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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住尘香

　　我把府里的事务跟崔明嵩交代了一番，就带着藤香进宫了。昨夜可能是喝茶喝多了竟一夜未眠，如今一上车便觉得疲乏，一路上只是倚着车壁昏昏沉沉的睡着。
　　到了宫门，藤香将我推醒，我便起身下车。抬手的一刻愣住了，昨天被烫的那块如今已经肿了起来，通红通红的，就连我自己看都觉得有些恐怖。自嘲的笑笑，难怪总是感到疼，原来竟已伤的这么重了。
　　恰逢太后做早课的时辰，便想着先去储秀宫看看良妃，顺便给她送些新茶。没想到她也已经听说张梦萱见红的事儿了，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嘱咐宁嬷嬷，见我来了便止住了。微笑着冲我招手：“梓歆来了，快到额娘这儿坐。”
　　我请了个安，便坐到她身边。良妃思量着开口：“梓歆，府里可好？”
　　“回额娘，一切都好，只是昨儿傍晚张氏有些不适，大夫看过说没有大碍，悉心调养调养就好了。额娘，您放心吧。”
　　良妃略略点头，轻拍我的手：“你办事稳妥，心也细，额娘自然放心。不过……不过，你们到底年轻，没有经验，这怀胎生子也是极凶险的事。还是有个老人在府里会比较好，好歹也能帮你们张罗张罗。”
　　“额娘教训的是。梓歆就是想求额娘，恩准宁嬷嬷去府里帮忙照应照应。”
　　良妃似是很满意，微笑道：“也好。就依你吧。”
　　我微笑着起身：“额娘，今儿进宫给您拿了些新茶，我知道您素来喜欢君山银针，就让他们多备了一些。”
　　良妃的表情似有些不自然，却依旧笑：“你这孩子可真是有心。”
　　“额娘，我这次进宫想陪太后住些日子，府里的事儿就要多麻烦宁嬷嬷照应了。”良妃的眼神一滞，我俯了俯身子说：“额娘，梓歆就不耽搁了，该去给太后问安了。”良妃微微颔首，我便转身走了。
　　出了暖阁，只觉得手更疼了。强忍着眼底的酸楚，仰着头向慈宁宫走去。没成想半路碰到太子，木然的跟他请了个安，他笑着说：“弟妹不必多礼，弟妹这是来给皇阿奶问安的吧。巧了，我也是，一起吧。”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得随他一起。他似是关心的询问：“弟妹似是脸色稍差，别是身子不爽吧？要不要找太医来给弟妹瞧瞧。”
　　冷声道：“不必了，谢太子关心。”
　　他笑了：“唉，小病小痛可不能撑着，我看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说不定还是好消息呢，没准儿八弟今年会双喜临门呢。”
　　我停下来冷眼瞪他，他笑着回身，满眼的得意，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弟妹怎么了？”说着走近我，“你送我两名美婢，我也送八弟两名侍妾，咱们这算不算礼尚往来啊？”说完扬声笑了。
　　我只是瞪着他，胤裪送侍妾是他属意的。之前就觉得奇怪，胤裪怎么会敢公开和胤禩作对，原来背后之人是他。这样看来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走到他面前，粲然一笑：“太子，咱们还是赶紧去给皇阿奶请安吧。”
　　进了慈宁宫，太子只是问了安便走了，临走不忘得意的冲我一笑。我也回之一笑，投桃报李，我也会好好报答他的。
　　太后听我要留在宫里陪她自然高兴，笑着拉我进暖阁，刚坐定丫鬟便奉上盖碗。太后笑的很慈祥，“说是今年的新茶，快尝尝。”
　　我笑着接过盖碗，徐嬷嬷笑道：“太后特意嘱咐老奴要泡福晋最喜欢的龙井，福晋快尝尝，这可是今年新下的狮峰龙井，太后还没舍得喝呢，特意留给福晋的。”
　　我连忙笑着谢恩，太后只是慈爱的微笑。看了看茶色，又轻轻噎了一口茶，放下茶盅说：“太后，一会儿梓歆给您煮茶喝吧。这好茶经熬煮后更馥郁清香。”
　　太后笑着摆手：“哀家还是喝惯了奶子，这喝茶也全当是消遣。哀家看还是等皇上来时，你煮茶给皇上喝吧，也不枉你那么费工夫折腾半天啊。”我笑着答应，低头看了一眼茶盅里略微泛黄的茶汤。嘴角微微上扬，狮峰龙井？只怕连上泗龙井都不如。
　　太后歇了午觉就吩咐我煮茶，茶煮好了康熙也到了。我起身请安，康熙笑道：“难怪老远就觉得芳香扑鼻，原来皇额娘这儿煮茶呢。”
　　太后笑着张罗康熙坐下，指了指我说：“还不是这丫头，一进宫就不闲着，跟小时候一个样儿。闲不住！”
　　我笑着争辩：“太后，梓歆可是一片孝心啊。”
　　太后笑着点头，康熙也笑了：“好，孝心朕是看到了，不知道你手艺如何？”
　　我连忙奉茶：“梓歆不敢自夸，只求能入皇阿玛的法眼即可。”
　　太后接过茶杯，笑着瞪我：“你这丫头，可是难得谦虚一回。”说完轻啜一口茶，眉尖微扬，“别说，真是比先前喝的清香不少。”
　　康熙端起茶杯，看了看茶色，笑道：“这要是手艺好的话，朕就赏你，若是不好的话，朕可就罚你了。”我垂头讨饶：“那还望皇阿玛念在梓歆的孝心上，格外开恩啊。”
　　康熙微微一笑，缓缓的品茶，轻啜一口道：“这茶味爽鲜醇，气香馥郁。煮的也恰到好处。”说完一顿，问：“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我谢恩：“梓歆只为尽孝，不求封赏。皇阿玛若是喜欢，多喝两杯，就是对梓歆莫大的恩赏了。”
　　太后笑着指我：“瞧瞧，这真是从蜜罐里走出来的人儿，小嘴跟抹了蜜似的甜。”
　　康熙也很受用，笑着答应：“行，朕准了你的孝心。”我连忙谢恩，他又啜了一口茶，“皇额娘，你这儿的茶可比乾清宫的都要好啊。”
　　太后笑：“什么茶好啊？这茶是梓歆从宫外带进来的，说是让我尝尝鲜，没想到贡茶也到了。依哀家看，是梓歆煮茶的手艺好，这宫里的茶师别看个个说起茶经头头是道，真要煮茶还真比不过我这孙媳妇。”
　　“皇阿奶过讲了，梓歆愧不敢当。”我笑着垂头，努力压抑心中的忐忑。
　　康熙的声音倒还算平静，“梓歆，这茶是你从宫外带进来的？”
　　“回皇阿玛，是。梓歆认识一茶庄老板，恰好是杭州人，每年都会帮些梓歆搜罗茶叶。梓歆昨儿去买茶，本以为贡茶没到，就想着送些新茶给太后尝尝。”
　　康熙微微点头，很轻几乎难以察觉。神色无异，只是眼神有些飘忽。“这样……还有吗？朕也想尝尝。”
　　“府里还有一些，这就差人回府去取。”
　　太后笑着阻止：“那么麻烦干什么？皇上既然喜欢，一会儿把茶叶拿走便是。反正哀家也吃惯了奶子，喝不惯这些汉人的东西。”
　　康熙笑道：“谢皇额娘割爱。”太后微微蹙眉：“咱们娘俩还谢什么。”我则只是站着陪笑。
　　康熙带走了茶叶，没过两天内务府总管凌普就受到斥责，专司贡茶的官员也都被刑部扣押。今年收成不好，他们将杭州以外的龙井茶假作贡茶上贡。
　　凌普是太子的奶公，太子也或多或少受到迁怒。可当我看到他稍显衰颓的样子，心里竟高兴不起来。我是报复了他，可我却并未感到些许的快乐，反而觉得整个人更沉重了。
　　整个人终日都很恍惚，食不安，寝不宁。太后劝了我两次，看我依旧没有改观便不再劝了，只是说，‘看开些，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几个字似千斤巨石一般压得我喘不上气儿。
　　出了正殿就看到他，灿烂的阳光下他的脸庞似也熠熠发光。他走向我，轻理我的额发，很轻柔就像清风拂面一般。我缓缓的阖上眼，期待这清风可将我心中的烦忧吹尽。
　　“梓歆，你瘦了这么多，跟我回府吧。”
　　睁开眼看向他，他神情认真，眼里满是心疼。心一颤，用力的点头，将眼底的泪都震落。他缓缓的拥住我，我将头抵在他的补服上，又一次用泪浸湿他胸前的蟒纹。他只是紧紧地拥着我，给我一个坚实可靠的臂膀。
　　我跟他回府了，夜里却被噩梦惊醒。他用力的抱着我，为我拭去额角的冷汗，轻声宽慰：“都过去了。别怕，不过是梦，我始终陪在你身边。别怕啊。”
　　哭着把头埋进他怀里：“好多人，有好多人……我害了好多人……他们不停地哭，不停地喊……是我害了他们，我害了好多无辜的人……”
　　“不是的！”他用力的搂住我：“你没有害人。他们用假茶冒充贡品，触犯律条，受到惩罚，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别再自己怪自己了。”
　　“可是，我是真的想对付太子。我恨他，我嫉妒，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恨我自己……我是想报复他，所以才会故意煮茶给皇阿玛喝……胤禩，我只想要太子得到惩戒，我只想报复他……你相信我，这一切并非我愿……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他用力的抱住我，试图让我平静：“我相信你，这一切并非你愿……”
　　“不……”我推开他，蜷腿用力的抱住自己，“不，不是的……虽非我愿，却是因我而起……这一切我都难辞其咎……”
　　“你听我说！”他用力的攥住我的胳膊，我被迫于他对视，“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我不许你再自责。所有都与你无关。听明白没有？”我被他的气势吓住了，愣愣的看着他也终于平静了。
　　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攥我的胳膊的手也慢慢减了力气。他斜倚着床将我揽进怀里，小心的给我掖好被子，轻声说：“好了，睡吧。睡醒了就好了。”我仰望着他，他笑着抬手捂住我的眼，“闭上眼好好睡一觉。”说着低下头，轻贴着我的脸颊：“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放心的睡吧。”微微点头，便在他怀中静静的睡去。
　　之后，胤禩便上奏称由于天灾致使茶树减产，请求康熙轻判那些罪臣。后来，又捐银子修庙，又是布施穷人。
　　我只是说：“没用的，错了就是错了，没有办法赎罪的。”
　　他故作生气的看我：“又忘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没做错。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想让更多的人开心罢了。”我听了只是淡淡的笑。
　　他几乎用尽所有办法，努力想让我忘记。我也努力把心思都放在钱庄和府里的事情上。在宫里住了半个多月便把崔明嵩叫到跟前问问府里的事儿。听下来都是些小事儿，他也都处理的得当，摆摆手正欲让他走却停下了：“张氏的身子可好？上次之后没事了吧？”
　　崔明嵩偷偷瞧我，又垂头道：“回福晋，张主子和孩子倒也无大碍。只是前段日子有天夜里张主子不太舒服，宁嬷嬷问了问情况觉得不太妥，就派人去找大夫。大夫说张主子气血两亏，倒也无大碍，只是开了些安胎滋补的草药。” 我微微点头，摆手让他走了。
　　起身走到窗边，出神的望着窗外。藤香轻声问：“格格，您怎么了？”
　　手扶住窗框，注视着窗外的紫藤。浓郁的绿，艳丽的紫，美的不遗余力。轻声问：“藤香，你觉得我会对他们母子好吗？”
　　“当然会了。”
　　我轻声笑了：“连我都不敢肯定，你却敢肯定。”说着轻拍她的手：“藤香，谢谢你。”
　　“格格。”藤香着急的拉住我：“奴婢敢肯定，奴婢想贝勒爷也一定是这么想的。贝勒爷从来都没有疑心过您，您可千万别多心啊。”
　　笑着松开她的手：“我没有多心，我也没有生气。藤香，你知道吗？这个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不是我自己，而是他。你知道我有多挑剔，可我偏偏高估自己，以为自己可以大度的接受别的女人。哼，爱的不遗余力，眼里又怎么容得了沙子。”微微一顿：“嫉妒真的很可怕，我是真的开始怕了。”
　　“格格，这孩子生下来也是要认您做嫡母的。他是贝勒爷的孩子，您会对他好的。”
　　“他是胤禩的孩子。”微风拂过脸颊，轻扬眉头，窗外的紫罗随着轻风微微舞动，恣意的绽放美丽。微微阖上眼，感受风中的芬芳：“但愿吧。”
　　藤架上的紫萝都零落了，池塘里的荷叶又冒尖了。我便常常去塘边散步，望着一池的初荷心似乎能寻到久违的安宁。
　　日暮微垂，藤香便陪着我在府里散步，走到荷塘边我便停住了。一袭青衫，凭栏而立，眼睑微敛，目光深远的望着荷塘深处。
　　我凝神静立，想把他看清楚一些。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似是回到多年前初见的时候。一样的剑眉星目，一样的温润如玉。神情依旧，可他眼中的光彩我早已看不懂。
　　忽而起了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春水。他猛地回身，高挑起眼眉问：“来了怎么不出声？”我走到他身旁，抬眼细细的看他。他笑着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着学他的样子，握着栏杆望向荷塘：“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他说着从后面搂住我，我连忙分开他的手：“别闹了，让人瞧见。”他笑着搂的更紧：“哪儿还有人。”我也不挣扎了，是啊，哪儿还有人。
　　他微微阖上眼，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嘴角微微上扬，眉宇间却透着倦色。抚着他的脸心疼的说：“瞧你累的，咱们回去吧。”
　　“再呆会儿。”他说着又紧了紧楼我的手：“等忙完这段，闲下来我们出城露营怎么样？原来答应你的，这么多年却一直都没有兑现。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我说着握住他的手：“你如今能记着，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他没言语，只是又把我往怀里拉了拉。
　　沉默了许久，我开口说：“胤禩，我想去馨园住段日子。”
　　“好，等过几天我陪你去。”微微摇头：“不，我想一个人去。”
　　“为什么？”
　　“别问了，你答应我就是了。”
　　“因为毛氏？”他说着松开我，把我扳向他：“梓歆，上次疑心你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可以吗？”
　　“你没有做错，不需要原谅。”我说着低下头：“我是担心自己。”
　　毛安璐也有了身孕，我担心自己会做出让自己追悔莫及的事。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笑着轻揽住我，“你若真的想去，我就陪你一起去。不过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一辈子。”
　　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好，都听你的。”
　　康熙四十七年的正月整个贝勒府都在忙碌，大家都在迎接一个小生命的降生。
　　睡梦中似是听见急促的拍门声，恍惚的睁开眼，胤禩已经起身穿鞋。还没等我开口就听到邓辉的声音，“爷，萱主子要生了。”
　　胤禩着急的问：“稳婆到了吗？”
　　邓辉连忙应道：“奴才这就去问。”
　　我起身下床帮他穿衣服，他微微一颤，我一边帮他系扣子一边说：“稳婆上个月就请好了，就安置在偏院。你先过去吧，我收拾好了就过去。”
　　胤禩微微颔首，转身出屋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禁有些落寞。
　　阵阵的呼喊声让我心惊胆战，藤香在我身旁不时的安慰我。看着偏院里的丫鬟一个个神色匆匆，便拉住一个丫鬟一问，难产。
　　黯然的松了手正欲进屋，看到坐在椅子上心急如焚的胤禩，我向前迈出的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终于在正月初五的寅时，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一个小生命降生了。我站在院子里，远远的看着抱着孩子不停地亲吻的胤禩，我知道他盼这天盼了很久了。

　　羌笛何怨

　　撑着伞将一盏盏长生灯放入护城河中。眼前浮现同揆方一起把酒言欢的日子，想起他畅言诗词的模样，只是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一切都回不去了。清澈的河水卷着一盏盏灯远去，一个灵动的心魂也随着河水，飘然而去。
　　哀莫大于心死。自阮莹病故之后他的心就死了，这对他而言或许是种解脱。
　　“我要去找阮莹去了，我好想她。”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是笑着说的。
　　我没有落泪，我答应他的，不会哭，也不会难过。我笑着送他离开。
　　轻挑着灯芯，烛花一朵朵在眼前绽放，很美，却也只有一瞬而已。
　　他进屋了我却没有察觉，等我醒过神儿时手已经被他握住了。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看着他澄澈的眼神心仿佛也平静了。他轻轻地将我揽进怀里：“心里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我只是靠着他，没有哭。揆方得到了解脱，值得祝福。
　　之后府里变得热闹，整个贝勒府都在为胤禩的长子准备满月酒。康熙也亲自赐名“弘旺”，宫里的赏赐不绝，其中也有给我的。谢恩之后，不由得苦笑，真是够讽刺的。
　　我自认没有广博如海的胸襟，所以把整个酒宴都交给崔明嵩。眼看日子就要到了，他便跟我汇报整个流程。我不耐烦听这些，听了没两句就打断他，让他自己看着办。自孩子生下来，那些习俗规矩花样层出不穷，光听着我就觉得心力交瘁，偏偏还都要我笑着和他们互动，我简直快被逼疯了。
　　崔明嵩见我面色不善便躬身告退。他刚走，胤禩就回来了。见他神色不佳，便笑着问：“怎么了？沉着脸，不耐烦见到我啊？”
　　他的眉头猝然一紧，而后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又缓缓舒展，笑道：“又诈我。”说着坐下，拉着我的手说：“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这你就谢错人了。”他抬头看我，我微微一笑：“这段日子忙上忙下的都是崔明嵩。我没出半点力，可不敢往自己身上揽功劳。”他脸上的的笑容有些僵硬，我意识到这个话题太不好，便话锋一转换了话题：“到底怎么了？瞧你这阵子一直愁眉不展的。”
　　“朝廷上的事。没什么大事儿，放心吧。”我微微点头，心里却多了分忐忑。已经四十七年了，我不能不为我们的处境担心。“噢，对了。今早儿如眉给我来信了，信封里还有一封李鼎给你的信。”
　　我将信递给他，他看完之后眉头皱的更紧了。我试探的问：“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这信应该对他很重要，李鼎素来是单独同他通信，这次想必是为了掩人耳目才会通过柳如眉寄信给他。
　　他看完信微微摇头，缓缓的将信折好。看样子不是好消息，刚想开口问他，他却先开口：“你觉得西洋人的东西好吗？”
　　我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猛地想起前些日子去书房送茶点时听到的话，便试探的问：“你想建议朝廷对外增开港口？”
　　他眉峰上扬，细细的看住我。我解释：“上次偶然听到你和表哥他们谈到沿海迁界的事儿，我瞎猜的。”
　　他的眉头舒展，笑着拉住我：“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
　　“是不是有人反对？”
　　他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点头，之前的笑意荡然无存。我刚想开口宽慰他，话到嘴边又犹豫了：“是谁反对？”
　　他将信递给我：“李鼎信上说江浙这段日子米价居高不下，劳之辨已经准备用这个做理由要求昝彻海关。”我没接信，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他将信掷在桌上：“这算什么理由？商民私自将违禁物载出海就要撤消海关，真是太荒谬了。”我依旧静静地看着他，他回身看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你继续说。”
　　他似是觉得不该跟我说这些，摆摆手起身说：“晚了，安置吧。”我挣开他的手，“你说吧。我可能听不懂，但是我想听你说。”
　　他回头看了看我，笑着坐下：“好，我解释给你听。”他说着拉我坐下，拿了四个茶碗扣在桌上，给我解释：“自二十三年，朝廷开放广州、漳州、云台山、宁波四地为港口对外通商，并设立海关，征收关税。这二十多年，这四地贸易繁荣，李煦大人曾任宁波知府，他曾向我提起宁波府一年的课税就可抵的上半个直隶。后来我又派人查访，勘探的结果同我想的也是大体一致，关税虽然直接归属国库，但这四地的税收却还是最高的。前几日，我上疏建议增开港口，增加海外贸易。没料到劳之辨竟用这么个理由，请求昝彻海关。”他冷哼一声：“商民私自将违禁物载船贸易，不想着整肃打击却要求撤销海关。真是荒谬透顶！”
　　我静静的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支持他？劳之辨身后就是太子，如今又怎能再和太子起冲突。劝他作罢？他说的句句在理，闭关锁国只能自取灭亡。当年沿海迁界死伤无数，时隔二十多年才勉强开放四个口岸，朝廷却又屡次下旨阻碍通商，谏官百姓怨声载道。
　　我犹豫不决，他笑着拉起我：“瞧我，干嘛跟你说这些。好了，睡吧，明儿还有得忙呢。”我微微点头，“朝廷大事我不懂，但我知道我的丈夫磐磐大才，你做的决断一定是对的。”他听完满足的笑了。
　　二月初五，满月酒热热闹闹的办了起来。晚宴虽设在晚上，可晌午刚过便陆续有客人来道喜。我笑着周旋在前来道贺的宾客之间，明显能感到那些笑容中的嘲讽。苦于伸手不打笑脸人，虽说他们笑得不怀好意，我也只能已更灿烂的笑容回应。
　　我正和耿颖闲聊，藤香便说兰珠来了。心里苦笑，她还真是心急。我从来没见过她笑得那么灿烂，眉眼全部舒展似一朵绚烂绽放的牡丹。“八嫂，恭喜了。喜得麟儿，真是可喜可贺啊。”我笑：“谢弟妹。”
　　她笑着摆手：“瞧八嫂客气的。”说着从丫鬟手里取过一只锦盒，略扫四周问：“孩子呢？我这儿有一份礼是送给弘旺的。八嫂，把孩子抱来让我瞧瞧吧。”我看了看藤香，她剜了兰珠一眼就走了。
　　孩子抱来，兰珠笑着打开锦盒，将通透碧绿的翡翠吊坠挂在弘旺的脖子上：“这是我特意去柏林寺求的，听说能保平安。”说着接过弘旺，笑着说：“这孩子可长得真漂亮，你瞧这眉眼儿多像八哥啊？”说完一顿，看了看我又摇头笑了：“这嘴不像八哥也不像八嫂，想必是像他额娘了。”
　　宁嬷嬷看了看我，上前接过孩子：“九福晋，小阿哥饿了，老奴带她去喂奶。”兰珠笑着松了手，“真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说着仰脸看我：“比我的凝香都好看。”我微笑：“弟妹谦虚了。”
　　天渐渐黑透了，本想差人去通知胤禩准备开戏，思量片刻便决定还是过去瞧瞧。太子有事未到，我和胤禔他们客气了两句，便问胤禩是不是准备开席。胤禔笑道：“弟妹不着急，刚刚差人去抱孩子了，等看完孩子再开席吧。”
　　我笑着说：“大哥说的是。”
　　胤禩轻声对我说：“要不你先过去吧。等他们看完了，我差人通知你开席。”
　　我知道他不想我难堪，微微点头。正欲告退，奶妈抱着孩子过来了。胤禔带头起身，大伙儿笑着称赞了一番，便准备开席。我先出门，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却发现胤禩和胤禛走在最后。胤禛轻拍胤禩的肩膀，似是说了些什么，便随着胤祥走了。
　　他的模样隐在阴影中，我走过去问：“怎么了？”他微笑着扬眉：“没什么。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好不容易挨到晚宴结束，他出去送客，我便回房煮茶。等他回来时，茶恰好煮好了，“来，今天喝了这么多酒，喝杯普洱解解酒。”他接茶碗，正欲低头吹茶汤，我阻止：“不烫的。别看它冒着烟儿，是不烫口的。不信你试试。”
　　他瞧了我一眼，低头轻啜一口，眉头微展而后笑着抬头：“倒是真的。”
　　“看来这倒还真是陈年普洱。”我说着端起茶碗，汤红如血玉，茶香浓厚馥郁，笑道：“四嫂送这普洱应该有十八年了。”
　　“四嫂送的？”我点头：“对，听她说你和四哥前几天起争执了？”他低头品茶：“没有，不过是意见不和罢了。多说了两句，怕是让四嫂疑心了。”
　　“是为增开港口的事儿吗？”他“嗯”了一声，伸手够茶壶。我接过他的杯子，给他续杯：“这煮茶最讲究火候了，急不来的。”
　　他接过茶碗，若有似无的笑了，笑意中夹杂着一丝苦笑：“火候？”
　　“对，火候。汤嫩则茶味不出，过沸则水老而茶乏。只有把握好火候，才能煮出好茶。”他放下茶碗：“梓歆，这不是在煮茶。人心不像水，是瞧不出来的。”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还记得养心殿那架‘西洋铁丝琴’（古钢琴）吗？”他微微点头，我继续说：“当初皇阿玛本来说要赏赐给我，可是我拒绝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没言语，我解释：“因为那琴每年都需要调试，而且只要一搬动就一定要调音。京城根本没人会调音，所以就算搬回来也只能摆在府里当摆设。”
　　“所以，你就让它在养心殿里当摆设？”他仰头看住我，眼里有了责备的神色。我躲开他的眼神：“我不懂政事，不敢妄加评论，我只是觉得兄弟之间还是和气的好。”
　　“他们跟我和气吗？”他猛地起身，握住我的肩膀：“老九的属下人说前段日子有人在江浙屯粮，这次米价居高不下就是有人在设计我。试问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在两个月之内能将江浙一带的米价抬高三成，除了他还能有谁？他为了一己私利，为了算计我，可以不顾百姓疾苦。这种人配吗？”
　　我看着他，力不从心的感觉。不知该如何劝他。
　　过了片刻，他的手慢慢松了，“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发脾气的。”
　　“不，你是对的。”他似是笑了，我深吸一口气，抬头仰视他：“胤禩，你该明白，米价居高不过是借口。沿海迁界实施了二十多年，台湾收复之后大臣们屡次上疏，隔了一年皇阿玛才下令开海。眼下沿海贸易频繁，但这或许并不是皇阿玛乐见的，他真正担心的恐怕是会不会再出一个郑家。”
　　他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凝结，直至最后泯灭不见。“谁告诉你的？”他逼视我问：“这些话是谁跟你讲的？屺瞻还是老九？”
　　“没人跟我说。”我拉住他：“我不是在给谁做说客，我只是希望你能看清眼下的局势。眼下时不在我，退一步又何妨？”
　　“你认为我输了？”他掰开我的手：“我书房还有事，你先睡吧。”指尖一点点离开他的衣袖，最终直直的落下。他推开门走了，藤香惊立在门口看我，我仰着头背过身去。
　　“格格……”藤香轻扯我的衣角：“您去瞧瞧贝勒爷，顺着他说两句就行了。”
　　我回身看向藤香：“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该跟他说那些话，他那么骄傲，我不该……”说着抱住头：“我只是太害怕，我担心他会出事。眼下这个当口，一步不慎，便满盘皆输。藤香，我该怎么办？”
　　“去看看他，说两句软话就好了。”指尖慢慢滑过脸颊，藤香轻晃我的胳膊：“格格，你就好歹服次软，行不行？”
　　“我去。”说完又犹豫了，“藤香，咱们不能空着手去啊。”藤香笑道：“格格，您若是端着您亲手做的酒酿圆子，不等您开口贝勒爷肯定从嘴巴甜到心里。”扬眉瞪她：“臭丫头，敢笑话我。还不快走！”
　　我炸了花生米，又烫了壶花雕，待酒酿圆子好了之后就带着藤香去书房。一轮新月挂在天边，却也皎洁的耀眼。虽说出了正月可风还是有些凉，我担心酒菜凉了，便尽量用身体挡着藤香。看的藤香直抿嘴偷笑。
　　到了书房院前，我接过藤香手里的托盘，指使她说：“一会儿进了院，你去叩门。”藤香笑话我：“格格，您不用这样。贝勒爷一见这些东西，肯定光顾着心疼了，哪儿还会和您生……”
　　书房的门没关，我们都愣住了。淡淡的烛火，窗户上却是两个人的影子。
　　脑子仿佛被抽空一般，扭身头也不回的往回走，藤香醒过神儿连忙拉住我：“格格，您不能走。该走的是她，您才是这贝勒府的女主人。”
　　“贝勒府的女主人？”我冷笑着看她，“他心里若是有了别人，我还何苦在留在这儿？自取其辱吗？”
　　“格格，您就别说气话了。您心里明明放不下，又何苦强撑着呢？你们刚刚起争执，您若不去争取，别人就会乘虚而入。”
　　“我能做什么？把她轰走？还是哭着求他？”说着挣开她的手：“我可以心甘情愿的让步，但绝不会放低自己去取悦他。”
　　抬头看到迎面而来的人，整个人愣住了。手心里的冷汗不停地冒，握盘子的手紧了又紧，却还是握不住。眼神落在毛安璐凸起的肚子上，心里连恨都没了。
　　我能恨谁？自己吗？
　　毛安璐脸微微发白，手捂着肚子仿佛恨不得把它藏起来。过了好久，垂着头肃了肃：“福晋吉祥。”
　　“行了。”看了看丫鬟手中的托盘，“你也端起来吧，咱们一块给他送过去。”说完转身向书房走去。
　　走到门前停下了，藤香轻叩了下门，我便提脚进屋了。“啪嗒”一声，笔从张梦萱的手里滑落，她的脸顿时煞白一片。立在窗边的胤禩也猛地回头，看到我时脸上也是少有的惊讶。“啪”的一声，不大却很清晰。我低头看了看，“藤香，把笔拾起来，还给张主子。当心滑着谁。”
　　他大声说：“别人都出去！”
　　我转身向桌边走去，听着花盆底与地相触发出的哒哒声，听着屋门阖上的吱呀声。慢慢的将托盘放在桌上，似是在等待什么，只是到底又能等待到什么？
　　他紧紧地搂住我，泪缓缓的滑过我的脸。“我刚刚一直在想，你说的别人到底包不包括我。”
　　“别说了。”他的手又紧了紧，“你是我的福晋，他们才是别人。今天是我心情不好，不该跟你生气。原谅我。”
　　松开他的手，拉着他坐下：“来，快吃吧。这是我的谢罪宴。”他不解的看着我，我笑着给斟酒：“喝了这杯酒就不许再生我的气了。”他不肯接，只是探究的望着我，我将杯子塞进他手里：“喝了吧，喝了它不愉快也就都忘了。”他攥住我的手，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我慢慢起身，他也随着我起身。走到书桌前，移开镇纸取出底下的宣纸，一首蝶恋花，一笔一划，字也算周正。“今古河山无定据。她倒是懂你啊。”
　　“是我让她抄的。”回身看他，他接过我手里的宣纸，随手放到一旁：“她根本不懂这句词的意思。”
　　“那你希望我懂吗？”我认真的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想看到他心底，看看他到底要什么。
　　“你从来都是懂的。”他笑着轻抚我的额发：“也就只有你能读懂我的心。”
　　只是握住他的手，“今天是我错了。回屋吧，我累了。”

　　春色三分

　　醒来时他已经走了，藤香在帐外笑着说：“格格，您以后可别再说狠话了，说了奴婢也不信了。”
　　抬手掀开帐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蜷坐着抱着膝盖，喃喃自语：“该不该把弘旺领过来？”
　　“格格，您说什么？”
　　猛地起身，阳光正照在脸上，心底也是暖的。“藤香，赶紧帮我梳洗。”
　　藤香端着鸡汤一路埋怨：“格格，她昨天都能去瞧贝勒爷，身子肯定早没事儿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停下来看她：“你把托盘给我，自己回去好了。”藤香无奈的看了我一眼，只得撅着嘴往前走。
　　“福晋。”床上的女子看到我，连忙起身。我摆手示意她别动，慢慢的走到床边看着摇篮里的男孩。他闭着眼睛睡得正熟，两只小手紧紧的抓着被子，粉嫩的小嘴微微的张着。
　　我忍不住问：“我能抱抱他吗？”张梦萱连忙把孩子抱起来交给我，我小心的托住他，把他细嫩的小脸贴到我的脸上。“他长得好漂亮啊。”
　　奶妈笑着接话：“可不是，昨儿凡是瞧见的人，没有一个不说小阿哥像贝勒爷的。”张梦萱随着脸色一沉，慌张的看着我。
　　“是挺像的。”我看着弘旺的脸，真的很像胤禩。低下头轻吻他的小脸蛋。“对了，藤香把鸡汤端给梦萱。”我看了张梦萱一眼：“这是我特意让藤香熬的鸡汤。我听人产妇多喝鸡汤身子好的快。你这次生产不顺，应该好好调理。我看这几个月就不用去给我请安了，你好好把身子调养好。要是缺什么，或是想吃些什么，就直接派人去准备就好。我想着过段日子接你娘过来，陪你住段日子。你看怎么样？”
　　张梦萱有些无措，愣了片刻连忙点头谢我：“谢福晋。”
　　我笑了笑，便抱着弘旺坐下。许是惊动了他，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没有哭闹而是睁着眼睛仔细的辨认着我。我看着他极尽讨好的笑着，急切的想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抱他。
　　藤香凑过来，笑着称赞：“小阿哥真可爱。格格，你瞧他笑了。”我笑着叫：“藤香，他对我笑了，他在跟我笑。”说着轻抚他的柔嫩的皮肤，没料他竟一口咬住我的食指。
　　“哎呀！”奶妈失声叫道，张梦萱也一颤，连忙推奶妈：“快去看看。”说着连忙告罪：“福晋，他……”
　　我笑着摇头：“没事儿，奶娃娃连牙都没有，不碍事儿。”说着扫了屋子一眼，“你们都下去吧。”奶妈瞧了瞧张梦萱，便垂头出屋了。
　　待房门关上，屋里则一片宁静，只能听到弘旺低沉平稳的呼吸声。我笑着注视着他的睡脸，“还是孩子好，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
　　“福晋。”张梦萱起身下床，俯首跪下，“福晋，奴婢昨晚僭越，还望福晋宽恕。”
　　“起来吧，躺回床上去吧。”见她不动，我又说：“去吧，躺回去。我若是真要找你的麻烦，也不会这么跟你说话。”
　　她看了看我，微垂首：“谢福晋。”
　　待她躺好，我瞧了她一眼，神情倒也算镇静，看样子太子倒是把她调教的挺好。“昨儿的事儿我不怪罪你，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胤禩前脚刚从我屋里走了，你竟然后脚就能做好补品送到书房。”她脸色微变，倒也没辩解。我笑了笑继续说：“至于这里面有什么玄机，我想你比我清楚。我也不想听你解释，我一直觉得事情既然过去了，就没有追究的必要了，相比我觉得还是以后更重要。你说是不是啊？”
　　她愣愣的点头：“福晋说的是。”
　　“既然你也认同，有句话也请你记好了。”她转头看我，我敛了笑：“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既然进了这个门，你若是还有别的心思我一定饶不了你！”
　　“福晋，您误会了，奴婢不是谁派来的，奴婢也没有别的心思。”说着泪就簌簌的流了下来，“奴婢离开家就到了贝勒府，没有人跟奴婢说一句不利于贝勒爷的话。您一定要相信奴婢。”
　　她哭得悲切，倒不似装的。思忖片刻说：“别哭了，信与不信我还要再看看。”她轻轻拭泪：“谢福晋。”
　　我有些不耐烦，摆摆手说：“行了，我还有话要说。”她顾不上拭泪仰起头看我，我道：“昨晚上胤禩跟我说弘旺应该由我抚养……”
　　“福晋……”才止住的泪又似决堤般涌出，她跪在床上俯首道：“奴婢求福晋开恩……”
　　“别哭了，我还没说完！”她微微抬头，我轻叹一口气：“儿子是你生的，我不会把他抱走。”见她又要谢恩，我连忙阻止：“别谢我，听我说完。我可以把孩子留给你，但我希望你也给我留一份安宁。从今以后，吃穿住，样样都不会缺了你的，别的府里怎么样在我这儿也一样，甚至可以更好。当然，天下没有赔本的买卖，我也有条件。”
　　她揣测的看着我，眼神早不是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我抿了抿唇说：“你可能觉得我残忍卑鄙，但这是我的底线。他若是来你这儿我管不着，但我要你答应，你不会再像昨晚那样去找他。当然你若是有个病痛，想见见他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要是小题大做的话，咱们可就不是这么坐着说了。”
　　“福……福晋……”她泪眼婆娑的望着我，显然是在拼命克制自己。我有些看不下去，抱着弘旺起身，刚背过身去，她便哭着喊：“奴婢答应……答应……求求您把孩子留给我……别带走他……求求您……”
　　我错愕的转身，看了看襁褓中的弘旺，又看向早已哭成泪人的张梦萱。心底开始深深的痛恨自己。错开眼神，提声说：“好，那你……记住了。”顿了顿又说：“把眼泪擦干了，让她们进来。”
　　待张梦萱把泪擦干，她们便都进来了。我看了看桌上的汤盅，一缕细小的白烟淡淡的飘着。“汤都快凉了。藤香，给张主子盛一碗。”
　　“不敢劳动藤香姑娘。”张梦萱看了看奶妈，奶妈上前接过汤碗。盛好之后递给张梦萱，张梦萱接过碗微微垂头：“谢福晋。”
　　我微微摇头，正看到房门口的胤禩。我还没晃过神儿，“啪啦”一声脆响，似是东西碎落的声音。我茫然的寻找，最终在地上看到一地的碎瓷。慢慢的抬眼看他，他铁青着脸立在床前，我微微一笑，将弘旺交给藤香，便转身出屋了。
　　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车轮碾地的声音，热闹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身边是穿梭的人流，我恍惚的走在人流中，迷茫的望着前方，不知该往哪儿走。仿佛回到六年前。一样的孤独无依，一样的心寒如冰。
　　“一年是感，两年是情，三年四年还能你侬我侬，五年六年就要互相包容，七年八年恩爱如风，九年十年恨不相逢，二十年以后才能重新轮回，家人一般看的见细水长流。”我痴痴的回忆着。一句不记得从哪里看到的话，只是现在看来或许真是如此。
　　“梓歆。”
　　熟悉的声音，却想不出是谁。木然的回头，胤祯笑着走向我：“真的是你，我刚刚还以为看错了。你一个人吗？”我微微点头。他又问：“怎么一个人出来，八哥呢？”我没回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打量我而后小心的说：“那我送你回府吧，你这样在街上走不合适。”
　　我摇头：“我想一个人走走。”
　　“我陪你！”看我不反对他就跟着我闲逛。从来不知这条街有这么长，看不到头，也走不到头。直到天黑透了，他停了脚步：“我看还是送你回府吧。”
　　我没好气的低喝：“要么你回家去，要么你就闭嘴！”
　　这招果然管用，胤祯立刻闭嘴。过了半个时辰，他又忍不住建议：“要不去我的府邸看看，你不是答应帮我修饰吗？”
　　扭脸看他：“你身上带银子了吗？”他不解的看我，最后还是把钱袋递给我：“你要银子干嘛？”
　　略略点清银子，对他说：“先借给我，以后再想办法还你。”
　　他急了，拉住我问：“你要银子到底干什么？”我依旧不言语，他轻晃我问：“梓歆，你说话啊。你别这个样子，我看着害怕。”
　　“我要离开这儿。”
　　这个决定早就该下了，我痴恋的爱着他，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他的手从我的肩头滑落，难以置信的看着我：“你这是胡闹，你离开能去哪儿？你一个弱女子，哪里容得下你啊？”
　　“别管我！”他不由分说拽住我往回走：“梓歆，你到底怎么了？你和八哥吵架了？不行，我要送你回去。”
　　“放手！”我挣扎的喊道：“我不会回去！”
　　他无奈的转身，看着我问：“梓歆，你怎么了？难道是因为那个侍妾生了孩子？那是八哥的孩子啊。”说着拽着我就往前走：“走，跟我走！”
　　我不满的坐在桌前，他竟连拖带拽的把我带到他的府上。他笑着将茶盅递给我，我推开起身问：“胤祯，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浅笑着答：“你说不想回府嘛，我就带你来我的府上了，总不能让你露宿街头吧。”
　　“我说的是我要离开这里！”他挡在我面前：“那你要去哪？”
　　轻叹一口气，无奈的说：“我去塔米尔，我去找妱妍。这总可以吧！”
　　“可以！”胤祯笑着点头，顺势拉我坐到桌边，将茶盅塞给我：“不过要走也不急在一时，好歹等到天亮了再说啊！”
　　他一如往昔的笑着，指着茶盅说：“这可是你最喜欢的雨前龙井，满觉陇的，快尝尝有没有桂花香。”
　　看着他的笑脸，我低头轻啜一口茶。“如何？”我点头：“挺好的。”
　　他笑了，我垂着头不敢看他，没料到他也静静地坐着，屋子静得落针可闻。
　　抬头时发现他正浅笑着望着我，蹙眉问：“你在看什么？”
　　他端起茶盏，笑着收了眼神：“这些年觉得你变了很多。”
　　我苦笑：“水自竹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这么多年的宫闱生活，我怎可不变呢？”
　　他微微摇头，“直到刚刚在街上看到你，才发现你原来一直没变。”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八哥已经做的够好了。”
　　我点头：“我知道。”这段感情我们都在小心的维护，可是相爱未必可以相守。
　　人生是无奈的，我谁也怨不了。
　　“那你……”
　　我抬眼看向胤祯：“不必劝我，离开不是一时之气。我们都努力了，只是到头来却还是改变不了结局。所以，我只能选择离开。看不到了就只剩下相思，这样于他于我都好。”
　　他的声音很轻：“我了解。”
　　“谢谢。”我说着抬眼看他：“谢谢你的了解，谢谢你今晚的收留，谢谢你的银子还有谢谢这么多年的包容照顾。”
　　“你还少谢我了一样儿。”
　　我浅笑着摇头：“我在心里谢过了，很早之前就谢过了。”
　　他颇为感慨：“一眨眼十四年就过去了，想想还是小时候最好。那时候日子多简单，除了上书房就是练骑射，一年中最刺激的事儿就是随皇阿玛行围。可自打你进宫一切都变了，你小时候简直就是个祸头子，一天到晚意外不断，我们几个天天提心吊胆，真没少替你操心。”
　　“小鬼！”我仰脸瞪他：“我好歹大你几岁，你竟然端着架子教训我？”
　　“我常常会想咱们小时候的事儿。”他说着看我：“你呢，你会吗？”
　　“怎么不会？常常想。很怀念那段日子，大家在一起，天天能见着。头天吵了架第二天见了面就都不记得了，还是依旧的好。”
　　他问：“既然怀念，那你为什么要离开？难道现在这里就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不，你错了。”苦笑着摇头：“就是因为让我留恋的有很多，可偏偏一样儿也带不走。所以就只好全都舍了。”
　　“那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既然不舍得，又带不走，何不留下来？”
　　“留下来？”轻声笑了，更似嘲笑。
　　“八贝勒吉祥。”
　　我猛地瞪向胤祯，他早已起身走向门口。
　　“梓歆！”
　　我本能的抬头，胤禩立在门口，神色黯然的望着我：“我来接你回府。”胤祯轻拍胤禩的肩膀：“你们好好谈谈。”说完转身出屋。
　　我们相对站着，我却低垂着眼睑不敢看他。我怕自己心软，怕自己会妥协。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开口打破沉默：“我知道是我错怪了你。”
　　“你是因为错怪了我，才来找我回去？”来接我只是因为错怪了我？
　　“不是。梓歆，你听我说……”
　　“够了！”我厉声打断他，失望的摇头：“胤禩，如果我们之间连信任都没有。那我们之间还剩什么？”
　　“这次是个误会，我是相信你的。”
　　“是吗？可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我抬眼看住他，“是我错，这一年都是我的错。是我做的不够好，可我已经尽力了。这些年我放下坚持，放下自尊，放下了一切，只是因为我放不下你。可如今……”
　　“如今怎样？你放下了吗？”他轻晃我的肩膀，企图把我从绝望中唤醒：“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吗？难道全都是假的吗？”我轻轻侧开头，他眼底的伤痛我已不忍再看。他扳住我的头，看着我命令道：“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这些年我之所以不肯纳妾就是怕失去你，别人怎么说我，我通通都不在乎，因为我在乎的只有你。你几次三番的劝我，我都不肯答应，那是因为我知道，一旦答应就意味着失去你。我可以面对皇阿玛的责备，可以承受别人的耻笑，这些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在乎的只有你。可如今呢？我答应了你，而你却要离开我。梓歆，你不可以这么对我，你不可以这么不公平！”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亲口告诉我，告诉我他为我背负了什么。后悔，心疼，感激……复杂的感情郁积在心中。心开始抽搐，泪似已决堤，人却哽咽的说不出一句话。
　　他一点点将我脸颊上的泪水拭去，“难道你不知我有多在乎你吗？梓歆，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说出来，你告诉我！只要能让你快活，无论什么我都会去做。你说出来，我不忍心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对不起……胤禩，对不起……”
　　“你到底要什么？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他抓着我的胳膊看着我，急切地问：“梓歆，你到底要什么？”我垂着头只是摇头，我想要的他给不起。他抬起我的头，看着我说：“两个孩子你若喜欢你可以接到身边抚养，她们两人我可以将她们送到别居。你还想要什么，你说，我都答应你。”
　　满心的感动，却摇头拒绝了。“胤禩，我什么都不需要你为我做。今天的一切是我的错，我以为我很勇敢，可我不过是个孬种。我以为我可以大度的接受她们，可我做不到，我是真的做不到。我嫉妒，发疯似的嫉妒。白天还好，可一到晚上，那些藏在我脑子里的念头就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我快疯了，可我真的没有想过害她们。我……”
　　他用力的搂进我，制止我再说下去。“是我辜负了你。”哭着摇头，用力的抓着他的前襟，似是抓住救命的稻草：“胤禩，我从没有怪过你，我只想救救自己，救救我们……”
　　“你到底怎么了？”他的手紧紧地钳制住我的胳膊，分开我大声的问：“梓歆，没人能伤害你，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你到底怎么了？你在想什么，你又在怕什么？”
　　望着他无言以对，眼泪簌簌的落，心里却没有答案。我在怕什么，怕那个结局，还是怕失去他？
　　记忆里黑白分明又流光溢彩的眼眸，如今却涤荡着一抹黯然。眼底的泪已干了，微微抬手轻舒开他的眉头，他猛地一颤，用力的握住我的手。
　　我们都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我不知道他从我的眼中看到了什么，我只知道他的眼中写满了期盼和眷恋。
　　手开始发颤，他微一用力：“我们回家！”
　　家，那个家里还有两个别的女人。他似是察觉又说：“去馨园也行，只要你不离开，哪里都可以。有你哪里都是家。”
　　他的声音有些急切，他的眼神有些凌乱，不论何时都处变不惊的他，如今竟……
　　“给我些时间。”他点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有些犹豫，却还是答应了。“只要你不走，我什么都答应你。”有泪凝眸，深深的垂下头：“我不会离开你，我只是想好好想想我们今后的日子。”

　　浮生半日

　　我搬进了馨园，偌大的别院只有我和藤香两个人。人多眼杂，要真是要办事也不方便。况且我要好好想想，想想如何应对那场等待着我们的变故。
　　其实该说的，能说的我都说了。让他不可信术士僧道之言，让他戒备大阿哥，让他约束门人。我实在不知道我还能再为他做什么。
　　于是便抱着侥幸的心理，期望历史会发生偏驳。于是开始求神拜佛，保佑他平安无事。
　　搬到馨园的第三天我就快疯了。担忧，除了担忧还是担忧。我便差藤香回府让胤禩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我立在门口等他，远远的看到一匹高头大马，不由得向前跑了两步。待看清之后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带来了十几个家丁。
　　胤禩笑着翻身下马：“怎么跑出来了？”我义正言辞的看他：“除了藤香和明禄，别人都回去。”如今，我能相信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胤禩微愣，轻拥着我往回走：“我怕没人照顾你。”
　　站住脚，停下来看他：“他们不回去，你回去！”
　　胤禩一怔，随即笑了：“翻脸比翻书还快。”笑着转身看向明禄：“东西留下，别人都回去吧！”说完略带无奈的问：“这总行了吧？”我满意的点头：“行了，进屋吧。”
　　他太有才了，不知道的以为他搬家，甚至连我最喜欢的羽毛扇都带来了。看来他是打算在这儿长住。
　　明禄也太听话了，车上的东西刚卸下来就把家丁全都打发走了。好歹归置好了再走也不迟啊。看着满院子的东西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挽起袖子和他们一起收拾。
　　胤禩倒是有眼力架儿，劝了我两次看我不听，便也挽起袖子一起干活。
　　看着他笨手笨脚被我指使着满院子乱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回头看向我，满脸得意的笑：“你终于笑了。”
　　我一怔，再看向他，他已经抱着书进了书房。嘴角又微微上扬，无论任何时候都衣着光鲜的他，没想到被我折腾的这样的狼狈。
　　天黑了，月亮爬到头顶时，我终于放弃了，大叫不干了。不只我不干了，谁也不许干了。胤禩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连忙吩咐藤香和明禄去休息。
　　而我则被他别有用心的拉进屋，没想到他出奇的殷勤，又是给我端茶又是给我递水。看着他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他拉起我的手轻声问：“梓歆，你笑了，是不是代表你原谅我了？”原来他以为我还在怪他。
　　挑眉逗他：“嗯，你现在是有案底的人，我要视你以后的表现来决定。”
　　他迷茫的看向我，显然没听懂‘案底’的意思。我笑着摆手：“你以后好好表现，我说不定心情好就原谅你。”
　　看到我笑不可抑的脸，他明白自己上当了。“你这个坏丫头。”说着哈我的痒，我笑着满屋子跑，他便伸手抓我。
　　我们正闹得不可开交时，藤香给我们送晚点了。我一失神被胤禩抓个正着，他抱住我得意的说：“进来吧。”
　　门一开我便伸手推他，没料藤香低着头进低着头出，进进出出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待屋子只剩我们两人之后，他还是不肯松手，头枕在我的肩头，在我耳边轻声说：“别离开我，永远也别！”
　　笑着轻推开他：“那要看你今后的表现了。”说着拉他坐下给他斟酒：“你如果一直陪我住在这里，我就答应你。”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我一直陪着你，只要你愿意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
　　笑着接过他的酒杯，给他斟酒：“你说的，如果你食言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离开你！”
　　一个炙热的唇附在我唇上，他霸道的索取。唇分，他轻抵着我的额头，“我不会食言的，更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抵着他的头，安心的笑了。
　　由于馨园在城外，天不亮他就走了。送走他我又回屋迷迷糊糊的倒头大睡。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梳洗得当之后，坐在紫藤下，仰头看天。
　　我把众人遣散出屋之后，张梦萱的丫鬟就去找胤禩说看见我往汤里投毒，而那个丫鬟则是之前太子送来的。看来，与其说是误会，倒不如说是中了别人精心布置的局。
　　如此看来胤裪和太子的关系倒是非比寻常，现如今要防的人又多了一个。望着藤蔓上的含苞待放的紫藤，就当是在这儿避避风头。
　　康熙最后既没有增开港口，也没有昝彻海关。看似不偏不倚，暗中却早已有了偏袒。
　　我开始吵闹着让他给我讲朝廷上的事，他倒无所谓，每晚吃晚点的时候都会给我讲一些。一段日子听下来，实在不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平静的度过，我半天发呆，半天陪着胤禩。渐渐的忘了担心，开始享受这偷来的安宁。
　　我笑着给胤禩布菜：“对了，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儿？”
　　胤禩放下筷子看我：“前明余孽抓到了。”筷子从手里滑落，脆生生的掉到桌上：“都抓到谁了？”
　　他眼里闪过一份惊讶，将筷子拾起来递给我，口气依旧平静：“朱三还有他五个儿子。”
　　我知道刚刚失态了，稳住情绪又问：“只有这些人吗？”担心王鹏冲他们出事。
　　胤禩将酒杯默默地端到嘴边：“还有妻、妾、儿媳各一名，均已自缢。朱三等人现正押解回京。”
　　心底微舒一口气，看来他们没事儿。察觉到他探究的神情，错开眼神低头吃东西。
　　他则坐在一旁自斟自饮，眼看着他连喝四杯，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刚想劝他，他先开口：“明儿从府里派些人过来吧。”
　　“我不要！”抬起头才发现他微蹙眉头看着我，伸手舒开他的眉头：“别皱眉，你对所有人都笑嘻嘻的，却总是对我皱眉。”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竟有些微微发凉。“梓歆，上次的那几个劫持你的逆贼都没有抓住。让我派些人过来保护你。”
　　我摇头：“我在这里没事儿的。”他似要开口，我连忙岔开话题：“毛安璐的日子快到了吧？”
　　他一怔，微微点头。我问：“什么时候？”他答：“大概还有半个多月吧。”
　　“那生产前你就别过来了。”
　　“梓歆，我……”他神色间有了担忧，我笑着打断他：“我是妒性大，心眼小，但也不至于不讲道理。生产的时候你在，底下人也不敢慢待了她。”
　　他拥我入怀：“都听你的。”我在他怀里轻轻点头，但愿他一直肯听我的。
　　胤禩不在的日子我便开始侍弄园里的花，馨园的花园很大。如今已入夏，只有少数绽放的花。
　　走到一树绿油油的藤蔓旁，上面竟缀满了花苞，不由得问：“这是什么花？”
　　藤香摇头：“奴婢也不知道，这园中的花听说都是贝勒爷精心挑选的。格格您都不知道，奴婢怎么会知道。”
　　瞥了她一眼，不由得又抬眼看了一眼藤蔓上的花苞。
　　五月初八，我刚用完晚膳府里便来人通报，毛安璐生了个女儿。我让藤香打赏了家丁，这回真的是儿女双全了。
　　傍晚时分没想到胤禩竟然来了，还把孩子带来了。我从奶妈手里接过孩子，埋怨他：“我是说我想看看孩子，可你也不用今天就抱过来吧。”
　　胤禩浅笑着说：“怕你着急，不喜欢明儿让奶妈抱回去就是了。”
　　挑眉瞪他：“你成心气我是不是？”他陪笑着摇头：“怎么敢呢？”
　　瞪了他一眼问：“取名字了吗？”
　　他缓缓的坐下倒茶：“不急。”眉宇之间透露出自信的神色，似乎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急，莫非是在等皇阿玛赐名？抱孩子的手不由得微微下沉，我看着怀里的女婴，粉嫩的小脸，卷曲的睫毛，粉雕玉砌的人儿。她一降生就已卷入皇权的争斗中。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没几天康熙就下旨赐名。菲儿，取芳菲之意。康熙儿孙众多，除了太子的孩子他上心一些，孙子中只有为数很少的名字是他钦赐，更何况是孙女。我清楚的记得胤禩当时的笑容，志得意满的笑。只是这龙宠又能维持多久？
　　那株不知名的花开了，淡淡的白花，看着就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坦。我抱着菲儿站在花藤下，天南海北跟她胡扯着。她似听懂一般，睁着两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眼前一黑，我笑着说：“胤禩，快松手！”
　　他松开手立在我面前，笑着问：“出来多久了？”
　　我偏头略想说：“大半天了。”
　　他微微蹙眉：“来，我抱孩子。这么大的日头中暑了怎么办？”
　　将菲儿交给他，正欲转身又拉住他问：“这株花叫什么名字？”
　　他随口答：“荼蘼。”
　　我愣住了，难怪没有见过，这花在现代已经绝迹了，没想到竟然在这儿竟然可以看到。
　　随着他进房，忍不住又问：“怎么想起来种这个花？”
　　想到荼蘼就想起那句话，荼蘼花事，彼岸花开。
　　“你喜欢花，这花儿开至暮夏，这样一年四季你都有花可赏。” 他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而我心里却深深地震撼，他竟连这些细小之处都为我考虑到了。
　　这园子是三十八年，我们婚后我第一个生日他送给我的。回首一看，快十年的时间了。我竟到今天才知道他为我做的事情。只是我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为我做了多少我至今仍不知道的事情。
　　“我说过，我只希望你快乐。为你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他的眼里闪烁着斑斓的光，而我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凭着感觉靠进他的怀，而后紧紧地拥抱。满心的感动只化作三个字：“谢谢你。”
　　“傻丫头。”他笑了，笑容像春风一般和煦、温暖。慢慢的闭上眼，奢望时间可以停留，奢望此刻可以成为永恒。
　　可时间不会为我停留，美好的时光尤为匆匆。那些美好的愿望永远也只是我的奢望。
　　用晚点时他突然停下，神色凝重的看着我：“梓歆，皇阿玛又下诏行围，并且让你随行。”
　　手一颤，猛地抬头：“那你呢？”
　　“皇阿玛让我在京中料理事务。”
　　这种时候我绝不能离开他。死死的拉住他的手：“胤禩，你不是一直跟外人说我在这儿养病吗？帮我推了吧。”
　　他的眼神有些迟疑，但更多的是坚决。我顾不得许多，我必须留下来。“我担心会像上次一样再出意外。”
　　他猛地一颤，周身的神经似乎瞬间绷紧。把我紧紧地搂紧怀里：“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再出意外。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一刹那，他漆黑的眼眸中闪过很多束光芒，凝结了许多神情，却全都是我看不懂的。仰头问他：“胤禩，让我留下来，让我陪着你身边好不好？”他垂下头看我，点头答应了。
　　靠在他怀里，安心的阖上眼。不论前面是什么，我都要陪他一起面对。

　　荼蘼花事

　　看着怀中的菲儿，渴望拥有自己的孩子。我不再拒绝那些所谓的偏方，来者不拒往肚子里灌。我知道胤禩也同样渴望我能为他生一个孩子，我也知道他早就将孩子的名字起好了。
　　那还是刚成亲的时候他说的，只是时间越久我就越不敢问他，怕触及彼此心中那道伤口。
　　站在荼蘼花下，渐渐的明白，或许事情永远不会像人想象的那么完美。
　　只是不管结果是否完美，我都要努力让它变得完美。没有试过，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死心认命。
　　銮驾临行之前，胤禩请胤禟他们来作客，美其名曰给胤祯践行，我看是想劝我回府。
　　对于他们的花言巧语，我一口回绝，这绝对是原则问题。
　　几个人纷纷在我这儿碰壁，便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推搡着入席，兄弟几个喝起酒来。
　　我正端着托盘往屋里走就听见胤誐的声音：“大哥请来的这个相面人倒是有些意思……”
　　“啪”的一声，汤盅碎在脚边，我呆愣的看着胤禩。他焦急的问：“怎么样？烫到没有？”说着跑到我身边扶住我，不住的问：“有没有哪里烫到，啊？”
　　惶过神儿，用力的抓住他的袖子问：“什么相面人？叫什么名字？”
　　胤禩不解的看着我，眼里有担忧：“梓歆，你到底有没有烫……”
　　“我问你相面人的名字，是不是叫张明德？”
　　胤禩愣住了，震惊的看着我。我猛地松开手，竟然还是没有躲过去。
　　胤禟他们也起身走过来，胤誐看了看大家的脸色，开口问：“梓歆，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我缄口不言，胤禩看了看我说：“我先扶你坐下。”我微微颔首，倚着他走到桌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小口小口的喝着，心乱如麻。
　　屋里瞬时安静，四个人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怀揣着各自的心事。稳住神儿开口说：“那个人是个骗子，我听柏林寺的主持说的，他给人看相，招摇撞骗。听说还骗走一个老婆婆的棺材本儿。胤禩，你知道我最痛恨这种骗子了，你帮我把他找来让我教训他一顿好不好？”
　　事已至此，我已经想不到别的方法。把他找过来，再想办法封住他的口。
　　胤禩点头答应着，我轻舒一口气。胤誐笑着说：“我还以为怎么了？刚刚可被你吓到了。”
　　我扯着嘴角笑着，胤祯疑惑的问：“不是说这张明德是大哥从关外请来的吗？怎么……”
　　胤禩开口阻止胤祯：“老十四，别说了。”他看出我说谎了。
　　胤禟笑着说：“我看表妹说得对，那个相士怎么看怎么像个骗子。只会说些大吉大利的奉承话。”
　　“也不是啊，他不是说太子……”
　　胤禩微皱眉头：“老十，都别说了！”
　　这里面还有太子的事儿？我憋得快喘不过气儿了，只想赶紧结束这餐饭。
　　胤禩出门送客，我呆坐在床上，心乱如麻。门开了，他走进屋坐在我身边说：“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拉着胤禩的袖子说：“我不是嘱咐过你让你不要信那些术士僧道的话吗？你为什么不听？”我说着说着落泪了，心底无计可施的绝望。
　　胤禩有些不知所措，拥着我轻拍着我的背说：“别哭了，你别放在心上。不过是江湖骗子，我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别担心了好不好？”
　　我用力的摇头，迟了，一切都迟了。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我连我知道的都没有办法阻止。那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该如何面对。
　　“梓歆，我错了。你别哭了，好不好？我不是不听你的劝，只是今天在大哥的府上碰巧碰到了，我当时也没放在心上。下次不会了，好不好？”
　　稳住神儿，将眼泪忍了回去，抬眼看他：“我没有生气。你把他跟你说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的告诉我。”
　　胤禩拭着我脸上的泪：“没什么就是些大富大贵的话。说我今后必大贵”
　　“那怎么会有太子的事儿？”他的手愣住了，我仰脸看住他：“胤禩，我想知道全部。”
　　他收了手看着我，过了片刻开口说：“他说我今后必大贵，今钦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心一颤，这是逼胤禩对付太子。
　　着急的拉住他：“胤禩，你不会的对不对？”他看向我，目光深邃。我拼命的解释：“这无非是别有用心之徒在挑拨你，他好渔翁得利啊！”
　　张明德不过是胤禔的一步棋，挑拨胤禩对付完胤礽之后，便趁机借此扳倒胤禩。
　　胤禩眼眸一暗，随即笑着轻抚我的头：“好了，我知道了。别担心了，我自有分寸。”
　　干脆一次说清了好了。平复好心情之后，开口说：“胤禩，别对付太子。太子虽骄纵暴戾，但他毕竟是由皇阿玛抚养长大，皇阿玛对他仍是疼爱有加。至于他能否继承大统，能否胜任储君之位，皇阿玛心中自有计较。你这些年在朝堂上事事盖过太子，能力有目共睹，如今不妨韬光养晦，让那些有心取而代之的人首当其冲。如今朝局波诡云谲，争与不争利弊难说，你不妨静观其变，看看最后到底鹿死谁手？”
　　见他垂头不言语我愈发的慌了，攥住的手却觉得力不从心，思量片刻道：“戾太子的事你比我清楚，江充和苏文是什么下场。”他微抬眼睑看我，目光深邃却没有开口的意思。我便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庞涓孙膑就是个例子，庞涓若无害人之心，则不会被乱箭射死。孙膑若有防人之心，亦不会受刑被困。”
　　“梓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如此精明肯定瞧出些端倪。
　　“我只是听说张明德人品欠佳，和直郡王过往甚密。”担心他会杀人灭口，只得小心措辞。
　　他微微颔首，表情依旧凝重。我捧住他的脸，笑道：“我还知道……”他抬眼看我，我笑着看他：“我还知道我的丈夫是磐磐大才，擎天栋梁。”他这才笑了，轻搂住我，我则用力的抱住他。一切似乎按照历史的进程发展着，我的努力似乎回天乏术。
　　我不知道他想到什么应对的法子，只是自康熙的銮驾离京之后他回来的越来越晚。
　　我问他忙什么，他说处理公务。我安心的点头，我只是担心他布局害太子。说来说去他们再精明也精明不过康熙，与其耍手段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办差事。
　　我站在荼蘼花架下，看着一朵有一朵白花凋零，坠落。
　　荼蘼花事，彼岸花开。
　　苍茫大地上只剩下遗忘前世的彼岸花，这似乎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心里越发慌张，便找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我现在有如惊弓之鸟实在不适宜带孩子，退而求其次我开始给菲儿缝制小衣服。
　　小孩儿长得太快，一天一个样，再加上第一次做小孩儿衣服没有经验做的慢些。等我的第一件小衣服完工之后，她已经穿不得了。
　　奶妈细心的给我讲解了一番之后，我便用重新操刀缝制衣服。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不但合穿，而且我的速度也得到明显的提高。
　　有了一次成功经验之后我的信心倍增，便一头扎进衣料之中，琢磨着给弘旺也做几件小衣服。
　　不知弘旺如今长得多大了，便差奶妈回府帮我量个尺寸送过来。没料到菲儿睡醒一觉之后竟开始哭闹，没有办法我只得带她去院中溜达。
　　转了几圈之后她竟不哭闹了，笑着说她：“这么贪玩，长大一定是个疯丫头。”抬眼的一瞬开心的笑了，园中的一株木芙蓉竟开花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笑容随即凝在脸上，入秋了，看来离一废太子不远了。
　　胤禩今日回府出奇的早，藤香竟没有准备他的晚膳，我吩咐了藤香两句她又去加菜。
　　他装委屈：“我这些日子不过是回来晚了些，你竟连饭都不给我吃了。”
　　笑着瞥他一眼：“你也知道你回来的晚啊？真不知道你怎么就这么忙？”
　　他起身歪头看我：“我知错了，今天不是回来的早了吗？”白他一眼：“竟会……”
　　“贝勒爷，宫中来了密旨，急召您回宫！”
　　我惊讶的看向胤禩，他轻拍我的手：“别担心。”
　　我攥住他的手：“胤禩，飓风将至，蛰伏为上。”
　　“放心，安心在家等我回来。”他笑着松了我的手，转身同明禄走了。
　　我跌坐在凳子上，该来的还是来了。
　　胤禩自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我蜷坐在榻上坐了一夜。待清晨的阳光照到脸上之时，原本温和的晨光竟灼伤了我的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碎在榻上。
　　九月初六，我在屋里呆坐了一天，他没有回府，没有音信，绝望吞灭了我。
　　黄昏时分胤禟来了，他没有过多的停留，只是告诉我胤禩留在宫中处理政事，怕我担心托他来告诉我一声。
　　我不该追问的，可是我还是问了，他将我心中的疑惑肯定了。康熙已经在九月初四废了太子，并且囚禁了胤祥。
　　“是你们做的吗？”我看着胤禟，期望他给我一个否定的答案。
　　胤禟错开我的眼神：“你别多心了，八哥说凡事等他回来再说。”说着提脚出屋走了。
　　我恍惚的看着他的背影，莫非真的是胤禩设计害了太子。
　　再见到胤禩的时候他的脸上依旧是清浅的笑容，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得意。一进门就让藤香去准备酒菜。
　　我愣愣的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察觉到我的不对，他扶我坐下，扶着我的肩膀说：“这两天公务太忙了，今天好不容易得空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死死的握着他的手：“胤禩，告诉我，你没有份儿害太子。”
　　他笑着坐在我身边：“我人在京城怎么可能去害他。”心头舒了一口气，看来情况还不算太糟。
　　待酒菜准备好了，我们便开始用膳。胤禩似兴致很好非让我陪他饮酒，不愿拂他的兴致，便陪他饮了一杯酒。放下酒盅之后他看向我商量：“梓歆，我一会儿从府里调些侍卫过来吧？”
　　“为什么？”他担心人有人想加害我。
　　他微微摇头：“你别多心，没有发生什么事儿。只是担心你的安全，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儿。要不，我们搬回府住段日子，等过了这阵子你想搬回来再搬回来，好不好？”
　　我攥住他的手：“胤禩，告诉我原因。”
　　他抬眼看我，眼神中透着丝丝担忧：“皇阿玛办了太子，我猜想过不了几日就会回銮了。如今皇阿玛又吩咐我主管内务府之事，我担心你的安危。”
　　握他的手松开了，内务府的主管事，一切的一切和历史吻合的天衣无缝。
　　“梓歆，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听话先回去住一段日子，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他，心里似长了草一般，思绪根本梳理不清。良久之后抬眼看他：“胤禩，你辞去内务府的主管事，好不好？”
　　他惊愕的看着我：“为什么？”
　　我拽着他的袖子：“你答应我好不好？辞了主管事，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他的眼神变得犹豫，不时的打量着我。我有些急：“胤禩，如今朝野上下一团混乱。这内务府直接负责皇上的衣食起居。皇阿玛废了太子回京之后肯定会彻查太子的党羽，你就势必牵连其中，难保不会有人扯出什么党争的话题。皇阿玛心绪不佳，难保不会错信小人的谗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时侯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我期盼的看着他，我期望他可以答应我。他的眼眸中的神色越来越复杂，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深邃，似是再做痛苦的抉择。
　　“贝勒爷，宫中有密……”
　　我大喝：“出去！”说着攥他袖子的手更用力了：“胤禩，答应我，辞了内务府的主管事。我求你了！”
　　他看着我眼神逐渐平静，抬手扶我坐正：“这事儿放放再说，我先进宫。”他说着起身。我用力的扯着他的袖子：“答应我，我让你现在就答应我！索额图的教训就在眼前，你难道还不懂吗？”
　　他眼神中有挣扎，停了很久，他松开我的手：“等我从宫里……”
　　“你要学李恪？”
　　“梓歆！”
　　“你说过的，你会一直陪我住在这儿的！”
　　他轻抚着我的肩膀，稳了稳情绪，柔声和我商量：“梓歆，我现在有要紧事儿，别的事情我们放放再谈行吗？”
　　“我说的也是要紧事儿！”他错愕的看向我，眼里全是不解，我噙着泪望向他：“胤禩，我说过你如果食言的话，我会离开你！我绝不食言！”
　　“梓歆！”他用力的攥住我的肩膀，逼视着我：“你在要挟我吗？”
　　深深的吸一口气，平静的对他说：“我只是告诉你事实，如果你今天离开这里，我会永远离开你！”泪水滑落，我只想留住他。
　　攥我肩膀的手松了，他转身走了：“宫里有急事，我要先走！”
　　我追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起他的衣诀，我跌坐在地上。无论如何我还是我留不住他的脚步。

　　月迷津渡

　　第二天傍晚时分他回来了，我早在他离开之后就让藤香雇了一辆马车，将奶妈和菲儿送回府。既然他想走，我也没有必要帮他看孩子。
　　我立在大门旁，听着叩门声，却不让藤香开门。
　　我期望他可以回头，他可以留下来。可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他还是走了。
　　临走他时开口了：“梓歆，你体谅我。”我笑了，我不仅体谅他，更是在救他。
　　过了片刻他又说：“梓歆，你太任性了。”我又笑了，我是很任性，只是这次没有任性。
　　我想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开口问他：“我问你最后一次，你肯不肯辞去总管事。”
　　没有回应，我立在门边骗自己，骗自己说他在考虑。等了半个时辰之后，吩咐藤香开门，这次我不忍心看结果，所以选择转过身去。
　　门开了，又阖上了。
　　我苦笑，我阻止不了历史的轨迹，我也留不住他的脚步。事已至此，我彻底死心了。
　　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该做的，该说的，我都做了，都说了。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胤禩又来过两次，只是劝我，我没有回应，他便走了。
　　我靠着门上哭了，不是怨他，也不是怪他，而是怪自己，怪我帮不了他。
　　九月十六，康熙的銮驾抵京。九月十八，将太子幽禁于咸安宫，颁示天下废太子。
　　自那之后他没有再来过，他做了选择，选择天下。
　　立在园中看着一朵木芙蓉从枝头坠落，在它将坠未坠之时伸手接住它。艳丽的花在掌心绽放，淡红的花瓣上缀着露珠。
　　我接住了它，可是如今已至崖边，谁又能伸手接住我们。
　　“梓歆，梓歆！”
　　胤誐急冲冲的跑到我面前，手一颤，花翩然而坠，落入土中。
　　看他的神色已经猜到大半，却还是抱着侥幸，望向胤禟，期望他给我一个答案，否定我心里的答案。
　　“梓歆，八哥他，他……”胤禟顿住了，我大喊：“他怎么了？”
　　胤禟看向我说：“皇阿玛责怪八哥查出凌普家产不实，到处妄博虚名，是又一出皇太子。将八哥幽禁在宫里。”
　　腿一软，身子向后倾倒。胤禟伸手扶住我：“你放心，我们不会让八哥出事的。十四弟现在已经在联系大臣保奏八哥。”
　　胤誐点头道：“对，皇阿玛明天召集议政大臣商议此事。我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我恍惚的听着，竟还是没有逃出历史的轨迹。
　　胤禟扶我立直：“我们是来接你走，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不，不。”我隐约觉得此事不对，胤禩一向憎恨贪官污吏，绝不会纵容包庇。
　　胤誐急了：“梓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顾虑什么？皇阿玛这回可能向对待二哥那样幽禁八……”察觉到自己失言，他立刻停住。
　　我摇头，拉住胤禟的衣袖：“我要听前因后果，告诉我全部！”
　　两人对视一番，胤禟便将整件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听完我愣住了，千算万算漏了胤禛，竟没想到他会在暗地里给胤禩一刀。
　　稳住情绪说：“表哥，你们回去吧。梓歆这里不用挂念，你们还是赶紧商量下如何搭救胤禩吧。”
　　胤誐想开口，被胤禟制止住了。他拉着胤誐向外走，走了几步转头看向我：“梓歆，你放心。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救下八哥的。”我愣愣的点头，他们便走了。
　　我恍惚的回到屋中，藤香看着我几欲开口却终究不知该如何劝我。我苦笑，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
　　呆坐在榻上，一个小太监跟着藤香进屋。我行礼请安之后他将一张信笺递给我：“福晋，我家主子让奴才将这个给福晋。”
　　接过纸条看了小太监一眼，是个生面孔。思忖着展开信笺，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你输了。
　　阖上信笺看向他：“你家主子呢？
　　小太监低头答：“主子说如果福晋愿意，就让小的带福晋去见他。”
　　起身下榻：“我跟你走！”或许现在能救胤禩的只有他了。
　　坐在马车上，攥着手中的信封，这是我现在唯一的筹码。
　　马车停了，小太监打帘儿扶我下车。脚刚着地我就愣住了，这里是西山，我上次中毒疗养的地方。收了眼神跟着小太监向里走，门开了，胤禛背着手立在屋子中央，深吸一口气提脚进屋。
　　门在身后阖上了，他转身看我：“你来了。”我平静的看他：“我能不来吗？”
　　一抹淡淡的笑意滑过他漆黑的眼眸，他走到我面前：“看来这局你输了。”
　　“未必！”
　　他饶有兴致的看向我：“是吗？”说着转身坐到桌边，指着桌上的酒菜：“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不如坐下让我听听你怎么翻盘。”
　　冷眼看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斗，我来只是来和你谈笔交易。”
　　他轻啜一口酒：“我说过我不和你谈交易，上一次当我不会再上第二次。”
　　冷声道：“只怕这次由不得你！”他轻笑一声，随即饮酒不再言语。
　　看着他自斟自饮，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我知道这次我要忍，要让他先开口，可是胤禩囚禁在宫中，我实在没有时间和他干耗着。
　　走到他面前，从袖管中取出信封递到他面前：“我用这个跟你换胤禩的平安。”
　　他轻瞥一眼信封，挑眉看我：“就凭这个？”说着取走信封，随手放在一边：“我可以想办法救他，不过条件必须由我而定！”
　　冷笑看他：“你以为你赢定了？你未免太自负了！”
　　他缓缓的笑开了，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抬眼看我：“你说得对，我是自负，可是我有自负的本钱。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包括你会来求我！”
　　“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和你谈交易的！”
　　他轻笑一声：“有区别吗？”说着递给我一杯酒，我别过头躲开了，他看着酒盅说：“除了我，你现在可以指望谁？老九他们？他们能做什么，给老八求情吗？”他眼神一黯，攥着酒盅，微微扬眉说：“不瞒你说，刚刚来之前老八的门人还真的来找我了。”我冷眼等他，他似笑非笑的看我：“他们想拉我一起保奏老八，不过我拒绝了。这个时侯出面保老八，我想结果只会有一个，那就是惹恼皇阿玛！”他一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真不知道这个时侯除了我，你还能求谁？”
　　黯然的说不出话，他说的没错，凌普的事只是一个幌子，康熙是担忧胤禩结党营私，窥觑皇位。
　　夺过他手中的酒盅，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直流进心底。“就当我求你好了，你救救他！”
　　他冷冷的看我，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死死的攥着杯子，满眼的怒气。我把他惹生气了，却不知道因为什么。
　　“啪”的一声，杯子碎在眼前。他怒视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说软话，你不是不肯服软的吗？”
　　我好笑的看他：“你把我找来不就是让我跟你服软的吗？”
　　他甩手起身，转身背对我：“你死心吧，我不会救他！”
　　“为什么？”我不懂他的突然转变原因何在。
　　他冷声笑了，肩膀一耸耸让人心寒：“我说过，你我志在必得。我做这么多事，无非想把你留在身边。既然你心里念着他，我凭什么救他？”
　　他口气决绝，没有回旋的余地。他铁了心要置胤禩与死地，那我也只能同他撕破脸了。
　　“好，你既然不肯救他，那你就陪他一起死！”
　　他回身瞪向我，我指着信封冷眼瞧他：“你不妨看看，这是那次治河时你和钱庄定的契约，上面还有你的私印。如果我跟皇阿玛说你假公济私，借为朝廷办事之名中饱私囊，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比胤禩好多少？”
　　他猛地攥住我的肩膀，我一退人被他抵在桌子上。他的眼里满是愤恨的光：“你算计我？”
　　“没错，你没算到吧？你纵使再小心谨慎也没有算到五年前我就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我当时只不过是想有备无患，没想到还真的派上用场。”
　　他轻蔑的一笑：“你以为就凭这个皇阿玛就会信？别说你这是诬陷，纵使是真的你认为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不错，这个自然不足以扳倒你。不过如果我和皇阿玛说你曾经放走前明余孽，听说皇阿玛只是问斩了朱三，朱壬如今还在刑部大牢里，不知他还认不认得四贝勒你呢？”
　　他眼中的火似要燃尽我，攥我的手似要把我捏碎一般，“你是谁？你怎么变成这样？”
　　“是你逼我的！”我瞪着胤禛，愤恨的说：“既然你要让他死，我就陪他一起死，不过你也别想活！”
　　他冷笑点头，眼睛死死的瞪住我：“好，那我们就一起死！”说着发疯似的吻住我，我用力的推他，奈何肩膀被他死死的攥着，我只能紧闭着双唇拒绝他的侵入。咸腥的苦涩感在口中弥漫，泪滑过脸颊，我自找的，这是惹怒他之后他给我的报复。
　　他用力的推开我，手却依旧攥着我的肩膀，我的血挂在他的嘴角。满眼的愤怒，唇齿间依稀可见的血迹，他看起来像发狂的野兽一般。
　　唇上的血还在流，心却冷的彻骨，看着他的眼神我知道这场赌局我输了。
　　这次是他先开的口，沉寂不知多久之后他开口打破沉默：“好，既然你想陪他死，我成全你！”说着用力的推开我，转身出屋，门在外面被锁上了。
　　我被他囚禁了，没有救成胤禩，反而被他囚禁在这里。
　　看着桌上的信封，我苦笑，我又一次低估了他，高估了自己。

　　弦断无音

　　我蜷坐在榻上，一天一夜，没人来过，看来他想饿死我也说不定。
　　阳光顺着窗棂射进来，看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变短，又慢慢变长。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指尖流逝，我却已经无计可施了。
　　门开了，冷风扑面，周身一颤，平静的望向他。他立在屋子中央，影子被夕余晖拉得很长。他表情淡然，目不一瞬的看着我。我蜷坐着望着他，看样子他赢了，否则他怎会如此的平静。
　　丫鬟们换了桌上的酒菜，便俯身出屋了。屋里一片宁静，良久之后他转身坐到桌边：“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过来用些饭吧。”
　　我冷冰冰的开口：“结果！”现如今我已经没有任何顾忌了，我只想知道胤禩到底如何。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一杯接一杯的饮酒，淡香的酒气弥漫在屋中。光线越来越暗，我只能模糊的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唤丫鬟进屋掌灯。当眼前再度明亮之时，他的两颊已经泛起微红，眼里已有几分醉意却依旧低头饮酒。
　　一声轻笑，他放下酒盅说：“本以为你会再开口问，没想到你的定力不错。”顿了顿又说：“今天皇阿玛召皇子们去乾清宫问话，斥责老八柔奸性成、妄蓄大志，本欲将他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没想到老九他们抵死相救，老十四竟然携毒药阻谏，言语间冲撞了皇阿玛，皇阿玛动气险些拔剑刺死他。五哥跪抱劝止，我们纷纷求情，此事才算作罢。不过皇阿玛命人将老十四杖责二十大板，老九和老十皇阿玛也下旨禁足。这就是你想听的结果。”
　　我扬声问：“你满意了？太子被废，胤禩他们受到打击。你预备对付的下一个是谁？大阿哥，还是三阿哥？你以为天下就唾手可得吗？你未免高兴地太早了吧！”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不会对付谁？事实太子被废根本与我无关，大哥窥觑储位已久，拉太子下马又何须我动手。我只用在一旁看着，看看这场戏到底如何收场？”
　　我深深的盯着他：“他们是你的兄弟，你的心竟如此狠！”
　　他鄙夷的笑了：“我心狠？你以为老八就是面善心慈？我本以为他是个聪明人，他借大哥之手拉太子下马。只是他错就错在气焰太盛，让皇阿玛对他不能不设防。我本想置身事外，没想到连老天也帮我，竟然让张廷玉同他一起彻查凌普之案。我只是顺着皇阿玛的意思，推他一把。”
　　“置身事外？”我冷笑道：“你不是说一切尽在你的掌控之中吗？”
　　他看着我，漆黑的眼眸逐渐变暗：“是，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不过我算漏了你！”
　　“没想到我会算计你吗？”他冷凝着脸不说话，死死的瞪着我。我冷笑道：“算漏了又如何？最后的结果还不是一样，你想得到的还不是都得到了？”
　　胳膊被他拽住，他死死的瞪着我，我竟不敢和他对视，仓皇的躲开他的眼神。他用力的推开我，我跌坐在榻上，他转身背对着我，近乎吼的质问：“为什么你要变成这样！”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和胤禩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我只想保护他，保护自己。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逼视着他：“你以为我还能像过去一般？有人想杀我，有人想用我要挟胤禩，又有人想把我幽禁一生。你认为我还可以继续天真，继续单纯的过日子吗？”
　　泪从眼眶中落了下来，环境如此，我能怪谁，我又能恨谁。胤禛吗？我不也同样算计他。
　　他伸手拭去我脸颊上的泪，我摆头躲开了，冷眼看他：“我不用你可怜我，愿赌服输，我谁也不怪。”
　　“离开他！”我猛地看向他，他看着我说：“只要你肯离开他我就收手！”
　　我冷笑着看他，嘲笑他：“胤禛，别给自己找借口，我只是个原因，却永远不是那个最重要的。你布局也好，算计人也好，你最想得到的始终是太和殿的那把椅子！”
　　他不过是给自己找借口，胤禩也好，他也好，在他们心中皇权才是最重要的。
　　他哈哈的笑了，笑声冷的彻骨，最后化作嘴角的一丝讥诮：“是，这一切都是我设的局。老十二会给老八送侍妾，丫鬟会诬陷你投毒，都是我安排的。那又怎么样？我说过，你，我志在必得。是你逼我的，我以为你会离开他，没想到我追到柏林寺，你却依旧不肯回头。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没料到真让我等到了，太子被废，皇阿玛属我和老八在京督办事务。我便借机将张廷玉引荐给他，他求才若渴，不能辨别敌友，这你又能怨得了谁？”
　　我冷眼看着他，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设计的，那天从南书房离开之后他便开始布局。步步为营，算得精准，最后一切如他所料。
　　反唇相讥：“那下一步呢？下一步会如何？皇阿玛会立你为太子吗？”他算得在精准也料不到康熙会复立太子。我是输的一无所有，但他未免也高兴地太早。
　　怒气又在他的眼中升起，我微扬嘴角笑了：“你以为你是谁？神吗？别把别人都傻子，你怎知你的这些所谓算计，皇阿玛不知道？”我说着转身走向桌子，这么说不过是吓吓他，挫挫他的锐气而已。
　　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你以为你能将我在这儿囚禁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月？迟早有人会找来的，这次不是上次。纵使胤禩被囚，胤禟他们被禁足。那又怎么样？我失踪不见，我阿玛也会找我，别以为你事事都算准了！”
　　他立在原地冷眼看我，眼神晦暗不明。我轻啜一口酒，周身渐暖，准备再同他搏一次：“四贝勒，我劝您还是提早把我杀了。否则，我只要我活着出去，我一定会告诉皇阿玛！”
　　我被他拎了起来，仰头看着他：“救下他，之前的所有我不会再提半个字儿！”
　　他彻底被我激怒了，我看着他的眼神开始害怕，周身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错开他的眼神：“你既然不肯答应，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他手一加力气，我被扯到他眼前。我开始惶恐不安，慌张的推他：“放开我！你松手！”
　　口被他堵住了，我挣扎着打他，他不闪躲，伸手用力一扯，我的外衣便开了。他松开我的唇，啃咬着我的脖颈，我用尽全力的推他，恼怒委屈的泪夺眶而出。
　　泪落到他脸上，他一愣，猛地推开我。我慌张的扯上衣服，万分惊恐的看着他，眼前的他已被愤怒灼烧成另外一个人，陌生的让我恐惧。
　　他垂着头立在我眼前，我惊慌失措的看着他，此时此刻我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可怕。
　　“既然你想死，你们就一起去死！”
　　待我醒过神儿时，他已经行至门口。我想也没想就冲到门口，拦到他面前：“我答应你，离开他。你收手吧！”
　　他伸手推开我：“晚了！”我用力的拽住他的胳膊，近乎卑微的恳求：“你救救他，我这次一定遵守诺言！”
　　他开门的手停住了，却依旧不肯回头。我噙着泪望着他：“我说到做到，留在这里一辈子不离开！”
　　他依旧不为所动的立着，我咬住唇走到他面前。他目光冷寒没有一丝的转寰，我仰头迎着他满是恨意的目光，缓缓的吻住他的唇。他微颤，伸手推开我，我挪开他的手，抬手攀住他的脖颈，无比温柔的吻着他的唇。他的呼吸越来越乱，我的眼眶越来越酸涩。突然一只手有力的攫住我的腰，我阖上眼，指甲嵌入肉里，将泪咽回心底。
　　蜷坐在床上，眼睛已经干涩的没有泪了。木然的望着眼前的帷幔，殷红的刺眼。
　　“主子，奴婢服侍您沐浴更衣！”
　　我用力的堵住耳朵：“滚！”说完泪流了下来，我用力的抱紧自己，心却依旧寒冷。
　　帷幔被掀开了，阳光照了进来。一双手落在肩头，我本能的躲开了。他没有生气，抬手轻抚我的脸颊，我抬眼望向他。他微抿下唇，片刻后开口：“都过去了。”
　　我愣愣的点头，移开他的手。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我会对你好的，一生一世！”
　　我只是掰他的手，他却死死的攥着不肯松手：“留在我身边！”
　　我漠然的看他，他迟疑的松开手，“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说着起身，指着丫鬟们说：“让她们服侍你沐浴更衣，我派人送你去别处。”
　　我木然的被丫鬟们摆弄着，梳洗更衣，最终被扶上马车。脑袋空荡荡的，只记得一句话，都过去了。胤禩，平安无事了。
　　他正欲上车，我冷眼瞧他。他看了我片刻，而后转身上马。
　　车驶了起来，颠颠簸簸，似我的心一般，漂泊无依。
　　抬手掀开窗帘，苍翠的松柏，清缓的溪水。缓缓起身，阖上眼纵身跃了出去。
　　都过去了，或许一切也都该就此结束了。

　　波澜叠生

　　疼痛，越来越清晰的疼痛。呼唤，越来越清晰的呼唤。
　　深深蹙眉，为什么这场奇遇还不结束，难道非要逼得我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吗？
　　固执的不想醒来，担心睁开眼看不到那张笑脸。
　　迟疑着还是决定面对现实，既然死不了，不面对现实又能如何？
　　缓缓的睁开眼，喜忧参半，不是胤禩，也不是胤禛，而是常明。
　　“这是哪儿？”鹅黄的帷幔，不是馨园，也不是贝勒府。
　　他紧蹙的眉头舒展了：“十四阿哥府。”
　　我愣愣的点头：“你救了我？”思绪开始回归，我忧心我去找胤禛的事会被胤禩知道。
　　他微微颔首：“你先休息，等精神好些再说。”
　　“不。”我着急的问：“胤禩在哪儿？你怎么会救我？”
　　门开了，我撑着身子坐起身，胤祯扶着一个小太监一瘸一拐的蹭进屋。我打量着他，想起胤禛的话，杖责二十。
　　他看着我浅笑，最终蹭到床边倚在床柱上：“好些了吗？”
　　清缓的口气，有泪凝眸，垂着头点头。轻声问：“你好些了吗？”
　　他浅笑：“我没事儿，皮外伤而已。”我抬眼看他，他脸上的笑缓缓的收住了，看了常明一眼，常明便出屋走了。
　　稳住情绪看他：“胤禩他好吗？”
　　他微微颔首：“今儿早上，皇阿玛已经让八哥回府了，你别担心了。”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十月初一还没过。
　　思忖半晌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胤祯眼眸里的光芒渐渐淡去，打量着我说：“前天我去馨园时，藤香说你刚出去。昨儿差常明去给你送消息，才知道你一直没回去。担心你被前明余孽抓走了，便让他四处查找。还是藤香提醒说你可能不舒服，去西山找胡大夫诊病。我便让常明去看看，没想到在山涧中找到你。”
　　看来藤香猜到我是去找胤禛了。好在她够机灵，只是，恐怕胤祯也看出端倪。
　　“我不见的事儿……”
　　胤祯打断我的话：“我没跟九哥他们说。”我垂着头点头：“是，是不该让他们担心的。”
　　“你去那儿做什么？”胤祯的声音不大，却让我一颤，遮掩着笑：“没什么，去找胡大夫。”
　　一声冷哼，我抬眼看他，他看住我问：“胡大夫？常明说在那儿看见四哥的人，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看装不下去了，只得坦白：“我去找四贝勒，求他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救……”
　　“他对你做过什么没有！”
　　胤祯的眼睛似在喷火，我强笑着躲开他的眼神：“你想到哪儿去了，我留在那儿，只不过是在等消息。”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好了，既然如此，我派人送你回府。”他说着转身欲走。
　　“胤祯。”他回头看向我，我轻声说：“谢谢你。”
　　他微愣，随即笑了：“行了，这么客气反而不像你了。”
　　我黯然的看着他蹭出屋，又是这句话，他真的了解我吗。
　　马车停了，车帘被掀开，我又看到熟悉的石狮朱门。我想马上见到胤禩，所以要求他们把我送回贝勒府。可到了门口我却迟疑了，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常明在我身后说：“快去吧。十四爷嘱咐过了，让我跟八爷说十四爷担心你的安全，所以你这两天一直住在阿哥府。”
　　我回身看向他：“表哥，我……”
　　他浅笑催我：“快进去吧。”
　　我跟着他一路向前行着，步子渐渐变缓，最终停了下来。我又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清癯俊秀，只是看到的不是云淡风轻的笑容，而是百感交集的神情。
　　或苦或甜的感觉撕扯着我心，跨出去的脚犹豫不决的悬在空中。短短十几步，对我而言却好似天堑一般，无法逾越。
　　心开始后退，他却奔向我、拉住我，我被拉进那个温暖熟悉的怀抱中。泪水滚落，他的手还是那样的有力，我却已经不堪承受。
　　“对不起。”
　　我的心随着这三个字骤然紧缩成一团，酸涩的泪顺着脸颊肆无忌惮的滑落。我只是将头埋在他怀里不停地摇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可我不能说。
　　“我舍不得你。”我泪眼婆娑的看他，他憔悴的模样又一次刺痛我的心。我抬手轻捧住他的脸，期盼的望着他：“别离开我行吗？”我已无法面对他，可我却还是贪心的舍不得放手。
　　他红着眼睛点头：“不会了，我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离开你！”
　　轻轻阖上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一双大手随即将它拭去，连泪痕都没有留下。
　　我靠进他怀里，他用力的拥住我，两人紧紧相拥，彼此抚平对方心头上的伤痛。
　　无论我如何努力，仍然无法改变历史的原貌。十月初二，张明德一案审结，康熙隔了胤禩的贝勒，降为闲散宗室。
　　十月初四，胤禔向康熙告发我曾毒害张梦萱。康熙听后震怒，宣胤禩进宫，又是一番训斥。
　　之后宫中降旨，罗列了我三条罪状，又给了我“天下第一妒妇”的称号。第一条罪状我无话可说，‘成婚多年无子嗣所出’这是事实；第二条我有点冤，‘预谋陷害侍妾’这是拜太子胤禔他们所赐；而第三条罪状才是重点，‘轻信江湖术士蛊惑，为胤禩招致祸事。’将罪名推到我身上，既可以堵住悠悠众口，又给胤禩警告，真是一举多得。
　　“梓歆……”他扶起我，眼神复杂。他的眼神中掺杂了太多的感情，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他是爱我的，这就足够了。
　　抬手舒展他的眉头：“我没事儿。不许再皱眉了，我喜欢看你笑。”他的笑似忘忧草，可以让我忘记一切。
　　他扯着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我伸手抱住他，靠在他怀里宽慰他：“别放在心上，这一切不过是眼前的得失。福祸相依，这未必是坏事。你不必太介怀了。”
　　他只是默默地拍着我的背：“我知道。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他的怀抱渐渐变紧：“梓歆，我会赢，最后赢得那个绝对是我。你信我的对吗？”
　　他眼里是温和的浅笑，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抱负。他没有死心，他又怎么可能死心，那是他自小的英雄梦。
　　心里有一丝犹豫，却还是坚定地点头：“我永远都相信你！”
　　我被召进了宫。收到康熙训诫的第二天，慈宁宫就来了懿旨，太后传我进宫。
　　坐在太后身边，她只是握着我的手轻轻叹气，良久过后开口说：“受委屈了。”语气满是心疼，她是真心的疼我。
　　我摇头：“太后，我没事儿。”
　　太后微微颔首，缓缓的说：“皇上在气头上，等过阵子就明白了。你啊，这段日子就住在这儿，陪哀家住段日子吧。”我只是点头答应着。
　　真是应了那句话，知子莫若父。太后果然了解皇上。
　　十月二十三，康熙在南苑微恙，便下旨回宫，回宫之后便召见了胤禩。我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谈了什么，只是看到胤禩的眼中又有了昔日的光彩。
　　我拉着他的手嘱咐他：“这段日子还是和那些大臣们疏远一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么优秀，我担心有些奸佞小人会搬弄是非。”
　　“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回府？”他只是浅笑，似乎我说的一切都没有这个答案重要。
　　他的一个浅笑，将这些日子的阴霾都驱散。笑意渐渐爬上我的眼角，挑眉瞪他：“皇阿玛刚召见了你，我就要回府，太后非骂我是白眼狼不可。”
　　胤禩点了点头，轻叹一声：“唉，看来我以后要多来给皇阿奶请安才是。”说着做愁苦状，我笑着瞥他，他则笑着扬眉望我，眉宇间还是洒脱自信。这次的打压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太深的痕迹，只是在他心中到底留下什么，我便不得而知了。想到这儿，心也随着一沉：“对了，太子毕竟是你的哥哥。之前你们有些误会隔阂，如今他失势了，你不妨去看看他。兄弟间还是和和睦睦得好。”
　　康熙不单召见了胤禩也召见了太子，自南苑回宫给太后问安的太监说，每次召见完太子康熙都心神畅快。看来太子的复立已是不可避免。
　　他思量着点头，脸上却是清浅的笑容：“我记下了。”轻轻点头，但愿他真的记在心里才是。
　　九曲回廊间遇到了胤禛。如冰的眼风在我脸上一扫而过，没做过多的停留。错身而过，一缕清淡的熏香，一句狠绝的警告，除此以外别无它物。
　　他走了，我停下了。扶着柱子立在原地，风中飘荡着他的话：“这只是个序幕！”
　　这场皇位的争夺才刚刚拉开序幕，我却已经遍体鳞伤了。
　　慈宁宫整日烟熏火燎，熏得我头疼，熏得我恶心。
　　可是思量着胤禩可能再受责难，总觉得守着太后最安全。一来万一出事可以求她帮胤禩说说好话，二来在这儿最起码我是安全的。
　　我人微言轻帮不了他，能做的只是不要成为他的牵绊。
　　我越来越唠叨，每次见到他都是那么几句车轱辘话。他倒有耐心，每次都跟第一次听一般认真。
　　整日胡思乱想，整日心神不宁。食不下，寝不宁。好端端的跟太后念经没想到被檀香熏得一阵恶心，仓皇的跑出佛堂，倚在柱子上吐了起来。
　　藤香轻缓的给我拍背，不住的埋怨我：“格格，您最近脾胃不适，还偏偏闹着要吃三鲜云吞。”
　　吐干净之后，正欲起身反驳，一条洁净的帕子出现在眼前。接过来微拭嘴角，起身一看，竟是胤祥。
　　太子的事儿，康熙对他很是不满，囚禁了两个多月，几天前才刚刚被释放。
　　他消瘦了不少，脸上的微笑却同往日一样：“身子不适，就召太医来瞧瞧。”
　　我笑着应着，随口说：“太后正在佛堂诵经呢，你请安怎么不挑时候啊。”
　　胤祥抬头望了一眼佛堂：“那我明儿再来，你帮我和皇阿奶说一声我来过了。”
　　点头答应着：“有要紧的事儿？”
　　他笑着答：“四哥在府上等我商议事儿。改天再找你聊天。”说完转身走了。
　　看胤祥的样子的确是要紧的事儿，胤禔已经因咒魇太子的事儿被幽禁。他口中的事情，莫非是复立太子？
　　又是一阵眩晕，撑着柱子吩咐藤香：“去，打听打听，看看胤禩在哪儿？找到他的话，让他过来一趟。”
　　黄昏时分没有等来胤禩反而等来康熙，我恭顺的立在太后身边。一个多月一来第一次见到康熙，他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康熙和太后随便拉着家常，我则在一旁听着。无非是太后劝皇上，多多休养，切莫过分忧劳国事。康熙则笑着答应着。
　　康熙轻啜一口茶，看向我：“梓歆，好长时间没有听你扶筝，去取琴弹一首曲子。”我垂头称是，这就算赦免了我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徐嬷嬷连忙张罗丫鬟们去取琴，太后满意的笑了：“这就对了，心情顺畅些多好。”
　　康熙笑着应着：“皇额娘说的是，只是这些孩子不让人省心啊。”
　　太后劝康熙：“孩子们大了便有了自己的主意，慢慢来，毕竟是父子，慢慢来总能管好的。”
　　康熙微眯起眼，点头道：“病了这么久，是要慢慢调治啊。”
　　心头一紧，不知康熙口中的病是在指他自己的病，还是太子的病。
　　琴备好了，我刚坐下胤禩便来了。康熙面上一派温和，笑着让胤禩坐下说话。
　　一曲终了，收手时就听康熙问胤禩：“朕听说你这些日子一直去探望你二哥？”
　　胤禩点头回答：“是，儿臣瞧着，二哥这些日子的气色较先前好多了。”谢天谢地他终于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都病了这么久，也该好了。”康熙若有似无的看了胤禩一眼，笑着起身：“皇额娘，天色不早了，朕就先回去了。”太后微微颔首，康熙看向胤禩：“老八，陪朕一起走吧。”胤禩连忙答应着。
　　我望着康熙和胤禩往外走，康熙走到我面前停下了，笑道：“想首新曲子，朕明儿来听。”
　　“梓歆遵旨。”抬头时胤禩已随着康熙走远，漆黑的夜幕中他们一前一后的走着。康熙和太子的心病好了，不知他和胤禩父子间的心结解开了没有。
　　康熙就这样把胤禩从我眼前带走。仰头望向门外低沉苍茫的天，力不从心的感觉。
　　跟太后推说琴谱落在府里想回府取，太后则说我麻烦要差人去取，我连忙又推说别人找不到。最后几经斡旋，太后同意藤香回府帮我取曲谱。
　　我将写好的信交给藤香，千叮咛万嘱咐之后将她送走。
　　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那封信是我的希望，但愿胤禩这次也可以听我的，保胤礽。

　　紫昙忘忧

　　晨曦的光照在脸上，温和舒坦。心却绷得紧紧地，透不过一丝儿气儿。
　　好在太后走到哪儿都带着我，我乐得有事儿做，免得自己胡思乱想。
　　“啪啪啪……”手里的佛珠崩了线，紫檀珠骤然滚落一地。茫然的盯着散落在地的佛珠，手一点一点攥紧，死死的攥住仅余的一颗佛珠。
　　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
　　努力稳住情绪，正欲俯身拾佛珠没料到又是一阵晕眩。身子一偏，幸亏丫鬟眼疾手快扶住我。太后微微蹙眉：“看着脸色可不大好。你这丫头，身子不适还在这儿强撑着。来人，送福晋回房歇着。”
　　谢过太后便由丫鬟陪着回房，喝了些安神茶之后便睡下了。
　　恍恍惚惚也没有睡实在，只觉得周围乱糟糟的一片。猛地一怔，竟坐起身来。
　　印象中并没有做梦，却不知为何中衣湿了一大片。
　　藤香不在，不愿麻烦别人。自己穿好衣服又理了理头发，正欲出屋便听见叩门声。打开门一看竟是魏珠，他微微点头：“福晋，皇上传您去乾清宫。”
　　思忖着跟魏珠出屋，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康熙若要听我扶筝怎会传我去乾清宫。思忖半晌问：“魏公公，可知皇阿玛传我所为何事？”
　　魏珠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没人才肯开口：“福晋，早朝时出了些事儿。万岁爷罚八爷去太庙跪拜祖宗。您一会儿回话小心些。”还是没有躲过这一劫。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怕的，挺直腰杆看向魏珠：“谢公公提点。”
　　厚重的宫门被推开了，我慢慢的踏进乾清宫。抬眼看向那座上明黄的宝座，耀眼的黄刺伤了我的眼，也吞噬了那些原本善良的心。
　　规矩的给康熙见礼，他倒是开门见山：“朕罚老八在太庙跪拜祖宗。”
　　慌张的跪下求情：“皇阿玛，梓歆求您饶了胤禩。”魏珠刚刚是好心提点我，我本不该知道这件事儿，所以只能佯装不知。
　　康熙微微摆手，我起身垂头立着。他瞥了我一眼，扬声说：“饶了他，你知道他犯了什么错，你就求朕饶了他？”
　　我垂头立着：“梓歆不知。”
　　“好个不知！”震怒的声音陡然响起，空气似乎都被击穿，回音在偌大的宫殿中久久不散。
　　手心沁出丝丝冷汗，不知该做什么，只得老老实实的垂头立着。康熙踱步至我面前停下了，片刻后开口：“昨儿，你是不是派婢女给老八送了封信？”
　　俯身的跪下：“梓歆有罪。”难怪藤香没有回来，原来是被康熙抓住了。
　　“有罪？”康熙轻笑，摆摆手道：“起来吧。你不过是想给自己的丈夫提个醒儿。朕还没老糊涂，分得清是非黑白。”
　　答应着起身，揣度着康熙传我来的目的。
　　康熙向龙椅走去，缓缓的开口：“个个包藏祸心，结党营私，盼着朕死。”我微抬头看他的背影，孤独的可怜。
　　“怎么不说话？平时你的话不是最多的吗？”康熙说着停下了，我思量着开口：“皇阿玛，这朝中之事梓歆不知道，也不便开口。可梓歆知道胤禩自幼崇敬皇阿玛，他绝没有不臣之心。”
　　“哦，那你的意思是朕错了？”
　　手心的汗一层又一层的往外渗，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如今不能说错一句。思量半天答：“梓歆不敢。皇阿玛这么做必有皇阿玛的道理。”
　　康熙转身看向我，目光直逼我的眼底：“说说什么道理？”
　　他成心想整死我。还是装傻比较稳妥：“梓歆愚钝无法揣度圣意。”
　　康熙笑了：“你昨儿让老八保奏胤礽，现在又说揣度不了圣意。”笑声微顿，又猛地一提。我的心也骤然上提，他的言下之意我犯了欺君之罪。
　　金碧辉煌的殿室内回荡着他的笑声，响亮却又冷冽。殿外的残阳漏入屋中，微弱的光什么也照不亮。
　　天阴下来，窗外的树随风荡漾。
　　看着渐渐退去的光，心里却渐渐敞亮：“皇阿玛贵为一国之君，心系天下安危。储君之位关乎江山社稷，朝臣们皆推举一人，皇阿玛恐朝堂上形成结党之风。”
　　康熙半眯着眼睛看我：“你的意思是朕借惩治胤禩，实乃杀鸡儆猴，借此打击朋党，肃清朝纲？”
　　康熙的脸上已有了怒气。我垂下眼睑盯着地砖，琢磨一会儿该跪到那块砖上面。“跪下！”一声怒喝，接着一声脆响在我身旁迸发。
　　我笔直的跪下，不偏不倚跪在之前挑好的地砖上。魏珠带着宫人们慌张的进屋，惊慌的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带罪之身，不知悔改。竟胆敢在君前妄议朝政！给朕跪在这儿好好反省。”康熙说完拂袖而去。
　　厚重的门在身后阖上了，光亮也被阻隔在门外。轻掸去衣摆上的茶水，端正的跪直。康熙传召我，无非是想再一次把罪名扣到我的身上。
　　胤禩在太庙罚跪，我在乾清宫罚跪。这么看来，也算是有难同当了。
　　风渐渐起了，树叶开始有节奏的摆动。
　　眩晕，恶心，身体开始左右摇摆。我强撑着想跪直，好歹我这也不是头一次罚跪了。俗话说一回生，两回熟。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趴下。
　　只是我的挣扎似乎不太见效，从膝盖往上全身开始发颤。死死的咬住牙，酸楚却越来越清晰。
　　月光顺着窗棂溜入殿内，窗外的风声已经渐渐可闻。树枝在风的敲打下不屈的挣扎。“啪”的一声，扬尘微溅，树叶重重的跌入土中。
　　纷杂的脚步声，惊恐的呼唤声。周围躁乱不堪，身上疼痛难忍。我像溺水的孩子一般拼命的挥舞着手，没有着落的恐惧吞噬了我。
　　漆黑的绝望中我抓住了，抓住了一双温热的手，掌心的温度熟悉的让我心安。人渐渐平静，意识也逐渐模糊。
　　我沉沉的睡去，人犹如坠入深海一般沉静。
　　奈何这份沉静太短暂，猝不及防中我被唤醒。迷茫的睁开眼，随即笑开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笑容渐渐僵在嘴角，诧异的望着眼前的人，他真的是胤禩吗？通红的双眼，满是胡渣的嘴角，面容憔悴的竟让我认不出了。他只是紧紧的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摩挲亲吻，默默的摇着头。
　　轻抚他的脸，安慰他：“我没事儿，皇阿玛只不过是对我小施惩戒。你看，皇阿玛不是已经放我们回府了吗？不许担心了，听到没有？”
　　他默默地点头，声音低哑：“我知道，你好好休息。”
　　见他一脸的凝重，便想逗逗他笑笑：“看来我没你身体好，不过是罚个跪就闹得人仰马翻。不过……啊……”我说着起身，没想到稍一侧身竟是一阵疼痛。
　　“别动，太医说你不能乱动。”他着急的拦住我，我笑着回头望他，本想宽慰他人却愣住了，只见一滴泪滑过他的脸颊，重重的砸在我手背上。“胤禩……胤禩，你怎么了？你别难过，我没有事情。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边说边用手胡乱的帮他擦着泪，可这泪水仿佛越擦越多。
　　“爷，药。”
　　他接过药碗，微微仰头。袅袅的轻烟缓缓的飘荡，淡淡的烟却遮住了他的神情。抬手穿过那飘渺的烟轻抚他的脸颊，他猛地一颤，小心的扶我起身：“来，我扶你起来喝些药。”说着舀起一勺药，轻吹几下便递到我嘴边：“慢点，小心烫。”
　　看着他强作欢笑的神情，伸手推开他的手。他的手微颤，随即笑着哄我：“听话，大夫说这药一定要喝的。”
　　“为什么要喝药？”
　　他默默地收了手，别过脸背过身去。心里有些慌乱，着急的抓住他的胳膊问：“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喝药？你到底有什么事儿瞒着我？”我不过是罚跪晕倒，没有理由要喝药。
　　他的肩头微微抖动，我的心也开始颤抖。过了不知多久，他转过身却躲开我质问的眼神，只是说：“梓歆，你必须要吃药。”
　　“为什么？”
　　他的眼眶又微微泛红，迟疑的目光中夹杂了复杂的神情。他紧抿着嘴唇，握碗的手上青筋暴起，似是在做最痛苦的抉择。我的手开始发寒，突然害怕知道原因。“因为……”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嘶哑，我猛地抬头看他，他微微仰头，顿了顿说：“因为你刚刚小产，太医说如果不好好调理，今后都会留下病根。”
　　整个人似被抽空一般，身子一软瘫在床上。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艰难的附在小腹上，小产。原来前些日子身子不适，是怀孕的征兆，而我却根本不知道。我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他竟在我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这么离开了我。
　　“梓歆，梓歆，你别这样。你别吓我！”他用力的抱着我，大声的呼喊，像是要把我唤回去。
　　我木然的回头看他，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哇”的一声，大声的哭了，整间屋子回荡的都是我的哭声。而我则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蜷缩在他怀里恸哭。
　　“梓歆，你别太伤心了，我们……我们还会有孩子……”他说着哽咽了，过了好久他又说：“我现在只希望你快点好起来。答应我，快点好起来好吗？”
　　视线早已模糊，而他嘴角的血迹却是那样鲜艳刺目。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轻轻地点头。他将我重新的搂回怀里，任我在他的怀里哭泣。
　　我卧床的日子，他寸步不离的守着我。我努力让自己释怀，却总在梦中哭醒。他则将我拥入怀里，一次又一次劝我，宽慰我。
　　十一月二十八，康熙下旨复封胤禩为贝勒。他脸上的笑容很牵强，他眼底的伤心藏不住。其实他和我一样难过，只是为了我，他必须收起他的伤痛。
　　我失去的不只是孩子，还有我自己。惟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有他。
　　抬手抱紧他：“胤禩，别难过，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用这一句他劝慰我无数次的话来宽慰他。
　　他恍惚的看着我，而后挤出一丝笑：“对，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也笑了，眼角微微发酸，笑着将头藏进他怀里。“不要再为我担心了，有你就足够了。”
　　等到我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胤禟他们便来看我。胤誐和胤祯变着花样的逗我开心，我则报以灿烂的笑。庆幸能遇到这么好的朋友。
　　腊月初八，胤禩陪我在馨园度过了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生日。那晚月光清浅，可星光却璀璨的耀眼。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紫藤花谢了，我却依旧喜欢坐在花架下，看着藤蔓，看着蓝天，看着身边的他。
　　想起那幅对联：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边云卷云舒。
　　望向身边的胤禩，他何时才能做到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胤禩，你不用整天伴着我了。”考虑了许多天之后下定决心，与其把他绑在身边还不如放手。
　　他给我掖了掖毯子：“等你身子再好些。”
　　轻握住他的手：“你有正经事要做，不用整天陪着我。你再这么不好好当差，倘若没有了俸禄，难不成让我跟你一起喝西北风啊？”
　　胤禩看向我，轻吻我的手：“好，什么都听你的。”
　　他什么都听我的，他说到了，也做到了。
　　那次举荐太子他保奏了胤礽，只是没想到还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佟国维，马齐联系平日里和胤禩交好的大臣联名保举胤禩做太子。康熙骑虎难下，只得惩戒胤禩借以收场。
　　至于藤香，她刚出慈宁宫被魏珠截住了，不过康熙看完信之后又放她回贝勒府了。我那封信正和他的心意，只是他没有料到会出现重臣联名保奏胤禩的局面。
　　所以有了对胤禩的惩戒，所以有了对我的惩戒。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一场演给朝臣看的戏，竟搭上我孩子的性命。
　　我把明禄找来细细盘问那天的事情，那天他始终陪在胤禩的身边，他应该都知道。
　　明禄立在我面前，思量许久说：“福晋，您别问了，贝勒爷不让奴才说。”
　　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佯装起身说：“好，你不肯说，那我自己去问胤禩。”
　　明禄猛地跪下哀求道：“福晋，您别去问贝勒爷。爷这段日子一直为了小格格的事情伤心。”
　　“小格格？”我看向明禄：“是个女孩？”
　　明禄垂下头：“奴才不知，太医说不足两个月，孩子还没有成形。只是贝勒爷，贝勒爷……”
　　“好了，别说了，你下去，下去吧！”
　　全身簌簌的发抖，蜷缩着用力的抱着自己。冷寒从心底升起，一点点浸透整个人。
　　蜷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稀稀疏疏，时小时大。偶尔会有几滴雨飘落在脸上，冰冰的，凉凉的。清楚的知道那是雨水，真正心痛时是流不出眼泪的。
　　雨水将窗外的紫藤打落，淡淡的紫花在风中飞舞，几番起伏最终还是摔碎在地上。
　　花落了，心碎了，奈何却都听不到声音。
　　“梓歆，你怎么坐在这儿？手怎么这么冷。”不知他是何时进的屋，轻握了下我的手就连忙伸手关窗。
　　“别关。”我小声的说，他看向我问：“怎么了？”他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他在担心我。
　　我不能再让他为我担心，微笑摇头：“没事儿，就是觉得这雨很美，想多看看。”
　　他如释重负的笑了，坐到我身边搂住我：“我陪你一起看。”
　　努力克制，可眼眶却酸涩的让我无奈。只得强笑着起身：“胤禩，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他歪头看我：“好，不过我先让你看一样东西。”说着拉着我走到桌边，献宝一样捧出一盆花。
　　“昙花。”
　　“你怎么知道？”他满眼疑惑问，看来这花在古代不多见。我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在书里看到。”
　　他笑着指着昙花，神情很是得意：“就知道你会喜欢。这是台湾进贡给皇阿玛的，皇阿玛说梓歆爱花，赐给了你。”
　　我微愣，随即笑了：“我确实是喜欢的紧。”
　　他轻抚我的额发，满足的笑了：“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说着揽着我坐下：“不过听说这花开的时间很短，而且是夜间开花。花冠绽放时极其美丽，但就是时间太多了，只有一、两个时辰。”他的声音透着惋惜，为这昙花的稍纵即逝而惋惜。
　　“有些时候，等待了一生，却只为那瞬间的美丽。花开一瞬，其实人生也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稍纵即逝。不过倘若可以像昙花一般纵情的美丽，我想也是一种完美。”
　　看着眼前这个再普通不过的植物，谁又能料到它绽放时的美丽。
　　他轻声唤我：“梓歆。”我笑着摇头：“我没有难过。胤禩，我给你讲个昙花的故事好不好？”他轻轻地环住我，微笑颔首。
　　我静静地讲，他出神的听。环着我的手越来越紧，待我讲完之后他开口：“梓歆，我们会幸福，会天长地久！相信我，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得你。”我笑着点头，他从不骗我。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但韦陀却早已不识花神。
　　人生往往是那么的无奈。爱也好，恨也好，都是有今生没来世的事情。
　　所以这段爱情我不会放手，不论那个结局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他的手。
　　“胤禩，你还记得当初纽伦比我跟她比试时跳的舞吗？那只舞是为你而跳的。我当时想，如果人生就停在那一刻，我也知足了。我当时想即使你不爱我，我也要你记住我最美的样子。可如今我却只想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的头发花白，牙齿脱落，我也想一直陪着你。一辈子也不离开你。”
　　他笑着轻抚着我的脸：“傻瓜。你怎么这么傻。”说着拥紧我：“我错失了你五年，我会用我一生来补偿你。我决不会再让你离开我，除非……”
　　挡住他的口：“没有除非，这一辈子我们一起过。”他轻抵住我的头：“好，都听你的。”
　　窗外的雨声依旧，缠缠绵绵，似歌般婉转。我则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睡去。

　　火凤涅槃

　　康熙在赏赐昙花的同时，复立胤礽为太子。他给了胤礽天下，却只给了胤禩一株昙花。我常常看到胤禩对着昙花发呆，问他原因，他说他在参悟，他悟到一个道理，盛极而衰的道理。
　　看着满眼笑意的胤禩，第一次发现他的笑竟也有冷意。
　　胤禩瞒着我给那个孩子立了个墓。万花丛中一个小小的墓碑静静伫立，上面刻着几个小字：爱女斯倩之墓。
　　泪水充盈了眼眶，心被狠狠地撕扯。他竟固执的认为那个没成型的孩子就是个女孩。他曾问我送他的手帕上绣着的倩是什么意思，我说那是我的一个纪念。我的随口的一句搪塞，他竟记在心里，竟用到孩子的名字中。
　　我转身逃了，不敢再看下去，它又一次提醒我，提醒我对胤禩的伤害。如果可以，我希望她从来没有来过。这样我就可以忘记那一夜对他的背叛，而胤禩也就可以继续怀揣着对孩子的期望。
　　我开始加倍的疼弘旺和菲儿，试着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爱。
　　一个酷热的仲夏傍晚，我抱着刚刚一岁的菲儿在荷花池旁玩耍，弘旺手里攥着一个东西，远远的向我跑来。
　　“额娘，额娘，你看……”弘旺边喊边跑，迈着还不太稳的步子奔向我。
　　我让奶妈照看菲儿，微笑着迎过去，弘旺扑进我的怀里，把他捡到的宝贝展示给我看。“额娘，你看，一只透明的船（蝉）。”
　　我轻轻的接过来，放到掌心中。是一只夏蝉蜕下的蝉壳，土黄色的薄膜上清晰的刻印了那只蝉外表的所有记录。
　　“额娘，你怎么哭了。”弘旺边说边用小手帮我拭着泪。
　　我笑着摇头：“弘旺，额娘没有哭。额娘是高兴。”
　　弘旺似懂非懂的看着我，我笑着摸他的小脑袋：“弘旺，把这只透明的蝉送给额娘好吗？”
　　弘旺用力的点头：“就是要送给额娘的。刚刚我特意爬上树给额娘取下来的。”
　　我抱紧弘旺，低头亲他的脸蛋：“额娘谢谢你。”
　　蜕去过往，才能获得新生。我也只有忘了过去，才可以获得重生。
　　我用一年的时间淡忘，用一年的时间去爱，爱胤禩、爱弘旺和菲儿。我感到自己好像重生了，不再计较不再坚持，只是默默的付出。
　　拉着弘旺的小手，走在宫中的石子路上。去年胤禩以我身体不好为由推了所有的宴席。前几天耿颖来看我，说太后常常问起我，我便决定带弘旺一起进宫出席元旦宴。
　　“额娘，你走快点。”弘旺奶声奶气的催着，我笑着做出追赶他的样子。
　　我蹲下抱住弘旺问：“弘旺，走得累不累啊？额娘抱你去亭子里歇会吧？”
　　弘旺把脑袋摇成拨浪鼓：“阿玛说了，额娘身体不好。弘旺自己走！”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背影，或许这是老天给我的另一种补偿。
　　弘旺指着远处，回头看向我央求：“额娘，你看那里的雪好厚。一会儿我们去那里玩，好不好？好不好额娘？”
　　“好，都依你。”
　　“八嫂吉祥啊。”
　　缓缓的起身，笑着回身看向兰珠，微一点头便绕开她同别的福晋客套起来，回答些诸如身体如何的问题。
　　凑到讷敏身边，望着她怀里的小格格：“真好看，长得好像胤誐。”
　　讷敏挑眉笑：“像他就惨了！”说完两人都抿嘴笑了。
　　“这是弘旺吧？”
　　回身时瑶琴正半蹲着牵着弘旺的手，我连忙道：“弘旺，快给各位伯母请安。”
　　弘旺一听马上照做，俯身请安：“弘旺给伯母们请安，伯母们吉祥。”
　　“快起来吧，地上凉。”瑶琴笑着拉起弘旺，弯身掸他袍子上的雪：“长得可真像八贝勒啊！”别的福晋一听也笑着应承着。
　　兰珠笑得尤为响亮：“是像的紧。可惜了就是这小嘴长得像他亲娘，若是像福晋准保是个美男子。”说着碰了碰她身边的女子，女子只是微微垂低了头。
　　“这位是？”心里已经猜到，应该是胤祥的嫡福晋。
　　瑶琴笑着解释：“这是老十三的福晋，绮云。”说着给她使眼色：“绮云，快给八福晋请安。”
　　绮云盈盈俯身：“兆佳绮云给八嫂请安。”我笑着扶起她，她微垂眼睑，可一双灵动的眼眸却依旧闪烁着动人的光彩。不由得衷心的称赞：“弟妹美的动人心魄，想赞美一两句都想不到合适的词儿。”绮云笑着垂头：“八嫂过讲了，绮云可不敢当。”
　　“改天去府上坐坐。你们成亲这么久，咱们今个儿才见，我这做嫂嫂的真是该罚。弟妹可千万别见怪啊。”
　　绮云微微一笑：“八嫂言重了，是绮云想得不够周到，本该上府去探望八嫂的。”瑶琴笑着拉起绮云的手，对我说：“行了，你们就别在争了。要我说等正月里，让八弟好好设一场晚宴不就都齐了吗？”
　　我笑：“还是四嫂周到。”瑶琴微笑着摆手：“我是惦记弟妹府上的点心呢。”话音一落福晋们都掩嘴笑了。
　　“还是四嫂主意多。”兰珠说着敛了笑，半扶着我的胳膊问：“八嫂你的身体行吗？你这一病一年多，不赴宴也不见客，上次见你还是……”她微微偏头，笑着指弘旺：“对了，还是弘旺满月的时候。瞧瞧弘旺如今都能到处跑了，都这么久了，我怕八嫂操办起来生疏，要不还是在我府上办，八嫂赏脸来就是了。八嫂，你瞧怎么样？”
　　笑声都停了，所有人都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们俩儿。我微笑着看着满眼挑衅的兰珠。这一年多的平静生活竟让我忘了紫禁城原本就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在这里，懦弱根本无法生存。
　　我笑着掰开她的手：“弟妹这哪儿是在帮我分忧啊？分明是抢我的客人。”大伙一听又都笑了。
　　兰珠面上依旧笑，攥手绢的手却攥得死死的，似乎那是我的脖子。过了半晌她又笑着说：“瞧八嫂说的。既然八嫂不用兰珠帮忙，那兰珠也只有到时候去府上叨唠了。”微微一顿，问：“唉，八嫂怎么没见菲儿？这自打她出生，我这做婶婶的都还没见过她呢。两岁多了吧？生得漂亮吗？像八哥还是八嫂啊？”
　　她话音刚落，三福晋便微微垂头，轻举帕子，掩嘴偷笑去了。我刚想开口就听到讷敏声音，声音不大却是警告的口吻：“九嫂，说话怎么总是这么没遮没拦的，难道就不怕九哥回去怪罪吗？”
　　兰珠笑着瞥了讷敏一眼：“我可没有讷敏妹妹的气度。”
　　讷敏的脸微泛白，我笑着看兰珠：“论气度，我是最没有气度的。皇阿玛还为此责罚过我。我看今后我应该向九弟妹多学学。”
　　兰珠气结：“你……”
　　轻瞥她一眼，看向三福晋：“嫂嫂，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日子定下来，我派人去府上送帖子。”三福晋连忙抬头，由于刚笑过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自然，但依旧努力维持，“那我们就沾绮云的光，不和八弟妹客气了。”
　　“瞧三嫂说的，您肯来就是给我天大的面子了。”我说着拉起弘旺的手：“我刚刚答应了弘旺陪他去那边玩儿，就先告辞了。各位福晋，慢慢赏玩吧。”
　　瑶琴笑着迎过来：“弟妹，一起吧。”
　　我一愣，瑶琴已浅笑着站在我面前。我微笑着应承，紧紧地握住弘旺的小手，心里却浮起一丝隐忧。
　　下了假山，过了石桥，两人微笑着并肩而行。霏霏细雪打在脸上，心也是出奇的寒冷。
　　弘旺猛地停下来，回头不住的晃我的手央求道：“额娘，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
　　浅笑着松开他的手：“弘旺乖，自己去玩儿。额娘和你四婶在这儿坐会儿。”
　　弘旺懂事的点头走开了，我回头看向瑶琴：“四嫂，近来可好，看样子似是消瘦了一些，别是年节太操劳了。”
　　瑶琴淡淡的笑：“还好，前段日子操持酒席忙了些。”眼神似有得意，十月胤禛刚受封为雍亲王，她得意也是应该的。
　　两人都微笑着沉默着，空气中却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片刻之后瑶琴开口：“眼看快太后万寿了，弟妹可准备好寿礼了？弟妹一向深知太后的心意，我想向弟妹取取经。”
　　浅笑着答：“我平日里在府中闲来无事，手录了些佛经。没什么贵重的，只是一片心意。”
　　瑶琴微笑着颔首：“弟妹真是有心啊！”我陪笑，她又说：“听说弟妹和李家的儿媳有些渊源。”
　　我故作思索：“只是见过几面，算是认得。”不知她为何会提如眉，本能的认为不是好事。
　　她讪讪的笑，又东拉西扯了两句，看从我这里套不到话，便起身告辞：“我还有些事没交代，就不陪弟妹在这儿坐了。”
　　起身送她：“四嫂慢走。”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
　　懒得猜测她的来意，回身走向弘旺，他正在堆袖珍的雪人。
　　弘旺团着雪球问：“额娘，你看这样行吗？”
　　我笑着点头：“行，挺好的。”看他小手痛得通红，心疼的握在手中帮他暖手：“冷不冷？额娘帮你暖暖。”
　　弘旺挣开我的手：“额娘，我没事。是不是把雪球放上去就好了？”
　　我左右端详着雪人：“恩，还差点东西。”说着转身向松树跑去：“你等等啊。”
　　跑到松树下，俯身拾树枝。起身时灵机一动，就踮起脚尖去摘树上的松塔。谁知重心一偏，身子向后倾去。正当我闭上眼等待着和大地亲密接触时，一只大手拖住我。惊魂未定便听到了弘旺的哭叫声，顿时心急如焚，没等脚站稳便跑向弘旺。
　　“弘旺，不哭哈，额娘没事。”我边说边比划，弘旺看到我真的没事才破涕为笑，拉着我的手：“额娘。”明亮的眼眸里还闪烁着泪花。
　　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你看额娘给你拿来什么了？”弘旺催我：“额娘快点，快点。”
　　点头答应着，拿起松枝给雪人画上了嘴和眼睛，把松塔插在脸的中间做鼻子，又把松枝掰断插在雪堆上做手。
　　“不行，还没好。”我打断弘旺的叫好声，从松枝上拔下上面的松针，插到雪人的头上。我无比自豪的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好了，‘三毛’雪人。弘旺喜不喜欢？”
　　“哈哈……梓歆，你弄得这是什么啊？”
　　一阵笑声从背后传来，我连忙回头，看到了大笑的胤祥和嘴角噙笑的胤禛。一时间气血上涌，堵在胸口喘不上气儿。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了，没想到再见到他心里不是恨意，而是恐惧。
　　等我缓过神儿时，看到了一个更让我惊恐的场面，失声大喊：“弘旺，快给四伯，十三叔请安行礼。”
　　弘旺规矩的请安行礼，胤禛原本伸向弘旺的手定在空中，淡淡的说：“起来吧。”说着弯身扶起弘旺，随手拍掉弘旺衣摆上的雪。
　　胤祥蹲下打量弘旺：“这就是弘旺？长得好可爱啊！”说着张开手比划：“上次我见你时，你才这么大。真想不到一眨眼的功夫，竟然都长这么高了。”他说着轻抚弘旺的脑袋，眼里满是慈爱的神情。
　　弘旺睁着黑亮的眼睛将信将疑的问：“额娘，是真的吗？我原来那么小？”我笑着点头，“是真的，你满月的时候就那么大。”说着错开头，眼风扫过胤禛的脸时笑容僵在脸上。他死死的盯住我，而我在他眼里看到的不是恨，而是太多复杂的情绪。
　　“十三叔，伯母们都说我长得像阿玛。”
　　“是很像。”
　　胤禛的眼瞬间冰冷，猛地回头看向和胤祥说笑的弘旺。
　　心一颤，连忙向弘旺招手：“弘旺，到额娘这来。”刚刚那一刹那，我在胤禛的眼里看到掩盖不住的恨意。
　　拉住弘旺的手，竟像握胤禩的手一般的心安。微笑着对胤祥说：“今天我可算见到十三爷的福晋了。可真是个美人啊！”
　　胤祥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梓歆，你夸得我还真不好意思。你在那里看到她的，我正找她呢。”边说边低下头，宛如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笑话他：“想不到我们堂堂的十三阿哥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他抬头瞪我，脸颊有些微红。我有些恍惚，似是看到很多年前那个青涩的胤祥。多少年了，我拼命回想却已说不清，只是知道太久太久了，久到我已记不得到底有多久了。
　　“怎么了？”胤祥伸手在我眼前微晃：“出什么神儿呢？”
　　我浅笑着遮掩：“绮云和四嫂他们在那个亭子里呢，你快去找她吧！”
　　胤祥笑着瞪了我一眼，轻扯胤禛的袖子：“四哥，我们一起去找四嫂他们吧。”
　　胤禛盯着我不肯动：“你先去吧，我一会儿过去。”胤祥不甘的看向胤禛，我连忙接话：“刚刚四嫂似是找四哥，怕是有什么急事，四哥还是过去吧。”
　　怒气最终化成嘴角的一丝冷笑，他厌恶的瞥了我一眼，便转身走了。
　　“弘旺恭送四伯，十三叔。”
　　心里大叫不妙，慌张的捂住弘旺的嘴。他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胤祥爽朗的笑声将我的思绪来回，我才发现他们正盯着我。讪讪的收了手，他们笑够了就转身走了。
　　瘫坐到地上，捏着弘旺的鼻子责怪：“小祖宗，你差点害死我。”谁不好招惹，偏偏惹那位。
　　弘旺不明就里的看着我，随即便央我给他堆雪人。心有余悸不肯动，弘旺便放弃我自己跑去堆雪人。
　　坐在雪地里，出神地望着弘旺。他的将来会如何，胤禛会不会放过他？
　　“额娘！”
　　弘旺的声音刚落，眼前随即一黑，眼睛被人遮住了。
　　“额娘猜猜是谁？”
　　“胤禩，放手。”说着扯掉胤禩的手，他笑盈盈的看着我，故作懊悔的蹙眉：“又被你猜中了。”
　　弘旺跑过来拉着胤禩就走：“阿玛，你快看我堆得雪人。”
　　哈哈的笑声，随即是称赞声，还有弘旺那个小叛徒出卖我的声音。就见他声情并茂的给胤禩描绘我刚刚的种种。
　　看着微笑聆听的胤禩，看着手舞足蹈的弘旺。这就是我期待已久的幸福。
　　“梓歆！”
　　我回头一看竟是瑾宁，又惊又喜的拉住她：“瑾宁，你怎么来了？”
　　瑾宁递给我一件披风，笑着解释：“刚刚看到爷，爷让我给你送件披风来。”
　　看着她的手里的披风，心一下乱了。刚刚如此厌恶的眼神，现在又……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不知道他如何才肯收手。
　　慌张的收了眼神，我不想，也不该再这么纠缠下去了。
　　“弘旺，真的好可爱。”
　　看到满眼欣羡的瑾宁，她的眼神我太熟悉了，每次看到弘旺和张梦萱在一起时，我的眼神也是那般。“你很快就会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儿子了，相信我。” 瑾宁疑惑的看向我，我则浅笑着错开眼神。
　　胤禩走过来问：“在说什么呢？”我笑着解释：“瑾宁是来给我送披风的。”
　　胤禩连忙把他的披风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嗔怪道：“怎么穿的这么少，手这么冷，快找个暖和的地方。”说着看向瑾宁：“四嫂，我们先行一步。回头去府上请安。”
　　随着胤禩走开了，披风上还残存着胤禩的体温，暖热了我的人也暖热了我的心。歪头靠着胤禩的肩膀：“胤禩，我爱你。”
　　他轻吻我的额头：“我也是。”我心满意足的笑了。经历了这么多，他的爱是支撑我的力量。
　　察觉到弘旺似懂非懂的眼神，心里的甜蜜随即化作尴尬的笑，我连忙一碗水端平：“弘旺，额娘也爱你。”
　　胤禩略带无奈的笑着指我：“你啊！”说着一手揽着我，一手拉着弘旺向前走去。笑声过后，只在雪地里留下三排深深的脚印。

　　故人相逢

　　正月初三，七阿哥府上请客。我张罗完礼单就去看弘旺收拾好了没有，弘旺站在桌上，一看到我就伸着胳膊叫：“额娘，抱。”
　　我笑着抱着弘旺亲他的脸蛋：“真乖。”他也笑着亲我，把口水蹭了我一脸。
　　“福晋，快擦擦。”张梦萱有些着急，连忙递给我一块帕子。
　　我笑着接过帕子，抱起弘旺说：“没事儿。弘旺咱们去七伯家作客好不好？”弘旺笑着点头，我冲张梦萱微微颔首，就抱着弘旺出屋了。
　　弘旺在我怀里这儿也够，那儿也摸，还没出院就把我累的喘粗气。
　　“格格，您看看谁来了？”
　　我抱着弘旺回头，接着愣住了：“如眉？”我有些不敢相信，可是眼前这个身着蓝绸锦衣的女子，真的是如眉。
　　如眉迎上前，笑着问我：“福晋还记得我呀？”
　　我笑着瞪她：“成心气我，又叫福晋。”
　　“梓歆。”话音一落俩人便都笑了，她笑着摸弘旺的脸：“真可爱。”
　　我连忙看着弘旺说：“弘旺叫姨姨。”弘旺望着如眉笑着叫：“姨姨。”
　　“真乖。”如眉笑着轻抚弘旺的小脑袋，我看向弘旺商量：“弘旺，去跟藤香玩儿会儿好吗？”弘旺乖巧着点头，藤香便接过他走了。
　　拉住如眉笑着询问：“什么时候来的？李鼎呢？”
　　如眉笑答：“昨儿晚上才到，今天就说来看你了。少卿应该去找八贝勒了。”
　　“还算你有良心。”这才注意到立在她身旁的女子。柳眉凤目，真是一幅俏模样。笑问：“这位是？”
　　如眉看了女子一眼，笑着说：“这是少卿的远房表妹，邱云。云儿，给福晋见礼。”
　　我连忙伸手去拦：“不必了，真是漂亮，我向来见了美人儿就眼发直，还行什么礼啊。”云儿听了笑着用帕子捂嘴。
　　如眉白了我一眼，“这么些年不见，你怎么还这样儿？”我挑眉问：“怎么？李夫人看不惯了？”如眉瞥我一眼，接着笑出声了，我也笑了，拉着她不停地说话。到最后七阿哥府也没有去，两个人在府里弄了点小菜，有说有笑的折腾了一天。
　　胤禩回府的时候，李鼎随他也一起过来了。我顺势拉着如眉，死活不放她走。趁李鼎犹豫之时，便吩咐下人去收拾客房，将他们留了下来。
　　回屋之后胤禩便笑我：“看你开心的，一晚上就没见你合嘴。”
　　“怎么？我开心你不开心吗？”
　　他从后面搂住我，头枕住我的肩膀装委屈：“如眉一来你光顾着开心了，竟把我一个人撂在七哥的府上。你就不怕我生气啊？”
　　笑着回身看他：“行了，那么大的人了，还在这儿跟我装委屈。”
　　他不满：“我吃醋了，怎么办吧？”
　　见他孩子气的神情，我“扑哧”一声笑了，伸手搂住他哄他：“好了，前段日子吃弘旺和菲儿的醋，这会儿又吃如眉的醋，你哪儿那么多飞醋好吃？”
　　他笑的很贼：“那你多陪陪我。”我抬眼看他：“你有什么阴谋？”话音一落被他打横抱起，伸手拍他：“就知道你……”到嘴边的话就被他封在嘴里。
　　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坚实，有力，让人心安。他轻轻摩挲着我的背，柔声商量：“梓歆，过阵子我们去馨园住段日子吧？”
　　眨眼睛问他：“为什么要过段日子？”
　　他理着我的头发，随口说：“忙完李鼎的事儿，咱们就去。”
　　想起前几天瑶琴的试探，慌张的拉住他的手：“对了，李鼎他们进京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看他的眼神有些游移，连忙又问：“怎么了？很严重吗？你别吓我。”他的眼神告诉我，李鼎他们有麻烦，而且是个大麻烦。
　　他浅笑，伸手楼住我：“两江总督噶礼参奏曹寅，密报皇阿玛，曹寅和李煦亏欠两淮盐课银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我吃惊的看着胤禩，他轻声说：“别担心，皇阿玛没准，要李曹两家设法补上。李鼎此次进京不过是疏通疏通，没有大事的。”
　　愣愣的点头，康熙对李曹两家是龙宠眷顾，可是等他百年之后呢？
　　“好了，跟你说，你又胡思乱想。”胤禩不满的看着我，我笑着搂住他：“我没有胡思乱想，我是再想这次去馨园要带些什么？”
　　他胳膊一紧，蛮横的说：“这次谁也不带，就咱俩儿！”
　　笑着捏住他的鼻子，“行，就咱俩儿，不带弘旺和菲儿那两个拖油瓶。”
　　胤禩“扑哧”一声笑了，搂着我轻声说：“梓歆，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在他的肩上轻轻地点头，我也会一直陪着他。
　　如眉在的日子，我成天仿佛有干不完的事儿，说不完的话。两个人整天腻在一起，她给我唱段戏，我给她扶首曲子。看的胤禩和李鼎，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邱云笑着问：“福晋，我弹得还对吗？”我笑着点头：“弹得比我还好，真是个聪慧的孩子。”邱云笑道：“福晋，那我再弹一遍，您听听？”微笑着点头，她又开心的扶筝。
　　回头看向如眉：“唉，李鼎是不是对我很有意见？”
　　如眉笑着啜茶，挑眉看我：“我看是八贝勒对我有意见吧，昨儿跟你在房里说话，他差人过来看了五回。我的好福晋，你今晚可别在拉着我说话了，我可不想惹八贝勒厌烦。”
　　笑着瞪她：“得了吧，前天说陪我出去走走，没想到李鼎寸步不离，搞得跟怕我把你卖了似的。”如眉白我一眼，继而笑了，我也笑了。我们都何其有幸，找到了两个视我们如珍似宝的男人。
　　“唉，对了。”我放下茶盅看向如眉，“后天胤祥请客，你们也该去吧？”如眉微露难色：“这照辈分，少卿算是舅舅，可是这……”
　　我打断她：“没什么可是的？这亲戚就是亲戚，那些旁人爱说让他们说去。反正你要不去，我也不去。”
　　如眉笑着拍我：“你啊，这大正月的，见天赖在府里，也不知道出去走动走动。回头八贝勒又该埋怨我了。”
　　我得意的笑着：“所以，后天陪我一起去。”
　　“我也要去！”邱云笑着插话。
　　“好，咱们都去。”我得意的看向如眉，她无奈的摇头，“行，八福晋发话了，刀山火海我也得陪您去，是不是？”我伸手要打她，她笑着跑开了，我们两个就在水榭边笑闹着。
　　正月十二一大早我便拉着如眉和邱云去十三阿哥府赴宴。出了门才知道原来胤祥早就请了李鼎，害得我跟她磨了半天嘴皮子。装生气，一路上跟她使性子，让她多陪我一段日子。
　　如眉无奈的求我：“别气了，我过了十五再走，这总行了吧？”我摇头：“出了正月再走。”她苦笑着说：“梓歆，真的不行，公公婆婆年事以高，我们不能在京逗留太久。”
　　“真的不行？”如眉看着我认真的点头，我耷拉着脑袋说：“那好吧，你要常给我写信啊。”如眉握住我的手，笑着点头。
　　下了马车，未进府门绮云就迎了过来。一袭淡紫色的罗裙，头上只簪了一只玉簪，看起来倒是多了一分干练。“八嫂，你可来了，正等你呢。”
　　我笑着客套：“真不好意思，来晚了。”绮云笑着摇头，看向如眉，试探的问：“这就是舅母？”
　　如眉微微俯身道：“福晋。”绮云笑着扶起如眉：“早就听胤祥说，舅母是个美人，今日一见真是果不其然啊！”我笑着看着她们客气着，不由得捂嘴偷笑，这辈分乱的。
　　一行人说笑着进府，绮云倒似挺喜欢邱云的，一路上对她问长问短，样子甚是亲切。
　　绮云笑着引我们上假山，进亭子。昨儿刚下了雪，没想到她把福晋们都安排到亭中围炉赏雪。冷是冷了些，倒也是别有情调，想必是费了些心思。胤祥诗词翰墨皆工，看来这位福晋也定是蕙质兰心。
　　立在亭子口一眼看过去，福晋们都在，客气着落座，专门挑了一个离兰珠远的位置坐下，省的跟她生闲气。我拉着如眉挨着七福晋坐下，连忙跟她赔不是，说改日一定去她府上赔罪。
　　瑶琴笑着开了口：“绮云，就听老十三见天夸你。今儿个难得人全，快去取筝过来弹一曲，让嫂嫂们饱饱耳福。”话音一落别的福晋也都赞成，绮云便笑着吩咐丫鬟去取筝。
　　待筝取来绮云便款款落座，客套了两句便轻挑琴弦开始弹奏，一首《出水莲》，琴声清丽，曲意连绵婉转，一看就是弄琴高手。
　　曲罢是一阵叫好声，绮云起身两颊有些微红，不好意思的拉住瑶琴的手，瞧起来宛然一位害羞的少女。“让嫂嫂们见笑了，绮云这些雕虫小技是上不得台面的。”
　　三福晋笑着开口：“瞧十三弟妹说的，这若是还上不得台面，那那些个乐师都该自请归隐了。也难怪十三弟逢人便夸，娶了这么个好福晋，可不是要逢人就夸吗？”众人一听都笑了，绮云脸更是红了，瑶琴轻拍她的手，她看了瑶琴一眼，垂头笑着客气：“三嫂谬赞了。”
　　众人本都笑着，兰珠忽然扬声道：“难得大家兴致好，素来听闻八嫂琴艺精巧，就请八嫂出来演奏一曲如何？”
　　绮云笑着忙说：“好好好，我也曾听胤祥夸八嫂琴艺好，八嫂您就演奏一曲如何？”
　　但凡我弹琴就没有好事，今天如眉在，我可不想找不痛快。笑着推辞：“绮云弹得这么好，相比之下我可是相形见绌了，还是不出来献丑的好。”如眉了然的笑了笑。讷敏本想开口，我看了她一眼，她也住口了。
　　兰珠冷声笑：“八嫂说笑呢吧，您的琴艺可是连皇阿玛都夸好的，八嫂又何必如此谦虚呢？”晴芮也应承道：“是啊，我也曾听人提起过，可就只是听闻没有亲耳听过，甚感遗憾。依我看八嫂，您就别推辞了。”看来恨我的人还不少，一个兰珠不算，富察晴芮也来凑热闹。
　　别的福晋多数是看热闹，想看我如何收场。没想到瑶琴却开口道：“琳姗要不你演奏一曲如何？”
　　年琳姗答应着俯了俯身子便坐下抚琴。我看着她，淡粉的罗裙却不见当年的神态，双眸中的沉静淡了几分。一样的曲子，转折处却多了些花哨的指法，清丽的琴音夹杂了些沧桑之感。
　　一个华丽的煞尾，筝声回荡在亭中。气势很足，但与曲调相悖。年琳姗缓缓起身，欠了欠身子道：“琳姗献丑了，想必八福晋一定技高一筹。”说完与我对视，如水的秋瞳中竟是坚忍的神情。
　　眼看兰珠又要开口了，我只得无奈的起身，没想到竟听到了天籁之音：“各位福晋，八福晋昨儿手受了点伤，实在不便演奏。要是福晋们不弃，奴婢愿代八福晋演奏一曲。八福晋这段日子也曾指点奴婢一些，奴婢愚钝虽学不到福晋的十一，全当为福晋们助助兴。还望福晋们见谅。”我看向邱云，真像扑上去亲她两下。
　　绮云一听连忙拉着邱云坐到琴边，我笑着对如眉小声说：“今天带她来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如眉一听，无奈的笑了。
　　一曲《渔舟唱晚》，演奏的相当熟练，看来她平日里没少练习。
　　曲毕福晋们尚未开口，却听见亭外响起几声掌声。转头看向亭下，阿哥们都在。暗自庆幸，幸亏刚刚演奏的不是我，要不一定少不了一阵冷嘲热讽。
　　众人起身给太子请安，太子笑着摆了摆手，眼神停留在邱云的身上。我下意识的想保护邱云，走过去把她拉到身后，太子笑着看我：“想不到弟妹这首曲子，今儿竟能又听到。”
　　胤禩在亭外笑道：“太子若是喜欢，改日不妨去府里坐坐。”脸上是温和的笑，只是声音冷硬了一些，他是在警告太子。
　　太子笑着转身出亭，“好，改日一定到八弟府上叨扰。”说完兄弟们便走了。胤祥进来客气了一番，便也走了。
　　之后我的兴致一直不高，开了戏就拉着如眉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开了。
　　如眉问我：“怎么这么多年，你还是没适应吗？”我笑：“前几年还行，这一年在府里休养的太好，适应不了了。”
　　“那……”如眉欲言又止，我回头疑惑的望着她：“你想说什么？”
　　如眉笑而不语，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明白她想问的是什么。没有那么一天，如果结局既定，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靠着如眉，她给我唱着戏词，牡丹亭，从来没有觉得昆曲是这般的婉转动听，听到最后竟然落泪了，悄悄用袖子将其拭去。即使朝代更替了，爱情始终还是会被传唱。
　　酒宴将结束，绮云来找如眉，她想把邱云留下。我劝如眉说不合适，没想到如眉却点头答应了。出府之后，如眉给我解释，邱云父母刚刚过世，留在这儿或许今后可以找个好人家。我却担忧，只怕是最后给哪个阿哥做了小。
　　转眼到了十五，如眉要离开了。我称病没有进宫赴宴，而是跟她两个人坐在荷花池边，倚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她给我唱着牡丹亭，我静静的听着，跟着她清唱：“梦中之情，何必非真？”这是梦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份情是真的。

　　烟月难知

　　如眉走后，胤禩怕我孤单，便马上跟我搬到馨园去住。白天我就在府里侍弄花草，晚上他回来我们就扶筝下棋。他似乎多了很多闲暇的时间，几乎每天都伴着我。我没问他原因，只是享受跟他在一起的时光，整日变着花样的哄他开心。我有私心，我期望他可以沉溺于此，期望他可以留在这里陪我永生永世。
　　可是我又错了，没有永生永世。
　　一个午后，空中飘着蒙蒙的细雨，我坐在廊下望着紫藤被雨从藤蔓上打落。心里莫名的感伤，不知为何竟落泪了。
　　绵绵细雨中，胤禩打着油纸伞向我走来。我还未将他看清，他便已紧紧的抱住我，好似怕我跑了一般。过来许久他哽咽着开口，妱妍病故了。刚止住的泪又夺眶而出，我藏在他怀里大声的哭着。雨势渐大，藤蔓上的紫藤纷纷被打落。原来真的没有永生永世，花不可以，人也同样不可以。
　　五月胤禩随康熙去巡幸塞外，我便搬回了贝勒府。我忽然很思念弘旺和菲儿，既然不能永生永世，子女便是生命的一种延续。
　　关起府门，终日陪着弘旺菲儿玩闹嬉笑，不论外面是如何的波诡云谲，最起码这府门内的尺寸之地是安宁的。府门外的局势我无能无力，只期望可以给孩子们留一份最后的安宁。
　　靠在藤椅上，摩挲着手里烫金的帖子，盯着帖子上的字愣愣的发呆。忽然眼前一黑，抬手拽掉他的手：“放开，别闹了。”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他笑着抢走请柬，打开一看嘴角微微一颤，而后随手将请柬放在石桌上，“这事儿你不必操心了，一会儿吩咐崔明嵩拟好礼单，到时候派人送过去就好。”
　　我抬眼望他，他一脸平和温柔的笑。我拾起请柬，想了想说：“还是我亲自送去吧，瑾宁和我向来处的不错，她头次做额娘我理当亲自向她道贺。”
　　他看了看我，笑着拉我起身：“好，一切随你，你看着办好了。”他顿了顿，笑着揽着我往前走：“今天难得得空，我陪你散散步。”
　　侧头看向他，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温和的笑意，可之前我分明在里面看到了如冰的寒光。他似是察觉了，看向我问：“怎么了？”我摇头，他只是笑笑，揽着我走到池边，停下来望着池中的残荷，“四哥膝下单薄，今得此一子，记得把礼备厚些。”
　　“我知道了。”他回头看我，我则靠向他的肩膀。上次的事他们虽知道是胤禛布的局，却并未有过多的流露依旧同胤禛交好。只是大家都明白，太子失势是早晚的事，他们兄弟反目也是早晚的事情。
　　风将水面吹起阵阵涟漪，池面上仅存的寥寥数片荷叶也随着风波动。他笑着迎风而立，而我却又紧了紧拥着自己的手。
　　康熙五十年九月十三，大清入关后第四位皇帝乾隆满月。我同瑶琴客气了两句就去探望瑾宁，说得正高兴便有人通报年琳姗来了。
　　“八福晋也在？”年琳姗笑着进屋，坐下便给瑾宁赔不是：“本想早些过来给姐姐道喜，刚刚路上遇到八贝勒，所以来迟了。姐姐别介意啊。”我不由得看了年琳姗一眼，她微微一笑解释道：“八贝勒只是问了问我，湖北的粮囤仓储的事。”说着端起盖碗轻吹茶末：“姐姐，你说我都进京这么多年了，湖北那些事情哪里还记得呀。”
　　瑾宁一听便急问：“可是与前几日万岁爷交办给爷的差事有关？”
　　年琳姗啜了一口茶，微微摇头：“这我可不知道。八贝勒只是说江浙一带粮储不足，有的官员借粮填仓。问我可曾听过？琳姗性子疏懒姐姐是知道的，我虽在湖北住了十几年，除了和几个表姐妹走动走动，平日里几乎都是不出门的。更何况这些军国大事，我一个女子更是无从得知。”
　　年琳姗说完便看向我，我笑着给她赔不是：“他们男人家自是喜欢说那些，开口闭口都是政事。言语间若是有得罪之处，还望四嫂海涵。”
　　年琳随意摆了摆手，笑道：“瞧八福晋说的，我只是觉得听起来匪夷所思，说出来给瑾宁姐姐解解闷罢了。”
　　瑾宁接话问：“梓歆，此事可当真？”
　　“似是有些印象。”我说完起身，把藤香手中的礼盒交给瑾宁：“这把银锁是我特意命人打造的，东西不贵重权当是我的一份心意，你可千万别嫌礼薄啊。”
　　瑾宁接过锦盒，握在手中说：“怎么会呢？你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说着取出银锁给弘历带上，年琳姗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这孩子天庭饱满，一看就是福相。姐姐真是好福气。”我看了年琳姗一眼，便笑着告辞了。
　　出了屋藤香便说：“格格，这年侧福晋倒真不是盏省油的灯，只怕侧福晋少不了吃她的亏……”
　　我冷声打断她的话：“以后少在我面前提政事！”
　　“格格，奴婢知错了。”藤香说着低下头：“奴婢也只是听书房的丫头说的，随口……”
　　“好了，别解释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下次他若再有什么话叫他直接对我说。”
　　藤香跪下道：“格格，奴婢知错了。可借粮的事儿是十四爷吩咐的，与贝勒爷无关。您要怪就怪奴婢。”
　　见她一脸着急便伸手拉起她：“行了，过去了就算了。你去前面跟胤禩说一声，我有些累想先回去了。”藤香答应着走了，我便一个人在花园闲晃。
　　月光如练，投映在湖面上整个池塘都被点亮，平静的湖面泛着点点银光宁静惬意。再同前院热闹的气氛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夹杂着丝丝凉意的秋风拍打在脸上，思绪也越来越清醒。望着不远处的几个身影，皎洁的月色下一切清楚的无处藏匿。风停了，话说完了，人也都走了，惟留几道水纹随波而荡。
　　出了雍王府的大门，我没回贝勒府而是去了十三阿哥府。管家一路将我引到书房，稍坐片刻胤祥便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进屋，一见我他就满脸歉意的说：“本该请你到正堂坐的，可我走动还是不有些方便，就偷了个懒。你可千万别和我计较啊。”
　　起身看着他被太监一点点搀扶进屋安置在榻上，眼眶不由得酸涩慌忙的背过身去。当年意气风发的胤祥如今竟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梓歆。”他顿了顿提声问：“好久没见了，近来可好？”
　　点了点头，回身坐到他身旁的椅子上说：“我很好。”他一听便笑了，眉眼也都弯了。看得我心头抽搐，攥衣摆的手又紧了紧。
　　过了片刻他敛了笑：“其实我也很好。”我抬眼看他，他微笑道：“真的，腿疾也好的差不多了。说来说去还真是多亏你送来的补品呢。”
　　“胤祥，我……”
　　“别说了，我都明白。”他微笑着打断我的话，轻抚右腿：“你隔三差五就派人往府里送些个补品药材，不说我就连绮云都满心感动。梓歆，咱们认识快二十年了，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说开了矫情。”
　　我只得笑笑，他又道：“你难得来一趟，我新得了一副上好的云子。怎么样陪我对弈一局如何？看看我的棋艺有没有长进。”
　　握着细腻柔滑的云子，望着棋盘竟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落子。胤祥执子而落：“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恍然一笑，“还望十三阿哥手下留情，别让我太难看了。”说完两人便都笑了。
　　几番交锋我停了棋抬头看胤祥，不知从何时起他眼里也已满是沉稳坚忍。棋由心生，原来直取急攻的棋路不知何时被忍辱负重所替代，黑如点漆的云子粒粒都浸着坚忍。将手里的云子放入坛中：“败相已现，这局我认输了。”
　　胤祥疑惑的看我：“如今不过中棋，胜负还远远未定，为何轻易言败？”
　　“曾经有人跟我说过，下棋要先从认输学起。原来我不懂，一心只想赢，刚刚竟忽然意会到这句话的深意了。”
　　“什么深意？”
　　“棋在局外。”我说着起身往外走：“所以，不必在乎盘面上的输赢。”
　　“梓歆。”我停在门口，胤祥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棋经有云，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而孙子兵法却言，善败者终胜。局外之棋争得更是胜败。”
　　“棋局之外又岂是只有战场？胜败争战斗来斗去只为定个输赢，这人生不是太可笑了吗？”
　　胤祥转了头，盯着棋盘说：“弃子争先易，逢危须弃难。”说着转头看向我：“我府里新到了些峨眉茶，此茶虽没什么名气却是清香爽口，你拿回去尝尝吧。”他话意已明，我谢了谢他便走了。
　　夜已深，风中的秋意益浓，进了院门便看到立在窗边的他。月影朦胧，一切都似梦似幻，他倚窗笑问：“回来了？”
　　我亦微笑：“回来了。”
　　进屋之后，他便给我加了一件披风：“入秋了，夜里风凉小心受寒。”我回头问他：“你一直在等我？”
　　他笑着拾起桌上的书：“我是在看书，顺便等等你罢了。”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笑问：“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府上的贝勒爷竟看起《花间集》来了。你不是常说花间集，局限于男女之情，少有襟抱之怀。辞藻艳丽但词意浅薄，同汉赋的虚夸浮华一样，皆是华而不实，有为赋新词强说愁之嫌。”
　　他倒还是嘴硬：“我刚刚一直在看鹿虔扆的《临江仙》，也算是《花间集》里难得好词。”说着便摇头晃脑的吟诵：“金锁重门荒苑静，绮窗愁对秋空。翠华一去寂无踪，玉楼歌吹，声断已随风。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
　　笑着瞥他一眼，便绕开他吩咐藤香将茶具送进来。他吟完便问：“这么晚了还要饮茶？”我拉他坐下：“难得你诗兴这么好，当然要和你煮茶论诗了。”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眼里的笑意淡去：“怎么了？有心事？”我只是笑笑，待茶具摆好，便起身净手。回身时他竟将我抱住，在我耳边喃喃的说：“梓歆，你别难过，我们会有孩子的，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心头泛起酸楚，胡大夫虽始终未明言，我却知道我很难再有孩子了。而胤禩总是避免在我面前谈及孩子的事，一旦提及就会像这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句话。
　　努力克制，待一切恢复平静，便轻拍他的背：“胤禩，我没有难过。好了，快坐过去吧，我煮好茶给你喝。”
　　打开茶包一看不由得笑了，胤禩看了看问：“这是什么茶，竟未见过？”我笑道：“竹叶青。”
　　“我只知有酒名竹叶青，可未曾听闻茶中也有竹叶青。你又想蒙我是不是？”我只得笑着改口：“被你看穿了，这是峨眉茶。”
　　他笑着瞥我一眼，随口问：“这名字也未曾听闻，我只知峨眉山产白芽茶，看样子又不是。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茶？”
　　我笑着递给他茶杯：“管它什么名字呢，好喝就好。快试试此茶如何？”
　　他接过茶杯轻品一口，“汤色明快，茶香清远，滋味浓厚。倒真是难得的好茶。”他说着将杯子放下：“老十三的病好些了吗？”
　　满心诧异的看他，他眼底仍是笑意，我却已乱了方寸。他微笑道：“我担心你出事，便吩咐明禄派人跟着你，并没有别的意思。这些日子一直想抽时间去看看他，你今天去一趟也好。怎么样，他的腿疾好些了吗？”
　　“你真的关心他吗？你是真的关心他的病？”握杯子的手微微发抖，“我今天在雍王府看到表哥和胤誐了，他们在湖边同一个小太监说话。我看着那个小太监把一封密信交给表哥和胤誐，那封密……”
　　“梓歆！”
　　“当”的一声，茶杯从手里坠落，落到腿上而后顺着裙摆落到地上。
　　“有没有烫到？烫到没有？”他着急的拉起我，连忙掸去我身上的茶水，“到底有没有烫到，梓歆你说话啊？”
　　“没事儿。”他舒了口气，我松开他的手：“胤祥说他的腿好了些了，由下人扶着可以走几步了。”我说着仰头对他说：“我们下了盘棋，下了一半我便认输了。我跟他说，棋在局外，不必在乎棋面上的输赢。”见他眉头微蹙，停下来问：“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他微微摇头，我说：“胤禩，说出来，我想听听你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略一思忖道：“败不是为了求和，而是为了集势。退而集势，势成而发。善败者终胜。”
　　我不再言语，俯身拾起滚落在地的茶杯，晶莹的琉璃上多了一道小小的裂纹。“都说琉璃易碎，这么高摔下来竟只是多了一道裂纹。”
　　他从我手里取走茶杯：“再让他们给你寻套好茶具吧。”
　　“不。”我一把夺过茶杯，稳了稳神儿说：“一套茶具好几只杯子呢，摆在那儿不用这只就是了。不用换茶具了。”
　　“还放在那里，若是哪天拿错了割破嘴可怎么办？”
　　“那我让他们拿胶粘一粘，好不好？”我说着攥住他的手：“既然鸾胶可以续弦，我不信这世间没有可以把这琉璃粘好的东西。”
　　“琉璃剔透，纵是粘好了也还是看的出原来的裂纹。”他说着将茶杯放入茶盘，“若是留下它，用别的杯子时也要变得小心翼翼。”
　　第二天醒来，桌上摆了两套茶具，一套是新的，一套是昨天的。我吩咐藤香将旧茶具包好收起来。没料到藤香装点完茶具说，旧茶具少了一只杯子问我怎么办。我听完只是苦笑，让她收杯子时再多垫些棉布，当心别把别的杯子也磕碰出裂纹来。

　　浮萍无依

　　已入深秋，储秀宫内的菊花都已露败势，风一吹花瓣便散落一地。我一边往里走一边对谷蓝说：“把宫里的菊花都撤了吧，别惹娘娘看了伤心。”
　　“回福晋，这花是娘娘不让撤的。主子说……主子说……”谷蓝说着哽咽了，我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便不再问了。落花入尘，良妃的病日益沉重，只怕时日无多了。
　　进了良妃的寝宫，见她沉睡着便向太医问了问病情，在床边坐下发起呆来。
　　十月二十七，康熙在畅春园的内箭厅召集诸王贝勒，文武百官。质责都统鄂善、兵部尚书耿额等人，并以结党会饮罪将其拘捕审问。康熙和太子之间的矛盾进一步激化，朝堂上流传着“两处总是一死”的说法，这对父子的情谊似也走到了边缘。
　　那晚胤禩回府之后便对着那盆昙花出神，我望着他不由得想起在雍王府见到的那一幕。
　　“听说了吗？”他猛地开口，我惊得一颤：“听说什么？”
　　他放下花盆，回身看我：“太子党会饮今已定罪。”我只是微微点头，他起身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说：“不过是交换，不必为我担心。”
　　我疑惑的看他：“交换？你和四王爷的交换？”他只是看着我，我却在他眼中找到了答案。他会通过年琳姗提醒胤禛抽身赦免钱粮的差事，胤禛的家奴又密信胤禟太子党会饮的消息，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政治交易。
　　他轻拥住恍惚的我：“梓歆陪着我，我要你陪在我身边。我们一起看那些人都下场！”
　　寒意瞬时占据整颗心，用力的抓住他的手：“胤禩，收手好不好？他们毕竟是你的兄弟，别再争下去，别再错下去了！”
　　再不放手，等待他的将是一条不归路。
　　“已经没退路了！”
　　几个字将我所有的幻想全部击碎。这本就是一条不归路，从他迈出第一步的那天起，就注定回不了头了。
　　“梓歆……”
　　“额娘，我在这儿。”握住她冰凉的手，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微笑：“扶我起来，我有话对你说。”我连忙扶她坐起，又给她加了两个靠枕。她整个人陷在靠枕中，更显得瘦弱。我的鼻子开始泛酸，掩嘴侧过头去不敢看她。她紧了紧握我手的手：“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有些话……”
　　“额娘……您别说丧气话，您……”强抑的泪堵得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不必安慰我，听我把话说完。”良妃说着将我扳向她，真切的看着我说：“孩子，听额娘把话说完好吗？”垂下头重重的点了点头，她似是笑了：“好，好。额娘活了一辈子，最大的期望，最大的骄傲就是胤禩。如今要走了，最放不下的也是他。”
　　“别说了，别说了……”我哭着摇头：“额娘，不会的，您不会有事的，您不会离开我们的……”
　　她抬手拭去我脸颊上的泪，笑道：“傻孩子，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该走了，想留也留不住啊。”泪顺着她的鼻梁缓缓滑落，她却依然微笑：“胤禩从小就心高气傲，这孩子藏得深，这么多年他心里苦却从不肯跟我说。还记得他六岁时，才那么一点点的小人就随他皇阿玛去秋闱。那一去就是整整一个月，回来时又黑又瘦，他却不诉一句苦，只是将一只鹿角留下便走了。后来邓辉对我说，胤禩第一次捕猎起初并没有猎到猎物，等到别的阿哥都回营地之后他就带了两个侍卫往林子深处寻猎物。后来猎到两头鹿，皇上知道了很高兴要奖赏他，他却只要了那只鹿角。我当时听完便心疼的哭了，邓辉连忙劝我说，胤禩之所以什么都不说就是怕我知道了心疼难过。”
　　见她停住了我连忙掏帕子给她擦泪，她握住我的手，眼神温和真切：“梓歆，你的心思额娘明白，额娘和你一样只是期望他的平安。可额娘期望你可以体谅他，理解他。你能答应额娘吗？”
　　嗓子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得用力的点头。良妃缓缓的笑开了：“这就好，这就好……”她说着望向窗外：“这一生似是一场梦，只是我此生无悔。”
　　回首一生，若能做到一生无悔，也算是一种完满。
　　十一月二十良妃薨于寝宫。胤禩遣散了所有人，独自一人送良妃最后一程。我拾起地上的菊花，交给谷蓝说：“把这个和那只鹿角一起随葬了吧。”
　　之后胤禩一心扑在良妃的葬礼上，事无巨细他都要亲力亲为。何焯几番找我，让我劝劝胤禩，近日多番有人在康熙面前言胤禩为其母奢华丧葬，逾越礼制。
　　我应下了，却没有劝他，他只是想为他的额娘做些事，他心里太苦了，忍得太久了，该发泄发泄了。
　　我只是静静地守着他。守丧，下葬……无论他做什么都陪着他。
　　待一切都结束之后他也病倒了，病榻前他握着我的手，跟我细数他和良妃在一起有限的时光。点点滴滴，拨开岁月的尘封，第一次体会到他童年的辛酸。
　　他说在他十岁前他们母子一年只能见三四面，而他每次去探望良妃时她却从不送他。有一次，他去而复返，良妃满是泪痕的脸让他一生难忘。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便起誓，他要凭自己的能力给额娘她应得的一切。
　　他倾尽全力，他要做到最好，只为成为他额娘的骄傲。
　　轻拥住他：“胤禩，额娘一直都以你为荣。”
　　他淡淡的笑了，静静地抚着我的头：“可我却做得不够，给不了她想要的。”心骤然一缩，泪便洒在他的前襟上。良久之后他问：“是不是下雪了？好像听见落雪的声音。”
　　偷偷将泪掩去，起身对他说：“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看看。”
　　轻推开窗扇，风卷着细雪拍到脸上。天似被水洗一般的湛蓝，霏霏细雪自天而落。蓝天、白雪，好一幅宁静安详的画面。
　　“梓歆，陪着我！”
　　背脊一僵，笑着回头对他说：“这一生一世我都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他眼眸中闪着明亮的光，心满意足的笑了。
　　他想要的只是这些吗？我将手伸向窗外，细小的雪花落在手上随即就化了。抬手把窗户掩上。他如果想要的真是如此，那早该满足。
　　这场病缠缠绵绵一拖就是一个多月，等他身体好了一些便又同以前无异，上朝、议政、终日忙于那些政务之中。只是夜深人静时，他眼底的忧伤总会不经意的流露出来。
　　那个严冬已过，不知他心底何时从能放晴。捧着新剪的迎春向他书房走去，刚进院门就见何焯迎面而来，神情似有担忧。“何先生。”
　　何焯这才看到我，行完礼继而开口：“贝勒爷似是心绪不佳，还望福晋多多宽慰。”
　　“我会的，让何先生挂心了。”何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迟疑的看向我。我又问：“何先生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何焯思忖片刻道：“如今贝勒爷诸事缠身，还望福晋可以帮贝勒爷分分忧。”说完不等我回话便行礼走了。
　　揣度着何焯的话，轻推开书房的门。胤禩停笔走向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这些事交给下人去做。你身子不好，应该多歇歇，你就是不听。”
　　我将花瓶放下，从藤香手中接过参汤，笑着递给他：“贝勒爷诸事缠身，我身为你的福晋当然要帮你分忧解愁了。”与其自己揣度何焯话中之意倒不如直截了当的问他，看看我到底可以帮他做什么。
　　他接过汤盅轻笑：“屺瞻跟你说什么了？”
　　我将手一摊：“刚刚那句话啊。我不知道何先生到底所指为何，就干脆问你，看看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
　　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中：“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别的事情都交给我。我只要你开心！”
　　“可你若不开心，我又如何能开心？胤禩，我们是夫妻，凡事应该一起分担，不是吗？”
　　他粲然一笑，将我揽进怀里：“是，你说的没错。”
　　“那你快说，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他的手一僵，而后又将我搂的更紧：“陪着我，只要你一直陪着我就好。”
　　“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论……总之我会始终陪着你。不过……”
　　“不过什么？”胤禩分开我，满眼急色。看着他将原来的话咽了回去，笑着将信封递给他：“不过，你要帮我给纽伦寄信。”他轻舒一口气，嗔怪的瞥我一眼。我笑：“瞧你急的。”
　　他缓缓的笑，将信放在书案上：“我不用你为我做什么，我也不想你为难，我只想你陪着我。”
　　拉起他的手，缓缓的将手指伸入他的指缝间，仰脸问他：“一辈子好不好？”他笑着点头：“好，一辈子！”

　　山风海雨

　　康熙五十一年的秋闱到底还是来了。仪仗銮驾连绵数十里，除了蓝天白云，能看见的只有那尊贵的明黄。
　　今年随行的队伍格外的长，自三阿哥以下十七阿哥以上，所有年长的阿哥全都奉召侍驾。而嫔妃康熙却只带了德妃与和嫔两人。一废太子之后胤禛对康熙极尽孝道，户部的管理也颇见成效。平日常常结友作诗要不就是潜心礼佛，甚至自诩“天下第一闲人”。这样的韬光养晦就连康熙也被骗过去了，康熙对胤禛愈发信任，同时对于这位为他生育了三位阿哥的妃子也是愈发的宠爱。
　　这也是自四十七年之后，康熙第一次钦点我随行伴驾。倚窗望着车外一望无垠的草原，谁知这里将如何掀起一场惊涛骇浪呢？
　　草原还是依旧的美，正如十八年前一般，而我们却都已变了，都回不去了。
　　立在坡顶俯瞰无垠的草原，回想当年他们兄弟放马驰骋的模样，当时的意气风发，当时的年少轻狂，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岁月流逝，无处寻觅了。
　　时光，欢笑，手足情谊……所有的种种都被岁月一笔带过，扣上一个深深地印记，无人再能开启。
　　今日的草原又将上演一场怎样的戏码？我不知道，也已没有兴趣去知道。
　　背脊一僵，起风了。茵茵绿草如海一般荡起波浪，他们一个个都置身于风口浪尖之处。
　　前天康熙猎获一只狐狸，特意吩咐给我赶制件披风，当时在场的人个个神色迥异。我笑着谢恩，只是起身时嘴角却有些痉挛。我不知这是在昭告皇上对我龙宠依旧，还是对胤禩他们的警告。
　　一晃十多天过去了，我竟对弘旺和菲儿出奇的思念，有事没事就把他们抄写的诗词拿出来翻一翻。看着歪歪扭扭的字，竟好似看到他们憨笑可爱的脸。
　　“看什么呢？”回头时他已入账，脱去披风接过我手里的信笺笑道：“这才出来几天，你竟天天都要看。”
　　我没搭腔，只是翻着手里的信笺，挑出一张指给他看：“看看这幅字写得不错吧？”他接过去看了看便笑了：“周周正正，不用问一定是弘旺写的。唉，有没有那个丫头写的？你天天护着她，光见她嘴皮子上的功夫，我倒要看看她的功课有没有长进。”
　　我挑了一幅递给他，他接过去一看眉头就皱作一团了：“扁平无力，一看就是没有用心思。”我又递给他一幅：“这个是临来之前我盯着她写的，看看如何？”他看完一笑：“可见这丫头平日里都是在敷衍你。我看这次回去之后该好好管束她了，不能什么都由着她的性子来。你不许再护着她了，听到没有？”
　　他虽笑着语气却是认真的，我看了看他岔开话题：“起初我还担心她写不好，这首《常棣》里好多生僻难写的字，没想到她竟写得不错。”我说完看向他，他的眼眉微挑，盯着信笺说：“‘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一首常棣念起来易，写起来难，真要做到只怕就更难了。”他说着放下信笺，起身说：“不早了，安置吧。”
　　夜很静，帐外的虫鸣声都显得异常分明。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梓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要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那一刻，我想回身抱住他，告诉他，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只想跟他平平静静的过日子。可最终我还是忍住了，我怕我一开口他就连一个自己骗自己的理由都没有了。他是爱我的，为了爱我，他连他自己也骗了。
　　放马飞奔，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清朗的风拍打在脸上，似是将所有的忧愁都驱散而过。
　　同纽伦折腾一天，整个人也神清气爽。翻身下马，刚走到帐门边明禄便拦住我：“福晋，九爷他们都在。”
　　我微微点头，正欲转身脚却停滞了。胤祯的声音传出来：“蒙古各部这几日都有异动，而且我听说十三的妹夫多尔济，这几日同太子来往密切，只怕……”
　　“福晋，您……”明禄扬声提醒，帐中的声音也骤然停止。
　　恍惚的退了两步便转身跑向胤祥的营帐。我只想提醒他，胤祯的话让我想起那个长达十年的圈禁。
　　掀开帐帘，空无一人。没有多想便跑去胤禛的营帐，我一进帐帐中的两个人都愣住了。我顾不得多解释，盯着胤祥说：“胤祥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胤祥迟疑的看了看我，便起身随我出帐。出了帐门我便开口：“多尔济同太子来往密切，别的部落也多有异动。你还是同他少些联系，以免受无妄之灾。”
　　“谁告诉你的？”胤禛立在帐门口厉声问，我只是又叮嘱胤祥：“总之你千万记下，我先走了。”
　　犹豫不绝却还是迈入帐中，帐里没有掌灯，胤禩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桌边，清冷的月色照在他的侧脸上，人看起来温和平静。
　　“对不起。”
　　除了这句话我不知该跟他说什么，我刚刚的做法无异于背叛，可我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胤祥落入他们的圈套。
　　他起身走向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想象到他眼中的失望。“算了，都过去了，你也别记在心上。”淡淡的口吻，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包容。
　　“收手好不好？”我握住他的胳膊，近乎恳求的看着他：“你听我说，太子纵有千般过错万般不是，拉他下马的人也绝不应是你。皇上和太子之间的间隙由来已久，可说到底却是因为太子结党营私，皇上恐他弑君篡位。而你和太子素来不和，眼下就更该抽身事外，不是吗？”
　　他不言语，黑暗之中我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心里愈发的没底，用力的晃他的胳膊：“回答我。胤禩，你答应我！”他反手握住我的胳膊，我停住了，他却依旧不肯给我答案。
　　月影透过缝隙射入帐中，我黯然的松了手，没有答案其实就是一种答案。“明天送我回京吧。”我没有勇气看他们骨肉相残。躲开，或许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月影映在他的脸上，他停了片刻最终点头答应了。第二天他便向康熙奏明我身子不适，恳请提前回京。康熙问了问病情就准我随胤裪、胤礼一起回京。
　　纽伦静静地陪我立在坡顶，我们的分别第一次如此的平静。
　　“梓歆。”纽伦不解的望向我：“你之前能帮八贝勒做那么多事，为何如今却不肯了？”
　　我浅笑：“我能为他做的不过是照料他的衣食住行，别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纽伦握住我的手：“你之前能帮他同王爷联络各部台吉，现在是关键之时，为何你要离他而去？”
　　“你说什么？什么联络各部台吉？”
　　纽伦懵懵的看向我：“我们的书信不就是……”
　　挣开她的手，踉跄的后退。原来他一直利用我和纽伦来往的书信掩人耳目，借此同蒙古各部联系。
　　“王妃吉祥，福晋吉祥。”胤礼的侍卫丁威行完礼便说：“福晋，刚刚皇上急召十二爷和十七爷去大帐议事，十七爷让奴才转告福晋，请福晋稍候片刻。”
　　我微微点头，正欲开口询问便听到一声哭喊：“福晋！”猛地回身整个人愣住了，迟疑的叫：“邱云？”她怎么会在这儿，还一身少妇的打扮。
　　她跪下哀求道：“福晋，我求求您，您去救救太子。我给您磕头……”她说着便头如捣蒜连连磕头，我低身拦住她，急问：“出什么事了？太子，你……到底怎么了？”
　　“福晋，奴才送您回帐！”丁威边说边上前拽邱云，邱云用力挣开他的手，一把扯住我的裙角，大声的喊：“福晋，皇上把太子河十三阿哥锁拿，奴婢求……”
　　“放开她！”我厉声喝道，跟着上前拉住邱云问：“你说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皇上……皇上责太子和十三阿哥谋反。”
　　心陡然下坠，到底还是如此。松开邱云正欲转身，丁威伸手拦住我：“福晋，您不能去！”
　　“让开！”见丁威依旧一动不动，我气急大喝道：“我让你让开，你没听见？你反了吗？”
　　丁威躬身告罪：“十七爷吩咐奴才看护好福晋，奴才听命办事。多有得罪还望福晋海涵。”
　　“你到底……”纽伦上前轻扯我的衣袖，又给我使了个眼色。顺着她的眼神看到了满脸急色跑向我们的陈福，心骤然一紧，陈福是魏珠的干儿子他如此神色慌张只怕不是好事，急忙上前问：“陈公公，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福略一躬身，而后便说：“福晋，前头出事儿了，您……您还是先回营帐吧。”
　　“到底怎么了？谁派你来的？”
　　陈福急的只擦汗，“哎呀，福晋都这时候了，您就别问了，赶紧回帐吧。奴才该说的都说了，奴才告退。”说完便转身飞也似的跑了。
　　我又欲开口，纽伦拉住我：“梓歆，你先回去。其余的事情我替你打听。”她说着指了指邱云：“你先回营地，晚上我会派人去找你。”随后又吩咐丁威：“你送福晋回帐，看护好了，知道吗？”丁威连忙答应，纽伦轻拍我的手：“你回去安心等消息，这事交给我。”
　　她的身份的确比我合适打探此事。点头谢她：“谢谢你，你也千万小心。”纽伦微微一笑，便快步走了。
　　我走了两步便停下问丁威：“十七阿哥还跟你说了什么？到底怎么了？”丁威微一低头，回道：“十七爷只是吩咐奴才看护好福晋，至于到底发生什么奴才也不知。福晋，您还是先回营帐吧。”我看他一副死不开口的样子也只得作罢。
　　眼看要进营地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队侍卫把我们拦住。定神一看竟全是生面孔，带头的侍卫行完礼便开口：“福晋，皇上有旨如若没有传召，任何人不准私自走动。请福晋回帐！”说完微一点头，他身后的两名侍卫便走到我面前：“福晋，奴才送您回帐。”
　　我略一点头：“有劳了。”
　　营地的侍卫全被一色换掉，从我离开到回来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竟做的如此干净彻底，可见康熙早就有所防备。
　　行至帐边侍卫连忙给我掀帐帘，“福晋，您入帐休息吧。奴才给您在这儿守着，若是有什么事儿吩咐丫鬟说一声，奴才去给您办。”
　　“麻烦了。”我说着进帐，脚刚踏进帐门胳膊就被人攥住，“格格，您可回来了，贝勒爷他……”
　　“胤禩他怎么了？”我大声问，藤香被我吓得一颤，我急了：“你快说啊！”
　　“贝勒爷他们全被皇上囚禁了！”
　　帐帘在身后落下，心也狠狠地坠下。胤禩被囚，怎么会这样？

　　子兰已明

　　“格格，您怎么了？”我猛地惶过神儿，把她拉到桌边坐下说：“说，慢慢把你知道的一点一滴都跟我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落！”
　　“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藤香说着哭了起来，我递给她一块帕子，斟了杯茶递给她：“别着急，事已至此我们不能先乱了阵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别急，一点点说。先说是谁告诉你胤禩被囚禁了？”
　　藤香噎了口茶，“是陈福。奴婢本来等在马车边，忽然想起早起装包时忘了装小阿哥写的诗词就说回来取，没想到碰到陈福。他问格格您在哪儿，我问他有什么事儿。他说八爷九爷他们都被皇上囚禁了，他是来通知格格的。我问他发生什么事儿了，他说了句太子谋反就打发我先回营帐等您然后他就走了。”
　　“胤禩、胤禟、胤誐、胤祯他们四个都被囚禁了？”藤香噙着泪点头，我又问：“还有谁？”她哭着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刚到营地就被侍卫押回帐中，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微微点头，轻拍她的背：“别哭了。哭也没用，想办法弄明白怎么回事才是最要紧的。”
　　我起身走向帐门，刚一出帐门就被侍卫拦住：“福晋，您有什么事儿吗？有事儿差奴才去办。”
　　略扫一眼，只见较之前又多了四个侍卫，整个帐子四周都守的严严的，别说人了只怕就连苍蝇也飞不出去。微微笑了笑说：“我要见皇上，烦请帮我通报一声。”
　　领头侍卫先是一愣，而后看了身边人一眼，小侍卫领命走了。领头侍卫便说：“福晋，奴才已派人前去通报。夜里风大，您还是回帐等消息吧。”笑着点了点头，给藤香使了个眼色，藤香连忙塞给侍卫一锭银子。领头侍卫连忙推却：“奴才谢福晋，但请福晋收回。”
　　藤香将银子又塞给他：“福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瞧着这外面风大冷寒，让你替福晋买些酒来给侍卫们暖暖身子。”
　　领头侍卫推开银子，躬身道：“奴才谢福晋体恤。保卫福晋安全是奴才们职责所在，福晋的心意奴才们心领了。”
　　藤香又欲开口，我拉了她一把笑道：“那真是麻烦各位了。”说完拉着藤香转身回帐。
　　藤香一进帐就抱怨：“他算什么东西，摆什么架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油盐不进就对了。”藤香连忙问：“格格，您说什么？”我微微摇头，她又问：“皇上会见您吗？”我又摇头，藤香有些急了：“那您……格格，您到底是……”
　　“别急，现在急也没用。等着吧，看看魏珠会不会派陈福过来。”我说着拾起摊在桌上弘旺和菲儿抄写的诗词，随意的翻看着：“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帐帘被掀开，陈福走了进来，打了个千道：“福晋，万岁爷已经安置了。魏谙达让奴才过来知会福晋一声，免得福晋等的着急。”他说着塞给藤香一个纸条，我微微颔首，“烦请替八贝勒和我谢谢魏公公，还请他多照料。”陈福略一躬身道：“奴才一定替福晋把话带到。奴才告退。”
　　我接过纸条给藤香使了个眼色，她便去送陈福出帐，回帐之后就说：“格格，有两个侍卫跟着陈福走了。”我微一点头，她又问：“纸条上说什么？贝勒爷没事吧。”
　　我将纸条递给她：“除了胤禑胤禄胤礼他们三人，所有阿哥全被囚禁了。”
　　“什么？”藤香惊讶的问：“格格，皇上把十一位阿哥全都囚禁了？那贝勒爷他们会不会有事儿？”
　　“既然年长阿哥全都被锁拿了，我想胤禩他们应该不会有大事的。眼下唯一能做到恐怕就只有等了，看看纽伦或是胤礼能不能把消息送进来。”
　　藤香扶住我安慰道：“格格，您放心贝勒爷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我轻拍了拍她的手：“你说得对，他不会有事。”说罢走到帐门口，掀开帐门：“藤香，把垫子给我拿过来。”
　　侍卫们都已面带倦容，我一掀帐门全都一激灵，有两个侍卫甚至弹跳了一下。领头侍卫稳住神儿，躬身道：“福晋夜里凉，您若是有什么事奴才替您去办。”
　　我微微一笑：“那麻烦您帮我扶住这帐门。”领头侍卫一脸困惑，却又不得不照做。我转身接过坐垫，铺到帐门口便弯身坐下。领头侍卫一惊：“福晋，您这是……”
　　“我想坐这儿看看月亮，不给你们添麻烦吧？”领头侍卫连忙低头：“奴才不敢。”
　　“格格，您……”我笑着拍了拍藤香的手：“别说了，你回帐里去歪一会儿吧。让我一个人呆会儿。”藤香议会到我的意思，起身点了点头回帐了。
　　我蜷起膝仰望头顶上的月亮，皎洁如银的月光照在脸上，凉凉的。
　　后半夜我便发起热来，藤香连忙吩咐他们传太医，领头侍卫犹豫了片刻就派人去传太医。待帐中只剩我和藤香两人她便嘤嘤哭了：“格格，您这是何苦呢？”
　　抬手拭去她脸上的眼泪：“别哭了，听话。我们只有这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必须赌一赌。皇上现在一定睡下了，侍卫们即使去请旨也一定是报到胤禑他们那里，马尔齐哈又主管太医院，好歹不论是谁也能给我带点消息来。”
　　藤香点了点头，给我掖了掖毯子：“格格，您先睡会儿，一会儿来人了奴婢再唤您。”
　　过了大约一刻钟我被藤香推醒。杜太医放下诊箱，切了切脉，便说：“福晋姑且放宽心，受了些夜寒，服一副药发发汗便好了。”
　　我扫了眼他身后的侍卫，问：“杜太医您就别安慰我了，我这些年大病小痛就没断过，可像这次全身乏力酸痛却是从未有过。您还是跟我说实话吧，不必欺瞒我。”
　　杜太医捻须慢笑：“福晋，微臣来前十七爷特意叮嘱过微臣一定要尽心诊病，微臣怎敢欺瞒福晋？福晋脉象细瑟肝脾皆虚，感到乏力酸痛也实属正常。福晋大可放宽心，却无大碍，只有悉心调养，不日即可痊愈。”
　　“谢杜太医了。”心安的笑了：“一定谨遵医嘱好生调养。藤香，替我送杜太医。”说完轻舒一口气，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算落地了。
　　送走杜太医，藤香笑着趴到我的榻前：“格格，贝勒爷没事儿，您可以安心了。”微微颔首：“行了，你也歇着吧，只怕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二天天一亮，康熙就下旨回銮，而后便是日夜兼程的赶路。中间胤禄曾来瞧了我一次，说了些寒暄问候的话。明白他不过是康熙派来查看我是否在装病。我这些天一直不吃药，病得有些沉重实在无力和他周旋，和他对付了两句就吩咐藤香送客。
　　等康熙下旨召见我，也已是离开围场后的第六天。起先的几天我还盼着康熙能传召我，可自打胤禄探望过我之后我便不再抱期望，现如今又突然下旨召见我着实让我吃了一惊。顾不得多想，理了理妆容就下了马车随着魏珠向康熙的銮舆行去。
　　走到銮舆旁恰巧和嫔出銮舆，我道了个万福，她微一颔首便走了。我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自见她第一面起就觉得她面善，却总也想不起在那里见过。
　　“福晋。”魏珠小声提醒：“万岁爷在里面等着呢。”
　　我回了头，看了看眼前的銮舆。没有担忧，没有心跳，我冷静的让自己都惊讶。
　　我问完安康熙便招我坐下，捻着棋子打量了我一眼：“瞧着脸色可不好，一会儿吩咐马尔齐哈再派个太医去给你瞧瞧。”我躬身谢恩：“谢皇阿玛。”
　　康熙略一摆手，神态倒很平和同往常无异。他指了指棋盘：“过来看看可有解法。”我看向康熙手所指的棋面，黑白两方交错在一起，不过是个最简单的对杀棋型。思量着开口：“黑白两子已形成对杀之势，双方各有三口气，谁先走即可吃掉对方。”
　　“先下手为强！”康熙哈哈大笑，将手里的棋子放入坛中，指了指我道：“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朕刚刚问和嫔，她半天也说不出解法来。”
　　心陡然一紧，只怕和嫔是不敢说。
　　康熙笑声一敛，问道：“不想说些什么吗？”
　　我曲膝跪下，“梓歆请皇阿玛保重龙体。”
　　“起来吧。”康熙问：“依你看白棋该怎么办。”我起身拿起一枚棋子做活右下角的白棋，“白棋处于劣势，只能自保。”
　　康熙微一笑：“朕已下旨銮驾先驻畅春园，暂不进城。你身子不好就随德妃她们先回京吧。”
　　“谢皇阿玛。”
　　“朕瞧过你的脉案，一会儿再让他们给你换个方子，把那几位参去掉。北人于参不合，朕也从不轻用药，恐与病不投，无益有损。”康熙说着一顿：“梓歆，良药苦口，可别辜负了朕的苦心啊。”
　　我跪下谢恩，康熙摆了摆手道：“行了，下去吧。”
　　回府之后已是傍晚时分，落日的余晖将府门前的石狮都染成橘红。康熙也在抵达畅春园后下旨再次废黜太子。
　　攥着胤礼送来的两封信，胤礼一封，纽伦一封。我将信全都递给藤香：“烧了吧！不过是两封骗我的信，如今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了。”该知道的都已知道。原来我不信那些传言，可我突然发现，原来我所看到的所谓的真像全都是假的。
　　邱云根本就不是李鼎的远方表妹，而是胤禩让李鼎从苏州买来带到京城的。至于之后的事情，全都如他所料，太子看中了邱云，继而胤祥出面将邱云留在府中，不多久就送给太子为妾。一切的一切都算得精准，连我都算进去了。
　　令我心惊的还远不止于此，这次宫变的导火索不过是一封信，胤祥写给多尔济的信。他们在我眼前演了一场戏，我竟天真的以为我有能力救胤祥，有能力扭转历史。没想到到头来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额娘。”醒过神儿时菲儿已扑进我怀里，伸手把弘旺也拉进怀里，看了看满脸愁容的张梦萱和毛安璐，对她们说：“没什么大事儿，你们也都回房吧！”说着拉着弘旺和菲儿回房：“额娘这一个月不在，你们俩儿有没有调皮？有没有不听嬷嬷的话？快，好好跟额娘说说。”
　　第二天，康熙御笔起草文告废黜太子。又下旨将胤祥幽禁于宗人府中，但未给其定罪。至于其余的阿哥，则都解除了幽禁。
　　我带着弘旺和菲儿在府门口等他，在菲儿的笑声中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清瘦了些，倒未见憔悴。马背上的他风采依旧，眼中的沉稳却又加重了几分。
　　未待他下马，弘旺和菲儿早已挣开我的手奔向他。他下马弯身将孩子揽进怀里，眼里的温情让我恍然。等我醒过神时他已牵着孩子立在我眼前，和他目光相触时我有种扑进他怀里哭的冲动，脚向前迈出一步便止住了，我早已过了那个可以任意哭泣的岁数。只是笑了笑：“进去吧。”
　　午后温和的阳光照在脸上，耳边是菲儿清脆如银铃的笑声。走到房门前停下了，回头跟弘旺和菲儿商量：“阿玛刚回来，让阿玛歇歇。有什么话，晚上再说，好吗？”弘旺懂事的点头，菲儿仰头望向胤禩，他笑着揉了揉菲儿的脑袋：“听话，阿玛一会儿去看你们。”菲儿撇撇嘴：“阿玛，说话算话啊？”
　　笑着看着他们俩儿离去，回头看到他时错开眼神伸手推门：“进屋吧。”他猛地从后面用力的抱住我，“梓歆，我想你。”我浑身一颤，鼻子顿时酸了。
　　窗外起风了，满是黄叶的枝杈也随着风不甘的摇摆起来。
　　分开他的手，自顾自的向桌边走去：“我特意让他们准备的，都是你爱的菜。快过来吧，要是凉了又该脾胃不适了。”
　　“你在怪我？”他认真的看着我问，倒酒的手一颤，缓缓的放在酒壶说：“我没有资格怪你，我错的不比你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好了，今天不说这些，快过来吃饭吧。”
　　“不，我想把话说开。”他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肩神情认真，“我不想辩解什么，我只想你知道这些日子我虽被囚禁但我不后悔。也许你说得对，皇阿玛和太子矛盾已深我不该卷入其中，但有些事却是你不知道的。自太子复立之后他便更是擅权营私，把门人全都安插到边陲要职，亏空国库挪用朝廷的钱去拉拢大臣，满足他自己的私利。若让这样一个太子掌权，这是我大清之祸啊。
　　“你说的这些我确实不清楚，但我了解你。我们成亲这么多年，府里的账目我都清楚。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敛财营私，我看的到你对天下的那份热忱，我也明白你的胸襟抱负。我是不曾帮过你，可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可你这次在怪我。”他打断我说道：“我这些日子唯一后悔过的事，就是我欺瞒了你。”
　　眼眶变得酸涩，推开他的手摇头说：“胤禩，我怪你不是因为你欺瞒我，而是因为他们是你的亲兄弟，是你的骨肉至亲！就连菲儿都懂得常棣之情，难道你不明白吗？”
　　“可他们是如何对我的？处处设陷阱，使绊子。不说别的，单就皇阿玛委命他惩办贪污官员一事他就借机报复，安王府上下他全查了个遍。李家亏空盐赋也是他借题发挥，想抓我的痛脚。况且他若是没有和蒙古各部暗地勾结，我也抓不住他的痛脚。梓歆，你该明白……”
　　“我不明白。别跟我说夺嫡之路从来都是血腥的，不是的，同室操戈总有一天会后悔的。玄武门兵变、靖难之变，这些为夺皇位骨肉相残的事，就算后世史官如何粉饰太平也都遮掩不住皇权背后的血腥！”他看我眼神变得陌生，我仰脸问他：“你敢说你做的所有的一切难道一点私心都没有吗？”
　　“我不是圣人，当然有私心。”他平静的看着我说：“但有一点你要明白，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当面临抉择时人只能选择他觉得更重要的东西。我只能说既然我选择了就不会后悔，不论结果如何我都甘于承担。”
　　我低下头不再说了，也已无话可说。他说的清楚明白，我可以理解他，却无法认同。
　　“你还在责备我？”他问：“要怎样？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
　　“只是看法不同，无所谓原谅。”我说着往外走：“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他一把拉住我：“你留下，我离开。”说完松开手走了。
　　我愣在原地，眼泪流了出来，止也止不住。抓起身旁的酒盅，仰头将杯中的苦酒和眼底的泪一起咽回肚中。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天边已经微微有些发白了。宿醉之后头疼的厉害，刚想起身倒杯茶人就愣住了。只见他蜷睡在窗边的暖炕上，身上只搭了半条毯子。我也顾不得头疼了，起身下床走到暖炕旁，本想给他掖一掖毯子，可弯身看到他微蹙的眉头手便停住了。直起身看了看他蜷睡的样子，心也软了下来，轻轻推他：“胤禩，醒醒，回床上睡吧。醒醒……”
　　微蹙的眉头又紧了紧，轻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我说：“当心受凉，回床上睡吧。”他懵懵的点了点头，一边起身一边笑。我见他笑得开心也忍不住嘴角也微微上扬，问：“你笑什么呢？”
　　他随手掀开毯子，蜷起身拍了拍暖炕：“你坐下来我告诉你。”我狐疑的望着他，他笑着拉我：“坐过来，坐下我告诉你。”我将信将疑的坐下，他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我顿时明白上当了，用力挣他的手：“原来你这儿跟我使苦肉计装可怜呢？”他笑着将我圈得更牢：“我可不是装的，我是真可怜。不过菲儿不是常说可怜就要做给你看的吗？想不到这小丫头说得还真挺准的。”
　　我回身瞪他，他却依旧满眼笑意，最终把我也逗笑了。他笑着抵住我的头，过了许久开口说：“事情过去了就别想了。你若心里还是难受，就骂我两句出出气。”他口气轻描淡写，我却清楚这几句简单的求和他要下多大的决心。
　　我抬头看着他，他握住我的手说：“再不行打我两下出出气也行。”他说着就往自己胸口拍去，我挣开他的手忍不住笑了。他连忙趁胜追击：“笑了就算答应了。”
　　我渐渐敛了笑，问：“这是最后一次行吗？”他抬手轻理我的鬓角，“我可以假意应承下来，但我不想骗你。今后的路到底如何我不清楚，今后会发生什么我更无法向你保证。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屠兄弑弟的事我绝不会做。”
　　这只怕是他能给我的最好的保证。“既然你后悔，那么不论结果如何，我们一起承担！”

　　锦断弦绝

　　手持花剪立在树下寻觅，嘴角微扬，剪下那枝开得最艳的梅花。如雪的莹白，握在手中有些冷。
　　原来的我总是舍不得。宁愿让它在枝头被风吹落，也不愿把它剪回屋，看着它在瓶中凋零。如今不会了，突然明白了，即使现在握在手中的东西，下一秒也未必还是自己的，更何况开在枝头上的呢。
　　回到屋里挑花瓶，藤香把大大小小的瓶子摆了一桌子，白瓷的、锡的、琉璃的……挑来挑去选中了一只琉璃瓶，透透亮亮，什么都看的一清二楚。
　　藤香看了看我，从我手里接过花瓶递给桂喜：“交给敏儿，让她把那枝梅花插好。”桂喜接过花瓶走了，藤香便弯身收拾桌上剩下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花瓶。我随手拿起一只锡瓶在手里摆弄，“想想还是用锡瓶的好，这样花还能开久点儿。”
　　“那把我叫桂喜回来！”藤香连忙说。我抬头看她，放下手中的瓶子握住她的手：“藤香，真的谢谢你。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想尽办法让我开心，我真的很感动。”
　　“格格，真正关心您的人何止我一个？”藤香顿了顿说：“格格，奴婢看得出来，自坝上回来您对贝勒爷愈发冷淡了。”
　　“我哪有？”我辩解道：“我只是因为郭络妈妈病逝心里有些难受罢了。哪里对他冷淡了？”
　　“格格，您何必给自己找借口，自欺欺人呢？奴婢自小陪在您身边，您的性子奴婢再清楚不过了。您口上不说，可神色间却什么都有了。”藤香看了看我又说：“格格，您和贝勒爷这么些年走过来多不容易。风风雨雨都过去了，为何这次您却放不下？”
　　为什么？藤香满眼认真的看着我，我起身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我不是对他冷淡，而是无法面对自己。以前我可以退让，可如今我不知该退向何处。”
　　平地起风刮起一阵风，莹白的花瓣被风卷起满天飘舞，随着风势时飞时停，时起时落。
　　风波过后是平静，平静之中孕育着下一场风波。
　　这便是皇宫，这就是皇位的争夺，残酷而真实。赌注是他们的全部，所以即使粉身碎骨也与人无尤。
　　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心里期盼，期盼能下场真的雪。
　　五十一年却始终没有下雪，等到大年三十的晚上依旧也连个雪渣子都没见着。
　　震天的鞭炮声笼罩着整个京城。今年的除夕同往年无异，一样的喜庆吉祥，一样的热闹非凡。人们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人们仿佛全都忘了就在一个多月前，康熙在畅春园绑了所有阿哥，痛斥废黜太子。
　　那段日子，京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仿佛笼着乌云一般。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京城上下全都惶惶恐恐，人心动荡。
　　鞭炮声愈响愈烈，胜过了以往任何一年，也将压在头顶上的云驱散了。
　　弘旺和菲儿跑到院中又笑又跳，不停地回身向我们喊着话。胤禩起身笑着牵着我走出屋，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在紫禁城的上空绚烂绽放，把漆黑的苍穹装扮成一副喜庆祥和的模样。
　　“你们两个又吵什么呢？”胤禩把两个争执不休的孩子分开笑问道。菲儿指着弘旺笑道：“阿玛，阿玛，哥哥刚刚说错了，我给他指出来他还狡辩。阿玛，您来评评理。”
　　胤禩笑着蹲下，轻抚菲儿的头：“好，阿玛给你们评理。到底怎么回事儿，说出来给阿玛听听。”
　　看到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走过去笑着问：“额娘和阿玛一起给你们评理好吗？”
　　“当然好。”弘旺赶紧把我拉向他：“额娘，您听孩儿说。刚刚孩儿看到烟花不由得想到史青的《除夕》。后来跟菲儿夸赞史青五步成诗，才气斐然。菲儿却说那是我杜撰的，您评评理，到底谁说的对？”
　　我笑着指菲儿：“平日里让你多读书你不听，看看闹笑话了吧？”胤禩笑着接话：“嗯，错了就该罚。”
　　菲儿不服气的争辩：“额娘偏心！”我笑问：“我怎么偏心了？”
　　菲儿撅起嘴：“您教我七步诗时分明说曹子建才华横溢七步成诗，若论才思敏捷后世文人无出其右。您那么说，我当然就觉得五步成诗不可能了。阿玛，您帮我说句话。”菲儿说着扯胤禩的衣角：“阿玛，阿玛……”
　　胤禩恍然醒神儿，起身淡淡的说：“好了，别闹了。不早了，跟嬷嬷们回房吧。”嬷嬷一听连忙带着他们走了。
　　光影下，他眉间的愁意愈发分明。走到他身边对他说：“不早了，咱们也回房吧。”他低头看我，眼中有了笑意。
　　屋内的炉子静静燃着，低下头看着枕在我腿上的他，就连睡梦中眉宇间都透着疲惫。心疼的轻抚开他的眉头，不知何时他眼角的眼纹竟这么深了。
　　太子再次废黜，朝堂上又掀起一场惊涛骇浪。年前康熙祭告天地、太庙、社稷坛，昭告天下废黜太子，朝局也随着暗暗的发生着变动。朝向于他不利的方向变动着。
　　大阿哥、太子被拘禁，胤祉一下子成了最年长的阿哥。康熙也对他愈发器重，再加上胤祉多年与文人关系密切，一夜间京城内传言四起。胤祉摇身一变，跃身为太子的热门人选。而胤禛也因胤祥的被囚变得愈发的谨慎，终日闭门不出，将谋求皇位的行动转向暗处。
　　康熙对胤禩愈发提防，借禁矿的事有意打压胤禩。自康熙四十三年，由于各地矿徒聚众滋事，康熙认为此举威胁统治便拟旨禁止申请新矿。而年前四川提督康泰上疏，四川的“一碗水”聚集一万余人开矿。胤禩上疏言近两年四川天灾频至，开矿偷矿之人多数是穷苦百姓，请求朝廷允许开拓新矿。胤禩上疏之后便有数十名朝廷大员上奏表示赞同，大有一呼百应之势。康熙觉得胤禩的威望危机他的皇权，在朝堂上绕开胤禩，痛斥了上奏支持胤禩的大臣们。
　　他对我什么也不肯说，倒是胤礼年前来府里时闲聊中提起的。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心头微微泛酸，低头轻吻他的额头。或许只有这时，我才敢好好爱他。
　　“你偷吻我！”
　　我一怔，抬起头便看到他得意的眼神，漆黑的眼眸中全是志得意满的笑意。“你装睡！”
　　他一听便笑开了，眉眼全都舒展。我笑着阖上他的眼，低头吻他的额头：“累了就睡吧，我守着你。”
　　噼啪啪的响声从窗外传进屋中。他微笑着阖着眼说：“明儿早些回来，陪你放烟花。”我点头：“知道了，睡吧。”
　　康熙五十二年的元旦，紫禁城里一派喜气祥和。我跟着顾问行向南书房走去，走在紫禁城的甬道上心隐隐抽动，脚底的石子一颗颗仿佛咯进我心里。
　　“福晋，您等等，奴才进去通报。”走到书房门前顾问行停下来，欠了欠身便进书房。
　　我百无聊赖的四处看着，今天的天可真好，湛蓝如洗几朵云随意的飘着，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那场白日烟花。想起他昨夜的话，心里竟有了期盼。十八年过去了，不知那美丽是否依旧。
　　门开了，我随着顾问行进了南书房，行完礼之后便垂头立着。屋里很暖很静，淡淡的龙涎香弥漫在空气中，心出奇的宁静。
　　“怎么低着头？抬起头来。”过了不知多久，康熙缓缓的开口问：“病好些了吗？”
　　“谢皇阿玛垂询，已经好了。”
　　康熙微一点头，过了半晌兀的笑了：“生了一场病，竟生分了。”
　　我微抬眼睑，康熙脸上笑意未减，想了想跪下道：“皇阿玛，梓歆斗胆求您赦免十三阿哥。”
　　“为什么？”康熙问道，声音很平和。
　　“十三阿哥从未有过谋逆之心。”我仰头道：“皇阿玛，您可还记得？四十五年在承德遇袭之时，十三阿哥曾用他自己的身体为皇阿玛挡剑。十三阿哥为人忠孝侠义，他断不会有不臣之心。”
　　“第一个。”康熙微眯着眼看我：“这段日子你是第一个给老十三求情的人。”康熙说着冲我招手：“梓歆，过来，到朕的身边来。”
　　我起身走到龙案旁，康熙手持一支朱笔摆弄着：“把手伸过来。”我揣测的看了看康熙，犹豫的伸出手。随后整个人一激灵，惊讶的望向康熙，康熙笑问：“重吗？”看着手中的朱笔，微微点头，康熙满意的笑了，眼角的皱纹又加深了一分：“天下没有比它更重的了。”说完起身问：“懂了吗？”
　　跪下告罪：“梓歆错了。”他要的是天下，所以他要舍弃一切。
　　康熙回头望了我一眼，“起来吧。”说完一笑道：“在你眼中它只是一支笔。”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那支朱笔歪斜的被我放在桌角上。
　　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康熙微微一笑，摆摆手说：“朕听说瓜尔佳氏身体违和，你替朕去瞧瞧你二嫂。”我连忙垂头答应。
　　我随着顾问行进了咸福宫，宫殿四周全是持械把守的侍卫，一个个面容僵硬没有一丝表情。我一进咸福宫，苏福就迎过来，先是一惊随后请安。顾问行说明了康熙旨意，苏福连连弯腰，恭敬地说：“福晋请随奴才来。”
　　苏福一路将我引至正殿，略一躬身：“福晋请慢坐稍后，奴才去请主子。”我还未坐定，就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起身立好时胤礽也走到正殿门口了，我俯身请安：“梓歆给二哥请安。”
　　一声响亮的笑声，他已跨入殿中，笑道：“胤礽乃带罪之身，人人尤恐避之不及，想不到八福晋竟前来探望，真是令我惶恐之至。”
　　“二哥说笑了。”
　　“二哥？”胤礽冷笑道：“八福晋真是抬举我，我承受不起。”
　　“你还放不下吗？”
　　胤礽的眼神瞬时冷寒，四下一扫挥手道：“都下去！”顾问行询问的看向我，我微一点头，顾问行就转身出殿，殿内的太监丫鬟也随着出殿。
　　胤礽笑着端起茶盏：“你得意了？”他的性子依旧没变，眼里的傲慢依旧如昔。我说：“我没什么好得意的。”
　　胤礽微微扬了扬眉头，口气嘲讽：“把我幽禁于此，你的阿玛、舅舅们还不去弹冠相庆。”
　　“那是他们的事情，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他听完哈哈大笑，笑得有些张狂：“你又何必故作清高呢？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还真是深谋远虑。当初放着嫔妃不做，后来又推掉王妃不要，死心塌地的嫁给老八。现在你是不是做起皇后梦来了。”
　　“你不怕隔墙有耳吗？”我瞪着他问，这个咸安宫恐怕早已布满了康熙的耳目。
　　他慢慢的收了笑，指着我说：“我有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你，还有你的那个阴险狡诈的丈夫。”
　　“住口！”
　　他微微一怔，双手抱臂看着我问：“梓歆，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你们的感情那么的好？”
　　冷笑着看他：“有些事情你永远也弄不懂，这件就是其中之一。”
　　他听完又笑了，笑的很开心：“是吗？你就全都清楚？”他说着递给我一本书：“福晋博古通今，想必定能通晓这《吴子兵法》中的各中奥妙。如若是真有不通之处，我愿为福晋拆解、传道解惑。”
　　我死死的攥着书向外走，毫无目的，毫无方向的往外冲。立在甬道上，冷风自四面八方向我袭来，我麻木的承受着，望着四面朱红的宫墙，手攥得死死的。
　　回府时天已黑透，一下马车崔明嵩就连忙迎过来：“福晋您可回来了，贝勒爷在花园等您呢。”我略一点头：“知道了，我自己过去。”
　　“奴才给您打灯。”我接过桂喜手里的灯笼：“都下去吧！”
　　灯笼晕黄的光将漆黑的夜划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脚下的路被照亮了，周围却还是漆黑一片。夜深沉的有些可怕。
　　渐渐的，黑暗被打破，孩子吵闹的声音愈来愈清晰。我顺着声音寻过去，转过假山停住了，看着不远的石桌旁嬉笑玩闹的父女。
　　“额娘！”菲儿转身时看到我，笑着跑向我。我蹲下身子抱起她，她手舞足蹈的给我描述之前我错过的趣事。
　　短短几十步，我目不一瞬的看着他，直到走到他身旁却错开了眼神。将菲儿放下：“弘旺，带妹妹去边上玩去。”弘旺笑着点头，拉起菲儿绕过假山走了。
　　“怎么？你也有吃醋的时候？”他笑着刮我的鼻子，回身指了指烟花筒：“我们可是一直在等你呢。”
　　我看了一眼烟花又看向他：“我有话问你。”
　　他一怔，敛了笑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了？”
　　“我去咸阳宫了。”他脸色一沉，抿着嘴不开口。我继续说：“胤礽给了我一本书。”
　　他眉头皱起，神色已不似之前沉稳了：“什么书？”
　　“吴子兵法。”他迷惑的看着我，我将书递给他：“他还给我讲了个典故。”
　　“什么典故？”
　　“吴起杀妻求将。”
　　“啪”的一声，他攥着信笺，书落在脚旁。他脸色惨白，猛地攥住我的肩膀：“梓歆，你听我说！”
　　我强笑着点头：“你说，我听着。”他看看我，又看看信笺，再回头看我。眼神有些慌乱，似有千头万绪却又抓不住头绪。我问：“这是真的？”
　　“不是！”他大声的否定，“这不是，这不是真的……”他喃喃自语的说着，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随着破灭了，抬手掰开他的手：“郭络妈妈病逝，我该为她守孝的。”
　　“这不是真的！”他猛地摆头，攥住我的手喊道。仰头问他：“什么不是真的？吴起杀妻求将不是真的？还是你不知……”我别过脸去，哽咽的说不出话。
　　“梓歆，整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更不是老二跟你说的那样。我有多爱你，你是清楚的！”
　　微微仰起头，夜幕漆黑一片，连颗星星都没有。想不到老天爷竟然如此的吝啬，一点光亮都舍不得分给我。稳住情绪回头看他：“我不恨你，我谁也不恨。我只想为郭络妈妈守孝，我只想为疼过我的人做些事。”
　　“你听我解释！整件事并不是像你所想的那般，这件事起初我并不知情。”他轻晃我，我阖者眼微微点头，他抿了抿下唇解释道：“南巡时索额图在京密谋不轨，我察觉之后密折奏报给皇阿玛。皇阿玛密旨令老十急调丰台大营的甲兵入京，又下旨传索额图到济南。皇阿玛本想如若索额图抗旨造反，就将其擒拿正法，如若索额图遵旨奉召就作罢。后来索额图奉旨前往济南，皇阿玛本已决定念在赫舍里氏世代功劳放他一马。可索额图也察觉到皇阿玛对他的疑心，决定破釜沉舟，变本加厉的鼓动二哥谋反。”
　　“于是将计就计，故意去五台山斋戒，把胤礽、胤禛、胤祥全部留在京中，以试探他们的忠心？”他略一点头，我苦笑：“胤礽没有骗我，他也没有诋毁你。他只是告诉我，我中的毒不是索额图下的，而是皇上。索额图本来想趁机毒害太后挑起事端，没想到又被告发了，于是又有了一招将计就计。皇上也并不是真想要我的命，只是需要一个事端除掉索额图，更是为了试探他的儿子们。如果我没有被带离皇宫，我想太医院就有解药。”
　　“你确实起初并不知情。因为你也是皇上试探的人，他自然不会告诉你。可马尔齐哈掌管太医院，这整件事你真的是事后才知道的吗？”我说着推开他的手，弯身捡起地上的书和信笺：“别再解释了，真的别说了，我现在很平静，想得很清楚。离开咸安宫之后我迷了路，一个人在宫里四处乱撞，最后我竟走到了乾西五所。当我站在西三所的门前竟忘了难过，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我们小时候的事。那时胤禌、妱妍他们都还在，那时我每次去帮胤誐背书都期望可以看到你，那时你总是躲着我，见到我就教训我……”
　　“梓歆……”
　　“你让我把话说完。”我推开他的手继续说：“我站在西三所门口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一些东西。看透了一些东西，也看轻了一些东西。你说过，当面临抉择时人只能选择他觉得更重要的东西。所以，我可以想象你当时的处境，我甚至可以站在你的角度去考虑这件事。我不恨你，我只是有些心寒而已。”
　　“你听我说，我不想辩解，我对不起你，可我不是不在乎你。”他攥住我的肩膀，声音急切，眼睛明亮的逼人，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泛起水雾。“你说的没错，这件事离京后的傍晚我就知道了，我当时可以赶回京保护你或是写信通知你，可我都没有。我只是写了封信给马尔齐哈，要他保证你安全无恙。可我等我来的却是你病危的消息，我恨不得杀了自己，我竟然拿你的命去赌。你该恨我，这些年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我想过告诉你，可我害怕失去你。如今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我请求你允许我补救，用我的余生来补偿你，行吗？”
　　夜变得沉静，远远地能听见菲儿清脆的声音：“一二三四五六七，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久违的童谣，我噙着泪笑了：“如果你真想补偿我，就答应我吧。我不会离开，我只想搬到偏院去守孝。”
　　“你决定了？”他看住我问，我点了点头。他微微仰起头，过了许久开口：“好，我搬去书房。”
　　“不。你若搬去书房会惹人笑话的，还是我搬的好。”平静的说完，默默地转身，心里竟是出奇的静。他猛地拦到我面前：“你要守多久？”
　　将手里的桃花笺递给他：“等你能把它对折九次。”
　　我提起灯笼，绕开他走了。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是一样的，只是暗了些。
　　“噼啪噼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硝烟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人们说的是对的，烟花再美，却只有一瞬。而那最美的一瞬，早在我们十多岁时前就已绽放。或许……我停住了，回头看着天边的火花陨落。

　　杜兰香去

　　“福晋，贝勒爷问您今年您的寿宴……”
　　“回去吧。”我开口打断宁馨的话，宁馨看了看我便俯身告退了。
　　藤香望着我，几番欲言又止。我阖上书，看着她轻笑：“行了别为难了，你想说的我都明白。不必多言了。”
　　“格格，都一年了，多大的气也该消了。贝勒爷天天来看您，您都避而不见。奴婢不明白您和贝勒爷原本好好的，为何您要执意搬到偏院来？”藤香说着跪下，仰脸望着我：“奴婢说句僭越的话。若是为了十三爷的事儿，您不该同贝勒爷生这么大的气。”
　　我伸手拉起她，弯身轻掸粘在她裙角的浮土：“行了，别再说了，去准备下腊八去庙里带的东西。”
　　“格格。”藤香不甘的说：“您把什么事儿都藏在心里，您不说别人怎么能懂？”
　　笑着看她：“别说了，去吧。”
　　腊月初八，我应住持之邀去柏林寺拜佛。今年是康熙的六十大寿，康熙下旨命胤禛主持修缮柏林寺，并亲自题匾赐予寺中。
　　腊八是释迦牟尼成佛之日，所以庙中难得的热闹。这些年逢年过节我都会命人给寺里捐香油钱，住持和我早已相熟。我刚进寺，住持就迎了过来。寒暄客套一番，便跨进大雄宝殿，跪在佛像前祷告。
　　我别无所求，只求他的平安。
　　藤香将签筒递给我，我随手抽了一支签，藤香连忙夺过去：“格格，这签不是这么抽的。”
　　我笑着推开她的手：“不过是个形式而已。求神拜佛求到最后只是求那份心安，我并不指望这支签能给我什么启示。”说着起身，去找庙祝解签。
　　刚将签文递出去，被人拦住了，抬眼看到卦签另头的他。庙祝识趣儿的起身，他接过我的卦签坐下。看着我问：“你求什么？”
　　看了他一眼，垂头起身，我求得他给不了我，我又何苦难为他。
　　手被他攥住了：“梓歆，你求什么？你说出来！”
　　“我求心安。”
　　他紧握的手松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还和以往一样黑白分明，只是眼眸中的淡定已被一种被称为权利的色泽所掩盖。我笑了：“什么也不必说了，你想说的话都在我心里，真的不必再说了。我有事去找住持，你还是回去吧。”
　　转身离开他的一刹那，心如水般平静，无喜无忧。他肯来找我，说明他心里有我。他会问我求什么，说明他还是没有放下。
　　回身望向他时，他已起身，似是在和明禄吩咐些什么。无奈的摇头，住持轻声说：“五十八签、中签丑宫。”我看向住持，他缓缓的笑：“文王问卜。”
　　我疑惑：“住持要帮我解签？”
　　住持微微颔首：“直言说话君需记，莫在他乡求别艺。切须守己旧生涯，除是其余都不利。福晋，得往且往。可取且踞。莫宜别事。只宜守旧。”
　　莫宜别事，只宜守旧？让我只是静观其变吗？
　　住持捻须慢笑：“福晋，随缘吧。凡事因果相生，不必介怀。”
　　因果相生。这是是非非，谁又说得清何为因何为果。既不知如何分辨，便要不必介怀。
　　笑着谢住持：“谢住持点化。”我既然不知该如何做，只能随心而为。
　　康熙五十三年到底还是来了。我每天都问自己，我到底求什么？心是矛盾的，答案是复杂的。日子一天天在指尖流逝，答案却越来越模糊。
　　或许那个答案早已在我心中，而我却始终不敢正视。
　　下雨了，浓重的湿气包裹着我，我摩挲着手里的纸条，往事一点点涌向心头。
　　‘天不为尧存，不因桀亡。’我写的，在胤禌离开时我就已明白，却固执的不肯相信。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移。’他写的，他在那时就已给我承诺，我却依旧不敢相信。
　　苦笑着将信笺折好。我们此生的诺言注定同我们的无奈分不开。
　　转身回房，脚步却在屋门停住了，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回想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小顾，犯花痴的和他颠三倒四的说话，那时他脸上的笑容好温暖，那时他的眼睛很澄澈。
　　“梓歆。”熟悉的语气、语调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提脚跨进屋，向他俯身请安。当年他嫌我没规矩，我怕他杀了我。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我却依旧看不懂他。
　　他扶起我，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没有闪躲，平静的看着他。他变了，我也变了，不变的是我们依旧相爱。
　　我将自己的心从他身上移开一点，只为了能离他更近一些。我思念他的好，也明白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对我好了。
　　“这是你的手笔？”
　　回过神儿看他正指着一幅字，点头说：“是。”
　　胤禩猛地回头看我，眼里是迷惑和不解，他默默地念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至亲至疏夫妻……”
　　我黯然了，至亲至疏夫妻。我们是亲还是疏？
　　“如果你说，我可以……”
　　“不必了。”我打断他的话，我决定了，我不要放弃，也不要他放弃。“胤禩，做你想做的吧。在外面飞累了，记得我在家里等你。”我终于说出了那句憋在我心里多年的话了。
　　“梓歆。”他紧紧地抱住我。只是一声呼唤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泪潸潸落下，轻推开他：“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他不解的望着我。他或许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跟他誓同生死的女子，下一刻却形同陌路。因为我决定了成全他，也成全自己，既然躲不掉逃不开，我就只能放他飞，然后陪着他去面对。
　　胤禩呆立了片刻，静静地离开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墙上的字，呢喃道：“至亲至疏夫妻。”
　　“格格，这是贝勒爷给您的。”藤香指着一口箱子告诉我。
　　我让她打开，铜锁被卸下，紫檀箱被打开，一封又一封信静静地躺在紫檀箱中。腿有些站不住，我蹲在箱旁将箱中的信小心的捧起，捧到眼前。从五十二年元旦开始，每天一封，或长或短，却全是他一笔一笔写成的。眼泪落下，止也只不住。我一封封的拆开这些信，打开我和胤禩之间的心结。
　　我用了一天的时间，看完了所有的书信。靠着箱子，笑着望向窗外。我第一次真正的了解他的所思所想，他第一次毫无保留的把他心底的话说给我听。
　　“格格。”藤香蹲在我身边，小心的看着我。我问：“我吩咐德柱让他折成银票送去十三阿哥府的嫁妆在哪儿？”
　　“在您原来的屋子里。”
　　我撑着腿起身：“带我去看看。”
　　看着熟悉的院落，我有太久没有来过了，看过去有点似曾相识的陌生。
　　藤香推开屋门，回身说：“格格，都在这儿。”
　　看着眼前大大小小的箱子，轻声说：“两年多，他却不肯说。”
　　“您不是也一样。”藤香轻声嘟囔，我笑着点头：“是，你说的没错。”我们都把自己藏得很深，隐瞒退让成全着对方。
　　“他……”我抬眼看藤香：“我在这儿等他，搬回来守着他。”
　　“奴婢这就去办。”藤香笑着往外走，出了门回头说：“贝勒爷回京之后准高兴。”
　　“回京？”我急问：“他去哪儿了？”
　　“随皇上秋闱去了。”
　　秋闱，五十三年的秋闱。我拦住藤香：“先别忙着搬回来了，你先去给我找一身太监的衣服。”
　　藤香不解的问：“太监的衣服？格格，那您还搬回来吗？”
　　“搬！”我说：“等我从热河回来再搬。”
　　赶了五天的路到了热河，却说康熙去木兰围场行围了。我连忙命人赶往木兰围场，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在胤禩的人到之前拦住他们。
　　“福晋，前面好像明侍卫。”车夫这外面说道。
　　我掀开车帘一看，果然是明禄。命令道：“快点，追上去！”
　　明禄在马上低喝：“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我掀开帘子，明禄惊讶的望着我，愣了片刻猛地一摆头，连忙翻身下马：“福晋，您怎么在这儿？”我扶着明禄下了马车，径自走向他的马队，指着笼中的老鹰问：“这是胤禩让你送过来的？”
　　明禄低头答：“这是贝勒爷让奴才呈献给皇上的海东青。”
　　我微一点头，命令道：“把鹰拿回去！”
　　“福晋，这……”明禄为难的看我，我说：“胤禩那里我去解释，我随你一起去汤泉向他解释。”明禄道：“福晋，贝勒爷已经派人送了请安的折子，折子上也已禀明了此事。”
　　心顿时凉了一半，这两只鹰势必要送出去。而我能做的只有保证这两只鹰平平安安的呈到康熙的面前。
　　“把胤禩的原话告诉我，我亲自送给皇上。”我思量片刻开口，不论如何我要试一试。盯着笼中的海东青，灵动的眼神中闪烁着对蓝天的渴望。它们却决定了我们今后的命运。
　　“贝勒爷说适逢良妃娘娘祭日，故前去祭祀额娘，不能前来请安。派人寻来两只海东青，呈现给皇上。贝勒爷还说将在汤泉处等侯皇上一同回京。”
　　“桂喜，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进去。”我看着照看老鹰的桂喜说：“贝勒爷的话都记下了吗？”
　　桂喜认真的答：“回福晋，奴才记下了。”
　　“好，等见到皇上后你要一字不差的说出来。”
　　离康熙的行营越来越近，远远望去已经能看见飘扬在营地上的旗帜了。放下车帘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昨晚在驿站看着两只鹰整整一夜没合过一下眼。就怕一睁眼前一秒还鲜活的生命，下一秒就变得奄奄一息了。
　　“福晋，到了。”
　　“好。”我疲惫的应了一声，下车之后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我深吸了一口，头疼也缓解了一分。展了展身上的太监服，抬头时已有两个侍卫把笼子抬到我面前。笼子上蒙着布，我一看就急了：“为什么蒙上布？”说着一把扯开，还好看到的还是两双灵动的眼睛。
　　“福晋，这是规矩。”桂喜一边说一边把布盖上。我看了桂喜一眼，心里愈发的忐忑。点了点头说：“照看好了。咱们走吧。”
　　“雍亲王吉祥。”明禄大声的请安，他是在提醒我。
　　我跟着身边的侍卫一起跪下请安。一双官靴向我跪着的方向走来，踱到我面前停了片刻，又走向关老鹰的笼子。胤禛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这是你家贝勒爷要呈献给皇上的海东青？”明禄答是，胤禛微一点头说：“赶紧送过去吧。”说完就转身走了。
　　等胤禛走远，明禄连忙扶我起身。我四下扫了一眼：“咱们赶紧把鹰送过去。”走了两步脚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有种不祥的预感缠绕着我，刚刚胤禛的到来令我心烦意乱。我转身走向笼子：“等等，我要再看看那两只鹰。”
　　我话音刚落就被一队侍卫围住了，带头的侍卫拦住问：“你们是谁的手下？这笼子里是什么？”
　　“是八贝勒命我们给皇上呈献海东青的。还请这位大哥行个方便。”明禄边说边示意手下去给那个带头的塞钱。
　　“好说，好说。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见谅见谅啊。”带头侍卫哈哈笑了，暗暗将银子揣进袖中，转脸指着检查笼子的侍卫问：“检查完了没有？快点，别耽误了八爷的正事儿！”说完扭脸给明禄陪笑脸。
　　侍卫答：“没问题。”领头侍卫刚欲摆手，脸随着一沉，跪下请安：“给统领请安。”
　　“怎么回事？”低沉的声音响起，只见隆科多迈着方正的步子走过来。我又将头向下低了低，心里的隐忧又加重了几分。
　　“回统领，是八贝勒来给皇上献鹰。”
　　“可有不妥？”隆科多问，领头侍卫连忙说没有不妥。“恩，那赶紧送过去吧。”隆科多说着看向明禄，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不过也算好歹做样子笑了笑：“还请带话给八贝勒，说隆科多给八贝勒问好。”他说完眼风看向我，四目相对，我想躲也躲不开了。
　　身边的侍卫已经将笼子抬起，隆科多直直的盯着我。我死死的攥着拳头，只能赌一赌，若无其事的转身同身边的侍卫说话。
　　“佟大人。”明禄有所察觉，连忙唤隆科多。谁料隆科多一挥手，“等等！”所有人全都停下来，隆科多指着我说：“把鹰送过去，你留下来。”
　　桂喜看了我一眼，就招呼侍卫抬起笼子。我心里乱作一团，隆科多挡到我面前，盯着我说：“怎么这么面生？”他的声音中有嘲讽的笑意，我顿时醒悟，推开他去追桂喜。谁知隆科多一把攥住我的手，把我拽住了。
　　明禄怒喝：“大人。”我顾不得多想，大声喊：“明禄，快去拦住他们。”扭脸瞪向隆科多喝道：“大胆，敢对福晋无礼！放手！”
　　没想到隆科多仿佛没听到我的话，仍死死的拽住我，下令道：“来人，带下去小心看管。”
　　明禄刚追了没两步，就被一队侍卫拦住了，而那个笼子也被抬进了康熙的大帐。我不再挣扎，傻傻的盯着大帐，心一点点下沉。忽的一声巨响，随后是噼里啪啦瓷器碎落的声音。我仿佛看见皇帐中康熙雷霆震怒的模样，心一点点凝结。
　　隆科多微一摆手，两名侍卫拉着我往营地外走。猛地醒神，歇斯底里的喊：“皇上，梓歆有话要说。皇上，皇上……”隆科多连忙下令堵住我的嘴，将我带走。
　　“佟大人，皇上说帐外有人喧哗。让老奴来看看。”魏珠一路小跑，边用袖子擦汗边说，隆科多脸色一沉，低头想托词。魏珠恰好看到我，脸色随之一变，惊讶的说：“福……福晋……”说着瞪向押我的侍卫：“大胆，不要脑袋了！”
　　侍卫连忙松手，我顾不得许多连忙说：“魏公公，梓歆有要事要面见皇上，烦请公公代为通传。”
　　“福晋，您这时候见皇上只怕……”魏珠边说边暗暗摇头，示意我不要进去。
　　我顾不得担心触怒圣严，我立刻拔脚向大帐跑去。一路冲到大帐门口，三名侍卫拦住我，我气急大喊：“让开，我要面见皇上。”话音未落，我就被束住了手脚。
　　“放开我，放开我！”我近乎疯了的挣扎，这是我最后的一线希望，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什么人？”帐中传来康熙震怒的声音。
　　侍卫答道：“回皇上，是个小太监。他要面见皇上。”
　　“带进来。”
　　我被押进了帐中，后背一吃痛则被重重推到在地。我扑倒在地上，手边就是掀翻的几案、碎落一地的瓷片，还有两只奄奄一息的海东青。深吸一口气，跪直抬头仰视那位端坐在龙椅的康熙。
　　“是你？”康熙气的发白的脸上又多了一份惊讶，两眼死死的瞪着我。
　　我磕头请罪：“皇阿玛，梓歆有罪大胆变装呈献海东青。梓歆敢以性命担保笼中的这两只鹰不是八贝勒晋上，而是被包藏祸心之人掉了包。”
　　康熙挥手打断我：“还敢巧舌如簧，砌词狡辩。朕听够了，也不想再听了！”
　　“皇阿玛，梓歆有证据。刚刚巡视的侍卫检查过老鹰，他们也见过之前的鹰。”说完在心里默默地祷告。再给我一个机会，再给胤禩一个机会。
　　“来人，把那个侍卫传来问话。”
　　上身瘫坐在小腿上，等待着最后的希望。这才看到了跪在我斜前方的胤祯，还有跪在我右侧的胤禛、胤祺和胤裪。只是，他们是在求情还是在落井下石。
　　“回皇上……奴才该死。只是福晋给奴才银子，奴才并未检查也未见到什么老鹰。”那个侍卫一边磕头一边哆哆嗦嗦的说。
　　“你胡说！”我瞪向侍卫大吼，恨不得扑过去把他撕碎。
　　康熙冷笑一声，“住口！还敢狡辩推诿！来人，将郭络罗氏押下去，严密看管！”他瞪向我的双眼中全是愤怒，是我从没未见过的愤怒。
　　胤祯猛地直起身，求情道：“皇阿玛，您……”
　　“住口！”康熙呵斥道：“胆敢求情者一并收押。”说完又补充道：“胤禛，朕交由你看管，不许她见任何人。”
　　胤禛恭敬的俯身：“是，儿臣遵旨。”
　　我被侍卫从地上拉起，胤祯回身望向我，我微微一笑，转身出帐。我尽力了，却依旧斗不赢老天。

　　燕归花谢

　　我被关押了，没有刑具，没有暗室，只是幽禁在帐中。
　　“得往且往，可取且踞。莫宜别事，只宜守旧。” 我呢喃着签卦的解语不由得苦笑，都已暗示过只宜守旧，我却偏偏要同天争，到最后竟连自己都自顾不暇。
　　“用点饭吧。”
　　阳光射进帐中，耀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等我看清时瑶琴已经立在我面前，将饭菜从托盘中一一取出。我愣愣的看着她，揣测着她的来意。待一切妥帖之后她回头看我，看到我的神情偏头一笑，将筷子递到我手中：“你太瘦了。来，快吃吧。”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四福晋有话请直说，不必如此。”
　　“我没有恶意。”她望着桌上的饭菜微微出神，“我曾经很恨你。”
　　“我知道。”她虽然隐忍大度，但我可以清楚地感到她对我的恨意。
　　“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你利用他。”她说：“我知道你曾经在闲居住过一段日子，那段日子他只要一闲下来就出城，那时我就猜到了。后来闲居失了火，他重病，你回京了。那时我就更肯定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威胁我？”
　　“如果我真想那么做，我何必等到今天。”她的声音有些凄凉：“我真的没有恶意，只是心里空落落的想跟你说说话。”我不解，她微微一笑：“我想好好看清你，看看我到底哪里不如你。为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骗他，他却依旧对你念念不忘？为什么他病重之时，口里呢喃的却是你的名字？甚至就连亲热时，他都……”一滴泪滑过她的脸，刺入我的心。
　　“擦擦吧。”我递给她一块手帕：“你没有哪里不如我。”
　　瑶琴望着手帕眉头轻扬：“你知道吗？你送他的那条帕子，他到现在还随身带着。二十年了。”说着冷笑道：“十多年的等待，却抵不过一条帕子。我不懂这到底是为什么？”
　　“没有原因，这世上最没道理的事就是感情。不是吗？”
　　她的眼睫上沾着泪，眼睛也异常的明亮，久久的看我之后笑了：“对，是没有道理。你的心里只有八弟，所以你为了他就可以不择手段。”
　　“如果你要为胤祥的事儿指责我，我无话可说，是我连累了他。”
　　瑶琴苦笑着摇头：“你为他连生死都置之度外，我还能说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了，静静地想着各自的心事。
　　片刻之后，我端起杯子斟满酒递给瑶琴：“我们来喝杯酒吧！”瑶琴接过杯子，我跟她轻抵杯子：“一笑泯恩仇。”说完干了手里的酒。
　　瑶琴放下杯子，我疑惑的看她，她起身叫道：“爷。”
　　胤禛冷声道：“皇阿玛有令，你出去！”
　　背脊一紧，祈求的望向瑶琴。她为难的看了看我，最终答应着出帐。
　　帐帘落下，胤禛看着我向我走来。我猛地起身，拔出事先别在腰间的匕首指向胤禛，喝道：“你别过来！”
　　谁知到他似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一步步紧逼，我则一步步后退，最终被他逼到角落里。“砰”的一声，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抹笑意滑过他的眼眸，他随即转身坐在桌边，“你怕我？”继而冷笑问：“刚刚在大帐里的气势都跑到那里去了？你不怕皇阿玛，反而怕我？”
　　我瞪着他：“我恨你！这一切都是你做的，那两只死鹰都是你做的！”
　　他侧头看我：“是我做的，不过我只是依着皇阿玛的意思行事。否则，你以为皇阿玛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端倪吗？”
　　一瞬间，心彻底的凉了。如果这一切只是胤禛的陷害，那事情或许还会有转机。但倘若是康熙属意的，那么他就是要置胤禩于死地。
　　“你撒谎！”我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康熙竟然会为了皇权要置自己的儿子于死地。
　　胤禛微微啜酒：“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提醒你。我劝你还是顾好你自己。擅自离京，未经传召私闯行营，单这一条就是死罪！”他顿了顿，声音也好似规劝：“别在为了老八的事儿浪费唇舌，这次谁也救不了他。”
　　泪水倾泻而下，满心的恨意无处发泄，握住匕首刺向胤禛，如果他死了一切就都变了。
　　“咣当”一声匕首被打落，“你疯了！”
　　跌坐在地上：“我要杀了你，是你害了胤禩！”
　　人被他扯了起来，他瞪着我：“那是谁害了胤祥？”我愣住了，他冷声问：“是谁向皇阿玛密报太子密谋造反？是谁诬陷胤祥与太子潜谋大事？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人吗？”
　　“你闭嘴！”
　　他冷笑：“他不是连你都利用，否则胤祥怎会给多尔济去信，又怎会被他抓住痛脚。你一味的维护他，他却反过来利用你，这就是他所谓的爱你？”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他，你的手段不是更下作？”
　　他狠狠地瞪我：“最起码我不会像他一样去利用你来达到我的目的！最起码我不会明知道你的为难还是决定利用你！最起码我不会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你！”
　　我大声的笑，轻蔑的看着他：“胤禛，别把你说得那么好。说到底，伤我最深的人是你！”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愤恨的看着我：“你知道这些年我为你做过什么？所有不能做的，不该做的，为了你我都做了。你想过没有？胤祉怎么会有胤禔咒魇胤礽的证据？老八怎么会有胤礽密谋造反的证据？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胤禔想杀你，我就要让他为他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胤礽想轻薄你，那么他就该去死。”
　　我冷冷的看着胤禛问：“难道除掉他们不是你心中所想？借别人之手除掉心头大患不是你的一贯作风？”
　　“你……”胤禛气结，我轻蔑的笑，“不必为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之所以会那么做都是为了你自己。胤禛，别自己骗自己了，你最爱的人始终是你自己。”
　　他手一松，我身子一偏，重重的跌倒在地。“啊！”我忍不住轻哼一声，胤禛身子微微向前一探，对上我满是恨意的眼，他收回原本要伸出的手转身背对着我。“你这么恨我？”
　　我瞪着他问：“我不该恨你吗？”胤禛转身看着我，目不一瞬的盯着我问：“刚刚是你的心里话？”我避开他的眼神：“是我的心里话。”
　　胤禛抓起我瞪着我：“你骗我！”
　　我厉声喊：“我恨你！”
　　“所以说这些话来伤我？”胤禛说完松开手，冷笑了起来。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我大声的喊着，只是我喊的越大声，胤禛就笑的越大声。
　　我渐渐的喊不动了，怒不可遏的瞪着他：“知道胤祥为什么会受害的吗？因为你。胤禩想对付的人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他恨你。他要你付出代价，没想到害了胤祥。”
　　胤禛听到胤祥的名字，猛地看向我，过了片刻开口：“所以，我也要他付出代价，为了胤祥也为了你。”我刚想开口，他厉声打断我，“是为了你！如果你不是为了救他，也就不会小产，也就不会……”
　　“胡大夫都告诉你了？”我冷笑，“是，我不可能再有孩子了。”我一顿，看着他嘲笑他，嘲笑他的自以为是。“可是他有一样没有告诉你。”他疑惑的看我，我一步一步的走向他，盯住他的眼眸一字一句的说：“他没有告诉你，那个死了的孩子，是你的孩子。”
　　胤禛猛地倒退一步，脸瞬时一片惨白，漆黑的眼眸目不一瞬的瞪着我。我平静的望着他，残酷的告诉他：“胤禛，是你，是你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你胡说！”他发疯似的抓住我，“我没有！”声音却不再是他往昔的气势。我依旧平静的看着他，他渐渐的错开目光，低下头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梓歆。对不起……”
　　我愣愣的看着胤禛，我恨他，所以我说话伤他。可是他真的如此，我的心里为何还会不忍。我痛恨我自己，为什么连恨他都做不到？
　　“滚开！”一声断喝，随即帐帘被掀开了。胤祯瞪着胤禛喝道：“放开她！”说着把我扯到一边，接着一个拳头重重的挥向胤禛。胤禛跌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涔涔渗出。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连忙扯住又要挥拳的胤祯：“我没事。”
　　胤祯回头看我，随即愤恨地瞪向胤禛。胤禛恍惚的站起身，随手拭去嘴角的血迹，踉跄的出帐。
　　待一切恢复平静之后，胤祯转头对我说：“梓歆，你放心，就算是拼了命，我也会救八哥的。”
　　我摇头：“不必了。”如果真是康熙的意思，那么只怕是多做多错。
　　“为什么这么说？四哥跟你说什么了？”狠狠地补充道：“不，我没有这样的哥哥。”
　　我伸手推他：“没有，他没说什么。你快走吧，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
　　“梓歆，你怎么会这么说？你别担心，等皇阿玛气消了，我想就没事了。”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好，我不担心，你也快走吧。记住别再过来了，你也说了，等皇阿玛气消了就会没事的。”
　　“那你……”
　　我推他：“我好着呢，别再犯险过来了，快走吧！”
　　胤祯略点头，“你放心！”我笑着颔首，他起身出帐。帐帘又放下，眼前已是漆黑一片。
　　没有掌灯，置身于黑暗之中，静静地坐着，想着，思念着。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兜兜转转无论如何挣扎，事实就是如此，历史就是如此。
　　“吃饭吧。”冰冷的声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我倒是极其听话，端起碗就吃。
　　“不怕我下毒？”我充耳不闻，只是自顾自的吃饭。“梓歆，你看着我，我有话要说。”他把我的身子扳向他，让我看着他。
　　“你说吧，我听着。”如果我的时日无多，那么把该说的都说开也好。解脱了他，也解脱了我。
　　胤禛微笑，抬手拨掉粘在我嘴角的饭粒。我转头避开他的手，他微微蹙眉，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沉默良久之后，胤禛终于开口：“我派人送你走，想办法帮你救老八。不过从今以后你和他在无瓜葛，你答不答应？”
　　“雍亲王，这菜咸了。让他们下回少放些盐。”
　　胤禛生气的拽着我的胳膊问：“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我将碗放在桌上，用手擦擦嘴。胤禛见状，低头将手伸进袖管中。我连忙制止他：“不必了。”早知今日，当年打死我也不去绣那些喜帐、手绢。
　　他的手停住了，却还是放在袖子中。我淡淡的看他：“我不会离开他的。”
　　他的表情淡然，我的答案似是在他的意料之中。过了良久，他问：“你爱过我吗？”
　　我平静的回答：“没有。”
　　他又问：“你恨过我吗？”
　　“之前恨。现在，也许吧。”我们互相伤害，说不上谁恨谁。
　　“那你继续恨我吧！”我抬头看向胤禛，胤禛笑了，很浅的一笑，却被我察觉到了。“因为恨比爱辛苦，它更需要力气。所以，梓歆，你继续恨我吧！”胤禛说完默默的起身。
　　再站到我面前的胤禛已不再是刚才的模样，一扫之前的阴霾，他双眼有神的注视着我。
　　帝王之气，我第一次在胤禛的身上感受到。
　　他俯视我：“皇阿玛今天接到奏报，喀尔喀郡王的王妃病故。皇阿玛准备让你嫁过去。”
　　“不可能，我是胤禩的福晋！”
　　“皇阿玛决定放弃胤禩了，他不会让你再跟着胤禩了。远嫁对于你是好的，可以躲开这里的纷争，去过你想过的日子。梓歆，皇阿玛是为你好。”
　　我大声的喊：“我不要这样的好。你们从来不问我，用你们自已以为对我好的方式对我好，难道这样就不自私了吗？”
　　“梓歆，我再问你一次，你愿不……”
　　“不用问了。”我打断胤禛的话，斩钉截铁的说：“我不会离开胤禩的，死也不会！”
　　“你……”
　　“雍亲王、福晋吉祥，皇上要见福晋。”魏珠站在帐门口看着我们。
　　“梓歆，你真的不后悔？”胤禛在我背后又问。
　　我没有回答他，挺直了腰板随着魏珠走了出去。出了帐篷魏珠回头道：“福晋，十四爷让奴才给福晋带句话，切勿再为八爷求情。”
　　我略略点头，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魏公公，烦请讲这个交给胤禩。梓歆在此谢过了。”
　　魏珠接过纸条，塞进袖管中：“福晋请放心，奴才定当竭力。”我点头谢他。仰头望天，晴空万里，湛蓝如洗。深深地看一眼，随即跟着魏珠进了大帐。
　　康熙依旧端坐在龙椅上，只是一天的时间我觉得他变得老了，目光不再犀利取而代之的是疲惫。这一刻我不禁可怜他，下一刻不禁笑自己傻，现在我才是将死之人。
　　帐内只有几个皇子，我静静的走到大帐的中央跪下，等着康熙给我的审判。
　　“看看这个。”康熙把一个奏折丢到我的面前。我拾起奏折，轻轻的打开，是胤禩的笔迹。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朕前天将你幽禁，胤禩昨天就上奏申诉。说，是谁通风报气的？”康熙猛地一拍桌子，众人的头又低了两分。
　　“是我！”我说：“与任何人都无关。梓歆，不想申辩什么。只求皇上准梓歆回家，不论皇上要如何处罚胤禩，梓歆都愿意陪胤禩同生共死。”说完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犯下这样的大罪还想回去？”康熙冷声一笑，阴寒之气渗入骨髓。“传旨。皇八子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默默的聆听圣训。我静静的跪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年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康熙看了看我，拿起一个折子：“朕念安亲王父生前战功卓著，明尚忠君为主。将郭络罗氏玉牒除名，赐予蒙古喀尔喀郡王盆楚克。”
　　所有人都愣住了，胤祯当即跪下：“皇阿玛，断不可如此啊。儿臣……”
　　“住口，任何人不许求情。”
　　我直起身子，平静的看着康熙：“皇上，梓歆不能接旨。”
　　康熙死死的瞪着我，眼底的怒火愈燃愈烈。胤祺给我递了个眼色，示意我不要再触怒圣严了。我到底不识时务：“皇上，梓歆听过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是胤禩的福晋，无论皇上如何处罚梓歆都可以，但是梓歆绝不会另嫁他人。”
　　“啪”的一声，茶杯摔碎在我身边，滚烫的茶水飞溅在身上，我竟连丝毫的痛都没有感到。
　　康熙气急，额角的青筋崩起：“你胆敢抗旨！”
　　我仰起脸，直视着康熙愤怒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梓歆不嫁！”
　　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已来不及去想，这一刻我只想听从我自己的心。
　　帐帘在身后被掀开，冷风拍打在后背上。我跪得笔直，等待着我的宣判。
　　“皇阿玛，儿臣也认为此举不妥。”
　　康熙铁青着脸怒斥：“老四，退下！”
　　“皇阿玛，儿臣以为，喀尔喀郡王曾经成人之美促成八弟。现在皇阿玛再将梓歆指婚给喀尔喀郡王，恐怕会招来非议。”
　　胤祯也连忙求情：“皇阿玛，三思啊。”
　　大帐中瞬时安静，所有人都望向康熙，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父亲。康熙疲惫的阖上眼，重重的靠向椅背。
　　我平静地望着康熙，最差最差也不过是……
　　“朕曾经许诺过你一个请求。”康熙看着我说：“朕成全你。来人，将郭络罗氏关押入宗人府，即刻遣送回京。”
　　我重重的磕头：“谢皇阿玛恩典。”随即起身随侍卫出帐。
　　原来当不再抱期望时，之后得到一切都变成了上天的眷顾。
　　马车颠颠簸簸的驶着，心随轮转，嘴角却噙着笑。我在向着他的方向先行，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接近。我微笑着阖上眼，似乎已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马车兀的停了，车帘被挑开，我不仅看到了阳光还看到了胤祯的脸庞。我撑起身子问：“你怎么来了？”
　　胤祯伸手拦我，示意我坐好，“我不放心你。”碰触到我的手时眉头紧：“怎么手这么凉，来把这个披上。”说着把他的披风脱下给我。
　　我边叹气边递帕子给他：“跟你说过别再来看我了。瞧瞧你，快擦擦吧，一脸的土。”他不言语只是小心的叠着帕子，我笑着摇头：“你来了也好，正好我有事拜托你。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多去府里瞧瞧，多多宽慰他，行吗？”
　　胤祯点头：“你放心吧。我来没有别的话说，就是……希望你千万珍重自己的身体。”他说着背过身去。“我会的。你快走吧。”我在泪落下之前把他推了出去。
　　马车又驶了起来，把泪拭去掀开车帘竟发现胤祯还站在原地。探身出车，笑着对他大声的喊：“胤祯，我们还会见面的！”喊完便将身子缩回，胤祯的声音传了进来：“梓歆，我们还会见面的……”我笑着抹去脸颊上的泪。还会吗？我不知道，但最起码可以怀着期望。

　　弹指韶光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我用这句话支持着我的生活。
　　宗人府的环境比我想象的好很多，独门独院，有下人伺候，一日三餐也都很好。总之一句话，除了自由，这里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白天我还可以嘻嘻哈哈的同竹桃说笑，可一到晚上，一到夜深人静时思念就像洪水一般将我吞没，而我只能用那些或苦或甜的回忆来打发那一个接一个长夜。
　　“竹桃，这……”
　　竹桃着急的问：“福晋怎么了？”
　　我微微摇头，看着汤匙中的元宵，竟是我最喜欢的芙蓉馅儿。这次，不知又是哪位有心人吩咐打点的。
　　用过元宵便踱在院中踱步，仰头观月，一轮皎洁莹白的明月高悬于空，将整个院子照得明亮如白昼。
　　又到上元节，不知他可安好？
　　一阵悠远绵长的箫声划破沉静的夜。心里不免起了疑惑：“竹桃，这是那里来的箫声？”
　　竹桃仔细听了听答：“奴婢也不知道，许是从隔壁的院子里传来的吧。”
　　随口问：“这里还关着别人？”索额图被关过，不过他貌似早死了。
　　“对啊，听说十三阿哥也关在这儿。”
　　十三阿哥，听到这四个字我愣住了。慌忙起身，指着身边的石墩：“竹桃，快帮我把这个石墩移到墙角，我要看看隔壁。”
　　竹桃为难的看我：“福晋，这……”
　　“快点！”我说着挽起袖子动手了，竹桃看拗不过我，也只能帮我一起搬。
　　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我们可算把石墩搬到了墙角。我站了上去，向隔壁张望，只见一个紫衫男子正独自坐在院中吹箫，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英俊秀雅。我兴奋的大喊：“胤祥，胤祥……”
　　胤祥微怔，移开箫，四下张望。转身时看到墙头上的我，又惊又喜大声问：“梓歆，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着向墙角跑来，我连忙制止他：“别往前走了，再近我就看不到你了。”
　　胤祥笑着直点头，停住看我，激动的问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满脸的兴奋，俨然忘了这是宗人府。
　　我笑着指使他：“说来话长了。你也去搬个石墩到墙角来，这样也省了我们喊话的辛苦。”
　　“好了，这下你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了吧？”胤祥也站在石墩上，我们互望着彼此的样子，忍不住都大笑起来。
　　当他近在眼前之时我愣住了，他今时今日落到这般田地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你怎么了？”我低下了头：“胤祥，对不起。”三个如此单薄无力的字，什么也挽回不了，可我却别无他法。
　　“与你无关！”我愣住了，他清浅的一笑：“事情过去了就不必再提了，还是说说你怎么再这儿吧。”
　　他轻描淡写的将过往一带而过，而我的愧疚却萦绕心头久难散去。
　　他笑着催我：“快点说吧！”
　　我微微点头，便将整件事情的大致说了出来，只是将我和胤禛的那段对话省去了。胤祥听完难过的看着我：“梓歆，你真傻。”
　　“咱俩儿差不多，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是两个傻子，为了心中那个重要的人。
　　胤祥微笑着指了指我：“还是这副半点不吃亏的性子，我不过是说你一句，你还不忘拉上我做垫被的。”我被他逗笑了，他也满意的笑了，又问：“你来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要不是你在隔壁吹箫，我还不知道你在这里呢。”
　　他故作懊悔的说：“看来我应该早些吹，那就能早些见到你了。”我笑着点头：“你才知道。”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如今我们可以再像朋友般相处，再也不用顾及别的。
　　我笑着调侃：“不过咱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也不在乎那一天两天的。”
　　他听了一怔，眉头微蹙问：“梓歆，你不怨吗？皇阿玛这么对你。”
　　“他本可杀了我，可他饶了我。他下旨命我远嫁，可我抗旨拒绝了。毕竟留下来，才有机会再跟胤禩见面。”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不会怨任何人。
　　胤祥微微点头，过了半晌又试探的问：“那你怨四哥吗？”
　　我微微一笑：“胤禛让我恨他，那我就听他的话，好好的恨他。胤祥，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早上都会大声的说一句，‘胤禛，我恨你。’”
　　胤祥挑眉看我：“四哥让你恨他？”我点头，他说：“他是怕你忘了他。”言语间略带唏嘘。
　　我侧开头，不愿谈胤禛。我不能爱他，也恨不起来，做不了朋友，也做不了陌生人。
　　扯开话题，拉着胤祥问：“胤祥，小时候你打过我一拳，你还记得吗？”胤祥一脸无奈：“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我摇头解释：“不是记仇，我是记得你当时拳头特别硬。刚刚就在想，你可不可以把这墙打个窟窿，咱俩儿也不用说话说的这么累。”
　　“你啊，你脑袋里面都是什么啊？”胤祥笑着推着我的头，忽然眼睛一转，看向我说：“梓歆，还记得你在热河行宫给我弹得曲子吗？”他的样子很奸诈。
　　我愣愣的点头，疑惑的问：“对，记得。不过几年前的事情。”
　　胤祥狡黠一笑：“想不想再和我合奏一曲啊？”
　　“允许你想到这个好主意！”我笑着下了石墩，连忙吩咐竹桃搬琴，竹桃看着我们两个有说有笑已经看傻了，愣了片刻才醒过神来。胤祥执箫在墙头喊：“就奏你当年弹得那支曲子。”
　　琴声合着箫声在宗人府的上空回荡，久久不息。曲毕一滴泪落到了琴弦上，我连忙拭去，好在胤祥离得远看不到。
　　从来不敢想，我和胤祥竟可以如此轻松的谈天、奏曲。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了很多人很多事，聊了我们彼此心中的无奈。直到东方的天微微发白，才各自回屋睡觉。
　　之后的日子，我们就天天趴在墙头上聊天，我还让他们把饭菜端到墙上，我们两人一起吃，我还在胤祥的鼓动下试着每顿饭喝点酒。
　　“梓歆，我想问你……唉，算了……”胤祥欲言又止，我笑他：“我们堂堂的十三爷怎么也扭扭捏捏跟个大姑娘似的。想问什么你就问啊？”
　　胤祥微窘，吧唧吧唧嘴说：“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我府上一切可好？”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问的。”我微微一顿说：“你府上挺好的，胤禩一直派人照看着。”
　　“八哥派人照顾我的家人？”胤祥先是吃惊，而后就笑了：“梓歆，八哥真的很爱你，超过了我的想象。”
　　我愣住了，他对我的爱也超乎了我的想象，他包容了我的一切。心隐隐抽搐，眼眶微微泛酸，泪水潸潸而落。我想他。
　　“怎么哭了？”
　　我擦掉泪嘴强：“没什么，风吹进眼里了。”
　　胤祥轻叹：“你总是这样，在我面前又何逞强。我知道你在想八哥，我也在想绮云啊。”
　　“胤祥，你恨胤禩吗？”这个问题一直藏在我心中，今天终于问出口了。
　　胤祥一怔，而后是一声长叹：“不瞒你说起初很恨，可后来静下心又想了很多。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恩恩怨怨也早已说不清。我们都有各自的立场，谈不上谁恨谁。”
　　一声叹息，他们的手足情谊也随着这声叹息而消泯。
　　“胤祥你长大了。”话一出口我就愣住了，不知为何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胤祥微怔，挑眉笑道：“你不也是？”
　　我笑着颔首，我们都大了，不再似小时候一般。那时他经常和胤誐起争执，却不似这般，那时候他们练布库时会手下留情，检查功课时他会给胤祯提醒，可现在不会了，如今只剩下兄弟倾轧，骨肉相残。
　　我看着他：“胤祥，你知道你们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吗？”所有人都是一个悲剧，锦衣玉食，天潢贵胄，却都是以悲剧收场。
　　胤祥沉吟：“是生在帝王家。”继而微笑摇头：“可是这是我们的命，没有办法改变。”
　　我黯然，却不会再像十几年前那样驳斥，我不认命，但是有些东西确实是无奈的。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忧伤，看着我问：“梓歆，你知道你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吗？”
　　我笑：“我知道，你是想说我嫁到了帝王家。可是胤祥我不后悔，能嫁给他是我今生最大的福气，我想绮云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爱上一个人是走投无路的，爱上一个人也是无怨无悔的。
　　胤祥微吸了一下鼻子，偏头强笑了笑：“谢谢你。梓歆，你最大的悲哀是你的善良，可是你最珍贵的也是你的善良。”
　　善良？乍听到竟觉得讽刺。我早把那些所谓的善良丢进那过往的岁月中。我算计人，又被人算计，再回头看自己，竟是陌生的。
　　“怎么了？”我摇头，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没必要追悼什么。
　　我说：“我不是善良，是懦弱，不敢接受事实。”
　　“梓歆……”胤祥深深蹙眉，我微微一笑：“不合时宜的善良就是懦弱。”
　　胤祥张了张嘴，似是想劝慰我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我想缓和气氛，便轻扯他的衣袖：“胤祥，你跟我讲讲你和绮云的故事吧。”原谅我，想不到这么多年的古代生活，我喜欢八新闻的毛病还是没有改。况且史书记载胤祥和兆佳氏的感情非常的好，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怎么可以放弃。
　　终于在我的软磨硬泡下胤祥就范了，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把他们从相识到成亲还有婚后的趣事都跟我罗列了一遍。然后我的结论就是：胤祥，你肯定之前没有追过女孩子！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两个人互相宽慰，日子倒也不再像之前那般难捱。只是初进初伏的一天，我正和胤祥聊得正开心，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一偏，就重重的从石墩上栽了下去。大夫看过之后说是邪风入侵，我大骂庸医，明明是中暑。后来胤祥给我把完脉后就忧心忡忡的看着我：“梓歆，你要好好保重身体。这邪风入侵可大可小，你的五脏内都有郁积的毒素，再加上心中总是有气郁结，一定要小心调理才是。”
　　我听完笑问：“那敢问大夫，小女还有阳寿多少年。”
　　胤祥轻敲了下我的脑袋，正色道：“跟你说正事呢，不是糊弄你。”
　　我嘻嘻哈哈跟他糊弄过去了，心里却明白胤祥所言并不是危言耸听。于是便每天在院中慢跑锻炼身体，不时找他问脉，他则每次都说，好多了。真好假好我懒得追问，就只能当是真的有了好转。

　　鸾胶续弦

　　冬去春来，花开花落。我在这宗人府也住了近两年了。好在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苦中作乐倒是会一些。平日里不是和胤祥聊天，就是在院中锻炼身体。竹桃则是对我彻底失望了，大清福晋的光辉形象就这样被我毁灭殆尽。
　　“郭络罗氏接旨。”
　　我愣住了，院门在眼前被推开。阳光携着冷风扑面而来，无处可躲。一个老太监手捧圣旨走向我，身后立着的那个人是——胤禛。
　　竹桃一边帮我拭着汗，一边推我：“福晋，快去接旨啊。”
　　恍惚的俯身跪下：“臣妾接旨。”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朕听闻郭络罗氏身体不豫 念其家室对我大清数建奇功 特许其回府闭门思过 钦赐。 福晋，领旨谢恩吧。”
　　“郭络罗梓歆领旨谢恩。”
　　初进宗人府的半年，我还期望着康熙会释放我。只是日子久了便看透了，他对胤祥他的亲生儿子尚且如此，又怎会眷顾我呢。
　　不再抱幻想之后，心也宁静了。只是当赦免临门，来的悄无声息，除了错愕，我竟没有别的感觉。
　　“梓歆。”
　　呼唤还在风中回荡，我却已置身于一个怀抱之中。脖颈处的凉意让我彻底清醒，我推开他错愕的问：“胤禛，你……”他竟为我落泪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他说着又紧紧地抱住我，“我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我真的后悔。”
　　轻轻拍他的背：“皇上，已经放我出去了。”
　　这一切虽是他造成的，可是时至今日我们已经说不清到底是谁欠了谁。
　　想到胤祥，推开他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带他走到墙角的石墩边，指着石墩说：“站上去。”
　　胤禛不明就里看向我，不解的站上石墩，张望了片刻问：“你想让我看什么？”
　　我疑惑：“没有？你下来。”说着爬上石墩，院中空无一人。
　　没想到胤祥这个时辰竟还没有起。心生一计，跳下石墩，捡起一块石头就向胤祥的窗户砸了过去。
　　胤禛含笑望着我：“慢点，跳上跳下的。”
　　“梓歆，大清早的！你折腾什么啊？”
　　我回头时胤禛一脸茫然，只是呆愣的看着我。我笑着下了石墩，他颤抖的站上石墩：“胤……胤祥。”一句呼唤，似是隐匿了太多的情感。
　　“四哥。”胤祥疾步跨上石墩：“四哥，您怎么来了？”
　　“我是来接梓歆的。”
　　之后是久久的沉默。康熙是下旨放了我，可胤祥却依旧要在这暗无天地的宗人府度过之后的六年。
　　过了片刻胤祥大声的喊：“梓歆，恭喜你了。”说完开心的笑了。
　　泪夺眶而出，我离开了，他将一个人独自度过余下的时光。
　　“胤祥，我会想办法的，我会求皇阿玛的。”
　　“四哥，不必担心。我在这里很好。你们快走吧，让皇阿玛知道你我见面了，会难为你的。”胤祥说着将胤禛推下石墩。
　　“胤祥。”我慌张的爬上石墩，抓住他的手哭着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绮云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胤祥强笑着安慰我：“别哭了，赶紧跟四哥走吧。你也要注意身体，出去后要仔细调理，切忌忧思过重。”说到最后他的眼眶也红了。最后冲我挤出一个笑容，转身跳下石墩：“我就不送了，四哥，你们走好！”说罢头也不回的进屋了。
　　泪水似决堤一般，我看着胤祥进屋，看着屋门在他身后阖上。我们再见会是何时？
　　坐在马车中，恍如隔世的感觉。两年了，他一切可好？
　　“梓歆，你……瘦了。”
　　醒过神儿，看到胤禛正握着我的手，满眼的心疼。讪讪的抽回手，笑了笑：“还好，瘦些好。人家不是都说有钱难买老来瘦吗？”
　　胤禛笑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我也笑：“我不这样，那要怎样？”
　　他听了没脾气的摇了摇头，我有些恍惚，我们从来没有这样平静的相处过。没了交易，没了算计，我甚至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
　　他疑惑：“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将目光移向窗外，我们都老了。
　　沉默片刻，我跟他随意的说着在宗人府的事儿，多是说胤祥的，我想他应该关心那些。
　　马车停住了，我笑了，他愣了，笑容凝结在他的眼角，他的眼纹似又加重了几分。
　　我起身谢他：“谢四王爷相送。”说着俯身下车，出了这个车他是雍亲王，我是八福晋，我们注定对立。
　　朱门石狮，再立在府门前我百感交集。泪水在眼中翻滚，脚步迟疑的不敢向前迈进。
　　“福晋，您可回来了。”崔明嵩迎出来，不住的磕头。
　　“胤禩呢？”
　　“贝勒爷，他，他……”
　　“他怎么了？”莫非胤禩出事了？
　　崔明嵩迟疑的看向我：“贝勒爷，重病，就……”
　　没等他说完我就已经飞奔入府。泪水碎在凄冷的风中，我本以为我们可以携手共度余生，却没想到等了两年，到头来等来的竟是永诀。
　　奔至房门前，脚步停下了。还是那道雕花紫檀门。记得有一次他惹我生气了，我把他关在门外。第二天等我气消时，他一本正经的告诉我，门上有四百二十七个格子，非吵着要给我换扇门，说奇数不吉利。
　　当时我们那么年轻，当时我常常为了小事给她脸色看，当时他总是会一脸可怜的回来跟我低头认错，当时……
　　过去的种种全都回不去了，过去的时光随风而逝，只将那或苦或甜的记忆留给我们。
　　抬手轻推开门，不知门中的那个他可还安好？
　　“梓歆！”胤誐惊讶的看向我。
　　我扑到床前，握起胤禩的手，看着他惨白无血的脸，泪水肆虐的落下，砸在他的手上。
　　他缓缓的睁开眼，继而嘴角轻扬，眼里流露出喜悦的光芒：“梓歆……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我，是我，”我重重的点头，用力的攥住他的手，把脸埋入他的掌心里。拼命地向他证明，向自己证明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胤禩，是我，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他费力的笑了：“我的梓歆回来了。”说着抬手，我连忙抓住他的手问：“你想干什么，我帮你。”
　　“我想帮你把眼泪擦了。我不忍心看到你哭。”
　　我微吸鼻子，笑着握起他的手一点点贴到脸上，他捧着我的脸，认真的拭着泪。“胤禩，我不哭了。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微微一笑，恬淡宁静：“你回来了，病也就好了。”
　　“格格！”藤香看到我“噗通”一声跪下，我回头拉起她，看到她手中的药碗，回头对胤禩说：“来，我扶你起来吃药。”说着弯身扶他，没想到我也没有力气，竟险些趴倒在他身上。正欲再使劲儿，一滴泪碎在我的手上。我愣住了，胤禟走过来将胤禩扶起。
　　将眼底的泪咽回去，转身端起药碗，一勺勺的喂他喝药。他静静看着我，轻抚我的脸，心疼的说：“梓歆，你竟瘦了这么多。”
　　随手轻拭脸颊，笑着说：“吃药。我等你好了把我养胖了。”他微微点头，我却在他的眼底看到泪光。
　　一碗药见了底，藤香轻声提醒：“大夫说，喝完药要发汗。”
　　我微微点头，胤禟又扶他躺倒。我小心的帮他将被角掖好，俯身轻吻他的唇：“你好好睡，我去梳洗梳洗，一会儿来陪你。”
　　他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担忧：“皇阿玛，不会……”
　　我将他的手放回被子中：“皇阿玛既然已经放了我，就没有再罚我的道理。你好好休息，醒了我们再说话。”他微微点头，我看了胤禟一眼便起身出屋了。
　　出了门我就问：“胤禩的病怎么样？”
　　胤禟说：“八哥这次是伤寒，太医说就这几天最关键，能不能熬过这几天，就看八哥自己了。”
　　稳住神儿又问：“那胡大夫怎么说？”
　　胤誐有些动气：“别提他了！他是四哥的人，八哥已经把他赶出了府。”
　　胤禛，我猛地回身看向丫鬟：“看到四王爷了吗？”
　　“刚刚福晋回府，四王爷在卧房的门外站了会儿然后走了。”
　　胤誐急了：“你找他做什么？他把你害的还不够惨？”
　　我摇头往外走：“你不懂，胡大夫虽是胤禛的人，可是他医术高明是有目共睹的。不行，我要把他找回来。”太医都束手无策，这时或许也只有他能医好胤禩。
　　胤祯追上我，拽住我：“你不能去！你难道就不怕他害八哥吗？”
　　胤禟劝胤祯：“老十四，你让梓歆去吧，也许她是对的。”胤誐也反对：“九哥，他是老四的人！”
　　正争执不下时宁馨跑进来：“福晋，胡大夫求见。”
　　我当机立断：“直接把大夫带到胤禩的卧室去！”
　　胤祯瞪住我：“梓歆，你……”
　　“我想试试！”
　　胤禟轻拍胤祯的肩膀说：“听梓歆的吧。”胤祯扫了我们一眼，甩手回屋。
　　胡大夫号完脉看向我问：“福晋可信任老夫？”我点头：“这个自然。”
　　“那好，老夫要为贝勒爷施针，不过极其凶险。福晋可愿意。”
　　“胡大夫，请准备吧。”现如今除了信他，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俯身贴到胤禩的耳边：“胤禩，为了我，你一定要挺过去！”他轻轻点头：“我会的，我不会再离开你。”
　　将他额角的汗水拭去，随即转身出屋。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时间在一丝一缕的流逝，我仰头望天，祈求他的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似一个世纪一般漫长。门开了，我焦急的奔过去。胡大夫微笑道：“贝勒爷已无大碍，只需悉心调理，不日即可痊愈。老夫告退。”
　　顾不上道谢，跨进房门奔到床前。他还未醒，面色虽然还是苍白，不过烧总算是退了。胤禟他们也舒了一口气，又细问了一番病情，听完之后就起身告辞了。
　　我静坐在床前，终于只剩下我和他了。轻轻地躺倒他怀中，久违的温度，泪从眼角滚落，打湿他的衣襟。“胤禩，一辈子陪着我，好不好？”
　　没有回应，但是我知道他答应了，早在很多年前他就答应我了。
　　“怎么又哭了？”
　　我一怔，连忙起身问：“你醒了，想喝水吗？还是想吃东西？”
　　他缓缓的笑，笑着摇头：“我只想好好看看你。”
　　鼻子微酸，笑着说：“今后的日子还长呢，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以后慢慢看。”
　　他笑着点头，轻抚我的脸：“梓歆，他把你还给了我，别的我再也不在乎了。”
　　他看我的眼神好认真，似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一般。轻声说：“胤禩，皇阿玛是爱你的。”
　　胤禩微微点头，神色不明。一瞬之后看向我：“梓歆，我想抱抱你。”
　　我笑着躺倒，轻拥住他。他紧紧地抱住我，我们分别了太久了。
　　“梓歆，皇阿玛停了我的俸银俸米，这下你要陪我喝西北风了。”
　　我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我当年的一句戏言，你还记得？”
　　“记得，都记得。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他顿了顿又说：“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这是你托魏珠给我带回来的话。就是这两句话支撑我度过这两年没你的时间。梓歆，我答应你，从今以后绝不会让你再离开我，更不会让你再受些许的伤害！”
　　有泪凝眸，轻抚他的脸颊：“胤禩，就是饿死，我这辈子也跟定你了。”
　　这辈子兜兜转转，我们错失了太多的时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再分开。
　　轻拍他的背：“睡会儿吧。”他微微点头，带着笑睡去了。
　　轻吻他睡熟的脸颊，缓缓的起身。打量这间屋子，竟跟四年前我搬离时候一模一样。
　　眼神停滞在书案边的箱子上，眼前又是一片模糊。里面都是胤禩写给我的信，每字每句都是思念和牵挂。
　　拾起书案上残旧的桃花笺，深深地折痕刺痛了我的眼，泪从眼中直直的落下将模糊了上面的字。我把它一点点撕碎，将过去的一切统统碾碎，从今我们要从新开始。
　　“胤禩，除了死。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说完掩门出屋了。皇上要召见我，胤禛告诉我的。
　　再次踏上紫禁城的甬道，恍如隔世。厚重的宫门，巍峨的宫殿，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昔的平静祥和，而平静之下却是血雨腥风。
　　朱红的宫门在眼前被推开，明黄的宝座矗立在眼前。我呆立在门口，远远的望向那个宝座，我想看看它到底有什么好？
　　“梓歆，过来。”
　　收了眼神，提脚进殿，我正欲俯身请安康熙却扶住我：“瘦了这么多，手上都没有肉了。”
　　我抬眼看向康熙，他老了。虽然面容如昔，精神依旧矍铄，可是声音骗不了人。苍老的声音遮不住他年老的事实。康熙半眯着眼睛看着我，似是在我脸上辨认什么。他看的出神，神情间有一缕我抓不住的情绪，而我能看到的却只有他眼角的皱纹，深深地刻在他的脸上，老态又加深了两分。
　　过了不知多久，那抹情绪不见了，他的眼睛又恢复了明亮。他笑了笑说：“平时你不是最能说会道的吗？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我静静的答：“梓歆不知道皇阿玛想听什么，怕触怒圣严，不敢随意开口。”
　　康熙哈哈大笑：“梓歆，你这性子还是没变啊。别人对你一分好你还十分，可是别人要是伤害你关心的人，你也不会轻纵他，是吗？”我微愣，康熙敛了笑说：“朕记得你曾经打过胤裪两巴掌。”
　　我诧异的看向康熙，一刹那竟有大笑的冲动。胤禩也好，胤禛也罢，他们个个自诩聪明谨慎，但他们怎么就知道那些所谓自己的眼线并不是康熙的眼线呢？这无间道在这紫禁城内，真的被演绎的淋漓尽致了！
　　“怨朕？”
　　“不怨。”我抬眼直视康熙：“皇阿玛也有难为之事，皇阿玛也有要保护的人。梓歆，不怨皇阿玛，只是替胤禩伤心。”
　　“胤禩。”康熙呢喃片刻道：“朕听说胤禩的病已无大碍，既已下旨将胤禩所停的俸银俸米仍照前支给。你跪安吧。”
　　我欠身谢恩，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跪下道：“皇阿玛，十三阿哥他……”
　　“走吧。”
　　“皇阿玛，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皇阿玛有仁爱天下之心，奈何苛责自己的骨肉于此？”
　　“世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言非虚啊。”康熙顿了顿道：“不怕朕再将你幽禁？”
　　我黯然，如今能重逢已属上天悲悯，我又岂会不怕。
　　“到底是女流。”康熙问道：“国事私情，孰轻孰重？”
　　“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
　　“家之本在身！”康熙道：“你是说朕不能正身安家？好大的胆子！”
　　“梓歆不敢。”
　　“不敢？”康熙冷哼一声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皆为反秦，奈何秦灭又有楚汉之争？执掌公器，当大仁不仁。无须多言，跪安吧。”
　　‘杀一人而安天下，杀之。’这句话不知从何处窜出，瞬时占据我整颗心。重心一偏，我便瘫坐在小腿上。
　　“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你既懂大德小德，必能知朕意。”我一颤，仰起头。康熙此时怒气已消，语气平缓：“顾好你自己，跪安吧。”
　　我默默起身，刚走到门口，康熙又将我叫住：“可曾有悔？”
　　秋日午后温暖的阳光包裹着我，就如他温暖的怀抱一般。“梓歆，今生无悔！”此生有他，我又何憾之有。
　　再看到他时，他将我一把揽进怀中，死死的抱住。“你去哪儿了？”略带责备的口吻，声音中的焦急听得我眼眶发酸。轻轻理着他的背，稳住情绪后回答他：“皇阿玛召我进宫。”
　　他责怪我：“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他醒了不见我，急得既不吃药也不用膳，砸了药碗将全府的人都派出去寻我。
　　“怕你担心，就像现在这样。”说着分开他，认真的对他说：“这辈子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再也不分开了，好吗？”
　　“你想跑也跑不掉！”他又将我揽进怀中，比上一次还用力。听到他心中的内疚，笑着逗他：“胤禩，我不用陪你喝西北风了。”我故意一顿没料他全无反应，仰头看他说：“皇阿玛已经下旨，将你所停的俸银、俸米照前支给。”
　　他眼里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淡淡的说：“那些都是虚幻的，只有你才是真实的。”他说着拨开我的额发，轻吻我的额头：“傻瓜。”我笑着仰脸反驳：“你不傻？”
　　“男人是装傻，女人是真傻。”他略带感触的说，我将脸藏进他的怀里，心甘情愿做他口中的傻子。

　　故园春好

　　前尘旧事，过去的种种我似是都忘了。如今，记忆中唯一鲜活的就只剩下他了。
　　望着树下的他，轻轻地俯身靠进他怀中。他柔柔的拥住我，一个拥抱就足矣天长地久。
　　我的生命里全是他，而他的眼中也只有我。
　　细雪霏霏中我们围炉饮酒，暗香浮动间我们月夜放歌。
　　他许我一个平静的生活，而后一生一世。我偎在他怀中，而后天长地久。
　　铮铮的琴声，合着他温润的嗓音在园中飘荡：“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
　　望着执剑而舞的他，挺拔的身姿，俊朗的脸庞，一如当年一般，惊才绝艳。
　　他收了剑望向我，微微蹙眉：“你偏要我舞剑给你看，自己又在这儿发愣。”说着轻搂住我问：“想什么呢？”
　　我笑着逗他：“我在想周公瑾若是在世，看到你的这段剑舞，我想他也该自惭形秽了。”
　　他佯装生气：“你笑话我。”说着哈我的痒，我偎在他怀中娇笑。
　　一阵掌声传来，我们都呆愣住了，回身看到不远处立着的胤祯。慌张的推开他，他浅笑着起身。
　　胤祯一边鼓掌一边走来：“八哥，真是让弟弟见识了，这段剑舞真是妙不可言啊！”
　　胤禩笑：“老十四，你这儿又笑话哥哥。”
　　两个人客套一番之后，便坐下说话。胤祯开口：“我是说来看看八哥身子如何了？现如今看来倒是我杞人忧天了！”轻瞥我一眼随即大笑。
　　胤禩浅笑：“老十四，你就别取笑我了。”
　　胤祯笑着看向我：“梓歆在，我哪儿敢啊。”
　　我浅笑着垂头，揣摩胤祯此行的目的。手被人握住了，我迟疑的抬头。胤禩浅笑着握着我的手看向胤祯：“这次我看开了，想明白了。只想陪梓歆在这儿平平静静的过一辈子。”
　　“八哥，你……”
　　胤禩摆手，拉着我起身：“我有些累了，就不陪你了。”说着看向我，我轻抽出手：“让宁馨陪你回去，我送送胤祯。”
　　胤禩的眼神有些迟疑，随即笑了：“好，你替我送送老十四。”说着同胤祯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
　　待胤禩走远后，我回身看向胤祯，他提起剑也舞了起来，凌厉的剑风，随风飘舞的衣诀。我静静的看着他，只有一个感慨，他长大了，眼神中有了刚毅果决，再不是那个成天跟我争鸡翅的七岁孩童了。
　　宝剑还鞘，他转身问我：“怎么样？”
　　“玉树临风，英气逼人。”
　　他哈哈的笑了，随手将剑交给藤香。“却终不及八哥一分。”说着看向我：“不是说送我吗？走吧。”
　　笑着陪他往外走，他悠悠的吟诵着：“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八哥竟为了你把这一切都舍了。”
　　我停住了，胤祯回头看向我问：“怎么了？”
　　眼前闪过胤禩舞剑时的模样，他的眼眸中是势吞山河的气势，他想要的始终就没有变过。
　　“梓歆，你怎么了？”
　　醒过神儿，看向胤祯问：“没事儿，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
　　他微微一愣，继而笑了：“前几天把你不该知道的告诉你听，昨儿又听说你们搬到馨园来住，担心你们起了争执，就说来看看。没成想，倒是我多心了。八哥，怎么会呢？”
　　静静地看着胤祯自嘲的神情，心里是淡淡的愁：“胤祯。”
　　他收了眼神看向我：“你回去吧。这满园的春意，宁静娴雅，好生在这儿休养吧。”说着转身走了。
　　没有回房，静静地在院中走着。清风拂面，花香扑鼻。俯身坐在水榭旁，望着一池湖水想着那天同胤祯的谈话。
　　一切似要从两年前说起。
　　胤祯离开我的帐后便去审问桂喜，桂喜跟了我二十多年，我竟没想到他是胤禛的人。
　　一切似乎是冥冥中早有注定，当时胤禌病故之后他被派到延禧宫，我想着他和胤禌主仆情深便向姑姑要了他。没想到竟在身边种了一个祸根。
　　过去的种种，如今看来一切都有了解释。胤禩得知之后很自然的就想到胡大夫，毕竟他是桂喜引荐入府的，于是便将胡大夫赶出府。
　　待一切都结束之后，他便搬至馨园。整日坐在紫藤下写信望天，最后郁郁而疾。
　　他重病之中，康熙却依旧不顾父子情谊下旨命他迁回城内。父子恩情似已断绝。回府之后他的病加重，于是康熙又下旨命平日里同他交好的官员前来探望，其中竟也包括胤禛。胤禛走后胤禩便不饮不食，病情日益加重，重病中将胤禟他们请到府中，嘱托他们好生照顾我，并说不介意弟娶其嫂。又说如果我愿意跟胤禛，也请他们一定成全……
　　“又在这儿吹风。”
　　一句软言细语，一件紫貂披风。泪从眼眶中滚落，瞬间无处寻觅。笑着靠向他的怀里，他用他的命换来了我的自由。
　　“怎么了？老十四跟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似有几分担忧，我摇头：“没有，只是夸这儿的花草茂盛，美不胜收。”
　　“你不开心，别瞒着我！”
　　我回头抱住他，摇头说：“没有不开心，你在我身边我不会不开心。”
　　他松开我的手，我疑惑的看向他。他一步步的后退，越退越远，眼里的黯然令人心惊。“梓歆，为什么到如今你仍不愿全心全意的依靠我？为什么你什么事儿都要瞒着我？我是你的丈夫，凡事我们一起承担！”
　　扑过去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瞒着他，我只是怕他误会。
　　他用力的拥住我：“不许再瞒着我了！以后凡事我们一起面对。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再来打扰我们。一定不会！”
　　我点头，抬眼看他：“我说过，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这一世一生，我都要守着你。除非你不要我了，否则就是死我也不离开你！”
　　嘴被他捂上了，他认真的看着我：“我不会不要你，更不会让你死！”
　　他坚定的神情总是能给我无尽的力量。我笑着逗他：“你是不是也有事儿瞒着我？”
　　他微愣，继而讪讪的笑了：“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救你。”
　　我撇嘴，扬声问：“不对吧，你当时不是想的挺多的，你当时想把我托付给谁？”
　　“梓歆，我……”
　　甩手转身：“你竟是这么看我的！”
　　“梓歆，你听我说……噢，你装样儿！”
　　我敛了笑瞪他：“谁说我是装的，我真的很生气！不过……”
　　他好笑的看向我：“又想什么鬼点子，不过什么？”
　　我笑：“不过，你要是表现好点儿，说不定我就不生气了。”
　　他偏头略想，随后弯身将我打横抱起。我一惊，挣扎道：“快放我下来，你身子还没好呢。”
　　他笑着看我：“我好得很！”
　　我大窘，四下望着：“胡子都一把了，让人看见还不得笑死！”
　　他无辜的看向我：“我这儿是哄你高兴呢！你原来不是说我是有案底的人吗？我更要好好表现了！”
　　笑着望他，当年的一句戏言，他竟还记得。
　　他抱着我在花丛中穿梭，周身已沾染上了鲜花沁人的芬芳。阳光，鲜花，还有他，幸福包裹着我，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他缓缓的俯身将我放在草坪上，转身向花丛中奔去。我唤他，他只是向我摆摆手便消失在花丛中看不见了。
　　我随意的拨弄着身边的青草，茵茵绿绿，柔和的似是他的微笑一般。
　　再看到他时，他已怀抱芬芳。眼眶微涨，笑着问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坐到我身边，煞有介事的说：“秘密！”
　　我望着他笨手笨脚的折腾着手里的花枝，已明白了他的意图。随手拔了几根草，靠在他的肩头，摆弄着。
　　“好了，看看如何？”他极有成就感的说着，我笑着将手里的东西给他看：“我也有！”
　　他一愣，问我：“这是什么？”
　　我笑而不语，抓起他的左手，将草戒指套到他的无名指上：“一生的承诺。”说着将左手伸向他。
　　他到底是聪明，笑着拿起另一枚草戒指套到我的无名指上。戴好之后不住的比对着两只手，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问了：“为什么是这个指头？”
　　“因为离心最近！”
　　他轻吻我的唇，笑着说：“试试看，好不好看？”说着将花环拾起，带到我的头上。
　　我轻瞥他一眼：“行了，想笑就笑吧，别憋着了！”他哈哈的笑开了，我问：“怎么想起来给我弄这个了！”
　　他敛了笑说：“那天瞧弘旺给菲儿编花环，他说是你跟他说的，王子都会给公主编花环的。不过……”
　　“不过什么？”看他笑着那么阴险就知道他没想什么好话。
　　他笑着搂住我：“不过菲儿带着比你好看！”我拍他：“是弘旺编的比你好！”
　　他连忙点头应承着：“是是是，我要再接再厉！”说着松开手，又和那些花枝作战了。
　　王子，公主，我们已经这个年纪，经历了这么多人世变故，到如今竟又重回童话中。
　　他歪头看我：“等我。”
　　我笑，今后的余生我都会等他。
　　靠向他的肩头，鲜花在他指尖跳动，那枚戒指在幸福中穿梭。他轻声说：“不会太久了。”
　　我点头：“别急，我们还有半辈子。”他笑了，阳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连同那年的春色一起镌刻在我的心头。

　　洞庭赊月

　　“额娘！”
　　我猛地向前倾，藤香连忙扶住我。我无奈的笑了：“冒失鬼，干什么啊？一惊一乍的。”
　　菲儿松了手，笑盈盈的走到我面前：“藤香姨姨说了，我和额娘小时候一样。”
　　将礼单递给藤香：“就按这个准备，等胤禩回来再送去给他过目。”藤香答应着走了。我拽着菲儿坐下：“额娘小时候可没你这么皮！”
　　菲儿佯装害怕的回头求救：“哥哥救命啊，额娘要杀人灭口了。”
　　弘旺瞥了她一眼，笑着进屋请安。我扶起弘旺，看向菲儿说：“好好和你哥哥学学，别一天到晚没大没小的。”
　　菲儿撅着嘴狡辩：“阿玛说了，哥哥像他，性格沉稳。说我像额娘，成天到处惹事闯祸。”
　　她是我教的，她那点儿伎俩我还不清楚。随口问：“真是你阿玛说的？”
　　菲儿连连点头，弘旺则抿着唇憋笑。我笑：“成，等你阿玛回来。我问问他，要是不是他说的，那咱们到时候可要好好地说道说道！”
　　菲儿气短，扯着脸撒娇：“额娘何必计较呢，阿玛也不过是说着玩玩的。”说着给弘旺使眼色。弘旺帮腔：“妹妹说的对，额娘不必放在心上。”
　　我无奈的看向弘旺：“你啊，哪天她把你卖了，你还帮她数钱呢！”
　　弘旺憨笑，菲儿爬到我身上，勾着我脖子撒娇：“额娘，这次永寿哥哥的婚礼我可不可以去观礼啊。”
　　揆方去世之后，康熙将安昭和元普过继给揆叙夫妇，并赐名永寿、永福。我时常带菲儿去探望耿颖，他们几个的关系相处的不错。
　　我不为所动，菲儿有些急了：“额娘，人家跟你说话呢。”弘旺偷偷给她递眼色，我瞪了弘旺一眼，他笑着垂头。菲儿连忙亲我的脸颊：“额娘，求求您了。哥哥都可以去，您就让我去吧。”说着不停地晃我。
　　我被她晃得七荤八素的，“好，停。”菲儿停下来，两个眼睛期盼的看着我。“不行，要是让你去了，你阿玛回来又说我纵容你。不行！”
　　“额娘，求您了……”
　　“菲儿，下来，不准胡闹！”
　　一声低喝，脖子上的手松了。菲儿麻利的缩到我怀中，小声的叫：“阿玛。”
　　胤禩绷着脸进屋，伸手把菲儿从我怀中拽出来：“又在这儿磨你的额娘，我临走时你给我的保证呢？”
　　菲儿可怜巴巴的看我：“额娘。”
　　我伸手将菲儿拉进怀里，看向胤禩说：“好了，刚回来你就别吓她了。”
　　胤禩戳了下菲儿的脑袋说：“你又得意了。”说完摇头坐下长叹道：“慈母多败儿啊！”
　　菲儿在我怀里小声的说：“败儿？那要败也是败哥哥。”
　　我“扑哧”一声笑了，看到弘旺一脸无辜，笑着拍菲儿：“行，答应你了。到时候换身男装，跟你哥哥一起去。”话音未落，她已从我怀里跑了，拉着弘旺就出屋：“谢额娘。”
　　“这孩子。”一转身看见胤禩揣测的眼神，笑着给他倒茶：“不是说过两天回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胤禩不接杯子：“你又答应她什么了？”
　　将杯子塞给他，笑着说：“没什么，也就是答应她让她去永寿的府上观礼。”说着身子一轻，再一看已经坐到他的怀里。“干什么，快放手。”
　　他不满：“这叫没什么？她一个姑娘家，你就答应了。”
　　就知道我这是顶风作案，笑着劝他：“没事，弘旺那么周全，她跟着弘旺一定没事的。”
　　他更不满：“你就惯她吧！等到她刁蛮到嫁不出去，你就有的烦了。”
　　“我啊，只盼着以后求亲的人别把咱们贝勒府的门槛踩烂就好。”我这可不算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还是对我教孩子的方法挺自信的。
　　他无奈的捏住我鼻子：“你啊，你怎么总是这样？”
　　抬手打掉他的手，揉着鼻子抱怨：“老是喜欢捏我鼻子。”他轻笑，我又问：“不是说再过半个月回来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的眼眸瞬时黯淡：“皇阿奶这次病的沉重，皇阿玛也没有心思行围了，就提前回来了。”
　　心一酸，轻叹道：“前日进宫，太后想让我进宫陪陪她，我打算等你回来就进宫陪陪太后。”
　　他微微颔首：“去吧，皇阿奶真心疼你，你就多陪陪她吧。”
　　我抬手轻舒开他的眉头，随即抱紧他。想着太后对我说的那些话，心竟有些酸楚。
　　察觉到我的不对，他轻晃我：“梓歆，我会陪着你的。”我笑着点头，我也会陪着他的。
　　再深的情爱也只有一辈子，除了珍惜我们别无它法。
　　胤禩回来了，府里也太平了。有他坐镇菲儿也老实了很多，总算有所收敛。
　　“站下，给我回房去！”
　　猛地惊醒，隐约听到门外的走动声。撑着身子刚想俯身捡书，一只手却抢到我前头。
　　我接过书，随口问：“那丫头今天还算老实吧？”
　　不问还好，一问胤禩的脸就拉下来了。气呼呼的坐到榻上说：“从今儿起，半个月不准她跨出房门半步。你也少看她去！”
　　“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轻拉起他的手问，他没好气的看我：“还能有谁？”
　　我笑：“她又做什么出格的事了？不会去闹洞房了吧？”
　　“比这个更糟！”我疑惑，他怒气不减：“你都猜不到，她跟人打架了。”
　　我“扑哧”一声笑了，看他脸色不善，连忙正色说：“我保证功夫不是我教的。”
　　他白了我一眼：“我知道不是你教的，是老十四。”我好奇的看向他，他解释：“酒席用到一半，邓辉就跑过来说菲儿和人打起来了。我过去一看，弘旺正在那儿拉架。等他们停了手，我才知道她是在和弘时打架。于是便把她拽回府了，路上跟我说功夫是老十四教的。”
　　我低头一言不发的听着，知道今天一定跑不掉一顿牢骚。“你们一个个都把她惯上天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了，别气了。这丫头太出格了。我帮你去说说她。”我打断胤禩的话，扭脸就走。刚迈了一步手就被他拽住，人被拖到他面前，我的小伎俩又被他看穿了。“都这样了，你还护着她。她一下车就往你房里跑，刚让我赶回去。不行，得让她受点教训！不许去看她，听到没有？”
　　看了看他的脸色，只得点头答应。转身去收拾床铺：“你啊，对谁都笑呵呵的，就是喜欢给我们脸色看，我还记得当年……”
　　“我当年是故意的！”回身瞪他，他终于笑了，只是笑得有点欠抽：“你是不是还和岳父说过非我不嫁的话，别走啊……”
　　熄了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耳边总是隐约响起到菲儿的哭声。看胤禩呼吸平稳，便翻身下床。
　　“梓歆，你去哪儿？”
　　顿时泄了气，回身扯着嘴角笑着解释：“我口渴，想喝杯水。”这个借口真是没营养。
　　“把蜡燃上吧。”他说着坐起身：“你想去看菲儿，是吧？”
　　我只得老实交代：“胤禩，我总是听到菲儿在我耳边哭。你就别罚她了。”
　　他无奈的笑：“真拿你没办法。我要不饶了她，你一晚上也睡不安稳。”
　　“你饶了她了？”他微微的点头，我笑着出屋：“对不起，吵到你睡觉了。你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朝呢。”
　　到了菲儿的屋里，她扑进我怀里哭得跟泪人儿似的。抽泣着告状：“额娘，阿玛不让我去找您。”我笑着戳她的头：“你还敢恶人先告状？”
　　菲儿撅嘴：“额娘，我知道错了。阿玛罚我半个月不让我出屋门，您也不能来看我。”
　　“你阿玛饶了你了，别担心了。”
　　“真的？”菲儿高兴地搂住我的脖子：“额娘，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拍掉她的手瞪她：“马屁精，又不是我饶的你，你谢我干什么？”
　　“要不是额娘求情，阿玛才不会那么容易就饶了我。刚刚在车上哥哥给我求情，阿玛就训斥哥哥。”说完脸上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你阿玛罚你也是为了你好，知道吗？”
　　她点头：“我当然知道阿玛是为了我好。只是他不让我见额娘，人家会想额娘的嘛！”
　　“你那点鬼心眼我还不知道，竟捡好听的说。行了，你也睡吧，明天给你阿玛认个错就没事了。”说吧起身欲走，菲儿却拉住我的手：“额娘，我想现在就去给阿玛认错。”
　　我最后还是被她说动了，等到了门口她却不肯进屋。我无奈只得去给她打这个前阵，胤禩见我进屋便放下手中的书：“去了这么久，快睡吧。”我见菲儿还在门口张望，无奈只得把她拉进屋。胤禩一惊：“菲儿，你怎么来了？”
　　“阿玛。”她低唤了一声，又偷偷给我使眼色。我暗自偷笑，我都快成她的帮凶了。掩去笑将菲儿推到胤禩面前：“菲儿非要来给你认错，我就把她带来了。”
　　“阿玛，我知错了。您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不再到处闯祸了。”看着菲儿的样子我不禁想笑，仿佛看到当年我给阿玛认错时的样子。
　　胤禩微笑着拉着菲儿的手，又替她掖了掖衣袍：“行了，快回屋吧。手都冻得冰凉了。阿玛不生气了，不过你要好好地收收性子，知道吗？”
　　菲儿用力的点头，突然打了个喷嚏。“着凉了，快再披上件袍子，赶紧回去睡吧。”胤禩说着拿起床边的袍子披到了菲儿的身上，没料菲儿依旧一动不动的站着。“怎么了？快回去吧。”
　　胤禩看向我，我也不明就里：“怎么了？你阿玛都说不气你了。快回去吧。”
　　菲儿偷偷瞧我，小声的嘟囔：“额娘，我今晚想和您睡。”
　　胤禩不悦：“这么大了。听话，回屋去。”
　　菲儿祈求的看着我，最见不得她这个样子了。“要不我陪她回房去睡，这丫头八成有话要和我讲。”
　　“再回去？眼看要入秋了。着凉怎么办？”说完瞧了菲儿一眼，无奈道：“算了，一起睡吧。”
　　菲儿一听笑着爬上了床，我和胤禩则哭笑不得。待我躺下，菲儿轻声问：“额娘，成亲是怎么回事啊？”
　　我微微一愣，胤禩轻推我，我笑着答：“成亲就是有个人天天陪着你，陪你吃，陪你睡，陪你玩。”我小时候没问过我妈，不知这样的回答负不负责任。
　　菲儿又问：“就像你和阿玛一样吗？”
　　我笑：“对，怎么了？”
　　菲儿把我拉到她跟前，轻声说：“额娘，我好羡慕你。我以后也要和像阿玛一样的男孩成亲。”恋父情结，这个问题要好好纠正。
　　胤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了，快睡吧。等你长大了，阿玛帮你找一个。”
　　菲儿就差笑得拍手了：“阿玛答应我了，一定要做到！”
　　胤禩笑着答应：“阿玛一向说到做到。好了，快睡吧。”
　　菲儿甜甜的睡去，不用回头也能猜得到某人脸上那洋洋自得的样子。耳边传来一声闷笑声：“她还真像你！”
　　要不是怕吓到孩子，我想我一定把他踢下去。成天就把我先追的他这件事儿挂在嘴边上。正欲跟他理论，一双手环到腰上：“感谢老天把你们赐给我。”
　　我彻底无奈了，他们父女俩儿是我的劫数。每每都用软言细语将我满腔的愤怒浇熄，弄得我只觉得浑身无力。
　　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他们俩儿！睡得晕晕乎乎时被菲儿拉到花园里，她便支起画架开始写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早知今日打死我也不教她。
　　“额娘，坐好，别动！”
　　我揉着酸痛的腰，威胁她：“你都画了快两个时辰了，一会儿我非要看看你画的怎么样。要是不好看，你给我等着。”
　　菲儿笑着从画架后面探头：“要是不好看，也只能怪长得不好看。”我气的要找东西丢她，菲儿连忙改口：“额娘，我说着玩儿呢。您可是有倾城倾国之姿啊。”
　　她这些无非是跟我学的，我可不吃这套：“马屁精，反正一会儿我只看你画的。”
　　“谁有倾城倾国之姿啊？”
　　胤祯的声音还没落地，就见菲儿丢了画笔扑进胤祯的怀里：“十四叔。”
　　待我起身之后就看见，胤祯一手抱着菲儿，一手牵着弘旺，真是有够辛苦的。他走到我面前，指着我惊讶的问菲儿：“你说她有倾城倾国之姿？”
　　菲儿趴到胤祯的耳边，小声的说：“十四叔，是额娘逼我说的。”
　　“梓歆，你也不能从小就教她说假话吧。”胤祯说完偏头菲儿凑在一起笑。
　　丢给他们一个白眼，拉弘旺坐下：“弘旺，先生有没有教过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
　　弘旺不明就里的看向我，点头说：“教过。”
　　我笑着瞥了胤祯一眼：“弘旺啊，既然懂这话的意思。以后啊，就躲那些朱（猪）远一点，明白了吗？”
　　弘旺抿嘴点头：“孩儿明白了。”
　　胤祯坐在我旁边的藤椅上，看向菲儿问：“菲儿，这句话你听过吗？‘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知道最难养的是什么人吗？”说完瞥我一眼。
　　菲儿笑着点头：“十四叔，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坚决不认输：“弘旺啊，额娘跟你说，长大之后要做个有气度，有担当的男子汉。有句话叫‘好男不和女斗’，这没有气度的男人最要不得了，明白了吗？”
　　弘旺低下头憋笑，眼看就要撑不住了。“额娘，你和十四叔斗嘴就饶了我们吧。你们好好斗吧，我和哥哥去玩了。”菲儿说着从胤祯的腿上跳下来，拉起弘旺就要走。
　　“等等，这就想走。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了。”我话音一落他们两人立刻就变哑巴了。扫了一眼胤祯，笑着看住弘旺：“我说你十四叔怎么来了呢，敢情是你去搬救兵了？”说完给胤祯递了一个眼色。
　　胤祯连忙正色看向菲儿：“亏我下了朝就赶过来，来了就看你在园里上蹿下跳。”
　　菲儿的眼神在我们俩儿中间游走，片刻之后拉起我的手求饶：“额娘，您别生气，我说还不行。”
　　我哼了一声，她便垂头说：“昨儿晚上本来我和哥哥说去看看新娘子，没想到碰到了弘时。本来大家一起看不就得了，没想到那个弘时霸道的很，竟然推哥哥。”她一脸悲愤的看我，看我没反应又低下头轻声说：“我……我气不过就和他推搡了两下。”
　　“推搡两下？”我扬声问，菲儿则将头抵到胸口。弘时见状连忙扯我的袖子：“额娘，您可别生妹妹的气。她是因为孩儿才动手的。阿玛常说您身子不好，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
　　我轻叹：“你要是有你哥哥一半儿，我也就省心了。”看到菲儿给胤祯使眼色，轻声笑了：“对了，菲儿快谢谢你十四叔。多亏你十四叔教了你一身好功夫，你跟别人打架的时候才没有吃亏。”
　　胤祯瞪大眼睛问：“你连这个都招了？”
　　菲儿连忙哄她的十四叔，表情不可谓不可怜。“十四叔，您别生气。昨天阿玛非问我跟谁学的，我只得说是您了。”
　　“难怪今天早朝的时候你阿玛一直给我脸色看，原来是你出卖我。”说完得意的看了我一眼。
　　我笑：“胤祯，你是不是有点寒心了？”
　　胤祯摇头起身：“岂止有点，是寒心的很啊！”
　　只见菲儿拉着胤祯的手不停地哀求着：“十四叔，您别生气了。我真的是没办法才说出来的。”胤祯不理她继续还前走，菲儿继续粘着胤祯说：“十四叔，您只要不生气，我就给您弹曲子听，唱歌听。您想听什么都可以。求求您，别生我的气了。”胤祯继续不理她自顾自的向前走。
　　我看着菲儿上蹿下跳的粘着胤祯，不禁疑惑了，“菲儿这是怎么了，这么巴结胤祯。”
　　弘旺笑着解释：“昨儿晚上看到十四叔时，十四叔说等过几天带我们去郊外骑马？我想菲儿八成是怕十四叔反悔不带她去了吧。”
　　我一听笑了，她还是个贪玩的孩子。
　　待我醒过神儿时，菲儿已和弘旺跑去玩儿了。见胤祯手里握着一幅画向我走来，我笑话他：“这么快就被她糊弄过去了？”
　　胤祯笑着将画儿递到我面前：“还真是没有倾城倾国之姿啊！”
　　白他一眼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嗯？”胤祯看着画儿随意的应着，片刻收了眼神看我：“今天早朝前董昆就跑来说弘旺有事找我，我下了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去书房找弘旺，结果就被他拉到这来了。路上他跟我说昨儿晚上八哥气的不得了，差点没动手打菲儿，我就赶紧过来了。没成想来了以后就看她在园子里活蹦乱跳。”
　　我笑着说：“可不是，昨儿晚上可把胤禩气坏了，他还把我也数落了一顿。”说完看向胤祯问：“胤禩早朝的时候真给你脸色看了？”
　　胤祯笑：“哪儿能啊。要不是弘旺来求我，我都不知道这事儿。”说着指着菲儿：“不过说真的。梓歆，菲儿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说你原来也没有打过架，是不是？”
　　“行，她惹事闯祸就是跟我学的。你们怎么不说是谁教的她琴棋书画啊？”
　　胤祯微笑着看着远处的菲儿：“看来，过不了几年就得有王公子弟为了她争风吃醋了。”说完含笑着摇头。
　　我静静的看着菲儿，是啊，过不了几年她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只是不知这对她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
　　“老十四来了。”
　　胤祯起身看向胤禩微微躬身：“八哥，弟弟特意来给您赔罪的。”
　　胤禩笑着扶起胤祯：“陪什么罪，你恐怕也没少被她烦。”
　　胤祯微笑：“我看菲儿和梓歆半斤八两，我还真没少吃亏。”话音一落两个人就都笑了。
　　我威胁：“胤祯，我看你和菲儿挺投缘的，要不让她去你的府上住段日子。我去跟她说她准愿意。”
　　胤祯求救的看向胤禩，胤禩微笑：“我看这个主意不错，十四弟就偏劳你了。”我忍不住偷笑。
　　胤祯一愣，连忙要走：“你们饶了我吧，她要是去了我府上，还不得上房揭瓦。八哥，弟弟还有事儿就先告辞了。”
　　胤禩笑着拦住了胤祯：“跟你说笑呢。要是真的把菲儿送走，有人第一个舍不得。”
　　胤祯看了看我心领神会的笑了，随即正色看向胤禩：“八哥，我府里真的有事。”胤禩一听也敛了笑，不再言语。
　　胤祯看向胤禩，胤禩则佯装没看见，自顾自的走开了。胤祯略一思，走过去跟菲儿和弘旺说了几句，便拿着画儿走了。
　　回头看向胤禩，他正坐在藤椅上静静地看着池塘里的残荷。蹲到他身旁，轻声问：“胤祯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段日子胤祉的属人孟祖光在各省行骗的案子，在京城已是炒得沸沸扬扬。听耿颖说，孟祖光自称奉胤祉之命，在山西、陕西、四川、湖广、广西等多声活动，结交地方常吏，其中还包括四川巡抚年羹尧。她说时又气又怒，只怕胤祯口中的事情便是此事。
　　“能有什么事？”他说着拉起我的手：“梓歆，我只关心我和你的事。”
　　我望着他，他真的放下了吗？自从他痊愈之后，他几乎处理完政务就回府。再也看不到那些大臣入府找他议事，就连胤禟他们也很少登门。
　　“你又多心了。”他把我拉到他怀里，抬起我的手，跟我十指交扣。缓缓的起身，漫步徐行：“梓歆，和心爱的人十指交缠，分花拂柳踏步而行。”
　　这是我想要的，等了整整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他牵着我的手走到了荷花池旁，笑着吟道：“水榭同携唤莫愁，一天凉雨晚来收。戏将莲菂抛池里，种出花枝是并头。”
　　他笑着环住我的腰：“梓歆，容若的诗词确实不错。”
　　迟疑的看他：“你怎么？”
　　他缓缓的笑：“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我噙着泪点头，他拭去我眼角的泪：“原谅我的自私。你一直期盼着过这样的日子，我却故意佯装不知。梓歆，我现在悔悟会不会太晚了？”
　　我摇头：“不晚，不晚，我一直在等你。只要你想回头永远都不晚。我永远都会陪在你身边等着你。”
　　他笑着拥住我，认真的问：“唉，我们要不要试试，看看明年能不能种出并蒂的莲花。”我笑他：“呆子。”他不服：“我可是认真的，明天就让崔明嵩去……”

　　清风留醉

　　“菲儿，快说说这道菜叫什么名儿？”
　　大老远就听到胤祯和菲儿的声音。一进屋便笑了，原来胤禟和胤誐也在。笑着开口：“今儿是刮得什么风儿，怎么把你们这些贵人都吹来了？”
　　“你啊，就会寒碜人。我们算什么贵人？我们也就是馋虫作怪。”胤誐的嘴皮子到底是快，指了指桌上的酒菜笑道：“走到府门口一闻到香飘四溢的菜香，这腿脚就都不好用了。咱们几个也就只能厚着脸皮来八哥这儿蹭饭了。”
　　菲儿拉着胤誐献宝道：“十叔，您今天可有口福了。这桌酒菜可全都是我额娘做的。”
　　这个闯祸精就知道害我，我笑着解释：“不是过年，正好又是弘旺生日。”
　　胤禩无奈的摇了摇头，就张罗着他们落座。他们兄弟很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了，没动筷子就开始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胤祯放下酒杯看向菲儿：“菲儿，刚刚菜名还没有报全，还不接着报给我和你九叔、十叔听听。”
　　胤誐也放下杯子：“就是，你刚刚还夸口说，这些菜的名字保我们几个都没有听过。不许卖关子，十叔还等着听呢。”
　　菲儿指着四季烤麸说：“这个菜叫七窍玲珑心。”
　　胤祯夹起一块烤麸，笑着看胤誐他们：“别说，这名字还真是有点儿意思。”
　　胤誐浅尝一口，笑着称赞：“梓歆，想不到你的厨艺没有荒废啊。”他头一偏，指着一盘炒青菜问：“这个菜又有什么名堂。”看样子是想考考菲儿。
　　菲儿笑答：“十叔，那个菜叫芳草碧连天。”
　　“好了，菲儿别卖关子了。把剩下的菜名给十叔报一报！”
　　菲儿微笑着起身：“是，十叔。”说着指着一盘大丰收：“这个菜叫花开烂漫满村坞。”又指着一盘尖椒炒猪肝说：“这盘菜叫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胤禟笑着摇头，菲儿指着胤禟筷子下的蜜汁芸豆说：“九叔，您别以为这只是芸豆那么简单。这菜名是琼珠密洒。”胤禟筷子一愣，只得微笑点头。菲儿来了精神，指着两吃基围虾说：“这个菜名我最喜欢，叫金风玉露一相逢。”说完笑盈盈的坐下：“好了我都报完了，叔叔们请慢用。”
　　胤祯夹起一个虾头看向菲儿刁难：“这个菜名可不怎么贴切啊！”菲儿得意的拿起虾头和虾身，对到一起。“十四叔，这样是不是就贴切了。”
　　胤誐笑道：“哈哈哈，你这丫头古灵精怪，和你额娘当年一个样。”
　　胤禟微喝：“老十。”
　　胤禩笑着摆手：“没事儿，不过她还真让我头疼。”话音一落都笑了，片刻后胤禟问：“菲儿，这些菜名都是你起的吗？”眼里似有赞许。
　　菲儿摇头：“不是，是额娘起的。”
　　“难怪！”胤禟、胤誐、胤祯三个人异口同声的说。随即满桌子的人都笑了，只有我一个人气的干瞪眼。
　　弘旺替我正名：“这些菜名都是额娘为了让我和菲儿背诗起的。”
　　真是没有辜负我平日疼他，笑着摆头：“额娘才不和他们计较呢。来弘旺过来，看看额娘给你的礼物喜不喜欢。”说着将礼物递给他：“额娘知道你喜欢习字，特意给你寻来一块端砚，看看喜不喜欢？”弘旺笑着接过去。
　　胤祯笑这啜酒：“弘旺，几位叔叔也不是空着手来的。我命人给你寻了匹好马，一会儿带你去看看。”弘旺一听便满脸的兴奋：“谢十四叔！”
　　胤禟指了指秦道然手里的东西说：“那是九叔和十叔送你的。”弘旺连忙笑着谢礼。
　　胤禩看向胤禟：“他只不过是个孩子，你们何必还费心？”
　　胤誐笑着解释：“唉，八哥这就是你说错了。弘旺聪明好学，我们做叔叔的当然要表示下了。何况送的都是些古书，没有别的。”
　　菲儿塞给弘旺一个大包袱：“哥哥，这是我送给你的。”
　　我们都疑惑的看着那个包袱，菲儿则笑而不语故作神秘。弘旺只得打开，笑着问：“这是你做的。”
　　看到那个礼物，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菲儿得意：“对啊。怎么样不比额娘做的差吧？”
　　胤誐疑惑：“这是个什么怪物，样子倒是长得挺好笑的。”
　　菲儿不满：“十叔，这个不是怪物，这个叫米老鼠。”
　　胤誐惊讶的问：“什么老鼠？”
　　菲儿不以为然：“米老鼠，这个是女的叫米妮，还有个男的叫米奇。还有唐……”
　　“行了。”我瞪了菲儿一眼，随即讪讪的笑：“别说了，快吃吧。要不饭都凉了。”说完低头扒着饭。
　　耳边是胤誐大笑的声音：“老鼠还分男女，这什么事儿到了梓歆这儿都奇了。”
　　饭还没吃我就已经气饱了，菲儿和她那两个不着调的叔叔在桌上不时的揭我的短儿，气的我脸都快绿了。
　　用过膳，菲儿看我面色不善，端着杯茶递到我面前：“额娘，您消消气。”
　　看了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哪儿还有气，接过杯子说：“好了，别在这儿跟我装了。去给你几位叔叔奉茶。”
　　菲儿答应着给胤禟他们奉茶。走到胤祯身边，胤祯接过茶拉着菲儿问：“刚刚那些菜名好是好，都是你额娘起的。十四叔要考考你，这个茶你起个名我听听。”
　　菲儿笑答：“这个简单，这个茶就叫水光潋滟晴方好。”说完仰头问：“不知十四叔满不满意？”
　　胤誐笑着称赞：“起的好。”菲儿得意了：“菲儿谢十叔夸奖。”
　　胤祯听完似乎来了兴致，将茶一饮而尽看着菲儿问：“那这又叫什么？”
　　菲儿偏头一想答：“大江茫茫去不还。”胤祯也笑了：“好，起的好。”
　　胤禟看向胤禩称赞：“八哥，菲儿真是蕙质兰心啊。”
　　胤禩笑着摇头：“你们可别再夸她了。再夸她，她又该飘飘然了。”
　　菲儿撅嘴，给弘旺使眼色。弘旺看向我：“额娘，弘鼎他们说给我庆生，我们都约好了。”
　　“那你赶紧去吧。”弘旺看了看菲儿，我笑着轻声叮嘱：“你看好她，出了事儿我可不管。”
　　弘旺笑着答应：“是，孩儿记住了。”说着得意的冲菲儿笑了笑，菲儿连忙笑着向门外跑。胤禩提声喊住菲儿：“站住，菲儿你去哪儿？”
　　菲儿愣愣的停住，转脸祈求的看着我。我无奈的摇头：“反正是跟弘鼎他们，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儿。你就让她去吧。”
　　今天算她走远，府里人多而且都帮她说话。胤禟开口：“八哥，你就让菲儿去吧。弘鼎他们都在，都是自家的兄弟，出不了事儿的。”
　　胤誐和胤祯也连忙符合着，胤禩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说：“算了，看在你几位叔叔的面子上。”菲儿开心的就差跳起来。“我话还没说完呢。”菲儿立刻做老实状，胤禩看着菲儿说：“你今天要是在闯祸，阿玛可就真的关你禁闭了。这会儿什么人求情都没用！”
　　菲儿乖巧的点头：“阿玛，您的话我记下了。我保证不闯祸。”
　　胤祯起身笑着说：“八哥既然这么不放心，我就送他们去吧。”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胤禟一眼，胤禟略一点头。
　　菲儿拉起胤祯的手就往外跑：“十四叔，那咱们快走吧。”
　　我没忍住笑出声，胤禩不满的瞪我：“你还笑，她都是你惯得。”我撇嘴腹议道，你怎么不说是你生的。
　　胤禟起身笑着劝胤禩：“菲儿还小，八哥也别太忧心了。何况我看她活泼聪慧，刚刚对答如流，小小年纪却也难得。”胤禩摇头：“我只盼着她少惹些祸就行了。”
　　胤禟和胤誐对望一眼，笑着望向我：“都说梓歆精通茶道，不知咱们今天有没有这个口福啊？”
　　“瞧表哥说的。表哥都发话了，我哪儿敢不从啊？”说着看向藤香：“去把我煮茶的器具取过来，今儿可得给表哥好好泡一壶好茶。”
　　“在这儿煮？”胤誐脱口而出问道，我疑惑的点头：“对啊，刚刚喝了陈年的女儿红，今儿再给你煮一壶陈年的女儿茶。”
　　胤誐听了不住的摇头，“那么一小盅一小盅的，我可喝不惯。我还是喜欢用盖碗喝茶，又解渴又痛快。”
　　我笑着瞥了胤誐一眼，不经意间看到胤禩的脸上有一丝不悦，心里顿下明白了，他们是有话想和胤禩说，煮茶不过是想将我支开。
　　恍惚间只听胤禟说：“八哥，好久没去你的书房了。听说何焯又给你从南边儿找了些好书，弟弟想去看一看。”
　　胤禩静坐着不言语，我起身说：“瞧着外面挺寒的，我看还是喝祁门红茶好了。你们兄弟好好说说话，我沏好了给你们送书房去。”
　　“梓歆！”
　　笑着回头：“你还不带表哥他们去看看何先生新送来的书。我沏好茶就给你们送过去。”
　　我端着托盘向书房走，心里忐忑不安，步子有些迈不开。如今边陲吃紧，策旺阿喇布坦入侵西藏，杀害拉藏汗，囚禁六世□和五世班禅，以达克咱为第巴，组成亲准噶尔政权，窃据西藏进而窥觑青海、四川和云南。
　　康熙接到拉藏汗求援信便派色楞率八旗、绿营及土司军队两千余人出征西藏。由于敌情不明，轻敌冒进，苦战一个月后终因弹尽粮绝而全军覆没。消息一传回京，朝堂上便炸开了锅，势气大减。康熙则败而不馁，任命年羹尧为四川总督并兼容巡抚，统领军政和民事。
　　眼看一场大战迫在眉睫，胤禟他们也有些按捺不住，想求胤禩出山。胤禩这一年多虽深居简出，并未过多过问政事，可在朝堂上的威信依然很高。去年李光地曾对康熙说，“目下诸王，八王最贤。”
　　我相信他给我的承诺是真的，可我不清楚这到底是他想要的生活，还是对我的妥协。
　　“梓歆。”
　　回身看到胤誐，惊讶的问：“你怎么在这儿？怎么没和他们去书房？”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看书了，还记得……”他说着顿住了，我笑了：“当时我帮你背书，你教我满语。我都还记得。”
　　一声轻叹，而后是平静。
　　西风扬起，将压在树枝上的沉雪吹落。皑皑白雪簌簌落下，将过往又带到人们眼前。
　　胤誐开口打破沉静，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我们去那边坐坐吧。”我点头答应，随口问：“讷敏还好吧？”
　　“她挺好的，在府里天天跟琳琅玩，跟你一样把孩子惯上了天。”胤誐一顿，笑着说：“琳琅还吵着要见你，说你这干娘都把她忘了。”
　　我歪头吓唬他：“要不，我带菲儿去府上看看讷敏和琳琅吧！”
　　他眼睛顿时瞪得比碗大：“算了吧，你那个宝贝格格，我可拿她没办法。去了我的府里我就别想安生了。”轻笑一声又道：“唉，我听说还把弘时给打了，我可不想让弘暄他们遭殃。”
　　“胤祯这个大嘴巴！”
　　进了亭子，我笑着给他倒茶：“有话跟我说？”
　　胤誐接过茶盅，垂头不言语。我轻声问：“你们想让胤禩出山，但他却顾虑我不愿意？”
　　“梓歆，你别误会！”他说的有些急，脸都急白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着急就脸白。我笑着摇头：“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怎么会误会你呢？”
　　胤誐托着盖碗看的有些出神，沉默了片刻开口：“刚刚看你们其乐融融的样子，我真的不忍打破，可是……”
　　“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纵使现在什么也不做，我们也无法抽身而退。
　　胤誐微微点头，神情却是无奈：“你自小就聪明，有些事儿，你比我们看的都透。”过了片刻他说：“走吧，他们等茶说不定都等急了。”
　　“胤誐，他的意思？”
　　胤誐回身看向我，轻笑：“我原来常常想，为何你爱的是八哥。现如今我明白了，八哥能为你做的，我们自问谁也做不到。你了解他，他的意思你懂！”
　　恍惚的看向胤誐，这些年他也沉稳了，再不是那个行事鲁莽的少年了。
　　起身同他一起出亭，走了几步便让他先过去。水有些凉了，想去换壶新茶。再立在书房门口听见胤禩的声音，推门的手停住了，我想听听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看这些杯杯盏盏，你可千万别小瞧了它们，这其中门道可大着呢。原来我不懂，这些日子听梓歆在耳边时常念叨，竟也觉得有几分意思。你瞧这把供春壶，从外面看起来像紫玉，从里面看如碧云。你再看这壶身还有指节纹……”
　　“八哥，茶壶再精美也不过是茶壶。你志怀宽广，把精力都放在这上面你不觉得可惜吗？”胤禟一顿：“西北之事……”
　　“这泡茶最讲究分寸火候，梓歆天天在我耳边说，‘汤嫩则茶味不出，过沸则水老而茶乏’。火候很重要，明白吗？”
　　“八哥，那你的意思是……该添柴了，还是再等等？”
　　胤禩哈哈笑了：“一看你就是外行，煮茶哪里用柴？快去把柴换成炭吧。”
　　胤禟也笑了：“是，是该换木炭了。”
　　“唉，你轻点。这可是梓歆的宝贝，平日里她可是连我都不让碰的。”
　　“八哥，你根本就没有放下朝政，我看你不如……”
　　胤禩打断他：“老九，我不过是在和你谈茶道，至于政事你不必再说了，我在府里不谈政事。”
　　“八哥，你跟我何必拐弯抹角。你刚刚明明……”
　　胤禩又打断他：“我刚刚只是给我的弟弟提个醒。那些，我早已不看重。”他一顿又说：“老九，你看这把供春壶，如今爱茶之人对它趋之若鹜，为了购之不惜一掷千金。可是竟没人知道制壶之人是谁。都说他是个小书童，别的就都不知道了，就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八哥，我们跟他不一样，我们注定是要青史留名！可至于是美名还是骂名，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胤禩轻声笑了：“老九，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胤禟打断他的话：“八哥我懂。你可以不计较身后之事。可是如今边陲吃紧，策妄阿喇布坦蠢蠢欲动。你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该为天下想想。”
　　“天下？”胤禩又笑了：“老九，你们和那些朝臣也都熟识，没有必要一定非要我去和他们游说。倘若真有需要，我也会尽力帮你们的。”
　　“八哥，我为的不是一己私利，我为的是我们大家。我们坐在一条船上，你以为咱们还有退路吗？”
　　“不用再说了，该说的我已经跟你说了。现如今我只想呆在府里，同梓歆种种花，陪她煮煮茶。别的我都不想了。”
　　“好，你不为自己想，那你有没有为梓歆想过？”胤禟一顿又说：“八哥，当年的事儿，我让老十去给梓歆解释了，我相信她会谅解的。你就别在犹豫了！”
　　当年的什么事儿？刚刚胤誐没有提只字片语。
　　“八哥，现在朝堂上如何您比我清楚。老二始终没有死心，先是矾书案，而后是王棪给他求情。再说老三，孟光祖的案子皇阿玛分明有意偏袒，魏廷珍之所以敢站出来保奏老三全都是皇阿玛属意的。至于老四，他和老三受命查看明陵盗墓，为何廷议时皇阿玛独独嘉奖他而不嘉奖老三，前几天又释放了老十三。八哥，如今朝堂上波诡云谲，变数横生，你就当真心甘情愿的退出认输，将你辛苦经营这么多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你……”
　　“我不信你就甘心服输！”
　　心一颤，紧紧地贴住门。阖上眼，等待着他的答案。其实正如胤誐所说，他的心意我清楚，骄傲如他怎么可能认输。
　　“老九，你说的没错，我是不甘心，可……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八哥，梓歆是我的表妹，我跟你一样关心她。所以……你还是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梓歆，你在那里干什么呢？”
　　惊得一哆嗦，猛地回头就看到院门口的胤誐和胤祯。再回头时门已从里面打开，胤禩和胤禟立在门口。
　　真热闹，支桌子打麻将要不要？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可当碰触到胤禩的眼眸之后，所有的念头全都烟消云散了。
　　提脚进屋，似是看到他舞剑时的模样。短短的几步路，却已下定决心，回身看向他：“胤禩，答应表哥吧！”
　　他疑惑的望向我，我笑着看他：“做你想做的事吧！”
　　胤誐狐疑的进屋，歪头问：“我们是不是错过什么好戏？”
　　我笑：“是啊，可是不告诉你！”说完看向他身后的胤祯——未来的大将军王。
　　清风朗月，我拉着胤禩陪我坐在院内饮酒。红梅的幽香阵阵袭来，随着甘冽的酒一起飘入口中。
　　“梓歆，别喝了，你不擅饮，当心醉了。”
　　我笑着递给他一杯酒：“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
　　他一把夺了酒杯，“啪”的一声将酒杯墩到石桌上，转身用力的攥住我的手：“既然你心里万般的不愿意，何苦勉强自己来成全我？”
　　他的眉头紧锁，皎洁的月色下他明亮的眼眸却反而有些黯淡了。放下酒盅反问：“你不也是勉强自己来成全我？”他不言语，我缓缓的笑开了：“我没有不愿意，我这也不是借酒消愁。”
　　他不解：“那你？为什么？”
　　抬手抱住他，轻轻地偎在他怀里，熟悉的味道包裹了我。“我只是担心你以后太忙了，没空陪我，所以才想让你陪我赏月喝酒。瞧你，又多心了不是？”
　　他轻拍我的背：“我会陪你。我答应过你，我会用我的余生来陪着你。做不到的我不会说！”
　　“知道，我都知道。”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胤禩，你知道吗？当我回来，再站在房门前，我突然明白了，这一世，转山，转水，转佛陀，不为修来世，只为与你重逢。经历了这么多，误会也好，猜疑也罢，我只知道我不能离开你，因为我的心一直在你这儿。我爱你，但我不想绑着你，所以我会一直等着你，等你有一天累了，倦了，然后我们就一起静静的坐在这儿，坐在这儿看细水长流。好不好？”
　　一滴泪滴落在我的脸颊上，睡着皮肤缓缓的流入我的嘴角，淡淡的，有些许苦涩。
　　他用力的拥紧我，良久之后松开我，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有泪凝眸，他是真的懂我。
　　笑着自斟了一杯酒，轻碰了下他手中的酒盅，“累了的话，记得我在家里等你。我会为你烫一壶酒，做两个小菜，静静地陪着你，就像今天这样。”说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口吞下。
　　“梓歆，我会用尽我一生的所有来爱你。”我笑着点头，他做到了，他将这世上最美好的给了我。

　　大将军王

　　冬日里和煦的阳光映在脸上，积雪好似一夜间全都融化。我为他捧来朝服，亲手替他穿上，细心的理平每一个褶皱，笑着送他出门，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从今以后不会再犹豫，更不会后悔。
　　我终于又在他脸上看到了久违的气势，这才是原本的他，才是我印象中的他。
　　这一年他陪在我身边，躲开了权力的纷争，背弃了他的理想抱负。也许继续下去我们或许能躲开那个结局，但太后的话让我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不一定是救赎。
　　幸与不幸存乎于人心，旁人没有资格去评定。
　　那天的雪好大，印象中京城从未下过那么大的雪。鹅毛般大小的雪花从天上飘落，一连下了整整三天两夜，京城上下一片银装素裹，看上去好不宁静深远。慈宁宫里的暖炉静静地燃着，将凌人的严寒阻隔在窗外。太后则倚在榻上出神的望着窗外，嘴角似有笑意：“这雪好，像咱们草原上的雪。”
　　落叶归根，人老了便难免思念故土。我静静的坐着，没有言语。
　　良久之后太后又说：“该走了，却不知该去哪儿。”
　　我落泪了，顺治身边早已有了他心爱的董鄂妃，陪着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实在没有旁人些许的位置了。
　　“丫头，怎么哭了？”太后回头看我，我强笑着遮掩：“风把雪吹进眼里了。”
　　太后听了缓缓的笑：“真是个傻丫头！也难怪老八是你如珠似宝，也难怪老……不提也罢。”
　　我愣愣的看向太后，她想说的人是……
　　太后瞧我一眼，静静的说：“参禅悟道快一辈子了，哀家也还是看不开，放不下。不想了，这些年儿孙个个孝顺，这辈子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个人自有个人福啊！”
　　我静静的听着，我不知道太后临终前跟皇上说了什么，只是最后太后的梓宫没有同顺治帝合葬。
　　这是她想要的，不管旁人怎么看，对她来说这是好的。
　　而胤禩想要的我一直知道，却不愿接受。自以为是的想帮他摆脱那个结局，却忽视了他的感受。没有了梦想，他是否还能找到他自己。
　　突然明白，爱不是牺牲，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成全。所以选择放他去飞，而后陪在他身边守着他，等着他。
　　太后病故后，康熙大病了七十余日。病重时下旨释放胤祥，又颁布诏书，细说为君之难。胤禩向我复述诏书内容时中途几次哽咽的停住。
　　他们父子之间牵扯了太多的权利、利害，对与错，爱与恨都变得模糊，或许就连他们心中也已没有明确的答案。
　　可当他红着眼睛背过身去，我能体会到他心底那份压抑着的爱。或许，大爱无言。
　　康熙病愈之后便明确要对西藏用兵，本打算亲自出征，但大病初愈况年事已高，只得从皇子中挑选信任的，有才干的人替他挂帅出征。
　　原本平静如镜的朝堂又变得暗流涌动，各位阿哥自凭本领各显神通。胤祥的释放给原本就热闹的如火似焰的朝堂又加了一把柴。胤祯有些沉不住气了，使尽浑身解数将李光地的弟子陈万策拉入麾下。
　　眼看这把邪火愈烧愈烈，好在在它的火苗烧掉整个乾清宫之前，康熙下旨任命胤祯为抚远大将军。后又将正白、正黄、正蓝旗满蒙汉三旗的旗务，分别交托给胤祐、胤誐、胤裪。
　　我终于又在胤禩的脸上看到志得意满的笑容。于是便建议请他们几家来府上坐坐，也算是给胤祯践行。
　　“哈哈，老十四你啊……”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我起身向外走。看到迎面而来的几个人先是一愣，而后板起脸问：“怎么就你们几个？”
　　胤祯挑眉看我：“怎么，难道你不欢迎？”
　　我埋怨胤禩：“不是说了让把几位福晋也请来的吗？”
　　胤禩做无辜状：“我说了，可他们都没带。”说着摊手看胤禟：“你看我刚刚就说，一会儿梓歆一定会给我脸色看。你们看吧。”
　　话音一落兄弟几人都笑了，胤禟笑着和稀泥：“好，我承认。是我和老十、老十四事先商量好了，不带家眷，就咱们五个好好聚一聚。”
　　胤誐笑着起哄：“九哥，你怎么又这么快就把咱们给卖了。我还以为你能再撑一会儿呢。”说完便结结实实挨了胤禟一个白眼。
　　我也笑了：“害我准备了这么久，幸亏没去请戏班子。一会儿你们可要把东西都吃光，吃不完可不许走。”
　　胤誐笑问：“吃不完带走成不成？”丢他一个白眼，便转身出去吩咐上菜。
　　菜还未上齐，他们便已酒过三巡。“梓歆，别忙了。快坐下，咱们说说话。”胤誐不耐烦看我在那折腾碗碟，拉住我说道。
　　胤禩缓缓的笑，我便安心坐下，调侃胤誐道：“旗主，您想说什么？”
　　胤誐立刻大窘：“什么旗主？只不过是管理旗务罢了。”
　　他说完众人便都笑了，在大家的笑声中穿插着胤誐不甘的声音：“梓歆，你又耍我！”随即又被笑声湮没。我们似是回到很久以前，久到已经记不得是何时何地了，只是模糊的记得我们曾经无数次的这样把酒言欢。
　　“十四弟，来我敬你一杯酒。”胤禩笑着端起酒杯，注视着胤祯。酒杯斟得满满的，微微泛黄的杜康酒不时冒出杯沿，似是稍有不慎就要溢出一般。“马到成功的话我就不说了。只是这西北属苦寒之地，地形险远、瘴气甚重。十四弟切勿轻敌冒进，一定要珍重身体！”说罢便仰头一饮而尽，满溢的杜康一滴也未洒出。
　　“八哥，你对我关怀备至，这次也是幸得八哥相助，胤祯才能担此重任。胤祯在此谢过八哥了。”说完也将酒一口吞下，拱手亮出杯底。
　　兄弟对望未言片语，却已动真情。眼底都微微有些湿润了。
　　“好了，喝酒，喝酒！”胤誐笑着嚷嚷起来，桌上也就热闹了。胤誐借口胤禩酒量差，胤禟脾气坏，非拉着胤祯拼酒。我笑着望着这两个活宝，明明都三十多岁的人类，却还有这般孩子气的一面。
　　“怎么不吃了？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夹。”胤禩停了筷子问我，我看的正起劲儿，随口答：“我吃饱了。你别管我了，你快吃吧。”
　　胤禟也开口：“怎么吃这么少？我怎么瞧着梓歆这些日子越发清瘦了。”胤禩打量我，眉头微蹙：“是啊，我也觉得瘦了不少。”
　　胤禟又问：“可找大夫瞧过？”
　　“胡大夫看过说没什么。”胤禩说着轻推我：“要不，我们换个大夫看看吧。”
　　胤誐将酒杯一墩，插话道：“对，我就说那个胡大夫靠不住。”
　　我被问得不耐烦，偏偏胤誐就是不长眼，每次都往我的枪口上撞。我瞪他：“好好喝你的酒！”
　　我一喝倒好，胤祯斟酒的手也停了。四个人七嘴八舌的研究我的胖瘦问题。就听胤祯说：“我记得梓歆当年能吃四碗粥，而且还没吃饱。”他那位好搭档也帮腔：“我也想起来了。当年老十四还说，谁要是娶了梓歆肯定会被吃穷！”话音一落大家的眼神便都凝聚到胤禩的身上。胤禩微窘，浅笑着摇头。
　　我威胁胤誐：“胤禩，胤祯这次一走，我是整治不了他了，你可是还在这京里呢。咱们两府不过就隔了两条街，我一抬脚说话着就到了。你再说说看！”胤誐听了连连求饶，胤祯则笑话他没气节，最后又被罚酒。
　　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时辰，从黄昏一直到深夜。几次提到过往，大家都有些动情，喝得也就多了些，只是没想到号称千杯不醉的胤祯竟然醉了。我本说派人送他回府，但胤禩却坚持要留胤祯在府中醒酒。
　　秋意已深，夜里的风都显得愈发的冷凉。客房旁植了两株青桐，一到深秋院中的落叶不一会儿就能将地面掩盖。推开房门丫鬟曲膝行礼，我摆手道：“去看看解酒的汤药熬好了没，好了就送过来。”
　　丫鬟答应着走了，我掀开香炉盖，从铁桶里的取了些苏合香油投入香炉。真不知道胤禩是怎么了，非要让我过来瞧瞧他才放心。
　　我走到床边还未坐下，没料到胤祯竟睁开了眼。我吓得一惊：“你没醉？”
　　胤祯坐起拉住我：“你别走。梓歆，我有话要跟你说。”我顺着胸口稳住神儿说：“有话你就说吧。”
　　胤祯沉默了片刻开口：“我记得你曾送八哥一个同心结，我要走了可否也送我一个，让我不时能看看。”
　　“好，我答应你。”
　　他似笑非笑，神情淡然：“梓歆，世事无常，或许我们以后再难相见，有件事我要跟你解释清楚。”
　　“放心吧，你会高寿的！”我本想开玩笑逗他笑笑，没料到他眼神一黯，我连忙敛了笑，正色道：“你说吧，我听着。”
　　“我知道你一直为老十三的事情耿耿于怀。当日本来九哥让十哥告诉你真相，可十哥说他不忍心打搅你的平静，所以没有告诉你。现在皇阿玛既然已经放了他，我想还是由我来解释的好。”他停住了，抿了抿嘴，似是在下决心。“那次的事儿是我的主意，是我一味的坚持，八哥只是被迫的。”
　　“为什么？”我不解的问。他和胤祥从小一个师傅，他和胤禛又是同胞兄弟。如果是胤禩做的我可以理解，可我不懂为何他一定要至他们于死地。
　　他垂着头不言语，我大声的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胤祯猛地抬头，眼里的怒火似要喷出。我一失神，险些跌坐在地上，颤声问：“你知道什么？你什么意思？”
　　他错开我的眼神，轻声说：“那次常明找到你，遇到了他的人。后来服侍你的婢女说你身上……”
　　“够了！别说了！”我堵住耳朵摇头喊。他停住了，泪却还是顺着脸颊滑落。我害怕，害怕自己会再想起。
　　“梓歆……”
　　“你有没有告诉……”
　　“我谁也没说！”我愣愣的点了点头，他轻推我：“你别这样。你……”他说着停住了，屋子变得宁静，只有苏合香的味道。
　　控制好情绪，将身旁的锦囊递给他：“这是苏合香丸，行气止痛。西北瘴气甚重，你把它带上吧。”
　　他接过锦囊，捧着手中看了许久，沉着头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起。我不想伤害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尽可能的远离他。我不想再看到你伤心难过。”
　　“我明白。胤祯，谢谢你。”
　　他笑了，将锦囊系到腰带上：“够了，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说着轻笑出声：“我十二岁时问你愿不愿意等我，别告诉我答案。下辈子，等到下辈子再告诉我。我知道今生今世你只爱八哥一人，所以，我想要你下辈子等等我行吗？”
　　下辈子，谁是谁的下辈子。
　　“这辈子还长着呢，说什么下辈子。”我低下头拿眼角看他，不太敢直视他。他嘴角微扬，静静点头。苏合香的味道愈来愈浓厚，我却觉得胸口憋闷。他嘴角的笑渐渐隐去，轻声问：“我们还会见面吗？”
　　“一定会。”
　　他听了舒心一笑，翻身躺倒：“我等着你的礼物。”
　　我起身向门口走，推开屋门只见漫天的梧桐叶簌簌落下。脚步微停：“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他侧身坐起，我掩门出屋。
　　借着月光回房，落叶终坠入泥土。过去的也都已过去，如今他才是我生命中的一切。
　　轻推开房门，见他坐在榻上读书轻声问：“还没睡？”
　　他略一点头说：“嗯，我看书呢。”
　　“书都拿倒了！”他一怔，下意识的将书调转，瞟了书面一眼，好气的瞪我：“好啊，你骗我！”
　　我笑着在梳妆台前坐下，透过镜子看他：“你们不也合伙骗我？咱俩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他将书放在榻桌上，笑着起身。我扬眉问他：“不想知道胤祯跟我说了什么？”他是故意的。
　　他似是没听见，接过我手里的梳子：“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拉住他的手，侧身看住他：“不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只爱你！”
　　他笑了，随即皱眉：“别动！”说着抬手拨开我的头发，我问他：“是白头发吗？”
　　他不答，只觉得头皮微麻，连忙拦住他：“别丢。”他疑惑的看向我，我笑着解释：“白头偕老！”他眉头微弯，轻笑着抵住我的头。
　　十二月十二，抚远大将军胤祯率军开拔。我让胤禩将我用棉线勾的手套送给他，但愿它可以陪着他鞍前马后沙场立功。

　　青山绿水（1）

　　五十八年开头就不顺畅。正月里发生日食，满汉大臣畏敌情绪本就很重，更是借此大做文章，纷纷上疏请求休战。康熙特命钦天监拟旨诏曰：“日食三始，垂象维昭。宜修人事，以儆天戒。臣工其举政事阙失以闻。”之后康熙诏立功之臣退闲，世职准子弟承袭。若无应袭之人，给俸终其身。
　　正月里头康熙又是去汤泉又是巡幸畿甸，始终没有消停。胤禩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一个多月都难得能见他一面。
　　睡得正沉只觉得脸上凉凉的，猛地一怔竟坐起身来，惊出一身冷汗。轻拭额角，模模糊糊好似看到一个黑影在向窗旁的暖榻移去，试探的开口：“胤禩？”
　　黑影停住了，胤禩的声音响起：“把你吵醒了？”
　　“你要去哪儿？”我坐直身子问他，他走过来略带歉疚的说：“看你睡得熟，怕吵醒你。我本来说去榻上歪一会儿，没想到还是把你吵醒了。”
　　“呆子。”我笑着起身帮他宽衣：“累了这么多天，还不好好睡一觉歇一歇。”
　　他拦住我的手：“别忙了，二更之后我就要准备进宫，我去榻上躺一会就好。”我甩开他的手：“好啊，你过去好了。我去搬凳子坐在你面前，守着你。”
　　“生气了？”他笑着问，我继续解他领口的盘扣：“你就放心睡好了，到时辰我叫你。”他没再说什么，老实的听我的差遣。
　　他刚躺倒便有人敲房门，我回头见他已沉睡忙跑到门边。邓辉急色匆匆的立在门口，我跨出门轻声问：“怎么了？宫里有急事？”
　　“不是宫里。”邓辉喘了口气：“是九爷，九爷在书房，有事儿找贝勒爷。”
　　“什么事儿？”不知何时他已在身后，邓辉又说了一遍。他微一蹙眉，轻拍我的手说：“我去看看，你回房睡吧。”说完便随着邓辉走了。
　　再见到他已是三天之后了。轻推开书房的门，他笑着扬声道：“不是让你别操劳吗？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就当耳旁风。”
　　放下托盘，将汤盅递给他：“我又不是特意炖给你的。”
　　“真不是？”我郑重的点头。他嘴角轻扬，笑话我：“你啊，枉你自称聪明。那个丫头三句两句就把你糊弄住了。她回府才几天啊，你瞧瞧你自己，又瘦了。你以后少听她的，别她一说好听的你就什么都依了。听见了没有？”
　　歪头看他：“你今儿个可说错了，这汤也不是炖给菲儿的。”
　　他疑惑看了看汤盅：“那是给谁的？”
　　“晌午的时候舅母来了，我炖给她的。”他听了微点头，我轻舒开他的眉头：“舅母都跟我说了，色尔图表哥的事儿你就别放在心上了。不过是运镶迟了，皇阿玛命巡抚噶什图接管，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想噶什图就是有天大的胆子，这个时候也不敢给胤祯掣肘的。”
　　今天晌午刚过，佟福晋便来看我，坐定之后就跟我说皇上责罚色尔图的事儿，言词中颇有隐忧。这些年康熙一直对安王府多有戒备。三十九年我同胤禩成亲之后没多久，就将岳乐追降为郡王，削谥。僖郡王岳希、贝子吴尔占俱降镇国公。几位舅舅虽后来又几经启用，但始终未能得到重用。
　　胤祯原本是参奏都统胡锡图滋扰百姓办事不利，没想到年羹尧借机参奏吏部侍郎色尔图督办兵饷不利。康熙虽未重罚，但将运镶之职将给噶什图，噶什图素来同年羹尧亲善，单从局面上来看便对胤禩他们就很不利。
　　“没什么大事，不用为我担心。”好气的看他：“没大事儿？没大事表哥大半夜的来找你。”他微微一笑，我又说：“常言道，得失不萦于怀。眼前不过是一时的得失，你也别太担心了。兰生于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你的才华有目共睹，只要是你觉得对就尽管去做。我相信我的丈夫是这世上最强的。”
　　“梓歆……”他的眼神认真，我抬手拭了拭脸：“怎么？没见过我？”他笑着摇头：“不是，我只是很开心。”
　　我一怔，笑着将汤盅推到他面前：“开心就好。快喝了我这南瓜牛腩汤，包你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他接过汤匙，轻舀一勺汤，吹凉之后递到我嘴边：“你这么辛苦，当然是你先喝。”
　　看着满眼笑意的他，原来这么多年，他想要的只是我的支持。
　　我们一人一口将汤喝完，他拉我走到书案前。一幅行书丰神俱佳，笔法轻而不浮，到较以往胜出不少。“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虚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论天下之事；潜其心观天下之理；定其心应天下之变。”
　　“这幅字如何？”我微微点头：“晋人书取韵，唐人书取法，宋人书取意。你这幅字颇有魏晋古风啊。”
　　他扬眉不信：“我怎么听着怪怪的，好似有弦外之音啊？”
　　我也不争辩，建议道：“这幅字写得好，我帮你做成条屏裱起来吧？”他略一偏头，取走一幅：“那就做成四条屏吧。”我看了看他手里的字：“这幅给你单独裱？”他微微摇头，但笑不语。
　　轻柔的宣纸，高秀圆润的八个大字。这八个字怕是早已刻入他心里，所以无需装裱。
　　卷好字画，对他说：“你这段日子忙，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已经差人去各府派了帖子，你们兄弟们好久没聚了，我想请他们过来坐坐。”
　　“三哥都跟我说了。”他说着拉起我的手：“三哥说是你亲自去他府上送的帖子。福晋，辛苦你了。”我笑：“贝勒爷，这是我该做的。”
　　今年热的早，三月的京城已能感到丝丝夏意，池塘里的荷叶也是绿油油的一片，袅袅婷婷立在池中似一个个美丽的少女。府里的酒宴也热热闹闹的办起来了，我随三福晋在园里随意的走着。三福晋面上始终淡淡的，我们之间的对话也是不咸不淡的。
　　走了片刻我觉得有些累，就建议去凉亭里歇歇。丫鬟刚端来茶盘，三福晋就笑了：“都说弟妹会吃茶，今儿个可要好好饱饱口福。”
　　“三嫂过奖了。我只是听大夫说喝茶有讲究，喝对了能养精利气，可或是喝错了会伤脾胃。我身子骨差，所以饮茶时就多了分小心。”我啜了口茶，笑着看向三福晋的镯子：“不像三嫂，精通玉器古玩。我瞧着三嫂手上可是个宝贝。”
　　三福晋笑着捻了捻腕上的镯子：“弟妹真会说笑，不过是只带皮籽料做成的镯子罢了。”
　　“瞧着像和田玉。是吗三嫂？”
　　三福晋忍俊不禁：“算是吧。”说完笑着端起盖碗，轻啜一口笑道：“都说弟妹不好这些，我原以为是她们说笑。不过八弟和弟妹感情好，弟妹也不须在这上面多花心思。”
　　她酸溜溜的噎我一句，我扯着嘴角笑笑：“让三嫂笑话了。”说着轻挽袖子：“我素来看不懂这些玉器，麻烦三嫂帮我瞧瞧。”三福晋轻“咦”了一声，我笑着给她指：“我看着这些杂质就麻烦，胤禩偏说是什么‘鹿皮’。反正我也看不懂，我倒觉得三嫂手上的镯子好。”
　　“我这镯子也就是水头足些。”三福晋尴尬的笑了笑：“还是八弟眼里好，确实是‘鹿皮’。弟妹，这可是难得好玉啊。不过瞧着弟妹带的时候不长，养得还不够好。”
　　“是吗？”我捧起手捻了捻镯子，“我倒还是觉得三嫂的镯子好。要不这样吧，三嫂如果我嫌弃跟我换换如何？”
　　“换一换？”
　　“怎么三嫂不乐意？”三福晋连忙否认：“不，不，这不合适……”
　　我笑着取下镯子，“既然三嫂不嫌弃，那就这么说定了。反正我也不懂这些，再好的东西给我也是糟蹋了。况且我恰好喜欢三嫂的镯子，这样一来一举两得。三嫂，你觉得好吗？”
　　“这，这不好吧……”三福晋犹豫的说。
　　丫鬟进了亭子，肃了肃说：“福晋，四福晋到了。”我看向藤香：“去替我迎迎四福晋。我这儿走不开。”藤香答应了一声，便带着小丫鬟走了。
　　“弟妹，咱们还是过去吧。”三福晋说，我笑着将镯子塞到她手里：“三嫂，你就答应我了好不好？”三福晋连忙推却，拒绝了几次便收下了。
　　我带好镯子，笑着给她斟茶：“这第三泡是最香醇的，三嫂快尝尝。”三福晋轻品一口：“是比之前清香不少，入口生津，细细一品还有些回甘。”
　　“三嫂，我唐突的问一句，你可别和我见怪啊。”
　　“瞧弟妹说的，弟妹尽管问。”
　　我打量着她说：“我瞧着三嫂眼角隐隐泛红，脸色也不如前几日。是不是近来睡得不太安枕，脾胃不和啊？”
　　三福晋先是一愣，继而笑着说：“想不到弟妹竟通医理。”我笑着摇头：“我哪儿通医理啊，不过是前几日菲儿病了。我瞧着三嫂的面色和她有几分相似，便多嘴问一句。”
　　三福晋微微点头：“那还真让弟妹说对了。这几日就觉得头发紧，喉头疼，一吃东西胃里就涨得难受。怕是受了暑热了。”
　　“我倒是有个偏方，不知三嫂愿不愿意试试。”三福晋疑惑的问：“什么方字？管用吗？”
　　我微微一笑：“不过是茶，菲儿喝了两天就好了。一会儿我让他们沏杯送过来，三嫂先尝尝。若是好，三嫂带些走就是了。”
　　“那麻烦弟妹了。”我微微一笑：“不麻烦。都是兄弟妯娌的，有什么麻烦的。”三福晋淡淡扫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藤香进亭子，肃了肃说：“格格，三王爷他们都来了。”我一听便笑着起身：“三嫂，咱们还是过去吧。”三福晋微微点头，起身随我下假山。
　　脸上的笑凝住了，嘴角轻轻抽搐，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一身香色海棠纹锦袍，淡雅沉静。“梓……梓颜……”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再见时我的脑子竟是空白一片，不知该说些什么。
　　“给三福晋、八福晋请安。”梓颜笑盈盈的欠身请安。我望着她，她没怎么变。样貌神态还同过去一样。就好像我们昨天才分开。
　　三福晋客气了几句就先走了，直到梓颜开口叫我，我才猛地醒过神看她。她半眯着眼睛注视着三福晋离去的方向，扬声问我：“想不到这么多年不见，福晋变了不少啊？”
　　“你想说什么？”攥袍子的手又紧了紧，隐约已能感到她的敌意。
　　“臣妾是觉得福晋的手段高明了不少。”她说着一顿，“不过，就怕三福晋收了镯子，也未必会买福晋的帐。”
　　“你在这儿多久了？”
　　她微微仰头，似是在估摸时间：“一刻钟总是有的。福晋们刚进亭子臣妾就到了。”她说着看我：“臣妾本想给福晋问安的，可一听福晋连山料、籽料都不知道，臣妾便停下了。臣妾记得，当年福晋可是一谈起玉器字画就口若悬河，如数家珍，怎么……”
　　“梓颜，我不想跟你说这些。”微微一顿，又说：“我带你在这儿随便走走吧。”
　　“不用了。”她欠了欠身子：“福晋赶紧去忙吧，臣妾就不耽误福晋了。”
　　我微微点头，便转身往前走。我们心里都有一个结，谁也无法解开。
　　“你太天真了！”我回身看她，她轻蔑的笑：“你以为你那么做就能帮到他？你难道还嫌他这棵树不够大，招来的风不够多吗？”
　　“是你太天真了。”我静静的看着她：“经历了这么多，我早已不再天真。梓颜，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回京。我只有一句话，希望你能听进去。如果可以，尽快离开京城，别往这浑水里搅。赶紧走，能走多快就走多快！”
　　我逃也似的走了。我之所以那么做，不过是做给瑶琴看的。
　　孟祖光曾受贿年羹尧，胤禛得知之后将年羹尧的家眷全都接入京中，名为照料实则威胁。胤祉因孟祖光一度成为众矢之的，或许是事发时胤禛并未过多表示，事后胤祉则刻意疏远。胤禛察觉之后则特意请胤祉去府内小酌，没料到胤祉的书生脾气上来了，冷嘲热讽了几句就拂袖而去。自此，两家的走动也就少了。
　　能不能同胤祉交好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能否离间他和胤禛。
　　“八嫂，八嫂……小心……树！”
　　五十八年开头就不顺畅。正月里发生日食，满汉大臣畏敌情绪本就很重，更是借此大做文章，纷纷上疏请求休战。康熙特命钦天监拟旨诏曰：“日食三始，垂象维昭。宜修人事，以儆天戒。臣工其举政事阙失以闻。”之后康熙诏立功之臣退闲，世职准子弟承袭。若无应袭之人，给俸终其身。
　　正月里头康熙又是去汤泉又是巡幸畿甸，始终没有消停。胤禩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一个多月都难得能见他一面。
　　睡得正沉只觉得脸上凉凉的，猛地一怔竟坐起身来，惊出一身冷汗。轻拭额角，模模糊糊好似看到一个黑影在向窗旁的暖榻移去，试探的开口：“胤禩？”
　　黑影停住了，胤禩的声音响起：“把你吵醒了？”
　　“你要去哪儿？”我坐直身子问他，他走过来略带歉疚的说：“看你睡得熟，怕吵醒你。我本来说去榻上歪一会儿，没想到还是把你吵醒了。”
　　“呆子。”我笑着起身帮他宽衣：“累了这么多天，还不好好睡一觉歇一歇。”
　　他拦住我的手：“别忙了，二更之后我就要准备进宫，我去榻上躺一会就好。”我甩开他的手：“好啊，你过去好了。我去搬凳子坐在你面前，守着你。”
　　“生气了？”他笑着问，我继续解他领口的盘扣：“你就放心睡好了，到时辰我叫你。”他没再说什么，老实的听我的差遣。
　　他刚躺倒便有人敲房门，我回头见他已沉睡忙跑到门边。邓辉急色匆匆的立在门口，我跨出门轻声问：“怎么了？宫里有急事？”
　　“不是宫里。”邓辉喘了口气：“是九爷，九爷在书房，有事儿找贝勒爷。”
　　“什么事儿？”不知何时他已在身后，邓辉又说了一遍。他微一蹙眉，轻拍我的手说：“我去看看，你回房睡吧。”说完便随着邓辉走了。
　　再见到他已是三天之后了。轻推开书房的门，他笑着扬声道：“不是让你别操劳吗？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就当耳旁风。”
　　放下托盘，将汤盅递给他：“我又不是特意炖给你的。”
　　“真不是？”我郑重的点头。他嘴角轻扬，笑话我：“你啊，枉你自称聪明。那个丫头三句两句就把你糊弄住了。她回府才几天啊，你瞧瞧你自己，又瘦了。你以后少听她的，别她一说好听的你就什么都依了。听见了没有？”
　　歪头看他：“你今儿个可说错了，这汤也不是炖给菲儿的。”
　　他疑惑看了看汤盅：“那是给谁的？”
　　“晌午的时候舅母来了，我炖给她的。”他听了微点头，我轻舒开他的眉头：“舅母都跟我说了，色尔图表哥的事儿你就别放在心上了。不过是运镶迟了，皇阿玛命巡抚噶什图接管，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想噶什图就是有天大的胆子，这个时候也不敢给胤祯掣肘的。”
　　今天晌午刚过，佟福晋便来看我，坐定之后就跟我说皇上责罚色尔图的事儿，言词中颇有隐忧。这些年康熙一直对安王府多有戒备。三十九年我同胤禩成亲之后没多久，就将岳乐追降为郡王，削谥。僖郡王岳希、贝子吴尔占俱降镇国公。几位舅舅虽后来又几经启用，但始终未能得到重用。
　　胤祯原本是参奏都统胡锡图滋扰百姓办事不利，没想到年羹尧借机参奏吏部侍郎色尔图督办兵饷不利。康熙虽未重罚，但将运镶之职将给噶什图，噶什图素来同年羹尧亲善，单从局面上来看便对胤禩他们就很不利。
　　“没什么大事，不用为我担心。”好气的看他：“没大事儿？没大事表哥大半夜的来找你。”他微微一笑，我又说：“常言道，得失不萦于怀。眼前不过是一时的得失，你也别太担心了。兰生于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你的才华有目共睹，只要是你觉得对就尽管去做。我相信我的丈夫是这世上最强的。”
　　“梓歆……”他的眼神认真，我抬手拭了拭脸：“怎么？没见过我？”他笑着摇头：“不是，我只是很开心。”
　　我一怔，笑着将汤盅推到他面前：“开心就好。快喝了我这南瓜牛腩汤，包你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他接过汤匙，轻舀一勺汤，吹凉之后递到我嘴边：“你这么辛苦，当然是你先喝。”
　　看着满眼笑意的他，原来这么多年，他想要的只是我的支持。
　　我们一人一口将汤喝完，他拉我走到书案前。一幅行书丰神俱佳，笔法轻而不浮，到较以往胜出不少。“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虚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论天下之事；潜其心观天下之理；定其心应天下之变。”
　　“这幅字如何？”我微微点头：“晋人书取韵，唐人书取法，宋人书取意。你这幅字颇有魏晋古风啊。”
　　他扬眉不信：“我怎么听着怪怪的，好似有弦外之音啊？”
　　我也不争辩，建议道：“这幅字写得好，我帮你做成条屏裱起来吧？”他略一偏头，取走一幅：“那就做成四条屏吧。”我看了看他手里的字：“这幅给你单独裱？”他微微摇头，但笑不语。
　　轻柔的宣纸，高秀圆润的八个大字。这八个字怕是早已刻入他心里，所以无需装裱。
　　卷好字画，对他说：“你这段日子忙，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已经差人去各府派了帖子，你们兄弟们好久没聚了，我想请他们过来坐坐。”
　　“三哥都跟我说了。”他说着拉起我的手：“三哥说是你亲自去他府上送的帖子。福晋，辛苦你了。”我笑：“贝勒爷，这是我该做的。”
　　今年热的早，三月的京城已能感到丝丝夏意，池塘里的荷叶也是绿油油的一片，袅袅婷婷立在池中似一个个美丽的少女。府里的酒宴也热热闹闹的办起来了，我随三福晋在园里随意的走着。三福晋面上始终淡淡的，我们之间的对话也是不咸不淡的。
　　走了片刻我觉得有些累，就建议去凉亭里歇歇。丫鬟刚端来茶盘，三福晋就笑了：“都说弟妹会吃茶，今儿个可要好好饱饱口福。”
　　“三嫂过奖了。我只是听大夫说喝茶有讲究，喝对了能养精利气，可或是喝错了会伤脾胃。我身子骨差，所以饮茶时就多了分小心。”我啜了口茶，笑着看向三福晋的镯子：“不像三嫂，精通玉器古玩。我瞧着三嫂手上可是个宝贝。”
　　三福晋笑着捻了捻腕上的镯子：“弟妹真会说笑，不过是只带皮籽料做成的镯子罢了。”
　　“瞧着像和田玉。是吗三嫂？”
　　三福晋忍俊不禁：“算是吧。”说完笑着端起盖碗，轻啜一口笑道：“都说弟妹不好这些，我原以为是她们说笑。不过八弟和弟妹感情好，弟妹也不须在这上面多花心思。”
　　她酸溜溜的噎我一句，我扯着嘴角笑笑：“让三嫂笑话了。”说着轻挽袖子：“我素来看不懂这些玉器，麻烦三嫂帮我瞧瞧。”三福晋轻“咦”了一声，我笑着给她指：“我看着这些杂质就麻烦，胤禩偏说是什么‘鹿皮’。反正我也看不懂，我倒觉得三嫂手上的镯子好。”
　　“我这镯子也就是水头足些。”三福晋尴尬的笑了笑：“还是八弟眼里好，确实是‘鹿皮’。弟妹，这可是难得好玉啊。不过瞧着弟妹带的时候不长，养得还不够好。”
　　“是吗？”我捧起手捻了捻镯子，“我倒还是觉得三嫂的镯子好。要不这样吧，三嫂如果我嫌弃跟我换换如何？”
　　“换一换？”
　　“怎么三嫂不乐意？”三福晋连忙否认：“不，不，这不合适……”
　　我笑着取下镯子，“既然三嫂不嫌弃，那就这么说定了。反正我也不懂这些，再好的东西给我也是糟蹋了。况且我恰好喜欢三嫂的镯子，这样一来一举两得。三嫂，你觉得好吗？”
　　“这，这不好吧……”三福晋犹豫的说。
　　丫鬟进了亭子，肃了肃说：“福晋，四福晋到了。”我看向藤香：“去替我迎迎四福晋。我这儿走不开。”藤香答应了一声，便带着小丫鬟走了。
　　“弟妹，咱们还是过去吧。”三福晋说，我笑着将镯子塞到她手里：“三嫂，你就答应我了好不好？”三福晋连忙推却，拒绝了几次便收下了。
　　我带好镯子，笑着给她斟茶：“这第三泡是最香醇的，三嫂快尝尝。”三福晋轻品一口：“是比之前清香不少，入口生津，细细一品还有些回甘。”
　　“三嫂，我唐突的问一句，你可别和我见怪啊。”
　　“瞧弟妹说的，弟妹尽管问。”
　　我打量着她说：“我瞧着三嫂眼角隐隐泛红，脸色也不如前几日。是不是近来睡得不太安枕，脾胃不和啊？”
　　三福晋先是一愣，继而笑着说：“想不到弟妹竟通医理。”我笑着摇头：“我哪儿通医理啊，不过是前几日菲儿病了。我瞧着三嫂的面色和她有几分相似，便多嘴问一句。”
　　三福晋微微点头：“那还真让弟妹说对了。这几日就觉得头发紧，喉头疼，一吃东西胃里就涨得难受。怕是受了暑热了。”
　　“我倒是有个偏方，不知三嫂愿不愿意试试。”三福晋疑惑的问：“什么方字？管用吗？”
　　我微微一笑：“不过是茶，菲儿喝了两天就好了。一会儿我让他们沏杯送过来，三嫂先尝尝。若是好，三嫂带些走就是了。”
　　“那麻烦弟妹了。”我微微一笑：“不麻烦。都是兄弟妯娌的，有什么麻烦的。”三福晋淡淡扫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藤香进亭子，肃了肃说：“格格，三王爷他们都来了。”我一听便笑着起身：“三嫂，咱们还是过去吧。”三福晋微微点头，起身随我下假山。
　　脸上的笑凝住了，嘴角轻轻抽搐，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一身香色海棠纹锦袍，淡雅沉静。“梓……梓颜……”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再见时我的脑子竟是空白一片，不知该说些什么。
　　“给三福晋、八福晋请安。”梓颜笑盈盈的欠身请安。我望着她，她没怎么变。样貌神态还同过去一样。就好像我们昨天才分开。
　　三福晋客气了几句就先走了，直到梓颜开口叫我，我才猛地醒过神看她。她半眯着眼睛注视着三福晋离去的方向，扬声问我：“想不到这么多年不见，福晋变了不少啊？”
　　“你想说什么？”攥袍子的手又紧了紧，隐约已能感到她的敌意。
　　“臣妾是觉得福晋的手段高明了不少。”她说着一顿，“不过，就怕三福晋收了镯子，也未必会买福晋的帐。”
　　“你在这儿多久了？”
　　她微微仰头，似是在估摸时间：“一刻钟总是有的。福晋们刚进亭子臣妾就到了。”她说着看我：“臣妾本想给福晋问安的，可一听福晋连山料、籽料都不知道，臣妾便停下了。臣妾记得，当年福晋可是一谈起玉器字画就口若悬河，如数家珍，怎么……”
　　“梓颜，我不想跟你说这些。”微微一顿，又说：“我带你在这儿随便走走吧。”
　　“不用了。”她欠了欠身子：“福晋赶紧去忙吧，臣妾就不耽误福晋了。”
　　我微微点头，便转身往前走。我们心里都有一个结，谁也无法解开。
　　“你太天真了！”我回身看她，她轻蔑的笑：“你以为你那么做就能帮到他？你难道还嫌他这棵树不够大，招来的风不够多吗？”
　　“是你太天真了。”我静静的看着她：“经历了这么多，我早已不再天真。梓颜，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回京。我只有一句话，希望你能听进去。如果可以，尽快离开京城，别往这浑水里搅。赶紧走，能走多快就走多快！”
　　我逃也似的走了。我之所以那么做，不过是做给瑶琴看的。
　　孟祖光曾受贿年羹尧，胤禛得知之后将年羹尧的家眷全都接入京中，名为照料实则威胁。胤祉因孟祖光一度成为众矢之的，或许是事发时胤禛并未过多表示，事后胤祉则刻意疏远。胤禛察觉之后则特意请胤祉去府内小酌，没料到胤祉的书生脾气上来了，冷嘲热讽了几句就拂袖而去。自此，两家的走动也就少了。
　　能不能同胤祉交好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能否离间他和胤禛。
　　“八嫂，八嫂……小心……树！”

　　青山绿水（2）

　　胳膊被人拽住了，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看着眼前的人，指尖微微颤抖，好似之前的窘迫。
　　“八嫂，你怎么了？”胤礼笑着松开我，指着不远处的树：“要不是我拉住你，你非一头撞树上不可。”
　　胤祥也微笑：“是啊，想什么呢？你这走路不看道的习惯，怎么还是改不了？”
　　木木的摇头，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出口。他离开宗人府已一年多，一年多的时间我都没开口，关心的话也早已不必。
　　“八嫂，你怎么了？”胤礼问我，我只是摇头。胤礼似是明了了几分，岔开话题说：“八嫂，我随军押送粮草，后来又去了绕道去了趟四川，给你带了些茶叶回来。你看看，合不合你的意？”
　　“十七爷莫不是神仙？”白哥笑着接过茶叶：“福晋这段日子正念叨‘青山绿水’，十七爷就果真寻了来。”
　　胤礼一听哈哈笑了：“八嫂，白哥不过茶道深得你的真传。弟弟看，这嘴皮子也是巧得很哪。”
　　“你这丫头，没大没小。”我笑骂了一句，便冲胤礼努了努嘴：“也就是你十七爷，宽厚大度不跟你计较。若是别人，可有你受得。”
　　“奴婢谢十七爷不罚之恩。”
　　胤礼摊手笑道：“八嫂你们这出双簧唱的可真好。如今，弟弟就是想不大度也不行了。”胤礼瞧了一眼胤祥，说道：“八嫂能不能看在弟弟千里送茶的份上，赏弟弟杯白水喝？”
　　“白哥，快带你十七爷去茶房，凡是他看中的茶，全都给十七爷带回府。”
　　“八嫂如此大方，弟弟先谢过了。”胤礼说完便笑着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大声的问：“唉，我听说八嫂藏了块五十年的普洱，可有此事……”
　　“想不到老十七如今跟你学的，也这般视茶如命了。”胤祥顿了顿说：“那咱们先过去？”我“唉”了一声，便随着他往前走，想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这一年咱们也没好好说过几句话，身体可还好？”
　　“我很好。”我问：“你呢？腿上旧疾可还好些？”
　　胤祥点头：“好多了，谢谢惦记。”
　　我扯了扯嘴角，随他又走了几步。“胤祥。”我停住脚步，仰头看他说：“有句话我憋在心里难受。别再跟他们争了。”
　　胤祥看了我片刻，眼神很平静，最后开口道：“走吧。怕是人都来了不少了。”
　　胤祥说着转了身，我一把拉住他：“胤祥，这话我只会劝你一个人。我们都在宗人府里关押过，那种失去自由的感觉，别人或许不明白、不能理会，但我们亲身经历过，我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所以，今时今日，应该珍惜拥有的一切，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争来斗去为的又是什么？”
　　胤祥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开口时依旧神情淡然：“万事多由命，半点不由人。”胤祥顿了顿说：“这是实话，我身不由己。”
　　我黯然的松了手，心中唯有叹息。一样的，一样的抱负，一样的执着，他们兄弟自始都是一样的血性。所以，规劝皆为徒劳。
　　“不后悔？”我问出口就后悔了，摇头道：“不用回答了，这辈子都不后悔就好。”我垂着头不知胤祥是何表情，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眼底的失望。停了良久道：“有一事相求。”
　　“你说。”胤祥说着又补充：“朋友之间不用说求。”
　　我惊讶的抬头，胤祥只是微笑，笑容真挚诚恳。我亦微笑，停了半晌说：“胤礼自小与你亲厚，你多看护他些。”
　　“你这是何意？”胤祥费解的看我，我微微摇头：“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如今他是和我们亲厚一些，可毕竟是弟弟，看护些总是好的，不是吗？”
　　“你说的有理，我答应你。”胤祥说着往前走，我却站住不动，想了想道：“他们都在胤禩书房，我就不过去了。”胤祥停住点了点头便走了。
　　我转身扶着石栏望向池中的荷叶。清风拂过水面，湖面掀起一阵涟漪。过后，皆又恢复平静，唯感风中夹杂的湿热的味道挥之不去。
　　“八嫂真是好兴致，在这儿凭栏观荷呢。”
　　回身看到满面笑容的胤裪，我们素来不和，如今更不愿与他多言语，客气的笑了笑道：“你八哥他们都在书房呢。我派人给十二弟领路。”说着看向立于身旁的白涛：“去给十二爷领路，照……”
　　“不忙。”胤裪笑着摆手，趋步走到我身旁，学着我的样子凭栏远眺，笑道：“刚刚远远瞧见八嫂和十三有说有笑的，怎么到我这儿八嫂就急着赶弟弟走了呢？”
　　“瞧十二弟说的，怎么会呢？难得十二弟有兴致，十二弟就在这儿好好观赏吧。我前面还有些杂事，就不奉陪了。”
　　“八嫂手段高明，弟弟佩服。”胤裪回身拦住我，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刚刚一路跟着她，你们的话我可全听见了。”胤裪说着一顿，继而笑了：“刚刚八嫂劝十三的话我倒是都听见了。只是弟弟不明，八嫂一边离间三哥、四哥，一边又规劝十三，八嫂到底想做什么？”
　　我冷着脸看着胤裪：“我想做什么没有必要向你交代！”
　　“这个自然。”胤裪冷笑着瞪我：“八嫂做事自然无须向我交代。弟弟只是期望八嫂别一边陷害自己的妹妹，一边又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劝我们兄弟相亲。八嫂做过什么，自当清楚，四十六年假意在皇阿玛面前揭露伪冒贡茶一事，五十一年蒙骗十三给……”
　　“什么贡茶？”白涛猛地问道。
　　胤裪厉声喝道：“大胆奴才，主子们说话哪里轮到你插嘴。滚下去！”胤裪说着扬眉问我：“八嫂，您做过什么自己一定记得，不用弟弟一一列举了吧？”
　　我冷着脸看胤裪，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我好似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福晋。”白涛脸色惨白，嘴角微微颤抖：“四十六年的贡茶案，当真与福晋有关？”
　　我抬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胤裪瞥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八嫂做事果然出人意表，这府里的奴才都可以质问主子。”胤裪说完笑着走近白涛，轻笑道：“既然如此，就好好问问你家主子到底做过什么！”
　　白涛看了胤裪一眼，沉着脸走近我。自见过梓颜之后我就心里发空，胤裪旧事重提我更是烦乱，正欲摆手命他退下，没料到脖颈一寒。只听胤裪大喝的声音：“大胆奴才，你反了？”
　　“奴才只问福晋一句，当年江浙贡茶一案，是否因福晋而起？”
　　冷寒无比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耳边是怨恨的责问声，我好似傻了，脑子空白一片，心里一遍遍的质问自己，却根本找不到答案。茫然的睁着眼，迷茫的听着周围纷杂的声音。
　　淡淡的咸腥的血腥气让我恍然，如今我被白涛死死的钳制着，脖颈处隐隐的疼痛让我清醒，我这才发现我们已被团团围住逼到湖边。
　　杂乱的声音中，我却只能听清白涛的质问。他攥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只怕此时他心里的震惊不比我少。他和白哥是胤禩五十四年救回府的，我听藤香说他们刚被救回府时白涛已是奄奄一息，白哥为了替弟弟医病便在街上卖身为奴，胤禩看他们可怜便把他们救回府，替白涛医好病之后就让他们在府中做下杂役。我回府后见白哥对茶道精通，便把她留在身边当丫头，给白涛派了侍卫的差事。
　　“你们姐弟……”
　　“对。”白涛打断我说道：“我爹、我大哥还有我们全乡三十七人都是被你害死的。朝廷来了圣旨，乡里三十七名茶农全都被斩首了。姐姐一路带我逃入京城，我发誓一定要给爹和大哥报仇……”
　　“涛儿，放了福晋。”白哥奔过来，跌坐在地上，看着白涛呵斥道：“这一切与福晋无关，你快住手啊！”
　　“姐，是她害死爹和大哥的，还有乡里那么多……”
　　“闭嘴！”白哥呵斥道：“姐让你立刻放了福晋，你听到没有！”
　　“梓歆！”胤禩的声音响起，我看着他向我奔来，心里的恐惧好似凭空飘散。没料到胤禩突然放慢脚步，微抬手将胤禟他们都拦在身后，似是回身说了一句什么，便独自向我们走来。
　　脖颈上的痛又加剧了几分，白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白哥又开口道：“涛儿，八爷和福晋对我们有救命之恩，你不能恩将仇报。”
　　“姐，你别说了……”白涛近乎吼的喊道。
　　“放了福晋！”胤禩低声喝道：“此事与福晋无关，你若有冤情我替你做主。你快放了福晋！”
　　“涛儿，你快听八爷的放了福晋。当初是八爷救了你的命啊！”
　　白涛垂头看向我，眼白都已泛红。攥剑的手猛地一紧，“咣当”一声脆响，我后背一麻整个人向前倾倒，胤禩向前忙将我牢牢托住。“大夫，快去找大夫。”
　　自始至终整个人都好似半梦半醒之中，当被胤禩死死的护在怀中才好似大梦初醒。我推开胤禩，回身看向已被侍卫围住跪于地上的白涛，“谁也不许为难他。”我说完又厉声强调道：“谁也不许！”
　　“不会为难他！”胤禩说着扶住我，着急的说：“我送你回房，伤口要立刻止血。”
　　“藤香，扶白哥陪我回房。”
　　伤口不深，只是擦破了点皮儿而已。我自始至终都攥着胤禩的手，等胡大夫包扎好我便命丫鬟们退下，惟留白哥在房中。胤禩开口劝我：“别怕，没事了。”
　　“我要你答应我，你不会为难他们。”
　　我知道如今屋外已是乱作一团，此刻贝勒府里的流言恐怕就已经被传的千奇百怪、天花乱坠了。只是那些我现在都顾不上想，我只知道我必须保全他们姐弟，良心发现也好，赎罪也罢，我不能让他们被治罪。
　　“我知道，我会处理。”他神情平淡的说，我这才松了他的手：“府里怕是一团乱了……”
　　“我会处理。”他说着俯身替我理了理被子，笑着起身：“你好好休息，别的事都不用担心，我来处理。”我点头，他笑了笑便走了。
　　白哥自始立在门边低头哭着，我靠着靠枕想了很久方才开口：“白哥，你过来。”白哥便走到我床前垂头立着。
　　“为……为什么？”我问，心里不解又愧疚。当年的事我曾无意中跟她提起过，她早已知道却既不开口责备，也未对我心生怨恨，这两年对我照顾亦是悉心体贴。
　　“贝勒爷、福晋于奴婢有恩，奴婢不能恩将仇报。”白哥哭着跪下道：“奴婢与弟弟这些年颠沛流离，饱受世人白眼。弟弟病重，奴婢本欲卖身为弟弟医病，幸得贝勒爷相救，将奴婢二人接回府，既替弟弟医病，又给奴婢二人以栖身之所。福晋待奴婢亦是亲厚。奴婢和弟弟皆深感贝勒爷和福晋的厚恩，不敢恩将仇报。”白哥说着跪着爬到我的床边，哭着哀求：“福晋，白涛今日是一时糊涂，他并非存心谋害福晋。奴婢求福晋饶他一命，奴婢求福晋了……”
　　我探身扶起她，拉她坐在床边：“没人会难为他，放心好了。”白哥听了垂头点头，我握着她的手问：“你既已早知道我与此事有关，为何……你真的不恨吗？”
　　“奴婢不恨。”白哥摇头道：“当年白涛小还不记事儿，可奴婢心里却不糊涂。福晋，奴婢家世代种茶，年年为宫中进贡茶叶，从未掺过半片假茶叶。当年知府刚开始彻查假贡茶，奴婢的爹就将奴婢和弟弟送到远方姨妈家寄养。后来姨妈告诉奴婢，那些当官的怕上头追究责任，为求自保将罪过都推到茶农身上，诬陷茶农以假茶冒充贡茶。”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近乎自嘲的说道，怎么也想不到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恨竟连累了这么多无辜的人遭殃。
　　“福晋切莫自责。”白哥道：“奴婢这些年在贝勒府，知道贝勒爷和福晋都是难得的善心人。奴婢初听福晋提起时，心里矛盾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奴婢想通了，奴婢的爹和哥哥都是那些欺上瞒下的恶吏所害，他们先已假茶欺瞒圣上，又将罪过推到平头百姓头上。欺上瞒下，罪大恶极。”
　　“你说得对。”我苦笑着点头。试问，这些恶吏的所作所为朝廷里当真没人看的出来？他们不过都想着息事宁人，都想着党争，都像我一般想着一己私利。
　　“你下去歇着吧，我有些累了。”我说着侧身躺倒，是该好好想想了。
　　这次的事儿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康熙下旨彻查当年的案子，将那些所谓的欺上瞒下的官吏都按罪惩处。我听说时唯有苦笑，太子已经倒了，自然没有顾忌了。
　　魏珠扶我站起，轻声劝道：“福晋，万岁爷此刻朝务繁忙，不能见您。您先回去吧。”
　　我黯然的望着眼前紧闭的宫门，如今宫中流言四起，当年的事儿康熙只怕是不会原谅我。“公公，烦请……”
　　“梓歆！”胤禩恰好赶到，扶住我劝道：“皇阿玛心绪不佳，你快跟我回去。”
　　“我只想求皇阿玛饶了白涛，白涛的罪过我愿意替他承担。”
　　“住口！”胤禩低喝一声，扯着我快走出月华门。出了月华门便停下回身，半责半劝的说：“梓歆，不许再任性了。白涛挟持你，以下犯上是死罪，没人能救得了他。”
　　“我愿意替他死！”
　　“胡说！”
　　“不是胡说。我做错了太多事，不过想赎罪而已。”胤禩被我气得脸色惨白，我抬头看他：“我不想逼你，可我真的没办法。”我说完欠身走了。
　　晚上胤禩回府后告诉我，白涛改判为流放。我听了以后垂头谢他，谢谢他虽万般为难，却还是帮了我。
　　在胤禩的安排下，我带着白哥去看了牢里的白涛。再见到白涛时，他竟跪下向我谢罪。我扶着牢门蹲下，在心里向他谢罪。
　　错的那个是我，而且已经错了很多年了。
　　胤裪说的对，我矛盾的可笑。一边与亲妹妹交恶，一边又劝他们兄弟和好。我不愿看到他们兄弟倾轧，却为了一己私恨设计太子。
　　伸手探向铜镜，寒冷如冰的凉意瞬时传遍全身。我茫然的看向铜镜中的自己，丑陋、陌生。我默默阖上眼，曾几何时，我把自己丢了。如今的如今我到底剩下的是什么？
　　过后几天便病倒了，胡大夫说我是心神塞阻，劝我宽心释怀。
　　医者医得了病，救不了命。这病在心里，我得自己想明白。
　　胤禩的劝慰，胤禟他们的探望，我感激感动却解不了心结。胤禩和胡大夫深谈之后将送我去馨园养病，我便让藤香陪我不时出园走走。本想着散心没料到无意间竟和一个农妇闲聊，聊完之后惟觉心神皆畅，病也好了。
　　回馨园之后，菲儿和弘旺竟也到了。菲儿见我就笑：“这才来了三天，瞧着额娘的气色见好。”说着给弘旺使眼色，弘旺会意连忙笑着开口：“来之前孩儿和菲儿去柏林寺给额娘了支签。”
　　“是支上上签。”菲儿笑着接话道，将签文递给我：“额娘快看，这是我求得，此签为‘大看琼花’，是支上上签。”
　　我接过签文，轻声念道：“出入营谋大吉昌，似玉无瑕石里藏。若得贵人来指引，斯时得宝喜风光。”我笑着将签文递给菲儿，“今儿个倒是真遇到贵人了，病也好了。”
　　“真的？那我和哥哥明天就去庙里还愿。”
　　我笑着将茶杯递给菲儿：“孝心额娘心领了，还愿就不必了。求神不如求己，自己的想明白就好了。人只要想明白了，什么时候都不晚。”
　　“额娘想明白了什么？”菲儿端着琉璃茶杯问我。翠绿如玉的茶汤，晶莹剔透的琉璃。我笑：“青山绿水。”
　　弘旺看了看菲儿手中的茶，想了想问：“额娘可是指，脱却儒冠着羽衣，青山绿水浩然归。”
　　“应当是，脱却儒冠着蓑衣，青山绿水浩然归。”我笑着起身，拍了拍他们的肩：“羽化仙境何谈青山绿水？明天额娘带你们去看真正的青山绿水。”说着低头品茶，涩涩的苦，淡淡的回甘。甘苦相携相伴，或许才是人生。

　　棋逢对手

　　我带着弘旺菲儿去田间跟农户学农作，又带着他们入寺庙听禅，甚至还让他们去钱庄站柜台。我跟他们一起去了解生活，了解大清的江山。一段日子下来，我们都收获颇丰。找到了各自的青山绿水。
　　渐渐的弘旭弘鼎他们也常来凑热闹，后来弘鼎非央着我教他算学，我虽说许久不碰数学，但是糊弄他们的知识还是有的。岂料又由数学扩张到国学，由于我素来对儒学不感冒，法家墨家的书常拿来翻翻。所以偶尔同他们一起发发牢骚，学孟夫子骂骂人，顺便学点诸子学说。在菲儿的撺掇下，便将我院内的库房改成书房，他们下了书房就结伴过来，相互辩论外加斗嘴嬉闹。
　　几个月下来，书房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多数是巴望我带他们出城玩儿。我便又从城外的农家找了几户孩子，让他们一起读书一起玩闹。起先弘旭弘明由于岁数较大，门第观念较强，同农户孩子处不到一块。后来领着他们去了一次农户家，下了次田，他们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菲儿虽说学问一般，鬼点子倒是最多。她见书房里的人越来越多，便嚷嚷着要起名字。非说既有南书房，就该有北书房。气得我直瞪她，最后听了弘时的建议，取名小书房。还依菲儿，弄了块匾挂在门上。
　　胤禩倒也没多说，只是戏称我快成了孩子王了。我心里清楚他们不过是打着加课的旗号想来我府里玩儿，但我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反正快乐学习无论何时都是值得提倡的。
　　“八婶，我在这儿……额娘，我在这儿……”
　　温热的阳光洒在身上，耳边是清脆悦耳的笑声。我扶着眼前的方巾，笑骂道：“菲儿，你这鬼丫头。你藤香姨姨都是用丝巾，你却给额娘用棉布。”
　　“额娘，您以为孩儿不知道，藤香姨姨给您用的都是上好的缂丝，薄如蝉翼，罩在眼上什么都瞧得见。否则昨儿个我们也不会输的那么惨。上一次当，还不学一次乖啊！”
　　我顺着声音快步扑过去，随即耳边就是一阵清脆的笑声。
　　菲儿笑道：“额娘好奸诈！骗我开口，寻声捉我。”
　　“菲儿，你别再开口了。八婶今天怕是要被输给咱们了！”弘时笑着说道。
　　“那岂不是应该先想想一会儿如何罚八婶。”听声音似是弘鼎，随后便是满园的笑声。
　　我笑着站住，仔细的辨认。“你们就好好笑，我已经想好了，今儿个谁若是被我抓住就给我默五遍《商君书》。”
　　“八婶，您还是想一会儿输了做什么点心吧。”
　　“好，弘旭我问你，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不可不察乱之所自起，当察乱何自起？下一句是什么？”
　　“弘旭别答，我额娘是诈你的。”菲儿笑着提醒，我转身寻声向右扑去，没想到又是扑空。“额娘的阴谋诡计可真多。”
　　“你额娘用的可都是阳谋！”我笑着撑头立住：“谁若是答出下句，我必有奖赏！”谁料四周瞬时静了，我又道：“八婶言必信，行必果。你们只要答出，我必履行诺言。”
　　“起不相爱！”菲儿笑道，我问：“后面呢？这句太短了，不算。”
　　“额娘好生赖皮！为何不算？”
　　我笑着寻声扑过去，没想到刚走了一半胳膊被人扶住了。我笑着拽住来人的衣袖，“难怪他们都不说话了，原来是你回来了。我今天要输给这群小鬼了，你可要帮我挽回面子。”说着压低声音：“快帮帮我，我非抓到菲儿那个鬼丫头。”
　　“行了。”眼前的方巾被拿掉，“哥哥们都在，你别陪着孩子们疯闹了。”
　　定神一看，阿哥们竟都都在园中。那群小辈如今都垂头立在假山旁，只是不见菲儿。我四顾一看，只见菲儿正躲立在我前方的胤禛身后。
　　心一颤，明白胤禩为何会扶住我。
　　我稳了稳心神，俯了俯身道：“梓歆丑态让哥哥们笑话了。”说着对他说：“你领兄弟们去前头坐坐，我先把这群顽猴领回后院，再换身衣服就过去。”
　　他微微点头，我瞪了菲儿一眼，便转身走了。
　　安置好孩子便回房梳洗，我不满的看藤香：“刚刚也不知提醒我一下，害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藤香一边给我梳头一边笑：“格格笑得那么开心奴婢哪儿敢阻拦。”我对着镜子瞥她一眼，藤香笑道：“本来奴婢想提醒格格一声，见贝勒爷摆手奴婢便不敢了。没料到九爷他们后来也都寻声而来，小阿哥们一见阿玛就立刻跑到假山旁垂头立好，惟有菲儿格格天不怕地不怕，竟跑过去问四爷答案。”
　　“你怎么不拦着？”
　　藤香瞧了我一眼，安慰道：“格格您别多心，奴婢瞧着贝勒爷没动气。”
　　我垂头苦笑，但愿如此。
　　吩咐崔明嵩准备膳食，又去茶房吩咐了一番，便带着藤香去正堂。一进屋胤礼就迎过来，见他神色有异我便停住了。胤礼走近轻声道：“八哥正同四哥对弈呢。”
　　我询问的望胤礼一眼，胤礼垂头微微摇头。我心头一紧，便随胤礼行进屋。
　　只见阿哥们都围立在八仙桌旁，我微微福身，胤祉胤祺回之一笑，也便算全了礼数。胤誐见我刚要开口，我微微摇头便走向胤禩道：“晚膳都备好了，该请兄弟们过去了。”
　　岂料对弈二人皆无反应，我侧头看向胤禟，他亦是摇头。我环顾一看，胤祺胤祐神色淡然，胤祉胤裪却都是嘴角噙笑，饶有兴趣的观棋。
　　我亦垂头盯向棋盘，青玉盘上星罗棋布。忍了这么多年，终于一较高下了。
　　胤禛的黑子将四角四边夺尽，胤禩的白子却大都居于腹地。心头一紧，胤禩今日之棋下的着实蹊跷。我略一思量，便低声嘱咐了藤香两句，她答应着便走了。回身观棋，只见中腹一路黑子出逃，胤禩的白子本就居高位，若是令其逃窜则半数白子俱溃。
　　胤誐急得额头已有薄汗，胤禟亦是暗自摇头，惟有胤礼神色淡然，嘴角竟有几分笑意。我亦微笑，难怪胤禩对胤礼厚爱有佳，这个弟弟或许是与他心意最通之人。
　　胤禩仍是不疾不徐，只截不攻，任其向左下扩张。胤禛微抬眼睑，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举手竟转而直捣右上腹地。一刹那，与边角的黑子形成包围，将右上的白子困于瓮中。
　　“妙啊！”胤祉摇头笑道：“兵行险招。四弟，这支奇兵实在出得妙。”
　　胤禛道：“三哥过讲了，八弟行棋轻灵飘逸，不拘常法，想必定有妙招应对。”说着看了胤禩一眼，笑道：“我不过是拾人牙慧，效法彭城之战罢了。”
　　我知他此语是说给我听的，摇头微笑，他怎么就忘了，垓下之战楚军便功亏一篑了。
　　胤禩微笑道：“四哥，入界宜缓。”执子将出逃的黑子隔断，直攻左下边地。几子之后便与之前插入的白子里应外合，堵死黑子的气眼，将左下的黑子击散。
　　盘面因此为之一变，黑白两子各自霸一方，形成对峙之势。
　　胤禛眉头微蹙，显然没有料到胤禩这招。细观盘面，而后眉头便微展。他精于算计，想必子数上他仍是占先的。
　　只见胤禩在右上胤禛攻势最强之地，落了几粒白子，不仅抵住了黑子的攻势，又与边地的白子形成更大的包抄。黑子无奈只得回防，经营活眼。
　　“菲儿给各位伯父、叔父请安。”胤祺转身扶起菲儿，菲儿笑着凑到桌旁，看了两眼便道：“阿玛这白棋下的好没道理，此时本该依势取地，为何要搏这一隅之地。”
　　我看了菲儿一眼，她撅了撅嘴。我又看向盘面，两人算是杠上了，分毫不让。
　　胤祉笑着搓了搓手，我便吩咐藤香上茶。如今二人丢了大局斗开心气，这棋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待丫鬟们托着茶盘进屋，菲儿连忙从一个丫鬟手里接过茶盘，笑盈盈的走到桌边。“阿玛，四伯，喝口茶歇歇吧。”
　　我抿嘴拉了拉胤礼，示意他往后站站。而后果不其然，一阵脆响，茶盘连带着茶盅一起扣到棋盘上，白子黑子瞬时散落一地。
　　屋内顿时乱做一团，丫鬟们连忙上前收拾残局。胤禩胤禛皆被溅起的茶汤烫到，菲儿垂着头不住的告错。胤祉胤祺他们见状连忙劝胤禩莫动怒，胤禟胤誐则将菲儿拉到一旁安抚。
　　“八嫂，你们娘儿俩真是一个秉性。”胤礼低声笑道。
　　我笑着看了胤礼一眼，就见胤禩胤禛的长袍都已被茶汤溅湿，连忙张罗藤香带胤禛去偏院换衣服，假意训了菲儿两句便拉胤禩回房。
　　胤禩一出正堂门便道：“还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受谁指使？”
　　“谁让你那么恋战，我只能出此下策了。况且我只是说到了用膳的时辰，贝勒爷不肯下令开饭。那丫头自己想出这么一招，与我何干？”
　　胤禩三分恼七分笑的瞪了我一眼，便不再同我争了。
　　换好袍子，胤禩便道：“你先去吩咐开席，我去偏院看看。怎么着也不能失了礼数。”
　　“行了，还是我去吧。”胤禩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笑道：“你们刚刚在棋盘上斗成那样，一会儿就是见着能说什么好话？”
　　他攥我的手又加了分力气：“我不许你去！”
　　“行，那就都不去好了。”我挣开他的手，随手替他理了理衣褶。“都是兄弟何必如此？他赢你地，你赢他势，不好吗？何必弃势夺地，舍本逐末呢？”
　　“刚刚是意气用事了。”他说着将我的手握进掌中，“本想以势取胜，可一想到他刚刚在园里看你的神情我就……”
　　“你就怎么了？”我摊开手掌，垂头看着：“我的掌纹杂乱，可你看我的情线，偏偏一丝杂纹都没有。”
　　“我没有疑心你。”他握住我的手，停了半晌说：“干脆让菲儿去瞧瞧吧，祸是她闯出来，让她去赔罪去。”
　　我点头，想了想问：“老实交代，平日里是不是假意让我？”他但笑不语，牵着我出屋。
　　晚上菲儿非央我陪她复盘，待盘复好之后她便低头数子。我笑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不用数了，输赢未定就被你毁了。”
　　菲儿依旧埋头数子，停了片刻道：“真让四伯说着了，阿玛尚且输他一子。早知我就等等再扣茶。”
　　“若是依你，这棋若是再下下去是谁赢？”
　　“当然是阿玛了。白子居中枢之地，这右下之地已是白子的囊中之物，只不过是还没有夺过来罢了。若是这样连落几子，黑子必将溃不成军。四伯虽算力精深，可阿玛却是以大局取胜。”
　　“可你阿玛后来却因小失大，与黑棋缠斗夺地。”我说着取走菲儿后落的子，细观棋盘叹道：“绵里藏针，步步为营，这棋到底谁输谁赢？”

　　人世难料

　　七月初八，胤禟的六子满月。我带着弘旺菲儿去道贺，一入门两人就被弘鼎他们拉走了。何玉柱一路领着我往西花厅走，胤禟这个府邸是我当年督工装饰的，这么多年我却很少来。如今一看，竟没有什么变化。
　　“八福晋。”
　　回身看着身着一身绛紫色锦袍的年琳姗，我竟愣住了。原来那个清秀淡雅的女子，如今竟仿佛变了一个人。原来她总是习惯低着头，我竟没有瞧出她的眼睛竟是这般的妩媚。
　　我惶过神儿问道：“四嫂，找我有事儿？”
　　“我吃药耽误从府里出来迟了，福晋她们就先走了。幸好遇到八福晋，想着和福晋结伴过去。不知可好？”
　　瞧她的神情怕是有话要对我说，我笑着答应随后便让何玉柱走了。我们一路无话，眼看都看到花厅了，她却停住了：“琳姗一直觉得和福晋投缘，当年几乎就要叫福晋一声姐姐了。”
　　“如今也还是一家人啊。”我笑道：“你是我的嫂嫂啊。”
　　年琳姗淡淡一笑，轻轻抚了抚肚子，我这才发现她的小腹微微似是有些凸起。我问道：“四嫂有喜了？”
　　“早上就因为这事儿耽误了，我也是刚知道，还没来得及告诉爷呢。”她说着抬眼瞧了我一眼，我亦微笑。她微抚肚子，样子看起来很幸福，说道：“如今西北战事艰难，这孩子怕是来的不是时候。”
　　“四嫂何出此言？”
　　“大夫说我身子弱，需要好生调理，切忌思虑过甚。可如今我哥哥就在战场上，我哪里安得下这颗心。”
　　“若是四嫂担心令兄和我舅舅的事儿，我想是四嫂多虑了。都是给朝廷办差，差事没办好自当受罚，本就是依照律法问罪，与人无尤。”
　　“八福晋真是心地宽厚。”年琳姗微微一笑，说道：“家兄进士出身，脾气有些自大迂腐，若是有得罪十四爷的地方，还望八福晋能替家兄美言几句。”
　　我抬眼看她，笑了笑道：“若是年大人开罪了十四阿哥，四嫂就算要说情也应去找十四福晋。若是年大人两边讨好，四嫂此举怕是火上浇油了。”
　　“八福晋此话何意？琳姗没听明白。”
　　年琳姗有些恼了，我微微摇头：“四嫂，咱们还是过去吧，你有孕在身不能久站。”
　　“既然如此，我不妨把话说开了。我想请八贝勒放我哥哥一马，不要在挑唆王爷和我哥哥。若是福晋能答应我，琳姗也一定会帮福晋的忙。”
　　我笑着看她：“第一，四嫂是否真的了解令兄的为人。第二，梓歆无事需要四嫂相助。”
　　“八福晋就这么有把握？”年琳姗笑着望我，见我没有反应，顿了顿道：“那我不妨提醒福晋一句，福晋可是在闲居住了近三个月呢。”
　　“耿溪眉告诉你的？”
　　“何必她告诉我。别忘了那时我刚刚嫁进王府，皇上刚给赐婚他又接着纳妾，这不是有悖常理吗？”
　　我笑着看了看她：“你不只不了解你哥哥，你也不了解你丈夫。若是此事可以要挟我，还轮得到你吗？”我说着看了看她的肚子，“四嫂还是安心养胎吧，大夫的话还是要听的，切忌思虑过甚。四嫂的心智，别说四福晋了，只怕连耿溪眉都不如。”我略一颔首便转身走了。
　　一进花厅便看到福晋们围坐在一起，想来是在看孩子。三福晋最先看见我，笑道：“八弟妹来了。”我微微一笑，欠身问了个安。兰珠淡淡的看了我一眼，便偏头看向孩子。
　　我走近看了一眼便愣住了，看着抱孩子的少妇，轻声问道：“表嫂，这位是……”
　　少妇看了我一眼，便垂头看孩子。我恍惚的看着她，她竟和王灵馥长得一模一样。是只是长得像，还是就是一个人。若是王灵馥，那王鹏冲他们呢，更何况王灵馥是明朝遗孤，根本不可能嫁给胤禟做妾室。
　　兰珠冷冰冰的回了我一句，我看着朱氏，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一分。试探的开口：“我可以抱抱他吗？”
　　朱氏依旧垂着头，抱孩子的手微微发抖。我正要开口，就听见胤禟的声音：“胤禟给各位嫂嫂请安问好了。”
　　随后便是客气问安的声音，我目不一瞬的盯着朱氏，已经可以肯定她就是王灵馥。只是，她为何会在这儿？
　　“梓歆，你怎么了？”
　　我回头看向胤禟，笑道：“给表哥贺喜了。”胤禟摆手微笑，我又道：“栋喜长得真可爱，我想抱抱他，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胤禟着弯身抱起孩子交给我：“来，小心，托住了。”
　　我小心的接过孩子，朱氏却依旧垂头坐着。胤禟察觉到我的神色，看了朱氏一眼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我摇头，笑着看孩子。岂料朱氏起身，走到兰珠面前请求道：“福晋，我有些不适，想先回房了。”兰珠看了胤禟一眼，便点头答应了。
　　待朱氏离开之后，我便懊悔道：“瞧我糊涂的。我把孩子给他额娘抱回去。”
　　“八嫂，别累着您。还是让奶妈抱过去吧。”
　　兰珠终于按耐不住火气了，愤恨的瞪着我和胤禟。我刚刚心里一直惦记着王灵馥的事情，这才意识到刚刚和胤禟当着众人逗弄孩子有些欠妥。
　　奶妈有些不知所措，我也不能放手，只得说：“表嫂，还是让我送过去吧。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想多抱一会儿。”
　　胤禟笑道：“还是我送你过去吧。”我略一点头，俯了俯身子就抱着孩子走了。
　　出了花厅我便把胤禟劝走，奶妈领着我一路走进灵韵苑。进屋之后朱氏似是早料到我会来，吩咐奶妈将孩子放进摇篮中，便命丫鬟们都退下。
　　“王灵馥，馥儿，真的是你吗？”
　　她微微点头，似笑非笑道：“我如今叫朱灵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你怎么会在这儿？”我走到她面前，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我试探的伸手拉她，见她没有闪躲，便轻拍她的背安慰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为何你会嫁给表哥？你哥哥呢？到底怎么了？”
　　她微微摇头，稳了稳神儿道：“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包括九爷。放心我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别的你就别问了。”
　　我颓然的松了手，“当初我被你们抓住，你师父本要杀了我，是你和王鹏飞救得我。我是隐瞒了身份，可是当年实在是身不由己。这些年我始终心怀感激，你若有难处一定要告诉我，我定会竭尽全力帮你。”
　　她微微点头道：“当年你已经救过我们一次，你也不用再觉得有些许的亏欠。”
　　“我……”
　　“福晋，您请回吧。若是呆久了，旁人会起疑的。”
　　我无奈的起身，走到门口停住了，“如果有需要只管开口，我一定帮你。”说完便推门出屋。
　　戏台上吱吱呀呀的唱着，我则拄着头发呆。心底一阵阵发寒，以王灵馥的身份她若是留在胤禟身边，无疑是个巨大的威胁。不说别的，当年胤禛就见过她。心里愈发焦躁不安，一时拿不定主意。
　　心烦意乱时一声惊叫吓得我一颤，我寻声望过去，只见侍妾席乱作一团。我张望了两眼便也起身赶过去，只见兰珠正板脸呵斥王灵馥，而王灵馥则面色惨白的垂头坐在椅子上。
　　我按捺不住，冷声道：“弟妹，有什么话不会好好说吗？”
　　兰珠一惊，抬眼看向我，冷笑道：“八嫂管的可真宽啊。就连我府上的事务也想来管管！”说完别的妾室也都望向我。
　　事已至此，我已是骑虎难下。“我瞧着她脸色不好，又是刚生产完，还是先送回房歇着吧。”
　　“我的家务事不必八嫂管，八嫂是不是嫌家里的姐妹少了？”
　　“我也不想插手弟妹的家务事。只是刚才和她聊了两句挺投机的，就说过来看看。”我看王灵馥的肩膀抖动，稳了稳情绪道：“表嫂，今天梓歆若有做的不对之处，你多担待。我看还是先送她回房吧，别好端端的喜宴让人瞧了笑话。”
　　兰珠铁青着脸瞪我，何玉柱跑过来道：“福晋，爷让您别小题大做。”何玉柱说完回头望了一眼男宾席，兰珠也望了一眼便气得甩手负气走了。
　　我瞧了王灵馥一眼，看向她身后的丫鬟：“赶紧扶你家主子回屋吧。遣人去找府里的大夫过来给她瞧瞧。”
　　“八福晋。”王灵馥拽住我的手，轻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我立在床边看她，她自进屋之后就垂头坐在桌上，不言不语静静地坐着。停了不知多久她终于开口，却让我险些跌坐在地上。
　　“我刚刚看见我哥哥了。”
　　她哥哥，王鹏冲吗？我拽着床帐坐到床上。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停了许久开口：“你若想我帮你必须把一切告诉我。否则……胤禟是我表哥，我不能让他有事。”
　　她抬眼看我，明亮的双眸依旧闪着泪光。她抿了抿唇道：“当年四王爷面上答应你放过我们，其实暗地里却始终派人跟踪我们，就是为了抓我爷爷。后来我们去山东找爷爷，没想到伏兵把爷爷和大伯他们都被抓了。也算阴差阳错，抓人时我和大哥二哥表姐去集市买粮食逃过一劫。爷爷被抓后大哥还是一心报仇，于是我们便来到京城。一位世伯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安心过日子别再报仇了。可大哥不死心，他整日想着如何进宫行刺，后来知道皇宫会从民间召戏班进宫表演，于是他就带着二哥进……”
　　“今天这个淞海班里有你大哥和二哥？”
　　“我二哥死了。”
　　“什么？”我问：“到底怎么回事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嫁进来？”
　　“大哥二哥进了戏班打杂，我和表姐就用那笔钱开了间绣庄。也算安稳的过了几年，绣庄也算小有名气。后来九爷来了店里一次，而后不久便差家仆到店里问我愿不愿意给九爷做妾。表姐一听气的将人轰走了，大哥却担心出事便关了绣庄，搬到城外。后来大哥和二哥转进最大的芸华班，没想到二哥为了救一个女戏子得罪了乌雅家的公子，大哥二哥被成重伤关了起来。我和表姐急得没办法，想过去找你，可是当时你也被囚禁在宗人府，万般无奈我只得去求九爷，求他救救我哥哥。后来大哥二哥被放了出来，二哥伤得太重终……不治，大哥病情转好之后我便进了府，报答九爷的恩情。”
　　我垂着头，任眼泪从眼里一滴滴的坠落，碎在手背上。我们虽然只相处了不到两个月，可是他们真心待我，对我推心置腹。尤其是她和王鹏飞，几次三番的救我，王鹏冲更是把我从闲居救了出来。而他们这一切灾难的源头竟全都来自我。
　　“你恨吗？”
　　“恨！”她说完便苦笑道：“可是不知道该恨谁？恨康熙？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什么反清复明，我只想和爷爷，哥哥好好过日子。恨你吗？可你偏偏还救过我们。恨九爷吗？他是我儿子的阿玛。我能恨谁？你告诉我，我能恨谁？”
　　“你该恨我。”我抬头看她，好似又回到十多年前，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回不去了。我仰头阖眼道：“因为……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想办法送你离开。”
　　“你说什么？你让我离开？”王灵馥震惊的看着我。
　　“对，你若不离开，他就会有危险。你们都会有危险。”
　　如今皇位的争夺已经快近白热化了，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而她的身份万一哪天暴露，就会置胤禟于死地。
　　王灵馥止了哭，失神的坐着。我问道：“你对胤禟有感情吗？”
　　她抬眼看我，停了片刻似是点了点头，“这些年九爷对我不错，况且他是我儿子的阿玛。岂会没有感情。”
　　“你愿意等他吗？可能是苦日子。”她疑惑的看我，我道：“别问原因，只说你肯不肯等他三年，陪他过苦日子？”
　　她垂头思量片刻，问道：“我可以带着栋喜一起离开吗？”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摇篮出神，思量了许久摇头道：“我做不了主。如果表哥同意，你可以带他走。如果他不答应，你若是放心我就帮你把他带大，我一定会视他如己出。”
　　“为何要三年？”我无奈的摇头，她不再追问，点头道：“我答应你。”
　　我默默点头：“我愧对你，可我还是要说声谢谢。还有些事需要安排，可能还要两三天的时间，这段日子里你就在屋里躺着，别人问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表哥问你，你也要对他只字不提。对了，王鹏冲在淞海班做什么的？”
　　“我刚刚见到他在打鼓。”
　　“打鼓，那怕是不好找他。”我顿了顿道：“他可能就是想来看看你。不过，我会尽力找到他。”
　　她听了点头，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梓歆姐姐。”
　　一声呼唤，瞬时百感交集，整个人再也挪不动了。
　　心里挣扎，却已不能心软。
　　“这些年我对你不知是该恨，还是该嫉妒。我们落到这一步，是你间接造成的。可你却又用自己救过我们。九爷心里记挂的是你，可他当初会去绣庄就是因为……哼，说出来可笑，就是因为我的针法和你一样，而那时你恰好被囚禁。”她含泪噙笑的望向我：“我原来觉得九爷痴，可如今，我想他若是知道一定会知足。”
　　夏末的阳光竟也是这般的炙热，射的人眼微微发酸，门外的树倒显得愈发的绿了。
　　“我亏欠你们太多了。你好好休息吧。”
　　出了灵韵苑我便往戏台赶，冷寒之气从心底阵阵向全身扩散，脚底也愈发的忙乱。
　　十多年的时光，太多的人世变故，杀亲夺国的恨究竟何去何从？
　　过了水榭，拐过戏台人便停住了。王鹏冲淡然一笑：“请。”说着转身入屋，帐帘在他身后缓缓落下。
　　浅灰色的帘帐,几道淡淡的褶纹，很浅却依稀可见。望着浅灰的帐帘，心里踟蹰难断。停了片刻便抬手掀帘，掀帘的手还未放下，冷寒凌厉的剑风已劈面而来。门帘落下，我亦立定。“如果杀了我可以解你心中戾气，那悉听尊便。”
　　寒剑一撇，冷风绕耳，“叮当”一声，右耳的耳环应声而乱。
　　他还剑归鞘，说道：“这一剑晚了十三年。如今，太晚了。”
　　“你放下了？”馥儿入府多年，他今日寻来想来不是为了复仇。
　　他审视我，眼神犀利，缄口不语。我道：“如果放下就离开吧。”
　　“离开”他自嘲的笑：“给我一个理由。”
　　“死了那么多人。这个理由还不够吗？当年你说你一定还会回来，可真的回来又如何？不过是失去的更多。”
　　“我要带馥儿一起走。”他沉默了半晌开口，我点头答应：“好，我送你们出京。”
　　他递给我一张信笺，“最迟后天晌午把她送到这儿，一天的时间足够你安排一切。”
　　我接过一看，“客栈？”
　　他自嘲的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今时今日，我不得不多几分防备。”我黯然点头，收好信笺，停了片刻便转身出屋。
　　“我会放下是为了我弟弟。夺国霸地之恨，汉人们绝不会忘！鞑子的江山坐不稳！总有一天鞑子会像元蒙一样，被赶出关外！”
　　我回身看向他：“历史有它自己的选择，不顺应它的都会被取代，它也从不垂青任何人。”说完便掀帘走了。
　　所以，有了那近百年的屈辱史。
　　回到座位，兰珠冷嘲热讽了两句便也没再多问。我坐定之后便开始盘算，待酒席散了就命藤香先领弘旺菲儿回府，安排好一切便去找何玉柱。我要见胤禟，这事无论如何都要他点头。
　　立在水榭旁，看着水面上星星点点的灯光，飘忽不定、或明或暗。
　　心里亦是没底，这步棋到底走的是对是错。
　　“你找我？”
　　我回头，晕黄的月影将胤禟罩住，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宁静。
　　“有事儿？”他一顿道：“去我书房吧。”
　　我随着他走着，停了半晌道：“耿颖表姐让我替元普向表哥提亲。”
　　胤禟先是一愣，随后便笑道：“你不是一直喜欢永福，怎么没有留着给自己做女婿？”
　　“我倒是想，可菲儿那个性子哪有几个人能受得了。倒是元普对凝芳情有独钟，表哥就应了吧。这么好的女婿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好，我应了。你明儿个就去答复明府吧。”
　　“那我在这儿先向表哥道贺了。”
　　夏夜出奇的沉静，习习夏风中，我们静静地走，轻声地笑。
　　待进了书房，丫鬟奉茶之后，胤禟便开口道：“想说什么尽管说，这里不会有人过来。”我端茶的手一顿，胤禟道：“是不是关于灵儿的？你们之前就认识？”
　　我将茶盅放下，说道：“我今天做的太明显了。”
　　胤禟摇头道：“如果关心一个人，就会留心他的一举一动。所以，看出蛛丝马迹并不难。”
　　手指静静地摸索着托盘，光滑细腻的触感，心也渐渐静了。不时有几声虫鸣声顺着窗棂漏入屋中。夜竟是这么的静。
　　“表哥，你对灵儿的感情……有多深？”我心里还是有疑虑，不能不先问清楚。
　　胤禟轻啜一口茶，侧头似是笑了：“她是我儿子的额娘，无论如何我倒不会为了保全自己杀她灭口。”
　　“啪”的一声，沉静的夜就这样被打破。茶盅碎在脚边，我惊愕的看着胤禟，不懂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没事吧？”胤禟说着站起身，看了看才安心的坐下，又递给我一杯茶，说道：“先前看你那么紧张他的样子就猜到几分。刚刚又你套我的话。前些年你除了和明府走动，旁人都来往不多。会认识她，只能是在那次失踪时认识的。”他说着一顿：“你放心，我不会杀她，我过几日就派人将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事与你无关！”我起身道：“我明天带她走，此事你自始至终都不清楚，府里不过是死了个妾室。倘若真有一天事情败露，也与你……”
　　“梓歆！”
　　“我明天辰时来接她。”我说着开门出屋，一只脚跨出屋停下来问他：“栋喜能跟她一起走吗？”身后没有回答，我又道：“明天辰时。”说完便跨出门走了。
　　我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猜想王灵馥他们当初的漏网或许是胤禛的有意为之。私纵逆党的罪他担不起，或许他想过暗地里将他们灭口，这些我都不得而知。只是他若是揭发王灵馥的身份，就等于同胤禟同归于尽。
　　心底犹豫，却转瞬即逝。如今局势诡变，只能求安求稳。
　　思来想去没有更妥帖的办法，天亮之后便命明禄驾车去九贝子府。车轮碾地的辘辘声令原本就慌乱的心，愈发的慌了。
　　马车自侧门入府，车帘从外面挑开，我便愣了。胤禟扫了我一眼，便扶王灵馥上车，“我送你们一起去。”说着将栋喜交给我，我接过栋喜拦住他，轻声道：“你不能去！”
　　胤禟挣开我的手，扶着王灵馥坐下：“明禄，驾车吧。”说着看我道：“梓歆，你也坐下吧。”
　　王灵馥揣测的看着我们，轻声唤了胤禟一声。胤禟微微一笑：“梓歆许是抱着孩子不方便吧。我把孩子抱给你吧。”王灵馥点头，胤禟起身从我怀里接过孩子。
　　我唯有无奈，幸好出门换了男装，便到车厢外随明禄驾车。待马车驶起来之后，便隐约可以听见车厢内有了说话声。
　　我侧头望向车帘，真有重逢一天吗？
　　马车停了，胤禟将王灵馥送到客房内，颇有疑惑的看我。我侧身绕过他，将王灵馥带到一旁，轻声道：“一会儿你哥哥会来接你。”王灵馥随之一颤，我按住她的手道：“你的事儿你没有和表哥说吧？”
　　“没有，九爷也没问。”
　　我微微点头：“你若是愿意等他，就找个地方落脚。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一份给你，一份给你哥哥。我帮不了别的，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我将手里的包裹交给她：“记得三年后来找我。这三年中若是有事也来找我，我定会帮你。”
　　王灵馥垂头摩挲包裹，停了半晌笑问：“这回不会又是从哪个贝勒那里搜刮来的吧？”
　　我一怔，当年我曾从胤禛手里给他们骗了四百多两路费。晃过神儿笑道：“是啊，从八贝勒那儿。”王灵馥一愣，随即便笑了。
　　我敛了笑道：“我先出去，你们再说说话。”说着掩门出屋。
　　靠在门上，鼻子微微泛酸。不论能否重逢，最起码可以这样相信。
　　房门再打开时，王灵馥的眼眶已经泛红。她走到我面前，将栋喜交给我：“我把栋喜交托给你了。麻烦你了，梓歆姐姐。”
　　“你放心。”
　　王灵馥微微颔首，看向胤禟道：“爷，您也要照顾自己。酒要少喝，心里若有不痛快，一定要说出来，千万别憋在心里。大夫交代的，您平日里千万多注意些。”
　　胤禟微微点头，王灵馥又低头轻轻吻了吻栋喜的脸颊，栋喜懵懂的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她。泪珠在她眼中凝聚，最终落在孩子稚嫩的脸颊上，流进口中。
　　“你们走吧。”她猛地直起身，转身回屋合上门。
　　看着闭合的紫檀门，心里隐隐酸楚。侧头看向胤禟时，他眼里也有伤感。
　　“你在我眼里看到什么？”胤禟问。
　　“不舍，留恋。”
　　胤禟微眯眼道：“第一次知道有女人肯为我这样的牺牲。”
　　“肯为你这么做的女人，又何止她一个？”
　　胤禟侧头看了我一眼，转身道：“走吧，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好像当年初见时一般，这么多年他还是如昔的骄傲，如故的执着。
　　上了马车之后胤禟瞧着栋喜，问道：“你打算如何向八哥解释？”
　　“就说从你府上抢的！”我笑答，瞧见胤禟不满的神色，连忙正色说：“放心，胤禩那里我去解释。表哥还是忙府里的事儿吧。我明儿进宫去求姑姑，由姑姑开口同兰珠说更合适些。”
　　“梓歆，这孩子还是留在我身边吧。我保证没人敢欺辱他。”胤禟顿了顿道：“真若是出事，他在你身边，你也脱不了干系。”
　　“这件事你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表哥，你也别跟我争了。栋喜今天我就领回府，你也赶紧回府准备吧！”
　　“你怎么就是这么倔！这事儿和你没关系！”胤禟说着从我怀里抢栋喜。栋喜被他吓醒，哇哇的哭了起来。
　　我连忙低头哄他，胤禟也慢慢松了手。待哭声止住，我道：“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把孩子交给你。表哥，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你都不清楚。你也别跟我争了，既然她已经离开，这件事想追查也不容易。我们也都别在这儿杞人忧天了，你就算让我向馥儿尽点心意行吗？”
　　“随你吧。”胤禟一叹，轻拍栋喜的脸蛋：“栋喜，记住长大后要好好孝敬你八婶。”
　　胤禟回府之后便给王灵馥发了丧，我也把栋喜抱回了府。第二天又进宫求了宜妃，兰珠恰好也赶了进宫，在延禧宫里就同我闹了起来，最终被宜妃呵斥住。待兰珠跪安后，宜妃叹道：“这孩子若是真交给她我也不放心。可是你若领会府，这到时候那些流言不知又该怎么传了。”
　　“我现在府里本来就已是一群孩子了，多他一个也不多。姑姑放心吧。”
　　宜妃瞧了瞧栋喜，也再没说别的。等我出了宫门就见兰珠立在马车旁，见我便走上前拦住我：“八嫂，你千万记住了。这孩子无论如何也都叫我额娘，叫你八婶！”说完甩手而去。
　　我立在宫门口，看着兰珠渐行渐远的背影，竟同胤禟有几分相像。一样的骄傲，一样的执着。却偏偏水火不容。
　　“格格……”藤香轻声道。
　　我低头看栋喜，他亦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我。我笑着轻贴他的脸，“回吧。”

　　百子千孙(上）

　　倚着靠枕望着外间伏案而书的他，日子就在指尖一天天平静的度过。
　　秋日午后的阳光灿烂如碎金子一般，投到他的身上，整个人好似也熠熠发光。更衬出他眉宇间的专注沉稳。
　　他停笔看我问：“你笑什么？”我微笑不语，他便停了笔走进内室，坐到软榻上抵住我的额头问：“到底笑什么呢？”
　　额角相抵，足以将他脸上的每个细节都看清楚。捧住他的脸，轻声的笑道：“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你这枝花操劳的都快败了。”
　　他佯怒瞪我：“你嫌我老了？”
　　我笑着靠近他怀里：“老点好，老点就没人跟我抢了。”
　　他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拥着我，看着窗外的梧桐。不时的摩挲着我的腕子，手上的劲道很轻很柔，小心翼翼，再小心翼翼。
　　我将他的手握住贴在脸颊上，笑道：“中药刮肠子，你若是准我不再喝那些苦汤子，我保证能胖起来。”
　　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可以说是小病不断，人也总是觉得倦乏。大夫们说来说去就是那么一句话，气血匮乏。
　　“瞧着这些日子气色好多了。咱们再巩固巩固，不差那几副。”胤禩轻声商量道，我也唯有点头答应。
　　略微泛黄的梧桐叶被秋风卷落，落入土中轻溅起一缕淡淡的浮尘。我轻声道：“又是一年。”
　　菲儿栋喜的笑声传进院内，他轻笑抵住我的头：“再要不了几年，就有人唤我玛法，唤你妈妈了。”见我有了倦意，他便用手阖上我的眼，轻声道：“睡吧，累了就睡会儿。我守着你。”
　　我挪开他的手，握住双手间。睁眼又看他一眼，便满足的睡去。
　　康熙六十年，一个多事之秋。抚远大将军胤祯的还朝，给原本暗潮汹涌的朝堂，带来了一阵清凉爽利的西风。三月初，王掞等十三位大臣请复立太子，康熙将其治罪，遣往军前效力。而胤祯还朝时，百官出京相迎，阿布兰更是出班跪接，意为托身投靠。
　　胤祯此次还朝，真可谓是秋风得意。再见到他时有几分诧异，说不出是哪里改变，只是举手投足间与之前不一样了。
　　久经沙场，看惯生死。残阳如血的战场，在他眉宇间添了几分森冷。
　　我进屋时胤祯正笑着同弘旺他们讲述他这几年的沙场之事。孩子们听得起劲，脸上或多或少都有几分崇敬之色。
　　人在年轻时，都会仰慕英雄，仰慕那些雄浑壮魄的故事。
　　曾经的曾经，我们也曾如他们一般，听着英雄的故事做着自己的梦。
　　我看向胤祯，棱角分明的脸上岁月又为其增添了些许的刚毅和沧桑。如今的他，已是一位手握兵符，号令三军的大将军。如今的他，是否真的已满足于童年时的英雄梦？
　　“弘旺，你这是记什么呢？”胤祯笑着翻了翻弘旺手旁的信笺，笑道：“莫不是要给你十四叔写书作传。”
　　“才不是。”菲儿笑道：“我哥哥是要学司马迁执笔著史。”
　　“我才不效司马迁！”弘旺道：“史官著史重在不偏不倚，不可存一己私念。太史公一味颂儒而抑他家，实在不足为后人效法。”
　　“这论断一听就不是书房教的。”胤祯笑道：“我昨儿听说你额娘把你三伯气的一天没吃下饭，可有此事？”
　　“啊？额娘不过是说了句，儒家素来讲的是不用吃饭的礼，三伯就真的不吃饭了？”菲儿笑道：“难怪弘晟弘景都不来了。”
　　弘鼎看到我，连忙给菲儿使眼色。菲儿连忙笑着跑到我身边：“额娘，十四叔这儿正给我们讲……讲战法呢。”
　　“战法？”我笑着走到胤祯面前：“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大将军王，咱们又见了。这几年可好？”
　　胤祯哈哈笑了：“有你这句诗，我想不好也不行啊。”
　　我扫了弘旺他们一眼，“你们都准备好了？这可没几天了。”弘旺他们笑了笑便都推搡着走了。
　　“准备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笑着坐到桌边，倒了杯水给胤祯，“大将军就将就将就吧。我已经立了军令状，半年不饮茶。府里的茶都被那群皮猴搬走了。”
　　胤祯有几分疑惑却也未再问，我们随意的说着闲话。待他低头喝水时，我稳了稳神儿，开口道：“胤祯。”
　　他恩了一声，抬头看我。我低头将手中的银票递给他：“这二十万两银票你拿回去，我不能收。”
　　胤祯的眼神瞬时一变，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银票。停了许久开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胤祯说着抬头看我，困惑不解的质疑着我。我侧开头道：“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根本不需要这些。你拿回去吧。”
　　“你的意思？还是八哥的意思？”胤祯摇头道：“九哥说你将名下的钱庄都抵给了他，还将名下的庄子都租给旗外的农户，又将租子降到原来的六成。梓歆，你到底在想什么？如今正是用钱的当口，你这么做……可为八哥想过？”
　　“去年大旱一年，今年又是一年大涝。不说别处，京城的饥民有多少，你可知道？”
　　“若是赈济灾民，你那点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胤祯道：“那依着你，各地官府应大开粮仓，赈济百姓？没了粮草，西北的仗还打不打？”
　　“盲目的开仓赈济，那是滥施救济，只会吞没良善，事倍功半。我将庄子租出去，或许帮不了许多人，但至少能给那些灾民一条填饱肚子的路。也不至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你的意思……”胤祯接过银票，似笑非笑道：“这是不义之财？你不屑要！”
　　“胤祯……”
　　“什么也别说！”胤祯腾地站起身，挥手打断我道：“你要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从弘明、弘映那儿多少也听了点。梓歆，你醒醒吧，别再天真了。如今那些大臣个个都是利字当头，你以为谁还会对咱们推心置腹？”
　　“胤祯，你信因果吗？”胤祯不解的看我，我小心的用指尖勾画着茶盅：“人在做，天在看。你见过白哥吗？”这是一句很唯心的一句话。但事实是，也许我们能侥幸逃过命运的惩罚，但我们永远也骗不了自己。
　　“八哥书房的丫头，顶替了宁馨的那个丫头？”
　　我点头：“命运很奇妙，它会以不同的方式惩罚那些做错的人，比如心债。”
　　胤祯沉默了片刻，撂下一句话便绝尘走了。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需长剑。纵使粉身碎骨，亦是死不旋踵！”
　　我拾起桌上的银票，二十万两，胤禟那儿也有六万两。二十六万两，西北，苦寒之地。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都是抢劫，不过有人是持权抢劫、持钱抢劫罢了。
　　胤禩晚上回来时，没有多言，只是轻抚着我的头说，十四难得回京，下次见着别再同他争了。
　　我将头靠进他怀里，微微点头。我清楚他虽不能认同，但他是理解我的，就如我能理解他一般。
　　六十年的腊月初二，胤禛在圆明园设宴，邀康熙及众阿哥入府赴宴。
　　我照例同兰珠一桌，对她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看着桌上的茶光顾着心疼了，哪里还有空理她。由此可见当好人立榜样，不光要出钱出力，有的时候还势必要割心头之肉。
　　我小心的端着茶盅，阴暗的决定今天一定要喝个够本。
　　酒宴开了，宴席间也开始有隐隐的议论声。我捧着茶盅等着看戏，不知这场宴上究竟谁才是角儿。
　　三碟主菜上过之后，福晋席就有人说话了：“今儿这狍子肉怎么这么嫩，倒不似肉，好像是……”
　　我拿筷子拨了拨，倒像是豆腐。心里渐渐清楚，究竟谁是这场宴的角儿。
　　“皇玛法，这酒壶中虽不是酒，却是比酒更雅致难求的东篱普菊茶。菲儿记得皎然和尚有首诗是这么说的。九日山僧寺，东篱菊也黄，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这茶是菲儿特意泡的，您尝尝是不是比美酒还要香醇？”
　　我抬眼瞧了瞧立在康熙身旁说笑的菲儿。这些年康熙几乎有半年的时间都将她留住在宫中，行围巡幸也都多数带着她。此时，她似是又在和康熙低语着什么。
　　片刻之后，弘历跟着魏珠上前觐见。康熙举杯笑道：“朕听菲儿说，今儿个这宴还有些名堂。弘历，什么名堂说给皇玛法听听。”
　　弘历俯身叩首道：“皇玛法龙御天下六十载，文治武功令孙儿们颂仰。孙儿们献上百子千孙宴，谨此聊表孝道。”
　　康熙似是兴致很好，笑问道：“何谈百子千孙？”
　　菲儿笑着插话：“皇玛法，您用的这些饭菜都是孙儿们做的，自然可以称作百子千孙宴了。您瞧瞧，这个鱼叫王祥鲤，这碗奶子叫郯子乳。”
　　“王祥卧冰，鹿乳奉亲。”康熙笑道：“这菜名引得竟都是二十四孝的故事。弘历，是你起得？”
　　“回皇玛法，是孙儿们一同起得。”弘历道：“孙儿以为。皇玛法爱民如子，普天之下的百姓皆为皇玛法的子民。这百字千孙也只是个虚数。”
　　康熙朗声笑了：“来人，将这些孙儿都传过来。”不一会儿孩子们都领了上来，乌压压的跪倒一片，康熙兴致大好，一一细问谁做的哪道菜，而后又一一打赏。
　　打赏到菲儿，菲儿跪下道：“皇玛法，菲儿不要恩赏。”
　　“你要辞赏？”康熙笑意中夹杂着慈爱，问道：“是不是朕赏的不合你的心意？你说你想要什么，今儿个无论什么皇玛法都赏给你。”
　　“菲儿不要恩赏。”菲儿叩首道：“东晋世风奢靡，陆纳力倡以茶果代酒宴。如今西北用兵，民间有灾，皇玛法能力倡食素以茶代酒，勤俭克己，心怀百姓。菲儿愿效法皇玛法，将恩赏用于赈济灾民，略尽些许绵力。”
　　菲儿说完，皇孙们亦是叩首辞谢。康熙这顶高帽子已经被扣上，自然笑得开怀，准了他们所请，又下令从宫中拨出两万两用于赈灾。
　　康熙既已表态，相信要不了多久那些宗室们也该效法割血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碟中的袍子肉，真可谓是煞费苦心，除了能吃出点生豆子味儿，根本就以为是肉。
　　我看了弘时一眼，胤禛到底没听他的，而是依着弘历做素斋。放下筷子轻叹，若是依着弘时，用青菜豆腐成宴，不知康熙这顶高帽子还带的安稳不安稳。
　　“老三，怎么朕没瞧见弘晟、弘景？”康熙话音未落胤祉随着脸色一沉，菲儿笑道：“皇玛法，三伯父怕额娘教坏弘晟、弘景，下了严令不许他们再来小书房了。”
　　“哦。”康熙笑着问菲儿：“只怕这里面有什么典故。来，菲儿过来皇给玛法讲讲。”
　　“额娘在府里给孙儿们讲书，恰巧有日三伯入府作客，听到额娘所讲之言便同额娘论辩一番，自此就不许弘晟他们入府了。”菲儿说着停下，满眼得意的看向胤祉。
　　“哦，那让朕猜猜。”康熙扫了一眼满面窘色的胤祉，笑了笑道：“朕猜你三伯怕是败给你额娘了。”
　　“皇玛法猜错了。”菲儿笑道：“额娘说论辩在理，无胜负可言。三伯学问广博，额娘自然不是对手。
　　康熙略一提声，问道：“老三，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皇阿玛，八弟妹讲百家之言，言语间却不时非议儒学礼制，儿臣不敢苟同，方才不许弘晟去听书。”
　　菲儿不满道：“三伯，吃百家饭，必听百家言。墨子主张兼爱非攻，赤足奔走诸国，教庶民百工之术，扶弱救困蔑视强权，人格学问都犹如泰山一般，岿然不可撼动。墨子令儒家三盈三虚，孟子则一骂其“无父”，二骂其“摩顶放踵利天下”。儒家以礼为本，骂人却不说理，两骂之后，孟夫子学问人品既可见一斑。”
　　康熙听完不怒反笑：“想不到人儿不大，竟能有如此见识。好，今儿个朕便准了你的所请，你明儿个便入书房同其他兄弟一起读书吧。”
　　“谢皇玛法，菲儿如今性子散漫，不愿再入书房中被缚手缚脚。万望皇玛法收回恩赐。”
　　“也好。”康熙略略点头，眼风在众儿子间一扫而过，笑道：“这宴也用过了，论辩也听了，是时候游园子了。”康熙说着起身，未离案又道：“老八，吩咐你的福晋一同随游。”胤禩低头领旨，菲儿则看向我吐了吐舌头。
　　我走在大队伍的最后，心里有几分忐忑，康熙此举必是要对我问责。我有些慌神儿，队伍停下却依旧未察觉，胳膊一紧被人拽住，“八婶，小心脚下。”我这才醒过神儿，只见康熙已停下赏花，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弘时，他便松了手走了。
　　我醒过神儿才听到菲儿的声音：“表哥此言差矣。王道，绝非愚忠事主。老孟子所言之王道，强调养生丧死无憾，则王道之始也。而表哥所言之道，实为假王道，应该这么说，是皇道而非王道。”
　　菲儿的声音清脆如铃，我却觉得头如斗大。这场戏怕是演过了，眼下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皇道？”孙五福笑道：“民贵君轻正是孟子所言，怎么成了皇道？”
　　“可民贵君轻后面还有一句，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菲儿道：“孟夫子说民贵君轻，无非是告之君主如何利用人民夺天下，并非是想着如何惠民利民。民贵君轻虽然说的没错，但后面一句话才是重点。孟子骂来骂去把自己都绕糊涂了，其实还是墨子说得好。兼相爱交相利。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是以仁者誉之。”
　　“兼爱？”孙五福道：“舅妈平日里还跟你们讲墨子？”
　　“我额娘很少讲，多数是我们随便说，想起什么大家就说什么。其实三伯倒是说对了几分， 额娘讲书大都兴起而发，没什么章程。”菲儿一顿，笑道：“除了孔孟。庄子不是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孔圣人主张兴周礼，复井田制，周游列国无人敢用。倒是那套三纲五常，学而优则仕，自汉武之后被发扬光大，用以防民之口。殊不知愈是钳民之口，民必宣而后快。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倒不如坦然对之，像武后一般立一块无字碑，将功过对错交予后人评说。”
　　“照你这么说，儒家便一无是处了？”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儒家学问博大精深，但修身齐家尚可，兴国安邦则难堪大任。”菲儿见孙五福有些恼了，连忙转话题，笑道：“哎呀，对了，我们后天要出城。表哥要不要一起？”
　　“出城？去哪儿？”
　　“去农家啊。我们小书房里有几个农户的孩子，我们过段日子就会去他们家里玩玩儿。前段时间还跟他们去地里拾麦子，捡棒子。后来我们还在园子里烤玉米，弘旭弘鼎他们还抓了些蚂蚱，我们就都给一起烤了。”
　　“蚂蚱？”
　　“对啊，蚂蚱！”菲儿笑着低声道：“悄悄告你一个秘密。你别看平日里琳琅天不怕地不怕，她就被弘旭用蚂蚱给吓哭了。表哥，要不这次同我们一起去吧。人多些也热闹。”见孙五福有些迟疑，菲儿便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懂百姓疾苦，便不能爱民如子，读再多的圣人之言，不去亲身考究，也不过是闭目塞听。”
　　孙五福思量片刻，点头道：“好吧，依你。”
　　菲儿笑着拍手，“那一言为定，不许反……皇……皇玛法。”菲儿惊得一愣，连忙拽孙五福衣袖，两人连忙跪下。
　　康熙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说道：“行了，去旁处玩吧。”说着看向我：“你过来。”

　　百子千孙（下）

　　我垂头走到离康熙不远处停下，菲儿起了身却不肯走。康熙瞧了她一眼道：“五福，将菲儿带到一旁去！”声音不大却没有转圜的余地，我抬眼瞧了菲儿一眼，她便欠身随孙五福走了。
　　“这些论断都是同何人学的？”康熙此时的声音亦不大。
　　我思量着答道：“一位大才之人。姓名梓歆不知，只觉得言之有理则应当听之、学之。”
　　“何言有理？”
　　我微抬眼睑，只见康熙面上依旧是淡淡的，而胤禩等人却已是心急如焚。我敛了眼睑，垂头答道：“众生平等。”
　　“众生平等？”康熙似是一笑：“倒是佛家之言。”说完半眯眼眸盯住我，显然是不信。
　　我跪下告罪：“梓歆胡言乱语，请圣上降罪。”
　　没料到康熙竟哈哈笑了：“朕若是责罚你，岂不与孟子两骂墨子无异。愈是钳民之口，民必宣而后快。朕今天非但不罚你，还下旨让弘晟他们继续去你的小书房听书。”
　　我满心诧异，不由得抬头，康熙似笑非笑道：“弘时扶你八婶起来。”说完便转身走了。
　　弘时将我扶起，胤禩瞧我一眼，我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他停了片刻便随着人群走了。
　　我立着望着眼前微微扬起的薄尘，淡淡的，如烟似雾。
　　“八婶，咱们走吧。”
　　我回神儿看了弘时一眼，微一点头便随他走了。他走了几步便开口道：“菲儿也是无心之过，八婶别怪她。”
　　我微微摇头，她说的都是我心中所想，我又如何怪她。思忖片刻道：“今天这宴……别放在心上。皇上年事已高，或许这样才是他能接受的。”
　　“侄儿明白。”弘时神色淡然，嘴角亦是噙着微微笑意：“阿玛说得不无道理。这餐素斋虽用料考究，工序繁杂，耗费同酒宴相差无几。但若可为朝臣效法，兴节俭之风，也算殊途同归了。”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怕就怕不是殊途同归，而是洛阳纸贵。”
　　“八婶……”弘时停下来看我。
　　“是我杞人忧天。”我微微一笑，安慰道：“但却有伟人能以野菜为食，食之一年有余，与民同患同苦。圣主贤君皆能自身作则，与民同苦。相信眼下这关能很快度过去。”
　　弘时暗暗点头，随着我往前走。走了不久我就觉得累了，他便陪我去井亭里休息。炉火烧得很旺，烤着火闻着茶香，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弘旺笑着给我斟茶：“八婶，您今儿个可好好解解馋虫吧。我听菲儿说，您现在都开始拿冬青泡水喝了。”
　　我接过茶盅，色如血玉的茶汤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阖眼屏气之后，微吸一口气，甘醇馥郁的茶香令人心旷神怡，笑道：“这普洱没有十八年，也有十五年了。”
　　见没有回话，便睁开眼，握杯子的手不由得一紧。胤禛正立在亭子口，见我睁开眼便扫了弘时一眼：“你先过去吧。”
　　弘时询问的看向我。我微一点头，将茶盅放回托盘中，弘时便告退走了。
　　“刚刚菲儿的话是你之前教的？”
　　“是又如何？”
　　他踱步行至石桌前，端起茶盅侧头看我，问道：“非议朝政，该当何罪，你不明白？”
　　“防之于未有，制之于未乱，你不明白？”
　　他兀的笑了：“若是我早先知道，怕是也要学三哥不许弘时他们去你府里。”
　　“雍王爷认为我说的不对？”
　　“自是有几分道理。”他复将茶盅放回茶托，笑道：“但同老夫子无异，也是不用吃饭的理。”
　　“此理非彼礼。”我道：“墨家的理是饥一人而饱天下之理，儒家的礼是饱一家而饥天下之礼。”
　　“试问这世上又有几个墨子，墨子的徒弟又有几人得其品行。面传身授尚不能使人受其教化，墨家之学又何以服他人？”他道：“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人之本性。你别再天真了！”
　　“荀子性恶。雍王爷参禅悟道十余年，竟连人心向善都不敢相信，未免太可悲了。”
　　“可悲？这世间有理亦有利。权利，才是不变之真理。道儒法墨，诸子游学列国，不还是要依托国君手中的权利来实现这些治国之理。”
　　“可若是没有这些理，君主又何以治国？无为而治？这不又是道家的理。”我说着笑了：“义，利也。话已至此，你我已无话可讲。”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稍停片刻道：“我也无异与你纠结于此，我只想提醒你凡事有度。皇阿玛宠你是真，但君子贵忍让而戒越德，你若是再一味的任性妄为，到时候伤的可就不只是你一人。”
　　“谢王爷提点。”我说着一顿：“王爷这座园子里的景致倒真是美轮美奂，令人流连忘返，只是不知到底能美多久？”
　　“何意？”他冷笑说道：“十四回京述职，是福是祸如今定论只怕为时尚早。”
　　“王爷会错意了。”我微笑道：“天道悠悠，事各有本。大才在位，弱可变强。庸才在位，强可变弱。自夏商周始，历朝历代，倏忽沉沦，皆印证了一句话。”
　　“何话？”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住口！”他眼神陡然变厉，低声喝道：“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今后不许再说了！”
　　“大逆不道？”我笑着往外走：“王爷还是看护好你家这个园子吧。”
　　“跟我走！”
　　他扯起我的腕子便向前快步疾行，我挣扎着喊了两声便作罢了。我有顾忌害怕难堪。胤禛扯着我一路走到园子深处，走到一株紫藤前胤禛停住了，他微微抬手，我顺着他的手看到了一个小墓碑。
　　“她……她叫斯倩。”看着墓碑上刻得‘爱子之墓’，我梦呓般的呢喃。
　　“你……你说什么？”
　　“斯倩。”我说：“胤禩给她起的名字。”
　　“我的孩子还轮不到他来起名字！”
　　我猛地回身瞪向他，轻蔑的笑：“胤禛，你不懂。有些事儿，你永远都不懂。”
　　“那你可以告诉我。”他看住我问：“你懂我吗？”
　　“懂一个人很容易，只要有心就行。”
　　“可你没心！”
　　“对，我没心。”我道：“我的心从来就没在你身上停留过。”
　　胤禛紧抿着唇看着我，眼里的阴霾愈集愈重。我问：“胤禛，我们都老了，你也已经儿女成群，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这世上没什么是非谁不可的，何必如此执着？”
　　“我放不下！”他说：“第一次见你扶筝，我就再也忘不掉你！”
　　“你第一次见到的根本不是我！”
　　他一怔，立刻说：“是也好不是也好，我清楚的知道现在想要的是谁！”
　　“要？”我道：“胤禛，我不是东西，不是一件满足你占有欲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我对于你而言，或许只是一件属于胤禩的东西。你以为把我抢过来，你就赢了他了。”
　　他的眼神变得陌生，死死的瞪着我，深陷的眼窝显得愈发的深。他猛地把我一把扯到他面前，我只感到一阵眩晕，他的质问声很大，奈何我却根本听不清。
　　“梓歆……梓歆，你怎么了？”
　　待我醒过神儿时，发现我们都瘫倒在地上，他又惊又恐的看着我，我稳住神儿说：“不碍事儿，能扶我起来吗？”
　　他扶我起身，我浑身无力根本站不住，只得半倚着靠着他。“你经常这样？”见我没反应，他猛地握紧我的胳膊，又问道：“我问你话呢，是不是经常这样？”
　　“看我刚刚口若悬河的样子不像，是不是？”我停了半晌，缓过劲儿才回答他。
　　他把我扳向他，我在他的眼里竟看到了心疼。我错开眼神道：“四哥，帮我把菲儿找过来行吗？”他伸向我的手停住了，停了半晌微点头：“好，你等着。”
　　菲儿赶来之后便送我回府，这已经算是老毛病了，胡大夫问完脉之后开了两副药便走了。菲儿便端着果盘给我包橘子，我接过一瓣刚咬了一口酸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菲儿连忙接过去：“额娘，快吐了。”
　　吐了橘子，接过水漱了漱口，这才又躺倒，不由得轻叹：“原来最喜欢吃酸的。吃一斤山楂半点事儿都没有。如今真是老了，连瓣橘子都吃不了了。”
　　“额娘才不老。”菲儿边削苹果边说：“那些伯母、叔母和额娘站一起，一下子就全都被比下去了。额娘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我笑了笑，过了半晌道：“菲儿，以后在外面不许再像今天这般说话了。”
　　“额娘，这些话都是您平日教我的，为何在皇玛法面前不能言。莫非您也要女儿学几位伯母们三缄其口？虚伪做作的与人逢迎？”
　　“三缄其口不是处事之道，而是做人的道理。心直口快是不虚伪，但却可能会伤了别人。”
　　原来我不懂，这些都是胤禩后来教给我的。
　　其实人们很喜欢用心直口快来标榜自己的单纯，没城府。殊不知这份自私的单纯，到头来只会伤了他自己，还有爱他的人。
　　过分的坦白是种伤害。真的爱一个人，便会对他三缄其口。
　　“菲儿错了。”
　　“谁错了？”
　　胤禩笑着进屋，菲儿笑着跑过去迎他，我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听说你不舒服就回来了，好点了吗？”他边说边走近我，走到床边指着果盘笑道：“这就是你给你额娘削的苹果，这还能吃吗？”
　　菲儿笑着把胤禩按坐在床上，“我这点小伎俩当然不能同阿玛比了。额娘说她想吃苹果，女儿特意把这个机会留给您，阿玛好好表现吧。女儿告退。”菲儿说完就一溜烟儿跑了。
　　胤禩无奈的摇头，看到果盘里的橘子，笑着递给我：“你最喜欢吃橘子，来。”我接过橘子，心里有千头万绪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怎么了？怎么不吃？”
　　我将橘子递到他嘴边，他一怔，笑着张口吃了进去。我问：“酸吗？”他微微摇头，嚼了两下说：“有点儿。不过凡是经你手的，就是苦的也都是甜的。”
　　我笑了笑，过了半晌道：“今天的事儿……”
　　“别放在心上。”他说着开始削苹果：“朝堂上什么样的谏官没有，你那几句话皇阿玛不会放在心上。所以……”他笑着削给我一块苹果，说道：“所以，你也别放在心上。”
　　我嚼了两下，笑着逗他：“怎么经你手的，甜的都变苦了。”他含笑瞪我，我起身抱住他：“这么多年就好像一场梦。胤禩，咱们认识多久了？”
　　“三十三年上元节到现在，你说多久了。”
　　“二十七年了，竟有这么久了。”我笑着捋他的发辫，想看看有没有白发。“也是啊，弘旺和菲儿一转眼都这么大了。这么些年，我欠他们额娘……”
　　“不许再往下说了，再说我可真生气了。”我没有再往下说，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揽着我让我躺到他腿上，点着我的鼻尖说：“欠她们的咱们想办法补偿，但你不许动别的心思。”
　　他神情认真，我点头不再说了。他俯身吻住我的额头：“好好养病不许再胡思乱想了，等你病好了记得要补偿我。”我点头，他便在我耳边跟我细数我过去的种种劣迹，我微笑着听着，笑着对他说：“还是拿纸笔记下吧，当心我赖账。”
　　“都记在心里了，放心我忘不了，更不会让你有机会赖账。”他说完得意的笑了，笑着继续数落我。耳边的声音愈发模糊，我又往他怀里靠了靠，不知何时便笑着睡去。

　　女儿茶心

　　康熙六十年的腊八，细霏般的雪沫子随风轻扬，天地万物都好似被罩在洁白的套子下，安静平和。
　　年节将近，宫里却已下令今年一切从简，将省下之银两用于赈济灾民。
　　如果说上行下效不是褒义词，那么用于此处却多了分赞美之意。宫里旨意一下，那些有些想法，尚没有老眼昏花的宗室、大臣们都秉承康熙爱民之意，上行下效，纷纷慷慨解囊，救灾民于水火之中。
　　捐钱也是一种博弈，捐多捐少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小算盘。少了自然不行，多了亦是不行。
　　若说这场博弈中最精明之人莫过于胤禟，他同胤祺捐的数目一样，少胤祉一千两。胤祉、胤禛、胤祺皆是亲王食俸，胤禟虽是贝子，但这些年经商有道家底丰厚，钱财上自是计较不多。但胤祉如今是最年长的阿哥，他少于胤祉一千两，道是显得进退有度。
　　晌午刚过，胤禟便来给我贺寿。贺礼很简单，却已堪称无价。一把茶壶，一块普洱，外加一块灵壁石。
　　壶和茶的好坏或许尚需分别，可这块有两人多高，看起来好似墨玉的灵壁石的好坏，却是一眼可知。那群皮猴儿一见就围上去，七嘴八舌出主意到底该将其摆在何处。
　　我看了胤禟一眼，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园子，将天地都交给他们，任由他们疯闹。进了花厅胤禟开口道：“看看这把壶如何？”
　　锦盒被打开，我几乎弹起身，惊得不知该说什么。传说中时大彬的“六和一家壶”。壶身可分拆成四部分，加上底盖各一，全部分开便是六部分，合起来则成一把壶。我晃过神儿，连忙道：“藤香，去，取些水过来。”
　　胤禟一听便笑了：“到底是你懂。这么一眼就瞧出来了。我已经试过了，传言非虚。水注其中，滴屑无漏。”
　　我则始终盯着那把壶，心里有些空落落。分分合合，怎样才能做到滴屑无漏？
　　水取来了，胤禟问：“要不要再试试？”
　　我摇头，给他让座，端起茶壶给他斟茶：“府里的茶都被他们打劫走了。如今我只能用沉香和冬青煮茶了。一杯粗茶，表哥可别怪我招待不周啊。”
　　胤禟笑着摇头，端起茶盅轻品，侧目看向两侧的条屏：“叶过三江水，一壶纳百川。”胤禟道：“八哥的手笔？”
　　胤禟说着起身细看，门外的雪似是小了。团团白云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浅淡的阳光钻了出来，投入花厅中。胤禟的眼神也好似一变，弯身坐下，将面前的茶盅向旁侧移了移：“墨迹如新啊。”
　　我抬头也望了一眼，胤禩昨晚写好，待早起裱好之后便命人挂在这儿。
　　这是他给我的礼物，一句他心底的话。说出了他的坚忍不屈，道尽了他的胸襟抱负。
　　“听说你这段身子不好，平日里多歇歇。”胤禟沉默了片刻开了口，托腮望着门外那几缕稀稀疏疏的阳光。在慵懒的阳光的映衬下，深埋在他眼眸中的那份骄傲似是也淡了。“百鸟衔花终觉浅。”
　　我费解的看向胤禟，他抬头一笑，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整个人似乎都年轻了，年轻的竟有些陌生。
　　他道：“你读佛经，法融禅师这段公案想必该是知道的。”
　　我微微点头，这段公案我知道，我只是不解胤禟怎会读佛经。
　　胤禟又将目光移向门外，略带自嘲的说：“法融在幽栖寺修行，林中百鸟每天都衔花供养他，以致鸟儿将天空遮蔽，漫天鲜花如锦。后来法融开悟，自此便再无鸟为其衔花。百鸟衔花，原是投其所好。”胤禟顿住了，停了停道：“茶和石头是老十和十四的心意。”
　　我微微一怔，轻声笑问：“胤祯的气还没消？”
　　胤禟笑着摇头，停了好久才开口：“他是怕你气没消。不论如何变，咱们都不会变。”
　　“对，情分多久都不会变。”
　　胤禟点了下头，却没再说什么。我迟疑了很久开口：“表哥。”
　　这些年胤禟的生意愈做愈大，他把名下的店铺也都更名为金源，凡是用金源钱庄里的银票在自家店里买货都可打九折。这么着一弄，钱庄和店铺的生意就更红火了。胤禟瞅准时机，在各地广开分店分铺。而且还把我先前给他讲的OPM策略真的应用于实践经营，将名下的店铺盘租给别人经营，租店、进货、付款，个个环节都精打细算，尽一切可能拖延付款，用别人的钱替自己赚钱，简直堪称康朝的国美。
　　“表哥，过犹不及，凡事总得有个度。眼下灾民如潮，你再这般摊薄货商们的利润，不说他们，单就于你的名声也是无益有损。”
　　“那些货商因为在我的店里出货能多出两成货，况且还不用自己租店面。我是压他们的价儿，可是他们在别的地方不是也补出来了。”胤禟道：“我不过是人弃我取，人取我予。本就是因势利导，何来过犹不及？”
　　“羊毛出自羊身上，莫非能凭空生金。” 我顿了顿道：“表哥既懂白圭的经商之道，想必一定也知他所说的智勇仁强。表哥，智勇强你都做到了，可是仁呢？”
　　胤禟食指轻叩茶盅，停了半晌道：“如今正是用钱的当口，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我接过藤香手里的银票地契交给胤禟，胤禟脸色瞬时一变，我连忙道：“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胤禟紧紧地盯着我，目光似是要将我穿透。我道：“我知道你们如今需要这些。这五十五万两中有二十万两是之前胤祯送到府中的，其余的是这些年你分我的红利。这些地契是我这些年购置的，用的也都是咱们一起赚的钱。我粗算了下也有二十三万左右。胤禩不善理财，你理财却是把好手。表哥，你就收下吧。”
　　“拿回去！我怎么能要你的银子！”胤禟甩手从椅子上跳起身喝道。
　　“表哥，你们如今需要，我帮不了别的，只是尽一些心意罢了。”我将银票放到桌上：“上次和胤祯不欢而散，我希望这次你能收下。财富图大志，才治理邦国。你……”我顿住了，话到嘴边却还是犹豫了，顿了顿道：“你好生用吧。弘鼎他们还等着我呢。”
　　我没等胤禟回话便转身出了花厅，细细的雪沫拍在脸上只是有些麻。
　　我前脚刚进花园，胤禩后脚便回来了。见他神色不对，便问：“怎么了？”
　　胤禩似是没听见，望了一眼正笑着跑过来的菲儿，扶住我的胳膊向外走：“回房说。”
　　“阿玛吉祥。”菲儿略一欠身，便拉住我兴奋的说道：“额娘，我们选好地方了。您快随我去瞧瞧。”
　　胤禩脸一沉，我瞪了菲儿一眼，抢先说：“你阿玛这有事儿。快去玩你的。”菲儿偷瞧了胤禩一眼，欠了个身，飞快地溜了。
　　我笑着回身看胤禩，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相反眼眸的色泽却更深了一分。
　　“皇阿玛给菲儿指婚了。”进屋之后他便开了口。
　　我惊得一颤，许久没有缓过神儿。等到缓过神儿时立刻追问：“谁？”
　　“十四妹的长子，五福。”
　　我知道没有转机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能不能再缓缓？菲儿才十四。”
　　我隐约能察觉菲儿这半年多的异样，她或许已经有了心仪之人，而那个人应该不会是孙五福。
　　“只是赐婚。”胤禩的眼神飘忽不定，让人想抓也抓不住。我着急，用力的拽他的衣袖，他沉头看我，笑了笑道：“只是先把亲事给定下来，皇阿玛还想将菲儿多留几年。”他微微一顿道：“还一并降旨封菲儿郡主。”
　　郡主？心骤然一紧，指尖上沁出薄薄的汗。手指开始打滑，慢慢顺着他的衣袖向下滑，绸缎的柔顺，亦是加速了手的下坠。
　　郡主，亲王之女。此时的加封，到底所为何由？加恩，安抚，抑或是试探？
　　“我得先跟那丫头谈谈。”我思虑一番开口，胤禩没多说点头应了。
　　雪后的天显得愈发的高，天地好似广阔的看不到边际。一群十多岁的孩子，在雪地里嬉笑玩闹，歌声笑声随风而荡，萦绕在树梢间、房檐处，久久不散。
　　“人生如梦，几度斜晖？”胤禩侧目望向窗外感叹道。雪后初晴的阳光笼着他，整个人似幻似真。
　　我忍不住伸手够他，他回头微笑。我将他的手握在手中，贴在脸上，轻声吟唱：“莫听穿林竹打声，何妨吟笑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他轻笑着抵住我的头：“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晚宴不仅丰盛而且热闹。一桌的孩子起先见胤禩胤禟也在有些拘束，后来胤禟主动出击，努力平易近人的样子，同这些小辈们套近乎。虽然不用细看就能看清，每个人的嘴角都因颤抖而弯起不小的弧度，但大家都很买账，最起码面上还是给足胤禟面子。
　　俗话说有付出才有回报。所以平易近人的结果，就很有可能演变成蹬鼻子上脸。不过既然架子已经放下了，也不好再端起来了。于是，我很幸运的找到了一个可以替代的靶子。
　　都说酒量好的人愈是喝的多，脸便是愈发的白。看着胤禟愈来愈白的脸，我也只能在心底向他致以革命同志间最诚挚的敬意。
　　待胤禩负责送九分醉的胤禟出门时，我便领着菲儿去后院的地窖。地窖里几乎是四季恒温，所以当时建地窖时我便特意隔出了一间茶室，想着闲暇时可以同胤禩在此品茶饮酒。
　　我领菲儿进了茶室，她好奇的问：“额娘，我长这么大竟还不知咱府上的地窖里竟还有这么间茶室。”我端起茶盅，示意她品茶。菲儿也端起茶盅，轻啜了一口笑道：“我们搜了那么久，想不到额娘竟还是偷偷藏了好茶。这普洱想必有十多年了。”
　　“十三年了。”我道：“四十七年的腊月送到府里的，整整十三年了。”
　　“这是额娘给我制的女儿茶？”
　　“是你阿玛吩咐制的。”阵阵沉郁的茶香，顺着茶室镂空的窗格漏入屋中。我品了口茶道：“若是能再留两年，凑到十五年就好了。这是你阿玛给你备的嫁妆，也是他给你祝福，等到你出嫁时，只怕会香萦满城。”
　　“额娘，女儿已有了心仪之人！”菲儿猛地站起身说道。
　　我有些慌神儿，料到她会反抗，却没料到会是如此的快，如此的直截了当。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神平静，神情却坚毅决绝。我微微敛了眼睑道：“孙五福，怕不是你心仪之人。”
　　菲儿的眼神一滞，整个人愣住了。想必我的态度，也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我抬手拉她，她指尖微颤却没有闪躲。我起身拉她坐下，立在她身后将她揽进怀里，轻轻地理着她的背。
　　“女儿不嫁！”沉默了很久之后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已无回旋之余地。
　　很多年前我也说过同样的话，一样的口气，一样的决心。
　　“额娘你帮帮我。”菲儿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声音中已有了呜咽之音。
　　“额娘帮不了你，额娘也不想劝你。额娘只是有几句心里话想说给你听，之后的事还是该你自己拿主意。”
　　之后的几天菲儿便将自己锁在屋里，我也借口生病停了小书房。胤禩去看过菲儿一次，立在院门口，站了片刻便走了。
　　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府里的护卫多了些。
　　毛氏几乎天天来求我，那天她竟跪下哭着哀求。我看着毛氏不知该说些什么，如果可以我也想像她一样，可我却不知到底能求谁。
　　她爱了一个她不该爱的人，这次谁也帮不了她。
　　我最后只得阖上眼，对她说：“同宗不通婚，这是祖制，你回吧。”
　　而后便是一连几天的大雪，府中没了欢声，没了笑语，有得只是无穷无尽的雪，有得只是一个又一个静静燃着的暖炉。
　　仰头看着莹白的雪花从天飘落而下，天是那么的深广，好似总也看不到个头。
　　这场连绵不尽的大雪终于停了，菲儿的房门却依旧紧闭。我突发奇想，想去看看长城。胤禩有些惊讶，却也答应了，答应带我去居庸关看长城。

　　雪掩居庸

　　马蹄沓沓，车声隆隆。看着身后扬起的浮尘，这么多年我竟又离开了那座皇城。
　　厚重坚实的城门愈发模糊，我回身看向身旁的胤禩，笑着枕住他的肩头：“谢谢。”
　　他揽紧我，笑道：“又说傻话。”
　　那一路，那两天，足以让我铭记一生。
　　枕着他的肩头，说着我们的过往，幸福充盈了整颗心。
　　这一路的相携相伴，我们有过争执，有过误会，却始终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我将锦囊中的红豆穿成串，套在他的腕上，这一粒粒殷红的红豆承载着我们的爱。
　　他将我的手握在掌中，揣在怀里，用一丝丝的温情将其暖热。
　　马车停了，车帘掀开。雄山怀抱中的天下第一雄关，在厚重的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雄伟肃穆。
　　居庸叠翠，燕京八景之一。从金代元代的燕京八景，到明代的燕台八景，再到如今的宛平八景。名称变来变去，不过是变个朝代，变个姓氏，本质丝毫也没变，就好似这座雄关一样丝毫未变。
　　眼前的居庸关，虽看不到有名的居庸叠翠，却能看到另一番风景。积雪加深了他的雄浑壮阔，让人不由得感叹自己的渺小。
　　立在血肉筑成的长城前，如何能不感叹人的渺小。
　　“你打算在车里看？”
　　我慌神儿的回头，胤禩已笑着起身下车，站稳之后回身将手递给我：“抓好了。”
　　眼眶微微泛酸，眼前的一幕竟同二十多年前无异。
　　起身握住他的手，再站在关门前只觉得天地广阔，之前的感觉竟烟消云散了。
　　“咱们上城楼上去看看吧。”他好似早已在我眼中看到了渴望，善解人意的询问。
　　我又紧了紧他的手，随着他一路上了城楼。石阶是用一块块青石砖砌成的，隔着棉靴似是也能感到石中的那份冷沁。
　　踏着青石砖，攀上这座古关。从春秋战国时起，历经炮火的洗礼，朝代的更迭，看尽了人间的兴废，沧桑的变化。这座雄关，到底还能再承受多少？
　　胤禩猛地回头，问道：“怎么了？累了吗？”我微笑摇头，他紧了紧我的手，说道：“累了就歇歇，我陪着你。”
　　我笑着推他往前走：“不用，你尽管往前走。放心，我会在后面跟着你，无论去哪儿都跟着你。”
　　他回头看我，阳光将他的神情掩去，但我能清楚地感到他掌间的那份暖意。
　　登上了城楼，驻足远眺，惟觉胸中满怀感慨，却不知该如何说起。自认祖国的名山大川见过不少。无论是巍峨雄壮的泰山，还是雄浑壮阔的黄河，或是自岳阳楼上俯瞰万里长江，若论气势便都远不能与此相比。
　　两侧的山虽不高，关沟的水虽不急。但山脊中，水花里似是都藏着苍茫、肃杀。
　　“这里真……”我顿住了，不知该如何形容。
　　“真如何？”他轻声问，见我摇头他便顺着我的眼神望过去，亦是感叹：“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这山脊中似是都透着一份萧索、肃杀。”
　　他在惦记西北的战事，西藏虽已平定，但永远是攻不易守更难。西藏现今仍是事端不断。
　　“胤禩，你说皇阿玛为何下旨不修边墙？”
　　“也曾修过，只是未大修过。”胤禩倾身向前扶住城墙上的厚石砖，半眯起眼远眺，叹道：“明朝忧心蒙古，加固修缮长城，到头来吴三桂却自开关门，引我八旗入关。纵使是再厚重的城墙又能挡住什么？”
　　我点头，再厚重的城墙也挡不住历史的进程。锁来锁去，到头来还是被一炮炸开。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如今不过是化兵戈为安抚。”
　　我却摇头：“靠和亲永远都求不来和平。不说文景之时，单说眼前……”
　　他打断我：“梓歆，有些事急不来，欲速则不达。”
　　“你错了。”我道：“就是再等一百年，这样做也求不来和平。一边安抚，一边威慑永远都是治标不治本。只有让所有人拥有共同的利益，才能永享太平。”
　　他眸色一变，紧紧地盯住我。思量了半晌，便侧了头，微微摇头。
　　是很难。共同的利益，就意味着绝对的公平。绝对，真是太难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扶住那沁凉的石砖。再厚重的石砖也经不起岁月的侵蚀，细看一眼便能看到数不清的裂缝石坑。移开目光，想起了那首长城谣。
　　侵略者的思维从来都是等同于禽兽，因为他们奉信的是丛林法则。
　　“在想什么？”他问。
　　“想起一支歌。”
　　他环顾一看，淡然一笑：“周围没人，福晋不妨唱出来，让为夫饱饱耳福。”
　　我也环顾了一番，守兵们都避的远远的。思量了一瞬，便开口唱道：“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
　　我顿住了，只能唱到这儿。
　　他笑着拉起我的手：“瑞雪兆丰年，明年想来必会如你歌中所唱，遍地黄金少灾殃。”
　　阳光下他的眼眸熠熠发光，里面藏着一种叫笃定的神采。
　　“胤禩，你还会劝皇上开矿开海吗？”我说完阖上了眼，等待着他的答案。
　　“事有缓急，这些都得等到西北真的安稳了再说，否则顾此失彼。”
　　“就是说还会，是吗？”
　　他兀的笑了：“这是当然的。开矿开海利大于弊。墨子不是也说，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弊。为夫这么做，福晋可还满意？”
　　我笑着侧了头，拉着他走起来：“走吧，带我去别处转转。”
　　下了城楼，已是日暮西斜。落日的余辉将积雪染成橘色，给这座雄关添了一分柔情。
　　他牵着我回马车，走到马车边我停住了，犹豫着开口：“胤禩，我有话对你说。”
　　他回头看我，目光平和。见我一脸严肃，又笑了：“瞧你，怎么了？”
　　“我出府前调换了侍卫，如今菲儿可能……你早就知道了？”
　　胤禩自始至终嘴角都是噙着笑，他早就料到或许早就察觉到了。
　　他将我拉近，问道：“还想不想去云台瞧瞧？”
　　“胤禩……到底……”我心里陡然一缩，害怕他早已察觉，我又弄巧成拙了。“菲儿她……她应该不会走……”
　　“她若真想走，咱们也拦不住。”胤禩微笑道：“天都快黑了，快上车吧。你不会还想再拖我一天吧。”
　　“我劝过她，她真的可能不会走。”我上车之后便着急的拉住他，急切的解释道。
　　“你怎么劝她的？说来听听。”胤禩饶有兴趣的问。
　　见他一脸的不在乎，我不由得急了：“你当真不着急？”
　　“着急啊，所以想听听你是怎么劝她的。”我看着他心里愈发的没底了，他似是察觉到，笑道：“放心，我只是猜到了，并没有破坏你的计划。”
　　“她不会走的，你放心吧。”我道：“我只是跟她说，如果一个人可以背弃他的父母，那么也别指望他会对爱情忠贞。”
　　胤禩听完身子微微向后倾，攥着我的手，过了半晌问：“当年，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侧头看他，笑问：“你呢？”
　　“带你走！”他说得果断，说完停了片刻又问：“你呢，会跟我走吗？”
　　“当年会。”我说着垂下头：“当年我打定主意，若是皇上不降恩，我便奉旨嫁过去，然后……”我说着抬头看他：“如今我想我会好好地活下去。因为，我想这是你期望的。”
　　他抬手将我揽进怀里，我亦紧紧地抱住他。彼此明白了对方的心，不再需要多言了。
　　京城渐近我又开始微微发慌，胤禩微笑着握住我的手，眼神似是在对我说不怕。
　　可我是真的怕了，城楼上那番谈话之后，我便开始害怕。害怕会出万一，拖累了他。
　　车轮最终停了，看到立在门口的崔明嵩，高悬的心缓缓下沉。
　　下了马车便疾步往内院走，走了没两步便停住了。菲儿笑着走向我，欠身问安之后将手里的卷轴交给我：“额娘，这是原本备给您的寿礼。晚了这么多天，您别怪我。”
　　我将她揽进怀里，用力的摇头：“什么也别说了，一点儿也不晚。”
　　“怎么光有你额娘的？”胤禩笑问：“阿玛就没有吗？”
　　“有有有，可是阿玛的寿辰在正月之后嘛。”菲儿说完笑着将头藏进我怀里，我回头看他，他亦是一脸欣慰的满足。

　　一语成谶

　　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紫禁城内人心惶惶。康熙行围时突感身体不适，移居入畅春园养病。
　　这场皇位的争夺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成败与否就在这须臾片刻了。
　　马尔齐哈掌管御医院，康熙的脉案病情胤禩他们自然是了如指掌。他口上虽只字不提，但平日里却时常慌神。我心里明白康熙怕是时日无多了。
　　我依旧照常做我的事情，给弘旺、弘昌他们讲书早已成了我几年最重要的事。胤禩，胤禟他们的决断早已不是我可以影响、改变，我能做的只是期望这些子侄能不再重蹈他们父辈的覆辙。
　　可能是因为康熙的病情日益加重，各府之间都已几乎不走动，我的小书房也歇业了。从忙到闲，我心里已明白，只怕自此不会再有小书房了。
　　白哥见我神色不好便劝我：“福晋，过了这段日子，等皇上病好了，小阿哥们就都来了。”我听了只是微笑点头，问道：“你怎么过来了，莫非胤禩回来了？”
　　白哥笑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福晋。贝勒爷和九爷、十爷在书房，命奴婢过来通报福晋一声。贝勒爷说一会儿同福晋一起用晚膳。”我略一点头：“陪我去书房看看。”
　　刚进书房院门，就见胤禩和胤禟、胤誐恰好也出书房正向外走。我停下说：“表哥和胤誐留下一起用晚膳吧。”
　　胤誐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折子，“我倒也想，可是还要赶着去给八哥当苦力。这饭啊，怕是要请梓歆给我留着了。”
　　我笑：“什么天大的事？连饭都不能吃了？”
　　“老十，瞧你说的，莫不是哥哥刻薄了你。”胤禩说着看向我：“赶紧去准备些好饭食，咱们好好堵堵十爷的嘴。”
　　话音一落几人便都笑了，胤禟最先敛了笑，瞥了老十一眼：“就你话多。”说着看向胤禩：“八哥，这饭咱们还是留着以后再吃吧，只怕到时候就不是咱们几个了。”我听着心里一颤，茫然的目送他们离去。
　　“怎么了？”我摇头，只听他说：“这院里冷，咱们进书房吧。”说着便牵着我进书房。迎面而来的热气让我的脑子也清楚了，我问：“莫非是胤祯又要回京了？”
　　他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着捏住我的鼻子：“真是什么也瞒不住你，老九随意一提你便猜到了。”他说着一顿：“准噶尔部踹那木噶等五人入京，想来是要来议和的。皇阿玛也已准备下旨传召老十四回京。”
　　“皇阿玛的病情可有好转？”我说：“我想把菲儿接回来。”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而后神色淡然的说：“皇阿玛如今是片刻也离不开这丫头。”
　　“胤禩。”他看向我，我略假思量说：“这个时候畅春园不安全，万一稍有差池，我不敢想。”他问：“能有什么差池？”我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知道越多就越不安全。我希望你能把她接回来，要不我就自己去接她。皇阿玛再离不开她，我做额娘要孩子，他也不能不放。”
　　“梓歆。”他扳住我的肩膀说：“你怎么了？你心里有事，告诉我，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皇阿玛的病很沉重。”他的手陡然一紧，我仰脸对他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皇阿玛病故了。”
　　他愣了一瞬，微笑着将我揽进怀里，轻拍我的背安慰道：“真是傻瓜，梦怎么能当真。放心，皇阿玛千秋万岁不会有事的。”
　　“我还梦到了。”我微一阖眼道：“皇阿玛把皇位传给了四哥。”
　　背上的手陡然停了，他整个人愣住了。
　　恐惧，一瞬之间占满了我整颗心。
　　鼓足勇气扬起头看他，他的眼神很复杂，似是在盘算什么。我轻舒一口气，问道：“如果是真的，你会怎样？”
　　一缕寒光划过他的眼眸，他停了片刻低头问我：“你呢？你想怎样呢？”
　　“我只想陪在你身边。”我用力的抱住他：“我只想和你过一辈子。”他搂紧我，轻拍我的背：“不论发生什么，我都要和你过一辈子。”
　　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虽不是我想要的，但却已知足。
　　“阿玛的六十大寿快到了，不知梓颜回不回来？”我说着分开他，认真的看着他说：“我怕是老了，反倒开始常常想念过往的事儿。不知我这个妹妹过的可好？胤禩，你说若是我写信给她，邀她回京省亲，她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还记恨我？”
　　“你们是亲姐妹，我想这么多年了，她怕是早忘了。”
　　我笑着点头：“我想也是。毕竟是骨肉亲情，血肉相连。同这些比起来，那点儿私怨真是算不了什么。人间真情，天地不夺。胤禩，你说对吗？”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似要看进我的心底。“梓歆，你到底想说什么？”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说着侧身向外走。心里犹豫的话不知该不该说，胤祯的一己私心太重，不会是个好的君主。走到门旁停下了，看着门外漫卷的北风，略一屏气道：“小心隆科多。”说完提脚出屋，凌厉的北风迎面而来，打得脸颊生疼。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他们，我不是也有自己的私心。
　　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身后的书房。夕阳残辉的映照，漫天北风的包裹，一下子竟多了几分萧索。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他在很多年前就告诉我了。这是他一生的骄傲，一生的追求。所以，哪怕是到了输了皇位之时，他仍不会甘心退出。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召众阿哥入畅春园。
　　看着黑云压顶的天，不禁冷笑，看来真是要变天了。
　　我随着一个老太监一路进了畅春园，只觉得今日园内的侍卫较往日多了不少。我紧紧的跟着老太监，生怕落后一步便出了差池。一直行到清溪书房门口，魏珠便迎上前来：“福晋，万岁爷刚刚服药睡下。就等着见您了，您快随老奴进去吧。”
　　我呆愣的看着眼前闭合的宫门，亦是福祸难料。
　　“魏公公，万岁爷一切安好？”
　　低沉的声音传来，我回头时正对上隆科多犀利的目光。他明着是在和魏珠客套，实则一直在盯着我。心陡然一紧，康熙若是今日辞世，怕是真会像那些野史所说一般，隆科多篡改遗诏或是伪造遗诏助胤禛登基。
　　“佟大人放心，太医刚问完脉，万岁爷服了汤药刚睡下。”魏珠说着瞥了隆科多一眼，回头对我说：“福晋，咱们赶紧进屋吧。”
　　我走近隆科多轻声道：“佟大人，梓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福晋请讲。”
　　“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死期将至之时。”我低声说完便转身随魏珠走了。
　　魏珠领我入书房时康熙已经醒了，半倚着睡榻目视前方。听到走动声，略一侧目道：“来了，过来。走近些让朕瞧瞧。”
　　我施了个礼便走到龙榻边，康熙侧过头上下打量我，最后嘴角闪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想不到，朕临终最想见的人竟是你。”
　　“皇阿玛万寿无疆。这次只不过是染了风寒，太医皆说并无大碍。还望皇阿玛宽心养病，断不可说这种丧气话啊。”我跪下说道，不由自主的落了泪。
　　“朕的身子自己明白。”康熙停了片刻说：“知道朕这些年为何很少传召你吗？”
　　“梓歆知错，请皇阿玛责罚。”
　　康熙微微摇头：“不是因为贡茶之事，是你变了，你变得和他们一样了。”康熙停了停说：“变得和朕的那些儿子一样，变着花样想讨朕的欢心，整日期望从朕这儿得到好处。百子千孙宴，宗室各府募款赈灾，你所做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讨朕的欢心。”
　　“不是梓歆变了，而是皇上不信任梓歆了。”康熙凝神看我，我道：“人心是对等的，皇上若是整日防着别人，自然也便得不到真情了。”
　　“你在指责朕？”康熙大笑一声问：“人心对等。这就是你教弘旺他们那套‘真’王道？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妇人浅见！”停了片刻康熙又道：“怎么不说话？朕说错了不成。”
　　“天子一言，雷霆万钧。梓歆无话可说。”
　　“还是一副犟性子。”康熙冷哼一声：“朕问你，这些小辈依你看，到底是谁的资质最好？”
　　“孩子都是自家的好，自然是弘旺。”康熙听完竟哈哈笑了，笑了两声便骤然咳了起来。我不由得慌了，急声道：“太医，快传太医。”康熙连忙摆手示意不碍事，我看着他，心里竟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半晌之后康熙才止住咳，又歇了片刻道：“梓歆，朕不是试探你，朕想让你跟朕说句心里话。这些子侄，你瞧着谁的资质更好一些。”
　　一瞬间只觉得他连声音都苍老了。我道：“弘时。”
　　“弘时？”康熙轻声说：“朕倒未瞧出这孩子有什么过人之处，学问平平，骑射寻常，倒是对市井那套颇为精通。倒不如弘晟、弘历他们看着扎实。”
　　“弘晟，机敏有余，大处不足。弘历，有经纬之才，却自视过高。”康熙微微颔首，示意我接着说。我顿了顿道：“梓歆以为，学问再好不过是个翰林，骑射再棒也只能做一员猛将。真正统帅三军之才，运筹帷幄之中，便可决胜于千里之外。事事亲力亲为，不是扎实肯干，而是少了点统筹之才。真正的学问不在书本里，而在市井百姓之间。”
　　“好！好呀！”康熙笑道：“你也算是跟朕说了一次真心话了。”康熙说着半眯眼睛看我：“朕若是问你觉得朕哪个儿子资质最好，你是否也会说真心话？”
　　“皇阿玛心里已有主意，梓歆不敢非议朝事。”
　　“不是你自家的好了？”我垂头静立，康熙抬了抬手：“去把它给朕捡过来。”
　　我顺着康熙的手望过去，却愣住了，一枝满是刺儿的荆棘。弯身拾起，细细密密的刺儿嵌进肉里。百思不得其解，康熙这么做到底用意何在。
　　我将荆棘放到桌边的椅子上，康熙瞧了一眼问：“疼吗？”我微微摇头，他半笑半叹道：“朕十多个儿子竟没有一个人敢拾。胤祕倒是拾了一下，却甩手丢了，还撅着嘴对朕说，‘皇阿玛，有刺儿，扎手。’是扎手啊，朕岂会不知这荆棘上的刺儿扎手？朕老了，若再给朕十年，朕不止会拔了他手上的刺儿，还会拔光这荆棘上的刺儿。”
　　“皇阿玛，胤祕还小，他不懂您的深意。您别……”
　　“他小是不懂，可是别人呢？早上叫起儿，十八个儿子，乌压压跪了半个书房。竟没一个懂朕意，竟没一个愿替朕拾这荆棘！”
　　“圣意难料，阿哥们怕是误会了。”康熙侧头瞧了我一眼，我道：“朱元璋以荆棘遗朱标时，朱标已是太子。圣心难断，阿哥们不拾这荆棘……”我跪下道：“恐怕是担心皇阿玛会责其有夺嫡之心。”
　　“坦荡之人定会拾之。”康熙随手将荆棘拨到地上，说道：“起来吧。”
　　我看了一眼面前的荆棘，谢恩起身。怕是除了无心之人，还有赌徒。
　　康熙侧头望向窗外：“今冬可真冷。瞧这天儿阴的，怕是要下雪了。”
　　“皇阿玛，瑞雪兆丰年，是好事儿。”
　　“对，是好事儿。”康熙微笑点头道：“霜雪过后，必有阳春。为政宽猛如循环。刘基所言甚是啊！”康熙说着收了眼神，瞧了一眼地上的荆棘：“还有一个。”
　　我垂头静立，小心的将扎在指尖的刺儿拔出。
　　康熙问道：“朕当年赐你一幅《洛神赋》，可还记得？”
　　“梓歆记得。”我道：“是四十五年时，皇阿玛赏给梓歆的。”
　　康熙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停了片刻说：“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十里烟波，杨柳苏堤，泛舟湖上，可好？”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身上，手指疼痒的发麻，微抖了两下却终恢复平静。平静的立着，平静的看着康熙。
　　不知过去了多久，越来越多的光束投了进来，内室也是越来越亮。
　　“也好，倒是朕心慈了。朕一生自诩仁爱百姓。可这仁者必先有杀天下之狠，再恕天下以德。”康熙说着看我：“你可明白？”
　　“梓歆明白。”
　　康熙轻轻颔首，转头摆手道：“带福晋下去，看管照顾好了。”
　　我转身随着侍卫往外走，眼看快到门槛出时康熙突然叫住我：“梓歆。”我回头，光影斑驳，他的脸暗在影中，模模糊糊看不清神情。良久之后他开口：“梓歆，再叫朕一声皇阿玛。”
　　曲膝跪在青石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膝头一直蔓延到全身，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头，“皇阿玛。”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大殿很静，我躬身趴在地上，泪从眼里直直的摔在青石板上，一滴泪碎成两瓣。
　　“带福晋走！”
　　我被带进书房旁边的耳房，是囚禁还是处决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不能自私的替他选择。
　　我拨弄着手上的刺儿，康熙曾几次对我起过杀心，却都放过了我。这次，生死难料。
　　我蜷坐在榻上，看着手旁的光影一点点变长，一点点蔓延到我身上。时间从指尖溜走，只留下一丝暖意。
　　忽然传来门环相碰触的‘叮当’声，待我望过去门已从外面被推开。胤禛立在门口，落日的余晖笼罩着他，神情也被光影隐去了。我起身望向他，他缓缓的进屋，从袖管中掏出一支细白瓷瓶，扬眉看了我一眼，与我目光相触之时便收了眼神，将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是什么？”他不答，我又问：“皇阿玛赐给我的？”他抬眼看我，眼神深邃，深陷的眼窝中的神情如今我早已看不懂。
　　凄然一笑，拿起瓷瓶放在鼻下，轻轻扭开瓶塞，一刹那一缕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这是什么，竟是如此的清香？”
　　胤禛盯住我，目光清冷：“穿肠的毒药，你可敢喝的？”
　　“穿肠毒药？”我回神看向掌中的细白瓷瓶，自嘲的笑了：“原来我那么怕死，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天才发现，生死真是再简单不过了。这一刻，是真的不怕了。知道吗？死亡是大智慧。”
　　“如今，你竟还是胡言乱语。”他的声音隐忍，口气责备。
　　“胡言乱语？那雍王爷就让我再造次一次吧。”我说着转头看向胤禛：“兄弟同胞，骨肉至亲。要人死易，要人生难。君若以此始，则必以此终。算是临终遗言了，雍亲王费心记下吧。”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连遗言都这么刻薄。”胤禛说着皱眉轻笑：“这些刻薄的话怕是以后再也听不到了。”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瓷瓶：“这是西洱泉。”
　　“哑药？”我失声笑了，想不到当年的一句戏言竟然一语成谶。“皇阿玛是嫌我话多了。”
　　抬眼看他时，他的脸绷得很紧，两眼目不一瞬的盯着我。我蹙了蹙眉，又抬起瓷瓶想闻了闻那芳香的味道，没料到刚刚抬手却被他一把抓住了。他不言语，只是用力的攥着我的腕子，火辣辣的痛感似要将腕子燃尽。
　　抬眼看他，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我莞尔一笑，那个字他不能说，谁也不能说。
　　“王爷，我有一事相求。”
　　手腕上的痛感又加了一分，他的声音变的低沉，“他的胜算比我大。”胤禛的声音变得愈发冷寒，冷寒中透着坚忍：“如今，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成王败寇？雍王爷乃礼佛之人，何言如此粗浅之谬。”我道：“假的真不了，错的对不了。对错成败，心中自知，又何以欺天下？如此怨天尤人，舍本求末，我为王爷一哭。”
　　“或许，你该是个男子。”他说着一顿，声音低哑：“下辈子吧。”
　　“下辈子？若有来生我便学墨子苦修，赤足行遍天下，为这世的错赎罪。”他定神看我，我微笑：“此生只此一事，期望王爷答应。这也许这是你我最后一次谈交易了。”
　　“最后一次？”
　　“对，最后一次。不过这次我一点赌资都没有。”
　　他似是也笑了，只是笑容有点苦，“和你做交易，我从来都不指望能讨到半点便宜。”
　　我大声的笑了：“王爷是在说我不厚道。”他只是望着我，看他的神情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此诗我曾与你提起过，可如今我不奢求你能放下恩怨，但求不要祸及儿孙。你可答应？”
　　阴霾在他的眼眸中积聚，手腕上的痛感一分分的加剧，我固执的和他对视。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叩门声。他猛地甩开我的手，背过身去：“该送的我已送到了，我该走了。”说着快步向门口走去，行至门边突然停住了：“一代人就已经足够了。”没等我言语，他已经推门出屋。我看了看手中的西洱泉，有些话怕是没机会说了。
　　“啪”的一声，门阖上了。
　　“铛”的一声，瓷瓶碎了。

　　番外：尘埃落定

　　胤禛一直立在门外，看着她将那瓶哑药喝下，那句阻止的话始终卡在喉中。直到看着梓歆跌倒在地，他才如梦初醒，破门而入，一把将早已人事不省的梓歆抱入怀中。胤禛似是急疯了，大声的吼道：“大夫，快去传太医，去啊！”
　　立在一旁的小太监吓得哆哆嗦嗦，直到胤禛又一次怒吼他才醒过神儿，结结巴巴的说：“四爷，万岁爷……万岁爷……有旨，不能救……”
　　“你再说你一遍！”胤禛断喝，小太监吓得跪倒，头如捣蒜的磕头：“万岁爷有旨……不……不能救……”
　　胤禛如遭电击，瘫坐在地上。他想起来了，他想起刚刚拾起荆棘时，皇阿玛淡然的神色，没等他开口表露心机康熙便下令道，“郭络罗氏在君前非议国事，你代朕将这瓶‘西洱泉’赐给她。”
　　胤禛真的清醒了，看着躺在怀中双目紧闭的梓歆，胤禛狠狠的闭上眼睛，在心里命令自己放下她，起身去向皇阿玛复命。一旁的小太监见胤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试探的开口：“王爷……雍王爷……”
　　‘杀一人而安天下，杀之。’这是胤禛当年的话，一切冥冥之中好似已早有了安排。胤禛猛地睁开眼，弯身将梓歆抱起放到床上，便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胤禛一边走一边告诫自己，她不过是个女人，一个别人的女人，一个只知道利用自己欺骗自己的女人……
　　“哒”的一声轻响，一只细白瓷瓶被胤禛踩在脚下。胤禛弯身拾起那只瓷瓶，耳边响起她的笑声，她笑着对他说，‘王爷是在说我不厚道。’胤禛狠狠地攥住那只瓷瓶，她无数次的利用自己，可她就连坏都坏的理直气壮。
　　“啪”的一声脆响，细白瓷瓶瞬时化成一滩细粉散落在地上。“去，立刻传太医过来。去啊！”胤禛厉声喝道，吼完之后便颓然的阖上眼，骗来骗去，他还是骗不了他自己，他不能不管她的死活。
　　“王爷，王爷……”小太监吓得哆哆嗦嗦的跪下：“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胤禛气急，转身抱起床上的梓歆便向外走。小太监连忙上前劝阻：“王爷，王爷使不得，使不得啊……”胤禛抬脚将他踹倒，喝道：“滚，若是胆敢多嘴……”胤禛说着顿住了，瞪了小太监一眼便抱着人出屋了。
　　直到胤禛将人送上马车心中已打定主意，就连退路都想好了。他坐在车上看着身边的人，这辈子所有不能做不该做的事，为了她算是都做尽了。
　　车帘猛地掀开，隆科多看着车内的人惊得说不出话来，直到察觉到胤禛审视的目光才醒过神儿，连忙道：“四爷，您这是……万万不可啊。”
　　胤禛看了隆科多一眼，正欲下车，没料到衣摆竟被绊住了，回头一看正紧攥在她手里。当胤禛再回头看隆科多时，他已经打定主意：“我要把她带走，皇阿玛若是问起你便说我去斋所为皇阿玛祈福。这边如有变数，你便立刻差人去斋所通知我。”
　　“四爷，万岁爷若是问起……”隆科多说着瞄了一眼躺在车里的梓歆，胤禛冷声道：“还用我教你？”说完下令道：“驾车。”
　　隆科多愣愣的看着马车溅起的扬尘，不一会儿就连个鬼影子也没了。隆科多立在原地喟然长叹：“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没想到竟是为了一个女人。我到底是看走眼了。”
　　清溪书房内，康熙昏睡了两个时辰，醒来之时屋中只点了两盏宫灯。这次醒来康熙惟觉气力疲乏，魏珠一见康熙醒了，大喜道：“万岁爷，来人召太医……”
　　“不忙。”康熙微摆手阻止：“都谁在外头？”
　　“佟大人。”
　　康熙微微阖眼，歇了半晌道：“传隆科多进来，派侍卫护送众皇子进畅春园，下令九门封闭，全城戒严。”魏珠听完“嗻”了一声便退出书房。
　　隆科多自下午送走胤禛起心神就变得犹豫不定。当初定心辅佐胤禛，是几经思量才做的决定。那时，胤禩身边已是重臣缭绕，隆科多纵是投起麾下也不能受到重视，而胤禔多倚靠明珠这个舅公，也未有隆科多的施展空间。倒是胤禛主动示好，又以舅舅相称，虽说不过是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儿，但隆科多或许天生就是个赌徒，他要赌就索性大赌一场。
　　这些年他看着胤禛一点点赢得康熙的欢心，却偏偏每到关键时刻都会被那个女人绊住心神，胤禛所为几次都令隆科多又气又恼。而如今的隆科多不由得又细细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若是现在急转投入胤禩的麾下，他到底能有几分胜算。
　　“老四呢？”康熙的声音打断了隆科多的算盘，他连忙回道：“雍王爷见圣上病情好转，又回斋所去为圣上祈福了。”
　　“传老四。”隆科多一惊，连忙给心腹太监使眼色，康熙歇了半晌又道：“你这就回宫，去乾清宫的正大光明匾后将朕的遗诏取来……”
　　隆科多“嗻”了一声，刚直起一条腿，康熙又问：“八福晋，可有人去瞧过？”
　　隆科多听到‘八福晋’三个字后吓得一颤，跌跪在地上。康熙察觉到异样，连忙提声问：“有人去瞧过？”隆科多这一跤将之前想好的对策全都摔忘了，低头跪在青石板上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谁去过！”康熙大喝道，隆科多也早已六神无主，几乎是脱口而出：“四爷……”
　　康熙这才轻舒口气：“他倒真是……”康熙说着停住了，半撑起身子，指着隆科多问：“你刚刚说老四在哪儿？”
　　隆科多见事已如此，纸是包不住火了，只得答道：“斋所。”
　　“八福晋是否还在园中？”康熙怒声喝道：“回话！”
　　“八福晋……被四爷带出园了。”隆科多说完磕头谢罪道：“奴才有罪，奴才拦不住……”
　　“立刻去斋所，立刻把他们找回来！去，去啊！”康熙气急吼道：“找不回来，你便提头来见。”隆科多连忙起身，康熙气急拍龙榻：“老四啊老四，糊涂！你到底辜负了朕的……”
　　隆科多向外面奔了两步便停住了，他立在原地听了半晌确定身后没有声响，这才放大胆子回身。只见康熙半倚着靠垫躺在龙榻上，隆科多连忙扫视四周，确定空无一人才放大胆子向龙榻走去。
　　昏黄的烛光，寂静的夜，隆科多唯一能听见的是他自己的心跳声。他一步步的移向龙榻，直到弯下身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冰凉的青石板让他的思绪一点点清醒，他靠在龙榻努力让自己平静，刚刚……刚刚他确实看到康熙阖着眼半张着口躺在龙榻上。
　　“啪”的一声，一朵烛花闪过。隆科多陡然一颤，稳住心神扶着龙榻直起身来。再看到康熙那张满布皱纹的脸他已不再害怕，他试探的伸出手一点点伸到康熙的鼻下。猛地一颤，隆科多用力阖上了眼。抽回手，撑着头，一步步的走到八仙桌旁坐下。他需要好好想想。
　　事实上，从这一刻起，那张遗诏已经没有了意义。
　　隆科多首先想到的人当然是胤禛，但是此时的他也突然明白之前康熙担心的是什么——此时的胤禛是否还在斋所之内？对此，他也没有些许的把握。隆科多随即又想到了胤禩和胤祯，随后他又立刻剔除胤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子，能否平安归朝都难说，更何谈继承大统。而当隆科多想到胤禩时心确实动摇了。胤禩这些年屡遭贬谪，隆科多若是能助胤禩登基，相信胤禩定不会亏待了他。可转念一想，他又气得咬牙，又是那个女人，胤禛若真带着八福晋离去，怕是胤禩也绝不会轻饶了他，到时候别说功劳，只怕连性命都堪忧。若是胤祉呢？隆科多当即摇头，文人书生，不够狠亦不够仁。
　　隆科多急得起身在房内兜圈，走了几步他就停住了，也已打定了主意，连忙找来心腹的侍卫。吩咐完差事之后，他又走回龙榻前，小心的将康熙微张的嘴阖上，而后慢慢的直起身子，嘴角滑过一丝笑。“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死期将至之时。既然要赌，那不妨就赌场大的！”
　　斋所的胤禛此刻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康熙的试探他怕是弄巧成拙了。而隆科多虽不像年羹尧一般首鼠两端，但也绝非可以信赖倚重之人。康熙的病情几经反复，怕是时日无多，但一旦此事败露，康熙必会责难于他。胤禛回头看向身边之人，若是皇位无望他便要带她离开，总好过一无所得。银白的月光洒落在地上，胤禛张开手看着月光从指缝间漏掉。突然想起菲儿的话，‘四伯，您的指缝怎么这么大。额娘说，指缝大的人漏财。’想到这儿，胤禛笑了，转身握起她的手放在月光之中。洁白如银的月光照在她纤细莹白的手上，月光从她的指缝间流走。胤禛惟感宁静，笑着握起她的手，十指交扣。
　　“四爷，四爷……”一个侍卫跌跌撞撞的冲了进屋，胤禛猛地起身，侍卫已跪倒在地：“大行皇帝殡天，佟大人请嗣皇帝回畅春园受领先帝遗诏。”
　　胤禛那一刹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头脑中仿佛是空荡荡的一片。自己苦苦经营了二十几年，可当这一切成真之时，他竟无惊亦无喜。
　　侍卫见胤禛面无表情，心里满是诧异。看到胤禛与梓歆交握的手时连忙低下头，他想起了之前隆科多的交代。连忙跪下叩首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禛猛地一颤，正欲向前一步，却感到手被扯着，回头正看到他们交错相握的手。胤禛这才醒过神儿来，回头对侍卫道：“平身。”侍卫起身之后看到胤禛脸上的笑意，这才轻舒一口气，轻声道：“佟大人恐生事端，嗣皇帝……”
　　胤禛此时已醒透了神儿，扬手道：“来人，照顾好福晋。稍有差池，要你的脑袋。”说完提脚出屋。
　　而此时的畅春园内已是炸开了锅。隆科多将心腹派走之后就吩咐魏珠守在殿外，任何人未经传召不得入内。安排好一切之后，隆科多便回到内室，对着康熙的龙榻发呆。魏珠也不是省油的灯，待隆科多走后就命陈福去给胤禟送信。
　　最先赶到书房的，是三个随君居于园内的小阿哥，小阿哥们全都年纪尚小，加之额娘们在后宫内没有地位，来了之后便跪在清溪书房外静候听宣。紧接着赶到的阿哥便是胤祉，隆科多听到外面的通报时惊得一颤，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快近戌时了。
　　胤祉到了没多久，胤禟便赶到了，魏珠连忙迎上前，胤禟顾不上向胤祉行礼开口就问：“皇阿玛可好？”魏珠瞥了眼点着烛火的内室，不咸不淡的答了句：“想来无碍，佟大人一直守在内室。”
　　“隆科多？”胤祉道：“这时候不是理应魏公公守在皇阿玛榻前，他一个外臣在里面做什么？”胤禟点头道：“三哥所言有理。”胤祉瞧了胤禟一眼，心里有几分诧异。本想让老九做出头的椽子，没想到今儿个老九倒是颇有定力。
　　胤禟看了一眼内室，便转身跪在胤祁身旁。魏珠一看胤禟既已跪下，便也扭脸走了。胤祉碰了个软钉子，不好发作，只得没趣儿的找了个离殿门口近的位置跪下。不一会儿，胤祺和胤祐也赶来了。胤禟起身行了个礼便又跪下。此刻胤禟清楚康熙急召皇子入园，下令封锁九门，怕是病情不好，胤祯此刻远在千里之外，胤誐已赶去城外调兵。如今局势扑朔迷离，吉凶难料，所以胤禩来之前他不能有些许的妄动之举。
　　眼看院内的阿哥越来越多，内室里的隆科多也坐不住了，他开始心急如焚的在屋内兜起圈子来。这时恰好院内响起：“八贝勒到。”一声通报，隆科多好似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心也瞬时提到嗓子眼，茫然的望向窗外。
　　胤禩一进院，跪着的阿哥们全都望了过去，魏珠也连忙下到院中。胤禩面无表情，急色匆匆走向魏珠，低声问：“烦劳魏公公明示，梓歆如今身在何处？”胤禟听了一惊：“皇阿玛传梓歆进园子了？”魏珠连忙劝慰：“八贝勒莫急，福晋就在耳房中。”
　　胤禩道：“烦请公公，代我去瞧瞧她是否安好。”魏珠连忙笑着答应着走了，胤禟连忙问：“莫非梓歆有事儿？”胤禩盯着魏珠的背影，已是心乱如麻。马尔齐哈刚刚派人通知他，康熙下了严旨：不许任何太医为八福晋医病。
　　胤禟见胤禩两眼茫然不答话，急声叫道：“八哥。”胤禩猛地慌神，故作无事道：“没事，我只是担心。”说着跪下。
　　且说魏珠亲自去耳房，却遭守卫侍卫阻拦，碰了一鼻子灰。魏珠心里对隆科多是又气又恼，怒气冲冲的走回正院。胤禩见魏珠满面怒容便知道事情不妙，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胤祉、胤禟一看即知有事，也起身上前。魏珠一见胤禩便道：“八爷，老奴没用。佟大人派了重兵把守。别说见福晋了，老奴连屋子都近不了。”
　　这个结果胤禩刚刚早已想过，他微微一笑道：“胤禩再烦请公公，替胤禩请佟大人出来，胤禩想问问到底出了何事？”魏珠见有人替自己出恶气自是乐意：“八爷请稍候。”
　　“八哥……”胤禟刚一开口便止住了，胤祉故作关心的问：“弟妹在园内？”胤禩略一点头，胤祉笑道：“皇阿玛倒是对弟妹疼爱有佳啊。”胤禩猛地转头瞪了胤祉一眼，胤祉竟愣住了，嘎巴了下嘴便合上了。
　　胤禩转身跪下，心里急归急，面上却是一派波澜不惊。此时的他，大体已能明白康熙的心意，他知道那个皇位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如今他能期望的只是她的平安。
　　冷月，北风，笼罩着整个畅春园。
　　自鸣钟滴答滴答走着，自胤禩来之后隆科多就开始慌乱。他把他所有的一切全都押在下落不明的胤禛身上，而此时他开始盘算如何能兜住胤禩，好给自己留条退路。正当他苦思冥想时，魏珠在门外轻声道：“佟大人。”隆科多神经性的一哆嗦，稳住神才起身走到门边问：“什么事儿？”魏珠问：“万岁爷可醒了？”隆科多没好气的答：“圣上刚刚醒了片刻，如今又睡着了。”魏珠道：“八贝勒有事想请佟大人行个方便。”
　　隆科多心里咯噔一下，强稳住心神儿，问道：“何事？”魏珠答：“怕是福晋的事儿吧，老奴也不清楚。佟大人不妨当面和八贝勒谈吧。”隆科多只得答：“烦请公公答复八爷，微臣这就出去。”
　　待魏珠走了后，隆科多又在内室停了片刻才开门出屋。他猜想胤禩已知道他派人把守耳房，纵使他拥戴胤禩登基，只怕胤禩也定会把八福晋失踪的责任归咎到他头上，到时候只怕他也不会有好结果。如今想来，他只能求自保。将遗诏之事说出，皇子遵照遗诏即位。
　　隆科多尽可能令自己镇定，他一入院阿哥们便都围了上来。他迅速的扫视了一遍，除了胤禛、胤誐、胤祥、胤礼所有阿哥都来了。胤祉见了隆科多便以长子身份开口：“佟大人，不知皇阿玛可好？”隆科多略一躬身：“回诚亲王，圣上一切安好。”阿哥们听了都长舒口气，胤祉又问：“皇阿玛召我等入园子，不知有何训诫。”隆科多道：“诚亲王莫急，等阿哥们都来齐了，圣上将一并召见。”话音未落，阿哥们便开始观望，看看到底还差老几。
　　胤禩看了隆科多一眼，隆科多会了意随他走到一旁。胤禩开门见山说：“听说皇阿玛将内子留在园内命大人看护，不知可好？”隆科多客气笑道：“微臣奉旨命人看护福晋，亦当竭尽心力，八爷请放心。”
　　胤禩略略点头，笑道：“那麻烦大人了。”胤禩说着一顿，转身看向隆科多道：“大人的话我都记下了。相信定是出不了纰漏。是吗，佟大人？”
　　隆科多只觉得后背发凉，胤禩的语气不善，已有杀气。可是话已至此，他若是以实情相告，只怕亦是死路一条。他只得强撑道：“八贝勒请放心，定出不了纰漏。”胤禩冷声一笑，“大人费心。”胤禩说完转身，恰是他转身之时天边亮起一朵烟花。隆科多立刻长出一口气，扬声道：“一定！”
　　隆科多的声音陡然一变，胤禩亦是一颤。胤禩回头见隆科多一脸得意，连忙又转头望天，而天依旧是漆黑一片。多年的沉浮让胤禩本能的意识到隆科多在暗中捣鬼，他望了一眼依旧亮着烛光的内室，说道：“戌时了，是时候传太医给皇阿玛问脉了。”说完陡然提声道：“来人，传太医！”
　　原本一直在一旁观望着的阿哥们，听胤禩开口宣太医，立刻聚拢上前。隆科多陡然一退，却又立刻立稳：“万岁爷刚睡下，不必宣太医！”胤禩提声道：“早起皇阿玛有些头疼。还是先将太医传进内室，待皇阿玛醒来便可问脉。”隆科多有些招架不住，却只能强撑着：“万岁爷之前有口谕，任何人不应传召不许入内室。”胤禩冷声道：“胤禩这是为皇阿玛的病情考虑。皇阿玛醒来若是怪罪，胤禩愿一人承担。”胤禟立刻附和道：“八哥为皇阿玛身体考虑不无道理，我以为亦有必要。”
　　胤祉见隆科多神色有变，既已瞧出端倪，亦附和道：“八弟所言甚是。佟大人，还请体谅我等做儿子的心情。”别的阿哥一看也都随着附和。事已至此，隆科多只得道：“既然阿哥们开口，微臣亦无话可说。微臣出来时候不短了，这就先回内室了。”说完便转身走了。
　　魏珠见隆科多一走，便走上前看着胤禩说道：“众位阿哥请放心，老奴已经去请马尔齐哈大人多派几位太医过来。”胤祉听出话中之意，略一颔首便转身走了。胤禟则笑道：“有劳魏公公了。”
　　胤禩则忧心忡忡的望着天边，他不知道刚刚那朵烟花意味着什么，他也不知道康熙现在是否安好，眼下他只盼胤誐可以快些赶到。其实，他心底还有一个更深的隐忧，可如今他却已不再敢去想了。他不愿正视心中的那份感觉，而那感觉却愈来愈强烈——此时她怕是不在这园子里。
　　隆科多立在内室门前，又迅速的思量了一番，眼眸陡然一亮，便豁然推开了内室的门。片刻之后，跪在院中的阿哥们便听到隆科多的狂叫哭喊。
　　死寂的夜，就这样被打破了。
　　阿哥们登时起身，奋不顾身往屋里冲。侍卫们阻拦却未果，胤祉带头冲进书房，胤禟紧随其后，而胤禩则走在最后，接下来是场恶战，他不能让别的兄弟看到自己眼底的泪。
　　待胤禩进屋之后，就见几个小弟弟伏在康熙身上恸哭不止，而隆科多则被胤祉、胤祺、胤禟、胤裪几人围在床边。胤禩茫然的望了一眼龙榻，心里酸痛，却再也流不出泪了。
　　内室内除了哭声，便是隆科多的砌词狡辩声：“微臣刚刚进屋，万岁爷就命臣到榻前听命……”
　　“皇阿玛说了什么？”胤祉急问，他虽知自己机会渺茫，但他亦很急迫的想知道所谓的真相。
　　隆科多用袖子一抹泪，稳了稳神儿道：“皇上有命，待众皇子到齐后方可传谕。”隆科多说完便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胤祉呆愣的立着，一时没了主意。胤祺、胤裪这才奔至榻前哭喊起来。
　　胤禟看着胤禩神情木然的走向隆科多，忍不住轻唤一声：“八哥。”胤禩看了他一眼，胤禟这才从心里松了口气。隆科多见胤禩走近便将哭声又提高了些许，胤禩停下蹲到隆科多身旁：“隆科多，有些话现在说和过会儿说价值可不太一样。步军统领，封锁九门，可九门之外呢？有些事还是下手早些好。”胤禩说着一顿：“比如……嗯，圣上的口谕。”
　　隆科多听了胤禩一席话再也挤不出泪了，他虽然能够清楚的说出未到的阿哥，可他还是下意识的扫了一眼，胤誐和胤礼都未到，都未到……隆科多看了一眼蹲在身旁的胤禩，他神情淡然，嘴角的微笑亦是恰到好处。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此时的胤禩的把握到底有几分，他自己心底也没底。只是刚刚一瞬间他猛地想起梓歆被囚禁的那两年。那段日子用度日如年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两年的时间听起来或许不是很长，可对他来说每一天都好似一年一般长。因为不知道相见到底是何期，他只能依靠那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来支撑自己。而今天，他的阿玛又一次用她来要挟自己，胁迫自己。此时的争夺，他已说不清到底为了什么，他只知道纵使只有一线的机会，他也必须要赢。
　　隆科多正当犹豫不决时，只觉得窗外突然亮了几分。整个畅春园，乃至整个京城都在他的控制之内，胤禩不可能调来军队。隆科多看向胤禩，镇定坚毅的眼神让隆科多心里一哆嗦。院内通报声响起：十阿哥到。继而就见胤誐哭喊着冲进内室，“噗通”一声跪在门口。窗外的火把正好将胤誐的脸照亮。
　　局面在这一瞬，瞬时转变。胤禩看了隆科多一眼，缓缓的起身：“我看人也到的差不多了。”胤禩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又看向瘫坐在地上的隆科多，此时他眼中的镇定坚毅已被稳操胜券所取代。隆科多撑着地缓缓立起身，不甘心却已无奈。胤禟问：“佟大人看呢？”别的阿哥此时也都停了哭喊，将目光锁定隆科多。胤祉瞧了胤誐一眼，又望向通明的窗外，心里已是明了，索性便不出声了。
　　“八爷。”隆科多停了片刻，开口时他派进宫的侍卫恰好赶回。看着风尘仆仆的亲信，隆科多只觉得多了分把握：“圣上临终委以大任，奴才必当遵循圣上的旨意，否则有负圣恩。还请阿哥们体恤。”
　　局势既已挑明，阿哥们都明了隆科多等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胤禛。胤禩当机立断，大声喝道：“隆科多，皇阿玛当真传你口谕？”胤禩话音未落院中便接连三声通报，隆科多旋即转身跪向康熙的龙榻。胤禛一进内室便奔向龙榻，陡然跪下哭喊道：“皇阿玛，不孝子胤禛来晚了……”说完便嚎啕大哭。
　　隆科多起身走到胤禛面前，跪下叩首道：“请嗣皇帝节哀。”一句话，好似平地一声雷。阿哥们虽心中有数，但此刻听到皆感震惊不已。胤礼刚到并不知前情，先是震惊而后大声问道：“隆科多你说什么？”
　　隆科多起身接过遗诏，朗声诵道：“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隆科多稍停半晌，扫视此时跪在周围的众皇子，一抹笑意浮上嘴角：“众阿哥接旨。”
　　“腾”的一声，胤禟猛地起身，指着隆科多问道：“皇阿玛殡天之时，我等兄弟皆跪在院外侯召。你在内室受命，这遗诏却从园外传来，到底是真是假有谁知道？”阿哥们心中本都早有疑惑，一听胤禟之言亦皆立起身瞪向隆科多。隆科多如今已是胜券在握，不疾不徐的开口：“大行皇帝临终遗我口谕，并留有遗诏于宫中，是以遗诏从园外传来。”
　　“既有遗诏，为何之前不言？”胤誐责问道：“早起皇阿玛召我等于榻前，谆谆教诲，精神尚好。何缘突然殡天？”胤誐这番话让阿哥们陡然一颤，全都望向龙榻上的康熙，莫非……
　　隆科多已能体察到四周的杀气，他明白此时胤禛绝不会为他出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绕过，最后他猛地抬头直视胤禩冷寒的目光。他转身跪倒在康熙榻前，且哭且泣：“万岁爷的病情自昨日夜里便急转直下，万岁爷不愿阿哥们忧心，严令奴才们不准私言半句。今日早起，万岁爷即感精神转好，便传召众阿哥。而后太医请脉亦言圣体安泰，可谁料……”隆科多看了一眼始终跪在榻前的胤禛，屏住气道：“谁料午后八福晋奉召觐见，福晋可能言语间对圣上多有冲撞。奴才在内室外隐约听见圣上气急喝道：‘你在指责朕’，而后不久奴才便听见福晋大喊传太医，没想到太医却被魏公公拦住了……”
　　“胡说！”魏珠气的面色惨白：“是万岁爷自言身体无碍，下旨不召太医。当时万岁爷与福晋说笑，大笑之后浓痰卡喉，福晋担忧万岁爷身体才会传唤太医。”
　　“竟是如此。”隆科多随即提声道：“可奴才只知万岁下旨将福晋关押，而后便昏睡不醒。待万岁醒后，又怒斥八福晋逾越礼制、非议朝事，赐其西洱泉，斥令其自悔罪行。”
　　“隆科多！”胤禟咬牙切齿的瞪着隆科多，阿哥们也都愣住了，全都望向神情木然的胤禩。胤禟眼白泛红，厉声喝道：“你胡说！”
　　胤禩此时惟感锥心之痛，他只觉得整颗心似是被丢进醋中熬煮，又酸又涩。只一夜，他似是变得一无所有了，阿玛，皇位，还有她，他一下子失去了一切。
　　隆科多略一躬身道：“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天地可表。圣上惩罪福晋之后，怒急攻心，始终昏睡。方才转醒，口传遗命委以大任，命奴才迨嗣皇帝赶到方可传诵遗诏。奴才所言所行，皆为奉大行皇帝遗命，奴才不敢私专。”
　　“你……”胤誐又欲言，胤禩将他拦住。待隆科多说完之后，胤禛便撑着龙榻起身，回身直视胤禩，这一刻明明胤禛是赢家，可胤禛却看到只有胜者才配拥有的自信。胤禛明白他的对手从来就只有一人，那就是胤禩，而胤禛此刻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战胜胤禩，因为此刻之后胤禛便是王者，胜者的自信只有王者才配拥有。
　　胤禛始终盯着胤禩，接过隆科多手中的遗诏递给胤禩。胤禩微一阖眼背过身去，胤誐一愣，接过遗诏。胤禛亦背过身去阖上眼，他知道他赢了。
　　阿哥们传看过遗诏后皆在观望，胤祉环视内室之后便轻抬衣摆，率先跪下叩首道：“嗣皇帝节哀。”大势已成，胤祐、胤禄也随着跪下叩首，口道圣安。阿哥们随之纷纷跪下叩首。胤誐望了一眼窗外，正欲向外退，眼神触及背身而立的胤禩时脚步便停住了。而离胤禛较近的胤禟却箕踞而坐，轻慢的瞪向胤禛，胤禟虽反不了胤禛，亦不会臣服于胤禛。
　　胤礼死死的攥着手中的遗诏，一切对他来说太突然了。跪在胤礼身旁的胤祥轻推胤礼，胤礼猛地醒神，用力的挣开胤祥的手。胤礼忘不了刚刚在园外，他和胤祥刀剑相抵的情形。胤禩看了胤礼一眼，回身对着龙榻跪下，没有急着叩首，而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阿玛。胤禩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阿玛竟会用这种办法让他臣服于胤禛的脚下。
　　胤礼抬头看向跪下的胤禩，盘坐的胤禟，呆立一旁的胤誐。遗诏从他手中脱落，他一步步的退出内室。心被掏空了，脚底一个踉跄便跌坐在殿外。一瞬间，眼前模糊了，竟是这样一个结局。胤礼挣扎着爬起身，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踉踉跄跄的奔出书房。
　　鹅毛般的雪花随风飘落。厚重的白雪压弯了梅枝，盖住了那一片片琉璃瓦，也给一个王朝添上了最后一笔。
　　万事皆有果。只是谁能料到，竟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十一月十三日戌时，康熙卒于畅春园清溪书房。隆科多向胤禛宣布遗诏，连夜将康熙遗体运回大内。
　　十一月十四日，胤禩、胤祥、大学士马齐、尚书隆科多总理事务。召抚远大将军胤禵来京。
　　十一月二十日，胤禛于太和殿行朝贺礼，继皇帝位，为雍正帝，以次年为雍正元年。命兵部尚书白潢协理大学士。以杨宗仁为湖广总督，年希尧署广东巡抚。
　　十二月十一日，封贝勒胤禩为廉亲王，胤祥为怡亲王，胤祹为履郡王，废太子胤礽之子弘皙为理郡王。
　　这是为康熙守孝的第二十七天。琳雅立在殿外不时的向内张望。梓歆跪在乾清宫康熙的梓官前，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而她亦无悲无怨。
　　“万岁爷。”琳雅刚欲请安，胤禛微一抬手，她便躬身退下了。
　　胤禛在殿外驻足，看着殿内的人。进或不进，见或不见，见了又该说些什么？几个简单的问题却让他犯了难。如今的她已不能言语，不能轻蔑的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不能七分劝诫三分警告的对他说：‘君若以此始，则必以此终’；更不会理直气壮的说：‘人总是欺负对自己好的人’。如今她的心里究竟是恨还是怨？胤禛真的没有把握。
　　殿内的梓歆弯身磕了三个头，便起身向外走。胤禛略一侧身拦住她：“早朝时他们通报说你醒了。可我赶到养心殿时，她们却说你到在这儿来了。”胤禛笑了笑，尽可能自然的问：“身子好些了吗？”
　　梓歆向后略一躬身，胤禛便拦住她：“不必。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些虚礼。”梓歆听罢仰起头，微笑着看向胤禛，她想看看今时今日当他得到一切之后，他究竟还想要什么？
　　“你笑什么？”话一出口胤禛的眼眸便黯了，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苏培盛。苏培盛会了意，连忙捧着盛着纸笔的托盘走到梓歆面前，恭敬地垂头道：“主子。”
　　梓歆看了一眼苏培盛，真是个聪明人，不叫福晋叫主子。她笑着提笔，潦草的写完将笔放好。胤禛看了一眼，嘴角便浮起一丝冷笑：“他很好，早朝刚受封和硕廉亲王。我已经命他们拟旨，之后会封他为理藩院尚书。答应你的，都做到了。”
　　梓歆提笔又写：“送我回去。”胤禛看完问：“你要回哪儿？如今已经没有八贝勒府了，如今有的只是廉王府。他扶助十四不过是为求个亲王，我把他想要的都给了他。他也该把属于我的还回来。”梓歆听完便笑了，胤禛在她的笑中看到了嘲讽，提声道：“我也会把亏欠你的还给你。丧事过后，我会加封你。”说完又重重的补充：“我说的是我，不是朕！”
　　梓歆止了笑，认真的看向他。如此强调朕与我的区别，只能说明真正介意的那个人是他自己。“加封？敢吗？”梓歆写完便将笔丢进托盘，转身走了。如今残害弟媳，得位不正的流言四起。如此看来，康熙那么做不知到底是为了帮胤禛，还是为了牵制他。
　　“唐太宗敢做的，朕都敢！”
　　苏培盛小心的托着托盘，垂头盯着在托盘中滚动的狼毫笔，努力想让它停下来。胤禛将信笺死死的攥着手中，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逝在阳光中。他已说不清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是爱还是恨，抑或是，又爱又恨。他只能确定一点，她不同于任何一个女人，她总是理直气壮的挑战他，即使是今时今日她依旧不肯向他臣服。所以这段日子里每当他去探望昏迷的她时，心底总会暗自萌生一个念头，期望她不要醒来。因为那样她就不能拒绝他，不能拒绝他对她的好。
　　“加封，敢吗？”胤禛口中呢喃，侧头看向康熙的梓宫，他正在一点点明了父皇的深意。康熙殡天之后，他命胤祉处理丧事内事，胤禩处理外事。却不料胤祉竟私自外出，同胤禩密语多时。他即位二十余日，诋毁他得位不正的流言就已在民间四起。胤禛思量着跪在梓宫前，这个三哥怕是如今眼前最大的威胁。
　　梓歆坐在永和宫中打量着四周，她可以算得上是这里的稀客了。印象中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她满打满算不过来过十几次。德妃不喜欢她，可以说是本能的厌恶。而她对德妃，自是也无好感，如今她不过是在想办法回家。她能强烈感受到胤禩对她的思念，所以，她必须要回去。
　　德妃扶着丫鬟从暖阁走了出来。如今的德妃已贵为太后，礼数自当有变，梓歆起身下跪叩首。德妃笑着落座：“这礼怕是行大了！八福晋快起。”德妃说着又问：“八福晋有事儿？”说完又笑了：“本宫忘了，你哑了。来人，备纸墨。”
　　梓歆微一摆手，将之前写好的信笺递给身边的丫鬟。德妃接过一看，嘴角微扬：“放你出宫？”说完将信笺随手丢到桌边：“如今你住的养心殿，旁人根本连靠近都不行，如何放你出宫？再说了，现如今但凡你走到哪儿，不是前后跟着那几个人。本宫可没这能耐放你出宫。”
　　梓歆又递给丫鬟一张信笺，德妃一看更是笑不可抑：“赐死你？”德妃起身走向梓歆：“他如何看重你，你比谁都清楚。赐死你？这不是在玩火吗？”德妃说完将手伸向梓歆：“你还有什么法子？一起拿出来吧。”从梓歆手里接过第三张信笺之后，德妃气得柳眉倒竖：“立你为妃？立弟弟的女人做妃子，亏他想得出来！”
　　梓歆将最后一张信笺递给德妃。“三者取其一。”德妃看完之后，定神细看梓歆，经历这么多年，德妃想看看她有什么过人之处。称不上不是绝色，但眉宇间那份张扬自信却是慑人的。良久之后德妃道：“来人。”
　　马车颠颠簸簸，梓歆靠着车壁摩挲着手里的信，从今之后他们要以这样的方式交流。想到这儿她微阖上眼，从醒来到现在她都没有想明白，为何她喝下了毒药却没有哑。当她醒来之后，看到丫鬟们手中的笔墨时她才隐约记起，她曾服下一瓶毒药。也就是那一瞬，她便决定从此不再开口。只为可以回到他身边，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试一试。
　　马车停了，梓歆只觉得恍如隔世。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却好似什么都变了。雪后初晴的天，湛蓝如洗，踏着脚下的积雪，她只想马上见到他。
　　“梓歆。”闻讯赶来的胤禩先是一愣，便奔向她将她用力的揽进怀里。这一刻，这个实实在在的拥抱，才让他敢相信她是真的回来了。
　　没人知道胤禩这一个月是如何度过的，康熙殡天之后胤禛便派人送来一束头发，梓歆的头发。发尾切的齐整，是用刀割下来的。胤禩看到那束头发后，便跌坐在凳子上。胤禛的意思很明白，今天是头发，明天就可能是人头。胤禩在屋中枯坐了一夜，便进宫面见新君，总理朝政事务。
　　之后的日子面上似是恢复平静，可她临行前的那番话始终让他挥之不去。那个梦，这个结局；当时的试探、规劝，莫非这一切她都早已料到？胤禩想过，却没有力气深想。那句‘人间真情，天地不夺’占据了他整颗心，老天可以夺走他的一切，却夺不走他们之间的爱。
　　梓歆靠在他的怀里，眼泪夺眶而出，她连忙拭去，她已想好从今之后不会再有眼泪。梓歆稳住情绪之后，抬手分开他，捧起他的脸打量他，随后便笑了。还好，他不过是瘦了些，精神很好并未见一丝衰颓。他还是那个骄傲自信的爱新觉罗胤禩。
　　胤禩看到梓歆嘴角的笑，心便隐隐抽动。稳了稳情绪开口说：“我们离开，我带着你离开京城，去江南，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这就走！”胤禩说着眼眶湿润了，他亏欠了她，他只期望让她今后的每一天都能快乐。
　　梓歆看着胤禩。离开，江南，自那次谈话后她便没再想过。看着胤禩泛湿的眼眶，她读懂了他的心思。她摊开他的手，在他的掌心写道：“有你便是家。”这辈子她哪儿也不想去，她只想守着他，四年也好，四十年也好，长相厮守是她如今全部的祈望。
　　胤禩用力的合上手掌，将她的手紧紧的攥在掌心中。只说了一句很俗的情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梓歆笑着靠近他温暖的怀抱，慢慢的阖上眼，让泪消融在心中。他说到了，也做到了。

　　紫藤花开

　　斜靠在藤椅上，看着藤架上的紫藤，盼望着花开。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微笑着阖上眼睛，等待着他。
　　一双手有力的握住我的手，小心的为我掖好身上的毯子。耳边响起他的埋怨声：“怎么还是这般不会照顾自己？”
　　笑着睁开眼，轻抚他的脸颊。他反手握住我的手，问道：“吃药了吗？”我点头。他又问：“用膳了吗？”我又点头。他笑了，轻吻我的额头：“想我了吗？”我笑着摇头。他也笑了，笑着骂我：“坏丫头！”我张开双臂抱住他，紧紧地靠着他。
　　两年多的时间，太多的人世变故，太多的生死分别。而我多半的时间，却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换了个高度、换了个角度看事情，我竟学会了宽容。
　　这次病的很缠绵，胡大夫每每给我问诊都是不住的摇头。脉浮大无力，即为危证。我求他不要告诉任何人，胡大夫答应了，给我拉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嘱我一切照做，即可保我三年的时间。我点头答应，三年太长了，我所剩下的时间怕是只有一年了。
　　胤禩看了那个长长的单子，用了一个晚上将其全部背了下来，第二天便陪我搬入馨园。自此之后他整日当完值便陪着我，监督我吃药，取缔我的一切恶习。偎在他怀里看着架上的紫藤，盼望着花开。
　　花开了，我的病竟也好了，胤禩的脸上亦有了笑容，温和淡雅的笑容。
　　清晨有只喜鹊落在枝头，藤香说喜鹊落梢必是有喜事临门。我当时一笑置之，没想到晌午刚过，胤禩竟带着胤礼来了。
　　两年多不见，再见我竟认不出胤礼了。自雍正元年受封果郡王之后，他托病请辞，一个人离京游历去了。两年多虽偶有书信，但却始终未曾相见。
　　“八嫂，一切可好。”胤礼笑着停下微一作揖，胤禩笑道：“刚刚见我时，也不见你行如此大礼。”胤礼笑道：“弟弟想着两年未见，生怕八嫂挑我的理儿，想不到八哥竟比八嫂还挑剔。弟弟错了，这厢有礼了。”胤礼说着又作揖，胤禩便笑着拉他坐下。
　　白哥看了看胤礼道：“奴婢怎么瞧着十七爷是空手来的？”胤礼指了指身后：“你十七爷岂是这般小气之人，茶叶都在后面呢。”白哥笑着往外走：“十七爷慢坐，奴婢去给爷沏壶好茶。”
　　胤礼笑着瞥了白哥一眼，回身对我说：“这次可是上好的‘青山绿水’，八嫂有口福了。”胤禩一听便道：“她如今不饮茶了，还是咱们兄弟喝吧。”胤礼不解的看我：“未曾听八嫂提起。”胤禩道：“刚被我劝住了，你可别再勾她的茶瘾了。来，快跟八哥说说你这两年的游历。”胤礼便坐下跟我们讲述他这两年的游历，说到兴起之时亦是手舞足蹈。
　　茶饮了一半，崔明嵩赶来同胤禩耳语一番，胤礼见胤禩眉头微皱便劝胤禩先忙朝事。待胤禩走了之后，胤礼便摇头道：“这两年从京城一直走到西藏，见了这么多人事物，这才算信了八嫂当年的话。人间真情，天地不夺。奈何回京之后竟又是兄弟相争。”胤礼说着一顿：“九哥、十哥、十四哥都被他囚禁，太后也被他逼死，如今他又命大臣议八哥的罪。八嫂，你劝八哥离开吧。”
　　我笑着摇头，提笔写道：“你两年不住京中，宫中之事未必像外面的传闻一般。有些心结系的太深，要慢慢解。”
　　“你的话我明白。我是看开了，所以回来了。”胤礼说着指向门外：“我刚刚见到八哥新纳的侧福晋了。皇上看不开，这心结只怕是越系越深。依我看，倒不如快刀斩乱麻，一刀剪断的好。”
　　我的手顿了片刻，又提笔写道：“弘旺娶妻了，菲儿成亲了。二哥临终不再计较，我和十三去送了他最后一程。”停了片刻又写：“栋喜的额娘健在，带着栋喜陪在老九的身边。”
　　“还有什么？”胤礼略带无奈的问：“还有什么喜事？青海得胜了，你忘了写了。”我笑着瞪他，胤礼轻叹一声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为难八哥。”胤礼说着给我斟了杯茶：“这‘青山绿水’我寻了好久才寻来。何须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趁八哥不在，你赶紧解解馋虫吧。”
　　我刚端起茶杯，就感茶香扑鼻。闻了片刻，又将杯子放下。胤礼诧异：“八嫂，这可不像你。”我写道：“闻茶香，知茶意，即为品茶。”胤礼显然不信，无奈的摇头：“你现在惟八哥之言是从，弟弟可再不自讨没趣做恶人了。”
　　我摩挲着杯子，看着翠绿透亮的茶汤。如今，余下的时间是属于我和胤禩两个人的，所以必须珍惜。
　　胤礼走后，晚间胤禩问我，是否想离开。他神情认真，我却摇头拒绝了。这些年胤禛虽不时打压他，但也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他虽对胤禛的苛责不满，但他对治理天下的那份热忱从未变过。他首先是皇室子孙，其次才是我的丈夫。若是带走他，太自私了。
　　马车颠颠簸簸向圆明园驶着，我坐在车内揣摩胤禛此举又是何意。这些年胤禛下旨命我隔三天便要入宫给皇后请安。如今我的病已痊愈本欲进宫请安，谁知早膳过后宫里来人说圆明园整修完成，皇上和皇后都移居到园子里了，皇后特命人接我入园。
　　进了圆明园只觉得满心惊讶，如今的园子较之当年华美多了。二月里，园内百花绽放争奇斗艳，鲜花翠草俯拾皆是，琼楼玉宇栉栨林彼。美的令人惊叹。
　　我随着张起麟一路行着，当他停下时我也愣住了。伫立在眼前的俨然是西湖的曲院，跨池上一座九孔石桥。正殿的匾额上赫然写着‘曲院风荷’四个大字。笔墨圆润，想来应是出自胤禛的手笔。我恍惚的走了进去，整个正殿皆是江南水乡的构造。心里不由感叹，终于体会到当皇帝的一点好处，可以将喜欢的全都移到身边。
　　“喜欢吗？”他道：“这个园子看来我看护的不错。”
　　回头只见身后的八仙桌上摆放的全是茶具，坐在桌边的胤禛身着便服，那袍子好似早些年他常穿的那件藏青长袍。但细看两眼却不禁摇头，如今这件长袍袖口领口的滚边，用的全都是惟有皇上才有资格用的明黄色。
　　敛了眼神俯身请安，他又扶住我：“今儿个请你来是想请你煮茶的。”见我有几分不解，他指了指桌上尚未拆封的茶叶。“这是刚刚从大理进贡来的感通茶。我记得你说过，好茶要与当地之水相配，才能相得益彰，冲泡出茶中的芬芳。这水便是感通寺内一口古井中的井水。听说是当地最好的水，水质绵软胜过露水。”他顿了顿又说：“你曾说过经过车马颠簸水质大减，最多也只能剩一半，需要好的器具和好的烹茶技巧方可补救。如今，好茶，好水，好的器具全都齐了，我只差一位懂茶之人。”
　　我走近桌边，小心的拆封茶叶。茶叶叶长而粗大，想来应是产自云南的老茶树。取了适量的茶叶，掀开竹筒的盖子，甘冽的井水竟透着淡淡的竹香。
　　“我记得你说过，倘若真要运水，竹器最佳。”他在我身后说道。我略点头，盖上桶盖。屏神静气之后，慢慢又轻吸一口气。茶香，竹香，水香，种种香气竟凝结成一丝苦涩，积在心中无处排解。
　　坐到桌边开始煮茶，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这水这茶都太贵重了，不能有些许的差池。茶成则香溢，取杯盛之香萦满室。
　　胤禛端起茶盅浅啜慢品，眉尖微舒似有畅快之意。他低头的一瞬顿住了，抬眼问我：“为何不喝？请你来不单是煮茶，也是品茶。”
　　我在他事先命人备好的纸上，只写了两个字：“戒了。”
　　“戒了？”他微抿下唇盯着桌边的信笺，眼神深邃似乎要将其盯穿。停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似是呢喃的自语：“怎么永远慢一步。”
　　我垂头看着茶盅内的茶汤，茶经上说感通茶初尝沉苦，而后便会有轻淡的回甘。我端起茶盅轻闻茶香，惟觉淡淡清苦，怕是那缕甘甜只有品过之人才能体会。而我，晚了一步。
　　“弘旺和菲儿都已成亲，答应你的都已做到。”胤禛说着递给我一个折子：“他要学范蠡归隐，这是他请辞离京的折子。”我抬了抬手却没有接，胤禛看了我一眼，将折子放在手边。端起茶盅仰头将茶一饮而尽：“听说老十七从四川给你寻了些小苦丁。当初你劝我勿饮此茶，如今你又喜好于此。这兜兜转转，到底算什么？”
　　我写道：“两种茶，两种人。”他当年喜好的瓜卢是大苦丁，一大一小，却已是天差地别。
　　胤禛看后点头道：“说得没错，没错。”说着走到殿门旁望向殿外，停了良久：“你同那个苏龙格相处的可好？”他说着回身看我，“那幅《洛神赋》是特意赐给你的。不知婚宴那天苏培盛说清楚了没有。”他说完转了头，我便随意的收理着桌上的茶具。他根本不想要我的答案，不过是找个话由挤兑我几句罢了。不经意间看到那份奏折，嘴角浮起一丝笑，他能有这份心我既已知足。
　　“你若真想走，朕即刻就可以准了允禩的折子！”他立在我身后，我背对着他摇头。提笔写道：“何必呢？”写完便欠身告退。他可以准了折子，可我们依旧走不成。
　　“站住！”胤禛厉声喝道，用力的扯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到桌边，指着满桌的器具大声问：“何必呢？费时费力弄这些来，你一句‘戒了’就把我打发了？”他说着攥起胤禩的折子，狠狠地掷在桌上：“今天只要你点头，朕即刻放你们出京，决不食言！”
　　我拾起折子，轻轻摩挲一下，便转手丢进身边的红泥小炉中，火红的火舌瞬时将它吞灭。只看了一眼便收了眼神，头也不回的出了殿。
　　之后的几天，胤禛用‘以破纸写奏章’、‘祭祀所用破损桌案奉祝版’、‘更衣幄次油气熏蒸’之类的罪名发作胤禩。我听得哭笑不得，看来那天真是把他气急了。不过若是当时真的点头，只怕就不只是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了。
　　七月，胤禛削了胤禟的贝子。八月，胤禛将胤禟幽禁。同时辅助胤禛登上地位的隆科多，被派往阿兰山修城。曾经的抚远大将军年羹尧也罢官降为闲散旗员。我知道时无悲无喜，有因才有果，他们都困在自己的执念中。
　　年琳姗曾求我为年羹尧求情，我没有答应，因为我没有能力。可当我看着她伤心落泪时，我告诫自己绝不能像她这般，因为胤禩根本不需要。我已经做错了一次，如今能做的只有成全，成全胤禩也成全自己。
　　昙花又开了，只是比往年开得早一些、艳一些。一生的美丽似要凝结在这一瞬之间绽放。胤禩陪着我，看着花开，看着花落。短短一个时辰，却经历了一生的美丽。
　　他在我耳边对我说：“梓歆，瞬间便是永恒！”
　　所以，应该珍惜瞬间，而不是贪恋永恒。
　　九月，胤禛将弘时逐出宫廷，交与胤禩为子。初八，菲儿的孩子满月，胤禩替她取名横塘。
　　横塘，江南，我曾经的念想。如今我的念想唯有他，他便是我的江南。
　　我抱着横塘，看着藤萝架上迎风绽放的秋藤萝。我不知藤架下的菲儿和弘时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心中那个模糊的答案却愈来愈清晰了。
　　或许，爱可以换种方式存在。
　　待秋风将最后一簇藤萝吹落，我从地上拾了几片花瓣夹进了书中。秋藤萝素来可遇不可求，想来三十几年的时光，我竟遇到两次，难得亦知足。
　　风中的凉意日浓，看着窗外的薄雪，细霏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入冬了，又是一个冷冬，就好似同康熙六十一年那年冬天一般的冷。
　　一夜的大雪，坤宁宫外的红梅被积雪折了枝。看着散落在雪地里的点点落花，不禁感伤。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香如故又如何，君心已定，他不肯回头，独留一室幽香。
　　胤禛就站在那株梅树下等我，雪地里，他明黄的龙袍冰冷的刺眼。我装作没看见，从他身旁经过，却没有向他问安。
　　错身而过时他拽住我，声音隐忍克制，似乎压抑许久了：“朕把你惯得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他是真的动气了，每次他动气时他都会自称‘朕’。我微笑着回身看他，每次请安，他都会扶住我。原来他不是要我请安，而是要我低头。
　　“为什么瞒着我？”阳光将洁白的雪照得晶莹耀眼，就像散落的美钻。他口气中的怒气似也平息：“访遍天下名医，也定要治好你的病！我不信治不好！”我苦笑，胡大夫到底还是把我卖了。俯身在厚重的白雪里写道：“去看看她吧，她在等你。”写完之后便欠身告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得府，亦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半个月的时间，我多半都在昏睡。每一次睁开眼都能看到他，每一次阖眼前都会努力把他看清。半梦半醒中，隐约听到他对我说，挨过这一冬，等到明年开春，天气暖和病就会好。我在睡梦中听得不真切，却不停的对自己说：这冬太冷了，开春便会好了。
　　不知胤禩给我服了什么宁丹妙药，病好没好我不知道，最起码精神是有了好转。菲儿带着横塘回府陪我，梓颜也来了书信，信上说今年雨雪大，山东直隶两省内几处官道都封阻了，等明年开春她便带着小孙子来看我。
　　我将梓颜的信收好，没有回信。只是吩咐菲儿将我的嫁妆全都送去额驸府交给纳喇氏。于是期盼着明年开春，期盼着春暖花开。
　　有了孩子，府里便热闹了不少，菲儿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讲给我听。我不知胤禛到底有没有去看年琳姗，只知道胤禛封了她皇贵妃，并上谕妃病如不起，礼仪视皇贵妃例行。几天之后，他便问斩了年羹尧。
　　他们的故事结束了，我的呢？我想也快了。
　　很多年前我就明白，史书中的记载，白纸黑字无从改变。可浩瀚的史书，纷繁的文字背后，却隐匿着一个又一个故事。我的到来并不是为了改变某个结局，而是给这些故事添些细节。而这些细节，可以是爱，亦可以是恨。
　　故事需要结局，我也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给我所爱的人一个交代。
　　十二月二十一日，胤禛下令每旗派兵马若干在王府周围防守，又从上三旗的侍卫中每日派出四人，随胤禩出入行走，名为随行，实为监视。胤禩说给我听时神情淡然，我将手中的鸣镝递给他。他摩挲着鸣镝，嘴角是淡淡的笑：“三十五年随驾亲征，我亲率一队铁骑斩首葛尔丹部三百余人，庆功时皇阿玛赐我鸣镝。”他说着将我揽进怀中，轻声道：“犯我大清者，虽远必征。你说的话，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他顿了顿将我搂的更紧：“我是命人将苏龙格和弘旺的额娘都送走了。不过你不必担心，咱俩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缘定三生，你答应我的。”
　　我阖上眼微笑点头，摸索着寻到他的唇，温柔的亲吻。他嘴角的笑意，他唇瓣的温度，他吻我的力气……一切的一切我都要记住，我要将这些好好烙印在心头，牢牢地铭记三生三世。

　　红梅花落

　　雍正四年的大年初一，整个京城被皑皑白雪覆盖。鹅毛般的雪花儿漫天飞舞，银白的雪花在风中旋舞，曼妙的舞姿迷离了人们的眼。
　　胤禩在窗外堆了两个雪人，大功告成之后我掏出帕子将两个雪人的手绑在一起。回身时他立在雪地里冲我微笑，我笑着走进他怀中。
　　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一辈子携手共渡。
　　之后的王府中便弥漫着幸福的味道，弘旺的夫人即将临盆，我们都在盼望一个新生命的降临。菲儿更是拉着弘旺大谈育儿经，胤禩看着他们颇为感慨的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我们都已从心底体谅了康熙心意。他首先是个帝王，其次才是个父亲。
　　正月初四，胤禟因以密语与弘鼎通信被议罪。知道时我先是笑而后哭了。那所谓密码是我在小书房教给他们的汉语拼音稍加改动后制成的简易代码。几个孩子中唯有弘晟和弘鼎对此感兴趣。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努力过，但有些东西深入骨血，不是几篇文章、几句劝慰的话就可以化解的。弘旺安慰我道：“额娘，您说过‘每个人都有为他自己选择道路的权利，只要敢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任就好。’您失望不认同，但这是他们的选择，半点也强求不来。”弘旺停了片刻又说：“最起码孩儿和菲儿是相信您的话的。”我听完便拭了泪，我何尝不是太执着。
　　正月初五，苏培盛带来了胤禛的圣旨。胤禩、胤禟、苏努、吴尔占被革去黄带子，由宗人府除名。之后又下旨命胤禩和胤祯共议奏胤禟以密语同弘鼎通信之罪。
　　我替胤禩磨好墨，看着紧锁眉头的胤禩。他们选择了自己的路，承担了自己的责任。他们不需要我的悲悯，所以我能做的只有成全。
　　又回到那片草原，蓝天、白云，天地广袤无边，却惟有我独自一人。有人向我走来，却在我看清之前又转身走了。眼前闪过无数张面庞，胤禌、揆方、妱妍、康熙、阿玛……最后定格在一张熟悉的笑脸上。
　　“胤禩，胤禩……”我笑着跑向他，相隔几步时我却停住了。他怀中抱了一个孩子，是谁？斯倩吗？
　　“该走了！”清逸飘渺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我的灵魂。
　　回身，又看到了他——无念。心里瞬时平静，嘴角浮起一抹微笑：“让你久等了。”
　　无念淡淡的摇头，俯身掸去青草上的浮尘，“三十几年，于我不过是一朵花开的时间。”
　　三十二年，于我却好似三生三世一般。
　　“你太可怜了。”我说：“你可怜的只剩下时间了。”
　　“如今你竟比我还悲天悯人。”无念淡淡的笑：“你太执着了。大悲寺内的佛经，四贝勒府内的木鱼，两次转机，你偏偏都视若无睹。现如今……”无念小心的察看那株青草：“生死肉身不过外物。如今离开，尚且为时未晚。”
　　睡梦中无牵无挂的离去，或许是解脱了我，可谁又能替我去宽慰他。
　　“那本佛经我拿去垫桌脚了。”我讥诮道：“你又何尝知道我们想要的是什么？”
　　一双琉璃般的眼眸定定的看住我，良久之后无念笑了：“好，我就再把我可怜的时间借点给你。看看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无念说完转身走了。风中飘荡着他的声音：“黄粱一梦终为空，三生梦醒魂归处。”我看着那株被他擦拭的翠绿欲滴的青草，不由得笑了，他不是也执念于此。
　　待我起身时，胤禩也走了。留给我的唯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
　　“胤禩！”我喊着坐起身，发现不过只是一场梦，黄粱一梦。
　　“格格，要生了，要生了！”藤香叫着冲进屋，又惊又喜地告诉我：“少夫人要生了。”
　　正月二十七日申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后胤禩的第一个孙子降生了。从嬷嬷的手里接过婴儿时我愣住了，梦里的那个孩子。
　　正月二十八，胤禛降旨命我随胤禩一起入宫觐见。随着他一路的走，无惧无畏，叮嘱他的书信既已写成，至于何时离去我也已释然。
　　经过湖边时我停住了，沉静清澈的湖水映着我们的影子。我们于茫茫人海中相知相恋，世事变幻几经沉浮，蓦然回首时他仍与我十指交扣。这是种福气，难得亦难求的福气。我惜福，亦已知足。
　　“皇上要单独见王爷，福晋您在此稍候。”苏培盛回身对我们说。
　　胤禩明了我的心意，笑着对我说：“一会儿我陪你过来坐坐。”我答应了，笑着松开他的手。
　　看着胤禩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控制不住自己。我快步奔过去，用力的抱住他。
　　这一刻，就算天崩地裂我也不管了。这一刻，我只是个女人，他只是我的丈夫。
　　“怎么了？”
　　我靠着他的背摇头。
　　“到底怎么了？”他分开我的手，回身看向我：“梓歆，别怕！我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一会儿陪你去湖边。你在这儿等我，就一会儿。”我哭着靠进他的怀里，是真的舍不得。他轻拍我的背：“我答应你，就离开一会儿。”
　　就一会儿。我们这辈子也许就只剩下这短暂的一会儿了。
　　死死的拽着他不肯松手。在心底苦苦的哀求：“胤禩，就一会儿，就再陪我一小会儿。”
　　泪一滴滴的砸在手背上，眼睁睁的看着时间从指缝间滑过。
　　一会儿，这弥足珍贵的一会儿。
　　泪干了，手松了。微笑着帮他展了展坎肩，理平衣褶。他似是轻舒了一口气，浅笑着理着我鬓角的碎发：“等我，就一会儿。”我点头，他便转身走了。
　　回身凝望他的背影，一如当年一般俊朗挺拔。
　　静静的坐在湖边，任脸上的泪一点点风干。回想过往的一切，原来人生竟可以如此之短。
　　“八婶。”我抬头看到了一双熟悉的黑眸。弘历看着我问：“八婶，您怎么了？”
　　我微笑摇头，侧头时眼神落在他的领口。莫非是……
　　弘历性子通透，片刻便明白我的意思。抬手将脖间的银锁掏出来递给我：“八婶，您要看这个吗？”
　　我把那把银锁托在手上，兔八哥的萝卜上雕了个“king”。我不禁摇头，我当真是喜欢胡闹。
　　“这把银锁从小带到大，皇阿玛不许摘，说是可以保平安。”我默默点头，松了手。
　　“八婶，您也喜欢这儿？”弘历笑着走到湖边，回身对我说：“侄儿也常来这里，这里风景好，尤其是晚上。”
　　“噗通”一声，我猛地回头，只见弘历落入湖中，挣扎的喊道：“八婶……来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愣住了，猛地醒神儿，只见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看到湖边的竹竿，用力的抛过去，弘历却只是挣扎。“弘历，抓住！抓住竹竿……”我绝望的移动竹竿，“弘历，快点抓住竹竿，快点！弘历……”
　　“跟我走！”
　　我愣住了，手也松了，竹竿缓缓的沉向湖底。
　　“跟我走！”
　　他又命令喝道，我正欲转身看到已游上岸边的弘历。想了下，替他掸了掸身上的水，“弘历，八婶不怪你。”说完便转身随着胤禛走了。
　　“都滚出去！”
　　片刻偌大的养心殿就只剩我们两人，斑斓的阳光顺着窗棂投了进来，投入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平添了几分寂寥的肃杀。
　　“为什么？”只是三个字，却仿佛用尽力气，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来。
　　我对着面前那把金黄耀眼的龙椅跪下，如今算是终于明白了康熙的意思。我不知道今日的一切是否是他的本意，也不知道在他眼中我是否只是一颗棋子。纵使我是一颗棋子，纵使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这最后一子如何落，这最后一笔如何画，我的故事要如何走向那个结局，这一切皇上说了不算，神佛说了亦不算。
　　“此时你竟还在这儿装聋作哑！”胤禛用力的扯起我：“为什么？你一次次的算计我，一次次的骗我、利用我。你吃定我不会杀你，你吃定我不会动你，是不是？”他气急，两眼通红，似是急红眼的野兽一般。拽住我大声的质问：“郭络罗梓歆，你吃定我了是不是？”
　　滚烫的温度在手背上蔓延，我望着双眼通红的胤禛，说不出一句话。
　　“为什么逼我？为什么一次次的骗我！”
　　手背又是一颤，我已不敢再看他。
　　“所有人都逼我！兄弟，额娘，就连皇阿玛都逼我……哈哈……原来……原来最狠的人是你！”他指着我喝道：“郭络罗梓歆，真正心狠的那个人是你！”
　　一声声冷笑回荡在殿中，不知是我耳鸣还是如何，似是隐隐听到屋瓦震颤的声音。笑声大而彻骨，我则在笑声中渐渐清醒，再次跪下，给大家一个交代。“皇上，一切过错皆因我而起。我犯了欺君之罪，甘心领罚受死。”
　　“好！好！好！”三声断喝震得我耳鼓嗡嗡作响。“咣当”一声脆响，一把月儿匕掷于眼前。周身包裹住金箔之下，明黄的耀眼。“朕成全你！”
　　捧起匕首，叩头谢恩：“谢皇上。”拔出匕首，剑气逼人的冷寒，似是凝结了寒月的清冷。不知耗尽多少个月圆之夜才铸造成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冬日温和的阳光投在匕首上，银白的剑身映衬出我的脸，嘴角竟有一丝缠绵的笑意。微微扬眉：“皇上……”
　　“休想！”他大喝道：“休想朕会饶了他！”
　　“他根本不需要您的恩赦。”我微笑着看他：“犯了欺君之罪的人是我，我甘心领罪受死，毫无怨言。皇上，他是您的弟弟，纵使私恨再深，骨肉亲情还是割舍不掉的。”
　　“够了！朕一个字也不想听，你无非是想替他求情，你无非是想让朕宽恕他。你休想！不只是朕，大清也容不下他！”
　　“今时今日您难道还不明白？宽恕他，其实是在宽恕您自己。”我仰头看他：“这把龙椅，为了这把龙椅，你们都做过什么？师生成仇，兄弟相残。争来斗去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心，你又有什么资格宽恕他！”
　　“放肆！”他瞪着我吼道：“你以为朕不忍心杀你？”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我苦笑：“这命本就是捡的，又何谈舍不得？皇上乃万圣之尊，没什么不能做的。可今天我还是那句话‘君若以此始，则必以此终’。今日你授意弘历逼我开口，你可曾替他想过？历来公室内乱，皆为骨肉相残。同德易，同心难，大德大节，求同更难。上行下效的道理，皇上圣明不会不懂。皇上难道就不愿为儿孙们多想想吗？”
　　“你竟是这般看朕？当年你是如何在西四所驳斥《郑伯克段于鄢》的？论事不诛心，大德小德，这些你全忘了？”
　　“史官著史应着眼大德大节，论事不诛心。但奴才斗胆敢问皇上，皇上论罪是否诛心？”我道：“人活一世，惟求无愧于心。兄弟手足捉对厮杀，皇上此举当真问心无愧吗？”
　　“问心无愧！”胤禛气的面色惨白，嘴角微微痉挛：“你呢？朕问问你，朕这些年是如何待你的？你问心有没有愧？明尚同允禟暗中勾结，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他百年之后朕亦赐他谥号。安王府那群奴才暗地散布谣言，朕只发作却从未严惩。至于老八老九，老九自到西宁之后便收买人心，朕方命楚宗监视他。这些年参奏老十四当年贪污军饷的折子不下百件，朕亦都压下来。老八，那些宗室重臣个个仰仗他、攀扯他，他纵使不出错，却比那些人更可恶。这朝堂之事你又知道几分？这些年护你周全，你竟还是这般不知好歹！”胤禛说着顿住了，气得背过身去。
　　“奴才问心有愧，奴才谢圣上宽恕之恩。”我说着俯身叩首，他回身审视我，我直起身子继续说：“朝堂之事奴才知之不多，奴才只叹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圣上有苦衷，圣上有立场。但这世间之人做事都有他们自己的理由。只是有些理由，在别人看来不过是借口，巧取豪夺的借口。”
　　“你……”胤禛愤恨的瞪着我，近乎咬牙切齿的喝道：“你找死！”
　　“奴才死不足惜，但奴才以为流言止于智者。圣祖皇帝传位于圣上，圣上不过是得一人之认可，而非天下苍生。若是天下百姓真心臣服于您的足下，而不是忌惮您的皇威，些许的流言又有何惧？主道得，贤才遂，则百姓治。”
　　“你敢质疑朕？”胤禛铁青着脸瞪向我，神情间有恨更多却是绝望，而眼眸中则杀心隐现。他微微阖眼，神情颓然：“终究看错了……”
　　“杜衡有毒亦可医病。话虽刻薄，却期望圣上能体察奴才之意，顾念骨肉亲情。”我说着又俯身叩首：“奴才无意为谁人说情。奴才历经人世变故，才懂得宽容，发现原来世人皆有宽容慈悲之心。圣上受命于天，亦当宽以待人，爱民如子。”
　　说完回身望向窗外。树枝摇动，光影斑驳。终等不到开春。
　　原来那短暂的一会儿，真的就是我们的永诀。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心变的平静。攥匕首的手紧了紧，正欲用力只觉得手腕一麻，“咣当”一声脆响，银晃晃的匕首跌落在青石地板上。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一声声、一下下，似将空气击穿，余音在宫殿内不断地回荡。
　　我诧异的看他，他收了手，疾步向前跨了两步。
　　我黯然的收了眼神，盯着那把银晃晃的匕首。泪顺着脸颊滚落。如今我不求饶恕，只求解脱，三个人的解脱。
　　停了许久，他才开口：“朕降旨恩赦你……”
　　“奴才刚刚的那些话并不是祈求您的饶恕。”他回身看我，我平静的迎视。我是不知好歹。但胤禩不需要他的饶恕，我同样也不需要。
　　“当年我能违背先帝旨意救下你，如今也不会让你死。过去种种我不计较了，我饶了他，你留下来。”
　　心一颤，却坚定摇头。
　　“宽容他，宽容廉王府、安王府。”我刚欲开口又他补充道：“这不是要挟，亦不是条件，而是承诺。相互信任的承诺！”
　　“不……不该……”我说着摇头，却越摇越慢，最后停住了。微微阖眼，深吸一口气道：“我答应你。不过，我要回去交代一些事情。”
　　他扶我起身，紧紧地攥住我的手：“去吧，别让我等太久。”我恍惚的抬头看他，他竟笑了：“梓歆，从今天开始，我希望你能信任我。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不说我也相信。他能给你的，他能做到的，我都可以。”
　　泪浸湿眼眶，噙着泪点头。我不得不承认胤禛的话感动了我，可是我这次注定还是骗他。
　　他的手又加了分力气：“不用担心，一切都有我！”挣开他的手，泪顺着脸颊滚落，阖上眼点了点头。他抬手拭去我脸颊上的泪：“知己一人谁是？三十余载终于寻到了。梓歆，我会用尽我毕生的所有来疼惜你！”
　　我一怔，伸手抱住他，在他的胸口留下一句话，继而转身走了。走到殿门口我停下了，回头看向胤禛，他竟还在站在原地，微笑着注视着我。
　　这么多年，他还在原地，而我却早已走远。
　　我静静的看他，最后一次。我们认识了三十多年，回想起来就像昨天一般，我明白他的情，可我们注定没缘分。我只能一次又一次的骗他、伤他、辜负他。
　　最后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推开门跨了出去。
　　出了殿门便愣住了，高耸的宫柱后立着穿着朝服的瑶琴。我缓缓的走到她面前，“对不起，我又利用他了。”
　　“我们走走吧。”瑶琴神情淡然，说完便转身走了。我跟着她身后，看着她身上的赤金蟒纹，看着紫禁城上空的蓝天白云，轻声感叹：“想不到该走了才发现原来这里竟是这么的美。”瑶琴的脚步停住了，诧异的回身看我，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轻叹道：“不过是个华美的笼子罢了。”
　　“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削尖了头想进来？”
　　瑶琴摇头道：“那是他们不知这里的苦，这里的冷。”瑶琴说着看住我，眼角的细纹似是又深了几分：“锦衣玉食，万千尊荣，全是给别人看的。这心里的冷只有自己才知道。”
　　“世人皆苦，只是滋味不同罢了。皇后娘娘只看到了自己的苦，却未见他人之苦。”我说着凭栏远望，万千光芒气派恢宏，原来竟从未细看过。“困住我们的不是别的，不过是自己的执念罢了。也许……人只有失去时才懂得珍惜。”
　　瑶琴瞧了我一眼，顺着我的眼神静望，神态平静安和。我侧头看她：“我是晚了，皇后娘娘却还可以珍惜。”
　　瑶琴诧异的回头，停了半晌道：“别怪我……”说着将手中的圣旨递给我，声音微微颤抖，“如今的八福晋是乌雅苏龙格。”
　　我接过圣旨，轻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和硕额驸明尚之女郭络罗氏 性资敏慧 轨度端和 克佐壸仪 立为宸妃 尔部查照典礼 择吉俱奏。”
　　“皇额娘留有遗命。梓歆，我……我不能让他错下去。”
　　“我明白。”我心里是真的明白，或许只有我的离开才能解开他们兄弟之间的心结。我将圣旨小心的折好，递还给她：“这个结局我早已料到了，如今我是心甘情愿的。我亏欠你的，亏欠他的，只怕是都还不了了。你千万别记恨我。”瑶琴垂下头，用力的摇头。我想她应该是原谅我了，顿了顿又说：“四嫂……我有一事相求……”
　　“梓歆。”瑶琴抬头紧握住我的手，只是没想到她的手竟比我的还要冷。“弟妹，四嫂答应你，老八我一定尽力，弘旺、菲儿我必将其视如己出。”
　　“谢谢。”我说着仰起头，又看了一眼湛蓝如洗的蓝天，“这样，此生就真的没有遗憾了。”
　　瑶琴慢慢的松开我的手，我缓缓的低下头，一只缕金药瓶被她死死攥在手中。我接了过来，扭开一条细缝，清淡的味道，轻声问：“鹤顶红？”瑶琴轻点了下头，我微笑着将瓶塞盖好：“当年，也是她吧。”说完后退两步，行了个家礼：“四嫂，保重。”说完将鹤顶红放进袖管中，转身走了，没有一丝留恋的离开。
　　朱门石狮，看着王府中的一草一木，心竟隐隐抽动。这么多年我早已舍不得离开。
　　一个青衫少年向我翩翩走来，我停了脚步，我想看清楚。距离越来越近，我微笑着摇头，终究不是他。弘旺迎上前，请安道：“孩儿给额娘请安。”
　　“弘旺。”我抬手轻抚弘旺的脸，想再好好看看他的样子。
　　“额娘，您……您能……”弘旺又惊又喜，开心的像个孩子：“我……我这就去告诉阿玛！”
　　门开了，他立在门口远远的望着我。我松开弘旺的手，一步步的走向胤禩。距离越来越近，他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清晰。不是欣喜，而是漠然。
　　提脚进屋，门在身后被阖上了。我回身看向胤禩，他却不再看我，微微抬手指了指红檀桌的信笺。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也已猜到了，休书。
　　“他跟你说了什么？”我拾起休书，小心的折叠，没想到他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竟是休书。折好之后放进袖管中，和那瓶鹤顶红放在一起。只是，这两个于我来说哪个才是毒药？
　　“我痴心妄想和他夺天下，却连自己的福晋都保护不了。我的福晋竟然为了救我，有了……有了他的孩子……”他微一哽咽，而后自嘲的笑了：“这一生争来争去，竟是笑话一场，笑话一场……”
　　我看着他眼角的泪，心紧缩成一团。手紧握成拳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不能说，一个字也不能说。
　　“你的东西我已命人收拾好了，你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刚刚他已经下旨册封，如今你是宸妃，八福晋也已是别人。从此，我们形同陌路。”
　　狠话说完了，他身子一软，我连忙扶住他。他用力的攥住我的手，愣愣的抬眼看住我，似是在等我口中的一句话。泪肆无忌惮的在脸上滑过，我却只能将手抽回，转身推门离开。
　　当我可以开口说话时，却已不能再说爱他。
　　真是应了那句从哪来的回哪去。我又回到了额驸府，回到我第一天醒来的那间屋子。屋里的摆设如昔，窗外的红梅正艳。
　　却早已物是人非。
　　三十多年好似一场梦，已近梦醒时分，我竟还贪恋这里的一切，痴痴的不愿离去。
　　我将信小心的封上，握起无念送我的经书，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避似就真”，胤禩，胤禛。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转机。
　　藤香轻推我：“格格，怡亲王到了。”
　　“藤香。从今起叫我福晋，叫我八福晋。”起身望向窗外：“去把酒菜端上来吧。”
　　“梓歆，你这又是何苦呢？”胤祥立在门口问，我笑着请他坐下：“就猜到你会来，酒菜早就备下了。来，快坐。”
　　胤祥神色有些不自然，坐下之后几度欲言又止。看着丫鬟们传菜，我道：“这酒菜每天我都会叫他们备下，却没想到你是今天来。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
　　“梓歆……”胤祥脸上不安的神色又加深了几分，我笑着端起酒杯：“这杯我敬你，感谢的话，抱歉的话，都在这杯酒里了。我先干为敬。”
　　胤祥稍一迟疑，便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饮完便把玩着酒杯，嘴角噙笑道：“兰陵酒，甘绵，甘绵爽口……”他微微一顿：“好酒，好菜。你知我此行何意，却仍以知己待我，倒让我……”他说着又饮了一杯：“倒让我张不开嘴啊。”
　　“你既有苦衷却仍肯来见我，我焉能不以知己待你呢？”胤祥诧异的看我，我笑问：“何时？”
　　“二月初二。”
　　“明天？”我凄然一笑：“竟然是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皇兄都已准备妥当。”胤祥端起酒壶一边续杯一边说：“册封的礼制等同于册后，宫里这些天一直昼夜不停的在操持，皇兄已经命他们将延禧宫布置好了。”
　　“大臣们怎么说？”
　　“啪”的一声，酒盅猝然墩在大理石桌上，胤祥的眉陡然皱作一团：“旨意一下，礼部侍郎就上疏请皇兄收回旨意。皇兄在朝堂上当即摘了他的顶戴，免了他的官职。朝臣们见皇兄心意已决，也都不敢再上疏请谏，这些日子许多大臣都称病避朝。”
　　“百姓呢？”
　　“宫里消息压得紧，市井之间还未有传言。”
　　“纸永远都包不住火。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明眼人能看出来的。到时候，他要如何给天下一个交代？”胤祥抬头看我，我微笑：“我知道这事儿的根结在我这儿，我不想为自己开脱，我亏欠他太多太多了。可我今天想说的话，不是为我自己，也不是为胤禩，而是真心实意的替他打算一次。他是皇上，可就因为他是皇上，一己，一氏，乃至一族的利益，在他面前都应该是微不足道的。他心里记挂的不应该是他自己，更不应该是一个女人，而应该是普天之下的百姓。圣主贤君皆折人于心，而非折人于威。他好面子，性子太急，手段太狠，治官治民严有余却宽不足。如今虽是财政匮竭，吏治败坏。可若是杀戮过甚，则必涨暴戾之气。日后你多劝劝他，凡事事缓则圆。压只能压一人，瞒只能瞒一时，这些全都是下策。舍一己之私，行惠民之政。任用贤能，不究小过。手足兄弟，不计私仇。中和公允，天下方能归心。”
　　胤祥的神色变得愈发慌张，他目不一瞬的盯住我：“梓歆，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他顿住了，慢慢的靠向椅背。
　　“我想见见他。”我看向胤祥：“能帮帮我吗？”
　　胤祥推开椅子，满了两杯酒，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你这番话，我会记住，日后也一定会说给皇兄听。”
　　我从他手中接过酒杯：“谢谢，能有知己如斯，是我此生一大幸事。”他眼眶微红，笑着眼对我说：“我也是。”两人仰头将酒饮尽，他便转身向外走。我叫住他，起身将桌边的卷轴交给他：“替我将这幅《洛神赋》还给皇上。我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不许任何人羞辱他！”
　　胤祥接过卷轴，握在手中掂了掂，停了半晌说：“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当年你能留在草原上。你呢，后悔吗？”
　　“不后悔。但我想如果再来一次，我会换个角度去爱胤禩，爱你们。”胤祥抬头看我，光影将岁月的痕迹全都隐去。我微笑：“我觉得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永远都是！”
　　“对。”他用力的点头：“咱们永远都是亲人！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八哥！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看着胤祥的身影消逝在光影中，看着门外随风飞舞的落英，漫天的红，似是要将天都遮住。“胤禩，你要快点来。我在等你。”
　　一阵风，吹起满园散落的花瓣，如雪一般，飞起、飘落、再飞起。风中似是夹杂着童稚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人生无常又无奈，我曾经有过迷茫、彷徨，甚至迷失自己。可走到人生的尽头，却又找了回本性，还能相信人性向善。可以带着爱和留恋离去。
　　“福晋，您……”藤香哭着跪下，攥着我的裙角哭喊道：“您不能……不能啊……”
　　我蹲下将她搂进怀里，“藤香，不哭。没人逼我，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为自己所爱的人做任何事情都是快乐的，不是吗？”
　　“可王……王爷……”
　　“他会明白，他一定会明白。”我分开她，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爱不会因时间、空间而结束。真心相爱的人，心永远都是相通的。”我说着拉起她：“来，帮我上妆。”
　　藤香抽搐着点头，扶我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小心的替我上头。我透过铜镜看着她：“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姐姐，如今还有两件事要拜托你。”
　　“格格您说，藤香一……”藤香说着哭出声，连忙用袖子拭泪。
　　“不哭了。”我掏出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帕子边拭泪边点头。我继续说：“第一件事，替我把桌上那封信交给胤禩，再把隔壁那口紫檀木箱交给皇上，钥匙就在梳妆匣里。这第二件事，我想等事情处理完了之后胤祥应该会帮我好好安置你。好姐姐，我耽误你大半辈子了，从今以后，你该为自己活了。这两件事，你能都答应我吗？”
　　“答应……藤香都答应……”我笑着点头，该了的心愿都了了，如今只想再见他一面。
　　藤香为我换上了那套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回到了十一岁初遇胤禩的时候，仿佛回到十六岁指婚给胤禩的时候。再穿上这套衣服我的生命也将走向终点。
　　笑着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衣服是小了点，不过好在瘦了，倒也还穿得下。”藤香噙着泪替我理平衣角：“福晋，您还和当年一个样，一样的明艳照人。”
　　说话间门外响起侍卫阻挠的声音：“王爷，您别为难我们了！王爷，王爷……”
　　来了，我默默的端起瓶子。
　　藤香抓着我的手，哭着摇头：“福晋，不要啊。”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她说：“去帮我把门打开。”藤香迟疑的看着我，最终缓缓的起身。她转身开门，我仰头将那瓶鹤顶红喝下。
　　门开了，我又看到了胤禩。他向缓缓我走来，我起身一步步的走向他，短短的一段路竟好似很长。我看着他微笑，仿佛回到了初见的时候。他十三岁，我十一岁。
　　他停住了，我也停住了。短短几步，却没人肯再迈出一步了。
　　虽隔着几步却足以让我再把他看清，不过几天的时间，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眼尾的皱纹又深了几分。可当对上他漆黑明亮的眼眸时，我笑了，心满意足了。那双黑眸中没有恨，也没有怨，我们平静的望着彼此。或许，我们心底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了。
　　“王……王爷……”
　　侍卫的声音让他陡然一颤，他向前跨了一步：“怡亲王说你要见我。恰好我也有话想对你说，所以就来了。”
　　“你先说。”
　　他看着我停了片刻，最后移开眼神：“好自为之。”
　　“八哥，你在说什么？”胤祥费解的望向他，他不作理会，只是仰着头看着屋角问：“你呢？你想说什么？”
　　“一样。”
　　他猛地回头看我，眼神震惊诧异：“一样？”他说完眼眶便红了，我侧过头点头：“一样，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他嘴里呢喃着，一步步后退。我目送着他一点点走远，强抑的泪终还是落了下来。没料到他猛地止住脚步，向前连奔几步一把抓住我：“你让我成为世人眼中的笑话，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休想做什么一了百了的事，我等着看你们的下场。”他说完推开我，转身向外走。
　　“别恨了，也别再争了！做错的已经够多了，回头吧！”
　　“与你无关！”他停下，背对着我说：“从今天起，我的事与你再无瓜葛！不劳娘娘挂心！”胤祥拦住他：“八哥，你怎么能……”他一把推开胤祥的手：“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该回府了，怡亲王请让路。”
　　泪肆无忌惮的在脸上淌，强撑着立着看他离去。
　　他跨出院门，我跌倒在地。
　　“格格。”藤香冲过来扶住我，我抓住她的衣襟：“快扶我进屋。我不能让他看到，不能……”
　　“十三爷，十三爷……”藤香哭着大喊，将我的声音全部掩盖。“格格，格格……”整个院子全乱了，胤祥奔到我面前，红着眼睛喊：“医官，快去找太医……”我伸手抓住他：“快扶我回屋，我不要他知道。”
　　“你……你永远只是自己拿主意……我本以为八哥会带你走，没想到，你们竟……”胤祥厉声问我：“你怎么狠得下心？”
　　“错得太多，不知该怎么还了，索性一次都还了。胤祥，别记恨……”
　　“梓歆……”他的声音陡然响起：“梓歆……滚开！全都给我滚开……”
　　我费力的扭头，却已被他揽进怀里。“太医，去找太医.,.”他用力的搂着我，哭着喊道：“自作主张，你永远都是自作主张！梓歆，我不许你离开我，不许！不许！”
　　“你怎么还没走？”他未答话，抱起我往院外跑：“梓歆，你别怕，我带你去找大夫，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不，不要大夫。停下，我有话要说。停下！”我挣扎着推他，他最终停了下来。“胤禩，对不起，原谅我……”
　　他用力的攥住我的手，不住的摇头，大滴大滴的泪砸在我的手上，流入我的心里：“刚刚的话都是骗你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梓歆，我没有怪过你，我只想让你好好地活着。”
　　泪顺着脸颊蜿蜒而落，抬手抚着他的脸：“你的心，我明白。可我过不了自己这关，这样对大家都是种解脱。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别怪我。”
　　“我原谅你，我不怪你。”他用力的点头：“梓歆，你不能有事，我答应你带你去江南，我答应陪你游西湖……我种茶，你养蚕……梓歆，你要坚持住，你不能有事，算我求你……你要好起来……我求你……”他先是哽咽，而后冲着周围的侍卫声嘶力竭的吼：“去找大夫，全都快去找大夫！”
　　拉住他的手，静静地贴在脸上。从来温热的手如今却是沁凉如冰，而我的心却还是感到安宁：“胤禩，有几件事想求你。”
　　“你说，我都答应你，我全都答应你。”
　　“他们是你的骨肉血亲。别再恨了，也别再争了，行吗？”
　　他用力的点头：“我答应你，我什么都不计较了。”
　　“我是你的福晋，我不会嫁给任何人。胤禩，你再去向我阿玛提亲好不好？”
　　“好，我去提亲，去提亲。”
　　我笑了，他终于答应了，没有一丝犹豫。
　　“等我走了之后，就把我化了，散了吧。这样我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你答应我要好好地活着，不管有我没我都要好好地活着。”
　　“你不会有事，我不许你走！”他拼命地抱紧我，用尽一切力气想留住我。
　　“答应我，好好地活着，就像我在的时候一样。”我抓着他的衣襟求他，手已经没力气了，却依旧不舍得松手。明明该走了，却不舍得离去。
　　他最终点了头，我放心的笑了，笑着责怪他：“你怎么没穿那件月白长衫？”他用力的攥住我的手，似是想给我一丝支撑下去的力量：“舍不得。”
　　“早知道多给你做几身，以后也好有个替换。”
　　“不，我不许你走。梓歆，梓歆……”
　　微微点头：“我不走，只是想睡一会儿。
　　“我不许你睡！我要你好好看着我，看着我！陪着我！”
　　“可是，我好困……也好累……”
　　他微吸鼻子，低头贴着我的额头，滚烫的泪珠落在我的额头上、鼻梁上，最后落进口中，苦涩咸酸的滋味。我想抬手帮他把泪拭去，奈何却已经没有力气了，只听他说：“好，那就睡一会儿，我只许你睡一小会儿。你不许贪睡，你不许不醒，听见了没有？”他说着晃我：“梓歆，你听见了没有？我要你答应我，只能睡一会儿，我一叫你你就要醒！梓歆，我要你答应我！我要你亲口答应我！”
　　轻轻点头：“我答应……胤禩，再给我唱首歌吧。”
　　眼睛渐渐的睁不开了，却依旧想看清他的模样，虽然他的模样早已烙印在心底，我却偏偏固执的还想再多看一眼。
　　胤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笑了，是下雨了，还是落花。
　　靠在他怀里，握着他的手，他手腕上的红豆似泪珠一般凝在我的掌心中。
　　这一生，有遗憾，却已知足。
　　“你说的难怪是什么意思？”
　　“难怪这么不懂规矩。”
　　那次，他把我吓到了。
　　“为什么你一定要说话伤我，为什么你连承认爱我的勇气都没有。”
　　那次，他被我伤害了。
　　“梓歆，不论发生了什么，我对你始终如一，我不介意。”
　　那次，他把我感动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孤独，有个女人愿意为了我无怨无悔的付出。”
　　那次，他被我感动了。
　　“虚伪，做作，假仁假义，宵小之徒。”
　　“想不到我这么多缺点啊？”
　　那次，我骂了他，他记了我一辈子。
　　“你到底要记我多久？”
　　“看心情！”
　　“一生一世，我要你记一生一世。”
　　那次，他拒绝我，他让我记一生一世。
　　“我爱的是你，不为权势名利只是爱你。”
　　“会后悔吗？”
　　“不会！”
　　那次，他说爱我，我们都没有后悔。
　　“做我爱新觉罗胤禩的福晋，八福晋！”
　　那次，我答应他，一生一世做他的福晋。
　　暮然回首，才发现我们的一生这么长。我们骄傲的拒绝过彼此，却在错身的时候及时的转身，抓住了那双对的手。
　　回首一生，我不知道我的到来在他的生命中到底留下了什么，我只知道他给了我一份矢志不渝的爱，让我一生无悔。
　　我伤害过他，一次，两次，或许更多。我答应过不离开他，却一次又一次的食言。他曾祈求过要和我缘定三生，我笑他贪心，他爱我一生一世就足够了。
　　原来我也是贪心的，我固执的要成为他的唯一。
　　不忍离去，却终须要走。我害怕分别，我想他也害怕。
　　胤禩，再让我做次主，行吗？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
　　阖上眼睛，抬手捂住他的眼睛：“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他做到了，我却食言了。
　　“原来幸福啊 就是和你一起飞扑向火”指尖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曲终人散。
　　一朵花开了，一朵花谢了。花开一瞬，美丽却是永恒的。

　　番外：落花成冢

　　二月初二，紫禁城的天黑压压的沉着，夜幕上只挂了几颗零星散落的星星，给这死寂的夜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低沉的夜幕下，藤香跟着苏培盛匆匆的向养心殿行去。苏培盛且行且叹，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的木箱。他跟在雍正身边已近四十年，没想到自己的主子等来等去，等来的竟只是一口木箱子。
　　“藤香姑娘。”行至正殿门口苏培盛停住了，“恕老奴多嘴，万岁爷自昨日起先是震怒，后是恸哭，如今好不容易平静些。你一会儿回话可要千万仔细着，别忘了安郡王府现如今可全都押在牢里呢。”
　　藤香淡淡看了苏培盛一眼，“谢公公提点，烦请公公通报。”
　　苏培盛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想发难却还是忍住了。雍正虽然昨日下旨斥责八福晋“狐媚残刻”，囚禁安王府全府，可谁敢担保不是一时气急。苏培盛思忖着叩门，没料到门竟从里面推开了。敦怡皇太妃竟从里面走了出来，苏培盛先是一愣，而后连忙打千行礼。敦怡皇太妃略扫一眼，指了指藤香道：“本宫有话对你说。”
　　藤香看着昔日先皇的和妃，心里不禁有几分诧异。敦怡皇太妃领着她走下正殿，一路走到石栏旁这才停住。“一会儿万岁若是问起你家主子的生死，你要按照本宫教你的说。”藤香只是静望着皇太妃，似乎有某个念头卡在心口，呼之欲出。皇太妃见藤香没言语，顿了顿继续说：“你一会儿必须要告诉万岁你家主子没死。”
　　“不！”
　　“你必须这么说！”敦怡皇太妃厉声喝道：“这是为你家王爷好，更是为大清好！”
　　“格格……”藤香惊讶的望着皇太妃，痴痴的说：“您刚刚那个神情很像我家格格。”
　　敦怡皇太妃脸色微白，片刻后冷笑道：“本宫和你家格格不过都长得像另一个人。”皇太妃微一摆头：“那些都不重要。总之，你要记住本宫的话，你家主子没死。”
　　藤香也已醒过神来，跪下道：“皇太妃的旨意，恕奴婢不能遵从。主子已去，奴婢能做的只有将主子留下的东西交给皇上，全了主子的愿。”
　　“大胆奴才！”敦怡皇太妃怒喝道：“你懂什么？皇上自昨日知道后，悲伤过甚，几度昏厥，心神皆受损。此时若是已实情相告，万一圣体稍有差池，岂是你担待起的？”
　　“主子曾对奴婢说过，‘这世上不管没了谁，都应该好好活着。’奴婢想万岁爷贵为天子，定是比旁人都看得深远。”藤香说着欠身告退：“奴婢告退。”
　　藤香迎着石阶向正殿行去，她不是没有畏惧，而是她觉得格格对皇上自始都是心怀愧疚，若是格格地下有知也不愿她再欺瞒皇上了。
　　苏培盛看着远处的皇太妃，又看了看迎面而来的藤香，稍一思量便迎上去问：“姑娘若是拿不准大主意，不妨稍等片刻，老奴去请皇后娘娘示下。”
　　藤香尚未开口，殿门便开了，刘二奇本来灰头土脸的出殿，见到藤香立刻两眼放光：“姑娘可来了，快随奴才进来吧。”
　　苏培盛正欲阻拦，殿门便关上了。藤香的眼前也瞬时黑了，刘二奇轻声道：“姑娘莫怕，万岁爷不许掌灯。”藤香略略点头，“主子留给万岁的箱子还在殿外。”刘二奇一听连忙道：“姑娘站在这儿莫动，奴才这就传他们把箱子抬进了。”
　　刘二奇走了，藤香静静的打量四周漆黑的宫殿。她心里不禁困惑，若是皇上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他是否能够大度的放下。或许格格说的对，人都是等到失去时才知道珍惜。
　　不一会刘二奇便回来了，藤香随着他摸索着向暖阁走。似是进了道门，眼前却还是漆黑一片。刘二奇突然轻声禀告：“万岁爷，藤香带到。”
　　倚在榻上的胤禛猛地一颤，急令道：“来人，掌灯。”
　　一阵走动声之后，暖阁渐渐亮了，藤香这才知道原来这屋内竟有这么多人。四个太医，三个太监，四个宫女。而胤禛正斜倚在暖榻上，满面病容，眼睛红肿。胤禛看了她一眼，略一摆手：“你过来，别人都退下。”待宫人都退下，胤禛才开口：“朕只想听真话，你家格格到底是生是死？”
　　胤禛经过一夜，也已想明白，没人有胆子敢撒这个谎来骗他，就连那个胆大妄为的郭络罗梓歆只怕也不敢。事实上，她那天离开养心殿时，他就预感到她的离去，只是他不愿相信。
　　安王府，廉王府，他手上攥着这么多人的命，甚至还有她的。他不信她会不回头。
　　当派入廉王府的侍卫战战兢兢跪在养心殿中时，胤禛死死的攥着拳头。她又骗了自己，这三年多她竟一直在装哑。
　　“皇阿玛。”立于一旁的弘历察觉到胤禛眼中的杀心，不由得开口规劝道：“许是侍卫听错了。八婶不敢犯这欺君之罪。”
　　不敢，胤禛冷笑，这世上还有她不敢的？胤禛思量片刻开口：“替朕办件事儿。”弘历听完惊得说不出话，见胤禛神情冷漠便躬身告退了。
　　胤禛默默地阖上眼，不论是与不是他都决定了，即使她只有三年的时间，他也不能再错过她。
　　南书房中，胤禛看着胤禩的脸一点点变白，最后惨白。胤禩拳头紧攥，眼里的恨意似是要将胤禛撕碎。胤禛平淡的开口：“如今，只有朕才能救下她。”
　　那声朕说得异常的响亮，胤禩却只听清那句救下她。是恨，还是该悔，胤禩只觉人已被抽空。强撑着起身，漠然的离去。
　　看着胤禩落寞的背影，胤禛以为他赢了。他自欺欺人的相信她会回头，就像以往每一次一样。
　　“格格，昨日病去。”藤香说完望向暖榻，却不见榻上之人有丝毫的反应。
　　胤禛心骤然一紧，不是疼，也不是绞痛，而是被掏空的感觉。藤香回话的前后半分钟，他的脑子是茫然一片，只听到‘病去’两个字。等他醒过神时，却不知还能问些什么，该泄的愤，该流的泪，他昨天都做过了。他茫然的坐在榻上，脑子里能想到的只是，那天她临走时抱住自己那一瞬。她似是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而他却没有听见。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藤香就跪着望着胤禛，而胤禛则努力回忆那句话，那句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而那句话，胤禛最终也没有弄明白。
　　“朕要去送送她。”胤禛猛地开口：“朕要去问问她，到底那是一句什么话？”
　　藤香先是被吓得一颤，而后伏地道：“启禀皇上，格格的尸身已被火化。”说着两滴泪珠从藤香的眼中滚落，碎在她面前的大理石上。
　　藤香好似又看到，昨日胤禩一边唱着歌一边抱着格格离去的场景。藤香清楚的记得胤禩嘴角的笑，他当时是笑着对藤香说，‘你们别吵她，她太累太困了，她该歇歇了。’那时藤香担心胤禩疯了，而胤祥却拦住藤香，他们便一路随着胤禩回到廉王府。在窗外看着胤禩为格格梳妆画眉，又看着胤禩送格格上路。自始至终，胤禩未落一滴落泪，始终是笑着送格格离去。
　　胤禛的声音陡然响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格格的尸身已被火化。”藤香说完又补充道：“这是格格临终要求的。”胤禛没有反应，略一点头。藤香又说：“这口箱子是格格命奴婢转呈给圣上的。”
　　胤禛神色一变，命道：“来人，将箱子打开。”令声刚落，太监们便鱼贯而入，接过钥匙将箱子打开。
　　胤禛扶着苏培盛走到箱边，只见箱中是一叠叠捆绑好的信笺，最上面放着一只锦盒、一卷画轴还有一封信。胤禛先是打开锦盒，如他所料，是那两只玉镯。捧着锦盒，胤禛惟有苦笑，他不止一次的问自己，如果那夜没有去寻她，是否会少些爱恨，少些牵绊。
　　他收好锦盒，展开卷轴，飞扬的笔势就好似她高扬的眉头。胤禛随即笑了，好似看到她挑眉诡辩时的模样，那时她的眼里没有伤感，更没有眼泪，有的只是不服输的英气。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又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胤禛收了思绪，定神细看，是一首唐寅的诗：万事万物莫强求，何需苦苦用计谋。饱三餐饭常知足，得一帆顺便可收。生事事生何时了，害人人害几时休。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自回头看后头。
　　“到最后你还念着他，到最后你竟还是想着如何帮他。朕自诩富有四海，世人都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都以为这天下唯有朕能将别人当棋子使，熟不知朕竟心甘情愿的当你棋盘上的弃卒。罢了，罢了。”
　　胤禛说着放下卷轴，拿起那封信，展开细细的读。
　　胤禛：
　　提笔就书，这一生已至尽头。书中若有造次之言，恭请圣上念在故人已去，多加体恤海涵。我在此叩谢圣恩。
　　回首一生，你我相识已三十余载，其间恩怨爱恨纠葛相错，是与非，爱与恨，难言亦难表。我即将远去，只期过往诸事亦能随风而散。你切莫再萦怀于心。
　　于你，我有愧有情亦有恨。我敬重你的品性操守，欣赏你的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但此皆非男女之情，我敬你如兄。然君之情，我亦明了。本应心存感激，可世事无常，你我自始对立，我也只能愧对于你。至于恨，皆非你我所愿，但世事使然，亦只能惘然。
　　持笔思忖良久，竟不解你我纠缠一生到底算什么？朋友，应如揆方一般。知己，应如胤祥一般。兄长，应如胤禟那般。爱人，我的爱人只有胤禩一人。是故，你可曾思量，这一生的爱恨纠葛到底所为何由？或许，我对于你来说已成为一种习惯，愈难求愈期望罢了。三十多年的爱恨纠葛，恐怕早已把爱磨光了吧。留给你的怕只有一道道或苦或深的伤口。若真如此，随着我的离去也该结束了。
　　窗外落英满天，我也即将随之而去。然则此刻的我却深感知足，做这个选择我是心甘情愿的，我想这对于我们三人来说，都会是一种解脱。骨肉亲情血溶于水，是一种天然的联系，更是修不来、求不得的缘分。俗话道家和万事兴，倘若因私仇、私欲而割裂，怕是会给那些奸佞之徒以营私钻空的机会。
　　箱中之物皆为我多年所写，多记平日一些琐碎小事。倘若你不嫌弃，就留下当个念想吧。也算是人去物留了。箱中卷轴，为雍正元年圣上万寿之时，所备之寿礼，后因府中事务繁杂耽搁了，望圣上恕罪。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该说的话我都已说，该了的情相信你也已了。其意如此，既以解圣上，并以为别。
　　梓歆顿首
　　“都下去。”胤禛握着信倚着箱子坐下，疲惫的摆手：“全都下去。”
　　藤香跟着刘二奇出了正殿，皇城的东边已露出些许白光。胤祥问：“皇上如何？”
　　“回王爷，皇上没有大碍。”
　　胤祥略一点头，心中长舒一口气，似笑非笑的说：“梓歆留给皇兄的信笺，怕是够皇兄看上一段日子了。”说着看向藤香：“你跟着梓歆大半辈子了，本王替你找户好人家吧。”
　　“谢王爷，奴婢已想好了归宿。”
　　“哦。”胤祥倒是一惊，问：“哪里？”
　　“请王爷送奴婢回廉王府。”藤香平静的抬头：“奴婢知道八爷是福晋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奴婢期望代福晋去照顾八爷。”
　　胤祥思量着点头：“好，你既已决定，本王送你去。”
　　胤祥跨坐在马上，远远看见廉王府的匾额，却未见挂孝。心里虽知梓歆已被玉牒除名，却难免心生凄凉。进府竟看到下人们个个眼睛红肿，崔明嵩一边引路，一边抽泣：“奴才们本欲为主子戴孝，可王爷硬是不准，说但凡有心便可，不必拘泥于形式。”
　　“崔管家。”藤香轻声宽慰：“格格素来如此，王爷所言即是格格心中所想。”
　　“可……可……”崔明嵩看了胤祥一眼，垂头拭泪道：“奴才心里难过，看到王爷的样子更是难过。”
　　胤祥问：“你家王爷怎样了？”
　　“从昨个儿回来就在福……主子的卧房里，不哭不骂，自言自语……看着人心酸。奴才也算见过不少生死，却没见过像王爷这般。”
　　胤祥听着眉头不由得皱起，正走着却听到身后一阵吵闹，不由得回了头。只听家奴们的哭声：“十七爷，您快去看看王爷吧……王爷怕是魔障了……”胤祥看了一眼天色，卯时刚过胤礼竟已得到消息，不知之后的朝会又会是何景象。
　　胤祥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异常的沉重，以致他到如今竟连伤心难过的空隙都没有。他甚至有点恍然，她，是否真的已经不在了？
　　“十三哥。”胤礼看到胤祥满脸的疲惫便已了然几分，稳了稳神儿问：“皇上可好？”胤祥略一点头，心里喟然一叹，这个老十七到底还是和八哥亲厚啊。
　　“十三哥在忧心一会儿的朝会？”胤祥微一点头，胤礼道：“皇上的心情怕是难以平复，依我看倒不如取消吧。”
　　“取消？”
　　“皇上龙体欠安，取消朝会，这有什么难的？”胤礼淡淡的说：“死亡是大智慧。若不是……只怕十三哥此刻会更难。”
　　胤礼说完便撇下胤祥，独自向前走。胤祥急追两步拦住他：“老十七，你以为是我逼死她的？”胤礼冷声一笑：“大家心知肚明，我看就不必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吧。八哥、八嫂，之所以会如此，原因为何十三哥怕是比我更清楚！”
　　“老十七！”胤祥气急怒道：“你糊涂！今时今日你说这种话，除了能发泄自己胸中不平，又能于时势有何裨益？梓歆，她临终时只期望我们兄弟间能捐弃仇怨、亲厚友爱，你若真是念她的好，就不该再在这时说这种话！”
　　胤礼呆愣的立住，藤香轻声道：“十七爷，没有谁逼格格，格格这么做是心甘情愿的。您别再执着于此了。”
　　胤礼愣了片刻，微一点头道：“十三哥，我说错话了。”胤祥轻叹一口气：“算了，咱们去看八哥吧，一会儿在八哥面前少说话。”
　　胤礼点头答应，兄弟二人便向内院走去。主卧的窗户半敞，胤禩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锦囊轻声说着：“这个锦囊你没见过吧。”胤禩说着解开锦囊，看着里面的白发，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我记得你说过只要不丢白发，就能白头偕老。所以，我听你的，就一直都给你留着。这些都是趁你睡熟时，我悄悄拔的。还记得你有次抱怨说晚上有虫子咬你。呵呵，真是个傻瓜，你不知道那其实是我在拔你的头发。”
　　清风扬起，一片花瓣随风而扬，飘进窗内落在琴弦上。胤禩恍惚的抬头，好似回到了西三所，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唱歌。歌声犹在耳边：我爱上你给的痛，心甘情愿等你的梦，藏起泪眼只有笑相送。我爱上你给的痛，只要活在你的怀中，但求今生化作伴你的风，爱上你给的痛。
　　胤禩没料到这痛竟是一生。这一路的相行相伴，她磕磕绊绊紧跟他的步履，而在他人生失意之时，立在他身旁的永远只是她。而如今，在他最失意之时，她却不在了。
　　胤禩看向身旁的琉璃茶具，晶莹的琉璃杯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胤禩拿起茶杯放在嘴边摩挲。冷沁的触感，残存的茶香，胤禩的心为之一缩，她曾无数次的劝他，试图修补他们兄弟间的关系。他都没有听进去，他都只当她是妇人之仁。直到她在弥留之际开口求他放手时，他才真的明白了她的心。
　　这些年，她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变过。黄昏之时和心爱之人，分花拂柳踏步而行。可就是这么简单的要求，他都一次又一次的辜负。今时今日胤禩才醒悟，她不是不稀罕天下，而是不愿看到他们骨肉相残。她说，人贵有情。人间真情，天地不夺。他当时道她看得浅，孰不知竟是他自己看不透。
　　人间真情，天地不夺。为何偏偏要夺走她？
　　‘因为懂得所以珍惜，因为珍惜所以成全。’这是她在一年前她对他说的。红灯高悬，她亦是一袭红衣，她等在他的喜房外将字条递给他，而后转身离去。他追上去抱住她，她却松了他的手，微笑着离去。她一次次的成全自己，最后用她自己的命来成全他，只为化解他们的心结。
　　“梓歆，原来这裂纹并不会割嘴。是我错了，局外之棋，天下之事，不为取胜而为求和。”胤禩说着轻声笑了：“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你借菲儿之口说给我听，我却还是执迷不悟，甚至明知你的挣扎，还是利用了你，那次怕是真的寒了你的心吧。两年，整整两年避而不见。我当时以为你不会再原谅我，却没想到你竟又为了我而被囚禁了两年……”
　　胤祥听着转身走了，跨上马疾驰进宫。没去乾清宫，也没去养心殿，而是一路奔至乾西五所。争来斗去一辈子，不过得了个亲王的头衔，父子反目，兄弟成仇。这一辈子他们到底真正得到了什么？
　　二月初六，勤政殿两侧文武百官低头肃立。大家心里都在揣测圣上再次降旨，命众臣议廉亲王功罪到底是什么心思？是赦是罪，就连最深谙圣上的张廷玉也是一头雾水。马齐亦是手心冒汗，从昨晚皇上召见他之后他便一夜未眠。雍正先说要为其定罪，又说廉亲王这些年督办差事颇见成效。是宽是罚未给准话，难办啊。
　　鄂尔泰倒和那二人不是一个心境。他是皇上急令召入京中，入京两天，皇上并未召见，只是降旨让他携夫人去廉王府吊唁。如今王府福晋已换做他人，王府内亦是连个牌位都没有，这样的圣旨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与廉亲王素来交情不深，但那日廉亲王竟出府相迎。见到梓颜和他时竟是笑着对他们说：“你姐姐若是知道你来了，一定会很开心。”梓颜一听便哭了，从王府回额驸府之后始终哭哭停停。今早出门之时，梓颜还拉着他叮嘱：“皇上的意思怕是想贬八爷出京。这是姐姐期望的，皇上应该会全了姐姐的念想。”此时，鄂尔泰惟感难办，梓颜所言颇为有理，但眼下是整肃朝纲的当口，若是当真赦了廉亲王，宗室其他人想必定会借此脱罪。
　　品级低些的大臣更是心里没着落，个个唯恐被划入八爷党之内，又恐会错圣意表错忠心，入殿之后便互相试探口风。一场朝会未启，却已令人悬心。
　　廉亲王府内则是一片平静，苏龙格静立在府门口等候。她嫁入府只不过一年的时间，胤禩也只去过她房里一次。新婚之夜，胤禩和她隔着炕桌坐着，他给她看了一张字条，向她解释他和福晋的感情，并请求她的谅解，他说他没办法背叛自己的爱人。
　　苏龙格恨过闹过，可是直到这些天，她才明白，这世上真的有深入骨髓的爱。虽然她不曾得到过，但她见证过。
　　看到胤禩一身补服向府门走来，苏龙格快步迎了上前：“王爷。”胤禩停住了，颇为惊讶的问：“你为何没走？”苏龙格笑着又走近了两步，察觉到胤禩神色微变，便在离胤禩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灿尔一笑道：“我为什么要走？我等你回来。你是好人，你一定会没事的。而且你说过要像阿玛一样照顾我，我当然就要像女儿一样留在家等你了。”
　　“崔管家，吩咐备车，送苏龙格出京。”胤禩笑着拍了拍苏龙格的头：“谢谢你，只是答应你的事怕是要食言了。因为我对她食过太多次言，这次我要全了她的念想。”
　　苏龙格看着胤禩离去，想了想又追了两步，大声喊道：“福晋曾教过我一句话：‘为善的，虽不得福，但祸已远离；为恶的，虽不得祸，但富已远离。’你是好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胤禩脚步略停，又回头望了一眼他们的家。似是看到梓歆在书房里，教侄子们功课。自己好似听过一回，印象中她是在津津有味的批孔孟，那章好似题为‘礼下不下庶人’。当时他又是一笑置之，如今却明白她的心，或许那时她就已对他们兄弟都失望了。
　　胤禩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同心结，微微一笑道：“这次我不会食言，更不会再让你失望。”
　　勤政殿里死寂一片，朝会进行才不过一刻钟既已成僵局。龙椅上的胤禛死瞪着立于大殿中央的胤禩。胤禛怎么也没有料到胤禩竟然如此不知好歹，自己明明想从轻发落胤禩，谁料到胤禩竟往自己身上揽罪名。
　　偌大的殿堂只能听见胤禩的声音：“富察大人此言差矣，请圣上明察。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当以其罪罪之。微臣虽不曾收取贿赂，可是微臣的属下人假借微臣的名号在两广收受贿赂，是微臣督导不严，不能从轻减罚。”
　　待胤禩说完整个大殿一片死寂，胤禛脸色铁青的看着胤禩，胤禩不卑不亢的直视他，就像那天在南书房一般，步步紧逼，招招狠手，就在胤禩要急取直下拿下棋局时，胤禛说出了斯倩的名字。第一次，那或许是胤禛这辈子第一次从面子到里子拿下胤禩一局。
　　胤禛的左拳微攥，却又好似看到养心殿中她平静的对自己说，‘宽恕他，其实是在宽恕您自己’。胤禛思量片刻摆手道：“马齐所言有理，廉亲王督办理藩院有功，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皇上，法外无恩，更不能功过相抵。臣弟，请皇上明断。”
　　一句臣弟，胤祥、胤禄、胤礼全都为之一颤。自皇上登基至今，胤禩自称过臣，微臣，甚至自称过奴才，却惟独没有自称过臣弟。
　　胤禛直起身，双眼注视着直立于正殿的胤禩，胤禩则坦然的回视。“众人皆退下，朕有话要问廉亲王。”
　　“朕已决定赦你举家离京，你倒在朝堂上搔首弄姿，故作姿态。你以为朕当真不敢办你吗？”待朝臣出了勤政殿胤禛便大声喝道。
　　“这是皇上的本意？”
　　“明知故问！”胤禛气的拍案而起：“她虽未开口为你求情，却句句出言偏袒。那天她跪在养心殿，手里握着匕首，却还是对朕说，你是朕的弟弟，纵使私恨再深，骨肉亲情却还是割舍不掉的。而你……你却在朝堂上千方百计逼朕定你的罪。你无非是想让朕背上骨肉相残的骂名，让朕愧对于她。”胤禛越说越恼，挥袖将龙案上的笔洗一扫而落：“你根本不配她这般舍生赴死的救你！”
　　胤禛说完心竟也抽搐了，她是他心底的一根刺，不能碰触，不能提及。胤禛这么说并不是想推卸责任，事实上他心底明白若是他自己退一步，也许他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可他不能容忍，不能容忍胤禩的不知好歹，不能容忍她口中的傲骨。
　　“皇上，错了。”胤禩略一躬身道：“梓歆在弥留之际，仍是让我答应她，不再争，不再斗了。她是真心希望我们兄弟可以化解私恨，捐弃前嫌。”
　　胤禛扫了胤禩一眼，“既然如此，你明知朕要下旨宽免你，为何还公然拒绝？”
　　“法外无恩，皇上只有严惩臣弟，才能肃清依附于臣弟身后的宗室贵胄。否则，减刑溃法，必将授人以柄。”
　　“你……”胤禛惊得一颤，猛地回头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这是她想要的。摒除私恨、私利，一心为民。”胤禩说完笑了：“她给弘旺、弘旭他们讲书时，痛批孔孟之道的治国之策，说其不过都是为了治民众者，而非为民众本身。这样的治国之策，学好了能治理国家，学不好则会受制于国家。她说民贵君轻没错，但不应想着如何治民，而该想如何惠民。”
　　“她太天真，太理想化了。”胤禛顿了顿说：“她不懂为君之难。”
　　“皇上，又错了。”胤禩道：“她是因为懂得，所以才会期望改变。臣弟愿意圆她的念想，也愿为整肃朝纲略尽绵力。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肥了宗室部族亏了国库百姓。时也势也，不能再抱残守缺了。皇兄定了臣弟的罪，便可顺势打击那些宗室贵胄。”
　　胤禛仓皇的离开龙案，一步步的走向胤禩。“老八……八弟……”胤禩的转变是他始料不及的，一声‘八弟’似是将一切爱恨都淡去。“朕不能答应你，你本罪不论刑，况你我是骨肉至亲……”
　　“莫非皇兄怕担这残害手足的骂名吗？”胤禩厉声问道，胤禛道：“自然不怕。皇考既将皇位交托于朕，朕便没有担忧过一己之名。”
　　“既然如此，皇兄便无须顾忌。”胤禩道：“臣弟自幼便以恩泽百姓为己任，如今社稷有需，臣弟自当责无旁贷，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胤禩说着跪下，胤禛弯身上前扶起他：“八弟，四哥答应你。”
　　勤政殿外，胤礼与胤祥立于房檐之下。胤礼负手远眺：“八哥这是怎么了？昨儿我已将皇兄的意思都与他言明，他也都答应我了。今儿个没道理这么跟皇兄较劲啊？”胤礼说完又补了一句：“八哥不会和九哥一样冥顽不宁吧？”
　　听到胤礼提到胤禟，胤祥嘴角的笑意便凝住了。他眼前又浮现出胤禟那张因伤痛过甚而变形的脸，他似乎又听到胤禟凌厉的声音：“魔鬼，他是个禽兽、魔鬼！他竟把她活活逼死，报应，一定会有报应的！”胤禟自始至终都不肯听胤祥一句解释，更何谈兄弟和解。
　　那一刻，胤祥才真正体会到她这些年的难做。她最后用死亡去成全他们兄弟，或许她是真的累了困了。
　　“八哥，该不会也像……”
　　一束灿烂夺目的阳光射到胤祥和胤礼的脸上，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远处有大臣道：“今年开春儿日头这么好，想必今年一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胤祥仰头直视骄阳，笑道：“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八哥，不会让她失望的。”
　　二月七日，胤禩革王爵，囚禁于宗人府。
　　二月二十二简亲王雅尔江阿因“专惧胤禩、苏努等悖逆之徒”革去亲王。
　　三月初四，胤禛下旨命胤禩、胤禟改名。
　　“万岁爷，允禩自请更名阿其那，并为弘旺更名菩萨保。”胤禛接过奏折，看了一眼，强撑下榻：“十三，咱们去看看他。”
　　宗人府院内，胤禩看着火盆内的桃花笺一点点燃尽，火光的照耀下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昨晚好似又梦到你了，虽是背影我却知道那是你。”胤禩顿了顿又说：“梓歆我问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那本《饮水词》你是否早已毁了？自作主张，你永远都是如此。”
　　火光灭了，信也燃尽了，胤禩看了看火盆内没有尚未燃尽的纸片，这才放心的起身回屋。藤香告诉他，梓歆将那本《饮水词》烧了。胤禩明白梓歆这么做不过是担心自己触景伤情，可她却不知道早在很多年前，就在她被幽禁的那两年里，胤禩几乎整日都在翻看那本词，以致几乎将其背过。胤禩走到门口停住了，望了一眼树梢上的桃花。轻风掀起一阵花雨，似是听到她在耳边轻吟浅唱：“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胤禩一时恍惚，停了片刻道：“我回屋写信了，今年桃花开的艳，明天给你寄信时也给你寄几瓣。”
　　胤禛和胤祥立于院门外，待胤禩进屋后胤禛道：“想不到老八居于此竟能嘴角噙笑。”胤禛的话只说了上半句，下半句他把疑问留在心里，奈何他却难以直面她的离去。
　　“这院子好似是当年梓歆住过的。”胤祥说完看到胤禛嘴角隐现出一丝笑，他顿时明白这一切都是胤禛的安排。
　　胤禛转身向外走，走了几步停住了：“十三，是朕逼死她的吗？”胤祥猛地立住，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从未敢深想。既然梓歆说她是心甘情愿的，他就愿意相信。“为何不答话？”
　　“皇兄多心了。”胤祥答道：“臣弟想，若是梓歆地下有知，应该会欣慰。”
　　欣慰？胤禛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杜衡有毒亦可治病。只怕再也听不到那些刻薄的话了。”一片花瓣落在胤禛的肩头，淡淡的粉，些许的白，胤禛拾起握在掌心中。好似听到她笑着嘲讽的话：“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胤禛想着忍不住笑了：“十三，这世上怕是只有她敢对帝王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胤祥笑着摇头，想了想道：“梓歆让臣弟劝皇兄事缓则圆。”
　　“事缓则圆？”胤禛看了一眼胤祥：“她对朕说话素来刻薄，这话倒不像是她说的。”胤禛说着一顿：“十三，她还说什么了？你不用有顾忌，说给朕听听。”
　　自藤香将那口木箱交给胤禛之后，胤禛便再未表露出伤痛，安王府之人刑囚数日之后便皆依律论刑。朝廷上下皆以为皇帝由爱生恨，册妃之事没人敢再提半句，内史们更是昼夜不停的翻查史料，将郭络罗氏的名字一个个抹去。孰不知养心殿胤禛龙榻前那幅高悬的墨迹，便是出自她的手笔。
　　没人知道，胤禛此刻的心境怕是连胤祥都无法明了。胤禩的那番话的确令胤禛触动，但她最后毕竟还是骗了他、拒绝了他。这个所谓三个人的解脱，胤禛看不透。或许真的如她所说，人心本来就是偏的，而他恰巧站错了位置。
　　位置，左边？右边？她就用这么简单的几个字来解释德妃对胤禛的不公。胤禛颓然的摇头，她蔑视成王败寇的说法，却始终坚信人间真情，天地不夺。胤禛笑她天真，她却笑胤禛胆怯，她嘲笑他连相信都不敢。
　　胤禛将手里的花瓣吹落。她是他的心魔，任何不经意的场景都会让他联想到她，可每每想起却都是爱恨交加。
　　前日朝会之后胤禛遇到结伴赏花的嫔妃，本来无事但当裕妃那句“媚娘”叫出口后，胤禛便愣住了，嘴中呢喃道：“媚娘？”一个名字又将那些前尘过往全都带到他的眼前。很多年前，久到胤禛不愿去探究到底有多久。那时梓歆被他留住在闲居，“我看她人言举动有殊姿，而且名字里有个‘眉’字，就想起唐太宗给武则天赐名‘媚娘’，也就唤她媚娘了。”梓歆当时口气虽是平淡的，但眼眸中的那份洋洋自得却是掩盖不住的。“媚娘。”胤禛不由得笑了：“媚娘，武媚……宸妃”笑意凝结了，胤禛拂袖而去。
　　宸妃，一个武媚娘求而不得的封号，她竟然不屑一顾。试问，肯以‘宸’字赐予妃者，这世上又能有几人？她当真是不懂他的心吗？还是他们之间真的只有利用、伤害，抑或是无奈？
　　胤祥看着神情怅然的胤禛，心里喟然一叹。梓歆最后那番话，胤祥始终未向胤禛提及半句，胤祥唯恐触及胤禛的伤痛，如今胤禛开口他这才将那番话据实说出。
　　“十三。”胤禛撑头立住，惟感眼前一阵眩晕。晚了吗？好似又晚了一步。他们好像从来都是慢一步。胤禛这一刻才真的明白了她的成全。“回宫后命内史们都停下来。”胤祥有些茫然的望向胤禛，胤禛微微阖眼，快步离去，“八福晋，郭络罗氏。”
　　也许，这是他唯一能还给她的。
　　八月二十七，胤禟因腹泻卒于保定。
　　王灵馥将一方帕子交给胤祥，拭泪道：“九爷吩咐奴婢将此交与王爷，请王爷带到八福晋的墓前焚了。”
　　“八嫂无墓。”胤礼见胤祥慌神，便接过帕子放入袖中。
　　王灵馥一愣，随后道：“竟是如此……”说着回头望向胤禟最后居住的屋子，眼泪涔涔而落。
　　“九哥是？”胤礼试探的问，王灵馥微微点头。胤礼颓然一叹：“九哥竟如此，他要置皇上于何地……”胤礼说着顿住了。当年胤禟胤祯离京之后，他便只身离京。阅尽人间百态之后，胤礼才明白，他们兄弟之间这点私恨与那些食不果腹之人相比，真的算不了什么。‘君子应为世所用，不为人所用。’八嫂劝他的话他想明白了，于是他返程回京，将前尘旧恨付之一笑。
　　“王爷误会了。”王灵馥道：“自十三爷上次离开之后，奴婢将十三爷的话全说给九爷听了。九爷起初只字不听，可就自中秋之后九爷便将奴婢们全都赶出屋子。吃喝……万事都在屋内……昨夜，九爷召奴婢于窗前，将帕子交给奴婢。他说他学不了八爷，但他不想再争了。”王灵馥哭着瘫坐于地：“九爷这么做只是给他自己一个交代，他是真的放下了。”
　　胤祥弯身扶起王灵馥，问道：“九嫂有何打算？栋喜如今在何处？”王灵馥一惊，胤礼解释道：“九嫂莫怕，八嫂已将九嫂的身世告诉弟弟了。不知九嫂作何打算，我和十三哥定会帮九嫂达成心愿。”
　　“谢王爷挂心，我自有去处。”王灵馥回身看了看胤禟的屋子，惟觉嘴里苦涩，停了半晌道：“我将栋喜安置在山下一户田姓农家里。他姓爱新觉罗，所以……烦请王爷将他接回京抚养。王灵馥在此谢过王爷了。”王灵馥说完便绝尘而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去哪儿，或许去找她哥哥，或许去找个没人知道她的地方住下。总之，不论她去哪儿，她都会挂念她的儿子，她的丈夫。对于京城，她有挂念，却已经没有恨了。
　　“我把栋喜接回府抚养吧。”胤礼回身望了望身后的马车，与胤祥商量道：“弟弟膝下无子，定会将他视如己出。”一个八岁大的孩子，自然明白阿玛和额娘的离开，但自栋喜见他们之后未流露出些许的伤感，笑着唤他们十三叔、十七叔。一声呼唤，胤礼惟感眼眶微湿，无以承受。
　　胤礼的念头也说到胤祥心里，胤祥何尝不是打算将栋喜抚养于身边，以慰亡人。胤祥踟蹰不言，胤礼以叔叔身份抚养栋喜固然无可厚非，但胤礼昔日同胤禟过往甚密，眼下朝局波诡云谲，此举对胤礼多为不利。胤祥思量良久道：“十七，还是让我先将栋喜领会府中看护吧。”
　　胤礼又欲开口却停住了，只见城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两个女子立于车旁。待他们走近才看清，菲儿略一施礼，便直接开口道：“十三叔、十七叔，侄女是陪九婶来接栋喜回府的。”
　　胤祥胤礼一惊，对望一眼，翻身下马。菲儿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他们亦是再清楚不过了，可兰珠竟会来接栋喜，这却是他们始料不到的。胤禛早已革了兰珠的福晋，将其逐回外家。如今兰珠已不是九福晋，更不再是栋喜的嫡母。
　　兰珠轻慢的看了胤祥和胤礼一眼，便径直走向马车。随行侍卫刚欲阻拦，菲儿便道：“皇上既已首肯。”胤礼问道：“皇兄下了旨意？”
　　“是皇上的旨意。”菲儿似是笑了：“我难得求他一次，他自然是答应了。”
　　“那你怎么不帮帮你十七叔？”胤礼调侃一句，回身半眯起眼睛看向兰珠，只见她拉着栋喜，不时低身同栋喜说着什么。胤礼略带感慨的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现在也不晚啊。”菲儿笑道：“额娘说过，人只要想明白，什么时候都不算晚。”菲儿说着欠身：“叔叔们万安，侄女告退。”说完笑着奔向栋喜。
　　胤祥负手迎风，笑着点头。当年他们赶到郑家庄，梓歆也是这般劝二哥的。当二哥笑着轰他们走时，他们都没有道别，也许……是为了能再见。
　　“十三叔、十七叔，侄女走了。”胤祥回身时菲儿已经扶着兰珠走远，兰珠自始没对他们说一句话。也许她此时心里只有栋喜，顾不上旁人。这个念头胤祥不知有几分可能，但他最起码愿意去这样想。
　　“唉，好好一个儿子就这么没了。”
　　胤祥回身瞥了一眼顿足不已的胤礼，笑骂道：“想要儿子？那还不赶紧进城回府！”胤祥说着翻身上马，胤礼笑着揶揄胤祥：“只怕是十三哥想嫂子了吧？”胤祥白了胤礼一眼，扬鞭快行。他是真的想绮云了，他想立刻见到她、陪着她。在有生之年学会珍惜，是种福气。
　　九月初八，胤禩呕病甚重。
　　藤香拭了拭脸颊上的泪，轻推趴在书案上的胤禩，轻声道：“爷，醒醒。奴婢瞧着那株昙花似是要开了。”
　　胤禩费力的睁开眼，远远的望了一眼，嘴角似是浮起一抹微笑。停了半晌道：“藤香，把火盆端过来。”藤香一听连忙转身走了，胤禩撑着身子坐直，将手边的信笺折好，又将夹在书里的藤萝取出，一起装进信封中。待藤香将火盆取来，胤禩将手里的信递给藤香，说道：“替我燃了。”
　　藤香接过信，胤禩又转身拿起那封信，薄薄的桃花笺上却是深深地折痕。怕是胤禩也说不清，自己究竟看过多少遍。
　　一张红笺，寥寥数字，他们一生的情爱。
　　胤禩：
　　见字如面。
　　又逢落花，此情此景竟与多年前无异。凭窗赏花，细数流年，三十余载，能与君结缘，实为上苍垂怜。子夜歌有云：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我心既已言表，此生知足亦惜福。
　　万物幻化，缘起缘灭，皆不因人心而改。叮咛之言实属不必，唏嘘之情亦已惘然。转身观之，或许又会是另一番风景。
　　欠你一个解释。几番掷笔，唯有亏欠了。
　　临别，忘了告诉你。倩，是我的名字。所以，胤禩，忘了梓歆吧。
　　妻
　　胤禩最后一次将信按着折痕小心的叠好。藤香曾说这是梓歆写的第五封信，也是最短的一封。自搬到额驸府之后，她便整日坐在书案前写信，写好一封便将之前的一份烧掉。
　　最后一封信，不诉深情，不许来生，唯提亏欠。
　　胤禩将信笺送入火中。深情写在彼此心中；来生他们一起去寻。至于这份亏欠，理应付诸一炬。
　　昙花的花苞微微开合，胤禩笑了：“梓歆花开了，你看到了吗？”顿了顿又说：“等我，就一会儿。”
　　“爷……” 藤香跪倒哭道：“您断不可说丧气话，为了格格您……您也要好好地活着。”
　　“看尽人间兴废事，不曾富贵不曾贫。大限已到，仍能笑而对之，是福，是福。”胤禩停了半晌道：“明个儿是重阳，若是有风，就将我同她散于一处。也好生死相携。”
　　藤香见胤禩神情淡然，想了想点头道：“奴婢记住了。”
　　胤禩笑着凑向昙花，嘴角扬起一丝浅笑：“等我，就一会儿。真的，这次是真的……”
　　一个时辰过后，昙花谢了，淡紫色的花瓣散落。月影入屋，一片花瓣恰巧落于胤禩的掌心，娇艳欲滴的美丽好似又再度绽放。
　　苏培盛跌跌撞撞的跑进佛堂：“万岁爷……阿其那病故了……”
　　胤禛捻佛珠的手停住了，无念阖眼道：“佛曰：笑着面对，不去埋怨。悠然，随心，随性，随缘。注定让一生改变的，只在百年后，那一朵花开的时间。”无念停了片刻，问道：“圆明，你想要什么？”
　　“送送他们。”胤禛放下佛珠，起身走向佛堂外。
　　紫檀佛珠静静的躺在梨花案上，无念抬手轻拭佛经上的浮尘。这是胤禛此刻想要的，那么他自己又想要什么呢？
　　无念无念，不过是执念罢了。世人皆有执念，他又是何人的执念？
　　带着丝丝凉意的秋风中，似是夹杂着朗朗的读书声。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一首背诵的滚瓜烂熟的诗，一首每年重阳他们兄弟都会吟背唱诵的诗。
　　滚滚红尘，岁月流逝，那些原本深入骨血的亲情被利欲所取代。触景伤情，心中感伤竟好似秋风一般凄冷彻骨。胤禛解下腰间的茱萸香包，递给苏培盛：“让十三送到景陵去。”
　　“嗻。”苏培盛接过香包，猛地抬头只见胤禛已入佛堂。苏培盛低头，愣愣的看了看手中的香包：“景陵？”
　　“当年他命我守陵我不服，八哥苦苦劝了我一夜。如今，把这个交给他吧。没人再劝我，我也不用劝了。”胤祯将一本奏折递给胤祥，转身继续糊风筝。胤祥握着折子，静静地看着胤祯，思量片刻终未开口。
　　淡红的桃花笺，柔韧的竹条，不一会儿就融合成一只燕子风筝。
　　胤祯拿起风筝，起身道：“正好今天有风，陪我去把它放了吧。”
　　清冷的秋风中，那只风筝迎风而翔，好似一只翱翔云端的飞燕。
　　胤祯取下腰间的匕首，微一抬手将风筝线割断。胤祥一怔，诧异的看向胤祯。胤祯笑道：“已入深秋，该是它南飞之时了。”
　　胤祯话音未落，远处的树林中便响起清亮的歌声。是十几岁少女的歌声，清亮的犹如枝头上的黄鹂一般。清丽的歌声在空中回荡，一首西湖好。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垂柳阑干尽日风，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双燕归来细雨中，细雨中。”
　　风筝渐飞渐远，余辉将其带入云中。胤祥微拭眼眶，举臂揽住胤祯笑道：“今儿个是重阳，我特意带了壶好酒。走，陪哥哥喝酒去。”
　　甘醇浓烈的美酒，胤祥和胤祯都醉了。傍晚时分天空中飘起濛濛细雨，胤祯趴在桌上望着屋外，薄薄细雨间好似有两只燕子从院墙上飞过。
　　“十三，十三，你看到了吗？”胤祯轻推胤祥，胤祥微微一笑：“笙歌散尽游人去，双燕归来细雨中。”
　　（全文终）

　　天意弄人(胤誐篇)

　　那一年他们都走了，她走了，九哥走了，八哥也走了。
　　爱恨情愁都已随风散去，到头来只剩下我一人，铭记着那消逝的时光。
　　“十哥，梓歆让我将这个给你。”
　　缓缓的从胤祥的手中接过那只簪子，当年额娘送她的。往事似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我是先皇的十子，我的额娘是僖贵妃，从小过着众星捧月般的日子。皇阿玛对我很严厉，但我知道皇阿玛是疼我的，他只是爱之深责之切。
　　皇阿玛常常会吓唬我：“老十，明个儿朕来时，你回功课若再是这般漫不经心，今年就别想随朕行围了。”我则只是憨憨的笑，皇阿玛便笑着哄我走：“行了，别在这儿嬉皮笑脸了，快回去温书，朕可不是吓唬你！”我听完便笑着拿着书跑了。
　　这时九哥总会皱眉：“成天嬉皮笑脸！下次可别再求我给你提醒了。”八哥则只是淡淡的笑：“次次说狠话，事到跟前每次也没见你那么做。”
　　我也笑，除了皇阿玛和额娘，我还有两个疼我的哥哥。一个总是帮我解围，提点我；一个总是跟我说狠话，之后依旧说归说，做归做，毫无原则立场的帮我。
　　这一切若是永远这般就好了，却偏偏万事不能尽如人意。
　　康熙三十年，书房里又来了一个弟弟，十三阿哥胤祥。检查功课时，我看到皇阿玛看他的眼神，我开始嫉妒，他原来也是这般看我的。看着胤祥我知道他要抢走皇阿玛对我的关爱。
　　事实证明了我的猜想，皇阿玛对我越来越没有耐心，不是责就是罚。我开始讨厌背书，讨厌习字，讨厌上书房，更讨厌胤祥。
　　他的额娘很得皇阿玛的宠爱，一个温婉娴静的江南女子，却有着不能昭告天下的身份。而我的额娘是太师果毅公遏必隆的女儿，孝昭仁皇后的妹妹，执掌后宫之仪的贵妃，却偏偏已被皇阿玛淡忘。
　　给额娘请完安，便看到密贵人，论辈分她算是胤祥额娘的姑姑，康熙二十八年皇阿玛南巡时带回宫的。又是一个温婉的江南女子，又是一样深得皇阿玛的喜爱。
　　那一刻，我讨厌江南，讨厌长得温婉娴静的江南女子。
　　但这份讨厌没有持续多久，康熙三十一年我遇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我见到了九哥的梦中情人，郭络罗梓歆。初见没什么好印象，甚至可以说是本能的反感，讨厌她那张脸，一个满人家的女儿怎么会有那样的一张脸。几番交谈下来便熟识，没有初见的反感，她骨子里还是满人的豪爽不羁的性格。
　　我们本可以是朋友，知己，但偏偏天意弄人。那个漫天飘雪的冬日，我将我的心遗失在雪中。
　　额娘的离去，让我肝肠寸断。我发疯似的在雪中舞着剑，她立在亭子中望着我，就如原来额娘一般。
　　我跌倒了，她扶起我，扶我坐在亭中，拭去我额头上的汗水。眼波流转，唇角是丝丝怜惜。
　　心一颤，我落泪了。
　　她拥住我，在我耳边唱着歌，陪我一起落泪。
　　那一刻，我发誓，我要给她一生的幸福！
　　我开始发奋的读书，习字，完成师傅布置的功课。我不愿再让九哥提点我功课了，因为我爱上了他的心上人。
　　听她的劝我不再刁难胤祥，我开始喜欢江南，开始为我的人生谋划。
　　我知道论资质我比不过八哥、九哥，不过我要努力做到最好。她想要的也只是一份平淡安稳的生活，我有信心我可以给她她想要的一切。
　　犹记她在我耳边缓缓的轻吟浅唱：“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江南忆……”
　　一曲清歌，似将我带到那个烟雨蒙蒙的江南。回眸一笑，我的心便化在她的笑中。
　　只是在我来不及说爱她之前，她已走远。攥着手中的画眉，将它狠狠地掷在地上，她要成为皇阿玛的女人了。
　　宫中的流言，她的疏离，宜妃娘娘警告的眼神，我明白那是迟早的事情。
　　而我那句未说出口的话注定要尘封在心中，随那份情一起深埋心底。
　　我还会去看她，给她寻各种有趣的东西，带她去惹事闯祸。不用顾忌，不用想太多，因为永远会有人为我们善后，我只用陪她一起疯、一起笑……
　　直到她被赐婚成为我的八嫂那一刻我后悔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只是带着她胡闹，从来没有想过要为她善后？
　　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而我只是一个陪在她身边的玩伴。
　　她成了我的八嫂，我选择祝福她。
　　之后的一年我也成亲了，娶了讷敏。
　　起初，我本能的抵触讷敏。她太像她了，爽朗的性子，恣意的笑容。我不愿意接受，不想再想起。一个她就够了，我没有力气再去应对第二个了。我做不到像九哥一样，找来一群妾室围在身边，从她们的身上寻找梓歆的影子。找到又如何，再像也不是，不过是提醒自己，提醒自己彻底的失去她。
　　聪明如九哥，这次却比我还蠢。
　　只是我的聪明有限，病榻前讷敏憔悴的脸庞，红肿的眼眸。久违的温暖回归，我的心似是从那个冰天雪地中复苏。我想也没想就拉着她去求皇阿玛赐婚，当皇阿玛点头之后，我的心平静了，这辈子就这么过吧。
　　讷敏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欢笑。我们在府邸里吵吵架、拌拌嘴，火药味中伴随着温馨的味道。也许她才是那个梓歆口中，值得我一生守候的人。
　　她幸福，我也幸福，这样没什么不好。
　　我的性格自小如此，凡事喜欢得过且过。不会像九哥那样钻牛角尖，苦了自己，也伤了别人。这样皆大欢喜，没什么不好。
　　讷敏给我生了个格格，我很喜欢，但是宜妃劝我再纳一房妾，毕竟应该有儿子承继我。我想想也没什么不对，没想到讷敏却为此跟我大吵大闹。我性子粗，便同她吼了起来，像我们之前每一次吵架一般。只是没想到她竟打碎了那个花瓶，我气急挥手打了她一巴掌。她捂着脸跑了，我跌坐在地上。
　　看着一地的碎片，突然明白这些年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我从来没有放下来过。只是隐藏的很好，直制把自己也瞒过去了。
　　讷敏跑到她的府上，我被八哥拉着去道歉。我不愿意去，我不想见到她，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
　　只是没有想到，再见到她，她竟挥手要打我。我恍惚的看着她，她的眼底有憎恶，有痛恨，也有泪光。
　　她说她要打醒我，我倒希望当时八哥没有拦着，也许她真的可以把我打醒。
　　我是错了，我不该爱上她。朋友也好，知己也罢，逾越了那条线，我的心回不去了。
　　讷敏原谅了我，搂着她我突然发现，她才是那个可以无限包容我的人。
　　我把那个花瓶粘好了，小心的锁到箱底。或许她根本已经忘了曾经给我烧过一个花瓶，或许她根本已经忘了曾经陪我背书。如果她都忘了，我也会试着遗忘，这辈子不再想起。
　　康熙四十八年，我被册封为敦郡王，开始经管正黄旗的事务。在堆积如山的政事中，我早已忘了当年惹事闯祸时的那份乐趣。如今我不能行错一步，因为不再会有人给我善后。从我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斩断了所有的退路，奋不顾身的向那个目标奔进。
　　十五年的时间改变了我们所有的人。或许只有当我们再围在桌边吃饭时，原本的心才能回归，我们才可以按照自己的本意说笑谈天。
　　只是有一点始终没变，我们还同原来一样，在她面前做着各种可以令她开心的事。捐钱修庙，救济穷人。不为赎罪，不为替子孙积福祉，只为博红颜一笑。
　　我们手上的鲜血又岂是这些就可以洗刷的？我们子孙的福祉从来就只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赢了就是封侯拜相，福泽万代；输了就是削宗除籍，永无出头之日。
　　这场戏本来进行的不错，可是又是因为胤祥，她同我们决裂了。
　　看着她冷漠的眼神我不明白，为何她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一笑置之。
　　当年我常常拿弹弓射宫里的鸟，弄伤之后便送给她医治。几次之后她瞧出端倪，跟我吵几句之后便是一笑而过。然后我继续射鸟，她继续医治……周而复始，她总是劝我，却每次说了狠话之后忍不住心软。
　　为什么这次不可以呢？
　　胤祥是我们的弟弟，可是这场角逐大家都是拿命去赌，多存一份善心，就会尸骨无存。
　　这些我都懂的道理，我不信她不懂，只是为什么不肯原谅？
　　我不明白，但八哥明白。八哥想在西湖边置办房宅，初知道时我们都有几分惊讶，只是后来就再也没有听八哥提起过。他同我们一样，甚至他对皇权的渴望比我们更强烈。小桥流水的生活闲来无事散散心尚且可以，但若是久居依我们如今的心性又怎么能耐得住。
　　之后的两年她对八哥不理不睬，对我们避而不见。心里有难过，却很快过去，我们都已经急红眼，无心顾及旁的了。
　　两只死鹰，葬送了八哥的梦想，也陪葬了梓歆。
　　当知道这一切时，讷敏在我怀中失声痛哭，而我只是静静地安慰她。
　　没有泪了，那个冬日我的泪似已流尽。
　　我已经不太敢去八贝勒府，不愿看到八哥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愿看到那个空寂的屋子。没了她，八哥死了，宅子空了。
　　那两年过得焦头烂额。八哥闭门不出，那些朝臣却已按耐不住。我们迫切的需要推出一个新的皇子去谋求那个储位，几经斡旋决定一起辅助老十四。一切似又回到从前一般，在大臣中游说，同各宫娘娘交好。只是多了一项活动，我们要不定时的在皇阿玛面前替她求情。
　　一切的努力似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丝毫的回音。
　　只是没想到八哥的病似成了转机，看到皇阿玛越皱越紧的眉头，我臆断应该快了。
　　八哥病危将我们三兄弟叫到府中，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他竟要将她托付给我们。他说他不介意弟娶其嫂，他说如果梓歆愿意跟着四哥，也请我们一定成全。
　　我看着八哥，终于明白我输在哪里，他能为她做的我这辈子也做不到。
　　皇阿玛终于放了梓歆，八哥的病也好了。看着八哥病床前的梓歆，我们都起身走了，那里没有我们些许的地方，他们的心是属于彼此的。
　　八哥抛开了一切，终日陪着她弹琴赋诗。我没有再去看望他们，只是在心底祝福他们。
　　只是局势对我们越来越不利，眼看皇阿玛要对西藏用兵，抚远大将军的人选悬而未决。那些朝臣个个是狡兔三窟，嘴上答应着，背地里该干嘛干嘛。老十四在朝中的威望远远不够。
　　九哥来找我：“明儿，是弘旺的生日，咱们去一趟八哥那儿。”
　　我笑：“行，我去让讷敏备份儿礼去。”
　　九哥拦住我：“不急，你的那份礼我让秦道然备好了。”
　　我看向九哥问：“你想劝八哥出山？”
　　“你不想吗？现在局势如此，只有八哥才能说得动那些大臣。”
　　想劝他打消那个念头：“九哥，八哥的意思你还不懂，他现在根本无心这些，他现在在乎的只有梓歆。”
　　“糊涂！”九哥呵斥我：“你怎么也这么糊涂！这是想躲就能躲开的事儿吗？纵使八哥带着梓歆归隐了，你觉得老四那儿就会放手了。你忘了当初咱们是怎么设计想把他拉下水吗？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付咱们的吗？还是你以为他会放过八哥，放过梓歆？”
　　我哑口无言，九哥有些动气了，甩手出屋。行至门口停住了：“礼给你备好了，去不去你看着办吧！”
　　第二天，我去九哥的府上找他。他一见我便哈哈的笑了，我也笑：“九哥既然连礼都替弟弟备好了，弟弟不去，岂不是放着便宜不捡吗？”他指了指我们便笑着走了。
　　本来我们商量好了，事关老十四他不便开口，一切由我和九哥去说。九哥去劝八哥，我去劝梓歆。只是看到她时我却改了主意。我不忍打破她的那份宁静，所以最终没有同她解释当年胤祥的事儿。
　　九哥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我却只想看她幸福。即使这份幸福将来可能会被打破，我也不愿现在由我亲手打破。
　　我们都努力了，结果却不是我们能控制的。皇阿玛驾崩，胤禛即位。我们在这场皇权的争夺中败下阵来，只是没有想到又让她来给我们陪葬，她被毒哑了。
　　城郊外，北风凌厉，风中她是那么单薄。看向她，她已泪流满面。不喜欢看她哭，印象中的她都是笑着的，温婉的笑，狡黠的笑，爽朗的笑……
　　开口逗她，几句之后她破涕为笑。我也满足的笑了，看她一眼，翻身上马。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摩挲着手中的簪子，当年额娘是那么喜欢她，见她一眼之后就不肯撒手。我常常想如果额娘在世就好了，她一定会帮我娶到她。
　　“十哥，十嫂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又生了几根白发，等你回去给她拔。”
　　眼眶有些酸胀，背身往屋内走：“行！回去告诉你十嫂，让她好好等着我！”
　　这一辈子，到最后竟还有人在等我。这一辈子，我竟又落泪了。

　　重阳旧忆(梓颜篇）

　　“梓颜，你真美！”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第一句赞美。
　　殷红的盖头，盖头下是一张神情漠然的脸。我垂头静坐，木然的看着眼前的盖头一点点被挑起。光亮的烛火刺伤了我的眼，盖头掀开的一瞬，我的视线模糊了。
　　我迷茫的望着前方，耳边竟响起了那句令我此生难忘的话。
　　我仰起头望过去，鄂尔泰，我的丈夫。他手持喜秤，满眼笑意的注视着我。泪顺着脸颊滚落，弯臂仰头将那杯合卺酒咽下。初尝是辛辣的苦涩，而后便是绵绵的感动。
　　婚后的清晨我坐在梳妆镜前，我望着铜镜里的那张脸，小心的抬手轻抚，我美吗？
　　从小到大没有人夸过我，没有人注意过我。我是家里的二女，我的光彩全被我的姐姐所掩盖。
　　于是我努力，将勤补拙，我不信我不如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凡是她会的，她学的我都要学，我都要会。
　　既然别人吝惜给我关爱，那我就凭自己的努力去争取。
　　后来我渐渐明白，有些东西纵使用尽全力也是争取不来的，比如阿玛的爱，比如八阿哥的情。
　　那个夏日我此生都不会忘记，温和的阳光笼着他，我坐在宜妃身边，他不紧不慢的走进暖阁，腰间的环佩轻晃，清脆悦耳犹如天籁。
　　我忘了礼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个男人，他便会是此生的依靠，主宰我人生的天。
　　他看到了我，冲我微微一笑，我惊慌的垂下头，羞红了脸。
　　宜妃笑着瞧了我一眼，便笑着推说累了，他一听连忙答应送我回屋。
　　我随他出了正殿，他的人如同他的笑一般，温文尔雅。他笑着问我，想不想到处看看。我受宠若惊，垂着头点头。
　　御花园里百花争艳，我的人生所有的美丽在那个夏日绽放。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陪着我，给我讲宫中的事情，宫中的礼数。我静静地听，用心的记。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了，微笑着望着不远处的湖水，似笑非笑道：“你真静。”在我疑惑之时，他已转身往回走，我将心中的困惑压下，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一路将我送回延禧宫，宫门越近我越忐忑，憋在心中的话不知该不该说。直到他停下，我鼓足勇气问他：“八阿哥，明天您有时间吗？”
　　他微一愣，随后点头：“有空，怎么了？”
　　“我给姑姑画了幅画儿，担心姑姑不喜欢。您能先帮我看看，指点指点我，行吗？”
　　他笑着答应了，我目送他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消逝在夜幕中，心里涤荡着甜蜜，无以言表的甜蜜。
　　之后的日子我便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去接近他，靠近他。他眼中的温情让我着迷，而后沉迷。
　　直到她回来了，我的姐姐回来了。八角亭中，我看到他看姐姐的神情，我的心似要被撕碎，那是一种迷恋，纵使万般克制也藏不住的迷恋。
　　姐姐气急了，我从没见过她那般，她满眼妒火的瞪着我。而他却没瞧出来，如此八面玲珑的他，在姐姐面前竟显得有些愚钝。姐姐转身而去，他竟呆愣的立在亭子中。我欠身施礼，快步追上姐姐，和她并肩而行。我要让他选择，到底谁更好，谁才是对的选择。
　　看着他从姐姐的屋里摔门离去，我便跟着他出了延禧宫。他走到很快，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气息愈发不稳，我却不敢放慢一步。
　　皇上回宫刚一日，宫里便流言皇上在行宫召幸了姐姐。
　　我担心他，从心底担心。
　　他愈走愈快，我心里愈发的慌乱。一步没踩稳，我便摔倒了，钻心的疼让我叫出声来。他诧异的回头，一瞬间泪便模糊了我的眼。我没看清他，直到他走到我面前时，我却有些认不出他。他立在我面前，神情冷漠的注视着我，“你跟着我做什么？”
　　“八阿哥……”我哭着唤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泪眼婆娑的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神慢慢的缓和，温情渐渐地浮现。
　　“摔伤了吗？”他弯身蹲在我身旁，声音已是如昔的温和。
　　我用力的摇头，努力平静的劝他：“你别难过……”他眼神陡然一变，猛地站起身。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也立了起来，脚踝一吃痛，又摔在地上。顾不得多想，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我怕他会走，我怕他会离开。
　　“疼吗？”我抬头看他，他弯身掰开我的手，“我派人送你回去。”说完便匆匆的走了。
　　我被送回了延禧宫，却又忍不住偷跑去西三所。再见到他时，我的心里猛地揪起。看着他醉趴在榻桌上，嘴里呢喃着姐姐的名字，心隐隐的疼，不是嫉妒而是心疼。
　　我走近他，握起他的手，指尖冰冷。我用力的握紧，努力想把温暖分些给他。
　　他微微睁眼，怔忪片刻，而后眼神渐渐平静，“怎么是你？”我还未开口，他又疲惫的阖上了眼。
　　心底那句话也只能封存在口中。
　　我开始学着谱曲，开始读兵书，凡是他喜欢的，我都愿意学，为了他去学。
　　我能感觉到他的疏离，面子上客气周到，但眼神中的神情让我无法靠近。我伤心难过却不气馁，捧着书去找他，他却找借口搪塞我，将我丢给胤裪。
　　看着看不懂的兵书，我落了泪。胤裪安慰我，“梓颜，你别太好强了。这带兵打仗都是我们男人家的事，女人还是柔顺些的好。你可别跟你姐姐学，成天说话做事咄咄逼人，那样可没几个人能受的了。”
　　我没有言语，只是将泪掩去，捧起书开始细细的读。耳边回响着那句，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他无意间的一句话，却烙印在我心头。我要做那个人，懂他所思所忧的那个人。
　　我像之前一样接近他，靠近他。姐姐已经离开，我可以取代她去好好地爱他。
　　良贵人对我态度亦是如他一般，客气周全。我不介意，笑着面对。纵使他是块石头，也总有被暖热的一天。
　　姐姐向我示好，我起先不信，可她好似要补偿一般，对我异乎寻常的好，我渐渐放下戒备，接受了她。
　　可当我看到他写给姐姐的信时，满腔的嫉妒无处宣泄，他还是念着她。我偷了那块三生石，去湖边见他。
　　他由欣喜到落寞的神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他跳进湖中去找那块石头，我想也没想也随他跳入湖中。我用力的抱住她，还是一句八阿哥，我不知该还能再说些什么。
　　我随着他回了西三所，一路上他始终面无表情，入屋之后便拼命地灌酒。我拥着冰冷的衣服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一点点变红，最终红透。看着他眼角的泪，忍不住伸手为他拭去。
　　火热的手攥住我的手，滚烫的唇吻住我的唇。他用力的索取，我拼命的给予，恨不得将所有全都给他。攥我的手越攥越紧，手腕的痛让我愈发的清醒。我睁开眼看住他，除去彼此冰冷的衣服，将自己交给他。
　　那一夜，我靠在他怀里，听着姐姐的名字，泪一点点打湿他的胸膛。
　　他醒了，惊讶之余将我一把推开，默不作声的坐在榻边。我试探着抓他的手，触及的那一瞬，他一把甩开我的手。我大喊：“纵使你不爱我，我只想好好爱你！”
　　他抓起冰湿的衣服下榻，只留给我一句对不起。
　　泪水夺眶而出，抬手一点点拭去。起身穿好衣物，走到他面前，在他开口前对他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她，可我只想好好爱你。”
　　“我派人送你回去，这件事会给你个交代。”他说着背过身去，我点头走了。
　　我一路哭回延禧宫，心里是绝望的恐惧，他的眼神冷漠的令我害怕。之后他不时会差人给我送些东西，琳琅满目什么都有，我渐渐安了心。
　　直到姐姐跟我挑明一切，他们又在一起了。那一刻，心碎了。
　　我冲进他的书房，他似是早已料到，眼神平静却透着愧疚。“梓颜，对不起。”
　　看着他，恨不起来了。他停了半晌道：“胤裪好似……”
　　“我爱的是你！”我看着他大喊，用力的抱住他，“我爱的是你！”
　　他慢慢的分开我，“我亏欠你。”
　　我攥着他的手，恨不得撕碎他：“好，我去告诉她！”
　　“你敢！”手被他死死攥住，他又慢慢的松开，歉疚地开口：“你可以恨我，报复我，我无话可说。但不许伤害她。这话我只说一遍。”
　　我默然的松了手，他的声音恢复往日的温和：“梓颜，我亏欠你，我会补偿你。”
　　“怎么补偿我？”我问他：“你会娶我吗？”
　　“除了这个。”他一顿：“胤裪……”
　　“我只要这个！”我仰头看住他：“我可以不告诉她，但你必须答应我！”
　　“别想要挟我！”
　　我屈服了，不是畏惧他的手段，而是看到他冷寒如冰的眼神时，心疼的张不开口了。
　　后来很多年，我明白我要挟不了他。因为我爱他，可我不是姐姐。爱上一个人便会受制于他，可惜我爱的人并不爱我。
　　我毁了姐姐的寿礼，在他可以容忍的范围内发泄心底的嫉妒。
　　我被阿玛接回府，他依旧会不时差人给我送些东西，他是真心想补偿我，却给不了我最想要的。我记得那天离开时，他为我开门，对我说，梓颜，对不起。
　　我哭着靠进他怀里，他笔直的立在，任由我的泪将他的前襟打湿。直到最后哭得没力气了，我便欠身走了。
　　他只说对不起，却不要原谅。
　　后来他成了我的姐夫，我们偶尔会遇到，我却已不敢靠近，不愿在他的眼里瞧到她的影子。如果可以，我情愿守着那份爱了此残生，所以我学着姐姐当年的做法借病躲过选秀。
　　我躲过了三年，阿玛识破我的手段，呵斥了我。我同阿玛起了争执，阿玛被我气病了。
　　几天之后他来了，整整四年，当他立在我面前时，我还是下意识的打量他腰间的环佩，还有那个殷红似血的同心结。
　　客套之后我们坐下，他将来意说给我听，他是替胤裪来说亲的。我平静的看着他，只是想好好看看他。
　　待他说完，我的指甲已经嵌进肉里，泪在眼里打转：“想得可真细，替我打算的真周到。就连破身之事怎么蒙骗胤裪都替我考虑周全了。”我仰头看他：“你就这么怕我爱你，非要如此伤我？让我恨你，你才满意？”
　　“梓颜，对不起。”这句话他已经说得如此顺口。他顿了顿道：“我瞧得出来，胤裪对你是真心的。嫡福晋才……”
　　“我不要名分，让我跟着你行吗？侧福晋也好，侍妾也好，就算是没名没分都好。让我留在你身边，行吗？”
　　“这么做不值得。”他说：“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我什么也可以不要，就想留在你身边。”我抓住他的手，他一颤没有挣脱。“胤禩。”我唤他，像姐姐一样唤他，唤他胤禩。
　　“我是你姐夫。”他推开我的手：“别忘了礼数，人前人后我都是你的姐夫。”
　　“八阿哥。”我苦笑，他只是我的八阿哥。“如果你不能答应我，那么请不要勉强我，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梓颜。”他开口唤我，就好像当年一般。看到他眼中的愧疚，我最终点了头，我见不得他难过。
　　我搬进了贝勒府，没过几天他便请来了胤裪，我和胤裪说了几句话，便借口身子不适回房了。我趴在床上哭了一下午，等到胤裪走后他来看我，我才止住哭。
　　我倚着床栏看着他，“你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我吗？”他看了我一眼没答话，我又问：“你想拉拢胤裪？”他微微点头，我跳起身，扑到他身上，用力的咬住他的肩膀。
　　他没有闪躲，任由我发泄。“梓颜，对不起。”
　　我趴在他的肩头哭了，再也没有力气了。“为什么不能是我？你也会纳妾，为什么不能是我？”他只是轻拍我的背，我仰头看住他，“难道你要守着她过一辈子？”
　　“对，我看不了她伤心。”他说着抚我的头：“梓颜，我什么也给不了你。别再钻牛角尖了。胤裪，才能给你幸福。”我颓然地放了手，心里却还是不甘。
　　姐姐回府了，他特意来提点我。我绝望的抱住他，他微微一愣，刚要开口却被我抢了先：“别再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心甘情愿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想做你的女人，一辈子跟着你！”
　　“我是你姐夫。”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哭着松开手：“好，我答应从今以后做你的弟妹。这一刻，你做我的男人好吗？”
　　他眼里有迟疑，我却已经决绝。解了外衣，走上前吻住他，他伸手分开我，“不行！”我挡开他的手，又一次寻到他唇，我只想给自己一个交代，给这段感情一个交代。
　　叩门声响起，他用尽全力的推开我。而后便是令人难堪的一幕，我衣衫不整的立在她的面前。我本以为她会哭闹，没想到她飞也似的转身走了。
　　我瞧了一眼她给我簪子，宝翠堂，三个字让我一颤。我将簪子送到书房，临出门时在他的眼里看到妒火。
　　她第二天一大早就进宫了，我在府门口等她，只有她才能说服他。她回来了，我迎上去，话虽刻薄，说得却都是事实。她的脸愈发的惨白，最后便算答应了。他恰巧回来，看到我时眼神冷寒犀利，我微一欠身便转身走了。
　　他们似是起了争执，晚上他派邓辉给我传话，让我安心养病。连见都不肯再见我了。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糟了，没想到事实远非我所想。我们的谈话被姐姐听到了，当侍卫跌跌撞撞跑进屋中时，他的眼神要杀人。我开口唤他，他却快步走了。
　　那一夜，整个贝勒府都乱了。任何时候都处变不惊的他，遇到姐姐的事儿就永远会乱了心神。后来得知守街的侍卫见过姐姐，他便循着线索找了去，一去就是一夜。再见他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他看也不看我就往内院走，只留给我一句话：“嫁不嫁随你。”
　　我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恍然，其实我一直是在用姐姐要挟他，如今姐姐走了，他连看都不愿再多看我一眼。
　　之后的日子，他对我视若不见，偶尔会看我一眼，却绝不会开口。看着他漠然的眼神，我的心渐渐凉了。整件事儿他都瞒着，若不是担心惊动阿玛，我想他也绝不会留下我。
　　我哭着走回房，他真的什么也给不了我，就连一个眼神都不能给我。
　　姐姐最终还是回了府，我知道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没有顾忌没有担忧的宣泄，宣泄我的妒忌，宣泄我对她的不满。
　　阿玛打了我，我仿佛被打醒了。我被带回了府，我求阿玛将我嫁出京城，我想离他远一点，我没力气再爱他了。
　　阿玛答应了，他也帮了我。我选秀落选，嫁给长我八岁的鄂尔泰。贝勒府送来贺礼，我命人退回去。可任性从来不是我的权利，阿玛虽没有训斥我却还是留下了贺礼。
　　几天之后他来了，神情和初逢时很像。我给他让座，给他泡最好的茶。他接过茶淡淡的笑：“其实，我不懂茶。”
　　倒茶的手愣住了，八贝勒喜茶整个京城都是有名的。原来，懂茶的是姐姐。
　　“梓颜。”他指了指院里的贺礼：“我想这些都是你喜好的。”我笑着谢了他，他问：“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有。”我看了看他腰间的同心结，他眼神一滞，我便笑了：“是环佩。”
　　他恍然笑了，笑着取下交给我。我将它握在手中，当初就是受它的蛊惑，今后他便不能再去蛊惑别人了。
　　他走时我为他开门，他微一颔首便跨出屋。直到他走到院中，我才喊住他：“八阿哥。”他回头看我，我笑着将屋门掩上。
　　他是姐姐的胤禩，也是我的八阿哥。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附在我的肩头，我微笑回身，看向他，我的丈夫。今后我的美丽只为他一人绽放。
　　整整二十年，我们相濡以沫，两个人相携相伴，膝下儿女成群。京城离我很遥远，断断续续也有消息传来，他们过得并不如意。
　　康熙驾崩，四阿哥即位登基，坏消息也越来越多。
　　直到阿玛病危的消息传来，我连夜进京。再见到姐姐时我已认不出她了，人都好似瘦的脱了形儿。她跪在阿玛的榻前不住的流泪，不住的点头。我恍然的看着她，她真的哑了？
　　阿玛朝我招手，我哭着跪下，他握住我的手，姐姐一把抓住我和阿玛的手。阿玛笑了，笑着阖上眼。
　　我哭着唤阿玛，握我的两双手却都松了。我猛地回头，伸出手却晚了一步，看着她向后瘫倒在地上。
　　我以为她是过度伤悲，却没料到她竟昏迷了四天。亦琛料理丧事的事宜，额娘劝我去瞧瞧她，我思量片刻答应了。坐在她的床边，我心里竟有些酸涩。
　　“你姐姐很想你。”我惊得回头，他立在我身后。“若是没事儿就多住些日子吧。”
　　“姐姐的病……”
　　他的眉头微皱，俯身给姐姐掖了掖被角：“这些年一直这样，时好时坏。这次是损了心神。”
　　“八阿哥。”我忍不住唤他，他眼底的心疼让我的心也抽搐了。
　　他回头看我，我没再开口，两个人坐着望着昏睡的她。眼看天快黑了，他派人送我回府，我临走跟他说明天还会来，他微微一笑，笑着送我出门。
　　第二天，姐姐醒了却不肯见我。藤香不知该如何开口，我立在房门前停了一会儿便走了。或许，当年的事儿她还没放下吧。
　　阿玛的丧事处理好之后，我便回了苏州。亦琛送我出京，一路上跟我说了些这几年京里的事儿。回程的那一路，我的心异常的沉重。
　　直到雍正三年的腊月，姐姐竟给我来了封书信，邀我进京省亲。可不巧大雪将官道堵截，我便写了封回信，答应开春之后进京探望她。
　　之后便没了回音，最后等来的是皇上的圣旨，急令鄂尔泰携夫人入京。姐姐病逝了。
　　他立在府门外迎我们，开口时亦是微笑：“你姐姐若是知道你来了，一定会很开心。”
　　我一听便哭了，她将她的嫁妆都交托给额娘，请额娘转交给我。她给我的回信便锁在箱中。寥寥数笔，多是在道歉，请求我的谅解。
　　我止了哭，看向他说：“我想去拜祭下姐姐。”
　　他先是一愣，随后便将我领进姐姐的院子。“无碑无墓，我就把她散在这儿了。你若是有话，就跟她好好说说吧。”
　　“王爷。”鄂尔泰担忧的望向他，他微微一笑：“让她们姐妹说说话，咱们走吧。”说着便转身走了。
　　我立在院中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说道：“姐姐，他又骗你了，他借你之名邀我进京探望你。”说完又补了一句：“他很好，你放心吧。”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回来了。仰头望了一眼天，微笑道：“当年你姐姐不肯见你，是怕连累你。”
　　“我明白。”我点头，听了亦琛那一番话后我便明白了。鄂尔泰可以算是皇上的心腹，我的身份显得有些尴尬。
　　“所以我也要学你姐姐了，就不留你们了。”他依旧微笑，未见一丝的衰颓。
　　他如故般送我出院，“八阿哥。”我回头对他说：“姐姐不曾后悔，你为了她也要保重。”他微笑点头，我敛了眼睑往外走。这么多年，我也不曾后悔。
　　一阵秋风，空气中涤荡着茱萸和菊花的清香，孙儿们的笑声充盈着我。揽着他们一字一句的教他们背书：“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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