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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烟火:疤颜倾城TXT版全文电子书，

［第一卷 因之篇:第一章 关于我的出身］


　　　怎么来介绍我自己呢，唉，还真是个伤脑筋的事情。

　　那么，我们还是先从韦小宝的出身说起吧。

　　想来，大家看过《鹿鼎记》吧？对于韦小宝的出身，应该是了熟于心吧？

　　韦小宝的妈妈韦春花是扬州妓院“丽春苑”妓女，一个年华老去的妓女。

　　至于韦小宝的爸爸，无从考究，因为，身为当事人本人——韦春花，在仔细回想当年的风花雪月之后，是这样回答的：儿子，你的父亲啊，他可能是汉人，也可能是外族人，甚至可能是洋鬼子哦，没办法，你老妈我啊，当年啊，是丽春苑的头牌姑娘，翻我牌子的人多得去了，你老妈我啊，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所以，韦小宝是扬州妓院“丽春苑”中一个年华慢慢老去的妓女的儿子，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并不关心自己的父亲是谁，自小生长于市井之中，摸爬滚打、偷鸡摸狗、拐骗蒙赌无所不能，无所不精的小混混、小流氓。在童年时，就学会了一切求生存、求温饱的方法。在他心目中，适应环境，如何使自己更好活下去是最主要的目标。

　　再来说我小学时候的一篇作文吧，写你最喜欢的一个人是谁，我是这样写的，我最喜欢的人是韦小宝，他是个妓女的儿子，没有父亲，他是个混混，他知道怎样不会让自己饿肚子，怎样适应环境，怎样最大限度的让自己过得舒服。

　　当时，我就已经是老师们眼中思维极端，行为乖张，性格孤僻的女生，不过，我的智商很高，属于那种天才少女，所以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你要想改变自己的现状，就必须努力上学，读书，考重点。你若想考重点，就必须说假话。

　　我自然明白老师的意思，所谓说假话，便是，如果这是一篇高考作文，我就必须这样写，我最喜欢的人是我的妈妈，她含辛茹苦的将我养大，教我自立的道理，教我做人的道理，最重要的是，她将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她让我看到了世界的纷繁复杂。

　　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我恨我的妈妈，我从来不喊她妈妈，如同，她从来不喊我女儿一样，我与我的妈妈，是天生的一对仇人，是前世的宿怨，今世的恶果。

　　　

　　我的出身与韦小宝大同小异。

　　我的妈妈是有名的交际花，周旋于各色男人身边，只要是有钱，有权，不管那人有多老，我妈妈都会尽职尽责的为那些男人服务，不是说她是多么的爱钱，多么的五体不勤，多么的出卖色相，她不缺钱，她做交际花，纯属她的兴趣，她喜欢这项职业，是的，她将这项职业当作人生的事业来经营。

　　后来，她便怀了我，等发现时，已四个月，医生告诉她，她的体质不宜做人流、药流，唯一的办法，只是等着瓜熟蒂落。从那一刻起，她便认定，我是她的祸害，是来毁灭她的。她怀着怨恨将我生下来，随着她的怀孕、生子，她的身材开始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变形，小腹凸起，曾经引以为豪的小蛮腰没有了；胸房下坠，再也不是她骄傲的坚挺；原本的尖下巴成了双下巴，眼皮也开始耷拉。她尝试了很多药物减肥，却是如同吃了添加剂，身材越发的变形走样。她不服输，她取出所有积蓄，变卖了房子，宁可倾家荡产，也要赴泰国整形、美容、抽脂。

　　她在泰国经历了痛苦的蜕变，整整三年，三年后，她卷土归来，依旧是艳美倾城，依旧是出名的交际花。但是，她对我的恨并不随着她风生水起的交际花生活销声匿迹，随着我的长大，她对我的恨已是无需掩饰，她喊我，赔钱货；她骂我，你怎么不去死？她高兴的时候，会骂我，指着我的鼻子骂，骂得咬牙切齿；她不高兴的时候，会打我，揪着我的头发往墙壁上撞。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因为，我的妈妈也不知道，而我，也不想知道。

　　我四岁的时候，开始在街上捡易拉罐去卖钱，卖了钱去买报纸，再拿到大街上去卖，赚来的钱再去走两条街批发铅笔到学校卖，比起外面小店卖的，花色要多，还便宜两毛钱，所以，很多的人买我的铅笔……

　　我八岁的时候，开始留意各色的有奖征文，我向报社、广电、杂志都投过稿，赚的钱开始变多，不过，我依然批发东西卖给同学，冬天的时候，是围巾、帽子、手套，都是女孩子喜欢的图案与颜色；夏天的时候，是冰淇淋、泳衣、泳裤。

　　十二岁的时候，我是广播电台一档少儿文学节目的业余主持人，不过，我依然写稿赚钱，依然批发零售，依然上街的时候拾易拉罐。

　　十五岁的时候，我代同学写情书，以字数计算，千字二十元，以现今的标准，其实还是便宜了点。同时，我开始做家教，只教土大款的笨蛋儿子，因为，只要笨蛋儿子分数提高了一分，我就可以赚取千元奖金，这在我看来，是最为暴利的项目。

　　总之，什么赚钱，我做什么。所以，我说，我喜欢韦小宝，不是因为我与他大同小异的出身，而是他适应环境的能力，求生存、求温饱的能力。我喜欢赚钱，因为，我知道，我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我需要钱来维持我的生活，来让我感觉踏实。

　　我说了，我的妈妈恨我，我的出生，意味着她灾难的开始，我是她命里的煞星。

　　我也恨她，所以，我从来不曾喊她妈妈。我每见到她一次，我顶心的塌陷的一块一直没有长出头发的头皮就会揪着身体的每一个神经，沉闷剧烈的痛。

　　所以，我恨她，咬牙切齿的恨。

　　十八岁，我上大学，新生介绍会上，我说，我是萧萧，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意思，是我自己随便取得，我的妈妈是交际花，我没有父亲，因为，我的妈妈不知道我是谁的种。全班哗然，我神态自若，因为，早已习惯，早已心如硬果，早已练就可以不痛不痒的冷眼旁观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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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因之篇:第二章 钢琴家的单纯女儿桑月］


　　桑月是唯一不忌惮我种种孤僻、乖张、冷凝性格，主动与我说话、交好的女孩子。还是上幼儿园小班的时候，打扮得如同小公主一样的桑月蹲在我身边，眨巴着双眸，无限崇拜又敬畏的看着我捡起地上的易拉罐，扔进随身携带的塑料袋内，说：“萧萧，你真是好孩子，老师应该给你一个红花。”家世优越的桑月，以为，我是在身体力行“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立志要做好孩子，要得到很多小红花的桑月，从此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喜欢与我一起捡拾易拉罐，然后，高高举起来，如同捡到金元宝一样的，喊我：“萧萧，我又捡到一个了啊！”

　　小学，我开始贩卖铅笔、围巾、手套等等，教室的灯光下，思想单纯的桑月，黑白分明的双眸盯着专注数钱的我，许久，才佩服的说道：“萧萧，你真了不起，这就是老师所讲的要自力更生吗？”

　　立志要自力更生的桑月，继续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左手提着大大的黑塑料袋，走在两条长长的街市上，沿途捡拾易拉罐，继续做“保护环境，人人有责”的志愿者，然后，在批发市场门口将装了易拉罐的袋子给我，我一手提一个袋子，先去废品收购站卖掉易拉罐，然后数着卖易拉罐的钱到批发市场里面批发铅笔、围巾、手套等等。

　　除了一样，桑月无法跟在我的屁股后面有样学样的，那就是投稿，因为，桑月提起作文就头疼。

　　继续拿小学时候的作文，“我喜欢的某某”来说吧。

　　我写：我喜欢的人是韦小宝。

　　聪明的桑月立刻心领神会，写：我喜欢的人是韦大宝。

　　我说：韦小宝是个妓女的儿子，没有父亲。

　　桑月就眨巴着单纯的双眸，问我：萧萧，妓女的反义词是什么啊？

　　如果不曾遇到我，桑月会一直单纯下去，一直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双眸，崇拜的看着我，天使一样的问我，萧萧，妓女的反义词是什么呀？

　　桑月的妈妈是钢琴家，桑月的爸爸是政府要员，一门书香，桑月自然不知妓女是什么，更是不知妓女的反义词是什么。

　　单纯的桑月以为，如同小与大是对反义词一样，我既然写韦小宝是个妓女的儿子，没有父亲。她自然应该写韦大宝是妓女反义词的女儿，有母亲。

　　我没有桑月那么单纯，因为，我的母亲是交际花。所以，我知道，妓女不是形容词，妓女是个名词。所以，我知道，妓女没有反义词，只有相对应的词，那就是男妓。所以，我也无比诚实的回答了无比单纯的桑月，我说：男妓。

　　单纯的桑月便埋头，一笔一画，在作文本上写下：韦大宝是个男妓的女儿，有母亲。

　　写完，桑月侧头问我，萧萧啊，我怎么觉得大宝这个名字比较适合男孩子啊。

　　我便点头，桑月见我点头，便拿起橡皮，将女儿改成了儿子。

　　再后来，老师看着我的作文本，只是说，萧萧，你如果想改变现状，就必须努力上学，读书，考重点，要考重点，你就必须说假话。

　　我懂老师的意思，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所以，我高考作文说了假话；所以，我考上了万人瞩目的重点大学，离家千万里之遥。

　　老师看了桑月的作文本，哭笑不得，说，桑月啊，你与萧萧不同，你不能学萧萧，你应该回去请教你的爸爸妈妈，这个作文该怎么去写。

　　将我当作榜样的桑月不懂老师的意思，所以，眨巴着双眸，问老师，老师，是不是应该写成，韦大宝是男妓的女儿啊？我一开始是这样写的，后来，觉得大宝应该是男孩子的名字，萧萧也点头，我就改成儿子了。

　　老师许久无语，最后，只能将我和桑月分开于两个班，分班后的桑月，作文并没有进步，依旧喜欢跑过来问我，萧萧，这个作文怎么写啊？

　　十三岁的时候，桑月再次看着我数钱的时候，终于呵呵的大笑起来，桑月说，萧萧，以前我是多么崇拜你啊，总觉得你是那么好的一个学生，老师说了要环保，要人人有责，你就开始上街捡易拉罐，还一捡就是这么多年，多么锲而不舍啊！老师说了要自力更生，你就走那么远的两条街批发小东西回来卖，那么远的路啊，你都是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回来，一走，又是走了好多年。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以你为榜样，什么都向你学习，唉，你看我，走了这么多年的弯路，悔之晚矣！

　　十三岁的桑月，终于明白一个事实，萧萧是个不折不扣的拜金女，只要有钱赚，什么都肯做。

　　认清事实后的桑月，依旧喜欢粘着我，桑月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萧萧，真是奇怪，你说，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呢？还这么一如既往的崇拜你呢？你看，如果不是你当年误导我，我会写什么“韦大宝是男妓的儿子”这种有辱我家一门书香的狗屁作文吗？

　　十三岁的桑月，许是，真的被我同化，说话的艺术已经完全是萧氏风格。

　　对此，我嘴上没说什么，但是，我心里深深的认为，因为我的存在，生生的将原本应该是一代淑女的单纯的桑月铸造成了萧氏风格的早熟的桑月。

　　自此，桑月，成了我坚硬的心底唯一的一处柔软，夹杂着浅浅淡淡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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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因之篇:第三章 土大款的笨蛋儿子秦梓潼］


　　之所以记得秦梓潼，不是因为一个男生取了一个很文学、很温婉又很古典的女性名字，我没那种闲心来关注这类无聊的事情。

　　我说过，我十五岁的时候开始做家教，只教土大款的笨蛋儿子，因为，只要土大款的笨蛋儿子成绩提高一分，我便能获得千元奖金，这在我当时的赚钱史上，是最为暴利的项目。

　　我爱钱，所以，我一辈子都记这挖出来的第一桶暴利黄金。连带的，我就记住了这最为暴利项目的铺路石——土大款的笨蛋儿子——秦梓潼。

　　那天，十五岁的我走在学校宣传栏下，仰头看宣传栏里的有奖征文，只要有奖金，我都会投稿，逐个看过去，我便看到了红纸黑字上大大的五个字：一分一千元。是一千元晃了我的眼睛，也将我所有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要知道，当时，我卖十天的铅笔，纯利润才五十元；我卖一个月的泳衣泳裤，纯利润才两百元；以千字二十元的情书计算的话，我要写十万字的情书，才能赚到两千元钱。问题是，即便我写出了十万字的声情并茂的长篇情书，那帮发情太早，嘴上还没长毛的小男生到哪里去弄这两千元钱付给我？

　　所以，我二话没说，就撕下了这份告示，撕下告示后，我才将告示内容从头看到尾，原来是做家教，教比我低两个年纪的一个笨蛋男生，之所以还没见到这个男生的人，我就判定他是笨蛋，因为，一个比我年长一岁的男生，竟然比我低两个年纪，你说，这在我智商180的天才少女眼里，不是笨蛋又是什么？

　　告示里还写明，只要笨蛋男生的成绩提高一分，笨蛋男生的家长便承诺支付家教老师千元奖金。

　　桑月走过来，拖住我的手臂，望着我手上的大红告示，娇笑道：“萧萧，你不是连这个钱也要赚吧？”

　　我挑眉：“为何不赚？”有钱不赚是傻子，而我，萧萧，从来就是与“傻子”这类字眼三生无缘的人。

　　“萧萧，要不，你给我做家教吧，我给你一分两千元，怎么样？”说着，桑月就要去抢我手上的告示。

　　我撇开萧萧，皱眉，我说：“桑月，你是觉得我不能同时胜任两份家教吗？你回去问问你的爸妈，如果他们同意，拟出一分两千元的协议，我明日就给你上课。”

　　桑月闻言，望着我，许久，哇哇大叫，说：“萧萧，你还是不是人啊你？你连我的钱都要赚啊你！你怎么不去抢钱啊你？”

　　我停下向前走的脚步，回眸，看着桑月气极败坏的小脸，雪白中透着晕红，煞是好看，我笑了，我说：“桑月，你怎么知道我不曾想过要去抢钱？”

　　我曾经走在大街上，望着来来往往西装革履、时尚多金的行人，双眸濯濯的盯着他们的钱包，如果不是有超强的意志力，如果不是爱命等同爱钱，我会立刻跑上去抢了他们的钱包就走人。

　　桑月无语，跑上来，继续拖着我的手臂，她一直都喜欢向我撒娇，她说，那是她喜欢又崇拜我的身体语言。

　　桑月说：“萧萧，秦梓潼家是有钱，但是，秦梓潼耶，你要教的学生是秦梓潼耶，你确信你能教得了他吗？”

　　我心里疑惑，但是，表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是波澜不惊，因为，我知道，桑月还会接着说下去，只听桑月说道：“萧萧，我告诉你哦，秦梓潼是个我们都招惹不起的人，他不仅仅成绩超烂，他的脾气也超烂，最重要的是啊，他在外面混黑帮的啦，还是黑帮小头领呢，他十三岁就混黑帮了，成天跟人动刀子的，要不是他家很有钱，他那承包建筑致富的爸爸每年又拿出好多钱来给学校做慈善，他老早就被开除出校门啦……”

　　我停下脚步，问桑月：“他会杀人吗？他杀过人吗？”

　　桑月疑惑的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松了口气，再狠戾的性格又如何，他终归不敢杀人，既然不会伤了我的命，我为何要管他是否混过黑帮，是否是什么黑帮的小头领，是否会动刀子……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与我有关的，只是，一旦成了他的家教老师，一旦他的成绩提高一分，我会获得千元奖金。

　　我依照告示上留下的电话号码，在学校门口打电话时，桑月苦苦拉着我的手臂，竟然双眼都要红润了，楚楚可怜的求我：“萧萧，别去了，好不好？你缺钱，我给你钱，我每天省下所有的零花钱，全都给你，好不好？别去嘛，好不好？”

　　桑月是我自少时起，唯一真心待我，唯一因为只是因为担心我，而哀戚着苦苦请求我别去做家教的人。面对桑月，我向来冷硬的心，多少还是泛了丝丝的酸涩，所以，我什么也没说的搁下电话，转身回教室去写我的有奖征文。

　　那一刻，桑月清秀绝伦的小脸绽放出妍丽的芙蓉花，兴奋的桑月一直守在教室里，一边看着我写有奖征文，一边絮絮叨叨的：“萧萧，天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的喜欢你，这么的崇拜你，这么的想要跟你在一起。他妈的，我想，我是不正常了，我真的不正常了。”

　　后来，桑月仰起纯真的笑脸，说：“萧萧，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真的，我绝对不允许，如同，我绝对不允许，你要甩下我一样。”

　　当时，我以为，桑月对我的喜欢，只是因为我与她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我身上的气息是她的环境所没有的，所以，她好奇，所以，她巴巴的凑过来，仅此而已。

　　当时，我并不知单纯如桑月，跟在我身边，我说什么她便跟着说什么的桑月，竟也是固执如斯，执着如斯。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桑月对我说过的每一句，每一字，都非戏言。

　　但是，即使是桑月，亦不能阻止我赚钱的心思。

　　那一日，很晚，我按照告示上的地址找过去，那是这座城市有名的富人区，我伸手按门铃时，侧面窜来一个个子很高的男孩子，嘴角还残留干涸的血渍，狠狠的瞪我，然后，便看见了我手上的红色告示，他便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也跟着笑，与他对视，谁也不愿意先撤开视线。

　　许久，他伸过手来，要拍我的脸颊，我不躲也不闪，冷冷的看着他，说：“秦梓潼，我是萧萧，十五岁，你所在学校高中部高一年级甲班女生，前来应聘家教。”

　　秦梓潼粗糙的指头狠狠的捏了我的脸颊，我皱眉，却没有闪开，依旧与他对视。

　　许久，秦梓潼松开手，看着我，说：“萧萧是吗？你就不怕我揍你？怕的话现在就滚！”

　　我看着他，冷冷的问：“你敢杀人吗？”

　　秦梓潼一愣，瞪着我，指着自己唇角的血渍，骂骂咧咧：“他妈的，没见老子这破了的唇角吗？老子刚刚干完群架回来，妈的，真是过瘾。”

　　我冷笑：“不就是破了点皮吗？有本事，你倒是杀个人给我看看。”

　　秦梓潼猛的将我推开，我向来单薄的身子不可抑制的向后跌，在滚下台阶之前，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紧紧抱住我的头，等身子不再向下滚动，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秦梓潼身边，擦去嘴唇的血渍，挑衅的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秦梓潼，你这个家教，我是做定了，因为，我爱钱，亦需要钱。”

　　说罢，我侧过身子，去按门铃。

　　那一晚，在秦梓潼那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家里，秦梓潼的父母看了我的成绩单，问了我一些简单的问题，然后，便决定聘用我这个家教老师，隔日便可以任教。

　　其实，让他们聘用我为家教老师，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向来顽劣不恭的儿子，那一晚，静静的坐在沙发一角，没有刁难，亦没有抗议，难得的安静。

　　那一晚，我走出秦梓潼家别墅时，秦梓潼追了过来，扔给我一瓶云南白药，眼眸停在我沁出血渍的膝盖与手肘上。

　　我接过，咧唇，笑，说：“秦梓潼，我不会感激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吗？你只是个土大款的笨蛋儿子，仅此而已！”

　　我无视秦梓潼汹涌的怒气，转身，离开。

　　秦梓潼的逐渐改变，究竟是否源自我的家教有功，我并不关心。

　　秦梓潼开始跳级，我高三的时候，成了我的同班同学，我也不关心。

　　我唯一关心的是，秦梓潼的成绩提高了几分，我该得到多少奖金。

　　不可否认，从我十五岁到十八岁，任秦梓潼家教三年，我拥有了一座小金库，亦成了同龄人中小小的暴发户，土大款。这是秦梓潼这个土大款的笨蛋儿子带给我的，所以，我记得了他，秦梓潼，土大款的笨蛋儿子。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因之篇:第四章 天桥下的邋遢乞丐］


　　　十八岁，我考上想望中的重点大学，离家千万里之遥，提着行李离开那座雕栏玉砌的海边别墅时，我告诉自己，萧萧，你再也无需回来了，无论走多远，绝对不要回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头，浅蓝纷飞的窗帘，我依稀能看见我的妈妈，依偎在那个秃顶男人的怀里，巧笑倩兮，顾盼生姿。我的唇角慢慢的便浮上笑容，冷漠又残酷的笑，妈妈，你可知道，那个男人，相对于你这个后天的美女交际花，对你口口声声称为“赔钱货”、“煞星”的清水芙蓉女儿更感兴趣，这幢别墅，是你的女儿不希罕之后，男人才转手送给你的。

　　十八岁，背着简单的行李，走进陌生的大都市上学的我，走在熙熙攘攘的天桥下，我做了十八年中唯一的一件善事，我将手中提着的羊毛毯扔给了脚边一个蜷缩在桥洞下睡觉的流浪汉身上。

　　走出两步远，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小姑娘，你丢东西了！”

　　我没有搭理，继续朝前走去。

　　再走两步远，我便被一位蒙头垢面、白发白眉白须的邋遢乞丐给拦住，我望着他手上的羊毛毯，眉毛抬也不抬，稀松平常的说道：“送你的。你不要就扔掉，拦着我做什么？”

　　说完，我脚步移了移，继续朝前走去。

　　邋遢乞丐脚步也是移了移，拦住我，瞪我，几乎是用尽了丹田的气，吼道：“我不是乞丐。”

　　我皱眉，这人还真是麻烦，也不说话，伸手从他手臂取过羊毛毯，扔给另外一个蜷着身子对羊毛毯虎视眈眈的流浪汉，流浪汉立刻连滚带爬的接过羊毛毯，一张黑脸只见眼珠子在跳动，闪烁兴奋之光。

　　做完这个动作，我继续举步赶我的路，并决定，此生，只做这一件愚蠢的善事，余生，只赚钱不施舍，只自私不无私，只贪心不知足。做善事有什么好？什么好也没有，浪费了时间，浪费了唇舌而已。

　　隔天，在我走出校门，在大街上随意溜达寻找赚钱的商机之时，有人拍我的肩背，我皱眉闪开，冷沉着脸转身，我看见了那个天桥下的邋遢乞丐，手臂上还是那个羊毛毯，一双老眼看着我，笑意盎然，一副精神失常的模样。

　　事实再次告诉我，做善事百弊而无一益。

　　我冷眼看着邋遢乞丐，并不说话。

　　邋遢乞丐将手中的破碗伸到我的面前，说：“我肚子饿，给我钱吃龙虾。”不像是乞讨，而像是吆喝。

　　我望着邋遢乞丐，冷笑：“慢说你现今肚子饿，即便你现今晕倒在我的脚边，我也不会浪费一分钱的话费为你喊救护车。”

　　邋遢乞丐瞪我，凌乱的白色胡须与白色眉毛拧成麻花状，晃了晃手上的羊毛毯子，说：“这不是你送给我的吗？都送给我了，就是我的，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送给那个脏兮兮的乞丐？”

　　“这是送给乞丐的，你是乞丐吗？”说完，我不再与邋遢乞丐废话，转身就走。

　　然后，我听见身后很清晰的声音传来，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所以，你不动心，你不行善，但是，你还不是照样心有怨恨，还不是照样被至亲所遗弃，还不照样尝尽世间诸般痛苦。”

　　我迅速回头，天色早已昏暗，璀璨灯火下，我看见邋遢乞丐诡异的笑容，听见邋遢乞丐说：“好奇的话，请我吃龙虾。”

　　我慢慢的走回邋遢乞丐身前，仰起脖子，盯着邋遢乞丐，笑颜如花，我说：“我说过，我不会掏一分钱，因为，你说得对，我不行善。我是好奇，但是，我肯定，即便我不请你吃龙虾，你也会耐不住性子最终向我坦白。”

　　邋遢乞丐闻言，瞪了我许久，还是举起他手中的羊毛毯，说：“你相信不相信，我是通过这个，便可以探知你的过去，你前面的所有经历，还有……”

　　邋遢乞丐看了看我，缓缓吐出后面的话，“还有，你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就这最后一句话，我相信了乞丐老头后面所有的话，包括，他说，他不是乞丐，他是科学家、是发明家、是天才。为什么不相信？三种头衔加在一起，便是个疯子，是个头脑混乱的疯子。

　　十八岁，我结交了天桥下的邋遢乞丐，他称自己是天才科学家与天才发明家，他领我去看他的实验室，在离天桥不远的一处民居地下室，到处都是瓶瓶罐罐，是实验器械，还有死的与活的，以及半死不活的白鼠、猫头鹰，空气中充斥着腐烂且诡异的味道。

　　邋遢乞丐拍了拍一块平板玻璃，上面有一些看似光学仪器的实验器械，告诉我：“我从你的羊毛毯中取了一些你接触过，并留有气息的羊毛绒，通过这些仪器做实验，看清了你的本质。”

　　邋遢乞丐拉开被白布覆盖的大型监测仪器，示意我凑过来看，问我：“你看见了没有？这是我穷尽大半辈子光阴研究出来的成果。”

　　我嗤笑，不就是一块显示屏，不就是里面在放古装剧，还有一只小白鼠蹿在人群中吗？而那只小白鼠的身上，划了个阿拉伯数字“1”。

　　然后，我便怔住了，因为，笼子里的每只白鼠身上，都印有数字标记。我抬眸逡巡地下室，唯一的一扇窗户，正北朝向，窗户的形状是个古怪的八卦，窗户下面，有一人高的透明柜子，柜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是复杂难懂的符号，有些像乐符，又有些像希腊文。

　　“这是时空穿越仪，你从监测仪里看到的小白鼠，是成功穿越时空的第一例，因我在它身体里放了自制的定位仪，所以，能够成功监测到它的存在，不过，这种定位仪需要十日更新一次，如若不更新，我便与它失去所有联系。”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抬眸，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天桥下邋遢的乞丐。

　　“因为，我需要找个活人做穿越实验，验证我大半辈子的心血。”乞丐的双眸是近乎狂热的执着，盯着我，继续说道，“而你，命里天煞孤星，又是心硬如核，还有绝佳的谋生手段，是我做试验的不二人选。”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你可以考虑，也许，等你愿意的时候，我还会不愿意呢。”邋遢乞丐手指透明柜子上的经文，说道，“因为，你要知道，每对这些经文施法一次，我的寿命便会折去五年。”

　　在我转身离开时，我听见邋遢乞丐笃定的声音：“萧萧，你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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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因之篇:第五章 萧萧，除了钱，你心里还有什么？］


　　十八岁，我考上了离家千万里之遥的全国著名的重点大学。

　　秦梓潼，亦是考上了与我相同的大学，他的土大款父亲一直固执的以为是我的功劳，当在大学门口遇到我时，硬是塞给我一个一封厚实的信封，我坦然的接过，没有丝毫扭捏。

　　桑月由于高考作文太烂，没能与我考上同一所大学，便选择了与重点大学相毗邻的那所三流大学。其实，以桑月的成绩，即使这所重点无法考上，亦是可以选择次一点的依然是重点的大学，但是，桑月吊着我的手臂，笑颜如花，说：“萧萧，你他妈的别想抛下我，我要天天一大早就去烦你！烦你一辈子！”

　　我不再做秦梓潼的家教，但是，秦梓潼常常来找我，扔给我一堆习题，说：“萧萧，你给我做了，我给你钱！”

　　阶梯教室里，我趴在课桌上为秦梓潼写作业，秦梓潼与桑月在阶梯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常常是吵得不亦乐乎。

　　桑月说：“秦梓潼，你他妈的有钱就了不起吗？这世上那么多人，你干吗非得找萧萧，你就是赖定萧萧爱钱如命的个性，是不是？秦梓潼，我他妈的鄙视你，我诅咒你！”

　　秦梓潼就笑，说：“桑月，你干吗像疯狗一样啊？你这么漂亮，又这么招人喜欢的，你没事来找萧萧做什么啊？你干吗不在你那追求敢死队里随便找一个，拖拖小手，说说情，谈谈恋爱啊？”

　　“我与萧萧是打小穿一条裤子的姐妹，我找萧萧干你屁事。”桑月有些气极败坏。

　　“我是土大款的笨蛋儿子，是萧萧十五岁就认定的学生，我这个笨蛋的作业不会做，自然应该来找我的小老师，这又干你屁事。”秦梓潼倒是气定神闲。

　　桑月对我说：“萧萧，我讨厌那个秦混蛋，你下次别理他，好不好？”

　　我点头，说：“桑月，我不理他，但是，我不能不理钱。”

　　桑月即使明知我会这么说，还是如同幼时一样，固执的问我：“萧萧，那么是我呢？如果我让你给我做作业，我不给你钱，你会理我吗？会给我做作业吗？”

　　我点头，桑月从来就是与别人不一样的，我笃定这层认知，所以，我纵容桑月。

　　桑月便很开心的笑，笑容很美。十八岁的桑月已是众人公认的美女，有着不容忽视的青春与娇艳。

　　我对秦梓潼说：“你别再招惹桑月，你如果精力旺盛，可以继续混你的黑道。”

　　秦梓潼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何他会越来越听我的话，许是真的将我当成了他的小老师，而他不多的道德观里还是有着浅浅的尊师重道观念，所以，他便低头，低低的说：“萧萧，不是我惹她，是她看我不顺眼。”

　　“那你就从她眼前消失。”

　　秦梓潼看着我，许久，才问我：“萧萧，我横竖是比不了桑月，是吗？我不再混黑道，我用心学习，我将过剩的精力用在练习跆拳道、柔道，我努力让自己强大，我努力让你不再瞧不起我……但是，你依然不待见我，你的眼中，我依然只是个土大款的笨蛋儿子。”

　　我抬头，问秦梓潼：“哪里错了吗？难道，你不是那个土大款的笨蛋儿子吗？你不是秦梓潼吗？”

　　我说：“好了，我要出去了，作业给你，记得是两百八十元钱。”

　　我走出教室大门时，听到秦梓潼的声音，低低的传来：“萧萧，你的心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我没有停步，是的，除了钱，我心里好似什么都没有，但是，只要还能赚钱，这颗心脏便是跳动的，如此，已是足够！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因之篇:第六章 萧萧，我们恋爱了！］


　　遭遇天桥下邋遢乞丐，从乞丐的地下研究室出来后，我不曾再遇到那个乞丐，渐渐的，我也便忘记了，曾经有个乞丐，自称自己是天才科学家，通过我扔掉的羊毛毯，便探知我所有的过去，笃定的说：萧萧，你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我开始在一家传媒公司做兼职策划，薪资算是高级白领的待遇，所以，我甘心为之没日没夜的加班。

　　等我终于赶完手上的那份策划，我在学校的食堂门口碰到了桑月，也见到了秦梓潼，如同所有的情侣一般，两人相互依偎，有说有笑的走进食堂，与迎面而来的我碰个正着。

　　我忽然就觉得很好笑，于是，唇角便随之露出了笑容，我说：“桑月，这是不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怨不得好似好久不曾见你们找我。”

　　桑月巧笑倩兮，是校园里所有同龄女子无法相比的漂亮，摇晃着秦梓潼的手，笑着说：“是吗？我好久不曾来找你了吗？好像没有吧，呵呵。”

　　我笑了笑，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对秦梓潼说：“你好好待桑月，她很小的时候便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只是因为与我相处日久，渐渐染了些许的墨黑，但是，还是能还原回来的。”

　　秦梓潼便侧眸看桑月，一脸白痴的笑容，说：“萧萧，你放心，不管桑月是白雪，还是墨黑，我都会待她好！”

　　桑月便笑倒在秦梓潼怀里，满脸娇嗔的笑。

　　我便低头专心吃我的饭菜，并不觉得我的存在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自此之后，我专心于赚我的钱，学校，传媒公司，校广播电台……只要我能涉足的地方，便有我的身影，沉稳且笃定。

　　直到，那个冬天，我从公司赶回宿舍，宿舍已经停电，桑月站在楼梯下，我看了看，没有见到秦梓潼。

　　桑月看着我，说：“萧萧，我恋爱了！”

　　我笑，点头：“我知道啊！”

　　“萧萧，我漂亮吗？”

　　“很漂亮，少有女孩子能比。”

　　“萧萧，是不是我说喜欢谁，谁就会喜欢我？”

　　路灯下，桑月漂亮的双眸执着的看着我，我揉了揉冻僵的手背，点头：“应该是吧。比如说秦梓潼，他不是喜欢你吗？”

　　桑月看着我，唇角扯了扯，我以为桑月会笑，但是，桑月蓦的抱着我，痛哭流涕，桑月紧紧的抱着我，力气很大，边哭边说：“萧萧，多久了，你告诉我，我多久没找你了，你告诉我。”

　　我皱眉，拉开桑月，说：“桑月，应该有很久了吧，因为你和秦梓潼恋爱了。桑月，你究竟是怎么了？是与秦梓潼吵架了吗？”

　　“四个月零五天！”桑月红色的眼睛盯着我，说，“四个月零五天，我没有找你。萧萧，你记不得，你的心里，除了钱，什么也没有！”

　　我眉心紧拧，我说：“桑月，我很累，明日还得早起广播，你先回去，明日我去找秦梓潼好不好？”

　　“萧萧，你找秦梓潼做什么？我不喜欢他，我从来就没喜欢他。”

　　我愣住，问桑月：“你说什么？”

　　桑月流着泪笑，紧紧的盯着我，说：“我与他都在演戏，我演戏，是想要他喜欢我，仅此而已！他演戏，是想看看他喜欢的人会不会吃醋，仅此而已！我与他，都没捞到好处，我与他，都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萧萧，你说，该怎么办？”

　　我忽然觉得头疼，我说：“桑月，既然爱情那么让你为难，你为何不丢了它？”

　　桑月摇头，斩钉截铁：“我丢不了！”

　　“既然如此，那么，不择手段，得到它！”

　　桑月向来听我的话，当下，揩了泪，攀住我的手臂，说：“萧萧，今天我睡你这里，好不好？好不好？”桑月又成了儿时的桑月，黑白分明的双眸，一瞬不顺的看着我，有崇拜，也有依赖。

　　我点头，与桑月上楼。

　　隔日，我没有去找秦梓潼，因为在校门口，秦梓潼拦住了匆忙去上班的我，秦梓潼说：“萧萧，我与桑月恋爱了！但是，又分手了！”

　　我点头，看了看时间，我说：“秦梓潼，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我赶时间。”

　　其实，我并不明白，所谓爱情，究竟是什么？如果爱情是美好的，为何桑月、秦梓潼又是那么悲伤？如果爱情是哀伤的，为何还要去触摸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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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因之篇:第七章 杀人，如此简单！］


　　那个早晨，雾很大，已是元旦了，秦梓潼在学校的林荫小道等我，看见我，呵着白气跑过来，十九岁的大男孩子，已是俊朗修拔的身姿，一身棉布运动衫随着跑步的姿势在深冬的清晨扬起潇洒的清风，竟也是引来太多女孩子的频频侧目。

　　秦梓潼说：“萧萧，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你看，你都来这个城市半年了，你还没出去转转呢，其实，这里有很多名胜古迹的……”

　　我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

　　秦梓潼拦在我面前，见我面露不耐烦的神色，坚持的问我：“萧萧，你说，你今日的时间全部给我，需要多少钱？”

　　我盯着秦梓潼，然后，眉眼就露出了笑容，灿烂如花的笑容，秦梓潼愣愣的看着我的笑，慢慢的，便低垂了眼敛，讷讷的说：“萧萧，我……我只是……”

　　我说：“秦梓潼，今日的时间，我已经卖给了别人，如果你愿意，不妨明天，明天，你可以买下我一天的时间。”

　　说完，我绕过僵硬着身子的秦梓潼，一步一步，向校门外走去。我从来不会与钱过不去，所以，我没有骗秦梓潼。只是因为，我确实约了人，约了桑月父亲的一个朋友，给那人写传记，酬劳自是丰厚，这是桑月在回家度假之前为我招揽来的生意。

　　做完广播出来，正好是黄昏时分，我按照桑月留给我的联系地址，提前十五分钟找到了地点，那是一座坐落于市郊半山腰的别墅，环境清幽，四周栽满高大的法国梧桐，院子里开满了鹅黄与粉白的梅花。

　　我不是那种没有危机意识的女孩子，这么多年，我的身边一直带着两样东西，一瓶石灰粉，一把折叠式的瑞士刀。石灰粉被我装在小巧的瓶子里，用细长的银链穿着挂在脖子上。瑞士刀就插在我常年盘起的长发里，精致的外形像极了古代女子盘发的发簪。

　　因为，我虽爱钱，但是，我同样珍惜生命。我没有理由不珍惜我的生命，来此世上一遭并不容易，既然来过了，就应该努力的让自己不受伤害，努力的让自己活得长久些，努力的赚钱。

　　又因为，这是桑月介绍给我的，我可以不相信所有人，但是，我不能不相信桑月。所以，按响门铃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唯一想到的，只是写一份传记可以赚到多少钱。

　　那个时候，我存折里的数据已经有六位数了，我想着，等明年，在校外租个门面，从事家政、家教中介，这是我考察了很久的项目，投资只需三万，保守估计，一年半后便能盈利。

　　门开了，是个看上去显得老态的秃顶男人，看见是我，倒也是慈眉善目，说：“是萧萧吧？小月跟我说好了，正好我最近来这里度假，路上还好吧？来，快进来坐。”

　　我进屋，客厅里缭绕着浅浅淡淡的檀香。他见我被风吹得发青的脸色，跑过去调高了暖气，给我泡了一杯热牛奶，见我并没有喝，便笑道：“也是的，女孩子在外面应该提高警惕。”

　　我不置可否，取出纸笔，问他：“是不是可以了？”

　　他笑着在我对面坐下来，说道：“小月那丫头说，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确实如此。”

　　他并不介意我是否回话，接着说道：“但是，小月那丫头没有告诉我，你原也是这般漂亮有气质的女孩子！”

　　我摊开纸笔，扬眉看他，问：“是否因为我是个比你想象中漂亮的女孩子，而提高传记酬劳？如果是，那么谢谢你！如果不是，那么，请问，是否可以开始你的口述了？”

　　老男人愣了愣，随之摇了摇头，笑道：“萧萧，你这样的女孩子……”顿了顿，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饮了口茶，才说道，“如果你不累的话，那么，开始吧！”

　　随着他的话音，我忽然觉得很不对劲，感觉头脑逐渐昏沉，对面的老男人在我眼前慢慢的模糊，我摇晃着身子要站起来，却是双脚是使不上劲来，重新跌回沙发上。

　　我抬眸望向走近我的秃顶老男人，尖细的牙齿死死的要破双唇，如此，才能保持意识清醒，我问他：“为什么？”

　　老男人蹲在我身边，伸出手来抬起我的下巴，望着我紧咬唇角的牙齿，叹息道：“萧萧，你不认识我吗？我认识你，在你母亲的一次宴会上，你那时才十五岁吧，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冷眼旁观每一个人，你的脸上慢慢的浮现出笑容来，那样的笑容，清淡又魅惑人心，只是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你，一个五十五岁的老男人，喜欢上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是不是很可笑？”

　　我紧咬唇角，紧紧的盯着他，冷笑，说：“我妈妈的好多入幕之宾都喜欢我，这没有什么希奇的。”

　　我望向角落里依然在燃烧的檀香，问他：“如此，你不怕得罪桑月的父亲？”

　　老男人摇头，手指划过我要破的嘴唇，慢条斯理的说：“萧萧，你不知道你的特别与美丽，是那样的蛊惑人心，我喜欢你，想要得到你的童贞。桑月也喜欢你，难道，这么多年，你感觉不到吗？她对你的喜欢，不是友谊，是独占心理的喜欢，是爱。她说，你说过，如果放不下，就应该不择手段的得到。她以为，只要你的身子不再纯洁，那些喜欢你的男孩子就不会再对你心有幻想，你便永远是她的。”

　　“萧萧，你看，唇角都破得好深了，别咬了，慢慢的放松！”老男人双手慢慢的移到我的衣襟处，一粒一粒的解开我衣服的钮扣。

　　我忽然就很想笑，是啊，我怎么忘记了，桑月一直都是那么的听我的话。

　　桑月与秦梓潼恋爱，只是因为，她以为只要秦梓潼喜欢她，我便是完完整整属于她的。

　　桑月费尽心机，不惜让这秃顶老男人强暴我，只是因为，如此，秦梓潼便能放弃我，所有的男人都会放弃我，那么，永远不会有人与她争夺我。

　　原来，桑月说，萧萧，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如同，我绝对不允许你甩下我，绝对不允许。

　　原来，那些都是真的。

　　桑月，真的很傻，真的很固执。

　　身体的冰凉让我倏然回神，迷糊的意识中，我感觉到老男人的身子压在我的身上，嘴唇顺着我的脖颈下移，那一刻，我狠狠的咬住双唇，满嘴的血腥与唇角尖锐的疼痛让我的松散的意识在那个瞬间有了片刻的清醒，我颤着手摸上盘起的发髻，我听见老男人迷乱的声音：“萧萧，我会爱你，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金钱、权力……一切你想要的，我都给你……萧萧，我爱你……”

　　尖细的牙齿紧紧咬着破烂不堪的唇角，我望着那个埋首我胸前的老男人，我望着他的秃顶，慢慢的，我抽出了瑞士刀，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是，我已不再想后果，举起瑞士刀，我使尽全身的力气，将刀身全部插进了老男人的后背，我望着老男人慢慢的朝我身上滑下，一字一句的说：“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勉强我做任何的事情。即使，我并不在乎童贞会丢失在谁的手里，但是，你们，不该如此勉强我。”

　　我慢慢的抽出刀子，鲜红的血液顺着刀身流淌，一滴又一滴，是那样的艳丽且诡异，我好似看见了我的妈妈，在无数的黑夜里，揪着我的头发扯着我的头，向墙壁上撞，自此，我那被揪下一大把头发的地方，顶心的那一块地方，再也没有长过头发，自此，每逢阴雨天，我的头顶，便会深入骨髓的疼痛。

　　脚边，老男人的身体在慢慢的僵硬，我已无所畏惧。

　　我将刀子狠狠的扎在我的手背上，剧烈的疼痛，让我昏沉的头脑开始清醒，让我有足够的意识去想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于是，我想到了天桥下的那个邋遢乞丐，我想到了他说：萧萧，你会来找我的！

　　原来，一切不过都是宿命，不过都是一早预料好的。

　　我找来布条，紧紧的扎在手臂上，银行卡我一直随身携带，在找乞丐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办理需要办理的事情。

　　我没想到，在走出别墅大门时，我会遇到秦梓潼，大冷的冬天，他的额角是密布的汗湿，他看见我，紧紧的将我抱在怀里，紧得我无法呼吸，我听见他说：“萧萧，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我推开他，仰起脖子，问他：“你都知道了？”

　　秦梓潼看着我破烂不堪的唇角，是那样心疼的表情，我觉得很好笑，疼的是我，他这又是何必。

　　秦梓潼说：“萧萧，我替你杀了桑月，她不是人！”此刻的秦梓潼，目呲欲裂，让我想起，原来，他真的混过黑道。

　　我摇头，说：“秦梓潼，如果你伤害桑月，即使为鬼，我亦会阴魂不散的恨你，诅咒你。桑月何错之有？你替我告诉桑月，至此，我对她，再无愧疚。”

　　我又说：“秦梓潼，杀人原也是这般简单。不过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秦梓潼追上我，扶住我略带蹒跚的脚步，问我：“萧萧，你打算去哪里？”

　　秦梓潼，我说了，我杀人了，你还要跟着我吗？”

　　秦梓潼扶着我，并不松手，说：“萧萧，不管你做什么，你依然是我十五岁认识的萧萧，是我……永远想要保护的萧萧。即使，你不喜欢我。”

　　我将存折递给他：“密码是六个一。那么，帮我兑换一些金银，另外，给我一把手枪。”我知道，秦梓潼尽管好久不混黑道，他依然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为我搞到一把手枪，兑换一些金银。

　　秦梓潼没有接我的存折，将我扶进他的车子，开动车子时，说：“萧萧，你要的，我会为你办到。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我笑，我还能去哪里？除了邋遢乞丐那里，我又能再去哪里才能不算亡命天涯？

　　那个晚上，我带着秦梓潼为我准备的金银珠宝，还有一把手枪，还有我从银行卡里取出的所有的钞票，我对秦梓潼说：“秦梓潼，谢谢你！但是，后面的路，我只能自己走，谁也无法帮我，保护我，你也不行。”

　　说完，我伸来拦了出租车，在天桥下车，再步行到邋遢乞丐的地下室。

　　邋遢乞丐看见我，没有多余的语言，也没有惊讶，只是示意我坐进那个穿越仪，在他启动穿越仪之前，我将所有的钞票给了他，说：“算我欠你的龙虾。另外，对你折寿五年的赔偿。”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因之篇:第八章 穿越仪爆炸了！］


　　我坐在穿越仪中，感觉是在无边的时光隧道中平稳穿行，耳边，是自认天才科学家与发明家的邋遢乞丐的声音，絮絮叨叨的，一直在向我介绍即将奔赴的那个国家。

　　邋遢乞丐说，萧萧，你要知道，那个国家是那个时代，所有国家中最富饶、最强盛、最文明、最开明的国家，那里的东西物美价廉，那里的女子纯良温顺，那里的男子各式各样，总之是，要啥有啥……

　　邋遢乞丐还说，萧萧，你别担心语言、风俗、穿着打扮什么的障碍，那个国家啊，是多民族混住，即使你穿着三点一式走在大街上，那里的人也会觉得很正常，没有人投给你异样的眼光，他们惊讶的看你，只是因为，你长得很漂亮，美若天仙……

　　我在邋遢乞丐絮絮叨叨、似有若无的声音中慢慢睡去。

　　其实，我并不在乎即将穿越过去的国家是历史上真有其名的国度，还是历史之外存立的小国安民，只要不是在21世纪，不需背负杀人罪苟且偷生，于我而言，到哪里都无所谓。

　　直到，我被邋遢乞丐急促的声音吵醒，凝神听去，邋遢乞丐音色惊惶：“萧萧，你要知道的，那只小白鼠的穿越试验真的很成功，但是……但是，……我的意力与念力不够了……监测器的仪表也开始负数显示了……”

　　我皱眉，睁眼四瞧，一片漆黑，没有风声，也没有光线。

　　邋遢乞丐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我取出邋遢乞丐先前递给她的怀表，据说里面装有监测器与对讲仪，将表盖打开，不耐烦的打断邋遢乞丐的说话声，皱眉道：“既然意力与念力都不够了，你就长话短说，告诉我，究竟出什么故障了？”

　　邋遢乞丐噎了噎唾沫，我能清晰听到邋遢乞丐粗重接近痛苦的喘息声，感觉得出来，此次穿越确实出现了问题。

　　邋遢乞丐顺了顺气息，才愧疚的说道：“萧萧，对不起，穿越仪要爆炸了！”

　　我坐直身子，简短问道：“在爆炸前，我如何自救？”

　　邋遢乞丐感佩道：“萧萧，我确实没有选错人，你真的很冷静，很……”

　　我眉头皱深，真是个疯子，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拍马屁，伸手重重的在怀表上拍了两下，显然，那边的疯子被巨大的回响险些震伤耳膜，抗议道：“萧萧，别拍，不然，怀表坏了，你怎么联系我？”

　　我咬牙，一字一句道：“说重点。”

　　邋遢乞丐斟字酌句，问道：“萧萧，如果送你去一个又荒凉，又偏僻，又战乱的国家，反正，是那种要多差有多差，要啥没啥的国家，你介意不？”

　　我问：“意思就是说，在爆炸前，我还是可以顺利完成穿越，是不是？”

　　“是的。就是那个国家，太穷，太……”

　　我终于明白，一个自以为天才的疯子症状之一，便是场合不分，废话太多。

　　我再次狠狠的在怀表上拍了两拍，一时忘了，一个疯子发明出来的东西，再被他吹嘘成是如何、如何的举世无二，再如何、如何的貌似中看，绝对不耐用，比如说，快要爆炸的穿越仪，还有这块囊括了监测器与对讲仪功能的怀表，此时，传来邋遢乞丐破伤风一样的声音，明显的，对讲仪已然被我拍坏了，只听邋遢乞丐抗议的说道：“萧萧，你再拍它，可能，它要在穿越仪爆炸前先罢工了。”

　　我竭力维持冷静，大声朝怀表喊道：“那你还不在怀表报废前，告诉我该怎么做？一次性说完，讲重点，我不需要你的废话，包括你所谓的夸赞。”

　　“呃——”邋遢乞丐缓了缓气息，也知时间紧迫，深吸一口气，说道，“你睁大眼睛注视前方，当你感知到前方有一丝光线，还有一点声响的时候，立刻按你右手边的红色按钮，在穿越之门打开的瞬间，立刻跳下去……对了，记得，要护住头部……要……喀……卡……”

　　邋遢乞丐的声音被怀表内反馈的卡带声给淹没。

　　他妈的，还真是不经拍的东西。

　　我嫌恶的甩掉怀表，想了想，怀表内的对讲仪是报废了，监测器可还是完好无损。既然无法再收悉到邋遢乞丐的讯息，干吗要留着这块对我而言，已然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怀表，让邋遢乞丐继续将我当作小白鼠监视？

　　思及此，我弯腰拾起怀表，先是露唇微笑，留给监测器那一头邋遢乞丐极其美好且清纯的笑容，然后，放在脚下，极其恶劣的抬脚在怀表上踩了两脚，直到怀表稀巴烂，寿终正寝。

　　做完这一切，我极目望向前方，黑黝黝的一片，不见丝毫光线。

　　竖起耳朵，没有声响。

　　但是，好像有一股饭烧焦的味道，越来越重，他妈的，肯定是穿越仪的屁股在冒烟了，离爆炸也没多久了。

　　忽然，眼前好似有一点点的光线，如同晨曦的一缕，极淡、极薄。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等待太久，出现的错觉，但是，没有时间了，我当机立断的按住按钮，感知到有一股气流在瞬间扑向自己，看不清下面是什么，也无暇顾及下面会是什么，伸手摸了摸背在身上的背包，那里有兑换的金银，又摸了摸衣袋，袖珍手枪还在，紧接着，我紧紧抱住头颅，纵身向着气流扑来的方向跃去。

　　在纵身跃下的同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极其轻巧的声响，有无数的碎片如同暴雨梨花针，铺天盖地的向我这边射来，他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古怪的气流，那些碎片竟然能够拐弯，好似有几片率先吻上我的下巴，生疼。

　　我紧紧闭上双眸，只是感觉，额角疼，脸颊疼，鼻子疼……

　　他妈的，看来，我即使穿越成功，破相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我如斯想着，下一瞬，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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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一章：不好意思哈，手枪走火！］


　　多少年没做梦了？应该是从六岁起，没再做过梦，不管是恶梦还是美梦，一概不曾做过。

　　六岁前，萧萧常常做梦，千篇一律的梦境，自己穿越了，成了小家碧玉，有老实巴交的父亲、温柔慈爱的母亲、可爱听话的弟弟。萧萧与弟弟嘴馋了，去鸡窝里抓了一只母鸡，那只母鸡很漂亮，萧萧说：“弟弟，你来给鸡放血，我来拔毛，好不好？”

　　弟弟听话的点头，一刀插在漂亮老母鸡的脖子上，父亲叼着烟竿一边笑呵呵的打趣一旁为老母鸡念经超度的母亲，一边递来茶碗，放在鸡脖子下面，接了满满一碗的鸡血，对萧萧说道：“丫头啊，晚上给爹爹做碗美味鸡血粉丝汤，好不好？”

　　萧萧忙点头，说道：“爹爹，要不，你专门养鸡吧，弟弟杀鸡，你接鸡血，我拔鸡毛，老妈给我们炖鸡汤煲，吃饱了睡，睡醒了晒太阳，多好啊！”

　　爹爹闻言，站在太阳下面眯了一会儿眼睛，一拍大腿，呵呵的笑，说：“中！咱家是丫头当家，就听丫头的！”

　　萧萧就着弟弟端来的沸水，将还没有完全断气的漂亮老母鸡按进沸水里，漫不经心的看着老母鸡在瞬间挣扎，然后，垂下脑袋。

　　萧萧卷起袖子，开始坐在太阳下面一根一根的拔鸡毛，弟弟崇拜万分的蹲在一旁看着，说：“阿姐，你真残忍，不过，我崇拜你！”

　　拔光了鸡毛的漂亮老母鸡，白花花的身子在萧萧手心里瘫软如泥，萧萧递给还在念经的老妈，撒娇道：“老妈，人家肚子饿啦，快去熬汤啦！”

　　老妈心慈手软，从来不杀生，但是，老妈更心疼自家女儿的温饱问题，所以，一边念叨“南无阿弥陀佛”，一边接过老母鸡，熟练的装水，放料，生火……

　　夕阳西下，萧萧与弟弟围着篝火喝着母鸡汤，啃着母鸡腿，唱着“我爱我家”，爹爹喝着鸡血粉丝汤，磕着花生米，笑得嘴巴拢不起来，老妈一脸慈爱的看着女儿儿子，手里缝制女儿新年要穿的花布裙子。

　　萧萧从来不去看心理医生，因为，她自己可以给自己看心理病，她能准确万分的解释这样的穿越梦境：那只漂亮老母鸡寓意着她的母亲，她恨她的母亲，咬牙切齿的恨，自她三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开始揪着她的头发，将她向墙壁上撞，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开始习惯性落发，开始头顶空了一块，开始逢着阴雨天便头疼愈裂。她向往平常的家庭，不富裕但是温馨，母慈父爱，所以，在穿越梦中不免一次又一次的成了小家碧玉，母疼父怜。

　　这一次，萧萧又做梦了，还是穿越梦境，却是穿越成了西门庆的小妾，想来她那风流夫君会潘金莲去了，不在家，她连夫君的模样还没见着，便被堂上高坐的大夫人莲花指一指，身上装了石头，被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给拖到池子里，淹死了。

　　水，漫天盖地的将萧萧席卷，冷、痛、窒息、沉沦……

　　然后，萧萧就醒了！

　　醒来后的萧萧，还是感觉到彻骨的冷，豆大的雨滴急促的打在她的身上，密密麻麻的一阵，感觉是要发洪水了，能不冷吗？

　　确实是疼，急促的雨滴打在身上，疼；背部咯着陡峭的石块，痛；脸颊肿得不成样子，被咸咸的雨水一打，是伤疤上洒盐的疼，疼得眼睛睁不开。

　　萧萧摸索着坐起身子，迅速的让自己冷静，是的，她穿越了，穿越仪爆炸前她跳下穿越仪，穿越仪的碎片打在了她的脸上，不用看也知道，她破相了。

　　那么，自己现今是在哪里？手下摸索着坐的地方，到处都是陡峭的岩石，不会是在空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吧？萧萧轻皱眉心，简单的皱眉动作，却是扯疼了面部肌肉。

　　雨声中，好似有什么声音传来，萧萧忙扯起耳朵细听。

　　“……无心，这么看来，这种闲事，你是管定了？”听声音，语气不善，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还好是人声，还好是自己听得懂的语言。萧萧不由的松了口气。

　　萧萧继续竖起耳朵细听，许久，没有人接腔，那个先前恶狠狠说话的人生气了，发怒了，吼道：“老秃驴，别以为你是得道高僧，老子就怕你了，老子数到三，你如果不让开，休怪老子手下无情。”

　　萧萧撇唇，这人一旦先虚张声势的嚣张跋扈，只说明一点，那就是，他胆怯了。

　　“一……二……三，兄弟们，上……”

　　接着，好像是打斗声，还有哭爹喊娘的声音，看来，那个无心的老秃驴本事挺高的。

　　“黄河四鬼，贫僧不想杀生，还不留下姑娘，快快离开？”轻润的嗓音，并不苍老，嗓音不大，却是在这混沌的天地之间，清晰可闻，想来，功力很是深厚。

　　“哈哈，老秃驴，是不是觉得气血翻涌了？是不是心口绞痛了？告诉你，你中的毒是天下第一毒庄庄主研制的天下第一毒……”说话声越来越近，萧萧强忍住遍布四肢六骸的疼痛，睁开一点缝隙，正好看见四个人影朝她这边踉跄跑来，“……妈呀！这是人还是鬼？这么丑，是要吓死你家大爷吗？”

　　“是啊，大哥，这么丑的妞儿，真是有碍大众视线。你看，咱们兄弟四个什么风浪没见过啊，还不是差点被这丑妞儿给吓得跌下悬崖？不如，咱们哥儿几个难得做做好事儿，送这丑妞儿上西天，来生好投胎生个好人家。”

　　说着，那个险些被萧萧吓得跌倒的人挥掌就要送萧萧上西天，萧萧来不及多想，伸手就往衣袋里探去，幸好，手枪没与她分道扬镳，穿越到另外一个时空离去。

　　萧萧立刻按住袖珍手枪，朝着先头那个模糊的人影就是一枪。

　　随着枪声，萧萧隐约中看见四个人影齐刷刷的倒下，心里不禁好奇，自己明明只打了一枪，竟然一下子射死四个，这也太神奇，太不可思议了。

　　“快滚！”轻润的嗓音就在萧萧的身侧响起，萧萧眯缝着肿胀的双眸侧视，一身袈裟，高大且挺拔，斗笠遮去脸庞，站在雨中，没有丝毫狼狈，显得飘然若仙，不愧是修道僧人。

　　萧萧看见了修道僧人手心上滴落的血丝，顺着雨水滴落，淌过她的膝盖。

　　萧萧吃力的睁大双眸，黄河四鬼狼狈逃窜的背影在她眼前变得清晰，冷静的看了看脚边的鲜红雨水，停了半秒，才道：“哥们儿，不好意思，手枪走火了！”

　　又等了半秒，见无心和尚没有说话，萧萧慢吞吞道：“沉默表示接受歉意，那么，再见！”

　　说完，萧萧扯着生疼的两腿，朝黄河四鬼逃窜的地方走去，想来，那条路应该是通往人烟的地方的路。

　　“哎呀，鬼呀——”路边一声惊叫的女声差点将萧萧吓死。

　　萧萧低头看去，原来，还有一个良家妇女在这里，不过，她显然比萧萧吓得更要严重，随着高亢的惊叫声，随着萧萧投来的一瞥，良家妇女双眼一个泛白，头一仰，昏死过去了。

　　萧萧冷嗤一声，继续抬步朝前走，不想，被无心和尚一个跃身，挡住去路。

　　萧萧望着无心和尚递来的斗笠，敬谢不敏道：“不需要，我觉得我这张脸可以起到自我保护的作用，你还是将这斗笠送给更需要的人吧，比如，她。”萧萧顺手指了指路边昏死过去的良家妇女。

　　无心和尚不为所动，递给萧萧：“小施主戴上这个，方可保护山下众多施主，免于更多的施主如同此位女施主陷入昏死状态。”

　　萧萧抬眸，滂沱的大雨中，看清无心和尚的真面目，原来，并非如武侠小说所言，所有得道高僧都是年纪一大把，站在她眼前的无心和尚看上去很年轻，顶多二十七八的样子，可能寺庙里也有一种练了可以容颜不老的武术吧。

　　无心和尚非但年轻，而且，相貌极其英俊脱俗，眸深如海，鼻若悬胆，唇瓣微抿，透露出某种坚毅与果决。许是修习佛经、普渡佛法的缘故，整个人站在风雨中，自有一股超然世外的风范。

　　只是，那微微挑起的眉梢，总也是极其自然的透露出一股王者贵气与傲然。

　　还有那如刀剑眉，横扫入鬓，是的，这个无心和尚竟然不曾剃度，青灰布缎随意的将淡银色长发束起。

　　只是瞬间，萧萧已然将眼前的男子打量了一个遍，心里暗嗤，真是个颇显得奇怪又神秘的英俊和尚。

　　但是，这又关她萧萧何事？看完也就算了。

　　萧萧仰高脖子，望进无心和尚深邃又怜悯苍生的双眸内，清晰的看见自己恶劣的笑容，萧萧缓缓的启唇，开口：“所谓各人自扫门前雪，别人昏死不昏死，关我屁事！”

　　说完，萧萧侧过身子，拖着两条腿，慢慢的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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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二章：白骨族］


　　萧萧走到山脚下时，天色已是昏暗，山脚下亦是人烟稀少，只有零零落落的茅草屋散落，渐次浮起炊烟，又猎户装扮的几个男子结伴走过去。

　　萧萧顾虑自己这一身现代装束过于招摇，忙躲进灌木丛中。

　　只听其中一人摇头叹气道：“唉，这日子是越来越没法过下去了啊！可怎生是好啊？”

　　又一人接腔道：“这不？我家大丫、二丫都卖掉了，昨晚个，我家婆娘抱着三丫又在抹眼泪了。自家的孩子，心头的肉，有一点办法，谁想到去卖儿卖女啊？唉——都是这世道闹的啊！”

　　“唉，天灾人祸的，猎物是半天打不到一只了，庄稼是早就没指望的，咱们几户人家虽说避战乱避到这偏远之处，乱世之下焉有圣地？不管怎么说，总得想着法子活下去，今晚，在我家碰个头，大家有什么法子便说说，总得活下去的。”说话者声音不大，因之他的最后一句话，萧萧对他有些好感，从灌木丛中探头看去，是个年轻的猎户，脸色偏黑，五官周正，双唇微厚。

　　“是的！”

　　“好的！”

　　看得出来，其它年纪稍长的猎户对年轻的猎户甚是尊敬，应该是几户人家中能发号施令，拿大主意的主心骨了。

　　“谁？”年轻的猎户敏锐的侧眸，弯弓搭箭，箭矢直对萧萧眉心，听觉还真是够灵敏的。

　　萧萧皱眉，先举起双手，然后，缓慢站起身子，启唇，嗓子还有些哑，说道：“过路的！”

　　“咻——”萧萧刚说完，箭矢已是追风而来，顺着萧萧的发丝射了出去，萧萧愣了半响，背后传来动物痛苦的嘶叫声，“吱吱——”

　　“少族长，是白兔，是白兔！啊！晚饭有着落了，有着落了！哈哈……”一群人欢呼着推开我，围着被射中的白兔雀跃，看来，真是饿得可怜。

　　既然与自己无关，萧萧自是抬了抬腿，继续赶她的路。

　　年轻的猎户挡在萧萧身前，萧萧眉心轻皱，不耐烦道：“有事？”

　　“这位姑娘，看你唇角干裂，想来是渴了，这个，姑娘拿着，解渴要紧。”年轻的猎户不由分说递给萧萧一只墨绿的大水壶，朝上面看了看，浓眉皱了皱，道，“姑娘，烦请你稍等片刻！”

　　萧萧抱着年轻的猎户硬是塞给自己的大水壶，见年轻猎户一个纵身，跃进欢呼的猎户群中，弯身捧起白兔，沉吟半响，才道：“是一只母兔子，怀了身孕。”

　　方才还在欢呼得几乎落泪的众人立刻噤声，年轻的猎户抱着受伤的母兔跃回萧萧身边，见萧萧并没有喝水，唇角微露笑痕，轻声道：“世道不仁，人心不古，姑娘一人在外，处处防着，也是应当。只是，在咱这白骨山，姑娘尽可放心，没人会害姑娘。”

　　“少族长，非常时期，这只白兔还是……宰了吧。”

　　年轻的猎户族长望向说话的那个猎户，唇角的淡笑抹去，嗓音很轻，自有一份威仪与气节，道：“今日宰了，明日呢？即便非常时期，为解一日之腹饿，便坏了白骨族百年族规吗？”

　　“这……”被年轻的猎户族长一说，所有人都齐刷刷的低下头来，恭敬道，“宁死不忘族规！”

　　年轻的猎户族长点了点头，又望向萧萧，正要开口说话，萧萧已是从背包中取出纱布与消炎药水，这是秦梓潼硬是放进去的，不成想，真是用上了。

　　“姑娘，你这是？”年轻的猎户族长疑惑的看着萧萧朝他靠近。

　　“给它包扎伤口！”萧萧简短的说完，示意猎户族长将白兔抱好，仔细的给白兔处理了伤口，又涂了消炎药水，再用纱布包裹好，做罢，凑过头去，以尖细的牙齿咬断纱布与丝线。

　　年轻的猎户族长诧异的看着这个面容有伤的奇怪女子，近距离下，可以清晰的看到女子尖细的洁白贝齿，年轻的猎户族长神情愣了愣。

　　萧萧抬头道：“好了。”

　　年轻的猎户族长见萧萧在看自己，有些狼狈的收回直视萧萧的双眸，将白兔放进萧萧怀中，道：“见姑娘一身装扮，必是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自是疲乏。姑娘若是不嫌弃，到寒舍喝杯热茶再动身赶路，亦是不迟。”

　　从他们先前的对话，再听他们说什么宁死不忘族规的话，萧萧判定，白骨族民风淳朴，可以作为歇脚探听当今世道的一个点。于是，萧萧点了点头，抱着受伤的母兔，跟着年轻的猎户族长去了他的家。

　　一个晚上，萧萧便将这个时代、这个世道搞得一清二楚，简而言之：当今世道，恰逢乱世，被三国五郡七盟瓜分，三国中除了东边的楚韵国国风开化，江山繁盛，应该也就是乞丐老头要送萧萧去的那个地方了，其余二国，南凤元，北魅莲，是昏君当道，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其中，以北魅莲为之最。而白骨族所处的白骨山从地理位置来说，属于中原偏西一带，为五郡七盟所辖，五郡七盟本是江湖势力，五郡为黑道之首，七盟为白道之盟，本想着，江湖虽凶险，寻常百姓倒是少了苛政杂税，也自在不少。孰料，近年来，五郡与魅莲联姻，搞得江湖不像江湖，朝廷不像朝廷，苦的，是老百姓，到处是强抢民女，征兵征税，适逢天灾，饿殍遍野，白骨族也是难逃世道磨难，族中壮丁抓的抓，逃的逃，饿死的，打伤的，数不胜数。

　　其时，萧萧洗了个干净的澡，因年轻的猎户少族长家中没有女眷，穿了少族长的短衫短裤，因之脸部受创已然结疤，也懒得清理，所以，乍看之下，活脱脱的一个貌丑小少年。

　　萧萧望着济济一堂，愁眉苦脸的大老爷们，问道：“七盟如何？”不是说，七盟为白道之盟吗？

　　年轻的猎户少族长听出萧萧的意思，道：“姑娘，你有所不知，白骨族自迁居此地后，老祖宗留言，山在族在，山亡族亡。”

　　萧萧笑了出声，道：“听你们先前所言，你们现今所处方位应是白骨山的西北处，北临魅莲，西依五郡，是也不是？”

　　所有人都点头，依旧是苦大仇深的表情。

　　“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离开白骨山，是不是？”

　　还是点头。

　　“从白骨山的西北处不声不响的搬到正东处，应是不违老祖宗规矩吧？”

　　“姑娘，你的意思是……”年轻的猎户少族长眉心跳起，惊道，“正东临中原，依七盟，却是好计。只是……”

　　年轻的猎户少族长眼睛瞟了瞟猎户们，叹息道：“要翻山越岭，又只能晚上搬，只怕，老弱妇孺吃不得这苦啊！”

　　闻言，萧萧心里有些不然，生活中苦楚与艰辛太多，若想改变生活，就必须付出，多吃些苦头又怕什么？什么都不想付出，一味的愁眉苦脸，怨天尤人，向来是萧萧最为鄙视的行径。

　　所以，萧萧拍了拍屁股，起身，道：“那就坐以待毙吧。”说完，晃进隔壁屋子，就着冷冰冰的木板躺下来，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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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三章：山洪暴发］


　　半夜时分，萧萧迷迷糊糊的感到身上发凉，不管了，继续睡觉养足精神，明日还得消耗体力走出这白骨山呢。萧萧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不多久，感觉自己不仅仅是身上发凉了，直觉整个人泡在水里一般。萧萧敛眉，心里思量着，这古代的晚上怎就这么夜凉如水呢？许是还不习惯吧，那就从现在开始慢慢习惯吧，毕竟，往后是要在这古代安家落户的。于是，萧萧再次翻了个身，双臂抱紧自己，继续睡觉。

　　“姑娘，醒醒，醒醒……姑娘，醒醒，不好了，房子要塌了——”

　　在萧萧还没完全清醒之际，已是一骨碌爬了起来，然后，迅速的抱起自己的背包，眯眼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很陌生，不认识。

　　感觉屁股下面凉飕飕的，萧萧忙低头看去，再用手一摸，床板上竟然有一摊水渍。

　　哪里来的水？

　　萧萧一个激灵，睡意是完全消失了，低头看向地上，明晃晃的，明显是水流，再侧耳一听……不好，山洪暴发。

　　萧萧抱起背包就下了床板，拔腿就向外面冲，大难临头，自是各自保命，萧萧哪里顾得上那个没想到她会迅速下床，被她一头撞倒在地的少年啊。

　　等萧萧窜到屋外，才发现白骨族族人早已是乱了套，男人举着火把找孩子的找孩子，喊老婆的喊老婆，女人拽着孩子哭哭啼啼的像个没头苍蝇正四处乱走，走到哪里都遇到水流。

　　“姑娘，小心点！”身后传来方才被萧萧撞倒在屋内地上的那位少年的声音，萧萧回头，这才看见少年轻巧巧的托住一棵正要向她后脑勺压来的碗口粗大树。

　　如果少年没有及时为自己托起这棵大树，又或者，如果少年记仇自己方才将他撞倒在地而独自一人先自逃命，现如今，自己即便不被压成肉泥，脑袋也是铁定要炸开脑浆的了。

　　“谢谢！我是萧萧，你是谁？”萧萧一边直着嗓子问少年，一边打量现下所处的地形以及山洪暴发的方向，水流的湍急程度。

　　因为四周很吵，少年也大着嗓子道：“我是白水，我哥哥白湖是族长。”

　　萧萧点了点头，示意少年放下抱着的大树，将手拢在唇边，大声对他道：“想要活命就跟我来！”

　　“你有法子？”少年低头看着快要漫过膝盖的浑浊洪水，亦是皱眉大声对萧萧道，“没用的，这是天灾，逃不了的。听天由命吧。”

　　萧萧天生的不信命，只信自己。要不然，早在十八年前，已然夭折。

　　萧萧对少年大吼道：“你若是想早死，就听天由命。若是不想早死，便跟我来。”

　　说完，不再理会少年，朝斜东方向走去，顺手扯了一根浮在洪水上的木棍，手里掂了掂，竖着可以做拐杖，横着可以做救生圈，挺合适。

　　“白水——白水——”少族长白湖粗哑着嗓子喊着少年的名字，迎面儿朝萧萧这边走来，走过萧萧身边，咦了一声，一把拉住了萧萧的手臂，哑着嗓子急道，“喂，你不要命了啊，没看见这边的水快要没腰深了吗？怎么还往走边走？快，退回去，退到那边土壕里。”

　　“喂，你，快向那边走，快！”白湖一边拖着萧萧，一边还得四处指挥，听他那哑得不行的嗓子，萧萧只是觉得替他感到累。

　　白湖压根就不给萧萧说话的机会，也不顾萧萧在挣扎，拖着萧萧的手臂就向后走，还在哑着嗓子四处张望着：“白水——白水，这个死小子，让他去将姑娘给喊醒，怎也不见人，也不知道姑娘还在不在屋子里。”

　　萧萧听他还在念叨着屋内的自己，也就不挣扎了，抬头道：“白湖，你要是相信我，便让你的族人随我来。”

　　白湖听出是萧萧的声音，松了拽住萧萧手臂的五指，隔着水帘来看萧萧。

　　白水朝这边奔来，对白湖急声道：“大哥，土壕快要挡不住洪水了，这怎么办？这山洪暴发得太突然了，洪水也太急了……”

　　白水猛的发现了萧萧，惊喜道：“萧萧！？你被大哥拽回来了？我本来是要来找你的，告诉你，这东边的水流深，要朝西边走。”

　　萧萧实在没什么耐心，但是看在白家兄弟俩对自己也算是仁和善良的份上，便高举过白水手上的火把，指着西山方向，大声道：“你们看见那处湍急的漩涡没有？漩涡的水圈是向外不是向里，这就说明，山洪暴发的源头在山体的西边，就是那处漩涡。之所以看上去水流是淤积在东边，那是因为西边地势高，东边地势低，寨子处在山体的西北处，与东西两个山体形成一个椭圆形，寨子是圆心，地形正好又稍微比外围高一些，这势必给人造成假象，山洪暴发自东山，所以，大伙儿全都赶着往西山躲，在西山筑土壕，这一时半会儿没什么，时间长了，只会是土壕外是洪水，土壕里更是洪水淤积，到时候，想逃也逃不出去。”

　　萧萧难得大发善心，为他们解说这么清楚，自己也觉得颇是仁至义尽，当下，将火把还给白水，不再瞧白家兄弟，右手抱起背包，左手握着木棍，顺着淹没过腰身的洪水走去。

　　萧萧没走几步，便听见了白湖的声音，是用尽全身力气的用力，吼着：“大家听我的，立刻抱着孩子跟着这位萧萧姑娘，快点，不然，就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快点，别嫌水深，找根能浮水木棍防身用……大家都快点，否则，族规论处……快，都快点——”

　　白湖喊到最后，嗓子都哑得发不出声音来了，只听白水接着喊。

　　萧萧回转身子来，也搞不清楚是雨丝，还是山洪，只是知道水势愈来愈大，火把也是灭得差不多了，忽明忽暗处，白湖站在水深处，正引领着他的族人朝自己这个方向过来。

　　终于将所有的族人都召集着跟在萧萧身后了，白水左手抱了一个孩子，凑到萧萧身边来，右手伸过来，大声朝萧萧喊道：“我看你那包也挺沉的，我帮你提着吧。”

　　萧萧摇头：“不用！”这点沉她亦是能忍受。

　　“糟糕，火把没几个是亮着的了，这朝上面走，没个照明可怎么办？”白水皱起眉头来。

　　后面老远处传来白湖哑得不行的嗓子，焦急着问萧萧：“萧萧姑娘，火把是亮不起来了，麻烦你再想个法子，这男女老少，是不能拉下一个的啊！”

　　萧萧个子本就不高，只有一米五八，此时涉水深度已是到了她的胸口处，用木棍拄了拄，捡了个稍微高一点的踩了上去，好像踮脚的是一块大石头，如此，水位正好到腰部偏上一点，朝身边的白水道：“把孩子给我！”

　　白水不解：“嗯？”

　　“快点！”因为不太喜欢什么话都得重复一遍，萧萧不觉冷了声音，不耐烦道，“让大伙儿解下束腰的腰带，一个接着一个打结，大家一手牵着腰带，一手扯住木棍走，一个挨着一个，我与你在前，几个懂得武功的精壮族人在中间照应些，你大哥殿后，族人都在中间，一个都不会少。”

　　白水一听，也不再说什么，将孩子递给萧萧，自己先解下围腰的腰带，一头握住，另外一头交给身后人，并大声吩咐道：“大家听着，一个传一个，解下身上的腰带，打结连在一起，一手牵着腰带，一手扯住木棍，跟在我后面走。”

　　说罢，又扬声道：“大哥，我与萧萧在前带路，你殿后。中间便由族中惯常打猎的兄弟们照应着。”

　　“知道了。你照顾好萧萧姑娘！别让萧萧姑娘有什么闪失！”白湖嘶哑着嗓子应声。

　　好在白骨族族人所剩不多，总共也不过百号人左右，等全数顺利迁移到东山一处干爽地时，天也开始蒙蒙亮。男女老少围着篝火，无不疲倦的蜷缩着身子眯眼打盹。

　　白水走了过来，挨着萧萧身边坐下，仔细打量萧萧，好奇道：“萧萧，你是哪里人啊？是要去哪里啊？还有，我觉得你挺神秘又神奇的，那么大的山洪暴发，你一点都不慌，还能那么冷静的想法子，真是不简单呢。”

　　萧萧眉心不抬，淡声问：“我是哪里人很重要吗？”

　　白水愣了愣，心里只是奇怪，这位萧萧姑娘当真是与众不同，聪明，却也显得过于淡漠。许是，与她脸上那丑陋的疤痕有关吧。

　　白水近乎怜悯的看着萧萧脸上的疤痕，摇头，嗫嚅道：“我……我就是随便问问，不算重要的。”

　　“我要去哪里，也重要吗？”

　　白水再次愣住，然后慢慢的摇头，闷声道：“我就是……就是问问，也不算重要的，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了吧，你……你别往心里去。”

　　萧萧抬眼看白水，微白天光下，这才瞧清白水的五官，原也是个长相清秀的十五六岁少年，看他昨晚涉水爬山的身手，想来是有武功底子的。

　　白水见萧萧抬眼看自己，更是不敢与萧萧正视了，以为自己的问题戳中了萧萧的伤心事，一个劲儿道歉着：“对不起，我不应该问的，你……你别往心里去，别难受……”

　　萧萧挑眉，问白水道：“我看上去像是个落难公主，或是被仇家追杀的富家千金吗？”

　　白水瞅眼看了看萧萧身后大得离谱的背包，嗫嚅着嘴巴，期期艾艾的表情，很是为难的样子。

　　许久，才道：“我不知道说什么，才会让你不难过。”

　　看着单纯的白水，萧萧忽然就失去了再开口说话的兴致。

　　白湖带着几位白胡子老头走了过来，嗓子还是沙哑得不行，一脸恳切的望着萧萧，说道：“萧萧姑娘，我与几户族中长老商量了一下，想请萧萧姑娘为我们拿个主意，不知道萧萧姑娘愿不愿意？”

　　萧萧眉眼不抬，捡了树枝去拨弄篝火，冷声道：“我不是白骨族的人，为何要为你们白骨族的事情拿主意？”

　　“萧萧，你如果没地方可去，可以与我们在一起的啊！”白水还是将萧萧当作了心有隐伤的女子，看着萧萧脸上的伤疤，说话的语气竟是有着豪情壮志，“萧萧，你放心好了，我和我哥哥都会保护你的，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萧萧低头看着篝火，心思在瞬间转了一圈，才道：“如果你们真是想要过安稳的日子，那你们就必须听我的。”

　　白水忙点头，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本来就算是我们白骨族全族的救命恩人啊！”

　　萧萧这才抬头，双眸看牢白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要你的族人们听命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很是困难，但是，现下，你们白骨族除了老弱妇孺，除了人，还有什么？屋子？田地？银两？还是，射猎的弓箭？”

　　白湖回眸，望向西北处被洪水湮灭的寨子，叹息道：“人能够安全逃离天劫，已是白骨族的大幸，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吧。”

　　“身外之物没了也便没了，只要人还在，确实无需过得惋惜。”萧萧撇唇，是带了讥讽的笑，“问题却在于，这么多的人，往后如何安身立命，如何不被饿死、冻死。”

　　“这……”白湖敛眉，“所以才想请萧萧姑娘出个主意。”

　　“所以，你们便必须听我的！”说着，萧萧弯身背起背包，“如果你们想通了，便随着我从这边翻越过去，在对面山脚下建立你们的白骨族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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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四章：盟都上元节］


　　一年后。盟都。

　　萧萧一身青布衣衫，长发高束，背着手从盟都第一富贾员外的庄园缓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白衣若水的白水。

　　“不行，我越想越有气，我非得去找那个老淫棍算帐！”白水脚步停在高高的门槛处，生气的回转身子，就要朝里走。

　　“回来！”萧萧眉眼不动，抬眼望向将晚的天色，正是上元节，沿着盟河一带已是张灯结彩，形状各异的花灯挂满柳梢，“明晚，你再来找他算帐。但是，今晚，你绝对不能动他。”

　　白水看着萧萧，慢慢的收回脚步，走近萧萧，低声问：“是怕落人把柄吗？”

　　“我只怕银子会打水漂！”萧萧伸手放下覆面的白纱，在白水的惊愕中冷笑道，“这笔生意是他说不做便不做的吗？”

　　远处的四角水亭，那是半年前萧萧做主盘下来的摊点，平常由族中老弱妇孺守着，但凡农历年、元宵节、中秋节，生意太好，忙不过来之时，白湖也便过来帮帮忙。此时，白湖一跃而起，轻巧巧的将凤形花灯张挂于水亭一角，身形起落之间，眼睛朝萧萧与白水这边看了看，高兴的扬了扬手。

　　白水亦是兴奋的挥了挥手，大步跟上萧萧，猛的想起不太对劲，忐忑的问道：“萧萧，你不会真是因为这笔生意，要将我送给那个老淫棍做男宠吧？”

　　市街上行人开始多了起来，萧萧停下脚步，抬高手拍了拍白水白净亦清秀的面皮，琢磨道：“这一年来倒也是愈发出落得可人疼了。”

　　白水愕然，倒也是忘了打落那只轻薄他的手来，颤着嗓子问：“你……你真的要将我今晚就送给那个……那个老淫棍？”

　　“萧萧，我知道你爱钱如命，可是……可是，好歹我跟着你这么久了，难道，你……你就不能不做那个生意吗？”白水恳求着看萧萧，一张俊秀白脸已是涨得通红，“好姐姐，这个钱，咱们就不赚了，好不好？你看，这七盟辖内，放眼看去，哪里不是咱们的茶铺、饭铺、客栈啊！……好姐姐……”

　　“你这张好面色，送给贾员外的话，我岂不是亏大了？白水，你何时见我做过赔本买卖了？”萧萧拍了拍白水涨红的小白脸，嗤笑道，“你这等绝色，要送也送到楚韵国后宫去才是。”

　　众所皆知，楚韵国国风开化，江山繁盛，是个人间天堂。

　　市井流传，楚韵国皇帝温文尔雅，是个多情的种子，男女通吃，后宫佳丽三千、美男六千。但凡市井传言，自是夸大失真，虽说不至于后宫佳丽三千、美男六千，总也是个男女通吃的双性恋。

　　白水原本缓和的脸色再次拉了下来，闷声道：“长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要不，我毁容算了。”

　　“毁容吗？”萧萧侧头，隔着面纱看白水，恶劣的笑道，“要不要我来教你如何毁容？毁容成我这副模样，好不好？”

　　白水愣住，星眸看向萧萧，慢慢的便弥漫上萧萧熟悉的担忧。

　　这个善良的少年总是固执的以为萧萧是个心有隐伤的神奇女子，因为心有隐伤，所以从不说来自哪里，要去哪里，所以面容毁伤，伤疤赫赫。

　　很多的时候，这个真纯的少年总是静静的看着萧萧的脸庞，眼露忧伤，暗地里偷着跟白湖说：如果萧萧不是面容毁伤，一定是个绝色美女。

　　每每这时，白湖总是停下所有的动作，远远的看向萧萧，固执的对白水说：不管萧萧是什么模样，她永远是这世间最好最美的女子。

　　每每这时，萧萧盯着账册的眼眸总会有瞬间的迷离氤氲，谁说，世道艰难、人心不古？在她依然只是将他们当作生命中一个过客，抑或，最多只是生意合作伙伴时，他们已是固执的将她当作了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

　　“怎么还在这里？今日元宵节，六婶在客栈摆好了酒桌，就等你俩回去开席呢。”白湖越过人群走过来。

　　“走吧！”萧萧看了看白湖的身后，只是觉得眼前有个蓝色人影晃过，细眼看去，什么都没有。

　　客栈今日歇业，摆了十桌酒席，济济一堂的都是白骨族族人，一个个衣着光鲜，脸色红润，忙着摆筷子的摆筷子，忙着热酒的热酒，族中几个长老正凑在一起聊着什么，聊得正是兴起，咧开没牙的嘴哈哈大笑。

　　看见萧萧进去，一个个的都站了起来：“姑娘回来啦！”

　　“大家都来了，坐吧！”摘了面纱，解下披风，从后厨闻声走出来的六婶接过面纱披风，萧萧看了看众人，“六婶，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开席吧。”

　　六婶笑着道：“姑娘早前就说了，大家伙儿辛苦了一年，难得的新年，因为她和白水在外谈生意，白湖又忙着张罗刚刚开张的茶铺，也没顾上与大家伙儿一起吃顿饭，这不，趁着上元节，将大家伙儿请来了，一起聚聚，聊聊天。大家就开席吧，吃饱饭后，姑娘还给大家伙儿每人备了个红包呢，也是谢谢大家伙儿这过去一年的辛苦。新的一年，也还得仰仗大家伙儿的齐心协力呢，大家说是也不是？”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是啊，要不是姑娘，我们哪来今日这吃好穿好的福份啊！是我们仰仗姑娘，敬姑娘一杯水酒才是！大家说是不是啊？”族中长老带头举杯站了起来。

　　面对众人的热情，萧萧虽是面上冷静如初，心里终是不能习惯，免不得有些不耐。

　　六婶忙站起来道：“姑娘向来滴酒不沾，这又累了一日的，大家伙儿的好意，姑娘自是心里有数。都是一家人，也就免了这些客套，来，来，大家也饿了，吃菜吧！”

　　这也便是萧萧喜欢六婶的地方，六婶精明，也能来事儿，办出来的事情总能让她满意。

　　众人齐声喊好，一顿饭，倒也是吃得其乐熔融。萧萧向来不喜与人过于亲近，也不习惯接受他人的好，这难免让她觉得心有惶惶，难以应对，但是，她并不排斥这欢乐融合的人间烟火气氛，身在其中，也不免心生暖意，暖了心，亦是暖了身子。

　　萧萧趁着众人彼此斟酒喧嚣之际，朝六婶使了使眼色，便抽身回到楼上厢房。

　　不多久，六婶捧着茶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白湖俩兄弟。

　　“六婶，后院备好马车！”六婶应声出去。

　　萧萧对白湖兄弟道：“你们俩随我去趟墨家湾。”

　　白水疑惑：“墨家湾？去那里做什么？”

　　白湖问萧萧：“前几日你不是派阿虎阿龙去那里说是办点儿事吗？难道，事情不顺利？”

　　“去找贾员外谈生意！”说着，萧萧将拟好的契约递给白水，吩咐道，“带上印泥笔墨。”

　　一年的相处，白家兄弟也知萧萧向来不喜赘言赘语，当下虽是心生疑惑，也不再多问，备好印泥笔墨，从后院出了去，那里有六婶早已备好的马车。

　　一晌欢宴下来，已是戌时。

　　车夫得了白湖的吩咐，特意绕道行经盟河畔，透过尺许见方的车窗，黯淡的夜里阑珊的上元节灯火便直直地撞入萧萧眼中。优雅的莲灯、雍容的宫灯、欢快的走马灯……观灯的人潮如织，成群结伴，呼朋唤友，夫妻并肩对着各异的灯指指点点，喁喁低语，偶有小孩子尖声的笑闹传来，正是一副人间和美的画卷。只是，这般的欢乐，却激不起萧萧丝毫的共鸣。

　　漠然的收回目光，便看到了对面坐着的两兄弟。借着上元节的灯光，依稀可以看到他们的表情。白水是一如既往的担忧，白湖却是未来得及掩饰的失望，甚至连方才期待的神情都尚未完全敛去。他是盼着萧萧能开怀的，哪怕只是短短一刻，甚或仅有一瞬。

　　萧萧淡然垂眸，只做不知。

　　墨家湾，贾府门前。

　　朱红的大门紧闭，应着上元节的景，贾府的门前也挑出了四盏凤灯，愈加映得那一对石狮张牙舞爪，耀武扬威。马车遥遥地停下，白水撇了撇嘴，作势要跳下马车：“我去叫门。”

　　“等等！”萧萧叫住他，斜睨过去，“你想羊入虎口吗？这可是你自愿去的，以后可怪我不得。”

　　白水一愣，而后俊美的面皮变得通红，双手直摇：“萧萧，我的好姐姐，今天你就饶了我吧——我以后对你惟命是从还不行？你让我买烤鸡，我绝对不敢买烤鸭，你叫我栽草，我绝不去种花还不行？”

　　白湖瞪了弟弟一眼，低声笑骂：“臭小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贫了？和萧萧出去谈生意，还能把你给谈成这么油嘴滑舌的了？”

　　白水吐了吐舌头，笑道：“无商不奸，谁不是口蜜腹剑，我不油嘴滑舌能和那些奸商周旋吗？咱们族里的基业，还不得让那些人给一口口地吞了？萧萧又不肯多说一句话。”

　　这个在众人面前老持稳重而有担当、应对客户挥洒自如的少年，唯有在自己兄长与萧萧面前，才会显露出他真正的一面——他也不过是个年仅十七的少年郎，本该是无忧无虑活力四射的年纪。

　　萧萧不再听他们兄弟间的笑闹，吩咐车夫沿着贾府高高的院墙转往后门驶去。经行僻静处，四顾无人，亦看不到贾府的灯光，根据阿龙阿虎的汇报，这里当是贾府的柴房所在。白家兄弟总算猜到了萧萧的打算，互视一眼，白湖很没辙地摇了摇头，白水则叹了口气说道：“要做梁上君子，说出去都没脸见人了。”

　　萧萧暗付：“顶多算是梁上小人，绝对当不起君子二字。”但看白水已经是一脸郁卒，便没再出言相讥。

　　被兄弟二人架着从墙头一跃而过，而后三人便蹑手蹑脚地循着灯光走去。

　　上元节的贾府相当热闹，老远就能听到花厅里熙攘的人声，觥筹交错。萧萧一摆手，三人伏低身子，在幢幢阴影中悄然前行，按照默记的贾府地图，避开了守卫，目标直指贾府主人贾老员外的书房。

　　悄悄地伏在露出微弱灯光的书房窗下，侧耳倾听。入耳是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压抑的呻吟，不知是由于极乐还是由于痛苦。萧萧还未觉得怎样，却听到身后有人轻声“啊”了一声，是白水。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那两人定是万分尴尬。只听得白水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这个老淫棍，寡廉鲜耻！年纪一大把了，还……老不修！”

　　萧萧没有回头，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白湖毕竟比弟弟年长几岁，表面上比白水镇定许多。他悄悄起身，轻轻地去推窗扇，却没能推开。正月里，天寒地冻，窗户已被从里面牢牢闩上。

　　三人又溜到门前，门也被闩上了。白湖掏出一把薄薄的短刀，轻轻地自门缝里伸了进去。萧萧本以为那是切金断玉的宝刀，该当轻易地将门闩切断，岂料白湖却是以刀背顶住了木质的门闩，并向侧面轻轻移动，原来他是要将门闩拨开。

　　刀背带着门闩轻轻往旁边移动，发出木头相撞的轻响，屋里的人正热火朝天埋头苦干，丝毫不觉门外有异。

　　三人悄声进门，转手又将门虚掩上，便向后室走去。白湖看了萧萧一眼，上前跨了一步，走在了萧萧的前面。萧萧自然知晓白湖心细，是怕她终是女孩子家，此种场景，自是尴尬，便没有反对，只默然地走过去。

　　一入后室，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眼睛有些不习惯，萧萧眯起了眼，自白湖身后缓步走出，看着昏黄的烛光下两具赤条条的身躯，冷声开口：“贾员外，当真好兴致啊！”

　　兀自在蠕动的身躯顿时僵硬了，贾员外一张苍老的胖脸扭过头来，残留的情欲使得那张皱纹横布、肥肉乱颤的老脸异乎寻常地丑恶。想必是看到房中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多了三个人影，其中有一个还满面疤痕，形如恶鬼转世，贾员外一脸惊惶，张口就要惊叫。

　　萧萧不语，只带着一脸恶意的冷笑看着他。

　　贾员外看着那带了疤痕的笑脸，满满的是不怀好意的阴森和奸诈，就像是猎人张好了猎网，在等着猎物往里钻一样，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贾员外认出白水，回神来，急忙捂住身下正欲呼喊出声的男子的嘴。“你、你——”贾员外张了张口，却只发出这么两个简单音节，粗粝如砂石刮过玻璃。

　　萧萧不耐烦地皱眉，冷漠地颔首：“不错。这么晚了还来打扰贾员外，是想问问白日所谈的生意，不知贾员外思量了这半日之后，是否能给一个让在下满意的答复？”

　　贾员外身无寸缕，一张老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食指抖抖地指向萧萧，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话：“你——卑鄙！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你天打雷劈！”

　　萧萧嗤笑：“哪里敢跟员外大人你相提并论。若论卑鄙无耻，员外你才是此中翘楚啊！”目光流转，找了张椅子坐下，神色自若、毫不避讳地看着那依旧伏在书桌上，身体交叠的二人。

　　贾员外老脸一阵抽搐，想来也是没有见如萧萧这般厚脸皮之人。

　　萧萧淡漠地扫视贾员外一番，面上渐渐浮上讥诮的笑意。不出所料地，看到贾员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个男人，最在意的莫过于他的“男性尊严”。越是年老、越是雄风尽失的男人越是如此——以眼前贾员外的为例。而想打击这样的一个男人，无需言语，只需要一个鄙夷的、讥诮的心知肚明的眼神就足够了——这样的男人，面对“雄风”的问题，直比女人的第六感还要敏锐。

　　白水早就扭过头，白湖却大发善心，取过锦被来，丢给那狼狈的两人。贾员外和那年轻男子忙不迭地每人裹了一条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来。有了遮羞物，贾员外惊惧狼狈之色稍减，他目光闪烁不定，自白湖移到萧萧身上，又移到白水身上，一股淫邪之色再次浮现，正如他白日里见到白水时一般无二。

　　萧萧厌恶地皱眉，没打算和他纠缠，准备就此切入正题。白水却已按捺不住，大步上前，一拳挥出，直中贾员外鼻梁，险些将他打得晕了过去。白湖制止不及，虽不同意弟弟这般粗鲁，却也只能摇摇头。萧萧只做未见，淡淡挑眉，气定神闲地继续问贾员外道：“不知员外考虑得如何了？有县太爷的亲密男宠陪着员外风流快活，想必员外老怀大悦，对在下小小的合作要求，必定没有异议了吧？”

　　语毕，萧萧的余光里便看到那青年男子打了个寒噤。

　　萧萧心底冷笑，表面上却算是笑容可掬了，满面含笑地看着贾员外。白湖、白水何时见过萧萧这般的亲切，满脸都是吃惊之色。

　　贾员外又何尝不知道萧萧笑里藏刀，昏黄眼珠转了几转，冷哼一声，说道：“这贱人自己来勾搭老夫，老夫又何错之有？就算是上了公堂，又能奈我何？”

　　那年轻男子“啊”了一声，裹着被子飞身到萧萧跟前，抱住了萧萧的小腿，哭诉起来：“不是的，不是的！是他逼迫我的，他知道我和春兰有私情，就威胁我说要告诉老爷，我、我不敢让老爷知道我和一个女人相好，就只好和他……和他这老淫贼……”

　　萧萧皱着眉看着眼前那张比女人还要好看的脸，只见是哭得梨花带雨，柔弱而又悲戚无辜。冷冷地挥衣袖拂开他，不耐烦地道：“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白湖见萧萧脸色不善，连忙将县太爷男宠给带开来。毕竟，再将萧萧惹恼的话，就不只是冷语相向那么简单了。萧萧素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白家兄弟深知此点。

　　抬眼看向一脸奸邪的贾员外，萧萧不动声色，慢条斯理道：“想必面对贾家列祖列宗和子孙后人，员外也可以面无愧色，义正词严。”

　　侧耳听听远处花厅的喧闹声，萧萧又冷冷地道：“今日员外一家团聚，想必后辈们也都想来拜见一下员外心爱的男宠，员外日后也大为省心，不必偷偷摸摸的私会。”

　　贾员外脸皮抽搐了一下，满面污血，恶狠狠地盯着萧萧，恨不能拆骨入腹一般，昏花的老眼居然也一瞬间狠厉如狼。他粗重地急喘了几口气，咬牙切齿地道：“哼，老夫和你做那笔生意便是！”

　　不必等萧萧示意，白水拿出早就拟好的合同铺开，笔墨研好，印盒打开。贾员外抓过毛笔，阴冷的目光缓缓自三人身上扫过，而后签下了名字。萧萧食指轻轻按住印盒，沿着桌子滑了过去，淡淡挑眉：“员外，请！”

　　回程马车上。

　　不想再经行那拥挤的灯市，按萧萧的吩咐，马车在黑暗的小巷里穿行，仅有两侧的民房和店铺透过的微光照着忽明忽暗的道路。

　　萧萧靠在车厢上，忽然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消磨了自己的意志——同那个女人抗争的时候，到这个世界之后苦苦求生的时候，她都是斗志昂扬，从来不曾觉得疲惫过。

　　黑暗中，白水的眼睛闪闪发亮，他似是隐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少年的好奇心性，问道：“萧萧，阿龙阿虎打探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打探老淫棍的私密？”

　　“嗯。”

　　“那多费功夫啊！我们给他下个套，诱他上当，再抓他把柄不是更方便？”白水当真敏而好学。

　　白湖给了弟弟一个爆栗：“都乱出些什么馊主意！”

　　萧萧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真正的把柄是他本来就有的把柄，不是你制造出来的假把柄。”

　　白水显然不太理解，搔了搔头：“萧萧，你说话怎么这么深奥起来了，我都听不懂了！哥，你听懂了吗？”

　　白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刚要开口，忽听车夫一声响亮的“吁——”，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夫回头，大声回报：“姑娘，爷，前头路边躺着个人，怕是出了什么事儿。”

　　白湖跳下车去，萧萧掀开车帘，漫不经心地看着。只见黯淡的黑夜中，昏暗的路上黑黢黢地躺着一个人形的物体，腰间似有异光闪烁。白湖已经走到那人跟前，俯身探了探气息，然后就将那人负了过来。

　　萧萧暗暗皱眉：这世界，半死不活的人多了，依白湖这般善良的个性，哪能救得完？眼见白湖越走越近，他所背那人腰间的光芒愈来愈亮，竟能将二人在地上投出浅浅的影子。

　　萧萧心头一跳，暗道：不会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吧？想到这里，也就默许了白湖救人的举动。她萧萧跟任何人都可能过不去，但绝对不会和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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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五章：第一毒庄庄主］


　　“萧萧，萧——”脚步声从外室传来，室内眯眼打盹之人微微掀了掀眼帘。

　　“嘘！小声点，出去说话。”六婶走出室外，小声对迎面儿急匆匆而来的白水道，“姑娘看了大半日的账册，也是够累的。这才歇下没多大功夫。是什么事？这般着急。”

　　轩窗外，白水压低了嗓音道：“六婶，七日前，我们救回来的那个人，可是还在客栈里？”

　　“这可不，请来的郎中，日日来问诊，也是日日按了方子熬药，就是不见醒转。大早上还送了药进去，你大哥一直照料着呢。”六婶叹道，“姑娘不是还吩咐了你大哥好生延请郎中为那人医治，只要是能买到的药材，尽管照着方子买来熬汤喂那人服下，务必让那人醒转来吗？”六婶转口唏嘘，“姑娘，是面冷心善。”

　　室内之人嘴唇撇了撇，微微动了动身子，将滑至腰侧的薄裘拉至脖颈处，继续闭目养神。

　　“六婶，以我对萧萧的了解，萧萧救那人，也未必没有理由。”白水颇有些不以为然，“萧萧那人，面冷是真，心善！？”

　　“亏得姑娘这般待你，拉拨你。真是……”六婶闻言，冷了声音，“……真是白费了姑娘一片心！你可别忘了，若不是姑娘，我们白骨一族，虽不至于灭族，也是饿殍遍山，何来在乱世中求来今日这般繁盛、衣食无虞？”

　　“六婶，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不是说萧萧不好啦，萧萧在我眼里，是天下最好、最真、最特别的女孩子……我……我只是……”白水急得不知如何去解释，抓耳挠腮，白脸赤红。

　　难得的，室内之人发了善心，扬声道：“白水，你在外面嘀咕什么呢？还不进来？”

　　窗外私语声蓦然而断。

　　提高的声线从室内传出：“还不进来吗？”

　　白水愣了愣，这才道：“哦……这就来……就来！”

　　白水小心翼翼的推了门进来，六婶跟在后面，萧萧坐直了身子，对六婶道：“六婶，琴师也快来了吧？今儿个空气好，阳光也不错，便在林苑摆琴吧。我稍晚便去。”

　　六婶瞧了瞧微微窘困的白水，又看了看萧萧，见萧萧神思淡然，也便笑着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萧萧随手指了指椅凳，抬眉问白水：“不坐吗？”

　　“那……那个，萧萧，我……我方才是……是说……”白水忐忑的望着萧萧，噎了噎唾沫，一咬唇瓣，闭上眼睛一连窜道，“你确实不是那种善心如水的人，你又奸诈又精明，从来不做赔本的声音，所以，救那人，肯定有自己的思量，绝对不是六婶所想的心善那么简单。但是，你要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你是我最崇拜的人，真的！”

　　半响，白水睁开眼来，只见萧萧正托腮看着白水，面有所思，点头，赞许白水道：“说得很好！”

　　白水瞪大了双眸，许久，大大的松了口气，笑了起来：“萧萧，我就知道，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误解我的意思呢？”

　　“废话说完，是不是应该言归正传了？”萧萧随手端起杯盏，饮了口茶。

　　白水拍了一下后脑勺：“是啊，怎么将正事给忘了？”凑近来，隔着桌子看萧萧，“萧萧，这一次，我们是闯了大祸了。”

　　“嗯。”应了声，示意白水接着说下去。

　　白水见萧萧淡然，急声道：“萧萧，你可知，我们救回的那个蓝衣紫发人，不是普通人。”

　　萧萧杯盏，点头：“腰束金丝带，金丝带上镶嵌有三颗拇指大夜明珠，拇指是玉扳指，食指是绿宝石，会是普通人吗？”

　　白水不认识一般的瞧萧萧，萧萧由白水瞧着，径自站起身子，细弱手臂拉开琉璃帘子，由着春风吹进书房。

　　“萧萧，你同意大哥救他，便是为了金丝带，夜明珠，玉扳指，绿宝石？”

　　萧萧回望白水，淡笑道：“一点便透，还不算笨。”

　　“我就说了，你救那人，肯定是有目的的。”白水不免有些得意，“你这般爱钱如命，如若救活了那人，自是少不得丰厚酬谢。若是救不活，那人身上的宝贝尽归你所有，也是划算。”白水猛然收回话音，敛去笑意，“萧萧，我是说真的，我们这次救的人，不一般，不是那种普通的有钱人。萧萧，我们，闯大祸了。”

　　萧萧低眉：“白水，难道，我不比你更爱惜自个儿的小命吗？”

　　“嘎？”白水面带不解，愣愣的，随着萧萧的话，应道，“你是比我还贪生怕死，爱钱，也爱命。我和大哥都知道的啊！”

　　“所以，那人，被阿龙阿虎装了麻袋，扔了。”

　　白水大惊：“什……什么？”

　　萧萧耸了耸肩：“天下第一毒庄庄主紫魅蓝，邪心邪术，心狠手辣，为五郡郡上。七盟欲诛之，而后快！确实够吓人的，若是为了蝇头小利，丢了小命，确是得不偿失。所以，一个时辰前，嘱了阿龙阿虎，了了隐患。”

　　白水更是瞠目结舌：“萧……萧萧，你……你都知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是花点钱，打探点江湖事而已。”萧萧抬脚向外走，回头吩咐怔立于原地的白水，“对了，你大哥喝了点掺了蒙汗药的茶水，想来，也快要醒了。你过去看看，记得告诉他，蒙汗药是我嘱阿龙掺进茶水里的。救人一事，休得再提。”

　　走到门廊处，白水追了上来：“萧萧，那……那些夜明珠、玉扳指什么的，也扔了？”

　　“我与它们有仇吗？”

　　“你……”白水颇有些无语，随着萧萧走在竹苑小径上，“萧萧，你要那么多的钱财，做什么呢？”

　　萧萧停下脚步：“白水，你是要随我去听琴吗？”

　　“啊……哦……”白水搔了搔头皮，“我这就去看大哥，不妨碍你听琴。”白水转身，想起什么来，又回头，“萧萧，将那人就那么给扔了，是不是……不太道德？”

　　“不道德吗？”萧萧嗤笑，探手摘下一片竹叶，在手心揉碎，满手的深绿汁液，在阳光下，顺着指腹慢慢滑淌，“你若不怕惹祸上身，尽管寻了那人，藏于深山老林便是。只要不牵扯到我，你爱救谁便救谁。”

　　白水语咽，抹了把脸，只得道：“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对了，咱们虽说与贾员外做成了那笔生意，自是无需担忧茶肆新茶货源不足，不过，也是与贾员外结下了梁子，往后，你要是外出，一定要记得叫上我。”

　　萧萧点了点头，继续慢着脚步朝前走去，春光正好，赚钱之外，听听琴音，赏赏春色，亦是清浅人生中不错的小情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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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六章：听音阁阁主］


　　还未走近亭子，已是一眼瞧见亭中那一袭白衣，欣长身姿。

　　萧萧脚步顿了顿，那人侧过脸颊，隔着竹叶看向萧萧，一头青丝披散了肩头，只需一眼，萧萧便是瞧清那一双妖艳得过分的桃花眼，心里不觉冷笑，如此丽质天生，合该出没于青楼舞榭，做个小小琴师，真是埋汰了。

　　再瞧了瞧男子左手握着的碧玉茶壶，温润茶水正顺着茶嘴汩汩注入右手托着的紫晶杯中。

　　拾着阶梯走了进去，在早已摆好的躺椅上坐下，单手托腮，看着男子泡茶的姿势，淡声问道：“关师父为何没来？”

　　“回姑娘的话，关师父族中长辈过世，须得回乡奔丧，关师父临行前交代，每逢双日，来姑娘府上为姑娘抚琴半日。”原是想着，桃花眼即便嗓音不算妖魅，至少也偏属柔和类，实则未然，但闻嗓音，不见其人，倒是让萧萧想起每日中央一套七点档新闻男主播来，颇有些许正气浩存的况味。

　　男子递来紫晶杯盏，杯内，碧绿茶水七分满，微微摇晃，便是荡出轻盈茶香。

　　萧萧伸手接过，品了一口，瞥眼看男子，不置可否道：“雨前清茶，碧螺生烟，这等泡茶技巧，可不是盟都听音阁一等琴师关师父能调教出来的。”

　　男子拢了拢袖袍，退后一步，微微欠身，有礼，亦是不卑不亢的语气：“在下听音阁琴心。”

　　饶使萧萧镇定自若，亦是手指微颤，溅出几滴茶水，滴于藏灰裙摆，倏忽不见茶渍。眯眼，启唇，淡笑道：“我何德何能，竟是得听音阁阁主亲自上门抚琴又煮茶，果真是蓬筚生辉，三生有幸。”

　　“姑娘过奖！”琴心应道，“听音阁收了姑娘的年金，自是恪守信誉，逢双为姑娘抚琴一曲，是关师父抚琴，抑或在下抚琴，又有何不同？只要姑娘觉得琴声入耳即好！”

　　萧萧唇角习惯的轻撇，放下杯盏，躺回藤椅中，闭了双眸，道：“既是如此，那便劳烦阁主了！”

　　半响，未闻得琴声，萧萧未曾睁眼，只是略显调侃笑道：“大凡世间美妙仙乐，唯有坐对美景，方能弹得。倒是忘记告知阁主一声了，想来，关师父走得匆忙，亦是忘了关照阁主一声。阁主无需对着我这张陋颜，面朝苑中翠竹，背对我抚琴便是！”

　　未几，耳边传来琴音，同是一曲《太平乐》，有关师父的悠扬婉转音韵，亦有关师父的不清不浊气韵，更有关师父琴中听不到的音色，神圣中，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足以让人忘却己身痛与悲。

　　一曲罢，真是应了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余音中，又是听得琴心轻问：“请问姑娘，在下琴艺，姑娘可是听得满意？”

　　萧萧继续闭目养神，微微点了点下巴，道：“听音阁阁主真是忒过谦虚了。”

　　春雷传来，萧萧睁开双眸，入眼的，不是琴心的后背，而是琴心含笑桃花眼，竟是面朝萧萧而坐。

　　春雷一阵紧着一阵滚来，风声跟着变大，卷起鲜嫩竹叶入了四角亭中来，有三五片落于琴心肩头，亦有几片嵌入随风飘拂的青丝上，琴心仿若未知，一径笑着问道：“姑娘可有要点的曲子？”

　　此等服务水准，可谓评上特级。

　　可惜了，善者不来，来者，未必是善。

　　“闻君琴上音，阳春映白雪，嫦娥亦不羡。”萧萧拂过裙裾竹叶，站起身子，慢悠悠踱步至亭边栏杆。

　　仰头，看向天际乌云，淡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回望琴心，“如此大费周折，是要找紫魅蓝吗？”

　　弦断，音绝。

　　琴心抬眉看向这丑颜女子，慢慢的站起身子，桃花眼微敛。

　　萧萧无所谓的耸耸肩背，微摊双手：“看来，我猜中了！”

　　“猜？”琴心一瞬不瞬的看向萧萧，不掩满身戒备，“你便不怕，我会杀了你？”

　　“如何不怕？”萧萧挑眉，正色道，“猫有九条命，我只有一条命，一条命便是一辈子。怎会不怕死？怕得要死才是。”

　　春雨滴竹叶，传来淅沥脆音。

　　“不如，让我再猜上一猜，如何？”伸出手来，盈然了满手春雨，“你与紫魅蓝，是敌非友。”

　　只是一瞬，左肩窝抵了一柄金丝细剑，剑光薄凉，身后的琴心厉声问：“紫魅蓝人在何处？快说——”

　　肩窝处涌上一阵麻疼，萧萧咬牙噎下唇角呻吟，转身，看牢琴心：“扔乱石岗，也快两个时辰了。”

　　金丝细剑如游龙盘丝，拂过萧萧腰侧，萧萧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前踉跄，未等站稳，已是被琴心自后背拎起：“那好，你便随我去乱石岗走一遭，若有骗我，下一个葬身乱石岗喂鹰之人，便是……”

　　话未说完，琴心松手，身子向后退了两三步。

　　萧萧拍了拍手上粉末，冷眼瞧向琴心，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冷笑道：“记住我的话，伤我者，我必数倍还之。”

　　琴心眯缝了双眼，手中金丝细剑微颤，问：“你……你给我撒了什么？”

　　“掺和了软骨散的石灰粉而已！”萧萧笑着走近琴心，伸手，轻巧取了琴心手上金丝细剑，金丝细剑映着天际闪电，划过一道金光，在琴心手臂处划出一道血渍来，转手，将沾了血渍的金丝细剑扔出亭外。

　　琴心手臂尚在滴血，倒也能撑住，眯缝了眼问：“你究竟是何来历？”

　　萧萧抬手，指腹异常温柔的滑过琴心沾染了白色石灰粉末的细长眼睫毛，因软骨散效用，琴心即便是想躲，亦是有心无力，只是咬牙切齿：“栽在你手里，怨不得谁，是我大意轻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转而，面露悲呛，仰天，道：“爹爹，娘亲，是孩儿不孝，大仇不得报，纵使黄泉路相见，孩儿亦是无脸与您二老相认。”

　　萧萧微凝双眸，嗤笑：“与紫魅蓝有仇？”

　　琴心咬牙切齿：“灭族之恨，仇恨深似海！”

　　萧萧点头，又问：“不报此仇，死不瞑目？”

　　琴心咬牙，点头。

　　“为报此仇，可以付出一切？”

　　“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呢？”萧萧朝琴心凑近，微呵热气，呼在琴心脸颊上，淡笑道，“如果，这双眼睛都瞎了，即便活着，能否报得灭族之深仇大恨，也是难比登青天了吧？”手指，划过琴心眼睑，“其实，这双眼睛真要是就此瞎了，还真是暴殄天物，休说是你，连我，都要心生不舍又不忍了呢。”

　　琴心冷哼一声：“下毒是你，你又何须猫哭耗子，假惺惺？”

　　萧萧也不怒：“两个选择，要么，眼瞎终生；要么，卖身于我，我为你解毒。”

　　琴心不语，唇角被牙齿咬出深深印痕。

　　“不愿意吗？”萧萧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那就算了。”

　　说完，躺回藤椅，拉好薄裘，继续闭目养神。

　　未几，传来低低的声音：“我愿意。”

　　藤椅上的女子继续闭目养神，只作没听见。

　　“萧姑娘，我说了，我愿意，愿意应你所有条件。”

　　“不管什么条件？”

　　“是！”

　　“包括，将你自己卖给我？”

　　琴心沉默，不多时，点头：“我愿意！”

　　萧萧这才睁开双眸，凝睇琴心：“看来，确是忍辱负重，也算是有意志，识得时务。”起身，踱回琴心身前，拉他坐于石凳上，抬高他的下巴，道：“记住我的名字，我是萧萧。”

　　琴心虽有不甘，倒是一言九鼎：“记住了！”转口问道，“石灰粉是何毒？你当真解得？”

　　萧萧撇唇，也不说话，见琴心袖口露出锦帕一角，伸手，取了来，纯白绵帕，样式素洁，七彩丝线于一角绣了个“紫”字。

　　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拔了瓶塞，在帕子上倒了几滴甘油，吩咐他道：“抬起头来。”

　　琴心依言抬头，萧萧用油滑帕子在他沾了石灰粉的眼角处擦了几下：“好了，眨眼试试。”

　　琴心眨了眨眼，慢慢的，便睁开略显通红的双眼，瞪视眼前这貌丑的恶劣女子。

　　“一炷香后，软骨散失效，你即可恢复功力，行动自如。”将素帕扔给琴心，“记住，十日内，双眼不得沾水。”

　　春雨已是歇了，萧萧转身，朝亭外走去。

　　“你就不怕，我会出尔反尔，杀了你？”

　　萧萧回头，双臂环胸，撇唇，不无讥笑：“也许，大仇未报之前，还是想着如何护好你这双桃花眼比较来得实际！”

　　琴心闻言，脸颊涨得通红，低头，去看臂上剑伤。

　　“给你一句忠告，若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最好牢记，人心隔肚皮，谁都信不得。时存警惕于心，许是，能完好如初熬到你大仇得报之日。”

　　“你亦是不信我，为何还要为我解毒？”

　　萧萧挑眉：“我萧萧这一辈子，最看不起的，便是怨天尤人之辈；最看重的，便是纵使百折千挠，亦是隐忍求生之人。”

　　“你方才，只是试探我？”琴心讶然。

　　“如果你要当真，亦非不可。”萧萧耸肩，转身，悠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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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七章：画轴疤颜］


　　贾府，书房，一席厚重窗帘，严实挡去室外温煦春阳，香炉内虽是燃了薰香，却是挥不去室内那一股阴郁压抑已久的杀气。

　　贾员外双手撑着桌缘，慢慢的站起身子，盯住对面跪地之人，双眸浑沌，因那不加掩饰的杀意，而显得狰狞，年老沙哑的嗓音带了深深的怒气：“三番两次的失败，连个丑丫头都杀不了。我重金买来的杀手，都是吃干饭的吗？”

　　“砰——”釉花瓷器，碎了一地，昭示着贾员外再也忍耐不住的汹涌怒气。

　　管家颤了颤，身子向后挪了挪，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老爷，奴才倒是有个好计。”

　　“好计！？好计！？”闻言，贾员外更是怒火中烧，“哪一次，你不是说好计？哪一次，不是赔了银子赔了生意，那个可恶的丑丫头依然嚣张横行在这盟都，抢走我市面上一大半的生意？”

　　管家缩了缩脖子，颤巍巍站起来，老鼠眼滴溜溜的转，讨好道：“老爷，您听说过黄河四鬼吗？”

　　“什么意思？”

　　管家掂着脚尖，跨过碎瓷片，在贾员外耳边如此这般嘀咕了一番，末了，笑嘿嘿道：“老爷，这一次，您的心愿，一定能成真。”

　　“你告诉那楚韵黄河四鬼，只要替本老爷拔了那眼中钉、肉中刺，本老爷有的是金银元宝、美婢艳奴，供他们此生享用不尽。”

　　“是！是！奴才这就去张罗。”管家缩着脖子退出去，走过云母屏风时，探眼瞧了瞧那云母屏风上张挂的画像，贾员外的声音又阴恻恻的瞟过来，“这一次，那个臭丫头如果还死不成，该如何处置自己，你看着办。”管家生生的打了个寒颤，生逢乱世，管家自是见惯，纵使只是个做生意的富商，亦是心狠手辣，手上总也有数不清的人命，这府院里那株枝繁叶茂，盛夏开花的石榴树下不知埋葬了多少缺胳膊少腿的婢女、佣仆。

　　管家额头冒了细汗，点头如捣蒜：“老爷放心，这一次，奴才一定带回那个臭丫头的尸身来，给老爷的宝贝石榴树做花肥。”不然，做花肥的，就要是他自己了。

　　管家躬着身子出了书房，直到关紧了书房的门，才狠狠的松了口气，伸手去摸额角，满额的汗水。

　　立地云母屏风，足有人高，张挂了一副画像，不是美人图，亦非美景图，更非宝马异兽图，是一副女子画像，只是，画中的女子，身材纤细娇小，作男装打扮，容颜赫赫伤痕，是显眼的丑陋。

　　贾员外隔着古檀木书桌，望向画像中女子，咬牙切齿，恨恨呸道：“臭丫头，总有一日，本员外要你，死无葬身之地，一洗前耻！”

　　手拈淬毒飞镖，朝画像连发六镖。

　　“嗖——”

　　“嗖嗖——”

　　“嗖嗖嗖——”

　　飞镖发出的瞬间，贾员外只觉眼前蓝光闪过，还未回神，耳边已然传来低低缓缓的轻忽虚笑声：“啧！啧！毒是好毒，镖呢，亦是好镖！只是啊，空有冲天怒恨，奈何迟暮之龄，手颤眼花。可惜，可惜啊！”

　　贾员外不知自己是不是真个眼花，恍惚间，蓝霓云裳翩然惊鸿，修长纤美身姿舒缓璇荡，那浅紫发丝轻漾，如云如绸，如那无涯无际、起伏连绵的花海，空气中，亦是浮荡出某种迥异出薰香的迷离香氛。

　　贾员外头脑是真的有些迷糊了，恍恍惚惚的盯着眼前神奇出现的男子，浅蓝绣云锦袍，浅紫及腰长发，眸光流转，媚态横生，樱花唇畔似笑未笑，三分邪气，七分妖媚。

　　贾员外喜好男色，私藏美男自是数不胜数，却是何曾见过此等天地绝色。

　　更要命的是，这神奇出现的绝色美男竟当着他的面，伸出粉色唇色，轻轻舔噬指间飞镖的刃口。

　　皓齿如贝如珠。

　　粉舌灵巧如诱人的小蛇。

　　五指修长笔直，骨关节形状美好，如那上等象牙瓷。

　　贾员外喉口干涩，下腹亦是升腾起一股欲火，口水在喉结咕噜噜上下划动，心里不得不叹道：真是个妖孽！

　　“别！”贾员外神思猛然收回，忙粗嘎出声阻止，“小心，镖上有毒。”此等绝色，就这般香消玉殒，当真是可惜。无论如何，也得等他尝过滋味才行。

　　人说酒壮怂人胆，贾员外是色壮怂人胆。

　　三两步走近妖媚男子，关切之意溢于言表：“你放心，我有解此毒的解药，你随我入内室，我帮你解毒。”

　　“不问我是谁吗？”妖媚男子眼波微转，自是眉眼如春，魅惑天成。

　　贾员外再次艰难的噎下唾沫，漫不经心的问道：“你……是谁？”手已经自动去拉妖媚男子的手，“来，我带你去解毒。”

　　“我的名字啊——”妖媚男子唇上笑意加深，贴着贾员外的耳朵，吐气如兰，道，“贾员外可要记好这三个字了，紫——魅——蓝——”

　　贾员外此时是欲火焚身，哪里有心思关注太多，只是顺着妖媚男子的话道：“嗯，记下了，是紫魅蓝——”继续带着妖媚男子朝内室走去，恨不得立刻将这妖孽狠压在身下。

　　妖媚男子继续媚笑道：“紫色的紫，魅惑的魅，蓝天的天。”

　　“紫色的紫，魅……”贾员外脚下犹如生了根，脸色也是死白之色，再开口，嗓音是极其颤抖，“五郡郡上，天下第一毒庄庄主，紫魅蓝？”

　　“难道，天下还有第二个紫魅蓝吗？”紫魅蓝无视贾员外吓得踉跄不止的身子，慢悠悠的将手上六枚飞镖放在书桌上，邪魅双眸瞟向那立地云屏，悠声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你。”

　　贾员外毕竟是惯于商场打滚多年，冷静了心神，弯身作礼：“贾某有眼无珠，多有失礼处，请郡上见谅。”

　　等了等，不见紫魅蓝有何反应，只是始终盯着那立地云屏瞧，绵长眼睫毛微垂，让人看不出其所思与所想。

　　贾员外只得颤着步子走近，小心问道：“不知郡上光临鄙舍，所为何事？”

　　紫魅蓝细长手指拂过画像上那巴掌大的疤颜，道：“这副画像不错，我要了。”

　　“嘎！？”贾员外惊愕，“这……这……这非名画……”

　　“怎么？贾员外不肯割爱？”紫魅蓝手指划过画中女子的嘴唇，拂过坚挺鼻子，停在那一泓秋波上，“她，我是要定了。”

　　贾员外心里微愣，暗自思量，人说五郡郡上邪心邪术，行事毒辣诡异，这审美品味，确也是真正的与众不同。再想想，怨不得那臭丫头生意场上如斯嚣张，手段强硬，原是背后有极强靠山。

　　如果先前得手，杀了那个丑丫头，他这全府上下，只怕都要跟着陪葬吧。

　　试问这天下，有谁敢正大光明的与紫魅蓝作对？除非是那传说中失踪许多年的史上最年轻的七盟盟主。

　　他贾员外虽是盟都首富，充其量，也只是个略有小钱的平凡人罢了。

　　紫魅蓝要杀他，还不是如捏一只小蚂蚁？

　　贾员外双腿剧烈打颤，心底难免留了一点庆幸，幸好未曾得手杀了那丑丫头，幸好，幸好：“那个，是小人的不是，不该与萧老板作对，请郡上大人有大量，放小人这一马，小人今后是再也不敢找萧老板的麻烦，请郡上饶恕小人……”

　　纤细手指慢慢卷起画轴，舒眉笑道：“贾员外，你恨她，应是恨之入骨吧？”

　　贾员外期期诺诺，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就应该，使出你全部的心计，置她于死地。”

　　“嘎！？”贾员外再次惊愕，急忙抬头去看，只见紫魅蓝紫眸深处邪魅泛滥，薄唇微勾，那种邪笑，有几分猫玩老鼠的期待。

　　紫魅蓝探手，画轴入了宽大袖袋，斜眼看贾员外：“怎么，听不明白吗？本郡不介意再说一遍，很简单，本郡希望你能如愿成真，杀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

　　“记住，本郡可是在暗处看着呢。”

　　“再记住，对于敌人，千万不可仁慈，对敌人仁慈，可是对自己最大的危害。”

　　如同来时一般，紫魅蓝旋身若舞，在贾员外眼前绝美离去，除了立地云屏空空如也，少了那一副画像，炉上薰香依旧袅袅生烟，厚重窗帘依旧挡去室外春阳。

　　好似，紫魅蓝的到来，不过是一场梦幻，梦醒了，一切如初。

　　于贾员外，是生生的希望，真的只是一场梦幻。

　　被紫魅蓝盯上的人，谁能有好果子，好下场？

　　不过，紫魅蓝与萧萧，究竟是何关系呢？若是情人，缘何紫魅蓝纵容甚至是鼓励他置萧萧于死地？若非情人，缘何紫魅蓝独独取走那副画轴？还说什么，要定她了？

　　贾员外冥思苦想，终是不得其解。但是，既然紫魅蓝如斯说了，他更是没理由要放过萧萧，所以，萧萧必须得死。否则，如何对得起他因上元节那晚，而差点一蹶不振的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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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八章：造访落霞镇］


　　这厢，位于盟河繁华一隅的贾府，贾员外正费尽心机欲取萧萧性命。

　　那边，一辆华盖马车远远驶离盟都，奔盟河下游方向而去。套车的马是罕见的汗血宝马，驱车之人宽大斗笠遮去脸部，只一路留得扬鞭驾车之声，简短亦舒朗。

　　日已向晚，落日映得盟河青青秀水，是洒落了一河的金子。

　　近处的山庄，炊烟袅袅。

　　晚归的农人迎着夕阳，骑在耕牛背上，慢悠悠的行走在交错田垅间，一路留下古老亦悠长的小调。

　　河岸上，有几个孩童在追逐戏耍，清脆的笑声飘得极远极远。

　　马车在镇外缓缓停下，白水掀开车帘：“萧萧，咱们到落霞镇了。”

　　萧萧放下手中帐册，伸手，拉下覆面纱巾，这才搭着白水的手，下了马车，抬眉隔着面纱，看了看这宛如画中美景的小镇，惯于清浅嗤笑的眉眼深处，闪过几许流连。

　　“没想到这乱世中，竟是遗世独立有这一方胜地，堪当人间仙境，世外桃源。”白水唏嘘不已，再抬眉，身侧的萧萧已是缓步走远。

　　白水望着那逆着夕阳的纤细背影，俊秀的双眸重重叠叠的是心疼，亦是无奈。白水不知，在萧萧的眼底心里，除了挣钱与保命，还有什么能引起萧萧的兴趣，即便是短暂的停留与驻足，也是好的。

　　白水微叹口气，紧步跟上。

　　临街小巷，散落了不少简易茶棚，桌椅简陋破败，茶碗亦多是缺口海碗，围坐了三三两两的过往旅人，看穿扮，有商人，亦有穷酸秀才，也有肩挎大刀的江湖人士。

　　“白水，去买一壶茶来。”

　　白水心里奇怪，也不多问，走到一家没几个茶客的茶棚，问了老板一壶茶的茶资，商人本性使然，三言两语，便是少付了几个碎银子。

　　穿过临街小巷，是显得僻静的深巷里弄，直着走到尽头，是极其平常的一处农家小院，门檐垂了蛛丝网，门槛破落，门扉虚掩。白水上前轻轻一推，便是传来吱吱声。

　　白水轻扣门扉：“有人在吗？”

　　“死人没有，活人倒是有一个。”明显带了醉意的咕哝声传来出来，紧接着，是瓷壶被打碎的声音，“来——喝——再喝——”

　　白水皱了皱眉，倒是萧萧，抱了白水怀里的茶壶，一脸淡然，抬脚，跨过门槛，径自走进小院内。

　　醉酒之人眨了眨眼皮，晃动脑袋，问坐在自己对面的人：“你是谁啊？还……还蒙面……神秘着呢？……”

　　萧萧也不说话，只是静坐着，看那醉酒之人，神色落魄，不修边幅，醉眸迷离，失意显露于外，难掩几许失意。

　　“你……你这人看……看什么？”醉酒之人持着空了的酒壶，晃着身子站起来。

　　萧萧五指轻扣桌面，慢声道：“看你的眼睛。”

　　“嗯？”醉酒之人皱眉。

　　“你的眼睛告诉我，我找对了人。”自顾自的取了个空杯子，斟满茶水，抿上一口，“酒入愁肠愁更愁，何妨一壶清茶润心神。”

　　醉酒之人重新坐了下来，酒亦是醒了大半，盯着这神秘出现的蒙面人，问：“你是谁？”

　　“你父亲的眼中钉。”

　　“他与我，十年前已是断了父子关系，你若是要找他报仇，是找错人了。”

　　萧萧笑：“我相信我的眼睛。”

　　“什么意思？”

　　“我助你，夺取贾府掌家权，如何？”

　　醉酒之人，这一次是酒醒了全部，愣了愣，仰天笑了起来，笑罢，问：“我贾儒为何要信你？”

　　“难道，你不想为自己那死不瞑目的娘亲报仇？不想为你那屈辱而死的娘子报仇？”萧萧笑了笑，“再者言之，贾府能有今日家财，全赖当年贾府原配夫人娘家财力支撑才有今日。只可惜，这世上有几人是吃水不忘挖井人？多的是过河拆桥之辈，贾员外其人，更是个中翘楚。”

　　“人说，虎毒不食子。贾员外是毒，倒也只是将你这嫡亲长子赶出家门，不闻不问而已。”

　　“贾员外年已半百，他日撒手西归，这家财宅邸产业，将归何人之手？是你这饱读诗书，胸有经商奇才的嫡亲长子？还是那鱼肉乡里，脑满肠肥的如夫人之子？”

　　“据我所知，贾府名下商铺掌柜，十之七八是原配夫人娘家之人，对贾员外所作所为，是敢怒不敢言。”

　　贾儒握杯的手紧了紧，慢慢的，搁下酒杯，看向对面之人，许久，叹息一声，不得不叹道：“你很聪明。你助我夺权，条件是什么？”

　　“生意人做买卖，希求的顺遂平安财源滚滚。条件自是不外乎，长期合作，有钱一起赚，长命千秋罢了。”

　　白水递过来一纸协议，贾儒看了看，笑了起来，抱拳：“原是盟都商界新生传奇人物萧老板，在下是敬仰多时。”

　　萧萧向来不是拖沓之人，做事喜好果断干脆，当下，问道：“协议细节处，贾公子可是愿意接受？”

　　协议内容其实很简单，一目了然：贾儒他日一旦掌家，须得与萧氏和平共处，长久合作，贾家船运布匹、新茶，一律按市面价优先供应萧氏。

　　“协议很合理，在下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说着，咬破食指，直接画押签字。

　　萧萧点头，想了想，问：“萧某好奇问一句，贾公子他日掌管贾家，该如何待贾员外？”

　　贾儒眉心闪过恨意：“他气死我的母亲，逼死我的妻子，此等行径，天理难容，禽兽不如，人神共愤，自是送官按律查处，死有余辜。”

　　萧萧听到满意的答复，面纱后的疤颜，缓缓舒展开来，身后的白水，总算是明白过来，心里不得不叹道：好你个萧萧，不远百里赶来，原是胸有成竹在先，这招借刀杀人，还真是高啊！

　　萧萧起身，细长手指扣在茶壶上，推到贾儒眼前：“茶是劣茶，比起那劣酒来，倒是涩而不苦，其效用更是明心明目，贾公子不妨改喝茶水。”

　　“今日稍晚，会有人来接贾公子。”萧萧转身，“贾公子，三日内，贾府必定易主。”

　　贾儒追过去：“萧老板，在下有不情之请，能否，让在下得窥萧老板真貌？”

　　“既是不情之请，萧某是否可以不应这个请？”说完，萧萧人已经出了小院。

　　贾儒立于院中，一阵春风吹来，那似有若无的馨香，总也是轻轻浅浅的撩拨人心，是错觉吗？风吹纱巾，那若隐若现的棱唇，那似有若无的淡笑，看上去，很美。

　　走出镇外时，天色已然暗淡，星子零落天际，偏僻小镇的夜，总是黑得极早，静得极早。

　　白水去牵马车来，萧萧随意的站在镇口古树下仰望星空。

　　“呜呜——呜呜——姐姐，我怕！”细细弱弱的声音从古树背后传来，“我不要躲了，我要回家。呜呜——”

　　“哭什么哭？别哭！”小女孩带了稚气的声音低低传入萧萧的耳朵。

　　“呜呜——我饿——我要回家，我要找爹爹，我要吃饭——”

　　“好，你要回家，你回吧。看你回去还不被那后妈给揍死。”小女孩显然是怒了，“真是个胆小鬼。”

　　萧萧本是离开的身子停了下来，绕过古树，撩开灌木丛，一双女孩镇定警惕的眸子落入萧萧的眼里，星光下，依稀看出女孩的年龄，也不过五六岁的光景，女孩背后藏着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模样，眼睛红红的，满是惧怕之色。

　　萧萧问小女孩：“我是萧萧，你的名字是什么？”

　　小女孩不说话，只是挺直了小脊背，盯着萧萧。

　　“我喜欢你的勇气，所以，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萧萧说着，站起身子，依稀瞧见白水牵了马车过来，“你即便躲过家人，靠你一个孩子，能走去哪里？这百里荒无人烟的，你不饿不累不怕，你弟弟可是又饿又累又怕了。”

　　待萧萧上了马车，只听白水惊咦一声：“哪里来的两个孩子，这晚上的，不是梦游了吧？”

　　“白水，让两个孩子上车来。”萧萧随手掀了面纱。

　　白水将两个孩子带上了车，正有话要问，身后不远处传来喧哗声，小女孩不禁搂紧小男孩，抬眼去看萧萧：“他们追来了。”

　　“白水，启程！”

　　马车踏着星夜，奔驰在岸堤上。

　　小男孩不敢去看萧萧的脸颊，小女孩倒是勇气可嘉，盯着萧萧的脸颊，问：“是烫坏的吗？”

　　“嗯？”萧萧扯眉笑，示意小女孩接着说下去。顺手取了吃食，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接过，自己不吃，全数递给小男孩。

　　小女孩撩开自己的袖子，车灯下，清晰可见臂上伤疤，显然是被开水所烫。

　　萧萧拉过小女孩，抚着小女孩稀疏的黄发，仿若看见幼年的自己，问小女孩：“日后，跟在我身边，如何？”

　　小女孩想了想，点头：“我没有名字，爹爹喊弟弟大宝，喊我大丫。”

　　“日后，你的名字是清心，萧清心。”

　　小女孩眨巴双眸，问：“我可以喊你姐姐吗？”

　　萧萧笑了起来：“我原是想让你喊我萧姨的。”顿了顿，道，“随便你怎么喊了，姐姐就姐姐吧。”

　　“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盟都。”

　　“姐姐的爹娘在盟都吗？”

　　“我没有爹娘。”

　　“没有爹娘？”小女孩眉心皱了皱，“那姐姐是仙女吗？”

　　“不是仙女，是煞星。”萧萧笑了起来，扯了布巾给小女孩擦拭脸上泥污，倒是清秀水灵的一张脸，“知道煞星是什么吗？天煞孤星。”

　　小女孩似懂非懂，点头，许是累了，趴在萧萧膝盖上，睡着了。

　　萧萧侧眸，去看那显然饿坏的小男孩，正畏畏缩缩的大口吃着糕点，不觉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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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九章：春夜箫笛］


　　取了身边银白短笛，放在唇边，低低吹奏，乐曲是极致的舒缓，仿若风一吹，便是断了那根细长的声线，但是，又好似只需聆耳细听，那纤弱中自有一股柔韧的乐音便是那丝丝不绝的银丝。

　　乐音飘入车帘外专心驾车的白水耳里，白水心底划过叹息声。萧萧惯常听曲，鲜少弄笛，偶尔纤指弄笛，总也是无眠的深夜，那丝丝的乐音，总也是让人听着心怜又心软。

　　白水心想，萧萧这般的女子，独立坚强聪慧如她，偶尔于不经意间显露的脆弱与彷徨，总也是更惹人心疼。

　　但是，他白水除了心疼，又能如何？正如哥哥白湖所言，萧萧深藏于心的隐伤，是他们白家兄弟二人最深的无力。

　　朦胧夜色，马车绝尘，消融于浓浓夜色中，马蹄声声，笛音柔韧，于静谧的夜，清晰回旋于盟河对岸崇山峻岭之间。

　　崇山峻岭，层峦又叠嶂，苍松倚天，目不所及，纵使是白日，亦是人迹罕至。此时，众山之巅，碧池生烟，池畔春草丛生，水雾迷烟，水波上依稀映照出男子欣长优美的背影，银白长发拂过水面，潋滟了一池的水光月华，箫声清悦如九天梵音，不期然的，与那飘渺笛音相和。

　　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亦是命运轮回里一次无意的邂逅？笛的悠扬柔韧，箫的脱俗浑厚，在这静谧的夜，相互交融，灵动如水。

　　马车渐行渐远，萧萧纤指微顿，笛音戛然而止，远处的箫声亦是在瞬间停歇。

　　六抹身影，如鬼魅穿透夜色，悄然立于众山之巅，身形未稳，手中利刃已然齐齐出鞘。

　　出鞘利刃吸纳天地月华，潋滟出数道清冽寒光，清晰映出持箫之人五官，那是极其出尘脱俗的俊美，亦是优雅温润的神色，相较于那持剑之人的警惕与戒备，持箫者不疾不徐，伸手，修长五指轻缓拂去肩侧落叶，眉眼含笑，似闲话家常，问：“《伽蓝经》缺失的两页纸，是各位施主主动奉上，还是贫僧来取？”

　　六人相视，不约而同，举剑刺去，其中一人怒道：“无心，《伽蓝经》缺失，伽蓝寺四大护法不敢出来说话，关你这外来的野和尚什么事？你若是识得时务，乖乖束手就擒，随我等去见公主……”

　　恍若未见迎面疾刺而来的数道利刃寒光，无心微笑：“出家人四大皆空，众生皆平等，何来公主？”僧袍猎猎生风，六人竟是生生被逼退数步。

　　六人本是江湖上成名人物，何曾在一招之内便是输下阵来？当下，彼此对视一眼，牙一咬，使出看家绝招，招招致命。

　　无心旨在取回《伽蓝经》缺失的那两页纸，无意伤人性命，出手亦是留有三分余地，纵使如此，六人亦是无法近得无心之身。

　　马车已然远离山峦，萧萧掀开车后帘子，远望那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层峦山嶂，属于春夜深山的风迎面扑来，是料峭的春寒，却也醒人头脑。

　　“萧萧，你可曾听到箫声？”白水的声音从车前传来，带了疑惑，“那箫声好似在和着你的笛音，笛音一停，那箫声也跟着停了。”

　　“你听错了，是笛音在山谷的回声罢了。”

　　“呵呵，看来是我听错了。总是觉得那箫声听上去很像寺庙里的诵经声。”白水嘿嘿的笑，可以想见白皙的面皮憨厚中透着顽皮的笑，那是属于大男孩特有的单纯与温暖。

　　对于白水对她没来由的全心信赖与信任，萧萧早已习惯，微微扯唇，只作沉默不语。

　　“萧萧，那两个孩子，你……”白水比谁都清楚，萧萧绝非善心善举之人。无利可图之事，萧萧向来是不屑一做。救紫魅蓝，随后又将紫魅蓝扔进乱石岗，由此可见一斑。

　　那么，萧萧收下这两个孩子，于萧萧而言，有何利益可图？

　　难道，转手卖掉这两个垂髫娃娃？

　　白水生生的打了个寒颤，忙摇头否定自己的想法，熟料，车内传来萧萧清淡疏离的笑声：“六婶那边少个跑腿的小童，我这边少个端茶倒水的丫鬟。这不都齐备了吗？”

　　白水昨舌：“这才多大的两个孩子啊？”

　　“正因为小，所以好调教。”

　　白水彻底无语，扬鞭，加快车速。

　　未几，马车内传来笛音，仔细听去，竟是与方才恍惚听闻的箫声曲调相似。

　　不管萧萧承认与否，她对乐曲舞蹈的天赋，完全遗传自那个女人，大凡歌舞乐曲，只是欣赏过一遍，她总是能过目不忘，并能很好的演绎出来。

　　萧萧并不知方才那箫声师出何名，只是一时随性兴起，借由笛子吹出。初时只觉此曲除了与那寺庙木鱼诵经声颇有融通处，并无什么特别异常处。熟料，一曲罢，飘忽无依的心，竟是获得前所未有的几许宁静。在萧萧自己还未发觉时，已然反反复复将那曲子吹奏了一遍又一遍，只求这一刹的平静与安宁，足以挤走漫长的成长岁月里，那份深藏于心的孤寂与深深的无助。

　　练武之人，耳力视力较于常人，要厉害许多，何况是家学渊源，深藏不露的无心。当笛音再次传入无心耳际，无心心神微愣，直到手臂传来一阵麻疼，无心低眉，去看被划出一道口子的袍袖，眉心微皱，一个旋身，身形飘忽，避开剑锋，随手拈起枯枝，幻化出无数道和煦光环，只是瞬间，竟是卷走六柄利刃。在六人极度惊愕之际，不见无心足尖点地，已然贴近带头之人，探手，轻而易举取走《伽蓝经》缺失的那两页纸。

　　待六人回神来，只见烟波上，无心已然踏波远去，银白长发朦胧了一池水色。

　　许久，其中一人问道：“大哥，他……真只是伽蓝寺方丈关门弟子，如斯简单？”

　　带头之人沉思半响，摇头：“当今之世，能胜我兄弟六人者，不下五人。伽蓝寺方丈纵使散尽一身绝学，也未必能胜得我兄弟六人，何况只是一名年轻弟子？”

　　另外一人道：“也许，你我兄弟六人久居皇室内廷，消息闭塞，江湖后生，向来可畏。”

　　“若非那银白长发，我倒是想起一人来。”带头之人思揣着。

　　“谁？”

　　“失踪有十年之久的七盟盟主。”

　　“大哥是说，那十五岁接任盟主之位，一身罕世绝学惊动江湖，文武全能，一年不到，将原本人心涣散、一盘散沙的七盟引领至全盛巅峰，然则十六岁莫名失踪，音讯全无的七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盟主，风莫问？”

　　有人反驳：“绝对不可能是风莫问。试想，若是风莫问，以七盟庞大的情报组织，以及这十年来的未曾放过寻找其盟主的任何可能机会，怎会不知风莫问即伽蓝寺无心和尚？”

　　众人纷纷点头。

　　也许，真是应了江山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

　　再细想想，能被他们那眼高于顶的刁蛮公主看中之人，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想起那刁蛮公主，六人正色凛神。

　　“大哥，是追，还是不追？”

　　“暂回客栈，回禀公主，再从长计议。”

　　无心立于官道上，夜色无垠，笛声早已不知所踪，莫非，那笛声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听罢了？

　　“心儿，记得，要忘记啊！”

　　“忘记了，才会幸福啊！”

　　多少年过去了，他真的是学会了遗忘，即使努力去想，除了那最后的两句柔声叮嘱尚在耳边回旋，他已然记不得那些的人，那些的事，包括，曾经以为，刻骨铭心、至死亦是不忘的如花容颜。

　　青灯古佛、香火经颂的漫长岁月，他真的忘记了，忘记了曾经，舍弃了以往，镌刻于心的，是世间大道，是宽容慈悲，是怜悯与大爱。

　　两页纸在夜风下，微微作响，方丈师父的话在无心耳边回荡：“徒儿，找回那两页经纸，速去云山之巅找为师。切记！切记！”

　　不作停留，衣袂翩翩，纵身西行。

　　相同的时段，华盖马车停在客栈后门，萧萧面有疲惫之色，将两个孩子交给六婶，转身，见白水一脸得色，正拉着白湖口灿莲花，将落霞镇之行天花乱坠一番。

　　“白水，你不累吗？”

　　“啊？”白水莫明其妙的看着笑得阴冷的萧萧，嗫嚅半天，道，“还好，不是很累。”

　　“既然不累，那就去书房取张我压在镇纸石下的便笺，照着上面的步骤去做。”

　　白水疑惑：“便笺？做什么？”

　　“自然是好事了，等你做完，再来找我。”说完，萧萧入了内室。

　　不多久，白水一脸灰败之色，垂头丧气从书房走出来，皱眉朝白湖诉苦：“大哥，萧萧还真是奸诈，竟然连我这个跟她出生入死的兄弟都要压榨。”

　　白湖接过便笺，粗略一看，脸色微变，拉住白水，小声问：“难道，贾员外这一次，真是在劫难逃？”

　　白水是提起贾员外就有气，一拧眉，道：“那种恶棍，死一万次都是少的，就该下十八层地狱，下辈子坠入畜道。”

　　白湖性情比较宽和：“白水，贾员外纵使有万般不是，毕竟年近古稀，还是算了吧。这事，我这就去与萧萧说去，咱们做人做事，总也不能做绝了。”

　　白水忙拉住白湖：“大哥，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不是贾员外死，就是萧萧亡，难道，你要眼睁睁看萧萧在劫难逃？”

　　白湖停下脚步，敛眉：“白水，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咱们不是聘请了不少江湖好手吗？何况，你一直都在萧萧身边，能有什么不测？”

　　“大哥，你就是太仁慈了。”白水看了看自己兄长，叹息一声，“大哥，你知不知道，贾员外这一次，竟是不惜重下血本，让管家去楚韵聘请黄河四鬼。杀人如麻，有一百八十种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死法的黄河四鬼。”

　　“幸亏萧萧老早安排了人手在贾府，及时获得这消息。”

　　“大哥，你说，我与萧萧，能不提前下手吗？”

　　“难道，要坐等黄河四鬼来找麻烦？”

　　“即便我们躲过了黄河四鬼，难保日后不会出现黄河五鬼，黄河六鬼。”

　　白水长叹一声：“大哥，萧萧的性子，你也知道的。不管如何，她总也得为自己的安生早做打算。而唯一能够一劳永逸，永除后患的法子，便是，贾员外必须死。”

　　白湖沉默，许久不语。

　　白水站起身：“大哥，时辰不早了，你歇息去吧。我去帐房取五百两白银来，再将这些拜帖照着誊写十几份，为明早秘密陪那贾府嫡长子拜会贾府名下众位掌柜做好准备。”这也是他白水能为萧萧唯一所做的事了。

　　白湖喊住白水，深吸口气，道：“白水，将需要誊写的拜帖给我，我来誊写吧。你写的字那么丑。”

　　“大哥，你不反对了？”

　　白湖温厚的双眸中闪过片刻的犹疑，旋即，沉声道：“不管如何，我不能允许任何人伤害萧萧。”那样的女子，纵使拥有超乎寻常人的毅力与意志，终究不过是个不足双十年华的女子而已。

　　弟兄俩彼此点点头，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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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十章：长堤未央］


　　盟都街头巷尾，众人奔走相告贾府一夕巨变，十年前被贾员外赶出家门的贾府大少爷回来了，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是一夜之间，贾府旗下所有产业尽归贾府大少爷掌管，贾员外乍闻之下，一口气未提上来，活活的昏死了过去。

　　据说，当夜，县老爷手执贾府大少爷提交的状纸，怒曰：有恶如此，是百姓之苦、盟都之不幸，其罪当诛。于是，待昏死过去的贾员外缓缓醒转过来来，发现自己已是被关押在了县衙大牢。

　　没有人知道，当夜，县老爷曾受到一封匿名信，信中，一清二楚，记录有贾员外是如何威逼利诱，诱惑县老爷亲密男宠与其保持不正当关系。

　　咬牙切齿的县老爷亲下指令：两日后，开堂问审，凡遭受贾员外欺霸打压者，可当堂指证，讨回公道。

　　贾府大少爷亦是放话出去：但凡冤屈确凿者，贾府自当尽力抚恤，绝不吝啬，以示贾府新气象。

　　开堂问审贾员外之日，盟都万人空巷，齐聚县衙大堂，是将县衙大堂里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经查证，贾员外罪证确凿，其罪状更是罄竹难书，县老爷惊堂木一拍，判贾员外斩立决。

　　贾府连着十日开仓放粮，救济周边贫苦百姓。

　　先前贾员外在时，所扣押佣工薪金全数发还。

　　贾府名下产业公开招纳佣工，佣金数目是白纸黑字，一清二楚，引得应聘之人从街头排到巷尾，挤满了十里长街，可谓蔚为壮观。

　　街头巷尾，无人不说，贾府大少爷真是与贾员外不一样的人，是个积善行德之人，日后，定是好人有好报，长命千秋。

　　这便是普通老百姓的单纯与淳朴，需要的并不多，只要有口热粥喝，只要有份工做，只要如数如期发还酬劳，那么，于老百姓而言，便是大善人。

　　被老百姓众口称颂为大善人的贾府大少爷贾儒，此时，正守在有着满院淡黄迎春花的雅致小院前，闲适的背影，好似在专心欣赏那院中雅致的布景摆设，只是，那频繁仰首，张望对面小楼轩窗的姿势与眉宇间的期待，任谁都能看出，他在有所等待。

　　六婶从对面小楼走了出来，看了看对面的廊下的贾儒，轻轻摇摇头，走过去，弯身敛礼：“贾公子，还是请回吧。”

　　贾儒微垂双眸，掩去眸底失落，略带自嘲的笑，道：“看来，萧老板眼里，在下也只是个生意上的伙伴罢了。”当日落霞镇短暂一叙，其后，那位蒙面萧老板再也不曾出面，只是授意白家兄弟与其谈事。坊间传言，萧老板其貌极丑，惯常以面纱覆面，生意场上手段惯常强硬，唯利是图，心冷如石，性情乖僻。

　　贾儒心里总是带了些期许，总也是想起当日那淡淡的馨香，还有那风吹纱巾，那似笑非笑的棱花唇畔……

　　贾儒告诉自己，不管外界如何传说萧老板其人其事，萧老板于他，终归是有恩，没有萧老板，又何来他今日的扬眉吐气？所以，他应该来见萧老板，当面对萧老板道一声谢。

　　所以，他是一日三次，日日不落，自城中来到这城西客栈造访萧老板。

　　他以为，萧老板纵使心冷如石，性情乖僻，总也是会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一日。

　　贾儒转身，春风吹卷衣袂，清浅怅惘只留一声轻叹。

　　贾儒走出客栈老远，回头，遥遥望向那高檐下金字牌匾——来来往往，四字烫金，在春阳下灼灼生辉。

　　檐下，客来客往，骆绎不绝。

　　来来往往，终究不过是过客而已。

　　贾儒转身，意欲沿着盟河柳堤慢慢散步回去，微垂的眼睑蓦然掀开，眸底乍起精锐锋芒，身形微晃，右手间已然多出一片月牙形金叶子。

　　风吹盟河水面，翠柳拂长堤，再眨眼，早已不寻贾儒身影。

　　夜色未央，一抹浅蓝身影，鬼魅一般，潜入严实关闭的小楼内，紫眸微扬，瞟了眼重帘深处那影影绰绰的背影，耳边，是清晰的水流声。

　　看来，真是挑对了时间出现。

　　唇角上扬，笑容妖媚亦邪恶，优美手指对着那高燃的烛火微弹，烛火颤了颤，忽明忽暗，瞬间过后，明亮如常。

　　重帘深处，水声乍歇，紧接着，帘子微晃，一身单薄月白内衣的女子，立于烛光之下，仰起脸颊，瞧了瞧对面姿态闲适、五官妖媚至极的男子一眼，嘴唇微撇，是惯常冷嘲疏离的笑：“紫魅蓝。”

　　紫魅蓝手臂环胸，不紧不慢的盯着那个与画像中如初一辙的女子，啧啧称奇：“不怕？”

　　萧萧坐进软垫藤椅内，随手捧了一杯茶，轻轻抿上一口，若无其事，道：“五郡郡上，邪心邪术，自是不比那称霸一方的贾员外，我如何不怕？”搁下杯盏，兀自笑道，“你若是有心杀我，何须等到今日？”

　　“本郡是不杀你，因为，你引起了本郡不多的好奇心。”紫魅蓝懒懒的走近，伸手，抬起萧萧的下巴，指腹划过那一脸伤疤，美至妖艳的脸颊慢慢凑近，直至与萧萧额心相抵。

　　萧萧不躲亦是不闪，眸光清冷一如寻常，冷冷看向紫魅蓝。

　　紫魅蓝道：“是你当初救回本郡，事后又将昏迷不醒的本郡，扔进了乱石岗？”

　　萧萧斜眼微睨：“所以，你来寻仇？”

　　“得罪本郡者，从未有过好下场。懈怠本郡者，剜去眼珠子算是轻的。”紫魅蓝唇舌舔过萧萧细巧耳廓，紫眸留意着萧萧的五官神色，依然是波澜不惊，“本郡自然是要罚你的，但是，如何罚才好呢？”

　　“要不，给本郡做侍床小妾，何如？”

　　“如果，我说不呢？”

　　紫魅蓝轻巧捏住萧萧的下巴，慢慢用力：“你应该知道的，本郡可以送那白骨族老老小小三四百号人去见阎王爷。”

　　“你威胁我？”萧萧轻笑出声，无视快要被捏碎的下巴，一字一句道，“白骨族族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紫魅蓝望进萧萧冷眸深处，事实告诉他，萧萧没有说谎，她是真的，不顾念白骨族族人性命，是真的，心冷如核。

　　“不过，如果你不怕日后无法人道的话，我并不介意做你的侍床小妾。”萧萧蓦然眉眼含笑，不同于先前的冷笑，冷眸深处亦是含了深深笑痕，弯弯的眉眼，如花瓣绽放的唇，搭配那凹凸疤颜，奇异的组合，眩目的诡异。

　　紫魅蓝手劲微松，慢慢的，紫眸深处，浮上笑意。

　　遇到这样的女子，当真是有趣得紧，闲闲问上一句：“为何又肯应了？”

　　萧萧慢慢直起身子，湿润的长发拂过紫魅蓝的俊颜，垂在紫魅蓝手臂上，带有某种奇特的清香气息。

　　手指抚上紫魅蓝的眼眉唇鼻，萧萧径自笑道：“既然你不介意我这张丑颜，我何须介意与这般好面皮贪享床底之欢？想来，应是一项极其有趣之事。我正觉日子无趣，何妨与你玩上这一场游戏？”

　　萧萧在商言商，是不知江湖底细，但是，萧萧多少也知道，五郡郡上五官生得艳丽，堪比女子，对女子容色，更是挑剔又挑剔，传言，天下第一毒庄内，单是那烧水丫鬟，也是俏丽脱俗。更别提侍寝小妾，哪个不是倾城绝色？

　　紫魅蓝微挑眉头，从未有人，敢如此放肆调戏过他。

　　这女子的心性，确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所以，存心吓她一吓，说是让她侍床，孰料……

　　“本郡对无颜女不感兴趣。”紫魅蓝慵懒直起身子，顺手，拉过萧萧，“不过，天知道缘由，本郡是真的不忍心杀了你这个冷血祸害……”

　　一提足，一旋身，再立定，已然是在十里长堤之上。

　　萧萧一身单薄云衣，长发还未干透，被夜风一吹，是透骨的寒。

　　“不过，本郡若不罚你，又意难平。”紫魅蓝的话，轻飘飘的，在萧萧耳边轻旋，“罚你陪着本郡欣赏这长夜柳堤春色可好？”说话间，手指拂过，已然点了萧萧的穴道。

　　月光下，紫魅蓝邪笑着揽过萧萧，大半个身子沉入盟河中，河水漫过萧萧胸部，萧萧清晰感觉到刺骨的寒。

　　“日后，本郡喊你无颜，可好？”

　　萧萧不语，紫魅蓝笑：“无颜，本郡不曾点你哑穴，若是嫌冷，可以开口求本郡哦！”

　　自始至终，萧萧不曾开口，只是冷冷看向紫魅蓝。

　　紫魅蓝，终有一日，我要你，数百倍偿还今日我所受之苦。

　　天际微白，紫魅蓝看向死咬唇畔，纵使脸色发青，亦是不肯示弱的萧萧，心里不得不再次称奇。

　　手臂穿过水波，搂住萧萧的腰，在意识几乎涣散的萧萧耳边道：“无颜，本郡给你月余时间，到时，你若还活着，随本郡走！”

　　“你别想逃，因为，你逃不了。”

　　萧萧眼皮掀了掀，终于抵不住那一夜寒意冻身，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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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十一章：我命由己］


　　萧萧醒转来时，眼皮分外沉重，狠狠咬牙，强自撑开眼皮，发现自己竟是躺在室内浴桶内，红烛已然燃透，晨曦微红，透过窗棂细缝钻入室内，室内摆设亦是清晰可见。

　　浴水凉透，许是浸了一夜的春江河水，身子早已是麻木，不知寒热酸疼。

　　扶着桶缘，欲站起身来，这才发现全身使不出一丁点力气。好不容易挪出浴桶，扶着墙壁撑到床边，径自脱去身上湿衫，又取了干毛巾，胡乱擦拭了湿漉漉的长发。不管多么克制，手指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直接将自己裹在棉被内，身体内某根弦好似在瞬间被拨动了，身子开始忽而炽热难耐、忽而刺寒攻心。

　　萧萧紧紧咬牙，尝到嘴唇的血腥，唇角原是在昨夜便已被咬破。

　　豆大的汗珠顺着发丝额角，沾湿了枕巾，萧萧瞪大眼睛，仰望头顶纱帐，唇畔慢慢的，浮上笑魇：紫魅蓝，你以为，这么点小病就能让我命归西天？我萧萧若是如此不堪一击，总在十八年前便已不在这尘世了。

　　紫魅蓝，我会活着，但是，我不会随你走！

　　我为何要乖乖的随你走？我是犯傻，嫌命长么？

　　天大地大，我萧萧就不信，逃不出你紫魅蓝的手掌心。

　　紫魅蓝，我与你，会再见面，不过，见面的时间，不是你说了算，必须由我萧萧来定。

　　紫魅蓝，再见你，便是我萧萧报仇雪恨之日。

　　萧萧模模糊糊的睡去，待再次醒来，清心守在床边，清秀双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见她醒来，不觉面露欣喜，转头，朝帘外喊道：“大哥哥，姐醒了，姐姐醒了。”

　　帘子被一双大手掀开，白湖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

　　萧萧撑着酸胀的头脑坐起身子，抢先问白湖：“我昏睡有几日了？”

　　“这是第六日响午。”白湖担忧的望向萧萧，“郎中说你染了恶寒，日后得多加小心调理。萧萧，你现下感觉如何？”白湖只当是萧萧春衫单薄，受寒所致。

　　“没什么大碍。”萧萧嗓音有些哑，慢慢起身，清心忙取了鞋子来，放在萧萧脚边，萧萧伸手摸了摸清心的小脑袋。

　　白湖本想说什么，视线触及到萧萧那一身宽松素袍，忙不着痕迹的移开去：“我去看看中药可是已熬好。”话未说完，人已经出了内室。

　　清心双眸看看晃起的帘子，又看看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的萧萧，微带疑惑。

　　“清心，你过来。”萧萧伸手招清心到身边，透过铜镜，问清心，“想过要回家吗？”

　　清心愣了愣，摇头：“不想。”童声清脆，决绝亦干脆。

　　萧萧不再说话，看向镜中的疤颜，许是风寒所致，颊上带了几许病态的红晕。

　　简单打理了仪容，将长发挽起，又换了一套青黑色春袍，镜中的萧萧已然成了一位其貌不扬，面有残伤且身姿单薄亦孱弱的淡漠少年郎。

　　萧萧跨出门槛时，清心从后面追了上来，小手揪住萧萧的袖子，小脸红扑扑，问萧萧：“姐姐不要清心了吗？”

　　萧萧伸手拉下清心的小手：“跟着我，未必是福。”抬起清心的下巴，小小的女孩子，眼眸未红，就是不肯让那盈眶的泪水流下来，萧萧笑了起来，微微蹲下身子，与清心平视，向来清淡疏离的嗓音，夹杂浅浅柔和，“清心，眼泪抵不了什么用，更是当不了饭吃。来，将眼睛擦擦干净，去找护院学着扎马步，过几日，白水回来了，我可是要让白水检查你这几日的功课的。”

　　小女孩闻言，开心的笑了起来，忙擦干眼睛，点头，朝前院跑去。

　　六婶端着热气腾腾汤药走来，一眼瞧见萧萧站在门槛处，忙急道：“姑娘，您这刚刚醒来，怎是急着下床了？”再瞧清萧萧穿着打扮，萧萧唯有外出时，才着男子装扮，疑道，“姑娘，您这是要出去么？这可怎么行？姑娘身子还没缓过来，有什么事，吩咐下来，让阿龙阿虎他们去做便是了。”

　　萧萧伸手接过六婶手里的汤碗，眉心不动，咕噜噜喝下肚，摆摆手，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若有所思道：“这有好些日子不曾听琴了吧？”

　　那个听音阁阁主琴心，也不知现今是死，还是活。

　　“可不是嘛？姑娘前些日子忙着对付贾员外的事，好不容易安生下来，姑娘又是不小心感染上了恶寒，昏迷有六日之久的。”六婶难免唏嘘，见萧萧沉思不语，六婶又道，“姑娘，是要听琴么？我这就差人去听音阁请琴师来为姑娘弹琴。”

　　萧萧摇头：“六婶，派人盯住听音阁，密切注意其阁主动向，切记，小心行藏，切勿暴露。”

　　六婶也不多话，欠了欠身，以示应下。

　　“六婶，稍后，你与白湖来书房见我。”萧萧抬眼看了看天色，阳光灿然，明亮亦高远，光有多亮洁，其背后的阴影，便是有多浓重，凡俗之事，亦是讲求个对等循环。她若非贪财，又何须惹上紫魅蓝那个天大的麻烦？搞得她，也许不得不为了逃命，而散尽这好不容易辛苦赚来的产业。

　　“时辰不早了，烦劳六婶去安排。我在书房等你与白湖。”

　　六婶默默望着那离去的背影，纵使宽大男式袍服着身，依然掩不去那纤弱至不堪盈握的娇弱身姿，但是，纵使纤弱，纵使娇小，始终是挺得那么笔直，纵使千金担在肩，亦是压不垮打不倒。一如那不管何时何地，不管是低眉垂首不语，还是抬眉疏离淡笑，总是掩不去那股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气势，清冷亦果敢。

　　六婶转身，走去前院，心里惋惜：其实，贾府大少爷亦是不错的男子，难得的是，贾府大少爷虽不知姑娘真实性别，却是看得出的上心。只是，姑娘的心，除了钱财，除了谋生保命，丝毫看不到其它。

　　姑娘，你的心，是汪洋的海，没有人，能够探知，一如你的过往，你的来历，你那赫赫疤颜。

　　姑娘，钱财终是身外之物，身为女子，觅得良缘，嫁于良人，方是不枉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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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十二章：丹青描额］


　　不待多时，六婶与白湖匆匆赶至书房。

　　书房内，摆设依然，轩窗朝南，湖蓝色窗帘绣有几只栩栩如生蝴蝶，映着院中那一汪粼粼春水，春风拂过，蝶舞翩翩，水色灿阳迤逦满室。

　　靠窗位置，摆放有檀木茶几与竹编摇椅。

　　竹编摇椅上覆一条浅荷色长毛毯，流苏垂地，随着摇椅轻轻晃荡。檀木茶几上，碧玉杯盏，盈盈半杯香茶，一本商贾奇书摊放其上，风儿吹开书页，留得蟋蟋之声。

　　层层叠叠的账册整齐码在桌案上，桌案一角，鹅颈花瓶内，四五枝春梅开得正是盛时，梅香暗浮。

　　一侧沿墙书柜，亦是罗列各式书册，名目繁多，有各国风云史、江湖变幻史，亦有地理山川记、地方风土人情志，各类乐谱、医术、菜谱亦是列于其中，最多的，自是那经商类书籍。

　　简洁亦不失雅致的书房摆设，可见书房主人兴趣之广泛、涉猎甚广，同时，又是不乏享受生活情趣之人。

　　六婶走过去，以镇纸石压住商贾奇书，眼睛瞟过书上那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楷书飘逸，不失娟秀，自有其行云流水之姿，不觉叹笑道：“休说这盟都，放眼整个七盟，有哪家姑娘能如咱们姑娘这般，一册书读下来，所作批注要比这册书的还要来得多。”

　　六婶笑容中更多的是由内而外的自豪，仿或在谈及自己儿女。

　　六婶感叹：“是怎样的人家，才能走出咱们姑娘这等女子！？”

　　语毕，方觉说了不该说的话，忙抬头，去看白湖，而白湖，好似未曾听清六婶在说什么，低头在看那一瓶春梅，一径笑着，道：“六婶，你看萧萧这书房的梅花，比那院中春梅，开得还要盛，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梅花通晓天地灵气，倒也是应了一句，满室书香催花开，花开满室自妖娆。”

　　许是白骨族族人生活已然安泰无虞，年轻的少族长这一年多来，毋需为族人衣食住行而忧心分神，忧虑自是少了，笑容渐渐多了，目光的专注点，也只有一处，便是守住姑娘，守住这份难得的平和宽裕生活。

　　精明干练如六婶，如何看不出白家兄弟对姑娘的心意，只怕是，感恩、佩服之余，更多的是心怜与心疼，还有那渐次于暗处丛生的情愫。

　　活泼、聪明如白水，沉稳、憨实如白湖，因为对萧萧的了解，所以深有自知，所以，将这份情愫暗自深藏、独自舔拭，显露于外的，是待之如家人的心疼，还有信任。

　　六婶心底再次划过清浅叹息声，左右看了看，思量道：“我去院中寻寻姑娘。”

　　白湖抬眉，朝六婶摆了摆手，眼睛望向对角处那一扇虚掩的小门内，慢慢的走过去，梅香暗自浮动，那熟悉的浅淡馨香亦是丝丝钻入白湖鼻翼内，不由自主的，带着某种隐秘的兴愉，暗暗的、深深的、近乎贪婪的贪享那份萦绕身侧的浅淡馨香。

　　浅淡馨香，似兰似桂，不浓不烈，清浅宁馨，白净皓洁，恍若虚无。

　　萧萧，你知道吗？不管你来自何处，不管你将要去往何处，能够遇见你，是我白骨族之幸，是我白家兄弟之幸。

　　只是，萧萧，属于你的幸，你的福，又在何方？

　　只是，萧萧，要如何，你才能幸福？

　　萧萧，你可知晓？在我白湖眼里，不管你做过什么，将要做什么，你永远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一如这份馨香，洁净美好。

　　只是，萧萧，我如何不知，你的长久昏睡，并非如郎中所言，突生恶寒所致。

　　因为明白，你不说，总是有你的理由。所以，我亦是选择假装不知。

　　只是，萧萧，看着这样的你，是那样的让我心疼，每一时，每一刻，心疼，心怜，却是无能又无力。

　　白湖深吸口气，手指微蜷，轻扣小门，低声喊道：“萧萧——”

　　无人应声。

　　“萧萧！？萧萧，你可是在里面？”

　　等待半响，亦是一片寂静。

　　白湖眼眸微凝，伸手，便要推门，室外，传来阿豹焦急声音：“白爷，六婶，不好了，前面打起来了……”

　　六婶与白湖对视一眼，六婶转身，朝外走去。

　　白湖迅捷推开小门，小门内，是辟出来的一间琴室，一具古朴竹琴，一方矮凳，别无其它。

　　萧萧并不在琴室，白湖闷闷的走出琴室，浅淡馨香犹在鼻翼轻浮，白湖微微安下心来，心想，许是萧萧在竹林独自散步吧。

　　六婶见白湖从书房内出来，先问道：“姑娘呢？”

　　“许是在竹林散步来着。”白湖瞧清阿豹额角挂花，“这是怎么回事？”

　　“先去前厅瞧瞧吧，说是两拨人马，因上菜先后，一言不合，打了起来，这不，阿豹去拉架，倒是先挨了对方一拳。”六婶心细，回头，吩咐阿豹，“去将伤口处理干净，再调派人手，护好这后院，不管前院发生什么，别惊扰了萧爷清净，知道不？”

　　待六婶与白湖匆匆离去，阿豹回头，看了看远处的竹林，心里不得不叹服：“萧爷果真是萧爷，纵使前面闹翻了天，也是丁点不影响萧爷散步听曲儿的雅兴。”

　　阿豹伸手，擦了擦额角的血渍，呸道：“这臭婆娘，瞧那泼辣劲儿，还不是仗着人多势众？臭婆娘，你有本事就来招惹咱们萧爷试试看，甭说你富家千金，就是那盟都一霸——贾员外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字——惨！哼！臭婆娘，你就闹吧，最好是闹个人仰马翻，到时，让你尝尝咱们萧爷的厉害，让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豹转身，亦去忙碌着调派人手加强后院警备。

　　蓝影晃过，紫魅蓝带着怀中之人，轻巧落于轩窗边，悠闲看向走远的阿豹背影，低头，调笑道：“想知道前院那耍泼的臭婆娘是谁吗？”

　　萧萧唇角上扯，固定的弧度，淡漠的冷笑：“一月之期尚未到。”

　　紫魅蓝笑若三月桃花，纤长手指托起萧萧的下巴，指腹在萧萧棱花形唇瓣游移：“若是你的额心，亦是烙上这棱花印痕，该是多美！当然了，若是少了这些疤痕，定是……震撼七盟。”

　　紫魅蓝俯低脸颊，浅紫发丝拂在萧萧疤颜之上：“本郡知道一月之期未到，但是，本郡反悔了。这七盟，除了风莫问，本郡未曾遭逢敌手，风莫问一日不见尸骨，本郡一日不得掉以轻心。”

　　萧萧一动不动，冷声问：“所以呢？”心底，早已记下一个名字，风莫问。她从不自夸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如何如何的强大，因为明白自身的弱小，所以，更是懂得凡事动脑，更是明白借力使力的道理，说得通俗一点，便是借刀杀人。

　　如若不是如此，她如何能够揣掉贾员外？她如何能够立足这乱世之中？如何应对商界那些老奸巨猾之辈？

　　紫魅蓝松开萧萧，在摇椅上躺下来，姿态闲散，媚态天成，长臂取过碧玉杯盏，浅浅抿上一口，悠悠道：“七盟不并非本郡的地盘，本郡有心照拂你，也多是鞭长不及，所以咯，本郡盛情邀请无颜姑娘，不妨去本郡的五郡地盘长住，本郡那天下第一山庄，可是特意为无颜姑娘留了空缺呢。”

　　“府上少个烧茶婢子？”

　　紫魅蓝手指微弹，碧玉杯盏稳稳落于茶几上，伸手，轻拍手掌，嘉许道：“聪明的女孩。”

　　萧萧走近紫魅蓝，微微俯身，眸冷含笑：“你想折磨我？”

　　紫魅蓝慵懒点头：“本郡难得对无颜女感兴趣，无颜，你无疑是特殊且幸运的。”

　　“如此，我倒是要感谢你不杀之恩，折磨之赏了。”

　　“非常聪明的女孩。”紫魅蓝不吝赞赏，艳眸流转，扫过桌上春梅，道，“无颜若是喜欢梅花，本郡回头让人在庄内造一座天下第一梅林。”

　　“然后呢？”萧萧嗤笑，“春寒料峭，落梅纷纷，是要我欣赏郡上的裸体舞，还是郡上想欣赏我的裸体舞？或者是，郡上赤膊上阵，倾情演绎一段活春宫图？希望我为你丹青描图，流芳百世？”

　　“哦？无颜原是丹青好手？”紫魅蓝仿若未闻萧萧话中刻薄与奚落，笑颜娇艳生动，窗外春光亦是相形失色，“本郡新近迷上的小宠男亦是丹青好手，本郡带无颜回山庄，本郡的小宠男亦是不嫌闷了。倒真是一举多得啊。”

　　萧萧微微敛眉，冷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之色。

　　尽管是稍纵即逝，紫魅蓝却是瞧了个清楚，笑容更是加深，心情大好。

　　“废话少说，你不是要带我走吗？那走吧。”萧萧说着，径自关了轩窗，拉上窗帘，在书桌前坐下，笔沾墨汁，略微沉吟，在宣纸上写将起来。

　　紫魅蓝欣赏了半响那细长手臂挥毫书写的纤弱侧影，问：“你在写什么？遗言吗？”

　　萧萧径自书写，并不理会。

　　紫魅蓝好似并不在意，又道：“放心，本郡真的不会杀你。”

　　萧萧鼻翼发出一声冷哼，他是不会杀她，他是想要折磨她，看着她妥协，她的妥协，能让他从中寻得某种快感。

　　紫魅蓝是何人，在她萧萧眼里，是妖艳至极、变态至极的仇人而已。

　　而她萧萧目前所能做，唯有于夹缝求生存。

　　萧萧搁笔，直视紫魅蓝：“你我之间恩怨，与他人无关，与白骨族族人，更是无关，你放过他们。”

　　“算是求我？”

　　“是，我求你，放过白骨族族人。”

　　紫魅蓝优雅起身：“白道之人，向来讲求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郡非白道之人，而是黑道郡上，你说，即使本郡承诺于你，你会信？”

　　“若非我不愿随你走，纵使你功力深不可测、来去自如，亦是不能耐我何。”萧萧抬眸，冷笑，“你需要的，是一只活的老鼠，陪你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而非一只死老鼠，不是吗？”

　　紫魅蓝盯着这个疤颜女子，世间女子，敢直视他双眸者，不多见，而这女子敢。世间女子，敢与他冷静谈判者，聊胜于无，而这女子，无疑是个传奇。

　　“果真不愧经商奇才，你以性命威胁，本郡自是不会拿白骨族族人怎么样。”否则，果断干脆如这女子，难保不是牙一咬，命见阎王，那他这二十多年来，好不容易寻到的消遣玩意儿，不就成了昙花一现？那他，岂不是损失更大？

　　萧萧起身：“那走吧！”没有不舍，没有恐惧，语气稀松平常，如说，今天天气很好。

　　紫魅蓝不急不徐，拈起桌上丹青笔，沾了些许颜料，在萧萧额心，细细描画，未几，搁了丹青笔，走过衣架，取了面纱，覆在萧萧眼睛下，遮去那赫赫疤颜，独留那双清冷丽眸，还有那盛放在额心的朱红棱花印记，点头：“如此，好看多了。”

　　毫无疑问，紫魅蓝是极其爱美之人。

　　“本郡今日心情好，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春风掠过院中一汪池水，阿豹带着全身戒备的一列人马，团团守在后院四周，却是浑然不知，有一抹蓝影，在春光下，穿过婆娑柳条，掠向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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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十三章：菱花诱］


　　“来来往往”客栈位于盟都城西，沿盟河而建，方圆近半百里，虽非地处黄金地带，却是盟河环境最美、服务水准最好、菜式最多且味最美的山庄型客栈。自然，其价位亦是不低。来客栈之人，多是非富即贵之辈，富而无权势者，慕客栈皇室权贵级待遇而来，大富者，在客栈长住，小富者，在客栈小住，富家千金由此过一把“公主式”待遇之瘾。有权有势者，图个清静与雅致，“来来往往”客栈自是盟都客栈中的首选。

　　当七盟骄纵任性江湖千金与楚韵刁蛮泼辣皇室长公主于这顶尖客栈狭路相逢，因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又会是何等光景？

　　六婶与白湖赶至偌大前厅时，只见杯盘狼藉、食客纷纷抱头逃窜、巨大盆栽碎了一地，连白水好不容易从楚韵高价搜罗来的招财树亦是被刀剑砍成四五截。

　　几十护院欲上前拉架，却是苦于被一群随从挡在圈外，圈内，红黄两抹身影，正是打得不可开交，三尺软鞭虎虎生风，席卷之处，烟飞灰灭；银光宝剑寒意灿灿，挥斥之处，木塌椅碎。

　　白湖心疼客栈损失，一纵身，便是要掠往圈内，六婶及时拉住白湖，低声道：“但是那些随从，眸含精锐，必非普通练家子，此等乱世，二女这般放肆，必是身份骄矜，无所顾忌。你我若是这般冒然前去阻拦，自是落不得好，姑且静观其变的好。”

　　白湖压下怒气，转头，问护院长：“二女是何来历？”

　　“那黄衣女子，是七盟现任代盟主关雄之女关蝶衣。江湖人称，二八佳人，银剑起蝶舞，衣袂赛翩翩，风尘莫相及。”

　　“而那红衣女子，自称楚韵长公主，她身边六位随从，皆是早先江湖成名人物，其身份应是不假。”

　　白湖与六婶倒也不见多大惊异，淡淡应了声，再去看场中打斗，二女功力明显不相上下，谁也伤不了谁，再打下去，亦是分不出胜负来。

　　而那两批随从，看架式，倒是不见出手帮衬自家主子的意图来，由着主子去打个痛快。

　　黄衣女子一个旋身，鹅黄衣衫飘然若舞，足尖立于栏杆之上，手持利剑，纤细腰身斜倾，二八娇颜，生动如花，额上一点棱花痣，皎皎如星，当真是人若其名，翩然若蝶。

　　红衣女子亦是红衣急旋，三寸金莲俏立另一侧朱红栏杆之上，双手持软鞭，红衣娇艳，衬得红衣女子玉颜若雪，柳叶眉微挑，怒道：“关蝶衣，你还有完没完？”

　　关蝶衣凤眸闪过戏虐：“怎么？怕了？”

　　红衣女子嗤笑：“怕！？本公主会怕你？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就继续打，我关蝶衣有的是时间奉陪。”语毕，利剑已是疾刺红衣女子而去。

　　红衣女子挥鞭，挡住利剑：“关蝶衣，你有这时间与本公主死缠烂打，何不去绣你的鸳鸯锦被，好做本公主的未来皇嫂？哦，忘了告诉你，本公主的皇帝哥哥，日前，新纳了两位妃子三位妃男，你这一嫁过去啊，自是不寂寞了，有那么多好姐妹相陪的……”

　　“是啊，楚红绡，我是命不好，注定要嫁入你楚韵皇室。哪有你楚红绡来得幸运，出阁前是楚韵长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呼风唤雨；这明年开春，嫁入天下第一山庄，五郡郡上夫人，想想，多威风的名头，对了，那五郡郡上，休说富有四海、权倾五郡，单是那出色容貌啊，比起小姑子你来啊，亦是不逞多让，与小姑子你啊，倒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手中武器再次相卷，两女彼此对视，互不相让。

　　各自的随从，对于二女争斗，想来是司空见惯，眼皮亦是不眨，只是尽责护在外围，防止旁人介入，由着二女彼此揭短打斗。

　　圈外围观之人，倒是瞧了个清楚，二女私人间隙非一日形成，除了客栈大厅被砸了个稀巴烂，倒也不见殃及池鱼，也便乐得站在安全界线外，看个热闹。

　　此时，听二女彼此揭短，众人不免小声唏嘘。一个是楚韵长公主，未来的五郡郡上夫人；一个是七盟代盟主之女，未来的楚韵国国后。按理说，该是亲上加亲，纵使不亲近，倒也没必要搞得如仇人冤家一般，见面就打啊。再者言之，一个嫁一国皇帝，一个嫁五郡郡上，是何等福份，寻常女子几世都修不来的福气，看这二女的语气，倒是像在彼此幸灾乐祸。

　　众人左右猜不得其中缘由，只得摇头低叹：这既富且贵者的心思，岂是我等能猜得透的？还是姑且瞧好戏吧。

　　客栈外，传来几声幼雕鸣叫，稚嫩亦清脆。

　　两批随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转身，看向场中。

　　“小姐——”

　　“公主——”

　　二女继续瞪视，互不松手。

　　“关蝶衣，你松手！”

　　“楚红绡，你先松手！”

　　两批随从再次对视一眼，有志一同，不约而同。

　　“公主，再不走，赶不及了。”

　　“小姐，盟中大事要紧。”

　　楚红绡狠瞪关蝶衣一眼，收回软鞭，腾身而起：“咱们走！”

　　六位随从随红衣破窗而去。

　　关蝶衣收回手中银光宝剑，丽眸回转，脆声问道：“谁是老板？”

　　六婶方要踏前说话，楼梯回栏处，传来清冷之声：“我就是。”

　　六婶与白湖仓促回头，愕然瞧视那一步步走下楼梯的蒙面人，从衣饰身材看，确是萧萧无疑。只是，那蒙面纱巾外，露出的一双清冷孤傲中不失清丽的双眸，以及那额心娇艳棱花记，总也是让不相识之人，满腹疑虑，眼前此人，究竟是男是女。休说不相识之人，甚至是六婶与白湖，也有刹那恍惚。

　　“你便是老板！？”关蝶衣上下打量萧萧，眸光胶在萧萧额心那棱花记上，丽眸闪烁疑惑，问，“你是男，还是女？”

　　“在下人称萧爷。”萧萧从关蝶衣身前走过，旁若无人一般，在那招财树前蹲下，瘦弱手指抚过截断的树干，“是男是女，与关姑娘赔偿在下客栈损失，有何干系？”

　　“你……”关蝶衣欲要发作，随从附耳过去，不知轻声嘀咕了什么，关蝶衣一双丽眸，亦是含有探索之意，在萧萧瘦弱后背游走，最后，蹲在萧萧身前，望着萧萧的眼睛，“萧爷是吗？我还会来找你。”

　　说罢，关蝶衣站起身子，扬声：“关信——”

　　为首随从一身白衣，应声而出，抖开一只银袋，哗——啦——啦——，五只金元宝，散落于萧萧脚前。

　　众人哗然。

　　“足有千两，萧爷，够是不够赔偿这损失？”关信瞥眼那径自捡拾残断树干的蒙面萧爷，语气冷凝，暗含轻蔑。

　　萧萧缓缓站直身子，娇小孱弱的身材，不过方及关信胸前，抬眸，盯着关信，如常语气，波澜不惊，冷冽疏离，却是清晰异常：“请将这元宝，放在柜面，够与不够赔偿在下客栈损失，自有在下的账房先生详细告诉你。”

　　关蝶衣已然走至门槛处，闻声，停下脚步，侧头看去，眸底闪过更深疑虑，还有片刻恍惚。

　　白湖担心萧萧安危，身形飘忽，已然立于萧萧身后，护院长亦是随之守在萧萧身后。

　　六婶正要上前解围，未料，关信竟是慢慢的蹲下身子，捡起地上元宝，走向唯一未曾遭殃的柜台前，账房先生颤着双手接过两个元宝。

　　“这三个，不要吗？”关信看着手上的三只元宝，眼睛却是看向侧后方的萧萧。

　　账房先生忙道：“回这位爷的话，两个元宝正好。”

　　萧萧侧身，交待六婶白湖道：“收拾收拾，好好营生。”说罢，穿过众人，向后院而去，瞧也不瞧关信一眼。

　　关蝶衣看了一眼关信，关信轻轻点了点头，关蝶衣亦是微微点头，回头，招呼余下随从：“走！”

　　众人见热闹已过，亦是回厢房的回厢房，外出的外出，一哄而散。

　　白湖六婶忙碌着招呼人手收拾残局。

　　谁也未曾留意，关信悄然入了后院，尾随萧爷而去。

　　后院偏门。

　　紫魅蓝慵懒倚墙壁，笑望朝他走来的萧萧。

　　“别忘记你的承诺。”

　　紫魅蓝笑，手臂微扬，四抹黑衣人，稳稳立于萧萧身后，恭敬出声：“萧爷——”

　　“你替本郡演了这出好戏，本郡亦非薄情之人，这四人，日后即是白骨族族人的守护者，生死不离白骨族族人寸步。”

　　黑衣人微微顿身，旋即，淹没于晴空深院深处。

　　“好了，无颜，随本郡走吧，相信本郡，本郡会让你拥有全新的人生。”妖媚嗓音丝丝钻入萧萧耳际深处，紫魅蓝的手臂亦是如藤蔓一般，缠上萧萧细弱腰身，低笑道，“无颜，本郡好像喜欢上了你的味道，真是好闻。”

　　风过竹林，被紫魅蓝带走的萧萧，低眉看去，众生如蝼蚁，曝晒日光之下，眼前掠过听音阁亭台轩榭，丝竹声缥缈入耳，被风吹散。

　　听音阁阁主琴心，倒真是还未死。

　　萧萧唇角，浮上一抹笑痕，润在水眸深处。

　　“笑什么？”紫魅蓝箍紧右手臂环绕下的细腰，恶劣的希望看到萧萧眼底的痛苦。

　　萧萧抬眉，眸光直视紫魅蓝邪魅双眸，轻轻启唇，淡淡道：“笑你有朝一日，必死无疑。”

　　紫魅蓝左手隔着面纱，恶劣的捏紧萧萧右脸颊，笑意灿烂，语气温柔：“无颜，有朝一日，本郡定要让你哭着求本郡。”

　　关信在客栈后院寻了半天，竟是未瞧见萧爷踪迹，立于偏门处，心底不觉更是疑惑。

　　那样相似的双眸，那样鲜明的棱花记，那样如出一辙的气势，真的是，太相似了。

　　只是，那个人故去，已然有十年光景。

　　如果，那个人未曾故去，主子爷又何至于下落不明长达十年之久。

　　这个萧爷，究竟是谁？

　　不管这个萧爷是谁，亦是不管是否是个陷阱，定要寻到这萧爷，也许，唯有如此，才能让主子爷主动现身相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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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十四章：天涯亦咫尺］


　　马蹄溅过三月春水，柳絮纷飞，杏花翩然起落。

　　紫魅蓝骑在玉骢马上，招摇过市，一袭宝蓝绸衫袭身，冠带飘举，面容如玉，青葱玉指轻挥折扇，眼眉薄唇微挑，邪魅亦妖娆，引得路人喧嚣一片。

　　青骢小马，亦步亦趋，紧随玉骢马屁股后面。

　　青骢小马上，萧萧一身青布衣衫，静坐马上，斗笠覆发，纱巾缠面，只作低眉垂首状，相较于紫魅蓝的招摇过市，显得极其低调，走在人堆里，亦是不招人注目。

　　人群拥挤，人声鼎沸，依稀听得有人在窃窃私语：“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啊，生得这般美艳——”

　　一路西行，十日有余，萧萧早已习惯众人对紫魅蓝惊世容颜的唏嘘与惊艳，亦是习惯紫魅蓝凭借自家姿色，一路招摇过市，一路与美貌女子勾勾搭搭，眉来眼去。

　　紫魅蓝大言不惭，称此等行径为泽被众家闺阁姐妹的善行善举。

　　萧萧视若无睹，该打尖时便好生歇着、洗个热水澡、拣客栈最贵的菜来吃，一点也不亏欠自己。反正，银子无须她萧萧出。上路时，坐在马背上，悠哉游哉，紫魅蓝尽管去做他的善行善举，她萧萧自是在马背上打盹养神。

　　犹记随紫魅蓝离开盟都，踏上去天下第一毒庄路程的第一日。在名贵客栈用完早餐后，紫魅蓝取了帕子，一脸温柔的给萧萧揩去唇角米粒，笑如三月春水，涟漪丛生，细声道：“无颜，你知道吗？你在我眼里，真的是不一样的，是特殊的。”

　　纵使与紫魅蓝不算熟，一双清冷双眸能敏锐洞察世情、不动声色中看透人心如萧萧者，尽管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已然一凛，淡然相问：“你什么意思？”

　　紫魅蓝笑意不减分毫，低眉，握住萧萧的细弱手指，轻轻磨挲那与纤弱手指极其不相称的指腹厚茧，道“因为你是特殊的，所以，我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宝贝——‘天涯亦咫尺’送给了你。”

　　萧萧眉心微敛，天涯亦咫尺！？

　　紫魅蓝凑近萧萧的耳畔，语若飘丝：“无颜，想要知道‘天涯亦咫尺’是怎样的宝贝么？它啊，是一种最顶尖的毒，无色无味。方才啊，我将它种在了你的血肉里，从此啊，不管你在哪，我在哪，纵使天涯相隔，亦是咫尺之遥。”

　　“你给我下了毒。”萧萧语气冷凝，半响，径自舒眉笑道，“你是谁？天下第一毒庄庄主，不下毒害人，岂不成妙手救人？”

　　紫魅蓝伸手，为萧萧盖好面纱，又戴好斗笠，温柔无限拉萧萧起身，走出客栈：“所以，无颜，省点力气，别转动你那小脑袋瓜子了，也别费尽心思的想着如何逃离，因为，从今而后，我，便是你的天涯亦咫尺。”

　　萧萧由此看清事实，要想摆脱紫魅蓝，对她而言，是极高难度的挑战，纵使斗智斗勇，亦是需要长期卧薪尝胆、忍气吞声、艰苦奋斗。想通了这一点后，萧萧对紫魅蓝，可谓千依百顺，紫魅蓝让萧萧向东，萧萧绝不会向西。当然了，纵使萧萧想要向西，胯下的青骢小马也会将萧萧带到有玉骢马的地方，有玉骢马出没的地方，自然是处于紫魅蓝眼皮之下。

　　鸟语花香，日头正午，紫魅蓝斜倚百花楼，左拥右抱时，说：“无颜，日后，你便唤我一声公子吧。”

　　萧萧低眉垂首：“是的，公子！”

　　沉香暗浮，春夜寂寂，紫魅蓝半依熏笼，慵懒吩咐：“无颜，去给公子我买些宵夜回来，对了，咱们白日经过的那什么百味斋的烧鹅，味道真是不赖。”

　　萧萧耷着眼皮，应声出门：“请公子稍等。”终于捧了百味斋的烧鹅回来，天际已是鱼肚白，该死的紫魅蓝睡得不知天昏地暗。

　　萧萧狠狠瞪着紫魅蓝的睡容，心底，是咬牙切齿的恨，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剔骨熬汤。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必须先自保命，只有活着，才能伺机反击。

　　要想保命，她就必须先自示弱。

　　萧萧将烧鹅放在桌上，熄灭灯火，转身，悄然离开。

　　木门缓缓关上，黑暗中，紫魅蓝睁开双眼，手抚下巴，若有所思，笑魇如花：无颜，本郡倒要看看，你忍耐的低限，有多深。

　　一路走来，一路刁难，萧萧谦卑有礼，不见反抗与躁怒。

　　愈是如此，愈是激起紫魅蓝的兴趣。

　　对于萧萧，紫魅蓝有的是耐心，前所未有的耐心。

　　空气中，胭脂水分气味愈加浓烈。

　　玉骢马缓下步子，踢踢后蹄，甩甩佛尘一般的马尾，青骢小马忙屁颠颠的凑过去，小脸蛋蹭着玉骢马的屁股，作撒娇状，细弱腻味无比的鸣叫一声，玉骢马应和一声，马尾轻柔拂着青骢小马的小脸蛋。

　　路侧穷酸文人见此一幕，免不得摇头晃脑，感而慨言，曰：“好一副舐犊情深图，佩之，服之。”

　　萧萧微掀眼皮，眸角余光拂过那摇头晃脑做儒生装扮的穷酸文人，鼻翼发出一声嗤笑：“酸腐。”

　　低不可闻的嗤笑声，被喧嚣人声淹没。

　　在萧萧抬眸复垂首的瞬间，穷酸文人瞧清斗笠下，那露于面纱外的一双眸子，还有那额间一抹朱砂棱花印记。眉若三月烟柳，无需细细描画，自是人间好颜色，清雅端凝；一双翦翦水眸，却因那眸中冷嘲与淡漠，让人不自然的忽略眼眸的美，而震慑于眸中那抹疏离冷寒之光；再配那额心棱花娇艳，是说不出的冷魅。亦是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掀开那覆面纱巾，一探面纱后真貌，想来，应是何等水之一方、倾城亦倾国的冷艳佳人。

　　马儿溜溜而行，空气中，胭脂水粉气息愈加浓烈，呢哝软语近在耳畔悬浮。

　　紫魅蓝紫眸回转，妖媚毕现，道：“无颜，你看这莺歌恰恰，便是江南最美一隅，美景如画，美人若水。美哉，妙哉——”

　　这一路行来，但凡碰到可心美人之处，均被紫魅蓝夸赞为莺歌恰恰、美哉妙哉的江南最美一隅。

　　无须抬眉，萧萧了然于心，怕是，紫魅蓝又要开始日行一善了。

　　紫魅蓝已是盯上远处小桥上婷婷玉立着的女子，手中折扇收起：“无颜，你先行，日落前，五里亭见。”

　　萧萧双腿一夹马肚子，打马从紫魅蓝身前走过，盈盈笑声从面纱内传来，清晰飘入紫魅蓝耳畔：“牡丹花下死，做鬼亦风流。奴婢恭祝公子早成牡丹花下风流鬼，流芳百世，光耀千秋。”

　　青衫猎猎如风，越过喧嚣人群，穿过十里长街，留得马蹄声阵阵。

　　紫魅蓝望着那马背上倏忽离去的背影，手中折扇轻击玉骢马，似自言自语，道：“她啊，倒真是应了一句，聪明反被聪明误——”翻身下马，顺手捋着马背毛发，“虽说，她是个饵，不过呢……”是一块他暂时还不想冒险让之有所损伤的饵，紫魅蓝笑了笑，“玉儿，去看看吧——”伸手，拍了拍马背。

　　玉骢马鼻翼发出一声嘶鸣，扬蹄，追青骢小马而去。

　　紫魅蓝优雅转身，慢悠悠朝小桥走去，神轻气闲，会佳人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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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十五章：潇湘说书人］


　　萧萧打马走过一幢临街商铺时，听到说书先生在说书。

　　“话说七盟那最年轻亦最神奇盟主，莫过于以弱冠之龄，号令七盟，才气冠绝三国五郡七盟，武学造诣独领天下，风莫问是也……”

　　隐隐约约的，“风莫问”三字飘入耳际，萧萧猛然勒住缰绳，仰眸看去——潇湘阁。再见那迎风商幡，黄幡红字，独绣一个字——茶。

　　所谓潇湘阁，原是喝茶听说书的地方。

　　“风——莫——问——”萧萧低低缓缓念出这三个字，斗笠下的清冷双眸，闪过种种思量。

　　她自然是记得，并且是记得清清楚楚，紫魅蓝曾说过，放眼七盟，除了风莫问，他未曾遭逢敌手，风莫问一日不见尸骨，他一日不得掉以轻心。

　　萧萧翻身下马，早有伶俐跑堂走出来，接过缰绳，麻利招呼：“这位客官，里面请——”

　　萧萧随着跑堂入了门槛，出口相询：“小二哥，那说书的，今日说哪一段来着呢？”

　　“这位客官一准是外地来的吧？”跑堂将青骢小马栓好，笑道，“在咱潇湘阁啊，有两个只，但凡熟脸的，自是知晓。”

　　“何谓两个只？”

　　“其一呢，咱潇湘阁只烧一品苦心茶，别无其它品种。这其二呢，咱潇湘阁的说书先生，只说七盟历代盟主，不说其它。”

　　“哦？这倒也是引人好奇得紧。”萧萧扬眉，朝内堂看去，只见客如云集，“一品苦心茶，七盟历代盟主……你们老板倒真是别出心裁，经营有方，客似云来啊。”

　　跑堂与白水相似的年龄，较于白水的机灵善变，是憨厚实诚有余，机灵不足，挠挠后脑勺，憨憨笑道：“不瞒这位客官，自打小人十三岁在此跑堂，而今四载有余，小人还未有幸见过老板呢。”

　　跑堂引萧萧在临窗空位坐定，说书人年已花甲，双眼呆滞无光，细细一瞧，原是个瞎眼老人。

　　说书老人手捻花白胡须，缓着调子，道：“七盟开山祖师爷立有盟规，历任盟主，不问出身，只问才艺、武学、德行，出众者居盟主之位。话虽如此，纵阅七盟历代盟主，无不出自风姓氏族，正如七盟历代护法使，无不出自关姓氏族。风氏男儿个个人中豪杰，可惜啊，天妒英才，族中男儿无不英年早逝，命长者，亦是活不过四十。传至风莫问这一代，正是第十代，一族妇孺，独留风莫问这一独苗。”

　　“风老夫人视其如珠如宝，为求香火传承，由风老夫人做住，将唯一的孙儿寄养于关家，并立有严规，风莫问成年前，不得踏入风家大门半步，风家妇孺亦是不得见之。”

　　“与风家人丁单薄不同，关家是人丁兴旺，子孙满堂。其时，关家最厉害的，不是七盟三任护法使关家老爷子，亦非七盟新生中流砥柱关家长少爷，而是关老爷子养在深闺的幼女关夕烟，该女降生时，得道高僧赠言，此女命带福星，得此女者，得天下。关夕烟三岁能诗，五岁能武，深得风老夫人喜欢，更是将尚在襁褓的孙儿托付给当时亦只有十岁之龄的关夕烟看顾，希求其孙能得关夕烟命中福份绵罩，健康长命。”

　　“按照辈份，风莫问须得称呼关夕烟一声姑姑。关夕烟不负风老夫人重托，悉心看顾风莫问，如此，寒暑春秋，风莫问已是六岁孩童，关夕烟亦是出嫁之龄，云英女子，待字闺阁，求亲者，可谓踏破关家门槛。关夕烟直言拒绝，只道是，少主尚幼，舍之不得。如此，年复一年，韶华蹉跎，朱颜辞镜。”

　　说到这儿，双目失明的说书老人苍老嗓音微微夹杂丝丝颤音，喉结处亦是不经意的颤抖，萧萧微眯双眸，不紧不慢瞧着，杯盏送入面纱后，抿一口潇湘阁一品苦心茶，当真是涩至深处，是为苦。再品上一口，苦涩依然。

　　萧萧拧眉，放下手中杯盏。

　　跑堂好似对萧萧特别热情，当下，凑过来，殷勤笑道：“这位客官，您无妨再品上一口——”

　　“哦？”萧萧作不解状，眼眸微转，倒是瞧见了横挂在堂上的巨幅对联，上联——品茶，品这一品苦心茶，苦尽甘来。下联，空空当当，想来是待有缘人填之。

　　萧萧眼眉闪过淡笑，举起杯盏，复又抿上第三口，唇齿之间，苦涩之味缓缓散去，一种似薄荷又似栀子花香的气味慢慢充斥于味蕾深处，顺着喉口，散至四肢六骸，滑至心脏深处，心宁了，气顺了。

　　萧萧笑：“当真是神奇。”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跑堂，“打赏你的。”

　　跑堂自是弯腰作谢：“客官若是喜欢，不妨常来。”

　　台上，说书老人已是说完风莫问短暂亦辉煌的盟主生涯，对于风莫问的离奇失踪，七盟中人的不忘寻找，也只是话锋陡转，说道：十年生死，十载追寻，回首处，空茫茫。

　　说完，便捻须笑道：各位听客，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潇湘阁喝茶的听客们，意犹未尽，纷纷散去，相熟者，彼此约好明日再来之期。

　　萧萧倒是没走，悠悠的捧着茶盏品茶，棱唇微扬，心想：虽说是乱世，在这繁华小镇，言论自由度倒是不让标榜公民言论自由的21世纪，连这小小一间茶肆说书老儿，都能于白日里堂而皇之说这江湖事，评这江湖顶尖人物。

　　萧萧扬手，唤来跑堂，明知故问道：“小二哥，这下联，怎是空着？”

　　跑堂笑道：“客官有所不知，此上联是白老先生年前所作，只待有缘者填其下联。”跑堂伸手指了指台上喝茶润喉的说书老人，“喏，白老先生就是说书先生。”

　　“这茶客是来来往往，其中不乏文人雅士，难道，没一人能填对？”

　　跑堂摇头：“填对子的人，是很多，可惜，没一个能入白老先生的眼。”

　　萧萧慵懒靠在椅背上，五指微蜷，轻扣桌面：“说书，说那十代七盟书，阴晴圆满。”

　　说书老人已然起身，手拄盲杖，返身，入了内室。

　　跑堂满面惋惜：“看来，白老先生亦是不满意。”

　　萧萧淡笑，漫不经心道：“无妨的，至少，茶是好茶，小二哥，烦你再上一壶茶来。”

　　待萧萧喝完第二壶茶水，青衣女子从内室走了出来，在萧萧身前福了一福：“爷爷有请——”顿了顿，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此人，看穿着打扮无异于男子，再看眉眼，又是像极了女子，“这位客官入内叙谈。”

　　萧萧笑了笑，起身：“有劳这位姐姐在前引路。”

　　青布帘子挑起，青衣女子在帘外站定，细声道：“爷爷，客人到了。”

　　“请客人进来。”

　　萧萧所在袖内的手，按了按袖珍手枪，应声抬脚入内，帘子随之放下，亦是听到门轴关闭的转动声。

　　只是抬眉的瞬间，一道身影如疾风一般从萧萧身侧昏暗处袭来，萧萧的咽喉已然被五指给锁住，窒息的感觉漫天席地朝萧萧涌来，萧萧只觉头脑严重缺氧，昏沉亦钝痛。

　　“你不懂武？”虽是问句，语气没有疑问，是十足肯定的结论。

　　萧萧听出是说书老人的声音，粗哑着嗓子，艰难回道：“一定、肯定以及确定，我不懂武。可以，放开我了吗？”

　　说书老人缓缓松开萧萧，萧萧袖中紧握手枪的手亦是松开，揉着喉咙，咳嗽了两三声，慢慢回头，看说书老人，花白胡须依旧，满面如沟壑皱纹依然，除了，那双原是无光的眼睛，此时正精锐无比的扫视萧萧。

　　四目相对，萧萧淡定自若，笑：“一定、肯定以及确定的事，还有一样，你，亦非瞎子。”

　　说书老人眸光在萧萧眼眉之间，以及那抹朱红棱花记上游移，手中盲杖迅捷拂过，挑起萧萧面上纱巾，萧萧一张疤颜，赫赫现于说书老人眼前。

　　一瞧之下，说书老人竟是后退三四步，半响，问萧萧：“你是何人？所谓何来？”

　　“萧萧，女，无父无母，孤身一人，现年十九岁。”

　　“我来，因为好奇风莫问其人。至于为何好奇风莫问其人，因为，我惹上了五郡郡上紫魅蓝，而紫魅蓝，对风莫问颇多忌惮。我若是寻得风莫问庇佑，何愁紫魅蓝刁难？”

　　“我的回答，算不算具体？”

　　“当然了，身逢乱世，人心不古，你可以选择不信我所言。”

　　萧萧简短说完，盈盈含笑，看着那个说书老人。

　　说书老人脸色竟是和缓，问萧萧：“这些疤……”

　　“碎片划伤，因未曾及时处理，适逢雨水沾湿伤口，致使发炎，久而久之，便是如今这副模样。”

　　“为何不医治？”

　　萧萧笑，反问：“我为何要医治？我庆幸这副疤颜还来不及。”

　　说书老人沉默，半响，点头：“如此也好，否则，依你这眼眉唇鼻，只怕是……”说书老人话音一转，问，“为何不是阴晴圆缺？”

　　“阴转晴，所求成真，希求圆满，难道，不是你心底所求吗？”

　　“你如何看出？”

　　“你极力克制的颤音，还有你那微微颤抖的喉结。”

　　“你很敏锐。”说书老人抱拳，“小老儿佩服！小老儿既是与姑娘相遇，自是有缘人，既是有缘人，姑娘有问，小老儿自是不相掩瞒。”

　　“谢谢！”萧萧点头，“风莫问，是死，还是活？”

　　小老儿面有怅惘，摇头：“谁也不知。”

　　“当今之世，除了风莫问，谁还能与紫魅蓝相抗衡？”

　　小老儿想了想，道：“与紫魅蓝抗衡者，舍风莫问，当真是难挑第二人。不过，姑娘若是有心避难，何如，去往伽蓝寺？寺中好手如云，出家人亦是佛法无边，慈心为善，自是可保姑娘一世无虞。”

　　身中“天涯亦咫尺”之毒，她还能躲到哪里去？

　　萧萧摇了摇头，看来，对付紫魅蓝，只能另想它法了。

　　萧萧从怀中掏出一锭元宝，递给说书老人：“谢了！后会有期！”说着，捡起地上面纱，围住脸颊，向外走去。

　　“姑娘！”说书老人喊住萧萧，“小老儿姓白，人称白瞎子，姑娘他日若想听小老儿说书，不妨多来潇湘阁。”

　　萧萧点了点头。

　　出了潇湘阁，日头已然西斜，萧萧跨上青骢小马，扬鞭奔西而去，希望紫魅蓝多在方才钓上的美人儿榻上滚个几遍，也好让她赶在日落前到达五里亭，不至于引起紫魅蓝的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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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十六章：初遇魅影］


　　赶至郊外五里亭时，日头早已隐入山峦，星子还未出来，四周暗黑一片，很显然，虽说她萧萧是姗姗来迟，那猫娘养的紫魅蓝却是比她还要迟，鬼影子也不曾见到。

　　萧萧心里暗咒道：紫魅蓝，你这个猫娘养的，你就在美人榻上尽情翻滚吧，滚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来个精尽人亡，移驾阎王殿，继续做你娘的风流鬼去。

　　转念又一想，猫娘养的紫魅蓝若是移驾阎王殿，在一众千娇百媚女鬼中风流逍遥，她萧萧会在何处？

　　据紫魅蓝那厮所言，“天涯亦咫尺”的效用，不就是紫魅蓝在何处，她萧萧即在何处吗？那她萧萧，岂不是跟着面见阎罗王去？

　　“你娘养的，你要去做风流鬼，也得等我拿到解药——”萧萧摸索着一屁股坐在亭内长凳上，屁股下面，软绵绵的，弹性极佳，其舒服指数堪比她那盟都书房的摇椅。

　　萧萧舒服的微叹一声，正要躺下来，静候紫魅蓝归来。

　　“嗯——”极低极低的呻吟声，传入萧萧耳际。

　　萧萧愣了愣，四下张望，月黑风高，远处山林适时传来夜猫子的叫－春声：“喵——呜——喵——呜——”

　　萧萧松懒低笑，春天来了，万物盛开，夜猫子春心荡漾，春情泛滥了，猫娘养的紫魅蓝亦是发情了。

　　“嗯——”又一声呻吟，比起先前来，抬高了不少分贝，分明从萧萧屁股下面发出，“我说，这位狐仙姐姐，能否请您移动尊臀，您的小屁股压着在下我的小小俊颜……小生我，此时此刻，俊颜发麻，呼吸困难……”

　　萧萧吓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萧萧缓了缓气息，正要捏着嗓子说话，转念一想，对方貌似已然知道她的性别，再听那人说话语气中气十足、气定神仙，这不是明摆的吓人吗？

　　那人犹自捧着小脸，在萧萧头顶哼哼唧唧。

　　“哎唷，小生我的小小俊颜啊……好麻啊……”

　　“啊……啊……不会是肌肉僵硬了吧？……”

　　“天哪……小生我的绝世美貌啊……”

　　萧萧翻了翻眼皮，伸手摸了摸跌得发疼的屁股，颤颤巍巍站起身子，怒喝道：“你个人妖男，快给姑奶奶我闭嘴！哼哼唧唧，妖里怪气的，你还是男人不是？”

　　人妖男显然被萧萧的言语风格以及冷凝气焰给震慑住，昏暗中，一双眼睛晶亮晶亮，噎了噎唾沫：“人……人家……”

　　“死人妖！”屁股上的疼痛，让萧萧颇为火大。

　　取出藏在袖内的小颗夜明珠，凑近去，仔细瞧那自称具备小小绝世俊颜的死人妖。

　　还没怎么瞧清死人妖的“绝世俊颜”，萧萧眼前一晃，双手已经被死人妖牢牢握住，只听死人妖无比激动的嗓音：“美……好美……狐仙姐姐，你好美……声美，人更美……呵呵……呵呵呵呵……”

　　死人妖咧开嘴巴，望着萧萧傻笑。

　　要不是被死人妖握住双手，萧萧恨不得将拳头招呼到这猪脑子死人妖的绝世俊颜上，对了，袖袋内还有不少石灰粉呢！

　　萧萧正犹豫着要不要洒石灰粉之际，眼睛触及到死人妖的长发，浅紫的紫，与紫魅蓝如出一辙的发色，目光在死人妖五官上游走，瞧那小嘴巴小鼻子的，愈看愈是与那猫娘养的紫魅蓝有诸多神似。

　　“哦，对了，狐仙姐姐，请容小生自我介绍。”死人妖乐颠颠道，“小生家住云山脚下，玉姓，名魅影，父母双亡，家境小殷。”

　　“玉魅影啊！”萧萧凑近，“你当真觉得，我很美？声美，人更美？”

　　玉魅影忽闪忽闪的眨巴着眼睛：“狐仙姐姐很美啊！”

　　“那，想不想看看这面纱后的全貌？”

　　玉魅影满面期待，松了握住萧萧的手。

　　萧萧棱唇微扬：“瞧仔细了哦！”说着，伸手扯下面纱。

　　“啊——鬼——鬼啊——”随着一声惊天悲呼，玉魅影身子一个踉跄，笔挺滚落亭子外，直挺挺躺在地上，青骢小马撩起前蹄，在玉魅影小脸上拍了拍，玉魅影没反应，直接吓昏了过去。

　　萧萧走过去，在玉魅影身上踢了几脚：“喂，醒醒，醒醒。”

　　青骢小马倒是颇具善心，仰起鼻子，不满的朝萧萧喷粗气。

　　萧萧一脚踢在青骢小马马屁股上，不知道是不是踢得过重，青骢小马竟是扬蹄飞奔，弃不良主人而去，想来，是去找猫娘养的紫魅蓝告发萧萧种种恶劣行径。

　　“这么容易就吓昏过去了，真是没用。”萧萧探手，在紫魅蓝身上搜罗了一个遍，萧萧虽是对那斗大的珍珠心生贪念与垂涎，因有紫魅蓝这一前车之鉴，萧萧噎了噎唾沫，略过珍珠钱财，从玉魅影脖子上拽出一块半月形胭脂石来，将夜明珠凑近，胭脂石上清晰倒影出一个“影”字来。

　　这十日来，猫娘养的紫魅蓝兴致来时，少不得差她伺候沐浴更衣，萧萧就事论事，虽是与紫魅蓝有深仇大恨，亦是不得不暗自赞叹几声紫魅蓝的好身材，冰肌玉肤、水滑凝脂、杨柳帅哥腰、坚翘美人臀。无怪乎闺阁千金、青楼卖笑女、豪门怨妇，只要被紫魅蓝瞧上，总也能在最快的速度内，投怀送抱，所谓最快速度，也就是紫魅蓝媚眼一勾，说一声：这位娘子，小生这厢有礼的功夫。然后，郎情妾意，你侬我侬，春风一度。再然后，以更快的速度，下榻整衣，人模人样，深情道一声：娘子，请等小生它日荣归，再续前缘！美人情动，嘤嘤哭泣，美眸水意泛滥，正要说什么，官人已是不见了踪迹，杳然远去。然后的然后，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被紫魅蓝勾去了魂魄、痴痴空等紫魅蓝归来再续前缘的相思女。

　　萧萧由此得出结论，紫魅蓝是天生的妖孽，是老人皆宜的居家必备之甜点，亦是老小通吃的师奶杀手。

　　伺候紫魅蓝沐浴更衣的萧萧亦是知道，紫魅蓝胸前，亦是有一颗胭脂石，胭脂如血，衬得胸前雪肤艳丽妖媚，胭脂石纹理奇特，细瞧，镌刻有“蓝”字字样。

　　玉——魅——影——

　　紫——魅——蓝——

　　萧萧得意笑了出声，前一刻，还是寻求风莫问庇护无望，这下一刻，倒是让她遇上这猪脑子的玉魅影来，哈哈，当真是绝处逢生，天不亡我萧萧啊！

　　吃力的将玉魅影拖到亭子内：“喂，玉魅影，你醒醒——”

　　喊了半天，不见玉魅影醒来，萧萧伸手拔下发间银钗子，预备朝玉魅影手背刺去。

　　还没刺下来，玉魅影倒是自觉醒来了，揉揉眼睛，惊魂未定的看向重新覆面的萧萧。

　　“我不是什么狐仙，我姓萧，单名亦是一个萧。”

　　“萧萧！？”

　　萧萧淡笑问：“这疤颜，就有那么吓人吗？”

　　玉魅影点头：“视觉冲击太大了……”旋即，颇觉此话说得有些伤萧萧的心，忙陪笑道，“也不是很吓人，只要晚上不出来，晚上出来也没关系，只要不摘下面纱……”

　　萧萧心里暗笑，玉魅影这孩子，与紫魅蓝倒是不一样，倒真是单纯得有些白痴。

　　“哎呀，不好，逃命要紧！”玉魅影猛的一拍后脑，惊声而起，“萧萧姑娘，小生先走一步。”

　　萧萧见玉魅影急匆匆要离开：“逃命？”

　　夜空下，隐隐传来女子娇嗲声：“咯咯，影，奴家的小心肝啊，想起奴家了，怎是一声不响就离开了呢？害得奴家一阵好找，担心奴家的小心肝吃不饱、穿不暖、遇到歹人……”

　　“糟糕，来不及了。”玉魅影转身，又跑回亭子里，问萧萧，“萧萧姑娘，你会武吗？”

　　萧萧摇头。

　　玉魅影垮下脸来：“吾命休矣——”言罢，视死如归，对萧萧道，“萧萧姑娘，你快快离开这里吧，免得不幸被殃及。”

　　“小心肝，你在和谁说话呢？难道，小心肝背着奴家，另结新欢？”随着声音，亭外，飘然而立一位身穿彩衣的婀娜背影。

　　萧萧嗤笑道：“常言道，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这位姐姐，您与您的小心肝这层纱，好像还挺坚韧的啊，捅不破啊。”

　　“小贱人，谁给你的胆子，竟敢与老娘抢男人！”彩衣旋身而起，“老娘让你勾引男人，看老娘不在你这小蹄子脸上划几刀。”

　　玉魅影忙侧身挡在萧萧身前，道：“扈二娘，我与这位姑娘并不相识，你别枉杀无辜。”回头，又朝萧萧道，“你傻啊你，还不快走？”

　　萧萧不以为意笑了起来，缓缓摘下面纱，从玉魅影身后走出来：“扈二娘，您看小女子这副尊荣，能与您抢男人吗？您老这不是抬举小女子吗？”

　　萧萧太过明白，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对于明显不如自己的女人，总也是拥有难得的宽容心。

　　当下，扈二娘瞧清萧萧五官，倒是娇笑出声，啧啧有声，怜悯道：“女娃你也见天怜的。”言罢，不再理会萧萧，伸手去拉玉魅影，“小心肝啊，乖哦，别赌气了哦，随奴家回去吧。”

　　萧萧见这扈二娘，当真是应了一句话，背面看上去，是个二八俏佳人，袅娜生姿，正面一看，原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

　　想来玉魅影与扈二娘交锋多次，只见玉魅影哀叹一声，道：“扈二娘，我随你走便是，你别点我穴。”

　　“这才乖哦……”扈二娘娇笑着，兰花指拂过玉魅影的脸颊，疏忽，兰花指疾转如风。

　　玉魅影破口大骂：“扈二娘，你这疯婆子，不是说了不点我的穴吗？你这个老妖精，我咒死你……”玉魅影一急，竟是将萧萧方才骂人的话现学现卖出来，“你娘养的——死人妖——”

　　“几日不见，小心肝这小嘴巴，倒是愈加伶俐。这教奴家怎舍得让小心肝再次离开呢？乖乖的，点了穴啊，随奴家走……”余音随着“砰——”的一声，戛然而止，扈二娘重重倒在地上。

　　“这……这……”玉魅影惊愕过度，弯腰检查扈二娘胸口的伤，再伸手探扈二娘的鼻息，讶异道，“萧……萧萧姑娘，她……死了。”

　　萧萧心里冷笑，废话，子弹穿心脏，能不一命呜呼吗？面上，装出凄凄惶惶样，颤抖嗓音，哀哀婉婉的看着玉魅影，喃喃道：“我……杀人了……我又杀人了……”

　　“萧萧姑娘，你怎么了？”玉魅影忙扶住萧萧，怀里的身子很是纤弱，此时，正瑟瑟发抖，玉魅影心底猝生怜惜，拍抚萧萧的孱弱后背，“萧萧姑娘，别怕，不会有事的。你别怕，真的不会有事的。”

　　萧萧恍然未闻，惶惶道：“那个老男人，有权有势，他要强暴我，我将他杀死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亲眼看着那人，在我眼前断气……那是我，第一次杀人……那么简单……我不想死，所以，我逃了出来，毁了容，再也不能回家，一个人，天大地大，独自漂泊……”

　　双眸茫然，愣愣盯着脚边的尸体：“她，是我杀的第二个人……我又杀了一个人，又杀了一个人……”眼帘微掀，泪水盈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萧萧楚楚可怜看着玉魅影，无意识道，“杀人，真是很简单，很简单……那个老男人，这个女人……就这样，眨眼，死了……死了……”

　　泪水滴落在玉魅影手背上，透过身上绸衫，沁入肌肤纹理，是灼人的烫热，玉魅影只是觉得，心也跟着烫热了，烫得发疼。

　　在自己还未发觉之前，玉魅影已然搂紧萧萧，嗓音里，带着丝丝浅浅的温柔与怜惜：“不怕，不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说完，神色一震，眸色随之黯淡下去，缓缓的，松开萧萧，语带惆怅，“我又怎么去保护别人？我不过是连自己都需要别人来保护的废人而已。”

　　萧萧心里暗道，玉魅影，你确实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人，否则，又怎会受制于一介妇孺扈二娘？

　　萧萧见戏也演得差不多了，微叹口气，细声道：“你无须自责，我救你，并不需求你的什么回报。”

　　萧萧抬眼看了看夜色，看样子，猫娘养的紫魅蓝定是春宵苦短日高起来着了，她萧萧自是无须傻不拉唧的在此坐等天明，何不如，找间客栈，舒舒服服睡一觉。凭紫魅蓝那厮的神通广大，何愁找不到她。

　　玉魅影见萧萧走出亭子，忙追出来：“萧萧姑娘，你，是要走了吗？”

　　萧萧点头，又指了指扈二娘的尸体：“此地不可久留，你处理了扈二娘的尸身后，还是快快离开的好。”

　　“萧萧姑娘——”

　　“嗯？还有事吗？”

　　玉魅影微带惆怅：“你我，还能再相见吗？”

　　玉魅影，你我自然不仅仅这一面之缘而已，否则，我何故浪费一颗子弹来救你？

　　萧萧笑：“山长水远，你我若是有缘，自当重相见。”

　　萧萧已然走远，玉魅影扬声道：“萧萧姑娘，可是记住了，云山脚下，玉姓，名魅影，家境小殷。”

　　后来的后来，纵使心知，她待他，是假意，亦是利用。他依然无法恨她，甚至是，心甘情愿，被她利用，而不戳破。因为，很多的夜晚，他常常会想起这个夜晚，月黑风高，漫天无星，有那样一个女子，孱弱的身子在他臂弯里，瑟瑟发抖，是不堪盈握的脆弱，低低的，喃喃的，重复：杀人，真的是很简单，很简单。

　　心动，情动，原也不过是一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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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十七章：雨夜遇见］


　　未等萧萧入镇找客栈，茫茫夜空已是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春夜的风倏然狂骤，吹得道旁树木簌簌作响。

　　萧萧拍了拍走得酸疼的双腿，低咒一声，咒眼前这鬼天气，也咒那风流快活的紫魅蓝，更咒那跑得不见踪迹的青骢小马。心里寻思着，这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下来了，还是先找个避雨的地儿，凑合着过完这一晚吧。先前一路扬鞭策马，赶着要在日落前到达五里亭，倒是忽略了沿途观察。恰在此时，天际闪过一抹明亮的闪电，无须细小夜明珠的光，萧萧已然瞧见两三百米开外有座庙宇。

　　萧萧心里大喜，提起酸疼双腿，朝那庙宇狂奔而去。

　　近了！又近了！还有一百米，五十米……

　　好，还有二十五米。

　　萧萧深吸口气，做最后的冲刺。心里暗自微叹，当年因垂涎校运动会田径冠军可得奖金叁千元而苦练跑步，练出来的跑步特长，没成想，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眼看着，只剩下二十步的距离了，倾盆大雨骤然而来，豆大的雨滴，很急，也很猛，打在萧萧身上，很疼。

　　萧萧伸手将斗笠拉低，作势狂冲入内，谁知，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绊住，煞不住冲力，整个人向前倾去，斗笠滚落，覆面纱巾被风吹走，眼见着就要跌倒在地。

　　一双手，柔韧的劲道，温和的热度，握住萧萧冷而滑的右手手腕，只是轻轻的一握，已然稳住萧萧的身形。

　　在稳住萧萧身形的刹那，那双手，松开了萧萧的手腕。

　　未待萧萧抬头，宽大的斗笠，已是戴在萧萧头上，亦是挡去扑面的雨水。

　　萧萧眼睛眨了眨，寻思，莫非，自己于着庙门外，碰到了古代活雷锋——普渡众生的高僧来着！？

　　一件宽大披风，覆在萧萧单薄亦冷湿的春衫外。

　　萧萧不可思议的眨了又眨双眸，低头，去看那披风，依稀瞧得见的颜色，藏灰的灰，很土很老的颜色。

　　风声如鹤唳，雨势不减，愈来愈猛烈，萧萧不由打了个寒颤，伸手，拉紧身上披风，抬脚跨上台阶，立于宽檐下，回头，隔着春夜的雨雾，对几步开外，模糊的身影道：“喂，你不进来吗？”

　　唯有风声雨声穿耳而过。

　　萧萧提高嗓音：“喂，你是哑巴，还是聋子？”

　　依旧不见那人的回声。

　　萧萧摇了摇头，转身，左手举夜明珠，右手去推虚掩的庙门：“那你继续沐这天然浴吧。我可是要进去避雨了。”体内寒意升腾，牙齿开始打颤，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啊……啊——鳅——”

　　门被缓缓推开，萧萧却是愕然止步。

　　空气中，扑面而来的，是新鲜血液的腥味。

　　门内，是一道不短不长的抄手长廊，廊下庙灯闪闪灭灭，映出横七竖八的尸体，都是沙弥僧人装扮，武器零落，肢体散落，惨不忍睹，血流成河。

　　萧萧只觉恶心难忍，忍了忍，没能忍住，弯腰狂呕吐，直到吐空了胃里苦汁，回头，依稀见那人蹲在雨雾中。

　　萧萧慢着步子走进雨中，一步一步，走近去，在那人身后停下，微垂的眸内，水雾弥散，湿漉青灰僧袍下的背影，青灰布缎束淡银长发，水珠顺着发端，一滴又一滴，滴落在后背上，划出优美的背弧。

　　萧萧笑了出声，眼眉微挑：“无心——”

　　无心站直身子，回身，低头，去看这身材单薄亦娇小的少年郎：“你识得贫僧？”

　　萧萧取了斗笠，仰脸，雨水冲刷巴掌大的疤颜，额间那抹朱红棱花记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双眸明亮，灿若星辰，唇角挑起戏虐笑意，低低缓缓的，道：“一者，眸深如海，鼻若悬胆，剑眉如刀，横扫如鬓，淡笑若仙，如此上等容色，上等气质，只需见过一面，自是铭记难忘。二者，古往今来，相貌不俗的僧人不稀奇，气质高雅的僧人亦非绝迹，带发修行的僧人不稀奇，年纪轻轻便是得道高僧的僧人并非你一人，亦是算不得稀奇，这种种的不稀奇若是放在一人身上，要不显得稀奇都难，不是吗？”

　　大雨滂沱，无心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郎，疤颜赫赫，唇若菱花，面色含笑，笑不及眸底深处。

　　这双眸子，清冷淡漠，闪烁种种难亲近与不屈服，以及难驯服。

　　只是，除去眸中寒意，为何有种似曾相识感。

　　这双眸子——

　　大雨滂沱，无心耳边，有声音恍惚飘过：

　　“心儿，记得，要忘记啊！”

　　“忘记了，才会幸福啊！”

　　无心微凝心神，淡然相问：“你是谁？”

　　“过路人罢了！一年前，与你，有过一面之缘。”萧萧伸手，指庙宇内，“怎那么多死人？”

　　萧萧觉得头有些发昏，想着，许是被雨水淋的。

　　手腕，猛然被无心给握住，修长的指腹，温润的暖意，顺着萧萧的细细脉搏四处蔓延。

　　“天下第一毒庄庄主，你可是识得？”

　　萧萧感觉胸中有数条虫子在蠕动，异常麻痒亦难受，紫魅蓝的声音，丝丝入耳而来：

　　“无颜，到本郡这里来！”

　　“无颜，你过来——”

　　“无颜，来潇湘阁——”

　　“潇湘阁——”

　　紫魅蓝的嗓音，如同催命符，萧萧只觉胸闷脑涨，人也好像没有了自己的意识，如被一根线操控的傀儡一般，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了无心，直挺挺的，走进大雨中，嘴里呢喃：“潇湘阁——潇湘阁——”

　　走了两三步，一抹闪电闪过，萧萧的意识有短暂的清醒。

　　天涯亦咫尺的毒效，萧萧由此得以见识。

　　萧萧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掌心，回头：“无心，我求你，打昏我。快——”

　　无心身形不见动。

　　萧萧皱眉，她不知道自己能够维持多久的理智与清醒意识，这片刻的清醒，于她，太过宝贵，她必须分秒必争：“无心，你不是得道高僧吗？无边佛法不是宣扬普渡众生吗？那么，我不是众生中的一员吗？”

　　“无心，你难道要，见死不救，袖手旁观？”

　　“无心，求你，打昏我，快点！”

　　并非无心有意见死不救，而是，无心亦是陷入一种迷茫中，恍惚，又是听到那柔和的女声，温婉的，说：“心儿，我求你，离开我。快——离开我——”

　　体内，好似猝生了几百条虫子，在四肢六骸游移，萧萧贝齿咬破嘴唇：“好，无心，我拿我的命，来赌你的仁慈心。”说着，萧萧伸手取下发间银簪子，朝自己心口就要刺去。

　　“住手！”身影伴着低喝声而来。

　　萧萧唇角浮上得意的笑，在身子落入无心怀里之际，启唇，央求：“无心，救我！”

　　她真的，不想死！

　　无心的手指，点过萧萧几大穴道，萧萧双眼慢慢的闭上，陷入并不踏实的昏睡中，唇边有血渍溢出，顺着下巴，和着雨水，滴在无心青灰色僧袍内。

　　无心抱起萧萧，提足，跃过庙宇高墙，奔庙内厢房而去。

　　无心将怀里潺弱娇小的少年轻放于榻上，手心碰触之处，是感受得到的极度冰冷，寒彻骨髓的冰冷。

　　因之淋雨，轻薄春衫湿寒。

　　无心双手轻扣萧萧双肩，掌心酝出温煦真气，只是瞬间，烘干了萧萧一身的雨湿，春衫干了，发丝亦是干软松散，不再粘糊于颊侧，顺着脸颊滑落，披散于枕畔。

　　春衫是可以如斯轻易的变湿寒为干爽。

　　只是，少年体内这入骨冰寒，怕是只得他独自捱过去了……

　　庙外，无心稳住少年身形的那个瞬间，指腹搭在少年脉搏处，已然知悉，少年身中当世三绝之最——天涯亦咫尺之毒。

　　木兰寺，于一夕之间，遭逢灭顶之灾，上至八旬住持，下至八岁小沙弥，惨遭杀害，无一生还。

　　无心剑眉微凝，他终是晚来一步。

　　从庙中遗失的刀剑来看，刀剑源自楚韵皇室，而住持亦是命丧楚韵皇室密不外传剑术“独霸九天”的最后一招“九问”之下。

　　雷电交加，雨水打在窗台上，淅淅沥沥，急促如阵鼓。

　　夜风吹开虚掩的厢门，席卷了汹涌暴雨，扑门而来。

　　无心起身，关紧被风吹开的厢门，又关好小窗，挑亮烛火，将烛台移至床榻边。

　　少年眉心的寒气袅袅成烟，于半空中，凝结成了霜，弥漫了一室的阴冷与寒湿。

　　明亮烛火，在袅袅寒气中，灯火如豆，明灭不定，映着少年寒玉一般的纤巧疤颜，恍恍惚惚，亦真亦假，非真非假。

　　指腹搭在少年脉搏上，脉象较先前，显得更为凶烈，他虽是封住少年周身几处大穴，让少年暂时陷入昏睡，却是无法阻挡施毒者于千里之外施展催魂术，催发天涯亦咫尺毒效，以此侵蚀并控制少年的意识，一切，还得看少年的意志力了，若是意志力薄弱者，纵使陷入昏睡，亦是状如行尸走肉，寻施毒者而去。

　　无心一双深眸，掠过少年眉心升腾不绝的缕缕寒气，扫过少年紧咬唇角的牙关，但见一缕血丝顺着少年牙关逶迤而过下巴，顺着纤细脖颈，泅入细麻枕巾。无心掀开薄裘一角，乍见少年纵使于昏睡中，依然攥紧的双拳，有殷红的液体顺着少年五指缝缝隙溢出。

　　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与毒效对抗。

　　无心温雅双眸深处闪过种种思量，小小年纪，如此承担苦楚，如此能够隐忍，当真是难得。

　　出家人慈悲为怀，何况是与青灯古佛相伴十年，长伴方丈师父左右参禅悟道的无心。

　　以着轻巧柔韧的力道，掰开少年紧攥成拳的手指，手指指尖深入掌心，点点血渍，殷红如花。少年的手，下意识的握紧无心的手，唇畔，竟是溢出清浅笑声。

　　“紫……紫魅蓝，你……你这个……猫娘养的……，你以为……我是不敢见你么？……我傻么？……逃了你……谁为我解毒？……我不怕见你……我只怕……老天爷无眼……又是雷……又是雨……即便闪电不劈死我……保不准风寒致死……你若是有种，……何不来寻我……”

　　“紫……魅蓝，我……我说过……”嗓音停歇，许久，是几近咬牙切齿的深恨，一字一句，清晰道，“有朝一日，你必死无疑，死在我萧萧眼前。我萧萧亦是要你，千百倍偿还我所受种种苦楚。”

　　“紫魅蓝，我发誓！”

　　萧——萧——

　　无心摇头，将两团棉絮，塞于萧萧掌心。

　　昏睡中的萧萧，犹在与毒效苦苦抗争的萧萧，恍恍惚惚，耳畔传来箫声，似曾听闻的曲子，仿若置身于檀香缭绕的大殿中，面朝佛祖，经语梵唱，不绝于耳。

　　是谁的声音，低低缓缓，平和温雅，伴着箫声送入耳际：

　　“凡尘种种欲望苦，源由爱、恨、痴、念而生，恨海无垠，苦海无边。小施主心执恨念，何尝不是饱受恨之苦楚。”

　　“小施主，得之失，亦失之得。”

　　“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天地广阔，自在自乐。”

　　纵使昏睡，萧萧对那说教之词，亦是心生不屑，只是，那嗓音，那曲子，听着听着，竟是稳了神，安了心，驱散了紫魅蓝的催魂音。

　　箫声中，萧萧紧握棉絮的手，慢慢的松开。

　　暴雨一夜未得间歇。

　　箫声缈缈，伴着雨声，一夜不曾停歇。

　　及至天光微白，雨势小了，化作绵绵密密的细雨，润物无声。

　　晨光大白，榻上昏睡的少年，眉心寒烟渐至稀薄，直至虚无。

　　无心停了吹箫，拉过少年的手腕，温润指腹轻搭少年凉滑脉搏，脉象转稳趋平，也该是为少年解穴的时候了。

　　无心食指疾转，拂过少年周身几处大穴。

　　许是箫声停歇，少年眉心闪过一丝不满，唇间溢出呢软咕哝声，被无心握住的手腕，亦是不安份的转动着，摸索着，细细的手指，扯住了无心的宽大僧袍袖口，复又握住了无心袖袋内银箫的一端，扯紧，握牢，少年的眉心舒展开来，叹息似的满足声从少年唇畔溢出，疤颜迎着一缕晨光，蹭着麻木枕巾，犹自安稳睡去。

　　无心维持着侧身为少年把脉的动作，许久不见动，长久盯着少年那扯袖袍、握银箫的细弱手指，眸深如泓，好似有一只手，不经意的，打开了意念深处的一把锁，有琐碎残缺的片段浮过眼帘：

　　红莲灯罗纱帐，五六岁孩童自噩梦惊醒，亦是惊动塌边背灯静坐之人：“心儿，别怕，只是梦。”

　　孩童默然不语，伸出锦被下的小手，左手扯紧塌边人的素色水袖，塌边人轻笑，将一管银箫放在孩童右手：“心儿，银箫在，姑姑即在。”

　　银箫在手，丝绸的布料紧握在掌心，孩童缓缓闭上双眸，安然入眠。

　　屋外，檐下，水滴青石。

　　“滴——”

　　无心眸中迷茫，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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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十八章：无心师父］


　　萧萧醒来，已是日上正午，灿亮阳光透过薄纱小窗，射在萧萧眼睑上，萧萧眼睁了一半，但觉阳光刺眼，又闭上了眼。

　　萧萧眯着眼，微觉疑惑，将昨晚种种想了个遍，那种意识被紫魅蓝控制，全身如万千虫咬的折磨，当真是不好受，咬紧牙关，努力求生的经历，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现在，除了唇角破了，隐隐的疼痛，还有掌心，微微的疼，萧萧只觉思绪清澈，身体通泰，血流畅通，没有丝毫不舒服之感。

　　是了，那箫声，回旋耳畔一夜的箫声——

　　萧萧一骨碌坐了起来，抬头四顾，简陋的厢房，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有木鱼。看样子，定是身处寺庙了。

　　无心呢！？

　　无心去了哪里！？

　　萧萧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双掌掌心显然被无心包扎处理过，细细的缠绕了纱布。当真是出家之人，慈悲为怀。

　　萧萧的视线，停在自己的双手上，右手，犹自握着一件僧袍的袖子，青灰的灰，微嗅鼻翼，是淡淡的檀香味，甚是安神。左手，一管银色长箫在手，长箫两端，各雕一朵莲花，古朴亦不失典雅，银光灼灼。

　　萧萧瞧着瞧着，笑意沿着唇角扩散。

　　将僧袍披在身上，长箫入袖，又习惯性的摸了摸袖袋内深藏的袖珍手枪，再摸了摸头上发簪，这才起身，推门而出。

　　宽檐雨水，滴滴答答，击打廊下青石。

　　暴雨过后，阳光是透彻的明亮，春风亦是拂面的清爽，夹杂着雨后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

　　萧萧站在廊下，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天地如此清明，而她萧萧，依然活着，必将活得更好，生活，几多美好。

　　沿着长廊，缓缓前行，推开一扇又一扇厢房的门，不见无心其人，但见厢房内，随处可见倒地的桌椅、劈成木柴的床塌，以及那破败的纱窗。

　　萧萧心底了然，此处定是昨晚要避雨的庙宇了。而无心，想来，不是埋尸体，便是在为死者念经超脱亡魂了。

　　走过长廊尽头，穿过两三进小小佛堂，是宽广的庭院，院子中央，一株参天木兰树郁郁葱葱，枝叶蓬散如一把巨大无比的伞，一看便知，年代久远，堪称古木。

　　隔着古木，萧萧看见了无心，背对她而立，银发纷纷，飘飞于春风中，一身月白中衣猎猎如风。任谁看，只觉飘逸似神仙中人，谁会相信，眼前人，的的确确，是个如假包换的出家人，和尚是也！？萧萧低头去看自身披着的僧袍，倒是自己，这副模样，活脱脱寺庙内未曾剃度的小沙弥，萧萧但觉好笑，眉眼舒展，身依古木树干，双臂环胸，姿势闲散，作袖手旁观状。

　　无心已然回头，问萧萧：“怕疼么？”

　　萧萧二话不说，爽快无比道：“怕，怕疼也怕死。”透过无心转身的缝隙，瞧见一座新坟，一块碑石，上刻行云游龙新字，萧萧悠着调子，一字一句，念道，“木——兰——寺——四——百——八——十——僧——众——之——墓——”四百八十僧众，那么多断胳膊、断腿的，若是收拾起来，也须得不少时辰，这种劳力费时又不吉利的收敛尸身活计，也亏得只有无心这种人会去做。

　　无心站在萧萧身前，修长俊逸的身姿，挡去萧萧头顶阳光，想说什么，看了看萧萧略显苍白的脸色，噎回到了舌尖的话，温声道：“小施主欲往何处？”

　　萧萧仰高脸颊，问无心：“你有事需要我帮忙？”

　　无心微愣，这个少年郎，实是机敏过人。

　　萧萧倒是耸肩笑了笑，无所谓的表情：“你无须惊奇，我是商人，自是懂得凡事察言观色的妙处。只是，我很好奇，有什么事，是我这手无缚鸡之力后生能帮上您这——”萧萧顿了顿，问无心，“你应该不是这木兰寺内一员吧？”

　　“贫僧无心，伽蓝寺方丈膝下关门弟子。”

　　伽——蓝——寺——

　　潇湘阁说书的白瞎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与紫魅蓝抗衡者，舍风莫问其谁？若是避难，好手如云的伽蓝寺倒是好去处。

　　萧萧眉眼笑意猝然加深，抬眼看天，今日天气很好，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原来是据说好手如云，以普渡佛法，解救众生为己任的伽蓝寺高僧啊！失敬！失敬！”萧萧一揖到底，笑盈盈道，“在下更是不解了，以无心师父的功力修为，区区在下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呢？不过呢，只要是在下能帮忙之处，在下自当义不容辞。”

　　“说到底，无心师父亦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不是？”

　　无心看着眼前少年笑得过分殷勤的一张疤颜，纵使内心微生警惕，面上亦是温雅含笑，道：“请小施主随贫僧来。”

　　萧萧跟在无心身后，泥泞石板，逶迤了一路无心鞋底脚印，萧萧看着看着，兴起少有的孩子心性，将自己的鞋底印上无心的脚印，大大的脚印，完完全全包裹住自己的脚印，萧萧跳着脚步一个一个的踩，大的脚印，印上小小的脚印。

　　萧萧踩得兴起，寸许疤颜露出深深的笑，几许顽皮，几许灿烂，迥然于寻常清冷讽刺狂肆的笑，在阳光下，轻灵亦鲜活，恰如邻家顽皮少年。

　　无心腿长，步子也跨得大，萧萧不免跳得气喘吁吁起来，鼻翼亦是沁出了细汗。

　　走在前头的无心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原是想说，小施主可是走累了。

　　身披无心宽大僧袍的萧萧，那顽皮轻灵灿烂的笑，以及那鼻翼点点细汗，还有那，周身散发出的怡然与自乐，就这样，在正午的灿阳下，避无可避，映入无心深邃眸底。

　　萧萧低头正玩得兴起，不想无心会突然停下脚步，又一声不响站在那里，亦是避无可避，身子直直的撞进无心怀里，鼻子被撞得生疼生疼，萧萧不免摸着鼻子抱怨：“你是想撞断我的鼻梁吗？”

　　但是，他身上的气息，怎是那么好闻？

　　收尸了半日，身上没有一丁点尸体的臭味与血腥味，有的，是清雅干爽的味道，杂着淡淡的檀香，这让萧萧忆起了幼年时，寂黑的冬夜，被母亲责骂踢打后，挺着脊背走近小小的室内，锁上门，摸黑爬上小床，身子蜷缩在被褥间，狠狠的吸着鼻子，被褥内，是冬阳的味道，那么暖和，那么舒心，伴她走过了漫长的童年。

　　萧萧不由自主的，深深的，近乎贪婪的呼吸了好几口。

　　她萧萧向来懂得为自己打算又争取，所以，这个有着冬阳气息的男子，这个来自伽蓝寺，能吹一口安心凝神好箫帮她对抗紫魅蓝的无心，她萧萧是赖定了。

　　无心带着歉意拉开萧萧，见萧萧揉着鼻子，眼睛微微的红，莫非，真是撞伤了少年的鼻梁！？无心忙弯腰，去挪萧萧的手，作势要看看萧萧的鼻子。

　　萧萧摇头，退后几步，露出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头，道：“不碍的，只得怨我笨，反应不够灵敏。”

　　一句话，更是激起无心的愧疚。

　　萧萧复道：“真是不碍，你无须自责。”萧萧望着无心，自嘲的笑，“何况，只是撞了一下而已，比起紫魅蓝欺负我不懂武，先是将我毁容，后又逼我服下那见鬼的天涯亦咫尺之毒，这点疼，当真是不足一提的。”

　　“这些疤，是紫魅蓝所留？”

　　很显然，无心记不得那年的一场大雨，亦是记不得曾经将自己斗笠取下，送给一个疤颜女孩遮面。萧萧笑，那倒也是的，那时的自己，一身奇服异装，头发也没今日这般的长，何况，自己在无心面前，一直做男装打扮，嗓音也是刻意的压低，无心哪里会想到先前那一面之缘啊。

　　正因为此，萧萧也便肆无忌惮，开始充分利用出家人的慈悲心，博取无心的信任，依靠无心这棵大树好求得无虞。

　　萧萧淡淡的笑：“是啊，一年多了，已经习惯了。”

　　“小施主一介商人，何故惹上五郡郡上这等人物？”

　　“商人嘛，总也免不得贪财的毛病，这不，一不小心，贪错了人，贪到了紫魅蓝的头上来，等懊悔时，便已经晚了，与紫魅蓝的梁子，也就这般结下来了。”

　　“幸好在下举目无亲，孤身一人，然则，还不因在下这一贪念，连累家人啊，如若那样，在下即便死一万次，亦是无颜对家人。”

　　萧萧叹息：“天大地大，何处焉是我容身之所？”

　　廖寥几句，有真也有假，真假亦难辨。

　　不管真与假，疤颜赫然，少年体内的毒，亦是真实的存在，少年对紫魅蓝的恨，更是早已显明。

　　无心发现，这个少年，不管是疼着，还是伤心着，亦或是这般叹息着，总也是淡淡的语气，淡淡的微笑，轻轻扯起唇角，总也泛着调侃与冷嘲，清冷亦是薄凉。

　　好似，这才是少年该有的表情，固有的气质，方才，那阳光下，顽皮轻灵的笑，不过是一场幻觉罢了。

　　萧萧仰起脸颊，道：“无心师父，我不想死，所以，我必须努力活着，于这乱世，寻得容身之所。您懂吗？”

　　“无心师父，您既是遇上我，便是佛祖要您来解救我于苦海。所以，您不会袖手旁观，任我被紫魅蓝残害，是吗？”

　　无心沉默，许久，道：“小施主体内之毒，为当世三绝之最，在下不是不救，只是，无能为力。”

　　“我知道，此毒，除紫魅蓝，天下无人能解。”萧萧道，“我不是要您为我解毒，亦非要你为我除去这满脸伤疤，因为，我知道，这世上，唯一能够依靠之人，只有自己。”

　　萧萧走近无心：“我只是暂时需要您的庇护，需要您，在我毒效发作之时，将我打昏，在我与毒效抗争时，能守在我身边，为我吹箫，需要您，教我绝世逃命轻功。待我学会轻功，我自会不再赖着您。”

　　无心明白少年的打算，待少年学会轻功之日，便是少年找紫魅蓝报复，寻求解药的开始。

　　他是可以教少年绝世逃命轻功，但是，慈悲心性使然，他更想做的，是点化少年这颗如石执拗之心。

　　只是，他此次自云山之巅而来，是肩负了方丈师父密令，关乎三国五郡七盟存亡，关系天下苍生，凶险难测。少年跟着他，未必求得安稳。

　　“您不肯？”

　　无心想了想，道：“小施主随着贫僧，必是一路江湖风雨，风刀霜剑。”

　　萧萧闻言，狂肆大笑：“我不怕，只要不是紫魅蓝，寻常武林人士，伤不了我。”这个世上，对待一些人，除了武力，还有智力，智力不行，她萧萧还有手枪，瑞士军刀，石灰粉。

　　无心只当萧萧是初生牛犊，想了想，默然相许。

　　萧萧拊掌大笑，道：“无心师父，这下可是说定了，这江湖风雨路，多个人，总也是多个伴。”为表诚意，萧萧忙道，“无心师父不是有事需要萧萧帮忙吗？那还等什么呢？赶紧吧，萧萧能帮上忙的，一定帮。”说着，小步走过去，拉住无心的手，就朝前走去。

　　小小的手，较寻常人偏低的体温，拉着无心的大手。

　　甚是诡异的不协调。

　　鉴于先前撞疼了萧萧的鼻梁，看着萧萧犹自红红的鼻头，无心倒也没什么异议，由着萧萧手拉手，小着步子跟在一边。

　　庙门外，萧萧这才清楚，无心所谓需要她萧萧帮忙，很简单，需要她萧萧的一碗血。

　　因为，据无心所言，木兰寺僧人，从身体致命伤来看，确是出自楚韵皇室密不外传剑术。但是，木兰寺僧人在惨遭剑术杀害之前，已然中毒，而这种毒，深入木兰寺地表三尺，若不及早解此毒，只怕，亦会祸及后来入住者。

　　此毒，来自五郡天下第一毒庄，而萧萧因身中当世三绝之最——天涯亦咫尺，体内血液，可解天下第一毒庄寻常百毒。

　　萧萧闻言，颇觉得十二分的讽刺，自己深受天涯亦咫尺之苦，除了紫魅蓝，无人能为自己解毒，却也因为自己中了此毒，体内血液倒是成了另外一些中毒者的福音。

　　一碗血呢！？那可需要多少天，才能养回来，补回来啊。

　　萧萧直觉想说，只要不是你无心中毒，管那些后来人干什么？当真是吃饱了撑的。你要解毒，你自己想办法解去，别让我萧萧献那么一大碗鲜血出去就是。

　　萧萧隐忍住，毕竟，她萧萧还得依靠无心求得平安的。献一碗血出去，卖无心一个天大的人情，也算是划算。

　　于是，向来是只进不出，只贪便宜不吃亏的萧萧，卷起袖子，露出细弱手臂，咬牙，对无心道：“取碗和刀子来。”

　　无心看着萧萧的小胳膊，手握明晃晃的刀，倒是心生不忍，难以下手。

　　萧萧翻了翻白眼：“我说无心师父，你举着这明晃晃的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又迟迟不肯下手，不是更让我胆战心惊，两腿发抖？”简直就是变相至极的精神折磨。

　　无心也知道这个理，尽管事先也封住了萧萧的痛穴，只是，真的是难以下得手去。

　　最后，萧萧实在是受不了这等漫长的精神折磨，取过无心手里的刀，将左手胳膊搁在碗口上，刀刃抵住皮肉，牙一咬，眼一闭。

　　“等等——”

　　“又怎么了？”萧萧睁开眼睛，朝无心无力的翻白眼。

　　“还是左手臂吧。”

　　萧萧一想，可不是这理？右手还要拿筷子夹菜吃饭呢。

　　其实，萧萧刀子下去，真是没感觉到多大疼痛，主要是因为无心又是点穴，又是药丸的，前期准备工作，与后续护理工作，做得太好了。

　　尽管无心顾虑萧萧失了一碗血，要萧萧先自在厢房内歇息，他去消了毒就回。萧萧还是托着裹了纱布的左手臂，蹒跚两腿，脚步虚浮无力的，屁颠颠跟在无心身后，全程跟踪了无心的消毒全过程。

　　萧萧的理由是：“那一碗血，可是她萧萧的一腔鲜血，流之实在是不易，万一无心偷着喝了一小口，或是洒掉一丁滴，她萧萧也会心疼死，所以，要全程跟踪，亲眼所见，这每一滴血，都用在了刀刃上。”

　　其实，萧萧是想着，趁着现下跟在无心这老江湖身边的机会，多看多学，日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对江湖这档子事，也能应对一二，不至于跟着江湖盲流似的，一下海，淹个半死。

　　许是萧萧那一大碗献出去的大大人情，无心看萧萧的眼神，深邃中多了一抹纵容，温雅平和的笑，也平添了几许亲近，摇了摇头，笑道：“你这孩子——”

　　就这般，萧萧在无心心目中，平步青云，从“小施主”，上升为了“你这孩子”。

　　那种笑，那种语气，怜惜又亲近，纵容又温和。

　　萧萧右手托着左手胳膊，只觉这一大碗血，真是值了，大大的值了。

　　萧萧也便打蛇随棍上，对无心的称谓，从“无心师父”直接精简成了“师父”，对自己的谦称，也从“在下”、“区区在下”改成了“徒儿”。

　　无心虽觉不妥，也便随了萧萧去。

　　无心将萧萧的一大碗血何了井水，稀释了一大桶，薄薄的鲜红，犹带血液的温热，绕着庙墙里、外围，细细的洒了一个遍，不无细致，不无谨慎，让萧萧想起了那场空前绝后的非典病毒来。

　　萧萧坐在台阶上，道：“师父，您老也喝上一口吧，严防中毒。”无心若是中毒了，她萧萧可是直接受害人，损失大大的有，于是，萧萧无比乖巧的添了一句话，“师父若是觉得这桶血水不够，舍不得喝，徒儿再贡献出来一碗热血也无妨。”

　　无心笑，原是想说，他不会中毒。但是，一个侧头，见小小的少年，一脸期待与虔诚，修佛平和的心亦是软了下来，无心手捧一捧血水，饮入喉口，微微的腥，温温的热。

　　萧萧放下心来，笑得轻松。

　　无心心想，这孩子，其实，也是良善的。

　　他与她，其时，不知，这个世上，有一个词，是说，血脉相连。

　　待无心洒完最后一滴血水，萧萧问无心：“有没有这种可能，正是因为知道你要来这木兰寺查证一些事，所以，有人在你前面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无心点头，已然不讶异萧萧的聪慧与敏锐。

　　萧萧问了个严肃的问题：“那么，下一站，你要去往何处？”萧萧关心的是这个问题，如果，再是迟去一步，难保不是重蹈木兰寺覆辙，到时，是楚韵的人刺杀也便罢了，万一又是什么天下第一毒庄的百毒，岂不是还要让她萧萧眼一闭，牙一咬，献血？

　　这天大的人情，卖一个给无心也就够了。

　　再卖个一两次，难保她萧萧不死在这流血过多上。

　　无心道：“凤元安国寺。”

　　“南凤元？”

　　无心点头。

　　萧萧倒是笑了起来，调侃道：“师父莫不是要将这三国五郡七盟的所有寺庙都走个遍？”

　　孰料，无心竟是点头。

　　“师父，以免木兰寺覆辙重蹈，我们，是不是应该即刻启程？”

　　无心自然是点头，收拾东西时，无心问萧萧，那管银箫去了何处。

　　萧萧一脸赖皮：“徒儿已经替师父保管好了，待下次师父吹箫时，徒儿再给师父。走吧，快走吧。”

　　无心顾虑到萧萧的身体，买了辆马车，自己充当车夫，一路朝西南而行。

　　一路上，萧萧还在想着，难道她师父的师父，也就是那个伽蓝寺方丈师父想弄出个什么世界和尚联盟军团来，全世界和尚团结起来，一致反抗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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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十九章：伽蓝寺僧］


　　因着体内中毒又失血的缘故，萧萧一路上是睡睡醒醒，晨昏亦是不分。

　　　只是模糊记得，无心给她臂上的伤换过几次药，也模糊记得无心的大掌贴在她的后背灌输真气时的冬阳般纯净亦温煦气息充斥了所有的呼吸空间。

　　同样记得的，还有马车路过城镇时的那份喧嚣，还有无心双臂抱起马车内的她时，温温的嗓音，对饭铺小二道：“请熬一碗红枣莲子羹来。”

　　亦是记得，无心将热烫的羹汤舀在调羹上，一勺一勺的吹凉，再一勺一勺的喂给她喝。

　　很多的时候，是沉默相对的，他只是这般，默默的，做着这些的事；而她，亦是默默的，安然的，接受他的安排。琐碎的画面，如一部黑白色调的哑剧，在萧萧忽而清明，忽而迷糊的脑海中，迟缓的，镌刻了淡淡的印记。

　　偶尔，无心会自言自语一般的，道：“是我的不对，明知你身子虚弱，还默许了你割臂献血。”她的身子，如何经得起再次随他长途跋涉，远赴安国寺？

　　无心起身，遥望天际，长久沉默。

　　榻上的萧萧，掀动着沉重的眼皮，于沉寂中，看那窗边昂然背立的身影，看着看着，苍白的嘴唇，浮上淡淡的笑。

　　萧萧并不忧惧自己的身体，连同，体内的毒，还有那紫魅蓝，因为，有无心在身边，莫名的，她便是笃定且安心。善心如水、坚毅如山的出家人，不过是萍水相逢，却原也是可以，如此这般，给予她近二十年的人生岁月，不曾被给予过的安心与温暖。

　　再然后，是无心的双臂，抱起她的身子，重新回了马车，是马车碾过石板，踏过山川的清晰回响声。

　　昏睡的时候，萧萧一次又一次的做梦，同样的梦境，梦境里的自己，很小很小，小小软软的一团，裹在弥漫了冬阳气息的襁褓里，摇篮摇啊摇，她小小的身子亦是荡啊荡啊……

　　当无心的声音，再次在萧萧耳畔响起时，已是七日后的深夜，马车停在伽蓝寺寺外，无心温声道：“放心，我会求他们救你。”

　　厚实的胸膛，修长的双臂，温暖的怀抱，萧萧不想醒来，于是，继续入睡。

　　半睡半醒之际，萧萧听到陌生的声音，口诵佛号，却是没有无心的温雅与和煦，有的，是不善的冷笑，道：“无心师侄，这么快就完成方丈师兄交待之事了？无怪乎方丈师兄这般疼你，当真是慧根早生，师叔亦是与有荣焉。阿弥陀佛——”

　　然后，是一大群的人，跟着齐诵：“阿弥陀佛——”

　　“哎呀，无心师侄啊，你无视寺规，独闯护法神殿也便罢了。怎是带了外人回寺？这可是犯了寺规之首条啊！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无心道：“不经通传，无心私带外人回寺，打扰各位护法师叔神殿清修，无心甘领不慎不敬之罚。”

　　依旧是那不阴不阳的冷笑，道：“阿弥陀佛！师侄这是哪里的话，师叔今日若是按寺规处置了师侄，待方丈师兄出关，知晓此事，怪罪下来，师叔怎是担当得起？”

　　“师叔多虑了，何劳师叔亲自动手，无心自行受罚即是。”温雅的嗓音，传入萧萧耳边，萧萧心里一惊，掀了掀眼睑，烛火昏暗，无心坚毅的下巴轮廓映入眼帘，只听无心道，“诸位师叔贵为我伽蓝寺护法，佛自常存心中，以普度众生、解救苍生之苦为宿命。”

　　萧萧僵着身子未动，只听对面传来又一句诵佛声：“阿弥陀佛——”

　　萧萧心里冷笑，真是一群假惺惺讨人厌的护法和尚。

　　“无心在受罚前，有不情之请，还请诸位师叔首肯。”说着，无心低头看萧萧，萧萧忙闭上眼睛装睡，“这孩子不慎招惹五郡郡上紫魅蓝，身中天涯亦咫尺之毒，若不得诸位师叔以护法神功相救，这孩子定是难以熬过第二次毒发之苦。”

　　“阿弥陀佛——”随着诵佛声，萧萧感觉说话的那护法和尚向自己这边走来，边走边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人既是师侄带回来的，岂有不救之理？好了，将这孩子交给师叔吧。”

　　萧萧闻言，僧袍下，宽宽的袖口内，细细的手指忙握紧无心的袖袍。

　　孰料，无心竟是不着痕迹的掰开萧萧的手指头，低头，对萧萧道：“放心，有伽蓝寺四大护法以护法神功为你镇毒，纵使不能根除，亦能暂时封住此毒一年两载。”

　　他原是知道她醒着的。

　　萧萧还未开口，自己已然被无心转手，交给了别人。

　　“如此，无心谢过各位师叔。无心这就去往后山受罚。”

　　萧萧不知那是怎样的罚，直觉的，不想让无心独自抛下自己面对那四位老和尚，出口，欲喊无心，张了张嘴，却是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阿弥陀佛——”

　　就这样，看着无心的身影，在四个老和尚假惺惺的诵佛声中离开，愈走愈远，最后，淡成黑夜中的一抹黑。

　　在无心背影消失于黑夜深处后，一抹身影，如鬼魅一般，闪入神殿，低声道：“师父，要不要徒儿派人去后山盯着他？”

　　惯于冷笑的老和尚收敛笑意，勃然怒喝道：“三十年的青灯古佛，为师教你的，就是这等下三烂的偷听与跟踪吗？”

　　只听“扑通”一声，来人双膝跪地，颤声低呼：“师……师父，无涯知错！”

　　老和尚将萧萧平放于跪佛用的长蒲团上，示意道：“老五，持灯来！”

　　萧萧打定心思，先行装睡，见机行事。

　　当下，也就不动声色，由着老和尚将自己的身子放在微硬的长蒲团上，又听老和尚转身问无涯：“你倒是说来听听，你错在何处。”

　　“这……这……”无涯支支吾吾，显然并非真心知错。

　　老和尚想那方丈师兄的关门弟子无心，入寺不过十载，虽是自称为僧，亦是被赐予法号无心，跻身伽蓝寺无字辈，却是未曾正式受戒，充其量，亦不过是名俗家弟子罢了。但是，就是这无字辈中资历最浅的俗家弟子无心，却是无论品行，还是佛性佛心佛德，都要高出寺中其它弟子好几筹，深得方丈师兄信任与宠爱，尤其是这几年，很多大事，直接交由无心来处理，方丈虽未明言，寺中僧人已然心里有数，这伽蓝寺方丈之位，早晚是由无心来坐。

　　老和尚少时即有佛法悟性，兼之骨骼清奇，武功修为亦是不让其师兄，纵使佛心佛德法力功力样样不输师兄，奈何入门在后，先后有序，亦只得屈居寺中四大护法之首，以护卫方丈与寺庙为己任。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热血少年僧人，如今俨然成了得道高僧，各自的徒弟慢慢的长大成人，方丈前后收有十名徒弟，一个个的也算是江湖中小有盛名的后起之秀，奈何，乱世多纷扰，前面九个徒弟，不是为救忠臣良将的后代，从而卷进了皇室阴谋中，最终丢了性命，便是为伸张江湖正义，继而遭了黑道暗算，最终亦是舍身成仁。方丈心里不是不痛，只是，为救天下黎民而舍身，为普渡众生而地狱，是那些先他而去的徒儿们的光荣，亦是他这位师父的光荣，伽蓝寺的光荣。自己的九个徒儿都不在了，其时，还没有无心这个人，按照长幼有序的规定，老和尚的大徒弟，自然而然，成了无字辈的大师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日后自是掌管伽蓝寺，登临方丈之位，号令三国五郡六盟辖内七十二寺。

　　老和尚心想，自己年少时的遗憾，通由自己一手调教的徒弟来实现，亦也算得是圆满。

　　但是，就在定下老和尚的大徒儿为大师兄之后不久的某个午后，出外游历的方丈带回一名弱冠少年，并收为关门弟子，赐法号无心。如若无心是个平庸之辈，那倒也罢了。

　　但是，事实却是，他所有的徒弟加在一起，都比不得一个无心。

　　老和尚是愈想心里愈是有气，当下，一挥僧袍，转身背对无涯：“还不好生去练你的般若掌？出去！”

　　无涯不敢多言，弯着身子，退了出去，神殿的门，亦在瞬间轰然紧闭。

　　萧萧心里暗嗤，有人的地方，便是有争斗，有争权夺势，连这寺庙里说着“四大皆空”的得道高僧也不能免俗。有人抢着做皇帝，穿龙袍，坐龙椅，也有人抢着做方丈的，穿袈纱。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老五掌了灯来，凑近萧萧，乍看之下，微讶一声：“这……”旋即，念道，“阿弥陀佛——”

　　其余三大护法亦是凑拢来，盯着萧萧的脸颊看。

　　萧萧尽管紧闭双眸，亦是感觉到灿亮的烛火光线打在脸上，以及有八只眼睛如打量稀有动物一般，讶异的、琢磨的，打量着自己。这让萧萧感觉到浑身的不自在。

　　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萧萧自是清楚。何况，现如今的她，除了意识清楚，只怕是，连站的力气都没有，醒来，又能如何？还不是要面对四大护法一大堆的询问。

　　与其如此，还不如暂且装昏睡，四大护法若真是运功为她镇毒，自是皆大欢喜。若是四大护法只是敷衍无心，无意为她镇毒，她再相机行事便是！

　　如此想着，萧萧一边咬牙继续装睡，一边咬牙切齿，在心里暗骂无心：该死的无心，竟然将我扔给这四个明显与你有敌意的老和尚，这究竟是救我，还是将我扔进火坑？

　　一双手，竟然在萧萧脸颊上捏了这边，又掐那边，研究道：“这些疤，并非新疤，看来是有些时日了，难道，真是紫魅蓝所为？”

　　然后，又多了一只手，捏了捏萧萧的下巴。

　　萧萧向来厌恶他人近身，此时，只觉有无数条臭虫在自己脸上爬来爬去，电光火舌之间，脑海中滑过21世纪的那个午后，秃顶老男人爬在自己身上的一幕。

　　萧萧终于忍无可忍，咬牙，使出浑身的力气，在睁开双眸的瞬间，白色的石灰粉末朝近身之人挥洒而去。

　　四大护法闪身避开石灰粉，下一瞬间，萧萧整个人，已是被其中一人给扼住喉口：“说，是谁主使你来？”

　　先前扬臂挥洒石灰粉，已然耗尽萧萧所有的力气，哪里还有什么力气来反抗，当下，随着身子被那人腾空拎起的动作，胸口一阵紧似一阵的闷痛，鲜血从喉口涌了上来，萧萧垂眸，眼底晃荡着和尚光头上十二个戒疤，吃力的说道：“你……最好放下我！”

　　秃顶和尚扼住萧萧喉口的两指收紧：“说，是紫魅蓝指使你来，还是楚韵皇帝派你来？快说——”

　　萧萧再也支撑不住，一口血箭，喷洒而出。

　　“不好，血中含毒，老三，快避开——”

　　随着一声惊呼，萧萧的身子被人抛了出去，在神殿上空做着抛物线运动。

　　情急中，萧萧紧紧抱住脑袋。

　　眼看着身子与大地只有毫米的距离，一抹身影，斜飞而来，提起萧萧的右手，一拉，一拎，再一扔，萧萧的身子，在神殿中央旋转，天昏地暗，脑涨眼花，萧萧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挪位。

　　一口又一口的血，顺着鼻翼唇角，滴涌而下。

　　静谧的神殿，血一滴又一滴，汩汩滴落在地。

　　半空中，好像有一股子无形的力量，托着自己的身子，牵引着身子旋转，又旋转，只是不停的旋转，只是抑制不住的呕血。

　　直到，再也呕不出血来，萧萧的意识亦是近乎弥散，迷糊中，听一个声音，道：“老三、老四、老五，施法运功，镇毒——”

　　“二师兄，此人来历不明……”

　　“有什么话，稍后再说。现在，施法运功，这孩子，我用得着。”

　　神殿内，已然昏迷的萧萧，盘膝端坐中央，四大护法围坐圈外，凝神聚气，慢慢的，白色雾气弥漫在萧萧顶心，四大护法亦是后背生烟，额心冒汗。

　　小径绵延曲折，通往伽蓝寺后山。

　　伽蓝寺后山，悬崖又峭壁，依山形，凿宽山洞，建石室，洞口，横匾立字——戒律院。

　　无心立于洞口，温雅嗓音，轻润如水，穿透黑夜：“弟子无心，前来领罚，请首座施罚！”

　　黑夜中，未见戒律院首座其人，但闻苍老嗓音慈祥又和蔼，从洞内飘来，道，“阿弥陀佛，所犯何罪？”

　　“不经通传，私带外人回寺，独闯护法神殿，是以，犯有不慎不敬之罪。”

　　“闯护法神殿，犯有不敬，杖责三十也便罢了。”石室的门，缓缓打开，白发白须的僧人手捻佛尘，从内走出来，道，“你岂是不知，私带外人回寺，触犯本寺寺规头条，不慎之罪，须得空手赤拳过五关，于那千年寒冰室面壁三日三夜。”

　　无心道：“寺规不可违，无心甘愿领罚，以正寺规。”

　　戒律院首座弯腰，扶起无心，道：“去吧，记住，是佛祖在考验你。”

　　“无心谢过首座智言。”无心微一顿首，入了石室内。

　　戒律院首座佛尘微扫，石室的门，轰然关闭，不留丝毫罅隙。

　　戒律院首座默立良久，方道：“既是来了，便出来吧。”

　　一抹黑影无声立于戒律院首座身后，低头，恭声道：“关信见过二老爷！”

　　戒律院首座微叹一声：“关信，十余年了，你还不死心么？”

　　关信道：“关信深信，主子爷尚在人世，七盟亦是需要主子爷回去，主持大局。”

　　戒律院首座摆了摆手，道：“九年前，你找来，是因为疑虑方丈新收的入室弟子无心是你的主子爷。”

　　关信低头，闷声道：“历代盟主，人前向来以面具示人，纵使贴身护法使，亦是难窥其真容。关信知道，没有人相信，伽蓝寺无心师父会是十年前的七盟盟主，因为，纵使不知主子爷真容，亦知风家儿孙发色纯黑，也知主子爷一身绝学源自风关二家，而无心师父一身武学，为正宗伽蓝寺武学。何况，老夫人亦是亲口否认过。”

　　“是的，谁都不信。但是，你关信依然心存怀疑。”

　　关信默然不语，夜色昏暗，遮去关信眸中深深坚定。

　　戒律院首座摇头：“说吧，你此次来，又是为何？”

　　“属下寻一故人而来。”

　　“哦！？”戒律院首座略一沉吟，道，“这么说来，你那位故人，是无心今晚私自带回来的那位了。”

　　关信点头：“是！”旋即，单膝跪地，“属下求二老爷，念在主子爷的份上，允属下所求。”

　　“何事？”

　　“属下知伽蓝寺寺规森严，外人寸步难进。”

　　“你不是一次又一次进了来？”

　　“那是因为二老爷念惜旧情。”

　　“关信，你错了，贫僧出家近四十年，凡尘牵念，视若尘土，何来念惜旧情？”戒律院首座顿了顿，道，“贫僧默许你种种行径，是为这天下苍生顾虑，江湖，需要他，这天下，亦是需要他，他还不是到该退隐的时候。”

　　关信猛然抬头：“那么，二老爷愿意相信关信一次吗？”

　　“什么？”

　　“属下那位故人，会帮属下，寻得主子爷。”

　　戒律院首座与关信对视半响，才道，“无心尚在室内受罚，你，随贫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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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二十章：戒色OR无色］


　　萧萧醒来时，四周寂灭，空气中是浓重的香火气息。

　　萧萧摸索坐起身子，就着微弱的天光，依稀瞧清是寺庙中极其平常的一间小小禅房兼卧室，檀香供桌，上奉如来佛祖笑弥勒，下有蒲团木鱼，而自己，则躺在临窗硬塌上。

　　低眉看去，无心的僧袍倒还是披在自己身上。

　　萧萧将僧袍在身上裹了裹，起身下榻。

　　门，恰在此时，“吱呀”一声，被推开，晨曦渗着春寒，扑门而入。

　　“阿弥陀佛，老衲故摸着，小施主也该是醒来了——”进门之人，白发白须白眉，圆脸堆笑，笑如桌上供奉的弥勒佛。

　　萧萧自然是记得此人的声音的，正是伽蓝寺四大护法之首。

　　萧萧淡然点头：“刚醒。”顿了顿，复道，“承蒙大师施功镇毒，谢了！”

　　四大护法之首白眉挑了挑，正要开口，又听萧萧道：“我睡了多久？”

　　四大护法之首回道：“小施主昏睡有两日两夜。”

　　“三日三夜！？那么，现下是我到伽蓝寺的第三日凌晨了？”

　　四大护法之首微笑点头，任谁看，都是得道高僧的慈悲和蔼面相：“小施主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未待四大护法之首问完，萧萧走近，小小疤颜，笑意蔓延，道：“佛经有云，四大皆空，世间万物，皆为虚幻。既为虚幻，何在乎名号，何谈出处？这一切，不过是虚幻罢了。”

　　四大护法之首微微愣住，旋即，捋须长笑，笑罢，仔细端详萧萧，点头，赞道：“小施主年纪虽小，却是慧根早生，实属难得！难得！”

　　萧萧闻言，乐不可支，大笑道：“这全赖师父教得好！”

　　四大护法之首愣了愣：“师父！？”

　　萧萧做恍然大悟状，微拍脑袋，道：“是了，大师是师父的师叔，岂不是我的师叔公！？”忙拱手，道，“师叔公在上，小辈这厢有礼了。”

　　“师叔公！？”四大护法笑容僵住，盯着眼前笑容灿烂又显得单纯的少年，“这么说，你是无心收下的徒弟？”

　　萧萧佯装惊讶：“师父没向师叔公提起吗？”又四下看了看，道，“咦，我师父去哪里了？”

　　“既是无心收下的徒弟，这俗家名不提也罢。”四大护法之首手捋长须，想了想，道，“方丈尚在闭关，你既是无心的徒弟，自是我伽蓝寺戒字辈少僧，按序排名，法名自是戒色。”

　　“戒——色——”萧萧愣然，虽说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只是，这代号也太那个点了吧。

　　四大护法之首又道：“老衲见你早有慧根，亦是心生喜欢，无心虽说是无字辈弟子中悟性最高的弟子，毕竟是俗家弟子，终有一日，免不得还俗。何如，你拜老衲为师，入无字辈，与无心互为师兄弟，过几日，捡个良辰吉日，老衲亲自为你剃度，假以时日，你必定成得大器，光耀我伽蓝寺。”

　　萧萧心里暗笑，原是自己的“四大皆空”理论，让老和尚看到了自己身上所谓的“慧根早生”，巴巴的要收自己为徒呢。既是如此，我何不趁机捞些好处！？

　　于是，萧萧貌似很感兴趣的神情，问老和尚：“若是入了无字辈，法号又是什么呢？”

　　“无色——”

　　拜了无心为师，自己便是戒色。

　　拜了这老和尚为师，自己便是无色。

　　一个是戒色，一个是无色。

　　看来，自己是与这个“色”字卯上劲了。

　　萧萧手指抚过自己脸上的疤，道：“我本无色，何来戒色！两者相较，倒是这无色，甚合我意。”

　　老和尚闻言，喜上眉梢，自是点头称是。

　　萧萧转口，道：“不过，弟子尚有一处不明，请求指点一二，所谓色即是空，为何，不是无空或是戒空呢？”

　　老和尚手捻佛珠，已然将萧萧当作了自己新收的徒儿，解释道：“你上头有五个师兄，依着入门先后，依次是无涯、无垠、无空、无心。你三师兄无空出寺办事，尚未归来。天亮后，师父再将你正式引见给各位师兄弟，何如？”

　　萧萧心道，得，这老和尚认徒弟的速度，比起我当日认无心为师父的动作还要来得神速，我是甘拜下风。

　　当下，不置可否道：“小徒天生愚笨，又身怀剧毒，与五郡郡上有私人恩怨，师父若是收了徒儿，只怕给师父惹来不少麻烦事。”

　　“休怕，有我伽蓝寺七百八武僧，何惧他五郡郡上。”老和尚道，“你若是拜了为师，为师自然传你护法神功，纵使无法解体内之毒，亦是不怕紫魅蓝不定时的召唤摄魂……”

　　萧萧承认，老和尚这句话是说到自己的心坎里去了。

　　“此事，请师父容小徒想想，可好？”

　　老和尚笑道：“自是没问题，什么时候想通了，与为师说一声便是。”老和尚又道，“至于戒空，剃度入寺不久，年纪大不了你几岁，。你既是为师最小的弟子，自是戒空的小师叔，何如，就将戒空拨给你，陪你解解闷，一起念经习武，亦是有个伴……”说着，老和尚就朝外喊道，“戒空，你进来——”

　　随着老和尚的话尾，一光头男子，穿僧袍，走了进来。

　　“来，戒空，见见你的小师叔无色。日后啊，你得要多照顾你小师叔的日常起居……”

　　四目相对，萧萧只觉，这个戒空，非常眼熟，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会在哪里见过的呢？

　　老和尚还要说什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师兄，大事不好了……”

　　老和尚微拧眉，身形微晃，立于门外，道：“慧能，大清早的，何事如斯慌张？”

　　萧萧听出来人的声音，正是那日持灯照见自己模样的四大护法中的老五。

　　萧萧与戒空对望一眼，两人亦是跟着走出室内。

　　“二师兄，您看这个——”慧能递给老和尚一枝镖，老和尚脸色乍变，语气亦是凝重起来，“紧急召集僧众，殿前集合。”

　　慧能应声而去。

　　老和尚回头，看了看萧萧，想起什么，探手入袖，取出一只白玉小瓷瓶，放在萧萧手上，又是一副弥勒好面容，和蔼可亲道：“无色，这小瓷瓶内药丸可助你行经通脉，切记，隔六个时辰吃一粒。若是困了，就歇着，若是饿了……”

　　戒空忙道：“师叔公且放心，戒空会照顾小师叔起居，不会让小师叔饿着。”

　　萧萧不免看了几眼戒空，见戒空低眉垂首，甚是老实，心里不免寻思道：瞧他面相，确是似曾相识，虽是一时记不起来，总也得提高警惕才是，若只是老和尚的眼线也便罢了，若是与紫魅蓝那猫娘养的有关联……

　　想起紫魅蓝，萧萧心底便是升腾起浓烈的恨意，银牙轻咬：紫魅蓝，你等着！

　　急促厚重的钟声，乍然在伽蓝寺上空响起，打破了寺院清晨的宁静。

　　老和尚掠身远去，空中划下老和尚的叮嘱声：“无色，戒空，你二人好生在这中庭待着。前殿之事，与你二人无关，休得心生好奇，踏步前殿，免生枝节，切记，切记。”

　　萧萧回头，一声不响，盯着戒空瞧。

　　戒空倒是若无其事，一脸恭敬，弯腰，道：“小师叔有何吩咐？”

　　萧萧一屁股在门槛上坐下来，前殿的钟声，回响不绝，甚是震耳欲聋，萧萧捂了捂耳朵，瞥眼看了看依然垂手而立的戒空，随意问道：“戒空，老和尚说你入寺不久，这寺规，你可是通透于心？”

　　戒空点头：“回小师叔的话，戒空记得。”顿了顿，道，“入寺弟子，必先于三日内，熟记寺里条规律例。戒空入寺，已是三日整。”

　　萧萧以手托下巴：“那我问你，私闯护法神殿，所谓何罪？”

　　戒空琅琅背道：“私闯护法神殿，此为不敬之罪，杖责三十。”

　　萧萧心想：杖责三十，以无心的内功修为，自是小case而已。

　　萧萧又问道：“不经通传，私带外人回寺呢？”

　　“此为本寺寺规头条，不慎之罪，必须赤手空拳过五关，于那千年寒冰室面壁三日三夜。若是侥幸活着，便是洗去不慎之罪，所犯之错，既往不咎。”

　　“何为五关？”

　　“此五关依五行而建，分别为，金关、木关、水关、火关、土关。每一关，闯过也便罢了，若是无法闯过，瞬间化为烟尘……”

　　萧萧心里暗惊，脱口道：“这像是出家人所为吗？依我看，倒是活生生的地狱修罗场。”

　　“化为烟尘，不过一瞬，痛也是痛一时罢了。入了修罗场，十二道轮回，想死，都是难的……”戒空方觉自己失言，猛然收口，低声道，“这就是乱世……”

　　萧萧自是听出，戒空提及修罗场时，嗓音中的冲天恨意。

　　“乱世之中，若想立足，若想活命，比的，也就是，谁比谁心狠，谁比谁毒辣。”萧萧抬眼去看戒空，半响，道，“戒空，我入寺，是求活命与安生，你入寺呢，又是为何？”

　　戒空低头：“戒空父母兄妹，死于乱世，独留戒空一人，苟活于世，生无可恋。”

　　“所以，皈依佛祖，青灯古佛，了此一生。”萧萧起身，从戒空身前晃过，“戒空，这个寺里，谁都不是省油的灯。老和尚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因为——”萧萧停下脚步，回头，笑道，“我们，心有贪恋，都舍不得死。”

　　戒空愣怔半响，再抬眼看去，那个孱弱身影，已是快要走出中庭。

　　戒空忙跟上，道：“小师叔，师叔公吩咐过，不得踏入前殿……”

　　萧萧截口，问戒空：“后山怎么走？”

　　“后山！？”

　　“是的，后山。”如若无心还活着，今日，不正是三日三夜整吗？

　　“可是，师叔公有吩咐……”戒空犹豫。

　　震耳欲聋钟声，乍然停歇，紧接着，传来嘶哑难辨的笑声，一声高于一声。

　　初时听在耳里，只觉难听。再听，心胸气血翻涌，闷痛发胀。

　　萧萧拧眉，脚步开始踉跄，眼前开始模糊，只觉天翻地转。

　　戒空暗叫不妙，忙暗施内功，护住心脉。见近在咫尺的小师叔，分明不曾习过武，身形摇晃，脸色发青。戒空心里寻思道，我若是在这当口先自露了破绽，日后，寻主子一事，只怕难上加难，但是，若是不拉他一把，只怕他受不得这摧心魔音……

　　戒空左右为难。

　　萧萧强自支撑住，冷哼一声：“戒空，你以为，你不伸手，我便是看不出你懂武功吗？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

　　戒空心里暗惊，又听萧萧道：“我若死了，伤了，残了，于你，也落不了什么好处。还不赶紧的带我去后山？”

　　摧心魔音愈来愈强烈，戒空不做他想，伸手，拉过萧萧，一边运功护住二人心脉，一边提足，就朝后山奔去。

　　二人到了后山，天色已是大白，晨曦穿过云层，在伽蓝寺后山壁上涂抹了一层浅金光晕，只是那壁上树木，在摧心魔音下，东倒西歪。

　　饶使戒空懂武，此时，亦是脸颊发白，额上细汗一层层。萧萧亦是好不到哪里去，双腿瘫软，已是连站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得靠着戒空，勉强立于石碑前，望着那三个大字——戒律院。

　　石碑后方，森森石门，缓缓洞开。

　　无心，缓缓走出石洞，晨光普照，映着无心的卓然身姿。

　　无心无视空中传来的摧心魔音，看了眼戒空，然后，视线停在萧萧脸颊上，慢慢的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萧萧的头发，道：“醒了？”

　　萧萧抬眸，紧紧盯着无心的眼睛，许久，问道：“你没死？”

　　无心眼眉闪过一抹笑痕：“你这孩子——”是萧萧已然习惯的语气，低沉嗓音，温雅含笑，几分纵容，几分宠腻。

　　不知为何，萧萧只觉眼睛有些发胀，伸手，拉过无心的左手臂，捋起宽大袖袍，低头过去，狠狠的，使出全身的力气，咬上无心的手臂，直到，唇齿间，充盈了温润的血液。

　　戒空讶异出声：“呃——”

　　无心眉眼不皱，从戒空怀中，拉出萧萧，右手抵着萧萧显得僵硬的后背，一股温润真气，顺着萧萧后背，慢慢的，蔓延至萧萧全身，将摧心魔音，阻隔于外。

　　无心道：“可是消气了？”当日，他将这孩子留在护法神殿，他知道，这孩子不愿意留在那里，是他强自掰开这孩子扯着他袖袍的手指，硬是将这孩子留给四大护法照看，“当日，是我的不是，明知你凡事不喜他人做主，还是替你作了主。”

　　但是，看到这孩子重新站起来，神思清醒，无心是高兴的，亦是不悔当日所作主张。

　　萧萧慢慢的松口，只是沉默不语，一径盯着无心手臂上那清晰的齿印看，是一弯新月的形状，殷殷的红，许久，极低、极低的嗓音，喊无心：“师父——”

　　“嗯！？”无心轻轻应着，指腹轻搭萧萧脉搏处。

　　“说好的，你要教我绝世轻功。”

　　“我没忘。”脉象和缓，经行五脉，不觉笑道，“四大护法果真为你镇住体内之毒，这往后一年，你自是无须受毒发之苦。”

　　萧萧平声低道：“如果你死了，你纵使不曾忘记，又能如何？难道，要我随你入黄泉，拜你为师，再教我绝世轻功？”

　　无心轻拍萧萧发丝，眼眉间，闪过一抹怜惜，这个孩子，纵使性情怪僻，纵使掩藏得再好，不过是个害怕孤单的孩子，所以，怕他死去，怕他丢下他……

　　无心向来潺净无波的心，不知为何，缓缓的，升腾起一层薄薄的烟雾，牵了萧萧的手，道：“放心吧，你不死，我也不会死。”当时，以为，眼前的孩子，只是个可怜的孩子，所以，心疼，所以，宠腻。

　　后来，太多的心疼，太多的宠腻，太多的牵念，将一颗向佛的心慢慢的填满，直到，那个小小的疤颜占了心的一半，与佛同在。那些的心疼、宠腻、牵念，还有，出家人本不该有的怒气，因为是她，他如数尝尽。

　　后来的后来，才知，她是他今生的心劫，是佛祖给他的考验。而他，注定的，跨不出的一场心劫，亦是，不愿走出的心劫。因为，佛祖在前，而她，在他的后面，因为是她，所以，他宁愿回头，宁愿，舍了成佛，陪她，重入这万丈红尘。

　　很多年以后，回首前尘往事，始知，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说的，不过是，他与她。

　　只是，当时的他，不知。

　　而当时的她，亦是不知。

　　他所知道的，不过是，他是出家人，出家人自是善心如水，自是不该弃这可怜的孩子于不顾，所以，他纵容这孩子，怜惜这孩子。

　　她所坚持的，不过是，她必须缠住他，因为，只有缠住他，她才能获得安生，有他在她身边，是身体的安全，与心的坦然，所以，她不死，他也不准死。他若先她死了，这个乱世，谁能如他一般，给予她这般的温暖与安心。

　　“小师叔——”摧心魔音不绝于耳，戒空已然支撑不住。

　　无心疾指点过，戒空身形微晃，旋即，吐出一口气来，低头，谢道：“戒空谢过师叔相救。”

　　“戒空！？”无心深眸瞟过戒空，“是寺里新收的弟子？”

　　“是，戒空受师叔公吩咐，照看小师叔……”

　　萧萧截口，道：“我有没有答应做老和尚的徒儿，不是你的小师叔。”说着，细细的手指，扯上无心的袖袍，径自笑道，“我不介意自降辈份的，戒色便戒色吧。”

　　无心问萧萧：“你是说，师叔要收你为徒？”

　　萧萧朝无心吐舌，应道：“可不是吗？谁让我慧根早生，一看便是活佛转世呢。”

　　“身体方好，又顽皮起来。”无心笑，低眉，看了看萧萧握着自己袖袍的手指，这孩子，扯着他的袖袍，仿或成了习惯，“出家人六根清净，我看你啊，是六根不净，师叔若是收你为徒，有得师叔受的，只怕整个护法神殿都要被你给搅和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了。”

　　萧萧哈哈大笑：“所以，我难得发扬善心，还你师叔他老人家的清静，不叫无色，改叫戒色，拜您老人家为师啊！”

　　无心不语。

　　萧萧忙道：“怎么，你不肯？不是都说好的吗？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出家人可是从不打诳语的。”

　　无心沉思道：“你若是拜师叔为师，自是可学得护法神功，日后，纵使终身无法解除体内之毒，于是，亦是无防，你自是可以自行镇毒。”

　　萧萧恍然，原来，他真的是为她着想。

　　“我体内之毒，一年后，我自会想法子，寻得解药，这个，你无须为我担心。”萧萧抬眉，眼眸深处，是从未有过的执着，“我只问你，你收不收我这个徒弟？”

　　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在这伽蓝寺，在这乱世，也只有师徒身份，可以，让她肆无忌惮，缠着他，依靠他，而无需有所顾忌。

　　所以，她必须让他首肯，承认他与她的师徒身份。

　　无心望着少年执着的水眸，半响，道：“收你为徒，总也得需禀明方丈。待方丈出关，我带你去见。”

　　言外之意，已然松口。

　　萧萧低垂眼帘，水眸深处，闪过哂笑。

　　侧头，对戒空道：“戒空师兄，自今以后，你可是我的师兄，我戒色便是你的师弟了。”

　　“师父，那笑声真是难听，要不要去看看。”因为有无心在身边，萧萧的好奇心开始无限制膨胀。

　　“那是横行漠北的五大恶人之首。”无心说着，已然带着萧萧，穿过小径，掠过高瓦，奔前殿而去。

　　戒空想了想，终是紧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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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二十一章：戒色，你要乖——］


　　阳光暖暖的，风儿微微的，扬起无心几缕长发，拂在萧萧脸上，麻麻痒痒的感觉。

　　无心朝远处前殿空地看了看，风中翻滚金丝绣鹰旌旗，师父竟是料中，五大恶人原是与塞北冷鹰教早有勾结。四大护法率领寺众，立于空地一侧，严阵以待。

　　五大恶人原是五郡郡上紫魅蓝麾下得力干将，唯紫魅蓝之命是从，向来无恶不作、五毒俱全、横行江湖。

　　无心想着萧萧与紫魅蓝素有仇怨，不免缓下身形，问道：“可是用过早膳？何如……”

　　无心深幽双眸低垂，瞬间，顿住了所有的话音。

　　萧萧仿若孩童般，灿烂的，自得其乐的笑，在无心眸底放大，再放大，无心瞧着，倒是也笑了出声，这孩子，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事，笑得这般开心，褪去性情内的乖僻亦恶劣因子，忽略掉那总也是习惯上扬唇角，冷眼旁观的表情，原也是一个没事喜欢偷着乐的顽皮孩子而已。

　　萧萧随口应着：“嗯？”

　　萧萧努力嗅了嗅，相近的距离，无心的手臂，托起她身体的所有重量，如此近的距离，她可以清晰感受到无心温热的体温，以及，无心僧袍的味道，浅浅的檀香，干净的气息。

　　萧萧忽然发现，她是愈来愈喜欢这种味道，十九年的人生光阴，第一次，喜欢上了金钱之外的东西，喜欢上属于身边男子的气息。

　　因为喜欢金钱，所以，不知疲倦的赚钱，赚钱，再赚钱。

　　因为喜欢这个男子的气息，所以，理应赖在他身边，缠在他身边，即使他烦了，厌了，也要死皮赖脸的缠着他，来着他。

　　幸好，眼前的这个男子，是一位善心如水的和尚，所以，只要不是杀人越货，总也不会拂了她的心意。这要比赚钱，来得轻松易得多了。

　　萧萧扬起大大的笑脸，脆生生道：“师父，请喊徒儿戒色。”

　　无心是师父。

　　戒色是徒弟。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作儿女的，亲昵自己的父亲，向自己的父亲撒娇，总也是不为过吧？

　　萧萧脸上的笑容，映着阳光，灿烂，更灿烂。

　　小小脸颊，赫赫伤疤，笑容绽放，水眸深处潋滟淡淡的算计之色，几分诡秘，几分顽皮与生动。

　　无心也笑了起来，只是道，“你这孩子……”

　　“师父，我有法号的，是戒色。”

　　萧萧倒是不依不饶，非得要无心喊出口才行。

　　无心倒也是好脾气，应道：“好，戒色，你的名字。”身形微旋，翩然立于婆娑树荫下，放下萧萧，道，“戒色，你若是肚子饿了，不如，让戒空陪了你去用早膳，可好？”

　　萧萧琢磨着无心温雅干净的笑容，又侧头看了看不远处，讨厌又追命的笑声已然停歇，传来另外一种近乎鬼哭狼嚎的哭声，萧萧捂着耳朵，皱眉道：“师父，是不是那啥啥啥五大恶人，老大绰号是追命笑……”

　　以萧萧没有丝毫武功修为的平凡体质，除了耳膜继续备受摧残，阳光依然明媚，风儿依然徐徐，身边的男子依然长发翩然，僧袍翩跹，卓然温雅如拂面春风。

　　所以，萧萧继续道，“这老二绰号是夺魂哭……”最后一个语气助词“啊”字尚且留在舌尖，纤弱身子已是被无心长臂微揽，重新揽入怀里，宽厚大掌，贴着萧萧后背，萧萧早已习惯，安然享受无心无私的真气奉献。

　　“哪里来的娃娃，在这大放厥词，侮辱我五大恶人威名。”未见人影，只闻销魂入骨的酥麻说话声在头顶回旋。

　　萧萧这人，愈是面临突发状况，头脑愈是冷静，愈是转得飞快。与其说是脑中装有发条，不如说萧萧像极了山野里的变色龙，或许慵懒，或许冷漠，或许漫不经心，却是随时随地，不在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萧萧倒也不惧，因为，有无心在。

　　萧萧乐呵呵抬头，笑道：“这位恶人姐姐原是销魂观音啊，真是好名字，名如其声，当真销人心魂。”语毕，还煞有介事，悠着嗓子，念道，“阿弥陀佛——”

　　“咯咯，小师父，姐姐我的声音，当真是销人心魂？”

　　萧萧忙道：“自然，自然，师父对小徒言传身教过的，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哦！？小师父的师父，定是这庙中高僧了啊。”

　　“是啊，是啊。”萧萧忙接口道，“我家师父还教导说啊，……”

　　“还说了什么？”

　　萧萧摇头晃脑，道：“我家师父说了，山下的女人啊，都是母老虎，这闯寺的女人啊，不是母老虎，胜似母老虎。”

　　“噗嗤——”克制不住的笑声，从无心身后传来。

　　萧萧从无心臂膀缝隙处探头看过去，只见戒空憋红了一张还算端正的脸，终是定力不足，笑出了声来。

　　戒空见萧萧望过去，忙抱歉的低下头来，继续辛苦隐忍笑意，心想，是不是自己寺庙待久了，也能学来无心师叔的好定力，这般情况下，竟然还能不动声色，当真是佩服，佩服。

　　戒空又想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那个人，那个人，当年，不过是弱冠之龄，心性何尝不是内敛若海，纵使天崩与地裂，亦是面不改色。

　　戒空想起那个要寻找的人，不由自主的，微抬双眸，盯着无心的背影发愣。

　　那些年，自己一直默默的，守在主子爷的身后，主子爷的身影，是他最熟悉的风景。

　　而眼前的无心，背影如山峦般的沉默与沉稳，透着这世上，最坚韧的隐忍。

　　如斯背影，如斯相熟，如何，能不让他一次又一次，纵使老夫人亲口否认，亦是心存几缕想望，无心，即是他想要找的主子爷。

　　十年流光，几多物非人亦非，清明河边韶华阁，亦是芳草萋萋，古琴染尘埃。

　　主子爷，你的心，当真是随着十年前的那场别离，从此，寂然、无波么？

　　戒空双眸微垂间，流露出的层层苦涩，自是没有逃过萧萧似懒散，却是敏锐的双眸。

　　戒空，你来寺庙的原因，应该，是与无心有关吧？

　　其实，萧萧不知，空地处，除了那些年纪大的老和尚，手中念珠轻拈，默诵佛经，老僧入定，那些年轻的僧人显然修行还不到家，定力不够，无不憋红了脸，忍得分外辛苦。

　　销魂观音原是已然掠上半空，朝萧萧发声源头寻去的身影停住，回头，望向一干寺众，咬着银牙，冷笑道：“慧忍老秃驴，你这伽蓝寺倒也是人丁兴旺啊，武功了得的老和尚，比比皆是，这牙尖嘴利的小和尚，倒也不缺。”

　　慧忍早听出是萧萧的声音，心里还在纳闷，这孩子怎是没空跑前殿来惹事儿了？而自己，何时教导过这孩子，说什么山下的女人是母老虎了？

　　只是，这孩子口口声声，一口一声的师父，听在耳朵里，竟也是舒服异常，很是受用。

　　何况，这孩子三言两语的胡诹乱语，将横行大江南北的销魂观音气得面红耳赤，倒也是大快人心。

　　慧忍微跨前一步，白眉微挑，看了看寺中多有损坏的石狮子雕像，和声道：“伽蓝寺立寺百年之久，向来广开佛门，渡天下之人。各位施主，远道而来，若是参佛礼禅，老衲自当洞开寺门，率寺众欢迎各位。”

　　“咯咯，老秃驴，你这寺庙里，倒也是人丁兴旺啊。若是小师父嫌命长，我销魂观音向来行善积德，不如，助小师父早成正果，今日便去西天佛祖那听经修佛。”销魂观音哪里噎得下那口火气，水袖一挥，身姿乍起，腰间大红色绸缎蓦然伸长，如长蛇吐信，“敕——”，划破长空，蜿蜒、迅捷游向婆娑浓荫深处。

　　十丈红绫一出，百丈之内，血色必现。

　　“伽蓝寺内，岂容尔等为非作歹！”慧忍白眉一跳，面色微凝，语气也硬朗起来，右手蓦然抬起，五指曲拢，看似轻巧的动作，却是蓄积了毕生功力，只听慧忍大师一声喊，“留下！”

　　一股真气聚集而成的剑气，喷薄而出，直刺那条十丈红绫。

　　其余三大护法微露疑惑，不知师兄缘何在这关口使出看家绝学，素不知，即便是十五年前那场震惊武林的浩劫，伽蓝寺协同七盟，全力围剿漠北莲教，生死存亡之际，亦是不曾使出这招——大日如来佛指剑。

　　惊愕之余，三大护法不免齐声喊道：“二师兄——”

　　随着慧忍出手，寺中持棍武僧好似得到指令，迅捷布阵，只是瞬间的功夫，已是将以五大恶人为首的一干人等团团围在中央。

　　地上的另外四大恶人，亦是各自持了手中武器，带领一干蒙面黑衣人，将当中一顶自始至终，始终深垂锦帘华盖，上插有五色羽毛的轿子护在中央。

　　场中气氛，可谓剑拔弩张。

　　销魂观音见剑气直奔自己手中十丈红绫而来，想来，那浓荫深处藏头藏尾的小和尚，在身为伽蓝寺四大护法之首慧忍老秃驴眼里，是极其重要之人。

　　销魂观音自是不敢以身去试大日如来佛指剑的厉害，当下，身形一边在空中急速回转，以期避开剑气，一边回转头，朝着那顶超级拉风的轿子，虽是急迫，亦是不掩娇媚的嗔道：“大司命，你再不现身，奴家可是要死在这老秃驴的看家绝学上了。”

　　浓荫深处，无心依旧默然长立，好似，前殿空地发生的一切，于他，不过是春风细雨一场，无足轻重。

　　赖在无心怀里的萧萧，闷声笑了起来。

　　无心眼中闪过颇为无奈的笑意：有招惹紫魅蓝而不幸落得身中天涯亦咫尺之毒为鉴，这孩子不是不知轻重，亦非莽撞不知凶险，而是，明摆了知道自己会护他以周全吧，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敢去招惹销魂观音，这会儿，瞧他刻意拔高的笑声，想来，也是故意笑给那销魂观音听的吧。看他水眸内嘲讽的笑，微微翘起的菱唇，想来也没什么好话了。

　　果真，只听萧萧以着笑得分外无辜的嗓音，清脆又显得单纯，却是一字一句，极其不单纯的说道：“师父，听这销魂观音的妖媚入骨的小嗓子，应该与那大司命有奸情吧！？嗯，我猜啊，定是春风数度了吧。唉，也不知道这个大司命，是风流的种子呢，还是下流的——”

　　无心宽厚的手掌，直接捂住了萧萧的嘴巴，原是想要点住萧萧哑穴的，转念思及萧萧的性子，当晚自己将他留给四大护法，他心里已是窝了火气，所以，乍见之下，才不由分说，咬住自己手臂。现下自己如果二话不说，点了他的哑穴，回头，这孩子还不有得记仇啊。所以，无心直接的，以手掌，捂住了萧萧一开一启的菱唇，顺带的，捂住了那总也是习惯上扬唇角，掩盖住那浮起的深深浅浅冷嘲热讽的笑涡。

　　萧萧倒是没有显得惊愕，也没有如无心预料中的，推开无心，这亦是完全有悖于萧萧本人平常秉持的“生人勿近”原则。

　　因为，是无心，因为这个男子拥有着让自己喜欢的气息。

　　所以，可以一次又一次，走出自己近十九年来，太多的，固有的，那些的原则。是如此的，心甘亦情愿。是如此的，觉得那么的自然。

　　萧萧微仰双眸，盯着无心温雅双眸瞧了瞧，这个温雅卓然似仙人的男子，双眸深邃，于阳光下，潋滟出迷人的光彩，好似干净明澈的溪水，一眼，便能瞧清心灵的最里层，那里，亦是无垢无杂。但是，真是如此吗？那绵长的眼睑，在阳光下，自然的低垂，于那泛了平和笑意的眼窝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好似有什么，被深深的掩藏，藏在那看似明澈的双眸深处，藏在那泛了笑意的眼窝眉梢深处。

　　萧萧眨了眨水眸，笑容恰似无害又无辜，细长手指，放在无心为捂住自己嘴巴而横在自己眼前的手背上，一笔一画，写道：你不喜欢我乱说话，因为，祸从口出，是不是？

　　无心含笑点头，这孩子，察言与观色，总也是一样不缺。

　　其实，无心更是觉得，眼前这于不经意间，总也是笑容灿烂亦纯粹的孩子，那个会跟在自己身后，踩着自己脚印，自得其乐的孩子，原也是一块不受任何污染的璞玉，既是璞玉，又怎可满嘴污秽言辞呢？

　　无心想着，总得要一步一步来，日后，有的是时间，好好的管教这孩子，让这孩子从内至外，回归最真的本性。

　　无心不知，自遇到萧萧，尽管平常亦是温声言语，淡雅含笑，却是，从不曾，每一次，都是只要看着眼前这孩子的一举一动，就会想笑，或者宛然，或者宠腻，或者无奈……不管是哪一种心情，那种笑，总也是少了几分隔岸观火的生分。

　　何时起，竟也是当真的，将这孩子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将这孩子，纳于自己的羽翼下，想要全心全意的保护。

　　应是从那日，这孩子毫不犹豫，割臂献血开始吧？也许，晚一点，从那孩子一路上，昏昏睡睡，放心的，将自己的安危，交于他开始吧？又或者，更早一点，从这孩子细细的手指，拉住他的袖袍，握住他的银箫那一刻起吧？又或者，更晚一些，就在方才，戒律院外，这孩子拉过自己手臂，在上面留下清晰齿印，他对这孩子说，“你放心，你不会死，我亦是不会死”那一刻起吧？

　　感觉萧萧的手指，再次划在自己臂上，一笔又一笔，写着：徒儿答应师父，师父不喜欢的事，徒儿以后不会再做。

　　萧萧心里道：“以后，不在你面前乱说话便是了。”

　　无心是善心如水，不是单纯如纸，岂是当真便信了萧萧所承诺。笑了笑，放下捂住萧萧嘴巴的手掌，然后，拍了拍萧萧的脑袋，以着只有彼此听得到的嗓音，道：“戒色，你要乖——”

　　萧萧只觉自己这会儿，成了无心眼中的一只宠物狗，丢一块狗骨头，哄道：“狗狗啊，乖哦——”

　　萧萧几多郁闷，倒也乖乖的，不再言语。

　　其实，无心是真心的为萧萧思量。因为，冷鹰教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司命，并不比那紫魅蓝好对付，甚至是，比起紫魅蓝来，更是多了神秘。他无心能保护这孩子多久？这孩子不属于寺庙，总有一日，这孩子会离开他的庇佑，离开寺庙，一个紫魅蓝已是够这孩子受的，若是多个冷鹰教大司命，只怕，于这孩子，几多弊害，无一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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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二十二章：戒色，别哭——］


　　销魂观音早已被慧忍的大日如来佛指剑给逼得娇喘连连、汗流浃背，空中腾越的身形愈来愈缓，那道剑气也是愈来愈紧逼销魂观音。

　　其它四位恶人，有心上前助阵解围，却也是畏惧佛指剑的厉害，何况，伽蓝寺一众持棍武僧亦非等闲之辈，持棍相对，掉以轻心不得。

　　眼见着销魂观音非死即重伤，一抹游龙般的身影，从轿帘深处跃出，立地的同时，顺手拉过身边一位蒙面随从，扬手疾扔，蒙面随从来不及惊呼，已然如一团破棉絮，送入空中。

　　“遭了——”慧忍看出大司命企图，收回发出去的那道剑气已然来不及，慧忍腾空而起，伸手，欲救回一条无辜人命。

　　但是，来不及了。

　　空中，划过极其惨厉的一声痛呼——啊！

　　所有人无不被空中那四处崩裂的血肉与肢体震慑住，空气中，瞬间弥漫了浓浓郁郁的血腥。

　　大司命，竟然以随从的命，挡住那道剑气，救了销魂观音。

　　终是一条人命，伽蓝寺僧人低头，默诵佛号。

　　大司命身边的蒙面随从，眼见着自己同伴就这般被主人扔一条死狗一般扔出去，纵使看不出五官表情，从那微微退后半步的脚步，亦是看出蒙面随从的心寒，与对主人的害怕。

　　销魂观音翩然落于大司命身边，微屈身子，娇声笑道：“还是大司命晓得疼惜奴家！”

　　银色面具，映着春阳，光芒闪闪，凸现出面具上狰狞亦凶猛的龇牙龙颜。

　　慧能见此人出手狠辣，怒喝道：“阁下既是现身我伽蓝寺，何需藏头缩尾？”

　　大司命抬起步子，五大恶人立刻让路，分散两列，大司命走至散落的肢体旁，抬脚，踢了踢那条残肢，冷哼一声，嗤道：“伽蓝寺绝学大日如来佛指剑，不过尔尔。”

　　“大胆！”无涯岂容旁人如斯玷污自己师父，身起棍落，棍势如风，朝大司命劈头盖脸招呼过去。

　　慧忍白眉敛起，喝道：“无涯，退下！”

　　无涯向来自视甚高，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会儿哪里肯听，只想着自己在师父师叔师兄弟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来了，自是卯足了劲，使出毕生所学，棍棍直点对方要害。

　　慧忍眉心皱起深壕，自己养大的徒弟，心里想着什么，自己岂是不知！？

　　唉，愚笨，愚笨，孺子，当真是不可教啊！

　　如此徒弟，即便耳提面命，教上百年，亦是比不得那无心半个脚趾头。

　　倒是无色那孩子，机警又聪慧，假以时日，倒也可成大器，何愁自己身后未得理想衣钵传人？

　　对了，无色——

　　慧忍忙吩咐四大护法之一：“慧能，去护住浓荫深处的那孩子，不能有丝毫闪失！”

　　此话一出，原是未曾出手，只是漫不经心应付无涯棍棒的大司命，忽然右手如鹰，扯过无涯棍棒一端，只听一声冷笑：“本司命今日心情极佳，暂且饶你不死！”说完，掌心一松，无涯脚步随之踉跄，连连向后退了数十步，才稳住身形。

　　无涯面色苍白，讷讷的，喊慧忍：“师父——”

　　“这就是伽蓝寺嘛？”大司命仰天，大笑，笑罢，身形跃起，竟然是往浓荫深处掠去。

　　瞬间，已然超过正向浓荫处而去的慧能。

　　“慧净，你在这守着！”话尾未散，慧忍亦是掠身而去，方向亦是浓荫深处。

　　一干得道高僧面面相觑，好奇的是，寺庙里，何时多了个无色的小徒儿，惊讶的是，缘何，大护法如斯看重那个唤无色的孩子。

　　树叶簌簌作响，清晰传来慧忍苍老之声：“黄口小儿有口无心，大司命何必与之计较？”

　　只听大司命张狂且放肆的笑声：“老秃驴，本寺命若想铲平你伽蓝寺，你又能如何？本寺命想做之事，想要之人，你拦得着么？”

　　萧萧听在耳里，嘴角习惯冷冷上扯，人说，树大好乘凉。伽蓝寺内那么多得道高僧与年轻武僧的，她萧萧自是可以躲在这一群和尚身后，好自优哉游哉。

　　于是，萧萧扯了扯无心袖子，踮高脚尖，凑近无心耳边，轻声道：“师父，我饿了，你也饿了吧？咱们不看好戏了，去找吃的吧。”

　　“饿了？”无心回头，对那跟在身后的戒空道，“戒空，带你戒色去用早膳。”

　　“师父，你不去吗？”

　　无心拉下萧萧的手，笑了笑，温声道：“快随着戒空去吧，师父过后再去找你。”说着，一股柔韧劲道，已是将萧萧送到了戒空身边。

　　“戒空，快带戒色走——”话音未落，无心长身掠起，疏忽，消失于浓荫处。

　　萧萧怔了怔，愣然间，戒空已是带着萧萧，循着小径，离开前殿。

　　待戒空给萧萧端来食盘，将馒头递给萧萧，萧萧咬了几口，这才抬头，一双水眸，定定的瞧着戒空。

　　戒空初始还能镇定自若，后来，见萧萧还是一声不响，只是盯着自己瞧，心里难免有些发怵，转头，看向门外，没话找话，说道：“放心吧，师叔武艺超群，向来少有对手，不会有事的。”

　　萧萧喊戒空：“戒空师兄。”

　　“嗯！？”戒空回头，只见萧萧啃着白馒头，漫不经心的道，“戒空师兄，我是在哪里见过你吗？怎是有些眼熟。”

　　戒空微愕。

　　萧萧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子，站起身子，笑道：“戒空师兄不必提防我，有的事，我即便知道，亦是不会说出去。”

　　戒空张口便问：“你知道什么？”

　　戒空问完，见萧萧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听萧萧道：“是啊，方才呢，确实是不太确定，不过呢，我现在纵使还是很清楚，不过，有一点是很确定的哦，那就是啊——”萧萧凑近戒空，“戒空师兄来伽蓝寺，绝非父母兄妹死于乱世，无处容身这般简单哦！而且啊，定是我与我那卓尔不凡，玉树临风的师父有关，不是吗？”

　　戒空见萧萧挤眉弄眼，这才知，自己是上了萧萧的当，当下，自是懊恼不已。同时，心里不得不叹服，眼前这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少年，当真是不好糊弄。

　　萧萧径自笑道：“戒空师兄，你要知道，言多呢，必失哦！”萧萧伸手，拍了拍戒空肩背，“戒空师兄，也许，我会帮你哦。”

　　戒空不知萧萧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想着自己在萧萧面前确也是言多必是失，指不定，一开口，又是钻进萧萧的套子里，当下，也就紧闭牙关，装起哑巴来。

　　萧萧等了半响，见戒空保持沉默的坚定表情，很是肆无忌惮的仰天大笑了三声，连声夸道：“戒空师兄，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戒空心里那个呕气啊！也只得等着萧萧近前的那个放肆疤颜，敢怒不敢言。

　　萧萧笑完，认真道：“戒空师兄，或许，我真的会帮你的！你想想，以你这样的性子，三言两语，还不泄了自己全部的底细啊！”

　　戒空犹豫半响，不得不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萧萧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戒空眼前晃了晃：“其一，我可以肯定，你对我师父，并无敌意。”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其二呢，我在伽蓝寺也无聊得很，想着找个玩伴，我看戒空师兄纯朴又可爱，分外顺眼。”

　　其实，她是想要从戒空嘴里，慢慢的套出更多的事，那些她不知道的江湖事，还有，那些关于无心的，那些遥远的，她不曾参与的过去。

　　戒空心里道，你是看我，老实好欺负吧。

　　萧萧阐述完理由，问道：“如何？可是需要考虑考虑，再回答我？”想了想，又道，“貌似，你并没有拒绝的理由。”说着，拉过戒空的左手掌，啪啪啪，对击三声，“击掌为誓，就这么说定了啊。”

　　戒空那个无语啊，心里恨恨的，暗自腹诽萧萧：最是奸诈商人心。

　　门，猛然被吱呀一声推开，练武之人的惯性使然，戒空急忙将萧萧护在身后，倒是听到慧忍的赞扬声：“嗯，戒空做得不错，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记得要将你小师叔护在身后。”

　　慧忍一个跨步，走过去，瞧了瞧萧萧，见萧萧完好如初，倒也松了口气。

　　“那个，师父——”

　　戒空一听萧萧唤慧忍师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鄙视道：戒色，你这个墙头草，两头倒。

　　萧萧不是没见到戒空又是翻白眼，又是鄙视的神情，挠了挠头，抬眸看了看门外，反正，正牌师父无心又没赶来，再者言之，这慧忍老和尚真是将自己当徒儿看了，这个关心之色，可不是装出来的，在无心背后教几声慧忍“师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下，神色自若，问慧忍道：“师父，这么快就打败那个大司命，还有那个什么追命笑、夺魂哭、销魂观音了？”

　　慧忍摇头，道：“今日是方丈出关之日，五大恶人与那大司命，已然被你无心师叔引至寺外，好了，无色，你随师父去迎方丈出关——”

　　戒空与萧萧对望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些冒火。

　　戒空冒火的理由是，这伽蓝寺和尚即便挤兑同门中人，也不带这么挤兑的啊！虽说无心武艺超群，但是，那神秘的大司命，亦非等闲之辈，何况，还有五大恶人，怎好让无心一人去应对？

　　戒空心里，无心已然便是他的主子爷，所以，因为忠心耿耿，自是冒火。

　　萧萧心里气的是，好你个无心，还说什么，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还说，你不会死，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腿，你这不是去送死吗？你既是承诺于我，不能先我而死，你的命，岂是你一人说了算的。

　　慧忍已是握着萧萧的手，走至中庭，萧萧停下步子，手按在独自上：“师父，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我好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拉肚子……”

　　慧忍急了：“疼得厉害不？”

　　萧萧苦着脸，摇头道：“我……我想要如厕去……要不，师父先自去迎接方丈出关，随后，戒空再带我去……可好？……毕竟，方丈出关是大事，师父身为四大护法之首，迟到了，总归是不好……”

　　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慧忍连连点头，心想，这孩子虽说有时顽皮，说话口无遮拦的，倒也是识得人情本份，比起无涯来，不知好了多少。

　　也许，这便是天意吧，天意将这孩子送到伽蓝寺，让老衲收了作徒弟。

　　慧忍是越看这个半路收的徒弟，越是顺眼。

　　于是，慧忍探手入袖袋，掏出一块玉符，递给萧萧：“戒空入寺不久，难免不识得路，你带着这玉符，寺中僧人均会为你指路。”

　　萧萧忙接过：“谢谢师父！”说完，好似肚子实在难受，闷头，往回直走，找厕所去也。

　　戒空朝慧忍弯了弯腰，忙回头，去追萧萧。

　　戒空被萧萧戏耍了几个来回，自然是极其明白的，萧萧绝对并非真个肚子疼、拉肚子、需要如厕……

　　不过，这一次，戒空与萧萧是有志一同，所以，当一身寻常衣饰、面覆纱巾的萧萧将一顶斗笠扔给戒空时，戒空毫无二话，听话的戴在头上，并在萧萧开口之前，进言道：“我识得一条通往寺外的秘道。”

　　戒空说罢，就睁大眼睛，直直的，盯着萧萧瞧，心里想着：戒色你若是再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斜着眼睛问我，譬如“哎唷，戒空你才来寺里多长时间啊，倒是连寺里有秘道都知道，真乃神人也啊！”之类调侃的话来，我就正正经经的回道，“是啊，我的来头挺大的，怎么，你没看出来吗？”看你戒色再奸诈，再伶牙俐齿，还能再说什么？哼，想我堂堂一个不算小的江湖人物，怎好老是败在你这两臂提不得一桶水的黄口小子手里。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戒空的心思已然是兜兜转转。

　　孰料，萧萧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发上簪子，走过去，又回头，斜眼看了看戒空，以手肘撞了撞戒空，道：“喂，你眼睛瞪这么直，嘴巴抽搐的，是抽筋了还是怎么的？”

　　“啊……啊？”戒空连啊两声，忙整了整面上表情，摇头，“没……没抽筋。”

　　心里失望透顶的戒空，再一次腹诽萧萧：戒色，你才抽筋又抽疯呢。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萧萧耐性向来不好，脾气也实在算不得好，免不得冷嗤一声，“真是笨蛋木头一个。”

　　戒空嘴巴张了又张，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徒劳无功的在舌尖颤了颤，最后，认命的，几乎是牙齿扣着牙齿，道：“我带你去。”

　　萧萧再次翻了个白眼：废话，你不带我去，难不成，要我大摇大摆，晃着身子，走寺庙正大门啊！？

　　伽蓝寺地方很大，若是往常，二人自是没这么顺利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是面纱，又是斗笠的，还能避开众人的。所幸，今日方丈出关，寺中老老小小，都得去迎接，何况，戒空心存戒备，行踪亦是隐蔽，自是一路畅通无阻，没遇到一个人影。

　　戒空在后山悬崖峭壁前停下，拽住萧萧的手也松了下来，走到悬崖前，熟门熟路的，左扣三下，又击五下，上拍六下，原是浑然天成的悬崖石壁，竟是开了一扇门。

　　两人进了石壁内，那扇门也随之无声紧闭。

　　戒空打出火折子，引亮墙壁上悬挂的火把，照出一条长不见尽头的丈余宽隧道。

　　戒空在前，手持火把，开路，两人一路无话，闷头直走。

　　不知过了多久，戒空随意朝后看了看，见萧萧低头，在玩弄一把于火把光线中，发出锃亮、锃亮银光的小玩意儿。

　　戒空从未见得这种东西，不免好奇，缓下步子，与萧萧并肩而行，问：“这是什么？”

　　萧萧抬头，将小玩意儿对准戒空，做了个瞄准的动作，轻描淡写道：“可以要你命的东西。”

　　戒空眉毛挑了挑，心里道：你就吹牛吧你。

　　萧萧瞧出戒空的不以为意，倒也不反驳，心里想着，这袖珍手枪是六连发子弹，已是用了两颗，还剩下四颗，那背包里倒是有秦梓潼为自己准备的子弹，不过，背包被她藏在了白骨族，也只得日后瞅准时机，回去取了。

　　戒空又问：“不过，你哪来的这东西啊？”

　　“皇宫里偷来的贡品。”

　　戒空这一次，想也不想，便是反驳道：“戒色，你蒙谁呢，皇宫里有什么贡品，我不比你知道？”

　　萧萧闻言，很没有形象的笑了起来：“莫非，戒空师兄是微服出巡的皇帝，或者，是落难的皇子皇孙？”

　　戒空被萧萧这么一激，口气倒是大了起来：“皇帝算得了什么，论文韬武略、天下归心、身份贵矜，比不得我家爷的半分……”

　　他的爷，是指无心吗？

　　无心的真实身份，又会是什么？

　　比皇帝，还要尊贵，还要得人心……

　　萧萧头脑急速飞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戒空猛然发现自己再次说漏嘴，不免满是懊恼之色，恨不得伸手甩自己几个耳光。

　　两人又是沉默的走了好半响的路，萧萧才轻叹一口气，道：“戒空，这些的话，你在我面前，说了也便是说了，不会招惹什么麻烦，亦是不会坏你什么事。不过，你总得要谨言慎行，否则，你还能待在这伽蓝寺多久？”

　　戒空低头，瞧着眼前一闪一闪的火折子，闷闷道：“平常，不是这样的。”

　　极小极小的时候，他便是修罗十二道场走出的孩子，从那里生还的孩子，哪个不是高于常人千百倍的警惕与戒备。后来，他被爷救了回去，这条命，便是爷的，爷待他是极好的，亲授轻功武学，亦是教得他为人本分，以及为这江湖与乱世，而必须心怀道义与侠义，为天下苍生而虑。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是爷让他一生铭记的，他这些年，亦是铭记在心。

　　只是，不知为何，在眼前这疤颜少年面前，总也是卸了心防，总也是少年的三言两语，他的情绪便是这般被轻易激起，然后，口无遮拦。

　　也许，真是如戒色所言，因为，心底不知不觉的，认定，戒色与他，原是一伙的，即便在戒色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也不招惹什么麻烦吧。

　　毕竟，戒色是无心的徒儿。

　　而无心，待戒色，是极好的。

　　而他戒空心里，认定的，无心定是自己寻找这么多年的爷。

　　所以，无心，他自己，戒色，三人，原是，可以彼此信任的。

　　只是，爷，要多久，你才能，重新走入属于你的世界。

　　戒空沉沉的叹息声，在秘道内，久久回旋，于稀薄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来，是无尽的苦涩。

　　于清晰叹息声中，萧萧盯着愈来愈看得见的尽头，心道：戒空，你待你的爷，是忠心，还是掺杂有其他不该有的情感？

　　如若，只是忠心，何至于，那双眸子，远远的，瞧着无心的背影，那般的涩然又心酸。

　　萧萧忽然，便是想起了那些远去的人：桑月，秦梓潼，那个被自己一刀子捅死的秃顶老男人……

　　戒空的事，戒空想要找的人，原是，与她萧萧无关的。管他什么忠心或是爱心，管他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或者双性恋，若是以往，她萧萧自是懒得多管闲事。

　　只是，因为是无心，那个有着让自己沉迷的干净气息的男子，那个，属于她萧萧一个人的师父，所以，她萧萧怎可做到袖手旁观？

　　停在秘道尽头，萧萧对戒空道：“无心是师父，戒色是徒弟，无心承诺戒色的，他的命，不会死在戒色前面，他的命，属于他自己，也属于他的徒弟戒色。所以，戒空，你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永远记住，不管无心日后会成佛，还是会成为什么帝王将相，无心，永远不只是属于他自己，他亦是，属于他的徒弟——戒色。”

　　戒空看着萧萧的眼睛，那双细看之下，原是极其清丽的眸子，直视他，如此霸道，如此坚定，如此理所当然，戒空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直到出了秘道，空气中，漫漫的血腥，直冲鼻翼，戒空才猛然回神。

　　戒空听见萧萧极低、极低的声音，道：“他是出家人，向来善心如水，纵使罪大恶极之人，他亦是不会双手沾血。”

　　戒空闻言，心底一颤：“你是说——”噎了噎唾沫，竟是不敢接着说下去。

　　萧萧低头，脚边的草尖上，点点的是未干的血渍。

　　戒空四下看了看，走到一棵树前，拔下一枚星型飞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凌乱的马蹄印，沉声道：“五大恶人，还有那大司命，都走了。”

　　萧萧蓦地抬头，手指头顶树梢，嗓音清冷异常：“戒空，取下那个东西——”

　　戒空顺着萧萧手指的方向看去，树梢枝头，一寸断布，戒空一跃而起，取下断布。

　　萧萧伸手接过，青灰的麻木料子，淡淡的檀香味。

　　“戒空，循着这血渍，找找。”

　　戒空亦是心知大不妙，两人闷着头，循着草尖上散落的斑斑血滴，寻去。

　　血渍，在陡峭断崖处，绝迹。

　　戒空面色大白：“这……”随即，摇头，“不会的，我们再找找。”说着，转头，顺着来时的路，往回查找。

　　萧萧慢慢的在乱崖边上坐下来，抬眼去看悬在头顶的太阳，极高的山崖，好似太阳就在触手可及之处，耀耀的光线，热热的刺眼。

　　“无——心——”

　　清冷嗓音，是用尽一生的力气，咬牙切齿的，在乱崖深谷，久久回荡、盘旋。

　　远处的戒空，惶然回头，端正的五官，凝重亦绝望。

　　萧萧手持银箫，箫声，低低缓缓，从乱崖处传来，安宁缥缈。

　　“戒色。”温雅嗓音，从萧萧身后，极轻、极轻的飘入萧萧耳际。

　　萧萧缓缓回头，低坐的姿势，抬高的双眸，望进，那一双深邃双眸深处，她的五官，倒影在无心眼眸泓光深处，如此清晰。

　　短暂的四目相对。

　　那双清冷亦淡漠水眸，总也是如此湿润，如那蔓生的苔藓，是盈然欲滴的湿意。曾经，无心以为，这孩子是流泪了，后来，才知，这孩子不曾流泪，只是眸子异常湿润罢了。

　　只是，在这一刻，无心如何不曾看到，这孩子握着银箫的手指，在不知觉中，慢慢的收紧，细白纤弱的指关节，突突毕现。

　　一瞬间，无心的心，软了，疼了。

　　无心亦是看到，这孩子的眼角，迷蒙的点点水雾，只是，倔强的，不肯显露。

　　许久，萧萧启唇，嗓音清冷如常：“师父，是下雨了么？”

　　修长温润的手，缓缓伸过来，拉起这个愈来愈，让他心生太多疼惜的孩子，将那小小的头颅，按在自己胸前。

　　萧萧听见那样轻的嗓音，在她耳际游丝一般飘吟：“戒色，别哭——”

　　只是这一句，向来冷硬如石的心，被什么东西，给挑了一下，是胸口的哪纸密封的瓶塞被拔开了，酸酸的液体，如此不可抑制的，汹涌的，向喉口，向鼻翼，向眼眶溢来，那么的酸，那么的涨。四肢，亦是松松软软的，恍惚的，只想让自己脆弱的，如孩童一般的，尽情的咧开嘴巴，或是哭闹，或是大喊……

　　十九年，何曾有过的感受！？

　　如此的，让她备觉恐惧！

　　瞬间过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推开这个让她短暂迷失理智的怀抱，手，狠狠的抹了又抹凹凸的脸颊，头亦是不抬，只是对不远处的戒空道：“戒空，要下雨了，回寺里，收衣服。”

　　戒空就这样，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一阵风似的，从自己眼前飞走。

　　戒空不解，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万里无云，哪里是下雨的征兆？

　　收衣服！？他又没有晒衣服，又何来收衣服？

　　还有，戒色不是不懂武吗？哪有人，短短的腿，还跑得这么快的？活像身后有匹饿了十天半个月的饿狼似的。

　　戒色身后，饿狼没有，得道高僧倒是有一个。

　　只是，为何，无心师叔唇角的笑，会那么的与平常不同，眼睛瞧着戒色远去的身影，浮上深深的笑，除了温雅，除了宠腻，还有一些什么，掺杂在这笑里，只是，戒空搜肠刮肚，亦是无法找出任何一个可以来形容的词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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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二十三章：伽蓝寺方丈］


　　三人回到伽蓝寺，无心倒也不急着去迎方丈，只是回头看了看戒空，道：“让你陪着戒色这大半日的，也是难为你了。”

　　萧萧闻言，心里有些不乐意了，停下步子，问戒空：“戒空师兄，你陪着我，很为难，很不乐意吗？”

　　在萧萧似笑非笑的水眸注视下，戒空口是心非的说道：“没，没有，我很乐意。”

　　无心笑了笑，道：“戒空若是不嫌戒色顽皮，以后，自是有的是时间陪陪戒色。”走过去，牵了萧萧的手，“你随为师来，为师有话要与你说。”

　　两人走出老远，萧萧还不忘回头，朝戒空挥手。

　　戒空瞧着两人走远，若有所思。

　　无心带着萧萧入了寺庙偏西一间独门小屋内，萧萧四下看了看，简洁素雅的一间屋子。

　　萧萧一眼瞧见临窗的那张床榻，整个人很没形象的扑上去，赖在床上，再也不愿起来，干净的枕巾，漫漫的，都是那种舒服的气息，萧萧免不得满足的微呓出声。

　　“累了！？”无心走过来，方要拉住萧萧的手腕，却是被萧萧的手指给反握住。

　　“戒色，别闹了，让为师给你把脉看看。”

　　没有应声。

　　无心抬眉看去，萧萧双眼紧闭。

　　无心试探着，唤道：“戒色——”

　　许久，在无心以为萧萧真是睡着之际，方要抽离自己的手，细细的手指，再次握紧自己的手，传来萧萧低低缓缓的声音：“师父，你不是有话要与我说吗？我在听。”

　　“戒色，过一段时日，为师陪你去五郡一趟，你看，如何？”

　　萧萧不曾睁眼，问：“去找紫魅蓝吗？”

　　无心点头：“是的，你体内之毒，虽说暂时被压制住，总也不是长久之法。何况……”无心缓了缓，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道，“早日解毒，师父也早日放下心来，你自是可以顺心而为，做自己想做的事。”

　　萧萧许久不语，许久的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无心：“我知道，师父是担心，紫魅蓝若是有个万一，毒之所系，我亦是跟着完蛋。”

　　无心伸出左手来，摸了摸萧萧的长发，剑眉含笑：“你向来是极其聪明的孩子，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了你。”

　　只是，那是五郡郡上紫魅蓝，想要所取解药，谈何容易。但是，因为是无心，所以，她宁愿去相信。萧萧笑道：“我听师父的。”顿了顿，又道，“师父，去五郡之前，能陪我去趟盟都吗？”

　　“盟都！？”

　　萧萧笑了起来，就着无心手上的力气，坐起身子，免不得得意道：“师父有所不知吧，我可是盟都出名的商界少年才俊萧老板耶。”

　　无心顺着萧萧的话，一边低眉为萧萧把脉，一边问道：“没有坑蒙拐骗？”

　　“自古商人多奸诈，略施小计，也是常有的事，哪里谈得上什么坑蒙拐骗啊。”

　　无心接口，道：“为人在世，总是要对得起自己的心才行。”

　　萧萧低头，看着无心满头银白发丝，时光仿若静止，唯有手腕脉脉的温润与暖意，顺着肌肤纹理，缓缓熨染开头。

　　无心放下萧萧的手，转身，去了件披风，披在萧萧身上，“你血冷气弱，要多穿些衣衫保暖，回头，师父让人给你熬些莲子粥来。”

　　萧萧低低的喊：“师父。”

　　“嗯，怎么了——”余音方断，萧萧小小的身子，如一头猎狗一般，猛地扑了过来，无心不做多想，伸出手臂，去接住萧萧，一瞬间，无心的肩背，传来尖刺的疼痛，萧萧的牙齿，狠狠的，隔着僧袍，咬进无心肩背里。

　　无心眉心未皱，低垂眼睑，缓缓的，拍了拍萧萧纤弱的后背，打趣道：“你这孩子，天生属狗的吗？”

　　许久，许久，有湿润的液体，在无心脖颈处逶迤，滑凉的，点点滴滴，游走在肌肤上，无心只觉，心口的疼痛愈来愈深。

　　“师父，我讨厌担心另外一个人先我而死的感觉。”

　　“该死的感觉。”

　　“该死的你。”

　　“我只想一个人，好好的过，好好的活，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我不想担心别人，真的不想。”

　　“可是，你让我担心，担心你会重伤，你会死。”

　　“师父，我不想要这种担心，这种为别人牵挂的感觉。”

　　“真的不想。”

　　“好，是为师不对，不该让你担心，不该让你牵挂。”无心拍抚着怀里的身子，“为师答应你，为师做你一天的师父，便不让你担心牵挂一日。”

　　怀里的人，久久的，没有声音。

　　无心小心的将怀里的身子放平在榻上，眼角有湿润的泪痕，无心伸手，擦去那些泪痕，心底，免不得泛起层层的叹息：这个倔强的孩子。

　　只是，为何，在听到这孩子说，担心他会重伤，担心他会死，为他牵挂时，有那样不该属于出家人的一种悸动？

　　无心深邃的双眸深处，闪过迷离。

　　榻上，小小的少年，嘀咕着：师父，待我取了解药，解了毒，我就离开，远远的，离开你，离开你了，我还是原先的那个萧萧，只为自己而活，好好赚钱，赚很多的钱……

　　少年翻了个身，小小的疤颜，自动枕着无心宽厚的右手掌，菱唇微翘，犹自嘀咕：这一辈子，早就说好的，不流泪，不牵挂，不动心，我不能因为是师父你，而变得不再是原先的那个我……

　　不能的，这绝对不能的。

　　……

　　无心听着，微微叹了口气，左手手指，摸上戒色的额角，微微的烫，看来，是急火攻心引发发烧了。无心的眼前，叠现了断崖上，戒色在乍现他的那个瞬间，那小小的疤眼，湿润的水眸，转瞬即逝的惊喜……

　　因为担心他，因为牵挂他，因为，以为，他死了，所以，急火攻心。

　　无心再次叹了口气，心想：也许，待这个孩子解了毒，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一切，也便好了。

　　他还是伽蓝寺的无心。

　　而他，还是盟都的商界传奇人物萧爷。

　　这样也好，江湖纷扰，纵使伽蓝寺，亦是不得太平。何况，是跟了他，只怕是更多了一些无妄之灾。所以，还是赶快为这孩子解了毒，送这孩子离开吧。

　　无心去见方丈时，日头已然偏西，而小屋内的萧萧，依然沉睡未醒。

　　当回廊尽处，方丈禅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吱呀”一声关上，无心藏灰僧袍一角，在门扉缝隙处，一闪而逝时，一抹身影，迅捷隐遁于回廊深处。

　　无心隔着垂帘，于缭绕香雾中，轻唤：“师父——”

　　“无心呀，快进来吧，咳咳咳……”和蔼中，透着无尽苍老的喘息声，从垂帘深处低低缓缓传出。

　　无心怔了怔，身形飘忽，入了垂帘深处，香雾霭霭，那个老人，一身袈丧，盘膝静坐，手中佛珠，一粒又一粒，在指间游移，“嗤——”线断，佛珠散落，咕噜噜，有几粒散落于无心脚边。

　　无心心惊，缓缓蹲下身子，去捡拾佛珠。

　　方丈深喘一口气，道：“无心，罢了，别捡了！”

　　无心徐徐起身，瞧着眼前这位已是快要走至生命尽处的老人，十年师徒情谊，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纵使如此，无心温雅双眸敛去太多人世俗情，只是低头，道：“徒儿失职，有负师父重托，请师父责罚。”

　　方丈低咳两声，道：“慧忍已是与我说了你回寺之事。”顿了顿，道，“一切自是命中定数，你无须自责。你带回的那个孩子，听你慧忍师叔说，慧根早生，又是与五郡郡上素有仇怨，你慧忍师叔有心收为弟子，你意下如何？”

　　“那孩子，确是聪慧，只是，并非六根清静之人，心有贪恋，亦是心存执念，青灯古佛，并不适合那孩子。”

　　无心想了想，倒也没再说别的，只是道：“你慧忍师叔的眼力向来不错，难得有看上眼的弟子，想来，也是不愿放弃的，一切，单看你慧忍师叔与那孩子的缘分了。”

　　无心垂眸，许久，道：“师父，徒儿想收那孩子为俗家弟子。”

　　方丈蓦然抬眸，惊愕之余，难免气息深喘，许久，喃喃的，道：“十年，已是十年，无心啊，为师带你回寺，眨眼，已是十年，十年为劫……”

　　“师父，徒儿收那孩子为徒，只是权宜之计，待那孩子解了体内天涯亦咫尺之毒，那孩子，自是不再逗留寺内。”无心微微抬起脸颊，深邃双眸，映着袅袅檀香，是温雅如春的笑，道，“请师父放心，徒儿的心，已然属于佛祖，纵使是劫，亦是佛祖在考验徒儿，徒儿甘之如饴。”

　　师徒二人，许久沉默，唯有那尊檀香深处的金佛，拈花微笑，一笑成佛。

　　许久，方丈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道：“你也知道的，塞北冷鹰教大祭司今日率五大恶人来我伽蓝寺，不过是一场姿势，示威已然踏足中原的姿势罢了，一场腥风血雨，怕是，即将掀起……”方丈叹口气，十年前的那场巅峰对决，他早已是重伤难治，能熬十年，已然是意料之外，如今，已是灯尽油枯，“这天下，这皇室，这江湖，物欲横流，野心冲天……无心，伽蓝寺的重担，为师除了交于你，还能放心交给谁？”

　　“师父请放心，无心知道该如何去做。”依然是深邃的眸子，温雅的笑，“过几日，待师父身子好些，无心即刻下山，以佛心，度三国当权者之心，这场恶战，只要三国不参战，百姓便是少了征战之苦，也便只是江湖事，江湖事，自有江湖人解决，与百姓，自是无关。师父无需多虑。”

　　方丈点了点头：“为师也只剩下你一个弟子，你知道，为师最后的希望，也解为师的苦心。”

　　“徒儿明白。”无心仰眸，瞧着那近在咫尺的金塑佛像，寺庙向晚的钟声，悠然响起，钟声中，无心的嗓音，在久久回绕，“弟子归来之日，定是弟子剃度，皈依佛祖之日。”

　　方丈终是放心：“如此，实是大好。”

　　“师父歇息，弟子不打扰师父了。”

　　“心儿——”方丈垂暮的嗓音，在无心身后响起。

　　无心回头。

　　方丈缓缓站起身子，曾经那般昂然天地的身躯，此时，不过是垂暮的老人，写尽沧桑与孱弱，只是，那双清明双眸，洞悉了世间万象：“明早，将那孩子带来，给为师瞧瞧。”

　　无心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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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二十四章：一年之约］


　　在无心去找方丈的同时，竹屋，却是来了不速之人。

　　萧萧冷眼看着眼前之人，许久，鼻翼发出一声冷哼：“狗日的紫魅蓝，你来得可真是够快的。”

　　紫魅蓝不急不徐，微撩袍子，挨着萧萧坐下，手指轻佻挑起萧萧下巴，笑道：“怎么，胆子大了，不怕本郡了？”

　　“这可不，在下现在可是伽蓝寺俗家弟子，法号戒色。”萧萧甩开紫魅蓝的手，披起僧袍，下地，“你不是自称五郡郡上吗？那我问你，这伽蓝寺的一群老和尚小和尚的，哪个厉害？”

　　紫魅蓝翘起二郎腿，斜依着身子，眉眼舒朗，忽略去微勾唇角的邪笑，确实也算是赏心悦目的主儿：“那群老和尚啊，本事确实是不能小觑，可惜了，除了老方丈及他亲手调教出的那些个徒弟，其他的和尚啊，老的呢，说得动听点，是奉行明哲保身，不好听呢，便是胆小怕事。小的呢，都是些小喽啰，扶不上墙的泥巴而已，有什么好忌惮的？”

　　紫魅蓝媚眼一转，笑道：“可惜啊，那老方丈是灯尽油枯，大半个身子入土的主儿，前后那么多的徒弟，死得一个不剩的。哦，对了，听说，十年年收了个俗家弟子，叫什么来着的，好像是无心吧。无颜，你别告诉本郡说，那无心，便是你新认的师父吧？”

　　萧萧心里正在寻思着，无心去了何处，而这紫魅蓝，能堂而皇之，肆无忌惮的入了伽蓝寺，只有说明两个问题，其一，紫魅蓝确实是厉害，自己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之一角；其二，伽蓝寺内有紫魅蓝安插的眼线。

　　此时，一听紫魅蓝提到无心，心里倒是豁然开明起来，想起甫自入寺以，不管是四大护法，还是白日个莫名而来的什么五大恶人与大司命的，甚至是无心，还有这紫魅蓝，其实，一个个的，都不是简单的人物，纵使她不得而知其中深缘，亦是能感知到，这一切的一切，原是纠结于一起的。

　　是阴谋，还是阳谋，萧萧并不关心。

　　她关心的，不过是自己的安危，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在意无心的安危。

　　当下，萧萧走近紫魅蓝，扬眉，淡笑：“你将我从盟都带走那一日起，应是不仅仅想要报复我当日因贪财将昏睡不醒的你扔进荒郊野岭那么简单吧？”

　　“哦！？”紫魅蓝眉梢微挑，做了个让萧萧继续说下去的手势。

　　“包括，你在我眉心画菱花印记，一路上，你招摇过市，引人耳目。其实，只是一个计吧。”

　　“何计？”

　　“以我为饵，诱你真正想要钓到的大鱼。”

　　“啪！啪！啪！”紫魅蓝拊掌，“无颜，你的脑子，确实很好用。”

　　萧萧正色，问紫魅蓝：“潇湘阁，那个说书人，是不是你安排？”如果，真是紫魅蓝一手安排，那么，紫魅蓝的剑，便是指向了伽蓝寺，而自己，误打误撞，入了伽蓝寺，难道，亦是如了紫魅蓝的愿？如果，真是如了紫魅蓝的愿，那么，紫魅蓝的那条大鱼，难道，便是在这伽蓝寺？那么，会是谁呢？听紫魅蓝方才的语气，伽蓝寺，除了老方丈，便是无心，值得紫魅蓝伤心，老方丈又是个油欲尽灯欲枯的主儿，那么，也只是剩下一个无心了。

　　无心，紫魅蓝真正想要对付的人，是无心。

　　那么，无心的身份，真的，只是伽蓝寺一介俗家弟子，这般简单吗？

　　戒空来寺里，只为寻人，那人，必是无心。

　　十年前的无心，又是谁？又有着怎样的故事与身份？

　　瞬间，萧萧的脑海里，已是将一切信息重新整理归类。

　　其实，这些，真的是与她萧萧无关的，所以，萧萧，不用管那么多，只需，一心一意，解了身上的毒，除了眼前这天大的对头紫魅蓝，自此，天高海阔，任由你萧萧自由翱翔。

　　萧萧如斯一想，也便笑了起来。

　　因着萧萧的这一笑，紫魅蓝倒是沉默起身，手指，滑过萧萧的眼帘，道：“无颜，本郡想方设法，为你医治脸上的疤痕，如何？”

　　萧萧不动声色，反问：“是为我？还是，为引出那个人？”

　　“无颜，你的聪明，在你假借他人之手，扳倒贾员外，本郡已是得见。”紫魅蓝凑近萧萧，热气喷在萧萧脸上，“所以，本郡从来没有小瞧了你。”

　　萧萧扬眉，看来，真是猜中。

　　如果，无心真是紫魅蓝想要对付的那个人，是戒空想要寻找的主子。

　　如果，她的容颜，真是像及了另外一个女子。

　　那么，那个女子，必是十年前便存在的，必是，与无心，有所关联的。

　　“你别忘了，纵使外表再像，我还是我，而那个女子，依然是那个女子。”何况，如果，真是无心，那样佛心佛德的无心，难道，还会再次动了凡心？

　　“呵呵，你也许不知道吧，十年前，那惊绝三国五郡七盟的传说。有个少年英雄，位高至尊，最后，殉情了，为自小将他养育大的姑姑，而殉情。只是，可惜了，这么多年，雪山万丈，耗尽人力，亦是不曾寻到那少年英雄的尸身。所以，有人说，那少年英雄，其实，没有死，只是换了身份，或者，换句话说，是死了心。”

　　萧萧扬眉：“这让我想起潇湘阁说书人说过的典故，想来，你说的那个少年英雄，便是七盟前盟主风莫问吧？”

　　紫魅蓝笑，媚眼竟是瞬间滑过狠厉，只是，瞬间便掩去了，依然是媚笑深深的神情：“好一个潇湘阁阁主，好你个白瞎子，不错！不错！”紫魅蓝又道，“你遇上潇湘阁白瞎子，是出自本郡意料之外的。”

　　紫魅蓝眼中刹那的狠厉之色，如何能逃过萧萧看似慵懒实则精锐的双眸，再听紫魅蓝如此一说，心道：如此看来，潇湘阁说书人，并非与紫魅蓝一伙。

　　如果，无心便是那风莫问，那么，她萧萧这眉目眼梢，岂不是像及了风莫问的姑姑？

　　那么，无心待她萧萧这百般纵容与迁就，真个只是因着出家人的慈悲为怀？没有一丁点的私人感情掺杂其间？

　　萧萧如斯想着，不自觉的，眉心微凝。

　　无心，谁说出家人四大皆空，潺澈如普陀明镜？你于我萧萧而言，当真是个海一般汪洋亦深邃的谜。

　　但是，无心纵使是海一般的谜，比起紫魅蓝来，于她萧萧，只会有益而无丝毫害处。

　　无心与紫魅蓝，既然是敌，那么，她萧萧，岂不是更应该傍着无心这棵大树？

　　萧萧眉眼微动，抬眸，看住紫魅蓝，语气淡然，虽是反问，语气，却是肯定：“你来，是为带走我？替我医治面上疤痕，再来诱惑无心，看其，是否真是十年前那殉情的风莫问？”

　　紫魅蓝一瞬不瞬的盯着萧萧，许久，轻吐口气，恰似叹息，又似郁闷：“无颜，看来，本郡当真是没什么可以瞒着你的了。”

　　萧萧亦笑：“郡上真是过奖了，郡上的事，我萧萧知道的，不过是九牛之一毛而已。”

　　“怎么？好奇了，想要知道关于本郡更多的事？”紫魅蓝微倾身子，发丝似有意，又似无意，滑过萧萧的锁骨，轻声喃道，“无颜，本郡对你，是愈来愈着迷了。也许，除了疤痕，现了真貌，待这一切的俗事已了，本郡会考虑将你带在身边，长伴身侧。”

　　萧萧微侧身子，轻笑：“很抱歉，我并不觉得，长伴郡上身边，于我，是一种天大的恩赐与无上的荣耀。”

　　紫魅蓝负手，笑：“无颜，本郡会让你知道，这个事上，没有本郡做不成的事，征服不了的人。三国又算得了什么，这个天下，早晚，会在本郡手上。七盟盟主风莫问死了也便罢了，不死，本郡亦会让你看到，本郡是如何征服他，而你无颜，如若本郡想要，天大地大，亦是逃脱不了本郡的掌控。”

　　“是吗？那就看看，最后的最后，我萧萧，是否，被你征服。”萧萧微抬眼帘，看向小窗外，深深竹林，幽幽小径，不见人来与人往，该死的无心，你究竟去了哪里？

　　萧萧的下巴，下一瞬，被紫魅蓝攫住，力道够大，萧萧只觉得疼，牙关不由的咬紧，怒瞪紫魅蓝，而紫魅蓝，邪笑深浮眼窝深处：“无颜，本郡倒想挖出你的胆来瞧瞧，究竟有多大。”

　　“我的胆子不大，只是，紫魅蓝，我这人，向来睚眦必报，而你紫魅蓝，早已被我萧萧列入此生仇视名单第一号。”

　　“那么，那无心呢？对了，本郡都快忘了，他已是你的师父。”

　　是的，无心是她萧萧自己认下的师父，但是，现下，这个师父，亦是救不了她。

　　所以，最后的最后，不得不靠的，还是自己，只有自己。

　　萧萧不想自己的下巴就此被捏碎，冷声道：“放下你的手，咱们做一笔交易。”

　　那样冷的语气，那样淡的神情。

　　紫魅蓝瞧着萧萧，半响，竟是松了手，但是，下一秒，长臂一揽，萧萧的身子，入了紫魅蓝的怀里，挣脱不开的力道，让萧萧面上浮过不耐与厌恶。

　　“你当真不放？”

　　“本郡的手，已是从你下巴上放开。好了，你说，什么交易。”

　　萧萧一字一句，道：“放开你的手。”

　　紫魅蓝倒是笑了起来，薄唇滑过萧萧的细致耳廓：“怎么，这会儿给本郡上演贞女来了？又或者，习惯了你无心师父檀香清香，便是不习惯本郡的怀抱了？”

　　贞女吗？她萧萧向来不是什么贞节烈女，只是性情乖张，随心而为而已。

　　也许，真是，习惯无心清静气息。所以，才会如此的，讨厌这个怀抱，讨厌这个人的靠近。

　　她萧萧，从来不需要的，便是对己身与金钱之外，对其他事与其他人的，执着。

　　所以，也许，真的，应该速战速决，尽快离开这一切，离开无心，离开紫魅蓝。

　　“郡上的身上，有万千女人的胭脂气味，这让我，想要呕吐。”

　　紫魅蓝调侃一笑，倒也是松开了手臂，道：“如此说来，你这是在吃那些女人的醋了？”不得不在心底承认，这个女人，纵使疤颜，纵使性子不讨喜，这身子，这气息，却是不知为何，总也是有种迷离蛊惑的味道，浅浅盈盈的，便是让他紫魅蓝上了一份心。

　　精明如紫魅蓝，又怎会真是以为，唯钱是图的萧萧，睚眦必报的萧萧，会吃他紫魅蓝的醋，这个女人，可是巴不得他立马死去的。

　　萧萧道：“想郡上亦是已知晓，郡上的天涯亦咫尺之毒，于我，一年半载之内，并无影响。”

　　紫魅蓝点头，摊手，反问：“那又如何？你有信心，这一年半载内，能解毒？你可要知道，这毒，唯有本郡能解。”

　　“这是我的事。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那便是，这一年半载，我萧萧，可以，无须受你紫魅蓝控制。如果，我萧萧运气好，也许，伽蓝寺四大护法，会传授我萧萧护法神功，那么，我萧萧，这一辈子，纵使无法根除此毒，却是，亦是可以，一辈子，无需忧心此毒发作，受你紫魅蓝要挟。”

　　“本郡还在纳闷，无颜你，今日个，怎是胆子这般的大。原是早已成竹在胸。”紫魅蓝笑了起来，“无颜，因着你这句话，本郡倒是要早做准备的了。”

　　“郡上无需劳师兴众，思量着如何销毁伽蓝寺护法神功谱，如何灭掉伽蓝寺四大护法。因为，不到一年半载，我萧萧，定会解毒，而且，解药，便是从你手中取得。”

　　紫魅蓝反问：“这么自信？如此，本郡亦是有兴趣，拭目以待了。”

　　“既然如此，郡上可有兴趣，陪小女子，打个赌？”

　　“如何赌法？”

　　“一年为约，一年后，我萧萧若是未取得解药，便是我输，其时，一切，任凭郡上作主。反之，便是你输，到时，郡上的天下第一毒庄庄主，便是我萧萧来坐。”

　　“无颜，你必输无疑。”

　　“是吗？一年后，谁输谁赢，自见分晓。”

　　“好，本郡与你赌这个约。”紫魅蓝豪爽伸出手来，与萧萧三击掌，“这就是你所谓的交易？”

　　“不！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赌约而已。”萧萧退后几步，在木凳上坐定，这身子，真是被猫娘养的紫魅蓝的天涯亦咫尺之毒给拖弱了，只是这小半会儿，便是觉得累了，“至于交易，很简单，这一年内，不管我萧萧做什么，你紫魅蓝，不能拦我，亦是，不能，不经我允许，在我眼前如今日这般，冒然出现，必要之时，你的手下，必须听我的命令，对了，那五大恶人，不是你的属下吗？就他们吧。如果，你能允我，我可以帮你，查探清楚，无心，是否，真是那七盟盟主风莫问。如此，你很是划算，不是吗？”

　　紫魅蓝想了想，点头：“不错的交易，好，本郡与你做这笔交易就是。”

　　“那好！现在，请你离开，不送！”

　　萧萧话音甫落，只觉眼前蓝影闪过，唇上，便是被什么东西，蜻蜓点水的掠过，待自己发觉，那是猫娘养的紫魅蓝的猫唇时，紫魅蓝早已不见了踪迹，唯有耳边，留下紫魅蓝的丝丝轻语：“无颜，本郡前来，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想你了。”勾魂心魄的心动，只是，萧萧的心，世间等闲人，谁能拨动，闻言，也只是眉眼冷笑，此等勾引寻常女子的伎俩，倒真是不分场合，不分对象的，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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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因某某闺友的强烈要求，俺还是将原先删除的贴上了，即日起恢复两日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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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二十五章：凡尘贪恋］


　　紫魅蓝走后，未几，无心亦是回到小屋，推门时，瞧见萧萧半依着身子靠在窗台上，手中摆弄着那管银箫。

　　走过去，将手中的那碗莲子羹汤放在案桌上，抚了抚萧萧披散的长发，笑道：“醒了？饿不饿？”

　　萧萧径自在桌案前坐下来，一边喝着羹汤，一边问道：“师父去见师父的师父，伽蓝寺方丈了？”

　　无心应了声，取了一边的檀木梳子，将萧萧披散的长发给梳理整齐，道：“明早，随着为师去见方丈，可好？”

　　萧萧将喝空了的碗推到一边，身子朝椅背靠了靠，微仰头颅，仰面望着细细为自己打理头发的无心，爽快的应道：“好！”

　　无心垂眸瞧了瞧萧萧，半响，眉眼滑过浅笑：“你这般乖巧听话，为师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徒儿还是晓得的。”顿了顿，问道，“师父喜欢徒儿的乖巧听话么？若是喜欢，徒儿日后就做一个乖巧又听话的好徒儿。”

　　无心将萧萧的满头黑发给梳理好，找了根青色布缎扎起，笑道：“做你自己就好！”转身，去收拾被缛凌乱的床榻，一边叮呤，“你身子方好，还未完全痊愈，这几日，还得多歇息，不可累了身子。”

　　萧萧漫漫的应着，惯于疏离的眸光随着无心的动作而晃动，渐黑的夜色下，内心深处的某根弦好似被看不见的东西给轻轻的拨动了一下。

　　无心拉好被褥，回身，招呼萧萧过来。

　　萧萧挪着步子走过去，无心将手指搭在萧萧的脉搏上，未几，轻笑点头，道：“待你身子再养好些许，为师便教你轻功，可好？”

　　萧萧始终仰首望着无心的侧颜，在无心略微疑惑的目光下，这才启唇应道：“好！”旋即，整个人依偎过去，双臂环住无心的腰身，将脸颊埋在无心肩窝深处。

　　软软的身子依在无心怀里，是无心已然熟悉的清凉体温，这孩子的身子总也是偏冷偏凉，总也是让他每一次触及便是心生怜惜。

　　闷闷的嗓音从无心肩窝深处传来：“师父，我走了以后，不要再收别的徒儿。”

　　无心闻言，甚觉好笑，也唯有这个孩子，才会将这般蛮横到近乎无理取闹的要求，说得这般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听在耳里，更像是在撒娇。

　　无心抿唇，忍住笑，好言教养道：“戒色迟早是要离开为师的……”

　　不待无心说完，怀里的人，再一次重申：“除了我，不可以再收别的徒儿。除非，我死。”

　　乍听怀里的人，轻轻巧巧的语气，说出最后两个字，是那般轻描淡写的语气，但是，却奇异的，有着如万斤重的斩钉截铁与决绝坚定。无心脸色微凝，伸手，拉出怀里的人，道：“戒色，不可胡闹。”

　　萧萧仰头，盯着无心淡雅俊逸的容颜，半响，又凑过去，嘴唇贴着无心的耳际，展颜灿笑，道：“师父，谁说徒儿是在胡闹了？徒儿的话，可是比黄金还要真。”

　　“师父，伽蓝寺的衣钵传承，没有了师父，还会有其它人。”那样轻缓淡然的嗓音，切切的，在无心耳际回绕，“但是，这个世上，徒儿再也找不到一人，如师父这般，待徒儿，如父如母如兄如友。”

　　“徒儿十九年的人生岁月里，不曾得到任何亲情，所以，不知，那些的好，是怎样的容易让人食髓知味。”

　　“现在，徒儿只是知道，徒儿万分的，贪恋师父给予徒儿的种种关心怜惜疼爱。贪恋到，不愿意让任何人再来瓜分一丁点。”

　　“徒儿的心真的很狭隘的，如若要得，便是要得到师父全部的关注怜惜，否则，不如不得。”

　　“既然，师父已然将这种种的好，给予徒儿。那么，此一生，就不能，将这份的好，再给予其它人。”

　　“否则，徒儿会，杀了那个人。”

　　“师父收一个徒儿，徒儿便是杀一个。”

　　“师父，徒儿真的会做到的。”

　　“因为，徒儿是在看着佛祖说话。”

　　“出家人，是不能打诳语的。”

　　无心猛的拉开萧萧，转眸看去，那尊佛祖雕像正在昏昏的光线下，面朝萧萧与他，慈悲悯然。

　　“戒色——”无心望着自己的这个徒儿，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清冷疏离又坚定执着，忽然觉得，有些头疼，有些无奈，有些无力。

　　这一晚，无心终是不曾给予戒色任何承诺，因为，果如戒色所言，佛祖在看，出家人是万万的不可打诳语的。又因着，不忍让这个孩子难受，所以，无心只能选择沉默。

　　许久，才道：“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放心，为师哪来也不去，在外守着。”

　　半夜时分，萧萧迷糊醒来，透过轩窗，竟是瞧见，那于月色下，手持针线，一针一线，缝制袈裟的无心。

　　桐花飘洒，那挺拔如风的身姿，俊雅贵气的侧颜，并不因着持针缝衣而大打折扣，反而，更是增添了迷人的魅力，显得和谐亦独一无二。

　　萧萧告诉自己，是的，这个男人，是真正的，独一无二的。

　　而这独一无二的男人，被自己，给赖上了。

　　真好！

　　师父，总有一日，徒儿定是做到，让你亲口允诺，此一生，再也不收别的徒儿。

　　萧萧趴在窗沿上，隔着轩窗，对那专心缝制的人道：“师父，时辰不早了，还不歇息么？”

　　无心抬眼，瞧了瞧萧萧，笑道：“为师向来少眠。怎是醒了？”

　　“徒儿白日睡多了。”萧萧抬眼望了望九天处高悬的月色，圆月洒满辉，星子皎皎，这古代的夜空，有着萧萧以往，从未觉得的美好。低眉，去看了看无心手上缝制的袈裟，好奇道，“师父的僧袍，都是自己动手缝制么？”

　　无心笑着点了点头。

　　萧萧感慨：“师父若是不做僧人，做个小裁缝也是不赖的。冲着师父的好相貌，定是上门定制衣袍的太太小姐们数不胜数，踏破门槛。”

　　“你这孩子，是在打趣为师么？”无心站了起来，将手中缝制好的袈裟抖了抖，对萧萧道，“既是睡不着，跑出来走走也是好的。”说完，不忘叮嘱道，“记得披了为师的僧袍再出来。”

　　萧萧应了声，未几，披了无心大大的僧袍推门出了来，手中持了银箫，递给无心，道：“师父，吹一曲吧，徒儿想听。”

　　无心接过银箫，将手中袈裟递给萧萧，温声笑道：“先将这袈裟试一试，让为师看看是不是合身。”

　　萧萧惊疑的接过袈裟，心中恍然，原来，他彻夜缝制的袈裟，是为自己准备的。默默的穿上，竟然真个是合身又舒适。

　　无心替萧萧拉了拉僧袍，满意的点点头，又将自己那大大的僧袍披在萧萧身上，替萧萧拉紧了襟口：“听为师吹箫可以，但你要听话，夜深露重，不能寒了身子。”

　　萧萧皱眉：“师父，你真是老妈子。”

　　清越箫声中，桐花飞舞，无心听见萧萧低缓的嗓音，穿透夜色：“师父，徒儿想要的人和物，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师父，徒儿，会让你，答应的。你，无心，只能，是徒儿一人的师父。只，属于徒儿一人的。”

　　许久许久，箫声渐歇，无心侧眸，望着趴在自己膝盖处陷入睡眠的萧萧，月光下，那寸许大的疤颜，那纤密浓长的眼睫，那紧抿的菱唇。细长手指慢慢的，抚上那坑洼不平的容颜，心底，轻微的，划过怜惜的叹息声。

　　戒色，为师要如何，才能，让你，超脱这凡尘种种贪恋痴、欲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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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遇之篇:第二十六章：神殿初试（上）］


　　隔日，在晨起的恢宏钟声中，萧萧随了无心去拜见方丈。

　　萧萧尚未走近佛殿，便是瞧见一列列的光头和尚或是双手合十，或是手敲木鱼，或是手持各式棍棒，悄然无声的从四面八方走来。瞧见无心，总也是驻足，低头，恭敬的唤一声，或是“师叔”，或是“师叔公”，每每这时，无心总也是驻足，微笑点头，再诵一声佛号。

　　萧萧那眼睛瞟着，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瞧这整齐划一的列队，瞧这秃头闪闪的仪表，瞧这悲天悯人的精神风貌，当真是堪与那国庆大阅兵相提并论。所有人，眼里好似只有无心一般，完全忽略了无心身后跟着的萧萧，可以说是视而不见。除了，戒空。

　　是的，萧萧在走过三条大道，穿过四条小径时，遇到了另外一列手持僧棍的武僧，然后，在意料之中的一声“师叔”或是“师叔公”之余，意料之外的，萧萧听到了另外一声“戒色师弟——”

　　听着分外熟稔的语气，自然是戒空了。

　　萧萧在一群僧袍一致、秃头一致的武僧中找了好半日，才找到站在倒数第三位的戒空。

　　萧萧免不得抱怨道：“我说，戒空师兄啊，麻烦你下次夹在人群中喊我时，顺便的扯一根红飘带，在空中挥一挥，可好？”

　　戒空疑惑，问：“为何？”

　　萧萧理所当然的道：“便于师弟我一眼从众家师兄中寻出师兄你来啊。”

　　戒空抬头，望了望眼前一列的光头后脑勺，一式一样的僧袍，嘴唇抿了抿，在没笑出声之前，赶紧的埋头，走人。

　　萧萧目送又一列僧人离开，晨光下，一颗颗秃头如一面面镜子，吸收天地朝晖，反射出数万丈光芒，映得伽蓝寺的高空分外晴好艳亮。

　　萧萧感慨：“师父，咱们伽蓝寺的油灯定是很耐用吧。”

　　在无心还未开口问为何之际，倒是从后面冒出脆嫩嫩的好奇声：“为什么寺里的油灯很耐用？”

　　随着稚嫩的声音，萧萧只觉眼前再次闪过一道亮闪闪的霞光，再定睛一看，不免乐了起来，啧啧点头，赞道：“咱们寺里当真是卧虎藏龙，兼容并包，老中青少幼一个不少，香火传承，代代相传啊！”说着，弯下腰，伸手弹了弹那颗小小的锃亮锃亮的秃头，惹得那小小的童子僧好一阵怒颜相向，出口怒叱，“放肆！”

　　萧萧自然不是唬大的，瞧这童子僧不过是十岁左右的年纪，相貌俊秀，稚气未脱，却是人小鬼大，一声怒叱更显少年老成。不免更是乐坏了，双手环胸，眼眉一挑，一双绝色丽眸似笑非笑的直盯着小和尚瞧。

　　小和尚又瞪了萧萧半响，回身，问无心：“无心师弟，这位行止轻佻出言放肆的施主，正是方丈师伯欲面见之人？”

　　萧萧咋舌，只当自己是听错了。

　　倒是无心，笑了笑，拉过萧萧，道：“戒色，来见过你无月小师伯。”

　　“小师伯，他？”萧萧似笑非笑的眼神瞟过小和尚尚不及自己腰际的身高，笑问，“莫非，小师伯自出娘胎起，便是出了俗，入了家？”

　　“戒色，不可无礼。”无心伸手，握住萧萧的手，温言解释道，“你无月小师伯入门比为师早，又是护法神僧座下高徒，掌管七十八童僧。日后，你要多多向无月小师伯学习才是。”

　　萧萧低眉，看着自己细凉的手被无心温润的掌心包裹住，袖角相触，檀香宁然，如此美好的晨光。

　　于是，在这美好的晨光下，萧萧站在无心身侧，朝那依然以着一脸挑剔之色打量自己的小和尚行了标准的九十度礼，道：“无月小师伯好！”

　　“哼！”小和尚未免还记着萧萧先前的无礼，下巴一扭，鼻子一哼，人不大，气势倒是挺大。

　　“师父，无月小师伯许是喜欢一个人晒晒早晨的阳光。那咱们就别扰了无月小师伯的雅兴了。”萧萧拉着无心的手，又朝那边径自撇脸傲然的小和尚道，“无月小师伯，师侄先走一步！”

　　无心好脾气的由着萧萧拉了自己朝前走，深眸瞟过阳光下萧萧精致的耳廓、细嫩的脖颈，许久，微带宠腻的摇了摇头。不可否认，有这孩子在身边，日子总也是显得与往常有了大不一样之处。

　　这个孩子，纵然插科打诨，纵然笑语嫣然，纵然无理取闹，纵然骄纵任性，不经意的低眉垂首之间，总也是消减不去那刻骨入髓的疏离与凉薄。

　　这寸许的容颜，深深的疤痕，怕是，堆积的，是过往种种不可提之痛吧。

　　走了不到几步，无月竟然追了上来，拦住萧萧，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何寺里的油灯会耐用？”

　　“无月小师伯，您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精神当真是让师侄佩服得五体投地。”萧萧啧啧称赞，见小和尚又开始露出不耐之色，忙好心情的解释道，“因为啊，咱们寺里有几百号大小不一的镜子啊，反射天地月华，奇亮无比，堪比夜明珠啊。自然是，油灯也省得点了哇。”

　　趁着小和尚正认真琢磨自己话中之意时，从小和尚身边扬长走过去的萧萧又顺手默了默小和尚光亮得可爱的秃顶，笑嘻嘻的离去。

　　待走出去几丈远，猛然传来稚嫩的怒声一喝：“戒色，你……大胆……”

　　萧萧捂了捂耳朵，问无心：“师父，无月小师伯是不是擅长狮子吼？”

　　“不，你无月小师伯最擅长的是童子功。”无心伸出未被萧萧拉着的左手来，拍了拍萧萧的头，道，“戒色，日后不可这么没大没小。同门师兄弟，自该相处融洽，然则，被方丈知晓了，会怪罪为师治徒不严。”

　　“师父，放心，徒儿定会给你挣够了面子。”笑话，她萧萧是谁？要说察言观色、见色行事，她萧萧若排天下第二，没有人敢排天下第一。

　　萧萧带着这个美好的愿望走向不远处的神殿。

　　但是，人还未靠近神殿，原是悠扬的钟声忽然变了声调，疾颤如警钟长眠。

　　然后，各方僧人疾步涌来，将神殿外的宽敞平地给挤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是严阵以待的戒备之色。

　　这个时候，就显出了那帮童僧的优势来了，只见无月带着一群身形伶俐的小光头在人群隙缝里飞快穿梭，眨眼，便是站在了无心与萧萧身前。

　　萧萧抬眼去见无心，只见无心神色平常，风儿吹起无心银色发丝，在艳阳下，如丝如绸，飘然如仙人。

　　萧萧再瞟眼看四周，竟是没发现慧忍为首的四大护法，回眸，瞧了瞧那幽深不见里的神殿，心里寻思，想来，那些老字辈的老和尚们都在神殿内陪方丈了吧。

　　俗话说得好，重量级的人物向来是用来压轴的。

　　正寻思着，耳畔传来苍老雄浑的声音，在伽蓝寺的上空，久久回旋，可见说话之人内功的浑厚：“无心，出家人慈悲为怀，来者是客，切记，替为师好生招待！”

　　“徒儿谨遵师命！”空气中，悠然的，是无心淡雅温宁的嗓音。

　　“其余弟子，各归其列，照例做早课。”随着老和尚的嗓音再次从神殿内飘出，回旋在伽蓝寺上空，原是黑压压的人头倏然整齐的没入神殿内，一时间，是诵佛梵唱声，悠悠宁宁。

　　无心转身，深谋含笑看着萧萧，却是对那始终在率领一干童僧摆金鸡独立pose的小和尚头头说道：“无月师兄，烦您带了戒色入神殿。”

　　还未等萧萧开口，无月略带蔑视的瞟了眼萧萧，眼眸转过，看着萧萧身后，道：“戒空师侄，你带了戒色入神殿。”

　　萧萧这才瞧清，空落落的殿前空地上，除了一干童子军，便是她，无心，还有一个戒空。

　　这个时候，貌似，自己是一干人眼里，最没用，最需要费神看顾的累赘。

　　萧萧忙松了握着无心的手，双手举起，非常有自知之明的道：“我闪，我主动闪一边去，大家不用在意我。”一边说着，一边跑向神殿，在神殿门槛上一屁股坐下来，遥遥的，朝无心投去一抹灿烂的笑靥，完全是看好戏的姿态。

　　无心亦是远远的，朝萧萧投去一抹温润的笑，笑中意味极其明显——戒色，你一定要乖！

　　然后，无心回身，身形倏然而起，转眼，立于几丈远的高台上，润声道：“既已至，何妨现身相见！”

　　“哈哈哈——”

　　萧萧一听那笑声，便是没来由的一阵汗毛倒数，不是紫魅蓝又是谁？真是言而无信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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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篇记:第一章 一夕疤颜］


　　多少年没做梦了？应该是从六岁起，没再做过梦，不管是恶梦还是美梦，一概不曾做过。

　　六岁前，我常常做梦，千篇一律的梦境，自己穿越了，成了小家碧玉，有老实巴交的父亲、温柔慈爱的母亲、可爱听话的弟弟。

　　我与弟弟嘴馋了，去鸡窝里抓了一只母鸡，那只母鸡很漂亮，我说：“弟弟，你来给鸡放血，我来拔毛，好不好？”

　　弟弟听话的点头，一刀插在漂亮老母鸡的脖子上，父亲叼着烟竿一边笑呵呵的打趣一旁为老母鸡念经超度的母亲，一边递来茶碗，放在鸡脖子下面，接了满满一碗的鸡血，对我说道：“丫头啊，晚上给爹爹做碗美味鸡血粉丝汤，好不好？”

　　我忙点头，说道：“爹爹，要不，你专门养鸡吧，弟弟杀鸡，你接鸡血，我拔鸡毛，老妈给我们炖鸡汤煲，吃饱了睡，睡醒了晒太阳，多好啊！”

　　爹爹闻言，站在太阳下面眯了一会儿眼睛，一拍大腿，呵呵的笑，说：“中！咱家是丫头当家，就听丫头的！”

　　我就着弟弟端来的沸水，将还没有完全断气的漂亮老母鸡按进沸水里，漫不经心的看着老母鸡在瞬间挣扎，然后，老母鸡垂下了脑袋。

　　我卷起袖子，开始坐在太阳下面一根一根的拔鸡毛，弟弟崇拜万分的蹲在一旁看着，说：“阿姐，你真残忍，不过，我好崇拜你！”

　　拔光了鸡毛的漂亮老母鸡，白花花的身子在我手心里瘫软如泥，我递给还在念经的老妈，撒娇道：“老妈，人家肚子饿啦，快去熬汤啦！”

　　老妈心慈手软，从来不杀生，但是，老妈更心疼自家女儿的温饱问题，所以，一边念叨“南无阿弥陀佛”，一边接过老母鸡，熟练的装水，放料，生火……

　　夕阳西下，我与弟弟围着篝火喝着母鸡汤，啃着母鸡腿，唱着“我爱我家”，爹爹喝着鸡血粉丝汤，磕着花生米，笑得嘴巴拢不起来，老妈一脸慈爱的看着女儿儿子，手里缝制女儿新年要穿的花布裙子。

　　我从来不去看心理医生，因为，我自己可以给自己看心理病，我能准确万分的解释这样的穿越梦境：那只漂亮老母鸡寓意着我的母亲，我恨我的母亲，咬牙切齿的恨，自我三岁的时候，我的母亲开始揪着我的头发，将我向墙壁上撞，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开始习惯性落发，开始头顶空了一块，开始逢着阴雨天便头疼愈裂。我向往平常的家庭，不富裕但是温馨，母慈父爱，所以，在穿越梦中不免一次又一次的成了小家碧玉，母疼父怜。这一次，我又做梦了，还是穿越梦境，却是穿越成了西门庆的小妾，想来我那风流夫君会潘金莲去了，不在家，我连夫君的模样还没见着，便被堂上高坐的大夫人莲花指一指，身上装了石头，被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给拖到池子里，淹死了。

　　水，漫天盖地的将萧萧席卷，冷、痛、窒息、沉沦……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后的我，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已然感觉到彻骨彻心的冷。

　　我不由的蜷缩了身子，张开手，想要环抱自己的身子。

　　手，却被一双大手给包裹住，粗糙的触感，却是带来厚实的温暖。

　　我不由的想要向那厚实的源泉靠近，身子却是被一双强劲的臂膀给摁住，耳边传来略带稚气的少年的声音：“娘，汤药可是熬好了？她的身子冷，得赶紧的喂她喝下姜汤才好。”

　　紧接着，是憨厚的男音，夹杂着淡淡的叹息：“这都三十一日了，怎是还不见醒转？”是听得出来的担忧，顿了顿，续道，“孩子他娘，我看，咱们不能这么耽搁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啊……”我正凝神听着，声音却是断了，紧接着，握着我的手的那双大手松了我的手，身下的床好似塌了下去，接着，唇边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唇角缝隙滴入唇内。

　　我并不觉得口渴，亦是分外讨厌那鼻翼间充斥的辛辣气味，直觉的，抿紧唇瓣，拒绝汤汁入口。

　　“唉，还是不能喝啊！”慈祥的女声，在我耳边轻旋，“孩子他爹，这可怎么办才是好呢？这闺女是遭了多大的罪啊，怎是年纪轻轻的，就这般遭受折磨，真是老天爷不长眼睛啊！”女人说着说着，饮泣了起来。

　　男子好似下了决心一般，沉默之后，铁着口气，道：“顾不得那么多了。青儿，去套牛车来，入城，找郎中。孩子他娘，你去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包起来。”

　　“是的，爹爹。”肩背上那双臂膀彻去，想来那唤着青儿的少年去套牛车了。

　　交通工具是牛车，看来，即便穿越不成功，也是掉入哪个鸟不拉屎的山窝窝里去了。

　　“孩子他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那点值钱的东西，郎中是看不入眼的，否则，又怎延搁到今日，还是请不来郎中呢？”女子叹息，“何况，如此世道，你又是……”女子欲言又止，只是叹息又饮泣。

　　“顾不得了，我连夜入城，去找他。”

　　“你……这不是……”女子显然万分惊惧，许久，温婉道，“还是我陪你去吧，好歹，青儿尚年轻，咱们千辛万苦的，在这深山，只为当年那重托，如今，又怎可功亏一篑？”

　　“夫人，是我，负了你啊！”男子叹息。

　　夫人！？看来，是穿越成功了。

　　“三郎，你别这么说，这辈子，能遇到你，便是我的福分。能陪着你，为大爱大义，共同承担，我已是觉得老天爷对我分外厚待。吃糠咽菜、风里雨里，又算得了什么呢？”女子低笑，笑声竟是那般的轻灵幽婉。

　　“夫人啊——”

　　即便无法睁开双眼，我心里都能猜测到，有两个人，在近在咫尺之处，深情相拥。

　　只是，这一刻，我不觉得恶心，只觉得温馨。

　　救我之人，当是善良之人，应是温馨三口之家，因着某种原因，于这荒郊野岭隐姓埋名，虽是粗布粗食，却也是其乐融融。

　　未几，女子道：“三郎，我这就去收拾包裹。青儿那边，你去说说，这孩子性子拗，就怕他非得要跟了去。”

　　“放心吧。”

　　脚步声远去，我努力的要睁开眼睛，却是怎么也睁不开。

　　莫非，眼睛瞎了？

　　我一急，骨碌爬了起来，许是躺的时日过于长久，大半个身子麻木亦僵硬，怎经得起我这般折腾，身子瞬间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煞也煞不住。

　　“小心——”身子落于一双臂膀内，尚未等我开口，已是传来少年的欢呼声，“醒……”

　　我摸索着伸手，及时捂住少年的嘴巴，皱眉，低声道：“别吵。我问你，我是不是瞎了？”

　　嗓音粗嘎亦是难听，许是许久未出声的缘故吧，不过，我心里多少存了侥幸，至少，我现在是活着的，至少，即便眼睛瞎了，我还能开口说话，貌似四肢亦是健全。如果按照现代飞机失事，在空中爆炸，乘客还能有命活着，应该算是天大的侥幸，可以申请世界吉尼斯记录了。

　　少年显然有片刻的愣怔，不过，片刻后，倒也恢复镇定，一边扶着我坐好，一边回道：“放心，你没有失明，你等着，我给你除去脸上的纱布。”

　　我脸上缠了纱布！？

　　经少年这一说，我这才后知后觉到，我整张脸好像有种包粽子的感觉。

　　我伸手去摸，好家伙，除了嘴巴与鼻孔在外面，全都包起来了。

　　趁着少年给我解纱布的空当，我沉思了片刻，心里也知道，在穿越仪的碎片一股脑儿的朝我脸上招呼的情况下，我能保持一张脸完好如初的概率是零下百分之一千。

　　不过，过了这么久，倒也感觉不到脸上的疼痛。看来，伤口都已经结疤了。

　　少年好似怕我伤心，谨慎的道：“那……那个……你……你别难过……”

　　我点头：“我知道，我毁容了。我有这心理准备，你赶紧的给我除去这些纱布吧。”

　　“啊……哦……”少年怔怔的发了两个毫无意义的语气助词，也就不再说什么，一门心思给我除脸上的纱布。

　　我有些疑惑，问少年：“毁容这跟眼睛有什么关系啊？干吗将眼睛也缠了起来？”

　　“我和爹爹在山谷里见到你的时候，你双眼直冒着血，幸亏我娘早年跟着名师学了些雌黄之术，又敷以药草……可是，也只得救回了你这双眼睛，你的脸……”少年离我近，热热的呼吸喷在我鼻翼间，是药草的味道，问我，“真的，没关系吗？”

　　我笑：“有关系没关系又能怎样？反正都这样了。我说，这纱布究竟缠了多少圈啊？”

　　“因药草的药性分外烈，我娘怕你受不了，给你缠了十八层的纱布后才敢敷药，敷好药后，亦是得再缠上二十四层纱布，如此这般，才可阻止伤口感染。”

　　少年给我解释着，我不由的咋舌，将心比心，若是我，是万万不会有这般毅然决然的菩萨心肠的。于是，倒也诚心对少年道：“谢谢你们了！”

　　少年小心翼翼的安慰着我：“那个，你别多想，先养好身子。放心，有我呢，我会帮你的。”

　　闻言，我笑了起来，问少年：“你多大年纪？”

　　“十五岁了。”少年声音里，有种对自己十五岁“高龄”的骄傲。

　　我笑得乐不可支，身子的僵硬与麻木，倒也淡去好多，我好兴致的问少年：“你说，我多大年纪？”

　　“也就十三四岁的光景吧。”

　　我乐得不行，诓少年道：“那我不是要唤你一声小哥哥？”

　　少年性子纯良，被我一诓，忙满腹正气的道：“你如果没地方去，就留下吧，我爹我娘就是你的爹娘，我就是你的哥哥，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我会保护你，我保证。”

　　少年怕勾起我的伤心事，倒也不问我从何处来，所遇何事。

　　说话间，我脸上的纱布终于全部除去，我微微掀了掀眼帘，直觉光线如丝，刺得眼睛生疼，旋即，复又闭上。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很疼？怎是流泪了？”少年惊惶起来，握着我的手，扬声朝外唤他爹娘，“娘——爹——”

　　我摇摇头，本想告诉少年，不必大惊小怪，等我适应适应就好。

　　不等我开口，耳边已是传来如雷的暴喝声：“谁让你除纱布了？”

　　“我……”少年嗫嚅。

　　男子怒道：“快出去，别进来！”

　　接着，我的身子落入男子臂膀内，只是感觉男子的手指分别抵在我的太阳穴处，渐渐的，双眼的刺疼淡了去。

　　“三郎，让我给这闺女切脉看看。”

　　未几，女子笑了起来：“谢天谢地，这闺女总算是醒转过来了。闺女，睁眼试试。”

　　我依言，慢慢的，掀开眼皮，然后，光线慢慢的入了我的视线，最后，我瞧清，如豆的烛火下，虽是粗布短钗，却是不掩绝代风华的温婉女子，三十四五的模样，眉目柔和。与女子并肩而立的，是高大的男子，一身猎户装扮，浓密的胡须遮盖了大半张脸，瞧不分明容颜长相，唯独那双眼眸，乍看之下，不过是敦厚实在的老实人罢了，只是，浓眉的收敛之间，是我能清楚感知到的内敛与深邃。

　　如此，看似普通的夫妇。

　　如此，深藏不露的夫妇。

　　我撇了撇唇角，不动声色的收回眸子，四下看了看，简单的摆设，显得寒碜，却是洁净。

　　门帘是深蓝的碎花布，桌布是素净的底子绣了红红绿绿的瓜果，桌上是简单的竹制茶器，墙壁上张挂了弯弓与铁器。

　　我收回视线，看到床榻边的矮几上，搁了我的发簪式折叠瑞士军刀、袖珍型无声手枪，还有我的背包，来时穿的牛仔裤毛线衣校服亦是整齐的叠放在一边。

　　我内心暗喜，看来，纵使穿越仪半途失事，我带来的东西可是一样都不见少。

　　我再低眉垂眼去看自己身上的衣着，是碎蓝色小花缝制的衣裙，倒也有几分小家碧玉的乖巧气韵。

　　少年在外屋，忐忑的唤着：“爹！？娘！？”

　　女子过去打开帘子，笑道：“进来吧青儿。”

　　我抬眸，只觉眼前一晃，已然见一名青衫少年，眉目如山水画，秀姿轩昂，立于床榻前，惊奇的看着我，许久，微微蹲下身子，启唇，露出细白的虎牙，笑了起来，一笑，便是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我瞧着，只是觉得眼前的少年不似真人，当是漫画中走出的玲珑少年。

　　“你的眼睛，真的好美！”这是我睁开双眼后，少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说完，只是看着我，一个劲儿的笑。

　　我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时，我不知道自己的容颜是多么的伤痕赫赫。我只知道，这一刻，我很庆幸，遇到如此温馨的三口之家。这一刻，我是如此，真心的，展颜灿笑。

　　“其实，你的笑容，也很美！”少年说，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二句话。

　　我笑：“是吗？”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坑洼不平如七月里被烈阳曝晒的沥青马路，露出粒粒石子，自行车碾上去，一路的颠簸。我复道：“真的挺美的，残缺亦是一种美。”

　　少年以为自己戳痛了我的伤心处，情急中，握住我的手，急声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的笑容，真的……真的好美……我……哎呀……我……”

　　看着少年急得跟什么似的，那双清秀双眸润满了焦急与忧虑，只是一瞬间，我便认可了眼前的少年。

　　他，是我的弟弟。

　　从此以后，这普通而又不普通的一家人，便是我的家人。

　　我向来薄凉的心，在这一刻，只觉温润如水。

　　我望着少年，望着少年身后的夫妇，一字一句，道：“我十八岁，无父无母，因避难而成现今模样。如果，你们不嫌弃，可否，认我作女儿？”

　　父母俩自是含笑点头。一夕之间，我成了疤颜女子。又一夕之间，我有了家，有善良慈祥的父母。我的父亲，是一名许姓猎户，而我的母亲，便是许姚氏。

　　我，拥有了全新的人生，拥有了全新的名字，我是许寒瑶。山下的庄户人家，渐渐的，在谈论，许姓猎户竟是还有一个女儿，有着皎洁的额角，眉心有着脱俗的昙花痣，有着美好的一翦弯眉，有着绝美的双眸，花容月貌常年藏在面纱后。

　　对此，我总也是在无人的溪水边，对着清澈的溪水，掀开面纱，端详那双赫赫疤颜。心里，无不哄笑：所谓口耳相传的，终是名不副实。

　　只是少年，哦，不，我的弟弟，许寒青，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总也是一得空，便跟在我的屁股后面，求证一般的，问我：“你是骗我的，是不是？你不是十八岁，是不是？你是要做姐姐，所以才故意说自己十八岁的，是不是？我才是哥哥，是不是？”

　　我总是笑，问他：“谁是哥哥，谁是妹妹，就那么重要？”

　　他总也是仰起如画的俊颜，露出清隽优美的锁骨，执着且认真的，道：“是的，很重要，很重要。”

　　我以眼神，询问他，为何如此重要。

　　他看看我，不响。

　　在我转身，走入漫山长满野果的山顶时，我依稀听到少年的嗓音，在风中轻旋：“因为，哥哥可以做妹妹一辈子的守护神。”

　　　

　　　我们住在漫山野果与飞禽走兽的关外寒尧山，山下，都是一群避世而来的庄户人家，他们因忌惮山上时常出没的野兽而只得将家安在山下。独独我的父亲，选择将家安在这高高的山顶上。

　　山下的人，都知道，我的父亲，是个出色的猎户。

　　只是，他们如何能够明白，再出色的猎户，如果，没有足以傍身的功夫，又如何敢让自己妻儿置身于如此险境？

　　我知道，每个夜深人静，漫山狼嚎虎啸的夜晚，我的父亲总也是带着我的弟弟，在后山习武，风雨不改。

　　只是，他们不说，我便是不问。

　　我的娘，有时，也会试探的，对我道：“如果，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告诉爹娘，爹娘会帮你。”

　　我笑，摇头，照旧在每个风情日丽的日子里，有青儿伴着，将山里的景色看遍，山里的野果尝遍。

　　我对青儿说：“也许，当有一日，我走遍了山里每一处角落，看遍了山里所有的景色，我会离开，会下山，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之所以如此对青儿说，是因为，我深知，我不是个安分的女子，山外的世界，这个只是偶尔从山下庄户人家口中听到的三国五郡七盟，对我，有着同样深沉的诱惑。十八年来，我执着赚钱的秉性早已植入骨髓，我分明在每一个醒来的平和清晨，听见它们在身体内叫嚣着，要赚钱，要赚钱，赚好多好多的钱。我承认，我对钱财的渴求，早已有几分病态的执着，纵使不知那么多的钱纵然赚了，又用来做什么？只是想要赚钱，如此而已。如同，吸食大麻的瘾君子，纵然知道不该吸食，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要吸食。

　　我只是，想让青儿，在某一日清晨醒来，不再见到我时，不会有过多的惊惶与失落。我想，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善良，亦是最善解人意的一点了。我所能做到的，也只是这么多。

　　青儿看着我，许久不语。

　　隔日，青儿早早拉我起床，将我带到山西边一处桂树林里，野桂花开得正是浓烈时，青儿捡起枯枝，对我道：“看好了。”

　　我知道，那随着青儿手挥枯枝，旋身之处，扬起纷纷桂花雨的起动之间，是青儿在教我练剑。只是，我没有内力，纵然练得剑式，也只是个花架子罢了。

　　但是，青儿坚持，因为，他说：“我想了一夜，我阻止不了你的离开，你不属于这座大山，你是注定要离开的，只是时间长短而已。我只是，想着，能教你一招半式，让你，日后，有个防身的技能。”

　　自此，教我练剑，成了我与青儿之间的秘密。

　　青儿以为，在他没有带我走遍山里每一个角落之前，我不会离开。

　　青儿以为，他可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来教我练剑。

　　我亦是以为，我至少，会在这里，度过第一个春节。

　　只是，我没想到，离开的日子，会这般的突然。

　　而我，亦是没想到，我的离开，会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如此避不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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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篇记:第二章 手枪走火］


　　那一日，难得的，青儿与阿爹要去深山深处打猎，阿娘亦是去给山下人家送些猎来的野味。青儿随了阿爹走了老远，又是跑回来，气喘吁吁的看着我。

　　我拉了拉脸上的纱巾，眯缝着眼睛，问：“怎么了？”

　　青儿迟疑的，想说什么，唇舌嗫嚅，许久，只是道：“哦，那啥，灶台里还热着你爱吃的烤牛肉干，那，我走了。”

　　我看着青儿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慢慢远去，属于少年的清奇俊逸的身姿，如这座山林间飘过的一阵清风，凉爽亦怡人。

　　是冬日里，极其难得的艳阳天。我从灶台里掏出烤得热乎乎的牛肉干，嘴里一边咀嚼特有韧劲特入味的自制顶级野牛肉干，一边兜着手绕着房前屋后巡逻了一圈。然后，在屋前一株歪脖子树下停下脚步，张开双臂抱了抱歪脖子树疙疙瘩瘩的树干，又伸手比划比划了我的小蛮腰，经过鉴定，发现，歪脖子树的平均腰围堪比十二个我加在一起的腰围还要多。

　　鉴定完毕，我开始百无聊赖的蹲在门槛边晒着太阳专心嚼我的野牛肉干。待我嚼最后一块野牛肉干时，我感到左手腕有些发痒，一边伸手去挠，这一挠，愈发觉得奇痒无比，而且，还带着火辣辣的痛。我低头，瞪着左手腕上那不知何时鼓起的大红包，想起先前青儿曾告诉过我，说山里的蚂蚁特别的毒，只要被叮一口，立马会肿起脓包来，等赶紧戳破，再涂上自制的蛇油膏。

　　我飕的从门槛上爬起来，屁股上的灰尘也顾不得拍了，钻进厨房，先是找来青儿平素用来练眼力的飞镖，也顾不得将飞镖消毒了，对着左手腕上眨眼间肿得如碗口粗的脓包就是刺下去，白中带黑的液体，混杂着一股恶臭味，冒了出来，待浓臭的液体终于流干净了，我赶紧的翻出蛇油膏来，想着青儿先前说过的方法，做了简单的处理。

　　待我忙乎完，这才感到左手腕上那个方才还是脓包的地方，是烙铁贴上去一般的火辣辣疼痛。我一吃痛，心里便是冒了不甘心来。

　　我从灶台里掏出剩下的三四块牛肉干，用菜刀胡乱剁碎，一古脑儿的全撒在歪脖子树四周相对凹下去的地方。然后，我便抱着双臂，在一旁观望、等待。过了一会儿，见招来的蚂蚁也差不多了，个个都是脑满肠肥的主儿，想来，先前偷袭我的也在其中。

　　我这才慢悠悠的起身，去厨房舀了一大桶水来，对着那群黑压压的正在忙着搬运牛肉屑的蚂蚁倒了下去。眨眼间，一群蚂蚁，如身在漩涡中，挣扎、拥挤。我瞧了片刻，片刻后，我将挂在脖子上的小瓶子盖给摘了下来，倾倒瓶身，慢慢的，看着那白色的石灰粉末纷纷扬扬的飞入水流中，只听，数不清的“呲——啦——”声响，水面开始冒泡，然后，沸腾，我看见牛肉干的残渣在水面飘浮，心里甚是心疼，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所以，为了复仇，舍不得也得舍得。当我看到数不清的小指头粗大的蚂蚁，探着脑袋，死命挣扎，最后，僵垂了脑袋，一命呜呼。我那因损失掉的野牛肉干而发疼的心，终于找到了平衡点，舒心了不少。

　　我将瓶盖塞好，拍了拍手，满意的站了起来。

　　这时，我听到了属于人类的男性动物的声音，来自我的身后，极近极近的位子，热热的气息就呼在我的耳边，笑着，无边佩服的，道：“姑娘，你的报复手段，可真是毒辣啊。”

　　我厌恶别人的靠近，所以，在我听到那个声音，发出下句：“不过，我喜欢你的毒辣。”我迅捷掏出袖袋中的袖珍手枪，以这几日青儿教我练剑的唯一收获，就是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开保险，转身，瞄准，射击。

　　可是，就在拇指按动的瞬间，有啥东西，亮晶晶的，闪了我的眼睛。万分之一瞬间的功夫，我已准确辨认出，那是男人左手拇指上的戒指，堪比海洋之心的蓝宝石。于是，下一个千万分之一的瞬间，我已将枪口瞄准了男人身侧左手拇指。

　　但是，我忘记了，我的手腕还挂了蚂蚁留下的毒伤，轻微的疼痛间，手腕还是颤了颤，就在这时，拇指已是按动了袖珍手枪。

　　一切，都是在不过瞬间的功夫发生。

　　瞬间过后，男人的拇指与那硕大的蓝宝石，并没有如我预料般的，咕噜噜掉在我的脚边，而男人也没有如我预料的，哭爹喊娘的抱着断掉的手指头爬回山下去。

　　我只听见宝石男笑着说：“姑娘，救命之恩，在下自会以身相许。”

　　我愣了愣，片刻后，收回手枪，镇定抬头，打量那宝石男。

　　浅蓝绣云锦袍，浅蓝及腰长发，眸光流转，媚态横生，樱花唇畔似笑未笑，三分邪气，七分妖媚。

　　宝石男见我看他，樱唇微露，露出足以颠倒人妖神三界的媚笑，粉色舌尖探了出来，轻轻舔了舔唇边的血丝。

　　显而易见，宝石男受了伤。

　　不过，现下吸引我眼球的，不是宝石男看不见的伤，而是宝石男的媚态。

　　皓齿如贝如珠。

　　粉舌灵巧如诱人的小蛇。

　　五指修长笔直，骨关节形状美好，如那上等象牙瓷。

　　我差点鼓掌叫好，好一个既妖且邪的人妖。

　　此等宝石男当真是世间绝品，若是开个牛郎夜店，只需此人，便是足以赚尽天下好色男女的银子。

　　宝石男在我打量他的时候，亦是将我打量了一个遍，可惜了，我整张脸都蒙在面纱后，要打量，也只得看个镜花水月，一片朦胧之美。

　　宝石男笑容更是媚意横飞，无视随着笑意加深，唇边滴下的血丝，看来，此人内伤不一般。我愈加有肆无恐，琢磨着，开口，问道：“你说，我救了你？”

　　宝石男笑意不减，象牙瓷食指蜻蜓点水一般滑过我的眼眉，点头，自言自语的，道：“娘亲所言非虚，世间女子，愈美愈毒如蝎，愈毒如蝎愈美艳无双。”

　　我敛眉，打量宝石男的手，问道：“我救了你？”

　　宝石男点头：“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如何谢我？”

　　“以身相许啊。”

　　“以身相许也便算了。你将这个，给我留下，便算了谢了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了。”我伸手，拉住他的拇指，径自褪下那蓝宝石戒指，nnd，竟然还是切割甚是精美的六菱形，太阳下，折射出各色光芒，真是太美了，定是极其稀有昂贵之物了。

　　宝石男问我：“你喜欢？”

　　我将蓝宝石戒指揣进怀里，不耐烦的看了眼宝石男媚笑的脸，道：“你可以滚回去疗伤了。”转身，看了看已是凝固了的石灰水，其间，蚂蚁浮尸无数，心里思量着，许是可以挖回去做个标本。

　　“嗯，我也该走了。娘子，我会来娶你回去，等我哦。”我撇了撇嘴，正要腹诽宝石男精神错乱，盘起的长发忽然松散开来，我一惊，忙伸手去摸束发的簪子，妈妈的，狗娘养的宝石男竟然取走了我的簪子。

　　我朝着那眨眼不见的浅蓝色妖风怒吼：“死人妖，还我的簪子来。”

　　“娘子，青山不改，后会有期。”宝石男的嗓音遥遥的从天际传来。

　　我心里大为光火，一边朝屋内走去，一边寻思着，日后不知还能不能遇到死人妖，再从死人妖手上夺回我的护身瑞士军刀来。

　　“砰——”

　　有墙？我摸着被撞疼的鼻子，抬头，竟是，又来一个男人！

　　年轻的五官轮廓，深如刀刻，眸深如海，鼻若悬胆，唇瓣微抿，透露出某种坚毅与果决。

　　剑眉如刀，横扫入鬓，黑色长发以青灰色煅布扎起。

　　相貌不妖，看上去亦不邪。

　　装束亦不鲜艳，唯腰间悬挂的一管长箫显得极其醒目。那长箫两端，各雕一朵莲花，古朴亦不失典雅，银光灼灼。

　　显然，如果先前的宝石男是邪道人士，那这年轻的英俊男子，定是正道之后。

　　不过，瞧这男子此时脸色苍白，还有那捂在左胸处的手汩汩的，有鲜艳的血从手指头缝隙处冒出来，很显然，又是一个受伤男。

　　“喂，你……”我方要开口，责问银箫男打哪里来，银箫男倒是应声，朝我怀里倒来。

　　我忙侧身让开，银箫男“砰”的一声，栽倒在草地上。

　　我踢了踢银箫男，免不得深觉晦气，瞧这晴空万里的，怎是偏偏碰到一个人妖男，又碰到这么一个要死不活的男人。

　　“喂，你起来，要死也到别处去死，别死在我家门前。”我又踢了踢银箫男，银箫男没甚反应，我转身，端起一旁水桶里剩下的水，正要将水泼下去，裙摆被银箫男握在了手里，只听银箫男喃喃的，喊着什么：“姑……姑……”

　　“姑姑！？”我嗤笑，蹲下身子，问银箫男，“莫非你是过儿？”

　　银箫男眼睛倒是未睁开，倒是另外一只捂着伤口处的手，猛地向我这边挥来，我躲闪不及，只得看着自己的受伤的左手腕被银箫男握在手里，那恶心的血渍亦是蹭得我满手都是。

　　“喂，你松开我，我手腕可是受伤了，喂，你要痛死我啊！”我的左手腕被银箫男给捏得生疼，疼得白了脸色，怒道，“你再不松开，我废了你。”

　　“姑……姑姑，对……对不起……”

　　我疼得咬牙切齿，举起闲着的右手，正要朝银箫男伤口处砸一拳，看他还松不松开握着我左手腕的赃手。当我拳头高高举起时，我这才看清银箫男的伤口，分明，就是手枪射出的伤口。

　　难道，莫非，是我方才的手枪走火，无意间，伤了此银箫男，救了那个宝石男？

　　“你这人，还真是个倒霉鬼。”我骂了几句，想了想，改口，缓声的，对明显陷入昏迷状态胡言乱语的银箫男，道，“姑姑在这儿呢，乖，姑姑在这儿，姑姑不怪你的……”

　　“姑姑……你，真是回来了？真是，不怨心儿么？”明明是二十好几的男人，现下，却似牙牙学语的幼儿，喃喃的，呓语着，“姑……姑姑，是心儿的错，明明，知道的……可……可是，心儿注定的……要负姑姑甚多……甚多……”

　　“姑姑，是……心儿对不起您……”

　　银箫男说着说着，慢慢的，松开了握着我的手，无力的垂下，竟是有泪，从那紧闭的俊眸深处溢出，滴入鬓角。

　　我想了想，只得自认倒霉，费力的将男子拉到屋后的一处山洞里，又取了平素阿爹用来削猎物皮毛的匕首，放在炉火上烧了烧，再将我那背包给抱了过去，从里面找出绷带、酒精、消炎药……不可否认，秦梓潼给我准备的东西，还真是实用。

　　我没学过医术，动刀取子弹时，我只当是安慰自己也安慰银箫男，道：“反正，我不救你，你也是非死不可。所以，手术过程中，你若是熬不过死了，也是你的命，别怨我。怨我，亦是没用。”

　　也活该是这人命不该绝，轮到日上正午的时候，在我给他换了第八个湿毛巾时，银箫男醒了，而且，还一骨碌坐了起来。

　　说老实话，那一刻，我真的有点兴奋过头了，为自己潜在的高超的医学天分而兴奋又得意，双眼冒着兴奋的泪光，握住小伙子的手，就是大笑：“醒了！醒了！哈哈，醒了。”

　　小伙子被我这一握手，倒是晓得了我的救命之恩，当下，垂目，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说着，就站了起来，四下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被我处理过后包扎的伤口，俊颜竟是露出可疑的绯红，双手抱拳，道，“在下风莫问，救命之恩，改日定是报答，在下现有要事……”

　　我一看天色，心里估摸着，阿爹青儿他们，还有阿娘，都差不多要回来了，再看着小伙子，浑身上下，也没什么东西好报答我这救命之恩的。

　　如此一想，我低眉垂首，道：“公子严重了，休说是公子，但凡遇到受伤小动物，也该出手施救，公子何须挂怀在心。公子，就此别过，恕小女子不远送。”

　　阿爹阿娘回来时，一切，如同任何一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除了青儿发现，歪脖子树下死了不少蚂蚁。

　　我亦是以为，这事儿，会雁过无声。

　　后来，偶尔的，我也会抿心自问，如果，当日，我不曾贪心那宝石，会不会，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切发生？如果，当日，我趁早将发生过的一切告知阿爹阿娘，会不会，青儿还是那个山林里无忧快乐的青儿？而我，始终，有一双疼我父母，有一个可爱的青儿？

　　只是，每一次，青儿总会用他不算宽厚的手，握住我的手，安慰我，一字一句的，道：“不是你的错，不是的，这些，都是注定好的，逃不得的。”

　　注定好的，逃不得的。

　　可是，我们，谁也不认命。

　　所以，注定的，红尘纷扰，你我，皆泥足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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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篇记:第三章：魅影若蓝］


　　挑亮灯芯，我第N＋1次的掏出那枚蓝宝石钻戒在手心把玩，指腹摸索，食指掐掐，牙齿咬咬，除了那在灯火下折射数万道奇光异彩迷离绚丽的蓝宝石，就是这一圈箍也是纯金打造的，NND，真是太诱惑我的感官世界了。

　　只除了，美中不足之处，即是那戒指里侧，刻了蚂蚁一般的纂形文字，我看不懂，不过，用脚趾头想想，也无非是那宝石男的贱名贱姓罢了。嗯，得想个办法，将这行丑陋的文字说明给抹去。就是要刻字其上，也该是我萧萧的大名，当然了，许寒瑶亦是可以。只要能说明我萧萧才是这宝物的主人即可。

　　我找来红细绳，将这宝物窜起来，当项链戴了起来。七棱宝石贴身戴着，棱角擦着胸前肌肤，是有些不爽，不过，很有安全感。临睡前，我想着，明天可以将青儿带到深山深处，再随便找个理由，让青儿将眼睛蒙上，再帮我将这戒指上的纂形文字给磨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宝石戒指咯肌肤的原因，我只觉自己睡得极其的不踏实，迷迷糊糊中，恍惚梦见，胸前的宝石戒指里钻出一条极大极大足以修炼成精的青虫，还是一条有色心有色胆的青虫，在我胸前爬来蠕去的，恶心得很，我想要伸手去打这只色妖，手却是怎么也提不起来，想要扭着身子去甩脱，身子亦是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这只色妖在我身上为非作歹，为所欲为。

　　忽然，脖子处传来一阵激烈的疼痛，我闷哼一声，还未等意识清醒，耳边竟是传来低低迷迷的笑声：“娘子，弄醒你了？”

　　我猛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妖颜，妖魅的流星眼，媚笑的樱花唇，俏立的小鼻梁，发丝垂散脸颊两侧，蓝影魅魅——宝石男。

　　是做梦么？绝对不是梦。

　　脖颈在疼痛，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一手的濡湿，艳丽的血红。宝石男的樱花唇上，残留着我脖颈的血渍。妈的，此人是这深山里千年吸血鬼么？

　　胸前凉飕飕的寒，我低眉，看见的是自己光裸的胸前，亵衣的绊扣早已被人解开，是能够感觉到的胸房黏糊的濡湿。他妈的，此人不仅是千年吸血鬼还是千年色魔。

　　我眼眸转了转，视线内，还是自己的房间，还是自己的床。窗外，间或还是有狼的嚎声与虎的咆哮，在群山万峦间回荡。头顶那一方明瓦，一如既往，映着关外寒尧山特有的寒冽空灵的夜空，一轮清冷弯月如常的洒落一室明净弱白的月华。

　　如此的，轻而易举，登堂入室，足以证明，此人能耐不容小觑。

　　他的手，摸上我的脸颊，这里捏捏，那里掐掐，径自思量着自语：“嗯，先天底子不错，可惜了后天的损坏，不过，还算凑合。”

　　我不动声色，瞪着他近在咫尺的媚眼，一字一句，问：“你将我的家人如何了？”

　　“熟睡了而已。”他又凑近我，鼻尖蹭着我的鼻尖，指腹摩挲着我额心的昙花形疤痕，“娘子，放心吧，只要你乖乖我跟我走，我自是不会亏待岳丈岳母，还有那可爱的小舅子的。”

　　“你是谁？”

　　“紫魅蓝，五郡郡上。日后呢，你就是五郡郡后。”

　　“紫魅蓝，坐拥天下第一毒庄，号令天下黑道，邪心邪术，貌美且妖。说得就是你？”

　　他笑：“看来，娘子对为夫，也不是一无所知嘛？甚好！甚好！”

　　“为何非得要带走我？”

　　他理所当然：“因为，你救了我一命，我要以身相许啊。”

　　我挑眉：“我无需你的以身相许，何况，你的这枚戒指已是报了我对你的救命恩情。”

　　“可是，我向来一诺千金，怎可出尔反尔呢？”他皱眉，又道，“何况，我是真心的喜欢你呐。看到你的第一眼，就非常非常的喜欢，喜欢到一离开，就开始开眼闭眼都是你。你说，我如果不带走你，我会不会得相思病，英年早逝？你又怎么忍心，我这么个俊美无双、举世无敌的男子过早魂销九天？”

　　我将疤颜凑近他：“你有喜好残缺疤颜的癖好？”

　　他认真摇头：“说实话吧，我方才进来时，看到你这满脸的疤啊伤的，真的是吓得我趔趄了一下呢。这冲击也太大了。你不知道，那天在屋外阳光下看见的你，那个气质，那个眼睛，那个额角，真的是美得让我瞬间就有了感觉，我当时就想，那天下第一美女算什么？比不得我眼前这个女孩一半的美。”

　　“如此甚好，既然现状与想象落差很大，你走吧，回你的五郡，做你的黑道之首。我呢，每逢初一十五，会记得给你烧一炷香，向各路神鬼妖魔祈求，祷祝你早日娶得天下第一美女。”

　　他启唇，露出更深的邪魅哂笑：“没关系的，往后，咱们行床底之欢时，我用纱巾蒙着你的脸即是了。”

　　妈的，我真的是要崩溃了，当下，冷下嗓子，问他：“你喜欢我？”

　　“是的，很喜欢很喜欢，而且是越来越喜欢。现在的喜欢，又比方才进来时，深了好几分。”他说着，手掌顺着我的脸颊，划下脖子，在我胸口寸寸摩挲，“这个身体，这个如缎肌肤触感，这个声音，这个波澜不惊的气质……真是太让我有感觉了。”

　　“没人告诉你吗？真心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但是，一定要尊重对方的意志。”我都觉自己这话是废话，跟一个变态灌输这伟大的爱情道理，简直就是白费唇舌。

　　“哦？”他抬眉，疑惑的看着我，认真道，“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得到吗？哪怕不择手段，也是要得到。得不到的话，就宁可毁了。”

　　“谁告诉你的？”

　　“我娘。”

　　奶奶的，他妈妈的妈妈是怎么教养女儿的？“你娘还教了你啥？”

　　“越是美艳的女人越是毒辣，越是毒辣的女子越美艳无双。”

　　我咬牙：“你娘定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美艳无双到极致的女人。”妈的，一个变态女人教养出来的儿子，不想变态都难。

　　他诚心道：“你若不是毁容，会比我娘更出色。”

　　“横竖你是要我跟你走了？”我问他。

　　他点头。

　　“如果我不走呢？”

　　他笑得邪气又妖媚：“天下第一毒庄，有七七四十九万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毒药，不如，我每日给我那可爱的小舅子，还有我那岳丈岳母服用一种，好不好？”

　　“你他妈的在威胁我？”我笑，“你随便去给他们用药折腾他们好了，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不用药也没关系。嗯，你知不知道，你那可爱又漂亮得不行的弟弟，身上藏着的惊天身世呢？告诉你，他可是亡朝皇子呢，三国的人马可是都在找寻他呐。他们啊，抓了他，不会杀他，也不会折磨他，他们啊，要他的精血，因为啊，他是转世灵童，一身的宝啊。”

　　我心里不是没有震惊，但是，这又与我有何干系？大难临头各自飞，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普天之下，最为真理的真理。

　　“然后呢？”我无所谓又感兴趣的问紫魅蓝，“他们吸了我弟弟的精血，称霸天下，逐鹿中原？你能知道这么多，必然是早有打探，你不会告诉我，你对我弟弟没兴趣吧？这样好不好？你放了我，我将我弟弟送给你。”

　　“啧啧啧，娘子，你真的是毒辣到举世无双耶！为夫真是自惭形秽啊。”他想了想，摇头，“我现在对你，更是感兴趣呢。何况，我对天下没兴趣，我啊，感兴趣的啊，除了你，就只有一样。”

　　我默了默，心里思量，看来，自己横竖是不走不行了。纵然是不情愿，但是，也罢，有什么好去计较的呢。顶多失去的，也不过是体内那一层膜而已，换来是五郡郡后的权力威望，日后行走江湖，亦也算是有个傍身的后台，如此想来，亦也不算是亏太大的本。何况，男人天性的喜新厌旧，对我的新鲜劲儿过去了，自也是放任我不管的。如此，我亦是自由自在。

　　“好，我跟你走。”我心思微转后，道，“不过，你必须让我相信，你非但不会加害我父母弟弟，相反，还要保证他们的安全无虞。重要的是，我弟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身世。”既然跟他走已成必然，我乐意顺水推舟，做个顺手人情。

　　“否则……”我望着他笑，“虽然我不知道你需要我跟你走的真实意图，但是，我知道，我如若现在自尽了，对你，绝对是天大的损失。而且，你也知道，想要寻死，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不怕死不成的。”

　　“女人，你在威胁我吗？”他难得的眯了眯妖媚的星眼。

　　“对，一览无遗的威胁，绝对的货真价实。”我展颜灿笑。

　　“你不是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么？”

　　“我现在乐意。”我笑得开心，“你娘没告诉你么？女人向来是善变的生物。”

　　他竟然想了有半炷香的时间，然后，他点头：“好，我答应你。”

　　我以死要挟之，即是抱定了他不愿允诺也得允诺的信心。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给我弟弟找一个武功排名天下前五的师父，不管你以怎样的理由或是方式，必须教我弟弟练武。”

　　青儿，这也算是我，最后所能为你做到的最好的事了。往后，世事沉沦，你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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