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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香痕    作者：实梦
内容简介
乱世三分。
十六出嫁，辛酸十载，二十六岁成为手握强权称霸一方的太后。
两任丈夫，一个残暴无情，一个阴郁刚愎。
真爱之人，近在咫尺却无法相守。
亲生女儿，视己如仇敌十年不相认。
不是弱女无能，只是有可为有可不为。待心冷心坚，看她如何扭转乾坤。
她，心地纯良，性子软弱，才貌平常，本欲平凡一生，却机缘巧合，成为权威凌驾皇帝之上的侯夫人。
岂料夫君喜怒无常，只将她当做别人替身，在侯府欺凌受尽。
大理世子为报血海深仇，将她掳劫而去，历经万难辗转而归，却惨遭亲夫赐死。
大难不死，又沦落风尘。
一番曲折，摇身一变，成为金枝玉叶。
只想平静渡过余生，哪知又一次被推上权力的巅峰。
和亲出嫁，半刻不宁。
好友惨死，深宫病卧，一腔孤苦欲诉无门。
命入绝地，忍无可忍，烽火狼烟，化身复仇女神，登顶权力巅峰。
千里金戈铁马，血雨腥风，只当等闲。
管你阴谋阳谋权术，不输人后。
乱世弱女，几度沉浮几多痛。
一日母仪天下，多少无奈多少泪。
若有来世，愿以所有富贵荣华换一颗真心。
一世，只求一安，而这“安”字却耗尽了一生……
本文写作预计分为两部，第一部叙述女主人公的成长历练，第二部叙述女主人公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绝地反击。因为第二部内容更超过第一部内容字数，因此转入新文《金戈香痕Ⅱ》里面详细描述。
类型：架空历史

［文章相关:人名表］

人名表

注：不劳各位亲说，梦也知道本文的人物关系实在复杂，辗转十年，穿越多国，出场人物上百个，有所表现的人物也有二十个以上，所以，梦在这里列个人物表，各位亲可以看看。本表随着剧情的发展每卷更新。

第一卷

岑苾女主不用梦介绍了吧关于她的名分，各位慢慢看吧

岑思远（岑苾父，虢国礼部侍郎，五品）

程英奇（虢国皇帝）

程钰垚（虢国康平公主，曾指婚给博凌候的人。长公主，就是皇帝的姐妹，不用我介绍了吧！）

冯赫（虢国博凌候，岑苾第一个丈夫）

汪峻达（岑苾幼时的邻家哥哥）

祥云（博凌候二夫人，柔安养母）

搏凌侯其他侧夫人：

三瑶华（生二公子，四公子，出身卖烧饼的）

四绛英（生大公子，出身戏子）

五菁菁（出身书香，高雅自傲）

六吟玉（生大小姐，出身商人女）

七虹绵（生三公子，妓女出身）

八惠喜（生二小姐，绣娘出身）

九俏君（丫头出身）

十雅梅（官员送给搏凌侯）

十一荻燕（官员送）

十二含露（乐伎出身，生五公子）

十三佩妍（岑苾的丫头出身）

十四愿景（七品文书之女）

海宁（岑苾在搏凌候府侍女）

金儿（同上）

桔子（下等用人）

张逸汉（搏凌候帐房）

童可为（搏凌候总管）

怀香（岑苾之女，搏凌侯三小姐，初封馥郁郡主）

佩纹（岑苾嫁博凌候陪嫁丫鬟）

佩妍（岑苾嫁博凌候陪嫁丫鬟，后为博凌后妾）

香香（博凌候恋人，早亡）

袁鸿恩（博凌候大将）

况志同（诚州守将）

第二卷

段奕名（大理世子）

段雪娴（段奕名妹，大理谨兰郡主）

吴剑豪（段奕名结拜兄弟）

段绍衡（段奕名二叔，大理王族）

段奕炅（段奕名幼弟）

阿依娜、莽尔泰、阿旺大叔（驼队人物）

松亦都（雅州守将）

林巧娘（松亦都妻子，大理人）

芷兰（林巧娘女儿，吐蕃安隆拉公主，义烈公主）

吐蕃右昭日王/左逐日王

霍伊德赞普

［文章相关:后妃命妇等级］
本文为架空历史，虽然时间在宋之后，但是因为我觉得唐初的后宫妃嫔制度最有序最有意思，因此全部采用唐初后妃等级，包括本文中梁国和燕国皇帝的后宫。

唐朝后宫制度：

皇后：海内小君

四夫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共四人，正一品

在该品级中，封号靠前的比后面的略高半级，即德妃在淑妃之后，贤妃在德妃之后，贵妃为四夫人之首。除非这四夫人中有人死去或有人被废，否则同一时间内封妃的人数不超过四人，每个封号一人。以下品级类推。

汉代的后宫嫔妃一般也称夫人，例如汉武帝的钩弋夫人。

唐玄宗的后宫四夫人名目有所变更，这里叙述的是唐初后宫制度。

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共九人，以上正二品，封号靠前的比后面的略高半级，昭仪为九嫔之首。

例如武则天在封后前被封为昭仪。而汉代也有昭仪名目，如汉成帝宠妃赵飞燕之妹赵合德封昭仪。

婕妤：共九人正三品

婕妤是从西汉时期就有的后宫女官名，例如著名的汉成帝后宫班婕妤。唐从汉制。

美人：共九人正四品

汉代也有类似封号。

才人：共九人正五品

武则天初入宫时为唐太宗后宫，即被封为才人。

婕妤、美人、才人合称为“二十七世妇”，大家不要看这些不过是三到五品的品级，但是不少男子在外面十年寒窗又十年，恐怕还混不到五品。古时候的五品官如果换算到现在，那还是部长以上，地市级以上的官员了。

宝林：共二十七人正六品

御女：共二十七人正七品

采女：共二十七人正八品

宝林、御女、采女合称“八十一御妻”。

不过，这些封号在历史上，盛世君王或者好色君王的后宫中可能能满此数，某些君王后宫中也不满次数。以上是后宫方面，至于皇室所生的女子，汉唐制度是：

皇帝之女封为公主

皇帝之姐妹封为长公主

皇帝的姑母封大长公主，或太主。为示区别，习惯在前面冠以此公主生母的姓氏。

例如汉武帝的姑母馆陶大长公主的母亲是窦太后，因此，她又被称为窦太主。

汉武帝和卫子夫的女儿在汉武帝死后，习惯被称为卫长公主。不知道为什么《大汉天子3》里面那汉武帝直接喊自己女儿为卫长，真是很奇怪。

周代和北宋末年的公主被称为帝姬。

例如南宋初期颇为有名的真假公主疑案中的女主角柔福，在北宋时被封为柔福帝姬，到了南宋，被封为福国长公主。

亲王的女儿称为郡主。

郡王的女儿称为县主。

在古代，等级森严，亲王和郡王就差半级，因此他们的女儿的称号也不同。亲王一般是皇帝的儿子孙子辈，是直系。而郡王一般是旁系，例如侄子侄孙辈。表现在封号上，一般亲王封号一个字，例如秦王、赵王。而郡王是两个字，例如淮南王。还有一种两个字的，例如秦憨王，憨字是谥号，不是封号，所以这个王是亲王。

长公主正一品

在位次上，在皇后、四夫人之后，九嫔之前。

因此，如果遇到节庆时候，长公主应该给皇后和各位妃子行礼，而妃子回半礼。九嫔及以下人等则需要跟长公主行礼。

以上后宫制度虽然本书不会全部涉及到，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可以为大家了解古代后宫提供一点资料。Ps.快过年了，梦在这里提前祝大家新年好，合家欢乐，万事如意，度过一个喜庆的新年哦！更希望大家过年有梦的书书陪伴，增添不少乐趣，留下美丽的记忆。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一章 虢国皇宫］

虽然处在乱世，但是作为当今中原三大国之一的虢国都城柳州，依旧安定繁华，战争时断时续，“悲惨”这个字眼，并不属于虢国都城的民众，那是那些其他城镇和兵家必争之地人们的生活写照。

虢国地处中原南部，南临大理国，西临吐蕃，北临燕国，东临梁国，占据古时蜀、楚、岭南之地。

梁国占据中原东部，东临大海，在古时吴越、南唐、闽、江陵等地，南北两面分别和虢国、燕国接壤，定都江宁府。

燕国是三个国家中地域最广阔的国家，它在中原北方，北临突厥，西临吐蕃，南临虢国，东南临梁国。占据古时燕、赵、晋、齐、鲁的位置。定都邺都。

虽然天下并未大定，但是三国君主都自封为皇帝，效仿五代十国末期的后周皇帝和南唐皇帝。

（注：上述地理貌似比较复杂。我是按照五代时候地图来描绘的，因此地名全部按唐五代地名介绍。为了免于读者看的糊涂，我简单说一下地理方位，以便于读者后面看的时候不要弄不清楚方向。

面前一张白纸，上北下南，在中原地带，三国鼎立，上面是燕国，下面左边是虢国，右边是梁国，三国面积燕国最大。在虢国和梁国的下面，左边是大理国，右边是南越国。在燕国的上面，是突厥。在虢国和大理的左边，是吐蕃，吐蕃上面有部分是回鹘，回鹘在本文中只有少数几次出现，只要知道个大概地方就可以了。梁国的右边？那就是大海了，呵呵！右上方的高丽在本文中也没有出现，暂时忽略。其实我想画个地图的，可是还要标注地名，貌似我手绘的水平不行，也不知道图片怎么上到网上，于是先口说几句吧！有机会了偶就补上地图！）

虢国之所以能够在乱世征战中立足，并非是因为虢国皇帝雄才大略，而是因为虢国有位大将搏凌候冯赫。虢国皇帝程英奇年仅二十出头，皇位为祖上传下，因虢国先皇从草莽中发掘了搏凌候冯赫，从此，程家江山就安枕无忧。

胤历六十八年。虢国皇宫含英殿。

暮春时分，殿中院落中一片繁花似锦，鸟语花香。偶尔快步穿行于院落中的宫女们，都穿着端丽的服饰脚步轻盈的走着，更显出身形的婀娜。

殿中寝宫里，几位宫女安静的守在阶下。香炉中的香气在室中盘旋回绕，良久不散。寝宫内，象牙大床上的云丝帐尚未揭开，含英殿的主人康平长公主正在里面抱枕高卧呢！

寝宫中十分安静，只能偶尔听到殿外几声遥遥的鸟鸣，也是那么轻微悦耳。阶下的宫女都小心的守候着长公主，大气都不敢稍出。

康平长公主是虢国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在宫中娇惯异常，因此，康平长公主的宫女也是宫中最谨慎周到的。

突然，殿外一声“太后驾到”的高声叫唤，惊动了寝宫中的宁静。领头宫女稍一愣神，立刻向象牙床方向跪倒，口中轻柔道：“启禀长公主，太后驾到。”

只见暖帐被一只玉手掀起，领头宫女赶紧上前将帐子卷起，用金钩钩住，上前扶长公主起身更衣，其他宫女也纷纷给长公主准备妆盒、洗脸水。

只见一位双十佳丽身着素锦睡袍从帐中出来，满头乌云秀发闲闲搭在肩上，一副海棠新睡的模样，仪态万千。

领头宫女刚给康平长公主换上外衣粉色蚕丝高腰糥裙，太后就已经走进寝宫。康平长公主赶紧从寝宫里间出来，对太后俯身见礼，口中说道：“参见母后。”

太后上前一步扶起长公主，笑向长公主说道：“我儿钰垚，今天可是有好消息啊！”

康平长公主程钰垚直起身子挽着太后的手走向旁边软塌坐下，程钰垚人未开口，嘴角先是一笑，百媚丛生，悦耳的声音跟着响起：“母后，何事如此高兴？”

太后拍着长公主的手道：“垚儿啊，你终于不用困守闺中，担惊受怕，虚度年华了。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呢？”

程钰垚听后一愣，忙问道：“母后，此事从何说起？难不成搏凌候阵亡了？这不可能啊！”

程钰垚是太后唯一的女儿，但是虢国皇帝程英奇却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程英奇生母在他继位前已经过世，而太后是前朝皇后，因此是理所当然的太后。但是，太后和皇帝之间的感情，到底比亲生母子隔了一层。当程钰垚刚满十六岁的时候，皇上为了笼络搏凌候，于是提议将身份最尊贵，外貌最美丽的长公主程钰垚下嫁给搏凌候，但是却让搏凌候以“匈奴未灭，何以为家”的理由给拒绝了。两年后，皇上见搏凌候南征北战，功劳甚大，于是再次提议，但是搏凌候以自己出生草莽，资质僻陋，不堪匹配公主为由拒绝，皇上闻此言，见搏凌候三番两次拒绝公主下嫁，而搏凌候虽有姬妾数人，但只给其中一位姬妾请了侧夫人的封号，皇上实在不明白搏凌候到底如何想法，心中甚是不安。

搏凌候现在已经是虢国捍卫领土甚至扩张版图的唯一人选，他一肩挑起整个虢国江山的安危，皇上哪能不依靠他呢！因此，搏凌候一天不娶正室，一天不娶长公主，皇上一天不能安心。于是，程钰垚的婚事也一天天的拖着。朝中权贵都知道康平长公主是皇上属意嫁给搏凌候的人，没有哪个敢吃了豹子胆向长公主求婚，因此，任程钰垚艳若桃花，美若天仙，任她身世显赫，嫁妆不菲，一样在深宫中虚度时光，嫁不出去。

至于程钰垚，她根本就不想嫁给搏凌候。对于一个在深宫中娇养的金枝玉叶，让她下嫁给一个出身卑贱、行为鲁莽、面貌粗鄙的武夫，她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的。早在皇兄第一次有意让她下嫁，她就在宫中寻死觅活，太后也去求肯皇上，但是也无法使皇上改变心意。毕竟，对于自家的万世江山，一个异母妹妹的终身幸福又算的了什么呢！后来，搏凌候自请辞婚，康平和太后才稍微安下心来，但是哪知道皇帝铁了心让程钰垚待嫁等待搏凌候，程钰垚因此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于是程钰垚暗恨皇兄，在宫中变的骄横无比。皇上因为还打着让程钰垚下嫁搏凌候的主意，因此在各方面也对程钰垚忍让众多，导致程钰垚更加变本加厉。

不过，无论是春花秋月，还是年节欢宴，程钰垚表面上蛮横不羁，但她心中的悲苦只有她自己明白。虽然她是金枝玉叶，虽然她每日锦衣玉食，虽然她想要任何东西都有人帮她去弄来，但是她却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她只是一件礼物，一件笼络搏凌候的礼物。她厌恶搏凌候，她心中的如意郎君是那种学富五车、彬彬有礼的世家子弟，不是搏凌候这样的山野草莽，打了几次胜仗就了不得了。

而搏凌候看起来也对她的美貌和身世不屑一顾，否则也不会两次辞婚。虽然程钰垚不想嫁给搏凌候，但是搏凌候如此行为也深深的刺伤了她的心，程钰垚觉得这是搏凌候对自己的侮辱。

在一个女子最早十四岁就出嫁的时代，程钰垚已经蹉跎岁月到了二十，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她的两个异母妹妹乐阳长公主和福圆长公主都已经出嫁了，其中乐阳公主今年年初还生了个白胖的小子。当时小外甥做满月的时候，程钰垚装病没有去，但是后来听去了的嫔妃命妇们说到宴会如何热闹，乐阳公主如何心满意足，程钰垚心如刀绞，于是在其他时候找岔子狠狠仗责了几个在面前诉说这番热闹场景的嫔妃，几个嫔妃被打的哭爹喊娘，告到皇帝那里去，但是皇帝只是厚赐了东西安慰这几个嫔妃，在程钰垚面前连提都没提起。

程钰垚想，两个妹妹的美貌和身份都远远及不上自己，却为何幸福如此呢！程钰垚觉得自己好恨！恨皇兄，恨搏凌候，也恨乐阳。

乐阳长公主的生母本是先帝的王才人，身份低微，因为偶尔侍寝，得以怀孕生下乐阳长公主，才被封为美人。先帝死后，新皇继位，按例封为太嫔。本来，长公主下嫁，太嫔是可以出宫和女儿同住的，但是乐阳下嫁的时候，程钰垚横加阻止，太后为了安抚女儿，于是以宫中冷清为由不准王太嫔出宫。乐阳出嫁后过的越幸福，程钰垚就越气愤，于是，在衣食供给方面对待王太嫔就越苛刻，王太嫔的居所有小又阴暗又潮湿，服侍的宫女都调走了，太嫔只得一人在如冷宫般的小院中苦捱时光。

乐阳生下儿子后，王太嫔恳求太监将自己亲手做的小孩衣物交给乐阳，可惜宫中太监都是见风使舵的主，看到太嫔如此不得势，乐阳公主也是鞭长莫及，所以根本没有太监理会王太嫔的请求，可怜太嫔只好在幽居的小院中以泪洗面。

至于乐阳长公主，出嫁后程钰垚就不让她回宫，更不让她见生母，如此这般，程钰垚才觉得心中稍平。而康平公主蛮横的名声也因此传扬出去。

“钰垚，钰垚，你可听到哀家的说话？”太后一叠声叫唤，才把程钰垚从沉思中惊醒。

“母后，您说什么？搏凌候请求皇兄赐婚，新娘是五品小官之女，这怎么可能？”程钰垚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放着美貌显赫的公主不要，去迎娶一个五品官之女，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千真万确。昨日搏凌候进宫求请，皇上已经答应了，今天一早就禀告哀家。圣旨这几日就会下了。”太后很欣慰的说着。

程钰垚愣了半晌，问道：“那女子美若天仙吗？”

太后摇头道：“这个没有听说。咱们柳州城的绝世美女就那么几个，我儿不都知道而且见过吗！”

程钰垚又问：“那她是贤良淑德还是才高八斗？”

太后继续摇头道：“也没有听说过。”

程钰垚的疑惑更大了，续问道：“那她父亲难道和搏凌候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

太后道：“只听说是个普通文官，连皇帝面都没见过，似乎也没见过搏凌候。”

程钰垚突然大笑道：“哈，儿臣知道了，这个女子肯定是弓马娴熟，正合搏凌候之意？只有这种女子才配搏凌候这种武夫。”

太后皱眉责怪道：“钰垚，哀家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称搏凌候为武夫，他可是我国的国家柱石，你怎么就是不听？你太任性了。”

程钰垚撅嘴小声道：“本来就是个武夫。”然后又道：“母后，这个五品官之女搏凌候未来的候夫人儿臣很感兴趣，咱们派人去打听打听吧？”

太后摇头道：“母后一早赶来告诉你，是为了让你高兴的。搏凌候一旦娶了正室，你和他就没有可能了，很快，你就可以挑个好驸马出嫁了，这天大的喜事，不见我儿高兴，怎么光见你对那新候夫人好奇呢？那岑家女儿，哦，那个五品官姓岑，管她如何，总是替你嫁了，管她是什么人。我儿现在应该好好乐乐啊！”

程钰垚听到这里，才想起高兴，毕竟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于是不免想到，看来自己把骄傲和尊严看的比终身幸福还要重要呢！真是够虚荣的了。PS.喜欢本书的亲们，记得收藏、投票、评论哦，梦很需要你们的支持哦！收藏增加100，梦就加更一次报答读者哦！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二章 搏凌侯］

十天前。

搏凌候南征大理大获全胜，虢国军队杀入大理王宫，俘获大理王族和后宫嫔妃郡主数十人。大理国王与城池共存亡，城破后自尽，大理世子北去吐蕃求救兵未归，大理王弟等几人在城破前弃城逃跑。搏凌候收获大理财物无数，将当地百姓掠为奴隶分给众部将。

对于大理国来说，这是浩劫，不过对于虢国来说，搏凌候是大英雄。回国进都城时，皇上派弟弟三王爷亲到城门迎接，并让搏凌候带五千兵士进城。搏凌候这次回城，是以虢国历史上最高规格的礼仪迎接。

搏凌候进城当日，虢国都城柳州城内万人空巷，无数平民百姓伙计放下手中的活计，要去看看搏凌候这位守护虢国守护柳州的大英雄的雄姿。有些百姓甚至把搏凌候想成了虎背熊腰、三头六臂、身高擎天的神灵。于是，开酒馆的不开了，做鞋匠的歇摊了，大家云集在搏凌候进城路过的道路上就为了一睹搏凌候的风姿。

据说当天，还发生了大量百姓互相踩踏的惨剧，致使老弱妇孺死亡十数人，但是后来因为皇帝亲自过问，所以这件事情被压了下来，除了当时看到现场的人，其他百姓多半不知道。

当天正午时分，城内官兵已经将道路围起，将围观百姓隔在路边，虽然还没入夏，但是这天的太阳依旧十分强烈，照着人眼晃晃的。维持秩序的官兵因为要想尽办法要将汹涌的人流隔在路边，一个个又累又热，汗流颊背，心中抱怨搏凌候一早进城多好，为什么要等到正午呢！

正人群熙熙攘攘的时候，突听礼炮三响，城门大开，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乐声中，两匹马徐徐行来，一匹白马，一匹枣红马。枣红马尤其高大，比白马高了半个头，真是一匹世上少见的好马。枣红马上坐着的自然是搏凌候冯赫，他确实是虎背熊腰，看起来身高足有八尺，皮肤黝黑，相貌威猛，裸露在外的脸庞上还有几道刀疤，这些刀疤，是他的光荣，是他拼死作战换来功勋的见证，任谁见了他一面也终身难以忘怀。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皇帝御赐的纯金铠甲，在太阳下金光四射，熠熠生辉，真仿如天神降临人间。

他身旁的三王爷，本来是皇族最帅气的男人，风度翩翩，连他胯下的白马，也是难得一见的纯色白马，可是，往搏凌候身旁一走，他的光辉瞬间被掩盖了，众人眼中只有搏凌候。三王爷，不过是个陪衬的小白脸，而且是运气好含着金勺降临的小白脸。

搏凌候意气风发，在城中官道上迤逦而行，走了半个时辰才到皇宫门口。身后五千精兵个个军容整顿，威武有序，如同一支天兵天将队伍。多年后，看到这一场面的百姓说起此事，依然崇敬不已。

搏凌候冯赫到达宫门外，士兵自行列队回住宿地休息，冯赫自己带着心腹爱将袁鸿恩进宫谢恩。

进宫后，只见皇帝程英奇早已在乾元殿等着他。见面后，一番慰劳一番赏赐，冯赫谢恩后和袁鸿恩出宫各自归府。

其后几天，京中权贵各家都大排筵席宴请搏凌候。谁不想跟权倾朝野，有权有势，战功卓著，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的搏凌候拉拉关系呢！

几天下来，冯赫不厌其烦，大将袁鸿恩看冯赫腻味筵席的表情，提议道：“候爷，咱们不如到郊外去游览几日，让这些苍蝇似的官员扑个空，现在虽然是暮春，但是郊外风光也甚是不错，不像我们在外打仗那样总是雨雪风霜的。候爷意下如何？”

冯赫捻捻下巴下的大胡子，哈哈大笑道：“小袁啊，没想到你小子不仅懂得打仗，还懂得消遣享受生活啊。好，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袁鸿恩赶紧道：“候爷面前，末将哪里算是会打仗啊，仅仅只是会看着候爷的号令向前冲，见敌人就砍。”

这番小小的奉承让冯赫挺受用的，冯赫让袁鸿恩去准备马车和用具，自己醉醺醺的回府休息。

第二日一早，袁鸿恩驾着马车，带着帐篷、酒肉吃食，另几个机灵的随从来到候府门外，恭敬请了冯赫上车，二人不惊动众人，出得城来，尝试军旅生涯外的游春消遣。

来到郊外，袁鸿恩熟门熟路的指挥车夫来到一处依山傍水、鸟语花香的地方，冯赫下车一看，觉得身心分外舒坦，拍拍袁鸿恩的肩膀说：“不错不错，你小子会找地方。”

袁鸿恩谦逊道：“候爷，一会还有更好的呢！”

冯赫奇道：“是吗？你小子还真有心思。老子把你提拔到身边真是没错。”

帐篷很快搭好，酒肉也准备好了，袁鸿恩请冯赫入席坐定，然后捏指一吹口哨，只见天上突然下起了香味浓郁的花瓣雨，河边小丘上几个五颜六色的“仙女”顺着丝绦荡了下来，几个“仙女”衣衫翩翩，身姿轻盈，轻轻的滑落在搏凌候面前，俯身向搏凌候问好，声音一出，如同黄鹂鸣叫，分外悦耳。

冯赫笑道：“小袁啊，你这是弄的哪一出啊？老子看起来像是七仙女下凡啊！”

袁鸿恩赔笑道：“候爷眼光真好，您看她们穿的五彩衣服，正是七个色彩啊！”说完转向七名女子，说道：“还不抬头让候爷看看。”

七名女子应声后都抬起头来，只见这七个女子虽然说不上倾国倾城，但是也分外艳丽，其中尤以紫衣女子为胜。

冯赫问道：“小袁啊，她们是哪里来的？看起来比寻常青楼女子好上不少。”

袁鸿恩道：“末将知道那些庸姿俗粉哪里入的了候爷眼呢！这些女子是乐户专门教养出来，专门送入皇宫和卖给富户的，听说是候爷要，乐的把最出挑的都送来了。候爷还可看看她们舞姿琴技，不是末将吹嘘，那真叫一绝。”

冯赫很有兴趣道：“那老子倒要欣赏欣赏，不枉老子在外辛苦一场。”

紫衣女子名叫含露，她羞怯的偎在冯赫身边，抚起琴来，其他六名女子翩翩起舞，一片旖旎风光。

欢乐时光总是过的快，很快，夕阳西下，冯赫酒足饭饱，起身对袁鸿恩说：“小袁，把含露送回府中，其他的送回原处吧，让随从先回去，你陪老子去遛遛马舒展舒展筋骨再回去。”

袁鸿恩答应一声，赶紧吩咐随从安排妥当，自己跃身上马，随冯赫遛马。

冯赫先出发，袁鸿恩安排完事情再追上去，冯赫已经行了一段距离，袁鸿恩在后拼命追赶，但是袁鸿恩的马比不上冯赫的枣红马，因此，追了半晌，也只能遥遥看到冯赫的背影。

突然，袁鸿恩发现自己跟冯赫的距离越来越近，定睛一看，原来冯赫在小山包上的树下驻马停下，似乎在观望什么。袁鸿恩紧催几步，来到冯赫身后，冯赫头也不回，手中马鞭向前一指，说：“你看那车上的女子。”

袁鸿恩随马鞭方向仔细一看，只见不远处的大路上有一辆马车，马车帘子卷了起来，车中有个女子，衣着蓝白相间的素色棉布衣裙，面容也算清秀，但是和刚才那七个丽人相比，又大大不如。

袁鸿恩心中正在奇怪，阅过无数佳丽，连长公主都辞婚不娶，家中有十几名姬妾的搏凌候，怎么会对这么个平淡无奇的小家碧玉目不转睛呢！

袁鸿恩正想着，马车已经走的远了，冯赫突然严肃发话：“你去！跟上这马车，看看车中女子是谁家小姐。”吩咐的声音如同在军帐中发布命令一般。

袁鸿恩一见冯赫如此严肃，赶快答应一声，策马赶去。

第二天清早，袁鸿恩来到冯赫府中，管家请袁鸿恩坐定，上茶，说马上去请候爷。袁鸿恩常来候府，跟管家很熟，笑问道：“候爷昨晚是不是宿在含露姑娘房中，现在还没起来？哎呀，我也来的太早了，打扰候爷清梦了。我还是坐一会，等一个时辰你再去叫候爷吧！”

管家道：“袁将军，这您可就猜错了，候爷昨晚回来根本没有去含露姑娘房中，连理都没理含露姑娘，含露姑娘的房间还是二夫人给安排的。候爷昨晚宿在书房，命老奴等你一来就去通报。”

“啊？有这等事？”袁鸿恩吃惊道。

管家说：“不光将军您奇怪，连我们这些下人都奇怪，候爷可从来没有新姨娘入门却不夜宿的，真是奇了！老奴要赶紧去叫候爷，晚了恐候爷责骂，将军稍坐片刻。”

袁鸿恩刚刚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看到搏凌候脚步匆忙的走了出来。袁鸿恩赶紧起身见礼。冯赫大手一摆道：“快说，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

袁鸿恩道：“末将昨夜跟随马车回城，见马车进了城东平安巷一户人家，末将再一打听，原来是五品户部侍郎岑思远的女儿，闺名单一个苾字，年方二八。”

“二八，就是十六岁了。哪个苾字？”冯赫问道。冯赫出身贫贱，后来上山为寇，成为草莽，他之前的名字只有个小名，叫做黑熊，大字也不认得一个，后来受先皇招安，成为将军后，才请教书先生给起了大名“赫”对应自己显赫的身份，至于汉字，那更是一个都不认得。

袁鸿恩忙从胸前摸出一片小纸，纸上写着“岑苾”二字，呈给冯赫看。冯赫拿在手中，看了一眼，只觉得这文字是它认得自己，自己不认得它，于是又问：“这个字什么意思？”

袁鸿恩显然昨夜已经请教过了账房先生，见问及这里赶紧说道：“苾字，意思为芳香也，椒兰芬苾。”

“芳香，芳香，香香……”冯苾喃喃念道，若有所思。

袁鸿恩心中大奇，心想：候爷什么女人没见过，府中还有十几个夫人，怎么对这个貌不出众的小女孩这么感兴趣，真是奇怪！

袁鸿恩心思还没有转完，冯赫大喊一声：“管家，备车，我要进宫。”说着大踏步向外走去。

袁鸿恩赶紧跟上，想问候爷进宫干什么，但是看冯赫那急匆匆的样子，也没来得及问。送候爷到门口，冯赫让他自己回去，就匆匆上车向皇宫方向驶去。

虢国皇宫。

皇帝刚刚下朝，突听来报：搏凌候求见。皇上大奇！搏凌候回朝候，为了让他好好修养，连上朝都可以让他自便，不知道此时搏凌候突然来求见有何要事，于是立即宣搏凌候觐见。

搏凌候见礼后，皇上请搏凌候坐下饮茶，搏凌候坐下，茶杯也没端起，直截了当的说道：“启禀皇上，微臣得先皇垂青，从草莽中一跃成为候爷，微臣感激不尽。现如今微臣年已三十有八，家中虽也有几房姬妾，但尚无正室。微臣自知相貌粗陋，不堪匹配公主。现想求朝中户部侍郎岑思远之女岑苾为妻，请皇上降旨恩准。”

搏凌候做事向来利落，说话也利落，皇上一口茶还没咽下，已听到搏凌候说要迎娶礼部侍郎岑思远之女，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好不容易保持仪态没有喷出，却又差点把自己呛到。

皇帝心中顿时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但是表面还要借饮茶来掩饰内心的窘迫。

搏凌候话一说完，立刻安静下来，在旁静候皇帝的反应。片刻，皇帝已经定下心神，心想，冯赫宁可迎娶五品文官之女，都不愿意尚公主，看来再提此事已经没有意义，既然他不愿尚公主，那么他娶哪个女人都是一样，干脆做个好人成全他，让他高兴。想到这里，皇帝放下茶杯，笑道：“难得搏凌候寻寻觅觅多年，终于找到意中人，这真是可喜可贺。岑家小姐想必温柔美貌，端庄有礼，才入的了搏凌候的眼。朕立即命礼部拟旨，成全候爷好事。”

搏凌候得到满意的答复，立即站起谢恩，随即告退，留下皇帝一人在那里发楞。PS.喜欢本书的亲们，记得收藏、投票、评论哦，偶很需要你们的支持哦！收藏增加100，我就加更一次报答读者哦！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三章 岑府］

平安巷尾座落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院落，在虢国都城这样满地是大官的地方，一个五品侍郎的府第当然说不上什么，只是比贫民的房子略好半分。

院中房屋虽然不那么富丽，但是好在院子还比较大，房间也比较多，因此岑侍郎一家在此也住的安心惬意。

后院种了不少花草，还有一架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少女，白色棉布衣裙上，点缀着细碎的蓝色小花，腰间系着宽宽的黄色束腰，看起来清新淡雅，与花草秋千相映，别有一番韵致。

少女因是在家，未施脂粉，只淡淡描了一个柳叶眉，但是她皮肤白皙细腻，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晕，比那些浓妆艳抹要靠脂粉来保持容颜的女人更胜一筹。

少女就是户部侍郎岑思远的独生女儿岑苾。前两日去桂州看望了祖父归来，就一直在家陪伴父母。

秋千荡起，岑苾可以看到隔壁的院子，那里住的是步兵校尉汪通山一家。汪通山和父亲一样，也是五品官员，虽然一文一武，但是两家关系很好。汪通山的儿子汪竣达是个怯生生的小伙子，和岑苾的表兄魏啸疆感情很好，常常过府玩耍，岑苾淘气，常常欺负这个文静老实的邻家哥哥，但是汪竣达只是一笑置之，让着岑苾。

岑苾知道两家父母有意撮合自己和竣达。岑苾自己常年呆在闺中，除了表兄和竣达，也没见过一个其他男子，她自己也说不上是否喜欢竣达哥哥，只是觉得出嫁后，有丈夫呵护让着自己，又可以就近照顾父母，还可以常常见到表哥，这倒是一件美事。因为，她荡秋千的时候不免多看看竣达家的院子，心想，这将是她今后居住的地方了。

突然听见前院一阵马车的声音，想必是父亲回来了，岑苾轻巧的跳下秋千，来到堂屋，看见父亲刚刚进屋坐下，似乎在沉思，母亲正叫佣人从厨房端了银耳汤上来。

父亲见到岑苾出来，表情突然变的很古怪，眼中隐隐含着深深的忧虑，嘴巴张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迟疑未说。

正在刺绣的母亲也注意到了父亲的反常，抬头轻声问道：“思远，怎么了？外面有什么事情吗？”

岑思远声音低沉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一点表现都没有。今天我还在户部处理帐单，礼部尚书潘贵仁突然亲自到来，恭贺我……”

“礼部尚书？他和你不是没有交情吗？怎么恭贺你？什么事情啊？”母亲问道。

“他说，他说，皇上已经派他拟旨，准备赐婚，赐婚给咱们苾儿。”父亲目光游移的说道。

“什么？赐婚？”母亲惊道，手中的绣件掉在地上。

一般来说，能够被皇帝赐婚的，都是皇亲国戚的子女，或者是朝中显贵子女，这对于被赐婚之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同时也是皇帝的一个政治需要。但是，从来没有听说皇帝赐婚赐到如此低等官员家里。岑思远品阶低微，为官多年，连朝都没上过，更没有见过皇帝的面，皇帝怎么会想起给他的女儿赐婚呢！这实在是让人惊讶。

“夫家是谁？”岑夫人颤抖着声音问道。

“是……是……搏凌候，他自己要求皇帝赐婚。”岑思远吞吐半天，终于吐出了这个封号。

“什么？”岑夫人第二声惊叫更甚第一声。

而岑苾听闻此言，也恰如晴天霹雳，一下子头昏目眩，站立不住，后退两步，跌坐在后面的椅子上。

岑夫人望一眼女儿，站起身来扯住丈夫的衣袖，大声道：“这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那个礼部尚书跟你开玩笑。”声音尖锐，和刚才的轻柔声音判若两人。

岑思远握住妻子的手道：“我也希望他骗我，可是，可是今天我的上司也证实了他的话。现任的户部尚书张克颐据说很快要调任了，而我将接任。”

“啊……”岑夫人已经无话可说了。从正五品的侍郎提升到正三品的尚书，有的人要爬上这个位置需要花一辈子的功夫，但是这个提升在现在到来，更映证了赐婚消息的真实性。

当大官，岑氏夫妇不是不想，但是，岑氏夫妇是很安于现状的人。在这乱世中，可以在一个平静繁荣的都城中做个轻闲小官，家中虽不大富大贵，但是节俭度日也过的平安喜乐，没有高位上的钩心斗角，大起大落，这样平淡一生很好。

现在，富贵突然就在眼前，本是喜事，可是这喜事是用掌上明珠独生女儿的终身幸福换来的，夫妇二人如何乐意！

“真的是那个战功赫赫的搏凌候？”岑夫人用颤抖的声音再次发问，她多么想从丈夫那里听到不同的答案。

“就是他。”岑思远低了头无奈道。

岑夫人起身走向女儿，将女儿搂在怀中，紧紧抱住女儿，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都说一入候门深似海，好多贫民家的女孩子入宫尚且不愿意，不要说嫁给搏凌候这等人物了。他虽然权势熏天，但是他的年龄比岑思远还长两岁，外貌丑陋，行为粗鲁，为所欲为，府中已有姬妾十几人，子女五六个，这次不知道什么原因，心血来潮，竟然不娶公主而要娶一个素为谋面的姑娘，这真是让做父母的担忧不已。

“姨父，姨母……”岑家三口正各有所思，愁眉不展，突然听到外边传来喊声，声音未落，人已经冲了进来。岑思远不用抬头也知道，回来的外甥魏啸疆。

“今天我听一起的朋友说皇上给小妹赐婚，新郎竟然是搏凌侯，据说皇宫里面都已经传遍了，是不是真的？”

魏啸疆进来后也没看屋中各人的表情，就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魏啸疆是岑夫人胞姐的儿子，魏啸疆的父亲在世时是四品都城戍卫统领，不过在魏啸疆五岁的时候就在一次战争中阵亡，魏啸疆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岑夫人一直很疼爱他。后来姐夫阵亡后，岑夫人就将外甥收到身边当亲生儿子一般养育。

一晃十几年过去，魏啸疆已经长成二十岁的壮小伙子，他如他父亲一样，最爱习武，因此，和隔壁武将家的儿子汪峻达走的最近，四处拜师学艺，勤练武功。一起交往的朋友，也都是相同习性的，众人每天在一起谈论武功战役，不亦乐乎，尽管年纪不小了，还是没打算找个正经事情做做，也没有成家立室。

岑思远也觉得在乱世中，文官无用，男子是应该勤学武艺，才能保家卫国。而岑夫人却担心魏啸疆的终身，不过几次提起，被魏啸疆用“男儿志在四方”给搪塞过去，因此，魏啸疆虽然已人高马大，依旧住在岑府。

魏啸疆几句嚷完，才注意到岑家三人的表情，试探问道：“是真的啦？”

岑思远点点头，说：“今天我也听人说了，圣旨随时就要下了。好在是去做正室。”说后面这半句的时候，头已经转向妻女，似乎是在安慰她们，也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正室又怎么样？那搏凌侯年龄大的可以做小妹的爹，家里姬妾成群，儿子都有三四个了。就算他军功卓著，也该问问咱们的意愿，哪有这样，跟强抢有什么区别？”魏啸疆不忿道，说着走上前从岑夫人怀中扯出岑苾的手，说道：“小妹，你如果不愿意，表哥带你立刻转投别国，现在天下还不是搏凌侯一个人的。”

魏啸疆从小感激姨父姨妈收养照顾之恩，对于这个表妹如同亲生一般，呵护备止，生怕表妹受一点委屈，现在想到小妹要嫁给搏凌侯府中去应付那些各式出身的姬妾，而且虽然近在咫尺，但是也不得相见，不由分外难过。

岑苾本来正在发楞，被表哥一番扰攘给惊了过来，艰难挤出个笑容道：“表哥，你不是说搏凌侯立下这等战功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所为吗？”

前次搏凌侯班师，魏啸疆曾经带岑苾去看了那个场面，当时魏啸疆向岑苾盛赞搏凌侯战功卓著：男子就该效仿搏凌侯，才不枉来世上走了一遭。

魏啸疆急道：“不错，但是我赞的是他的战功，可不是他的人品，搏凌侯虽有权势，可是我们家也不是那种要送女人去傍高枝的，姨父，您说是不是？”

岑思远点点头道：“如果我们可以选择，我们当然想都不会想这件事情，可是现在侯爷已经向皇上求婚了，这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

岑思远话未说完，岑苾道：“父母不用担心，上次随表哥去丰远楼看到搏凌侯英姿，女儿分外仰慕这等英雄，女儿愿意嫁他。”

“什么？”岑苾话音未落，魏啸疆已经吃惊大叫：“小妹，这是你真心的话吗？你怎么可能……”

魏啸疆话未说完，突听外面一阵嘈杂，接着便看到府门大开，然后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传来：“圣旨到，户部侍郎岑思远及女儿岑苾接旨。”

随着声音传来，一个太监总管服饰的人走了进来，后面跟了一队御林军。府中仆人哪里见过这个阵势，顿时慌成一团，还是老奴忠叔镇静一点，将香案摆了出来。

岑家三口及魏啸疆赶紧跪下，太监总管开始宣旨。岑苾低头跪在父亲后面，只听到一阵乌鸦似的声音叫唤了好久才停下，然后父亲磕头谢恩，自己也随着木然的谢恩。之后，父亲站了起来，表哥扶着母亲站了起来，自己也梦游般的站了起来。太监总管将圣旨交给父亲，口中恭喜父亲喜得佳婿，又连升两级官阶，父亲脸色阴晴不定，不过口中和太监总管应酬着，并叫忠叔赶紧拿了银两给太监总管喝茶。

岑苾对太监总管福了一礼，转身自己回房。进了房间，她关上房门，跌坐在床上，俯身抽泣起来。

十几日前，她在搏凌侯班师的场面上见到搏凌侯，当时她看到此人又黑又胖，粗俗难耐的样子，不觉心生厌恶，心中暗自同情搏凌侯的妻妾，想到邻家哥哥峻达跟他想比，那简直是在天上，不觉心生幸福的感觉。岑苾是个对国家大事毫无兴趣的小女子，只愿意在夫婿身边过上平安幸福的小日子。搏凌侯虽然威仪无限，可岑苾并不想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去换点虚荣。而且，岑苾想自己姿色平凡，家世也低微，根本不可能和搏凌侯扯上关系。哪里知道没有几天，圣旨竟然下了，赐婚自己于搏凌侯。

虽然这对于自己这样身份地位的女子，是天大的荣耀，但是这些荣耀也换不来自己终身的幸福啊！出嫁后，无数日子还是要自己过啊！

不过事已至此，夫复何言。表哥的提议是不可能的。敢在虢国拒婚，那么父亲也别想在虢国呆了，父母年事已高，外面各国纷争，战火不断，哪里有安身立命之地。自己如果出嫁，起码为父亲换来了高官厚禄，也算报答了父母的养育之恩。而且，也许嫁给搏凌侯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差。

心中千转百回，等岑思远送走太监总管，和夫人、外甥来看岑苾的时候，岑苾心底已经平静下来，开始安慰起父母来。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四章 谢恩］

按照规矩，被圣旨赐婚的人家需要进宫向皇上和太后谢恩。圣旨下后的第三天，岑家三口入宫谢恩。

这几日晚上，岑苾每夜都在偷偷饮泣，泪湿枕巾，不过早晨，岑苾总是早早起来，拿冷水冰敷眼睛，以免父母看出端倪。

这日进宫，岑苾穿上节庆礼服，脸上也上了厚厚的妆，掩饰自己憔悴的容颜。

进入宫中，马车就不可再坐，一家三口向皇上批改奏章的乾元殿走去。一路上，岑苾感觉到宫中众人看到他们一行都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啊，这就是被赐婚给搏凌侯的小姐。”

“呀，真是，一去就是正房，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嘿，这女子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啊。瞧，长的也不怎么样啊！”

“就是啊，我还以为是倾国倾城呢！”

岑苾听到这些，眉头紧锁，紧咬嘴唇，低头快走，只愿父母不要听到这些话。

进入乾元殿，皇上似乎已经早在等候，看到三人进来，放下奏折，抬起头来，眼光向岑苾扫来。

岑家三口赶紧跪下，三呼万岁，皇上说声“平身”，三人起立，岑苾依旧低头垂目。

皇上和蔼的对岑思远道：“岑爱卿公忠体国，这么多年来在侍郎位置上任劳任怨，朕竟没有发现你这个人才，这是宰相之过，是朕之过啊！现在好了，有爱卿分忧，朕的国事又觉轻松不少。”

岑思远赶紧拜谢道：“微臣愚钝，只是尽了臣子的本分，不敢说公忠体国，幸得皇上日理万机还关注于微臣，给微臣如此重任。微臣叩谢天恩，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岑苾虽然心有旁骛，但是这番话还是听的清楚，心想，一向老实安分的父亲怎么会如此说话，真是地位不同，人也不同了。

皇上似乎很满意岑思远的说话，续道：“岑爱卿，你教女有方啊，养得女儿让搏凌侯亲自前来求请赐婚，真是不得了啊！朕这几年可为搏凌侯的婚事费心不少。”

岑思远道：“小女蒲柳之姿，任性顽劣，能得搏凌侯青眼，那是蒙主洪恩，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岑苾听到此处，不禁想要叫唤起来，不过这到底是九重宫阙，宫里的任何一人都随时掌握自己全家的命运，不可如同在家里一样放肆。人虽不敢异动，但是低的下下的脑袋把嘴唇咬的更紧了。岑苾心中暗祷：如有来生，一定生为男人，从小习武，一定把那劳什子搏凌侯比下去。

皇上又问候几句，岑思远恭谨对答，皇上摆摆手，让岑苾母女再去太后处谢恩。因岑思远是外臣，不方便入宫，因此谢恩一般是女眷前往。

进入太后居住的慈安宫，岑苾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宫中十分安静，连一根针掉到地上也听的到。但是宫中宫女个个表情怪异，看自己如同看怪物一般。

三人来到正殿前，宫女一得知她们的身份，立刻回头进内通报，没一会，宫女就急急出来，请岑苾母女进去。岑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怎么感觉这宫女看自己的表情如同看救星一般。

进了正殿，遥遥看见主位坐着几位宫妆女人，岑苾和母亲倒头便拜。刚磕完头，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平身。不必拘礼。且上前来让哀家看看。”

岑苾只得扶起母亲，走上几步。又听这苍老的声音说道：“赐座。”立即有宫女轻手轻脚动作利落的拿来两个锦凳，放在岑苾母女面前。

岑苾不敢坐下，正要推辞，苍老的声音又道：“你将是未来的搏凌侯夫人，在本宫面前坐坐有何不可，毋庸推辞。”

岑苾突然想起这一茬，心想，当了搏凌侯的夫人就可以受到这些礼遇，这可是自己始料未及的，于是只得答了一声：“谢太后。”揽起裙子低头和母亲坐下。

忽听到一个年轻清丽的声音说道：“抬起头来。”岑苾一愣，不自然的抬起头来循声望去，只看了一眼，又心生胆怯，垂下眼帘，不过头没有之前低的那么下了，对方能清楚看到岑苾的面庞。

刚才一瞥之下，岑苾看到一个绝色佳人，尽管岑苾身为女人，也不禁要为这位丽人的容貌赞叹不已，她是那么美貌高雅，自己不禁自惭形秽。她是谁呢？嫔妃还是公主呢？岑苾心中暗想。

其实若是稍微了解宫中事情的人，就应该猜想到，这位丽人除了康平长公主不做第二人想，不过可惜岑苾出身卑微，父亲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岑苾更不可能知道什么皇宫中的事情了，于是只能心中胡乱猜测。

程钰垚看到岑苾的面容后，和太后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疑惑而失望的眼神。程钰垚复又发问道：“岑小姐，听说你父亲是文官？”

岑苾道：“回禀太后，是的。”

旁边一位略显伶俐的宫女插嘴纠正道：“这是长公主问你。”

岑苾心中一慌，刚才实在不知道这位是娘娘还是公主，甚至是其他命妇，因此一急就只能说“回禀太后”，幸好这位宫女提醒，公主也没有怪罪。

岑苾忙道：“回禀长公主殿下，臣女父亲是文官。”

程钰垚又问道：“你可会弓马？”

岑苾恭敬答道：“回禀殿下，臣女长在深闺，不会弓马骑射。”岑苾口中回答着公主的问题，心中却大奇，心想难道有人说我会弓马吗？这真是奇怪了。

“那么你也没习过武吗？”程钰垚眉头疑惑更深。

“回禀殿下，臣女从来没有习过。”

“那么你会什么？琴棋书画，诗书礼义，刺绣女红，还是歌舞、厨艺？”程钰垚连珠炮似的又发问，问的岑苾心头发窘。

对啊，自己会什么呢？长公主说的这些，自己都不擅长，说到琴棋书画，诗书礼义，岑苾向来没心思学，除了斗大的字认得一箩筐，闲时常看看书外，其它的都不擅长，实在说不上会琴棋书画和诗书礼义。至于女红和厨艺，岑苾是一做就头疼，因为是家中独女，父母也没强迫岑苾去做，所以也是个门外汉。说的唱歌跳舞，岑苾自觉姿色平庸，身材并不窈窕，因此也没有用心去学，唯恐跳起来让别人笑话。

长公主此时如此一问，倒问的岑苾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实话实说：“臣女愚钝，实在毫无所长，臣女惭愧。”

太后笑了两声打了个圆场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会那么多做什么。哀家看岑姑娘很是贤惠。”

程钰垚撇了撇嘴巴，不忿的继续问道：“你和搏凌侯怎么认识的？”

岑苾道：“臣女前几日在搏凌侯班师时远远见过搏凌侯一面，不知此事算不算认识？”

程钰垚道：“远远的？那他那时候看到你了？”

岑苾道：“臣女窃以为没有。”

“没有？那搏凌侯为什么要向皇上求请赐婚？”程钰垚显然不信。

岑苾听了此问心头也疑惑了。这几天她心中被出嫁的哀愁所笼罩，完全没有想到搏凌侯何时见过自己，为什么要向自己提亲。于是，她只得实话实说：“回禀公主，臣女不知道。”

程钰垚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皱着眉头望了一眼太后，太后微笑着摇摇头，转向岑苾母女，柔声道：“好了，你们一早进宫，现在也乏了，回去休息吧。”

岑苾如释重负，和母亲一起站起再拜谢恩，然后退出太后正殿。

见岑苾母女出去，太后道：“钰垚啊，你管她是好是坏呢，只要搏凌侯愿意娶她。你自己不愿意嫁给搏凌侯，她顶替了你，你应该感谢她才对，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呢！”

程钰垚道：“虽然儿臣不愿意嫁给搏凌侯，但是，那搏凌侯宁愿不娶儿臣，竟然找这么个毫不出众的丫头做夫人，这实在太不给儿臣面子了，儿臣心中不忿，倒是要看看这个新夫人是如何倾国倾城颠倒众生，可是一见，真是叫人大失所望啊！”

太后抚着程钰垚的后背道：“她是好是坏都与你无关了。最重要的是，你很快就可以凤台选婿，找一个如意郎君下嫁，了却你多年夙愿了。至于搏凌侯，只当没有这回事吧！”

想到马上可以挑到如意郎君，程钰垚郁闷不忿的心情又快活起来了。程钰垚不知道，九年之后，她和岑苾再次见面的时候，却将是另外一番情景了。

岑苾从慈安宫出来，长出了一口气。心想，皇宫果然威仪大，不知道自己要嫁的侯府是否也是如此，心中忐忑。她扶着母亲，默不作声紧紧跟在领路宫女后面疾走。

突然，宫女脚步停下，回头含笑对岑苾母女说道：“岑夫人，奴婢还有长公主指派的要事要做，只能送您二人到这里了。宫门不远了，向前左拐穿过御花园就到了。”

岑夫人忙道：“姑娘且自去忙，我们母女自己走就可以了。”

宫女告辞后转身离去。岑苾扶母亲向前走去，不料在御花园中竟然迷路了，正着急时，迎面走来一位中年妇女，看服饰似乎品级不高，岑苾只得厚着脸皮上前打听道路：“请问姑姑，我们娘俩今早入宫谢恩，现在迷路，无法找到宫门，可否劳驾姑姑指点一二？”

中年妇女似乎有些吃惊，道：“你叫我姑姑？”

岑苾心想坏了，大概叫错了，刚想道歉，中年妇女却不在意，问道：“你说你们是入宫谢恩的，可是岑家母女？”

岑苾心想，我们就如此出名了？搏凌侯的面子可真大，原来嫁给他，竟然就可以成为整个皇宫都知道的风云人物啊！

岑夫人答道：“正是。请问夫人如何称呼？”岑夫人已经从中年妇女那一句惊讶的问话中发现她不会是普通奴婢，于是也不敢再叫姑姑。

中年妇女笑笑道：“老身是王太嫔。”

岑夫人到底年长，知道王太嫔是乐阳公主的生母，于是赶紧拉岑苾参拜。

王太嫔满脸含笑道：“你们的礼老身哪里受的起啊，老身还要感谢岑小姐呢！来，老身送你们出宫。”

岑夫人连连摆手道：“这怎么使得，怎么敢劳烦太嫔！”

王太嫔笑道：“不妨不妨。”说着拉起岑苾母女的手，只送到宫门。

多年后，岑苾也不会明白王太嫔为什么要感谢自己。

王太嫔望着岑苾母女的背影笑着自语道：真多亏这岑家丫头啊，要不是她，康平也不能出嫁，气都撒在我娘俩身上，搞得我们生不能相见。这下可好了。早嫁了康平这刁蛮公主，我也有几天好日子过了。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五章 出嫁］

岑苾出嫁的吉日定在六月初八。

本来一般人家从提亲下聘到出嫁，没有半年也有三个月，但是因为新郎是搏凌侯，而搏凌侯要求特别急，因此，岑苾从知道消息到出嫁，还没有一个月的时间。

不过，搏凌侯的聘礼倒是下的非常丰裕，还派了不少家丁仆佣前来协助，因此，婚礼也办的十分体面。

待嫁的日子，岑苾一次也没有见过汪峻达，毕竟，岑苾是要嫁的人了，其他陌生男人再跑到家里来难免会有些流言蜚语。不过岑苾也不想见峻达，见了又如何，两人毕竟没有那种生死相依的爱恋，甚至连普通的爱恋都没有，只是以前觉得比较合适。现在既然圣旨已下，一切都成了定局，再见也没有意义。

表哥倒是一反常态，也不见那些狐朋狗友了，每天呆在家里，若有所思的样子。偶尔看到岑苾，也没有什么话说，相对无言，只是眉间有淡淡的悲哀，还有一点自责的样子。

在家中的日子仿佛过的特别快，岑苾感觉时光留也留不住，很快，六月初七到了，就要跟家人离别了，岑苾饭也吃不下，一整天躲在房中。

傍晚，表哥轻敲房门，来到岑苾房中，表情一改平日的嬉皮笑脸，他神色严峻，双眼凝视着岑苾道：“小妹，明天这一出嫁，我们兄妹以后再见面就难了。表哥无用，二十几岁还一事无成，也没有办法帮你，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只希望你出嫁后夫君能对你好，能够过的一切顺心，表哥就不用为你担心了。”

岑苾正在为离别伤怀，听了这话，眼泪就不由自由的泉涌而下。

魏啸疆一看慌了，忙搂着岑苾的肩头道：“好妹妹，别哭，哭肿了眼睛明天可怎么出嫁啊！”

岑苾不想让表哥难过，硬是吞下眼泪，挤一个笑脸出来。

六月初八。

岑府中人天还没亮就都起来了，为小姐出嫁忙活。

岑苾一早也起来了。因为一直从上花轿开始到明天早上，新娘都不能出恭，因此岑苾什么都没有吃喝。

几名有经验的喜娘已经围着岑苾给她梳妆打扮。岑苾默默坐着，但是心中翻江倒海，忐忑不安。即将到来的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环境，她不知道将要面临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如何伺候丈夫，尤其是像搏凌侯这样的武夫。她也不知道如何和姬妾相处，她从来没有想过丈夫会娶妾室。她很是害怕，于是身体一阵战栗，觉得寒冷不已，不一会，又一阵躁热，觉得厚重的礼服实在热的自己透不过气来。虽然难受，但是她还是只能一动不动安静的坐着。

岑苾的陪嫁的丫头，是家中唯一两个没出嫁的姑娘佩纹和佩妍。岑家之前并不富裕，靠父亲的俸禄，养活两个丫头，一个老仆，一个厨娘，已经算不错了。这次岑苾嫁入豪门，为了避免太过寒酸，两个丫头都给岑苾带去做陪嫁。

不过，岑苾其实并不喜欢两个丫头，也不相信她们去侯府能帮助自己什么。佩纹憨厚，但是很懒惰，事不关己，从来不管，更不要说讨主子欢心了；佩妍倒是聪明机灵，不过有些聪明过了头，牙尖嘴利，怕吃一点亏，而且她对岑苾生来是小姐命自己是丫头命颇为不平，对岑苾的要求也常常偷工减料，拖延不做，岑苾也拿她无可奈何。

两个丫头知道要陪嫁入侯府，倒是很高兴，偷偷议论侯府的生活一定比岑府好的多，岑苾无意听到，心中更凉。

侯夫人的吉服甚是厚重，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的岑苾如同一个粽子，走路都要两人搀扶，才可勉强移步。头上的珠翠发钗就更是又多又沉，各种金的、银的，翡翠的、玛瑙的，象牙的、檀木的，插了一头，挂了一身。

梳妆从寅时弄到巳时，岑苾对镜张望，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

巳时一到，就是吉时了。门口突听到锣鼓礼乐大响，岑府大门一开，身着吉服的迎亲人等排列有序的进入岑府，岑府小小的院落顿时显得拥挤。喜娘将细碎的红纸往天上撒去，顿时院中满是红纸。

两名喜娘走入岑苾的闺房，嘴里吉利话说的利索，看岑苾打扮齐整，扶起岑苾，走出房门。

岑苾回头望一眼房间，心想，这间屋子，大概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来到堂屋，岑苾跪下拜别父母，岑氏夫妇坐在堂上，老泪纵横，岑夫人不住拿帕子拭泪，依依不舍。

待岑苾站起身来，就要出门，突然想起没看到表哥，岑苾迟疑片刻，最终没有问出声了。喜娘将喜帕盖上岑苾头上，眼前顿时一片红雾，岑苾的眼泪才如潮水般涌了下来。只到此时，无人能看到岑苾的表情，岑苾才能痛苦的流泪。

喜娘扶岑苾上了八抬大轿。轿夫一声高喝：“起轿。”轿子腾空而起，甚是平稳，足有半人高。

岑苾掀开盖头，从轿后的纱帘中往后往去，只见父母正依偎在大门口，母亲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

岑苾心中暗念：再见了，生我养我的地方……泪水染透了手中锦帕。

渐渐离家远去，岑苾回过头看，感觉今天路上特别嘈杂，定下心来，从轿旁纱帘望出去，看见路边竟然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老百姓们在路旁挤挤攘攘，争先恐后，往轿子这边看来，真如同上次搏凌候班师一样。

柳州城并不大，轿夫又矫健，半个时辰，就来到搏凌候府。轿子被放下，只见搏凌候穿着大红喜袍，正等在门口。见岑苾轿子一到，分外高兴。两名喜娘走上前来，扶岑苾下轿，然后将大红合欢结一头递给岑苾，一头递给搏凌候。二人牵着合欢结，走入府内。

喜娘扶着岑苾跨过马鞍，走入正堂，只见里面早已宾客满堂。其中，有满朝文武官员，也有搏凌候手下大将，宾客中，身份最高贵的，莫过于三王爷。上次搏凌候班师三王爷迎接，没有一个月，搏凌候成婚，皇上又派三王爷来道贺，看来皇帝把这个兄弟也用到头了。

搏凌候是孤儿出生，无父无母，于是，三王爷就代表皇上坐在堂上，接受二人叩拜。

几番扰攘，岑苾终于和搏凌候拜完天地，被喜娘送入洞房。之后，喜娘出去，洞房中就剩下岑苾一人。

仲夏的天气，岑苾穿着厚厚的礼服，在密闭的房间中，不禁汗如雨下，甚觉气闷。

从清早被摆弄到现在，滴水未尽，滴米未沾。遥遥听见远处前院宾客喝酒划拳嬉闹的声音，岑苾尤觉刺耳难受。现在才到午时，还要等到夜间。天哪，出嫁原来这么难熬，岑苾不禁觉得头晕心慌起来。

两个陪嫁丫头，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个时候不来送点茶水米饭，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岑苾坐在床头，一动也不敢动，唯恐弄乱了珠钗礼服，数着时辰一分一秒的渡过，渐渐的思想飘的远去了。

突然，一阵开门的声音，将岑苾惊醒，睁目一看，室内竟然已经点上了红烛，原来已到晚上了。只见一个肥胖黝黑的男人迈着大步，走进房来。

搏凌候走到岑苾身边，早有仆妇递上喜帕挑子，搏凌候抬手轻轻一挑，喜帕落下，仆妇拾起喜帕，放入早已准备好的托盘中。

另一仆妇马上献上一个托盘，其中放了两杯酒，仆妇口称：“请候爷和新夫人合卺交杯。”

搏凌候拿起一杯酒，岑苾伸出手来，想拿另一杯酒，可惜坐的太久，手脚麻木，竟然不听使唤了。搏凌候用另一只手拿起另一杯酒，塞到岑苾手中，然后用右手绕过岑苾的胳膊，将酒一饮而尽，岑苾的酒还在手中，搏凌候左手将岑苾手腕往前一塞，酒倾入岑苾口中。岑苾从小未曾喝过酒，现在酒猛然入口，虽不是烈酒，但也呛的岑苾咳嗽起来。

两名仆妇赶紧给搏凌候和岑苾更衣起来。岑苾只觉得自己如一个玩偶一般任仆妇摆弄。

好不容易礼服褪下，珠钗卸去，岑苾顿觉轻松不少。两名仆妇放好衣物，立即告退，屋内只剩下搏凌候和岑苾二人了。

搏凌候走到岑苾身边，伸手托起岑苾下巴，仔细端详起自己的妻子来。岑苾的头被托的昂起，正好看到搏凌候黝黑、油腻、肥硕的脸庞，那几条刀疤在灯光下近距离的观看，尤显突兀狰狞。

在屋中的熏香气味中，岑苾又闻到一丝体臭味，她立刻意识到这是搏凌候的体味。虽然明白面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要仰仗一生的夫君，但是岑苾实在无法对他产生哪怕一丁点好感，只想这是一个长长的恶梦，马上恶梦就会醒来。

搏凌候的目光从岑苾的脸上散开，仿佛望向远方，喃喃道：“香香，我终于明媒正娶你了，香香，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真想你，你终于来到我身边了。”

岑苾心头一惊，还没回过神来，搏凌候大手一抱，将岑苾搂入怀中。这一搂力道非常，岑苾只觉得透不过气来，几乎要晕死过去。

搏凌候往前一倾，将岑苾压在身下，岑苾更觉得如排山倒海的力量压到身上，只觉得躯体四肢简直要被压碎一般，疼痛异常。她想喊，又不敢喊，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六章 姬妾成群］

岑苾一夜无眠，泪湿枕巾，瞪眼望着床顶只到鸡鸣。室内的红烛静静陪伴着岑苾，流着鲜红的烛泪，到了鸡鸣时刻，烛火也渐渐黯淡下来，只到熄灭。熏香炉的香气渐渐淡下，身旁搏凌候的体臭味更加明显呛鼻。

搏凌候昨夜心满意足，很快就入睡了，现在正沉入梦乡，响亮的打着鼾声，岑苾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这震耳欲聋的鼾声震裂。

天快亮了，岑苾茫然无助，不知道天亮后该干些什么，只是在心中数着夜漏的滴水声，想在以前的美好日子。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窗外天已大亮，门口响起轻微的敲门声，岑苾心中大奇，不知道是谁来了，小声问道：“是谁？”她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吵醒了身边的搏凌候，又是难受一番。

门轻轻的推开了，听见有脚步声走了进来，只见自己的陪嫁丫鬟佩纹和佩妍从屏风后探头向内室张望一下，然后二人蹑手蹑脚走近岑苾床前。佩妍小声道：“府中的童妈让奴婢请夫人起床，今早按规矩要接受侧夫人和各位姨娘敬茶。”

照说，岑苾的陪嫁丫鬟到了候府，也应该喊岑苾为小姐，但是这丫头改口如此之快，想必早已看不上岑苾的小姐身份，巴巴的喊岑苾为夫人才觉得更有架势。

岑苾看一眼熟睡中的搏凌候，小声问：“那么候爷他……”。

佩妍道：“童妈说，候爷辛苦了，府中小事，夫人自行主持就可以了，请让候爷继续休息。”

此时岑苾已经无暇思考自己堂堂一个明媒正娶的候夫人，为何出嫁第一天就要事事听一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仆妇的说话，她只想快快离开搏凌候的身边，搏凌候不要醒来，她感觉自己更安全，于是她“哦”了一声，道：“你们先在外间等我。”

两个丫鬟屈膝一礼，轻轻退到外室。岑苾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艰难的从搏凌候身下抽出自己的肚兜，裹在身上，然后抓起床头的中衣，披在身上，系上纽扣，下床走到外室。

佩妍立刻用准备好的洗脸水帮岑苾梳洗，佩纹打开窗户，窗外新鲜的空气进来，岑苾顿时感觉身心舒畅不少，佩纹又往香炉加了新的香料，重新点燃。这时，岑苾才觉得嗓子干渴的像冒烟一般，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未进水米，于是打发佩纹去娶茶水早点，佩纹答应一声，不多时取来茶水米粥，岑苾干渴异常，不顾佩妍正在帮自己梳头，大吃大喝起来，只看得佩妍只皱眉头。

梳洗完毕，佩妍扶岑苾出了屋子。岑苾刚一走路，才感觉到四肢百骸疼的厉害，如同散架一般，尤其小腹疼的厉害。岑苾不自觉用手捂着小腹，腰也弓了起来，眉头紧皱。

身旁佩妍见这模样，不明所以，劝道：“夫人身体不适，本该休息，但是今日是各位姨娘敬茶的正时，如果夫人去的晚了，恐各位姨娘笑话，又或者说夫人架子大，以后同在府中难以相处。”

岑苾诧异看了佩妍一眼，心想虽然平时知道这丫头牙尖嘴利，但是不曾想她才来了候府一天，竟然就讲的出这番说话，难道是那个所谓的童妈教她的？

心想佩妍说的也是正理，只得忍着剧痛，扶着佩妍，走到正厅。一进厅中，见里面已经花花绿绿坐了满堂子女人，一个个千娇百媚，只觉得眼前一片花团锦簇。

岑苾从小长在闺中，父亲不是大官，也少见外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女人同聚一堂，不禁有些心慌起来。

只听见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夫人到了。”

嘈杂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整个屋子的女人的目光都刷的射向岑苾身上，岑苾觉得这些目光仿佛如无数钢针扎在身上，隐隐做痛。

佩纹小声说道：“说话的那位就是童妈，她是府中总管的仆人，也管理不少府中事物，昨天我们的起居住所就是她安排的。”

岑苾这才注意到正对面主位旁站着的老妇人，只见她五十左右的年龄，身形消瘦，目光锐利，正注视着自己。

佩妍小声说道：“夫人请上座。”于是半扶半拉的将岑苾扶上主位。

童妈率先跪倒拜道：“奴婢童妈参见夫人。”

岑苾忙道：“童妈请起。”

童妈再磕一个头，站起身来，立在岑苾身侧，说道：“请夫人安坐，各位姨娘给夫人敬茶。”

岑苾虽然知道自己出嫁后有这道礼仪，但是现在置身候府的正厅，猛然看到这么多女人，一个个看起来都不是善与之辈，而且各位姨娘都在之前来到府中，恐怕年纪最小的都大过自己，现在她们来给自己敬茶，真觉得不胜惶恐，坐立不安，身上的疼痛就更加猛烈了。

岑苾低头垂目，竟不敢看这一群花枝招展的姨娘，明明是接受姨娘敬茶的正房，竟然像个受审的犯人。

“三姨娘敬茶。”身旁童妈喊道。

只见一个穿着梅红服饰的女人袅娜的走上前来，从旁边的侍女手中的托盘里拿出一杯茶。早已有仆妇将软垫放在她面前，但是三姨娘却并不立即跪下，她将茶杯拿在手上把玩，眼睛望着岑苾，笑意盎然，道：“本来以为候爷会娶一个姐姐回来教导我们，哪知道原来是位小妹妹。不过年纪轻也好，好生养，恭贺夫人早生贵子，给候爷再次添丁啊！”话音未落，后面其他姬妾已经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

岑苾虽然老实，但是也听的出来这三姨娘语含讥讽，但是岑苾也不知道拿什么话说，只好默然。

身旁童妈说道：“三姨娘进府八年，为候爷诞下了二公子和四公子。”听了这话，岑苾心中登时明了，原来她仗着自己儿子多，才如此嚣张。

这时，三姨娘才跪了下来，这时候岑苾才看清三姨娘的脸庞，只见她二十五六的年纪，一副成熟女人的韵致，一双眼睛尤其媚人。她将茶举到岑苾面前，口中说道：“瑶华见过夫人。”

岑苾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放在身旁几上，这时，佩纹已经拿出早前岑苾在娘家岑夫人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岑苾，岑苾又转手递给三姨娘，口中总算说出几句场面话：“今日我嫁入府中，以后我们姐妹要齐心协力共同辅佐侯爷。”这话还是平时岑苾在家看话本小说中看到的，哪知道此时竟然派上用场。

三姨娘站起身来，接口道：“这话要是别家夫人说了，当然是夫人是姐姐，我们这些妾室是妹妹，不过换到咱们家，我们竟然让妹妹屈居了姐姐的位置，这可真是折煞我们啊！”

后面众姬妾又是一阵讪笑。

岑苾感觉自己脸红的发烫，但是也想不出什么话驳斥三姨娘瑶华，只好装作不理解，默不作声。

三姨娘退后，跟着一位姨娘走上前来。童妈道：“四姨娘敬茶”。

四姨娘脸上满是不屑，也懒得说话，慵懒的从托盘中拿出茶杯，双膝微一点地，半蹲半跪道：“绛英见过夫人。”

这位四姨娘，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甚显年轻，明艳照人，不过脂粉浓郁，金钗满头，十分俗气。岑苾从她手中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只听见童妈说：“四姨娘进府七年，为候爷诞下大公子。”

岑苾拿起一个红包，交给四姨娘绛英，绛英也不说话，两指捏捏红包，撇了撇嘴，似乎嫌寒碜，也不道谢，起身退下。

接着，又一姨娘走上前来，只见她衣着甚是素雅。童妈叫道：“五姨娘敬茶。”

这位姨娘娉婷跪下，举起茶杯，口道：“菁菁见过夫人。”

童妈道：“五姨娘出身书香门第，已经陪伴老爷身旁五年。”

只见后面一声冷哼传来，有人嘀咕：书香门第，不知道身份多高贵呢，不过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岑苾抬头望去，原来是四姨娘绛英在发难。人群中几位姨娘又是一笑。

岑苾复低下头来，仔细端详五姨娘菁菁的面容，只见菁菁面色冷淡，刚才那话语仿若未闻，目光凝视远方。岑苾只觉得这菁菁面庞甚为清秀，有一股别人没有的气质从骨子里渗出，岑苾想用书中的一句话形容她：腹有诗书气自华。不过菁菁面上的冷傲，却是据人于千里之外。岑苾心想，如此脾性，难怪其他夫人不喜欢她，但不知道她面对候爷是何模样。

岑苾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将红包放在菁菁手中。

“菁菁谢过夫人。”说罢站起身来，向后退去。菁菁是今天第一个向岑苾道谢的人。

接着，六姨娘吟玉上前敬茶，她是大小姐的生母，进府四年。七姨娘虹绵，是三公子的生母，进府三年。八姨娘惠喜，是二小姐的生母，进府两年。九姨娘俏君，十姨娘雅梅，十一姨娘荻燕，都才进府不到一年，尚未诞下子女。然后就是候爷最近刚刚买下的乐伎含露，是十二姨娘。

各位姨娘都敬完茶，一番扰攘下来，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岑苾只觉得见到的每位姨娘太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容貌都胜过自己，只是不明白，搏凌候为什么要选中自己这个只能算面貌端庄的人当正室。难道，和昨晚搏凌候口中叫唤的那个“香香”有关？

各位姨娘走马灯似的在岑苾面前经过，看的岑苾眼花缭乱，除了开头三个她能记住名字和面容外，后面的一下子也都分不清楚了，岑苾心想回头好好问问童妈。

正想着人都见完了，礼都敬到了，是否可以散了，突然门口传来一阵高昂的女声：“新夫人起的好早啊！”只见一位身着亮绿服饰的女人迈步走进门来。岑苾身着大红礼服，而这女人的绿衣正好和岑苾相对，显得分外不协调。岑苾抬眼一看，这个女人约莫二十八岁年纪，面庞上略有一些苍老的痕迹。比起刚才那些莺莺燕燕，这个女人容貌稍差，不过这些姨娘见她来了，都屈膝行了半礼。

看起来这必是搏凌候的侧夫人无疑，也是搏凌候唯一向皇上请封的侧室。

二夫人皮笑肉不笑的对岑苾说道：“人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还以为小孩子贪睡，没想到小夫人新婚第一天，竟然也能起的这么早，妾身可真是晚了，希望小夫人莫要见怪啊！”说话中，特别突出那个“小”字。

岑苾看到这个厉害的二夫人，心中一寒，见她出言讪笑自己，也不敢搭话，只默不作声。

二夫人从侍女的托盘中拿出茶杯，揭开盖子一看，突然怒道：“这样的茶水小夫人怎么能喝呢？我一时没管你们就这样懒惰吗？再如此看我如何惩治你们！”

端茶的侍女立刻跪下磕头如捣蒜，连呼“夫人饶命。”

二夫人似乎心满意足道：“下去，换杯新茶上来。”

侍女马上下去，厅内顿时安静了，二夫人就这么站在岑苾的面前，一阵让人难堪的沉默。

岑苾还依稀看见三姨娘、四姨娘若无其事的喝茶，仿如坐山观虎，眼中是愉悦的笑意。五姨娘静坐旁边，面无表情，仿佛厅中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倒是后面坐的几个进府不久的侍妾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很害怕的样子。

片刻，侍女又端上一杯新茶，显然是沸水刚刚冲泡的，茶杯上冒着袅袅的热气。

这次二夫人端茶在手，打开茶盖看了一眼，“嗯”了一声，道：“这才像个样子。”于是端茶在手，屈膝跪下，道：“祥云给夫人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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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苾注意到，二夫人只是单膝着地。岑苾接茶在手，见茶水很烫，于是只放在唇边沾了一下，做个样子。却不想二夫人正抬头盯着岑苾看，见岑苾没有喝茶，开口道：“小夫人连妾身敬献的茶水都懒得喝一口，想必是嫌妾等身份低微，不堪敬茶，既如此，何不仗着如今夫恩在怀，去告上一状，逐妾身出府，也省得妾身在此碍眼。”

话音未落，只见三姨娘站起身来，说道：“二夫人这话可严重了，小夫人嫌弃谁也不能嫌弃姐姐您啊！谁不知道您从十六岁就跟着候爷，风里来雨里去，辛苦操持府中大小事物十二年。姐姐要被驱逐了，那妹妹等不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了。”

岑苾再笨，也听的出来这二位话中有话，不得已，只得道：“二夫人多心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说罢，将滚烫的茶水饮了一口，只觉得嗓子一阵剧痛，心里苦涩，却不敢流落出来。感觉中，各位姬妾都在暗笑。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七章 香香］

二夫人祥云这才心满意足的站起来，回头对众人道：“各位妹妹给新夫人的茶都敬完了，天色也不早了，都散去吧。”

其他姬妾听她说话，都纷纷站起身来，祥云走到含露的身边，道：“含露，候爷起来后去了书房，叫你去书房。”

含露连忙答应一声。祥云又道：“记得小心侍侯着。”

含露再应一声，屈膝行礼，匆匆出去。其他众位姬妾也随之散去，没有人理会岑苾这个刚进府的“小夫人”。

等人都散去，岑苾站起，感觉衣襟已经被汗水湿透。童妈道：“请夫人回房休息。府中给夫人派了两个丫头，奴婢一会送到夫人房中。”

岑苾挤出一丝微笑，点点头，扶起佩纹，向回走去。一路上碰到府中若干仆役穿梭，虽然他们都对岑苾行了礼，但是岑苾感觉到他们个个都在笑自己。

回到房中，因为知道搏凌候去了书房，因此岑苾的心轻松了一点，推门进房，坐在圆桌旁发楞。牙尖嘴利的佩妍也不说话，似乎也在想着心事。

不一会，童妈领着两个丫鬟走进房间。童妈让两个丫鬟给岑苾行礼，然后说道：“最近府中增了人口，候爷命奴婢再去买些丫头进来，奴婢去人市上看这两个丫头长的还算机灵，就买了带回来，候爷让送给夫人。她们的屋子安排在这间屋旁的侧屋，和佩妍佩纹姑娘的住处毗邻，夫人有事就叫唤好了。”

岑苾拿眼望向两个丫头，只见一个约莫十八岁模样，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甚是稚气。岑苾随口问道：“你们叫什么？”只听大的那个说道：“夫人，奴婢名叫海宁，今年十八岁，能够侍侯夫人是奴婢的福气。“说着有指着那个小的道：“她叫金儿，今年十五岁。”

童妈赶紧说道：“这名字是他们爹娘自己起的，夫人如果觉得不好听，给丫头们改个名儿吧。”

岑苾道：“我看还好，不必了。”

童妈说：“夫人如果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就告退了？”

岑苾突然想起什么，说：“童妈，你来府中多久了？”

童妈道：“奴婢来府中十年了。”

岑苾又问道：“你可知道香香这个人？”

童妈答道：“奴婢来府中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岑苾“哦”了一声，道：“你先忙你的去吧。”

于是童妈告退。

岑苾一夜未睡，此时觉得分外困顿，身上有疼痛难受，于是让佩纹给褪下礼服，上床休息。脑袋一粘上枕头，岑苾就呼呼睡去，不知睡了多久，听到耳边有个声音叫唤自己，睁眼一看，原来是海宁。

海宁见岑苾醒了，轻轻说道：“夫人，请起来吃晚饭吧。”

岑苾望房中一看，只见红烛已经点上，原来这一睡，从午前睡到傍晚，午饭都没吃。岑苾于是起身，坐到桌前，面前饭食倒是不错，但岑苾刚咽下一口饭，只觉得嗓子痛的厉害，原来是上午被茶水烫了的地方还没恢复。于是她只好等汤凉之后，才喝了一碗。

饭后，侍女侍侯岑苾沐浴。岑苾刚脱下外衣，赫然看到胳膊上青紫一片，于是忙屏退丫鬟，自己洗了起来。一洗之下，触动筋骨，更觉得疼痛。好不容易洗完这个澡，只觉得浑身清爽不少。岑苾复坐到床上，揣测候爷今晚是否会来。

岑苾其实根本不想见到搏凌侯，她很怕他，但是才刚新婚，候爷如果就对她不理不睬，以后在府中的日子就更难过。

这样胡思乱想，时间很快到了亥时，岑苾想道，候爷大概不会来了，于是脱衣准备休息。正在这时，门突然一响，一个粗重的身体走了进来，岑苾心中一紧，暗想，还是来了。

搏凌候走到岑苾身旁，岑苾闻到搏凌候身上的酒味，心中更沉。如昨晚一般，搏凌候还是双眼凝视着岑苾的面庞，看的岑苾心中发毛。岑苾心想，你那么多女人，个个美过我，为什么独独爱看我的脸？

搏凌候脱下外衣，岑苾心中又是一紧。但是搏凌候却没有扑到岑苾身上，只是坐在床边，若有所思的说：“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

岑苾惊讶，但是马上醒悟，搏凌候能跟自己说话毕竟是好的，于是答道：“妾身不知。”

搏凌候道：“是因为香香。”

岑苾心想哀叹，果然是因为她，不过好奇心顿时起来。

搏凌候眼望远方，思绪飘了远去，喃喃道：“当我那天第一眼看到马车里面的你，我欣喜若狂，我知道，上天把我的香香送回来了。后来，打听到你的名字，说是芳香的意思，我更确信你就是我的香香。所以，我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即进宫向皇帝求旨，让你嫁我。我搏凌候的夫人，只有香香可以当，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公主再美貌，也不可以做我的正室夫人。”

岑苾心中又是一片哀叹，就为了这个素为谋面的女人，就为了那在马车中不慎露出的一面，自己的一生就这么无情的改变了，她真是欲哭无泪。

搏凌候声音大了点，似乎讲故事似的讲起香香的往事：

“当年，我十三岁，是个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流落街头，靠村子里面的人施舍点吃的过日子。后来，战乱四起，那些人自己都养不活自己，更没有多余的粮食来施舍我。我于是干起小偷小摸的生活。后来有一天，偷东西失手被擒，被一群人暴打一顿，丢在外面。当时是冬天，我拼命的爬，也不知道要爬到哪里去，最后终于在一户人家门口昏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躺在床上，面前有个美丽的少女正在喂我喝粥，我才知道是她救了我。我当时只觉得她美若天仙，世界上再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子。她就是香香。那年她十五岁。

在香香的照顾下，我的伤好的很快，我也在这段时间对香香产生了感情。但是香香家却突逢变故，她父母双亡。无奈之下，她只得出去抛头露面做乐伎养活自己和我。我知道那时候，香香受了很多苦，但是她在我面前从来不表现出来。后来我伤好后，依旧恢复本性，偷起东西来，但是香香却执意不肯接受我的东西，她鼓励我去投军，她说我是个打仗的好材料，在小乡村呆着是埋没了我。她说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也只有投军才能混出头来。我于是依依不舍的离开香香，约定一旦我有了成就，就来接她，可是，打仗并不是我们想的那么容易，有一身蛮力就行了。我吃尽苦头，几次死里逃生，到了第五年，才混了个小郎官当当。想着这时可以回去找香香了，于是带了一队人马，找了个理由，回到那个乡村，却怎么也找不到香香。

向老人一打听，才知道香香早在三年前被本村的大户看上，要她卖身，香香抵死不从，最后拗不过大户人多势众，为了保持清白之身，一头撞死在石柱上。那大户看自己没得到香香，还不解气，将香香的尸首丢去喂了野狗。

我的香香，她就这么……这么惨！她怎么就等不到我回来呢！”

说到这里，搏凌候竟然双手捂脸哭了起来，岑苾不禁惋惜香香的遭遇。

搏凌候哭了几声，突然停止，声音突然变的冷酷，道：“你猜我怎么对那个大户了？”没等岑苾回答，搏凌候继续说道：“我当着他的面，把他的儿子活活的喂野狗了，然后把他的老婆女儿全部给我的兄弟们了，最后把他放到野狗笼子里面被野狗撕碎。这还不够，那个村子里面的所有人，我全部杀光，不留一个，这样，也解不了我的气。这么多年来，我征战四方，杀人无数，不管是士兵还是平民，不管是不是老弱妇孺，都一样该死，我的香香死了，他们就都不应该好好的活着。不过他们的血都解不了我失去香香的痛。”

搏凌候说到这里，语调近乎疯癫。岑苾只知道搏凌候是一位保家卫国的大将，哪里知道他原来是这么残暴的人！岑苾立即感到背后一阵凉意，不禁打了几个寒战，缩成一团。

搏凌候突然转过头来，对着岑苾道：“你以后就是香香的替身。白天，你就好好当我的夫人，晚上，你就是我的香香，明白吗？”

岑苾看到搏凌候如恶狼般的神请，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惧怕和无助，她牙齿打战，说不出话来，但是感觉到自己再慢回答一下，似乎搏凌候的双手就要扭断自己的脖子，于是艰难的点着头。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八章 家务事］

一连十几天，岑苾都呆在房中没有出去，一方面是因为她身体疼痛没有力气出去，另一方面是她实在怕见到那些凶狠的侧夫人姨娘们，所以躲在房中。

每天早晚三顿，童妈倒是按时命人送入房中。搏凌候头几天，一连五天夜宿在岑苾房里，到了第六天，他没有再来，岑苾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不知道问谁，也没有谁告诉她。当然，她也不想知道。

这日清早起来，阳光很好，岑苾在屋中再也憋不住了，于是叫了海宁和佩妍，一起出去走走。

出了房门，岑苾一片茫然，虽然嫁来候府十几天，但是对于候府院落的了解还完全没有。那天一早去正厅，也是佩纹半扶半拖走了去，完全没有留意府中环境。

还好海宁这几日常在府中行走，于是高兴的领了带路的任务，提议向后花园水榭逛逛，于是岑苾就跟着她而去。

仲夏早晨的阳光，并不那么强烈，对于一个在屋子里呆了十几天的来说，正好感觉到温暖和惬意。岑苾心情难得的放松，脚步也轻快了不少。海宁在前方多嘴多舌的描述水榭的景色，佩妍则一声不吭。

渐渐走进水榭，岑苾突然看到前方有一个青衣的女子独自立在水边。岑苾心头一惊，暗想：糟糕，还是碰到人了。但是心想，也不能躲一辈子，于是还是走上前去。

青衣女子明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却不回头，搞的岑苾有些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海宁还是机灵，道：“夫人，这里有个石凳，坐着分外凉爽，夫人请先歇息一下。”

青衣女子听到海宁说话的声音，立即回过头来，冷漠的脸上显出略微吃惊的表情，但是瞬间即逝，岑苾这才看清，原来是五姨娘菁菁，那个冷傲不合群的书香门第女子。她徐徐走到岑苾身边，裣衽一礼：“见过夫人。”

岑苾挤出一个笑容，寒暄道：“五姨娘这么早来赏鱼？”

菁菁却道：“鱼有什么好赏的，不过是关在鱼池中的玩物。妾身只是图早上安静来透透气。夫人既然来赏鱼，妾身先告退了。”说罢又是裣衽一礼，然后步伐悠闲的走了回去。

岑苾脸上的笑容僵硬起来，一早的好心情烟消云散。也懒得去赏鱼，只坐在石凳上发楞。

大约坐了半个时辰，突听到一阵嘈杂，女人的争执声、孩子的哭闹声传了过来。岑苾心头一紧，心想，又来人了。她不想见到这些人，于是立即站起身来，打算避开她们。哪里知道还是晚了，一个女人眼尖，已经看到岑苾，叫道：“瞧，夫人在那，我们找夫人评评理。”

另一个道：“找就找，我还怕你不成。”

于是，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顿时走到岑苾身边。岑苾看着眼前两人，只觉得是姨娘中的两人，但是具体是谁，她却说不上，正头痛中，海宁凑到岑苾耳边道：“这是七姨娘和八姨娘，后面奶娘抱的是三公子和二小姐。”

岑苾真是感谢海宁，这丫头真是聪明，也不比自己早来几天，就记熟了，看来自己连做丫鬟的能耐都没有。

抬眼看七姨娘和八姨娘，比自己大上两三岁的样子，但是浓妆艳抹，分外妖娆，再看看后面奶娘抱的孩子，二小姐才两岁多，被奶娘抱着，三公子四岁多了，被奶娘牵着手，在地上站着，他颇不安分，就想争脱奶娘的手跑开去。

只见八姨娘匆匆施了一礼，道：“这花鼓本来是候爷给我家二小姐的，可是三公子他仗着人大，抢了去，还推倒我女儿，七姨娘还给三公子撑腰。”

七姨娘道：“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我儿子看的上你的花鼓是你的福气，你要怎的！小孩子一起玩，哪能不打打闹闹。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岑苾看一眼三公子，才几岁的小孩，已经长的人高马大，身材魁梧，如六七岁的孩子，而且相貌凶悍，相比之下，二小姐分外瘦弱，只在奶娘怀抱中无助的哭泣，也难怪八姨娘生气。

岑苾想了想，轻柔说道：“七姨娘，三公子已经这么大了，让着妹妹点不是很好吗？何况花鼓是候爷给二小姐的，三公子这么抢就不对了，还弄的妹妹大哭。七姨娘有空要教三公子多读点书啊！”

话音未落，七姨娘勃然变色，说：“哼，你新来乍到的，倒会帮着老八说话啊，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尊你一声夫人是给你面子，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摆起夫人的架子。”说罢回头拉起三公子的手，对奶娘吼一声：“我们走。”一行人气势汹汹的走了。

八姨娘望七姨娘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道：“仗着自己生了个儿子了不起啊，府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人有儿子，了不起啊！”说罢朝岑苾裣衽一礼，谢道：“谢谢夫人主持公道。”

岑苾心中郁闷，摆摆手道：“理当如此。”说罢，往回去的路走去。

进了屋子，岑苾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心中难过。一早本想好好出去散散心，哪知道出去就连连遇到不快，真不知道这个候府怎么生活下去，心中不禁想起在家中的时光来。

午饭过后，岑苾有些犯困，又没有什么事做，正想小憩一下，突然童妈来到门口。

海宁忙上前问有什么事，童妈道：“候爷请夫人去书房一下。”

岑苾听到，顿感奇怪，嫁来这么久，搏凌候从来没有叫自己去书房，今天突然来叫，不知道是什么事。岑苾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感觉到可能和早上在水榭的事情有关，因此忙要让童妈进来，但是童妈执意不肯，说还有事，要回去侍侯，也不肯说候爷召岑苾何事。

岑苾心中更加不安了，于是只带了海宁，往书房走去。不多时来到书房，刚一进门，就觉得里面气氛不对。

只见候爷坐在书桌旁，满脸怒气，二夫人、七姨娘、八姨娘都在。候爷的书房里其实并没有多少书，但是房间很大，正中放了一张书桌一个椅子，旁边有一张软塌，看起来候爷有时会在书房中休息。

岑苾眼神再差，一瞟眼，也看出二夫人、七姨娘得意洋洋，八姨娘一副委屈的样子。岑苾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裣衽一礼，问道：“不知王爷召妾身来何事？”

王爷的虎眼怒瞪岑苾道：“你今天责怪虹绵和三儿了？”

岑苾道：“妾身不敢，只是……”

“什么不敢，虹绵都跟我说了。看你年纪轻轻，还以为老实贤惠，哪知道真看不出来！好歹也是个官员家里出来的，难道就这等教养吗！”岑苾话没说完，已经被搏凌候一阵怒吼打断。

“候爷，我只是……”岑苾急的眼泪都流了出来，想分辨两句。

“只是什么？说虹绵不会教养孩子吗？男孩怎么和女孩一样呢！女孩只不过是赔钱货，我冯家血统到底还是要男孩继承。三儿长的最像我，以后我还要带他上战场打仗，抢了花鼓算什么。以后我的家业都是儿子继承。”

岑苾听到此处，知道再辩也无用，只是默默咬紧牙关，默不作声。

搏凌候又道：“以后凡事听听二夫人的意见，不要自作主张，少给我惹乱子，回去跟我好好反省。”

岑苾听到此言，心中可以想象的到二夫人和七姨娘的高兴劲头，她低了头，含着眼泪，裣衽一礼，告退出来。

出了书房门，眼泪才从眼眶中滚落下来，她拿帕子拭去眼泪，这才看见书房门口童妈和几个仆役正在等候，海宁在稍远的地方向她张望，眼中满是惊惧和担忧。

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屋中的，不过只觉得头重脚轻，走进屋子就爬在床上痛哭起来，半晌，没有一个人进来劝慰她。到了晚饭时分，海宁端了饭菜进来，岑苾感觉比平时的饭菜差了一些，心中难过，口里没有胃口，胡乱扒了两口，倒头便睡，却又怎么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流泪到天亮。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岑苾再没出房门一步，搏凌候也没来看过她一眼。岑苾只觉得这是个监牢，自己闷的就要窒息。所幸岑苾还认得几个字，出嫁时又带来几本书，每日只有看书打发光阴。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九章 府务］

转眼八月二十四了，盛夏已过秋风起，岑苾站在窗前，看着秋风吹落的树叶，不禁感觉自己如树叶般可怜。

傍晚时分，门突然重重推开了，岑苾心想，难道候爷来了，于是从内室走了出来，看见正是搏凌候。只见他面容严肃，走了进来，身后童妈领着一队仆役，将若干好酒好菜端了进来，在桌上放好，然后鱼贯退出。

岑苾正在惊讶，只听搏凌候放低了声音，对岑苾唤道：“香香，过来，今天是你生日，我老早想陪你过这个生日，可惜当初口袋里没有一个铜子，今天好了，来，这么多好酒好菜，都是你喜欢吃的，我陪你过个生日。”

听了这话，岑苾心下了然，又是为了香香。只有把自己当成香香的时候，候爷才能对自己好点。

岑苾心中略安，走了过来，坐在搏凌候身旁，拿起酒壶，给搏凌候斟酒。搏凌候握住岑苾的手，眼中脉脉含情道：“香香，你不知道我多想念你。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

岑苾心中呼喊：我不是香香，我是岑苾。

但是口中却不由自主的答道：“妾身是你的妻子，这辈子只要候爷不赶我走，我就一辈子陪在候爷身旁。”口中说出这话，岑苾心中真感觉这不是自己说的，可惜，自己已经嫁给搏凌候，就算搏凌候不知道爱惜自己，但是自己将来的悠长日月，还要靠搏凌候的爱怜才能好过一点，而且父亲的官职也是搏凌候弄来的。

搏凌候听了大为高兴，突然搂起岑苾，口中叫道：“我的好香香，你真是我的好香香。”

这夜，搏凌候喝的酩酊大醉，夜晚也歇在岑苾房中。第二日清早，岑苾一早醒来，见搏凌候还在熟睡，于是也不敢吵醒他，在他身旁安静躺着。

卯时过了，搏凌候才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岑苾赶紧起来，给他披上外衣。搏凌候和以往不同，他握着岑苾的手道：“你现在已经是我的正夫人了，现在应该开始帮我打理府务，免得外人看了笑话。今天你去帐房看看帐，还有府中仆役，你都要管理起来。”

岑苾又是讶然。进府这么久，感觉自己不像是正夫人，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闲人，更像一个关在笼中的金丝雀，难得今天候爷竟然说出这番话来。

岑苾迟疑道：“那么帐房那边……”

搏凌候道：“我呆会会跟他们说的。你是我的夫人，拿出个做夫人的样子来，明白吗？”

岑苾脑子转不过来，但是头还是点了两下。

这日，搏凌候在岑苾房中用过早点才出去。

吃过午饭，岑苾想着搏凌候的吩咐，不敢怠慢，带了佩妍和海宁往帐房而去。帐房在外院里，平时岑苾和各位姬妾都住在内院中，少来外院走动，出了内院，看到外院的男仆役人来人往，不禁心中有些忐忑。而这些仆役看到岑苾，有些尚不知道她是新夫人，因此不免用诧异的眼光打量两眼，岑苾颇不自在。

好不容易来到帐房，见门未关，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岑苾迈步缓步走进。见其中光线并不明亮，一间宽敞的屋子，四面全是柜子和箱子，其中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低头和另一壮年男子说着什么，壮年男子唯唯诺诺应着什么。

岑苾立在一旁，没有出声，一盏茶的功夫，中年男子才给壮汉交代清楚，然后回身到柜子里取出几个碎银子，称了称，交给壮汉，壮汉接过银子低头鞠躬道：“谢谢张先生。”中年男子微一摆手，壮汉回头离去，走到门口，看到岑苾三人，目光露出奇怪之色，但是没有作声，微一低头，迈步出门。

这时中年男子注意道岑苾一行，还未开口发问，佩妍道：“这是夫人。”

岑苾也道：“你是帐房张先生？”

张先生忙走近前来，躬身一礼道：“张逸汉见过夫人。”

岑苾道：“免礼。张先生是吧？我嫁入府中一月有余，也没出过内院，尚没见过你们这些帮助打理府务的人。今天候爷吩咐了，我来看看账本。”

张逸汉连连点头道：“小人明白。小人早知道新夫人入府，必定会好好整理府务，让府上事物焕然一新，小人早已准备好各类账本，只是一直不见夫人来，今天午前，候爷已打发人来说夫人要过来，小人不胜欣喜，正在恭候。”

岑苾听了这话，不禁心头舒坦，毕竟来府中这么久，除了海宁老实憨厚，金儿淳朴率真外，其他人没一个给自己好脸色的，难得这个帐房先生如此恭敬，岑苾心中难免高兴，不禁多打量这个帐房先生，只见他皮肤微黑粗糙，不似普通帐房那么白净，大约是天生如此，额头已显露皱纹，略显苍老，不过一双眼睛却显得十分精明。

张逸汉请岑苾上坐，然后给岑苾端上茶来，说道：“我们下人地方，没有什么好茶，请夫人将就饮用。”

这时，一个装束体面的仆妇走了进来，道：“张先生，我来领月钱。”

张逸汉头也不回，摆摆手道：“等等，没看到夫人在这里！”

岑苾见仆妇面上露出惊讶之色，但是只是一闪而过，也没有做声，默认立在一边。

张逸汉对岑苾陪笑道：“夫人稍坐，小人去把账本拿来。”

于是走到柜前，从腰间拿出钥匙，打开柜门，很吃力的抱出厚厚一叠账本，堆放到岑苾面前的桌上，道：“夫人，这些是今年的帐簿，各类的都在这里了，柜中其他的是去年和前年的，如果夫人要看，吩咐小人再给夫人拿来。”

岑苾看着眼前这么大一堆帐簿，感觉头顿时发起晕来，虽然自己读书识字，也帮家中开销管过帐务，但是候府不比岑府，偌大一堆帐簿，不知道要看到何年何月。加之岑苾老实，不知道找帐房要本总帐册观看，也不知道让帐房口诉事务，于是只挤出一笑道：“张先生且忙，我自己看看即可。”

于是张逸汉鞠个躬，道：“夫人慢看，有事吩咐小人。”说罢退后。那仆妇走上前来，小声和张逸汉说起话来。

岑苾先看看每本帐册的名字，花费不少时间，终于理出个头绪来，然后将帐册分类，按时间远近排列起来，然后拿起最近一本，翻看起来。

因为不太懂记帐方式，岑苾也只能看个大概，但是却有些地方觉得分外奇怪，例如在上月中写着“购买女佣三人”的地方，银子竟然写了一百两。岑苾对当时的人市行情多少也知道一些，穷苦人家养不活女孩子，甚至几文钱就愿意卖了女儿，什么国色天香值得三十多两银子，岑苾不禁心生疑惑，但是想到自己这方面是外行，于是只记在心里，没有作声。

一个下午，岑苾都呆在帐房中看帐簿，佩妍在一旁等的颇有些不耐，岑苾发觉，就让她先回屋去。只是海宁，很耐心的站在一旁默默等候。

帐房挺忙，屋中频繁有人进出，看到岑苾在，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奇怪的瞥她一眼，岑苾觉得颇不自在。

岑苾看了不少账本，虽未完全看完看懂，但是心中也有个大略了，感觉多处地方似乎价格偏高，或者记载不祥，或者对不上号。岑苾于是拿了帐簿，问起张逸汉。

张逸汉拿起账本，仔细看后，道：“回夫人的话，这些事情是二夫人经手的，小人只负责按上面的话记录帐目，收支银两，其他的小人确实不知。”

岑苾又问其他，张逸汉的回答不是说是二夫人吩咐，就是童管家负责，还有一些是候爷亲自吩咐，他这个帐房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岑苾听说二夫人，只觉头痛，那个女人的凶恶神情又浮现在眼前，这样看来，半天账本是白看了，于是只好将账本收拾起来，交换张逸汉，看张逸汉小心翼翼的将账本放进柜子，落了锁。

岑苾带了海宁，出门回屋，张逸汉在后面躬身殷勤相送。

岑苾回到屋中，晚饭已经送来，她一边沉思，一边思考如何跟搏凌候交代，不知不觉到了晚上。

这天晚上，搏凌候又来他房中歇了一宿，但是却绝口没有提起帐房事情，岑苾也没有吭声。

第二日，用过早点，岑苾让佩妍去打听童总管在哪里，佩妍闻言皱眉道：“夫人，那童总管是个大忙人，每天整府中到处跑，叫奴婢到哪里去找啊！而且其他院的下人不是仗着主子势力和咱们关系不好，就是根本不认识咱们，叫奴婢可怎么打听啊！”

岑苾还没发话，海宁插嘴道：“夫人，童总管没事的时候一般待在外院花厅的侧间，奴婢去那里看看，兴许能找到。”

岑苾道：“好，你去看看。”

海宁告退，飞跑出去，佩妍瘪瘪嘴：“看她走个路也要颠颠的，一点样子也没有。”

岑苾无语，让佩妍下去。

过了一个时辰，海宁才回来，只见她额头冒汗，好像很热的样子。她进门就说道：“奴婢去花厅侧房，童总管不在，问了里面的小哥，说是进了内院办事，奴婢又回了内院，问了几位姨娘，才知道他现在在二夫人那里。”

岑苾知道府中各位姨娘太都不是省油的灯，想必下人也会看眼色爬高踩低，让海宁去打听这些，还真不容易。

于是岑苾道：“你先坐下休息一会，喝口茶，在屋中好好休息吧！”

海宁答应一声，高兴坐下，畅饮茶水。

岑苾大声叫了佩纹和金儿，往二夫人住处走去。

还没到二夫人院落，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迎面走来，见到岑苾，躬身行礼道：“请问可是夫人？”

佩纹道：“正是夫人。”

汉子道：“小人童可为见过夫人。”

岑苾道：“童总管，我正要找你。”

童可为道：“小人听闻夫人要管理府中人事，请夫人先到花厅小坐，小人给夫人拿人事名录看看。”

岑苾道：“如此正好。”于是和童可为一起往花厅走去。一边走一边想，童总管既然从二夫人那里来，不知道那个女人又跟他嘱咐了什么，看来这个总管很可能也听她的，整理府务看起来挺难。

岑苾走到花厅坐下。童可为拿来人事名册，给岑苾翻阅，这次名册可没有帐簿那么繁杂，岑苾倒看的明白，童可为在一旁等候。

岑苾看了半晌，发现其中仆役人数，自己是四人，其中两个是陪嫁丫头，二夫人有八个丫头，其他几位有子女的姨娘每人有三个丫头，一个奶娘，一个保姆，五姨娘菁菁和其他几个未生育的年轻姨娘每人只有一个丫头。

岑苾不禁对府中事务的分配略感不平，也更了解了二夫人的得势和跋扈。

看了簿子，岑苾再未对童可为说什么，将簿子交还，说声：“我看过了，便带金儿和佩纹回屋。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十章 桔子］

用过午饭，岑苾正想再去厨房、库房、洗衣房等处看看。正想叫海宁和金儿和自己一起出门，却见佩妍满脸堆笑走了上来，说道：“金儿年纪小，有什么事情连个话都不会说，夫人还是带奴婢去吧，好歹奴婢也是跟夫人从娘家出来的。”

岑苾见佩妍如此说，也不想拂她面子，于是带了她和海宁出门。

海宁常去厨房拿饭菜，因此倒是熟悉厨房路径，带岑苾很快到了厨房，还没进去，只见浓浓的油烟扑了过来，呛的岑苾咳嗽两声。

佩妍用帕子在面前挥了挥，皱着眉头道：“这里又热又呛，夫人别把衣服弄脏了，还是不进去看了吧！”

岑苾说：“既然来了，还是看看吧！”说着带头走了进去，海宁连忙跟上。

进得房来，见里面空间很大，但是光线幽暗，不时看到炉火一喷，才看到灶下忙碌的七八个人影。

只见几个汉子打着赤膊，汗如雨下，不时挥手掬一把头上的汗珠，甩在地上，一会给灶中添柴，一会用锅铲翻动着锅内的菜。

几个厨娘，还穿着整齐的衣褂，头发盘在头上，汗湿衣襟，如同在水中泡过一般，厨娘们都正弓腰低头做事，看起来是累的腰也直不起来。

这时，一个厨娘往岑苾方向走来，一不留神撞到岑苾身上，海宁把岑苾一扶，道：“小心点，这是夫人。”

厨娘赶紧抬头，做错了大事一般，赶紧跪倒，口中喃喃道：“奴婢不知道夫人来了，冲撞夫人，请夫人恕罪，二夫人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厨房中其他人闻声一起转头看向这里，但是瞬间又回头忙起手中的活计。

岑苾将面前厨娘扶起，问道：“你们每个人的活计很多吗？”

厨娘站了起来，谢过岑苾，道：“是啊，府中一百多人的伙食，一大半都是我们八个人做，每天都忙不过来。”

岑苾道：“府中竟有这么多人口啊！那可真辛苦你们了。不全是你们做吗？”

厨娘道：“不是，候爷，二夫人、三姨娘等几位都有小厨房，我们这里其实也主要是做下人的饭食，有时候候爷宴会，我们也做。”

岑苾这才知道小厨房的事情，于是问道：“既然她们都有小厨房，那可减轻你们不少负担啊？”

厨娘道：“小厨房的人，都是主人们的心腹，平时养尊处优，其实她们也没做什么，平时食材甚至做好的食物都是我们这里拿的，她们回去略做花样，或者只是换上漂亮碗碟，就是她们的功劳。”

厨娘停了下来，见岑苾示意她继续说，于是接着道：“我们这里的人，都是不受主人待见或者犯了错的，才到这里。小厨房那些人的是上等奴仆，我们是下等，只好任命。”

岑苾道：“怎么会这样？这是谁安排的？”

厨娘道：“是二夫人啊！我们还算好的，还有更差的，在浣衣房甚至马桶房，下人们都说，进了那里，就是进了宫中的辛者库。”

岑苾道：“辛苦你们了，如果有机会，我会跟候爷说说，给你们增加点人手。”

厨娘立即千恩万谢道：“奴婢谢谢夫人了。”

岑苾点点头，走出厨房，走了几步，佩妍走上前来，在岑苾耳边道：“夫人，你不会真跟候爷说吧，她们这些下人，做的不就是这些吗！做了点事情就叫苦，还要奴仆做什么。”

岑苾望了佩妍一眼，没有作声，回头对海宁说：“我们现在去马桶房看看，你知道路吗？”

海宁道：“大约知道方向，实在找不到就问问。”

佩妍道：“夫人，你去那些下等人的地方干什么啊，小心把衣服弄脏了。”

岑苾道：“你不想去就先回屋吧，我和海宁过去看看。”

佩妍闻言愣了一会，心头犹豫半晌，见岑苾已经和海宁走了开去，紧赶几步，追了上来，道：“夫人，奴婢还是跟着你吧！”

岑苾闻言头也没回，继续跟着海宁向前走。

马桶房位于后院偏僻靠门的位置，附近分外冷清，一般府中下人平时只是早上送一次马桶到门口，就掩鼻而去，没有人会在这里逗留。

佩妍用帕子捂住鼻口，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没说什么。海宁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岑苾，岑苾摆摆手。

突然听到背后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三人回头一看，见是个约莫十五左右的女孩，挑着一旦水，往这边走来，那一担重重的水压地小姑娘腰都直不起来，正咧着嘴噗哧噗哧喘着粗气。这小姑娘很稚气的模样，人长的挺水灵，穿着件补丁满身的粗布衣服，鞋已经破了，露出脚丫来。

小姑娘见到岑苾三人是陌生人，眼中露出害怕的神色，她站在三人的面前，担子还压在肩上，愣在当地手足无措的样子。

岑苾走上一步，温和道：“你先把担子放下休息会吧！”

小丫头道：“里面还等着我的水呢！”

海宁道：“这是夫人，有话问你呢！”

小丫头疑惑的望岑苾一眼，将担子放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岑苾问。

“奴婢叫桔子。”

“桔子？”

“这是俺娘起的名字，因为门口有颗桔树，所以叫我桔子。后来来了府中，四姨娘嫌名字土，又给改了个好听名字，不过后来贬到这里，就还叫桔子了。”

“你以前在四夫人那里？那怎么贬这里来了？”

“奴婢不小心打破了四姨娘的一个花瓶，就到这来了。”桔子说到这里，双手绞着衣袖，眼中盈盈含泪。

岑苾见状，同情之心顿起，又注意到桔子的手指，惊道：“你的手怎么这样了？”

原来桔子的手红肿的厉害，不少地方都脱皮了，看起来甚是吓人。

桔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道：“每天洗几十个马桶，就这样了。”眼眶中的泪落了下来。

岑苾正要说话，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厉喝：“桔子你个死丫头，挑水挑到哪里去了？又在门口偷懒，看我不打死你。”

桔子一听这声音，仿佛吓掉了魂般，忙挑起担子，道：“黄妈，我没有，是夫人在这里问话。”

背后的声音又响起：“胡说，夫人怎么会来这里，再说，我们这里向来是二夫人管的。看老娘不打断你这个偷懒的小蹄子的腿。”

岑苾回头一看，见一个五十多岁脸上有个肉瘤面目凶狠的妇女手持一根粗木棒走了出来。

海宁忙拦道：“黄妈住手。这是夫人，正有几句话问桔子呢！”

黄妈停下脚步，狐疑的望着岑苾，道：“夫人？夫人怎么可能来这里？平时管府中事务的二夫人也从来没来过这里，都是老奴换了干净衣服前去禀报事务。”说着，拿眼不相信的望着岑苾。

海宁道：“你若不信，可以去问童总管啊！夫人也是有假的吗！”

黄妈这才半信半疑，道：“不知夫人来此有何吩咐？”

岑苾道：“我来看看你们这里的情况。”

黄妈不屑道：“我们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最脏最臭最下等的地方，别人躲还躲不过来呢，夫人还跑来看，这可真是奇了。”说着又望向岑苾身后的桔子，怒道：“桔子，你还愣着干什么，怎么还不进去刷马桶，这还不是偷懒，难怪四姨娘把你贬到这里。”

桔子脸色惨白，应了一声，挑起担子往院中走去。

岑苾脸色也变的有些难看，道：“我们也进去看看。”说罢迈步往前。

黄妈忙拦道：“夫人，里面污秽不堪，有什么事情，请听老奴在门外给禀报吧！”

佩妍也道：“夫人，从来没有夫人进马桶房的，我们还是听黄妈的，不要进去了吧！“

岑苾对黄妈道：“没什么需要你禀报的，我自己进去看看。”

黄妈阻拦不住，只好跟岑苾进去。

只见桔子已经把水倒入大缸，然后坐在一块方形石头上，正在刷着马桶。院中恶臭扑鼻，岑苾也不由得拿出帕子捂在鼻头。

院中还有三个中年妇女，面容看起来憔悴不堪，正挽起袖子用力的刷着马桶，手上裸露的皮肤伤痕累累。

岑苾回头望黄妈道：“她们的手怎么伤的？”

黄妈不以为然觉得岑苾多事的样子说：“做粗活哪能不受伤呢，又不是千金小姐。”

岑苾道：“我怎么看起来想木棒打的啊？”

黄妈道：“她们不听话偷懒，我能不教训她们吗！再说了，她们都是被各位夫人姨娘贬来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岑苾道：“桔子是怎么被贬来的？”

黄妈道：“这个小丫头笨手笨脚的，竟敢打碎四姨娘心爱的花瓶，不贬来才怪呢，到这里来也是笨手笨脚，整天偷懒，真是没地方可贬她了。”

岑苾道：“既然黄妈这么讨厌她，那不如把她给我好了，你也省的心烦。”

黄妈大惊道：“什么？夫人要她？我这里人手本来就少，少了她更是做不过来了。再说，这事情也不该我作主，要问二夫人和童总管啊！”

岑苾道：“既然人手不够，黄妈看起来精神旺盛，何不帮忙做点？那个小丫头笨手笨脚，也做不了什么。”

黄妈怒道：“我是管她们的，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呢！二夫人在时，也从来没有叫我做这些。”说罢愤愤看着岑苾。

海宁插嘴道：“夫人是候爷新娶的正室，又是候爷亲自交代管理府务的，难道不及二夫人吗？”

黄妈无言，心中甚是不服。

佩妍道：“夫人，犯不找为一个洗马桶的小丫头惹些事来，我们快回去吧。”

岑苾道：“既然你做不主，那我只好去问做的了主的人。”说罢转身回去。背后遥遥听见黄妈抱怨道：“二夫人这么多年来一切管的好好的，来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啥都不懂乱管，真是要把府中搞乱套。”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十一章 十三姨娘］

回到屋子，岑苾眼前不住出现桔子那瘦小凄楚可怜的身影，一心想将桔子要到自己身边。

晚饭之前，童妈过来传话，说候爷晚上过来用餐，岑苾于是叫海宁帮自己打扮一下，回头却没看到佩妍。

酉时刚到，厨房中有人送上菜肴来，岑苾问道：“这个是从厨房送来的？”

海宁道：“是啊，这个就是我们今天去过的大厨房送来的。”

岑苾默然。

片刻，搏凌候走了进来，岑苾忙迎接搏凌候坐下，正要斟酒，却见佩妍穿了一声嫩黄色的新衣，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个托盘，盘中盛着一壶酒。

佩妍对搏凌候躬身行礼道：“候爷，这个是您小厨房的好酒，奴婢特别请童妈带过来的，比外面大厨房的酒好的多了，奴婢给您斟酒。”声音悦耳又娇滴滴的。

搏凌候和岑苾闻声都望向佩妍，岑苾才注意到今天佩妍梳了个小姐发型，头上带着好几串珠翠，脸上也施了脂粉，看起来分外俏丽。

其实，佩妍的容貌本胜过岑苾，只是常年丫头打扮，也没人注意看她，今天她自己这么一打扮，倒真是秀色可餐。

搏凌候似乎对她很满意，说：“你还挺细心的，好，你就给本候斟酒。”佩妍赶紧从托盘中拿出酒壶，伸展玉手，给搏凌候斟酒。搏凌候看到眼前的玉手，不禁伸手抓在手中一阵抚摸，回头笑道：“夫人陪嫁的丫头还很不错呢！”

岑苾心中五味杂陈，但她知道搏凌候的性情，半点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淡淡说道：“在家的时候，佩妍也没有做什么事情，所以双手保养的很好。”

搏凌候“嗯”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再满斟。”

于是佩妍又斟上酒来。

席间，搏凌候一会跟岑苾说两句，一会跟佩妍说两句，兴致甚好。佩妍也好好把握机会，不时娇语两句，看的岑苾脸红耳热。

晚饭后，佩妍收拾东西出去，不一会又进来铺床叠被，这种事情，以前都是海宁和佩纹做，佩妍今日却抢着进来做，岑苾心中一沉：这丫头难道想今晚在自己房中让候爷收了她？想到此处，岑苾背心一阵凉意。

佩妍铺好床铺，来到搏凌候身边，嗲声问道：“候爷还有什么吩咐？”

搏凌候望她一眼，道：“你先下去吧，下次你再来侍侯。”

佩妍低声告退，又给岑苾告退，岑苾清楚的看到佩妍眼中的不甘和失望。

又是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早，岑苾梳洗没看到佩妍，也没有问，早饭后，叫了海宁和佩纹和自己一起去找童总管。

路上，海宁忿忿道：“昨天佩妍做的也太过分了，全然不管是在夫人面前，幸好候爷定力足够，否则难道想雀占鸠巢吗！她还是夫人陪嫁带来的，夫人，这不是您的意思吧？”

岑苾还未答话，佩纹先道：“她早就是这样的人了，我早就看出来了。夫人哪里有这个意思。”

岑苾微微摇头，示意她们不要再说。

来到花厅侧室，童总管还没来，岑苾就坐下等候。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童可为才来到侧室，也不知道是才起来，还是办了事才回。

童可为见了岑苾，躬身行了一礼。

岑苾请童可为坐下，道：“童总管，今天来此，是有些事情想麻烦你。”

童可为道：“夫人请讲。”

岑苾道：“马桶房有个女孩子，叫桔子，人还机灵，年龄幼小，我看她不适宜做那么粗重的活，想调到我身边来。”

童可为踌躇道：“马桶房那些人都是府中干了错事给贬去的。再说这丫鬟调动，老奴也做不了主，这么多年来府务一直是二夫人打理，这个还是要二夫人点头或者候爷发话才行啊！而且，夫人房中不是已经有四个丫头了吗，人手足够了，何必再要个粗笨的小丫头呢！“

岑苾听了这里，心头暗暗生气，道：“那二夫人不是都有八个丫头，我难道只要五个都不行？”

话音未落，只听门口传来尖利的女人声音：“我当小夫人这么一大早来找管家干什么，原来是看妾身奴婢人多，心生不服，要跟妾身一争长短啊！”

室中众人一起回头望向门口，原来正是二夫人祥云。

只见祥云身后跟了四个丫头，把门口也堵了起来，一副人多势众的样子。

岑苾刚想开口说话，只听祥云道：“妾身十六岁就跟着候爷，南征北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候夜建府后，妾身也无时不在尽心尽力，帮候爷打理府务。妾身之所以多了几个奴婢，那是因为妾身一人忙不过来，多几个人帮助妾身打理，这也有问题吗？这就惹的那刚进府的人心生不满了。夫人，妾身可真小看你了。”

岑苾被祥云一席话气的说不出话来，只得说道：“是候爷让我管理府务的。”

祥云听了哈哈大笑道：“候爷，小夫人难道忘了上次在书房候爷如何斥责你吧！府中大小事务你一概不知，就依着性子乱来，这里可不是你娘家，没几个人，也乱不到哪里去。你要想要桔子，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的丫鬟必须送一个去马桶房。候府中是有规矩的。不过你到底是夫人，我这二夫人也不能太掉你的面子，但是也不能让候爷说我这个年纪大的没有好好教新人。”

岑苾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正不知道如何说话，突听门外又一个女声传来：“夫人，你可不要把我送到马桶房去，奴婢昨天晚上是招候爷多看了几眼，但是奴婢是无心冒犯夫人的，夫人饶了奴婢吧！”

声音未落，只见佩妍容颜憔悴的从祥云的四个丫头身旁钻了进来，和昨晚判若两人。

祥云闻言又道：“小夫人啊，你年纪还是太小，在候爷府中，哪里有为点小事就吃醋的呢，妾身来府中十几年，看着候爷一房房的娶妾，半句怨言都没有，还给她们采买丫头，安置房间，这个丫头还是你的陪嫁，你竟然就这么赶尽杀绝，嘿，夫人可真是不敢小视啊！这个还没名分的就要赶到马桶房，我们这些已经侍侯了候爷的，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岑苾没有说话，海宁插嘴道：“我们夫人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夫人只是看桔子可怜，想要桔子过来，没有要送佩妍姑娘去马桶房的意思，是二夫人说要将夫人的丫鬟送一个到马桶房，才让佩妍误会的……”

海宁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响彻室内，只见二夫人杏眼圆睁，抬手就给了海宁一个巴掌，厉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只不过是我上个月几两银子买来的奴婢，主子说话有你插话的地方吗！我看应该去马桶房的是你这没有规矩的小蹄子。”

只见海宁右手捂着已经红肿起来的脸颊，眼泪不住的淌下。

岑苾往前一步，站到祥云面前，怒道：“你怎么可以打我的人？”

祥云道：“不过是个丫鬟，我怎么不能打。你的丫鬟没有规矩，你不知道管教，我就替你管教，有什么不对？”

岑苾怒目圆睁，似乎要扑上去捏住祥云的脖子的样子，祥云似乎被岑苾的气势吓到了，说：“我不跟你争，我去找候爷作主。”

说罢扭头走了，四个丫头赶紧亦步亦趋跟着她。

佩妍愣在当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岑苾见祥云走了，赶紧回头看海宁的脸庞，只见肿的煞是厉害，于是心疼道：“你快回去，用凉水敷一下。”海宁可怜巴巴的点点头，转身回去。

岑苾再看房间，只见童可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躲了出去，而佩妍也悄悄走了，室中只剩下自己和佩纹。

岑苾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去书房找候爷，免得二夫人又恶人先告状，于是唤佩纹一起去书房。佩纹连忙摆手道：“二夫人好凶，夫人还是不要去了吧！”

岑苾看佩纹惊吓的样子，叹口气道：“那你自己回去吧，我自己去。”

佩纹如蒙大赦，赶紧往回走去，岑苾只好自己一人去书房。

刚进书房，就看到二夫人桃花带雨的跟候爷诉说，旁边几个丫头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岑苾心中一急，正想分辨，只见搏凌候抬头怒瞪着岑苾道：“你小小年纪，心胸狭窄，本来我想过段时间再收那丫头的，现在既然你容不下她，那我今天就把她收房了。你就要了那个马桶房的丫头吧，正好还是四个人。”

岑苾刚想辩解：“候爷，妾身不是那个意思……”

一个祥云的丫头走上前来，挡在岑苾面前道：“候爷都发话了，夫人请回吧，赶紧去马桶房要了那个丫头。”

搏凌候也道：“回去好好想想，不要闹着我府上妻妾不和。”

岑苾只好退出，一个人孤零零走了回去。

午饭也没吃，一个人闷在房中，更没有心思去马桶房领人，但是没过多久，童可为倒是把桔子给送来了。

傍晚时分，祥云的几个丫头来到岑苾的院中，跑到侧房对佩妍说二夫人已经收拾好了房子，请佩妍收拾东西住过去，只听到佩妍喜出望外忙不迭的道谢，赶紧收拾东西，来房中告辞一声，就跟那些丫头走了。

岑苾望着窗外，眼泪无声的落下。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十二章 六姨娘］
一晃半个月，候爷都没有来岑苾房中，岑苾也不出门，每日悻悻的，没有精神。

海宁有时候将外面的事情跟岑苾说说，岑苾也默不作声；海宁讲些笑话，其他几个丫头都笑了，岑苾却仿如未闻。几次下来，忧伤静默的空气笼罩起岑苾的小院。

这天下午，吃过午饭，岑苾正想小睡一下，突然听到门口有女人寒暄的声音，继而看到金儿跑了进来，道：“夫人，六姨娘来看望我们了。”

岑苾入府快三个月了，从来没有其他姬妾来她屋中看过她，这次来了人，不光金儿惊讶，岑苾也甚是惊讶，于是整整衣服，走出房门，在院中迎接。

只见六姨娘吟玉只带了一个丫头，笑呵呵的走了进来，见到岑苾道：“夫人入府多时，妾身也没有机会前来拜谒，只是身边那个小妮子分外缠人，最近听说夫人身边的佩妍姑娘被候爷收房当了十三姨娘，候爷专宠无限，最近半个月只宿在她和二夫人房中，想必夫人心头不快，特来陪夫人说说话解解闷。”

岑苾搜肠刮肚，才想起六姨娘吟玉是大小姐的生身母亲，那日在正厅六姨娘给自己敬过一杯茶，没什么特别的表现。难得她在自己被冷落欺负的时候前来看望，心中不禁对她顿生好感。

岑苾毫无心机的道：“佩妍这丫头，在府中已经不怎么听话，常常嫉妒我是小姐她是丫头，本来不打算带她过府，可惜家中的未嫁丫头只有她和佩纹。”

吟玉接话道：“就是。候爷虽然风流，但是也没收过哪位姨娘的陪嫁丫头啊，要不是这丫头在候爷面前表现，候爷也不会如此。”

岑苾道：“她倒也罢了，只是那二夫人，一双嘴巴，简直不让人分辩，我也不知道何时得罪了她，处处都与我为难。只不知道候爷为什么那么倚重她，什么都听她的，难道就是因为她跟随候爷身边时间长久？”

吟玉道：“二夫人确实跟随候爷身边日久，候爷对她产生感情和信任也是正常。但是二夫人她毕竟年老珠黄，膝下又没有子女，将来候府的天下还不是夫人的。夫人莫忧！”

岑苾道：“可是府中的姨娘个个都比二夫人年轻漂亮，如六姨娘你，还膝下有子女，可是也未见候爷薄待二夫人啊！”

吟玉道：“那是二夫人聪明，和有儿子的姨娘都处的好。再说了，我们身份哪里如夫人您啊？谁不知道您是候爷亲自挑选亲自请皇上赐婚的正室啊！候爷看待夫人肯定不会如我们这些人了。二夫人，她当年不过是兵荒马乱中一个落难女子，被候爷救了，带在身边，收为侍妾，身份低微，因此候爷多年来也未将她扶正，哪里抵的上夫人在候爷心目中的地位。”

岑苾心中暗叹：候爷娶我，不过是因为我容貌酷似候爷的初恋情人，现在看来候爷待我，比你们还不如呢！

吟玉见岑苾无语，继续道：“夫人大概还不知道，那三姨娘瑶华，她爹不过是街头卖烧饼的，她也一起帮忙，候爷路过，看她长的不错，就娶了回来，不过肚子争气，生下两个儿子，要不然，现在候爷哪里还记得她。四姨娘绛英，身份更是低微，不过是外面抛头露面的戏子，一次上府来表演，被候爷看中，留了下来，她好歹生下了大公子。五姨娘菁菁，每天摆着个冷脸不知道给谁看，候爷看她书香门第有点家世，娶了进来，哪知道每天摆个冷脸，候爷也不喜欢，刚开始兴头过了，也就爱理不理的。现在一年去她房里几次而已。“

岑苾插嘴道：“五姨娘对候爷也这个态度？”

吟玉道：“可不是嘛，要不然怎么来了这么多年，肚皮连个影子都没有。”

岑苾“哦”了一声。

吟玉又道：“说到我，家里是经商的，也算有点家世，待字闺中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听说我的美名来求亲，都没应允，最后候爷也听到了，父亲就把我嫁来候府。虽然没生出儿子来，好歹有个女儿傍身。”

岑苾又“哦”了一声。吟玉见岑苾很感兴趣的样子，继续说道：“我来后没多久，候爷又娶，这次娶的真不像样子，是个青楼出来的，你看那七姨娘虹绵那厉害样子，那狐媚样子，就知道她是个妓女出身，在家里仗着有儿子，仗着候爷宠爱，尾巴翘到天上了。我们不知道受了多少她的气。”

岑苾道：“原来如此啊！”

吟玉续道：“八姨娘惠喜倒是个良家女子，老实点，以前是绣娘出身，候爷见她刺绣绣的好，才见了她人，于是也留在府中。她生了个女儿，在这么多夫人姨娘之下，也是夹着尾巴做人。九姨娘俏君是府中丫头出身。十姨娘雅梅和十一姨娘荻燕是其他大人送的。十二姨娘含露是候爷这次回府看上的乐伎。这些人，也一个个缠着候爷，都不是省油的灯。”

吟玉自顾自的把所有姬妾都介绍一番，似乎只觉得自己身份高贵，行为贤良，岑苾听完，附和道：“原来如此啊，候爷怎么都娶的这样些女子，应该注意自己身份啊，我还以为她们是最不济也是平民出身小家碧玉呢！”

吟玉听了忙道：“夫人说的正是，就是这个理啊！”

之后，吟玉又谈起府中丫鬟仆人，管家帐房，一说说个没完。岑苾入府这么久，倒第一次听了这些说话，不觉听的呆了，海宁等丫头也在旁倾听，不时插上两句。

晚饭时分，岑苾留吟玉在屋中吃了饭，才让佩纹送她回去。

没过几天，九月初九，重阳节气。早上起来，岑苾倍加思念家中亲人。入候府以来，家中音讯全无，只言片语也没有传来，岑苾不免黯然伤怀。

中饭之后，童妈来告诉岑苾，说候爷今晚要府中大小一起吃个团圆饭，请夫人晚饭前去花厅。

岑苾颇不愿见那些姬妾，恐怕又生是非，但是候爷发话，岑苾不能不去，况不去，府中更没人理会自己了，只怕个个都要欺上头来。

午间小憩一会，岑苾起来，换上衣服，梳理头发，酉时不到，就往花厅走去。

进得厅来，只见厅中各位姬妾都已到了，也各自带了子女，各位姬妾聊天嘈杂，熙熙攘攘。众人见岑苾进来，突然都停止说话，扫一眼岑苾，顿时厅内只听见小孩的嘻笑哭闹声音。静默片刻，各位姬妾又各说各话，都不理会岑苾，岑苾略显尴尬。

花厅中一个巨大的圆桌，各位夫人看起来是按照名分坐的，按照顺序依次排开，只中间主位空着两个位置，于是，岑苾上前坐到二夫人祥云身旁，旁边空的位置是候爷的位置，而候爷身边就是十三姨娘佩妍。

半月不见佩妍，只见佩妍更加标致起来，穿金带银，涂脂抹粉，雍容华贵起来，哪还有半点像丫头。

佩妍见了岑苾坐下，也不打招呼，只望着二夫人谄媚的微笑。手里嗑着瓜子，瓜子壳不断从樱桃小嘴中飞出，她身后一个丫头，在后面不停给她收拾瓜子壳。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现在很得宠。岑苾心中哀叹：这样一个粗鲁无礼的丫头竟然是自己身边出来的，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和她一样。

二夫人突然发话道：“夫人进来了，怎么都不问候夫人啊？”

岑苾一惊，没想到夫人怎么冒出这句话来，只听二夫人旁三姨娘马上接话道：“我等身份低微，不入尊贵的夫人眼，怕问候污了夫人的耳。”她将“尊贵”二字吐的很重。

众姬妾一阵哄笑，四姨娘接着说：“我等身份是低微，不过得候爷宠幸，诞下了候爷的子嗣，我等特陪儿子来吃饭。”

众人又是一笑。

五姨娘菁菁望了岑苾一眼，面色依旧冷漠，似乎周围的事情与己无关，六姨娘也仿佛没去过岑苾屋中，看也不看岑苾，低头喂孩子吃着水果。岑苾虽然不谙世事，心中也明白，当日六姨娘去自己屋内，故意将其它姬妾说的不堪，想探自己的话，哪知道自己什么人情世故也不懂，也就随着她的话说了起来，她一转头就全告诉二夫人了，直说自己背后评论其它姬妾身份低微，二夫人又告诉了其它姬妾，于是现在这些姬妾一个个的都对自己发难起来。

七姨娘发话了：“本以为候爷娶个官员千金，必定见识不凡，哪知道什么都不懂，还在府中仗着自己夫人名分乱捣乱，候爷多次斥责简直当耳旁风，哼，我说啊，二夫人在府中管理事务十年大家一直都好好的，偏来了她就搞的乱七八糟，妻妾不和。我说啊，当初候爷应该扶正二夫人，我们才服气。”

她话音一落，三姨娘、四姨娘、六姨娘就连忙道：“我们也是这个意思。”其他几个姨娘见几个大的都应声了，唯恐落后，忙不迭的点头称是，唯恐落了人后得罪了二夫人。

满席上只有菁菁默不作声，仿若未闻。

岑苾如不认识般的望着六姨娘，六姨娘却瞟都不瞟岑苾一眼。

这时，突听佩妍发话了：“妾身是夫人的陪嫁丫头，也不得不说句公道话，夫人的心胸确实太小，管理府中事务，还确实得要如二夫人这样的人才行。”

岑苾心中分外难受，只想马上离开这花厅，忽听众人都安静下来，抬头一看，看见搏凌候正站在门口，面色阴沉，也不知道他听到多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二夫人祥云马上站起身来，迎接搏凌候，岑苾和其他姬妾也站起身来，岑苾脸色难看，始终无法如其他姬妾那样笑颜如花。

席中，搏凌候也没怎么搭理众位妻妾，只是问了问几个子女的近况，佩妍不住斟酒献媚，短短一顿饭，岑苾感觉过了一年。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十三章 菁菁］

岑苾回房后，觉得甚是郁闷，屏退侍女，独自呆在屋中，遥望窗外月色发愣。深秋夜凉，小窗未关，阵阵凉风吹入，岑苾也毫无察觉。

第二天一早，岑苾感觉头晕的厉害，病倒床上。海宁着急，赶紧去禀告搏凌候，搏凌候听后，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的让海宁去请大夫，海宁只好自己去请大夫。大夫看过后，只说是夜间着凉，身体发热，开了几副退热的汤药。

岑苾全身瘫软，人事不醒，一连在床上躺了六七天，搏凌候一次也没来看望，更没有其他人等前来探望，幸亏海宁在旁悉心侍侯，岑苾的病情才一点点有了起色。

这日，岑苾热度降了下去，人也清醒起来，坐在床头喝着海宁送来的小米粥，听到海宁说这几日搏凌候都没有来，岑苾虽然料到如此，但是亲耳听到，心还是重重往下一沉。

下午，岑苾一个人斜依着床头发楞，突然听到院门口响起人声，仔细一听，似乎是哪位姨娘来了。

说话间，已经看见五姨娘菁菁走了进来，海宁跟在后面。

菁菁看到岑苾斜依床头望着自己，行了一礼道：“知道夫人病了，妾身过来探望。”

海宁不服气的嘟嘟嘴道：“夫人病了这么久，现在都好了才来看，这也算探病？”

菁菁回头望一眼海宁，又回头望向岑苾道：“夫人病中，妾身来探病夫人也毫无觉察，送些物事，妾身又没有什么拿的出手夫人又需要的东西，因此等夫人病体初愈再来。”

海宁续道：“不会像六姨娘那样又来探话吧？”话中提醒岑苾小心应付她。

岑苾看海宁这忠心老实的丫头，比自己的陪嫁丫头还好，心中不免感动，同时也对菁菁的来意有些警惕，口中说道：“海宁不得对姨娘无礼，请姨娘坐。”

海宁应了一声，给菁菁端了锦凳放在床前，然后立在一旁。

菁菁告谢坐下，道：“夫人也认为妾身来的目的如六姨娘一样，从夫人处探话，然后告诉众姬妾，讨好二夫人？”

岑苾对菁菁说话的直白有些吃惊，迟疑片刻道：“我看你不像。”

菁菁道：“那六姨娘，不过是觉得那么做对自己有好处，至于是否伤害别人，是否有损她自己的品格，她是不会介意的，这院子中的人大多也不会介意。”

岑苾望着菁菁道：“那么姨娘你呢？”目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菁菁道：“我会介意，因此我和她们格格不入。正因为我有自己的想法，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因此被称为冷傲。”

岑苾没想到菁菁会和自己说这些话，甚是诧异，连站在一旁的海宁也以疑惑的目光瞪着菁菁，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菁菁道：“夫人入府后的情况妾身也看到了，现在夫人又病卧床榻，因此来陪夫人聊聊天。”

岑苾道：“府中受欺负的姬妾也不少，例如新来那几个，姨娘可都去安慰她们了？”

岑苾此话如果往深处想，那是不信菁菁，不过菁菁并未见怪，道：“没有。因为她们听不懂我的话，说了不过是对牛弹琴，可能还要怪我多事。”

岑苾道：“那你如何觉得我能懂呢？”

菁菁道：“因为我看的出，夫人和我是一样的人。”

岑苾道：“听六姨娘说你对搏凌候也是如此冷淡，因此才在府中遭人欺负？”

菁菁道：“不错，她说的是实话。“

岑苾道：“你已经嫁入候府，是候爷的女人，今后一生都仰候爷鼻息，为何不能对夫君好好侍侯呢？”

菁菁表情冷傲道：“因为我的自尊不允许我这么做。”

岑苾奇道：“自尊？女子对于夫君也有自尊？”

菁菁道：“不错，人皆平等，我虽是女人，但也不觉得就是丈夫的附庸，更不要说这样一个姬妾成群的丈夫。搏凌候，不过生的体格健壮，又身逢乱世，给他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并非如世人说所的伟大。”

岑苾大惊，海宁也为菁菁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语惊的目瞪口呆，赶紧跑出门去看院中是否有其他人。岑苾的小院是众人皆不来的地方，而金儿、佩纹、桔子三人也在房中休息，因此小院静悄悄的。

岑苾道：“这种言语你怎么敢说？被候爷知道不知道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菁菁冷笑道：“最坏的结果莫过于一个死字嘛！搏凌候可以让我嫁给他，可以剥夺我的生命，但是剥夺不了我的尊严。何况，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呆一辈子，和死也没有区别了。”

岑苾深有同感，心中被触动了，目光垂下，暗自伤怀。

菁菁有些黯然的道：“妾身本以为夫人和妾身想法一样，谁知竟是不同。妾身忘记了，夫人的父亲得此乘龙快婿连升数级，夫人毕竟是夫人，以后生下儿子就是嫡子，将来好日子还长，妾身告退。”说罢起身。

岑苾抬头忙道：“五姨娘莫走。五姨娘在病中来看望我的这份情谊，我感念在心。五姨娘的想法，是我望尘莫及的。难得五姨娘对我推心置腹，我这陋室简直是蓬荜生辉。五姨娘请坐。”

菁菁望向岑苾的眼睛，见其中满是真诚和信赖的光芒，于是复回身坐下。

岑苾问道：“听她们说，菁菁你出身书香门第，那么现在？”

菁菁叹气道：“原本是百年书香门第，可这身逢乱世，百无一用是书生，家道早已败落，家中已经没人了。”

岑苾道：“在这深宅内院，有家人和没家人也是一样，我自嫁来府中，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家人的消息了。难得我和你如此投缘，不如认你当姐姐吧！”

菁菁道：“夫人有这次意思，菁菁不胜高兴，在这深宅大院中，能有一二真心姐妹相互扶持，往后的悠长岁月也不那么难过了。只是还是无人的时候叫吧，免得被那些人听去又惹是非。”

岑苾喜道：“正是如此。姐姐，我有一事不明，为何其他姬妾二夫人皆不针对，只针对我呢？”

菁菁道：“二夫人最早跟随搏凌候，在府中地位一直是她最尊贵，即使是有子姬妾，也不敢僭越她的权威，现在突然来了个正室夫人，她能容的下嘛！不过是给你个下马威。”

岑苾道：“那众人呢？”

菁菁道：“众人不过是墙头草，谁的势力强就依附谁。二夫人多年来在府中所植的势力不可小看。也许姬妾中有暗恨二夫人的，也不希望夫人得势。二夫人多年来无子无女，现在已过了生育最佳年龄，想必不会有子。而你不同，你还年轻，又刚入府，以后有个一子半女，就是嫡子，她们就一点地位都没有了。”

岑苾道：“原来如此，姐姐平时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竟然看的如此透彻。”

菁菁道：“我无心无意与她们争宠，候爷对我也不过一时新意。我相当于局外人，自然旁观者清了。”

岑苾叹道：“这样的话，我避也避不过了。以前还以为我德薄，不足以服众人。”

菁菁道：“躲不过的事，不要退让，二夫人见你软弱，恐怕更是要欺负你了，以后你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夫人这个名分，对你是尊荣，也可以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岑苾握着菁菁的手道：“有了姐姐的指点和关怀，我觉得好多了，在府中也没那么孤单了。”

九月二十六，南越国叛乱，扰虢国边境，搏凌候奉命出征。出征前夜，搏凌候来看望岑苾，夜宿一宿。这是自重阳家宴后搏凌候第一次来岑苾房中，岑苾心中明白，搏凌候这是在缅怀对香香的感情。

转眼，搏凌候离府三天了，岑苾思念家人，想回去看看，于是来找童可为。

童可为一听岑苾要车回娘家，连连摇头道：“府中甚少有夫人姨娘出府。以前偶尔有姨娘出府，要么是候爷的意思，要么是二夫人许可，现在候爷不在府中，虽然理应夫人作主，但是现在府中事务还是二夫人在管理，给夫人备车回娘家这种大事，小人不敢自己作主，请夫人还是和二夫人商量吧！”

岑苾见童可为执意不肯，说要二夫人许可，想到自己虽然是名义上的正室，不过在府中毫无实际地位，几次被搏凌候斥责，府中大小事务还是二夫人管理，也难怪管家不服。

岑苾只好讪讪离去，虽然知道去找二夫人希望不大，但是思家心切，只好抱着万一的希望去找二夫人。

来到二夫人小院，只见里面热热闹闹，仆人姬妾进进出出，各人见到岑苾，都是一愣，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她，却也行了个礼。

岑苾见二夫人的小院和自己院落完全不同，人声鼎沸，于是她有些迟疑，待想不进去，但是众人又已经看到自己，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进的屋中，看见二夫人祥云正吩咐丫鬟什么事情，旁边坐着三姨娘和四姨娘，二人正在聊天。三人抬头看见岑苾进来，面露一丝诧异，祥云站起身来，道：“哟，不知道什么风把夫人吹到我这里来了？听说夫人前不久生病了，现在身子骨可好些了吗？”

三姨娘和四姨娘也跟着站了起来，面上满是不乐意的给岑苾行了个礼。

岑苾道：“我到底年轻，一点小病要什么紧呢，现在自然全好了。”岑苾心中暗想，这二夫人和自己曾经吵的那么厉害，现在还能够笑脸相迎，真是厉害。不过从另一个方面看，她已经料定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中了。

祥云听到“年轻”二字，眉头不易察觉的微皱了一下，然后笑道：“我就说嘛！夫人今天起色看起来真不错。”

两姨娘也附和几声。

岑苾挺怕和她们打哈哈，于是直截说道：“现在候爷不在府中，不用我等侍侯，我想趁此时间回娘家探望一下。童管家说府中这些事务仍然是二夫人管理，所以来跟二夫人说一声。”

祥云听了，更笑道：“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夫人既然已经嫁到府上，可不能老想着娘家，应该全心全意想着候爷，就算候爷不在也是一样啊！妾身管理府中事务忙碌，但稍一闲暇，也心心念念候爷在外的辛劳。”

三姨娘插道：“府中这么多姬妾，要是人人三天两头要回娘家，还像个样子吗！”

四姨娘道：“就是啊。来府中这么久了，还从来没听说哪位姬妾回过娘家。”

岑苾心中不悦，道：“其他姬妾没回娘家，也许是根本无娘家可回，也许是娘家身份低微自己不愿意回，不过我到底是夫人，候爷明媒正娶的唯一正室夫人。”

三人听了这话，脸色都陡然变的厉害。二夫人全然没有想到岑苾会如此说话，怒道：“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先例，既然是夫人，就自己命令童管家给你备车回去吧，不要找我们这些人。”

三姨娘赶紧接道：“既然是夫人，何不自己管理府中事务，还要劳烦二夫人。”

四姨娘也不甘示弱：“正房不正房又如何，还是要看各人在候爷心目中的地位。就算是夫人又如何？任谁都知道二夫人在候爷心中地位最重。”

岑苾知道回家无望，心中倒也死心了，她恨祥云跋扈，更恨两个姨娘狗仗人势，不禁怒道：“地位重？如果地位真那么重，这十几年来候爷为何不将二夫人扶正，倒让我一个无势无色的外人占了位置？候爷心思是你们猜的到的吗？你们两个，不要仗着自己有子，二夫人无子，就巴望着二夫人扶正，永远没有嫡子跟你们争。你们可要记住今天是如何对我的！“

三人绝对没有料想到岑苾突然转了性子，说出如此一番直白的狠话，三人不禁哑然，只望着岑苾怒气冲冲走出房去。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十四章 盛宴］

十一月初二，搏凌候平息叛乱，班师回朝。

当晚，搏凌候又来到岑苾房中，岑苾感觉到，凡节日和不同寻常的日子，搏凌候必定来找自己。这全是香香的功劳，岑苾既恨香香，害自己落入如此不幸的境地，现在又不得不感谢香香，正因为她在搏凌候心中留下的挥之不去的影子，才使自己能够得到丈夫的宠幸。

这日，搏凌候心情不错，交代岑苾主办三日后京中达官贵人来贺喜的筵席，岑苾虽然知道困难重重，但是也一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搏凌候一出门，岑苾就来到厨房。岑苾虽然不懂厨艺，也没有操持过家务，但是却也知道个大概。

厨房众人见岑苾来到，知道是夫人，都来行礼。

岑苾对厨子厨娘道：“候爷三日后要举行家宴，我负责此事，各位要努力几天，将事情办好。”

一厨子道：“一般办宴会都是二夫人和候爷的小厨房做事，我们这里是做些预备的粗活。”

岑苾道：“这个我知道，不过，如果你们这次能够烧的好菜肴，我可以向候爷要求给你们添置人手。”岑苾因为上次来过，知道厨房人手太少，众人皆很辛苦，因此以添置人手来鼓励众厨子。

果然，此话一出，众人皆跃跃欲试，但上次的厨娘道：“可是我们厨房只有平常食材，举办宴会的食材所需要的人参、鹿茸、甲鱼等等，我们这里都没有。”

岑苾道：“这个我会找管家想办法，你们尽力做好菜肴吧！”

众人听了皆有喜色，齐声答“是”。

岑苾于是来到童可为的侧房，见到童可为，童可为听到是候爷的吩咐，点头如同鸡啄米，道：“小人一定派府中采买去市集采购上等的食材。不过这个宴会额外的银两需要帐房那里拨出才行。”

岑苾只得又找帐房张逸汉。张逸汉听了缘由，道：“夫人有所不知，小人这里只听从上面的吩咐然后拨出银两。历年来帐房开销都听二夫人的，现在候爷也没有命小人听夫人管帐，所以，还需要二夫人点头啊！”

岑苾已经见怪不怪了，也不生气，道：“那你和我去见二夫人。”

张逸汉忙点头答应。

二人来到二夫人房中，岑苾对祥云道：“候爷嘱咐我办好三日后的宴会，现在厨房需要银两采买食材，帐房说需要你点头才可拨出银两，我这就带他来见你。”

祥云道：“既然是候爷的吩咐，妾身一定自然要惟命是从。以前每次宴会，采买食材大约一百两银子，这次也给你一百两银子如何？”

岑苾没想到祥云如此容易就答应了，也就点头称是。

于是跟张逸汉去帐房取了银子，给童可为送去，嘱咐他赶紧采买好的食材，张逸汉点头连连答应。

岑苾自己和四个丫头都到厨房去帮忙，厨房的人很是感激，只是佩纹每天干活辛苦非常不甘，每天抱怨连连，有时还不免羡慕佩妍的好命，岑苾也不理会。

三天下来，一切都很顺利。就要到宴会的时刻，岑苾不禁对自己督促做的一桌子菜肴很是满意，但是，想到事情太过顺利，心中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宾客们陆续来到正厅坐下，岑苾指挥自己的侍女将水果、酒菜端入，自己按搏凌候的要求坐到他身边。

菜肴上来，琳琅满目，各位宾客一半是讨好搏凌候，一半是真心诚意，都大声夸奖这顿丰盛的菜肴。于是胱筹交措起来。

搏凌候看着满桌的菜式，不禁向岑苾投去满意的目光。岑苾来府中这么久，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搏凌候这样的目光，不禁心中舒坦，觉得几天的辛劳有所收获。

桌上有一盘酸菜嫩牛肉，酸菜可口，牛肉鲜嫩，众位宾客连声夸耀味道好，从未尝过如此味美的食物。还有一盆金针菇鱼饺，金针菇香脆可口，鱼肉无刺鲜滑，味道上佳。

这时，又上了一碗时鲜的栗肉蛋白，大家一边叫着色相味俱全，一边发箸抢食。岑苾忙着给搏凌候斟酒，面前食物只略微用了一些。

侍女们鱼贯而入，菜肴陆续上来，大家吃喝的刹是高兴，眼看宴会接近尾声。突然刑部尚书甄宁轩捂着嘴巴呕吐起来。众人大笑，说他没吃过如此好的酒菜，所以吃太多呕吐了。

可是没过片刻，北门提督候鹏和禁军教头苏枚也都呕吐起来，大家不禁愕然了，面面相觑。

搏凌候道：“快请大夫。”

府中大夫片刻即到，可是在等大夫的一会功夫，又有两位官员呕吐起来。大夫来了，把脉片刻道：“似乎是吃了不洁食物所致……”

搏凌候锐利的目光向大夫射去，大夫心惊不敢说下去，只续道：“脉象少见，小人也不敢断定。”

搏凌候目光冷峻，射向岑苾，道：“你去厨房给我好好检查。”

岑苾心想，所以食物自己都看过，根本不可能出现不洁的情况，再说，自己每天也是吃这个厨房这些人所做的食物。心中觉得甚是蹊跷委屈，但是口中也不说话，赶紧躬身离开正厅，来到厨房，看到毫无异样，自己又拣了几个菜肴，多吃几口，半晌依旧无事。

厨房众人听到宴上发生的事情，都惶恐不安，一个厨娘甚至落起泪来。

这时，宴会已散，搏凌候安排呕吐的客人在府上休息，二夫人上了清热解毒的绿豆汤，各位客人用过后都说舒服多了。

搏凌候一脸怒气来到厨房，见到岑苾，怒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岑苾一脸委屈无辜道：“妾身平日都吃的这个厨房这些人做出的菜，这三天妾身一直在厨房帮忙，没发现任何异样，刚才妾身还吃了好些菜肴，到现在都没有事……”

岑苾还没说完，搏凌候不耐烦的打断道：“还敢狡辩，刚才大夫说话你难道没听到吗？我搏凌候府竟然食物不洁，这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祥云操持府中事务这么多年，从来稳当，你一做事就必然闹的鸡犬不宁，你简直是个灾星。你给我滚回房中，没我的吩咐不准出来，也不准任何人去看你。”

岑苾呆呆的看着盛怒的夫君，脑中一片茫然，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事情会变成这样，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动辄得咎。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屋中的，只觉得对丈夫的心已经彻底凉了。

孤寂的幽居岁月，岑苾一个人闷在房中，左思右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心中觉得一定是二夫人陷害自己。金儿和桔子被调走了，屋中只剩下海宁和佩纹，海宁照旧勤勉侍侯岑苾，但是佩纹却不知道躲到哪去偷懒玩耍了，一连几天见不到她的人影。

一晃新年就要来到，岑苾倚在窗前，望着残月，遥想去年新年，自己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姐，可如今却跌入万丈深渊，心中伤感异常，泪水滴湿了胸前的衣襟。

这时候，安静多时的小院突然响起了人声。只见童妈走了进来，岑苾忙拭了泪望向童妈。童妈行了一礼道：“明日除夕，候爷请夫人去正厅吃团年饭。”岑苾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但是旁边的海宁已经很高兴的答应下来。岑苾淡淡应声道：“知道了，有劳童妈了。”

童妈出去后，海宁高兴的对岑苾道：“夫人，终于可以出去了，吃了团年饭，候爷明年不会叫您禁闭在屋中了。”佩纹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钻了出来，跑来恭喜岑苾。

岑苾淡然一笑，默不作声，心中暗想，事已至此，已经不对这个喜怒无常的丈夫抱任何希望了。

除夕晚上，岑苾不理会海宁和佩纹的再三催促，酉时三刻才离开房间往正厅走去，一路上，海宁都在担心的抱怨：“这么晚才去，如果惹恼了候爷，又糟糕了。”

岑苾默然走到正厅，听到里面很是安静，岑苾不禁心中奇怪，记得上次重阳自己到的时候，里面大人笑小孩哭乱糟糟吵闹一片，今天真奇怪了，踏上厅前台阶，一眼望到厅内，才发现搏凌候已经入席，各位姬妾和孩子也都入席，孩子们似乎对搏凌候甚是畏惧，鸦雀无声，端正坐在母亲身旁。

岑苾淡然走进正厅，对搏凌候行了一礼，道：“妾身幽居已久，忘了时辰，劳候爷等候，请候爷责罚。”说罢低眉垂目，不想理会任何姬妾嘲笑、敌视、羞辱的眼光。

出人意外的，搏凌候竟然没有发火，也淡淡道：“来了就坐下吧。”

岑苾躬身道谢，走到搏凌候身旁坐下。搏凌候道：“开席吧！”顿时，府中下人鱼贯将准备好的菜肴端上桌来，坐在搏凌候另一边的佩妍端起杯来，给搏凌候斟酒。谁知，搏凌候却道：“第一杯让夫人斟。”佩妍闻言讪讪将酒壶递给岑苾，道：“夫人请。佩妍礼仪浅薄，僭越了。”

岑苾闻言心中冷笑：你礼仪浅薄，那不是说明我教的不好，治下无方！本想说“不敢当”，转念一想，终属无聊，于是默然拿起酒杯给搏凌候斟酒，心中想道：这个男人不过又在做白日梦，把我当成香香给她敬酒，原来我得到的荣宠，不过是香香的，我得到的责骂，那就是我自己的了。

搏凌候呷了一口酒，抬箸夹菜，众姬妾才跟着动起箸来。

岑苾最近一直没有胃口，只夹了面前配鹌鹑蛋的青菜吃了两口，双眼便茫然望着桌面。

佩妍见岑苾并不把握大好机会给候爷夹菜，忙不迭的将各种新上的菜肴往搏凌候碗中夹着，还喋喋不休的介绍着各个菜肴的名称、做法和好处，似乎不少都是她亲自下厨做的。

岑苾暗想，这个佩妍，为了讨好候爷，也用尽心思了，如此讨好，恐怕候爷的姨娘数量会停在十三这个数字上了。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十五章 怀孕］

搏凌候吃了一口蹄花，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又到盘中夹起一块，放入岑苾碗中，口中道：“夫人又瘦了，眼窝都陷进去了，可要多吃点肉。”

岑苾有些愕然，不过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太瘦就不像香香了。多日幽居也无心妆容，更没有照镜子，今日出门，还是海宁执意要求，才上了点脂粉，否则恐怕看起来面容更加吓人。

岑苾不好拂搏凌候面子，夹起蹄花，虽然根本不想吃这些油腻食物，但也无奈，只好塞入嘴中，努力下咽，眼光却瞟到门口海宁面有喜色，心中不禁叹息。

肉刚咽下，岑苾就感觉一阵恶心的感觉，想呕吐起来，连忙捂起嘴道：“妾身久食清淡，肠胃不适，不宜在此影响候爷雅兴，请候爷见谅。”说话间，岑苾的脸色都被难受的呕吐感胀红了。

搏凌候奇怪而不悦的望了岑苾一眼，挥挥手让她下去。

岑苾赶紧走出花厅，立即呕吐起来，只吐个天昏地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岑苾心中暗想，难得二夫人又用上次的伎俩陷害我？但是她不可能做的如此高明，同样的食物，候爷吃了没事，我却如此，而且她也不能料定我会吃这个蹄花，而且那个蹄花本来就是候爷随手夹给我的啊！

好不容易吐完，海宁忧虑的扶岑苾慢慢走回屋子，刚进屋子，却见府中大夫走了进来，海宁奇道：“大夫怎么来了？”

大夫道：“是候爷刚吩咐小人来的。”

岑苾心想，一定是刚才在花厅门口自己吐的厉害，被候爷看到，于是请了大夫。心中又冷笑道：他一定是怕我死了，以后又难找到和香香长的一样的女子，他就不能做白日梦了。

心中想着，对大夫也甚是冷淡，斜倚床头，慵懒的伸出一臂来给大夫拿脉。大夫皱着眉头把了一会脉，问道：“夫人最近可常常觉得身体无力，不思饮食？”

岑苾淡淡道：“正是。”

大夫又问：“夫人可是见到油腻的食物就想呕吐？”

岑苾道：“最近食物比较清淡，油星子都少见，所以不曾这样。只是今天猛然吃了块蹄花，才觉油腻恶心。”

大夫又问道：“问句大不敬的话，夫人最近几个月是否没有来月事？”

岑苾突听一个男人这么问自己，不禁羞红了脸。想到这几个月心情郁闷，月信不至，也没有注意，见大夫如此问起，只好微微点头。

大夫喜道：“恭喜夫人，这脉象夫人已有四个月身孕了，只是最近饮食不良，因此胎儿比较弱小，夫人尚未有感觉。小人这就去禀报候爷。”

大夫说罢起身行礼告退，喜滋滋出去了，留岑苾愣在当场。

海宁倒是反应快，片刻已经高兴的跳了起来，道：“夫人，太好了，有了身孕，候爷一定会爱护夫人的。”

岑苾只是在发楞，不知道孩子竟然这么快已经在自己肚子里面四个月了。想到这四个月所受的气，又饮食不好，只担心孩子会先天不足，难以保全。

佩纹这日本是陪岑苾去正厅的，后来岑苾提前离席，她也跟了回来，守在门口，听见大夫的说话，不禁也高兴的跑进来贺喜岑苾。

片刻功夫，搏凌候竟然冲进屋来，分外高兴的抱起岑苾道：“夫人，你竟然有了身孕，这真是太好了。那个佩妍，每日陪在身边，也不见动静。夫人，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休息，好好饮食。”

岑苾一时讶然，心想搏凌候已经是六个孩子的爹了，得知妻子有孕，怎么还这么高兴呢？

岑苾还没反应过来，搏凌候已经扭头看向屋中的两个丫头，问道：“丫头呢？怎么就你们两个？把其他人都叫进来，好好侍侯夫人。”

海宁道：“夫人只有我们两个侍侯，夫人被候爷吩咐禁闭后，另外两个丫头就调走了。”

搏凌候道：“两个人怎么够呢？童妈，你立刻给我把那两个人调回来，另外再调四个丫头来侍侯夫人，人手不够就买几个来。”

跟搏凌候一起来的童妈应声而去。岑苾连同屋中两个丫头都为搏凌候的巨大转变而惊异不已。

搏凌候拂着岑苾的头发道：“夫人，以后你不用担心什么，安心在屋中养胎，我会让她们把最好的东西都送来给你。”

岑苾这才开口道：“候爷，妾身出嫁以来，一直不得娘家音信，候爷可否准许妾身回家探望一下父母？”

搏凌候道：“你现在有孕在身，身体又瘦弱，胎象不稳，怎么能够离府出去呢？我明早让人去请你娘来府中照顾你好了。”

岑苾忙道：“多谢候爷。”这句话倒是岑苾真心实意的话语。

搏凌候又道：“我已经吩咐厨房给你另外制作清淡可口的食品，很快送来，你现在是两个人了，一定要吃好点，懂吗？”

岑苾心中还沉浸在可以见到家人的喜悦中，赶紧应道：“妾身一定多吃点，好好保胎。”

说话间，已经有下人送来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搏凌候扶岑苾到桌旁坐下，看岑苾吃了不少，才放下心来。童妈已经领了金儿和桔子回来，另外还有四个面貌机灵年纪稍大的丫头在门口等候，岑苾不禁叹童妈办事利落，也明白在府中候爷的话就是圣旨，任何人都不敢违抗。

搏凌候道：“今晚本想宿在你这，可惜你身子不便，担心压到了孩儿，你早点歇息，明天本候再来看你。”

岑苾立刻说一番不能侍侯候爷深感内疚的套话，然后送走候爷。

佩纹见搏凌候一走，高兴起来，指手画脚的指挥着几个新来的丫头，只余下海宁在屋内铺床叠被。岑苾走到窗前，看着月色如钩，心想昨日还叹去年和今年境遇不同，哪知道今天和昨天就境遇不同了呢！

正月初一，岑苾一早醒来，见到菁菁已在外屋等候了，见岑苾起床，才高兴进来，道：“恭喜夫人有了身孕。”

岑苾笑道：“还是姐姐好，一早就来看我。我这也只有姐姐这个客了。”

菁菁道：“夫人此处只怕很快就门庭若市了，我就没有插脚的地方，因此起个早来看望夫人。”

岑苾奇道：“怎么会？”

菁菁道：“如今你有孕在身，候爷又如此看重，那些爬高踩低的人不把你的门槛踩坏才怪，夫人还是趁早准备几个门槛吧！”

岑苾道：“姐姐还是唤我‘妹妹’吧！我也知道，府中只有姐姐一人待我始终如一。”

菁菁道：“前一段看你被搏凌候禁闭了，真担心你想不开，现在可好了，这一胎生下儿子，妹妹你就终身有靠了，就算是女儿，再招个弟弟也不是难事。”

岑苾叹道：“但愿如此，有个一子半女，以后终身也有个依靠，二夫人也不敢太过欺负，有什么事情候爷也会看在孩子的情分上。”

菁菁道：“正是如此。昨天晚上，姐姐得到消息，真为你高兴呢！”

岑苾道：“知道府中就姐姐最关心我了。”

菁菁道：“昨日不知道你为什么缘故去的晚了，劳候爷都等你半盏茶功夫，看候爷默不作声，我心中正担心你来了后候爷又会发作，哪知道候爷竟然毫无表示。后来席中见候爷对妹妹不错，我才放下心来，哪知你又呕吐中途离席，看候爷的面色，真是十分不悦。不过后来候爷正在吃鸡腿，一听大夫说话，丢下鸡腿和满桌姬妾儿女就跑你这里来了，妹妹没看到，当时那几位得势的夫人姨娘脸色真是难看啊！”

岑苾道：“姐姐连候爷对自己如何都不放在心上，倒为妹妹操心，这份情谊，真让妹妹感动。”

菁菁道：“我放不下我的自尊，根本不适合在这个府中生活，这也是命，不过妹妹不同了，妹妹心善人好，能够得到好运和福气，我自然替你高兴，难道替那些狗仗人势的家伙高兴吗！”

正说话间，听见外面又有人声传来，不一会，佩纹将三姨娘和四姨娘让进房中，只见两个姨娘身后的丫鬟都抱了一堆礼品。

三姨娘见菁菁在里面，含酸道：“哟，我当五姨娘眼高于顶，对谁都看不起，原来竟一早跑来走夫人的门路，比我们来的还早，看来五姨娘手段真是深藏不露啊！”

菁菁看也不看她们，对岑苾道：“夫人，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妾身不打扰夫人休息，先告退了。”

四姨娘扯扯三姨娘的衣襟，示意她不要这个时候跟菁菁斗嘴，三姨娘立刻会意。

四姨娘满脸堆笑道：“夫人，昨夜听说夫人有孕在身，我等巴不得马上前来探望，但是担心打扰夫人休息，候爷又在此处，因此巴巴望着天亮，才一早过来给夫人道贺。丫头们拿的礼物，是多年来候爷赏赐的，妾身等都舍不得享用，现在夫人有喜，正好献给夫人。”

岑苾还未搭话，海宁插嘴道：“这些夫人可不敢当啊！进府以来，二位姨娘太一直如何对待夫人可忘记了吗？上次在二夫人房中的事二位可忘记了吗？”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十六章 汤药］

此话一出，两个姨娘太分外尴尬，一时脸色青一块白一块的，岑苾估计她们以前大概从来没受到如此的当面讥讽，于是做势喝道：“海宁不得对两位姨娘无礼。”然后对两个姨娘说：“既然是候爷赏赐，自是两位姨娘太应得的，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些礼物二位还是拿回去。再说，候爷昨夜已吩咐下去，送来了不少好东西。”

海宁在一旁惊讶，心中想：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夫人今日怎么连口才都变的如此了得了。

三姨娘道：“妾身等也知道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对夫人多有得罪，但是那也是迫不得已啊，二夫人在府中一向权力至高无上，妾身等不得不逢迎她。”

四姨娘也连忙应声附和：“正是正是。妾身等不过想在府中过点安稳日子，实在不是有意冒犯夫人。夫人大人有大量，一定要原谅妾身等啊！”

三姨娘接着说：“夫人不收妾身的礼物，就是还在怪则妾身等，妾身真是羞愧的无处容身啊，如不是还有幼子在身边，妾身真要求候爷将妾身逐出府去。”

岑苾心中冷笑着看这二人唱着双簧，见她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以后可能也会收其他人的礼物，于是就答应接收了。

三姨娘和四姨娘刚刚出门，六姨娘就来了。六姨娘一进门就道：“妾身早知道夫人宜生养，这不，这么快就有了身孕，这真是我们全府中人的幸事啊！”

岑苾刚请她坐下，她就开始喋喋不休的示好，只说的唾沫横飞：“夫人有了身孕，生下嫡子，管理府中大小事务，看那二夫人还怎么骄横跋扈，欺负夫人！”

“三姨娘和四姨娘的好日子也不久了，她们还想着府中没有嫡子，就她们有儿子了不起。”

六姨娘仿佛完全忘记了当初她挑拨其他夫人欺凌岑苾的事情，岑苾也装傻只做不知。只剩下海宁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虚伪的一幕。

六姨娘没走，七姨娘就来了，她和六姨娘一样，仿佛不记得当初在搏凌候面前投诉岑苾的往事，一口气只把岑苾夸的天上有地上无。

然后，其他几个姨娘也来了，包括佩妍。

佩妍独自进来的，怯怯的，倒是知道自己得罪了岑苾，想低头求和，但是岑苾对她分外冷淡，她只好无趣的回去。

最后来的是二夫人，她表情平静，面色冷淡，送来了礼物，口中客套一番恭喜之词，岑苾也对她敷衍一番。

等众人都走了之后，海宁高兴的清点礼物，竟然放了一间小屋。岑苾倒是视若无睹，她一个上午都心神恍惚，心中只盼着搏凌候莫要忘记答应自己的话，早点接娘过来。

午饭时分，饭菜都送来了，都是平时岑苾很少吃的宴会菜肴，颜色好看，香味扑鼻，望去就让人食欲大增。

午饭后，搏凌候来了，看望岑苾。搏凌候道：“今天早上童总管已经派人去接你娘了，她收拾一下，一会就能来到府中。”此话一出，岑苾顿觉得吃了一颗定心丸。

搏凌候在岑苾屋中逗留了一个时辰，然后嘱咐岑苾好好修养，搏凌候走了没多久，岑夫人就到了。

岑苾见到娘亲，高兴的扑过去眼泪只流，岑夫人也流下眼泪，拂着岑苾头发只喊“儿啊，半年不见，可想死为娘了，你瘦多了。”

众丫鬟生怕岑苾哭坏了身子伤了胎儿，赶紧劝解，母女二人才收起眼泪，走进屋子坐下。

海宁上了茶水，岑苾让她退下，关起屋门，母女俩说说私房话。

岑苾问道：“父亲还好吗？”

岑夫人道：“你嫁入候府，你父亲他又连升两级，现在连皇上都分外倚重，其他官员更是敬畏巴解，日子过的很不错。只是我们老夫妻就你一个女儿，官做的再大又有什么用呢！还是常常能看到你的好。”

岑苾道：“女儿在这里过的很好，娘也看到了。现在父母过的好，我也安心了。表哥现在如何？”

岑夫人道：“你嫁后第二天，啸疆这孩子就离家出走了，说要去闯一番大事业回来，转眼半年了，音信全无，可真是让人担心啊！要是他真有什么事情，我可怎么对的起他死去的爹娘啊！”岑夫人说到这里，又抹起眼泪来。

岑苾赶紧劝慰道：“表哥武艺不错，人又机灵，吉人自有天相，娘不必太过担心。”

岑夫人道：“但愿如此吧！我不求他升官发财，只求他平平安安早日延续他魏家的香火就好了。”

岑苾道：“表哥一定会的，娘放心吧！”口中虽如此说，但是心中还是为表哥担心，回想自己出嫁前表哥的反常表现和说话，心中隐隐觉得是自己致使表哥下决心外出闯荡的。

岑夫人又道：“不仅你表哥，连邻家的汪峻达这小伙子上个月也跑不见了。”

岑苾来出嫁后，已经好久没有想起这个邻家哥哥了，现在突然听母亲提起，于是问道：“他怎么了？”

岑夫人道：“他父亲在几个月前的南越战争中上了战场，负伤身亡，汪夫人身体本来就不好，受不了打击，因病去世，峻达这孩子办完了父母的丧事就失踪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岑苾道：“可能像表哥一样想出去游历一番。”

岑夫人道：“也许吧！他以前常来咱们家的，现在一下子身边年轻人都走了，觉得很冷清，幸好苾儿可以添丁，也是一大喜事。今天一大早，候府的人就来了，为娘听说了可真是欢喜啊！”

娘俩又絮絮叨叨说些家务事，不觉就晚饭时分了。

岑夫人在候府住了下来，照顾岑苾，转眼两个月过去了，岑苾已经有孕六个月了，但是肚子较一般孕妇为小。大夫说是因为岑苾怀孕初期饮食不良所造成的，因此，每隔七天就来请脉，并开七副保胎药。

这日，岑苾午睡才起，岑夫人在隔壁房间做小孩衣服，佩纹捧了大夫新开的汤药上来，喂岑苾喝下。岑苾让海宁扶自己起来走走，于是先去岑夫人房中看了一会绣花，然后出门想去后花园，刚出院门，正遇见搏凌候进来。

搏凌候笑问道：“要出去散步？”

岑苾道：“产婆说平时多走动，分娩才好顺利。”

搏凌候道：“好，今天阳光不错，很难得的三月天气，我陪你走走。”

岑苾感受到丈夫对妻子的疼爱，心情大好，扶着海宁，往前走去。刚迈步，突然腹中剧痛，岑苾不禁弯腰捂住腹部。海宁大急道：“夫人，您怎么了？”

搏凌候也诧异的望向岑苾。

岑苾顿时疼的额头上冒汗，蹲了下来，搏凌候大叫：“快请大夫。”

跟在一边的金儿突然尖叫道：“血，流血了。”

海宁低头一看，果然，鲜血从岑苾裤脚流出，殷红一片。

岑苾一听到“血”的声音，心头顿知不妙，就要晕过去。恍惚中，娘从房中冲了出来，搏凌候俯身将自己抱了起来，大步走向房中。

岑苾再次清醒，是被一阵摔碗的声音吵醒的，模糊中，只听到搏凌候怒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只听到大夫胆战心惊的说：“小人不知道，夫人的脉象明明是打胎药所致，决不是小人开的保胎药。”

岑苾睁开眼睛，看到娘正坐在床边低声抽泣，急忙伸手一摸自己腹部，原来鼓起的腹部已经平了下去，岑苾心中立刻什么都明白了，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搏凌候吼道：“今天谁送的汤药？”

海宁呜咽道：“佩纹送的。”

搏凌候道：“佩纹呢？”

大约佩纹就在门口候着，闻声胆战心惊的跑起来跪下。

搏凌候道：“汤药是你按大夫的方子亲自熬的？”

佩纹战战兢兢道：“是。”

搏凌候道：“童妈，跟她去把药渣和药碗拿来。”

童妈于是上来架着瘫软的佩纹走了出去。不多时，童妈上来，道：“禀候爷，这丫头去厨房，竟然找不到药渣，奴婢只发现了一个尚未清洗的药碗，这丫头见了急了，想掩藏，被奴婢带了回来。”

搏凌候示意大夫上前查看，大夫闻了一口，立刻道：“这个药根本不是我开的，而且……”说到这里，大夫支吾起来。

搏凌候怒道：“说！”

大夫才战战兢兢的道：“这里面加了红花，孕妇最是忌食的，红花通经活血，用来打胎最快不过。”

搏凌候沉默半晌，岑苾能想象的到他当时的神情。只听见佩纹哭着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奴婢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这汤药是佩妍就是十三姨娘给我的，她说她得罪了夫人，想献点心意让夫人原谅她，奴婢想到毕竟是一个府里出来的，就同意了。奴婢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啊！”

搏凌候道：“带佩妍来。”

童妈应声出去。片刻，佩妍被带了来，步伐平稳，毫不慌张。

搏凌候道：“夫人今天喝的汤药是你给她的？”

佩妍道：“什么汤药？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啊！妾身什么汤药都没有给过佩纹。”

佩纹一听，大急，哭着扯着佩妍的衣服道：“明明是你今天中午给我的，说要讨好夫人，你为什么不承认呢？”

佩妍耍开佩纹的手道：“你不要嫉妒我和你同是丫鬟同时来候府，嫉妒我命好，就攀咬我。谁知道你收了哪位姨娘的好处，给夫人送了什么不该送的汤药。上次宴会的事情，不就是有个厨子收了好处，有意将牛肉和栗子一起做，才使得同食两种菜肴的食客呕吐不止，以此来陷害夫人。”

“牛肉和栗子？”搏凌候问道。

佩妍听搏凌候注意这件事情，突然害怕起来，自悔失言，闭嘴不说。

大夫道：“食牛肉时忌食栗子，否则二物相冲，会引起呕吐。”

搏凌候立刻想起当时菜肴中，正有牛肉和栗子两种菜肴，而自己只吃了牛肉，未吃栗子，因此安然无恙。这么说来，当时并非食物不洁，倒是错怪了夫人。

搏凌候质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十七章 五公子］

佩妍被搏凌候凌厉的目光吓到，说：“有个厨子樊赐，在之后不久就调到小厨房，给妾身送菜肴的时候，为了讨好妾身，偶然说的。妾身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佩纹哭道：“现在夫人地位今非昔比了，奴婢又是夫人的陪嫁丫头，如果知道这是打胎药，你就是给我一万两银子，奴婢也不敢做啊！”佩纹平时憨头憨恼，一味偷懒，没想到到了生死关头，却说话伶俐分析有理起来。

佩妍道：“夫人就算有了身孕，妾身也没什么理由一定要这么做啊！虽然夫人对妾身有所不满，但是府中众位姬妾多多少少都得罪过夫人，其他姬妾比我更有理由这么多啊！你明明是嫉妒不成攀咬。”

佩纹道：“奴婢再蠢，也知道接其他姨娘的汤药会多一个心眼，只有你说的合情合理，又是同一府中出来的，我才相信你直接拿给夫人的。佩妍，你为什么要害我？”

两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吵的不可开交，搏凌候突然大声道：“童妈，家法侍侯。”童妈立即应了一声，两个女人都住嘴了，眼睛直直望着搏凌候。

很快，四个健硕的下人带着木板，跟着童妈走进院子。搏凌候指着两个女人，道：“拖出去，给我狠狠的打。”

佩纹哭求道：“候爷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佩妍也惊吓道：“妾身是被冤枉的，是她嫉妒妾身，诬陷妾身，候爷您不能这么对妾身啊！候爷您不记得您每晚在妾身房里都流连忘返。”

搏凌候理都不理她，佩妍柔弱的身体被两个强壮的下人拖了出去。

顿时，外面哭喊声响了起来。佩纹一边哭一边喊：“佩妍你陷害我，不得好死。”佩妍哭喊道：“候爷，您不能相信她一个奴婢，就错怪妾身啊！”

板子一下下落下，两人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大约打了三十大板，佩妍实在忍耐不住，喊道：“候爷，我招了，什么都招了。”

搏凌候这才命停止，拖佩妍进来。

只见刚才还花枝招展一个美人儿，现在身上已经血肉模糊，衣衫不整，涕泪交加，匍匐在地上。

佩妍道：“是四姨娘，她儿子是长子，她担心夫人生下嫡子，夺了她儿子的位置，她跟我说，二夫人也不喜欢夫人，如果夫人一旦无意小产，必然又失去候爷的宠爱，到时候候爷就会依旧宠爱我，二夫人也会很高兴我这么做，夫人那时候也不能报复我之前得罪她的事情了。”佩妍一边说一边哀哀的哭，那样子无比可怜，连岑夫人看了也不禁心生不忍。

佩妍续道：“是四姨娘让妾身这么做的啊！候爷看着往日的情分上，饶了妾身吧，妾身再不敢了。”

搏凌候却冷冷道：“大胆奴婢，竟敢攀咬四姨娘，一派胡言。来人，给我把这两个奴婢一起拖下去杖毙。”

几个下人立即应声将二人拖了下去，佩妍吓傻了，连求饶都不会了。片刻，板子声和哭喊声又响了起来。

海宁很诧异的望着搏凌候，心想佩纹只不过受人利用，什么都不知情，搏凌候竟然残忍的连她都要处死。想到自己到底和佩纹相处这么久，心中不免难过。

岑苾睁开眼睛，直直看着搏凌候。当搏凌候说出佩妍攀咬四姨娘的时候，岑苾心中马上了然搏凌候要偏袒四姨娘，明知主谋，也不加理会，也许不过是为了那个还未长大的大公子吧！岑苾满眼都是对搏凌候的失望。

片刻，佩妍突然厉声叫道：“四姨娘，你害死我，我作鬼也不放过你。”然后佩妍声响全无。

不一会，佩纹也哀鸣道：“佩妍你害死我，我作鬼也缠着你。”

下人回报：“两个婢女都已杖毙。”

搏凌候道：“丢到乱葬岗去。”说罢，走出岑苾的房间。

岑夫人这才注意到岑苾醒了，赶紧抹把眼泪，道：“女儿，你还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候爷也已经帮你出气了。”

岑苾怔怔道：“六个月，孩子已经成形了吧？再多一个月就能生下来了。”

海宁呜咽道：“是一个成形的男婴，刚下来还动了几下，后来就没气了。候爷看到才特别生气。”

岑夫人见岑苾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留下来，立刻喝止海宁道：“住口。夫人已经够伤心了，你还说这些！”

海宁忙噤声。

岑苾道：“娘，我累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岑夫人道：“女儿，你有什么事就哭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

岑苾道：“娘，我真的累了，您先回房休息吧！”

岑夫人只好恋恋不舍的走出房间。

夜晚，岑苾望着眼前黑漆漆的夜幕，感觉自己的心冷了，对搏凌候和候府再不抱任何幻想了。

半个月后，岑苾催促母亲回去了，她不想让母亲再看到自己在府中的不幸遭遇。

小产后，岑苾很少出房门，也不想见到一切小孩的衣服。虽然自己的供给一切如常，但是岑苾却打不起精神来。屋中又没有生气了，为照顾自己生产而调来的几个婢女被送到厨房，身边只剩下海宁和金儿了。屋中只有菁菁偶尔来看望，带来一点难得的生气。

搏凌候在岑苾小产后又一次出征，那时候，岑苾身体尚未痊愈，还躺在床上，搏凌候也没有来探望她。

七月初，搏凌候班师回来，岑苾身体也渐渐恢复起来，偶尔在院中站立一下。

搏凌候一回府，就来到岑苾的院子，只见岑苾穿着当初自己第一次见她时穿的那见白底蓝花衣服，搏凌候不禁看的痴了，还是海宁出来，看到搏凌候，才赶紧行礼。

晚上，搏凌候同岑苾一起用餐，岑苾面色淡淡的，搏凌候也毫不介意，晚上宿在岑苾房中，之后，又接连宿了几天。

七月中旬，听说十二姨娘含露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七月底，搏凌候又纳了个妾，据说是个七品文书的女儿，岑苾也毫不在意，没有打听，依旧在小院中，心思似乎漂的远了，海宁对岑苾的样子颇感害怕。

入冬的时候，搏凌候又来到岑苾房中，岑苾道：“妾身最近已有身子，不能侍侯候爷，请候爷去其他姨娘太处歇息吧！”

搏凌候听后大喜道：“是吗？你又有喜了？多久了？怎么不告诉我？”

岑苾淡淡道：“也不知道这次是否可以平安产下，还是随缘吧！”

搏凌候道：“上次已经严惩了那些人，这次你放心好了。”

岑苾心中暗想，可惜主谋至今还是逍遥在外。

消息传出后，各位姨娘太又争先恐后的来了，就连那位已经有孕六个月的十二姨娘含露也腆着大肚子来了。四姨娘来的时候，岑苾也不说话，只是久久的盯着四姨娘的眼睛，盯的四姨娘只发毛。

岑苾每日也不常出门，只在屋中，上次的几个丫鬟又从厨房调了回来，大夫每天守在院外，随时候命，而且药都是他亲手煎好交给海宁。

海宁这次特别注意饮食了，稍微有何与平时不同，就被她换了下来。几个丫鬟努力赶工做小孩的衣服，岑苾也毫无兴趣，甚至不愿意看到那些衣服，海宁猜测是上次小产事件对岑苾打击太深，于是安排丫鬟们呆在另一个屋子做衣服。

胤历七十年新年终于来到，岑苾嫁入候府也迎来第二个年头。

正月初三，搏凌候正在岑苾屋中共用晚餐，童妈来抱，十二姨娘就要分娩了。搏凌候看看岑苾隆起的六个月肚子，问道：“产婆和大夫都去了吗？”

童妈道：“早已去了。”

搏凌候道：“那你去那边照应着，有事立刻来通报。”

童妈应声要走，岑苾道：“候爷还是去看看十二姨娘吧。妾身这次胎象稳固，候爷还是去照顾她吧！”

搏凌候道：“本候又不是产婆，又不能帮她生产，去了何用！”

岑苾无语，心中不禁同情那个正在痛苦中挣扎的女子，心中不免担忧自己不久后的生产。

晚餐后，搏凌候扶岑苾坐到床上，金儿和桔子帮岑苾按摩因身孕而肿起的脚，搏凌候则惬意的喝着茶，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女人正在为自己艰难的分娩子女。倒是岑苾，不时望望窗外，看看童妈是否来了。

戌时到了，童妈竟然还没有一点回信，岑苾不禁着急，想派人前去打听。搏凌候却站起身来，盘算着晚上到新娶回的十四姨娘愿景屋中歇息。

这时，突然听到童妈的声音传来：“候爷，夫人，大喜，十二姨娘为候爷添了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搏凌候大喜道：“好，又给我添下了五公子，含露这丫头还真争气。”

童妈这才走进屋中，道：“刚才十二姨娘一直难产不下，情况甚是危急，后来幸好五公子的头伸了出来，才平安生产。”

后面，产婆跟着进来，递上刚产下的婴儿给搏凌候看，搏凌候高兴的接过仔细一看，道：“这个孩子长的挺清秀，不像我，长大读点书也好。”

搏凌候逗弄孩子半晌，交给产婆，让给奶妈好好喂养，自己便去了十四姨娘屋中。

搏凌候走后，岑苾幽幽的叹了口气。海宁跟在岑苾身边长了，猜到岑苾心意，马上道：“夫人不用担心，候爷现在对您关爱又加，到时候一定不会如此待您的。”

岑苾无言。
［第一部 第一卷 侯门一入深似海:第十八章 怀香］

岑苾这次胎象甚是稳定，大夫呆在外面几乎无事可干，很快到了产期。

暮春的四月，气候甚是舒适，岑苾初八这日起床后，用过早餐，腹部开始阵痛，海宁马上叫来产婆和大夫。

腹痛一阵阵的，但是却没有生产的迹象。

岑苾问道：“候爷现在在哪里？”

海宁道：“听说昨天晚上歇在二夫人屋里，想必现在还在那里，金儿已经前去禀报候爷了。”

岑苾听了，不再说话。

中午之后，腹痛加剧，羊水已破，两个产婆着急了，忙叫岑苾用力。岑苾使劲的握着床顶垂下的两根丝带，心中分外无助。

晚饭时分，孩子还未出生，大夫已经配了两碗催产汤药给岑苾喝下，却毫无作用。难产迹象十分明显，两个产婆眉头紧锁，私下交谈，说以前碰到这种情况，往往一尸两命。两个产婆愁苦不堪，叹息自己不过为了高额的赏金才争着进候府，现在这种情况出现，估计自己要陪葬了。

岑苾已经疼的精疲力竭，几乎要昏死过去，多亏海宁在身旁不住的喊叫，才让她又醒了过来。

子时，岑苾终于受不了一天的折磨，昏死过去，恍惚中，她回到出嫁前的美好岁月，与父母表哥一起生活多么快活。

突然，岑苾觉得肚子一沉，似乎什么东西压了上去，然后，觉得一阵剧痛，然后肚子突然轻松，就听到产婆大声说：“好了好了，终于生出来了。吓死奴婢了。”

岑苾拼命睁开眼睛，看到产婆正在给婴儿净身，洗着洗着，突然婴儿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

海宁坐在床头，高兴的对岑苾道：“夫人，终于生出来了。奴婢刚才怕急了，见产婆都没有办法，奴婢就扑上去按了夫人的肚子，想把孩子压下来，睡知竟然真的成功了。”

一个产婆道：“奴婢当了十多年的产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可以生育的，姑娘实在太冒险了。刚才真是太险了，幸好大小平安。”

给婴儿洗澡的产婆利落的包起婴儿道：“恭喜夫人，得了位千金。”说着将一个粉团团的小东西送到岑苾眼前。

海宁喜道：“这是三小姐了。夫人终于产下三小姐了。”

岑苾还没看清楚婴儿，产婆却将孩子抱走，道：“候爷在外面已经等了一个晚上了，奴婢要赶紧将小姐带出去给候爷看。”

岑苾听说搏凌候竟然等在外面一个晚上，大是诧异，复又想到是个女儿，恐怕搏凌候不喜，心中黯然。

突然听到外面搏凌候大叫道：“真是太好了，这个女儿真是太漂亮了，我的宝贝女儿。”

屋中人都大奇。产婆道：“奴婢在府中接生也有几次了，大小姐、二小姐出生的时候，候爷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根本没有亲自去看。上次五公子出生，候爷也没如此欢喜。候爷真是疼夫人，三小姐生的像夫人，所以候爷如此喜欢。”

话音还没落，就听到搏凌候道：“女儿就叫怀香，明日本候去向皇上给宝贝女儿请封。奶娘，奶娘在哪里？本候的女儿饿了，快来喂奶。”

岑苾听到这里，顿时心里明了，搏凌候喜欢的不是自己或者女儿，也并非疼女儿胜过儿子，他是把女儿当作了香香的替身。岑苾哀叹香香，在世时不能得到一天平安和富贵，现在搏凌候竟然把这些都给了自己，却害自己陷入不幸境地，真不知道是应该羡慕香香在搏凌候心中永恒的地位，还是哀叹香香命运之悲惨。想到这里，岑苾觉得身子困乏，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搏凌候真的进宫向皇帝请封，皇帝又一次大奇。三年前，搏凌候除了为四岁的长子请了世子的封号后，其他子女都没请过封号。这次，女儿才刚刚出生，竟然要求请封号，看来这个搏凌候实在是太疼爱那个叫岑苾的女子了。

候的女儿一般最多只能封县主，但是皇帝却破格封了搏凌候三小姐郡主的身份，封号为馥郁。

搏凌候的三女儿，出身第二天，就有了名号馥郁郡主冯怀香。

岑苾自生了女儿，搏凌候接岑夫人过府探望，岑苾屋中又是宾客盈门，十二姨娘三个月前生产五公子之后，也没有如此热闹。

二夫人和各位姨娘都来看望岑苾和馥郁郡主，十二姨娘也带着三个月的儿子来了。只有五姨娘菁菁没来。岑苾也不见怪，反倒让金儿送了些好吃好用的给菁菁。有些姬妾见菁菁不来，又在岑苾面前搬弄是非，诉说菁菁甚是冷傲，岑苾也不作声，只拿眼瞪着那人，吓的那人不久就赶紧退出。

三小姐怀香自从封了郡主后，身份变的高贵起来，府中不要说姬妾，就连二公子等几个男孩，也没有怀香身份尊贵，众人皆以为这是因为候爷甚是疼爱岑苾的缘故，于是在岑苾面前就更是讨好，只有二夫人一切如常，依旧冷冷的，只是不再找茬。

馥郁郡主的满月宴办的甚是热闹。满城的文武百官都齐集一堂，三王爷也前来道贺。众人除了献媚搏凌候，对岑思远也甚是巴解。

舒适的日子总是过的快的，转眼已经过了半年，小怀香长的特别快，越长越漂亮，两个黑溜溜的眼睛珠子灵巧的转动张望。搏凌候甚是疼爱这个女儿，每天几乎都要来看看女儿。

十月初九，搏凌候下朝回来，来到岑苾屋中，逗了一下女儿，然后对岑苾说：“南越余孽又起叛乱，本候要外出平乱，这次我要带你去。”

岑苾闻言，如同一个晴天霹雳打来，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问道：“为什么这次要带妾身去？候爷每次出征不是都不带女眷吗！女儿才半岁，妾身出去了谁来照顾？难道要带女儿一起去？这不可能。”

搏凌候道：“我会让祥云照顾怀香，夫人不必担心。”

岑苾失声道：“这怎么可以？她从来和我不和，怎么会好好照顾我的女儿！”

搏凌候道：“你不要忘记，怀香也是本候的女儿，祥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岑苾道：“妾身决不能放心，女儿还小，需要亲娘照顾。妾身身体孱弱，不惯出征在外，请候爷留妾身在府中照顾女儿。”

搏凌候脸色冷峻道：“看来本候太宠你了，让你忘记了本候决定的事情，任何人也改变不了。”说着凑近岑苾脸庞低声说道：“我要香香看看我在战场上的威风。”

岑苾泪流满面，知道再求也无用，只是从奶娘手中抢过女儿，紧紧抱在怀中。

搏凌候道：“本候的女儿，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欺负的，你走后海宁等丫头一起过去侍侯。你赶紧收拾一下东西吧，明天午后我们就出发。”

岑苾恍若未闻，一夜都抱着女儿痴痴的坐着，似乎这一去就见不到女儿了，似乎这一去就是生离死别。她无法相信祥云能够善待自己的女儿，就算女儿也是搏凌候的女儿。

这一出去少则三两个月，多则四五个月，这么幼小的孩子，在祥云手中，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岑苾不敢想下去。

海宁在一旁含泪默默收拾东西，天明时分，海宁对岑苾说道：“夫人，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一定照顾郡主周全。”

岑苾用哭肿的眼睛望一眼海宁，似乎觉得现在只有她可以托付，于是猛然跪倒在地，把海宁吓的脸色发白，赶紧也跪了下来。

岑苾道：“我来府中，包括我的陪嫁丫头，每个人都欺负我，只有你对我不离不弃，一直好心照顾我。女儿出生，也亏了你。现在，我把女儿托付给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尽力的。这么久来，你对我的好处，我现在也无法报答你，只等我回来，一定为你找户好人家嫁了，让你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海宁道：“夫人快别这么说。能跟着夫人，是奴婢这辈子最大的福气。现在夫人不在府中，维护郡主安危是奴婢的职责，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岑苾道：“候爷和我都不在府中，万一有什么事情，去找五姨娘，兴许她能帮的上你。”

海宁泣道：“奴婢记住了。”

午时很快就到了，一身戎装的搏凌候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二夫人祥云。搏凌候见岑苾抱着女儿不肯放手的模样，怒道：“把郡主给我抱过来。”童妈应声走来，从岑苾手中抢走怀香，怀香在童妈手里，望着岑苾只笑，两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似乎想抓住岑苾，口中含糊不清的喊了一声“娘”，岑苾顿时感觉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童妈将怀香递给祥云，祥云得意的说：“候爷，妾身对郡主一定就像对亲生女儿一样，候爷请放心出征。”搏凌候“嗯”了一声，眼睛望着岑苾那桃子般的眼睛，道：“你这副模样，如何跟我大军出城？童妈，立即让童总管准备马车，送夫人去城外十里亭等候。”

童妈应声而去。片刻回来，回禀马车已准备好。

搏凌候道：“送夫人上车。”

童妈过来请岑苾，见岑苾毫无反应，只好回头望向搏凌候。搏凌候道：“时候不早了，拖也要把她拖上车。”说罢扭头出门。祥云抱着怀香得意的跟了出去。童妈带了两个婢女来到岑苾身边，半拖半架把岑苾拖出屋去。海宁流着泪拿着包裹跟在后面。

出了院门口，岑苾看到菁菁正站在门口。岑苾想说话，童妈却不留半点时间，混乱中，岑苾只看到菁菁望着她重重点了点头。

岑苾坐上马车，望着窗外含泪挥手的海宁渐渐远去，她不知道，此去将踏上一条不归路，她再也见不到海宁和菁菁，多年后再见女儿也是另一番景象了。

（第一卷完）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一章 随军］

柳州城外十里亭。

岑苾坐在亭中，身旁放着一个随身的包裹。两个府中下人在一旁站着，等候搏凌候大军来到。

未时三刻，柳州城方向的树林中隐约出现了旌旗飘扬，搏凌候在西军营领了三万兵马往南而来。十里亭是去南越必经之地，因此，搏凌候让仆人送岑苾来此等候。

渐渐的，队伍行的近了，远远看见搏凌候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英姿勃勃。头顶上飘扬着两面大旗，分别绣着“冯”、“虢”二字。

军队人数众多，但是却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脚步马蹄和土地接触的声音，还有马匹时不时打个响鼻。

跟在搏凌候冯赫后面的袁鸿恩吩咐手下两个步兵，两人点头答应，快速往十里亭跑来，跟候府两个下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请岑苾上车。岑苾如梦游般上了马车，下意识的回头再望了一眼柳州城的方向。

马车跟在搏凌候的身后，缓慢的行驶在官道上，在颠簸的马车中，岑苾感觉心一点点的沉下去。

经过五日晓行露宿，队伍终于到达位于虢国西南的诚州。诚州本是南越国的领地，但是因为搏凌候多次征伐，已经成为虢国南部重城，也是虢国军队进攻南越国的一个跳板。

南越国王定都螺城，一直在壮大，想收复失地。搏凌候此次前来，想给南越致命一击，甚至收南越国进虢国版图。

随搏凌候从都城而来的三万人马驻扎在诚州城东北的行营中，搏凌候带了几个心腹部将和侍卫，连同岑苾，一起进了柳州城。

柳州城留守总兵况志同是搏凌候的心腹爱将，出城迎接搏凌候，将搏凌候一行迎接到总兵府后院安顿下来。搏凌候刚进屋子，就命况志同禀报战况，况志同道：“南越国听说我国有十五万大军压境，并不敢硬拼，只是每日夜间派小股部队骚扰诚州城。另外末将派人侦察还发现南越国欲往我北方截我粮食补给，诚州附近虽然有农田，但是现在打起仗来，很多农田荒废无收，又有这么多士兵进驻，粮食供应相当紧张。南越国此计甚妙。”

岑苾本来最讨厌打打杀杀上战场的事情，跟搏凌候到了这里，听况志同汇报战况有板有眼，不禁也开始关心起战事起来，心中好奇夫君搏凌候会如此处理。

只听搏凌候道：“这些情况本候在路上收到你的战报，已经陆续知道一些。南越国兵力不如我，才会出此计策，我军只有利用自己的优势，才能一战而胜。下午我去校场点兵，这两天我们会集中全部兵力，急行军向螺城进攻，只逼南越国都，俘国王，收南越。”

跟随进入屋子的部将听到搏凌候一席谈话，都激动道：“末将等誓死跟随候爷灭南越，成就不世功业。”

况志同看一眼跟在搏凌候身后的岑苾，赶紧垂下眼睑，小心问道：“那么夫人是留在城中还是跟随候爷一起进攻螺城？”

搏凌候道：“夫人留在诚州，待本候攻入螺城再接她前往。”

岑苾闻言，才知道自己就算来到这千里外的战场，但是始终也只能待在小院中，根本不用看那战场上打打杀杀的场面，感觉起来和在搏凌候府并无太大区别，只是路途行军辛苦而已。

已至中午时分，况志同命府中家丁送上午饭，搏凌候和众人匆匆用完，命况志同找来一套小的铠甲，命岑苾换上，又找来一匹温顺的老马，让岑苾骑。

在行军路上，搏凌候曾命人教岑苾骑马，岑苾迫不得已学会一些，只要马不疾驰，还勉强能掌握的了。

岑苾穿上铠甲，头盔遮了她一半脸庞，士兵们不注意看，也无人能够认出她是个女人，就这样，搏凌候身后多了一名瘦小的将士。

一行人趋马行到城西军营，这里驻扎了八万人马，加上搏凌候带来的三万人马，加起来有十一万，号称十五万，兵家虚报人数以取得威慑效果是惯用之事。

进了军营，只见军容整齐，兵士们精神饱满，肃穆挺立，看到搏凌候趋马进来，一起高呼：“我军必胜，虢国必胜，搏凌候必胜。”搏凌候目光扫视到哪里，哪里的士兵精神就为之一震，又敬畏这锐利的目光，又高兴这锐利的目光射向自己。

搏凌候在广阔的教场中骑马行了一圈，来到点将台上，岑苾在下方仰头望去，只见搏凌候身形尤其显得高大，他声如洪钟，大声致辞，鼓舞将士，底下将士们一个个都热血沸腾，振臂高呼，声音将天上的老鹰也吓走了。声音响亮，就算远在数里外的南越国队伍也能被这声音震慑。

岑苾突然发觉，站在点将台上的搏凌候，和平时在府中的搏凌候是那么不同。点将台上的搏凌候威武有力，英姿四射，是一个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之后，搏凌候又考校了部分士兵的骑射功夫，这让从来长在深闺中的岑苾大开眼界。

晚上，搏凌候升帐发令。只见搏凌候一手支腰，威风而立，各位帐中将领个个低头肃立两旁。

“袁鸿恩，为前锋，明早寅时带两万骑兵出发，沿左溪往螺城进军，沿途无须以歼敌为任，兵贵神速，只要快速直插螺城这个南越的心脏地带。”搏凌候说着抛下一支令箭。

“末将遵命。”袁鸿恩拾起令箭，出帐点兵去了。

“李启达，你带三万步兵，明早卯时出发，沿途消灭沿途溃散的南越士兵。”

“末将遵命。”

“况志同，你留一万人马守住诚州城，以及诚州通往柳州的粮道。”

“末将遵命。”

“本候将率五万人马，在李启达之后出发，沿途攻占城池，务使南越国王逃无可逃。”

“我军必胜，搏凌候必胜。”

回到总兵府后院，搏凌候早早睡下，倒是岑苾，辗转难眠，久久凝望着就要出征的丈夫。

第二天一早，丑时搏凌候就起来了，这时候，岑苾根本还未入睡，于是随搏凌候起来，帮他打来洗脸水，又侍候他穿戴齐整，用过早饭，就要出门，搏凌候对岑苾道：“就在诚州城中好好等待，不出半个月，我接你去螺城。”岑苾恭敬答道：“妾身祝候爷旗开得胜。”搏凌候点点头，大踏步出去，留下一个魁梧的背影给岑苾。

总兵府的后院比候府院子小的多，而且没有后花园，没有候府的那些装饰花草亭台，院中房间少，住的人更少，况志同还没有成家，府中只有一个厨娘和两个仆人。岑苾在院中逛了一天，已经腻味之极。这里没有书本，没有绣花的工具，只有简简单单的让人睡觉的屋子。

当天晚上，岑苾看到况志同回到小院，于是向他要求第二天去诚州城走走。况志同恭敬的答道：“夫人要去诚州城，明天我派四个士兵跟随夫人，保护夫人的安全。夫人只能在城里看看，千万不要外出城外。现在是战时，诚州是从南越人手中占领的，又毗邻大理，因此，城外非常危险，而城中也流入了一些大理乱民、南越细作。夫人一定要多加小心，早点回来。另外，夫人出门还是换上男装吧！”

岑苾对况志同的细心和好意表示感谢，并表示太阳下山前就会回到总兵府。

第二天，岑苾换上男装，一出院子，就看到四个兵士站在门口，这几人就是况志同派给岑苾来负责保护她的。几个士兵已经换了寻常百姓的衣服，看起来比较机灵，岑苾想况志同挑这几人也费了一番心思，于是岑苾出门往外走去，四人跟在身后，就如一个富家公子带着四个随从小厮。

诚州城比起繁华的柳州，相差甚远，连年的战争，驻扎重兵，使这里的百姓如惊弓之鸟，店铺多半关门，流民倒是很多，在街上乞讨。

岑苾信步来到一个地方，见前面一个戏台，下面围着一群人，似乎在唱戏，岑苾于是往前走去，一个士兵拦住岑苾道：“夫人，前面人多，为了夫人的安全，我们还是不要过去。”

岑苾问道：“哪里在做什么？唱戏吗？”

士兵道：“不是唱戏，是表演搏凌候破敌阵的雄姿。”

岑苾好奇道：“既然如此，我就远远的看一看吧，否则出来什么都没看到，就只有几个难民。”

士兵不好拒绝，只好同意。

岑苾远远来到戏台的人群外，看着戏台上的表演，正讲上次搏凌候平大理，扮演搏凌候的人身材倒是魁梧，但是面相因为太远，看不清楚。

戏中正说，搏凌候闯入大理王宫，一个男子跪下献上玉玺，因为离的远，不知道这男子是谁，正遇到前面几个人退了出来，留下个空的位置，岑苾就往里走了走。待走近看，原来这个跪下献玉玺的男子是大理王叔。

戏中好多情节，竟然都是岑苾不知道的。岑苾没有想到，搏凌候的事迹在国内广泛流传，但是自己身为妻子，竟然毫无知情。看了好一会，岑苾突然想起那几个士兵，于是回头来看，只见人头踊跃，根本看不到他们。岑苾心下有些不安，于是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只见一辆马车在面前停了下来，岑苾正想转身，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一个帕子捂住岑苾口鼻，岑苾待要挣扎，闻到一阵异香，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二章 绑架］

岑苾再次恢复意识，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中，双手被反绑身后，双脚也被绑了起来，口中塞着麻布。马车颠簸的厉害，撞的岑苾浑身生疼，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想睁开眼睛看看，却发现眼睛上也蒙着黑布。

岑苾回想起昏迷前，面前有辆马车，身后有一只手，当时一定是有人趁自己挤进人群，士兵们没有发现自己，于是一个匪徒用帕子迷晕自己，然后立即将自己抱上马车，当时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戏台上，人群后方发生什么事情大约没什么人注意的到。也许，这些人解决了那四个士兵再来劫持自己。

想清楚了事情的经过，岑苾又开始想这些是什么人，自己在什么处境。看起来，这些人是有备而来，因此非常清楚自己的行踪，这里是三国交界的地方，大理曾被搏凌候攻破破国，而现在博凌侯正在和南越开战，这些人绑架自己肯定是因为自己是搏凌候的妻子。

马车似乎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因此特别颠簸，突然车轮轧到一块大石，车子大震了一下，岑苾惊的叫唤了一声，立刻听到身边一个粗鲁的男声道：“她醒了。”另一个沙哑的男声恶狠狠的说道：“老实点，要不然把你丢下去喂蛇。”

岑苾这才知道身边原来还有两个男子，而且听到喂蛇的话，不禁心头一颤，恐惧迅速的传遍全身。

马车又行驶了很久，大约两三个时辰，但是岑苾感觉似乎过了一年。她心中想着，这么久了，应该已经天黑了，况志同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失踪了，有没有派人来找自己，会不会禀报搏凌候呢？

马车终于停下了，身旁男子将岑苾横腰抱起，大步走了起来，似乎走进一个屋子，然后大汉将岑苾重重一抛，岑苾落在一张床上，然后大汉关门出去。岑苾心中感觉不妙，本能的缩向床的一角，用力想挣开绳子，却是徒劳无功。

不一会，门又开了，走进一个人来。这人走到岑苾身旁，伸手摘下了蒙在岑苾眼睛上的白布，岑苾马上感觉一阵光线射来，好半天才看清楚屋中的景象，原来还是白天，屋中没点蜡烛，日光照了进来，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瘦削的男子，他五官堂堂仪表端正，面容清癯，眉目淡远，丰神俊朗，穿一件白色长袍，只是面目狰狞，目露凶光，似乎对岑苾恨的咬牙切齿。

岑苾用惊恐的目光注视着这男子，男子一伸手又将岑苾口中的麻布掏出，厉声问道：“你就是冯赫的正室夫人？”

岑苾心中知道此人是搏凌候的仇敌，见他如此问法，不想回答，于是道：“你们男子在战场上的事情应该明刀明枪，愿赌服输，绑架我一个小女人算什么！”

“啪”的一声，岑苾只觉得面颊一阵剧痛，眼前金星直冒，原来这男子挥手用力扇了自己一耳光，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男子怒道：“冯赫这个无耻武夫，侵略别国就知道奸淫虏掠，我今天也要他知道，他最爱的女人被人凌辱至死的感觉。”

岑苾虽然被打的头晕目眩，但是男子的话还是如钢针般插到她的心坎，她抬起头来，圆睁着一双大眼，惊惧的望着男子，心中一片绝望，刚才强打起的镇定立刻烟消云散，眼泪落下，口中哭诉道：“不要啊，你放我回去，我女儿还只有半岁，她不能失去我啊！”

男子看着岑苾惊惧无助的表情，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但是怜悯稍纵即逝，男子硬起心肠，咬牙道：“要怪就怪你是冯赫最心爱的女人。”说着解开绑住岑苾双腿的绳子。

岑苾眼神中满是绝望，她意识到今天无法幸免，心沉了下来，身体虽然还在微微颤抖着，但是人已经打定主意。

男子刚一解开绳子，岑苾不管双腿早已麻木，用尽全力咬牙向男子蹬去，男子之前看岑苾无助哭求，以为岑苾只不过是个软弱的小女子，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哪里知道岑苾会突然袭击，出其不意，这一蹬正好踢到男子的鼻眼，男子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捂住鼻子和眼睛。

岑苾跳下床来，向门口冲去，谁知道门竟然锁了，打不开，岑苾又向窗子扑去，突然背心一紧，见男子伸手抓住自己后背衣襟。

男子抹一把鼻子里流出的鲜血，把岑苾往床上一推，岑苾如同一只小鸡一样又被抛到床上，男子一步步走近，岑苾却感觉到男子面上的狰狞之色不那么明显了。

岑苾目光死死盯着男子，男子在岑苾的目光注视下，似乎有些迟疑，但是还是向岑苾伸出手来，岑苾突然一口咬向男子的手，男子“哎哟”一声，又退了两步，瞪着岑苾，眼中满是惊疑和不信。

岑苾再次站起身来，扑向窗口，用肩膀撞开窗子，窗外景色立刻显现在面前，外面竟然还有院子，院中几个壮汉守在外面。岑苾知道逃脱是不可能的，她转过身来，用绝望的眼神看着男子。

男子用一只手捂着伤手，似笑非笑的望着岑苾，一幅猫戏弄老鼠的模样。岑苾瞪了一男子一眼，道：“我记住你的模样了，你记住，你害的我女儿半岁就没有母亲，我做鬼也会缠着你的！”说罢，突然向屋角的水缸俯身冲去，一头撞在水缸上，水缸破裂，缸中水倾泻而出，缸的瓦片也散落在地。

岑苾抬起头，头上鲜血淋漓，男子被岑苾突然的举动惊的呆了，还没回过神来，只见岑苾对她凄然一笑，用反绑在身后的右手抓起一块碎片，往脚上脉搏处一划，锋利的碎片立刻透过袜子划破脚上的皮肤，鲜血如泉涌般流了出来。

男子显然没有见过如此烈性的女子，撞头不算，还要割破脚后的动脉，只求速死，男子被眼前的景象惊的呆了，愣在当场。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院外两个粗壮男子听到水缸破裂的声音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一个虬须汉子大喝道，不过他马上看到地上鲜血淋漓的岑苾，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怒道：“臭娘们，冯赫的女人死了活该，省得我们动手。”

发楞的男子突然醒悟过来，撕下一块衣襟，紧紧缠住岑苾鲜血直涌的脚踝，然后把岑苾从血泊中抱了起来，放到床上，又扯下一块床单，裹住岑苾的头部。

虬须汉子诧异道：“殿下，您做什么？为什么要救她？”

另一个一同进来的嗓音嘶哑的汉子一扯虬须汉子的衣服道：“我们还要利用她来制衡冯赫，这么容易就让她死了，还不如我们在诚州城中下手更容易。”

虬须汉子一拍头道：“我老姜怎么忘了这茬呢！”

受伤严重的岑苾，却并未昏死过去，她全身湿漉漉的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的盯着这个企图侵犯自己的被称为殿下的男人，吐出一句：“你们别枉费心思了，搏凌候不会管我的死活的，他真心爱的人不是我。”可是，屋中三个男人却以为岑苾这话不过是为了让他们死心，而没人理会。

被称为“殿下”的男子被岑苾那无比幽怨冷峻的目光刺的心头一跳，心中涌起莫名的感觉。他解开岑苾反绑的双手，却将她两手一边一只绑到床头的木柱上，这样岑苾可以舒服的平卧。

男子吩咐道：“去找个大夫来，再把小琴叫来给她换一身干衣服。”

虬须老姜道：“这荒山野岭的怎么找大夫啊？而且现在离诚州不远，一旦暴露行踪被冯赫的人发现就不好了，我们还要赶紧赶路回去啊！”

“殿下”沉吟了一下，道：“那就把伤药拿来。”

哑嗓男子应声“是”，拉了虬须老姜出去。片刻，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穿着农妇衣服的女子抱了一套粗布衣裳走了进来，“殿下”道：“你给她换上干衣服，我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就叫。”小琴点头。“殿下”走出房间，掩上房门。

岑苾一口气撑到现在，终于支持不住，晕厥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岑苾恍惚中感觉到头上伤口处有阵阵凉意，有什么东西糊到上面，然后又被布包裹起来。接着，脚踝上也被糊上了什么，痛楚消失不少，然后，有布轻轻的裹在了脚上。接着，有很苦的东西一点一点流入自己的嘴中，岑苾觉得好苦，想吐出来，但是，那苦苦的东西却一直不断的流入嘴中。最后，似乎是稀粥一点点流入自己的嘴巴。

岑苾再次醒来，又在摇晃的马车中，突然耳边传来粗鲁的大声：“她醒了，殿下，她终于醒了。”

岑苾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殿下”正俯下身来观察自己，见自己眼睛睁开，似乎舒了口气的样子，道：“你竟然还活下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四天四夜。”

岑苾这才开始回想昏迷前的一幕幕事情，又觉得头痛欲裂，不禁皱眉呻吟了一声。

“殿下”道：“头痛是肯定的，撞的那么厉害，幸好是水缸，如果是一堵墙，那就必死无疑，神仙也救不了了。”

虬须老姜道：“冯赫的女人命还真大，高热几天不退，我就说没得救了，叫殿下把她丢下去喂野兽，殿下不听，找了大夫，还亲自喂药喂粥，现在倒还真的好了。希望用她来对付冯赫有点用处。”

岑苾听到这话，心头又是一惊，心想眼前这个“殿下”这么辛苦才救活自己，必定还是抱了之前的目的，用自己来羞辱搏凌候，想到还是逃不脱的羞辱，岑苾暗恨自己为什么要活过来，心中打定决心，不再进饮食和汤药。于是闭上眼睛，不再看这几个男人。

马车又行了半日，到一个偏僻的庄院门口停下，“殿下”抱起岑苾，走进院子，来到一间布置简陋的房中。“殿下”轻轻将岑苾放在床上，站起身来，看看房中央的桌子的四角，似乎觉得有些尖利，于是回头撕下两条床单，将岑苾两手绑在床头木柱上，然后锁门出去。

岑苾经过几天的颠簸，感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一上了安稳的床，马上安然入睡。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门打开了，只见小琴端了一碗东西走了进来。岑苾马上将头侧向墙边，紧咬牙关。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三章 鞭打］

小琴尝试将碗中汤药喂岑苾喝，但是努力了半天，只撒了半碗在床单上，于是将碗放在桌上，转身出去。

不一会，又有人开门进来，走到岑苾床前，冷冷道：“你不喝汤药，想必是一心求死，如果这样，那不是我害死你，是你自己害死你，你再也见不到你半岁的女儿了。”

想起女儿，岑苾心头一软，眼泪落了下来，离开候府有十几天了，小女儿在祥云那里不知道过的怎么样，祥云不会虐待她吧！想到这里，岑苾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回去。于是回过头来，望着“殿下”道：“你放我回去，求你放我回去。”

“殿下”冷笑道：“我辛辛苦苦抓你过来，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你回去呢？就算我大发慈悲放你走，你知道这里是哪里，离诚州有多远，现在兵荒马乱，你一个弱女子，回的去吗？”

岑苾听到这里，脸上又现出绝望的神色。

“殿下”又道：“如果你现在死了，恐怕连魂魄都没有机会回去看你女儿，不过你如果活着，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活着回去。”

岑苾道：“落在你手上，早晚被你凌辱，如果这样，我宁可现在去死。”

“殿下”突然变脸怒道：“你就这么死心塌地为冯赫老贼守节吗？”说着一掌又要挥下，岑苾闭上眼睛，但是只觉得掌风袭来，脸上却未感觉疼痛。

岑苾诧异的睁开眼睛，看见“殿下”的手停在半空，却没有挥下，定了半晌，收了回去，脸上怒容却更盛，凝望岑苾片刻，摔门走了出去。

晚上，屋中一直没有人来，岑苾轻轻挣扎起来，手上的布条竟然绑的不紧，半晌功夫，竟然让岑苾挣脱开来。岑苾爬起身来，头一阵眩晕，险些又昏过去，她咬咬牙关，扶着床栏站了起来，一步步移到门口，用手推门，门竟然没有锁上，大约是“殿下”盛怒出去，没有锁门。岑苾蹑手蹑脚走了出去，来到院子，月亮高高挂在天空，院中无人，十分安静。走到院门口，见院门已经锁上了，岑苾望望高高的土墙，心想自己没伤的时候都爬不上去，现在有伤更不可能了。转眼看见门旁的柴垛，于是卷曲的身子躲了进去。

因为有伤在身，又未进饮食，岑苾只觉得疲劳异常，很快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殿下”大声喊道：“来人，那女人跑了。”

立刻，几间屋子的门打开了，几个男子冲了出来，向“殿下”跑去。“殿下”道：“立即给我出去找，她有伤跑不远。”

众人立刻打开院门跑了出去。过了好一阵子，岑苾感觉院中安静了，于是小心翼翼的从柴垛中钻了出来，见院门大开，心中大喜，往院门走去。出了院门，只见外面似乎是在山上，于是她寻觅着下山的路走着。走不多时，感觉脚上的伤口越来越疼，低头一看，只见鲜血又流了出来。岑苾蹲下身子，想扯块布包裹一下，但是一蹲下，就猛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岑苾再次醒来，见自己又躺在那间小屋的床上，心中一凉。只见“殿下”正坐在床头，见岑苾醒来，抓住岑苾肩头用力捏道：“你跑什么？你不知道外面又是野兽又是蛇，你没被咬死算你命大！”

岑苾倔强道：“咬死更好。落在你这只敢偷鸡摸狗的色狼小人手中宁可被野兽咬死。”岑苾平日从不骂人，更不会什么恶毒的言语，今日是逼到极点于是各种词语只要沾点边就脱口而出，也不管是否恰当。

“殿下”怒极反笑道：“我是色狼？说起色狼，冯赫老贼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而且带出来的兵个个有样学样。你不要告诉我冯赫那十几个姨娘都不存在！”说了这话，“殿下”心中也非常奇怪，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跟这个落入自己手上的女俘争辩这些，为什么会被女俘的几句话气成这样。

岑苾觉得无话可以辩驳，于是又闭上眼睛，不理“殿下”。

过了半晌，“殿下”道：“我改变主意了，我打算用你来换取其他东西，因此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动你，你还一心求死吗？”

岑苾惊异的睁眼望向“殿下”，似乎不相信的样子。

“殿下”道：“我段奕名说话一言九鼎，说过的就不会反悔。

岑苾惊讶道：“你是大理世子？这里是点苍山？”

段奕名道：“你怎么知道？”

岑苾道：“被称为殿下的姓段的，又对搏凌候这么大仇恨的，除了大理世子，还有谁呢！大理世子抓了我，自然要往大理城跑，这里又是山，早就听说大理附近有座点苍山，没想到一猜就中。”

段奕名道：“我本以为你是个笨蛋，原来你不像我想的那么笨！”

岑苾不理他的嘲讽，问道：“你要拿我换什么？”

段奕名道：“这个你管不着。”

岑苾道：“记住你的誓言。”说罢扭头向里，不再理会段奕名。

段奕名却从桌上端了一碗汤药过来，道：“这次你自己喝了，否则伤口恶化，到时候你想活都活不了了。”

岑苾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段奕名又拿来一碗粥，递给岑苾，岑苾望也不望段奕名，接过碗来大口喝下，因为咽的太急，不禁一阵咳嗽。

段奕名拿了两个碗出去，没有再绑岑苾，不过还是细心将门锁了起来。

这天之后，段奕名再不进来，只有小琴每天进来送饭送药。岑苾的伤恢复的很快，十天功夫，就已经结疤了。岑苾伤心的摸摸头上结疤的地方，知道疤掉后一定会留下痕迹，那时候自己本不美丽的容颜就更难看了。

又过了五天，岑苾依旧被囚禁在这个屋子里，不免心中焦急，不知道段奕名到底要怎么对自己，心中思念女儿更加迫切。

突然，岑苾听到屋外一阵嘈杂，只听到一个年轻男子怒吼道：“那个女人在哪里？”

旁边有人劝道：“公子，殿下吩咐要好好看管她，还有用处。”

男子怒吼的声音更加大了，道：“有什么用处，我要杀了她给雪娴报仇。”

旁人道：“公子息怒，害死郡主的毕竟不是她。”

男子道：“我不管，虢国人没一个好的，冯赫的女人更该杀。”

声音越来越近，突然“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一个满脸怒容却不失英俊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用手中马鞭指着岑苾，问后面的人道：“就是这个女人？”

虬须老姜道：“是她，但是公子……”

老姜话音未落，公子已经冲进房中，一手抓住岑苾的头发，拖到院中，用马鞭指着岑苾的脸问道：“你是冯赫的正房夫人？”

岑苾被他抓的披头散发，趴坐在地上，眼睛却怒视这个“公子”。

“公子”一马鞭抽在岑苾脸上，一道血痕印在岑苾重伤刚愈多日未见阳光的苍白的脸上。

岑苾怒道：“你们大理才没一个好人，全是无耻小人，只会暗地虏掠别人的女人，有胆量光明正大的跟搏凌候打一仗啊！”

“公子”听到这里，更加暴怒，一边吼道：“我叫你说！”一边鞭子如雨点般抽在岑苾身上，其他几个人都吓倒了，在旁边一叠声的劝说，但是却不敢拉扯“公子”。

公子是习武之人，力道惊人，片刻间，岑苾身上的麻布衣服就碎成布片散落下来，岑苾身上血肉模糊，瘫倒在地上。

老姜急求道：“公子不要再打了，再打她就要死了，上次她受了重伤，殿下好不容易才救活她，你现在打死她，我们怎么跟殿下交代啊！”

“公子”大约泄了愤，这才停止，指着岑苾问道：“你再说，冯赫是什么人？”

岑苾受伤甚重，但是却坚持着没有晕厥过去，倔强道：“我夫君是英雄好汉，率领我虢国的子弟兵保家卫国，你们这些无耻小人，明刀明枪打不过，只会找妇孺泄愤，无耻！”其实岑苾当年被迫成婚，婚后又遭遇不幸，搏凌候当她是替身，对她忽冷忽热，府中姬妾又常常欺负她，因此，她对搏凌候本无什么感情可言。但是出征之后，看到搏凌候在军中的威望，想到搏凌候辛苦作战保家卫国，不禁对搏凌候产生一丝敬意，现在敌国人侮辱自己国人，侮辱自己丈夫，又残暴对待自己，倔犟不屈的岑苾自然就冒出这些话。

这些话产生的后果就是“公子”气的脸都青了，马鞭更频繁的落到岑苾身上。老姜等人在旁边叫苦不迭。岑苾感觉自己今天无法幸免，于是诅咒道：“你若有妻子姐妹，他日必定被搏凌候如此打死……”

岑苾在血泊中骂声不绝，公子近乎疯癫挥鞭暴打，旁边几个壮汉顿足哀求，这就是当日发生在点苍山小院中的一幕。

“住手！”门口突然有人大吼一声。众人转头望向门口，只见段奕名怒气冲冲从门口三步做两步走了过来，站在“公子”面前道：“剑豪，你疯了！”“公子”原来名叫剑豪。

剑豪道：“我没疯，我要打死这个女人给雪娴报仇。”

段奕名道：“害死雪娴的又不是她，你报仇也不能滥杀无辜啊！”

剑豪怒道：“无辜，她是无辜，她是冯赫的老婆，怎么能说是无辜？”

段奕名道：“剑豪你冷静点，自从雪娴不在了，你就像疯了一样，雪娴要是活着，也不希望你这样。”

剑豪道：“不错，雪娴死了，我的魂灵就都跟着她走了，之所以活在世上，是为了给雪娴报仇，为了报仇，我什么都不在乎。大哥，你不能姑息这个女人，忘记雪娴的仇啊！”

段奕名道：“雪娴是我疼爱的妹妹，我怎么会忘记！但是我们有仇有恨，就找冯赫和袁鸿恩，找这个女人有什么用！“

剑豪用马鞭指着岑苾道：“大哥，你问问她说了什么！她说搏凌候是个大英雄，我们是无耻小人，我们的妻子姐妹将来会遭到搏凌候如此对待，大哥，你听听，这个冯赫的女人，在我的鞭子下面还敢这么说话，我一定要打死她。”

段奕名闻言心头也是怒起，但是望一眼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岑苾，心又软了下来，剑豪挥鞭又要打下来，段奕名一把抓住他的手，剑豪怒道：“大哥，你疯了，为什么要拦我？”

段奕名道：“剑豪，我还留这个女人有用，你现在不能打死她。”

剑豪道：“有什么用！打死了她然后再把她尸首送给冯赫，我要那老贼也尝到痛失心上人的滋味。”

段奕名道：“不管如何，你不能打死她。”

剑豪怒道：“大哥，你变了，竟然为一个女人损害我们兄弟感情。”说着欲抽手出来，却挣不脱段奕名紧握的手，于是一拳打向段奕名胸口，段奕名赶紧回手拦阻，兄弟二人竟然对打了起来，其他众人看的目瞪口呆。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四章 雪娴］

兄弟二人到底是段奕名武功略胜一筹，几招下来，剑豪落入下风，段奕名一招不慎，竟然打伤了剑豪，剑豪悲哀道：“大哥，你竟然如此对我，好，好！”说罢转身往屋外奔去，段奕名喊一声“剑豪”，伸手欲抓，但是却没有抓住，剑豪头也不回的奔出院子。

段奕名道：“老姜，你赶快去追他，好好劝慰他，看他伤的如何！”

老姜应声赶紧奔去。

段奕名疾步来到岑苾面前，从血泊中抱起岑苾，转身走进小屋，众人也围到门口，段奕名道：“快去拿伤药，再叫小琴拿一身衣服过来。”

岑苾的衣服刚才已经化作碎片，现在只剩下一块破布挂在身上，布下露出触目惊心的血肉伤痕，饶是段奕名这种男子，看着也觉得心惊，将被子轻轻掩在岑苾身上。

岑苾却不曾昏厥，用微弱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还跟兄弟反目？”

段奕名没料到岑苾人伤成这样，不呻吟，却问起这个问题来，于是怒道：“谁叫你在我兄弟面前说那种话！你什么都不知道，乱说什么！冯赫在外面做的事情你知道几分！今天你是自己找打。如果不是我回来及时，现在你就去阎王那里报道。”

岑苾反驳道：“他辱我国家，辱我夫君。我岑苾虽是女子，但也知道‘士可杀不可辱’，他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照样骂他这个无耻小人。”

段奕名皱眉道：“不是看你伤成这样，我也要打你。”

正好小琴拿了药和衣服进来，段奕名道：“你给她上药，再换上衣服。”

小琴应声。段奕名走出屋外，掩上房门，在门口问那些汉子：“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汉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将事情经过诉说完整，段奕名道：“你们真笨，明知道我这兄弟火爆脾气，就不应该告诉他人藏在这里。”众人诺诺应声。

岑苾身上全是伤痕，小琴只好找一张干净床单，撕成碎片，当做纱布，然后打一盆温水，给岑苾清洗伤口，再给岑苾浑身涂满了药，最后用布片包裹起来，裹的岑苾像个粽子，最后盖上被子，将衣服放在床头。做完这些，小琴默默出去，段奕名又进来了。

岑苾刚才挨打之时一直在厉声怒骂，又咬牙坚持，现在伤口被水冲洗过，又上了药膏，不禁痛楚难耐，皱着眉头低声呻吟。

段奕名坐在一旁板凳上，望着岑苾出神，半晌却不说话。

岑苾一边呻吟一边扭头望向段奕名道：“你是不是后悔为了我跟兄弟翻脸？”

段奕名道：“过几日他想明白了也就好了，谈不上翻脸。”

岑苾好奇道：“他为什么那么恨搏凌候？雪娴是谁？”

段奕名不回答，却说道：“你看起来比小琴还小，冯赫是个四十岁的人了，你必然不是他的原配。”

岑苾听到这个问题，脸色顿时黯然下来。

段奕名又道：“听说冯赫曾经是盗贼，后来上山成为草莽，想必兵荒马乱并没有原配夫人。”

岑苾道：“这是我的家事。”言下之意是不想段奕名再谈这个话题。岑苾性子外柔内刚，虽然嫁给搏凌候非自己所愿，但也不愿意在一个绑架自己的敌人面前露短。

段奕名不依不饶的继续问道：“你怎么嫁给冯赫的？不会是自己愿意的吧？皇上赐婚？家里为了巴解冯赫把你当礼物送过去？还是冯赫自己看中你的？我很好奇。”

岑苾嘴硬道：“能嫁给搏凌候是我虢国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

段奕名不禁出声笑道：“你是个不惯说谎的人，这几句话你说的真够勉强的。”说着，眼睛越过岑苾，似乎回忆什么似的说道：“雪娴是我妹妹，大理国的谨兰郡主。前年，冯赫无端发兵攻我大理，我大理地小人少，又爱好和平，自然敌不过虢国人多势众，又有冯赫这个屠夫。冯赫的先锋攻陷大理城的时候，父王自刎身亡，以身殉国，当时我正在往吐蕃援助的途中，幸免遇难，只是可怜的妹妹还有一众族人都留在王宫中。王叔卑躬屈膝，投降冯赫，换来自身安全。其他族人或被杀或被俘。被俘的族人被千里迢迢送到虢国当奴隶，她们平时都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个苦，据我所知，当时俘获的大理王族现在已经没几个还活着了。”

岑苾专心的听着段奕名诉说往事，连身上的疼痛也忘记了。段奕名说道这里，停住了，岑苾好奇问道：“那你妹妹呢？”

段奕名的眼中露出痛苦的光芒，紧接着眼睛似乎要射出火焰来，他咬牙道：“雪娴本来打算那年六月和剑豪成亲，可惜四月冯赫攻陷大理城，冯赫自从进入我大理境地，一路烧杀虏掠，害我子民无数，待兵士进了王宫，他又默许纵容手下将领胡作非为，因此，雪娴她……她被先锋袁鸿恩凌辱至死。”

岑苾虽然预料到结局如此，但是亲耳听段奕名用深沉的语调说出，仍然觉得心寒。岑苾低声道：“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情况，刚才，也许我不该说那些话。虽然我是搏凌候的妻子，可是搏凌候在外征战的事情我并不了解。”

段奕名继续道：“当年六月，冯赫班师后，风光迎娶了正室夫人，就是你吧？”

岑苾低声道：“是的。”

段奕名恨恨道：“本来我妹妹六月可以开开心心嫁给心上人，做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娘。可惜，冯赫用别人的鲜血成就了他的功名。我这辈子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岑苾不知道能够说什么好。劝慰吧，自己的身份又不适宜，自己是他们绑架来的俘虏，敌人的妻子；辩驳吧，以搏凌候那种冷酷的性格，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何况他连年征战，这些事情也在所难免，自己也无可辩驳。

段奕名道：“父王本来打算将雪娴嫁给南越世子，这样两国联姻，一起对抗虢国，不过雪娴从小跟剑豪一起长大，两人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向来顺从的雪娴为了剑豪，以死跟父王抗争，剑豪也上了战场奋勇杀敌，这样才使得父王同意他们的婚事，同时也得罪了南越国王，联盟破裂。可怜雪娴好不容易盼来了和心上人天长地久的机会，自己却等不来那一天。”

段奕名语气越说越低沉，最后竟然像在喃喃自语。

岑苾眼前也浮现出一个如雪一般洁白的少女，在绽放之前，凋零在搏凌候的屠刀下。

段奕名继续道：“我们的细作注意你很久了。你是冯赫最宠爱的女人，他却犯了一个大错误，把你带上前线。也许是为了在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面前逞英雄吧，却让我们轻而易举劫持了你。”

岑苾很想说出“搏凌候真正心爱的女人根本不是我”，但是女人的尊严使他无法在一个是敌非友的人面前说出这话来。

段奕名继续道：“冯赫果然厉害，十几天功夫竟然能够深入南越境内打到螺城附近。不过他忽视了一点，南越的自然环境和虢国天壤之别。南越凭借那些平时觉得讨厌的瘴气山川峡谷野兽阻拦了冯赫的脚步，让冯赫损失惨重。现在，我们已经和南越国王修好，明天我会带你启程赶往螺城，看看冯赫能为你牺牲什么！”

岑苾惊讶的睁圆了眼睛，听到这些，她吃惊的无法说话。段奕名看来是想拿她当人质，可是那个冷酷的丈夫，会为自己牺牲功名吗！看起来不会。

段奕名站起身来，走到岑苾面前，用手轻轻拂了一下岑苾脸上的伤痕，怜惜的说道：“但愿伤好后不要留下痕迹。”

岑苾这才想起额头上的伤疤尚未好，脸颊上又留下伤痕，就算能活着回到搏凌候身边，将来的日子也难过，心中不禁非常伤感。

第二天一早，小琴来给岑苾重新上了伤药，包扎了伤口，换上衣服，然后段奕名进来将岑苾抱上院外准备好的马车上。

随行的有十几个随从，牵着马在旁等候。见段奕名上车，众人准备出发，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从山下传来，接着听到人声：“大哥，不好了。”

众人都往人声处望去，段奕名也从车厢中探出头来观望，只见剑豪骑马疾驰而来，到得近前，跳下马来，气喘吁吁的对段奕名道：“大哥，不好了，你二叔他已经知道你的藏身之处了，现在正派大量兵马来追杀你。”

说话间，后面一匹马也赶了上来，马上的人跳下马来，正是老姜，老姜也粗着嗓子喊道：“殿下，快点逃命吧！二王爷他为了斩草除根，一定要除了殿下才安心。而且他卖国求荣，已经探听到冯赫夫人在这里，一条心要找到夫人，献给冯赫邀功。”

剑豪正看到车中的岑苾，抽出刀来说：“大哥，带这个女人也是累赘，赶快把她一刀两断，留给冯赫一个尸体，看你二叔怎么交代。”说着持刀上前就要往岑苾身上砍去。

段奕名立刻抽刀拦住，两刀相碰，发出“喀”的一声巨响，闪出一片火花，剑豪眼望段奕名道：“大哥，到了这个关头，你还要维护这个女人吗？”

老姜在旁也喊道：“殿下，这个时候，我们也带不了这个累赘了，要怪就怪这个女人命不好，是冯赫自找的。”

段奕名凝视剑豪的双眼，沉声道：“我段奕名不杀无辜的人。”

剑豪愤愤道：“好吧，你要带她走我也没办法。”说着还刀入鞘，黯然道：“往东的道路你已经走不了了，你二叔已经知道了你要去螺城的计划，在东边已经布了重兵，南边是大海，北边是虢国，大哥你现在只能往西走了。”

段奕名微一犹豫，道：“那只好往西入吐蕃暂避了。”

剑豪道：“大哥你先走吧，我帮你抵挡一阵追兵。”

段奕名凝重道：“兄弟，谢谢你了，无论有什么事情，保证自己安全最重要。”

剑豪依旧黯然道：“我知道了。大哥快走吧！”

段奕名对马夫道：“调头，向西。”

马夫立刻调转马头，向西驶去。段奕名在马车中，掀开车后的帘子，久久凝望着一人一马伫立在原地的剑豪。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五章 追捕］

马车下了山来，长长一段路段奕名一直都脸色凝重，目光茫然的发呆。

岑苾知道段奕名是因为为了自己害兄弟伤心，因此心中难过，于是说话道：“你的兄弟很好，昨日负气离去，今日一知道你有危险又来报信，还来断后，你有这样一个兄弟真是福气。”

段奕名淡淡看了岑苾一眼道：“不错，剑豪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虽然有个亲弟弟，不过他年岁还幼小，从来只是把我当长兄那样崇拜。剑豪就不同了，他父亲吴将军是父王的得力战将，早在剑豪幼年的时候就战死了，父王就把剑豪收在身边，我们年岁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又是八拜之交，感情自然不同。只是可惜，这次剑豪……”说到这里，段奕名心情更加凝重了。

岑苾劝道：“吴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对方要抓的是你，他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段奕名道：“但愿如此。”又问道：“你不恨剑豪？”

岑苾幽幽道：“他也是因为搏凌候才会迁怒于我。如果我是他，心爱的人被杀死，只怕也会如此。”

岑苾静默一下续问道：“刚才你为什么不肯杀我？”

段奕名道：“留着你还有用，到时候他们追上来了可以拿你做人质抵挡一下，你在我们手中，他们总会有点忌讳。”

岑苾黯然道：“就这个目的吗？”

段奕名默然。

马车驶出一百里地，老姜赶上来道：“殿下，后面追上来了。”

段奕名掀起帘子往后一看，只见后面烟尘滚滚，一对骑兵追了上来。段奕名叹道：“看来人还不少，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只不知道是哪个助纣为虐的家伙带人马来的。大家抄家伙。”

马车又往前走了不到一里地，追兵已经赶了上来，马车被迫停了下来。段奕名飞身跳下马车，定睛一看，冷冷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欧阳麟这个小小的参将，难道大理没人了吗？”

追兵头目欧阳麟道：“我之所以屈居参将的位置这么多年，完全是你父子二人嫉贤妒能，害我空有一身好无艺，却无法发挥。现在二王爷主政就好了，他大力提拔末将，现在我已经是一营统领了。”

段奕名冷笑道：“我父王提拔人才，最不济也要找个品行端正的，你欧阳麟做的事情大理城里谁不知晓，父王让你当个参将已经是看在你曾经为国效力的份上了。现在看来父王是错了，外敌入侵，害我百姓，毁我家园，你竟然跟着我二叔卖国求荣，助纣为虐，简直是猪狗不如。”

欧阳麟闻言大怒：“你个不适时务的逃亡世子，竟然还敢辱骂本统领，来啊！跟我上！”周围士兵一听号令，立刻蜂拥而上，跟段奕名的随从战成一片。欧阳麟也抽出佩刀，向段奕名冲来，段奕名冷笑一声道：“让我来收拾你这只买主求荣的狗。”转眼间，两人刀光剑影，战在一处，欧阳麟得了二王爷段绍衡的死命，定要取段奕名人头回去，因此招招下手狠毒，只逼段奕名要害，幸好段奕名五岁学武，前后有三个师傅各授他精湛技艺，他人又勤奋，因此刀法不弱，人又矫健，十几招下来，欧阳麟却丝毫没有占到任何优势。

欧阳麟带来的人马却不少，足有一百余人，而段奕名的随从却只有十几人，虽然人人奋死，但是依旧抵不过欧阳麟人多势众，不到一盏茶功夫，段奕名的随从死士就伤亡过半，不少官兵向段奕名围过来，几个武艺高强的贪恋段绍衡应允的功名利禄，已经加入战团，段奕名一边要应付这些官兵，一边要应付欧阳麟那只逼要害的刀法，不禁落入下风，情况甚为危险。

欧阳麟一刀向段奕名劈头砍下，段奕名待要躲闪，一个士兵却亡命的扑过去死死的抱住段奕名身躯，另外三名士兵在一旁挺刀等一有机会就刺，段奕名猛的一掌打在抱住自己的士兵头上，士兵顿时没命了，但是手却死死抱着段奕名，欧阳麟的刀法来的是何等的快，段奕名待要躲闪，却已经晚了，眼看刀就要砍到段奕名头上，突听一声大喝：“住手。”

欧阳麟不禁下手迟缓，眼睛望向发声的地方，只见马车上，老姜推了岑苾出来，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架在岑苾脖子上面。

老姜道：“欧阳麟，你既然奉了段绍衡的命令来追杀殿下，那么也应该知道这个女人是冯赫最心爱的女人，你主子不是要你也来救她吗？如果现在我一刀杀了她，你主子在冯赫那里可不好交代，到时候有什么后果，你应该心里清楚吧？”

欧阳麟举着刀，眼睛死死盯着岑苾，似乎要看出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搏凌候的夫人。

老姜推了岑苾一下，道：“你快说，你就是冯赫的明媒正娶的夫人。”

岑苾只好装出害怕的样子道：“将军快救救妾身，妾身是搏凌候亲自向虢国皇帝求旨娶回的正妻，妾身跟搏凌候的女儿已经被封为馥郁郡主。将军如能救回妾身，侯爷他定会厚厚赏赐你。”

欧阳麟举刀的手放了下来，架在段奕名的脖子上，说道：“好吧，我放了段奕名，你放了搏凌侯夫人。”

老姜道：“我才没有这么傻呢，我现在放了侯夫人，你们这么多人不立刻杀死我们才怪。你欧阳大统领的言而无信我是领教过的。”

欧阳麟心中怒极，但是强压着怒火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老姜道：“等我们安全离开你们追兵的追捕，我们自然会把这位夫人放了。”

欧阳麟怒道：“这怎么行？我怎能相信你们。”

老姜道：“你如果不同意，我们反正也是个死，不如拉侯夫人垫底，用不了多久，冯赫知道消息，你也得来阴间一起陪我们，你的新主子也保不了你。”说着，锋利的刀刃在岑苾脖子上划了一刀，鲜血立刻留了出来，岑苾“啊呀”叫了一声。

欧阳麟脸色青一块白一块，显然是心中愤怒到了极点，不甘心煮熟的鸭子飞了，但是又担心老姜真的杀了侯夫人，自己回去可就真难以交代了。犹豫片刻，于是只好无奈说道：“好吧，我放你们走，但是你们一定得把夫人安全放回。”

老姜道：“这个自然。我们没事也不会杀个弱女子。”

欧阳麟缓缓将刀从段奕名脖子上拿了下来，还刀回鞘，道：“你们走吧！”

段奕名头也不回走回车中，老姜放下手中的刀，将岑苾推出车厢，然后自己驾起马车奔驰起来，段奕名剩下的五六个随从也上马跟随。

见一行人走远，一个士兵凑到欧阳麟面前着急的问道：“统领，咱们就这样放他们走吗？”

欧阳麟怒吼道：“老子会真的放他们走吗？休想。那个娘们要救，段奕名也一定要杀。我们跟在后面，侍机行动。”说着翻身上马，跟着段奕名离去的方向驶去。

段奕名默默坐在马车中，好久都不说话。

岑苾望着段奕名，冷冷的道：“留下我性命终于派上用场了。”

段奕名望一眼岑苾，又望一眼老姜，没有说话。

老姜望着车外的路途，问道：“殿下，咱们真的要一直往西去吐蕃吗？”

段奕名淡淡道：“不错。现在看这样子，大理国内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只有去吐蕃。吐蕃赞普昔年和先王有旧，这次去或能得到他的帮助。”

老姜道：“可是进入吐蕃境内到吐蕃王庭，中间有上千里的沙漠和了无人烟的境地，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去过，到时候怎么办？”

段奕名道：“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留在国内也是等死。”

老姜又问道：“那么这个女人呢？到时候真的准备放了她吗？”

段奕名声音中透出一丝悲凉道：“我们能否安全到达吐蕃境内都很难说。”

老姜无语了，岑苾也懒得说话，闭上眼睛。段奕名却扯了一块衣片，拭去岑苾脖子上的血，幸好伤口不深，并无什么大碍。

众人马车又疾驰了一天一夜，晚上也不敢多做休息，终于到达澜沧江。

段奕名道：“澜沧江沿涂山高林密，又有峡谷，到这里，欧阳麟要追踪就困难多了，人不休息，马也要休息，暂时在此休息两个时辰，喂喂马。”

老姜听了应声出去招呼其他几人下马休息，众人隐到江边树林中下马休息，喂马，吃干粮，打水。

岑苾受了鞭伤，身上全是伤口，一路上山路颠簸，身上的痛楚让她眉头只皱，但是却咬着嘴唇，不肯呻吟出来。

老姜牵下两匹拉马车的马，让它们在附近青草地上吃草，段奕名拿出干粮，倒了碗水，送到岑苾面前给岑苾吃。

岑苾待想不吃，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个人质，没必要与他们怄气，再说，自己之后能活几天也很难说，何苦折磨自己呢！于是拿起干粮吃了起来。

段奕名坐在马车中，却并不吃食物，只愣愣的想着什么，岑苾心中觉得奇怪，但也不问。

休息了一个时辰，老姜已经让马吃饱喝足，牵了回来，几个随从也都吃了干粮喂了马，正想睡上一个时辰，段奕名突然警觉起来，下了马车伏在地上听了一下，道：“都上马，有追兵，继续赶路。”

众人听了，赶紧上马，老姜立刻给马套上辔头，驾起马车向前驶。

一连几天，众人都这样日夜兼程往西奔去，出发时膘肥体壮的马，现在已经是瘦骨嶙峋了，众人皆疲惫不堪，几次追兵临近，甚至短兵相接，段奕名都仗着地势险要逃脱，一路有惊无险，但众人都疲惫不堪。

岑苾虽然全身受伤，但是毕竟是皮肉伤，经过几天时间，也已好了大半，只是天天在车中疾驰，只感觉浑身疼痛，骨头架子都要散了的感觉。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六章 南宫简］

眼看着吐蕃国境只有半日路程了，众人更是打起精神，疾驰向前，突然，马车车身一震，一个车轮子跑掉了，车身歪斜下来，朝一边侧翻，段奕名立刻意识到危险，马上伸手将岑苾拉到怀中，跳出车来，往地上一滚。老姜赶紧让马停了下来，几个随从勒马下来，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段奕名扶着岑苾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道：“不碍事。”

老姜走过来，叫道：“殿下，您的手……”

段奕名这才感觉手上火辣辣的疼，低头看看，只见右手上被沙石擦破，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看起来煞是吓人。段奕名挥挥左手道：“没事，小事，不打紧。”

说着眼睛看向马车，只见这掉了一轮的马车因为侧翻，整个车身都散了，只剩骨架，看来是再不能行驶了。

老姜道：“这马车这几天跑的太厉害了，受不了，现在只能殿下和我一人骑一匹马赶往吐蕃。这个女人，我看就丢在这里吧！”

段奕名看看四周，道：“不，还是带上她，跟我乘一匹马。”

老姜急了，道：“这些马本来就精疲力竭了，还要同乘两人，速度如何跑的起来？还是丢下她吧！到了吐蕃境内，我们要她也没什么用处，只是累赘。”

段奕名道：“这地方荒山野岭，野兽出没，留下她一个受伤的女子凶多吉少，欧阳麟就算很快追来，也难保这段时间她是安全的，还是带她去吐蕃吧！”

“这个……”老姜欲言又止。

段奕名已经上前解开马身上的车辕，抱了岑苾，飞身上马。老姜只好上了另一匹马。这样一来，速度慢的多了，没走十里地，就看到欧阳麟气势汹汹的追了上来。

欧阳麟奔驰到近前，大声喝道：“段奕名，现在已经到了大理国境，你赶快将侯夫人放下。”

段奕名停下马来，拨转马头，道：“我等到了吐蕃才会交还侯夫人。”

欧阳麟大怒道：“不交还侯夫人，这里就是你的死地。”

段奕名冷笑道：“我交还了侯夫人，你在这里就更好杀死我们回去交差了。”

欧阳麟道：“段奕名，你言而无信，休怪我无情。”说着策马扬刀向段奕名扑来，段奕名将身前的岑苾向老姜马上一抛，拔刀和欧阳麟斗在一起。

段奕名的随从在上次追击中多已受伤，虽然抱了必死的决心，但是也敌不过欧阳麟一百官兵，纷纷被官兵杀害，一时间，大路上血雨腥风，简直如一个修罗场。岑苾只觉得惨不忍睹，闭上眼睛，不忍观看。

突然一声马的惨叫，只见段奕名跨下的马一条腿被官兵砍断，马受痛跌到地上，段奕名立刻凌空一跃，跳了开来，躲过欧阳麟凌空劈来的狠辣一刀，众士兵却拿出准备好的弓弩，朝段奕名发射起来，段奕名躲过雨点般的弹弩，鼻孔中闻到腥臭的味道，立刻知道弹弩淬了毒，于是更加小心躲避，却不妨欧阳麟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身一劈，段奕名躲的开刀劈却躲不开弓弩，只得生生挨了一刀，欧阳麟的大刀重重砍在段奕名的左臂上，段奕名负痛往地上一滚，官兵的刀立刻架到段奕名的脖子上。

欧阳麟哈哈一笑，跳下马来，持刀走到段奕名身边，笑道：“段奕名，你也有几天，终于也要死在我手上。我提着你的头回去见二王爷，今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老姜大喊道：“欧阳麟，你忘了，侯夫人还在我手上。”

欧阳麟又是一阵大笑道：“搏凌侯已经下了命令，如果夫人救不了活的，那么我们就只好杀死夫人，免得落入贼手。”

欧阳麟话音未落，一官兵使刀从老姜身后劈下，老姜跌下马去，用力将手中大刀掷了出去，正中那个劈向自己的官兵，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几个士兵立刻上前，乱刀砍向老姜，可怜老姜，话也没来得及说一句，就一命呜呼。

又几个士兵立刻将马上的岑苾扯了下来。

欧阳麟回头望向段奕名，道：“看看，这就是忠心你段家父子的人的下场。”

段奕名怒道：“今日我段奕名死在你们这群卖国贼寇手中，也无话可说，只是你们这些贼寇必定没有好下场，我在地下等着看你下场。”

欧阳麟得意道：“我的下场你是看不到了，不过我现在可以砍下你的头来，然后把你的身体喂秃鹫。哈哈！”

说着挥刀砍下，段奕名闭上眼睛，岑苾心中也感到一阵悲凉，扭过头去。

突然，段奕名感到有什么热的东西溅到自己脸上，然后听到欧阳麟惨叫一声，段奕名睁眼一看，之间欧阳麟怒目圆睁，向后倒去。只见后面不远处一个青年武官骑在马上，手拿弓箭，正是他射死了欧阳麟。

青年武官策马走近，段奕名定睛一看，原来是御林军总管南宫简，南宫简对着面面相觑的欧阳麟手下道：“日前，国人暴动，杀死主政二王爷，现在国中无主，一时动乱，大家都说拥立世子继位。搏凌侯陷入南越战乱中，现在无暇顾及我大理。你们如果现在杀死世子殿下，不光没有任何赏赐，更会被当做犯上而灭门，你们还不赶快回去！”

众士兵看到欧阳麟已死，早没了主见，又听到都城发生大变，更不敢再杀段奕名，于是一个个的爬上马背，往回跑去，只剩下欧阳麟抛尸荒野。

段奕名抱着受伤的左臂，从地上起来，南宫简立刻下马走上前来，在段奕名面前跪倒，拱手道：“南宫简见过世子殿下。”

段奕名连忙用受伤的右手虚扶起来，谢道：“南宫将军快快请起，奕名的性命如今也是南宫将军救的了。”

南宫简站起身来道：“末将世受大理王族恩惠，如今殿下有难，末将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段奕名道：“难得南宫将军如此重情重义，奕名感恩不尽。将军之前说段绍衡被杀，是否是真的？”

南宫简道：“末将如果不这么说，如何能骗的走那一百官兵呢！”

段奕名道：“这么说，二王爷现在依旧好端端的？”

南宫简道：“正是。”

段奕名道：“那么将军救走了我，以后如何回去？”

南宫简笑道：“末将既然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为二王爷当那御林军总管，末将打算赶在那些人之前赶回大理，接出我老母家人，然后前往海外，找一岛屿暂住，等殿下复国成功再回来。”

段奕名感动道：“将军大恩，奕名牢记在心。”

南宫简道：“末将不敢。殿下可是要去吐蕃？”

段奕名道：“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南宫简道：“那么她呢？”说着指着站在一边的岑苾。

段奕名道：“我带她一起走。”

南宫简拱手道：“好。那么末将就此别过。殿下一路保重。”

段奕名也拱手道：“将军一路保重。”

段奕名目送南宫简身影远去，然后回头，撕下一块衣襟，用牙咬着一头将还在流血的左臂伤口包扎起来，伤口很深，鲜血很快浸透包扎的布片，段奕名也不理会，回头看着自己的随从一个不剩，全部阵亡，不禁心中黯然，于是用擦伤的右手拿起刀，砍了一棵树，削尖了，在地上挖起坑来，因为只有右手可动，因此干的分外艰难，花了一个时辰才挖好，右手手掌已经是鲜血淋漓了。段奕名将那些死伤的随从埋了进去，又填上土，默默站在这个土包前。

岑苾默默走来，学着段奕名的样子，也撕下自己的衣襟，帮段奕名包了起来。

伫立半晌，段奕名回转身来，在留下的几匹马找了两匹看起来好点的马，将干粮集中起来挂了上去，正要抱岑苾上马，却因为受伤失血力有不逮。岑苾推开他道：“我会骑马。”说着走向另一匹马，略显笨拙的爬上马去，道：“我不跟你去吐蕃，我要回家，我要回去看我女儿。”说着拨转马头，向来的方向趋马。马儿刚走两步，却听一声哨响，跨下的马又走了回来，跟着段奕名。

岑苾怒道：“你干什么？”

段奕名道：“我说过，要带你去吐蕃。”说着飞身上马，伸手抓住岑苾马的缰绳。

岑苾道：“我的利用价值已经结束了，你还不放我！”

段奕名道：“我还要利用你跟冯赫报仇，所以你一定得跟着我。”

岑苾怒道：“你无耻。”

段奕名再不作声，策马前行。岑苾马术并不纯熟，看到自己的马也跟着动了起来，赶快拉紧缰绳，夹紧马肚，以免掉了下来。

不到半天，已经进入吐蕃境内，沿途树木渐渐少了，沙石越来越多，地方越来越显荒凉。两人两马行在吐蕃的境内，烈日当空，两个伤者更觉难受。

段奕名似乎力气不支，于是停下马来，到一块大岩石下休息，天色渐渐晚了，月亮快要升起来了。

段奕名让岑苾下马，对岑苾说：“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连日辛苦，现在到了吐蕃境内，追兵应该不会赶过来，也能安心休息一下了。”

岑苾爬下马来，坐到石下，道：“听说吐蕃就是西域，地域非常广阔，沿途没有市镇，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怎么去吐蕃王庭？”

段奕名拿了干粮袋，打开袋子，拿出两个馒头递给岑苾，淡淡道：“从大理沿着澜沧江入吐蕃，然后向正西方走，找到雅鲁藏布江，再往西，就可以找到吐蕃王庭逻些城了。”

岑苾听了，默默无言，将干粮往嘴里塞。吃过之后，因为连日劳累，好不容易能到地下休息，不一会岑苾就沉沉入睡。

不知睡了多久，岑苾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睁眼一看，只见段奕名正警觉的听着什么，手中握着那把刀。

岑苾爬起来，有些惶恐的问道：“怎么了？”

段奕名小声道：“有狼，是群狼。”

岑苾再仔细一听，果然是狼叫。岑苾不知道狼有什么厉害，但是看到段奕名这样紧张的样子，也感觉恐怖起来。

段奕名又道：“这些狼是群居动物，有狼王，成群扑食，凶猛异常，现在它们发现了我们，正在呼唤同伴一起来。”

岑苾道：“那怎么办？”

段奕名无语，依旧紧紧握着刀，眼睛盯着远方的黑暗。

突然，前方出现了两点黄色的荧光，岑苾吃惊道：“那是什么？”

段奕名道：“狼王的眼睛。”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七章 吐蕃苍狼］
接着，荧光多了起来，看起来聚集的狼更加多了，岑苾觉得毛骨悚然，心想，就算是当时被他们打死，也好过在这里被群狼分尸啊！

马匹早已察觉到不安，从一开始的跺脚变成了嘶叫，分外害怕焦躁。

岑苾道：“我们骑马跑回去吧？”

段奕名道：“晚了，没有马能够跑的过狼，它们跑的比西域的风还快。”

岑苾道：“那怎么办？”

段奕名道：“杀了狼王，然后再跑，可能会有逃生的希望。”

岑苾怨道：“别人去西域都是大队人马，你自己一人，还受了伤，竟然往西域跑，你不知道有这些狼吗？”

段奕名道：“我忽视了这些狼。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正在这时，为首的狼王突然扑了过来，段奕名立刻站起身来挥刀向狼头砍去，狼王用利爪扒了一下钢刀的刀刃，发出“砰”的一声，狼王头避过刀锋，跃到侧边。跟着几只强壮的大公狼也跃了上来，段奕名利落的挥舞着大刀，向众狼砍去。“敖”的一声，一条狼的腰腹被砍中了，发出一声惨烈的呼声，掉到地上挣扎两下，死了。其他狼一见如此，立刻冲了过去，将这只狼啃食。

岑苾依着石头站着，看到月光下如此可怕的一幕，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狼王不为所动，虎视眈眈的望着段奕名。其他狼很快将死狼啃的只剩下骨头了，又瞪着荧光闪闪的眼睛在不远处望着段奕名。

看来是一群饿狼。

岑苾吓的瑟瑟发抖，段奕名紧紧握着刀站立在巨石前，全神贯注盯着各狼。

狼王突然凌空跃起，扑了过来，几只大公狼也同时扑了过来，段奕名让过最前的狼王头，朝它腰腹处一挥大刀，狼的腰是最薄弱的环节，刚才段奕名在对付大公狼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立刻对狼王使用上了，果然，狼王惨叫一声，肚腹裂开，内脏流出，瘫在地上惨叫，几只大公狼听到狼王的惨叫，攻击也没有那么猛烈了，变的迟疑起来，段奕名趁此功夫，拉起岑苾，砍断一匹马的缰绳，用左手抱了岑苾飞身上马，用刀背一拍马身，马立刻没了命似的狂奔，身后传来另一匹马的惨叫，应该是群狼在啃咬那匹可怜的马。

马就这么没命的在吐蕃奔跑，只到晨光微现的时候，马匹才渐渐止住脚步，不知道跑了多远，眼前是一片大沙漠。

段奕名低呼一声：“糟糕。”

岑苾这才从腾云驾雾的奔驰中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狼还没摆脱吗？”

段奕名道：“狼倒是摆脱了，只是现在我们没有地图没有水毫无经验进入这吐蕃大沙漠，恐怕很难出去。”

岑苾失声道：“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困死在这里？”

还没听到段奕名的回答，就感觉到身后的段奕名已经滚落马下，岑苾十分惊奇，赶快勒住马的缰绳，自己也爬了下来，走到段奕名身边问道：“你怎么了？刚才受伤了？”

段奕名跌坐在地，虚弱的说：“刚才没受伤。”

岑苾已经看到段奕名左臂伤口流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半个身子，沿途走来的沙地上也有着点点血迹。”

岑苾不禁惊呼道：“天啊，你流了这么多血！”然后想起晚上逃脱狼群的时候，段奕名右手持刀，是用受伤的左臂抱自己上马，然后突出重围的，那时候，大概伤口用力破开了，一路上流到现在，心中大骇。

段奕名当时跟狼对峙，身子都僵硬了，后来鼓着一口气上马逃脱，只是紧紧抓着马缰，坚持到这里，现在稍一放松，于是浑身没劲，跌下马来。

岑苾再看段奕名的脸，只见他眼睛已经闭了起来，嘴唇因为失血而干裂发白，脸色白惨惨的，分外难看。

岑苾轻轻推了段奕名一下，小声唤道：“段…奕名。”

段奕名没有反应，似乎已经昏厥过去了。岑苾急了，用劲推推段奕名：“你醒醒啊！现在我们在这大沙漠怎么办啊？”

段奕名还是毫无反应。岑苾只好撕下自己身上的衣襟，给段奕名重新包扎了手臂的伤口。

岑苾站起身来，看看马背上的袋子，见干粮有一袋，装水的皮囊也有一袋。岑苾忙从马背上将干粮和皮囊解了下来，放在段奕名身边，一只手紧紧握住马的缰绳，马也还温顺，只在附近踱步。

岑苾又抬头看去，只见四周是一望无垠的黄色大沙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岑苾低头想循着血迹的方向找回去，但是一阵风吹来，那些血迹立刻被风沙掩盖，一点痕迹也看不到。

岑苾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来到这茫茫大沙漠，更不知道在沙漠中应该怎么办，不禁惶惶无主。

太阳升的更高了，时间是十月下旬，虽然已入冬季，但是沙漠上还是有些炎热，太阳直射之下，岑苾身上的伤痕开始疼痛起来。

这时候，他听到地上段奕名哼了一声，岑苾低头一看，只见段奕名嘴巴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岑苾立刻俯下身来，将耳朵凑到段奕名嘴边，只听到段奕名喃喃道：“水，水，给我水。”

岑苾从旁边拿起皮囊，看到里面还有半皮囊水。岑苾用力托起段奕名身子，将水往他口中灌去，段奕名很快喝了剩下水的一半，似乎还没喝够，岑苾系上皮囊，放在一边。不知道会在沙漠中呆多久，这些水还要节约着喝。

过了一会，喝过水后的段奕名似乎好了起来，他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对岑苾黯然说道：“抱歉，本来想救你，谁知道却拖累你了。”说着挣扎着要爬起来，却没有成功。

岑苾带着哭腔道：“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段奕名哑着嗓子艰难说道：“我这个样子，也帮不了你了。你骑着马，带这水和干粮，顺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吧，也许运气好，能走的回去。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说着，似乎力气用尽，又昏了过去。

岑苾无助的望着段奕名，这时候她多想听到人声，哪怕是一点点，这样自己就有救了，可惜这些都不可能。

她也想过，顺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也许能够走出这荒漠，但是自己无论如何无法把段奕名弄上马背，而且食物和水，还有马的体力也无法使两个人走出去。

自己如果一个人走，那么就得丢下段奕名，任他一个人在荒漠干死，自己不见得能够走出去，就算走出去，如果又碰到那些狼该怎么办！

沉思了一个下午，心中很乱，最后决定还是不走，就守在这里，听天由命。干死总比被狼咬死好。

一天没有喝水，岑苾嗓子也热辣辣的，她多想喝一口水，但是想到晚上马上就要来临，太阳就要落山，那么就没那么热了，支持一下，明天再喝。

日头西沉，岑苾辛苦多日没有休息，于是就倒在沙地上休息一会，立刻就沉沉入睡，不过手上还紧握着马的缰绳。

半夜时分，岑苾被冻醒了。这时已经是十一月的天气了，寒冬时节，天气本来很冷，岑苾身上本来穿着厚厚的葛布长袄，这袄子是离开点苍山时段奕名帮她准备的。一路上倒也并不觉得冷，进入沙漠之后，白天有日光直射，天气倒是分外炎热，可是现在到了晚上，竟然异常寒冷。

风呼呼的吹着，身上的葛布袄似乎完全是透风的，冷的人浑身只哆嗦。岑苾抱着身子，坐了起来，瑟瑟发抖。

在满天星光之下，看一眼身旁的段奕名，只见他似乎也在微微发抖。发热的人也最怕受凉了。再这么下去，只怕自己和段奕名不用渴死，也会在这气温反差如此之大的沙漠中冻死。

再回头一看，那马似乎也很冷，身子微微的颤抖着，岑苾起身一摸马身，竟然异常冰凉，心中不禁哀叹，可怜的马儿，让你也受罪了！

岑苾想了片刻，决定和马一起取暖，于是用手按压马背，那马似乎太累太饿太冷，在岑苾柔弱的手腕压力下，竟然屈膝卧下。

岑苾看一眼眼前微微颤抖的段奕名，犹豫了一下，终于将他拖到马旁，自己搂抱着他，相互依偎，来抵御这大漠的寒冷。那马似乎也很享受岑苾身上的温暖，一动不动，分外安静。

在这夜的吐蕃大漠之中，两个本来敌对的人，一匹马，紧紧依偎在一起，组成了一幅奇异的景象。

墨色的苍穹上繁星点点，月色明亮，夜色下的沙漠远远的向四方延伸着，已经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整个世界万籁俱寂一片宁静。

在这宁静的大漠之上，似乎只有岑苾一人依旧醒着。段奕名在她怀中微微颤抖着，她低头打量着面前这个曾经掳劫她企图用强占有她的男子，心中竟然没有丝毫恨意和惧意，反而有些许怜悯和同情。

在点苍山段奕名竟然平静的给她讲述了雪娴的故事，这是她所未料到的。自从听了那个故事之后，岑苾善良的心就深深被这个大理少女悲惨的命运所打动，对夫君搏凌侯的暴行有所了解。他搏凌侯自己的夫君，并非自己能够托付终身的良人，爱情，不知道是什么，她也从未去奢望。只是，连普通的依靠，她在搏凌侯身上也找不到分毫，自己就算能够活着回去，这今后的日子又如何过下去呢？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八章 大漠沙如雪］

岑苾从小家教甚严，从小是读的《列女传》《女则》《四书五经》长大的，从一而终嫁鸡随鸡的思想早已深入她的心中。从小到大，见过并说过话的男子除了父亲、表哥之外，也就只有邻家哥哥汪峻达和汪家伯父了。出嫁之后在侯府虽见过童总管和张账房，但那也不过是府中年老的下人。

直到被段奕名掳劫出来之后，岑苾才第一次和这个非亲非故的年轻男子有了一番接触。而且每次接触竟然都关乎生死，来的那样震撼。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经历，和自己以往深闺中的经历是那样的不同，自己以前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会有这番遭遇。

时间仿佛已经静止，黑夜是那样漫长。

岑苾用手抚了一下段奕名的额头，白天灼热滚烫的额头现在竟然如此冰凉，冻人的寒意从岑苾的指尖传来，凉彻心扉，岑苾不由将段奕名搂的更紧了。

段奕名的面孔其实颇为英俊，只是岑苾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因此从来没有注意到，他到底是曾经的大理世子，眉宇间的英气是搏凌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具有的。

想到这里，岑苾不由心里微微一惊。自己在这百无聊赖生死攸关的时候，心中竟然将段奕名跟自己的丈夫做出了比较，这实在是不可救药了。

面前这个男子是自己的敌人，自己夫君的敌人，自己国家的敌人呵！

如果段奕名死了，搏凌侯恐怕会很高兴。只是，在大理逃亡路上，欧阳麟已经说出搏凌侯不再理会她的生死，她不敢相信，但是心地深处却是十分明白这就是搏凌侯的作风。这难道就是自己应该依赖终身的夫君吗！自己的夫君难道就是这样对自己的吗？难道丈夫不应该好好疼爱自己的妻子，不该保护和怜惜自己的妻子吗？而且自己和他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啊！

不会的，他不会这样绝情，一定是那该死的欧阳麟胡说的！岑苾心中暗暗安慰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段奕名身旁，岑苾感觉自己竟然有种安全的感觉，这感觉，是当初在搏凌侯身旁所完全没有过的。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段奕名不过是个昏迷垂死的人，他的性命还要靠自己来想尽办法延续，自己怎么会对他有这种感觉呢？

胡思乱想中，不知过了多久，岑苾迷迷糊糊睡去。等她再次醒来，只见太阳已经再度升起，又是一天到来了。岑苾感觉嗓子渴的厉害，于是拿起皮囊大喝了两口，这时候，看到身旁段奕名那干裂的嘴唇，于是又把皮囊塞到他嘴里。昏迷中的段奕名大口喝起水来，皮囊中的水本就不多，很快就被他喝完了。

岑苾心想，没有水，自己最多在沙漠中坚持三天，而段奕名，失血过多，可能连一天都支撑不住，于是哀叹，两个人大概就要这样死在沙漠中，不知道多久后尸体才能被人发现，到时候人家一定会误认为这是一对情侣。

马显然也干了，站起身来，躁动的在沙里面拱来拱去，希望获得一丝湿气。

这一天，岑苾感觉日头更毒了，晒的人浑身难受，而段奕名显然也很难受，一直在喃喃自语，痛苦呻吟，还在发烧。漫漫长日，岑苾度日如年。

太阳终于沉了下去，沙漠中凉爽多了，只是，紧接而来的，又将是刺骨的寒风。岑苾躺在柔柔的细沙上，望着满天的繁星，想着心事，怎么也不能入睡。

段奕名躺在岑苾的怀中，身子忽冷忽热，岑苾不由看的十分忧心。

男女授受不亲。岑苾是已嫁之人，从来谨守闺中礼节。只是在这非常之地，心地善良的她无论如何不能看着段奕名在自己眼前冻死，因此也就事急从权，将他抱入怀中取暖。

只是，这件事情，只要自己不说，只怕今生今世也不会有人知道。

马儿很安静的卧在岑苾身旁，感受着岑苾棉袍的微微暖意。在这无人的大漠之中，敌对的人，人和牲畜之间的关系都变的如此依赖，这简直是生死相依。

又一个早上来临了，太阳升起了，岑苾心想，自己不知道还能够看的到几个日出。站起身来，在四周走了一下，除了黄沙什么也看不到，连一棵小草也看不到。可怜的马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双膝着地，跪在地上，头在沙地中拱来拱去。

段奕名依旧不时的痛苦的低声呻吟着，岑苾不知道自己在等着什么，难道是等着最后的死亡吗？

岑苾看了看可怜的瘦马，这可怜的马，从点苍山开始，一直跟随着段奕名，前日在狼群的围捕下，逃出性命，又经历了沙漠中这几日的饥寒交迫煎熬，已经瘦骨嶙峋分外可怜了，它到底在岑苾身旁共同取暖依偎了两个晚上，岑苾不知不觉对它产生了些许依恋。

又看了看段奕名，他僵直的躺在洁净细腻的黄沙之上，一动也不动，因为失血和干渴，脸色已经变的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龟裂了一道道的小口子，这些裂口中，竟然也没有沁出鲜血，可见他的身体是多么虚弱。

他的表情十分痛苦，瘦削的面庞早已没有当日初见时的俊逸，完全是一个垂死之人的样貌。

不知道是因为在大理时，段奕名几次三番力排众议留下自己的性命，还是在沙漠中，段奕名昏迷前所说的那简单的抱歉话语，或是因为自己也有求生之心，岑苾心中突然下定了一个决心。马儿，事到如今，只好对不起你了！

她站起身来，费力的将段奕名拖到瘦马的身边，可怜的瘦马因为几日的辛苦饥渴，已经卧倒在沙地之上了，头无力的低垂着，没有任何动静。

岑苾从段奕名身旁抽出佩刀，拔刀出鞘，将刀在手中凝视了半晌，终于鼓足勇气，看准瘦马的脖子，狠心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往马脖子上一砍，岑苾知道，如果自己力气稍弱，一刀不能砍死这瘦马，这马可能会吃痛狂奔，那么自己最后的救命希望也没有了。

刀插入瘦马的肌肉之中，岑苾心中惶恐，立刻松了手，那刀就这么斜插在瘦马的颈部。马儿吃痛，低声嘶鸣了一声，在沙地上猛然挣扎起来，岑苾心中虽然惶恐，但是看到鲜血从马脖子里喷溅出来，心里无比珍惜，生怕这血多流半分，全浪费了，于是赶紧扑上前去，压住马背，将手用力的按住马头，让马脖子流血的地方正在段奕名嘴巴上方。

鲜血向段奕名的嘴涌去，昏迷中的段奕名竟然立刻张开了嘴，贪婪的喝了起来。岑苾看到这个情景，心中才略微放下心来。

岑苾不知道段奕名清醒的是否会如此吮吸马的血液，也许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只能这么做吧！

马挣扎了半晌，终于停止了动弹，岑苾这才松了口气，手松了把劲，才觉得全身已经瘫软，出了一身大汗。

马虽然死了，不过马的鲜血继续流了好久，段奕名似乎完全喝足了，岑苾于是自己吮吸起马血来，马那带着温热甜腥的鲜血汩汩流到岑苾嘴中，岑苾只觉得一阵恶心，但是在这干燥毫无生机的沙漠之中，不仅要咬牙喝完这血，更要快速的大口大口的吞咽下去。

这血带来了生的希望，也许，只能延缓两到三天的生命吧，可是即使如此，自己也要喝下去，只到马的血液完全流干。

等喝完鲜血，放下马的尸体，岑苾抬眼看看段奕名，才注意到他的嘴边，净是鲜血，分外恐怖的样子，于是拿袖子帮段奕名擦了嘴角，然后又擦了自己的嘴巴。

心中想着，自己虽然并非富贵人家出身，但是从小到大养在深闺，也从未杀过一只鸡鸭，今日竟然动手杀了一匹大马，只怕自己在几天之前，也会觉得实在是难以想象。

没到过沙漠的人，终不会明白在沙漠中断绝水源的难过与可怕，这时候，只怕就算是马尿牛粪，也甘之如饴，何况区区马血呢！

岑苾一边想着，一边吃了些干粮，身体恢复了点体力。

在沙地上坐着休息了半晌，岑苾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马尸，心中十分犹疑。自己在侯府虽然备受欺凌，但那也不过是精神上的，并非肉体之上。现在让自己这么虚弱的身子拿刀将马皮剥下来，这可太过强人所难。

岑苾心中想着，又看了一眼昏迷高热中的段奕名，终于鼓足勇气，拿起佩刀，想当然的在马身上花开一大片口子，然后伸手进去，从伤口的切面分清马皮和马肉，然后剔除马皮，往另一个方向撕扯。

这马太瘦了，并无多少脂肪，于是分辨马皮和马肉这已经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而马皮和马肉更是紧紧结合在一起，撕扯起来分外费力。

本以为马皮很容易就能剥下来，可动手去做之后，岑苾才发现这事情简直是万分困难。她花了好几个时辰的功夫，多少次想放弃下来，但是求生的念头鼓励着自己，段奕名那惨败的面容就在面前，无数次要紧牙关之后，岑苾终于将马皮剥了出来，虽然已不是一块整皮了。

两只娟秀白皙的手，被马血染的通红一片，看起来分外恐怖，岑苾捧起一把沙子，在手中搓了半天，可惜血已凝固，已经粘在手上，沙子也洗不去手上的血红。

马的内脏的臭味也留在了手上，真是分外刺鼻，只是这杳无人烟的沙漠中，哪里有能顾的了这些！

岑苾稍事歇息，开始用刀将马骨也剔了出来，然后用马骨和马皮给段奕名做了个帐篷，虽然这帐篷做的东倒西歪无比糟糕，但是到底可以为段奕名挡住日间太阳的直射。

干完这些，太阳也已西沉，岑苾又感觉饿了，于是抓了块刚才切碎的马肉，生吃起来。马肉生吃，本来以为是吐蕃突厥人的民风，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一天落到这个地步。

虽然这生马肉腥臭难吃，但是对于一个处在饥饿边缘的人，那还是上等佳肴。今日还有生马肉吃，如果这马肉吃完之前，还没有遇到人，那连马肉也没有吃的了。

吃完之后，又弄了一块给段奕名吃，可惜段奕名没有反应，岑苾想了半晌，无计可施，只好拿起来放好。

夜晚星空依旧，这个夜晚，再没有马儿温暖的依靠，岑苾觉得少了些什么，心中更加不安。

她搂着段奕名，共同抵御着大漠夜晚的寒气，等待着未知的明天。也许对前途并不抱太大希望，心也就安定了。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九章 沙漠驼铃］

太阳依旧升起，这已经是来沙漠的第四天了，段奕名身上热的厉害，看起来似乎撑不过这个白日了。岑苾因为干渴也觉得分外难受，慵懒的躺在地上，没有力气坐起来。

太阳从日出到正午，岑苾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慢慢的流逝。太阳又渐渐西斜，岑苾干渴异常，心想，现在如果面前有一碗水，就算明知道是毒药，也要喝下去，干死的感觉太难受了。

就在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岑苾突然感觉到自己听到什么声音，她立刻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可是，声音持续不断，岑苾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艰难的爬了起来，四处望去，什么都没有看到，可是声音还在继续。

岑苾扶着段奕名的佩刀站了起来，看到远处的沙丘上似乎有什么在移动，岑苾揉揉眼睛，仔细一看，发现大约两百米外的地方竟然有骆驼，听到的声音原来就是驼铃，岑苾喜出望外。

那是一队骆驼，大约有十几头骆驼，骆驼身上坐着人，正缓慢的行走着。岑苾想大叫救命，但是声音一出口，才发现嗓子已经哑了，多日没有喝水，嗓子只能发出嘶哑的微弱声音。

岑苾用尽全力，用手挥舞着大刀，声嘶力竭的喊叫，但是那些人却毫无反应。

岑苾急了，丢下刀，在沙地上向驼队的方向奔跑起来。

沙漠，黄澄澄的沙漠，看起来那么柔顺美丽，只是，这些黄沙，却分外绊脚，一步行不了多远。目力所及的那一队驼铃的影子，竟然如同远在天边，费了好大力气，竟然也没有接近多少。

跑了十几步，脚下一虚，岑苾摔倒在地，黄沙呛进了她的嘴里，让她咳嗽半天，身上的力气在这顷刻之间仿佛消失殆尽，竟然连爬起来都那么困难。

这可是唯一的救星！如果错过了这队驼队，那么等待自己和段奕名的就只有死亡一条路了。

想到这里，岑苾用尽全身力气爬了起来，远远望着那缓慢悠闲行走的驼队，一边奔跑一边狂喊，虽然她喊哑了嗓子发出的声音大概只能传出两丈开外，可是她依旧狂喊着。

嗓子已经疼的厉害，涌出了咸咸的味道，身子，也如此要散架一般，终于，驼队中似乎有人往这边看了，然后驼队竟然向这边走来！岑苾身子一软，瘫倒在沙地上，才感觉到嗓子火撩般疼的厉害。

片刻，驼队已经来到岑苾身边，为首的骆驼上下来一位老者，老者扶起岑苾，跟她说着什么，岑苾一句也听不懂，兴奋已极的岑苾只知道嚷着：“救救我们，带我们出去。”

老者回头叫了一位少女上来，少女温和的扶起岑苾坐起来，用汉语问道：“你是谁？怎么到了这里？”

岑苾刚想说自己是虢国人，但是转念一想，改变主意，说道：“我是大理人，因为来吐蕃探亲，路遇狼群，马匹受惊狂奔，因此才误入沙漠。”

少女道：“我们是吐蕃的商旅，现在要去灵州经商，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岑苾连连点头。

少女说：“那么你就和我乘坐一匹骆驼吧！你还能行吧？”

说着扶岑苾站了起来，老者拿来一皮囊水给岑苾，岑苾说声“谢谢”，忙不迭的大喝起来。

少女等岑苾放下皮囊，才说：“我们走吧！”

岑苾道：“我们还有一个人，就在那边。”

少女惊讶道：“还有一个人？”

岑苾道：“是啊，是我……我哥哥。”说着拉起少女的手，往段奕名处跑去，老者也跟在后面。

少女见到段奕名道：“呀，他的情况可不妙啊，受了伤，又多天没有喝水。”说着俯身摸段奕名的脉搏，皱皱眉头，道：“能够坚持到现在真难得。”说着看看旁边的马匹马骨，问道：“你给他喝马血了？”

岑苾说：“是啊，只有这样了。”

少女道：“你很聪明，幸好如此，否则可能真难以坚持到现在了。我们把他抬回去，我未婚夫懂医术，可以给他医治。”

岑苾连声道谢。

老者在一旁往后招招手，其余的骆驼都来了，骆驼上的人都下来了，围着二人。岑苾将手中拿着的盛水皮囊给段奕名灌了不少水。一个西域男子从驼背上拿下药箱，解开段奕名胳膊上裹的纱布，然后从药箱中拿出一些膏状药物，涂在段奕名伤口上，段奕名颤抖了一下。然后西域男子又从药箱中拿出一些粉末状药物和一只碗，将碗中倒入水，然后将粉末倒进去，喂给段奕名喝了，然后收拾起药箱。少女道：“好了，先给他救治一下，我们到下一个城镇给他购买点药材，不会有性命危险。”

岑苾这才放下心来。西域男子放好药箱又走回来，少女道：“这是我未婚夫莽尔泰，让你哥哥和他坐一个骆驼吧。”

健壮的莽尔泰俯下身去，抱住段奕名，上了驼背，少女道：“我叫阿依娜，你跟我一起骑骆驼吧！”说这牵着岑苾的手走上前去，骆驼听话的卧倒，跪在主人面前，阿依娜让岑苾坐在前面，自己坐在后面，两人刚一坐定，骆驼就站了起来。驼队又开始前行。

岑苾问道：“阿依娜，你们是西域人吧？你怎么会将汉语？”

阿依娜笑道：“我娘是汉人，所以我会说汉话，而且我们西域商人有时候也会和汉人做生意，驼队中没个会说汉语的不行啊！”

岑苾道：“那么莽尔泰就是驼队中的大夫了？”

阿依娜道：“是啊，前面的阿旺大叔是我们的领导，他既是沙漠中的活地图，人又心肠好，看到沙漠中有遇难的人必定热心援救，阿旺大叔还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岑苾问：“灵州在哪里？我们现在是往北方走吧？”因为有几天在沙漠中看太阳的经验，岑苾现在立刻发觉队伍正往北边走去。

阿依娜道：“我们现在去最近的镇子补给点药物和水，另外要多带两个人的干粮。灵州在吐蕃和燕国交界的地方，本是燕国地界，但是吐蕃赞普很厉害，在五年前将灵州据为己有，所以现在也算吐蕃的地方。”

岑苾“哦”了一声。

太阳已经落山了，岑苾问道：“你们夜间也行走吗？”

阿依娜道：“夜间凉快，在沙漠中行走更舒服。不过这也要我们的向导知道路径，才不会迷路。不是所有地方所有人都可以在夜间的沙漠行走的，那很危险的。”

夜晚走了一宿，第二天晨光出现的时候，已经看到一个沙漠小镇的影子了。阿依娜高兴的指着小镇，道：“看啊，小镇到了。小镇里有口大泉水，沙漠中有人烟的地方都是有水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才有点植物生存，人也可以留下来。药品和食物是外面运进来的，小镇中有些店铺，就是为了方便我们这些旅人。”

岑苾道：“只有你们这样熟悉的人才能找到啊，我们没有地图，在沙漠中是无论找不到这样的小镇的。”

阿依娜笑道：“所以呀，遇到我们是你们的运气哦。过了这个小镇，中途还有三四个小镇，我们驼队大约要走半个月才能到灵州呢！这可不比在陆地上骑马，虽然距离一样，但是速度快的多。”

到了镇子，看见人烟，众人都下了驼背，将骆驼栓在一个庄院中，里面有人出来热情招呼他们，还给骆驼喂水喂食，看来，这一行人走这段路线很多次了，沿途都熟悉。莽尔泰抱着段奕名进了屋子，阿依娜拉着岑苾的手道：“这是客房，我们也进去吧！”说着两人走了进去，房间虽然简朴，但是很干净。

莽尔泰将段奕名放在床上，跟阿依娜说了些什么，就出去了，阿依娜对岑苾道：“他出去给你哥哥买些伤药和退热药。我们出去给你哥哥打点水进来喝，再洗把脸，一路风尘，我可难受死了。”

说着拿起桌上的两只碗，一溜烟又跑了出去，在门口的水缸中舀了两碗水，一碗自己喝起来，一碗递给岑苾，道：“你先喝，然后舀了进去喂你哥哥。”岑苾道声谢谢，接过碗来，大喝起来，一口气喝了三碗。阿依拿在旁边笑道：“喝慢点，别噎着，沙漠中遇难得救的人出来都是这样。”

岑苾不好意思的一笑，又舀了一碗，拿了进去，在床边喂段奕名喝了，摸摸段奕名的头，感觉热度似乎低了些。

岑苾知道段奕名一定没有喝够，于是出来，又舀了两碗水给段奕名，看他不再呻吟，似乎好多了，安静睡着，这才放心下来。

阿依娜道：“你们两个人还要跟我们一起走半个月，得去多买四个盛水皮囊，走，我带你出去买。”

镇子很小，两步路就到了卖皮囊的地方，阿依娜选了四个大而厚实的皮囊，正在腰间摸索着银两，岑苾连忙从手上褪下一只龙凤翡翠镯子，递给店主，这镯子是她第二次怀孕后搏凌侯赏的，价值白银千两。

皮囊店的店主竟然是个是个识货之人，将镯子拿到眼前仔细一看，道：“姑娘，你这镯子可是上等品啊，买下我这店子所有皮囊还有多的。这样吧，我姐夫家有几匹上好的骆驼，你们挑一匹，抵这镯子，你看如何？”

阿依娜喜道：“好啊，驼队中正多了两个人，多一匹骆驼不至于拖慢行程了。”又惊讶道：“岑姐姐，你不是大理普通百姓吗？怎么有这么贵重的镯子？”

岑苾只得撒谎道：“这个是我娘的陪嫁，所以比较值钱一些。”

心地单纯的阿依娜点点头，“哦”了一声，高兴的拉着岑苾去选了一匹壮实的骆驼。

众人在镇中喝足了水，吃了饭，补充了路上所需水和干粮，就在镇中小院的客房中休息下来。莽尔泰买了不少药材，说是足够段奕名这一路上了，岑苾又是感激不尽。

众人因为辛苦，很快就进入甜美的梦乡，岑苾感慨这一夜的经历，心中激动，睡不着，把自己和段奕名的皮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黄昏时分，众人都起来，准备启程，阿依娜见岑苾没有睡，于是诧道：“岑姐姐，你精神真好呀！”

岑苾笑道：“我是感谢上天派你们来救了我，心情激动的睡不着啊！”

阿依娜道：“姐姐快别这么说，阿旺大叔老早就教我们了，我们这些出行在外的人，哪里不碰到个难处呢，在外面就应该互相帮助。佛经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积级浮屠嘛！”

岑苾笑道：“那你们这次不是造了十四级浮屠，功德无量啊！”

阿依娜也笑，拌着手指道：“这么说来，阿旺大叔这辈子恐怕造了几千级浮屠了，连我也造了几百级了，呵呵！”

莽尔泰抱着段奕名坐上了新买的骆驼，之前那匹骆驼只驮了少量的皮囊和干粮。阿依娜道：“新的骆驼没有走过远路，现在劲头正足，他们就骑它了，之前拿匹骆驼驮了两个人，累了，让它空着休息一晚，明天再换骑。”

岑苾道：“这正如行军打仗，有时候有急报要送回去，一个士兵牵三匹马，马累了就换，速度才快呢！就是六百里加急。”

阿依娜道：“正是这样。”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十章 灵州］

一路上，岑苾和阿依娜坐在一匹骆驼上，阿依娜活波善言，跟岑苾讲述大漠各种风光，听的岑苾只觉得大开眼界。三天后，段奕名才醒了过来。这时候朝霞升起，阿旺大叔找了个好地方，扎起营帐，大家进去休息，熬过闷热的白天。莽尔泰和段奕名一个帐篷，见段奕名醒了，立即去阿依娜的帐篷叫岑苾。

岑苾立刻来到莽尔泰的帐篷，见段奕名正拿着皮囊在喝水，见岑苾进来，放下皮囊，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岑苾道：“跟着一对商队往灵州走去。”

段奕名想了好一会，道：“灵州，就是那个燕国领地，被吐蕃占了去的地方吗？”

岑苾道：“不错。”

段奕名又问：“你当时怎么没有自己走？”

岑苾道：“怕回去被狼吃了，感觉还是干死更好，起码还有个全尸。”

段奕名凝视岑苾双眼道：“是这样吗？”

岑苾道：“还能怎么样！幸好我没走，这样才得救了。”

段奕名道：“我昏迷多久了？”

“得救之前在沙漠中三天，得救之后四天，一共七天，幸好驼队中有大夫，还有药材，你才拣了条命。”

段奕名惊讶道：“我在沙漠中那种情况怎么能撑三天？”

“哦，我杀了那匹马，把马血给你喝了。大夫说幸好我这么做了。大约是喝了马血撑了三天吧！”

“你会杀马？”段奕名不敢相信的说。

“没错，而且剥了皮，削了骨，给你当帐篷，你没觉得最后一天阴凉多了？”岑苾见段奕名不相信自己杀马，不服气的偏把在沙漠中自己的“壮举”给说了出来。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用马皮给我挡太阳。”段奕名没听出岑苾话中的戏谑口气，老老实实的回答。

“我还吃了几块马肉，喂你吃，你不吃。”岑苾有些得意的说。

“你生吃马肉？”段奕名有些不相信的问。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尊贵的侯夫人在沙漠里面应该慌了神，怎么敢生吃马肉呢！

“你这堂堂大理世子没去过大沙漠吧，进去了就晕掉了，什么都不知道，人去了沙漠，在那种极度饥饿和干渴的情况下，有什么不能吃！”岑苾带了点教训口吻说着，这些日子一直被段奕名胁持，现在好不容易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于是小小教训他一番。

“我真没想到这次要你救我。”段奕名略感惭愧的说道。

岑苾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拼命救段奕名，大约是人到了那种与自然做斗争的极端危险的环境中，人和人本能的就会互相帮助了吧！虽然他们似乎还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你这次伤的厉害，又高热多日不退，需要好好休息。沙漠中每天在骆驼上行走，也难以好好养伤，想必你要恢复的慢一点，我们还要走十来天才能到灵州。”岑苾絮絮说道。其实她本来是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到了搏凌侯府，倍受欺负，也不懂得反抗，只能逆来顺受，再后来被人劫持，一路上受了不少艰辛，这才渐渐坚强起来，倔强刚强的本性显现出来，到了大沙漠中，在只能靠自己的情况，才做出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段奕名郑重道：“多谢你了！”

岑苾也郑重道：“其实我看你这人也不坏，虽然劫持我出来，但是也是事出有因，还几次救了我的性命，我这么做也算报答你吧！”

段奕名望着岑苾，良久无语。

驼队行了十几天，终于到达灵州城。段奕名伤势略轻后，就自己骑一匹骆驼，坚持行走。沙漠中的条件确实不适合养伤，因此，到了灵州城，段奕名依旧觉得精神不济，左臂的伤由于伤到骨头，更是用不得力。

驼队进入灵州城，直接向总兵府的方向行走，岑苾觉得奇怪，就问阿依娜，阿依娜道：“我们这次是从吐蕃南部来，路过逻些城，这里被赞普占据后，守城的兵丁多是吐蕃人，他们的家人在吐蕃腹部，因为我们沿路收集了他们的信件物品，传给他们的亲人。因此总兵府的人挺欢迎我们的，我们每次来这里就住在总兵府。”

岑苾“哦”了一声，这才明白。

到了总兵府，已经有兵丁将他们迎入侧院，然后不少兵丁武将来找阿旺大叔。

岑苾安顿下来，来找段奕名，开门见山的说：“现在到了灵州，你有何打算？”

段奕名道：“我准备前去燕国，然后一路南下，越过虢国，潜回大理。冯赫和段绍衡肯定想不到我们会来到北方，一路上只要谨慎，应该没有危险。你和我同行吧，我送你回柳州。”

岑苾默然，她不敢想象自己这样回去会有什么待遇，但是，毕竟可以回到自己家乡，见到自己女父母儿，这样也是好的。

段奕名伸手一拂岑苾的额发，撞水缸留下的伤已经好了，只是疤痕还在。岑苾见段奕名突然伸手，下意识的向后一退，段奕名苦笑道：“我只是看看你的伤疤，可惜，还是留下了痕迹。”

岑苾闻言也是黯然，不禁伸手摸了下脸上皮鞭留下的伤痕，虽然过了大半个月了，伤已好了，但是淡淡的印记毕竟留下了。

“我以前听说有一种白玉生肌膏，消除伤疤迹最是灵验，以前父王曾经给过我一瓶，不过我男子汉大丈夫，不在乎疤痕，倒没有用过。以后如果有机会，我给你弄一瓶。”段奕名看岑苾神情黯然，知道女子最重视容貌，现在岑苾在自己手中破了相，他自己心中也着实难过，就想安慰岑苾，不禁说出白玉生肌膏的故事来。

“好啊！”岑苾淡淡道，她说这话也不过是敷衍，心中也没对段奕名的话做什么指望。

段奕名见岑苾依旧黯然，也无话安慰，两人正默然间，阿依娜突然走了进来，笑道：“你们没有来过灵州，我们还要在灵州盘桓几日，打些货物，反正闲着没事，我带你们出去走走吧！”

岑苾其实甚感疲劳，只想找地方洗个澡，睡一睡，但是阿依娜盛情难却，只好依允。

段奕名是见岑苾神情低落，想让她出去走走心情好点，于是也愿意前往。

上了街，阿依娜听岑苾说二人准备过两天从燕国南下回大理，于是提议道：“既然你们不再走沙漠了，那么姐姐你当了手镯换的骆驼可以卖掉了，换些盘缠一路回去也方便些。我看你们银两都留在沙漠中了吧？”

段奕名突然插口道：“什么手镯？”

阿依娜诧异道：“你这当哥哥的不知道吗！不是你娘的陪嫁留给岑姐姐的吗，她在第一个小镇跟人换了骆驼和皮囊。”说着抓住岑苾左手捋起袖子道：“瞧，就是和这个一对的龙凤白玉镯，岑姐姐当时还说以后有机会要去当回来呢！”

段奕名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

岑苾猝不及防被阿依娜抓住手，想缩回去也来不及，只好讪讪道：“性命攸关的时候一个镯子算什么，祖上如果知道留下的镯子能够救我们一命，大概也要甚感欣慰。”

阿依娜拍手道：“姐姐说的对，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本来就不算什么。我的意思是那镯子是祖上遗留的，姐姐难免会有感情。”

岑苾一笑叉开话题道：“还是妹妹想的周全，我们明天就把骆驼牵出来卖掉，换些银子也不错。只是那几个皮囊，我还舍不得卖。沙漠中的水真是重要，如果没有那些皮囊，我们哪里走的出来。”

阿依娜笑道：“我们常常看见一些曾经在沙漠中遇险的人，出来了见到水就必定一口喝完。姐姐舍不得卖皮囊，也跟他们一样哦！”

岑苾笑道：“是啊，以后见到水也一定要多喝点。”

两人手挽着手走在市集上，段奕名落后半步跟在后面，看岑苾跟阿依娜在一起就展开笑颜，不禁心中也觉得舒服一些。

灵州虽然处在中原的西部边陲，又被吐蕃占据数年，但是毕竟是中原西部重镇，因此市集还比较繁华，两个女孩子一会看看布匹，一会看看瓷器，似乎十分开心的样子。

岑苾本来是个稚气女孩，可惜十六出嫁，在侯府中又过的非常压抑，因此不自然的就养成了寡言少语不苟言笑的样子，现在来到这千里之外的异域，又和阿依娜这个活波女孩在一起，不禁女孩子的好奇与贪玩尽显。段奕名在后面看着，感觉眼前这个女子和自己不久前绑架的侯夫人简直判若两人，不禁微笑。两个女子乐此不疲的逛着市集，段奕名在后面毫不嫌烦，悠哉游哉的跟着。段奕名从小生在王室，向来谨言慎行，后来国破家亡，于是心头只有报仇之心，后来陷入沙漠，命悬一线，本来以为必死，却拣回了性命，一切皆看的淡了。现在突然来到这千里之外的异域，完全与自己以往所处不同的环境，不禁生出新奇的感觉。

段奕名正在东张西望观赏灵州的景致，突然意识到一阵危险袭来，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木梁从天而降，那木梁看起来又长又粗，下落颇有些力量。再往旁边一看，只见梁正下面竟有一个十一二岁活波可爱的女孩正在玩耍，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段奕名心头大惊，附近有少数人看到，不禁吓的惊叫起来，但是女孩子年纪毕竟太小，毫无察觉。

段奕名一个鹞子翻身，一下子扑到女孩身旁，用右手抱住女孩，就地一滚，女孩吓的一声尖叫，接着听到“砰”的闷闷一声，继而旁边人都尖叫起来。

段奕名左臂伤痕见骨，尚未痊愈，这一滚，女孩的身体正压在他臂骨上，段奕名不禁皱起眉头，心中叫苦，一时爬不起来。

这时，四个家丁模样的人冲到女孩身边，将女孩抱了起来，用吐蕃话七嘴八舌的问着什么，模样甚是惶恐。

岑苾和阿依娜也立刻奔到段奕名身边，岑苾看段奕名皱着眉头，立刻问道：“你怎么了？摔伤了哪里？”

旁边立刻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指着那个大木梁指手画脚。

阿依娜抬起头来，望着上方木梁落下的地方，原来附近有个四层木楼，主人在楼顶翻修，工人马虎，一不留神竟然将木梁给掉了下来。肇事的屋主和工人早已吓的脸色煞白，在楼顶望着下面，呆着不动。而楼下众人指手画脚，皆在指责屋主的大意。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十一章 总兵夫人］
这边岑苾好不容易扶了段奕名坐了起来，段奕名道：“不碍事，只是又碰到左臂的旧伤。”

岑苾叹道：“这伤这么久不好，现在又碰到了，如果不能愈合，留下后患，你这习武之人可就麻烦大了。”说着，掀起段奕名袖子，想看看伤势如何，可刚一碰段奕名左臂，段奕名就呻吟起来，岑苾只好皱眉缩手。

这时，那四个家丁模样的人已经仔细检查过小女孩，确认她没有事，只是吓的哭了起来，于是一个家丁走到段奕名身旁，鞠躬着说了一阵吐蕃话，岑苾和段奕名一句都听不懂，只知道这人甚是感谢的模样。

阿依娜听到声音，扭头过来，道：“他们说你们救的是总兵大人的独生女儿，因此对你们甚是感谢。”

那家丁看到阿依娜，高兴说个不停，阿依娜对岑苾翻译道：“原来他们认得我，知道你们是我的朋友。他们说因为救小姐害你哥哥受伤，很是不安，回去要禀报夫人，夫人定会报答。”

岑苾扶段奕名站了起来，段奕名道：“我想谁处在这种情况都会救这个小女孩的，请总兵夫人不要客气，我这不过是旧伤，休息一下就不碍事了。”

阿依娜于是对家丁说了什么，家丁摇摇头，又说了什么，然后朝段奕名又鞠了个躬，回头拥着小女孩走了。

阿依娜道：“他说夫人一定会答谢你们的，还问明了你们和我住在一起。现在他们送小姐回府了。那小姐守了很大惊吓，需要回去让她母亲安慰一下。”

段奕名笑道：“些许小事，不必如此，你们救我们性命，我们真不知道如何回报。”

阿依娜笑道：“你们汉人最爱感谢人了，这感谢的话岑姐姐也不知道跟我说过多少次了。总兵夫人也是汉人，我见过，很温柔美丽端庄的女子，你们见见也好。”

段奕名道：“哦，她是汉人？”

阿依娜道：“是啊！”

说话间，岑苾轻轻捏了段奕名左臂一下，段奕名“哎哟”叫唤一声。岑苾道：“还说不碍事，你看看，现在碰一下都疼，我们现在得赶紧回去，让莽尔泰给你看看，看来我们回去的行程还得推后了。”

段奕名神色变的黯淡，道：“你这么急着回去吗？”

岑苾道：“难道你不想早点回去吗？我以为你很急呢！”

段奕名默然，道：“那我们回去吧！真对不住，扫了你们的兴致。”

阿依娜笑道：“这有什么，你可是救了一个小女孩的命啊，这比逛市集有意义的多了。我们逛了这么久早就够了，现在回去正不错呢！”

岑苾也点头称是。三人于是回去。莽尔泰没有出去，正在侧院喂他心爱的骆驼。阿依娜上前唧唧喳喳把事情一说，莽尔泰忙洗了手过来看段奕名的胳膊，掀起袖子一看，只见受伤之处青肿起来，阿依娜惊叫道：“呀，这么严重！”

莽尔泰说了几句什么，阿依娜道：“咱们回房吧，他去找工具，你这胳膊骨头错位了，他给你用木棒固定一下。”

莽尔泰刚给段奕名处理好伤口出去，门口就进来两个家丁，用汉语恭敬问道：“请问驼队中今天跟阿依娜姑娘出去的救人者在吗？”

阿依娜站起来，指着段奕名道：“就是他啦，骨头折断了。”

这时门口进来一位端庄的女子，不问可知，就是总兵夫人。屋里四人见夫人来了，连忙站起来见礼，总兵夫人忙走上前来扶住段奕名道：“壮士为了救小女受了伤，妾身甚感不安，特备了薄礼，请壮士笑纳。”说着身后又走出两个家丁，都捧着一个托盘，一个盘中盛了些鹿茸人参药材，另一个盘中盛了些衣服。

段奕名连忙推辞，总兵夫人劝道：“也并非什么稀罕的物事，只是壮士为了救小女弄伤胳膊，补补身子原是应该。”

段奕名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夫人请众人都入座，然后说道：“妾身膝下只有这个独生女儿，因此平时宠的厉害，今日小女吵着一定要去市集上玩耍，妾身被她闹的不行，只好同意，叫了四个家丁跟了去，哪里知道就发生这样事情，那些家丁还是不及壮士眼明手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段奕名谦道：“当时看到木梁落下，小姐玩耍毫无知觉，我也来不及细想，也就冲了过去。当时事出突然，几位家丁没有发觉也是正常。”

夫人道：“还是要多谢壮士了。”说着看向阿依娜了，道：“阿依娜大概跟你们说了，妾身也是汉人。”

段奕名道：“是啊！”

夫人道：“妾身久在吐蕃多年，能见到中原来的汉人就觉得倍感亲切。不知壮士来自哪里？”

段奕名道：“我们来自大理。”

“大理？”夫人似乎甚感兴奋，又道：“原来壮士和妾身竟是同乡。妾身也是来自大理。不知道大理现在近况如何？”

段奕名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好。

夫人又续道：“听说两年前虢国的一个什么侯残暴不仁，侵犯我国，害我王族，屠戮百姓，现在国内如何了？国内百姓还是生活困苦吗？”

段奕名还没开口，岑苾却先说了：“现在大理国明着是二王爷段绍衡主政，但是实际上他不过是虢国的傀儡。”其实实际上是搏凌侯的傀儡，但是岑苾到底有所忌讳，因此换成了“虢国”。

段奕名没想到岑苾会开口替自己回答，诧异的望了岑苾一眼，不过心中还是感谢岑苾替自己回答了这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毕竟自己是大理世子，说起自己家事不免心头愤恨溢于颜表，让人看出端倪。

总兵夫人闻言黯然，道：“家乡的父老又要受苦受难了。这二王爷太可恶了，还算是人吗！人家屠戮了他兄长和宗室，他竟然还能卑躬屈膝，认贼作父。”

段奕名道：“这就是人对权力的欲望，可以为此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说话间，下意识握紧拳头，牵动左臂肌肉，不禁又疼痛起来。

岑苾见状，连忙转换话题，道：“夫人是大理哪里人？“

总兵夫人难得见到一个家乡来的人，倍感亲切，见岑苾问起，说了起来：“妾身林氏，名巧娘，记得本是腾冲府人，幼时无知，被人贩子拐走，辗转千里，来到吐蕃，幸得总兵大人相救，脱离苦海，只是离开大理多年，离开之时幼小，因此对家乡难免模糊。现在大理遇到战乱，不知道我家人是否幸免于难。大人想派人帮我回乡打探，可惜妾身竟然记不得家中到底居住在哪里，只好将思念留在心中。”

岑苾劝道：“夫人得遇总兵大人，又深受宠爱，也是福气。”其实岑苾未出阁前并不会说这种话，后来去侯府久了，见多了女人们虚与委蛇的话，也学来一些，用在此处，虽然不是自己真心所言，但是让总兵夫人听起来倒很舒服。

果然，总兵夫人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神色，道：“大人对妾身是很好的，大人本是吐蕃的大族，年纪轻轻就因战功深得赞普倚重，夫家本来希望大人娶一位吐蕃贵族女子，但大人见到妾身后，就不管众议，执意娶了妾身。妾身福薄，为大人生下一个女儿后，之后不是早产就是孩子夭折，夫家众人都劝慰大人纳妾延续后嗣，妾身也曾为大人物色几位吐蕃美女，大人只是不依，一心一意疼爱我们母子，妾身受大人恩惠太多，实在无以为报。”

岑苾听了这话，不禁心中暗想，如果那位香香没死，嫁给搏凌侯，搏凌侯能否如这位总兵大人般专一呢？

段奕名见是夫妻话题，自己身为男子，也不好插嘴，更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倒是阿依娜快人快语：“夫人如此美貌，我等女子都不禁心生爱慕，要我说啊，大人娶到夫人是他的福气，心里哪里容的其他女子！”

一席话说的夫人不禁莞儿微笑，很是受用。段奕名心想，原来女人都是要别人夸的，夸美貌，夸丈夫好！

几人又谈笑一番，甚是融洽，不觉到了酉时，夫人起来告辞，说是大人回来了，要回去陪大人共进晚餐。

夫人走后，岑苾叹道：“真是幸福的一对。我还以为吐蕃男人都是粗鲁的毫不关心妻子的人呢！”

话音未落，阿依娜已经接话道：“吐蕃男人才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呢！例如我的莽尔泰，就好的很！姐姐将来找个丈夫，一定也会如总兵大人一样疼爱你的。”

岑苾尴尬一笑，心中惨然。

段奕名正想问岑苾“冯赫对你难道不如总兵大人吗？”话道到嘴边，想到阿依娜在旁，而自己又毕竟不方便问这种话，于是生生咽了下去。

之后几天，总兵夫人热切留段奕名在府中养伤，自己也常常来探望他们，询问家乡详情。

一晃又是五天过去，这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驼队的人已经采办好货物，准备离开灵州向北继续行进。段奕名虽然手臂还未好，但是夹上木棒，也不需莽尔泰天天上药，骑马也可以了，因此也备好行囊，准备南归，总兵夫人又送上不少盘缠，于是岑苾将骆驼送给驼队，阿依娜很是喜欢。

十一月二十日，驼队的人从灵州北门出发，继续北上。段奕名和岑苾送了他们回来，自己收拾简便的行礼。下午，二人前去向总兵夫人辞行，但是下人却回报夫人没有空，二人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第二天一早，二人离开总兵府，向东门走去。快到东门的时候，突然一群百姓从东门方向冲了过来，一边冲一边嚷着什么，段奕名觉得奇怪，想找人打听，但是这些人皆是吐蕃人，咿咿呀呀说的什么段奕名也听不懂，那些吐蕃人也没功夫跟段奕名纠缠，一下子就跑了，于是二人在街上徘徊半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岑苾突然发现一家汉人老小，正说着汉语招呼家人快跑，岑苾忙走上去，抓住一个大婶，问道：“大婶，东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大婶一边招呼后面的孩子，一边说：“哎呀，不得了了，燕国摄政王的军队打进来了，要开战了，外面被燕军围的水泄不通。”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十二章 城池之战］

岑苾心想，燕国人本来就汉人，这些人也是汉人，害怕的应该是吐蕃人啊，于是又问：“大婶您是汉人，为什么还要逃啊？”

那大婶瞪岑苾一眼，道：“刀剑无眼，打起仗来还管你是哪国人。”说着不再理会岑苾，带着一家老小往城里跑。

段奕名听到这些，抓住岑苾的胳膊，说：“快回去，看情况不太好，我们先回去再说。”

岑苾看着这人们逃荒似的奔逃也有些懵，被段奕名拉着就又回了总兵府侧院。

这次回来，岑苾已经明显感觉到总兵府的兵丁们分外紧张，严阵以待，如果不是知道段奕名跟夫人熟悉，恐怕还不放他们进去呢。

两人进了屋子，段奕名道：“昨日我们告辞，夫人没有空，看来，总兵昨日就已经发现形势不对。”

岑苾道：“幸亏阿依娜他们昨天走了，要不然今天恐怕也要困在城里。”

段奕名道：“不知道这次包围是包围整个城池还是只包围了靠近燕国的东门。不过驼队昨日从北门出去，走的也是吐蕃境内，应该不会遭遇到燕国军队。”

岑苾道：“这样就好。遇到军队始终不妙。这燕国摄政王是什么人？”

段奕名道：“此人名叫江成武，在燕国权势滔天，文治武功无一不精，是个传奇式的人物。燕国皇帝穆晟钊还年轻，还未满二十，不过是个傀儡皇帝。”

岑苾道：“如此说来，岂不是和我虢国的皇帝和搏凌侯一样？”

段奕名道：“经你一说，确实有些相似。穆晟钊十二岁继位，是江成武一手扶他登上皇位的。燕国如今如此强大，全靠江成武一力支撑。燕国地势，北临突厥，南临虢国，东临梁国，北临吐蕃，这些国家无一不兵强马壮，对其虎视眈眈，十五年前，燕国稍微势弱，就被吐蕃赞普抢去了灵州这大好地方。”

“那么此次，江成武攻打灵州，岂不是势在必得？现在燕国强大了，他要为国一血前耻。”岑苾问道。

“这很难说。不过既然江成武亲自领兵前来，看来是有备而来，灵州危矣。”段奕名道。

岑苾皱眉不语。

段奕名问：“你担心什么？难道担心不能从燕国回去？”

岑苾道：“我是担心总兵夫人，刀剑无眼，战火无情，既然都是强者，这场战争必定更加残酷，总兵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夫人怎么办？而且如果城池一旦失守，总兵对于吐蕃就犯了大过，也很难办了。”

段奕名道：“难得你这么为人着想，我还以为你担心推辞行程无法回国呢！”

岑苾叹道：“事已至此，着急无用，回国之事，还得等战事平定。”

这个侧院是总兵府的一部分，但是相对总兵府正院和前厅，还有一段距离，尽管如此，二人在屋内还是可以听到屋外嘈杂的兵士调动声音，院外百姓叫喊奔走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中午时分，也没有人理会两人的饭食，幸好二人备的干粮充足，就草草吃了些干粮，下午，依旧在屋子里干等。段奕名时不时到院子里看看，只见每个人都那么忙碌，连打探消息也没有办法。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段奕名终于逮住一个相熟的会说汉语的士兵问问情况，士兵说：“昨日才知道燕国有意攻击咱们，但是哪里知道今天就围了城。我说段壮士啊，你是没看到，上午在城楼上的时候，只见到那些燕国士兵像土里面冒出来似的，一下子黑压压的涌上来，四个门都被围住了。一开始，城外的老百姓知道要战乱，都往城里涌，后来顶不住了，关上城门，城外没进来的百姓都给踩死的踩死，杀死的杀死了，幸好你们今天没出去。”这个士兵说着舀了勺水喝。

段奕名继续问道：“那后来如何呢？”

士兵咽下水，继续道：“下午就开始攻城了，拿着长长的圆木，一下一下的顶城门，幸好总兵大人多年来一直对城防抓的很严，城墙高城门厚，咱士兵力气壮，才坚持下来。”

段奕名惊讶道：“燕国军队攻城这么强烈？”

士兵道：“是啊，所以我们现在换下来休息一会，半夜还要上城楼呢！老兄，小弟受不住了，现在要去休息了。”说着匆匆走了开去。

段奕名回头走进屋子，岑苾正站在门口，把一切都听到了。段奕名无奈道：“看情况不太妙，我们得在这里耽搁很久。”

岑苾像是对段奕名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道：“什么时候天下太平，大家安安乐乐过日子多好啊！”

第二天一早，总兵夫人林巧娘竟然来了。夫人进门道：“前日你们向妾身辞行，那时总兵正军务繁忙，妾身在一旁端茶送水，实在走不开。”

段奕名道：“城中有如此紧急军务，夫人不能出来见在下，也是常情。”

夫人道：“昨日幸好你们没有出门，否则就糟糕了。当时大人突然接到消息，燕国军队竟然迅雷不及掩耳的团团围住灵州，叫人实在没有想到。妾身得到消息正想派人去通知你们，兵士回来报告说你们已经回来了，妾身才放下心来。”

段奕名道：“难为夫人这样紧急的时刻还想着在下，我们兄妹不胜感谢。”

夫人道：“哪里话，壮士到底救过小女，又是家乡人。”说着又忧郁道：“你们如果提前一日走了也许就好了，现在城中情况甚是不妙，燕国摄政王倾国家一半兵力要拿下灵州，而我们派出去的十名求援使者八名被杀，二名受伤又返回城中。灵州远离吐蕃王庭，当初赞普占据此地，一来图它繁华，二来它是吐蕃进攻中原的跳板。现在燕国国势渐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灵州甚是危殆。”夫人说这些话神情甚是忧虑。

岑苾赶紧安慰道：“灵州城高墙厚，城中兵士万众一心，定能敌的过燕国军队。”

夫人摇头道：“有一件事，你们知道就好，千万不要告诉别人，现在灵州存粮并不多，燕军又困我城门，灵州没有补给，支撑的时间不长。你们出发前准备了不少干粮，一定要保存好。明日，妾身让人再送些粮食过来。”

段奕名闻言大惊，作为一个从小读兵书学将法长大的世子，他心中很明白，一个断绝了粮食补给的孤城，在四面围攻的情况下能支撑多久。

岑苾也更加意识到事态的严峻，赶紧向夫人道谢，夫人嘱咐二人两句，就匆匆回去。

夫人走后，两人在屋中枯坐一天，各自想着心事。

到了第三天，岑苾实在坐不住了，一人到了内院，一个家人告诉岑苾，夫人在厨房，岑苾问清道路来到厨房，只见夫人正在灶上忙碌，身旁还有两个丫鬟，也忙的不亦乐乎。

岑苾道：“夫人，小女子是否有什么可以帮的上忙？”

夫人回头望一眼岑苾，喜道：“姑娘来的正好，妾身正好要做干粮上城墙劳军，姑娘来帮忙也好。”

岑苾于是走到灶台前，只见灶上做的是馒头和包子。岑苾是南方人，没吃过这类面食，于是学着夫人的方法包起包子来，可是做了十来个，发觉自己速度太慢，远不及夫人手灵巧，于是放下包子，自嘲道：“这些精细活儿小女子做不来，还是让小女子去做些劈柴跳水的粗活吧！”

夫人正要阻拦，岑苾已经从地上抱了一堆柴火，拾起斧头，走了出去。岑苾在家和在侯府中都从来没干过这些粗活，只不过看过府中下人做过。自从在沙漠中迫不得已杀马剥皮后，岑苾不在乎这些事情，更何况现在情况紧急。

自己动手劈柴果然比看别人劈要难的多，岑苾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一堆柴火劈好，抱了进来，夫人一看，大小正好。劈了不少柴火，岑苾又去挑水，将厨房两个大缸灌的满满的。

做了这些，也快到中午了，岑苾全身累的筋骨酸疼，但是对自己所做颇为高兴。

夫人将所有面食都装入食盒，一人提了两个，向城楼走去。食盒甚重，岑苾做了一上午，再提这两个食盒，只觉得千金之重，但看夫人和两个丫鬟似乎毫不介意，自己也不甘示弱，咬牙提着跟着前行。

走到东门城楼边，守城的士兵立刻向夫人行礼示意，甚为尊重的样子。几个士兵立刻接下夫人的食盒，跟着夫人后面走上城楼。

上了城楼，岑苾感觉置身在刀枪剑戟林中，不觉心生寒意。总兵大人的兵确实训练的不错，经过几天辛苦守城，依旧精神振作，军容整洁。抬眼往城下一看，更觉惊人，下面燕国的部队如蝗虫一般里三层外三层的把灵州围的铁通似的，难怪城中派出的精英使者也会八死二伤无功而返。

一个参将见夫人上来，立刻鞠躬行礼，道：“大人到北门巡城去了，燕军狡猾的很，大人唯恐他们挖暗道从北边进来，因此细致检查去了，恐怕一时半刻不会来此。”

夫人温柔道：“众将士守城辛苦了，妾身一介女流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做了些面点送给大家吃。”

参将拱手道：“多谢夫人。”

夫人于是从兵士手中接过食盒，将盒内面点分发到士兵手中，士兵们吃了多日干粮，今天有热腾腾的馒头包子，都分外高兴。岑苾也学着夫人和两个丫头的样子，将食盒中面点分发下去。

送完面点，四人回到府中，夫人又在厨房中忙活起来，为其他各门守将准备食物。这一天可累的岑苾够呛，好不容易捱到做完，返回屋中，全身几乎散了架一般。段奕名这日还呆在屋中，见岑苾回来，道：“你说去帮夫人，怎么累成这样？”

岑苾叹道：“今日陪夫人做面点劳军。厨房的事可真不容易。”

段奕名道：“明日我去帮你们。”

岑苾道：“你的手还没好，现在让你干了重活，伤了手那可不妙，现在莽尔泰也不在，城中药品也很紧缺，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段奕名不禁恼怒自己的左臂伤口，道：“这该死的胳膊，一点小伤这么久还不好！”

岑苾道：“就是因为小伤又多次触动，才会如此长久不好。”

段奕名道：“你今天到底干了什么厨房的活？”

岑苾道：“面点我做不好，只好劈柴挑水了。”

段奕名诧异道：“你会劈柴挑水？”

岑苾道：“不会就学，也不是很难。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明天还要继续去帮忙呢！”说着回了自己屋子。自从驼队的人走后，两人就一人一间屋子了。

段奕名看着岑苾的背影不禁发起呆来。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十三章 托孤］
次日，岑苾又去厨房帮忙一天，自然又是累的半死回来。城下燕军加强了攻击，城上不少士兵中了流矢，燕军架了云梯攻城，有些燕兵攻上城头，吐蕃守将和对方展开了殊死搏斗。

夫人已经不再送食物了，而是提着医药箱充当军中大夫的角色，给受伤士兵包扎。

这日清早，岑苾随夫人走上城楼，见到受伤的士兵躺坐在城楼内侧呻吟。一参将走上前来，道：“夫人，这名兄弟受伤最重，请先跟他包扎一下。”岑苾走上近前一看，只见士兵颇为年轻，伤在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鲜血污染了他的衣服，身上铠甲已经被人脱去。这个年轻人咬着牙关，不住的呻吟。岑苾本就有些晕血，如今看到如此血腥的场景，只觉得难受极了，只想呕吐，扭头不欲看。但发现身旁的夫人却神色泰然，走上前去，柔声道：“小伙子，你是吐蕃的勇士，一定要坚持住。”说着打开药箱，拿出镊子，轻轻将小伙子的肠子推了进去，然后用剪刀剪开他的衣服，用棉纱蘸了清水给士兵的伤口清洗一番，然后塞了些褐色的止血药上去，最后用纱布将士兵的腹部层层裹了起来。做罢这些，夫人已经是满手血污，但是她毫不在意，站起身来，对参将道：“他伤的太重，派人把他送下去吧。”参将立刻答应，挥挥手，上来两个士兵，将重伤的小伙子抬下城楼。

夫人又来到另一个伤兵面前，这个伤病虽然不像刚才的那样重伤，但是腿上伤痕直至骨头，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也露了出来。夫人依旧泰然的走了上去，给伤兵清洗伤口，然后敷上药物，用木棒给他骨头定型，最后裹上纱布。

夫人正在忙活着，突然楼下燕军开始了又一轮攻击，参将急道：“夫人，请赶快下城避避。”

夫人却昂然道：“这么多士兵都与城池共患难，妾身也要呆在上面。”

参将还要再劝，奈何敌人攻势太猛，参将只好自己上前迎战。

五六丈高的云梯一下子搭上城墙，参将和守军拿起戟叉向外顶去，可是云梯数量又多又重，顶了一个，又树上一个。燕军士兵更是勇猛灵活，片刻间，已经有人攀了上来，参将拔出大刀，奋力向来人砍了过去，来人躲过了第一刀，却没躲过第二刀，还没在城楼上战稳脚跟，就惨叫着跌了下去。

不过攀上来的燕军不止他一个，燕兵们源源不断爬上城楼，参将舞起大刀，如风般挥舞，敌兵鲜血四射，不少血滴喷上夫人和岑苾身上脸上，岑苾看的呆了，定定的如泥胎木雕，魂灵似乎要飞出身体。

只见敌军一员猛将一刀劈在参将左臂，参将回首一刀，却正劈在敌将脖子上，敌将的人头飞了起来，只落到岑苾面前，脸面朝上，眼睛圆睁，嘴巴还在动，岑苾吓的只想喊叫，嗓子却哑了，叫不出来。那敌将的半个身躯还兀自立着，参将一脚将他身躯踢下城楼。

岑苾想往后退，脚却不听使唤，眼睛想闭，却又不敢闭，只见参将的大刀又刺入一名燕兵腹部，然后向外一抽，那燕兵惨叫一声，手捂腹部，可是肠子还是从腹中流了出来。岑苾不知道怎么搞的，眼泪无声的从眼睛中流了出来。

这场战役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但是岑苾感觉过了一百年。等燕军停止攻击，岑苾只看到城楼上到处都是断胳膊断腿，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人，现在已经成了肢体不全毫无生气的死尸。

夫人回过头来，只见她脸色惨白，尤如死人。夫人声音细小如蚊子般问道：“你还好吧？”

岑苾摇摇头，又点点头。

夫人道：“你们几个下去休息一下吧！”说着扭头回去，给满身血污的参将包扎伤口起来，镇定自若的如同刚才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

半晌，岑苾身体才能动弹，此时正是隆冬天气，她身上却汗如雨下，如同在水中泡过一般。岑苾想起夫人的两个丫鬟，回头一看，只见她二人已瘫倒在地上，其中一名更已经昏厥过去，另一个正在呕吐。两人面色都如同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岑苾上前扶起二人道：“你们现在情况不好，我扶你们下去。”

醒着的丫鬟忙不迭点头。岑苾用指甲掐那昏厥的丫鬟，使她醒转过来，然后扶着二人走下城楼，回到总兵府。

岑苾想再去城楼帮助夫人，但是却觉得浑身瘫软，毫无力气，只好回到侧院。段奕名见她进来，立刻被她的脸色吓到，急问：“你怎么了？”

岑苾了无生气的道：“刚才在城楼上陪夫人救治伤兵，遇到燕军攻城，夫人不同意下城，我们于是在城楼上看了那场战役……”

段奕名道：“你吓成这样？”

岑苾道：“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说着走入自己屋中，脱下浑身湿漉漉的衣服，换上夫人送的新衣，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夜里，岑苾醒来，想起夫人，连忙往内院走去，来到内院，见夫人尚未休息，正一个人在拆下衣物被褥做成纱布。岑苾走了进去，夫人看到她，关心问道：“你好点了吗？刚才我只想到与士卒同甘共苦，没想到吓到你们。”

岑苾问道：“夫人，您以前经历过这样的战事？”

夫人道：“没有。我跟随大人十三年来都没有亲身经历战争。”

岑苾又问道：“那么到底是什么缘故使夫人能够在这种情况下还镇定自若呢？”

夫人幽幽道：“当你要全力帮助你所爱的人的时候，自然什么都不足以使你害怕了！”

围城第八日，城内粮食药品告急。

围城第十一日，城中人心涣散，百姓中出现人吃人的情况。

围城第十八日，胤历七十年十二月初八日，城破，燕军从东门攻了进来，吐蕃总兵松亦都战死城楼，身中三十多刀，兀自不倒。因燕国摄政王悬赏重金要松亦都人头，因此松亦都死后尸体被众燕军分尸前去领赏。

消息传来之时，岑苾正在总兵府内院陪着夫人。

林夫人似乎早有心理准备，闻言默然，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

岑苾站起身来，顾不得什么礼仪，一把扯住林夫人衣襟，急道：“夫人，灵州城并不大，他们很快就会攻到这里来，您赶快和小姐换了衣服，我们一起躲到汉人中，也许能逃过此劫。”

林夫人仿佛没有听到岑苾的说话，从怀里取出一块狼皮，交到岑苾手中，道：“大人十三年来待妾身如珍如宝，现在大人已经阵亡，妾身马上就要前去追随他于地下。”

岑苾闻言大惊，心中更急，道：“夫人，您不能如此，小姐还小，她还需要你。”

林夫人道：“这就是我要拜托你的。芷兰还小，麻烦你们送她西去逻些城，她的族人都在那里。这块狼皮就是凭据。”说着在岑苾面前盈盈跪了下来。

岑苾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抓住林夫人胳膊，想扶夫人起来，林夫人却不肯起来，低头道：“姑娘若不答应，妾身就不起来。”

岑苾望一眼屋外，府中已经乱了起来，外面竟是人群四散刀兵四起的声音，听的人不禁浑身颤抖，这种时刻，林夫人竟然还镇定自若，到底与众不同，岑苾在这种情景下，早已心急如焚，只得赶紧答应。

林夫人舒了口气，幽幽道：“这样妾身的心愿就了啦。”说着站起身来回走几步抽出墙壁上挂的一把佩剑，拔剑出鞘，就向自己身子刺来，岑苾大惊，立刻跳起，两步跃上，想也没想，伸出右手，向那剑刃抓去。好在两人距离不远，岑苾经历了这一年半载的艰辛，动作也分外迅速，只见寒光一闪，那剑刃竟然被她右手抓住，顿时鲜血直流，一阵剧痛从岑苾右手心涌了上来，只是此时岑苾万分紧张，也顾不得那切肤剧痛了。

岑苾惊道：“夫人何必如此，小姐才十二岁，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怎么办啊！”

林夫人惨然道：“我这样做，也是为芷兰将来少些障碍。”

岑苾被夫人的话听的惊诧莫名，握剑的手掌竟然一点都不感觉到疼痛了。

林夫人说道：“吐蕃王族和我夫家其实都很厌恶我这个来历不明的汉女，多年来一直靠大人一力维护于我。现在我死了，留下芷兰是大人唯一的血脉，赞普念及她是孤儿，父母又是为国而死，也能够多顾念一些，芷兰将来的生活比跟着我这个无依无靠的母亲强。”

岑苾被林夫人一席话惊的呆了，握剑的右手也垂了下来。

林夫人眼望上天，凄厉喊了一声：“大人，妾身陪你来了。”说着举剑抹向自己脖子，冰冷的剑刃划过雪白如凝脂的皮肤，殷红的鲜血顿时喷涌出来，溅在墙上，溅在地上，也溅在岑苾雪白的衣衫上，如同无数朵盛开的红梅，在这兵荒马乱一片混乱的时候，显得尤为妖艳刺目。

岑苾愣在当场，泪水禁不住滑落下来，上前一步，扶住林夫人徐徐倒下的身躯，林夫人眼睛半睁，不知道是否人还清醒，她胸脯正激烈的抽动着，脖上鲜血随着抽动一下下的喷涌而出，和岑苾手上的鲜血溶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林夫人的血，哪是岑苾的血。

岑苾看着林夫人痛苦抽搐的身躯，心中分外难过，想减轻她临死的痛苦，却不知如何是好，唯有紧紧抱住这逐渐安静下来的身躯。

温热的鲜血，从林夫人脖颈从流下，染红了林夫人的衣襟，又顺着衣襟流到地上，汇成了红色的溪流，是那样的刺目。

正在此时，段奕名冲了进来，看到眼前一幕，不禁叹道：“好一个贞烈的夫人。”说着也不停顿，上前几步拉起岑苾的手道：“燕军就要冲进来了，咱们赶快离开这里。”

岑苾这才醒悟过来，将狼皮塞到怀里，急问道：“小姐呢？夫人临终将小姐托付给我，我一定要带她一起走。”说着挣脱段奕名的手向小姐的屋子冲去。段奕名只得跟在后面。

来到小姐屋子，岑苾一把推开门，见芷兰正在里面啼哭，岑苾冲上去抱住芷兰道：“小姐，咱们快走。”

芷兰哭道：“我爹我娘呢？我要他们。”

岑苾来不及细说，拉了芷兰就往外跑去。出了总兵府段奕名拉起岑苾向城西跑去，一路上兵荒马乱，百姓们哭喊逃窜，城中已乱成一团。

“你带我去哪里？”岑苾被段奕名一路拖拽着，忍不住问道，身后又拉着小芷兰。

“别问这么多了，来不及了，燕军马上要进城了，你跟我走就是。”段奕名头也不回说道。

路上无数拖家带口的人抱头鼠窜，段奕名左闪右避，终于来到城西门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小院中。

“这是哪里啊？”岑苾一边左顾右盼，一边问道。

“这家人几天前已经饿死病死了，我们现在躲到后面井里去。”段奕名一边说着一边轻车熟路的往屋子后面跑去。

果然，屋后面有口井，井上还有轱辘和绳子。岑苾来到井边一看，惊叫道：“井里有水，怎么躲？”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十四章 井中洞天］
段奕名三下两下用绳子提出井里的大木桶，道：“你先坐进去。”

岑苾惊诧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段奕名急道：“水面之上的井壁有个洞，你躲到洞里去，快点，燕军马上要攻进来了，进来必定会屠城，不想死在这里就赶紧上去。”说着将岑苾往井台上推。

岑苾一边爬上井台，一边回头看芷兰，段奕名道：“快进桶里，我一会将她也放下去，你在下面接就是。”

岑苾这才赶紧跳入桶里，木桶立刻降了下去，降了一丈左右，井中光线已经变暗，段奕名在上面叫道：“井壁有个木板，你移开它进去。”

岑苾这才看到井苾上果然有个一尺见方的木板，她赶紧将木板推开，果然看到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她赶快费力钻了进去，但是洞太小，她只能屈身在里面爬行，行了五尺距离，洞突然开阔起来，岑苾进去四壁一摸，原来是个半丈见方的洞，洞壁都钉上了木板，一角还放了几个包裹和一把刀。

岑苾于是转身，又返回洞口的小通道中，见木桶又降了下来，芷兰正在里面。岑苾探出身子，将芷兰抱了出来，后退着将她拖了进来。芷兰刚一安定下来，就又嘤嘤哭了起来，喊着要爹娘。

木桶再次被拉了上去，岑苾开始担心段奕名了，但是担心并没有持续太久，段奕名已经钻进洞来。

岑苾急忙问道：“上面没有人放绳子，你怎么下来的？”

段奕名道：“这个井壁并不大，我将桶抛入水中，然后双手支壁爬了下来。”

岑苾诧异道：“你的胳膊伤好了？”

段奕名道：“好的差不多了，不使大力气没什么问题。”

岑苾道：“这里燕军就找不到我们了吧？”

段奕名道：“我将木板盖上了，又将井中的水弄的混浊了，别人会以为这是废弃的污井，不容易发现。”

岑苾道：“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段奕名道：“后几日我见势不妙，知道城破只在早晚，所以找到这个空院落，在井里打了这个洞。”

“这个洞是你打的？”岑苾惊讶。

“是的，花了好几天功夫。”段奕名淡淡道。

“你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

“古时侯，三皇五帝中有个舜，他小的时候，父亲娶了后母，后母看不惯他，于是撺掇舜的父亲谋害他，于是让他去淘井，他知道父亲要谋害自己，就在头一天在井中打了个通道，通往别处。后来他下了井，他父母就抛下石头来，想将他埋在里面，他却从井中通道从容逃脱。”段奕名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了下来，井下光线本来就暗，现在到了地洞里，洞口又加了木板，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摸索着行动。

“你这口井也打了通道通往城外吗？”岑苾问道。

“传说中说的舜一天打了个通道肯定有些夸张，而且现在情况不一样，我们这里挖洞得挖到城外去，距离太远，时间也不够。”段奕名道。

“那我们之后怎么办？”

“燕军今日进城后，围城的兵力就会松懈一些。我之前打听到，燕军本来想往城中挖地道，但是被总兵发现，给堵上了。我探知这个地道的位置，等到晚上，趁燕军大胜之后松懈下来，我们偷偷从地道出去。“

“你怎么想的这么周全啊？”岑苾敬佩感叹道。

“每天闲着也是闲着，我就赶紧找好退路了。”段奕名淡淡道。

“出城之后你打算如何呢？”

“我们想出东边回去的法子看来行不通了，只好还是从吐蕃走。可惜，就不能送你回去了。”段奕名略感惭愧的说。

岑苾略带哀伤的道：“林夫人临终前托我将女儿送到逻些城去，我也正要往西走。”

“如果这样，那我们还是去逻些吧！”段奕名略带高兴的说：“说不定还能去那个小镇赎回你的镯子。”

“什么镯子？”岑苾问道。

“就是你娘陪嫁的祖传的龙凤白玉镯啊！”段奕名奇道。

“哦，你说那个镯子呀，我一时没想起来，不是我娘的陪嫁，当时为了掩盖身份随口骗阿依娜的，也没什么打紧。”岑苾恍然道。

“那镯子不是你心爱之物吗？”段奕名有些扫兴的问。

岑苾淡淡道：“搏凌侯赏的，值点钱罢了。”

黑暗中，段奕名也看不到岑苾的脸色，只能猜测试探道：“我以为你最喜爱的东西才会随身带着。”

沉默片刻，岑苾道：“到底是侯爷赏赐的，带上好些。”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感情。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黑暗中只听到芷兰还在嘤嘤啜泣。

好一会，岑苾道：“我们就算顺利离开这个城又怎么办？我们不认识路，又没有骆驼？”

段奕名道：“据我所知，灵州附近有长城穿过，我们顺着长城向西走，只到凉州，那里现在是回鹘的地方。到了那里，我们再想办法找向导买骆驼，我已经准备了足够的食物，盘缠也都先放到这里了。”

岑苾叹道：“幸好你都做了准备，否则我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穿越茫茫大漠，把她送回逻些啊！”说着，搂住身旁的芷兰，轻轻劝慰她别哭了。谁知芷兰不劝还好，一劝倒大哭起来，哭问为什么城里这么乱，爹娘都去哪里了，为什么都不要自己了。

岑苾只好哄道：“总兵和夫人去逻些等小姐了，现在小姐跟我们一起去逻些见爹娘吧！”

哄了半晌，芷兰半信半疑，只是低声抽泣。这时，只听到外面打打杀杀的声音越来越近，刀剑在一起撞击的声音分外刺耳。芷兰叫道：“姐姐我怕。”岑苾连忙捂住芷兰的嘴巴，道：“别叫，被外面听到就糟糕了。”

段奕名也低声说：“燕军打进来了，现在吐蕃士兵正在奋力抵抗。”

外面激烈的打杀惨叫声音只持续了一个时辰，才渐渐消失，岑苾紧张的出了一身冷汗，幼小的芷兰更是吓的一声不敢吭。

段奕名低声长叹道：“主帅已经死了，兵士还能抵抗这么久，真是难得，不过可惜，这样更激起燕军的憎恨之心，等下的屠城不可避免了。”段奕名说这话时心里不禁想起当初搏凌侯在大理城的大屠杀，心中惨然。

岑苾心中也感觉惨然，只感觉到芷兰幼小的身体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不由分外同情，将芷兰紧紧搂在怀中。

果然，战斗结束后，平静不到半个时辰，就听到外面有燕国士兵大喊：“摄政王有令，灵州百姓，不论老幼，一个不留。”

接着，就听到外面百姓哀求惨叫声不觉于耳，凄厉异常，饶是看不到现场的情况，亦觉得恐怖异常。这次屠杀，持续了两个时辰，百姓的惨叫才渐渐停止。岑苾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一点，才感觉到怀中的芷兰早已昏厥过去。

岑苾小声道：“如果不是你想的周到，我们也早已遇害。”

段奕名却良久无言，心中沉浸在当年大理的惨况。当年，搏凌侯攻破城池，父王自杀身亡，临终时派了国中最精锐的护卫送年幼的弟弟冲出城去，在突围的过程中，护卫死伤惨重，自己得到消息从吐蕃潜回，也得不到弟弟的消息了。后来妹妹的遭遇和王族的惨况是听人说的，城中百姓的情况却只知道搏凌侯下令大势屠戮。现在在这千里之外的灵州，却让自己碰巧经历了一次真正的屠城，心中不由更是伤感。外面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段奕名只将脑袋深深埋在双膝中，黑暗之中，岑苾也看不到段奕名的情况。

静默中，又过了半个时辰，突然听到外面有燕国士兵冲了进来，岑苾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大气也不敢出。只听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道：“给我仔细搜，一个活人也不能放过。”士兵们大声回答：“是。”然后一群人在院中翻来翻去，一个士兵来到井边，道：“这井水怎么这么脏？”

另一个士兵道：“可能很久没人住了吧！”

突然听到井上轱辘的声音，原来士兵还不放心，将水桶提了上来看了看。扰攘了好半天，终于搜完院子，退了出去，岑苾才松了口气。

又是长时间的静默，岑苾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能听到。大约过了四个时辰，岑苾感觉自己身体都麻木了，于是活动了一下，就听到段奕名道：“再忍耐一下，快到丑时了，士兵们辛苦一天也该休息了，这时候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我们趁这时候出去。”

岑苾被段奕名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更觉得心里害怕，外面都是如狼似虎的燕国士兵，如果万一碰到一个可就绝无幸免，但是不走也不行，于是心中鼓励自己：生死有命。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静悄悄的，段奕名道：“我们走。”

岑苾看一眼芷兰，还在昏迷中，心想她不醒来更好，免得发出声音暴露行踪。段奕名先爬上井来，然后将木桶放了下来，岑苾将芷兰放了进去，段奕名拉她上去，然后岑苾也爬上木桶，上了地面。段奕名背起芷兰，往院门走去，岑苾紧紧跟在后面。

岑苾刚一走出院门，突然感觉脚踩在水里，就在昏暗的月光低头一看，岑苾差点叫了出来，赶紧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原来地上竟然流淌着一层血，心中不觉想起书中形容战争时用的词汇“流血漂橹”。

街道两边全是尸体，层层叠叠堆着，惨不忍睹。在这样一个黯淡的黑夜，走在这样一个被死亡之气笼罩的城中，简直和地狱没有什么区别。

街上果然没有一个人，那些士兵一定沉醉在胜利的梦乡中。段奕名轻车熟路的在前面快步走着，不时回头望一眼岑苾，岑苾在后面紧紧跟着，一步不敢落下。

很快，段奕名就来到一个死人堆的特别高的地方，岑苾心中甚觉害怕，段奕名将芷兰交给岑苾抱着，然后三下两下扒下那些死尸，只见底下却是不少装满泥土的麻袋。段奕名很快在这些麻袋中扒了个洞，回头对岑苾说：“这就是通往城外的地道了，你先下去，然后我把芷兰递下去，我要将洞口封一下，免得燕军士兵发现太早。”说着从岑苾手中接过芷兰。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十五章 凉州南归］
岑苾虽然对黑乎乎的洞口甚感害怕，但是还是咬着牙关爬了进去，洞却不太狭窄，段奕名很快递了芷兰下来，然后自己也带着包裹进来了。段奕名又背起芷兰，打了个火折，在曲折黑暗的暗道中快步走了起来，岑苾紧跟其后。二人在暗道中走了小半个时辰，岑苾却觉得走了很久。

终于，暗道到了头，段奕名爬了上去，然后接芷兰和岑苾上来。岑苾抬头一看，头顶上的夜空里繁星点点，四周是一边荒原，还有零零星星几个帐篷。

段奕名小声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燕军主力已经进了城，外面的士兵也松懈了，我们快走。”说着抬头仔细看了下天空，然后道：“这是西方，我们快走。”

岑苾也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北斗星。

二人用尽全力往西奔跑，直到旭日东升，两人皆是精疲力竭，瘫倒在地，休息起来。芷兰经过这一路颠簸，这时候也已经醒来，两个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望着四周，疑惑的问道：“姐姐，这是哪里啊？”

岑苾道：“我们现在在灵州西边，终于安全了。”

芷兰道：“那我爹娘呢？”

岑苾只好哄道：“他们骑马比我们快，现在正在前面等我们呢！我们还得好多天才能赶上他们。”

芷兰又哭道：“爹娘为什么不要芷兰，难道芷兰不乖吗？”

岑苾看着芷兰哭，也觉得心酸，只好耐心哄了起来。突然听到段奕名高兴叫道：“快看，那是长城。”

岑苾闻声望去，果然看到一段城墙的影子在曙光中若隐若现，岑苾也不禁心中放下一块大石。休息片刻，喝了点水，三人朝长城方向走去。沿着长城一路向西，走了两日，终于来到凉州。

凉州自古也是西北的重镇，但是毕竟不如中原的市镇繁华，城中多是西域人，高鼻凹眼，汉人倒并不多见。段奕名一连找几个人打听事情，可惜这些人皆不懂汉话。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汉人开的小旅店，二人都十分欢喜，进了旅店。

汉人掌柜热情的迎了上来，段奕名打听道：“掌柜的，我们想去逻些城，不知道这里是否有向导可以带我们过去？”

掌柜的听了“逻些”二字，连连摇头，道：“年轻人，你们去逻些干什么啊？知不知道这里到要穿越整个西域，中间还有沙漠、荒原、冰川，可艰难了。”

岑苾急道：“可是我们有要紧的事情要去那里啊！”

掌柜道：“如果这样，你们倒是可以和商队一起去，但是自己要买上几匹骆驼。”

岑苾喜道：“这个没问题，请问商队什么时候出发？”

掌柜的道：“这个说不准啊，小人帮你们留意一下。这个也要看运气了，可能你们等十天半月可以等到商队出发，也可能要等好几个月呢！毕竟路途遥远，路上又艰难，没有值钱的货物，商队也不会出发。”

岑苾扫兴道：“这样啊！”

段奕名问：“我们怎么办？”

岑苾道：“那也只有先在这里住下，慢慢等啦！”说着转头又对掌柜道：“掌柜的，我们住下了，给我们两间房间。”

掌柜道：“好勒！”

岑苾伸手往怀中掏银子，一路上都是她付帐，这已成了习惯，但是却掏了一件物事出来，岑苾拿起来在眼前一看，竟是林夫人临终前给自己的那块狼皮，当时情况紧急，自己也没来的及看，往怀里一塞而已，后来一直也没想起这狼皮，到了这里，才无意中将它拿了出来。

岑苾将狼皮拿在手里，展开一看，只见这狼皮一面花着一个栩栩如生对天嚎叫的狼头。

段奕名也看到狼皮，问道：“这是什么？你怎么有这个？”

岑苾望一眼芷兰，简单道：“夫人给我的证明芷兰身份的信物。”

段奕名“哦”了一声，道：“这狼皮不像寻常之物，甚是奇怪。”

岑苾道：“夫人交给我，我也没有细看，想必也不是寻常之物，不过终究是芷兰的，到时候交给她的亲人就好。”说着将狼皮重又塞入怀中，掏出银子付帐。

岑苾和段奕名都没有留意到，当岑苾掏出狼皮观看的时候，旅店一楼的几个食客深沉的目光紧紧盯着狼皮。

二人住进客房，段奕名还不甘心，又在城中转了一天，找到不少汉人询问，皆回答没有向导愿意深入大漠去逻些，段奕名只好回到房中，耐心等候。

到了第五天，掌柜的突然高兴的来找他们，道：“客官，好消息，这两日本地有个商队要出发去逻些，你们可以和他们一起去。”

岑苾大喜道：“真的吗？商队在哪里？哪天出发？”

掌柜道：“小人告诉你们地址，你们去城南找拉敦老人，他是商队的领头，他会告诉你们一切的。”

段岑二人按掌柜的描述找到拉敦老人，老人并不会汉语，不过同商队的倒有个瘦小的男子，会说汉语，于是翻译一通，终于明白拉敦老人的商队要在二日后出发。段岑二人于是去市集上买了两匹骆驼，准备好干粮，岑苾更买了六个大皮囊，以备路上不时之需。

十二月二十日这天，商队从凉州南门出发。商队有十五个人，加上段岑等三人，一共有十八人，其中只有那个叫朱顺达的瘦小男子会说汉话。

段奕名骑一匹骆驼，岑苾和小芷兰骑一匹骆驼。拉敦老人显然是个有经验的老人，在回鹘广阔的疆土上行走，倒还顺利，一路途径大漠和荒原，十天很快过去了，新年到来了。

除夕的夜晚，商队中的人升起篝火，在一起庆祝起来，段岑二人各有心事，又不通言语，于是没有加入他们的行列，独自燃起了一个篝火。

一路上，芷兰已经不在叫嚷要爹娘了，幼小的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常常一个人发呆，越来越沉默。除夕夜中，芷兰大约是想起去年自己的幸福时光，不禁又嘤嘤哭泣起来。好不容易哭累了，便躺在岑苾怀中睡着了。

段奕名一直凝视着商队人们的那堆篝火，这时候小声对岑苾道：“我注意那三个人很久了。”

岑苾不知道段奕名为什么突发此言，抬起头来疑惑的顺着段奕名的目光看去，又听段奕名道：“就是那个会说汉语的小个子朱顺达和那两个老是和他一起的男人。他们和商队中的其他人不一样。”

岑苾看去，朱顺达身旁一个是长着大胡子，脸上有伤痕的西域男子，另一个身材壮的像铁塔。一路上跟这些人也常常打照面，但是岑苾却并未留意他们。

段奕名又道：“我留意他们很久了，他们常常用凶狠的目光盯着我们看。按理说，我们不是什么富豪大贾，身上也没有太多的银两，他们如果想劫财也不该找我们。如果是为我们的身份而来，早在凉州就可以动手，不必等到现在，这真是奇怪。”

岑苾听了心中不禁紧张起来，道：“那商队的其他人呢？也和他们有关系吗？”

段奕名道：“现在看起来不像一路的。”

岑苾道：“如果他们真的有坏心，我们也难以应付。”

段奕名道：“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的目的，我们尽量小心吧！”说着又故作自信道：“一路上这么多风险我们都过来了，还怕这几个小蟊贼吗！”

岑苾知道现在也不是怕的时候，把心一横，镇定下来。

过了新年，一晃十天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段岑二人紧张的心也放松了一些。按这个速度，早已入了吐蕃境内，离逻些应该很近了，不过可惜段岑二人都不熟悉吐蕃地形，也只有跟着商队走。

商队中的骆驼在出了沙漠后，就已经存放在沿途的小城中，岑苾的两匹骆驼，因为不准备返回，就和人换了银两，卖给当地人了。

西域本是高原，空气稀薄，这几日又一直在往雪山上走，岑苾和芷兰更感觉身体不适，而其他人是常年在西域生活的，却没有什么反应。

段奕名去问朱顺达：“走了这么久，离逻些还有多远？”

朱顺达道：“大哥有所不知，咱们走在西域大地上，可不能走直线，那是因为西域腹地有不少冰川大漠，咱们必须绕着走，因此路途曲折远了不少。不过现在也走了大半，等咱们过了这雪山，逻些也就不远了。”

段奕名闻言才稍微放心。

到了下午，爬山来到更高的地方，雪也飘落下来，岑苾觉得胸闷头晕难受，但是还咬牙忍住，但是小芷兰可就不行了，脸色发白，昏厥过去。岑苾看她这样，非常着急，段奕名赶紧去找拉敦老人，希望商队停留一下，老人忧虑的叽叽咕咕说了一阵什么，幸好朱顺达在旁翻译道：“这大雪山气候多变，现在又下起小雪，人切不可在这里停留，否则坐下去可能就起不来了，必须一鼓作气翻过这山头才好。”

段奕名见岑苾怀抱中的芷兰情况甚差，岑苾脸色也非常难看，知道她们无法再走下去，只好决定独自留下来陪伴她们，拉敦老人忧虑的叮嘱一番，只好带了商队走了。而朱顺达等三人却主动留下来帮助他们，段奕名心中不禁一凛，却也无法拒绝。

段奕名找了个避风的洞穴，带二人走了进去，生起火来，喂芷兰喝了些水，芷兰脸色才好看一些，但是还是昏厥不醒。

岑苾虽然对那三人留了下来觉得诧异，但是因为身体也甚是难受，所以也不能多想，段奕名将随身包裹中的皮裘拿了出来，给芷兰改盖上，又拿了一件给岑苾裹上。

这时候，一直在洞外用西域话说着什么的三人走了进来，目露凶光，段奕名立刻知道事情不妙，立刻卧进身旁的佩刀，双眼紧紧盯着这三人。

朱顺达进来后也不绕弯子，道：“我们盯你们好久了，识相的话把那张狼皮交出来。”

岑苾闻言猛的抬头，看到三人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手立刻捂住胸前，道：“你们要这狼皮住什么？”

朱顺达一边走进一边得意洋洋的说：“你们不会不知道吧，这张狼皮是一张地图，一张通往宝藏的地图。”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十六章 宝藏］
“什么？”段奕名和岑苾两人同时惊讶出声。

“嘿嘿，你们原来不知道。说，这张狼皮哪里来的？”朱顺达狞笑两声道。

岑苾看朱顺达持刀逼近，不由以手支地向后挪去，段奕名站了起来，大吼道：“你们不要再靠近，否则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举起手中的刀。

“哈哈，你小子胆子还不小，你看到我后面这两位没有，他们可是西域百里挑一的勇士，再说了，我们三个人对你们一个人，你能有多少胜算，还是乖乖把狼皮交出来，爷还能饶你们不死。”朱顺达面对段奕名的刀毫无惧色，依旧朝岑苾逼去。

这当儿，岑苾心中百转千回，立刻想到：这些人如果是寻宝的亡命之途，自己曾经有过地图，为了怕宝藏位置泄漏出去，一定会杀自己灭口，自己就算交出狼皮，只怕也要命丧此地了。正思考间，段奕名已经拔刀冲了上去，朱顺达连忙后退两步，刀疤脸冲了上来，拔刀抵住段奕名的刀，两人立刻战在一起。那刀疤脸力大无穷，又刀法雄浑，两刀相撞，只震的段奕名手臂发麻，而且左臂受伤之后尚未复原，此时用不上力气，因此与刀疤脸战的甚为吃力。尽管如此，刀疤脸想要取胜却一时也没有那么容易，大块头见状急了，搬起一块石头，像段奕名抛去，段奕名正全力应付刀疤脸，一时无法躲避，正中后胸，段奕名顿时晕倒在地。

刀疤脸正要一刀结果了段奕名的性命，只听到岑苾大喝一声：“住手。”三人于是齐齐扭头看向岑苾，之间岑苾已经扑到火堆旁，手中正拿着那张狼皮，放在火堆上空，道：“把刀放下，否则我就把它丢到火里面去，看你们怎么找宝藏。”

三人显然是着急了，特别怕岑苾真的一松手，那就算能抢出来，也是不完整的狼皮了，三人向上前来抢，但是又怕岑苾立刻松手，因此踌躇起来。朱顺达立刻开口道：“姑娘有话好说啊，只要你把狼皮给我们，我们立刻放你们走。”

岑苾冷笑道：“你当我是傻子，狼皮到了你们手中，我们还能活着走出这个山洞吗！”

朱顺达变色道：“那你想怎么样？”

岑苾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手中这块狼皮是宝藏地图？”

朱顺达道：“告诉你也无妨。当年唐文成公主入藏，带来了大量金银珠宝，后来，松藏干布赞普也集聚了不少珠宝，埋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守护公主，这个地方就画在一张狼皮上，狼皮上绘着这个狼头。我家世代就是做寻宝买卖的，虽然没见过真的狼皮，但是在一张图纸上也看过这个狼头的模样，因此在凉州旅店一眼就看出来了。老实说，我们寻这宝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没有地图，不得要领，现在姑娘既然有这地图，也是有缘人，咱们不妨一起去寻找宝藏，到时候找到了，也分你一份，你看如何？”

岑苾明知道朱顺达这么说是想引自己贪心起来，放松戒备，然后抢自己地图，但是也不动声色，顺水推舟起来，道：“这狼皮上明明只有一个狼头，哪里有什么地图，你们不是弄错了吧！”

朱顺达道：“我家世代相传，这狼皮就是地图，绝不会有错。狼皮上绘狼头，本就少见，还是这么一个仰天长啸的狼王头，那更不会有第二张。”

火光映射在狼皮上，岑苾眼角微微瞥了狼皮一眼，似乎发现什么，却不动声色，却微微一笑道：“这张狼皮就算到你手中，你又知道怎么看吗？”

朱顺达一下愣住了，却勉强道：“如果到我手中我必定会看。”

岑苾道：“将地图交我的人却已经告诉我如何看这地图了。”

朱顺达喜道：“是吗？你果然会看？”突然又沉下脸色道：“不对，你们刚才根本不知道这是地图，怎么会知道怎么看？”

岑苾脸上却毫不动声色道：“虽然将地图交给我的人没有告诉我这是地图，但是平时跟我说话早在字里行间将信息透露给我，为的就是我日后适当时候可以寻到宝藏。宝藏其实就在这座连绵的大雪山中，是不是？”

朱顺达半信半疑道：“我们在此动手劫你，你能猜到宝藏在这雪山中丝毫不觉得奇怪。”

岑苾道：“这座雪山中，有个支脉，支脉有四个山峰，对不对？”

朱顺达奇道：“你怎么知道？”

岑苾道：“我们都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不可能知道的这么详细，因此，这只可能是交我狼皮的人告诉我的。”

朱顺达问：“那个四峰支脉就在面朝逻些的一面，在四个山峰的哪里？”

岑苾道：“这个我到时自然会告诉你们，只是你们要保我们安全到达逻些。”

朱顺达道：“这个没问题，姑娘，我们现在就走吧！”

岑苾道：“那他们呢？”

朱顺达道：“姑娘你要怎么办？”

岑苾道：“让你那两个同伴背上他们，你们先走，我在你们后面五丈的地方走，以免你们趁我不备，抢走地图。”

朱顺达道：“姑娘，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们还不成吗？”

岑苾道：“我们的性命捏在你们手里，必须这样，否则我就在这里和这狼皮同归于尽，让那宝藏的秘密永远无人知晓。”

朱顺达看岑苾意志坚决，也没有办法，只好回头跟两个同伴叽叽咕咕说着什么，那两个家伙看起来甚不愿意，却也没有办法，走上前去背起段奕名和芷兰。

岑苾对朱顺达道：“你们先走，我随后就跟来。”

朱顺达无奈，只好和两个同伴走出洞穴。岑苾见他们出去，赶紧将狼皮放在火光中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塞入怀中。

岑苾进山洞时本来胸闷气促，现在经历了这一番惊险，出了一身汗，难受的感觉反而消失了。于是背上包裹，出了洞来，见他们真在五丈外等候自己，见自己出来，才继续往前走去，朱顺达走三步回个头，生怕岑苾跑掉了。

行了半日，终于看见前面耸立着四个山峰，插入云霄，岑苾大声道：“走第二个。”

三人依言向第二个山峰走去，一路沿着曲折的山路爬行，岑苾感到非常辛苦，心中更想那段奕名怎么受伤这么严重，这么久还没醒。

走了许久，已近黄昏，岑苾看到一块巨石犹如美女状，正兀自立在岩边，岑苾又极目远眺，竟能看到暮色中有隐隐宫殿的影子，于是大声问道：“那可是松赞干布赞普给文成公主修的宫殿？”

朱顺达看了一眼，道：“是啊！这当口我们是要找宝藏，不是找宫殿。”

岑苾却道：“那就对了。宝藏就在这块巨石后面。”

“什么，这块石头后面？”朱顺达疑惑道。

岑苾道：“正是。地图就是这么说的。你若不相信，那便放我们去逻些。”

朱顺达回头跟两个同伴说了些什么，两人放下身后背的人，一起打量好久，终于动起手来移动巨石，幸好三人力气大，花了好久功夫才终于把巨石给移开一个小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三人竟然还随身带着浸了油的木棒，从包裹中取了出来点上，又背起昏迷的二人，一起往洞中走去。岑苾也要了个木棒，点起火来，跟在最后。

进了山洞，里面路径狭窄，走了好一阵子，才来到一个天然的大石室，三个人将昏迷二人放了下来，拿着火把在石室中照来照去，这才发现，前方竟然有四条通道，黑黝黝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三人于是回头看向岑苾，朱顺达道：“姑娘，该走哪条？”

岑苾从怀中淘出狼皮，就着火把的光线正要观看，突然听到芷兰说道：“姐姐，这是哪里？”岑苾分神一看，只见芷兰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颠簸，在这里竟然自己醒了过来，正爬坐起来，伸手揉揉眼睛。

岑苾被芷兰这么一分神，刀疤脸突然跃到岑苾身边，伸手抢过岑苾手中的狼皮。岑苾大惊，伸手欲夺，哪还抢的回来，于是拉起芷兰，赶紧退后几步，从身后拔出段奕名之前遗落的刀，横在胸前，心中紧张极了。

当时段奕名被击昏，刀落在地上，岑苾出洞的时候就带上了这把刀，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只能靠这刀壮胆了。

三人哈哈大笑。朱顺达道：“小丫头，你那会点功夫的同伴都对付不了我们，你还能有什么办法，现在图已经到我们手里了，你的死期到了。”说着三人猫捉老鼠般的一步步逼近了。

岑苾一步步的向洞口退去，无助叫道：“你们不要过来。”

刀疤脸持刀就要砍来，万分危急之时，却不料躺在岑苾面前的段奕名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双指只插刀疤脸的双眼，刀疤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下意识的后退，段奕名却将他手中握着的火把往他脸上一推，只听一声惨叫，一股焦胡味传来，是刀疤脸眉毛头发皮肉烧焦的味道，刀疤脸不住退后，一下撞到大块头身上。

岑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段奕名却立刻拉起岑苾和芷兰的手向其中一个通道钻了进去，通道中黑乎乎的，没有火把真是伸手不见五指，段奕名拉着二人在里面摸索着行走，幸好通道壁还算光滑，不会将人绊倒。

走了好一阵，三人才停了下来。

岑苾喜道：“原来你没事啊！”

段奕名道：“当时中了一击，暂时昏厥过去，后来出了山洞，就立刻醒了过来，一直装晕，一来是为了损耗他们的体力，二来是为了麻痹他们，等这突然一击。”

芷兰却插嘴道：“哥哥，你为什么不拉我们向外跑，却跑到这个黑乎乎怪吓人的地方？”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十七章 洞穴奇遇］
段奕名道：“现在天色已暗，我们出去并不认识路，在这茫茫雪山中非得冻死，因此跑到里面来了。他们三人得到地图，一定要去寻宝，不会有人守在我们洞口，到了明天早上，等他们不在了，我们再偷偷出去，而且我们的包裹衣服还在外面呢，一时带不出去。”

岑苾道：“看来我们今天夜里在这里呆一晚上最安全了。”

段奕名问道：“你怎么看的懂那狼皮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了？”

岑苾道：“刚才我无意在火光上看狼皮，见狼皮中隐藏了一些小字，字上写着这里。”

“那进洞以后呢？也有地图吗？”段奕名又问。

“我正在研究就被他们抢走了，我觉得那狼头的毛发可能就是这蛛网般的洞穴的地图。”岑苾道。

“嗯”段奕名道：“反正我们也不求宝藏，也没有走的太远，等明天一早我们原路返回就是了。”

岑苾忧虑道：“可是狼皮给他们抢走了，咱们到了逻些如何证明芷兰的身份呢？”

段奕名安慰道：“到了再说吧，总有办法的，真的假不了。”

岑苾“嗯”了一声道：“你说这里真的有那宝物吗？宝藏的地图为什么会在这张狼皮上呢？”

段奕名道：“松亦都本是吐蕃的望族，跟王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许以前什么时候王室遭难，宝藏图就被他们保存了也是有的。松亦都不是年少有为吗，因此他家长辈就将这图传给他了，他又留给他夫人了。”

岑苾思索了一会，道：“也许是这样吧！”

两人又沉默起来。芷兰突然小声道：“姐姐，我好冷啊！”雪山中的夜确实是冷，而且现在他们又无法升起火把，自然寒冷。岑苾赶紧用自己的皮裘裹住芷兰，芷兰觉得暖和了些，道：“姐姐，我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吧！以前娘每天晚上都给我讲故事的。”

岑苾一愣，没料到芷兰会在这里提出这个要求来，不禁想到自己女儿如果稍大一些，一定也会这么要自己给她讲故事的，只是现在，已经离开女儿三个多月了，如同过过了三年，也不知道祥云有没有虐待她，更不知道搏凌候是否回去了，心中不觉难受起来，惦记着柳州的事情。

芷兰却扯着岑苾的衣服：“姐姐你在想什么？你不会讲故事吗？”

岑苾忙回过神来，搜肠刮肚想着讲什么故事，一时想不起来，就顺口把自己看过的《史记》中的人物搬出来当故事讲，因为想到刺客列传中的故事比较惊险，于是就讲起了聂政、豫让、专诸、荆轲的故事，虽然黑暗中看不到芷兰的样子，但是岑苾也能感觉的出芷兰听的很入迷。岑苾不知道，连一旁的段奕名，也被她讲故事的声音所吸引。

荆轲的故事刚开了个头，突然听到一阵惨烈的叫声传了来，这叫声在寂静空旷的山洞中更显得尤其诡异凄厉。叫声不是一声而止，而是持续的嚎叫，也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几个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还能听到朱顺达凄厉绝望的呼救：“救命啊，救命啊！”

段奕名奇道：“这声音怎么像是从洞的更深处传来的？”

岑苾道：“这洞穴一定是如蛛网般连接的，他们可能是从别的通道进去，但是这些通道尾部却连在一起。”

段奕名道：“看样子不像是他们三人分赃不匀内讧。”

岑苾道：“没错。分脏不匀不会叫的这么凄厉绝望，最多一下子就被打死了，或者怒骂对方。”

段奕名道：“我们去看看。”

岑苾道：“可是这洞穴如蛛网般，迷路了就太危险了。”

芷兰却插嘴道：“我们去看看吧，我的狼皮还在那里，我想拿回来。”

岑苾大为诧异，原来自己刚才和段奕名的说话芷兰都听在心里了。芷兰这么一说，岑苾只好同意前去，三人于是相互扶持着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每过一个洞口，段奕名就用怀中的一锭银子在洞壁上刻上一下，因为慌乱中刀也没有带进来，因此没有其他硬的东西可以留下记号。在暗道中不知道绕了多久，终于看到一丝火光，段奕名快步走了过去，不禁大声叫了一下。

岑苾闻声，心中不由一惊，和段奕名也相处了多日，他一直是个镇定沉着的人，现在她竟然如此失声大叫，到底看到了怎么样的恐怖景象？

此时，那两个吐蕃壮汉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听见朱顺达突然用尖锐的声音道：“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岑苾赶紧赶上前来，也被面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坑，大约有一丈深，地坑中此时布满了黑乎乎的动物，正蠕动着，跳跃着，看起来分外恐怖恶心。

那两个吐蕃壮汉竟然早已死去，肢体已经被这些黑乎乎的动物咬的残缺不全，内脏也露了出来，血淋淋的四散开去，被那些动物奋力的噬着，让人看的分外可怕。很快，尸体上不少地方已经露出白骨，岑苾简直看不下去。

洞穴中已经弥漫起一股恶臭血腥的气味，让人不由得想要作呕。

朱顺达的叫声还在持续着，伴随着凄厉叫声的还有踢踏石壁的声音。

岑苾又上前两步，这才看到朱顺达正死命抓着地坑壁上凸起的地方，因此现在还幸免于难，但是饶是这样，两条悬空的双腿上已经布满了那群可怕的动物。

这时候，芷兰才走到前面，一眼见到这个景象，吓的大叫一声，岑苾赶紧把她搂在怀里，捂住她的眼睛。

段奕名颤声道：“那是老鼠，传说中的食人鼠。”

岑苾定睛一看，那些黑乎乎一群群在那里拼命狂啃的动物果然长的跟老鼠一样。尖尖的嘴巴，锋利的牙齿，灰灰的身子，长长的尾巴，果然是老鼠没错。只是这雪山洞穴之中成长的老鼠，竟然如此可怕，与中原一般老鼠颇为不同。

地坑中的老鼠，绿豆大小的眼睛中露出凶光，尖尖的嘴巴上，还有那一翘一翘的胡子上，沾满了血渍，不少接近尸体的老鼠，肚子已经吃的滚圆。长长的尾巴一翘一翘的，老鼠们也顾不得别的，你压我，我压你，拼命的啃噬着这难得一见的美味，互相的尾巴扭在一起，分外恶心。

“救救我，狼皮在我这里，我还可以领你们下山。”朱顺达的声音又从地坑中传了上来。

段奕名心地善良，见到如此惨状心中已是不忍。而两个吐蕃壮汉已经死去，活着的朱顺达双腿已废，看起来不能再谋害自己三人了。更何况，没有这个人的带领，虽然离逻些已近，但自己三人在这雪山中，也很难顺利的走出去。

心念至此，他立刻走到坑边，解下腰带，俯下身去趴在地上，将腰带递给下面的朱顺达，朱顺达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腰带，段奕名一下下将朱顺达扯了上来，只见他双腿的皮肉已经被食人鼠啃没了，鲜血淋漓，白骨森森。还有几只食人鼠紧紧咬着他的脚，也被带了上来，尖利的牙齿上血迹斑斑，四肢紧紧抓住朱顺达的皮肉，嘴巴一动一动，似乎正在继续啃噬着。

朱顺达上来之后，疼痛的在地上扭动着身子，竟然将这些食人鼠给滚落下来，这几只食人鼠于是四散开来，到处爬动，有一只竟然笔直向芷兰爬来。

这时岑苾已经松开芷兰的眼睛，芷兰见到这个情景，又吓的尖叫起来，段奕名赶紧用脚将它们一只只的踢下坑去。

朱顺达心有余悸，不敢呆在坑边，只趴在地上一点点的向离坑远的地方爬去。地上留下两道血痕，是从朱顺达腿上流下的鲜血留下的印迹。

芷兰首先回过神来，望着地上血肉模糊的人问道：“我的狼皮呢？”

朱顺达听话的从怀中淘出狼皮，交给芷兰，芷兰看也没看，递给岑苾道：“姐姐，你看是不是这张？弄坏了没？”

岑苾展开一看，确是原来那张狼皮完整无缺，岑苾这才放下心来，将狼皮纳入怀中放好。

段奕名从衣服上扯下一大片布块，给朱顺达双腿包裹起来，然后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跌了下去的？”

朱顺达惊魂稍定，身体颤抖的说道：“我们不是跌下去的，是自己下去的。”

“什么？下面那么多食人鼠，你们自己下去干什么？”

朱顺达道：“下面刚才没有这些食人鼠，底下刚才什么都没有，我们才跳了下去，然后走到对面壁边，按地图指示看到有个凸起的洞口，洞口上堵了块石头，他们两个就走上前去搬开石头，哪知道这些鼠立刻就扑了出来，我见势不妙，将狼皮往怀中一揣，回头就跑，他们两个离的近些，又没有我跑的快，因此就被这些东西给逮着了。饶是我跑的快，可是还是不及它们，我还没有越上来，就被它们咬伤了腿，因此只能紧紧抓着那个凸块，才能坚持这么久。”

段奕名奇道：“这明明是通往宝藏的地图，怎么会引出这么多食人鼠呢？”

岑苾道：“也许制作这个狼皮地图的人本来就是为了惩罚贪心爱财的人吧！”

段奕名道：“说的有道理，只是奇怪这狼皮为什么会作为芷兰身份的信物呢！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朱顺达却叫唤道：“哎哟，我以后再也不寻宝了，太可怕了，我以后宁可做叫化子也不寻宝做发财梦了。”

段奕名道：“你知道就好。”

岑苾道：“这里怪吓人的，我们还是赶快出去吧！”

段奕名道：“不错，折腾一晚，天也快亮了，咱们也该出去了。”说着望了地坑一眼，只见里面二人已经只剩下两副白骨了。

段奕名望一眼朱顺达道：“你还能走吗？”

朱顺达连忙哀求道：“大哥，你好事做到底吧，背我出去吧，好歹之前我们也背过你的，我还可以给你们领路下山。”

段奕名沉思片刻，道：“好吧！经历了这次事之后，相信你会实实在在做些正经事情了。”

朱顺达点头如同鸡啄米，道：“谢谢大哥救命之恩，我回去后一定洗心革面做个本分人。”

这时候，石室内火光渐渐黯淡下来，众人这才注意到刚才三个寻宝者看到食人鼠拼命逃命的时候火把掉在地上，一直在燃烧，现在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要熄灭了。段奕名于是走到朱顺达身边，将他背起。赶在火光熄灭前走到曲折通道中，然后每个通道都摸索记号，在这蛛网迷宫中摸索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出了洞来。这时候已经是曙光微露了。

岑苾看着布达拉宫的影子，高兴道：“我们总算要到逻些了。”

芷兰望着逻些城的方向轻声问：“逻些就是我以后的家吗？”

岑苾转身看向芷兰道：“逻些本来就是你的家，你的亲人都在那里，这才是你的故乡。”

芷兰道：“可是我生下来就一直在灵州度过，这里所有的人我一个都没见过。”

岑苾本来想说“灵州到底是远离故乡的地方，这里才是吐蕃人的地方”，但是又觉得跟芷兰说这些很残酷，于是又咽了下去。

芷兰又问：“姐姐，我爹娘会在逻些城等我吗？”

岑苾望着芷兰期待的目光，不想再瞒下去了，于是蹲下身来，望着芷兰道：“芷兰，你爹娘已经去天上了，他们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祝福你。逻些城里面有你父亲的亲人，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还有吐蕃赞普，你父亲为国英勇捐躯，赞普会怜爱你的。”

岑苾本以为芷兰会疯狂大哭一场，哪里知道芷兰闻言，竟然目光注视远方，一滴眼泪眼泪也没流，良久，她才淡淡说道：“如果可以，我只愿意留在灵州和父母过快乐的日子。”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十八章 逻些城］
在朱顺达的指引下，下山的路一路顺利，下山后，又走了一日，就到了逻些城附近，这里是平坦的荒原。

四人正往逻些城的方向行走，突然一队吐蕃骑兵围了上来，将四人包围起来。那些人叽里咕噜说着西域话盘问他们，朱顺达听明白了这些骑兵看他们带着刀，又有汉人在内，怀疑他们是探子，于是拼命解释，但吐蕃骑兵不听，几个骑兵下来要捆绑他们。

突然，芷兰大声用吐蕃话说：“我是灵州总兵松亦都的女儿，我父亲已经阵亡，我来投奔亲人。”

吐蕃骑兵听了这话，都愣了一愣，然后，骑兵头儿对一个手下嘀咕两句，手下飞马往城的方向驶去。这些骑兵于是下马，拥着他们向逻些城的方向走去。

到了逻些城，骑兵将他们带入一个类似衙门的房子，让几人进去，然后守在外面。

段奕名道：“看来他们还是把我们当探子看待。逻些城防守这么严密，难道发生什么大事了？”

岑苾道：“但愿此次能顺利将芷兰送回去。”

几人焦急的等了一个时辰，终于来了个官员模样的人，骑兵头儿陪这人走进屋子，用手指着芷兰说了几句什么，就退了出去。官员走近前来，用吐蕃话对芷兰发问，芷兰小小年纪，却十分镇定，官员的说话都回答的不错，最后官员问了句什么，芷兰却摇摇头，说了句什么，官员思考半天，终于点头答应，出去了。

岑苾见官员走了，忙问芷兰，官员都问了你些什么？

芷兰道：“他问我在灵州的事情，还问我父亲的事情，我都一一告诉他了。”

岑苾问：“那最后他问你什么？你为什么摇头？”

芷兰到：“他是问我有什么信物作为凭证，我告诉他要给赞普才能看。”

岑苾不禁诧异她小小孩童，才经过这几十天的艰辛，就会如此思考了。”

过了不久，官员又回来了，说要带几人去见赞普，朱顺达腿脚不便，又只是向导，也就没有带他去。

三人来到王宫中，霍伊德赞普正坐在宝座上，赞普的官员也都来了，其中包括松亦都的父亲和兄长。霍伊德赞普三十多岁，年纪不大，身旁站着两位辅佐王爷，左逐日王和右昭日王。

芷兰小小年纪，突然来到肃穆的大殿上，也丝毫不见慌乱，见赞普问起，有条不紊的将灵州被围，父母罹难，燕兵屠城，自己逃脱，一路艰辛来到这里的事情讲述一遍。

岑苾虽然听不懂吐蕃话，但是看芷兰镇定自若的表情，看众位官员叹服的神色，不禁从芷兰身上看到林夫人的影子。

说完这些，芷兰从怀中掏出那块狼皮，这狼皮岑苾在上殿前交给了芷兰，芷兰用手将狼皮展开，那个仰天长啸的狼头就展现的众人眼前。

一席话下来，霍伊德赞普甚为动容，站起来说了句什么，旁边两个官员立刻跪下告谢。

芷兰回头对岑苾道：“姐姐，赞普说要收我为养女，进封公主，以示表彰。”

岑苾道：“这样就好了，你母亲的心思也没有白费，还不快认你父王。”

芷兰于是又望向赞普，乖巧的叫了声“父王”。众官员纷纷恭喜赞普，恭喜芷兰。

赞普吩咐了句什么，就有位说汉话的官员来到段岑二人身边，说要好好招待二人千里送公主回来的艰辛，段奕名却望着赞普说道：“尊敬的赞普，我是大理世子段奕名，我也是千里迢迢特来找赞普的。”

那官员先是一惊，然后立刻镇静下来，回头向霍伊德赞普复述了段奕名的话。赞普和殿中众人都是一惊。

赞普问道：“你真是大理世子吗？孤听说两年前大理城被虢国搏凌候所破，世子就不知所踪，你咱们会突然来到这里呢！”有懂汉语的官员将这话翻译一番，告诉段奕名。

段奕名道：“先王早年在吐蕃边境会见先赞普，我也跟随在侧，如果此地有当时在场的官员，就会认得我。先王和先赞普曾有一段深厚的友情，我们也一直是睦邻友好的国家，因此我国被破，才会前来求助赞普。一个和平的大理，远比一个贪得无厌的虢国对吐蕃来的好。”

霍伊德赞普沉默片刻道：“世子远道而来辛苦了，又送回了松亦都的遗孤，孤不胜感谢，还是先去驿馆休息几日吧！”

段奕名不知道这位刚继位不久的赞普的性情，于是鞠躬做礼表示感谢。赞普又问：“这位女子是谁？”

段奕名道：“我第一次前来沙漠的时候，不幸遇险，幸得这位姑娘相救。”

赞普道：“原来如此，那么也是孤的客人，一并请去驿馆休息。”

两人回到驿馆，安顿下来，岑苾算算日子，这天正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到了，不禁又想起千里之外的亲人，心中不免思念，但是想到终于不负林夫人重托，千里迢迢将芷兰送了回来，而且还被赞普收养，封为公主，以后也没有人敢小看她，也算了了林夫人心愿，心中又不免欣慰。

可是一边的段奕名，却是心事重重。他虽然早有耳闻，老赞普在去年已经去世，他的长子霍伊德赞普继位，但是今日殿上一见，这位赞普似乎没有他父亲那样的魄力，而且左右两位王似乎也权力过大。

段奕名闷想一会，突然决定要上街去逛逛，驿馆中的官员哈木丁陪同在侧。

逛了一阵，二人上了一家饭馆，到楼上要了个雅间做下，段奕名点了不少好酒好菜，然后跟哈木丁神侃起来。

酒过三巡，段奕名已经和官员聊的火热，他随意问道：“这驿馆的差使如何？”

哈木丁道：“还能如何呢？不过是迎来送往的差使，无权无势，清水衙门啊！”

段奕名道：“那现在城中哪位大人最有权势呢？”

哈木丁道：“问起最有权势的，那当然是右昭日王，他是三朝元老，功勋显赫，以前先赞普在时也很尊敬他。”

“那现在的赞普岂不是对他言听计从？”段奕名接话道。

哈木丁已经有三分醉意，道：“赞普是不听也得听。”

段奕名装作好奇道：“为什么？”

哈木丁又灌了一杯酒道：“我们吐蕃人，也不像你们汉人那样立什么太子世子的，先赞普去世，没有立下继承人，作为长子的赞普在左逐日王等几位老臣的扶植下，就继位了，但是现在朝政大权大半由右昭日王主持，右昭日王的堂妹是四王子的亲生母亲，而且四王子现在才十七岁，比赞普小了十五岁，右昭日王当然想立四王子当赞普，于是整天找赞普的茬，处处制肘赞普，赞普大事上哪能不听他的话呢！”说话间又灌了三杯酒下肚，连叫：“好酒，好酒，如果天天能遇上世子这么大方的贵客就好了。”

段奕名心中不免暗叫不妙，原来吐蕃现在果然处在内讧中。当年，右昭日王曾经私自出兵侵犯过大理的领土，现在不一定愿意帮自己。而且如果赞普真的愿意看在父亲的情分上帮助自己，右昭日王也一定会从中作梗。

之后几天，段奕名一直求见赞普，但是驿馆中人皆回答赞普没有空。

到了第八天，驿馆中的人突然换了一批，这些人再也不让段奕名出门，段奕名心里明白，他们这是被幽禁起来了。岑苾作为段奕名一起的，自然也被幽禁起来。段奕名深感歉疚，带累岑苾又不能回去，岑苾却很坦然，道：“如果我在途中死了，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命回去见我女儿了。现在虽然幽禁在此，但是好歹留着性命。这也是我命中注定，强求不得。”

这一幽禁，就是半年，从冬天元宵初来的寒风凛冽，到夏天烈日骄阳，幽禁的地方也由驿馆转到了城郊灵岩寺。段奕名度日如年，后悔自己不该暴露身份，可是如果不向吐蕃求援，自己想复国又能求助谁呢？

七月的一天，岑苾正在屋中想着女儿对窗发呆，突然门开了，一个人突然走进屋中，抓住岑苾的胳膊道：“姐姐，我来看你了。”

这个人不是芷兰还能是谁呢！

岑苾看到芷兰来了，也很高兴，当日大殿一别，半年没有见到她了，现在回头一看，芷兰穿着吐蕃贵族少女的衣服，人长高了不少。

岑苾问道：“芷兰，你过的好吗?”

芷兰道：“还不错，进宫后赞普将我交给王后照顾，王后很和蔼，对我不错。我还有一个八岁的弟弟呢，他是王后的儿子，每天粘着我叫‘姐姐’。赞普封我为安隆拉公主，汉语的意思就是义烈公主。”

岑苾道：“你过的好就好啦！你爹娘也会安心了。那么你家里人呢？”

芷兰撅起嘴巴道：“我回过一次府，爷爷奶奶伯伯姑姑都见到了，他们倒是对我不错，不过我不喜欢他们。”

岑苾道：“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不喜欢我娘！”

岑苾立刻想到，当初林夫人所想甚有远见，她用一死换来女儿的幸福。岑苾心中这么想着，口里全劝道：“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啊！”

芷兰不屑道：“现在赞普、王后、弟弟才是我的亲人。”

岑苾心想，如果芷兰能够将这些人当成自己的亲人，他们也能爱护她，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芷兰又道：“姐姐，一开始我不知道你们被关在这里，上个月我偷听赞普和大臣说话，才知道呢！这不，花了好长时间才有机会来这里呢！”

岑苾责怪道：“你现在入宫了，就好好当你的公主吧，我们大人的事情你别管了。”岑苾是怕芷兰一个孤女，如果管多了这些关乎政治的事情，惹的赞普不高兴，失了宠，以后就无依无靠了。

芷兰又撅起嘴巴道：“谁是小孩子啦，我都十三岁了，我什么都懂！”芷兰故意把自己年龄夸大半岁，实际上是小孩子都有的天性。

芷兰继续道：“原来段哥哥是大理的世子啊，一直都不知道，那姐姐是什么呢？”

岑苾笑道：“姐姐就是一般普通人啊！”

芷兰道：“当时我没注意，后来到宫里去想姐姐的情况，越想越觉得姐姐肯定不是普通人。不过姐姐既然不想告诉芷兰，就当芷兰没问过吧！咱们再说说哥哥的事。”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十九章 血祭］
岑苾奇道：“你知道哥哥什么事？”

芷兰得意道：“芷兰知道可多呢！哥哥是大理世子，是来向赞普求援的，听说赞普爷爷跟大理先王有交情。赞普倒是想帮忙，不过可惜现在国里的大事情都是右昭日王作主。不知道是谁泄漏消息，大理现在的那个主政的王爷知道了段哥哥在这里的事情，于是送了不少金银珠宝孝敬右昭日王。这些还不算，姐姐不知道，右昭日王都五十多一个糟老头子了，竟然还好色成性，我最讨厌他了。那个大理王爷送了两名绝色美女给他，他竟然就帮着那人说话，还企图把段哥哥送回大理交他们处理呢！现在是赞普和左逐日王不同意这么做。”

岑苾听了芷兰这一席话，十分诧异，这完全是个大人才说的出的话啊！芷兰一个不到十三岁的小女孩竟然能打听的清清楚楚，真不愧是松亦都和林夫人的女儿。

岑苾心中担心段奕名的处境，不免忧虑于心，芷兰却拉起岑苾的手道：“姐姐也不用太担心，他们现在还没决定呢！我带你出去玩。”说着拉岑苾往外走去。

岑苾忙道：“芷兰自己出去玩就好，姐姐不能出这院子。”

芷兰却回头笑嘻嘻道：“姐姐，他们要看住的是大理世子，又不是姐姐，刚才我给了守门的一些银子，以后姐姐出入自若了，就没有这么闷了。呆在这么个小院子里这么久，要是芷兰，闷都闷死了。”

岑苾十分惊讶，但是出院子门的时候，那些看守果然没理会岑苾，于是岑苾和芷兰上街玩了一天，岑苾不禁想道，当初自己第一次见她的面，就是因为她一定要嚷着出去玩，路遇险情，段奕名出手相救，这才相识林夫人。

傍晚，芷兰送岑苾回了院子，在院门口，芷兰小大人似的严肃说道：“姐姐，你帮我跟哥哥说，芷兰知道当日在灵州闹市，自己的小命是段哥哥救的，后来一路逃亡，如果没有哥哥在，芷兰也活不到今天，他的事情芷兰一定会想办法的，让他在这里不要焦急。”说罢扭头跑回去了，身后几个从人赶紧追了上去。

岑苾听了这话，更加诧异，她实在没有料到芷兰小小年级，心思竟如此缜密。

回到屋中，却见段奕名正在等候自己，段奕名见她进来，说道：“今天芷兰来和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成与不成，你都让芷兰帮你想办法回虢国吧！你出来也够久了。”

对于岑苾来说，出来越久越怕回虢国，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刚愎自用喜怒无常的丈夫搏凌候，也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一屋子姬妾，如果不是女儿和父母在虢国，真不想再回去。

她这些心事段奕名可不知道，因为岑苾从来没和段奕名提到过自己的家事，段奕名也不便询问，只好自己想当然。

岑苾问道：“什么事？”

段奕名道：“我想要你帮我送封信给左逐日王，我想说服他帮我复国。早听说此人和右昭日王不和，他是一员战将，和先父也算有些交情，和虢国也有冲突。如果他能说服赞普和朝臣，一来可以压制右逐日王，对他有好处，二来成功后我大理和吐蕃世世交好，对抗虢国，想必他会有所动心。只是你……”说到这里他迟疑了。因为他是要岑苾去做一件针对自己夫君的事情，他担心岑苾不愿意。

岑苾迟疑了半晌，道：“信在哪里？我明日就去。”

段奕名却奇怪了，小心问道：“你为什么愿意帮助我？”

岑苾淡淡道：“就算我不帮你，你也可以找芷兰帮你。其实说起来，你对芷兰的恩惠更大。”

段奕名默然了，心中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岑苾会因为自己的缘故才答应帮忙。

第二日一早，岑苾拿了段奕名的信出门往左逐日王府而去，不久来到王府门外，在吐蕃这半年，因为一直幽禁无聊，因此，她倒是跟做饭给自己吃的厨娘学会了说吐蕃话，因此到了王府，就跟门房说了有要事求见左逐日王。门房见她不过是个汉女，又不肯说出什么事情，便不肯为她通报，岑苾只好等在王府门口。

只等到太阳快落山了，才看到左逐日王骑马回府，岑苾立刻扑到左逐日王马前，用吐蕃话大呼：“王爷，小女有要事求见。”这一扑过去，谁知左逐日王的马却守了惊吓，两条前腿跳了起来，左逐日王花了好大力气才拉住此马，不禁心中大怒，抬起马鞭就要往岑苾身上抽来，岑苾见势不妙，忙抬起左手一挡，但是奇怪的是，马鞭并没有落下来。

左逐日王眼睛死死盯着岑苾左腕上的那只龙凤白玉镯，眼睛中露出惊讶、怀念、愤恨的神色，他跳下马来，拉起岑苾的右手就往府里拖，岑苾倒愣了，不明白这个王爷为什么突然转变，更觉得这王爷实在是粗暴。

进到王府正厅，左逐日王紧紧捏着岑苾的右手问道：“你这镯子哪里来的？”

岑苾吃痛，想挣扎出来，但是哪里敌的过左逐日王那向铁爪一般的手。

岑苾怒道：“我的手镯夫君送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左逐日王一听这话，更加生气，捏的更紧了，岑苾感觉自己手骨就要断了，只听见左逐日王厉声问道：“你夫君是谁？你跟搏凌候什么关系？”

岑苾听了这话，倒是惊呆了，她一直只以为这手镯不过是略微贵重的玉石手镯而已，咱们这个吐蕃王爷一看到这个手镯就想到了搏凌候，不由得万分惊讶，瞪眼望着左逐日王。

左逐日王面目变的狰狞起来，道：“你是搏凌候的女人？”

岑苾知道抵赖不过，又想不出什么好的托词来，只好咬牙道：“没错。”

左逐日王闻言将手一松，却从岑苾手腕中取下那手镯，仔细端详半晌，突然“哈哈”大笑道：“真是老天有眼，搏凌候杀死我老婆孩子，现在老天竟然把他的女人送上门来，哈哈哈哈！”笑了两声，又瞪着岑苾道：“你可知道这手镯是我的传家之宝，我将它送给我心爱的妻子。可是当年我与燕国交战，冯赫老贼竟然袭我后方，杀我妻儿百姓，更将财宝抢劫一空，老天有眼，他将这镯子送给自己老婆，他老婆又自投罗网来到我的面前，我一定要将你血祭我的妻儿。”他说到最后几句话简直是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紧盯岑苾的双眼似乎要喷出血来。

岑苾虽然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但是这次被左逐日王狰狞恐怖的表情也惊的脸色发白。

左逐日王突然大喝一声：“来人！”

两个人高马大的随从马上走了上来，左逐日王道：“把这个女人给我拉下去，关进地牢，再给我去夫人墓前准备血祭坛，明日我要用这个女人血祭。”

两个随从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明白过来，走上前去，抓起还没回过神来的岑苾，将她拖了下去，投入地牢。

岑苾进了地牢，人才明白过来，只见四周一片漆黑，空气中散发着腐臭的味道。她缓缓从怀中拿出段奕名的那封信，撕成碎片，放入口中吃了。她知道这个左逐日王这么恨自己，不需要让他知道自己是帮段奕名送信的，免得拖累段奕名。

吃了信之后，她静静在地上坐了下来。左逐日王不是第一个因为自己是搏凌候妻子的缘故才要杀自己的人。自己也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在诚州城外第一次见到段奕名，刚到吐蕃遇到狼群，在沙漠中迷路，在灵州遭遇燕兵屠城，在雪山上遇到盗宝人，这一路上，自己多少次都离死亡那么近，但是却都侥幸逃了出来，这次，也许真的只能活到明天了。

想起女儿，已经一岁多了，自己这个做娘的多不称职，一直将她抛在那个冷冰冰的搏凌候府，让那个恶毒的女人照顾她，不知道孩子受了多少苦。想起年迈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自己的详情，他们如果知道又会多么担心呢！又想起段奕名，他看不到自己回去会如何想呢！心中思绪万千，一夜无眠。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地牢的铁门开了，走进几个凶神恶煞的吐蕃士兵，将岑苾上身五花大绑一通，然后拖攘着走出地牢，到了地面上，岑苾才发现已经是晨曦微露的时刻了，岑苾想自己的时候到了。

一路走出王府，只见一辆马车停在王府门前，岑苾被那些吐蕃士兵像抛粽子一样抛入马车中，只摔的全身生疼。马车立刻启动了，快速疾驶而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下，岑苾又被从马车中提了出来，像丢一件物品一样丢在地上，岑苾这才看清已经到了城外墓葬的地方。一个士兵突然从背心把岑苾提着站了起来，岑苾这才看清面前是一座大坟，坟前架了个台子，台子上面有个木架，木架下面堆了不少柴火，木架前面有个香案，案上还有三个碗。

岑苾心中咯噔一下，心想他们要将我火刑？不是要血祭吗？

这时候，突然一个人走到她的面前，正是那左逐日王。左逐日王突然问道：“你昨日来我府中做什么？”

岑苾心想这个时候说段奕名和芷兰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于是不屑道：“天上刮了一阵风，把我吹来了呗！”说了也懒得管这个粗鲁暴躁的吐蕃王爷信不信。

只听左逐日王大吼三声：“好，好，好！”然后将岑苾抓起来，丢到台子上的香案前，岑苾站不稳，自然而然的跪在香案前。

左逐日王突然抽出一把尖刀，向岑苾身上扎去，岑苾心中不由一惊，却没想到左逐日王割断了她身上的绳子。左逐日王第二刀，却是扎向岑苾胳膊，顿时鲜血只流，岑苾吃痛，不由护住胳膊，左逐日王却拉起她的胳膊，让血液都滴入香案上的碗里，不多时，三个碗都装满了鲜血。

左逐日王捧起第一个碗，诉说一番思念亡妻，现在终于将仇人的妻子抓来，前来血祭他们了，念叨一番，将碗中血洒在地上，然后又将另外两碗血也洒在地上。他这才站起身来，道：“跟我把她绑到架子上！”

士兵应声而至，将岑苾从地上拖了起来，绑到了架子上，岑苾本想用吐蕃语骂这左逐日王两句，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谁让自己命不好，嫁给搏凌候，又谁让自己跑到人家门口呢！

左逐日王绕着木架走了一圈，似乎很满意，复有站到岑苾面前，欣赏一番，口中喃喃道：“可惜不能让搏凌候看到这个场面，如能那样，那才好呢！”

岑苾心中不禁哀叹，就算搏凌候真在面前看到，又会心疼可惜一番吗！

左逐日王大手一举，道：“点火。”

一个士兵立即应声，拿着火把来到木架前。这火只要一点起，岑苾就会被烧成灰烬，再无逃生之理。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二十章 东归大理］
这时候，只听“嗖”的一声，一只利箭射了过来，将士兵手中的火把射飞了开去，那士兵吓了一跳，捂着被利箭之势震痛的右手，回头向左逐日王看去。

左逐日王正在台下得意的看着这一幕火焚仇敌的景色，突然看见利箭射飞火把，不由大怒，扭头望向利箭飞来的地方，却看见第二支箭向自己面门飞了过来。

左逐日王大惊失色，连忙躲避，幸亏他也是个马背上的英雄，身手了得反应迅捷，就地一滚，躲过一劫，但那箭却把他头上带的帽子射飞了去，插入远处的地上。

他见此情景，吓得一身冷汗，不过到底身经百战，立刻镇定下来，爬起身来，却听见马蹄声响，一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弓箭，骑马疾冲而来。

那马似乎是吐蕃的本地马，分外矫健，来到近前，黑衣人一拉马缰，马前蹄一仰，就越上木台。

黑衣人已将大弓背在身后，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大刀，挥剑向岑苾身上绳子砍去。

木架上的岑苾看到大刀向自己挥来，虽然电石火花中也想到这人是来救自己的，只是宝剑迅疾的往自己身上劈来，还是觉得分外恐怖，禁不住要尖叫一声，毫不容易才压住涌到嗓子口的惊呼。

那大刀就像长了眼睛一般，一分不多，一份不少，砍在岑苾身子和木架只见的间隙上，绳索立刻断成数截，岑苾身子一松，不由向下倒去。

在这将倒未倒之际，马背上的黑衣人轻舒猿臂，一把搂住岑苾腰肢，竟然将岑苾抱上马背，而马丝毫未停，继续如飞般跳下台子，向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事情来的太突然了，左逐日王还没反应过来，马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去的远了，但是左逐日王到底是个久经沙场的将军，不是一般纨绔子弟，他瞬间反应过来，跳上自己系在一旁的坐骑，拔刀砍断绳子，催马向前追去。

没追多远，前面那黑衣蒙面人听到马蹄追赶上来的声音，从背后取下弓弦，回身搭弓射箭，“嗖，嗖，嗖”三支箭如连珠炮一样射了过来。

左逐日王立刻低下头来，伏在马背之上，躲过了前两支羽箭，哪里知道第三支却是望马眼射去的，左逐日王一时没有料到，马儿中箭，疼痛难当，一下子跃起身来，长嘶一声，将左逐日王抛到地下，然后发狂的向前跑去。

左逐日王从地上爬起身来，所幸自己身上并未受什么伤，但是只可惜自己心爱的马儿已经盲了一目，不禁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望着远去的马儿，他一拍大腿，心想这一定是搏凌候派人来救，后悔自己为什么今天没有多带些人马出来呢！

这黑衣蒙面人不是段奕名又是谁呢！原来，昨天夜里，段奕名见岑苾一直没有回来，知道不妙，于是将自己身边的金银都用来贿赂守院官员，让他们去通知芷兰，芷兰得知后，不知道使用什么方法，得知了岑苾要被左逐日王血祭，吓了一跳，这才知道岑苾原来是搏凌候夫人，于是给段奕名准备了盘缠、武器、地图和骏马，又迷晕了守院侍卫，放走段奕名，让他去救岑苾。

马行了二十里，段奕名感觉后面没有追兵，才停了下来。这时候岑苾胳膊上依旧血流不止，将马背上的鬃毛都染红了。

段奕名赶紧跳下马来，将恹恹欲晕厥的岑苾抱了下马，给她包扎伤口，又给她喝了几口水，岑苾才缓过劲来。段奕名将这一天来发生的情况跟岑苾说了一遍，然后叹道：“真看不出芷兰她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能耐。”

岑苾道：“你这么从逻些城逃了出来，那向他们求援的事情咱们办？”

段奕名道：“我留在那里万一被那右昭日王当人情送给我二叔或者冯赫那就糟糕了，还是先逃出来为好啊！而且，你因为我的缘故被那莫名其妙的左逐日王抓去血祭，我也不能不管你。”

岑苾明知段奕名在安慰自己，也不想道破，心中不禁产生一丝暖意。

歇了一会，岑苾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段奕名道：“我救了你，那左逐日王一定以为是冯赫的人来救你，会派兵沿着去虢国的路线追踪，因此我们不能冒险去虢国了，还是得沿着澜沧江回大理。”说完补充一句：“一旦有机会我会送你回虢国的。”

岑苾闻言轻轻叹道：“自离开柳州，本以为三两月就能回去，谁知道一路上竟然生出这么多波折！唉，这也是天意。”

段奕名想劝解两句，但是却是因为自己将岑苾劫了出来才发生这么多事情，想说又难以开口，只好默然了。

这次有了地图，又有足够的干粮和水，因此行走起来顺利多了。八月初五，二人终于重返大理国境内，从去年十一月离开大理国境，到现在，已经历时八个月，二人从中原极南走到大漠之北，不知几千里，中途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现在终于回来了。

段奕名知道大理城是段绍衡势力最强大的地方，因此不回大理城，而绕到了大理城南部的腾冲府，进了腾冲府后，段奕名告诉岑苾：“此处有我先王的余部在，咱们秘密找到他们，然后想办法再打听情况。”

段奕名对腾冲府似乎甚是熟悉，在城中七拐八拐，找到一处毫无引人注目的庄院，他轻扣院门，不一会，门“支呀”一声看了，一位中年妇女探出头来，看到段奕名，顿时显出惊喜之色，道：“啊呀，殿……您没事啊？您怎么来了？”说着赶紧将段奕名让进院中，看到岑苾跟在后面，也一起让了进来。

“殿下，您没事吧？自从去年二王爷派人追杀您，我们一直十分担心，现在看到您安然无恙回来了，简直太好了。”中年妇女一进屋就高兴的喋喋不休的说了起来。屋里立刻冲出几个人来，看到段奕名，也都十分高兴，先是行礼，然后嘘寒问暖不停。

段奕名没空回答他们的话，只是着急问道：“你们可有吴剑豪的消息？”

一年轻人道：“吴公子他现在在东边的姚府，小人现在就出发去通知他，让他过来见您。”

段奕名得知吴剑豪没事，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道：“好，你现在就去，速去速回，路上一定要小心。”

那年轻小伙子应声出去了。

段奕名又转向另外一个长者问道：“九叔，可有我弟弟奕炅的消息？”

老者无奈摇摇头道：“我们找了很久，还是没有二殿下的消息。不过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想必二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早晚一定会回来的，就如殿下一般，突然去了西边，大半年都没有消息，这不一下又回来了。老朽真是高兴啊！”说着激动起来，拿手抹抹湿润的眼睛。

段奕名又问道：“国中情况现在如何呢？”

老者道：“冯赫侵略我国，杀我百姓残暴不仁，那段绍衡竟然还愿意当他的走狗，国人已是不满，现在那段绍衡为了讨好冯赫，横征暴敛，闹的民怨沸腾，百姓们都甚是不满，希望两位殿下复国的呼声越来越高。殿下这次回来应该能大有一番作为，只要殿下义旗一举，我们联系散落在各地的先王旧部，一定能推翻段绍衡。”

段奕名却不像老者那么乐观，他迟疑道：“现在段绍衡有冯赫和虢国的支持，我们如想推翻他，想必是艰苦的一场流血战役，为今之计，还得想办法联系其他邻国。南越现在怎么样了？”

老者道：“冯赫这次征伐南越，却因为当地高山丛林，还有大海为倚仗，瘴气又多，南越军队放弃螺城，将他们引入深山老林，神出鬼没袭击虢国军队，冯赫虽然占了螺城，但是自己的损失也不小，依旧不能占下南越国，反而牵制了不少兵力。”

段奕名高兴道：“这就好。”

段奕名和他们说话混不介意岑苾在身旁，那些手下见段奕名不介绍岑苾，也不方便问岑苾是何人，说话也并不避忌她。倒是岑苾，听了自己丈夫这些事情，心里犯起千般滋味。

段岑二人就在这小院中住下了，岑苾一人独宿一室。

第三天中午，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奔来，然后中年妇女又去开门，门一开，只见吴剑豪兴冲冲的闯了进来，看到段奕名，高兴的上前抱住他道：“大哥，你终于回来了，小弟可是担心死了，受了伤吗？这么久你都去了哪里？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啊！”

段奕名也高兴抱着吴剑豪道：“兄弟，可想死为兄了，当日一别，虽然相信你应付那些人并无太大问题，但是还是放心不下，唯恐你遭遇不测，前天听他们说你没事，为兄才放下心来。”

吴剑豪道：“大哥，这么久去了哪里？一直呆在吐蕃吗？为什么没有一点音信传回来啊！”

段奕名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这次去吐蕃，一入境内就遇到危险，后来到了北方的灵州，正遇到燕军攻城，又逃了回来，一路上的事情真不是三两句话说的完的！”

吴剑豪道：“好，大哥，咱们进屋慢慢说。”说着话，正要拉段奕名进屋，眼睛却看到刚从屋里出来的岑苾，不禁脸色大变，道：“大哥，你怎么还带着这个女人？”

段奕名回头望一眼岑苾，道：“兄弟，此事说来话长，咱们进屋去说。”说着拉起吴剑豪往里屋走去，吴剑豪一边走还一边恨恨的瞪了岑苾一眼。

两人进到屋里，段奕名关上房门，跟吴剑豪说着什么，等段奕名说完了，吴剑豪竟然也情绪激动的说了起来，说了半晌，就听到段奕名大吼一声，道：“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吴剑豪也激动起来，喊道：“大哥，为什么不行，难道你对这个女人动了感情？”

段奕名非常不悦的道：“你不要胡说，你就不能想别的办法吗，我说不行就不行。”

吴剑豪急道：“大哥，你醒醒吧，他毕竟是冯赫的女人，你忘了先王是怎么死的了吗？你忘了你妹妹是怎么死的了吗？”

段奕名道：“我没忘，但是事情是冯赫做下的，跟她没关系。”

院中众人本来见两兄弟高高兴兴进屋说话，哪知道突然吵了起来，而且字里行间竟然是说岑苾是搏凌候的女人，众人不禁都死死盯着岑苾，眼光中充满了怀疑、戒备和仇恨。

吴剑豪声音悲哀的道：“大哥，我看这个女人也并不美貌，你为什么会被她迷昏了头呢？好，我们现在出去问问这些生死跟随我们的人，看他们怎么说。”

段奕名道：“剑豪，你冷静点。”

吴剑豪怒道：“大哥，遇到这个女人我怎么还能冷静的下来。你不肯听我的话是吧，好，我走！”说着怒气冲冲摔门出来，又死死瞪了岑苾一眼，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然后推开院子门出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院中的老者望一眼岑苾，走到段奕名所在的屋子外面，轻声问道：“殿下，吴公子说的话是真的吗？”

段奕名神色哀伤的转身回头看着老者默然不语。院中人就全明白了，岑苾是搏凌候的妻子。他们眼中夹杂着对段奕名的失望，还有对岑苾的仇恨。

岑苾被这些人的目光灼的站不住了，走进屋子，问道：“到底什么事？”

段奕名扭头不望岑苾，道：“你不要管，我自会解决。”

岑苾还是执意道：“到底什么事？我要知道。”

段奕名回过头来，也瞪她一眼，道：“你回自己屋子去。”说罢自己走出屋子。

岑苾无法，只好回了屋子，心中暗怨自己命不好，从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却为何到哪里都有人对自己恨的咬牙切齿呢！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二十一章 怒江水怒］
晚饭岑苾也没有去吃，窝在房中，晚上，也睡不着觉，坐在床上发呆。突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岑苾十分诧异，赶紧从床上下来，站在床前，只见进来的人竟然是吴剑豪，后面还跟了“九叔”和中年妇女。

岑苾心中隐隐有不祥的感觉，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你不是走了吗？你现在来我屋里干什么？”

吴剑豪“哼”了一声，慢悠悠走到屋内桌前坐下，打量着岑苾，道：“你当然想我走了，想我们兄弟反目，你就好了。”其他的人却只是站在门口，并未进来。

岑苾闻言心中气恼，脸色微微变了，怒道：“你胡说。”

吴剑豪并不接口，慢悠悠拿起桌上的火石，点燃了烛火，也不看岑苾，说道：“你不是想知道白天我为什么和大哥吵架吗，我现在来告诉你。”

岑苾疑惑的瞪着吴剑豪，她虽然知道此人不是坏人，但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种种，也很是讨厌他。

吴剑豪悠悠道：“你那伟大的丈夫搏凌候冯赫秘密来到大理了，而且就在腾冲附近。”

岑苾听了这话，不禁吃了一惊，向前走了半步，失声道：“什么？他来大理？为什么？”

吴剑豪抬头瞟了一眼岑苾，道：“南越国的战事成了持久战，他想来大理寻求一点帮助，又不方便让人知道他这个主帅离开南越战场，自然就秘密潜来了。”

岑苾沉吟了一会，定下心神，这才镇定问道：“你想把我怎么样？”

吴剑豪微微一笑，道：“这就说到正题了。我的目的从来没变，只不过抓住你来引诱冯赫老贼，然后刺杀他，可惜大哥他不同意，那我就只好深夜来找你了。”

岑苾脸色变的青一块白一块，她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段奕名呢？他不知道？”

吴剑豪凝视着岑苾，淡淡道：“你看他白天那个样子，他若知道能让我来吗？”

岑苾闻言心下竟有些着急，不由问道：“你把他怎么了？”

吴剑豪得意的说道：“很简单，只不过厨娘给他的饭菜下了点迷药而已，他现在就能好好安睡，不用为你的事情发愁。”

岑苾无语。

吴剑豪表情突然严肃了一些，继续说道：“这一次，如果能够成功刺杀冯赫老贼，报我血仇，我也自然会放了你。三番四次找你这个弱女子麻烦，也实在不是我们男子汉大丈夫所应该做的事情。只不过冯赫老贼恃强凌弱，太过残暴，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岑苾沉吟片刻，突然问道：“如果搏凌候不救我，你们也好在他面前杀死我，灭灭他的威风，是吗？”

吴剑豪微一沉默，道：“这个自然，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嫁谁不好要嫁这个魔头。”

岑苾却立刻毫不示弱的接口道：“对于你们是魔头，对于我虢国百姓却是救国大英雄呢！”

其实岑苾心中从来不爱戴仰慕搏凌候，但是每次面对搏凌候的敌人欺负自己，却又爱说出这样的话刺对方。

果然，吴剑豪听了这话十分生气，脸色变的难看起来，他向外说道：“来，把她给我绑起来放到马车上去。”

立即门口有两个年轻人手持绳子走了进来，原来，今天晚上来岑苾房间的不止之前看到的三人。

很快，岑苾又如同一个大粽子一样被绑了起来抛到马车中。岑苾心中却在暗暗思索自己有什么要交代的，想了半天，觉得就算有未了之心愿，现在也没人能帮自己完成，于是干脆不想，在马车中沉睡起来。

等到一觉睡醒，马车还在颠簸，岑苾心想，看来这路还不近呢！马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停了下来，有人将她抱了出来，吊在一棵树上，岑苾四周一看，自己竟然被悬空吊在江边悬崖上，脚下江水波涛汹涌，水流甚急，岑苾心想，这江水，就算一个水性好的人掉下去也九死一生，何况自己还全身被绳子绑着。

只见吴剑豪站在悬崖边，指手画脚的安排众随从在各处埋伏好机关，只等冯赫上钩。岑苾心中不禁猜测，这搏凌候真的会为自己而来吗？

人吊在树上那滋味可真不舒服，身上都被绳子勒的难受，才过了小半个时辰，岑苾已觉得全身发麻，心中不禁暗恨吴剑豪。

这时候，突然听到林子外面有动静，只听到有人悄声说：“来了，来了。”

吴剑豪立刻紧张起来，走近系住岑苾的绳子。

这时候，只见树枝微动，林中走出一个人来，带着不少随从，他穿着铠甲，将脸遮住了一半，树叶的阴影又投射到他的脸上，众人都看不清楚他的脸面。

只听这人粗鲁道：“大理狗贼，老子现在来了，你们还不放我老婆下来。”

吴剑豪突然道：“兄弟们，上！”

只见那人所站的地方上方突然落下一张大网，此人和随处立刻四散逃开，拔出大刀，却看到身旁树起一个钉耙，此人功夫端的不弱，纵身一跳，钉耙钉到地上。而其他随从却没有这么好运气，不少人被钉耙钉着，惨叫连绵，也有人被地上的套索套住脚，倒提上树，立刻被吴剑豪的人当作箭靶，射成刺猬，还有人掉入地上的坑里，坑中都是尖刀，立刻被插死。

一时间，这个树林不禁成了一个修罗场，血光四射，惨叫连连，岑苾觉得太过恐怖，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搏凌候的随从都被机关弄死，而机关也已用完，吴剑豪的手下冲了出来，团团围住搏凌候。

这搏凌候，虽然身材肥胖，但是武功却不弱，不仅这些机关弄不死他，连吴剑豪的手下也一连杀了几个。吴剑豪见自己人被杀，分外愤怒，握着刀冲了上去，跟搏凌候战在一起。

吴剑豪道：“冯赫老贼，小爷我等这一天已经三年了，今天一定要杀死你，剥了你的皮，为我大理人民报仇。”

搏凌候道：“你这毛没长齐的小子，就凭你还想杀老子，来生吧！”

吴剑豪武功不弱，这两年因为心中充满仇恨，更加努力练习刀法，十几招下来，搏凌候渐渐不是他的对手。终于，吴剑豪找到搏凌候一个破绽，一刀劈断他的腿，搏凌候摔倒在地，吴剑豪双目圆睁，举起大刀，一刀插下，将搏凌候钉死在地上。

吴剑豪站了起来，才发觉已经满头大汗，他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恨恨道：“总算杀死你这恶贼，为雪娴报仇了。”

话音未落，突听一人哈哈大笑：“我搏凌候有这么容易死吗？小子，今天就是你们这些大理鼠辈的死期，今天这里的一个都活不了，给我上。”

吴剑豪大惊，抬头一看，这个果然是真的搏凌候冯赫，而且带的手下比刚死的这个假的要多上三倍，吴剑豪马上意识到上当了，立刻三步两跳跳到吊岑苾的树旁，道：“你不想要这个女人活了？”

搏凌候又哈哈大笑，道：“女人，老子多的是，她不在这段日子老子又添了三房小妾。老子今天如果不是为了尽歼你们这些大理余寇，你以为老子会来吗？”

吴剑豪气的脸色发白，道：“好，既然你不在乎这个女人的命，那我就让她下去喂王八。”说着拿刀向绳子砍去。

岑苾听到搏凌候的说话，心已冷了，又看到吴剑豪持刀砍来，心想这下完了，忙闭上双眼，眼中不禁泛出两点泪花。

但是身体却一直好好悬在空中，没有落下，岑苾奇怪，睁眼一看，只见一个男人将吴剑豪扑倒在地，吴剑豪爬起身来，喊道：“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护着她吗？”

原来这人正是段奕名。

段奕名也不搭话，站起身来拿刀向吴剑豪劈去，吴剑豪大惊，话都说不出来了，人也僵立当场，心中一阵刺痛：难道从小一起长大的结拜多年的大哥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这样对自己？而且是在这样大敌当前的时候！

可是段奕名的刀却并没有劈到他身上，吴剑豪身后很近的地方却有一个人惨叫一声，他立刻回头一看，只见搏凌候的人已经冲到自己背后，刚才正想砍杀自己，幸得段奕名发现，形势紧急，也来不及说话，一刀戳死了这偷袭者。

吴剑豪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内疚，正想说点什么，那段奕名却也不说话，已经和身边的敌人斗在一起，吴剑豪立刻反应过来，也与敌人斗在一起。

这时候，只听得惨叫连连，这次死的人已经不是搏凌候的人，而是吴剑豪的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吴剑豪的人已经死伤殆尽，只剩下段奕名和吴剑豪了。搏凌候的人又团团围了上来。

段奕名道：“兄弟，你快走，这里我来抵挡。”

吴剑豪道：“大哥，你快走，你是殿下，我死了没关系。”

段奕名突然猛的一推，吴剑豪一下子跌到附近一个掩藏在树丛后的小山坡下，咕噜噜的滚了下去，搏凌候大怒道：“赶快给我追！”一边说一边扭头指着段奕名道：“这个不能再跑了。”

段奕名横刀在手，甚是镇定，搏凌候的人一冲上来，他就刀光飞舞，杀的对方惨叫不迭，搏凌候看了片刻，见一下子自己人损失了七八个，不禁怒起，拔起佩刀冲了上前。

搏凌候可是一员勇猛的战将，身高体壮，力壮如牛，而刀子也挥舞的灵巧，在他的强劲攻势下，段奕名步步后退，很快就退到悬崖边了，搏凌候还在步步进逼，段奕名虽然不支，但是仍在苦苦支撑。

突然，一支冷箭射向段奕名，段奕名避无可避，被箭射中腹部，原来搏凌候手下竟有人带了弓箭来放冷箭。

［第二卷 万里风霜艰险:第二十二章 恩断义绝］
段奕名本来不支，如今又中了冷箭，更是无法逃生，只见他回头望一眼滔滔的江水，又回头看了一眼岑苾，只见岑苾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此时也正满含关切和焦虑的望着他，一时间段奕名只觉得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却再没有机会了。

他毅然决然的收回眼眸，只怕再看下去，心爱的人那对秋水会让他失去最后的勇气。他是大理世子，虽然已经国破，但是就算死，也不能死在国仇家恨的敌人手上，更不能摇尾乞怜苟且偷生。

他一咬牙关，转身看着脚下奔腾汹涌的怒江之水，心中想着今日才知道为何此江名为怒江了，原来这江中翻滚的波涛，一如发怒的水神一般，又如奔腾向前的千军万马一样。

死在故国的大江中，也不枉自己这一生了，段奕名心中这样想着，迈出一步，跳下悬崖，直直坠入下面湍急的江水之中。

耳边只觉得呜呜风声作响，脑海中却浮现起当日在诚州城中将岑苾俘获的情景，那时候，岑苾被迷香迷倒，安静的睡在马车之中，模样是多么婉静娟秀，只是自己当时的心情却丝毫感觉不到，直到后来，到了吐蕃，经过一番事情后，回想起来，才觉得当时的她已是如此甜美。

在大理城外点苍山中，自己被一番仇恨蒙蔽心窍，竟然想欺负于她来给妹妹报仇，本以为她只会柔弱哭泣，哪知道她那娇秀的外表下竟然掩藏着那样决绝坚定的心，在逃脱无望的时候，竟然毫不犹豫异常惨烈的自杀。

那一刻起，自己的心就被触动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的妹妹那样悲惨死去，就应该加诸在这个弱女子身上吗！那一刻，自己在她身上复仇的决心就彻底消失了，只是尚且不能说服自己放过她，毕竟，她是搏凌侯的妻子，她还这么忠于自己的丈夫！

那时候，自己以为岑苾是那样爱恋着自己的丈夫，可是后来在一起大半年，岑苾竟然从来没有提起过搏凌侯，她心心念念的不过是那尚在襁褓的女儿，自己不禁疑惑，她和搏凌侯是否真的伉俪情深坚贞不渝？

当岑苾受伤未愈，逃到山中，自己已经开始担心了，那担心，似乎不仅仅是为了用她来牵制搏凌侯，而已经有了点什么其他的，只是那时候自己尚不能明白。

等到自己那日回来，看到她几乎被兄弟剑豪鞭挞致死，那简直是心痛，因此，自己多年从来未和剑豪翻脸，那时竟然和剑豪动起手来。

也许，那时候，自己对她就已经动心了吧！只是，到了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再对她表达自己的爱意了吧！

后来一路西逃，虽然几次将岑苾作为人质，只是，自己留她在身边，也并非只是想她做人质，更多的，是担心放她走了，在那异国他乡乱世之中，她会不得安全。

谁知道，到了吐蕃之中，遇到狼群又迷失在沙漠中，反而害了她，自己伤重昏迷，如果没有她在身边，自己现在只怕成了具干尸，魂魄都不能归故乡。

难以想象，她一个人在沙漠中熬的四日三夜，不敢想象，她这深闺女子是如何杀马剥皮。如果她不杀了那马，自己怎么也熬不到驼队来临之时。自己的命，是她救的，今日来此，也算将命还给她了，也算两不亏欠，她也好回到自己夫君身边，继续好好过她那无忧的侯夫人生活。

身子已经落入水中，段奕名下意识的挣扎了两下，眼前浮现出岑苾在灵州每日帮助林夫人的情景，那是多么坚韧的一个女子啊！实属自己生平所未见。那时起，自己已经心系于她，只是不敢表达。

现在想来，实在后悔不迭，在逻些被幽禁的岁月里，自己单独和她相处半年，大把的机会，可是自己却对她以礼相待，连话也说的比以前少，只是敬佩尊敬她玉洁冰清。

罢了罢了，到如今万事皆休，从此阴阳两隔，只企求来生上天垂怜，能让自己在搏凌侯之前见到她，自己定会将她娶回家门，好好呵护，对她终身不负！

一个大浪，将他推出水面，他吐出呛在口里的一口水，眼前又浮现出在逻些城旁雪山中，岑苾用智慧从盗宝贼手中拖延时间救了自己的情景，她是那样的临危不惧，镇定自若，最后一行三人，才可以平安到达逻些。

还有，还有很多情景，灵州的集市，井中的相处，她为自己送信差点被烧死，太多了，眼前尽是岑苾的音容样貌，只是，似乎她很少笑，难道她不快乐吗？

可是，这时的段奕名已经没有太多的机会多想了，怒江的波涛已经将他打入江底。

岑苾睁着眼睛清清楚楚看着段奕名跌入江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但是水流很快又回复平常状态，也没有看到有什么浮起来。这一刻，岑苾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沉到了江底，心中空落落的，恨不得跟他一起坠入江水之中。

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这大半年以来，自己和他一直守之以礼，从无半点僭越，二人之间甚至连多些交谈都没有。自己这闺名，还是在灵州围城逃出之后，共过患难，才告诉段奕名的。这样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自己怎么会为他的逝去这样难过呢？

想当初，自己在诚州好好的，他挟持自己出去，害得自己离开年幼的女儿，在外颠沛流离这么久，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这全是拜他所赐，自己怎么不恨他呢？他当初还想用强玷污自己的清白呢，自己以死相拼，才得以保全清白，这样的人，他掉下悬崖江水中，自己怎么会这样难过？

可是，难以忘怀当日在点苍山段奕名为了自己和兄弟反目，难以忘怀在西逃之时，众人皆要段奕名杀了自己，段奕名却力保自己性命，虽然后来在逃亡途中，自己确实起了一次人质的作用，只是，如果段奕名当时不带上自己，逃起来就更加快捷，也许，根本不会被那背叛的武将欧阳麟给追上。

那时起，自己就知道他是个善良的人，只是因为国仇家恨蒙蔽了他的理智，才会如此对待自己。否则，在沙漠的日日夜夜，自己也不会鼓起勇气来杀马救他！

杀马剥皮，对于一个从小到大连鸡鸭都没杀过的人来说，是多么不容易啊！还要剥皮，虽然有些屠夫熟手对这事是轻而易举，可是自己当时可真是手忙脚乱，忙活了整整一个白昼。这一切，只是不想让他死去，因为他是好人，是受自己丈夫迫害的无辜的人。

灵州城中，燕国摄政王屠城，如果没有他，自己和芷兰只怕都要命丧当场了，哪能逃出升天！想起当日灵州城中血腥恐怖的一日一夜，实在让人毛骨悚然，自己若不是之前在城楼上跟着林夫人看到了两军交战的残酷惨烈情景，只怕当时要吓晕过去。

屠城之前，在灵州集市之上，段奕名竟然愿意陪自己和阿伊娜上街，实在是匪夷所思，他可是大理世子啊，虽然国破家亡，但是也不必陪自己这个小女子啊！当时自己虽然并未深究，但是今日看到他为了救自己，竟然死于滔滔江水之中，这以往种种，竟然全部跃到眼前。

不由的，在去逻些途中，段奕名对自己的照顾跃然眼前；在自己被那左逐日王血祭的时候，段奕名赶来救自己；回到大理，段奕名因为自己，再次受到族人无声的责难，和兄弟争吵起来！这些，他都没有在意，今日，他从迷药中一醒来，竟然就赶来救自己。如果他不出现，自己已经死了，而他却可以安然无恙。

两人之间，如此爱恨纠葛，生死相依，已经说不清谁欠谁的了！可是，最终竟然是一个死去一个活下来这种结局，真是天意弄人！

为什么会这样？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搏凌候在悬崖边看了好半天，最终说道：“终于少了一个祸害。”然后望一眼吊在树上的岑苾，对随从道：“把她解下来。”话语中并无半点暖意和久别重逢的喜色。

待岑苾从树上下来，已经神情呆滞，全身麻木，搏凌候也不理会她，自己下了山，留下两个随从看着她。过了半个时辰，才有其他随从从山下抬了个软塌，将岑苾放了上去，抬下山去。

下山又换了马车，走了不知道多久，来到一个小院子里。搏凌候正坐在正厅里喝茶。这时岑苾身体麻木也好了，人也回过神来，见到搏凌候，只得上前跪下参拜。

这时候，外面有参将回来禀报道：“候爷，卑职无能，还是让那姓吴的小子跑了。”

搏凌候听到这话，大怒起来，猛的摔下茶杯，道：“废物，全是饭桶，老子要你们做什么？”

参将吓的赶紧跪下，不敢说话。

搏凌候道：“来人，跟我把他拉出去杖毙。”

这参将一下子吓傻了，哭喊道：“候爷饶命啊！给小的一个机会吧！”可是搏凌候理都不理他，早有其他人将这倒霉的参将拖了出去。

这时，屋中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搏凌候和岑苾，岑苾还跪在地上。

搏凌候走到岑苾身边阴沉的道：“刚才段奕名为什么要救你？”

岑苾道：“他不想伤及无辜。”

搏凌候立刻发怒道：“胡说，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子！你被他劫走这么久还能活下来，怎么可能没有失身于他？他怎么可能救你？啊？”说着拽起岑苾头发向墙上撞去。

岑苾一时间头发散乱，她顾不得头痛欲裂，辩解道：“妾身确实和他没有苟且之事。”

搏凌候怒气更盛，一脚将岑苾踹倒在地，恶狠狠的道：“你当初被掳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自尽？为什么不能像香香一样自尽？你让老子蒙羞！”

岑苾呆坐在地上，眼望着搏凌候，心中满是绝望。

一时间，屋中静默下来。

好一会儿，搏凌候平静下来，一字一句说道：“怀香我会好好对待，你的父母也可以一如往昔，外人都会知道搏凌候的正夫人生病而亡。”说完这句，他突然提高声音：“来人。”两名兵士应声而入。

搏凌候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生气，望也不望一眼岑苾，道：“把她拖出去，立刻杖毙。”

士兵们都愣住了，而岑苾却立刻回过神来，不禁冷笑道：“你不配做我岑苾的丈夫。”

说完，她站起身来，最后朝搏凌候望了一眼，然后转身出去。

（第二卷完）

［第三卷 不幸入风尘:第一章 青楼］

一片白白的云彩在身下漂浮，阳光暖暖照在身上，感觉温暖而舒服，自己仿佛在云端中漂浮……

仿佛又回到自己家的小院中，无忧无虑在院中荡秋千，母亲恬静的坐在树下绣花，表哥和峻达在院中喝酒聊天，一切都是那么安详舒适……

岑苾只觉得在这个惬意的环境中悠游了很久，才渐渐从幻境中醒来，身上痛楚渐渐袭来，现实中的事情也渐渐浮上脑海……

搏凌候下令棒杀自己后，自己被士兵带到附近一个树林中，然后棒子如雨点般落下，虽然自己不是第一次被打，但是这次却痛彻心扉，片刻，就昏了过去。之后，在朦胧中，他们似乎把自己抛入一个坑中，那定是埋葬自己的地方，自己那时候应该还没死，那些兵丁却以为自己弱不禁风，因此一见自己昏迷过去就停下棒子，将自己埋葬。当土一堆堆抛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喊杀之声传来，然后那些兵丁立刻跑了，之后的事情就记不清楚了。

岑苾虽然很不想睁开眼睛，但是知道逃避不过，于是努力睁开眼睛，触目所及是一个雕花床架，床架旁垂着精美的罗帐，一阵馨香之气传入鼻中，岑苾略一动身子，只觉得四肢百骸疼的厉害，只好复又躺下，但一瞥之下，却已发现这是一个少女的闺房，房中布置十分精致，自己虽然也出身官宦人家，又曾嫁入搏凌候府，但是所居环境却从来没有这么精巧雅致。

岑苾不禁暗想，这是哪里？自己昏迷了多久虽然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想来还在大理境内，大理还有哪家贵族小姐有如此富贵吗？

这时突然听到屋中有脚步声，岑苾抬眼一看，只见一个双十年华的青衣女子体态婀娜的从屏风外走了进来，她身上那件衣服是薄纱做成的，轻盈如羽衣，她的身材玲珑有致，分外窈窕，而她的面容，更是绝世之美。岑苾自己虽然只是五官端庄，但是她见过的美女倒不少，搏凌候府的那些姬妾，哪一个不是面若桃花，争奇斗艳；还有虢国康平公主程钰垚，也是国色天香，雍容华贵，艳丽不可逼视；灵州的林夫人，也更有一股内在的美。不过，她们都不及面前这位女子那一分灵秀之气，让人一望而被吸引。

只见这美女肌肤胜雪，鹅蛋脸庞，额前细细的刘海，一袭远山眉，大大的眼睛顾盼生情，睫毛长长的，随着眼睛一眨一眨也一动一动，仿佛会说话，鼻子小而高，十分精巧，嘴巴红如透亮的樱桃，泛着淡淡的亮光。她头发乌黑，有一拢垂在胸前，发上插了一支银制的发钗，显得甚是协调，钗上垂下细细的钏儿，随着她的脚步一摇一晃，分外动人。她耳上吊一对银制耳环，环底挂着一粒晶莹的珍珠。这女子如此打扮，一看就不是庸姿俗粉，倒像是天上降临的仙女。

那女子却未注意到岑苾已经醒来，径直坐到妆台前，轻轻梳着自己的秀发，那秀发长已及腰，甚是顺滑。女子梳过头后，又往脸颊上扑上一些胭脂，然后站起身来，转身望向岑苾，岑苾这才看到她脸颊上添了一丝淡淡的红润，更显娇媚。

女子见岑苾已经醒来，轻移莲步走到床前，轻轻说了句：“你终于醒了？”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黄鹂鸣叫。岑苾一时只顾仔细欣赏这位美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却忘记回答。只见这美女无双的面容下却似乎甚为忧愁，神情很是冷漠。岑苾心想，难道她真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或者美人都是冷冰冰的更显其美？

女子见岑苾不答话，又道：“你昏睡了三天三夜了，今天终于醒了。”

岑苾这才回过神来，道：“多谢小姐相救，请问这是哪里？”

女子却并不答话，淡淡道：“你以后就会知道了。现在我要出去，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吧！”说着扭头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岑苾望一眼窗外，却见黄昏将至，这里明明是小姐的闺房，为什么天色晚了她却自己出去呢？她留自己睡在这里，她自己睡哪里呢？岑苾不禁觉得奇怪，耳中又突然听见外面丝竹之声响起，声音悦耳却又夹杂着些嘈杂的声音。

岑苾到底身体虚弱，听了一会不由又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只听见屋中有人走动，却不是那青衣美女，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她正在打扫房间。

岑苾于是问道：“大婶，请问这里是哪里？”

老婆子望她一眼，惊讶道：“你终于醒来了，睡了这么多天，幸好盈盈姑娘救你。这里，是浣花院。”说罢，也不甚搭理岑苾，自顾自的打扫屋子，然后出去。

岑苾听到浣花院，本来还想开口询问，但是却生生将问话给咽了下去。她虽然长在深闺，但是未嫁时也听起表哥和峻达说起外面的事情，听到浣花楼这名字不禁心中一沉，再将眼前看到的听到的情况联系起来，不禁猜到了八九分，心中涌上一阵寒意。在每次面对死亡的时候，她倒没有这样害怕，而现在她活下来了，却堕入这个很可能是青楼的地方，那对于她这样一个女子来说，简直比死更可怕。

正午过后，青衣美女才回来了，神情甚是疲倦，眉眼中透露出一丝悲哀和忧郁。

岑苾爬起身来，正要讲话，突然房门一响，闯进来一个约莫四十年纪的妇人，这妇人虽然韶华已过，但是脸上却涂脂抹粉，乍看起来甚是吓人，她头上更是珠翠满头，金的、银的、玉的、翡翠的、玛瑙的，带了一头，衣服也甚是华贵。

这妇人进来后，青衣女子从妆台前站起身来，向她行了一礼道：“妈妈！”

岑苾一听这话，心中更是明了，这不是青楼又是哪里？这夫人不是老鸨又能是谁？

妇人点了点头，看着岑苾，对青衣美女道：“女儿啊，你救回来的这人也终于醒了，我看她也该干活了！”

青衣美女道：“妈妈，她重伤未愈，能否再多休息几天？”

那妇人脸色变的难看起来，望着青衣女子道：“女儿啊，不是妈妈说你，咱们这里开门做生意，这女子在我们这里白吃白住这么许多天，还花费了老娘不少请大夫的钱，不干活行吗！”

岑苾听她们这样一问一道，心想这老鸨不是要自己接客还能做什么，于是努力爬起身来，扶着床架站在床边，用颤抖的声音道：“我是良家女子，誓死不会接客的。”

那老鸨转头看向岑苾，冷笑道：“哼，来这里的哪个不曾经是良家女子，哪个天生就是娼妓？你这丫头片子，在老娘这里住了这多日，花费老娘不少银子，有什么还容得你自己选择？老娘要你干活，可不是要你接客，你看看你那模样，皮肤黝黑粗糙，容貌粗陋，更要命的是脸上还有两道伤痕，身子上的伤痕更像是蜈蚣爬过，你这样的人出去接客，不吓走老娘的客人砸了老娘的牌子才怪！”

其实岑苾本来皮肤白皙，模样也算端庄清秀，不过可惜被胁持之后脸上身上都受了伤，又在西域呆了大半年，因此皮肤也变的黝黑粗糙起来，老鸨又要故意贬她，因此说的如此不堪。

岑苾心中却想到，自己因为被劫持出去，就已经使得丈夫如此怀疑自己的清白，如果在青楼呆下去，无论干什么，将来还有什么清白可言。岑苾从小受到世俗礼教教育，把贞洁名声看的最重，虽然已对搏凌候死心，但是也万万不愿意呆在青楼这种地方，因此，倔强说道：“无论如何，我不会呆在这里。”

青衣女子听她竟然敢如此说话，不禁面色上显出一丝担忧，不住像岑苾使眼色，但是岑苾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老鸨听了岑苾这话，果然勃然大怒，道：“反了反了，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敢跟老娘提要求，要咱们浣花院的姑娘都像你这样，老娘还做什么生意！你既然进了我的门，就由不得你挑三拣四愿意不愿意，来人，跟我把护院的何大蓝二找来，跟我把她拖到黑窟去关上几天，老娘看她还敢不敢如此嘴硬。”

外面有个老妇人应了一声，然后只听脚步匆匆出去。

青衣女子忙劝道：“请妈妈息怒，就饶她这一次吧，让女儿劝劝她吧！”

岑苾却说道：“这位姑娘多谢你好心救我回来，但是我既然到了这种地方，是宁可死也不会呆在这里的。”

青衣女子望一眼岑苾，生气而又怨恨的跺了一跺脚，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老鸨道：“嘿嘿，老娘的地方，竟然有人敢这样说话，老娘今天不好好教训你，老娘还怎么混啊！老娘不教训的你服服帖帖，老娘就不叫赵金花。”说话间已听到门外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两个膘肥体壮的壮年汉子走了进来，道：“老板娘，有什么吩咐？”

老鸨赵金花手指岑苾道：“把她给我拖到黑窟去饿她三五天！”

两个汉子答应一声，走向岑苾，面上一阵幸灾乐祸的表情。两人如拎小鸡一般将岑苾提了出去，下了楼，在院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来到一个黑房子中，打开地上的一扇门，将岑苾抛了进去。

岑苾顺着楼梯滚到地上，不觉触动伤口，浑身生疼，头上的铁门“哐”的一声关上了，地窟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岑苾只觉得自己坐在潮湿的泥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不堪的味道。

岑苾想摸索一下地窟有多大，但是刚一动身子，却听到一阵细小的声音，却觉得是什么东西往自己身上钻，岑苾伸手一赶，却原来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老鼠，岑苾吓的惊叫一声，身子往后一退，手却摸到不少蟑螂正在手下，不觉又惊叫一声，她不由睁大惊恐的眼睛四处张望，可惜却什么都看不到，不由得心中恐惧，双手抱膝，卷曲着身子缩在一团，可是没过片刻，却发觉什么东西游走上了她的脚上，她不由壮起胆子伸手一摸，这东西触手冰凉光滑，却原来是一条蛇，岑苾这一吓可比前两次更加厉害，不由声嘶力竭的大叫一声。那蛇似乎也吓了一跳，并没有咬她，很快的爬走了。

［第三卷 不幸入风尘:第二章 盈盈］

岑苾身子抱的更紧了，心中惶恐不安。虽然嫁入候府中受了不少气，被劫持后又多次面对生死关头，但是没有哪一次有如此恐怖，这次这个黑窟中，虽然暂时不至于要了自己的性命，但是却让人更加恐惧。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岑苾依旧紧紧缩成一团，那些黑暗中的生物一见岑苾不动了，不由得兴高采烈的涌了上来，想一饱口福，岑苾只得挥手将它们赶走，幸好这些动物只吃死物，岑苾一赶，它们倒也知趣跑走，并未咬岑苾。

如此多番下来，岑苾也不觉得这黑窟中的生物有多可怕了，只是不停要赶走它们，不免心力交悴，身上伤痛处更加疼痛。

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岑苾觉得饥渴难耐，浑身无力，仿佛在这地窟中过了三年一般，心中只求速死，离开这可怕的地方，不由觉得搏凌候用棒子打死自己反而更加仁慈。

半梦半醒中，头顶上突然“哐啷”一声，门似乎打开了，岑苾睁眼一看，只觉得强烈的光线照射进来，不由得眯起眼睛。只听几声脚步声，一个人走了下来。岑苾睁眼一看，是那青衣女子盈盈姑娘，不过她今日换了一身粉红色的衣服。

她走到岑苾身边，坐下，柔声问道：“在这里呆了三天，想通了没有？”

岑苾用微弱的声音道：“你走吧，我不会屈服的。”

盈盈沉默片刻道：“当初我来这里的时候，也如你今天的样子，可是后来受不过赵金花的千般软硬兼施的手段，现在还是得再次卖艺卖身。”

岑苾无语，并不理她。

盈盈沉默片刻，见岑苾并不答她，于是又说道：“你在这人生中难道就并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人或事吗？”

岑苾依旧默认。

盈盈道：“我在这忍辱偷生，只为将来有一天能够见到自小青梅竹马长大的恋人。我不信你这年纪轻轻，就丝毫没有可以留恋的东西。”

岑苾不禁想起女儿、父母和表哥，还有因自己而死去的段奕名。

盈盈继续道：“生命只有一次，它是如此美好，就算我这等沦落在生活最下层的人，依旧坚持着求生存，而你，赵金花只不过要你在院中干些粗活，你为何还要倔强寻死呢？赵金花是绝不会放你活着出去的，我在浣花院中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情，她宁可要你死了赔芦席，也不会放你活着出去的。你就听我一言，答应了赵金花吧！”

岑苾听她这么一说，心头不禁软了下来，毕竟她才二十不到，心中又有那么多放不下的人，这一年来，这么多艰难险阻自己都挺了过来，留下这条性命，现在如果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难免心中不甘。于是点点头，道：“就依姑娘的。”

盈盈不禁高兴起来，拉起岑苾的手道：“这样就好了。我们还呆在这里做什么，赶快出去吧！”说着站起身来。

岑苾刚要站起，不禁身上发软，盈盈喊道：“李三婆，进来帮忙扶一下！”

只听外面老妇的声音道：“啊呀，这个丫头可真是麻烦，一开始劳烦姑娘从外面救她回来，现在又要麻烦我们把她弄出来……”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走了下来，口中还在念叨：“这地方可真讨厌，早点答应不就好了！”

出了地窟，到了地面上那黑色房间，岑苾望盈盈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盈盈淡淡道：“些许小事而已。那日‘出条子’回来，在路上遇到你，就让他们把你带了回来，这几日一直在外面‘出条子’，因此就让你休息了我的屋子。”

岑苾听她说“出条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好再问，只能怀疑是出外接客。

这次岑苾回去，再没能去盈盈姑娘的香闺，却是被送到一间下人住的小屋中，休养两天，赵金花就跑来催促岑苾赶紧去厨房干活。岑苾看着赵金花那珠光宝气的打扮，心想这赵金花年轻时定是个红姑娘，定然不会如此俗气，现在年龄大了，并非不知道这样打扮不妥，只是因为心虚，想留住已经逝去的青春，所以将自己打扮成成如此模样。

厨房中已有李三婆在忙碌，原来她既要买菜做饭，还要给浣花院中的两位红姑娘打扫房间，自然人手不够。岑苾来了，被安排劈柴跳水烧火做饭等一些粗活，好在岑苾在灵州的时候跟着林夫人都做过，也不抱怨，逆来顺受，埋头苦干。三个月下来，李三婆见她不错，还带她出去买菜起来。

时间一晃就过了六个月，这时候已经是胤历七十二年春天了。过完年，浣花院中生意更好，人手更加不够，而浣花院中除了三个护院汉子，能干活的下人就只有李三婆、岑苾和跑堂小伙子招财，自然招呼不了这每日过百的客人，于是赵金花又低价买了个十几岁的男孩，在厨房帮工，而岑苾因为长的还算模样周正，被调到浣花楼中端酒送菜，外加打扫几位红姑娘的房间。

这一日正是二月十三，岑苾来浣花院这么多日子，只是在盈盈的闺房和厨房呆过，因此浣花院有多大，是什么样子，她还全然不知。这日，平日非常照顾岑苾的招财来厨房找岑苾了。

“阿碧姑娘，老板娘吩咐了，今天白天让我来带你到咱们浣花院中好好看看，晚上你就要跟着我到浣花楼中招呼客人了。”招财似乎十分高兴岑苾跟他一起去浣花楼做事。岑苾来浣花楼后李三婆问她叫什么名字，她随口说自己叫“阿碧”，于是大家就都这么唤她。

厨房在院子最后，挨着普通姑娘们的住所，再往前是一座绣楼，是红姑娘和赵金花的住所，然后是三层高的浣花楼，修的金壁辉煌十分别致，里面夜夜笙歌，是本地的达官贵人销魂的最好地方。

招财指着浣花楼道：“咱们浣花楼是大理境内第一流的青楼，简直是个销金窟啊，你看这浣花楼，多漂亮啊！阿碧姑娘，我可跟你说，在这楼里干活虽然比厨房轻松的多，不过可要小心机灵，否则万一没侍侯好客人可就麻烦了。”

岑苾十分感谢招财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照顾，于是道：“感谢招财大哥好心提点，我记住了。”

两人绕过浣花楼，只见楼前有一条甬道通向大门口，招财道：“每天晚上，咱院里的姑娘们就涌在这甬道两边招揽客人，供客人挑选。不过红姑娘是不用这样的，咱院里的红姑娘要属盈盈、青月、玄素三人，她们三人只在楼中歌舞，客人每晚要她们陪宿的价格也比一般姑娘贵好多倍。青月姑娘有一次被两个有钱客人争抢，硬是创下了一夜一百两金子的价格啊！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青月姑娘的绝技就是弹琴歌唱，她那琴音那嗓音，那简直如黄鹂鸟，如九天仙女，就是我每日在楼中可以听到，可是还是天天想听，可惜青月姑娘每日只肯献唱一曲，因此钩的那些客人天天想来。”

“还有盈盈姑娘，你见过吧，听说就是她出条子的时候救你回来的，哦，出条子你不懂啊，就是出外接客，盈盈姑娘人长的美丽，舞更是跳的美，她那惊鸿舞，那个美啊，唉，我真是没办法形容，看的人如痴如醉，多少人因为她的舞姿拜倒在她的脚下啊！”

“至于玄素姑娘，本来出身书香门第，因为三年前的战乱家道败落才到咱们浣花楼来的，她一手字写的好，画也画的好，现在虽然是战乱年月，但是本地也有不少文人雅士爱慕她，因此她是咱们院里的第三块牌。”

招财人本来热心，话也多，站在甬道边恨不得跟岑苾将所有浣花院中的事情说完。

甬道旁一边是一个池塘，略有些大，水明如镜，另一边是一个小花园，环境甚是优雅。

招财又指一下大门道：“院中的姑娘，无论是谁，除非出条子，否则是无论如何不能走出那大门一步的，否则那护院的几位会抓住往死里打，这是浣花院的规矩。”

岑苾忙说都记住了。招财又带岑苾去绣楼上给赵金花打扫房间，岑苾问道：“招财大哥，有招财，那么有进宝吗？”

招财一听这话，不禁脸色黯淡下来，道：“唉，别提了，以前确实有个进宝，是跟我一起干活的，可是在你来之前几天，以为不留神，怠慢了一位厉害的客人，因此被打断了双腿，老板娘见他无用，就赶了出去，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他一个残废了的人能去哪里，估计早已饿死街头，可怜啊！所以说你一定要小心。”

岑苾听了不禁也觉得惊心，忙感谢招财提醒。

夜幕降临，岑苾已经来到浣花楼中候着。院中的姑娘，大约有三四十人，一个个穿红戴绿，打扮的花枝招展，拥在大门口的甬道上，等着一个个客人进来将选货物一样将他们挑上，然后或者带入浣花楼坐下吃酒，或者带入楼上房间。被挑上的姑娘就喜笑颜开，没被跳上的姑娘则神色惶恐，争先恐后的上前拉客。

岑苾望着那些姑娘们奴媚的表情，不禁心生鄙夷，暗暗摇头，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沦落到这地方讨饭吃，又能比他们强的了多少呢！

浣花院的生意果然兴隆，戌时时分，浣花楼中的座位已经坐慢了，吃着酒菜，逗着姑娘，不亦乐乎。浣花楼虽然有三层，但是一二两层是围着中间大场子而建立，因此，浣花楼中心，却有三层楼高的空间。

招财趁和岑苾打照面的时候道：“他们都在等盈盈和青月两位姑娘呢！来浣花楼的人哪个不是想看咱浣花院的两位头牌姑娘啊！”说话间透着得意之色。

［第三卷 不幸入风尘:第三章 乱世人命］

到了戌时三刻，客人们酒也喝的差不多了，也等的不耐烦了，纷纷鼓噪起来。

突然，楼中四壁挂的宫灯全部熄灭了，楼中黑漆漆的，众人皆安静下来，然后只见浣花楼顶垂下了几个灯笼，灯笼从楼顶慢慢向下降来，天空突然洒下了无数花瓣，五颜六色，在灯笼光线的映照下，无比漂亮，紧接着，就闻到一阵香气，顿时整个浣花楼中就香气氤氲，让人闻着特别舒服。然后，楼顶竟然垂下了一面大鼓，岑苾十分诧异，不知道这鼓是做什么用的，还没容岑苾细想，楼上又垂下一个“月亮”，仔细一看，这月亮原来是用黄色的绸布裹成月亮状，中间点了蜡烛。“月亮”上还有一个人，穿着白色轻纱衣裙，在空中飞舞盘旋，体态轻盈，在这种境地里，简直如月宫仙女遨游夜空，又如一只展翅飞翔的鸟儿。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喝彩。岑苾定睛一看，这女子正是盈盈。

大鼓落到一个三尺高的台子上，盈盈所坐的“月亮”也落到大鼓之上，盈盈跳到鼓上，“月亮”又升了上去。这时候，琴声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台上已经放了一架筝，筝后坐着一位黄衣美女，她不是青月，又能是谁呢？

随着琴声，青月的歌喉也响了起来，那声音甜美如黄莺，让人听了如同来到了仙境，四肢百骸说不出来的舒服，如吃了一个人参果一般。

而鼓点也响了起来，原来是盈盈赤足在大鼓上跳了起来，她身姿本来婀娜，现在她扭动窈窕的腰肢，随着歌声轻盈起舞，那乌黑的秀发在空中扫过，看的客人们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岑苾也看的眼睛都直了，目不转睛盯着盈盈。自从当日地窟一别，岑苾一直窝在厨房和自己的破屋中，根本没有机会来前面见盈盈，这一看，简直如换了个人似的，美艳不可方物。

可惜人们总是欢乐不知时日过，很快，这曲歌舞就结束了，盈盈和青月皆隐入后堂，赵金花出来，请客人们为两位姑娘的一夜竞价，先是青月，争的人不少，最后被一位大腹便便的五十年纪的商贾模样的人以一百两银子竞得，这人乐滋滋的被招财请入青月的闺房去了。

然后是盈盈。因为盈盈刚才一曲惊鸿舞实在是太美了，因此竞价比青月更加激烈，很快已经到了两百两银子，还有两个客人在争执，一个是年轻公子哥儿，一看就是纨绔子弟，另一个是个商贾，似乎是外地的，还带了几个壮汉跟班，显然是财大气粗。

“两百五十两。”公子哥儿报价。

“三百两。”商贾报价。

“四百两。”公子哥儿又说。

“五百两。”商贾不服气的说。

“六百两。”公子哥儿怒气渐上眉梢。

这个价格已经是少有的高价了，这个价格足够一般庄户人家吃上一辈子。

“黄金一百两！”那商贾竟然从怀中掏出一锭金灿灿的金锭放在桌上。这年头，市价一两黄金抵八两白银，而且金锭比碎金子更值钱，因此这商贾掏出的那锭金子价格已经超过八百两白银了。

公子哥儿怒了，道：“你这厮，竟然跟老子抢起女人来了，你知道不知道老子是谁，也不在腾冲这块地上打听打听。”说着捋起袖子，后面几个跟班模样的人立即走上千前来。

那商贾也怒了，道：“老子走南闯北几十年，也不是吓大的。”说话间，他身后几个壮汉也捋起袖子走上前来。

一时间浣花楼中的气氛紧张起来，岑苾的心也随着紧张起来。但是浣花楼中的这些客人却像是见过世面，习以为常，他们见两人剑拔弩张，反而兴奋起来，大家站起身来往后退，给他们让出一块场子，一些人还起哄起来。

也难怪，刚看了一曲轻歌曼舞，现在在看一场全武行，能够多大的丰富他们无聊的日常生活啊！

那两个主角果然没让人失望，他们身后的人已经扑在一起打了起来，可是谁知那个公子哥儿手下的人竟然不止那几个，架刚一打起来，又冲入几个壮小伙子，帮助公子哥儿打了起来。一盏茶的功夫，那商贾请的壮汉都被打倒在地，公子哥儿抓住壮汉摁倒在地暴打起来，众人也不劝说，反而喊道：“打的好！”似乎那商贾就是他们仇敌一般。

这时，招财已经送之前那位客人去了青月房中，悄悄又回到浣花楼中，他不知什么时候寄道岑苾身边，悄悄在岑苾耳边说道：“这个公子是本地留守徐大人的公子，那个商人一看就是外地的，他碰到徐公子也算他他倒霉，强龙也不压地头蛇啊！”

徐公子暴打商贾一顿，站起身来，似乎心满意足，放下袖子，招财在岑苾耳边轻声道：“学着点！”然后疾步走到徐公子面前，笑吟吟的道：“这个外地人也不看看公子是谁，竟然想跟公子抢女人，真是不自量力。”说着点头哈腰做一个请的动作道：“公子，香房已经准备好了，盈盈姑娘正在房中等候您呢！”

徐公子微一点头，“摁”了一声，跟着招财走去。徐公子的随从从怀中掏出八百两银子的银票，递给一边那依旧花枝招展的赵金花，赵金花高兴的连声致谢，模样竟似比对自己亲爹还热情。

众人见热闹也看完了，美人也有了归属，不由得抱着自己怀中那个普通的姑娘上楼逍遥快活去了。

很快，浣花楼中曲终人散，只剩下赵金花、岑苾、两个护院，还有那商贾几个人躺在地上。

那两个护院倒也是消息灵通，远远听到楼中有人打架，就赶紧冲了进来，等候老板娘吩咐。

商贾的几个跟班壮汉在地下不住呻吟，而那个壮汉却杳无声息。一个护院走上前去，在商贾胸前一摸，鼻前一探，抬头道：“死了！”声音镇定自若，一丝不见慌张，似乎是早已司空见惯。

赵金花冷冷一笑，岑苾感觉她脸上的脂粉又掉了不少，只听赵金花道：“把他们从后门拖出去丢了。看他帮老娘多赚了几百两银子，赏他一袭芦席卷了吧！”

两个护院答应一声，将商贾的尸身抬了出去。赵金花踹了一脚地上那些爬不起来的壮汉，道：“没死就赶紧跟我爬出去，难道还想耐在老娘这里免费住店啊！”那些壮汉赶紧爬起来，相互扶持着，跟着两个护院往外走去。

赵金花再一回头，看到岑苾正在一边呆看，于是指着岑苾怒道：“你傻看什么，还不快跟老娘将这些弄翻的桌椅摆好，把盘子碗都收拾到厨房去。这些事难道也要老娘敎？再如此蠢笨，再给老娘回厨房打杂。”

岑苾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立即开始收拾这些客人留下的烂摊子。赵金花这才双手叉腰，一扭一扭，像只鸭子般走了出去。

赵金花刚出去，招财就进来了，他来到岑苾跟前安慰道：“又被老板娘骂了？没关系的，咱们做下人的，一个月不被主人骂个七八上十次那才叫怪呢！来，我跟你一起收拾，一个时辰就能做完。”

岑苾感谢招财的好心，又谢了一番。

招财道：“你跟我就不必这么客气了。”说话间，手脚麻利的扶起桌椅，然后将桌上的盘子酒杯收拾起来，送到厨房去。两人干活倒也快，过了一个时辰，也将浣花楼整理好了。

招财伸个懒腰，道：“忙了一天，终于能休息了。”于是跟岑苾一起正要走出浣花楼，突然听到楼上传来哭声和惨叫，接着，一个上半身赤裸的中年男子拽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幼小女子走到走二楼的走廊上，怒吼道：“老板娘呢？老板娘，你们这是什么破窑子，姑娘侍侯的老子不舒服！”说着还踹了那赤裸女子两脚。

赤裸女子也顾不得羞涩了，跪在地上哭求道：“大爷，您就饶了我吧，你整整烫了我一个时辰了！”

男子大声吼道：“烫不得吗？你以为你是哪家的大家闺秀吗？老子花钱来逛窑子，就是要寻个开心。”

招财小声道：“糟糕了，小莲她碰上无赖了，这客人花了钱，就拿香在姑娘身上一点点的烫，不折磨的姑娘死去活来才叫怪呢！唉！可怜小莲她还不到十六岁，来咱们浣花楼还不到一年，之前接的青倌，上个月给破瓜接了客不到一个月，就遇上了。老板娘肯定不会饶了她！”

这赵金花倒是利落，说话间已经从自己住的绣楼窜到浣花楼来了，她三步作两步的爬上楼去，来到那男子面前，赤膊男子正拽着小莲的头往栏杆上撞呢，小莲哭的分外凄惨。

赵金花道：“大爷，我们院的姑娘不懂事，惹您生气了，我马上带她下去好好教训一顿。我马上给您换个懂事的姑娘上来，您看可好？”那赤膊汉子道：“这次可要换个懂事的，模样可不能差！”赵金花满脸媚笑连说“好好好！”说着望楼下喊道：“招财，去把小萍给我叫来侍侯这位大爷！”

岑苾身边的招财马上响亮的答应一声道：“好嘞！”又小声在岑苾耳边道：“小萍也惨了！”说着转身飞快的往普通姑娘住宿的那栋小楼跑去。

岑苾还没反应过来，赵金花已经拽着凄惨哭泣的小莲的头发往下拖行，小莲一边哭一边求道：“妈妈，女儿不是有意的，女儿真的受不了了，您就饶了我这次吧！”

赵金花却毫不理会，拖下楼来，道：“护院呢？”

“小人在！”两个护院的声音竟然从岑苾身后响了起来，这两人简直如同土地公公一般从地下钻出来的，随时出现在赵金花需要的时候和地方。

赵金花道：“跟老娘把她拖到后院小楼前，再把鞭子拿出来！”

两个护院如狼似虎的应了一声，拖起小莲娇小的身躯要走，小莲哭着拽着赵金花的裤腿不住求饶，死活不愿意松手，脸上涕泪交流，将之前化妆时扑的浓浓的脂粉冲的横一条竖一条，活像京剧中的花脸。

岑苾心中十分不忍，正要上前给小莲求情，突然后面传来招财的声音：“老板娘，小萍带来了。”

［第三卷 不幸入风尘:第四章 招财］

岑苾回头一看，只见小萍比小莲大一些，但身躯很是瘦小，现在大约是因为恐惧，不住的战抖。

赵金花望一眼小萍，道：“你来的倒还快，赶紧上楼侍侯那位大爷，听到没有？”

小萍忙点头应声，向楼上走去，临走前看一眼地上的小莲，眼光中满是同情和恐惧。

赵金花见小莲还抱着自己的腿，不由一脚踹去，小莲被踢倒在地，两个护院立刻拖了她往后院去，小莲的哭喊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岑苾望着护院的背影，不禁伸手一摸脸上的伤痕和粗糙的皮肤，心想，幸好自己这伤痕，否则恐怕得跟这小莲小萍一样了。

赵金花看一眼呆战立的岑苾，道：“你呆站着做什么？都收拾完了吗？”岑苾还没回答，她却眼睛一扫楼中桌椅，见已齐齐整整打扫完了，道：“动作还算利落，你来了还没见过老娘教训人，今天跟老娘一起去看。”

说着转身出楼，又像只鸭子一样摇摇摆摆走了出去，岑苾只得跟在她身后，招财也跟在后面。

两人来到后院，只见小莲已经被赤身裸体的吊在一颗歪脖树上了，她嗓子已经哭哑了，只在那里小声啜泣，两个护院站在旁边，一个手中提着个大灯笼，另一个手捧着皮鞭，嬉皮笑脸的递了上来，地上还有一桶水。岑苾不禁感叹这俩护院动作真快，搏凌候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只怕也没有他们动作利落。

姑娘们住的小楼中没有一盏灯亮起灯光，但是岑苾能感觉的到，那些今晚没有接到客还住在这小楼的姑娘们都醒着，正在窗前默默的看着外面。

赵金花接过皮鞭，在水中蘸了一下，道：“老娘还好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今天就来好好教导教导你如何当浣花院的姑娘！”说着皮鞭一下一下的抽到小莲那赤裸的身体上，她那光洁的皮肤上马上现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小莲又撕心裂肺的哭喊起来。

鞭子抽在小莲身上，但是岑苾听到她那凄惨的哭声，又想起当初吴剑豪用马鞭抽打自己的感觉，不禁觉得感同身受，痛彻心肺。转眼间，赵金花那如蛟龙般飞舞的皮鞭已经抽了小莲二十多鞭，岑苾再也受不了了，不禁要走上前去求情，却被身边的招财一把捂住嘴巴，轻声在她耳边道：“你找死吗！”

幸好岑苾和招财都处在黑暗中，众人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在小莲身上，而鞭子声和哭喊声也掩盖了招财的声音。

岑苾被招财这么一阻挡，心中鼓起的勇气顿时消散了，再鼓不起勇气劝阻，也许她心中明白自己劝阻是毫无作用的吧！

转眼间，赵金花就在小莲身上抽了一百鞭子，小莲气息恹恹，哭都哭不出声来了。赵金花将皮鞭往地上一丢，道：“跟老娘把她拖到黑窟去关上三天。”

岑苾的心不由又揪紧了，那黑窟她自己是领教过的，现在小莲这样伤痕累累，被丢到黑窟去，那怎么受得了啊！

招财大概是怕岑苾又出言求情，于是狠狠捏了岑苾胳膊一下，上前陪笑说道：“老板娘教训姑娘的手段果然不同寻常，要不然咱们浣花院哪里能成大理首屈一指的窑子呢！”

赵金花听了这句话似乎甚为受用，打了个哈欠，道：“忙了一晚上，老娘也乏了，你收拾一下这里。”说着摇摇摆摆望绣楼而去。

岑苾不知道自己这天晚上是怎么回小屋的，不过一夜都无眠。

第二天一早起来，本想去厨房做事，但是突然想到自己现在已经不用去厨房了。过了辰时，招财来她屋外找她，见她眼圈黑黑的，道：“一夜没睡吧，以后你习惯了就好了。”

岑苾默然。

招财又道：“昨日你贸然去求情，老板娘不仅不会听你的，还会更怒，连你一起责罚，那又是何苦呢？”

岑苾还是默然。这世界上有些事情，明知道不会成功，但是也得去做啊！

招财道：“其实我也不是不可怜小莲，这不，今天一早我从李三婆那里偷了地窟的钥匙，给小莲送了一套棉袄和几个饼子进去。现在这么冷的天，在那里不穿衣服呆三天，不冻死才怪！”说着举起手中的一把钥匙，神色甚是得意。

岑苾立刻问道：“小莲她现在怎么样了？”

招财道：“自然不好，被香烫了一个时辰，挨了那么鞭子，又冻了一夜，还要受那些老鼠蟑螂折磨，唉，不过她有了这套棉袄，就能熬下三天来！你真是个好心的姑娘，小莲跟你素不相识，你竟然愿意为她出头，浣花院这么多姑娘，听到小莲哭喊，有哪个敢出一声啊！”

岑苾黯然道：“都是一般的人，为什么一些人非要折磨另外有些人呢！”

招财叹了口气，道：“现在是乱世，苦命人多了。我还得将钥匙赶紧还给李三婆，如果让她发现了我也要糟糕了。”说着转身快步离去。

过了一会，招财又回来了，见岑苾还倚在门框上傻愣着，于是拉她一把道：“现在姑娘们和客人想必已经起来了，咱们要去给他们打扫屋子。”说罢拽起岑苾便走。

到得绣楼，招财道：“你去打扫盈盈姑娘的房间，我去打扫青月姑娘的。”说罢自己往青月姑娘的房间走去。岑苾在隔壁一间房轻敲两声，听到屋里传来盈盈的声音：“进来！”

岑苾于是推门进入，见盈盈已经起来，穿一袭白色睡袍，正坐在妆台前梳理乌黑的秀发。徐公子显然已经走了，岑苾放下心来，她还真怕见到那动手就杀人的徐公子。再看盈盈，只见她神色憔悴，神情索然，全没有昨日在浣花楼中的风采。

岑苾道：“自上次从地窟一别，阿碧还没有机会来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盈盈还是望着镜中的自己，淡淡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也不过想为自己多积点德，希望上天怜佑，早日脱离苦海。你不必放在心上。”

岑苾见盈盈这么说，只好说道：“话虽如此，阿碧的命毕竟是姑娘所救，将来如果有机会，阿碧一定报答姑娘之恩。”

盈盈淡淡一笑道：“那日早晨从外面回来，意外在路上看到你躺在坑中，却尚有气息，当时见你之后，甚觉有缘，于是就带你回来，也是天意。”

沉默片刻，盈盈问道：“你今日来是打扫房间的吗？”

岑苾应声答是。

盈盈“嗯”了一声，不在接话。岑苾迟疑了一下，却说道：“姑娘可知道昨日徐公子打死那商贾的事？”

盈盈轻声道：“知道。”

“那么昨夜小莲姑娘挨打，又被送到地窟的事呢？”岑苾问道。

盈盈还是不动声色的说道：“我听到了。”

岑苾见盈盈什么都知道，而且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禁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直感觉自己今天像个傻子一样多话，但是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样的事情姑娘都没有感觉吗？”

岑苾本以为盈盈会生气，或者有什么激动一点的表现，但是谁知，盈盈还是平静如常的道：“乱世人命不如狗！”

岑苾乍听这话，心中仿佛响起一声炸雷，但是仔细一想，自己这两年所看到的事情，不正是这样吗！沉吟片刻，岑苾还是说道：“小莲姑娘甚是可怜，刚挨了一百皮鞭，现在又被关到地窟，姑娘是老板娘身边的红人，可否有机会为小莲姑娘说说话，让她早日出来？否则怕她小小年纪坚持不住。”

盈盈听了这话，扭头望了岑苾一眼，道：“你和小莲应该没什么交情吧？”

岑苾道：“昨日才是初见。不过看她可怜，将心比心，因此冒昧来求姑娘。”

盈盈听了这话，眼睛凝视岑苾好久，道：“你还真是好心。现在如此好心的人太少了。我也算没白救错人。小莲之事，我会跟妈妈提起的。”

岑苾喜道：“谢谢姑娘。阿碧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昨日看老板娘鞭打小莲，本想求情，但是被人拉住，只好今天来求姑娘。”

盈盈道：“是招财劝阻你的吗？”

岑苾诧异道：“姑娘怎么知道？”

盈盈道：“这院中能有几个人？那些姑娘们莫不是个人自扫门前雪，躲都来不及，那些护院还有李三婆，看到这样的事情正高兴呢，又谁能劝阻你？说起那招财，来浣花院已经五六年了，人学的精灵的很，他肯这样帮你，看来是对你有意思。想那招财，年纪轻轻一个小伙子，整日在这姑娘丛中，但是浣花院中的姑娘却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否则妈妈的手段，非叫他比死还难受，因此，他能够动动心思的人也只有你了。当年李三婆也是嫁给了院中一个跑堂的，不过那个跑堂的早死了而已。”

岑苾听盈盈这么说，回想往日种种，竟然越想越像，不禁愣在当场，不知道如何说话。

盈盈接道：“不过我看你神情气质，不似一般女子，你不可能看的上那招财，可惜他白白浪费心思了。”

岑苾倒感觉自己脸红了起来，甚是尴尬。

盈盈继续说：“他拦住你是对的。于事无补又会对自己产生伤害的事情又何苦要去做呢！在这乱世之中，咱们弱女子，最重要的是要保住自己，再想办法救人，否则自己有十条命也不够丢的。”

［第三卷 不幸入风尘:第五章 青月］

这一日倒是平安的度过，未发生什么让岑苾觉得恐怖的事情，第二天一早，就听说小莲被从地窟中放了回来，据说是盈盈趁赵金花高兴的时候为小莲美言了几句，因此小莲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了出来。

这一日，眼看又要平静度过了，过了子时，客人都回房了，岑苾和招财收拾完桌椅，招财自己回去睡觉了，岑苾不觉自己走到绣楼下，想看看盈盈屋中的灯光，却看见楼下树下黑影中竟然立着一个人影，一个男人的影子。岑苾心中不禁害怕，客人这时候都进屋了，护院也守在门口，这还能是谁呢？

于是壮起胆子来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人回过头来，赶紧说道：“姑娘莫怕，在下不过想送些东西给青月姑娘。”

月光下，这人的脸庞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浓眉大眼，仪表堂堂，他长身玉立，腰间挂着一把剑，似是习武之人，但是却又比习武之人多了一分斯文之气，少了一分莽撞之气。

“送东西？”岑苾迟疑的问道。

“不错，是送东西，在下仰慕青月姑娘已久，但是却不想用金钱买青月姑娘陪宿，恐玷污了青月姑娘，因此每日来此观看青月姑娘唱歌弹琴。今日冒昧站在这绣楼外，实在是太过仰慕青月姑娘。”

在这样一个风月场所，这人说出这般话来，实在是有些迂腐，但是他言语中对青月的尊重，不禁也让岑苾觉得动容，心中不禁对这个男子产生一些好感。

男子又问道：“姑娘不像是院中的姑娘？”

岑苾未及细想，已经说道：“小女子是院中打杂的，有时候也帮绣楼里面的姑娘收拾房间。”

男子却大喜道：“如此有劳姑娘帮在下将这包裹送给青月姑娘。”

岑苾哑然，沉思片刻，觉得也不是什么为难之事，心中又对这男子存有好感，于是接下包裹。

男子道：“多谢姑娘了。在下聂振杰，姑娘如何称呼？”

岑苾道：“奴家名唤阿碧。”

第二日，岑苾和招财互换了打扫的房间，自己来到青月的房间。这是她第一次进青月的房间，只见这房间和盈盈的房间一样精致华丽，而且还多了一张筝。

青月已经起床，客人也已走了，青月正在妆台前对镜描眉，神色似乎很专注。

岑苾第一次近距离打量青月，只觉得她五官很精致小巧，神态中又有另一种摄人的魅力，难怪那么多人为她倾倒。

青月见岑苾正盯着自己看，于是不悦道：“你盯着我看什么，还不打扫房间？”

岑苾赶紧收神，道：“姑娘，昨夜有位客人让奴家给姑娘送个包裹来。”

青月眼皮都不抬，道：“什么包裹，拿上来！”

岑苾立即将昨日那青年男子聂振杰交给自己的包裹放在妆台上。青月看都没看一眼，依旧仔细描眉，好一会，描好眉毛，才伸出芊芊玉手，将小小包裹打开，只见其中有一张信笺，外加一只玉钗。

青月先将玉钗拿到手中，端详一番，只见这钗是一块整玉雕成，玉色晶莹碧透，不见一丝杂质，青月道：“玉倒还算是好玉，只是本姑娘这里这些东西多了，也不稀罕。”说着将玉钗随意放在妆台上，又伸手拿信，展开信笺后扫了一眼，道：“本姑娘每个月收到这样的情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以后别什么东西都往本姑娘这里拿了，明白吗？”青月说着话将信笺随手向地上一抛，这才扭头瞥了岑苾一眼。

岑苾忙弯腰在地上拾起信笺，道：“奴家见那聂公子昨日深夜还在姑娘楼下徘徊眺望，似乎甚是深情……”岑苾还没说完，话已经被青月的笑声截住：“哼，深情，不过是为了我这张脸庞而已！”说着素手在自己脸上轻拂一下，然后变脸道：“本姑娘的事也是你这丫头管的吗，还不快打扫房间！”

岑苾只好赶紧给青月铺床叠被去了。

晚间，岑苾在浣花楼端茶送水，仔细在人群中扫视，见那聂振杰也在，不过身边未叫姑娘陪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台上的青月，未曾注意到自己。到了曲终人散，人们都各自休息了，岑苾打扫完桌椅，又来到绣楼外，只见一个黑影正在楼下徘徊，正是那聂振杰。

岑苾心中不禁想着：青月啊，别人爱慕你，不过是花钱在你房间留宿，哪里如这位公子，对你又是尊敬又是痴心呢！

心中想着，已经走近聂振杰身边。聂振杰见有人走近，连忙回头，见是岑苾，不禁高兴问道：“姑娘今日可曾把那包裹交给青月姑娘？”

岑苾本想对聂振杰诉说实情，但是见了面，见这聂公子如此充满期待的模样，到了口边的话不禁说不出来了，只好改口编道：“青月姑娘看到包裹，甚是感谢公子的好意，她说那玉钗玉是好玉……”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兴奋的聂振杰接过话去：“她喜欢就好！”

岑苾只好再编道：“青月姑娘说可惜她身在浣花楼，公子好意无以为报。”

聂振杰却似乎欢喜无限道：“在下不要她报答什么，只要她看在下一眼也就心满意足了。”

岑苾见这聂振杰如此痴心，心中不免叹息，刚想转头独自回去，却被聂振杰叫住：“姑娘，昨日感谢你帮我送包裹过去，今日在下还有一个包裹要送个青月姑娘。”

岑苾正在想用点什么言语拒绝了他，手中却被塞进了又一个小包裹，岑苾还想开口说些什么，那聂振杰已经抱拳道：“多谢姑娘了！”

岑苾无奈，只好接受。

次日上午，岑苾又来到青月的房中，进得门来，见青月还懒懒躺在床上呢！岑苾来到青月床前，躬身道：“青月姑娘，昨日那位聂公子今天又托奴家送来一个小包裹。”

青月睡眼惺忪道：“什么，又送，不是让你不要带来了吗？来来，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岑苾忙将小包裹递了上去，青月打开包裹，一把小佩剑竟然掉了出来，青月看到是把小佩剑，坐起身来，道：“好好的，送什么佩剑啊！咱们做姑娘的，屋子进了这些东西多不吉利啊！给你，你赶快帮我拿出去。”说着将小佩剑抛给岑苾，信笺拿都没拿，连包裹一起抛给岑苾，自己转身又睡了起来。

岑苾拿着小佩剑，只见这是个袖珍的小剑，剑长不到两个食指长，剑身上雕着精致的龙凤图案，抽出剑柄，里面竟然是两柄雌雄双剑，锋利无比。岑苾拿在手上，不觉十分喜爱。见那青月又睡了起来，只得轻轻退出房间。

晚上，一切如旧，聂振杰还在那绣楼下痴情望着青月的房间，岑苾走上前去，聂振杰立即满怀期待的迎上前来，问道：“青月姑娘看到那鸳鸯袖剑如何说？那是在下家传之宝，希望青月姑娘能够喜欢。”

岑苾这才知道那小佩剑的名字原来叫鸳鸯袖剑，想照实回复，又不忍伤害聂振杰满怀希望的心，于是只好又自己编道：“青月姑娘认为自己无以为报，实在不敢收公子的礼物，还是请公子收回去吧！”说着将鸳鸯袖剑拿在手心送了回去。

聂振杰却不接那袖剑，道：“青月姑娘看了在下的信没有？看了那信，就一定会明白在下的心意。在下心甘情愿将袖剑送个姑娘，不图姑娘回报。如青月姑娘不肯收下，反而是瞧不起在下了。为了青月姑娘，在下连心都肯掏出来。请阿碧姑娘将袖剑再送给青月姑娘，转达在下的这番意思。”

岑苾无奈，想说实话又说不出口，只好勉为其难收下袖剑。聂振杰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岑苾，道：“为了掏青月姑娘欢心，在下走遍这腾冲的大小玩物店，买了这小玩意，希望青月姑娘喜欢。”

岑苾只好勉强答道：“明日奴家再帮公子转送此物！”

次日，岑苾略晚些来到青月的房间，青月已经起来，正在桌旁喝茶，岑苾硬着头皮，走了上去，道：“姑娘，昨日那位聂公子心意甚诚，他还是要将这鸳鸯袖剑送给姑娘，另外又带来了这个包裹！”

话音未落，正在悠闲喝茶的青月突然站起身来，将茶杯摔在地上，怒道：“叫你不要再送你还来，想气死本姑娘吗？昨日他送了利器，本姑娘上好古琴的弦就断了，还想怎么样？你给我滚出去，招财呢？叫招财来。本姑娘以后不要再见到你了！”说着将岑苾推出门外，关上房门。

岑苾摇摇头，只好叫招财去给青月打扫屋子，自己只得去了盈盈屋中。

晚上，岑苾本想跟聂振杰说清楚，无奈每次看到聂振杰的眼睛，自己都无言以对，说不出来，而聂振杰却是高兴的将一个新包裹交给岑苾。如此一直过了十天，岑苾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了，于是鼓起勇气，将聂振杰送赠的所有包裹用一个大包裹包好，等晚上收拾完浣花院后，就拿了这包裹，来到绣楼下。

这天晚上，岑苾见到聂振杰，不待他开口说话，已经低下头来，道：“聂公子，其实这几日奴家是骗你的。你的那些包裹送与青月姑娘，姑娘她并不喜欢，让奴家不要再送过去了。这些是公子所送的包裹，奴家不敢擅动，现在都交还给公子。”说着将那大包裹举在面前。

半晌，却没听到聂振杰任何表示，于是抬头一看，只见月光下聂振杰的脸色甚为难看，似乎瞬间心灰意冷一般，突然，他瞪大眼睛，从岑苾手中拿过包裹，打开一看，竟然全是他送去的小包裹，心中这才明白岑苾所说非虚。但是他一下子难以接受岑苾的话，不禁望楼上大声喊了起来：“青月姑娘，青月姑娘！”声音之大，足以吵醒宿在浣花楼中的所有的人。

岑苾一下子吓了一跳，她其实一直怕聂振杰得知真相会如此控制不住自己，哪里知道这一刻还是来了。

［第三卷 不幸入风尘:第六章 聂振杰］

聂振杰继续大叫道：“青月姑娘，难道在下对你一片真心你就看不到吗？青月姑娘，你下来跟在下说清楚。”

楼上青月房间的灯火亮了起来，老鸨赵金花房间的灯也亮了，岑苾知道事情闹大了，心知不妙，赶紧躲到一旁假山后。

聂振杰道：“在下为了你，什么都肯做，你为什么连在下的一点心意都不愿意收下呢！我知道，这一定不是你的意思，你出来跟我说清楚。”

这时候，青月房间的窗户猛的被人推开了，窗口探出一个人脑袋来，却不是青月，而是个男人，岑苾定睛一看，这人竟然正是上次为了争盈盈打死人的留守公子徐一帆。徐一帆望楼下大骂道：“哪里来的泼皮，竟敢扰本公子清梦！青月是老子的人，也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聂振杰怒道：“你是何人？我想见青月，与你何干？”

徐一帆笑道：“哈哈，你问本公子是何人，在这腾冲府还有不知道本公子是何人的？青月，你说可笑不可笑？”

只见青月身着白色轻纱睡袍，正无比妩媚的站在徐一帆身边，徐一帆十分轻佻的捏着青月的下巴。

聂振杰这一看，心中更是愤怒，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敢下来跟我比试一番吗？”

话音未落，就听到徐一帆一阵大笑，惊的树上歇息的鸟儿都飞起了。只听徐一帆道：“要教训你小子，哪用的着本公子出手！你看看你身后。”

聂振杰回头一看，却见四个劲装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自己背后，岑苾知道，这四人正是上次打死那商贾的人，心中不禁捏了一把汗。

那四人甚是凶悍，也不说话，上前便挥舞拳头照聂振杰打来。聂振杰显然也是练武之人，虽然心情甚差，但是也立即躲避还手，四人立刻纠缠在一起。

聂振杰武功似乎不弱，那四个壮汉打他一个，竟然一时间也无法得手，只是可惜，那四人究竟人多，而且每人手中还拿着棍棒刀剑，时候一久，聂振杰不免落入下风。

突然一个壮汉一棒挥来，聂振杰没有躲过，被这一棒打中后脑，不禁步法踉跄，另外几人就乱棒齐下，招呼在他身上，片刻之间，聂振杰已经倒在地上挣扎。

楼上徐一帆笑道：“今日青月侍侯的本公子甚是高兴，本公子心情好，也不想要这厮的命，你们给我把他抛到池塘里面醒醒酒吧！”

四个壮汉应了一声，立刻将地上的聂振杰抬了起来，走到池塘边，往下一抛，只听到“扑通”一声，只听到聂振杰身体落水的沉沉的声音。

岑苾心中暗叫不好，不知道聂振杰是否会水性，如果不会，现在又受了伤，岂不是要淹死在这池塘里？岂不是自己害死了他？

那几个壮汉将聂振杰抛入水中之后，看也不看，回头自顾自的走到绣楼下，那徐一帆却是笑了两声，搂着青月又关窗进去。那四个壮汉见主人没有吩咐，就往浣花楼的方向走去，原来他们宿在浣花楼上。

院中立刻又安静下来。岑苾蹑手蹑脚走到池塘边，却听到池塘中竟然有水声，忙轻轻唤道：“聂公子，是你吗？你还好吗？”

黑暗中没有回答，但是却听到有什么向这边游过来，半晌，见水声近了，然后水中伸出一只手来，在空中抓了几下，没抓住可以借力之处。岑苾赶紧伸出手去，使出浑身力气，将那人拖了上来，正是聂振杰。

聂振杰似乎受伤颇重，又在水中花了全身精力，这一上岸，竟然软软躺在地上，昏厥过去。岑苾不放心他躺在这里，只好连背带拖，将他拉回自己的小屋，在这刚刚寂静下来的院中，竟然没有人发现。

岑苾将聂振杰放在自己用稻草垫起来的小床上，见他从水中起来，身上衣服都湿透了，现在又是初春，担心他风寒，于是弄了些柴火堆起来，生起火来，帮他烤衣服，烤着烤着，自己也靠着墙边睡着了。

朦胧中，听到一人在自己耳畔低语道：“姑娘，在下知道你心地好，一开始不肯让在下知道是为在下好，昨夜的事已经让在下想明白了，在下再不会迷恋青月姑娘了，至于那些东西，在下要来也没有用了，就留给姑娘做纪念吧！”

等岑苾醒来的时候，只见自己睡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背子，床下的火已经熄灭，聂振杰早已不见人影。想起朦胧中似乎有人对自己说话，但是却也不能确定是梦是真。

平凡的一日就这么过去了，只是晚间岑苾看到徐一帆前来浣花楼喝酒，心中不禁甚感此人恐怖。

到了子时已过，收拾完浣花楼的桌椅，岑苾又来到绣楼前，想看看那聂振杰是否会再来，来到绣楼前的树下，见已经没有人影，不禁放下心来。这夜月色甚好，岑苾见偌大个院子，竟然无人在院中赏月，不禁想留下来看看月亮，围着池塘走了半圈，突然听到细细的哭喊声随风传了过来，岑苾不禁好奇，朝着哭声传来的地方走了过去，谁知竟来到地窟外面的那间房外。

岑苾不禁好奇，心想，那老鸨赵金花又在惩罚谁呢？今天没见到哪位姑娘犯事啊！

那间屋子窗子并未关严，里面透出灯光来，岑苾好奇，走到窗前，往里看去，只见里面赫然竟跪着十几个赤身裸体的姑娘，这初春天气，她们不禁冷的瑟瑟发抖，白嫩的身子在烛光下不住抖动。

而那烛光，竟然是由四个女子用手握着，每人一手两支，滚烫的烛油一滴滴落下，正落在她们手上，她们手不禁疼的厉害，但是却一动也不敢动，脸上挂着泪花。

而正在哭泣哀求的却是其他三个女子，老鸨赵金花手中正持着银光闪闪的钢针，像她们赤裸的细滑的背上戳去，一下又一下，疼的那几个姑娘不住哀求哭嚎，却是不敢动身子。

赵金花一边恶狠狠的戳去，一边道：“叫你们接不到客，那就只能这么招呼你们了。”说着更是下手如风。

姑娘们哀求道：“妈妈，女儿再不敢了，饶了女儿这一次吧，明日一定努力接客。”

赵金花理也不理，只顾戳去。岑苾看到这里，才明白每日黄昏，在浣花楼前的甬道上，这些姑娘为什么尽一切办法也要拉到客人。原来不是她们天生淫贱，而是万一接不到客人，等待她们的竟然是如此可怕的待遇！想到这里，岑苾伸手一摸脸上的伤痕，心中不禁十分感谢这伤痕。

一晃半月无事，没有见到聂振杰再来，也没有看到徐一帆，日子就这么平静而辛劳的过去了，岑苾更加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和父母了。招财还是那样热切的向自己献着殷勤，但是岑苾自从盈盈说破招财心意之后，就有意无意的避开他了，招财却懵然无知。

这日，岑苾正忙着给浣花楼的客人上酒上菜，却看到徐一帆带着几个家丁又来了，坐在雅座上。徐一帆仿佛心情大好一般，点了不少山珍海味，岑苾忙支会厨房，让他们做好，然后岑苾端着一盆鲍鱼牛鞭汤上来，此时，正好盈盈出场，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徐一帆一时高兴，大叫一声“好”，突然站了起来，而岑苾正要将汤盆放在桌上，被徐一帆这样一撞，一盆汤水洒了出来，半盆溅在徐一帆身上，半盆洒落在自己身上。

岑苾立即被这突然变故吓的呆了，而徐一帆的家丁更是眼明手快，一把将岑苾推倒在地，怒喝道：“你干什么？”

另外三个家丁赶紧问候徐一帆可有什么事，那徐一帆满脸怒容，用帕子擦拭着身上的汤汁，愤怒转向岑苾，岑苾虽然明知道这一撞不怪自己，但是想到招财给自己说的进宝的事情，心想，今天恐怕凶多吉少了。

那徐一帆怒容满面盯了岑苾半晌，坐下道：“爷今日心情好，也不想动手打你这丑丫头片子，你跟爷把靴子上的汤水给舔干净，再把地上的汤水舔赶紧，爷就饶了你。”

几个家丁听了这话，忙转身向岑苾吼道：“还不快谢咱们爷开恩，还不快舔！”浣花楼的人都望向这里，台上的歌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下来。

岑苾宁可徐一帆命人暴打自己一顿，就算打死也无怨，只算是脱离这苦海了，但是徐一帆提出如此要求，她是无论如何不能从命的，如果自己都那样做了，那活在世上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岑苾本来被那家丁推倒在地，这时主意已定，反而站了起来，不卑不亢的道：“那盆汤本是徐公子突然站起撞泼的，如果要怪在奴家身上，奴家也无话可说，反正徐公子在这腾冲府也是只手遮天，公子要打奴家也不敢怨言，只是叫奴家做那狗做的事情，奴家决不愿意。”

那徐一帆在腾冲府横行无忌惯了，万想不到这浣花楼的一个打杂的女子竟然有这个胆子敢顶撞自己，不禁怒目圆睁。那四个家丁见主子不说话，也在一旁瞪着眼睛望着岑苾。而其他客人又盯着他们，整个浣花楼竟然寂静了下来。

招财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跪倒在徐一帆面前，连连作揖道：“徐公子，她是新来的，还不懂事，您不要见怪，小人来为您舔靴子，您消消气。”说着膝行向前，就要去舔。

岑苾正想拉住招财，那徐一帆却一脚踢来，将招财踢到一边，徐一帆指着岑苾道：“爷今日就要这个贱人舔。”

那老鸨赵金花突然跳上前来，点头哈腰跟徐一帆赔了一通笑脸，然后转头恶狠狠的盯着岑苾道：“徐公子要你舔，你还不快舔，难道不想活了！”

岑苾望也不望赵金花，目光盯着楼顶，淡淡道：“要我命可以，要我舔他却做不到。”

赵金花赔笑对徐一帆道：“这贱人脾气甚倔，让小人叫人教训她一顿，她嘴巴就不会这么硬了。”说着一挥手，两个护院走上前来。

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且慢！”
［第三卷 不幸入风尘:第七章 徐一帆］

大家回头一看，只见盈盈走了过来，站在岑苾面前，对徐一帆道：“徐公子，能否给奴家一个面子，高抬贵手，放过她？”

大家都十分吃惊浣花楼最红的姑娘竟然会为一个打杂的下人说情。

赵金花道：“女儿，这事你不要管了，有老娘处理，你快回去歇着。”

赵金花话没说完，就听徐一帆瞪着眼睛道：“你以为你是谁？爷为什么要给你面子？你不过是一个卖艺卖身的下贱妓女，爷高兴就花银子买你赔睡。”

众人的目光都注视到盈盈的身上。盈盈虽是妓女，但是平日大家也都捧着她，甚少有人当面如此给她难看，因此不免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

只见盈盈眼睛盯向徐一帆，不卑不亢道：“妓女也是人，不是狗。你徐公子若敢今日舔了地上的残汤，盈盈就敢立刻在众人面前撞柱一死给你看。”

话音一落，众人皆十分惊讶，不禁小声议论起来。

徐一帆听到这话，脸色变的十分难看，怒道：“你敢跟爷这么说话，你也不想活了？”

赵金花马上插嘴道：“哎呀，爷息怒，盈盈今日疯了，奴家要带她下去好好教训她，改日让她出来给您陪不是。”说着转头狠狠对盈盈说：“你疯了，怎么为个打杂的敢跟徐公子这么说话，还不赶快跟徐公子陪不是。”

盈盈只是淡淡道：“妓女也有尊严。”

这一下可真是激怒了徐一帆，他挥一挥手，家丁逼上前来，赵金花见势不妙，赶紧挡在盈盈面前，道：“徐公子，咱们院里的姑娘不懂事，您只管教训，只是这盈盈姑娘，二王爷曾经来此也点着她作陪，如果您打伤了她，万一下一次二王爷来了见不到她，生起气来，咱们浣花楼可担待不起。”赵金花固然有两下子，这话说的软硬兼施，又拿二王爷来压徐一帆，众人谁不知道现在主政的就是二王爷啊！其实她也不是为了岑苾，只不过是怕徐一帆的手下打伤了自己的摇钱树，不能为她赚钱了。

这话倒是对徐一帆有些震慑力，徐一帆心中思量了片刻，丢下一句：“你们给爷等着”就带着家丁向外走去。

赵金花见徐一帆走了，赶紧对大家笑着道：“一场误会，大家请坐，奴家让青月弹唱，玄素书画给大家看。”

众人这才议论纷纷的做了下来，谈论刚才看了一场好戏。这招财已经十分机灵的赶紧出去叫玄素下来了。

赵金花瞪了盈盈和岑苾一眼，转身出去，二人沉默的跟着她出去。

到了后院那颗歪脖树下，岑苾心知这一顿鞭子自己在所难免，只不知赵金花是否要惩罚盈盈。

赵金花对盈盈道：“你自己去地窟外跪上一晚。”盈盈什么也没说，掉头走了。

这时，两个护院已经十分兴奋的拿来了鞭子、绳子和水桶。

雨点般的皮鞭落在岑苾身上，岑苾一声未吭，心中却想着如果自己能活下来，一定要逃出去，回虢国，无论路上有多少风险都不在话下。

第二日，等岑苾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小屋中了，身子略一动弹，就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睁开眼睛，竟然发现盈盈正在身边关切的望着自己。

岑苾立刻问道：“昨日你跪了一夜，没事吧？”

盈盈却淡淡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自己，挨了一百鞭子，一声不吭，气的老鸨够戗，最后打累了鞭子一扔，还是招财抱你回来的。”

岑苾道：“你没事就好了。到底是我连累了你。我这下人，皮糙肉厚，挨点打没什么，已经习惯了，过两天就好了。”

盈盈那双美丽的眼睛盯着岑苾的脸看了一会，轻声道：“我知道你本不是下人，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下人看待。”

岑苾感动于盈盈的说话，挣扎着爬起来道：“阿碧多谢姑娘了。”

盈盈淡淡道：“早说过不要谢我了。只是此事，按照徐一帆的性子，决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还会来找麻烦的。”

岑苾立刻道：“既然如此，姑娘何不想办法跟我一起逃出去？”

盈盈道：“逃出去，谈何容易，而且身逢乱世，就算逃出去又能去哪里呢？”

岑苾道：“姑娘上次不是跟我说，在等青梅竹马的情郎吗？不能去找他吗？”

盈盈听了这话，沉默半晌，复又哀伤的说道：“他从军多年，一直没有音信，逃出去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他。现在这兵荒马乱，两个弱女子能去哪里呢？”

岑苾道：“我还有家，我家在虢国，只要能回柳州，咱们可以有个容身之地，再慢慢寻找他不迟。”

盈盈眼睛中闪过一丝喜色，道：“原来你是虢国人，我一直觉得你口音不是本地的。既然有了目的地，出逃之事，咱们要细细谋划，切不能操之过急，让老鸨和护院发现了就糟糕了。”

岑苾一笑，道：“这个我知道。”

岑苾这次受伤后，休息不过三天，赵金花已经催岑苾起来干活，只是不敢让她再去浣花楼中，又将她贬入厨房。岑苾倒毫无怨言，心中只盘算着如何逃脱这魔窟，如何逃回虢国。

这日事情干完，岑苾见众人已经休息，悄悄沿着院墙观察，不觉走到小树林中，听到一人在自言自语，岑苾循声望去，竟然是青月正在月下一人喝酒。

岑苾奇怪这个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女子为什么会在此喝酒，不禁走上前去。那青月虽然已经有三层醉意了，但是却立即发现有人走了过来，抬头一看，原来是阿碧，于是对岑苾挥挥手，示意她过来。

岑苾于是走上前去，只见青月灌了杯酒，道：“看不出来你还很厉害呢！得罪了咱腾冲府大名鼎鼎的徐公子，又有腾冲第一红姑娘为你出头，呵呵！”说着又灌下一杯酒。

岑苾问道：“青月姑娘为何在这里喝闷酒？”

青月醉醺醺道：“今日歇月事，不用接客，本姑娘高兴，就来这里喝酒了。”

岑苾正想说话，却见青月站起身来，打量自己一番，道：“赵妈妈那一百鞭子滋味如何？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走动了？到底是下人，就是经打，哈哈！”

岑苾本想问她对聂振杰为她挨打就那么无动于衷吗，但是听她说出这么冷漠的话来，那些话就不想再问，咽回肚子里了，扭头正想回去，谁知青月却拉起岑苾的手道：“坐下，陪本姑娘喝酒，一个人喝酒好闷啊！有你这么个胆子大的人陪本姑娘喝酒，一定不会闷了。”

岑苾本不想陪青月喝酒，但是被青月紧紧拽住，无法脱身，于是只好坐下。只听青月道：“你知道不知道，别看那些公子富商肯为你花那么多银子，其实没一个真心待你，没一个好人，那些银子都让赵老鸨收罗去了，我们什么也没有，你不知道那徐公子晚上可凶了，那一夜夜的我都咱们熬过来的呢！呜呜呜！”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灌酒，说到最后不禁伏案哭了起来。

岑苾见她这样，不禁心生同情，于是道：“那你为什么不找个好点的男人从良了去？”

青月抬起头来，道：“从良，哼，咱们做了这行还能从良吗？莫说赵老鸨把咱们当成摇钱树，不是一点银子就能赎咱们出去的，就说我们在这地方享受惯了，这世上有几人能够养的起我们，而且就算从良出去，到底是妓女身份，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受大娘欺负，那日子又有什么乐趣可言，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醉死在这富贵乡算了。一日入此门，终身莫想出。”说话间，她又灌了好几杯酒，已经有五成醉意了，还觉得不过瘾，竟然抱起酒壶喝了起来。

岑苾本来对青月的话不以为然，但是越想越觉得她的话有理，不禁同情起她来。

青月又道：“因此啊，本姑娘只顾自己快活，别人的死活管他做甚，有那些痴情的也只好由着他了，谁让他无钱无势呢！本姑娘快活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哪个为他们操心。”说着一壶酒灌了下去，不禁有七成醉意了，竟然唱起歌来。幸好这树林离浣花楼甚远，否则让别人听到她半夜唱歌可就不妙了。她平日歌声如黄莺般悦耳，只让无数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是如今，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醉意已浓，竟是歌不成歌，调不成调，岑苾只依稀听到她在唱“一曲红蛸不知数”，原来是唐代白居易的《琵琶行》。

唱了半晌，酒又灌了一壶，青月显然已经完全醉了，趴在石桌上睡了起来，岑苾怕别人看见她这个样子，赶紧扶她回房，幸好青月身材苗条体态轻盈，岑苾才把她扶回房中安睡。

第二日清早，岑苾还在小屋中安睡，突然听到绣楼中有人大叫起来，岑苾赶紧穿衣起来，走出屋外，只听见绣楼里闹的厉害，大家也都起来看热闹。

过了半晌，只见一个肥胖的客人拽着盈盈的头发，拉拉扯扯下了楼来，赵金花跟在后面，道：“客官，这不可能，盈盈姑娘在咱们浣花院这么多年了，什么贵重物品没见过，咱们可能偷您的貔貅玉佩呢！”

那肥胖客官道：“不是她偷的，那是谁偷的，你浣花院要给我交人出来。”

赵金花道：“客官啊，咱们浣花楼规矩极严，没有哪个姑娘敢偷人东西，否则被发现了，老娘一定跺掉她的手，因此咱们浣花楼开门十几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情，客官，您是不是放错地方了？”

肥胖客官道：“没错，睡前还有的，不是这个婊子，还能是谁呢！”说着一拽盈盈的头发。

盈盈道：“奴家没有偷你玉佩，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肥胖客官道：“反了反了，你还敢嘴硬，小六子，还不赶快给大爷我去禀告府尹大人。”

赵金花忙陪笑道：“客官，些许小事，何须惊动府尹大人，奴家一定帮您追查清楚。”

肥胖客官却不理会，一心要把事情闹大。岑苾看到这里，心里已经明了，五日前盈盈才为自己得罪了徐一帆，浣花院规矩那么严，姑娘绝对不敢私藏财物，要玉佩何用！一定是徐一帆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栽赃嫁货。

突听一人声音大声说道：“玉佩不是盈盈姑娘偷的，而是那个打杂的阿碧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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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不幸入风尘:第八章 腾冲府尹］

众人听得这话，猛的看向说话的人，原来竟是李三婆。李三婆见众人都瞧向自己，不紧不慢的说道：“昨日夜间，小人亲眼看到厨房的阿碧从绣楼出来。夜那么深了，她去绣楼做什么，东西不是她偷的，还能是谁？”

岑苾昨夜确实是去过绣楼，不过那是为了送醉酒的青月回去，哪里是去偷东西！但是一来李三婆看起来明显是栽赃，二来青月当时醉酒不省人事，就算是清醒的只怕也要“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了，所以如此一来，倒成了岑苾含冤莫辩。

赵金花的眼睛扫向岑苾道：“果然是她，她是新来的，本院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不是她还能是谁？”说着对两个护院道：“把她给我绑起来，任凭客官处置。”两个护院立即如狼似虎的扑了过来，把岑苾五花大绑。

其实赵金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当然知道日前得罪了徐一帆，他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但是她自己只要保住自己的摇钱树就好了，哪管一个打杂的死活，只要送出岑苾，能让徐一帆消气，她可是一万个愿意，因此，一听到李三婆如此说来，立刻将屎盆子往岑苾身上扣，哪管她冤枉不冤枉。

岑苾也是久经风雨的人了，不似在搏凌候府那般懵懂无知，她当然也立即明白了赵金花的意思，只是她心想盈盈本来就是为了救自己才得罪徐一帆的，现在自己如果能够替她顶罪，那倒也好，因此默然也不言语。

府尹的兵丁来的倒快，倒似乎是在外面等候似，众人说话间，门已经被撞开，十几个兵丁闯了进来，带头的问道：“何人报案？”

肥胖客官道：“是小人报案，只因为小人在这里宿了一晚，随身祖传的貔貅玉佩就不翼而飞，这两个女人都有嫌疑。”说着指着自己抓住的盈盈和已被捆绑起来的岑苾。

赵金花却急了，鸭子般的走到带头官兵门前，道：“我说兵爷啊，盈盈姑娘你是知道的，那么多珠宝珍玩在她屋里，她都不屑一顾，怎么可能是她呢？倒是这个新来的打杂丫头，形迹可疑，兵爷，您要带就带她走吧，盈盈姑娘奴家敢保证，绝对不是她！”

那带头官兵看都不看赵金花一眼，冷冷道：“军爷我断案要你插嘴吗！”说着一挥手，道：“将两个女人都带回去。”

那些士兵听了这话，立即答应一声，扑到两人面前，将两人像拎小鸡似的拎了出去，那肥胖客官也得意洋洋的走了出去。

赵金花在后面只跺脚，道：“哎呀，这可怎么得了。李三婆，赶快给我备些珠宝金银，老娘要去府尹那走一趟。”

岑苾本来鞭伤未愈，现在又被绳子紧紧绑着，不禁浑身疼痛，骨头似乎都要被压断一般，等那些豺狼般的官兵将她掼在地上，她只觉得眼冒金星。突听到堂上惊堂木一拍，一人大喝道：“谁人报案？”

只听身后一人道：“回禀大人，小人李金泉报案。小人是商人，有一块祖传的貔貅玉佩随身携带，昨日夜里小人宿在那浣花院盈盈姑娘屋中，一早起来却不见了玉佩，怀疑是盈盈姑娘偷的，又有人看见这个女子半夜无故进入绣楼，因此也怀疑是她偷的，请大人明察！”

岑苾这才抬起头来，只见堂上坐着一个中年官员，满脸横肉，塌鼻子，八字胡，想必就是所谓府尹了。更令人诧异的是，那徐一帆竟然坐在一旁，悠闲的看着她们，岑苾心中更加确信，此事是徐一帆栽赃无疑。

府尹一拍惊堂木，喝道：“下面疑犯，快快招来，你们如何偷盗客人玉佩的？赶快说来，免受皮肉之苦。”

盈盈冷笑一声，昂着头，不看那府尹和徐一帆。

岑苾道：“明明是这徐一帆栽赃嫁祸，府尹大人，你收了他多少好处，如此为他办事？”

府尹听了勃然大怒道：“这贱婢竟然诬陷本府，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啊，给我上刑具！”

府中差役应了一声，片刻之间，一堆刑具已经抛到岑苾面前，岑苾定睛一看，只见是拶子和夹板。岑苾冷笑一声，道：“就这些吗？还以为你这府尹得了留守公子的好处，会想出什么新意来。”

府尹脸色变的更难看，道：“用刑！”说着抛下一只竹签来。

岑苾淡淡道：“民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坐在一旁的徐一帆听了这话不禁用惊诧的眼光望一眼岑苾，他本来只以为这女子不过是个倔强的下人，哪里知道竟然说的出如此话语。

几个差役将岑苾身上的绳子解了开，然后将她的手套入拶子中，岑苾冷笑道：“我说大理怎么如此容易就被虢国攻占，而且还有二王爷认贼作父，原来大理的武官只会吃喝玩乐虐待百姓，文官贪财怕死，毫无气节，难怪难怪！”

徐一帆听了这话更是诧异，连盈盈也不禁诧异的望着岑苾，府尹再笨，也听的出话中含义，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窘迫，于是大喊道：“夹！”

差役听到命令，一起动手起来，拶子瞬间缩紧，岑苾不禁感觉到钻心的疼痛，俗话说十指连心，这话看来一点不假。霎时，岑苾脸色都白了，但是她紧咬嘴唇，一声不吭，瞪着眼睛，望着府尹。

府尹大约从来都见的是些看到他就腿发软的百姓，哪里见过如此强硬的人，而且还是个女子，见她死死瞪着自己，不知怎么搞的，心中不禁有些发虚。而且他也知道，徐一帆不过是在浣花院一时丢了面子，于是找自己扳回面子，自己不过是个文官，在这乱世里面，哪个文官不看当地武官的脸色行事，自己又收了好处，因此明知道堂下两个女子是诬陷的，但是也不得不做个样子给徐一帆看。

拶子继续收紧，但是岑苾还是一声不吭，大堂上竟然十分安静，那些差役供职这么多年，大约也没见过如此场面，有些发楞。

突然听到一个女子喊道：“大人，不要夹了，玉佩是奴家偷的，与她无关，要罚就罚奴家。”正是盈盈的声音。

岑苾听到声音，却道：“不关你事，你认什么！我早已说过，‘民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今日我命就算送在这腾冲大堂上，我做鬼也要缠着这几个人。府尹大人，我认清你了！”她声音本来平淡无奇，但是此时发声却十分尖厉，如同夜枭一般，连旁边差役听了也不禁打个寒战。

这时候其实正是上午卯时，但是天色却是阴的，堂中有些晦暗，岑苾尖厉的声音刚落，一股穿堂风又吹了进来，不禁让人感觉阴风惨惨，分外碜人。

府尹不禁打个寒战，却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饰道：“都三月末的天气了，怎么还这么寒冷！”

府尹不说用劲，差役们在此鬼魅的气氛中，手自然也不再用力，府尹却扭头问徐一帆，道：“徐公子觉得此案如何？”

徐公子目中冷光一射，道：“此女甚是刁蛮，偷盗者不是她还能是谁！一定是这盈盈盗得玉佩，交给此女，她带出楼中，藏了起来。大人还应该严加拷问，必出结果。”

府尹本来想已经拶了半天，就这么算了，哪里知道这徐一帆却穷追不舍，不肯罢休，自己又不得不听从徐一帆的，只好色厉内荏的说道：“下面的差役难道没吃饭吗？给本府用力！”

差役们听府尹发话，只得打起精神来，赶紧用力，只见两差役用力的牙关都咬紧了，但是岑苾还是一声不吭，绝不求饶。

盈盈大约没见过这种景象，早已吓的呆了，不禁哭了出来。

只听“喀嚓”一声，岑苾突然晕倒在地，两差役道：“禀报大人，手骨碎了。”

府尹又望向徐一帆。徐一帆道：“给我浇凉水，还夹棍。”

府尹道：“她这柔弱女子，如果上夹板，恐怕熬刑不过。”

徐一帆道：“这等女子，我看就是惯盗，不上重刑她绝不会说实话。”

盈盈见了这番场景，怒道：“徐一帆，你不就是看我在浣花楼扫你面子吗？你有种的冲本姑娘来！”

徐一帆道：“府尹大人看到没？这女子在公堂之上就敢咆哮，在其他地方还了得，我看也得上刑！”

府尹听了，对手下差役道：“听到没有？给这个叫盈盈的上拶子。”

差役们立即给盈盈双手上了拶子，然后用劲拉了起来，盈盈虽然出身青楼，但是从来没被碰过一下，更别说用刑了，这一夹下来，只觉得疼痛异常，眼泪不由自主的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徐一帆正得意的看盈盈的表情，却突然见盈盈圆睁杏眼，怒骂道：“徐一帆，你这断子绝孙的挨千刀的，今日诬陷我二人，他日必不得好死。”

徐一帆听她这么一骂，不禁怒极，确实，在腾冲府还没有人敢这么骂他，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十六娶妻，今年二十八，小妾也讨了五六个，但是却没一人有身孕，因此盈盈如此骂他，正中他的痛处，不禁更为愤怒。于是喊道：“用力，用力！”

拶子一边收紧，盈盈一边怒骂，她感觉道，唯有如此，才能减轻心中多年来的积郁，也唯有如此，才能分散自己不觉得手指那么疼！

突然，盈盈声音消失，人也晕倒在地。徐一帆道：“泼水，再拶！”

差役闻声，立刻把准备好的冷水泼在岑苾和盈盈身上，暮春天气，气候甚冷，两人被冷水一激，都悠悠醒转过来。

徐一帆已经走下座位，站在岑苾面前，指着她道：“给我上夹板，我看她忍的到几时！”

差役们一声答应，将夹板上到岑苾胳膊上，然后差役们一起用力，岑苾顿时脸色煞白，但是却紧咬牙关，决不开口。

徐一帆站在面前，幸灾乐祸道：“我看你挺的到几时，我看你求不求我！”

突然，盈盈突然扑了起来，用头撞向徐一帆下身，徐一帆一时不察，盈盈又用力甚猛，只撞的徐一帆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只叫唤。

府尹哪见过这个场面啊，一下子吓傻了，赶紧从座上跑了下来，道：“公子你没事吧？”

［第三卷 不幸入风尘:第九章 流放］

徐一帆叫道：“我这个样子能没事吗！给我打死这两个贱人。”

府尹道：“来啊，赶快抬公子进内堂医治！”

差役当了这么久的差，今日也算看到一桩奇事，口里答应着，心里却想着回去后如何把这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跟同伴炫耀。

两个差役抬走了徐一帆，府尹擦擦额头上的汗，道：“把这两个女子给本府押入大牢，好生看管。”

差役应了一声，给岑苾下了夹板，这时岑苾又昏厥过去，众差役拖起二人便往大牢而去。

等岑苾再次醒来，只觉得四肢百骸疼的厉害，黑暗中似乎有雨水落在自己脸上，岑苾突然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于是挣扎着睁开眼睛，只见黯淡的光线中，盈盈正伏在自己身上流泪。

岑苾哑声道：“我没事，你哭什么！”

盈盈见岑苾醒来，不禁转悠为喜，道：“我见你昏了一天一夜，他们又不让医治，真是担心的恨啊！”

岑苾苦笑道：“我没事，不过看来徐一帆他不会放过我们了。”

盈盈却笑道：“与其当个最卑贱的妓女活着，不如死了的好。我不怕！”

岑苾也笑道：“我也不怕！”岑苾说着话，眼睛又要闭上。

盈盈却害怕她又昏过去，于是嚷道：“你不要睡，我给你讲故事吧！”

岑苾于是打起精神，又睁开眼睛。

盈盈道：“其实我不叫盈盈，这名字是因为我舞跳的好赵老鸨给我改的。我原来叫瑄儿。”

岑苾道：“瑄儿这个名字更好听嘛！”

盈盈道：“不过没盈盈这个名字好记，开店的自然要多吸引客人。”

岑苾虚弱的“哦”了一声。

盈盈道：“你不用说话，睁开眼睛听我说就好了。小时候，我家住在腾冲附近的山区，邻家住着一户纪姓人家，那家人可好了，纪家的儿子名叫庭武，他对我更好，从下带我玩到大，咱们两人就私自定下了白头之约，两家大人也很是满意。可惜庭武他的心却不在那个小山村，他从小就想干一番大事业出来，因此，五年前，他离开村子，出外从军，一去就不知消息了。三年前，虢国军队打到大理城，虽然我们家乡没受到战乱威胁，但是那年田里的粮食丰收之后，却卖不出去，家里本来穷，这打击却受不起，我爹娘一急之下，就病故了，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好来腾冲府看看有什么活路，谁知道一来腾冲就被人贩子骗了，卖到这青楼里面。赵老鸨一下子就看上了我，请师傅教我跳舞，渐渐将我扶成了这腾冲府中最红的姑娘，不过我连腾冲府是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楚！”

岑苾一直听着盈盈诉说身世，倒也没有睡去，盈盈见这法子有用，更加高兴，一点点的将自己童年的乐趣说给岑苾听，故事中总少不了那位邻家哥哥记庭武的身影。岑苾不由得也想起汪峻达来，一别四年，杳无音信，不知道他是否还好，还有表哥魏啸疆，也不知道现在咱们样了！

两人就这么在大牢中谈天说地，虽然身上伤痛难受，虽然牢房逼仄晦暗，虽然饭食极为糟糕，但是二人却觉得过的远比在浣花院中要好。

这么过了五天，牢头突然过来开门，道：“盈盈姑娘，出来吧，你可以回去了！”

盈盈十分惊讶，道：“为什么？”

牢头见是浣花楼风姿绰约的红姑娘，自然乐意跟她多说会儿话，愿意多跟她呆一会儿，只听到牢头道：“盈盈姑娘，你还不知道吧，据说乞蓝部形势有变，徐留守大人已经被调到那里去了，徐公子自然也跟去了。你们浣花院的赵老板送了咱们大人不少好处，嘿嘿，大人自然开恩了！”

盈盈闻言，指着岑苾道：“那她呢？”

牢头道：“她？我就不知道了，赵老板没在她身上花钱，府尹大人也没说要放她，谁知道怎么办啊！盈盈姑娘，你自己能出去就快走吧，管别人做什么！”

盈盈道：“不行，她不走我也不走。”

岑苾却劝道：“盈盈，你现在还是快走吧，何苦呆在这个地方呢！你出去了才能想办法救我啊！你没听牢头大哥说吗，那徐一帆已经走了，想必那个傀儡府尹也不会太为难我，你放心去吧！”

盈盈沉吟片刻，道：“好，那我先走了，看是否能说服赵妈妈也赎了你出去。我走了，没有人照顾你，你一定要保重啊！”

岑苾微笑道：“我没事的，你放心去吧！”

盈盈于是一步三回头的跟着牢头出去了。晦暗的牢室中就剩下岑苾一人了，不觉倍感冷清，思绪不禁又漂到往事上去了。

盈盈走了三天，府尹还是没有要放岑苾的意思，大约府尹已经忘记自己这么个人了吧！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岑苾在牢室中无聊透顶，又没有任何人理会她，不禁担心自己下半辈子是否也要在这牢室中度过！

五月刚过，牢头突然来提岑苾，说是府尹已判她是大盗，要上堂仗责五十，然后发配南海。

岑苾心中千转百回，立刻想到：赵老鸨贪财如命，又深恨岑苾给她惹事，因此无论盈盈如何劝说，她也不愿意赎回自己；而徐守备虽然调走，但是徐一帆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必定嘱咐他严惩自己，府尹到底和徐守备仍是同僚，因此做个样子，也要将自己发落一番。想到这里，心中不觉苦笑，自己如此身子，挨了五十大板又立刻发配南海那不毛之地，不死在路上才怪。但是她见多了生死关头，也不觉得特别悲苦。

到了堂外，并不见府尹，一个刀笔吏模样的人指挥着两个差役将岑苾按倒在地，打了五十下，岑苾不禁又晕厥过去。

等岑苾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正在一辆囚车中，两个差役正赶着马拉着囚车在官道上行走。岑苾微一动弹，就觉得浑身剧痛，于是一动也不敢动，而囚车在石头路上颠簸的起伏，也振的岑苾浑身生疼。

囚车在官道上一路南行，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只是地方越来越偏僻，人烟越来越稀少，囚车走了半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是两个赶囚车的人在抱怨自己差使不好，要送个女人去南海。

岑苾也懒得理会他们的说话，只是斜倚在囚车木笼中昏昏欲睡，囚车突然停住了，两个差役突然停止了闲聊，片刻，一个差役喝道：“前方什么人？难道不知道这是腾冲府的囚车吗？竟敢挡道！”

岑苾在迷糊中听到这话，不禁心中奇怪，怎么还有人拦囚车？这人想干什么？救自己？还是杀自己？抑或是冲着腾冲府的人来的？于是睁开眼睛，向前看去，只见前面赫然站着一个黑衣人，脸也用黑布蒙住了，只露出眼睛，他正拿着一把大刀站在前方。

差役也拿出佩刀，道：“你再不让开，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岑苾听的出差役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大约他们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没有任何援助，心里害怕。

那黑衣蒙面人却不说话，举刀砍了过来，两个差役赶紧挥刀阻拦，但是显然黑衣人的功夫比差役高出一个头，几声兵刃接触的声音之后，两个差役就被黑衣人砍翻在地，黑衣人在差役身上摸索一番，拿到一串钥匙，然后站起身来，举着刀来到囚车前，挥刀劈了几下，木笼破裂，黑衣人钻了进来，将岑苾身上的枷锁打开，然后将她抱了出去。

岑苾心中此时已经转了几个圈，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到底是谁来救自己，想出言发问，但是见这人不说话，只好又将话咽回肚子里了。

黑衣人将岑苾抱入道旁的树林中，树林中有匹马，黑衣人将岑苾放在马上，自己也跃上马去，在官道上向回来的路疾驶起来。岑苾不由想起段奕名上次在吐蕃救自己，也是这般情景，只可惜，后来段奕名到底因为救自己而命丧滔滔江水之中。

马奔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废弃的古庙前停了下来，黑衣人抱岑苾从马上下来，走入古庙，这才扯下脸上黑布，岑苾定睛一看，竟然是那曾经仰慕青月的男子聂振杰，不禁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聂振杰淡淡说道：“当日在浣花院，在下承蒙姑娘相救，不胜感谢！后来听说姑娘被那恶棍徐一帆诬陷，深陷囹圄，遭受非人待遇，在下更是心生敬佩。姑娘不必奇怪，在下当日早已说过定会报答姑娘施以援手之德，近日打听到姑娘被那昏庸府尹判处流放，心中不禁高兴，又听说姑娘在流放前被府尹仗责了五十，不禁忧心姑娘身体如何受的了，因此早早出来找了这处古庙，先让姑娘修养几日。”

岑苾心中感谢聂振杰救命之恩，虽然身受重伤身体虚弱，正跪坐在地，但是也要俯身行礼，被聂振杰赶紧扶住：“姑娘身子有伤，还是好好休息为妙，而且也是姑娘好心在前，在下也是投桃报李！”

岑苾道：“当日公子之所以那样失态，只怪奴家之前一直隐瞒了青月姑娘的意思，因此才让公子如此失望，说到底，也怪奴家！”

聂振杰道：“在下后来也想明白了，阿碧姑娘开始之所以不跟在下说破，是怕在下难过，只望在下能够自己想明白，哪里知道在下泥足深陷，难以自拔！那日见了青月姑娘的表情，在下才算彻底明白了！”

“其实青月她……”岑苾想起那日青月醉酒后的话，想告诉聂振杰，但是话没说完，却被聂振杰挥手打断，道：“姑娘莫要再提那个女人了，在下早已将她忘却！”

岑苾本想解释一番，但是担心聂振杰对青月又生妄念，于是将话咽回肚中。

沉默片刻，聂振杰道：“姑娘可知道现在姑娘在腾冲府中的名声比那盈盈姑娘还红？”

岑苾诧异道：“为何如此？”

聂振杰微微一笑道：“当日姑娘在浣花楼顶撞徐一帆之事已经被当时的客人们大加渲染，后来，姑娘在府尹大堂上怒斥府尹的事情，更是被差役们传扬出去，腾冲府偌大地方的人，最缺少的只怕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因此被传的纷纷扬扬，这倒方便了在下，不费吹灰之力就打探到姑娘被发配的时日，专门守候在此。”

岑苾听了不禁哑然，没想到自己率性而为之事，竟然在腾冲府闹出这许多波折，但愿搏凌候已经不在此处，否则难免他不派人对自己赶尽杀绝。

聂振杰见岑苾沉思无语，又道：“姑娘现在腾冲府是不能呆了，以后又何打算？”

岑苾一听聂振杰问自己打算，想都不想道：“奴家想回家乡。”

聂振杰道：“听姑娘口音不是大理人，未知家乡何处？”

岑苾道：“奴家家在虢国都城柳州。”

聂振杰沉吟半晌道：“在下不久也要回梁国，就先绕道送姑娘回柳州吧！”

岑苾大喜，赶紧道谢，聂振杰依旧推辞，然后道：“这几日姑娘身子未好，就在此处将就一日将养身体，等在下把此间事情办完，雇辆马车，送姑娘回柳州。”

岑苾于是就在古庙中住下，幸好聂振杰甚为细心，已将被褥吃食疗伤药等准备齐全，岑苾在古庙中修养也甚为舒服。一晃半月过去，聂振杰白天都出去办事，只晚上宿在古庙中，但也让岑苾宿在里间，自己宿在外间。

［第三卷 不幸入风尘:第十章 重归故土］

日子转眼到了五月底，岑苾伤已好了一半，聂振杰事情也办完了，雇来马车，将岑苾扶了上去，启程北行。

一路上，触目所及竟然千里人烟荒芜，岑苾心中知道这都是连年战乱引起的，心中不由十分难过。

胤历七十二年六月十三，马上终于进入柳州城，岑苾看一眼离开已近两年的家乡，不禁感慨万千。

柳州依旧和自己离去的时候一样繁华热闹，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战火的影响，也没有任何改变。

马车行到平安巷，岑苾望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不禁心生感慨，自从四年前自己出嫁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这里，想到就要见到慈祥的爹娘，心中一阵暖意。

马车行的离家越近，岑苾的心越沉重，平安巷为何如此破败了呢？虽然知道隔壁汪家已经败落，汪峻达不知去向，但是自己家怎么看起来也似乎久已无人居住呢？

车刚一停止，岑苾已经从马车上爬了下来，只见家门上竟然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岑苾顿时没了主见，心急如焚，眼泪就要落下。

聂振杰从马车上下来，见岑苾这副模样，心中已明白了大半，战乱年代，举家败落这种情况也常见。

聂振杰走到岑苾身后，安慰道：“也许是搬家了，我们问问这附近的人，也许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岑苾正在绝望之中，虽然明知道聂振杰是安慰自己的话，但是心中也不由的相信起来，正如就要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两人在岑府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悠悠来了个老汉，聂振杰上前问道：“老伯，请问这家人家哪里去了？”

老伯看看破旧的门户，道：“你问这家啊？一年多以前听说里面的夫人去世，去年夏天的时候这家老爷也悄悄离开，不知去向了。”

岑苾听说母亲去世，一时恍如晴天霹雳，顿时站立不住，就要晕倒，聂振杰见势不对，赶紧过来扶住岑苾，接着，岑苾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岑苾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聂振杰正在屋中来回走动，见岑苾醒来，不禁十分高兴，走到床边，道：“你刚才突然晕了，在下在这柳州城中也人生地不熟的，只好找家客栈先歇下来。”

岑苾想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心中十分难受，眼泪止不住的落了下来。聂振杰并非是个会安慰人的人，见岑苾这样，也不知道说什么劝慰，只得在一旁叹息。

岑苾哭了半晌，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不禁牵挂起她的安危来，于是收泪对聂振杰说：“聂公子，奴家还有个妹妹，名叫海宁，在搏凌候冯赫府中做丫头，服侍馥郁郡主，公子可否帮奴家打听一下她的消息？”岑苾不想再暴露自己是搏凌候夫人的事情，免得横生枝节，只得借托聂振杰打听海宁消息，想得到一点女儿的消息。

聂振杰忙道：“打听消息这种事情在下最拿手，阿碧姑娘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在下去去就来。”说着转身出门。

到了晚间，聂振杰才回来，进门后面色凝重，岑苾一颗心不禁又往下沉，她从床上爬起身来，抓住聂振杰的衣襟喊道：“到底怎么了？”

聂振杰迟疑半晌道：“府中的人都说你妹妹已经不在了，但是到底是怎么死的却讳莫如深，在下还打听不出来……”

岑苾听了这话，眼睛发直，眼前浮现出海宁那热情可爱的模样来，还有自己临走之前将女儿托付给她的情景，心如刀绞。

聂振杰低声道：“在下知道，任何人遇到这种事情，都难免心中难过，但是将来的日子还要过下去，姑娘还是坚强一些！”

岑苾突然想起女儿，抓住聂振杰的手道：“那么馥郁郡主呢？”

聂振杰虽然心中奇怪岑苾怎么突然又问起郡主，但是还是说道：“那个郡主就是搏凌候的三小姐，现在才两岁多，被搏凌候的二夫人抚养，似乎十分宠爱呢！”

岑苾还不敢相信，又问道：“你说馥郁郡主没事？”

聂振杰奇道：“她自然没事。身为郡主，又是搏凌候的爱女，自然三千宠爱在一身，能有什么事？”

岑苾听说女儿没事，这才放下心来，于是又道：“公子可否再帮奴家打听一件事情？”

聂振杰道：“只要能帮姑娘，请尽管说。”

岑苾道：“帮奴家打听一下户部尚书岑大人的消息。”

聂振杰道：“这个容易，明日在下就去打听。姑娘今晚也不要想的太多，好好休息吧！”

岑苾点点头，道：“多谢公子。”

第二日，聂振杰一早就出去了，到了日落西山才回来，进门神色低落，见到岑苾，告诉她说：“户部岑大人去年年初突然辞去了尚书的职位，不久后就离开柳州了，大家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其实别人也不关心这么一个失去势力的老头的去向，因此聂振杰打探出来的消息就不多。

岑苾听了这话，不禁怔怔的，不知道父亲还会去哪里，连州的祖母在自己出嫁第二年就去世了，父亲也没有其他什么亲人，会去哪里呢？实在是想不出来。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因为搏凌候冯赫散发了自己已经病死的消息，母亲才伤心过渡而死，而父亲也因此辞去尚书职务，之后失踪不见，父亲在一年中遭遇丧女丧妻又丢了官职，这样的打击是人都难以承受，那么父亲会不会……

岑苾心中又是一凉。

聂振杰安慰道：“只是失踪而已，也许你们今后还有相见的时候。”

岑苾点点头。聂振杰道：“姑娘想开一些，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需要帮助，只管开口。”说完见岑苾还是发楞，于是轻轻走了出去。

第二日，聂振杰过来看岑苾，见她气色好了许多，情绪也平静下来，于是坐到桌旁。岑苾抬头道：“聂公子有话跟奴家说吧？”

聂振杰迟疑半晌，然后说道：“本来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问姑娘，但是看姑娘今日气色好多了，所以想问问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岑苾无语半晌，道：“奴家现在一个亲人也找不到了，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聂振杰又沉默了一会，道：“在下家中其实早有妻子，只是多年来未曾诞下一儿半女，内人贤惠，早叫在下纳妾，可以为我聂家早添子嗣。姑娘心地善良，人品又好，不知道是否愿意屈就在下？”话说到最后，聂振杰不免有些脸红。

岑苾一开始听他说话，还是十分懵然，听到后来，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禁十分惊异。片刻之后，敛下心神，仔细一想，自己现在无家可归，聂振杰看自己可怜，才提出这个方法，其实是想帮助自己，如果说到娶妾，自己容貌本来就不出众，又因为受伤在脸上留下疤痕，皮肤也因在西域呆了大半年而变的粗糙黝黑，实在很难让男人动心，自己本来又只是浣花楼中一个打杂丫头，看聂振杰行事作风，似乎也是世家子弟，即使娶妾，也完全可以找个美貌佳丽，聂振杰能如此考虑，已经在尽他最大的能力帮自己了，心中不禁十分感谢他。

又想到自己不过是在浣花楼中举手之劳帮了他一次，他就不辞辛劳，千里送自己回来，途中一直对自己守礼甚诚，确实是个君子。现在自己无家可归，能够托付这样的人，也算自己的幸运。

岑苾心中如此千转百回，聂振杰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以为她不愿意做妾，于是讪讪说道：“姑娘如果不愿意就算了，在下再为姑娘将来想些法子。”

“不，奴家愿意！”岑苾突然抬头，脸色绯红，望着聂振杰一字一句说道：“奴家能嫁给公子，是奴家的福气。”

聂振杰似乎十分欣喜，却问道：“姑娘是真心愿意？”

岑苾点头道：“奴家真心愿意。”

聂振杰道：“好，那咱们就一起回我家乡梁国都城江宁府。”

一日后，那辆马车又载着岑苾和聂振杰从柳州东门出去，往东驶去。岑苾心中虽然对女儿有万千的不舍，但是却没有办法进候府看她一眼，而且自己如果真的能进去，不免被人发现，平白丢了性命。马车的隆隆声中，岑苾最后看了一眼生养自己的故乡，目光中满是不舍，从今往后，自己将开始新的生活。

马车离了柳州几十里地了，聂振杰突然说道：“我以前从未告诉过你我的来历，现在咱们就要回梁国，我来告诉你我的情况。”自从岑苾答应嫁聂振杰为妾后，聂振杰虽然还是对岑苾恭谨守礼，但是说话中已经不再那么客气，只用“你”“我”称呼，多了一份亲切，而岑苾因为感谢聂振杰千里送自己回去之恩情，倒一直没有改口。

此时，聂振杰说起自己的事来，岑苾不禁十分好奇，留神倾听。

“我其实是梁国皇帝派到大理的细作，打探各种消息。大理的确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不仅虢国想将它据为己有，连梁国也有些意思，因此派了我出外探听大理近况和民情。腾冲府其实是大理二王爷段绍衡起家之地，因为离大理城距离甚近，因此现在也是段绍衡囤积粮草和兵器的地方，因此我在腾冲盘桓了大量时间。此次回梁国，要向皇帝复命，然后就可迎娶你入门。”

岑苾羞涩低头道：“一切任凭公子安排。”

沉默片刻，岑苾想将自己的往事告诉聂振杰，于是道：“奴家生在柳州……”话未说完，聂振杰却打断她，道：“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身世凄惨，如今又遇到不幸，以前的事就不用再提了，忘记它吧！今后你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岑苾见聂振杰如此体谅自己，不禁心中十分温暖，虽然她至今对聂振杰也没有多少爱慕之情，但是感恩之心却日渐加深，她愿意用一生来报答聂振杰。

聂振杰见岑苾无语，于是说起话来：“你第一次去梁国，我还是来告诉你梁国的情况吧！”

岑苾道：“听说梁国皇帝名讳夏仕必，是吗？”

聂振杰道：“他已经是先皇了。前年年底在和燕国摄政王的战役中受伤不治而亡。”

“那么现在是他的儿子当皇帝？”

“本来是他儿子当皇帝，但是因为先皇过世的时候年纪尚轻，才三十多岁，他的长子不过七岁，因此，他临终遗言自己的结拜兄弟武威候扶持自己儿子，如果儿子无能不是做皇帝的料，那么就取而代之，此话当时多人听见了。”

“此人倒是大方，竟然连自家的皇位都愿意给别人！”岑苾轻轻说道。

“普通人皆认为先皇大方，但是其实这正是他保全儿子的一片苦心。”聂振杰道。

岑苾沉吟片刻，道：“不错，当年刘备临终前，让诸葛亮扶持自己儿子阿斗，如果扶不起则取而代之，这话其实是因为刘备算准了用这话更能够让诸葛亮在自己死后更记念自己恩德，反而不好意思篡位，如果刘备真心让位，为何不当着众人面说这话呢！而梁国先皇自己年纪轻轻就伤重不治，儿子尚小，如果让这武威候辅佐自己的儿子，将来就算武威候自己想效仿周公，但是难免他身边的人不想更升一级，来个‘陈桥兵变’，到时候儿子恐怕连性命也难保。这先皇临终之前当着众人之面说了让武威候取而代之的话，将来就算儿子坐不住江山，武威候坐上皇位，因为有自己的遗言，也算名正言顺，因此武威候就没有必要再加害先皇子弟，反而使自己子孙得以保全。”

岑苾滔滔说完这番话，才发现聂振杰看自己的目光竟然是惊异中夹杂一些赞赏，不禁赧颜，道：“奴家瞎猜的，公子莫要见怪。”

聂振杰道：“我之前只以为你心地善良胆识不凡，哪知道你见识也如此不凡，我聂振杰今日得妻如此，真是老天眷顾。”

岑苾见聂振杰这么说，脸红的更厉害了，头也垂了下去。

聂振杰道：“你说的一点没错。七岁的小皇帝继位没有一个月，就被武威候的部将推了下来，武威候堂而皇之的坐上龙椅。武威候果然顾念先皇一片情谊，封小皇帝为福寿侯，待遇优渥，先皇其他子女亲人的封号一切照常，梁国人都说皇上宅心仁厚。”

岑苾插嘴道：“奴家说他是运气甚好。”

聂振杰道：“话虽如此，但是又何尝不是天命所归呢！这皇上倒是年轻有为，甚有功绩，当初一人一刀一马来到我梁国，遇到当时的镇远候竟然是他早年私交，镇远候将他推荐给先皇，先皇让他领兵打仗，一仗成名，不久又娶了朝中握有实权的任氏家族的女儿做妻子，先皇也和他结拜兄弟，一时间权势日隆。皇上本是孤儿，在继位后就将养父接到朝中，封为定国公，这定国公年纪刚过不惑，既无妻子，也无儿女，于是皇上做媒，让养父娶了先皇的妹妹锦绣长公主。这锦绣长公主出嫁之时二十有八，她之前曾嫁过人，后来丈夫战死沙场，寡居多年，无儿无女，甚是孤苦，皇上怜其可怜，于是让她嫁给自己养父，也不算委屈了公主，同时也拉拢了忠心先皇的将领。”

岑苾道：“听公子如此说来，这现在的梁国皇帝甚是了得啊！”

聂振杰道：“那是自然。如今身处乱世，哪一个有能力的国家不想扩张势力，如果一国国君无能，不仅不能自保，更会亡国。”

岑苾道：“可是老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也分不了你当皇帝还是我当，只要能过几日太平日子就心满意足了。”

（第三卷完）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一章 梁国皇帝］

一路风餐露宿，辗转千里，六月二十七日，二人所乘的马车终于进入梁国都城江宁府。

聂振杰让马车在一家客栈外停下，略带歉疚的对岑苾说：“这几日暂且委屈你住在客栈，等我进宫复命，再打点完家中琐事，就接你进门。”

岑苾道：“公子且放心去办自己的事，奴家在此安静等候就是。”

聂振杰送岑苾进入客栈房间安顿下来，自己便离开了。岑苾一人在小屋中，闲坐无聊，幸好房间的窗户是对着大街上的，于是她每日坐在窗前看外面街市上梁国市民，也可打发无聊的时光。心中想着不知道聂家夫人是否真如聂振杰说的那么贤良淑德，但愿不是像搏凌候的二夫人祥云那般恶劣的女人。

如此闲坐三日，聂振杰还没回来，岑苾心中不禁有些隐隐的焦急和不安。看看楼下街市，只觉得今日人却比往常更热闹，大家好像争先恐后往一个地方跑去，岑苾看的奇怪，暂时忘记忧思，打开房门叫来伙计，问道：“今日为何众人都喜洋洋的往那边跑？”

伙计道：“姑娘是外地人，还不知道吧！定国公夫人锦绣长公主给定国公添了个龙凤胎，今日满月。定国公是谁啊，当今皇上的养父，因此在府外摆了几百桌流水席，有鱼有肉，随到随吃，一桌十人坐定就上菜，咱江宁府虽然也算富裕，但是哪里有如此好事！因此人们还不赶紧去吃啊！而且今日皇上也要去定国公府亲自道贺，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见到龙颜，小人一会下工了，也要去吃。”

定国公府正厅。

定国公到底是皇上的养父，又娶了锦绣长公主，府第分外华丽，正厅更是比一般官员亲贵的正厅要大，今日容纳了上百余朝中亲贵及他们妻子也不嫌挤。

聂振杰身为朝中从四品武官，自然也带着妻子余惠容前来赴宴。

厅中热闹非凡，大臣们纷纷向定国公说着恭喜的话，那定国公娶了长公主，又一举喜得麟儿和千金，自然十分高兴，红光满面。

锦绣长公主也十分开心，手中抱着儿子，身后的奶妈手中抱着女儿，正在给众人观看。各位夫人见到这如粉雕玉琢的两个孩子，哪个不将全天下恭维人贺喜人的话语往锦绣长公主耳朵里面送呢！这锦绣公主也乐的合不上嘴。

梁国皇上也来了，正坐在上座微笑品茶，和自己的大舅子任鸿飞说着什么。福寿候也来了，他到底是个不过八岁的小孩，坐不下，在厅中穿梭玩耍，不时还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姑姑和两个还在襁褓中的表弟表妹，分外迷惑。倒是苦了侍侯他的几个太监，在厅中到处追逐他的身影。

聂振杰见到这热闹场面，不禁也十分想要个自己的孩子。他的妻子余惠容看到丈夫表情，就明白丈夫心意，于是柔声说道：“夫君，过几日挑个好日子让那位阿碧姑娘过门后，要不了多久，想必她就能帮夫君添一个儿子。”

聂振杰握住妻子的手，道：“惠容，难得你如此贤惠。”

余惠容道：“嫁了你这个好夫君，妾身已经心满意足了。”

聂振杰目光不由又望向正在和任鸿飞谈话的皇上，思绪却飞到岑苾身上。突然听到妻子说：“夫君，你看，那个女子好生奇怪。”

聂振杰扭头望去，只见妻子说的这个奇怪女子赫然正是岑苾，心中不由大惊：自己不是叫阿碧好好呆在客栈里吗？她咱们会来这里？难道是找自己而来？这不太可能啊！

岑苾还是一袭寻常百姓的服饰，甚显简朴，头上也没有珠翠，十分寒酸，这定国公府的丫头只怕也比岑苾穿的好上几分。正因为如此，厅中不少客人也注意到这个奇怪的女子，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头，正在奇怪。

但是岑苾眼中却没有别人，正直直盯着在众人簇拥中甚是高兴的定国公，眼睛眨都不眨。

聂振杰心中奇怪阿碧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而且进到达官贵人们齐聚一堂的宴会上，生怕皇上和定国公怪罪，于是赶紧起身，想带岑苾出去。心中想着，万一他们怪罪，自己就说是家中丫鬟，来找自己无意闯了定国公的宴会。

任鸿飞正和皇上讲话讲的热闹，突然发觉皇上停止了说话，正定定看向其他地方，任鸿飞心中奇怪，顺着皇上的眼睛望去，只见皇上竟然正望着厅中突兀站立的一个容貌普通衣着朴素的姑娘，心中不由大奇，心想这皇上就算好色，也不会看上这么一个貌不惊人的低贱丫头啊，自己妹妹任皇后和兰妃可都比这女子漂亮的多，而且这女子竟然脸上还有伤痕，是干什么的？怎么跑这里来了？

众人簇拥中的定国公，竟然也盯着岑苾愣住了，表情甚是怪异，簇拥他的这些官员也都是察言观色的角，一见他如此模样，也停止说话，纷纷随他目光望去。

一时间，热闹非凡的大厅竟然安静下来，虽然有几个迟钝的女人还在说话，但是突然感觉身边似乎寂静了，于是也识趣的闭上嘴，左顾右盼，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聂振杰本来已经站起身来，正要向岑苾走去，但是哪知道厅中竟然莫名其妙的安静下来，人们都定住了，望着岑苾，不由心中惊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脚就迈不出去了。

身在众人目光焦点中的岑苾却浑然未觉，眼睛直直望着定国公，泫然欲泣的模样，口中喊出一声：“爹！”

与此同时，座上的皇上却突然冲了下来，大喊一声：“小妹！”然后双手搂住岑苾的肩膀。

厅中众人都是惊呆了，聂振远更是一屁股坐了下去，头一阵阵发晕，口中喃喃道：“她竟然是……她竟然是……我早该发现的啊！”

岑苾猛然被人抱住，才将眼睛从定国公身上移到抱住自己的这个人身上，她目光惊疑的望着这个人身着的龙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上却说道：“你竟然没有死？为什么冯赫说你死了？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岑苾这才醒过神来，道：“哥，原来你真是梁国皇帝。”

梁国皇帝原来正是岑苾的表哥魏啸疆。定国公也只能是岑思远了。

这一问一答，大家都听的清楚，这才明白，这个看起来贫贱可怜的女子，竟然是皇上的妹妹，定国公的女儿，看样子，皇上还十分疼爱这个妹妹呢！

定国公这才从众人身边走了过来，抓起岑苾的手，道：“苾儿，你竟然还活着，这简直太好了，你可知道你娘为了你伤心而死？”

岑苾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颗颗滴落下来。

这时候，任鸿飞走了上来，用手搭住魏啸疆的肩膀道：“皇上，现在毕竟是满月宴，此处人多，不妨入后堂详谈吧！”

魏啸疆这才醒悟过来，道：“的确如此，小妹，咱们去后面。”说着拉着岑苾胳膊走向后堂，岑思远也跟在后面，进去前有些尴尬的望了一眼还在惊诧中没有醒来的妻子锦绣长公主。

他们几人一进去，厅中众人一下子爆开了锅，大家议论纷纷，不过议论的焦点已经变成这个奇怪的女子竟然是皇上的妹妹。

余惠容也是十分惊讶，但是感觉到身边的丈夫有些不对劲，于是关心问道：“夫君，你怎么了？难道你认得她吗？”

聂振杰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眼前一片茫然。

任鸿飞倒是十分老道，马上跟管家宣布立即上菜，又说孩子要喂奶了，让锦绣长公主先回房照顾孩子，众人一边吃菜，一边还是停不住嘴的议论。

才过了一柱香功夫，突然一个内监出来宣布，让聂振杰进内堂，众人更是奇怪。连余惠容心中也是惊疑不定。聂振杰只得打起精神走进内堂。

内堂中，岑苾道：“当日我随冯赫出征到了诚州，冯赫想攻入螺城，于是带兵出征，第二日，我在诚州城中却遇到大理人劫持我，将我劫持到大理城中，后来因为大理主政王爷追杀这些人，因此他又带我逃到吐蕃，进入吐蕃后，遇到狼群袭击，误入沙漠，被驼队所救，一路将我们带到灵州，正遇到燕国摄政王围攻灵州，灵州城破，总兵夫人将十二岁的女儿托付给我，我们又送她千里迢迢去逻些，却在逻些被囚禁起来，最后逃出逻些，来到大理的腾冲府，遇到搏凌候，他杀死劫持我的人，救了我下来，却怀疑我没有守节，因此命人乱棒打死我……”

岑苾平淡如水的叙述着，那些往事在经过多次死里逃生之后，再诉说起来，她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感情了。因为不想扯出段奕名的事情来，因此说的很是简略，但是她说到这里，话还是被魏啸疆打断：“你说什么，冯赫那狗贼要人打死你？”

岑苾记忆中的表哥一直是个温文君子，即使当初自己被迫出嫁，他也只是淡淡的将哀愁放在心中，然后自己悄悄出去闯一番事业，但是这次，在自己的诉说中，他却愤怒的有些失态。

魏啸疆恨恨道：“冯赫这狗贼，先是说你在诚州患病去世，看来那时候他就已经打定了要杀你的主意，还害的姨母悲伤去世。有一日，此人落在朕的手里，朕一定将他碎尸万段，给小妹和姨母报仇。”

岑苾默然，心中又何尝不恨那冯赫呢！

魏啸疆又问道：“劫持你的是什么人？”

岑苾迟疑片刻道：“他是大理世子，当初冯赫打到大理，杀他族人，他因此虏我想要挟冯赫。不过他已经死了。”岑苾说到这里，心中也不禁黯然。

魏啸疆道：“嗯，那后来呢？你在腾冲后来是怎么逃生的呢？”

岑苾道：“我被人救了，后来因此到浣花楼做杂役，因此才认识了梁国派在大理的细作聂振杰，后来我得罪了当地留守的儿子，被府尹严刑逼供，之后有发配南海，聂振杰救我出来，带我回来。”

魏啸疆听到这里，眼睛不由闪过一丝黯然，道：“浣花楼？那里是……”

岑苾苦笑道：“不错，确实是你想到的地方，可是我这个容貌，在哪里算是丑陋的，因此还算保持清白。”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二章 兄妹重逢］

魏啸疆道：“你是我妹妹，我自然相信你。你说送你回来的是谁？”

岑苾道：“聂振杰。”

魏啸疆沉吟片刻，道：“是有这么个人，前几日给朕复命了。他好像是四品吧，今日也来了。来人，立刻请他进来。”

片刻，太监带聂振杰走了进来，魏啸疆让太监下去，内室中只剩下岑苾、岑思远、魏啸疆赫聂振杰四人。

聂振杰正要行礼，魏啸疆道：“聂爱卿免礼。你可知道，她是朕最疼爱的表妹，流落在外多年，这次多谢爱卿将她千里迢迢给朕送了回来，朕真是感激你啊！”

聂振杰惶恐道：“微臣不知道是公主殿下，请陛下恕罪。”说着又要跪下去，魏啸疆却亲自扶起，和善问道：“只是，舍妹在腾冲的事情爱卿可有对其他人提起？”

聂振杰道：“微臣没有。”

魏啸疆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道：“朕对爱卿重重有赏，爱卿不妨和朕一起进宫领赏。”

聂振杰又要下跪，口中道：“微臣惶恐，微臣不敢。”

魏啸疆道：“诶，这有何不敢。”继而提高声音道：“黄公公，带魏爱卿进宫领赏。”

门外立刻走进一个公公，请聂振杰出去，聂振杰只好告退。

岑苾道：“皇兄一定要好好赏赐他啊，当时在腾冲，如果不是他救我，我现在可能就死在南海了，就算不死，也一生困在那里，亲人不得相见，聂公子他先送我回柳州，发现家宅荒废，于是他才带我来江宁。这一路上也多亏他照应，今日才能见到皇兄和爹爹。“

魏啸疆道：“是吗？小妹你放心好了，朕知道该怎么做。你今日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岑苾道：“我一人待在客栈里，今日突然听到伙计说定国公幼儿做满月，而他们说的定国公名字竟然和父亲相同，于是我就来这里看看了。”说着望了岑思远一眼。

岑思远进屋以来，一直默然在旁聆听，这时候岑苾说到这里，望自己一眼，岑思远不禁有些尴尬，道：“女儿，当时我们都被冯赫骗了，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一人流落在外孤苦伶仃，为父却在这享受繁华。”说着老泪就要落下。

魏啸疆见状劝道：“现在小妹回来了，没事了，姨父应该高兴才对啊！怎么倒伤心起来呢！”

岑思远闻言才止住眼泪，展颜道：“不错，好在苾儿已经回来了。”

魏啸疆道：“姨父今日也算大喜的日子，莫冷落了锦绣，朕和妹妹多年未见，今日一见有好多话说，朕先带她回宫了。等朕给她修一座公主府后，再让小妹出来住。”

岑思远道：“有皇上照顾苾儿，老臣甚是放心。苾儿，和皇上回宫，他会好好照顾你的，现在回家了，一切苦难都过去了。”

岑苾点点头，道：“爹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魏啸疆起身离座，岑苾跟随在后，岑思远起身相送。魏啸疆带着岑苾从府中出去，路过厅堂的时候众大臣亲贵都起身恭送，锦绣也从屋里出来跪送皇上。岑苾跟在表哥身后，也感受到那万人瞩目中的荣光。

走出府门外，一辆八匹马拉的豪华大车正停在门口，一个太监已经扶魏啸疆上了马车，岑苾走到车前，迟疑说道：“哥哥如今是皇上了，尊卑有别，苾儿还是跟在后面吧！”

魏啸疆猛然转过身来，似乎有些生气，道：“你是朕最疼爱的妹妹，什么尊卑有别，上来！”说着俯下身子将岑苾一拉就拉上了马车。

太监道：“皇上和姑娘请坐好。”然后拖长声音道：“皇上起驾。”

马车于是起行，路边无数百姓观看。

魏啸疆道：“小妹，你看今日朕的模样比当年冯赫如何？”

岑苾道：“搏凌候残忍嗜杀，他班师的威风不过骗一些无知妇孺，皇兄的威仪就不同了，平和中带着仁爱，这才是王气，冯赫最多是霸气，皇兄的威仪哪里是他能比的！”

岑苾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大约在外这么多年，自己饱经风霜，看多了人事，连说话也变了。

魏啸疆奇道：“小妹你竟然会说这样的话，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你我兄妹已经离别四年了。”魏啸疆似乎听了这话大为受用，不禁感叹起往事来：“当年你被迫嫁给冯赫，朕心中实在难受。那时便决心不再游荡，要奋发图强做一番事业，因此辞别姨母姨父，来到梁国，竟遇到上好机会，一战成名，之后竟当上皇帝。等朕安定下来想去接你和姨母，却谁知姨母过世，而又听说你已经病逝，心中更加难受，只得接了姨父前来安渡晚年。”

岑苾想起母亲，心中也是难受，默然无语。

魏啸疆突道：“你的女儿朕也派人去看过了，冯赫似乎照顾她颇好，你也可放心了。”

岑苾想到女儿，心中也是哀伤，但是却不想在表哥面前表露出来，于是道：“听说皇兄已经娶妻生子了？”

魏啸疆道：“不错。等会回宫先带你见见几位皇嫂，朕的长子两岁多了，是兰妃所生，甚是可爱，其他后宫生了次子和两个女儿，长女刚一岁，甚是可爱，等你看到她，让她叫你姑姑。”

魏啸疆说到这里，岑苾突然想起当年自己离开候府时，被童妈抱走的女儿那一声“娘”，心中十分酸楚。

魏啸疆凝视着岑苾的脸道：“你脸上的伤痕是谁弄的？”

岑苾无语片刻，道：“已经都过去了。”

魏啸疆道：“你还是那么善良。朕知道你在外头受了很多苦，朕现在有了条件，一定给你好好补偿。姨父他娶了续弦，又添了一对儿女，朕唯恐他照顾不到你，因此接你进宫。朕明日即着人赶修你的府第，等府第一好，朕就给你凤台选婿，嫁个好人家。”

岑苾听到这话，忙道：“皇兄，我只想一个人度过这后半生，不想再嫁人了。”

魏啸疆道：“那怎么可以？你是朕最疼爱的妹妹，怎么可能让你孤苦一生？先皇的锦绣长公主，算是你的后妈吧，二十八岁再嫁，一样欢喜，你今年不过双十年龄，如何可以不嫁呢？朕知道，当初你被迫嫁给冯赫，受了不少苦，因此对嫁人心生恐惧，过个一年半载，你习惯了朕这里的生活，朕再找些英俊聪慧的文官给你选择。”

岑苾听了这话，更急，摆着手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真要嫁人，我也要嫁给聂振杰，我之前已经答应嫁他为妾。”

魏啸疆却激动道：“什么？嫁他为妾，这怎么可能？就算你嫁他为妻朕也嫌他不配。朕从小在姨父姨母家长大，也没有多的亲人，就你这么一个表妹，朕早就把你当作亲妹妹。之前你无依无靠，暂时同意嫁他倒无可厚非，现在情况不同了。”

岑苾道：“可是我已经答应了。”

魏啸疆严肃起来，凝视着岑苾的眼睛道：“小妹，你告诉朕，你是真心爱慕他，还是为了报恩？”

岑苾迟疑半晌道：“他千里送我来梁国，一路上对我以礼相待，若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我是十分感谢他的。”

魏啸疆道：“此事朕明白了。你先在宫里陪朕好好聚聚，此事以后再议吧！”

岑苾正不想谈这个话题，听表哥松了口，不禁心中也松了口气。但是想到刚才聂振杰那惶恐的模样，恐怕自己嫁他做正妻他也不敢，何况做妾，这门亲事也就如此作罢，自己只盼表哥能好好赏赐他以做他好心的报答。

魏啸疆突然道：“你可记得汪峻达？”

岑苾道：“自然记得，只是听娘说他父母去世后就失去音信了。”

魏啸疆道：“不错。朕也曾经打听过他，不过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岑苾道：“但愿他吉人自有天相。”这位幼时一起玩耍的邻家哥哥的形象在她心中已经十分模糊，如果不是表哥提起，自己都不会想起他，难道表哥以为自己还对汪峻达有旧情？

说话间，马车已经进了皇宫，魏啸疆道：“咱们下来乘轿吧！”于是二人下车，早有内监抬了两乘软轿上来，在轿中又坐了一会，才到一个大殿前面，岑苾下得轿来，抬头看见殿门名为“武英殿”。

魏啸疆道：“这是朕平日批阅奏章和独自休息的地方，你先随宫女去沐浴更衣，打扮一下。朕已传了皇后和兰妃一会过来让你见见。”

岑苾于是跟着几个宫女来到内间，只见里面一个大木桶，已经倒上了水，水面上浮着一片五颜六色的花瓣。岑苾低头看自己的粗布衣裳，实在是太过寒碜，不过自从离开诚州，自己一直在外奔波，也丝毫未注意到仪容和装束，不似这些长期生活在安定富贵中的女子，个个服色艳丽，仪态万千。

时值夏天，岑苾刚褪下外衣，赫然看见自己身体上的伤痕，触目惊心，这些日子虽然也洗过澡，但是没有一次在这明亮的屋子里有这么多人的环绕下洗澡。身上伤痕在日光照耀下，与这宫中的摆设更加不协调。

岑苾于是转头对侍侯在侧的宫女说道：“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洗澡！”

宫女却十分为难道：“陛下让奴婢来侍侯姑娘沐浴，奴婢若离开，陛下一定责怪奴婢侍侯的不好。”

岑苾道：“你们在外面等候就行了，陛下不会知道。”

宫女见岑苾意志坚决，无奈只好退出，临走心中还有些不安。

岑苾见屋内没了人，这才安下心来，脱衣沐浴。洗了澡后，换上宫女早已备好挂在一旁的宫装，这才感觉神清气爽。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三章 鸩酒白绫］

岑苾沐浴完出来，宫女们又给她梳起发髻，插上珠翠，然后才被宫女们引入暖阁，只见魏啸疆正在几旁安坐，见岑苾出来，看她装束，微微一笑，道：“这样打扮就好多了。朕的妹妹原是端庄秀丽的。”

岑苾也在几旁坐下，宫女已经端上上好的龙井和几样精巧点心。魏啸疆道：“在外多年辛苦你了，来尝尝朕这里的点心。”岑苾谢过，拿了几块尝尝，果然味道不错。二人说话间外面已走入两个女人，都是珠翠满头，华服在身，不问可知，这就是皇后和兰妃了。

魏啸疆见两人进来，站了起来，岑苾也跟着站了起来，皇后和兰妃给魏啸疆行礼，岑苾也给两位皇嫂行了大礼，兰妃忙将岑苾扶了起来。

魏啸疆笑吟吟道：“采苹，璇滢，这就是朕曾经给你们提过的表妹岑苾，之前朕一直以为她不在人世，今日在定国公府，她突然出现，朕才知道她还在人世，立刻带入宫来。”

皇后任采苹笑道：“臣妾恭喜皇上兄妹重逢。”

兰妃朱璇滢却拉起岑苾的手，笑道：“皇上老在臣妾面前提起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只是常感叹妹妹命苦，今日好了，妹妹竟然尚在人间，这真是太好了。”

魏啸疆道：“小妹如今回来，定国公刚娶了锦绣，又生了儿女，她去那里住也不太方便，朕会立即派人给她修建一座府第，在府第修好前，小妹就留在宫中住了。”

兰妃立刻道：“好啊！臣妾一见岑妹妹就心中喜欢，不如让妹妹到臣妾宫中，臣妾立即将秀澜阁打扫出来，让妹妹居住？”

皇后也说道：“还是去臣妾宫中吧，臣妾的绛梅轩更加宽敞。”

魏啸疆道：“皇后和爱妃心意朕领了，不过朕和小妹多年未见，朕打算让她先住在茹翠斋，也好时常见到，免得小妹进宫不习惯。”

兰妃立刻笑道：“皇上和妹妹多年未见，自然有很多话要说，确实是住在武英殿里面的茹翠斋好，臣妾等不敢夺爱。”

皇后脸上闪现了一丝不悦落入岑苾眼中，不过这不悦转瞬即逝。皇后也笑道：“这样也好。”

魏啸疆道：“采苹，璇滢，你们陪小妹聊聊天，朕还有些事务要处理。”

皇后道：“皇上请安心处理政务去吧。”

兰妃道：“臣妾正有不少女儿家的话要和皇后和妹妹祥谈呢，皇上不在，咱们女人正好畅谈。”

魏啸疆微笑，然后起身出了武英殿。

皇上走后，殿内剩下这三个女人和一些宫女太监。兰妃言笑晏晏，让人感觉特别容易亲近，不住问长问短，天南海北的聊着，似乎对魏啸疆当年在岑苾家中的故事特别感兴趣。相比之下，皇后的言谈少的多，只是不时插嘴说笑几句，敏感的岑苾还感觉到皇后看自己的目光中有一丝不屑与鄙视，看兰妃的目光似乎有一些仇恨和厌恶。兰妃却恍然未觉。

岑苾但愿自己看错了，想多了，她实在不希望表哥的家庭也如冯赫一般，只希望能够在此能够享受亲情。

晚饭时分，魏啸疆才回来，四人一起共进晚餐。晚餐后，魏啸疆道：“今日朕就宿在武英殿了，也好详细问问小妹别后经历。”

皇后和兰妃识趣告退，但岑苾也是知道后宫女人都想着皇上去她们那里过夜，只怕兰妃和皇后都提议要自己住到她们宫中，也有这个意思，现在皇上要宿在武英殿，岑苾简直要感觉到自己抢了她们的男人，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丝不安，但是仔细想想，不禁又哑然失笑，自己怎么想到这里来了，自己和表哥不过是多年未见的兄妹。大约自己在外面经历太多，想的也未免多了。

岑苾见表哥正在净手，于是便起身更衣。皇家的规矩到底不凡，连那更衣间也是香气氤氲，两个美貌宫女在外间捧着水盆毛巾等候。

岑苾更衣之后，回到暖阁，还未进去，突然听到一个太监低声道：“陛下，您吩咐奴才办的事情奴才已经办完了，刚才聂振杰的尸身已经从宣华门送了出去。派去聂家的内监已带了白绫出发了。”声音虽小，但是字字却听的清清楚楚，岑苾只觉得头顶上炸了一声惊雷，全身失去了力气。

魏啸疆道：“知道了，你退下吧，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太监道：“是，皇上。奴才告退。”然后轻手轻脚退出暖阁，出门来，看见岑苾斜斜倚在门上，神色有些惊惶：“姑…娘，你怎么不进去？”

岑苾这才猛地惊醒，扯住太监衣服，道：“你刚才说聂振杰死了？”

这太监正是上午从定国公府带聂振杰回宫的黄太监，岑苾对他还有印象。

黄太监听岑苾问话，更是惶恐，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魏啸疆早已听到门口的对话，走到门旁，道：“你不要为难他了，让他走吧。你进来，朕对你说。”

岑苾的手松了，呆呆望着魏啸疆，黄太监如释重负，行个礼，退到一边远远的，生怕牵扯进来。

岑苾走进暖阁，魏啸疆将门关上，道：“这事朕也没打算瞒你，你早晚会知道。”

岑苾道：“聂振杰为什么会死？他上午还好好的，为什么进宫了就变成一具尸身?”

魏啸疆淡淡道：“因为朕赐他鸩酒一杯。”

岑苾听了这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厉声道：“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毒死他？”

魏啸疆道：“因为他知道你在浣花院的事情，为了免于泄漏出去，朕不得不杀了他，不过你放心，朕会好好对待他的家人的，他临死也很安心。”

“什么？你因为这个缘故要毒死他？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岑苾更是激动。

“他必须得死，之前是否告诉你有什么关系呢！”魏啸疆似乎平常不过的说道。

“他就算知道也不用毒死他啊，毕竟他救我回来的啊！我的清白名誉难道比他的性命更重要吗？”岑苾已经声泪俱下。

魏啸疆动容道：“小妹，你这四年来已经受了不少苦，朕不想你再受一点苦了，朕不希望因为他的缘故将来伤害到你。聂振杰他上有父母高堂，下有两弟一妹，朕明日就会提拔他父亲和他弟弟，你放心好了，朕不会亏待他的。”

岑苾突然想起什么，道：“那白绫呢？刚才黄太监说赐白绫去他家，那是干什么？”

魏啸疆道：“他妻子可能也知道了这件事情，因此朕派人送回他的尸身，也赐死他妻子。”

“这不可能，他妻子为什么会知道？”岑苾嘴巴都合不上了。

“朕之前也以为只有他一人知道，因此只传他一人入宫，但是后来听你说曾经答应他为妾，而他与他妻子鹣鲽情深，他肯定已经跟他妻子说了你的事，因此也很有可能将你的过去告诉了她。因此，他妻子也得死。”

“不可能，他不会告诉他妻子的，我保证不会。他是个君子，不会将我的事情说出去的。我保证。”

“事情与否都无所谓了，人早已派出了。”

“不，她也许还没死，你收回命令，那是一条人命啊，我不要他们为了我都死，而且是救过我的人。我不要！”岑苾因为太过激动悲愤，似乎有些语无伦次了。

魏啸疆坐在几旁，沉默着，恍若未闻。

岑苾急了，见墙壁上挂着一把装饰佩刀，立刻扑了过去，连鞘也不取，直接抽出刀来，比在脖子上，道：“如果聂夫人今日也死在你的白绫下，我也不活了。”

魏啸疆一见岑苾拿起刀子，急了，站起身来，道：“那刀子很锋利，你小心伤了自己。快给朕。”

岑苾瞪着魏啸疆，退到门口，只不说话，也不放刀。

魏啸疆道：“你现在性子怎么变成这样？你以前绝对不会如此。”

岑苾泣声道：“哥，你也变了。”

魏啸疆黯然道：“好吧，你要救她就算了，只是现在去……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岑苾道：“你给我一匹快马，找人带路，我自己去。”

魏啸疆道：“你会骑马？好吧，朕让黄太监带你去吧。是否得救就是她的命了。”

戌时的江宁府，天已黑了，华灯初上，劳作一天的人们都已回家休息，街道上空荡荡的。在这宽阔空旷的街道上，两匹快马正在奔驰。

马儿终于在聂府门前停下，岑苾飞身下马，院门虚掩，岑苾一推就开了，她立刻走进院子，只见院中赫然放着一具锦被包裹的尸身。因为事出突然，棺椁并没有预备下来，因此聂振杰的尸身就用锦被包了送回。

院中无人，但是房间中却有灯火和哭喊的声音传来。岑苾心中一喜，心想那聂夫人大概还未就死。一般皇上赐死，如果被赐者不愿意自动赴死，其他人是不能亲自动手，只能催逼而已。

岑苾赶紧走了进去，果然见到四个太监站在屋中，白绫已经悬在梁上，下面连板凳都已经放好了，但是一个女子却只是在地下哀哀的哭着，任凭几个太监不住催促，也不肯理会。

岑苾道：“皇上有旨，赐死之令撤销。”说着上前要扶起聂夫人。

四个太监并不认得岑苾，反问道：“你是何人？”

这时黄公公走进屋里，道：“她是皇上还未册封的妹妹，这当然是皇上的旨意，你们现在可以回去了。”

那四个太监一见黄公公，十分恭敬，不再说话，躬身退出。

这时聂夫人才惊疑的抬起头来，似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太监们走后，聂夫人才看清岑苾的面容，她突然抓住岑苾衣服大哭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夫君送你回来却被皇上赐死？为什么？”

岑苾愧疚道：“我事前并不知道，我如果知道，一定会阻拦的。”

聂夫人道：“不可能，你怎么会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杀我夫君？为什么？”

岑苾黯然无语。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四章 遗腹子］

聂夫人又哭道：“夫君既然已经死去，妾身也没有活在世上的理由，只是妾身求神拜佛求医问药多年，终于有孕在身，这是丈夫的骨血，妾身无论如何不能就死。”

岑苾闻言惊讶道：“什么，你有了身孕？”

聂夫人道：“不错。”

岑苾道：“那聂……公子他知道吗？”

聂夫人道：“夫君还不知道，他一回来就说要娶妾，妾身如何好讲！可怜夫君临死都不知道自己有了子嗣。”

岑苾望望聂夫人的肚子，尚未凸起，想必不足四月。看来是聂振杰离开江宁前往大理之前留下的骨血。

岑苾劝道：“夫人既然有了身子，不可如此伤悲，以免伤了孩子。”

那聂夫人却哭的几欲昏厥，道：“妾身突遭此大难，犹如塌了天一般，哪能不伤心……夫君，到底为什么，你从未做过坏事，为什么得到这个结果？”

黄太监突然咳嗽一声，道：“聂夫人，请注意说话。”

岑苾望了黄太监一眼，心想，人遇到如此伤心之事，哪还能顾的着言辞啊！

岑苾突然想到夜深露重，地上冰凉，于是扶着聂夫人，道：“夫人，地上凉，还是到屋里床上去坐吧！”

聂夫人于是倚着岑苾缓缓站起，突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往下坠去，岑苾低头一看，只见聂夫人的衣中竟然浸出血来。岑苾立刻想到自己第一次怀孕小产的事情，心中不禁紧张起来。

回头望黄太监，他已经收起白绫，正站在门口等候。

岑苾急道：“黄公公，快去叫大夫，叫大夫啊！”

黄太监一听吩咐，立刻点头道：“是是，奴才这就去请大夫。”说着转身离去。

岑苾似乎想起什么，问道：“慢着，你去请什么大夫？”

黄太监道：“自然是宫中太医。”

岑苾道：“那要惊动皇上，又太远，现在夜已深了，不如你就在这附近找个大夫吧！”

黄太监立刻点头，道：“是是，姑娘说的是，奴才这就到附近找大夫。”说着才跑了出去。

岑苾见聂夫人身材苗条，自己又做了大半年粗活，于是用力一抱，竟将聂夫人横身抱起，放到床上。

聂夫人似乎腹痛难耐，额头上浸出一颗颗汗珠。岑苾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在屋中手足无措，心中担心黄公公不熟悉这一带，现在天又黑了，一时找不到大夫可糟糕了，突然想起府中应有下人，只是不知道现在到哪里去了！于是出屋叫喊起来，半晌，才上来一个老汉，一个老妈子。这两人似乎甚是惊慌。

岑苾道：“你们躲到哪里去了？”

老汉垂泪道：“刚才少爷的尸身送了回来，那四个公公又要逼少夫人自尽，他们不让咱们看，咱们只好躲在屋子里面。”

岑苾道：“你们可知道附近最近的大夫家在哪里？”

老汉道：“老奴知道。”

岑苾道：“快去请他来。”

老汉听了疑惑的跑了出去。

岑苾又问老妈子：“你可有照顾孕妇的经验？”

老妈子迟疑道：“老奴见过几次。”

岑苾道：“快进屋，你家夫人有身子，刚才似乎伤心过度动了胎气，你快去照顾她。”

老妈子似乎甚是惊讶，但是什么也没问，快步走进屋去。

院中只剩下岑苾一人，还有聂振杰的尸身孤零零的放在地上。岑苾走到尸身之前，想揭开被子再看他一眼，但是手悬在空中半晌，却依旧放不下去，她实在太怕看到他中毒后那恐怖的面庞。

老妈子慌慌忙忙出来烧热水，岑苾道：“厨房在哪里？我去烧热水，你照顾聂夫人吧！”她实在也怕见到聂夫人那痛苦的模样，因此躲在厨房烧热水。本来这一家两口可以无限欢喜的过日子，只因为自己的缘故，现在他们家破人亡，腹中的孩子还不知道保不保的住，就算能生下来，也是个从小没有父亲的遗腹子。

老妈子并不知道岑苾是谁，也不敢问，岑苾主动要烧水，她便带了岑苾去厨房。

热水烧开了，才听到院中传来老汉的声音：“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岑苾心中，他果然比黄公公快。

老妈子领了大夫进了聂夫人的房间，老妈子又去厨房端了热水。

大夫看后，道：“悲伤过度，伤了胎气，不过夫人身子倒好，还不打紧，在下开几副保胎药。只是以后切不可如此悲伤了。”

大夫开了药方，老汉跟着大夫去拿药，之后回来，老妈子煎药。聂夫人喝了药后，安静睡去。

这时候，黄太监才一脸汗水的回来，道：“姑娘，现在夜深了，老奴找了五条街，也没有找到大夫，老奴还是进宫请太医吧！”

岑苾道：“公公辛苦了，刚才我担心公公此处路途不熟，已经叫了聂府家人去找大夫，现在大夫已经看过了。”

黄太监听了，这才松了口气，道：“这样就好。姑娘，现在天色已晚，咱们还是回宫去吧，否则皇上只怕要担心了。”

岑苾迟疑片刻，道：“也好。”

于是两人骑马回宫。岑苾走入武英殿，已经是子时了，魏啸疆还在塌上看书，见岑苾进来，皱眉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岑苾道：“聂夫人竟然怀了身孕，刚才悲伤动了胎气，所以我留下照顾。”

魏啸疆“哦”了一声。

岑苾又道：“聂振杰不是跟他父母住一起，现在他家中只有两个老仆照顾，我很担心，皇兄可否派些人去照顾聂夫人？而且聂振杰的尸身还晾在院中，尚未入殓……”

魏啸疆道：“这个容易。”然后对还在殿中候着的黄公公道：“黄成，你去派四个老成宫女照顾聂夫人，至于聂振杰入殓的事情，你也打点一下，要用最好的棺椁，明白吧？”

黄公公应声退下。

魏啸疆道：“你还有什么要求？”

岑苾又迟疑了片刻，道：“你以后不会再想要聂夫人和未出生的孩子的命了吧？”

魏啸疆一愣，道：“朕既然已经答允你了，不会再变卦了。”

岑苾心中释然，无语片刻，又问道：“他临终前有什么话或者心愿未了？”

魏啸疆沉吟片刻，道：“他让朕好好照顾他的家人。”

岑苾道：“你打算怎么做？”

魏啸疆道：“升任他父亲为正三品怀化将军，他弟弟聂振刚正四品忠武将军的诏书已经拟好了，他妹妹今年七岁，朕欲赐婚让她嫁给福寿候，再厚赐他妻子金银财帛。这样你觉得如何？”

岑苾心中怨恨稍平，颜色稍霁，道：“也只能这样了。”

魏啸疆站起甚身来，走到岑苾面前，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瓷小瓶来，递给岑苾。

岑苾接过瓶子，见这瓶子制作十分精巧，上面还雕了个美女，不觉十分喜爱，她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白玉生肌膏，涂在皮肤上，疤痕就会渐渐消失。别看这一小瓶，你脸上这三道伤痕都足够了。”

“这就是白玉生肌膏？”岑苾十分诧异，声音不觉大了起拉。

“你也听说过白玉生肌膏？”

“不错，以前有人提起过，不过却没有见过。”岑苾说这话时，心中想起段奕名那次在她面前提起此膏的情景，只可惜，言尤在耳，人已不在。

魏啸疆没有说话，眼睛却紧紧盯着岑苾的手臂，岑苾突一抬头，看到魏啸疆正用奇怪而愤懑的眼光注视自己，不由愣住了。

魏啸疆突然捉住岑苾的手腕，将袖子一捋，岑苾胳膊上的鞭伤宛然浮现在魏啸疆面前，岑苾想缩回胳膊，已经来不及了。

魏啸疆面色阴沉道：“这到底是谁打的？”

岑苾道：“浣花院的老鸨赵金花。”

魏啸疆道：“胳膊上已是如此，那么身上……为什么今日服侍你沐浴的宫女什么都没说？”

岑苾道：“你不要怪她们，我是自己不想让她们看到。”

“浣花院……”魏啸疆冷冷自语，突然眼睛又盯住了岑苾的手：“你的手？”

岑苾苦笑道：“因为得罪了当时的腾冲留守的公子徐一帆，他串通府尹诬陷我，给上了拶子和夹板，手指都断了。后来虽然聂振杰给我接上了，但是这手毕竟不如从前了。而且，当时在浣花院干的都是粗活，哪还能保持当初十指芊芊葱花般的手指啊！”岑苾索性一古脑把事情都说出来，也出了心中的郁闷，只是提到聂振杰，心中到底内疚伤感。

魏啸疆目中露出凶光，咬牙道：“浣花院，徐一帆，还有腾冲府尹，这些名字朕记得了。小妹，你放心吧，朕不会让你的苦白受。”

岑苾问道：“皇兄，你打算怎么办？”

魏啸疆冷笑道：“到时候你自会知道。今日你大概也很累了，茹翠轩朕已经派人打扫好了，还派了四个宫女两个太监过去，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这个月二十四是个吉日，朕打算那天册封你为长公主，这几日已经派礼部的人加紧准备了，不过只有七日了，日子还是紧了点。你的封号，朕想了半天，觉得兴国宁泰比较好，你觉得如何？”

岑苾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她望着事事帮自己想好的表哥，心中一阵温暖，因此毒死聂振杰而在她心中产生的那份隔膜减少了不少，到底血浓于水。

从武英殿出来，已经是丑时了，这一天实在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岑苾已经完全忘记了时刻，只到现在，才静下心来思考一下，简直不相信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自己简直是突然从鸡窝里飞上天成了凤凰，但是聂夫人却坠入地狱。也许高官厚禄可以抚平聂家父子的心，但是金银财帛绝不能安慰聂夫人的心灵。想到自己的幸福竟然是寄托在别人的痛苦上，岑苾就难以释怀，而且这个人还是对自己有恩的人。

茹翠斋离武英殿果然近，从武英殿后门出来，绕过一个小树林，再过一个溪水上的小桥，就能看到茹翠斋了。院子掩映在绿树假山之间，非常幽静，岑苾一看就有几分喜欢。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五章 余惠容］

进了斋去，屋子宽敞，布置雅致，不少古玩陈列在内，还有一个大书橱，里面竟然已经放上了不少书籍。

跟随在岑苾身旁的宫女静儿介绍道：“皇上今日回宫后，立刻吩咐奴婢等打扫茹翠斋，这些古玩和书都是今日才搬进来的，皇上说姑娘爱读书，因此特地命奴婢找来些有趣的书籍供姑娘翻阅。”

岑苾心中甚是喜欢，又走入内屋，只见里面放了不少布匹和药材，旁边还有个大箱子。

静儿道：“布匹可以供姑娘多做几身喜爱的衣服，赏人也行，药材是给姑娘补身子的，咱们斋内有小厨房，需要什么让小厨房炖了就是。”静儿说着走到箱子边，箱子没锁，钥匙就挂在锁上。静儿打开箱子，只见里面是一箱金灿灿的金元宝，静儿道：“皇上怕自己还有什么没想到的地方，就送来金子，姑娘可以随心花销。”

岑苾绕过屏风，走到后面，只见床上高床软枕，熏香缭绕，环境甚是舒服。

静儿道：“姑娘要休息了吗？奴婢这就侍侯姑娘就寝。”

岑苾点点头。静儿立即叫来屋外等候的两名宫女，这二人一人端来水盆，一人端着毛巾。岑苾洗了把脸坐在妆台前，端详自己的容颜，这是她自从离开候府后第一次端详自己，只觉得自己老了不少，黑了不少，憔悴不少，脸上额头那几道伤疤，更是难看。静儿已经铺好床，来给岑苾卸去了珠翠，岑苾这才看到妆台上竟有一堆脂粉。

静儿道：“这都是奴婢给置办的，不知是否合姑娘心意，如果不满意，奴婢再给姑娘换其他的。”

岑苾从来没有将心思花在容颜上，现在更不会如此，于是淡淡道：“这样就好。”

静儿又道：“小屉中还有两盒首饰，这是皇上赐的，姑娘看看是否喜欢？”

岑苾抽出小屉，拿出盒子，打开一看，只觉得五颜六色甚是好看，珠光宝气。女孩子没有不喜欢这些的，岑苾看了自然爱不释手。

看了一会，岑苾从怀中掏出那瓶白玉生肌膏，小心抹在伤痕处，然后上床休息。

第二日岑苾醒来，已是巳时了，日上三竿。岑苾用过早点，问道：“皇上在哪里？”

静儿道：“皇上五更上朝，现在还没回来呢！”

“五更？”岑苾这才想起皇上上朝都是如此的早，可惜昨夜还耽搁他到子夜才走，想必皇上会十分困乏吧！心中产生一丝不安。

岑苾又问道：“我能用马车出宫吗？”

静儿道：“奴婢去禀报黄公公，让他安排一下。”

半个时辰后，岑苾和静儿已经坐上了出宫的马车，此行的目的地只有聂府。

马车在聂府前停下，岑苾下来一看，只见这聂府已经不似昨日的冷清，不少仆人进进出出忙碌着，门上已经挂起了两个白灯笼，显示这家主人去世。

门口众人见岑苾下来，不由都跪了下来，原来黄公公给岑苾安排的马车是公主级别的，众人以为是公主来了，自然要跪。

岑苾进了院子，只见一个楠木棺椁已经放在院中，三个身穿丧服的人跪在一旁，其中那个小女孩正在哀哀的哭泣，岑苾猜想那就是聂振杰的弟弟妹妹。

听到脚步声，聂振杰两个弟弟抬头望来，只见其中一个二十一二的年龄，长相和聂振杰有七分相似，另一个却只有八九岁的年龄，岑苾已经知道这个年长的必是聂振刚无疑了。

岑苾觉得自己很是无颜面对他们，但是还是咬牙走了过去，聂振刚目光疑惑，问道：“请问您是？”

静儿道：“这位是皇上的妹妹，尚未册封的长公主。”

聂振刚立刻拜了下去，岑苾赶紧扶住，只听聂振刚道：“家兄昨日不幸身染暴疾，已经过世，不过生前有幸送公主回国，连臣等也忝沐公主恩泽，得以从从六品校尉加封为正四品将军，臣等不胜感谢皇恩。”

岑苾听了这话，心中更加难受，她不知道聂振刚是否真以为兄长是暴疾而亡，但是他既然这么说，自己当然也不好点破。她也不知道聂振刚是否真心感谢自己和皇上，但是只要他们心中满意这些补偿，自己心中也觉得安慰了。

岑苾道：“说起来，我欠你大哥太多，无法报答，求皇兄这些，也只能慰藉他在天之灵。今日我来，是来看望聂夫人的，她好些了吗？”

聂振刚道：“家嫂昨日吃了药后，已经好多了，正在屋中休息。”

岑苾走进屋子，见聂振杰的父母正坐在堂上，聂母老泪纵横，哭的甚是伤心。岑苾心中又是不安，但是聂家两老却对岑苾感谢一番，岑苾也只得搜肠刮肚慰藉一番，这才进入内室。

聂夫人一人坐在床上，目光呆呆望着屋顶，眼泪没有再流，大约是已经流干了，屋中没有其他人，甚是安静。

岑苾叫静儿留在门外，自己走了进去，道：“聂夫人，我来看你了。”

聂夫人无神的目光从屋顶移到岑苾身上，似乎灵魂刚刚回到身体里。

岑苾在聂夫人床边凳子上坐下，道：“聂夫人，今日好些了吗？我给你带了些鹿茸燕窝，补补身子。”

聂夫人淡淡道：“叫妾身惠容吧！夫君也是这么叫妾身的。”

岑苾迟疑了一下，道：“好，惠容。你今后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余惠容道：“昨日的事情你真的不知道？”

岑苾道：“是的！”

余惠容叹道：“要怪就怪他命不好吧！妾身昨日还是多亏了你，才能保住自己孩子。现在对妾身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孩子来的重要。”

岑苾道：“不错，你能这么想就好了。聂公子的死，我深感抱歉，也为皇兄向你说声对不起。”

余惠容道：“你的道歉妾身受不起。但是妾身可否知道，夫君他为什么会死？”

岑苾不答，却问道：“聂公子的家人知道他的死因吗？”

余惠容道：“他们不知道，昨日的事情太突然，他们都不在，妾身不想他们伤心，也没告诉他们，只说是暴疾。”

岑苾道：“这样最好。至于他为什么会死，你也不要多问了，这些事情知道多了没好处。”

余惠容默然半晌道：“如果你不是皇上的妹妹就好了。”

岑苾哑然，心中奇怪她为何突然如此说话，沉吟片刻道：“聂公子实在是个好人，当初他并不知道我是谁，看我走投无路，才提出纳我为妾，只不过想帮助我，他一直说你温柔贤惠，他一直是爱着你的。”

余惠容听了这话，摇摇头，黯然说：“看起来你确实是个善良的人。其实夫君他是真心爱慕你的。虽然你容貌不是绝佳，但是你的个性气质，却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是真心爱慕你才想娶你，否则夫君他不会因为想帮助人就娶了人的。”

岑苾听了这话甚为惊讶。

余惠容停顿一会又说道：“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人也不在了，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岑苾心中生疑，探询问道：“他都跟你说了我什么以前的事情？”

余惠容道：“你以前的事他说的倒少，只说你身世可怜，出身虢国，因为战乱流落腾冲，被他遇见，带了回来。”

岑苾心想，聂振杰果然没有将浣花院的事情说给妻子听，当时他到底照顾自己的名誉。如今，这却成了他夫人最好的保障了。

岑苾回到宫中，魏啸疆已经在武英殿了，见岑苾回来，淡淡问道：“去哪里了？”

岑苾道：“聂府。我看了她的夫人，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魏啸疆道：“聂振杰三日后出殡，朕已下令，丧事要办的体体面面。”

岑苾“嗯”了一声，道：“今日我看到了，很好的楠木棺椁，不过不知道人死后是否真的有灵，能知道这一切。”

魏啸疆道：“你的性情他知道，因此他死的时候倒是安心，因此你也可以安心了。”

胤历七十二年六月二十四，盛大的册封典礼在梁国皇宫乾安殿举行，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列席参加，宫眷和官宦女眷也在后宫坤宁宫列席参加。

这日，岑苾如出嫁那日一般，起了个大早，被一群宫女围住，打扮一番。她穿上大红色的长公主礼服，满头珠翠环绕，那盛装、那珠翠，简直闷的她喘不过气来，压的她抬不起头来。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因为每日涂抹白玉生肌膏，脸上的疤痕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来，皇兄又送来了不少白玉生肌膏和珍珠牛奶美白露，让自己洗澡时用，可以让自己肌肤恢复白皙，自己用了几日，似乎真有效果。自己脸庞虽然没有恢复往日的白皙，但是已经如一般宫女白嫩光滑了。

辰时，岑苾被宫女们扶出茹翠斋，扶上乾安宫，众人的目光皆望向盛装的长公主，岑苾不禁感受到万丈荣光。

上了殿上，只见皇上端坐在龙椅上，岑苾走到近前，跪下磕头，三呼万岁，然后黄公公拿着诏书，开始念起来：“朕之幼妹岑苾，姨母之女；朕父母早亡，姨父母抚朕长成；朕之幼妹，兰心惠质，孝长敬兄；早年不幸，被迫出阁，遇人不淑，流落他乡；幸天怜见，与朕重逢。现特封为兴国宁泰长公主，食邑两千户，赐宣州建安县为汤沐浴。钦此。”

黄公公读完圣旨，走了下来，将圣旨交给岑苾，岑苾双手接住，又是三呼谢恩。如此礼成，宫女扶岑苾下殿，来到后宫。

这日朝上，魏啸疆也宣布了聂振杰之妹聂雨溶与福寿候的婚事，只是二人现在年纪幼小，待年满十四则成婚。

后宫中，岑苾坐在皇后和兰妃下首，接受众位宫眷和命妇的朝拜。

锦绣长公主也来了，因也是长公主，名分又是岑苾继母，因此只是站着行礼恭喜岑苾。

胤历七十二年六月，岑苾成为梁国宫中乃至国都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番扰攘之后，一般宫眷和命妇都退下了，皇后也回去休息，锦绣长公主倒是带了两个粉雕玉砌的娃娃来茹翠轩看望岑苾。这是岑苾进宫后第一次见到锦绣，对于这个年轻的后妈，岑苾还是觉得尴尬，而且每次见她都会想起自己的亡母，一日福泽没有享到，一生却为自己担忧，最后还哀伤而死。想到这里，岑苾就真不明白表哥为何这么快就给父亲做媒，让他娶了这个年轻的长公主。

看着两个娃娃，岑苾不禁想起女儿怀香小时候的模样，也是如此分外可爱。不过可惜，自己这两个弟妹倒比女儿还要小上两岁。

锦绣长公主见岑苾并不十分热情，客套一番，也就离去回府。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六章 杀手金易水］

七月初的一天，戌时，茹翠斋中的岑苾得到黄公公传话，皇上召见。

岑苾此时刚用过晚膳，整整衣服，带上静儿和李顺，向武英殿走去。李顺是皇上拨给岑苾的一个太监，年纪不大，人却机灵的很，因此岑苾将他带在身边。

虽然茹翠殿就在武英殿后面，但是岑苾能见到皇上的时候并不多，除了开头几日皇上着意抽空陪着岑苾嘘寒问暖以外，之后几日皇上就依旧忙他的去了。毕竟，国家战事未歇，周边国家虎视眈眈，朝中臣工又各有派系各怀心思，后宫还有不少后妃要应酬，皇上能有多少时间见表妹呢！

至于父亲定国公，岑苾除了在满月宴见到一次，之后只去拜见了一次，多年不见，自己和父亲生疏的多了，而且旁边还有那个碍眼的锦绣长公主每日抱着两个娃儿晃悠，实在让人心烦，因此不如静心在宫中休养。

今天，不知道已经到了晚上，皇上还传自己去何事呢？岑苾一边想一边走，不觉已来到武英殿。皇上并不在大殿上，那么只能在暖阁中了，岑苾于是向暖阁走去，殿中的宫女太监见到岑苾，早已认熟，也不阻拦，躬身一礼。

岑苾来到暖阁门前，听到里面传来皇上的声音，于是站住，只听见皇上声音不大，但是却听的十分清晰：“你记住，浣花院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杀光，老鸨赵金花给朕碎尸万段，腾冲府尹张光昌，乞蓝部守备徐翼飞和其子徐一帆给朕活捉来。”

一个低沉而年轻的声音道：“明白了。”

皇上道：“很好。相信闻名天下的杀手金易水绝不会让朕失望。”

那个低沉的声音道：“在下收了陛下的银两，自然会给陛下办好事情，滴水不露，陛下放心。在下告辞。”

皇上道：“恭候佳音。”

片刻，暖阁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黑衣男子，头上带着斗篷，斗篷压的很小，脸面掩在斗篷的阴暗中，没人能看的见他的脸面。

岑苾见他出来，退后一步，那人瞧也没瞧岑苾一眼，径直向殿门走去，门口黄公公正等候着，将这人引了出去。

岑苾道：“李顺，快，跟上这人，看他在何处落脚，无论如何不能将他跟丢，明白吗？”

李顺见长公主吩咐的急促严肃，自然不敢怠慢，答应一声小跑出去。

岑苾这才进了暖阁。魏啸疆道：“你来了，刚才的话你听到了？”

岑苾道：“是，臣妹在外面都听到了。”

魏啸疆道：“你知道这金易水吗？”

岑苾道：“臣妹知道。以前听冯赫说起过此人，名噪一时的游侠，杀手，相传只要他收了主顾的银子，就定能办好事情。”

魏啸疆道：“不错。本来在天下一统的年代，他这样的人倒不能如此横行。不过现在天下四分五裂，恰如东周末年，因此倒出现了他这样的人物。大理的事情，本来朕也可派兵前往，但是这样不免引起虢国和大理注意，因此，请这人出手，完全没有痕迹，更好。”

岑苾道：“臣妹感谢皇兄为臣妹的事情费心。只是……浣花院老鸨等人虽然可恶，但是里面的妓女却没有罪过，皇兄命人将她们全部杀死，未免太……”岑苾说到这里，停住了，下面的话就算不说，皇上自然也能猜的到。

魏啸疆皱眉不悦道：“你又如此妇人之仁。聂振杰到底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为他求情倒说的过去，这些浣花院的人，你又何必理会她们死活。不要忘记，她们到底知道你在浣花院的过去，朕不想这些人活在世上。现在战乱年月，哪一年哪一月不死人，她们不死在浣花院，也可能死在别处！”

岑苾默然，不想再和皇兄争辩这个问题，就算争辩，只怕皇兄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魏啸疆见岑苾无话可说，继续道：“朕今日叫你来，一来是告诉你这件事情，二来难得今日有空，叫你来说说话。入宫多日，可还住的习惯？”

岑苾道：“自从出嫁之后，还没有哪里有茹翠斋更让臣妹住的惬意。”

魏啸疆道：“住的惬意就好。你的府第朕选在皇宫东面吉祥大街上，本是先皇太主的府第，太主去世后，其子犯罪，府第就充公了，朕派人在三个月内将府第好好扩建修葺一番，重阳之后，你就能住进去了。”

岑苾忙谢道：“臣妹谢皇兄恩典。自臣妹来此之后，对皇家无半点帮助，却得皇兄如此关爱，臣妹无地自容，不胜惶恐。”

魏啸疆道：“你是朕最疼爱的妹妹，自小和朕一起长大，姨父姨母待朕又如亲生，朕如此对你十分应该，你安心受着吧！”

之后，岑苾又和皇上下了一会棋，到了亥时，皇上起驾去兰妃的翊坤宫，岑苾自回茹翠斋。

进到斋里，那李顺已经回来，岑苾忙问：“如何？”

李顺道：“奴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看到他进了林安道上的盛丰客栈。奴才问掌柜的，说是在二楼天字一号房。”

岑苾问：“你做的好！他有没有发现？”

李顺道：“没有，奴才跟的隐秘，他没发现。”

岑苾听了这话，眉头皱了皱，沉吟片刻，道：“准备马车，本宫要出宫。”

李顺惊讶道：“什么？这么晚了公主要出宫？”

岑苾道：“没错。你赶紧去准备。要普通马车，你自己驾车，明白吗？”

李顺虽然奇怪，但是还是出去命人准备马车。

岑苾转身进入内室，从那口大箱子里拿出十锭金子，用一个小盒子装了。静儿诧异道：“公主，拿这么多金子干什么？这可是黄金五百两，折合白银四千两啊！”

岑苾道：“本宫知道，这金子本宫自有用处，今夜你看到的事情，不可对其他人说起，明白吗？”

静儿虽然很是诧异，但是见岑苾脸色凝重，赶紧闭嘴。

岑苾用一块大布包了盒子，让静儿拿着，静儿吃力的抱了盒子。李顺已经走了进来，道：“回禀公主，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岑苾点头出去，李顺和静儿跟在后面。

午夜的江宁城，十分静谧。在这夏夜空旷的街道上，一辆马车奔驰着，在盛丰客栈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三个人，这三个人全是头带斗篷，身披及地披风，将全身裹的严严的，正是岑苾一行。她们进入客栈，也不理会掌柜，径直来到二楼天字一号房。

屋中灯火已经熄灭，岑苾在门口静立片刻，正要敲门，突然听到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在下知道今夜有贵客降临，已等候多时，请进。”说话间，屋内等亮了起来。

岑苾对静儿李顺道：“你们在外面等候。”然后推门进去，只见灯影下一个男子坐在几旁，打扮和出宫时一样，斗笠遮住了脸。

岑苾道：“你怎么知道本宫今晚会来？”

那人道：“从在下离开武英殿开始，就知道有人跟踪在下，一直到这里，不是宫里的贵客又会是谁？在下明日就要离开江宁，贵客今日不来更待何时？”

岑苾道：“不错，如果天下闻名的杀手金易水竟然不能发现本宫一个手下的跟踪，本宫倒真要怀疑阁下浪得虚名了。那么阁下可知本宫是谁？”

金易水道：“既然是宫中出来的，不是娘娘就是公主。不过在下既然做的是这种买卖，客人是谁在下并不关心，关心的只是客人托付在下何事。”

岑苾道：“本宫要你在浣花院救一个人出来，平安带到江宁来。”

金易水道：“此事恕在下难以从命。”

岑苾道：“因为你刚才从皇上那里接到的指令是杀死浣花院里所有的人？”

金易水道：“客人既然知道，何必再说！”

岑苾道：“可是皇上的指令是让你将老鸨赵金花碎尸万段，然后杀光浣花院的人。如果这个人在你去浣花院之前就已经不是浣花院的人了，那么和你的指令又有什么违背呢？”

金易水沉吟起来。

岑苾道：“窑子既然开门做生意，那么姑娘被人赎了出去本是正常之事。而且，其实皇上并不知道浣花院到底有几个人，只要皇上点到名字的那几个人阁下办好就行了。本宫自然也不会亏待阁下。”说着拍了拍手，静儿立即进来，将盒子放在几上，岑苾挥挥手，静儿乖巧的退下。

待屋门关上，岑苾打开盒子，盒中的金锭立刻照的室内满堂生辉。

岑苾又道：“这件事情阁下不必担心，本宫不会和任何人讲。就算有一日，万一皇上知道，本宫也会承担所有责任，不会坏了阁下名头。”

金易水道：“要救何人？”

“浣花院中红牌姑娘盈盈。”

“在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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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阁下一路好生照顾她，不过不要告诉她是谁要带她来，就说是阁下自己想救她。等阁下回到江宁的时候，本宫自会知道，那时会派人联系阁下。”

“好，就这么定了。”

岑苾从客栈中出来，心头放下一块大石，有了金易水的保证，盈盈应该可以安然无恙的来到江宁。只是其他人，自己虽然也同情她们的遭遇，只是自己已经无力救她们了。

岑苾回到茹翠斋，从箱子里取出两锭金子，交给李顺，道：“你去江宁府中找个幽静的地方，买个小宅院，这宅院最好离城东吉祥道近些，然后再买几个仆人，准备侍侯一位姑娘，明白吗？”

李顺已经知道今夜公主的神秘之行必有秘密，也不再问，拿了金子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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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七章 后宫］

入宫以来，一直是闷热天气，现在虽然已经是七月入秋，但是太阳还是高高挂在天空，蒸烤着大地。因此岑苾很少在后宫中逛逛，或者当年在候府的记忆还深刻的留在脑海中，因此岑苾无事也不爱出去，只留在茹翠斋中。

七月中旬的一天，突然下了一场暴雨，天气突然变的十分凉快宜人，似乎已经入秋的感觉，岑苾不免觉得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走走，实在太对不住老天赐予的这阵阵清凉。

带上静儿，出了茹翠斋，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梁国本来就处在江南水乡，因此后宫也修的山清水秀，意蕴非常，假山层峦叠嶂，泉水溪水湖水清澈透明，让人感觉分外舒服。在这里的皇宫内院行走，岑苾不禁感觉有“人在画中游”的意境。

静儿似乎很喜欢陪岑苾出来，在一旁兴奋道：“殿下早该出来走走了，都来了宫中快一个月了，还没见识到皇宫的妙处。”

静儿说完话，却见岑苾毫无反应，似乎侧耳听着什么。静儿探询的问道：“殿下，怎么了？”

岑苾道：“静儿，你听到什么了吗？从前面传来。”

静儿屏住呼吸仔细一听，道：“殿下这么一说，奴婢倒似乎听到有人哭泣，是个女孩。”

岑苾道：“不错。”说话间，脚步并未停止，很快就看到一个宫女正趴在地上轻声抽泣。

静儿奇道：“这不是翊坤宫的瑾梅姑娘吗？怎么在地上哭泣？难道不小心摔倒了？”说着上前扶起那哭泣的瑾梅姑娘。

瑾梅一边抽泣一边道：“我不是摔倒了哭的，是因为担心小殿下才哭。”

“你是说皇长子吗？他怎么了？”岑苾听到这里忙开口问道。翊坤宫是兰妃的寝宫，瑾梅既然是侍侯翊坤宫的人，那么她说说的小殿下只能是兰妃的儿子，表哥三岁的长子。

瑾梅这才看到原来长公主殿下也在面前，赶紧跪下行礼，然后说道：“今日皇后娘娘带着小公主来翊坤宫探望兰妃娘娘，正巧兰妃娘娘抱恙，皇后娘娘就说难得今日天气好，要带小殿下到御花园玩玩，兰妃娘娘不好推托，就让奴婢四人跟随去。但是到了乐安湖的湖心亭中，皇后娘娘却给奴婢四人都分配了事情，让奴婢等赶快去做，奴婢是最后派出来的，因为很担心小殿下，因此急着跑去，但是刚下了雨，地上还滑，奴婢就不小心跌在这里了。”

岑苾听完瑾梅的叙述，惊讶道：“你们几个不过离开片刻，就担心小殿下，难道皇后她……”岑苾说到这里，就停住了，但是她后面没有说出来的话谁都明白。

瑾梅闻言也不说话，只是哀哀哭泣。岑苾道：“你如果能走就先去办你的事吧！静儿，带本宫前去湖心亭看看。”

静儿答应一声，在前面引路，一盏茶功夫，就来到湖边，远远看见一群花团锦簇的人正在湖心亭中，一个小男孩尖厉的哭声传了过来。岑苾听到孩子的哭声，心中安定一点。朝湖心亭望去，只见皇后坐在亭边石栏上，身后一个奶妈抱着皇后的亲生女儿刚出生三个月的小公主，皇后那张无比秀美妆容精致的脸上，此时正闪耀着极度厌恶和邪恶的光芒，接下来，岑苾看到的是自己都心惊的情景：只见一个太监正用手拿着一条擀面杖粗的蛇，在皇长子面前挥舞，皇长子已经吓的面无人色，一边大哭一边求情，还不住的往后退。

岑苾看到这个情景，不由自己不出现，她立刻从石廊上走上湖心亭，喝了一声：“皇嫂，这是在干什么？”

亭中众人闻声扭过头看，看到岑苾脸色很难看的走了过来，太监立刻手一抬，将那条蛇抛入湖中，装作没事人似的站在一旁。皇后看着岑苾瞪着自己，一步步走近，脸上不再浮现出那如花笑容，而是面罩寒霜，她站起身来，说道：“本宫今日带皇长子和公主来这里游玩，皇长子年纪小不懂事，自己爱哭，本宫有什么办法。”

岑苾道：“可是臣妹明明看到这个太监拿着一条蛇在吓唬皇长子。”岑苾一边说一边指着那拿蛇太监。

静儿也赶到岑苾身边，劝道：“公主，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现在小殿下也没有什么事情。”

皇后冷冷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皇上一个表妹，将你接入宫来，是可怜你孤苦无依，哪个出嫁了的女子不依靠丈夫，却来依靠表哥？你今日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却在这里跟本宫如此说话，简直是不自量力。”皇后说完，带了自己的人悠悠走了，留下岑苾在原地气的够呛。

静儿道：“公主不要太生气了，皇后在后宫确实气势逼人。因为国丈和国舅都掌握一方兵权，连皇上也要倚仗他们三分，因此对皇后也从来是礼敬有加的，公主新来宫中，不清楚这些，都怪奴婢没有提早提醒公主，是奴婢的错。”

岑苾心中闷闷的，口中淡淡道：“不关你的事。”说着走向正在哭泣的皇长子面前，蹲下身子，道：“彦捷，不哭了，没有蛇了。”

哭泣中的皇长子彦捷这才将手从眼睛前拿开，茫然看着面前。静儿走了过来，对皇长子道：“小殿下，这位是长公主姑姑。”

皇长子突然扑入岑苾怀中，像一头受惊的小鹿，大哭道：“姑姑，我怕，我好怕啊！”

岑苾柔声道：“彦捷不怕，彦捷是男子汉，乖，不怕，姑姑现在送你回宫见母妃好不好？”

彦捷在岑苾怀中连连点头，岑苾于是抱起彦捷，让静儿带路，向翊坤宫走去。

来到翊坤宫前，宫门口的宫女见到皇长子回来了，不禁面露喜色。彦捷这时已经停止哭泣，只是在岑苾怀中轻轻抽泣，面颊上两道泪痕兀自未干。岑苾看着怀中的孩子，心想，皇后怎么恨的下心来对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这样？这孩子只怕一生心中都有阴影了。

宫女将岑苾引入宫内，兰妃正在塌上休息，听到宫女禀报长公主送皇长子回来了，立刻起身，一掀盖在身上的薄毯，走下地来，鞋也不穿，从岑苾手中接过孩子。

彦捷到兰妃手中又一阵啼哭，兰妃眼中两行清泪也流了出来。岑苾看到如此情景，心中也不免难过。

兰妃怀抱孩子，柔声轻哄了半晌，彦捷才不再哭泣，兰妃将孩子抱到床上放下，这才对岑苾盈盈拜谢：“臣妾明知皇后带走彦捷不安好心，但是臣妾却无法拒绝她的要求，身子又病的沉重，无法和她们出去，只得派四个心腹宫女跟随着去，哪里知道彦捷还是被吓成这样。如果不是长公主施以援手，后果臣妾真不敢想象。长公主的大恩大德，璇滢真是无以为报。”

岑苾连忙扶起，道：“娘娘言重了，彦捷到底是臣妹的侄子，臣妹怎么能看他受人欺负也不管呢！只是娘娘既然知道皇后不安好心，为什么不早告诉皇兄呢？”

兰妃幽幽叹了口气，在岑苾的搀扶下又坐回床上，低声道：“长公主有所不知。臣妾本在皇后之前嫁给皇上，是皇上明媒正娶的原配。后来，任家父子中意于当时还是武威候的皇上，要将女儿嫁给皇后。皇上当时也考虑到要加强势力，和任家联姻是最好的方法，因此臣妾只好让贤，自居偏位。皇后进门后，对臣妾非常忌讳，后来臣妾生下皇长子，皇后更是把臣妾母子当了眼中钉肉中刺。臣妾之所以不告诉皇上，一来是因为皇上还要依靠任家，如果为臣妾的事情跟他们撕破了脸，只怕要引起乱子；二来，皇后在人前从来都表现的贤良淑德，这些事情若非亲眼看见，恐怕别人也不会相信。今日之事，皇后不知道会先去皇上那里指鹿为马乱说些什么！”

兰妃这一段过去说出来，岑苾只想起东汉光武皇帝刘秀妻妾阴丽华和郭圣通互换的故事，现在在表哥的皇宫中又重演了。

兰妃抹抹眼泪，又说道：“皇长子倒还算好点，臣妾好歹还是个妃子，一月也能见上皇上几次。可怜了皇二子，才刚一岁，他母亲曾氏生他之前不过是一名后宫，生他之后才封为四品美人，地位低下，皇上两三个月才去她那里一次，还是因为想看孩子，他们日子就更可怜了。”

岑苾除了陪着兰妃叹气，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坐了片刻，便告辞出来，游玩的兴致早已没有，只闷闷回到茹翠斋，拿起本书来看着，但是心中却老浮现出太监拿蛇吓唬彦捷的事情，岑苾想告诉表哥，但是她从小明白“疏不间亲”这句话的含义，自己无论怎么得宠，到底不过是皇上一个已经出嫁过的表妹，连皇上的枕边人兰妃都没有办法，自己还能怎么样呢！心中不免又想起女儿，担心她会被祥云虐待，一整日心绪不宁。

到了晚上，听李顺说皇上去了皇后的坤宁宫，岑苾虽然知道皇上一月起码有十天会去那里，但是知道她今日去了，还是心中不悦。毫无胃口吃罢晚饭，沐浴一番，早早休息了

深夜，岑苾突然大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坐在床上，满头是汗。梦中的情景那么真切，女儿被放在一个大木桶中，祥云面目狰狞的拿着蛇往怀香脸上凑去，那蛇头是三角的，吐着长长的信子，那信子似乎就要触到怀香那粉嫩的小脸了。小怀香吓的大哭，只往后退，但是木桶只有那么大，她退无可退，口中喃喃的叫喊着“娘”。突然，木桶中出现了一桶蛇，在怀香身边吐着信子游弋，这实在是太恐怖了……岑苾这时终于被惊醒了。

宿在岑苾外间的静儿听到声音立刻披衣进来，见岑苾满头大汗，立刻拿了帕子帮岑苾擦汗，口中说道：“殿下，不过是个噩梦，不是真的。”

岑苾喃喃将梦中情景讲给静儿听，静儿道：“公主今日见到皇后命人拿蛇吓小殿下，小殿下的年龄和小姐一样大，因此公主日有所思，夜里才会有这个梦的。至于那个桶，是不是很像公主今晚沐浴的大桶？梦中常会把晚上所见融入进去。这些都不是真的，公主不要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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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想到大家过拜年去了，没功夫看，就停更了，今天补起来，呵呵！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八章 落雁山］

可是话虽如此，但是岑苾怎能不担心呢，她心中不由决定，等金易水回来，她一定会请他去救回自己女儿。

静儿见岑苾依旧神色恍惚，以后岑苾还在害怕，于是说道：“公主不要怪奴婢多嘴，其实公主在宫中也不是孤立无依的。”

岑苾听了这话，回过神来，疑惑的望着静儿。静儿似乎从这目光中得到鼓励，她继续说道：“其实皇上也知道过大倚仗后党不妥，因此皇上接定国公来，给定国公权力，让定国公娶锦绣长公主，不仅让自己的直系掌握权力，更通过锦绣长公主拉拢了先皇的残余势力。这次，因为公主的事情，皇上似乎要加恩给聂家，让他父子掌握兵权，作为直系。长公主来梁后，虽然和定国公甚少见面，但是到底是亲生父女，血浓于水。皇后自然会认为公主是他们一边的，自然心中提防厌恶，但是却也奈何不了公主的，公主不需担忧惊恐。倒是兰妃娘娘，父亲早亡，被寡母带大，家中只有两个妹妹，在朝中无依无靠，因此她虽然生了皇长子，倒是日日担惊受怕，虽然品阶比公主高，但是却刻意拉拢公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岑苾听完这些话，心中大为惊异，她并非惊异这些宫中事情权力斗争，只是惊异这些话竟然从一个比自己只大上一岁的宫女口中说出，这不能不让人惊异。她自小身边没有会察言观色的得力助手，最多也不过是如海宁那样一心护主，但是却没有人能够看透时局，识时务，岑苾不禁对静儿另眼相看。

岑苾从床上起来，打开小屉，从妆盒中拿出一只金钗，递给静儿，静儿忙推辞不敢接受。岑苾道：“难得你来本宫身边不过一个月，却如此关心本宫，心向本宫。你又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儿，以后在本宫身边办事，本宫倚仗你的地方还多呢！这钗子是你应得的，不要推辞。”

静儿这才诚惶诚恐千恩万谢的接下了金钗。二人又说了会话，静儿才侍侯岑苾睡下。

第二天早上，岑苾醒来，精神甚是不好，头痛的厉害，但是再睡却无法入眠，静儿提议一起去郊外散散心，可能情况会好些，岑苾也不想闷在宫中，欣然同意。

岑苾入宫以来，因为是长公主，有皇上御赐金牌，出宫没有限制，而岑苾生性不喜招摇，只命李顺专门准备了一辆普通马车，因此出去可以扮做普通民众，甚是方便。

岑苾换上便服，带了静儿，从东角门出了皇宫，李顺已经在宫门外等候了，岑苾等上了马车，车夫催马前行，往东门外而行。

天气到底已经入秋了，一层秋雨一层凉，这日的天气并不炎热，出了江宁城，空气更是清新，岑苾不禁感觉十分惬意，马车就这么穿行在鸟语花香的秋日阳光中。

凉风一吹，头痛也减轻了不少，昨日的不快事情、夜晚的噩梦经过这一番大自然的洗礼，竟然全抛诸脑后了。

马车又转过一个山坳，突然一群士兵冲了出来，持着刀戟将马车团团围住，马车顿时停了下来。

持戟士兵喊道：“什么人？竟敢擅闯禁地？”

岑苾从马车中探出头来，只见一群身穿盔甲斗志昂扬的士兵正围着马车，脸上满是肃穆之色。

静儿也探出头来，刚想说话，岑苾却扯了她衣服一下，示意她不要说话，静儿只好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岑苾笑了一下，道：“众位兵爷，咱们不过是城中平常百姓，今日天气晴好，我等出外散心，无意闯了禁区，兵爷可否通融一下，让我们过去？”

为首的士兵大约是个伍长，他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岑苾道：“平常百姓？那为什么那么多地方不去偏偏来到这里？现在相邻各国对我国虎视眈眈，我等怎么知道你不是别国派来的细作呢？兄弟们，给我把他们带下去，让校尉大人发落。”

兵士们一听长官发话，立刻围了起来，将岑苾等人拉下马车，围了起来，往山坳中推去。岑苾随行的人都是机灵的角色，见岑苾不表露身份，自也不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眼前霍然开朗，只见这里竟然囤积了大量人马，正在平坦的校场上操练呢！岑苾立刻意识到自己不慎竟然闯入了保卫京畿士兵的大营落雁山来了。

众士兵将岑苾等人推到一个营帐前，为首士兵进去禀报，片刻出来一个青年校尉，只见他盔甲瞠亮，腰间悬着佩刀，甚是威风。

这校尉走了出来，目光停留在岑苾面上，表情竟然变的十分惊愕，片刻后，他上前几步，走到岑苾面前，单膝跪下道：“末将不知长公主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请公主恕罪。”

众士兵一见自己的头头跪下了，于是赶紧也跟着跪下，口称恕罪。

原来这校尉竟然是聂振刚。

岑苾道：“聂校尉快快请起。本宫今日出来散心，无意中来到这里，实在是本宫失误。校尉从严治军，何罪之有！”

聂振刚道：“让长公主受惊了，到底是末将手下兄弟的错。难得公主殿下大量，体恤士兵，末将代弟兄们感谢殿下。”

岑苾一边扶起聂振刚，一边道：“本宫自己未表明身份，不知者不怪，他们都是尽忠值守的好士兵。”

聂振刚站起身来，其他士兵才跟着站了起来。聂振刚道：“殿下既然是出外散心，不妨让末将领殿下参观一下军营，看我军士兵操练，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岑苾沉吟片刻，答应道：“难得聂校尉如此盛情，本宫就来一睹我军的声威。”

校场上，围了千余士兵，岑苾和聂振杰在点将台上坐下。首先出来两个士兵，赤膊上阵，两人似乎是肉搏高手，拳打脚踢精妙绝伦，两人有来有往互不相让，周围围观的士兵着聚精会神的看着这二人，不时喝声好。

岑苾虽然不懂武功，但是也看的出这二人确实是好手，不禁说道：“这二人身手不错，不知现居何职？”

聂振刚欠身道：“这二人一名名叫张广亮，一名名叫杨遇恩，现在是五品校尉。”

岑苾赞道：“好！真想不到皇兄的军队中也是藏龙卧虎。”

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其中一人才险胜另一人，围观士兵都是喝彩声震天。

接着，几个士兵立刻在校场旁的树下，系上几枚铜钱，然后一人拿着弓箭骑马出来，在离树上百步的距离外策马奔驰起来，马一边跑，他一边从背后箭篓中抽出一直箭，搭弓射箭，他手一放，箭飞一般的射了出去，对面树下吊着的铜钱掉落地上。士兵们一阵欢呼。这人又从背后箭篓中抽出箭来，这次却拿的是三支箭。眨眼之间，他已经拉满弓，手一松，三支箭都“嗖”的飞了出去，对面树上三枚铜钱掉落下来。校场上一阵更高的欢呼声。

岑苾也叹道：“常听人说起百步穿杨，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古人诚不我欺。这位将士姓甚名谁，是什么品阶？”

聂振刚道：“此人名叫纪庭武，是咱们营中的神箭手，五品校尉。”

岑苾听到“纪庭武”这个名字，不禁觉得似曾听过，有几分耳熟，皱眉仔细一想，才想起在腾冲大牢中，盈盈跟自己说的心上人正是这个名字。”

岑苾于是问道：“不知此人是梁国人氏吗？”

聂振刚道：“他是大理人。因为大理战乱，因此来梁国投军，因为这一身射箭绝技，被封为五品校尉。”

岑苾听了记在心中，口中道：“不错，愿四方勇士都来投梁国，那时梁国则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聂振刚道：“殿下所言甚是。”

说话间，纪庭武已经跑了一圈，射落所有铜钱，他飞身下马，前来点将台行礼。

岑苾问道：“听说大理山清水秀，甚是宜人，因此才出校尉这样人物。纪校尉是大理哪里人？”

纪庭武道：“末将是大理腾冲府人。”

岑苾微笑又问道：“可曾婚配？”

纪庭武道：“末将未曾婚配，但是家乡却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末将只等在外面干出一番事业再回家迎娶她。”

岑苾赞道：“难得你少年英雄，倒也痴心一片。本宫祝你早日建功立业，迎娶心上人回来。”

纪庭武甚是感谢，跪倒谢恩。

岑苾在营中又看了好一会校练，才心满意足上车回宫，聂振刚又是恭谨相送。

七月二十八。大理国腾冲府。

中午的浣花院从来不是热闹的时候，虽已入秋，但是浣花楼的姑娘们正午睡的十分香甜，院中悄无声息。

盈盈今日倒不困，躺在竹椅上出神。自从四月自己被府尹张光昌从大牢中放了出来，自己求了老鸨赵金花多次，但是赵金花一来视财入命，二来根本不想为阿碧这样一个砸了自己场子的人花钱，因此无论自己如何求情，赵金花也不同意。

招财也帮着阿碧跟老鸨求情，这小伙子还真算痴情，不过可惜，赵金花不仅不同意，还将招财痛打了一顿赶出了浣花楼，自己就一直没见过他了。

不过还好，府尹大人倒没有怎么难为阿碧，后来将她发配南海，不过途中竟然被一黑衣蒙面人救了。据押送的两个差役说，当时黑衣人武功高强，打晕了他们，等他们醒来，阿碧早已不见。府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有派人寻找，不过这件事情却在腾冲城中传的沸沸扬扬。

就知道阿碧不是普通人，到底有人来救她，只是不知道救她的是什么人，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也毫无音信，不知道过的她好不好！

她们都以为自己是因为跟阿碧特别有缘，那日在徐一帆的挑衅下才救她，其实，当时就算是任何一个院中姑娘，自己都会这样做的。只是因为妓女也有尊严，妓女也是人，当时阿碧有骨气，连死都不怕，敢顶撞徐一帆。这样的人自己不去帮助，那么活着还有意义吗！自己虽然牺牲了很多苟且偷生，但是自己还是有底线的。

这几个月来，浣花院中似乎流年不利，先是自己入狱，让老鸨花了一大笔银子，接着，青月自杀了，让赵金花又损失不少。

青月不知道什么缘故，前些日子偶染风寒，病好之后，嗓子坏了，再也唱不出天籁般的声音了，而且脸上也长起了红包。正好这时，有个富有老头愿意赎了青月回去做妾，赵金花高兴的不得了，五百两银子就将青月卖了，青月知道以后，当晚就上吊自尽了。老鸨银子也没得到，哭爹喊娘大半天，心疼不已。只是更加苛刻的逼迫姑娘们了。

青月死了后，浣花院没有以往的热闹了，大约赵金花想节省开销，于是找理由赶走了招财。

这几日更是听说出了大事，府尹大人在府中无故失踪，连远在大理城的二王爷都惊动了，派人寻找，但是却一无所获。而且还听传言说从本地调到乞蓝部的徐翼飞父子也神秘失踪，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传言四起。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九章 末日］

盈盈正想着心事，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不是赵金花，也不是李三婆，竟然是一个黑衣蒙面人。盈盈心里一惊，就要站起来，这黑衣人却身手如闪电，竟然瞬间移到她的身后，捂住她的嘴巴，一把雪亮的刀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

盈盈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心跳似乎都停止了，身体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那黑衣人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就是这浣花楼的红牌姑娘盈盈？”说完话，捂住她嘴巴的手放开一些。

盈盈根本来不及细想，点点头，道：“我是……你想干什么？”

那人道：“你好好呆在这屋里，就不会有任何危险，等会外面发生的事情不关你的事。”

盈盈心中诧异，脑子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事情弄的极度困惑，根本思考不了任何事情。

片刻之间，外面突然传来拍院门的声音，只听到一个护院抱怨道：“这时候谁来啊？吵了老子睡觉。”接着传来开门的声音。护院突然惊呼一声，然后惨叫一声，没了声音。然后，听到不少人跑了进来，沉重的脚步在寂静的院中听的分外清楚。然后，又听到另一个护院的惨叫。

隔壁的赵金花显然被叫声惊醒，爬了起来，打开窗子一看，也惊呼一声：“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救命啊！”绣楼虽然在浣花楼的后面，但却不是正后面，因此，从赵金花的房间是可以看到院门的。

盈盈虽然看不到，但是也想象的到外面是一群手持大刀的黑衣人冲了进来，这刀上只怕正滴着两个护院的鲜血。盈盈想到这些，心中更是害怕，身子战抖起来，如果不是背后的黑衣人正紧紧握住她的手臂，她只怕要瘫倒在地。

很快，盈盈就听到浣花楼中传来人的惨叫，这些惨叫，既有男人声音，又有女人声音，看起来，这些黑衣人不管是嫖客还是妓女，都要杀死。是谁，和浣花楼有这么大的仇恨？

接着，黑衣人冲入绣楼，只听到隔壁赵金花惶恐的大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另一个男声问道：“你是不是老鸨赵金花？”

赵金花颤抖的说：“是，是，我可没有得罪你们啊！”

男人冷笑一声，道：“你是赵金花就好！”说着走上前去，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赵老鸨抓了起来，扛在肩上，从窗户里跳下楼去，来到旁边歪脖树上，从腰间掏出一根绳子，将赵金花双手一捆，吊在树上。

赵金花一把老骨头了，平日里身骄肉贵，那里经得起这么吊着啊，她不住的哭喊：“好汉饶命，你们要钱我全给你们，只求你们放了我吧！”

那黑衣人却根本不理会她，自去杀其他人去了。

又一黑衣人冲入盈盈的房间，看到盈盈身后的黑衣人，两人点一点头，那后来的黑衣人就出去了，片刻，就听到和自己住在一层的玄素的惨叫。盈盈的眼泪不禁流了下来，虽然自己和玄素没有多深的交情，但是到底在浣花院姐妹一场，今日她惨死于此，不能不兔死狐悲。

她实在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来血洗浣花院，为什么不杀赵老鸨和自己，她脑子里面有太多疑问了，实在想不明白。只是心头恐惧减轻了不少，但是悲愤却加深了不少。

一柱香功夫，外面的惨叫声停止了，黑衣人还在四处搜索是否有残留的人，然后都集中在歪脖树下。

胁持盈盈的黑衣人将盈盈拦腰抱起，横在肩上，轻轻一跳跃下楼去，也来到树下，只见这树下聚集着十几个黑衣人。老鸨赵金花被吊在树上，已经被吓的傻了，喊都不敢喊。

院内，血流成河，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姑娘们鲜血染红的尸身，还有死不瞑目的眼睛。盈盈看的身体都软了。

黑衣人感觉到了她的恐惧，小声道：“你不用害怕，你会活着很好的。我们不会伤害你。”

盈盈颤声问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残忍？”

几个黑衣人扭头望了她一眼，但是都没有理她。

这时，一个黑衣人走上去将赵金花从树上放了下来，口中说道：“在这里处理不够时间，一会官兵要来了，咱们把她带走处理。”

他解下赵金花，也扛在肩膀上，然后一群黑衣人奔出院门，上了门口的两辆马车，然后马车飞一般的奔驰出去。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盈盈被从马车中抱了出来，只见是一个荒山里面，四处无人。

赵老鸨也被抱了下来，丢在地上。一个黑衣人砍了一棵树，削了木头绑成一个十字形，然后将赵金花绑了上去，捆的结结实实。赵金花又哭嚎起来：“好汉啊，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我赵金花可从来不敢得罪你们的。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一个黑衣人走上去揣了她一脚，道：“你给爷少嚷嚷。主人让咱们把你碎尸万段。爷想，主人的意思就是要咱们让你死的惨一点，你开窑子的，肯定也干了不少坏事，杀了你也不冤枉你了。爷只会杀人打架，脑子不怎么会使，想了半天，凌迟那活儿太难干了，爷干不来，最后决定就将你身体一点点的碎了，估计就能完成主人的要求了。你们说是不是啊？”他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对身后黑衣人说的。

众黑衣人道：“不错，就这么办。”

于是第一个黑衣人从袖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望一眼吓的连话都说不完全的赵金花，突然在她脸上划了一刀，于是赵金花那一直以来甚为在意的脸庞就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赵金花杀猪似的惨叫起来，黑衣人却笑了：“听说女人最重视容颜，想不到你这个老丑女人也如此啊！”说话间，刀子又在赵金花脸上划了六七刀，赵金花的脸顿时像个红色的棋盘。

黑衣人道：“现在开始办主人的交代。先割一根指头，说着在赵金花绑的紧紧的动弹不得的手上用手背拍了两下，然后一把捏住她的食指，用刀轻轻比划了一下，突然一股骚臭味传了出来。盈盈一看，原来赵金花已经吓的尿裤子了。

黑衣人也闻到味道，捂住鼻子，道：“主人交代的这个差使可真难办啊，还得闻你的臭味，唉唉！”说话间，不动声色的将赵金花的食指切了下来，赵金花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黑衣人却不慌张，用指甲猛掐赵金花的人中，赵金花悠悠醒转。黑衣人道：“才一根手指你怎么就昏了，那后面还有九根手指十根脚趾，你可怎么办啊！”

赵金花听了这话，身体更软了，颤抖的话也说不出来。

盈盈看不过去了，道：“你们为什么这么残忍？不仅杀人，还这样虐杀，不怕遭报应吗？”

黑衣人转过脸来，望她一眼，道：“我们只是听从主人吩咐，其他事情一概不管。既然姑娘看不下去，觉得残忍，还是不看为妙。要不然后面剁她四肢削她皮肉，万一吓坏了你，咱们回去可不好交差。小高，你带她到一边去。”

背后那黑衣人原来叫小高，他应了一声，立刻扛起盈盈，往远处走去。盈盈只听到背后传来赵金花的惨叫，这声音持续了半个时辰，盈盈听的毛骨悚然，抱膝坐在地上，全身发冷。小高也不理她，在一旁静静坐着，似乎习以为常。

等声音完全平息之后，小高又扛着盈盈走了回去，盈盈从小高背上望了一眼他们处理赵金花的地方，只见那里血污遍地，人的肢体散落在地。她只看了一眼就赶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她又坐上马车，马车走了一会，来到一个小庄院，这些人并不进去，却从里面抬上来三口棺材，盈盈心中奇怪的很。

然后，四辆马车向东北方向驶去，晓行夜宿，遇到关口就装成扶柩回乡的，沿途也没遇到什么阻碍。盈盈多次问小高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小高却从来不理她。

八月初九，马车终于进入一座热闹繁华的城市，马车在客栈前停下了，盈盈被小高带入客栈的一个房间，棺材却被运走了。

已近中秋，晚饭以后，岑苾慵懒的在茹翠斋中看书，突然黄公公前来说皇上召见她。岑苾心中一喜，自从上次因为金易水的事情皇上召见她后，已经二十多天没见到皇兄了，算算日子，金易水已经该回来了，自己要托付金易水的事情，也马上可以进行了。

岑苾整整衣服，匆匆来到武英殿，魏啸疆正在那里等待她呢！见她到来，就往殿外走去，口中说道：“你随朕来。”岑苾立即跟随。

皇宫挺大，不过岑苾却甚少在宫中闲逛，只是因为自己本来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也不想碰到某些人惹些闲气，因此，岑苾只觉得皇兄在一片亭台楼阁中穿梭着，自己却辨不清方向了。

魏啸疆很快进入一个似乎荒废的宫殿，岑苾悄声问跟随在后的黄公公：“这里是哪里？”黄公公也小声回答道：“这里是冷宫。”

魏啸疆进入宫殿，在一间屋子里停了下来，只见他转动墙上的机关，一个暗门露了出来。魏啸疆走了进去，岑苾也跟随在后进入，只见这暗道内是向下的楼梯，暗道是用巨石垒起的，壁上都点着油灯，显然里面有人，这个暗道最近也常常使用。

下了两层的高度，面前豁然开朗，一个大的石室显露在人的眼前，看模样是个地牢，还有审讯室，只见森森的刑具兀立在眼前。

地牢中有几个太监模样的人正在饮酒谈天，一见魏啸疆进来，立刻跪了下来，参见皇上。岑苾仔细一看，这几人虽然是太监，但是长的也算孔武有力，大概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调到这里看管犯人。

魏啸疆问道：“问的情况如何了？”

一个服色略有不同，大概是个头领的太监回话道：“那腾冲府尹胆小怕事，刚一上刑就什么都说了，只是可惜他并非管理兵备，所说情况甚少，奴才怕他还有保留，又用了半天刑罚，他也说不出来更多的，奴才才放了他下来。”说着用手一指。只见牢中躺着一个人，衣衫破裂，皮肉绽开，鲜血横流，正躺在地上的枯草中呻吟。

魏啸疆点点头，示意这太监再说，太监立刻回道：“原任腾冲府留守徐翼飞倒是有些强硬，死咬牙不说，奴才只好给他上了一遍‘铁铣梳’，又在他皮肉伤口处洒上了盐，他才肯说出当地军备的秘密。皇上请看。”说着将魏啸疆引到后面一个铁床上，只见一个男人赤身裸体俯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似乎生气全无，最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背上皮开肉绽，没有一块好皮肤，上面还抹着盐，十几只苍蝇叮在上面愉快的吮吸。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十章 酷刑］

岑苾颤声问道：“这就是徐翼飞？什么是铁铣梳？”

太监道：“铁铣梳就是用铁制成的巨大梳子，烧红之后往人的皮肉上梳理一番，这个法子用了，就算是神仙也要开口。”

魏啸疆“嗯”了一声，踱回外间，太监又禀报道：“徐翼飞所说情况，奴才已经记录下来，并汇成图谱，请皇上过目。”他一挥手，已经有个小太监捧上一些纸卷。魏啸疆拿在手里看了一看，放在怀中，道：“你做的不错。那徐一帆呢？”

太监道：“奴才已经根据皇上的吩咐，先打了一百皮鞭，再用拶子拶断了他所有手指，然后上了夹棍夹断他的四肢，最后用了铁铣梳。”说话间，两个太监从囚室中拖了一个皮开肉绽不像人形的人上来，一个太监往这昏死过去的人身上泼了盆冷水，这人才悠悠醒转，抬起头来，目露惊恐之色，口中喃喃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求求你们了。”

岑苾这才看清，他果然就是徐一帆，想到当日在浣花院无比威风，在府尹大堂上指手画脚的徐一帆，竟然落得这样下场，心中不知道是得意还是同情。

管事太监道：“你先舔干净我鞋上的泥水，再舔干净这地上的泥水。”

徐一帆也不多说话，竟然在地上匍匐到太监面前，扑哧扑哧舔了起来，舔干净太监的鞋子之后，又舔干净了地上的泥水。

太监这时望向皇上，魏啸疆淡淡道：“既然能问的都问出来了，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处了，今晚三人全部处死。”

太监立刻领命。地上的徐一帆明明听到这处死的指令，但是他黯淡绝望的目光中却没有一丝求生的欲望，似乎对他来说，死亡才是解脱。

魏啸疆背着双手已经走上楼梯，岑苾跟在后面。出来之后，在夜色中顺着原路返回，片刻之后，就从这个幽深的地狱中回到了灯火辉煌的武英殿。

魏啸疆已经坐在案前，屏退众人，道：“那个浣花院的老鸨，死的也很惨，活着被分尸了。现在，这些欺负虐待过你的人都被朕处理了，你觉得可还满意？”

岑苾虽然置身于秋夜的明堂之中，但是还是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寒冷，她颤声说道：“他们虽然欺负过臣妹，可是皇兄对他们的手段是不是也太……”

魏啸疆微微皱眉道：“小妹啊，你就是太善良了，对于这种恶人，早就该如此了，老天不收拾他们，朕来收拾他们，这是他们的报应。小妹，对恶人切不可心慈手软。”

岑苾有些恍惚，但是脑袋却不由自主的点了起来。

魏啸疆见岑苾神色还是有些恍惚，于是道：“来，坐到朕身边来，最近宫里排练好一曲新的歌舞，今日来陪朕看看。”说着，对外面高声道：“黄成，传歌舞。”

岑苾道谢了，坐到案旁，歌舞很快上来了，顿时大殿里丝竹环绕，一片快乐祥和的气氛。几个舞娘虽然跳的很好，但是在岑苾眼中还是不如盈盈的惊鸿舞美。心中想到，盈盈大概也被金易水带了回来，又由盈盈想到了纪庭武。

岑苾于是说道：“皇兄，上个月臣妹出外游玩，无意去了落雁山军营，看到士兵操练。其中有个名叫纪庭武的，箭法十分厉害，竟然能百步穿杨，这等勇士，皇兄是否会破格提拔呢？”

魏啸疆本来正沉醉于歌舞中，听到这话却转过头来，认真看岑苾一眼，道：“你去落雁山的事情皇后已经禀报给朕知道了，以后没什么事不要去那里了，免得落人口实。”见岑苾眼中一幅茫然不解的样子，魏啸疆又说道：“你来这么久，宫中朝中事情也该了解一些了吧？你和姨父都是朕的人，朕又通过姨父和先皇旧部关系密切。聂振刚是那里的校尉，又是因为你的缘故提拔，难免皇后和她的家人不想些什么，你明白吗？”

岑苾这才想起那晚静儿的话，心中终于明白，于是点点头。

魏啸疆又道：“那个纪什么百步穿杨的，真的很不错吗？他多大年纪？可曾婚配？长的英俊吗？”

岑苾微一思索，已经明白皇兄话中的含义，于是道：“此人确实不错，不过他私人事情臣妹却不知道，长相不过普通。皇兄挑选人才是否还要长相威武的？臣妹以前在家读书，看到说古时候有个兰陵王高长恭，打仗厉害，但是长相俊美，不足以威慑敌人，因此他打造了一面狰狞的面具，每逢打仗就带在脸上，因此一出场就吓倒敌人。”

岑苾轻巧的将话引到别处，魏啸疆也不再纠缠这一话题，又专心歌舞起来。

晚上，岑苾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地牢所见的可怕景象，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睡，只好找了静儿来陪着说了半夜话。

盈盈住入客栈的第二天，一个穿着黑衣带着斗篷的男人带这个一个年轻的奴仆模样的男子走入房中，小高对那斗篷男人躬身行礼，然后退到屋外。

斗篷男子道：“这人就交给你了。”

奴仆躬身道：“敝上今晚酉时在老地方等候阁下，另有要事托付，希望阁下前去赴约。”

斗篷男子淡淡道：“知道了。”说话间已经转身出去，门外响起脚步声，斗篷男子和小高显然下楼走了。

奴仆道：“奴才名叫李顺，现在接姑娘回府。”

盈盈道：“你要送我去哪里？你主人是谁？”

李顺道：“敝上是谁，姑娘无需知道，她只是受过姑娘帮助的一个人。以前的日子请姑娘忘记吧，现在姑娘就是江宁府中的一位小姐。姑娘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让奴才送姑娘回家。”说着躬身做出请的姿势。

盈盈见问不出什么，只好随李顺下楼，上了一辆停在门口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停了下来。李顺恭谨扶盈盈下来，只见这是一个幽静小院的门口。李顺引盈盈走入小院，只见院中已经有两个丫头，两个中年妇女，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六个仆人在院中等候了。

见盈盈进来，六人一起躬身说道：“恭迎小姐。”

李顺指着六人道：“这六人以后就是侍侯姑娘的仆人了，门口那辆马车也是姑娘的了。”说话间，已引盈盈进入屋子，李顺走到桌旁，用腰间所系钥匙，打开桌上一个大木箱，只见里面竟然是一箱银元宝。李顺道：“这是五千两银子，供姑娘日常开销。姑娘如果觉得长日无聊，开个绣庄、琴室什么的，也不错。”

盈盈不觉又开口问道：“你主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送我这些？”

李顺道：“这个恕奴才不能奉告。奴才现在就要告退，以后每日下午会来看望姑娘，姑娘有什么需要，或者有什么不适应，就告诉奴才吧！”

李顺说着，躬身行了一礼，盈盈还想再问，但是李顺已经头也不回，出了院门。

夜晚，酉时，岑苾已早早用过晚饭，带着李顺静儿，来到了盛丰客栈天字一号房间门外。和上次不同，这次屋中灯光是亮着的。

岑苾轻轻敲门，屋内金易水的声音已经响起：“贵客请进。”

岑苾打开门，一人进入屋中，在金易水对面的案上坐定。两人都用斗篷隐住了自己的面容，只能用声音来辨认对方。

岑苾也不客套，道：“今晚来找阁下，是想阁下帮本宫再做一件事情。”

金易水也不说话，静静听着。

岑苾道：“虢国博凌候有个女儿，排行第三，封为馥郁郡主，闺名怀香，今年两岁。本宫想你把这个孩子给本宫安全带回来。”

岑苾说了这话，金易水却微微一笑，道：“此事在下不能接受。”

岑苾听了这话，心一下子冷了，强做镇定，问道：“为什么？”

金易水道：“其一，这事情在下做不了，因此不接。那虢国搏凌候府是什么地方，只怕比叫在下去虢国皇宫盗宝还难，而且还是盗冯赫的掌上明珠，就算在下顺利盗出，只怕柳州城也是遍布士兵，出城也如登天，在下没有长一对翅膀，没有把握从那里出来。”

岑苾听到这里，心中想起当初在灵州城中那样危险情况，段奕名还是能带自己和芷兰出去，不由冷冷道：“原来天下竟然还有阁下做不到的事情。”

金易水淡淡道：“在下毕竟是一个人，一个杀人为业的杀手，并非一个神，做不到的事情当然甚多。在下不接这事，第二却是因为阁下付不起这个价码。钱上十万，可以通神，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有足够的钱，有些本来不能办到的事情在下也能办到。搏凌候在外征战数年，烧杀抢掠，富可敌国，要抢他的千金，不用在下说，阁下也能猜到需要几多银子。”

岑苾听到这里，来时的兴奋已经完全消失到九霄云外，心沉到底，知道此事无法成功了。

只听金易水又说道：“至于第三点，那是为了阁下好。搏凌候是何人？他的千金如果被盗，他难道不知道是谁盗走的吗？阁下是梁国宫中之人，如果真的成功将那位小郡主接了过来，必然引起梁虢两国的战争，这是阁下愿意看到的吗？”

岑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盛丰客栈回来的，只知道自己面色甚差，吓的静儿差不多要去叫御医，却被岑苾阻拦了。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中秋很快来到，宫中大宴，岑苾却没有什么心情参加，但是到底要出席，这可是自己册封后第一次盛大宴会。

宴会上，后宫妃嫔都来了，一个个花枝招展争奇斗艳。岑苾第一次见到皇二子，它还那么小，抱在他母亲曾美人怀中，母子两人看起来都很瘦弱。曾美人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似乎求助的看着每一个人，但是皇上却没有注意她们母子，或者注意了也没有表现出来。皇上到底是有些忌惮皇后的。

岑苾也见到了大公主欣溶，她已经三岁了，倒是活波可爱。她母亲本是魏啸疆的一个侍妾，因为有个女儿，魏啸疆继位后才封为五品才人。大约因为欣溶是女孩，因此皇后没怎么理会她，因此也没有迫害她，所以她才能如此天真无邪。

欣溶已经蹦蹦跳跳从人群中钻到岑苾身边，道：“母亲说宫里来了一位长公主，是你吧？”

岑苾道：“是呀，你真聪明。”

欣溶已经“姑姑”“姑姑”叫了起来。她母亲柳才人已经跟了过来，跟岑苾见礼。岑苾一见这孩子就分外喜欢，抱她坐在身上。

这日，来向岑苾问礼的后宫妃嫔也是不少。兰妃更是跑过来感谢岑苾上次施以援手，并且坐在了岑苾身旁，对岑苾甚是亲热。

不过岑苾就算是对人情世故迟钝一些，也看出了皇后的冷峻眼光，以及一些妃嫔跟在皇后身边不敢过来的神情。

一番扰攘中，中秋宴会结束了，岑苾十分喜欢欣溶，将她接到自己的茹翠斋小住。柳才人虽然舍不得孩子，但是她住的地方到底不如茹翠斋，而且还要受其他品阶高的妃嫔的压制，因此也放心将孩子交给长公主这么个深得皇上宠爱的人手中。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十一章 再相逢］

在欣溶的笑声中，岑苾的日子好过许多。她常常望着欣溶，将她幻想成自己的女儿，心中不免无限遐想。

愉快的日子总是过的快的，重阳很快到了。重阳一过，皇上命人给岑苾督建的公主府已经修葺一新，择了吉日，岑苾从茹翠斋搬出，住入新府。公主府虽然没有搏凌候府大，但是也有它一半大。而且，公主府是依山傍水建造的，其中有山有水，清泉石上流，鸟鸣树林间，府中屋宇也粉饰一新。岑苾一见就十分喜欢。

岑苾将在宫中侍侯自己的一干人等都带到公主府，但是因为要出宫，欣溶却不方便住在外面，因此只好送还给她母亲，欣溶甚是喜欢这个慈祥的姑姑，当时竟然粘着不肯走。

岑苾很喜欢住在自己的公主府，因为这里让她感觉有家的感觉，她每日早上喜欢在府中花园里散步，午饭后午睡起来就读书打发时光，到了晚上也可以在花园中赏月，日子过的甚是快乐。

住进公主府后，倒是有不少朝中文武官员上门拜访，送些礼物特产，岑苾听了李顺回报之后，淡淡说了句：“本宫不是太平公主。”因此让李顺婉言谢绝，一概不见。

不过聂振刚父子除外，他们到底是聂振杰的亲人，岑苾自然另眼相看，不过来了只问问聂夫人余惠容情况，也绝口不谈国家事情。

九月二十三，这天纪庭武很高兴，因为他接到皇上传下的诏令，被封为正四品校尉，并授军士箭术教头一职，皇上果然慧眼识人，不负自己在此努力多年。

第二天，他正好得了一月一度的假期，于是换上便服，上街闲逛。其实他平日里整日窝在军营中，就算有了休息也不爱上街，因为烦那人头躜动的拥挤，但是今天却不一样，他初获喜讯，又没有家人在此和他分享，未婚妻瑄儿远在腾冲山里，因此上街逛逛，感受一下热闹，就似乎大家都在分享自己的喜悦。

市集上果然热闹，人们摩肩擦踵，虽然已经是初冬，但是走不到一会竟然出了不少汗在身上，就想找个人少的地方休息一会，却见路边一群人正围着一个算命的，连声喝彩。

纪庭武本不相信这些，但是只不过好奇，于是走了过去，只见那个被算的小伙子连说准，说算命的瞎子是个活神仙，旁人都啧啧称奇。

纪庭武看了一会，觉得无趣，正想离开，却被瞎子算命先生叫住，道：“那位军爷，让老朽给你算算吧，不准不收钱。”之前算命的那个小伙子也拼命怂恿，不住的说算的准，纪庭武心中好奇他既然是个瞎子，怎么会知道自己是军爷呢？难道不是真瞎子，他能看见，从自己的仪态看了出来？

带着怀疑的心情，纪庭武在瞎子面前坐了下来。瞎子先摸了纪庭武的左手，然后又问了他的八字，掐指算了半天，开口说道：“原来是为校尉大人，小人失敬失敬了。”纪庭武心中惊异，表面却不动声色，围观的人见他没有否认，知道瞎子是说中了，不由又啧啧称奇。

瞎子又道：“军爷擅长射箭，是个射箭教头。这提拔的命令却是昨日才下达的，军爷前日还是五品校尉。不知道老朽说的对不对？”

这次纪庭武没法否认了，心中十分惊奇，道：“对，你说的对。”

围观旁人又是惊叹。

瞎子继续说道：“军爷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梁国人，军爷是南边的人。”说着掐着指头又算了半天，才说道：“军爷是大理腾冲人，五年前离开家乡来到梁国。”

纪庭武这次已经按捺不住惊异的心情，道：“不错，先生说的对。”因为佩服瞎子的算命术，口气也客气起来。

瞎子呷一口水，继续说道：“军爷还未婚娶，但是却有一个未婚妻，是军爷在腾冲时候青梅竹马的恋人。”

纪庭武听到这里，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心中已经完全相信瞎子的说话了。

瞎子又掐指算了半天，皱眉道：“奇怪啊！”

纪庭武急问：“什么奇怪？”

瞎子道：“老朽怎么算出军爷的心上人现在正在这江宁城中。大理腾冲离这里千里之遥，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正在这江宁府中，而军爷又似乎不知道呢？”

纪庭武道：“什么？你说她现在在这里？不在腾冲老家？”

瞎子道：“不错。老朽绝不会算错。”

纪庭武道：“那她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去找她。”

瞎子道：“军爷莫急。让老朽好好算算。军爷身上可有她的什么物事？”

纪庭武在身上掏了一下，黯然道：“我没有带着身上。”

瞎子道：“那么可知道她的生辰八字？”

纪庭武忙道：“知道。”于是低声说给瞎子听了。瞎子听后又算了半天，道：“城东吉祥道旁的乌衣巷，有一棵大桂花树在门口的院子，那就是她住的地方了。”

纪庭武听完，从口袋中摸出二两碎银子，递给瞎子，道：“如果准，我还要回来道谢。”

瞎子却说：“二两银子已经足够，如果不准，老朽倒要将银子退给军爷。”

纪庭武这时已经挤出人群，向瞎子所说的地方走去。因为他常年生活在兵营，因此对城中道路并不熟悉，打听了数个人，才找到乌衣巷，果然远远看见一棵巨大的桂花树罩在一个院子上方，他赶紧走到院前，伸手扣门，心情不由有些紧张。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前来开门。纪庭武迟疑片刻，问道：“请问可有一个名叫陈瑄儿的姑娘住在这里？”

家丁马上将门打开，道：“正是我家小姐，公子请进。”说着将纪庭武让进屋去。纪庭武更觉惊异，仿佛自己生活在一场梦境里。

走进堂屋，只见案上坐了一个女子正在绣花，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瑄儿却又是谁！

纪庭武激动大叫一声：“瑄儿。”

瑄儿也抬起头来，见是纪庭武，目光中也闪出无限诧异，站了起来：“庭武哥，你怎么在这里？”

纪庭武道：“我一直就在这里从军，今日上街，听一个算命的说你在这里，就找来了，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瑄儿激动的眼泪落了下来，走上来扑入纪庭武怀中，轻轻啜泣。仆人见到这个场面，早已悄悄退下，还将堂屋的门给带上了。

半晌，纪庭武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瑄儿刚想说话，突然想起李顺的叮嘱，于是说道：“大理被搏凌候攻陷后，咱们山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我只好下山讨生活，却幸得一对无子女的老夫妇收养。去年他们去世，我扶柩回他们的家乡，正是这江宁府，大理局势很不安定，因此就在这里住下了。”

纪庭武叹道：“你真是老天给我送来的啊！咱们以后再不分开了。”

公主府中，岑苾正在吃午饭，李顺喜滋滋的进来回话，道：“启禀殿下，您吩咐奴才的事情奴才今日已经办好了，现在那纪校尉正和瑄儿姑娘互叙衷肠呢！”

岑苾微笑道：“好！这样以后的事情本宫就不用操心了。瞎子一伙你如何打点？”

李顺道：“奴才给他们每人二十两银子，他们已经乐呵呵的散了。”

岑苾道：“很好。做的好。你辛苦了。去帐房拿二百两银子吧！”

李顺躬身道谢，然后退下。岑苾想着瑄儿重逢情郎的情景，心中非常高兴。

之后，李顺还是不住向岑苾报告瑄儿的情况，那纪庭武忙着筹备婚事，岑苾心中甚安，才放下心来。

天气渐渐转凉，很快到了十一月，岑苾在府中无事，于是就召了些歌舞班的女子前来表演，自己到了尽兴也学上一学，日子倒过的平静安逸，只是常常顾念女儿，心中尚有忧虑。

十六这日，岑苾正在观赏歌舞，宫中突然来人传旨，召岑苾进宫。岑苾不知为何，心中略一思索，匆匆换了衣服入宫。到了武英殿，只见皇上和父亲都在，而且只有这二人在，心中不免奇怪。

参拜之后，魏啸疆道：“今日宣你入宫，又请了姨父也来，其实是为了小妹的终身大事。小妹回来这些日子，也安定下来，府也建好了，朕近日里十分留意朝中堪与小妹匹配的男子，如今已初步选定二十二人，现已入宫等候，只等小妹凤台选婿，确定人选了。”

岑苾虽然心中早已感觉到了表哥宣自己入宫可能会是这件事，但是没有想到皇上不动声色的已经将事情安排好了，立即叫自己去凤台选婿，心中不免大急，于是赶快跪倒道：“臣妹已是嫁过之人，虽为弃妇，但只想平静度过余生，望皇兄成全。”

魏啸疆挥手道：“诶，小妹此言不对。你虽然嫁过，但是并非寡妇，更无需为冯赫那莽夫守活寡。汉唐以来，多少公主再嫁，早不是稀奇事情了。如果你大好年华，却独守空房，岂不是辜负了这好年景。”

岑思远也劝道：“苾儿啊，当初你嫁冯赫本来就心不甘情不愿，出嫁后又因他吃了不少苦，现在好不容易来到梁国依靠皇上，你为何不挑一心仪郎君，共度余生，再生一二子女，老父也好放心了。”岑思远见女儿依然默不作声，只好继续说道：“女儿，你挑的夫君，必然是会给皇上尽忠效力的，皇上也好多些依靠的臂膀。皇上待你恩重如山，你也要记得回报啊！”

岑思远这话说的十分直白，正如岑思远娶锦绣长公主，也有部分原因为了皇上拉拢先皇余党，抗衡后党。

魏啸疆听了这话，却摆摆手道：“姨父休提此事。此番为小妹选婿，只为她后半身过的平安喜乐，不至于一人孤苦，最重要的是她心中满意。”

岑思远躬身道：“恕老臣错会了皇上的意思。”

岑苾却道：“皇兄好意，臣妹却之不恭。既然皇兄已经让他们在凤台等候了，臣妹愿意前往一选。”

魏啸疆道：“你能愿意最好。”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十二章 凤台］

所谓凤台，并非宫中有个台子名叫凤台，只是借古代的说法而已。今日，宫中的“凤台”就设在乾安宫中隆春台。岑苾随皇上移驾过去，果然见到二十二名俊杰正聚在那里，见皇上过来，立刻下跪请安，岑苾扫眼一看，果然相貌轩昂，并非一般俗人。

魏啸疆道：“这些人不是年轻有为，靠自己能力搏得正四品以上官阶，就是世家子弟，个个文武双全，且都在三十岁以下，小妹可以好好选选。”

岑思远也立即说道：“不错，能来这里的人，都是皇上经过精挑细选的，随便哪位都是万里选一的。”

岑苾淡淡一笑，道：“皇兄，既然他们文武双全，是否要试试他们文采和武功？”

魏啸疆道：“不错。朕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先让他们在此台上文试，然后去下面的校场上武试。”说着挥挥手，一众太监端上二十二套矮桌和座垫，放在众俊杰面前，众俊杰说道：“请长公主殿下为微臣出题。”

岑苾见台角有棵樟树，樟树上有只麻雀，于是指着那鸟道：“就以那麻雀命题，各位写诗也好，做赋也罢，半个时辰完成。”

众俊杰皆望向樟树上的麻雀，脸色却变的有些古怪。坐第一排的一个面向甚为清秀的男子道：“微臣一品散议大夫罗臻之子罗炯启禀长公主殿下，这麻雀从来不登大雅之堂，臣等在这凤台严肃之地，对一只麻雀吟诗做赋，颇不合此处氛围，不如让臣等咏一凤凰可好？或者丹顶鹤？”

他话一说完，几个俊杰也点头说道：“不错，麻雀与殿下身份不符合，不如咏其他的更好。”

岑苾不禁心中哑然失笑，连题目也要有档次的，不如将前人的诗词歌赋抄来算了。到底是世家子弟，虽然是乱世之中，到底自高身份。心中想着，微微扭头看一眼皇上的表情，只见皇上不动声色，但是眉头微皱，也似乎不悦。

岑苾于是道：“凤凰也好，仙鹤也好，前人咏的多了，难见各位的才学，因此才找这麻雀俗物，希望经各位妙笔，化腐朽为神奇。”

众人见长公主执意要咏麻雀，皇上也默不作声，只要不再说话，低头冥思苦想，绞尽脑汁，要与他人一争长短。

立在一旁的沙漏“沙沙”做响，众位俊杰们更是下笔如飞，洋洋万言，整个台上竟一片寂静。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俊杰们纷纷交上自己的得意之作，魏啸疆让太监带他们先去校场等候，自己和岑苾检阅起试卷。岑苾拿起第一份，正是刚才一口一句说麻雀是俗物的罗炯。只见在他笔下，麻雀俨然成了超越凤凰俯视大地的神鸟，整个文章毫无实际内容，但是华美之词却溢满整个文章。那罗炯，只怕正在为自己的妙文洋洋自得吧！

岑苾又看第二份。这一份和第一份恰恰相反，怒骂麻雀是万物之害虫，文中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天下的麻雀都杀尽才甘心。

第三份，竟然从麻雀赞到樟树，又赞隆春台，赞乾安宫，赞大梁国，不过文中毫无一丝意义。

第四份，将麻雀比成长公主，溢美倾慕之辞色遍布整个华丽辞章，简直如情书一封。

很快看完二十二人所写，虽然有半数词藻华丽字迹秀眉，但是却言之无物，空洞乏味。剩下一半写的倒差，词不达意，大约是武将所为。

这些俊杰已经在校场等候了。首先是比武，八名擅长格斗之人，已两人一组，站在校场之上，待太监宣布第一组，立刻有二人相互格斗起来，他们拳打脚踢，来势凶猛，乍一看不想比武招亲，倒像是十几代的血海深仇，不拼个你死我活不愿意罢休。直至两人都受了伤，爬不起来，才停止格斗，太监立刻将受伤二人抬了下去休息，第二组又开始格式，一如之前一样。

片刻之间，八人竟都伤的不行，歪在一旁，由大夫照料。接着是弓马骑射，这次不是射铜钱，却是真刀真枪的比试，不过将箭拔去箭簇，刀剑也是未开刃的。

首先两人射箭相对，魏啸疆一边看二人飞马互射，一边道：“上次你给朕提起的纪庭武，确实是有些本事，朕已将他提升为正四品校尉，骑射教头，如果不是因为他已有未婚妻，正在筹备婚事，朕也会叫他来。”

岑苾似乎十分专心下来的骑射，道：“有劳皇兄关心了，下面这二人射术也甚是不错。”

片刻，二人也因为中了对方的秃箭而落下马来。弓马的六人很快和格斗的八人一样下去了。

最后还剩下八人。魏啸疆道：“此八人全在战场上因战功而提拔起来。”

岑苾道：“既然已有战功，想必武功自是不凡，不如让臣妹下去向他们询问作战事迹。”

魏啸疆道：“小妹如果对他们往昔战功有兴趣，可自便。”

岑苾躬身行礼告退下来，对李顺耳语几句，李顺稍一迟疑，点头答应而去。

岑苾走下校场，来到剩下八人身旁，津津有味的听他们讲述往日战功，这八人皆知道这是表现自己的好时机，皆费尽心思将战功描叙的惊心动魄神乎其神，岑苾一幅小女儿状，似乎什么也不懂，只是笑眯眯的听着，仿佛沉浸中他们所描述的那个战争的世界中。

骠骑将军蒋之淳正在描述他三年前从敌人万人军中救出主帅的事迹，岑苾突然惊叫一声，手指前方，八个武将此时都是面对岑苾，听到叫声，于是一起回头去看，只见一枝箭从远处射了过来，目标正是岑苾。

八人竟一起愣了，没有一人去挡箭，或者推开岑苾，或者用身上的武器格开那箭，只眼睁睁看着那箭射中岑苾。

立刻，场上又响起太监宫女们的惊叫，魏啸疆也是大惊失色。

只见场中岑苾只是后退几步，却安然站在场上。那枝箭却没有插在岑苾身上，而是掉落在地。众人再看那箭，竟然是已经拔去箭簇的凸箭而已。

岑苾突然揭开外衣，从腹部拿出一个铁板，掷在地上，冷冷笑道：“各位战场上的功绩本宫也听的多了，只是可惜在这校场上却没有如你们所说那么英明神武的表现一番给本宫看。”

八人一开始见到有箭飞来是惊愕，之后见箭中岑苾是惊恐，后来见箭无簇，岑苾又有护身铁板，才知也是考校，心中不免懊悔沮丧。

岑苾回头正要离开，突然一人说道：“末将巴陵，实在未曾想到殿下用如此方法测试末将，刚才一时不防，未能通过殿下的测试。请殿下再给末将一个机会，末将当尽心竭力绝不失手。”

岑苾心中冷笑道，如果刚才真的有刺客，那箭是有簇的，自己早死了，还有功夫给他们下次机会，听他们现在废话。而且，将士在外，万军阵前，刀剑从不长眼睛，这一迟疑不防，自己命早没了，还有空跟敌人说再来一次嘛！

岑苾心中想着，但是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她转过身去，道：“也行。不知道大人可敢手接本宫一箭？”

那巴陵想都没想，道：“末将敢接。”

岑苾立刻道：“静儿，立刻给本宫牵匹马来，再找三十斤弓一把，有簇的箭三支。”

静儿答应一声立刻下去。八人脸色各是一变，其他七人是暗中高兴巴陵这次为难了，而巴陵责是心中一凛，他从不知道长公主原来会骑马，而且拉的起三十斤的大弓，大家一直都以为长公主不过是受难的弱质女流。

而岑苾，早在被劫持逃亡的过程中就已经会骑马了，至于拉弓，自己虽然没有试过，但是在浣花楼做了不少粗活，三十斤应该不成问题，自己这样说也不过是吓吓巴陵，见巴陵果然变色，岑苾淡淡一笑，道：“刀箭无眼，本宫更不能因自己缘故让皇兄损失一员将领。巴大人如果不妥，现在推辞还来得及。”

岑苾此言一落，其余七人也起哄起来，让巴陵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巴陵虽然心中忐忑，但是到了如此地步，也无法回头，只好勉强说道：“末将不后悔，愿亲手接住殿下之箭。”

说话间，一个太监已经将马牵了上来，静儿也指挥两个太监抬来了大弓和箭篓。

岑苾将箭篓背在肩上，抓住马缰轻轻一跃，就跃上马背，岑苾向下一伸左手，太监立即将弓送上，岑苾抓弓在手，只觉甚是沉重，面上也不表现出来，将弓拿好，策马在校场上奔驰起来。

另外七人见长公主果然会骑马，心中已相信岑苾是个会武之人，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揽下这个事情，同时以嘲笑的目光准备看巴陵的笑话。巴陵见到岑苾骑马已经心惊，但是已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后退。

岑苾一圈兜了回来，只见其余七人已经退下，只剩下巴陵一人在场上了，岑苾右手从箭篓中拿出三只箭，搭弓引箭，望着巴陵方向瞄准，口中说道：“巴大人小心了！”话音未落，右手一松，三枝利箭从巴陵身侧飞去。

岑苾拉这大弓已经用了全身力气，至于准头，更是没有，只是朝着巴陵方向而已，如果战场上杀敌如此，肯定要糟糕，但是这次不过是让巴陵空手接箭，因此略失准头更显出公主考校他的意思。幸好岑苾力气够大，三枝箭的力道都不错。

再看巴陵，他全身冷汗，心中惶恐，利箭飞来，他唯恐箭射到自己，哪里还敢接箭，只是眼巴巴的看着三枝箭从他身旁飞了过去，落在远远的地上。

岑苾见如此情况，微微哼了一声，勒马停住，俯身下马，将弓往太监手上一扔，头也不回，走回隆春台。

岑苾走上台来，还未开口，魏啸疆已经说道：“小妹要拿箭来试他们，为何不先告诉朕？让朕也白白受了惊吓。”

岑思远也道：“苾儿胡闹，哪能用这种事情试验他们！”

岑苾道：“箭射自己之事臣妹确实有错，请皇兄恕罪。”

魏啸疆道：“算了，这法子也很有意思，难得你瞬间就想的出来。”

岑苾道：“今日这些人，臣妹也见过了，只是他们高下难分。臣妹未免他们对皇上异议，仍愿独居。”

岑思远道：“高下难分，可以让他们抽签，这没有什么难办的。”

魏啸疆却不作声，沉吟片刻，道：“朕知道小妹并不满意这些人。虽然他们是朕所倚仗的良将，但是朕最终还是希望小妹幸福生活。既然你不满意，选婿一事作罢吧！”

岑思远惊道：“皇上，此事可以这样吗？你不要由着苾儿的性子胡闹。”

魏啸疆摆摆手，道：“朕意已决。让他们都退下吧，每人各赐黄金百两。”

岑思远只好不再劝说。岑苾道：“臣妹让皇上费心了，又给皇兄添麻烦了，请皇兄责怪。”

魏啸疆道：“罢了，此事本与你无关，你也务须自责。”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十三章 梦碎］

岑苾从隆春台回来，心情到底悻悻，一连多日也打不起精神来，静儿和李顺虽然想了不少办法让岑苾开心，例如名厨美味，歌舞双绝，琴棋书画，岑苾都没有太大兴致，倒是迷恋上了睡觉，每日睡到日上三杆，下午还要午休一二个时辰。

日子很快到了腊月二十几，一年的最后一天就要到了。岑苾心想普通百姓家这时恐怕要高高兴兴团团圆圆置办年货，不甚欣喜，自己却落得形单影只。如果当年自己没被冯赫强娶，只是嫁个平凡百姓或者官宦人家，现在早已生得三五子女，一家人围炉夜话，那是一番怎样的美妙情景。只可惜，现在自己虽然贵为长公主，但是父亲心中大概已经没有自己，只有他的后妻和一对小儿女。皇兄宫中后妃成群，还有四个子女，自然其乐融融。只可惜自己，虽然有个女儿，却远在千里之外，多年不得相见。凤台选婿那些人，不过庸俗不堪，却自以为风雅，大约也不过是看中长公主的头衔，又有谁是真心待自己的。

静儿和李顺探知岑苾心意，每日十分忙碌指挥家丁购置年货，布置府中，只想让府里热热闹闹的有些生气，但是东西到底是死的，没有亲人的府第，到底没有家的感觉。

腊月二十六，早饭后，聂振刚突然求见，岑苾命李顺立刻带他进来。

聂振刚进门见礼后就道：“家嫂昨日难产，捱至今日，终于生下一个儿子，亡兄终于有后了。”

岑苾道：“那聂夫人呢？”

聂振刚道：“托殿下的福，母子平安。末将怕殿下惦记，特来禀报。”

岑苾脸上露出喜色，道：“好，她终于平安生产了，这事太好了。本宫这就过去探望他们。”

聂振刚面有难色，迟疑道：“家嫂尚在产房，现在又是腊月，怕公主不吉。”

岑苾笑道：“本宫不信那些。李顺，备车。”

聂振刚见长公主执意要去府中探望嫂子和侄儿，足以见得长公主对自己家的眷顾，心中也不禁暗自高兴。

岑苾送走聂振刚后，回去到内室打开箱子，取出一把鸳鸯双剑来。这把剑还是当日自己在浣花楼，聂振杰托她交给青月的，后来岑苾要还给他，他也没有要。聂振杰死后，岑苾一直打算将剑还给余惠容，但是却没有机会。现在余惠容产下儿子，正好将这把鸳鸯双剑交还给余惠容。

岑苾将鸳鸯双剑用布包裹起来，上了马车，只奔聂府而来。一进府中，只见人人喜气洋洋，过年和产子二事加在一起，真是双喜临门。

众人见岑苾进来，纷纷行礼，岑苾和蔼让他们起来，和聂家二老寒暄几句，就进了产房。产房中余惠容坐在床上，脸上煞白，大约难产受了不少苦。她床边坐着一个女子，正喂余惠容喝鸡汤呢！岑苾本以为是个侍女，仔细一看，原来是聂振刚的妻子陶氏，只见这陶氏腹部微隆，看起来似乎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了。

陶氏见岑苾进来，赶紧放下汤碗，跪下行礼，余惠容也要行礼，岑苾连忙扶住，陶氏伶俐的拿起汤碗出去了，屋里就剩下两个人。

岑苾坐到床前，看到孩子正在床的内侧，瘦弱不堪，眼睛尚未睁开，但是眉眼却很像聂振杰。

余惠容道：“让殿下过府探望，妾身真是愧不敢当。”

岑苾道：“聂振杰当日对本宫的恩情，本想厚厚报答，可惜他现在不在人世，本宫照顾你们母子是应该的。”

余惠容叹道：“殿下费心了。可惜孩子不足月生产出来，甚是羸弱，都怪这几日妾身忙碌年货，没注意休息，才会这样。幸好孩子平安产出，否则的话，妾身到地下都无颜见夫君。”

岑苾劝道：“孩子虽然天生羸弱了些，但是本宫那里有不少上好的进贡补品，明日让李顺给你多送些来，孩子好好补补，大人也好好补补，自然会长的白白胖胖。”

余惠容忙推辞道：“殿下对臣妾一家已经恩同再造，这些臣妾怎么敢受！”

岑苾微笑道：“有什么不敢受的。”说着从怀中掏出那鸳鸯双剑，打开包裹布，递给余惠容，道：“聂振杰曾经对本宫说，这是他家的传家之宝，现在孩子出生了，也可以传给孩子了。”

余惠容凝重的接过鸳鸯双剑，道：“这剑妾身听说过，不过却是第一次见到。夫君将此物送给殿下，想必当日对殿下十分倾心。”她一边说话，眼睛一边痴痴的望着剑，眼中遍是失望与哀痛。

岑苾本想说这不是他送给我的，而是送给别人的，但是转念一想，何必让她知道青月的事情呢，亡夫曾经暗恋一个青楼女子而送出传家之宝，对她来说可能是更重的打击，不如让她这么误会吧！

孩子突然醒了，啼哭起来，余惠容从沉思中惊醒，抱起孩子，赶紧喂奶，岑苾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因为聂振杰儿子的降生，让岑苾心中着实高兴，回到府中，立刻命令李顺去库中多挑一些药材补品送到聂府上，然后就乐滋滋的品尝起仆人们制作的精美糕点。

晚饭后，李顺突然面色难看的匆匆进来，岑苾道：“什么事？”

李顺道：“回禀公主，刚才侍侯瑄儿姑娘的张进来报，今日白天不知道为什么，纪校尉和瑄儿姑娘闹翻了，纪大人伤心离去，瑄儿姑娘刚才竟然伤心自尽……”

“你说什么？”李顺话没说完，岑苾已经站起身来，一脸震惊的望着他。

李顺忙道：“公主恕罪，奴才话没有说清楚，让公主受惊了。瑄儿姑娘当时上吊了，但是幸亏有个侍女听到响声，过来查看，一见不对，马上叫人，因此将瑄儿姑娘救了下来。现在瑄儿姑娘没事，只是一味哭泣。”

岑苾听完这些，才定下心来，重新坐回椅子上，问道：“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吗？”

李顺道：“奴才问过张进了，他说当时只有侍女听到纪校尉临走时说了一句‘我实在不能接受，如果有缘，咱们来生再会吧！’这不着边际的话，奴才等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岑苾听了李顺的话，皱眉沉吟了半晌，道：“立刻备车。”

李顺答应着立刻下去。

瑄儿的住所本是李顺找的，岑苾当初就吩咐他在吉祥道附近找，因此距离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李顺上前敲门，仆人很快打开大门，见是李顺，连忙把二人恭敬迎了进去。

岑苾进了院子，立刻问道：“瑄儿姑娘现在怎么样？”

仆人并不知道便装的岑苾是何人，只是见李顺对她甚是恭敬，知道也是个主子，因此恭敬答道：“小姐还躺在床上哭呢，刚才又想撞墙，被小的们拦住了。”

岑苾道：“她说了什么没有？”

仆人道：“小姐只是说她活着没有意思了，只想早些死了算了。小的们估摸是因为今日白天和纪校尉闹翻的缘故。”

岑苾“嗯”了一声，道：“带我去她房间。”

仆人应了一声，立刻在前面带路，片刻来到瑄儿的房间。自从半年前大牢一别，岑苾就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她了，当时金易水的人将她接到江宁，岑苾不过远远看她一眼，今日灯下再聚，只见她面色苍白，头发蓬乱，目光无神，憔悴了许多。

岑苾走进屋子，道：“你们都下去吧！”

屋中几个侍女闻言望向李顺，李顺点点头，几个人就鱼贯退出，李顺最后出去，将房门关上。

瑄儿这才抬头看向岑苾，凝视半晌，她才痴痴道：“你是阿碧？”

岑苾道：“不错。”

瑄儿惊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岑苾反问道：“你说呢？”

瑄儿又道：“我的仆人都听你的？”

岑苾道：“不错。”

瑄儿道：“你就是送我房子奴仆的人？”

岑苾道：“不错。还有纪庭武，也是我找人引来的。”

瑄儿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只想报你当日救我的恩情。”

瑄儿突然又哭道：“可是没有用了，庭武他走了，不可能回头了，我活着也没有意思了，你的好意我也无福消受。”

岑苾上前一步，抓住瑄儿的胳膊道：“为什么？他为什么离开你？”

瑄儿道：“我忍不住告诉他了，当年在浣花楼的事情，他说他爱我，但是无法接受这一切，我们只能来生了。”瑄儿说着，抓起岑苾衣衫痛哭起来。

岑苾冷冷问道：“你恨他吗？”

瑄儿道：“我不恨他，只怪我自己不该告诉他的，如果我瞒他一辈子就好了。我无法忘记他走的时候那种痛苦的眼神。”

岑苾轻轻拍着瑄儿的肩膀道：“天下不止他一个男人。如果你愿意，无数好男人可以在你面前供你挑选。”

瑄儿叫道：“不！今生今世我只爱庭武一人，我今生不能和他在一起，也不会跟其他任何人。我现在只求速死，早修来生。”说着哭喊着又要撞墙。

岑苾拼命将她拉住，道：“鬼神之事，终属渺茫。今生都无法争取，还有什么来生？”

瑄儿坐在床边，无助的哭泣道：“你知道，这么多年，我在浣花院忍辱负重苟且偷生，等的就是这一天，可是我的梦却破碎了，你说，我还有什么理由活在这个世上？你如果真想报答我，现在就让我去死。”

岑苾冷冷道：“这天底下死了丈夫没有夫君的人不止你一人，别人都活着，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死？”

瑄儿哭道：“我受不了没有庭武的日子。”

岑苾走到瑄儿身旁，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现在不是在大理的时候了。现在我能让你过上舒心的日子，你的世界不是只有纪庭武一人了。实话对你说，他的四品校尉是我帮他弄到的。将来我可以找到很多比他还好的男人供你选择，你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段话似乎对瑄儿产生一些作用，瑄儿抬起头，怔怔的问道：“你到底是谁？”

岑苾道：“我现在是梁国的长公主，我答应你的都可以做到。”

瑄儿喃喃道：“原来你是长公主。你是金枝玉叶，你不会明白我们这些生活在底层的可怜人的心思。”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十四章 战事］

岑苾怒道：“怎么不明白！你再悲惨，有试过被丈夫强娶，却又无情杖毙吗？你有试过亲生女儿不能相见，却让她认你的敌人做母亲吗？你有试过心爱的人为救你而死自己却无能为力吗？你有试过大军屠城自己却辛苦避难离死只差一点点吗？你都没有。你没有体会到死的残酷生命的珍贵，却在这里为些许小事就寻死觅活。我虽然在外人眼中高不可攀，可是实际上身边连一个知心的人都没有，难道不苦吗！”

岑苾一番怒喝，却将瑄儿说的止住哭泣，呆呆望着岑苾，道：“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岑苾道：“不错。”

瑄儿道：“这怎么可能？你是公主。”

岑苾冷笑道：“我可不是天生的金枝玉叶，是从大理来到梁国找到我哥，才被封的。当初你在大理救我，那是因为我的丈夫虢国搏凌候以为我被人劫持后失贞而命人将我杖毙的。”

瑄儿听到这里，才完全相信，她突然站了起来，抱在岑苾身上，哭泣道：“原来你的命运也这么苦！”

岑苾轻轻拍着瑄儿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待瑄儿哭够了，才抬起头来，道：“公主，你骂醒了我，我不会再轻易放弃生命，只是，我这辈子也不想再嫁了。”

岑苾叹一口气道：“这个也随你，不想再嫁就陪着我吧！咱们姐妹也好有个说话的伴。”

瑄儿道：“不错，公主你带我回去吧，我也不想再留在这个伤心地了，以前的事情就让她过去吧，以后跟在公主身边，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岑苾道：“好！既然如此，今夜你收拾收拾就跟我回府吧！以前的事情，再也不要和人提起。”

瑄儿擦了眼泪，点点头。

岑苾打开房门，吩咐仆人进来收拾瑄儿的衣物，准备好之后，又让李顺打发了这些仆人，把院子卖了，然后带瑄儿上了马车，回府去了。

年三十，宫中的规矩是皇亲国戚进宫赴宴，这年是岑苾来梁国的第一个新年，自然进宫赴宴。岑思远也带着两个半岁的孩子进宫赴宴。

宫中一片温馨祥和的气氛，热闹非凡，欣溶又缠着岑苾玩闹，甚是开心。

自从上次凤台之后，岑苾一直没有见到表哥，今日一见，只觉得表哥表面上似乎开心愉快，但是眉宇间似乎有隐隐的忧愁。岑苾不禁心想，表哥烦什么呢？后党？将领？国事？还是战事呢？只是可惜，表哥自小习惯了自己是男子汉，什么事情自己扛，他是绝对不会告诉自己的。

岑苾虽然笑容满面，不过心中还是有些伤感。瑄儿的不幸也让岑苾深感难受，瑄儿虽然入府几天，但是情绪还没回复过来，每日甚是委顿，岑苾也不由有些担心她。想起自己，虽然处在这花团锦簇烈火浇油般热闹的皇宫中，但是却没有一个知心之人，心中不觉寒冷。

众人各怀心事用完餐，又看了一会歌舞，这才散去。

新年很快过完了，瑄儿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岑苾也放下心来，无聊时也有个说话的人了。

元宵很快到了，按照礼节，岑苾进宫贺喜皇上，见到皇上，虽然远远的相对，但是还是感觉到皇兄这几日心情不是太好，似乎忧心事太多，这个年也没有过好，岑苾心中不禁也跟着忧虑起来。

正月二十，聂振刚来到府中，诉说侄子近况。岑苾不禁问道：“最近朝中可有什么事情非常严重？”

聂振刚听到这话，脸色突然黯淡下来，犹豫片刻，道：“末将其实今日也要告诉公主这件事情。燕国的摄政王又向我国开战了，不住扰我边境，攻我寿州、鄂州等地，当地守军多番告急，抵抗不住。我梁国在中原三国中地域并不广大，而江宁府又临近梁燕边境，一旦摄政王侵其全国兵力，我国抵抗自是十分困难。下个月，末将就要赴鄂州前线了。”

岑苾听了，半晌无语。当年在灵州时，燕国摄政王江成武攻城屠城的可怕情景还历历在目，想起来就让人不寒而栗。如今，这个魔王竟然将战火又烧到自己刚刚安定下来的地方，实在可恶。

聂振刚见岑苾半晌不语，心想公主到底是个女人，说这些大概吓到她了，于是转换话题道：“公主也不必担心，我军有十万之众，兵精粮足，军中将士个个以一敌十，燕国军队劳师而来，必不是我们的对手，只是耗些时间罢了！”

岑苾摆摆手，面色凝重道：“你这话只怕是安慰本宫吧！本宫并非那些常年久坐深宫的金枝玉叶。当年本宫在灵州城中，曾经亲眼目睹了江成武率军攻城屠城的情景，那简直是可怕！你此去鄂州，前途艰险异常，望你善自珍重。”

聂振刚听到岑苾说出这些话来，心中更是惊讶，众人只知道岑苾是皇上的表妹，由聂振杰从外国带了回来，根本不知道岑苾以前的往事，如今聂振刚听到岑苾自己说起灵州遭遇，哪能不惊讶呢！

岑苾见聂振刚惊讶表情，也明白他在想什么，只是不想将往事诉诸于人，于是也就不再接下去说了。

聂振刚站起身来，道：“末将深受皇上和公主的隆恩，只愿以身报国，马革裹尸，虽死无憾。公主关心，末将不胜惶恐，此番前去，一定身先士卒，多杀敌军。”

岑苾心中安慰，也站了起来，淡淡笑道：“本宫在这里祝你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为国分忧。”

二月初三，聂振刚随将军钱隼出征。出征前日来到岑苾府中告辞，聂振刚似有隐忧，对岑苾道：“长公主殿下，我们聂家近来受到公主的提携，大恩无以为报。此次出征，末将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还请公主代为照顾父母高堂还有末将的妻儿弟妹。”

岑苾心中隐隐也感觉到什么，心中有些伤感，肃穆说道：“你放心，如果你真有什么事情，本宫一定好好照拂你的妻儿老小。”

聂振刚这才心头放下大石。

三月初，将军钱隼奇兵突击，聂振刚为前锋，取得鄂州大捷，一挫燕国军队锐气，梁国军心大振。

四月十七，江成武从寿州前线亲自来到鄂州督战，组织了又一次的强大攻击，聂振刚在这次鄂州保卫战中身先士卒，力抗敌军，为保卫鄂州城，率一众敢死队出城引开敌军主力，给鄂州守卫以喘息的机会，从而深陷敌军，力竭而死。皇上追封他为英烈将军。

消息传到江宁，岑苾正在府中佛堂里上香祈祷，闻言默然半晌，然后立即派李顺去聂府探望慰问聂家二老和陶夫人。

聂振刚新婚的妻子陶氏得知消息后，在悲伤中早产下瘦弱的女儿，来不及看女儿一眼，就撒手人寰，追寻她的丈夫去了。

岑苾得知，立即将这个孤女接到自己府上，请来奶妈抚养。岑苾给孤女起名安定，希望她能够在安定中生活下去。

五月，战事越来越紧张，江宁城中的百姓也都焦急起来，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岑苾每日去定国公府探问消息，可惜父亲岑思远很少在家，常常日夜留在朝中商议国事。前方传来的消息一天天的不妙，锦绣长公主每日抱着儿子在家里焦急的跺步。

这样持续到六月，岑苾心中实在担心，于是进宫看望皇兄。宫中太监说皇上在乾安宫侧殿商议国事，岑苾于是来到乾安宫，只见皇后任采苹正在侧殿外等候，神色似乎十分憔悴，见到岑苾也没有了往日的敌意。任皇后的父兄都在寿鄂前线，难为皇后比常人多操心一些。岑苾见到皇后的样子，不知怎么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当年汉末三国时期，刘备的两个老婆在被曹操追逐的情况下遇害。岑苾晃晃脑袋，自己这时候怎么想起这些，实在太不吉利了。

七月，寿州城破，燕国军队长驱直入，抵达梁国腹地，只逼江宁城下。梁国朝堂上，十八大臣联名上书，请皇上将国都南移到杭州。

魏啸疆看过奏折，一把将奏折摔到城下，怒道：“现在不过兵临城下，你们就要朕迁都，你们是不是被燕军屠城吓傻了！现在南迁，让朕偏安一隅，朕国土虽小，但还不想做赵构（南宋第一个皇帝，偏安江南）。一旦迁都，江宁必定战无士气，很快不保，燕军必能长驱直入。到时候杭州也会面临围城之困，到时候怎么办？再南迁？最后是逃到海上还是南越去？”

十八臣工中领头之人奏道：“臣等请皇上迁都，不过是为皇上安全着想。”

魏啸疆冷笑道：“恐怕不是为了朕的安危，而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危吧！古语有云，明哲保身。现在南迁，不仅可以保全你们的身家财产，将来迁无可迁避无可避，只怕要请朕投降。这样一来，你们还可以做燕国的臣属，置朕于何地？三国时候孙权都明白的道理，朕岂能不明，你们又岂会不知！再有迁都提议者立即抛下城楼，送给燕军处置。”

魏啸疆动了真怒，此言一出，大臣们噤若寒蝉，不敢再言。幸好此次掌握兵权的任家父子和定国公都支持魏啸疆的决定，因此全城军士用心抵御敌军，未被燕军屠城惨况吓倒。

魏啸疆此言传出朝堂，传入民间，百姓们纷纷赞扬魏啸疆的气势与勇气。当时年岁离南宋不远，而梁国地方又正是南宋旧地，百姓多年受金人压迫，现又受燕人压迫，胸中恶气多年未出，现在魏啸疆能够用心抵抗外敌，不禁使梁国人民看到了希望。因为，燕国军队在江宁城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抵制。

很快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无人有心思度过，整个江宁城都笼罩在战斗的紧张中。

岑苾虽然心中不安，但是也无法可施，每日除了出外探听消息，就只能去佛堂祈祷，然后和瑄儿一起安心照顾小安定。在江宁被围后，岑苾就向皇兄要求上城楼为伤亡士兵做些事情，一如当年灵州城中林夫人所做一样，但是这个提议遭到皇上皇后定国公所有人的反对，梁国民俗到底不比吐蕃，一个长公主亲自出面做这些事情，恐怕不仅不能安定军心，反而使士兵更加恐慌，岑苾这个想法只好作罢。

安定已经四个月大了，岑苾每日无事，已经将全部精力花费在她的身上，待她一如自己亲生女儿。当年女儿半岁就离开自己，成为岑苾心中永远的痛，现在她已经将全部母爱倾注在聂安定这个一出生就失去父母的孤女身上。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十五章 和亲］

八月二十四。这几日城下攻城声音小些了，似乎燕军攻击不那么凶猛了，但是具体情况如何，岑苾也不清楚，只是每日担着心。

午后，黄公公来到府上，传岑苾入宫，岑苾大为诧异。自从去年十一月凤台选婿后，皇上一直没有召自己入宫，今年以来战事连绵，自己连和皇兄说话的机会都不多，今日突然召自己进宫，实在是太意外了。

岑苾换上礼服，匆匆随黄公公进宫，来到武英殿中，只见大殿上没人，明白皇上正在暖阁中，于是轻车熟路的进入暖阁，只见屋内只有皇兄一人在，他似乎有很重的心事，正在沉思。

黄公公轻声道：“启禀皇上，宁泰长公主到了。”皇上才蓦然回过神来，望向岑苾。岑苾立刻行礼，皇上抬手虚扶，口中说道：“免礼。小妹，来皇兄身边坐下。”

岑苾心中诧异，但是表面未曾流落，在皇上身边坐下，黄公公告退下去，关上暖阁的门，屋内就只剩下魏啸疆和岑苾二人了。

岑苾近距离凝视皇兄，才感觉到大半年来，皇兄瘦了不少，之前稍显魁梧的身材如今似乎只有皮包骨了。

魏啸疆似乎还在想着怎么措辞，岑苾开口了：“皇兄，臣妹这几日听到城外攻击声音小的多了，是否战事有缓和了？”

魏啸疆道：“不错，这几日燕军确实延迟了进攻，两国也有书信来往了。”

岑苾喜道：“我们的抵抗让燕军放弃了吗？”

魏啸疆沉吟片刻道：“有一部分原因是这样。江成武没有料到在咱们梁国会遇到如此强硬的抵抗，他本来以为梁国势弱，民不尚武，应该很快可以拿下寿州、鄂州、江宁等地，就算拿不下梁国全境，也能扩大燕国疆土，为将来攻击虢国打下基础，如果形势好，更可以让咱们臣服燕国。不过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他本想速战速决的战役却拖了九个多月，而且战线也拉的太长，耗了燕国太多的兵力人力。现在，吐蕃、虢国、突厥都开始趁机侵犯燕国，吐蕃想再次拿回灵州，而虢国想将虢燕边境据为己有，突厥也南下侵犯燕国边境，因此燕国现在腹背受敌，不欲再在咱们梁国战场上耗下去。”

岑苾喜道：“这是好事，咱们终于熬出来了，当日皇兄不肯南迁国都的决定是正确的。恭喜皇兄，此役之后，皇兄在国内威望更盛，武将文臣，还有谁敢不服皇上！“

魏啸疆似乎却并不喜悦，他沉吟片刻说道：“其实有件事情，外间都不知道，这是军事机密，今日朕告诉你，江宁城中的物资其实最多只能支持七天了，如果十天内燕军不退兵，江宁城危矣！”

“可是皇兄刚才不是说燕军已经不想在咱们这里耗下去了吗？”岑苾心中实在弄不明白。

“不错。但是江成武用兵多年，知己知彼，对我们的情况很了解，他岂能不知我们还能坚持多久？就算算不准是十天，也知道我们坚持不过十五二十天了。他花费了这么久的精力，现在眼看就要成功，如果要他放弃，就是功败垂成，他也不甘心。”

“皇兄，你的意思是他还要继续这场战役？”岑苾转喜为忧，心中更是疑惑今日皇兄找自己来到底想说什么。

“小妹，你虽然曾经嫁给冯赫，但是你大概不知道，江成武的大儿子都是死在和冯赫交战的战场上，因此，江成武的死敌是虢国，他曾经发誓，今生一定要灭虢国，杀冯赫。因此，咱们梁国并非江成武的死敌，事情还有转圜，现在燕国的军政大权全部在江成武手中，咱们也许可以同燕国成为盟友，这样将来江成武进攻虢国的时候，就不用担心腹背受敌。”

岑苾听到这里，倒是并不惊讶表哥的说话，她点点头道：“不错，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臣妹近年来无聊，也读过三国志，三国之间，分分合合，也是常事。只是不知道皇兄今日对臣妹说起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臣妹能为皇兄分忧？”

岑苾问到这里，魏啸疆倒是沉默了，不知道如何开口，沉吟片刻道：“既然结为盟友，就需要表示诚意……”

“诚意？难道要我国进献财宝牛羊？”

“这个……”魏啸疆又是沉吟半晌，终于咬牙说道：“江成武要求我国送公主给燕国皇帝为妃，一如古时和亲。”

魏啸疆说出这些，自己倒是轻松下来，只看着岑苾表情。岑苾听到这话，心中一沉，公主和亲古来已有，东周时期诸侯国王互相嫁女，汉唐之后公主远嫁匈奴突厥，不想今日自己也有此命运。

不过，现在梁国的公主只有自己和三岁的欣溶，还有襁褓中的二公主，自己不去就只有欣溶去，虽然名为和亲，但是实为人质，如同东周时期的质子一般，料想燕国不会在乎欣溶年纪小。在历史上，为了政治目的，年纪小嫁人又有什么关系，再说还有童养媳一说呢！当年汉吕后为了巩固政权，让自己七岁的外孙女张嫣嫁给二十岁的儿子，也无人敢有异议。只是，自己能够为了自己下半身的安定生活就让那么小的欣溶去和亲嘛！自己做不到。

魏啸疆见岑苾半晌无语，有些愧疚的说道：“朕曾答应让你今生安逸生活，如果你执意不愿意去燕国，朕便让欣溶去。之前你在冯赫身边已经吃了太多苦了……”

岑苾突然打断魏啸疆的话，道：“皇兄，臣妹愿意去燕国。臣妹既然身为长公主，就应该尽到长公主的责任。臣妹自来到梁国，寸功没有，却多蒙皇兄照拂，臣妹甚是感谢皇兄心意。如今国家有难，臣妹自当效力，何况燕国毕竟是我中原子民，并非远嫁突厥。只希望皇兄将来好好照顾欣溶母子。”

魏啸疆听到这话，眼中闪过愧疚和哀伤，他叹气说道：“小妹你就是这样，明明心中一千个不愿意，还是替他人着想。当年冯赫要娶你，你明明也不愿意的，可是为了安慰姨父姨母，也装出一副乐意的样子。当年，朕便想着要努力奋斗，不让你被迫嫁人。可是，没想到如今，朕虽然是梁国国君，还是得让你被迫嫁人，嫁给一个傀儡皇帝，朕实在是太无能了。这次去了只不过为妃，上面还有皇后贵妃等人，实在是难为你了。”

岑苾挤出一丝笑劝道：“当年唐太宗的侄女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松赞干布同时也迎娶了蒙古公主作为正妻，但是文成公主在吐蕃一样过的平安喜乐，还留下了千古佳话。臣妹现在已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笨丫头了，臣妹知道咱们照顾自己，皇兄不需担心。”

魏啸疆抬眼审视着岑苾，似乎需要重新认识自己这个表妹。

岑苾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自己不至于失态的从武英殿出来，坐上马车，岑苾全身似乎散了架一般，这个消息实在太意外了，她丝毫没有思想准备。皇兄说江成武只给了十天时间，必须送公主出城，自己这次出嫁竟比上次更为仓促，这真是造化弄人。

车内李顺已经发觉岑苾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是小心侍侯。到了府中，正抱着小安定玩耍的瑄儿也立刻迎了上来，用关心探询的目光注视着岑苾。

岑苾在堂屋坐定，对李顺说道：“李顺，你跟本宫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在本宫身边之后一直甚得本宫信任。以后，本宫不能再照顾你了，为了你将来考虑，本宫给你想了一条路，过几日你带安定回聂府，照顾聂夫人余氏和安定吧！这也是本宫给你想到的最好的去处了。”

李顺听到这话，大惊失色，连忙跪下道：“公主，奴才做错什么您只管罚奴才，千万不要赶奴才走，奴才只想侍侯公主殿下，不想去侍侯其他任何人。”

岑苾叹道：“本宫知道你忠心，不过本宫就要离开梁国，安定需要人照顾，只有你去本宫才放的下心。”

瑄儿惊讶道：“什么？你要离开梁国？为什么？”

岑苾淡淡道：“梁国要和燕国结盟，本宫要嫁给燕国皇帝为妃。”

屋中众人听了皆是大为吃惊，半天无言。静儿结结巴巴的说道：“这不可能，殿下，梁燕两国正在交战，这咱们可能，您不是听错了吧！”

岑苾道：“分分合合，本是兵家常事，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宋朝不是常常以战求和嘛！”

瑄儿道：“可是如果将来一旦梁国和燕国关系恶劣，首当其冲的不就是公主你嘛！我以前听说书的说过，当年汉景帝将亲生女儿嫁给匈奴，但是匈奴还是常常骚扰汉朝边防。边防有个将领名叫郅都的，用兵很厉害，常常打击匈奴，那匈奴王每次受了郅都的打击，就鞭打汉公主，搞的那个公主很是凄惨。公主，你能不能不去？”

静儿和李顺听到这话也都跪下，连连磕头，道：“公主，皇上这么疼你，你跟皇上说说，他也许就不让你去了。”

瑄儿也道：“你回来过上安定日子还不到两年，如今又要去那虎狼之地，这怎么可以！”

岑苾坚定的道：“这事是本宫自己向皇兄求的。身为长公主，不是天天享福的，国家有难，本宫也该尽一些责任。何况只是让本宫去为妃，并不是让本宫去死。想我国战士，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只为国家安定，小安定的父亲还没见到安定出生，便血洒疆场。现在有机会不动干戈就使我国安宁，本宫应该庆幸有这个机会。你们不要再说了。瑄儿，接你到身边，本想给你过上好日子，谁知道本宫很快就不能再照顾你了。本宫临走会托付定国公照顾于你，还会留一笔钱给你，将来你如果遇到心仪男子，不妨嫁了。如果不愿再嫁，不妨搬去与余夫人同住，她心地善良又青年守寡……”

“公主，别再说了，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去燕国，那么我无论如何也要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瑄儿口中说着话，眼中泪水已经滑落下来。

静儿也跟着说道：“奴婢也要随公主去燕国。”

岑苾挥挥手道：“燕国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何必跟我前去。静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过段时间战事平定，皇上论功行赏，会将你嫁给有功将士，你后半辈子就有依靠了，何必和本宫去燕国。”

静儿哭泣拜倒：“公主殿下，您为奴婢想的也太周到了，奴婢今生能遇到公主，实在是祖宗积德，奴婢今生今世都忘不了公主大恩。”

岑苾点点头，又道：“瑄儿，你也务须跟本宫去燕国了，还是留在梁国吧！”

瑄儿走上一步，扯住岑苾衣角，道：“无论如何，今生我都不会离开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第四卷 金枝玉叶长公主:第十六章 送嫁］

岑苾挥挥手，让静儿和李顺退下，然后才说道：“瑄儿，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你苦了多年，现在跟我也没过上好日子，又何必跟我去燕国受苦呢！”

瑄儿道：“我如今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帮助我，此恩此德我如何能不报呢！说句僭越的话，我一直把你当作亲妹妹。这次你去燕国，我一定要跟去。”

岑苾不禁也感动莫名，心中一阵暖意。

之后几天，宁泰长公主要出嫁燕国为妃的事情很快传开，皇上派人置办嫁妆，制作礼服，岑思远也第一次来到公主府。

“苾儿，当初为父让你凤台上选个人嫁了，你不肯，现在搞的要嫁到燕国。我们父女多年来未曾相见，现在好不容易日子过好了点，可惜你却又要远去，老父实在心中难受啊！”

岑苾劝道：“父亲莫伤心。女儿这次能够帮表哥尽微薄之力，觉得很开心。如果当日凤台上女儿选定了人嫁了，如今岂不是要欣溶去嫁，我这做姑姑的也于心不忍。女儿以后不能承欢膝下，不过好在父亲也有弟妹在家，也不会孤单寂寞。”

岑思远眼睛不禁有些湿润，道：“虽然家中还有你年幼的弟妹，但是你到底也是为父的心头肉，这次去了燕国，没有人可以帮你，一切要好好照顾自己。”

岑苾点头答应，心绪却飞的远远的，岑思远见女儿并无多余的话要交代自己，坐了片刻，也就告辞了。

岑苾出嫁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一，出嫁前几日，岑苾心中郁闷，整日躲在屋中，心情一如第一次出嫁。想到自己也是命中注定，十六那年第一次出嫁，为了父亲被迫嫁给冯赫。五年之后，自己又得匆匆再嫁，却是为了表哥，为了侄女，也为了父亲，这次就更加仓促，而且是和亲为妃。

自己来梁国一年多，见到父亲的次数也并不多，父亲和自己除了寒暄也并无多话可说，这次如果不是自己要和亲燕国，父亲还不会来自己府上。

至于表哥，一直口口声声说要好好照顾自己，补偿自己，不会逼迫自己嫁给不喜欢的人，可是国难当头，也无法再护着自己。自己无论是小家碧玉，还是金枝玉叶，似乎都逃不出注定的命运。

冯赫娶自己是为了自己长的像香香，燕国皇帝娶自己只不过是一笔交易，唉……

自己的这些亲人，关键时候竟不如瑄儿这样一个朋友，更加贴心，更加关爱自己。

胤历七十三年九月初一，年满二十一岁的岑苾再次出嫁。这次她穿的是水红色的礼服。皇后、正妻出嫁才可穿大红礼服，自己这次出嫁不过是为妃，因此只能穿水红色的礼服。

按照江成武和梁国的协议，梁国派一臣子送长公主出城，到燕国军中，燕军撤兵，梁国臣子送公主到寿州，然后返回。长公主就由江成武派人护送到燕国国都。寿州既然已经被燕国攻陷，梁国又无力将其收回，因此就是燕国国土了。如此一来，将来燕国对付完虢国之后，对付梁国就更加容易了。岑苾和亲，只是给梁国争取战后恢复的时间，也是给燕国一颗定心丸。

梁国和亲的臣下选的是从鄂州回来的三品参将董逸群。此人能文能武，少年英武，当初在鄂州城中，奇兵突袭的计策就是他出的，之后寿州城破后，皇上命他率三千人马回都城保卫江宁，在江宁保卫战中也功勋卓著。魏啸疆派董逸群送亲，既表示了他重视长公主出嫁，又表示了他对董逸群的重视。

岑苾坐着鸾车，出了江宁城，燕兵立即围了上来，裹挟着马车来到一里外的摄政王营帐。江成武架子颇大，端坐帐中，让岑苾下车进去见他。岑苾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可不低头。自己虽然是和亲，到底国势不强，没有强大的后盾依托，将来到了燕国，也不过为妃，地位远在江成武之下，因此也不介怀。

马车在营门外就被将士喊停了，董逸群想与燕军争执，却被岑苾制止。岑苾被瑄儿扶下马车，走入营门，只见从营门到营帐之间，燕国士兵穿戴整齐，挺着刀枪剑戟，威风不可一世。岑苾立即想起了当年荆柯刺秦王，荆柯带着燕国无赖秦舞阳进秦国大殿，当时秦王手下也是威严一片，搞的十二岁就敢杀人的秦舞阳勃然变色，因此被秦王瞧出异样，留在殿下。如今，这江成武难道也想如此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吗！岑苾心中冷笑，自己早已见过大风大浪，如此场面怎能吓到自己，江成武不过是在穷显摆。

瑄儿没有见过如此场面，跟在岑苾身后，感觉自己就如走在刀枪剑阵中，不禁花容失色。董逸群见江成武用如此阵势对待公主，心中不忿，按剑怒目而视，也跟在岑苾后面走入营帐。

岑苾进帐，只见一人正坐在帐中，拿着一卷书卷阅读，想必此人就是燕国摄政王江成武。但是这人的外貌却和岑苾心中所想甚不一样。在岑苾心目中，江成武这种横扫千里的人物，应该如搏凌候冯赫一般，膀大腰圆，满脸横肉，高大威武，目不识丁。但眼前这人，五短身材，微微发福，面皮白净，髯须细长整齐，面前案上还放着笔墨纸砚和书籍，看起来并无凶相，只是此人一抬头，目中露出精光，一看就非常人。

江成武见岑苾进来，微微抬头注视岑苾，岑苾曲膝行了半礼，江成武淡淡说了句：“免礼。”岑苾直起身来。

江成武道：“公主辛苦了。公主真是深明大义，为了我们燕梁两国的和平结盟愿意嫁给我大燕皇帝为妃，本王必定安全送公主抵达国都。”

江成武口中说着这话，但是岑苾看的出他不过礼节性的客套两句，全无半点诚意，只是轻视自己，于是说道：“摄政王言重了。妾身一介女流，和平时不能不能为皇兄分担朝政，战乱时不能上阵杀敌，幸得王爷提议，妾身才能为国稍尽绵力，不胜荣幸。今日到得王爷营帐，王爷竟然让手下兵士全副武装迎接妾身，妾身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平常人家如果尊敬客人，必让家中子女一起出门迎接，难得王爷如此礼遇妾身，妾身不胜感慰。他日到了燕宫，一定好好辅佐燕主，促使两国和平，永无战乱。”岑苾明知道江成武明知自己今日来此，却让兵士严阵以对，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但是却说成是礼遇和荣宠，表明自己并不怕他的恐吓，显示出梁国即使是无用的女子，也不是怯弱好欺的。

岑苾此话，江成武和董逸群自然明白意思。董逸群心中暗子敬服公主厉害，而江成武不知道岑苾一个民间出身的公主竟然如此伶牙俐齿，又胆大心细，既没被自己吓到，更借题发挥一番，不禁想到晏子使楚的旧事，于是对面前这个貌不惊人姿色普通的再嫁长公主另眼相看。

岑苾入燕营后，江成武如约拔营返回，从江宁到寿州有两日路程，晚间，岑苾在自己营帐中歇息，董逸群进来拜见公主，说道：“殿下受苦了，今日路上，条件甚为恶劣，请公主将就一二，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末将。末将明日下午送公主到寿州，就无法再送了。”

岑苾微笑道：“将军言重了。此等辛苦哪比的上将士在外征战辛苦。本宫毫不觉得辛苦，将军请勿挂念。将军是国家可造之才，明日回朝，皇兄一定对你论功行赏，将来国事，还多有依仗将军之处。”

董逸群受宠若惊，连说：“末将不敢。”

岑苾见董逸群话已说完，却还不退下，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于是问道：“将军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不妨直接道来。今夜之后也没有机会了。”

董逸群见公主发问，于是才敢说道：“末将在鄂州驻守时，曾想出一个奇兵突袭之计，当时实行此计之人却非常危险，要深入敌人内部，我方军队配合若稍有闪失，就得命丧在敌军千军万马之中，有一位校尉自动请缨，带着八百兵士，冲入敌营，取得了三月的鄂州大捷，后来，江成武从寿州赶到鄂州督战，鄂州形势危急，如果不是这位校尉自告奋勇，带兵突出重围，烧掉燕军粮草辎重，牵制燕军，鄂州城早已不保，可是这位校尉却万箭穿心，死在敌军千军万马围攻中，尸骨无存……”

“将军说的是聂振刚吧？”岑苾打断董逸群的话，黯然问道。

“公主说的正是。当时他出城烧敌方粮草的时候，曾告诉末将他妻子有孕在身，很是惦念。末将听闻后来聂夫人难产去世，聂氏遗孤由公主抚养，末将不禁心中替他高兴，只是现在……”

岑苾道：“你是想问聂振刚孤女在本宫出嫁后近况如何吧！聂家兄弟都为国捐躯，聂振杰更是本宫救命恩人，本宫欠他们良多。本来聂校尉遗孤本宫会当亲生女儿一般抚养，但是本宫如今远嫁燕国，因此送孩子给聂振杰寡妻抚养，并派了以前心腹太监照应，将军不用担心。”

董逸群道：“公主如此照顾聂氏孤寡，末将替聂振刚感谢公主。振刚的英勇事迹在我鄂州城上广为传颂，一时成为兵士效仿的楷模。如今他得以追封为英烈将军，他的女儿也得到好的照顾，相信他在天有灵也赶到欣慰了。”

岑苾默然点头。心中想到，其实皇兄是聂振刚的杀兄仇人，但是因为隐瞒了真相，又给予聂家无比殊荣，就引得聂振刚关键时刻为国殉命，实在是受惠不少，也是皇兄会用人会权谋所致。可怜聂家，现在只剩下孤儿寡母，要在对亡夫亡父的追忆中度过今后漫长的岁月。

(第四卷完)

（金戈香痕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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