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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戈香痕Ⅱ 　　作者：实梦
内容简介　 
乱世三分。 
十六出嫁，辛酸十载，二十六岁成为手握强权称霸一方的太后。 
两任丈夫，一个残暴无情，一个阴郁刚愎。 
真爱之人，近在咫尺却无法相守。 
亲生女儿，视己如仇敌十年不相认。 
不是弱女无能，只是有可为有可不为。待心冷心坚，看她如何扭转乾坤。 
********** 
她，心地纯良，性子软弱，才貌平常，本欲平凡一生，却机缘巧合，成为权威凌驾皇帝之上的侯夫人。 
岂料夫君喜怒无常，只将她当做别人替身，在侯府欺凌受尽。 
大理世子为报血海深仇，将她掳劫而去，历经万难辗转而归，却惨遭亲夫赐死。 
大难不死，又沦落风尘。 
一番曲折，摇身一变，成为金枝玉叶。 
只想平静渡过余生，哪知又一次被推上权力的巅峰。 
和亲出嫁，半刻不宁。 
好友惨死，深宫病卧，一腔孤苦欲诉无门。 
命入绝地，忍无可忍，烽火狼烟，化身复仇女神，登顶权力巅峰。 
千里金戈铁马，血雨腥风，只当等闲。 
管你阴谋阳谋权术，不输人后。 
乱世弱女，几度沉浮几多痛。 
一日母仪天下，多少无奈多少泪。 
若有来世，愿以所有富贵荣华换一颗真心。 
一世，只求一安，而这“安”字却耗尽了一生… 



　　正文相关


　　后妃命妇等级


　　本文为架空历史，虽然时间在宋之后，但是因为我觉得唐初的后宫妃嫔制度最有序最有意思，因此全部采用唐初后妃等级，包括本文中梁国和燕国皇帝的后宫。

　　唐朝后宫制度：

　　皇后海内小君

　　四夫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共四人正一品

　　在该品级中，封号靠前的比后面的略高半级，即德妃在淑妃之后，贤妃在德妃之后，贵妃为四夫人之首。除非这四夫人中有人死去或有人被废，否则同一时间内封妃的人数不超过四人，每个封号一人。以下品级类推。

　　汉代的后宫嫔妃一般也称夫人，例如汉武帝的钩弋夫人。

　　唐玄宗的后宫四夫人名目有所变更，这里叙述的是唐初后宫制度。

　　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共九人，以上正二品，封号靠前的比后面的略高半级，昭仪为九嫔之首。

　　例如武则天在封后前被封为昭仪。而汉代也有昭仪名目，如汉成帝宠妃赵飞燕之妹赵合德封昭仪。

　　婕妤：共九人正三品

　　婕妤是从西汉时期就有的后宫女官名，例如著名的汉成帝后宫班婕妤。唐从汉制。

　　美人：共九人正四品

　　汉代也有类似封号。

　　才人：共九人正五品

　　武则天初入宫时为唐太宗后宫，即被封为才人。

　　婕妤、美人、才人合称为“二十七世妇”，大家不要看这些不过是三到五品的品级，但是不少男子在外面十年寒窗又十年，恐怕还混不到五品。古时候的五品官如果换算到现在，那还是部长以上，地市级的官员了。

　　宝林：共二十七人正六品

　　御女：共二十七人正七品

　　采女：共二十七人正八品

　　宝林、御女、采女合称“八十一御妻”。

　　不过，这些封号在历史上，盛世君王或者好色君王的后宫中可能能满次数，某些君王后宫中也不满次数。以上是后宫方面，至于皇室所生的女子，汉唐制度是：

　　皇帝之女封为公主

　　皇帝之姐妹封为长公主

　　皇帝的姑母封大长公主，或太主。为示区别，习惯在前面冠以此公主生母的姓氏。

　　例如汉武帝的姑母馆陶大长公主的母亲是窦太后，因此，她又被称为窦太主。

　　汉武帝和卫子夫的女儿在汉武帝死后，习惯被称为卫长公主。不知道为什么《大汉天子》三里面那汉武帝直接喊自己女儿为卫长，真是很奇怪。

　　周代和北宋末年的公主被称为帝姬。

　　例如南宋初期颇为有名的真假公主疑案中的女主角柔福，在北宋时被封为柔福帝姬，到了南宋，被封为福国长公主。

　　亲王的女儿称为郡主。

　　郡王的女儿称为县主。

　　在古代，等级森严，亲王和郡王就差半级，因此他们的女儿的称号也不同。亲王一般是皇帝的儿子孙子辈，是直系。而郡王一般是旁系，例如侄子侄孙辈。表现在封号上，一般亲王封号一个字，例如秦王、赵王。而郡王是两个字，例如淮南王。还有一种两个字的，例如秦憨王，憨字是谥号，不是封号，所以这个王是亲王。

　　长公主正一品

　　在位次上，在皇后、四夫人之后，九嫔之前。

　　因此，如果遇到节庆时候，长公主应该给皇后和各位妃子行礼，而妃子回半礼。九嫔及以下人等则需要跟长公主行礼。

　　以上后宫制度虽然本书不会全部涉及到，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可以为大家了解古代后宫提供一点资料。


　　本书时间表


　　本架空历史文采用日历为胤历，可以理解为宋朝结束后开始使用的日历。

　　胤历六十八年六月初八岑苾出嫁八月二十四香香生日九月二十六南越国叛乱十一月初二搏凌侯班师胤历六十九年新年发现身孕三月初小产三月末搏凌侯出征七月初搏凌候班师七月底娶十四姨太初冬岑苾再次发现身孕胤历七十年正月初三十二姨太产五公子四月初八怀香诞生十月初九搏凌候带岑苾出征十月十四到达诚州十月十五岑苾被劫持十月二十一到达大理城外十月二十八开始向西逃亡十一月初五遇到南宫简十一月初六陷入沙漠十一月初十遇救十一月十四到达灵州十一月二十灵州被燕国大军围困十二月初八城破十二月二十商队出发去逻些胤历七十一年正月十五到达逻些城八月初五返回大理国八月初九被搏凌候杖毙八月十二初见盈盈胤历七十二年三月遇到聂振杰四月得罪徐一帆五月被流放六月十三回到柳州六月十七见到梁国皇帝六月二十四册封为长公主七月二十八金易水洗劫浣花楼十一月凤台选婿胤历七十三年八月二十四答应和亲九月初一出城入燕军九月十四进宫，封为贤妃十一月初五昭祥长公主和亲突厥


　　本文人名表


　　注：不劳各位亲说，梦也知道本文的人物关系实在复杂，辗转十年，穿越多国，出场人物上百个，有所表现的人物也有二十个以上，所以，梦在这里列个人物表，各位亲可以看看。本表随着剧情的发展每卷更新。

　　第一卷岑苾女主不用梦介绍了吧关于她的名分，各位慢慢看吧岑思远
   （岑苾父，虢国礼部侍郎，五品）程英奇（虢国皇帝）程钰垚（虢国康平公主，曾指婚给博凌候的人。长公主，就是皇帝的姐妹，不用我介绍了吧！）冯赫（虢国博凌候，岑苾第一个丈夫）汪峻达（岑苾幼时的邻家哥哥）祥云（博凌候二夫人，柔安养母）
    搏凌侯其他侧夫人：三瑶华（生二公子，四公子，出身卖烧饼的）四绛英（生大公子，出身戏子）五菁菁（出身书香，高雅自傲）六吟玉（生大小姐，出身商人女）七虹绵（生三公子，妓女出身）八惠喜（生二小姐，绣娘出身）九俏君（丫头出身）十雅梅（官员送给搏凌侯）
    十一荻燕（官员送）十二含露（乐伎出身，生五公子）十三佩妍（岑苾的丫头出身）十四愿景（七品文书之女）海宁（岑苾在搏凌候府侍女）金儿（同上）桔子（下等用人）张逸汉（搏凌候帐房）童可为（搏凌候总管）怀香（岑苾之女，搏凌侯三小姐，初封馥郁郡主）佩纹（岑苾嫁博凌候陪嫁丫鬟）佩妍（岑苾嫁博凌候陪嫁丫鬟，后为博凌后妾）
    香香（博凌候恋人，早亡）袁鸿恩（博凌候大将）况志同（诚州守将）第二卷段奕名（大理世子）段雪娴（段奕名妹，大理谨兰郡主）吴剑豪（段奕名结拜兄弟）段绍衡（段奕名二叔，大理王族）段奕炅（段奕名幼弟）阿依娜、莽尔泰、阿旺大叔（驼队人物）松亦都（雅州守将）林巧娘（松亦都妻子，大理人）芷兰（林巧娘女儿，吐蕃安隆拉公主，义烈公主）
    吐蕃右昭日王/左逐日王霍伊德赞普第三卷盈盈（原名瑄儿，浣花楼当红妓女，善舞惊鸿舞）青月（浣花楼当红妓女）赵金花（老鸨）玄素（浣花楼妓女）李三婆（浣花楼佣人）招财（浣花喽杂工）聂振杰（救岑苾出风尘的梁国武将）徐一帆（腾冲守备公子）徐翼飞（腾冲守备）张光昌（腾冲府尹）第四卷魏啸疆（岑苾表兄，曾为梁国武威候，现为梁国皇帝）梁国皇后任采苹（魏啸疆妻）
    朱璇滢（梁国兰妃，皇长子之母，皇帝原配）纪庭武（瑄儿青梅竹马恋人）夏仕必（梁国先皇）锦绣长公主（夏仕必之妹）福寿候（夏仕必之子）任鸿飞（国舅，大将军，任采苹之兄）余惠容（聂振杰妻子）聂振刚（聂振杰之弟）魏彦捷（皇长子）魏欣溶（大公主）第五卷穆晟钊（燕国皇帝，岑苾和亲对象）孟淑平（燕国太后，燕国皇帝姨母）惠仁太后（燕国皇帝穆晟钊生母，孟淑平庶出之妹）
    江成武（燕国摄政王）宜顺公主、修德公主（孟淑平二亲生女儿）穆思颖（燕国昭祥长公主，穆晟钊同母妹妹，出嫁为突厥可贺敦）孟彩颜（燕国皇后，孟淑平侄女）
    江若锦（燕国贵妃，摄政王江成武庶出女儿，皇长子承坤生贺沁雪（燕国淑妃，皇次子承基生母）


　　太后与权臣（一）


　　看到本文中燕国太后和摄政王江成武深夜幽会的剧情，各位读者肯定马上就想起了孝庄太后和多尔衮那起子旧事，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我的文虽然是架空历史，不过又追求贴近真实的历史，因此，故事里面很多情节都有真实朝代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的影子。例如岑苾的表哥魏啸疆的登机，类似于宋代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历史，而兰妃的故事，则类似于东汉光武皇后阴丽华的事情。

　　不过，燕国太后和江成武的私情，却并不是效仿的孝庄和多尔衮，其中情由，请听我慢慢道来。

　　宁静主演的《孝庄秘史》六七年前红极一时，宁静和马景涛的到位表演，让多少人感慨于大玉儿和多尔衮那爱不能爱的痛苦爱情。只是可惜，电视剧毕竟是电视剧，电视剧不是历史，电视剧是善良的编剧为了拔高孝庄的形象而做了大量艺术修改，而产生的作品，因此我们不能把它当历史来看。

　　根据各种正史记载已经近现代历史学家的研究分析，孝庄和多尔衮在婚前相识根本就是假的，而孝庄和多尔衮后来的结合，则是真的。而《孝庄秘史》则正好把情况给掉了个面。

　　在历史上，清兴之时，满蒙联姻是很常见的政治婚姻，而且女真人也没有受到汉人传统的贞操观影响，因此，女真男子一个人娶几个老婆，几个辈分不同的老婆，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皇太极娶了孝庄的姑姑，又娶孝庄，很正常。

　　而一个男子死了，他的弟弟或者儿子娶他的老婆，也很正常。因为女真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当一个家庭的顶梁柱死了，他留下的女人孩子没有人养，那等待的只有是饿死的命运，抱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思想，他的弟弟或者儿子就可以娶他的老婆（这个老婆当然不是亲妈，而是庶母之类的人）了，这样两者都好，更利于传宗接代。古时候，人口的繁衍是非常重要的，多生人口多生男丁则对于一个部族更有战斗力，更有劳动力，是很好的事情。

　　在这种思想下，大玉儿在十几岁的年龄，为了更加稳固科尔沁部落的政治地位，嫁给了皇太极，而不是像《孝庄秘史》里面说的一个什么喇嘛说她可以母仪天下于是皇太极才动的心思。她的姐姐也是同样理由进入皇太极的后宫，并非是因为丧夫而住在妹妹的后宫被皇太极看上了。那时候，君王的目的就是打天下，为女子动情那是额外的事情。

　　后来，皇太极建立大清，几个福晋封妃子，也不是按美丑来分，而是按他们的背后的势力情况来封。科尔沁部落当时是女真人最大的支持者，蒙古科尔沁草原的骑兵那是所向披靡，因此，来自科尔沁的姑侄三人在皇太极一后五妃的后宫中就占了三个主位。

　　说这些，是为了说明后来为什么大玉儿的儿子能够当皇帝。

　　皇太极虽然极为英明，但是身体素质不太好，而且，在中国古代帝王中，算是很重情义的一个。当他的宸妃过世的时候，他可以丢下战场不顾，跑回去，可惜最后还是没能见到这心爱的宠妃，于是哀哀戚戚，过了一年就归西了。看到这里，我还真的很佩服皇太极，虽然不能说皇太极就是因为爱妃死了而殉情的，但是他对于心爱的女人的真心还是在历代帝王中少见的。

　　这里不由插句嘴多说下中国古代帝王，没有一个真的多情的，就连古代多情的男子都极为罕见。秦始皇后宫无数，却没有立后。《长恨歌》的男主角唐明皇先生，跟杨玉环又有什么感情可言？说起来两人情深似水，七月七日长生殿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但是在马嵬坡下，众士兵一旦鼓噪，唐明皇也只是说了一句，贵妃在大内，和外面没有通消息，稍微辩解了一下。一旦高力士说再僵持下去可能有变，唐明皇马上就默认了让杨玉环去死。这就是所谓的生生世世的誓约。

　　唐明皇没想到，他的好儿子肃宗在灵武即位，奉他为太上皇，后来肃宗张皇后和权奸李林甫讨厌唐明皇，构陷父子二人的关系，于是他落得个悲惨的结局，这时候，他寂寞深宫，才想起杨玉环的好，才知道哀哀戚戚，简直是活该，天大的报应。他抢了儿子寿王的老婆，冷落致死了肃宗他亲妈，最后得这个报应真是活该。

　　假如，当时他回天有力，继续大权在握，又健康长寿，那么，我判断，唐明皇他回了长安之后，一定会再找一个美人陪伴身旁，哪还记得什么杨玉环。

　　为什么这样判断呢？这就要看唐明皇的前几个老婆的遭遇了。

　　唐明皇的结发妻子王氏，是在他当郡王的时候娶回来的。当时，迫于武则天和太平公主的压力，唐明皇的日子过的十分苦闷压抑。这时候他的妻子是他可以倾吐心声的女人，就如同李世明的长孙皇后一样。王氏是个很贤德的女人，但是命运却比长孙皇后悲惨百倍。

　　李隆基一旦即位为帝，大权在握，又迷恋上了武则天的侄孙女武惠妃，立刻翻脸不认人。可怜王氏没有生育，看到丈夫已经移情别恋，心中十分惶急害怕，于是一失足，跟她哥哥弄了下迷信厌胜祈求生子，被李隆基这家伙知道，立刻废后贬入冷宫，并且杀了王氏的哥哥。王氏在冷宫中十分悲伤，一个月就死了。虽然有史料说李隆基后来后悔了，但是王氏已经死了，但是我认为，这是为尊者讳的一个常见的做法。看看李隆基老儿后来做的事情，就知道这家伙又多无情。

　　看到王氏的遭遇，我简直是肺都要气炸了。古代虽然男人三妻四妾也平常，但是到底是共过患难的妻子，糟糠之妻不下堂，李隆基废后和李治废后王氏那是完全性质不同的，因为李治的王皇后从来没跟李治共过患难，也谈不上什么感情，所以尚可以理解。

　　看看中国历史上各位皇帝吧，例如汉刘邦，虽然那样宠爱戚夫人，最终也没有废除吕后。李世民对长孙皇后的宠爱，更是众所皆知，这宠爱甚至都爱屋及乌到了长孙无忌这样的权臣身上。五代时候的朱温，那也是杀人如麻的狂魔，对老婆的话那还是句句都听的。明代朱元璋虽然嗜杀残暴妃嫔众多，但是对马皇后那也是尊崇备至，马皇后也无子，一样有着无上的地位。至于东汉光武皇帝，虽然真心喜爱阴丽华，但是为了形势，不得不娶了郭圣通，后来郭圣通的亲戚叛乱，光武帝也没有牵扯到郭圣通身上，后来郭圣通嫉妒成性，或者是更年期综合症爆发了，光武帝不得已废了他，但是也好好待她。

　　而李隆基这小子，登了基就为了武惠妃幽死原配，冷落死赵丽妃（这位妃子也曾经非常得李隆基宠爱）。武惠妃在世的时候，构陷李隆基的儿子，李隆基就一日杀三子，他简直也做的出来，儿子多了不当数吗！他的残酷，简直是古今少有，就这一点，也不可以称为明皇二字，不知道哪个厚颜无耻之人给他上了这个尊号。李隆基后来虽然知道三个儿子是因为武惠妃的冤枉而致死的，但是因为太过爱武惠妃，也没把武惠妃怎么样！他既然这么喜欢武惠妃，就立她为皇后吧，可惜，他又因为祖母武则天伯母韦皇后姑母太平公主给他的心理阴影太深了，他又不敢立武惠妃为皇后，让这女人一辈子不能如愿。直到死了才追封为皇后。

　　既然他这么宠爱这女人，皇后不能封，那就对武惠妃的儿子好点，我也能看到这位君王多情专情的一面，哪知道人家武惠妃尸骨未寒，他就霸占了武惠妃儿子寿王的老婆，简直禽肉不如。

　　虽然唐代皇帝有鲜卑血统，对乱伦之事看的并不重要，例如李世民杀了弟弟娶弟媳，李治等老子死了娶庶母，但起码都是等人家死了再娶回来。没有李隆基这样厚颜无耻活着就明抢，还是抢儿子的，实在是汗颜。

　　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说明一点，李隆基这小子就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之人。

　　扯远了。再回到我们本文讨论对象皇太极身上。皇太极对于宸妃算是有情的。至于《孝庄秘史》中宸妃和庄妃之斗，那也是编剧为了增加剧情吸引度来虚构的，史料上没有任何记载，想想当时的情况，都是科尔沁部落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庄妃也是聪明人，没什么好争的。

　　当宸妃和她的儿子死了之后，皇太极后宫中最受宠的就是庄妃了。庄妃受宠一是因为聪明眉毛，二是因为娘家地位高。皇太极的皇后，那个叫哲哲的，庄妃的姑母，其实并不是皇太极的原配，皇太极本来有原配，但是地位低下，在努尔哈赤还在的时候，因为政治需要联姻的时候，那个可怜的女人就失去了嫡妻的位置，悄然无声的在历史中淹没了身影。

　　当时哲哲十几岁——那时候流行早婚——应该是十四五岁走入皇太极的大家庭，多年媳妇熬成婆，最后得到了皇后的位置。

　　皇太极死后，继承人选谁，在满人中产生了重大的分歧。这个分歧要从努尔哈赤在世的时候说起。

　　努尔哈赤晚年很疼爱大福晋阿巴亥，也很喜欢阿巴亥生的三个儿子，其中最喜欢的就是十四子多尔衮。努尔哈赤死的突然，临死前叫了阿巴亥到身边，传了密旨。

　　不过，当时的满清，还是游牧民族的习惯，没有受咱们汉人几千年孔孟之道思想的毒害，思想还是比较民主的。因此，在努尔哈赤在世的时候，他的三个儿子一个侄子四贝勒已经执政，而皇太极就是其中一个，更是其中最强势的一个。

　　因此，虽然努尔哈赤有遗诏要多尔衮即位，但是皇太极不肯放弃权力，不肯让自己这个才十几岁的小弟弟当自己的主子，于是联合其他一些资历深的实权人物，以殉葬的名义逼死阿巴亥，然后继续四贝勒执政，然后慢慢挤掉或害死其他三个贝勒，自己成了皇帝。

　　而大福晋阿巴亥就是那可怜的政治牺牲品。她当时也可以不死，让自己三个儿子手中握的三旗兵马反了，但是，她知道，这样的话，他的几个儿子还小，斗争经验不如皇太极等老狐狸，可能会性命不保，因为对儿子的爱，她逼着皇太极发誓以后善待多尔衮，然后穿上华贵的礼物，被人用弓弦勒死。可怜啊，悲惨的一幕！


　　太后与权臣（二）


　　后来，多尔衮的表现，也证明了努尔哈赤的眼光十分精准。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皇太极没有迫害多尔衮呢？毕竟，皇太极是多尔衮的杀母仇人啊！

　　是皇太极没有能力迫害多尔衮，还是皇太极迫于当年誓言的压力，还是他对这个弟弟又几分亲情有几分内疚有几分爱才？

　　多尔衮做的也很地道，当皇太极为了宸妃之死从战场上赶回去的时候，多尔衮也没有趁机凡了他。正是因为满清出了这两兄弟，最终，才会清军入关，开始对中原大地长达三百年的统治。

　　从上面的分析得出一个结论，多尔衮本来就是皇位的合法继承人，当皇太极死后，多尔衮应当名正言顺的拿回属于自己的皇位。可惜的是，多尔衮运气不好，命运再次耍了他。

　　因为皇太极死的时候，清人已经开始像汉人学了，皇太极生前就用了不少汉人大臣，例如范文程，明朝降臣洪承畴，思想也汉化了一些，这个时候就不搞明主了，搞什么子承父业。于是，多尔衮又不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他想当皇帝，皇太极的长子豪格也想当皇帝。二人都有支持者，两派相争不下。

　　如果这时候，两人各自带着自己的人马，干起仗来，那就好了，哈哈，我是站在汉人的角度上看，如果那样，女真人一内乱，后来就没机会入关了哦！

　　在这种情况下，多尔衮还是站在民族大义的角度上，没有跟豪格对打，而是一人让一步，都不即位，而选择皇太极其他的儿子即位。

　　皇太极死的时候有十一个儿子。而这时候皇位继承人的目光只放到第九子福临和第十一子博果儿头上了。这是因为，皇太极的其他儿子不是早夭就是母亲身份低微，子以母贵，这些孩子如果母亲身份不高，自己又没有立过卓越的军功，是没有什么身份的。因此，身份高贵的庄妃和贵妃的儿子就入了选择范围中。

　　这个时候，多尔衮和庄妃还没有私情。他并不想立庄妃之子为皇帝，因为庄妃的身份比贵妃高贵，后台比较硬，而且庄妃的儿子比博果儿要大，年龄小就可以多让他控制几年。可惜的是，豪格支持福临，而庄妃的姑母哲哲自己没有儿子只有女儿，因此她也支持福临，最终多尔衮只得让步，让福临即位。可怜的博果儿，也是个政治牺牲品，多年后被皇帝福临抢了老婆，自己气的自杀了。

　　福临即位，哲哲和庄妃就都成了太后，而多尔衮成了皇父摄政王。

　　按照游牧人的习惯，哥哥死了娶嫂嫂，把侄子当亲生儿子看待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庄妃这时候年轻美丽，于是就顺乎情理的嫁给了多尔衮，两人同居起来。多尔衮这人应该是有生理疾病，因此他没有生出儿子，于是就将哥哥的儿子福临当自己亲生的儿子看待。这样看来，一家三口也挺好的，其乐融融。

　　这皇太极死后的十几年中，多尔衮一手掌握朝政大权，搞死了豪格，从这角度来看，当时他不跟豪格开战，可能是有了必胜的把握，所以才同意福临登基，因为他自己没有儿子，他娶了孝庄，因此也把福临当自己儿子看待，他的目的不过是成为实权人物而已。

　　清朝历史上最重要的抉择，重要的战争，都是多尔衮和他的同母弟弟多铎给做出来的。当初吴三桂对李自成有意见，写信给多尔衮借兵入关，那就是聪明的多尔衮一手搞定的，从而打到了北京城。平定江南也是多铎带兵打下来的。他兄弟二人，其实是真正将清朝定鼎中原的人物。否则的话，就算努尔哈赤和皇太极有天大的能力，最后可能还是像北魏一样，落得个半途而废的下场。

　　如果站在中华名族大统一的角度上看，我比较佩服多尔衮这个人，他博学睿智，聪明果敢，有眼光，有大器，实在是个很英明的君主，只可惜，造化弄人，最终他身死名裂。在战场上受了伤，有可能只是现在的区区破伤风而已，就翘了辫子，然后死了没多久，就被他那个当儿子的侄子给抄了家扒了坟，可怜啊！直到乾隆年间，才给他平了反。

　　现在继续说多尔衮和孝庄还有福临的关系。既然多尔衮按照部落传统娶了孝庄，那么为什么后来会有这样一个疑案出现呢？这是因为，满清入关之后，皇帝吸取了元代失败的教训，开始学习汉族的文化和礼仪，这样一学就糟糕了，马上被孔子那一套给吸引住了，自己祖先以前的老传统都不搞了，知道小叔子娶嫂子是乱伦。汉化严重的福临于是感觉到脸上无光，觉得他老妈被多尔衮占了便宜，于是开始怨恨多尔衮。

　　而且，多尔衮其实把福临当自己儿子看待，对福临也不算很坏，当然，为了自己的权力，他也会压制福临。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福临就开始暗恨多尔衮了。他这忘恩负义的小子也不想想，没有多尔衮，他顶多只能在沈阳皇宫里面当个夷族酋长，就凭他那成天让老妈担心的点点能耐，就凭他那啥也不会身体又弱的体制，能干点啥啊！看看福临的儿子康熙吧，自诩为圣君的那位，对待自己的儿子也是那样工于心计，毫无父子亲情，福临小子有什么资格说多尔衮没给他父爱呢！

　　因此，福临同学想必可以当选天下第一忘恩负义之徒。

　　可怜多尔衮战死沙场给这侄子开拓江山，而这侄子等他一死就挫骨扬灰，跟那春秋战国时候的伍子胥学得一手，真让人心寒。

　　清朝后来的皇帝，一个比一个汉化，这是满清能够在中原大地执政三百年的原因，也是孝庄和多尔衮大婚之谜形成的原因。

　　皇帝读的诗书越多，就觉得自己的老祖宗那档子小叔子娶嫂嫂的行为简直是禽兽行为，不仅汉人看不起，他们自己也看不起，于是干起了皇帝最拿手的事情：改历史！

　　历史被他们一改，什么《起居注》、《清帝实录》一改，这档子事就不见正史只见于野史了，后来只好在故纸堆中翻烂书页寻找历史的真相。

　　所以，多尔衮和孝庄并非青梅竹马的恋人，但是二人成为夫妻却是真实的事情。

　　历史上，倒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最后以皇父摄政和太后临朝的身份在一起的例子，那就是辽国的萧燕燕和韩德让。萧燕燕就是杨家将里面那个萧太后！

　　话说当时，萧燕燕跟韩德让是一对恋人，但是因为辽国的皇帝找皇后，从来只从萧家找，那皇帝为了报恩，于是选了萧燕燕当皇后，生生拆散了他们。

　　萧燕燕生下了儿子才几岁，老公就死了，而韩德让也是一掌握兵权的权臣，这时已经娶妻。萧燕燕毒死了韩德让的老婆，霸占了韩德让，公开跟韩德让同吃同住，并且给了韩德让名分。注意一点，因为辽国也是少数民族的政权，没有受汉人思想的影响，因此萧燕燕的做法不会引起当时宗室大臣的异议。

　　韩德让死后，萧燕燕的儿子还很感激很孝顺的追封了韩德让，韩德让真是命好。这也正是因为辽国后来被蒙古给灭了，自始自终都没有问鼎中原，没有被汉化，韩德让才有如此好命。

　　历史真是有着惊人的相似啊！萧燕燕的历史在五六百年后的清朝，被孝庄复制了一次。有野史说孝庄也曾害死了多尔衮的老婆，不过这不过是野史，说不清楚，但是萧燕燕毒死韩德让的老婆确实真实的事情。

　　其实，我倒还佩服辽国，是这样就是这样，有什么好掩盖的呢！可笑清朝的皇帝，为了怕汉人说自己是蛮夷禽兽，做过的事情不敢承认，实在是怯弱可悲。

　　而萧燕燕后来之所以和韩德让在一起，恐怕就不单纯的是为了男女情爱，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儿子的政权。只是这互相利用之中，加一点当年青梅竹马的感情在里面，这联盟就更加紧密。

　　而孝庄跟多尔衮，看穿了不过是实实在在的交易。孝庄作为太后，一个女人不可能冲锋陷阵，不可能抛头露面，必须依靠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依靠的则是利用女人的身份、名分，而进一步的获得实权。

　　看看中国历史上的女人当政，尤其是在乱世之中，都需要依靠权臣武将重臣。

　　汉代吕后在刘邦成为皇帝之后，已不得宠，刘邦多次想废了吕后，最后还是周昌强辩，刘邦才最后一次收回成命。后来吕后治世，也很看重依靠这些武将，武将们之所以跟吕后看，也是看着刘盈是刘邦嫡长子的缘故。

　　唐代武则天在当昭仪的时候，李治想废后，长孙无忌死活不肯同意，这个时候，武将中第一人李績一句话：这是陛下私事，问我们做什么！于是李治马上大喜过望，立刻封了武则天为皇后，长孙无忌也被赶到一边去了。

　　慈禧太后一开始把八个顾命大臣给捋了，也是跟六王爷奕䜣联合。

　　所以，本文中，燕国太后在孩子小的情况下，想把握权势，只能跟权臣武将打青梅竹马感情牌，否则的话，不免像周世宗的孤儿寡母，被赵匡胤给篡了。

　　燕国太后和摄政王的情人关系，不过是势在必行，并非拾人牙慧。


　　燕史本纪卷第九 庄宗定明睿慈皇后


　　注：在网上看到有人给马加爵写的文言文传记很有意思，又看到《后宫 甄嬛传》里面附录里有给几个主角写的古文传记，觉得很有意思，因此仿中国古代史书为本文中主要人物写了一些，水平有限，看看即可，不要见笑。

　　本纪，在司马迁《史记》里面定为是给皇帝写的传，因为一个朝代的历史主要是根据皇帝的行为而沿革的，后来的史书一直沿袭这个做法，但是在《史记》里有吕后本纪、项羽本纪，在《旧唐书》里面有则天皇后本纪，因此可见，在一个时期能够左右政局的大影响的人也可以入本纪。我实在不想让女主角岑苾进多如牛毛的列传里面去，所以也让她进本纪，呵呵！

　　燕史 本纪卷第九 庄宗定明睿慈皇后

　　庄宗定明睿慈皇后岑氏，名苾，庄宗继后也，前虢国柳州人，其父岑思远原为前虢国礼部尚书。

　　后幼喜图传，尚礼法，性简顺。胤历六十八年，年十六，嫁于前虢国搏凌烈侯冯赫，生柔安公主冯氏。

　　赫性暴酷，携后征南越，后与之失散于战乱。后归柳州，赫谓后病殁于越地。后无奈，往前梁国附表兄魏啸疆。啸疆幼时父母皆丧，寄居岑府，视后为亲妹。彼时，啸疆为前梁帝，封后为长公主。

　　胤历二十一年，摄政王江成武伐梁，啸疆以后和亲，入燕宫，封为贤妃。

　　时，庶人孟氏为太后，与成武有私，后偶遇，为孟庶人所忌，诬后毒害皇二子，致后禁足深宫，卧病几死。

　　后愈，庄宗怜之，才初得圣宠。后效唐贵妃杨氏之惊鸿舞，艳绝后宫，无人能及。

　　七十五年夏七月，庄宗携后往英华宫避暑，遇山洪，后警觉，得出，获救。时宫之护卫无诏夜晚不得入宫，后令侍卫统领汪峻达入宫救驾，庄宗才得出。彼时，后冒豪雨临山崖，侍卫劝入，道：“帝不出，妾不可入。”事后，嫔御自美人下，溺毙数百人。

　　七十六年初，吐蕃犯境，庄宗携后亲征，成武统兵。蕃使诡计献公主于庄宗，却以毒匕行刺于君前。帝幸无恙，成武重伤中毒，后孤身说服吐蕃公主取解药以献，救成武性命。因成武重伤，一时灵州为蕃、虢夹击，成为危城，帝携兵出奔回邺都，后因有身与成武皆困于孤城等待援兵。援兵李铭毅部为虢兵困于博望坡，后出帝所遗之御林军士解援军之困，灵州之围始解。

　　后归邺都，帝往相州祭惠仁太后，孟庶人阴欲以干政之名杀后，谋不秘，后潜逃出宫，隐匿民间，后为成武所助，终返宫廷。

　　七月，后遇孟庶人所派之刺客，早产，一子夭，一子存活，帝赐名讳承域，即后之武帝。

　　七十七年二月，帝亲征虢国，后随行，成武统兵。五月，燕兵临虢之国都柳州，虢皇室献城出降。赫于府中举火自焚，武帝慕其举，故谥之烈侯。成武命尽杀赫之幼子，妻女依律没为营妓。

　　成武本欲屠城三日以慑虢人，后苦劝，成武乃止。虢人知，慕后仁慈，立生祠以示敬意。

　　先，孟庶人谋害成武二子，为后潜侦之，后以据告成武，成武怒，断私情。待回朝，帝因孟后害死淑妃贺氏，废为庶人，当庭杖毙。又因太后毒害帝之生母而废孟氏为庶人，本欲赐死，因后跪求，免死，幽于冷宫。当日，杖毙二宫所有宫人宦者。此后，后与贵妃江氏掌领后宫事宜。

　　冬，成武欲伐梁，胁帝后同行。于密径中梁之伏兵，为火油所伤，兵死十之七八，大败逃归，欲杀后，为帝所阻。大军归邺，成武于途中伤重不治病逝。

　　帝归邺都，积怨沸腾，杀成武嫡部将数人，族灭成武后人，后欲劝，知帝脾性，乃潜令人先归邺都携成武独子遁于远方。

　　年末，帝感前恩，乃封后，赐予印绶。

　　越明年，帝宠婕妤殷氏等三人，不理政，事皆交予后。妙檀宫殷氏，金州商人女，帝二次亲征，为后献于帝。殷氏得宠，于帝前构陷后，帝误信谗言，渐疏离后。

　　六月，黄河决堤，灾民无数，后竭力赈灾，减己之用度以抚民，后宫皆效之，惟殷氏不从。

　　七月，华州灾患之区民变，帝欲镇之，后力止，探民情，查真相，知吏治腐败，层层贪墨，致灾民饿殍千里，故而暴乱。后乃使中书令荀祁年携精兵五千整顿吏治，杀贪者三百余人，朝政一新，四海仰视。

　　九月，突厥伊占顿可汗殁，其子呼将蓝即可汗位。蓝性暴虐，垂涎中土久矣，遂发兵征燕。雁门守将为成武故旧，为成武族灭不满于上，遂降蓝。

　　突厥兵连陷数城，兵临邺都城下，邺都被围，城内兵将逾三千。时邺都九门都督李铭毅为成武旧部，帝操朝政后得后力保，故军职不降反升。另兵部尚书汪峻达，曾为帝之侍卫统领多年。

　　帝蒙于殷氏昏言，令铭毅出战城下突厥铁骑，损兵十之八九，并令不退夷兵不得入城。随后，帝携殷氏回宫。

　　后视战况迫，命城门令启门迎铭毅进程，令不从，后令人击杀之，乃开城。

　　突厥之围十余日，赖铭毅守城，终因突厥内乱，蓝撤兵回救，邺都乃保。

　　十二月，婕妤殷氏之父殷富贵抢占民田，贪墨公帑，残害人命，时日因殷氏为帝之宠妃，不敢言。铭毅义愤，怒责富贵，富贵气嚣张，铭毅乃击之，为众臣所阻。殷婕妤闻之，复进谗于帝，帝乃禁足铭毅于邸。铭毅妻许氏，长跪妙檀宫哀求，婕妤不见。后往求帝，婕妤讽后于帝前。

　　是夜，贵妃江氏因父死族灭，对帝怀恨于心，潜刺帝于大燕宫，为后发觉，擒之。次日，后之子为朝臣所立，是为新帝，年二岁。以大逆罪赐贵妃死，令殷氏殉帝。

　　因帝幼，朝臣复拥后临朝称制，后允。封李铭毅为武信侯，汪峻达为威烈伯。复江成武名号，召归其幼子，赐予府邸，遣人教导。

　　七十九年七月，后产先帝遗女定国公主。

　　九十一年，夏六月，帝年十五，将亲政，威烈伯汪峻达反，诡言成武之死为太后潜为，又置奇毒于饼食中，伪称帝赐，使铭毅二子食。铭毅往询于后，峻达三子刺后重伤，伪称铭毅反，起兵。

　　帝虽十五，敏睿过人，又得后悉心指教，临变不惊，擒竣达于宫内，破逆谋于临平，至此平息祸乱。

　　后伤重，逾月而愈。时突厥乱起，昭祥长主殁于战乱。柔安郡主冯氏自请和亲突厥，乃封为公主，出降。

　　后因思念公主，未几，薨于秀鸾宫，年四十。帝哀思甚，痛哭不止，辍朝三日，谥号定明睿慈，葬于安陵。

　　附：传记的写法一般是言简意赅，惜墨如金，只有结局，没有过程。而且因为为尊者讳，又带有政治目的，因此，在史料中看到的东西，虽然能够描述事物发展的过程，但是往往与事实相差很远。

　　例如岑苾在大理的逃亡日子，在风尘的日子，传里面丝毫没有提及。而岑苾如何找到孟太后谋害江成武二子的证据，江成武和岑苾有什么样的关系，江成武是否为岑苾所害，庄宗皇帝为什么突然死去，真的是贵妃所为吗？太后后来到底是怎么死的？岑苾和李铭毅后来感情又是怎么发展的？这些，在传里面都不能详叙，只能由人猜测。只有小说中才能细细描绘。



　　第一卷 耿耿星河欲曙天


　　第一章 初入燕宫


　　胤历七十三年，九月初十，岑苾随燕国大军终于来到燕国都城邺都，在驿馆中歇息几日，九月十四，岑苾接受燕国皇帝册封，正式进宫。

　　燕国皇帝穆晟钊时年二十岁，十年前燕国先皇去世，十岁的穆晟钊登基为帝，但是国事皆为摄政王把持，太后垂帘听政。

　　太后孟淑平为穆晟钊嫡母，先帝皇后，同时也是穆晟钊的姨母。穆晟钊亲生母亲翔妃是孟淑平的同父异母妹妹，在穆晟钊继位之前去世，穆晟钊继位后，追封生母为惠仁太后。

　　太后曾生育一个儿子，但是夭折，此后只有两个女儿宜顺公主和修德公主。宜顺长公主今年二十岁，已出嫁四年。修德公主年仅十一，尚未出嫁。

　　穆晟钊十四岁大婚，皇后为太后同母弟弟之女孟彩颜，时年十二岁。穆晟钊大婚之时，摄政王江成武也将庶出女儿江若锦嫁给皇上，被封为贵妃，江若锦大皇上一岁，时年十五岁，如今二十有一。她早在四年前生下皇长子穆承坤。穆晟钊大婚三年后，第二次选秀，选中御史大夫之女贺沁雪，封为淑妃，第二年，十五岁的淑妃生下皇次子穆承基。这次选秀同时还选入车骑将军之女汤舞漾，封为婕妤，汤婕妤也为皇上生下皇长女庆丰公主。这两年来，后宫宫女更为穆晟钊生下皇三子承境和皇四子承坪。

　　入宫之日，岑苾身着水红色礼服，乘坐一品妃鸾轿由偏门入宫，来到后宫正殿迎庆殿，由瑄儿和另外三名燕国宫女搀扶着进入迎庆殿。大殿中已经聚满后妃众人，岑苾看见殿上坐了三人，中间是一身着黄袍的年轻男子，面貌清秀，必然是皇帝穆晟钊无疑，其左边坐着雍容华贵的盛装贵妇，年龄看起来四十左右，定是孟太后；皇上右边坐着一个头戴凤冠年纪尚小略显稚嫩的女子，自然是皇后孟彩颜。孟皇后年龄虽小，但是神态中带一丝天生的骄傲之气，似乎高人一等，藐视四方。

　　殿下，皇后一边，第一位立着的应是贵妃江若锦。这个女子也是傲气逼人，眼高于顶，到底是江成武的女儿。江贵妃下首是淑妃贺沁雪，她倒是面容和善，态度谦卑。贺淑妃之下就是婕妤汤舞漾。之后还有不少低等嫔妾，岑苾就无暇留意了。

　　只是这孟皇后和江贵妃，面容绝美，世间少有。连那老太后，虽然风华不在，但是从她脸上也可以看出她年轻时如何迷倒众生。只是贺淑妃，据说她才是皇上真心宠爱的女人，容貌却只是普通而已，和皇后和贵妃相比差的远了，只不知道为什么皇上放着绝美又身世显赫的皇后贵妃不宠，却喜欢平凡无奇的淑妃。至于汤婕妤，只是秀丽之上多些灵气，也比不上皇后和贵妃的美貌。

　　太后一边的殿下依次站着宜顺长公主、昭祥长公主、修德长公主和昭善长公主。昭祥长公主是皇上的同母妹妹，今年十七岁。昭善长公主为后宫所生，今年年仅十一岁。

　　岑苾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到殿下，给太后皇上皇后行了三叩九拜之礼，一位太监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梁国兴国宁泰长公主岑氏，贤良温顺，朕久闻其名。时逢梁国愿与我国结为睦邻之邦，又添秦晋之好，出长公主以嫁，朕心甚慰。敕封岑氏为秀鸾宫贤妃，即日入宫。钦此！”

　　岑苾听完又是三呼万岁，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被宫女们扶着站了起来。

　　宫女扶岑苾上殿，在太后面前停下，道：“这是太后。”岑苾跪下行了大礼，然后至皇上面前，又行大礼。再次到皇后面前，复行大礼，然后站起。

　　然后来到殿下，岑苾的封号贤妃是四妃之一，同贵妃、淑妃皆为正一品，但是却矮了她二人半阶，于是到贵妃和淑妃面前各行了一礼，二妃又都还了半礼。然后是四位长公主向岑苾行一礼，岑苾还了半礼。最后是其他品阶低的妃子来向岑苾行礼。

　　礼毕之后，皇上搀扶着太后出了迎庆殿。孟皇后也婀娜的走下殿来，来到岑苾面前，仔细一打量，却用帕子捂着嘴巴望江贵妃娇笑道：“本宫当梁国来的长公主必定是倾国倾城的金枝玉叶，哪里知道今日一见大失所望，而且年纪和贵妃姐姐有得一比，呵呵，贵妃姐姐可有伴了。”

　　皇后此话，明摆是讥笑岑苾和江贵妃年纪已大，比皇上还大上一岁。江贵妃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听了这话也不变色，也是笑道：“年纪如臣妾倒是不妨，只是如今才嫁了过来，又是再嫁，恐怕错过了生育的最好年华，到时候多年膝下无出，皇后不就也有伴了吗！”

　　贵妃此话倒也厉害，她虽然年龄已大，但是在十七岁那年就已经诞下皇长子，不似皇后，入宫六年尚未生育，如此一来，贵妃就算年老，也有足够的资本和皇后分庭抗礼。只是两人声声都借着说岑苾的弱点来攻击对方，明摆着完全没将岑苾放在眼中。岑苾心头立刻浮现出当年自己嫁给冯赫第二天众姬妾羞辱自己的场面，没有想到多年后在这千里之外的燕国皇宫竟然重演。而且不管自己是正室还是姬妾，总是受气的那个。

　　岑苾来到燕国，已经打定主义，逆来顺受，只求消弭两国战事，只求安静渡过余生，也不想与这些或有后盾或有君宠的女人争宠，因此只不做声。这与当初见江成武不同，当时江成武针对的是自己梁国公主的身份，自己必定要为了梁国争一口气。而现在，不过是后宫女人的寻常争风吃醋，自己早已料到，无需理会，因此也不做声。

　　皇后听了贵妃的话，却咽不下这口气，脸色都变了，气道：“也不过是偶尔运气好，沾了雨露，侥幸生下儿子，要不这几年这么也未见动静。本宫劝贵妃还是回去好好照看着，要不然万一像淑妃的承基，每日病怏怏的，药倒是吃了半个宫的，也不见好，还不知道养不养的大呢！本宫到底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皇后此话，连淑妃也一并奚落在内，只见淑妃眼中现出一丝难堪，但是瞬间即逝，又现出一副小女儿的可怜样子，惹人怜悯。

　　贵妃“哼”了一声，笑道：“年轻？都入宫六年了，臣妾在这个年纪承坤都一岁了。”说着头也不回走出殿外。

　　皇后也道：“说到底本宫也是承坤的嫡母，承坤无论如何要叫本宫一声‘母后’，叫你不过是‘母妃’而已！”说着抬步正要往外走，目光却注视到岑苾身后的瑄儿，看了一眼，口中嘀咕道：“原来知道面貌粗劣，就带个漂亮丫头来，想留住皇上，这如意算盘可是打错了。”说完扭动腰肢走了出去。岑苾半晌没有会过皇后此言什么意思。

　　皇后和贵妃走了之后，几位长公主才可以走。宜顺和修德两公主似乎已经见惯此时，毫不在意，见皇后一走，立刻急不可耐的抬脚出了殿门。昭祥公主随后也跟着出去，但是岑苾感觉到她瞟自己的一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是怜悯，抑或是悲哀。

　　昭善长公主还是个孩子，见姐姐们走了后，大起胆子过来抓住岑苾衣角，可怜巴巴的问道：“皇嫂以后会陪铃儿玩吗？”

　　岑苾立刻想到，她是后宫所生，她的几个身份高贵的姐姐可能根本不屑和她一起玩，而众位皇嫂忙着争宠，哪里有空理她一个身份低贱的长公主，她在宫中自然过的孤苦无依。

　　岑苾想到这里，弯下腰来，挤出一个笑脸，柔声说道：“好啊，皇嫂以后就陪铃儿玩。”

　　淑妃在一旁笑道：“昭善长公主就是贪玩。贤妃姐姐刚一来就缠着她玩。贤妃姐姐将来要忙着侍候皇上，哪里有时间陪你呢！而且长公主过几年衣大袖长，也该找个驸马出降了，哪里还要皇嫂陪呢！”

　　岑苾回过头来看到淑妃笑颜如花的脸，眼前浮现出兰妃的影子，有一些懂了为什么皇上会宠爱这个相貌平常的女子。岑苾心想，难得燕宫中有一个人对自己和善，于是赶紧说道：“臣妾刚入邺都，已经听说了皇上宠爱淑妃娘娘，将来的日子自然有淑妃辛苦着侍候皇上，臣妾倒不会太忙，正好有长公主来陪臣妾解闷。”

　　淑妃笑道：“姐姐是听谁人说的，简直羞煞妹妹了。姐姐有所不知，皇上是极宠爱皇后和贵妃的，每月大部分时间去了她们那里。不过是看臣妾生下了承基这孩子，皇上疼爱儿子，才不时来看看臣妾，臣妾也是清闲的很，以后怕是经常要找贤妃姐姐喝茶绣花了。”

　　岑苾也笑道：“只要淑妃不嫌弃臣妾茶水难喝，绣花手艺奇差，有空不妨来臣妾宫中坐坐。”

　　淑妃点头笑道：“当然，当然。”

　　两人又寒暄几句，淑妃就出门回宫去了。岑苾走出殿门，自有引路太监将岑苾引到秀鸾宫，只见宫中焕然一新，贴满红纸，岑苾不禁又想起初次出嫁天气闷热又无茶水的情景。

　　岑苾坐上大床上，天气已经深秋了，因此天已凉快，一身礼服也不觉得那么闷热，瑄儿在身边更是嘘寒问暖端茶送水，陪自己说着话儿，几个时辰不觉就过了，天色暗了下来。

　　酉时之后，门外太监高喊：“皇上驾到。”岑苾立刻率了瑄儿和宫女出门迎接。皇上穆晟钊进入屋中，淡淡说一声“平身”，然后径直走到床前坐下。

　　岑苾也随之走到床边坐下。宫女们立刻送上合卺酒，皇上和岑苾一人一杯拿了，饮下酒去。这个时候，岑苾才看清楚自己新的夫君，身材颀长，面容清癯，又棱角分明，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神色中也透着与生俱来贵气，到底是皇家子弟，与常人不同。

　　宫女们又忙着帮皇上和岑苾更衣，褪下厚重的礼服，然后躬身告退，轻手轻脚的退出屋去，瑄儿走在最后，临走时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穆晟钊神色默然淡淡说道：“朕累了，先休息了，明日还有朝务。”说着自顾自的躺在床上，闭目睡去。岑苾望着灯下穆晟钊还未长大的孩子般稚气的脸，感觉对他就如对自己的弟弟一般，实在难以将他和自己丈夫联系起来。


　　第二章 昭祥长公主


　　沉思片刻，岑苾给穆晟钊拉了床被子盖在身上，然后站起身来，披了一件外衣，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这一坐就是一夜，黎明时分，岑苾朦胧中睡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日上三竿，瑄儿正静静站在身旁。

　　岑苾回头看床上，见皇上早已不在，似乎已经离去多时。岑苾心中不禁苦笑，当年自己初嫁，丈夫如狼似虎；现在再嫁，丈夫竟然碰都不碰自己一下，显然对这次政治联姻心不甘情不愿，但是还是要在外人面前做个表现。自己也是在可悲。

　　沉吟片刻，突然想起自己今日应该去向太后和皇后请安，现在已经卯时已过，太后和皇后大概会很不满，于是赶紧换上衣服，带着瑄儿出了秀鸾宫。

　　来到太后住的慈宁宫，已经辰时已过了，宫女们通报之后，才带岑苾进去。只见修德长公主正陪着孟太后说话，孟太后似乎正全神贯注的听着修德诉说的趣事，见岑苾来了，也没太在意，岑苾行礼请安后，太后道：“贤妃嫁到我燕国，就是燕国的媳妇，以后要尽心辅佐皇上。”岑苾答应一声。太后摆摆手道：“好了，你退下吧！”神色中只当岑苾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根本不放在心上。

　　岑苾刚要退下，听到殿外太监高喊：“皇上驾到。”

　　岑苾只好退到一边等候。

　　片刻，皇上迈着大步走了进来，见到太后，立刻见礼请安。太后笑道：“皇儿，难得你这么有孝心，每日下朝后都立即来给哀家请安，真是辛苦。”

　　皇上道：“母后，这些是儿皇应尽的孝道，一点都不辛苦。”说着又扭头望向修德长公主说道：“言妹，今日又说什么笑话让母后这么开心啊？看你这么乖，皇兄今日有奖。”

　　修德笑道：“就知道皇兄最疼言儿了。皇兄真好。今天奖励言儿什么？”

　　皇上道：“今日地方上进贡了一只画眉鸟，能说话，长的又漂亮，皇兄立刻给言妹留了下来。”

　　修德似乎很高兴，道：“就知道皇兄最疼言儿了。母后，儿臣先去看看那只画眉鸟。”说着拉起皇上的皇袍，就要往外走去。

　　皇上笑道：“言妹，朕还要陪母后说说话，你让庄公公带你去看。”

　　修德答应一声，高兴的跑下殿来，岑苾正立在殿下，见他们一家共叙天伦，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修德看到岑苾，道：“你还没走啊？”

　　皇上也望向岑苾，皱眉道：“贤妃，你怎么在这里？”

　　岑苾只好回答道：“臣妾今日来给太后请安，正要离去，遇上皇上进来。”

　　皇上不悦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你才来请安？朕知道你是梁国皇上最宠爱的妹子，不过现在你嫁入我燕宫，就是朕的妃子，对太后礼不可废，这点妇德你应该明白吧？”

　　岑苾入宫第二天皇上就在太后面前拿这样重话说自己，面子全失，心中自然郁闷，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唯唯诺诺。

　　皇上挥挥手让岑苾退下，自顾和太后说起话来。

　　岑苾于是又来到皇后所住的坤宁宫，宫女通报之后好久，皇后才让岑苾进去，岑苾请安后，皇后冷笑道：“到底是梁国的长公主，架子不同常人。一夕欢愉，就迟到巳时才给本宫请安？”

　　岑苾知道皇后本来就有意找茬，现在被她逮到机会，她还不趁机一逞口舌之快，于是闭口不言。

　　皇后果然继续说道：“只是可惜，本宫听说皇上今日可是一早就去上朝了。本宫不知道你独自一人高睡为何，难道要故意藐视本宫？”

　　岑苾见皇后已经将责怪的程度上升到这个高度，不能不再说话，于是道：“臣妾不敢，只是臣妾一时贪睡，绝无对娘娘不敬之意。”

　　皇后见岑苾丝毫不敢反驳，这才气愤稍平，又絮絮叨叨责怪训斥了半晌，才让岑苾出来。

　　岑苾回到秀鸾宫，进入屋子坐下，只见瑄儿已经挥手让其他宫女退下，然后眼泪汪汪走到岑苾面前，道：“今日都怪我不好，早上没有叫你起来，累你受皇上皇后责怪。”

　　岑苾拿出帕子，给瑄儿拭去泪水，安慰说道：“瑄儿，这本不怪你，我昨日也没有交代你。她们本来就是要找茬，现在让他们找到，训斥一番，以后也不会太过为难我了。”

　　瑄儿哀伤道：“真难为你了，本来在梁国好好的当长公主，却在这里处处受人白眼。”

　　岑苾淡淡说道：“这也没什么。早在嫁给虢国搏凌候冯赫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我在此只求平安安静度过余生足矣。只求梁燕两国能够止息干戈，百姓不至于抛骨荒野，千里无人烟。”岑苾说到这里，眼前已经浮现出自己多年来一路上看到的战争遗留下的惨况，真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瑄儿道：“公主你真是宅心仁厚，身在宫闱，却处处为天下苍生着想。只可惜身为女子，无人理解你的苦楚和你作出的牺牲。”

　　岑苾淡淡说道：“人活在世，只要无愧于心足矣。那些身后虚名何足道哉！”

　　之后一个月，皇上再也没有来秀鸾宫，岑苾除了每日早起去给太后皇后请安，整日就留在宫中，读书绣花。本来毫不会刺绣的她，如果也绣的小有模样了。长日无聊，幸好有瑄儿陪伴左右，每日聊聊天，倒容易打发时光。

　　燕宫中按祖制给岑苾配了十二名宫女，十二名太监。宫女总管名叫凌薇，太监总管名叫徐庆，管着一宫的事务。这两人岑苾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精明能干察言观色爬高踩低之人。果然，他们见岑苾根本不得宠，每日也慢慢懈怠起来，常常跑去躲懒，背后还嘀咕在着秀鸾宫中毫无油水。岑苾心中明白，也不见怪，随他们去了，有些事情也就自己做了。瑄儿虽然不忿，但看岑苾并不计较，也只好无奈。

　　十月十八，慈宁宫。

　　摄政王江成武下朝后照旧来到此处觐见太后。自从两年前皇上亲政后，太后就退居幕后，但是涉及到国中大事，江成武定会知会太后一声。

　　江成武来到内殿，随意行了一礼，太后立刻请江成武坐下。江成武说道：“此次和梁国战争暂时告一段落，现在的问题是突厥对我大燕边境的袭扰问题。经过使臣一番交涉，突厥已经答应和我国修好，但是条件是我国送公主和亲。此事之前臣已禀报过太后，不知道太后人选定的如何？”

　　太后道：“先帝的几个公主只有昭祥适逢婚嫁之年，她到底是妹妹的女儿，哀家也不忍心让她远嫁突厥。哀家日前已经传旨燕国所有年龄在十四到二十未嫁的郡主前来京师，一共有二十八人，这几日她们已陆续到了，哀家想与摄政王挑选一番，赐于公主名号，然后送至突厥和亲。”

　　江成武沉默片刻，道：“虽然郡主身份不如公主高贵，不过用宗室之女和亲古有先例，如唐代的文成和金城公主。待送嫁之时，再备一份厚礼，突厥议和一事定能顺利进行。现在我国的策略应该集中精力对付虢国，搏凌候残暴无仁，已惹得周边诸国天怒人怨，此次臣解决其他问题之后，定要集中兵力，灭了虢国。”

　　太后柔声赞道：“摄政王为我大燕征战数年劳苦功高，若能灭了虢国，不仅能扩大我国疆土，更能立下不世之功业。”

　　二人又闲聊数语，突然听到太监禀报：“昭祥长公主求见。”

　　太后奇道：“她来做什么？她不知道哀家正在和摄政王商议国事吗？”

　　太监回禀道：“启禀太后，长公主已经知道摄政王在此，但她执意要拜见太后。”

　　摄政王道：“那就让她进来，看看何事如此心急。”

　　太后见摄政王发话了，于是点头，道：“宣！”

　　片刻，昭祥长公主穆思颖走了进来，见到太后和摄政王，盈盈拜倒，行过大礼。

　　太后问道：“思颖，你今日这么着急来找哀家何事？”

　　昭祥道：“母后今日和摄政王在此可是商议我国对突厥和亲事宜？”

　　太后道：“原来你是为此事而来。你放心好了，哀家正同摄政王商议从宗亲子女中挑选一人封为公主和亲，你不用担心。”

　　昭祥道：“母后理会错了儿臣的意思。儿臣今日此来，是向太后自请和亲突厥。”

　　“你说什么？”太后听到这话惊讶的合不拢嘴，只怀疑自己是否年纪大了耳朵也出了问题。

　　江成武听了这话也觉得突然，面上显出疑惑的表情。自汉唐以来，多少公主和亲，远嫁异域，虽然有王昭君和文成公主自请出嫁，但是她们哪一个不是被形势所迫，和亲路上流下了多少女子的泪水。遇到这种事情，公主郡主躲都来不及，哪里有自请和亲的。

　　昭祥似乎想了很久，料到太后会有此一问，于是镇定说道：“和亲突厥非同小可，实在是关乎国家的大事。儿臣身为女子，对外不能保家卫国，却忝受皇家恩惠。如今幸逢如此机遇，可以为国出力，儿臣愿自请和亲。”

　　太后感觉到自己脑子转不过来，要不就是昭祥脑子有问题了，不敢相信的说道：“昭祥，这是和亲，远嫁千里之外，面对大漠荒原，此生再不能回来，你有没有想清楚？”

　　昭祥道：“回母后的话，儿臣已经想的清楚了。和亲突厥确实艰苦，因此宗室姐妹想必也不愿意去，昨日儿臣在宫中已经看到几个堂妹暗自落泪。既然她们本不愿意去，强迫她们和亲，到时候到了异域，去国怀乡，忧思日日，常唱《乌孙公主歌》，对两国的联合政策也不利。儿臣幼读史书，知道汉武帝时细君公主被迫远嫁，整日忧思，不过五年就病逝，汉庭不得已又派了解忧公主和亲。如今儿臣真心想为国分忧，心甘情愿出嫁，请母后成全。”

　　话一出口，太后和江成武都静默了，太后实在无法理解昭祥的心思。半晌，江成武说道：“既然长公主自愿出嫁，再好没有，太后还是成全她的心愿，并且多置办妆奁以嘉奖公主为国为民之心。”

　　太后见摄政王也同意了，自然也不会反对，于是道：“思颖，你母亲早逝，你一直是哀家带大的，跟哀家亲生女儿无异，你此去突厥，哀家真是舍不得。但是难得你有如此忠心，哀家只好成全你，但愿你去了突厥能够为两国的和睦相处做出贡献。”

　　昭祥跪下拜道：“思颖谨记母后教诲，只是儿臣以后不能留在母后身边一尽孝道，望母后保重。”

　　昭祥退下后，太后望着昭祥的背影对摄政王叹道：“思颖这孩子六岁就没了亲生母亲，哀家一直将她带在身边，视如亲生女儿一般。只是这孩子从小不爱说话，性格固执，想到的事情就要做到，和哀家总是隔着一层，哀家也不明白她的心意。只是哀家真没想到，这次她竟然铁了心要求远嫁，唉……”

　　江成武劝道：“昭祥长公主自请和亲，与国与己都有好处，太后宅心仁厚，不用为公主太过担心。”


　　第三章 太庙


　　昭祥长公主自请出嫁突厥的事情不到三日，已经在燕国宫中传的沸沸扬扬。有人敬佩她，有人感谢她，有人不理解她，也有人是笑话她。最高兴的莫过于那些来到邺都待选的宗室女子。

　　三日之内，连幽居在冷宫般的秀鸾宫中的岑苾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公主起行的日期定在十一月初五。在此之前，宫中众人、朝中命妇都纷纷拜访昭祥，为她送别。岑苾得到消息本来已经迟了，知道人人去送行这事就更加迟了，等她准备好礼品，前去拜访公主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初一了。

　　岑苾这日出行，瑄儿一人抱着礼物甚是难看，于是找起宫女，这些宫女太监已经习惯岑苾不使唤她们，早不知道躲懒到了哪里去了，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小宫女，乖巧的抱了一半礼物，随岑苾出行。

　　来到公主宫中，守宫的宫女客气禀报道：“启禀娘娘，公主殿下刚刚独自去宫中太庙拜祭了，现在不在宫中。”

　　岑苾心中自叹自己来的太晚太不是时候，正要告退，同来的小宫女说道：“娘娘，奴婢知道太庙在哪里，奴婢带您前去。”

　　岑苾一时好奇，也想看看太庙和这个传奇人物般的昭祥长公主，于是将礼物交给公主宫中的宫女，然后跟着小宫女前往太庙。

　　宫中太庙并非正式的太庙，宫外专门有修建一座宏大的建筑，那个才是太庙。只是宫中之人有时并不想等到正式时日再出宫拜祭，因此宫中也设用安放历代先皇及后妃牌位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宫中太庙。

　　太庙在奉先殿之后一个幽静的地方，大约宫中众人平时无事也不来此处，因此人烟稀少。

　　岑苾来到太庙门口，见大殿里面只有昭祥长公主一人，她并未带宫女太监前来。只见公主正跪在一个牌位前，喃喃自语。岑苾定睛一看，上面的牌位是惠仁太后的灵位。岑苾知道，惠仁太后是昭祥的生母，心中想着公主大概已经拜过了先皇，然后再拜母后。

　　太庙这里甚是安静，只听见鸟叫声声传来，岑苾想等待公主拜祭之后再上前问好，但是却听到一阵抽泣的声音，岑苾心想公主要远离家国，心中到底伤心，却又坚强忍耐，到这无人的地方才表现出来，那么她必定不想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于是挥手轻声让瑄儿和宫女回去，只自己留在太庙门口。

　　瑄儿刚走，岑苾就听到公主说道：“母后放心，儿臣定会好好照顾皇兄的，只盼儿臣此次和亲，能够给皇兄带来帮助。母后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女儿能够完成心愿，让皇兄能掌政权。”

　　岑苾听到这里，心里一惊，诧异公主咱们会说这么奇怪的话。

　　但听见公主又说道：“母后，儿臣远嫁，以后不能来看望母后了，母后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儿臣。并非儿臣愿意舍得皇兄和母后远嫁突厥，只是现在宫中只有皇兄和儿臣两人相依为命，又可惜儿臣身为女子，文不能安疆，武不能定国，只能效仿千金公主。儿臣知道，当年母后奉太后之命出嫁，只为笼络先皇。若不是太后长子夭折，皇兄根本不可能继位。母后当年突然薨逝，留下儿臣小小年纪就成为孤儿，寄人篱下，孤苦伶仃。现在儿臣年已长成，只愿以此生幸福为皇兄换来权势，这也是儿臣两年来推却多少亲事，只等今日这个机会的原因。母后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儿臣此行顺利，保佑儿臣获得突厥可汗的宠爱，早生贵子。”

　　岑苾听到这里，心中蓦然惊觉原来昭祥长公主自请和亲有如此深意在其中，而且从昭祥话中可以听出，似乎昭祥对太后和摄政王有所非议，认为皇上被架空，只能和自己孤苦度日。那千金公主，想必指的是北周末年出嫁匈奴和亲的宗室女子宇文芳，她和亲之后北周就被隋所灭，于是宇文芳一心想复国复仇，利用匈奴打击隋朝。而杨坚希望公主能够完成和亲的使命，对她厚加赏赐，还封她为大义公主，希望她明白大义。但是国仇家恨在宇文芳心中哪里那么容易磨灭，她依旧对抗隋朝。她先后嫁了三个丈夫，最后被隋文帝杨坚利用威逼利诱诬陷离间等方法，让宇文芳被自己的丈夫暗杀。

　　昭祥长公主在祈祷中竟然提到这个女子，难道她和皇帝竟然和太后摄政王有着深仇大恨？难道她怀疑自己生母竟然是太后所加害？难道每次在太后那里看到的母慈子孝竟然都是假相？岑苾不敢想象下去。

　　每一个皇宫中都掩藏着血腥的秘密，不过岑苾来到燕国只想止息干戈，只想安静度过余生，这些宫闱秘闻她没有兴趣，于是正想偷偷离开，哪知昭祥长公主却正好站了起来，转身看到自己，岑苾只好挤一个笑脸道：“本宫新来燕宫，得到消息晚了点，因此今日才去宫中送别公主，正巧宫女说公主到了太庙，臣妾于是来到这里。”

　　昭祥长公主突然看到岑苾竟站在背后，面上显露出惊异的神色，但是片刻，她神情又恢复如常，淡淡问道：“你来这里很久了吧？我刚才所说你都听到了？”

　　岑苾说道：“本宫刚来，见公主正在安心祈祷，不欲打扰，正准备离开。”

　　昭祥对岑苾的话不置可否，显然心中不信，但是口中说道：“这太庙平时甚少有人来，是个清净的所在。我想现在也只有你会无意来到。”

　　岑苾道：“正是。本宫入宫日子尚浅，一时好奇，因此才来了这里。”

　　昭祥一边走了出来，一边说道：“皇兄待你如何？”

　　岑苾听她如此问，虽然自己并不想争宠，但是心中到底有些不自在，于是答道：“除了入宫之日，皇上就没有再来本宫宫中。”

　　昭祥又问：“太后如何？”

　　岑苾道：“太后待本宫一如普通妃嫔。”

　　昭祥点点头，道：“不错，普通妃嫔。只有皇后和贵妃她才另眼相看。和亲的日子不好过吧？”

　　岑苾道：“我只求嫁来燕国之后，梁燕二国可以止息干戈，并无其他奢望。只是公主此次和亲突厥，恐怕道路更加艰难。和亲之路本来难走，更何况千金公主多年复国梦想最终付之东流。”岑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冒出这句话来，可能是因为和昭祥同样的身份，还有就是所谓的一见投缘。

　　昭祥面上现出惊讶之色，道：“你知道千金公主旧事？”

　　岑苾微微点头，道：“以前无聊的时候随意读读《资治通鉴》，看到她的故事，不禁为她扼腕叹息。”

　　昭祥突然笑道：“看来传闻从来不实。皇后和贵妃跟太后说新来的梁国长公主不过是个贫贱粗俗女子，不过仗着表哥当上皇上，于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今日一见，才知道原来你也是知书达理之人。”

　　岑苾听说她们背后经如如此评价自己，不禁哑然，但是也不介意，淡淡说道：“人生而不分贵贱，就算是草莽风尘中人，一样可以有颗高贵的心。”

　　昭祥似乎从未听到过如此惊世骇俗的说话，吃惊说道：“人怎么会不分贵贱呢！”说着摇摇头，道：“生而为公主或是为草民，皆有命定。”

　　岑苾知道如昭祥这样出身显贵的人无法理解自己意思，于是也就默然了，不与她争辩。

　　昭祥复又说道：“既然你已经听到，我也不怕告诉你。为了皇兄的江山稳固，我不惜牺牲一切。此次出嫁，就算再难，我也不怕，这就是做公主的责任。”

　　岑苾心中感慨，叹道：“公主与皇上兄妹情深，实在让人感慨羡慕。”

　　昭祥反问道：“难道你不是吗？”

　　岑苾默然无语。

　　十一月初五，昭祥长公主和亲突厥，朝中文臣武将，五品以上皆往相送，宫中妃嫔，三品以上也前往相送。

　　公主由北门出发，皇上亲自送昭祥至北门城楼下。离别之时，皇上和公主抱头痛哭，泪如雨下，场面感人。其他人等或真心或假意都低头掩泣，一时间整个送亲队伍人人哀伤个个泪下。

　　到了吉时，昭祥才一步三回头走上鸾车。公主鸾车已经远去，皇上还望着大路上的尘埃出神。

　　公主出嫁，宫中一番扰攘之后，又安静下来。岑苾依旧独守秀鸾宫，日子平淡乏味。但是这种平淡，正是岑苾这种看过世事变迁，经过战乱波折的人所需要的。岑苾的女红做的更好了，已经为远在他乡的女儿做了多件衣服，压在箱底。

　　新年到来，岑苾在燕国宫中过了一个与往常不同的新年。皇后太后宫中的喧嚣热闹，对应着岑苾宫中的冷清孤独，在这节日的时日中，更让人感觉难说。

　　但是岑苾已经知道，今后的日子自己就要如此度过，整日哀伤也不是个事，于是打起精神来跟着瑄儿学习惊鸿舞，倒也自得其乐。


　　第四章 幽会


　　转眼冬去春来，春去夏又来，岑苾如一个被人遗忘的小草，孤独的生活在宫廷角落，只有瑄儿在身边嘘寒问暖，一解孤寂。

　　夏日的夜晚，在闷热的屋中呆了一天，好不容易等来了晚上凉风习习。岑苾让瑄儿先去休息了，自己却睡不着，于是起来独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新月如钩，不禁想起了多年前在博凌侯府看月光的日子，在吐蕃沙漠看到的月色星河，在大理浣花院看到的月色，还有在江宁公主府看到的月色。

　　月色依旧，但人的情况早已不同，最近岑苾常常夜不能寐，独坐发愣到天亮，“耿耿星河欲曙天”，不少以前看到的宫怨诗涌上心头。这日，她实在觉得室内太闷，想出外走走，因此也没有叫醒瑄儿，独自穿衣出了宫门，来到御花园中散步。

　　夜色宁静，只听到阵阵蛙鸣，岑苾不禁沉醉在如此月色中，多日积郁一消而散。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一阵男人的声音，岑苾心中大骇，宫中规矩，入夜后除了皇上外没有男人可以留宿，更别说这寂静的御花园了，难道自己听错了，不过是个太监再说话！

　　岑苾轻轻走近两步，声音听的更清楚了，那男声说道：“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你要便拿去。”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愤怒，一丝悲哀。

　　岑苾只觉得这个声音好熟，自己似乎曾经听过，但是是谁却一时想不起来。

　　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响了起来：“成武，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今夜，便在此处，咱们……”渐渐声音低了下去。这个声音岑苾却再熟悉不过，自己日日都会听到，正是太后孟淑平的声音。

　　同时，岑苾的眼睛透过树枝看到，在黯淡的月光下，太后坐在草地上，正徐徐脱掉自己单薄的衣衫，露出白花花的身子，坐在太后身旁的男子，正是摄政王江成武。

　　岑苾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时兴起，出来散步，竟然会遇到太后和摄政王在此媾和。同时，她心中也立刻明白，这十多年来，燕国的江山多半是摄政王在保卫，燕国的疆土是摄政王在开拓，摄政王却不篡皇位，原来竟是因为太后缘故。

　　岑苾正在心乱如麻的时候，看到摄政王一把将太后搂在怀中，叹了口气，说道：“淑平，这么多年来，我对你如何你还不知道吗？我只恨当年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本来你父亲答应等我有了成就，便同意咱们的婚事。只可惜等我功成归来，已经过了十年，你已经成了先皇的宠妃。我知道你多年来在宫中熬的辛苦，好不容易才成为皇后，却不幸儿子夭折。先皇去世后，你要立你妹妹淑倩的儿子当皇上，我也一立扶持。之后立皇后，我也让给你的侄女，只让若锦屈居贵妃位子，若锦这孩子为这事这几年来一直向我抱怨，我也没理他。为了你，我对文英不理不睬，最后她抑郁而死。我这样做，只因为整颗心都在你的身上，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太后伸手捂住江成武的嘴巴，柔声说道：“成武，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虽然嫁给先皇，不过从始至终心中只有你。”她一边说话一边解开江成武的衣衫，岑苾扭过头来不敢再看。片刻之后，只听到太后娇喘声传了过来。

　　若不是亲眼看到，打死岑苾也不敢相信原来太后和摄政王竟然有这一手，她明白自己看到不该看的地方，不想惹来麻烦，回身赶紧要走，但是衣衫却被树枝挂到，然后衣衫破裂，树枝弹回原处，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声音虽然细微，但是在这宁静的夏夜中，却也传的很远。太后的娇喘立刻停止了，岑苾吓的不敢动弹。半晌，太后声音再次响起，岑苾才偷偷小心的走了远去，出了御花园，一路奔回自己宫中。只见宫中依旧安静，和自己离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家都睡熟了，没人知道自己出去。

　　岑苾回到自己屋中坐下，才发觉自己已经是一头大汗了，她想从腰间取下锦帕拭汗，手却摸了个空，这才发现自己绣的锦帕竟然不知何时失落了。

　　岑苾低头细想，自己今晚出去的时候还带着这锦帕，那么只可能是刚才在御花园丢失了，岑苾心中大惊。仔细一想，幸好这帕子上只是绣了一枝桂花，并没有绣上自己的名号，而锦帕也只是上个月去淑妃宫中庆贺皇二子生辰的时候让淑妃看到过一次，当时淑妃还笑道：“帕子上绣牡丹鸳鸯倒是常见，绣上桂花还真是少见，姐姐到底想法与常人不同。”

　　岑苾因为担心锦帕的事情，一夜不眠，第二日一早起来给太后请安，只见太后神色如常，照旧高贵安详，自己请安后就挥手让自己退下，与往日无异，岑苾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

　　然后她去了御花园，看到自己走过的地方都没有锦帕的影子，不禁心中又是一沉。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宫中没有任何动静，太后也一如既往，岑苾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转眼初秋来临，岑苾像往日一般，带着瑄儿一人去给太后请安，太后凝视一下瑄儿，开口道：“二皇子旧疾又复发了。哎，这孩子从小就多病。皇上现在还在淑妃那里看着孩子。”

　　自从岑苾入宫以来，每日给太后请安之后，太后就让自己退下，并无一句多余的话可说，今日太后突然说起这些，岑苾心中十分诧异，只好顺着太后的话说道：“二皇子福泽绵长，有太后和皇上关心，有各位御医精心照料着，病体一定会早日痊愈。”

　　太后点点头，道：“不错，哀家也如此想。今日有侄儿给哀家送了两支千年首乌来，哀家正想派人给淑妃送过去。贤妃来的正好，不如也派个人过去问候一下吧！”

　　岑苾一想也正是这个理，难得淑妃平日对自己不错，每次有了聚会都主动找自己说上几句话，让自己不至于独自枯坐，再说，太后发话，哪里能不依呢！于是当下吩咐瑄儿与太后宫人一起去淑妃宫中问候。

　　瑄儿离去之后，岑苾正要告退，太后却说道：“今日哀家这里来了些新茶，贤妃不如留在此处与哀家一起品茶吧！”

　　太后一直对岑苾不理不睬，不闻不问，今日突然又是告诉自己消息，又是留自己喝茶，岑苾不禁心中生疑：难道当日事情太后知道了，想拉拢自己堵住自己的嘴巴？但是仔细一想觉得太后不可能知道，心中只是疑惑未消。

　　说是饮茶，但是品茶如果要品出味道，从烧水到泡茶需要很多时间，而且得慢慢品，因此岑苾在太后宫中一坐便是半个时辰。太后也不说话，只悠然自得的品茶，似乎甚是惬意。

　　突然，刚才去给淑妃送首乌的宫人慌慌张张跑了回来，跪下呼道：“太后，不好了。”

　　太后睁眼望着宫人，慢条斯理的说道：“何事不好，慢慢说来，大呼小叫，哪里有一点规矩。”

　　宫人道：“请太后恕罪，刚才奴婢送了首乌过去，淑妃娘娘很是高兴，立刻烹制，但是二殿下吃了之后竟然出现腹泻。皇上和娘娘以为是二殿下身子久虚，虚不受补，因此才腹泻。但是太医诊过之后，说这首乌中竟然下了泻药。当时淑妃宫中的厨娘烹制好首乌，是秀鸾宫的瑄儿端进去的，厨娘喝了剩下的首乌汤，根本无恙，淑妃宫中还有个宫女说看到瑄儿在首乌汤中加了些什么，因此皇上震怒，认为瑄儿有意下了泻药谋害二殿下，还说要追究贤妃娘娘。”说着拿眼瞟一下岑苾。

　　岑苾听闻这话，仿佛头被人敲了一闷棍，她就算再笨，也明白自己又被人诬陷了，但是是谁诬陷自己呢？除了面前这位突然对自己好起来的太后还有谁呢！岑苾心中立即意识到：她知道了那晚的事情！

　　果然，太后立刻变脸道：“谋害皇子，这还了得！贤妃，你说，这是不是你指使的？到底你是梁国公主，到底还惦念着故国，到了我燕国，还想着谋害皇子，你想绝我燕国后嗣是不是？”

　　岑苾知道太后成心陷害自己，既然已到这个地方，自己已是退无可退，心中反而不镇定下来，立刻为自己辩解道：“如果臣妾想谋害皇子，为什么只是腹泻？皇上有众多皇子，如果臣妾想谋害也应该挑选皇长子，为什么要选皇次子？”

　　太后故作愤怒的指着岑苾说道：“那是因为你对皇长子没有机会，你日日有心要谋害皇嗣，因此一有机会，立刻指使人去使绊。”

　　岑苾道：“臣妾去国怀乡，不过是为了两国止息刀兵，平息战乱，没有任何理由要谋害皇子。如果个个和亲的公主都抱着谋害皇子的目的，那么古往今来这么多和亲公主远嫁异域，一旦丈夫的儿子死了，都是她们做的？去年昭祥长公主远嫁突厥也是这个目的吗？再说，谋害了皇嗣对我梁国有什么好处？皇上可以再生，就算皇上不在了，这燕国江山到底是太后和摄政王执政，对梁国有什么好处？”

　　岑苾句句话点到要害，太后一时无话可以辩驳，眉头一皱，又说了起来：“你见皇上最宠淑妃，最疼二皇子，因此拿她下手。不过是后宫善妒。”

　　PS.在这一章里，女主倒霉的遇上太后幽会摄政王，各位不要PIA我说怎么抄袭孝庄和多尔衮那起子旧事，关于太后和权臣武将的关系问题，我特意写了一文，请参看正文相关栏目里的《太后与权臣》。


　　第五章 瑄儿之死


　　岑苾道：“太后，臣妾本不知道二殿下生病，更不知道太后要臣妾侍女前去探望，臣妾怎么会将所谓的泻药毒药整日要随身侍女带在身上呢！就算臣妾善妒，后宫任何嫔妃都比臣妾更受宠爱，而淑妃是这后宫中唯一对臣妾好的人，臣妾如何会狠心找她下手！况且稚子无辜，臣妾不知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因为大人的缘故祸害一个孩子！”

　　太后绝没有想到岑苾平日沉默寡言，凡事谦让，事到临头竟然如此能言善辩，再加上自己又没有足够的证据，因此竟然无法再指责岑苾，于是恨恨说道：“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是你的宫女你跑不了，她上了刑后自然会指出幕后真凶，到时候看你还如何抵赖。”

　　岑苾听到此话，面色大变，心想这到底是燕国的地方，后宫更是太后的天下，在这个人生地疏的地方没有任何人能帮助自己，也许她们还顾及梁国的势力，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但是在这里害死瑄儿，那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想到这里，岑苾不禁心里慌乱起来。在这冷宫般的幽居岁月中，是瑄儿陪伴自己熬过，当年在大理，如果不是瑄儿救了自己，自己早已经埋骨荒野。太后想对自己做什么她全然不怕，但是太后现在已经开始针对瑄儿了，她不由心中慌乱起来。

　　太后拂袖就要离去，岑苾走了上去扯住太后衣服，跪在太后面前，哀求道：“太后，臣妾年轻不懂事，有什么事情得罪太后请太后责罚臣妾一人好了，请不要连累她人。太后，您说臣妾要谋害二殿下，臣妾认了，任您责罚，虽死无怨，请您放过其他人。”

　　太后一把甩开岑苾的手，抽出衣服，冷笑道：“哀家以为到底是梁国长公主，气概也异于常人，敢理直气壮的跟哀家斗嘴，哀家告诉你，这燕国宫中，二十年来都没有人敢不顺遂哀家的心意。你现在知道认错，晚了！现在只怕福寿宫中已经用起大刑，哀家看那个宫女能熬得几时！”

　　太后转身要走，岑苾心中大急，知道太后一走，瑄儿性命堪忧，腾冲府大堂中的旧事还历历在目，于是她赶紧跪走到太后面前，连磕三个头，道：“太后，臣妾在这里给您磕头，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臣妾这次，臣妾必将感恩戴德，永不敢忘。臣妾愿意自贬入冷宫，只请太后放过臣妾侍女。”

　　太后“嘿嘿”一笑，低下头来，皮笑肉不笑的望着岑苾冷声道：“你到底是梁国公主，如果不是人证物证俱在，直接贬你入冷宫，两国方面不好交代。现在咱们就看看那侍女如何说法吧！”

　　岑苾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太后那张青春已逝但却保养的很好的脸，但是她心中却说部出的厌恶，只觉得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的脸如孟淑平这样阴险冷酷狡诈恶心，她背心升起一阵说不出的凉意。

　　岑苾心一横，站起身来，道：“你不是就想我从此闭口无言，这样有些秘密就永远不会传出去了，好，臣妾今日就死在这里，让太后你放心，高枕无忧，这样你能放过她人了吗？”岑苾说这话的时候，脸竟然因为伤心担忧和愤恨，变的狰狞起来。

　　太后大约从来没有见到有人敢如此对她说话，不禁也愣在当场，片刻，她冷笑说道：“这些后宫事情，哀家是管不了，哀家本来就是在此颐养天年。后宫的事情还是皇后作主，你有冤也好有屈也好，找皇后评判吧！”

　　说着立刻走了出去。岑苾愣在当场，半晌才意识过来，太后此事不愿意过问，要自己去求皇后。虽然心中明白太后这是故意为难自己，但是事到如今，为了瑄儿，自己无论多难，也要试一试。

　　她想到这里，立刻抬腿出了慈宁宫，一路狂奔到了坤宁宫，引得无数宫女太监侧目。

　　到了坤宁宫门前，上气不接下气的对守门宫女说道：“请帮本宫通报，本宫要见皇后。”

　　坤宁宫得到消息的速度倒是迅速，那平日倒没什么的宫女立刻说道：“皇后有令，不见意图谋害皇嗣的异邦皇妃。”

　　岑苾急道：“我是被冤枉的，麻烦你进去想皇后通报一声，人命关天，皇后一定要见我。”

　　宫女冷脸说道：“你以为你是谁？皇后是你想见就见的吗？你是被冤枉的？这世界上有几个囚徒不喊冤枉啊！”

　　岑苾道：“我到底是梁国的长公主。”

　　宫女“嘿嘿”一笑，道：“梁国长公主又如何？不过是梁国战败贡献给皇上的贡品。皇上有把你放在眼里吗？请问皇上一年去你宫中几次啊？只怕连房都没圆。你还自以为身份高贵在这里撒野。小柱子，你们快把她赶出去，免得扰了皇后兴致。”

　　几个太监立刻走了出来，就把岑苾往外推去，岑苾还想往前，已经被太监推倒在地。

　　岑苾心中焦急万分，她这几年来，多次面临生死关头，但是没有哪次如今天这般彷徨无助，心头害怕。

　　为了瑄儿，她咬咬牙关，跪在地上，膝行到宫女面前，道：“无论如何，我到底是皇上正式册封的贤妃，今日我便跪在这里，一定要见到皇后。”

　　宫女冷笑道：“如此那奴婢还真是有幸，得以亲眼目睹尊贵的贤妃娘娘在此长跪。”众太监一阵哄笑。宫女冷冷丢下一句：“你想跪便跪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就算跪到明天早上，皇后也不会见你。”说着转身进了宫去。

　　岑苾心如刀绞，正没有办法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一人冷言道：“本宫当是谁像只癞皮狗似的跪在皇后门前啊，原来是贤妃啊！真有趣，本宫入宫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嫔妃如此狼狈。”

　　说话声中，一人悠闲自得的摇着扇子走到岑苾面前，岑苾一看，原来是贵妃江若锦。

　　江若锦身后跟着汤婕妤，两人往皇后宫中走去，刚才那宫女立刻点头哈腰的将她二人迎了进去。江若锦进了宫门，扭头说道：“刚才本宫路过福寿宫，只听到宫内正在用刑，心想那个宫女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不知道是熬刑不过将主谋招了，还是已经死在当场了。”

　　岑苾听到这话，才立刻明白自己不能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不如先去淑妃宫中，求求淑妃和皇上，事情也许有一线转圜余地，于是立刻站起身来，往福寿宫奔去。

　　来到福寿宫门外，已经听到里面棒子的声音，岑苾就要冲进去，两个守宫太监立刻拦住岑苾。岑苾挣脱不了，于是高声喊道：“皇上，臣妾是冤枉的，瑄儿也是冤枉的，您要问就问臣妾，不关她的事。”

　　片刻，一个太监走了出来，让岑苾进去。岑苾走进宫中一看，只见瑄儿披头散发，躺在地上，身上血肉模糊，已经奄奄一息了，岑苾不禁泪水流了下来。她立刻跪倒在瑄儿身边，心中哀痛抓住瑄儿的手，瑄儿睁开眼睛，见是岑苾，艰难说道：“我没有下药，更不关公主的事。”

　　岑苾站起身来，望向皇上，只见皇上正在盛怒，旁边的淑妃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啜泣。

　　岑苾道：“皇上，她是冤枉的，臣妾没有理由要害二殿下，更没有指示过瑄儿下泻药，是有人要冤枉臣妾。”

　　盛怒之下的穆晟钊根本不听岑苾的解释，道：“给朕再打，谁要谋害朕的二皇子，就是这个下场。”

　　两个持棒太监立刻拿起棒子重重打下，岑苾心中不忍，立刻扑到瑄儿身上，口中喊道：“你们要打就打我，不管她的事。”

　　瑄儿说道：“公主，你快走，不要管我。”

　　岑苾哭道：“都怪我，我不该带你来这里的。”

　　穆晟钊一挥手，两个太监立刻将岑苾提了起来，拉到一边，执棒的太监又开始棒打下去。岑苾茫然无助，看到淑妃，于是哭喊道：“淑妃，这宫里就你对我好了，我谋害谁也没有理由谋害你的儿子啊！”

　　淑妃仿若未闻，只是痴痴落泪。

　　又是十几棒下去，岑苾仿佛这些棒子打在自己身上，全身无力，已经瘫软在地，瑄儿突然睁开眼睛，用尽全力，说了一句：“我是冤枉的，公主冤枉！”然后头一歪，咽了气。

　　岑苾见此情景，已经哭不出声来，只是傻傻的看着瑄儿的尸体。

　　穆晟钊道：“死了也不肯招供，真是嘴硬，给朕拖出去喂野狗。”

　　岑苾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太监如拖死狗一般将瑄儿拖了出去，心如死灰。

　　穆晟钊还不解气，复又说道：“贤妃岑氏，治下无方，从今日起禁足宫中，不得出秀鸾宫一步，其他人等也不得探望她。”

　　岑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秀鸾宫的，脑海中只浮现出穆晟钊那冷酷无情的脸，反反复复。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中没有一个人，黑漆漆一片。窗户是开的，窗外月光透了进来。岑苾好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出去散步，如果不出去就不会碰到太后和摄政王的奸情，那么太后也不会如此报复自己。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吃，不该看到的自己已经看到了，瑄儿已经死了，就算倾泰山之石，黄河之水，瑄儿也不能复活，岑苾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真心爱护自己的人也死了，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会真心待她！

　　母亲因为冯赫的假消息伤心去世；父亲又娶了年亲尊贵的妻子，诞下期盼多年的儿子，心思更不在自己身上；段奕名，这个曾经掳劫过自己的人，最终为了救自己被冯赫逼死；聂振杰，本来真心待自己，却被表哥毒死；亲生女儿，身在他乡，只怕冯赫根本不会让她知道有自己这个生母；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爱护自己让自己不再受一点苦的人，却将自己推入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如果不是因为表哥，自己恐怕安心做着聂振杰的妾室，可能生下一二子女，虽然谈不上幸福，至少也不会不幸，更不会连累瑄儿；可是现在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在这里受苦受难，他在做什么？只怕正抱他的妻妾妃嫔共享天伦……

　　本来岑苾心地善良，也是自愿来到这燕国宫中，只为天下百姓能够止息刀兵安居乐业。但是入宫之后，她一直屈辱压抑，现在又失去了身边最好的朋友，初逢大变，自然将任何事情都往最坏的方面想。只觉得天下所有疼惜自己的人都离自己而去，剩下的所有的人都自私自利，迫害自己。


　　第六章 卧病


　　下半夜，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下起暴雨来。岑苾只觉得这雨也是老天为瑄儿哭泣，于是跌跌撞撞走到屋外雨中，嚎啕大哭起来。

　　暴雨冲刷在身上，岑苾只希望这雨水更大一些，夜色永远不要褪去。自己生无可恋，不如就此死去，结束这可悲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岑苾朦胧醒来，只觉得身子如同坠入冰窖一般，寒冷异常，嗓子也疼的厉害，她呢喃的喊着“水”，但是四周一片宁静，没有人送水过来。

　　过了片刻，全身又如火烧一般的热，嗓子更加疼痛了，喝水的欲望更强烈了，但是始终没有水来。

　　身子骨如同被撕碎一般的疼痛难忍，岑苾难受异常。

　　这样煎熬了不知多少时候，岑苾渐渐醒来，睁眼看到床顶，原来自己并没有死去，只是躺在床上受活罪。身上骨头架子依旧疼痛，嗓子更是干的冒烟，她艰难的看扭头向桌子望去，只见桌上竟然有个茶壶。对水的渴望使她不顾一起的翻身下床，却哪里知道自己身子这么弱，立刻摔倒在床下。

　　岑苾忍受着身体的剧痛，打起精神爬到桌前，扶着椅子爬了起来，好不容易将茶壶拿在手里，正要往口里送，手一软，却将茶壶摔在地上，茶壶碎成小片，壶中半壶凉茶泻在地上。岑苾好不容易鼓起的劲顷刻间没了，又躺倒在地，她望着地上的茶壶碎片，心中想到，如果现在割脉死了，就不用在此活受罪，反正自己也是个没有人惦念活着多余的人了，与其在这里病死饿死被她们折磨死，不如自己死去一了百了。可是她又想起自己自从出嫁以后，多少次死里逃生，那么艰险的环境，别人要她的性命，最后也被人救了，现在就在这里无声无息的懦弱死去，又甚为不甘，心中不禁矛盾万分。

　　矛盾中，岑苾又昏迷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到嗓子一片清凉，有什么凉凉的液体流进自己身体，岑苾只觉得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眼前，突然出现了瑄儿的身影。岑苾立刻走了上去，拉起瑄儿的衣衫，流泪道：“瑄儿，你还没死，这真是太好了。”

　　瑄儿淡淡笑道：“公主，我已经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那里没有烦恼，没有忧伤，我可以专心等着我的庭武了。”

　　岑苾道：“那是哪里？我也要去，你要带我去。”

　　瑄儿还是淡淡笑道：“公主，这里现在还不是你来的时候。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你未尽的责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你不要放弃啊，你要坚强，将来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我永远在这里看着你，守候你！”

　　岑苾哭道：“我不要留在这个世界上了，你带我走。”

　　瑄儿也现出忧伤的神色，说道：“我也想好好陪你，咱们一起过快乐的生活，不过可惜天不遂人愿。我能够替你去死，挡了这次灾难，我感到很开心。你好不容易留下性命，不能就这么放弃，不要辜负我对你的希望。”说着，瑄儿的身影渐渐淡去，岑苾想使劲抓住她的衣衫，但是只觉得全身无力，咱们也抓不住，只能眼看着瑄儿消失在自己面前，只感觉到痛彻心扉。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岑苾满脸泪痕的醒来，发觉自己依旧躺在床上。身子依旧乏力，骨头依旧疼痛，嗓子依旧干渴，身上依旧一阵寒冷一阵火热，但是脑子却觉得清醒了不少。

　　刚才瑄儿对自己说的话清晰浮现在脑海中，瑄儿死了，她是被人害死的，害死她的主谋是太后，帮凶是整个燕国皇宫里面的人。瑄儿说的对，自己好不容易留有性命，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自己这条命要用来给瑄儿复仇。自己已经跌到人生的谷底，已经失去了所有，人到了谷底还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死也要拉太后陪葬。想到这里，岑苾不觉嘴角浮现出冷笑，太后不过是想封住自己的嘴，因此拿自己身边的人开刀，但是太后老乞婆，你将会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你最错的就是害死瑄儿而没有害死我岑苾，如果你直接害死了我，你会省很多麻烦。

　　嗓子又一阵干渴，岑苾爬下床来，只见地上的茶壶已经被人收拾了，桌上放着另一个茶壶，岑苾踉跄着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壶中有半壶水，岑苾将茶壶嘴放到口中，大喝起来，喝完之后，只觉得身体轻松不少，复又走回床上躺下。心中盘算着自己要如何度过这段幽居的日子，如何对付太后。

　　太后最后不敢杀死自己，只怕是因为依旧忌惮梁国的势力；皇上只让自己禁足宫中，应该是因为没有真凭实据。在她们眼中，自己能在宫中生存，不过是因为梁国的原因，不知道现在梁国实力如何，在如今这个时候，自己能否顺利完成心愿，全要靠梁国了。

　　岑苾想了半个时辰，只想的头都痛了，于是又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屋中还是没有人，她却觉得肚子已经饿了起来，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几天，现在大约是高热降了下来，因此腹中饥饿。

　　岑苾爬起床来，一步一挪走到门口，推开屋门，只见院中空无一人。岑苾心中暗暗忖道：难道她们想将我饿死在这里？这种事情在宫廷中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唐朝时，武则天因为讨厌一个儿媳，于是把她关在屋中，只给了生米生菜和炊具，让她自生自灭，可惜这个儿媳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做过这些事情，等多日后太监打开门一看，才发现她早已饿死屋中。

　　想到这里，岑苾心中战栗起来。自己能够在燕宫中赖以生存的砝码不过是梁国皇帝顾及自己，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同燕国作为同盟，说到底就如同战国时期的质子一样。现在燕国应该已经全力和虢国开站了，那么安抚梁国这个后方十分重要，燕国虽然强大，但是搏凌候也不弱，燕国绝对没有能力同时应付几个国家，如果不是这样，当初就不会定下城下之盟退兵，昭祥长公主的匆忙和亲也毫无意义。

　　但是可惜，自己在深宫中多月以来，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任何一个变化就足以要自己的性命，因此，她不禁心中担忧起来。

　　岑苾在院中艰难向其他屋子摸索而去，竟然听到人声传来，似乎是原本宫中的宫女的声音，她心中稍安，只要这些人还在，皇上和太后就没有下死命令饿死自己，只是禁足而已，那么自己就还有生路可寻。

　　她走近那件宫女安歇的屋子，只听到其中一人大声说道：“咱们是倒了什么大霉，跟着这个要死不活的主，油水没有丝毫，现在还被关在着冷宫般的院子里。”

　　另一宫女说道：“可不是吗，晚上还真觉得很寒碜呢！那日晚上我起夜，看到月下竟然有个披头散发的影子，吓的我魂都没了。”

　　一个太监的声音说道：“这宫本来是惠仁太后的寝宫，惠仁太后得了暴疾过世，宫中就一直空着，这次因为梁国公主要来，其他各宫主位都已经被得宠的主子占了，所以才安排她来这里的。皇上只怕来了要睹物思人，所以这么久才来过一次。”

　　一个年纪大些的宫女说道：“当年皇长子夭折之后，太后就立了当今的皇上为太子，之后没有多久，惠仁太后就突然去世了，据说惠仁太后当时不过是偶感风寒，那天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就突然过世，难道真像当初的传言，惠仁太后的死和当今太后有关，所以咱们这个宫不吉利，一入夜就有些怪事？”

　　一个太监呵斥道：“你怎么敢说这个，不要命了！”

　　之前宫女道：“现在咱们这里已经被封闭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咱们不过几个下人闲聊，要什么紧。”

　　又一个宫女道：“现在说这些都没意思了，只求咱宫里这位主子快点死了，咱们就能出去了，分到别的宫去，总比在这个死人墓里要好些！”

　　岑苾听这些宫人如此巴望自己早早死去，正在犹豫如何开口找她们要些饭食。她心中明白，现在在这见不到天日的地方，没有谁能帮助自己，自己要报仇，就得留下性命，要留下性命，就什么都顾不得了，自己本来不是金枝玉叶，只要有一线生机，自己就要抓住。

　　岑苾正要开口，突然听道一个清脆的声音：“娘娘，您怎么起来了？”

　　岑苾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十七八的宫女正挑着一桶水走了过来，见到岑苾扶着树站着，忙放下水桶走了过来，口中说道：“娘娘，您昏迷了七天了，今日刚一醒来咱们就出来走动，万一吹了风又糟糕了。”

　　宫女屋子中的人听到外面的声音，谈话声音立刻停止了，片刻，一个宫女说道：“就她好心，去端茶送水，不知道图的什么！这位所谓的娘娘进宫就已经失宠，现在更被禁足，生了病外面理都不理，说不定活不久就一命呜呼了，就算活下来也没什么油水，她不知道献的哪门子殷勤。”

　　其他几个宫女也接腔道：“就是嘛！”

　　挑水的宫女显然也听到她们的说话，上前一边扶住岑苾，一边说道：“最近外面送来的饭食都很糟糕，她们心中郁闷，才会如此说话，娘娘不要见怪。娘娘先回屋休息，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就是。娘娘可是要喝水？”

　　岑苾一边依着她向屋内走去，一边说道：“我醒来肚子饿了，想吃饭。”

　　宫女道：“好的，奴婢这就给娘娘送上来。”

　　宫女将岑苾扶到床上坐下，端了一杯水给岑苾喝下，然后走了出去。

　　只听到外面一个太监说道：“清涵，你可真忙碌啊！”

　　这个名叫清涵的宫女道：“公公，她到底是娘娘，皇上并未取消她的封号，只是要禁足在宫中，咱们做下人的不可以这么对待她。”

　　太监道：“你不知道咱们宫中这些人都被她害惨了，现在都巴望着她早些去世，咱们也好逃出升天嘛！”

　　清涵道：“公公，话可不能这么说。到底是一条人命，而且她也没有害过咱们，咱们不能这样见死不救。”

　　那太监似乎甚为生气，道：“好吧，你要管便管吧，到时候别怪咱家没提醒过你。”


　　第七章 探病


　　过了片刻，叫清涵的宫女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饭，来到岑苾床边，略感歉意的说道：“自娘娘被禁足后，宫外送来的饭食都不太好，娘娘将就着吃吧！”

　　岑苾伸出手来，却发现自己多日卧病没有进食全身无力，手颤抖的厉害。

　　清涵见她这个样子，坐到床头，道：“娘娘，还是让奴婢来喂您吧！”

　　岑苾这才看清碗中只有些清水白菜，没有一点油星子，还似乎是剩菜，但是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留下性命才能有希望，为了性命，什么都在所不惜。再说了，自己当年在浣花楼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吃过这种残羹冷炙。

　　清涵见岑苾盯着饭若有所思，只以为岑苾嫌弃这饭食太差，略有些惭愧的说道：“娘娘，奴婢知道您是金枝玉叶，这些饭食平日里连奴婢也觉得难以下咽，但是现在只有这些，您就将就一下吧！”

　　岑苾道：“没有，这饭很好。今日难得你还能给我送饭来，他日若我有机会一见天日，必不辜负于你。”

　　清涵道：“娘娘误会了，奴婢照顾娘娘并不图将来回报。只是见娘娘深宫中卧病，没有人理会，也没有亲人照应，奴婢心中不忍这才照顾娘娘。奴婢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也知道这世上每个人活的都不容易，奴婢只想尽自己之力善待每个人，也希望世人都能融洽相处。

　　岑苾听了这话，万没有想到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中竟然有如此善良纯真的一个小姑娘，于是默然。

　　之后每日，清涵皆给岑苾送来饭食茶水，虽然饭无好饭，但是正是靠着这些，岑苾在这深宫中度过了艰难的岁月。岑苾虽然高热退去，但是依旧病魔缠身，每日僵卧床上，半睡半醒，不觉一月过去，因为没有大夫没有药材，身子依旧不见好转。

　　十一月初三。燕国皇宫仁和殿。

　　殿中只有两个人，分别是穆晟钊和江成武。穆晟钊坐在殿上案前，江成武坐在殿下专门为他设置的椅子上，正在谈话。太监们都垂手躬身立在殿外等候召唤。

　　江成武不经意的说道：“皇上，臣听说贤妃被你禁足宫中，已经卧病一月有余了。”

　　穆晟钊猛然听得这话，脸上表情现出些许不自然，但是转瞬即逝，他说道：“贤妃因为涉嫌给承基下了泻药，因此被禁足宫中。至于她生病之事，朕倒不知道，大概是心中忧虑不免生出些病来。”

　　江成武道：“给皇子下泻药？这可是不小的罪名啊！皇上可有证据？如果有证据，那可就不能只是禁足而已，那可应该下到大理寺审问。”

　　穆晟钊讪讪答道：“有宫女看到贤妃心腹侍女丢了什么东西进汤中，但是这个侍女严刑拷打，也没有承认，最后熬刑不过死了，因此朕才将贤妃禁足。”

　　江成武道：“如此说来，其中似乎还有不少隐情，事情不一定是贤妃指使人做的。”

　　穆晟钊默然。

　　江成武又道：“皇上，现在我国的宿敌只是虢国，梁国能进献公主，不过是为了和咱们结成同盟。昨日臣得到战报，梁国大将军任家父子趁咱们全力对付虢国的时候，已经夺回了寿州城，现在正虎视眈眈望着咱们。如果此时他们的公主一旦去世，梁国必定以此为理由进一步攻击我国，这样必定会使我们这次对虢国的征伐造成很大的影响。臣闻梁国公主嫁来后，皇上只去过她宫中一次，还未圆房，是否不满臣给皇上说的这门亲事呢？”话说到后来，口气已经十分严厉。

　　穆晟钊赶紧陪笑道：“摄政王说的哪里话，摄政王所为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我们大燕国好，为了朕好，朕咱们会不知道呢！只是朕后宫中已经有了皇后和贵妃，尤其是贵妃，每次朕说要去秀鸾宫，贵妃总是拉住朕，朕心中爱慕贵妃，疼爱承坤，因此去秀鸾宫就少了。今日摄政王如此说了，朕今晚就去贤妃宫中，以后一定多多看望她。”

　　江成武虽然听得穆晟钊辩解之词纰漏百出，但是也不想和他顶较真，只是淡淡说道：“皇上明白就最好了。”说着起身告辞出去。

　　穆晟钊望着江成武的背影，小声恨恨说道：“老匹夫，塞了个女儿给朕不说，还管到朕的床纬之事，朕要不是为了这个皇位，才不忍你。哪一天朕得了权，灭你九族方泄今日之愤。”

　　酉时，紧闭一个多月的秀鸾宫大门终于打开了，皇上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御医，还有一队太监，每个太监手中或捧或提着锦盒。

　　一个太监高喊着“皇上驾到”，但是宫中却没有人出来迎接，穆晟钊走入殿中，走进岑苾所住的屋子，只见屋中还未点灯，甚为阴暗，推开门去，只闻到一股潮湿发霉的怪味。穆晟钊皱皱眉头，拿起帕子捂住鼻子，身旁太监朱和赶紧走上前去，将蜡烛点上，阴暗的屋中顿时有了些光亮和暖意。

　　蜡烛摇曳的光线中，只见桌上一个破碗，碗中有半碗剩菜剩饭，穆晟钊一眼看去，甚觉恶心，强自压抑下来。床上躺着一个人，正是贤妃，多日不见，只见她蓬头散发，骨瘦如柴，面容憔悴，毫无血色，双眼紧闭，正在床上昏睡。

　　穆晟钊正想指挥自己带来的太监收拾一下屋子，让自己好立的住脚，突然传来一阵人声，只见一群宫女太监从屋外奔了进来，跪在地上，口中说道：“皇上恕罪。不知皇上驾到，奴才有失远迎，请皇上降罪。”

　　穆晟钊立刻变脸说道：“你们平日就是如此侍侯贤妃的吗？”

　　太监宫女们见皇上发怒，一个个吓的不住磕头，一个胆子大点的太监说道：“奴才等见娘娘得罪了皇上，被禁足在此，以为皇上有心惩罚娘娘，因此才怠慢娘娘。奴才知道错了，请皇上开恩，饶恕奴才。”说着捣头如蒜，身体发抖，显然吓的厉害。

　　“住嘴！你好大胆子！圣意也是你们这些做奴才的敢揣测的吗？皇上只是让娘娘禁足，又没有撤销娘娘封号，你们怎么敢如此对娘娘？”皇上的贴身奴才朱和大声呵斥跪在地上的一干奴才。

　　穆晟钊冷冷道：“既然你们这些奴才这么懒，都给朕滚到辛者库去活动活动筋骨吧！”

　　穆晟钊此言一出，地上那些奴才就更是惶恐，几个人已经在地上磕头出血，哀号“皇上饶命，再给奴才一个机会吧，奴才绝不会再犯如此大错。”

　　那辛者库是什么地方？是宫中最下等的地方，只有犯了错事的妃嫔太监宫女才会被贬到那里。那里每日劳动艰辛，吃的是猪狗不如的饭食，而且进了里面永远没有机会再见天日了。就算是身强力壮的太监，进去了活不过三五年也要力竭而死。去那里对于宫中之人来说，简直比立刻赐死还惨，因此穆晟钊此言一出，这些太监宫女都吓了个半死。

　　几个侍卫正要进来将这些被贬的太监宫女拖出去，只听见一个女声说道：“皇上，这些奴才跟着臣妾受了不少苦，因此才会懈怠对待臣妾，说起来也是臣妾连累了他们。希望皇上能够看在臣妾的份上不要责罚他们，留他们在臣妾身边，他们已经知道错了，一定不敢有下次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正是岑苾坐在床上说话。刚才屋中一片吵闹，本就睡的不熟的岑苾立刻惊醒，又听他们说了几句话，已经明白是咱们回事了，心中千转百回，心想，皇上为什么会来看自己？是他良心发现，还是梁国给了燕国威胁？不管是哪个原因，对自己都是好事，自己要好好把握机会。片刻之间，她已经拿定主意，坐起身来，说出这番话，帮这些巴不得自己早死的太监宫女求情。

　　穆晟钊十分惊讶的看着岑苾，道：“贤妃，他们如此对你，你还为他们求情？”

　　岑苾却挣扎着从床上爬下，跪在地上，道：“皇上开恩，只当是为臣妾积德吧！”

　　穆晟钊要惩罚这些奴才，不过是想消弭岑苾多日来可能存在的怨气，现在见岑苾如此说，也就作罢，口中说道：“好吧，难得娘娘为你们求情，你们继续留在这里供职吧，不过每人罚一年俸禄，将来一旦被朕发现再有懈怠，朕绝不轻饶。”

　　那些已经吓傻了的奴才犹如从地狱回到人间，连连磕头感谢，谢了皇上又谢娘娘，只谢个天昏地暗，被侍卫们撵了出去。

　　穆晟钊走到床前，扶岑苾起来，口中说道：“贤妃请起，如今你有病在身，就不用行此大礼了，还是上床歇着吧！”

　　岑苾依言坐在床上。穆晟疆对自己手下太监说道：“你们快来给贤妃收拾收拾屋子。”

　　众太监宫女立刻进来，手脚麻利的将桌上脏碗拿走，换上香茶，点上屋中灯笼蜡烛，又在香熏炉中点了熏香，再将皇上带来的锦盒放在屋中，一名宫女更将岑苾乱蓬蓬的头发梳理一番。

　　一番整顿下来，屋中又干净明亮起来。穆晟钊又召来御医，给岑苾诊脉。御医一番诊治之后，说道：“娘娘因为积郁于心，受了风寒，饮食不调，又没有药物，拖延至今，坏了身体，等微臣开下药方，慢慢调理，三个月内病况会见起色，半年之后才能痊愈。”

　　穆晟钊惊讶道：“这么严重？”

　　御医道：“若非娘娘意志坚强，遇到旁人，只怕早已过世了。”

　　穆晟钊道：“好，你下去开了药方赶紧煎好送过来吧！朕这里有上好的补品，需要什么你就只管说。”御医应声下去。

　　穆晟钊挥挥手让太监们都退了下去，然后握着岑苾的手说：“贤妃，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这时候在岑苾眼中，穆晟钊那年轻英俊的形象已经与冯赫那残暴嗜杀的形象无异了，她见到皇上就恨不得捅她几刀，给瑄儿报仇，以泻心头之愤，但是理智告诉她，自己现在并不能这样做。

　　岑苾尚不明白皇上今日来此的心意，不好发言，只是楚楚可怜的嘤嘤哭泣起来。


　　第八章 构陷


　　穆晟钊道：“上次事情，朕后来想想，也许冤枉了你，毕竟朕真是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唉，只是怪朕心疼二皇子，一时急怒攻心昏了头，这些日子可苦了你，幸好贤妃没有什么大碍，否则朕可要懊悔一辈子了。”

　　岑苾听到皇上这一席口不对心的虚伪说话，心中已经基本明白皇上不是良心发现才来，而是因为两国政局才来，看来现在梁国兵备不错，自己有翻身之日了。

　　岑苾一边抽泣一边说道：“臣妾并不怨皇上，只怨臣妾愚笨，来宫中时日虽然不长，但也不短，既然不知道宫中禁忌，无端犯了太后忌讳，惹来这些祸事。臣妾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臣妾嫁来燕宫，就是燕国的媳妇，作为儿媳，一定要孝敬尊长，古话说为尊者讳，臣妾虽然愚笨，这个道理也是懂的。”

　　岑苾这一番欲扬先抑的说话果然引起了穆晟钊的好奇心，他果然问道：“你说什么忌讳？什么为尊者讳？”

　　岑苾装做惊疑的样子：“皇上不知道？臣妾那晚在御花园看到太后和摄政王……太后也为难，为了皇上的江山，不得已，想必太后心中也是有苦没处说吧！臣妾本来就只打算将这个秘密烂在心中，和其他先入宫的姐妹一样，只是哪里知道太后却不相信臣妾……”

　　岑苾此语一语双关，一边暗示太后的秘密，一边又表明其实太后胆子大的很，宫中诸人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岑苾如此说，一方面要向皇上抖搂出太后丑事，一方面要撇清自己暗害皇二子的嫌疑。皇上一来她就这样说，其实是一着险着，但是皇上今日来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只有孤注一掷了，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穆晟钊果然脸色变了，口气带着愤怒问道：“你是说你看到太后在御花园和摄政王……幽会？”

　　岑苾道：“太后也为难，想必太后是不愿意将自己清白的身子交给别人吧，只是为了皇上稳坐龙椅，才不得已如此。皇上一定要好好孝敬太后。”

　　穆晟钊却冷笑道：“委屈！她和江成武是初恋情人，宫中哪个不知道。父皇过世之后就在宫中勾勾搭搭，只瞒着朕一个。你一个新来宫中的外国人，稍不留神就遇到了，看来这宫中她们果然都知道，只瞒着朕一个。”

　　岑苾当日在御花园中听到太后和江成武的谈话，其实已经知道她们早就是情侣，江成武对太后一片真心，只是太后恐怕有利用江成武的心思，却故意装做不知，目的是要让自己的说话显得更真实，让皇帝更愤怒，还要把后宫那些女人都拖下水。

　　穆晟钊果然气的厉害，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去，岑苾立刻扯住皇上袍子，皇上一拖之力，岑苾已经滑到床下，她趁势跪倒在地，苦求道：“皇上不要走，再陪陪臣妾吧，这宫中闹鬼，臣妾时常夜里看到一个白衣女人站在窗前吓唬臣妾，臣妾好怕！”

　　穆晟钊突然停住脚步，问道：“你说什么？白衣女人？闹鬼，简直胡说。”

　　岑苾装做十分惶恐的模样说道：“臣妾没有胡说，宫中有些宫女太监也看到了，臣妾怎么敢骗皇上呢！那个白衣女人三十岁左右年纪，鹅蛋脸，面容清秀，眼角还有一颗美人痣，每日半夜臣妾睡不着，她就会出行在窗外，跟臣妾说她阳寿未尽，不应该如此早死，无法脱投胎，只好在天地间飘荡，她要找她儿子女儿，但是总也找不到她们，说到最后，眼中流出血来，那样子太恐怖了。皇上，这宫中以前住着谁啊？臣妾宁可搬去冷宫，也不想住在这里了，皇上行行好，可怜臣妾吧！”

　　穆晟钊如泥塑般定在当场，面上表情从气愤变成悲哀，继而狂怒，他一把将岑苾扯了起来，将她的脸对着自己，问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她说她阳寿未尽？为什么未尽？她还说了什么？”

　　岑苾又是哭泣：“臣妾真的没有说谎。臣妾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未尽，只是她每次眼睛流血，好吓人，就像老人们说的七窍流血而亡的模样。皇上难道知道这人是谁？皇上，臣妾看她也可怜，不知能不能为她做点法事，超度了她，让她早日投胎。”

　　穆晟钊却是怔怔立在当地，眼泪不觉滑落下来。

　　岑苾大惊道：“皇上，你怎么了？”

　　穆晟钊恍若未闻，喃喃道：“母后，你果然是被她害死的，小妹的怀疑原来是真的。儿子不孝，让您孤魂野鬼在这宫中飘荡，却不来看你，儿子不孝啊！”说到后来，流泪变成了啜泣。”

　　岑苾在旁装做又吃惊又悲伤的样子，道：“臣妾看到的白衣女人竟然是惠仁太后？这怎么可能？臣妾住的是太后旧宫？太后是被人谋害的？谁这么大胆子敢谋害太后？”

　　穆晟钊突然醒觉过来，抬腿就往屋外走去，口中愤怒道：“太后，朕母后果然是被你毒死的，你竟然这么心狠，为了抢儿子，竟然连亲妹妹都不放过。今日朕一定要给母后报仇。”

　　岑苾立刻紧紧扯住穆晟钊袍子，哭泣道：“皇上息怒。皇上不要相信臣妾乱说话，臣妾从来没有看到过白衣女人，太后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穆晟钊回过头来，恶狠狠的说：“如果你没有真的看到，咱们可能将惠仁太后模样描叙的如此清楚，母后早在十年前就过世了，连朕都只是依稀记得她的样子，你哪里会知道，这宫中又有几人知道！”

　　岑苾心中暗暗高兴，自己这着果然有用，皇上果然相信了。其他她根本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白衣女人，只是听到宫中宫女说到这以前是惠仁太后的寝宫，她们似乎对惠仁的死因有怀疑，而且昭祥公主似乎也并不信任当今太后，否则她就不会说宫中只有她和皇上二人是亲人。既然已经有疑窦了，自己不妨借助神鬼之说，将这疑惑坐实，让太后脱不了谋害皇上生母的干系。太后既然会陷害自己，自己也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至于惠仁的模样，那是因为当时她去太庙，无意中看到了惠仁的画像，今日就来糊弄一番，也是活该皇上本来心中就有疑惑，又不忿太后和江成武的私情，因此就信的十成真的。

　　岑苾见穆晟钊信了，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跪在地上哀哀哭道：“臣妾听说当今太后是惠仁太后亲姐姐，太后绝对不会这样做的。都是臣妾的错，臣妾胡说，臣妾肯定弄错了。”

　　穆晟钊不哭反笑道：“亲姐姐，朕也一直这么认为，不过今天朕才明白，她从来没有把母后当妹妹，她根本瞧不起母后是庶出，当初她自己想跟江成武偷情，就召了母后进宫，帮她应承皇帝，断送母后的终身，后来母后更是不明不白死去。她只当她同母弟弟是亲弟弟，她只当彩颜是她亲侄女。”穆晟钊说到这里，神情似乎要抓狂了，他一把甩开岑苾的手，又向外走去。

　　岑苾立刻紧紧抱住皇上的腿，哭道：“皇上，此事咱们根本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也拿太后和摄政王没有办法。现在国家大权全都掌握在太后手中，如果皇上现在去找太后，太后知道了皇上已经知道真相，难免不对皇上动杀机。”

　　穆晟钊怒道：“动杀机，她还敢谋害朕？”

　　岑苾道：“皇上如果不明不白的死了，正和她们的意，摄政王可以立刻立贵妃之子为皇上，那么他们掌握朝政岂不是更加容易。”

　　穆晟钊听到这话，一身怒气变成恐惧，身子都凉了，他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哀声哭泣道：“那朕就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继续做个傀儡？”

　　岑苾赶紧道：“皇上，傀儡总比没命的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当初昭祥长公主之所以自请和亲，完全是为了皇上的江山着想啊，皇上可不能辜负了长公主的希望。“

　　穆晟钊听到昭祥的名字，疑惑问道：“昭祥的心意你怎么知道？”

　　岑苾道：“当日昭祥长公主出嫁前夕，臣妾前去送行，公主对臣妾一见投缘，无意中说出这些。公主和亲至今也有一年了，后日便是公主出嫁一年的日子。公主烽烟万里前去突厥，不知道是否能适应那草原的生活，不知道突厥可汗对公主好不好！”

　　岑苾这话一说出，正好点了穆晟钊的软肋，他的表情变的柔和哀伤起来，似乎甚是怜悯这个远嫁的妹子。岑苾其实早已看出皇上和昭祥两人从小相依为命，感情不同一般，因此才搬出昭祥说事。

　　岑苾见穆晟钊无语，又说道：“和亲的日子从来不好过，臣妾来宫中多时，除了公主和淑妃对臣妾友善以外，其他人对臣妾皆是视若无睹，臣妾希望长公主在突厥能够过的幸福如意。”岑苾一边诉说这些，一边配合哀伤的眼泪，哀怨凄楚的眼神，再加上她往日从不多言多语，穆晟钊不禁对她的说话信了十成。穆晟钊面色柔和下来，拉起岑苾的手，说道：“你入宫一年多，朕真不知道你如此善良。自己过的不好，还想着别人。朕真是亏待了你。”

　　岑苾跪在地上，仰头楚楚可怜的望着穆晟钊道：“皇上，臣妾知道自己姿容平庸，又是再嫁，难以博得皇上宠爱。臣妾不求别的，只求皇上偶尔来看看臣妾心中足矣。”

　　穆晟钊不禁心软下来，将岑苾拉起搂在怀中，软语道：“朕讨厌摄政王强塞给朕的女人，因此一直以来反感于你，才对你不闻不问，今日朕才知道你对朕的心意，朕以后再不会亏待你了。”

　　岑苾一边流泪一边露出欣喜的神色，说道：“当日摄政王逼迫臣妾嫁来燕国，臣妾本来恨透了他，不过当臣妾见到皇上之后，心中不禁又感谢于他，没有他，臣妾如何能嫁到如此英明神武的皇上。”

　　穆晟钊黯然不悦道：“你在笑话朕，朕形同傀儡，如何英明神武？”

　　岑苾不慌不忙说道：“皇上年少气盛，但是却看的清形势，明白时不我与，知道韬光养晦，只等待时机来临，这不是人人懂得的。臣妾虽然愚钝，但是也知道古时候有韩信甘受胯下之辱，最后才成为开国名将；北周时期的宇文邕，装痴扮傻忍辱负重多年，最后终于杀死堂兄，夺回皇位。皇上如今能够做到这样明哲保身已经很不容易了。”

　　穆晟钊听了这话，果然高兴起来，激动的问岑苾：“朕真的如此吗？”

　　岑苾道：“没错，皇上就是如此。任何有大志的人在未成功之前都要经历过这样一番煎熬，表现的甚至连常人都不如，但是他们心中却坚定着那个最终的目的。皇上，您就是这样的人。”

　　任何男人，尤其是对自己没有自信的男人，都希望听到自己女人对自己的崇拜和夸耀，而岑苾的奉承说的如此不露痕迹，简直如真的一般，穆晟钊心里哪里能不高兴激动呢！

　　对于岑苾来说，燕国本来就比梁国强，太后更强，自己一个孤弱女子要复仇，除了让燕国皇族内斗，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穆晟钊叹道：“朕这么多年，在宫中孤独无依，有什么事情只有妹妹分忧；朕嫔妃不少，没有想到你才是朕真正的知音啊！朕之前那么对你，你不怪朕，还为朕着想。爱妃，相信朕，今后一定好好待你。”

　　岑苾如一只小猫一般依偎在穆晟钊怀中，她明白，今天的目的全部达到了，她终于走出了复仇的第一步。

　　PS.女主反戈第一枪，呵呵，从今日起，女主起了质的变化！不过，前面的道路还长呢，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


　　第九章 御下


　　岑苾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床上，她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只觉得一阵头疼。

　　昨晚皇上的突然到来，自己费尽心机构陷太后，拉拢皇帝，只觉得用完了所有的力气，身心累的就要虚脱。

　　后来皇上留宿在自己屋中，不在乎自己沉疴未愈，并且第一次和自己同房。当时自己已经昏昏沉沉，身体早已不堪忍受病中又费尽深思之累，所以也记不清楚，只觉得一切混沌，今早皇上离开，自己也全然不知。不过，看皇上的表现，自己费尽心思没有百费。

　　突然耳边传来声音：“娘娘醒了。”

　　岑苾扭头一看，只见自己宫中太监总管徐庆和宫女总管凌薇正跪在地上，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不知道已跪了多久。屋内一阵饭菜的香味，只刺激的岑苾食欲大振，口水只流。

　　岑苾想坐起身来，凌薇马上上来扶起她，岑苾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凌薇恭谨道：“回娘娘的话，现在已经是申时了？”

　　岑苾诧然道：“我睡了这么久？”

　　凌薇陪笑道：“娘娘久病未愈，昨日又辛苦了，多加休息也是应该的。”

　　岑苾感觉到身上还是酸软疼痛，才想起自己这么久以来每日都是这么半睡半醒。

　　她看到徐庆还跪在地上，于是问道：“你们跪了多久了？怎么跪在这里？”

　　徐庆立刻道：“回娘娘的话，今天早上皇上一早上朝去了，奴婢等就跪在这里。”

　　凌薇道：“皇上吩咐厨房专门为娘娘做了点心、小菜，等娘娘起来就给娘娘吃，奴婢等怕娘娘醒了找不着人，就一直在此等候。点心，小菜冷了，奴婢又热好了，只等娘娘醒来可以吃。还有药，太医已经熬好了，等娘娘用晚饭菜，奴婢去热热给娘娘端上来。”

　　岑苾见徐庆还跪着，于是说道：“你们也跪了几个时辰了，快起来吧。”

　　徐庆道：“奴才多谢娘娘昨日开口向皇上求情，奴才等感恩不尽，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奴才等将来一定尽心竭力侍侯娘娘。”

　　凌薇也跪下道：“奴婢遇到娘娘这样的主子，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奴婢以后不好好对待娘娘，必将天打雷劈。”

　　岑苾见他们不久才还巴不得自己早死，现在却如死狗一般哀求，羔羊一般听话，不知道是昨天救了他们良心发现，还是看到皇上对自己的态度转变赶快来烧高香。岑苾心中冷笑，面上倒是淡然。

　　凌薇侍侯岑苾吃饭，岑苾伸手欲拿饭碗，凌薇道：“娘娘久病未愈，现在让奴婢服侍娘娘进餐吧！”岑苾也不作声，让她一口口的喂自己吃了。

　　自从被禁足之后，每日都是盐水青菜，残羹冷炙，好久没有吃到御膳房精心料理的饭菜了，岑苾吃的分外香甜。

　　饭后，又服用了汤药，出了一身汗，觉得身子清爽多了。

　　徐庆又烧好了热水，灌到桶中，水面上洒了不少花瓣，凌薇服侍岑苾沐浴更衣，忙活一番已经是掌灯时分了。岑苾这些日子以来，才觉得自己身子好了一些。

　　岑苾坐在床上，问凌薇：“如果本宫没有记错，这秀鸾宫中一共有十二个宫女，十二个太监，对吗？”

　　凌薇道：“娘娘记的不错，正是二十四人。”

　　岑苾道：“昨日皇上派人送了些什么来了？”

　　凌薇忙将礼单呈了上来，岑苾略略一看，只见多是些药材补品布匹。凌薇又道：“今日上午皇上身边的朱公公来了，按照宫中规矩皇上临幸后都有赏赐，今日皇上赏赐了白银三百两。”

　　岑苾道：“把宫中所有宫女太监都给本宫叫来，本宫有话要说。”

　　凌薇心想岑苾得到皇上宠爱，一定想新官上任三把火，找宫人训话一番，于是答应一声，立即召集所有人，来到岑苾屋中。

　　岑苾道：“将今日皇上赐予本宫的银子拿来。”凌薇忙起身去拿了过来。

　　岑苾道：“宫中这些人这么久来跟着本宫，着实没有油水，也苦了你们，今日先每日分十两银子。”

　　宫人们听到岑苾这样吩咐，不禁面面相觑，不明白娘娘为什么突然要分银子，更为天上突然掉下来的馅饼感到高兴。凌薇已经将银子分给众人，岑苾又说道：“还有八十两银子，你和徐庆一人四十两吧！”

　　凌薇和徐庆高兴的赶快谢恩。

　　岑苾道：“今日本宫叫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以前的事情本宫只当没有发生过，全部抹去。你们想要油水，想将来有依靠也好，想贴补家里也好，都是人之常情，本宫当初嫁到这里，妆奁也不少，以后你们只要忠心给本宫办事，本宫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不过，本宫最恨人在本宫手下办事却对本宫不忠心，以前发生的事情只允许一次，如果有下次，本宫绝不会饶恕。”岑苾说到这里，已经声色俱厉，声音中更透出一丝阴碜碜的寒意，下面众宫人只听的心头毛骨悚然。

　　话说完了，岑苾挥挥手，让宫人们都退下了。凌薇要留下服侍岑苾就寝，岑苾说自己还要坐一会，让她先退下了。

　　屋中又恢复一片宁静。岑苾从柜子里找出一把小钥匙，打开自己的妆奁箱子。岑苾当日和亲出嫁，魏啸疆对她甚感愧疚，因此给她置办了丰厚的妆奁，带来燕国，但是一年以来，岑苾一直安静生活，也没有开过妆奁。后来虽然被禁足，但是那些奴婢到底没有胆子偷她的妆奁，因此妆奁一直锁在屋中。岑苾第一次仔细查看自己的妆奁，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金银财宝对自己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都是可以舍去的东西，千金散尽还复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有了这些金银珠宝，自己才能拉拢这些奴才的心，将来自己要做的事情才能更容易。自己之所以一举获得穆晟钊的信任，不正是因为自己留神注意了别人没有注意的事情，然后穿插在一起，成为一个真实的谎言。

　　窗外月色正好，岑苾在屋中闷了多日，于是披上一件白貂皮袍子，走出门外，往宫女住所而去，到底旧病未愈，她走的缓慢无力，不过还是走到住所门外。

　　室内灯还没熄灭，那些宫女太监又聚在一起闲聊，不过今日他们似乎兴致勃勃，十分高兴。只听一个宫女道：“十两银子，真想不到这位娘娘出手这么大方。十两银子够我两年月例银子啊！我日子过的不用这么省了，能买个胭脂，还能送五两回家，让哥哥娶老婆呢！”

　　一个太监也笑道：“我可要留着银子将来出宫了娶老婆养儿子，哈哈！”

　　一宫女谑道：“你这老不正经的，就想着这个。要说啊，咱这次可真是因祸得福啊！本来以为这位娘娘闷声闷气是个呆子，翻不起什么浪来，哪里知道她病还没好，不知道什么法子，就把皇上给引来了。你们没见今早皇上走的时候，轻手轻脚，千叮万嘱要让娘娘好好休息，咱们在宫中这么多年，几时见过皇上对别的娘娘这样？就算是最受宠的淑妃娘娘也没这样。”

　　一个太监说道：“你以后说话小心点，今天娘娘训话你没听到啊，背后可不要乱说娘娘，否则娘娘知道了，可不是好玩的。今时不同往日了，娘娘这次病了之后似乎变了个人，与往常一点都不一样。”

　　几人附和道：“是啊，是啊！”

　　之前说话的宫女辩解道：“我也没说什么啊！”不过说话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一个太监突然笑道：“我说清涵啊，你看你，当初对娘娘端茶送水，今日看来，娘娘分毫没有偏帮感激你，还不如和我们一样。”

　　另一个太监接口道：“不错，当时娘娘整日发热，整日昏睡，都病的糊涂了，哪里还记得你啊！你这次马屁可拍到马腿上了。”

　　一个宫女戏谑的接口道：“也不能这么说，当初娘娘如果没有清涵照顾，只怕早死了。清涵，我告诉你，你自己去跟娘娘说当时的事情，多少得点好处。”

　　只听见清涵道：“当初我给娘娘端差送水，并不是为了今日有什么好处。只是觉得娘娘远离家乡，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一个人病在这宫里，所以才那么做的，现在娘娘好了，我也安心了，哪里想什么回报。”

　　几个宫人不相信的“嘘”了起来。岑苾心中暗想，自己之所以不厚待清涵，那是因为自己已经连累太多人了，自己现在所行之事又艰险异常，因此不想连累她。至于清涵对自己的好处，自己怎能忘记！

　　突然，一声尖利的叫声刺破夜空，只听到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一个女子高声大叫：“有鬼，白衣的鬼啊！”

　　岑苾听出声音在她身后发出，立刻意识到这个宫女胆子小，将一声白袍的自己当成鬼了，她不想宫女太监们知道自己在门外偷听，于是头也不回往自己屋子跑去。本来她身体虚弱，没有力气，但是这一惊之下，竟然爆发出力量来，无比迅捷的返回屋子，脱下白袍，放入箱子里，然后躺了下来。

　　只听到屋外一片嘈杂，大约那些人都被宫女的叫声惊到了，然后跑了出来。宫女吓的七魂掉了六魂，口中只是不住的说：“白衣女鬼，披头散发，好吓人，往娘娘屋中跑去了。”

　　宫中大概有不少人深夜遇见过鬼，因此十分相信，一时间人心惶惶，个个色变。

　　凌薇和徐庆赶紧走到岑苾屋外，高声喊道：“娘娘，娘娘安歇了吗？”

　　岑苾道：“进来吧，外面什么事那么吵？”

　　凌薇和徐庆推门进去，只见屋中灯火已经熄了，只有一个长明灯还亮着。凌薇道：“启禀娘娘，刚才有个小宫女说看见女鬼，往娘娘的屋子跑来，奴婢想来看看有没有吵到娘娘。”

　　岑苾道：“本宫刚刚睡下，正要入梦，突然听到外面十分吵闹，然后你们就来了。”

　　凌薇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外面太监高喊：“皇上驾到。”凌薇一下子又喜又急，道：“皇上怎么突然来了？没有通知奴婢啊！”

　　岑苾想爬起身来，却显得分外艰难。凌薇道：“娘娘，今早皇上走的时候吩咐过了，娘娘有病在身，外面风大，不用出外迎接。”

　　岑苾道：“这怎么行！皇上疼惜本宫，本宫怎么能恃宠而骄呢！快来扶本宫出外接驾。”


　　第十章 使者


　　凌薇和徐庆只好赶紧上来搀扶岑苾。岑苾走到门口，就看到皇上脸色难看的在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太监战战兢兢的告诉皇上小宫女刚才看到的事情，皇上怒气冲天，正要发作，看到岑苾被两人搀扶着出来了，忙走上前来，说道：“爱妃，朕说了不要你出来迎接，你怎么还出来！你看看，这旧病没好，又吹了风，岂不是半年都好不了了。”穆晟钊一边责备岑苾，一边对凌薇说道：“来，快扶娘娘回房。”

　　回房之后，穆晟钊挥手让宫人退下，然后低声问道：“母后的魂魄又来了？”

　　岑苾道：“启禀陛下，臣妾不敢欺瞒皇上，刚才臣妾刚刚睡下，正要入眠，突然外面一阵吵闹，就有宫女被吓到了，臣妾什么都没看到。”

　　穆晟钊迟疑半晌，道：“母后的魂魄在这里无法升天，朕这做儿子的心里难受啊！”

　　岑苾道：“如果做法事，宫中人多口杂，必然传到太后耳中，太后一旦知道皇上对她起疑，只怕不妙。为今之计，只有皇上请个放的下心来的师傅，在臣妾房中暗做一番法事，这样既能帮助惠仁太后早登极乐，又能掩人耳目。”

　　穆晟钊道：“现在只有这个法子可行了。”

　　过了半月，穆晟钊果然请来法事在岑苾房中偷偷做了一场法事。之后，岑苾严肃告诉徐庆和凌薇，太后不喜欢听到宫中闹鬼的传闻，秀鸾宫中宫女遇鬼的传闻果然少了，即使有，也被凌薇恨恨斥责，闹鬼之说渐渐平息。穆晟钊知道之后，只当是法事之后惠仁太后得到安息，心中大慰，更加感谢岑苾。

　　十一月末，穆晟钊告诉岑苾，梁国派来使者慰问岑苾，不日就会来到宫中，岑苾听了心中暗喜，终于可以得到梁国消息了，口中说道：“难得皇兄还记得臣妾。皇上可暗中和梁国结成同盟，将来一旦有机会，尽可借助梁国之力得回江山。臣妾虽然无能，但也想尽一己之力帮皇上完成心愿。”

　　穆晟钊听了感动道：“难得爱妃如此心系于朕，替朕着想，朕如今能得爱妃一知己，一贤内助，此生足矣！将来朕如蒙上天垂怜，取得大权，朕必不负卿。”

　　十二月初六，梁国使者来到燕国宫殿，进入秀鸾宫，徐庆引他来到岑苾屋中。使者倒头便拜，同时呈上魏啸疆亲笔信函和礼单，凌薇将信函和礼单结果转交给岑苾。岑苾打开信函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吾妹见信如晤：

　　自妹出嫁，一别经年，朕心中挂念甚矣！江宁与邺都相距不止几万里，唯鸿雁可传书。月余之前，忽闻妹重病孤卧，朕心中甚为难过，叹妹来国福佑不逾二年，却身挑重任，和亲远嫁，朕甚愧于你，唯愿妹得托良人，琴瑟和鸣。姨丈亦挂念汝甚矣，托朕表达心意，唯愿汝健康喜乐。

　　随信附上礼单一份，些许补品，聊表心意，望妹早日康复。

　　兄大梁皇帝印”

　　岑苾看完信函，想到表兄和父亲到底在远方挂念着自己，心中不禁生出暖意，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真挚的笑容。他们既然知道自己生病事情，当然也知道自己在宫中的日子，梁国的细作手段自己是知道的，想必他们知道自己过的不好一定心中难过挂念担忧。看过信函之后，她又拿起礼单，只见上面药材甚多种类，每种分量也甚足，知道表兄置办这些东西花了不少心思。药材之后，还有金银珠宝布匹，甚至还有古玩书籍，岑苾心中叹表哥之心意，同时也暗安高兴，自己有了这些珠宝，收服宫中人心，自己将来所行之事更加容易。

　　岑苾看过礼单，让凌薇摆上文房四宝，当即写了回信，大意是自己病体逐渐好了起来，皇上也厚待自己，自己在宫中日子好了起来，让他们不要挂念。

　　信写好之后，拿信封封了起来，交给使者，使者上来拿信，让岑苾看到他的面容，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人竟然是久违的纪庭武。岑苾惊异之色瞬间即逝，她立刻又恢复平静，和蔼说道：“纪校尉辛苦了。”

　　纪庭武正将岑苾的信函收入怀中，听到岑苾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诧异的抬起头来，道：“公主竟然记得末将的名字，末将荣幸之至。”

　　岑苾道：“前岁在落雁山见过校尉绝技，记忆犹新。”

　　纪庭武道：“末将惭愧。”

　　岑苾道：“听闻最近梁国和燕国交了一战，梁国收回了寿州，是吗？校尉可曾参加这次战役？”

　　纪庭武道：“末将当时远在江宁，没有参加。这次战役是国丈父子率兵进行的。”

　　岑苾“哦”了一声，问道：“那么皇上的意思呢？”

　　纪庭武看一眼站在一旁的凌薇，欲言又止。

　　岑苾会意，道：“但说无妨。”

　　纪庭武道：“当初国丈父子要出兵，皇上因为担心公主殿下，本不愿意，但是国丈父子一定要收回寿州。他们出兵后，皇上立即在梁燕虢三国边境的鄂州增派兵力，同时遏制燕虢两国，因此燕国摄政王没有责难寿州之事。”

　　岑苾微微点头，道：“本宫知道了。”心中想着表哥到底还是顾及自己的。

　　岑苾又问道：“纪校尉年少有为，身怀绝技，可曾婚配？”

　　纪庭武显然没有料到岑苾会突然出此一问，愣了一下，淡然道：“末将尚未婚配。”

　　岑苾“欧”了一声，装做奇怪的问道：“纪校尉如此才俊，难道还有哪家姑娘不愿嫁给你？”

　　纪庭武迟疑了片刻说道：“末将幼时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后来战乱连连，末将始终无法和她在一起，因此决定终身不娶。”

　　岑苾淡淡问道：“她死了？”

　　纪庭武又迟疑了一下，道：“是的。”

　　岑苾口气突然变的冷了起来：“你可还记得当初你被封为四品校尉后市集上那个算命的？”

　　纪庭武十分惊讶，抬头呆望着岑苾，倒是凌薇觉得他如此不妥，咳嗽一声，纪庭武才垂下头，道：“末将记得，只是那个算命的公主怎么会知道？”

　　岑苾冷冷道：“本宫安排的。”

　　纪庭武又是一惊，虽然他刚才已经猜到了，但是听到公主亲口说出来，还是十分惊异。

　　岑苾又道：“你可知道本宫出嫁的时候只带了一个陪嫁宫女？”

　　纪庭武满脸疑惑，结结巴巴说道：“末将出发来此的时候才听说。”

　　岑苾“嗯”了一声，道：“她死了。”

　　纪庭武又“哦”了一声，但是脸色却变的十分难看。

　　岑苾这时候已经变的脸色冷竣，咬牙切齿的说道：“如你所愿，她已经死了。她……叫……瑄……儿……”

　　此话一出，纪庭武面上已经渗出大颗的汗珠，他突然跪走两步，扯住岑苾衣襟，道：“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死的？”

　　岑苾冷冷说道：“你还关心她的死活吗？你当初抛弃她的时候不就已经当她死了吗！”

　　凌薇是在不明白这位娘娘在和自己国家来的使者说什么，为什么娘娘变色如此之快，这个使者的神色如此沮丧悲哀。但是她觉得纪庭武扯住娘娘的行为实在失态，因此不得不出言道：“请使者自重。”

　　纪庭武面如死灰，如丧考妣，根本不理会凌薇的提示，依旧紧紧抓住岑苾的衣襟，说道：“不可能的，你在骗我。”

　　岑苾突然一脚，将纪庭武踢了开去，站起身来，道：“如果不是看你对她还有几分情谊，本宫绝不会放过你。你记住，本来她可以和你开开心心在梁国过日子，只是因为你一走了之，她才寻死，之后更是万念俱灰，才跟本宫来到这里。她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岑苾说到这里，声色俱厉。

　　纪庭武突然梦游似的，站了起来，向外走去，刚走出屋子，突然一个女人大叫一声：“哎哟！”凌薇一看，脸色一变，道：“皇后来了。”

　　岑苾站了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只见纪庭武正撞到皇后身上，皇后倒退几步，正倚在身后两名宫女身上。

　　岑苾微微笑着躬身行礼道：“不知皇后娘娘驾到，臣妾有失远迎，请皇后恕罪。”

　　皇后站了起来，掠一下头发，怒道：“这是什么使者！还有没有规矩？竟敢冲撞本宫，本宫一定要重重惩罚他！来人……”

　　皇后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岑苾打断，岑苾不慌不忙说道：“不知皇后想如何惩罚梁国使者呢？他可不是一个普通宫女，任你要打便打，要杀便杀。要想惩罚他，请皇后还是先问问摄政王，皇上，太后是否同意。如果处理不妥，那就影响到两国邦交，闹个后宫干政的名声，那恐怕连太后她老人家也不太高兴。”

　　纪庭武听到这话，猛的回过神来，似乎明白了什么，狠狠的望着皇后。皇后本已被岑苾一通说话气的厉害，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人用如此仇恨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禁慌了神，结结巴巴道：“你们，你们想反了不成，这可是在我燕国境内。”

　　岑苾道：“纪校尉，还不给皇后见礼赔罪。”

　　纪庭武倒是听话，立刻跪了下来，道：“末将不知道皇后娘娘突然驾到，冲撞了娘娘，请娘娘赎罪。”

　　皇后气汹汹的刚想说话，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皇上的声音：“何事如此吵闹？”

　　众人一起转身看向门外，只见皇上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道：“朕刚下朝，听说梁国使者来了，特地过来看看，怎么一来就这么吵闹？噫，皇后也在。使者怎么跪在地上？还没给皇后行完礼吗？起来吧！”

　　纪庭武没有起来，却回头看向岑苾。岑苾抢在皇后前面说道：“刚才皇后悄无声息的进来了，正遇到使者出去，这位使者是武将出身，一不留神竟然撞到皇后娘娘，他正在跟皇后赔礼。”

　　皇上立刻看向皇后，道：“皇后，你没什么吧？”

　　皇后立刻耍起骄来：“皇上，你一定要给臣妾好好责罚这个无礼的使者。”

　　皇上道：“皇后，他到底是使者，不比一般宫女，朕看你也没怎么样，不如……”

　　皇上话还没说完，岑苾接口道：“启禀皇上，皇后如此盛怒，定是对臣妾不满，臣妾无法表达对皇后的敬意，适逢使者送来上等药材若干，臣妾想转送给皇后娘娘，略表心意。”

　　皇后瞪了一眼岑苾道：“本宫难道没有这些吗！要你好心！”

　　皇上道：“还是朕好好补偿皇后吧！使者既然已经拜见完了贤妃，先告退吧！”

　　岑苾也道：“纪校尉请告诉皇兄，本宫在此一切安好，请他务须记挂！”

　　纪庭武答应一声，最后望了一眼岑苾，向三人告退，起身向外走去。


　　第十一章 人心


　　纪庭武走了之后，穆晟钊问道：“皇后来此何事？”

　　皇后道：“臣妾听说梁国使者来了，心想臣妾是六宫之主，也该来看看，因此前来，哪知……”

　　穆晟钊截住皇后话道：“皇后辛苦了，今日又受了惊，还是赶快回宫休息吧，朕立刻命人送些上好古玩给皇后，皇后觉得可好？”

　　皇后忸怩半晌，也无法可说，无法可施，只好讪讪回宫。

　　岑苾这才陪皇上进入屋内，二人坐下。穆晟钊问道：“爱妃今日身体可好？病尚未痊愈，竟然要如此久站应付皇后，真是辛苦你了。”

　　岑苾道：“臣妾不觉得辛苦，只要能稍微消除一丝皇后对臣妾的成见，不要让皇上那么难做，臣妾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穆晟钊道：“爱妃真为朕着想。刚才使者来了说了些什么？”

　　岑苾道：“臣妾皇兄和父亲甚为记挂臣妾，给臣妾带来了不少物品，臣妾想着自己在燕国被皇上照顾的很好，这些东西也用不着，择日还是分给后宫各位娘娘吧！”

　　穆晟钊道：“既然是梁国皇帝赠与你的，你就自己留下吧，何必分于旁人。朕的爱妃可真够大方。”

　　岑苾淡淡一笑，道：“臣妾还向皇兄表达了皇上的修好之意，皇兄定会明白臣妾的意思。”

　　穆晟钊点头道：“难得爱妃如此为朕着想。”

　　岑苾刚要说话，忽然发觉穆晟钊眉头微皱，似乎带着隐忧，于是关心问道：“皇上还有什么烦心事吗？”

　　穆晟钊道：“还是为了承基这孩子，他天生不足，生下来就已经常常生病了，昨晚心悸癫痫的老毛病又犯了，今日还不见好。”

　　岑苾道：“皇上，既然如此，何不赶快去看看二皇子？”

　　穆晟钊道：“朕坐坐再去淑妃那里。朕来你这里心里舒坦。”

　　岑苾突然凝神思考起来。

　　穆晟钊道：“爱妃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岑苾迟疑片刻，道：“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穆晟钊道：“爱妃，你和朕还有什么可以保留，你不知道朕现在多么信任你，但说无妨。”

　　岑苾道：“臣妾刚来宫中之时，长日无聊，无以打发时光，于是读了几本医书，知道几个方子。臣妾记得其中有一个方子是用朱砂配龙骨，此方治疗心悸癫痫甚有效果。只是……”

　　“只是什么？”穆晟钊甚为迫切的问道。

　　“只是朱砂有毒，只可少服，只要不超出一定的量就没有问题。”

　　穆晟钊沉吟片刻，道：“御医们现在束手无策，朕真是担心承基这孩子长不长的起来。爱妃既然有此良方，试试也好。”

　　岑苾道：“御医们常常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哪里敢给皇子下猛药。”

　　穆晟钊道：“不错。爱妃分析的甚为有理。只是这龙骨药材甚为稀少，咱燕国宫中只怕一时没有吧！”

　　岑苾道：“皇上放心。今日使者带来的药材中，正有龙骨一味，臣妾这就吩咐奴婢熬制出来，皇上可带回给二皇子服用。”说着拿起案上还铺着的笔纸，写了一个方子，交给凌薇，让她立即取药材煎制。

　　凌薇答应下去，半个时辰，就煎制好了，端上一钵热腾腾的汤药来。

　　岑苾拿起一个小碗，舀了一瓢碗中，等汤药略冷，喝了下去。

　　穆晟钊忙道：“爱妃不必如此，上次之事不过是个误会，朕心中是信你的。”

　　岑苾道：“朱砂到底有毒。二皇子尚且年幼，臣妾的偏方贸然给二皇子服用臣妾也觉得心中不安。还是臣妾先服用一些，试试药性，再给二皇子服用。”

　　穆晟钊道：“试药之事，交给下人做就是了，否则要他们做什么，你是朕的爱妃，何必亲身试药。”

　　岑苾微微笑道：“皇上放心，臣妾对自己的方子很有信心，要不然也不敢推荐给二皇子啊！”

　　穆晟钊也展眉笑了，道：“正说反说都是你有礼，朕是说不过你了。”

　　岑苾笑道：“皇上说的臣妾强词夺理似的，臣妾可不敢背此恶名。”

　　穆晟钊又坐了一柱香的时间，才起身离去，让心腹太监捧着那个盛有汤药的食盒。

　　岑苾让众人退下，只留下凌薇在身边侍侯。岑苾问道：“事情照规矩做了吗？”

　　凌薇回话道：“按照娘娘的交代，给了朱和五十两银子，其他各位公公宫女一人三两银子。娘娘也真是大方，每次皇上来了，或者朱公公单独来了，都给他五十两银子，还有那些普通宫人，每人也给三两，咱们宫里上下，再没有哪位娘娘出手如此阔绰了，他们私底下都暗暗赞叹娘娘呢！”

　　岑苾点点头，道：“到底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公公，自然不同别人。今日本宫家中送了些礼物来，你取两百两银子出来，你和徐庆一人分五十两，其余银子分给其他宫人。”

　　凌薇赶紧告谢，道：“奴婢真是有幸跟了娘娘，娘娘对奴婢等的厚待，奴婢铭记在心，一定尽心竭力为娘娘办事。”

　　岑苾淡淡“嗯”了一声，道：“本宫当你是心腹，你可一定不要让本宫失望啊！今日本宫接见使者的事情……”

　　凌薇道：“使者向娘娘传递了梁国皇帝的问候，娘娘回了家书托使者带回，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岑苾淡淡一笑，道：“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以后任何事情皆应该如此。”

　　第二日上午，岑苾正在清点礼单上的物品，突报淑妃娘娘驾到，岑苾脸色微微一变，然后恢复平常，往宫门走去。刚走出屋门，只见淑妃已经自己走了进来，脸上漾着笑容。岑苾屈膝施了一礼，淑妃连忙还了半礼，握起岑苾的手，口中说道：“贤妃姐姐有礼了。昨日幸得姐姐赐药，基儿才好了起来，今日脉象平稳的多。御医们说这药物甚是灵验，还打听是什么药。妹妹说啊，那些御医都白当了，不如姐姐一个方子来的见效。”

　　岑苾笑道：“淑妃娘娘客气了。臣妾还多怕那药不灵，娘娘又要怪罪臣妾呢！”其实，朱和昨夜就派了小太监来向岑苾禀报了此事，岑苾丝毫不觉得诧异欣喜，但是面上却不流露出来。

　　淑妃听了这话，略有尴尬，片刻，她又笑颜如花，道：“姐姐还在怪我啦！上次妹妹担心儿子，一时哀伤过度，不辨事理，误会了姐姐，妹妹在这里给姐姐赔罪了，望姐姐千万莫要见怪！”

　　岑苾也笑道：“都是自家姐妹，我哪里能怪责妹妹呢，如果我遇到这种事情，只怕更要昏了头。今日听淑妃妹妹说二皇子病情有了起色，我也心中安心了。这方子和龙骨你今日一并带回去吧，只是用量一定要把握，千万不可多服用，一旦有了起色，就用御医们开的温和药剂，这样才能有益无害。”

　　淑妃笑道：“妹妹谨记姐姐的话了。”

　　二人说说笑笑，一同走入屋内，外人看来，竟比那多年未见的亲生姐妹还要亲热。淑妃也带了不少礼品，岑苾推辞半晌，淑妃执意要送，岑苾只得收下，淑妃走后又立刻分给宫中众人了。

　　淑妃走后，岑苾让凌薇将礼物分了下去，众宫人皆前来道谢，岑苾淡淡点头，只是目光多瞥了清涵两眼，见她神色安然，与常无异。

　　宫人退下，凌薇侍侯在旁，不由说道：“淑妃娘娘自娘娘禁足后就未来看望娘娘，现在知道娘娘得宠，又借着汤药之事来拉拢娘娘，这实在是……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娘娘待人真好，丝毫不介意她！”

　　岑苾淡淡说道：“你在宫中多年了，什么事情没见过吗！”岑苾口中如此说话，心中却恨恨想着：淑妃，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初那块帕子只有你一人知道是我的，如果不是你说给太后听，难道还有别人？一起和太后嫁祸给我，除了你还有谁能办到！现在以为如此一来，就能将以往种种一笔抹掉，我还不是傻子。慢慢的咱们走着瞧，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腊月一到，年节的气氛也来了，虽然皇上时不时会来秀鸾宫留宿，淑妃偶尔会过来探望，但是岑苾还是觉得一个人冷清的厉害。环顾这大燕宫廷，竟没有一个人能够真心说话的。

　　年夜的宫中大宴，岑苾因为病情未愈，穆晟钊让岑苾在屋中好好休息，不用参加，岑苾心想，这样一来，只怕宫中所有人都高兴，自己不想见到那些人，那些人也不想见到自己。

　　年夜之时，皇上必然不会来到，这个日子永远是留给皇后的。岑苾一人觉得冷清的难受，于是让下人将酒宴摆到大殿中，叫来所有宫女太监共进晚餐。

　　一开始宫女太监还不敢同桌共食，岑苾让人将大殿宫门关好，道：“今天夜里，没有任何人会来此宫中，你们辛苦一年到头，共进此晚餐一起同乐，有何不可！此事必不会传扬出去，快快坐下陪本宫同乐。”

　　几番劝说，宫人们才坐了起来，岑苾倒也随和，跟她们谈起家中事情来，一点也没有嫔妃的架子，而且对于宫外时局世道倒也所知不少，宫人们喝了点小酒，不禁放开心胸，和岑苾畅谈起来，她们不禁为贤妃娘娘如此关心她们疾苦而感到惊讶，继而是快慰。

　　这次年饭之后，这些宫人将岑苾善待下人的名声在宫中的太监宫女中远远传扬出去。宫女太监都暗恨自己没找到如此一个好主子，不过，还有一个补救机会，那就是将自己主子的种种事情密告贤妃，这样必然不回空手回去。不过此事虽然宫中太监宫女几乎已经尽知，但是宫中主位却依然蒙在鼓里，毕竟奴才和主子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岑苾久病缠身不出宫门，却对宫中大小事务，甚至政务都有了不少了解。


　　第十二章 宫人


　　转眼到了胤历七十五年四月，岑苾来到燕国皇宫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这时候她病体才完全恢复过来，又开始每日向太后请安。禁足之后，又一直缠绵病榻，因此很久没来给太后请安了。

　　岑苾知道，太后尚不知道皇上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之所以知道皇上常来，不过是因为皇上听从摄政王的吩咐，而摄政王当然会把为什么要如此告诉太后了。

　　岑苾一早来到太后宫中，太后尚未起来，岑苾安心在殿下候着。卯时，太后才起来，岑苾忙入内请安。

　　太后依旧淡淡的，道：“病了这么久，终于好了？”

　　岑苾陪笑道：“托太后的福，病已痊愈了。”

　　几名宫女正帮太后梳头，换衣，另一宫女端上早膳前来，岑苾端起其中银耳汤碗，跪在太后脚下，道：“太后，让臣媳来侍侯您早膳吧！”

　　太后有些诧异，道：“这哪里是你们妃子做的事情，让下人做就可以了。”

　　岑苾道：“臣媳来宫中年月不少，但是既不能讨皇上欢心，又未能在太后面前一尽孝道，臣媳愧疚，请太后给臣媳这个机会，让臣媳侍侯太后早膳吧！”

　　太后面色和缓了一些，道：“禁足之后，你知道学的如此乖巧，还算不错。”

　　岑苾忙道：“臣媳以前年轻不懂事，若有什么得罪太后，请太后莫怪。”

　　太后道：“你的那名陪嫁丫头，当时你似乎甚为担忧？”

　　岑苾道：“臣媳年轻没经过事情，当时臣媳实在害怕担心，因此失了方寸，请太后见谅。至于那个丫头，不过是当时皇兄指派的一名宫女而已。现在臣媳宫中的下人服侍的臣媳更好。”

　　太后点点头，将头微微前倾，张开嘴巴，岑苾立即拿起勺子，舀起银耳汤，微微放置片刻，待那温度正好，才送入太后嘴里。

　　一顿早膳，侍侯得太后分外舒服。岑苾心中知道，太后高兴的并非侍侯一顿早膳，因为太后身边宫人众多，哪个人都可以，太后只是要自己屈膝服软而已，自己便如她所愿好了，装成一副吓破胆的诚心悔过之人表现一下。

　　拜见完太后，岑苾又赶到皇后宫中请安，皇后依旧傲然模样，对岑苾耿耿于怀，冷嘲热讽一般，岑苾唯唯诺诺只不作声，皇后也觉得无趣，挥手让岑苾退下。

　　岑苾又让凌薇准备了厚礼，去拜见贵妃。本来贤妃和贵妃皆为正一品，不过贤妃的位次排在贵妃之后，比贵妃低半阶而已，岑苾无需给贵妃请安，却置办厚礼殷勤而来。贵妃本来对岑苾无多大成见，见岑苾如此恭谨，于是态度也好了一些，面上倒也过的去。

　　拜见过贵妃之后，又去看望淑妃，礼物自然也少不了的。淑妃一脸媚笑，岑苾心中暗道：这个笑面虎，做的可真像啊！岑苾自然也陪她笑颜如花，两人无比知心的敷衍一番，然后才回宫。

　　病愈后对宫中众人一番拜见，只从清晨忙到午饭时分，岑苾一边往回走，一边对凌薇道：“给汤婕妤置办的礼品准备好了吗？”

　　凌薇道：“奴婢早已置办好了，已经遣人送了过去。汤婕妤也算有圣眷的，为皇上诞下一位公主，现在又有孕在身，奴婢自然不敢怠慢。礼单在咱们宫中，回去后奴婢呈给娘娘过目。”

　　岑苾点点头，道：“你办事本宫是放心的。”心中却想到，此人果然做事伶俐，只是不知道忠心如何。不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现在自己身边也没有个能办事的人了。

　　凌薇又道：“奴婢也为今年新晋的潘美人备了一份礼物去了。去年选秀的秀女中，就她最得圣眷，不到一年功夫已经成了四品美人了，据说舞姿绝美，因此奴婢也备了一份礼物，尚未送去，请娘娘过目一番。”

　　岑苾点头道：“不错，理应如此。”

　　岑苾走回秀鸾宫，一进宫中，发现几个宫女太监从里面匆匆忙忙跑了出来，躬身迎接她，岑苾眉头一皱，身后的凌薇开口说话了：“你们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这时候，岑苾隐隐听到宫内传出哭声，同时清菡急急忙忙跑了出来，躬身站在其他宫人身后，欲言又止的样子。

　　岑苾开口问道：“清菡，发生了什么事情？”

　　清菡听岑苾发问，立刻走到岑苾面前，跪下说道：“启禀娘娘，奴婢有个同乡姐妹，在修德长公主宫中，上个月，皇上赐公主一只高丽进贡的小狗，公主喜欢的不得了，让奴婢这个同乡照顾，可是今天她照顾小狗的时候，发现小狗跑了出去，等她找到小狗，发现小狗竟然掉到井里淹死了，她害怕的不得了，如果公主知道了一定会要她的命的，所以很害怕的跑到奴婢这里来了。”

　　岑苾听完清菡的话，问其他人道：“你们刚才跑到里间，就是听那个宫女哭诉吗？”

　　宫人们愧疚的点头。

　　岑苾心中暗忖：上个月高丽进贡了两只温顺可爱的小狗，皇上给了一只年纪尚且幼小的修德公主，另一只就给了自己，因为怕自己病中寂寞。但是为了免于其他后妃不悦，因此没有声张出去，岑苾只是偶尔逗弄它，让凌薇照顾它，知道的人倒并不多。

　　凌薇见岑苾无语，于是说道：“你们关心同乡，也不能误了侍侯娘娘啊！以后切记不可这样。”

　　宫人们连连点头答应。

　　岑苾沉思片刻，道：“清菡，带本宫去见她，其他人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众人躬身退下，清菡带岑苾走到自己屋子，只见一个年龄幼小的宫女正在屋内六神无主绝望的哭泣，见到岑苾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说道：“奴婢犯了错事，不知道如何是好，宫中只有清菡姐姐一个同乡，就来了这里，惊扰了娘娘，请娘娘不要见怪。”

　　岑苾见这宫女十分可怜的模样，不禁心中生出同情来了，心想以修德那种从小被宠坏了的任性的性格，知道了必然会打死这个宫女，看她小小年纪，也实在可怜。岑苾想到这里不由柔声问道：“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宫女呜咽道：“回禀娘娘，奴婢名叫蕊儿，今年十六。”

　　清菡也跪下道：“娘娘，宫里人都知道您待咱们奴婢最好，您帮帮蕊儿吧！”

　　凌薇斥责道：“清菡，你也太不懂规矩，你让娘娘怎么帮她！”

　　岑苾道：“凌薇，你去把本宫那只高丽狗抱来。”

　　凌薇吃惊道：“娘娘，那可是皇上特别赐给您的，如果给了修德长公主，皇上那里可怎么交代？”

　　岑苾道：“皇上那里本宫自会交代，你用个盒子将小狗装起来，送蕊儿出去，别让其他人看到。”

　　凌薇迟疑片刻，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岑苾又对蕊儿说道：“都是一样的小狗，长公主也不是每日接触，应该发现不了，你悄悄带小狗回去吧！”

　　蕊儿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如一个完全绝望的人突然获得生机，惊喜异常，话也不会说了，只是在地上不住磕头，嘴中说道：“奴婢叩谢娘娘大恩，将来娘娘但有差遣，奴婢万死不辞。”

　　岑苾扶起蕊儿，柔声道：“好了，你也吓坏了，赶快擦掉眼泪，带小狗回去吧，时间久了怕你主子生疑了。”

　　清菡扶起蕊儿，两人千恩万谢的出去了。过了几日，皇上来岑苾宫中，岑苾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皇上，皇上不仅没有责怪，反而赞道：“爱妃的心真是善良，连一个宫女也如此肯帮。”

　　岑苾自此以后，每日早起给太后皇后请安，不时也送些礼品看望贵妃淑妃，太后面上也不再憎恶为难岑苾了，只是皇后仍然讨厌岑苾分了自己的宠爱，岑苾越是恭谨，她越爱责难，时间久了，连太后皇上也看不过去，不免责备她两句，她却说道：“你们不要相信这个狐媚子，她如此惺惺作态，不过是想收买人心。”太后和皇上皆说她胡说，她却不以为难，反而怪太后和皇上喝了岑苾的迷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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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苾听了这话，心中暗忖：不知道这个任性呆傻的皇后，竟然会发现自己内心的秘密，不过她这么说来，大约也是心存嫉妒不能容人的缘故，只要所有人都相信她是有意找茬就行了。

　　皇后平时任性妄为又高傲，对自己宫中宫人向来呼来喝去，从不怜惜，因此她宫中宫人多不喜欢她，而这几个月来，大家都听说贤妃娘娘体贴下人，出手大方，都不免走走贤妃的门路，岑苾从来也不吝惜银子，于是这些人都得了岑苾的银子，皇后的一举一动都源源不断传到岑苾耳中，岑苾即使坐在宫中，也对皇后的心思了如指掌。

　　时间很快到了六月中旬，汤婕妤生下皇五子，皇上很高兴，赐名承垠，岑苾知道消息后，不免叫凌薇备办了厚礼，前往致贺。去了汤婕妤宫中，只见皇上正在宫中陪着婕妤，怀中抱着初生的婴儿，兴高采烈的逗弄着孩子。岑苾虽然并非真爱穆晟钊，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丈夫，看到这个情景不禁心中难过。而且，皇上在宫中真心宠爱的女人只有淑妃和汤婕妤，淑妃的儿子常年生病，皇上自然不会高兴，而汤婕妤如今生下儿子，也难怪皇上如此高兴，也许，他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

　　汤婕妤本来生了一个女儿，也是皇上唯一的女儿，如今又生了一个儿子，皇上又如此宠她，不免眼角眉梢都流露出志得意满的神色，虽然没有刻意在岑苾面前流露出来，但是岑苾看了还是有些揪心，心中又思念起远方的女儿来。

　　虽然心中难过，但是面上还是喜笑颜开，恭喜了皇上和汤婕妤。皇上似乎沉浸在又做父亲的喜悦中，口中说的眼里望的全是孩子，对岑苾也淡漠许多。好一番扰攘，岑苾终于告辞出来，自回宫去，凌薇担心岑苾不开心，不免说道：“不过是皇五子，就高兴成了这个样子，前面贵妃淑妃的儿子可尊贵的多。娘娘，以后您生了儿子，皇上一定更高兴。”

　　岑苾淡淡道：“不要在背后说其他妃嫔，即使在本宫面前也不要这么说。”

　　凌薇本想拍拍马屁，谁知道岑苾却不领情，于是赶紧噤声，安静的带着四个宫女太监跟在岑苾身后。岑苾路过皇后所居的坤宁宫附近，突然听到道旁假山后有隐隐哭声传来，不觉放慢了脚步。


　　第十三章 子息


　　凌薇也听到了哭声，道：“娘娘，似乎有宫女在哭泣，要奴婢去看看吗？”

　　岑苾点点头。

　　凌薇走上前去，说道：“什么人在假山石头后哭泣？”

　　哭泣声立刻停止了，但却没有任何人回话。

　　岑苾心中奇怪，走了上去，绕到假山后，只见一个服饰不错的大宫女正藏在假山石下双手抱膝缩成一团，一边抽泣一边瑟瑟发抖。

　　凌薇问道：“你是哪宫的宫女？为何在此哭泣？”

　　宫女还是不作声，只是身子向后缩了一些，还是抱头抽泣。

　　凌薇走上前去，一把扯起这宫女，惊呼道：“这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荷露姑娘嘛！怎么躲在这里？”

　　那宫女荷露望一眼凌薇，又望一眼凌薇身后的岑苾，赶紧跪倒，抽泣说道：“原来是贤妃娘娘，奴婢无礼了。可是奴婢就要活不成了……”

　　岑苾听了她这话，奇道：“为什么活不成了？你办坏事了得罪皇后了？”

　　荷露踌躇半晌，迟迟不敢说话。岑苾道：“也罢，既然你不想说，本宫也不勉强你，咱们先回宫吧！”后半句话却是对着凌薇说的。

　　岑苾转身要走，荷露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扑过来抱住岑苾的退道：“奴婢听宫中下人说大燕宫里就贤妃娘娘待人最好，奴婢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请娘娘救救奴婢。”

　　岑苾又转过身来，道：“你到底怎么了？本宫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如何救你？”

　　荷露又是抽泣半天，才说道：“奴婢本是皇后的陪嫁宫女，一直在皇后身边侍侯，但是四个月前，皇上来到皇后宫中偶然的临幸了奴婢，皇后并不知道，奴婢也不敢说。这几日，奴婢被人发现有了身孕，皇后也知道了，命人将奴婢活活打死，幸好和奴婢一起的陪嫁宫女枫霜知道，提前通知奴婢，奴婢才逃了出来，但是出了宫来，却不知道逃到哪里，只好在这里哭泣。”

　　岑苾惊讶道：“你是皇后的心腹宫女，还是陪嫁，有了身孕她也要打死你吗？那么以前后宫的两位皇子是怎么降生的？”

　　荷露抽泣道：“皇后娘娘最恨身边的人沾了圣宠，以前坤宁宫中有个宫女也是怀了身孕，被皇后悄悄命人打死了，皇上根本不知道，因此坤宁宫中的人对皇上都避之唯恐不及，奴婢那天也是凑巧，晚上给皇上送水，被皇上看上了，现在皇上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皇后是一定不会放过奴婢的。娘娘救救奴婢，否则奴婢必死无疑。娘娘，求您送奴婢出宫。”

　　岑苾听完说话，淡淡道：“宫哪里是那么容易出的？出了宫你又如何生活！”

　　荷露听了绝望道：“娘娘不肯救奴婢吗，那奴婢只有一死了。”说罢又哀哀的哭泣起来。

　　岑苾道：“你且不要着急，待本宫给你想想办法，也许你能留在宫中顺利生下这个孩子。”

　　荷露抬起头来，傻傻的望着岑苾，眼中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的疑问。

　　岑苾道：“你先起来，跟本宫回宫，其他事情，本宫自有主张。”

　　凌薇上前扶起荷露，一起回宫去了。到了秀鸾宫，岑苾让徐庆带荷露先下去休息，然后派了两名宫女，分别去通知皇上和贵妃身边的人，让她们设法将消息递给皇上和贵妃，之后再让凌薇置办了一份厚礼，带上来到坤宁宫。

　　进得宫来，见到皇后，皇后见岑苾带着几个太监捧着礼盒前来，冷嘲道：“你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今天该道贺的是汤婕妤那里，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岑苾恭谨道：“臣妾今日来皇后这里，是想向皇后要一个宫女，些许礼物，不成敬意，望皇后笑纳。”

　　皇后变色道：“你贤妃宫中又不是缺少人，还管本宫要什么？似乎本宫欺负你似的，分你的宫女都不好。”

　　岑苾道：“臣妾无能，不会调教自己的宫女，并非皇后分的不好，臣妾从没有那个意思。”

　　皇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会岑苾。

　　岑苾转身从一个太监手中拿了一个锦盒，走到皇后面前，打开盒子，道：“这是一颗夜明珠，在黑夜中可以发出莹莹光芒，是一件世间少有的宝物，此物本来是臣妾的表哥大梁皇上怜我远嫁，才送给臣妾的，臣妾今日想用此柱换皇后的一个宫女。”

　　皇后听了这话，不禁转过头来，怀疑的看着锦盒中的夜明珠，皇后身边的人都瞪着眼睛往岑苾手中的锦盒望去，眼睛都望直了，这可是传说中难得一见的夜明珠啊！同时，这些宫人也都在想，贤妃肯花如此大的代价，到底要换谁呢？

　　岑苾又指指身后的人说：“这四个太监，还给皇后带来了天山雪莲，长白山虎骨，南海珊瑚树和婆罗门玉鸳鸯，请皇后笑纳。”

　　这些宝物并非钱财能够买到，而是世间少见的珍宝，因此皇后这样的世家小姐才会动心。于是，皇后这才不敢相信的开口道：“你到底想要谁？”

　　岑苾道：“臣妾只想要皇后的一个心腹宫女，知道她是娘娘的心腹，因此才用这些宝物换取她来。”

　　皇后道；“谁？”

　　岑苾道：“荷露。”

　　皇后惊讶的站了起来，道：“你说什么？你要她？”

　　岑苾道：“正是。”

　　皇后恨恨道：“你要别人本宫还能考虑，但是你要她本宫绝不同意。”

　　岑苾道：“为何？”

　　皇后道：“此事你休管，只是此女犯了本宫大忌，本宫不会饶她。”

　　岑苾道：“皇后是说荷露怀孕之事吗？臣妾正是因为她怀了身孕才向皇后求她的。”

　　“为什么？”皇后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睛。

　　“唉”，岑苾叹了口气，幽幽道：“只怪臣妾无能，一直不得圣宠，如今年纪又已大了，眼看着子息无望，因此想要了荷露，等她生产以后将孩子过继给自己，臣妾今后生活也有个寄托，日后也算有个倚靠，希望皇后娘娘能够成全臣妾一点心愿。”

　　“你怎么知道？”皇后吼了起来。

　　岑苾冷静的说道：“不仅臣妾知道，据臣妾所知，皇上和贵妃也知道了。”

　　皇后闻言无语，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

　　正在这时，宫门口突然禀报：“贵妃驾到。”

　　片刻，在一阵香风中，贵妃来到殿上，她看着几个太监和岑苾手中的礼物，惊讶道：“这是怎么了？贤妃怎么给皇后送起这么重的礼来了？”

　　岑苾道：“臣妾不过是想用这些礼物换皇后娘娘的一个宫女，让臣妾下半生无忧而已。”

　　贵妃道：“什么宫女如此值钱？啧啧，还有夜明珠？难道是那个身怀有孕的宫女？”

　　皇后听到这话拿眼瞪着贵妃，贵妃却笑道：“皇后，臣妾可是听说了您宫里有个宝啊！怎么？皇上到您宫里连宫女都沾了雨露有了龙种，皇后娘娘的肚子……”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瞄着皇后平坦的小腹。

　　皇后起的脸色煞白，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嘴巴颤抖的说：“你，你，怎么知道的？”

　　贵妃道：“我说皇后啊，这宫里什么都不快，就是消息传的快，今日我午睡一觉醒来，就有人来跟我汇报此事。瞧，连贤妃都早知道消息，赶在我前面了，哈哈！”

　　贵妃得意的观赏了一下皇后气愤的表情，继续说道：“汤婕妤前几日刚刚喜得贵子，今日又有宫女怀了龙种，我说皇后，你也太不行了，既然不行，不如退位让贤，何必霸着位子呢！贤妃虽然来的晚，可比你聪明多了，知道自己生不出，不如抱养个孩子，人家贤妃不过在皇上身边几个月而已，又一直在生病，怀不上孩子不稀奇，倒是皇后娘娘，在皇上身边都七八年了，肚子还没点动静，我要是你啊，早不抱希望了，还不如抱养个孩子实在，哈哈！要知道在民间，妻子无子，可是七出之罪啊！”

　　皇后气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她身旁的宫女枫霜赶紧端了一杯茶递给皇后，同时在皇后耳边说道：“娘娘，荷露到底是您陪嫁的人，她的孩子理所当然是皇后您的孩子，到时候生下来如果是皇子，过继过来就是，到时候皇后您也有自己的儿子了，儿子还是嫡子，到时候立太子，到底是嫡子更加名正言顺。”

　　皇后还没说话，一旁的贵妃却说道：“抱养的到底是抱养的，哪里如亲的值钱，何况他生母还是个低贱的宫女呢！”

　　皇后听了这话一刺激，怒声说道：“本宫就要收这孩子为继子，看你又能如何？”

　　贵妃撇撇嘴道：“哈哈，你要愿意替那养不熟跟自己抢丈夫的下贱宫女养孩子，我可管不着，只怕养大了也不亲你。再说了，能不能生的下来，生下来是不是个丫头都难说呢！哼！”贵妃一边说话一边扭动着腰肢走了出去。

　　皇后望着贵妃的背影，对枫霜说道：“去，把荷露找回来，就说本宫准许她生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过继给本宫，本宫要看看江若锦这贱人能得意到几时。”

　　岑苾装做失望的说道：“皇后，可是臣妾……”

　　皇后冷冷的说：“东西都收回去吧，本宫收不起。”

　　岑苾装作失望的样子，低头道：“说到底，她还是皇后身边的人，皇后能留她，她自然高兴，想必也不愿意跟随本宫，唉，本宫和这个孩子无缘，只等下次了。臣妾告退。”说着垂着脑袋悻悻的走了出去。

　　回到宫中，将事情告诉荷露，荷露听说皇后同意收容自己，并且将自己的孩子过继过去，高兴的不得了，对岑苾一番千恩万谢，才悄悄回去了。

　　凌薇见屋内无人才问道：“今日娘娘真的愿意用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去换她？娘娘虽然年纪大了几岁，但是病愈之后常常见到皇上，过个一年半载也不是难事啊！”

　　岑苾道：“本宫这么做，只不过让皇后收回荷露而已。”

　　凌薇现出一个释然的表情，道：“这样奴婢才放心了，奴婢是说为什么要传消息给贵妃，贵妃去了又坏了娘娘的事情，原来娘娘早做了打算。娘娘的心思奴婢真是赶不上万一。”

　　岑苾淡淡一笑，道：“你恭维本宫也不用如此露骨！”


　　第十四章 舞姿


　　次日晚上，皇上竟然来到岑苾宫中，自从汤婕妤生下皇子后，这几日皇上都呆在她的宫中。

　　皇上进门坐下，道：“昨日的事情朕听说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岑苾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只是隐瞒了自己的真实用意和传消息给皇上贵妃的事情。穆晟钊听完叹息道：“原来如此，真难为你了，给朕保全骨肉。真没想到，朕原来曾经有一个骨肉就这么被皇后给扼杀了。唉！”

　　岑苾劝道：“皇上，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要太难过了。”

　　穆晟钊点点头，抓起岑苾的手说道：“爱妃，你不会怪朕这几日在舞漾宫中冷落了你吧！其实，朕更想和你生个咱们自己的儿子，如果那样，朕会更高兴的，朕要立他为太子。”

　　岑苾低头脸红道：“臣妾已经这个年龄了，哪还敢奢望有孩子！而且，就算天可怜见，赐给臣妾一个儿子，那也是排行七八了，前面有这么多兄长，哪里轮的到他，皇上只是博臣妾高兴。”

　　穆晟钊扶起岑苾的脸，正色说道：“爱妃，你知道你在朕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吗？皇后和贵妃是母后和摄政王硬塞给朕的，淑妃和汤婕妤不过是解语花，让朕放松放松而已，她们哪能理解朕的苦心，哪里懂得朕的志愿呢！只有爱妃你，才是真正懂朕的人，只到遇到你，朕才第一次尝到爱情的感觉，获得知音的感觉。虽然朕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多来你宫里，但是你要知道，朕在其他宫里也是想来你这里的。”

　　岑苾感动的将头靠到穆晟钊胸前，口中说道：“皇上对臣妾真是太好了，臣妾今生得遇皇上，真是虽死无憾了。”

　　穆晟钊道：“好好的怎么说到死，你死了朕可要伤心死的。爱妃，这几年朕想你应该还能生几个孩子的，你不要急着要抱其他人的孩子。过几年如果实在不行，三皇子四皇子或者以后出生的孩子随便你挑，你安心好了。”

　　岑苾软声道：“皇上真是对臣妾太好了。”两人相拥在一起。

　　六月末，皇上生辰，宫中大宴。宫中各位嫔妃都参加，连尚在月中的汤婕妤也前来赴宴。

　　一番歌舞伶人表演之后，皇上兴致甚高，潘美人为了助兴，出了席位，请求道：“请臣妾为皇上献舞一曲，给皇上添兴吧！”

　　皇上欣然应允。

　　丝竹响起，潘美人缓缓扭动腰肢，两手在空中挥舞，继而，随着琴声的急促，她飞快的旋转起来，长可及腰的头发在背后甩开，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她衣襟飘飘，犹如一个盛开的花苞。时而，她纤腰后仰，一腿微抬，双手及地，皇上拍手叫好。一曲下来，众人都看的如痴如醉，而潘美人，自是舞的香汗淋漓。

　　岑苾看着她的舞姿，只觉得不过是平常舞姿中的上品，比起瑄儿的惊鸿舞尚差的远了，皇宫大内的人们，虽然权势熏天，但是对于美丽舞姿的欣赏可能尚不及常去青楼的嫖客。

　　岑苾想到这里，不禁冷笑了一声，而此时，众人皆随着皇上在给潘美人叫好喝彩，岑苾的一声冷笑就显得特别突兀。

　　皇后首先发难：“怎么？岑贤妃难道觉得潘美人的舞姿还不够美吗？或是你见过更美的舞姿？”

　　岑苾赶紧收敛起思绪，恭谨答道：“臣妾以前确实见过更美的舞姿。”

　　皇后道：“是谁舞的？在哪里？难道梁国皇宫的舞姿也有如此之美吗？”

　　岑苾道：“不是梁国皇宫，是……”说到这里，她猛然想起，浣花苑和瑄儿都是在这里永远不能再提及的往事，于是无言了。

　　皇后紧追不放：“是哪里？”

　　岑苾讪讪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贵妃却说道：“贤妃来到宫中，什么都没有露给咱们姐妹看，今日不如趁此兴头给咱们露一手看看，咱们也好见识一下梁国公主的风采。”

　　贵妃此话一出，岑苾更是窘迫。皇后却拍手叫好，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这两个死对头难得一致，偶尔一致一次，竟然是为了看岑苾的笑话。

　　潘美人到底年纪轻轻，不明世事，见皇后和贵妃都要岑苾表演，也跟着说道：“妾身虽然愚钝，但是在练舞一事上倒也花了好几年功夫。今日妾身真想看看贤妃娘娘的舞姿，一饱眼福。”

　　岑苾见众人一起如此说，分明是想自己出丑，想起瑄儿，心中又不禁难过气愤。岑苾正在沉默，众人皆以为岑苾怯场，淑妃好心的站了起来，笑道：“贤妃姐姐面皮薄，大家就别为难她了吧，让妾身代她歌唱一回如何？”

　　正想给岑苾解围的皇上立刻说道：“好好，爱妃的嗓音有如黄鹂歌唱，朕好久没有听到了，现在爱妃歌唱一曲，朕甚高兴。”

　　岑苾抬眼看看淑妃，站起身来，转向皇上，淡淡笑道：“皇上，您今日兴致甚好，妾身来宫中两年，什么也没表演过，今日各位姐妹这么高兴，不如让妾身伴着淑妃娘娘的歌声献献丑，舞上一曲，舞的不好，聊做笑柄。”

　　皇上万想不到岑苾会自己要求献舞，有些惊讶，一时无语，只好点头。皇后一副要看好戏的表情，贵妃和淑妃脸上却现出惊讶之色来。

　　岑苾转向淑妃，道：“淑妃可会唱惊鸿曲？”

　　淑妃一愣，忙点头道：“会唱。”

　　众人却都愣住了，惊鸿曲听过的人不少，但是会唱的却不多，而能舞惊鸿曲的人更少。此舞必须身材苗条纤细，但力气要大，身躯要灵巧，才能舞的好看，否则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猫，宫中多年来还无人舞过惊鸿舞。众人见岑苾不声不响，谁也没见过她跳舞，怎么竟然要求挑如此高难度的舞，她到底是成竹在胸还是自不量力呢？众人都纳闷起来。

　　岑苾让凌薇拿了两条三尺长的彩绫上来，自己拿起彩绫走上殿中央。丝竹响起，淑妃的歌声响起，岑苾双手一挥，彩绫抛上梁上，岑苾拉起彩绫，身子徐徐升到空中，此技巧需要人要很大的臂力，因此练此舞的女子需要花费很多功夫练习力量，而岑苾不同，当时她在浣花苑中干劲重活，力量比普通千金小姐大上几倍，而后来在梁国公主府中，她也常常跟瑄儿跳这个舞。来到燕宫之后，大病一场，原本丰腴的身材变的纤细起来，更加适合跳惊鸿舞。

　　岑苾人悬在空中，脑海中浮现的全是瑄儿跳舞的曼妙舞姿和瑄儿惨死的可怜情景，她似乎要代替瑄儿一般，完成这个美妙的舞姿。她脑中想着，身子如同着魔一般在空中飞舞盘旋，振荡起伏，宛若惊鸿飘飞，须臾，又轻轻落到地上，随着丝竹的伴奏，脚尖打着鼓点，这个舞姿又融入了当初她在吐蕃看到的异域舞曲的风格，只看的众人目瞪口呆。

　　虽然岑苾从来没有悉心练习舞蹈，跳舞中也有不少纰漏，但是对于燕宫宫廷中这些从来没有看过真正惊鸿舞的人来说，观看起岑苾的舞蹈无疑让她们大吃一惊，心中感受就如当年岑苾在浣花楼第一次看瑄儿跳舞一般，惊为天人。

　　一曲下来，众人面上都露出吃惊的表情，愣在当场，她们从来没有想到过，看起来这么普通平庸据说出身低贱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贤妃，竟然有如此曼妙的舞姿，难怪古人说过真人不露相。

　　皇上脸上露出喜色，高兴道：“爱妃，你真是从来不会让朕失望啊！没有想到你竟然会跳舞，而且如此美妙，你怎么一直对朕藏着掖着，今日可要罚你一杯。”

　　岑苾低下头微笑道：“妾身跳的不好，平时不敢现丑，生怕贻笑大方，今日是见皇上兴致实在高，所以才助助兴，博得太后皇上一笑也好。”

　　皇上高兴的拿起杯子，岑苾盈盈上前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眼角的余光却发现太后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思神态。

　　一旁潘美人本想奚落别人，现在被别人比了下去，又羞又恼，却也无法发作。

　　晚宴之后，皇上宿在了秀鸾宫。宫中的女人都明白岑苾这一舞意味着什么，这舞如此打动了皇上的心。

　　一番颠鸾倒凤之后，穆晟钊沉沉睡去，但是岑苾却无法入睡，今日，她因为一时义愤，一时好胜，将瑄儿的惊鸿舞跳了出来，虽然她的舞技与瑄儿相比差的远了，但是在一个没有见过如此风格舞姿、跳舞以轻柔为美的宫廷中，依旧引起了轰动。但是，这个舞到底是瑄儿跳的，瑄儿教自己的，自己不过是学了点皮毛。想到瑄儿，她就想到是穆晟钊亲口下令杖毙瑄儿的，太后主谋的，宫中其他女人都是帮凶。想到这里，她就对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无法产生丝毫爱意，虽然这个男人现在口中说着爱自己。

　　久久无法入睡的岑苾披衣起来，走出屋外，此时已经月影西斜，宫院中寂静无声，只听的到青蛙还在不知休止的鸣叫。

　　岑苾向后院慢慢走去，在夏夜的凉风中平静自己的心情，隐忍自觉的仇恨。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宫后池塘旁树丛中有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压的很低。岑苾心中奇怪，蹑着脚步走近了几步，隐身在一棵树下，听了起来。

　　只听见一个太监的声音说道：“咱们两人的银子凑起来，还是不够啊，这可如何是好？凌薇，咱们相好一场，现在娘娘又信任你，你不妨去娘娘的库房拿些出来急用，我会还给你的，而且娘娘也不会发觉的了的。”

　　这声音是徐庆的，而与他说话的人看来是凌薇了，原来这两人竟然是一对对食。在每个皇帝的皇宫中，因为宫女太多，皇上无法顾及的来，因为，不少宫女都会和太监组成对食，正如普通的民间夫妻一样，虽然这是他们的生理和心理需要，但是在每个朝代的宫廷中，犯了这个大过的太监和宫女一旦被发现，轻则被罚苦役，重则被处死。但是历代的宫廷中，还是有这种事情发生，只是更加隐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岑苾今夜无意中竟然知道了自己下人如此天大的一个秘密。而且，这两人似乎在密谋，徐庆让凌薇挪用自己的银子，岑苾心提了起来，她想看看自己平日面上十分相信的凌薇会做何表示。


　　第十五章 避暑


　　只听到凌薇说道：“此事不可。娘娘表面宽仁大度不拘小节，其实心细如尘，娘娘到底有多少库存，我想她心理清楚，而且娘娘说过，她最恨别人背叛她欺骗她，一旦此事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徐庆急道：“可是，我就这一个侄儿，已经过继给我了，以后还等他养老，继承香火了，现在缺少两千两银子，可咱们办啊？”

　　凌薇道：“此事不如你大大方方的去求娘娘。”

　　徐庆道：“这样不行。平日娘娘对咱们的赏赐已经不少，现在突然去求娘娘要这么大笔银子，娘娘必定要问缘由，知道之后只怕娘娘不喜。我本来在宫中并非十分得娘娘信任，但是娘娘的赏赐你我却同样，这种情况我去求娘娘，只怕娘娘要说我不识好歹。凌薇，两千两银子对娘娘来说并非大数目，你一定要帮帮我，我给你跪下了。”

　　凌薇忙扯起徐庆，口中着急道：“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这件事实在无法进行。”

　　徐庆怒道：“到底不是你自己的事，你不着急，看来咱们素日的情分都是假的，好，你不帮我，我自己想办法去。”言毕，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庆扭头走了。

　　凌薇站在原地未动，兀立良久，长叹了一口气，颓然走了回去。

　　第二日，岑苾也不言语，但是一直在留心观察帐目，同时也观察徐庆和凌薇的反应，只见两人互不搭理。徐庆似乎甚为着急，下午还失踪半晌，只怕是弄银子去了。

　　晚上，岑苾命人找来徐庆，劈头问道：“下午你都到哪里去了？”

　　徐庆见平日里和颜悦色的娘娘突然间变的疾言厉色了，心里发慌，不由跪了下来，结结巴巴说道：“奴才，奴才去帐房领咱们宫人下个月的月例银子去了。”

　　岑苾喝道：“胡说，月例银子每月初五之后才能领到，今日才月末，你如何领的到？”

　　徐庆道：“奴才正是……正是记错了时间，才没有领到。”

　　“既然是领月例银子，应该告诉其他宫人一声，为何没人知道你去哪里？让本宫都找不到你？”

　　“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不敢了。”徐庆连连磕头，心中惶恐，不知道娘娘是否知道了什么，大气也不敢出。

　　“你有什么隐情如实招来，你要知道，本宫最讨厌有人瞒着本宫做什么事情。”岑苾语气阴沉的说道。

　　徐庆满头大汗跪在递上，一番心理斗争之后，终于说道：“奴才侄儿，从小顽劣，但是他是奴才弟弟唯一的儿子，也是奴才家里唯一的香火，他前几日在街上与人斗殴打死了人，被官府抓了起来，奴才要想救出侄儿，得赔付苦主，打点官府，需要不少银子，奴才左拼右凑，还差两千两银子，今日去帐房，是想借些银子出来，哪里知道帐房见数目巨大，不肯借。”

　　岑苾冷冷道：“幸好你现在说了实话，否则，你今晚就得到辛者库去报道了。”

　　徐庆冷汗直流，连连磕头，道：“奴才该死，娘娘恕罪。”

　　岑苾道：“你可知道，你最可恶的地方并非隐瞒了这件事的实情，而是鼓舞他人骗取本宫的银子，光这一条，本宫就可以治你死罪。”

　　徐庆闻言一愣，然后马上明白过来，惊讶道：“凌薇她告诉您了？她不愿帮忙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出卖奴才？她，她……”

　　岑苾冷笑道：“你今日也知道被人出卖的滋味了？可知道本宫最讨厌被人出卖，尤其是手下人。”

　　徐庆不再言语，低头俯在地下，身子如筛糠般的战抖。

　　岑苾复又阴沉的说道：“你现在需要银子，假如宫中哪个不怀好意的主子以两千两银子为报酬，要你谋害本宫，你如何自处？”

　　徐庆磕头道：“谋害娘娘的事情就是借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啊！奴才最多也只是，只是看娘娘并不急需用钱，只打算以后再还了进去，谋害之事，打死奴才也不敢啊，请娘娘一定要相信奴才。”

　　岑苾继续说道：“凌薇若将此事告诉本宫，不是将你们两人的私情也告诉本宫了嘛！她会这么笨嘛！本宫想知道事情，自然有本宫的方法，这次本宫饶你一次，如果下次再动这种脑筋，本宫必不轻饶。”

　　徐庆没想道岑苾会如此容易的饶了自己，抬起头来不敢相信的望着岑苾，连谢恩也忘了说了。

　　岑苾又道：“本宫会赐凌薇两千两银子，作为她忠心的赏赐，如果她愿意给你，那便是你的造化了。你退下吧，去叫凌薇过来。”

　　徐庆这才晓得谢恩，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才退了出去。

　　片刻，凌薇匆匆走了进来，面色苍白，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岑苾道：“昨天夜里你和徐庆的事情本宫都知道了，算是你还分的清轻重，是个老实办事的人。以后你在本宫身边用心做事，本宫不会亏待你的。这件事情本宫只当没有发生过，你现在去库房拿两千两银子出去吧，你要借给徐庆也罢，不借也罢，只当是对你这次忠心的赏赐。”

　　凌薇静静听完岑苾说话，拜倒在地，口中说道：“奴婢拜谢娘娘如此体谅下人，奴婢今后一定死心塌地为娘娘办事，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七月一到，就是皇上前往邺都附近三百里外的万寿山旁的英华宫避暑的日子了，每年七月最热的时候，皇上要到英华宫避暑半个月，朝中政务就交由摄政王江成武处理了。

　　今年的夏天，因为太后身子有恙，不宜长途跋涉，因此留在宫中，皇后自然也要留在宫中侍侯太后；贵妃因为生母病逝，皇上特准回家奔丧，也不在避暑之列；淑妃因为二皇子生病未愈，也不能前往英华宫了；至于汤婕妤，因为刚刚产下皇子，也不能成行，最后只能带着岑苾和潘美人前往英华宫。

　　七月初五，宫中下人打点停当，皇上带着岑苾和潘美人乘车前往英华宫，穆晟钊让岑苾坐上自己的銮车，岑苾以自己不过是一妃嫔，不可和皇上同乘一车为由推辞，但是穆晟钊却不管那些，一定要岑苾上车，岑苾见推辞无效，于是也欣然登上帝銮。

　　岑苾上了车，只见皇上的銮车大而平稳，装饰华丽，远胜一般妃嫔鸾车，心中不免快慰得意，微露喜色。

　　穆晟钊让太监关上车门，迫不及待的说道：“爱妃，咱们终于出来了，有咱们自己独处的时候了，每日在宫中，朕想你也不能去，你还每日要给太后皇后请安，应付这些可恶的女人，真是辛苦极了，朕看着也心疼，现在好了，咱们可以轻松快活两个月了。往年朕讨厌出来避暑，因为朝政都要给摄政王全权处理，但是今年朕盼望避暑啊，因为有你。”说着将岑苾搂入自己怀中。

　　岑苾乖巧的依偎在穆晟钊的怀中，心中想着：从来没有男人对自己这么好，如果不是因为瑄儿是他亲口下令的，自己恐怕真要爱上身边这个男人；但是如果不是瑄儿之死，岑苾也不会卑躬屈膝委曲求全用尽心机，自己都不像自己了，如果不是自己用尽心机，这个皇上根本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想到这里，岑苾嘴角虽然挂着淡淡的笑意，但是心中恨意渐渐涌现出来。

　　一路上，穆晟钊和岑苾在銮车中卿卿我我，留下潘美人在自己的鸾车中形单影只，潘美人不免心生嫉恨，停车扎营休息的时候，常常在远远的地方用嫉恨的目光盯着岑苾。穆晟钊只沉浸在自己的快慰中，丝毫没有留意到潘美人这种情绪，但是潘美人的目光和怨言早已经过凌薇而报到岑苾耳中。岑苾淡淡一笑，也不理会。

　　三日之后，穆晟钊一行终于来到依山傍水的英华宫。英华宫不仅夏日凉爽宜人，宫后还有温泉流水，更是治病休闲的好地方。岑苾来到这里，不禁被英华宫的美景所吸引，心中暗叹燕国皇帝到底会享福。

　　去年穆晟钊也来过英华宫避暑，只是那时候，太后、皇后、贵妃、淑妃都伴驾同行，那时候穆晟钊也不喜岑苾，岑苾也想乐得清净，因此自请留在宫中。因此岑苾虽然来燕宫两年，这次才是第一次来英华宫避暑。

　　不过一年时光，一切都不同了，去年来这里的后妃，今年竟然都没有来。去年还置于冷宫中的岑苾，今年竟然成为穆晟钊心头至宝。岑苾不禁暗叹自己自从十六出嫁以来，至今七年有余，每年都和前一年的命运完全不同。

　　銮车来到英华宫，太监扶了穆晟钊和岑苾下车，穆晟钊挽起岑苾手腕，向宫门走去。英华宫正门大开，守宫侍卫已经跪候在旁了，侍卫统领带头说道：“末将英华宫侍卫统领汪竣达率宫中侍卫恭候皇上和娘娘大驾。”

　　岑苾一听这个名字，心头一震，汪竣达？难道是当年虢国的邻家哥哥汪竣达吗？

　　岑苾拿眼望向这个统领，穆晟钊挥挥手，道：“平身。”然后看也不看一眼侍卫就向宫内走去。

　　侍卫们等皇上过去之后才站了起来，岑苾只看到了这个统领的身材而已。

　　进入宫中，皇上照旧住在正殿，安排岑苾住了平日皇后居住的听雨轩，听雨轩离正殿近，离温泉也近。安排潘美人住在稍远的鸣翠轩。

　　穆晟钊一路劳顿，来到英华宫，安顿下来，晚上也就早早歇息了，没有来听雨轩，岑苾也不介意，但是自己却睡不着，于是让凌薇挑起灯笼，带了两个太监，陪自己在宫中逛逛。

　　英华宫中人少地广，到处寂静一片，只有三个宫殿亮着灯光，一行人走了一柱香功夫，只觉得到处黑漆漆的，寂静无声，颇有些恐怖的感觉。

　　岑苾停下道：“宫中人少，甚为冷清，但是本宫夜游宫廷的雅兴不减，凌薇，你去宫廷侍卫那里，去将统领找来，由他陪着，安全的多。”

　　凌薇道：“回禀娘娘，英华宫中的规矩是侍卫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进宫，娘娘如果担心不够安全，不如多找几个太监来。”

　　岑苾道：“哦，本宫还以为只有宫中规矩是侍卫不得入宫呢！好吧，你去多找几个人来吧。”

　　PS.梦最近很忙，存稿也在进行大量的修改，所以可能会两天一更，请大家见谅。

　　本文接下来还有三十万字左右的篇章，后半部着重于加强塑造人物个性，感情描写，心理描写等等，希望能让大家满意。


　　第十六章 山洪


　　凌薇立刻派了个小太监回去又多找了四个太监前来，一行八人这才在宫中闲逛。这天晚上岑苾似乎游兴甚好，逛了两个时辰，将英华宫这个不算太大的地方逛的仔仔细细。

　　第二日，穆晟钊恢复精神起来，一连五天都呆在岑苾身旁，昼夜陪伴岑苾，英华宫成了二人比翼双飞的场所，只看的潘美人眼睛珠子都气红了，只知道日日在鸣翠轩中打骂下人。

　　到了第六日，岑苾月事来临，不能侍寝，穆晟钊晚饭后只得恋恋不舍去了潘美人处。穆晟钊走后，天就开始下起雨了，岑苾觉得身子疲乏，便早早上床歇息。半夜里，一阵震雷声将岑苾吵醒，她睁开眼睛，只见闪电大作，暴雨倾盆，每次闪电只照的窗外如同白昼一样。

　　岑苾觉得身上有些凉意，起来将毯子盖在身上，复又睡下。但是窗外雨声似乎太大了，闪电的光也不时透过窗户射了进来，岑苾一时无法入睡，只希望雨小一些。

　　可是，雨似乎越下越大了，岑苾心中不觉感到有些不安，但是转念一想，这是在英华宫中，一定不会有事的，因此又安心躺下。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小半个时辰，还是不能入睡，岑苾不由起来，披衣来到外间，只见那些宫女太监们辛劳一天，睡的正香。她也不吵醒他们，自己走到院子来，只见屋子台阶上面院子中竟然已经淹了一尺多深的水了，而且水正在向上涨，远处的地方隐隐似乎有人在喊叫。岑苾心中一惊，感觉事情有些不妙。

　　犹豫半晌，正要去叫醒宫人，突然听到“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断裂开来，接着，水声似乎更大了，院子里的水涨的更快了，瞬间已经没上屋子了。岑苾慌了，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妙，赶紧向屋里走，正遇到凌薇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凌薇看见岑苾，惊魂未定的问道：“娘娘，什么事情？奴婢在睡梦中似乎听到巨大的响声？”

　　岑苾道：“淹水了。快，快叫醒大家，咱们得想办法。”

　　其他宫人不用叫，也已经都醒了，这次跟随岑苾来到英华宫的有四名太监四名宫女，而英华宫原来的宫人有六名太监六名宫女，一共是二十人。这些人都睡眼惺忪的互相喊叫着从房间跑了出来，岑苾低头一看，水竟然已经涨到自己脚踝了，心中顿觉不妙。

　　刚才听到的隐隐呼声似乎更大了些，但是因为狂风暴雨的声音太大，依旧听不清楚。

　　岑苾急道：“有没有木箱子，快，把木箱子全部给找出来，把里面东西全部倒出来，没有木箱子就找任何木头的东西，桌子椅子柜子都行。”

　　宫人闻言，慌忙前去寻找，一时间听雨轩中乱成一片，混乱中大家半天都点不着蜡烛灯笼，只能在昏暗的没有熄灭的长明灯的灯光下七手八脚的翻找。

　　岑苾突然意识到，这些隐约的呼声很可能戍卫英华宫的侍卫在叫喊，因为宫中有严规，无论任何事情，侍卫不可以进宫中，尤其是在没有皇帝命令的情况下。如果现在有什么灾难来临，就算英华宫侍卫发现了，但是却碍于宫规，不能进来通知众人。心中想着，水已经没过岑苾膝盖了，水十分冰凉，一点也不像夏日的雨水，岑苾心中生疑，难道这是山洪爆发，山上的泉水溪水都冲下来了？

　　岑苾想到这里，全身感到毛骨悚然，急速的想着这里离宫门有多远，宫门在哪里。仔细一想，原来宫门正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现在这个水的深度和上涨速度，自己可能还出的去，只是皇上所在的鸣翠轩就远的多，而且他们那边情况不知道如何了。

　　正心中盘算着，凌薇和一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已经抬来一个大木箱子，箱子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去。岑苾立刻扯下一块布幔，将布幔撕成一条条的，然后绑住箱子，自己牢牢抓住布幔。这时候水已经没过大腿了，箱子已经漂了起来，其他宫人已经慌慌张张陆续的抬了箱子出来。

　　岑苾指着凌薇和那强壮太监道：“你们俩也抓紧这布幔，跟本宫一起出去。”

　　慌乱中两人也来不及应声，只是立刻拽紧布幔，岑苾也拽住布幔，在手上绕了一圈，然后向院子里走去。走下台阶，水深立刻到了腹部以上，三人拖着箱子走到院子门口，想打开院门，但是因为水流的阻力，弄了半天却打不开院门。水却越来越深了，已经没到岑苾胸前了。一个闪电过去，岑苾看到院墙旁边有棵矮树，水已经到了矮树的第一个分支了。

　　岑苾道：“咱们上那棵树，从院墙上出去。”

　　三人一起走到树旁，有些脚不点地身子在漂浮的感觉，而后面其他宫人也三三两两效仿岑苾拽了箱子出来了，跟在后面。

　　凌薇和那强壮太监一起用力，将岑苾托了上树，然后将箱子托在墙与树之间的地方，岑苾脚在箱子上踩了一下，箱子向下沉了一点，水中的人又用力托住，岑苾这时已经一步跨到院墙上了，只见墙外的水更深，而且水流速度比较急。

　　太监托了凌薇也上了树，同样跃到院墙上来，这时水位更高了，强壮太监已经完全借助箱子的浮力漂在水上了，他带着箱子游到墙边，然后将箱子垫在身下，终于爬上墙头，然后三人一起用力，将箱子提上墙头，放入另一边的水里。

　　在如此暴雨倾盆的雨夜中，在如此高涨急速的洪流中，平日并不觉得远的距离，也如同天涯之距了。但是岑苾知道，目前的情况一定得出宫，待在这里只能等死，她还要活下去，还有未完成的心愿，因此，一定要出宫，找到侍卫。

　　岑苾道：“咱们拽在箱子，游到宫门，明白吗？”

　　两人赶紧答应，于是三人拽住浮在水面的箱子，纵身跃入水中，两脚在后打水，向宫门方向游去，三人费尽力气，终于游近了宫门，只见不少侍卫正站在宫墙上向内呼喝，岑苾再看一眼鸣翠轩的方向，黑漆漆一片，也没有人声。

　　宫墙上的侍卫也看到岑苾三人了，兴奋起来，高声呼叫，三人更加用力的向宫墙游去，凌薇见到侍卫如同见到救星一般，高声尖叫：“救救我们，贤妃娘娘在这里。”她惶恐尖利的声音在夜空中异常清晰，戍卫宫门的侍卫们显然都听到了。

　　三人就在快要接近宫墙的时候，突然又听到“砰”的一声巨响，须臾之间，水流速度又加剧了，将三人向下游冲去，岑苾心中一慌，看到侍卫们伸出来的木竿离自己不远，于是用力将木箱一推，向木杆扑去。这一着对于岑苾来说，其实太冒险了，因为如果扑不到木竿，她连支持自己浮起来的箱子都没有了，只怕要殒命于此了。但是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面对一线生的希望，任何人也无法拒绝。岑苾因此在电石火花的瞬间，选择了扑向了木竿。

　　可惜的是，岑苾并没有那么幸运，她过近的估计了自己和木竿之间的距离，她不过三个指头碰到木竿，只是稍稍减慢了一点身体被水流冲击的速度，就被水流向下冲去。岑苾沉入水下，呛了口水，心中突然浮现出死亡的感觉。一个浪头来了，她身体又不觉浮上水面，突然，背后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将她高高举起水面，她这才意识到，有人救自己。

　　背后那人水性倒是不错，奋力游了几下，竟然靠近宫墙了，然后他似乎抓住什么，两人停止了随水漂流。那人努力的爬上宫墙，然后将岑苾提上宫墙上。岑苾上了宫墙，不觉瘫倒在墙上。

　　那个侍卫急促问道：“你是贤妃娘娘？”

　　岑苾这才用力爬了起来，道：“我是！多谢你今日救了我一命。”

　　正在此时，突然一个闪电打来，两人眼前一亮，都看清楚了对方的面貌，各自惊讶说道：“你是……”

　　那人截住话头，停了下来，岑苾问道：“你是汪竣达？！”

　　汪竣达惊异问道：“你是岑家妹子，你不是嫁给搏凌候了吗？”

　　岑苾道：“说来话长。你就在这里当侍卫统领？”

　　汪竣达羞愧道：“不错。”

　　虽然在险境中，但是岑苾也立刻发现了汪竣达的窘态，于是说道：“出将入相是要运气的。现在我遇到你了，以后你必定不会埋没在这里。”

　　汪竣达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岑……娘娘，皇上在哪里？”

　　岑苾道：“皇上今夜宿在鸣翠轩，没有和我在一起，现在情况还不清楚。”

　　汪竣达着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如果皇上出了事情，我们可是灭族的大罪。但是宫规规定，夜间侍卫不奉诏不得入内。”

　　岑苾心中立刻想到，如果穆晟钊今日死在此处，虽然小解了心头之恨，但是太后一定会另立穆晟钊的儿子为帝，有摄政王在，她照样可以高枕无忧，而皇后孟彩颜，贵妃江若锦，不过从后妃变成了太后，这太便宜她们了，而自己什么好处得不到，轻则遣回梁国，重则说不定会让自己殉葬。

　　一闪念间，她的心中已经想清楚了此事的厉害关系，立刻说道：“汪大哥，你带人立刻进去救皇上吧，有任何事情本宫承担，只说是本宫要你去的。我敢保证，皇上一定会非常感谢你的。”

　　汪竣达还有些迟疑，岑苾说道：“你可知道唐高宗年间，唐高宗带着武则天去一宫殿小住，正遇上洪水，当时守卫的统领进宫救驾，后来唐高宗到老都很感谢这个人。”

　　汪竣达这才下了决心，道：“末将送娘娘去高处避难，然后带人前去救皇上。”说着抓起岑苾的臂膀，沿着较宽的宫墙向山上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处侍卫聚集的地方，此处依山修建，倒有不少土地未被水淹没。

　　汪竣达道：“刚才雨下的大的时候，末将已经觉得不妙，一边派人上山坚守，一边让人往宫内呼叫，可惜雨声太大，距离太远，宫中人没有听到。现在山上的人可以放下绳子来，慢慢拉下面的人上去。”说着，他叫来一个手下，道：“刘松，快送娘娘上山，其他人赶紧拿起门板跟我进去救皇上。”


　　第十七章 汪竣达


　　叫李松的侍卫赶紧扶起全身湿透的岑苾，走到山边，只见山上果然垂下来一根粗粗的绳子，绳子下面有个大木箱改制的篮子。李松道：“请娘娘上去，扶好绳索，现在只有这样才能上山了，山上人之前上山的坡路已经被山洪阻隔了。”

　　岑苾虽然觉得坐在这样一个箱子里被绳子拉上那么高的山崖很恐怖，但是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岑苾坐上箱中，只见其中还有个大水勺，心中立刻明白了，雨大，为了免于雨水积在箱底，增加重量，因此弄了这么个水勺，让坐箱子的人自己舀水出去。

　　李松道：“卑职的父亲以前曾在这英华宫戍卫，卑职也在这里戍卫了十几个年头，从来没有这样大雨，竟然引起山洪爆发。咱们北方地势干燥，因此宫殿依山修建，没有提防会有大水，哪里知道今天竟然遇上了。要不是汪统领机智果断，咱们只怕都要糟糕了。”

　　岑苾一边听这侍卫说话，一边将水勺拿在手里舀水。

　　李松又道：“娘娘坐好了吧？”

　　岑苾点点头。李松使劲拉了拉旁边一根绳子，岑苾所坐的木箱开始动了，徐徐向上升去。幸好是在夜间，无法看到底下的情况，否则如此升空真要把人吓死。

　　上到万寿山顶，几个侍卫将岑苾扶了出来，岑苾走到山上借着频繁的闪电光向下一看，只见此处竟然正在鸣翠轩的上方，可以将山下的英华宫看的清楚。

　　岑苾见侍卫们疑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的表情，说道：“本宫是贤妃，汪统领已经奉了本宫的命令进宫救皇上了。”

　　一个侍卫道：“贤妃娘娘，请到亭子里先休息。”

　　岑苾看一眼自己湿漉漉的身子，坚定的说道：“不，本宫要在看着皇上被救。”

　　侍卫无法阻止，只好举了一把大伞站在岑苾身后遮雨。可是雨太大了，又有大风，加上岑苾身上已经透湿，只觉得瑟瑟发抖，但是她只是站在崖边，静静的注视着下方。

　　在闪电的光线下，她看到不少侍卫如蚂蚁般进入了英华宫，将门板当船，往鸣翠轩驶去。又一个闪电，她看到几个太监将一个人顶过头顶，这人正是穆晟钊。侍卫们很快驶近了穆晟钊身旁，只见汪竣达将穆晟钊拉到木板上，旁边突然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来，乌云蓬乱，正是潘美人。只见潘美人哭喊着要皇上带上她，皇上却在催促汪竣达快走，生恐门板上再上一个人就会沉下。汪竣达听从了皇上的命令，没有理会一旁双手乱舞的潘美人，直接向宫墙处驶去。

　　第二天天明的时候，暴雨才小了起来，在雨幕下的晨曦中往山下看去，只见昔日辉煌精致的英华宫已经成为一片废墟。

　　汪竣达从鸣翠轩救出皇上后，再命人进去救潘美人，可是潘美人和那些太监们早已坚持不住，被水冲的不知去向了。当晚在英华宫中的宫女太监们，只是被侍卫顺手救起了十几个，其他的都尸骨无存。不过幸运的是，凌薇和那个强壮太监当时一直拽住箱子不放，最后被树枝挂住，竟然获救了。岑苾问明那个强壮太监名叫庄虎，本来是英华宫的太监，她于是将庄虎收在身边。

　　岑苾经了一夜风雨辛劳，不免犯起伤寒来了，穆晟钊十分着急，只可惜英华宫中的御医一个也没能逃出，没有大夫，只好到附近郡县找来民间大夫。大夫开了药，退了热，休息一下，也并无大碍。只是穆晟钊听说岑苾先出了宫后命令汪竣达进宫救人，上了山后又一直兀立雨中关注山下，分外感动，因此对岑苾的病况格外上心。

　　水退之后，穆晟钊一行到了临近的郡县衙门驻扎，汪竣达也跟随在侧。

　　岑苾风寒好一些之后，单独叫了凌薇上来，拉起她的手道：“当日山洪的时候，多亏你和庄虎帮助，后来你们冲了下去，本宫心中甚感难过，只到见到你们平安归来，本宫心中才安定下来。这次你立了功劳，回宫后本宫要好好赏赐你们二人。”

　　凌薇跪下道：“娘娘谬赞了。娘娘平日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敢不回报，就算为了娘娘将命丢在水中也是心甘情愿。再说山洪当日，奴婢全要靠娘娘当机立断，才能逃得性命，当日鸣翠轩中的宫人一个都没有逃出。奴婢能逃出大难再世为人全靠娘娘恩德，哪里还敢要娘娘赏赐呢！”

　　岑苾淡淡笑道：“本宫说你有你就有。这几日你也辛苦了，让大夫也给你瞧瞧身体。”

　　凌薇再次拜谢。

　　岑苾道：“英华宫侍卫汪统领是本宫的救命恩人，你去召他进来，本宫要当面谢他。”

　　凌薇答应出去。一盏茶功夫，全身戎装的汪竣达大步走了进来，在岑苾面前跪倒，口中说着：“末将英华宫统领汪竣达拜见贤妃娘娘。”

　　岑苾笑着说道：“汪统领是本宫的救命恩人，这礼本宫受不起，快快起来。”

　　凌薇赶紧在汪竣达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岑苾道：“凌薇，你现在立刻去给汪统领置办一份大礼，算是本宫的谢仪。”

　　凌薇应声而去，出去的时候将房门掩上，岑苾心中暗道凌薇到底老练，知道自己有私下的话要说给汪竣达听，因此才支了她出去。

　　岑苾眼望凌薇出去，低声说道：“汪大哥请坐，咱们多年未见，在此务须拘礼。”

　　汪竣达道：“末将不敢当。虽然娘娘记得旧日事情，但是到底现在身份有别，末将不敢坐。”

　　岑苾道：“汪大哥尽管放心坐下，就算是皇上来了看见，也不会说什么。此次你救了皇上和我，大功一件，我谢谢恩人，有何不可？”

　　汪竣达这才告谢坐下。

　　岑苾道：“汪大哥这六七年来一直在这英华宫吗？”

　　汪竣达长叹一口气道：“当年我父母双亡后，本想出来做一番事业，哪里知道功名不是那么好打拼的，就这侍卫统领还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现在年纪已大，少了当年年轻气壮的锐气，如今已经成家立业，生下一对儿女，也不想出去奔波了。”

　　岑苾劝道：“这世上的英雄，除了本身出色外，多半还是要靠机缘运气的，人生便是如此。说句实话，我还羡慕汪大哥家有贤妻，儿女绕膝，尽享天伦呢！”

　　汪竣达听到这里不禁问道：“娘娘，你不是嫁给搏凌候，为何成为燕国皇妃？”

　　岑苾听到这里，也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我这些年可不如汪大哥安定。当年嫁给搏凌候，却遭遇不幸，和他恩断义绝，生下一个女儿，却天各一方不得相见，后来幸好找到我表哥，你知道吗？表哥成为梁国皇帝。”岑苾说到这里，看到汪竣达眼中流露出惊异之色，于是停了下来。

　　汪竣达叹道：“当初只知道啸疆在梁国混的不错，后来调来守这英华宫，简直如同和外界隔绝，竟不知道他成为梁国皇帝。”他说着这话，眼中充满了羡慕的神情。

　　岑苾道：“我依附表哥不到一年，却被摄政王兵临城下，只得嫁来燕国，两国结成同盟，这才止息干戈，因此我就成为了皇上的贤妃。”

　　汪竣达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世界实在是变化无常，太奇妙了。”

　　岑苾道：“汪大哥你的才华能力别人不知，我却知道，之所以今日如此，不过是缺少一个机会。今后一有机会，我一定向皇上推荐你，定能让你英雄有用武之地。”

　　汪竣达眼眸中流露出了希望和感激，他立刻站了起来，再度跪倒在地，口中说道：“今后竣达就是娘娘的人了，任何事情只要娘娘但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岑苾也笑道：“出门在外到底靠同乡，以后我还要倚靠汪大哥你呢！”

　　汪竣达正要说话，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凌薇的声音：“娘娘，礼物准备好了。”

　　岑苾道：“进来。”

　　凌薇走了进来，手中费力提着一个大盒子，凌薇走到岑苾面前，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个黄澄澄的小金佛和一对通体晶莹的翡翠手镯。

　　岑苾笑着对还跪在地上的汪竣达说道：“汪统领快起来吧，明明是本宫要谢谢统领，统领怎么这么客气。这小金佛就保佑小公子吧，翡翠手镯给夫人当见面礼。”

　　凌薇揭开盒子上层的抽屉，只见下层摆放着整齐的一堆金元宝，大约有六百两黄金。

　　岑苾道：“出门在外，仓卒之间，只有这些报答统领之大恩，望汪统领笑纳。”

　　汪竣达看着这些东西眼睛瞪的大大的，大约没见过如此阔绰的赏赐，愣了一下，忙道：“末将谢娘娘赏赐。”

　　岑苾笑笑：“本宫还要谢统领救命之恩呢！只要统领忠心为皇上和本宫办事，将来这些赏赐绝对不在话下。”

　　汪竣达又表了一番忠心，这才退下。

　　穆晟钊一行在府衙盘桓了三日，邺都才派来车驾，一行人来时风光，归时狼狈的回到了邺都。

　　各宫人都说，幸好这次太后和各宫后妃没去，否则可就惨了。皇后看见岑苾活着完好无缺的回来，只恨的牙痒痒的。在宫中曾经红极一时的潘美人，死了连问的人都没有，皇上也没有想起派人去找到她的尸首埋葬，完全只当没有这个人，看的岑苾不觉心寒。

　　岑苾瞅到机会，对穆晟钊说道：“皇上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需要有大臣的支持，在这乱世中，武将就更显得重要了。皇上久居深宫，被摄政王隔离在此，没有机会接触武将，因此只能长期受摄政王摆布。”

　　穆晟钊深有同感，忧心忡忡的说道：“爱妃说的是，可是事已至此，朕虽然心中有此想法，也无法可施啊！”

　　岑苾道：“英华宫侍卫统领汪竣达，英勇有为，在这次的山洪事件中，如不是他应对得当，只怕皇上和臣妾皆要葬身鱼腹了。此人对皇上的忠心皇上已经看到了，而且他多年戍卫英华宫，不是摄政王的人，此人皇上可以着意提拔，将来定有用处。”

　　穆晟钊道：“爱妃说的是！朕怎么没有想到呢！爱妃真是冰雪聪明，又处处为朕着想。只是此人安排在什么位置上好呢？禁军校尉？九门提督？兵部尚书？还是什么呢？”

　　岑苾思考了片刻，道：“九门提督和兵部尚书官职太高，容易引起摄政王的注意，不如因他有功封为御前侍卫统领，这样也说的过去。御前侍卫统领平时职位不高，但是一旦有事，作用却很大，不知皇上觉得如何？”

　　穆晟钊道：“爱妃真是心细如尘，连这个都想好了。朕当年怎么会听信那些嚼舌妇的话，冷落于你呢！朕真是宝在身边却看不到。此计甚妙，朕有了机会就安排他前来邺都，为朕办事。”

　　岑苾谦逊道：“皇上过奖了。臣妾不过是心系皇上，日日想着皇上的事情，才有一点想法，胡乱说出，实在让皇上见笑了。”岑苾面上微笑着，心中却想着：如果汪竣达能够聪明办事且忠心于我，我得此助手自然为复仇迈出了第二步，如果他不明世事，不能惟我之命是从，也留之无益。根据小时候对他的了解，还有那天看他的表现，似乎是个晓事的人，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第十八章 下药


　　不久，穆晟钊找了个机会，将守卫皇宫的御前侍卫统领找了个茬，调走了，然后将汪竣达调来担当御前侍卫统领。江成武忙于对虢国的战事，再加上穆晟钊从来表现的懦弱恭谨毫无主见，因此也并未太注意这件事情。

　　汪竣达接到调令喜出望外，打点行装，带着家小立刻赴任。他心中思量，岑苾果然说到做到，在皇上身边的地位一定非同一般，看来这位邻家小妹早不是当年待字闺中的模样了，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一别七年，岑苾果然不同了。汪竣达心中暗暗思忖，此次遇到这个机会，定要好好把握，岑苾便是上天给自己送来的登云梯。抱着这一想法，他入宫叙职之后，对皇上千恩万谢，之后又入宫见了岑苾，感恩戴德忠心不二的话又说了不少。不过他心中也明白，岑苾需要的不是他这些虚言，而是一旦有事，实实在在的表现。

　　岑苾回宫之后，一个月以来，只觉得每日身子疲惫，困乏贪睡。开始半月情况倒还好，只以为是风寒未愈，受了惊吓，所以如此。但是日子久了，却越发严重了，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生了病，于是叫来御医把脉一番，却毫无头绪，只说是前段日子辛苦劳顿所以如此，不疼不痒的说了一番话，然后开了一个大补的方子。吃了七日，依旧不见好，病势还有加剧的样子，连穆晟钊也觉得有些异样，一口气传了太医院五位最厉害的太医来问脉，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因此，穆晟钊也只是认为岑苾大病刚愈，又遇到英华宫的山洪，伤了身子，慢慢将养就可复原，于是恩赐了不少补品，但是来秀鸾宫中的次数却减少许多。

　　岑苾心中也暗自思忖是否自己这六七年来奔波过甚，最近又思虑过甚，因此才会如此，于是每日吃上三五盅补品，只希望早日复原。

　　九月初的一日，晚饭后岑苾已经知道穆晟钊今晚会宿在皇后宫中，自己又犯起困来。这些日子自己吃了就睡，身子已经丰腴不少，早已不是五月初病刚痊愈的苗条样子。岑苾心想真不能如此，但是却止不住困意，还是早早上床歇息。

　　睡梦中，岑苾仿佛来到云端，身子轻飘飘的，远方出现一个白衣白裙的女人，这女人衣带飘飘，渐渐飞近，岑苾仔细一看，竟然是瑄儿。岑苾心中一阵高兴，想上前抓住瑄儿的手，但是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抓不到。

　　再看瑄儿的脸，模糊不清，但是神色却很是哀伤。岑苾问道：“瑄儿，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哀伤的样子？”

　　瑄儿拿眼望着岑苾，低沉的说道：“我哀伤的不是自己，而是你，你被人下药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吗？”

　　岑苾正想再问，瑄儿的身子突然变成一个巨大的蛇头，向岑苾扑来，岑苾吓的大叫一声，想跑，却动不了……

　　眼前黑暗一片，岑苾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刚才不过是一个恶梦，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襟透。梦中情景那么真实可怕，岑苾不由琢磨起来，难道真的有人给我下药吗？但是每日的饮食都用银针试探过了，也有宫人试吃，怎么可能下毒呢？岑苾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困意却似乎消失了，她于是披了衣服爬起床来，点了烛光查看屋内的夜漏，发现现在不过亥时已已，尚未过子夜。

　　岑苾推门出来，宫人们早已睡下，秀鸾宫中万籁俱寂，连动物的叫声都消失了，天地间突然间变的如此宁静。岑苾独自在宫院内转了一圈，一阵冷风袭来，她突然想起，梦中瑄儿是说自己被人下药而非下毒。如果不是毒而是某种特别的药，银针当日试不出来，大夫也看不出来，甚至试药的人因为服用分量较少，也不会有如此明显的表现。

　　岑苾想到这里，只觉得身体阵阵发冷。她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鬼魂之事她并不十分相信，因此瑄儿托梦的事情很有可能是自己心底暗存有怀疑，因此才通过梦境表现出来。最后那个蛇头，一定是自己最恨最怕的人的化身。这个人当然就是太后。但是自己猜的并不一定就是对的，宫中众人除了皇后大家虽然表面上都和自己和平共处，但是自己的得宠必定会损害某些人的利益，从这个方面看，宫中人人都有可能害自己，包括和自己姐妹相称的淑妃，表面上顺服自己的汤婕妤。

　　岑苾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又觉得脑子困乏起来，就想睡下，但是她现在明白自己不能睡下，否则就会在这种神智不清的情况下别人谋害至死，因此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发钗，狠狠的在手背上扎了一下，还觉得不够，又用指甲恨掐了一下自己的人中，疼痛袭来，她才觉得困乏稍减。

　　她兀立池塘边足有一个时辰，这才想了些法子，心中暂时安心，于是回屋歇息。

　　第二天上午岑苾去给太后皇后请安回来之后，将凌薇一人召入房中，说道：“从今日起，贴身服侍本宫的事情就交给清菡和庄虎做吧，本宫另有要事派遣你做。”

　　凌薇闻言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回过神来，躬身道：“请娘娘吩咐。”

　　岑苾低声道：“从今日开始，你给本宫留神其他各宫娘娘，包括太后和皇后宫中宫人传来的消息，看看是否有针对本宫的事情，你明白吗？”

　　岑苾在“事情”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凌薇也是老道之人，自然明白事理，点头答应。

　　岑苾又道：“还有，宫中太医院二十一名太医的生平情况你也要帮本宫打听出来。”

　　岑苾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凌薇道：“娘娘吩咐，奴婢一定用尽全力给娘娘办好。”

　　岑苾满意的点点头，道：“本宫知道此事有些困难，你若能给本宫办好，本宫定有重赏。”

　　凌薇拜谢一番，退了出去。岑苾又召来了清菡。

　　自从岑苾获得皇上宠幸后，并未有对清菡另眼相看，因此清菡依旧做着原来的事情，进岑苾屋子的时候并不多。因此这次清菡听到凌薇告诉自己单独进娘娘屋中，心中不知何事，不免有些忐忑，进了屋子后就拜倒在地。

　　岑苾亲自扶起清菡，柔声说道：“自当初本宫被禁足宫中，得你好心帮助，才活下命来，本宫一直对你心存感激。”

　　清菡听到岑苾如此温和的对自己说话，一丝不像往日模样，不免十分惊异，口中说道：“当日服侍娘娘，本是奴婢应尽的责任，奴婢没有想到要娘娘感激。”

　　岑苾微微笑道：“本宫知道你心地善良。这半年来，本宫虽然从来没有特别提携关照你，但是常常留意你，你确实是个宫中少有的好孩子。”

　　清菡受宠若惊说道：“娘娘过奖了，奴婢不敢当。”

　　岑苾继续说道：“本宫之所以一直没有提携你，是因为本宫不想你步瑄儿的后尘，你明白吗？”

　　清菡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口中说道：“奴婢明白。”不过样子似乎并不明白。

　　岑苾续道：“去年本宫的贴身侍女瑄儿因为本宫的原因，被杖毙，这件事情你应该知道。当皇上来看本宫后，本宫因为怕你又遭到不幸，因此只做不记得你。”

　　清菡这才完全明白，感动说道：“娘娘的厚意奴婢明白。”

　　岑苾道：“今日本宫又遇到不少困扰，还想请你一如当日一般，给本宫送饭送水，而且此事千万不可告诉他人。”

　　清菡更加惊讶了：“娘娘，好端端的，怎么要如此？难道皇上又责怪娘娘了？”

　　岑苾笑笑道：“不是那样的。事情你也不要多问，只是从今日起，你和庄虎每日来我屋中侍侯。你每日在膳房领出你和庄虎二人的饭食，你将你的那份饭食偷偷给本宫吃，你自己吃庄虎的，至于庄虎吃什么，你就不用管了。”

　　清菡有些晕了头，但是还是点头答应。

　　岑苾又嘱咐一声：“切记不可告诉任何其他人。”

　　清菡应允，岑苾这才让她退下，又召来庄虎。

　　岑苾自从从英华宫带回庄虎之后，一直留神观察此人，只觉得他忠厚老实，又和宫中娘娘没有什么瓜葛，因此较为信任。

　　庄虎来了，岑苾道：“本宫近日夜间睡的不好，常有梦魇，你从今日起一直在本宫身边照料本宫吧，夜间就宿在外间，有你守夜，本宫想必可以安睡。你的衣服被窝本宫已经让徐庆打包送来，你现在就留在本宫身边吧。”

　　庄虎虽然惊异，但是惟命是从的性格也让他立刻服从了。

　　从这一天开始，岑苾除了请安外，不再离开自己屋子，而庄虎和清菡二人也要时刻在她身边陪伴。每日岑苾全部吃的清菡的饭食茶水，而送来给自己服用的汤药饭菜补品，则全部给庄虎服用。庄虎心中明白这是怀疑有人下毒，让自己试药，但是还是老实心甘情愿的服从。而其他宫人包括凌薇和徐庆在内，无一人知道这这个情况。岑苾每日接见其他宫人，有意装成十分困乏的样子。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岑苾发现自己嗜睡的毛病轻了不少，每日精神好了不少。而与此同时，庄虎本来精气十足的人，却日渐困乏起来，常常吃过晚饭后就哈欠连天，止也止不住。

　　岑苾心中也完全确定，有人在暗中给自己下了药。


　　第十九章 太医


　　正在岑苾思考如何如何找出下药的人的时候，凌薇带来了两个消息。

　　凌薇道：“昨日太后宫中一名宫女来奴婢屋中闲谈，说起太后情况的时候，看到窗外路过咱们宫的一名宫女沛玲，她立刻指着沛玲说见到她夜间出现在太后宫中。后来奴婢问沛玲可曾去过太后宫中，沛玲一口否认，似乎还有些慌张。奴婢心中生疑，因此禀报给娘娘。”

　　岑苾问道：“沛玲是做什么的？”

　　凌薇道：“沛玲是烹制茶水的宫女。”

　　岑苾点点头，凌薇又道：“奴婢经过多日调查，终于得到太医院所有太医的情况，奴婢抄在一张纸上，请娘娘过目。”

　　岑苾惊讶道：“你还会写字？”

　　凌薇淡淡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幼时学过几个字，后来家道中落才入宫。”

　　岑苾点点头，展纸一看，只见字体虽然并不娟秀好看，但是也端正好认，而且记述的条理清楚，满意的点点头，开口道：“你这样人才，在宫中只是当个宫女实在太埋没你了，你好好在本宫身边干，将来有了机会，本宫定给你找户好人家嫁了，不让你老死宫中。”

　　凌薇愣了片刻，赶快磕头谢恩。

　　岑苾道：“从今日开始，你要密切注意沛玲的举动，尤其是她接触茶水饭食的时候。”

　　凌薇应了一声，告退出去。

　　凌薇退下后，岑苾拿起那张太医名录，仔细看了起来，看到排在最后一位的太医秦魏风，不禁心生奇怪。只见此人胤历六十年入宫，还是先皇在世的时候，当时他不过十八岁，却出身世家，才高八斗，一举治好了宫中多位娘娘的顽疾，深得皇上器重，当时只排在太医院院长之子钱荣高之后，在太医院也算后起之秀。但是胤历六十二年之后，他医术却突然变的平庸起来，为人也散漫浑噩，如果不是看在当年他曾经深得先皇喜爱，如果不是现任太医院院长钱荣高跟他关系不错，早被踢出太医院了。

　　岑苾看后沉思起来，一个如此有才华的人，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呢？胤历六十二年燕国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她搜肠刮肚想了一番，突然想起，胤历六十二年正穆晟钊生母去世的年份。

　　第二日，穆晟钊来看望岑苾，岑苾随意提起惠仁太后当年的主治太医，穆晟钊告诉岑苾那个人是钱荣高，言辞中对钱荣高无甚好感，似乎心有怀疑。

　　第三日傍晚，岑苾打听到是秦魏风当值，于是派人去太医院请他来问脉。秦魏风得知身份尊贵倍受皇上宠爱的贤妃娘娘请他去问脉，十分吃惊，多年来，因为他医术平庸，只有低级妃嫔和宫女太监请他问脉了。

　　但是岑苾派去的人却不由分说，将他扯到秀鸾宫中，秦魏风见已经来了，只得进内给岑苾请安。只见岑苾屋中烛光昏暗，岑苾身着白衣，坐在床上，披发及膝，屋内除了自己和娘娘二人，并未他人。秦魏风微微看了岑苾一眼，赶紧跪下，口中说道：“微臣医术微末，恐耽误娘娘玉体，还望娘娘找太医院中其他高手来问脉。”

　　岑苾注视秦魏风良久，只见此人虽然年龄才三十五岁，但是头上隐隐已有白发，身材佝偻，神色拘谨，丝毫看不出此人就是当年在太医院中深得先皇倚重的太医。

　　岑苾淡淡一笑，道：“正是你们太医院中其他所谓高手太医来了没看出什么来，因此才找你来。”

　　秦魏风恭谨道：“既然他们说无碍，那想必没有什么问题，娘娘只需放宽心思，自然无病无痛。”

　　岑苾突然脸上变色，厉声道：“你是说本宫身康体泰，无事拿你们太医消遣吗？”

　　秦魏风听了这话，赶紧磕起头来，口中说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岑苾这才缓和颜色，道：“起来吧，先给本宫号号脉。”

　　秦魏风无法，只好爬了起来，上前惶恐的捏住岑苾的玉腕。岑苾一双眼睛注视着秦魏风的眼神，一刻也不离开，秦魏风虽然惶恐，但是一拿上脉，也是全神贯注的表情，神情中原本的恭谨猥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信的表情。只见秦魏风号了一会脉，表情中先是迷惑不解，继而眉头紧皱，最后放下岑苾的手腕，跪下说道：“微臣才疏学浅，看不出娘娘身体有何异样。”

　　岑苾瞪着他道：“你真的看不出吗？你看不出本宫是被人下药了吗？”

　　秦魏风听了这话，神色变了一些，但是瞬间又恢复正常，恭谨道：“娘娘千金之体，谁敢给娘娘下药，就算真的下药，微臣愚钝，也发现不了。”

　　岑苾冷冷一笑，道：“本宫以为你是下药的高手，因此请你来问脉。难道秦太医忘记了自己十二年前，胤历六十二年，在这个宫里药死人的事情吗？”

　　秦魏风一听这话，神色大变，口吃道：“娘娘可不能瞎说啊，我没有药死惠仁太后，我不是有意的。”

　　岑苾嘿嘿一笑，道：“本宫什么时候说你药死惠仁太后？这可是你不打自招！”

　　秦魏风一听这话，顿时像个泄气的皮球，瘫倒在地。

　　岑苾道：“你今日如果如实跟本宫道来，本宫或可保你性命，如果再有隐瞒，本宫担保你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还有灭族之祸。”

　　秦魏风神情恍惚，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娘娘刚来燕国，怎么可能知道？”

　　岑苾道：“你可知道每个人头顶上有青天，瞒是瞒不住的。还不快快将事情原原本本道来？”

　　秦魏风道：“微臣不是有意的。当年微臣和钱荣高同是年轻气盛，才学相当，也是知交好友。那一日，惠仁太后微恙，钱荣高前去请脉，回来之后，因为和他相好的青楼女子有约，因此匆匆写了个药方给微臣，让微臣煎好药给送去。微臣当时并不知道是惠仁太后生病，还以为是皇上，那药方龙飞凤舞字迹难认，微臣想卖弄一下医术，于是将药改了几味，量也下的重了。到了晚上，宫内就传来惠仁太后暴毙的消息，微臣才知道闯了大祸。因此从那以后，微臣再一看病开药就觉得心慌惶恐，看错了几个病人，最后沦落到太医院末座。微臣这些年老是想起惠仁太后之死微臣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心中常常不安。今日再次迈入这个宫中，只觉得阴风惨惨，阴气甚重。娘娘请相信微臣，微臣绝不是有意的，当时根本不知道是惠仁太后生病啊！”

　　岑苾听到秦魏风终于全部交代了，面上并无表现，只是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她其实并不肯定惠仁太后是被秦魏风害死的，只是根据种种遗留下来的情况这么分析而已，之前不过试试秦魏风，屋内的阴森布局也是她有意为之。当看到秦魏风其人的时候，看到他衰老颓唐的神态，就知道他心中必定藏着极大的秘密。于是言语中一试探，竟然让秦魏风把这个陈年往事全部诉说出来。

　　岑苾问道：“惠仁太后暴毙后，钱荣高又怎么说？”

　　秦魏风刚才已经将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心中愧疚减小了不少，接下来说话也顺畅了些：“钱荣高知道此事也吓的不得了，虽然错是微臣犯的，但是他玩忽职守造成的，一旦捅了出来，他也得满门抄斩，因此伙同他父亲——当时得太医院长报了因病去世，当时其他太医见他们父子都这么说，也当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幸宫中也没有追究，咱们才逃过这劫。此事之后，微臣一蹶不振，钱荣高对当年的事情也有些愧疚，因此他当了太医院长之后，也一直照顾微臣，微臣才得以留在太医院。”

　　岑苾点点头，心中暗忖，原来惠仁太后之死竟然只是个意外，根本不关太后的事情，可是因为这段蹊跷，却让皇上和昭祥长公主都疑心太后这么多年。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在皇上心中深深种下了怀疑的种子，那么这件事情就永远掩埋过去，让皇上作为自己的同盟，一直嫉恨太后吧！

　　岑苾想到这里，突然又问道：“那么本宫现在是被下了什么药呢？”

　　秦魏风愣了一下，脑子反应不过来，只结巴说道：“娘娘的脉案不是微臣看的，微臣从来没有给娘娘下药啊，微臣当年因为一次失误已经愧疚于心，哪里还敢再害人？”

　　岑苾道：“本宫什么时候说是你下的药？本宫现在是让你诊治！”

　　秦魏风愣了半晌，这才明白过来，这才小声说道：“娘娘确实被人下了药，是一种慢性毒药。这种毒药实在罕见，知道的人不多，连银针都验不出来。只是中了此药的人会逐渐贪睡，身体疲惫，但是轻易却不觉得是病。此药下的久了，中毒之人就会变的痴痴呆呆，整日昏睡，但是性命却无忧。还有……”秦魏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岑苾急忙问道：“还有什么？”

　　秦魏风道：“药中似乎还有少许麝香，只是娘娘最近好像没有摄入此药，麝香的效果并不明显，微臣也不能肯定。麝香是防止女人怀孕的药，娘娘想必知道。”

　　岑苾听到这里，心中更冷，是谁？竟然用这么歹毒的药来暗害自己，而且一点不留痕迹！

　　岑苾虽然心中大骇，但是面上也不表现出来，继续问道：“你可有药可治？”

　　秦魏风道：“看此人给娘娘下药的分量，一直要连续服用半年才会完全痴傻，现在娘娘大约才服用一月有余，只要不再继续服用，三个月后就会恢复正常。”

　　岑苾有些怀疑的问道：“果真如此？”

　　秦魏风脸色惨白说道：“微臣不敢欺骗娘娘。”

　　岑苾又问道：“本宫被人下药之事为什么你能看出，但是太医院五位头牌太医却看不出问题来呢？”

　　秦魏风沉思片刻说道：“此药本来隐秘，若不是微臣年轻时候广泛涉猎各种医书，也不会知道这种药。太医院的众位高手，一来可以没有想到娘娘被下药了，二来并不知道有这种药，三来，就算真的知道，害怕惹祸上身，因此不敢说出来。”

　　岑苾道：“你说的不错。看来你虽然表面懒散不羁，实则医术并未生疏，而且你内心中还是酷爱医术的。既然如此，今后你就做本宫的主治太医吧！”

　　秦魏风不敢相信的望着岑苾，口中结结巴巴的说道：“可是，可是，微臣曾经犯下不可救药的大过，娘娘您竟然让微臣做主治太医？”

　　岑苾道：“当年惠仁太后之事，除了本宫外，你今后不可再对任何人说起。如果皇上一旦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你和钱荣高全家灭族的结局是肯定的。本宫见你本是无心之过，又内疚多年，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就这么毁了实在太可惜。你将来在本宫身边用心照顾，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秦魏风本来以为今日难逃一死，哪里知道却由地狱升天，愣了半晌，才喜极而泣，跪在地上，说道：“娘娘今日的恩情，对微臣来说，恩同再造，微臣今日如获重生，微臣今后一定尽心竭力为娘娘效力。”


　　第二十章 内奸


　　PS.发文前先说下，不知道这一章会不会影响到各位对女主心的善良本性的认识……

　　*

　　秦魏风正要告退，突然屋外喧闹起来，片刻，凌薇走进屋来，向岑苾禀报道：“娘娘，您吩咐奴婢看牢沛玲，奴婢这几日一直和其他两个太监留意沛玲的行动。刚才厨房做好娘娘晚饭后吩咐的夜宵，沛玲借着和厨房中人聊天进了厨房，趁人不备，将什么东西撒入夜宵碗中，奴婢当即和人冲了进去，逮住沛玲。请娘娘示下，是否要搜沛玲的身子和屋子？”

　　岑苾点点头道：“你做的很好，立即搜身搜屋。还有，将那个下了药的夜宵端上来。”

　　凌薇应声退下，片刻将夜宵端了上来，是一碗木瓜炖雪蛤。岑苾示意秦魏风察验这夜宵，秦魏风先端起碗嗅了片刻，然后又喝了一小口，再拿出银针试探，又从药箱中拿出一些粉末抛入一些白色粉末进入碗中，只见碗中乳白泛黄的汤汁变成了绿色。

　　秦魏风做完这一切，说道：“启禀娘娘，此夜宵中确实加入了那种药。”

　　岑苾点点头，道：“今晚之事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

　　秦魏风识趣的点头，岑苾挥挥手，秦魏风恭谨退下。

　　这时凌薇再度进来，说道：“娘娘，在沛玲的枕头中，奴婢发现了好几包白色药粉。”

　　岑苾点点头，道：“关上宫门，将这个内奸带进来。”

　　很快，身上被绑的结结实实的小宫女沛玲被带了上来，只见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相淳朴，不似大奸大恶之人，如今被绑了上来，也不惊慌，只是脸色平静，仿佛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一般。

　　岑苾道：“你可知道谋害娘娘是杀头之罪？”

　　沛玲一声不吭，目光并不看人，直视着远方。

　　岑苾道：“是谁指使你谋害本宫的？”

　　沛玲还是一声不吭。凌薇踢了她一脚，道：“快说，娘娘问你话呢！”

　　沛玲被凌薇一脚踢到地上，因为身子绑着，费了好大力气才直起上身，眼望岑苾，说了声：“今日我落到你们手中，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岑苾一听这话，竟然笑了，口中说道：“看不出你一个小丫头，竟然有这么强的性子。本宫自认为平日对你们不薄，你竟然如此对本宫，真让本宫心寒。你以为死就那么容易吗？你知道剐刑是什么？是将人衣服全部剥光，用一张渔网罩住人身，一个网孔割一块肉下来，一共要割三千六百刀，这个过程往往要持续三天，受刑者才会痛苦死去。你这瘦弱的身子受的起吗？”

　　沛玲听了这话，脸色变的煞白，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两下，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闭上眼睛，但是却一言不发。

　　岑苾淡淡说道：“果然是个性烈的姑娘，在本宫宫里这么久本宫竟然没有发现，唉，真是可惜了。”岑苾说到这里，众人皆以为岑苾会放过这个宫女，但是哪里知道岑苾话音一转：“不过本宫最讨厌人背叛本宫，何况是你下药这样的大罪。你如果肯交代是谁指使你的，本宫尚可饶你一命，如果你现在还不知悔改，本宫就饶你不得。”

　　岑苾说完话，见沛玲依旧闭目无语，心头火起，吩咐道：“凌薇，去提一个火盆进来，再拿一个烙铁。”

　　凌薇应声而出。岑苾继续说道：“本宫不喜欢鲜血把本宫的屋子弄脏了，就用烙铁吧，本宫要看看在你这娇嫩的身子上烙上三千六百下，你倒是说不说。”

　　沛玲听到这话，身子颤抖的更加厉害了，她的嘴唇已经被牙齿咬的滴下血来，自己却浑然不觉。她突然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身子向墙壁撞去，幸好刚才带沛玲进来的两个太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她才没有撞的脑浆迸裂，不过额头还是流下鲜血。

　　岑苾冷笑道：“想死，没那么容易，把她衣服扒光，堵上嘴巴，吊起来。”

　　两个太监闻言手脚麻利的扒光沛玲的衣服，沛玲奋力抵抗，但是到底抵不过两个太监，很快，她少女白皙的侗体就一丝不挂的裸露在岑苾面前。两个太监又用绳子将沛玲凌空绑在屋内，沛玲的身体就如同一个大字一般悬在空中。这时，凌薇已经将火盆和烙铁拿了进来。岑苾也听到屋外窃窃私语的声音，秀鸾宫并不大，今日抓到下药人的事情早已传遍宫中下人耳中，而宫门这么早就大关，凌薇又拿了火盆烙铁，宫人们再愚笨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由的都聚集到岑苾屋外，想知道屋内发生的事情。岑苾也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她对这些宫人从来只是施恩，没有烧过三把火，因此对这些宫人还是心存疑忌，不能完全放心，今日借这个机会正好给她们看看内奸的下场。

　　火盆中的烙铁已经烧的红了，沛玲恐惧的紧紧闭上眼睛，满头大汗。

　　岑苾道：“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沛玲毫无反应。岑苾怒道：“上刑。”

　　凌薇拿起烧红的烙铁，向沛凌腹部按去，“吱”的一声，沛玲的皮肤上起了一阵青烟，一股肉烧焦的味道传了出来，同时沛玲惨叫一声，但是因为她的嘴巴已经堵上了，因此只是从喉咙眼发出悠长的闷哼声音，这声音虽然传不远，但是聚集在屋外的宫人都能听到。

　　岑苾又问：“现在怎么样？”

　　两行清泪从沛玲眼中流了下来，但是她还是倔强的摇摇头。岑苾怒了，厉声道：“继续！”

　　凌薇换了一个烙铁，又印在沛玲背上，沛玲脸色苍白，但是却依旧咬牙不言。

　　岑苾道：“继续烙，只到她说为止。”

　　说罢心中气愤，不想再看，转入里间，斜躺在床上思考，片刻，竟然睡熟过去。

　　等岑苾一觉醒来，看到屋外还亮着灯，还有烙铁的声响，突然想起凌薇还在继续烙沛玲，心中惶然，忙走了出去，只见沛玲全身已经被烙铁烙的体无完肤，她眼睛还是紧紧闭着，塞嘴巴的白布已经浸出了殷红的鲜血。凌薇和屋内两个太监都是满头大汗。

　　凌薇见岑苾出来，立刻禀报道：“娘娘，这个内奸已经昏死过去五六次了，被奴婢用水浇醒，她现在还是不肯说。”

　　岑苾看到如此惨状，脸色也变的煞白，牙关有些发抖的说道：“本宫进去睡了多久？”

　　凌薇道：“娘娘进去了约莫一个时辰。”

　　岑苾扭过头去，不想让下人看到自己难看的表情，但是她心中暗忖，在一个时辰这么久的时间里，这个宫女竟然如此倔强的不肯说出指使的人，她实在是太坚强太忠心了，心中不由感佩这个宫女。但是这怪谁呢？自己本来只是想吓吓她，但是一进去却突然睡着了，而自己这么容易睡着，正是她下药的结果，这还是只能怪她。岑苾又想到，曾几何时，她对金易水的手下折磨人的手段、对表哥的手下刑讯人的手段深恶痛绝，但是今日自己怎么竟然也亲手做了出来！自己简直是变的太可怕了，这还是自己吗！

　　岑苾转过身来，凌薇说道；“娘娘，这宫女看来是不会说出实情的了，不如禀报皇上，直接处死了吧！”

　　岑苾摇头道：“宫内有治疗烫伤的药物吗？”

　　凌薇点头道：“这种常见药物宫中备了不少。”

　　岑苾道：“你把她带下去，好好看守，给她全身都用上烫伤药，明日再遣人去找秦太医多要一些。给她上了药后，用纱布包扎起来。记得好好看守她。”

　　凌薇答应一声，指挥两个太监将沛玲放了下来，堵嘴的布一拿出来，沛玲身子又挨到地上，不住的呻吟起来。两个太监将沛玲一抬出去，屋外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显然是那些在外围观的宫人看到沛玲恐怖的样子而吓的尖叫。

　　突然，一个宫女闯进屋来，岑苾定睛一看，原来是清菡。只见清菡用手指着岑苾，面色潮红，身体颤抖，口中“你，你，你”，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凌薇和徐庆立刻跟了进来，徐庆吼道：“清菡，你怎么这么没有规矩？还不赶快退下。”

　　凌薇陪笑道：“娘娘，清菡平日跟沛玲关系好，一时不明白此事的厉害关系，望娘娘原谅她。”

　　清菡却说道：“你竟然是这么一个残忍的人，就算沛玲犯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错，禀报皇上就是，怎么能如此乱用私刑，你这比杀人还残忍。我长这么大，还没想到世上有你这么残忍的人。你简直不是人，你是禽兽变的。世上如果人人都像你这么残忍，还有人能够生存吗！我看错人了，我真是后悔当初救了你，没有让你饿死。我们宫女虽然身份低微，但是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有血肉，也有父母，不是低贱的如烂泥一样。你不就是出生高贵一些吗，可是当初你也有被贬被踩的时候，如果你那时人人也如此对你，你能活到今天吗！”

　　凌薇在一旁想捂住清菡的嘴巴将她拖出去，但是只见岑苾眼睛直直的瞪着清菡，没有任何表示，也不敢擅自将清菡从岑苾面前拖出去。

　　岑苾这时已经面色煞白，气的浑身发抖，凌薇看一眼屋内尚未撤出的火盆和烙铁，只怕岑苾立时就要下令这么对待清菡了。

　　徐庆却表功心切，走上前来，“啪”的一巴掌扇在清菡脸上，清菡一时不防，被打倒在地，她一手捂脸，抬起头来，只见半边脸已经红肿起来，嘴角流出鲜血。

　　岑苾指着清菡对凌薇说道：“带她下去，关起来。”

　　凌薇答应一声，俯下身扯起清菡，将她拉出门外。

　　岑苾又让徐庆立刻收拾火盆下去，自己关上房门，坐在床上，气尤未平。她一方面觉得自己如今变成这样十分内疚，一方面也认为清菡在众宫人面前如此斥责自己，让自己颜面无存，处理她良心不安，不处理她以后难以御下。

　　正心中胡思乱想着，凌薇进来回话，说已经腾出一间储屋房，关起沛玲，将清菡捆绑起来关在柴房里面了。

　　岑苾摇摇头道：“你将清菡和沛玲关在一起吧，让清菡照顾沛玲。安排的屋子不要太糟糕了，你们平日住宿的地方就行了。不过要派人好好看管，免得发生什么事情。另外，你给本宫打听一下沛玲家人的情况。”

　　凌薇应声退下，又遣了两名宫女进来侍侯岑苾。这两人立在岑苾身旁，岑苾虽然坐着沉思，但是眼角的余光却瞟见两个宫女神色紧张十分惶恐的样子。心想这次事情在她们心中果然产生了如此大的影响。

　　岑苾淡淡说道：“你们也不用害怕，本宫早就说了，本宫最恨吃里扒外的内奸，你们只要对本宫忠心，本宫自然会好好待你们。”

　　两名宫女闻言赶忙跪下表了一番忠心。


　　第二十一章 指使


　　凌薇办事果然利落，这件事情的第三日，就将沛玲的家事查了出来，原来她有个哥哥，好赌，赌债没法还，债主找到沛玲父母，沛玲孝顺，只好进宫当宫女，换些银子给哥哥还债，入宫后，平日生活节俭，主子赏赐的银子都送了回家。只是可惜她哥哥还是累教不改，前一阵子又欠下不少债务，只是最近两月似乎都还清了，而且她哥哥还乖乖守在家里的磨房里。

　　岑苾若有所思，片刻，问道：“沛玲伤势如何？”

　　凌薇回答道：“上了药，换了纱布，今日应该好些了。奴婢今日送饭进去的时候，看她呻吟声音似乎小了些。”

　　岑苾道：“每日的饭食，你可有虐待她们两个？”

　　凌薇道：“奴婢不敢，娘娘没有吩咐，因此送入的饭食和我们一样，分量也是两个人的。”

　　岑苾点点头，道：“很好。咱们现在去看看她，看能否套出幕后指使来。”

　　凌薇惊讶道：“她受了那么重的刑都没说，今日怎么可能说呢！娘娘难道有什么妙法？”

　　岑苾也不回答，只是走了出去，凌薇赶紧在前面领路。片刻，来到关押两人的屋子，屋外还有两个太监正在悉心守候。见到岑苾来了，两人立刻躬身行礼，然后打开房门。岑苾走了进去，屋内光线黯淡了些，只见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全身包了白布，如同一个大粽子一般，床沿上坐着清菡，见到岑苾进来，十分生气的站了起来，说道：“你来做什么？难道又想拉她出去折磨？”说话间身子挡在岑苾面前。

　　岑苾淡淡道：“这年头，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清菡闻言一愣，岑苾扭头对凌薇道：“先带她出去。”

　　凌薇立刻带了两个太监上来要拉清菡出去，清菡不愿意出去，嚷道：“你们想干什么？我不出去？”

　　但是她到底人单力薄，虽然用尽全力，但是还是很快被两个太监拉了出去。床上的沛玲看到这一幕，艰难的支起身子，道：“你们要干什么？惩罚我一人还不够吗？不关她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岑苾眼睛一转，嘴角浮现出微笑来，说道：“既然你们是好姐妹，姐妹情深，你又不肯说出幕后主使，那只好让她受点委屈了。”

　　沛玲不敢相信的说道：“你真的是如此狠毒的人吗？我受刑是我给你下了药，罪有应得，可是她救过你啊！”

　　岑苾淡淡道：“可是她也骂过本宫。辱骂本宫和毒害本宫的罪过没有什么区别。”

　　沛玲“你，你……”的说了两声，突然没有言语了，闭目不再理会岑苾。

　　岑苾摇摇头，看来用清菡来要挟沛玲这个法子行不通，她于是坐到床边，轻轻揭开一块纱布，查看沛玲伤势，那纱布揭开，沛玲只感觉如同揭了一层皮一般的疼痛，但是却咬牙不作声。

　　岑苾赞道：“你这样的女子，本宫佩服。放心吧，本宫今后不会难为你，等你伤好之后就送你出宫，让你嫁个好人家。”

　　沛玲咬牙不作声，以为岑苾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岑苾忽转了口气，叹道：“想必你在宫中这么多年，一定很想你的父母兄长吧，可惜啊，你出宫之日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不过你放心，本宫已经吩咐下去，让人好好安葬他们。”

　　沛玲这时候想不信都不行，她猛的睁开眼睛，道：“你说什么？你说他们死了，这不可能，你骗我。”

　　岑苾淡淡笑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当日查出你对本宫下药之时，本宫已经对外散布消息，说你将所有事情已经招了，幕后主使也说了，只是本宫知道此人身份尊贵，本宫只得隐忍算了。然后本宫叫人去打听你的家事，可是本宫的人慢了点，等她们打听到你家的时候，只见你家三口人已经变成三具尸体，现在尸体还在义庄里面，没人收尸，真是可怜。”

　　此时沛玲已经双目圆睁，眼泪迸出，形如疯狂的叫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们是你害死的。我什么也没说，太后你为什么不查清楚，你用哥哥的赌债逼迫我，我什么都做了，这样受刑我都没有说，你为什么相信传言……”

　　岑苾阴沉着脸站起身来，果然还是太后，她到底对自己放心不下，用这样的法子来谋害自己，这个女人实在太恐怖了。这一场两个女人的决斗，看来必须你死我活，至死放休。

　　突然，沛玲不顾身体疼痛，竟然爬了起来，向外冲去，口中近似疯癫的嚷道：“我要和她同归于尽。”

　　岑苾一把拽住沛玲，将她轻轻推到床上，沛玲疼的眉头紧皱，挣扎两下，却再也没力气爬起来。

　　岑苾淡淡的说道：“刚才本宫说的话确实都是骗你的。你的父母兄长没死，太后也什么都不知道。”

　　沛玲安静下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望着岑苾，片刻，又嚷了起来：“你骗我，你没有一句真话。你又有什么目的？”

　　岑苾道：“本宫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需要骗你做什么？你的家人现在都依然健在，你如果想证实这件事情，就乖乖休息，赶紧把伤养好，本宫会送你出宫和家人团聚，然后送你们一家去其他地方，太后找不到的地方。”

　　沛玲愣了，半晌，方才半信半疑的说道：“我帮助太后下毒害你，你还会放过我？”

　　岑苾道：“本宫早已说过，本宫佩服你这样孝义双全的女子，将你伤成这样，是本宫的过错，本宫很抱歉，你安心休息吧，本宫答应的事情必然会做到。”

　　说着扭头向外走去，沛玲突然哭喊道：“娘娘，奴婢真的不是想要害你。当初奴婢兄长又欠下巨额赌债，不知道怎么被太后宫中的殷总管知道了，于是殷总管拿这件事要挟奴婢，奴婢不得已，才答应下药。殷总管说这药只会让人困乏，绝对不会毒死人的。娘娘平日对奴婢的好，奴婢心里知道，但是此事关乎奴婢家人性命，奴婢宁可自己负了娘娘，奴婢宁可自己去死，也不能不做。”

　　岑苾扭头看她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这药确实不是毒药，不过服用半年足以让人痴痴傻傻，人事不省。真要如此，本宫还宁可她弄点鹤顶红、砒霜、蛇涎来，倒还可以一死百了，省得如同个傻子似的受人摆弄。”

　　岑苾丢下这句话，开门出去，门口的清菡显然已经听到屋内所有的说话，愣愣的看着岑苾，岑苾淡淡说道：“等她伤好，你也一起出宫吧，本宫会厚赏你金银，以报答你当日送饭之功。”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远去。

　　过了几日，皇上留宿秀鸾宫，岑苾将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穆晟钊。穆晟钊听完咬牙切齿的说道：“这个老乞婆，竟然还是不肯放过爱妃，这一定是因为朕宠爱爱妃的缘故。这老乞婆竟然有如此厉害的毒药，当年母后暴毙也一定是她所为。如有一天，让朕掌了权，朕一定亲手杀了她，以慰母后在天之灵。”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的快的。这件事情之后，岑苾的嗜睡症状渐渐好了起来，她也懒得再每日清早去太后那里请安了，既然自己如此低姿态，太后都要置自己于死地，不如撕破脸的好。

　　沛玲的伤过了半个月才渐渐康复，岑苾立刻将沛玲和清菡一起送出宫去，并将沛玲一家送到燕梁边境太后鞭长莫及的地方。

　　皇上来岑苾这里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宫中众人也知道岑苾更得宠了。

　　十一月，坤宁宫的荷露顺利产下一名男婴，皇后孟彩颜立刻将孩子抱到自己身边，第二天，穆晟钊给皇六子赐名承坚。皇后要求皇上立承坚为太子，贵妃却以皇六子生母不过是名宫女，要求皇上立自己的儿子皇长子为太子，二人争执不下，最后在太后的劝说下，皇后到底对自己将来生下亲生儿子抱有希望，因此不再坚持，这场皇宫争嫡风波才平静下来。

　　在这场风波中，穆晟钊被两个女人弄的晕头转向，疲惫不堪，只好瞅机会躲到岑苾宫中。

　　十二月，争嫡风波刚一平息，穆晟钊册封生下一儿一女的汤婕妤为昭仪，汤昭仪一跃成为宫中二品嫔妾之首，一时风头无双。同时，穆晟昭又册封了本来在潘美人之后得宠的五品才人袁氏为三品婕妤。穆晟昭虽然常常来到秀鸾宫中，但是册封之事只是淡淡告诉岑苾，岑苾虽然不欲与后宫妃嫔争宠，但是穆晟钊如此喜新厌旧，还是让岑苾感到心寒，也敏锐的感觉到了自己的危机。

　　转眼年末到来，一番喜庆气象之后，胤历七十六年正月初一来临了。按照祖制，这天公主宗亲以及朝廷命妇都要来宫中见驾，今年穆晟钊想图个热闹，更让四品以上官员可以携女儿妹妹进宫赴宴。

　　这是岑苾在燕国宫中参加的第一个新年盛宴，去年这个时候，她还生病躺在床上呢！初一这天，岑苾盛装打扮一番，来到坤宁宫中，给太后皇后请安，然后和其他妃嫔一起等候命妇小姐们进宫问安。

　　卯时一到，命妇和小姐们都来到宫中，岑苾第一次见到汪竣达的妻子，只见这妇人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但是身材保持的很好，似乎未见臃肿，她容貌端庄，并不十分美，但也算看的过去。两个眼睛倒是明眸善睐，十分伶俐的样子，真是有其夫必有其妻。


　　第二十二章 又一春


　　一时间坤宁宫正殿中拥满了女人，莺莺燕燕花花朵朵分外妖娆。岑苾只觉得香气扑鼻，有些气闷，皇后又咄咄逼人，于是悄悄退出，来到后花园赏花。

　　突然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妾身见过贤妃娘娘。”

　　岑苾回头一看，只见是汪竣达的妻子正在给自己行礼。岑苾淡淡一笑，以手虚扶，道：“汪夫人免礼。”

　　汪夫人笑道：“外子得蒙娘娘提携，得以来到邺都皇城，妾身一家人都十分感谢娘娘。适才殿内人多，妾身没有机会向娘娘致以谢意，见娘娘出来，特来见礼。”

　　岑苾淡淡笑道：“汪夫人多礼了。汪统领当日在英华宫救了皇上和本宫，有此提拔也是应该的。”

　　汪夫人也陪笑道：“话虽如此，但是外子告诉妾身，皇上日理万机，如果不是娘娘在英华宫山洪后还记得外子，提携外子，只怕外子也没有今日。因此娘娘是妾身夫妇的大恩人，妾身今日进宫所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得慕娘娘慈颜，表达妾身的谢意。”

　　岑苾听了这话，心中暗忖，原来汪竣达对自己的妻子也并不完全放心，因此只说是了英华宫之事，不提虢国之事，这样也好，免得麻烦。只是这妇人一入宫就巴巴前来道谢，说话如此直白，看起来不过是个想着攀龙附凤的庸俗女子。

　　岑苾淡淡道：“夫人这话在本宫面前说说就好，休要在他人面前提起，否则别人不免要说本宫拉帮结派后宫干政了，本宫只是看汪统领确实是个人才，又对皇上忠心，才在皇上面前提起一二。”

　　汪夫人陪笑连连说：“是，妾身明白。”说话之时，右手下意识的抚着小腹。

　　岑苾问道：“夫人可是又有身孕了？”

　　汪夫人闻言娇羞说道：“娘娘真是好眼力。妾身才有身孕三月而已。”眼中满是幸福神色。

　　岑苾听到这话，眼眸掠过一丝黯然，但是瞬间即逝，绝没有被沉浸在幸福中的汪夫人发现。岑苾淡淡笑道：“恭喜夫人又添贵子。”

　　汪夫人腼腆说道：“都是托娘娘的福。”

　　岑苾不想跟这女人多做纠缠，于是说道：“殿外天凉，夫人是有了身子的人，还是进殿去吧！本宫还要在这花园中闲逛一会。”

　　汪夫人这才知趣的告退下去。

　　岑苾复往花园深处走去，只听见杏花深处传来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中年妇人说道：“今日好不容易进宫，你躲到花园里面来做什么？想赏花哪天不行？”

　　一个年轻女子清脆的声音说道：“娘，女儿不想呆在里面啊！女儿本来就说不想来，爹也赞成，是娘您非要拉女儿来的。”

　　中年妇人说道：“你跟你爹一样是个死脑筋，因此你爹一辈子在太史令这个没有油水的位置上坐着。”

　　年轻女子说道：“娘，女儿不觉得爹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啊！”

　　中年妇人说道：“娘就你这么个女儿，后半身就倚靠你了，娘这辈子没嫁个好人，一辈子受穷，娘只希望你嫁个好人家，今后富贵荣华。现在各宫的娘娘命妇都在，你在她们面前表现好点，攀上点关系，让她们将你的名声传了出去，以后才好找到好婆家啊！”

　　年轻女儿道：“娘，你又来了，娘和爹这样清茶淡饭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的，女儿觉得很好啊！女儿不想嫁入豪门，过那妻妾争宠的日子，对丈夫也不能真心相待。女儿只愿嫁一疼我爱我的夫君，即使每日要靠织布绣花挣钱，女儿也甘心。”

　　岑苾听到这太史令女儿的说话，只觉得说出了自己心声，多年之前，自己本想着能够嫁给邻家哥哥汪竣达，一夫一妻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可惜造化弄人，自己所嫁之人不是候爷就是皇帝，现在自己对丈夫都要步步为营，形单影只，远不如儿女绕膝的汪夫人来的幸福。

　　中年妇人说道：“你胡说什么！你年纪还小，人生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可知贫贱夫妻百事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娘是过来人，所说的都是为你好。走，你跟娘回正殿去，好好表现一番。”然后脚步声响起，两人往正殿方向走去。那女儿不再分辨，似乎是屈从了母亲的意思。

　　岑苾觉得好奇，想看看这位太史令小姐的容貌表现，于是也跟着回了大殿。进入大殿，只见一个打扮朴素的妇人正拽着一个年轻女子正和贵妃娘娘说着什么，贵妃一副不屑之色。岑苾往殿中望了望，只见皇后正被一群命妇簇拥着说着什么，骄傲的如同一只开屏的孔雀一般，岑苾心中了然，这太史令夫人大约是见皇后身边人多，插不进去，所以才找了贵妃。

　　这位太史令小姐打扮的十分俏丽，看来她母亲花了家里全部的财产打扮女儿。这小姐面容虽不十分美艳，但也清秀可人，约莫十五岁的年龄，还显得有些稚气。小姐不得已被母亲拉来走关系，脸上却现出羞怯尴尬之色。

　　岑苾回头问道：“凌薇，你可知道这太史令小姐叫什么名字？”

　　凌薇思索了片刻，道：“奴婢记得太史令姓许，这位小姐刚才问安的时候自称闺名莛霜，她应该叫许莛霜了。”

　　岑苾点点头，心中对这位许莛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本卷完）

　　PS.岑苾在燕国皇宫的基本情况大家都已知道，从下一卷开始，两个男主角都要登场，而我们的视线也要从庭院幽深的九重宫阙移到金戈铁马的战场。在那里，岑苾将又会遇到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她的报复计划能够实行吗？她心底深处的爱又会重新燃起吗？请继续收看！



　　第二卷 金戈铁马


　　第一章 吐蕃战事


　　胤历七十六年二月，吐蕃趁燕国陷入与虢国的持久战役中，趁机攻打秦州，并有消息传来，此次吐蕃是右昭日王领兵，不仅想夺得秦州，还想同时将凤翔、京兆尹、泾州、汾州这些肥沃的土地据为己有，扩大自己的版图，一血灵州之耻。

　　燕国泰和宫正殿里面，摄政王江成武率满朝文武上朝商议此事，各位文臣武将各抒己见，群情激昂，江成武安坐静听，只有身为皇上的穆晟钊如同多余人一样，像个雕像一般坐在皇帝宝座上，既听不明白，也没有人理会他的意见，无聊之极，只好逗弄起侍立一边的宫女。

　　只见燕国朝臣唾沫横飞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只说了两个时辰，穆晟钊实在无聊，恨不得直接跟江成武说，你们继续聊着，朕先回去休息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朝臣的嘴巴是如此讨厌，打就打，不打就算了，罗嗦这么多做什么，简直无聊透顶。

　　两个时辰之后，江成武终于作出决定，他坐在位子上对穆晟钊微一拱手，说道：“皇上，吐蕃此时对我国并非一般性的骚扰劫掠，而是想侵占我国领土，臣身为燕国臣子，就算不能开疆扩土，但是也不能让燕国疆土在本汪的手上失去，因此，微臣愿亲自领兵，迎战吐蕃右昭日王，一挫吐蕃人的锐气。”

　　虽然穆晟钊军事和政治天赋不高，但是他还是能听出江成武上面一段话简直是把他自己当成是燕国的统治者说的。虽然穆晟钊对江成武这种说法有些气愤，但是年深日久的处在江成武的淫威下做个傀儡皇帝，他也不能计较这么多啦，让他高兴的是，决断做出来了，他终于可以下朝回后宫找自己那些心爱的女人了。

　　于是他立刻说道：“摄政王为了咱们燕国劳苦功高，今日又要身先士卒，朕甚为感慰，朕会立即拟好诏书，择吉日送王爷出征。”

　　虽然他对政事军事根本不感兴趣，但是几年的锻炼下来，这些套话倒是说的滚瓜烂熟，信手拈来，毫不费力。本来他如果只是当个傀儡皇帝，表现倒还不错，偏偏他心中对江成武和太后有太多的恨意，他不能容忍江成武的权力凌驾自己之上，因此才会暗中不忿，可惜的是，他生来并无政治天赋，也没有人教他，于是他只得每日幻想却毫无作为。

　　刚刚散朝，朝上决定的消息已经送到岑苾耳中，送消息的人有当时侍侯在场的太监宫女，也有汪竣达的夫人。太监宫女们理解有限，只能将朝上人们说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告诉岑苾，以此换些银子铜钱宽裕生活；汪夫人则得到汪竣达的通俗易懂的解释弄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再传话给岑苾，因此，刚下朝一个时辰，岑苾对国家决策的了解已经多过身在朝堂的穆晟钊了。

　　穆晟钊下朝之后，不过中饭时分，他一边吩咐了拟旨官员赶快拟旨，一面用了午膳，然后跑到后宫佳丽中去寻欢作乐去了。虽然他后宫妃嫔中品阶高的并不多，但是并不表示他不喜欢那些下等嫔妾，因此他不过二十三岁年纪，就已经有了六子一女。

　　穆晟钊正和几名才人在御花园中捉谜藏，嬉笑叫闹成一团。旁边树下，立着几个太监，为首的是太监总管朱和，此人从穆晟钊十岁那年就来到穆晟钊身边侍侯，伴驾十多年，颇得穆晟钊信任。只是此人平时为人低调，对任何一个主子都恭谨有礼。在这样一个后宫中，穆晟钊都得看多少人的脸色，何况朱和这太监呢！在宫中，太后对朱和是严厉，皇后和贵妃对朱和不屑一顾，淑妃对朱和客气但冷淡，只有贤妃岑苾对朱和是尊重有礼，而且时常有好处送来。

　　朱和正站在树下注视着皇上方向，突然看到左侧不远处有个宫女正探头朝他望来，他定睛一看，是贤妃宫中的宫女总管凌薇，于是赶紧走了过去。凌薇在树下朝朱和低语几句，朱和点点头，凌薇躬身一礼，告退而去。

　　穆晟钊玩了一下午，尽兴而返，朱和躬身上前给穆晟钊披上外衣，然后问道：“皇上今日想宿在哪宫娘娘那里？”

　　穆晟钊正在犹豫，朱和轻轻说道：“今日贤妃娘娘亲手烹制了皇上喜爱的盐卤鸡翅，皇上可要去尝尝？”

　　穆晟钊立刻道：“不错，今晚就去贤妃那里，朕也正这么想呢！”

　　申时三刻，岑苾在秀鸾宫中如愿的等来了穆晟钊的身影。穆晟钊进屋刚刚坐定，已经有宫女捧来了金盆供皇上净手，岑苾亲自端上来十八味调料制作的盐卤鸡翅，喂穆晟钊一连吃了五个，穆晟钊这才觉得满足，然后整桌的菜肴端了上来，岑苾让宫人们退下，自己侍侯皇上，两人这才坐到桌旁共进晚膳。

　　穆晟钊道：“爱妃啊，今日你不知道，朕上朝可上的累死了，净是些无聊的事情，唠叨了足有两个时辰。朕当时就说，晚上一定要到爱妃这里来休息一下。”

　　岑苾装做毫不知情的问道：“是些什么事情啊？”

　　穆晟钊不屑道：“好端端的要攻打虢国，现在吐蕃又进攻咱们，又要打仗，朕真不明白，江成武怎么这么喜欢打仗？”

　　岑苾道：“现在天下分裂，只如战国时代一般，每个国家都想多占领土，不打仗也在所难免。也许江成武只是以进攻来防守。”

　　穆晟钊吃了一块岑苾喂来的莲藕，说道：“也许是这样吧！不过朕又想想，江成武他如果不打仗，在国内也没什么事情做了啊！”

　　岑苾接口道：“皇上真是英明，这么轻易就看出了江成武的立身之本啊！”

　　穆晟钊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朕不过随口说说。”

　　岑苾道：“皇上随口说说，立刻就点出了事件的本质。臣妾想那江成武，不过是武将出身，如果是和平年代，武将权势再大，也在文臣之下，文臣也在皇上之下，正因为现在适逢乱世，各国纷争不断，江成武才能大权在握啊！”

　　穆晟钊停下咀嚼，低头想了一下，然后道：“不错，打仗才给予了江成武这么大的权力。”

　　岑苾又道：“所以，皇上如果也能打仗，也能亲征，也能领军，那么……”岑苾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

　　穆晟钊喜道：“爱妃说的是呀，朕怎么没有想到呢！可是……”穆晟钊说道这里又皱起眉头来，停下不说了。

　　岑苾柔声问道：“怎么了？”

　　穆晟钊道：“朕如要亲征，江成武一定会有异议，他怎么可能带朕出去，将兵权轻易给朕呢？”

　　岑苾沉思半晌，道：“皇上不如装作玩兴大发，要游山玩水，以此为由让江成武同意皇上亲征，然后到了军中，一方面能看到江成武指挥打仗的方法，一方面也可以接触到武将，了解形势。皇上到底是皇上，如果江成武真那么大胆子，早就篡位了，他今日还屈居为王，一定还忌惮皇家气势。皇上您觉得呢？”

　　穆晟钊沉思半晌，说道：“不错，爱妃说的对。就这么决定了，朕这次要亲征，看看咱们燕国的军队是什么样的。”

　　*

　　第二天下朝之后，穆晟钊恭敬的对江成武说道：“摄政王请留步。”

　　江成武大大咧咧的坐在原地，问道：“皇上还有什么事？”

　　穆晟钊微微一笑，做出向往的样子，说道：“这次摄政王出征，朕想随您一起出征。”

　　江成武一愣，片刻才问道：“皇上是说要亲征秦州吗？”

　　穆晟钊点点头，道：“朕听说本朝太祖亲征各地才打下这江山来，十分威风，可是至朕登基，最远才去过英华宫，朕也想出去见识见识我军的威风，还能看看摄政王指挥千军万马。”

　　江成武微一沉吟，道：“皇上只是想出去威风一下吗？”

　　穆晟钊不好意思的一笑，道：“朕也不瞒摄政王了，其实威风倒是其次，其实是因为朕听说吐蕃风光异于咱们中原，据说那里风光绝美，朕想去见识一下，老是呆在宫里，看这几个美女，腻都腻死了。”

　　江成武沉思片刻，说道：“皇上年龄也大了，也是到外面见识一下的时候了，这次就请皇上御驾亲征吧！”

　　穆晟钊高兴的说：“朕知道摄政王最好啦！朕还要带几个宫眷出去，要不然朕这些日子可怎么过啊！皇后是六宫之主，不能出去；贵妃身子娇贵，又要照顾承坤，也不能出去；承基身子不好，淑妃也走不开；贤妃倒是不错；汤昭仪两个幼儿要照顾，那就再带上袁婕妤吧！”穆晟钊装作天真无邪酷爱美女的样子，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让江成武参谋的样子说了一气，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奇的问道：“摄政王每次出征带几个姬妾？”

　　摄政王听了一愣，有些尴尬，迟疑片刻，说道：“臣出征在外，全心运筹，不带姬妾。”

　　穆晟钊“哦”了一声，道：“摄政王到底厉害啊！只是可惜那些如花似玉的夫人却要独守空闺了。”

　　*

　　摄政王退出殿来，几个臣子还在外面等候他，见他出来，围拢上来问道：“皇上跟王爷说什么？”

　　江成武淡淡道：“皇上想要亲征。”

　　几个臣子大吃一惊，道：“皇上怎么生出这么个古怪念头。王爷没有答应他吧？”

　　江成武道：“本王已经答应他了。”

　　众臣奇道：“王爷为何答应皇上亲征？皇上年幼，什么都不懂，不过是个累赘，而且皇上……”

　　江成武道：“皇上从小娇生惯养，什么外头的世界都不明白，整日只知锦衣玉食美女陪伴，这次让他出去见识一下也好。”

　　臣子这才明白，笑道：“王爷到底想的深远，这招高明，战场上腥风血雨，可不似皇宫这么安逸舒适，让皇上出去了解一下战场，见识一下王爷的威风，只怕马上就要躲回皇宫来，再也不敢出去，以后惟王爷命是从。”

　　另一人啐道：“难道现在皇上不是什么都听咱们王爷的吗！”

　　江成武淡淡责备道：“这话大不敬，以后不要说了。”

　　众臣子赶紧唯唯诺诺。


　　第二章 亲征秦州


　　胤历七十六年二月二十三，燕国大军出征，这次出征与以往最大的不同是除了摄政王亲自带兵，连久居深宫的皇上也亲征了。

　　燕国军队一行从邺都出发，浩浩荡荡迤逦而行，经过五天时间才到达秦州城。

　　一路上，穆晟钊没有锦衣玉食，每日要在颠簸的车驾中赶路，没有美女相伴，感觉十分难过。

　　穆晟钊一日叫苦道：“这和去万寿山行宫简直是天壤之别啊！不说别的，每日饭菜都没有好的。”

　　岑苾赶紧小声劝道：“皇上此次出去可不是去行宫避暑啊，皇上忘记此行的目的了吗！臣妾听奴才们说，摄政王出来后和士兵们吃一样伙食，皇上现在的伙食已经是额外优待了。”

　　穆晟钊经岑苾一提醒，想起此行的目的，抱怨的口气减了一些，但是还是有些不悦，说道：“士兵那样的伙食摄政王也吃的下？真够厉害的了。唉，原来亲征这么苦啊，看来摄政王也不容易。”

　　岑苾道：“皇上，摄政王这次让您出来，说不定正是想让您吃点苦头，以后更加对他顺从。皇上真愿意如此吗？”

　　岑苾此话一出，穆晟钊的豪气被激了起来，道：“不行，不能这样。这些苦吃了就吃了吧，反正也就一两个月，朕忍了。”

　　岑苾微笑道：“臣妾就知道皇上不是等闲之人。”

　　穆晟钊听了这话，虚荣心受用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说道：“爱妃吃这些伙食无恙吗？昨日朕见到袁婕妤，她一个劲的向朕抱怨伙食差，路途颠簸，不能沐浴，唠叨了半天，就差说朕不该带她出来的，朕头都疼了。”

　　岑苾心想，比起当年自己在吐蕃生吃马肉生喝马血，比起自己在浣花院做杂役的日子，这算什么，但是她口中却说道：“臣妾陪伴皇上出来，为了完成皇上的宏愿，再怎么苦臣妾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穆晟钊听了这话，感动起来，盖因他以己度人，因为他自己觉得这些饭食简直难以下咽，因此人人都不爱吃，所以岑苾为他付出很大代价，于是他握起岑苾的手道：“爱妃，真是辛苦你了，你又要帮着朕想计谋，又要跟着朕吃苦受罪，真难为你了，今后朕如能如愿，一定不会负你。”

　　岑苾相信眼前的男人说这话是真心实意，但是他这种真心实意恐怕维持不了多久，过半晌去了另一个女人那里恐怕又变成其他想法，自己只有想尽一切办法将权力握在手中，才能达到自己复仇的目的，才能不坠入以往那种凄惨的境地，这次出来，说是让皇上了解排兵布阵，其实是她自己想了解江成武，了解这些部将谁能为己所用。

　　二月二十八日，军队终于进入秦州城。经过一路颠簸之后，穆晟钊只觉得身子骨都要散架了，进入房间，不觉又一阵抱怨。其实这个房间已经是秦州最好的房间了，秦州到底是边陲之地，哪里能跟皇城邺都相比呢，更不能更皇宫相比了。

　　岑苾毫无怨言的帮穆晟钊收拾房间，打水给他梳洗一番，穆晟钊正想到床上舒服大睡一下，满身戎装的江成武走进房间，对穆晟钊道：“皇上，秦州将士坚守城池，总算将我们军队盼来了，今日进了城中，皇上请穿上盔甲，和臣一起上城楼巡视。”

　　穆晟钊虽然满肚子不愿意，但是摄政王的话可不能违拗，而且这差使也是自己找来的，可不能让他看低了，只好点头道：“好，王爷辛苦了，朕换好盔甲就去。”

　　江成武点点头，道：“请皇上快些准备，现在天色已经不早，咱们还是赶在天黑之前登上城楼，更能看看敌军情况。”

　　穆晟钊无奈点点头，江成武一退出，穆晟钊就愁眉苦脸的说道：“好端端的看什么城楼啊，要看也等朕睡一晚上再去啊！累死人了。这种差使，要爱妃你陪朕上去才好。”

　　岑苾立刻接口道：“既然是皇上心愿，臣妾一定要办到。臣妾这就向御前侍卫统领借套铠甲前来，陪皇上一起登楼。”

　　穆晟钊睁大眼睛道：“上了城楼都是刀枪剑戟，爱妃不怕吗？”

　　岑苾淡淡一笑，道：“当初臣妾从梁国都城出来，初次见到摄政王，他也是用列队的剑阵迎接臣妾的。这次臣妾不过陪皇上上城楼，有什么可怕的！”

　　穆晟钊正要说话，突然屋外一个女人奔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道：“贤妃娘娘不怕，臣妾也不怕，臣妾也要陪皇上登上城楼。”

　　两人一看，来人正是袁婕妤。大约这袁婕妤最近在皇上身边很受宠，而且皇上亲征那么多人都没带，独独带了她来，想必她因此也自高身份，见到岑苾要陪皇上登城楼，也想表现一番。

　　岑苾也不作声，倒是皇上跟她说了城楼上气氛庄严，不适合带太多女人上去，但是袁婕妤耍娇做痴一番，穆晟钊无法，只好同意也带她同去。

　　汪竣达很快弄来了两套铠甲，岑苾和袁婕妤穿了，带上头盔，不注意看也只以为是两个身形娇小的侍卫。两人于是冒充御林军士兵，混在穆晟钊随从之中，登上城楼。

　　只见城楼上军容整洁，人人肃穆，士兵们手握兵器，站的直直的，只等待皇上和摄政王校阅。

　　站在岑苾身边的袁婕妤，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从小养尊处优，两年前选秀入宫，也算很受宠爱的，哪里受过半点委屈，见过半点风雨，此时来到城楼上，看到这么多士兵林立于此，却鸦雀无声，不免觉得心中紧张，生怕行差踏错，犯了什么规矩，被这些士兵一把抓出去，冤枉做了刀下鬼。想到这里，更加心慌，身子不由微微颤抖起来，也不管在宫中和岑苾是什么关系，现在只觉得岑苾亲如姐妹，竟然握住岑苾的手，想得到一丝安慰。

　　江成武走到城楼上，指着城下说道：“皇上请看，下面就是吐蕃的军队。”

　　穆晟钊找到城楼旁，望下一看，只见城下帐篷林立，旌旗连绵，只延伸到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城墙脚下殷红一片，死伤狼藉，尸横遍野，显然是在之前进攻中双方死伤的人马。

　　穆晟钊看到这个情景，不觉脸色变的苍白，嘴唇颤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而袁婕妤看到这个情况，小声惊呼一声“天哪！”说着伸手扶着岑苾的胳膊，身子摇摇欲坠。

　　江成武听到声音，往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什么，也没有作声，但是收眼回去的时候，目光却在岑苾脸庞多停留了片刻。

　　江成武又走到士兵中央，用洪亮的声音说道：“今日，皇上与本王来到此地，亲自督战。秦州历来就是我大燕国的国土，为了保卫我们的家园，皇上与本王誓与各位将士同甘苦，共存亡。”

　　江成武说话声音洪亮，恐怕连城下的驻军都能听见，只看不出来是他这么个中等身材的人喊的出来的，而且他喊话颇有鼓舞力，几句话下来，守城将士的激情被激发下来，尤其最后说到要与守城将士同甘苦共存亡，更是鼓舞人心。江成武声音一落，士兵们齐声喊道：“誓死保卫皇上，誓死保卫摄政王，誓死保卫秦州城。”万人同声，声振九霄，竟然连天上的飞鸟也吓落了一只。

　　不要说袁婕妤没见过这种场面，穆晟钊更没见过这种场面，脸色有些发白，腿在微微颤抖。袁婕妤恐怕心中后悔死了不该来这地方。

　　江成武又高声说道：“咱们坚守此城的战士，是我大燕国最英勇的战士，皇上代表大燕国给你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士兵们立即高呼：“皇上五岁，摄政王万岁。为大燕国效力，万死不辞。”

　　江成武满意的点点头，话题一转，说道：“那对于贪生怕死，弃城投降的将士，咱们该如何处理？”

　　士兵们高喊：“杀！”

　　这时，不用江成武吩咐，两个士兵已经拖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小将领，两个士兵将这小将领往江成武面前一掷，这小将领双腿屈膝，跪在江成武面前。

　　江成武高声说道：“此人刚一开战事，就畏惧战争，企图私逃回家，你们说怎么办？”

　　众将士又是众口一词的喊道：“杀！”

　　跪在地上的人，向前膝行两步，仰头望着穆晟钊和江成武，全身颤抖，口中哀鸣道：“皇上饶命，摄政王饶命，再给末将一个机会吧，末将一定冲锋陷阵，将功补过。”

　　穆晟钊看他可怜，正要说话劝慰一下，江成武突然迅雷不及掩耳的拔出佩刀，向此人挥了过去，刀光划过，血花四射，只见刚才还活生生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两块血淋淋的肉块了。江成武那刀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有砍断这逃兵的脖子，而是从他左肩到右腰斜切下来，死状更为恐怖，此人人已倒地，但是身躯还在微微颤动。

　　穆晟钊见此情景，失声“啊”了一声。

　　袁婕妤更是看的惊心动魄，魂飞魄散，因为距离较近，一滴热血更是溅到她的脸上，她再也受不了这种恐怖了，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江成武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娇小士兵倒在地上，心中知道是穆晟钊的妃嫔，也不点破，大声喝道：“看到处死逃兵就吓成这样，还能当好皇上的侍卫吗！来啊，把她拖下去，剥夺侍卫资格。”

　　穆晟钊望着江成武的士兵将自己的女人拖了下去，也做不得声，好歹江成武没有处罚袁婕妤，也算没有让自己太为难。

　　江成武一番表演，似乎已经心满意足，于是躬身道：“皇上，臣还要巡视边防，现在天色已晚，皇上不妨先回驿站休息，保重龙体。”

　　穆晟钊早已在这里呆不住了，巴不得江成武让自己走，虽然心中郁闷，但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于是客气一声：“王爷辛苦了。”就带着自己的御前侍卫匆匆回了驿站。

　　当岑苾转身跟着穆晟钊返回的时候，江成武深邃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岑苾镇定自若的脸上。

　　那袁婕妤已经被人送回驿站，除了铠甲，放在床上。她甫一醒来，就又哭又闹，双眼无神，神情恍惚，受了极大的惊吓。穆晟钊不得已，只得秘密请大夫来医治她。


　　第三章 吐蕃公主


　　穆晟钊从袁婕妤房中出来，阴沉着脸进入岑苾房中，斥责道：“你看看，都是你提议的好事，亲征，朕没亲征成敌人，倒被江成武给征了朕。”

　　岑苾淡淡说道：“臣妾认为，皇上适才并无吃亏。虽然江成武想给皇上一个下马威，但是皇上表现也还算镇定，而且皇上的职责是运筹帷幄，并非匹夫之勇下阵肉搏。皇上刚才只不过是惊，而不是怕。皇上不过见这些事情少了，因此有些吃惊罢了。如果如江成武那般在战场上泡二三十年，只怕看到杀人便如同踩死一只蚂蚁。皇上今日上了城楼，起码看到我军的阵势，敌人的人马，还有江成武的御军之道。”

　　穆晟钊一肚子怒气，被岑苾这样娓娓劝说一番，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了。

　　接下来八天，吐蕃军队发起了三次进攻，在江成武的指挥下，燕国士兵顺利的抵抗了吐蕃军队。江成武也派了两支队伍出城伏击吐蕃军队，还顺利烧了吐蕃军队的押粮车，形势一下子转到燕国这边。

　　岑苾因为江成武已经两次注意到自己，不方便再装扮成侍卫，以免江成武生出什么事来。穆晟钊虽然每日参加军事会议，但是不过是旁听，而且重要紧急的军情江成武立即就处理了，穆晟钊想听都听不到。穆晟钊从小没有学过兵法韬略，虽然听得一些调兵遣将的事情，但是却领会不了。倒是岑苾，因为汪竣达每日守在穆晟钊旁边，因此将所有事情都听到了，他转述给岑苾，又加上自己的分析见解，岑苾倒领会的比穆晟钊更快。

　　汪竣达到底是个不错的人才，他得到岑苾的指示，来了军中之后，刻意和江成武手下搞好关系。

　　袁婕妤自那天被吓之后，虽然请了大夫吃了药，但是还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床上直躺了八天。岑苾立刻示意汪竣达在秦州城中找些官宦人家的女儿前来侍侯皇上，这样一来可以在皇上面前树立自己贤惠的形象，二来可以给她自己多些时间分析时局战事。

　　三月十三，江成武成功联合了甘州回鹄部落，共同对付吐蕃。江成武更是挥军进入吐蕃境内，吐蕃军队大败，而曾与吐蕃有联盟的虢国却作壁上观，希望吐蕃能够更大的消耗燕国的势力，从而缓解燕军对虢国的压力。

　　吐蕃右昭日王愤怒虢国的背信弃义，决定取消将吐蕃公主嫁给搏凌候之事，同时要求将公主嫁给摄政王江成武，和燕国修好。江成武并不欲在吐蕃境内大费周章，于是同意议和，但是却无意纳吐蕃公主，要求穆晟钊迎娶公主为妃，穆晟钊心中高兴。

　　三月十六，岑苾一早起来，坐在妆台前想着心事。自从穆晟钊得知吐蕃公主会嫁给自己后，兴高采烈，而且数日没有来到岑苾房中，岑苾不禁对这个丈夫心中齿冷。

　　凌薇从门外端了洗脸水进来，说道：“娘娘，今日吐蕃公主已经来到秦州城了。”

　　岑苾惊讶问道：“什么？吐蕃王庭离这里千山万水，怎么可能这么快到来呢？”

　　凌薇说道：“娘娘有所不知。奴婢今早听人说起，原来这位公主本来是要嫁给搏凌候，已经行在路上了，但是吐蕃的王爷因为恨虢国不助自己一臂之力，因此当机立断，立即取消婚约，直接将公主送来咱们秦州，因此一两日就到了。”

　　岑苾“哦”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心中想到，搏凌候这老色鬼，差点又多给塞了一个老婆。只是可笑，这公主没嫁给自己前夫，却嫁给自己现任丈夫，要与自己分宠！

　　凌薇见岑苾默然无语，于是试探问道：“娘娘不想知道这位公主的情况吗？”

　　岑苾心中想着，这公主人品年龄相貌身世其实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她有着吐蕃公主的名分，有着吐蕃赞普或者吐蕃王爷的宠爱。不过，她心中还是有些好奇的，于是淡淡说道：“不就是右昭日王的女儿，被赞普封为公主的吗！”

　　凌薇道：“娘娘听谁说的，这消息可不对。”

　　岑苾淡淡说道：“本宫听说吐蕃右昭日王妻妾甚多，女儿也甚多，这次又是他做的决定，难道不是他的女儿吗？”

　　凌薇笑道：“娘娘这次可猜错了。这位公主不是右昭日王的女儿，她是吐蕃赞普的养女，今年十七岁，封为什么隆公主，吐蕃称号，奴婢记不住，面容有些像汉人，据说长的很漂亮。”

　　岑苾“哦”了一声，并无什么反应，后宫中美女如云，身份高贵者甚众，这位美女来了又能如何呢！她对者镜子，看着自己面庞，当年脸上的疤痕在表兄送自己的白玉生肌膏作用之下早已全部褪出，如今自己的面庞又恢复往日的白皙细腻了。突然，她似乎想起什么来了，扭头问道：“你说她是吐蕃赞普的养女，今年十七？”

　　凌薇刚刚侍侯岑苾洗完了脸，正给岑苾梳理头发，岑苾这猛一扭头，梳子从她手上耍落，掉在地上。

　　凌薇心中奇怪，口中说道：“是啊，奴婢是这么说的。”

　　岑苾道：“是安隆拉公主吗？”

　　凌薇猛然想起，道：“对，正是这个名字，娘娘怎么知道？奴婢记得她这个封号的汉语意思说是义烈公主。”

　　岑苾根本无暇听她后面的话，急促问道：“你说她今日来到秦州城，那么她现在在哪里？”

　　凌薇道：“现在皇上和摄政王正在前厅召见她呢！”

　　“什么？”岑苾霍的站了起来，凌薇吓的向后退了几步，眼睛睁的大大的，奇怪的望着岑苾，印象中这位娘娘从来都是镇定自若，从来没有如此惊慌。

　　岑苾也不理会她，夺步冲出门外，凌薇在后喊道：“娘娘，您还没更衣梳妆……”

　　*

　　秦州驿站正厅。

　　正厅中穆晟钊和江成武已经坐在案旁，等待吐蕃公主的到来，厅中四周立着汪竣达带领的几个侍卫，正厅中一片寂静。

　　突然正门打开，吐蕃公主在两名吐蕃侍女的搀扶下，步步生莲走了进来。穆晟钊看她面庞，只见她微微低着头，峨嵋淡扫，星目低垂，口如樱桃，面如鹅蛋，虽是吐蕃女子，但是却有着汉人女子的清秀窈窕。穆晟钊一见心中大喜，如同捡到宝一样。

　　吐蕃公主先对着穆晟钊跪下行礼，口中说着：“妾身吐蕃义烈公主叩见大燕皇帝，吾皇万岁万万岁。”说的全是汉语，穆晟钊心中又是一喜，这女子还会汉语，更好。

　　吐蕃公主又走到江成武面前，再次跪下行礼，道：“妾身见过摄政王。”

　　江成武伸出右手，虚扶一下，道：“公主免礼。”然后扭头正要贺喜皇上得此美人，突然，这吐蕃公主突然站起，身形迅捷如猛虎一般向面前的江成武扑去，手中突然多了一柄银光闪闪的匕首。

　　厅上众人见到这一幕，一下子都惊呆了。就在吐蕃公主的匕首要插入江成武的胸膛的时候，江成武用脚将面前案几一踢，借助这一踢之力向后一退，因为身子是坐着的，后退没有那么迅速，因此吐蕃公主的匕首还是扎入江成武身体，不过不是胸膛而是腹部。

　　与此同时，两个吐蕃侍女也同时拔出刀来，一个向穆晟钊身旁飞扑过去，另一个跃到前方，挥刀要再刺江成武。

　　这时候，御前侍卫已经反应过来，汪竣达拔刀出鞘，一刀砍向吐蕃侍女持刀的手，血光一闪，这侍女的手已经掉在地上，但她毫不畏惧，似乎一只受伤的母老虎一般，挥舞着带血的残臂，向穆晟钊扑了过去。穆晟钊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啊，吓的魂飞魄散，大声喊道：“快杀了她！”

　　汪竣达闻言也不迟疑，手起刀落，又是一刀，这个吐蕃侍女立刻身首异处，血溅当场。

　　这时，江成武一边，一个御林军侍卫已经将扑上去的另一个吐蕃侍女一刀贯胸，这女子也立刻香消玉殒了。而吐蕃公主正要扑上江成武身上，被半躺在地上的江成武一脚踹开，倒在地上。汪竣达持刀奔上前来，就要迎头砍下，吐蕃公主见难以幸免，立即一挥手，匕首脱手而出，闪着银光向江成武飞去。公主这一掷显然练过不少时候，不偏不倚正射向江成武，汪竣达和其他侍卫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江成武就要毙命于匕首之下，却见他右臂一挥，那匕首立刻牢牢扎在江成武手臂上。

　　汪竣达大喝一声，挥刀就要向吐蕃公主砍去，公主悲伧大喊道：“可惜我见不到你这狗贼死在我前面了。”

　　眼看刀就要落在公主头上，突然一人大喝一声：“住手！”

　　汪竣达刀悬在空中，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将吐蕃公主踹倒在地，拿刀抵在公主喉头。

　　汪竣达回头一看，只见喊话的人正是岑苾，只见岑苾身着睡袍，头发蓬乱，面色惨白，两眼死死瞪着地下的吐蕃公主。

　　汪竣达道：“娘娘，这吐蕃女人想行刺摄政王和皇上，末将正要将她就地处死。”

　　穆晟钊颤抖的手指着地上的吐蕃公主，结结巴巴的说道：“杀，杀，给朕杀了，太大胆了，竟敢行刺朕。”

　　汪竣达眼睛望着岑苾，刀悬在空中，有些迟疑。

　　岑苾看到地上的吐蕃公主，不是自己五年前从灵州不远千里送到逻些的芷兰又是谁呢！五年不见，芷兰已经从当年十二岁的小丫头变成如今婷婷玉立的大姑娘，虽然面貌有了不少变化，但是那眉眼却和林夫人一摸一样。

　　岑苾道：“汪统领，快放下刀。此人不可杀。”

　　穆晟钊问：“为何不可？”

　　岑苾一下愣住，迟疑半晌，说道：“留活口。”

　　穆晟钊不再发话，两个侍卫立刻找来绳子，将芷兰紧紧缚住，芷兰却望着江成武哈哈大笑起来，口中咬牙切齿说道：“江成武，你当年血洗灵州城，害死我父母，今日我的刀虽然没有杀死你，但是刀上的剧毒让你也活不过三日。三日之内，无我消息，我吐蕃大军自会攻下秦州，我今日亲手为父母报仇，得偿所愿，死也甘心，哈哈！”

　　众人再看江成武，只见他面色惨白，嘴唇发乌，身上两处伤口上流出的血水竟是黑色的，众人立刻明白，吐蕃公主所言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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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解药


　　穆晟钊突然喊道：“快看看，朕身上有没有被刀伤到。”说话间，竟挽起袖子寻找自己身上是否在混乱中受了伤。

　　岑苾趁此机会，立刻吩咐道：“带吐蕃公主下去，好好看押。赶快请大夫进来。”

　　汪竣达答应一声，挥手让两个手下将吐蕃公主带了下去。芷兰这时目光扫到岑苾脸上，目光一闪，眼睛倏的睁大一些，口里想说什么，但是毕竟没有说出。

　　岑苾指挥两个侍卫，道：“来，赶紧扶皇上回房歇息。”

　　这时，江成武的随从也冲了进来，见江成武受伤中毒，性命垂危，急的乱成一团。

　　岑苾将穆晟钊扶回房中，穆晟钊这才惊魂初定，突然喜上眉梢。他将侍卫赶了出去，一把抓住岑苾的手，说道：“真是老天助朕，借吐蕃之手，杀死江成武，朕很快就能大权在握了。朕还真要谢谢那个吐蕃公主呢！”

　　岑苾皱着眉头说道：“事情恐怕不是皇上想的那么简单。”

　　穆晟钊停止笑容，皱眉问道：“还会有什么妨碍朕？”

　　岑苾道：“刚才皇上没有听到那吐蕃公主说了，只要她三日没有消息，而江成武又不出现，吐蕃人就知道她已得手，这样就会大举攻城。当日皇上在城楼上看到吐蕃兵马情况难道忘记了吗？”

　　穆晟钊喜色顿消，但是还是不服气的说道：“朕还有二十万军队，难道少了一个江成武朕的军队就没用了吗？”

　　岑苾道：“刚才厅里江成武几位心腹焦急的样子皇上没有看到吗？他们多年来受江成武厚恩，早已经将江成武当作他们的皇上，而不知有皇上您啊！江成武一旦过世，臣妾看这些人恐怕会乱，而吐蕃人趁此机会进攻秦州，臣妾怕连逃命的机会也没有了。”

　　穆晟钊沉默了，虽然他不愿意承认岑苾说所的话，但是他不得不同意岑苾说得正确，对江成武的仇恨到底比自己的性命要轻。穆晟钊道：“那现在怎么办？江成武已经中了剧毒，虽然当时没死，但是现在也是命在旦夕了！”

　　岑苾道：“臣妾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没有解药的毒药，如果真有那种药，中毒的人当时也该毙命，只要当时不死，就有一线生机。臣妾想求说服那个吐蕃公主交出解药来。”

　　穆晟钊恨恨道：“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还是不能致他于死地，真冤，还得想办法救他！”

　　岑苾劝道：“皇上，来日方长。”

　　岑苾换了一身衣服，又梳理一番，和皇上一起来到江成武的房间。刚一进去，只见江成武的得力下属蔡宗亮、蔡宗耀兄弟已经闻讯赶来，在房中一脸怒色。

　　穆晟钊进去，只见大夫刚刚把脉完毕，躬身说道：“王爷此毒虽非天下剧毒见血封喉，但是也甚为难救！”

　　蔡宗亮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大夫的领子，将大夫提了起来，怒道：“既然不是剧毒，为何救治不了？难道是你医术太差，平日里盗世欺名？”

　　大夫吓的脸色惨白，嘴巴颤抖，不敢说话。

　　穆晟钊摆手道：“你放下大夫，让他把话说完。你这样吓到他了，他怎么说话！”

　　蔡宗亮这才将大夫抛在地上，“哼”了一声，瞪他一眼，说道：“快说！”

　　大夫这才赶紧说道：“吐蕃那边，有些奇怪的毒草毒花毒虫，不知道是哪个人想出来的，将这些毒物混合起来配置毒药，可能同时给两种毒物，也可能同时给四种五种毒物，这样混合起来，就算别人知道那毒药是由这些毒物制作的，但是如果不是制毒的本人，谁也不知道那人到底用了什么毒物。虽然解毒之法是有，但是如果不对症，轻则毫无反应，重则丧命。”

　　蔡宗亮怒道：“这是什么破毒药，怎么有人想的出来！你不知道王爷中的是什么毒吗？”

　　大夫道：“除了制毒者本人，别人都不知道，小人如何能知道，将军饶了小人吧！”

　　蔡宗亮又要发怒，他弟弟蔡宗耀拦住他，道：“大哥别急，你骂死他打死他也于事无补，让小弟来问他。！”

　　蔡宗亮这才退到一边。蔡宗耀问道：“那现在王爷情况怎么样？”

　　大夫道：“小人写个方子，开些平常解毒药，可保王爷三日没有性命之忧，之后情况，如果没有解药……”

　　大夫不敢往下说，但是屋中众人都明白大夫的意思。蔡宗亮吼道：“那还不快下去写方子煎药！”

　　大夫如得大赦，赶快低头跑了出去。

　　蔡宗亮抬头看一眼与穆晟钊一起进来的汪竣达道：“那个吐蕃女人关在哪里？汪统领快带本将前去，待本将严刑拷打一番，看她敢不交出解药来！”

　　岑苾忙道：“将军且慢！那个吐蕃公主当场说了，当年她父母在灵州战场被王爷逼死，想必与王爷有血海深仇，将军此去，就算打死她，也不一定能拿到解药。”

　　蔡宗亮不屑道：“不过是个皮娇肉嫩的女人，没见过世面，让我上三五刑具，看她怕不怕！”

　　岑苾淡淡说道：“将军只怕低估了女人。本宫见过一个十六岁的柔弱女子为了父母的安危全身被烙铁烫过依旧不肯开口的。将军这样前去恐怕不是给王爷求药，倒是要毁掉王爷的解药！”

　　蔡宗亮本来就火大，更不能容忍一个女人对自己指手画脚，正要发火，突然床上的江成武说道：“宗亮，不要吵了，且听娘娘有何办法！”原来江成武早就醒来，只是闭目在床上默默听他们讲话。

　　蔡宗亮刚才还像一个好斗的狮子，现在江成武发话，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是还是依言退下，不再接口。

　　岑苾说道：“妾身想亲自去劝慰这个吐蕃公主，也许能将解药拿来。”

　　蔡宗亮心中不服，插嘴说道：“她既然连拷打都不怕，还和王爷有血海深仇，能几句话说动嘛！”

　　岑苾并不介意蔡宗亮的话，却对江成武说道：“如果此女交出解药，请王爷答应妾身饶过她的性命，放她平安回吐蕃。”

　　蔡宗亮闻言又嚷了起来：“放她平安回去，怎么可能！她把王爷伤成这样！”

　　穆晟钊见蔡宗亮如此无礼，只觉得忍无可忍，眼睛瞪着蔡宗亮，但是到底不敢斥责他。

　　蔡宗耀说道：“大哥，你不要打岔，听王爷的意思。”

　　蔡宗亮这才闭嘴，神情甚是不满。

　　众人的目光又集中到江成武身上，只见江成武闭目沉思半晌，终于睁眼说道：“好吧，如果她真能交出解药，救得本王性命，本王就放她回去。”

　　岑苾道：“王爷一言九鼎，今日既然当着皇上和众位将军的面有此承诺，想必不会反悔。妾身一定尽力劝服她。”

　　江成武抬眼望向岑苾，慢慢说道：“本王倒是很想知道，娘娘怎么这么有把握能劝服此女？她既然与本王有血海深仇，连性命都不怕丢，娘娘还能如何说服她？”

　　岑苾心中暗暗佩服这江成武，身中奇毒，命在旦夕，但是却丝毫不乱，镇定自若，果然有大将风范。岑苾垂目低眉说道：“妾身知道王爷是咱们燕国不可或缺的支柱，想着臣妾身为女人，可能与她好说话一些，因此想冒险尽力一试。”

　　江成武因为中毒而有些浑浊的老眼怀疑的望了岑苾一眼，淡淡说道：“那就有劳娘娘了。”

　　岑苾走出屋外，对汪竣达问道：“吐蕃公主行刺的匕首在哪里？”

　　汪竣达挥手让手下端来一个盒子，放在岑苾面前，恭敬说道：“不知道娘娘要此匕首何用？娘娘小心点，小心被刀刃伤到。”

　　岑苾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说道：“本宫自有用处。”

　　说话间，袁婕妤急走过来，惊呼道：“皇上您没事吧？臣妾听说皇上遇刺，吓的魂都没了，赶快赶过来看您。”这个女人自从城楼一吓，在床上躺了十天，才好了起来。好了之后依旧耍娇做痴，但是对岑苾却透着几分敬畏和忌惮。

　　岑苾道：“皇上，婕妤前来看望您，您辛苦半晌，还是让婕妤给您压压惊吧！”

　　穆晟钊道：“虽然朕很好奇爱妃如何劝那吐蕃公主拿解药，但是朕看到她就讨厌，还是不去了，爱妃自己小心。”

　　岑苾点头，然后恭送穆晟钊。

　　汪竣达领着岑苾来到关押芷兰的地方，原来这里是驿站用作仓库的地窖。地窖门外守着不少侍卫，汪竣达带岑苾进了地下室中，只见里面光线暗淡，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汪竣达用火石点燃了几根蜡烛，地窖中光线明亮起来。岑苾看到芷兰手足用锁链锁的牢牢的，正靠坐在墙边的地上。

　　岑苾回头对汪竣达说道：“汪统领可否先回上面？本宫有话要单独跟吐蕃公主说。”

　　汪竣达没想到岑苾会提出这种要求，犹豫半晌，终于不想违抗岑苾的意愿，于是说了句：“请娘娘小心凤体。”这才走了上去。

　　当听到头顶的铁门“哐”的一声打开，又“哐”的一声关上，岑苾这才扭头望向芷兰，而此时芷兰也正望着岑苾，目光充满疑惑。

　　岑苾走道芷兰身边，说道：“芷兰，多年不见，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

　　芷兰立刻说道：“你果然是岑姐姐，你是燕国的皇妃？这是真的？”

　　岑苾道：“现在我确实是燕国皇妃。但是当年我遇到你的时候，我还不是，那时候我是虢国搏凌候的夫人。”

　　芷兰奇道：“那你怎么可能突然变成燕国皇妃呢？”

　　岑苾道：“此事说来话长，这其中有许多波折。只是我真没有想到，当年我受你母亲之托千里迢迢将你送回逻些，你现在怎么要跑来行刺江成武，这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芷兰傲然说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当年江成武强攻灵州城，害死我父母，又在灵州屠城，当年我虽然小，但是记得清清楚楚，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手刃江成武，如果能够完成这个目标，我虽死无撼。”

　　岑苾道：“可是你母亲当年把你交给我，让我带你回逻些，是想你能够幸福安宁的过一辈子，她不是想你来报仇啊！你这样做，搭上自己的性命，你父母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啊！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的？右昭日王知道你这么做？”


　　第五章 自戕


　　芷兰昂着脖子说道：“这个主意根本是我想出来的，当时他不过想将我嫁给江成武，来换得暂时的喘息机会。但是当我知道要嫁的人是江成武，我立刻提出行刺的打算，右昭日王立刻同意，并且同时在城下布兵，一旦我成功刺杀了江成武，燕军就群龙无首，他带兵趁机入侵，燕国大片土地就尽入我吐蕃领土。那两个随我前来的女孩，都有家人在灵州城中死在江成武的屠刀之下，因此她们与我一样，对江成武恨之入骨。她们虽然死了，但是报了父母之仇，也可安息了。”

　　岑苾看着当年活波可爱的小女孩，现在竟然变成一心只为复仇而生的女子，满心哀痛，说道：“你虽然想报仇，但是也顾好自己的性命啊！”

　　芷兰道：“身为女子，不可上阵杀战，只有如此方法以了心愿了。岑姐姐，你记得当日我们被逼寻宝，困在那个山洞里面，你给我讲的刺客列传的故事吗？这么多年了，我都还记得，我就要效仿豫让、聂政、专诸、荆柯。”她的声音中透着悲凉。

　　岑苾心中一阵刺痛，当年只为打发时光而随意讲的故事，竟然在年幼的芷兰心中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难道今日行刺事件的始作俑者竟是自己？

　　岑苾道：“我当初讲那个故事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想。我只知道你娘临死的时候，只是希望你过的好，被家人所接纳。当年我送你到逻些，赞普收你为养女，我以为你娘的心愿已经完成，哪里知道你这么糊涂，竟然跑来行刺！你可知道，这样一来，你自己也性命不保。你还年轻，生命才刚刚开始，你现在就这么死了太不值得。”

　　芷兰的脸色变了，她突然说道：“你是燕国皇妃，你今日来想做什么？不只是单单来和我叙旧吧？”

　　岑苾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凝望芷兰片刻，说道：“不错，我是为了江成武来向你讨解药的。”

　　芷兰闻言冷笑道：“你果然是各为其主。本来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一命，你的要求我应该答应，但是事关父母之仇，恕芷兰不能从命。”

　　岑苾沉默半晌，说道：“我已经求得江成武答应，只要你交出解药，就放你回吐蕃。”

　　芷兰冷笑道：“我既然敢来，难道还顾惜自己一条性命吗！”

　　岑苾道：“我只知道你娘想你活下去。”

　　芷兰怒道：“休拿我娘压我。”

　　岑苾说道：“其实你娘当年本可以不死的。她当初之所以自杀殉夫，一来是为了报答你爹多年恩情，二来是为了你。”

　　芷兰扭头道：“你胡说，我不想听。”

　　岑苾不理会她的抗议，继续说道：“当年你娘是汉人，嫁给你爹一直得不到你爷爷奶奶一家人的认可。你娘当时自杀，是为了以自己一死换得你最后的亲人接纳你，也换得吐蕃王室的同情。当赞普当场封你为公主的时候，我不得不佩服你娘的远见和母爱。她想让你好好活下去而自杀，不是不爱你，不想守候你。你明不明白？”

　　芷兰拼命摇头说道：“你胡说，你骗我，我不想听。”眼泪却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岑苾给芷兰擦去眼泪，待芷兰平静一些，继续说道：“老实告诉你，如果是站在燕国皇妃的角度上，江成武活不活根本不关我事，我的丈夫燕国皇帝甚至巴不得他死。但是一旦江成武死了，燕军必定大乱，一场大型杀戮在所难免，在这次杀戮中，死亡的人数绝对不会比当年灵州人少。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了无牵挂，只是我恨不能手刃我的仇人，我也死不瞑目。”

　　芷兰痴痴问道：“你的仇人是谁？”

　　岑苾冷冷说道：“燕国太后孟淑平，她害死我最好的朋友在先，下毒害我在后。我之所以活到今天，我之所以做这么多事，全是因为要杀了这妖妇。”她说到这里，眼中露出凶狠的光芒。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默默把自己的最终目标放在心底，这次是头一次对人说出。“

　　芷兰想了半晌，最后说道：“我只知道江成武是害死我父母的杀手，是屠戮我故乡百姓的恶魔。天下苍生受苦我管不了，我芷兰不过是一个小女子，没有那么伟岸的胸怀。岑姐姐你的复仇之事我也帮不了，请原谅我，如有来世，我必定结草衔环，以报你大恩。”

　　岑苾听完她说话，静默了片刻，从身旁拿起那个盒子，打开，说道：“这就是你行刺江成武的匕首。”

　　芷兰惊异的睁大眼睛，问道：“你想干什么？”

　　岑苾一边拿起刀柄，一边淡淡的说道：“我想这上面的毒素还在。”

　　芷兰叫道：“你不要动这刀子，奇毒仍在，小心伤了你自己。”

　　岑苾却不经意的将匕首在胳膊上划了一刀，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芷兰瞪大眼睛，望着岑苾，问道：“你干什么？你疯了？”

　　岑苾淡淡说道：“如果拿不到你的解药，江成武必死，秦州很快也会被吐蕃攻破，到时候我也会死在乱军之中。既然如此，不如死在你的毒药之下。”

　　芷兰气的说不出话来，只说道：“你疯了！”

　　岑苾也不理她，淡淡说道：“你说老天是不是很不公平，江成武这样一个嗜杀成性的恶人，最后竟然有你我二人给他陪葬，还有秦州，甚至燕国这么多无辜百姓陪葬，他也真够幸运。”说完话，拿出一块手帕，将伤口包起，转身就要走出这个地下室。

　　芷兰叫道：“你不要走。我告诉你解药。”

　　岑苾慢慢转身，心中明白，自己终于救下了芷兰的性命。这时候，她才感觉自己已经衣衫透湿，出了一身冷汗。

　　用自己的性命要挟芷兰，是岑苾不得已的最后一招，她固然并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但是这世上还有很多她惦记的人和事，例如多年未见的怀香，例如瑄儿的血仇。

　　只是，如果不能复仇，她留下这条命又有何用呢！她的下半身不过是个行尸走肉，如果这样，不如死在这里更好，以后就不用活着这么累这么痛苦了。

　　而且，根据她当年对芷兰的了解，她有七成的把握芷兰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那同时，也是救了她自己啊！她还那样年轻，何苦死在这里呢！

　　所以，岑苾她带来了淬毒的匕首，赌上一赌，老天垂怜，让她赢了这一局。

　　*

　　芷兰的解药果然一服见效。岑苾将草药煎给江成武喝后，大夫再次把脉，发现江成武体内已经没有毒素了，岑苾因此也自己煎服一剂。

　　但是江成武依旧起不了床，因为芷兰那第一刀深深刺入他的腹部，他疗养身体至少需要半个月的功夫。

　　江成武问岑苾：“你到底是如何说服她拿出解药的？”

　　岑苾望着江成武的眼睛道：“妾身告诉她，如果摄政王过世，吐蕃和燕国的这场战事死伤之人远甚于当年灵州之人。吐蕃公主虽然是孝女报仇心切，但是到底心系天下苍生，不愿无辜人受难，因此告诉妾身解药。”

　　江成武眼中流落出一丝不信，但立即明白岑苾是在以此隐喻自己不要杀人过甚，他也不想刨根问底，但是心中对这位自己迎娶来的梁国平民公主燕国皇妃更加好奇了。

　　虽然蔡氏兄弟并不想放过芷兰，但是到底江成武答应在先。岑苾让汪竣达悄悄将芷兰放了出来，送出城外，芷兰临走低声对岑苾说道：“中我此毒的人，今后终身不可再服用当归，否则会激起体内潜伏的毒药，毒上加毒，性命不保。”

　　岑苾点头记下。

　　江成武有伤在身不能登城，穆晟钊穿上铠甲上城，却丝毫不能调动军士，反而增长了燕军的疑心。吐蕃右昭日王不需要芷兰再说什么，已经知道城中情况，立即对秦州城发起进攻。与此同时，虢国担心燕国和吐蕃修好而全力攻击自己，又与吐蕃交好，同时对燕虢边境发起全面攻击，秦州一时危如累卵。穆晟钊吓的半死，才彻底明白岑苾果然有眼光，心中万事不想，只想早日回到回到邺都，继续做自己的逍遥皇帝。岑苾看穆晟钊这副熊样，不知道这是自己之幸，还是自己之不幸。

　　穆晟钊见江成武稍一好转，就带着岑苾来见穆晟钊，哀求江成武趁现在吐蕃包围还未完全合拢，送自己回邺都。

　　江成武犹豫半晌，终于说道：“好吧，今天晚上臣让蔡氏兄弟送皇上回邺都。”

　　守在江成武身边的蔡氏兄弟立刻急了，蔡宗亮首先说道：“王爷，咱们走了你怎么办？”

　　江成武说道：“本王已经急召李铭毅兄弟前来，你们放心护送皇上回宫吧！”

　　蔡家兄弟这才不说什么，躬身退下。

　　岑苾正在皇上屋中帮穆晟钊收拾行装，准备晚上暗夜出发，这次蔡氏兄弟准备了一辆马车突围，穆晟钊因此准备带上岑苾和袁婕妤同走。

　　岑苾正收拾完穆晟钊衣服，准备起身，突然觉得小腹一阵疼痛，不由坐到地上，穆晟钊见状忙前来扶起岑苾，见岑苾脸色惨白，额头冒汗，于是赶紧找人去叫大夫。

　　大夫来了，岑苾已躺在床上，大夫把脉一番，眉头皱起，起身对穆晟钊说道：“启禀皇上，娘娘她这是怀有身孕，已经有三个月了。”

　　穆晟钊闻言大惊，岑苾也是心头一惊，自己最近诸事缠身，竟然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有孕在身。突然又想起自己怀孕最初几个月，一路颠簸，最近又曾中过毒，服过解药，不知道这样对孩子是否会有伤害。更为棘手的是，今夜就要奔逃回去，自己这种情况如何能行！

　　大夫又说道：“娘娘因为最近颠簸操劳过甚，饮食不良，因此胎象不稳，才会腹痛。待小人开一剂安胎药娘娘喝下，就无大碍。只是娘娘再不可颠簸劳累。”

　　穆晟钊让大夫赶快去煎药，自己走到岑苾身旁，忧愁的说道：“朕一直想和爱妃生个儿子，可是左盼右盼，哪里知道他现在突然来了。今夜就要突围，爱妃现在这种情况如何是好？”

　　岑苾心中稍一犹豫，已经下定决心，说道：“皇上带着袁婕妤先走吧！臣妾就留在秦州城中。”

　　穆晟钊道：“可是这里这么危险……”

　　岑苾道：“臣妾这种情况跟皇上一起突围，只能拖累皇上，不如臣妾留在这里，到底摄政王在这里，秦州城不一定会破。”

　　穆晟钊低头想想，也别无它法了，只好如此，心中黯然说道：“爱妃一定要保重啊！”

　　岑苾望着穆晟钊这些许真情流露，心中想着，也许我和他的其他女人到底有些不同。

　　片刻，穆晟钊又说道：“朕将汪峻达和他手下的两百名御林军留给你，万一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一下！”


　　第六章 再见故人


　　当日晚上，穆晟钊在蔡氏兄弟的保护下，在尚未合拢的吐蕃包围圈中成功突围而去。穆晟钊临走交代汪峻达所有事情听岑苾吩咐，其实他这么做不过多此一举，就算没有这个吩咐，汪峻达自然也会唯岑苾马首是瞻。

　　穆晟钊和蔡氏兄弟走后，岑苾每日为江成武送药送饭，端茶送水，因为秦州城中下人甚少，江成武身边也没有妻妾侍侯，岑苾此举看起来相当正常，甚至赢得了江成武手下一些将士的赞许。江成武虽然对岑苾的殷勤有些不解和疑惑，但是想到自己的毒伤到底是岑苾解的，也便安心的让岑苾照顾自己。

　　战事依旧紧张，蔡氏兄弟走后，江成武手下大将霍文邈接过秦州驻守大权，与吐蕃军队展开了殊死的搏斗。秦州附近各州各县的燕国守兵都归江成武节制，这些驻军在主帅的指挥下，奋起杀敌，誓死保卫燕国的每一寸土地。

　　三月二十三，秦州城附近的渭水河旁的博望坡。

　　江成武麾下战将李铭毅在五日前收到摄政王的调令，正从虢国前线向秦州赶去，但是一路上受到虢国部队的牵制，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秦州城已经在望了，而博望坡附近突然涌出无数吐蕃伏兵，重创了李铭毅前锋，更将李铭毅的人马赶入渭水河谷，想利用当地地形将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围而歼之，最起码将他们困在此处只到秦州城破。

　　李铭毅是江成武手下一位得力战将，功夫和见识均是不凡，虽然才投奔江成武麾下不到两年功夫，但是很快就脱颖而出，之后一直在虢国前线对抗搏凌候冯赫的人马，他杀敌英勇，有万夫不挡之勇。只是可惜，他并非燕国人氏，因此对秦州附近地形并不熟悉，此次千里奔驰救援主帅，一时心急，才轻易的被吐蕃伏兵伏击。

　　李铭毅率领的一万人马已经被吐蕃军士赶入河谷地带，吐蕃军士占领了相对河谷制高的搏望坡，此坡虽然名为坡，其实是个倾斜度较陡的石崖，吐蕃士兵占据坡上，居高临下，手握强弓巨驽，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李铭毅率部两次强攻，皆未成功，许多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却惨死吐蕃人的箭弩滚木之下，伤亡惨重，李铭毅看到众多兵士的惨死，悲愤异常，一时激愤，竟想冲上去和吐蕃士兵拼命，幸好他的结拜兄弟吴将军死命将他抱住，才制止了他。

　　李铭毅清点人数，困在此地两天来，折损了一千五百士兵，夜幕又要降临，有迹象表明吐蕃人很有可能想在今晚发动攻击。而河谷中阴冷潮湿，更为致命的是还有许多沼泽，不少将士无意中陷了进去，旁人只能生生看着自己的同伴无助的困死在烂泥之中。

　　李铭毅经过两天的观察，发现搏望坡有一处缓坡，自己的士兵可以从此处地方冲上坡顶，大破吐蕃军队，但是此处吐蕃派了不少军士把守，自己人马从下往上是绝对难以攻上，如果有一小队自己的人马从上攻下，则吐蕃军队稳固的防线就能拉开一条口子，使自己获得突围的契机。可是现在关键是救兵如何找来呢？从河谷出去如果正面强攻不行，就得反向沿着河谷向下走二十里地，彻底走出搏望坡和吐蕃军队的包围，然后回行，突破吐蕃士兵的军队，前去秦州城中找摄政王搬救兵。可是这个方法有两个难处，这段河谷沼泽遍地，毒虫丛生，二十里地寸步难行，十分艰难；而据现在形势看来，秦州城外大概也被吐蕃兵围拢，冲入城中也很困难。李铭毅想的实在头痛，难道自己就留在这里眼看着自己一万人马困死此处吗！

　　吴将军得知了李铭毅的想法，立刻说道：“大哥，这事交给我吧！你给我一百将士，我去秦州城中请救兵。”

　　河谷之行，人多并不一定好，可能只是白白多牺牲熟人，因此只要少而精干的一百人，反而有可能成功。

　　李铭毅皱眉道：“此事实在是太凶险了，为兄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冒这个大险呢？”

　　吴将军说道：“大哥，你身上还肩负着国仇家恨，绝对不能无声无息死在这里，现在除了此法别无他法了，无论如何，小弟都要一试。”

　　*

　　三月二十六，秦州城驿站中江成武的卧房中。

　　江成武喝完药后，沉睡过去。口中不住叫唤着一个名字，岑苾侧耳倾听，他又在叫唤“文英”这个名字，这已经不是岑苾第一次听到江成武如此梦魇了。梦话之中，江成武似乎对文英这个女人甚为愧疚。岑苾心中奇怪，文英是谁？难道是孟太后的小名？可是孟太后闺名淑平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秦州守将海惊涛进来禀报，城下来了一个本国将领，他单人匹马突出重围进入本城，急着要见摄政王。

　　此时，江成武服药后刚熟睡下去，岑苾正在他屋内，听到这个消息，立刻让海惊涛将此人带上来。

　　片刻，一个身穿残破铠甲、全身布满血渍、面容憔悴但神情十分急迫的将军迈着大步几乎脚不点地的奔了进来，看到床上躺卧的江成武和床前站立的岑苾，这才停住脚步。

　　岑苾发话道：“王爷刚刚熟睡，将军有什么事情先告诉本宫和海将军，一旦王爷醒来，本宫会立刻回报王爷。”

　　一旁的汪峻达立刻对吴剑豪说道：“这位是皇上身边的贤妃娘娘！”

　　这位突围进来的将士拱一拱手，立刻对岑苾说道：“李铭毅将军的人马被吐蕃人伏击包围在搏望坡渭河河谷，现在形势危急，希望王爷能够立刻派人前去支援，只需三五百骑兵，从搏望坡斜坡处突破一个缺口，李将军的一万人马就能突围而出了。”说话之时神情甚是焦虑担心，同时抬头望向岑苾，岑苾也注视起对方的面庞，两人目光一交接，都是一愣，差点没有惊叫出来。

　　原来，这位赶来报信寻求救兵的血人竟然是吴剑豪——当年参与劫掠岑苾到大理并且鞭打岑苾的人。而吴剑豪显然也认出岑苾，脸上神情大变，似乎看到了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心中猛然一沉，自己费了一整天功夫，从渭水河谷突围出来，自己随行的一百将士死伤殆尽，自己拼了性命来到摄政王面前，怎么却遇到这个跟自己有深仇大恨的女人！

　　岑苾此时早已不是当年柔弱无知的闺中妇女，这些年来，她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心志早已变的坚韧起来，她微瞟一眼立在旁边的汪峻达和海惊涛，不欲被他们看出异样，瞬间平复心情，不动声色的问道：“本宫听说你和你的结拜兄弟效忠燕国？”这一句来的突兀，汪海二人听着有些奇怪，但是吴剑豪是知道前因之人，因此不觉突兀。

　　他也是反应极快，望着岑苾，目光并未畏怯，沉声说道：“是！”

　　岑苾又道：“你有很多结拜大哥吗？”

　　这话问的更奇怪，吴剑豪有多少结拜大哥，本非岑苾这个深宫女子皇帝宠妃所关心的事情，只是，这句问话却包含了深层的含义，那就是，段奕名本是你的结拜大哥，你现在这位结拜大哥是段奕名还是其他什么人？

　　这话若不是在众人面前，岑苾只怕要直接开口问了，只是，现在摄政王睡在后边，屋内有秦州守将、汪峻达，还有几名兵士，岑苾当然不可能开口问的那样明白，因此只好如此隐晦的问话。只是这问话，吴剑豪却也是心知肚明。

　　吴剑豪立刻表明：“末将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结拜大哥。”

　　岑苾“嗯”了一声，心中顿时波涛起伏，惊涛拍岸了。但是旁边的汪峻达和海惊涛却根本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只是两人心中暗自明白，他们正在说第三人的事情。

　　岑苾心中陡然意识到，段奕名可能没死，李铭毅，“李”和大理之“理”字谐音，铭毅，正是“奕名”反过来的读音，难道这人真是大理世子段奕名？那他怎么可能跑到江成武帐下效力呢？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没死？他难道真的没死？他当时是怎么活过来的？他当时不是被搏凌侯逼迫着跳入滔滔怒江之中，而且他还身受重伤呢！

　　一时间，岑苾不知道心中是喜是忧，喜的是多年已过，很多事情都已经变了。忧的是，现在段奕名竟然又被吐蕃将士包围，生死攸关，命悬一线，现在秦州这种状况，哪里有能耐去救他回来？

　　岑苾正在发楞，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可惜秦州城内已经无兵可派，无法救援你们了。”

　　岑苾心头一惊，连忙转身一看，只见床上的江成武已经醒来，并且听到了他们全部的对话。

　　吴剑豪闻言如被惊雷打中，急忙跪到江成武床边，哀求道：“王爷，李将军困在河谷里面，现在只需要几百人冲破吐蕃人马，就可以解救出其中被围的一万人马啊！王爷，将士们浴血奋战，盼着您的援兵，您不能不管啊！”

　　江成武坐起身来，沉默半晌，面容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最后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本王征战沙场三十年，没想到竟然着了一个小丫头的道，落入如此境地。”

　　吴剑豪全身如同散了架一般，极度沮丧，伏在地上，竟然低声啜泣起来。

　　岑苾突然开口对汪峻达说话道：“汪统领，你可否率两百御林军随吴将军前去解救困在搏望坡的我军将士？”

　　此言一处，屋内众人都望着岑苾，汪峻达迟疑道：“可是皇上让末将留在这里是为了守护娘娘的安全！”

　　岑苾说道：“只有先解救出困在渭河河谷的我军将士，守卫秦州城才有把握，我们这些人才能全身而退。”

　　汪峻达精神一振，说道：“末将一切全听娘娘吩咐。”

　　江成武目光向岑苾扫来，目光中有些微赞许的神色。吴剑豪也回头看着岑苾，目光中竟是难以相信的神色。

　　*

　　六个时辰之后，汪峻达的两百名御林军在吴剑豪的带领下，来到吐蕃军队外围，他们选对了正确的突破位置，奋勇进攻，一举冲破了吐蕃军队的包围圈，而河谷里的李铭毅人马也立刻抢攻，终于突破重围，抢占搏望坡顶，打的吐蕃人马四散溃逃。

　　这场战役持续了两个时辰，战后汪峻达清理人数，带来的两百御林军只剩下一百人，还有一半重伤。

　　三月二十七日白天，李铭毅率八千士兵以泰山压顶之势向秦州围军袭去，吐蕃人自以为稳若泰山固若金汤的包围圈顿时抵受不住压力，吐蕃士兵死伤枕籍，活着的士兵也纷纷向西溃退。

　　二十七日正午，李铭毅率军从秦州南门进城，秦州守将海惊涛和江成武大将霍文邈整队出迎。秦州城中居民如蒙大赦，夹道欢迎李铭毅一行。

　　吴剑豪骑马走在李铭毅身旁，几次想说话，却欲言又止。李铭毅也发现自己义弟的奇怪表情，于是开口问道：“剑豪，你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对，难道伤的很厉害？进城后我马上找大夫给你医治，这次辛苦你了！”

　　吴剑豪道：“大哥，我没事，身上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李铭毅奇道：“那你怎么了？很少见你这个样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咱们兄弟俩还有什么顾忌？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

　　吴剑豪皱皱眉头，犹豫片刻，说道：“大哥，你知道这次救我们的人是谁派出的吗？”

　　李铭毅奇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摄政王？”

　　吴剑豪摇摇头道：“当时我一个人进入城中，求助摄政王，但是摄政王却已经无兵可派了。”

　　PS.历经千辛万苦无数变乱，我们男主大理世子终于出来了，接下来，他就要和女主重逢了。话说吴剑豪这位最佳配角，每次表现都不错吧，呵呵！


　　第七章 恍如隔世


　　李铭毅扭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汪峻达，回头问吴剑豪道：“那他们是……”

　　吴剑豪道：“他们是皇上身边的御林军。”

　　李铭毅“啊”了一声，道：“皇上不是已经回邺都了吗？怎么可能是御林军？”

　　吴剑豪沉默片刻，说道：“你还记得……四年前你为了救她连性命都不顾了的女人吗？”

　　李铭毅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吴剑豪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措辞，犹豫半晌，才说道：“这事，我也不明白，可是，她本来……这实在是太奇怪了，真是难以置信。”

　　李铭毅被义弟这副模样弄的也是心中大奇，多年以来，这个义弟从来是有什么说什么，怎么今日如此吞吞吐吐，这实在不像他的作风啊！到底是什么女人？行军打仗如何扯进来一个什么女人？李铭毅心中更加奇怪，正要催促义弟赶紧说出所以然来，吴剑豪突然不着边际的说道：“还记得那年你掉下怒江之中吗？”

　　李铭毅陡然变色，说道：“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

　　吴剑豪说道：“可是，这件事情和今天有关。”

　　李铭毅心中暗说这义弟是不是打仗弄伤了脑袋，怎么今日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吴剑豪又说道：“当初你是为了救哪个女人？！她……还没死，现在成了皇上的妃子。”

　　“什么？”李铭毅大叫一声，扭过头瞪着眼睛望着吴剑豪，脖子因为扭头过猛，轻微的发出“喀嚓”一声响，后面的将士也有几人发现李铭毅的异常。

　　吴剑豪赶忙说道：“大哥，你可别惊讶，人家都看着咱们呢！现在是在大街上。”

　　李铭毅垂下头去，说道：“这不可能，你一定弄错了，皇帝早已经离此，妃子怎么可能留在这里，而且，她早已死了，此事万万不会有错。”

　　吴剑豪急道：“我亲眼见到她了，难道会认错？！而且她明明也认得我的样子，绝对不会有假！就是她派出御林军来救我们的。小弟我其实对这件事情也非常惊讶，但是这是事实。大哥你如果不信，一会见摄政王的时候，也许她也会在，你自己亲眼看到就明白了。”

　　李铭毅突然“呵呵”笑起，说道：“你一定是弄错了，皇上的妃嫔怎么可能在摄政王身旁，这于理不合。你定是受了重伤，有些神智不清了，进了城后，为兄立刻给你找全城最好的大夫给你看看。”

　　吴剑豪见义兄死活不信，心中也郁闷起来，只好丢下一句话：“我相信我不是在做梦。大哥如果不信，就算今日见不到她，以后留心打听也一定有个结果。只是大哥如果真的见到她本人，一定不要太过惊讶，将表情流露在外，毕竟事隔多年，大家身份都已不同。”

　　李铭毅见义弟说的言之凿凿信誓旦旦，不像是说的假话糊涂话，但是岑苾没死这件事情，实在太让人难以相信，她如果没死，为什么冯赫会说她死了？她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远嫁燕国成为妃嫔呢？她既然是妃嫔，为什么会不跟皇上回邺都，却在摄政王的身边出现？而且还能调动御林军？种种疑惑李铭毅实在想不明白，看看身旁义弟却十分肯定，实在让人费解。得胜的喜悦突然被一阵疑惑笼罩起来。

　　人马很快到了秦州城驿站，江成武因为伤重未愈，没有出来迎接，只坐在屋内床上。海惊涛和霍文邈将李铭毅一行迎入室内，李铭毅抬头一看，只见江成武身着中衣披着锦袍坐在床边，面容虽然憔悴一些，但是目光依然矍铄，正炯炯盯着自己。

　　李铭毅目光一扫，立刻看到江成武床边站着一个女人，这女人虽然发型服饰和当年十分不同，但是她却正是自己以为已经死去的搏凌候夫人岑苾。

　　只见此时的岑苾，气质与当年颇不相同，脸上神态已经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柔弱之气而变的坚韧淡定，秋水般的双眸更加深邃，目光深处，似乎隐藏了些什么与当年不同的东西。当年的稚气已经褪尽，神态中多了一份端庄妩媚。

　　定睛细望，她身着简单的宫妃常服——五色绣花襦裙，腰间一条白色镶着金丝的腰带将她柔弱无骨的细腰束了起来。脸上并未涂脂抹粉，素面朝天更显出她的清秀书卷气质。长发只简单地纨成一个垂云髻，亦不见太多的珠翠。

　　她并非倾城之貌，顶多不过中人之姿，然而当她静静的站立在摄政王身旁，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颌角形成一抹柔和的弧度，眉眼清淡，独独如一朵空谷幽兰兀自开放，沉静而内敛，似乎世事已不被她所虑，亦没有因见到自己而吃惊失态。眼前这人容貌虽与当年无异，但是神态的变化，却让她看起来就如同另外一个人，一个李铭毅并不认识的另外的人。

　　李铭毅虽然心中已有准备，但是还是十分惊疑，为了免于失态，立刻将头垂了下来，给江成武行礼。

　　岑苾看到来人李铭毅将军，也立刻确认他就是当年为了救自己被冯赫逼下怒江之中的段奕名，原来他真的没死，却投奔了江成武，这简直太奇怪了。

　　多年不见，他已经褪去了当年略微显露的温文稚气，变的气宇轩昂起来，人也显得更加英武老成。皮肤比以前黑的多了，岑苾记得，当年他是黍黄色肤色，而如今已成为古铜色。他的两只眼睛炯炯有神，透出明亮的光芒和若有若无的王族气质，比之当年更增添了一份内敛。说起话来，露出雪白的牙齿，在黝黑的皮肤的衬托下，更是洁白。

　　他的战袍因为连日征战，已经破损不堪，沾了不少血渍和泥水，掩盖了原来的本色。身上也有几处伤痕，只是用布帛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又沁出殷红的血来，只是所幸并未伤到要害，并不碍事。腰间那一柄佩剑，是他身上最起眼的地方，剑虽入鞘，而且剑鞘经过长时间的战斗，已不复以往的簇新明亮，但是这经历过若干战阵的宝剑却透出一股摄人的气质，将人的目光很容易就吸引过去。

　　李铭毅这身战将的打扮，和屋中简洁整齐的格调颇有不同，但是，这不同才正是战场上男儿因有的本色，正是这乱世中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勋章。

　　江成武见到李铭毅，也并无多话，如斯景象他早已司空见惯，并不太放在心上，或是现在他并不将心中感受露于言表之外。在岑苾的心中，江成武不仅是个嗜杀残暴的人，更是一个高深莫测的人，他的心思，常人实在难以理解。

　　此时，江成武只对李铭毅等人说了些勉力的话，就让李铭毅和汪峻达退下。岑苾见江成武似乎想休息的样子，也立刻退了出来。

　　岑苾回到自己屋中静坐片刻，汪峻达前来拜谒。岑苾见汪峻达身上受了不少伤，忙起身请汪峻达坐下，口中说道：“汪统领为了本宫这次真是辛苦了！你此次为了秦州舍生忘死，摄政王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皇上也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汪峻达到底知礼，并未坐下，拱手道：“能为娘娘效力，是末将的荣幸。“

　　岑苾见汪峻达不坐，也不强求，一旁陪站着，复又问道：“御林军士兵伤亡如何？”

　　汪峻达道：“在搏望坡有百余兄弟牺牲，剩下的人一半重伤，另一半也均有负伤。”

　　岑苾微微叹了口气，立刻说道：“请统领代本宫转告这些将士，他们为国家作出的贡献，皇上和摄政王是不会忘记的。回邺都后，本宫会请皇上和摄政王增加御林军士兵的给养，并厚为抚恤阵亡将士。”

　　汪峻达拱手低头谢道：“末将代所有死去和生还的御林军将士叩谢娘娘恩典。”

　　两人正在说话，突然门外响起李铭毅的声音：“末将李铭毅特来拜见娘娘，感谢娘娘救命之恩。”

　　岑苾猛然听到这个声音，纵然心中有些准备，但是脸色还是微微一变，汪峻达知趣的立刻说道：“那末将先告退了。”

　　岑苾向门口走了两步，伸手拂起门上的帘子，望着汪峻达身上的伤痕，满怀谢意的说道：“汪统领回去好生养伤，本宫以后仰仗统领的地方还多。”说着又转向一旁侍候着的凌薇道：“凌薇，将本宫这次带来的最好的伤药拿给统领。另外取两百两黄金来，送给统领和御林军的将士。”

　　这次皇上出来亲征，因为条件艰苦，岑苾只带了凌薇和两个太监在身旁。那两个太监日前已跟着穆晟钊回邺都了，因此岑苾身边只有凌薇一人。每次岑苾出外，都会携带不少金银药材，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每次所带的这些东西竟都能派上用场。

　　汪峻达告谢一番，躬身告退。凌薇将药物金锭拿了出来，按岑苾吩咐给汪峻达送回营中。两人刚一出去，李铭毅掀帘进来，屋内一时只有他二人在，两人相对无言，不知如何开口。

　　岑苾凝视李铭毅半晌，只觉得四年不见，他的身子壮实了一些，面庞已褪净当年不谙世事的世子气质，变的风霜成熟起来。看着眼前这熟悉而亲切的面容，想起当年两人在一起的种种，不由得新潮起伏起来。只是，多年已过，今日的自己，依旧是有妇之夫，而且一身更兼了燕梁两国达成同盟的重担，更有瑄儿的血仇在身。今日的自己，哪里还是当年的自己！

　　屋内空气一时凝结了。岑苾先打破这个沉默，走到桌旁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李铭毅面前，淡淡一笑，说道：“将军请坐！”

　　李铭毅向前走了两步，坐在桌旁，端起茶杯，凝视片刻，说道：“我真没有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你，还是这种情况下见到你。”

　　岑苾也坐了下来，轻声说道：“我也没有想到。可见造化弄天，一别四年，再见竟是如此情形了。当年，你中箭落入怒江之中，怎么会没事？”

　　李铭毅叹了口气，道：“当年也是我命不该绝，在激流中抓住一根随水漂流的木头，漂了几里地，最后被人所救。”

　　岑苾无限感慨的叹道：“这真是老天保佑啊！”又问道：“你怎么会突然到燕国当了将军？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简直不能相信！”

　　李铭毅道：“当年伤好之后，我知道自己功夫不行，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于是找到父王身前知交那里拜师学艺，师傅他是一位隐者，他武功修为本高，又深谙军事韬略，只是立志要做隐士，世间才不知他的大名。当初他看在我父王份上，收我为徒。我跟着师傅苦学三年，这才出山。这时候段绍衡在大理闹的天怒人怨，大理民众趁冯赫老贼忙于应付燕国战事，推翻了他，我二弟奕炅就继位为王。我想，凭大理一己之力想要杀死冯赫是根本不可能的，于是我改名换姓，投奔冯赫的死敌麾下，希望能够借助燕国力量，灭虢国，杀冯赫。一年之中，因为战功被提升为将军。”

　　岑苾颔首道：“原来如此。吴剑豪和你倒也兄弟情重，也一直追随着你来到燕国。对了，他伤势如何？昨日看他受伤颇重前来求援。”

　　李铭毅道：“我已经帮他请了大夫在治疗，都是些皮外伤，修养几日就好了，不碍事。只是他不敢来见你，只因为当年他对你……他跟我说，他昨日见到是你，心中大叫完了，你恨他入骨，谁知你却派了身边护卫前去救援我们。”

　　岑苾淡淡说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李铭毅又凝视岑苾的脸庞片刻，不由问道：“你的疤痕？”

　　岑苾伸手抚过自己额头脸庞，说道：“用白玉生肌膏给去除了。”

　　李铭毅“哦”了一声，垂下眼睑。

　　岑苾又说道：“当年你能前去救我，不管如何，我都是感谢你的。”

　　李铭毅抬起头来，忽然急促问道：“到底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你成了燕国的皇妃？”

　　岑苾目光深邃，思绪又回到当年那个冷酷的夜晚，她如同述说别人的故事一般，述说起来：“你一定不能想到，那天晚上，我回到冯赫身边，他怀疑我对他不贞，立刻让人活活打死我！”

　　“什么？”李铭毅闻言站了起来，怒气满面。

　　岑苾抬头道：“你请坐吧，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铭毅缓缓坐了下来，低声说道：“他竟然如此对你！”

　　岑苾苦笑一声，道：“你们都并不知道，当初冯赫之所以娶我，不过是因为我长的像他已过世的初恋情人。他当初不顾我和家人的意愿，强娶我过门，我表哥因此愤而远走他乡。冯赫他妻妾成群，喜怒无常，凶残暴戾，视人命如草菅，这些都不提了，只是只到今日，我也无法和亲生女儿相见……”

　　李铭毅惭愧打断岑苾的话说道：“当年我和剑豪不明所以，实在是对不起你。”

　　岑苾又苦笑一声，说道：“我早已说过，都已经过去了，也不提这些了。”

　　李铭毅道：“我后来打听过你的事情，只听说冯赫的夫人病死于大理，还以为你后来真的生病而死，不知道原来是这样。你后来到底如何逃生呢？”

　　岑苾道：“当初正遇上大理民众暴乱，我受了重伤，但是拣回一条命来。后来遭遇好心人帮助，无意中找到我表哥，他竟然已经成为梁国皇帝。”

　　李铭毅“啊”了一声，心中甚奇。

　　岑苾继续说道：“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能够成为燕国的皇妃了吧！为了燕国和梁国的交好，我以梁国长公主身份出嫁燕国。”

　　李铭毅怜惜说道：“真是难为你了！皇上想必对你不错吧？对了，你为何没有跟皇上回邺都，却留在这里？”

　　PS.这几天真倒霉，急性肠胃炎，外加不知道什么病，整个人难受死，可受足了罪。我从六岁到现在还没病的这么厉害呢！这才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哎，早先爸妈叫我爱护身体，俺还觉得年轻撑的住，整天在电脑上不休息。现在病了才知道健康的好啊！文幸好是之前写的存了一点，否则现在逼着写恐怕写不出水平哦！这次好了我可要出去出去锻炼了，各位看文的读者估计都比我小，也要注意身体哦，年轻撑的住，以后可惨了哦！

　　另，不知道段奕名的再次出场让大家感觉如何？


　　第八章 相州祭母


　　岑苾淡淡说道：“本来要一起走的，只是可惜临走突然发现我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经不得颠簸，只好留在这里。”

　　岑苾只顾自己说话，没有注意到李铭毅眼中流露出来的一抹黯然。

　　岑苾又问道：“一别多年，你现在可有婚配？可有子女？”

　　李铭毅有些伤感的说道：“大仇未灭，何以为家！”

　　岑苾正要劝慰他一番，屋外突然传来一个士兵急促的声音：“李将军，吐蕃军队在城西集结起来，又想攻占秦州。”

　　李铭毅闻言站起身来，大声道：“知道了，本将马上就到。”

　　岑苾也站起身来，凝望李铭毅，柔声说道：“将军保重！”虽然只有四个字，但是每个字都说的极重。

　　李铭毅本想说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开口，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屋门。李铭毅出去之后，凌薇掀帘进来。

　　岑苾坐下，喝一口茶，望着凌薇说道：“东西送到汪统领那里了？”

　　凌薇答道：“是，娘娘！”

　　岑苾道：“回来了怎么没进来？”

　　凌薇道：“奴婢见娘娘正在和李将军说话，怕打扰了娘娘，因此没有进来。”

　　岑苾复又问道：“回来多久了？”

　　凌薇明白岑苾是问自己听到多少，于是赶紧答道：“奴婢刚来片刻。听到屋内有人声，知道李将军还没走，因此站到院门口等候。”

　　岑苾并不担心这个自己身边颇受倚重的宫女听到什么，但是也不能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

　　*

　　李铭毅披坚执锐上了城楼，力抗敌军，将吐蕃将士发起的三次进攻压制下去，右昭日王见势不妙，退出三十里扎营，放松了对秦州的包围。一时秦州城内百姓大喜，人人传颂李将军的威风，驿站中也不例外，凌薇听到不少，回头都给岑苾复述一遍。

　　因为秦州城的情况不利于江成武养病，也不利于他指挥全国战局，因此他又修养两日，等伤势稍微好转，于是动身回邺都。

　　这次江成武返回邺都和当日穆晟钊猖狂逃回邺都有所不同，现在经过李铭毅一番征战，已经肃清了沿途路上的敌军，江成武和岑苾可以坐上四马大车，安然返回邺都。

　　四月初八，岑苾终于安然回到宫中，穆晟钊前来一番慰问，诉说离别之情，更找来皇宫中各位太医给岑苾把脉一番，开了好些安胎药，更御赐珍贵药品不少。岑苾趁此机会跟皇上提了御林军浴血奋战挽救秦州之事，除了要求穆晟钊下旨好生抚慰阵亡将士，另外又增加了御林军人数，从之前的四百人增加到六百人。江成武因为在秦州确实靠了御林军救助，因此并不反对这个提议，此事得以顺利进行。汪峻达更得皇上宠幸，也得到摄政王青眼，同时增加了自己的人马势力，心中更加感谢岑苾。

　　只是李铭毅，自从那日一别后，没有机会与岑苾单独交谈，一路上皆骑马跟随在岑苾车驾之后，远远注视着岑苾。

　　四月二十是惠仁太后四十诞辰，穆晟钊向孟太后要求去位于相州的惠陵拜祭生母，孟太后应允下来。穆晟钊又说到随行妃嫔，依旧想让岑苾随行。

　　孟淑平闻言眉头一皱，说道：“皇上，虽然你年纪已长，哀家不该多管你床帏之事。但是你到底是皇上，皇上讲究雨露均分，这样后宫才能和睦，哀家看这岑贤妃现在似乎已经有专房之宠了，这样下去，不免后宫误国，皇上要戒之慎之。”

　　穆晟钊见太后如此说话，赶紧赔笑说道：“儿皇谨记母后训斥。”心中却暗恨道，你这老妖婆，当年自从你被先皇封为昭仪，后宫中你就得了专房之宠，自己却还不满足，想着和情人私会，于是拉来我母后伴驾，最后利用完了又毒死了她，现在不过贤妃帮着我，你就不高兴了，于是事事刁难她，多次想置她于死地，实在可恨。

　　穆晟钊虽然这么想着，但是面上却丝毫不能表露出来。这时候，贵妃嚷着开口了：“贤妃如今都有孕在身，怎么能带她长途跋涉呢！”

　　皇后也跟着说道：“这个贤妃，可真是个灾星，她跟着皇上去英华宫，英华宫就出现山洪；她跟着皇上去秦州，摄政王就遇刺，臣妾以前随皇上去英华宫那么多次，从来没有问题，她不是灾星是什么！皇上还敢带她出去？！”皇后和贵妃虽然从来是水火不容，但是在抵制岑苾这件事情上，她二人向来都是一致对外的，甚有默契，你方唱罢我登场，片刻也不冷场。

　　穆晟钊因为深恨孟淑平杀母私通，而皇后之父跟孟淑平是同母姐弟，因此他对皇后丝毫没有表兄妹之情，心中直对她也恨的牙痒痒，只是她深得太后宠爱，平日不敢表现出来，现在皇后对他心爱的贤妃发难，他心中自是不服，想到贤妃与她同甘共苦，英华宫那次如果没有贤妃自己可能就死在山洪之中了，这个女人竟然这样诋毁自己的爱妃，实在是太可恶了。

　　贵妃又说道：“当日皇上御驾到秦州，如果带上臣妾，那么父王遇刺了臣妾还能侍奉一番。”

　　皇后立刻笑道：“贵妃真是说笑了，想你也不过是王爷一个庶出的女儿，只怕你亲娘都没有多少机会侍候王爷，王爷这么多年来跟你说过几次话数都数的出来，你还侍候王爷，真是可笑，只怕你那时都慌了手脚，不知道如何侍候父亲大人吧！”

　　皇后是个有一说一的直性子，她抓住贵妃话语中的毛病，也不放过，马上调转矛头攻击贵妃。她此话颇为尖刻，只气的贵妃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却是无话可以反驳。

　　孟太后看不过眼了，说道：“皇后，注意你说话的分寸。”

　　皇后这才收敛半分，闭嘴不言，但是眼中含笑，一副得胜者的模样。

　　贵妃撇了一眼皇后，“哼”了一声，不再理会皇后，对穆晟钊说道：“皇上，这次拜祭惠仁太后，还是带臣妾同行吧！”

　　皇后立刻说道：“带你去？当然是先带本宫前去。本宫到底是正宫皇后，身份在你之上，要带也只能带本宫一个人去。至于你，还是回你的金泉宫照顾你的宝贝儿子吧！”

　　贵妃怒极，口不择言说道：“皇后怎么了！到底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还要抱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养，真是可笑！”

　　太后见二人争的太不像样子，心中十分不悦，说道：“好了，都别争了，这次皇上就带袁婕妤同去吧！不过七八天功夫，你们后妃争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皇后和贵妃听到太后钦点了袁婕妤，想着只要不是对方，心中也好过一些，而且袁婕妤不过是个三品婕妤，没有子女，不足为惧，二人于是也不再争执，当做默认了，让袁婕妤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本来此事就这么定了，谁知道那袁婕妤却突然跪了下来，说道：“太后娘娘，臣妾蒲柳之姿，却得沐天恩，不胜惶恐。只是臣妾自秦州回来就得了惊惧症，尚未痊愈，只恐不能很好的服侍皇上，辜负了太后的厚望。”

　　她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万没有想到她一个小小婕妤竟然会自动放弃独享圣宠的机会。只有岑苾明白，当日袁婕妤在秦州城楼被吓的太厉害了，尚未完全恢复又遇到乱军突围，因此不敢再轻易离宫了。

　　穆晟钊立刻说道：“母后，儿皇此次去是祭奠生母，儿皇还是一个人去好了，更能显示对惠仁太后的敬意。”

　　孟太后见后宫僵持成这幅模样，穆晟钊愿意独自去倒也是个解决方法，因此也就同意下来。

　　*

　　四月十四，穆晟钊出发前往相州，汪峻达随行。岑苾送走皇上，回到自己宫中，休息一番。这些日子一直辛苦，也没好好保养身子，这日闲下心来，安坐一日，享受难得的闲暇。

　　第二天早上，天还未亮，岑苾还在睡梦之中，突然听到凌薇匆匆进来，将岑苾叫醒。岑苾皱眉道：“什么事情这么急迫？”

　　凌薇说道：“修德长公主宫中宫女蕊儿一早在宫门口求见，说是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求见娘娘。”

　　岑苾睡眼惺忪的问道：“谁？蕊儿？她是谁？”

　　凌薇道：“娘娘还记得吗？当初修德长公主的贡品小狗死了，这个宫女吓的要死，是娘娘将自己的小狗给了她，她才逃过一劫。”

　　岑苾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拧眉思考了片刻，说道：“好吧，你带她进来。”

　　凌薇应了一声，立刻出去，片刻，就带了一个小宫女进来，岑苾依稀记得就是当初在青菡房中哭泣担忧的女孩。

　　岑苾还没发问，蕊儿就立刻跪倒在岑苾床前，说道：“娘娘不好了，太后和皇后想杀你。”

　　岑苾对于太后想干掉自己并不意外，但是这个小宫女漏夜前来跟自己说这个，她倒是觉得很意外。

　　凌薇见岑苾没有发话，于是催促蕊儿道：“到底怎么回事，赶快跟娘娘说清楚。”

　　蕊儿显然十分慌乱，说道：“昨天晚上，奴婢随修德公主去太后宫中，无意中听到太后正在和皇后说着娘娘在秦州的时候曾经干政，她们说后宫不得干政，因此打算今早要赐死娘娘。”

　　岑苾听了这话，睡意消了一半，心头清楚起来，拿眼瞪着蕊儿，想分辨她说的是真是假。

　　凌薇不相信的说道：“这怎么可能？娘娘在秦州那是助了摄政王一臂之力，怎么能说是干政呢？而且现在皇上不在宫中，娘娘又怀有身孕，太后怎么敢这样做呢？”

　　但是岑苾却想到，也许太后是早有预谋的，趁现在皇上不在宫中，自己毫无防范也毫无保护自己的能力，不如先找个理由杀了自己，先斩后奏，以后的事情让摄政王善后，这样虽然有可能会惹怒穆晟钊、江成武和梁国，但是相比自己今后可能对她产生的威胁，根本不算什么！太后果然老谋深算，先下手为强，自己一时疲累，怎么没有想到这里呢！

　　PS.今天可恶的疾病差不多好了，呵呵，才开始吃饭，谢谢各位亲的关心哦！


　　第九章 隐伏民间


　　蕊儿见凌薇不相信自己，而岑苾也没有做声，无比委屈冤枉的说道：“修德长公主常常陪伴在太后身边，昨夜太后和皇后在殿内悄悄说着话，长公主也在里面，奴婢被赶到外面，奴婢怀中抱的小狗突然淘气，冲进殿内，吠叫起来，奴婢害怕太后怪罪，赶紧进去将小狗抱了出来，太后正说这个说的出神，也没有理会奴婢，只是皇后瞪了奴婢一眼，奴婢赶紧出来。听到她们要针对娘娘，奴婢想到娘娘对奴婢有大恩大德，一夜未睡，等到现在，见没人注意奴婢，赶紧来向娘娘报信。请娘娘赶紧准备，再晚了恐怕来不及了。”

　　蕊儿说的情真意切，不似作假，岑苾心中相信了八分。凌薇着急搓手问道：“娘娘，如果是真的这该怎么办？”

　　岑苾心中有些慌乱，如果天亮之后，太后皇后真的率人有备而来，自己形势可是非常不妙。沉思片刻，镇定心神，理清头绪，心中立刻想到，要逃过此劫，只能出宫避难。只是现在汪峻达不在宫中，自己如何能够偷偷出宫呢？而且出了宫又到哪里去躲避这些日子呢！

　　凌薇也想到这里，说道：“娘娘不如出宫到清菡家里去躲上一阵时候，奴婢上次送她出宫，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安顿下来。娘娘这次可以去她那里躲起来，奴婢知道地方。”

　　岑苾抬头看看窗外尚且还黑着的天空，眉头皱了起来。

　　蕊儿说道：“娘娘可以换一身宫女的服侍蒙混出宫。”当时燕国宫廷，宫女如有主子的准许，是可以出宫办事的。

　　凌薇说道：“可是宫女有主子的手令出宫最早也得等到卯时，可是那个时候……”

　　蕊儿道：“是呀，奴婢怎么没有想到，那时候只怕太后已经来了。”

　　岑苾对蕊儿说道：“蕊儿，本宫多谢你费尽心思赶来报信，现在时候不早了，你还是赶快回去吧，以免公主发现。”

　　蕊儿点点头，道：“娘娘小心，奴婢告退。”

　　蕊儿立刻退了出去，赶紧回公主宫中。凌薇说道：“娘娘，奴婢还有个法子，只是要委屈娘娘。”

　　岑苾以目示意她说下去。凌薇得了鼓励，于是说道：“宫中倒夜香的太监们是宫中最卑贱低下的人，他们蒙娘娘仁心慈爱，得了不少恩惠，总管夜香院的太监十分感激娘娘的恩德。再过半个时辰倒夜香的马车就要从宫中侧门出去了，娘娘可否藏在里面……”

　　凌薇不敢说下去，但是岑苾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是让自己躲在马桶中出宫去，这个法子虽然糟糕，但是毕竟可以提前一个时辰出宫，为自己赢得时间。

　　岑苾点头同意了这个建议，立刻收拾起金银细软来。

　　*

　　丑时三刻，岑苾化妆成普通宫女，和凌薇一起来到夜香院。

　　夜香院总管太监虽然不认得岑苾，但是却认得凌薇，一见这位秀鸾宫的总管宫女亲自驾临，赶紧讪笑着迎了过来，口中说道：“哟，什么风把姑姑吹了过来？”

　　凌薇说道：“今日娘娘有急事吩咐这位宫女出宫办理，可是要等到开宫门，还得一个多时辰，皇上不在宫中，娘娘没有御赐的金牌早开宫门，可否你帮助一下，送这位宫女出去？”

　　太监大量一下低头跟在凌薇身后的岑苾，立刻笑道：“咱们整个夜香院的人都承蒙娘娘和姑姑照顾，现在娘娘有这么一点小事，小的哪能不遵命啊！只是要委屈这位姑娘了。”

　　*

　　一盏茶功夫之后，岑苾已经屈身躲在一个空马桶中。虽然这个马桶已经被洗涮过了，但是常年日久积在马桶中的那种骚臭味道，只让岑苾阵阵作呕，肚中又有了四个月的身孕，是在难受之极。

　　马车摇摇晃晃来到宫门前，马车停了下来，一个皇宫守卫揭开了第一辆马车上的马桶盖，看了一眼，皱皱眉头，道：“好了，走吧！”

　　马车于是继续向前走去，岑苾感觉又颠簸起来，胃中一阵反酸，不禁呕吐起来。宫门守卫听到声音，立刻叫“停，什么声音？好你个王老三，难道从宫中夹带私逃吗？”

　　夜香院的总管太监王老三凑近这守卫说道：“不瞒张大哥你，这里面其实是从皇后娘娘宫中贬出来的宫女，因为得罪皇后，因此给她最苦最重的活做。现在又得了痨病，咱们都怕的厉害，于是就便放在这马桶中送出去。”

　　守卫一听这话，顿觉恶心，想到夜香院也没什么值钱要紧的人或物，于是挥手让他们过去。

　　车出了皇宫，又行了一顿饭功夫，终于停了下来。王老三趁手下人等正在河边倒马桶的时候，悄悄走到岑苾所在的木桶旁，将马桶盖掀开，岑苾立刻从里面出来，下车一阵呕吐。

　　王老三等岑苾呕吐完了，说道：“委屈姑娘了，这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姑娘现在要去哪里？认识路吗？”

　　岑苾怀中揣着凌薇花的一份地图，于是向王老三问明方向，道谢就要告辞。王老三赶紧说道：“姑娘被贤妃娘娘这么急迫的派遣出来，还劳动了凌薇姑姑送姑娘出来，一定在娘娘面前很有脸面。有劳姑娘得空了在娘娘面前为咱们这些下人美言几句，小人就感谢不尽了。”

　　岑苾明白王老三将自己当成有头脸的宫女，于是点点头道：“好的，公公这次帮忙我一定会记在心里的。”

　　幸好岑苾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现在也已经晨曦微露了，岑苾按着地图上的指示，一路向清菡住处找去。

　　到了卯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空了，虽然还是春天，但是岑苾一直疾走，已经出了一身汗，不过终于找到清菡的家了。

　　这是一个城郊的小院，如同普通农户的小庄院，门前门后都是菜地，种着蔬菜瓜果。岑苾在门前迟疑片刻，心中想着当初清菡因为沛玲的事情怒责自己，不理解自己，后来自己送她和沛玲一起出宫，还给了她不少银两让她回家侍候父母，择人而嫁，当时自己也没专程去看看她，一切都让凌薇代办，不知道现在自己遇难，要到她家躲避，她会怎么对待自己。

　　心中犹豫半晌，还是叩响了大门，狗吠声立刻传来，岑苾吓了一跳。

　　只听院中一个老妇斥了大狗两声，然后有脚步声传来，老妇一边往院门走来，一边说道：“谁啊？怎么这么早啊？”

　　说着打开院门，看到岑苾，露出疑惑的目光，问道：“姑娘找谁？”

　　岑苾客气问道：“请问这是清菡的家吗？”

　　老妇明白这是来找女儿的，于是好客的笑道：“是，是，姑娘快请进来吧。您怎么认得小女？”

　　岑苾一边随老妇进去，一边说道：“我在宫中认识清菡的。”

　　老妇“哦”了一声，道：“宫中的旧人啊，快请，清菡这丫头还在睡觉。”老妇说着走到一间屋子门口，拍了几下房门，喊道：“菡儿，快起来，有客！”

　　只听见里面一个女孩慵懒的声音说道：“谁啊？我怎么会有客？娘你不是弄错了吧？”

　　说话间，房门打开，清菡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口，一眼看到岑苾，睡意立刻顿消，表情僵住，愣在当地。

　　老妇奇怪问道：“丫头，她说是你宫中认识的，你不认识吗？”

　　清菡望了一眼老妇，说道：“认识认识。娘，您再去睡会吧，不用管我这里。”

　　老妇说道：“都天光大亮了，还睡什么，娘去给客人做些面来吃。看客人这么早来到，一定没吃过早饭。”

　　清菡应道：“好，好，娘，您别唠叨了，快去吧。”

　　老妇一边说着一边向厨房走去。清菡见母亲走了，于是恭谨说道：“娘娘，请进来说话吧！”

　　岑苾这才进到房内，环视屋中摆设，只见不过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十分简陋。岑苾不禁问道：“你出宫的时候，我送你的那些银子，足够你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怎么还这么简朴？还要自己种菜！”

　　清菡笑道：“我不过是个农家丫头，家里人都是农户，因为娘娘的恩惠，已经买了这片地，盖起了这四五间房子，哥哥还娶上了嫂子，已经很满意了。门口那些地是我们自己的，虽然要自己劳作种菜，但是总比给大户当雇农好的多。再说了，有了这些菜地，自己耕种自己收获，远比每日无所事事来的舒服。”

　　岑苾听她这么一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曾几何时，自己也羡慕过这种陶渊明式的山水田园生活，只是可惜自己无福享受，但是自己的恩惠却让别人过上了这样的生活。

　　岑苾又问道：“你家里人呢？难道就你和你母亲住在这里？”

　　清菡说道：“我父亲早已去世，我和母亲还有哥哥嫂嫂住在一起。前几日，嫂子的父亲病逝，哥哥陪嫂子一起去奔丧了，这半月都不在家里，因此只有我母女二人。”

　　岑苾“哦”了一声，突然问道：“当初沛玲的事你还怪我吗？”

　　清菡一笑道：“当时是我气昏了头，不分青红的责怪娘娘，后来想起，娘娘真是大度容人，否则我那个样子，只怕下场比沛玲还惨。娘娘后来送了沛玲出来，让她一家逃难，我就一直想对娘娘说抱歉，只是后来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娘娘，以为娘娘还在生我的气。”

　　岑苾苦笑道：“你不怪我就好了。今日我也是逃难到此，你能收留我几天吗？”

　　清菡道：“一早看见娘娘背着行李单身而来，就自己娘娘又遇到麻烦了。我不能在宫中为娘娘做什么，没想到出宫还能帮助娘娘，实在是我的福气。娘娘，我这小院选的偏僻，房间又多有宽敞，娘娘在这里多住几日，只当是疗养一番吧。”

　　说话间，清菡娘已经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面还有一个荷包蛋。岑苾一夜未食，又奔波一早，腹内有些饥饿，但是看到面汤上漂的油花，只觉得胃中反酸，就要作呕。

　　清菡赶紧扶住她，道：“你怎么了？”

　　清菡娘眼睛扫到岑苾微微隆起的小腹，笑道：“原来是位夫人啊，是不是有身子了？那可得好好补补。”

　　清菡闻言叫道：“真的？”

　　岑苾捂着嘴巴，点点头。

　　清菡嚷道：“娘娘有了身孕，皇上难道还不好好照顾娘娘，害得娘娘在外奔波避祸？”


　　第十章 摄政王府


　　“她是一位娘娘？”清菡娘瞪大眼睛嚷道，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宫中的娘娘，哪里想到娘娘会一个人来到自己家中找自己女儿呢！

　　清菡扶岑苾到床上坐下，又将母亲推到门口，说道：“娘，娘娘要休息了，您还是先出去吧，只是咱们家中来了娘娘的事情一定不要跟别人说啊！”

　　清菡娘点点头，迷惑不解的走了出去。

　　清菡回头坐到岑苾身旁，问道：“又是太后吗？”

　　岑苾胸口这才好了点，点点头，说道：“皇上不在宫中，太后有意用干政的罪名处死我，所以我只好出宫避避。”

　　清菡“嗯”了一声，说道：“娘娘，虽然您身份高贵，可是我真不羡慕您，宫中看起来锦衣玉食，不过到处暗流汹涌，日子也难过的很啊！”

　　岑苾默然，清菡说的固然是真理，可惜的是一个人很多时候没有选择，只能扮演好命运加载给自己的角色。

　　*

　　清菡把自己的屋子让给了岑苾住，自己住了哥哥嫂子的屋子，清菡娘知道岑苾是宫中的娘娘，又有孕在身，每日想着心思变着法子给岑苾做好吃的补品。岑苾虽然吃惯了宫中的山珍海味，突然吃起清菡娘用心烹制的农家小菜，也觉得十分可口。清菡娘因为家里没有食材，更去十里路外远处的集市购置不少。

　　第三天中午，岑苾刚吃罢午饭，和清菡聊天打发时光，突然听到院外一阵喧嚣。两人立即停止说话，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

　　只听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拍开屋门，大声对清菡娘说道：“老太婆，我们是皇宫侍卫，宫中有个宫女盗窃了太后的珍宝逃匿，你们可曾看到？”

　　清菡娘记得女儿的吩咐，赶紧说道：“咱们是本分人家，哪里会窝藏什么人呢？”

　　侍卫说道：“老太婆，你要知道，窝藏私逃宫女可是死罪啊！还有，你要见到什么可疑的女人，赶紧给咱们禀报，明白吗？”

　　清菡娘赶紧说：“明白，官爷。”

　　两个侍卫商量道：“这里人烟稀少，咱们再去东边吴家庄看看。”

　　清菡娘等侍卫们走了，才关上大门。

　　清菡说道：“不好，他们竟然找到这里来了，似乎太后是下了大力气一定要找到娘娘。”

　　岑苾点点头，想着皇上最快也还要六天才能回来，他们这样找法，自己就算藏在这里，如果他们下次再来也难以逃脱啊！岑苾沉思片刻，想到自己现在只有去投奔江成武，也许能寻求庇护，而且过几日皇上回来，也得通过江成武自己才能重新入宫。

　　正在思索，清菡娘冲了进来，慌慌张张问道：“丫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宫里的人说要找盗宝的宫女啊？”

　　清菡道：“娘，宫中的人不想说出真实原因，所以说是宫女盗宝，如果说皇妃出逃，这多难听啊！娘，您不用担心，我正陪娘娘想办法呢！”

　　清菡娘似懂非懂，“哦”了一声，走了出去。岑苾说道：“清菡，帮我去给摄政王府送一封信，送给摄政王，行吗？”

　　清菡道：“没问题，娘娘赶快写信吧！今日我就赶紧进城去送到王府。”

　　清菡家没有笔墨，于是清菡找来烧过的木炭和白布，岑苾很快用炭棒在白布上写了两封信。

　　清菡奇道：“娘娘，为何是两封？还有一封给谁？”

　　岑苾道：“这次投奔摄政王，也不知道他是否会为了太后舍弃我。另外这块白布是一旦我出了什么事情，你将来如有机会，帮我送到我表哥梁国皇帝手上。”

　　清菡点点头，将另外一块白布藏到自己床铺底下。然后拿着给江成武写的信函，出门去了。

　　午饭过后，突然有人敲门，清菡娘前去开门，只见一个武官模样的人带着一辆马车来到门外，马车一停稳，清菡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走进院子，武将也跟了进来。

　　岑苾从窗口往外一看，只见来的武将竟是吴剑豪。这时，清菡已经走进屋子，说道：“娘娘，我今日到了王府，听说王爷到附近巡视军营去了，要三五日才能回来。我觉得事情紧急，不能拖那么久，正好这位将军出来，询问我什么事情，我就告诉了这位将军，他立即派车前来和我一起接娘娘去王府。”

　　吴剑豪也走了过来，对岑苾行了一礼，道：“娘娘落难，末将在王府也有所耳闻，现在王爷不在府中，娘娘在此处也不安全，请娘娘跟末将回王府。”

　　岑苾迟疑道：“李铭毅呢？”

　　吴剑豪道：“大哥一直驻扎在燕虢边界，现在不在邺都。”

　　岑苾心中还有些疑惑，吴剑豪又说道：“请娘娘相信末将，当年末将冒犯娘娘，只因当时末将糊涂，不了解实情，现在娘娘对我兄弟二人有救命之恩，末将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答娘娘。”

　　岑苾见他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于是就收拾包裹告别清菡，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奔驰，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吴剑豪下马走到马车前掀起帘子，道：“请娘娘下车。”

　　岑苾下车看了看，问道：“这是哪里？难道是王爷的别院？”岑苾虽然没有到过江成武的王府，但是也知道权倾一时的摄政王王府不会如此简陋。

　　吴剑豪说道：“娘娘有所不知，这是王府的后门。末将和大哥都没有成家，而且在邺都呆的日子也不多，因此蒙王爷厚爱，王爷将府中划了一个偏院让末将和大哥居住。末将自作主张，想让娘娘先住在这里，等王爷回来再行禀报。”

　　岑苾犹疑道：“这偏院中现在只有你一人居住吗？”

　　吴剑豪笑一笑说道：“娘娘放心，并非末将一人居住。院中还住了一位姑娘，是大哥带来的，据说她姐姐曾经救过大哥，平日里这位姑娘照顾大哥的生活甚为上心，现在娘娘住进去，她一定会好好侍候娘娘。”

　　“姑娘？”岑苾心中起疑，哪里来的姑娘，以前没有听李铭毅说过，不过自己到底和李铭毅非亲非故，又多年未见，他的事情自己不了解也实属正常。

　　说话间，吴剑豪已经领岑苾走进院中，吴剑豪大喊道：“梦莲，出来，是我来了。”

　　一个面容秀丽身材窈窕的女子立刻如燕子般从屋中飞奔出来，见到岑苾却愣了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有生人来。

　　吴剑豪说：“这位是宫中的娘娘，因为有事要暂时住在这里，你好好招待这位娘娘，她可救过大哥和我的命啊！”

　　叫梦莲的女子听到后半句，眼睛突然亮了一亮，问道：“她救过李大哥？这简直太好了。娘娘，李大哥的恩人就是我梦莲的恩人，你就好好在这里住下吧！”

　　吴剑豪点点头道：“好，梦莲，我就把娘娘交给你了，大哥回来知道这事一定会很高兴的。”

　　梦莲爽朗的一笑，道：“放心吧，吴大哥。”

　　吴剑豪于是向岑苾告退出去。岑苾想起吴剑豪说过这位梦莲姑娘是李铭毅一位救命恩人的妹妹，于是问道：“梦莲姑娘，你姐姐是谁？听说她救过李将军的命。”

　　梦莲说道：“我姐姐叫阿依娜，是个吐蕃姑娘，可是我可是个汉人。姐姐跟我是一娘所生，后来娘改嫁给我亲爹，才生下我来。李大哥说当初跟一位姑娘一起在吐蕃大漠，迷了路，幸亏得到姐姐的救助，才活了下来。因此李大哥一直将我带在身边，很是照顾。”

　　岑苾听到阿依娜的名字，不禁想起大漠驼队里那个活泼爽朗的吐蕃姑娘，脱口说道：“原来你是阿依娜的妹妹啊！”

　　梦莲却有些惊奇，脸色稍微变了一下，但是瞬间恢复正常，笑着问道：“难道娘娘是当初和李大哥一起在大漠里的姑娘？”

　　岑苾不想提起往事，但又不想瞒骗梦莲，于是含糊说道：“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了。”

　　梦莲也不追问，只是热情的请岑苾住下，向岑苾介绍李铭毅多年来的各种情况，以及李铭毅如何照顾自己，只听的岑苾头都大了，不想再听。

　　一晃三天过去，这日清晨，一位打扮华贵的夫人走了进来，说是要找贤妃，岑苾闻声赶紧出来。

　　夫人见到岑苾，上前行了一礼，说道：“妾身摄政王正妃柳氏惜兰，见过贤妃娘娘。”

　　虽然贤妃和王妃都是正一品夫人，但是王妃比贤妃矮了半级，因此摄政王妃柳惜兰先向岑苾行礼。

　　岑苾也不倨傲，立刻给柳惜兰还了一礼，表示自己对她的尊重。礼毕之后，柳惜兰开口说道：“王爷今日回府，知道娘娘的事情，请娘娘先在府中盘桓几日，等皇上回宫再请娘娘入宫。王爷因为是外臣，不方便面见娘娘，因此让妾身前来照顾娘娘，请娘娘随妾身去内院居住。”

　　岑苾道：“妾身驽钝，见责于太后，只好麻烦王爷伉俪。”

　　柳惜兰听到这话，不禁说道：“娘娘的事情妾身已经粗略听说了，当初在秦州，如果不是娘娘当机立断，哪里能够那么快转败为胜，说起来妾身应该感谢娘娘。只是太后这样借题发挥，不免多事。”

　　岑苾听出柳惜兰最后两句话，已经流露出对太后的强烈不满，岑苾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自己丈夫和太后的私情，因此也不便接话，只好说道：“妾身得王妃照顾，心中感激不尽。”

　　柳惜兰望了岑苾一眼，说道：“其实你也不必感激妾身。太后仇恨的人，都是妾身的客人。”

　　岑苾听到柳惜兰如此露骨的说话，有些哑然，没有想到这位摄政王正妃竟然会一见到自己就说出如此掏心挖肺的话来，摄政王和太后关系本好，她怎么这样仇恨太后，难道是因为吃醋？

　　岑苾于是装作不明白，问道：“王妃为何如何厌恶太后？”

　　柳惜兰冷笑道：“王爷和太后的私情，王府中无人不知，宫中想必也无人不晓，娘娘入宫三年了，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情吧！”

　　岑苾立刻明白，柳惜兰因此醋意才如此恨太后，只是既然江成武这样倾心于太后，柳惜兰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在一个外人面前表露出来自己对太后的不满呢？岑苾又想到当初在秦州城中江成武昏迷时喊的名字“文英”，于是随口问道：“文英是太后的名讳吗？”


　　第十一章 往事如烟


　　柳惜兰奇怪的看了岑苾一眼，道：“不是，那是我表姐的闺名，娘娘怎么会这么问？”

　　岑苾只得照实说道：“当初在秦州，王爷受伤昏迷，妾身偶然听到王爷在梦中呼喊着这个名字，只以为是太后的别名，不知道竟然是王妃的令姐。”

　　柳惜兰听到这里，似乎有些欣慰，说道：“算他有点良心，还记得姐姐。”说了之后，见岑苾一脸茫然，于是挽起岑苾的手，道：“咱们一边进内院一边说吧！”

　　两人于是往内院走去。柳惜兰说道：“妾身有个表姐，姓甘名文英，从小生的美貌非常，国色天香，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样才貌双全的人，自然是邺都城内远近驰名的一朵花。当时多少王孙贵族前来求婚，都被舅父拒绝了。后来王爷建功立业回朝，先皇大喜过望，亲自下旨赐婚，舅父一家都以为是无比的荣耀，表姐怀着对将来无比的希望，风风光光嫁给王爷，可是哪里知道，进府之后，王爷对表姐不理不睬，爱搭不理，一心只想着太后，表姐这才心中明白，但是一腔苦水却没有地方诉说，后来生下儿子，王爷竟然看都不去看一眼，表姐心灰意冷，不久就含恨过世。”

　　岑苾听了这段往事，心中十分惊讶，不知道对太后无比痴情的摄政王竟然如此对待家中的娇妻，最后竟导致她抑郁而终。岑苾问道：“可是，王妃你……”

　　柳惜兰自嘲的笑了一笑，说道：“娘娘一定是想问妾身后来怎么会也嫁给王爷吧！妾身倒并非效仿娥皇女英，二女共侍一夫。妾身是在表姐死后两年，才嫁给王爷的，这时候王爷已经是权倾燕国的人，我爹虽然知道表姐的事情，但是也没有办法，只得将我嫁给王爷。进府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表姐死后，王爷回想起表姐的好，又内疚起来，听说我与表姐长的像，才自己派人前去我家提亲，要娶我为继妃。”

　　“可是，王爷和太后……”岑苾问道。

　　“大约是旧情难忘吧，王爷虽然后悔当年那么对表姐，又娶了我过门，但是心中却始终难以忘怀太后……”柳惜兰恨恨的说道。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内院，一个女子摇着团扇走来，见到柳惜兰，躬身行了一礼，岑苾只觉得这个女子的眉眼和柳惜兰颇为相似。

　　柳惜兰介绍道：“这位是王爷的侧妃。”

　　岑苾问道：“她难道也是王妃的姊妹？”

　　柳惜兰一笑道：“娘娘也看出来了她长的像我！其实，她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是像我，而是像表姐。娘娘如果多见几个王爷的侧妃就会知道，个个都有一些地方长的想我。”

　　岑苾心中十分惊讶，暗想，这个摄政王怎么和自己的前夫搏凌侯那么相似啊，只不过搏凌侯是找跟自己初恋情人一模一样的人做老婆，而这位摄政王，初恋情人没死，却找来些跟自己郁闷而终的老婆一样的女子当妻妾。

　　两人说着话，一群丫头婆子拥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走来，男孩一下子投入柳惜兰怀中，叫着“母妃”，一边耍着骄。

　　柳惜兰对岑苾说道：“这是妾身的儿子，王爷的三世子。”说着话，又对小孩说道：“今天的书读完了没？怎么这么早就出来玩了？”

　　小男孩自豪说道：“我已经读完了，师傅还夸我聪明呢！”

　　柳惜兰望一眼那些丫头婆子，她们点头承认，柳惜兰这才放心，拿出帕子擦擦孩子头上的细密的汗珠，说道：“去玩吧，别脱了衣服，小心着凉。”一副慈母的模样。岑苾看到这里，心中黯然，心想自己离开虢国已经六年了，自己女儿现在也五六岁了，不知道她是否也是如此淘气，如果她能在自己身边该有多好啊！想着，又抚摸起自己才刚刚隆起的肚子，对腹中孩儿的降临满怀希望。

　　柳惜兰目送儿子远去，这才陪岑苾继续走去，口中却说道：“你看昱祾，长的多像王爷，再看那修德长公主，哪一点地方像王爷了！”

　　岑苾听到这话，心中一惊，问道：“王妃是说修德长公主是王爷和太后所生？”

　　柳惜兰满不在乎的说道：“是啊，太后这么告诉王爷的，王爷也相信，因此这些年对修德甚好，对自己的孩子都没有这么好。”柳惜兰说到这里口气又是愤愤的。

　　岑苾道：“可是修德长公主出生的时候先皇还没有去世啊？他们……”

　　柳惜兰道：“先皇那时候已经病榻缠绵了，就算先皇那时候身子康健，又能如何呢！不过先皇到底不知此事，否则只怕要活活气死。”

　　岑苾哑然，拼命回想修德和江成武的面容，可惜修德比较像太后，确实没有什么地方像江成武的。

　　柳惜兰将岑苾送到一间宽阔的上房之中，还陪着岑苾聊了半天往事，岑苾心中猜想，大约这位万人之上的王妃平日积郁太深，无人可说，今日一遇到一个太后的仇敌，于是当成心腹，竟将多年不满如数吐出。

　　经过一上午的交谈，岑苾终于弄明白江成武的家事。当年江成武的原配甘文英生下江成武的大儿子，她死后，江成武娶了柳惜兰，但是柳惜兰多年未生育，直到近几年才生下三儿子，在她之前，江成武的侧妃生下了他的二儿子，还有五个女儿，其中一个就是嫁给穆晟钊的贵妃江若锦。江成武长子十七岁那年跟随父亲上战场，但是突遇伏击，战死沙场。江成武的二儿子二十岁的时候，因为纵欲过度，死在青楼。现在，江成武只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三儿子昱祾身上，对他格外看重，但是到底也不及宫中那位长公主。

　　岑苾知道了江成武对孟淑平的痴情，以及他们还有一个亲生女儿的事情之后，不禁感觉心都凉了半截。江成武如果对孟淑平感情深到这个地步，连江成武的继妃都嫉恨如此，那么自己要想离间二人撼动太后，根本是不可能的。在王府内院住了五天，一连五天岑苾都愁肠百结，真恨不得进宫后直接拿把刀子捅死那老妖妇，只是肚中孩子无辜，如果自己没有怀上这个孩子，也许会这样做，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第五日晚上，岑苾又皱眉想了半夜，直到子时已过，才朦胧睡着。

　　迷蒙中，她看到一个英俊年轻的男子正坐在马上，四周似乎是战场，男子正挥刀杀敌，突然一支冷箭射来，射中男子的胸膛，岑苾突然感觉到自己正是那个男子，一支出其不意的箭从自己人方向射来，插入自己的胸膛，自己从马上摔下，倒在地上泥水中，被无数马匹践踏。岑苾想喊，却喊不出来，朦胧中，自己的灵魂飘了起来，升上天空，飞入一个城镇，来到一个深夜还灯火辉煌的酒楼中。奇怪，这地方怎么不像酒楼，怎么这么像浣花苑！岑苾只觉得自己身子已经在一间布置精致的房间里，房间布置像极了瑄儿在浣花楼的那间房间。这时房门打开，一个妖娆的女人走了进来。岑苾看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像青月，这女人走到床边，伸手向岑苾身上摸来，岑苾想躲开，身子却动弹不得。突然这个女人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一杯酒来，请岑苾喝，岑苾不敢喝，那女人却变色，硬是将酒灌入自己口中，酒一入腹，岑苾只觉得腹中如火烧一般，疼的厉害……

　　岑苾一下子坐了起来，睁眼一看，原来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天有些亮了，只听到屋外阵阵鸟鸣。

　　岑苾伸手抹去额上的汗珠，回想梦中之事，突然想到，自己在梦中两次被人害死，怎么这么像江成武两个儿子死亡的情况啊！她突然想起，如果江成武的儿子真是被人害死，而且那个下手害人的人是太后，江成武知道了会如何呢！

　　岑苾正胡思乱想，突然屋外响起了柳惜兰的声音：“娘娘，昨日皇上已经回宫，知道了娘娘的情况，今天一早遣人来接娘娘了。”

　　岑苾赶紧披衣下床，打开房门，柳惜兰笑吟吟的走了进来，说道：“听说王爷昨日已经以为娘娘之事跟太后发了话。唉，妾身真想跟娘娘一起回宫看看，太后见到娘娘平安无事大摇大摆回去的模样，一定十分有趣。”

　　岑苾再次感谢了柳惜兰这几日的招待，然后匆匆梳理一番，带上简单行囊，上了鸾车回宫。

　　车到宫门，岑苾下车步行回到秀鸾宫，刚进宫门，只见皇上正在院中等候。岑苾惊讶说道：“皇上现在为何没有在上朝？”

　　穆晟钊见到岑苾，大喜过望，说道：“朕担心贤妃和咱们的孩子的安危，也无心上朝，反正朕刚祭母回来，再多休息一日也没有关系。”

　　岑苾装作感动就势扑入穆晟钊怀抱，说道：“皇上，臣妾真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穆晟钊将岑苾揽在怀中，轻拍她的脊背，说道：“没事了，朕回来了，以后朕出去，无论如何都要带你在身边。放心吧，摄政王已经跟太后说过了，太后不会再拿秦州那事说事了。”

　　岑苾也不做声，只呜呜哭泣着。穆晟钊心疼道：“爱妃别哭，朕知道这几日你吃了不少苦，现在回来了，一切都好了，别伤心了，再哭要伤着咱们的孩子就不好了。”

　　岑苾这才止住哭泣，和穆晟钊携手走入屋内。岑苾将离别之后的事情给穆晟钊说了一遍，穆晟钊本来气愤太后，又听说修德竟然是江成武的女儿，更是生气。

　　岑苾最后加了一句：“太后这几年是无法生子，如果太后真的与摄政王生下儿子，那恐怕皇上……”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到穆晟钊脸色青一块白一块，难看之极，也就不再说话。

　　过了半晌，穆晟钊平静下来，黯然神伤的说道：“爱妃，你还不知道，淑妃已经不在了。”

　　岑苾惊讶道：“什么？为什么？”

　　穆晟钊又搂紧岑苾，说道：“朕昨日回宫知道这个消息，多怕也失去你啊，所以今日一早就派人赶紧去接你回来。”


　　第十二章 蕊儿之死


　　岑苾惊诧问道：“淑妃为什么会不在了？她可从来没有所谓的干政。难道是抓不到臣妾迁怒到淑妃身上了？”

　　穆晟钊黯然说道：“也许吧！朕离宫第三日，承坤一人在御湖旁边玩耍，淑妃正好去那里，逗弄了承坤一会，后来淑妃走后，承坤就落水了。后来承坤被人救起，贵妃大哭不依，皇后就说是淑妃将承坤退推下水中，以谋害皇子的罪名立刻将淑妃赐死了。棺椁立刻拉出宫埋葬，朕连她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只剩下承基年纪又小，身体又不好，又失去母亲，实在可怜。朕让袁婕妤照顾他，袁婕妤倒是乐意。”

　　岑苾叹道：“没想到这几日时间宫中竟然发生这么多事，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臣妾能留住这条命再来侍候皇上，真是万幸。”岑苾口中如此说，心中却想着，当初淑妃为了讨好太后，出卖自己，现在她自己遇到构陷，太后却理都不理，真是可笑，她泉下有知，如果再次有选择，也许不会出卖自己了。

　　岑苾知道穆晟钊对淑妃感情深厚，虽然自己得宠后对淑妃冷落了一些，但是到底难过的很，于是好生安慰穆晟钊一番。

　　不觉到了中午时分，岑苾叫凌薇准备午膳。可是进来的不是凌薇，却是一位平时不常见的小太监。岑苾皱眉问道：“凌薇呢？”

　　太监赶紧跪下，说道：“凌薇姑姑受伤了，今日无法侍候娘娘。”

　　岑苾心中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却装作不知，继续问道：“怎么受伤了？”

　　小太监说道：“那天娘娘突然从宫中失踪，太后和皇后一起驾临咱们宫中，问咱们要人，凌薇姑姑说不知道娘娘去了哪里，于是太后就命人大刑侍候，把宫中稍微露脸的几个人都打的不成人形，这么多天了，还一直躺在床上。”

　　穆晟钊闻言怒道：“太后也太过分了。”岑苾也不说话，只嘤嘤哭了起来。只哭的穆晟钊心都慌了，手忙脚乱的慰问一番，岑苾这才停止哭泣，命人速去传太医秦魏风前来。

　　等秦魏风前来，岑苾正要让他给凌薇等人治疗，穆晟钊却说道：“太医既然来了，还是先给娘娘请脉，看看娘娘身体如何，腹中胎儿如何。”

　　秦魏风依言上前给岑苾细细把脉一番，然后跪下说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穆晟钊急问道：“何喜之有？”

　　秦魏风说道：“微臣经过把脉，能够肯定娘娘腹中胎儿必是男孩，只是……”

　　穆晟钊听说是男孩，不禁喜上眉梢，又听到太医话音一转，不禁皱眉道：“只是什么？”

　　秦魏风说道：“只是娘娘这次怀孕一路颠簸劳顿，又费劲心神，胎像不稳。”

　　穆晟钊着急道：“那怎么办？”

　　秦魏风道：“无论如何，娘娘不可再颠簸操劳，微臣再多开一些补药，或能顺利生产。”

　　穆晟钊点点头，道：“那你赶快下去煎药，娘娘的胎儿你一定要小心侍候，明白吗？”

　　秦魏风连连点头，随后退下。

　　穆晟钊在岑苾宫中待了一整日，到第二天上朝才离开。

　　穆晟钊一走，岑苾立刻起身，来到凌薇房间，只见凌薇满身伤痕，虚弱的躺在床上。见岑苾进来，凌薇一边爬了起来，一边说道：“娘娘您总算安全回宫了。”

　　岑苾走上前来，扶住凌薇，看着她身上的伤痕，黯然流泪道：“为了本宫，让你受苦了。”

　　凌薇道：“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这点苦算的了什么。”

　　岑苾转身伸手从跟在自己身后的太监手上接过药碗，亲手要喂凌薇喝，凌薇忙叫不敢。岑苾按住她的身子，说道：“这些年，本宫多蒙你在身边照顾，这次你又为了本宫受了这么重的伤，本宫不亲手喂你怎么安心。”

　　凌薇还是不肯。岑苾于是假装生气，沉下脸说道：“这是命令。”

　　凌薇这才不敢推却，只得乖乖的一口口将汤药喝了下去。之后，岑苾又拿了纱布和药膏，给凌薇换药包扎，只把凌薇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忙活一阵后，岑苾又命人送来大量补品药材给凌薇服用，其中不少是皇上赐予自己的养胎药物。

　　其他受伤宫人也是忠心可嘉，岑苾一一看望一番，也是厚赐金银药材。

　　过了上十天，凌薇身体恢复过来，岑苾才准备了两份厚礼，让凌薇悄悄送给蕊儿和王老三，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凌薇回来回禀说，蕊儿万分推辞不肯接受礼物，最后耐不住自己劝说半天，这才接受。王老三高兴的接受了礼物，并且说道以后但有差遣愿效犬马之劳。

　　岑苾又派汪峻达出宫送了清菡一份厚礼，以示谢意，清菡执意不肯收，竟退了回来。岑苾叹道：如今这样的人已经太少了。

　　接下来日子平静下来，太后没有找岑苾的麻烦，日子过的倒安稳，一晃两个月过去，日子已经到了六月，岑苾肚子高高挺起，宫中众宫女都忙着给即将出生的小皇子做衣服。岑苾不时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就要做母亲的喜悦冲淡了她心中对太后的仇恨。

　　六月十四，皇后生辰，岑苾虽然久已不给太后和皇后请安了，但是遇到皇后生辰这种事情，也是要去去做个样子的。一早起来，岑苾让凌薇备了几样礼物，来到皇后宫中，进了宫门，只见中宫中已经十分热闹，不少嫔妃已经前来贺喜皇后了。岑苾往内走去，突然看到眼前不远处一个宫女正从殿中出来，这宫女服饰穿的不错，明显比一般宫女高贵，她看到岑苾，似乎吃了一惊，然后扭头从旁边走了，明显不愿碰到岑苾。

　　凌薇眼尖，已经看清楚了这个宫女，说道：“这不是荷露吗？她见到娘娘怎么也不行个礼，反而要绕道走！”

　　岑苾也不做声，心中想到，这世上知道知恩图报的人少，恩将仇报的人倒是多。这个荷露，虽然受过自己恩惠，但是她不过因为寄居皇后宫中，不想再跟自己扯上关系，也可以理解。

　　走入殿中，只见皇后坐在殿上，容光焕发，正在逗弄皇六子承坚，似乎十分喜欢这个小孩子。她身边围着汤昭仪和袁婕妤，两人正在不亦乐乎的说话恭维着皇后。

　　岑苾打断她们，微微屈膝躬身行礼。皇后抬起头来，目光停留在岑苾凸起的腹部上，愉悦之情立刻消失，面上显露出嫌恶之神。

　　皇后正想发作两句，汤袁二人显然不想得罪岑苾，于是赶快劝慰道：“娘娘，六皇子好可爱啊，将来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娘娘，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不要好端端的弄坏了心情。”

　　皇后这才收敛恶意，用平淡口气说道：“多谢贤妃有心了。”

　　岑苾身怀六甲，身子慵懒，本来不欲与皇后斗嘴，看她不发难，自然也不想多事，于是说了几句恭贺的话，就要退下，突然背后传来一个女声：“孩子再好，也不是自己的。贤妃真是因祸得福啊，上次没争过皇后收养六皇子，现在自己倒有亲生的了。”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贵妃花枝招展的走了进来，听到刚才殿中的说话，于是又抓住机会讥讽皇后。皇后闻言，果然脸色变了，立刻顺着贵妃的话，也不想想得罪她的人不是岑苾而是贵妃，说道：“生不生的下来还难说，是男是女也难说。无论如何，承坚就是嫡子，你的承坤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庶子。”

　　岑苾听到皇后说话直接咒自己的孩子，虽然她已经习惯被皇后讥讽，但是皇后说自己的孩子可能不能出生，她心中还是怒极，勉强压下火来，转身走了出去。只听到后面贵妃嘻嘻笑道：“一个卑贱宫女的儿子也算嫡子，真要笑掉人的大牙，宫中谁人不知道承坚的母亲是谁！可怜皇后年纪也不算大，怎么就是不生呢！人家贤妃姐姐年纪还长你四岁，如今都身怀六甲了……”

　　岑苾正要走出殿门，迎面看到荷露进来，正听到贵妃这话，她脸色立刻变的厉害，身子颤了颤，复又站稳，见这次面对面见到岑苾，避不过了，于是上前依足规矩行了个礼，快步走进殿去。

　　凌薇这次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摇摇头。

　　夜幕降临，穆晟钊去了皇后宫中，岑苾独自用过晚饭，心中老是回忆着白日皇后口不择言说的话，心中郁郁，于是多带了几个宫女太监，在宫中散步。走了一个时辰，月上中天，岑苾也觉得累了，就要返回，突然听到不远处有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喘息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往这边奔跑。

　　凌薇觉得不寻常，立刻带了两个太监站到岑苾面前，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突然，脚步传来的地方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冲破夜空，然后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

　　凌薇喝了一声：“什么人？”两个强壮的太监立刻往声音发出的地方冲了过去，只听到又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是什么人跑了。两个太监大声叫唤：“娘娘，不好了，有个宫女被人杀了。”

　　岑苾抬腿就要过去看，凌薇拦住岑苾，道：“娘娘，行凶者只怕还没走远，娘娘身子有所不便，还是奴婢过去看看吧！”

　　岑苾想想也是，点头答应。凌薇叫剩余的宫女太监好好陪伴娘娘，于是自己急步走了过去，片刻，她发出惊讶的声音：“娘娘，原来是修德公主宫中的蕊儿。”

　　岑苾闻言，赶紧走了过去，转过一座假山，只见一个娇弱的身躯躺在地上，正在微微发抖，岑苾急步走了前去，太监手中的宫灯已经把现场照的亮亮的，只见正是那个曾经给自己通风报信的蕊儿，她脖子上一道伤口，显然是被人用利刃划破喉咙，地上洒了一地鲜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已经失神，一只手正紧紧抓住凌薇的袖子。

　　她的喉管已经被割破了，每次艰难的呼吸一下，血就喷洒出来，模样十分痛苦，岑苾看着心中难过，走到蕊儿身边，撑着自己后腰艰难的蹲下身子，问道：“蕊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要杀你，下这么狠的手？”

　　蕊儿看到岑苾，无神的眸子突然一亮，她松开凌薇的衣袖，抓住岑苾的手，岑苾立刻感觉到蕊儿塞了什么东西到自己手中，也不及细看，只望着蕊儿。可怜蕊儿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口中哼了两声，喷出更多的血来。她艰难的举起右手，做了个“二”的意思，岑苾急忙问道：“你要告诉我是‘二’吗？”

　　蕊儿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用手指在地上土里画了三横一竖，岑苾这才知道，原来蕊儿是识字的，她急忙问道：“你要告诉我‘王’字吗？”

　　蕊儿突然身子颤抖的厉害，表情十分痛苦，鲜血也大量喷涌出来，片刻，蕊儿的身体静止了，眼睛没有闭上，还瞪的大大的看着黑暗的苍穹。


　　第十三章 杀人灭口


　　岑苾见蕊儿已经死了，十分难过，伸手为她合上圆睁的眼睛，然后在凌薇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这时候，岑苾的心情从最初的惊愕，到之后的悲哀，到了现在，已经成为疑惑了。蕊儿不过是一个普通宫女，在这禁宫之中，谁要杀她呢？看这刀法，明明是要取她性命，因此一刀毙命。蕊儿临死留下的“二”、“王”二字是什么意思呢？这两个字太常见了，可以是姓名、排行、数字等很多涵义，这和蕊儿所侍候的修德长公主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有人要杀人灭口呢？岑苾脑海中一片茫然，见到两名先到的太监正呆呆立在一旁，于是问道：“你们刚才来看到刺客了吗？”

　　一个太监回答道：“奴才过来的时候，只看到黑影一闪，然后就看到蕊儿姑娘躺在这里了。”

　　岑苾道：“就是说，你们连那刺客穿什么衣服，是什么身形都没有看到？”

　　两个太监躬身道：“是的，娘娘。”

　　岑苾“嗯”了一声，心中寻思着，这刺客功夫也实在了得，说不定现在还隐身在附近呢！

　　凌薇问道：“娘娘，蕊儿的尸首怎么处理？”

　　岑苾一愣，突然想起这个问题来。

　　凌薇又说道：“娘娘，蕊儿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娘娘的意思一定想厚葬，只是她死因堪疑，又是长公主身边的人，如果娘娘将这事闹大，不知道太后又要找什么借口针对娘娘了。”

　　岑苾心中突然想到，蕊儿的死难道和太后有关？难道是太后发现了上次蕊儿给自己报信的事，可是就算是那件事事发，太后要处死蕊儿，也用不着这么大动静，难道要做给自己看，吓唬自己？岑苾心中疑虑，一时没有主张，于是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凌薇悄悄说道：“娘娘还是装作不知道，赶快回去吧，以免中了某些人布下的圈套。”

　　岑苾心中一想有理，但是看一眼地上蕊儿的尸体，心中不忍将她暴尸荒野，突然腹中孩子轻轻踢了自己一下，岑苾想到孩子，不欲惹祸，于是只好走掉。临走前走到蕊儿身旁，用脚擦去了蕊儿临死前写在地上的那个模糊的“王”字。

　　岑苾回到宫中，才想起蕊儿临死的时候塞到自己手中一个东西，自己当时太过惊讶哀伤，一直没有想起，只是紧紧拽在手中，这时候才想了起来。她拿出那东西，在灯下一看，只见是一个玉石指环，是个男人带的扳指，岑苾心中暗想，这种扳指一般是权贵才会带在身上的，蕊儿给这个扳指自己做什么？这个扳指哪里来的呢？

　　岑苾再将扳指仔细一看，只见扳指内侧刻着一个磨损了一些的“祎”字，岑苾心想，这个应该就是扳指主人的名字，可是现在只知道蕊儿的死和一个名字有个“祎”字的贵族男子有关，而且蕊儿是听到这个消息想前来告诉自己才遇害的，那么，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难道刺客是个男人，名字叫“祎”，可是男子在夜里进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汪竣达的六百御林军可不是吃干饭的，以蕊儿一个小宫女的身份，得罪一个这样的高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此，蕊儿一定是知道了太后的秘密，想告诉自己，而太后的秘密就跟这个名叫“祎”的贵族男子有关。

　　想到这里，岑苾叫来凌薇，让凌薇再次去打听今日晚上修德长公主和太后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会如何处理蕊儿的尸体，还有皇亲贵族中一个名字中有“祎”字的男子。凌薇领命下去，她处理这些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作为岑苾的心腹宫女，她早已能收集到宫中各个角落的消息。

　　岑苾脑中想到这件事情，一夜翻来覆去左思右想，也找不出个头绪，只有等明日凌薇打探来消息再想了。

　　*

　　与此同时，太后宫中内室里，太后正板着脸坐在坐榻上，她对面立着一个身着黑衣黑裤，脸也用黑色头巾蒙了起来的人，这人说道：“启禀太后，属下一开始见她站在门外，以后她不过是找狗，并未听到什么，等她走后，属下就跟踪起她，只见她一路走去，步履甚快，却不是回长公主宫里，属下才觉得不对，于是等她走到御花园无人处，赶紧下手，一刀毙命，但是谁知道她在属下的刀砍下去之前惊叫了一声，引来了附近逛园子的一位娘娘，属下怕事情闹大了，于是赶紧离开。属下能够肯定，虽然属下离开的时候，她还没有断气，但是她的喉管已经被割断，绝对发不出一点声音。”

　　太后皱眉道：“一位娘娘？是哪个你可知道？”

　　黑衣人道：“这个……属下并不知道，属下并不熟悉宫中娘娘的容貌，天色很黑，属下不知道是哪位娘娘。”

　　太后又道：“那个指环呢？找到没有？”

　　黑衣人道：“那位娘娘走后，属下前去翻查她的尸体，没有发现指环，附近也没有发现。也许她并没有得到指环，或者在路上无意失去。”

　　太后声音中透出明显的不悦，说道：“这种事情不能有下次了。如果下次发生，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太后说的这里，声音中透出阴测测的寒意，黑衣人听到身子一颤，似乎十分害怕，立刻说道：“属下明白，属下绝不会有下次。”

　　*

　　第二日一早，凌薇已经打探来消息，昨夜，太后宫中的人已经悄悄将蕊儿的尸体抬出宫去，送到化人场烧掉。岑苾心中一凛，果然又是太后，这个老妖妇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她似乎还豢养着杀手死士。

　　凌薇继续禀报：“长公主宫中的宫女说，昨天晚上，长公主陪伴太后共用晚餐，之后又说了一会话，然后太后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让长公主早些回去，公主刚离开太后寝殿，蕊儿怀中抱着的小狗就挣脱蕊儿跑了，蕊儿只得回去找狗，之后就再没有回来了。今天一早，那小狗在太后宫中被人找到。”

　　岑苾闻言心想，大概是蕊儿看出太后又什么秘密，因此帮自己去打探，于是借着找狗回到太后寝殿，她听到了什么，却被那杀手发现，因此追了出来，最终在御花园下了杀手。只是奇怪，既然太后和杀手都发现了蕊儿偷听，为什么要等到御花园中再以这种方法杀死呢？太后不是用毒的高手吗，她完全可以将蕊儿召入，然后赐她毒酒。而那扳指又是怎么来的呢？

　　凌薇继续说道：“太后宫中的人说，昨日晚上长公主走后，太后似乎召见了什么人在内室中说话，但是到底是什么人，谁也不知道，没有消息透露出来，期间，看到蕊儿回到寝殿，有人看到太后的贴身太监姜公公盘问蕊儿，那时，似乎蕊儿已经找到逃入寝殿的小狗，姜公公盘问一番，就让蕊儿走了，之后太后宫中人就都没有见到蕊儿了。”

　　岑苾心想，这刺客的事情，姜公公必然知道，他当时盘查蕊儿，最后又放了蕊儿，一定是他不能肯定蕊儿是否听到什么，因此放走蕊儿。而那扳指，很有可能是那小狗进入太后内室叼了来，交给蕊儿的。后来，太后还不放心，派刺客跟踪蕊儿，发现蕊儿不是回公主宫中，发现不妙，就在御花园无人处干掉她，谁知道正好碰到自己。

　　岑苾想到这里，终于将昨日晚上发生的事情想到一个大概，只是太后和刺客说所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还是毫无头绪，只能从那两个字和扳指上查探。

　　凌薇又说：“名字中有个‘祎’字的男子的事情，奴婢已经悄悄求助宗人府的人和大殿太监帮忙查找，只是需要多几天时间。”

　　岑苾点点头，道：“你慢慢查找，仔细查找。幸好这‘祎’字并非十分常见的字，否则更难以寻找。”

　　凌薇道：“娘娘，太后宫中的人也不是简单之辈，娘娘昨日见到蕊儿的事情想必她们很快就会知道，她们既然有刺客在手，娘娘的安危堪忧，娘娘身子沉重，最近还是留在宫中不要出去了吧！”

　　岑苾点点头，心想太后的实力自己倒是估量低了，她竟然有如此厉害的刺客在手，自己安危实在难以保证，这件事情一定要禀报皇上。

　　这日晚上，穆晟钊来到岑苾宫中，岑苾将昨夜御花园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穆晟钊，穆晟钊听完后脸色变了，他失声说道：“太后她竟然豢养杀手，杀手还敢在宫中杀人，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如果这样，朕的生命安全如何有保障呢！不行，朕要让汪竣达进宫护卫朕，还有爱妃。”

　　岑苾道：“皇上，臣妾也想汪竣达进宫护卫，可是此事臣妾昨晚没有声张，她们现在也已经悄悄处理好尸体，现在皇上根本没有理由违反祖制让护卫进宫啊！”

　　穆晟钊闻言皱眉道：“可是，可是，这太可怕了，护卫不进宫，朕如何能够安睡呢！”

　　岑苾道：“他们杀人之所以在御花园，还是不愿意明目张胆的做，还是要避忌一些，因此皇上的安危暂时无虞。”

　　穆晟钊突然说道：“天哪，太后既然豢养了杀手，那么她以前也一定在宫中暗地里杀了什么人，朕毫无发觉。还有，承坤落水只怕也是她下的杀手，结果被人救起，然后嫁祸给淑妃的。”

　　岑苾愕然睁大眼睛，她也没有想到穆晟钊会联想的这么远，一听这话，就想起这么多事情。承坤落水的事情是否和太后有关岑苾不知道，但是让穆晟钊对太后多一些怀疑，对自己总是有好处的，因此她也附和着说道：“皇上真是睿智，竟然想到这些，臣妾都没有想到，如今皇上一提，臣妾也觉得很有可能，可怜淑妃娘娘她……”

　　穆晟钊截断岑苾的话说：“不是可能，是一定就是。可怜承基，身子不好，如今又遭丧母之痛！”

　　岑苾道：“是啊，孩子太可怜了，臣妾身子不便，也屡次派人去看望他，听说袁婕妤十分喜欢二皇子，将他视为己出，臣妾才稍微心安。”

　　穆晟钊仿佛没有听到岑苾的说话，自顾自的说道：“宫中竟然如此不安全，太可怕了……”

　　岑苾道：“皇上如果担心，不如多选一些身材魁梧健硕的太监，守在身边，总要好些。”

　　穆晟钊道：“不错，正该如此。爱妃就要临盆，身边也要多选些健壮太监。朕明日再挑一些太监，交给汪竣达训练一番，缓急的时候也好派的上用场。”


　　第十四章 惊天之秘


　　六天之后，凌薇将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和皇室宗亲中名字中有一“祎”字的人的名单呈了上来，总共五十一人，岑苾细细看了一遍，没有一个人和“二”“王”联系的起来，或者是因为岑苾所知道的线索太少，总之岑苾得到了这份名单，依旧毫无所得，不免一筹莫展。

　　七月初，邺都的天气又热的厉害，穆晟钊虽然不肥胖，但是却特别怕热，又想到太后豢养杀手的事情，不免在宫中如坐针毡。岑苾于是道：“皇上既然如此，不如去附近的温泉住上几日，透透气。”

　　穆晟钊闻言立刻说道：“这样甚好，英华宫去年被毁，现在还没重建好，去温泉修养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爱妃身子沉重，不能随朕出行，这可如何是好？”

　　岑苾想了一会说道：“不如留汪竣达在宫中保护臣妾，想必就无忧了。宫中毕竟人多，太后也不一定敢拿臣妾如何，而且摄政王又有明话撂给了太后。”

　　穆晟钊点点头，道：“汪竣达倒是个让朕放心的人。温泉离邺都也近，不过半日路程，朕去修养了这最热几日，就回来陪伴爱妃。到时候爱妃临产，朕一定会守护在你身边。”

　　于是穆晟钊拟定了七月初九出行温泉，半月归来。

　　七月初八，摄政王正妃柳惜兰进宫看望岑苾。自从岑苾上次避祸到摄政王府结识柳惜兰之后，大约是两人对太后共同的恨意，竟然成为闺中密友，岑苾回宫两个月，柳惜兰多次进宫来看望岑苾，岑苾每次也送柳惜兰不少贵重首饰示好，二人竟十分合的来。

　　这日，柳惜兰在王府中又觉无聊，于是乘车来到皇宫，轻车熟路的来到秀鸾宫，看望岑苾。柳惜兰大概因为常常看望岑苾，竟然对岑苾肚中的孩子也产生好感，不时摸摸岑苾肚皮，还跟孩子说话道：“孩子，你要是个男孩，就跟咱们家昱祾结为兄弟，要是个女儿，就做咱们家昱祾的小媳妇儿，好不好？”

　　岑苾也笑，道：“孩子说了，他愿意。”

　　柳惜兰又笑道：“好啊，好啊，那就快快出来吧！让婶婶抱抱。”

　　岑苾又笑道：“看你，急成这样，孩子还需要两个月才足月呢！”

　　柳惜兰苦笑道：“我最喜爱小孩子，可是府中孩子不多，感觉很不热闹，所以盼望多些孩子啊！”

　　岑苾笑道：“王妃真是贤德大量，希望王爷多些子嗣，王爷娶到你真是好福气。”

　　柳惜兰闻言变色道：“王爷有多少子女我也不在心上，反正他心思从来都只在那人身上，我和表姐都只有长日寂寞的命。”

　　岑苾见无意中竟然触动了柳惜兰的心事，于是收敛起笑意，说道：“王妃姐姐别这么说，其实王爷还是心中有姐姐和先王妃的，要不然王爷也不会在重伤之时唤着先王妃的名字。”

　　柳惜兰听了这话，更叹了口气，说道：“无论是表姐也好，那人也好，我都不过是个影子，永远得不到王爷的爱。所以，我才这么喜欢小孩子，幸好有昱祾陪伴在我身边，我心中才稍稍好受。你不知道，当初我嫁给王爷，多年未有生育，一直把昱祖和昱祎当做我亲生儿子看待，昱祖是表姐的儿子，昱祎他生母身份低微，王爷让我抚养，因此我将他们当做亲生儿子看待，哪里知道后来昱祖上了战场就那么没了，我哭着喊着让王爷陪我儿子，王爷很悲伤的说，当时其实一点危险都没有，哪里知道昱祖就会没了，我不信，王爷征战多年，哪里会看不清战场上的情况呢，一定是王爷心思不在这个儿子身上。再后来，昱祎也没了，他死的更可笑，竟然死在一个青楼女子床上，哎……”柳惜兰说到这里，十分伤心，这份不是亲生母子却胜似亲生母子的感情绝非装出来的。

　　而岑苾，心思却被昱祎这个名字给吸引了，自己当时让凌薇查找，只查了活人，根本不会想到去查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名字，而昱祾和昱祖都是“衣”字旁，昱祎的“祎”字极有可能就是指环上那个“祎”字，于是岑苾忙问道：“昱祎就是王爷的二公子吗？是哪个‘祎’字？”

　　柳惜兰道：“左衣右韦之祎。”柳惜兰依旧沉浸在丧子的沉痛中，没有注意到岑苾突然问询孩子名字有何用意。而岑苾头轰的一声，已经想明白了蕊儿的意思，“王”是指的摄政王，“二”是指的二公子，那枚扳指就是摄政王二公子江昱祎的，这么说来，江昱祎死因堪疑，很有可能是太后派人暗害的，蕊儿那日听到了太后的秘密，因此太后无论如何都要杀人灭口。

　　想到这里，岑苾只觉得身上寒意袭来，虽然早知道太后为人，她也多次暗害自己，但是她为了自己太后的名位，竟然不惜杀死情郎的儿子，这实在太可怕了。岑苾又想到，都说摄政王的大公子在战场上死的很蹊跷，难道也是太后干的……

　　岑苾想到这里，又想起那个扳指，为什么扳指在江昱祎死后多年在宫中出现？太后一定不敢将扳指放在宫中，就算当时得到了，也会立即销毁，不会留做证据，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扳指是杀手那日带进宫来给太后审视的，正巧被蕊儿获得，因此他们来不及销毁。可是，这么多年后，他们从哪里得到这个扳指，又为什么要带给太后看呢？这里面有什么秘密，看来得从江昱祎出事的青楼查起。

　　柳惜兰突然不好意思的说：“看我，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情了，忘记你还怀着身孕，听这些事情多不好啊。娘娘最近还是得注意身子，昔年王爷两个侍婢怀着身孕都七八个月了，突然小产，男胎都成形了，实在可惜。“

　　岑苾听了心中一惊，已经意识到那两个侍婢很有可能是被太后打胎所致，难怪江成武儿子这么少。昱祾大约是正妃所出，太后不好下药，只是等到昱祾长大，只怕也要同他两个哥哥一样难逃太后魔掌。

　　岑苾正心中想着，忽然觉得屋内闷热，于是走到窗前打开窗子，眼前人影一晃，似乎有什么人溜走了，岑苾再看，却什么人都看不到。岑苾心中一面怀疑是太后的人在偷听，一面心想自己是不是疑心太重看花了眼。

　　*

　　第二日，穆晟钊出宫前去温泉，岑苾和他依依惜别，送出宫门外五里，这才停了下来，送穆晟钊上车，目送穆晟钊的车驾远去。

　　穆晟钊果然将汪竣达留下来保护岑苾，穆晟钊走后，汪竣达前来请岑苾上车回宫，岑苾低声说道：“你指派些信任的人出去，帮本宫调查一下这件事情，任何疑点都不要放过。”说着，岑苾将一张纸条塞给汪竣达，汪竣达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摄政王二公子江昱祎死因”，汪竣达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将纸条往怀中一塞，说道：“末将一定尽力为娘娘查明此事。”

　　岑苾点点头，道：“汪统领志向高远，他日必非池中之物。你办事本宫很是放心。”

　　汪竣达躬身请岑苾上车，岑苾踩着木凳就要上车，突然看到车旁一个宫女没有低头，正抬眼看着自己，岑苾突然觉得这个宫女面容十分陌生，正要说话，突然这宫女目中寒光一闪，突然拔出一把雪亮锋利的匕首，跃起身子，凌空朝岑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来，岑苾心中立刻想到：她就是太后的刺客。

　　岑苾心中惊骇，身子也不听使唤，僵在当地，眼看那女刺客的匕首就要插入岑苾的胸膛，汪竣达突然扑了上来，左臂一挡，那匕首扎在汪竣达臂上，但是宫女向前一扑之力将岑苾猛的向后一推，岑苾立在木凳上，身子不稳，立刻向后倒去。岑苾身旁站着的都是她宫中的宫女太监，这些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都愣在当场，等他们反应过来要来搀扶岑苾时，岑苾沉重的身子已经重重摔在地上，众宫人这才一拥而上，扶起岑苾，将她拥在中间，焦急惶恐的问长问短，生怕岑苾有了闪失，他们性命都不能保。

　　岑苾刚跌到地上，倒不觉的如何，坐了起来之后，只见那女刺客武功甚是了得，除了左臂受伤的汪竣达外，还有数十名赶来的御林军侍卫将这女刺客团团围住，但是她还是丝毫不乱，有板有眼的还击，伤了好几个侍卫。

　　未几，女刺客还是寡不敌众，胳膊腿上都受了伤，手上的匕首也被击落，女刺客眼中露出绝望的光芒，她猛地向一名侍卫手持的刀尖扑去，岑苾惊叫：“要活口。”汪竣达闻声立刻动手，一刀跳开那侍卫的刀，将女刺客制服在地，众侍卫蜂拥而上，将她捆了个结结实实。

　　汪竣达不顾臂上的伤口还在滴血，急忙走到岑苾面前，众人赶紧让开，汪竣达神色焦虑的问道：“娘娘，你怎么样？伤到没有？”

　　岑苾道：“她的刀没有伤到本宫，只不过摔到了。”

　　汪竣达这才稍微安下心来，问道：“娘娘，这女刺客如何处理？”

　　岑苾道：“你先将她关押起来，不要泄露出去，对外就说这个刺客被当场击毙，稍后本宫要亲自审问她。”

　　汪竣达点头答应，就要扶岑苾起来，岑苾身子刚一动，突然感觉到腹中一阵剧痛，她复又坐回地上，突然感觉下身一阵热流涌出，低头一看，只见殷红的血流了出来，岑苾脸上立刻变色。

　　凌薇叫道：“不好，娘娘摔倒了有早产的迹象。”

　　汪竣达面容一凛，赶紧上前抱起岑苾，放入车中，驾起马车，迅速向宫中赶去，其他御林军跟在马车后奔跑起来，宫人们跟在最后。

　　岑苾在车中腹中疼的死去活来，满头大汗，血流的越来越多，她心中一阵寒意，感觉恐怕会失去这个宝宝，只觉得痛不欲生。

　　汪竣达直接把岑苾马车驶到太医院门外，将岑苾抱入太医院，太医们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平日里就算有娘娘难产，也是躺在床上请他们过去，哪有御林军统领亲自将娘娘抱入太医院的先例啊，个个吓的脸色煞白。再看到岑苾被鲜血浸透的裤裙，更是神色大变。


　　第十五章 早产


　　汪竣达将岑苾放在里间榻上，喊道：“娘娘早产，你们快来看。”

　　岑苾虚弱的小声说道：“让秦魏风来。”到了这个时候，穆晟钊不在身边，宫内是虎视眈眈的太后和皇后，她不敢相信其他太医的为人，也不敢相信其他太医的医术。

　　汪竣达闻言立刻喊道：“秦魏风，谁是秦魏风，快来照看娘娘。”

　　正好这日秦魏风当值，闻言赶紧躬身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跪倒在岑苾面前。岑苾扯住秦魏风的袖子，瞪着秦魏风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一定要救活我腹中的孩子。”

　　秦魏风神色大惧道：“微臣一定尽力。”

　　岑苾面上汗珠涔涔落下，却咬牙切齿的说道：“不是尽力，是一定。”

　　秦魏风不敢再说什么，赶紧给岑苾把脉，然后命令一名司药太监赶紧取成药来，又写下药方吩咐其他司药太监赶紧去煎。汪竣达已经指挥着太医院中的小太监们将榻的周围用屏风围了起来，将其他太医都赶到外面院子里去了。

　　岑苾就着热水服下丸药，片刻之后，流血似乎停止了，但是腹痛依旧难忍。这时，凌薇等也赶来了太医院，秦魏风立刻吩咐她们去厨房端来热水，在屏风内侍候娘娘，自己和汪竣达退出屏风之外。

　　秦魏风的药还没煎好，岑苾腹中突然一阵剧痛，然后感觉下身滑出了什么东西，心中一凉。凌薇立刻上前抱起一个血淋淋的东西，仔细看了一下，神色黯然，跪在地上，哑声颤抖的说道：“请娘娘节哀，小皇子先天不足，生下来已经没有气息了。”

　　岑苾虽然腹部剧痛，但是神志却十分清醒，她闻言脸色大变，现出悲愤之色，突然坐气身子，扑了过来，从凌薇手中抢过那个血团，捧在手中，只见这孩子确实十分瘦弱，身形只有普通刚出生婴儿的三分之一大，但是却看的出是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岑苾目光在死婴身上上下扫视，又看到男婴的一只脚已经萎缩下去，明显畸形。岑苾立刻想到，自己在怀孕之初，服用毒药，后来又因太后缘故，出宫逃避，颠沛流离，现在更因为太后派出的刺客，导致自己早产，生下这个孩子就夭折了。看来这个孩子实在和自己没有缘分，岑苾想到这里，又看一眼死婴清秀袖珍的脸蛋，心中无比伤感，眼泪刷刷的流了下来。

　　凌薇等人知道岑苾这伤痛并非一般劝说能够缓解，只是低头跪在地上不敢说话，顿时整个太医院一片寂静。屏风外的汪竣达和秦魏风都听到里面凌薇的说话，知道孩子没有保住，各人想着自己的心事，十分惶恐，脸色都十分难看。

　　片刻，岑苾收起哀戚神色，脸色变的坚毅，泪水早已停止流淌，干涸在她的脸庞上。岑苾突然低声，但是咬牙切齿的说道：“孟淑平，你先害死瑄儿，后害死我的儿子，我岑苾发誓，绝不会放过你，他日我必将让你尝到我今日所受的椎心之痛。”

　　她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听到的人都是一震，只觉得寒彻心肺。

　　半晌，汪竣达命宫人找来一个软榻，送岑苾回秀鸾宫。汪竣达守护在侧，见岑苾神色甚是清醒，于是问道：“要不要通知皇上？”

　　岑苾说道：“孩子已经不在了，通知皇上又有什么用呢！你不必特意通知皇上，宫中自然有人会将消息告诉皇上。”

　　岑苾回到秀鸾宫，屏退众人，一人躺在床上，虽然腹中剧痛丝毫没有因为产下死婴而减轻，但是有什么痛能比的上心痛呢！岑苾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怀孕被人下药打掉，虽然后来知道那是个成形的男婴，但是毕竟没有亲眼看到那个孩子。可是这次，都七个月了，每日与自己一起呼吸，一起思考，一个成形的孩子，竟然说没了就没了，自己怎么能不伤心呢！

　　岑苾只觉得痛彻心扉，如果不是要报仇，连死的心都有了。

　　她就这么静静的躺着，没有眼泪，思维也似乎麻木了，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头顶。中饭晚饭也拒绝进食，直到天色暗了下来。

　　凌薇和满宫宫人都急的要命，生怕岑苾有什么事自己不好交代。汪竣达也没有出宫，一直在秀鸾宫守候，他更加担心，一旦岑苾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怎么好，不由焦虑的在殿外踱步。

　　月亮升上天空的时候，岑苾突然感觉腹中又一阵剧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还在腹中，她十分惊讶，不明所以，叫出声来，屋外焦急守候的凌薇闻声立刻冲了进来，见岑苾身下竟然又涌出血来，也是大惊，慌忙喊道：“快叫太医。”

　　屋外响起了嘈杂急促的脚步声，有小宫人跑了出去请太医了。

　　岑苾突然叫道：“天哪，这是怎么了？我受不了了。”

　　凌薇眼睛瞪着岑苾的腹部，抓住岑苾的手说道：“娘娘，难道还有一个孩子？”

　　岑苾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身体一阵撕裂的剧痛，接着一个血团滚了下来，凌薇惊喜的抱了起来，只见这个血团还在动。凌薇惊喜说道：“娘娘，是孪生子，又是一个男婴，是活的。”虽然皇子的降生不应该用“是活的”这三个字来形容，但是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不认为凌薇的这几个字形容的恰到好处。

　　岑苾闻言，虽然全身虚弱无力，但是还是爬了起来，从凌薇手中抱过孩子，仔细一看，只见这孩子虽然身形十分瘦弱，但是也是面目清秀，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是活的，正在缓慢的蠕动着身体，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寻找什么。岑苾立刻解开衣衫，将孩子的嘴放到自己乳房旁，孩子立刻叼住奶头，吮吸起来。

　　一旁的凌薇大喜过望，大喊道：“快烧热水送进来，快，快。还有，找奶娘。”

　　外面闻言，都愣在当场，半天反应不过来。只到听到里面凌薇欢喜的说道：“恭喜娘娘，产下小皇子，小皇子看起来健康无恙。”屋外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喜色盈满每个人的脸上，几个宫女烧热水的烧热水去了，找奶妈的找奶妈去了。汪竣达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不多时，宫女已经端入热水，给小皇子清洗了身上的血污，用软软的棉布包裹好，以前做的衣服看起来都大了，宫女只好立刻赶制。幸好这时候正是夏天，只用棉布包裹就可以了。

　　因为岑苾本不是九月才会生产，因此奶娘竟然一时没有找到，岑苾也不在意，坚持要自己哺育孩子。

　　凌薇又命人下去做了不少补品饭菜，端给岑苾吃，岑苾虽然没有胃口，不过好歹吃了一些，身子又有了些力气。

　　闻讯赶来的秦魏风听到消息，也很高兴，他在屏风外禀报道：“恭喜娘娘，这次小皇子是因祸得福。”

　　岑苾不解问道：“为什么？”

　　秦魏风说道：“娘娘怀孕之初，因为颠簸等原因，致使胎儿先天不足，正巧娘娘怀的是孪生子，其中一个较弱的胎儿就将所有不利吸收在身体内，今日一受刺激，就胎死腹中，因此刚才微臣把脉的时候，只感觉到一个胎儿。因为死胎的堕下，给小皇子留下了生存的机会，因此娘娘终于产下了健康的小皇子。”

　　岑苾忧虑问道：“只是孪生子本来就较一般婴儿要小，这孩子又是七月早产，身子这么小，是否能够健康长大呢？”

　　秦魏风道：“微臣刚才已经看过小皇子了，除了身材弱小一些，其他各方面都十分健康，只要娘娘这几个月好生照顾，小皇子必能同其他婴孩一样长大。”

　　岑苾听了这话，心中稍微平定一些。一晚上都不想入睡，只是痴痴的看着身边酣然入睡的孩子，心中十分快慰。

　　拂晓时分，穆晟钊回到宫中，立刻来到秀鸾宫，岑苾见他回来，十分惊讶。

　　穆晟钊进门就说道：“朕本来以为你痛失孩子，连夜赶回来，哪里知道回来后就听说你又生下一个皇子，朕真是太高兴了。朕的七皇子在哪里？快让朕看看。”

　　岑苾于是从身边轻轻抱起熟睡的孩子，递给穆晟钊，穆晟钊也轻轻接过孩子，看了半晌，叹道：“真是太小了。不过长的真是可爱，爱妃，辛苦你了。”

　　岑苾道：“能生下这个孩子已经是臣妾最大的快乐了，哪里还感觉辛苦呢！”

　　穆晟钊知道遇刺的事情之后，不顾太后可能产生的反对，执意让汪竣达带十几名将士进来守卫。汪竣达进来领命，岑苾一眼看到汪竣达为救自己而受伤的左臂尚未包扎，虽然已经血凝结痂，但是依旧裸露在外，岑苾看着不觉心惊，问道：“汪统领，你的胳膊为什么还没有包扎？”

　　汪竣达说道：“末将担心娘娘的情况，一直守在寝殿外，忘记了包扎。”

　　穆晟钊动容道：“你现在赶紧下去包扎伤口。你对朕的忠心朕知道了。”

　　岑苾眼见穆晟钊也对汪竣达的忠心十分动容，于是说道：“皇上，汪统领是个难得的人才，这次又替臣妾舍身挡刀，如果那刺客的刀也像吐蕃公主的一样淬上剧毒，那汪统领可就性命不保了。”

　　穆晟钊道：“不错，朕要好好赏赐他。来人，传朕旨意，赏御林军统领汪竣达黄金一百两，宝剑弓弩二十件。”

　　守候一旁的大太监朱和立刻答应一声，下去备办。

　　汪竣达立即跪下谢恩，岑苾却说道：“皇上，这些赏赐臣妾也有，皇上不如再赏些特别的吧！”

　　穆晟钊心情大好，于是笑着问道：“爱妃你说朕赏他什么呢？难道赏他几个美貌宫女当姬妾？”

　　岑苾听了这话虽然心中不悦，但是却附和着笑道：“臣妾是觉得汪统领这样的人才，只当一个统领，不过是正四品，有些委屈他了。”

　　穆晟钊闻言一愣，良久说道：“爱妃此话有理，只是……”

　　岑苾接着穆晟钊的话说道：“臣妾明白皇上的意思，只是汪统领当日在秦州城中力战吐蕃军士，解救被围我军将士，也算救了摄政王，他日一旦军中或者兵部有什么好的空缺，皇上向摄政王提起，摄政王不会不允吧！”

　　穆晟钊道：“就依爱妃的，朕以后多多留意这些将士名录，一有机会，必定提拔汪统领。”

　　岑苾道：“到时候，若能让汪统领在管理御林军的同时，再兼任个二品提督，或者兵部侍郎什么的，汪统领必将在需要的时候更为皇上出上力气。”

　　穆晟钊闻言连说“不错”，二人皆没有看到匍匐跪倒在地上的汪竣达此时已经激动兴奋的颤抖起来。


　　第十六章 寻访死因


　　岑苾经历波折产下儿子之后，一门心思用在儿子身上，七皇子降生第三天，宫中管事太监在穆晟钊亲自督导下，千挑万选找来两个奶娘，于是岑苾每日所做的事情就是督导两个奶娘多喂奶水给孩子吃饱吃足，一心只盼望瘦弱的孩子能够早日长大，健康无恙。

　　与此同时，汪竣达可没闲着，他牢记着岑苾当然给自己下达的命令，前去探访江昱祎的死因。通过贿赂摄政王府管家，和他套套关系，汪竣达很快得知江昱祎是三年前死在邺都有名的青楼溢香苑的红姑娘千里香房中，当时此事一时沦为邺都人的笑柄和茶余饭后的谈资，摄政王非常恼火，命管家速速收回尸体下葬了事。

　　汪竣达于是来到溢香苑，以嫖客的身份进入，苑中老鸨见汪竣达穿戴不俗、气宇轩昂，于是亲自下来接待。

　　汪竣达问道：“我听说你们苑中有位千里香姑娘，很是不凡，今日到此，想见见这位姑娘。”

　　老鸨扑哧掩嘴一笑，说道：“公子啊，看您不是本地人吧，要说那千里香姑娘，三年前在本苑倒是红极一时，只是现在她人已不在这里。公子，咱们苑中现在新进的姑娘美貌者多着呢，奴家给公子多叫几个上来吧！”

　　汪竣达问道：“我确实不是本地人，三年前我经商来到邺都，听说了千里香姑娘的艳名，本想来拜望一下，哪知道货催的紧，一时抽不开身子，只到今日才再次来到邺都，哪知道这位姑娘已经不在了，可惜可惜。她可是嫁人了？”

　　老鸨笑道：“公子果然是个痴情的主啊，那千里香姑娘两年前自赎自身，离开溢香苑了，要说去了哪里，大家也都不太清楚。公子不如看看香满楼姑娘吧，千里香离开本苑后，她就顶了头牌，现在也住在千里香姑娘以前住过的香闺里。”

　　汪竣达心头一动，老道的笑道：“这位香满楼姑娘如何啊？不瞒妈妈说，我素来不喜欢那些扭扭捏捏的雏儿，还是喜欢成名日久的，她们才够风情。”

　　老鸨笑道：“看不出公子还好这一口啊，那香满楼姑娘可正合公子的口味，她来到咱们溢香苑已经四年了，当年千里香姑娘红极的时候，她就是咱们苑里的第二块牌呢！”

　　汪竣达闻言笑道：“如此甚好。”说着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老鸨眉开眼笑的拿起银子，将汪竣达带入二楼香满楼的香闺中。

　　汪竣达进屋后，将屋子上下打量一番，只见这屋子也不过普普通通，只是香气氤氲摆设精致而已，中间一道屏风，将屋子一分为二，外间是桌椅，内间是床铺妆台，汪竣达看了半晌，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这时，香满楼已经在桌上上了几样精致果点，请汪竣达坐下品尝。

　　汪竣达开口问道：“姑娘这闺房真是雅致，一直是这样吗？”

　　香满楼说道：“妾身闺房一直如此。”

　　汪竣达问道：“听说以前这里是千里香姑娘的闺房，也是如此布置吗？”

　　香满楼心中有些不悦，但是立刻压制下去，说道：“千里香两年前就离开这里了，妾身住进这屋子又重新布置一番，当然和以往不同。”

　　汪竣达“哦”了一声，说道：“我听说三年前一位客人曾经暴亡在千里香姑娘的床上，姑娘又住在这里，难道不觉得害怕吗？难道客人也无异议吗？”

　　香满楼笑道：“公子也听过这事啊，那客人暴亡，说明千里香她功夫了得，那位客人他乐极登仙，芙蓉裙下死，做鬼也风流嘛！那件事后，来找千里香姑娘的客人更多。要不是如此，千里香走后，妈妈也不会让妾身住进这里啊！”

　　汪竣达道：“嗷，原来这房间还有这样好处啊！那千里香姑娘那么红极，为何要离开这里呢？”

　　香满楼道：“这个妾身哪里知道，只怕是多年风尘，厌了倦了，于是自赎自身，隐居市井，嫁做人妇了吧！”

　　汪竣达道：“可惜可惜。”

　　香满楼娇嗔道：“公子，您是来问千里香过去的事情，还是来看妾身的？”

　　汪竣达看着香满楼千娇百媚的面容，笑道：“当然是来看你这个大美人啊！”说着伸手将香满楼搂在怀中。

　　两人缱绻一夜，第二日汪竣达起来，笑道：“你这么好的姑娘，做个皇妃也不为过，可惜在这溢香苑中委屈了。”

　　香满楼听到这话，神色有些黯然。

　　汪竣达又说道：“如果哪日你也能如千里香一样赎身出去，你想去哪里？”

　　香满楼说道：“当日千里香离开溢香苑，据说是去了城西的羊槐镇隐居。如果是妾身赎身出去，可不要独自孤零零的隐居，妾身只愿跟随公子回家，为奴为妾心中也是愿意。”

　　汪竣达听到羊槐镇这个名字，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颜色，捏着香满楼的下巴笑道：“如果我能娶了你，可不舍得让你为奴为妾，定要将你当做至宝一样高高贡着。”

　　二人又调笑一番，汪竣达才离开溢香苑，备了匹快马，赶至羊槐镇。这镇子不大，但是却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汪竣达不禁暗叹千里香是个会享受人生的女子。

　　汪竣达下马在镇头一家茶寮坐下，要了杯茶，随便向老板娘打听道：“这镇子上是否有位漂亮的女子，两年前单身从邺都迁居至此？”他想到千里香既然自赎自身，来到此地隐居，想必不会报出真名与往事，于是就只是笼统的打听一下。

　　老板娘想了半晌，说道：“哦，倒是有这么一位姑娘，容貌出众，但是人却奇怪的很，她既不嫁人，也没有什么亲友来看望她，更不和镇中人说话，一人住在镇南临山的地方。”

　　汪竣达道：“哦，请问如何走？”

　　老板娘大量他两眼，说道：“你要找她？可惜你来晚了，她一个月前生病死了。”

　　汪竣达心头一惊，说道：“怎么突然死了？”

　　老板娘疑惑的眼神打量汪竣达半晌，说道：“你是她什么人啊？怎么这么关心她？”

　　汪竣达心头一转，装作悲哀的说道：“实不相瞒，她很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最近才从邺都得到消息，说她可能在这里，于是就找了来，哪里知道她已经不在了……”汪竣达一边说这话，一边低头锤着桌子，一副十分哀伤的表情。

　　汪竣达的表现果然引起了老板娘的同情，她于是将这女子住处和下葬地方详细说给汪竣达听，汪竣达一番感谢，又问道：“那么是哪位医生给她医治的？”

　　老板娘答道：“她当初生病症状只是轻微，找了镇中唯一的大夫林大夫看看，林大夫把脉后只说是普通风寒，开了几剂药，谁知道她吃了也不见好，林大夫又开了几剂药，哪知道她却越来越厉害，只是高热不退。镇中人都说她住的临近南山，大约不小心中了瘴气。后来林大夫见药石不灵，让她去城中请高明大夫求医，可是这姑娘却不愿意，只是在家躺着，最后瘦的皮包骨，一命呜呼了。”

　　汪竣达谢过老板娘，来到她所指的女子的住处，只见屋子已经荒废，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汪竣达推门走进屋子，从屋中摆设可以看出屋主人生前绝非普通村氓野妇，而是甚有品味的妇人，屋中一些摆设字画与溢香苑中香满楼房间摆设有些类似，基本可以认定这里就是千里香的住处。

　　他又来到镇中，花了些银子请了几个壮汉去墓地里起出千里香的棺椁开棺。当棺盖一打开，众人都愣住了，只见棺材中躺的那名女子竟然没有腐烂，依旧栩栩如生。众镇民不知道为什么，都说这女子是神仙化身，但是汪竣达心中明白，千里香一定是被人毒死的，因此尸身在这么热的天下葬一个多月才不见腐烂。汪竣达请镇民离开，自己在棺中探查一番，毫无所获。但是心中却已明白，江昱祎死因堪疑，只是可惜与这件事有关的人已经被人灭口，线索已断，无法再查，于是只好回到邺都，向岑苾复命。

　　因为穆晟钊允许汪竣达带侍卫保护秀鸾宫，因此汪竣达面见岑苾回报此事十分容易。汪竣达将经过叙述一遍之后，岑苾神色不变，只是说道：“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汪竣达心中有些疑惑，不明白岑苾突然让自己探听摄政王一个早已死去的儿子的死因做什么，但是这些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希望能够获得更大的权势，至于其他，那是岑苾的事情。因此他告退出来，回家休息去了。

　　岑苾听了汪竣达的叙述，感觉虽然没有查出死因，但是事情更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她可以如此推测，太后豢养的杀手买通千里香，让千里香给江昱祎下了药，因此江昱祎会突然暴亡，之后千里香虽然红极一时，但是迫于杀手的压力，或者也是自己的意愿，离开溢香苑隐居羊槐镇，赎身的银两只怕也是太后的人给的。太后做事到底小心细致，没有在当时治死千里香，不过是怕引起人们的怀疑，也可能是千里香握有什么他们的把柄，例如那个江昱祎的扳指。事情过了三年，一切都淡忘下来，于是杀手前去杀了千里香，取回扳指。如此推断，天衣无缝，只是可惜，自己现在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看来，只有审问那名女刺客，或许可以问出什么来。只是那刺客当时就要寻死，看来对太后甚是忠心，抑或事情泄露的惩罚甚是厉害，要突破这个女刺客倒要花些心思，岑苾真想立刻前去审问她，以免夜长梦多。只是自己才产下儿子几日，每日都有后宫妃嫔和朝廷命妇前来贺喜，看起来一时半刻还不能抽身。


　　第十七章 密审刺客


　　七月十四，皇七子降生的第五天，穆晟钊给他赐名承域。七月二十八，梁国皇帝的使者给岑苾送来了一车礼物，看起来表哥魏啸疆对自己生下儿子很是欣慰。八月初九，秀鸾宫中开了承域的满月宴，承域经过一个月的精心喂养，已经长的白白胖胖，比普通一个月大的婴儿小不了多少了。承域很活泼，滴溜溜的大眼睛到处转动，到处张望，很讨人怜爱，当然这些人不包括太后和宫中产下儿子的妃嫔。

　　喧嚣一日，才结束了承域的满月宴。第二天一早，岑苾召入汪竣达，告诉他自己要密审一个月前抓住的女刺客。汪竣达点头明白，他巴不得岑苾早些去审问这个女人，因为女刺客一日关在自己手中，万一逃脱或者寻死了，那自己可逃脱不了看管不力的干系。

　　汪竣达出宫安排一下，岑苾换上宫女服，拿着令牌，悄悄出宫，宫外，换上便装的汪竣达坐在马车中正等候岑苾。等岑苾坐上马车，马车疾驶，来到城郊一个废院前停下。

　　院中守卫着十几名侍卫，见到汪竣达带着岑苾进来，都躬身行礼。岑苾目光在侍卫们身上扫视一眼，汪竣达立刻介绍道：“这些人都是末将的心腹，请娘娘放心。”

　　岑苾点点头，走入院中的屋子，屋子果然有地下暗室，一个侍卫打开屋中地板上的一个盖板，只见里面是一架木梯通到底下。侍卫从木梯上爬了下去，点燃油灯，地下室中立刻泛起亮光。

　　汪竣达看一眼岑苾，又拿眼望着木梯，说道：“娘娘，临时找来的关押刺客的地方，很难修建楼梯，娘娘，是否要将刺客带上来再审？”

　　岑苾看着木梯，心中明白汪竣达担心自己千金之体下了不木梯，淡淡一笑，说道：“不过是个木梯，又不是天堑，今日本宫服饰简单，下这木梯并不麻烦，还是下去看看吧。”说着走了过去，抓住木梯，轻捷的下了去。

　　只见地下室是个石室，之前下来的侍卫已经点亮了室中四角悬挂的四盏油灯，因此地下室中十分明亮。岑苾一眼看到室内墙边立着一个十字形架子，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四肢被铁锁链紧紧的栓在架上，她的头低低的垂着，一丝生气也没有。岑苾走到那女人面前，伸手拂过她的头发，看清这女人的面容，果然是当日那个女刺客，只是一个月不见，她已经瘦骨嶙峋，面色惨白，一点生气也没有。

　　岑苾回头对刚从木梯上下来的汪竣达质问道：“你对她用刑了？”口气略有些责备。

　　汪竣达忙说：“末将不敢，只是这刺客性子甚烈，不是寻死就是要逃，最后弟兄们只好将她锁在这木架上。”

　　岑苾点点头，道：“把她给弄醒吧！”

　　木梯上有下来两个侍卫，其中一个赶紧上前，推搡这女子，半晌，女子才悠悠醒来，目光淡淡扫过面前的岑苾，但是却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对世间一切皆无所谓。

　　岑苾道：“把她从架子上放下来。”

　　侍卫有些迟疑，回头望着汪竣达，汪竣达说道：“娘娘，这个刺客虽然是个女子，但是非常勇猛，娘娘千金之体，要是有个万一……”

　　岑苾走上前，揭开那女子的袖子，看着那女子青紫色的臂膀，说道：“你看她都这样了，还能如何，还是放她下来吧！”

　　汪竣达这才朝侍卫点点头，侍卫拿来钥匙，将女子放了下来，这女子一放在地上，立刻如同一堆烂泥般委顿在地，模样甚是憔悴。她今日这模样实在不能让人联想起一月前在宫外道旁行刺的形象。

　　岑苾又道：“其他侍卫都上去守着吧，这里就留下本宫和汪统领。”

　　汪竣达道：“娘娘，这不妥吧！她是武功高强的女刺客，不是当日被锁在地牢中的吐蕃公主。”

　　岑苾淡淡一笑，道：“所以本宫才留下你护卫，本宫相信你能保证本宫的安全。”

　　汪竣达无言以对，那些侍卫只好一个个爬上木梯，上到地上。

　　岑苾走近女刺客，汪竣达亦步亦趋跟在岑苾身旁，生怕有半点闪失。岑苾蹲下身子，抓起她青紫的胳膊，说到：“这些日子难为你了。”女刺客青紫的胳膊本已麻木，但是被岑苾的手拂过，身子还是颤动了一下。

　　岑苾又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仿佛不是跟一个意图谋害自己的刺客说话，而是跟一个邻家小妹说话，汪竣达在一旁听的十分惊讶，心中想着，难道当日岑苾单独审问吐蕃公主，也是用这个办法套出解药的？

　　女子不答，依旧低着头。

　　岑苾用手将女子蓬乱的头发捋到一旁，露出女子娟秀的面庞。岑苾抬起女子的头，说道：“你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吧，多好的年纪，长的也如此清秀，为什么想着来做刺客？难道你和本宫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妨说出来。本宫记得一直行善积德，未曾伤害过何人。”

　　那女子终于开口道：“你不用惺惺作态了，我本要杀死你，虽未成功，却也害的你流产，你能放过我？要杀便杀，多说无益，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

　　岑苾心中一喜，心中想到，怕就怕你不吭声，只要你说话，本宫就有办法。岑苾对她的说话也不恼怒，竟然盘膝坐在女子的面前，说道：“看样子你不是跟本宫有深仇大恨来报仇的，你一定是受人指使。既然是受人指使，不过是那人手中一个工具，本宫为什么一定要杀你？难道那把刺杀本宫的匕首本宫也要溶为铁水方能消气吗！”

　　女子不服道：“你不过是想我说出幕后主谋，你死了这条心吧！”

　　岑苾淡淡一笑，道：“幕后主谋不用你说，本宫自然知道，不就是那位太后娘娘嘛！”

　　女子怒道：“那你还想怎么样？你不要枉费心思了，我什么也不会说。”

　　岑苾正色道：“这世上任何人如果活着好都不会想死，你也不例外。现在虽然生为乱世，但是人世间还是有很多值得留念的东西。”

　　女子哼了一声，说道：“那是你们这些千金贵族，我们蝼蚁之民，活着也不过生不如死。”

　　岑苾摇头道：“你以为身为宫中的娘娘就万事无忧尽享人间快乐吗？其实，很多时候平凡人间的天伦温情才是人生真正的快乐。也许娘娘比常人好的一点只是能够衣食无忧而已，不过本宫看你，也不是个缺衣少食之人，因此，本宫和你又有何不同呢！”

　　女子“哼”了一声，神色净是不信，也不再接话，只是闭目不语。

　　岑苾也不以为忤，继续说道：“也许你想不到，本宫多年前在夫家备受欺凌，好不容易怀有身孕，日子才过的好一些，可惜胎儿到了六个月，却被人下药打掉；也许你想不到，本宫曾经流落大漠，面临狼群和迷路的危险；本宫曾在一座被攻破的孤城中，躲在井中一整天，才逃过屠城的命运；当本宫以为好不容易可以过上安宁的日子，却又兵临城下，被迫和亲，远嫁他乡，出嫁后，皇上一年没有去我宫中。你觉得本宫这些遭遇比你的生活更幸福吗？”

　　一旁的汪竣达听到岑苾说起这些，心中不禁又是十分惊讶，他只知道当初岑苾被迫嫁给搏凌侯，并不知道岑苾出嫁后遭遇可怜，更不知道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他真怀疑岑苾是编造出来的，但是看岑苾神情，又似乎不像，心中不禁对岑苾多年来的身世产生好奇和敬意。

　　女子听了岑苾一席话，似乎也有些动容，说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岑苾笑笑道：“不错，本宫知道，你一旦对本宫泄露了什么，就算本宫放你活着出去，太后，或者你的首领一定会用非常残酷的手段杀死你，因此你宁可死在这里。”

　　女子闻言睁大眼睛，说道：“你怎么知道？”

　　岑苾道：“多年之前，我见过天下闻名的杀手金易水处死猎物，手段之残忍，只怕天下罕见。不知道你所害怕的那个人比金易水如何呢？”

　　女子闻言一惊，神色变的更加恐惧，默然无言。汪竣达却心中更加惊讶：这位自己看着她长大的邻家小妹突然成为娘娘，自己只以为她是凭借兄长的原因，哪里知道她过去竟然有如此多的经历，看来她这些年来经历了不少风雨，不单单是梁国长公主这么简单，自己之前只怕还小看她了。

　　岑苾突然握起女子一只手，虽然时为秋初，但是女子的手却十分冰凉，毫无一丝体温。岑苾说道：“你不肯说，自然有你自己的害怕，一个人连生命都肯抛弃，只为维护一个人，忠于一个人，这个人一定有她的可怕之处。不久前，本宫宫中一个柔弱宫女受人指使偷偷给本宫下药，被本宫发觉，命人用烧红的烙铁将她全身烙了，她依旧不肯供出为何人指使，你既然是个女刺客，当然比她更强，本宫不会对你用刑，你不说，本宫也不会逼你。”

　　女子抬头惊疑的说道：“那你想怎么样？”

　　岑苾道：“本宫只是可惜，你好端端一个女子，在这如花年华，就要去见阎王，实在可惜。”

　　女子默然，但是神色中露出伤感。

　　岑苾道：“本宫如果现在放你出去，你的同伴看你竟然活着出来，一定会怀疑你出卖了她们，你会死的很惨。”

　　女子还是无言，只是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岑苾道：“你为什么会当杀手呢？难道是你自愿的？本宫想不可能。战乱连连，百姓死伤甚重，或许你的父母因为战乱死去，你成了孤儿，被你的组织捡了去，训练出来；也许，你父母养不活你，把你送人或者抛弃，被你的组织捡了去；更或者，你的组织见你天赋不错，杀死你的父母，将你抢了去，培养成杀手。从此虽然能够果腹，但是一辈子却只能生活在杀手的阴影下，无时无刻不面对着死亡，没有你自己的任何幸福可言。”

　　岑苾这话说到女刺客的心坎上，她尘封多年的心终于活过来了，她还年轻，她不想死，她还没有嫁个自己喜欢的丈夫，没有生育自己的孩子，没有体味到哪怕一天男耕女织平静生活的快乐。


　　第十八章 始露端倪


　　岑苾继续说道：“你的主人，无论如何凶狠，不过是个人，不是神，也不是魔鬼，是人就不是无坚不摧的，如果你敢背离她，来到本宫身边，本宫自会想办法保全你的安全，并且将来，给你自由身，让你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女子听到这话，怔怔抬头望着岑苾，不敢相信的问道：“真的可以吗？”

　　岑苾回视着女子的眼睛，道：“只要你敢，就有希望。否则，你这辈子永远是无法见光的杀手暗人，一旦你没有价值了，就会有人处理你，永远别想脱离苦海过上平凡人的生活。”

　　女子还是不信，道：“你真能放过我，而且保护我？”

　　岑苾道：“不错。当初给本宫下药的宫女，之后本宫让她养好伤，送她和家人一起远离邺都，逃离太后的魔掌。”

　　女子匍匐在地，泣道：“属下见过娘娘，多谢娘娘再生之德，属下今生今世为了娘娘万死不辞。”

　　岑苾伸手扶起女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道：“属下名叫闵江月，如娘娘所说，三岁时父母双亡，已经被太后的人收为暗人，从小就被师傅教习暗杀伎俩，当时一起的有百余孤儿，自十岁起，每年所有同伴就要进行一场比武，这种比武不似普通的切磋武功，而是胜利者一定要杀死失败者才能过关，因此每个人都如猛兽般要杀死对方，全无同门情义可言，这样过了七年，我亲手杀了七个同门，这才被指派出来行刺，哪知道第一次就失手了。”

　　闵江月淡淡将往事道来，岑苾和汪竣达不觉听的心惊，可以想象的出，这些年来闵江月过的是什么日子，同时也为太后的残忍和深谋远虑有些震惊。

　　岑苾静默片刻，问道：“这么说来，六月十四在御花园杀死宫女的人不是你？”

　　闵江月道：“不是我，我还没有资格面见太后，那是大姐，太后的旨意都是她代为传达的。”

　　岑苾又问：“你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闵江月道：“这件事情只有太后和大姐知道，其他人都互不认识对方，属下猜想，大约有十几人。”

　　岑苾道：“那么三年前江昱祎之死，一月前千里香之死，你知道多少？”

　　闵江月低下头，深为自己什么都不能提供给新主人而羞愧，她说道：“这些属下也不知道。”

　　岑苾点点头，道：“本宫给你找个地方，你安心修养一段时间，外界已经以为你死了，以后本宫需要你的时候，自会带上你。”

　　闵江月连连点头，一番千恩万谢。岑苾起身上了木梯，走上地面，侍卫们正侯在门外。

　　岑苾走出院子，回头对汪竣达说道：“你找个僻静之处，将她安顿下来，不要走露消息。”

　　汪竣达道：“娘娘真的收她为己用？不怕……”

　　岑苾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汪竣达颔首道：“末将一定给娘娘办好。”

　　*

　　三日后，汪竣达回复岑苾，已经将闵江月安排妥当。岑苾赞道：“这次事情你办的很好。你可有所请，只管道来，只要本宫能办到的，一定尽力满足你。”

　　汪竣达迟疑片刻，说道：“末将想迎娶娘娘往日宫女清菡为妾，请娘娘恩准。”

　　岑苾忽然听到这话，十分诧异，问道：“你说谁？”

　　汪竣达又说：“上次娘娘让末将前去赏赐清菡，末将这才见到她，对她深有好感，现在末将与她两情相悦，因清菡是娘娘宫中出去的，特请娘娘恩准这件事情。”

　　岑苾听了这话，心中才反应过来，心中明白此事汪竣达不用求恳自己也能办到，只是清菡是从自己宫中出去，自己以后说不定会过问，那时候才知道，不免会对他有意见，因此现在才以恩请的方式提出。岑苾想到汪竣达到底也是男人，一旦事业有所起色，就要娶妾，自己当年如果嫁给他，他一旦在虢国有了战功，不免也是如今这样三妻四妾，想到这里不觉心寒。但是忽又想起化名李铭毅的段奕名，他身为大理王子，现在又是摄政王的爱将，身边还有梦莲那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他却始终不娶，实在也算难得。

　　岑苾默想半晌，又问道：“清菡自愿嫁你为妾？”

　　汪竣达道：“是的，娘娘。”

　　岑苾漾起一个微笑，说道：“这样一来，倒是一件喜事。本宫要为清菡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聊表心意。只是清菡过门后，你可不能薄待她啊！”

　　汪竣达道：“末将谢过娘娘，末将宠她还来不及，哪里会薄待她！”

　　看着汪竣达志得意满的背影，岑苾不觉心寒，想起汪夫人已经为他产下三个子女，依旧锁不住男人的心，不觉为汪夫人不值，虽然她对这个庸俗的女人并无好感。

　　第二天清早，岑苾刚刚起来，突然听到门外一阵哭闹声传来，岑苾不悦道：“外面怎么回事？”

　　凌薇立刻走进屋子，说道：“娘娘，汪统领的夫人今天一早就来到秀鸾宫中，说要见娘娘，侍卫们见是统领夫人就放她进来，奴婢等说娘娘还未起来，让她等一等，她却在外面哭闹，吵到娘娘了。”

　　岑苾心中隐隐感到汪夫人来只怕是为了汪竣达纳妾之事，于是道：“让她进来。”

　　凌薇刚一出去，一个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的女人就扑了进来，跪在岑苾面前，哭诉道：“娘娘为臣妾做主啊！”正是汪夫人。

　　岑苾道：“汪夫人不用跪下，请坐！”

　　汪夫人也不起来，跪在地上一味哭泣，只是来回重复那句话：“娘娘为臣妾做主啊！”

　　岑苾只好安慰道：“汪统领娶妾之事本宫已经应允，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平常，而且汪统领并非富而易妻，你永远是汪家的原配正室。”

　　汪夫人哭道：“娘娘做主，当年汪竣达他刚来燕国，不过是一名小小兵士，妾身虽然不是国色天香，但是街坊四邻中慕名要娶妾身的富家公子也不少，妾身却跟了他，在英华宫苦熬数年，生下两儿一女。妾身也算对的起他了，为何他现在一旦有了娘娘的眷顾，就对臣妾不理不睬，一心想着那清菡，视臣妾如无物。现在已经是如此了，一旦清菡过门，妾身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汪夫人哭的梨花带雨，分外凄惨，岑苾也不禁动容，她之前并不知道汪夫人原来是和汪竣达患难与共，现在汪竣达却对妻子如此薄情，想到这里心中也不免同情，哑然无言，不知道如何劝慰汪夫人。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汪竣达的声音：“娘娘，贱内目光浅薄，烦扰娘娘了，请娘娘不要见怪。”

　　岑苾见汪竣达来的如此之快，立刻明白，守卫的御林军见统领夫人神色异常的来到宫中，赶紧通报了汪竣达，汪竣达闻言才赶来了。

　　岑苾道：“进来吧！”

　　汪竣达大步走了进来，先向岑苾见礼赔罪，然后扯起一边哀哀哭泣的妻子，道：“不过是家务事，为何要来打扰娘娘和小皇子，惊扰了小皇子这罪名你能承担的起吗？”

　　汪夫人似乎有些惧怕汪竣达，于是哭道：“我来求娘娘给我做主，哪里是惊扰娘娘！”

　　汪竣达道：“你这鬼哭狼嚎的样子，一早把娘娘吵醒，难道不是惊扰吗！你这女人为何如此不贤惠？你可知道，娘娘不仅不嫉妒皇上宠幸其他妃嫔，当年在军中，娘娘还亲自挑选了几名美女给皇上伴寝。娘娘如此贤德，你只要学娘娘一成即可，就不用在这里哭爹喊娘了。”

　　岑苾在旁听的愕然，没想到汪竣达口中那个无比贤德的娘娘竟然是自己，不觉哑然失笑。自己之所以“贤德”，那是因为自己从来都对穆晟钊没有半分幻想，自己不过是利用他为瑄儿报仇，既然如此，他有什么女人自己又何须在意呢！自己的这种行为竟然给了汪竣达错觉，让他以为凡是贤德的女子，都不在意丈夫三妻四妾，因此竟要自己的妻子效仿，岑苾不觉心寒。

　　但是心寒归心寒，岑苾还是开口劝慰道：“汪统领，夫人她毕竟跟随你多年，为你生育了三个儿女，你就算新人过门，也不可冷落妻子。”岑苾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自己在搏凌侯府度过的凄惨岁月。

　　汪竣达连忙应道：“娘娘说的是，末将谨记在心。末将贱内让娘娘见笑了，末将这就带她回去。末将告退。”

　　岑苾微微颔首，汪竣达拽起还在嘤嘤哭泣的妻子，走了出去。岑苾望着他二人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八月二十九，汪竣达被任命为三品虎贲将军，统领邺都城西驻扎的三千人马，同时兼任御林军统领。九月初三，汪竣达风光迎娶妾室，岑苾备了一份嫁妆一份贺礼，汪竣达一时风光无限。

　　二人婚后，岑苾得到消息，汪竣达甚爱清菡，对她偏爱有加，汪夫人不免怨声载道，好在清菡性子单纯，平日让着汪夫人，也不与她争执，汪竣达却对夫人颇为不满，一次争吵之后，竟然扬言要休妻，虽然此事虽然不了了之，但是岑苾也深为同情汪夫人的处境。

　　转眼又到新年，七皇子承域也五个月大了，长的白白胖胖，丝毫未因早产而影响到身体，穆晟钊甚为疼爱，一腔心思都花在承域身上，平日里只说承域最像自己，言谈之间透露出想立承域为太子的意思，岑苾听到，立刻掩住穆晟钊的口，说道：“承域这么小，太后本来就对臣妾虎视眈眈，多次欲置臣妾于死地，现在宫中事务又是太后掌控，如果皇上透露出想立承域的意思，只怕连摄政王都要翻脸对付臣妾，后宫众人也视臣妾为眼中钉，臣妾和承域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臣妾知道皇上的心意，只是皇上在大权独揽之前，切莫再流露这个意思了。”

　　穆晟钊闻言长叹一声，无语黯然。


　　第十九章 再次亲征


　　新年一过，江成武再起征讨虢国之意。岑苾闻讯，请穆晟钊再次随军出征。穆晟钊闻言立刻摇头道：“上次秦州之事已让朕噩梦连连，还险些让爱妃命丧异乡，爱妃如何还想随朕亲征啊？”

　　岑苾于是苦劝，从宫中潜伏着太后杀手甚不安全说起，又说到江成武长子阵亡事件堪疑，想去军中寻得证据，从而让江成武对太后死心，削弱两人势力，从而让皇上亲掌朝政。

　　岑苾苦劝半晚，穆晟钊终于克服心中恐惧同意随军出征，忽又说道：“咱们二人出外，可承域怎么办？他才半岁，总不能随咱们一起出去吧？”

　　岑苾道：“摄政王正妃柳氏，深恨太后，又疼爱承域，臣妾想将承域寄养在她身旁，料想太后不敢公然动手。”

　　穆晟钊这才打消顾虑，派人请摄政王进宫。

　　当江成武听完穆晟钊想再次随军出征的意思之后，没有说话，目光富含深意的在岑苾脸上扫过，然后道：“皇上年纪轻轻有此雄心，甚为可嘉，请皇上与贤妃收拾好行囊，三日后出征。”

　　江成武离开秀鸾宫，随太监出宫，心中却忍不住去想那位皇上宠爱的贤妃，此女不过是梁国长公主，当日自己挥兵兵临江宁城下，因为战事需要，与梁国结盟，因此索取此女作为人质。哪知她貌不惊人，却能在皇上冷落她一年多之后迅速抓住皇上的心。在秦州城楼上，自己那一着吓的随行而去的袁婕妤病卧床榻十几日，连皇上也吓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她却神态自若；秦州城中，自己遇刺，她却突然降临到现场，喝住众人，留下吐蕃公主性命，又为自己索取来解药；之后她被迫留在秦州，却毫无惊惶之色，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李铭毅大军被围，她却派出皇上留给她的两百御林军扭转了战场的局势；当皇上不在宫中，她预先得知太后要杀她的消息，躲出宫去，之后又来自己府上，向自己寻求援助，并与妻子柳惜兰成为好友。她实在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子，难怪当年虢国搏凌侯冯赫向虢国皇帝请旨立她为正夫人，只是后来冯赫为何突然宣布她死去，她又来到梁国依附表哥实在令人奇怪。江成武越想越对贤妃充满兴趣，他已经明白，穆晟钊之所以想亲征，不过是受了贤妃怂恿，而贤妃，她为何要随同自己亲征呢？这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当初她来到自己府上投奔自己的时候，自己之所以帮助她，已经不全是为了她梁国公主的身份，而是对她心存好感，不想她就这么死在太后之手。她在自己府上的时候，自己不便露面，但是心中却极想看看她的行为。她，竟然是这样一个让人看不透却更加着迷的女人。

　　翌日清晨，岑苾请人去摄政王府请来了王妃柳惜兰，将自己要随皇上出征，想将七皇子托付给她照看之事一说，柳惜兰十分高兴，满口答应。

　　岑苾迟疑半晌，说道：“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想说吧，这事不过是我的猜疑，并无证据，不想说吧，又担心昱祾和承域的安危。”

　　柳惜兰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忙催促岑苾快说。

　　岑苾悠悠说道：“当日我怀着承域，太后不听摄政王的劝阻，却派人杀我，你知道为什么？”

　　柳惜兰道：“刺客不是当场杀死，为何你认定是太后指使？”

　　岑苾微微一笑，道：“太后谋害我已不是一次两次了，第一次她在宫中下药，我抓住那下药宫女，她什么都招了；而这次太后行刺我，那刺客也并没有死，而是被我转移到秘密的地方，她也亲口承认是太后豢养刺客。”

　　柳惜兰惊讶喊道：“什么？”然后神色渐渐恢复平常，看来已经信了，她口中道：“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岑苾不接话，继续说道：“太后当日冒险行刺我，不过是为了杀人灭口。”

　　柳惜兰一惊，道：“灭什么口？不是因为她讨厌你吗？”

　　岑苾道：“前几次是因为她不想我阻碍她所干的事，最后一次则是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她必须杀我灭口。”

　　柳惜兰道：“什么秘密如此重要？”

　　岑苾于是从六月十四蕊儿被杀，一直到自己派人探听情况一一跟柳惜兰说了一遍，并且将自己的怀疑如数倒出，柳惜兰听完，惊的合不拢嘴，继而悲愤的说道：“如果事情真是这样，我一定饶不了她。”江昱祖和江昱祎都是柳惜兰亲手带大的，而且江昱祖还是柳惜兰表姐的儿子，柳惜兰对他们自然感情不同一般，愤恨是免不了的。她又想起自己疼爱的亲生儿子昱祾也身在危险之中，不禁惶恐而愤恨，就要去找太后算账，岑苾却一把拉住她，说道：“王妃，我们到底没有证据。”

　　柳惜兰仔细一想，无奈只得颓然坐下。

　　岑苾道：“我今日之所以将这些事情告诉王妃，那是因为放眼今日之邺都上下，除了摄政王府外，没有其他地方能逃的过太后毒手。我之所以告诉王妃这些事情，希望王妃能够小心照料昱祾和承域，不要让太后有机可乘。太后就算豢养的杀手再厉害，也不敢在王府明目张胆的做什么，太后一旦失去了王爷的心，就什么都成不了了。”

　　柳惜兰悻悻的说：“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岑苾道：“一来是因为我还没有证据，二来是我认为太后尚不至于这么早就动手，因此想等到探究出了实情再说，以免王妃误会我毁谤太后。只是现在，我要随军出征，邺都全城只有娘娘能保我爱子性命，所以不得不提前跟王妃说起。”

　　柳惜兰责怪道：“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这个女人如此恶毒，就算你告诉我她谋害先皇，我也不会怀疑。你放心将七皇子交给我，我一定好生留意七皇子和昱祾的安危，一旦她敢下手，我就抓个正着，看她到王爷面前如何解释，也好为昱祖和昱祎报仇。”

　　岑苾这才握住柳惜兰的手，放心的点点头。

　　*

　　正月二十，江成武率大军出征虢国，穆晟钊和岑苾随军出征，汪竣达带一千人马护卫皇上安危，同时，岑苾也暗中下令，让汪竣达送来闵江月，化妆成宫女，跟在自己身边。

　　闵江月经过数月的调养，已经恢复昔日风采，她来到岑苾身边，一路上对岑苾忠心耿耿，无半分懈怠，岑苾对她甚为放心满意。

　　大军出了邺都，一路经过开封、许州、邓州，最后抵达燕虢两国边界的金州，李铭毅率领大军就驻扎在此。

　　李铭毅大开金州城西门，迎摄政王进城，当他看到岑苾竟然又随皇上同行，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愕，继而惊愕变成惊喜，但是这神情转瞬即逝，无人能够察觉。

　　虢国都城柳州在虢国南部，而燕国和虢国是北部接壤，江成武此次出征的意思是以金州为跳板，征服虢国北部地方，长驱直入，一举攻陷虢国都城柳州，生擒搏凌侯冯赫和虢国皇室。

　　江成武进入城中，已是晚饭时分，他尚未安顿下来，就集合军中将领召开会议，穆晟钊自然列席，不过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不过是个摆设。汪竣达以虎贲将军的身份也忝列末席，但是这对他来说，已和当年的英华宫守卫统领是天壤之别了。

　　岑苾为穆晟钊和江成武送上茶水，于是就躬身退下，临出去之时，目光别有深意的在李铭毅脸上停留片刻，然后飘然出去，李铭毅心中有些惊愕，但是立刻明白岑苾是有事找自己。

　　江成武的目光随着岑苾的背景走出门口才收了回来，开始询问各部情况，制定作战计划。

　　一个时辰之后，李铭毅从江成武的书房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心中正想着岑苾会在哪里找自己呢，只见一个宫女隐身在屋旁树下，于是快步走了过去，只见这宫女似曾相识，仔细一想，原来去年在秦州城的时候，这宫女就侍候在岑苾身旁。

　　宫女说道：“娘娘对将军有事相求，可否请将军随奴婢前去一见。”

　　李铭毅微微颔首，也不做声，跟着宫女低头便走。

　　江成武和穆晟钊来到金州城后，李铭毅已经为他们腾置了一位富户的大宅居住，自己为了便于联络，也在附近找了一所小宅子住下。

　　宫女将李铭毅带到附近一片树林中，只见树林中一个女子提着灯笼，光线照来，只见她身边那个女子正是岑苾。多日未见，岑苾已经产下儿子，只是面容身材丝毫未变。

　　李铭毅不明白岑苾深夜求见自己何事，只是感觉到有些奇怪，因为岑苾以前一直对自己十分淡然，从来没有求过自己何事，倒是帮自己的略多一些。

　　李铭毅走到岑苾身边，见她身边还有其他宫女，于是行礼说道：“娘娘深夜召见末将未知是何事？”

　　岑苾道：“本宫有一事相求。八年之前，摄政王世子江昱祖在战场上阵亡之事将军可曾知晓。”

　　李铭毅道：“末将听闻过一二。”

　　岑苾道：“本宫欲求将军之事是打听出当时战场上和江公子在一起的将领，告诉本宫。”

　　李铭毅微愣，但是也不多问，道：“好，末将就去打听。不知娘娘可有其他事情吩咐？”二人到底身份有别，又经过了这许多年，在有外人的情况下见面，也觉得有些拘束，因此说话分外客气。

　　岑苾道：“没有了。”李铭毅正要告退，心中却有些不舍，曾经，两人离的那么近，生死与共，辗转千里，但是可惜，那时候他们的身份一个是复仇者，一个是仇敌的妻子。时过境迁，一晃五年过去了，两人的身份都不同了，可是一人却是娘娘，一人却是将军。虽然男未婚，但是女已嫁，而且有了儿子。

　　岑苾忽然幽幽说道：“将军请务必小心安全，有时候，看不见的敌人远比战场上的敌人危险。”

　　PS.哈哈，感情戏从今天开始……两个男主一起吧！


　　第二十章 以己为饵


　　李铭毅一愣，不明白岑苾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心中思量，这次见到岑苾，她与当年有很大的不同了，她的心思如深海中的水一般，看也看不透。不过自己其实从来也没看透过她，当年两人离的那么近，自己却没有发现，冯赫其实对她一点都不好，她对冯赫也一点感情也没有，不过不愿意在自己这个视她为仇敌的人面前诉说自己的不幸而已，当时她之所以急着回虢国，不过是思念她襁褓中的女儿，可是，因为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致使她和女儿一别六年，至今无法相见，她心中的痛可想而知，变成这样也可以理解。

　　李铭毅虽然不想告退，但是话已说完，现在二人身份有别，而且身边又有旁人，不得不走，于是只好出言告退。

　　岑苾还是幽幽说道：“将军慢走。凌薇，送送将军。”

　　李铭毅道：“娘娘还是早些回去吧，金州现在正战事大起，并不安定，深夜在此恐有流民盗贼伤害娘娘。”

　　岑苾微微一笑，道：“将军放心，本宫自会小心。”

　　李铭毅无奈，只好随那领自己来的宫女往回走去，心中真不明白岑苾干嘛要叫个宫女送自己。那宫女却也不说话，只是快步往前走去，李铭毅心中生疑，只好快步跟了上去。走到树林外，凌薇突然窜进一个巷子，回头招手让李铭毅进去，李铭毅心中更奇，但是还是走了进去。只见这宫女站在巷口的暗影中，也不说话，只是耳朵似乎在仔细的听着什么。李铭毅正要开口询问，宫女立刻将手指竖在口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意思。如果是其他女人这么奇奇怪怪的行为，李铭毅早扭头走了，不过这个宫女到底是岑苾的贴身侍女，李铭毅心中好奇，于是静静立在一旁，看宫女要弄什么鬼。

　　突然，李铭毅听到兵刃相接的声音，他是练武之人，耳朵自然灵敏，接着，宫女也听到树林出传来一个女人的轻呼，于是赶快说道：“将军快去，有人要行刺娘娘。”

　　李铭毅也来不及细想这事怎么透着如此古怪，心中忧心岑苾的安危，赶紧赶了过去，只见那灯笼已经掉到地上，林中一片暗淡，但是他目光过人，能够通过微弱的月光看清林中岑苾刚才所站的地方一个宫女正和两个黑衣人斗成一团，而岑苾，却镇定自若的站在一旁。

　　岑苾看到李铭毅，面上一喜，说道：“帮我抓住这两个刺客。”

　　李铭毅立刻拔刀上前，这两个黑衣人武功不弱，那宫女一人对抗二人十分吃力，李铭毅加入战团，两个黑衣人立刻处在下风，其中一人突然探手入怀，想使暗器，但是那宫女眼明手快，抢先发出暗器，将对手打倒在地，立刻掏出准备好的绳子，将黑衣人捆缚在地。

　　很快，李铭毅这边也得了手，将黑衣人打倒在地，宫女立刻冲了过来，将黑衣人绑缚起来。

　　一个黑衣人对着岑苾惊惶叫道：“你知道我要来杀你？”

　　另一个黑衣人对着会武的宫女叫道：“你是自己人？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凌薇点燃灯笼，走到黑衣人面前，揭开他们的面巾，只见其中一人年龄已经三十有五了，另一人不过二十出头。

　　岑苾走到年纪大的人身旁说道：“不错，本宫知道你们今夜很有可能要来行刺本宫，因此布下这个局，引你们上钩。”

　　那人瞪着闵江月说道：“叛徒，你知道背叛我们会有什么后果吗？”

　　岑苾一笑，道：“好啦，先别威胁她了，你们现在自身难保，难道不知道吗！”

　　那人咬牙切齿的说道：“老子被叛徒出卖，着了你的道，老子无话可说，不过老子宁死也不做叛徒，你杀了老子吧！”

　　岑苾突然笑道：“放心，本宫今日不仅不会杀你，还要放了你。”

　　那人愕然片刻，道：“你少来这套，你说什么本宫都不会信你的。”

　　岑苾突然变了脸色，冷冷说道：“你尽可以不信。本宫放了你后，会找另外的人，冒充今日所抓的刺客，去向摄政王江成武禀报，八年前，摄政王世子江昱祖首次出征，在一个最安全的战场却意外中箭身亡，那一箭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自己人，这个人就是自己。摄政王一直对江昱祖的死亡有所质疑，听到这个消息，不管是否完全相信，一定会向太后质问，那时候，你说摄政王会不会仔细描述一下你的容貌，帮你洗脱嫌疑，证明出卖太后的人不是你而是本宫另外安排的人？那时候，太后就算能说服摄政王相信不是她派出的人杀人，你说她老人家回头会放过你们吗？背叛她的人想必会死的很惨！可能会被用渔网包起来凌迟碎割三千六百刀，可能会用烙铁烫你三千六百下，还可能会……”幽暗的灯笼微光下，岑苾的面色变的有些狰狞，声音也阴测测的，让人不寒而栗。

　　还没等岑苾继续说下去，那中年刺客已经大声打断岑苾的话：“你不要再说了。”

　　岑苾阴阴一笑，道：“你们组织的刑罚只怕你最清楚，本宫真是班门弄斧了。”

　　那中年刺客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问道：“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不可能，当时的人都死了。”

　　岑苾冷冷说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本宫如果告诉你，那江昱祖兄弟二人冤魂不散，给本宫托梦，你信不信？”

　　古人本来就十分相信鬼神，东周的时候，一个名叫颖考叔的武将，因为被同僚嫉妒，一次在攻城的时候，被这个同僚背后放了冷箭射死，后来国王知道，请巫师诅咒放冷箭的人，这个同僚最终受不了心理的压力，于是到国王面前道明真相，然后自杀。对于杀手暗人这样的人，长期不见天日，做的都是暗杀行刺的事情，自然比常人更敬畏鬼神，听岑苾这样一唬，又见岑苾说的如同亲眼目睹，于是自然相信，只吓的面无人色，哀求道：“娘娘，小人与您往日无冤今日无仇，只不过受人指使前来行刺娘娘，请娘娘积点德，一刀结果了小人吧！”

　　岑苾冷冷道：“我不会杀了你们，你们如果想免受太后的折磨，只有一条路可走。”

　　刺客忙问道：“怎么走？”

　　岑苾道：“去摄政王面前说清罪过，讲出事实。”

　　刺客大叫：“这不可能，太后无论如何不可能放过我们。”

　　岑苾低下头凝视着刺客，阴阴的说：“如果太后失去权力呢？她还能耐你们何？而且，本宫会保护你们。”

　　刺客愣了一愣，岑苾又催道：“如果你不肯指证太后，那么本宫会放了你，会先派人送你们回邺都，然后再放了你。对了，你这年纪，有妻儿了吧？他们在哪里？”

　　中年刺客听了这话，表情更是凄惨惶急，说道：“如果摄政王知道这件事情，那必定会杀了小人，给他儿子报仇。”

　　岑苾道：“你不过是件工具，被人胁迫，真正行凶的人并不是你。而且，还有本宫在，你不必害怕。”

　　中年刺客还在犹豫，另一年轻刺客喊道：“你不要犹豫了，咱们只有这一条活路可走。难道日日在太后手下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就有意思吗？那其实生不如死，今天又这个机会，为何不赌一把？”

　　那个中年刺客于是点头道：“就赌一把了，娘娘，小人答应你了。”

　　岑苾满意的点点头，闵江月立刻将手伸进口里，吹了一声口哨，片刻，四个侍卫打扮的人跑了过来。岑苾指着地上二人，道：“带他们去见摄政王，告诉王爷，今日他们前来行刺本宫，被你们抓获。”

　　四个侍卫立刻应声，从地上将两个捆的像粽子一样的人提了起来。岑苾突然对刺客问道：“金州城里现在只有你们了吧？没有其他人了？”

　　刺客一愣，然后点头，道：“谁也没有想到娘娘竟然已经招降了我们的人在身旁护驾，娘娘的计谋实在难测。”

　　岑苾点点头，让侍卫将二人带走。树林中就只剩下岑苾、李铭毅、凌薇、闵江月四人了。

　　李铭毅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看了这样一场大戏，心中十分惊异，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就是岑苾所为。

　　岑苾转头对李铭毅道：“多谢将军了，若非将军，本宫还难以引出抓获这二人。”

　　李铭毅有些担心后怕的说道：“你就这么能料定我一定能救的了你？”言辞之中，已经去掉了“末将”、“娘娘”这些繁文缛节的称呼，心中只将岑苾当做当日共患难的朋友。

　　岑苾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淡淡一笑，道：“我相信你一定能救的了我。而且，我之前只是听江月说看到刺客的暗号和动静，怀疑他们会在今晚对我下手，因此就制造一个机会给他们。”

　　李铭毅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必定就是谋害江昱祖的人呢？”

　　岑苾道：“江月告诉我，他们的组织人都分派各地，有事了才会在当地下手。这一路上，都无人对我下手，我更加确信了这个情况，因此，太后有专门的人潜伏在驻军之中。我看那中年男子年龄大些，算起来八年之前谋害江昱祖的人应该是他，于是诈了他一下，就套出实话来了。”

　　李铭毅指着闵江月说道：“她就是太后的刺客，你收服过来的？”

　　岑苾道：“不错。”

　　李铭毅有些激动，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能拿你的性命做饵，如果有个万一，你现在不是已经尸横当场了。”

　　岑苾冷笑一声，道：“要想扳倒太后，不用这种非常办法，只怕她都入土为安了，我还在这里躲避她的追杀。再说了，我的性命算什么，为了扳倒她，我可以不惜自己的性命。”

　　李铭毅惊讶难过的望着岑苾，道：“她到底对你做过什么？你如此憎恨她？”

　　岑苾恨恨说道：“我当初无意之中，不过看到她的私情，并未打算宣扬出去，她便先下手为强，害死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让我禁足深宫，差点病死，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定，就算舍弃性命不要，也要报复她，为瑄儿报仇，为我自己报仇。”


　　第二十一章 怨气冲天


　　李铭毅感觉十分震惊，沉默片刻又问道：“如果刚才那两个刺客不肯去摄政王面前指证太后，你会如何？真的送他们去太后那里，让太后折磨他们吗？”

　　岑苾沉默半晌，最后说道：“我会。”

　　李铭毅突然愤怒了，说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就算太后和你有仇，你也不用祸及无辜的人！”

　　岑苾冷笑道：“他们无辜？！他们可害死不少人了，刚才我也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李铭毅道：“可是你明知道他们都是被迫的啊！你怎么能想这么残忍的方法对待他们呢？你实在是太残忍无情了，不是我当初认识的岑苾。”

　　岑苾显然没有料到李铭毅会如此责备自己，心中也是怒起，眼望自己的两个宫女，用手一指远方，凌薇和闵江月立刻明白岑苾的意思，她们早已为自己听到岑苾和李铭毅的争执而十分惶恐，得到主子的指令，如同得到大赦一样赶快躬身低头快步走出林子。

　　李铭毅怒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有什么连贴身的宫女也要瞒着？”

　　岑苾冷冷道：“你没有资格教训我。”

　　李铭毅道：“我从来没有为了一己目的不择手段如此残忍。”

　　岑苾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怒火，怒道：“你若不为一己之私，当初为何要从诚州将我掳走？如果不是你掳走了我，冯赫他不会下令杖毙我，他不会对外宣称我生病去世，我娘也不会伤心至死，我也不会沦落风尘，最后累死了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你当日掳劫我，现在我一定还在虢国侯府中，冯赫他虽然对我不好，但是起码我不会和女儿天各一方，不得相见，我也不会被迫和亲，来到燕宫，被太后欺凌折磨，我的孪生子也不会失去一个，我不用现在用尽心机舍弃性命与他们虚与委蛇。我之所有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我如果不心狠手辣，只怕早死的不明不白，还能活到今日吗！今天你竟然在这里如此教训我。想想你，不过是国破家亡，妹妹被人所害，你知道心痛，一副天下人都欠了你的模样，可是我，受了这么多欺凌，难道就应该忍气吞声，抓住刺客也要对他们和颜悦色生怕伤及无辜吗？你可知道，你助江成武发动对虢国的战争，要死多少将士，要死多少平民百姓，你难道忘记当日灵州屠城那一幕了吗？你不过也为了一己私欲，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更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责怪我！”

　　岑苾一口气说完这些，只觉得把心中多年一直压抑的怨气发泄出来，她从小性子一直温和柔顺，极少对人大吼大叫，就算决定复仇之后，也从不怒吼任何人。只是她这些年来，一直遭遇不幸，无人可诉，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现在她颇为相信的李铭毅竟然责备起自己残忍，使她积郁在心中多年的怨气一时都发泄出来，虽然她心中并非如此责怪当年李铭毅掳走自己的事情。

　　而这时的李铭毅，也被岑苾一番斥责惊的呆了，目光中满是惊痛，半晌无言，林中一片静寂，似乎听的见两人的心跳。

　　好半晌，李铭毅才说道：“你当真一直如此恨我吗？”

　　岑苾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责怪别人的不是的时候，先想想自己的行为。”

　　李铭毅道：“当初我掳劫你，实在是我不对，那时我年轻气盛，一时昏了头，就想起如此方法，后来你在大理受了不少苦，脸上也留下疤痕，我心中很难过，一直思量着为你找来白玉生肌膏。后来听说你死了，我更是内疚不已。只到在秦州看到你安然无恙，脸上的疤痕也已褪尽，我才心中稍安。你派出御林军救我，我又欠了你一份情。只是可惜，这时候你已经是皇上的妃子了，我……”

　　岑苾突然截住他的话头，淡然道：“这些过去的事情以后就不要再提了，这都是命运的安排，没有人能够改变。我也许不是以前那个岑苾了，现在的我，只为复仇而活着。”

　　李铭毅突然忘情的抓住岑苾的肩膀，道：“你怎么能仅仅为复仇而活着呢？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关心爱护你的人吗？你难道不记得你还有女儿和儿子吗？”

　　岑苾突然生气的甩开李铭毅的手，道：“我的儿女自有他们的命运，这不是我能操控的。这世上，真心疼爱我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昔日的邻家哥哥，虽然现在臣服于我，但是我敢肯定，一旦能用我的头颅换取更大的权势，他定会毫不犹豫的砍下我的脑袋；我的表哥，口口声声说疼我爱我，不再让我受一点伤害的人，在危及到他皇权的时候，马上送我出城和亲；我的父亲，从小疼爱我长大的父亲，在娘死后，不到两年就再娶了年轻漂亮身份高贵的女人，生下一对儿女，一家四口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早忘记我这个女儿。至于其他人，更不用说了，这个世上，我除了复仇，还有什么值得留念？”

　　岑苾其实平时并不是这样想法，这时因为李铭毅将她激的太过愤怒，因此一古脑的将这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话都说了出来。其实，李铭毅在她心中还是有很重的分量，虽然她来燕国后见李铭毅只是淡淡的，但是只有他的话才能让自己这么动怒，如果是皇后或者穆晟钊责怪她太过残忍，她只怕根本不会理会，更不会如此激动。

　　李铭毅眼中露出悲伤的神色，他深深的被岑苾的悲惨遭遇所感动，当初他虽然和岑苾在大理、吐蕃相处大半年，岑苾却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心事，只是默默的将一切苦闷收敛在心中，他哪里知道岑苾经历原来如此坎坷，心中哀伤怨恨原来这么多。他为岑苾的坎坷遭遇所打动，为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而后悔。

　　岑苾见李铭毅静默不语，说道：“我还要去摄政王那里看看情况。”说着从李铭毅身边走过，头也不回的走出树林，李铭毅嘴边一句“你难道不记得这个世上还有我”生生吞回肚中。

　　岑苾走出树林，只见二宫女正在远处担心的朝这边张望，岑苾从她们身边快步走过，她们赶快跟上。岑苾来到同住一个宅院的江成武屋外，只见那四个侍卫有两个站在门外，岑苾走到门边，凝神倾听，只见两个刺客正在原原本本的将当年谋害江昱祖的事情诉说一遍，而江成武却一点声息也没有发出，岑苾感觉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果然，等刺客一将事情经过说完，只听到屋内一声瓷器掉到地上的声音，接着，江成武愤怒的吼道：“你胡说，这不是真的。”

　　刺客非常恐慌的说道：“王爷，小人怎么敢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来诬陷太后呢？实在是小人被娘娘的手下抓住，事情败露，小人如果落到太后手上，不知道要受什么折磨，因此小人只好向王爷禀明实情。”

　　江成武还是十分不信，怒道：“你们胡说，那位贤妃指使你们来诬陷太后。”

　　岑苾听到这里，推门进去，说道：“王爷太高看臣妾了，臣妾有什么能耐能够指使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承认自己害死世子来诬陷太后呢？如果不是太后手段太过毒辣，他们怎么会失手后惶恐如此，宁愿自行承认罪行，也要指认太后呢！”

　　江成武怒目看着岑苾，道：“你这个梁国公主，说，到咱们燕国来到底什么目的？难道存心要颠覆咱们燕国宫廷才甘心吗？”

　　岑苾冷笑一声，不慌不忙说道：“王爷不要忘记，当年城下之盟，可是王爷要求梁国进献公主和亲结盟的，并非我小女子处心积虑自愿来到燕国捣乱。而且当初兵临城下，我表哥为了自己的皇权稳固，不顾我面临怎样艰难的境地，一心送我和亲。现在梁国朝廷已是后党掌权，我表哥只怕也已被架空，梁国皇后任采苹，本来就讨厌我，之后她的父兄更是不顾我在燕国的安危，夺回寿州，这样的国，我还有什么好帮的！我嫁到燕国，就是燕国的媳妇，我的丈夫是燕国皇帝，我的儿子也是燕国皇子，我只想我和我的儿子能够过上平安的生活，因此才将这件事情知会王爷。王爷若要不信，臣妾也没有办法，只怕三世子昱祾过不了多少年，也要如他四个哥哥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去。如果王爷爱一个女人爱到可以用自己亲生的儿子作为送给她的礼物，一如汉朝的汉成帝宠爱赵飞燕姐妹一样，臣妾也无话可说。不如请王爷开恩，早日送臣妾母子出宫回梁国，虽然不指望依靠父兄，但是好歹可以逃出太后魔掌平安度过余生。”

　　江成武怒道：“一派胡言，本王明明只有两个儿子，昱祾哪来的四个哥哥！”

　　岑苾道：“王爷难道不知道府中两位侍妾曾经身怀六甲，忽然流产，堕下的皆是成形的男胎！太后可是用毒的高手，去年从英华宫回来，太后就曾经给臣妾下过慢性毒药，太医院的太医秦魏风可以作证。还有，臣妾这次早产也是太后所派刺客行刺所致，刺客就是她，她已经供出太后多年来豢养刺客的事情。”岑苾说着用手指着跟自己一同进来的闵江月。

　　江成武还是不信，道：“以你贤妃的能力，找几个人来冒充刺客，实在太过容易。”

　　岑苾也不反驳，从怀中掏出一个扳指，走上前来，用一手捧在手心，递到江成武面前，让他端详，屋内摇曳的烛光之下，那翠玉扳指透出莹莹的绿光，正是江昱祎的那个扳指。

　　江成武见了扳指，心中动容，一把拿过扳指，放在眼前仔细一看，脸色变了，颤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岑苾却不紧不慢的说道：“王爷不会以为臣妾三年前就知道要嫁到燕国，因此偷了这扳指来做今日之证据吧！”

　　江成武急道：“到底如何得来？”


　　第二十二章 病来如山


　　岑苾道：“今年六月十四，臣妾在宫中御花园看到一名宫女被刺客杀死，她临死前交给臣妾这个扳指，还用手做出‘二’的样子，并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王’字，臣妾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到皇上去温泉的前一天，王妃来到我宫中，随口说出二公子名叫昱祎，臣妾才疑心到太后和王爷之子的死亡有关。对了，那个宫女是修德长公主宫中的宫女，出事之前正在太后宫中，这宫女死后，太后派人悄悄将宫女尸身送到化人场化了，似乎宫中从来没有这个人一般。臣妾知道了这些事情，不过疑心，第二天送皇上离宫，竟然就遇到刺客。之后，臣妾让人打听二公子出事的溢香苑，那日二公子暴亡在其房中的妓女千里香，在两年前红极之时，突然离开溢香苑，去羊槐镇隐居，而她正在今年五月生病而死。臣妾派人开棺一看，死去一个多月的人竟然尸身未曾腐烂，明显是中毒而死。这些难道还不能证明什么吗？难道王爷一定要亲眼看到太后手持尖刀在你面前杀人才会相信？”

　　江成武听完岑苾的说话，颓然坐在身后的椅上，两眼打量着手中的扳指，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来，岑苾不知道他这泪是为了儿子之死而伤心，还是因为心上人的背叛而难过。

　　岑苾挥手让侍卫将两个刺客带下去，好生看管，然后让其他人也退下，屋内只剩下岑苾和江成武了，她突然感觉到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竟然是如此苍老无助，回想起多年前在灵州的井中，听到满城的士兵喊叫“摄政王有命，屠城三日”那时自己心中对江成武的印象简直就是魔鬼一个，今日，他就坐在自己面前，却让人感到无比的怜悯。

　　突然，江成武不顾岑苾和几个亲兵还在房中，突然大哭起来，岑苾有些愕然，觉得自己也不适宜留在这里，于是转身向门口走去，几个江成武的亲兵也赶紧跟随着岑苾往外走去。只听到身后江成武有些痴傻的说道：“淑平，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难道你一点也不念当年咱们的感情，现在对我不过是利用？为什么？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岑苾轻轻走出门外，关上房门，江成武轻微的啜泣立刻被关在屋内。屋外凌薇和闵江月正等着岑苾，岑苾带她们回到自己房间，迎面汪竣达走了过来，说道：“娘娘吩咐的事情末将都办好了，三个姑娘正陪着皇上呢！娘娘真是贤德。”

　　岑苾心中苦笑，自己贤德？哎，为何自己被逼反抗却被李铭毅说是残忍，自己想支开穆晟钊，却被汪竣达认为是贤德呢？

　　岑苾夜里躺到床上，虽然身心俱疲，但是却心潮起伏，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感觉自己实在无法入眠，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天明，突然听到屋外传来几个将军的说话声。

　　“怎么回事？王爷昨夜为什么会突发疾病？”

　　“是啊，到底怎么回事？昨天晚上还好端端的。”

　　“快，咱们快去看看王爷。”

　　岑苾听出其中有两个声音是王爷心腹爱将蔡氏兄弟的。岑苾立刻起身穿好衣服，出门往江成武住处走去，来到门外，只见里面已经人声鼎沸，不少将领已经聚在里面。

　　岑苾在门口立了一会，只听见里面将领议论纷纷。

　　“听说昨晚抓到了刺客，难道是王爷被刺客刺伤了？”

　　“你这什么消息啊！那刺客不是行刺王爷的，是行刺那个随皇上来的贤妃的，哪里会伤到王爷！”

　　“那王爷怎么会突然生病？王爷这些年来东征西讨，身体可强壮着，哪里会无缘无故突然病倒。”

　　“哎，铭毅，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我昨日不在这府中，今早才听说王爷生病了。”

　　岑苾听到室内将领们问李铭毅，而李铭毅含糊掩盖过去，心想他还算聪明，否则说出昨夜是他帮忙擒住刺客的，又是一番麻烦。

　　岑苾心中暗忖，江成武突然病倒，不仅仅是心痛儿子的去世，更是伤心心上人竟然对自己绝情如斯，想江成武手握燕国大权，什么样的美女没有，却独独对那徐娘半老的太后情有独钟，实在是个痴情的人，想到这里，岑苾不禁感怀江成武这一片痴情，羡慕孟淑平人生何幸运如斯，得情郎若此，但是她的所作所为，也实在让人痛恨不齿。

　　岑苾心中想着，人已走入屋子，屋中正在议论纷纷的将领们都安静下来，他们都知道岑苾是谁，只是这些人向来听命于摄政王，把江成武当成他们实际的主子，对穆晟钊也不十分恭顺，更不要说一个妃子了，只有蔡氏兄弟，因为知道当初在秦州城，岑苾给王爷寻来解药，后来又派出保卫自己的两百侍卫帮李铭毅部突围，解救了王爷，因此对她心怀感激，才躬身行了一礼，叫一声：“娘娘！”

　　岑苾微微点头，道：“本宫一早听说王爷突然有恙，特来看望。”

　　蔡宗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娘娘请！”

　　于是岑苾走入内室，只见江成武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三位随军的大夫立在一旁，正窃窃私语，商量病情。

　　岑苾问道：“几位大夫，王爷到底如何？”

　　三大夫停止议论，望着岑苾，一个大夫拱手说道：“启禀娘娘，王爷他昨夜急怒攻心，哀伤过度，因而病倒。”

　　岑苾心想，这个结论我也知道，还要你们说！只是看江成武这情形，只怕就算知道孟淑平对自己儿子下了如此毒手，也不忍心亲手对付她，到底他已经情根深种了。

　　岑苾想到这里，心中愁苦，只是皱眉，大夫以为岑苾不满意自己的答复，于是赶紧说道：“小人等给王爷把脉，见王爷脉象时急时徐，气血上涌，阴阳紊乱，王爷虽然向来身体强健，但是却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一时情绪有大的波动因此才引起这种病恙。”

　　岑苾道：“可有办法医治？”

　　大夫道：“小人三人正在商议开一副平心静气、活血化瘀、温润滋补的方子给王爷。”

　　岑苾道：“好，你们一定要用心。现在出征在外，王爷是我们大燕国不可或缺的栋梁，你们务要小心医治。治好了王爷，皇上会重重有赏。”

　　岑苾说的这些话，不过是给外面将领听，其实她心中此事已在暗忖，江成武此时重病，是否对自己有好处，是否可以利用他的病，完成自己的计划！

　　岑苾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江成武，轻叹了一口气，走了出来，正要出去，突然一个将领拦住岑苾。岑苾心头一惊，抬头看去，自己并不认识他，只见这将领长的虎背熊腰，一副憨厚认死理的模样。

　　这将领开口说道：“昨日晚上王爷和咱们议定军情的时候还好端端的，后来听说娘娘抓来了几个刺客，王爷见过后就病倒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个将领听他这么说，也立刻随声附和起来，岑苾心中一惊，难道这些将领怀疑自己谋害了江成武吗！

　　岑苾沉下脸，目光冷冷的扫过发问的几个将领，索性点破了说道：“难道你们怀疑本宫谋害王爷吗？”

　　那些将领并不说话，但是目光却虎视眈眈的瞪着岑苾。

　　李铭毅忙道：“张将军，杨将军，你们想到哪里去了，王爷不过是偶然生病。”

　　为首那虎背熊腰的将领冷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岑苾冷笑一声，道：“你们也太看的起本宫了吧，想我一介女子有什么能力谋害王爷！”

　　虎背熊腰的将领张将军道：“我等只想知道昨日夜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岑苾冷冷道：“此事是王爷私事，若你们想知道，等王爷病愈后自去问王爷。”说着就要出去，而那将领却如铁塔般堵在面前，不肯让路。

　　正在屋内局面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门口传来几声“皇上”，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穆晟钊带着汪竣达走了进来，他似乎是正睡的香被人叫醒，还沉醉在昨日的温柔乡中，根本没有感觉到室内异样的气氛。但是他身后的汪竣达明显感觉到了屋内的不寻找，眼睛机警的在屋内扫视一番。

　　穆晟钊道：“朕一早听汪将军说王爷病了，于是赶来看看，你们怎么都在这里，难道王爷病的很厉害吗？昨夜王爷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

　　将领并无人回答，岑苾说道：“刚才三位大夫给王爷问诊了，说王爷是气血紊乱阴阳失调造成的。”

　　穆晟钊“哦”了一声，也感觉到房内的异样，道：“爱妃也在这里啊！朕进去瞧瞧王爷。”说着走进屋内，轻呼了几声“王爷”，见王爷不答，只得出来。

　　穆晟钊望一眼众将领，豪气一时在心中腾起，忘记军旅的艰辛，忘记温柔乡的旖旎，有些兴奋的说道：“你们都在这里正好。王爷为国宵旰忧劳，如今积劳成疾，眼见大军已然集结，破虢国也是王爷多年来的愿望，朕意欲亲自率兵，长驱直入，大破柳州。”

　　岑苾万没有想到穆晟钊竟然会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不禁心中又好笑又好气。穆晟钊的性子岑苾心里明白，虽然是有心振兴国家，夺回权柄，却是资质平庸，兵法韬略根本不懂，人爱冲动，只是没有恒心，并且贪图享乐，长在深宫，从未受过什么苦楚，更不知道军情民情如何！他这样的人，如何可以驾驭这些悍将攻克虢国呢！

　　果然，其他将领听了这话，也是面面相觑，竟然一起瞪着穆晟钊。

　　张将军首先发难：“王爷病成这样，我等怎么有心思离开王爷出外征战呢！再说，皇上从未执掌过兵马，如何领我等攻城夺地？”

　　其他人虽不说话，但是心中也深以为然。

　　穆晟钊的人情被人泼了凉水，皱眉不悦道：“难道摄政王一直生病，咱燕国的军队就不出征了吗？”

　　张将军道：“摄政王这些年来出生入死，为燕国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现在王爷病了，我等多年随他的部将自然没有心思出征。”

　　穆晟钊皱眉，似乎十分不悦，岑苾想赶紧截住穆晟钊，正要开口，突然听到内室传来江成武的声音：“外面什么人在吵闹？张应松、杨之魁，是你们吗？”

　　众人听到声音，知道摄政王醒来，立刻安静下来，刚才还怒气冲冲的张将军张应松立刻温顺的如一只羊羔，说道：“王爷，末将吵到您了？末将也是担心您的病情啊！”

　　内室的江成武道：“应松、之魁、宗亮、铭毅，你们进来。”

　　岑苾却在心中暗忖道：江成武醒来多久了？他听到多久了？现在他突然开口叫自己手下四将进去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昏迷了吗？为什么他总能适时醒来？当初在秦州遇刺后，吴剑豪进来求援的时候，他也适时醒来。这是巧合还是自己多心了？


　　第二十三章 金州歇病


　　四将应声进入内室，只听见江成武说道：“本王多年辛劳，这次偶遇风寒，竟然突然生病，与人无干，你们不要乱猜！本王现在眼看无法亲征，为了免于贻误战机，你们愿意的就跟皇上出征吧！”江成武虽然在里间，但是里间和外间并无房门阻隔，因此他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外面人人听的清楚。

　　张应松道：“可是……”

　　摄政王疲倦的摆摆手，闭目又睡去，几名将领只好垂头丧气走了出来。

　　穆晟钊有些高兴，道：“好，现在各位将领跟朕去书房议事。”说着转身走出屋子，汪竣达随后跟着出去了。

　　然后，几名老将也跟着皇上走了出去，看起来这几位似乎是受过先皇恩宠的老将。

　　然后，李铭毅也要跟着出去，岑苾看着江成武的几位心腹爱将都没有动，而刚才江成武说的是“你们愿意的就跟皇上出征吧”，突然意识到江成武这是要试探手下将领对自己的忠心，于是赶紧瞪着李铭毅，头微微摇了摇，李铭毅见岑苾表情，愣了一愣，但是到底留了下来。

　　张应松嚷嚷道：“咱们是摄政王的人，王爷现在病了，咱们还是守护在他身旁吧！”

　　几个将领应声道：“正是！”

　　于是，剩下的人没有一人出去，只是聚集在房中。内室的江成武似乎睡熟了，再没有发出声响，正印证了岑苾之前的想法。

　　书房之中，穆晟钊望着进来的人，除了汪竣达外，竟然只有寥寥四员将领，而且不过是三品虎贲将军，如蔡氏兄弟、李铭毅这样的二品大将一人未到，等了片刻，还是无一人来，心中不觉气恼，正想要汪竣达再去催促，岑苾突然进来，道：“皇上不必再等了，他们不会来了。”

　　穆晟钊道：“为何？摄政王刚才不是同意他们随朕出征了吗？”

　　岑苾却不答话，走到几位将领面前，鞠了一躬，道：“臣妾代皇上感谢各位将军对皇上的追随，只是今日其他将军尚未到来，会议暂时开不了，各位不妨先回去歇息，等皇上定好策略再请各位。”

　　四位将军不过是三品，而且平时在军中并不得江成武倚重，岑苾身为皇妃是一品，此时纡尊降贵如此抬举他们，他们都不由受宠若惊，赶紧回礼，然后望一眼皇上，见皇上无甚表示，于是都退了下去。

　　岑苾又望一眼汪竣达，道：“汪将军，你也先退下，本宫有些私话要对皇上说。”

　　汪竣达立刻退下。

　　穆晟钊见他们退下，忙问道：“爱妃，为什么让他们走了？为什么其他人都不会来了？”

　　岑苾盈盈走上前去，说道：“皇上难道看不出摄政王此举意在试探手下将领心意？他现在生病了，而且年已老迈，如果手下将领皆听从皇上，那么他的地位岂不是岌岌可危了，那摄政王还会对皇上放的下心来吗？”

　　穆晟钊闻言神色沉了下来，道：“难道刚才摄政王寥寥数语竟然有如此深意？爱妃如何看的出来？”

　　岑苾道：“皇上有所不知，刚才皇上走后，那些摄政王的心腹将领又在说不肯随从皇上，摄政王却一言不发，如同熟睡。记得当然在秦州城中，王爷身受重伤，虽然昏迷，但是一旦有人在外面说话，他却什么都听到了，因此，臣妾相信王爷的意思是试探将领的心意。”

　　穆晟钊跌坐在椅子上，十分气馁的说道：“他病了，朕还是没有权力？”

　　岑苾道：“皇上应该感谢刚才众将皆没有跟随而来，这样可以证明，皇上对于王爷并无威胁，摄政王不会感觉到非常迫切的要对付皇上。”

　　穆晟钊叹气道：“罢了，罢了，朕现在还能做什么？”

　　岑苾道：“皇上不妨再去找昨日的姑娘消遣一番。”

　　穆晟钊有些惊疑感慨，问道：“爱妃不陪朕吗？爱妃要做什么？”

　　岑苾道：“臣妾正要奉皇上之命送些炖制好的补品于王爷，以示皇上敬慕关爱王爷之意。”

　　穆晟钊有些发愣：“朕的意思？”

　　岑苾道：“昨夜王爷得知太后遣人杀死亲子的真相，难免对太后心存龌龊，这个时候，皇上示以敬仰关爱之意，才能让王爷不至于迁怒皇上。”

　　穆晟钊闻言有些快意，忙道：“王爷已经知道真相了？他不再与太后沆瀣一气了？”

　　岑苾道：“王爷知道真相，因此病倒，想必心中也有些怨恨太后。”

　　穆晟钊笑道：“很好，你做的好！母后的仇可以报了。朕身边有了你，真是多了一个贤内助啊，有你在，朕什么事都可以无忧于心了。爱妃，你真是上天降给朕的福星。”

　　岑苾微微一笑道：“皇上过奖了。臣妾向来做事不过按照皇上的吩咐去做。皇上为天下主，将来有各种大事需要操心，这些微末小事，就让臣妾代劳吧，到底女人心细。”

　　穆晟钊笑道：“好好好，一切就有劳爱妃了。朕得爱妃如你，不仅万事无忧，还让汪将军给朕去找来三个上好的美女，真是朕的福气。”

　　*

　　两个时辰之后，岑苾已经吩咐凌薇将亲手炖好了山参老鸭汤，给江成武送了过去。那些将领都已退去，各去营地操练士兵了，竟只有李铭毅和几个侍卫仆役留在屋中。见岑苾进来，李铭毅站起身来，小声问道：“刚才你为何对我使眼色不让我跟随皇上出去？”仿佛不曾发生昨夜二人争执的事情一般。

　　岑苾亦小声道：“你既然投奔摄政王而来，作为摄政王的爱将，在他生病的时候就不应该离他而去——无论是什么原因。”

　　说完，也不管李铭毅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径直走进内室。只见江成武眉头紧皱，脸色蜡白，似乎一夜老了十岁，十分憔悴的样子。一名江成武贴身的男仆侍候在一边，见贤妃送来了鸭汤，赶紧从凌薇手中端了过去，正想叫醒江成武，岑苾“嘘”了一声，道：“王爷休息要紧，等王爷醒来再侍候王爷吃吧！本宫随身带了一个暖炉，将汤热在上面可以保暖，几个时辰不降温，王爷醒来正好可以食用。你要留心王爷口味，看王爷想吃什么，告诉本宫，本宫好吩咐厨房制作。王爷身先士卒，亲征也不带个妻妾，现在病中也没有人服侍，皇上甚为担忧王爷的病恙，特派了臣妾前来打点照顾一番。”

　　那男仆唯唯诺诺，而岑苾说这话也并不是给他听的，不过是让半梦半醒，在关键时刻总能醒来的江成武听到而已。

　　一晃八日过去了。江成武这病来的突然，但是好的却十分缓慢，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八天以来，江成武虽然已经能在屋中走动了，但是并不适宜马上上阵打仗，或者运筹帷幄。

　　这八天以来，岑苾每日三次送来各种补品药材，但也不多逗留，甚至连话也没有多跟江成武说一句，送入时见江成武睡着，也不打扰，吩咐男仆几句，就急急退下，只是每日的食物却很花心思，什么鸡皮虾丸汤、胭脂鹅脯、松瓤卷酥、鸡髓笋、野鸡崽子汤、蟹肉小饺儿、鸡丝蒿子杆、酒酿清蒸鸭子、牛奶茯苓霜、枣泥山药糕、火腿炖肘子、豆腐皮包子、美味茄鲞、瓜仁油松瓤月饼，红枣莲子银耳羹、火腿鲜笋汤、冰糖燕窝粥，竟有一半是江成武这等位高权重的人没有见过的食物，每样食物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滋补健体，更为难得的是岑苾在这临时驻营的地方竟然弄出这些东西，费的心思可不少。那位每日试吃食物的男仆也得以大饱口福，每日见到岑苾来了，脸上笑成一朵花，口水都差不多要留出来了。

　　这天，已是三月初六，岑苾来到江成武卧房，见江成武不在房中，男仆笑道：“娘娘今日又来送食物了？王爷今天在后花园散步，一会就要回来。”

　　岑苾道：“既然王爷在后花园，咱们还是送去吧，今天的烤鹿肉凉了可就没有味道了。”说着带着凌薇来到后花园，只见江成武一人坐在一棵尚未开花的桂花树下的石桌前沉思着什么。

　　岑苾走上前，道：“王爷今日好精神，妾身来给王爷送食物。”

　　江成武听到声音，微微抬头，凝望着岑苾。岑苾已示意凌薇将一食盒烤鹿肉放在石几上，揭开盖子，自己扯下一片试吃，然后用小刀将鹿肉切成小块，置于一个精致的小碟中，放在江成武面前，然后退后几步，道：“王爷请慢食用，妾身告退了。”

　　岑苾正要退下，江成武却开口道：“这些日子，本王生病，劳烦贤妃日日送来美食。不知道贤妃这些美食如何得来？”

　　岑苾道：“李铭毅将军甚为关心王爷健康，妾身一去向李将军寻找厨子，李将军就满城搜寻，终于重金寻来五位大厨，这才做出这些食物。”

　　江成武道：“这些食物都是那些大厨想出来的？区区一个金州城，就有如此厉害的厨子？”

　　岑苾笑道：“这些食物是妾身以前听说过，或是自己想出来的，说给几位大厨听，亏了几位大厨费尽心思做了出来，味道还不算太差，如能对王爷身体康复有所裨益，我等皆心满意足。”

　　江成武似乎很满意，低头拿起木箸，夹了一块鹿肉放入嘴中，细细品味一番，道：“不错，比一般烤鹿肉味道要鲜美一些，这样的鹿肉，才不愧对‘上天上龙肉地上鹿肉’的称呼。有劳娘娘了。”

　　岑苾道：“妾身应该做的。皇上吩咐妾身好好照料王爷的病况，不使王爷为国操劳却病卧他乡没有好好的照顾。”

　　江成武突然似笑非笑的说道：“本王听说皇上这些日子一直在三个新进美人住处，娘娘却如此贤德的帮皇上打理这些事务？”

　　岑苾道：“皇上久居深宫，难得出来一次，自然厌倦了宫中的旧面孔，喜好新奇也是人之常情。皇上是十分挂念王爷的，日日嘱咐妾身好好照料王爷，定要让王爷身体早日康复。”

　　江成武闻言无语了，岑苾见状，道：“王爷没什么事情，妾身先退下了。”

　　岑苾转过身子，正要离开，突然听到背后江成武幽幽的说了一句：“虽然哪里看也不像，但是你给人的感觉越来越像三十年前的淑平了。”

　　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声声入耳，岑苾闻言身子一震，不知道江成武此话是什么意思，她沉吟片刻，突然转身说道：“妾身晚辈，不知道王爷和太后之间的事情，只是妾身来燕国之后所见所闻，王爷痴情实在让人感动，妾身绝不像太后，因为如果妾身今生得一人真心待我，即使吃糠咽菜也是愿意。无上权力和荣华富贵相比真心人来说，不过粪土而已。”说到这里，岑苾回想到自己身世经历，不禁也有些动容了。

　　江成武闻言却有些嘲笑似的说道：“据本王所知，贤妃生于官宦之家，后嫁虢国侯爷，然后成为长公主，恐怕没有尝试过吃糠咽菜的苦吧！”

　　岑苾一愣，复又微微一笑，道：“臣妾知道王爷微时，艰辛胜于常人。只是王爷不知道妾身，不仅吃糠咽菜有过，茹毛饮血也试过。”

　　岑苾在江成武诧异的眼光中，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复又转身，缓缓离开后花园，只留下一个望着岑苾背影出神的江成武。

　　PS.祝大家劳动节快乐！


　　第二十四章 长驱直入


　　三月十二，摄政王江成武病体痊愈，率军出征，燕国将士个个人心振奋，威风凛凛。

　　燕军决定发兵两路南下，一路向西进入虢国国境，绕过兴元府，只取利州，然后沿阆州、莘州、成都府、雅州，占领虢国西部地区，然后东至大播州、桂州；另一路向南，只经夔州、黔州，然后直插桂州，两部在桂州合兵一处，攻击虢国都城柳州。虽然西路行军路程较长，但是虢国都城对西部地域鞭长莫及，兵力相对较弱，江成武派了蔡氏兄弟和张应松率领八万人马进攻，行军以速度取胜，希望吸引虢国主力过去。

　　江成武率六万人马，由李铭毅和吴剑豪兄弟为前锋，死砸硬打，突破虢国各层防线。

　　与此同时，梁国也接到江成武发去的全面进攻的消息，已经由任氏父子率军，部队集结在梁国境内的鄂州，只等燕国发动战争，梁国就西入虢国，分兵三路，取虢国东部的江陵府、朗州、长沙府。

　　江成武也接受了李铭毅的的建议，派人送信给大理国王段奕炅，让大理也同时动手。大理军队集结在石城郡，准备发兵北上，意欲夺回昆明等地被虢国占领的大理国土。

　　岑苾在自己屋中，听到汪竣达前来这番计划，心中最想知道的是，大敌当前，搏凌侯冯赫在干什么呢？

　　岑苾在后花园中独自思量这个问题，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刚要回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燕虢战事在即，娘娘可想知道搏凌侯因何缘故贻误了战机，三日前才赴桂州、沅水布防？”正是摄政王江成武的声音。

　　岑苾闻言才知道冯赫竟然延误了战机，转过身来，用疑问的目光盯着江成武。江成武又说道：“冯赫延误战机的缘故是他的女儿病了，他最受宠爱的女儿，被封为馥郁郡主的那个。贤妃知道这位郡主吧？”

　　岑苾闻言眼睛睁的大大的，虽然多年不知道女儿的消息，但是突然听到，竟然是说女儿生病了，立刻变的十分惊惶焦虑，问道：“馥郁郡主病情怎么样了？什么病？”

　　江成武却不急着答话，看了岑苾半晌，道：“本王以为贤妃娘娘从来不会惊惶，一如当日在江宁城下，初入我燕军大营，一如在秦州城内，面对本王处死逃将。”

　　岑苾一愣，恢复平静，道：“王爷竟然知道妾身曾嫁过冯赫，那么王爷可否知道馥郁郡主是妾身的亲生女儿？多年来，妾身因为命运使然，一直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听闻女儿生病自然惶恐。至于王爷大营的刀枪剑戟赫赫声威，不过危及妾身性命，再者妾身知道王爷并非滥杀之人，倒并无过多可虑之处。”

　　江成武奇道：“原来那个郡主是你女儿？细作说那是冯赫二夫人的女儿。”

　　岑苾默然，当年自己被迫随军，冯赫就已经将怀香交给二夫人祥云抚养了，自己后来遇掳离去，冯赫更是宣布自己已经死亡，那么怀香就堂而皇之成了祥云的女儿。看起来冯赫很疼怀香，可是，自己到底是怀香的生母啊，竟然无人知道，自己离开怀香辗转漂泊已经过了六年了，怀香已经是个七岁的小女孩了，自己再见到她是否还能一眼能出她来呢？这些年里她生活的好不好呢？

　　江成武见岑苾无言以对，又说道：“这次本王倾全国兵力，只为与冯赫一分高下，本王有意长驱直入，攻破柳州，让虢国皇亲贵族为我大燕之奴隶。”

　　岑苾闻言心头一惊，心想他要这样对付虢国皇亲贵族，那么冯赫呢？如果冯赫一旦战败，他要如何？难道重演灵州惨剧吗？岑苾想到这里，面色难看起来，沉吟半晌，问道：“那么王爷打算如何对待冯赫一家？”

　　江成武似乎在等待岑苾开口发问，于是说道：“如果冯赫能投降我大燕，则侯爵不变，如果不肯，府中男子无论老幼不分亲疏，一律杀光，女子全部没为营妓。只是馥郁郡主既然是贤妃亲女，本王自当网开一面，让贤妃接回女儿。”

　　岑苾听到江成武同意自己接回女儿，不禁心中放下一块石头。但是听到他对待冯赫家人的手段，心中还是打了一个冷颤，虽然当年自己呆在侯府的时候，那些人对自己十分恶毒。

　　岑苾表面也不动声色，谢道：“多谢王爷体谅臣妾，为臣妾网开一面。只是不知王爷一旦攻破柳州，要如何对待城中百姓呢？”

　　江成武理所当然的说道：“自然屠城三日。”

　　岑苾脸色一白，虽然她离开柳州多年，但是柳州到底是她的故乡，生她养她的地方，柳州的百姓是那么单纯善良，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希望自己的小家能平安无事，能够赡养自己的父母，哺育自己的子女。岑苾想到这里，又想到当年灵州城破的惨状，心中涌起了悲愤，于是脱口而出：“王爷，柳州城中的民众并没有错，他们不管皇帝是姓程的还是姓冯的，或是姓穆姓江，只要能过上吃一口饱饭的日子就心满意足了，王爷为何连他们这点微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他们呢？”

　　江成武微微一笑，道：“到底是贤妃的家乡，感情就是不同。”

　　岑苾正色道：“可惜妾身身为女子，不能上阵保家卫国，只是妾身希望天下百姓能够和平安宁，安居乐业，他们没有建功立业封侯拜将的大志，只希望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过便心满意足了，王爷难道连这点愿望也不能满足他们，一定要血洗城池吗？”

　　江成武冷冷道：“笑话，如今烽烟四起，各国争雄，如果手段不强硬一些，如何能威慑诸国呢！贤妃，这话也只有你敢在本王面前说，如果他人说起，早没有命了。”

　　岑苾也愤然，冷笑道：“王爷可知道妾身为何初入燕军军营，还能镇定自若？王爷可知妾身何时茹毛饮血？王爷可知妾身为何能从吐蕃公主手中拿到解药？王爷当初如果一刀杀了那吐蕃公主，只怕毒伤也未必能解。当年，妾身在灵州城中已见过两军交战的惨烈，因此燕军营门的那些刀枪剑戟，再看起来不过是小儿舞刀；妾身也见过王爷在灵州屠城的惨况，好不容易才从灵州城逃出，至于那吐蕃公主，就是灵州守将的女儿，她十二岁幼年，父母双亡，才萌发志向，定要手刃仇敌。王爷若能成功攻下柳州，又是血洗城池，只是造更多杀孽，更多的人深恨王爷，最终王爷只怕防不胜防。”

　　江成武听岑苾说了这些，眼睛睁的大大的，虽然他久经沙场，但是也从来没有想到过面前这位柔弱的女子竟然有如此奇异的经历。沉默半晌，江成武突然冷笑说道：“想不到贤妃竟然如此悲天悯人，那好吧，本王改变主意，他日一旦攻下柳州，城中普通百姓可以免死，但是，要馥郁郡主的命来换，你可愿意？”江成武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说的咬牙切齿，却斩钉截铁。

　　岑苾闻言大惊，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江成武却在一旁饶有兴趣的注视着岑苾，岑苾沉默半晌，闭上眼睛，说道：“我愿用女儿的性命换全城人的性命。王爷记得今日答应臣妾，他日真有这么一天，请不要食言。”

　　这下轮到江成武脸色大变了，他满以为岑苾会为了自己女儿的性命而放弃全城人的性命，这样他就可以讥笑岑苾也不过是个自私的母亲，哪里知道岑苾竟然做出如此决定，实在让他不能理解，那些可是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平民百姓啊！

　　岑苾说完这话，似乎身子散了架一般，但却不想在江成武面前示弱，抬步像花园外慢慢走去，她只觉得每一步都那么艰难，自己似乎摇摇欲坠，凌薇见状赶紧扶住岑苾。岑苾眼中泪水无声的滑落，心中默想：怀香，等娘做完要做的事情，一定随你于地下。

　　第二日大军出发，凌薇却来向穆晟钊禀报：“贤妃娘娘水土不服，病倒在床，不适宜跟随大军长途跋涉，请留在金州。”

　　穆晟钊已坐上马车，怀中正搂着两个美人，身后还坐着一个，闻言皱眉道：“爱妃怎么突然病了？你为何不早早来报？”

　　凌薇低头道：“娘娘这次病情来的急，昨晚奴婢怕吵到皇上，因此现在才来禀报，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

　　穆晟钊沉吟道：“把爱妃一人留在这里……”

　　旁边马车上的江成武这时已听到二人的对话，说道：“咱们两国正在征战之时，大军现在离开金州，留下妃嫔在此甚不安全，无论如何，还是要带上贤妃一起走。”

　　穆晟钊闻言，道：“是啊，大军走后这里一介孤城，让爱妃一人留在这里朕怎么放心呢！”

　　江成武道：“快去扶娘娘出来，军中有马车，并不需要骑马颠簸，随军到底是好些。”

　　凌薇见状，只好点头答应，转身回去的时候目光满怀幽怨的望了一眼江成武。片刻，岑苾在凌薇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人看起来倒没有什么病况，只是精神很差，显得分外虚弱的样子，一旁牵马等候的李铭毅呆呆望着岑苾，目中流露出痛惜的神色。

　　岑苾来到穆晟钊马车旁，见马车不大，又已容纳了四人，不好同乘，于是和凌薇一起上了后面一辆稍小马车。

　　一整日，李铭毅的眼光不时扫过岑苾的马车，只见马车的帘子一直低垂着，毫无一丝生气，倒是穆晟钊的马车，不时传出欢声笑语来，李铭毅眉头不由拧成一团。

　　晚上，马车到达驻地，岑苾纤弱的身影走入自己的帐篷，而穆晟钊则在三名美女的簇拥下走入另一个帐篷。

　　等一切安顿下来，穆晟钊身边的太监朱和送来了穆晟钊送来的慰问品——一些药材金银，岑苾恭谨拜谢。待朱和走后，凌薇有些不值的说道：“娘娘，皇上平日里口口声声说疼爱娘娘，可是如今娘娘有病在身，他却连自己来看看都不来，只记得那三个美女，娘娘，早知如此，真不该这么贤德，给皇上进这些美人！”

　　岑苾斜倚在榻上，目光凝视在远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听凌薇的抱怨，只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第二十五章 兵临城下


　　凌薇见岑苾并不理会自己，于是只好收起满肚子的不值，正要走出帐篷出去打水，突然帘子一掀，只见李铭毅走了进来。

　　凌薇在宫内多年，早看出李铭毅和岑苾关系非同一般，于是也不做声，自己走了出去。

　　李铭毅进了帐篷，急道：“你怎么突然病了？前几日还好端端的，到底怎么了？今日跟着队伍走了一天还受得了吗？”

　　岑苾抬起眼睛，坐了起来，淡淡道：“有劳你费心了，我没什么，过几日便好了。”

　　李铭毅凝视着岑苾，有些焦急的道：“不对，你一定有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连我也不信吗？明日我便要一早拔营出发，在前方开路，到时候，可就没机会问你了。”

　　岑苾沉吟片刻，于是将自己昨日在后花园中与江成武的对话略略说明，最后说道：“其实我也没病，只是不想去柳州亲眼目睹那一切，谁知他却不允。”

　　李铭毅道：“此事倒也不难，到时一旦柳州城破，我先攻入侯府，带出郡主，隐匿起来，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岑苾惨声道：“这样我又何尝没有想到过呢！只是我本来就是用女儿的性命换全城百姓的性命，如果江成武找不到我女儿，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到时候他的承诺自然也不会兑现，那又是何苦呢！”

　　李铭毅急道：“难道你就真的眼睁睁看着你魂牵梦萦爱逾性命的女儿这样送了性命吗？”

　　岑苾仿佛已经出离哀伤的说道：“这是天意。怀香她小小年纪，就能救出如此多百姓，一定会早登极乐。”

　　李铭毅在帐篷内着急的来回踱步，道：“王爷怎么能这样游戏他人的性命？只不过为了与你争个口角输赢，竟然拿一个小孩子的性命做筹码！”似乎要失去性命的不是岑苾的女儿，而是他自己的女儿。盖因他当初掳劫岑苾出去，之后岑苾竟然一直无法见到幼小的女儿，虽然事隔多年，但是他一直有愧于心，因此听闻此事分外着急。

　　岑苾听了他这话，声音却变的冰冷，道：“自古以来，从来都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弱小者的性命从来都掌握在强者手中，强者的一个心血来潮，也许就剥夺了弱者生命中全部快乐。”岑苾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中没有悲痛，只有恨意。

　　李铭毅呆呆的看着岑苾，半晌无语，最后摇摇头，低头走出帐篷。

　　过了没多久，帐篷再次掀起，却是江成武走了进来。

　　岑苾望了江成武一眼，也不说话，只是继续着自己的沉思。江成武却也不以为忤，开口说道：“早上听说贤妃生病，卧床不起，现在看来，倒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岑苾望了一眼江成武，冷然说道：“妾身托病的缘故，难道王爷不明白？为何一定要妾身跟随大军出发？”

　　江成武微微一笑道：“贤妃说话倒也直接。只是本王很想看看坚毅无比的梁国长公主，燕国贤妃娘娘，到时候亲眼见到自己女儿，心还能这么硬吗？还能如此镇定自若，无动于衷吗？”

　　岑苾闻言心头怒极，半晌，却不怒反笑，道：“王爷手握天下兵马大权，难道就是用来赢取一个弱女子对你屈膝哀求吗？如果这样，燕国宫中愿意如此的女人比比皆是，王爷皆可信手拈来。如果王爷只是想看到妾身对你卑躬屈膝苦苦哀求，也不是很难。只是，妾身想问，当年王爷灵州屠城之前，可曾有人哀求过王爷？灵州城中的无辜百姓，可曾发出凄惨的临死哀鸣？王爷动容了吗？杀人真的很有趣吗？让弱小者臣服于自己真的那么有趣吗？王爷可曾想过，一日你这样对待他人，他日，必有人这样对待你，王爷忘记两位公子的死了吗？”岑苾说到这里，已是心中激愤，口不择言，完全不顾自己的言语如锋利的刀刃戳到江成武的痛处，完全不顾后果。也许她这些年来太过压抑，一直无处发泄，今日被江成武逼至绝路，竟然不管不顾的都说出来。

　　江成武闻言果然脸色大变，似乎怒极，手握住悬在腰间的剑，一下抽了出来，烛光下，宝剑锐利的锋芒发出冷冷的幽光。

　　岑苾站了起来，目光盯着那闪着寒光的宝剑，眼中满是不屑。

　　过了好半晌，江成武脸上的怒气才稍稍消退，低声质问道：“你难道不相信本王的宝剑真的能削断你的脖子？”

　　岑苾并不看江成武，平静说道：“多年前，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个故事。唐朝末年，一个村子遭逢天灾，集中所有的收成，只能维持到冬天，而不能维持到第二年收获的季节，村中人为了免于饿死，于是掏开了地下田鼠的洞，将数以万计的田鼠藏起来准备过冬的粮食挖了出来，搬到仓库。田鼠们没有过冬的粮食，自然只能饿死，因此，它们前仆后继的攻向那个仓库，虽然死伤无数，但是还是奋勇向前，最后使用了它们所有能使用的法子，还是无法攻破比它们强大太多的人类的防线，因此，它们……”

　　岑苾的声音柔和平静，似乎自己命悬一线的事情根本不曾发生，她将故事娓娓道来，听的江成武也忘记自己手中举剑，正想杀死面前这个敢于顶撞自己的小女子。而岑苾的故事说到这里却突然停止了，她望一眼江成武，道：“王爷知道它们怎么了？”

　　江成武不由问道；“它们到底怎么了？”

　　岑苾道：“第二天，村民发现，村中的树上全部挂满了成千上万的小冰球，仔细一看，原来是这些田鼠，它们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扭转不了人类抢走它们过冬粮食的事实，没有粮食它们只有饿死，在饿死与冻死之间，它们选择了冻死，一个个用尾巴倒悬在树上冻死在冬日的寒风中，用这种方式无声的表达对人类的抗议。”

　　江成武听了这个故事，似乎有所触动，低头沉思。岑苾却接着说道：“臣妾知道，在这乱世中，我一个弱小女子，便如同那些田鼠一般，一旦遭遇比自己强大无数的人，自然无法抵抗，可是妾身不会连只田鼠也不如，妾身宁可死在王爷剑下，血溅当场，也不愿如同一只被猫戏耍的耗子一般。如果人死后真有灵魂，妾身敢于上天入地，质问天地鬼神，为何人间有如此不公！”

　　岑苾说完这些，停止说话，复又坐在榻上，目光不看江成武，只是淡漠的凝视着远方。一时间，帐篷中静寂无声，连几上蜡烛偶尔的噼啪声也听的异常清晰。

　　一柱香功夫过去，江成武持刀的手垂了下去，他缓缓说道：“一旦本王攻破柳州，不再屠城，你也可以去侯府接你女儿回来。”

　　岑苾闻声抬头，惊异的望着江成武，而此时，江成武已经转身向帐外走去，岑苾突然跪下道：“妾身替柳州全城百姓叩谢王爷恩德。”

　　*

　　三月十六，江成武所率一路燕军攻破夔州，夔州守将闻燕国大军来势汹涌，又无援军，于是力战两天便弃城逃跑。

　　三月二十五，大军攻克黔州，黔州守将率一城军民拼死抵抗，最终不敌燕军以泰山压顶之势攻击，最终兵败阵亡，江成武下令屠城三日。

　　四月初二，大军抵达桂州城下，虽然搏凌侯冯赫在桂州城中布下三重防线，并布下重兵，但是苦战半月，燕国另一路军队也抵达桂州城下，两股合一，猛攻之下，桂州终于城破，燕军进城，却见桂州城中已无存活男子，只因为桂州男子皆上阵杀敌，或战死沙场，或累饿而死。而妇女们在城门攻破之时，也纷纷自尽，偌大一个桂州城，竟然如同一个死城一般。

　　四月二十，燕军兵临柳州城下。而此时，虢国东南地区，也分别被梁国和大理占领了，虢国竟只剩下柳州一座孤城，和城内五万军士，十万百姓。

　　江成武派出的使节虽然多次要求冯赫投降，但是城中毫无回应，只是四门紧守，城头战士们只是在燕军大规模攻城的时候才会奋起抵抗，其他时候皆隐藏在城墙之下，如同一座空城。

　　一连围城二十日，柳州城竟然毫无破绽，江成武不由恼怒异常，多年征战而锻炼的异常坚定平静的心竟然变的有些浮躁。他心中明白，如果柳州不破，此战无功而返，要不了多久，自己夺得的西北地域依旧会回到虢国手中，桂州人宁死不屈的精神给了他很大的震动。

　　正在此时，蔡宗耀献计：“末将听闻那虢国皇族皆是无能懦弱之辈，王爷不妨向城中射入招降书，只要程氏皇族能够出城投降，则保他全族不死，使柳州军心从内乱起，这样，咱们便有可乘之机。”

　　江成武闻此计策，感觉甚妙，立刻依计行事。

　　五月十五，柳州城北门大开，虢国皇帝程英奇身着白衣，率众皇族出城投降。只见那程英齐出城即立刻跪下，手捧玉玺，跪了一个时辰，江成武才来到他们面前，接收降书。程英奇得知江成武到来，只吓的身若筛糠，话也说不完整。江成武问冯赫情况如何，程英齐战战兢兢道，冯赫得知北门已开，大势已去，已逃出自己府邸。江成武看着程英奇的窝囊相，开怀一笑，命蔡氏兄弟将程氏皇族暂且关押起来，只带了程英奇跟在自己马后，一起入城。

　　刚一进城，只见城中士兵百姓已乱成一团，满街乱窜，燕国士兵立刻将他们弹压下来，虽然虢国幸存士兵不少，但是皇上已降，主帅也已失踪，他们毫无战斗力，只能束手就擒。江成武见此情状，满意的骑马向前走去，突然看到一个男子悲愤大喊：“皇上无能，竟不相信搏凌侯的防守，私自开城门投降，实在是我虢国之不幸，搏凌侯，你冤啊！”江成武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白衣的书生模样的男子站在当街仰天长哭。


　　第二十六章 搏凌末日


　　不等江成武发话，张应松已经将这个男子缚至江成武马前，江成武挥起马鞭，指着这男子，问道：“你是何人？难道不怕死吗？”

　　那男子毫无惧色，昂头望着江成武道：“我乃虢国兵部侍郎、驸马都尉沈豪，民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可笑我虢国军民皆不惧死，只有那昏庸皇帝惧死，悲哉！”

　　张应松怒道：“王爷，立刻杀了这小子，以儆效尤吧！”

　　突然，一个身着华服却披头散发的女子从街角奔了出来，哭喊道：“夫君，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人不管？”说话间，已经奔到近前，被燕国士兵绊倒在地。

　　那沈豪回头看一眼地上的妻子，目中满是不忍，道：“公主，国家已亡，臣既然不能为国征战流尽最后一滴血，只得在此血荐轩辕，为国尽忠，公主请不要挂念。”

　　公主爬了起来，道：“不，夫君，妾身不是阻拦你赴死，妾身是要与你共同赴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说着扒开面前燕国士兵的剑戟，扑到沈豪身上。

　　江成武听到他们的对话，皱眉问马下的程英奇：“这是哪个公主？程氏皇族不是已经都出降了吗？”

　　程英奇战战兢兢的说道：“这是罪臣的妹妹，康平长公主，她没见过大世面，不懂事，不关罪臣的事。”说话之间生怕妹妹的突然出现致使江成武迁怒自己，赶紧撇清，丝毫不顾兄妹之情。

　　江成武“嗯”了一声，心想，这公主倒是比你这亡国皇帝有气节的多，于是对抱头痛哭的二人说道：“你们想求仁得仁，本王却不会让你们如愿，本王一定要你们臣服于我大燕。来人啊，给本王将他们拉下去好好看管。”

　　张应松应了一声，吩咐几名士兵，将二人拖了下去。这时，只见城中一座大宅的阁楼竟然冒起火，江成武挥舞着马鞭，指着那里，问程英奇道：“那是哪里？”

　　程英奇道：“那是……那是……搏凌侯冯赫的府邸。”

　　江成武闻言心中一动，道：“好，咱们去那里看看！”

　　说着，领着众人往搏凌侯府邸走去，来到侯府门口，只见大门紧闭，府内一阵哭泣的声音。江成武道：“给本王把这府邸围起来。”

　　杨之魁应声带领士兵将侯府团团围起。而此时，李铭毅已经率人砸开大门，江成武正要进去，只见穆晟钊从马车上下来，慵懒的说道：“摄政王，这搏凌侯的侯府朕也不想看了，朕还是先去皇宫休息。”

　　江成武瞟一眼纸醉金迷的穆晟钊，道：“也罢，皇上就先去休息吧！至于虢国皇族，就交给皇上处理了。”说话间，眼睛扫过跟在后面的岑苾的脸庞。

　　“虢国皇族？贤妃，你是虢国人，这些事情你就帮朕处理吧！”穆晟钊望一眼岑苾，点头示意，然后让汪竣达护送自己去皇宫。

　　而此时的岑苾，心思也不在虢国皇族身上，只是一心担忧自己的女儿。

　　江成武进入院子，李铭毅已经抓了一个奴仆前来问话：“快说，冯赫呢？”

　　那奴仆战战兢兢的说道：“侯爷，侯爷刚才一个人关在书斋阁楼上自焚了。”

　　岑苾闻言心中一惊，自焚？自己虽然这几年十分恨他，但是今日听说他竟然兵败自焚，不禁心中也有些悲哀。

　　江成武走近那阁楼，只见楼上火势熊熊，江成武叹道：“冯赫，本王早已听说你的威名，本想与你真刀真枪在战场上干上一阵，哪知到如今，你已自焚身亡，本王这心愿只怕也不能了了。本王倒佩服你是条汉子，只可惜，你效忠的主子太过没用。”

　　江成武唏嘘一番，又吩咐手下道：“侯府中男子，无论老幼，全部坑杀，女子全部没为营妓。冯赫的七个儿子，立刻给本王搜出来，带来，本王要亲自监斩。”

　　燕国士兵答应一声，冲入侯府之中，片刻之后，已经抓来七个小男孩，这些男孩最大不过十来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这些小孩哪见过这种世面，只吓的哭爹喊娘，可惜他们的爹早已去世，他们的娘也救他们不得。

　　江成武一声令下，几个士兵立刻挥刀向几个小孩砍去，哭泣声戛然而止，地上多了几具残缺不全的幼童尸体。岑苾不忍观看，闭上眼睛，这些孩子有些是当年自己见过的，只是可惜，现在他们转眼就变成毫无生气的尸体。

　　突然，人群中闯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哭天喊地的扑了过来，一边喊着：“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声音凄厉，让人不禁动容。

　　岑苾抬眼一看，原来是冯赫的七姨娘虹绵，青楼出身的她，当年仗着自己有儿子，也曾屡屡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这虹绵此时已经是衣衫不整，脸上布满泪痕，和当日那高傲得势的情状判若两人。江成武望也不望她一眼，两个燕国士兵已经冲上前来，将绵虹一边往回拖去，一边嬉笑道：“王爷留你们一条贱命，你还哭爹喊娘，你现在已经是营妓身份，还不好好侍候好了咱们，也免得你受罪。”岑苾眼见那虹绵眼中满是绝望无助，不知道是不是为自己报了当日之仇。

　　江成武又吩咐道：“传本王令，虢国将士，全部坑杀，柳州城中投降百姓免死。”

　　岑苾听说江成武竟要坑杀所有燕国士兵，正要相劝，江成武却叫住正要领命出去的李铭毅道：“铭毅，你留下，在此府中陪伴贤妃找到馥郁郡主。”

　　李铭毅一愣，复又明白过来，心中大喜，赶紧拱手领命。

　　江成武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岑苾劝阻的话留在喉头，再也说不出来，而李铭毅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问道：“王爷同意放过郡主了？”

　　岑苾微微点头，然后急促的向内走去，李铭毅赶紧跟在后面。

　　岑苾顺手抓起一个哭嚎的丫头，问道：“你可知道馥郁郡主在哪里？”

　　丫头满脸泪痕，说道：“二夫人将馥郁郡主带到屋里了，奴婢不知道情况。”

　　岑苾闻言心中隐隐感觉不妙，生怕祥云也带着自己女儿自焚，于是赶快朝后院奔去，只见燕国士兵已经杀尽了府中男人，而府中女子也已经被她们抓了起来，恣意凌辱，只听见后院一片哭喊哀嚎。

　　岑苾心中一惊，突然想起菁菁，心中甚为担忧，但是此时心中记挂女儿，一时也顾不得她们了。岑苾奔到祥云门口，果见屋门紧闭，几个士兵已经开始撞门了，李铭毅随着岑苾走了过去，喝道：“住手。”

　　几个士兵看到是军中的李将军来了，赶紧住手。

　　岑苾扑了过去，拍着门喊道：“祥云，你是不是在里面？祥云，你回答我。”

　　士兵们说道：“刚才有奴仆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个七八岁的女孩躲了进去，再没出来，属下正想破门而入将她们逮出来。”

　　岑苾又拼命拍了几下门，这才听到屋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夫人，你回来了？是你吗？”

　　岑苾一听这声音是祥云的，赶紧说道：“不错，是我回来了，你不要躲在里面，你放过我女儿，我放你离开这里。”

　　突然屋内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半晌才笑声止歇，房门突然大开，只见祥云抱着一个女孩，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站在门口。

　　岑苾一愣，不由退后两步，惊问道：“祥云，你想怎么样？不要吓到孩子。”

　　祥云恶狠狠的说道：“吓到孩子的是你们这些燕国强盗，怎么会是我！”

　　岑苾不想刺激祥云，于是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祥云这才平静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岑苾，道：“夫人，你保养的不错啊，多年来面容竟然一如往昔，跟侯爷心目中的香儿一模一样，只是可惜，刚才侯爷自焚，也没能见到他朝思暮想的香儿，真是可惜。”

　　岑苾本不知道祥云知道香儿的事情，这时候听她说起，才明白她原来也知道这件事情，看来冯赫到底对她与众不同。岑苾这时候也想不了太多，只想她放下手中的刀子，于是说道：“怀香到底也是侯爷的女儿，侯爷对你这么好，你不会伤害她的对不对？”

　　祥云又是哈哈大笑，道：“侯爷的女儿，我自然是真心疼爱，否则也不会这些年来对她视如己出了。岑苾，你可知道当年我为何那么恨你吗？”

　　岑苾哑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往日之事，一时无语。

　　只见祥云满脸哀怨的说道：“府中姬妾虽多，但是王爷从来没有真心对待过，只是对你，因为你酷似香香，所以王爷对你另眼相看，真心疼爱。”

　　岑苾闻言冷哼一声，当年冯赫不过把自己当成一个影子，何曾真心疼爱呢！

　　祥云继续说道：“你们都不知道，自从多年以前，侯爷将我从乱军之中救起，我就真心爱慕侯爷，不管侯爷是权倾天下的博凌侯还是一个普通士兵。”

　　岑苾望着祥云略显苍老又异常悲愤的脸，有些发愣，她从来不知道祥云原来对冯赫如此情深意重，只知道当年冯赫异常宠她，她也恃宠生骄，屡屡让自己不好过。

　　祥云继续说道：“侯爷喜欢女人，那他就多娶姬妾吧，只要侯爷高兴，我也高兴，因此他娶了十八房妾，我也毫无怨言，只有你，还有那个死去多年的香香，占据了侯爷全部的爱，让我永远也不能成为侯爷心中的第一人，唯一的一人，我恨你们，我好恨你们。为何你们死了都冤魂不散呢，还要霸占着我的男人！”

　　祥云说到这里，精神似乎就要崩溃，一旁的几个燕军士兵也看的大眼瞪小眼，不明所以。而祥云怀中的女孩却一下子醒了，呼道：“娘，你怎么了？”

　　岑苾这才看清楚自己的女儿怀香，她不过七岁，长的眉清目秀，样貌端庄，尤其是一对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尤为可爱。

　　祥云听到怀中孩子叫唤自己，立刻换了一副神态，柔声说道：“乖，这不过是个噩梦，再睡会，一会就会好的。”

　　那女孩听话的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岑苾看着自己的女儿，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抢过来，但是她看到祥云手中握的锋利的匕首，不敢造次。


　　第二十七章 血腥报复


　　祥云又道：“刚才侯爷去了书斋，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可是我无法阻拦他，你知道书斋是干什么的吗？是你走后，侯爷盛放所有香香和你的物事的地方，那里有香香的画像，侯爷常常在那里怀念香香和你。那个书斋阁楼，除了侯爷，任何人都不准进。侯爷临死都不让我去陪他走这最后一程，你明不明白我有多心痛？”

　　祥云说到这里，又开始激动起来，岑苾生怕她伤到孩子，吓的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片刻，祥云才恢复平静，幽幽道：“自从我十七岁那年见到侯爷，我此生就是为侯爷而活，侯爷的女儿，哪怕是你的女儿，我也会视做亲生，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未能为侯爷生下一男半女，不过现在看来，就算生了下来，今日也难以幸免，不如当初就不生下，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啊！你去了柳州之后，虽然侯爷对外宣称你病死了，但是我知道，你没死，后来，我又听说你成了燕国皇妃，我就想着，也许你能救怀香，这样也是好的，能留下侯爷最疼爱的女儿。因此，我带了怀香来到这里，本来就是等你来。”

　　岑苾道：“既然如此，你拿那匕首做什么？”

　　祥云突然轻轻将怀香抛了过来，岑苾赶紧接住孩子，如获至宝，紧紧搂在怀中，而怀香却突然惊醒了，睁眼一看，大哭道：“娘，我要娘，娘，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爹也不要我了？”

　　祥云无比伤感的看一眼怀香，道：“香儿，娘再不能照顾你了，让她照顾你吧！”

　　怀香哭喊道：“我不要，我只要娘，娘，你不能不要我啊！”

　　祥云哀伤的看了怀香一眼，又看看手中的匕首，道：“这把匕首，是当年侯爷救我的时候给我防身用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将它视为至宝，只是从来没用过，想不到今日，它却派上用场了。”

　　岑苾紧抱着怀香，而怀香却拼命挣扎，要向祥云扑去，口中叫嚷着：“娘，放开我，你们不要害我娘。”

　　祥云最后看了怀香一眼，又怨恨的望了一眼岑苾，然后将锋利的匕首往脖子上一抹，鲜血顿时喷溅出来，祥云缓缓倒在地上，怀香大叫一声：“娘”，竟然昏倒在岑苾怀中。

　　岑苾愣了半晌，最后对李铭毅道：“好歹她也帮我抚养了怀香这么多年，你帮我将她的尸首和冯赫合葬吧！”

　　李铭毅道：“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我会照办的，你放心吧！”

　　岑苾抱着怀香，缓缓朝外走去，心中不知为何，觉得异常沉重。刚走了几步，她突然又想起菁菁，于是将怀香交给李铭毅抱着，走上前去，抓起一个缩在墙角无人理会的老婆子，问道：“你知道五姨娘菁菁现在在哪里吗？”

　　老婆子战抖半晌，道：“五姨娘？她三年前就死了。”

　　岑苾惊讶道：“她如何死的？”

　　老婆子想了半天，说道：“五姨娘一直不怎么得宠，后来五姨娘怀孕了，侯爷不知道听了哪位姨娘的话，认为五姨娘私通情郎，于是命人将五姨娘打死了。侯爷在世的时候没人敢提这件事情。”

　　岑苾心中一凉，冯赫，这位昔日的丈夫，原来是天天怀疑她人不贞。想到这里，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因冯赫自焚殉国而产生的敬意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岑苾哀思片刻，又问道：“那海宁呢？”

　　老婆子问道：“哪个海宁？”

　　岑苾道：“六年之前在夫人房中服侍的侍女海宁。”

　　老婆子想了好一会，才记起，说道：“哦，是那个姑娘啊，记得当年夫人一离开府中，二夫人就将夫人房里的几个姑娘派遣到马桶房了，后来这几个姑娘大约都死了。马桶房的姑娘没有能活出三年的。”

　　岑苾闻言一震，不禁呆住，当日自己被迫要随冯赫出征，将襁褓中的女儿托付给海宁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是自己再来此地，竟然物是人非，昔日侯府中对自己好的人，竟然都不在人世了。

　　岑苾无神的在侯府中转悠，李铭毅见岑苾情况不妙，于是说道：“现在柳州城中兵荒马乱，既然已经找到郡主，还是赶紧回皇宫吧！”

　　岑苾静立片刻，点点头，随李铭毅往府外走去。

　　门外，也如院内一般，是一副哭天喊地的凄惨场景。无数燕国士兵正拿着刀剑追赶屠戮着无数手无寸铁的虢国士兵和一些跑的稍慢的普通百姓。虢国士兵哭天喊地，口中竟然是不住的赞美着搏凌侯，诅咒着虢国皇帝的无能。

　　一时间，满街都是腥风血雨，岑苾看到这一切，又想到当年在灵州城中夜逃的情景，心中十分黯然。自己煞费口舌，最后也救不得这许多人的性命，让江成武不公开屠城三日，已经是他最大的底线，这样，起码柳州城的百姓能存活大半。可是，看着这样的场景，岑苾心中还是十分难过，柳州到底是自己的家乡，是生养自己的地方，看到这个曾经繁荣祥和的地方如今变成这幅模样，岑苾实在不忍卒睹。

　　身后的李铭毅似乎看透岑苾的心思，于是劝道：“不要再看了，上车回宫吧！”说着将怀中抱着的怀香放在车上，然后给岑苾掀起帘子。

　　岑苾默默点头，就要上车，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只听见一人大喊：“大哥，那袁鸿恩狗贼我抓来了。”

　　两人扭头一看，只见一匹骏马上，吴剑豪策马飞驰而来，马背上还伏着一个人。马到近前，吴剑豪将腋下夹着的人掷在地上，自己也飞身下马，李铭毅低头一看，这人正是自己在梦里杀剐了千次的袁鸿恩。只见此时袁鸿恩满脸伤痕，神色狼狈，形容猥亵，刚才吴剑豪一掷之力似乎不轻，他在地上努力挣扎，却爬不起来。

　　李铭毅看到他，眼睛中冒出火来，手伸到腰间，拔出佩刀，就往袁鸿恩身上砍去，“铛”的一声，他的刀却被吴剑豪挥刀挡住。李铭毅抬头惊讶的问道：“你干什么？”

　　吴剑豪道：“大哥，你这样杀死他，岂不是让他太痛快了吗！”

　　李铭毅道：“那你想怎么样？”

　　吴剑豪道：“大哥，你知道吗？这小子得知他主子冯赫在府中自焚后，立刻带着他的家人混入百姓之中，想逃过一劫，可是还是让人给我通风报信了，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一家人一举成擒，除了他，还有他老母，妻妾三人，子女六个，我都命人带来了，大哥你看！”说着，他手指自己来的方向，只见十几个士兵正压着一队哭哭啼啼的妇孺走了过来。

　　吴剑豪指着地下扭动的袁鸿恩道：“今日，我要在他面前将他妻妾女儿凌辱，将他儿子杀死，然后再将他凌迟碎割，才能一泻我心头之恨，为含恨九泉的雪娴报仇。”

　　说话间，那些燕国士兵已经将远鸿恩的家人赶到前面，吴剑豪说道：“弟兄们，这些女人就赏给你们了。”

　　众士兵不禁十分高兴，立刻抓住那些女人的手，开始撕扯衣服。岑苾抬眼看去，袁鸿恩的老母已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虽然早已使这些士兵没有兴趣，但是士兵们跟随主将久矣，知道主将的心意，明白吴剑豪的意思就是要在仇人面前凌辱他的家人，因此，有两个士兵还是抓住袁母，撕扯着她的衣服。老人无力的抵抗着，老泪横流，而地下的袁鸿恩似乎对老母还有些感情，挣扎着爬了起来，就想救母亲，却被吴剑豪一脚踢到在地。岑苾看着地上这个连癞皮狗还不如的男人，遥想当年，他随冯赫打进大理王宫，又是怎样的一副跋扈嘴脸，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日，若不是他带着冯赫出外踏青享受，冯赫也不会遇到自己，自己的命运也许能完全改写。

　　身旁绝望的哭嚎声将岑苾从回忆中惊动回来，虽然多年来她已经见惯了这种血腥杀戮和禽兽暴行，明白在这乱世之中，弱者的生命和尊严是根本得不到保障的，但是，当她看到一个生的如黑熊般的男子扒光了袁鸿恩七八岁女儿的衣服，压了上去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

　　满街嘈杂中，突然听到一声大吼：“你们给我住手！”

　　士兵们停下手中的动作，吴剑豪和李铭毅也一起回头望向岑苾，岑苾瞪视着吴剑豪，走到他的面前，吼道：“你们这些男人，每次打败敌人，就拿他们的女人来泄愤，还是人吗？男人的事情跟女人有什么关系，你们男人在外面做什么事情女人在家中怎么知道？你这样做，跟地上的袁鸿恩有什么区别，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吴剑豪愣在当场，正不知道如何反应，岑苾突然从站的稍近的一名士兵腰间拔出刀来，朝委顿在地的袁鸿恩脖上一挥，只见刀光闪过，一缕殷红的鲜血飞溅出来，溅在吴剑豪脸上，也溅在岑苾白底镶金的衣裙上，留下一道触目的红色。

　　袁鸿恩仰面倒地，涣散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感激的神色。李铭毅惊讶的看着岑苾，面前这个女人杀人竟然这么迅捷，毫无怯意，毫无犹豫，刀光闪过，便如一道飞鸿。

　　岑苾手握着滴血的刀，对吴剑豪说道：“现在人已经死了，生前再大的罪过一死也能抵消，他的家人，不过是普通人了。你要不要变成与袁鸿恩一般不堪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将刀掷到地上，捋起裙子，爬上马车，李铭毅望着地下的死尸，摇摇头，道：“剑豪，人已经死了，仇恨也该灭了，放过他的家人吧！”说着，他骑上自己的战马，向皇宫方向驶去。

　　（第六卷完）

　　下节预告：第七卷，翻手为云。

　　在攻破虢国重回都城之后，岑苾身上又会发生什么事呢？这次她能够如愿的杀死太后为瑄儿报仇吗？一切波折能够恢复平静吗？请看第七卷。

　　5月15日更新，请注意收看。



　　第三卷 翻手为云


　　第一章 物是人非


　　马车到了皇宫，只见这昔日巍峨的宫门，已经全部换上了燕国士兵守卫，李铭毅上前一问，士兵回答皇上和摄政王都在宫中。

　　李铭毅扶岑苾下车，岑苾看一眼车中的女儿，对李铭毅说道：“女儿，可否先帮我照顾一日？”

　　李铭毅诧异道：“你思念女儿多年，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为何不带在身边、”

　　岑苾垂目说道：“皇上还不知道她的存在。”

　　李铭毅似乎明白了什么，“哦”了一声，道：“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等你接她回去。”

　　岑苾点点头，挽起裙裾走入宫门。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她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九年之前，那时候，自己即将出嫁，来到这皇宫谢恩，没想到一晃九年，再回这里的时候，竟然物是人非，早已不是当年的心境了。

　　进入皇宫，只见汪竣达正在里面巡逻守卫，见到岑苾，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亲自将岑苾带到皇上驻跸的棠藻宫。宫中经过汪竣达手下侍卫的清理，比起外面来已经安定多了，宫女们虽然战战兢兢，但是到底各司其职，正在收拾宫中慌乱后留下的狼藉。虢国皇宫，在三国皇宫中最为浮华，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它才最早灭亡。

　　汪竣达一边给岑苾带路，一边将现在中原的情况叙述一遍：这次战役，除了虢国之外，参与战争的各国都有好处，尤其是燕国，得到了虢国大部分土地，几乎成了雄踞中原之势。如此盛况，吐蕃也满心急切的要来分一杯羹，只是现在迫于燕国势大，暂时不敢出兵，不过屯兵在吐蕃边境，对这肥沃的土地虎视眈眈，只等燕国稍有疏忽，就要进攻进来，一番掳掠。在这场战役中其次得到好处的是梁国，梁国在发兵三个月内，轻轻松松得到了虢国三个重镇和大片肥沃土地，所遇虢国将士都没有太大的抵抗，民心也臣服于梁国，自然，比起残暴无仁的燕国军队，虢国军民既然知道灭亡的命运在所难免，也希望能投奔一个好主子。大理也夺回昆明，一雪前耻。

　　汪竣达叙述中，岑苾一直若有所思，默不作声。到了棠藻宫，进到殿中，就看到穆晟钊正拥着三个美女喝酒寻欢，岑苾进来好一阵子他们也没有发觉。汪竣达大声道：“皇上，贤妃娘娘求见。”穆晟钊听到这洪亮的声音，才抬起头来，看到岑苾正站在殿门口，于是笑着招手道；“爱妃，快过来，陪朕一起饮酒。”

　　岑苾走上前去，躬身行了一礼，道：“皇上，臣妾有事要同皇上说。”说着拿眼看着这三位美女。可是三位美女这几日大约太受宠爱，恃宠生娇，一点自己退下的意思都没有。

　　岑苾看着这几个女人骄横的样子，面上一丝不悦都没有表现出来，站在一旁的汪竣达不禁佩服岑苾的城府和度量。

　　穆晟钊倒还不十分昏聩，推开怀中美女，捋捋衣衫，道：“你们三人都下去吧！朕一会再找你们。”

　　三个美女这才噘着嘴巴满心不乐的走了下去，一个个子高挑的美女更是瞪了岑苾一眼。

　　汪竣达见三个美女下去，也识趣的告辞退下。殿内只剩下岑苾和穆晟钊了。穆晟钊笑道：“爱妃，快上来坐，好几日没陪爱妃说话了，爱妃的病大好了吧？”

　　岑苾也懒得理会穆晟钊这话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走到穆晟钊身边，告谢坐下，导入正题。

　　“皇上，臣妾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欧，爱妃有何事，只管道来。”

　　“皇上，臣妾在嫁给皇上之前，曾经在虢国嫁过一个丈夫，您是知道的。”

　　“哦，朕知道，难道爱妃对前夫还有感情，想替他求情？”穆晟钊想当然的猜测道。

　　“皇上，臣妾当年是被迫出嫁，和前夫并无感情，而且，那个男人现在已经死了，只是……”

　　“只是什么？”穆晟钊诧异道。

　　“皇上，您可知道臣妾前夫是谁？”岑苾没有直接回答，倒绕了个弯子。

　　“爱妃前夫不过就是虢国的官宦吧，还能是谁，朕也不认识这些人嘛！”

　　岑苾摇摇头道：“不，这个人皇上一定认识，他，就是搏凌侯冯赫。”

　　穆晟钊一惊，拿在手中的酒杯差点掉落，半天合不拢嘴，道：“什么，你前夫是冯赫？”

　　想来穆晟钊虽然常年在燕国深宫，不问政事，但是虢国搏凌侯这样的人物他到底还知道一二，因此闻言不禁惊诧。

　　“摄政王从来没跟朕说过这事，爱妃，你也没有告诉朕啊！”穆晟钊有些为被自己蒙在鼓里不悦。

　　岑苾道：“臣妾之所以一直不愿意提起这个人，实在是因为他残暴无仁，喜怒无常，在侯府的岁月，是臣妾的噩梦，臣妾只愿早日忘记他。”

　　穆晟钊听到岑苾这样说，心意稍平，这才问道：“那么爱妃想求朕何事呢？”

　　岑苾道：“臣妾在侯府的时候，曾经生下一个女儿，现在冯赫已死，臣妾不忍女儿流落在外，因此想请求皇上准予臣妾接她回来。”

　　穆晟钊闻言一愣，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岑苾还有一个女儿这件事情，现在突然提起，一时脑筋里反应不过来，想了半晌，这才说道：“爱妃怎么不早将这事告诉朕呢？爱妃放心，朕真心疼你，你的女儿也是咱们承域的姐姐，朕膝下女儿甚少，朕一定将她视若己出。爱妃放心接她回来吧！”

　　岑苾进殿之前，还不能算准穆晟钊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现在穆晟钊竟然如此通情达理，岑苾不免放下心中大石，赶紧跪倒在地，感谢皇恩。

　　两人又絮絮说了些话，穆晟钊留岑苾就住在棠藻宫中，岑苾心中记挂女儿，于是自愿退居侧宫居住，将棠藻宫留给穆晟钊和三个美女风流快活，穆晟钊也不再强求，于是岑苾告退出来。

　　出得殿门，只见汪竣达正守在殿外，似乎等自己有什么事情，于是带了汪竣达到侧宫之中，自己在室内坐下，再询问他有什么事情。

　　汪竣达跪下说道：“末将想请求娘娘赐虢国的康平长公主为妾。”

　　岑苾闻言一惊，道：“什么？你说什么？”岑苾心想他娶清菡还不到一年，而且和清菡据说是郎情妾意，感情甚好，惹的家中正室夫人很是不满，怎么现在突然要娶起虢国公主为妾了，虽然康平长公主曾经被称为虢国第一美人，艳名远播，但是也不至于如此猴急吧！

　　汪竣达见岑苾发问，于是解释道：“娘娘，摄政王和皇上让您处理虢国皇族。将皇族女子赐给手下将领，是历来一贯做法，因此末将斗胆来求娘娘将康平长公主赐给末将，以遂末将生平心愿。”

　　岑苾道：“可是清菡呢？你娶她过门不到一年啊！”

　　汪竣达道：“末将对清菡当然一如既往的疼爱，一如皇上对娘娘。末将之所以想娶康平长公主，是因为末将是虢国人，曾经，公主是那样高高在上不可侵犯，娶到公主是虢国所有男子的心愿。末将有幸得娘娘提拔，征战四方，好歹为娘娘出了些力气，因此想求娘娘满足末将这个心愿。”

　　岑苾望着面前这个男人，似乎自己从来都不认识他一样，也许自己不认识的是所有的男人，原来女人在他们眼中，不是复仇的工具，就是胜利的战利品。岑苾心中感到无比的悲伤，但是面上却丝毫也不流露出来，只是淡淡的说道：“本来本宫想挑选虢国皇室中年轻貌美的女子侍奉皇上，现在既然你看上了康平长公主，那本宫自然会满足将军的心愿。只是刚才燕国大军进城，康平和她夫君沈豪似乎甚是夫妻情深，那康平看起来也十分烈性，所以就算本宫赐她给你，将军要得到她，也颇费周折。”

　　汪竣达竟然微微一笑，道：“末将谢娘娘恩德。康平公主她的丈夫还在咱们手中，既然康平公主这样爱她的丈夫，一定不忍让他独自赴死，末将有信心得到她。”

　　岑苾心念一动，已经明白汪竣达要拿沈豪的性命来威胁康平，虽然沈豪的性命根本不操纵在汪竣达手中。

　　岑苾虽然不耻这样的行为，但是也并不愿意为了康平去驳斥汪竣达的意思，于是只淡淡说道：“如果康平心甘情愿嫁你为妾，带她来见本宫。”

　　汪竣达拜谢退出。岑苾只觉得今日所见，实在惊心，不觉有些累了，但是想起多年未见的女儿，又打起精神，让凌薇去找李铭毅送怀香进宫。

　　半个时辰过后，李铭毅已经亲自送怀香进得宫来，岑苾抱过怀香，看到孩子兀自还未醒来，似乎由昏迷转为熟睡，小怀香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安宁，还在做着噩梦，眼角流着几颗晶莹的泪珠。岑苾轻轻给怀香将泪珠抹去，不忍吵醒怀香，将她抱入内室，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再出来，李铭毅还在外面等候，见岑苾出来，问道：“皇上愿意接受郡主？”

　　岑苾点点头。

　　李铭毅有些高兴，道：“虽然事隔多年，但是我到底还是为你母女重逢尽了份力，也算能稍微弥补我当年犯下的错误。”

　　岑苾道：“当年之事不必再提了。你今日已经如愿报得大仇，以后意欲如何？回大理吗？”

　　李铭毅沉吟片刻道：“大理已经是我二弟为王，他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我再回国也没什么意思了。奕炅会是个好皇帝，他比我强，我就和剑豪留在燕国吧！”本来，李铭毅准备大仇得报之后，和吴剑豪一起隐居他乡，不再沾染这些腥风血雨的事情，只是岑苾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心意，让他愿意留在燕国为将。

　　岑苾闻言点点头，也不再多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李铭毅知道岑苾今日见到前夫的自焚，侯府的败落，女儿的归来，一定心神不宁，因此也就早早退下。

　　李铭毅退下后，岑苾正要进内室看女儿，凌薇又进来禀报：“汪将军送康平公主来见娘娘。”

　　岑苾一愣，心想这汪竣达行事也真够迅速，于是坐回案后，道：“让康平一人进来见本宫。”

　　片刻，两名侍卫押了康平长公主走了进来，侍卫退下后，室内只剩下岑苾、康平、凌薇三人。

　　康平走上前来，凌薇喝道：“亡国妇人，见到娘娘还不赶紧下跪。”

　　康平愣了片刻，咬着嘴唇，跪了下去，道：“亡国公主程钰垚见过燕国贤妃娘娘。”


　　第二章 视若仇敌


　　岑苾看到程钰垚跪在自己面前，一时前尘往事都浮上心来，九年之前，自己进宫谢恩，谢过皇上程英奇，再谢太后的时候，这位尖酸刻薄的公主就坐在太后身旁，对自己评头论足。当时情景还历历在目，现在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竟然和自己对换一番，跪在自己面前，而且要嫁给自己本来要嫁的人为妾，而这人还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当年程英奇想让这位公主嫁给冯赫也是柳州城中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自己却被冯赫看上，替她嫁了过去。这真是天意弄人世事难料，自己和她正好对调一番。

　　岑苾沉吟半晌，心中想着这些往事，程钰垚也默不作声的跪在地上，谁叫自己皇兄不争气，把大好的江山给断送了，自己一个亡国无依的妇人，还能如何呢！

　　岑苾突然开口问道：“你果真自愿嫁给虎贲将军为妾？”

　　程钰垚点点头，眼泪滑落下来，道：“只要驸马他能平安。”

　　岑苾道：“那你离开沈豪的时候，他有没有给你半面镜子？”

　　程钰垚一愣，不知道岑苾说的什么，片刻才明白过来，知道岑苾说的是古时乐昌公主和夫君战乱后破镜重圆的故事，于是说道：“自古破镜能重圆者能有几？妾身既然今日答应出嫁，以后就算天各一方，只要他能过的好，妾身已心满意足，不做他想。”

　　岑苾叹了一声，道；“多年不见，今日你已非当年深宫中骄横的公主了，只可惜红颜薄命，你到底也逃不脱，只盼你日后嫁到汪家，谨慎为人，可以安度余生。”

　　程钰垚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垂泪，岑苾挥手让她退下，心中唏嘘不已。

　　突然，内室传来一阵哭声：“爹，娘，你们在哪里啊？为什么不要怀香了啊？娘，你不要死！”

　　岑苾立刻意识到女儿醒来，赶紧走进屋内，只见怀香正坐在床上不住哭泣，大喊大闹。

　　岑苾走上前去，道：“女儿别怕，我才是你亲娘，以后娘会照顾你的。”说着就要搂住怀香，怀香突然将岑苾推到一边，怒目瞪视着岑苾道：“你胡说，你不是我娘，你是燕国人，你们燕国人害死我爹我娘，我要爹，我要娘，爹娘，你们快回来吧，女儿害怕。女儿以后都乖，都听话，再不调皮了，你们不要抛弃女儿啊！爹……娘……你们在哪里啊？”

　　怀香哭的非常凄厉可怜，岑苾不由也流下眼泪，道：“怀香，你还小，不明白，我才是你亲娘啊，当年你才半岁，还在襁褓之中，我被迫离开你，这些年都没有好好照顾你，你可以怪娘，但是不能将娘视为仇敌啊！”

　　怀香还是哭泣，道：“你骗我，你绝不会是我娘，我爹叫冯赫，是虢国有名的大将军，搏凌侯，我娘叫祥云，我亲眼看见你逼死我娘，你还想骗我，我不会相信你的。你们燕国人害死我爹我娘，还有我的兄弟姐妹。”怀香一边抽泣，一边怒目瞪着岑苾，眼中闪着愤怒的光芒。

　　岑苾以前在清醒时，睡梦时，想了一百次一千次母女重逢的情景，在那些想象中，女儿见到自己，一定会扑到自己怀里哭喊着叫娘，她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情景，想到这里，她不禁心都要碎了。

　　看起来，冯赫将她当做香香的替身，而祥云爱屋及乌，果然都非常疼爱怀香，因此怀香一点委屈都没受，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告诉怀香她还有个亲娘，因此怀香看起来完全不能接受自己。

　　岑苾不忍怀香这么伤心，这样憎恨自己，还想解释，道：“怀香，你爹和祥云，都不是我逼死的，这是大人世界的事情，并非我所能掌握的，你现在还小，心里不懂，大了就明白了。人死不能复生，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他们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怀香道：“不，你不能，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爹和我娘，我不要你。”怀香说着，竟然抓起床上的枕头向岑苾掷来，枕头砸在身上虽然不疼，但是却砸碎了岑苾的心。岑苾不禁泪流满面，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凌薇走上前来，说道：“娘娘，郡主今日突遭大变，心中一时无法接收，误会娘娘也是难免，等过几日，郡主恢复过来，娘娘再好生关爱，郡主一定会明白娘娘的。”

　　岑苾觉得也是个道理，正要嘱咐凌薇找几个宫女来好好照顾怀香，突然听到怀香怒吼道：“你是娘娘，皇帝的老婆才是娘娘，你根本不是我爹的妻子，怎么会是我娘，你胡说，你是坏女人。”

　　岑苾惊奇的看着怀香，不知道她这么小一个女孩竟然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就听出端倪，看起来她是个十分敏感早熟的女人，岑苾并没有抚育儿女的经验，看到怀香如此，心都碎了，头脑再不能冷静下来，只好泪流满面的走了出来。

　　一晃八天过去，江成武已经打理好了柳州的一切，虢国臣属不服的全部被族灭，投降的则量才而用，封了燕国官职。岑苾心忧怀香不能接受自己，甚感打击，也无心处理虢国皇族的事情，于是凡江成武心腹爱将看上的公主妃嫔命妇一律赐给他们，一时间，那些女人被要走了大半，连吴剑豪也要走了一位尚未出嫁的公主做妻子，只有李铭毅不为所动，并不多看一眼那些曾经尊贵的女人。穆晟钊因为身边有三个美女日夜陪伴，倒也没有心情去挑选虢国美女。

　　虢国皇族剩下的只有一些老丑妇女和男人。江成武忙完柳州事务，准备动身回邺都，这些剩下的皇族就被囚禁起来，一起带回邺都，方便看管。

　　八日以来，怀香还是不能接受岑苾，见到岑苾就视若仇敌，目中喷火，并且不肯吃饭。凌薇只得派几个虢国宫女去侍候怀香，怀香才稍微平静一些，只是每日哭泣着喊叫爹娘。岑苾知道大军就要启程，怀香如果在路上那么哭闹，让江成武和穆晟钊听到，或者被其他人听到，难免不生出异议，那时候就颇有些麻烦了。

　　这日，凌薇正在收拾衣物，岑苾又去看怀香，怀香依旧还是一阵哭闹，岑苾实在忍受不了，道：“怀香，你现在怎么闹没人听见，娘都能忍受，明日出发在外，你这样哭闹，外人听到，难免会要你性命，你不要闹了好不好？”

　　怀香却说道：“我才不怕你们杀了我呢，杀了我我就可以和爹娘在一起了，你要怕了不如早早杀了我，免得我闹你！”

　　岑苾被这话噎住，不知道如何办才好。思忖半晌，只好让李铭毅来带走怀香，让他派人护送怀香跟在队伍的后面。

　　说来也怪，据李铭毅回报，怀香到他那里去了，闹的少多了，因为没有侍女在旁，身旁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士兵，怀香虽然每次望他们的眼神都恨恨的，但是却也不怎么大闹了。

　　岑苾一路上提心吊胆，关心怀香的情况，终于熬到邺都，随穆晟钊进了皇宫。皇后率着众位嫔妃已经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了，见了皇上回来，连忙行礼，恭祝皇上旗开得胜得到虢国大半江山。穆晟钊挥手让她们平身，皇后一眼见到穆晟钊身后跟着的三个千娇百媚的美女，心中不悦，不免讽道：“皇上也真是风流天子，行军在外也带回了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啊！”

　　如果是平日，她说这话穆晟钊一定隐忍了，但是可惜她还不知道，此次出征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今时不比往日了，穆晟钊立刻变脸道；“皇后，你可知罪？”

　　皇后疑惑道：“臣妾何罪之有？”这时，她还满不在乎，完全不知道危机已经在迫近了。

　　穆晟钊厉声说道：“去年趁朕离宫祭母，你诬陷淑妃谋害皇长子，趁机赐死淑妃，你还不认罪吗？”

　　皇后从来没想到平时对自己礼敬有加的皇上表兄突然变了一个人般，对自己疾言厉色，她实在想不明白，于是辩解道：“淑妃确实有意谋害皇长子，臣妾没有诬陷她。”

　　穆晟钊怒道：“你还敢狡辩，来人啊，给朕下了皇后凤冠，立刻在这里杖毙。”

　　皇后似乎不敢相信穆晟钊竟然有这样的说话，愣愣问道：“皇上，你说什么？”

　　而朱和等太监已经听清楚了皇上的吩咐，马上上前，一把取下皇后的凤冠，将皇后按倒在地。皇后这才明白过来，哭喊道：“皇上，我是你的皇后啊，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

　　穆晟钊也不说话，扭头昂首并不看她。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已经取来大棒，开始往皇后身上招呼。

　　皇后从来娇贵，哪里受过这样的折辱和苦楚，不由凄惨哭喊起来。其实就算皇后犯了大错，一般来说，皇上不过将她贬入冷宫，最糟糕也不过赐死，而穆晟钊实在是忍了皇后和太后的恶气太多年，而且又深恨太后害死亲娘，皇后害死淑妃，因此直接让人当众杖毙皇后。

　　皇后见皇上根本不理自己，于是又哭喊起太后来，可是太后今日根本没有出来迎接皇上，更不可能得知她现在的惨况，或许得知了也不愿意来，因此皇后匍匐在尘土中，一下一下的受着棒子招呼到身上。

　　才打了十几棒，皇后已经受不了了，只见她脸上涕泪交流，已把早上画好的浓妆冲乱，还沾染了不少地上的泥土，直像个大花脸。她已经开始呻吟哀求皇上饶命了：“皇上，你就饶了臣妾吧，臣妾知错了，臣妾真不敢了，到底一日夫妻白日恩，皇上还是臣妾的表哥啊！”

　　岑苾在一旁看到皇后这样一个从来高高在上不将众人放在眼中的骄傲的孔雀也有今天，想到瑄儿死时她对自己的闭门不见，她的宫女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心中不由产生几许久违的快意。

　　穆晟钊根本不为皇后的哀求动容，而宫内其他妃嫔却惊的呆了，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一回宫竟然就大开杀戒，而且杀的竟然是太后的亲侄女皇后，都噤声立在一旁，如木头一般大气都不敢出，唯恐皇上的愤怒降临到自己身上。


　　第三章 赏罚分明


　　不到三十棒下去，这个平日养尊处优的皇后就了无气息香消玉殒了，她到死都不明白皇上为什么突然发怒打死自己。

　　岑苾心中暗叹，这位年轻的皇后虽然平日里风光无限，其实想起来她也算可怜。当日太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让她嫁给皇上，虽然皇上对她千依百顺，虽然她风光无限，但是她不知道这些都是假象，没有人真心疼爱她，一旦太后的事情败露，皇上也就是无忌惮的杀死她以泻心头之愤。是太后和皇上的宠爱让她丧失理智，变得无法无天，而最终又因为她的无法无天做事不计后果，最终触怒了皇上，一旦东窗事发，皇上对她毫无往日恩情可念，直接将她用难看的方式处死。

　　朱和见皇后没了气息，俯下身子在皇后鼻口前探了探，回道：“回禀皇上，皇后已死。”

　　穆晟钊的怒气还没消，道：“她不是皇后，她不过是个庶人。淑妃旧宫宫后有口废井，将孟彩颜的尸首给朕抛到那废井中，然后用石头堵上井口，朕要她永世压在井底，不得超生。”

　　岑苾听到这里，心中不禁生出寒意，想到当日穆晟钊亲自指使人将瑄儿的尸体拖出去喂狗，而穆晟钊，今日连汉武帝对阿娇皇后都不如，心中不免也颇不满皇上的作为。眼见几个太监将孟彩颜鲜血淋漓的尸首如拖死狗一样的拖走，岑苾虽然恨孟彩颜对待自己的苛刻，但是看到她如此悲哀的下场，也不禁同情起她来。

　　孟彩颜的尸首刚一拖走，穆晟钊又下令道：“朱和，立刻持三尺白绫去太后宫中，赐死太后。”

　　众人闻声更是愣住了，刚刚打死皇后，又要赐太后死，皇上今日难道疯了吗！虽然众人心中有疑，但是都不敢开口，生怕一开口就将皇上怒气引到自己身上，引火烧身，于是都噤若寒蝉。

　　只是朱和战战兢兢问道：“皇上，赐死太后非同小可，请问是什么罪名？”

　　穆晟钊道：“太后她为了夺嫡，下毒谋害惠仁太后，杀朕生母，此罪罪不容诛，朕看在她养育朕多年的份上，赐她三尺白绫了此余生。”

　　众人听到穆晟钊这样说，才恍然大悟皇上今日为何发如此大的火，原来太后谋害皇上生母的事情竟然是真的。只是太后有摄政王撑腰，皇上向来孝顺恭谨，今日怎么改了性子？

　　朱和正要离去，岑苾突然叫道：“朱公公请慢走！”朱和停住脚步，众人皆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岑苾，心想她怎么敢在这种时候拂逆皇上的意思呢！

　　穆晟钊扭头看着岑苾，皱着眉头，问道：“爱妃，你有何话说？”

　　岑苾道：“皇上，太后说到底也是皇上的姨母，而且对皇上有多年养育之恩，现在一下子将太后赐死，天下人不知情者不免说皇上不孝，皇上何必背此污名呢！臣妾意思，皇上先将太后贬入冷宫，让太后静心思过，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穆晟钊非常惊讶岑苾竟然会替太后求情，因为可能有一千个人替太后求情，但是最不可能的那个应该就是岑苾，只是他最近诸事皆依赖岑苾，想着岑苾说的应该没错，于是点头道：“爱妃提醒的是，就依爱妃的，将太后贬为庶人，立刻打入冷宫，永世不得见天日，宫中除了每日送两顿饭进入，任何人等不得接近太后，更不得跟太后说话，违令者杖毙。”

　　朱和领了旨赶紧向慈宁宫走去，众人皆大气都不敢出，更不知道皇上下一步要做什么。

　　其实岑苾为太后求情何尝是为了太后好呢！只是她当初看到江成武为了太后竟然病倒，之后对此事又一言不发，心中了然江成武虽然对太后伤心失望透顶，但是如果穆晟钊要杀死太后，江成武还是不会乐意坐视不理，那样，太后见到江成武不免拿旧情和修德长公主说事，江成武难免不心软，那样一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穆晟钊下了这些命令，又说道：“传朕旨意，慈宁宫中和坤宁宫中所有宫女太监全部赐死，一个不留。此事，汪竣达你给朕去办，一定要给朕办好。”

　　汪竣达应了一声，带着百余个御林军侍卫，冲入宫中。片刻之间，慈宁宫和坤宁宫方向传来哭爹强娘的惨叫，岑苾心中想到这些无辜宫人惨死在屠刀之下的惨状，心中不免惨然。这些人虽然不是自己命令杀死的，但是到底还是因为自己要扳倒太后才被杀，自己也有责任，心中不免十分难过。

　　坤宁宫中，只有荷露，因为生育了六皇子，因而免死，和六皇子一起迁到别宫居住。

　　穆晟钊满意的听着阵阵惨叫，道：“这些助纣为虐迫害惠仁太后和淑妃的恶奴，该死，死有余辜。”

　　众妃嫔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片刻，穆晟钊突然说道：“汤昭仪听封！”

　　汤舞漾听到皇上突然叫到自己的名字，也没听清皇上说的什么，吓的打了个冷战，旁边一个太监推了汤舞漾一下，说道；“娘娘，皇上让您听封呢！”汤舞漾才如梦方醒，向前一步，扑腾一下跪在地上。

　　穆晟钊道：“昭仪汤氏，温良淑德，又为朕诞下皇子和公主，现特封为德妃。”

　　汤舞漾闻言，惊喜交加，跪伏在地，道：“妾身感谢皇上恩宠。”德妃，乃后宫正一品夫人，德妃虽然在四妃之末，但是现在身份也仅次于贤妃了。

　　穆晟钊又道：“婕妤袁氏听封！”

　　袁婕妤正在艳羡汤舞漾的好运，突然听到皇上点到自己的名字，高兴的立刻跪下，道：“臣妾袁氏在。”

　　穆晟钊道：“婕妤袁氏，伴驾多年，深合朕意，今日起进封为昭容。”

　　袁氏赶快谢恩，喜出望外，难得她没有生育子女，竟然一下子从正三品婕妤进封为正二品九嫔第二位，也是甚为喜悦。

　　穆晟钊又封了身后三个从外带回的美女，封为正四品美人，这三人也是十分高兴，赶快谢恩。很少无品级无地位的宫外女子能够一入宫即成为四品美人的，常常要从八品熬起，这三人得此好运，一进宫就被封为美人，哪能不高兴至极！

　　穆晟钊十分满意自己的女人对自己的赏赐顶礼膜拜的样子，得意半晌，又说道：“贤妃岑氏听封！”

　　岑苾一愣，不知道穆晟钊还有什么要封自己的，迟疑片刻，赶紧跪在地上，道：“臣妾岑氏听封。”

　　只听见穆晟钊说道：“皇后已去，六宫无主，贤妃岑氏，知书达理，贤惠仁德，现令贤妃暂摄皇后之职，统摄六宫事务。”

　　这一圣旨可非同小可，虽然不是皇后身份，但是却行使皇后职权，那在后宫中可是呼风唤雨了。众妃嫔皆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看着岑苾，哪知岑苾心中已经打起鼓来，暗责皇上胡闹，自己上面还有贵妃江若锦，她背后还有摄政王江成武，太后就算不足为惧，但是摄政王可是着着实实的掌握着朝中兵权啊，穆晟钊这么一弄，惹怒了贵妃，甚至惹怒了江成武，那可就满盘皆输啊！

　　岑苾想到这里，赶紧谦辞道：“皇上对臣妾厚爱，臣妾感恩不尽，只是臣妾位分不如贵妃，来宫中时间也不如贵妃长久，让臣妾掌管六宫事务，恐怕不能服众，还是请皇上让贵妃掌管六宫事务，臣妾愿尽一臂之力。”

　　贵妃江若锦本来听到皇上竟然封比自己位分低的岑苾统领六宫，气的柳眉倒竖，听岑苾赶紧谦辞，才意气稍平。

　　穆晟钊沉吟片刻道：“这样也好，难得贤妃有此礼让之心，以后后宫就由贵妃和贤妃一同打理。”

　　*

　　一番扰攘之后，除了太后和皇后外，宫中众人皆有封赏，大家都十分高兴，慈宁宫和坤宁宫那些凄厉惨叫在众人心中也如同仙乐一般悦耳，全不管那些无辜的人们现在正坠入修罗地狱。

　　穆晟钊又被那三个新封的美人拉回自己宫中了，岑苾正怕穆晟钊来自己宫中要见怀香，自己可怎么能让那个仇视一切的女儿见到皇上呢！

　　岑苾回到秀鸾宫，李铭毅已经派人将怀香送了过来，岑苾将她安置在宫内一间雅致的房间中，派了两个老成宫女前去侍候她。怀香来到这里，竟然不再哭闹，只是用仇恨的眼神恶狠狠的瞪着岑苾，岑苾十分无奈，只是将宫中好吃好喝好玩的送了给她，可是她一样也不要，只是砸在地上，口中嚷道：“这些我爹娘多的就是，我不稀罕你的东西。”于是苦了两个宫女，满地上收拾残局。

　　岑苾正坐在自己屋内头疼如何安抚这个离开自己多年的女儿，摄政王正妃柳惜兰送了承域回来，一晃五个月不见，承域又长大了不少，竟然回含糊不清的喊着“娘”了，岑苾看着十分快慰，一把将儿子搂入怀中，心疼不已。

　　柳惜兰笑吟吟的看岑苾母子重逢，半晌才说道：“娘娘这次出行真是收获颇丰，竟然能将昱祖和昱祎的事情查清楚，一举扳倒孟淑平，也为妾身出了口恶气。只是，妾身听说皇上本来是要赐死太后的，娘娘何故拦着？难道娘娘忘了孟淑平对您做过的一切吗？”

　　岑苾淡淡说道：“这样做确实是可以大快人心，只是，王爷对她还念着旧情……”

　　“什么？王爷还对她念念不忘？这样也能不计较？这个女人难道会施咒语？”柳惜兰变了脸色，十分气恼的说道。

　　“男女感情的事情，本来就非我们外人所可以知道明白的。而且，也许死了对她来说是一了百了，而活着，却可能更加痛苦！”岑苾说到这里，心中想起瑄儿的惨死，自己几次死里逃生，孪生子的死亡，不禁心生恨意，咬牙切齿。

　　柳惜兰叹了口气，道：“娘娘说的不错，这些年来，她加诸在我姐妹身上的痛苦，她害死我的祖儿、祎儿的恨，确实没有这么容易就消，让她活着多受受苦也好。只是，那修德长公主是王爷的女儿，如果她利用修德来搏王爷同情，王爷一时心软，可如何是好？”


　　第四章 大树之倾


　　岑苾道：“她说修德是王爷的女儿，王爷就相信，那是以前的事情。现在，她背着王爷害死了王爷的儿子，王爷还能事事相信她吗？再说了，修德到底是谁的女儿，本宫还要好好查查！太后她现在已经被关入冷宫，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她能传的出话求助王爷吗？至于以后的事情，王妃还要靠你费心了。”

　　岑苾说到这里，柳惜兰已经会心一笑，道：“娘娘果然思虑深远，既然有娘娘这样考虑周详，妾身也没有需要担心的了。”

　　岑苾将怀中已经熟睡过去的承域交给凌薇，站起身来，道：“王妃，今日无事，不如陪本宫一起去冷宫看看吧！”

　　柳惜兰赶紧兴致勃勃站了起来，说道：“妾身正有此意。”

　　岑苾于是带上闵江月和其他几个宫女太监，一行人往冷宫走去。闵江月自从在金州协助抓住刺客，又在江成武面前露了面，岑苾为免她在刺激江成武，让她先独自回邺都，今日回宫后，就将闵江月召回宫中作为宫女，此行正好带上她一起去看看太后的下场。

　　一行离开秀鸾宫，往冷宫走去，只见宫中的太监十分忙碌，正往宫外抬尸首，从那些无辜宫人的尸身上滴下来的鲜血，弄的宫里到处是血渍。岑苾看着这幕场景，眉头皱了起来，心中内疚这些人都是自己间接害死的，自己明明知道当年惠仁太后的死不过是个两个年轻太医的渎职造成，可是自己为了报复，诱使皇上如此下狠手处理，实在是波及无辜。

　　岑苾想到这里，转身对太监徐庆说道：“徐庆，这些宫人被太后皇后牵连，也实在可怜，待这事平静下来，你去帐上多支些银子给他们做做法事，超度他们，如果有家属的，也给些银子安抚一下。”

　　徐庆连忙遵命。柳惜兰却诧异说道：“娘娘真是好心，昔日听宫中人说娘娘是菩萨心肠，妾身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今日见娘娘对待这些毫无瓜葛的下人，也如此仁慈，这才明白那些宫人对娘娘的评价并非溢美之词了。”

　　岑苾淡淡道：“这些宫人也是可怜，自己并没有权力选择服侍哪个主子，他们平日也不过是依照主子的话行事。今日皇上下令的时候正在盛怒之上，本宫也不好劝慰，现在能为他们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救不了他们的性命，实在是惭愧。”

　　柳惜兰道：“娘娘实在是过谦了。”

　　说话间，众人来到冷宫之外，今日从一早回宫，忙碌至现在，天色已渐渐黑了，这冷宫处在皇宫西角，人烟罕至，十分荒凉，多年来又有无数犯错妃嫔幽死其中，走到近前，直让人觉得阴森肃杀。

　　等走到冷宫门口，把守宫门的太监眼色倒好，立刻跪了下来，口中叫道：“奴才冷宫总管王威见过贤妃娘娘。”宫中啥也不快，消息是传的最快的，这个太监只怕早已知道今日上午皇上已经让贤妃和贵妃管理六宫事务的事情，于是现在见到岑苾，赶紧巴巴的行礼讨好。

　　岑苾让太监王威起来，问道：“王总管，这冷宫周边一共有多少人看管？”

　　王威赶紧道：“回娘娘的话，今日奴才得皇上圣谕，不敢怠慢，这冷宫周围一共派出了五十名太监分为三班，日夜不歇，绝不会使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互通消息。”

　　岑苾点点头，心想这王威倒也是个晓事的主，倒不用自己多操心，于是说道：“王总管办的很好，处理这些事务也辛苦了，徐庆，拿三百两银子给王总管，让他们去买些酒肉做夜宵。”

　　徐庆赶紧从怀中掏出银子，递给王威。岑苾向来出手大方，因此岑苾每次带着宫女太监出去总是要备上不少金银，以备赏赐给人，宫中对岑苾的赞美之词，有一半也是这些银子的功劳。

　　王威接过银子，又跪在地上对岑苾感谢一番，岑苾慰劳他两句，就带了柳惜兰和闵江月走进冷宫，王威赶紧在前面带路。走过荒凉的院子，一行四人来到里间，太后住的房间房门紧锁，王威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只见里面黝黑一片，王威用随身携带的灯笼往里面一照，只见房间十分简陋，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上面净是厚厚的灰尘，显见很久没有人住了。房间狭小，除了一个大门外，只有一扇窗户，已经被木条钉了起来，因此不开房门里面光线十分黑暗。

　　太后的锦衣已经被去掉了，只穿了一身白色罪人服饰，头发也蓬散下来。她此时闭目端坐在床上，根本不理会是谁来了，神色十分镇定。

　　岑苾见此情景，心中暗叹，到底是只老狐狸，在深宫多年，被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侄子以毫无证据的罪名贬入冷宫竟然毫无惊惧哀求神色，定力不错。她能如此镇定，然道是因为她还成竹在心，知道自己有翻身报复的机会吗？或者她真的忏悔自己的罪行了?

　　岑苾心中正暗自思忖着，那太监王威却狐假虎威的喝道：“孟氏庶人，见到娘娘还不赶紧参拜！”

　　孟淑平连眼睛都不睁，根本不理会王威的话，王威暗自气恼，说道：“娘娘，这孟庶人竟然如此对您！”

　　岑苾正要开口，柳惜兰道：“不知道自己还装什么高贵，难道摄政王还会救你吗！你害死昱祖、昱祎，王爷恨不得喝你的血，看你还能高傲几天！”

　　岑苾道：“她到底也是几十年的皇后太后，现在虽然被贬为庶人，囚禁在此，咱们还是给她留些颜面吧！”

　　柳惜兰闻言恨恨道：“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再怎么勾引男人。”

　　岑苾听出柳惜兰语气中怨恨和醋意甚浓，心想，只怕江成武和孟淑平，根本不存在谁勾引谁的问题，他们本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情侣，只是造化弄人，两人年轻时不能结成鸳侣，孟淑平入宫后，贪恋上了权势，于是把对江成武的纯真情义变成了纯粹利用，以致今天这个结果。柳惜兰怨太后其实并无道理，要怨也只能怨自己的丈夫心思都在孟淑平身上。只是，柳惜兰姐妹也是可怜人，说到底，也是造化弄人。

　　岑苾想到这里，不想再看下去，心想，但愿她能够用余下的日子忏悔自己的罪过，这样，瑄儿也算瞑目九泉了。

　　岑苾走出冷宫，回头问王威：“每日是什么人进去给她送饭？”

　　王威道：“是御膳房的老妈子。“

　　岑苾道：“以后送饭你陪她一起进去，皇上的意思是不得有任何人与她说话，你明白吗？“

　　王威连连点头：“奴才明白。“

　　岑苾道：“这差事办的好，本宫自然有赏，办不好，皇上可是说了，当场杖毙！“

　　王威又是连连点头，道：“奴才明白。”

　　岑苾也不再理会他，携了柳惜兰向外走去。柳惜兰见天色已晚，也已尽了兴，于是就告辞回王府。

　　岑苾回到秀鸾宫，对闵江月说：“你看，太后虽然横行一时，对你们甚为苛刻，现在她到底也倒了，今后你不用每日提心吊胆了，只需好好跟着本宫就是。”

　　闵江月闻言跪倒在地，道：“奴婢本来身在虎穴，得娘娘救助点化，才得以重见天日，奴婢今后一定誓死效忠娘娘。”

　　岑苾点点头，道：“你起来吧！在本宫这里不用动不动就跪着说话。”

　　闵江月从地上起来，凌薇带了个皇上宫中的小太监走了进来，小太监说是朱和派来传话的。

　　岑苾忙问：“朱公公那里有什么事情？”

　　小太监道：“朱公公让小的告诉娘娘，今日下午，修德长公主哭哭滴滴跑到三位新美人所居住的妙檀宫问皇上到底为什么要贬了太后，并且向皇上求情，皇上正在兴头上，很不高兴，根本不见修德长公主，让宫女将她押送回宫，禁足在宫内。”

　　岑苾点点头，让凌薇取了一锭银子给这小太监。小太监拜谢一番，高兴的回去了。

　　岑苾道：“传修德公主宫中总管太监来见本宫。”

　　凌薇答应一声，吩咐下去。见岑苾空闲下来，于是将承域抱了进来，小皇子睡了一下午，这时候已经醒了，双手乱抓，眼睛骨碌碌的转，十分可爱。

　　岑苾一把抱过儿子，心中又想起怀香，于是问道：“怀香今天怎么样？”

　　凌薇道：“小姐还是老样子，一个人不高兴，不说话，也不理人。”因为虢国已灭，怀香自然也不是什么馥郁郡主了，因此进宫之后，岑苾就让宫人称呼她为小姐。

　　岑苾想到怀香，心中难受，皱皱眉，看看怀中的儿子，于是抱起他来，就往怀香的房间走去。

　　进了怀香的房间，只见怀香正双手抱膝坐在床上在生着闷气，眼角尤自留着泪痕，两个派来服侍她的宫女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似乎生怕惹怒了她又发起脾气来。

　　岑苾走了进去，坐在床边，柔声道：“怀香，别闹别扭了，你看，这是你的弟弟，他多可爱啊！”

　　怀香突然抬头看着承域，目中射出憎恨厌恶的光，突然伸手抢过岑苾怀中的承域高高举起，就要往地上掼，岑苾一惊，想抢回来，却一时来不及，只吓的脸色惨白，幸好闵江月在岑苾身后，见势不妙，一下子冲了上前，怀香刚刚松手，闵江月就将承域接了下来，小孩子哪经过这种颠簸，一下子吓的大哭起来，而怀香却满脸气愤，泪水溢满眼眶，怒瞪着岑苾说道：“他不是我的弟弟，我的兄弟姐妹都在虢国的搏凌侯府，他们都死了，被你杀死了。”

　　岑苾一时又惊又怒，但也不好发作，只气的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凌薇赶紧劝道：“娘娘，小姐年纪还小，不明白事理，娘娘不要跟小姐生气。小皇子没事了，娘娘不要担心。”

　　岑苾这才缓过劲来，从闵江月手中接过承域，只见小承域吓的满脸煞白，大哭不止，岑苾心疼的厉害，紧紧搂住承域，望一眼怀香，叹了口气，伤心的走出了房间，怀香却在岑苾身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PS.皇帝的妃嫔是再嫁，而且之前有女儿这种事情并非我的小说首创。

　　唐代李世民的韦贵妃就是再嫁才成为李世民的妻妾之一，她和前夫有一个女儿，李世民封这个非亲生女儿为县主，后来嫁给一个很得李世民信任的突厥侍卫。各位有兴趣的可以看看这一段历史。

　　汉武帝的王太后在嫁给汉景帝之前，也曾嫁人还有个女儿，汉景帝也知道。汉武帝即位之后知道这件事情，将异父的姐姐金俗封为公主。

　　因为宋代以后，汉人受程朱理学的禁锢，才对贞洁看的特别重要，因此后世没有再出现类似的事情。不过，宋代的皇帝再讲究贞洁，宋徽宗的妃子也在金国被王爷霸占为妾，还一连生下两个儿子，后来这个姓韦的妃子大大咧咧的回了南宋当太后。

　　说了这些，各位读者看文的时候不要说我文中内容太不可思议了哦。


　　第五章 彤史之秘


　　岑苾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承域抱在手中哄了好一阵子，承域才沉沉睡去，眼角尤挂着泪珠，岑苾拿出帕子给承域揩去眼泪，自己却是泪流满面。这就是自己盼望多年的结果吗？冯赫他到底在怎么教育女儿啊！

　　凌薇在一旁劝道：“娘娘不要太过伤心。小姐到底年纪幼小，突然遭到这样的变故，心里想不明白，所以就敌视娘娘，娘娘千万不要和小孩子怄气，过些日子，小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就不会这样了。”

　　岑苾拿起帕子揩去自己脸上的泪痕，将承域放在床上，点点头。正要命人传膳，徐庆进来禀报：“汪统领求见娘娘。”

　　岑苾心想，今日本来却是有事要找他，他来的正好，于是马上让他进来。

　　汪竣达进来行礼之后，说道：“末将恭贺娘娘得到执掌六宫的权力。”

　　岑苾道：“还有贵妃，她也一起管理。”

　　汪竣达道：“皇上本来是只想娘娘掌管的，是娘娘太过礼让。”

　　岑苾道：“她父亲到底是摄政王，又生了皇长子。”

　　汪竣达道：“娘娘，末将正想向娘娘禀明这些事情。末将自从成为虎贲将军，在朝中行走，这些日子也发现，摄政王虽然在燕国手握重权，但是朝中一些老臣，到底还是效忠先皇和皇上的，尤其是一些文臣和被摄政王排挤的老将。现在摄政王势大，有蔡氏兄弟、李铭毅兄弟、张应松、杨之魁、霍文邈等心腹爱将，这些人只能隐忍，而且摄政王毕竟也没对皇上怎么样，且一直在扩张燕国的领土，但是他们心中对摄政王专权十分不满，对摄政王滥杀无辜也无可奈何。将来，若皇上一心要立娘娘为后，也许能得到这些人的支持，娘娘毕竟也是梁国长公主，并非毫无依靠。”

　　岑苾听到汪竣达打探的这些事情，虽然和心中猜想一致，但是到底得到了证实，心中有些喜悦，表面却不动声色，道：“立后之事不要提起，本宫并无那个意思。至于梁国的事情，也颇为让本宫忧心，虢国覆灭，燕国的势力得到了极大的扩张，如果下一步要对梁国下手，本宫倒是头痛的很。对了，你说的那些忠于皇上的老臣，你拟一份名单给本宫看看。”

　　汪竣达立刻从怀中拿出一张绢帛，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迹，汪竣达道：“娘娘，此物末将已经准备好了。”

　　岑苾心中赞叹汪竣达办事心思细腻，同时又觉得此人太过聪明，不得不防，她还是不动声色，接过名单，粗略一看，只见这上面许多文臣竟然官职显赫，只是战乱年代，重武轻文，因此他们的意见无人理会。

　　岑苾点头笑道：“此事你办的很好。只是当个虎贲将军也是委屈你了，若你能进兵部，想必更能发挥你的长处。”

　　汪竣达赶紧谦逊道：“末将驽钝，得娘娘提携，得以成为御林军统领，常常守候在皇上和娘娘身边，末将已经感恩戴德，哪里敢奢望其他。”

　　岑苾笑笑，知道他不过是假意推脱，于是说道：“你的能力皇上和本宫都有目共睹，若寻到机会，本宫一定不会忘记你。”

　　汪竣达赶紧千恩万谢一番。

　　岑苾又问道：“今日送了虢国公主回府了吧？你府中妻妾相处如何？”

　　汪竣达立刻皱眉道：“说来惭愧，末将今日让属下送公主回府，末将一直在宫中侍候皇上，哪里知道下午属下回来禀道，清菡因为康平的到来十分生气，竟然收拾行礼回了娘家。末将实在不明白清菡她为什么要如此嫉妒吃醋，末将娶了康平，但是真心爱的还是她啊，她为何要这样，末将实在不能理解。”

　　岑苾心中苦笑，一句话压在嘴边，却没有说出，她那压在嘴边的话是：“女人只有真心爱她的男人，才会这样吃醋啊！”但是她不能说出这话来，如果说了出来，那不是表明自己并不爱穆晟钊吗！虽然事实如此，但是也并不适宜让汪竣达知道。

　　汪竣达又求道：“娘娘，清菡她到底是从您这里出宫的，您可否帮末将劝劝她？”

　　岑苾点点头，道：“好吧，本宫过两日自会请她进宫叙旧，到时帮你问问她的想法。难得你家事烦忧，还在皇宫尽职尽责。”

　　汪竣达道：“娘娘，末将现在之所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情禀报。今日中午，皇上正在惩处皇后的时候，一名宫女拿修德长公主的令牌就想出宫，被末将手下擒获，一直关押在侍卫房中，到了下午末将处理完两宫余孽之后，才审问这名宫女，但是她什么都不肯说，属下命人搜身，发现一样信物，她见瞒不住了，才肯招认，原来是受了太后命令，拿着信物向摄政王求助。”说着，汪竣达呈上了一件信物，岑苾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方丝帕，上面绣着一对鸳鸯。帕子颜色已经泛黄，看起来年代久远，只是仔细一看，两只成年鸳鸯后面，竟然绣着一只小鸳鸯，这只鸳鸯的绣线却显得新了不少。岑苾看到这里，眼前浮现出二十多年前，孟淑平和江成武还是青梅竹马的时候，孟淑平绣了这块鸳鸯帕子，江成武想必也知晓。后来，造化弄人，两人生生分开，这帕子只能做相思之用，只到十几年前，江成武手握大权，又和孟淑平重叙鸳盟，并且生下了修德，于是，孟淑平在这成年旧帕上又绣上了这只小鸳鸯，意指他们的女儿。现在，孟淑平知道东窗事发，只能靠女儿向摄政王求助，江成武就算再狠心，还是要念旧情，看到这帕子难免心软。岑苾心中暗叹，好一个孟淑平，原来你如此镇定，原来还有这一手啊！

　　岑苾看了帕子，抬起头来，说道：“汪统领辛苦了，今日幸好有你截下这帕子，否则孟淑平只怕又要死灰复燃了。今日本宫正想召你来，就是为了让你严守宫廷，宫中诸人，一旦和孟淑平和修德有关系，一概擒拿，其他人等出宫你也要留意，一旦有可疑，立刻禀报本宫。”

　　汪竣达道：“末将遵命。”

　　岑苾道：“统领辛苦了。本宫这里有不少梁国送来的首饰，统领带回家去，哄哄几位夫人，也好耳根清静，尽享齐人之福。”

　　说着，命凌薇拿来一盒珠宝，盒子打开，只见里面首饰在烛光照耀下光彩熠熠，一看就价值不菲。汪竣达想要推辞，岑苾说道：“拿去吧，这是你为本宫尽心尽力应得的。”

　　汪竣达谢恩离去。凌薇上来问是否要传晚膳，岑苾道：“且不急进膳，本宫现在要去敬事房。”

　　一行人提着灯笼，浩浩荡荡来到敬事房，敬事房总管太监蒋让听说贤妃娘娘亲自来了，赶紧迎出门外，跪伏在地，拜见娘娘。岑苾让蒋让起来，问道：“蒋公公在这敬事房多少年了？”

　　蒋让道：“老奴自十五岁净身入宫，就一直在这敬事房中，至今已有四十多年了。”

　　岑苾点点头，道：“很好，那么胤历六十一年的彤史，你还保存着？”

　　蒋让闻言一愣，这彤史是记载后妃承宠的记录，这位娘娘怎么突然想起找十六年前的彤史呢，但是他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回娘娘的话，老奴这人没别的好处，只是不爱丢弃东西，这十六年前的彤史，老奴也没有丢弃。”

　　岑苾喜道：“好，快给本宫找来。”

　　蒋让问道：“娘娘要六十一年一整年的吗？”

　　岑苾心中想了想，听闻修德长公主是六十二年九月出生的，那么前推十个月，于是说道：“本宫要看六十一年十月至六十二年一月的彤史。”

　　蒋让点点头，赶紧将岑苾迎入敬事房，奉上茶水，然后带领几个小太监一起进了档案房查找起来，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捧了四个薄薄的发黄陈旧的簿子出来，交给岑苾。岑苾翻开彤史，细细看了起来，只见这四个月中，虽然次数不多，但是先皇也曾十几次宿在当时的皇后孟淑平宫中，岑苾合上簿子，心中很满意，继续问蒋让道：“蒋公公，这先皇宿在何人宫中的事情，宫中人都知晓吗？”

　　蒋让道：“这事情一般只有皇上、那位娘娘，还有咱们敬事房的人知道，其他娘娘若要知晓，需要自己打听。”

　　岑苾点点头，又问道：“那么宫外的人，例如某位达官贵人若要自己打听，可通过什么方法呢？”

　　蒋让道：“这个如果想知道清楚，只能来咱们敬事房打听。”

　　岑苾道：“那么，这些年来，可有人打听这几个月的彤史情况？”岑苾说着晃晃手中的几本簿子。

　　蒋让道：“这些年来，娘娘是第一个，没有其他人打听这个。”

　　岑苾又问：“那么当年的皇后呢？就是刚刚被贬入冷宫的太后。那时候她掌管六宫，你这敬事房也该她主管吧！”

　　蒋让道：“这彤史确实是她主管，只是那几年她并未理会过彤史。”

　　岑苾点点头，又问道：“你可记得，胤历六十一年年末，先皇身体如何？”

　　蒋让皱起眉头想了半天，道：“老奴记得那时候先皇身体虽然日渐衰弱，但是偶尔宠幸几个妃嫔的事情还是有的。昭善长公主就是那一年先皇宠幸的后宫宫人生的。”

　　岑苾点点头，站起身来，道：“蒋公公，这几本彤史本宫拿走了，本宫今日来此之事，你不要跟别人提起，明白吗？”

　　蒋让连连答应。

　　岑苾又说道：“蒋公公在敬事房中这么多年，小心谨慎，任劳任怨，功不可没。凌薇，有赏蒋公公和敬事房众人。”

　　凌薇答应一声，从袖中拿出银子，蒋让见天降横财，意外之喜，赶紧跪下谢恩，岑苾却已经走出门去。

　　修德长公主不一定是江成武的女儿，她也有可能是先皇的亲生女儿，只是这个问题，恐怕连孟淑平也弄不清楚。江成武当年太过倾心于孟淑平了，因此，孟淑平说什么他都相信，可是到了现在，他对孟淑平的信任还剩多少？

　　PS.端午节快乐！


　　第六章 王府之宴


　　岑苾回到秀鸾宫中，将彤史放好，并不急于拿给江成武看，只是等待以后事情有了万一，这个才是自己的杀手锏。

　　在屋中用过晚膳，又看了看被奶娘喂过奶的熟睡中的承域，又去怀香屋外偷偷看了一会怀香，只见她已经安静睡去，这才放下心来，回到自己屋中，沐浴一番，上床睡觉，屋外新月弯弯，她的心事也多多，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与此同时，宫中另一个尊贵的女人也站在自己房中，不能入眠。她就是贵妃江若锦。今日皇上刚刚回宫，竟然如转了性一般，突然杖毙了与自己总做对头的皇后，并且意欲赐太后死。她虽然讨厌孟彩颜占了自己的位置，但是今日看到孟彩颜如一只狗一样被当场打死，还是非常震惊，皇上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呢！还有太后，虽然她是孟彩颜的姑母，但是平日也算护着自己，她竟然也一下子被打入冷宫，这还是那贤妃岑苾劝说的结果，要不然，只怕三尺白绫已经将她赐死了，这简直是太可怕了。众多低等嫔妾都得到提升，看来，她们才是皇上真心喜爱的人。皇上这次出去竟然又带回了三个美人，而且似乎对她们迷恋的很，那贤妃跟着出去难道是吃干饭的吗？为什么竟然不阻拦皇上呢！实在太可恶了，只怕正是因为这样，皇上今日才让她掌管后宫事务，可是她年老色衰，难道就不怕这些新人抢占了自己的位置吗？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倒是她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资格浅，不敢接收一人独掌六宫之位的责任，否则的话，岂不是要为她下一步当皇后做铺垫？自己父亲是摄政王，可是父亲他从来没有将心思用在自己心上，连嫡母也得不到他的欢心，更不要说自己和亲娘了，所以娘也早早含恨而终。众所周知父亲爱太后，但是皇上为什么突然敢对太后动手，而父亲却不闻不问呢？有人传言，说太后害死了自己的两个哥哥，这难道是真的吗？这样的秘密父亲是怎么得知的？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还好自己有承坤，也许承坤才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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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二，皇上上朝，罢免孟彩颜之父孟进忠所有职务，贬为庶人，遣回原籍，所有财产没收。这也算是看在孟进忠到底也是自己母亲的弟弟的份上了，否则依他的性格，真要族灭孟进忠一家。

　　圣谕一下，众朝臣并不惊讶，他们都是消息灵通之人，已经知道昨日宫中发生的一切了。只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江成武也默认了这项决议。

　　罢免令下达后，穆晟钊又封虢国皇帝程英奇为思过伯，将他和他的族人囚禁在孟进忠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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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四，江成武在府中设宴款待皇上和众位将士朝臣。午时，穆晟钊携了贵妃江若锦和贤妃岑苾一同赴宴。来到摄政王府，只见府中人声鼎沸，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皆共聚一堂，吃喝畅饮。

　　江成武见穆晟钊来了，请穆晟钊上座，穆晟钊退却道：“王爷有功于社稷，这次南征虢国全是王爷的功劳，今日又是在王爷府中宴请，因此还是王爷上座。”

　　江成武听到这话，也不礼让，自己坐了首席，穆晟钊坐在江成武下首，身边是江若锦和岑苾。

　　皇上对面，坐了江成武一干心腹爱将。皇上下首，才坐了朝中各位文臣。

　　顷刻，王府中的佣人送上了各种好酒好菜美酒佳肴，还有几位歌妓在一旁劝酒。酒过三旬，众将都是酒酣耳热，不由说起这次出征自己要来的虢国公主命妇，一个个夸耀吹嘘着她们的美貌，只听的穆晟钊分外垂涎，也不顾天子仪态，拍着大腿道；“哎，王爷让朕处理那些降人，本来朕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只是可惜，朕被那三个美人迷了魂魄，没有心思去看她们，哎，亏了亏了。”

　　众将皆哈哈大笑。穆晟钊责怪道：“贤妃啊，当时朕让你处理那些事情，你怎么不帮朕留下几个好的来呢？”

　　岑苾躬身道；“臣妾本来有这打算的，只是后来见众位将军都已有了意中人，妾身不忍拂他们的意思，又见皇上对三位美人十分满意，所以就没有留下她们，都是臣妾的过错，臣妾请皇上恕罪。”

　　穆晟钊已是五分酒意，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次就算了，朕罚你过些日子多给朕选些美女进宫弥补这次的过失，一定要国色天香不比那些什么公主命妇差啊！”

　　岑苾道：“臣妾遵旨。”

　　众将又是哈哈一笑，岑苾在笑声中抬起头来，目光正与江成武的目光对视，只见他拿眼望着自己，目光深邃，嘴角有几分笑意，似乎在嘲讽自己。

　　而在笑声中，江若锦十分恼怒，她实在不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当着自己的面竟然垂涎别的女人，她也不能理解贤妃岑苾竟然如此恭顺毫不介意皇上的风流，她抬头想向父亲那里寻求帮助，哪里知道父亲却根本不看自己，似乎毫没将自己放在心上，不由心中甚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好低下头品着菜肴，可是这种心情之下，就算是龙肉给她吃，只怕也没有味道了。

　　江成武拿眼望着吴剑豪，问道：“本王听说剑豪找贤妃要了一名虢国公主做妻子，婚后感情如何啊？”

　　还没等吴剑豪回话，张应松已经抢着说道：“那位公主最是美貌，让他小子抢了去，王爷不用问了，现在他们夫妻感情好着呢！”

　　众人一片哄笑，吴剑豪红着脸道：“末将谢王爷关心，末将娶了这个老婆，十分满意。”

　　众人又是一片哄笑。江成武也微微笑道：“不错，你也成家立室了，本王甚感欣慰，可要早早添几个将门虎子啊！”

　　吴剑豪连连点头。江成武又将目光扫到李铭毅身上，说道：“铭毅啊，本王手下这些将领，好像就你尚未娶妻了，你也年近而立了，为何还不娶妻啊？这次为什么也不找贤妃娘娘要个美人回去？难道贤妃欺负你，不答应你的要求吗？快告诉本王，本王为你做主。”

　　岑苾听到这里，心头一震，快速的望一眼李铭毅，只见李铭毅也正拿眼望着自己，岑苾不敢多看，赶紧低头将面前一口茶水喝下，心情才稍稍平复下来，抬头笑道：“王爷可冤枉臣妾了，都是王爷的爱将，都是大燕国的栋梁，臣妾哪敢厚此薄彼啊，不过是先来先得，过时不候。”

　　江成武道：“哦？是这样？铭毅啊，你平时在战场上行动迅速，怎么抢起女人来竟然如此不济啊？瞧你结拜弟弟都抱得美人归了。”

　　李铭毅愣怔半晌，无言以对。平日里李铭毅不爱多话，因此一旁的武将们只以为他害羞，不由得都起哄起来。

　　吴剑豪坐在李铭毅身旁，此时已喝了不少酒，满面通红，已有五六分醉意了，他拿着一个酒杯劝道：“大哥，你也该娶老婆了，你看小弟我都娶老婆了，现在这样多好，再说了，那个女人早嫁人了，你还是……”

　　“剑豪！”李铭毅突然脸色凝重的望向半醉的吴剑豪，断然截住他的话，吴剑豪听他语气严厉，立刻酒醒了不少，似乎自悔失言，打了个哈哈，端起酒杯继续喝酒，但是眼神却有意无意的瞟了岑苾一眼。

　　江成武却有了兴致，说道：“看不出来铭毅还是个痴情种子呢！只是既然你心上人已经嫁了，你要不凭武力把她抢回来，要不就忘记她，再找个老婆吧！”

　　岑苾敏锐的感觉到身边的穆晟钊情绪有些异样，似乎是被江成武触及了心事，想起了太后的事情。

　　李铭毅尴尬的说道：“王爷，您别听剑豪他瞎说，他喝醉了！”

　　但是江成武却颇感兴趣的说道：“都说‘酒后吐真言’嘛，一定不会是假的。你看，你现在已经是本王的心腹爱将了，你看上了哪家的女人，告诉本王，本王给你弄回来，如果不是咱们大燕国的，本王也派兵给你抢回来。”

　　岑苾虽然低头不看江成武，但是她感觉江成武一心要替李铭毅出头，似乎是想在自己爱将身上挽留自己逝去的情缘。也许更因为这次他对孟太后彻底伤心，因此借这种事发泄情绪。

　　李铭毅更加窘迫，道：“王爷，末将谢王爷抬爱，只是末将确实没有这种事情。”

　　江成武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赶紧娶老婆吧！咱大燕国待嫁的好女儿多着呢！对了，让贤妃娘娘给你挑一个，本王听说她给皇上挑的几位美人皇上是爱不释手呢，是不是呀，皇上？”

　　穆晟钊赶紧道：“不错，确实如此。”

　　江成武道：“既然这样，为铭毅挑选妻子的事情就交给贤妃打理了，有劳贤妃了，一定要选个美貌贤惠的，可不能亏待本王的爱将啊！”

　　岑苾心中叫苦，但是脸上还是漾着笑意，道：“王爷放心，妾身一定不负所托！”

　　李铭毅脸色有些难看，幽怨的看了一眼岑苾，低下头不再说话。

　　众人继续调笑着，觥筹交错，可是岑苾，只想赶快结束这场欢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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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宴结束，岑苾随穆晟钊回宫，是夜，穆晟钊就宿在秀鸾宫中，江若锦告辞而去的时候，眼中又闪出嫉恨的光芒。岑苾心中苦笑，今天这样一个日子，她哪里想穆晟钊宿在这里呢！

　　好不容易堆起笑脸侍候的穆晟钊熟睡下去，岑苾只觉得浑身乏力，脸面僵硬。她披衣起床，一人独自来到屋外，只见新月如钩，月影西斜。

　　李铭毅他也是接近而立之年的人了，这个年月，一般男子十五六岁成亲是常事，李铭毅本来也不会例外，只是在十二年前他突遭家国巨变，因此才将此事耽搁下来，所谓胡虏未灭，何以为家。现在他们大仇已报，连他义弟吴剑豪都抛开对雪娴的思念，娶了妻子，他又如何不该娶妻生子呢！难道要他如纪庭武一般吗！

　　在月下兀立半晌，心中平复下来，复又回屋睡下。

　　第二日，皇上上朝去了，岑苾也让徐庆去礼部，让礼部尚书将五品以上官员有女有妹者年满十五至二十的报上名来。礼部知道这是应摄政王之命给大将李铭毅选妻子，一时间邺都里面官员中有女者莫不巴巴将名字送了去，还送些礼物给礼部官员，巴望着他们在名册上美言几句。

　　礼部办事也勤快，才过三日，名册表即已造好送入宫中，共计女子一百二十一名，每人后面有简略叙说，或说通请棋书画，或说姿容绝色，或说歌舞双绝，或说妇德尤佳，因此，这名录竟是个不薄的小册子。


　　第七章 横生波折


　　岑苾也放下手中其它事，只静心坐在桌边仔细查阅名册，一心只想给李铭毅找个温柔贤惠善解人意姿容出众的女子嫁给他。看了半晌，只看的头昏眼花，众多溢美之词已看的人脑筋麻木，岑苾刚想放下册子食用些点心，突然眼睛瞟到名册上一个名字：太史令许恒山之女，闺名莛霜，年十八，熟读诗书，善女红，性静婉。

　　短短十几个字的描述，立刻让岑苾想起了去岁新年在皇后宫中花园中见到的那个秀丽端庄的女子，心中不禁一动。

　　第二日，岑苾在名册中挑出十一名女子，包括许莛霜，一起请到秀鸾宫中一见。只见这些女子或是毫无主见，只听父母之命，意欲嫁得高门夫婿，或是工于心计，心机深沉，心比天高。岑苾心中哀叹，若是娶了头一类女子，婚后相处不免味同嚼蜡，如娶后一类女子，只怕将来同床异梦，都是不好。只有那许莛霜，清婉可人，秀外慧中，不卑不亢，木秀于林，岑苾竟然越看越喜欢。待送走这些女子，已经内定许莛霜为将军夫人人选。

　　次日，将此议分送给穆晟钊和江成武知晓，同时也支会了李铭毅。之后，岑苾仿如心上放下大石，抱着承域教他说话，承域也甚是乖巧，平日不爱哭闹，这时躺在亲娘怀中，更是高兴，“咯咯”直笑，不住的喊着“娘，娘”，岑苾又指着窗外的大树小鸟，承域也含糊的说着“树，树，鸟，鸟……”只逗的岑苾心情异常愉悦，满屋子宫人也兴高采烈，七嘴八舌的夸奖着七皇子聪明过人。

　　突然，一个守门宫女突然走了进来，说道：“娘娘，有一名自称梦莲的姑娘，说是来自摄政王府，以前见过娘娘，请问娘娘是否要见？”

　　岑苾低头凝思半晌，才记起去年自己躲避太后追杀，曾跟随吴剑豪去摄政王府侧院居住几日，那时有个在李铭毅身旁的女子，说是阿依娜的妹妹，这女子今日怎么突然来了？岑苾心中不禁好奇，于是将承域交给凌薇，让众人先退下，然后召了梦莲进来。

　　只见一名穿着普通百姓服饰面容俏丽身材清瘦神态憔悴的女子走了进来，来到岑苾面前就“扑”的跪倒在地，目中流下泪来，口中说道：“请娘娘为小女子做主。”

　　岑苾心中一惊，有些诧异，但是心中立刻浮现出不好的预感来。她口中说道：“梦莲，你这是干什么？难道受了什么委屈？来，快起来说话。”

　　凌薇闻言就要将地上的梦莲扶起来，那梦莲却不顺势起来，而是将头也俯在地上，泣道：“娘娘如果不搭救小女子，小女子就断无活路，只有死路一条了。”

　　岑苾见她说的严重，问道：“什么事情如此严重？”

　　梦莲道：“小女子……小女子已经怀上李铭毅将军的骨肉，至今已有三月，听闻王爷和娘娘要给李将军选正妻，小女子实在不知何以自处！小女子出身卑微，不得入候选名录之中，只怕新夫人入门，小女子和腹中胎儿死无葬身之地之地，请娘娘做主。”

　　岑苾听了如遭晴天霹雳一般，她从来没有想到李铭毅竟然会暗中已与其他女子有了肌肤之亲，而且还不肯给她一个名分，岑苾想到这里，脸色不免变的难看之极，室内一片沉寂，只听到梦莲在嘤嘤哭泣。

　　岑苾又细想一遭，李铭毅将梦莲带在身边这么久，当初自己住在王府侧院的时候，稍微留心已不难看出梦莲对李铭毅有心，只是这么久以来，李铭毅从来不提起梦莲之事，到前几日王府夜宴，依旧不肯娶妻，于是自己不免疏忽，到如今，累的这女子亲自上门哭诉，实在不是男子汉作为。岑苾心中念及这些，不免为梦莲不值，又替李铭毅感到伤心，原来他也不过和其他男人一样。

　　岑苾想着心事，伸手将地上的梦莲扶了起来，口中说道：“此事本宫为你做主，你快起来，免得压到腹中胎儿。”

　　梦莲见目的达到，于是一番感谢，这才站起身子，梨花带雨的站在岑苾身旁。这时，之前遣去穆晟钊那里报信的小太监回来禀报道：“皇上知道娘娘对人选的意思，说一切依娘娘的意思办。”

　　岑苾点点头，又问道：“皇上现在哪里？”

　　小太监道：“在三位美人居住的妙檀宫中。”

　　岑苾不禁皱起眉头，现在不过辰时，穆晟钊就已经呆在她们宫中了，看来对她们迷恋非常。岑苾又看看眼前的梦莲，暂且按下心中的不快，道：“李将军在哪里？本宫要问问他自己的意思。”

　　梦莲本来已经止住抽泣，一听这话又哭道：“娘娘做主，小女子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李将军，可是，可是……”说到这里，又是涕泪齐下，说不出话来。

　　岑苾道：“可是什么？”

　　梦莲又抽泣半天，才道：“李将军他那日参加完王爷宴会回来之后，第二日就带了人马出外狩猎去了。”

　　“啊？这好几日都没有回去？”岑苾惊讶问道。

　　“是的，娘娘，小女子如果不是肚子里怀了这个孩子，真是不想活了。”梦莲又嘤嘤哭泣，一只说捂着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么吴将军呢？”岑苾想起什么，于是问道。

　　“吴将军倒是在府中，只是他也不知道李将军去了哪里，他到底刚娶了新婚妻子，小女子也不好老是前去打扰。”梦莲一副弃妇的模样凄楚的哭着，弄得岑苾宫中满屋子宫女太监不禁都同情起她来。凌薇不禁说道：“娘娘，若要帮这位梦莲姑娘，还是得劝劝李将军，让他回心转意才行啊！”

　　岑苾沉吟道：“可是，他现在在外狩猎，哪里找的到他人呢！”

　　梦莲擦了一把眼泪说道：“昨日，李将军的一个随从回府中取干粮，小女子拉住他询问李将军的去处，好说歹说，才哄的他同情小女子遭遇，告诉小女子，李将军这两日扎营在孔雀谷一代。”

　　岑苾心中一想，来燕国邺都这些年了，城周围地形也知道一些，那孔雀谷山清水秀，气候宜人，平时又少人进去打扰，因此野物繁盛，最是打猎散心的好地方，李铭毅找到这种地方避开众人，倒是个好办法，只是他既然已经让梦莲有了身孕，就算不想娶妻，避也避不过了，又何必藏在那荒郊野外呢！

　　岑苾于是说道：“徐庆，你带几个人去孔雀谷，找到李将军，让他回来见本宫。”

　　徐庆正要低头应声，梦莲却喊道：“娘娘，不可！”

　　岑苾诧异望着她道：“为何不可？现在除了找他回来说清楚，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梦莲又是欲语泪先流：“娘娘有所不知，李将军如果要成心躲着小女子，只怕娘娘派了人去，他就故意躲着不见，几位公公也没有办法。再说了，小女子私下问那随从他的所在，娘娘如果直接派人去找，他必定知道是随从和小女子告诉了娘娘，必定埋怨咱们，就算进宫回复，只怕也只会敷衍娘娘，倒是小女子今后难以自处，请娘娘谅解。”

　　岑苾听了，心中不禁气恼，于是问道：“如果这样，你说该如何是好？”

　　梦莲又立刻跪下磕头道：“小女子斗胆，请娘娘亲自出宫劝劝李将军，恐怕现在除了皇上王爷，李将军只会听娘娘的话了。小女子自知僭越，但是为了腹中无辜的孩子，也只好来求娘娘了。”说罢竟在地上重重磕起头来。

　　岑苾道：“快起来。”凌薇立刻将梦莲拉了起来。

　　岑苾道：“你今日折腾半晌，只怕腹中胎儿会有什么不测，来人，去请秦太医来给梦莲姑娘瞧瞧。”

　　凌薇心中明白，岑苾叫太医来是想证实一下梦莲的说话，于是立刻遣了个小宫女去请秦魏风。梦莲泪痕满面，但是倒是镇定，立在一旁，岑苾让凌薇带她下去梳洗一番，秦魏风已经应召而来，一番把脉，秦魏风说道：“回禀娘娘，这位姑娘已经有三个月喜脉了。脉象甚是安稳，务虚操心。”

　　岑苾虽然心中早已猜到，但是听到太医证实的言论，还是感觉心中一凉，无限伤感。她让凌薇赏了秦魏风银子，送他出去，然后对梦莲说道：“好吧，用罢午膳，本宫亲自去孔雀谷走一遭吧！”

　　午膳之后，岑苾将承域交给凌薇照看，自己带了闵江月和徐庆等几个太监，备了一辆马车，从皇宫南门出宫，汪竣达闻讯要亲自陪伴，岑苾心想此去所在并不遥远，于是只要了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跟随，未让汪竣达跟着。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已经来到孔雀谷，只见这里众山环绕，一道秀水穿谷而去，谷中鸟鸣山幽，不时见到野兔山羊从林中穿出，环境确实不错。只是岑苾来到这里，却不禁想起当年在大理境内，吴剑豪用自己来诱捕冯赫的山林，竟和此处差不太多。加之心中有事，难免也愉快不起来。

　　马车在谷中穿行了一里路，山路崎岖，马车无法行走，于是岑苾只好下来步行，梦莲道：“娘娘，随从告诉小女子李将军驻扎的地方就在那个山头。”说着伸手一指，只见密林掩映中，果然见一个小木屋藏在林中，若隐若现。

　　岑苾也不是深宫之中养尊处优的女子，因此这些山路也算不得什么，只花了小半个时辰，就爬了上去，来到小屋前。

　　梦莲走到前面，唤一声：“娘娘到了。”

　　突然，木屋内飞出无数利箭来，如蝗虫一样扑面而来，梦莲似乎早有准备，早已顺势让到自己刚才所站的一棵树后，几个太监毫无防备，立刻中箭惨叫倒地而亡，而几名侍卫和闵江月立刻拔出刀来，一边挥刀挡住箭雨，一边掩护岑苾向后退去，闵江月离岑苾最近，幸好她到底是杀手出身，反应迅速，动作利落，岑苾才只见一片白花花的箭雨飞来，却没有箭射到身上。

　　顷刻间，木屋内如蝗虫般的利箭停止了，似乎是已经将箭放完，几个身着黑衣的杀手冲了出来，挥刀向侍卫砍来，闵江月低低叫了一声：“不好，太后的杀手。”说话间已经冲了上去，与那些杀手迎战在了一起。


　　第八章 杀机毕现


　　那几个带来的侍卫，不过比普通士兵多操练了一下格斗，哪里比的上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未几，几个侍卫已经中刀倒地，尸横当场，几个杀手合力对付起闵江月来，闵江月以一敌多，招架起来十分困难，片刻之间，身上已中了几处刀伤，鲜血汩汩从身上流出，动作也变的迟缓起来。岑苾看到这里，心中暗暗叫苦，暗责自己太过大意，才会遭人诱骗，来到此地，看这情况，只怕自己死在这里宫里的人都毫不知道呢！

　　突然，闵江月又中了一刀，一个黑衣杀手抬起一脚狠踹她一下，闵江月向后退了两步，竟然一下子跌落下去，因为谷中草和枯枝有膝盖深，因此不留意竟发现不了身后是凹地还是悬崖。众人只看着闵江月顺着一个斜坡滚落下去，身子将斜坡上的草压出一道痕迹来。杀手们稍一愣怔，梦莲突然大叫：“放箭呀！”

　　几个杀手才反应过来，立刻拿出身后的弓箭，朝闵江月坠落的方向发射出去，岑苾心中一惊，耳边只听到利剑破空而出的声音，心中黯然，只怕如此闵江月性命也难保了！

　　片刻之后，山谷中一切又恢复平静，岑苾低眉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十几具死尸，想到他们不过片刻之前还是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心中十分黯然。同时想到这些人是太后的人，自己恐怕也不能幸免，心中虽不能说了无牵挂，但是事已至此，害怕也无用，只能听天由命了。

　　梦莲似乎准备好的，从身上取出一截绳子来，走到岑苾身旁，将岑苾双手扭到身后，紧紧的绑缚起来，岑苾本不想这么顺从的听之任之，但是看到那些黑衣刺客，想到反抗也是徒然的，只有让她将自己双手紧紧捆缚起来。梦莲似乎对自己有仇，生怕捆松了自己跑了，那绳子扎的特别禁，岑苾只感觉绳索已经嵌入肉里，十分疼痛，不久，手便发麻了。

　　岑苾怒目瞪着梦莲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枉本宫这么信任你，想帮助你，你却和孟淑平的人打到一起，难道你是孟淑平放在李铭毅身边的旗子？”

　　梦莲也不说话，恨恨的剜了岑苾一眼，一改之前温顺可怜的模样，眸子里露出凶光。她也不说话，抓起缚住岑苾的绳子，就在密林中走了起来，几个黑衣杀手也跟在身后，众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诡异起来。岑苾不明白她要将自己带到哪里，待要不走，但是梦莲却用力扯着绳子，自己脚步如果不跟上她的步伐，不免要被拖倒在地，岑苾于是踉跄的跟着行走，一路上，密林中的树枝刮破了岑苾的衣裳，也无法顾及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个隐秘的岩洞旁，梦莲熟悉的将隐藏洞口的石头和树枝搬开，露出一个人形大小的洞口，梦莲将岑苾用力一推，岑苾一个踉跄已经扑入洞中，撞到洞壁，跌坐在地。

　　洞中却并不十分黑暗，原来这并非一个完整石壁中的洞穴，而是几块参天巨石夹在一起组成的洞窟，上面有些地方巨石并非完整的拼合在一起，因此上方射入了日光进来，因此洞中并不比外面暗多少，人倒还能辨的清楚，岑苾不顾身上被石壁撞的生疼，环视四周，只见这洞窟并不大，不过两丈见方，因此自己才会踉跄几步，就撞到壁上。

　　梦莲跟着走了进来，因为身子挡着洞口，背着日光，面目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是岑苾却感觉到她此时面目十分狰狞。

　　梦莲走了两步，来到岑苾身边，那些黑衣杀手却一个也没有进来，都守在洞外，看起来梦莲还是他们的首领，难道这个梦莲竟然也是孟淑平豢养的杀手，可是她不是阿依娜的异父的妹妹吗！

　　岑苾心中又是气愤又是疑惑，突见梦莲来到自己身旁，俯下身子，恶狠狠的瞪视自己脸庞半晌，才说道：“也不知道你有哪里好，铭毅他为什么会这样深深的爱着你！”她说这话似乎心中十分怨毒，言语中恨不得将岑苾生吞活剥。

　　但是岑苾听了这话却有些迷惑起来，梦莲爱着李铭毅，自己是看的出来的，可是梦莲怎么会这样说呢？李铭毅对自己的感情她如何知道？

　　梦莲这时已站直身子，在洞中踱步，口中说道：“你一定会疑惑我的身份，我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就是个要死的人了。我是孟太后的侄女，我娘后来改嫁给孟家的庶出儿子，没有名分，但是爹常常来看我们母女，我从小能过上大户人家小姐的日子，全靠太后和孟家了。但是，你毁了这一切。”梦莲说到这里，用颤抖的手指着岑苾，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她，继续说道：“我本姓孟，闺名一个莲字，并非做梦的梦。”

　　岑苾心中这才疑惑稍解。孟莲又说道：“太后姑母被囚冷宫之后，第二天，孟家老小就被押解返回原籍，我爹也在其中，因为我是外室生的，住在外面，族谱中没有我的名字，因此没有人理会我，所以，这才给我收拾太后旧部提供了机会。”

　　岑苾诧异道：“你竟然也知道孟淑平豢养杀手的事情？你这么多年来潜伏在李铭毅身旁，就是太后早安排下的一颗棋子？”

　　“不，你猜错了。”孟莲摇摇头，似乎想起什么甜蜜的回忆，神色平静了一些，她继续说道：“我之前并不知道太后的秘密，来到铭毅身边也是偶然，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是，只是，太后出事之后，我作为孟家子女，并不能置身事外，我到孟家老宅去了几趟，发现父亲和伯父给我留下的线索，于是成功的找到这些杀手为我办事。”

　　岑苾道：“你有没有想到，你父亲生了你本来就不肯让你进门，根本不负责任，现在出了事却要你效力，你知道不知道你把本宫骗出宫来这样做，要冒多大风险？”

　　孟莲怒道：“我娘本来身份低微，进不了孟家高门大户也就罢了，这些年来，爹一直好吃好穿供养我们，我们除了少个名分外，什么都不差，我难道还不知足，这年头，到处战火，饿殍遍地，如果不是孟家，我还能活到现在吗！现在孟家出事，我怎能不出力！而且……”孟莲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目中流露出无限恨意来：“我之所以一定要你的命，这和铭毅有关，我是那么爱他，这几年来不计名分跟着他，照顾他，可是他竟然只当我是妹妹，我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原来早在他遇见我之前，就已经心中有人了。我以为他的心上人必定美若天仙能歌善舞知情识趣能够比我更温柔的照顾他，如果是这样，我也无怨了，只好成全他，可是，当我见到你，原来他的心上人竟然是你这样一个要容貌没容貌，要身材没身材，又不会琴棋书画，又不会温柔体贴，而且还嫁过两次人，有两个孩子的女人，我真不明白你哪点比我强，铭毅怎么会喜欢上你，而且为了你多年不肯娶妻……”孟莲说到这里，眼光中露出强烈的愤恨悲哀的神色，岑苾也不禁可怜起她来。

　　孟莲想到这里，心中极为气愤，一脚踹在岑苾腰间，孟莲到底不是练武的女子，因此这一脚也不十分重，但是岑苾腰间受痛，还是“哎哟”了一下。

　　孟莲道：“叫什么叫，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到这个洞来吗？那是因为我恨不得生吞活剥你，我不能让你这么轻易没有痛楚的就死去，我要你这个贱女人死前好好尝尝痛苦，以弥补我这么多年来心灵的煎熬。”说话间，她从腰间倏的抽出一把匕首，拔刀出鞘，露出白晃晃的光芒。这匕首一定是她在木屋那里拿到的，因为她进宫的时候不可能随身带着这个，这太容易暴露自己了，看来她已经将一切准备好了，有备而来。

　　孟莲手握利刃，口中愤怒之极的嘶叫道：“为什么你既然嫁了人，不好好做你的皇妃，却要来勾引铭毅。”

　　岑苾听的心中郁闷，自己哪里有勾引李铭毅，可是这个女人因爱生妒，这个时候也只会觉得自己心爱的男人是被别人勾引了，否则也不会不爱自己，岑苾这时候怎么解释也没有用，哎，这只怕也是自己的命数，自己以前多次身临绝境，都没有这次这么对人世不舍，到底，现在自己身边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自己不在了，他们可怎么办啊！

　　岑苾想到这里，身子不自觉的向一旁移动，但是她后背已经贴在洞壁了，并无太大的移动空间，只是眼睛无意中望到孟莲的小腹，心中一颤，不由问道：“你的孩子，真的是李铭毅的？”

　　孟莲听到这话，情绪突然低沉了下来，她左手下意识的抚在小腹上，神情变的黯然，片刻，她才又激动的说道：“不错，是铭毅的，我怀了他的孩子，你却没有，有了这个孩子，铭毅就算知道是我亲手杀了你，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岑苾听了这话，心中一片冰凉，半晌，才问道：“李铭毅他现在在哪里？”

　　孟莲不耐烦说道：“上酒馆喝酒了。好了，你的问题也够多的了，我没耐心再回答你的问题了，你该上路了。”说着挥着匕首就向岑苾的咽喉插来。

　　岑苾心中一惊，下意识的想向后退，但是身后却是冰凉坚硬的石壁，她退无可退，心中暗叫：我命休矣！于是闭上眼睛，孟莲手中匕首插到自己脖子上那片刻时间一下子变的非常长，眼前闪现出李铭毅那稍显忧郁的面庞，岑苾这才突然想起，自己自从见到他，似乎就从来没有见过他笑过，他一直是这样忧郁严峻；眼前又浮现出承域挥舞着小手喊着娘的情景，儿子还这么小，自己却没有多多陪伴照顾他，现在，再想和他在一起，也不可得了；眼前又浮现出怀香那倔强的面孔，还有她半岁时离开自己的模样，这么久了，怀香依旧不肯原谅自己，将自己当成杀父杀母仇人，自己期盼多年，终于将女儿接回身旁，却是这种情况，自己今日毙命于此，怀香怎么办，她还那么小，无亲无故，她该怎么办；还有远在梁国的表哥，他有想念过自己吗？这些年有关注过自己吗？自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他会给自己报仇吗？父亲的面容也浮现在眼前，可是，他身旁老是有那个讨厌的锦绣长公主和那一对粉雕玉砌的小儿女，他这些年也不会想到自己了吧！瑄儿和娘亲的面容浮现在了眼前，也许，离开这个世界去她们那里，自己就不用这么累了，这些年，自己实在是太累了，不是为自己，也不知道为些什么，自己这时候离去，也可以好好歇息一番了……


　　第九章 山谷之夜


　　岑苾心中转念间已经浮现过无数人的脸庞，闪过无数思量，可是，自己的脖子还没有感觉到疼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岑苾心中正在奇怪，突然耳边听到孟莲尖利的声音叫道：“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岑苾立刻睁开眼睛，只见洞窟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黑衣蒙面男子，这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伸出的右手正紧紧握着孟莲持刀的右手，刀尖离自己脖子不过两指距离，却纹丝不能再动一毫了。

　　岑苾不由打量了一下这黑衣男子，他虽然也是黑衣蒙面，但是装束上明显和刚才那些杀手有所不同，应该不是一路的人，岑苾心中诧异：他是谁？为什么要救自己？而且洞外那些杀手也挡不住他吗？而且听语气，孟莲是认得他的。

　　那黑衣男子已经取下孟莲手上的匕首，声音不含一丝感情的说道：“你不能杀她。”

　　孟莲站直身子，就想抢回刀子，口中气急败坏的说道：“我的事不要你管。”

　　那黑衣男子不仅不理会孟莲的说话，反而一把抓住孟莲右手，短促的说了一声：“跟我走！”说着就拉着孟莲向洞外走去，孟莲不过是个弱质女流，而这男子看起来功夫不浅，因此，孟莲竟然被他拉的脚不点地的往洞外走去。

　　岑苾看到这个情景，心中大奇，但是不管如何，似乎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她不管身子痛楚，赶紧站了起来，在石壁突兀的地方摩擦身后绑住自己的绳子，无奈这绳子孟莲绑的太紧太多，一时竟磨不断弄不开，岑苾也顾不得许多，生怕孟莲挣脱那人再度进来杀自己，于是赶紧出洞，不出自己所料，洞外竟然没有了那些黑衣杀手。

　　岑苾放下半边心来，赶紧在山谷中放足急奔起来，跑了半晌，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林中迷路了。山林中树多草茂，到处都一个样子，刚才又在连拖被拽的情况下走了不少路，一时分辨不出下山的道路也是正常。

　　岑苾心中不免焦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岑苾看着黑暗幽深的林子，心也一点点的往下沉。这林子中野兽只怕不少，那梦莲和杀手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自己双手被缚，一人困在这密林之中，可怎么好！

　　岑苾心中想着，脚却不停的往前奔去，期望能找到一条下山的路，最起码，也要离刚才那个洞窟远些，以免孟莲和杀手再找到自己，因此慌不择路的在林中狂奔，惊起不少小动物，自己的脸和身子被树枝划破，也毫无知觉。

　　突然间，脚下一空，岑苾立刻意识到自己踩到什么凹地洞穴了，但是此时想收脚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顺着山坡滚了下去，不知道滚了多久，才滚到坡地底端，身子已经被山坡上的石头撞的火辣辣的疼。岑苾刚想活动一下身子，看看眼前的情况，突然听到身旁不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岑苾心中一惊，赶紧静卧草中，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这时候天已黑了下来，岑苾一人俯卧在一尺多长的长草中，若不动弹发声，附近的人也绝不会知道她在这里。

　　脚步声突然停住了，一个愤怒的女声传来，正是孟莲的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

　　岑苾心中骇然，自己在山林中跑了半天又跌下山坡，怎么又鬼使神差的碰到这两人了，她不禁心中暗暗叫苦，更不敢稍动分毫。

　　“我是想帮你。”那个男子冷冷的说道。

　　岑苾听到这声音，感觉怎么有些耳熟，虽然刚才在洞窟之中也听到这个声音，但是当时自己太过紧张，一时没有注意到这男人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感觉自己很久以前似乎在哪里听过，可是仔细想来，却一时想不起来。岑苾又回想道刚才在洞窟中，看到这人的身材，似乎也在哪里见过，可是是哪里呢？自己还是想不起来。

　　岑苾正冥思苦想，孟莲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既然想帮我，就应该让我杀了她。”声音尖刻锐利，在这漆黑的山谷中，如同夜枭叫唤一般，让人听了不禁头皮发麻。

　　男子说话不带任何表情，道：“她是燕国的皇妃，梁国的长公主，你杀了她，后患无穷。”

　　孟莲道：“我不管，我一定要杀了她。”

　　男子的声音渐渐有了一丝温度：“为什么？我看你这样对她，不仅仅是为了你的太后姑母吧！”

　　孟莲愤恨道：“我说过我的事不要你管。”

　　那男子声音的温度更高：“你肚子里有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

　　岑苾听了这话，心中一惊，那孩子难道不是李铭毅的？心中产生大大的疑惑，疑惑已经将恐惧驱散，岑苾不由屏息等待他们后面的交谈。

　　果然，孟莲的声音抬高不少：“谁说这孩子是你的？你胡说，它不是你的。”

　　那男子竟然轻笑一声，声音中却透出无限的愤怒：“胡说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或者你想骗你自己，你跟那个男人什么也没发生过，否则他不会这时候还不娶你！”

　　“你……”孟莲气恼的喊道，但是却说不下去，看来事实确是这样。一旁深草中的岑苾听了心中一惊，然后感觉一阵释然，原来这孩子不是李铭毅的，李铭毅不是那种人。

　　男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他的声音中透着伤感：“难道你上次跟我上床，就是为了用我的孩子去杀死这个女人，然后让他娶你吗？你就这样对我？”男子说到这里，声音中已经透着愤恨的凉意。

　　孟莲怒道：“我早说过了，我的事不要你管，你不要来这里坏我好事，我不是你什么人。”说着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孟莲要走，但是又传来两个两个人身体撞在一起的声音，岑苾虽然看不到，但是也可以想到，孟莲要走，男子不让她走，将她拉回怀中。

　　孟莲愤怒的声音传来：“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男子怒气冲冲的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守候着你，等你回心转意，你难道一点都不感动吗？非要死守着那个不属于你的男人，为什么？我有什么地方不如他？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以我金易水今日的条件，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我却只苦等你一个，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

　　岑苾听到金易水这个名字，心中一个寒战，难怪这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这么耳熟，原来他就是和自己说过两次话的雇佣杀手金易水。

　　孟莲一边挣扎一边怒道：“我爱谁不关你的事，我就是爱他，没有他我活不下去。你对我怎么样是你的事，我不需要，你尽管找别人去献殷勤去。啊！”最后，孟莲突然尖叫一声，然后有身子落地的声音，似乎金易水气极，一把将这女子推到在地。

　　金易水声音冷峻而伤感：“你太狠心了，阿莲，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就是那个和我一起长大的阿莲吗？我不敢相信。你太让我失望了。”说话声中又传来脚步声，似乎金易水往山下走去，丢了孟莲在当场，而孟莲等脚步声远去，突然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岑苾依旧屏吸静气，不敢出声。半晌，孟莲哭够了，站起身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等脚步声远去，岑苾才挣扎着坐起身子，刚才因为倾听二人谈话太过入神，岑苾浑然不觉身上的痛楚，现在松弛下来，反而觉得身上十分疼痛，竟像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一般，她忍着痛想站起来，但是却发现脚踝已经扭伤，根本站不起来。背后的手腕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已经完全麻木了。岑苾这才发现，自己刚逃过一个险境，却陷入另一个困境，现在自己无法动弹，只能等待宫中的人来救自己，可是宫中的人会不会来救自己呢？宫中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来救自己呢！想到这里，岑苾心中又是一沉。

　　黑暗中，岑苾听到什么东西悉悉索索在自己身边的草丛中爬过，这时月亮已经升上天空，草丛中的东西依稀可以辨别出来，岑苾看到那在草丛中游走的东西，吓的大惊失色，张口就想大叫，但是却不敢叫出声来，生怕惊动了那东西，原来那是一条颜色斑斓头呈三角形的手腕粗的毒蛇，此时毒蛇正吐着又长又红的信子，在草丛中畅快的游走，不知道它身边还有一个人正惧怕的看着自己。岑苾就这么瞪大眼睛张着嘴，眼睁睁看着这毒蛇悠哉游哉的从自己腿旁爬过，钻入一块大石后不见了，她身子依旧坚硬，不敢移动分毫，背上已经被汗湿透了，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背上。夏夜的冷风一吹，身子不由有些发凉。

　　岑苾自此之后，身子再不敢动弹，只是静静坐在当地，心潮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岑苾突然听到一个男人的呼声：“岑苾，岑苾……”岑苾心头疑惑，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么多年来，没有谁这么叫过自己，现在莫不是自己产生幻觉了？

　　但是那声音却是实实在在的从头顶传了下来，越来越近，岑苾渐渐听清楚了，果然是叫自己，而且，喊的人竟是李铭毅，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口中立刻叫了起来：“我在这里，救我！”

　　李铭毅的喊声停了一下，似乎愣怔了一下，片刻，他的喊声再次传来：“岑苾，你在哪里？在下面吗？”

　　岑苾欣喜的叫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摔了下来，不知道是哪里！”

　　李铭毅惊喜道：“好，我就下来了，你等我。”

　　话音未落，岑苾听到身旁上方传来悉悉索索什么重物滚落的声音，然后岑苾觉得眼前一亮，一个风灯出现在面前，李铭毅从地上爬了起来，捡起风灯，四下打量，口中叫道：“岑苾，你在哪里？”

　　原来，李铭毅为了早些下来，竟然从坡上连滚带爬的扑了下来。

　　岑苾挪动着身子，想站起来，可是没有成功，口中叫道：“我在这里。”

　　这时，李铭毅正看到岑苾，赶紧走上前来，蹲下身来，将手中风灯往旁边一放，一把将岑苾搂入怀中，口中说道：“岑苾，太好了，你还活着，我听说你被掳劫了，心中已经大惊，又在木屋见到那些人的尸首，以为你一定已经惨遭毒手了，你不知道我多怕，你不知道我多怕……”

　　李铭毅将岑苾搂在怀中，自顾自的说着，岑苾陡然被她搂进他那宽大温暖的胸膛中，虽然一时吃惊，但是片刻她也将头紧紧靠在李铭毅的肩上，只期盼这一刻能够长一些，久一些。

　　PS.昨天晚上本来要更的，结果忙了点没更，今天下午就过来更了，没想到这么多朋友来催我，不好意思我，啊，赶紧乖乖给各位谢罪！


　　第十章 爱之无奈


　　片刻，李铭毅放开岑苾，双手握着她的肩膀，道：“你看，我太高兴了，竟然忘了问你，你受了伤没有？啊，你的手……”说话间，李铭毅已经发现岑苾的双手还在身后，明白她手还绑着，立刻抽出身上佩刀，将岑苾手腕上的绳子割断，然后拉起岑苾的手，目光沉重的看着。

　　岑苾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竟然青紫一片，刚才这手已经毫无感觉，现在束缚手的绳子断了，血往手上涌去，竟然如针扎般疼痛，岑苾不禁“哎哟”轻叫了一声，李铭毅立刻将岑苾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搓揉，岑苾也没有将手收回去。

　　片刻，李铭毅面色凝重的问道：“真的是她做的？这绳子也是她绑的？”

　　岑苾淡淡道：“是的，是孟莲做的，她是太后的侄女。”

　　李铭毅也没在意岑苾的说话，气愤的道：“这绳子绑的这么紧，如果挨到明天，只怕这手就要废了。”

　　岑苾无声苦笑，心想，孟莲那是要我的性命，岂止一双手而已。

　　李铭毅难过说道：“我真没想到她会是这个样子，没想到她竟然会谋害你，让你受苦了。是我的过错，我只是好心收留了她，哪里知道会这样！”

　　岑苾淡淡的道：“不关你的事，她要这么做别人都没有办法，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没事嘛！”

　　李铭毅道：“幸好你没事，否则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说罢半天不再开口，似乎心中还极为自责内疚。

　　过了好半天，青紫的手还未恢复原样，岑苾将手缩了回来，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铭毅这时也已恢复常态，道：“你那宫女闵江月在山谷中受了伤，没有死，跑回去找汪竣达，汪竣达不知是否通知了皇上，却跑来通知王爷，王爷正在府中，得知情况后亲自带了两百兵勇，还让刚喝完酒回来的我一起和汪竣达的侍卫进来搜谷。那宫女倒还伶俐，顺利的找到那木屋，只见屋前太监和侍卫的死尸还丢在那里，只是不见了你，于是大家分头寻找。这里离那木屋已经很远了，他们不过在木屋附近搜寻，可是我就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于是一个人走了过来，没想道你真的在这里。”

　　岑苾听完李铭毅的说话，不由问了一句：“摄政王也亲自来了？”

　　李铭毅道：“是啊，王爷发令，要搜遍这山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见到匪人，活捉了去。”

　　岑苾听完无语，扶着李铭毅就想站起来，但是脚刚一得力，突然一阵剧痛，复有跌坐在地，李铭毅赶紧扶住，问道：“你怎么了？还有哪里受伤了？”

　　岑苾道：“摔下山坡的时候扭到脚了。”

　　李铭毅这时看到岑苾的脸，有些惊讶，道：“这脸上的血口子……看来你受了不少伤，得赶紧回宫去找太医检查检查。来，我背你回去。”说着在岑苾面前弯下身子。

　　岑苾有些不自然，但是也不忍拂李铭毅的意思，于是只好乖乖的趴在李铭毅背上，让他背起。李铭毅于是向坡上爬去，因为一手持着灯笼，因此费了好大力气才上到坡上，又走了片刻，只看到前方一片明亮，许多人正在呼唤着：“娘娘，娘娘……”

　　李铭毅轻轻将岑苾放在地上，然后大声喊道：“娘娘在这里，你们快来。”立刻，有几个持着火把的兵勇奔了过来，李铭毅道：“娘娘受伤了，不能行走，快找个担架来。”兵勇们答应一声，又跑了回去，片刻，许多兵勇一起过来，手中抬了一个用布和树干制作的简易担架。

　　李铭毅扶岑苾上了担架，自己跟在一旁，一行人来到那小木屋外，只见江成武正背着手站在木屋前，旁边十几个兵勇举着火把肃立一旁，木屋前灯火通明。屋前那些死尸已经不在了，大约他已经命兵勇抬下去埋了。众兵勇将岑苾抬到屋前，放了下来，李铭毅扶岑苾站了起来，岑苾忍着脚踝的痛楚，微一屈膝，给江成武施了一礼，道：“妾身谢王爷救命之恩。”这时她的心情已经恢复平静，表情又一如既往的冷静淡然。

　　江成武低头望着岑苾那已然青紫的手看了片刻，说道：“我大燕的皇妃多，但是似乎只有贤妃出的意外特别多。”

　　岑苾听出江成武言语间有戏谑责备的口气，但是想到他毕竟刚刚救了自己的性命，于是也不反驳，只是顺着江成武的话道：“王爷说的是。”

　　江成武又道：“你猜本王刚才在这里等待将士找你的时候在想什么？本王想，这么久了，跟你来的这些侍卫太监都死了，贤妃恐怕也不能幸免，不过好歹还是要找到尸身，回去也好给皇上有个交代。只是这贤妃既已不在，她宫中那一对小儿女怎么处理呢？儿子还可以交给我女贵妃抚养，那女儿嘛，听说十分桀骜不驯，只怕，嘿嘿……”江成武说到这里，不再继续说下去，冷笑两声，听的岑苾心头一凉，但是却不表露出来，垂下眼睛，将自己苍白的面容掩在身旁小树的暗影中，口中依旧不疾不徐的说道：“妾身十分感谢王爷的救命之恩。”

　　江成武没有看到岑苾的惊慌表现，有些扫兴，摆摆手道：“折腾了半夜，也都累了，回去吧，本王还要去审审那女子。”

　　岑苾和李铭毅心中都是一惊，岑苾问道：“王爷抓到骗前身出来的孟莲了？”

　　江成武道：“不错，这女子不知何故竟然还躲在山里没有出去，被搜山的士兵给抓住了，这女子倒也性烈，被抓住后一言不发，不肯透露任何事情，本王只好让人将她先押回去了。说到这里，本王还是好奇，贤妃你怎么从她手上逃出来？她又为什么要害你？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在山谷中转悠，被本王给擒获？而且，本王也很好奇，她用什么理由将娘娘骗到这里？”

　　岑苾道：“她是太后的侄女，一直又在李将军身边，有心要骗妾身出来，自然可以设计一千个理由。至于妾身为何逃出来，那是因为……”岑苾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心中盘算要不要将金易水的事情说出来，而此时江成武和李铭毅都分外好奇，竖起耳朵想听听岑苾的解释。

　　岑苾思忖半晌，决定还是不说金易水，免得扯出种种情感纠葛，对李铭毅也不好，于是说道：“他们自己人内讧，所以妾身瞅准机会溜了出来。”

　　江成武似有不信：“看他们杀人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会内讧的人，贤妃竟然能瞅到他们内讧的机会逃出来，真是幸运之极啊！”

　　岑苾也顾不得江成武口中的揶揄之色，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道：“托王爷的福，妾身确实幸运！”确实，有几个人能够得到金易水的救助逃出来，不是幸运又是什么呢！

　　江成武也不多话，挥挥手让汪竣达送岑苾回去，岑苾又坐上担架，望了李铭毅一眼，说了句：“多谢李将军。”

　　李铭毅还没答话，江成武却说道：“铭毅到底是我心腹爱将，别人都找不着贤妃，铭毅却总能不让本王失望啊！”

　　李铭毅抱拳道：“末将多亏王爷栽培，办事哪敢不尽心尽力。”

　　*

　　出了山谷，岑苾被扶上来时的马车上，汪竣达也坐上这辆马车，车夫吆喝起马匹，朝邺都城奔去。岑苾问道：“闵江月呢？”

　　汪竣达道：“她到底受了不轻的伤，当时抓到孟莲的时候，王爷吩咐人一起送她回宫了。”

　　岑苾又问道：“皇上知道这事了吗？”

　　汪竣达迟疑片刻说道：“当时闵江月找到末将的时候，末将一打听，得知皇上又在妙檀宫中，于是末将自己做了决断，立刻去告知摄政王，没想到摄政王亲自进了山谷。看到娘娘竟然安然无恙，这真是太好了，末将一直十分担心，后悔娘娘出宫的时候末将没一起跟来。”

　　岑苾道：“这事情也怨本宫自己疏忽了，哪里知道会是这种情况呢！”岑苾口中抚慰着汪竣达，心中暗想，他这担忧后悔倒还是真的。

　　汪竣达轻呼一声“娘娘”，却有些吞吞吐吐，似乎想说什么，岑苾奇道：“怎么了？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汪竣达道：“皇上自从亲征之后，一直对新进的三位美人十分迷恋，末将担心娘娘……”

　　不待他说完，岑苾已经明白他想说什么了，截住他的话说道：“这件事本宫会留意的。”

　　汪竣达立刻闭口无言了。

　　回到宫中，已是晨曦初露了，秦魏风给岑苾检查一番，只说问题不大，只是皮外伤，修养几日便无大碍了，于是送来不少跌打伤药。宫女帮岑苾将伤口包扎处理一下，岑苾就问起闵江月来，凌薇道：“闵姑娘她受伤有些严重，后来又往返皇宫和山谷奔波，因此太医给她看了伤之后，现在还昏睡未醒。不过大夫说了，她并没有性命之忧，请娘娘放心。”凌薇知道这次闵江月又救了岑苾，在岑苾面前是立下了大功，因此称呼她也客气多了，称呼为闵姑娘，而不直呼其名。

　　岑苾道：“本宫屋中那些上好药材补品，你赶紧拿了去命人给她做好服用，让秦大夫亲自给她瞧伤。”

　　凌薇笑道：“娘娘体恤咱们这些奴婢，奴婢哪能不知呢，早已经准备上了。”

　　岑苾点点头，道：“做的不错，待她醒来，叫本宫过去看她。”

　　凌薇又点点头，道：“娘娘回宫就顾着别人，不记得自己也是伤者呢！”

　　岑苾心中突然想起徐庆，这次出宫带上了徐庆，哪知道他就丧命在那木屋之前，于是说道：“徐庆的事，你知道了吧？”

　　凌薇闻言，黯然点点头。岑苾又道：“他的尸首，大约摄政王已经派人就地掩埋了。他这次也算是因本宫而死，你多拿些银子去抚恤他的家人，有什么困难多多照顾一下。”

　　凌薇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奴婢替徐庆感谢娘娘恩德。”

　　岑苾又道：“他的位置，就让庄虎顶上吧，虽然庄虎不及徐庆伶俐，但是到底是个实在人，本宫信的过。”

　　凌薇又连连点头。

　　岑苾又说道：“承域呢？他还好吧？”

　　PS.周末愉快！


　　第十一章 以眼还眼


　　凌薇道：“娘娘昨夜未归，奴婢已知情况不好，心中焦急，幸好汪统领派人来说，王爷已经遣人进山谷寻找了，奴婢这才稍微安心了些，七皇子吃奶后安静睡下了，晚上睡的很好，只怕现在还没醒呢！奴婢现在就去唤奶娘带他进来。”

　　岑苾点点头，凌薇赶紧唤人将七皇子抱来，片刻之后，奶娘已经抱着酣睡中的承域进来，岑苾一把将承域搂在怀中，看着儿子甜蜜的睡姿，眼泪扑的落了下来，昨日到今晨，自己已经经历了一番生死，多怕自己再也看不见这个孩子了啊！现在又见到承域，真是恍如隔世的感觉。

　　凌薇和奶娘见岑苾落下眼泪，也陪着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劝道：“娘娘这次逃过大难，以后必定有后福。”

　　好半天，岑苾才止住眼泪，将承域送到奶娘怀中，又想起怀香，于是问道：“凌薇，怀香呢？她还好吧？起来没有？”

　　凌薇也抹去眼泪，道：“小姐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现在只怕还没起来呢！”

　　岑苾道：“去把怀香叫来，本宫要看她。”

　　凌薇有些迟疑，但是还是点头出去，岑苾又挥手让奶娘抱承域下去，她不想承域在这里，又影响怀香的心情。

　　好半天，凌薇才又哄又骗的带着睡意朦胧的怀香走了进来，她还穿着睡衣，幸好此时是夏天，因此并不会着凉。只见怀香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拂着头发，不耐烦的说道：“干什么这么早吵我起来？”

　　岑苾看到女儿，眼圈又是一红，伸出手来，道：“怀香，来，让娘抱抱。”

　　怀香眼睛也不睁就说道：“谁说你是我娘了，我娘早死了！”

　　岑苾闻言心中一凉，虽然心中早料到是这结果，但是到了面前，她这做娘的心中还是更加难受，泪珠不禁又滑落下来。

　　凌薇责怪道：“小姐，不要老惹娘娘生气，娘娘是你亲娘啊！”

　　怀香从眼前拿下手来，瞪凌薇一眼，吼道：“要你管，你是哪个啊！我爹府中没有任何下人敢这么对我说话！”

　　“可是，小姐府中早已沦落了。”凌薇似乎也从来没被一个黄口小儿这么斥责，于是不服的小声嘀咕了一句。

　　怀香却听到这话，变色道：“是你们，你们这些侵略者害死我爹娘的！”

　　岑苾有些生气，无法再忍耐这个孩子的任性，于是说道：“你爹当年在大理攻城掠地，逼死人家国王，纵容手下奸淫掳掠，难道就没有侵略过吗！这次战争，之所以虢国各个邻国都一起对抗虢国，那是因为你爹平日一心只想侵略别人，早已惹起各国众怒，他有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你胡说，你这么说我爹，你决不是我娘。”怀香扭头怒目瞪视着岑苾，看到岑苾脸上的伤痕，却是一愣，不禁问道：“你怎么受伤了？”

　　岑苾这才想起自己找怀香来，并不是跟这孩子争辩什么，而是自己死里逃生想念女儿，于是复又柔声说道：“怀香，来，到娘身边来，让娘抱抱你。”

　　怀香却不答应，疑惑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岑苾惊讶女儿竟然关心起自己的伤势，心中感动，道：“娘没事，不过是皮外伤，几天就好了。”

　　怀香闻言却笑了出来，拍手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太坏了，所以别人报复你，活该，我才不管你呢！”说着回头走出屋子，凌薇望着岑苾，不知道是去拦住怀香还是送她回去。岑苾心中已经凉了下去，疲倦的挥挥手，道：“也罢，送她回屋去吧。”

　　凌薇于是快步跟了出去。凌薇刚一出去，岑苾的眼泪如大雨磅礴般滚落下来，刚才在生死边缘，她可以不哭不叫，曾经，自己的敌人当面羞辱自己，她也可以毫无表情，只是现在，遭遇到亲生女儿如此对待自己，她实在无法忍受，只有任凭眼泪洗刷着眼眶，透湿衣襟。

　　凌薇回来的时候，见到岑苾如此模样，心中已经明白缘由，也不说话，只是取了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岑苾，然后就站在岑苾身旁默然呆立。

　　岑苾拿帕子擦净脸上的泪痕，突然发问道：“妙檀宫那三位美人，你可知道些什么？”

　　凌薇稍微一怔，立刻意识到岑苾的意思了，于是答道：“那三位美人，最得宠的是殷氏，只是殷氏为人十分贪财；最善于嫉妒的是贾氏，她自视甚高，皇上稍微少在她房中留宿，她便面露不悦；还有一位黄氏，平日里说话最少，但是心计却不少。这些日子，皇上虽然一直留宿在妙檀宫，但是这三位美人相互争宠已经传出不少龌龊来，而宫中其他位尊的娘娘，也对她们这样霸着皇上，甚是不满。”

　　岑苾点点头，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这三人虽同时进宫，但是三人之间也产生了争风吃醋，当然，她们这样闹起内讧，也可能是宫中其他娘娘在旁煽风点火的缘故，宫中这些女子都不是善类。如若这三人能够一直密切联系，互施援手，水泼不进，外人倒要担心了，只是她们现在既然如此，看起来倒不用自己多操心了。

　　岑苾沉默半晌，又问道：“宜顺长公主有几个子女？”

　　凌薇又是一愣，不明白岑苾怎么突然从妙檀宫的美人转到这位已经出嫁的长公主身上来了，思索一番，说道：“长公主今年年初生下了第四女，加上之前诞下的两男一女，一共是二男二女。”

　　岑苾“嗯”了一声，道：“传本宫旨意，送修德长公主去永巷，每日必须和其他受罚宫女一样劳作，派两个心腹宫女监督她。”

　　永巷，是宫中惩罚关押犯错嫔妃宫人的地方，那里没有宫中的荣华富贵，有的只是屈辱和艰辛。岑苾突然说出要送修德长公主去永巷，凌薇着实愣了一下，迟疑道：“娘娘，她是长公主。”

　　岑苾冷冷道：“你放心去办。皇上现在无暇过问此事，如若知道此事，只怕还要赞本宫做的好。如果摄政王有异议，不妨让他来找本宫说话。”

　　凌薇答应一声，就要退下，岑苾又道：“这事让冷宫的传个消息，告诉孟太后知道。另外，传汪竣达来见本宫。”

　　凌薇应声退下，岑苾脸上浮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冷酷。

　　片刻之后，汪竣达来到宫中，问道：“娘娘伤痛好些了吗？”

　　岑苾淡淡一笑，道：“太医已说了不碍事，不过是三五天行动不便而已。汪统领请坐。”

　　汪竣达一愣，自己虽然常常初入秀鸾宫，也深得岑苾信赖，但是岑苾主动赐坐的时候倒并不多，于是推让一番，最后半推半就的坐了下来。

　　岑苾直截了当问道：“宜顺长公主的驸马张修谨是在户部对吗？”

　　汪竣达欠身道：“娘娘记的不错，他正是户部侍郎。”

　　岑苾道：“他在户部这么多年，孟太后多年来又一手遮天，难免他不贪吧？”

　　汪竣达迟疑片刻，立刻答道：“娘娘想的不错，末将见那驸马府府第高大，府内奴仆众多，不比皇宫差多少，只怕仅凭驸马和公主的俸禄和食邑是不够的。”

　　岑苾并不接口，继续说道：“朝中已经有些和汪统领关系不错的谏议大夫或者言官吧？”

　　汪竣达虽然心中不明白岑苾要问什么，但是还是立刻答道：“不错，是有三五人。”

　　岑苾轻轻叹道：“生逢乱世，文臣俸禄不高，也苦了这些人，汪统领一会在本宫这里取二百两黄金，送给他们，以示本宫爱惜人才之意。”

　　“这……”汪竣达迟疑了，不知道岑苾是何意思。

　　岑苾淡淡一笑，道：“本宫是想统领帮本宫办一件事情。”

　　汪竣达站起身子，拱手道：“但请娘娘吩咐……”

　　*

　　两日之后，穆晟钊早朝，谏议大夫方之栋有本出班奏道：“微臣谏议大夫方之栋，状告驸马都尉户部侍郎张修谨贪污库银一百万两以做私邸花销之用。此贪污数额巨大，为本朝立朝所未见，请我皇明鉴。”

　　太监走下殿来，将方之栋手中的奏折送到皇上案上，穆晟钊翻开奏折，看了一会，脸色变的阴沉起来。

　　张修谨赶紧出班跪下道：“皇上，您切莫听方之栋诽谤微臣，此事全属诬赖，微臣决没有贪污……”他话还没说完，穆晟钊已经将那奏折掷到张修谨面前，怒道：“你看看，事实俱在，你还敢抵赖，张修谨，你仗着是皇亲国戚，是朕姐夫，竟然如此大胆，你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殿下的张修谨捡起奏折一看，额上汗水涔涔落下，捧着奏折的手也只发抖，口中结结巴巴的说道：“皇上，此事不关微臣的事……”

　　穆晟钊却不再理会他，对方之栋问道：“方爱卿，贪污库银一百万两，按本朝法令，如何惩处？”

　　方之栋有板有眼的说道：“按照我大燕法令，应该褫夺一切爵位官职，没收家产，举家流放一千里外。”

　　穆晟钊看着坐在一旁的江成武问道：“王爷对此事有何意见？”

　　江成武一直如老僧坐定一般，这时候才睁开眼睛，仿佛事不关己一样，说道：“一切听凭皇上意思。”

　　穆晟钊道：“准奏！”

　　立刻有殿前武士上来，将已经吓的瘫倒的张修谨拖了下去，押送回府。他刚到驸马府，皇上正式的圣旨已到，圣旨上已经褫夺驸马和公主一切爵位和官职，贬为庶人，当日即流放驸马和公主到燕国边境登州，没收家产宅第之外，还提到圣上怜悯公主四个子女幼小，不必跟随父母远赴登州，收入宫中抚养。

　　顷刻之间，驸马府中已经哭成一片，宜顺长公主死死抱着四个幼小的孩子伤心哭泣，不肯让宦官带了进宫去，而旁边几个遣送他夫妻二人去登州的侍卫却不住催促。府中丫鬟仆人也哭成一片，都担忧着自己的前途。

　　最终，宜顺长公主还是抵不过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的拉扯，被拖上了囚车，宜顺公主哭道：“本宫到底还是皇上的亲姐姐，驸马不过受人诬陷，你们怎么可能这样对本宫？”


　　第十二章 太后穷途


　　侍卫哈哈大笑道：“孟太后都被关入冷宫了，你还想如何？还摆公主的臭架子吗！如果不是皇上看在你是公主的份上，只怕现在你一家人已经人头落地，还能在这里对我们呼呼喝喝？”

　　宜顺长公主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宠着，从来没有人敢顶撞于她，现在侍卫这样是无忌惮的笑话着自己，她倒是噎住了说不出话，只好眼睁睁看着几个宫女太监将自己四个幼小的子女抱了出府，一众官员在自己府中搜查抄检。

　　张修谨流着泪扯扯公主的衣裙，道：“公主，别说了，怪只怪太后之前得罪了那贤妃岑氏，否则我们哪里会惹来这样的祸事，现在我们能保住性命已经算不错了。”

　　宜顺听得这话，突然叫道：“啊，那我年幼的孩子进了宫岂不是落到她的手中？我可怜的孩子，放我下去，我的孩子……”

　　可是侍卫们哪还容得她再下去，早已锁好囚门，拉起马车就走，一路上只留下宜顺凄厉的喊声。

　　一侍卫听的厌烦，说道：“你给我少啰嗦，让大爷耳根不清静，你现在已经是庶人了，再叫唤哭嚎，大爷我将你关入立笼，到时候你就不能这么悠闲的坐着，只怕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没到登州，就一命归西了。说不定宫中那位主子还高兴着呢，一高兴就打发爷几个几百两银子，哈哈！”

　　众侍卫闻言一起哈哈大笑，惊起树上鸟儿无数。

　　宜顺惊怒的指着那侍卫问道：“你们，你们是岑妃派来谋害我夫妇二人的？”

　　侍卫又笑道：“哈哈，如果宫中那位真心要你们二人的命，你们还能活到现在？宫中那位的慷慨可是出了名的，如果她有令来，咱兄弟几个不抢着要你们的命回去交差才怪！正因为那位主子没有指示，你们才能好端端的坐在这囚车之中，我劝你还是不要闹了，否则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宜顺听到这里，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张修谨又扯一把宜顺的衣裙，道：“公主，还是不要闹了吧，这也是我们的命！”

　　宜顺不由跪在囚车中掩面低泣起来，那几个侍卫也不理她，聊起个人的风流史，快活的不得了。

　　*

　　秀鸾宫中，岑苾已经听到汪竣达禀报过了宜顺一家被流放的情景，太监庄虎已经带着四个孩子进到宫中。岑苾抬眼看这四个孩子，只见最大的不过六岁，最小的女孩才半岁，一如当年怀香离开自己身旁一样，这几个孩子身上华服还在，只是一个个离开父母被带到陌生的地方，都害怕的厉害，涕泪交流，十分凄惨。岑苾看着他们，不禁也动了恻隐之心，对凌薇说道：“腾出这宫中一间房子，让他们住进去，找个奶娘喂这最小的孩子，每日饭食要好好供应，再安排个年纪大的宫女照顾他们衣食。”

　　凌薇答应一声，带了四个孩子下去，岑苾叹息一声，丝毫没有感觉到报复后的快感，只是想起怀香，心中又是惨然。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娘娘所有怨恨都得报了，应该高兴才对，为何在屋内一人唉声叹气呢！”

　　岑苾急忙抬头一看，门口竟然站着江成武，门口那些宫女太监都没有出声通报，只怕也是他制止的。

　　岑苾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妾身见过王爷，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

　　江成武大大咧咧的走进屋中坐下，道：“你就不必对本王行什么礼了，你既然什么都知道，本王也不用瞒你，本王是来请你贤妃娘娘高抬贵手，放过本王的女儿修德的。”

　　岑苾心想，果然来了，于是不慌不忙的说道：“王爷是个爽快人，妾身也不绕弯子，王爷就这么笃定修德是王爷的女儿？”

　　江成武道：“那当然。”

　　岑苾道：“有何为证？”

　　江成武顿了一下，说道：“淑平亲口对本王说的。”

　　岑苾一笑，道：“太后之前对王爷说的假话难道还不够多吗？王爷为何独独相信这一件？”

　　江成武怒道：“修德是不是本王的女儿，难道本王还不知道吗？你一心报复太后，本王也不阻拦你，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岑苾也不生气，转身开了箱子，取出其中一本陈旧的册子，放在江成武面前的桌上，江成武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本彤史，不觉诧异问道：“这是什么？”

　　岑苾道；“宫中彤史，记录宫中女子侍寝的本子，盖因历来天子血统不容玷污，因此设立此册，由敬事房记载收藏。王爷面前这本，就是修德出生头一年那几个月的记录，请王爷看看。”

　　江成武愣了一愣，还是抬手翻开了册子，一页页的看去，眉头不由皱的紧了。岑苾道：“如果王爷记得，宫中还有位昭善长公主，和修德同年，这就可以证明，当时先帝还是有能力的，何况太后曾经侍寝如此频繁，王爷有什么凭据可以这么自信修德是您的女儿？”

　　江成武愣在当场，脸色阴晴不定，红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呢喃道：“淑平，你又骗我，你说自从和我在一起后，就没有给先帝侍寝，原来你又骗我，可笑我竟然当了傻老帽这么多年！”江成武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怒不可遏，拔腿冲出了岑苾屋中。

　　江成武刚走，岑苾正收拾起那本陈旧的彤史，凌薇进来，关切的问道：“娘娘，没事吧？”

　　岑苾淡淡道：“没事。”一边说话，一边将彤史又收入柜中，回头说道：“去冷宫。”

　　*

　　待岑苾来到冷宫宫外，那冷宫总管王威已经远远迎了出来，口中说着不少恭维的话，岑苾也不开口，凌薇已打赏了他一锭银子，王威立刻喜笑颜开的送岑苾到太后屋中，岑苾让王威打开那扇送饭的小窗，只见孟淑平正俯在窗台上，眼光巴巴的望着外面，见到窗子一开，目中一喜，但是看清是岑苾之后，喜悦之色顿时消褪，换上深恶痛绝之色。

　　岑苾对王威道：“公公请先出去等候，本宫有些事情要跟孟庶人说。”

　　王威立刻告退，叭儿狗似的退下了。

　　岑苾这才开口道：“太后是在等摄政王吧，可惜，王爷他不会来了？”

　　孟淑平手一颤抖，怒道：“为什么？他不可能不来见我的。”

　　岑苾道：“妾身今日把当年的彤史给王爷看过了，怪只怪太后你老是骗人，因此，最终没有任何人相信你了。”

　　孟淑平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想使自己显得镇定一点，她问道：“你说什么？”

　　岑苾道：“本宫的意思是，太后你常常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这样久了，就算是真的事情，别人也不会相信，以为是假的了。”

　　孟淑平不言，却怒瞪岑苾。岑苾道：“怎么？本宫说的还不明白吗？例如修德的事情，太后你自己能搞清楚她是谁的孩子吗？当年的彤史上清清楚楚的记载着，太后在那段日子侍寝多次，可是太后却告诉摄政王说自己没有再侍候先帝，现在事实俱在，想必摄政王已经认为太后你一直在欺骗他，利用他，目的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权力。”

　　孟淑平咬牙切齿的问道：“你怎么知道当年侍寝的事？”

　　岑苾淡淡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太后可知道皇上为什么也这么恨你吗？”

　　孟淑平愤怒的捶打了一下窗台，道：“这家伙，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他不过是受你蛊惑。我实在是小看你了，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一举收拾了你，免得你羽翼丰满，再来害我。”

　　岑苾突然沉下脸来，一改刚才的悠哉游哉，说道：“你这人既然多疑，害怕我将你的秘密说出去，你当日确实应该直接干掉我，免得我将你和摄政王的私情泄露，你错就错在不该害瑄儿——我最好的朋友，她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宫女，但是她救过我的命，和我是姐妹一般亲的人。”岑苾说完也恶狠狠的瞪着太后，多年来，她忍着一口气，不就是为了给瑄儿报仇吗，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可是孟淑平却瞪着眼睛，似乎很不明白的样子，岑苾于是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这种人，从来就用心算计别人，从不会对别人真心，自然也不会理解有人会真心对待自己的朋友。你以为当初我求你是怕瑄儿的事连累到自己吗？你错了，我当时完全是想救瑄儿，哪怕你要了我的命都没有关系，可惜，你没有那么做，你选择错了，所以你最后失败了，而我这些年也过的很累很痛苦。”

　　孟淑平还是瞪着眼睛，依旧什么也不说。

　　岑苾继续说道：“你还是不明白？你果然不明白。你可知道，摄政王对你的感情是多么真挚，多么持久，而你却遣人去害死他的儿子，你知道你对他的伤害有多大吗？你怎么忍心这么做？权力对你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孟淑平听到这里，歇斯底里道：“我害他儿子，还不是为了穆晟钊，可是他却背叛了我，他不是人，早晚遭雷劈。”

　　岑苾道：“你不用这么愤恨，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这么恨你吗？因为他疑心你害死了他的亲娘惠仁太后。要不然，我一个外国来和亲的小小女子，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离间你们母子！”

　　孟淑平又惊又怒道：“你胡说，你诬赖，我没有害死淑倩，他娘不是我害死的。”

　　岑苾道：“所以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这人做的阴暗之事太多，因此，就算这件事情不过是个意外，旁人也赖上你了。我今日就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进宫的时候宫内就已经有传闻说你害死惠仁，秀鸾宫中还有宫人活见鬼，无风不起浪，如果不是你为人心狠手辣，怎么会有这些传言？当年昭祥长公主为什么要自请出嫁突厥，那是因为她也疑心你害死了她娘，她要出嫁到突厥去保障皇上的皇位，否则一个年纪轻轻身份尊贵的女子，哪个愿意去大漠忍受异乡之苦！”

　　PS.周末愉快：）


　　第十三章 积年之恨


　　孟淑平瞪着眼睛，十分惊讶，这几十年来，她自以为控制了后宫的一切，也间接控制了燕国的一切，岂知到这时候她才明白，原来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有这么多自己意想不到的事情。

　　孟淑平不相信的用手指着岑苾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这不可能！”

　　岑苾不答，却幽幽说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害死瑄儿，为了她报仇，我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孟淑平愣在当场，一副痛苦的表情。

　　岑苾又说道：“刚才宫女已经向我说了，这两日修德被关在永巷之中，日日被逼迫舂米，知道舂米是干什么吗？昔日汉高祖死后，吕后将刘邦的爱妃戚氏关在永巷之中，就是天天让她舂米。”

　　岑苾说到这里，孟淑平身子一颤，恐惧的望着岑苾。

　　岑苾又说道：“因为修德她平日养尊处优，又任性惯了，再加上太后平日里对待宫中下人也不好，因此，永巷中的那些宫女不管是一同受罚的还是管她们的，都将气撒在修德身上，修德每晚舂不够相当数量的米，就得皮鞭侍候，不准睡觉，这两日，也苦了这孩子了，到底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心中也着实不忍啊！”

　　孟淑平怒瞪着岑苾，伸出手来，想抓住岑苾，却被岑苾察觉，灵巧的躲了过去，岑苾笑道：“太后抓我干什么，想让我陪你吗？”

　　孟淑平怒道：“你不是人，你是魔鬼，你不得好死。”

　　岑苾道：“太后，你怎么这样说我啊，我可一直记住当年你没伤我性命，因此我也不会伤你的性命，你却这样咒我，可真让人伤心啊！”

　　孟淑平道：“你会下地狱的，你会比我更惨的。”

　　岑苾改变戏谑的脸色，冷冷道：“如果要下地狱，也该你先下地狱。这么多年来，我敢说手上没有粘过无辜人的血，你呢？害人无数，今日有此报应，也是你咎由自取。”

　　孟淑平胸部急剧起伏，似乎甚为气恼，岑苾又说道：“太后息怒，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刚才才说了修德，现在咱们说说宜顺，今日驸马张修谨已经因贪污之罪被贬为庶人，流放登州，宜顺也是同样处罚，他们的府邸已经没收，他们二人现在已在去登州的路上了，最重要的是，宜顺的四个孩子，哦，是太后您的外孙，皇上已经下旨收到宫中抚养，现在正在我宫中呢！太后，你猜我会对那四个小孩怎么样？”

　　孟淑平已经面无血色，如雷劈一般愣在当场，口中说不出话来。

　　岑苾说道：“告诉太后一个小秘密啊，我来燕国之前，曾经见过别人处罚犯人，将犯人绑在柱上，剥光衣服，然后用一种特制的铁刷子……”

　　“你不要再说了！”岑苾才说到这里，孟淑平终于忍耐不住，哭叫起来：“你不要再说了！梁国公主，你大人有大量，我老妪不懂事，得罪了你，你有什么就冲我一个人来吧，不要害那些孩子，你要拿去我这老命我也心甘情愿，你不要再害我的儿孙了，她们是无辜的，不关她们的事啊！”孟淑平一边哭一边跪倒在地，伏地痛苦，声音中透出无比的绝望，岑苾从来没有听过哪个人会发出如此伤怀凄厉的哭声。

　　岑苾仰面朝天，眼角却落下一颗泪来，她朝天上呢喃道：“瑄儿，我终于给你报仇了，你看到了吗？”这么多年来，自己忍辱负重，不就是为了今天吗！终于等到了报仇的这一天。昔日太后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今日自己又奉还回来了。

　　半晌，岑苾心情平静下来，而孟淑平还在伤心痛苦，岑苾冷冷丢下一句话：“我不会杀你的，你好好待在这里为你害死的冤魂祈祷吧！”

　　岑苾说着走出屋子，身后传来太后绝望的哭嚎。岑苾站在院中的阳光下，突然感觉到阳光竟然是这么亲切，这么温暖。因为自己刚才也和那些坏人一样，做了那些残忍的伤及无辜的事情。可是自己变成今日这个模样又能怪谁呢！当时自己何尝不想安分度日，安度余生，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自己无意惹事，祸事却找上自己，平白受害。自己当日如果不在禁足之时巧使心计，只怕今日还被不咸不淡的抛在那里，哪能出头呢！

　　想到这里，岑苾摇摇头，似乎想将一切不愉快的往事抛去，然后大步走出冷宫门外。

　　回到秀鸾宫中，只见奶娘正抱着承域在树荫下乘凉，而怀香，今日也静静坐在树下乘凉，岑苾十分惊异。怀香见岑苾回来，立刻站起身来，走到岑苾身旁，恶狠狠的道：“你又养了四个小孩？你难道是到处掳劫孩子，要做她们的娘吗？”

　　岑苾一愣，半晌才会意，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照实说道：“他们是寄养在这里的孩子，和你不一样，你是我的亲生女儿。”说着，想将手放到怀香肩上，怀香却“哼”了一声，掉头跑掉，回到自己屋中了。

　　岑苾望着怀香的背影，苦笑一声，身旁凌薇劝道：“娘娘，小姐年纪还小，等她长大一些就会明白娘娘了。”

　　岑苾也不回答，走到奶娘身旁接过承域，走到自己屋中。

　　夜，又来到了，这天晚上，岑苾望着漫天繁星，只觉得异常烦躁，于是带了几个宫女太监到御花园中走走。一路上，岑苾心事重重，凌薇也不敢吭声，只是小心的跟在后面。

　　突然，面前轻轻飘下一条黑影，岑苾刚一抬头，几个太监已经意识过来，大叫道：“刺客，有刺客。”

　　岑苾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黑影，竟然是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心中一惊，但是片刻就镇定下来，挥手制止了那些太监的惊呼，拿眼望着那黑影。

　　黑影道：“在下是称你为梁国长公主好呢，还是贤妃娘娘呢？”

　　岑苾听到这人开口，立刻明白他就是金易水，确实，在太后倒台之后，还有什么人能够轻轻松松进入这戒备森严的禁宫之中呢！

　　岑苾道：“怎么称呼都是一样，随金先生喜好。”

　　金易水稍有些诧异，道：“你竟然这么快就知道我是谁了？”

　　岑苾淡淡道：“不错，那日在孔雀谷救我的正是先生，当日，我已经认出先生声音来了。”

　　金易水道：“不愧是你，天下见到我出现还能这么镇定的人还真是少有。”

　　岑苾道：“那是因为我知道先生并非滥杀无辜之人，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之人。”

　　金易水迟疑了一下，似乎很奇怪岑苾为何会突然说出这话，可又不像是在奉承自己。

　　岑苾道：“今日先生来这里，似乎没有害我之意，是想让我帮你救一个人吗？”

　　金易水奇道：“你怎么知道？”

　　岑苾道：“惭愧，那日你带走孟莲之后，我慌忙在山谷中乱跑，一下子跌入山谷，哪知道你们刚巧在那里停下，因此我听到你们所有的对话。”

　　金易水默然半晌，最后说道：“既然你都听到了，那也必定知道我想求你做的事情，我也不需多说了。”

　　岑苾道：“当日你救我一命，今日我报答你也是应该的，只是互不相欠而已。”

　　金易水身子一长，竟然凌空飞了出去，口中说道：“多谢！”片刻就不见人影，岑苾倒还算镇定，但是她身后几个宫女太监早吓的愣在当地，只以为刚才是仙人下凡，或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半晌，众人才开始窃窃私语，评论刚才看到的神奇事件，岑苾转过头来，说道：“刚才你们看到的事情，谁也不准对其他人说，明白吗？”

　　众宫女太监闻言一起低头道：“明白，娘娘。”

　　岑苾经此一事，也无散步之心情了，于是带着下人返回秀鸾宫中。

　　第二日，岑苾出宫来到摄政王府，江成武竟不在府中，王妃柳惜兰迎了出来，道：“王爷昨日似乎心情不好，于是出去打猎去了。娘娘今日怎么来了？前几日听闻娘娘被歹人绑了出去，受了伤，妾身还担心几日，今日可是大好了？找王爷有什么要紧事吗？”

　　岑苾简单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柳惜兰听说修德不是江成武的孩子，孟淑平失去最后一件筹码，十分潦倒，心中不免十分畅快。岑苾最后说道：“我今日来此，是想看看那日诱骗我出去的姑娘，我想放她走。”

　　柳惜兰诧异道：“什么？她那样对娘娘，娘娘还要放她走？”

　　岑苾不想说出金易水之事，只道：“她到底年幼无知，受人利用，我现在也没什么事了，不如放她走吧！”

　　柳惜兰道：“娘娘宅心仁厚，妾所不及，只是这女子是王爷抓回来关押起来的，王爷如果问起……”

　　岑苾立刻道：“那时王妃就告诉王爷是我放的。”

　　柳惜兰道：“既然这样，妾身也放心了，妾身这就带娘娘去见那女子。”

　　片刻之后，柳惜兰已经将岑苾领到一间暗室之中，那些侍卫见是王妃亲自送来，也不阻拦，打开囚门让二人进去，柳惜兰站在门口说道：“妾身也不认识这女子，地牢阴森，不如让人将她带出来直接放了吧！”

　　岑苾迟疑片刻，道：“我还有些话要对她说。王妃不妨就在外等候，我自己下去看看吧！”

　　柳惜兰道：“既然如此，娘娘一切小心！”

　　岑苾笑笑，道“无妨！”说着自己走下暗室，也未让侍卫跟随。

　　进入底下，只见两个侍卫正坐在一旁喝酒划拳，另一边有几个用铁栅栏围起的囚室，孟莲就在其中一间。三日不见，只见她头发凌乱，面容憔悴，躺在草垫上。

　　两个侍卫并不认得岑苾，但是见她服装华贵，也知道并非常人，于是起身问道：“夫人是……”

　　岑苾道：“本宫是贤妃岑氏，今日来此有几句话要对这位姑娘说，两位可否上去等候一下，你们王妃正在上面。”

　　两人一听，这女人固然大有来头，而且自己府中主母也在上面，看起来是陪这贤妃一起来的，因此连连应允，巴不得有机会白天上去晒晒太阳，洗洗这暗室的阴晦之气。


　　第十四章 花之枯萎


　　地上的孟莲听到人声，立刻坐了起来，看到是岑苾，目中立时透出憎恨的光芒来，张口说道：“你这妖妇竟然还没死，孔雀谷里面的虎狼虫豸没有咬死你，那些深谷沟壑没摔死你，真是老天没眼。”

　　岑苾好心来救她，竟被她一顿痛骂诅咒，心中自然不快，于是取下墙上挂着的一串钥匙，打开关押孟莲的铁栅门，道：“你出来吧，金易水让我救你出去，你出去后好好跟他过日子吧，不要想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孟莲脸突然红了，她羞愧之极的说道：“你说什么？他怎么会去找你救我？你到底知道什么？他告诉你的？”

　　岑苾将钥匙放回原处，淡淡道：“你可能不知道，多年前我就和金易水做过交易，让他帮我救过一个人，这次，在孔雀谷洞窟之中，他也好歹救了我一命，我放你出去，只当还你一个人情。”

　　孟莲欲言又止的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岑苾拿眼扫过孟莲的小腹，道：“你这孩子是他的吧？他对你也算痴情，明知道你爱着另一个人，却还是要求我来救你，你何必老想着李铭毅呢？他如果爱你，早就娶了你。”

　　孟莲怒道：“你知道了？都是他告诉你的？”

　　岑苾道：“金易水倒不是将自己私事到处张扬的人，你和他从小长大，应该知道他的为人。只是那日在孔雀谷中不巧，我正好听到你们后来的谈话了。”

　　孟莲怒道：“你偷听我们谈话？”

　　岑苾道：“我可不是偷听，是我先摔倒在那里，你们之后才来的。”

　　孟莲脸色青一片白一片，胸脯一阵起伏，岑苾好言劝道：“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要这样动气，对胎儿不好。”

　　孟莲却不理会岑苾的说话，问道：“铭毅呢？他知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岑苾心想，以李铭毅性情，虽然恼怒孟莲借自己名义惹了大祸，但是他一定在江成武面前求过什么，因此江成武才没有对孟莲动刑，孟莲才能好端端的安居在此。但是岑苾却想早些断了孟莲对李铭毅的一片痴念，也好安心跟着金易水去过日子，于是说道：“李铭毅当然知道你在这里，不过他恼恨你的作为，不愿意来见你，对你的生死也毫不挂在心上。”

　　孟莲听了这话，愤怒的脸色转为哀伤，眼泪留出眼眶，呆呆说道：“他竟然对我这样绝情，他竟然对我这样绝情……”

　　岑苾看她这样伤心，心中有些不忍，但是想着唯有如此，才能成全她和金易水，于是还是咬牙不做声。

　　突然，孟莲身子猛的一动，冲到墙边，岑苾正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眼睛却看见孟莲已经取下了挂在墙上的一把佩刀，岑苾心头一惊，道：“你要干什么？”

　　孟莲已经拔刀出鞘，一刀刺向自己腹部，顿时鲜血四溅，一股温热的血溅到岑苾脸上。岑苾顾不得擦去那鲜血，赶紧上前扶起瘫倒在地的孟莲，口中叫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记得你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吗？”

　　孟莲眼光迷离，喃喃道：“他竟然对我这样绝情，我跟着他这么多年，可惜这孩子不是他的，没有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岑苾叫道：“虽然李铭毅不爱你，但是你还有金易水啊，你们从小玩到大，感情也不浅啊！”

　　孟莲道：“那不一样，那怎么一样呢！没有铭毅，我就像一朵凋零的花，过不了几天就会枯萎，既然如此，我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

　　岑苾道：“你振作一点，我上去叫大夫。”

　　岑苾正要起身，孟莲却一把拉住岑苾的袖子，眼中精光一闪，突然又浮现出恶狠狠的神色来，只听她咬牙切齿的说道：“我是被你杀的，我既然得不到铭毅，也不能让你得到他，我是你杀的，你亲手杀了我！”

　　岑苾惊诧道：“你胡说什么？”

　　孟莲却一字一句的说道：“在这个暗室里，没有第三人，我就是你杀的，你能说的清吗！”

　　岑苾背脊发寒，没有想到这个女子死到临头，竟然还要算计自己，可见她对李铭毅的爱有多深，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成全她和李铭毅呢？岑苾呆呆站着。

　　孟莲却艰难一笑，道：“这样一来，铭毅就会充分看清你的冷酷真面目，知道你对一个已经毫无还击能力的人也要赶尽杀绝，连她腹中的胎儿也不放过。金易水也会知道，你答应他要救我出去，你却杀了我，金易水天下第一杀手也不是浪得虚名，他不会放过你的，你下辈子就要在他的追杀中度过。我以无用之身，换你今后痛楚，我死也算值了。”

　　岑苾呆呆看着面前这个濒死的女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疯了，她真的疯了，她因爱而疯狂。

　　孟莲的手垂了下去，腹部的血汩汩流出，岑苾心中叹道：这个可怜的孩子，就这样被母亲当做工具来诱骗自己，最后又扼杀在腹中。

　　孟莲嘴角涌出不少血红的泡沫，痛苦的在地上抽搐几下，眼睛一翻，终于停止了颤动，岑苾知道，她死了。

　　呆立半晌，岑苾才木然的走出暗室之外，柳惜兰正在外面等她，一见她满脸是血，衣服上也溅上不少鲜血，惊讶的跳了起来，问道：“怎么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谁的血？”

　　岑苾木然的望一眼柳惜兰，说道：“她的血，她死了。”

　　柳惜兰惊的合不拢嘴，问道：“为什么？她为什么死了？你不是来放她走的吗？怎么突然就死了？”

　　岑苾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然后木然向外走去。站在一旁等候的凌薇赶紧过来，取出帕子，将岑苾脸上的血渍擦拭了去，然后说道：“娘娘，您这衣服……还是在王府中换一身衣服吧！”

　　柳惜兰也追了上来，说道：“是，是，娘娘穿这身染血的衣服太吓人，还是换一身衣服吧！”

　　岑苾无语，凌薇轻轻挽起岑苾胳膊，哪知道岑苾身子的重量竟然都压在凌薇身上。

　　柳惜兰见状皱眉道：“娘娘是不是刚才受了惊吓？还是在王府中歇息一会，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岑苾木然无语，柳惜兰对凌薇说道：“送你家娘娘去我房间，小云，去请大夫。”

　　岑苾木然中，被凌薇扶到了柳惜兰房间中，刚换了一身衣服，李铭毅却推开众人，走了进来，直直问道：“他们说孟莲死了，她为什么会死？她还怀着孩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岑苾却恍若未闻，眼睛直直看着地上刚换下的染上血污的衣衫。

　　李铭毅看一眼地上衣衫上的血渍，问道：“这是她的血？”

　　岑苾还是不答，凌薇赶紧说道：“将军，娘娘刚才从暗室中出来就已经这个样子了，似乎是吓着了，将军不要这个时候催问娘娘，等娘娘精神好些，自然会告诉将军底下发生的事情。”

　　李铭毅道：“她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死了？而且一尸两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

　　岑苾却突然从床上站了起来，瞪着李铭毅道：“你怀疑是我杀了她是吗？你怀疑我要报复她劫持我，所以杀了她是吗？”

　　李铭毅有些诧异的看着岑苾十分异常的神态，问道：“你怎么了？”

　　岑苾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们都怀疑是我杀了她！我确实不是什么弱质女流，当时你在柳州的时候，也看见我亲自动手杀了袁鸿恩，我现在拿把刀子杀了孟莲，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铭毅皱起眉头，岑苾此时的表现太不寻常了，可是刚才就只有她和孟莲二人在暗室之中，现在一人已经死了，剩下的人却状如癫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铭毅拿眼去望凌薇，凌薇却也是一片茫然，不明所以。

　　岑苾又道：“在你心中，我不就是一个杀人如麻，睚眦必报的女人吗！”

　　李铭毅更愣了，道：“你到底怎么了？”

　　这时，柳惜兰领着大夫进来，见李铭毅也在屋中，惊讶道：“李将军，你怎么也在这里？”

　　李铭毅讪讪退后道：“末将听说孟莲死了，而娘娘又满身是血走了出来，心中疑惑，想问问娘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擅闯了王妃闺房，请王妃恕罪！”

　　柳惜兰道：“原来如此！你对孟莲的情谊本宫也略知一二，现在人已死了，李将军不要太难过了。娘娘本来是说要下去放了孟莲出来，哪知道下去不到一顿饭功夫，娘娘出来就这个模样了，哎，真不明白底下发生了什么，早知道本宫真该跟着娘娘一起下去的。”

　　李铭毅皱眉退在一边，不再说话，眼睛看着大夫给岑苾把脉，心中却十分疑惑。

　　那大夫手接到岑苾手上，岑苾突然如雷击一般战抖起来，一把甩下大夫的手，吓的大夫跪倒在一边。岑苾满脸怒容说道：“你们以为我疯了吗？我还没那么脆弱。”说着拂袖走出门外，凌薇一边追赶，一边对柳惜兰说道：“王妃莫怪，我家娘娘平日不是这样，今日大约在暗室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凌薇话还没说完，柳惜兰已经截住她的话，说道：“你不用说了，本宫都明白，快追你家娘娘去吧！”

　　凌薇感激的看了柳惜兰一眼，小跑跟了出去。

　　李铭毅见岑苾走了，问柳惜兰道：“王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惜兰道：“你问本宫，本宫也不明白，却要问谁去！真是奇怪了！”


　　第十五章 禁宫暗夜


　　岑苾在屋中呆坐一日，凌薇十分担心，却也无可奈何。到了月上树梢，岑苾自己提了一个宫灯，竟一人向秀鸾宫外走去，凌薇赶紧召了几个太监，就要跟上，岑苾却回头道：“你们留在这里，本宫一个人出去。”

　　“可是，娘娘您……”凌薇迟疑的说道。

　　岑苾经过一日的静思，神情已恢复如常，她淡淡说道：“如果那个人真要谋害本宫，你们跟上去也没有用处，只不过多几条性命而已。”

　　“可是，娘娘，您可以让汪侍卫多带几个人一起去。”凌薇试探的说道。

　　岑苾怒道：“不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带那么多人去，倒显得我心虚！”

　　凌薇吓的不敢做声。岑苾静立片刻，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这几日闵江月伤势如何？”

　　凌薇道：“她已经醒来，身子恢复的很快，今日还嚷着说要来见娘娘，奴婢没让她来。”

　　岑苾叹口气道：“本宫本来说等她一醒来就去看她，只是这几日发生太多事情，竟然将她忘记，哎，你现在去给她备些滋补的东西去吧！”

　　凌薇道：“是，娘娘！”但是身子却僵在当地，一丝未动。

　　岑苾摇摇头，道：“你们就在宫中等着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些年来，本宫不也这样走过来了吗！”

　　凌薇道：“娘娘这些年对奴婢等甚好，奴婢哪能不知恩图报，现在明知娘娘有危险，却在这里干等，奴婢如何安心呢！”凌薇身后几个太监也齐声说道：“是啊，娘娘，让我们一起去吧！”

　　岑苾摆摆手，道：“不必，本宫已经决定，你们就留在这里。”说着走出宫门，片刻，身影就被宫外的浓黑吞噬。

　　御花园中，漆黑一片之中，竟然有一盏宫灯，发着荧荧微光，宫灯旁边坐着一个人，她就这么静静的坐着，如石雕一般，一动也不动。

　　不多时，一个黑影又幽幽的飘到她的面前，她徐徐站起，望着那人，宫灯的照耀下，能看到她的眼睛，并无畏惧。

　　黑影金易水冷声说道：“今天你竟然还敢来？”

　　岑苾道：“她是自杀的。”

　　金易水厉声问道：“她怎么可能自杀？而且，她腹中还有，还有……”

　　“还有你们的孩子，”岑苾接住话头：“不过可惜，这个孩子一直只是个工具。”

　　“这不可能，你不要胡说。”金易水气恼道。

　　“我是太想她能够和你一起走了，谁知道，却害了她……”岑苾叹了口气，幽幽的说。

　　“你说什么？”金易水走前一布，怒瞪着岑苾。只怕，天下能被他这样瞪视的人还不多，在他这样的瞪视下还能镇定自若的人更不多。

　　“我对她说，李铭毅根本无心于她，想让她死心，谁知道她万念俱灰，拔刀自尽了。”岑苾淡淡的说道，这就是真实的事实，虽然看起来不像真的。

　　金易水脸上虽蒙着黑布，但是从他闪烁的眼光中也可以看出他惊怒交加，内心正在激烈的起伏。

　　“你不明白，我之前也不明白，对于她这样一个女人来说，爱一个人就是她的全部，如果爱情得不到，她就会像一朵花一样枯萎下去。”岑苾幽幽的说道。

　　“我不相信，这只是你一派胡言，她早应该明白那个男人对她没有意思，如果她想自杀早死了，为什么偏偏是你一个人进去之后，她才死？她对你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听你几句话就去死？她对你恨之入骨，如果真能拿到刀子，也应该是先杀了你，怎么可能自己去死？你编的谎言太不可信，你以为这样三五句话就能哄到我？你当我是什么人！”金易水脑中浮现出很多疑点，越想越可疑，突然伸手拔出身上的佩剑，轻轻一递，在岑苾脖前停了下来，剑锋离岑苾细腻的脖颈不过一根发丝的距离，只要金易水手轻轻一抖，那锋利的剑刃就会划破岑苾的喉管。

　　“你再不说实话，这里就是你横尸之处。”金易水声音冷冽的说道。

　　“你想听什么实话？让我亲口告诉你是我杀死她吗？我有什么动机这样做？或者，你只是想为心爱的人报仇，不管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岑苾的心虽然提了起来，但是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说话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你……”金易水一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迟疑片刻，想出一个理由来：“你恼恨和太后有关的人，太后的两个女儿，太后一族，你都不放过，对于孟莲这个曾经欺骗你意图杀你的人，你更不会放过。”

　　岑苾冷笑一声，道：“可是这些人，我又亲手杀了谁？太后两个女儿，是为了让太后心疼不错，不过孟莲不过是个庶出的外室的女儿，我杀她对太后能有什么影响？而且，就算我要杀人，也不会亲自动手，更不会在答应你之后这样亲自动手。”

　　“你……你不想孟莲继续留在那个男人身边，所以杀了她！”金易水一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来，只得这样说道。

　　岑苾轻轻一笑，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自己得不到也不想让别人得到吗？你向来消息灵通，难道你不知道我早已选定嫁给李铭毅的女子，已经报到皇上和摄政王那里了吗？难道你不知道，孟莲当初诱骗我出宫的理由就是要我劝李铭毅回心娶她吗！“

　　金易水“啊”了一声，手颤动的厉害，心中似乎遭受了极大的煎熬。

　　岑苾续道：“刚才，我说孟莲是因为对李铭毅对她的绝情而自杀，只是一部分原因，其实，是她想我死，她想让人误解我杀了她，这样，你不会放过我，而李铭毅也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离我远去，也许，这样的目的使她最终有勇气拿起那把刀子刺向自己。现在看来，她的目的似乎达到了，我说的这些也许常人看来太不可信，太匪夷所思，因此，我就无疑是杀她的凶手。”

　　金易水持剑的手缓缓垂了下来，他的头垂的很低，似乎身上力气一下子全被抽空一般。夏夜的凉风徐徐吹来，吹在这两个一动不动木立的人身上，吹起他们衣带飘飘。

　　良久，金易水徐徐说道：“如果你真的杀了阿莲，还敢今日一个人来这里等我，那你的胆量也真是大的离奇了。不过，”说到这里，金易水口气变的严峻起来：“今日在暗室中的真相我还是会查下去的，虽然那里没有第三个人，但是有些线索只要用心查，就能查的出真相来的。阿莲是我最深爱的女人，我绝对不会让她怀着我的孩子不明不白的死去。如果有将一日，我查出阿莲是你所害，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说到最后半句话，他人已经凌空跃起，消失在夜幕下的黑暗中了。

　　岑苾长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精力仿佛也被抽空一样，在当地又木立良久，突然，自己来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沉稳，不似一般太监宫女走路的声响，岑苾心中奇怪，扭头一望，只见汪竣达手提一柄宫灯，正急急往这边走来，身后，竟然跟着李铭毅。

　　皇宫之中的规矩是夜晚除了皇上以外，其他男人不得进入，可是，自从汪竣达这个皇宫侍卫统领被批准有权夜晚进入皇宫之后，他现在又带了李铭毅进来，看起来皇宫的规矩也不过是阻拦那些毫无权势的人而已。

　　片刻之间，汪竣达和李铭毅已经走到岑苾身旁，汪竣达道：“娘娘，你没事吧？”

　　岑苾不答，却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汪竣达道：“刚才凌薇姑姑去侍卫营中找末将，说了娘娘可能会有意外，末将心中担心，立刻就赶了过来，当时李将军正在末将营中闲聊，闻言一起过来了。”

　　岑苾“哦”了一声，心中却想到，李铭毅今日怎么会这么巧在侍卫营中闲聊呢？难道是汪竣达看李铭毅是现在当红之人，因此有意结识，汪竣达的聪明钻营，自己可不是不知啊！岑苾心中所想，面上也不表露出来，道；“让汪统领费心了，凌薇她有些小题大做，本宫没事。既然你们来了，不妨送本宫回秀鸾宫吧！”

　　汪竣达拱手道：“是，娘娘！”

　　三人回到秀鸾宫中，凌薇等宫女太监见到岑苾回来，舒了口气，拥到岑苾身旁，道：“娘娘，您没事简直太好了，奴婢担心死了。”

　　岑苾拍拍凌薇的肩膀，淡淡一笑，道：“没事，你们小题大做了，这么晚竟然叫的汪统领和李将军进宫。”

　　凌薇道：“娘娘，可是……”

　　岑苾淡淡一笑，道：“你们的心意本宫明白，让你们费心了。”

　　凌薇忙道：“娘娘说的哪里话！这是奴婢等的本分。”

　　汪竣达道：“娘娘，您已安全回到宫中，末将还有巡务，先告退了。”

　　岑苾转身道：“汪统领辛苦了！”

　　汪竣达道：“末将告辞。”说着退了下去。李铭毅一直没有说话，在后面静静的看着岑苾，这时候汪竣达独自告退，他愣怔了一下，拿眼望着岑苾，这时候的岑苾，已没有白天在摄政王府的激动失态了，又恢复往日的镇定恬静。

　　李铭毅正要开口，岑苾说道：“李将军，你来的正好，关于摄政王要为你选夫人之事，本宫已经内定一人，想征询一下将军的意见，请进来说话。”

　　李铭毅又一愣怔，想不到岑苾这时候会突然提起此事，脸色变的有些难看，但是岑苾不等他回答，已经走进宫内屋中，李铭毅只好悻悻的跟在后面。进屋之后，凌薇说要出去泡茶，识趣的退了下去，屋内只剩下岑李二人，一时屋中寂静起来。

　　片刻，岑苾开口道：“今日孟莲的事情，你想知道什么？”

　　李铭毅本来满腹疑问，在侍卫营中得知岑苾有危险的时候更是满心担忧，但是刚才岑苾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提起自己的婚事，他不由有些心灰意冷，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可是他却没有想到，如今岑苾已是皇妃，而自己是燕国大将，深夜在宫中见面有事商谈，不先说此事如何挽留他呢！


　　第十六章 撕心之痛


　　沉默半晌，李铭毅说道：“娘娘今晚让末将留下只是为了告诉末将内定的夫人之事吗？”

　　岑苾立刻已经听出李铭毅心中的不满，因为李铭毅对她说话，除了在人前以外，从来不会如此客气见外。

　　岑苾虽然知道李铭毅心事，但是心中气恼，于是淡淡说道：“摄政王让我为你选定的夫人我已经挑选了太史令许恒山之女许莛霜，不知你有何异议？”

　　李铭毅心中气恼，道：“既然娘娘已经选定，末将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岑苾皱眉道：“到底是你自己的婚事，我也希望你能找到称心如意的妻子。”

　　李铭毅抬头看着岑苾，伤感的说道：“称心如意的妻子，我李铭毅此生大概无福拥有了。”

　　岑苾被李铭毅忧伤的目光所感染，心中也黯然，沉默片刻，问道：“你可知道孟莲在你身边，一直深爱着你？”

　　李铭毅听到孟莲的名字，心中又是一痛，这些年来，虽然他从未对孟莲产生过男女之情，但是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前日，她突然绑架岑苾，已经让自己够震惊了，今日，她突然死在王府的暗室，而死因未明，死前正是岑苾去见她，这更叫自己惊讶难过疑惑。晚上，汪竣达约自己去侍卫营喝酒，这些日子自己心中正是烦闷，有人同饮自然乐意，可是三杯还未下肚，竟然听到秀鸾宫的宫女前来求助，自己一时又忧心如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眼前这个女子她到底有多少秘密？她到底想干什么？李铭毅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心凉，心中十分难受。

　　“我并不是傻子，之前，我虽然一直只将她当妹妹，可是这两年来，我也明白她的心意，只是不能接受她的好意，因此冷落于她，哪知道她就这么走了……”李铭毅低沉声音伤感的说。

　　“她的孩子，你知道是谁的吗？”岑苾问道。

　　李铭毅抬起头来，望着岑苾，目光充满疑问：“我不知道。难道你怀疑是我的？”

　　岑苾道：“你知道金易水吗？”

　　李铭毅皱眉稍一沉思，道：“那个闻名天下的杀手？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岑苾道：“昔年我在梁国的时候，曾让他帮我救过一个人。孟莲的孩子，是他的，刚才我在御花园中，也是见他。”

　　“什么？”李铭毅一时难以置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易水深深爱着孟莲，可是孟莲却一心爱着你，当日，在孔雀谷中救我一命的其实是金易水，因此我答应他去放出孟莲，可是……”岑苾说到这里，垂下眼睫，没有接下去。

　　“可是什么？在暗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孟莲死了，你刚才还去见金易水做什么？”李铭毅急问道。

　　岑苾抬起头来，望着李铭毅的眼睛，问道：“今日发生这件事情之后，你怀疑过是我杀死孟莲吗？”

　　李铭毅皱起眉头，一时不敢迎视岑苾的目光，低头想了片刻，答道：“我想，我想你不会吧？你好像没有理由杀她……”

　　岑苾听了李铭毅的话，苦笑一声，道：“你不必说了，其实你当时也怀疑是我杀了她。”

　　李铭毅默不作声，垂下了头，片刻后，他抬起头来，问道：“真相到底如何？她为什么会死？她已经怀了孩子，她既然怀了那个人的孩子，应该是爱她的，就算不顾自己也会顾着孩子，怎么会自杀？难道是意外？她想杀你，被你错手杀死？”

　　岑苾长久的望着李铭毅，默不作声，目光中充满悲哀。李铭毅被她看的心中颇不自在，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岑苾目光扫视着一旁桌上的花瓶，幽幽说道：“孟莲她到底在你身边这些年，你会怎么想她到底还是知道一些的。她临终猜的也算准的，你到底对我产生怀疑了。不错，好端端一个人，我进去不过一顿饭功夫，就一尸两命，我能脱的了关系才怪，就算她真是自杀，也可以说是我用言语刺激逼迫了她，才导致她香消玉殒了。人们一般都同情弱者，现在她死了，在我和她之间，她是弱者，也许，她真能用一死来换取最后的胜利。无论我怎么解释，你心中也永远会留下这个疑团，是我害死了她，就算我不杀伯仁，伯仁也因我而死。而且，你一定觉得，在燕宫中再次见到我，我已非当年在吐蕃时那个岑苾了，我变的睚眦必报，惹了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例如太后，连她两个女儿我都不放过，既然我是这样的人，做出谋害孟莲斩草除根的事情也大有可能。总之，她的死无论如何我也脱不了干系，其实，我同情她对爱情的执着，她虽然人生一世也没有得到心爱的人的真心，但是她为了心爱的人可以不顾一切。既然她临死的愿望就是为我的残忍再增加一笔血色的印记，为了对她不惜牺牲生命来换取梦想的东西表示敬意，她的死，你就算在我头上吧！”

　　李铭毅听完岑苾的话，道：“不，我不相信你真会杀她，我不相信。你在燕国之所以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你当初刚进宫时候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不过是在这里求生存，这怪不得你，我不会觉得你是那样残忍的人，否则，今晚我听说你有事，我也不会立即随汪统领进宫了。”

　　岑苾望着李铭毅，幽幽叹了口气，道：“你若相信了我，孟莲岂不死不瞑目？”

　　李铭毅闻言动容，沉默片刻，道：“逝者已矣，希望她从此能够得到安宁。”

　　岑苾心中回想起当时孟莲拿刀刺入自己腹部的决绝，当时鲜血四溅的惨烈，心中不禁十分难受。虽然她绑架了自己，虽然她要置自己于死地，临死都要诬赖自己，但是自己却并不想她死。可恶如太后，自己也并未要取她性命，只是希望她能够诚心悔过，自己并不是一个嗜血的人，当日在柳州虽然亲手杀了袁鸿恩，但是那是为了他好，免于他遭受更大的折磨。

　　岑苾，到底不是一个狠心的人，今日孟莲这样死在自己面前，给她心中刺激太多，虽然后来自己强作镇定，但是那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多年来经惯了风雨，对自己生死也不过一笑看待，才能如此。

　　岑苾正在沉思，李铭毅突然说道：“你说金易水深爱孟莲，你今晚为什么要去见他？这禁宫大内，他竟然来去自如吗？你不怕他发起怒来杀了你？”声音中透出关切和后怕，还有深深的恐惧，这恐惧，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担心自己爱逾生命的人的安危。

　　岑苾微微摇头道：“是祸也躲不过，他若想找我，我就算终日呆在这宫里，又有什么用！而且，他并不是一个疯狂嗜血的杀手。”

　　“可是，如果他万一发起疯来，你的两个年幼的儿女怎么办？”李铭毅追问道。

　　“自从在诚州离开冯赫之后，一路之上，遇到的生死玄关也不少了，这都是我的命，躲也躲不过，孩子们虽然我也甚是不舍，但是如果命里注定无法抚育他们，那也终究没有办法，只好看他们自己的了。”岑苾惨然说道。

　　李铭毅低头沉默半晌，又道：“你的女儿，现在对你态度还那么恶劣吗？”

　　岑苾苦笑一声，道：“都说儿女是父母的债，我想我前世一定欠了她不少没有还，今次今生她来讨债来了。”

　　李铭毅当年劫持岑苾一路西行，最明白岑苾对女儿的思念，现在好不容易接回女儿，却是视如仇敌，这起因，归根到底是自己当日犯下的错误，李铭毅想到这里，分外内疚，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或是做些什么补救，心中愧疚不已。

　　岑苾挥挥手道：“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现在说说你的事，奕名，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也强求不得，许莛霜这个女子，我去年见过一次，是个不错的姑娘，你娶了她，她一定会为你生儿育女，做你的贤内助，到时候你一家人其乐融融，定然甚是开心。”说到这里，岑苾想到自己两次不幸的婚姻，不禁心中痛楚，说不下去了。

　　“你就这么想我娶她吗？这位许小姐就这么好吗？”李铭毅望着岑苾，心中伤感的说道。岑苾从来没叫过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叫，竟然是让自己娶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李铭毅只觉得心痛的裂成碎片。

　　“是的，你要娶她，她很好。”岑苾紧咬嘴唇，说出这几句话来，只觉得自己心已经碎了。虽然当年在怒江之畔以为段奕名已经死了，当时又遭冯赫棒杀，真是心如死灰。后来，来到燕国，本想安宁度日，哪知祸事却找上门来。现在，大仇已报，自己又接回女儿，生下儿子，可是让李铭毅娶妻，却让自己痛不欲生，这痛，丝毫不比以前那些痛楚来的轻。可是，自己已经是大燕皇妃，而且产下了皇子，自己这辈子和李铭毅是不可能的了，既然如此，何必耽误他呢！只要他过的好，自己在一旁看着，又有什么不好呢！

　　李铭毅沉默半晌，沉声说道：“既然你要我娶她，那就娶吧！”说着，站起身来，向屋外走去。

　　*

　　李铭毅的婚事定在七月十五举行，在此之前，穆晟钊在江成武的授意下，赐李铭毅宅院一套，用以迎娶新妇。

　　岑苾让凌薇去库中选了一份贵重而符合身份的礼物，她并没有亲自挑选，连凌薇选出几样礼单给岑苾看，岑苾也只是漠不关心的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只让凌薇心中十分奇怪：平日里娘娘很是倚重李将军，为什么他结婚大喜，对于礼物却毫不重视呢！

　　其实岑苾心中明白，既然已经放手，就不要再留下什么，若送的东西经自己之手，不免又暗含深意，何必给他留个念记呢！


　　第十七章 宫中冷寂


　　这一月以来，穆晟钊一直留宿在妙檀宫中，并未来看望岑苾，连他最心爱的儿子承域，也忘在一旁，妙檀宫那三位美人手腕倒真是高明的很。宫中其他嫔妃都甚是不悦，贵妃江若锦曾以统管六宫的身份去告诫那三位美人，却被穆晟钊挡了回去，气的厉害。而汤德妃和袁昭容不是拿孩子生病去请穆晟钊，就是在穆晟钊面前哭诉些什么，但是依旧挽不回穆晟钊的心，于是还跑到岑苾这里来哭诉。

　　岑苾不过一笑置之：“他是皇上，而且，也不算专宠。”只噎的那些女人无话可说。

　　虽然宫中这些事情已闹的沸沸扬扬，而消息每日源源不断的传到岑苾耳中，岑苾却置身事外，不发一语，似乎事不关己，每日只一心逗弄着承域。

　　其实，岑苾心中甚苦，李铭毅府中喜事办的热闹，衬托着秀鸾宫中的冷清，她早已对穆晟钊心寒，更没有心思傻乎乎的跑去争宠。

　　七月初十，许夫人携女莛霜进宫谢恩，去过贵妃宫中之后，就来到秀鸾宫中，凌薇领二人进入岑苾房中，只见许夫人一脸喜气洋洋，进门就倒头便拜，头也不敢抬起，执礼甚恭。她身旁的许莛霜，倒是神色淡然，面上没太多喜色，反而隐隐中有些忧色。岑苾一看之下，心中已明，李铭毅为江成武爱将，以武功晋身，而这位许小姐，一心只想找一位和心意的郎君，并不想攀龙附凤，又如当年自己担心冯赫一般，担心那李铭毅是一介武夫，因此心中不乐。

　　岑苾于是温言道：“二位快起竟来，赐座。”

　　许夫人受宠若惊，忙道：“娘娘，这怎么敢当！”

　　凌薇却已经将两个绣墩拿了过来，许莛霜这才谢过娘娘，扶了母亲坐下。

　　岑苾打量着许莛霜，道：“许小姐，你的未来夫婿，你虽然未曾见过，不过他文武双全，宅心仁厚，你嫁去之后，他一定会善待你的。”

　　许莛霜抬起头来，眼望岑苾，正诧异这位娘娘怎么仿佛知道自己心事一般，说起这个，正要开口，其母许夫人却抢先说道：“娘娘为小女指的这门亲事那是再好不过了，小女能有这个福气高攀摄政王爱将一品骠骑大将军那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许莛霜听母亲这样说话，眉头微微一蹙，又低下头来。

　　岑苾却并不接话，又对许莛霜说道：“许小姐，本宫闻言说你熟读诗书，性情温婉，想必你出嫁之后，一定会是个好妻子，望你将来好好辅佐丈夫，为他早添儿女。”

　　许莛霜闻言，脸色一红，道：“是，臣女谨记。”

　　许夫人又忙说：“小女最是乖巧，将来一定会好好侍候丈夫。”

　　岑苾心想，这样一个当娘的，怎能教出如此人淡如菊的女儿，想必那位太史令大人性子倒是平和，才有女如此。

　　岑苾这才看了许夫人一眼，道：“许夫人，本宫给令爱安排的这门婚事夫人还满意吧？”

　　许夫人忙不迭的说道：“满意，妾身一家都感娘娘厚德，朝中那些贵戚子女，难得娘娘青眼有加选中咱们家莛霜，我们家一世都会记得娘娘恩德的。”

　　岑苾微微一笑，道：“这就好。夫人可曾见过贤婿？”

　　许夫人脸色微微一变，瞬间又恢复之前表情，道：“李将军公务繁忙，一时无空也是有的，李将军年轻有为，想必也是一表人才。”

　　岑苾看到许莛霜头低的更低了，不禁想起当年自己出嫁之前，去虢国皇宫谢恩的情景，当时自己也是千般不愿，可又无可奈何，在虢国太后宫中，还被那刁蛮公主奚落一番，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九年光阴而过，当年奚落自己的人，现在已经成了自己臣子的妾，真是造化弄人啊！不过，岑苾还真心羡慕面前的许莛霜，她运气比自己好多了，李铭毅府中到底没有那么多侍妾，心地又善良，一两年后，只怕会和面前的女子组成幸福的一家，实在让人艳羡。

　　人生也真是奇妙，自己可以掌握面前这个女子的命运，却永远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岑苾想到这里，心中又有些郁结，随意和许夫人聊了两句，就让她们退下了。

　　几日无事，想起清菡的事情来，于是让人打听一下，得知清菡竟还没回汪府，汪竣达派人接了几次，也没有结果，于是岑苾派人将清菡请进宫中，只见她面容甚是憔悴，进来见到岑苾，如遇见救星一般，扑到岑苾身上哭泣下来。凌薇在一旁想提醒她注意礼节，但是岑苾挥手制止了她。

　　岑苾抱住清菡，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道：“哭吧，有什么哭出来心里会好过一些！”

　　清菡大哭半晌，抬起头来，道：“娘娘，为什么他说只爱我一人，可是娶我不到一年却又娶了妾？为什么？”

　　岑苾拿出帕子，给清菡拭去泪痕，道：“清菡，你太天真了，对于男子来说，爱一个人，并不是只娶她一个人，而他娶的人，也并非是爱的人。”

　　清菡闻言怔怔的望着岑苾，很不明白，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岑苾叹息道：“这便是世间男子和女子不同的地方，身为女人，也无可奈何。”

　　清菡眼泪又落了下来，道：“为什么？我这么爱他，为什么他还忍心做伤害我的事情？”

　　岑苾搂住清菡道：“世间男子皆是如此，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可是，我听说摄政王手下的骠骑将军李铭毅并非如此，他如今官居一品，才刚成亲，哪有这些侍妾！”清菡突然说道。

　　岑苾闻言心中一惊，瞬间如同被针刺了一下一般，脸色变了一下，清菡沉浸在自己的伤悲之中，毫无察觉，而旁边凌薇却看在眼底。

　　半晌，岑苾才道：“这样的人毕竟不多。而且你已经嫁了汪竣达，难道因为他娶了虢国公主，你就真忍心离他而去另嫁他人，或是孤独终老？”

　　清菡闻言一怔，一时心中没有主意，复又哀哀哭了起来。岑苾心中明白清菡的伤感和绝望，可是事以至此，又有何办法呢，于是叹道：“当日本宫听说他要娶你，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妥，只是听闻你二人真心相爱，于是只有默默祝福，哪知现在到底生出龌龊来，实在让人难过。本宫若是下旨让他将虢国公主送走，只怕他还是肯听的，只是这样一来，他对你难免心生不满，将来你难免不落下妒妇的名声啊！”

　　清菡突然问道：“他说娘娘贤惠无比，从来不善妒，还主动为皇上选些美人去，娘娘，到底你怎能做到这一点啊？”

　　岑苾苦笑一声，道：“那是因为你的夫君是你自己选的，而本宫，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

　　清菡闻言不太明白，不解的望着岑苾，正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宫女的声音：“娘娘，汪统领求见。”

　　岑苾道：“他这个时候是不会来的，一定是听说你在本宫这里，所以来看你的，到底他对你还算有心。”

　　清菡站起身来，道：“娘娘，妾身不想见他。”

　　岑苾望着她道：“你曾经救过本宫的命，若你想改嫁或者一人独居，只需对本宫说一声，本宫一定会为你说话，只是，你真能舍的下吗？”

　　清菡一时无语。岑苾摇摇头，对外头说道：“请汪统领进来。”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汪竣达已经急急走了进来，匆忙给岑苾行了一礼，就转向清菡，道：“清菡，这些日子了，为什么气还没消？我每次去你家接你，却给我一个闭门羹，今日不是娘娘请你，我想见上你一面可真难啊！”

　　清菡低头不语，也不理会汪竣达。

　　汪竣达又温言劝道：“菡儿，无论我娶了几个妻妾，最爱的人还是你啊，你为什么就不能明白呢！你还是跟我回去吧，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你看，离开这些日子，你瘦多了。”

　　清菡眼泪又簌簌的流了下来，汪竣达忙给清菡揩去眼泪，道：“你这样流泪，你知道我有多么心痛啊！”

　　“可是，你还是娶了那个公主。”清菡泣道。

　　汪竣达道：“如果你实在接受不了她，我今日便送她走，这样你满意了吧？”

　　清菡又留了半晌眼泪，道：“既然你已经娶她过门，再逼你休她也没什么意思了。我要的，只是你真心对我。”

　　汪竣达道：“她是虢国公主，娶她是我年少时的梦想，但是娶她并非爱她啊！我这颗心你难道还不明白？菡儿，跟我回家吧！”

　　清菡脸上泛起一片红潮，却不再做声。汪竣达对岑苾又躬身一拜，道：“娘娘，让您见笑了，末将这就带菡儿回去。”

　　岑苾微微点头，汪竣达紧紧搂住清菡往外走去，清菡回头望一眼岑苾，道：“娘娘，臣妾告退了。”

　　岑苾复又点点头。

　　望着他们的身影离开，岑苾只觉得心头很累，斜倚床头休息一阵，凌薇轻手轻脚退出屋子，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同情的神色。

　　七月十五，李铭毅大喜的日子。穆晟钊竟然也很给面子，亲往祝贺，本要带上贵妃和岑苾同去，但岑苾却推说承域有疾，没有同往，于是穆晟钊带了妙檀宫中最得宠的那位殷美人同去，一时殷氏在宫中风头无二。

　　岑苾虽然没有到喜宴现场，但是耳边时时环绕的喜庆的乐声，想着婚宴中那满目的红，满屋的喜庆，心中惨然，于是一日都抱着承域躲在屋中，不想见人。

　　婚礼之后没几天，妙檀宫中又传出美人贾氏和黄氏有孕的消息，这二人跟随穆晟钊这么久，有了身孕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那殷氏，最为得宠，反毫无消息传出，也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岑苾听凌薇给自己汇报了这些消息并无反应，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凌薇不禁着急，这位娘娘太过退让，将来若让那殷氏骑到头上，可如何是好。

　　不过，这些日子汪竣达来秀鸾宫却来的勤，朝中动向岑苾知道的一点不少，而朝中可以结交的大臣也都让汪竣达结识一番，至于结交的银子，皆是岑苾所出。


　　第十八章 又起战事


　　十月初三，岑苾一连接到两个让她震惊的消息。先是得知许莛霜过门不过三月，竟已有身孕，大家都赞她宜夫旺夫之相。

　　午后，岑苾又得到消息，江成武以梁国任氏父子在燕梁边境骚扰燕界为由，要起兵攻梁，虽然朝中有些大臣认为燕国刚经历大战，应该歇息数年修养民生，但是却被江成武驳回，执意亲征攻打梁国。

　　岑苾心里明白，江成武志在高远，意图一统天下，虢国灭亡之后，下一个不是梁国又是哪里！再之后，只怕就要亲自登基为帝了。

　　这一次，岑苾未曾要求穆晟钊亲征，江成武却率先提了出来：“贤妃是梁国公主，缓急之时或有用处，请皇上携贤妃亲征。”

　　这明摆着要将岑苾当人质，可是，穆晟钊当然也不会违逆江成武，立即同意。岑苾要求携带一双儿女同行，却被江成武拒绝，只得千般不舍的将承域托付给柳惜兰照顾，怀香就留在宫中让宫人照料。临别之时，承域挥舞着小手，“娘，娘”的叫个不停，而怀香看到岑苾给她连夜赶制的新衣，还有亲手炮制的美食，意识到了什么，瞪着眼睛问道：“你要出远门？”

　　岑苾道：“娘也舍不得你，出去一些日子，就回来看你。”

　　怀香却瞪起眼睛，道：“我才不管你去哪里呢！你又不是我娘，我娘是不会离开我不照顾我的。你走的远远的，反正我也不想见你。”说罢走到一旁，看也不看一眼那些新衣和美食。

　　岑苾心中难过，口中却说道：“怀香，娘不在的时候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老是闹脾气。”

　　怀香背对着岑苾，毫无表情，岑苾只得走了出去，回头几次，只希望怀香能看自己一眼，却终不可得。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离开之后，怀香钻入被窝，痛哭一场，又将新衣收进柜子。

　　十月十三，大军从邺都南门出征，穆晟钊除了带上岑苾，还带了殷美人同行。贵妃江若锦本来也哭着闹着要同行，但是后来江成武略略跟她说了行军的艰辛，只吓的她大吐舌头，放弃了同行的打算。

　　岑苾不愿看穆晟钊和殷氏卿卿我我，自己带了凌薇闵江月独乘一车，倒落的安静。

　　十月十八，大军抵达燕梁边境的滁州城驻扎下来，将粮食辎重留于此地，次日便越过燕梁边境，只奔寿州而去，途中连遇梁国军队阻拦，但江成武率十万大军，竟势如破竹，只抵寿州城下。

　　军中细作早已探知，任鸿飞父子齐集寿州城中，誓与寿州共存亡。因此，寿州城竟然出奇的坚固，任氏父子坚守不出，江成武连攻五日，损失一万兵马，竟毫无寸进，不觉心中恼怒，军中臣子希望江成武息兵的声音又起，江成武怒将敢直言罢兵的左丞张仲霆拖出杖责三十，虽然性命无忧，但是张仲霆却面子全失，负气躲入自己营帐，再不过问军事。其他人皆噤声不敢再言。

　　十月二十五晚，江成武正在帐内仔细审视地图，突然门口校尉来报：“禀王爷，末将今日巡营，竟然擒获一名奸细，此人说自己不是奸细，为梁国皇帝派来密见王爷的使节，末将一时无法辨认，特来禀告王爷。”

　　江成武皱眉思索片刻，道：“带此人上来。”校尉应声下去，江成武想了一想，又对帐中执事说道：“去请贤妃娘娘过来。”

　　执事应声下去。片刻，岑苾已经来到帐中，见礼一番，不免询问：“王爷找妾身何事？”

　　江成武道：“今晚有梁国人来，请贤妃一见。”

　　岑苾心中迟疑，想要再问，江成武却又看起地图，只好咽下肚中疑问，静坐一旁。

　　片刻，几名士卒押上一个人来，这人进入帐中，对江成武行了一礼，朗声道：“梁国奉车都尉纪庭武奉皇帝之命，前来密见王爷。”

　　岑苾听到纪庭武的名字，心中一惊，再见来人，正是纪庭武，两年不见，他变的果毅深沉许多。

　　江成武听罢，问道：“两国已经开战，你们皇帝何事要你来见本王？”

　　纪庭武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帛，呈给江成武，道：“我国皇帝命在下带来一封信函，我皇心意，皆在其中。”

　　江成武展开布帛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梁国皇帝致燕国摄政王函

　　朕虽为梁国皇帝，奈何朝中任氏父子专权，宫内皇后任氏跋扈，害死朕原配及长子，致朕意旨不能出都城。

　　俗语家丑不可外扬，但任氏父子跋扈已损坏贵邦利益，致使战端又起，朕不得不借助贵国力量，夷平国之逆贼。

　　若事之能成，朕愿退居闽地，让梁国北部地方为燕之属地，以鄱阳湖为界。

　　朕有心腹，隐于军中，可助王爷一举破寿州城，任氏逆贼必退居江都府，朕知密径，可先行截住任氏逆贼于途，则王爷大功可成。只请王爷攻下城池，勿伤城中百姓降兵。

　　惟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梁国皇帝魏啸疆

　　江成武看完此信，心中甚喜，他正愁无法破敌制胜，敌方却送来锦囊妙计，不禁心中十分愉悦，面上却不露须臾，看罢信函，却递给岑苾，让岑苾一阅。

　　岑苾展函一读，心中十分惊诧，虽然她知道任氏父子在朝中手握重兵，但是，表哥却不是一个任人宰割，会将大好河山送人的二世祖，心中不免怀疑此函的真正用意，但是，面上却也不露出分毫，看完信函之后，脸上露出怒容，道：“王爷一定要帮臣妾表哥，那任氏父子，实在太过跋扈，当年不听表兄吩咐，自行夺回寿州、鄂州，那任氏皇后，害死我表嫂幼侄，昔年臣妾在梁国的时候，她也当众辱骂臣妾，这等恶妇，世上男子娶其皆为不幸。望王爷看在臣妾份上，为臣妾表哥除去梁国之害。”

　　江成武此时正在留神打量岑苾神色，见她脸上表情真真切切，义愤填膺，不似作伪，心中不禁想到，也许自己看错了她，她不过是个深宫中的小妇人，以前做出那些事情，不过是一心想找太后复仇，现在仇既已报，就毫无主见，只溺宠一双儿女。

　　江成武想到这里，对纪庭武说道：“你们皇帝之意，本王应允了。只是寿州城中内应和那密径地图……”

　　纪庭武忙道：“在下今日回报我皇王爷之意，三日之后深夜，内应必定起事，届时王爷可乘虚而入，攻入寿州。至于地图，在下已然看熟，可借笔墨一用，在下画于王爷。”

　　江成武道：“梁国皇帝想的周详，此计甚好，贤妃，你帐中备有笔墨吧？就领这位使者去你帐中画图吧！”

　　岑苾略一愣怔，然后点头答应，道：“是，王爷。”

　　岑苾帐中，凌薇磨好了墨，退到一边，纪庭武并不立即作画，却对岑苾问道：“公主殿下，末将这些年一直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主。”

　　岑苾心中已知他想问什么，于是直接说道：“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纪庭武脸色阴沉下来，道：“正是。”

　　岑苾却有些发怒，道：“我皇兄让你来办正事，你却满脑子想着这些私事，是何意思！”

　　纪庭武半晌无言，笔却未在纸上画上一笔。

　　岑苾叹一声道：“过去的事又何必再提呢！逝者已矣。不过，本宫已经为她报了仇。”

　　纪庭武低头又是沉默半晌，突然挥笔急急在纸上画了起来，片刻之间，一副地图也就画成。纪庭武一边递给岑苾，一边用手蘸了些磨砚用的清水，在案几上飞快的写下了“杀江”二字，岑苾望了一眼，惊异的看着纪庭武，纪庭武见岑苾已经看到，用衣袖一抹，案几上痕迹全无。

　　岑苾心中顿时想到，燕国之中，想征伐梁国的只有摄政王一人和他手下若干将士，如若江成武一死，燕国必定再无人能力排众议有此决定，难道今日表哥派人前来，不是为了真的和江成武里应外合划地为界，而是为了传个消息给自己，让自己找机会谋害江成武？可是现在时局若此，想要谋害江成武恐怕难上加难。突然，她心中一个闪年，当年送芷兰出秦州城的时候，她曾对自己说过，虽解剧毒，但是终身不可再食用当归。也许，这是一个办法。

　　纪庭武说道：“皇上请娘娘念及昔日照顾之情分，尽力促成摄政王之事，则为两国福祉。”

　　这话语义双关，摄政王之事，不是两国达成协议，联盟一体，而是寻隙谋害江成武，这样一来，两国战事消弭，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却为两国福祉，只是这些话在这里却不能明说，江成武既然放心让自己见梁国使者，帐外一定有人监视，纪庭武说话倒也巧妙，倒不亏表哥提拔他一场。

　　岑苾想到这里，微微点头道：“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回报吧！”

　　纪庭武点点头，就要出帐，突然又回头道：“清明之时，公主若得空，请帮末将去她坟头祭奠一下，聊表末将心意。”

　　岑苾微微点头，当日瑄儿被杖毙，尸骨拉出去喂狗，后来自己又一直被禁足宫中，因此瑄儿最后竟是尸骨无存，岑苾只好给她立了个衣冠冢，聊表哀思。

　　当岑苾将地图送到江成武帐内的时候，已经有人向江成武禀报一番：“那梁国使者去娘娘帐中，竟然一直在谈一个死去女子的事情，二人哀痛故人，竟一字不提梁国形势。”

　　江成武听后心中冷笑，梁国形势，他早已派去细作打探清楚，魏啸疆虽然是名义上的皇帝，但是任家父子势力却不断坐大。魏啸疆为了安定任家父子之心，为了讨好皇后任采苹，不惜将原配兰妃和长子幽禁在冷宫之中。这样为了自己无情无义的男人，连妻子儿子都不顾，还能顾着一个表妹？魏啸疆能偏安一隅就心满意足了，哪里敢和燕国大军正面交锋？自己现在先答应他的条件，免得在此时久攻不下削弱士气，一旦再次兵临江宁府，那就更不可能让魏啸疆偏安一隅了。那时，统一中原的宏图壮志也就达成了。

　　江成武想到这里，不由血脉贲张，心中激动万分，好半晌才平静下来。又想起刚才来人报知的岑苾情况，心中暗思，岑苾不过是一小女子，满心妇人之仁，毫不介意国家大事，因此不免放下心来。


　　第十九章 密径伏兵


　　三日之后，寿州城中果然发生异变，一小股内应趁守城将士不备，杀死他们，打开城门，早就等候在外的江成武一得到信号，立刻发兵进攻，任氏父子见寿州不保，一边向后退去，一边放火烧城，一时间寿州城里城外火光一片，照的大地亮如白昼。

　　穆晟钊和岑苾在江成武的授意之下，也坐上战车，随同攻城，一时间城里城外杀声震天，穆晟钊的战车附近虽然有燕国士兵守卫，但是战斗一起，各将士皆只顾自己冲杀，到底也不能如平日里那样让穆晟钊养尊处优安坐高台，不时间惨叫传来，人的断臂残骸飞来，血光溅来，穆晟钊只看的目瞪口呆，身如筛糠，紧紧搂住一旁的岑苾说道：“爱妃，朕看来真……真不是亲临战场的料，这战阵之中太，太……过恐怖，瞬息万变，朕身为皇帝，只应遥遥指挥，不该冲锋陷阵啊！”

　　岑苾心中倒是不怕，只是看着燕国和梁国的士兵为了江成武一人的壮志在此鲜血横流，不免心中难过。见穆晟钊害怕惶恐，只得敷衍两句：“皇上，没人生下来就习惯这些，皇上多经历几次，必定比摄政王更加勇猛。”

　　穆晟钊闻言强做镇定，想直起身子，突然，一个燕国士兵被梁国将领大刀砍下，身子变成两段，竟然弹到穆晟钊车旁，那士兵尚未断气，拿出血淋淋的双手，伸向穆晟钊，只吓的穆晟钊胆战心惊，一下子歪倒在岑苾怀中，躲着那血人，口中却说道：“下去，快下去！”

　　好在战车正在向前奔驰，那半截身子的士兵很快断气，落到车下，穆晟钊才舒了一口气，刚刚坐正身子，却又想起什么，抓起岑苾肩膀，问道：“爱妃，你说摄政王会不会想在这乱军之中害死朕？”

　　岑苾愣怔一下，然后安慰道：“若摄政王有这个心意，只怕早就做了，也不用等到如今。皇上不要担忧。”

　　穆晟钊心头稍安，但是还是惊恐异常，紧紧搂着岑苾，闭起眼睛，不敢再看。

　　这场战役只进行了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寿州城中死伤枕籍，血流成河。江成武来到寿州南门，点了五万兵马，就要出城沿密径堵截任氏父子，李铭毅道：“王爷，那条密径地势险要，唯恐有伏兵啊，不如让末将带这些人马去伏击吧！”

　　江成武道；“寿州到江都府，路程并不远，若不走密径，只怕难以追上任氏父子，一旦他们进入江都府，布置防线，倾梁国之兵力，后患无穷。那密径地图本王已研究透彻，无甚可疑，而且以本王之力，纵有埋伏也一举歼灭，杀它寸草不留。”说着催马向前。

　　李铭毅见江成武如此自信，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拍马跟随江成武。

　　密径地势，果然和地图一样无二，燕国将士一路奔驰未觉异样，更加放心，只往前冲。突然，身后一个将领策马疾驰赶来，口中嚷道：“王爷，不好了！”

　　江成武赶紧勒住马缰，回头一望，只见留守在徐州的杨之魁赶了上来，哭丧着脸，喊道：“王爷，不好了，梁国军士今夜突然偷袭，烧了我军囤积在徐州的粮草。”

　　江成武心中一时又惊又怒，道：“怎么会这样？”

　　杨之魁道：“今日刚过午夜，徐州城中竟然出现不少梁国细作，扰乱军心，更打开了徐州防守最弱的北门，让梁国士兵进入，我方没有准备，被杀的大乱，梁国人就趁此机会烧了我军的粮草辎重。”

　　江成武心中顿觉不妙，也不往前追赶了，引兵就要退回，哪知这密径道路并不宽敞，五万大军又都进入密径，想临时回头前后人马必然乱成一团，只得咬牙继续向前，哪知，前方竟然横亘着一个沼泽，在江成武之前的几十名士兵竟然陷入沼泽之中，瞬间连人带马陷入泥中，旁人想救，却没有办法，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绝望的陷了进去。

　　江成武大叫：“不可能，这里怎么可能有沼泽呢？”

　　突然，上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没有沼泽，我们就在这里建一个，以我梁国人力物力，也并非难事。”

　　江成武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五十余岁的大帅正威风凛凛站在密径旁的山崖上，得意洋洋的望着江成武。江成武心中立刻知道，这就是任鸿飞之父任崖，明白自己中了计。

　　拨转马头就要向回走，任崖笑眯眯的说道：“江老贼，我儿鸿飞现在已烧了你在徐州的粮草，你燕国刚刚攻下虢国，国库空虚，看你这次有什么办法再来筹集粮草。哈哈，自从你攻下柳州，我们就知道你不会放弃攻打我大梁国的打算，因此我们的准备一直在默默进行，事到如今，你若乖乖投降，喊我一声爷爷，我还可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江成武只气的满面通红，向率人向后退，但是命令一时传不到后方，后面军队还在向前冲，一时涌到一处，乱成一团。江成武仰天长叹，道：“老夫戎马一世，竟然忘记晋时的淝水之战，真是太过糊涂啊！”

　　任崖哈哈一笑，道：“滚木，擂石，利箭，给我放！”

　　话音未落，山坡之上已滚下无数滚木擂石，利箭更如飞蝗一样射来。江成武身旁几位大将赶紧上前来护住江成武，只是身旁士兵战马却纷纷中箭倒下，一时间伤亡惨重。

　　蔡宗耀大叫：“王爷，快走，末将护你冲回去。”

　　江成武的战马踩着一众还未断气的兵士的尸体，就往回奔，任崖又大喊：“沸油，快泼。”

　　一时间，崖上又倾下无数滚烫的沸油，不少士兵连人带马被油烫着，滚下马去，痉挛的扭动着身躯，惨叫连连，山谷之中充斥着一片鬼哭狼嚎。

　　虽然有几位大将保护，但是江成武也不慎被一桶沸油烫到左肩左臂，疼痛难忍，只是坚持紧握马缰。

　　沸油顷刻间泼尽，任崖又喊道：“放火！”

　　几百簇火把同时投了下来，地上滚油顿时燃烧起来，一些跌落马下尚未死去的士兵被烧的哇哇大叫，惨状不忍卒睹。

　　任崖又笑道：“今夜刮南风，风向北吹，我们梁国的大风会往北吹，一路送江老贼上西天，哈哈！”

　　蔡宗亮见势不妙，呼喝江成武先走，自己留下断后，砍死几个身上尚未浇到油的士卒和马匹，堆在一起阻挡火势蔓延，但是风到底太大，烈火烹油，他只阻拦了片刻火势，自己竟也烧死当场。

　　天快亮时，江成武终于驰回寿州，随行而去的几员大将，除了李铭毅、蔡宗耀、杨之魁三人，其余的都殒命于那所谓密径之中。五万人马，竟然只剩八千，江成武从戎三十多年，从未遭到如此惨败，心中气愤异常。

　　刚进柳州，一将士又惊惶来报：“王爷，不好了，寿州城中所有水井都被投了毒药，人喝了立刻毙命。现在寿州城中水源已绝。”

　　江成武又惊又怒，不顾身上疼痛，飞身下马，问道：“贤妃呢？”

　　一兵士道：“正在行营之中。”

　　江成武大踏步奔了过去，走到行营，一把推开守在门外的闵江月，冲入帐内，只见岑苾正和衣而卧，听到声音，立刻坐起，惊讶的望着自己。

　　江成武走到岑苾面前，一把抓住岑苾肩膀，怒道：“你和梁国一起设计害我，那密径中竟布满伏兵，今天我要杀你给我阵亡的将士报仇。”说着将岑苾推倒在地，拔刀出鞘，就要砍下。

　　岑苾大惊失色，在刀落之时就地一滚，躲过一旁，惶恐呼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如果真的知道，现在还不赶快离开，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江成武举刀指着岑苾道：“那是因为你的一双子女还在邺都，因此你不敢跑。”

　　岑苾道：“我既然已经嫁到燕国，没有道理不帮燕国却帮梁国，我不会那么糊涂。”

　　江成武道：“无论如何，今日我要杀了你，用你的血祭我的将士，将你的人头送给魏啸疆。”

　　岑苾坐在地上，用手支地一步步的往后挪，只退到帐篷边上，无路可退，江成武的刀锋抵住她的脖子。岑苾眼中露出绝望，口中说道：“不是，表哥可能根本不知道真相，有人泄露了情报，如果真是表哥做的，他既然这样做，根本不顾及我的死活，你杀了我也没有用啊！”

　　江成武瞪着血红的大眼怒道；“本王不听你废话！”说着拔刀就要砍下，岑苾见已无生还的希望，怒道：“在战场上输了，就拿我一个弱女子出气，你是个懦夫！”

　　眼看江成武的大刀就要砍在岑苾身上，突然一柄刀挡住了大刀的去势，江成武瞪眼一看，只见是闵江月持刀护着岑苾，不禁勃然大怒，一脚将闵江月踹到一边，正要再砍，突然一人掀帐进入，正是穆晟钊，只见他衣冠不整睡眼惺忪走了进来，见到帐中情景不由大惊失色，喊道：“王爷息怒！”

　　江成武的大刀迟疑片刻，闵江月立刻爬到岑苾身旁，将岑苾扶了起来，赶紧走出帐外，只见满脸疲惫焦虑神色的李铭毅正站在帐外。

　　显然，穆晟钊这迟钝的皇帝必定是李铭毅见势不妙给请过来的，要不是他的帮助，自己恐怕要死在江成武的刀下了，岑苾想到这里，不由心中对李铭毅十分感激，用眼睛凝望着李铭毅，而李铭毅看到岑苾毫发无伤的出来，才放下心来。自从孟莲死后，岑苾又操办了李铭毅和许莛霜的婚事，两人之间不免生出隔膜来。李铭毅见岑苾竟然能够一手为自己选定贤良的妻子，暗想也许自己在岑苾心中的地位并不很重，不免伤心失望。而岑苾为了李铭毅，压下心底无限的痛楚，为他选定妻子，后来见许莛霜很快就身怀有孕，只道李铭毅会渐渐忘怀自己，心中的失落也无人能诉。

　　直到今日突然遇到这样情况，李铭毅立刻请来穆晟钊救下自己，岑苾这才明白原来李铭毅心中还有自己。一时间两人互相对视着，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能说出，尽在不言中。

　　帐内的穆晟钊看着满身杀气的江成武，心中不禁先怯了，生怕他一时怒起将自己也挥刀砍了，但是人也来了，不能不硬着头皮上，只好战战兢兢说道：“王爷息怒，贤妃她久居深宫之中，甚少和梁国互通消息，朕敢保证，她一心一意为我大燕，不会和梁国一起欺骗王爷。”

　　江成武之前目睹将士阵亡的惨况，心中激愤，一时不免只想拿岑苾泄愤，现在遭人阻挡，没有成功，气也渐渐消了，只觉得身子疲惫，伤口疼痛，不禁昏厥过去。

　　PS.《金戈香痕》第二部第三卷已经快结束了，第一二部关于岑苾生活的小说也接近尾声，后面还有两卷多的内容。第二部到结尾，会写到岑苾四十岁，她的生活会有一个结局。

　　在这里，我想询问各位读者的意见，第三部还是否有必要继续写，第三部的内容岑苾不会是完全的女主角，而是另外一些年轻人当主角了，就是接着第二部的结尾继续写，出场人物主要也是一二部出场的人物，包括很多岑苾的小辈。内容涉及宫斗、战争和爱情。

　　第三部如果继续写，那么更新的速度可能和现在一样，三天一更。不知道大家还是否会阅读，请各位在投票中选一项表答自己的意思，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请在留言中写下来，我一定会仔细看的！

　

　　第二十章 疗伤之药


　　等江成武再次醒来，已经躺在营帐之中，大夫已经为江成武诊治过了，左肩左臂的烫伤已经包扎起来，并开好了汤药方子。

　　江成武用右臂支持着坐了起来，看到屋内聚集着自己手下大将，穆晟钊也坐在一旁。

　　见江成武醒来，李铭毅上前禀道：“王爷，现在城中水源已断，咱们后方供给也被烧，此地不可久留，王爷，我军现在是否要拔营回程，请王爷做个决断。”

　　江成武看众人表情，知道大家都想班师回朝，现在眼下的形势，除了班师也并无其他法子，如果再这寿州城中耽搁久了，梁国军队合兵一处，包围寿州，那时情况只怕更糟，因此所有将领齐集此地，就是为了自己立刻醒来，早做决断，兵贵神速。

　　江成武一夕之间也苍老了十岁，他疲惫的摆摆手，道：“那就立刻退兵吧！”

　　众将听令，各自下去整理自己的人马，准备启程。不过两个时辰，大军就离开才占领不到一日的寿州，北上归国。

　　回去的时候，士气低落，江成武又有伤在身，进入燕国境内之后就行程缓慢，五日时间才行到宋州，离邺都更有几百里之遥。江成武每日虽然都进汤药，但是烫伤却不见好，身上还长起了痈，心中不免甚是疑惑。败军之将，心中最爱疑神疑鬼，担心有人谋害自己，于是让亲信加量试药，亲信却毫无异样。

　　因为人困马乏，于是燕军在宋州扎下营来，修养几日。这日江成武午睡醒来，见案头竟有一碗燕窝，不禁想起去年攻打虢国，自己养病之时岑苾好吃好喝百般侍候，沉默半晌，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亲信道：“军中没有家眷，这些都是贤妃娘娘找人烹制送来的。”

　　江成武道：“本王要杀她，她却送来燕窝，有这么好心的人吗？你去找人给本王把她找来。”

　　亲信闻言，唯唯诺诺的赶紧退下。片刻，岑苾进入屋中，神态自若，毫无异样。

　　江成武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她，道：“这燕窝是你送来的？”

　　岑苾点点头。

　　江成武道：“怎么？看本王没死，又生诡计？”

　　岑苾眉头一皱，走到案旁，道：“妾身从来对王爷都没有恶意，只是王爷却老是怀疑妾身。既然王爷不信，妾身就喝下这碗燕窝。”说着仰头将一碗燕窝喝下。

　　江成武见到此景，也觉得自己多疑了，想开口说什么，却一时又说不出来。

　　岑苾道：“妾身心系燕国，日月可鉴，虽然王爷曾误解妾身，但妾身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也不敢有怨言。如王爷没有其他吩咐，妾身退下了。”

　　江成武低头道：“也许本王误解你了，本王只是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孟淑平。”

　　岑苾道：“妾身一无孟太后的福气，二无孟太后的狠心，当然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她了。”

　　江成武道：“你的心思倒是不错，明日再给本王送来吧！”

　　在宋州又盘桓了五日，江成武的伤势一点也不见好，却有越来越重的趋势，他的疑心也越来越重，每日进食任何东西，皆要下人服用一半，才敢下咽。这日，他刚吃了半碗岑苾送来的银耳莲子羹，就觉得身子更不舒服，于是又脾气大发，他身边的随从皆吓的不敢说一句话，跪伏一旁。

　　江成武抚着胸口，喘着气道：“快，去给本王把贤妃找来。”

　　一柱香功夫，岑苾带着闵江月走了进来，江成武面色通红指着那碗银耳莲子羹道：“你给本王将那碗羹喝下去。”

　　岑苾眼望羹碗，迟疑起来，那羹中，自己加了当归，别人服用并不会有任何事，但是如果自己服用，那无疑是陪江成武一起去死。

　　岑苾正在踌躇，闵江月突然走上前去，端起那碗，说道：“奴婢来喝。”说着仰头将半碗羹汤喝下肚去，拿袖子一擦嘴巴，神色有些惨然的望了一眼岑苾。

　　这神色江成武却看到了，心中更加怀疑，死死盯着闵江月，可是半个时辰过去，闵江月丝毫没有一点不适的表情，而此时江成武却感觉更是不适，腹中五脏如被利刃搅动，甚是难受，脸上汗珠也一滴滴的落下，满脸通红，面部痉挛。

　　这时，几个将领走进屋子，看到江成武这幅表情，大喊：“快请大夫。”

　　王爷的随从立刻得令走出屋子。几个将领关切的走到江成武身边，道：“王爷，这到底是怎么了？烫伤不会这样……”

　　江成武突然挥臂推开走到面前的几个将领，几步走到岑苾面前，道：“你跟我走！”说着将岑苾连拖带拽的扯了出去，待闵江月反应过来，惊呼一声，赶了出去，只见江成武已经抱起岑苾上马，疾驰而去。而此时，李铭毅正走到门口，见此情景不禁愕然。

　　岑苾被江成武裹挟上马，心中大惊，喊道：“王爷，你要干什么？这是要带臣妾去哪里？”

　　江成武也不答话，不住催马，宋州是个小城，片刻之间江成武已经驶到城外，路过城门的时候，守城士兵惊讶的看着这一幕，也不敢拦，只瞪着眼睛看着江成武飞马而去。

　　来到城外，江成武勒住马缰，将岑苾抛在地上，自己也跳下马来，松了马缰，让马自行离去。岑苾面色惶恐的望着江成武，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虽然岑苾知道当归对于江成武来说是毒药，但是并不知道这毒性如何，现在看着江成武俨然中毒癫狂的模样，不禁心中害怕。到底是自己下的毒，难道做的这样秘密，江成武也看了出来吗！

　　江成武几步走到岑苾面前，一脚踏着旁边一块大石上，手中拿着马鞭，指着岑苾说道：“你说，你为什么要谋害我？你说……”

　　岑苾心中惊惧，自己做的这么隐秘，他怎么会发现？口中却说：“我没有谋害你。”

　　江成武道：“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害我，先是谋害我两个儿子，之后又给我下毒，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你是个什么女人？”

　　岑苾闻言立刻知道江成武竟将自己当成孟淑平了，看来这个女人在他心中竟占据这么重要的地位，现在他中了毒，神志不清，竟然也想着孟淑平，怨恨着她，可是，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当孟淑平呢！自己哪一点像孟淑平呢！

　　江成武又道：“我真后悔啊，当初为什么要让你嫁给穆晟钊那小子，我应该直接娶了你，害的现在名不正言不顺，你只能是他的妃子。”

　　岑苾又是一愣，江成武似乎又说起自己来了，这是怎么搞的。岑苾心中不明白，只是惶恐的看着江成武。

　　江成武似乎也不理会岑苾，自己说道：“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事我多么后悔啊，虽然我平时刁难你，但是我心中是在意你的，否则，这么多次你怎么能逢凶化吉，你怎么能为所欲为，穆晟钊怎么能安坐皇位！”

　　岑苾听了心中更是惊异，不明白这话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孟淑平说，只是心头想想，江成武帮助自己的次数也不少了，也许，自己那些小心计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他不过是纵容自己而已，难道他真的喜欢自己？岑苾一时不敢相信，心中转过千般念头。

　　江成武又道：“你为什么不等我？当年我出身寒微，为了你我出生入死，回来却得知你竟然是皇上的宠妃，你这样做对的起我吗！”

　　岑苾明白，他又开始诉说和当年孟淑平的往事了。

　　“你知不知道，我从一个最微末的小卒子做起，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只是想着回去迎娶你，可是你……虽然你说进宫是迫不得已，但是你不该害死我两个儿子啊，你太自私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你被打入冷宫，是你罪有应得。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骗我说修德是我女儿，你知道不知道我对她倾注了多少感情，我疼爱她远远胜过若锦，胜过昱祖，最后，你竟然是骗我的，你把我当什么，你利用的工具吗？”

　　“我本来准备攻下梁国，收复中原，就自立为帝，公开娶你为妻，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可是你为什么要谋害我？为什么？难道我不如你那好色丈夫穆晟钊吗？你不是说你很羡慕我对淑平的痴情吗？为什么你也欺骗我？你言不由衷，你们女人都是骗子。”

　　江成武说到这里，一鞭子抽到岑苾身上，岑苾惊叫一声，往旁躲闪，江成武却伸出双手，紧紧掐住岑苾的脖子，双目圆睁，眼睛瞪的大大的，似乎要冒出血来。

　　岑苾在他一掐之下，毫无反抗之力，根本透不过气来，片刻之间，只觉得头昏眼花，眼前江成武变形的脸模糊起来，意识也渐渐消退，她只知道，今天在这荒郊野外，自己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她要昏过去的时候，突然感觉脖子一松，空气透过喉管进去胸腔，她禁不住咳嗽起来，睁眼一看，只见江成武喷了一口血，倒在一旁，毫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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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将星陨落


　　岑苾喘息半晌，才平复过来，小心翼翼的探了江成武一下，谁知江成武竟然醒了过来，岑苾吓了一跳，急忙双手撑地向后挪动几步。

　　江成武扭过头来，目光无神的打量着岑苾，声音微弱的说道：“答应我，帮我照顾昱祎，他是我江家最后一根苗了。答应我……”江成武说着将手向岑苾伸了过来，似乎想抓住岑苾，岑苾恐惧的又后挪了两步。江成武的手突然垂了下去，无神的眼睛合上了，再不动弹。

　　半晌，岑苾才回过神来，挪到江成武身旁，探一下他的鼻息，毫无热气，再抓了一下他的手，只觉得手已冰凉而且有些僵硬了。

　　岑苾这才确定他已经死了，这才安心坐在地上，一代大将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去了，临终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将领，也不是死在战场之上，更不明死因。他的死，从某种意义上与冯赫的自焚殉国更加不如。如果那些在江成武屠戮下惨遭杀害的人知道江成武是如此结局，只怕高兴的要笑起来。

　　一阵冷风吹来，岑苾的头脑冷静下来，回想到以往江成武的种种，从江宁城中刀林剑雨的军营中第一次见面，到秦州城楼上江成武杀逃立威，再到前几日被梁军所伏冲入帐中要杀自己，一幕幕往事浮现在面前，岑苾突然明白过来，江成武这样睿智之人，自己想报复太后的那点小心思他早已看透，如果不是江成武早已对自己存有好感，如果不是他对孟淑平伤心失望将自己当成他心目中那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年轻时候没有权力欲望的孟淑平。

　　原来，一直是他饶有兴趣的在审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还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很聪明。自己的那些行为，如果他早有意见，只怕自己也不能到今天还随心所欲。最终江成武死在自己手上，只怕是自己运气太好，或者是他太过自信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一阵马蹄声遥遥传来，马上传来李铭毅的声音：“王爷，娘娘……”

　　岑苾这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站起身来，大声喊道：“我在这里。”心中想着，到底他还挂念着自己的安危，最先找了过来。

　　马蹄声渐渐近了，李铭毅来到近前，飞身下马，看到岑苾一人站在那里，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讶，然后目光四下一扫，看到江成武躺在那里，立刻走上前去，蹲下身来，轻声呼唤：“王爷，王爷你怎么了？”

　　突然，李铭毅不叫了，因为他的手接触到江成武那冰凉僵硬的手，知道面前的不过是一具尸身。李铭毅突然动容起来，俯在江成武身上大叫道：“王爷，王爷……”

　　好半晌，李铭毅才停了下来，静静给江成武拭去嘴角的鲜血，帮他整理好衣衫，然后起身站立在江成武尸身旁兀立良久。

　　李铭毅突然头也不回的问道：“王爷为什么会死？”

　　江成武之前怀疑岑苾下毒，李铭毅也知晓一二，只是并不相信。可是江成武现在突然死去，死前还特意将岑苾一人给拉了出来，他不由心中不起了一丝疑惑，因此才有此一问。

　　岑苾知道李铭毅此人心地善良，江成武虽然嗜杀，但是到底对他有知遇之恩，因此并不想将真相告诉于他，免得旁生枝节，因此沉默半晌道：“我不知道。”

　　李铭毅转过头来，凝视着岑苾的眼睛，问道：“真的和你没有关系吗？”

　　曾经，岑苾在他心目中是那样的纯洁善良，只是，当在燕国再见之后，岑苾的种种举动和她表现出来深深的机心，也让李铭毅对这个自己深深爱着的女子产生了怀疑。他怀疑岑苾，但是也怕岑苾真的承认就是她谋害了江成武。

　　岑苾强打精神反问道：“为什么和我有关系？因为他最后拉我出来？他死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场？还是因为我嗜血成性？”

　　李铭毅也不回答，却问道：“王爷临终和你说了些什么、”

　　岑苾沉默片刻，道：“他把我当成孟太后了，说的都是对孟太后的话。”这话倒也是实话，只是隐瞒了一半情节。这个解释也算合情合理，江成武和孟淑平的私事在燕国知晓的人颇为不少，因此就算李铭毅这样不爱探听隐私的人，也必定知晓一二。军中只有岑苾一个皇妃，而岑苾之前和江成武接触也颇多，江成武临终之前弄错了，也确实有可能。

　　李铭毅沉默良久，突然望向岑苾，道：“你有没有受伤？”

　　岑苾摇摇头，道：“不碍事。”

　　二人又沉默良久，突然，远处传来奔驰的马蹄声，岑苾道：“其他人来找我们了。”

　　李铭毅点点头。

　　岑苾突然想起什么，道：“王爷后事一了，你早些回邺都，接王爷的幼子江昱祎走，送他去吐蕃，隐姓埋名。”

　　“为什么？”李铭毅惊异问道。

　　“你不要问为什么，按我说的去做。而且，今后，你不要在别人面前表露出对王爷的哀思。”岑苾接着说道。

　　岑苾知道李铭毅虽然出身大理王族，只是性子单纯，并不明白这世间的种种阴谋内斗，因此也不想跟他说明。

　　李铭毅不解的瞪大眼睛，马蹄声已近，几个将领来到近前，跳下马背，急问道：“王爷呢？”

　　李铭毅声音低沉的说道：“王爷已经过世了……”

　　“什么？王爷为什么会突然过世？这到底是为什么？”几名将领奔了过来，七嘴八舌问道，在江成武尸身旁围成一圈。

　　几位将领竟然哭嚎起来，哀声震于寰宇。

　　*

　　当江成武的尸身被送回宋州城内寓所的时候，穆晟钊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抚尸痛哭，如丧考妣，而之前那些将领也哭泣起来，一时间寓所中又是一阵哀鸣。

　　痛哭之后，蔡宗耀问道：“皇上，王爷他不过是普通烫伤，一直求医问药，怎么会突然去世呢？这里面死因成迷啊！”

　　其他几个将领也跟着质疑起来。

　　穆晟钊拿锦帕揩去脸上泪痕，道：“王爷多年忧劳国事，又年事已高，这次受了烫伤，又怒火冲心，因此才不免撒手人寰，我大燕痛失柱国啊！”说着又抽泣起来。

　　“皇上，末将想询问大夫，弄清楚王爷死因。王爷一向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薨逝，不查明不足以安将士之心。”蔡宗耀依旧不依不饶说着，蔡氏兄弟是江成武最亲信的心腹，蔡宗亮又因保护江成武而烧死在梁国境内，因此江成武不明不白薨逝，他最为不服。

　　他这样一说，其他几个将领也随声附和起来。

　　穆晟钊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来，道：“摄政王的死因朕已经说了，难道朕说的不算话吗？”穆晟钊对这些悍将早有怨气，如今江成武已死，这些悍将再骄横下去不给他面子，他也无须再做样子了。

　　蔡宗耀道：“末将担心王爷死因不明，军中将士难以自安，请皇上体恤将士之心。”

　　穆晟钊见蔡宗耀拿将士来威胁自己，不禁怒起，说道：“将士是我大燕的将士，也是朕的将士，既然如此，朕的话就务须怀疑。”

　　蔡宗耀见穆晟钊一意孤行，疑心更重，也道：“皇上既然如此，末将恐所辖军士军心不安，恕不能听从皇上圣意。”

　　“你敢违逆朕？”穆晟钊声音中已透出森森寒意。

　　蔡宗耀怒目而视，并不说话。

　　立在一旁的汪竣达突然说道：“各位将军只怕忘了，你们部下军士皆在城外，而城中只有末将所率的八百御林军，这些士兵只忠于皇上，各位将军是否要忤逆皇上可要想清楚了。”

　　此言一出，众将都是惊讶，汪竣达平日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皇上的影子，亦步亦趋，对摄政王身边的将领都是唯唯诺诺，小心结识，哪知道他今日竟然说出如此话来，使众人皆对他另眼相看。汪竣达此人从小心高气傲，志向高远，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今日终于等来机会，哪能不好好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呢！

　　众将心中明白摄政王已经去世，以前那种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这个国家，皇上说了算，于是皆垂头丧气止息怒火，各自返回寓所，而寓所之外，突然增加了不少侍卫，紧密监视一切，如临大敌的模样。

　　穆晟钊来到岑苾房中，第一句话就问道：“江成武是你下手的吗？”

　　岑苾知道穆晟钊也会有此疑问，见他问起，立刻拿出准备好的话说道：“这件事情臣妾并不明白。”

　　穆晟钊搂过岑苾道：“朕还以为是你下手的呢！如同对付太后一般。不是你下手也好，少一个把柄。爱妃，你真是朕的贤内助，你来之后，太后除了，皇后除了，获得虢国大片江山，现在江成武也除了，哈哈，朕终于大权在握了，朕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岑苾微笑道：“臣妾恭喜皇上。”

　　穆晟钊想了一想，又说道：“爱妃，梁国看来并不像江成武想象的那么脆弱，这次的战事真是恐怖。爱妃，朕掌权之后，你替朕给你表兄修书一封，我二国世世修好，永不互犯。”


　　第二十二章 干戈余音


　　岑苾道：“皇上能这样想，真是天下百姓的福祉，臣妾替天下百姓谢过皇上。”

　　穆晟钊喜笑颜开，道：“爱妃，当日朕许下的誓言若得天下决不负你，朕绝不食言，等这事平定下来，朕就立你为皇后。”

　　岑苾屈膝行了一礼，道：“臣妾谢过皇上隆恩。”

　　穆晟钊道：“又要过年了，可以在年前赶回邺都，今年的新年，是朕过的最开心的一年。”

　　穆晟钊兴致勃勃在岑苾屋中睡下，似乎梦也是甜美的。但是岑苾却并不感到任何欢愉，因为，自己刚刚亲手害死了一个人，但是自己却没有办法，江成武太过嗜杀，有他的存在燕梁两国都不得安宁，穆晟钊和自己也许也难以安宁，所以她不得不这么做，但是，心中还是有愧的，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送走他的幼子而已。至于皇后虚荣，岑苾本不放在心上，经历了太多人世沧桑，早已不将这些名位放在心上，而且，如果要多次冒着生命危险来换这些，太不值得了。

　　第二日穆晟钊一早离开屋子，岑苾立刻召来了闵江月独自相见。

　　“昨日，你喝那银耳莲子羹之前，是不是知道什么？”岑苾开门见山的发问。

　　“是啊，娘娘，奴婢以为那莲子羹里面真的下了药。奴婢喝下去以后以为必死，不过为娘娘去死，奴婢也是值得的，哪知毫无反应。”闵江月答道。

　　“你为什么认为那羹本宫下了药？”岑苾追问道。

　　“因为，之前娘娘烹制银耳羹的时候，将什么东西放了进去，然后又拿了出来，当时厨房中没有他人，而王爷要娘娘喝那羹的时候，娘娘迟疑了片刻，所以奴婢这么认为。”闵江月老老实实的答道。

　　“还有什么人看见了这事？”岑苾皱眉问道。

　　“大概……大概汪统领也看到了，奴婢见他在奴婢之前经过了厨房。”闵江月小心翼翼的说道。

　　岑苾眉头一拧，如果汪竣达当时在，那他真有可能知道，他是这么工于心计，一心只想功名富贵封妻荫子，只是他是个聪明人，又受了自己不少恩惠，一定不会乱说。

　　岑苾沉吟片刻，抓起闵江月的手，道：“难得你这么忠心，以为那羹是毒药，也敢代本宫去喝。”

　　闵江月忙道：“娘娘对奴婢有再生之德，如果不是娘娘，奴婢现在还过着非人的生活，奴婢早就说过，奴婢这条命就是娘娘的，那种时候，自然不敢吝惜生命。只是，娘娘，为什么那羹奴婢喝了没事，王爷昨夜就去世了呢？”

　　岑苾道：“所以那羹没毒，王爷是因病去世。江月，本宫也算没白疼你，将来你若看上了什么男子想嫁了，本宫一定把你当妹妹，风风光光嫁出去。”

　　闵江月脸色一红，道：“娘娘，奴婢要侍候娘娘，不嫁人。”

　　岑苾微微一笑，女孩子害羞最爱拿这个搪塞。

　　*

　　梁国皇宫。

　　武英殿暖阁中，魏啸疆一人静静坐在案前，案上一壶热茶正放在茶炉上慢慢烹着，冒出袅袅的香气，在不大的暖阁中氤氲缭绕。

　　暖阁中十分安静，随身侍候的太监宫女已经被魏啸疆打发出去了，此时此刻，他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这属于自己的暖阁之中，沉思……

　　圆月已经升上半空之中，从暖阁中雕花的窗棂望出去，正好看到这明亮硕大的圆月，让人觉得心头有了片刻的宁静。

　　魏啸疆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品了一口，身上觉得升起一股暖意，觉得心中踏实的多了。无论如何，起码此时此刻，他还能享受自己最爱的极品普洱，还能安详的坐在这暖阁里看着窗外的明月。

　　数日之前，他和任氏父子合谋，给江成武送去了那封假意合作的信笺，同时，也将表妹岑苾置于不顾的地步。他还那样狠心的让纪庭武带去让岑苾暗中谋害江成武的意思！

　　天哪，自己怎么可以这样狠心呢！岑苾是自己一直以来最疼爱的妹妹啊，自己一直把她当亲生妹妹看待。当初她被迫出嫁给搏凌侯，自己身为男子却无法保护自己的家人，深感难过，怀着对搏凌侯那隐藏在心底的敬佩之意，自己离开虢国，拼搏数年，终于登上梁国皇帝之位。只是，原来这位子并不是那么好坐的。

　　任氏父子本来是梁国人，在梁国经营久矣，在军中有不少部将死士。而自己这个后起之秀异乡来客，却得到先皇的赏识，大概先皇也有用自己来抑制任氏父子之意，因此超擢提拔自己。

　　任氏父子见自己资质不凡，于是将任采苹嫁给自己，两家联姻。先皇临终之前，为了防止任氏父子篡位，有意压制他们，将他们调到边防镇守，却便宜了自己。

　　对于忠心于先皇的老臣来说，自己和先皇更加亲近，自己的手段看起来也比任氏父子仁慈，在二害相权取其轻的情况下，自己登基为帝的阻力就没有那么大。也正应了那句古话，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是，登基之后，任氏父子因为坐镇边防，在军中的势力更进一步坐大了。小妹出嫁之后，任氏父子不顾自己阻拦，夺回了寿州。当时，自己真是万分担心小妹在燕国的日子不好过，谁知道江成武一心放在世仇虢国之上，不想后方有变，因此反而看重梁国势力，竟然没有迁怒小妹，小妹真是因祸得福，自己也才得以安心。

　　这几年来，没有想到小妹竟然能够在燕国皇宫中站住脚跟，自己从细作处得知这些情况，心中不免欣慰，可是，自己这几年为了应付任氏父子的势力坐大，已经心力交瘁，已经没有力气再理会其他了。

　　这次燕军侵全国之力南下，以自己对江成武的认识，他一定是想统一中原。一年前，比梁国强大的虢国竟然被燕军摧枯拉朽的给灭了，虢国皇帝举族出降，搏凌侯自焚身亡，给自己带来极大的震撼。

　　虽然在燕虢这一战中，梁国也得了不少好处，但是唇亡齿寒的道理傻子都知道。如果燕军攻打柳州的时候，虢国那怯弱皇帝没有被吓破胆子立即投降，虢国也不一定就会输，起码不会输的如此毫无体面。如果那样，燕国攻不下虢国，起码最大的损失了燕国的兵力，那样梁国还有几年的时间可以扩充军力，应付燕国。只要虢国不灭，对燕国好歹是个牵制，梁国的压力也就小的多。可惜，虢国皇帝竟然那样没用，简直是自毁长城。

　　而冯赫在城破之时没有摇尾乞怜，而自焚身亡，到底是条汉子，不愧自己曾对他敬佩一番。

　　从江成武虢国凯旋之日起，自己就知道梁国已危如累卵，任氏父子也明白。

　　死，并无可惧，可惧的是毫无尊严的活着。那虢国皇帝程氏这样被江成武逮回去，将来的生活只怕和宋朝的钦徽二帝一样，倒不如战死沙场抵抗到底的好。

　　既然如此，若想自己和梁国臣民有一线生机，那就只能放弃表妹，甚至放弃自己的生死，孤注一掷！

　　自己不算个伟大的皇帝，和汉光武皇帝相比那是差的远了。自己不仅不能给原配妻子应有的名分，更为了讨得皇后任采苹的欢心，明知道兰妃是被任采苹冤枉的，也狠心将她和大皇子给幽禁在冷宫。以此，来表达自己对任采苹的疼爱与迷恋，以此来麻痹任氏父子，也以此来赢得时间，部署自己的人马。

　　当燕军起兵之时，自己想到两个结局，一是真按结盟信所说，借江成武的手干掉任氏父子，自己偏安一隅。可是，江成武的野心人所共知，到时候可能任氏父子会战死，而梁国这大片土地上的百姓也要惨遭屠戮。自己不可能偏安一隅，就算能偏安，那自己的未来将多么屈辱。自己不是那种“直把南京做汴京”的偷安皇帝，虽然外面的人以为自己是这样的皇帝，那也是自己为了麻痹敌人而刻意扮演的形象。

　　因此，他只有走另外一条路，和任氏父子同谋，诱骗江成武进而伏击他，这才是梁国唯一的生机。一战告捷，梁国的土地就保住了，江成武也受到重挫，一时难以再次进攻梁国，梁国才能苟且偷安多些时间。

　　虽然自己也知道，让随军出来的小妹谋害江成武非常困难，但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江成武的残忍嗜杀天下皆知，为了天下苍生，只好牺牲小妹了。

　　想起表妹岑苾，魏啸疆心中十分不忍。当初表妹十六岁被迫出嫁，虽然她说她很钦佩搏凌侯，但是他知道，那是用来劝慰父母的话，待嫁的日子，表妹独自痛哭了不知多少回，那时，他简直心如刀绞。

　　后来，表妹在侯府过的并不好，经历了无数艰辛坎坷，好不容易来到自己身边，自己虽然能给她豪华的府邸和金银珍馐，但是自己知道，表妹并不开心。可惜自己国事当头，后宫不靖，也无力更好的照顾表妹。

　　本以为将来一切安定下来，自己有大把的时间照顾表妹，哪知道兵临城下，江成武竟然提出和亲通婚这样一个奇怪的要求，不得已，只好让表妹出嫁。

　　如果当时，表妹她说一个“不”字，他也会狠心让大女儿前去的，只是表妹还是那样为人着想，她自己隐忍了所有的痛楚。

　　后来得知表妹在燕国病的厉害，更知道燕国皇帝打死了她贴身的侍女，并将她禁足宫中，自己简直是心如刀割，却又鞭长莫及。

　　如今，江成武战败而走，表妹还在燕国，江成武是否会迁怒在她的身上？如果那样，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

　　魏啸疆想到这里，心里不禁备受煎熬。

　　万籁俱寂中，又想起冷宫中的兰妃和儿子，心中更是难过。本来，自己心中的最爱是兰妃，自己最亏欠的人也是兰妃，可是，现在，迫于形势，不得不将她打入冷宫，还将亲生儿子也给一并幽禁，自己简直是个无用的男人。

　　幼年的时候在学堂里读《资治通鉴》、《新唐书》，自己最鄙视的皇帝莫过于李治，为了一个女人，致发妻与爱子于不顾，现在自己的行为，比起李治来说，简直是有过之而不及，自己简直像汉献帝，而任氏父子就是曹操。

　　多年之前，小妹被迫出嫁，自己觉得身为男人不能保护家人很没用。多年之后，时过境迁，自己好歹也是梁国名正言顺的皇帝，谁知道，自己的无能却比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辛苦多年，不知道为了什么，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做一个田舍翁，好歹可以和妻儿团聚！

　　天气渐冷，不知道兰妃在冷宫中过的好不好，不知道那些太监宫女有没有难为她们。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自己也是无可奈何。自己选择了走这条路，如果不能忍受这些，那就只有输一个字剩下了。

　　燕国新败，江成武受伤，只是进一步的情况因为兵荒马乱道路不靖，还未能传达回来。如果江成武暂时不再发兵攻打梁国，那么自己和任氏父子的对决，也就不远了。自己该如何部署？

　　魏啸疆想着心事，感觉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大石一般，倍感压抑难受。突然，一个太监尖利的嗓音打破了暖阁的沉寂：“皇上，皇上，奴婢有事禀报！”

　　沉思中的魏啸疆突然被人打扰，心中十分恼怒，大声道：“朕不是说过了，朕在静思，不得吵闹，谁在大声喧哗？来人，拉下去打四十板子！”

　　“不，皇上，您听奴婢说，长公主有信来！”那太监听到皇帝的怒吼，吓的浑身发颤，赶紧将事情缘由给脱口而出。

　　“啊！”魏啸疆吃了一惊，同时也听出了门口说话的太监是自己新近提拔的做事机灵的太监李顺，他本来是跟着表妹岑苾的，表妹出嫁后，本来让他到聂府侍候，自己把他要到身边了。

　　“燕国摄政王江成武在回国都途中薨逝。”李顺在暖阁门外说道。

　　“哐当！”书案被猛然站起的魏啸疆给撞翻了，书案上的茶壶掉在地上，摔的粉碎，想起扑鼻的普洱全撒在地上，魏啸疆也顾不得了，几步走到门口，打开暖阁门，看着躬身站在门外的李顺，难以置信的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启禀皇上，刚才左相大人进宫来禀，江成武在回国途中因病去世了，长公主有议和信前来，恭喜皇上，咱们梁国少了一个劲敌！”李顺乖巧的说道。

　　魏啸疆退后几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成武竟然真的已经死了，表妹她竟然做到了，对，一定是表妹做的，否则江成武不过是受伤而已，怎么会突去世呢！梁国的劲敌竟然这么容易就死了，这简直是天助我也。既然是表妹有信前来议和，那么来自燕国的威胁就告一段落了。没有想到，这个劲敌竟然这么容易就被消灭了，魏啸疆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信呢？在哪里？”魏啸疆问道。

　　“启禀皇上，在左相大人那里，左相大人正在朝房等候！”

　　魏啸疆抬腿出了暖阁，来到大殿，口中说道：“宣左相上殿！”

　　等候左相前来的时候，魏啸疆心中接受了江成武已死的事实，接下来，久已有心谋变的任氏父子成为他最强劲的对手。

　　(第七卷完)



　　第四卷 母仪天下


　　第一章 秋后算账


　　十一月末，穆晟钊一行回到邺都，这时，李铭毅已经按照岑苾的嘱托，接走江昱祎，命心腹之人远送他乡，王府之人见到江成武灵柩，一个个哭的昏天暗地，岑苾也即时接回了承域。

　　穆晟钊回宫后当即下令，褫夺江成武爱将蔡宗耀、张应松等人兵权，交与前朝老将，蔡宗耀心中不服，在军中散步摄政王是被皇帝毒杀的消息，引起兵变，穆晟钊在岑苾的提点下，加封汪竣达为兵部尚书兼骠骑大将军，正二品，带兵平乱。

　　汪竣达到底不负众望，一举平定叛乱，蔡宗耀率亲信十几人西逃回鹘而去，穆晟钊大喜，连赞汪竣达是将帅之才，同时诛蔡宗耀三族，以泄多年来心头之恨。一时间，邺都城中杀声又起，蔡氏一门被诛杀的人有两百余人。

　　而汪竣达立刻成为穆晟钊朝廷炙手可热的新星，被众人誉为用兵神勇，连当年江成武的心腹爱将都能一举歼灭。只是岑苾心中明白，蔡宗耀的起事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燕国江山本来就是穆家的，江成武因为军功卓越而凌驾皇帝之上，这不过是暂时的，一旦江成武魂兮归去，军权皇权自然还是要落到穆晟钊手中，因此，蔡宗耀出师无名，自然兵败如山倒。

　　*

　　十二月中，穆晟钊列出江成武十八项大罪，其中位列前列的是骄横跋扈擅权弄国；不知廉耻淫乱后宫；穷兵黩武亏空国库；不听人言谋害忠臣。

　　岑苾看了这些，不禁心寒，这些年来，江成武为燕国保家卫国开疆拓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争得如此江山，穆晟钊却一笔勾销，实在无情。只是从古自今做帝王的人从来如此，心狠手辣，只要有人僭越自己的权威，就算是有大功于国家，也不能饶恕，一如秦始皇对吕不韦。

　　这罪状一出，岑苾知道，江家的末日到了，穆晟钊要发泄心头多年积攒的怒气。果然，第二日，圣旨已下，江成武被褫夺一切封号，贬为庶人，开棺鞭尸。诛江成武九族，江家凡是男子一律格杀，女子皆卖入青楼为妓。只是江成武三子江昱祎无故失踪，遍寻不得，穆晟钊甚为恼怒。抄家之日，柳惜兰自杀身死，岑苾叹息自己不能救她，于是下令主管官员厚葬于她，并不可牵连她的家人。主管官员眼睛也是个看事的，知道如今岑苾身份更非比寻常，赶紧照办。

　　不过半年之前，江成武如此对待冯赫的家人，现在，穆晟钊来为冯赫报仇，江成武的身后事更为凄凉。

　　贵妃江若锦因为已是穆晟钊妃嫔，又生下皇长子，最重要的是江成武在世时并不宠爱于她，因此穆晟钊也没有降罪于她，只是不在去她的宫室，她仿如被打入冷宫一般。

　　江成武故将张应松不服，在朝堂上被当堂诛杀，同时诛灭三族。一时间，江成武故将无人敢出头，杨之魁、霍文邈、海惊涛等人立刻表明臣服皇上，于是官复原职，未有牵连。只有李铭毅，因岑苾保举，被加封为邺都九门禁军统领、殿前都检点、威远大将军、太子少保（太子少保是一种荣誉职衔，有没有太子都可以封此官职），正一品，李铭毅正式统管邺都九门，更管辖大部分江成武遗部。吴剑豪也封为骠骑将军，管辖邺都附近屯兵的练兵事宜。

　　李铭毅一时成为朝中风头最盛之人，但是李铭毅却十分低调，他心中难过江成武的死，到底江成武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可是岑苾嘱托在先，现实惨状在后，他明白自己无力回天解救江府众人，也不愿意因江成武之死而获得额外的权力，因此心中难以愉悦，每日只是沉默寡言，久而久之，众人只以为他性子如此。

　　曾经检举过宜顺公主的谏议大夫方之栋因为“效忠”岑苾，得到了奖赏，被封为右丞，而在徐州因为劝阻江成武出兵的左丞张仲霆得到了皇上的奖赏，并极为重用。

　　岑苾再次亲临冷宫，见到孟淑平，不过数月不见，她发丝已经全白，曾经保养的很好的面容皱的如同橘子皮一般。岑苾亲口将江成武的死讯告诉孟淑平，孟淑平闻言如同骨架被抽空一般，浑浊的眼睛更加暗淡了。岑苾又叙说了江成武临死前对她的抱怨，孟淑平听完后如被定住一般，僵立半晌，然后两颗浑浊的泪珠流出眼窝，继而伤心痛哭，那声音，掺杂着后悔无助和绝望，十分凄楚。岑苾看的心酸，动了恻隐之心，放修德公主出永巷，不过几月，这孩子已经瘦弱不堪，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同时，岑苾又赦了流放在外的宜顺夫妇回邺都，将四个孩子和修德送回，府第发还，让这一家人团聚于此，只是府中再无仆人，府外有侍卫看守，只准送食物衣服进去，里面不得传递任何物品消息出来。

　　十二月二十八，穆晟钊册封岑苾为皇后，册封大典虽然办的仓促，但也十分隆重。邺都中所有文臣武将妃嫔命妇都参加册封典礼，岑苾穿着厚重的礼服，头带金贵的头饰，在众侍女的服侍下走上皇宫正殿，只觉得满目的红色，在这红色之中，她看到一双炙热的眼睛深沉的望着自己，她知道，那是李铭毅的眼睛。

　　在后宫的宴会上，岑苾看到了许莛霜，只是这时，她正挺的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满是幸福的神色。

　　一时间，岑苾真希望自己和她对调，自己可以不要皇后的名位，只当一个李夫人。

　　妙檀宫的三位美人也前来恭贺岑苾，岑苾望一眼贾氏和黄氏隆起的肚子，对身旁的穆晟钊笑道：“今日是臣妾大喜的日子，臣妾可否为贾黄两位美人讨个封，她们为皇上诞育皇嗣，十分辛苦，不妨加封她二人为婕妤，以示奖赏，皇上你看好吗？”

　　穆晟钊本来就疼爱这两个美人，只是她们进宫不久，出身也不高，一时也不好提升太快，现在岑苾主动提及，他当然顺水推舟，立刻准了，还感激的看一眼岑苾，心中真是叹服岑苾的贤惠。

　　岑苾也望穆晟钊一笑，眼角却望向那三位美人，贾黄二人本来来恭贺岑苾是挤出一丝假笑，现在见自己也得了不少彩头，高兴不已，假笑变成真笑。只有那殷氏，本来最为得宠，却因为无法有孕，此时一人被抛在后面，身边两个不如自己的都跑到前面去了，这对她来说无异于当面羞辱，只见她的假笑再也装不出来，满脸都是愤恨羞愧之色，狠狠剜了一眼身边得意的二人，这贾黄二人也不是善类，高傲的回瞪她一眼。

　　岑苾此为并非要与人同享荣宠，只不过要分化这三人，这招看起来似乎颇有效果。

　　新年之后，穆晟钊正式上朝亲政，不几日就被那些政事弄的头昏眼花，烦恼不已，怀念起从前做甩手掌柜和后宫美人消磨时光的日子。岑苾适时出现，不时为穆晟钊头痛的事情出些主意，穆晟钊肩上重任不禁轻了不少，于是每日上朝，让岑苾坐于殿后，倾听殿上事务，以备给出参考意见，减轻自己的负担。不多久，这件事情已秘密传到外面众大臣耳中，这些大臣不少是曾经得过岑苾提携或是馈赠的，于是都也心中明白，知道这位新皇后地位非同小可，一个个走门路前来“投诚效劳”。

　　这其中，岑苾最过倚仗的莫过于汪竣达、方之栋等几人，他人若想依附岑苾，不得不走这几人的门路。其实，岑苾最信任的人莫过于李铭毅，只是李铭毅自江成武死后，一直处事淡然，从没有私自觐见过岑苾，因此一般朝臣都不知晓他乃岑苾心腹，只以为他运气好，得蒙岑苾提携，却榆木脑袋不知报答，这都检点的官职一定做不久。

　　穆晟钊又回到他的美人堆里，现在没有贵妃江若锦来烦他，其他嫔妃也不敢说什么话，只有岑苾，不时还赏赐这几个美人不少钱财珠宝，穆晟钊更盛赞岑苾贤德。

　　朝中众臣工也已知晓，燕国主事的人其实是幕后的皇后，而这位皇后处事公正，目光深远，思想睿智，不管是忠于燕国的老臣，还是溜须拍马的新臣，对岑苾都十分信服，有事直接要听取皇后的意思才敢有所作为。

　　岑苾虽然贵为皇后，可是心中忧思难遣，只有每日寄情于政务，才好打发时光，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

　　四月初的一个日子，穆晟钊来到秀鸾宫中——岑苾被册封为皇后后并未搬去坤宁宫，只因秀鸾宫中有穆晟钊对生母的更多怀念，而坤宁宫中宫人不久前皆被处死，未免不祥。只是秀鸾宫也修缮一番，扩大了宫院面积，并修建了正殿，岑苾也搬入正殿居住。

　　“朕近日听说近年来，中原竟然有一个很是了得的杀手，名叫金易水，本领神通广大。”穆晟钊坐定后这样说道。

　　岑苾心头一动，金易水的大名知道的人不少，穆晟钊现在才知道已算是晚的了，只是他突然提起此人不知是何用意。

　　“臣妾也曾经听说过此人，臣妾猜想，大约也就像古时东周时期的游侠吧！”岑苾轻描淡写的说道。

　　“可是古时有游侠，那是因为东周纷乱，众国林立才有此现象，秦始皇立国之后，这些游侠无不消失殆尽。朕近日听说，这金易水竟然一直在我燕国潜伏，还曾进入皇宫之中，也曾在江成武府中出现过多次，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难道他要做荆轲？”穆晟钊皱眉说道。

　　岑苾心中不禁好笑，穆晟钊虽然也读了不少书，知道不少掌故，但是将金易水比成荆轲，难道他自己是秦始皇吗，这也太不贴切了吧！岑苾想了一想，说道：“不会像皇上说的这么严重吧？如果他真如此无法无天，早就有人收拾他了，江成武也并非善类，能让他来去自如吗？”岑苾想尽量将这事情压下来。

　　“江成武是江成武，朕是朕，江成武整天想着统一天下，只怕自己鼻子尖的事情反而不知道，朕现在治国，却不能让他这样的人横行无忌了。朕已命了霍文邈率一万士兵在邺都城乃至燕国上下查找此人，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予以处死以绝后患。“穆晟钊说道。

　　岑苾听了心头一沉，看起来穆晟钊想新官上任三把火，刚刚主政，一心要追回自己逝去的尊严与权威，因为偶然听说了金易水的事情，就拿他开刀，显示自己的王气。霍文邈本是江成武手下将领，虽然不是最得宠的，而且江成武死后也立刻投奔了穆晟钊，但是穆晟钊对他也并不放心，因此，将这样棘手的任务交给他处理，霍文邈能办的到那说明他有能力有忠心，将来可以予以重任；如果办不好，正好可以贬了他，免得穆晟钊看他不顺眼。

　　霍文邈也不是傻子，想必这其中奥妙他也想的明白，因此，只要他还想在邺都立足，想保住自己的功名富贵，这次得卯起劲来捉住金易水。这是这样一来，只怕金易水会误会自己杀死孟莲，一旦得势掌权就追杀他，谁也不知道金易水有多大能耐，他平日也是个聪明人，只接办的到的事情，尽量不招惹各国权势者，这也是他做了多年杀手却安然无恙的原因，现在一旦他被霍文邈逼急了，退无可退狗急跳墙，难免他会做出与对头同归于尽的可怕的事情。

　　岑苾想到这里，心里不免忧心忡忡，但是看着穆晟钊那不抓到金易水誓不罢休的样子，知道自己劝告也没有作用。穆晟钊虽然十岁就成为皇帝，但是多年隐忍，已经养成了他一旦得势意志就却不容侵犯的个性，当时他下旨族诛江成武族人的时候，岑苾不是不想劝，只是知道劝了也毫无作用，现在，他竟然又做下了如此决定，岑苾不禁觉得十分头痛。

　　就算不担心金易水来皇宫之中找自己报复，到底金易水也帮过自己，还救过自己的命，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对他，岑苾思忖半响，打定主意。

　　PS.有朋友留言说应该多描写男配角的心理，我也觉得这是很好的建议。在我尽力往这个方面想的时候，我觉得还颇有些困难，我到底是女性，描写女性心理无论是否和我性格相似的人物，还可以办到，不过深刻描写男性，感觉还真有点困难，不知道有没有哪位朋友有什么好点子。

　　后面对于男主和男配的心理描写都会增加，希望能够更加成熟的刻画文中人物。


　　第二章 旧事重提


　　第二日下朝之后，因为二皇子承基又旧病复发，穆晟钊去了袁昭容宫中，岑苾就命庄虎去召了李铭毅前来觐见。

　　自从岑苾被封为皇后之后，在秀鸾宫召见大臣的事情也偶有发生，只是对于李铭毅，自去年夏天让他迎娶许莛霜之后，他就再没有进过宫中，二人也只有在江成武死的那晚讲过几句话。

　　庄虎带着李铭毅进来的时候，凌薇已带着其他宫女识趣的退下了，屋内只剩下二人。李铭毅并未坐下，只是拱手问道：“娘娘召末将来有何事吩咐？”

　　岑苾自从李铭毅进屋一直在注视着他，只见他几个月不见，消瘦的身体壮实起来，身上衣装也整洁合身，看的出来，他家里有个贤惠的妻子帮他操持一切，只是李铭毅的神情却变的萧索起来，全不似去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骠骑将军。

　　岑苾道：“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李铭毅并不抬头看岑苾，淡淡说道：“娘娘请问。”

　　岑苾道：“当日孟莲死后，她的遗体是你处理的吗？”

　　岑苾发觉李铭毅的身子轻微的震了一下，然后才说道：“是的，她死后末将得王爷允许取出她的遗体安葬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垂下，看不出他什么表情。只是，他称呼江成武依旧是“王爷”，如果他这个言语传到穆晟钊耳中，那穆晟钊一定会认为他心念旧主，只怕马上麻烦就要上身了，只是他现在说话只有岑苾听见，这才不妨。

　　岑苾追问道：“葬在什么地方？”

　　李铭毅抬头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岑苾，沉吟片刻说道：“葬在邺都西门外月牙山麓，我初见她时她居住的地方，想必她是喜欢那个地方的，将她葬在那里，想必她能够安歇。”李铭毅这时说话已经没有刚进来时的生硬疏离，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那个地方偏僻吗？还有别人知道吗？你葬下她后去看过她吗？”岑苾一连又问了几个问题。

　　李铭毅心中更是诧异，看了一眼岑苾，目光中充满了询问，见岑苾没有说话，还是回答出来：“那地方确实有些偏僻，前几日清明的时候我去她墓上看过她了，似乎有人在我之前去拜祭过她了。”

　　岑苾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她望了李铭毅一眼，说道：“如今你掌管邺都九门，有权力发放过关通牒，你可否给我一份能够在燕国各关卡顺利出关的谱牒？”

　　李铭毅心中一惊，问道：“你要这个做什么？”要知道，平日里一般民众在燕国路过各个关卡城池根本不需要谱牒，只有战事起时，或是平时有犯罪逃亡之人，或有紧急军务的人才需要这个过关。

　　岑苾徐徐道：“昨日，皇上已经下令，让霍文邈抓捕金易水，你知道了吗？”

　　李铭毅微一皱眉，道：“此事皇上并未在朝堂上宣布，我并不知晓。”

　　岑苾道：“金易水虽然是个以杀手为业的人，但是到底也不算冷血嗜杀的人，在梁国时他曾帮过我一个忙，在孔雀谷，他又救我一命，我不想他被抓住，所以这谱牒我是为他准备的，希望他在霍文邈发现之前赶快离开燕国。”

　　“可是，你怎么能找到他？难道你知道联络他的暗号？”李铭毅立刻问道。

　　“我并不知道，因此才问你孟莲的墓地，想必他会去那里，因此就能通知上他。”岑苾说道。

　　李铭毅沉吟片刻，道：“好，谱牒我给他。”

　　岑苾从怀中拿出一块布片，上面用墨水写着“速离燕国”四字，岑苾将这布块交给李铭毅，道：“将这个和谱牒一起埋到孟莲墓前易发现的地方，如果他能看到，速速离开燕国逃得一劫为妙。”

　　李铭毅接过布片，放在怀中，凝视岑苾片刻，问道：“你要救他只是为了报答他吗？”

　　岑苾叹了口气，道：“孟莲之事，虽然并不是我的责任，但是到底觉得对他有愧，现在我不能阻止皇上，只能这样做尽我一点力，他是否能及时得到消息离开燕国，那也是我无法控制的了。”

　　李铭毅深邃的目光在岑苾脸上扫视了片刻，道：“此事我今日就去办。”

　　岑苾沉吟片刻，心中有千言万语，但也不知从何说起，从始至终，两个人之间就横亘着一道深深的沟壑，无法吐露心怀，最后岑苾轻轻说了一声：“多谢了！”

　　李铭毅听到这话，心中有了一丝淡淡的失望，但也没有表现出来，也不再多言，道：“娘娘如果没有其他事，末将告退。”

　　岑苾望了他一眼，轻轻点点头，目光移向窗外。

　　*

　　五日之后，岑苾得到消息，霍文邈在邺都城中一家客栈里发现了金易水的行踪，率一千兵士进行追捕，一时间客栈门口刀兵四起，兵士死伤无数，但是霍文邈却连金易水的真面目都没有看到，穆晟钊得知情况后大骂霍文邈废物。岑苾得知这个消息，对身旁的凌薇轻轻叹道：“两军交战，多率些兵士大概有用，可是在这熙来攘往的邺都城中这样做，无疑是打草惊蛇，以后想抓他只怕更加困难。”

　　霍文邈被逼的急了，于是拿出自己多年征战虏获的珠宝银两，贴出告示，巨金悬赏此人。俗话说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告示贴出的第四天，有一个知晓金易水内情的中间人竟然将金易水出卖了，并且画出了金易水的画像，这下霍文邈如获至宝，很快在邺都城内寻觅到了金易水的藏身之处，围追堵截，虽然又死伤了几十兵士，但是金易水竟也受了重伤。霍文邈派了手下兵卒驻守九门，凡出城之人皆严格搜查才得放行，又率余下士兵在城中挨家挨户的搜查，一副瓮中捉鳖的模样，只闹的邺都城中鸡犬不宁。

　　岑苾闻此消息，心中暗叹，他到底没有得到那些东西，抑或他得到了却不肯走，只是看这形势，他插翅难飞了。

　　夜幕降临，岑苾处理完穆晟钊无心理会的所谓琐碎的政事，用过晚膳，教承域说了一会话，然后来到怀香的屋子看望女儿。怀香来到身边也已一年了，但是怀香依旧不肯承认岑苾是自己的娘，每次见面不是怒目而视就是视若无睹，只是不再拒绝岑苾送去的衣物食物了。

　　岑苾一人来到怀香屋子，见她正在纸上画画，岑苾轻轻叫她一声，怀香却连头也不抬，根本不予理会。岑苾走到案旁，看到怀香正用毛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画着许多小人和房子，岑苾仔细一看，虽然怀香从未学过画，此时也不过信笔涂鸦，但是白纸上那些小人还是依稀可辨，画面正中那个威武彪悍的男子，看起来一定是冯赫无疑，而他身旁站的那个女子，定是祥云了，画中的怀香正站在这二人中间，小嘴向上翘，一副高兴的样子，而这三人旁边，簇拥着许多女人和小孩，定是冯赫的那些姬妾子女无疑，画中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岑苾静立片刻，压下心头的难过，问道：“怀香，你喜欢画画，娘给你请个师傅教你如何？”

　　怀香却头也不抬，道：“我不喜欢画画，只喜欢画我爹我娘，我也不要学什么画画，更不要你请的师傅。”

　　虽然知道十有八九都是这个结果，但是岑苾听到怀香这样说，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又呆立片刻，静静走出屋子，刚出屋门，突然眼前寒光一闪，接着脖子上感到一片冰凉，什么东西紧紧压在了自己脖子上。岑苾心头一凉，立刻将屋门往身后一压，完全关上怀香的屋门，然后定睛一看，眼前竟是一个满脸怒容面相俊伟的青年男子，他脸上有两道伤痕，正渗着血，岑苾再往他身上一看，只见他左手正按在肋下，衣上有血，岑苾立刻明白了面前这人是谁。

　　那人也不说话，用刀示意岑苾跟自己走，岑苾正担心他伤害到了怀香，求之不得，于是赶紧跟着那人离开，穿过回廊，来到一间没有灯光的屋子，那人一把推开门，将岑苾推了进去，然后迅速关上屋门。

　　岑苾借着屋外微弱的月光，两眼迅速打量屋内布置，发现这竟是凌薇的屋子，因为凌薇是秀鸾宫宫女总管，也算有身份的宫女，因此她的屋子有些大，而且是一人独住。

　　岑苾回过头来，那人举着剑恶狠狠的盯着自己，岑苾站直身子，道：“你是金易水！”

　　那男子将手中的刀指向岑苾，道：“我早该料到你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害死孟莲之后还惺惺作态，骗走了我，现在大权在握就立刻将我赶尽杀绝。不过，你万万料想不到，我虽然受了伤，但是却来宫中找你了吧？也许，我的能力逃不出燕国，不过我却一定要尊贵的大燕皇后给我垫背，我金易水也不枉此生了。”

　　岑苾知道他果然误会了，于是解释道：“下令要杀你并非我的意思，是皇上的意思，我想通知你，可是你却没有收到我的消息，才导致你现在的情况。”

　　金易水狞笑一声，用低沉的声音吼道：“你的狡辩我听多了，你狡辩也可以换一个好一点的理由，现在邺都上下，谁不知道真正主政的是你皇后娘娘，你想通知我？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有联络讯号给你了。”

　　岑苾淡淡的道：“皇上到底是皇上，他不知道在哪里听到你的事情，为了杀一儆百，就拿你开刀，他决定的事情我没有办法阻止。在我知道这件事的当天，已经派人将要你速速离开燕国的布片和过关谱牒埋在了孟莲墓前，希望你能够看到，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金易水听了这话，怒气似乎消了一些，垂目凝思了片刻，又瞪着岑苾道：“你的鬼话我再不会信了，你现在明知道孟莲墓在邺都城外，我又无法出城，你就想用这话来骗我离开，然后找人追捕我！天下竟然有你这么狡诈的女人，如果你不是这样狡诈，如何能够扳倒太后和江成武，自己成为皇后！我要相信你，那真是脑子出毛病了。可笑我金易水终日打雁，竟叫雁啄瞎了眼！”


　　第三章 以德报怨


　　说到这里，门外突然出现了脚步声，金易水立刻拿剑尖紧紧抵住岑苾脖子，只要岑苾一说话就立即刺下。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竟然来到这屋子外，门上可以显出这人在月光下的影子。这人在门前站立片刻，竟然没有进来，又往前走去，金易水松了口气，望一眼岑苾，只见她并无什么特别惊慌的表情。

　　金易水见她在自己的利剑底下，竟然神色不变，心中有些挫败感，于是恨恨说道：“现在，我就在这屋子里杀了你，然后趁无人发现，去刚才那屋子杀了你女儿，最后再去杀了你儿子七皇子，就算这事情真的是穆晟钊那窝囊废下令办的，我也让他让老婆儿子陪葬，让他知道我金易水不是好惹的。”说着，金易水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而岑苾听了这话，神色才变的难看起来，道：“我以为你虽然是个杀手，但是盗亦有道，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哪里知道我看错了，早知如此，我也不用费心想着要救你了。”

　　“你死到临头还胡说八道想砌词狡辩，我不吃你这套！”金易水恶狠狠的看着岑苾，左手离开肋下，猛抓在岑苾肩头，立刻岑苾只觉得骨头似乎就要被捏碎一般，不禁疼的眯起眼睛，咬紧嘴唇才没有叫出声来。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吵杂的人声，似乎许多御林军侍卫涌进宫来，只听汪竣达的声音大声说道：“皇后娘娘，末将汪竣达求见。”

　　屋内的金易水扭头紧张的望向屋外，刀刃贴着岑苾的脖子更近了。

　　这时，听见庄虎答道：“娘娘刚才出去看小姐，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汪大人带这么多人来有什么要紧的事？”

　　汪竣达道：“本统领刚刚接到情报，说那杀手金易水有可能偷偷潜入宫里，因此特来向皇后请旨搜查宫廷，以保障皇上皇后和各位宫眷的安全。”

　　庄虎刚“哦”了一声，突然听到凌薇急切的声音：“汪大人，那刺客可能藏在皇宫中，她可能就藏在奴婢房中。皇后失踪大概也和这有关。”

　　屋内的金易水和岑苾听了这话，都是一惊，金易水惊的是这宫中的宫女果然厉害，刚才竟然发现了自己的隐藏之处，而岑苾惊的是凌薇就算知道自己被挟持在这里，更不应该当众大声嚷嚷，这样做不是逼刺客下手吗！

　　金易水瞪了岑苾一眼，牙齿咬的嘎嘎响，昏暗的月光下更显得他面目狰狞。屋外脚步声渐渐近了，显然汪竣达带着众侍卫向这边走来，金易水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来：“这是你逼我的！”说着就要动手抹断岑苾的脖子，岑苾刚才已趁金易水不注意，在身后的桌子上摸到一把扇子，这时见金易水就要动手，立刻将扇柄用力向金易水肋下伤口处一戳，金易水没有提防，突然肋下一阵剧痛，一下子向后退了两步，握剑的手略松了一松，那剑竟然脱手而出，金易水止住脚步定睛一看，只见岑苾已经用左手生生抓住剑刃，然后将剑柄交到右手上握紧，向前一步，紧紧抵住自己咽喉。

　　饶是金易水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杀手，也没有料到岑苾这样一个久居深宫的女子竟然有这样机灵敏捷，而且她竟敢冒着手被削断的危险用手抓住剑刃，实在是匪夷所思，一时竟也呆住了。

　　这时，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屋外众人迟疑片刻，凌薇走上前来，试探着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关上了，于是问道：“娘娘，你在里面吗？”

　　岑苾眼睛紧盯着金易水，目光根本不向门外看，口中说道：“凌薇，你平日办事沉稳，今日怎么跟汪统领信口胡说呢？本宫正在你屋中等着看你的账簿，你却跑到哪里去了？”

　　凌薇愣怔了一下，说道：“娘娘恕罪，奴婢忘记了，奴婢这就进来。”

　　岑苾道：“屋内油灯没有油了，你去拿些桐油来。汪统领，如果宫内真的进了刺客，你就放心去搜吧，只是不要打扰了皇上休息。”

　　凌薇和汪竣达应了一声，脚步声又退了开去。金易水紧盯着岑苾，不解问道：“你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

　　岑苾迟疑了片刻，放下剑道：“明日我送你出宫出城！”说着将剑抛到地上。

　　“为什么？”金易水难以置信的问道。

　　岑苾皱眉道：“我早已说过，孟莲是自杀，你的事情也不是我的意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明日我送你出城，就算报你当日孔雀谷救命之恩，之后就各不相欠，今后如果你再有冒犯，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金易水还想说什么，门口已经响起了脚步声，似乎是凌薇拿桐油回来了。岑苾环视房中，看到一个衣柜，立即走到衣柜旁，打开一看，里面空间很大，可以藏下一个人，于是对金易水指指衣柜，道：“快藏进去。”

　　金易水有些愕然，但是还是赶快藏了进去。岑苾刚关上柜门，门口已经已经传来了凌薇的声音：“娘娘，奴婢将桐油拿来了。”

　　岑苾走到门前，伸手打开房门，只见凌薇提着一小壶桐油站在门外。岑苾走出房间关上屋门，汪竣达突然从暗处窜了出来，道：“娘娘，你真的没事吗？刚才凌薇姑姑说娘娘并没有吩咐她这些事情，因此可能是叫刺客劫持了，因此末将守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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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苾淡淡一笑，道：“凌薇，你常常草木皆兵，太过小心了。本宫没事，凌薇，你还是随汪统领一起去其他各宫搜搜，若有人阻止，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凌薇应了下来，汪竣达于是告辞退出。

　　*

　　第二天早朝之后，岑苾借口去城外菩提庙为承域降香还愿，乘了便车，带了闵江月往西门出门，竟然遇上了霍文邈的手下拦在城门口竟要挨个搜查，门口聚集了一条长龙，百姓一个个的等着出城，很不方便。

　　因为岑苾出城不想惊动太多的人，因此没有乘坐凤鸾，守门的以为不过是普通闺阁女子，于是拦下了马车。岑苾掀帘一看，那守门搜查的不过是个四品校尉，竟然横行若此，心头不禁气恼，眉头一拧。闵江月已经知道岑苾的心思，掀起帘子，走到车头，对那四品校尉怒斥道：“这车里坐的是皇后娘娘，你也敢拦吗？”

　　那校尉全然没见过世面，哈哈一笑，道：“皇后娘娘坐这样的车？那我岂不是天皇老子了吗？”几个跟随的士兵也笑了起来。

　　岑苾心中火起，心想真是江成武带出来的兵痞，在外横行霸道惯了，现在上面没有依靠了，还敢如此放肆，实在可恶。

　　闵江月到底是学武出身，并不善言辞，听到这话也懒得跟他们辩解，从车夫手上抢过马鞭就要往那校尉脸上抽，却远远看见李铭毅带着一队侍卫走了过来，不禁叫道：“李将军！”

　　李铭毅闻声向这边看来，见是闵江月，于是走了过来，问道：“你是皇后身边的闵姑娘？怎么在这里？皇后派你出城办事吗？”

　　闵江月跳下马车，道：“将军，皇后她坐在马车里呢，这个什么人不相信，说车里坐的如果是皇后，他就是玉皇大帝。”说着用马鞭指着那校尉。

　　李铭毅“哦”了一声，十分惊讶，道：“皇后也在？她如此轻车简从要出城？难道不怕……”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咽下后面的话，望一眼那校尉，道：“朱校尉，皇后的车你也敢拦？”

　　那校尉看这形势，早知道皇后竟然真的坐在这车中，现在一听李将军也这么说了，赶紧赔笑道：“小的愚昧，不认识姑娘，多有冒犯，请皇后恕罪。”一边说一边点头哈腰，头都要垂到地上去了。

　　闵江月出了口气，对那校尉说道：“睁大你的狗眼，以后记住本姑娘的模样。”

　　那校尉又是唯唯诺诺。闵江月对李铭毅说道：“有劳李将军了。”

　　李铭毅问道：“皇后要去哪里？”

　　闵江月道：“去菩提庙给七皇子还愿。”

　　李铭毅“哦”了一声，对着车内道：“娘娘，末将正要去城外大营巡查一番，现在正好顺路送娘娘一程，不知娘娘意下如何？”说着从身后随从手中牵过一匹马来。

　　车内岑苾已经知道，李铭毅这是担心自己这样出城会有危险，有心送自己一程，于是说道：“如此有劳将军了。”

　　马车出城十里，车内岑苾突然吩咐先去月牙山麓，闵江月诧异问道：“娘娘，难道我们不去菩提庙吗？”

　　岑苾道：“待会再去，现在先去月牙山麓。”

　　闵江月点点头，不再发问，而车后跟着的李铭毅什么都没说，已经猜到马车要去哪里了。

　　马车在月牙山麓停了下来，只见这里人烟稀少，只能远远的看到附近山坳里有个小村庄，正升起炊烟。

　　岑苾道：“江月，你和马夫去那村庄里给本宫讨口水过来！”

　　闵江月一愣，但是立刻明白过来，应了一声，和车夫一起走开。

　　岑苾掀起帘子，看一眼旁边马背上的李铭毅。李铭毅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需要末将也回避吗？”

　　岑苾摇摇头，道：“你留在这里吧！”说罢又注视着闵江月和车夫，待二人走远，岑苾从马车中的座下空间中拉出一口大箱，打开箱盖，一个人坐了起来，正是金易水。

　　金易水的伤口昨日已经包扎过了，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因此，今日面色看起来比昨夜好的多了。他坐了起来，问道：“这是哪里？”

　　“月牙山麓。”岑苾淡淡道。

　　金易水闻言一愣。

　　岑苾道：“你要离开燕国，一定会再去看看她。我也正好陪你去，看看那东西是否在墓前埋着。”

　　金易水默然无语，不知道是伤感还是惭愧，于是二人一起走出车来。

　　车外李铭毅见到这个男人，不问也知道他是谁。而金易水却打量李铭毅半晌，问道：“他是？”

　　岑苾道：“你就当他是一位普通的将军吧！离开燕国之后，以前的事如果能忘记最好。”

　　金易水还是不甘心，又打量李铭毅半晌，才抬腿朝孟莲墓地走去。

　　三人默默走了一盏茶功夫，来到墓地，果然墓前石碑上有新土掩埋的痕迹。金易水蹲下身子挖了开来，那块布片和谱牒赫然入目。

　　金易水低头道：“是我弄错了。”然后，站起身来，在墓前默立了片刻，转过身来，将手上的谱牒递给岑苾，道：“这谱牒我不能要。”


　　第四章 天意弄人


　　“为什么？”岑苾问道。

　　“现在抓我的人还以为我在邺都城里，根本不知道我已经出城，因此城外的搜索就会放松，我有足够的日子离开燕国。如果我用你这谱牒出关，将来他们找不到人，一旦有了线索就会牵连到你，我不想连累到你。”

　　岑苾沉思片刻，道：“我想，这倒连累不到我，只是会连累到给我这谱牒的人，因此，我还是收回吧！霍文邈若是个聪明人，再搜寻个十天半月，找不到人，可能就会弄具相向的尸体交差。皇上他并非跟你有深仇大恨，不过一时心血来潮，想必不会刨根问底，这事也就能了结了。”

　　金易水拱手道：“多谢！告辞！”

　　岑苾道：“保重！”

　　望着金易水远去的背影，岑苾道：“我们回去吧，我想孟莲不会想见到我，更不想见到我们二人在这里。”说着往来路返回。

　　李铭毅跟在岑苾身后，道：“你到底放走了他。听说昨天晚上汪竣达将皇宫翻了个遍，闹腾了一夜，原来他竟然藏在你的宫里。”

　　岑苾叹道：“主上一句话，下属就要忙翻天。”

　　李铭毅道：“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是怎样一个人，自你成为皇后，朝中传言你十分贪恋权势，是个冷酷专权的女子。”

　　岑苾冷笑一声，道：“连平日少与人打交到的李将军都知道这种议论，看来这议论已经传遍朝堂每一个角落了。”

　　李铭毅急忙说道：“我是想说，看你今日行事，并非如此。”

　　岑苾苦笑一声，道：“如果我跟那些传出此言的人说，我不过是长日无聊，找些事来打发寂寞，想必一定没有人会相信。”

　　李铭毅半晌无语，却用怜悯的眼神打量着岑苾。

　　“原来，你的日子过的也并不像表面上的风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一直将自己掩藏在坚强的外壳里面？”李铭毅说道。

　　“哭哭滴滴吗？我会，如果需要我也能做的很好，不过现在我觉得没必要！”岑苾又苦笑了一下。

　　李铭毅突然搂住岑苾的肩膀，激动说道：“你的日子过的太苦了，老天不应该这样对你！他们都看到你贵为皇后，又有梁国的支持，深得皇上信赖，已是尊贵到了极点，可是没有人知道你心中的苦！”

　　岑苾淡淡一笑道：“现在你不是知道了吗？那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李铭毅突然说道：“我带你走，我们不要再计较身份和地位了，我们远走他乡，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多年以来，李铭毅一直深爱着岑苾，只是天意弄人，二人身份永远是不可能结合的那种，又有许多误会如鸿沟一样横亘在两人之间，李铭毅只能把这爱深深埋藏在心底。后来，岑苾主动给他选妻，又有了江成武事件和岑苾干政事件，致使李铭毅对岑苾有些误解，现在两人话一说明，他压抑在心底的渴望又升了起来，此时此地可以和心爱的人单独相处，只想抛开一切，永不分离。

　　岑苾诧异的看了李铭毅一眼，道：“你不要忘记你府中还有一个即将临盆的妻子，而皇宫之中，还有我一对儿女！”

　　李铭毅听到这话，如雷轰顶，身子震了一下，目光垂了下去，手也松了开来，岑苾继续往回走去，心中宛如压上大石一般，或者，这大石自出嫁那日开始，一直压在心间，从来没有搬走过。回想从前，曾经有一个机会，如果在自己成为梁国长公主之时，李铭毅能够来到梁国投军，那么梁国多一员大将，更能和燕虢抗衡，而自己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嫁给他，那将多么幸福美满！可是世间没有如果，一切都是天意，天意……

　　*

　　回到宫中，岑苾刚坐下，凌薇就走了进来，一眼看见岑苾正在查看左手上的伤痕，惊道：“娘娘，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伤到手了？”

　　岑苾淡淡道：“不妨事。”

　　凌薇见岑苾无意提起伤痕之事，于是说道：“娘娘，昨天晚上真的没事吗？”

　　岑苾淡淡一笑，道：“没事，你过虑了。如果真有事，你那么大声嚷嚷，可不是要刺客赶紧害了本宫？”

　　凌薇神态一窘，惶惑说道：“娘娘，奴婢是担心娘娘安危，一时惊惶，才失言了，请娘娘恕罪！”

　　岑苾并不以为意，道：“本宫不过随口说说，并无责怪你的意思。”

　　凌薇这才压下心头的不安，低头道：“奴婢今后一定小心！”

　　*

　　与此同时，在广袤的突厥大草原上，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政权交叠。

　　四月初三，突厥可汗伊占顿去世，昭祥长公主在出嫁四年后成为寡妇，遗下一双年幼的儿女。伊占顿的长子呼将蓝继可汗位。呼将蓝此人一直野心勃勃，为人残忍阴险，他曾经因为想夺得妻子兄长的领土，在发兵前用鸣镝将身怀六甲的妻子射成刺猬，然后一举侵吞了大舅子的领土。现在，他继承突厥的广阔草原，又知燕国的江成武去年已死，于是动起南下侵略燕国的主意来。

　　昭祥长公主为了阻止呼将蓝南侵的野心，又知道呼将蓝一直垂涎自己的美貌，曾在伊占顿在世的时候就对自己动手动脚，于是委身下嫁给呼将蓝。

　　穆晟钊得到这个消息，十分气恼，为妹妹的遭遇感到难过。岑苾在一旁静静的安慰着穆晟钊，心中却暗叹着：也许，他真的很疼这个妹妹，如果昭祥如今在燕国国内，穆晟钊一定会赐予她大量财富，满足她的无数心愿。只是，昭祥为了兄长的江山委屈和亲，委屈再嫁，而穆晟钊，却不会为她费尽心力强国富民，使突厥俯首称臣。现在的穆晟钊，只要能够有安逸舒适的日子可过就心满意足了。其他的事情，他不愿多管。人生苦短，他只想及时行乐。

　　*

　　五月中旬，妙檀宫中的贾氏和黄氏接连产下女儿，穆晟钊十分高兴，道：“朕已有七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现在两位婕妤为朕产下两个公主，朕心甚慰。”于是赐下不少珠宝布帛。

　　那殷氏虽然还是没有怀孕的迹象，但是穆晟钊对她荣宠不衰，封她为婕妤，并派专人去金州找到殷氏之父殷富贵，将他接到朝中，封为礼部尚书。那殷富贵不过是一个集市小商贩，不通文墨，只因女儿得宠，皇上就将他封为二品尚书，一时间朝中议论纷纷，深知这位殷婕妤之得宠。殷富贵不仅没有学识，更是小人得志，仗着女儿身份在朝中气势熏天，建造豪华府第，收受同僚贿赂，惹的朝中诸大臣心中不平不免侧目，但是表面上，却谁也不敢得罪他。岑苾的心腹大臣右丞相方之栋、中书令荀祁年、吏部尚书百里恒、礼部少卿蒋怀章不免来岑苾面前抱怨，岑苾不露声色，静静听完他们的抱怨，好生安慰一番，又赏赐一些财物，然后打发他们走了。

　　秦魏风因为多年来为岑苾办事得力，这时候已经升任为太医院总管，对岑苾的交代更是尽心竭力。近日，应岑苾之命去为妙檀宫三位婕妤望脉之后，回报岑苾：“娘娘，微臣为三位婕妤望脉之后，发现一些事情。”

　　岑苾于是屏退左右，留下秦魏风单独禀报。

　　秦魏风道：“贾娘娘产后身子受损，只怕以后再难有子嗣了。”

　　岑苾微微点头，不动声色，示意他再说下去。

　　秦魏风又道：“殷婕妤脉象很是奇怪，她……她似乎这两年服用了什么不该服用的药物补品，因此以后再难有生育了。只是这位娘娘似乎并不知晓，一心向微臣打探有什么能生儿子的秘方。”

　　岑苾听了这话，立刻明白，殷婕妤受宠最盛，却久久无孕，原来真是有人已经出手害她了，只是这人是谁，倒一时找不出来。看来这位殷氏，低贱出身一跃龙门就不知收敛，惹起众怒，到底给自己遭来灾祸。

　　岑苾听完秦魏风汇报，叮嘱一声：“此事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

　　秦魏风赶紧答道：“微臣明白。”然后带着岑苾例行的赏赐乐呵呵的离开秀鸾宫。

　　五月末，许莛霜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儿子，李铭毅给他起名崇简。虽然李铭毅对喜得贵子之事并不向外宣扬，但是朝中一些攀龙附凤溜须拍马之人也纷纷去李府上孝敬一番。

　　日子平静来到了六月十七，这天下午，岑苾正在昭阳宫中接见几位首辅大臣，突然得到消息：燕国境内黄河泛滥，溃堤三百里，死伤两万人，逾十八万沿线百姓无家可归，冲毁良田五百顷。

　　岑苾闻言心头一紧，眼前浮现出千里孤坟百姓哀鸣无处话凄凉的惨况，而几位大臣不由议论纷纷，神情忧虑。

　　岑苾立刻命庄虎立刻去妙檀宫请穆晟钊过来，一盏茶功夫，庄虎回来，说皇上就来。

　　几位大臣不由议起如何如何赈灾如何调粮事宜，岑苾在一旁静听他们的意见。

　　可是又过了一顿饭功夫，穆晟钊还没来，几位重臣脸上不免流露出焦急的神色，岑苾心中已明，穆晟钊又被殷婕妤绊住了，这个女人实在太不晓事，这种国家紧急大事岂是可以疏忽的！

　　历朝历代国家灭亡，往往是因为天灾而引起大量百姓饥寒交迫，因此起义谋反，从而国破，而现在，中原未靖，与梁国和南突厥只是保持暂时的和平，而这些还是依靠女人换取的，吐蕃和回鹘对燕国虎视眈眈，虢国大部分土地虽然收入版图，但是虢国人心却没有归附，一旦邺都朝廷内乱陡起，虢国之人只怕就要乘机谋变。


　　第五章 黄河之水


　　江成武前年攻虢去年攻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国内囤积的粮草都并不充足。如此想来，简直是内忧外患，岑苾成为皇后辅政之后，才知道国事如此繁重，江成武当年当这个摄政王其实也并不容易，可是穆晟钊却从不接触这些，一旦亲政后，觉得这些不过是繁琐小事，并不放在心上，一切皆交由岑苾处理，似乎自己江山十分稳固，真能传之千秋万代，一心只躲在妙檀宫中与几个女人鬼混。岑苾也不好劝说，那三个女人到底是自己当日在金州的时候让汪竣达找来献给皇帝的，现在多说不免让穆晟钊觉得自己善妒，于是只好隐忍。

　　想到这里，岑苾让庄虎再去妙檀宫催促一番，几位朝臣见此模样，眼中都露出忧虑之色来。庄虎这次去，穆晟钊却是很快就来了，但是脸上却明显露出兴致被打断的不悦。

　　他进入大殿，道：“皇后这么急着请朕过来何事？”

　　岑苾赶紧将黄河决堤之事说了一遍，穆晟钊斜倚坐榻上听完，面上却不以为意，道：“不过是洪水而已，从上古时期洪水不就常来常往吗！现在应该赈灾，修堤……”穆晟钊说到这里，想了片刻，道：“嗯，这事应该户部管，喏，户部尚书阮精忠不是在这里吗，阮精忠，这事朕交与你办理。”

　　“可是，微臣刚才与几位同僚粗略估计，赈灾需要三十万担粮食，而我国国库中经过联年征战，已只剩下不足十五万担粮食，而且还不能全数拨给受灾地方。另外，重新修建沿线溃堤，至少需要五万民夫劳役一年，纹银一百万两，这些民夫从哪里调集，他们的口粮如何供给……”户部尚书立刻忧虑提出疑问。

　　“提高赋税，增加徭役，我大燕地大物博，物产丰富，这些算的了什么！”穆晟钊想也不想就说道。

　　“可是，皇上，我国百姓经过连年征战，不少良田荒芜，赋税和徭役已经不低，如果再度提高，老臣只怕会民不聊生啊！”中书令荀祁年说道。他是前朝老臣，学识渊博，心系民生，为人耿直，只是从先帝后期江成武执政开始，就被冷落一边，只到了江成武死后，得岑苾提携才重新得以重用。此时，他提出了这个实际困难。

　　穆晟钊眉头皱的更紧，不悦之色更浓，道：“那你们说怎们办？”

　　底下几位大臣互相对视，却谁也说不出话来。

　　穆晟钊脸上已有怒意：“朕养了你们这些大臣，平时位高权重，有了这样事情你们就无话可说了吗？”

　　几位大臣赶紧跪下谢罪。

　　穆晟钊不耐烦的摆摆手，道：“朕不需要你们谢罪，朕就不信这些小事你们办不好，你们赶紧给朕想办法。”

　　岑苾忽道：“皇上，臣妾认为既然出了这样情况，不能再加赋税于普通百姓，臣妾请求自皇上和后宫开始，缩减用度，省出五万担粮食，二万两纹银交给户部。再令朝中有功将士根据官职各出积蓄，臣妾闻这些将领以前跟随江成武在外征战，所得财宝甚巨，现在国家有难，让他们贡献一二，也是应该。至于民间赋税，只收富户大族，不可侵扰一般平民，这样才好体现皇上关爱民生怜惜百姓。”

　　岑苾话音刚落，几位大臣立刻说道：“娘娘所言办法甚是！”这几个大臣同时发话，却有的是公心为民，有的是私心为己。因为这些人里面并无一员武将，都是文臣，岑苾这个法子又能解决黄河决堤的实际困难，又对他们的利益没有任何影响，因此忙不迭的点头同意。

　　穆晟钊却皱眉道：“宫中缩减开支，难道要朕每日进膳无鱼肉，朕后宫的嫔妃只穿些素色布衣吗？”穆晟钊一心想着自己如何在后宫行乐及时，实在不愿意从自己开始节省简朴。

　　几位大臣不由又你望我我望你不敢说话。

　　岑苾道：“皇上，如果不从宫中做起，那些武将平日里骄奢敛财惯了，现在如果只要他们贡献财富，他们只怕会不乐意。臣妾愿从自己开始减膳，将每餐三十六道膳食减为三道，臣妾自己只穿布衣，捐出财宝，以助灾民度过难关。”

　　荀祁年听到岑苾这样说，心中不由暗暗赞叹：皇后贤德。口中说道：“皇后为国为民，实在为臣等的楷模。”其他几个大臣也连声附和。

　　穆晟钊不悦的看了岑苾一眼，但是此时他也想不出其他法子，于是只好说道：“就这么办吧！”说着拂袖而去，又去妙檀宫找那殷婕妤寻乐去了。

　　荀祁年看着穆晟钊的背影，心中叹息：这位皇帝如此不顾政事只贪恋美色，燕国江山可怎么好啊，如果不是皇后贤德一力支撑大燕江山，先帝祖宗留下的大好河山只怕保不住了。若一日如虢国程氏皇族那样，结局不是太悲惨了吗！昔日江成武在时，只觉得他专权好武，但是现在看来，江成武在时，燕国可从不至于有什么内忧外患的灾祸出现，这位皇帝可真是令人失望啊！

　　*

　　穆晟钊愁眉紧锁的回到妙檀宫殷婕妤居处，殷婕妤已经迎了上来，见穆晟钊神色不快，于是问道：“皇上，这是谁惹您生气了？难道是皇后娘娘？”

　　穆晟钊于是将黄河大水之事跟殷婕妤说了一遍。殷婕妤听完后，道：“什么？从宫中开始节省起，这一个后宫能省出多少银子啊！和燕国广博物产相比那不是九牛一毛吗！”

　　穆晟钊道：“朕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皇后执意如此，几位大臣也附和于她，朕只好同意。”

　　殷婕妤听出穆晟钊口气中有对岑苾的不满，于是放大了胆子，说道：“臣妾怀疑皇后这样做是有私心的！”

　　穆晟钊有些奇怪的抬起头，道：“她怎么有私心？她自己也要如此！”

　　殷婕妤道：“皇上想想，臣妾在皇上面前邀宠，只怕皇后心中已经不悦了，现在乘机削减咱们这些宫眷的衣食，只怕臣妾经不起几日就已瘦骨嶙峋，而且，每日只能身着布衣，素颜面君，样子只怕难看的很，皇后恐怕想通过这个法子让皇上再不来臣妾宫里。”也亏得这位小户出身的女子想象力丰富，连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也能联想到一起。

　　穆晟钊倒还不似商纣王一样昏庸糊涂，他不信的问道：“不会吧?”

　　“怎么不会，臣妾说皇后就是这个意思！”殷婕妤说着耍起娇来，殷婕妤吃定皇上宠她，于是不管是否有道理，皆胡搅蛮缠一番。

　　穆晟钊果然着了她的道，哄道：“好，会，会，朕的小心肝，别发愁，朕用私库的银两补贴你，保证你受不了苦还不行吗！”

　　殷婕妤这才转怒为笑，道：“臣妾知道皇上最疼臣妾了。”

　　*

　　与此同时，岑苾在秀鸾宫中，已经传下懿旨，整个后宫皆节约用度，她自己所在的秀鸾宫，宫女们不仅要穿布衣，更在每日闲暇的时候要纺纱织布，另外从自己内库中拿出白银一万两，发给户部赈灾。

　　后宫各人见皇后如此，也不敢再说什么，于是都自觉不自觉的节省用度起来，一月之中也省下足额之数交给户部。只有殷婕妤，因为皇上特别的宠爱，依然保持奢华的生活。宫中嫉恨她的人早已不少，于是纷纷向岑苾这里告状投诉，岑苾却也不动声色，轻轻将这事按过不提。于是宫中竟流传起皇后也忌惮殷婕妤三分的说法。

　　朝中武将里面，因李铭毅带头捐出自己历年积攒的财宝五万两纹银，其他武将无论心甘情愿还是无可奈何，皆捐出财物，一时间户部充盈起来，粮食和银两源源不断的发往灾区。

　　赈灾一直在几位重臣的主持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岑苾暂且放下心来。但是七月二十，却突然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华州灾民因为没有接到赈济，官府又乱摊派徭役，十室九空民不聊生，因此在伏牛山一带有五万余走投无路的灾民发起暴动对抗官府。

　　穆晟钊得到这个消息，对岑苾怒道：“你不是说从宫中开始节约用度，尽量不派给普通百姓赋税徭役，怎么还会有这样情况发生？”

　　岑苾正沉浸在震惊之中，听穆晟钊这样责问，一时说不出话来。

　　穆晟钊也不理会岑苾，道：“这些暴民刁民，只有征剿一策可行了。传令下去，让李铭毅率八万大军赴华州征剿。”

　　朱和正想传旨下去，岑苾突然惊觉，道：“皇上不可！世上百姓，只要有一口饭吃皆不会去走与官府对抗的路。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穆晟钊道：“能出什么问题？”

　　岑苾低下头去，道：“臣妾现在不知，请皇上给臣妾一点时间，将此事弄明白。”

　　穆晟钊沉吟半晌，最后说道：“好吧！朕就再信你一次，不要让朕失望啊！”

　　岑苾道：“臣妾明白！”

　　穆晟钊走后，岑苾立刻召来参与赈灾的官员，问道：“华州赈灾和修堤之事是谁在主持？”


　　第六章 暴民之乱


　　户部侍郎孙敬宗道：“启禀娘娘，是微臣主持。微臣在六月二十四已经将第一批三万担粮食发往华州，沿途经各州县，最迟二十九日也能将粮食发放到灾民手里。微臣六月三十日和七月初八又两次发放了两次救济，每次一万担。这个数量虽然不多，但是灾民的温饱已经足矣，微臣实在想不通为何当地会发生暴乱。”

　　几个其他臣子也说道：“自古暴乱皆为横征暴敛而引起的，现在娘娘仁厚，不加赋税，这些灾民实在没有理由暴乱。”

　　众大人左思右想七嘴八舌说了半天，但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岑苾心中着急，道：“传汪竣达来见本宫！”

　　众位大臣闻言面面相觑，不知皇后何意。

　　汪竣达很快就来到昭阳宫，见礼已毕，岑苾道：“汪将军，本宫命你今日速去找来一个带锁中空的大铜柜，立于宫外繁华的集市之中，再下布告，言明凡有对华州暴乱知情者皆可将所知情况投入铜柜之中直接上达天听，可署名也可匿名，无论涉及当地官员还是当朝权贵皆可奏明。你派十个士兵远远看守铜柜，到了晚上开锁打开铜柜，将里面的东西直接送来给本宫看。”

　　汪竣达答应一声，立刻下去照办。

　　其他臣工听到岑苾办事如此简捷利落，不禁心中暗叹。荀祁年听到岑苾这个命令，不禁想到当年武则天竖在宫门前的四孔铜匦，只是那铜匦主要是告密荐才所用，而这铜柜却是想在短时间内理清华州暴乱真相而设。

　　傍晚时分，汪竣达已经将铜柜立于闹市，并且在邺都城内张贴了不少告示，百姓看告示的不少。

　　三天下来，汪竣达送来各种书简信函无数，其中有朝中官员所写，也有普通百姓所写，皆为与华州有关之事，岑苾看了不禁触目惊心。原来，从邺都户部到华州各县，那些赈灾粮食和修堤款项要经过七八个级别的官府处理，从邺都到华州的官员十分贪婪，粮食和银两每到一处，官员们就取五分之一中饱私囊，这样层层剥削下来，到了华州各县，粮食不够灾民每日清粥一碗，而当地官府因为没有多少赈灾银子，于是要百姓各自出银两修堤，更在各家各户摊派徭役，富户有钱则出钱以免徭役，贫家小户无钱则无论男女皆拉上堤子劳作，可怜这些人食不果腹还要艰苦劳作，实在无以活命，最后，这种情况尤甚的几个县的男丁们就发动暴乱，抢劫粮仓，与官府作对，最终逃上了伏牛山。

　　岑苾知道情况又惊又怒，召来吏部尚书百里恒，给他看了这些情况，口中斥道：“你管理的好吏部！”

　　百里恒一见之下面如土色，连连谢罪。

　　岑苾道：“华州这些地方是因为盘剥太过严重，民不聊生，因此才发起暴乱。其他地方虽然没有发生暴乱，但是不能说明其他地方的官员就没有贪，只是贪的略少些，或是其他地方的百姓太过羸弱，宁死也不敢闹个乱子起来。如此下去，可怎么得了！”

　　百里恒额上汗珠只冒，一个劲谢罪，再无别话可说。

　　岑苾看百里恒这副模样，心中知道，贪污之事，历朝皆有，江成武穷兵黩武，从未整顿吏治，导致现在如此情况，也是积重难返，并不是百里恒一人的过错，只怕他也是有心整治无力回天，只好听之任之明哲保身了。想到这里，气不由消了一半，于是说道：“你先退下吧！此事本宫自有打算！”

　　百里恒心中一愣，如此严重的渎职罪过，岑苾竟然没有当即宣布对自己的处罚，这实在是出人意料，但是他心中还是缓了口气，赶紧叩谢岑苾恩典，急忙退出。

　　岑苾立刻请来穆晟钊和几位重臣，当着他们将此事说了一遍。穆晟钊怒道：“这些贪官，着实可恶，中书令是干什么的？赶紧给朕巡查一番，抓到这些人绝不宽贷，给朕诛灭三族！”穆晟钊这次确实是气愤，他从自己嘴巴里面省出的口粮，竟然被下面那些鼠辈给贪吃了，他能不气吗！

　　岑苾立刻道：“臣妾请皇上封荀大人为钦差，赐尚方宝剑，遇贪赃枉法者有先斩后奏之权限。”

　　“准！”穆晟钊简捷有力的说道。

　　“请荀大人从邺都开始，一路巡按至华州，这沿途恐怕道路不靖官官相护，为保荀大人安全，臣妾请皇上派骠骑将军吴剑豪率五千人马陪同荀大人左右，保其安危。”岑苾又奏道。

　　“准！”

　　荀祁年听到皇后如此为自己出外巡按打算，连自己的生命安危都考虑进来，不禁十分感动，道：“老臣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要肃清我大燕贪污之罪臣！”

　　岑苾道：“荀大人，你是两朝元老，年事已高，如此操劳之事本来不应该让你前往，只是我大燕正在多事之秋，一时未有更合适之人选，只得麻烦大人！”

　　荀祁年听了这话，更加感动，道：“有皇上和娘娘如此顾念老臣，老臣死而后已！”

　　岑苾复对穆晟钊奏道：“臣妾想请户部再拨出三万担粮食，两万两库银，随荀大人发付华州，分发灾民。到了华州，待荀大人肃清贪官，那些被逼上梁山的暴民如若愿意下山归田，请皇上不要再追究他们。”

　　穆晟钊道：“就这样便宜他们？”

　　岑苾道：“皇上如此这般，我大燕举国上下谁不敬仰皇上仁德为民！”

　　穆晟钊被带上这顶高帽，心中舒畅，于是道：“那就准了吧！”

　　荀祁年不禁心中又感叹皇后聪明善良，实在是大燕国的贤内助啊！

　　*

　　七月二十五日，荀祁年从邺都南门启程，携尚方宝剑，得皇上圣旨，巡查华州，吴剑豪率五千精兵随后保护。

　　这消息一传出，邺都到华州沿途官吏不禁惊惶焦急，有些关系的官员赶紧上串下跳，打通关节，毁坏证据，只想瞒天过海，度过此劫，不少官员甚至备上厚礼要贿赂荀祁年；另有些官员自知篓子捅大了，瞒不住了，于是在荀祁年到达之前就纷纷自尽，一时间，突然自尽的官员有上百人。而荀祁年到底对的起岑苾的信任，面对连城珠宝并不动心，不顾自己六十高龄的年纪，废寝忘食，抽丝剥茧，查探真相，尽力不放过一个贪官巨蠹，也不中贪官诬陷栽赃之计谋错判好官，还常常去百姓中探访民意，所到之处百姓皆夹道欢迎，而官吏却恨不得生啖其肉，十几次有贪官污吏派遣杀手去行刺于他，或伏在路上行刺，或夹于欢呼的百姓中突然袭击，或下毒，或制造山崩桥塌的意外，幸得岑苾有先见之明，派了吴剑豪前去保护，吴剑豪机灵称职，又有五千精兵随行，因此荀祁年一路之上有惊无险。每日皆派快马将记叙当日情况的信函给岑苾送去。

　　而殷婕妤却频频对穆晟钊诬陷荀祁年仗着尚方宝剑在手，乱耍威风，昏庸无能，让穆晟钊将荀祁年召回来。穆晟钊耳根子软，多听了殷婕妤几次耳边风，于是就起了这个心意，但是幸得岑苾在穆晟钊面前拿出信函尽力辩解，而朝中大臣也有不少支持岑苾之意见，因此穆晟钊只得作罢！

　　殷婕妤见达不到目的，于是在穆晟钊耳边说岑苾专权误国，想架空皇帝，也不知道谁教了她一番，她拿出那铜柜说事，说岑苾设铜柜是想效仿唐朝武则天自己做皇帝。穆晟钊一开始不信，但是听多了心头爱人之话，又见朝中大臣皆唯岑苾马首是瞻，于是心中也不快起来，对岑苾心生隔阂起来。

　　八月十九，荀祁年来到华州裕县，伏牛山就在此县附近。当他处理了最后一个贪官，又派人上山向山上的暴民传达了皇上的圣旨之后，五万暴民有三万七都在三日之内下山归家，取赈灾粮而食。剩下一万三心有疑虑的暴民在知道其他人平安无事之后，在其后五日内也纷纷下山回家。一场暴乱平息于无形，只是荀祁年这沿途走来，共杀了四百余贪官，免职流放的也有一百人。因为贪污赈灾银两本是大罪，因此哪怕只贪了粮食百担或白银百两，也是死罪，因此，荀祁年处理的贪官多是毙命，而少有免职流放之人。

　　虽然荀祁年只巡按了邺都到华州一路，但是燕国其他地方的官员皆知此事，一个个吓的胆战心惊，趁追查的官员还没有查到自己，纷纷将私吞的银两和粮食发放下去。岑苾从铜柜中了解了这些情况后，又请穆晟钊发出一道圣旨：华州以外其他官员，如有贪者皆退还于民，可既往不咎，此诏发下之后若再有贪者，一经发现，数额满纹银千两则处死，少于千两则免职流放。

　　一时间燕国上下大小官员皆不敢再动一钱一两不属于自己的银子，不敢再收受半两贿赂。而其他诸国听闻燕国国内进行了这项整治，不禁都心惊起来，认为燕国新皇志向远大，如此一来，国内政治清明，百姓归心，府库充裕，这简直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孙子兵法中的上上策，一时间对燕国虎视眈眈的各国都有些气馁，不再有近期入侵燕国的打算。

　　不过，这些国君之中，却有一个例外。


　　第七章 突厥南征


　　九月初四，荀祁年回到邺都，岑苾请穆晟钊亲自出迎，穆晟钊因受了殷婕妤的蛊惑，拒绝了岑苾的建议，因此岑苾自行带文武百官自南门迎接荀祁年归来。

　　不过一月多不见，荀祁年仿若老了十岁，走起路来竟如古稀老翁，只是精神十分矍铄。

　　岑苾一看荀祁年的面容，已知他此次出行煞费苦心，尽了最大能力办好此事，心中感动，见到荀祁年立刻问候道：“荀大人辛苦了。”

　　荀祁年见皇后亲自出迎，而皇上未来，在官场上四十余年的他立刻明白了其后涵义，感叹道：“老臣此生最大的希望就是能为燕国尽一己之力，虽不求名垂青史，也能无愧于心，是娘娘给老臣这个机会，老臣叩谢娘娘！”说着就要拜倒，老泪也泛出眼眶。

　　岑苾赶紧伸手虚扶，庄虎于是赶紧上前扶起荀祁年。

　　待回到宫中，只面对岑苾和其他几个朝臣，荀祁年说道：“启禀娘娘，微臣此次出巡，发现沿途不少官员贪了赈灾银两，却是用来孝敬礼部尚书殷富贵，娘娘看此事如何处理？”

　　岑苾听了这话，立刻明白殷婕妤为何日日在穆晟钊耳旁要求召回荀祁年，原来不仅仅是为了诽谤自己，更因为此事和她父亲有莫大关系。

　　岑苾沉吟片刻，道：“此事暂且缓一缓吧！”

　　荀祁年应了一声，不再提起，心中不禁同情起这位娘娘，虽然有雷厉风行之手段，但是到底不是当家作主之人，有些事情牵涉到了皇帝宠妃，还是不得不有所顾忌。

　　*

　　胤历七十八年九月二十九日寅时。

　　天尚未亮，不过岑苾已经起来了，正在用一个小花鼓逗弄着小承域。

　　自去年江成武去世后，今年燕国一事接着一事，风波不断，穆晟钊只自己享乐，诸事不管，岑苾一身挑起国家大任，劳心劳力，不觉分外疲倦。

　　今日想多睡一会，却哪知丑时刚过一向乖巧的承域竟然啼哭起来，奶娘和凌薇哄了半天都不能让他安静下来。

　　岑苾醒来了就再也无法入睡，于是将承域抱入自己房中，逗弄着他。

　　转眼间，承域已经两岁多了，长的眉清目秀，甚是可爱。他现在已经会说不少话了，前几日凌薇还笑言既然皇子这么聪明，不妨教他背唐诗，岑苾一笑置之，孩子还小，她不想这么早就教他那么多东西，会累坏他的。自己平日忙碌的很，已经不能像其他母亲一样整日陪在孩子身边，就不用让承域这么早就学些什么了。

　　承域看到花鼓，有些高兴，想从岑苾手中将花鼓抢过去，岑苾作势不给，承域奶声奶气的说道：“娘，陪承域玩，娘，陪承域玩！”一边说着，一边在床上走来走去，似乎十分兴奋，精神十足的样子。

　　岑苾笑了，问道：“域儿，今天为什么不乖，不好好睡觉，要哭哭啼啼呢？域儿不是一向最乖的吗？”

　　承域道：“域儿睡不着，想娘陪域儿玩啊，域儿好久都没有跟娘玩了！”

　　岑苾听了，一把将孩子抱在怀中，亲了他红扑扑的脸蛋一口，心中却十分难过，自己陪域儿和怀香的时间也确实太少了。虽然宫中有无数的奶妈宫女陪伴域儿左右，可域儿到底最需要的还是母亲的疼爱啊！

　　自己欠这孩子的太多了，还好华州叛乱已定，自己不妨多抽些时间陪伴域儿，以后老了回味起来也是一件乐事。

　　心中这样想着，正要跟承域说，突然屋外传来了凌薇的声音：“娘娘，汪将军说有要事求见娘娘！正在昭阳宫等候！”昭阳宫是皇宫的一部分，处于内三宫（也就是俗称的后宫）和外三宫（也就是皇帝上朝打理事务的宫殿）之间的位置。皇帝时常在其中接见心腹大臣，而自从岑苾成为皇后辅政后，虽然不能上正殿临朝听政，但是平日接见大臣，处理一般事宜，召见三品以上大臣都在昭阳宫中。

　　岑苾听了心中一惊，这么早，有什么事值得汪峻达亲自过来禀报自己呢？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紧，赶紧打起精神，将承域交给奶娘，让凌薇进来为自己更了衣，然后急促的前去昭阳宫。

　　“娘娘，大事不妙，突厥呼将蓝可汗突然起大兵进攻我大燕，三日前雁门关守将凌弘道献城投降，雁门关破，突厥大军长驱直入，三日内破我定州、恒州、刑州三城，定州守将力战身死，恒州、刑州守将弃城逃逸，现在我邺都城已经无险可依，十分危急了。突厥骑兵三万人日夜兼程，今日就会兵临城下。”在昭阳宫中焦急等候的汪峻达一见岑苾走了进来，还没等岑苾坐下行参见大礼，就已经急不可耐的将军情说了出来。他知道，这个时候岑苾也无暇在理会那些繁文缛节，有什么事比这件六百里加急的军情更加紧急呢！

　　岑苾一听，惊的呆了，这些年来，大风大浪她也见的多了，但是却从来没想到突厥骑兵竟然会突然南下攻城，而且竟然三天功夫，就要到达国都城下了，这实在是太震撼了！

　　也难怪，当年昭祥公主出嫁突厥，就是为了止息两国战事，当年江成武虽然意在中原，也并不想和突厥大开战端，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一旦开了战端，最后吃亏的只会是农耕民族的人。

　　江成武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当年汉武帝就算挥兵西域，“虽远必诛”，让匈奴王庭西移，但是，那是建立在汉朝从汉初到文帝、景帝、武帝三代人所积累起来的大汉朝全部的存粮来打这一仗，打的其实并不是军力，而是财力物力粮食囤积。因为，汉武帝的丰功伟绩的后面，是无数的枯骨寡妇，还有几代农人辛辛苦苦耕耘所换来的。

　　现在燕国的实力和当年的大汉相比那是远远不及的，因此，江成武就算雄才大略，也只不过是想统一中原，和突厥永世和好通商互惠。

　　因此，当时征伐虢国之前，才会有昭祥公主出嫁和亲抚慰突厥的安排。

　　今年四月，突厥的老可汗伊占顿病逝，他那野心勃勃的儿子呼将蓝即位，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在壮年，早已不满他父亲与中原和平相处的举措，对中原丰饶的物产垂涎累累，昭祥公主为了打消他图谋燕国的野心，尽管十分不愿，但也委身于他，没有想到，如今，突厥南侵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如果江成武还在世，只怕在伊占顿病逝的时候就应该会想到有今天，就会早做打算。如果岑苾不是被黄河决堤、华州暴乱的事情所扰，只怕闲暇的时候也会意识的到。

　　只是，江成武去年在南征途中逝世，之后又被穆晟钊定为大罪族灭，朝中形势一直动荡，国家又遭受天灾人祸，因此才会被突厥骑兵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即将要兵临城下了才有所发觉。

　　“皇上呢？有人去通知皇上了吗？”岑苾发出的第一句话。

　　“微臣已经请小太监赶紧去妙檀宫通报了！”汪峻达答道。

　　汪峻达同时派出人去通知皇上皇后，皇后立刻就到了，而皇帝却迟迟未到，这位皇帝的所作所为，实在不能让臣下信任。

　　“朝中还有何人知道这件事情？”岑苾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几位正二品以上的大人微臣都都已派人前去通报！”汪峻达作为兵部尚书，倒是尽责。

　　“城内有多少兵马？”岑苾立刻关心起这个问题。

　　“城内有御林军八百人，戍卫军士三千五百百人。燕国祖制，邺都城内平常不可以囤积太多兵马。城外最近的驻军营地临平府离邺都西门一百二十里，有驻军三万人，调动他们需要半天时间。燕国其他兵马驻扎在各地藩镇，两天内无法调动至邺都勤王。”汪峻达也不浪费时间，岑苾问了的他简明扼要的说了，没问的，他也一分也不耽搁的汇报完毕。

　　“立刻调最近驻军营中的三万人马进城。”岑苾果断的说道。

　　“可是，调兵需要皇上的圣旨和兵符。”汪峻达提醒道。

　　岑苾知道这条规矩，因此一边对汪峻达下令一边心中盘算着玉玺和兵符所在的位置。

　　“去，赶紧去看看皇上怎么还没来！”岑苾对庄虎说道。

　　庄虎应声退下，岑苾又对另一个宦官说道：“传满朝三品以上官员速来上朝面驾。”

　　宦官答应着一溜小跑出去传旨去了。

　　“突厥兵马怎么冲到我燕国来了？我们燕国边疆的那些勇士都到哪里去了？”穆晟钊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

　　岑苾匆匆行了一礼，来不及细说，道；“皇上，边关发生大的变故，突厥的骑兵已经长驱直入，现在已经突破咱们邺都北边最后一座城池刑州，过几个时辰可能就会兵临城下了，请皇上立刻取玉玺下圣旨和兵符，招临平府三万人马进城，勤王保驾，然后广发圣旨，招各藩镇统领总兵率兵前来勤王。”

　　“什么？这么严重？要兵临城下了？我们邺都离突厥颇有些远啊！”穆晟钊难以置信的说道。

　　“皇上，突厥骑兵是行军速度最迅速的军队，他们每个人自带干粮，能够在马背上睡觉，不需要后续辎重，一日能行六百里，远非我们燕国的普通士卒可比的。”汪峻达焦急的解释道。

　　PS.下次17号更新。


　　第八章 燃眉之急


　　“这……这……朱和，赶快去取朕的玉玺和兵符，快快！”穆晟钊听到这里，瞌睡才被吓醒了，脸色凝重起来，手忙脚乱的呼唤身边太监办事。

　　很快，一份空白诏书已经被取来了，穆晟钊也等不及让什么文官来拟旨了，自己挥起大笔，在诏书上写道：“临平府统兵，见旨立即率所有人马进邺都勤王！”写完之后，想了一想，又加上一句：“十万火急！”

　　同时，朱和也将玉玺和兵符给取了过来，穆晟钊自己给诏书盖上玉玺，连兵符一起交给汪峻达，道：“汪爱卿，这圣旨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在突厥骑兵到来之前将临平府的人马给召进城来！”

　　“微臣遵旨，微臣一定赶紧将圣旨送到临平。”汪峻达跪倒行礼告退后，匆匆离开昭阳宫。

　　岑苾这时，才跟穆晟钊将情况给细细说明一番。

　　与此同时，李铭毅府邸书房中，吴剑豪正在激烈的跟李铭毅说着话。

　　“大哥，趁现在突厥士兵还没有围城，咱们带着家小赶快离开这里吧！”吴剑豪开门见山的劝道。

　　李铭毅无语，心中正在沉思着。

　　“大哥，临平府的人马召不来的，临平府兵马统领是蔡宗亮的连襟，以前也受过江成武的器重，此人讲义气重情谊，现在遇到这种情况，他必定不肯带兵来邺都勤王，而且，他只需要稍稍拖延几个时辰，突厥三万大兵就已经围住临平府，到时候，这城里的人是插翅也难飞了。大哥，我已经叫老婆收拾行李了，咱们不是燕国人，大仇也已经报了，没必要在这里和那傻子皇帝一起等死。”吴剑豪连珠炮似的说道。

　　“剑豪，你不必劝我了，带着家人赶快走吧，我还是决定留在城中。”李铭毅淡淡的说道。

　　“为什么？大哥？”吴剑豪诧异的大声问道。

　　李铭毅沉吟了片刻，说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大战在即，我不能这样走掉。”

　　“大哥，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那个女人吧！这次你留在这里，一定会赔上性命的，这次的情况和以往都不同了。我们面对的敌人不是吐蕃，不是虢国，不是梁国，是闻名遐迩的突厥骑兵啊！”吴剑豪急的只跺脚：“大哥，你不是说过，报了咱们大理国的血仇后，就归隐田园，可是，你一直都没机会脱身，现在这次不走，只怕就要埋骨于此，值得吗？”

　　李铭毅并不答应，道：“剑豪，你的心意我明白，你不用再劝我了，你带着家人离开这里吧，将来如果你回大理，有必要的时候可以辅佐奕炅。”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以吴剑豪对李铭毅的了解，他已经知道，李铭毅决心已下，再怎么样劝说，也都无济于事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绝望的说道：“罢了罢了，大哥你怎么就这么倒霉，遇到那个女人呢，如果没有她，哎，哎！大哥，既然你不走，小弟也在这城中陪你，咱们兄弟一定要生死与共。”

　　“不，剑豪，你不能留在这里，我想留下和她无关。突厥的呼将蓝可汗向来狼子野心，心狠手辣，志在天下，一旦他攻破邺都，灭亡燕国，中原百姓就会惨遭荼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跟着，梁国和我们大理都会受到铁蹄的蹂躏。中原大地，哪里有可安身之处？所以，无论如何，我要尽力一博，最起码让突厥骑兵损兵折将，不可肆意妄为。燕国自从江成武过世后，不少忠于江成武的大将看到皇上的手段都心灰意冷，犹如一盘散沙。如果此时我再走了，只怕，突厥统一中原就指日可待了。剑豪，这些年来你陪着我身边帮助我，已经够多了，这次我不能再连累你了。你赶紧走，带着家人，还有莛霜和崇简一起走。”这次轮到李铭毅来劝吴剑豪了。

　　“大哥，我都不肯走，嫂子她哪里会愿意走呢！大哥，你不走，我们就都一起在城里陪你，就算是死了，也在一起，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当年我们结拜兄弟的时候就已经发过誓言，不能同年同日生，也要同年同日死。”吴剑豪激动的说道，眼中隐隐含着泪花。

　　“兄弟！”李铭毅也呜咽了，双手搭在吴剑豪的肩膀上，说道：“我这当大哥的又连累你了！”

　　“不是连累，能够这样，我很开心。我想通了，咱们作为大将，哪个不希望马革裹尸还？总比隐居民间默默无闻要好。大丈夫活就要活的轰轰烈烈，大哥说的对，为了中原百姓，我也应该尽一份力。能和大哥战斗在一起，我虽死无憾！”吴剑豪激昂的说道。

　　辰时。昭阳宫。

　　穆晟钊在宫内心绪不宁的等待着，他已经召了殷婕妤前来，想通过殷婕妤来抚慰她惶恐的心。

　　殷婕妤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战争，燕国这些年也从来没有受到过外敌入侵之苦，因此，她不仅不知道害怕，反而隐隐有些兴奋。

　　“皇上，不用担心，突厥不就是三万骑兵吗？等咱们临平的人马一到，一定打的他们落花流水。突厥兵马那么强大，怎么还会被咱们燕国的武士赶到蛮荒之地去呢！皇上天威之下，管保叫他们统统滚回老家去。”殷婕妤想入非非的说道。

　　毫无主见的穆晟钊听到这一席话，觉得也有道理，心里不由得又自大起来，心想，自己的三万兵马一来，打败突厥的骑兵，自己就能扬名立万了，说不定还可以把妹妹昭祥给接回来。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舒坦起来。

　　而一般静坐榻上如老僧坐定的岑苾，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殷婕妤那浅薄的见识，她嗤之以鼻，根本不想反驳。从来没有见过战争的真实场面的人，怎么可能知道战争的残酷和战场上的瞬息万变！

　　她只是在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临平府的音信。

　　巳时。

　　岑苾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而殷婕妤却跟穆晟钊商量起午膳吃什么来了。

　　“咚咚咚”的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进来。岑苾立刻抬头望去，只见汪峻达满脸惊惶的走了进来，双膝跪倒在地，颤声说道：“皇上，临平府统领得知情况兵变了。”

　　“啊？怎么会这样？”穆晟钊手中的酒杯闻声跌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微臣刚刚打听到，临平府统领刘云奇是江成武一手提拔的，和蔡宗亮是连襟关系，他曾经为江蔡二人深深不平，一直在等待时机，如今时机一到，他竟然拥兵自重，不肯发兵，想请皇上退位，拥立贵妃之子为帝。”汪峻达惶惶的说道。

　　“什么？有这样的事？你怎么早不知道？”穆晟钊又急又气。

　　“皇上，汪尚书一直跟在皇上身旁，从来心无旁骛，江成武那些以往的事情，汪将军怎么会知道呢！”岑苾不想穆晟钊此时责备汪峻达，于是适时的开口了。

　　“皇上，发往各藩镇的使者早已派出了。或者突厥骑兵没有那么快就能到邺都，这样我们还有时间。”汪峻达好不容易想出来一句话安慰穆晟钊。

　　“就是啊，皇上，咱们邺都城城墙坚固，就算突厥骑兵兵临城下，抵挡一阵子也不成问题，待那些藩镇救兵来了，一举将突厥骑兵歼灭，最好能生擒那个什么可汗，献俘厥下，到时候皇上可就威名远扬了！”殷婕妤莺声燕语的说道。不愧穆晟钊宠她，原来她说的句句中听，都说到穆晟钊心坎里了。

　　可是，两国交战是靠实力的，不是嘴巴皮子说出来的，殷婕妤的话虽然好听，不过是假话。

　　岑苾头脑是清醒的，既然临平府的统领兵变了，那么其他藩镇离的更远，会不会也有样学样呢！国中大半的将领都曾是江成武的部下，对江成武死后遭遇有十分的不满，穆晟钊在燕国根本没有威望，先皇的余威如今也不存多少了，在平时朝政稳定的时候大家也都相安无事，如今突厥入侵，临平府开了兵变的先例，其他藩镇一旦知道，能够来援的只怕少之又少。

　　岑苾想到这里，已经知道燕国的危局。如今，只怕谁也救不了自己了，自己用尽心机，最后原来不过是亲手给自己和穆晟钊挖了个坟墓。只是可怜的承域和怀香，他们还那么小，那么无辜！

　　岑苾想到这里，心情沉重，只觉得心头压了一块石头一般。

　　*

　　午时，穆晟钊在昭阳宫中传膳。岑苾虽然毫无胃口，不过她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即将发生的一场大战，她不可以不吃东西，让自己无力应付。

　　未时，穆晟钊在朝堂正殿召见群臣，岑苾立在殿后倾听。

　　朝中大臣皆已知道突厥入侵这一紧急军国大事，文臣武将如霜打的茄子，无一人出声请战迎敌。几个文臣更是提议，趁突厥兵马未至之时，赶快离开邺都，迁都南方。

　　议论好久，突然汪峻达上殿禀报：突厥骑兵已经兵临城下，将城池九门给围的铁桶一般，更在附近开始安营扎寨。

　　堂上君臣听到这个消息，都是脸色大变，所有的机会都浪费了，所以的希望都被扼杀了，现在唯一的路，只有背水一战，死守到底。


　　第九章 兵临城下


　　邺都城始建于曹魏时期，曾是曹魏的首都。当年虽然高墙深池，但是近代来只有燕国定都邺都，而燕国在江成武的统领下，一直是对外扩充，从来没有别国敢来侵犯燕国的事情发生，因此，三十年来，邺都的城墙从来没有被认真的修缮过，这样的城墙，要想抵抗突厥的三万骑兵，那简直是螳臂当车。

　　众臣子都知道这一情况，都吓的脸色惨白，心中各自打算着城破后自己如何保全自己，朝堂上的众人更是噤若寒蝉。

　　荀祈年等忠臣虽然有心报国，但是苦于自己是文臣，而且城中可用之兵也实在是少，他冥思苦想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办法来，只好打定主意，一定城破，一定同城池共存亡，以死报国。

　　而李铭毅作为九门都督，已经和吴剑豪一起来到城楼上巡视防务，以妨突厥骑兵立即攻城。

　　穆晟钊不耐烦起来，想起殷婕妤的怂恿，不禁有豪气大发，道：“突厥骑兵难道有三头六臂不成？竟然将你们吓成这样，朕现在就亲临城楼督战。”

　　众臣子听到皇上此时有此表示，自然没有异议，亦步亦趋的跟随皇上前往北门城楼。

　　穆晟钊到底不忘殷婕妤，带了她一同前往，自然也少不了岑苾。

　　邺都城为四方形，除了北门城墙有三门外，其他三面各有两门，共九门。

　　突厥南犯最先抵达的是北边城墙，邺都北面的三门分别名为北正门、北定门、北安门。如今突厥三万骑兵已经将邺都九门全部围住，只是北边城门外更布有重兵。

　　邺都城墙高三丈，在大燕国定都之时为了北边的防务，在北面城墙内修建了夹城，所谓夹城墙，就是在外城墙内修建一道同等高度的城墙，两堵城墙内可以行人，形成夹道。

　　这夹城修建之后，因为燕国一直未有遇到外敌侵犯，不过是个摆设，没有想到在燕国建国几十年后的今日，竟然成了抵抗突厥骑兵的一个屏障。

　　穆晟钊一行走上城楼，李铭毅已经将军士在四门城墙上严密布防，见皇帝到来，前来参见并汇报布兵情况。

　　此时城外的突厥骑兵竟然没有攻城，不知道心思与人不同的呼将蓝到底有何打算。岑苾看到城外密密麻麻驻扎的军士，没来由的想起当年灵州城的情景，心中不由的一寒。

　　穆晟钊见那些突厥骑兵没有攻城，以为他们到底忌惮自己，心里不由得有自信满满。

　　殷婕妤第一次被皇帝带出宫来，见到如此场景，心中不由十分激动，她虽然出身贫贱，但是一旦入宫之后，大受宠爱，自以为自己聪明天下无双，此时，她不由得想表现一番，于是对穆晟钊进言道：“皇上，臣妾看现在城外突厥骑兵尚未扎营完毕，他们又是远道而来，未有休息，何不派遣我军将士现在立即出城，给他们当头一击，冲乱他们的阵脚，挫挫他们的锐气，咱们才有取胜的希望。”

　　穆晟钊听到这话，不由高兴说道：“朕也是这么想的，爱妃真是聪明！”

　　岑苾听到殷婕妤的话，心中已感觉不妙，如今穆晟钊也开口赞同，她更觉不妙，兵书她是没读过，只是她知道，当年在灵州，灵州守将是坚守城池，才支持了十几天，今日，如果派遣国内军士出城迎战，那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于是她慌忙开口劝道：“皇上，不可！”

　　穆晟钊正想派将士出城迎战，岑苾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心中不由得不悦，眉头一皱，道：“有何不可？皇后并不懂军务，难道对两军对阵也有高见吗？”

　　在穆晟钊执政以来，他自己沉迷于女色之中，不愿意多理会朝政，却又偏偏以为一旦大权在手，那天下任何事情就应该在他掌控之中，因此，对朝臣跟听从岑苾的见解有所不满，再加上殷婕妤每日的枕头风，他不由得心中已经对岑苾生出龌龊，今日兵临城下，邺都危矣，他还不明事理，拿这个来跟岑苾斗气。

　　“皇上，如今我邺都城内只有兵马四千多人，而突厥骑兵有三万，坚守城池尚有一线生机，如果出城迎战，臣妾担心是以卵击石，请皇上三思。”岑苾说道。

　　穆晟钊听到这里，心里不由有些犹豫起来。

　　而殷婕妤，长期以来嫉恨岑苾，见岑苾反对，于是她便偏偏要唱反调，想在文武百官门前炫耀自己所受的宠幸，于是说道：“皇上也说了皇后娘娘不懂兵务，现在这种情况还是请皇上乾躬独断吧！”

　　穆晟钊听了这话，颇以为然，问道：“何人敢出城一战？”

　　“皇上，请听臣妾一言，当年在灵州……”岑苾心中一急，当年的事情就要脱口而出。

　　“皇上，微臣愿意带三千精兵，出北三门，趁突厥骑兵立足未稳，给其致命一击。”岑苾的话未说完，却被李铭毅的话给打断了，岑苾扭过头来怔怔的看着他，李铭毅安慰的看了岑苾一眼，又回头看向穆晟钊。

　　文武百官看到国势在此危急的时候，皇上全无主张，胡乱指挥，而李铭毅却能在此生死存亡的关头自请出征，一个个颇感到佩服。一些人本来认为李铭毅原是江成武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在江成武死后被族灭之时却一言不发，后来更是飞黄腾达，因此不少人心中对他十分不满。如今，突厥骑兵已经围住九个城门，大家都无法出去，在这样的关头，所有武将都噤声无言，李铭毅敢于挺身而出，人们一年来对他隐藏在心底的鄙视和嫉妒立刻转化为敬佩。

　　“好，李爱卿，你就率三千精兵下城与蛮夷一战，扬我大燕国威。”穆晟钊说道。

　　既然如此，岑苾也无言可对，心中不由充斥起对穆晟钊和殷婕妤的愤怒和对李铭毅安危的担忧。

　　李铭毅跪倒领旨之后，深深的望了岑苾一眼，然后立刻转身离去，岑苾心中一惊，为什么她在李铭毅眼中看到了别离的意味？

　　一向镇定自若的岑苾心一下子乱了，早知道如此，当初应该和李铭毅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李铭毅不是燕人，他没有必要为燕国的存亡而血战到底，他为什么愿意出战？难道是为了自己？是不是自己拖累了他？

　　岑苾心中胡思乱想着，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今年邺都的冬天来的特别早，尚未入冬，就已经寒风瑟瑟，岑苾不知道是因为心中恐惧，还是身子觉得冷，不禁打了个寒颤。

　　城内的兵马已经在城门附近集结了，北面三门齐开，李铭毅率一千五百精兵从北正门出城，吴剑豪和另一员战将各率一千精兵分别从北定门和北安门出城。

　　只见李铭毅身着全副铠甲，骑着雪白色的高头大马，身后跟随着两百左右的骑兵，一待城门开启，立刻向突厥骑兵王帐冲去，果然是想出奇制胜。

　　岑苾在城内上，眼睛紧紧跟随着李铭毅的身影，她突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李铭毅披坚执锐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样子。今日一见，觉得他的身姿是那样矫健英伟。

　　从城门之下到突厥中军大帐有一百丈左右的距离，片刻之间，李铭毅和身后的二百骑兵已经冲入敌营，而后面的步兵也紧跟在主将的身后，摇旗呐喊着向对面冲去。与此同时，吴剑豪和北安门出城的战将也向围困城门附近的敌军冲去。

　　呼将蓝可汗果然没有意识到邺都城在这种情况下会冲出一队偷袭的骑兵来，一时阵脚大乱。以呼将蓝的考虑，他一路攻陷城池，已经让燕国守将闻风丧胆，望风披靡了，现在，邺都不过是座孤城，他想在在城外显示自己突厥铁骑的威风，让城内君臣百姓惶恐而毫无战斗力，最后可以以最少的牺牲取得最大的胜利。只是可惜，他算错了！

　　兵器交接的声音随着呼呼的风声传了过来，片刻工夫，李铭毅已经斩杀了五六名未来得及上马的突厥士兵，顿时，鲜血溅红了李铭毅胯下那雪白的马毛，看起来十分惊心。

　　穆晟钊高兴的说道：“好！杀！杀！”

　　殷婕妤赶紧说道：“皇上圣明，皇上运筹有方！”

　　岑苾皱着眉一言不发，眼睛一眨不眨的在混乱的战阵中寻找着李铭毅的身影。

　　呼将蓝可汗也是不凡，一发现燕军前来，立刻拿起大刀，飞身上马，呼喝着手下的战士不要慌乱，重新列好队形迎战。

　　突厥士卒看到自己的首领呼将蓝正在身先士卒与敌作战，都吃下了一颗定心丸，镇定下来，渐渐稳住阵脚，奋力和燕军展开搏斗。

　　突厥人本来就好勇斗狠，骑兵更是骁勇善战，一旦他们镇定迎战，李铭毅通过偷袭所取得的暂时的上风就消失了，一时间两军势均力敌，奋力搏斗。

　　随着时间的推移，燕军人少的弱点就显示出来，而且燕军还有大半是步兵，虽然现在不是野战，突厥骑兵的优势展现不出，但是燕军人马疲惫，而突厥还有源源不断的生力军补充，燕军的弱势渐渐明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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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肩担重任


　　城楼上的臣子们看到这个情景，不禁都十分担忧，一个个恐惧忧虑的窃窃私语起来。岑苾的心更加低沉。

　　城外战场上已经斗的烟尘四起，在尘埃中，两军人马已经紧紧混合在一起，岑苾目力再好，也无法在混斗的人影中找到李铭毅的身影，不由在心中暗暗为他祈祷。

　　小半个时辰之后，突厥的人马向城楼之下逼近了不少，烟尘散去的时候，岑苾赫然发现，李铭毅似乎已经受伤，战袍已经破碎了几处，而呼将蓝和几员匈奴大将在在李铭毅身边围攻，出去的两百骑骑兵已经阵亡了一大半，步兵更是死伤惨重。

　　岑苾心头一急，对穆晟钊请求道：“皇上，我军将士现在十分危殆，请皇上下令收兵回城以图再战！”

　　荀祁年也跟着请求道：“请皇上下令收兵，为邺都保留可战之兵！“

　　穆晟钊沉吟道：“这个……”

　　殷婕妤却插嘴道：“皇上，臣妾虽然无知，也听说过背水一战的故事，臣妾窃以为与现在咱们的情况非常类似。只有关闭城门，断绝我军归路，城外士兵才会奋勇战斗，保住邺都城。”

　　“可是我们现在是三千人马对付突厥的三万骑兵！”岑苾血红着眼睛怒瞪着殷婕妤。

　　殷婕妤不紧不慢的悠悠说道：“久闻皇后博学多才，难道皇后不知道当年项羽破釜沉舟之时也是在敌我悬殊极大的情况下以上胜多的吗？刚才臣妾建议咱们的军队趁突厥骑兵立足未稳奇兵突出，不就曾收到很好的效果吗！”说着，她转向穆晟钊道：“皇上，臣妾认为，现在不仅不可以下令收兵，更应该给守城将士严命，除非战败突厥骑兵，否则不可以开城，以此来激发将士斗志，皇上认为如何？”

　　穆晟钊见殷婕妤分析的头头是道，不由听从下来，立刻传旨道：“传朕旨意，不战败突厥骑兵，邺都九门都不得开启！”

　　立刻有承旨官下楼传旨。

　　岑苾的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腔，却又生生压了下去，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双手在广袖中紧紧握紧，尖利的指甲将手掌的皮肤划破，渗出血来，不过她却毫无察觉。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李铭毅被突厥几员大将围攻的招架不住，竟然落下战马，呼将蓝挥舞着一丈长的大刀，就向李铭毅身上砍去，李铭毅一个打滚，滚入马腹之下。岑苾觉得时间仿佛倒流，回到当年在大理逃避追捕之时，面对欧阳麟的危险局面。

　　李铭毅到底英勇，在这样的局面下，竟然站了起来，再次爬上自己的马背，以一把长剑抵挡敌方几员大将。

　　可是，就算他个人神勇无敌，双手到底不敌四拳，时间久了，也支持不住！

　　正在这危急之时，西边突然冲过一队骑兵，岑苾举目一看，竟然是吴剑豪带着十几名骑兵冲了过来，吴剑豪此时已经杀的眼睛通红，见人就砍，终于杀出一条血路，来到李铭毅身边，共同对抗着突厥中军的数员大将。

　　一时间，形势又有转机。殷婕妤高兴的拍手道：“皇上，破釜沉舟果然有效果。”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双方皆伤亡惨重，虽然燕国将士奋勇杀敌，一人能敌突厥两三人，但是，到底突厥的人马是燕军的十倍。这样耗下去，到底吃亏的也是燕国，可是愚蠢的穆晟钊却不明白这个道理。

　　转眼已到了申时，天色阴了下来，天空上竟然飘了细微的雪花下来。穆晟钊在城楼上站了一个下午，也觉得身子十分疲乏了，现在更觉得身体透体寒冷，殷婕妤适时提议：“皇上，日晚天寒，不如回宫等候城外的消息吧！”

　　穆晟钊立刻答应下来，道：“那就回宫吧！”

　　说着转身要下城楼，岑苾淡淡说道：“皇上龙体经不得风寒，需要早些回宫，臣妾愿在此为皇上分忧，监督城下战事！”岑苾没有一怒说出自己要跟城下的将士共甘苦，所以才留在城上，已经是心情冷静下来，给穆晟钊一个面子了。

　　穆晟钊道：“那就有劳皇后了！”

　　穆晟钊刚走片刻，李铭毅夫人许莛霜竟然跑上城楼，满脸泪痕，痴痴的望着城下，片刻，突然往岑苾面前扑来，闵江月正想拦住她，许莛霜已经跪倒在地上，泪流满面的说道：“皇后娘娘，他们在外面已经战了这么久，天色已晚，人困马疲，该让他们入城了！”

　　有大臣呵斥道：“这是皇上的命令，军国大事，岂容你插嘴！你是何人？还不赶紧退下！”

　　岑苾难过的弯腰伸手扶起许莛霜，无奈的对许莛霜说道：“李夫人，这是皇上的圣旨，不到突厥骑兵退兵，不可以开城门。”

　　“啊？怎么会这样？那他们哪里还有活路？”刚刚站起的许莛霜闻言就要昏厥，闵江月将她扶住，轻轻摇晃了片刻，许莛霜才幽幽醒转，一言不发，默默流着泪望着城下，似乎要将她夫君的样貌深深记在心中印在脑海作为一生一世的回忆。

　　岑苾见她这个模样，不由也十分伤感，久违的眼泪不由得在眼中打转，她抬起广袖作势轻咳一声，拂去泪痕。

　　酉时。

　　天暗了下来。城外出去的三千精兵，现在看起来只有几百人，突厥骑兵虽然损失了约莫五六千来，但是他们还有两万多人，这是怎样的差距！

　　岑苾知道，不能再拖了，如果再拖下去，李铭毅的性命就要不保了，那些无辜的燕国士兵也要抛尸城外了。

　　想到这里，岑苾走下城楼，身后跟随着不少宫女太监和在楼上监阵的官员。

　　来到北定城门，北定门守将立刻前来向岑苾参拜，岑苾脸色如同冰雕一般冷冷说道：“传本宫旨意，开城门，让城外燕军回来。”

　　守将磕头道：“启禀皇后娘娘，皇上有旨，不到杀退突厥骑兵，城门不得开启。”

　　岑苾怒道：“难道就看着我军将士在外面浴血奋战而死吗？皇上已经回宫了，现在本宫要你开城门，有什么事本宫来承担。”

　　守将连连磕头，迂腐的说道：“皇后明鉴。皇上有严旨，不可以开城门。除非皇上亲自下旨，否则末将不敢。”

　　岑苾怒极反笑，道：“很好，你是我大燕国终于皇上的忠臣。”说到这里，突然声音陡然一变，厉声叫道：“江月！”

　　岑苾身后的闵江月闻声立刻跳了出来，伸手拔出身旁一名侍卫的佩刀，刀锋一闪，已经切下那守将的头颅，血光四溅。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守将的头颅已经骨碌碌的滚到一边去了。

　　在众人的震惊中，岑苾说道：“记下这守将的名字，如果邺都城能度过这一劫，给他家人厚厚赏赐！”

　　庄虎应了一声。

　　“谁是副将？”岑苾再次问道。

　　“末将在！”一名年轻的副将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拜倒在地。

　　“你还敢违背本宫的旨意吗？”岑苾依旧冷冷的问道，似乎刚才斩杀守将的事情根本不曾发生。

　　“末将一切遵从皇后的旨意！”

　　“汪竣达在哪里？”岑苾又问道。

　　“微臣在！”汪竣达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身为武将的他，早已知道现在邺都城情势的严峻，因此未随穆晟钊离开，而是一直跟随在岑苾身后。

　　“带领你的御林军出城迎城外我军将士进来，一定要将突厥骑兵隔在城外，能办到吗？”岑苾吩咐道。

　　“微臣尽力而为！”汪竣达答道。

　　经过一番周折之后，汪竣达终于接应李铭毅吴剑豪及两百士卒进城，回来的将士皆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北安门将领阵亡。

　　突厥骑兵见邺都一直没有打开城门，本想将这三千五百人马全部歼灭，斩杀李铭毅和吴剑豪，哪里知道汪竣达突然开了城门，迎入残部，心中颇有不甘，于是呼将蓝立刻下令攻城。

　　晚上本不是攻城的最好时机，可是现在这种情况，燕军损失了三千多人马，士气正十分低落，突厥人马攻城却再好不过。

　　一时间城外喊杀阵阵，城楼上守军一个个惊慌失措，失去了起码的抵抗能力。

　　岑苾一时有些惊慌，立刻命令汪竣达上城守护，李铭毅从马上下来，说道：“汪尚书，你赶紧让人往城墙上泼水，现在这季节滴水成冰，又下起雪来，水浇在城墙上立刻结冰，攻城士兵无处可依，自然没有办法攻城。”

　　汪竣达闻言大喜，立刻按照李铭毅的提议前去吩咐将士们准备泼水。

　　岑苾望着李铭毅破损的战袍，受伤的身体，心中难过，正想说句什么，突然，许莛霜从她身后奔了出来，扑在李铭毅身上，痛哭起来：“夫君，今天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活着回来了！”

　　李铭毅的眼睛本来望向岑苾，也是有话要说，被许莛霜这一打断，不由得伸手抱住妻子，在她头发上轻轻抚摸着，柔声说道；“夫人，别哭了，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今日跟我出去的三千多士兵，他们都没能活着进来，他们的妻女更加难过。”


　　第十一章 锥心刺骨


　　许莛霜听到这里，才从李铭毅怀里离开，直起身子，抹着眼泪说道：“皇上之前有严命，突厥兵不退就不得开城门。刚才如果不是皇后娘娘斩杀了不肯开城门的守将，夫君，你只怕也……我想到这里就好害怕啊！”

　　李铭毅听到这里，立刻明白了在自己出城这一天中所发生的事情，不由再次望向岑苾，关切的问道：“娘娘这样做，违抗了皇上的圣旨，皇上那里如何交代？”

　　岑苾苦笑一声，道：“我自会向皇上交代。”心中却是百味杂陈。今日今日，她真的有些怀疑，当时毒害江成武到底是对是错！当时要他命，是因为他危及皇上的皇位，是因为他屡开战端，让天下百姓无法安宁。所以才不得不对他痛下杀手。没有想到，江成武死后不到一年，战端再开，而且这次受害者竟然是燕国。早知如此，当初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干！如果有江成武在，燕国不会势弱到如此，穆晟钊不会如此肆无忌惮任性妄为。

　　汪竣达按照李铭毅的方法，使突厥士兵无法攀爬，夜深露重，雪也下的更大了，只得停止了攻城。

　　昭阳宫中。

　　穆晟钊听说岑苾斩了守将放城外将士进城，因为自己的权威再一次被人破坏了，不由得心头怒起。

　　“皇后，没有朕的旨意，你怎么敢这样做？你还有没有把朕当皇帝？”穆晟钊气势汹汹的说道。

　　“皇上，如果臣妾不自作主张放他们入宫，现在他们已经全军覆膜在城外，突厥骑兵现在更攻陷城池，皇上还有何处可去？皇上难道不记得当初虢国皇帝就算献国投降，又是什么下场！而且，突厥蛮夷，呼将蓝可汗杀人如麻，一旦城破，皇上，还有满朝文武全城百姓还有什么生路可寻吗？”岑苾压抑了一天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

　　“难道放他们进城就可以保住城池吗？”穆晟钊还未答话，殷婕妤已经插嘴说话了。

　　“你闭嘴！你有什么身份在这里说话？你难道忘记了你是什么身份吗？”岑苾厉声对殷婕妤喝道。

　　殷婕妤从来没想到自己得到皇上的宠爱，竟然会被皇后这样毫不买帐的呵斥，小嘴一咧，眼泪就要流下，她扑入穆晟钊怀中，哭泣道：“皇上，妾身也是为了咱们燕国好啊，皇后她竟然这样呵斥妾身。在皇上面前她就敢这样，如若皇上不在，那妾身可怎么办啊！”

　　“皇上，大敌当前，皇上这样宠爱殷婕妤，不妨让婕妤之父出城迎战，婕妤如此聪明机敏，必定是其父所教，想必婕妤之父出战突厥，定当一举退兵。”岑苾幽幽的说道。

　　“臣妾父亲是文臣，文臣怎么可以出外带兵？”殷婕妤从穆晟钊怀中爬了出来，不服的说道。

　　“本宫以为殷婕妤知道不少历史，故而‘背水一战’的谋略不假思索就能提出，难道你不知道自古以来多少文臣带兵创上不世基业的吗？”岑苾冷冷的讽刺道。

　　穆晟钊冷静了半晌，终于从殷婕妤的蛊惑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事态的严峻，不由心中有些着慌，忙对岑苾问道；“皇后，事到如今，你说该怎么办？”

　　岑苾这才放软声调，说道：“皇上，李铭毅是饱经战阵的将领，希望皇上把邺都城的守卫之责全权交给他，汪竣达为辅，邺都城尚能多坚持数日，一旦各地勤王兵马到来，突厥骑兵可退。”岑苾口里虽然这样说，但是心中对勤王兵马根本不抱希望，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如今这局势，如果邺都一旦受不住，被突厥兵马攻了进来，一定会如江成武屠戮冯赫家人一样，那时候，自己和两个孩子也都不能幸免。

　　“好，好，就依皇后。”穆晟钊立刻答应了下来。

　　*

　　岑苾回到秀鸾宫中，用过晚膳，已经是亥时了。岑苾身子疲倦，就想到榻上休息，却仍不放心城中布防，于是让庄虎出去打听一番。

　　等待的时候，岑苾抱着熟睡的承域，思忖着一旦城破，自己只怕难以逃出，如果那样，不如在宫中自尽。至于两个孩子，就托付闵江月和庄虎想办法带孩子逃走。至于能不能逃过这一截，也就只有看孩子们的造化了。

　　庄虎终于回来了，他禀报道，自从李铭毅接到镇守全城的旨意，未在府中稍事歇息，已经在城中巡视了。

　　岑苾听了一惊，又问道；“他今日伤势重吗？”

　　“奴婢打听到，李将军胳膊和大腿各受一处刀伤，虽然很深，但所幸并未见骨，只是流了不少血。”

　　岑苾听了，闭起眼睛沉思片刻，轻轻将承域交给奶娘，站起身来，对闵江月说道；“更衣！本宫要出宫。”

　　闵江月赶紧拿出一件裘皮袍子，披在岑苾的锦袍之外，口中说道；“外面冷，娘娘多穿点。”

　　屋内有几个暖炉正烧的旺，一出宫殿，屋外的刺骨凉意就袭了过来，岑苾裹紧袍子，出了宫，走在邺都城中已经宵禁的街道上，身后跟着几十名宫女太监和侍卫。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起了半尺厚的积雪，靴子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音，除此以外，街道里一片静寂，似乎今日白天的征战不曾发生。雪的白光反射起来，夜里却显得并不幽暗。

　　庄虎指引着岑苾来到北安门附近，看到了正在指挥着士卒修补城墙的李铭毅。

　　李铭毅见到岑苾，颇有些惊讶，立刻过来见礼，而闵江月和其他随从则推倒一丈之外。

　　岑苾有些心疼的凝视着李铭毅，问道：“伤口真的不要紧吗？”

　　李铭毅道：“这些伤势并无大碍。”

　　岑苾有些黯然的问道；“今日，你为何要自请出城？皇上对你无恩，你可以置身事外的。”

　　李铭毅道：“在燕国多年，无论如何，也不想他被突厥的铁骑踏平！而且，看今日之天下，又有哪里是没有战乱的净土呢！”

　　“你可以回大理的，总比在这里丢了性命的好！”岑苾有些责怪的说道。

　　李铭毅默然半晌，道；“我已决定，与邺都共存亡。”

　　岑苾听到这里，不由问道：“依你之见，邺都能维持多久？当年灵州是维持了十几日。现在咱们的情况和灵州相比如何？”

　　李铭毅道：“你不要担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一定会护你周全。”

　　岑苾悲哀的摇摇头，道：“你告诉我实情，我只想知道实情。”

　　李铭毅又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刚才我已经盘算了城内的粮草，大约能维持八到十日。而城中现在所剩下的不过八百御林军，两百伤病，比当时灵州的情况更糟。”

　　“你是说……十日也许都维持不了？”

　　李铭毅默然。

　　“天哪，到底燕国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岑苾长叹道。

　　“你不要太过担心，凡事都有奇迹发生的！也许勤王的兵马真的会到。”李铭毅劝慰道。

　　“你不用安慰我，情况我心里很明白。如果守不住城池，你兄弟二人就趁乱军之时赶紧走吧，以你们的能力，在乱军中逃离此地并非难事。”岑苾定一定神，再一次劝阻李铭毅。

　　“那你和两个孩子呢？”李铭毅问道。

　　“如果城破，我会吩咐江月和庄虎带着孩子走，孩子还小，不必陪我在这里。”

　　“那么你也准备留在城中与城池共存亡了。如果我真有撒手不管之心，今日围城之前，我就和剑豪带着家小走了。既然我决定留下来，就会与城池共存亡，你的好心我心领了，你不必再劝。”李铭毅斩钉截铁的说，眼睛望着岑苾，目光中满是恋爱和决绝。

　　岑苾知道再劝也无用，抬头望一眼天空。今天的夜空里没有月亮，也没有点点的繁星，只是乌黑的一片。在这危急的时刻，整个邺都城里人的生命也许都不会长久，只有最后那几天的时光了。第二日开始，突厥兵卒开始攻城。李铭毅汪竣达领着兵卒不住的往城墙上泼水，不过因为现在是冬天，城中河水冻住了，井水也并不多，因此，水源竟然成为一个难题。

　　第五日，不知道是什么人教给呼将蓝一个妙着，让他往冰上撒盐，就可以很快的化解冰冻，于是呼将蓝立刻去邺都周围镇子扫荡一阵，将食盐全部虏来，撒在城墙冰上，致使李铭毅的泼水之法没有效果。

　　第七日，突厥骑兵竟然在北城墙薄弱之处挖开了一个窟窿，幸好李铭毅早有察觉，立刻叫士卒将准备好的沸油泼了下去，将冲入的十几个突厥兵淋死，然后指挥着临时召集而来的上千百姓运来一筐筐的土，将城墙堵上夯实。

　　第八日，城上原来的御林军和两百伤兵死伤大半，其余的也都疲惫不堪。吴剑豪得李铭毅之命，在城中募集了上万百姓上城守卫。突厥兵卒一日强攻五六次，丝毫未有倦意，城上士兵和百姓皆死伤枕籍。

　　PS.谢谢许莛霜听到这里，才从李铭毅怀里离开，直起身子，抹着眼泪说道：“皇上之前有严命，突厥兵不退就不得开城门。刚才如果不是皇后娘娘斩杀了不肯开城门的守将，夫君，你只怕也……我想到这里就好害怕啊！”

　　李铭毅听到这里，立刻明白了在自己出城这一天中所发生的事情，不由再次望向岑苾，关切的问道：“娘娘这样做，违抗了皇上的圣旨，皇上那里如何交代？”

　　岑苾苦笑一声，道：“我自会向皇上交代。”心中却是百味杂陈。今日今日，她真的有些怀疑，当时毒害江成武到底是对是错！当时要他命，是因为他危及皇上的皇位，是因为他屡开战端，让天下百姓无法安宁。所以才不得不对他痛下杀手。没有想到，江成武死后不到一年，战端再开，而且这次受害者竟然是燕国。早知如此，当初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干！如果有江成武在，燕国不会势弱到如此，穆晟钊不会如此肆无忌惮任性妄为。

　　汪竣达按照李铭毅的方法，使突厥士兵无法攀爬，夜深露重，雪也下的更大了，只得停止了攻城。


　　第十二章 力挽狂澜


　　这八日以来，岑苾每日率领宫中太监宫女上城送去食物和药品，一如当年林夫人在灵州一样。而这六日以来，穆晟钊恐惧的龟缩在宫中，不再出来，每日惶急不可终日。一时间，城中人只知道有皇后，不知道有皇帝。

　　第九日，岑苾再次来到城楼下，正逢突厥兵一阵猛烈的攻击刚刚被城上兵民挡下，岑苾一眼看到李铭毅被吴剑豪从城楼上扶了下来，只见李铭毅胸膛上有一道很长的刀伤，鲜血正在往外涌，吴剑豪焦急的大声呼喊着。

　　岑苾见此情景，心中一急，几步走了上去，伸出纤细的指头，拂在李铭毅伤口旁边，嘴唇不由有些颤动，身子有些发冷。其实，岑苾小时候见到血就头晕，因此在家里有人受伤流点血，她都几欲昏厥。只是后来在灵州，因为受的刺激太大，因此竟然毫不惧怕鲜血。

　　今日，她看到的是李铭毅的伤口，这样的伤口她以前也包扎过不少，只是，今日她看到这伤口，往日怕血的恐怖感觉竟然有涌上心头。

　　岑苾的指尖十分冰凉，抚在李铭毅裸露的皮肤上，竟给李铭毅带来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李铭毅脸色苍白，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他抬起头来看了岑苾一眼，又立刻跟身边的吴剑豪说道：“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他这是怕一旦城内军民知道他的伤势，会人心动摇，那么邺都被破就在旦夕之间了。岑苾立刻让庄虎带着其他人上城楼给军民送食物。

　　吴剑豪将李铭毅扶到守将居所中，岑苾只带了闵江月跟了过去。

　　吴剑豪扶李铭毅在椅子上坐下，岑苾立刻让闵江月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金疮药和纱布，小心的给李铭毅敷上伤药，然后裹上纱布。李铭毅看岑苾神色非常紧张，不觉安慰道：“我没事，这伤不要紧，你不要担心。”声音依旧那样虚弱。

　　吴剑豪嚷嚷道：“还说不要紧，再深一点就刺到心脉了！”

　　李铭毅沉思了一会，却突然对低头小心翼翼包扎伤口的岑苾说道：“如果我没记错，这好像是你第二次给我包扎伤口。你平时给人包扎的次数也不少了，当年你跟着林夫人不是学了不少吗，为何今日包扎起来，手还颤的这么厉害，水平似乎比当年还要差！”

　　李铭毅见岑苾手抖的厉害，知道她心里紧张，不由想说说笑话缓解一下气氛，哪知道岑苾还未说话，吴剑豪却突然说道：“当年在腾冲的时候都怪我，我要不是执意那么做，你们如今也不会这样了！哎，不过看这情形，邺都也坚持不过两日了，生不能同屋，死能同穴也好！”

　　“你胡说些什么！”李铭毅闻言责怪道。

　　“我又说错了吗？”吴剑豪很无辜的说。

　　岑苾想起当年情景，淡淡一笑，对吴剑豪说道；“当年没有死在你手上，多活了七年，发生了这许多事，我这辈子也算什么都经历过，现在就算死在这里，也没什么遗憾！”

　　吴剑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李铭毅也沉默了。

　　当年，大家不由都回忆起当年的情景了，想起当年，恍如隔世。

　　“李将军，吴将军！”门外突然传来军士急促的呼喊。

　　屋内人心中都是一惊，难道这么快城楼上就有变故？李铭毅想站起来，却没有力气，又跌坐在椅子上。

　　吴剑豪已经冲出屋外，大声问道；“怎么了？难道这么快突厥兵就冲进来了？”

　　“不，不是的，将军，突厥兵竟然有向后撤退的迹象，汪大人让小的赶紧来通知二位将军。”士卒说道。

　　“撤退？这怎么可能？没道理啊！难道要使什么诡计？”吴剑豪喃喃说道。

　　岑苾走出屋子，吩咐道：“你先回去，有什么情况立刻过来禀报！”

　　士卒应声而退。

　　岑苾回到屋内，李铭毅也是满脸疑惑。吴剑豪道：“我还是上城楼去看看！”说着一溜烟跑了。

　　屋内一时沉闷了，岑苾和李铭毅心中都有些激动，难道真的天无绝人之路？但是两人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就这样沉默的对坐了半个时辰，吴剑豪终于回来了，进门就喜道：“突厥真的退兵了，而且似乎走的有些匆忙，不知道是否是突厥后方有什么变故。据探子回报，现在突厥士兵已经退出五十里地了。咱们邺都城之围已经解了。”

　　岑苾和李铭毅又惊又喜，相视一笑，但是突然又似乎想起什么，两人的目光都黯然下来。

　　第二天，勤王的兵马纷纷来到邺都。而北方探马回报，呼将蓝的叔叔联合了突厥十几个酋长，积聚了不少势力，要自立为可汗，呼将蓝后方不靖，因此只得功败垂成，回师讨伐。

　　邺都君臣得知这个消息，都十分高兴，突厥内乱，近几年能够再犯燕国的可能性就小了。

　　原来上天真的会有奇迹发生！

　　*

　　可是，对于远嫁突厥的昭祥长公主来说，奇迹是不会发生的，奇迹也靠她自己的努力。

　　在伊占顿可汗死后，她忍辱负重，带着一双儿女嫁给好色的呼将蓝，想阻止他南征的野心，可是，她错了，呼将蓝根本就没有因为她的委身下嫁而放弃南征的打算，更害死了她的儿子，给自己免除后患。

　　知道受骗之时，呼将蓝已经出征在即，昭祥立刻带着女儿，投奔伊占顿的弟弟伊高邪而去。皇天不负苦心人，胆小怕事的伊高邪在她的美色诱惑和权利怂恿之下，终于联合了十几个部落首领，要争可汗之位。这才使得呼将蓝不得不回师北伐。

　　这其中，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她自己知道。

　　当她得知邺都之围已解，哥哥的皇位终于保住了的时候，她正站在帐篷门口，凝望着南方，泪流满面。

　　南方，那里有她的家园，有她最最惦念的亲人。

　　*

　　十月，突厥经过一番内战，一分为二，产生两个可汗，呼将蓝得到突厥北部大部分地区，而伊高邪得到突厥南部与燕国接壤的地域，虽然伊高邪的地域比呼将蓝小的多，但是伊高邪到底是突厥人，善于骑兵袭击，后又有燕国为依靠，因此呼将蓝南侵的野心一时无法得逞，只恨的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昭祥于是成为伊高邪的可贺敦。

　　十一月初五，昭祥的使者千里迢迢来到邺都。虽然，在昭祥出嫁之后，也曾与穆晟钊有书信往来，可是一年不过一二次，信中言语不过报个平安，并无多少其他话语可以写在信中。突厥到燕国到底风霜万里，途中送信常历时三月一个往返，信函也并非能保密，因此除了普通问候外，也并不方便写其他什么话语。

　　现在，在经历了这样一场大战之后，昭祥亲派的使者来到邺都，穆晟钊大喜过望，携了岑苾匆匆来到迎庆宫召见使者。

　　穆晟钊在龙椅上刚一坐定，就召使者上殿，一炷香功夫，一位纤瘦使者走进殿中，低头跪拜，穆晟钊一听声音，不禁大惊失色，原来这使者竟然是个女子。

　　穆晟钊惊讶道：“你是女子？”

　　那女子抬起头来，露出秀丽但饱经风霜的脸庞来，她说道：“是，臣妾是当年跟随长公主出嫁的宫女，名叫晋妧，去突厥之后，应公主之命在突厥贵族女子间游走，互通消息。”

　　一旁的岑苾立刻想到汉武帝时候随解忧公主出嫁乌孙的冯嫽，原来昭祥公主效仿解忧，也培养出了自己的女使者。

　　穆晟钊因为想念妹妹，感念妹妹对自己所做出的牺牲，连带对眼前这位宫女出身的使者晋妧产生敬意，顿了一声，想了一想如何称呼她，然后说道：“晋爱卿，一路辛苦你了，朕对你十分感谢！”

　　晋妧赶紧跪下又拜道：“臣妾不过是燕宫中一名普通宫女，无昭君之貌不足以替公主和亲塞外，幸得公主看重，托付如此重任，臣妾万死也要办好公主交代的事情。”

　　穆晟钊赶紧请晋妧起来，唏嘘一阵，不由问道：“公主这些年在突厥日子过的如何？”

　　晋妧面露伤感之色，道：“公主她去国怀乡，长年不见故人，心情自然郁闷，公主在塞外，爱唱《黄鹄歌》，今年以来唱的次数渐多。”

　　“何为《黄鹄歌》？”穆晟钊立刻追问道。他虽然也熟读四书五经，对华夏历史知道不少，但是到底沉迷女色，因此不知道前朝典故也实属平常。

　　晋妧正要答话，岑苾已经说道：“《黄鹄歌》是汉武帝时候江都王之女细君公主嫁于乌孙，细君公主在塞外思乡悲苦而做的歌。”说着用低沉的语调念起了这首悲嫁之歌：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一曲念完，穆晟钊和晋妧眼中都含着泪花，十分动容。岑苾心中暗想，汉武时期刘细君出嫁乌孙是被迫无奈，而昭祥出嫁是为了效仿千金公主，保家卫国，可她这样一个坚强硬朗的女子，出嫁不过四五年光景，也唱起了这悲戚思乡之歌，看来在突厥的日子实在难过，不免心头也难过起来，为千古女子悲惨命运而伤怀。


　　第十三章 触龙逆鳞


　　一曲念完，穆晟钊和晋妧眼中都含着泪花，十分动容。岑苾心中暗想，汉武时期刘细君出嫁乌孙是被迫无奈，而昭祥出嫁是为了效仿千金公主，保家卫国，可她这样一个坚强硬朗的女子，出嫁不过四五年光景，也唱起了这悲戚思乡之歌，看来在突厥的日子实在难过，不免心头也难过起来，为千古女子悲惨命运而伤怀。

　　好半晌，大殿中一片沉默，晋妧首先打破沉默，道：“去年岁末，公主得知江成武已死太后已除，皇上重新掌权，心中大为高兴，连饮琼浆三大碗，醉卧一日夜，为皇上高兴。”

　　穆晟钊叹道：“妹妹为朕付出太多啊！朕到现在还要靠妹妹为朕阻止突厥南下，实在惭愧。”

　　岑苾听到这话，赶紧安慰道：“皇上，这并非您的责任，江成武死后，皇上新掌大权，百废待兴，突厥趁人之危，本就是小人做法。”

　　穆晟钊点点头，复又问晋妧一些昭祥日常起居事情，最后，赐了大量财物给昭祥与晋妧，让她回突厥带上自己思念敬重之意。

　　晋妧回突厥之日，穆晟钊亲自送到邺都北门，待晋妧车驾远去，穆晟钊还伫立凝望着车辙扬起的尘土默默发呆。

　　*

　　十二月十二，岑苾觉得身子不适，于是找来秦魏风望脉，秦魏风把脉之后，喜道：“恭喜娘娘，娘娘有了喜脉，已有两个月了。”

　　岑苾心中一愣，自从生下承域之后，自己也没打算再生育孩子，而自从殷氏三人来到穆晟钊身边之后，穆晟钊就很少留宿在秀鸾宫中，只是当自己被册封为皇后之后，因为祖制，穆晟钊每月十五会留在秀鸾宫中，哪知道竟然有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岑苾打赏了秦魏风，觉得身子有些疲倦，于是坐在躺椅上小憩，突然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听到凌薇禀报道：“娘娘，汪大人求见。”

　　岑苾坐起身来，道：“请！”

　　帘子一掀，汪竣达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惶急，口中急促说道：“见过娘娘！”

　　岑苾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汪竣达道：“今日下朝之后，李铭毅将军在皇宫之外打了礼部尚书殷富贵！”

　　岑苾闻言一怔，道：“为什么？”

　　汪竣达道：“末将打探的消息，据说殷富贵最近抢占民田，抢人妻女凌辱后又卖入青楼。此事被李将军得知，今日找殷富贵理论，殷富贵气势十分嚣张，李将军动气起来，就将他打了一顿。”

　　岑苾忙问：“伤的如何？”

　　汪竣达道：“当时许多散朝的官员都在一旁，纷纷拉住，那殷富贵不过挨了几拳，很丢了些面子而已。”

　　岑苾“哦”了一声，心中想着那殷婕妤必定不肯罢休。这时，汪竣达接着说道：“殷富贵立刻进宫找他女儿诉苦，皇上正在妙檀宫歇着呢，殷婕妤又是一番哭诉，皇上暴怒，立刻下旨让李将军禁足府中，不得出门，现在皇上怒气还没消褪，殷氏父女又围在皇上身边，只怕皇上正在想下一步如何惩罚！”

　　岑苾听完汪竣达说话，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正在想如何处理，门外凌薇突然走了进来，道：“娘娘，奴婢有事禀报。”

　　岑苾看了她一眼，未及发问，凌薇已经说道：“奴婢刚刚听人说了，李将军夫人许氏现在进宫向殷婕妤去求情。”

　　岑苾一愣，道：“向她求什么情？”

　　凌薇还没说话，岑苾已经明白过来，道：“这个傻女子，她跟殷婕妤有什么情分，求情有什么用处，说不定更惹怒了皇上呢！”

　　汪竣达突然道：“娘娘，当日孔雀谷之时，末将已经提醒过娘娘谨防殷婕妤尾大不掉，现在终于养虎为患，殷婕妤这样横行无忌，以后只怕我等臣子在朝中皆如履薄冰了。现在殷婕妤是没有生子，一旦有子，娘娘和七皇子就危殆了。即使她没有儿子，若是效仿苏妲己，那可真是我大燕之祸啊！”

　　汪竣达极少这样对岑苾说话，虽然他未必和李铭毅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但是殷氏父女的做法早已激起众怒，如果这次让殷婕妤轻易扳倒李铭毅，以后他自己的日子未免也不好过了，因此不免兔死狐悲唇亡齿寒，急着来找岑苾。

　　岑苾听他这样说了，愣怔了一会，道：“摆驾，本宫要去妙檀宫！”

　　凌薇连忙出去准备，汪竣达不明岑苾心意，也不好跟随，只好退了下去。

　　来到妙檀宫外，只见宫前的石阶下正跪着一个纤瘦的身影，正是许莛霜，只见她肩膀微微颤动，似在抽泣。

　　岑苾心中暗叹，殷婕妤果然不让许莛霜进去，看许莛霜这样子，似乎极爱她的夫君，李铭毅得妻如此，也真是幸甚。看着许莛霜的背影，岑苾不禁又想起当日太后要害死瑄儿，自己跪在皇后宫外的情景，心中渐渐升起一丝恨意，瑄儿，虽然是太后设局，但是到底是穆晟钊亲口下令杖毙并将尸首拉出去喂狗的。

　　岑苾在宫门口沉思片刻，走到许莛霜身旁，道：“你回去吧！皇上和殷婕妤不会见你的。李将军的事，本宫去说。”

　　许莛霜惊讶的看着岑苾，一时间心头浮起许多往事，也升起一些疑问，她迟疑片刻，对岑苾磕了一个头，道：“臣妾多谢娘娘！娘娘对臣妾的恩德臣妾永世不忘。”岑苾伸手将她扶了起来，道：“快回去吧！李将军一定不知道你来了宫里，否则他一定不会让你来的。”

　　许莛霜闻言泪下，道：“他不知道，他就是太好心，这下糟糕了。他被禁足在府中心情十分恶劣，臣妾不敢跟他说要进宫，因为他知道了一定不让。臣妾想冒犯尚书的事可大可小，只要殷娘娘松口不追究，那就没事了，崇简才半岁多，铭毅他不能出事。好不容易突厥兵围城，都能够活下来，现在怎么会这样……”

　　岑苾想说什么安慰她，却说不出来，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对凌薇说道：“凌薇，送李夫人回府。”

　　凌薇答应一声，扶了许莛霜向外走去。

　　岑苾进了妙檀宫中，殷婕妤十分敷衍的对岑苾行了一个礼，口中娇笑道：“哟，皇后来了啊，皇后的消息就是灵通，刚让李将军禁足府中，皇后人就来了，那若是要罢免李将军官职，或是要拉他去菜市斩首，那皇后不知道会怎么样啊！”

　　一旁龙椅上的穆晟钊听了这话，神色有些不悦，爱搭不理的望着岑苾。

　　岑苾看了殷婕妤一眼，道：“请婕妤慎言，李将军是朝中重臣，今日不过是一时气愤打了殷尚书几拳，并非十恶不赦之罪，如何要免职斩首呢？如果婕妤只是爱打比方，今日拿李将军比方，明日会不会拿本宫或者皇上做比方呢？那婕妤你可是要犯十恶不赦之罪啊！”

　　岑苾巧妙的抓住殷婕妤话中的一个空子，将话绕到“十恶不赦”之上，殷婕妤闻言脸上变了，依偎到穆晟钊身旁，道：“皇上，臣妾哪有这个意思，皇后她当着你的面诬赖臣妾！”

　　穆晟钊虽然痴迷殷婕妤，但是倒还并不糊涂，知道岑苾这话也并无太大过错，于是也不想接口，开口问道：“皇后来为李铭毅求情吗？”

　　岑苾道：“臣妾来是有一件喜事要禀报皇上。”

　　穆晟钊稍稍前倾身子，道：“喜从何来？”

　　岑苾道：“臣妾今日让秦太医诊脉，秦太医说臣妾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岑苾说完这话，注意看穆晟钊的神色，只见穆晟钊闻言之后只是有些惊讶，然后说道：“皇后有喜，这真是一件喜事。”话音中却无半分热情。岑苾心中完全凉了，穆晟钊的心果然已不在自己身上了，就看这一两年来他看望承域的次数就能知道，这殷婕妤到底有什么媚术，竟能让穆晟钊如此痴迷，实在是让人诧异，这时，岑苾竟想起了汉高祖的戚夫人。

　　穆晟钊旁边的殷婕妤，听到岑苾说自己有喜，脸色大变，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因为她自己想尽办法都没有生育，因此听不得别人有孕，恨不得所有人都不能生才好，现在听到自己情敌有了身孕，当然比吃了只苍蝇还难过。

　　片刻，殷婕妤表情恢复正常，笑道：“皇后既然有有了身孕，那该好好修养保护龙嗣才是。朝中那些恼人的事情皇后还是不要费心了。就如华州之事，一下子杀贬了六百官员，这么大的官员空缺如何补上啊！”

　　岑苾望着殷婕妤，道：“似乎殷婕妤倒比本宫更关注朝政，连失职官位的空缺都想到了，真是心思细密，殷婕妤没有身为男子去做吏部尚书，实在是可惜了。”

　　殷婕妤不想岑苾插手朝政，本来她刚才只说出前面半段话倒还好，可是她因为太想找岑苾的岔子，又因为父亲的缘故对华州之事耿耿于怀，因此想打击岑苾，一时间又多说了这些事情，反而被岑苾挑到了刺，针锋相对。

　　岑苾见殷婕妤无语，于是说道：“昨日中书令已经想出法子处理这官员空缺之事。下月邺都至华州加恩科一届，凡考上者皆适才而用，填补空缺。那些身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贪官，有了和没有一样，还要祸害百姓。哦，对了，殷婕妤如此同情这些贪官，难道是殷尚书和这些贪官有什么交情？本宫似乎听说华州不少贪官贪下的赈灾银两并未留给己用，而是送到邺都的什么高官府上了，不知殷婕妤对此事可曾知晓一二？”

　　殷婕妤闻言脸涨的通红，无话可说，穆晟钊不耐烦的说道：“你们不要争执这些问题了，皇后，你还有何事要说吗？”神情之中甚是疏离，似乎想岑苾赶快离开。


　　第十四章 深宫惊变


　　穆晟钊在殷氏面前如此不给自己面子，岑苾心中也很是不悦，于是干脆将话剪开来说：“皇上，请问李将军之事如何处置？”

　　穆晟钊道：“此人太过可恶，当初本是江成武爱将，江老贼死后，是皇后保荐他官复原职，更统辖大部分江成武旧部，已是对他百般厚待了，他却不知死活，公然暴打尚书大人。想此人手握兵权，却并不忠于朕，实在可怕，朕不会让他再掌兵权，至于之后如何，要看他是否好生跟婕妤和尚书赔罪再定。”

　　岑苾闻言肺都气炸了，本来想跟穆晟钊讲本朝法律，但是现在看来并无这个需要了，于是行了一礼，道：“臣妾告退。”

　　穆晟钊挥挥手，不欲再说话。岑苾转身刚一出门，就听到身后殷婕妤跟穆晟钊哭闹起来，想必又说了不少自己的坏话。

　　岑苾回到秀鸾宫中，只觉得心中郁闷，头也不禁十分疼痛。殷婕妤是自己送到穆晟钊身边的，也是自己一直有意无意纵容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如果这次真让她对付了李铭毅，她只怕要成为第二个妲己了，自己这些年来辛辛苦苦守卫的一切都化为泡影，自己的结局只怕比孟淑平还要惨。自己不会在纵容她了！

　　而且，听殷氏的意思，似乎还想罢免杀死李铭毅以断自己臂膀，这些年来，自己失去了瑄儿，无法保护自己所爱的人，这一次，不能再这样了。

　　岑苾正在伏案沉思，突然凌薇在身边轻轻唤了一声：“娘娘！”

　　岑苾抬起头来，问道：“将李夫人送回去了？见到李将军没有？”

　　凌薇道：“回禀娘娘，奴婢见到李将军了，李将军还让奴婢带了一样东西来。”说着将一块布片递给岑苾。

　　岑苾心中一惊，拿起布片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今夜子时，御花园见！”岑苾看后心中一惊，问道：“你知道这布片上的内容？”

　　凌薇点头道：“奴婢知道。李将军跟奴婢透露了一点。”

　　岑苾又看布片，自从认识李铭毅以来，却从没见过他写字，布片上的字是否出自他之手也不得而知，只是他在这个时候怎么有这么奇怪的要求呢？

　　“李将军不是被禁足府中了吗？他怎么能来御花园？”岑苾皱眉问道。

　　“奴婢心想，李将军功夫极为了得，而那些围住李府的士兵大约绝不会想到李将军会逃跑，因此李将军出府大约不是难事。至于进宫，汪将军和李将军本是旧识，今日汪将军为李将军的事还急急来见娘娘，因此李将军进宫也不是问题吧！”凌薇有条不紊的回答，似乎早已想好一般。

　　岑苾又道：“可是这个时候正是风头上，他来见本宫做什么呢？”

　　凌薇道：“正是遇到这样事情，旁人带话怕不可信，所以李将军要亲自跟娘娘讲！”

　　岑苾突然望着凌薇道：“凌薇，在本宫身边多年，你也真是伶俐啊！”

　　凌薇一愣，复又笑道：“娘娘过奖了。”

　　*

　　亥时三刻，岑苾悄悄离开秀鸾宫，往御花园而去，宫中上下除了凌薇外，并无其他人知晓。

　　已近月圆之日，月光下的御花园十分明亮，岑苾一边轻轻向园中假山后走去，心中不由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自己在这里见到了一幕不该见到的事情，因此改变了今后所有的命运。

　　来到假山旁边，刚站立片刻，已有脚步声传来，岑苾凝神一看，来人正是李铭毅。

　　李铭毅走到岑苾身旁，岑苾低声问道：“你还好吗？”

　　李铭毅沉吟片刻，却道：“殷富贵在外嚣张如此，想必你在宫中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岑苾想着他都这样了，还挂念着自己，不由心中感动。沉默片刻，正想问李铭毅为何邀自己来此，突然听到一个女人叫喊：“皇上，你看到了吧，这两个人深夜在此幽会，不是有奸情又是什么！”

　　两人都是一惊，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黑暗中走出两个人影，月光下凝神一看，竟然是贵妃江若锦和皇上穆晟钊。岑苾心中十分诧异，这两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顷刻间，她明白了，自己中了别人的圈套。

　　穆晟钊已经走到岑苾面前，愤怒说道：“贵妃说你和李铭毅有私情，朕还不相信，耐不住她几番信誓旦旦，朕才和她一起来看，哪知道你果然不检点，想朕当初怎么会瞎了眼，相信你这样淫荡的女子。”说话间，一耳光扇在岑苾脸上，岑苾一时不妨，被打的一个趔趄。

　　江若锦也走到旁边，道：“皇上，这个女人虽然容貌平平，但是最会勾引男人，您看看，抓奸拿双，这不正在眼前。”

　　李铭毅见岑苾被打，又被诬陷，心中着急，辩解道：“皇上，不是这样的，末将跟皇后清清白白，从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穆晟钊气的满脸通红，伸手从腰间拔出佩剑，就向李铭毅砍去，李铭毅赶紧一躲，穆晟钊见砍他不着，心中更怒，拿刀就往一旁的岑苾身上砍去。李铭毅见到此景，十分惊骇，拔剑出鞘向前一窜，想拦住穆晟钊，岑苾眼见利剑挥来，本能的向后一退，却被身后一块石头一绊，一下子坐倒在地，穆晟钊来势凶猛，一下子被岑苾坐在地上的身子绊住，失去重心，身子前倾，后面扑过来的李铭毅不防这变起突然，一剑竟然从穆晟钊背心穿透过去。

　　坐在地上的岑苾闭上眼睛，以为必死无疑，拿知道半晌突然温热的水滴滴到自己脸上，接着一个软软的重物压在自己身上，她赶紧睁眼一看，只见穆晟钊已经完全俯在自己身上。这时候，她听到江若锦一声尖叫，接着，尖叫声噶然而至。

　　她用力将穆晟钊的身子推到一边，只见穆晟钊双眼圆睁，竟然已经死了，她再定睛一看，只见穆晟钊胸口有一个口子，鲜血正流了下来，而穆晟钊右手正紧紧握住那把宝剑。

　　岑苾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惊叫出来，但是瞬间用自己的手捂住了口。她心中知道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片刻时间不能耽误，于是赶紧平复下心情，站起身来，只见月光下李铭毅正在不远处紧紧捂住江若锦的口鼻，生怕她再发出半点声息。

　　由于他心中惊骇，捂的太紧，连口带鼻一起捂着，江若锦透不过气来，已经涨的满脸通红，突然，她眼睛一翻，身子一垂，竟然昏厥过去。

　　岑苾赶了过来，道：“她昏了，放手吧！”

　　李铭毅这才将手放开，江若锦的身子软软的歪倒在地。

　　李铭毅走到穆晟钊身旁，仔细看了一眼，确认穆晟钊已经死了，回头望向岑苾，道：“我不是有意杀他的，他要杀你，我一急，我没有料到你们会绊倒。”

　　岑苾望着李铭毅，脑子中却迅速闪过千般念头，穆晟钊竟然死了，被李铭毅错手杀死，自己今日想了一日，也没有想到要害死穆晟钊这个法子，害死别人本是她所不愿意做的事情，而这个人是自己的丈夫，自己两个孩子的父亲。

　　李铭毅见岑苾无语，道：“你快走吧！这件事情我认了！”

　　岑苾却快步走到穆晟钊身边，拿起李铭毅那把佩剑，拔了出来，在穆晟钊衣服上抹干净血水，递给李铭毅，李铭毅不明岑苾何意，呆呆的接过佩剑。岑苾又将穆晟钊紧握的那把佩剑抽了出来，在穆晟钊的血水中抹了一下，剑上沾上血水。岑苾又在穆晟钊身上一阵摸索，找出一块玉佩来，递给李铭毅，道：“拿着这个，你赶快走，以此为凭证驱逐那些围你府中的士兵，然后节制邺都九门，紧闭城门，以防异变，同时给吴剑豪传个口信，让他将驻扎在邺都附近的三万人马管制起来，进入备战状态。”

　　李铭毅愣愣道：“你怎么办？”

　　岑苾道：“我不会有事的，只要你按我的吩咐做！”

　　李铭毅迟疑半晌，定了定神，道：“你万事小心！”

　　岑苾点点头，李铭毅还刀入鞘，匆匆向园外奔去。

　　岑苾见李铭毅身影远去，这才发现自己正在瑟瑟发抖，身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静谧的御花园中，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不由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她在着御花园中撞见了江成武和孟淑平的那一幕，正是那一晚，改变了她的命运。

　　而今天，发生了这样可怕的大事，更会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个时候，自己不能半点退缩，不能半点犹豫，她还有那么多爱的人需要保护，她不能软弱。

　　想到这里，心定了下来，她走到江若锦身旁，蹲下身来，伸手想要掐住她的脖子，但是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她实在下不了手，于是赶紧扯下江若锦的腰带，将她手足绑了起来，然后在她身上掏出一块帕子，塞在她口中。

　　做完这一切，她在月光下看看自己衣衫，竟然没有沾染上血渍，她用帕子揩去了溅在脸上的血渍，然后将帕子塞入怀中，匆匆向秀鸾宫走去。

　　进入秀鸾宫，她拍了三下巴掌，闵江月和庄虎二人立刻来到她的房中，这是她今日下午吩咐他们的，当凌薇告诉她李铭毅和自己有约的时候，她心中已经有些疑惑，于是暗中吩咐了二人晚上不要睡觉，静待自己的命令。

　　岑苾见到二人，对闵江月说道：“你立刻去侍卫营找汪竣达来见本宫，安静一点，不要惊动他人。”

　　这天下午，她已经命闵江月去悄悄通知过汪竣达，让他今晚守在侍卫营中。

　　闵江月应声立刻出去，向宫墙外的侍卫营飞奔而去。

　　岑苾又吩咐庄虎道：“你立刻去把凌薇绑了来见本宫，记住，尽量不要惊动其他人。”

　　庄虎十分诧异，但是见岑苾说的如此郑重，于是赶紧照办。片刻，就将凌薇五花大绑带了过来。凌薇显然还没有睡觉的样子，似乎一直在等待什么，这时候庄虎绑了她来，也丝毫不惊慌，岑苾见她这幅模样，立刻明白了事情就是她做的。

　　“为什么要假传那块布片骗我出去？”岑苾紧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因为奴婢知道娘娘和李将军有情！”凌薇毫不掩盖的说道。

　　岑苾脸色一变，凌薇在自己身边多年，自己也十分信任她，虽然没有当着她的面和李铭毅眉目传情，但是她如此细心，知道这事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她为什么要出卖自己。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年来本宫对你不薄！你知道背叛本宫的人是什么下场！”岑苾冷冷的问。

　　“因为奴婢本是摄政王的人，奴婢入宫之前，王爷对奴婢恩重如山，所以奴婢要报答王爷！”凌薇如闲话家常一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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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龙驾殡天


　　岑苾听了这话，心中暗叹，原来江成武也不是傻子，他的人也遍布宫中，其中一个竟然在自己身边多年自己竟未发觉，在他死后竟然扬言要报答他，这简直太可怕了。但是她还是不明白报答江成武和出卖自己有什么关系，于是用疑问的眼神望着凌薇，让她自己说下去。

　　凌薇果然不需要岑苾催促，自己说道：“王爷之死，是娘娘做的吧？”

　　岑苾心中立刻明白，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凌薇这个多年在自己身边的人心中这样怀疑，怀疑是不需要证据的。

　　“你认为是本宫谋害了江成武，所以也要谋害本宫来为江成武报仇？”岑苾问道。

　　凌薇点点头，承认了。

　　岑苾又道：“所以你告诉江若锦，让她带皇上去御花园？”

　　凌薇看一眼岑苾，叹道：“既然你都知道了，而且平安的回来了，那我们一定失败了。贵妃娘娘怎么样了？”

　　岑苾道：“你害了她，她现在虽然没死，但是她不久也得死。”

　　凌薇脸色一暗，长叹了一口气，道：“本来这件事情奴婢不想将贵妃牵扯进来，她到底是王爷的女儿，只是贵妃她为父报仇心切，因此主动找了奴婢，奴婢只得将实情告诉了她，设下了这样一个圈套。“

　　岑苾又问道：“当日本宫在你屋中的时候，你知道屋中有刺客，那样大声对汪竣达说话，就是想引刺客杀了本宫？你那个时候就动心了？”

　　凌薇道：“不错。可是娘娘实在聪敏，竟然早就看透了奴婢的用心。“

　　岑苾道：“本宫并没有看透，那次之后本宫只是心里有些怀疑，但是终究也没有深想，今日你给本宫传递那布片的时候的说话太过与平常不同，本宫才起了疑心。但是也并没有太多怀疑，只是现在这样局势，本宫不得不小心一些，想好后路，所以……”岑苾说到这里沉吟了片刻，又道：“现在世间你这样忠心的奴婢实在是太少了，这件事过去之后，本宫放你一条生路。”

　　凌薇淡淡的说道：“奴婢谢谢娘娘的好意，这些年来，蒙娘娘恩典，奴婢一家都过的不错。只是奴婢曾受王爷大恩，终身不敢有忘，不得不这么做！奴婢既不能报答王爷的大恩，又对娘娘不忠，奴婢实在无颜活在世上，奴婢只好自行了断……”她说到最后一句，身子突然发力，纵身一跃，脑袋撞向屋中柱子，饶是庄虎这样强壮的太监站在她的身旁也一时没有提防，只看着她撞向柱子，顿时血花四溅，脑浆迸出。

　　岑苾看着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人最后竟是如此下场，不觉感到难过，扭头不看，对庄虎说道：“你将她尸首抬出去，放到杂物房中，过几日找个地方将她好好安葬吧！”

　　庄虎应声过来抱起凌薇尸首，岑苾又道：“放好之后赶紧过来将屋中血渍清理一下。”

　　庄虎动作也很迅速，一炷香功夫已经将凌薇尸首安置好了，又擦拭了房中血渍。岑苾吩咐道：“你立刻出宫，去请中书令荀祁年大人进宫！”

　　庄虎应了一声，赶紧出去。

　　庄虎刚走，汪竣达和闵江月就走了进来。汪竣达已经知道有事情发生，进了屋来，神情凝重。

　　岑苾道：“竣达，皇上被贵妃谋害，已经驾崩了！”

　　岑苾自在英华宫见到汪竣达之后，一直没有直呼其名，现在岑苾突然这样喊自己，汪竣达心头一惊，但是让他更加惊诧的事情更在后面——皇帝驾崩了！虽然他知道，穆晟钊的行为太过分了，岑苾不会坐以待毙，但是他估计以岑苾的性子，最多不过是引兵逼宫，让皇上处死殷婕妤，然后让出皇位给七皇子，自己当太上皇，这莫过于最完美的结局，哪里知道岑苾半夜召自己进宫，竟然是说穆晟钊的死讯，而且是被贵妃谋害的，这太不可思议了。汪竣达脑子转了两圈，想起什么，立刻说道：“贵妃一定是不满皇上对江家的态度，对皇上心生恨意，而且皇上现在未立太子，贵妃的儿子是皇长子，皇上死了，就是皇长子继位，因此贵妃蓄意谋害皇上！”

　　这果然是个完美的动机，岑苾心想，有了汪竣达这样的人，自己杀了人都不用编理由，他会帮自己想好。

　　岑苾微一点头，道：“不错，因此你现在带兵进宫，包围贵妃所居金泉宫和妙檀宫两宫，里面的人不准出来，外面的人不得进去。另外，率兵保卫皇宫，除了一会荀祁年和庄虎可以让进来外，其他人没有本宫手谕，不得出宫也不得进宫。”

　　汪竣达道：“末将明白，末将遵命。”说着退出屋外。

　　岑苾又对闵江月道：“辛苦你了，只是今夜是非常时期，还得辛苦你一下！”

　　闵江月道：“娘娘尽管吩咐。”

　　岑苾道：“御花园中假山下，有皇上的尸体，贵妃也在那里，你现在立刻去那里将贵妃给抱回来，然后将皇上尸身也搬回来，记住带上那柄剑。”

　　闵江月并不迟疑，应声就走了出去，片刻，她已经将江若锦背了回来，江若锦还昏迷不醒。岑苾道：“将她关在囚室之中。”秀鸾宫自岑苾被册封为后之后，重新修缮的时候，辟出了一间囚室，用于惩罚宫人所用，哪知此时竟派上了用场！

　　闵江月将江若锦关入囚室之后，又赶紧将穆晟钊的尸身背了回来，岑苾将穆晟钊的尸身安置在床上。又让闵江月赶紧召太监朱和来，闵江月出去了。

　　一顿饭功夫，朱和和闵江月一起过来，朱和看起来并未睡觉，而是在皇帝寝宫焦虑的等待皇上，因此闵江月一请，他就来了。

　　岑苾在正殿接见了朱和，问道：“朱公公，今天晚上皇上没在妙檀宫，去哪里了？”

　　朱和一愣，心中岁有些奇怪，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答道：“皇上今日本来宿在妙檀宫中的，但是因为贵妃说皇长子生病了，硬是将皇上拉回了金泉宫，后来贵妃娘娘不知道跟皇上说了什么，皇上十分生气，在贵妃宫中一直坐到夜里，让奴才等自己回皇上寝宫，然后跟贵妃二人一起出去了。”

　　岑苾听完朱和的说话，严肃道：“贵妃谋害皇上，皇上已经驾崩了！”

　　朱和听完十分震惊，睁大眼睛盯着岑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他冷静下来，到底是在宫里多年的老人，他立刻明白了，皇上已经驾崩了，现在宫里的实际主宰已经是皇后了，他一个太监，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利益，其他的倒在其次，而且，这位皇后娘娘平日对下人很不错，赏赐又丰厚，赏罚又分明，比起贵妃和那得宠的殷婕妤好的多了。朱和想到这里，立刻明白自己的立场了，于是愤愤说道：“想不到贵妃娘娘竟然如此心狠手辣，竟然谋害皇上，贵妃可有擒获？”

　　岑苾道：“已经擒获。”

　　朱和心里明白这事情更是在皇后掌握之中，更加确认自己要站在皇后一边，现在是自己表现的好时机。

　　朱和正想哀哭，岑苾却问道：“朱公公，你多年在皇上身边，皇上的玉玺你可知道放在哪里？”

　　朱和一下子止住酝酿半天就要流出来的眼泪，知道这是自己献宝的好机会，于是赶紧说道：“皇上看老奴办事妥当，一直让老奴收着！”

　　岑苾心想，只怕穆晟钊活着的时候这老奴是办事妥当，等他死了，这老奴就要另投新主了。

　　朱和正等着岑苾问他要玉玺，岑苾突然不提玉玺的事，又问道：“朱公公，你在皇上身边时日最长，皇上的心思你也最明白，你说，皇上他最想立哪个皇子为太子？”

　　这话说的已经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朱和除非是个傻子，否则就只会说：“皇上自然是最疼七皇子，而且历来规矩都是立嫡，当然是最想立七皇子为太子了。”

　　岑苾点点头，表现出一副伤感的模样来，说道：“公公服侍皇上多年，现在皇上已经宾天，但是公公多年照顾皇上的功劳本宫不会忘记，大殓之后，公公若想留在宫中，太监总管这个位置非公公莫属，如果公公想出宫颐养晚年，本宫自有黄金千两相赠。”岑苾说到这里，已经是明明白白跟朱和谈好酬劳，朱和听的心中十分快慰，立刻说道：“奴才惭愧，竟蒙娘娘错爱，奴才不能最后送皇上一程，一定要完成皇上最后的心愿，七皇子才是皇上最属意的皇子，现在皇上不在，玉玺还得娘娘保管，奴才现在回宫取了来献给娘娘。”岑苾说了半晌，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听到这里满意的点点头。

　　朱和转身出去，岑苾对闵江月道：“宫中夜深路不好走，江月，为公公提灯笼。”说是提灯笼，其实不过是派人监视朱和而已，在这紧要关头，半步棋错，就满盘皆输。

　　二人刚走，庄虎领了荀祁年进来，荀祁年一定是被庄虎从被窝里叫起来的，匆匆忙忙而来，头发没有梳好，有些凌乱，但是他知道，深夜宫中来请，必定是出了大事。进入大殿后，向岑苾行了礼，只见岑苾神色悲凉，心中暗暗吃惊。

　　岑苾哀哀说道：“荀大人，皇上他被贵妃江氏谋害，已经驾崩了！”

　　荀祁年听了大惊失色，口张的合不上来。

　　岑苾继续说道：“今日下午，江氏以皇长子有病为由将皇上骗到金泉宫，支走太监，然后用佩剑将皇上谋杀了。”

　　荀祁年脑子还回不过神来，呆呆问道：“贵妃为什么要杀皇上？”

　　岑苾道：“大人不要忘记贵妃是江成武的女儿，当日皇上将江成武开棺鞭尸，诛他九族，贵妃能不嫉恨皇上？而且皇上没有立太子，一旦皇上去世，贵妃的儿子是长子，难道不是有机会立即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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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紧锣密鼓


　　荀祁年觉得岑苾的说话很有道理，但是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对，这时他脑子才渐渐回过神来，心中开始盘算：穆晟钊确实是被谋杀的，但是谋杀他的是否真是贵妃这尚不肯定，现在宫中掌握形势的是皇后，她说是就是，没有人敢质疑。如果贵妃谋杀皇上成立，那么她就是大逆，一定要被处死，她的儿子就绝不可能有登基为帝的资格，皇上虽然有七个儿子，但是现在身份尊贵的只有皇后所生的皇七子了，皇后深夜召见自己，一定是想自己同意立七皇子为太子，在灵前继皇帝位。想着这位皇后，却是治国之才，又爱惜百姓，对自己更是恩重如山，而刚刚驾崩的皇帝，沉迷女色，不问国事，处事只凭喜好，如果燕国的江山完全由他掌控，未免若隋炀帝和北齐皇帝一样，那实在对不起先祖的在天之灵啊！想到这里，他于是问道：“皇上既已龙驾归天，微臣唯娘娘之命是从，娘娘有何吩咐请尽管道来。”

　　岑苾也不绕弯子，道：“本宫想请荀大人亲手起草一份诏书，以已故皇帝之名，立皇七子承域为太子，本宫辅佐太子临朝听政。”

　　荀祁年心想，果然是这样，心中犹豫一番，如今这种情况，也只有这个法子可以保全穆家宗室了，皇后心地善良，有爱民之心，虽然临朝听政为历来所忌讳，但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可选了。刚才进宫之时，已看到御林军统领汪竣达正严守宫门了，而进宫之前，只见城中兵马调动，看来皆是皇后之令，既然如此，自己也别无选择，这个选择也不算太坏，不如应了。

　　于是答道：“老臣愿意写此诏书，只是这玉玺……”

　　岑苾道：“玉玺很快就来！”

　　话音未落，朱和已经捧着玉玺走了进来。

　　荀祁年心中暗赞，这位皇后果然办事周到，于是来到案旁，闵江月赶紧为他磨墨铺纸，荀祁年大儒出身，文思泉涌，片刻之间，挥毫而就，交与岑苾看了，岑苾见文笔通顺，内容无误，甚为满意，按上皇帝印，诏书成！

　　天渐渐亮了，早起的宫人们已经发觉了宫中的异样，不禁心中惶惶，未过多久，她们已经得到了皇上驾崩的消息，一个个都十分惊讶。

　　岑苾召来朝中一二品的大臣来到秀鸾宫中，宣布皇上驾崩的消息，各位大臣皆十分惊诧，但是他们也都不是呆子傻子，今早进宫之前敏锐的政治嗅觉早已嗅出邺都城的异样。

　　当荀祁年当众宣读了皇上遗诏，众臣子只迟疑了片刻，就一起对着岑苾怀中抱着的两岁的孩子穆承域叩首道：“微臣叩拜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其实每个人心里都知道，现在邺都所有的兵马都已经由皇后岑苾节制，他们几个文臣，又并非对穆晟钊有知遇之恩，因此赶快跪伏在新主脚下了事。

　　这一日，是十二月十三。

　　在众臣子的叩拜声中，岑苾才感觉松了一口气，感觉到背后的衣衫竟已被汗水浸透。从昨日开始，她身子就觉得疲倦，但是却一直有事情传来，到了子夜，突逢大变，几个时辰来，安排各种事宜，更是费尽心力，这时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待朝臣退下，岑苾独自来到囚室，江若锦已经醒来，只是身子被缚，嘴巴被堵，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岑苾将囚室门关好，走上前去，将江若锦嘴巴中的帕子取了出来，江若锦不禁不住的咳嗽起来，好半晌才平静下来，双目瞪视岑苾，道：“你，你弑君了……”

　　岑苾道：“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是你谋害了皇上。”

　　江若锦闻言禁不住又血气上涌，道：“难道你就可以这样一手遮天吗？难道燕国就没有忠臣了吗？”

　　岑苾闻言不禁笑了一下，这笑不是故意做给江若锦看的，而是她为江若锦的天真感到好笑。

　　“当日你父亲执掌朝政几十年，你见到有哪个忠臣出来帮过皇上？”

　　江若锦气愤道：“可是，明明是李铭毅杀死皇上，你却推给我，你实在太卑鄙了！”

　　岑苾收敛笑意，道：“你让凌薇将我和李铭毅骗到御花园，然后再带皇上去看，难道这行为不卑鄙吗？”

　　江若锦道：“你和李铭毅本来就有私情，我让皇上看清楚你的真面目，难道不应该吗？如果你和李铭毅没有私情，两个人怎么会子夜去御花园相见呢！”

　　岑苾神色变的忧伤起来，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我和李铭毅早在我嫁入燕国之前就认识，只是可惜，天意弄人，我们始终不能在一起。我们之间，从来清清白白，从没有做过对不起皇上的事情。”

　　江若锦见岑苾突然改变一贯的神色，变的严肃认真起来，不禁怔了一怔。

　　岑苾接着说道：“其实我并不想害你，你到底是江成武的女儿，可是，这条死路是你自己选的。”

　　江若锦神色变了一变，不忿问道：“你说什么？我是江成武的女儿你不想害我？简直是胡说八道！难道我父亲不是你害死的吗？难道我一家不是你害死的吗！”

　　岑苾目光深邃，道：“不错，江成武是我下毒害死的，他实在太过凶残，一日不死，天下不得安宁，百姓血流成河，所以我不得不害死他。至于你家的事情，那是皇上的意思，难道你不知道这些年来皇上对你父亲和孟太后有多大的恨意吗？”

　　江若锦神色变的惊惶而迷茫起来，口中喃喃道：“皇上他真的这么恨我父亲吗？那么这些年来他对我都是虚情假意？”

　　岑苾道：“皇上对你和孟彩颜皆是一样，本来就心中不喜，但是不得不假意敷衍，以安定江成武和孟淑平，但是这些年对你们怨气积攒了不少。当日从虢国归来，皇上立刻下令打死孟彩颜，便是泄气。江成武死后，你之所以还能安然无恙，那是因为一来你有儿子，二来你到底没有害死他心爱的女人淑妃，所以你还能在宫中安度日子。可惜，你却要联络上我宫内的凌薇，陷害于我，所以，你不得不死！”

　　江若锦道：“你胡说，不是这样！现在就算皇上驾崩了，我也是贵妃，我儿子也是皇长子，你不能决定我的生死，该死的人是你，我要告诉所有的人是你和李铭毅幽会，被皇上发觉，因此才谋杀了皇上，你们会被灭九族。”

　　岑苾怜悯的看了江若锦一眼，道：“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事情真向你说的那样，那么现在被关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你而是我了！现在邺都的军队已经由我节制，而今日凌晨中书令荀祁年已经亲自拟写了皇上的遗诏，盖上玉玺，宣读下去，现在朝中没有那个大臣敢有异议，你还幻想着用贵妃的位置压我吗？你虽然是贵妃，但是那只不过是一个虚名，没有人理会的虚名。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为了给江成武报仇，为了皇长子继位，因此谋害了皇帝。正因为你的儿子是皇长子，因此我才多了一个给你的罪名。你的话不会有人再听的到了，很快，三尺白绫，在这里就会结束你的生命。”

　　江若锦听完，瞪大眼睛，怔了半晌，这才明白是真的，她的生命就要结束于此，而且背上弑君的罪名，她突然激动起来，叫喊道：“不，不是这样，是你弑君，是你谋害皇上，我不要死，我还年轻，我还有承坤，我不要……”眼泪从江若锦美丽的大眼睛中落了下来，她身子在地上扭动着，拼命的挣扎着，不过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过了好半晌，她才明白自己无法逃脱死亡的厄运，眼泪刷刷的落了下来。

　　岑苾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悯和同情，待她平静下来，岑苾才开口道：“你真不该去找凌薇的，她是个忠仆，她昨夜已经自杀身亡了。”

　　江若锦恍若未闻，还在落着泪水，也许，一个下人的生命对她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的生命。

　　岑苾叹了一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并非心机深重之人，何苦趟这浑水呢，害人害己。”

　　江若锦突然止住泪水，眼睛紧盯着岑苾说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和你一样，都是一样的女子，我却会输的这么惨？为什么我的命这么坏？”

　　岑苾摇摇头道：“不，不是你的命坏，是你的命太好了。当你以摄政王之女的身份进宫承宠的时候，我正在异域受着煎熬，当你在深宫养尊处优的时候，我正在遭受常人所不会遭受的苦楚，你生下来，所有的事情都为你决定好了，你是金枝玉叶，所以，你并不知道这世间的险恶，你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江若锦对于岑苾的话非常吃惊，她半晌无语，心中在想着自己这短短二十六年的人生，确实，一切从出生起皆已注定，并不需要她在主动争取什么，难道真的正是因为这样，她今日才如此结局吗！

　　“这是我的命？我的命？”江若锦喃喃的说道。

　　岑苾点点头。

　　江若锦身子瘫了下去，泪水又流了下来。

　　岑苾道：“你弟弟江昱祎，我已经让李铭毅送到远方隐匿起来，你们江家到底还留了一根苗子，也算对的起你爹江成武了。”

　　江若锦闻言一惊，抬头望着岑苾道：“什么？我三弟是你送走的？这怎么可能？你害死我父亲，还会这么好心送走我弟弟？”

　　岑苾道：“害死江成武也是情非得已，其实我内心也有愧，他临终将幼子托付于我，李铭毅也是感念王爷知遇之恩的人，他一定会好好完成你父亲的遗愿。”你若真想害就害我便好，何必牵扯李铭毅进来呢！”

　　“你们送走了我弟弟？不可能，你们不可能这么好心！”江若锦还是不信。

　　岑苾淡淡道：“你已是一个将死之人，我没必要骗你，如果不是你将死，这件事情我也不会告诉你。新皇继位之后，我会想办法恢复江成武的名誉，赦免他的家人，以表彰他对燕国做出的贡献。”


　　第十七章 太后临朝


　　江若锦愣愣的说道：“你会这么好？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岑苾道：“我早已说过，不是我想害你，是你想害我，造成了这个意外，现在事已至此，你也不要怨我。”

　　江若锦突然想起什么，道：“汪竣达，御林军统领汪竣达他不是深得皇上恩宠吗？皇上最近还封他为兵部尚书，他为什么不保护皇上，查验皇上被弑真相？这是他的职责，在他的管辖之内发生这样事情，他难道不管，让你为所欲为？”江若锦抓起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岑苾道：“汪竣达，他是虢国人，实话告诉你，当年我在虢国如果不是突然被迫嫁给冯赫，那么我十有八九就会嫁给他！”

　　江若锦闻言惊叫一声，道：“原来你的情郎是他！”

　　岑苾摇摇头，道：“你想错了，我的情郎并不是他，来燕宫之后，在英华宫再次见到他，我们已毫无感情，他不过是想利用我向上爬，我也要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现在，我们两人的目的都达到了，你还寄希望于他，似乎太过可笑。”

　　江若锦的精神彻底被击溃了，她终于明白自己别无生路，她突然急切的说道：“我儿子承坤，他才九岁，还是个孩子，你放过他！算我求你了。”

　　岑苾道：“好在你没有糊涂到让承坤也看到昨晚那一幕！你放心吧，我不会害他的，只要他不对我儿子的皇权造成影响。”

　　江若锦犹不放心，追问一句：“真的？你真的能放过他？”

　　岑苾道：“不错，我会让他做个悠闲王爷。”

　　江若锦放下心来，想起就要和九岁的儿子生离死别，泪水又涌了出来。

　　岑苾在旁看着心中不忍，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江若锦泣道：“你说的对，我这辈子所有的生活都在父亲的决断之下，虽然父亲他根本就无视我的存在。也许我这些年的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最后我输给你这个惯经大风大浪的人了。如有来生，我一定不要这样活一辈子了，若有来生，我一定要像你一样，决断自己的命运。”

　　岑苾听她这话，心中不禁苦笑，自己不过是随着命运漂泊的浮萍，这些年来，虢国、大理、吐蕃、梁国、燕国，到过无数地方，最终还是没有办法把握自己的命运，最终只能和相爱的人相见不能相爱，如果自己有来生，倒愿意平平淡淡与自己相爱的人相依相守，度此一生。

　　岑苾转身，正要打开囚门，江若锦突然说道：“承坤是个乖孩子，他从来没有野心。现在他这么小就没有娘了，我不知道他将来的日子要怎么过。求你，不管看在什么份上也好，好好待他，我在九泉之下也感你的恩。”江若锦说到这里已经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岑苾想起当日离开搏凌侯府时，将年幼的女儿托付给海宁的情景，不禁也十分动容，回头道：“你放心上路吧，我答应你！”

　　江若锦道：“谢谢你……”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岑苾不忍再看，打开囚门，三击掌，片刻，闵江月带着两个太监走了进来，两个太监手上拖着三尺白绫。

　　江若锦看到那白绫，知道自己最后时刻已经到了，收了眼泪，面色渐渐变的淡然起来。

　　闵江月问道：“娘娘，是现在了吗？”

　　岑苾点点头。

　　两个太监走上前去，将白绫在江若锦脖上一缠，然后同时用力拉扯，江若锦立时觉得气闷难受，想叫却叫不出来。可是，这痛苦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她的意识就渐渐淡薄起来，身子觉得轻飘飘的，然后就毫无意识了。

　　又过了半晌，太监才松开手，检视一番，确定江若锦已死，然后向岑苾复命。岑苾道：“她虽然生前是贵妃，但是到底是顶了一个弑君的罪名而死，不可用贵妃的礼仪下葬。江月，你将她和凌薇一起送出宫去，找一块僻静的地方好好葬了吧！”

　　闵江月答应一声。岑苾又回望了一眼江若锦临死痛苦扭曲的面容，想到如果自己棋差一着，只怕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自己了。

　　处理完江若锦的事情，岑苾回到大殿，穆晟钊的尸身安置在内室，这时，宫女已经给他净身，换上了崭新的黄袍。这个时候，岑苾才来到内室看望自己刚刚死去的丈夫一眼。想到昨日在妙檀宫中，穆晟钊对自己的冷淡猜忌，对殷氏的宠幸偏袒，岑苾对他最后一丝内疚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

　　十二月十六，两岁的穆承域在岑苾的怀抱中继位为大燕皇帝，二十六岁的岑苾正式成为大燕太后，怀抱儿子坐于龙椅之上。自那日子夜一别，岑苾和李铭毅一直没有见面，邺都的驻防不容松懈，邺都这几日一直处在戒严状态，二人再次见面，岑苾已坐在这威武大殿之上以太后身份临朝，而李铭毅以臣子的身份在下叩拜，岑苾看着宏伟的大殿，数百的文武臣工，想着自己自出嫁之后十年来的遭遇，不禁感慨万千。

　　岑苾以皇帝之命，加封李铭毅为武信侯，汪竣达为威烈伯，荀祁年为太傅。同时，恢复江成武摄政王爵位，赦免江成武家人，赐还府第，而在江成武事件中遭受牵连的蔡宗亮、张应松族人同时得到赦免，此诏一出，江成武旧部分外连赞岑苾仁德。

　　同时，命将殷富贵罢官下狱，此案交于大理寺与刑部同审，李铭毅旁听。此令一吓，殿前武士已经将抖若筛糠的殷富贵剥去衣帽，拉下殿去。主审官员多受过殷富贵之气，现在先皇驾崩太后临朝，又让李铭毅旁听，那明摆着就要狠狠置他的罪，于是严加查问。第二日已审出殷富贵罪行十五条，其中为首三条：收受贿款白银十五万两，抢占民田一百二十亩，掳人妻女淫辱五名。这三条大罪已经罪在不赦了，岑苾问刑部所议何罪，答曰：“凌迟，没收家产，男子流放，女子为奴。”岑苾沉吟片刻，准奏。

　　想这殷富贵，不过因女得宠得跃龙门，却不知收敛，四月之间竟犯下如此多大罪，实在令人发指，如果长此以往，后果实在不堪设想。而正是因为他和李铭毅的冲突，最终导致了宫中一系列的变故。

　　*

　　十二月二十，妙檀宫。

　　殷婕妤自从九月十二日夜被软禁于此，一直得不到外界任何消息。宫外竟然全是御林军侍卫守宫，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每日除了有人在御林军的陪同下送饭进来，再见不到外面任何人。而这些人皆如哑巴一半，十问十不答，因此殷婕妤无法得知任何外面的情况。几日下来，不见皇上，却又无端被禁，宫中宫人不由议论纷纷，回想起一年前皇上屠戮慈宁宫和坤宁宫全部宫人的事件，一个个不由吓的浑身战栗。

　　这天中午，妙檀宫正门在紧闭八日之后第一次打开，殷婕妤和贾、黄两婕妤都迎到门前，只见闵江月带着十名太监走了进来，其中两个太监手中各端着一个托盘，只见一个托盘上是三尺白绫，另一个托盘上是一壶毒酒。贾黄两婕妤见此情景，吓的腿软，瘫倒下去，幸得身后宫女扶着，才没有倒在地上。

　　殷婕妤却冲上前去，怒道：“皇上呢？皇上在哪里？本宫认识你，你是皇后的侍女，你想趁皇上不在谋害本宫，本宫决不会就范。”

　　闵江月面无表情说道：“先皇已于八日前驾崩，太后因殷婕妤常年陪伴先皇身边，为免先皇寂寞，请殷婕妤殉葬。”

　　宫中众人听到这话都是大惊失色，她们再也料不到皇上竟然在八日前已经驾崩了，不过，贾黄两婕妤在最初的震惊后，听到闵江月说只要殷氏殉葬，并未提及自己，心稍安定一些。

　　殷婕妤闻言脸色大变，身子连退几步，指着闵江月道：“你胡说，皇上那天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驾崩呢！一定是皇后要用这个假话骗本宫去死，本宫不会中她的诡计的。”

　　闵江月提高声音说道：“先皇已经驾崩，皇后现在已是太后。婕妤拖延时间也无益，不如痛快的将毒酒、白绫选一样了结了性命，也好保全最后颜面。”

　　殷婕妤道：“不可能的，本宫要见皇上，你们放本宫出去！”说着往宫外冲去，闵江月身子一动，挡住殷婕妤的去路，道：“婕妤，你自行了结之后就能很快见到皇上，棺椁陪葬于皇陵地宫，以后和先皇就再不用分开了。”

　　殷婕妤却不答话，还是想向外冲，却怎么也越不过闵江月的身子，心中气恼，伸手就要掌掴闵江月，闵江月却一把抓住殷氏的手，将她轻轻向前一推，她连退几步，被身后的宫女扶住。

　　殷婕妤指着闵江月怒道：“你一个小小宫女敢推本宫，你知道不知道本宫是皇上的婕妤，你竟敢冒犯本宫？”

　　闵江月瞟了殷氏一眼，冷冷道：“太后让婕妤殉葬，已经是给婕妤面子，如若婕妤再闹下去，未免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了。奴婢不妨告诉婕妤，太后已经将婕妤之父下狱，有大理寺和刑部同审，已审出罪行十五条，判凌迟处死，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女子为奴。能让婕妤在宫中为先皇殉葬，已经是看在先皇宠爱婕妤的面子上，给婕妤最后留个体面罢了。”

　　殷氏听到这里，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她身后的宫女也没能扶住她，她睁大眼睛道：“凌迟？太后把我父亲凌迟了？”

　　闵江月道：“现在还未凌迟，只是这两日择日就要行刑了。”

　　殷氏如同被抽了骨头一般，坐在地上身子颤抖，突然，她抬头瞪眼道：“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闵江月道：“想必婕妤还没有听清楚，奴婢早已说过，殷富贵犯下十五条大罪，论罪当处此刑。婕妤难道不知道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一个因女而荣的得志小人！”闵江月说到这里，口气已不再客气。


　　第十八章 空棺生殉


　　“不，皇后这是在报复我，皇后，你看我在皇上面前得宠了，就来害我，不，我不死，我不殉葬……”殷氏说着冲到端托盘的两个太监身旁，一下子将那酒壶掷到地上，毒酒撒落，地上冒出一阵青烟，她又将那白绫取出，用力撕裂成布条，掷在地上。

　　两个太监一时不防，让殷氏得手，十分惶恐，拿眼看着闵江月，听她示下。

　　闵江月看一眼地下撕成几段的白绫，又瞟一眼惊怒交加的殷氏，淡淡说道：“婕妤一身荣耀都是先皇所赐，现在先皇尸骨未寒，婕妤竟然不愿陪伴先皇于地下，对先皇不忠，奉太后命，褫夺殷氏婕妤封号，鞭挞五十。”

　　两个太监立刻答应一声，取来皮鞭，走了上前。

　　殷氏见状惊惶道：“你一个小小宫女凭什么褫夺我婕妤封号啊，你僭越！”

　　但是两个太监已经将殷氏头上的珠钗拔了下来，又将殷氏的锦服剥了下去，只露出光洁细腻的脊背肌肤。

　　闵江月看着不住挣扎叫喊的殷氏，心想，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子，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就狗仗人势。

　　无情的皮鞭已经落在了殷氏的身上，她白皙的皮肤渗出殷红的血痕，一开始殷氏还大喊大叫，但是三十鞭之后，她声音渐小，到了五十鞭下去，她声音已经沙哑，身子已经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闵江月指指地上撕开的白绫，道：“用这个将她手足绑起来，再将口也塞起来。”

　　太监闻言上去将殷氏给绑的扎扎实实。闵江月一挥手，四个太监竟抬了一口不大的薄皮棺材上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在宫门之外了。

　　闵江月指着地上抽搐的殷氏道：“把她放进去！”

　　两个太监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将殷氏抬了起来，另一个太监将棺盖打开来。

　　半昏迷状态的殷氏突然见到棺材，而两个太监又正要将自己往里面抬，赶紧拼命的挣扎，只可惜她力气太小，又受伤虚弱，因此那两个太监如同抓小鸡一般将她抛入了那棺材中。

　　闵江月道：“封棺！”

　　四个太监早有准备，拿起钉锤，开始钉棺材盖，片刻之间，这棺材已经被钉的严严实实，只听见棺材中还有轻微的撞击声。

　　闵江月挥挥手，四个太监将这棺材抬了出去。闵江月看一眼妙檀宫中其他瑟瑟发抖的人，道：“太后有令，殷婕妤之事不关他人的事，所有宫人还是照常生活。门口侍卫，今日撤除。”说着扭头走出妙檀宫。

　　门口的御前侍卫也随即离开，被幽禁了八日的人们终于得到自由。这些人之前看到殷氏种种嚣张之态，现在又亲眼目睹她被活钉入空棺，一个个心惊胆寒，心中五味杂陈，待人一走不禁议论纷纷。

　　*

　　崇德殿配殿之中，岑苾背着双手站在殿内。

　　穆晟钊的梓宫正停在这里，不过，岑苾站在这里并非是守候大行皇帝的梓宫。

　　闵江月带着众太监走了进来，见到岑苾，屈膝一礼，道：“太后，果然不出您所料，殷氏不肯仰药自尽，奴婢已经按太后的吩咐杖责她之后将她钉入这棺中，现在她还没断气！”

　　说话见，四名太监已经将那薄皮棺材给抬了进来，放在地上。

　　岑苾转过身来，望着地上的棺材，微微点头，道：“把棺盖打开！”

　　“啊？”闵江月一脸吃惊，说道：“太后，已经将棺盖钉死了，为何还要打开？难道您又心软了？”

　　“打开！”岑苾脸色清冷，并不多说。

　　闵江月见岑苾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回头对几名太监挥挥手，道：“开棺！”

　　几名太监拿起随身带着的锤子将铆钉给起了出来，颇费了些功夫，将棺材打了开来。

　　棺盖揭开，里面立刻传出殷氏低声哀嚎的声音。

　　岑苾望了一眼闵江月，道：“你们退下吧！”

　　闵江月略一迟疑，躬身行礼，转身带着太监退了下去，在殿外等候。

　　岑苾走上两步，来到棺前，一眼瞥见里面鲜血淋淋憔悴苦楚的殷氏，只见她重伤之下，依旧眉目如画，此时她见岑苾正望着自己，眼睛中露出凄惨乞求的神色，实在是我见犹怜。想当初，汪峻达选中她眼光也真是不错，穆晟钊疼爱她也不是没有道理。

　　岑苾以前虽然多次见她，但是不是对她漠然视之，就是对她憎恨不已，从没有这样仔细的审视她的美貌，今日一见之下，才算明白殷氏得到穆晟钊的疼爱真是必然。她虽然没有孟彩颜和江若锦那样美貌，但是却长的非常可爱，讨人喜欢，这样的人，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她是妲己妺喜般的人物。

　　不过，岑苾此时却不是来欣赏这个昔日情敌的娇美容貌的，她的脸色上透露出无比的憎恨神色，这憎恨，在突厥兵临城下的时候，就已种下。

　　岑苾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从宽袖中拿了出来，手上，赫然是一柄宝剑。

　　宝剑缓缓出鞘，剑锋是那样冷森，寒意袭人，棺中的殷氏看到着滟滟长剑，眸子一下子张的大大的，剑锋的寒光射在她的眼眸上，她恐惧的不住的蠕动，眼中满是绝望和无助，和两个月前在城楼上的不可一世判若两人。

　　此时，殷氏那楚楚可怜的眼神，只怕任谁都要动容，不忍再对她下手，只是，岑苾的心中已经被憎恶所笼罩，大部分伤害过她的人，她都可以忍受，只要不过她的底线。如果一旦过了她的底线，她的报复可能比常人要厉害的多。

　　岑苾此生最恨最痛的事，就是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人，不能保护爱自己的人。

　　当初，在搏凌侯府，她保护不了那个与自己有缘无分的孩子，她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娘亲，让她为自己伤心而死。她保护不了聂振杰，让他为了自己的名节而死；她保护不了瑄儿，让她因为自己偶然不慎而死；她保护不了怀香，让她在其他女人身边生长了七年，到现在还对自己充满恨意。太多太多的人，她都保护不了，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为自己而死。现在，她已经不能忍受了。

　　当然在北门城楼之上，因为这个骄横无知的女人，李铭毅差点名丧突厥士兵手上，当时她的心里好害怕，好恨，她恨自己费了这么多心机，已经成为皇后，难道还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吗？那时候，她就已经发誓绝对不会饶恕这个女人。

　　想到当日情景，岑苾手中的剑猛的刺入棺中，戳在殷氏的腿上，殷氏疼的猛一抽搐，殷红的血随着宝剑的拔出而喷涌出来。

　　岑苾并不停止，继续向殷氏身上戳去，殷氏因为痛楚扭动的更加剧烈，几点血花，也溅到岑苾脸上身上，可是岑苾尤不解气，继续猛戳着。

　　“把你送到皇上身边，是我这辈子最愚蠢的决定，不过当时形势使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虽然你没有酿成大祸，但是那只是上天保佑。你当日做的出来，就应该知道今日要承受失败的结局！”岑苾咬牙切齿恨恨的说道。

　　很快，殿外站着的闵江月和太监都已经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几名太监吓的脸色煞白，太后手刃殉葬婕妤，这得多大的仇恨啊，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可怕宫廷秘闻，怎么让自己给碰上了。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然后拿眼望着闵江月，不知道是否要进去阻拦这可怕的事情。

　　“闵姑姑，您看这事……于理不合，要是万一传出去了，有损太后的名声，您要不要进去劝劝太后，太后娘娘也许肯听您的！”一个领头的太监低声说道。

　　闵江月摇摇头，岑苾的心思她能领会的到，现在进去劝阻只会增加太后的怒意。

　　殿中的岑苾已经刺的红了眼，多年来的恨意，今日要在殷氏身上消除，她已经不管不顾的将气泄在剑上，而剑戳在殷氏的身上。

　　殷氏已经被戳成了肉泥，早已断气，而岑苾却大有不戳的精疲力竭不罢休的意思。

　　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岑苾的胳膊，使她没有力气再刺进去。岑苾猛然抬头，只见眼前站着的正是李铭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入殿内了。

　　对视上李铭毅那惊痛的表情，岑苾才冷静下来，用力一拽，睁开李铭毅的手，退后两步，将沾满血迹的宝剑扔在地上，转身坐在一把椅子上。

　　二人一站一坐，好半晌，殿内一片安静。

　　最终，李铭毅打破了殿内的沉寂，颤声说道：“她到底是一个弱女子，她父亲的事她恐怕并不知道，你怎么能够对她这样残忍，你怎么下的了手？”

　　“她的该死，并非是因为她父亲，而是因为她想……”岑苾说到这里，突然止住了口，“害你啊！”这三个字岑苾始终没有说出口来。

　　“她想如何？”李铭毅追问道。

　　岑苾取出锦帕，擦拭着手上溅到的鲜血，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日的镇定，良久，她才说道：“你就是太过仁慈了。要知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个女子，并非一般无知妇孺，她是如商时妲己，北齐冯小怜一样的人物。殷富贵收受贿赂，都是她在背后支持，当日因为她的缘故，荀祁年华州之行差点进行不下去。她早已因为一己之私而干预朝政，先皇也对她言听计从。如果她一旦得势，只怕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之地，这样的人绝不可以姑息。”


　　第十九章 流年似水


　　李铭毅沉默良久，并不说话。他因为殷富贵被判凌迟，今日处决今日来向岑苾交代一声，哪知道来到崇德殿竟然遇到这样血腥的事情。岑苾刚才疯狂报复的模样是她所未曾见过的，可是，他知道这些年来，她经历的都是些血雨腥风无比残酷的事情，她的性子也向来坚硬，今天有这样的行为，也并非不可思议。只是，他心中的岑苾永远如初见那样善良，今天看到她坚毅的一面，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只是，他知道，这也怪不得她。

　　岑苾见李铭毅不说话，有些赌气的问道：“你还在责怪我手段残忍？”

　　“不，我是来说殷富贵已经被处死的事情，正遇上这事了。”李铭毅赶紧说道。

　　这次却是岑苾无语了。

　　李铭毅又说道：“我想，你这样做也没错，宫廷之中的斗争，我虽然见的少，但也知道有多残酷，你若不坚强起来，只怕有再多的命也没有了。那天晚上你处事的果断迅速，实在是我没有想到的，当时我走后，心中十分担心你的安危，生怕你会牺牲自己来了结此事，只是我想你多少要顾及两个孩子，因此一定会小心行为，心中才稍微安定一些，只到第二天早上，宫中传出荀祁年已经拟好遗诏向众人宣读，群臣皆无异议，我心才放了下来。在几个时辰之内，你竟然将所有的事情都布置好了。你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是啊，你一直是个不凡的女子，当日在吐蕃沙漠之中，如果换做别的女子，只怕我们两人早已干死在那里，哪有这后来许多事情！”

　　听到李铭毅这样说，岑苾也回忆起当年往事，现在想来，简直恍如隔世。一时间两人皆无言语。

　　岑苾伸手抚了一下小腹，道：“有件事情，过不了多久外间也会知道，我想我还是先告诉你吧！我腹中已有先皇的骨肉了，才两个月，他是一个遗腹子。”

　　李铭毅闻言一怔，脸色变的厉害，半晌沉默不语。

　　岑苾又说道：“那日你夫人知你出事，前来妙檀宫中向殷氏求情，却不得见，只得常长宫门之外。莛霜对你的情义也是深重，这些日子你对她还好吧？”

　　李铭毅默默点了点头。

　　岑苾道：“她为你生儿育女，十分辛苦，你要好好待她，现在你已经身为武信侯，掌握全国一半的兵权，位高权重，让你的妻子获得幸福快乐，并不是一件难事。”

　　李铭毅突然抬头望着岑苾道：“可是你呢？你老是为别人着想，这些年来你日子过的这么艰难，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这对你实在太不公平。”

　　岑苾目光凝视着远方，道：“生逢乱世，能有我这样的命数已经算不错了，多少百姓死于战祸饥荒之中，与他们相比，我已是幸运之人了，这人生本没有什么公平的事情。”

　　*

　　李铭毅走后，岑苾一人站立在宏伟空寂的大殿上，一阵冷风吹来，她有些恍惚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自己还怀着孩子，怎么能亲手做这样残忍的事情！老天看到，一定会报应在孩子身上，天哪，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啊！

　　太后当年害死瑄儿，害死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多次想谋害自己，自己都可以容忍她，最后放过她，为什么现在却对殷氏这样一个弱女子这样残忍呢？

　　殷氏当年是自己指示汪峻达送到穆晟钊身旁的，那时候，燕国的权势全在江成武和孟淑平手上，自己为了全力离间江成武和孟淑平，因此才送了殷氏等人去穆晟钊身边，那时候，自己的目的无比简单，就是拿走孟淑平的一切，为瑄儿报仇，就心满意足，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将来。

　　谁知道，自己一步步在刀枪剑戟中走来，报了瑄儿的血仇，却又有了需要守护的人的存在，这时候，她已经不能够不顾一切的在幽居在深宫中不问世事，而她今时今日的地位，也没有人能够让她平平静静的度日子。因此，事到如今，也只能见招拆招，就这样走下去了。

　　现在看来，送殷氏入宫，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做出了一个愚蠢无比的决定。

　　其实殷氏她所犯下的过错，远远不及孟淑平，虽然她几次挑拨，想谋害自己和李铭毅，但是到底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到底没有谁真的被她害死了。

　　让她殉葬已经对她够残忍了，还要让她死的这样惨，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像外界所传，自己心狠手辣独断专行，有了权力就忘乎所以，效仿前朝的吕后和武则天吗？

　　岑苾想到这里，不觉十分心寒！难道自己真的变的这么可怕，可怕的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

　　不，不是这样的！当年孟淑平害死瑄儿的时候自己无比恐惧，恐惧自己害死了一个又一个爱自己的人，不能保护自己身边的任何人，那时候，她心里就埋下了恐惧的种子。

　　殷氏，在北门城楼上的无知和骄横举动，差点害死李铭毅的性命，那一刻，这种噬骨的疼痛又回来了，这种多年没有的恐惧又回来了，那一刻，由恐惧而转化的强烈憎恨，又回来了。

　　在努力了这么久，在付出了这么多之后，她绝对不可以再让人伤害她的亲人，她的爱人，这就是殷氏为何会有这个结局的最根本的原因。

　　*

　　胤历七十九年二月初五，穆晟钊梓宫出殡，正式标志着他的一生的结束。对于他的死，真心悲伤的恐怕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远在突厥的昭祥长公主。

　　三月底，李铭毅接回了江昱祎，岑苾以皇上名义下诏封江昱祎为顺泰侯，发还旧日王府给他居住。因为他年纪不过八九岁，又遣了管家佣人师傅同住照顾他。

　　胤历七十九年七月，岑苾在秀鸾宫中顺利产下一名女婴，起名灵嫣，封兴国公主。同时，封怀香为柔安郡主，改名冯熠灵。

　　胤历八十年，吐蕃赞普隆灿与燕国交好，并要求亲自来邺都面见太后，这是一件十分少见的事情。燕国与吐蕃几十年来战站停停，从没有吐蕃赞普来燕国朝见皇帝的。而在前朝，也只有唐时期的松赞干布赞普朝见过唐太宗李世民。

　　众臣工虽然疑惑，但是还是准备了隆重的迎接礼仪。两年之前，吐蕃前赞普霍伊德暴亡，这位隆灿赞普是霍伊德的儿子，虽然随后继位，但是之后吐蕃朝政一直是右昭日王主持，对燕国所占据的虢国土地时时有所进犯，但是燕国兵将骁勇，因此吐蕃也未得到什么好处。直到两月前，右昭日王遇刺身亡，隆灿赞普才重新得到了实际的统治权。

　　二月初九，当隆灿赞普来到燕国乾正宫光明殿之时，燕国各朝臣都是眼中一亮，这位赞普十分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颀长，看起来文质彬彬，不似一般吐蕃人的粗犷彪悍。

　　隆灿恭谨的向皇上和太后行了平礼，岑苾起身答礼，然后请隆灿坐下。

　　岑苾说道：“邺都与逻些虽然远隔千山万水，但是哀家感赞普睦邻友善之意，赞普年纪轻轻，却能以天下苍生为念，实在是普天万民之幸，哀家替天下免于战祸的黎民百姓感谢赞普厚意。”说着站起身来，又向隆灿行了一礼，众朝臣也纷纷屈膝行礼。

　　隆灿赶紧站起身来，双手虚扶，道：“太后言重了。吐蕃和燕国接壤，本应世代交好，互不侵犯，只是因为我国出了右昭日王这样的人物，才搞的两国生灵涂炭。”说的却是汉语。

　　岑苾发出内心的欣喜，道：“难得赞普如此年轻却如此心系苍生。”

　　隆灿略微沉吟了一下，道：“这也是王姐的心愿，孤的汉语也是她教的。”

　　岑苾愣了一下。隆灿有些忧伤的说道：“太后也见过王姐的，她是先赞普的养女，安隆拉公主，汉名名叫芷兰。”

　　岑苾听了心中一惊，望了一眼殿下站立的李铭毅，正好李铭毅也向岑苾看着，二人都想起了当年从灵州城中带芷兰千里迢迢赶去逻些的情景。

　　岑苾问道：“芷兰她还好吗？”

　　隆灿说道：“王姐两个月前去世了，是她刺杀的右昭日王，同时自己也被王府侍卫杀死。”

　　岑苾闻言心惊，“啊”的叫了一声，脸色也变的黯然下来。

　　隆灿道：“王姐她牺牲自己，为孤和整个吐蕃除去了罪人。从小，王姐都很照顾孤，有什么事情都告诉孤，当年王姐在灵州双亲被害，多亏了太后将王姐千里迢迢送回逻些，王姐一直记得太后的恩德，后来王姐在秦州行刺江成武以报父母之仇，太后救王姐出城，王姐又受了太后一次恩惠，一直在孤面前说起，因此孤此次一了结国中之事，立刻来邺都面见太后，以慰王姐遗愿。”

　　隆灿此言一出，殿下各臣子听到这位太后昔年竟然去过灵州，而且到过逻些，和吐蕃的公主有这样一段遭遇，不觉都心中诧异，对岑苾又多了一层敬畏。

　　（第八卷完）



　　第五卷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一章 千钧一发


　　岑苾伤感说道：“昔年哀家在吐蕃见过右昭日王，他当时已是六十年纪，现在想必已经垂垂老矣，芷兰她为何还要行刺呢？”

　　隆灿道：“右昭日王他虽然已近古稀年龄，但是依旧身强力壮。先赞普两年前暴亡，其实是他毒死的，而王姐的生父当年在灵州城中，其实右昭日王早已得知消息，只是因为跟松亦都家族有些龌龊，因此故意不肯发兵救援，导致松亦都夫妇兵败身死，王姐知道了这些，不可不杀右昭日王复仇。因此，自愿嫁给右昭日王，在新婚当晚行刺了他。”

　　岑苾听完，不禁唏嘘半晌，叹道：“想不到当日哀家在那山洞中跟芷兰讲的刺客的故事，竟然就此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实在可惜啊！”心中又回想起当年在秦州城中，芷兰所说自己之所以要当刺客为父母复仇，不过是因为当日山洞中的故事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深深的种子。

　　隆灿道：“那山洞的旧事，王姐也跟孤说过。”

　　岑苾听到这里，不禁钩出心中沉睡十载的疑问：“赞普，哀家有一事不明，证明芷兰的身份的信物为何是藏宝地图？为什么那地图如此巧妙，却将人带入那可怕的食人鼠聚居地呢？”

　　众臣工听到宝藏，又是一惊，一个个的竖起耳朵想听这奇妙的故事。李铭毅回想到往事，心中也十分疑惑，凝神听着。

　　隆灿道：“松亦都家先人中女子，曾经几世都是赞普之王后，隆宠非常。在一百年前，赞普因为手下内乱，宫廷政变，仓促中只得将这记载无上宝藏的地图传给王后，让她带出宫去保藏，而这位王后死后，地图就留在了松亦都祖上家中。但是，垂涎宝藏的人世世代代都有，因此，就出现了大量的试图通过各种办法得到地图盗取宝藏的人。松亦都祖先为了保存宝藏的秘密，费尽心思仿制了几十份以假乱真的地图，所有假的地图都将人带入万劫不复的陷阱，而真的地图只有松亦都一家的族长才能分辨出来，因为这个缘故，企图得到这笔宝藏的人渐渐少了起来，最后几乎没有了。而这制造精美的假地图看起来倒精致有神，于是成了这一族人的传家宝，只是他们家族的人都知道这地图的秘密。”

　　岑苾听到这里，“哦”了一声，多年心中不明白的事情终于想通了，不禁叹道：“可惜林夫人临终的时候没有告诉哀家这个秘密，当时，哀家和芷兰差一点就要葬身在那可怕的洞窟之中了。”

　　隆灿道：“这个秘密松亦都家向来都是传男不传女，只怕林夫人当年也并不知道，而且，想必当时灵州城中兵败如山倒，形势危急，林夫人就算知道也一时忘了这件事情。”

　　岑苾又回想起当年兵败，灵州城中那血腥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冷战，道：“想必芷兰幼年亲眼目睹这可怕的情景，因此长大了只愿天下太平永息干戈。”

　　隆灿道：“王姐心意真是如此。”

　　岑苾不禁又唏嘘一阵，然后谈起芷兰多年来在逻些生活的情景，岑苾也简单的叙述了自己后来在燕国的经历，之后又谈了不少吐蕃的风物，互相馈赠了礼物。

　　隆灿赞普在邺都逗留了十日，然后载着满车丝绸书籍归国，而岑苾的心思因为芷兰的去世久久不能平复。

　　*

　　胤历八十年六月初三中午。梁国皇宫万寿宫侧殿密室中，几名男子或坐或站，正低声商议着些什么，室内空气十分紧张。

　　“皇上，只差一日，明日，咱们的人马就能调到江宁成中勤王，任氏父子的阴谋就可以一举破灭！可是，今日晚上的筵席，又不可不去，这可怎么办好啊！”一名魏啸疆倚重的武将焦急的说道，还不时踱踱脚。

　　“今晚这宴会摆明了是鸿门宴，任氏父子要试探皇上的心意，任鸿飞更想谋害皇上，皇上去了就凶多吉少，可是不去的话，他们肯定会有所察觉，提早发兵，咱们这多年的部署就功败垂成了啊！”另一位将领郁闷的拍着胸脯，恨不能替魏啸疆去死。

　　“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这可怎么好，真急死人了，难道这就真的是一盘死棋，我们就没有生路了吗？既然这样，皇上，我们不如赶紧离开江宁城，带着我们的兵力去南方，虽然可能会分梁国土地为二，也总比在这里等死好。”第三员将领口不择言的说道。

　　“不行！”魏啸疆听到这里，立刻崩出来这两个字。梁国，自己经营了多年，这里有自己这么多的心血，这几年来，为了和任氏父子抗衡，自己绞尽脑汁，费了无数心机，甘心让兰妃和儿子一直被幽在冷宫，现在就这样说放弃就放弃，自己不甘心。起码要博它一博，失败了就算死也好，总比窝在江左不毛之地做个窝囊皇帝要好。

　　室内众亲信听到魏啸疆这样说，一时都静默了，大家都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时间紧迫，但他们却陷入死局。

　　半晌，无人说话，室内的气氛却更加焦躁起来。

　　“皇上，老臣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皇上若试一试，也许能够扭转局势！”这一句话一下子打破室内的平静，众人皆看向说话的人，原来是左丞徐贤在说话。

　　“有何办法？事到如今，任何办法也要试一试！”魏啸疆心焦的问道。

　　“皇上现在只有去笼络皇后，皇后和任崖到底是父女关系，而且任崖很宠这个女儿，如果皇上能说服皇后去想任崖求恳，只要能够顺利度过今晚，局势就掌握在我们手里了。”徐贤娓娓道来。

　　“可是皇后因为半个月前御史大夫上本说皇长子年幼，不应幽在冷宫，而应立为太子之事，与朕哭闹不休，然后就对朕不理不睬，现如今这情势，她怎么可能帮朕？”魏啸疆有些无奈的说道。

　　“皇上，一日夫妻百日恩，老臣平日冷眼旁观，皇后是甚爱皇上的。皇上只要肯去低头去求她，也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半晌无言的岑思远说道。

　　“皇上，”徐贤又说道：“大丈夫能曲能伸，只要今晚能够平安度过，一切局势就不同了。要想成大事者，必须不拘小节，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更应该……”徐贤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众人的眼光都聚集到他身上。

　　他这才意味深长的说道：“更应该有所舍弃！”

　　此话一出，魏啸疆心中猛地震动一下。也许在场的有些人听不明白徐贤的意思，但是魏啸疆是听的懂的。任采苹嫉妒心极甚，她不能容忍兰妃的存在，更不能容忍兰妃的儿子彦捷。这些年自己一直幽禁她母子儿子，任采苹依旧不满意，她想要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

　　魏啸疆想到这里，心中一寒，一屁股坐在身后椅子上，垂头摆摆手，道：“让朕再想想！”

　　徐贤却不依不饶的说道：“皇上，时间不等人，现在是千钧一发的时机，如果错过了，皇上倒也可以去江左做个太平酋长，富贵闲人，倒也不错。”徐贤最了解魏啸疆的性子，那是宁可战死，也不投降，更不会屈就，因此他拿这话来刺他。

　　果然，魏啸疆听了这话立刻站起身来，道：“就这么定了，为了梁国，朕也只好忍心了！”说着大踏步走出密室，徐贤捋着胡须得意的笑了，岑思远露出不忍的神色，而其他几员武将不知道这些宫廷隐秘，一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

　　坤宁宫中。

　　皇后任采苹看着摇篮中的女儿，又抚着自己的肚子，眉头紧锁，愁眉不展。

　　她，生在梁国大将之家，从小是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没有什么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当日，父兄让自己嫁给魏啸疆，其实那也正是自己的意思。早在出嫁之前，一日，父兄请魏啸疆去府中做客，自己躲在屏风后，已经偷偷相中了器宇轩昂的魏啸疆，果然，他到底不凡，不到几年，已经成为梁国皇帝。

　　出嫁前，虽然魏啸疆已经娶了结发妻子，兰妃朱璇滢也家世不薄，而且到底是先过门，但是只要自己想，她还是得让到一边去，让自己当正室，当皇后。

　　只是，魏啸疆似乎对兰妃还有些情谊，幽禁了她母子这么些年，竟然还不能对他们忘情，这实在是让自己无法容忍。一想起兰妃那个狐狸精，一想起彦捷那个长的颇像兰妃的孩子，自己就恨的牙痒痒的，恨不得亲手除掉他们，才能眼不见心不烦。

　　这些年来，兰妃母子已经成为她心中一根刺，一日不拔，一日就疼的滴血。魏啸疆虽然平日什么都对自己百依百顺，可是，这件事情他到底不肯迁就自己。自己实在不能忍受。

　　嫁给魏啸疆这么久，两人从来甜甜蜜蜜，魏啸疆自从娶了自己之后，就没有再新纳妾室和妃子了，几个小孩，都是在自己出嫁前出生的。自己也算得了魏啸疆专房之宠爱。想到这里，任采苹心中觉得很是甜蜜。


　　第二章 成大事者


　　可是，这半个月来，自己对魏啸疆都不理不睬，不让他进自己的坤宁宫，不见他，这还是自己出嫁第一次。她还真的很想他。但是，此次自己一定要争个赢，不仅仅是除了自己心头之恨，更为了腹中的孩子。

　　任采苹想到这里，甜蜜的抚了抚肚皮，虽然孩子才两个月，肚皮还是平的，但是她似乎还是摸到了什么。她感觉到，肚子里的这孩子一定是个男孩。自己嫁给魏啸疆多年，除了刚出嫁那两年生下一个女儿，之后就再没有孕，自己不知道吃了多少药，拜了多少神仙，现在真是老天保佑，终于又赐给了自己一个孩子。

　　为了腹中的这个男孩，一定不可以让兰妃和彦捷活在这个世上，她自己要最好的东西，也要给儿子最好的东西。兰妃和彦捷一定要死！她想到这里，狠狠的咬咬嘴唇。

　　正在这时，一个宦官从宫外走了进来禀报道：“启禀皇后，皇上驾到！”

　　任采苹吃了一惊，魏啸疆虽然每天都来自己这里，但是从来没有这么早就来的，现在不过是中午，魏啸疆怎么会来呢？心中不禁有些惊讶。

　　“不见！”任采苹任性的说道。

　　“可是，娘娘，皇上似乎很焦急的样子，说有要紧事要和娘娘商量。”宦官躬身说道。此时，他怀中正揣着魏啸疆赏赐的两锭金元宝，这么多金子，够他过两辈子的了，他一定要尽心尽力帮魏啸疆说好话啊！

　　任采苹听到宦官这样说，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好吧，那就请皇上进来吧！”心中想着，看你有什么紧急事情找我。

　　宦官得了令，喜颠颠的跑出来请魏啸疆进来，心中乐滋滋的，哈哈，两锭金元宝到手了！

　　片刻，魏啸疆已经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宫中众人立刻知趣的退了下去。

　　“皇后，今日你一定要救救我！”魏啸疆开门见山的说道。

　　“哼，我们的皇上能有什么问题要求我这个小女子啊！”任采苹坐在踏上，扭头不看魏啸疆。

　　“采苹，今日你若真不就我，那我现在来，只怕是要和你永别了！”魏啸疆哀戚的说道。

　　任采苹听出魏啸疆声音有异，这才关注起来，不再耍性子，站起来，看着魏啸疆问道：“出什么事了？”

　　“今日我得到消息，你父亲和兄长今晚设下了鸿门宴，我如果去了，恐怕就不能活着回来了！”魏啸疆说道。

　　“什么？这不可能！我怎么全不知道呢！我父兄不会这么做的，他们向来很疼我，怎么会让我当寡妇呢！”任采苹难以置信的说道。

　　“采苹，你就是太单纯了，把人心想的太善良了，可是，他们在权力欲望的支配下，真的什么事都做的出来。”魏啸疆有些着急的说着，双手搂起了任采苹的肩膀。

　　任采苹清楚了发生的是什么事，自己反而不急了，扳开魏啸疆的手，转身给了魏啸疆个脊梁，说道：“你不是最疼兰妃的吗，让兰妃和你那宝贝儿子给你想办法去！”

　　终于来了，魏啸疆心里想着，虽然他知道任采苹一定会以此来威逼自己，但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为了梁国皇位，只有牺牲了他们母子二人了。一瞬间，他的眼中有仇恨，有哀伤，有决绝，他说道：“我可怜兰妃她到底是我的原配，虽然屡次犯了错误，但也不忍深责他们。哪里知道最近，她母子不仅不思悔过，还常常诅咒我。彦捷小小年纪，也和他娘一样对我充满怨恨，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任采苹闻言立刻扭过头来，问道：“你说真的？”

　　魏啸疆也不答话，突然扭头大声呼喊：“林炳升，进来！”

　　林炳升是任采苹宫中的主管太监，也是任采苹的心腹。

　　矮胖的林炳升闻声立刻躬身小跑进来，谦恭的问道：“皇上，有何吩咐？”

　　“你立刻取三尺白绫去冷宫，让兰妃和皇长子立刻自缢，办完之后你即刻回来复命！”魏啸疆冷冷的说道。

　　林炳升听到这话却愣住了，赐死兰妃和皇长子，这可不是小事情啊！他愣在当地，领旨也不是，不领也不是。

　　任采苹也有些诧异，但是不管如何，魏啸疆能遂她的心愿就是好的！她微微向林炳生颔首，林炳升得了她的首肯，这才放下心了，跪下领了旨。

　　“快去快回！”魏啸疆又加了一声。

　　*

　　梁国冷宫之中。

　　兰妃正在水盆中清洗肮脏不堪的衣物，彦捷正坐在炕上，透过被封的严密的窗户上留下的唯一一个出气孔，望着窗外碧蓝无云的天空。每日能看到这一方天空，和偶尔飞过的飞鸟，他就感到分外开心。

　　彦捷今年还不满九岁，但是已经在这冷宫中住了四个年头了。

　　在这里，见不到任何其他人，只是每日送饭的时候有人打开一扇小窗，将腐败不堪的饭食送了进来。

　　皇后娘娘还常常派人来这里责怪娘，娘只能跪在地上不住点头认罪，不知道柔弱的娘亲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那个皇后，为什么他要这样折磨欺负娘亲呢！

　　皇后，在印象中，她曾经拿一条蛇来吓唬自己，当时自己简直怕的不得了，后来姑姑来了，将自己搂在怀中，自己那时候感觉好温暖哦！

　　娘亲常年生病，实在太过柔弱，父亲根本不管自己，幼小的他感觉好无助啊！所以时常会感觉恐惧。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姑姑，可是没有多久，她也出嫁到了别国，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个厚实的胸膛可以依偎呢？

　　彦捷一边看着窗口的一小块天空一边响着心事。

　　突然，门外一片嘈杂。兰妃惊异的停下了洗衣服的手，在围腰上擦擦手上的水，站起身来，望着门外。

　　四年来，门外从来没有嘈杂过，就算皇后派人来骂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人厉声呼喝而已，今天，发生了什么与平时不同的事情呢？

　　几个人竟然开始敲击着，门已经给钉上了钉子，平日传送食物溺器只能通过窗户的小口，因此这门已经四年没有开启了。今日，这些人突然来开门，是凶还是吉？

　　兰妃心中一阵激动，一阵恐惧，她倚到炕上，一把将儿子搂在怀中，睁大眼睛惊恐的瞪着门口。

　　片刻，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因为常年在黑暗的屋子里，突然有光线射进来，她眼睛十分不适应，不由得眯了起来，一时没看清来的是谁。而耳中却清晰的传来太监的声音：“奉陛下旨意，赐兰妃和皇长子三尺白绫，请即刻自尽。”

　　兰妃听到这个声音，如五雷轰顶一般，全身一振，将儿子搂的更紧了，口中惊恐的大叫：“不可能，不可能的，皇上怎么会赐我们自尽？彦捷是皇上的亲生儿子，他刚出生的时候，皇上天天回来都要抱着彦捷，怎么可能这么狠心啊！公公，求求您，帮妾身向皇上传句话，让皇上来见一面孩子吧！”

　　兰妃说着突然给林炳升跪下了。

　　林炳升不耐烦的将兰妃踢到一旁，他是皇后身边的红人，哪里有功夫给这个过气妃子传什么话呢！

　　“皇上有旨，要兰妃和皇长子即刻自尽，皇上还在坤宁宫那边等着复旨呢！”林炳升冷冷的催促着。

　　兰妃这次听清楚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脑海中回想起当年她刚嫁给魏啸疆的时候，那时候魏啸疆还不是皇帝，那时候两人郎情妾意，日子过的甜甜蜜蜜，当儿子出生后，魏啸疆更是疼爱儿子，他曾经说过，如果一家三口能够这样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他就于愿足矣！那时候的她是多么幸福！

　　可是，幸福的日子总是不长久。一日，魏啸疆回来告诉自己，说他为了政治需要，决定娶任崖的女儿为妻，她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不过，当时魏啸疆给自己保证过，一旦获得最高的权势，一定如光武帝对阴丽华那样，那个时候，魏啸疆已经有篡位之心了。

　　自己为了成全她，只得从妻变成妾，忍受这一切的苦果。

　　就算在这冷宫的四年，她也是靠着对往事的回忆过活，靠着对魏啸疆诺言的信任过活，没有想到，等了四年，竟然等来的是一道赐死的圣旨。兰妃的心碎了，实实在在的碎了。

　　林炳升可不耐烦兰妃想什么，他只想赶紧完成任务回去复命，皇后一高兴，一定有不少赏赐。今日坤宁宫副总管趁自己一时不在，得了两锭金子的好处，自己现在一定要通过办这事给扳回来。

　　他心里一边想着，一边从身后太监捧着的盘子里拿出两条白绫，抛到兰妃和彦捷身上，不耐烦的催促道；“你们母子在这里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不如娘两一起死了，到了黄泉道在一起哭吧！现在就别耽误时间了。”

　　兰妃满面泪痕抬起头来，问道：“这真的是皇上的旨意吗？”

　　“当然是皇上的旨意。本公公亲耳听到皇上吩咐的，还能有假吗？”林炳升说道。

　　兰妃抹一把脸上的泪痕，站了起来，既然魏啸疆他已经这样绝情决意了，自己母子也就没有其他希望了。既然如此，再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痛痛快快的死去。

　　看到彦捷正睁着明亮纯洁的大眼睛，惶恐的望着自己，兰妃不由得心又软了，不禁泪如雨下，一把将彦捷搂在怀里大哭起来。


　　第三章 作茧自缚


　　梁国皇宫坤宁宫。

　　林炳升离去小半个时辰，去而复返。

　　“启禀皇上，兰妃和皇长子已经遵旨自尽了！”

　　魏啸疆听到这里，心中如针扎一般疼痛，心中默默说道：“兰妃，你一路好走，我很快会替你复仇！”

　　任采苹得到这个消息，终于心满意足，坐上皇后翟车上，前往宫外父亲府邸。

　　来到府中，只见府中正在操办晚宴的用品，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只是任采苹因为心中有事，特别留意，才隐约中感觉到府中似乎藏有重甲武士，心中不禁一寒。

　　今日，无论如何，一定要劝服父亲，不能伤害魏啸疆。咱们任家，在梁国有权有势，为什么一定要当皇帝呢！这样富贵平安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生长在富贵中的她，从小被娇生惯养，被人呵护，是无法体会男人对于权力的欲望，更无法了解你死我活的斗争是多么残酷。

　　她只知道，没有魏啸疆她就活不下去了，所以，现在无论用什么方法，她也要阻止父亲的念头，她有信心能说服父亲。

　　进入父亲书房，哥哥任鸿飞竟然也在，任崖见到女儿，不禁有些惊讶，问道：“苹儿，多日没有回来，怎么今日有空回来看老父啊？”

　　任采苹屏退跟来的众太监，提着裙子走到父亲书案旁，开门见山的问道：“爹，这府里藏了重甲武士，是不是准备今晚晚宴的时候行刺皇上？”

　　任鸿飞闻言脸色立刻变了，而任崖摆摆手，不动声色的说道：“苹儿啊，你从哪里听来这些的啊，哪里有的事啊！是谁胡说离间咱们翁婿啊！”

　　任采苹急了，道：“爹，你从来没骗过女儿，今天为什么要骗我啊，我今天一进府，就发现了有重甲武士埋伏在府内。爹，你可不能害啸疆啊，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了。”任采苹说着挽起老父的胳膊，摇摆起来，耍着娇。

　　任崖还想辩解，任鸿飞已经忍不住的说道：“小妹，你懂事点吧！现在是什么情况，魏啸疆她表妹已经是燕国太后了，燕国是这几年经历了不少变故，国力大损，所以才不能帮助魏啸疆，一旦那燕国太后稳定下燕国内政，过来帮助魏啸疆，咱们父子还有立足之地吗！咱们父子要是倒了，他魏啸疆还能对你这么千依百顺吗！”

　　任采苹闻言不悦的说道：“啸疆是对我真心实意的，他对我绝不会变心。爹，哥哥，你们就放心好了。”

　　“胡说，我看魏啸疆真心喜爱的是那兰妃吧！”任鸿飞不屑说道。

　　“兰妃已经死了，那个孽种也死了，就是今天的事！”任采苹得意的说道。

　　“什么？”任崖一惊。

　　“今日，啸疆他耐不住我催促，又因为那一对母子在冷宫中颇多怨言，他终于将她们赐死了。爹，你就相信女儿吧！”任采苹说道。

　　“不行，就算兰妃母子被赐死了，也不行，咱们既然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没有道理收手不干。”任鸿飞斩钉截铁的说。

　　“大哥，我看是你自己想当皇帝吧！”任采苹冷冷的讥讽道。

　　“爹当了皇帝，一样会好好照顾你的，天下好男人多的是，到时候再给你找个好的就是了，你安安心心当公主，一辈子不用担心男人去找别的女人。”任鸿飞说道。

　　“不行，天下男人再多，我只跟着啸疆，而且，爹，女儿已经有了啸疆的骨血，这次一定是个男孩，爹，女儿这么多年盼个儿子，今日终于盼到了，这时候，你可不能对啸疆动手啊，否则女儿也活不下去了，一尸两命！”

　　“什么？女儿，你又有了身孕？”任崖有些欢喜的模样。

　　“爹，这都到这么时候了，不能再由着小妹的性子了，咱们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任鸿飞着急的说道。

　　“大哥，你自己想当皇帝，为什么要拉上爹啊，这可是灭门之罪啊！”任采苹一边责备大哥，一边流下眼泪，扯着任崖的衣袖，哭诉着：“爹，娘去的早，您最疼我的，现在怎么能这样对女儿啊，爹，你不能这样啊！”

　　任崖有些心动，不由说道：“为父都这把年龄了，女婿当皇帝还是儿子当皇帝，也没什么区别。”

　　“爹，不可啊！此时错失良机，咱们一家就万劫不复了！”任鸿飞更加着急。

　　任崖却不懂声色的捋着胡须说道：“苹儿现在有了孩子，很有可能是个男孩，一旦十月期满，生产下来，如果是男孩，可以立刻让魏啸疆退位当太上皇，立孩子为帝，这样不是更好吗？”

　　“是，爹，就这样，这主意很好！”任采苹破涕为笑。

　　“这样，爹，这些日子如果发生什么变故怎么办？如果万一是个女孩怎么办？”任鸿飞有些泄气的说道。

　　“我父子二人到底有重兵在手，会有什么变故！如果不是儿子，也要让它变成儿子！”任崖胸有成竹的说道。

　　*

　　晚上的宴会，魏啸疆和任氏父子宾主尽欢，只是在这祥和的气氛下，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第二日。

　　魏啸疆调动的兵马抵达江宁城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得落雁山兵马控制权，同时，另一队人马立刻进城，将宿醉未醒的任氏父子生擒。

　　不过两个时辰，尘埃落定，大局已定，胜负已分，成王败寇。

　　魏啸疆立刻以谋反罪将任氏父子斩首于午门，同时诛灭三族。任氏父子临终前，任鸿飞抱怨道：“爹，昨日你不听我的，才有今日之祸啊！儿子虽然知道政变不可以优柔寡断这个道理，但是昨日到底没有对父亲力荐到底啊！”

　　任崖老泪纵横，说道：“没想到啊，不可一世的江成武死在我们手上，最后我们竟然落在魏啸疆这毛头小子手上，老父大意了啊！昨日听说魏啸疆下旨赐死兰妃母子，老父就该警觉了啊，一个人能够狠心杀死自己的发妻爱子，该有多大的欲望啊！罢了罢了，天要灭我任氏，也无话可说。只喜欢魏啸疆他看着夫妻份上，能够对苹儿网开一面！”

　　*

　　同一时刻。

　　坤宁宫。

　　任采苹睡到日上三竿美梦才醒，赫然发现丈夫竟然不在身旁。她也不以为意，起来想着心思梳一个新的发髻。

　　正在她为插哪只步摇发愁的时候，林炳升突然屁滚尿流的冲了进来，大声嚷嚷道：“娘娘，不好了，宫变了，皇上发兵把国丈和国舅爷抓了起来！”

　　“什么？”任采苹手中的步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啊，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哎呀，这到底怎么了，皇上昨天才赐死了兰妃和皇子，今天怎么又抓国丈啊！”林炳升惶恐的在原地团团乱转。

　　任采苹站起身来，披上锦袍外衣，就要出去找魏啸疆，刚出了殿门，只见魏啸疆身边的心腹太监姜公公捧了一个托盘前来，托盘里赫然是三尺白绫。那白绫，在阳光的照射下，是那样的雪白，那样的耀眼。

　　任采苹见到这东西，心里一沉，顿时觉得不妙，向后退了一步，身子摇摇欲坠。

　　姜公公稳步来到任采苹面前，说道：“皇上有旨，任氏家族犯上谋逆，皇后嫉妒无德，褫夺皇后封号，赐三尺白绫自尽。”

　　任采苹听到这里，如同在梦中一般。昨日，魏啸疆和自己还柔情蜜意，今天竟然翻脸无情，就要赐死自己，她不敢相信。这一定是个噩梦，不是真的！

　　可惜她不知道，正因为她辣手无情，一定要害死兰妃和彦捷，才肯回去求情，因此魏啸疆才对她如此无情。否则的话，魏啸疆顾念昔日情意，也不会做的如此决绝。

　　待任采苹清醒过来，人已经被两个太监拖到了宫内。白绫已经在梁上悬好了。昨日下午这样处死了兰妃母子，到今日，还不过十二个时辰，同样的命运竟然降临到自己头上，人生的无常，任采苹实在不能明白，整个人都痴了。

　　姜公公见她没有动静，示意两个太监扶她上板凳。两人刚将任采苹架上凳子，任采苹突然醒悟过来，尖叫起来：“不，我要见皇上！我怀了皇上的骨肉啊！”

　　宫内回想起任采苹撕心裂肺的哭号。

　　姜公公却不动声色的说道：“奴婢劝您别折腾了，听说昨日兰妃被赐自尽，也要见皇上，见着了吗？咱皇上决定的事，是能改的吗？皇上他老人家的想法，比常人要多几步，皇上叫娘娘死，娘娘不死，就算见到皇上又能让皇上改变主意吗！”

　　任采苹痴痴的说道：“不，我怀了孩子，皇上不会对我这么绝情的！”

　　姜公公一笑道：“皇长子都九岁了，皇上一声令下，还不是白绫缢死，何况是肚中还没生出来的！奴婢不妨再告诉娘娘一句，今日，国丈和国舅已经被斩首示众，任氏诛三族！”

　　任采苹听到这话，彻底瘫软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口中喃喃道：“爹，大哥，是女儿害了你们啊！黄泉路上你们等我！”


　　第四章 故人之女


　　待姜公公看着任采苹悬在梁上的尸身被放下来之后，心中不由暗念：兰妃娘娘，当年您对奴婢的好奴婢知道，没有您奴婢也混不到今天这个位置。皇上要您死，奴婢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有今天来帮你把仇人弄死，以慰您在天之灵。

　　喧嚣的一天就这样过去。皓月当空。魏啸疆一人在武英殿中发呆。任氏余党的追捕事宜已有心腹去做，他自己反而闲在此处，无事可做了。

　　多年来，他的心腹大患今日终于解决了。他以为他会很高兴，但是，却没有！

　　刚才他已经去看过兰妃和彦捷的遗容，六月的热天，江宁气候又潮湿，二人的遗容已经有了不少变化，魏啸疆只得匆匆看了一眼，让人赶紧将这可怜的母子二人入殓。

　　封兰妃为皇后的旨意已经下了，同时追谥彦捷为思皇帝。只是，这些身后哀荣，她们已经不能得知了。曾经，兰妃和彦捷是他最亲近的人，可是，为了今日的一博，他只得选择放弃她们二人的生命。想到这里，他的心觉得好痛，胸觉得好闷，眼泪不由得落下脸颊。他只知道，他就算做再多的事，也不能弥补自己对兰妃和彦捷的狠心了，人死如灯灭，这将成为他永远的痛。

　　他这时还不知道，不久以后，他会渐渐后悔自己今日暴怒之下赐死任采苹，因为任采苹逼着自己赐死兰妃和儿子，魏啸疆十分痛楚，因此才立刻赐死任采苹。只是等时间一久，魏啸疆想起昔日与任采苹种种夫妻恩爱，尤其是得知任采苹死时还有两个月的身孕的时候，他更是痛心疾首，后悔不迭，一个人默默承受那锥心的痛。

　　两个妻子，都是真心爱他，为了他什么都肯做，但是他却负了两个妻子，只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

　　胤历八十年六月中旬，燕国皇宫。

　　梁国传来消息，梁国皇帝魏啸疆一举歼灭任氏党羽，重新取得大权，同时，将皇后任采苹赐死。岑苾听到这个消息，一时心中百味杂陈，喜的是表哥终于取得政权，再也不用受任氏父子节制，难过的是表哥竟然如此心狠手辣，竟然穆晟钊一般，自己的妻子也可以毫无顾忌的杀死，而且，任采苹还跟他育下一个女儿。

　　岑苾于是做主，将穆晟钊之妹昭善公主——当年在自己进宫时唯一对自己表示友善的公主嫁给魏啸疆为继后，梁国于是重修旧好，再无战端。

　　岑苾想起当年聂振刚留下的孤女聂安定，于是有意将她接来身边抚养，于是遣使前去梁国问候，魏啸疆和余惠容得知岑苾心意，都欣然答应将聂安定送来。

　　九月，聂振杰的三弟聂振伟护送侄女来到邺都。岑苾在秀鸾宫中接见他们，只见当年不满九岁的小孩现在已变成二十多岁虎背熊腰的青年，而当年在襁褓中的聂安定如今也成为八岁的小女孩，不禁再次唏嘘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

　　聂安定身材瘦弱，不知是否是因为天生不足的缘故，看起来十分乖巧恬静的样子，只是神色中有些怯怯。

　　岑苾看到聂安定，回想到往日时光，心中欣喜，伸出胳膊，对聂安定说道：“安定，来，到哀家这里坐坐，你小时候哀家常常抱你。”

　　聂安定看了一眼叔叔聂振伟，聂振伟朝她微微点点头，聂安定于是轻轻走到岑苾身旁。岑苾搂着她，心中十分喜爱，叫宫女去拿些糕点来给安定吃，宫女们应声端上几盘晶莹剔透的糕点，安定在岑苾的示意下拿了一块放在嘴中慢慢咀嚼，样子十分乖巧可爱，岑苾看她这模样，心中不禁叹道：如果熠灵有这么乖巧就好了。在三年前，岑苾的二女儿灵嫣出身的时候，怀香就被改名为熠灵，并被封为柔安郡主。岑苾从一开始就从心里讨厌怀香这个名字，因为它代表了冯赫永远怀念香香的意思。因为香香，岑苾一生的命运都改变了，她实在是无法忍受自己的女儿叫这个名字，天天提醒自己有香香这么一个人。

　　岑苾怀抱着安定，问聂振伟道：“兰妃和皇长子彦捷还好吗？”

　　聂振伟听到这话，明显迟疑迟疑了一下，才道：“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岑苾闻言大惊：“什么？为什么？难道是任采苹她……”岑苾说到这里，想起当年在梁国皇宫水榭之中，任采苹让太监拿着一条剧毒蛇吓唬彦捷的情景。

　　聂振伟又沉吟了一下，道：“这事虽然跟任氏有关，但是却不是任氏亲自下手的。他们是……皇上亲自派人杀死的。”

　　“什么？”岑苾这一下吃惊更甚于之前，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件事情其实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是太后不是外人，这些年来也是蒙太后恩惠我聂家才有今日的荣宠，既然太后问询，属下不敢不说。当日任氏确实十分憎恶兰妃娘娘和皇长子殿下，当时，任氏家中权势太大，皇上为了取得任氏好感，于是不得已派人杀死兰妃和大皇子。”

　　岑苾听完这话，圆睁双眼半晌无语，她能够想象的出宫廷斗争的残酷，权力争夺的激烈，但是，拿自己发妻和长子的性命去争取时间换取信任，这也实在是太过冷血无情了。

　　不过，她也终于明白，表哥为什么要赐死任采苹了，他这是为枉死的发妻和长子报仇。

　　聂振伟归国后，岑苾将聂安定收为养女，养在燕宫之中。安定小熠灵三岁，很是乖巧懂事，岑苾十分喜欢她。

　　而熠灵这孩子，虽然来到岑苾身边五年，但是依旧不一点也不亲近岑苾，见到岑苾就躲的远远的，瞪着一双眼睛望着岑苾，岑苾只觉得心中难受。

　　冯熠灵一点也不像岑苾，倒是像极了冯赫，从来不喜欢看书写字，只喜欢骑马奔驰，岑苾没有办法，于是只好召了许多善于骑马的人来教导熠灵骑马，可是熠灵这孩子脾气刁钻古怪，十几个驯马师皆被她赶走，只到后来有一个名叫韩垠的年轻马奴来到熠灵身边，她才称心如意，不再换驯马师。这个韩垠是虢国人，是一位虢国阵亡将士之子，当年江成武灭了虢国，也一并将这孩子掳来燕国，当时这孩子才十四五岁。他来到燕国之后，被选为马奴，驯马养马十分出色，这几年来少年老成，马术尤其不错。

　　*

　　胤历九十年九月，燕国皇宫凤藻宫。

　　凤藻宫是柔安郡主冯熠灵居住的宫殿，不过，这些年来，冯熠灵一直认为这里是一个冷清的没有丝毫温暖的地方，她讨厌这个宫殿。只有在马场和野外，和韩垠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感觉到心中温暖，有不再孤单的感觉，而这个宫里，其实是她最不想呆的地方。

　　今年四月，她已经年满二十岁了，在这个时代，女孩子一般十五六岁就出嫁，当年，母后也是十六岁嫁给父亲的，可是现在她都二十岁了，还在深宫之中。从四年之前，母后就一直问她可有心上人，她只是不说，母后要为她凤台选婿，她也一定不肯，母后又挑了不少青年才俊和富家子弟，进宫来陪侍自己，可是自己看都不看一眼就全部逐出宫去，母后问自己到底想嫁谁，自己只是不语，与母后，她感觉始终有一道厚厚的隔阂，她无法向母后袒露自己的心扉。于是，母后看她的眼神就多了一层担忧，她知道这是母后真的关爱担心自己，但是她讨厌这种眼神。

　　其实，她的心早在八年之前就已经被一个人给拿去，从那个时候起，她就一直在等这个人来娶她，这个人就是韩垠。当年，她在马场中一眼看到韩垠的时候，她就深深被他所吸引，那么忧郁的神情，那样矫健的骑马姿势，在燕国被贬却依旧保持着自己的骄傲，韩垠身上的种种气质立刻吸引了她。而且，韩垠是虢国人，当年，韩垠的父亲还跟随过自己的父亲一起征战四方。从这时候起，熠灵心中就认定，在这燕宫宫中，只有韩垠和自己一样，他们一样这样孤独，一样是孤儿，一样寄人篱下，他们两个人才是最能够了结彼此心意的人。从那时起，熠灵就更加喜爱骑马了，不仅骑马可以让自己感受到无拘无束的感觉，骑马更可以有韩垠相伴左右。韩垠知道自己是冯赫的女儿，对自己尤其好，两人就这样度过了八年光阴。

　　自三年前，熠灵想嫁了，她多次有意无意的暗示韩垠，可是韩垠却似乎根本不明白，一点表示也没有。他到底在等待什么呢？难道觉得他马奴身份配不上自己吗？自己可以让母后赐他官职，这样两人不就般配了吗！难道，他想建功立业之后再迎娶自己吗？可是现在四海升平，哪有战事，如何建功立业？熠灵虽然表面上非常刁蛮，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她内心十分敏感，主动和男子表白的事情她根本做不出来，到底该如何是好呢！无意中，她想起曾经看过唐代太平公主的戏文，那位太平公主，穿上男子的朝服，在父母面前且歌且舞，为自己要个驸马，她能否也这样做呢？在默默等待了韩垠这么久之后，她要向母后诉说自己的心愿吗啊？。

　　这些年来，熠灵一直生活的很不开心。记得八岁之前，她住在虢国的大府之中，府中有很多人，有自己的父母，还有不少姨娘和和兄弟姐妹，大家在那里生活的多么快乐。父亲冯赫是虢国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搏凌侯，母亲祥云对自己疼爱有加，一家人也奉自己如同公主一般，那时候的日子多么开心啊！


　　第五章 二女争夫


　　可是有一天，父亲突然变的面色阴沉的回来，府外远远听得一片厮杀之声，父亲走进了那间从来没有旁人进去过的书斋，母亲变的神色凄惨，过不了多久，书斋起火，没有人去救火，府中众人都变的十分慌乱。多年以后，自己才明白，父亲当时是去那书斋中引火自焚了。

　　之后，母亲带自己冲进一间屋子，然后似乎很多人冲进府中，自己那时候简直是吓坏了。再后来，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就是自己现在的母后。母亲和她说了些什么话，只知道当时母亲很激动，然后，母亲就拔刀自杀了，那鲜血，多次出现在自己的噩梦中，那血腥，现在想来还让人汗毛直竖。

　　就那样，自己八年的幸福生活结束了，那个女人说是自己的亲娘，不信，这不可能，母亲那样疼爱自己，怎么会不是自己的亲娘呢！

　　后来，自己被带到了这燕国皇宫，母后虽然处处想着自己，有好吃好喝从不少了自己一份，但是自己所需要的不仅仅只是吃喝，而是父母的关爱，那样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可是，在燕国皇宫中，长期以来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身旁虽然有宫女太监服侍，但是他们到底不是自己的家人，也只会唯唯诺诺的应着自己的话。出了自己的屋子，其他人都将自己当异类，秀鸾宫更是不能出的，因为那时候母后还没有成为太后，自己的身份并不适宜在皇宫中到处走动。

　　那是一段孤寂难过的日子，虽然那时候自己还幼小，但是这种痛苦的记忆已经在自己心中刻骨铭心了。记得自己刚到燕国的时候，母后抱出来不到一岁的小弟弟给自己看，自己当时很生气，感觉母后不仅不疼爱自己，还跟别的男人生了个弟弟，于是愤怒之下，抓起弟弟就往地上摔，幸好那时候母后身边的宫女闵江月出手敏捷，否则的话，后果真不堪设想，自己现在心里想起来就后怕。其实当时她也不是成心要害死弟弟，只是觉得母后不疼自己而生气。

　　后来有一次，母后给自己带来不少衣食，突然跟自己说要出远门，虽然自己那时候还小，但是也感觉到了母后神态中的不寻常，心中不觉惶惶，但是却不能在母后面前示弱，于是根本不理会她送来的东西，还气了她，但是母后走后，自己却立即将东西好好收了起来，在母后离开的岁月中，天天抚摩着。

　　还有一次，自己在画画，母后进来，要给自己请个师傅，但是自己却生硬的拒绝了母后，母后刚一出门，似乎就遇到了什么，但是母后立刻将门关好，很久之后，自己才知道，当时有个刺客正要来行刺母后，母后脖子上被剑比划着，但是身子却将自己的房门关好，为的就是刺客不会伤及自己。那时候起，自己就知道，母后果然是自己的亲娘，可是，倔强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不能跟她低头。

　　后来自己做很多事情，都是想换来母后的关注和爱护，哪知道事与愿违，自己所要的那份宠爱却迟迟不来，母后又生了一个妹妹，还收养了一个养女。于是，自己只有去骑马派遣心中的郁闷。自己迟迟不肯出嫁，大约也有气恼母后的意思，能让母后气恼，熠灵觉得很兴奋。

　　说到那个聂安定，熠灵非常讨厌她，不明白母后为什么巴巴的要从远远的梁国将这个女孩子弄回来收养，不明白母后之前和聂安定的父母有什么关系。从自己见到聂安定的第一眼起，她就很讨厌聂安定，可能是担心母后的爱又被其他人分享的天性使然。后来，聂安定那么乖巧听话，正衬托起了自己的刁蛮暴戾，因此，宫中连宫女太监都愿意去侍候聂安定不愿来侍候自己，母后对聂安定看起来更是比自己好的多，自己的愤怒简直是无以复加了，每次见到聂安定，自己都忍不住的要对她冷嘲热讽奚落一番，但是聂安定从不吭声，似乎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

　　冯熠灵想了一下午，终于决定还是直截了当的找母后诉说自己的心愿吧！

　　*

　　秀鸾宫中。

　　岑苾午睡刚起，熠灵走了进来。岑苾心中不禁有些吃惊，这些年来，除非自己召见，熠灵这孩子很少主动来见自己的。

　　熠灵走到岑苾面前坐下，道：“母后，儿臣想嫁人了。”

　　岑苾心中一惊，然后喜道：“好好，熠灵想嫁谁了？”

　　“就是韩垠。”熠灵简短的说道。

　　“韩垠？”岑苾微微一愣，但是并未表示出太大的诧异，沉吟了一会，又问道：“你想清楚了？真的想嫁韩垠？就是你的马师韩垠？”

　　“是，儿臣从十二岁那年就有此打算了。”熠灵斩钉截铁的说道。

　　岑苾点了点头，道：“好吧，母后现在召韩垠前来问问他的意思。”

　　熠灵很惊讶母后竟然能这么容易就答应自己的要求，在她印象之中，韩垠身份低微，母后一定很难同意，自己要费尽心思和她争执一番，最后才能达成愿望，可是母后竟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实在让她觉得很怪异，难道母后这么疼爱自己，连马奴出身的韩垠都能接受？熠灵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对母后生出一丝感激之意。

　　而岑苾心中所想，和熠灵却不相同。岑苾这一生经历太多，见过了太多人生潮起潮落，冯赫是草莽出身，江成武是布衣出身，最后一样建功立业，而自己，当初也不过是虢国小官的女儿，现在竟能母仪天下。英雄不问出处，韩垠到底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虽然是虢国大将之子被俘为马奴，但是他对任何人都不卑不亢，视功名富贵如浮云，这很难道，最重要的是，熠灵爱他。

　　岑苾唤了太监去召韩垠过来，熠灵到底是女儿家面皮薄，起身告退了。

　　不到片刻，韩垠已经到来，参见礼毕，岑苾和蔼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韩垠低头道：“小人今年二十七岁。”

　　岑苾又问道：“你觉得柔安郡主如何？”

　　韩垠道：“郡主对小人十分关怀。”

　　岑苾道：“你在虢国也是大将之子，身份本不低微，只是命运之故，让你来到燕国，蹉跎岁月，这个年纪尚未成亲，今日哀家想将柔安郡主嫁你为妻，你意下如何？”

　　岑苾这话不过是照例问问，哪知道韩垠听了这话身子竟然猛的一振，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头低的更下了，岑苾心中不禁诧异：难道这其中还有隐情吗？

　　闵江月闻言在一旁道：“恭喜韩公子，还不赶快谢太后恩典。”

　　韩垠这才如梦方醒，扑通一下跪在岑苾面前，口中说话却不是感谢太后，而是说道：“请太后娘娘收回成命，小人不敢尚郡主。”

　　岑苾皱眉道：“哀家和郡主皆没有身份之见，你不用妄自菲薄。”

　　韩垠却依旧低头无语，正在此时，聂安定走了进来，她甚为孝顺，每日待岑苾午睡起来都要够来陪岑苾说说话，这时候她如往日般走了进来，见到韩垠跪在屋内，不禁愣了一愣。

　　岑苾道：“你到底为何不愿尚郡主？有什么隐情不妨告诉哀家。”

　　聂安定听到这话，身子突然振了一下，脸色变的煞白，不过岑苾一心正在韩垠身上，没有注意到聂安定异常的表现。

　　“太后……”韩垠犹豫半晌，终于说道：“小人不愿意尚郡主，是因为小人心中早已有人了，这些年来小人只是等待她长大。请太后恕罪。”

　　岑苾闻言心中又是一震，手中的茶杯“啪嚓”一下摔到地上，摔的粉碎，韩垠和聂安定两人心中又是一惊，闻声身子又是一振，聂安定的脸色更难看了，身子摇摇欲坠。一个宫女见状不妙，不由问道：“聂小姐，你怎么了？”

　　这话将屋内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韩垠看到聂安定竟然也在屋中，不由一惊，然后，望着聂安定的目光，聂安定目光也正注视着韩垠。

　　岑苾抬头见聂安定脸色很难看，暂且压下心中的惊诧，柔声说道：“安定，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中午还好端端的。来，来母后这里坐。”

　　聂安定挤出一丝笑容，道：“母后，儿臣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有些晕眩罢了。”

　　岑苾道：“那你现在赶快回去再歇息一会，你整日陪着母后也够累的。”

　　聂安定道：“谢母后，儿臣告退。”说着缓缓走出屋子，脚步很轻，仿佛怕一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而她这一步步，仿佛踩在韩垠的心坎上。

　　待聂安定出去，宫女已经将那碎杯子收拾起来，岑苾又低头望着眼前的韩垠，沉声问道：“你到底看上那家女子了？”

　　韩垠嘴唇蠕动，但是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岑苾道：“哀家平日见你是个敢爱敢恨的人，为何现在却突然吞吞吐吐起来，难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韩垠听了这话，鼓足勇气，道：“小人真心喜爱的是聂小姐，只是多年以来，小人自忖身份地位，不敢跟太后提起。”

　　岑苾听了这话，心中像开了一扇窗子一般，亮堂起来。聂安定比熠灵只小三岁，宫中孤寂，岑苾又想让她锻炼体质，不要太过娇弱，于是就让她跟着韩垠一起学骑马，哪知道韩垠竟然喜欢的是她而不是熠灵。这么久了，自己竟然没发现，简直是老眼昏花啊！可是，再想一想，如果自己是韩垠，只怕也会喜欢安定而不是熠灵，相比熠灵，安定实在有太多优点，太招人怜爱了。不过，韩垠这小子，竟然敢当面拒绝娶自己的亲生女儿，而要娶自己的养女，这个胆量也不是一般人有的，岑苾心中想着，不禁有些赞赏这个小伙子。她也恍然明白了刚才聂安定为何那种表情。

　　“那么聂安定对你如何呢？”岑苾敛了一下心神继续问道。

　　“安定她从不嫌弃小人身份低微，这几年来已和小人心心相印，望太后成全。”韩垠俯下身子祈求道。

　　岑苾并不做声，道：“传安定过来。”

　　宫人立刻答应着出去，片刻，安定就走了进来，走到韩垠身边跪倒下来。

　　岑苾问道：“安定，你从小在哀家身边长大，哀家视你为亲生女儿，你跟本宫老实道来，你可是真心喜爱韩垠，想嫁他为妻。”

　　聂安定低声道：“若不能嫁韩垠，儿臣愿入尼庵陪伴青灯古佛度此一生。”

　　聂安定从来都是温温婉婉的形象，很少说话如此决绝，岑苾见这二人模样，已经明白他二人早已暗生情愫心心相印了。


　　第六章 母女决裂


　　岑苾不由嗔道：“好你个韩垠，既然跟安定有情，何必还去招惹柔安郡主，害的她对你心心念念。”

　　韩垠道：“郡主之父曾经是虢国的搏凌侯，小人从小就听家父说起搏凌侯神勇，之后搏凌侯不幸殉国，更是悲壮，小人从小就仰慕于他，郡主是搏凌侯的女儿，小人一直十分尊敬爱戴郡主，不知怎么会让郡主产生如此心意，小人实在惶恐。”

　　岑苾看到眼前这一对年轻人，想到自己和李铭毅相爱多年却不能相守，心中十分同情他们，又想到聂安定父亲聂振杰为国捐躯，自己欠聂氏兄弟二人更多，有心想成全他们，只是熠灵她多年来才对自己提出一个要求，而且看起来熠灵对韩垠也是情根深种，如果成全他们，熠灵怎么办？想到这里，岑苾不禁觉得十分头痛，于是挥挥手，道：“你们先退下吧，这事哀家要好好想想。”

　　二人又行了一礼，站了起来，对望一眼，退了出去。

　　待二人退去，岑苾手撑着头，在桌前沉思起来。闵江月说道：“太后，真看不出来这韩垠有什么好的，竟然让郡主和聂小姐都为他动心。”当年岑苾成为太后，稳定局面，多次让闵江月出嫁，但是闵江月因跟在岑苾身边多年，明白岑苾的苦楚艰辛，于是自愿留在宫中服侍岑苾终身，不再出宫，现在已成为这皇宫中的宫女总管，十四岁的皇帝穆承域见了她也恭敬行礼称呼“姑姑”。

　　岑苾摇摇头，这韩垠身上自有那一种孤傲的气质，虽然身为马奴，但到底掩盖不了他这种气质。想汉武帝的时候，马奴金日磾不也娶了卫长公主，后来还成为汉武帝的托孤重臣呢！

　　思忖一晚，岑苾突然想明白了，如果强迫韩垠娶熠灵，生生拆散了两人，韩垠只怕要怨恨自己，也不见得能爱上熠灵，到时候，只怕熠灵婚姻也未必幸福。聂安定虽然是自己的养女，但是自己从来将她当做亲生女儿看待，现在自己不能为了亲生女儿破坏她的终身幸福，那自己无疑又害了她，更对不起她的父亲和伯父。

　　次日一早，岑苾亲自来到熠灵宫中，熠灵正在梳妆，见到母后突然到来，料到是因为昨日之事，不由脸上一红，请了安后就退在一边，不再说话。

　　岑苾无奈的看了熠灵一眼，缓缓开口道：“昨日，哀家已经问过韩垠，他并不适合你，熠灵，天下好男儿多的是，母后帮你再择其他男子为偶吧！”

　　熠灵闻言提起头来，惊讶的看着岑苾，道：“为什么？为什么不适合？”

　　岑苾咬咬嘴唇，不知道怎样说才能不伤害到女儿脆弱的心灵。

　　“你一定是见他身为马奴，所以不想我嫁他，是不是？”熠灵暴怒的抓起岑苾的胳膊，摇晃起来。

　　闵江月在一旁赶紧呼喊道：“郡主息怒，郡主息怒，太后她绝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熠灵扭头看着闵江月。

　　闵江月为难的看着岑苾。岑苾伸手拨开熠灵的双手，凝视着熠灵的眼睛，道：“哀家并不介意他的身份，只是……”

　　“只是什么？”熠灵叫道。

　　“只是韩垠他心中已另有她人。”岑苾怜悯的看着女儿。

　　“什么？”熠灵闻言大惊，似乎晴空打了个霹雳，连连退后几步，脸色由红变青，由青变白。

　　岑苾心中不免叹息，自己的女儿和养女为何要同爱这一个男人啊，自己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可让人愁死了。

　　“是谁？”熠灵厉声问道。岑苾还没回答，熠灵又突然沉声叫道：“是聂安定是不是？”

　　岑苾无言点点头。

　　熠灵脸色又变的通红，她抓起身边床上一个枕头，狠狠掷在地上，大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喜欢的都是她，不是我？我有什么错？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对我？”叫喊间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熠灵自长大后，在岑苾身旁，从来不哭，一向都是坚强冷漠，这次她竟然如此放肆的哭了起来，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岑苾忙走近劝道：“熠灵，不是这样，哀家一直都疼爱你的，韩垠他不过自己眼光不济，并非你不好。”

　　熠灵却一把将岑苾推开，道：“明明是我先跟韩垠学骑马，聂安定她不过是后来的，为什么会爱上她不爱我呢？一定是聂安定平日里装的弱不禁风，温顺乖巧，所以你们所有的人都喜欢她，宫中的宫女太监都喜欢侍候她不喜欢侍候我，以为我不知道啊！还有你，明明已经接我来虢国了，为什么还要接她来虢国，你难道没有女儿吗！”

　　冯熠灵一阵哭吼，将心中多年积聚的怒气都吼了出来，这些年来，韩垠就是她快乐的根源，现在突然告诉她韩垠竟然喜欢那个她讨厌之极的聂安定，无疑对她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她只觉得天空就要崩溃了，这个世界里完全没有爱，没有温暖。

　　“不是这样的，熠灵，你听哀家解释。”岑苾看着女儿这个样子，心如刀绞。

　　“不——我不要听！你给我出去，你们都是坏人，我再不想见你们了。”熠灵一边哭喊一边将岑苾往宫外推去。

　　岑苾见熠灵这样激动，不禁也有些无措，竟然怔怔的被熠灵推了出来。熠灵“砰”的一声将宫门关上，岑苾呆呆站在风藻宫外。

　　闵江月劝道：“太后，郡主她正在盛怒之中，这时候只怕什么都听不进去。宫内的宫女会看好郡主的，太后还是回宫歇息一下吧！”

　　岑苾迟疑片刻，缓缓向秀鸾宫走去。

　　回到屋中，岑苾泪水不禁从脸颊上滑落下来，多少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不在外人面前落泪，即使有天大的委屈也藏在心中，直到无人之时才会暗自垂泪。闵江月也不禁动容，道：“太后，这些年你也太苦了，郡主不明白你的苦心，她将来就会懂了。”

　　岑苾无语，拿帕子逝去脸上泪痕，长叹了口气，道：“只怪我当年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离开了她，否则也不会这样了。”

　　闵江月道：“太后，那时候并非你想离开，确实是迫不得已。”闵江月跟岑苾多年，岑苾当年被大理人掳劫出去的事情她也知道一些，只是不知道那人就是李铭毅。

　　岑苾回想起当年，自己被迫跟冯赫出征，对熠灵多么不舍，但是无可奈何，后来在诚州遇劫，在大理中辗转逃命，之后到达吐蕃，然后去到灵州，再又返回逻些，最后达到大理，一路上根本没有机会回来，而且就算回来，冯赫也不准自己见到熠灵，只当自己已死，自己一直是在受命运播弄，完全无可奈何。

　　午饭岑苾也没有胃口，只喝了碗稀粥。午时刚过，穆承域和聂安定一起来到屋内给岑苾请安。

　　穆承域今年虽然只有十四岁，但是却少年老成，不似同年的孩子那样顽皮叛逆，对岑苾十分孝顺，对姐妹也十分温和，他性喜读书，在五岁时候拜荀祁年为师，熟读历史；八岁时跟李铭毅学习骑射，如今文武也略有小成，性格方面一点也不似他父亲穆晟钊，倒和岑苾相似的多些，岑苾见到这孩子聪明懂事，十分欣慰。

　　“母后，大姐她也是一时伤心过度，您不要生气，免得伤了身子。”穆承域行礼后坐在岑苾身边说道。

　　“母后，都是儿臣的过错，儿臣……”聂安定跪在地上，自我责怪起来，说到后面说不下去，啜泣起来。

　　岑苾伸手拉起聂安定，道：“安定，这不关你的事，有些事情，也是天意。”

　　聂安定无言，只是轻轻啜泣，头垂的更低了。

　　穆承域故作轻松的说道：“两位姐姐这些年里都闷在宫中，没见过什么男人，所以见到一个就当做至宝。待大姐心情平复下来，儿皇陪大姐去宫外走走，看看外面的大好男儿，保证大姐不再伤心。母后不可再难过了，母后这些年为儿皇受了不少苦，儿皇一直想着长大了让母后幸福安乐，母后再这样伤心，不免要憔悴生病了。”

　　岑苾道：“哎，哀家都已经年纪大了，这辈子只希望你们几个孩子过的幸福哀家就安心了。”

　　穆承域道：“母后哪里年纪大啊！母后看起来不过二十八九，还青春着呢！”

　　岑苾禁不住“扑哧”一笑，道：“哀家都三十八岁的人了，你们一个个都到婚嫁的年龄了，哪里还有青春。”

　　穆承域道：“母后确实年轻啊，母后心里不要觉得自己太老，否则看起来真的憔悴的快啊！哪日儿皇陪母后出去微服私访，看看外面的人都说母后多少年纪。”

　　岑苾看到儿子如此懂事，心中郁闷不禁平复不少，望着穆承域，说道：“皇儿，先皇当年大婚，也是你这个年纪，你现在心中可有合适的女子了？如果有，不妨先告诉哀家，到时候也不至于让哀家发愁。”

　　穆承域听到这话，诡秘一笑，道：“母后不用操心，儿皇早已有合适的皇后人选了，待过两年，儿皇就娶她过门，当母后的儿媳妇，保证母后喜欢。”

　　岑苾心中微微一惊，道：“原来你们个个都有心上人啊，却瞒着本宫一人，实在可恶。到底是谁家的女子？”

　　穆承域道：“这个，母后过两年就知道了。”说着还煞有介事的朝岑苾眨眨眼。

　　岑苾见问不出来，也只好不问，承域这孩子，从小懂事，凡事并无让自己操心的地方，对于他的婚事，岑苾也略微放心一些。

　　这时，聂安定已止住啜泣，用帕子拭着脸上泪痕。岑苾说道：“安定，你和韩垠的婚事，哀家准了，只是现在熠灵正在伤心，你们的婚事就缓一缓再办。”

　　聂安定闻言复又跪倒在岑苾脚旁，激动道：“儿臣谢母后成全。”

　　岑苾看着聂安定，又被她勾起心事，想起李铭毅来，不禁说道：“有情人不能在一起实在难过，哀家不想让你们下一代也这样。”


　　第七章 积毁销骨


　　一旁闵江月知道岑苾又想起自己不幸的婚姻和终究没有结局的爱情，十分动容。而穆承域听了这话，耳朵一动，神色略微一变，瞬间又恢复过来，故做欢愉的说道：“二姐，将来朕帮大姐找个比韩垠更好的男子，你可不能嫉妒啊！”

　　聂安定闻言竟然展颜一笑，道：“臣姐只希望皇上早日找到这样的人，臣姐和韩垠心中也好不再内疚。”

　　自此日后，冯熠灵再也不见太后、韩垠和聂安定了，在宫中一个人关了两个月，这期间，外人并不知道何事发生，只是岑苾心中自己，熠灵每日在蒙头哭泣，只是不让任何人知道。

　　岑苾几次去凤藻宫去见熠灵，却都吃了闭门羹，心中忧虑，穆承域也去安慰她，熠灵倒是肯见承域，只是对他也只是淡淡，几次下来，穆承域也没有办法。

　　两个月之后，熠灵不再将自己关在宫中，每日将自己浓妆艳抹一番，但是却不呆在宫里，整日带着些太监侍卫出外遛马，岑苾只要她开心就好，也不想干涉她的生活。

　　*

　　胤历九十一年六月。

　　这年岑苾已经三十九岁了，离她最初出嫁已经有二十三年光阴，光阴似箭，人生无常。

　　聂安定与韩垠在今年二月已经成亲了，韩垠被封为四品校尉，主管教习邺都附近驻军的骑射。小两口夫唱妇随，小日子过的甜甜美美，岑苾心中倒也松了口气。

　　但是，现在岑苾无暇顾及儿女的婚事，有一件更为棘手的事情等待她处理。当年，她虽然知道汪竣达野心甚大，但是以当时的情况，急需用人，也无法顾及其他，只得一步步将他提拔起来，待穆晟钊去世时，他已被封为威烈伯，骠骑将军，兵部尚书，手中权势熏天，大有当日江成武的气势，朝中只有李铭毅能压制住他。

　　一个月前，穆承域提出要汪竣达将手中部分兵马交与韩垠节制，汪竣达竟然拒绝了他，狼子野心已经显露出来。虽然早料到会有今日尾大不掉的麻烦，但是当日的岑苾也实在无法，就如同饮鸩止渴一般，渴极了也顾不得太多。

　　岑苾屋中，房门紧闭，岑苾正在屋中与穆承域密议事宜，闵江月站在外面防止有人偷听。虽然穆承域今年才不过十五岁，但是对汪竣达和朝中之事已经心中洞明，自己和荀祁年、李铭毅多年的教诲到底没有白费，穆承域心中已有一套解除汪竣达兵权的法子，只是其中有些不足之处，正在与岑苾商议，岑苾感觉自己又回到穆晟钊去世的那个晚上，运筹帷幄，小心谨慎，一丝也错不得。只是现在，岑苾感觉自己已经年老，已不复当年那份敢作敢为干练果敢的劲头了，幸好有儿子在一旁协助，才未觉得那样吃力。

　　事情商议的差不多了，岑苾不免有些深思恍惚，她想起李铭毅这几日竟然告假在家，心中不由隐隐担忧。他真的病了吗？是什么病为什么没有禀报上来呢？如果没病，这会不会是汪竣达设计的计策，难道李铭毅着了他的道吗？李铭毅这人忠勇仁厚，不像汪竣达城府深沉，如果他要暗中谋害李铭毅，倒是十分容易，岑苾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忧心。

　　穆承域知道母亲是为了李铭毅告病的事情而忧虑，也不再打扰，告退出去，安排密议事宜去了。

　　*

　　与此同时，汪竣达府邸中，汪竣达正与三个儿子在密室中密谋。

　　自从在燕国再次遇上岑苾，迄今已有十六个年头了。自从遇上岑苾之后，他在燕国的仕途就一帆风顺，扶摇直上。在这十六年里，他经历了战争、谋杀、围城、宫边，能经历的都经历了，也算此生无憾。

　　只是，虽然他如今已经位极人臣，富贵荣华什么都有了，但是他仍然不能满意，因为他至今还屈居人下，他不能忍受。

　　当年和他一起游侠市井的兄弟穆晟钊，早在十几年前就成为梁国皇帝，自己邻家默默无闻的小妹岑苾，竟然也能够成为太后之尊，我汪竣达哪里比他们差？为什么要俯首在岑苾之下，我不甘心！我所差的，不过是运气。

　　他忘记了，当岑苾出现之前，他在燕国一个别宫默默无闻，没有任何机会，而在岑苾出现之后，他才得到青云直上的机会。当他刚刚得到提拔的时候，似乎没有记起岑苾曾经的身份，感觉作为皇妃的岑苾只要能提携自己一把，让自己得到梦寐以求的财富那就足够。

　　可是当他手握重兵富贵已极的时候，他却心存不满了，他不愿意将手中的兵权交还给即将亲政的小皇帝，所以，他决定更进一步。

　　岑苾和李铭毅的关系，明眼人早就能够看的出来，而且还有江成武和孟淑平的例子在前面。李铭毅虽然能文能武，不过人心不够奸，因此，对付他只需要离间他和岑苾的关系足矣。

　　想到这里，他对长子汪德海说道：“明日，你持伪造的圣旨前去临平府，要想尽一切办法夺得那三万驻军的兵权。”

　　“是！父亲！”对于汪竣达要夺权的阴谋，最高兴的无疑是长子汪德海。

　　“德江，明日你随为父去内三宫，不管用什么办法，进入内三宫，挟持皇上，掌握玉玺，然后让小皇帝立德沁为皇后，一旦德沁生下儿子，就让皇帝退位，燕国就无人敢不服了！”

　　汪德江是汪竣达的二儿子，德沁是汪竣达的长女。汪竣达的这一谋划也十分精妙。

　　“德涛，明日你要趁李铭毅和太后单独相处的时候……”汪竣达更加低声的吩咐起三儿子。直到三个儿子都明白了他的指令。

　　“父亲，还有一事，孩儿有些担心！梁国皇帝是太后的表兄，他兄妹二人感情甚好，就算咱们这次政变成功，如果梁国皇帝有所不服起兵征伐怎么办？”三个儿子中心思最缜密的汪德江问道。

　　“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梁国皇帝当年也是为父的至交好友，也非毫无旧情。燕国就算为父执政，对梁国的利益不见得会比太后少。梁国皇帝是个懂得算计自身利益的人，他为了自己的利益，不会为太后出头。就算出头，以今日燕国之疆域和国力，只怕我们可以完成江成武当年不可完成的事业！”汪竣达胸有成竹的说道。

　　等这次计划每一个手段都设想的周全了，汪竣达才和三个儿子各自休息，只是，就要进行大事前的这个晚上，这父子四人有谁能够睡的着？

　　*

　　第二日上朝，岑苾依旧没有见到李铭毅的身影，不由下定决心，下朝后一定派人去李府问询一番。

　　好容易等到下朝，岑苾才进入内三宫，一个太监急急赶来，道：“太后娘娘，武信侯在昌乐殿请求面见太后。”昌乐殿是外三宫中的一个宫殿，供皇上和少量大臣议论国事的地方。

　　岑苾一怔，道：“武信侯病愈了吗？”

　　太监道：“回禀太后，看起来已经病愈了。”

　　岑苾心中疑惑，既然他病愈了为何却不上朝，要在昌乐殿求见呢！不由看了一眼身旁的穆承域，穆承域了然的点点头，道：“武信侯大约是要和母后商量什么事情，不便在大殿上商议，母后请先去吧。”

　　岑苾迟疑了一下，道：“好吧！哀家去去就回。”

　　于是带了几个宫人向昌乐殿走去。来到昌乐殿门口，果见李铭毅一个人独自站在里面，殿内并无其余的人。岑苾于是走了进去，闵江月和其他几个宫人关上殿门，在殿门外等候。

　　听到脚步声，李铭毅本来背对着殿门，这时转过身来，望着岑苾，面色有些奇怪。

　　岑苾走到李铭毅身旁，问道：“你患了什么病竟然修养了这好几日？也没有来宫中通个消息。”

　　李铭毅紧盯着岑苾的眼睛，道：“不是我病了，是我的两个儿子病了。”李铭毅这些年来只娶了许莛霜一个妻子，许莛霜在婚后五年来诞下了两儿一女，分别是儿子崇简、崇宁，女儿崇婉。

　　岑苾并没有发觉李铭毅的异样，奇怪的问道：“怎么两个孩子一起病了？难道是天花？”

　　李铭毅并不答话，忽然道：“我听说，当年江成武的两个儿子，都是孟太后给设计害死的？”

　　岑苾听了这话，心中陡的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不错。这件事情还是我查出来告诉江成武的。”

　　李铭毅见岑苾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自己目光不由退却了些，沉吟一下，道：“有件事情，多年之前我问过你，你当时否认了，今天，我想再问你一次。”

　　岑苾问道：“什么事情？”

　　“江成武是不是你毒死的？”李铭毅一字一顿的说道。

　　岑苾听到这话，心中一凉，已经明白李铭毅今天要说的话了。她说道：“当日他服用的所有药材食物，都有人试药，最后那碗银耳莲子羹，他喝了半碗，另半碗还是闵江月喝的，请问我从何处下药？”


　　第八章 生死一线


　　“可是，江成武是中过吐蕃剧毒的，我听说，那毒物就算解除，终身也不能服用某种药材，不知道可有此事？”李铭毅口中冷冷的说着。

　　岑苾听他说到这里，也不想再瞒，道：“不错，江成武是我用那中药材毒杀的，因为他太过残忍，我不希望天下到处都沾染血腥。”

　　“真的是这样吗？可是你为什么要瞒我这么多年？”李铭毅有些愤怒的说道，在他听到岑苾亲口承认这件事情之前，他多么想自己听到的那个传闻是假的。

　　“那是因为你宅心仁厚，江成武对你有提拔之恩，我不想你心里难过。”岑苾说道。

　　“真的是这样吗？”李铭毅又恢复冷冷的表情，但是他的目光中却流露出深深的悲哀。

　　“还因为梁国，再怎么样那里也有我的表哥，我的父亲弟妹。”岑苾说道。

　　李铭毅默然片刻，说道：“崇简、崇宁所生之病跟当年江成武症状十分相似。在他们生病之前，曾经吃了皇上送来的酥蓉糕。而且，熠灵告诉我说，当时看到你在酥蓉糕里面加了点什么！”

　　“酥蓉糕？”岑苾惊讶道：“皇上送的？哪天？”

　　李铭毅疑惑的望了岑苾一眼，道：“真不是你做的？”

　　岑苾沉吟了一会，淡淡说道：“你若信我，我不说你也信；你若不信，我说了也无益。古人都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现在看来，果然如此。我和你自从在燕国再见时起，中间就横亘着那么多误会。江成武的死，孟莲的死，孟淑平的幽禁，你只怕心中一直不能释怀。”岑苾说到这里，目光也哀伤的看着李铭毅。

　　李铭毅道：“他们两个到底是我儿子，而且还这么小，我很焦急，我想知道真相。”

　　“所以你就怀疑我了。”岑苾接口道：“想必吐蕃毒药和江成武的事情是汪竣达告诉你的，而且那酥蓉糕，也许也是他假借皇上之名送给你两个孩子的。熠灵这孩子，没有想到她竟然恨我到这个地步，不惜编出这样的谎话来，这些年，我教女无方。不错，当年孟淑平确实豢养了杀手，不惜以各种法子害死江成武两个成年的儿子，两个尚未出生的儿子，而今天，你我的地位确实像极了当年的江孟二人，只是，当年江成武还活在世上的时候，我便告诉过他，孟淑平为了权力竟然这样对待心爱的人，实在是让人不齿，如果我此生能有幸得到如江成武对孟淑平这样的感情，繁荣富贵皆可抛弃。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改当日初衷。今日，我岑苾在这里对天发誓，如果崇简和崇宁的病是我下毒造成的，让我岑苾天打雷劈万刃加身，承域的皇位也不能保全。”

　　李铭毅闻言，十分动容，伸手抓住岑苾举起发誓的右臂，道：“我相信你，你不要发这样毒誓。”

　　岑苾放下手来，看着李铭毅的眼睛，道：“我没有做过，如何发誓也不会应验。”

　　李铭毅双手搂住岑苾的肩膀，道：“我相信你。只是，你怎么知道是汪竣达告诉我那些事情的？”

　　岑苾道：“当日我在江成武的汤药中加入那药材的时候，只有汪竣达和闵江月看到了。现在，皇上意欲亲政，汪竣达却不愿交还兵权，反而意欲扩张势力，他除了挑拨你我二人的关系，还能做什么来达到这个目的？”

　　李铭毅蹙眉道：“原来如此！为何我一直这样糊涂，竟然想不到这些事情，差点中了他的奸计。”

　　岑苾苦笑道：“你就是这样仁厚，自己从不想害人，于是就轻而易举被人利用。”

　　李铭毅道：“那现在该怎么办？”话刚说完，他突然看见昌乐殿中一扇开着的窗子有人影闪过，心中十分奇怪，放开岑苾的胳膊，走了几步，想上前查看。

　　岑苾有些奇怪，转身看着他，道：“怎么了？”话音未落，突然感到背上一阵剧痛，她低呼一声，向前徐徐倒下。

　　李铭毅听到呼声，立刻回头，赫然看见岑苾背上竟然插着一把一尺长的尖刀，而岑苾身后的窗外又是一个人影一掠而过。他心中大惊，抢前两步，抱住岑苾，叫道：“你怎么了？”

　　鲜血汩汩的从岑苾的背后流出来，她只觉得身子十分沉重，眼皮也十分沉重，耳边李铭毅的叫喊遥远起来。

　　李铭毅见势不妙，喊道：“快来人啊！”

　　殿外的闵江月听到殿内呼声，立刻冲了进来，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稍愣了一下，扑了上来，道：“太后，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李铭毅已经撕下岑苾一块衣衫，裹在手中，捂住刀旁伤口，叫道：“快叫太医，快叫太医。”

　　门口几个惊呆了的宫人这才醒悟过来，大呼小叫的冲了出去。

　　岑苾在朦胧中，似乎在什么黑暗的地方往下深陷，身子感觉十分冷，她嘴巴不由蠕动起来：“好冷，好冷。”

　　李铭毅闻声，将岑苾紧紧搂在怀中，大声喊道：“岑苾，岑苾，你不要死，你不要吓我！”一时间，他也觉得周身冰凉，仿佛自己生命中极重要的东西要被人拿走，瞬间，泪水竟然模糊了眼睛。

　　就要昏迷过去的岑苾，听到李铭毅的大声叫喊，睁开眼睛，看着李铭毅的神情，道：“你怎么了？”说着伸手想为李铭毅拭去面颊上的泪痕。

　　李铭毅见岑苾醒来，感觉有些信心了，精神为之一震，道：“你坚持住，一定不要昏过去，太医很快就来。”

　　岑苾这才感觉到背后剧痛痛入骨髓，不禁皱起眉来，痛楚刚刚消失，她又感觉到那黑暗与冰凉向自己袭来，她意识到，自己时间不多了，于是艰难睁开双眼，道：“承域就托付你了，即使他有将一日不能为帝，起码也让他安然离开皇宫，隐居山间。小心汪竣达……”岑苾说到这里，再没有精力支持下去，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李铭毅焦急大喊：“阿苾，你醒醒，你坚持住。”

　　岑苾却没有回应，只是心脉在微弱的跳动。

　　李铭毅抬头朝外大喊，道：“太医呢？为什么太医还没来？”

　　这时，门口却冲入一队侍卫，李铭毅定睛一看，为首的正是汪竣达的长子汪德涛，不由心中一惊。

　　汪德涛指着李铭毅说道：“武信侯，太后皇上待你不薄，你却在此谋害太后，罪不容赦，小侄得罪了。”说着一挥手，他身后的侍卫蜂拥而上，想擒获李铭毅。

　　李铭毅心中立刻明白，果然，这是汪竣达设的局，先让自己误会岑苾，然后派人行刺太后，最后嫁祸于自己，这样一来，这大燕天下就是他汪竣达家的了，心中不由十分愤慨，就想冲出去杀了汪德涛，但是怀中抱着岑苾，又不能将她放下。

　　侍卫们瞬间已经冲到近前，一旁的闵江月突然站起身子，在侍卫中穿梭几下，几个侍卫扑的倒下，而闵江月手上多了一把刀，她拿着那刀与随后赶来的侍卫斗在一起。

　　李铭毅立刻想起，岑苾身边的这个宫女本来是杀手出身，被岑苾收在身边，最后成为得力助手。

　　汪德涛见半路杀出个陈咬金，竟然挡住了自己的侍卫，不由十分气恼，说道：“那宫女，太后是被武信侯所杀，你为何助纣为虐，阻止我们捉拿逆贼？”

　　闵江月一边与侍卫们斗在一起，一边说道：“奴婢相信太后不是武信侯所伤，现在最要紧的是去请太医，谁让你们进来拿人了？”

　　汪德涛见闵江月丝毫不肯放松，更是恼怒，道：“快，给我上，擒住武信侯者有赏黄金千两，杀死武信侯者赏黄金三千两。”狼子野心暴露无遗。

　　*

　　与此同时，汪竣达和次子汪德江在退朝后并未离去，而是立刻召集了宫内事先安排好的两百侍卫，来到连通内三宫和外三宫的定平门。

　　定平门由大内太监祁英看守，平日里汪竣达认为祁英是个唯唯诺诺的太监，并未将他放在心中。今日之事，能骗开定平门更好，骗不开使用人力强攻也并不困难。

　　可惜，他预计错了。

　　祁英是一个颇有心计的人，虽然身为太监，不过一直甚会韬光养晦，从不得罪他人，别人有了好处他不嫉妒，往往还会帮助别人，这样的人，在宫内自然受到好评。否则，以岑苾眼力之高心思之细密，也不会将一有事故发生就显得尤为重要的定平门交给他把守。

　　曾经，在穆晟钊在世之时，岑苾虽然已经了解汪竣达的性子，但是对他还是十分相信的，因此宫内的人事汪竣达经手不少。

　　只是，在穆晟钊殡天之后，燕国的人事早非往日，岑苾不由多留了个心眼。这一留手，就决定了今日夺宫的成败。

　　汪竣达一旦叫门，祁英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妙，这几日，太后已经召他过去有所提点了。皇上刚刚从定平门进了后宫，现在没有皇帝的允许，不可以让外臣武将进入内宫。


　　第九章 夺宫之变


　　想到这里，祁英不仅没有按汪竣达的吩咐打开大门，而是召来了不少宦官，用木棍石头将门给紧紧顶住，并且从宫墙向外张望，一见到汪竣达带了不少全副武装的侍卫，立刻知道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速速派人向皇上报信。

　　汪竣达见祁英不仅不开宫门，还紧紧顶住宫门，不禁有些诧异，他没有料到会这样。但是他也并不担心，两百名死士，难道攻不开这小小宫门吗！

　　可惜，事情却真的是向相反的方向发展。今日的定平门就如十三年前突厥面前的北正门一般，牢不可催。

　　小半个时辰过去，汪竣达额头冒汗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不过一丈高一尺厚的定平门，竟然这样坚固。

　　时间拖的越久，对自己越不利，虽然如今朝中兵马多在自己和李铭毅手中，李铭毅现在被诱去了昌乐殿，一时无法分身，但是如果满朝文武知道了今天这事，一旦有某个好事的人进宫救驾，闹出什么岔子来，今日的计划就难以实现了。

　　汪竣达正在着急，突然，定平门内的荣华殿殿脊上突然出现了穆承域的身影，汪竣达万没有想到十五岁的小皇帝竟然如此利落的爬到了荣华殿上，俯视着外面攻门的人们。

　　侍卫们一时都愣住了，停止了动作。汪竣达却回头看侍卫身上的武器，因为知道要攻门，因此侍卫带滚木的倒有几个，但是却无一人带了弓箭前来。如果此时有一把弓箭在手，汪竣达想就此射伤这乳臭未干的小皇帝，以免他蛊惑人心。

　　穆承域久居深宫，从未见过大场面，如今面对门口这一切，倒也不惧，只见他神态自若声音洪亮的说道：“门外的众侍卫听着，朕知道你们受了汪竣达的蛊惑，助纣为虐，现在朕有令，只要你们现在肯放下武器，离开皇宫，朕就赦你们无罪；如果谁能生擒汪竣达及其子，赏银万两，封伯爵；如果谁还敢负隅顽抗，朕诛他九族，绝不宽贷。”

　　穆承域虽然还长着张娃娃脸，一脸稚气，但是他说起这话来却是神态威严，给人以信任的感觉。他今日能得如此，也是岑苾每日在深宫中教导有方。岑苾在他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告诉他，中原国家，最重礼仪，燕国是他祖先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现在传到他的手中，名正言顺。传国玉玺在他手中，他就是燕国任何人都不可否认的君主。当年曹操就算势力强大到那个地步，也只敢挟天子以令诸侯。

　　一旦宫廷有变，谋反的人自然要速战速决，而身为皇上，只要能不被谋反之人挟制住，那就有胜利的机会。人心，都是在乎利益，就算是死士，在诱人的利益面前，有几个人保持初衷？而真正有节操的人，就不会随人谋反。

　　因此今日，穆承域一得知汪竣达谋反夺宫，母后又不在身边，他立刻怀疑这并非巧合，虽然年轻的心有些惶惑，但是也有些面临大事的兴奋，不管如何，他立即镇定下来，一眼看到荣华殿那绝妙位置，就立刻爬上去向门外的谋反者喊话。

　　穆承域话音一落，门外跟随汪竣达的侍卫顿时有些骚动。祁英立刻喊道：“我是定平门门丞，此门一年前太后让人修补，加土夯实，又增了三寸厚，高墙重门，你们难以攻入，识相的赶紧听皇上吩咐，封官加赏不在话下。”

　　人群骚动的更加厉害。

　　汪竣达赶紧喊道：“各位弟兄，平日我曾薄待过你们吗？而今，走到这条路上，别以为小皇帝说说就不会秋后算账。而且，我已经派人去临平府引三万入邺都，到时候大事可成。今日一起前来的兄弟，封官加爵更不在话下。”汪竣达知道，关键时刻，可能并不是动刀兵，而是动嘴巴！

　　侍卫们的心又偏向了汪竣达一边。

　　穆承域听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我说汪竣达，你也太天真了，我母后早已预料到你要谋反，暗中已经探查得临平府统兵为你最为信任的属下死士，昨日，母后已经派了都尉韩垠持圣旨取代他，若敢不服，立刻斩杀！他现在还没给你送信，只怕已经被韩垠斩杀于当场了！你还在这里做大梦呢！”

　　其实，昨日岑苾只是设想着想让韩垠去取代临平府统兵，但是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并未实施行动，现在危难当前，穆承域立刻将这事情说的像真的一样，汪竣达谋反本就心中恐慌，这样一来，更容易让他自乱阵脚。

　　就算汪竣达不信，只要那些侍卫信，也就够了。

　　果然，此话一出，汪竣达的背脊已经被汗水浸透。如果穆承域所说属实，那么今日岂不要糟糕！汪竣达正在紧张的思索，汪德江突然喊叫起来：“父亲，不好，咱们赶快离开这里再图后事！”

　　汪竣达一看身边，那些刚才还效忠自己的死士，效忠竟然有不少开始倒戈，毕竟，穆承域开出的价码不菲，一个毫无背景的武士，在军中要效力多久，才能被封为伯爵啊，今日有这样的机会，谁能够不动心呢！

　　汪竣达见势不妙，立刻向昌平殿方向逃去。哪知不逃还好，一逃那些犹豫不定的人也加入了追赶的队伍中。

　　汪氏父子没跑出一百丈，已经被侍卫们追上，经过一番肉搏，汪氏父子到底抵不过侍卫人多，被生擒了。

　　穆承域见到门外局势扭转，这才打开定平门，派祁英持自己的圣旨，立刻让邺都九门一起关闭，除非皇上亲临，否则不得开启。

　　于此同时，在一百二十里外的临平府，汪德海持假圣旨到来，假圣旨称武威侯李铭毅有意谋害太后，皇上有旨进邺都勤王。临平统兵熊持鼎不问圣旨真伪，想立刻起兵进城。

　　临平左副统兵文齐贵是李铭毅多年部下，当李铭毅还跟随江成武之时，他已经追随李铭毅身边了。若说对别人他不了解，但是对这位老上司他极为了解，李铭毅为人正直忠义，当年江成武被穆晟钊族灭的时候，也是李铭毅提前将江成武幼子送走，最后才得以保全江家血脉。这件事情虽然是岑苾因为答应江成武临终遗言才事先吩咐李铭毅做的，不过外界只知道是李铭毅所为，加上当年对抗突厥骑兵围城，支持邺都危局，李铭毅在众人心中更是地位崇高。文齐贵作为他多年的老部将，更不可能不相信李铭毅所为。

　　临平右副统兵姜定聪是岑苾安插的亲信，五年之前，岑苾来临平阅兵，在众普通将士中挑选出来，自然是觉得他能力不凡，为人忠直。后来，姜定聪靠自己的实力，被步步提升，最终做到临平右副统领的位置。

　　对于姜定聪个人而言，太后对他有知遇之恩，此生他愿意粉身碎骨以报太后。只是，太后对于李铭毅将军一向信任，反而对汪竣达有所保留。不久前，太后秘密遣人来暗示他，朝中可能会有异动，如无太后信物交来，其他情况不可调兵入城。因为，汪德海来到这里，只有圣旨，而没有太后信物，他心中也暗自起疑，不由得紧张起邺都的局势，担心太后和皇上的安危。

　　当熊持鼎接过圣旨，就要开头率兵进邺都之时，文齐贵突然开口说道：“熊统领，是否可以将圣旨给属下一观？”

　　熊持鼎并不确定圣旨的真假，闻言有些紧张，心中犹豫片刻，将圣旨交到文齐贵手中。姜定聪也赶紧移步前来观看。

　　文齐贵持圣旨详观，因为自己是武将，所受圣旨也不多，于是看了半天，也看不出真伪，而姜定聪却说道：“这圣旨为何印鉴有些模糊？”

　　汪德海闻言心中十分紧张，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脸色有些僵硬，他强装镇定，说道；“圣旨岂会有假，武信侯现在势力在朝中无人能及，大有当年江成武之势，一旦骑兵，皇上和太后就安危难料，两位副统领还在这里犹豫，万一耽误时间，两位可负的起责任吗！或者，文副统领一直是无信侯的心腹，也想一并造反吗？”

　　文齐贵一怔，心中有些犹豫。

　　熊持鼎见势不妙，大声嚷道：“传本部令下，三万人马立刻集结进邺都！”

　　而姜定聪却说：“数日前，太后已遣都尉韩垠前来传太后旨意，一旦邺都有变，若要调兵进邺都，必须得到太后信物，汪将军今日前来，可有信物？”

　　汪德海闻言一惊，难道太后还有这一手？或者是姜定聪在这里唬人呢？但他也反应迅捷，立刻说道：“信物之事，可有圣旨？没有圣旨，姜副统领有何凭据证明这是太后的意思？现在武信侯谋反，太后和皇上被围困宫中，信物一时无法传递出来，若临平驻兵再不进邺都平反，只怕大局危矣！”

　　“既然如此，那末将只有派人立刻进邺都探听情况。”姜定聪强硬的说道。

　　汪德海见二人心意已决，知道不妙，大声说道：“文齐贵、姜定聪谋反！”

　　话音未落，他身后已经冲出几个死士，就想立斩文、姜二人。而二人常年在军营中早已锻炼出机敏的反应，一见不对就立刻躲开，几名死士只砍伤了文齐贵的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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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性命攸关


　　一击不中，姜定聪抽出佩刀，一边掩护文齐贵向帐外退去，一边抵抗死士的进攻，而帐外姜定聪的部将听到帐内声音，不由得也都冲了进来，护着文、姜二人。

　　文、姜二人虽然是副统领，但是临平之兵马分为三营，三人各带一营，若是平日，文、姜二人作为副统领自然应该带着手下一万兵马服从熊持鼎，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只怕熊持鼎没有能力拉走这些人马！

　　“姜定聪，你真的要谋反吗？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你可要想清楚！文齐贵，你也真的打算跟武信侯谋反吗？太后对你不薄！”汪德海玉带威胁的说道。

　　“请汪将军、熊统领见谅，只是此时太过奇怪。我二人没有谋反之心，只是邺都之事末将必须立刻派人进邺都查明真相，再发兵不迟。”姜定聪拉着文齐贵在自己属下的护卫下一边向帐外退去，一边对汪德海说着：“只是在此之前，咱们临平的人马都不可有调动。如果日后太后、皇上怪罪下来，我姜定聪一力承担责任，就算凌迟族灭在所不惜！”

　　待文、姜二人退出帐外，汪德海知道大势已去，气的只跺脚，却又无法可施。想让熊持鼎将自己直系一万人马带入邺都，刚一出帐，却发现姜定聪已经开始列队，拦住熊持鼎直系，两营人马剑拔弩张，不能有所行动。

　　汪德海知道调兵事情泡汤，他实在不知道太后怎么会在临平安排了这样一颗忠心的棋子。文齐贵心中也持怀疑，按兵不动，临平之援只怕丢了，现在自己只有赶紧赶回邺都，向父兄通报情况，希望宫中事变能够成功，这样，文、姜二人就算有在大的胆子，也不能拒绝发兵了！

　　只是，他快马回到邺都，却发现邺都城门已关，他知道城内进展不顺利，正在城外逡巡犹豫，被穆承域派出的人逮个正着。

　　邺都皇宫昌乐殿。

　　闵江月正在对付着冲入的上百侍卫。在这里，岑苾昏厥，李铭毅憨厚，闵江月更没有说话的资格，因此，汪德涛的人马一时占了上风，步步紧逼。

　　闵江月虽然身手不错，不过到底也是年近四十的妇人，终究抵不过这些一拨又一拨如潮水般攻来的侍卫的袭击，身上不免受了多处伤痕，鲜血流了一地。

　　李铭毅见之动容，将岑苾的身体斜靠在墙边，冲入侍卫中，与他们战在一起，李铭毅武功也是一把好手，有了他的加入，闵江月的压力顿时感觉轻了些，但是这轻松只是瞬间，二人赫然看见，殿门外竟然涌来了上百侍卫。

　　李铭毅心忧岑苾，又心中愤怒，招法自然有些影响，一炷香功夫，竟然也落于下风，而汪德涛站在一旁，十分着急的样子。

　　这时，突然听到一阵鼓响，一人大喝：“住手！”

　　众人一起停手，李铭毅被众侍卫遮挡，看不到外面的情景，而汪德涛一回头，只变的脸色煞白，因为他看见穆承域带着几员虎将，率着千余士兵，走了进来。刚才大喝的那人，就是韩垠。

　　汪德涛急急说道：“皇上，武信侯他谋害太后，被末将发现，现在特来擒拿他。”

　　穆承域怒道：“母后遇刺，有什么比召唤太医来的更重要，你是福字营将军，不好好管带你的士兵，来宫中做什么？”说话间，他已走到汪德涛身旁，突然，穆承域身后几员虎将突然一起发难，扑上汪德涛身上，片刻之间，就将汪德涛制服下来，绑成一个粽子模样。

　　汪德涛惶恐跪在地上，问道：“皇上，末将犯了何罪？”

　　穆承域并不理会，对汪德涛带来的众侍卫大声说道：“威烈伯汪竣达企图谋反，已经兵败被擒，尔等将士，朕怜尔并不知情，不予责怪，立刻放下兵刃，若还跟随汪家父子顽抗，诛灭三族。”

　　众侍卫闻言面面相觑，神色惶恐，又见主将汪德涛已经被擒，于是赶紧自动丢下兵器，走到外面。

　　穆承域这才看见殿内景象，只见李铭毅抱着满身是血的母后，不禁大惊失色，飞扑过去，呼道：“母后，母后，你怎么了？你不要丢下儿皇，你不要啊！刚才你还是好端端的，怎么现在就这样了，母后……”说着紧握起岑苾的手，眼泪刷刷的落了下来，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而已。

　　门口，众士兵突然让开一条道，只见秦魏风气喘吁吁的奔了来，身后跟着四个司药太监。

　　秦魏风三步做两步奔到岑苾面前，跪了下来，穆承域见是他，一把抓住秦魏风的袖子，两眼通红，道：“你一定要救活母后，你一定要救活母后。”

　　这时候，李铭毅倒冷静了一些，对穆承域说道：“皇上，不要妨碍秦太医把脉。”

　　穆承域闻言才松开手，用袖子拭过面颊上的泪痕，在一旁紧张的看着。

　　片刻，秦魏风惶恐说道：“这刀若再偏半分，太后娘娘就会当即殒命。现在太后虽然还有气息，只是脉搏十分微弱，身子十分虚弱。”说话间，他手也不停，打开药箱，取出一瓶粉末状药物，打开瓶盖，用尖刀刮开岑苾背上衣衫，将药粉全部撒在那伤口之上，伤口上流出来的血顿时慢了不少，只是微弱的浸出来。

　　秦魏风从药箱中拿出一大块纱布，捂在伤口周围，然后用绳子固定起来。此时，几个司药太监也没闲着，已经麻利的配好一碗汤药，秦魏风扶起岑苾，将汤药灌入她的口中，这才轻嘘了一口气，说道：“粉末止血，汤药提神，要撑住太后这口气，才有救。”

　　穆承域着急问道：“再怎么办？”

　　秦魏风道：“这地方不宜医治，得赶快送太后回寝宫。”

　　穆承域挥一挥手，有两个侍卫抬了竹椅进来，秦魏风一看，道：“不，太后现在不适宜坐这个。”

　　李铭毅突然抱起岑苾，道：“我送太后回寝宫吧！”

　　穆承域唯一迟疑，道：“好！散开！”

　　门口的将士闻言又退到一边，李铭毅抱着岑苾，大踏步的往秀鸾宫走去，穆承域疾步跟在后面。

　　到了秀鸾宫中，宫人见状十分惊惶，李铭毅无暇理会，将岑苾轻轻侧放在床榻之上。秦魏风进来，对宫女喊道：“快去熬人参大补汤来。”

　　宫女们应声赶紧下去。

　　李铭毅焦急的在一旁看着岑苾，突然见岑苾睫毛动了一下，不过尚未醒来，于是问道：“太后她怎么样？”

　　秦魏风也注视到岑苾眼睑的跳动，说道：“这是因为太后刚才喝了提神汤药，有些回过神来，但是到底身子虚弱，一时醒不过来。”

　　穆承域闻言立刻喊道：“快，把宫中有用的补品全拿去炖了，快，快！”

　　宫人又是一阵慌乱，纷纷往厨房挤去。

　　秦魏风道：“启禀皇上，侯爷，太后等会喝了参汤会醒过来，臣在那时要拔出这把刀，那时千万不可让太后晕厥过去。然后，臣再在伤口上敷上伤药，并为太后煎服汤药。”

　　“那样母后的伤就能好了吗？”穆承域充满希望的问道。

　　秦魏风跪了下去，道：“微臣并不敢打保票，之后之事，只能看太后造化！”

　　“什么？”穆承域惊呼道，目光简直要喷出火来。

　　秦魏风赶紧磕头道：“微臣愚钝，微臣无能，实在是这伤的太重了。”

　　穆承域无暇理他，一下子扑到岑苾床前，握住岑苾的手，道：“母后，你不能这样丢下儿皇啊，不能啊，母后，你一定要坚持住啊！”说着不禁又痛哭流涕起来。

　　李铭毅听到秦魏风的话，顿时如同身子骨头被人抽去一般，只觉得全身瘫软无力，他后退几步，颓然坐在一把椅上。

　　这时，聂安定和十二岁的穆灵嫣闻讯赶了过来，进屋看见母后这个模样，不禁泪如雨下，魏灵嫣年纪还小，陡然看见母后浑身是血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又见皇兄正在大哭，不由害怕的也哭了起来。

　　穆承域回头见妹妹哭的如此厉害，反而止住哭声，掏出帕子，拭干泪痕，走到聂安定面前说道：“二姐，你带小妹出去，母后这里现在不宜吵闹。”

　　聂安定一边拭着泪水，一边说道：“臣姐明白。”说着牵了穆灵嫣的手向外走去。

　　二人正走到门口，突然看到冯熠灵正站在门外，面容肃然。穆灵嫣见到大姐，立刻哭道：“大姐，你为什么不进去看母后？母后样子好可怕啊，我怕！”

　　穆承域闻声走到门口，看到冯熠灵，冷冷问道：“你还记得来看母后？”

　　冯熠灵向前一步，道：“母后真的被人行刺了？很危险吗？谁干的？”

　　穆承域突然挥手扇了一耳光在冯熠灵脸上，众人皆是一愣。要知道，穆承域平日对三个姐妹十分亲热友善，虽然冯熠灵一直以来对他不冷不热，但是他也一直忍让谦和，从未大声对她说一句话。


　　第十一章 患难真情


　　“你还有脸问！你跟武信侯说什么母后在那什么糕里下毒，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母后啊！亏母后一直疼你，她到底怎么对不起你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武信侯会相信你的话怀疑母后，那是因为你是母后的亲生女儿，所以你的话他才信，你想想，你这些年来尽了丝毫做女儿的本分没有？”穆承域咆哮着。

　　屋内屋外的人都吓的身子一凛。

　　冯熠灵抬起头来，目中盈着眼泪，却拼命咬牙不让它落下，她倔强说道：“她若真心疼我，当年就不会在我那么小的时候就抛弃我离开我了！”

　　“母后那是迫不得已，你以为她真心想离开你吗！”穆承域吼道。

　　“不错，太后当年被迫嫁到搏凌侯府，在府中受了不少苦，后来，你父亲强迫她随军出征，并且将你从太后手上抢走，交给祥云抚养，祥云，就是你后来的娘了，当时太后对你千般不放心，将你托付给一位姨娘和她相信的几位侍女，但是这几位侍女被贬入马桶房劳作而死，而那位姨娘也被你父亲打死了。”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这次说话的是满身是血的闵江月，她刚才力抗众敌，受了多处伤，来不及顾及自己的伤势，已经赶来看望岑苾，正遇到这一幕。

　　闻声出来的李铭毅见状，立刻挥手对那几名司药太监说道：“还不快去给闵姑姑上药。”

　　两名太监立刻走了上去，要扶闵江月回屋，闵江月望着冯熠灵，道：“郡主，太后后来在柳州被人劫持而走，一直想回去看你，可是却没有办法，后来好不容易见到你父亲，你父亲他却质问太后为何不被劫就自尽，然后命人将她拖出去杖毙。”

　　冯熠灵有些惶惑，道：“不是这样的，父亲说母亲早已病死，你这是胡说，当年你又没有跟在母后身旁，你胡说的。”冯熠灵口中虽然强硬，但是心中突然十分惶惑，她想到，如果闵江月说的是真的，那怎么办？那自己这些年来不都错怪了母后嘛！

　　“她说的没有错，你母后当年确实是被人劫持出去，之后遇到一系列的事情，使她无法回去看你，其实，她没有一时一刻不想你。”说话的人是李铭毅，众人都诧异的看着李铭毅。穆承域心中猜想到，母后到底和他关系非同一般，连这些心事也告诉他了。

　　冯熠灵却怒瞪着李铭毅，眼中闪烁着不信的光芒。

　　李铭毅缓缓走到冯熠灵面前，说道：“我说出这件事情来，你一定不信，因为你会说我根本是个外人，怎么会知晓这件事情！我今天想告诉你，当日在诚州城内掳劫了你母后的人就是我，我不叫李铭毅，我原名段奕名，是大理世子，现在的大理国王段奕炅是我的弟弟。当年你父亲冯赫攻打大理，屠城杀戮，害死了我妹妹，我误以为你母后是你父亲最心爱的女人，本想劫持你母后以求报复，谁知道一路上遇到无数事端，你母后在被我劫持的日子里日日思念于你，这些我都清清楚楚。后来，你母后重新回到你父亲身边，我本以为你父亲会善待于她，谁知道却叫人将你母后拉出去打死，之后虽然侥幸不死，但是也受了不少艰辛。”

　　李铭毅这话说了出来，只把人人震的惊骇万分，半天回不过神来。这段隐秘的经历，岑苾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李铭毅也深藏在心中，今天在这个时候，当着这些人的面，说了出来，当真是石破天惊。

　　半晌，冯熠灵醒悟过来，撞开面前的李铭毅，飞奔入屋，扑到岑苾床头，大哭起来，这一声哭嚎发自肺腑，又是悔恨，又是担心。

　　穆承域大步走入屋内，一把抓起冯熠灵的胳膊，道：“你不用在这里假惺惺，原来你父亲是这样对待母后的，难怪母后这些年来都郁郁寡欢，朕不想在这里看到你，你给朕滚出去。”说着就将冯熠灵连推带搡往外推去。

　　冯熠灵凄惨哭道：“不，我要守候母后，皇上，让我守候母后。”

　　穆承域却毫不动容，依旧将冯熠灵往外推去。李铭毅道：“皇上，太后虽然遭受这么多苦楚，但是心中还是十分疼爱柔安郡主，让柔安郡主守在太后身旁，想必也是太后的心愿。”

　　穆承域听到这话，推搡的动作突然停止了，冯熠灵挣脱穆承域的手，再次飞扑到岑苾床前，抓住岑苾的手，哭泣起来。

　　这时，几个宫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上来，送进屋内。冯熠灵接过参汤，就要喂岑苾服用，穆承域却怒气未消，一把抢过参汤，坐到岑苾床前，宫女将岑苾的身子抬起，穆承域舀出一勺，在口旁吹了一下，然后送入岑苾口中，岑苾竟然顺利吞咽下去，穆承域不禁露出喜色。

　　一碗参汤很快就喂完了，可是等了半晌，岑苾还是没有醒来，穆承域不禁又着急起来，他揪起秦魏风的衣领，问道：“为何母后还没有醒来？”

　　秦魏风战战兢兢的说道：“太后的身子恐怕比微臣想象的还要虚弱，这样，只有用鲜血一试了。”

　　“鲜血？人血吗？”穆承域问道，他一边问，眼睛一边瞟向了岑苾床上，无意中竟然发现冯熠灵竟然撸起袖子，找来一把小刀，就要割脉，不禁吼了一声：“你干什么？”

　　冯熠灵并不瞧他，道：“母后要喝鲜血，就喝我的好啦！”

　　秦魏风闻言大惊，道：“不需要人血，不需要人血，只需要鹿血就可以了。”

　　穆承域闻言走到冯熠灵身旁，将她手中小刀抢了下来，摔在地上，道：“简直是胡闹。”说着，又赶紧吩咐太监去御花园中牵一只梅花鹿来，在此让秦魏风取血。

　　片刻，太监已经牵来一只强壮的梅花鹿，在秦魏风的指导下，几个太监顺利将鹿杀了，取得两碗鹿血。还带着体温的鹿血送入岑苾的嘴巴，待岑苾将两碗喝完，竟然呛了一下，随即睁开眼睛。

　　穆承域喜道：“母后，你醒了？”

　　岑苾十分虚弱，嘴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穆承域道：“母后，你不用担心，昨日的计划已经顺利实施，汪竣达及其三子已经被擒，他们的阴谋已经完全被阻止了。”

　　岑苾微微颔首，似乎放心了些，这时候，冯熠灵推开穆承域，坐到岑苾身旁，说道：“母后，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以后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母后，原谅儿臣吧！”

　　岑苾望着熠灵，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依旧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穆承域看着秦魏风道：“现在是不是可以拔出刀子来了？”

　　秦魏风连连点头，让手下的司药太监准备好药粉，走到岑苾身旁，道：“娘娘，微臣为您拔出这柄匕首，您一定要坚持住，千万不能昏厥过去。”

　　岑苾望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可是秦魏风却迟疑在岑苾身旁，半晌不敢拔刀，手却抖的厉害。

　　穆承域见状，一把将秦魏风推到一旁，道：“朕来！”

　　可是，他的手伸到刀柄旁边，也是半晌不敢下手，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来，双手更是颤抖的厉害。

　　“皇上，让微臣来吧！”穆承域一回头，只见李铭毅面色沉静，走了过来，不由让到一旁。

　　李铭毅走到岑苾身旁，目光凝视着岑苾，岑苾的目光也凝视着李铭毅，李铭毅什么话也没说，但是片刻之间，两人已经有过心的交流，那是一种外人无法明白的感情，是契约，生死相随的契约。

　　李铭毅将手伸到刀柄之上，握紧刀柄，猛力一拔，血光四射，岑苾闷哼了一声。李铭毅抓住岑苾的手，道：“不要昏过去，千万坚持住！”

　　岑苾头上渗出汗珠，艰难的点点头。秦魏风已经拿了药粉和纱布冲了过去，迅速将药粉撒在伤口之上，然后涂上一种特制的膏药，那膏药似乎有神奇的魔力，将伤口粘合在一起，之后，秦魏风将纱布给岑苾紧紧裹上。又让人立刻去煎一副汤药上来。

　　岑苾的手被李铭毅握着，感觉十分温暖，多年以来，二人皆是相持以礼，从未越雷池半步，今日，自己的手被李铭毅这样握着，只觉得心中十分安宁，尽管眼皮重有千斤，十分想合上睡上一会，但她还是咬牙坚持不让自己昏厥过去。

　　穆承域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任何表现。

　　片刻，药已煎好，这次，李铭毅亲自将汤药喂入岑苾口中，岑苾喝下汤药，只觉得疼痛减轻了不少，复又沉沉睡下。

　　穆承域问道：“现在怎样？”

　　秦魏风小心回答道：“太后第一关已经度过，现在只是这几日要小心保养，等身体恢复过来。”

　　穆承域想守在母后身边，但是回头看见李铭毅还紧紧握着岑苾的手，于是对屋中人说道：“都退下吧！”

　　众人皆鱼贯而出。

　　穆承域背着手走了出来，在屋外低声说道：“今日之事，你们不得再告诉任何其他人！”


　　第十二章 母慈子孝


　　众人皆应诺一番。穆承域挥挥手，让众人退下，一眼看到闵江月竟然还没有前去包扎，不禁动容，道：“闵姑姑，今日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拖住他们，只怕母后和武信侯就性命不保了。”说着朝闵江月行了一礼。

　　闵江月大窘，连忙上前用手搀扶，口中说道：“太后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能尽力报答太后，已经是奴婢最大的心愿。”

　　穆承域道：“姑姑还是赶紧包扎伤口吧，这伤势十分吓人。”说着挥手让司药太监赶紧去照顾闵江月。

　　穆承域见众人退去，又看一眼屋中的李铭毅，心中沉吟片刻，做出一个决断。

　　*

　　武信侯府。

　　许莛霜正守在两个儿子的病榻前，她刚刚得知，儿子的病原来是汪竣达下药所致，而汪竣达意图谋反，有意离间太后和丈夫。而太后和丈夫的关系，她并不是全不知晓，早在当日自己在妙檀宫外为丈夫求情，当时身为皇后的岑苾来到自己面前，让自己回去，自己就已经意识到了一点什么。然后，回想起岑苾给自己赐婚的情景，还有丈夫对自己的态度，她就算再傻，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可是，太后是好人，她给了自己一个好丈夫，虽然两人不能心心相印，但是自己还是深深爱着丈夫，李铭毅他也将一个丈夫应尽的职责都尽到了，只是不能将心给自己，不过即使是这样，她也觉得很满足。

　　刚才，皇上已经派人送来了毒药的解药，自己已经喂两个儿子服下，大夫来瞧了会，说情况好多了，看起来两个儿子的病情无恙。她也听到消息，汪竣达父子已经被擒了，看起来宫中叛乱已经平定，只是为何铭毅他还不回来呢！

　　许莛霜心中想着，突然听到侍女进来禀报：“夫人，宫里来人了。”

　　许莛霜心中一惊，赶紧整整服装迎了出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公公说道：“李夫人，皇上宣您进宫。”

　　许莛霜心中更加惊讶，忙问道：“公公，请问皇上召见臣妾何事啊？”

　　那公公面目和善，不似推诿，说道：“杂家也不知道，皇上只叫杂家宣旨，请夫人立刻进宫，皇上正等着呢！”

　　许莛霜闻言只得稍稍整理仪容，然后上了马车，跟着公公进宫了。

　　来到宫中，只见皇上一人坐在大殿之上，正在沉思着，见自己进来，立刻让身旁太监都退下，最后一个退出的太监还关上了殿门，许莛霜不由有些惊讶，心中不禁紧张起来。

　　行过礼后，穆承域请许莛霜坐下，许莛霜赶紧推迟，穆承域也不勉强，问道；“两位公子现在情况如何？”

　　许莛霜道：“服药之后现在好多了，臣妾谢皇上恩典，不知道皇上召臣妾来何事？”

　　穆承域却不回答，说道：“武信侯现在还在宫中，朕也不知他准备何时回府。”

　　穆承域这话说的甚是奇怪，许莛霜听了不由愣了一愣，还是问道：“不知武信侯留在宫中还有何事？”

　　穆承域望了一眼许莛霜，淡淡说道：“他现在在秀鸾宫。”

　　许莛霜闻言身子震了一下，呆呆的望一眼皇上，然后又垂下头来。

　　穆承域继续说道：“夫人大概还不知道，刚才太后在昌乐殿遇到汪竣达逆党行刺，身受重伤，现在生死未卜。”

　　许莛霜闻言惊叫一声，然后立即掩住自己嘴巴。

　　穆承域道：“刚才要为太后将插在身后的匕首拔出来，太医和朕都做不到，最后是武信侯动手拔出的。”

　　许莛霜心中又是惊讶，又是迷茫，不明白这个年轻的皇帝召自己来做什么。

　　穆承域继续道：“朕之前只知道太后以前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扶持朕当了皇帝，今日，朕才知道，原来太后在多年以前，就认识武信侯，而且两人在一起经历了不少风雨。”

　　许莛霜闻言心中一凉，身子就往下坠。穆承域见状，道：“夫人还是坐下说话吧！”

　　许莛霜打起精神谢过皇上，坐在锦榻之上。

　　穆承域继续说道：“当年，武信侯的婚事是太后一手操办的，夫人也是太后一手选中的，是吗？”

　　许莛霜微微颔首，她实在弄不明白皇上想说什么，然道皇上要因此事怪罪铭毅，曾经耳闻过，当年先皇穆晟钊就因为孟太后和江成武的私情十分恼怒，最后将一人幽静一人害死，想到这里，许莛霜不由全身发凉。不行，无论如何也要保住铭毅，许莛霜突然从锦榻上蹦了起来，跪倒在穆承域案前，道：“皇上，他们是无心的，一切罪过有臣妾来承担吧！”

　　穆承域奇道：“夫人何罪之有？”

　　许莛霜道：“臣妾愿意承担夫君和太后之间纠葛的一切罪过，请皇上不要责怪铭毅。”

　　穆承域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贤良的妻子，看来今日朕找你来并未找错。夫人起来说话。”

　　许莛霜诧异的抬起头来，不解的望着穆承域。

　　穆承域说道：“武信侯是个好人，若朕身为女子，只怕也要对他动心。夫人能嫁给他，真是今生之幸事。想那汪竣达，娶了三个妾室，其他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例如先皇。”

　　许莛霜依旧如坠五云雾里，不明所以的看着穆承域。

　　穆承域道：“母后为了朕含辛茹苦这些年……现在，朕不想母后再苦熬自己了。明年，朕年满十六，令爱崇婉十四，朕欲娶她为后。”

　　许莛霜并非十分愚笨之人，但是穆承域说话跳跃太大，以至于她怎么也跟不上穆承域的思路，呆呆的却说不出话来。

　　穆承域也不理会她的失态，继续说道：“朕这样做，是为了安慰母后和武信侯之心，你的三个子女，朕一定会善待他们。”

　　许莛霜这才有些明白过来，答道：“臣妾叩谢皇上隆恩。”

　　穆承域挥挥手，示意她起来，然后说道：“朕刚才已经说过，母后已经苦了这些年了，朕不希望她将来的半生继续受苦，而你，这些年来，一直幸福安宁，没有遭受到丝毫波折，将来，你也有三个子女可以依靠。”

　　穆承域说到这里，不继续下去，却拿眼望着许莛霜。许莛霜依旧有些迷糊，问道：“皇上的意思是？”

　　穆承域道：“你可知道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的那种痛苦？或许你不知道，但是母后已经忍受二十年了。朕的意思是，母后这次如果伤愈复原，朕会请母后和武信侯一起归隐田园，以了一生的夙愿。”穆承域终于说出了最终的目的。

　　许莛霜虽然心中已有了些准备，但是闻言还是身子一震，只觉得浑身冰凉，眼泪竟然徐徐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穆承域也不催促，只是在案后静静的看着她，等待她的答复。眼前却浮现出母后多年来的身影了。

　　自打他懂事以来，母后一直默默寡欢，不苟言笑，平日既不喜好看歌舞，也不爱找太妃和命妇进宫聊天。每日的政府处理完了之后，母后就一人静静的在宫中读书，偶尔去御花园内走走，再就是弹琴了。据闵姑姑说，母后在成为太后前根本不会弹琴，父皇晏驾之后，母后才开始学琴，为的是打发时光，派遣心中郁闷。母后谈的曲子从没有欢快激越的调子，偶也谈起，也是那凄凄艾艾的调子，小时候不知道，只以为弹琴都是这样哀愁，后来长大了，听到别人弹琴，才知道，母后是在弹《广陵散》。

　　为什么要弹《广陵散》，母后贵为一国太后，大权在握，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小时候，穆承域实在不明白。直到有一天，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玩的姐姐大公主出嫁之后，自己觉得很不开心，很难过，这时候，他才明白，母后到底为何忧虑。

　　早已听闵姑姑说了，母后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才熬到今天这个位置，母后这样辛苦度日，完全是为了自己。母后对自己是这样这样好，自己真的不想让母后有一点不开心。可是，自己该怎样做呢？

　　早在五六岁的时候，母后抱着自己和武信侯议事，母后看李铭毅的神态与别人不同，而武信侯看母后的目光中似乎也含着深意。那时候自己还不明白，只是记下了当时的情景。等到多年后再来想，原来母后真的是思念他啊！

　　那父皇呢？母后难道不爱父皇吗？穆承域不明白，于是就问闵姑姑。

　　闵姑姑被自己缠了多次没有办法之后，才将当年的往事透露了半分。聪明如自己，当然很快就将前因后果给猜出来了。

　　那时候，他心底深处就暗暗生出一个主意，只是却不敢当真。

　　今天，他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原来李铭毅和母后的感情这样深，既然如此，做儿子的，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成全母后。

　　沉思中，静默中，面前一炷香烧完了。

　　许莛霜止住眼泪，道：“皇上真是一个至孝之人，太后以前就算有千般不幸，能得子如此，只怕也是心中喜悦。臣妾本是五品太史令之女，得蒙太后青眼，得配武信侯，这些年来，臣妾心愿足矣，还有二子一女作为终身依靠，臣妾已经幸甚。愿劝武信侯与太后早成鸳侣，白头偕老。”

　　穆承域闻言，不禁微笑道：“夫人也是明理之人。今后朕会好好对待夫人，对待令爱，决不食言。”

　　PS.确实快完结了，本卷到十五章结束。之后可能会开始第三部，到时候会留言告诉大家，谢谢大家支持！


　　第十三章 泣血成全


　　三日之后，岑苾终于醒了过来，不再昏迷，秦魏风检视伤口之后，喜道：“伤口愈合很好，太后已度过难关。”

　　这三日之中，李铭毅衣不解带陪伴岑苾左右，穆承域屏退了一切探望的人等，包括冯熠灵等几个姐妹，只道太后需要静养。李铭毅见岑苾度过危险，这才松了口气，人却憔悴很多。穆承域派了心腹太监带李铭毅在宫内梳洗一番，然后再出宫回府。

　　李铭毅走后，穆承域坐到岑苾身旁，岑苾问道：“汪竣达父子都生擒了吗？”

　　穆承域道：“是，母后，全部生擒，其党羽溃散。”

　　“那么清菡呢？”岑苾急问道，当年清菡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认识汪竣达，也是因为自己的劝说才回到汪竣达身边，后来给汪竣达生下一个儿子，现在汪竣达犯事，不免连累他们母子。”

　　穆承域道：“汪府家人都拘在府中，等候发落，清菡是汪竣达的妾室，想必也拘在府中。”

　　岑苾问道：“皇上准备如何处置？”

　　穆承域咬牙切齿道：“汪家父子多年来趾高气扬欺人太甚，朕早已想出这口恶气了。现在他们还害的母后如此，当族灭。”

　　岑苾道：“汪竣达他到底也是哀家的同乡邻居，这些年来又帮哀家不少，族灭太过残忍，皇上只将犯事者处死，饶恕其他人吧！”

　　穆承域有些惊讶，问道：“母后的意思是只处死汪竣达父子四人？其他人并不发落？”

　　岑苾道：“是的，他父子谋反之事也和他家人并无关系，哀家相信，若清菡知道真相，一定会来告知哀家的，看着汪竣达多年来立下的功劳份上，就从宽发落吧！”

　　穆承域不忍违拗母后的意思，于是点头道：“就依母后的意思。”

　　*

　　李铭毅回到府中，两个儿子已经活泼如初，不禁大为高兴。走进自己房中，许莛霜正在房中打点行装，不由有些吃惊，问道：“夫人，你这是干什么？”

　　许莛霜回头望着李铭毅，凄然一笑，道：“铭毅，这是在给你打点行装。”

　　李铭毅惊诧道：“为何给我打点行装？”

　　许莛霜携起李铭毅的手，走到榻上坐下，道：“铭毅，这些年，你心中其实一直有太后，对妾身不过是尽为夫之道，妾身心里都明白。”

　　李铭毅先是惊讶，然后垂下头，不敢直视许莛霜纯净的眼睛，道：“夫人，原来你知道了。我三日在宫中没有回来，想必你也……”

　　“夫君不必歉疚，妾身心里都明白。你们二人，因为命运的缘故，始终不能结合在一起，这对你们两人来说，都是一种痛苦。而妾身，因为太后的恩赐，能够相伴夫君身旁十几年，妾身已经知足了。现在太后已经度过难关，待太后伤好，请夫君和太后一起择一无人之处，比翼双飞，安度余生，妾身愿在家里为你们二人祈福。”

　　李铭毅闻言十分惊诧，道：“夫人，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许莛霜又是惨然一笑，道：“平日里，夫君还能将对太后的爱深藏在心里，但是这次太后命悬一线，夫君就再也不能掩盖，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这样痛苦的相望不相守的度过一生呢！夫君不必顾及妾身，夫君给妾身留下两子一女，他们就是妾身今后的依靠。皇上已经有言，明年会立咱们崇婉为后。”

　　李铭毅闻言更加惊讶：“皇上他的意思，你怎么知道？”

　　许莛霜道：“夫君只管放心去吧，这也是皇上的意思。你们走后，皇上会对外宣布太后因病过世。”

　　“夫人，你见过皇上？”

　　“不错，妾身是已经见过皇上，皇上他是至孝之人，不忍心见太后半身孤苦，煎熬若此，有心成全夫君和太后。”

　　李铭毅闻言无语，心中惊讶如惊涛拍岸，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想起宫中种种，也明白穆承域的心思了。

　　能和岑苾相守，是他半生以来最大的期望，现在竟然就要实现，他不禁心中狂喜，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突然，他又想起眼前的夫人，是她，十多年来贤良淑德的照顾自己，给自己生儿育女，纵然自己的爱情已经全给岑苾了，不可能再分给她，但是这些年来二人相处的亲情，却是让人难忘。

　　难以忘怀那年刚生崇简，突厥起兵来犯，她在城楼上多么担忧；难以忘怀当年先皇听信殷氏父子的谗言，想坐罪于自己，她跪在妙檀宫外苦苦哀求。这些年来，自己虽然向来敬重她，但是那也只是相敬如宾，给她尊重，给她体面，给她财帛，但是从来没有给心于她。

　　想到这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太亏待她了，不由动容道：“夫人，我……这些年……对不起你，难为你为我好好教养三个孩子。现在，我怎么忍心就这样离你而去！”

　　许莛霜听到这里，心中一阵狂喜，李铭毅原来心中还是有自己的，他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自己纵然现在就死了，也是甘心的！

　　出嫁的时候，李铭毅的大将风范男子气概就已经深深的吸引了自己，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多么幸福啊，得以嫁得这么好的夫君。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再笨，也看的出来夫君心中已经有别人了，只是，夫君却一直对自己很好，丈夫该尽到的责任他都尽到了，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有几个丈夫能做到这样。

　　因此，就算丈夫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她也无怨。这么多年以来，自己一直默默的操持家务，无微不至的关心丈夫和孩子，在暗处注意着丈夫的喜怒哀乐，为丈夫的喜而喜，为丈夫的忧而忧。

　　这些年来，她知道丈夫一直为不能和太后在一起而忧虑，多少次她看到丈夫对月沉思，她知道，丈夫又在思念太后了。她不知道丈夫和太后到底是如何认识的，他们在一起到底经历过些什么事情，她只是知道，今生，她晚了一步，错过了，如果有来生，她一定要在太后之前认识夫君，也让夫君爱上自己。只是，今生，为了丈夫后半生的幸福与快乐，她愿意好好的成全他们。丈夫的快乐，才是自己最大的快乐。而且，丈夫还给自己留了两儿一女，比起很多女人，例如汪峻达的妻妾，她已经够幸福的了。

　　“夫君，你和太后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已经得到了你这十多年，已经心满意足了，今后的岁月，应该让太后陪伴在你身边，你们两人才是真的两情相悦。”许莛霜强压下心中的酸楚说道。

　　“夫人！”李铭毅看着眼前的妻子，眼角不禁湿润了：“我李铭毅何德何能，能有你这样的妻子！”说着，他动容的将妻子搂入怀中。

　　许莛霜就势依偎在李铭毅怀中，这一次，她感觉到丈夫的胸膛是那样厚实，那样温暖，自己是那样舍不得离开，只是，她不能太自私，这次依偎，就会是两人此生最后一次依偎了。一直强压着的泪水汩汩的落下，从光洁的面庞上滑落，溅到李铭毅胸前的衣衫上，很快，就湿透了他的衣衫。

　　那一刻，她希望时间停止，让她可以永远留在着永恒的一刻。

　　那一刻，她希望自己就此死去，那样她就可以在心爱的人的怀中场面。

　　那一刻，她希望天塌地陷，那么两人就可以如此依偎着陷入那永恒的混沌中去。

　　*

　　汪竣达政变十日后。

　　大理寺天牢中，汪竣达一人被关在一个囚室中。十日来，没有任何官员来提审过他，也没有外面半点消息，似乎岑苾和穆承域已经将他遗忘。因此，他并不知道政变那天他另外两个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谋反失败以后，他就失去了所有，他的一切都失去了。他现在不过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他从曾经的巅峰跌了下来，连自己和家人的生命也都失去了。这就是政治，就是这么残酷，可以让你一步登天，也可以让你落入地狱。

　　但是他不甘心，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输？为什么？

　　他没有理由斗不过岑苾啊，这些年来，岑苾做什么，都是自己在旁边帮她，她才可以成功，为什么如今自己会输在她一个小女子手上？一定是自己运气不好，老天不帮自己，老天啊，你也太不公平了！

　　这么多年来，他跟在岑苾身旁，知道岑苾是怎样对待对手的！孟淑平，失败之后被岑苾整的生不如死；江成武之死，当日他看到岑苾在汤药中加了什么的奇怪举动，而当晚，江成武就发狂而死，因此，他心中一直怀疑必定是岑苾下药；穆晟钊之死，也太过蹊跷，白日才有李铭毅事件，晚上穆晟钊就死了，而且还说是江贵妃所为，他是个聪明人，虽然他不说话，但是他明白发生了什么，穆晟钊之死只怕也是岑苾所为；殷婕妤，那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年他掌管宫廷卫戍，虽然岑苾逼迫殷婕妤活殉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少，但是，岑苾拿刀活活捅死棺材中的殷婕妤的事情，是宫中的隐秘，不过他也在无意之中听人说起；还有岑苾和李铭毅的关系早就与众不同，后来才有孟莲那件事情发生，孟莲最后也死的不明不白；宫人凌薇，也是跟随岑苾多年的人，在穆晟钊驾崩的那一夜，也死的不明不白！


　　第十四章 悔不当初


　　看了这么多，他知道岑苾的手段有多狠，这个昔日的邻家小妹早已心狠手辣，不是个纯洁的小女孩了。现在，自己谋反失败了，岑苾会怎样对付自己呢？凌迟？族灭？

　　这么多天，岑苾将自己关在这里不闻不问，到底想怎样？难道是想着稳定了朝中的局势之后，再来慢慢收拾自己？

　　虽然，他起兵之前就已经想到这个结果，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岑苾这样把他晾在这里，不给他一个痛快的，这招真是狠，在这无人过问的幽暗的囚牢中，他开始回忆这一生的日子，自己的奋斗，自己和家人的幸福时光，还有自己为什么会失败，想到这里，他有后悔，有愤怒，有怀念，更有痛苦！

　　也许，岑苾就是要这个效果，让对手痛苦，岑苾不常常这样折磨对手吗！

　　“嘎吱”一声，大牢的门竟然打开了，接着，是脚步声，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面前。

　　是闵江月。

　　当年，岑苾生穆承域的时候，闵江月按照孟淑平的意思行刺，汪竣达亲手将她擒住交给岑苾，然后又岑苾将她收服己用。十五年过去了，没有想到如今，自己竟然成了阶下囚，由闵江月前来探监，心中不由觉得感慨万千。

　　不过事已至此，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了，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想到这里，汪竣达倨傲的坐在地上，问道：“太后终于决定怎么处置我了？怎么样？像对付孟太后，江成武，还是殷婕妤那样对付我？”

　　闵江月闻言愣怔了一下，突然问道：“汪大人何出此言？”

　　“我如今已是阶下囚了，就不用称我为大人那么客气了。这些年在太后身边帮她办事，孟太后他们的结局我也清楚。太后到了今时今日，心肠想必已经狠的不能再狠了，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招数我想她也不少吧！这十天来对我谋反之事不闻不问，不正是想猫抓耗子，恐吓于我吗！”汪竣达淡淡的说道。

　　闵江月再次愣了一下，片刻，才开口说话：“今日我前来，是专程奉太后的旨意来看望你的。汪大人，你难道不知道，你让你儿子放的冷箭，差点要了太后的命，太后昏迷了三天三夜，到今日，才微微清醒，就让奴婢来看望你。”

　　汪竣达闻言一惊，原来二儿子德江竟然成功刺伤了岑苾，只是可惜，最后始终中功败垂成。自己谋反在先，差点要了岑苾性命在后，以岑苾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什么狠毒伎俩都想的出来。

　　罢了，成王败寇，这也是自己的命。

　　闵江月见汪竣达无语，道：“太后有话，念及汪大人当年和太后邻里之情，这些年来在太后身边为太后帮了不少忙，太后不忍心诛杀大人。是生是死大人可以自己抉择！”

　　汪竣达听到这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十分诧异的抬头问道：“难道太后还有什么条件？”

　　闵江月摇摇头道：“太后没有什么条件。只是，如果汪大人选择活下去，这辈子就要如虢国皇族一样终身幽禁，太后知道大人是性子强的人，也许不愿意委屈的生活下去，如果这样，太后可以成全大人，让大人体面的死去。”

　　汪竣达更加觉得难以置信，瞪大眼睛望着闵江月。岑苾难道是这样仁慈念旧的人吗？那么那些人的死，难道都和岑苾无关？

　　闵江月见汪竣达无语，又继续说道：“还有汪大人的家人，太后已经说服皇上，除了参与谋反的三个儿子外，其余人一律不问。二夫人曾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太后以后会好好照顾她和四公子。还有大夫人和德沁小姐，也是去留自便。三位夫人今天都来了，会跟汪大人做一个诀别。”

　　汪竣达越听心中越惊，越听心中越是感动愧疚，他想不到岑苾最后竟然这样对自己，他实在想不到。

　　“太后她……太后她……我实在对不起太后……”汪竣达呜咽了。

　　闵江月沉默半晌，低声说道：“其实太后早在多年前就知道将军今日会谋反。自从当年英华宫山洪，太后就预料到这个结局！”

　　汪竣达闻言猛然抬起头：“什么？她早知道？这不可能！难道她未卜先知？她早知道为什么还会放任我在身边多年？”

　　闵江月叹了口气，说道：“太后她是人，不是神。虽然很多事她看的准，但是事情的发展却不是她能把握的，虽然她预料的到，但是一直以来，她不希望这样的事会发生。这些年来，大人跟在太后身边，经历了很多事情，如果太后不是念旧，早已用更加强硬的办法除掉了大人。而太后也希望，大人能够念及旧日情分，能够放弃心中的打算。只是可惜，这最后一天还是来了。事到如今，太后想要补救也无法了。”

　　“太后……岑苾……她真的聪明到这个地步？真的能够将我的一举一动一点想法都知道的这么清楚？”汪竣达喃喃的说。

　　“汪大人虽然在太后身边多年，但是有很多事大人也并不了解，有些事情，江月也是在太后这次死里逃生后才知道。在太后初次出嫁后，到太后再次在燕国见到大人你，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太后经历了很多磨难，她一个人默默挺过来了，这才有十五年前我们见到的太后。而在太后遭受磨难的时候，大人一直在英华宫驻守，磨难没有经历过，但是争雄之心却大增，这样才有了当日你第一次见太后那样卑躬屈膝。从那次起，太后就明白你的心思所在了。”

　　“原来如此，我今日才算明白为什么我会输，只是太晚了，太晚了……”汪竣达终于心服口服。

　　闵江月说完岑苾让她说的话，有些怜悯的看了一眼汪竣达，默默的退了出去。片刻，汪竣达的发妻汪夫人走了进来，一见到汪竣达，立刻扑上囚室的栅栏上，哭诉道；“竣达，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啊！太后对咱们家一直不薄，现在我们富贵已机，你为什么不愿意归还兵权？为什么要谋害太后？为什么要拖累咱们三个儿子啊！太后仁慈，但是到了这个地步，也无论如何不能挽回了啊！”汪夫人一边说一边呜呜的哭。她蓬头散发，面庞已经红肿，看起来这些日子，她的心里是天天在受煎熬啊！

　　这个时候，失去所有的汪竣达看着发妻那苍老憔悴的容颜，心中升起了不少后悔。自从他傍上岑苾得到皇帝重用之后，心中就开始讨厌这个发妻。自从娶了清菡过门，心思更全在清菡身上，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发妻一眼，这些年来，虽然她为自己生育了三儿一女，但是自己却从来没有真心感激过她。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十分愧疚，站起身来，走到栅栏旁，蹲下身来，左手扶着爱妻的头，右手给爱妻拭去去脸上磅礴的泪水，动情的说道：“静如，这些年来委屈你了，我对不起你！今生，我也不能再补偿你什么了。如果有来生，我为你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一定补偿这辈子对你的冷落和伤害。”

　　汪夫人听了更加感动，双手搂着汪竣达的肩头，泣道：“如果有来生，我不要你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我要再次嫁给你做妻子，只要你能够只爱我一人就足够。”

　　“天哪，我这辈子做错了这么多事，来生，上天怎么可能让我能再娶到你！”一颗泪水从汪竣达眼角落下。

　　汪夫人抓住汪竣达的手，流着泪说道：“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就算没有来生，今生，我和你生同寝，死同穴。闵姑姑已经替太后答应了在我们夫妻死后，让我们合葬一起。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汪竣达也紧紧握住妻子的手，说道：“静如，你还有咱们的女儿，太后她说了不祸及家人，你将来还有几十年的岁月，你可以好好活下去！你可以去找一个真正疼你爱你的人，让他把我这辈子欠你的东西都弥补给你。”

　　“不，竣达，自我第一天嫁给你，我这辈子就都要跟随你，不管是生是死。今日，你犯下这样的大罪，我也不会独活，我必定会追随你而去，让你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静如，你这又是何必呢！”

　　“夫君，事到如今，我心甘情愿的！”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醒悟呢！”汪竣达无奈的叹息着。为什么？为什么人要到了失去所有才知道最珍贵的东西早在自己身边？为什么人要到不能回头的时候，才明白世间的真理？为什么？

　　也许这就是老天给自己的惩罚，虽然岑苾放过了他的家人，但是老天给自己的惩罚，才让自己最痛惜最后悔。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也许，他愿意和妻子一起在英华宫外享受着举案齐眉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那他就不用卷入这场宫廷杀戮中来；如果，自己能够在皇上要求亲征的时候，立刻将兵权交回给皇上，那么自己现在也可以和妻子一起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可是，人生不可重来。

　　PS.今天这节更新之后，还有最后一节就会结束第二部，岑苾的故事会告一段落。第三部情节我已想好，主角除了有岑苾之外，还会有很多前两部中出现的人物，文字风格也会有些变化。之后的文章暂定名《铁马入梦来》，更新速度和现在的差不多，至于是否会写完主要看看反应。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十五章 共许白头（大结局）


　　当年，在英华宫当戍卫，日子过的轻松惬意，自己却毫不满足，每日郁郁寡欢，非要一头扎进着名利堆中，想出人头地，没有想到，转了一圈，最后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汪夫人最后深深的看了自己丈夫一眼，轻轻松开丈夫紧握的双手，今日，她才知道，原来丈夫的手掌这样大，这样温暖，这样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的，虽然她舍不得，但是她知道，再待下去，那自己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她站起身来，脚步略有些踉跄的走出囚室。

　　很快，清菡走了进来。

　　比起汪夫人来说，她装扮的还算齐整，脸色虽然惨白，但是脸上却没有了泪痕，头发挽了个髻，梳在脑后。

　　清菡脚步很轻的走到栅栏旁，蹲下身子，双手握住栏杆，两眼直直的看着汪竣达，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清菡，我对不起你！”汪竣达也只有这句话可说了。

　　“如果可以再次选择，我不会嫁给你！你负了我，也负了太后。”清菡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轻轻的说道。

　　“清菡，不管你怎么恨我，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这辈子我能娶到你，是上天给我最大的赏赐！”汪竣达握住清菡两只小手，伤感的说道。

　　清菡听到这话，两行泪珠终于如短线的珠子落了下来。

　　“竣达，我不怪我，男人有男人的理想。我只是一个小女子，不能理解你的理想，但是，你既然做了，也无须后悔，你做的事情，是你这辈子最想做的，虽然失败了，但是你此生也无憾了！”

　　汪竣达听到清菡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伤感变成惊讶，瞪大眼睛凝视着面前的女人，也许，自己了解她并不很深！

　　自己真的很失败，不了解岑苾，因此造成了今日之败；不了解妻子，因此造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不了解自己，才会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了解清菡，这个自己深爱的女人。

　　清菡出去之后，程钰垚走了进来。和前面两个女人不同，她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悲哀。

　　不错，她从来不曾爱过汪竣达，当初不过是为了救自己的丈夫被迫嫁给汪竣达，而汪竣达也不过是拿她做个摆设，两人根本没有感情。

　　似乎，两人已经好几年没有说过什么话了，今日一见，竟然有些尴尬。

　　“太后让我来送送你！”程钰垚淡淡的说道。

　　汪竣达微微点了一下头，又想起十六年前大破虢国的那个夜晚，他亲口向岑苾要了程钰垚，不过是作为一样战利品，不过是完成自己年幼时的一个梦想。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汪竣达终于问了一句。

　　“太后已经答应让我和前夫破镜重圆了！”程钰垚依旧淡淡的说。

　　“没有想到，我这次谋反，竟然成就了你的心愿。也许，多年前我就不该为了一时喜好要你过来！”

　　“我并不怪你，就算你不要我，别人也会要我，当年我们虢国的皇族，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幸免。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么多年后，太后竟然还记得我，能够让我和前夫在一起，我实在没有想到！当年，太后替我去嫁给冯赫，我对她态度倨傲，如今想来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没有想到，太后不仅不记当年的那段不愉快，更能了我此生余愿，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她好！”说到这里，程钰垚不禁有些激动。

　　“回想起当年，似乎太后本来就赞赏你城破之日的表现，如果不是我强要你，如果不是太后顾及我的势力，也许当年就会让你和前夫在一起。”汪竣达回想起当年的场景，凭心的说道。

　　“如果这样，我岂不是得恨你！不过十六年都过去了，人生也没有多少个十六年。你用你这十六年的岁月赢取了你辉煌的人生，我用十六年的等待，换来了和前夫在一起度过以后的日子。这么看来，老天对人还真是公平！”

　　汪竣达无语。

　　程钰垚走后，闵江月再次进来了，双后捧着一把刀。

　　她轻轻将刀放在地上，对汪竣达说道：“太后能做的都做了，也算报答你这些年来对太后的帮助。你还有什么未来之事？”

　　听到这话，汪竣达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道：“帮我对太后说一声‘对不起’！还有，当年，我们一起住在柳州平安巷的时候，我真的很喜欢她，以为会娶她，和她一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不过可惜，世事无常，当年的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变故！人生，就这样改变了。当年冯赫的那一眼，不仅改变了她的一生，也改变了我的一生！”

　　当日，汪竣达在狱中自刎而亡，其妻在府中也悬梁而死。岑苾让闵江月收拾了夫妻二人的尸骸，合葬在邺都城旁山水僻静之处。清菡带着儿子和德沁离开邺都，去乡间隐居。

　　六月末，突厥发生变故，北突厥击破南突厥，昭祥长公主身死于战祸之中。南北突厥回复一统，但是呼将蓝和伊高邪都在这场战祸中战死，突厥又立新可汗拉顺。拉顺可汗遣使来邺都，请予公主和亲。冯熠灵自请和亲突厥，以弥补自己任性造成的伤害，止息两国战祸。

　　岑苾虽然百般劝阻，却削减不了熠灵嫁去突厥的决心，于是只好成全。穆承域封冯熠灵为柔安公主，出嫁突厥。

　　三个月后，岑苾伤愈。穆承域对外宣布太后因病薨逝，并置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只是，放在穆晟钊棺材旁侧的却是一具空棺。

　　同月，武信侯府也传出李铭毅暴病身亡的消息，穆承域为其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只是，依旧是空棺。

　　*

　　与此同时，北方的大地上疾驰着一辆马车，车内坐着百姓打扮的岑苾和李铭毅。岑苾依偎在李铭毅怀中，第一次有了幸福的感觉。

　　在十六岁那个女人最好的年华中，她嫁给了搏凌侯，在侯府中倍受欺凌。

　　在二十一岁那年，她已不算年轻，因为政治需要，她重穿嫁衣，来到燕国，嫁给穆晟钊，独守空房多月，之后又在心机与权谋中争执，在生死边沿徘徊。

　　当她二十六的时候，韶华将逝，成为母仪天下大权在握的太后，也是这世界上最尊贵的寡妇。深宫中的冷清岁月，一捱就是数年。虽然皇权是至高无上的，不过更因为它的至高无上，因此无数的人都对它梦寐以求，因此，她若稍一疏忽，也许皇权就变成黄泉了。为了儿子，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小心应付纷繁复杂的政务，曾经想觅一良人平安度日的梦，似乎已经遥远的如前世一般。

　　现在，她终于可以和所爱的人相守，再也不用顶着什么长公主、太后的名分了，苍天真是对自己不薄啊！

　　“奕名，我以后还是叫你奕名吧！”岑苾柔柔的说道。多少年来，她一直很坚强很硬朗，尤其是在段奕名面前，她从来没有露出软弱的一面。直到今时今日，她才终于有一个坚毅的肩膀可以依靠，才终于可以做一次小女人。

　　段奕名是李铭毅的本名，也是岑苾初次相遇李铭毅时候知道他的名字，多年过后，两人绕了一大圈，终于能够在一起了，她还是想呼唤他“奕名”！

　　段奕名自己知道岑苾的心意，他用手轻轻抚着岑苾的秀发，柔声说道：“好，以后你想喊我什么都可以！”

　　“呵呵，那我喊你小猫小狗也可以？”岑苾抬起头来，望着段奕名淘气的笑道。

　　岁月，对岑苾是仁慈的，二十多年的风霜，在岑苾脸上并未留下多少痕迹，她现在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的样子，肌肤依旧白皙细腻，眉眼如丝，比当年多了不少成熟女人的妩媚。

　　段奕名见到的岑苾，从来都是坚毅内敛，她这样调皮的小女儿状，他倒还真是没有见过。

　　原来，她笑起来竟然是这样美，这样可爱，这样让人动心愉悦！段奕名呆呆的看着岑苾，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怎么了？怎么这样看我？”岑苾见段奕名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有些奇怪，不由摸摸自己的脸。

　　段奕名怜爱的一把将岑苾又搂入怀中，道：“我这辈子，做梦也想象不到我会有这一天，能够这样无忧的和你在一起！”

　　岑苾紧紧依偎着段奕名，道：“是啊，像做梦一般，简直不敢相信。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上次那一刀没死，还真的有幸福等着来呢！如果当时死了，那就只有遗憾了哦！”

　　“你不会死的，我们会一直这样白头到老，生生世世在一起！”段奕名动情的说道。

　　良久，岑苾想起什么，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听师傅说过，南海之滨，有一座远离陆地的岛屿，岛上的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战争，没有权谋，我要带你去那里，度过我们的下半生。”段奕名满怀憧憬的说道。

　　*

　　胤历九十二年，穆承域册封李铭毅之女李崇婉为皇后，对她呵护备至。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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