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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媚乱西夏
　　作者：秘色苏

　　敦煌·欢喜佛

　　敦煌。
　　大漠黄沙，夕阳如金。
　　莫高窟前，一个身穿白色箭袖的少年昂首而立。幽深的眸子静静打量着这座七百年的佛门圣地，时有缭绕梵音随着大漠上的清风拂过耳畔，掠过发丝而去。
　　数百个洞窟，矗立在敦煌鸣沙山东麓的山壁之上，面向一望无际的起伏大漠，在千百年的时光里静静肃立。
　　白衣的少年不由得心下凛然生起敬意，单掌合十，放轻了步子走入洞窟，仿似怕惊扰了洞中壁画与造像之中静静微笑的神佛。
　　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金黄的阳光已经穿不透洞窟之中的幽暗，只颓然地照耀着洞窟门口处的小片壁画；洞中神佛造像的面容都已经隐入暗影，看不清了面目。
　　一直静静跟随在身后的随从轻声提醒着白衣的少年，“少主，时候不早了，我们该离开了。”
　　那白袍的少年此时正昂首望向洞中一尊造型奇特的佛像，良久没有做声。
　　随从又轻声提醒了一声，“少主，敦煌此时还在沙州回鹘的手中。久留，恐生事端……”
　　白袍的少年仿佛丝毫没有介意随从言语中暗暗的警示，眸子一径努力盯住那在光影之间半隐半现的鎏金佛像，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是什么佛像？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难道是个母亲在抱着自己的孩儿吗？”
　　随从微微皱眉，再次凑近少年，“少主……”
　　那白袍少年终于隐有不耐，“为什么这么胆小！我说过，敦煌连同沙州迟早会归入我大夏的版图，此时不过是我们提前来行狩而已，为什么会这般胆怯！”
　　白袍少年收回目光，依然将目光投回那尊佛像，语气里却已经缓和了下来，“你先牵马到门外等候。我看过了这尊佛像和壁画就走。”
　　随从微微叹息，领命转身离去。
　　莫高窟位于鸣沙山东侧的山壁之上，按理说西斜的阳光是照射不到洞窟之中的，但是这里奇特的地理位置，让阳光能够经过大漠黄沙的折射，筛入洞窟之中。
　　本已西斜的阳光，经了大漠黄沙的折射，更如被罩上了一层黄色的纱幕一般，柔和而又朦胧。
　　白袍少年不由得更深地走进洞窟，靠近那尊奇特的佛像，口中喃喃着，“天啊，难道真的是佛像抱着个女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岂不是有违我佛戒律？”
　　“咯咯，咯咯……”，忽地，佛像背后的暗影里传来一串银铃一般清脆的笑声，洞中的昏暗仿佛刹那间被这澄澈的嗓音打破，白袍少年心下仿佛有银色光芒璀璨闪过。
　　“谁在那儿？笑什么？”
　　“咯咯，咯咯……我在笑你啊，自己盯着欢喜佛看个没完也就是了，还要装清高，说什么违背了我佛的戒律。你这是——自相矛盾、掩耳盗铃！”
　　白袍少年眉头微皱，“欢喜佛？”
　　“是啊，就是欢喜佛。”光影暗处，嫣红一闪，一个红裙的少女笑靥如花，姗姗而来。
　　白袍少年凝眸望住少女一点点从暗影之中走入柔软的金色光线之中，红裙映住腮边的娇羞，小鹿一般美丽的眸子闪动着宁夜一般的美丽。毫无预警地，白袍少年的心，咯噔一动。
　　为了掩饰自己突起的异样，白袍少年垂下头微微咳了一声，“你，你怎么会躲在那里的，你究竟是谁？”
　　红裙的少女静静地望着白袍少年，娇美的笑容艳若春花，“什么我躲在那里啊，分明是我先进来的。后来见你们进来，我才暂时站在佛像后面了。”
　　白袍少年忽地发现，自己已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总是会愣在姑娘娇美的笑靥里。
　　他努力深呼吸，将视线转向欢喜佛，“那你倒是说说，既然身为佛陀，又怎么会抱着一个女子？”
　　少女又是清澈笑起，“那是欢喜佛与明妃啊！佛教密宗讲究阴阳双修，欢喜佛这是在虔诚地修行呢！”
　　白袍少年大窘，“你，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说得这么淡定？”
　　红裙少女缓缓笑开，“哈，哈哈……我们没藏氏一族，百年来都是虔诚信仰我佛。我这不过是在告诉你欢喜佛的阴阳双修，有什么说不得么？世人皆为色相所迷惑，才会对欢喜佛产生误会的哪！”
　　不知为何，白袍的少年看着少女能这般自在地讲述欢喜佛的缘故，心里便气不打一处来——尤其，这份笃定却又甜美的笑容，让他心悸不已。不知，究竟是因了佛像的缘故，还是被少女义正词严地问得哑口无言了的缘故。
　　正待开口微加呵斥，那刚刚出了洞外的随从忽地惶急地闪身进来，凑在白袍少年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白袍少年不由得面色一整，回眸望了那姑娘一眼，“你姓没藏，应该是党项族人，对吗？”
　　红衣少女双眸闪亮如星，“没错！”
　　白袍少年不由分说扯住她的手腕，“那就快走。沙州回鹘的军队已经朝向这里来了！”
　　红裙少女笑靥如花，“可是，我就是沙洲人啊，你要我跟你去哪里呢？”
　　白袍少年一愣，“可是，你姓没藏，你是党项人啊！”
　　红裙少女脸上现出淡淡的忧伤，“沙州敦煌，也有许多流落在外的党项人啊。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祖先的陵墓和生活的轨迹都在这里，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早已经深深扎根在了这片大漠里，纵然是党项人，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白袍少年的手微微一抖，却依旧紧紧扣在少女的腕上，“别急，我大夏国一定会征服沙州，夺下敦煌，让所有党项人都能在这里回到自己的国家！”
　　红裙少女微笑颔首，纯净的笑容仿若水晶，在幽暗的洞窟中闪烁着熠熠的光华。
　　白袍少年再度愣怔，顾不得了随从在身后拼命的催促，只是呆呆望着少女娇美的笑靥，无法呼吸。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早晚我会回来找你！”仿若宣誓，白袍少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红裙少女娇羞一笑，抬头回望了一下莫高窟山顶上那一抹被夕阳映红了的云霞，“你看，那就是我的名字——绯云！”
　　白袍少年愣怔地望着那山壁之上绯红的云朵，就仿佛见着红裙少女面上的娇羞，让他止不住地心跳砰然。
　　红裙少女回问，“那你呢，叫什么名字？”
　　白袍少年微微眯著眼睛，“我叫——兀卒！”
　　红裙少女惊讶，“你叫兀卒？青衣天子……你怎么敢用这个名字，宋朝的皇帝会杀了你的！”
　　白袍少年笃定地笑，“终有一天，他们再不敢继续欺负我们党项人！”
　　“少主，快走吧！”白袍少年身后的随从再一次沉声催促。
　　白袍少年抬眸望去，西方的天际已经隐隐腾起一线黄沙，嚣然升腾，宛若昏黄的纱幕笼罩在天地之间。
　　白袍少年面色一整，乌黑的眸子深深望住红裙的少女，“我要走了！你，不许忘了我！”
　　红裙少女又是娇美微笑，“我，为什么要记住你？”
　　白袍少年心底忽地腾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不知所从何来，更不知如何表达。只能胡乱想着两个人彼此说过的话题，“我，还要问你那欢喜佛的故事！”
　　红裙少女面上一红，“你去问别人，我才不要告诉你！”
　　白袍少年窘急，面上已然一片红彤，“你！——”
　　西方天际，马蹄踏地之声已经隐隐动地而来。红裙少女终于妥协，娇美的微笑不由得涌起丝丝的怅然，“好……如果你还记得我，如果你真的会回来找我，那我一定也不会忘记你，兀卒……”
　　红裙少女狠了狠心，将白袍少年兀自狠狠攥住她手腕的指头掰开，小鹿一般美丽的眸子里漾满劝哄与哀求，“兀卒，你快走吧……你乖乖地走，我会送你一个礼物！”
　　白袍少年留恋地望住少女，“什么礼物？”
　　红裙少女盈盈微笑，“你骑上马，向东走，一炷香之后回头望望莫高窟的方向，就会看见我送给你的礼物……”
　　白袍少年皱眉，“你在骗我！你是想用这个礼物的说法骗我离开！”
　　红裙少女黛色的眉弯渐渐笼上一抹清愁，“你不信我，我又何必要记住你？”
　　白袍少年兀自一愣，终于缓缓松开了他的手，猛一回身，大步匆匆跃上马背。
　　淡金色的汗血宝马兮溜溜一声长嘶，前蹄腾空而起，白袍少年紧紧攥住缰绳，在夕阳金色的光晕中蓦然回首，深深望住那大漠黄沙之中红裙娇美的人儿，狠狠说了一声，“记住我们的约定！不许忘了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缰绳放开，马蹄飞扬，白色的身影转眼便融入碧空黄沙之间，一缕细细的烟尘一直追随在马蹄的后面，就仿似红裙姑娘幽幽而去的眸光。
　　明明知道，红裙姑娘所说的“礼物”很可能只是劝自己上路的伎俩，可是白袍少年在纵马飞奔了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依然禁不住身在疾驰的马背上，回眸望去——
　　碧空湛蓝，大漠如金，就在那高高的莫高窟的山顶，披满夕阳余晖的地方，竟然出现了神奇的一幕！
　　金光涌动之中，宛若有无数神佛趺坐莲台；衣带曼舞的飞天悠游在众佛之间，手中大朵的金莲如雨飘落……
　　若有风来，吹动鸣沙山上的沙粒，发出叮咚奏鸣的琴弦之声；却又仿似来自天界的神乐，飘飘摇摇，圣洁绮丽……
　　白袍少年猛然眸中涌满热泪——这便是敦煌莫高窟传说了千百年的“千佛金光”胜景。自己的祖父和父亲也曾来了多次，却从未得见，而今天，就在邂逅了那红裙少女的今天，竟然有幸得见！
　　他相信，这定然是上天的谕旨，这定然是神佛的指示。
　　让他在这一天得见千佛金光，更在这一天遇见——那红裙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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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共有三更。

　　杀戮·风骤起

　　西夏。
　　都城兴庆。
　　宫城。
　　这是一个宁静的夏日傍晚，宁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没有一丝声响。就连风，都停住了它的脚步，留下一抹嫣红的晚霞缭绕在碧蓝的天际，沉静得恍若少女颊边的红晕，娇羞绮丽。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十三条金龙盘绕而起的龙椅庄严无声。琉璃彩鹤瘦身香炉之中，细细的香烟袅袅腾空，在龙座两旁盘绕成两团祥云。
　　偌大的殿堂之中只有一个人。高坐在龙座之上的男子，绛红色长袍的广袖静静地搭在龙座旁的扶手上，一动不动。
　　那男子抬眸，微微眯着眼睛遥望天际的那一抹嫣红，面上的表情迷离而又难懂。
　　似是定定咬着牙关的隐忍。
　　似是眯著眼睛藏起的凶意。
　　似是眼睫微微抖动的不安。
　　却更多的是——脸颊上一抹奇异燃烧起的红晕，像是抑制不住的，狂热期待……
　　这份诡异的宁静，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破。宛若山雨欲来，宛若风暴将临。
　　“报——”，随着一声清亮的嗓音在殿门外响起，龙座之上的男子的身子猛然坐直，手紧紧地扣住龙座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现！
　　一个内侍弓着身子急匆匆跑进殿来，细碎的脚步声与嘶嘶的急喘声在大殿之中幽幽回荡。
　　龙座之上的男子压低嗓音，急促地问，“怎么样了？”
　　那黑衣内侍躬身下去，“万岁，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殿之中，一串笑声由低哑干涩，渐渐扬高，变成得意的开怀大笑，空空地萦回在高高的大殿上空，震得天花藻井都隐隐然嗡嗡回响。
　　“好，干得好！那，她呢？……”
　　“万岁爷放心，早就嘱咐了不许动一根寒毛。只是受了点惊吓，现在已经好好地伺候起来了……”
　　“嗯，好，好……看看她需要什么，衣食用度有什么缺的，都从宫里直接调用。好好照顾她，切记所有的一切都要瞒住她。否则……”
　　“万岁爷放心，若有一丝一毫走漏，万岁爷要奴才脑袋便是！”
　　黑衣的内侍弓着身子退行而出。龙座上的男子，却已经几乎坐不稳了身子，好像一股涌动的雀跃不时拱着他的身子，让他想站起身，想蹦跳，想——奔跑！
　　他却都努力压抑住了。因了这肃穆的大殿，因了身下庄严却冰冷的龙座——他早已经学会了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纵然此时早已经无比快乐，可是浮现到他面上的，不过只是一抹似有似无的轻笑……
　　他抬眸望向碧蓝天边那抹娇羞的晚霞，轻轻地说，“绯云，我终于要等到你了，是吗？”
　　皇宫大殿，似乎永远只该是庄严与肃穆，那一抹快乐绮色刚刚飘起，随之便有一阵肃杀的风，从殿门口森然涌入！
　　殿门处，一个宫装女子，静静地抬腿迈过门槛。大红的织锦回鹘长裙无声地滑过金砖地面，裙摆上金线挑绣的凤凰在幽暗的大殿中闪耀着寂寞的光。
　　宫装女子丽颜憔悴，面颊之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纵然身上大红的艳色依然无法掩去她面上的苍白。乌发如云，金丝编成的起云冠华美耀眼，可是华冠之下，缕缕青丝却已经蓬松欲坠……
　　如玉双眸，定定望住龙座之上的男子。眸中有泪，却一直努力隐忍，没有肆意滴下……
　　龙座之上的男子一愣，呆呆望着殿门处一步一步缓缓却坚定走来的宫装女子，他扣在龙座扶手之上的手指，不由得微微一颤。
　　偌大殿堂，煌煌天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甚至都没有声音，只有静静微凉的空气，打着无形的旋儿，从两个人之间翩跹而过。
　　男子终是抵不过此刻的尴尬，率先扬声，“皇后，你怎么来了？朕不是嘱咐你今日留在毓秀宫中不要外出吗？”
　　这男子便是西夏国皇帝李元昊。
　　宫装的丽人则是西夏国皇后野利青环。
　　野利青环怆然一笑，“皇上，您以为只要臣妾足不出毓秀宫，便不会得知这一切了吗？皇上，那么你究竟想瞒臣妾多久？”
　　李元昊双眉紧锁，眼帘低垂，视线避开了野利青环的盈盈目光，低低地说，“朕，也是没有办法……从宋人手里缴获的你哥哥的宝刀还在桌案之上，那可是朕亲自赐给你哥哥的，却被你哥哥拿来当做投靠宋国的信物！你叔叔和哥哥通敌卖国的罪行证据确凿，就算朕舍不得，却也决不能将国法视同儿戏！更何况，青环你贵为我大夏国的皇后；你的儿子宁令哥更是我大夏国的太子啊。朕早一点杀了野利旺荣和野利玉乞，为的也是不想将这件忤逆之罪牵连到你和宁令哥的身上啊！”
　　野利青环的泪，终于重重滑下。她努力忍住抽噎，寒着嗓音问，“皇上，一切果如您所说吗？难道真是臣妾的叔叔和哥哥串通宋国，难道真的是皇上要保住臣妾和宁令哥吗？难道——真的与臣妾的嫂嫂无关，难道没藏绯云真的不是皇上这多年来一直藏在皇上心底的女人吗？”
　　一听到“没藏绯云”的名字，李元昊忽地心底涌起玄黑的雾霭。他眸中的怜惜尽数不见，之前因为愧疚而望住地面的视线再次重回水平。
　　他冷冷地望住野利青环，嗓音沉如秋水，“皇后！请你注意你的中宫之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不用朕亲自来提醒皇后吧！尤其，皇后所说的话更是直接牵系到你嫂嫂的清誉……敢问皇后，你哥哥尸骨未寒，你就这般攻击你的嫂嫂，野利氏家族一直引以为豪的亲情，又到哪里去了？”
　　李元昊寒凉的嗓音彻底打碎了野利青环心中仅存的那么一点幻想。她大红回鹘裙的身子向后重重踉跄了两步，双眸凄然望住李元昊，嗓音阵阵嘶哑，“皇上……果然是这样，臣妾果然没有白白跟皇上同床共枕这么久！只要一提到嫂嫂的名字，只要什么危险的事情一牵扯到嫂嫂，皇上你立即便会急怒迫人！”
　　“皇上……就算臣妾资质愚钝，可是别忘了臣妾也是个女人啊，但凡女人家该有的直觉，臣妾丝毫不差！皇上，如果臣妾没有猜错的话，从那一年，哥哥迎娶嫂嫂，皇上您亲自去参加哥哥的喜宴时，今天的一切便已经悄然种下了，对吗？我的哥哥他，无论多么忠于皇上，无论给我大夏国立下多大的功劳，但是只要他娶了没藏绯云，便也注定了他今日的死无葬身之地，对不对？！”
　　凄怆的女音，在空空的大殿之中萦回徘徊，在这夏日的傍晚，将一份寒凉直直带入。
　　庙堂无言，君王无颜。
　　野利青环忽然怆然地高声笑起，“皇上，皇上！臣妾只想求皇上洗雪了我野利氏一族的冤枉！皇上啊，您要好好想一想，这多年来，我大夏与宋国的战斗之中，谁是我大夏国立功最多的人，谁又是宋国人最为嫉恨之人？！别忘了，就连此时宋军的主帅钟世衡亦曾多次败在我叔叔和哥哥的手下！他甚至在军前发誓，不杀我叔叔和哥哥誓不为人！皇上，您好好想一想啊，这样的人怎么会接受我叔叔和哥哥的归降？我叔叔和哥哥那般骄傲的人物，岂肯投降给自己的手下败将！”
　　野利青环泪如雨下，红裙的身子缓缓跪入尘埃，“皇上，臣妾只求您，不论皇上您究竟为何要杀了臣妾的叔叔的哥哥，至少——请皇上您允许臣妾为哥哥收尸吧……”
　　有飕飕的风在大殿之间打着旋儿寒凉地滑过，野利青环此时已经痛苦得几乎将脸颊贴在了膝头，像是无穷无尽的悲伤已经压弯了她的腰，她再也不是那个在西夏国中最为荣耀的女子，“皇上，哥哥他被您判了腰斩啊……他现在的身子还分为两截扔在菜市口上，求皇上允许臣妾的哥哥囫囵着尸首下葬吧……”
　　飕飕的风，从丹墀之下旋上来，隐隐吹动桌案之上的书卷。一页一页随风漫卷，李元昊望住那几乎在风中跳跃起来的西夏文字，心猛然一沉。
　　他几乎忘了，西夏的文字，就是野利玉乞亲自创制的！这个文能创制文字，武能屡败宋国的男子，就这样被自己腰斩在煌煌天日之下……
　　李元昊的头，低低垂下，一丝痛悔宛如瞬时发芽的毒藤，狠狠爬进他的四肢百骸，紧紧箍住他的心魂！
　　终于，他闷声的回答悠悠在大殿之上响起，“好，朕准了皇后所奏。野利旺荣与野利玉乞通敌叛国之事，朕会让有司细细重查。如有不实之处，朕定会为野利氏家族恢复名誉！”
　　有泪，从野利青环秀美的眸子中静静滑落。
　　那一瞬间她蓦地意识到，从此，自己在这大夏国的煌煌朝堂之间，再没有了来自家族的庇护。自己的后位、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都需要自己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地去维护。
　　就连李元昊的爱都已经渐渐远去……尽管头上还戴着那金丝缠搅而成的绝艳起云冠，那曾经被李元昊公然颁诏全国上下不许第二个人戴、以免与她争美的荣耀标志，此刻都已经变作重重的压力，直压得她的颈子隐隐作痛……
　　过去的一切，真的就这样，一去不来了吗？

　　腰斩·情何堪

　　夜。幽咽，漫长。
　　静月一弯，有清愁高挂眉弯。
　　星子寥落，宛若泪滴点点。
　　一扇薄窗之外，纵然夜深却依然听得见马蹄踏过青石路板发出的清脆蹄声，隐隐还有杂乱的人声喧嚣入尘。野利氏一族被尽诛后的余波尚在荡漾，这一回却又在反过来调查究竟是谁陷害了野利旺荣与野利玉乞……
　　政治的风云永远变幻莫测。一朝欢会，一朝仳离；一朝手握权柄笑傲天下，一朝身首两处血染尘沙……
　　乱世情，留不住。
　　帝王心，不可测。
　　薄薄的窗挡不住窗外的人声马蹄，却足够掩得起窗内的一豆灯光、一腔心事。
　　幽暗的室内，绯红的长纱款款蔓延。那是一袭艳若朝霞的绝丽霓裳，那是一片嫣红直白的深深情意。
　　绯红纱衣之中，一个绝丽的女子娉婷跌坐。高高的鬟髻盘桓若青云，完美的面颊在一片绯红之中依然难掩苍白之色。修长的颈子华贵如玉，柔滑向下蔓延，没入绯红的轻纱，像一缕优雅的忧伤。
　　门口有笃定的脚步声来。
　　一线尖细的嗓音隔着门板低低传入，“夫人，万岁来看望您了……”
　　绯红纱衣之中的女子，是没藏绯云，西夏皇后野利青环的嫂子、天都王野利玉乞的妻子。
　　也正是，十年前敦煌的大漠黄沙里，站在莫高窟里的那个红裙的姑娘。
　　门“吱嘎——”打开，一身黑袍的李元昊轻轻走了进来，幽深的眸子一望进那绯红的纱衣，那眸光便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却又——颤抖起藏不住的痛楚。
　　没藏绯云一直背对着门口，并没有因为九五之尊的到来，而改换她跌坐在绯红纱衣中的姿态。那一茎玉白的颈子宛如天鹅，高贵地纤直，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骄傲，从绯红的柔软中凛冽而出，即便是李元昊都不由得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不敢贸然前行。
　　李元昊干哑着嗓子，轻轻地说，“绯云，我来了……”。不知为何，在没藏绯云的面前，李元昊就是没法子称孤道寡，而只能宛如世间每一个普通男人一样，称呼自己为“我”。
　　没藏绯云依旧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地说，“万岁，您是来捉拿我的，对吗？我的丈夫玉乞既然是叛国的罪臣，既然他都已经被您腰斩在了法场。作为他的未亡人，绯云也是不该独活在这个世上的，对吗？”
　　一股无形的疼痛愀然袭上李元昊的心头，他踏步走去，一把握住绯云瘦削的肩膀，“绯云！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明知道我的心，你明知道我不可能那样做……你为何一定要这般说出来，刺痛我的心？”
　　没藏绯云感受着李元昊手指的轻颤，却已经麻木到心下毫无反应，“皇上的心，也会痛吗？绯云还以为，皇上手握天下重权，生杀予夺全凭一心，所有人的性命在皇上的眼里不过都是草芥！皇上又怎么会懂得普通草民的心，怎么会懂得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最敬的亲人被活活斩成两段，却不能救的痛楚！”
　　李元昊按在绯云肩上的手，重重一抖。
　　没藏绯云静静地转过身来。苍白的面颊在绯红的纱衣之中，宛若透明。她的眸子，早已经没有了眼泪，甚至看不到了痛楚，只剩下一片沉静——死一般的沉静……
　　“皇上，所以，请你也杀了我吧。对于绯云来说，此时死根本已经是一种幸福，反而孤单地活在这个世上，才是最深的痛楚与恐惧……让绯云去死吧，让绯云去陪伴玉乞。他自己一个人会孤单，他一定在思念着我，他一定在等着我……”
　　没藏绯云的眸子静静地抬起来，深深望住李元昊，“皇上，如果你还念着我们十年的相识，就成全我，好吗？不要再让人苦苦看着我，不要再刻意将所有可能让我死去的东西藏起来……让我去陪玉乞，让我与玉乞在天上，团圆吧……”
　　疼痛，宛如一根根尖利的针，无声，却奇准无比地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刺在了李元昊的心上！
　　眼前这个女子，明明身在绯红纱衣之中，却面色苍白，眸光如死。
　　她明明，是他深爱了十年的女子，夜夜梦回，时时思念，可是却在口口声声祈求他杀死她，好让她去陪伴另一个男人！
　　就算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就算那个男人已经拥有了她十年——又能怎样，又能怎样？！
　　是他李元昊先遇到的这个女子，是他李元昊先爱上的这个女子！
　　就算上天弄人让她嫁给了野利玉乞，就算命运一次次将她与他李元昊拆散，又能怎样，又能怎样？！
　　他要她，这就是天理！
　　他是这个国家的皇帝，这就是天理！
　　他一直一直爱着她，这就是天理！
　　就算要杀了他最倚重的大臣，就算为此而动摇了大夏国的朝堂，又能怎样？！
　　为了得到她，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
　　可是——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害怕了……
　　他怕她眸底一潭死水般的沉寂，他怕她面颊苍白着宛如望着陌生人一般地看着他！
　　不，不该是这样的——老天安排他们相遇，安排他们相爱，便不该让他们沦落到这般的下场，不该获得这样的结局！
　　李元昊握住绯云的双手猛然用力，将绯云的身子紧紧拥入自己的怀中！
　　嘶哑的怒吼在小小的房间里瑟瑟回荡，“你休想！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我不许你死，你必须好好活在我的身边！我不会再将你让给他，绝对不会！”
　　微微的颤抖，透过绯红的纱衣传入绯云的肌骨。李元昊的嘶吼已经带着点点的破碎，“绯云——我等了十年，十年啊！如今我终于登基为帝，如今我终于可以独掌天下大权，我终于可以说出我对你的爱，我终于可以让你回到我的身边！绯云，你该高兴的，不是吗？你为什么要说出死？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锋利戳向我？！”
　　没藏绯云从李元昊的怀中，静静抬起自己的脸颊，幽深的眸子静静望向李元昊，“皇上，错了，我们都错了……十年前的相识是错，这十年中的迷情是错，如今皇上杀了野利旺荣与野利玉乞是错，现在绯云仍活在皇上的眼前——更是错！”
　　李元昊的手又是重重一抖，“绯云！不许再叫我皇上！叫我兀卒，我不是你的皇上。在你的眼前，我只是兀卒！”
　　没藏绯云的心中，狠狠一震。
　　世人皆道李元昊贪权忘义，其实他在她的面前从来都没有看重过那个皇座。他一直坚持着要她喊她的鲜卑族名，他在她的面前从来都不是那个贪婪的帝王……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当年敦煌夕阳里白袍翩飞的少年、十年来静静守候的用心良苦的男子、如今满眼痛楚低低哀求着她的男人……
　　没藏绯云的泪，终于落下……她缓缓抬手，轻轻托住李元昊的面颊。
　　他瘦了。胡茬刺手。他一定也在为自己的行为而背负良心的谴责，虽然他身在九五之尊，其实他的心中也有他独自扛起的悲凉。
　　“绯云……”，没藏绯云的手轻轻一托，便已经勾惹起李元昊心底无穷无尽的悲伤。
　　直到现在他也并未后悔。纵然要背负天下的骂名，纵然要面对野利氏的攘攘亡魂，但是他却也心甘情愿——为了得到绯云，为了能够握住她的手暮暮朝朝，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
　　“绯云……”，李元昊的嗓音微微颤抖，“别说什么错。如果有错，也都只是我的错，与你无关，都让我自己来扛！我只求，只求你千万不要对我们的感情说不，千万不要对我们当年的相遇说不……我们的相遇，我们的感情，是我这一生最宝贵的珍藏，每一次佛前，我都会为了我们的相遇感谢上苍……绯云，千万不要否定，千万不要轻易说错……”
　　“不行了，兀卒，不行了……就算我们当年的相遇是命中的注定，但是现在一切的一切却都已经沾上了玉乞的鲜血啊！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玉乞被腰斩之后，绝望的双眼充满了血色狠狠望住我！兀卒……其实我们都明白，他的通敌叛国不过只是一个借口，都只是你想得到我，都只是我害了他……”
　　李元昊心疼地拥住没藏绯云不断颤抖的身子，“不怕，有我在……就算玉乞变成厉鬼，也有我在，让他来找我！我想得到你，是的，为了得到你我不惜杀了他！我对你的心，十年来他早已经知道；明里暗里我也对他说过多次……是他装作不懂，是他死死不肯放手！我不得不这样做，绯云，我不得不这样做……”
　　没藏绯云轻轻抬起头，泪水盈盈望住李元昊，“兀卒……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定是我？这多年来，你身边也走过无数美貌的女子，为何你还要为了我伤了这多无辜的性命，为何一定要让我在你的身边？”
　　李元昊微微仰头，深深一叹，“傻瓜……女人是有无数，可是难道你真的没有看出来，我身边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与你肖似？卫慕氏有你的眼睛，野利青环有你的身量，索氏有你的头发，都罗氏有你的眼神，咩迷氏有你的嗓音……他们不过是这十年来陪在我身边的替身，绯云，我等了你十年，我闭上眼睛在别的女人身上找了你十年！如今我终于登上龙座，终于可以不再隐忍，绯云，纵然你拒绝，我也绝不会再放你逃开！”
　　李元昊紧紧将没藏绯云拥住，朗声说出他的誓言，“就算下地狱，绯云，我也要带着你一起！你注定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情恸·两为难

　　“绯云，三日后你必须随我入宫！为了你，我会赦免他们野利氏一家；不管野利旺荣与野利玉乞有没有真的通敌卖国，我都会赦免他们，将他们两人厚葬，追封爵位！你已经对得起玉乞，你让他得到了即便他寿终正寝也得不到的哀荣，所以你要随我入宫！”
　　宁夜深沉，万籁俱寂，没藏绯云抱膝坐在熄灭了灯光的暗室里，窗棂之上只有一弯新月，伴着淡淡星辉。李元昊离去之时不容置疑的嗓音还在她的耳旁轰然鸣响，恍如投入水面的峥嵘石块，激得没藏绯云的心湖一片涟漪。
　　静寂的夜色、无边的黑暗，最适合人们去回想起曾经的往事。纵然那些往事再久远，纵然你自己都以为那些往事早已经灰飞烟灭，可是在这样无边无涯的黑暗与静寂之中，只要你凝注心神，那些记忆、那些曾经鲜活的往事，便会如曼妙的彩蝶，轻轻摆动翅膀，从一扇门的夹缝之中，披满一身的光灿，翩跹而来……
　　十年。其实时光从未走远。其实心中的记忆从来未曾淡去。
　　其实——其实她一直站在敦煌大漠黄沙之中，头顶千佛金光盈动，膝下绯红衣袂飘摇，就那样望着远方，望着那淡金色的汗血宝马之上，一袭纯白的衣袂消失在碧蓝天际……
　　人生的际遇总是充满奇迹，可其实每个奇迹都是上天刻意安排的相遇。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就在那毫无预警的相遇中抽丝发芽。当时或许你并不知晓，但是当你意识到时，它已经蔓延成疯长的草，让你的心荒芜成一片思念的田园。
　　为什么会遇上他？为什么——会爱上他？
　　不知道，不知道……
　　没藏绯云只知道，当亲眼望着白衣的少年兀卒策马消失在碧空黄沙之间，她的心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舍不得……
　　舍不得一个人，舍不得眼睛再看不见那灿然的笑，舍不得翩然白衣没入碧空，舍不得——就此一别，再见已不知何日天涯……
　　刚刚分开，便已在期待下次的相遇。明明陌生，却舍不得看他离去。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世界上，便只有一种情感有着这样的特点，那便是——爱情……
　　远处，不知有谁隐隐拨起忧伤的弦琴。轻挑慢捻，摧断人肠。
　　泪，宛如晶莹的珠，颗颗滴滴，从没藏绯云颊边滑落。
　　十年前的心痛依然还在心底，从未忘记那一刻的心动，从未怀疑他会回来找她。
　　他对她说，党项人的国家一定会战胜沙州回鹘，他说敦煌一定会并入大夏国的版图，他说所有党项人终会相逢在同一片蓝天下，他说——他一定会来找她……
　　可是谁能知道，世事难料；谁能知道，大夏国与沙州回鹘的交战竟然惨烈到仿若永远见不到尽头……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他叫兀卒，可是问遍了每一个见过的党项人，没有人认识有叫这样名字的少年……
　　她以为他终究忘了她。她以为——甚至有可能，在与沙州回鹘残酷的作战之中，他早已经不在了这个世上……
　　所以，当同样一袭白袍的野利玉乞含笑向她走来，在那死尸遍地的大漠之上拉起她的手——她不得不听从了哥哥没藏讹庞的劝告，她不得不为了没藏氏族人的安全，含着泪，将自己纤弱的手，缓缓放入玉乞的掌心……
　　是啊，虽然他们没藏家族是低低道道道的党项人，但是他们毕竟祖祖辈辈生活在沙州这块土地上。纵然血管里流着相同祖先留下来的血，但是毕竟没藏家族是与沙州回鹘一同，以战败者的姿态站在了大夏国的征服者面前……
　　那一刻，所有人都笑了。
　　没藏氏族人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处境的安危。
　　野利玉乞在获得了军事的巨大胜利的同时，又得到了摇动他心的女子。
　　真是，皆大欢喜啊……
　　纵然此时的身边，鲜血染红了黄沙，夕阳淌满血泪，失去了生命的尸体高高垒成小山，碧蓝的天空空旷得仿佛哭泣……却都不影响那些心满意足的人们的心情。
　　她的哥哥，没藏讹庞，亲手将她的手与玉乞的手按在一起，扬着浑厚的嗓音高声地大笑，“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天作之合，真是上天的意旨！”
　　没藏讹庞讨好地望住玉乞，“绯云她，一直说自己在等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党项少年。为了这个少年她推拒了家人为她安排下的许多次提亲——如今方知，玉乞将军，绯云原来冥冥之中等的就是你啊！看你一袭白衣，又正是来自大夏国的少年将军……这天下如果真有白袍少年配得上我们绯云，那定然是你，玉乞将军！”
　　野利玉乞的眸子黑如点墨，清朗的眸光柔柔罩下，宛如朗夜月光，“绯云，跟我回大夏吧，我会一生一世倾心待你。”
　　……
　　一幕一幕，宛若浮光掠影，从没藏绯云的脑海之中飞速闪过。
　　如果一切果然如同当时所说，那么她没藏绯云倒也真的会成为这个世上一个幸福的红尘女子。相夫教子、举案齐眉，握住那文能创设文字、武能定国安邦的少年伸来的手，共度晨昏，相偕一生。
　　一个女子，一生所求，便也尽于此了，不是吗？
　　即便夜夜梦中都见得到那白衣少年策马冲入碧空黄沙，即便午夜梦回总是为莫名缭绕起来的痛楚起身孤坐……
　　谁的心头不曾有情窦初开的春花，谁的记忆里不曾有过一抹胭脂月光？
　　只要学着去忘记，只要知足手中的拥有，便够了，便够了……不是吗？
　　可是，命运却为何不放过她？为何不让她安然地活在自己以为的俗世幸福中？
　　为什么要听玉乞的话随着他回到都城兴庆，又为何要邀请当朝皇太子元昊参加他们的订婚之宴？
　　如果没有那点虚荣之心，如果不是贪恋那人间的热闹，是不是便不会一眼望进那双梦了日日夜夜的双眼，更不会将自己推进左右彷徨的顾盼？
　　如果，没有那场玉乞刻意铺张起来的订婚宴；如果，不是玉乞对她用情渐深，是不是——今日的一切，便都会不同？
　　玉乞不会死，更不会死于腰斩那般残酷的刑罚……
　　自己不会这般活在挣扎与负罪之中，夜夜无法睡去，一闭眼便是野利氏族人横流的鲜血。
　　更不会，更不会心中无限升腾起对于未来的渴望，渴望着光明正大地跟随在兀卒的身边，渴望能够夜夜在他怀中睡去，每一个早晨都能毫不担心地迎来新一天的朝阳……
　　爱一个人，究竟，是不是错？
　　听从上天的安排，究竟，是不是一种罪？
　　自己从不贪图权势与财富，更不想害人，只是想，来此人间一遭能真心实意地爱一次，却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为什么要独自面对夜色中幽咽的魂灵与漫天漫地横流的鲜血？！
　　不敢闭眼，不敢睡去。一闭眼，眼前便是玉乞惨烈的死状。
　　那般修长而俊美的男子，转眼间便从腰部被拦腰斩断。那侩子手却不让他立时死去，偏要将他的上半身放在涂满了桐油的铜盘之上……
　　桐油将血液阻住，他无法任由血流尽而快速死去，只能不断在疼痛中嘶叫，只能在眼见着死亡一步一步走来的恐惧中毛发悚然！
　　那时，她就跪在行刑台的旁边……
　　玉乞的眼神死死地望住她，充满留恋，充满不舍，充满怨恨，充满不甘……
　　那眼神宛若一条条黑色的毒藤，死死将她缠绕住，让她心魂俱颤，却已经没有了眼泪。只能跪在他眸光交织起来的黑色网中，任凭那黑色的网线不断收紧、收紧，将她一点点纠缠，纠缠……
　　他恨她，她知道……
　　他——爱她，却是在这最后的一刻，她才深切地体会到……
　　就在他因了她而死的时刻，他望向她的眸子里依然可以找到柔情，可以找到——深深的眷恋……
　　原来她一直负了他。
　　原来，她一直没有懂他。



　　他从来没有将她仅仅当做一件美丽的战利品，用来傍身，用来炫耀——他是将她当作了心爱的女人，他是真的想要与她终生相伴……
　　窗外，丝弦之声忽地昂扬起来，宛如珍珠落盘，又像是水波终于冲溃了堤岸。没藏绯云心底的哀痛与负疚终于喷涌而出，她低低哭出了声音，将面颊伏低在膝头，哀哀地低唤，“玉乞，玉乞……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身影，宛如幽魂，猛地出现在门口。
　　幽深的夜色、惨白的月光，袅袅的身影宛若一笔水墨，没藏绯云不由得收住哀声，低吼出声，“谁在那里？”
　　“哼哼，哼哼……”，一串寒凉的笑声从门外的夜色之中尖利而来，刺得没藏绯云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是森然张开！
　　门缓缓“吱——嘎——”推开，一个丽装的女子，缓步走进。
　　没藏绯云一愣，连忙从床上爬起身来，跪落尘埃，“皇后！这么深的夜里，您怎么会出宫来？”
　　来的人，正是西夏国皇后野利青环。
　　野利青环望着长发轻垂、满面泪痕的没藏绯云，不由得咬了咬牙，“真是个美人儿，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啊！是不是刚才就是你这副狐媚的样子博得了皇上的恩宠？”
　　没藏绯云的面颊刷地苍白。她呆呆仰高下颌，目光无焦地望住野利青环，“皇后……臣妾纵然卑贱，却也深知玉乞尸骨未寒……臣妾怎么会与皇上行那暧昧之事？皇后明鉴，纵然皇上与臣妾相识多年，却也从未跨越雷池半步……”
　　野利青环环绕着没藏绯云缓缓地走了几圈，嗓音寒凉如冰，“是吗？那倒是本宫冤枉你了？如果你果真无辜，你却又为何在这无人的夜里哭喊我哥哥的名字！你敢说你问心无愧，你敢说你没有害了我哥哥吗？”
　　野利青环勃然转身，泪却也已经止不住地落下，“枉他那么爱你，珍惜你如宝，纵然全族人都没看好你，他却依然坚持娶你进门！即使在他即将被押上刑场之前，他依然在跪求族人，不要归咎于你……”
　　野利青环猛然伸出一脚，砰地踹在没藏绯云的身上，“你怎么配！你怎么配！”
　　野利青环霍地垂下头，明丽的眸子此时漾满了凛冽的恨意，“没藏绯云，我告诉你，我一定会为我哥哥讨回公道。我不会阻止你进宫，我甚至会欢迎你进宫。别忘了我是谁，我是主位中宫的大夏国皇后！后宫便是我的天下！我一定会让你过得‘很幸福’，‘很幸福’……”
　　此时，不是依然还在盛夏吗？
　　怎地会，窗外横空掠过一声寒鸦？

　　喜轿·流言起

　　三天后。
　　大红织锦盘龙绣凤的八抬大轿停在了天都王府门前，纯金打造的喜鹊登枝轿顶在碧空之下闪着灼灼的光，炫耀着一份藏不住的喜悦，张扬着想让全世界都知道的欢乐。
　　整个兴庆城中的百姓几乎全都被惊动了。令人讶异的传闻从天都王府周围的街巷向整个城市快速地辐射扩散，当那轿子从宫城穿越了大街小巷而来最终停在了天都王府门前的时候，兴庆城中百姓中的传言也终于归结到了一个方向上。
　　看来，所传非虚，皇上真的与天都王的老婆没藏绯云有暧昧！
　　这八抬大轿是从宫城中而来，显然便是接没藏绯云进宫的！
　　好吧，好吧，虽然宫中刚刚宣布了野利旺荣与野利玉乞的死，乃是大夏国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桩冤案，原来野利氏双雄根本就没有叛变大夏国而归顺宋国，这一切不过是中了宋国将领钟世衡的反间计！那柄被称作投诚信物的、李元昊曾经亲自赐给野利玉乞的宝刀，根本就是钟世衡派人偷去的！宋国就是太忌惮野利双雄的用兵如神，所以才千方百计想要害死他们！
　　——可是，万岁爷不是刚刚给了野利氏双雄以无上的哀荣吗？身为外姓臣子，万岁爷竟然打破了党项族内“外姓不封亲王”的祖例，给了野利氏双雄、尤其是野利玉乞亲王的葬仪，并且亲自送野利玉乞的棺椁下葬……
　　所以，就算万岁爷亏欠了野利氏一族，就算万岁爷觉得心里对不起野利玉乞的未亡人没藏绯云，可是却也不至于亲自派了轿子来接没藏绯云入宫啊！
　　皇上接一个女人进宫，这样的事儿自古以来便只意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皇上看上没藏绯云了！皇上想将没藏绯云变成自己的女人！
　　即便，没藏绯云未来不一定封为嫔妃，却也可以肯定，没藏绯云一定会成为皇上床榻之上的承欢之人！
　　“那没藏绯云，可是皇后野利青环的亲嫂子啊……这不是乱了伦常嘛……”
　　“听说没藏绯云相貌倾国倾城，果然是红颜祸水啊！克死了野利玉乞，这回又要祸乱宫闱了！”
　　“听说，他们没藏一家人根本就是沙州回鹘和吐蕃的奸细！他们虽然是党项人，但是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沙州敦煌，早就跟沙州回鹘和吐蕃揣了一条心。没藏氏一家回到大夏国来，实际上就是为沙州回鹘和吐蕃来做内奸的！”
　　“听说了吧，没藏绯云的哥哥没藏讹庞，文识不了几个字，武只会马上三招，这几年竟然能够在朝堂上官运亨通！据说皇上对他宠信得不得了，都是因为了他妹子……”
　　“我还听说啊，当初野利玉乞将没藏绯云刚带回兴庆来的时候，就在他们的订亲喜宴上，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就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没藏绯云，喝了个酩酊大醉！就连回宫的时候，还在轿子里大喊着没藏绯云的名字……”
　　“哎哟，真是可惜了野利玉乞对没藏绯云的独宠啊……知道吧，野利玉乞在兴庆，那可是多少闺中少女的梦中郎啊，可是他自从带兵在敦煌遇见了没藏绯云之后，硬是从此后再不接受媒婆进门了！娶了没藏绯云之后，更是夜夜独宠啊，不再迎娶侧室不算，府中的侍妾也全都放出来各自嫁人了……就算没藏绯云这几年来一直无所出，野利玉乞也从来没动过纳妾的念头啊……据说，就为了子嗣的事儿，野利氏老夫人没少跟野利玉乞抹眼泪啊……”
　　喧嚣与议论仿若夏日的蚊蝇，一波波一阵阵闯入耳鼓，挥之不去。
　　没藏绯云将自己裹在一身重孝之中，轻轻提起裙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踏出黑漆门槛。浑身上下都是一片玄黑，素着面颊，发髻上只插一根荆钗，头上亦戴上黑纱罩面的帷帽。
　　她的装束，与那大红金顶的织锦轿子这般冲突，以致于当她静静地从府中缓步而出的时候，整个门外的街巷全都静寂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忘了继续自己刚刚的议论，全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一身重孝的没藏绯云。
　　虽然，也有许多人在心底偷偷地不齿没藏绯云的矫情，认为她穿着重孝出门是刻意给自己辩白，但是更多的人真的是不由得在心底暗自为这个看似较弱的女子叫一声好。
　　须知，皇宫之地，无论你发生了什么事，身为臣民，都是绝对不可以随意自行穿戴重孝出现在那至高无上的尊贵之地的。
　　按照《周礼》，臣民的这种行为会将晦气带入宫墙，所以即便是朝廷重臣家中高堂去世，臣子都要放下手中重要的公务，以“丁忧”之命暂离朝堂，待得一年或三年守孝期满方允许重返朝廷。
　　所以，没藏绯云此举，等于是将自己的一条性命作为赌注，用自己的最大的努力来昭告自己身为野利玉乞未亡人的身份……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红颜祸水；如果她真的甘愿投入帝王的怀抱，她此刻应该是面颊含羞、喜不自禁才是。
　　如果，她背叛了前夫，在潜伏尸骨未寒之时便再适他人，那么她便不会为了前夫身戴重孝，甚至拼却这样会惹怒帝王的可能……
　　没藏绯云，苍白透明的脸颊没有一丝为自己辩白的神情，却已经用她纤弱的肩膀扛起了一份风骨与荣名！
　　一句话未曾说过，却让此时此地无声胜有声，一身重孝抑住了众人无妄的猜测……
　　流言止于智者。
　　一颗无愧的心，或许才是最高的智慧。
　　犹是如此，当没藏绯云抬眸望进那极尽繁华、极尽豪华的轿子，依然不由得心内咯噔一动，眸中不觉已是泪水盈然。
　　这世间，或许真的是无声胜有声。
　　她无声的辩白，止住了耳鼓之中扰攘的非议。
　　李元昊却也用他无声的告白，直言了他的感情。
　　纵然他以九五之尊不能亲自来接，却依然用这样盛大而庄重的排场来迎接她，这是他在向她——直陈心意，直陈她在他心中的重要……
　　其实他的心，她又何尝不懂；可是又能如何，又该如何？
　　一身玄黑重孝早已压住了她最爱的绯红纱衣，纵然宫城巍峨，纵然宫城之中的至尊之人爱己至深，却也已经无法改变太多既成的事实。
　　比如，她是野利玉乞的妻子。即便野利玉乞已经死去，她却依然要背负着这个身份，依然无法摆脱野利玉乞的死带给她的巨大震撼。
　　再比如，那片宫城之中早已经有了另外的女子，更有了太多比她没藏绯云更有话语权的女子——尤其，那主位中宫的人更是她的小姑，恨她入骨的小姑……
　　元昊，他还是他，可是元昊却已经不是十年前敦煌大漠夕阳之中白衣轻飘的兀卒——即便从今可以常伴他的左右，却已经要与太多的女子共同分享他的爱……
　　其实，她宁愿远远想念，却不愿即便就在身旁却可望不可即……
　　心下一个迟疑，脚步便有微微的踉跄。没藏绯云提住裙摆，站在大红的轿帘之前，满怀犹豫，迟迟没有踏步向前。
　　一个负责迎接的内侍一见便急了，微微躬身凑到没藏绯云身边，低低耳语，“夫人，快走吧……自打咱这轿子出了宫门，皇上就一直站在宫门那儿等着您啊。拖得久了，皇上一定会等急的……”
　　没藏绯云的心重重一抖。却又不由得回身望向身后的重檐府邸。
　　这府邸是野利玉乞当年为了迎娶她而特地修建的，不但带有汉地与大夏国的建筑特点，更为了她而特别加入了敦煌的不少艺术元素，为的便是让她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一世安在，再不离开。
　　可是，此时，却真的要，离开了……
　　那内侍急了，“夫人，您快着吧。您这么犹豫，岂不是要小的脑袋嘛！皇上等得不耐烦了，会活剐了小人啊……夫人，求您了，行行好吧……”
　　没藏绯云正在犹豫间，忽然有一匹白马踏踏而来。没藏绯云眸子望去，不由惊呼，“守贵，怎么是你？”
　　来人名叫李守贵，是野利玉乞生前身边的贴身随从，今年刚满十六岁。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他的身量却已经拔得颀长，更为难得的是他的双眸已经隐隐然有了成年男子的淡定和沉稳。
　　没藏绯云知道，这个孩子虽然年纪不大，对外公开的身份也只是个普通的随从，但是事实上野利玉乞生前对他倚重颇多。
　　这孩子生就理财的天才，三岁会打算盘，五岁即登柜管账。跟在野利玉乞身边这多年，实际上是充当了野利氏家族理财官的角色。
　　野利氏家族出事之时，野利玉乞曾经偷放守贵外逃。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不该跟着野利玉乞遭难……
　　可是此时，就在没藏绯云站在大红轿子前犹豫之时，李守贵竟然毫无预警地回到了兴庆城，出现在了没藏绯云的眼前！
　　李守贵望住没藏绯云，淡定施礼。继而从自己怀中抽出一个包裹塞在了没藏绯云的手中，凑近没藏绯云低声耳语，“夫人，去吧……主人生前也早已经料到会有此时，他曾经说过，若有此时，定不是夫人的错……”
　　没藏绯云纤指轻轻摩挲过包裹，一行泪无声流下。她知道那包裹中竟然包着野利玉乞的神帐！（神帐，这里指牌位。）
　　守贵幽深的眸子静静从没藏绯云梨花带雨的面颊上滑过，轻轻地说，“带着主人的灵魂一起去吧。即便离开了他为你建造的家，可是主人却依然会陪伴着夫人……”
　　没藏绯云闪着泪花，回眸望李守贵，“守贵，谢谢你……你呢，还会离开吗？”
　　李守贵的眸子闪着超乎年龄的沉静，他微微摇头，“不，我会留在兴庆，留在夫人身旁……”

　　入宫·心流连

　　大红的轿子悠悠摇荡，轿杆的木材在行进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队列前方有长长的响鞭甩在青石板路面上开道，道路两旁虽然隐隐可见人影幢幢，却是鸦雀无声。
　　没藏绯云知道，如果不是因了皇家的威仪，此时的兴庆城中恐怕早已经是沸反盈天，所有人都会直白地对她嗤之以鼻。
　　自古民间，最最不齿的便是女子失贞，他们习惯了让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守着丈夫的牌位孤老终生，用一个女人的一缕香魂变作夫家长久传扬的美丽传说。
　　那个女人真实的心情，没人理会。他们不会管那女人独自守着丈夫逝去之后的一帐清冷难以入眠之时的孤寂，他们不会在意那女人本来花儿一般娇美的生命在苍白的年华中逐渐老去的悲凉。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忠贞守节的牌坊，只是一个管家有方的清誉！
　　一股莫名的倔强从没藏绯云心底涌起——女人，为什么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所有人都自认为自己有权利道貌岸然地明里暗里地嘲笑着她？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如果有错，也是上天的错！——
　　是上天安排了她十年前与兀卒在敦煌大漠中的相遇。
　　是上天让长长的十年，都无法冲淡彼此心中曾经的情愫。
　　是上天降战火于人间，才阻隔了当年的兀卒回来找她的脚步！
　　是的，所有人都可以轻易地说，野利玉乞为了她而丧命，腰斩之惨刑乃是李元昊妒火蒙心所致！所有人都可以轻送地将“红颜祸水”的帽子扣在她没藏绯云的头上，似乎都是她的狐媚才惹得君臣反目，大夏国朝廷动荡！
　　可是，有谁深究过，其实野利氏家族的败亡早有预兆！
　　野利氏家族如今在大夏国中权势熏天，内有正宫皇后野利青环，外有野利旺荣与野利玉乞把持军权朝政，对于刚刚登基为帝的李元昊而言，这该是多么大的威胁！
　　功高盖主，这在任何的帝王眼中都是最为严重的罪愆，就算你再有功劳，就算你本人再为出色，同样免不了一死的下场！
　　就算没有她没藏绯云，野利旺荣与野利玉乞也一定会被李元昊杀死！——所以，凭什么将这些罪责都推到她一个弱质女子的身上？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没藏绯云身在轿中，心微微寒凉。纵然皇家的荣耀，纵然大红的锦轿都无法温暖她的心。
　　皇宫。
　　堆金叠翠，重檐飞翘，在碧蓝的天空下，闪着不容目视的灼灼光华。
　　没藏绯云轻轻放下轿子的窗帘，心中奇异地沉静如水。
　　没有曾以为的恐惧，更没有丝毫的兴奋，这座金镶玉砌的巍峨宫城，其实便是一座华丽的战场——女人的战场。尤其，野利青环便是这里的绝对主宰；尤其，宫中所有的女人都对她充满了愤恨。
　　纵然李元昊会保护她，但是皇帝的心在广阔的天下，纵然能保护一时，却又如何能庇护一世？
　　当李元昊不在宫中的时候呢？
　　当李元昊的心不在她身上了的时候呢？
　　她该怎么办？她该——如何自保？
　　心思百转之间，那负责迎接她入宫的内侍悄然在轿子的窗帘之外低声说，“夫人，前面就是宫门了。皇上正在城楼之上亲自等候呢……”
　　纵然心满寒凉，可是这一刻，却依然挡不住一股蓬勃的暖流汹涌而起。
　　没藏绯云轻轻掀开轿子的窗帘，凝眸望向前方——碧空湛蓝，宫城巍峨，一个绛红色的身影，头戴金冠，正手扶墙垛，遥遥地望着自己的方向！
　　纵然距离还在遥远，纵然城楼高高耸立，没藏绯云却也能感受到那线火辣而执着的眸光穿透空气，灼灼而来！
　　那是大夏国的九五之尊啊。那是这方天下的主宰。可是这一刹那，他却似乎早已褪去了身上的荣耀和光环，似乎已经还原为当年那白衣的少年——兀卒……
　　没藏绯云心尖微颤，恍惚之间只觉他会粲然一笑，露出好看的牙齿，轻轻地问她，“那欢喜佛，到底是什么缘故？……”
　　罢……罢……
　　纵然心底有千般顾虑，万般恐惧，可是这一刻，为了他那执着的目光，为了他痴痴的等候，便也都值得了，值得了……
　　缓缓，轿落。
　　没藏绯云抱紧怀中的神帐，微微躬身，从轿帘之中缓缓走出——
　　那一刻，碧空之中骄阳洒下无数金色的丝线，偌大宫城静寂无声，天地之中所有的眼光仿佛都投射到了她的身上，纵然殿阁繁华，却都抵不过她一身玄黑、背后一轿艳红……
　　城楼之上的李元昊，不自禁地手指收紧，死死扣住城垛之上的砖石，这才压抑得住心底狂乱的心跳。
　　她——真美……
　　可是这种美却不全然来自她的样貌，更遑论她此时藏身玄黑的重孝之中，更是不施粉黛，素颜憔悴——这种美是来自她环绕在她身周的气场，更是来自——他李元昊自己心中的蓦然激荡！
　　爱一个人，绝对不是因为她是这个世间最好、最美的女子，仅仅是因为她能够带给你从未有过的心灵震撼。
　　一见她，便已经是繁华无色；一见她，便早已心为之折。
　　尤其，这份渴望，一直在心底苦苦压抑了十年。
　　纵然身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却要在十年的时光里苦苦压抑自己的渴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别的男人身旁巧笑顾盼……
　　不过，好在，十年终于已经结束，从现在起，她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从此她的娇美、她的微笑，将独独属于他一个人，他再不用活在别人的阴影里，再不用与他人分享！
　　没藏绯云悠然仰起下颌，静静地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红袍男子。
　　天下偌大，山河浩瀚，可是他此刻却将全部的心思都凝聚在一束眼光之中，浓浓凝眸，深深遥望。
　　心，就那样柔若桃花春风。
　　手臂收紧了怀中的神帐，没藏绯云静静躬身下去，轻轻地说，“臣妾拜见皇上……”，话刚出口，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元昊身居城楼之上已然一声大喊，“平身！”
　　说着，城楼之上一串杂沓的脚步声凌乱而起，几个内侍尖声的嘶吼断续传来，“皇上，皇上您慢点儿，小心脚下，爱惜龙体啊……”
　　不消片刻，李元昊已经从高高的城楼上跑了下来。双臂微伸，广袖迎风，如果不是身前身后众多的内侍与随从，没藏绯云知道，李元昊一定会飞奔到自己的身旁！
　　终究有泪，缓缓滑落。
　　能够被一个帝王这般地爱着，作为一个女子，夫复何求……
　　没藏绯云抬步急急向李元昊走去——如果身为帝王不能忘形，那么她一个平民女子便没关系了吧。那么就让她来失形无据，那么就让她来癫狂急行！
　　终于——没藏绯云来到了李元昊的眼前，她的眸子清晰看懂了元昊眼中潋滟的微波。
　　没藏绯云静静跪下身去，却膝盖尚未着地，已经被李元昊托身扶起。
　　微微干哑的嗓音在没藏绯云耳畔响起，“绯云，朕终于，等到你了……”
　　没藏绯云也是心下万千涌动。迟到了十年的重聚，究竟是缘分的延续，还是渊薮的开始？
　　李元昊再顾不得身周人的眼光，用广袖长臂将没藏绯云轻轻拥入臂弯，低低的嗓音温热地吹拂在没藏绯云的耳畔，“绯云，朕今日已经不能再给你明媒正娶，但是朕却舍不得委屈你，特地嘱人备下了这大红的八抬喜轿。虽然，已经晚了十年，虽然你现在身上还在为别的男人穿着重孝，但是在朕的心中，今天的你依旧是朕的新娘……”
　　一声哽咽涌上喉头，没藏绯云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心底的感动，轻轻向前，将头靠近元昊的胸膛，泪如雨下，“兀卒，兀卒……如果你当年便来找我，我们何至于会走到今天，何至于要背负天下的骂名……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兀卒，为什么当年你明明说过会回来找我，却，再没回来？难道如果不是玉乞将我带回兴庆，如果不是在喜宴之上再见了你，你便早已经忘记了我，是吗？以你当时的太子之位，你定然不会再记得敦煌大漠之中那普通的野丫头了，对吗？”
　　元昊心中大恸，缓缓收紧手臂，拥住没藏绯云瘦弱的肩头，“没有，没有！谁说朕忘了你，谁说朕没去找你！朕怎么能忘了你，朕怎么可能忘了当初给你的承诺？只是当朕去找你的时候，你们没藏氏已经离开了那里，而我再见到你时，你却已经成了玉乞的新娘！”
　　没藏绯云心痛如搅，幽幽抬起眸子，深深望住元昊，“而那时，还是太子的皇上您，身边不是也早已经有了卫慕妃？之后，她更是成了大夏国的首位皇后！皇上，那样的情形之下，臣妾还怎么敢奢望能有重聚的一天？”
　　“哎哟，嫂子！你今天便入宫了呀，怎么不派人告诉我一声儿呢！皇上，臣妾的嫂子入宫，哪儿敢烦劳皇上您亲自来迎！快将嫂子交给臣妾吧，您赶紧去忙您的军国大事去！”
　　就在元昊与没藏绯云相拥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之中时，忽地一声清亮微凉的嗓音凌空而来，在周围人一片呼啦啦跪倒下去的声响里，大夏国正宫皇后野利青环，眸含微笑，款款而来……
　　没藏绯云连忙从元昊怀中挣扎起身，双眸微微尴尬投向那大夏国中最为尊贵的女子。看她一身大红的织锦宫装掩饰不住眸中的寒意，她头上耀眼的金丝起云冠冷冷耀人眼目。
　　心中不由得有迷蒙的云氤氲而起：当年刚随玉乞来到兴庆都城之时，野利青环还没有入宫呢吧。那时候她还是总是跟在玉乞身边撒娇的小妹妹，而那时候伴在元昊身畔的女子叫做卫慕宜兰……
　　曾经的十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今天的一切究竟又是如何铸成？

　　青环·寒

　　十年前。没藏绯云十五岁。刚好及笄，便已将青丝中的花朵变成金钗，她的身份更是由敦煌大漠天地间天真无邪的少女，变作了大夏国将军野利玉乞的新娘。
　　眼前的大夏国，曾经是心中憧憬过无数次的地方，以为必定是由白衣的兀卒含笑牵着她的手而来，却没想到，身边牵着手的人虽然同样白衣，却已经不再是心念之中的那个人。
　　没藏绯云仰望高天流云，心中不禁轻轻地问，“兀卒，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所有大夏国中的人，竟然都不知道这个名字……”
　　身边的野利玉乞体贴地俯首问来，“绯云，累了吧？前边就到家了，再忍一忍。”
　　没藏绯云坐在马上，轻轻撩起长长的白纱盖过身子的帷帽，将视线投向眼前粉墙乌瓦、飞檐斗拱的宅院。
　　没藏绯云一愣，回眸望向身边的野利玉乞。
　　野利玉乞微笑，“曾经听你说过，仰慕汉地文化，更是喜欢水墨山水，于是我自作主张将我们的家修建成汉地的模样。你，喜欢吗？”
　　没藏绯云心中潋滟地一晃。
　　她知道野利玉乞喜欢她，却没想到已经喜欢到了这样的地步。
　　心中不由得愧意悄然而生，只告诫自己，从此已为玉乞妇，应该忘了曾经的大漠相遇，忘了曾经承诺要回来找自己的白衣少年……
　　马至门前，玉乞体贴地将绯云从马背上抱下来，缓缓地放在地面上。
　　绯云刚刚站稳，门内便奔出来一个翠衣的姑娘，欢叫着投入玉乞的怀中，高叫着，“哥哥！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玉乞也是开怀大笑，将怀中的姑娘抱起来，快速地原地旋了个圈儿，高声地问着，“这还是我们青环吗？这么大了，真是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绯云好奇地望向那被叫做“青环”的姑娘。果然人如其名，翠衣翠裙的女子，手腕上也是盈盈翡翠雕琢而成的玉环，只有头上簪着黄金的钗钿，整个人宛如一缕青翠的春风，倏然吹入观者的胸臆。
　　绯云在打量着青环的时候，青环也停下身来，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绯云，“哥哥，这个姐姐是谁？她为什么这么美？我一见着她，便挪不开眼睛，只能一直看着她，看着她……”
　　白衣的玉乞又是开怀朗笑，“青环，快来，哥哥给你介绍！这是绯云，就将你的嫂嫂！”
　　玉乞又转过身来面对绯云，“绯云，这是我妹妹青环。野利氏一族男丁兴旺，我们这一辈上，只出了青环这么一个女孩，所以野利氏上下全都重女轻男了！”
　　绯云望住那翠衣金钗的野利青环微笑，没想到却收到野利青环冷冷的一个回眸。
　　绯云一愣，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什么。恰好玉乞转过身来望住她们两人，青环立即换了一个人般地，巧笑倩兮，轻轻拉住绯云的手，“姐姐，青环真高兴认识姐姐！也只有姐姐这么美的人才配得上哥哥！青环曾经以为，这个世上再没有女子能配得上哥哥，却没想到老天真是有心，原来早在远处留下了姐姐的芳踪，正等着哥哥用心去寻找呢！”
　　玉乞又是开怀大笑，伸出纤长的手掌轻轻揉了揉青环的头，眼神之中满是宠溺，“现在自惭形秽的是你哥哥我啊！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绯云，总是心里充满了忐忑呢！”
　　玉乞的长臂一伸，将绯云的腰肢揽入他的臂弯。
　　其时他们还都站在大门之外，来来往往的行人，与府中的家人都不住向玉乞和绯云张望着，所以玉乞突来的亲密，惹得绯云满面羞红。
　　可是——尽管面上满是红晕，可是绯云实则心下却是冷冷的一寒。
　　她真的希望自己刚刚从青环眼中看到的寒冷，只是自己看错了……她宁愿相信，青环转瞬之间变幻的冷漠与热情，并不是真的存在……
　　毕竟，她是玉乞极为宠爱的小妹妹。
　　毕竟，她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啊……
　　怎么会有那么复杂的心，怎么会有那么叵测的眼神？
　　忽地，玉乞一声惊呼，“哦！绯云，我想起来了！我说当初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怎么会觉得你那般熟悉，原来——你的身量与青环极为相似啊！如果你们彼此穿了对方的衣裳，我真的有可能会弄混了你们两个！”
　　玉乞一声惊喜的轻呼，却惹来绯云与青环两个人各自难懂的复杂眼神。
　　女人，谁不希望自己在重要的人的心目中，是独一无二的？纵然对方再优秀，却也不希望自己被当做对方的替身，不是吗？
　　玉乞却兀自丝毫未查知。对于他来说，这两个女子，一个是至亲的妹妹，一个是即将陪伴终生的妻子，能够同时拥有她们两人在身边，自然是最为开怀的事情。如果她们之间的感情能够如同她们相似的身量一般亲睦融和起来，那便更是锦上添花了。
　　玉乞爽朗一笑，两臂同时平伸，一手拥住青环，一手拥住绯云，抬步走向府中。
　　对于没藏绯云的到来，野利氏一族不无疑虑。
　　虽然同为党项人，但是没藏氏毕竟一直生活在敦煌，先是臣服于吐蕃，后又处于沙州回鹘的治下。况且，没藏氏一族又根本算不上什么望族，只是稍有土地，却也在大夏国与沙州回鹘的一战之后尽皆变为一片焦土。
　　而野利氏家族在大夏国内，是仅次于当今的后族卫慕氏的党项第二大家族。如今的大夏国西平王（李元昊的父亲，李德明）的母亲亦是野利氏家族之人。（李德明的西平王是受封于大宋，并非登基称帝，所以他的母亲还不能称为“太后”，后被追认为太后。）
　　这样的两个家族，背景与实力都相差甚远。片片玉乞对这个从敦煌战场上捡来的女子用情颇深，为了她将整个宅子造成了汉人宅子的形制，须知这在此时微妙的大夏国内可是要担着风险的啊。
　　大夏国之中，谁人不知太子元昊历来对父亲西平王臣服于大宋，接受大宋的敕封与赐姓颇为不满，所以大家都能预见得到，一旦将来元昊继位，那么很可能将会让大夏国中一切汉人的痕迹尽皆消失！而玉乞这座宅子，则迟早会成为元昊的眼中之钉。
　　所以，刚刚入府，野利氏老夫人，也就是玉乞的母亲，便命人来吩咐玉乞，将绯云另院安置。
　　是的，绯云与玉乞还未正式拜过天地，但是玉乞从情感上早已经将绯云看作了自己的妻子，所以在他的心中，理应让绯云与他同住一个院落。就算新婚之夜前不宜同房，但是玉乞的院落里也有厢房，完全没有必要让绯云另院居住才是。
　　其实，住在哪个院子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命令代表了野利氏老夫人的立场。即便玉乞已经将绯云接回了兴庆，领进了府中，可是却并不等于野利氏老夫人以及野利氏家族接受了没藏绯云成为他们的儿媳妇儿……
　　另院居住的潜台词便是——别看你进了这个门儿，可是你依然还是陌生人……
　　听了野利氏老夫人的命令，玉乞便赧着脸低低对绯云说，“没事的，一切有我，我这就去与母亲说说！”
　　绯云一个没拦住，玉乞已经腾腾腾奔向了内室。客厅之中只剩下了野利青环冷冷地望着没藏绯云。
　　绯云尽量低下眸子，不去接触野利青环的眸光。她不知道青环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绯云便只当作或许是野利氏家族不满意她的背景，于是便也沉默了下来，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动机和必要……
　　可是，绯云不想招惹青环却不等于青环会轻易放过绯云。
　　绿色裙袂一摆，闯入了绯云垂下头去的视野，青环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寒凉，“为什么要来兴庆？为什么要答应嫁给哥哥？你是敦煌人，不是吗？你应该只生活在那片大漠黄沙之中，这里不是你能生活的地方，哥哥更不是你配拥有得起的人！”
　　绯云低垂着臻首，微微皱眉。她努力压住反唇讥回的冲动，手指暗自扣入掌心。
　　她忘不了哥哥没藏讹庞的嘱托，她更忘不了没藏氏族人的拜求——他们都想回归大夏，他们都想回到都城兴庆。百年来，他们已经厌倦了敦煌大漠上不断的杀戮，吐蕃人、回鹘人、归义军曹氏，他们之间的纷争战火已经让没藏氏族人付出了太多的鲜血和性命！
　　所以，绯云只能默默垂首，告诫自己要忍耐。
　　不光是为了没藏氏族人，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待……
　　兀卒，那个答应了自己一定会回来找她的人，应该也是生活在都城兴庆吧。他到底为何再未出现，他到底为何给了她一个希冀却又活活地将这个希冀扼杀成用不成真的等待！
　　只要同在兴庆城中，便终有一日可能在万千人中遇着他。她只要一个答案，她只要一个道歉。
　　青环显然没料到绯云竟然静静地没有反击，可是她却丝毫没有想轻易放过绯云的意思，绿色裙袂叮当款摆着，清冷的嗓音超乎她实际的年纪，“告诉你，哥哥他根本就不会喜欢你！他只是对你好奇，他过几天就会忘了你！”

　　落红·荒

　　野利青环明白的敌意让没藏绯云心下有微微的惊诧，可是她却并未真的放在心上。
　　就算玉乞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就算玉乞终会对自己厌倦，又能如何呢？
　　本来自己心里藏着的人就不是玉乞，所以这桩婚姻对于她来说本就不关情爱，所以即便这桩婚姻未来成为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其实对于她来说反倒会是一种解脱——这样便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想自己想要想念的人……
　　青环与绯云之间正暗流涌动之时，玉乞从内室走回，颀长的身子裹在一袭白袍之中，微微多了些许落寞。
　　看到玉乞回来，青环立即换上了娇美如春花的笑颜，“哥哥，大娘她，怎么说？”
　　如今主理家政的野利氏夫人乃是玉乞的生身母亲，而青环则是庶出，所以即便青环在野利氏府中娇贵得宛如金枝玉叶，可是她在称呼野利氏夫人的时候，仍要尊称一声“大娘”。
　　绯云抬眸望玉乞。已经不用问太多，玉乞身上的落寞便已经是最直接的答案。
　　玉乞越过青环，轻轻拥住绯云的肩头，努力地笑着，“绯云，暂时另院住下吧。这样，才能让我不在新婚之夜到来之前便忍不住要了你……”
　　绯云被玉乞言中的直白说得满面通红，心下却已经静静涌起淡淡的悲凉。不是因为不能跟玉乞同院居住，而是因为——知道野利氏夫人根本就不能接受自己，自己从此在野利氏府中的一切将寸步难行。
　　玉乞望着绯云面颊的红晕，早已经痴了眼神，他几乎忘了青环还在身后，情不自禁捞起绯云的手贴上他的唇，细细吮吻，“绯云，我会尽快安排我们的婚礼，到时，就谁都不会拦住我们了。”
　　纵然野利氏家族不肯接受绯云，但是玉乞毕竟不是普通的世家公子，他是大夏国朝中的栋梁之臣，他私下里与皇太子元昊也是私交甚密，所以纵然野利氏夫人不允，但是只要他向太子或者皇上请一道指婚的圣旨，那么便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眼前一对璧人相拥低语，玉乞更是动情地吮吻着绯云的玉手，没人会注意到站在他们身后的青环，那缠绞着悲凉、失望、痛楚、怨恨的眼神。
　　厅堂之间微微有风吹过，院子里娇艳的芍药，被吹落了几片花瓣。殷红的花瓣随风而来，静静落在青环面前的地面上。
　　殷红娇羞，一如面前哥哥怀中的女子容颜。
　　青环猛地伸出彩靴，狠狠将那殷红的花瓣踩入脚下，用力地碾压而过。
　　这世间落红总不是无情之物，无情的永远都是人心。
　　踩碎了脚下的殷红，青环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好了起来，她再次抬眸之时，早已经是重复满面春花，“哥哥，既然绯云姐姐暂时没有住处，那就跟我一起住在‘碧风轩’吧！”
　　玉乞与绯云闻言同时抬头。两个人面上的表情却是截然不同。
　　玉乞是满面惊喜。他太高兴于妹妹这样地主动示好于绯云，有妹妹照顾绯云，玉乞觉得放心。
　　而绯云，则是纤手一抖，面颊上之前的红晕全数褪尽。
　　玉乞与绯云两个人都面向青环，青环自然看清了两根人面上不同的反应。她笑了，笑得很是得意。
　　翠色的衣袂一摆，青环已经轻快地跑到了绯云的身旁，伸手揽住绯云的臂弯，撒娇一般地说，“绯云姐姐，你就陪我住嘛……青环从小只有自己一个人，家里不是哥哥就是弟弟，青环从小就没有姐妹的陪伴，特别希望有个姐姐呀。这次好不容易等来了绯云姐姐，青环一点都不想将绯云姐姐当做嫂子，绯云姐姐就做青环的姐姐吧，陪青环一起住吧，好不好？”
　　玉乞微笑，宠溺地揉着青环的头，“好啊，来跟你哥哥我抢绯云了，是不是？不想绯云当我的妻子，只想她当你的姐姐，是不是？”
　　青环扬眸，朝向玉乞调皮地笑，一双妙目闪亮如天上的晨星，“是啊，就是啊，哈……”
　　绯云的心淡淡寒凉，望着玉乞开怀的笑容，暗自叹息——青环是不想让她当嫂子的啊，可是原因却并不是玉乞想象的那样吧……
　　绯云的冷淡，吸引了玉乞的注意力。玉乞微微垂下头，深深望住绯云，“绯云，累了，是吗？我觉得青环的主意不错，府中就你们两个同辈分的女眷，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青环聪明伶俐，有她照应着你，我公务在外的时候也好安心啊……”
　　绯云抬眸，望着玉乞真诚的眼眸。除了幽幽叹息着缓缓点头，她又能如何向玉乞表达自己心中那玄黑不明的直觉？
　　就当一切都是自己敏感吧，就当一切敌意明早醒来便会消失……
　　玉乞郑重地将绯云的手放入青环手中，“青环，还记得小时候你曾经问过我，如果我将来找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子，还会不会那样喜欢你吗？我记得我那时候的回答是，如果我找到了我最爱的女子，一定会将她托付给你，让你帮我一起照顾她……所以，青环，哥哥今日将绯云托付给你，请你在哥哥不在的时候，代替哥哥，好好照顾绯云，行吗？”
　　一席话，说得青环和绯云都愣在了当场。
　　绯云听懂了玉乞在说，她是他此生最爱的女子。
　　而青环则是愣愣地望着玉乞，双眸之中就那样定定地落下泪来。
　　玉乞一见青环的泪，微微惊讶，“青环，你，怎么了？”
　　青环连忙伸手拭泪，笑着掩饰道，“没，没……我是被哥哥你给感动得落泪了。真是好深情哦，哥哥的告白让青环落泪了呢。真不知道这个世上，会不会也有这样的一个男子会为青环这般地告白……”
　　玉乞爽朗一笑，轻轻拥住妹妹的肩头，“傻青环，一定会有的！我的青环这么美，这么聪明，又这么善良，上天一定早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极为出色、极为优秀的男子等着与青环相遇呢！就像——哥哥我全无准备地带兵去攻打敦煌，却在那血染黄沙之中遇见了绯云啊……只是第一眼，我便已经知道，这个女子，便是我一直在等待着的那个人……”
　　玉乞的眸光越过青环，柔柔罩向绯云。白衣素裙的绯云立在从厅门倾泻而入的金色阳光中，帷帽上长长垂下的纯白轻纱柔柔披在她的身周，像一层柔晕的光圈，让绯云美得恍若飞仙。
　　绯云却心中一痛，微微垂下眸子，避过玉乞直白投射而来的凝注眸光。
　　玉乞的情，她要不起，她更——回报不起……
　　青环寒凉地望着如堕梦中的玉乞，心下涌起无穷无尽的悲伤。眼前的哥哥，对于她而言，是陌生的。她从来没见过哥哥这般地失态，对着一个女子，只消一个眼神，便是定定地痴迷。
　　本来心下还曾经侥幸地以为，这不过又是哥哥的一次风流际遇，就算哥哥已经真的打算娶她为妻，更为了她大兴土木将整个宅子修改成了汉地的模样，但是她相信哥哥总有一朝醒来，这个女子在哥哥的心中早晚都会褪色……
　　可是现在，青环真的不敢自信了。
　　在这场感情里，就连她都看得出来，居于主导地位的根本已经不是哥哥，而是那眸光如水、笑容淡然的女子！
　　哥哥已经失去了他的主控权，哥哥已经自愿将他的一颗心尽数奉上！
　　狠狠摇头，青环想甩掉这些莫名冒起来的想法。不可能，不可能的，哥哥怎么会那么爱一个女子？哥哥怎么会为了她，失了心魂？
　　跨前一步，青环扯住了绯云的手，巧笑倩兮朝向哥哥，“好了，哥哥，现在绯云姐姐归我了！我要带绯云姐姐去安顿行装，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玉乞俊颜之上微微羞赧，点头答应，“好，帮我好好照顾绯云。”
　　玉乞说着又转向绯云，“绯云，先去睡一下。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青环说。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绯云努力撑开一朵微笑，微微福身，“好……”
　　绯云随着青环静静走出了前厅，直到绕过了大门之外的回廊，背上却依然还能感受得到玉乞定定的凝注。
　　这般地被一个男子爱着，对于绯云来说更多的不是幸福与快乐，反而是——忐忑与悲凉。
　　不是不想回报，不是不想努力爱上他，可是这颗心却已经奇怪地宛如冬眠，再也燃不起一丝火花，再也涌不起一线情愫……
　　从前厅一路走向青环所居住的“碧风轩”，回廊蜿蜒，花木扶疏，金色的阳光一点点从画廊镂空的花纹与花叶之间筛下，斑驳跳动，惹住视线。
　　一路上，青环都没有跟绯云说过话，只是静静地在前方带路，任由绯云将眸子投注到那些点点跳动的光影之上。
　　直到，走到了婉约雅致的一处院落门前，青环方才停下了脚步，微微回身。
　　绯云仰头望向青萝漫垂的碧色院门，知道这定然是青环所居住的“碧风轩”了——如果有风来，这垂满了一墙的青萝随风舞动，便真的恰似碧色流风一般……
　　青环冷冷的声音忽地扬起，“你，根本不喜欢哥哥。”
　　清冷的一声落下，青环便已经率先走入了院门，只留下绯云站在原地发愣。
　　青环她，用的根本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笃定的陈述。
　　绯云心下晃然一荡，原来就连青环都看出来了……

　　欢情·薄

　　昏昏沉沉睡着，绯云耳畔似真似梦地听见玉乞来过，似乎影影绰绰地与青环提及，说是要陪太子远行数日，让青环好好照顾绯云。
　　醒来，已经是满室昏黄，西斜的夕照将房室之中染上了淡淡的金彩。
　　榻边放着一叠衣物，都是绣工精致、质料上等，并且从随身的亵衣到鞋袜全都一应俱全。
　　房中一个轻手利脚的小丫头见绯云醒来，忙绯红着脸颊来到绯云身前福身施礼，“夫人您醒了，小的叫蜜儿，是玉乞少爷专程买来伺候您的！”
　　隔着低垂的纱帐，绯云看见这是个汉人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眉眼之间极是伶俐，鹅黄的衫裙透着一股子清爽感觉。
　　绯云的心里微微一暖。玉乞专程给她买了个汉人的丫头，定然是知道她喜爱汉地文化的缘故。另外，玉乞放着府中这多丫头不用，而要另外给她买个丫头来，便是不希望府中的丫头们会带着野利氏族人的成见，而委屈了绯云……
　　蜜儿手脚麻利地将床帐撑起，将榻边的衣裙捧到绯云眼前，“夫人，您看，这都是少爷特地给您置办来的。刚刚送来的时候，还一径嘱咐蜜儿，说如果夫人您不喜欢，让蜜儿再去取呢。少爷为了您的到来，准备了满满一个房间的衣饰用具啊，就怕您不喜欢，所以各式各样的都准备了些！
　　绯云接过那柔软而轻盈的衣料，脑海中第一次有了玉乞的影像。那白衣如玉的男子，那款款情深的眸光，柔柔而来，宛若身旁。
　　这些隐而不宣的心意，就像脉脉的山泉，静静流入绯云的心田。
　　蜜儿伶俐地帮着绯云挽起长发，一边仔细地在菱花镜中观察着发型是否合适，一边对绯云说，“您刚才睡着的时候，少爷来过了，除了来送这些衣物用品，还说太子有急事要让少爷陪同出一趟院门。所以少爷嘱咐青环小姐和蜜儿好好照顾夫人，说他尽快回来。”
　　虽然，玉乞是绯云在野利氏府中唯一的依靠，但是绯云并未因为乍到野利氏府中玉乞便离去而惊慌，反倒有一种莫名的解脱感默默涌起。
　　这个世间，柔情都是珍贵的丝线，可是如果这柔情并非来自自己所爱的人，那万千丝线只会将人生生捆缚、窒息。
　　玉乞实在为了她做了太多，让她心中生起太多的负疚。越来越，每当她面对他，不知该如何看向他，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
　　这种感觉，很累……
　　定定望向菱花镜，镜中清晰地映出了绯云面上的表情。什么都藏不住。
　　绯云一怔，生怕蜜儿看出一切来，忙出言打岔，“将军他，与太子这般交好吗？”
　　蜜儿点头，“是的。他们两个人的交好，大夏国中几乎无人不知。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少爷从幼时就在宫中当太子的伴读，他们的武功也是一起学的。”
　　绯云莫名地心中一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出口，“太子他，叫什么名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蜜儿掩口一笑，“太子啊，蜜儿也说不好，因为蜜儿毕竟还没见过太子。只是在街坊邻居间听人闲话过，他们都说他，绝非池中之物！”
　　绯云一愣。须知，此时的大夏国还在大宋治下，只是党项族人自称大夏国，大夏国作为一个国家还未正式成立。而蜜儿这句“并非池中之物”，说的就更是容易引人误会。
　　非池中之物者，必金鳞也。金鳞冲天，遇雨化龙。这岂不是在说那太子有“真龙”之命？
　　蜜儿显然没注意到绯云面上的微微变色，自顾自说道，“咱们这位太子名叫元昊。其实他本来不该被立为太子的，因为他并不是西平王的长子。西平王在宋国治下，很是推崇汉制，所以一直想要立长为嫡，但是这次大夏国攻破沙州回鹘，就是太子爷定下的奇谋，又亲自带兵攻溃回鹘，立下了不世的战功，所以西平王才不得不听从了朝臣的劝说，立了元昊当太子呢！”
　　绯云心中又是重重翻腾！元昊……这名字便也注定了他真的不可能为池中之物啊！
　　世上万物，以“元”为始，以“元”为首；而“昊”，又正是“如日中天”的说讲。以这两个字为名的男子，怎么可能不称王称帝！
　　“太子的名讳也是你个小丫头乱嚼舌根子的吗？”一线冷冷的嗓音，穿透傍晚金黄色的夕阳光晕，寒凉而来。
　　绯云和蜜儿不由得都是一震。蜜儿更是连忙停了手跪倒在地，“青环小姐，蜜儿错了，还请青环小姐宽恕……”
　　绯云静静回眸，看着青环翠色的裙袂踏破金黄色的光晕而来，讶异于这个比自己要小上两岁的女孩子，怎地会拥有这般浑然天成的威仪。
　　绯云心下不由得微微一跳。如果说那太子元昊命中注定不会只是池中之物，那么这位野利青环便也注定了不会是普通官宦家的妻子……
　　青环看都没看蜜儿，径直走到绯云身边，映着菱花镜望着绯云，“走吧，去吃晚饭。虽然你也看出来了我并不喜欢你，但是既然哥哥将你托付给我，那么我便要对得起哥哥的嘱托。”
　　绯云默然起身，静静跟在青环身后。
　　重重回廊，道道拱门，青环一直坚定地走在前面，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直至来到了前厅门前时，方轻轻说了一声，“大娘和府中的人都不喜欢你，对你充满疑虑。所以你最好乖乖吃饭，什么也别说，什么也不用做。你的婚事最终还要哥哥自己拿主意，所以不用管别人的意见，他们左右不了哥哥。”
　　绯云抬眸望住眼前翠色的衣裙里挺直的脊背，心下幽然喟叹，这个小女孩的成熟远远超越了她的年龄，而她偏偏又将那份聪明掩饰得很好……
　　绯云由衷地轻轻地说了声，“谢谢你，青环。”
　　青环冷冷哼了声，“我不是在帮你，只是帮哥哥罢了。”
　　微微回身，野利青环隐隐调过眼眸，“我想，应该让你知道的是，其实我这样对你也有你自己的原因。好在你并不喜欢我哥哥，否则我不会让你在野利氏府中呆下去的。记住，如果想在野利氏府中好好地呆下去，如果想让我偶尔也能这么帮你一下，那你就守好你的心，永远别对我哥哥动情，否则……”
　　青环话未说完，便已经被厅堂内一声慈祥却庄严的老妇人嗓音打断，“环儿，来了怎么还不进来，站在门口干什么？难道她真的那么见不得人吗？”
　　青环嫣然一笑，顿时换了个人一般地姗姗迈入门槛，“大娘，来了，绯云姐姐正说着要赶紧进来给您行礼呢……”
　　这顿饭，果然不是一餐容易下咽的饭。
　　野利氏族中上至玉乞的母亲、玉乞的姨娘婶子们，下至玉乞之前收房的侍妾，以至丫鬟仆妇下人们，无不对绯云冷眼相对。
　　绯云只是守定了自己的心，静静地吃饭，无声地进退，任凭各种各样的眼神狠狠地刺在自己的身上。
　　口中的饭早不知是什么滋味，绯云却依然努力含笑将每一粒米都静静咽下。赶紧吃完碗中的饭，对于她，便已经是胜利。
　　眼见着一碗饭终于就要吃光，突地，野利氏老夫人冷冷地掷过来一句，“告诉你哥哥没藏讹庞，将这些礼物都收了回去吧。可能对你们没藏氏来说，凑这么些个东西已经实属不易，可是放在我们野利氏府中却是根本没人看得上眼的东西，扔在仓库里还占地方……”
　　屈辱，铺天盖地而来，绯云几乎捧不住手里的碗。
　　可是野利氏夫人却似乎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另外，回去告诉你哥哥一声儿，别以为他妹子跨进了野利氏的大门，就能仗着我们野利氏的名望作威作福。玉乞的军中不需要他这么个人，没有闲职派给他，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绯云的心，片片倾碎！
　　哥哥，哥哥……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般谄媚趋附！
　　自己刚刚来到兴庆，刚刚走进了野利氏的大门，他怎么可以竟然就送了礼来谋职？这只会让野利氏一族更加瞧不起她，更会让他们确定了他们之前对于没藏氏的怀疑与蔑视！
　　绯云努力挺直脊背，缓缓起身，静静地跪入尘埃。
　　夕阳从厅门隐隐照来，昏黄的光晕柔柔将绯云的身子笼罩起来，宛如淡淡的愁、氤氲的殇……
　　“老夫人，绯云替哥哥给老夫人道歉了。那些礼物就请老夫人处置了吧，或者是赏赐了下人，或者是扔掉，绯云只将老夫人的话带回就好……”
　　厅中众人不由得都是一愣，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没想到竟然颇有骨气，尽管她的身子都在紧张地瑟瑟发抖，可是她竟然敢于直言回敬野利氏夫人……
　　野利氏夫人冷冷地望着绯云，良久才寒凉地说，“好，随便你……只希望你在这府中，克尽你的本分，不要想的太多，有些事情不是给你准备的，比如玉乞正室的位子……玉乞多一个暖床的伴儿倒也好，如果真能为我们野利氏添丁进口，我们倒是不会亏待你的……”
　　**********************
　　未来情节预告：玉乞终于归来，与他一起来到野利氏府中的竟然还有太子元昊……宿命之人，终要碰面……

　　心事·秘

　　时光，淡漠如沙。纵然干涸，却也依然按着它自己固有的节奏，缓缓流淌。
　　一转眼，没藏绯云来到兴庆、跨入野利氏的大门已经有近十天。这十天里，除了第一晚同野利氏一家人同桌共餐了之外，剩下的时日绯云都是跟青环一起在“碧风轩”中用饭。
　　据说是因为野利氏的族人们认为她“名分未定，又不懂规矩”。绯云心下悲哀，但是却也隐隐觉得解脱。正像青环所说，这一切最终还是要玉乞来决定，纵然是野利氏老夫人也左右不了玉乞的意见。
　　真正令绯云无法漠视的是，野利氏一家对于没藏氏族人的侮辱！
　　不收他哥哥没藏讹庞的礼物倒也罢了，没给他哥哥安排个职位也是情有可原，可是当绯云回到家时才发现，野利氏夫人竟然派人将没藏氏一家赶出了玉乞事先安排下的宅院中，让没藏氏一家只能在破庙中寻得庇护！
　　没藏绯云的娘本就重病在身，这一番颠簸，再加上心中又是羞愤交加，整个人已经躺在床上无法起身了！
　　哥哥没藏讹庞没有谋得一官半职，没藏氏上下几十号人就靠从敦煌带来的一点变卖了祖产的银两过活，眼看就将坐吃山空……
　　没藏绯云之所以答应玉乞的婚事，之所以愿意随着玉乞来到兴庆，其实便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考虑，为了圆满他们回归党项大家庭的愿望！可是此时，非但没有让他们的生活得到任何的改善，反倒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像狼狈的乞丐一样苟活在这大夏国的都城之中！
　　放眼兴庆，处处繁华，塞上江南的美景让人流连往返，可是却无一处容纳得下没藏氏家族之地，没一条属于没藏氏家族的活路！
　　没藏讹庞无奈之下甚至跟绯云偷偷地说，“不如，我带着娘和族人先回敦煌去吧？那边不管怎样还有点土地，虽然早就因了战火而荒了，但是毕竟还能吃上口饭……”
　　没藏讹庞抬头望了眼绯云，犹豫着说，“等什么时候妹子你真能当上玉乞的正室夫人，能当得了野利氏的家了，我们再回来……”
　　无穷无尽的屈辱，宛若滔滔洪水奔涌而来。
　　绯云听得懂哥哥言辞里的意思，她明白族人们在暗自埋怨她没有获得玉乞和野利氏家族的欢心，才让没藏氏一族落到如此田地……明里暗里只有一句话——这都是她的错……
　　绯云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明亮的渴望——她想堂堂正正出现在野利氏府中，她想大大方方享有自己的地位，她想明明白白照顾自己的家人！
　　第一次知道，她自己有多么地自私——紧紧关住自己的心门，决不让一丝情感外流。不论玉乞也好，还是野利氏家人也好，对她好与坏都全然不能攻入她的内心，她就仿佛生活在自己透明的壳里，从没想过争取什么，更没有替家人着想过……
　　自己的情感倒是可以得到完美的保守，可是却累得家人跟着她一起受罪！这不是高贵而珍重的情感，这分明是一种独善其身的自私！
　　泪水，是离开了破庙之后才敢肆意流淌而下。
　　绯云回身对送出来的哥哥没藏讹庞笃定地说，“再忍耐一些日子，我定然会让你们搬回玉乞之前准备好的宅子，我定然会成为野利氏家族新的掌家夫人！”
　　没藏讹庞的双眸之中流泻出淡淡的哀伤，“妹子，委屈你了……一切要学着委曲求全一些，就算实在跟野利氏一家没法子好好相处，至少你也要紧紧抓住玉乞的心！玉乞的成就绝对不只今天的模样，他与太子元昊那般交好，待得太子登位，他必能位极人臣！到时候，你就是这个大夏国里的一品诰命夫人啦……”
　　一品诰命夫人？绯云静静仰首，轻轻的眸光淡淡掠过天边浮云——一品诰命夫人又能如何？即便是中宫后位、母仪天下又能如何？女人不过是男人身侧的花边，所有的封号也都是依着男人才能获得。
　　如果不是皇帝的妻子，怎么会成为皇后？如果没有位极人臣的丈夫，妻子如何能够获得一品诰命的封赐？这些虚浮的封号，与女人自己，又有何干？
　　望着绯云淡然而去的背影，没藏讹庞微微摇了摇头。
　　他一早知道跟着这个妹子一定会有大把的前程，奈何这妹子的心就像高高天上的浮云，总是摸不清、看不透。
　　本来抱着能够在兴庆一步登天的美梦，却没想到如今竟然沦落到了破庙安身的境地——这一切，都是妹子太“傻”了啊……
　　蜜儿惊讶地发现，绯云从娘家回来后，整个人似乎变了。
　　虽然绯云淡然依旧，但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她打听起玉乞少爷的爱好喜恶来：喜欢吃什么饭，看什么书，素日里最爱的消遣是什么……
　　蜜儿虽然是新被买进野利氏府中的丫头，但是她娘也是在其他大户人家府里做过事儿，她前前后后地跟着，也看懂了大户人家里头的不少事儿。绯云此举，蜜儿自然猜到了，夫人这是想讨少爷的欢心了呢……
　　蜜儿心下便也偷笑。其实蜜儿身在野利氏府中的处境与绯云颇为相似，身为汉人，又是只伺候绯云，所以在野利氏府中的下人圈子里颇受排挤。蜜儿心下自然也窃希望主子能够早日得宠，这样的话她的地位自然便也会随之得到提升……
　　所以蜜儿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私下里甚至厚着脸皮向旁的丫头打听，回来统统说给绯云听。
　　其实，蜜儿心下有一个笃定的答案的，那就是绯云早晚会成为这个府中的正宗主子——要知道，绯云还没有正式与玉乞少爷成亲呢，可是玉乞少爷已经郑重其事地要她管绯云叫“夫人”。不是“小姐”，也不是“奶奶”，而是“夫人”……
　　就在绯云暗自做着功课的时候，这一切却幸运地躲过了野利青环的眼睛。
　　这几天来野利青环正在参加大夏国中的“女儿节”，这是大夏国中所有名门家族的未婚少女都要集体参加的一项盛会。盛会之上少女们要举行许多的比赛，比如赛马，比如对歌儿，大夏国中所有的名门少女都在想尽办法各尽所能地来展示自己的美丽与聪慧。
　　因为，盛会之上更会云集大夏国中尚未正式婚配的年轻公子们，上至王子王孙，下至大臣之后。这名义上的“女儿节”不啻为一次“选美大会”，更几乎成了一场公开的“选亲大会”。
　　几天的比试下来，本年度的“女儿节”中最出风头的姑娘有两位，一位便是野利青环，而另一位则是卫慕氏家族的卫慕宜兰。
　　卫慕宜兰高挑清丽，气质如兰；野利青环艳丽娇美，风情妖娆。两个女子相貌各具千秋，出身门第亦是不相伯仲。
　　当今西平王李德明的母亲便是出自野利氏家族，而李德明的皇后便是出自卫慕氏家族。两大家族均为党项豪酋，又都是大夏后族，所以野利青环与卫慕宜兰争斗起来，更是毫不相让。
　　其实对于她们两个来说，争夺的倒不是哪一位名门公子注目的眼光；因为在她们两个人的眼里，在场的所有男子恐怕都入不得她们的眼睛——她们想要争夺的，不过是“大夏国第一美女”的头衔。
　　眼见着又到了“姑娘追”的比赛环节。“姑娘追”顾名思义，就是姑娘们各自乘马，彼此追逐，姑娘们比赛的队列中更是加入了许多贵族公子，如果姑娘们对哪个贵族公子有意思，便可执辫子纵马追上那贵族公子，然后挥鞭子抽打在那公子的身上，这便是向所有人昭告她对那公子有意了……“姑娘追”更多地保持了党项族身为草原民族的本性，姑娘们对于自己心爱之人能够通过这样的机会得以清晰表达，而不会像汉地中原一样只能等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姑娘追”开始了！草原之上顿时一片欢腾！
　　一匹匹骏马之上，娇美的姑娘们个个衣袂翩翩、英姿飒爽，七彩霓裳之间，各自策马，奔跑如草间流风。
　　姑娘们都一边策马狂奔，一边用眼光细细打量着纵马奔跑在队列中的贵族公子们，挑选着是否有自己中意的人。只有两个人例外，她们只将彼此当做眼中唯一的目标，全然没有将任何贵族公子的身影放在眼里。
　　卫慕宜兰一甩帷帽之上长长低垂的黑色轻纱，眼光狠狠地瞪视着略落下风的野利青环，心下不由得暗暗发狠。从小就随着叔叔们在马背上长大的她，向来自认为骑术在整个大夏国女子之中无人可出其右。可是今天这个野利氏家族的小姑娘却不知天高地厚地拼命跟她抵死纠缠！
　　卫慕宜兰一边策马，一边冷冷地望着身后的野利青环，凭她的经验早已经看出来野利青环分明是在以命相搏！她的骑术根本就是一般，现在只是凭着一匹好马和一股狠劲儿，完全不计后果地死命咬住卫慕宜兰，不想屈居下风！
　　卫慕宜兰冷冷一哼，蔑视地朝向野利青环，“何必呢，元昊注定是我的，大夏国的后位也注定是我的！你争不过我的，别不自量力枉送了性命！”

　　青衫·艳

　　马蹄凛冽，衣袂扶风，野利青环虽然辛苦地整个上身都伏在了马背上方，以不致被马匹急行中甩下，可是她面上却无丝毫恐惧之色，转头面对卫慕宜兰之时更是全无认输之意，“不自量力？究竟是我，还是卫慕宜兰你？明明知道自己不过是平庸姿色，却一直不肯放弃争夺，你凭的是什么，难道只凭着这一手马技？女人的骑术再高明，又有什么用？嫁了人，谁还能让你继续骑马？”
　　卫慕宜兰一手紧紧抓住缰绳，丝毫不放慢自己的速度，一边凛然地望着野利青环在急速的骑行中渐渐憋红了的脸颊，“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元昊吗？是大夏国的后位吗？我告诉你，你别想了，那注定是属于我卫慕宜兰的！”
　　野利青环嗤然一笑，双腿狠狠夹住马身，殷红的脸颊在急速的骑行中依旧笑靥如花，“元昊？后位？哈哈，哈哈，你卫慕宜兰有兴趣跟全天下的女人分享丈夫，我野利青环却毫不稀罕！那个空虚而悲凉的后位，留给你自己好了，我野利青环不稀罕！”
　　野利青环断然的一个否认让卫慕宜兰大吃一惊！本以为青环这般与她搏命相争，为的都是那个后位，却没想到野利青环竟然这么轻松地表达出对后位的不屑！
　　卫慕宜兰的家族仗着当今西平王的王后、元昊的母亲卫慕双羊乃是出自卫慕氏家族，所以从小便教育卫慕宜兰要将下一个后位抢到手，以维持卫慕氏家族无上的荣耀地位。卫慕宜兰的心里也一直将所有适龄的豪族少女全都当做假想中的敌人，尤其是也同样出过王后的野利氏家族的野利青环！
　　可是却没想到——野利青环根本不屑要那个后位，更是将那个后位所能带来的孤寂与悲凉一语点透！
　　卫慕宜兰心下不由得一晃。十六年来，她想的只是如何去争取那个后位，却根本没想过那个后位所将代表的孤寂与寒凉……此时乍然听野利青环说来，她心底不禁猛然一空！
　　马背上的急速飞驰中，心中稍稍的一动，便影响了她与马匹之间的配合，卫慕宜兰身子猛然一震，眼见着翠衣的野利青环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急速的骑行当中，稍微的一个优劣地位的转换，看似不过半个马身的距离，但是若想重新找回自己的优势地位，却已经是势比登天！
　　饶是卫慕宜兰骑术过人，却拼尽了全力亦无法重新夺回之前的优势地位，勉强只能与野利青环并辔而行！
　　两匹马各不相让地急速奔行，眼见着已经将众人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眼前是一片蓊郁的胡杨林，出得胡杨林后前方就将是本次“姑娘追”的终点线。卫慕宜兰自信一笑。她已经看出来野利青环此时早已经是强弩之末，恐怕她都坚持不出胡杨林就得疲累得虚弱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她卫慕宜兰的，她要大夏国中所有人都知道，大夏国中最美丽、最棒的女子只有她卫慕宜兰，有资格成为元昊妻子、未来正位中宫的也只有她卫慕宜兰！
　　却没想到两匹马刚刚并辔冲进胡杨林，野利青环便是诡异一笑！
　　卫慕宜兰刚刚来得及看见野利青环面上诡异涌起的一抹笑意，感觉就像是清晨的河面上隐隐飘起的一片雾霭，纯白、虚浮、看不清、逃不脱……
　　就在卫慕宜兰微微愣怔之时，野利青环忽地将一只脚从马镫中抽离！全然不顾自己可能因之而失去身体的平衡，摔下马背的危险！
　　就在她翠色的缎子厚底靴的鞋头处，忽地随着她脚踝的摆动，一柄银亮的匕首悄无声息地蓦然刺出！
　　蓊郁的胡杨林里，枝丫交错，叶片蔽日。踏踏的马蹄声与两个女子急促的呼吸声完全盖住了匕首刺破空气的声响，树林的阴暗里只隐隐划出一线银色的冷芒！
　　“兮溜溜……”忽地，卫慕宜兰的马猛然吃痛地刹住马蹄，两只前蹄霍地腾空而起！
　　一线殷红，刺目地横亘在那马匹的腹下，长长的一道，从马匹的前胸直到后臀！
　　伤口看上去只有细细的一线，但是却有殷红的血不断淋漓地从那伤口中争先恐后地溢出！偏偏那个伤口的位置却又是马匹自己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地方，所以马匹只能将所有的恐惧和狂躁撒向背上的卫慕宜兰！
　　此时此刻，无论卫慕宜兰还有多么高的骑术，或者她多么拼命地扯动缰绳、挥动马鞭，马匹都已经无法听从她的指令，它只想将她甩下马背，它只想胡乱地冲向一个安全的方向去逃生！
　　卫慕宜兰看不见马腹上的伤口，只能迷乱之中隐约见得到地上撒满的淋漓鲜血！她一边拼命安抚着马匹，一边厉声喝问野利青环，“你到底，做了什么？”
　　野利青环此刻索性勒住马缰，让马匹站下身来，静静地看着眼前人仰马翻的一幕，面上甜笑嫣然，“你的马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自己都搞不清，怎么会来问我做了什么？世人都知道我野利青环的骑术比不上你卫慕宜兰，我拼命地追逐你的身影已经是拼尽全力，我又哪里还有余力去对付你的马呢？如果你说了出去，怎么会有人相信？更何况，你说了出去，只会让人们知道你一直引以为傲的马术不过是虚张声势……”
　　卫慕宜兰惊怒大叫，“野利青环！我一定会杀了你！”
　　野利青环清越一笑，“好啊！如果你确认你有这个能力的话，我等着你来杀我！否则，我会因为你刚刚这句威胁，而选择主动出手，先杀了你的……”
　　两个人口角之中，卫慕宜兰的马匹越发狂躁起来。不断淋漓的血流耗尽了它的体力，它四蹄发软，但是却依旧想拼命将卫慕宜兰甩下马来！
　　卫慕宜兰不得不将全部的体力用来自保，已经没有过多的精力来继续与野利青环一争长短。
　　野利青环却依旧冷冷地不放弃言语的攻击，“连一匹马都无法驾驭，卫慕宜兰你还想当大夏国的皇后吗？须知大夏国朝堂与太子元昊远比这烈马凶猛上百倍、千倍，就凭你，如何还敢厚颜说着后位非你莫属！”
　　“这么美的姑娘，为何说出来的话会这般阴毒？后位归属了谁，恐怕不是你们两个能够决定得了的吧！好好的‘女儿节’不去展示自己宜室宜家的才能，何必学人家逞勇斗狠呢？”
　　正当两女之间的争斗渐趋白热化之际，一声慵懒的嗓音从胡杨树上悠然飘下，就仿佛一缕清风，吹散了胡杨林中的杀气与雾霭。
　　野利青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倔强地抬头望向上方，只见一个青衣的男子静静坐在树枝上，一条腿盘起横距在树枝上，另一条腿则随性地在树枝下轻轻悠荡。一片胡杨叶子被他做成了一只口哨，正被他放在唇边呜呜地吹着。
　　野利青环杏眸一眯，“关你什么事？”
　　那青衣男子狡黠一笑，“怎么不关我的事？本来我在这树枝上睡得好好的，却无故被你们乱了好梦，难道你们还不该负责吗？”
　　“兮溜溜……”正说着话，卫慕宜兰那边的马匹已经到了发狂的境地，它拼命地挣动着缰绳向四方奔突，卫慕宜兰此时早就忘了自己的骑术，像一个破败了的人偶，坐在马背上，被发狂了的马匹带着东倒西歪地乱撞！
　　那青衣男子眉头一皱，猛然纵身一跃，青衣的身影仿若一片巨大的绿叶从枝头上飘落在卫慕宜兰的身后。只见他双臂一捞，已经将马缰稳稳地攥在了掌心！
　　卫慕宜兰又是本能的一声惊呼，“你，干什么？”
　　那青衣的男子慵懒地一笑，双腿猛然夹紧马腹，双臂向后奋力勒拽。马匹吃痛，虽然依然在迷乱地想要奋力逃脱，却不得不在那青衣男子明白的指令中被迫停下了脚步。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唇凑在卫慕宜兰耳边，“你觉得我想干什么？或许是想骑一下你的马，也或许是——”，那男子刻意用伸直了环绕住卫慕宜兰的双臂碰了碰卫慕宜兰的身侧，“也或许是，我想借机拥抱一下美如幽兰的你啊！”
　　卫慕宜兰刚刚逃脱死神的胁迫，没想到气还没喘一下，又被这救命了的青衣男子言语轻薄。她本能地回手就是一马鞭抽下去，却砰地被那青衣男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青衣男子幽深的黑眸静静地望着卫慕宜兰，轻轻地摇头，“别妄动哦，我提醒你……你打不过我的……”
　　青衣男子回头朝向野利青环也是露出好看的牙齿展颜一笑，“就算你们两个联起手来，也是打不过我的……所以，你们乖乖听我的话，别打了，都停下来，两个人一起到达终点线去！”
　　野利青环眯起眸子，狠狠望着这坏了她好事的青衣男子，“告诉我，你是谁？”
　　青衣男子从卫慕宜兰的马背上轻轻跃下，从身上掏出一瓶药抹在了马腹的刀伤之上，“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都安全地到达终点线去。”
　　野利青环眼见着自己讨不到什么便宜，冷冷一哼，首先催马向前冲去。
　　卫慕宜兰一声惊呼，“你，耍赖！”说着也催动马匹冲向前去。
　　那青衣男子呵呵一笑，扬声朝向两女的背影，“告诉你们啊，太子可在终点线处观战呢，你们最好收敛一下自己的言行……”
　　马上的两女同时一凛。
　　野利青环心下惊讶的时候却也没有错过，卫慕宜兰回眸望向那青衣男子的眼神之中，似有一丝留恋……

　　情动·伤

　　胡杨林中，神秘青衣男子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卫慕宜兰与野利青环之间原有的争斗气氛。
　　虽然卫慕宜兰绝对不想善罢甘休，她现在真的恨不得立即扑身上去杀了野利青环报仇，但是——却有另一件事比报仇更加重要。
　　那青衣男子刚刚说过，太子元昊正在终点线处观战。看来太子是远行归来，临时驾临“女儿节”的。
　　这个消息对于卫慕宜兰和野利青环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都足以让她们暂时抛开两个人之间的恩怨，缓下马蹄来，细细整理自己的衣装仪容，力争摆出自己最美的笑容。
　　卫慕宜兰为的，当然是太子元昊。
　　而野利青环真正在意的，则是此刻极有可能依然陪在太子元昊身边的哥哥——野利玉乞。
　　野利青环知道，哥哥一旦归来，一定会首先问她这段日子里，绯云过得好不好。这个答案，野利青环还没有准备好。
　　没藏绯云这几日来在府中受到的冷遇，青环自然都看在眼里；尤其是大娘对于没藏氏一家的所作所为，就更让青环心里没底。
　　她定然无法睁着眼睛哄骗哥哥说绯云过得很好；可是却又不能简单地说绯云过得不好——哥哥临走的时候是将绯云郑重地托付给了她的，她说绯云过得不好岂不是在说自己对哥哥的嘱托没有做到……
　　没藏绯云……野利青环斜眸冷冷地睥睨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卫慕宜兰，心下暗叹，其实跟没藏绯云比起来，这个卫慕宜兰算什么啊！
　　别看没藏绯云看似娇弱，似乎绝没有卫慕宜兰这般强悍，但是她才是野利青环心中真正的敌人！
　　因为，卫慕宜兰所在意的什么后位啊、太子元昊啊，对于她野利青环来说，根本不值什么；可是哥哥玉乞，却是她心中唯一的身影啊……
　　“野利青环，你这个小人！你口口声声说不屑于那个后位，那么你又为什么使出这么见不得人的招数想要置我于死地？”卫慕宜兰的嗓音冷冷飘来。
　　野利青环静静地斜睨了卫慕宜兰一眼，“我要的只是这场胜利，却根本不稀罕你的后位。”
　　“你！你自相矛盾！既然不想要那后位，你又何必要这场胜利！”卫慕宜兰气得双颊通红。
　　野利青环轻轻一哂，并未答话，只是抬头仰视着那在茂密的林叶之间点点闪烁的金色阳光，感受着树林里掠过的风轻轻吹动着满头青丝的惬意。
　　她只在心里偷偷地对自己说，“兴庆城中，不，应该是大夏国内，所有人都说玉乞哥哥乃是大夏国中第一公子。我便自然不能让那‘第一美女’的头衔旁落啊……不是为了图那虚名，只是为了有机会让自己的头衔与哥哥的，并肩站在一起……不是以他妹妹的身份，只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的身份……”
　　马蹄踏踏，两个女子已经各自策动着马匹，并辔走出了胡杨林。
　　虽然两个人都不屑听从刚刚那神秘青衣男子的话，但是却又不得不为了维持自己在元昊以及玉乞眼中的形象而实际上执行了那青衣男子的命令。
　　极目望向前方，碧蓝天空之下，葱翠草原之上，正有一柄青罗伞盖随风飘摇。伞盖之下，两个素色衣袍的男子策马而立，宛若两棵美玉雕琢而成颀长树木，微微含笑立在风里。
　　卫慕宜兰和野利青环各自心下砰通一跳，不约而同绽开自己最美的笑颜，轻轻催马奔向前去。
　　两女给太子元昊见过礼之后，野利青环便被玉乞拉过了一边。
　　元昊淡淡地望着眼前面颊如花的卫慕宜兰，心下却是一片苍白。
　　卫慕宜兰一径低低垂首，面含娇羞地说着自己的话儿，“太子，姑姑说要宜兰多多入宫走动，要多陪陪太子您呢……”
　　元昊微微皱眉。他心里太明白自己的母亲，也就是卫慕宜兰的亲姑姑卫慕双羊想做些什么。卫慕氏如果能够两代皆为后，那么卫慕氏就会稳稳占据住大夏国第一朝臣的地位，宫内宫外联起手来，足以遮得住整片大夏国的天空！
　　元昊心下一寒，冷冷地回复卫慕宜兰，“表姐……你想如何与我亲近呢？我素日里都是跟着一班兄弟们微服去城中勾栏院喝花酒的，难道表姐你也想跟着我一起去玩玩儿？额，据说勾栏院中，近些日子也进了些俊俏的相公，难不成身为大家闺秀的表姐你也有那个爱好？”
　　“太子，你！”卫慕宜兰终于再也无法忍耐，顾不得了君臣之仪，轻轻低呼出声，两颗晶莹的珠泪悄然滑落。
　　其实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元昊从来都不喜欢她。尤其一年前元昊去了一趟敦煌回来之后，她就发现自己更加难以走进元昊的心……好像就从那次敦煌之行开始，元昊似乎对所有的女子都封闭了他的心。姑姑说过，就连西平王亲自赏赐给太子的几名侍妾，如今都依然完璧之身地被扔在太子府邸中的一个僻静的院落里……
　　一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元昊为何将他的心空白出来？
　　他究竟，遇见了谁？他究竟为谁，在空着心等待？
　　卫慕宜兰的泪惊动了元昊，元昊紧紧盯着那双梨花带雨的双眸，面露赧色笑着说，“表姐，好了，是元昊失言。表姐如果没有那个爱好也就是了，何必这么生气呢？”
　　卫慕宜兰终于再也忍不住地轻轻低吼了出来，“元昊！你明明知道我的心……可是你竟然还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你究竟将我置于何地……”
　　一缕急速的风，凉凉滑过。元昊的心底倏然一寒，再望向卫慕宜兰的眸子已经失去了之前的笑意。
　　天下女子，除了那个她，为什么看重的都是他的身份，想要的都只是他身边的那个未来的后位？！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实存在的情？他究竟还能不能放着胆子去相信这人间有爱？
　　说好了他会回去找她，可是当他终于定下奇谋，亲自带兵打到敦煌去的时候，她没藏氏一族早已经搬得没有了踪影，更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她说过会等他……
　　可是她终究还是骗了他！
　　元昊冷冷抬眸望向面前梨花带雨的卫慕宜兰，空空地说，“表姐，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要跟我母亲一般的后位，是吗？表姐，如果你要的是那个后位，那你用不着跟我说，因为那与我无关……”
　　出于君臣之仪，元昊与卫慕宜兰在青罗伞盖之下说话的时候，野利玉乞自然将野利青环拉得远远地。
　　野利玉乞望着青环微微散乱了的发丝，微微皱眉，“怎么，跟卫慕宜兰争夺得那么凶啊？青环，哥哥要提醒你，卫慕宜兰早已经将元昊未来的后位纳入囊中，所以最好不要跟她正面交恶。”
　　青环微微斜睨，冷冷一哼，“不就是那么个后位嘛，有什么稀罕？如果把我逼急了，我便将那后位抢来坐！”
　　玉乞幽幽叹息，“青环，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我们野利氏家族的人们该额手相庆了……他们对你的确寄托了很高的期望，期望再由你将那个后位抢回来！”
　　青环柔柔地抬眸，眸光闪烁地望住玉乞，“哥哥，那么你呢？你也希望我入宫吗？你也希望我嫁给太子元昊吗？你也希望我将那个后位夺下来吗？”
　　青环长长的羽睫轻轻一颤，“哥哥，如果你真的这么希望，我会去做的……”
　　玉乞轻叹，伸出双手抚住了青环娇弱的双肩，“傻瓜……朝堂上的地位固然重要，后位固然重要，但是对于哥哥来说，更重要的是——青环，你是哥哥的妹妹啊！你是哥哥最宠的妹妹呢！所以，哥哥不会强迫你去做什么，哥哥只希望你自己按照自己的喜好去选择未来的路。族人的想法，我会帮你挡着。不用管他们，做你真正开心的事就好！”
　　有风吹过，一股尖锐的寒凉直冲青环头顶。她连忙侧过身去，隐隐拭掉了猝不及防跌落的泪……
　　玉乞抬眸望了望元昊的方向，这才垂下头轻轻地问青环，“绯云她，好么？”
　　草原上清澈的风，仿若微波，粼粼吹过。元昊正皱眉望着面前兀自哭泣不已的卫慕宜兰，他只是凑巧地留意了一下身后不远处的野利玉乞……
　　就在这全不在意的回眸一瞥中，就在那出乎意料的一脉声线中，元昊竟然听到了一个名字——一个日思夜想，几乎铭刻进他的生命的名字！
　　那么甜，又那么苦。
　　那么幸福，又那么疼痛……
　　元昊猛地调转马头，扔下尚在兀自哭泣的卫慕宜兰，策马奔向野利玉乞！
　　玉乞的新娘叫什么名字？
　　玉乞的新娘究竟来自何方？
　　他竟然错过了这么重要的讯息，这一次他定要问个明白！
　　那个名字，那个名字，世上究竟是否还有第二个？
　　绯云。
　　绯云……

　　迷乱·凉

　　野利玉乞正听到野利青环给他讲到野利氏夫人将没藏氏一家人赶出了他事先准备好的宅院，而只能在无人的破庙栖身之时，纵然历来内敛温润的他，都忍不住用手掌狠狠地握紧了腰间的玉佩！
　　坚如玉石者，都抵不过心底里狠狠迸发而出的力量，羊脂玉佩在野利玉乞的掌中悄然破碎！
　　掌心传来微微刺痛，玉佩的碎片有着刀锯一般的力度，可是玉乞却已经都无暇顾及，因为他心中的痛远比手上的伤，更要痛上千倍万倍……
　　他可以想象得到，孤身处在野利氏府中的绯云，当亲眼面对着那不堪的一切之时，心中会有何样的悲痛：一群名义上即将成为亲人，却实则上仍然陌生的人，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敞开胸怀接纳她；唯一可以作为后盾的家人，又落得个破庙栖身的仓皇境地……绯云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他野利玉乞，却又远在天边，无法诉说，更不清楚他的归期……
　　玉乞的心沉痛一绞！总以为自己会是这个天下间，对绯云最真心的男人，却没想到，刚刚将绯云带来兴庆，刚刚将绯云领入野利氏的大门，便让她遭遇到这样的侮辱……
　　正在玉乞心下痛苦万分之时，忽然听得前方马蹄声得得而来。玉乞本能抬眸，却见得太子元昊正策马朝向自己的方向，奔来！
　　午时的阳光在太子白色的缎袍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更让人无法逼视的是，太子元昊幽深的双眸中之中所隐隐闪动着的、一抹看不懂的光华！
　　说不清来由地，玉乞心下咯噔一跳！
　　青环敏感地察觉了哥哥的异样。她停下表述，回眸望向哥哥双眸直视的方向——青天碧草之间，金色的阳光从高天之上丝丝筛下，天地之间所有的的灵光仿佛都只为了聚合在那一袭白衣的少年身上……
　　青环愣怔之间，元昊已经一带马缰来到了玉乞与青环的面前。
　　仿佛感受到了青环毫不掩饰的凝眸，元昊也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着青环，那双黑如暗夜的眸子浮涌起澎湃的暗潮，宛如月光之下的海水，无声地汹涌不休。
　　青环直觉地微微一颤。她从没见过这样富有侵略性的凝眸，她从没见过一个少年能有这般笃定而执着的眼神！就连素日自诩内心坚强的她，都不由得躲开了眼神，没敢继续与那白衣的少年四目对望。
　　玉乞连忙在马上躬身施礼，“太子殿下！”
　　青环也是一愣，再回身望去时，眸中已经有了粼粼的光华——原来这就是太子元昊，原来这就是几乎被国人传诵为神的那个少年！
　　十岁劝谏其父勿臣事宋朝，主张“衣皮毛，事畜牧，蕃性所便。英雄之生，当王霸耳，何锦绮为”，小小年纪便已经拥有了自立为国的勇气和胆魄。
　　十五岁便已熟读兵法，通晓汉、蕃语言，懂佛学，知法律。一年前更是亲自定下骑兵突袭的奇谋，带兵一举攻下沙州回鹘，夺取了沙州回鹘手里的敦煌，将大夏国的疆界又向西推进了数百里，直插丝绸之路的咽喉，为大夏国在这政治和经济两个方面谋得了不可估量的利益！
　　据说宋朝边帅曹玮曾经指着元昊的画像摇头大叹，“此子，真英物也！他日定非池中之物，必成我大宋心腹大患！”
　　青环心下不由微微跳动——传说中那般英武的少年，此时看来却是白衣如雪、身如玉树，黑如子夜的眸光温柔深邃，微微翘起的唇角带着邪魅与不羁……怪不得卫慕宜兰一心想要嫁给元昊，或许自己之前真的误会她了，她要的也许不仅仅是未来那个后位的荣耀，很有可能她是真的在爱慕着太子元昊这个人呢……
　　感受到青环直白大胆的直视，元昊幽深的眸子含着趣味地闪了闪，转头问玉乞，“她，是谁？”
　　玉乞不动声色地看着青环与元昊之间的暗潮汹涌。他心底却没有快乐，只有一股一股潋滟而起的寒凉。
　　偌大的大夏国中，应该没有人比他跟元昊更加亲近，所以他根本就不会错以为元昊是真的对青环有意思……
　　元昊他，只是从青环的背后方向而来；而恰巧的是，青环背后的身量像足了另一个人……
　　玉乞心中狠狠一痛，他此时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着一件什么样的事——若有微微的行差踏错，他不但会从此失掉了多年来与太子之间建立起来的情谊，更会连拥有绯云的机会都会失去——人总要活着才能拥有心爱的人吧，如果他真的因此而触怒了元昊，他又如何能保得住自己的命在！
　　甩头，想要甩掉心底汹涌而起的玄黑雾霭，玉乞忙叉手施礼，“太子，这是青环，是舍妹啊！舍妹幼时，太子是见过她的！”
　　天空，仿佛静静掠过一片乌云。玉乞没有错过，那片乌云似乎正好投影在了元昊的脸上，元昊眸中的光华倏然消失不见。
　　玉乞心下咯噔一声——难不成，元昊会真的将青环当成了她？
　　元昊看似不介意地微微一笑，可是双眸却再也不看向青环一眼，仿佛刚才的暗潮涌动都只是一场梦。
　　元昊微笑，“玉乞，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上次跟我提过的指婚一事呢。我已经跟父王提过了，父王已经首肯。”
　　玉乞连忙施礼，“谢过太子殿下。谢过西平王千岁，千千岁……”
　　马蹄踏踏，元昊扯着马缰再次向玉乞走近，几乎已经走到了玉乞的面前。玉乞本能地，心下微微一凛，纵然此时的元昊正在明媚地微笑着，可是他身上裹挟而来的迫力却已经宛如无形的洪水，急速冲刷而至！
　　元昊垂眸，幽深的双眸紧紧凝住玉乞，“玉乞，是什么样的女子，值得你这般为她大费思量？虽然你我之间有君臣之仪，但是从小到大我都一直将你当做兄长，没把你当做臣子过。而你，玉乞，你也一直不向我隐瞒你的心事——可是，独独这一次，你瞒我瞒得滴水不漏啊……”
　　元昊在微笑着，不错，他一直在阳光下熠熠地微笑着，甚至此时更是露出了好看的牙齿，但是玉乞的心下却是冷气森然！
　　他太了解元昊，他太了解元昊愈发灿烂的笑容背后潜藏着他何种的真实情绪。
　　玉乞连忙滚蹬离鞍跳下马来，扑通一声跪落尘埃，沉声说，“太子容禀……玉乞绝对没有隐瞒太子的意思，只是臣的贱内实在是来自于民间，家中没有任何的品级和身份，故实在是羞于在太子面前提及啊……”
　　元昊面上的笑意忽地不见，一层冰霜隐隐挂满了他的面颊，他低声地说，“可是，她却来自敦煌！你明知道我有多么敏感‘敦煌’这两个字，却将她滴水不漏地藏在你的身边！”元昊微微仰首，静静一叹，“至少，能让她见见我，跟我说说敦煌的风土人情，或者说不定你的新娘会认识她呢……”
　　玉乞心中又是重重一凛！——元昊刚刚说过的话，更像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战术，更像是一种含蓄的试探……难道太子他终究觉察到了什么？
　　玉乞低低垂下头去。高天之上，明晃晃的阳光静静垂下，在玉乞的身周氤氲笼起一层清光。
　　元昊望着不言不语的玉乞，忽地一叹，“好吧，玉乞，看在你我自小兄弟一场的份儿上，我决定不但帮你向父王请求亲自赐婚，甚至你的订婚以及拜堂之日，我都会亲自去府上！”
　　野利青环仿佛被遗忘了一般地，孤寂地站在玉乞与元昊两个人的身旁。
　　虽然距离他们并不遥远，但是青环却只觉自己被全然地关闭在了他们两个的圈子之外。他们之间似乎正在发生着什么，她也都能看得到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与动作，可是她就是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不对，绝不是一般的君臣亲近；元昊的意念，绝不止是亲临臣子的婚宴以示恩宠！
　　他们——就像两个孩子，分明都想争夺一样珍贵的玩具，可是谁都不想明白地说出来，只是这样心照不宣地暗示着彼此！
　　青环眯起眸子，静静打量着青罗伞盖之下的白衣元昊。
　　这是一个奇怪的人，更是一个看不透的人……却也偏偏因此而成谜，混身上下充满了谜一般的魅力！
　　就在刚刚那一瞬，她分明还感受得到元昊浓重望向她背影的眼神；可是只是与哥哥一句话之间，元昊竟然对她再无丝毫兴趣！——这一切，究竟所为何来？
　　青环正在静静望着眼前的两个人细细思忖之时，忽地感受到身畔远处投来的一线凛冽目光！
　　本能回首，青环惊讶地发现，卫慕宜兰正凝着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瞪着她！
　　青环心中猛然一震！——自己此时凝视着元昊发呆的模样，没人会以为自己只是在思忖着那个人举动突变的原因，而只会想当然地认定她已经对太子产生了兴趣！
　　青环微微皱眉。虽然一直不屑于卫慕宜兰这个敌人，但是她却也不得不承认，卫慕宜兰是个难缠的敌人！
　　纵然之前已经与她说得够明白了，但是恐怕此时一个眼神已经将自己的前言全部推翻，卫慕宜兰再也不会相信她了……
　　青环落寞地收回眼神，静静地望着跪落在尘埃之中的哥哥，心下没来由地意兴阑珊起来。
　　却听得元昊沉声说道，“记得你跟我提过，本月十五将办订婚宴。到时候我会去的，一定要亲眼见见你这位来自敦煌的新娘！”
　　青环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哥哥，那宽阔的肩膀，在盛夏午时的阳光中，重重一抖！

　　良宵·黯

　　十五月圆，良辰美景。
　　淡淡的流云静静地浮荡在圆月之畔，仿佛绝世美玉与点点光晕相生相伴。彩云伴月，杨柳清风，远处袅袅传来丝竹之声，缥缈天地一片大红灯火，这该是多么完美的一个订婚之夜啊。
　　就连西平王都亲自颁下喜旨，着绯云与玉乞今日礼成后，明天一早要进宫拜见他，他将另有封赏。一时间野利氏府中，所有的微词都自动消失不见，没有人不明白西平王这指婚的意思，如果再阻拦玉乞与绯云的婚事，便已经是在抗旨不遵了……
　　可是绯云心中却无半丝的喜色。顺利嫁给野利玉乞，恐怕只会开启一段更加艰辛的旅程，就算王命，却也保不了她终身的幸福……
　　蜜儿却没看懂绯云此时的彷徨，一径欢叫着给绯云报告前院喜庆的场景，“夫人，咱们少爷真厉害，朝中的高官们几乎都来了；就算没来的，也都派人送了厚礼啊！”
　　绯云望着蜜儿那因为快乐而微微胀红的脸颊，她知道这孩子是真的替她开心，绯云努力漾开一朵微笑，“是啊，咱们少爷在朝中威望日高，虽然年纪尚轻，但是早已经被看作是大夏国未来的朝廷股肱呢！”
　　蜜儿小脸一绷，“哼，过了今晚，夫人您可就是这野利氏府中的正经主子了，我看这回谁还敢欺负您！”
　　绯云一笑，却又掩饰不住点点涌起的惆怅：过了今晚，自己真的要成为野利氏府中的正经主子了呀……只是这身份是来自于王命的强加，却并非来自于野利氏一族的人心之中啊，所以他们对她的心中隔阂恐怕就又会加深了一层，恐怕再没有机会用自己的诚意去打破这层坚冰了……
　　“蜜儿，那翡翠糕，少爷可还吃得惯？”抑住幽幽心事，绯云轻声问。
　　蜜儿满面笑容，“听说是夫人亲手做的翡翠糕，少爷简直喜欢得不得了！看婢子端过去，便大口着吃了三块呢！”
　　绯云微笑，“没告诉少爷，那翡翠糕可在酒前酒后都用一点么？”
　　蜜儿赶紧答，“说了，说了！婢子说这是夫人担心少爷今晚会躲不过酒去，所以事先亲手准备的呢。翡翠糕里的绿豆、橘皮都是醒酒护身的呀！”
　　绯云面上微微一红，“那，少爷怎么说？”
　　蜜儿笑了，“少爷说呀，他只要一见了夫人早就醉倒了，恐怕什么醒酒的物事儿都不管用了……”
　　绯云红着面颊，微微低下了头。
　　蜜儿望着绯云此刻的娇羞，凑上前来，“夫人，婢子说句僭越的话，婢子觉得少爷此次陪着太子外出回来后就特别的开心，一定是感受到夫人近来的心意了！夫人，您能这样主动，真好！”
　　绯云侧眸，案上的菱花镜里映出一副娇羞的面颊。绯云知道自己近来所做的事情真的都是在刻意讨好着玉乞，却——只是为了家人，只是为了让没藏氏在大夏国兴庆府有一立锥之地罢了……
　　“夫人，太子爷即刻驾到，特命小的提前来通知夫人，请夫人到前厅与玉乞将军一同迎驾！”门外，一声沉肃的禀告短促传来。
　　绯云一凛，从这语气听得出，此人并非玉乞府中的随从或者侍卫，倒像是太子手下的人……
　　绯云连忙起身整理好大红的锦袍，搭好云肩。太子爷本就与玉乞交好，所以亲临他们的订婚宴倒也是情理之中，但是没来由地，绯云只觉得一阵心慌意乱！
　　元昊，那已经听说了太多的大夏国太子，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脚步跟从着引路的灯笼一路向前，细碎的脚步声正仿似绯云心头颠簸而起的烦扰。在这片天地皆欢的浓浓夜色里，绯云的心却宛如乱绪缠绕。
　　是将为人妇的紧张吗？还是人逢喜事的兴奋？
　　却为何没有丝毫的快乐，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宛若吐丝的蚕，费尽心血根根吐出丝线，却是将自己紧紧纠缠！
　　刚踏入后宅与前院连接处的拱门，绯云便听见了前院里清晰涌起的赞美声浪，“哎哟，新娘子可真是个美人儿……”
　　“啧啧，看新娘子的眼睛，似乎是紫色的哎……敦煌的美女就是与众不同！”
　　今晚只是订婚之宴，所以绯云并未如拜堂之礼上需要戴上大红的盖头，只是在头饰上装饰了“透额罗”，透明的纱网隐隐遮住自己半边面颊，却没想到依然让自己的相貌巨细靡遗地落在了众人的眼中……
　　抬眸，正堂一室光华明艳之中，身着大红喜服的玉乞正长身玉立在门口的台阶上，披满身后正堂之内泼洒出的明亮光芒，微微含笑，定定凝望着婷婷而来的她，绯云含羞垂下了头。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绯云就是觉得玉乞立在那一地光芒之中，明明身着大红喜服、满面笑意，却隐隐能够感觉到他眼底的一抹异样——就好像，他并不希望绯云走向前厅，他宁愿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将她藏在没人看得见的内堂一般……
　　绯云心下雾霭丛生。玉乞他，是不想她见到元昊吗？难道是嫌弃她出身寒微，怕损了他的面子吗？
　　见到绯云到来，玉乞连忙几个踏步从台阶上走下来，毫不避讳地用手臂拥住了绯云的腰肢，温热的唇凑上绯云的耳畔，轻轻呢喃，“绯云，你今天，好美……”
　　玉乞的做法，引起宾客的一阵哄堂揶揄。一位武将直接地大笑出来，“玉乞兄，太性急了吧！今儿还只是玉乞兄的文定之礼啊，距离正经拜堂的日子还要等满百日，玉乞兄难道都等不及了，准备将洞房花烛提前了吗，啊？”
　　玉乞也是朗声一笑，“玉人在怀，实难守礼啊！要不是怕唐突了我心心念念的佳人，玉乞真的有可能啊，哈哈……”
　　绯云羞得在玉乞的怀中几乎不敢抬起脸来，却猛然觉得四周忽地静寂了下去，就连玉乞拥在她腰肢之上的手臂都似乎隐隐一僵。
　　绯云惊诧，却已被玉乞拉着跪入了尘埃……
　　门口一声响亮的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随着一阵腾腾的脚步声笃定而来，一个清越的嗓音含着酣畅的笑意，“真是人月两圆，良宵醉人啊！”
　　玉乞忙伏身下去，连声说，“还望太子殿下宽宥小臣有失远迎之失……”
　　绯云心下跟着咯噔一跳。原来这便是太子元昊了……
　　随着玉乞跪倒在地，深深垂着头，绯云只见得一双白色鹿皮靴沙沙踏来，一袭纯白衣袂宛如暗夜中的清美月光飘摇而来……
　　不知怎地，绯云只觉心底恍然一痛！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兄弟，说那么些见外的话干嘛！再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怎么会责怪于你！”
　　元昊的嗓音柔和温暖，可是绯云却只觉有一线寒凉的目光上上下下浮游在她的身上，似是在有心探查！
　　绯云不禁心跳：这位太子元昊竟然是一个多疑的人吗？否则初见之下，他又为何会对自己施以这样的眼光！
　　玉乞同样感受到了元昊对于绯云的探查，他扬声，“太子殿下，请直入前厅落座！”
　　玉乞说着低头对绯云说，“累了吗？如果累了就回去歇着，这里一切有我……”
　　听得玉乞这般说，绯云又是一怔，不知道玉乞这话是从何而来，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按照礼节留在当场，还是索性依了玉乞的话称累退回后堂去……
　　元昊本已大步向前厅走去，听得玉乞这般说，便霍地转过神来，对着依然跪倒在地低垂头颅的绯云一笑，“玉乞，这可不行！我们来参加你的喜宴，为的可不是看你！我们要看的是新娘！”
　　元昊这样一说，整个院落里的宾客们也跟着起哄起来，玉乞便也只好应承，“好，好……待会儿臣会让内子为大家清笛一曲，臣这只是让内子去准备，并非羞于示人啊！”
　　“笛？玉乞将军的新娘也是喜欢吹羌笛的吗？那倒是将来可以跟宜兰好好切磋切磋呀……”一个清脆却隐有凉意的嗓音徐徐而来。
　　玉乞忙又是一礼，“原来是宜兰郡主……”
　　绯云正好奇这位宜兰郡主是谁时，身后忽地响起野利青环同样寒凉的嗓音，“卫慕宜兰，我哥哥的订婚宴，你来干什么？”
　　绯云并不知内里情形，只能跟着玉乞再次俯身施礼，却听得那卫慕宜兰的嗓音懒懒而起，“青环，对了，忘了告诉你，可能从今天起，大家对我的称呼要有所改变了……”
　　院中一位朝臣连忙示好地高声呼叫，“臣独孤亦醺给太子妃请安……”
　　卫慕清甜一笑，“没错，今儿西平王刚刚将宜兰指给了太子，从此宜兰再不是卫慕氏族中之人，而是要心系整个大夏国了……”
　　绯云一愣。原来今晚是自己与玉乞的订婚喜宴，却也在这一日定下了太子元昊的终身吗？看来太子元昊与玉乞还真是有缘啊……
　　身后，冷冷传来野利青环的哼声。
　　更加诧异的是，这样的消息，太子元昊自己竟然不置一词，前前后后好像都只是卫慕宜兰的独角戏。
　　好在，卫慕宜兰突然宣布的消息将大家的注意力尽数吸引了过去，院中的群臣登时一拥挤到太子元昊和卫慕宜兰的眼前行礼道贺，反倒让绯云和玉乞得了喘息的间隙。
　　玉乞低声对绯云说，“太子最不喜欢汉人的礼节，所以今晚我们的订婚宴一切程序都要从简。待会儿，你远远地给宾客们吹一曲笛，不用再多做盘桓了。早点休息，我舍不得累着了你……”
　　绯云面上一红，垂首离去。其实她也根本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能够只消吹一曲笛便可退去，倒也正是心中所想。
　　背身，转过前厅的一堂繁华，绯云只带着蜜儿一个人，提一盏小灯，转向后院。
　　月色正好，心绪却乱，绯云在暗夜之中迷乱地审视着内心的烦扰，却全然理不清这一切究竟为何而来。
　　只需一曲笛便可结束今晚的订婚宴，可是直觉里却总是感觉，今夜定然不会那般轻易地熬过。太顺利了，反而潜藏下太多的险滩。
　　果然，刚过拱门，一个清冷的嗓音便从拱门旁的花影里凛冽地传来，“嫂子……我今天是不是就要改口叫你嫂子了？很得意吧？”

　　命定·劫

　　云破月，花弄影，粼粼银色光影之中，野利青环娇俏的身形倚墙而立，整个身上仿似喷吐着玄黑的火焰。
　　绯云一愣，微微垂首。
　　青环的身形缓缓走入月色，银色月光照见她面上一层寒霜，“以为哥哥回到府中，将你接出了我的‘碧风轩’，便可以一切都逃得过我的眼睛了，是吗？”
　　绯云皱眉，轻轻地说，“青环，如果你觉得我哪里配不上做你的嫂子，你尽可明言，我会尽力改之。”
　　野利青环猛然一转身，双眸寒凉地望住绯云，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哪里配‘不’上？哈，好笑之极，你看看你有哪里配‘得’上我哥哥！”
　　绯云的心，骤然一痛。原来自己在青环的眼中竟然是这般的不堪吗，是不是在野利氏族人的眼中，甚至在整个大夏国人的眼中，都是这般？
　　绯云微微闭眸，她知道此时一切的解释都已经是多余。只能按照自己的心一步一步去向前走，一切到了眼前都不再有了回头的路……
　　“青环，我一会儿还要给宾客们吹笛，现在要去准备，我先走了。”绯云淡然抬高下颌，毫不犹豫地抬足而去，蜜儿愣怔了一下，连忙撑住灯笼追了上去。
　　夜色仿佛浓稠的墨，潋滟洇开，青环的眸光惊讶而寒凉地盯在绯云的背上，良久，良久……
　　“这样对你即将新婚的嫂子，是不是太嫌刻薄了？如果玉乞将军知道了，是不是会伤心？他可是一直将你当做最为宠爱的小妹妹啊……”一声轻薄如淡淡月色的嗓音，袅绕而来。
　　青环一惊，抬眸望去，暗影之中的凉亭之中，正有一人闲坐。先前只顾着与绯云说话，竟然没有发现那人的存在。
　　青环眯起眼睛，感觉那嗓音似是熟悉，蓦然一个青衣的身影跃入脑海，青环一声断喝，“你，究竟是谁？怎么会潜入野利氏的府邸？！”
　　“哈哈……”一声清亮笑声，一个暗色的身影已经如一片巨大的树叶飘摇落在青环面前，“错，大小姐，我不是潜入你的府邸，我是被你哥哥请来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青环凝眸，“你究竟是谁？”
　　这青衣的男子，正是那日野利青环与卫慕宜兰“姑娘追”赛马之时，在胡杨树林中邂逅的那人。
　　青衣男子仰首潋滟一笑，“我叫宝保吃多已……”
　　青环一愣，“原来你就是太子元昊身边那个神秘的高手侍卫？大家都传说你实际上是夹山族的王子，却甘心做了太子的侍卫，是你不是？”
　　宝保吃多已哈哈一笑，“那些又有什么重要！你只知道我是太子元昊身边的侍卫，就够了！”
　　确定了青衣男子的身份，青环心下不由得细细小心起来。一旦自己刚才对绯云说过的话通过太子元昊传给了哥哥听，那可糟糕了……
　　宝保吃多已望着青环面上的神色，了然一笑，“刚刚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只要大小姐你告诉我——你的嫂嫂叫什么名字，她究竟是从哪儿来，玉乞将军又是如何认识她的……”
　　青环猛然抬眸，一个巨大的问号从她心底猛然窜起——宝保吃多已来问绯云的身份，那便是说是太子元昊想要知道这一切……而太子元昊与绯云本该是素昧平生的两个人才是，太子为何会对绯云的身份这般好奇？
　　宝保吃多已静静笑着，“大小姐，我不会将你刚刚说过的话，以及你在胡杨林中所做的事情告诉给任何一个人听。交换条件是：你告诉我你嫂嫂的身份，并且绝不将我今夜询问你的事情告诉给你的哥哥……”
　　青环忽地一笑，其实不管太子元昊究竟是为什么对绯云的身份感兴趣，但是至少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感兴趣绝对不会毫无来由——如果真的能借由太子的兴趣而将绯云从哥哥身旁赶走，对于她野利青环来说，不也正是她心中所想嘛……
　　青环抬眸，娇俏笑开，“她叫没藏绯云！是从敦煌来。哥哥带兵去攻打敦煌，恰好在通往我大夏国的路上遇到他们一家人！我哥哥救了他们，所以她便以身相许了！”
　　暗夜之中，宝保吃多已青衣的身形几乎完全隐入夜色，但是青环却也没有错过，宝保吃多已乍然听到绯云的身份之时，身形猛然一个轻晃！
　　青环心中忽地涌起迷离的快乐——似乎有一场好戏即将上演了……
　　绯云收拾停当，带好了竹笛，从容走进夜色中。
　　前方灯火阑珊，笑声琅琅，绯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让自己绽开一朵笑容。
　　毕竟，今夜对于自己该是一场喜事，不是吗？
　　刚刚走进夜色，便听得回廊旁的夜色中忽地响起一声轻呼，“绯云夫人……”
　　绯云一愣。回廊旁的花影里转出一个青衣的男子，整个身形在青衣的包裹之下几乎整个沉入了幽深的暗夜，只剩下一双灿如明珠的眸子在夜色中熠熠闪亮。
　　绯云心下微微一惊，沉声问，“你是谁？”
　　来人，正是宝保吃多已。
　　宝保吃多已一笑，“夫人，小的名为宝保吃多已，是太子殿下的侍卫。”
　　绯云一愣，“请问你找我有何事？难道是太子殿下找我有何事？”
　　宝保吃多已微微一笑，“没什么事。夫人，小的只是等在途中来提醒您一声儿……再向前就是前厅了，您待会儿演奏的时候一定会见着太子，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夫人，不过小的要提醒夫人的是，请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西平王颁旨指婚给玉乞将军的夫人，而太子爷今儿也刚刚被西平王指了婚，所以我们都不希望今晚会有意外发生……就算天意珍贵，但是人命却也同样珍贵，不是吗？毕竟，夫人你在兴庆城中并非独身一人，总该为了没藏氏族人着想吧……”
　　绯云重重一愣，完全听不懂太子爷这个侍卫究竟想要对自己表达些什么，却没有忽略掉他语气中浓重的警告意味！
　　宝保吃多已幽深的眸子定定地望着绯云，“待会儿，夫人就会一切都明白了。夫人只需牢记小人的话便可……”说着，宝保吃多已的身影宛如一道青烟倏然飘退，隐没于重重花影之间。
　　前厅之中，灯火如昼，满堂的笑语晏晏，觥筹交错之间璀璨的琉璃光芒粼粼流转。
　　人丛笑语之间，宝保吃多已青衣的身影静静闪入厅堂，没有急着回到太子元昊的身边，反倒是站在玉乞的身后，两个人低低笑语了几句，像是初见面的寒暄；只有卫慕宜兰敏感地注意到，宝保吃多已与玉乞言谈之间向着她眼神微微一闪。
　　卫慕宜兰微微一笑，之前一直没能静下来的心，倏然宁静。
　　随着一声响板，忽地满堂俱静。高轩广庭之间灯火俱黯，只剩下中央莲花藻井处倒悬下来的一盏千瓣琉璃灯洒下氤氲的光芒。
　　野利玉乞微微一笑，低声对太子元昊说，“开始了……”
　　元昊静静抬眸，只见厅堂门口处，一个紫色衫裙的女子，踏着月色，披满清风，衣袂飘摇中轻轻走来。手中横笛，粼粼声动，一步一莲花，一曳一生姿。
　　仿佛是夜风徐徐而来，又仿似她行走之间本就衣带生风，坐中之人只觉得随着她的脚步，厅堂之中仿似绽放朵朵夜之睡莲，一朵一朵，悠然浮升，静静飘摇在空气之中，朵朵暗香袭人。
　　元昊的心，没来由地重重一震！
　　说那女子绝美吗？倒也未尽然。因为她头上垂下长长的帷帽，与衫裙同色的淡紫轻纱飘摇之间恰好遮住了她的面目。
　　月光、夜色、灯影、笛声，这几样本都是缥缈迷离的景物却在她的身上奇异地聚合起来，形成一种光芒，旋为一个气场，仿佛天地皆空，万物皆寂，只见得到微微的流光在她紫色的纱裙之间曼妙流转，只听得到清越的笛音恍若高天流云清越而来……
　　心，不知不觉，便已经只知道跟随着那笛声那人汩汩跳动，再也找不回自己的呼吸，再也看不见周遭的一切……
　　在一片屏息凝神之间，元昊控制不住地站起身来。顾不得玉乞的轻呼与卫慕宜兰的牵绊，仿佛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力量牵引着他，一直向前，向前，向着那纱衣随风飘摇的女子，步步走去……
　　绯云本是屏息凝神于自己的笛声之中，前厅之中杂沓的身影与密集的眼光让她感觉微微心惊，她只想着赶紧结束这一场笛声，她只想着赶紧逃离这一份莫名而来的紧张。
　　眸光顾盼，笛音轻扬，却蓦地只觉一种滔天的迫力迎面而来！
　　绯云本能抬眸，却见遥遥的高台之上，一个白衣的少年定定直立，氤氲的眸光穿透时空，直直射来！
　　在他的身边，玉乞满面忧色，一个黄衣的少女柳眉倒竖，而那个刚刚见过面的青衣男子则隐隐站在人群之中面上一派肃杀之色……
　　绯云一愣，险险停住了自己的笛声！
　　是的，玉乞等那几个人的表情的确是惊到了她，可是真正让她心魂俱颤、几乎无法自持的是——那白衣的少年、那凝注的眸光！
　　纵然隔着帷帽长长垂落的轻纱，纵然隔着遥遥的距离，纵然隔着数百个日夜的时光，绯云却也能认得出来，那少年，根本就是——兀卒！
　　心下，无数的谜团，仿似乍放的莲花，瓣瓣绽开——怪不得他敢叫自己为“兀卒”，原来他便是太子，原来他真的有资格成为“青衣天子”！
　　却也怪不得大夏国中无人知晓兀卒的名字，太子的小字又岂是寻常人所随意得知？！“李元昊”是他的汉名，而兀卒则是他鲜卑的小字啊……（党项贵族自认为是鲜卑族的后代，近年来考古发现也有了现实的佐证。）
　　绯云擎住竹笛，十指已经颤抖得几乎没法子按上准确的音阶，她静静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向前走……
　　如果早一步，她还没有成为西平王颁旨指婚的玉乞夫人；如果晚一步，她已经成了玉乞的人，身子已定，或许便不会再有犹疑——可是，偏偏在这一步，偏偏在这一切尚可能两面飘摇的节骨眼上，遇上他……
　　其实早知道自己一定会找到他，却没想到他是这样的身份，更没想到他们的重逢是在这样的场合！
　　绯云凝住脚步，隔着轻纱，已有泪水涔涔而下——心下低低悲吟，上天啊，你待我何其残忍！
　　玉乞的眼神，太子妃卫慕宜兰的冰霜，青衣男子宝保吃多已的警告——眼前晃动着家人期盼的眼神，恍惚之中似能见到血色飘摇……
　　绯云狠狠咬住了嘴唇——她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如果只是为了一份普通的爱情，她舍得抛却玉乞带给她的安宁与富贵，毅然投入自己心中的梦；可是他如今却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他的情注定牵系太多，那么便注定自己只能与他擦肩而过了……
　　腾腾腾，元昊却已经三步两步走到了绯云面前！
　　绯云本能后退，尽量与元昊拉开距离。
　　元昊颤着声音，轻轻地问，“你，究竟，是谁？你知不知道欢喜佛的缘故？”
　　举座大哗。
　　卫慕宜兰与野利玉乞的声音几乎同时凛冽传来，“太子！”

　　放手·痛

　　满堂高坐仿佛根本就是空无一人。
　　野利玉乞与卫慕宜兰的高声喝止仿佛都只是清风过耳。
　　元昊此时只见得到一个人，他只想听到一个声音！
　　除了眼前的女子，除了她清澈的嗓音，这个世界上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管他是谁在阻拦，管他什么道德与脸面，就算失了太子的身份，就算要让坐中群臣非议，可是那些与盘桓心神数百个日夜的梦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元昊幽深的眸子里几乎燃起火焰，玄黑，却格外炙热，几乎烫伤了绯云的眸子。
　　他狠狠盯着绯云被遮在轻纱背后的面容，凶狠却又奇异轻柔地问着，“告诉我，你是谁？你是不是叫做没藏绯云，你是不是当年那立在敦煌大漠之中的没藏绯云？！”
　　元昊此言一出，厅堂之中的众人俱皆大惊！
　　就算绯云的闺名没几人知晓，但是他们却都是知道玉乞的新妇乃是没藏氏……没藏氏虽然是党项姓氏，但是却一直居住在甘州、沙州一带，大夏国京城中的没藏氏更是绝无仅有，所以这个没藏氏极有可能真的就是曾经出现在敦煌大漠之中的那一个！
　　是什么样的经历会让太子元昊对这样一个女子念念不忘？是什么缘由能让太子元昊几乎失态却毫不顾忌？！
　　坐中之人都是大夏国朝中之臣，最善于的便是揣测人的心态。少年太子，妙龄少女，风云际会，两情难忘……这样的原因对于他们来说，简直一看便知！
　　可是，此时可是野利玉乞的订婚宴啊……
　　可是，此地更有刚刚被西平王指婚给了太子的未来太子妃卫慕宜兰啊……
　　所有人都在心下暗自好奇，却又不得不为眼前的情势暗自担心。
　　朝堂之上，每一个人都是归于某一个派系的。每个人身上发生的大小事故都会牵一发而惹动整个派系的力量变化……所以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揣测着眼前的情势，尤其是与野利玉乞一派的朝臣们，就更是心下暗惊……
　　野利玉乞就更是再也掩藏不住心底的忧虑，顾不得了身份，身姿一展，身着大红喜服的身影已经横着从座位之上飘摇而下，直直落在了元昊与绯云之间！
　　玉乞面朝元昊，回手一握，准确地握紧了绯云的手腕，双眸则定定望住元昊，“太子殿下！不知内子是如何冲撞了太子殿下，请太子看在微臣的薄面上宽宥了内子吧！如果真的罪不可赦，那请降罪于微臣，微臣愿替内子受罚！”
　　说着玉乞一撩大红喜服的袍摆，在满座众人惊讶的眼光中，缓缓在元昊面前跪入了尘埃……
　　玉乞此举，不但满座众人没有想到，就连元昊都是重重一愣，瞪大了眼睛望着那从来都骄傲过顶的男子，竟然甘心情愿地为了一个女子，在自己的面前，满面顺从地缓缓跪落……
　　纵然是贵为太子，这一刻元昊却也不得不动容！
　　眼前的人，是他十几年来一直视作手足的好友，更是他未来执掌大夏国天下的股肱重臣！就算他元昊身为太子，但是在十几年的相处之中，玉乞却也从未因为君臣身份的差异而轻易向他下跪！
　　玉乞现在分明是在用他自己在做赌注，与他李元昊做一场博弈！玉乞跪在他与那人儿之间，这明摆着在逼他做一个选择！如果还想要一直追问那人儿的身份，便势必要跨过他的身子，这是玉乞他在以他自己的性命作为一种无言的要挟！
　　满座众人，不由得一片大惊！
　　野利玉乞的叔父野利旺荣不由惊得一声大喝，“玉乞！你，你这又是何苦……”
　　野利青环则紧紧按住自己的心口，无声的泪水扑簌簌跌落……
　　许多跟从野利氏一族多年的臣子们纷纷离座，屈膝跪满了元昊的眼前，“太子息怒，太子息怒……就算玉乞的夫人有什么罪过，微臣们愿意一力为夫人作保！”
　　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更没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只不过是想走近自己那心心念念的人儿，却没想到，就在一步即可到达的距离，突然被这一群人生生隔离！
　　元昊哑然失笑，混沌摇头，脚步踉跄着后退数步。
　　眼前哪里是跪着几十个人啊，眼前跪着的分明是整个大夏国的朝堂，跪着的是大夏国啊！如果继续追问那人儿是不是心中的绯云，势必要得罪整个朝堂，甚至要为此而得罪整个大夏国的天下啊！
　　可笑，真可笑……
　　都说身为太子尊贵无比，可是自己却连想走近一个人都不可得，就连自己的梦想都要跟整个大夏国做一个博弈！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为什么这一直要成为生在帝王家的男子们所必须面对的考验？！
　　天潢贵胄，就一定要离情别爱，对吗？
　　手握天下，就必须要斩断情丝，是吗？
　　元昊摇头望着眼前的一切，忽地一声大喝，“你们，都给我闪开！我只想问问她，我只想见见她！身为大夏国的太子，难道我连这个权力都没有吗？就连这件小事，都要你们这般苦苦拦着我吗？”
　　野利玉乞面上异常平静，他依旧紧紧握着绯云的手，面色淡然地仰眸，双眸幽静如冷冷寒潭，深深凝望元昊，“太子殿下，无论这个女人是谁，也不论她曾经做过什么。现在她都已经是臣的妻子，是西平王亲自颁旨赐婚给臣的妻子！她的一切都已经归在了臣的名下，无论是她的性命，还是她做过的一切……臣有保护她、爱惜她的责任和义务，所以臣愿意以己身代替她受罚！还请太子原谅臣，她从此再没有自己的名字，她从今天起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野利玉乞的妻子’……”
　　跪在野利玉乞身后的众臣们又是一阵子互相交换了眼神，都想从别人的眼睛中查知一点端倪，都想要知道今儿太子他究竟是怎么了，玉乞又是怎么了……怎么素日交好的两个人，今天就明摆着要对着干，谁也不让谁了！
　　不过，既然他们都已经跪在了元昊的眼前，既然他们都已经摆明了自己的立场，那么就算明知道玉乞这样做将会激怒太子，他们却也都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众臣齐齐叩首，“请太子三思……”
　　就在这万般紧张的一刻，忽然有一个身影宛如一道青烟一般，从愣怔住了的众人身后飘到了元昊的身侧。正是那青衣的男子，宝保吃多已。
　　宝保吃多已仿佛丝毫没有被眼前的一切所影响，他轻轻伏在元昊的耳畔低语了几句什么，元昊猛然抬头，深深用眸子望住了宝保吃多已，“你说的，当真？”
　　宝保吃多已微微一笑，静静点头。青衣的身影在众人之间沁凉如冰，却又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
　　元昊抬眸，隔着众人的身形，遥遥望向绯云。
　　绯云即便藏身在帷帽长长垂下的轻纱背后，却依然感知得到那眸光的深邃与疼痛……
　　这一刻，绯云忽地明白了一个词汇：咫尺天涯……
　　纵然我就在你的面前，可是却不能直言出我心底的爱，这份距离才是天底下最远的距离，远过天涯……
　　元昊再张口时，似乎疲惫苍老了下来，似乎就连张口说话对于他都已经成为了一种沉重的负担，“你，真的不是绯云吗？难道，真的是我认错了人？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元昊忽地一笑，可是那笑意却全无喜色，更无半点温度。他的眸子怅惘地望住绯云，“就连名字，原来都那么相似吗？没藏黑云，你的名字，与没藏绯云，为什么明明听起来那么地相像，可是实际上却是截然不同的红与黑？！”
　　绯云的心，轰然一震！
　　没藏黑云……是谁，兀卒他在说的，是谁？
　　一抹青色的视线宛如青烟袅绕而来，绯云抬眸撞入宝保吃多已的眸子，心下霍地了然。
　　纵然心底疼如刀搅，绯云却不得不轻轻扬声，“回禀太子殿下，没藏黑云正是小女之名……小女并不是殿下要找的什么没藏绯云……”
　　“哎呀，原来是一场误会啊，真是虚惊一场，太子快消消气，回座吧！”卫慕宜兰清亮的嗓音适时响起，簌簌声响，卫慕宜兰袅娜的身影笃定地走向元昊，眸子似乎不经意地在青衣的宝保吃多已身上轻轻扫过。
　　当着满堂众人的面，卫慕宜兰静静地笑着，不容置疑地公然握住了元昊的手。她的这个姿势是做给在座大夏国所有的朝臣看的，可是她的眼睛却是高高地飘向绯云的方向。
　　“宜兰虽然还没有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妃，但是今天西平王已经下了口谕。太子刚刚追问玉乞夫人的身份，其实是源于宜兰的一个愿望——我大夏国已经将佛教定为了国教，宜兰又是格外笃信我佛之人，所以太子一直想找到曾经带着他参观过敦煌千佛洞的那位姑娘，想要让我也能亲眼见见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敦煌千佛金光……”
　　卫慕宜兰说着，款迈莲步，缓缓走到野利玉乞的身前，轻舒玉臂将野利玉乞扶起，“将军，受委屈了。都是宜兰的错，没有事先将这件事说给将军说，反倒让将军误会夫人曾经得罪过太子……这都是一场误会，还望玉乞将军原谅宜兰啊……”
　　玉乞闻言，急忙又是俯身跪倒，“太子妃言重了……”
　　“咯咯，咯咯……”卫慕宜兰掩口而笑，“将军你说早了，宜兰要被将军说得害羞了……”
　　一场祸事这般被消弭于无形，正是在场之人都乐于见到的。
　　跪在地上的众臣也在卫慕宜兰的示意下各自平身，纷纷替玉乞和元昊之间说着合拢的话。
　　场中的气氛再次圆融起来，就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绯云……
　　手腕依然还在玉乞的掌中，可是纵然隔着众人的身影，纵然隔着长长的轻纱，她却一直感受得到元昊的眸光其实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什么没藏黑云，什么相似的名字！
　　她心下凛凛然有了确知：元昊他根本就没有相信过这句话，元昊他根本就没想过真的要放了她！
　　一股玄黑的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元昊的目光几乎让绯云无法呼吸！
　　绯云遥望着元昊浓黑不知情绪的双眸，心底暗自呐喊，“兀卒……我们的缘分已经了结了……我已经是玉乞的妻子，而你更有了卫慕宜兰……我们已经再不可能，再不可能了……”

　　水墨·留白

　　月如新眉，远山挥墨。
　　大红的宫灯宛若丹砂，桔黄的灯花静静跳跃。绯云在灯下细细地临摹一副宋人的水墨山水，眼神不由得盯在那一处淡墨洇开的留白之处，定住了眼神……
　　水墨丹青，向来最重留白。纵然画面之中总会有浓墨重笔，甚至会有粉彩加入，却都只是在给那留白渲染一份情境。所有所有的余韵、所有笔墨没有尽道的味道，都是靠着那无一笔水墨的留白点点诉说……
　　绯云心下隐隐一痛。
　　如果人生也能这般，如果人生也能留白，该有多好……便可忘记那宿命的邂逅，便可抹去生命中的印记，便可安于自己目下的身份，便可安心披上新婚的红装了，不是吗？
　　订婚之夜距离拜堂之日，本有百日的时距，但是却没想到宋夏边境上战火又起，身为领兵将军，玉乞责无旁贷地带兵前往。
　　这一走，便是两个多月，眼见着拜堂的日子步步走来。
　　唯一欣慰的是，身为太子，元昊也在玉乞开拔的不久之后，代替西平王亲征前线。绯云就此再没见着过元昊，那夜曾有的担心便也随着时光的推移，渐渐地烟消云散了。
　　或许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多心——甚至是，自作多情了吧……
　　兀卒他，不再是自己印象中一袭白衣的少年；他是大夏国的太子，他是大夏国民崇为天神的骄子，在他的身边自然环绕着大夏国所有最美丽最优秀的女子，他又岂会真的为了她而空劳牵挂？
　　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份早已经是野利玉乞的妻子。无论是出于玉乞的战功，还是玉乞与元昊的私交，元昊他又岂会为了她一个女子而失去自己的股肱重臣与生命至交啊！
　　心事荡漾，提在手中的毛笔便静静地滴下一滴墨来，在本可留白之处，洒下一片浓重的玄黑墨色。
　　绯云的心，颤着微惊。就像那留白的韵味都被墨汁滴乱，自己的心虽然努力却也根本回不去了订婚之夜重见元昊之前的平静……
　　心乱，画也乱了……
　　绯云索性停笔，再不敢望那被墨汁滴乱了的画面。披上一件外褛，没有惊动蜜儿，独自一个人走进门外的夜色。
　　今夜，月光清透，纵然花园里并无灯光，可是却也能隐隐看清花园中的种种景致。一步一景，柳暗花明，河西之地竟能见得到中原江南的情调，足见当初建这座园子时候，玉乞的良苦用心。
　　夜色之中，借着银色的月光看来，这满园的景色竟然似足了一幅立体的水墨画卷。
　　不由得，绯云的心再次想到了那一滴蓦地滴落的墨汁，想到了那被玄黑墨色扰乱了的留白画卷……
　　不知怎地，心竟然就这般毫无预警地，潋滟一晃。
　　就像是为了配合绯云的心境，她忽地感觉前方的花树丛中似有人影一晃！
　　绯云本能一声惊叫，“谁？！”
　　还没等这个“谁”字放开音量，一只从黑暗中猛然伸来的大手蓦地掩住了绯云的口！
　　绯云的身子骤然跌入一具宽广的怀抱，有力箍紧的强健双臂、氤氲而来的阳刚气息，都让绯云几乎晕厥！
　　在这样幽深的夜色中，自己独自一人被一个陌生男子挟持，绯云出于本能开始拼命地挣动四肢！
　　身上的力道骤然增加，一个沙哑的嗓音急促地传入绯云的耳鼓，“绯云，是我！”
　　声音，的确熟悉……
　　可是这熟悉的声音非但没能让绯云安心地放松下来，反倒让绯云再度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分明是此时应该远在宋夏边地的元昊！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野利氏府中？
　　他以太子之尊偷偷在臣子府中，拥住臣子的妻子！
　　绯云又是一阵急促的挣扎，她想要反驳元昊的称呼，她想说他认错了人，她想继续将谎言维持下去……
　　可是元昊的嗓音低低地传来，温热的气息喷上她的耳垂，“绯云，别动，求你……我知道是你，不论你承认还是不承认，我都知道那就是你！我不会伤害你，就让我这样拥着你一刻，我很累，为了见你我骑了整整三天的马……”
　　宛如一把锋利的尖锥，毫无预警地直直刺进绯云的心窝！
　　他说他为了见她，骑了整整三天的马……
　　他说他只想这样拥着她一刻……
　　骑了三天的马，与一刻，这样的对比又怎能让绯云再度狠下心来推开他！……
　　夜，寂静无声。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花叶之间有清澈的夜风脉脉流过，阵阵暗香悄然盈袖。
　　绯云一动不敢动，努力挺直了自己的脊背，尽力拉远与元昊胸膛之间的距离。
　　那份从他胸膛之中氤氲而来的温暖，那份令人沉醉的气息，缓缓流溢在绯云的鼻息、心间，像一只无形的手，始终撩拨着绯云的心，让她想抛弃一切的顾虑，转身投入那梦魂缠绕着的胸膛！
　　可是，却不能，却不能啊……
　　良久，绯云惊觉背后的元昊竟然真的只是静静地拥着她，一动不动。
　　绯云轻轻回眸，蓦然发现，元昊他竟然一边拥着她，一边靠在身后的廊柱上，睡着了！
　　夜色深幽，月光迷蒙，绯云却依然看得到元昊面上掩不住的疲累之色。他的下颌和上唇，隐隐的青髭历历尽现。
　　他是真的累了啊……
　　绯云心下愀然一痛，轻轻地说，“太子，太子……此处更深露重，太子还是回宫去吧……”
　　轻轻的一个呼唤，元昊猛地醒来。幽深的眸子在夜色之中恍若深潭，漾满了浓浓的情感。
　　绯云急忙垂下头，不敢再望向元昊，身子趁势从元昊的臂弯逃脱。
　　元昊无声地笑了。虽然绯云依然没有承认她的身份，但是她这次已经没有否认了……
　　望着那在月光之下更显婀娜的背影，元昊忍不住趋上前来，将他的唇印在了绯云的发顶……袅袅青丝，缠缠情愫，纵有青丝三千，又如何抵得上长长的思念？
　　感知到发顶印上来的唇吻，绯云愣怔住，挺直了脊背，不敢稍动。
　　隐隐的笑声低低而来，元昊轻轻凑在绯云的耳畔，“绯云，你，好香……”
　　绯云身子一颤，轻轻地说，“太子，请回宫吧……”
　　元昊低笑，“我不能回宫。我是从前线当了逃兵偷偷跑回来的，如果回宫会被人发现的……别怕，我现在就走。我要连夜骑马再赶回去。三天后，我大夏军队与宋军将有一场激战我必须赶回去！”
　　绯云忽地发现自己几乎无法移动！
　　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要是从宋夏战斗的前线偷偷跑回来，只为了与她相拥这短短的一刻之后便又要连夜骑马赶回去？！
　　绯云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只有这样尖锐的疼痛才能压制住她心底骤然升起的痛楚，才能压抑得住——她喉间轻轻溢出的哽咽……
　　泪，就在这宛若水墨的景致里，潸然而下……
　　身后衣袂破风声响，身畔温暖的双臂离去，清风吹进绯云衫裙的刹那，元昊的身影已经到了门边。
　　那一刻，月色如银，人如玉树，幽深的颜色仿佛被这两段玉白之色点亮，清光潋滟，正仿似一幅立体水墨山水之中的点点留白。
　　绯云的心，轻轻颤抖，浑然之中只觉得自己的心几乎滴下那一滴乱了水墨画卷的墨汁下来……
　　仿佛感知到绯云的遥望，元昊忽地站定身形，蓦然回首，目光幽深望来。
　　那一刻月色星辉全都跳跃在他的眸子里，激起一片灼灼清光，“绯云，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那一年我在敦煌见着你，便是这个日子……”
　　说完，那皎若月光的身影毫不犹豫地翩然而去，不久角门之外便传来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之上的得得清脆之声……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所以他甘愿抛弃太子的职守，所以他甘愿千里跋涉，只为了当年今日的相见，仅为了与自己这片刻的相守……
　　绯云告诉自己，不能哭，更——没有资格哭的。可是却终究压抑不住内心的激荡，无声地仆倒在地，任凭花影被月色筛成片片斑驳，柔柔罩上她的肩……
　　终究是，错了吗？
　　终究是，谁错了？
　　是自己的错，还是上天的错？
　　却定然不该是玉乞的错，更不该是元昊的错……
　　绯云轻轻拥紧自己的肩膀，仿佛元昊刚刚的温暖还在，仿佛元昊的怀抱还在……
　　心，却又在凛凛颤抖。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正式披上嫁衣，就要循着玉乞大红绸带的牵引进入洞房——就要真正成了他的妻，就要将自己的身子交付给了玉乞……
　　自己哪里还有资格在这水墨夜色中为一段不再现实的感情哭泣？
　　自己又哪里还有资格去冀望一位天潢贵胄的爱怜？！
　　惟愿，大婚之日早点到来。惟愿，早一点将自己尽数交给玉乞。
　　是不是那样，便会成为认命的女子，便会将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抹去？
　　就让他成为自己生命中的一处留白吧，成为一处余韵缭绕、完美无瑕的留白……
　　一生再不触及，只等到即将合上这双眼睛离开尘世的刹那，再想起……
　　兀卒……
　　元昊……

　　乱云·飞渡

　　半月后，夏宋边境传来大捷的喜讯，大夏国中登时一派欢腾！
　　大夏国自太祖李继迁以来，第一次在与大宋的正面对战中取得了正面的完胜！大夏国朝堂之间，开始正式讨论起正式立国的策略，这一战终于坚定了大夏国内脱离宋朝控制的决心和信心。（李继迁“太祖”的庙号是元昊登基为帝之后追谥的，这里权且暂用一下以表明辈分啊，^_^）
　　可是，西平王李德明却似乎并没有臣民们的兴奋。因为，与大捷消息同时传到王宫之内的，还另有一件密报——太子元昊心窝处中了毒箭，命在旦夕！
　　同时，身为大夏国兵马主将的野利玉乞也为了救护元昊而替元昊挡了一箭。虽然野利玉乞的伤在腰间，不及元昊的致命，但是箭头上所带的毒素依然游走入了玉乞的血脉，玉乞本人也已经卧倒在床，无法再继续骑马！
　　为了不让民心忧虑，太子元昊和玉乞受伤的事情被严密地保密了下来，只是派快马报入宫廷。
　　望着摊开在眼前的密报，西平王李德明忧惧顿生：纵然大夏国刚刚获得了空前的大捷，但是太子和主将都已经身受重伤，大夏国如何还敢谈到脱离大宋的统治，如何还有力量继续迎战大宋随后将至的再次讨伐？！
　　更让西平王李德明为难的是，元昊身在昏迷之中，却始终在呼唤着一个名字——绯云……
　　水米不进，药石无医，随队太医写血书来奏，务必请求西平王将太子口中所呼唤之人尽速派往太子身旁，否则迟了唯恐太子性命难保……
　　绯云，绯云……
　　这个名字西平王李德明当然有印象。是他亲自下旨给野利玉乞指婚，他自然记得那个新娘的名字正是这两个字！
　　如果换做其他任何人，为了大夏国未来的皇嗣，为了儿子元昊的性命，李德明都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送到儿子的身边！可是——可是这个人偏偏是野利玉乞即将新婚的妻子！
　　休说野利玉乞乃是大夏国朝堂中未来的股肱栋梁，单说这一战便是玉乞运筹帷幄、指挥得当的功劳，况且玉乞自己也正处于重伤之中——而且这伤还就是为了救护元昊而舍身挡箭而来！
　　这样的时候，将他新婚的妻子送到元昊的身边——于情于理，西平王李德明都无法轻下决断！
　　房门突地开了，王后卫慕双羊与尚未正式册封的太子妃卫慕宜兰走了进来。卫慕宜兰一进屋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李德明的面前，泪满面颊，甚至不惜自己女孩儿家的面容咚咚朝着李德明磕下头去，“王爷，求您，求您救救元昊！”
　　李德明望着卫慕宜兰，长长一叹，“兰儿啊，你以为我不心疼元昊，你以为我不想救元昊吗？我甚至都跟上天祈求，愿意减自己十年阳寿换取昊儿的平安！”
　　卫慕宜兰跪着爬上前来，一把抱住李德明的腿，“王爷……王爷……让兰儿去吧，让兰儿到元昊身边去！让兰儿亲自照顾元昊的身子，让兰儿生与死都跟元昊守在一起吧！”
　　李德明仰首，半世征战的他禁不住在卫慕宜兰深情的诉说中，双泪长流。他垂眸望向卫慕宜兰，“兰儿，好孩子！大夏国中之人都以为兰儿你想嫁给元昊，都只是贪图那个太子妃之位，都以为你是靠着你姑姑的王后身份想要成为未来的王后！其实，我看得见你对元昊的心，你是真的爱着昊儿的啊……”
　　卫慕宜兰泣不成声，“王爷……让兰儿穿着已经准备好的嫁衣去元昊身边吧……让兰儿就在那里嫁给元昊，成了元昊的人吧……”
　　卫慕双羊也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跟着也扑通一声跪在了李德明面前，“王爷，就让兰儿去吧……让兰儿给我们的儿子，留个后吧……”
　　李德明无力点头，整个人仿佛刹那间苍老了十年……
　　元昊与玉乞受伤的事在大夏国中是绝密，但是野利氏府中依旧得知了消息。野利玉乞的叔叔野利旺荣也在军中，所以将这消息传了回来。
　　甚至，就连太子元昊昏迷之时还在呼唤着绯云的事儿，都传了回来……
　　绯云乍听之下的震撼还没有消除，蜜儿便来犹疑着禀报，说是野利氏老夫人传绯云去宗祠……
　　绯云宛若木雕泥塑，整颗心都早已飞升至九天云外，纵然知道野利氏老夫人宣召她定无和颜悦色，但是她却已经麻木得到了不知惊惧的地步。
　　怔愣着，在蜜儿的搀扶下，绯云迈入宗祠的门槛。祠堂之中一片静肃，野利氏一族的长辈都被请了来，野利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齐整地摆在了堂桌之上，香烟缭绕之中乌木金字的牌位静静无言之中漾满威严。
　　绯云还没等看清祠堂中的一切，野利氏老夫人的嗓音便隔着香烟远远地尖利传来，“没藏绯云！你这个小浪蹄子，还不给我跪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
　　绯云木然地望着野利氏夫人与野利氏族人面上鄙视的神情在白色的香烟笼罩之下，显得格外苍白凛冽。
　　绯云静静向前，屈膝跪在野利氏列祖列宗的灵位之前。刚跪下，肩上就重重挨了一记！
　　钻心的疼痛将绯云从迷蒙之中惊醒，她转头，肩头已经被野利氏夫人手中的藤条抽破了衣衫，血肉迸现！
　　蜜儿急忙冲向前来，抱住了绯云，哭着大喊，“老夫人，息怒啊，老夫人……夫人她身子弱，禁不起这样的家法的！”
　　野利氏夫人一见蜜儿护住了绯云，登时大怒，“好你个狗奴才，你护着你的主子，是不是？可是你忘了你真正的主子是谁！你是我们野利家的奴才，你落籍在野利家，她没藏绯云怎么就成了你的主子？！”
　　蜜儿大哭，“老夫人……玉乞少爷买了蜜儿来，便千叮咛万嘱咐让蜜儿照顾好夫人……这会子少爷在前线上受了重伤，蜜儿就是拼死也要做到当初给少爷的承诺，蜜儿豁出去自己的命也要保护住绯云夫人！”
　　蜜儿摆出玉乞的请托之辞，这反倒更加激怒里野利氏老夫人，她猛然扬起藤条，兜头盖脸朝向蜜儿抽去，“好，你还敢在老身面前提起玉乞，你还敢说是玉乞要你拼命保护那个小蹄子！老身今天就先抽死你，看你还为虎作伥，看你还认她为主！我看你死了，还怎么护着这个小浪蹄子！”
　　蜜儿撕心裂肺的哭叫在绯云耳畔声声炸响，蜜儿纵然疼到浑身颤抖，却依然用她的身子将绯云死死地护住！
　　绯云再也忍受不住，猛然将蜜儿早已血肉模糊的身子背转过来，皓腕一伸，猛然攥住了野利氏老夫人手中的藤条！
　　绯云静静凝望着野利氏老夫人惊惧顿生的眸子，静静地说，“绯云哪里做错，要老夫人家法惩戒？如果是绯云做错，老夫人惩戒绯云便是，请老夫人放过蜜儿……”
　　野利氏老夫人猛地向后抽了抽藤条，可是那藤条却依然紧紧地被绯云握在掌中。看似柔弱的绯云竟然有这样的力道，就连野利氏老夫人都不由得大惊！
　　“你个小蹄子！你还敢在列祖列宗面前问老身你有什么过错！玉乞他在两军阵前受伤，都是你这小浪蹄子害的！太子他身在昏迷之中都一直在喊着的名字，是你吧？如果不是太子在两军阵前心思恍惚，怎会中箭；又怎么惹得玉乞为了保护太子而以身挡箭！你个小蹄子害了太子和玉乞两个男人，你还敢说你没错吗？！”
　　绯云的心中重重一震！
　　只知道元昊和玉乞两个人都受了重伤，却没想到原来竟然是因了自己而起！
　　野利氏老夫人见绯云泪眼迷蒙着低低垂首，她的声音越发尖利了起来，“你真是我野利氏家族的祸水啊！不知你用了什么媚术迷惑了玉乞，让玉乞为了你死心塌地，甚至不惜违拗我这个当娘的话！没藏绯云，老身一早便看出你的出现，对于我们野利氏家族，对于玉乞，都意味着巨大的灾难！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如果用情太深，便只会让那个男人失去理智，失去判断形势的敏锐洞察力，所以你的存在，必然会害了玉乞！”
　　野利氏老夫人微微仰首，风韵犹存的面上忽地皱纹深刻，疲倦老态龙钟毕现，“没藏绯云……更何况，现如今对你用情至深的男人，还不只是玉乞一个人啊……竟然还有太子殿下，你竟然让玉乞陷入了与太子殿下争夺女人的境地……知不知道，与太子多年来的兄弟情谊是玉乞一直引以为豪的事情，如今因为了你的出现，而让他们两个人之间出现了嫌隙！这是会给玉乞惹来杀身大祸的啊……”
　　野利氏老夫人颓然扔下手中的藤条，缓缓走到绯云面前，静静望着绯云，“孩子，或许你也是身不由己；或许，这就是命啊……你走吧，绯云，趁着你还没给玉乞和野利氏家族带来更为深重的灾难，求你，离开我野利氏家吧……”
　　“我会对玉乞说，你为了给他祈福，去灵山寺许愿，不慎失足落下悬崖……你的家人，我会妥善照顾，待得风头一过，我会将他们送回敦煌，让你们一家人团聚……我会额外奉赠给你和你的家人足够的金钱和田地，够你们一生一世锦衣玉食……”

　　离路·黄沙

　　“夫人，难道您真的要走？”夜色幽咽，星月迷蒙，蜜儿蹒跚的身影乍然出现在绯云的房门前，打断了绯云怔怔的思绪。
　　绯云知道一切已经瞒不过了蜜儿。屋子里一切都已经收拾停当，一桌一椅全都是绯云来到之前的模样，绯云自己的一切都已经收拾成了手里的包袱。
　　蜜儿顾不得自己身上依旧火烧火燎的疼，踉跄着冲进房中，一把抓住了绯云的手臂，“夫人！怪不得蜜儿刚刚明明已经睡着，却突然放心不下夫人，睁开眼睛发现夫人留给我床边的银两和首饰，这才跑过来……否则，是不是蜜儿再迟了片刻，就再也见不到夫人你了？”
　　绯云心疼地拥住蜜儿，羽睫轻垂，“蜜儿，对不起……我不是刻意瞒你，而是，担心你的身子……老夫人她说的没错，我真的是应该离开玉乞，离开野利家，离开兴庆……否则我的存在真的会给他们带来不幸……”
　　蜜儿忍着背上的剧痛，珠泪滴落，“好，夫人如果你真的决意要走，那么我们就走！等我，我马上回去收拾东西！”
　　绯云愣住，“不，蜜儿，你该留下！你身上的伤这么重，你怎么能跟我一起走？！”
　　蜜儿轻轻摇头，“没关系的，夫人……少爷嘱咐我要我好好照顾夫人，如果夫人自己走了，如果少爷回来，我该如何向少爷交代？再说，就算事实如老夫人所说，我是落籍在野利家的奴才，但是蜜儿的心里却只认夫人一个主子！所以，夫人，带蜜儿一同走吧……就算天涯海角，就算吃糠咽菜，蜜儿也愿意跟着夫人！”
　　绯云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哭泣的。蜜儿那么小，却为了保护她而受了那么重的伤，蜜儿都还在坚强地微笑着，她哪里还有资格流下眼泪？可是——可是，绯云终究控制不住自己，珠泪沿着羽睫滚滚而下。
　　绯云紧紧拥住蜜儿，“傻蜜儿，不许你再叫我夫人，叫我姐姐，蜜儿，我要当你的姐姐，我要把你当成妹妹来保护，再不让你受伤！”
　　蜜儿小小的面孔在灯花的跳跃里闪烁起快乐的光芒，“夫人，我……”
　　绯云鼓励着蜜儿，“叫我姐姐，蜜儿，叫一声……”
　　蜜儿终于投入了绯云的怀抱，深深地叫着，“姐姐！姐姐……蜜儿双亲都已经过世，更无兄弟姐妹，从此姐姐便是蜜儿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姐姐让蜜儿做什么，蜜儿上刀山下油锅也不怕！”
　　绯云紧紧地拥住蜜儿小小的肩头，努力忍住哽咽，只容许泪无声地滑下，融入蜜儿丰泽的发髻里，消失于无形，“蜜儿，姐姐在这等着你，你慢慢地回去收拾东西，别着急，小心撕开了伤口。姐姐在这等着你，好吗？”
　　蜜儿从绯云怀中走出，仰起头深深地望着绯云，郑重地点头，“姐姐，你等我！天涯海角，蜜儿也要陪着姐姐一起走！”
　　望着蜜儿娇小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绯云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伤痛，低低哭出声来……
　　这么好的姐妹，这么好的蜜儿……那小小的人儿已经因为她没藏绯云而遭受了这么大的伤害，她如何还忍心带着重伤中的蜜儿一同上路？
　　前方的路是一段叵测的旅程，不知方向，吉凶难料，也许会风餐露宿，也许会虎豹豺狼，她只能自己去面对，她必须自己离开！
　　握紧手中小小的包袱，绯云站起身来再度环视整个房间。
　　来时以为会在这里一生一世，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
　　房间里似乎还萦绕着玉乞的音容笑貌，一床一帐、一桌一椅都印满这段悲凉却也难忘的时光。玉乞为她准备的一切，衣物与首饰，绯云一件都没有拿走，全都好好地留在了这个房间里。
　　此一去，也许今生再无缘相见，能斩断的，就不要再留下任何的丝缕。
　　绯云放下帷帽之上的轻纱，长长的轻纱将她大半个上身尽数遮掩起来。缓步踏出门去，绯云没有走向野利府邸的大门，而是走向后花园。
　　暗香小径那一夜，她见到元昊正是从花园的角门离开。从那里走比之正门更加隐秘，就让自己这个本不重要的人，就这样悄悄地离开吧……
　　再回首时，野利氏府邸已经一片宁寂，月影空照，花叶低垂，每一扇窗里的灯都已经熄灭。
　　这样一个宁谧祥和的夜，没人会注意到她的离开吧……
　　晨光熹微之时，通往东方的官道上车马络绎。尽管宋夏之间兵戈频起，但是宋夏之间的互市却从未停止。纵然官家没有正式和议开设榷市，但是宋夏之间的商人们已经自发在边境之上组织起了交换的互市。许多经由古丝绸之路而来的西方商人，也成为宋夏之间互市之上的重要商旅力量。
　　胡人行商，通常会携带家眷一同东来，所以路上见到单身的女子倒也不算稀奇。
　　绯云就这样骑在马上，静静地混迹于东西行商的商旅队伍之中，朝向宋夏边境而去。
　　是的，绯云根本没有从兴庆向西回到敦煌去，她转而掉头向东，直奔宋夏边境的方向而去。
　　她是——想要去见一个人。
　　都说他心口中箭，毒素入心，已经命在旦夕；都说如果稍晚一刻，都可能从此天人永诀，再难相见！
　　都说……即便昏迷之时，他的口中仍然喃喃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所以，她怎么可能仿若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地静静西区？就算已经决定抽身离开，她却也要偷偷跑去他的身边！
　　就算不能守着他，就算只能偷偷地看他一眼，就算真的要面对天人永隔的残酷，她却也要拼尽自己的能力，试上一试！
　　最差，不能让他带着遗憾离去……所以她一定要出现在他的眼前，她一定要轻声地回应他的呼唤……她要告诉他，她的心一直都站在敦煌莫高窟前，一直一直只为了他一个人——等待……
　　“哎，这位小娘子，怎么自己一个人赶路啊？你没夫家吗？怎么连一担货物都没有呀？难道是去互市之上投奔你夫君的？啧啧，看看这身段这个窈窕啊，真是我见犹怜呢……”几声油腔滑调的男子之声宛如突然刮起的风沙，磨砺着绯云的耳鼓。
　　绯云隔着帷帽之上的轻纱，静静回眸望向声音的来处，只见几个吐蕃打扮的男子，正嬉笑着望住她。
　　绯云微微皱眉，向前提了下马缰，想要避开这不必要的麻烦。
　　没想到那几个吐蕃男子反倒趋身而上，几匹马环住了绯云的马，将绯云的去路拦住！
　　为首一个吐蕃男子嘻哈而笑，“哎哟，小娘子，宋夏边境上可是刚刚打了场大仗啊，双方伤亡惨重，死尸遍地啊！你那夫君，就是不死，恐怕也得落个残疾！所以，嘿嘿，小娘子啊，还不如跟我们哥几个乐乐啊……”
　　那几个吐蕃男子的话越说越过分，绯云已经被气到浑身微微发抖！
　　看见绯云娇躯微颤，那几个吐蕃男子不但不以为忤，反倒哈哈大笑着带马更加靠近绯云。那为首的男子甚至伸出他肤色黧黑的手砰地一把抓住了绯云的手腕！
　　绯云大惊，她的马匹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开始烦躁不安地用蹄子刨起地面的土，几番想要耸起身子！
　　绯云本能地甩出手中的马鞭，挥向那抓住她手腕的男子！
　　一声怪叫从那男子口中发出，那几个吐蕃汉子显然被激怒，放弃了游戏之心，各自扎开双手朝向绯云而来！
　　绯云惊声尖叫！
　　可是荒路漫漫，所有的行人都是带着一家大小以及重重货物的商旅，大家都要各自忌惮着自身的安危，没有人敢于贸然冲上来解救绯云！绯云的叫声很快便被路途之上的漫漫黄沙淹没，一片人影马蹄杂沓之中，眼看绯云就将落入那几个汉子之手！
　　黄沙弥漫，人影幢幢，绯云只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眼前不断晃动着的那几个吐蕃汉子淫亵的表情更是让她几欲呕吐！
　　绯云的心绝望地呐喊：天啊，天啊！难道这一次离开兴庆，还没有到达元昊那里，自己便先要葬身在这些腌臜的男人的手里吗？
　　为什么上天会对自己这般刻薄，就算不能让自己与元昊此生相守，至少也要让她再看他一眼！
　　他的命在旦夕啊，命在——旦夕啊！甚至远远没有旦夕那么长久，应该说很可能只消耽搁一个片刻，便会从此天人永隔！
　　就在绯云绝望地用牙齿咬住自己的舌尖，准备一旦受辱便即自杀之时，忽然在迷蒙的视线之中，隐约见得漫漫黄沙之间似乎冲进了一道朦胧的身影！
　　那个身影宛如一道青烟，渺茫而又无形，却又极为迅即地闪转腾挪！
　　仿佛只是一个眨眼，刚刚还将手伸到了她身上的几个吐蕃汉子尽数在视野里消失不见，他们的马背上全都空空如也！
　　绯云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穿透那迷茫的沙尘，看清那个身影！
　　他，究竟是谁？

　　泪痕·春衫

　　烟尘恍若纱幕，层层跌落。眼前的景象，渐次清晰。
　　绯云轻轻卷起帷帽之上的长长青纱，望向眼前的景象——
　　那几个骤然消失于眼前的吐蕃男子，原来是被那神秘出现的人影，以闪电一般迅疾的出手全部打落于马下。此刻他们正各自捂住身上的受伤之处，哀声地叫着。
　　环顾四周，所有的马匹和骆驼全都凝冻在了当场，乍看上去宛如漫漫黄沙中起伏朦胧的剪影。所有的商旅都瞠目望着眼前的一幕。
　　绯云急急抬眸，想要去追寻那一抹青烟一般的身影，却发现那人正远在一丈开外，侧过身，抱臂而立。头上戴着宽檐的笠帽，身上一袭青衫，腰间垂挂长剑，颀长的身影在漫漫黄沙中朦胧飘逸得仿似一笔淡淡水墨。
　　绯云心下微微惊跳，急忙在马上一个抱拳，“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容小女子日后回报！”
　　黄沙渐去，周围的商旅和他们的马匹与骆驼也缓缓地开始了之前的移动。整幅定格了的画面又重新游动起来。
　　就连地上那几个吐蕃男子也都互相扶持着爬起身来，朝向那青衫的男子，跪成一排，“英雄，饶命！”
　　有风徐来，吹动悠悠驼铃响起。那青衣男子似乎陶醉在驼铃清风中，绯云与那几个吐蕃男子的话似乎根本都没能落入他的耳中。
　　良久，驼铃声远，那男子才轻轻的一声，“你们，还不滚吗？如果再让我看见你们在丝路之上为非作歹，下次我定要不会轻饶！”
　　“是……多谢英雄不杀之恩，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几个吐蕃男子忍着身上的伤痛，飞快地爬上马背，一溜烟地消失在茫茫黄沙的天际。
　　除了天地山川，似乎整个世界都各自移动了起来，可是绯云与那男子却依旧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停留在各自原来的位置。
　　绯云依然保持着抱拳的姿势。受人救命大恩，她自然应当至少要知道对方的姓名，就算不能以重礼回报，也希冀能在初一十五礼佛之日替恩公诵上几遍经文。
　　那男子的静默就更加奇怪。他似乎不想走，又不回答绯云的问题，只是施施然抱臂望向眼前流淌而过的商旅驼队。虽然看不清他的面目与表情，可是绯云却能够猜到，他的嘴角定然挂着淡淡的微笑。
　　绯云微微皱眉，再次拱手，“公子，请问公子尊姓大名，容小女日后回报！”
　　天地悠悠，层层黄沙终于落尽。混沌的世界，重又清澈澄明。
　　一个更加清澈澄明的嗓音，不期然间清越而来，“我既不求回报，夫人你奈何苦苦想要回报？”那青衣男子终于回答，可是却依然没有转过身来，能看得清的只是他颀长的身形罩在一袭青衫之下，仿若绝世碧玉，岿然屹立在碧空黄沙之间。
　　绯云面上一红，轻轻放下了自己的手。一拨马头，蹄声踢踏之间回眸那颀长如玉的身影，“好，既然公子如此洒脱，那小女子自不该矫情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女子记着公子这份恩情了！”说着，一夹双腿，驱马向东疾驰而去！
　　每一个分秒，对于绯云，都是极为珍贵的。元昊还在伤中呼唤，元昊还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挣扎，刚刚已经耽搁了很久，绯云此刻心如火焚，直想着背插双翅飞到元昊的身边！
　　望着绯云骑马的身影绝尘而去，马蹄激起的点点昏黄烟尘缓缓将那青衣的身影包绕。
　　抱臂而立的那人，缓缓侧眸，迎着初升的绯红色朝阳，幽幽望着绯云在马上如云飘飞的衣袂。
　　那眼神里，不由得多了一丝惶惑。
　　应该——排斥她的，不是吗？可是刚刚看到她被几个吐蕃汉子围起来调戏的时候，却不知自己心里突然而生的烈火究竟为何？而那眨眼之间的出手竟然又是出乎自己意料地重！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那几个吐蕃汉子不过是倒在地上哎哟呼哟，根本连一滴血都没有淌，可是他自己却知道，那几个汉子轻则肋骨折断，重的内脏都已经受伤！
　　那不是他一贯的做事方法……
　　自己刚刚那蓦然的失态，究竟是，所为何来？
　　绯云拼命策马狂奔，却忽地感觉身后隐隐有逆向风来。
　　本能回眸，却见得一个青衣笠帽的身影跨乘在一匹纯黑的马上，御风如电。不消片刻，那黑马青衣已经赶上了绯云，与绯云并辔头齐驱！
　　这人，正是刚刚的男子！
　　绯云一分神之间，双腿没有夹住马腹，马匹的飞速奔驰之中，险些将绯云抛下马去！
　　绯云一声惊呼，却感觉自己的腰上猛然一紧，眼见着自己竟然腾身离开了马背！
　　绯云惊得紧紧闭上眼睛，这一次恐怕要真的跌落马背了……只求不要被马蹄所伤，她还要赶到元昊身边去，她还要去见元昊啊……
　　一份温暖的稳定，悄然袭上绯云的心。直觉让绯云猛然睁开眼睛——
　　天！自己竟然被那青衣男子拥在身前，与那人同乘一马！
　　原来刚才那千钧一发的刹那，那青衣的男子眼见着绯云遇险，却已经来不及在马匹高速的奔驰中拦下马匹，只能横着伸出手臂，拦腰将绯云拽了过来！
　　不过片刻之间，自己竟然被这青衣的男子救了两次，绯云的心下百感丛生。
　　她努力回头，“公子，如果上一次小女子尚可忝颜不报，那么此回小女子无论如何也要知道恩公大名方可！”
　　那人微微一笑，薄薄的嘴唇一侧的嘴角微微上挑，露出整齐而好看的牙齿，“绯云夫人，你本认得在下。既然曾经告诉过夫人小人的名字，便不用再告诉第二次了啊……”
　　绯云一愣，“你，是谁？”
　　青衣男子嘴角又是轻挑，他猛然一勒马缰，纯黑色的马匹猛然站住，刹蹄不及，整个前蹄几乎朝天高高扬起！
　　绯云一声惊叫，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向青衣男子的怀抱。
　　待得马匹安静下来，青衣男子方才微笑着将宽檐笠帽推高，在绯红色的朝阳晨光中露出他的面容……
　　绯云一望之下，不由得轻声惊呼，“宝保吃多已，竟然是你？！”
　　来人，正是元昊身边的侍卫头领，那总是一身青衫、身份神秘的宝保吃多已。
　　宝保吃多已眉毛微挑，露齿而笑，“为什么不能是我？绯云夫人这样说，难不成是说，知道恩公竟然是在下，心中极是失望啊？”
　　绯云被说中心事，微微赧颜，“我只是以为你该一直陪伴在太子身畔，毕竟他受了那么重的伤……”
　　说到元昊的伤，绯云心下一痛，泪水不自觉地悄然盈于羽睫。
　　宝保吃多已也是微微皱眉，“夫人说的是。身为太子的侍卫，小人的确应该时时护卫在台子的身畔。小人这次离开，也正是回本部族去延请巫医……”
　　绯云一听宝保吃多已是去为元昊请医生，双眸中不自觉地闪起火花，“怎么样？那巫医怎么说？”
　　宝保吃多已眉头未解，“巫医看在小人父亲的面子上，已经答应了小的请求。他老就在前面官道的驿站之中。只是，巫医却说此次能否救得了太子，还得看机缘造化……”
　　绯云一愣，眸子中刚刚燃起的火花，点点熄灭，“那么，你又怎么会回头走在路上，并且遇到了我？”
　　宝保吃多已眼神之中也是迷惑之色骤起，“巫医只是告诉我，说在来时路上遗落了一枚指环，让我去玉盘山附近的路上去找……却没想到一路都没有找到那指环，却在那里凑巧遇到了绯云夫人……”
　　绯云努力压抑自己心内的失望，“那么，巫医他老人家说没说，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机缘造化才有可能治得好太子？是什么东西，还是什么药草？我去找！”
　　宝保吃多已定定望着绯云，眸子里又再次笼过一丝疑惑，“绯云夫人，此时玉乞将军也同太子一样重伤在身，你现在应该更加在意的是玉乞将军，不是吗？可是你怎么句句不离太子，难道你这次东来，只是为了见太子一人么？”
　　宝保吃多已面上玄黑的雾霭淡淡涌起，“难道你又不记得你自己的身份了吗？难道你又忘了太子已经有了卫慕太子妃了吗？”
　　宝保吃多已顿了一下，又说，“我想我该提醒绯云夫人一声，太子妃她即将到达军中，并且将在军中与太子完婚，以求冲喜……”
　　绯云回眸，神色慌乱地望了一眼宝保吃多已。绯红的朝阳映照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更加显得她的面颊白得几乎透明。那黑如墨玉的眸子间，隐隐泪花一闪。
　　绯云拼命掩饰自己的悲伤和狼狈，轻轻地说，“我只是，只是想来看一眼太子，就走的……我不会影响太子的疗伤，只是看一眼，就一眼……只要能确定他安好，我就会立即消失，海角天涯，再不相见……我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我更不会为太子妃添乱……我就走的，我会走的……”
　　绯云面上宛若水晶一般透明的脆弱，让宝保吃多已心下微微不忍。他微微皱眉，“野利家怎么让你一个人跑来？怎么都不派人护送你？刚才若不是我凑巧赶到，你说不定已经……”
　　绯云垂首，修长的颈项优雅却悲伤地倾下。
　　宝保吃多已敏感地发现绯云紧紧捏住缰绳的指节，忽地青白。
　　良久，绯云才仰起头来，努力绽开一朵虚弱的微笑，“我已经，不再是野利氏家的人了。我现在只是想看一眼太子，然后就永远地离开，再不回来了……”
　　宝保吃多已一愣。他当然知道野利氏一家对于绯云的排斥和嫌恶，却没想到野利氏一家竟能趁着玉乞不在京中的机会，将绯云赶出府来！
　　宝保吃多已的心，不由得微微一痛。
　　他仰首微叹，缓缓驱动马匹前行，“好吧，那我就安排你装扮成巫医身旁的侍女，让你见一见太子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许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许让太子知道是你……更不要有任何的非分之心……”
　　绯云抬眸，晶莹的泪珠，浑圆滴落。
　　朝阳绯红，天地静寂。
　　只有一颗火热的心，为了那个人，怦然跳动……
　　为了他的康复，为了见到他，有什么不可以，有什么不能忍受？

　　血色·合欢

　　宋夏边境。
　　大夏国军营。
　　金顶牙帐。
　　虎皮铺就的床榻之上，太子元昊正在深深沉睡。床榻四周长长地垂挂下朦胧的纱幔，从帐幔外面只能隐隐看得见元昊的轮廓。
　　绯云被宝保吃多已装扮成了巫医侍女的模样，静静地站在巫医的身后，悄悄打量着帐幔之内仿佛深深沉睡着的元昊。
　　那看似平稳的阵阵呼吸，却一下又一下地扯动了绯云心底深深的痛。
　　巫医是一位干瘦的老人，皮肤黧黑，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仿佛是一整匹布缠绕而成，墨绿色镶着金线织就的繁复花纹，显出这位老人的身份之尊贵。
　　此时，巫医正坐在元昊的床榻边，用一根长长的银针缓慢却准确地挨个刺入元昊的手指，迅即地将指尖中淤积的一点黑色的血挤出放掉。
　　都说十指连心，这般的十指针刺，自然会疼痛无比，可是躺在床榻之上的元昊却依然静静地沉睡着，似乎这疼痛根本就不足以将他从梦中惊醒。
　　巫医每一下将银针刺入元昊的指尖，绯云都会不自觉地颤抖一下。
　　虽然心疼，但是心中却抱持着一个希冀，期待着说不定银针刺入下一根手指的时候，元昊就会醒来……所以，绯云用牙齿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拼命压抑住内心的疼痛，努力憧憬着光明的希望。
　　可是，随着巫医一根根的手指穿刺过去，床榻之上的元昊却毫无动静之时，绯云终于渐渐支撑不住，泪水无声地颗颗滴落在脚前的地面上……
　　阵阵寒冷从肌骨深处蓦地袭来，就仿似一蓬蓬尖利的银针集中起来一起刺入了她的身体！绯云几乎站立不稳，整个身体轻轻摇晃。
　　背后，一只手轻轻地托住了她的腰身。绯云回眸，宝保吃多已青衣的身形恍若她的影子，静静立在她的身后。
　　金帐之中，与绯云一同坚持不住了的还有卫慕宜兰。她此时已经得了西平王李德明的旨意，成为了大夏国正式的太子妃。
　　卫慕宜兰先前一直守在元昊的榻边，一边看着巫医行针，一边低低啜泣。待得看到巫医十根手指尽皆刺过，元昊那边却依然毫无起色时，卫慕宜兰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元昊，元昊，你醒醒，你醒醒啊……我是宜兰，我是你的妻子，宜兰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我……”
　　卫慕宜兰哀声一起，大帐之内守候的文武官员更是悲叹成一片。
　　巫医微微皱眉，再次反复确认过元昊被他用银针刺过的手指，再钻入帐中细细查看过元昊的面色，返身回来时，轻轻地摇了摇头。
　　宝保吃多已忙走上去低低问着巫医，巫医则用一种帐中众人都听不懂的语言对宝保吃多已说着什么。
　　宝保吃多已面色微微一黯，面向众人，“巫医说，太子的血脉之中，中毒已深，就连指尖的血液也都已满是毒液。所以，人力已尽，只能听从天命了……”
　　宝保吃多已话音甫落，大帐之中一片哀声。
　　多位同样曾经为元昊诊治过的太医，亦是摇头长叹。
　　绯云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上……
　　“不，不！”卫慕宜兰忽地尖叫起来，花容散乱地奔到巫医的身边，紧紧抓住巫医瘦弱的双臂，“不，一定还有办法的，还有办法的！就算人力不可为，大师你是代表上天的巫医啊，你一定还有办法，告诉我，告诉我！”
　　宝保吃多已面色沉痛地上前想要拉开卫慕宜兰，“太子妃……”
　　巫医望着卫慕宜兰，忽地又抬头望向乔装改扮成侍女模样的绯云，幽深的双眸忽地隐隐波动，他轻声用着那种旁人听不懂的语言轻轻对宝保吃多已说了句什么。
　　卫慕宜兰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抓住宝保吃多已的衣袖，“告诉我，巫医说了什么？他一定还有办法，对不对？”
　　宝保吃多已又深深望了一眼巫医，方才缓缓点头，轻声地说，“巫医说，太子的毒在血脉运行之中。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从太子身体的血脉运行入手。”
　　宝保吃多已顿了一下，犹豫着说，“巫医说，阴阳交合能促使血脉新陈更替，或可一试……”
　　卫慕宜兰先是一怔，继而缓缓站起身来，静静地朝向帐中所有的人，面上绽放出一抹神圣的光芒，“众卿家，今夜便是太子与宜兰洞房之夜，还有劳各位卿家帮我们做以准备……”
　　天空突然暗下来了，是么？
　　整个世界都已经空旷无声，对么？
　　所有的人，都霎时间仿若羽化登仙，每一个身体都影影绰绰地若隐若现于空气之中，渐渐地看不清晰……
　　耳畔，阵阵春雷滚过，隆隆，隆隆，一股苍白而虚弱的畅意猛然袭上绯云的心，仿佛世间的一切烦恼，都已远离，远离……
　　哈哈，好笑，好笑，自己站在这里究竟在干什么啊？
　　不但一点都没有帮上元昊的忙，反倒只会傻呆呆地站在巫医的身后，看着卫慕宜兰宛若女神一般绽放出华贵的光芒，听着卫慕宜兰坚若金玉的宣告之声！
　　以为自己才是世上最爱兀卒的人吗？可是此时此地，自己又该如何与卫慕宜兰相比！
　　为了那万分之一的救治元昊的可能，卫慕宜兰能将自己身为女子最为宝贵的东西作为药引慷慨奉上！
　　而自己呢，自己呢？！
　　绯云几步踉跄，终于头上一沉，整个人向下栽去！
　　只是，似乎，在堕入黑暗的一瞬间，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轻轻地呼唤，“绯云，绯云……”
　　醒来，巫医那幽深却慈祥的眼神浮在眼前。
　　老人用一种特别的腔调对绯云微笑着说，“孩子，你、醒了……”
　　绯云猛地抬头，望向帐外的天色——已近黄昏，暖黄的阳光柔软地倾泻入帐内。
　　绯云一惊，顾不得自己头痛如裂，一挣扎坐起身来——天就要黑了，元昊就要与卫慕宜兰完婚了……
　　她想去看他！
　　她想在他还没有属于别的女人之前，去看他！
　　单独地，见他！
　　绯云郑重凝望着巫医，凝望着他那双充满了人世沧桑与出世冷静的双眸，“大师……太子他，能不能得救？经过了洞房之夜，太子的身子是不是真的就会好转？”
　　巫医静静地凝望着绯云，轻轻地说，“交、合……”
　　绯云的泪，静静滴落。
　　她懂了……她必须要，离开了……
　　今夜之后，元昊将不再是她记忆中的兀卒，他将拥有自己的妻子，那个甘心情愿为了挽救他的生命而付出一切的妻子——她没藏绯云再没有资格冀望着他，她该从此，远远地离开了……
　　这个世界上，已经出现了更好的女子，更适合当他的妻子，更能够为他付出一切。
　　所以，当初上天才会让他们相遇后却再不重逢，其实老天便是故意在拆散他们的缘分——因为老天要将这份缘分赐给比她更适合的女子，而她根本就不配……
　　脚步踉跄着，绯云走进了元昊的大帐。
　　帐中只有几个宫奴静静地守候着元昊。她们都认得绯云是巫医身边的侍女，便也没有任何的阻拦。
　　绯云站在昏黄的阳光中，深深地望着床帐中间那静静沉睡着的人，心柔若水。
　　生与死又能怎样，如果能一直这样静静地望着他，不必再在意别人地守着他，即便是死亡即将破门而入，她的心底也无一丝的恐惧。
　　绯云忽地笑了，昏黄的光晕里，她绯红的衣裙无风自舞，绯云抬眸望向帐内的宫奴，“巫医嘱咐我来给太子用药，不宜杂人在旁，请大家暂时出帐守候，不待我的呼唤，请不要进来……”
　　巫医之术自然都是神秘之法，大夏国中之人虽已经皈依佛教，但是党项族中数百年来所一直尊奉的巫教尚在人们心中留有极大的影响，所以听到绯云这样一说，众位宫奴满面敬畏地急忙退下。
　　大帐，空了，只剩下绯云与元昊，只剩下静静流淌的空气与昏黄柔软的阳光。
　　绯云静静地在元昊榻边坐下，伸出手，用指腹细细描摹元昊的五官、面颊。
　　他，长大了……比之初见，更加英武，更加阳刚。
　　他，瘦了……两军战阵，毒伤攻心，心力交瘁。
　　绯云多想抚开他眉间纵然昏迷依然解不开的纠结，多想轻轻地唤醒他告诉他“我就在你的身边”……
　　昏迷之中的元昊，也仿佛感知到了绯云的到来。他的眉随着绯云的指尖，轻轻地颤动了几下。却不足以醒来，颤动了几下过后就又重归沉寂，再无反应。
　　绯云的心，再度跌入绝望！一股玄黑色的恐惧紧紧抓住了她的心，将她的心魂死死地挤压、挤压！
　　唇上，早已被自己的牙齿咬出了淋漓的鲜血，此时整个口腔之中已经都是甜腥的血的味道！
　　突然袭来的血的味道，宛如一支利箭倏然穿透了绯云的意识！
　　血，血！
　　元昊的致命伤在血液之中的毒素！如果能给他换了新鲜的血，那么他便可以活下来，他便可以逃脱死神的缉拿，不是吗？！
　　一股血红色的快乐蓦然升腾而起，在绯云的心海之中绽放成大朵大朵红色的焰火！
　　绯云猛然咬牙，一把从腰间抽出用以防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掌心划下！
　　一条血红色的伤口纵贯掌心，一滴滴殷红的、新鲜的血液涔涔渗出！
　　绯云笑了，已经很久没有过地开怀地笑了……
　　她轻轻将元昊的手摊开，极为小心地将元昊的掌心同样地划下了一条伤口……
　　两只手，两条血红的印迹，紧紧地贴合在了一起……
　　肌肤相合，血脉相连，这一刻的感觉奇妙得宛若三生相许。
　　掌心的那一道伤口，带着世间最动人的殷红与滚烫，岂不正是月下老人牵系男女姻缘的红绳？
　　透肌入骨，血肉相依……绯云忽地觉得，如果只是这样，便也已经是这一生足矣了……
　　纵然，这可能注定了她的死亡；纵然，今生便再与元昊无缘……
　　绯云却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因为，她坚信，来生，元昊他一定会带着掌心的这份印迹，穿过茫茫红尘，越过攘攘众生，在芸芸人海之中，找到她！
　　未来那一生一世，他们终究会得到上天的垂怜，终究能够——相守了吧？

　　朗月·清心

　　夜色，悄然降临。
　　绯云站在山坡之上，遥望着大夏国军营之中的漫天红灯。山风寒凉而来，吹起绯云的衣袂，将她帷帽之上长长的轻纱扯入风中。
　　掌心之上，红线宛然，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似乎——还铭记着刚刚那一刻的血脉相连。
　　吉时已到，绯云木然地望着军营之中，众臣簇拥着大红宫装、双鬟飞仙的卫慕宜兰，款款走向元昊的金帐。
　　空旷的风里，传来司仪洪亮的嗓音，“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想象着，那一刻的元昊，一身大红的喜服，剑眉星目，该是何等的俊逸英武……绯云不由得笑了——却又在，笑容绽放的刹那，忍不住一滴清泪，凉凉滑下……
　　夜，渐渐深沉。杳远夜空中的星子，也渐渐疏淡。
　　静静的天地早已睡去，沉肃的山峦也自入梦乡，一天一地的大红宫灯，漫卷起冲天的喜气，却也如心上重重的伤，血色弥漫……
　　看着军营中各营帐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听着满军营的道贺一声一声归于沉寂，绯云遥遥望着那顶金光摇曳的大帐，心下若悲若喜，麻木却又深深疼痛……
　　龙凤春宵，合欢良辰，此时的元昊，该是快乐的吧……
　　卫慕宜兰，定会用她的美丽与温柔，带给元昊人间的极致旖旎……
　　而自己，该走了……
　　泪，在风中飘飞，绯云骑上马背，将帷帽之上长长的轻纱放下。
　　隔着轻纱望去，夜色中的天地更加迷离混沌，就像她即将踏上的前路——没有光明，没有方向，更——没有快乐……
　　提住缰绳，绯云忍不住再次回眸望向幽深夜色中，大红宫灯串串摇曳的大夏国军营。
　　她始终忘不了，就在她为元昊换血结束之时，虚弱疲惫之中的元昊，却在昏迷之中本能地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不让她离去，元昊一直闭着眼睛狂乱地低呼着，“绯云，不要走，不要走……”
　　那一刻，绯云真的差一点放弃了所有的坚持，真的就想不顾一切地留在元昊身边！
　　可是……她却最终不得不放弃……
　　兀卒已经有了他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啊，今夜就是他们的洞房花烛，更何况卫慕宜兰待兀卒之情绝不下于她没藏绯云。自己怎么还有资格，留下来？
　　就算，就算自己能够忍着心痛看着兀卒与他人洞房合欢，就算自己能够不计较名分守在兀卒的身边——可是，现在她却已经不能留下了……因为，自己刚刚与他换过了血啊，他血液中的毒已经尽数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她如何还能留在兀卒身边，让兀卒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死去？
　　不，不……她不要兀卒知道这一切，她不要兀卒背上一生都洗不掉的负疚。
　　她宁愿就这样悄然离去，让兀卒思念着她，也总比让兀卒亲眼见着她死去，要好……
　　心思已定，绯云扯动马缰，就将催马离去。
　　山风冷冽而来，却将她的裙袂帽纱全都扯向背后的方向，就好像连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都舍不得离去，拼命向后退一般……
　　绯云咬紧牙关，猛然踹动马镫！马匹一声吃痛的长嘶，撒开四蹄向西方，飞奔而去！
　　深蓝的夜色，墨染的山脉，无垠寂静的大漠，空寥黯然的天地。
　　绯云策动马匹，疾驰如飞，背后一轮巨大的银月，映照出她在风中伶仃飘飞的衣袂……
　　却忽地，就在这一幅静寂得几乎定格的画面之中，从绯云背后的方向忽地一线烟尘骤起，一匹马宛如流星疾驰而来！
　　绯云愣怔，不由得减缓马速回首遥望——深蓝夜色之中，只见得一匹白马，马上一个男子白衣如玉。一人一马宛如夜色中的一段银白月光，朝向她的方向，执着而来！
　　绯云一看之下，心脏几乎跳出胸口！
　　她有点后悔自己停下来——如果不停下来，或许还有一线希望逃过后面之人的追击，而现在要重新启动马匹，想要逃得开他，已经势比登天！
　　可是，就算真的势比登天，绯云也不想放弃！或许他没看见她的容貌，也说不定……毕竟她头上戴着轻纱长长垂下的帷帽，而在中原通往西域的路上，这样头戴帷帽的骑马女子简直比比皆是……
　　绯云主意已定，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伏低，催促着马匹更快地前行！
　　身后一声清朗却包含着疲惫的嗓音蓦地随风而来，“绯云！你还要逃多久？我知道是你，你站住！”
　　是野利玉乞……
　　绯云的心，猛地抽痛。这追来的人，竟然是玉乞……
　　自己被逐出野利府，来到宋夏边境，却一心只想着兀卒，连去看一看玉乞都没有……
　　玉乞也是身受重伤的啊……
　　绯云的心一颤，脚下却不敢放松驱策——她不想被玉乞追上，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玉乞。
　　看着绯云的身影依旧未停，玉乞的呼声再次传来，“绯云，站住！如果你想看着我毒发身亡，那你就继续逃开吧！如果能够死在你眼前，我倒也心甘情愿！”
　　一个惊雷蓦然炸响，绯云这才想到，玉乞的身体里也还留着毒素！骑马会加速血脉的流转，那么毒素也会在身体里随着血脉漫延——玉乞的话所言不虚，如果他再继续这样拼命骑马追逐，真的有可能让他身体中的毒爆发！
　　绯云无法再催动马匹，只能缓缓停下来，回眸，幽幽凝望渐渐在视野中扩大的白衣男子。
　　深蓝夜色之中，绯云的身子骑在马上，娇弱却又倔强。巨大的圆月仿佛她身后的背景，点点银光照耀着她的裙袂随风轻扬。
　　那么美，却那么悲伤。
　　玉乞的心，狠狠一痛。他顾不上身体的伤，催动马匹奔向绯云。两匹马交汇的刹那，玉乞猛然伸臂将绯云狠狠地搂在了怀中！
　　夜风，幽然而来。远方，不知是谁，吹响了呜咽的羌笛。如泣如诉，袅袅随风。
　　玉乞和绯云都没有说话，就那样默默地相拥着。
　　绯云听着玉乞胸膛中怦咚的心跳，玉乞则垂下鼻息狠狠吸着绯云发间的清香。
　　良久，两个人同时抬头，几乎同时张口，“对不起……”
　　玉乞借着银色的月光，定定望着绯云的容颜，望着她颊边尚挂着的泪痕，眸光忽地幽暗……唇，就这样不期然地落下，宛如蝶舞，吻干绯云的每一滴泪。
　　玉乞呢喃着，“傻绯云，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呢？都怪我，都怪我知道得太晚，派人沿着去敦煌的方向找你，却根本没有发现你的身影……都怪我，都怪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向东而来，都怪我没能保护好你……”
　　愧疚，铺天盖地而来……绯云的泪再度落下——自己东来，却根本只是为了兀卒，甚至都没有去看一眼伤中的玉乞。自己不配得到玉乞这样的道歉，自己不配拥有玉乞的怜爱……
　　绯云猛然推开玉乞，仰起面颊，“玉乞……你听我说！我，我，我来军营，其实不是来找你的。我只是来看一个人，然后就会就此离开，再不回来……所以，玉乞，我没有资格听你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夜风徐来，月色如银，白衣如玉的男子，温润一笑，绝美的笑容里却难掩点点的心碎，“绯云，何必要告诉我？我宁愿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装作你也同样地爱着我，我可以装作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在你的心里。我甘心情愿地自欺欺人，我甘心情愿地活在自己营造起的梦境里……绯云，你没有错，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甘心情愿的，知道吗？”
　　绯云的泪，颗颗滚落，“求你，玉乞，你让我走吧，我不配留在你的身旁……”
　　玉乞映着月光，忧伤抬眸，郑重地摇了摇头，“不，绯云，我不让你走……就算明知道你心里还有别人，就算明知道自己心里会疼如刀绞；但是，这份疼都远远比不上看不见你所带来的疼……绯云，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你是我唯一想要的女人——所以，无论是谁，不管是上天还是皇权，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我只要你陪在我的身边，我只要——天天看着你……别的，我会自己慢慢争取，绯云，我会用我一生的时间，等着你，慢慢爱上我……”
　　绯云摇头，再摇头……
　　玉乞一声怒吼，再次狠狠地将绯云揉进怀中，“不许摇头，不许拒绝我！绯云，你是我的，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我想要你！我不许你走，我不许你离开我！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把你让出去！”
　　绯云的心默默寒凉，她在心里低声地说，“那么，死亡呢？……”她的血液中已经有了元昊血中的毒，死神早已经蹲在拐角，森然地笑，到时玉乞怎么能斗得过死神，怎么能继续将她留下？！
　　望着绯云流着泪，欲言又止的模样，玉乞猛地说，“这样，我们才正好扯平……”
　　绯云愣怔抬眸，却望进玉乞比月光更加纯洁的眼神。
　　玉乞拥住绯云，“你以为你把自己藏得很好，你以为没有人会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巫医身边的侍女其实就是你。一个人的相貌可以易容，衣着可以改换，但是走路的姿态与身上的气息却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所以，绯云，你对太子所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玉乞说着抓住绯云的手腕，将她印着红色伤口的掌心翻转过来，“现在，我的身体里有毒，而你的身体里也有了同样的毒。我虽然心痛，却又偷偷地高兴！虽然你是为太子换了血，却在不经意之间将我们两个命运再次缠在了一起！如果死，我们会一起死；如果能够有办法逃生，那么我们就会一起生！”
　　玉乞轻轻微笑，“如今，身体里有毒的只剩下了我们两个。再与太子无关，再与旁人无关！我们，终究是共同命运的夫妻！”
　　玉乞白衣的身形，忽地从马背上飘摇而下。
　　寂寂黄沙，朗朗天地，玉乞面朝绯云，潋滟一笑，忽地——身形向下，单腿跪入大漠！
　　在绯云的惊呼声中，玉乞微笑，“苍天为证，明月为鉴，我野利玉乞今日将自己的性命交在没藏绯云手上！她让我生，我生；她要我死，我死！”
　　绯云的泪，刷地流下，她拼命摇头，“玉乞，你这是何苦，何苦……”
　　玉乞站起身来，抓住绯云的手，“留下来，绯云……我的生命已经在你的手上，你的离开便是宣告我的死刑！除非你——要我死，绯云，否则便不要离开我，留下来……”

　　风月·执迷

　　大夏国军营内，太子金帐，龙凤双烛红光摇曳。
　　身边，元昊的呼吸平稳传来。
　　此时此刻，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本该是最幸福的时刻，可是卫慕宜兰却狠狠咬住锦被的一角，泪如雨下。
　　不，不是元昊的情形恶化了；正好相反，当婚礼正式开始的时候，事先来探查元昊身子情形的太医们都面露喜色地说太子爷脉相平稳，气息沉实，实有大好的迹象。
　　太医们只是对太子手上那道长长的伤痕颇感惊讶。不过听到伺候太子的宫奴们说，是巫医的侍女来用过药，倒也没有太多在意。毕竟之前大家都是亲眼看到巫医用银针刺破太子的指尖，将黑色的淤血挤出来；太子掌心的这道伤痕，估计道理也同那针刺指尖放血相通吧。
　　所有人都说是太子妃对太子的真情感动了上苍，才让几乎已经药石无医的太子在这大喜的日子里突然好转……
　　卫慕宜兰的太子妃之位，在一种近乎于神圣的光辉中，得以巩固。
　　甚至，最令卫慕宜兰惊喜的是，当太子被人搀扶着与她拜天地的时候，就在夫妻交拜的一刹那，元昊他竟然微微地挣开了眼睛，并且望住她——微笑！
　　元昊竟然在夫妻交拜的刹那醒来，元昊望着她的微笑竟然那般温柔！卫慕宜兰忽地觉得之前所有的悲伤都没有白费，她的诚心终于感动了上苍，上天终于让元昊回应了她的爱……
　　洞房花烛夜，虽然不宜令太子劳累，但是为了冲喜，为了达到巫医所说的通过交合促进血脉的循环，卫慕宜兰忍着娇羞，由她主导着完成了一切……草原民族虽然没有中原人在床笫之事上的保守，但是这也毕竟是姑娘家的第一次，所以卫慕宜兰期待这一切都能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令她惊喜的是，就在她真正成为了元昊妻子的那一刹那，再度沉入昏睡的元昊再度微微睁开眼睛！那迷人的微笑与款款的神情，也再度在他的眸底漾起，微波潋滟，让卫慕宜兰一时之间心神俱醉……
　　还有更大的惊喜，令卫慕宜兰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沉睡了多时的元昊，那一刻忽然翻身而起，反将她压入身下！
　　那么阳刚，那般雄浑，让卫慕宜兰只能在他炙热的攻伐之下微微颤栗……
　　每一次攻入，元昊的眸子都直直锁定着她的双眸，带着如梦似幻的微笑，柔柔地望住她……
　　那一刻，那交融合欢的刹那，卫慕宜兰真的觉得自己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可是，就像水满则溢，花盛而衰，就在元昊猛烈地战栗着在她的身体里释放的瞬间，元昊竟然紧紧凝注住她的眸子，嘶哑地低吼了一声，“绯云……”
　　绯云……
　　没藏绯云！
　　卫慕宜兰不会忘记这个人，更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虽然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她与野利玉乞的订婚宴上，但是出于女人的直觉，卫慕宜兰便已经将绯云当作了她最大的敌人！
　　曾经，她很在意野利青环，总是觉得野利青环会成为她最有力的竞争对手；直到那一夜她才知道她错了——她从没见过元昊那么地失态，从小到大，她从没见过元昊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一个女子，用那样的声音对一个女子说话！
　　其实，自从爱上这个当太子的表弟，卫慕宜兰已经早就做好了与天下女子分享丈夫的心理准备。身为帝王者，注定后宫三千佳丽，但是却无法想到，就连自己的洞房花烛之夜，就在自己成为元昊女人的那个极致的瞬间，元昊眼睛里看到的与心里想的人竟然是另外一个人！
　　而她，纵然贵为太子妃，那一刻，却不过只是另一个女人的替身！而那个女人更早已是有夫之妇！
　　耻辱……
　　耻辱！
　　一个女人，此生最大的耻辱，便不过如此了吧？！
　　纵然贵为太子妃，纵然未来有可能母仪天下，却依然无法抵消这份耻辱，无法修补心中巨大的伤口！
　　卫慕宜兰紧紧地咬住锦被的一角，不让自己喉中泛起的哽咽溢出唇畔……元昊再度跌入了沉睡，仿佛之前的一切都还是他意识不清时候的本能所为……
　　卫慕宜兰抑住眼泪，轻轻转过身去，悄悄凝望着那个已经成为了自己名正言顺的丈夫的男子——他在睡着，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面容恬淡而满足，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尽管依然没有清醒，可是这一次已经似乎不是之前的昏迷，而是静静的沉睡。
　　卫慕宜兰却已经不敢睡去。她面前已经有了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去考虑——如何消除绯云在元昊心中的影子？如何让元昊死了这份心？
　　元昊对绯云的那份情，让她害怕……她可以与天下任何的女人分享元昊，却惟独——不可以是没藏绯云！
　　同样的夜晚，还有一个人难以入眠。
　　高高的胡杨树上，一个青衣的身影在银色的月光下宛如一抹青烟，静静地坐在树枝之上。
　　他告诉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其实都与自己无关，可是他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一直一直望向西面的方向……
　　树下，太子妃卫慕宜兰被簇拥着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贺喜臣子来了又走了。大红的宫灯繁华了又静寂了……可是这些似乎都根本无法吸引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一直望向西方，望向某个身影消失的方向……
　　夜渐渐深沉，青衣的身影几番番想要向西奔去，却又作罢。直到——看到一个白衣白马的身影向西而去，消失在深蓝的夜色中，那青衣的身影方才颓然静止下来，仿若一片秋后衰败的叶。
　　直到——在那如磐的巨大圆月的辉映之下，从西面的道路上走来两匹马，两个人。
　　两匹马并辔走着，两个人却共乘一匹马上。
　　青衣的身影定定望着裙袂扶风的女子被白衣的男子深深地拥着，不知怎地，虽然明知自己已经将身形藏得很好，却仍下意识地向枝叶浓密处侧了侧身子……
　　终于，一切都安然宁静下来。
　　青衣的男子呆呆地凝望长空，心中若喜若悲。
　　今晚，在那巨大的圆月辉映之下，他所置身的这一方小小军营之中，有两对男女获得了各自的圆满。真是，人月两团圆啊……
　　想到这里，那青衣的男子忽地苦笑一声，心道，“宝保吃多已啊，宝保吃多已，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伤春悲秋了？人家团圆与否，干你何事？男女间的情爱，与你何关？纵然你曾经身为夹山族的王子，可是你现在是身在大夏国中的质子，就算你与太子元昊情如手足，但是毕竟你依然改不掉身为大夏国控制夹山族的一枚棋子！”
　　幽幽一叹，袅如轻烟，“更何况，你甫出生便已经被父王舍身给了寺院。纵然因了王家身份，得以在俗世在家修行，却注定了要从此绝情断爱……”
　　绝情断爱……青衣男子又是一皱眉，为了自己选择了这样一个词汇而心思烦乱……
　　何处留过情？何时惹了爱？
　　胡杨树下，一顶白色毡帐之中，黑瘦的巫医正在一豆青灯之下，盘腿而坐。远远望去，像足了僧佛的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
　　更为惊讶的是，他此时面前的桌案之上摊开的一卷书，竟然是以梵文写就的佛经！
　　自从佛教从汉地及西方传来，便与许多草原民族从前所信奉的萨满教、苯教、巫教等产生了摩擦，所以历来僧侣都会远离巫医。可是这位老人家，却以夹山部族王室巫医的身份，潜心钻研着梵文佛经！
　　忽有风来，吹入毡帐，嗡然声响仿似法器奏鸣。巫医老人抬起头，望向毡帐之外沉肃的夜色，忽地微微一笑。
　　夜色的浓重，可以掩藏住许多的事，但是并不是看不见便没有发生，只要有一颗明慧的心，便可将夜色之中的一切，澄澈洞察……
　　老人微笑着，展开纸笔，用一种奇特的文字，缓缓写下几行字：
　　“太子体内毒素已解，明日午时便可康复醒来。”
　　“舍身不舍心，我心为我佛。”
　　“解毒之法，唯有交合。欢喜之佛，阴阳双修。”
　　“赴敦煌参拜千佛洞，勿念。”
　　晨光与夜色交替的那个瞬间，据称是世界上最为黑暗的刹那。就在那个奇妙的时刻，老人面上露出淡然的微笑，缓步走出纯白毡帐，走入那茫茫的黑暗……
　　走入黑暗，却是为了穿过黑暗。
　　迎接光明，却要先领略黑暗。
　　何处为执迷？何时是放下？
　　情如红尘，孰能勘破？

　　禁心·霸爱

　　十年走过，身入宫闱。
　　进宫的第一夜，绯云枯坐。十年间的记忆如水流淌，却被宫女的一声通禀打断。
　　“启禀夫人，大殿那边传过话儿来，说皇上今晚会过来，请夫人快快梳妆打扮……”
　　绯云一愣，望着那宫女，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宫女一笑，急忙走上前来，径直帮绯云梳头，“夫人，奴才叫碧儿……”
　　碧儿……蜜儿……绯云的心悠然一颤，不由得想起了曾经、蜜儿那充满了怨恨的眼神……
　　守贵回来了，蜜儿该不会再怨恨她了吧？
　　微微甩头，绯云提醒自己，此时更应该去想的是元昊今晚要来……
　　他来，干什么？
　　绯云皱眉，回头问碧儿，“皇上他，今晚来有事么？”
　　碧儿抿嘴一笑。久在宫中，她早就看惯了风月之事，所以说起话来倒是爽利，“夫人……皇上这么晚过来，您说还能做什么？皇上他，”碧儿捂嘴一笑，“皇上他是要临幸夫人啊！”
　　绯云的脸刷地苍白！
　　且不说这是自己进宫的第一夜，或者也可以罔顾她身上依然穿着的一身重孝，单就自己的身份——元昊他，怎么可以！
　　绯云猛然一怒，转过身来正色望住碧儿，“是谁说的？！我既不是皇上的嫔妃，皇上怎么可能临幸于我！再这般口无遮拦，我定会重罚不怠！”
　　碧儿慌得扑通跪在了地上，“夫人，夫人……不是碧儿口无遮拦，而是，而是传话的公公说，问皇上今晚上召幸哪位宫妃，是皇上说今晚‘宿没藏氏处’……”
　　绯云的心轰然猛跳！
　　兀卒他，说的是“宿”，直白的一个字，毫无遮拦！
　　绯云手中的玉梳啪嗒掉到地上，迸碎为几段！
　　绯云苍白着脸颊望住碧儿，“去，让他们回禀皇上，说我没藏绯云愿为奴为婢，却不愿接驾！如果皇上坚持不允，绯云愿随亡夫同去！”
　　碧儿惊恐得睁大了眼睛，却被绯云面上坚毅的神色慑住，只得爬起身来，退出去回禀。
　　将玉乞的灵位供奉在供桌之上，香烟缭绕之中，绯云缓缓坐在桌案前的蒲团之上，仰眸静静望着那乌木金字的牌位，“玉乞，我睡不着，你一定也睡不着吧？那我们就坐下来说说话，好吗？”
　　绯云渐渐沉入对过去的回忆，面上不由得挂上淡淡的微笑，“守贵回来了，你知道吗？你的灵位竟然还是守贵给我的……当年那六岁大的孩子，如今一转眼都是大小伙子了啊……”绯云颊边悄然带上一抹红晕，“蜜儿她，喜欢守贵呢……虽然蜜儿比守贵大上几岁，但是守贵老成，我倒是非常想玉成蜜儿的心愿呢……”
　　绯云将双腿换了个姿势，“可是，守贵却似乎不喜欢蜜儿，我跟他提及的时候，守贵却直接离家出走了……呵，这孩子，理财上是天才，可是一对上感情，就成了小傻子了……”
　　守贵那时的神情再次浮现在绯云的眼前，不知怎地，绯云不由得微微一叹，“唉……本想进宫之前先解决了他们的事情，结果反倒弄巧成拙，惹得蜜儿都在记恨我了……”
　　夜风幽幽，香烟袅袅，绯云抬眸望向烟雾笼罩之中的乌木牌位，恍然间竟似乎望见玉乞那温润微笑的双眼……
　　经堂的门“吱呀”，轻轻打开，元昊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光影与夜色的交界之处，若隐若现。
　　他静静望着抱着双腿坐在蒲团之上的绯云，心如重锤。
　　碧儿的回禀，惹得他当场打碎了一直用着的琉璃盏；他更是丢开所有尚未完成的公务，推开所有对此颇有微词的臣子，不管不顾地直接冲到绯云的寝殿！
　　可是她，竟然不在——就在他放弃了一切要来找她的时候，她竟然敢不在！
　　那一刻身为堂堂大夏国皇帝的元昊，竟然心惊得险些下令掀翻整座宫城！
　　她去了哪里？她究竟去了哪里？
　　她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还是——她想方设法地想要逃走？！
　　所有通往宫外的道路，所有平时人迹少至的地方，元昊全都派人找遍！却——一直不见绯云的身影，一直不见！
　　元昊不知道自己一怒之下已经惩罚了多少个侍卫和宫女，更不知道自己惊惶之中摔碎了多少杯盏、踢碎了多少门板！
　　就在他狂怒心惊得想要杀人的时候，却蓦然发现，安排给绯云的寝殿后面一间不起眼的经堂中，竟然隐隐可见微微灯光……
　　那一刻，元昊狂喜！可是——却在终于望见了绯云的那一瞬间，也看见了高高在上的、玉乞的灵位！
　　元昊的身前是半尺灯光，可是他的身子却还隐藏在门外的黑暗之中，元昊轻轻地扬声，“绯云，来，回到我身边来……”
　　那轻柔的嗓音却让绯云重重一颤！
　　他终究——还是来了吗？
　　他终究——还是不放过自己吗？
　　绯云本能抱住自己的双臂，站起身来向后退去，“皇上……臣妾今晚要为玉乞诵经……请皇上移驾……”
　　元昊的心狠狠一痛，微微眯着眼睛望着香烟缭绕之中的乌木金字的牌位，心中暗说，“玉乞，玉乞……纵然你已经只剩下了一块牌位，难道我竟然还争不过你吗？你是不是躲在那木牌子里望着我，得意地笑？！”
　　绯云惊恐地望着元昊眸子里渐渐笼起的玄黑雾霭，舌尖微微打结，“今晚，今晚是进宫的第一晚，我要陪，陪玉乞他……”
　　元昊的手藏在衣袖里，缓缓捏紧——直到指节已经泛出青白，直到指甲已经深深地抠进自己的掌心！
　　终于，元昊按捺不住地大吼，“不准！我已经让了他整整十年，我已经等了你整整十年！为什么还要让我对你可望不可即？为什么你还要为了他而躲开我？！”
　　绯云的心，凄楚一颤，“皇上……今晚是进宫来的第一晚，玉乞的牌位随我进宫，我应该为玉乞守灵一夜的……”
　　腾，腾，腾，元昊一步一步走进经堂，一步一步走到绯云的面前，双眸幽深如暗夜，“绯云，你休想。”元昊的眸子又猛然调向野利玉乞的灵位，“玉乞，你，也休想！”
　　说完，元昊猛然大掌一收，便将绯云收入了他的怀中！
　　香烟缭绕，乌木灵位肃穆无声，元昊猛地将唇倾覆而下，辗转吻上绯云的唇！
　　“不，不……”绯云拼命地闪躲，“皇上，不可以，玉乞在看，玉乞在看啊……”
　　元昊一边用一只手定定地托住绯云的后脑，拦住她不断的闪躲，一边邪邪地笑，“玉乞在看，又能如何？我就是要让他看我如何地吻你！我就是要他看你在我怀中是如何的娇美！”
　　“皇上……唔，唔……”，绯云的呼喊尽数被元昊掠夺的吻吞没！
　　深情、痛恨、相思、怨怒……全都纠结在一起，元昊一股脑地将他心底纠结在一起的情感全都吞吐入绯云的心魂！
　　无法抗拒，却又是满怀耻辱，绯云勉力的推拒，却只惹来元昊更深的探索！
　　这爱恨牵绊的激情，几乎将两个人推到忍耐的边缘！
　　元昊双臂猛然用力，将绯云横抱起身，唇却不放过绯云，依然紧紧地将绯云吸吮住，身子已经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绯云……你逃不掉的……我一定要得到你，我一天都不能再等了！”长长的一吻终于完结，元昊用幽深的眸子狠狠锁住绯云，笃定宣告！
　　“你们，在我哥哥灵位之前，做些什么？没藏绯云，你，你，你还要不要脸？！”正待元昊抱着绯云迈出门去，幽深夜色之中，野利青环大红宫装的身影突然鬼魅一般出现在门前！
　　满脸的怨恨，满脸的痛楚，满脸的悲伤，满脸的——凶狠！野利青环的神情吓到了绯云，野利青环的诘问更让绯云哑口无言！
　　绯云静静地从元昊怀中滑下，宛如一片风中落叶，簌簌着跪倒在了青环的面前，“皇后娘娘……”
　　野利青环狠狠看着面前的绯云，狠狠看着她苍白的面颊与突生的红晕之间强烈的对比，“没藏绯云！你，你要对我说什么？难道你还有脸对我辩解吗？我哥哥尸骨未寒啊，你怎么就能在他的灵位之前，对皇上献媚？！”
　　绯云的泪，重重跌落。她摇头，“皇后娘娘，绯云怎敢辩解……绯云的确已经做下了错事，绯云跪在你的面前，只是想说听凭皇后娘娘责罚……”
　　野利青环轻轻摇头，再摇头，“听凭我的责罚？没藏绯云，你说的太好听了……你明明知道此刻皇上就在你的身边，你明明知道皇上不会允我动你一根寒毛，你却在故作姿态地说听凭我的责罚？没藏绯云，你当本宫是傻子吗？”
　　野利青环缓缓站直了身子，鼻息轻哼，“没藏绯云，我亲爱的嫂子……难不成，你故意说要让我惩罚你，根本就是想要挑拨我与皇上的感情，对不对？！你究竟想要什么？难道——你想要的是我的这个后位？！刚刚结束了野利玉乞妻子的身份，你立即就等不及想要成为大夏国的正宫皇后了，是不是？！”
　　咔嚓！无风无云的夜空中，凭空打了一个闪电，粉红色的电光迅速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流窜而过！
　　绯云面若金纸，朝向硬如磐石的地面，重重地一个头猛然磕了下去，“皇后娘娘，绯云不敢……如有虚言，绯云甘愿被这雷电劈死！”
　　“绯云！”元昊痛声一呼，大步走上前来，想要将绯云从地上扶起。
　　绯云却冷冷地推开元昊，轻轻地说，“皇后主后宫事。绯云身在后宫，就算并非皇上的嫔妃，却也是皇后的奴才。绯云愿受皇后责罚……”
　　元昊又是痛呼，他禁不住很恨望住野利青环，“皇后！你究竟想干什么？！”
　　野利青环怆然一笑，“皇上……您问臣妾想干什么？臣妾想的不过是能给亡灵求一份安静，臣妾不过想为哥哥争一份公平！皇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您领有天下苍生，如果您真的想要我嫂子充入宫掖，臣妾没话可说，但是您不能等到她为我哥哥守孝期满吗？”
　　元昊冷冷望住野利青环，“三年？你要朕等三年？！”
　　野利青环寒凉一笑，“皇上，臣妾怎么敢……但是一年总可以，不是吗，皇上？”

　　静守·心愿

　　元昊眯着眼睛，静静地望着野利青环。夜色之中的他，凶狠神秘得宛似一只黑豹。
　　元昊轻轻一笑，“皇后，野利青环，你知道皇后的威仪究竟来自何处吗？别跟朕提什么《周礼》，你知道朕一直不屑中原那些礼教；更别跟朕提满朝群臣……朕想，朕应该提醒你，你的皇后之位是朕立的，只要朕想，朕随时可以废掉你……”
　　元昊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嗓音也是出奇地柔和，可是他的话却在野利青环和没藏绯云的心中惹起了轩然大波！
　　野利青环乍听之下，身形猛然一个摇晃，双眸含泪，微微愣怔着望住元昊。
　　她没想到元昊会这样说。她没想到她在元昊的心中竟然是这样的无足轻重！
　　毕竟，曾经，她也是被元昊捧在手心一般地呵护宠爱过，甚至为了她喜欢戴着金丝编就的“起云冠”，而下旨大夏国内再不许有第二个戴，以免与她争美！
　　她更是从卫慕宜兰的手上抢过了皇后之位，她为元昊生下的三个儿子中有两个先后成为了太子！
　　尽管，在她的心中曾经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男子，但是自从她入了宫，自从她跌入了这个命运，她便已经学着忘记自己心中的那个男子，转而将元昊作为自己心里唯一的男人！
　　可是，却没想到……十年的荣宠，十年的恩爱，到头却依然比不过没藏绯云，甚至都可能再也保不住自己的皇后之位！
　　野利青环忽地笑了，悲凉的笑声在经堂之间空空回荡，震得袅袅的香烟飞散成无形，让那乌木金字的牌位更显冷寂……
　　“哈哈，哈哈……皇上，皇上……您这样说，您以为臣妾会怕吗？皇上，既然您都已经毁了整个野利氏家族，杀了臣妾的叔叔野利旺荣，腰斩了臣妾的哥哥野利玉乞，抢了臣妾的嫂子没藏绯云！——皇上，您当然可以接下来废掉野利青环的皇后之位啊！皇上，我野利氏家族既然早就发过誓要效忠于皇上，既然我野利家族的男人都拼了命在战场上为大夏国打败大宋国，既然——我野利青环都已经给皇上您生下了三个皇儿……皇上，这都是我们野利氏家族的人心甘情愿的，那么只要皇上您一声令下，臣妾也会像所有刚刚死于您圣谕的野利氏家族的人们一样，毫不犹豫地慷慨赴死！”
　　李元昊昂藏的身形，在幽深的夜色中，重重一震！
　　野利青环的话，正刺中了元昊的短处！——他，是真的，有负于野利氏一家人啊……
　　元昊紧握双拳，狠狠地望住野利青环，“好了，野利青环！”
　　野利青环的话也深深地刺痛了绯云，绯云望着声泪俱下的野利青环，深怕青环的话会惹怒了元昊，让元昊在激怒之下做出冲动的事来！
　　绯云转过身来，以膝跪行至元昊的面前，深深叩下头去，“皇上，皇上……都是绯云的错，不关皇后的事，皇上要罚，就罚绯云吧……”
　　绯云的泪，滴滴滚落，玉乞死前那绝望的眼神再度浮现在眼前，“皇上，绯云是玉乞的未亡人，其实绯云应该随玉乞而去的……野利氏一族，目下只剩下了绯云与皇后娘娘，所以绯云便当这是天意，便认定这是玉乞将绯云留在人间照顾和陪伴皇后娘娘……所以，皇上，如果您真的要降罪于皇后娘娘的话，绯云愿意代替皇后娘娘，就算是死，也心甘情愿！”
　　元昊惊痛，深深地呼喊一声，“绯云！……”
　　绯云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叩下头去，光洁的额头在幽幽反光的石板上发出咚咚的空音……
　　元昊仰天一声长叹，“绯云，好了！我答应你，我不会真的那么做的，我会给野利青环留着这个后位！……”
　　绯云含泪，欣慰展颜，却没想到李元昊的话反倒激起了野利青环的反弹。
　　野利青环猛然转身望住绯云，“哈哈，嫂子，青环是不是还要谢谢嫂子啊……当年，如果不是拜了嫂子你的所赐，青环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得到皇上的宠幸，又怎么会有机会成为大夏国的皇后！”
　　绯云的眸子倏然一黯，李元昊也是猛地皱眉！
　　野利青环满意地看着两个人的表情，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嫂子啊，嫂子，只不过是为了我刚刚说过要让你替我哥哥守孝一年，皇上便恨不得立时废了我……让你寂寞一年，在皇上的眼里都是难以忍受的……可是，嫂子，你知道吗，就算我贵为正宫皇后，我又有多少个夜晚，要独自一个人守着一室的清冷，寂寞度过吗？”
　　青环缓缓、缓缓蹲下身来，狠狠望住绯云的眼睛，“入宫十年，我便整整寂寞了十年！”
　　青环咬紧牙关，忍住泪，“嫂子……如果你的一年都已经是寂寞，那么我的十年呢，谁来赔偿我的十年？！”
　　野利青环的诘问，让绯云沉浸于悲伤与自责之中，再难抬起头来。
　　野利青环的入宫，其实并不是青环她自己的选择，而都是她没藏绯云的错啊……
　　那些悲伤的记忆，宛如滔滔洪水，顷刻将绯云吞没，绯云匍匐于地，泣不成声……
　　元昊皱眉，轻轻向经堂之外扬声，“保多……”
　　夜色之中，灯柱摇曳，一个青衣的身影恍若青烟，轻轻飘入。都没用元昊下令，青衣的宝保吃多已只是与元昊的眼神轻轻一对，便默契地扶住野利青环的臂肘，轻声说，“皇后娘娘，夜深了，请回宫吧。”
　　野利青环似乎有所抗拒，奈何实在无法逃脱宝保吃多已的钳制，转瞬之间她身着大红宫装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间，只把一个血红的背影留在了绯云的心底。
　　那么红，那么痛，就像一个永远不能结痂的创口，即便事隔十年，仍要流满殷红的血……
　　元昊望住绯云，轻轻地说，“那是我的错，绯云，不是你的……是我急怒攻心，是我忍受不了你与玉乞的洞房花烛，是我疯了一样顾不得君臣之礼，是我只想在那个夜晚得到你……可是酒醉之中却在野利氏府中的花园里，将夜色中的青环当成了你……绯云，不要难过，这本是我的错……”
　　绯云垂泪，“可是，青环记恨于我，我却也是难辞其咎的吧……皇上，就让绯云在宫中为玉乞守灵吧……皇上你放过我，忘了我吧……”
　　元昊一震，猛地抓住绯云的肩膀，强制绯云凝视他的眼睛，“绯云……你这样说，真的只是因为野利青环刚刚的话吗？千万别告诉我，是玉乞在你的心中已经超过了我；别告诉我，事实上你已经爱上了玉乞！”
　　爱吗？
　　不爱吗？
　　绯云瞥过供桌之上，缥缈于香烟背后的乌木灵位。曾经那么丰神秀仪的男子，竟然只剩下这块无言的灵位……所以，不论爱与不爱，自己对他的愧疚，早已经是穷其一生都无法偿完的……
　　现在所能做的一切，便是尽量去保护野利青环。她是野利氏家族唯一仅存的人，她是玉乞生前最为宠爱的小妹妹啊……
　　绯云回眸静静望着元昊，“兀卒，放了我，求你……否则我不会快乐，否则我宁愿死去……”
　　绯云这一次竟然叫了他“兀卒”……
　　这当年只有她一人知道，只有她一人叫得的名字！
　　这一刻他不再是她眼里的“皇上”，而是将两个人重新退回十年，退回那一片碧空黄沙之中的敦煌莫高窟……
　　元昊心底重重一荡。却又紧跟着，狠狠一痛！
　　她说要他放了她……
　　元昊狠狠，狠狠捏住了自己的拳头……他有砸碎这个世界的冲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相爱却一直不能相守，为什么终于能够相守却又要拼命退开！
　　元昊紧紧闭住双眸，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良久，终于睁开眼睛，定定望住绯云，“不，绯云，我不答应你……我也不会，让你死……我会等你，等你点头，等你主动回到我的怀抱……”
　　“今夜，我就放过你，允你在这里为玉乞诵经。小心身子，我先走了……”
　　元昊的身影渐渐隐入夜色，绯云颓然跌坐在地。
　　香烟袅袅之中，绯云忽地觉得门口似乎有人。她起身想去关上门时，猛地见到了青衣的男子正抱剑静静地立在廊檐下的暗影里。
　　绯云一惊，轻轻地唤了一声，“宝保吃多已？你怎么还在这里？”
　　宝保吃多已站在暗影里，没有做声。
　　绯云回眸，望向元昊的身影消失的方向，轻轻地说，“难道，是他留你来陪我吗？”
　　宝保吃多已望着绯云，心下轻轻一叹，却依旧没有做声。
　　绯云抬眸，“不用陪我了，我这里没关系的。夜深露重，廊檐下很是寒湿，你还是先回去吧……”
　　宝保吃多已微微皱眉，沉沉地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也只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绯云一愣，心中有一线雾霭滑过，却完全看不清那雾霭流去的方向……

　　朝阳·梦醒

　　没藏绯云第一天入宫，便引起这么大的风波，各宫的嫔妃便都知道了消息。
　　其实就算没有什么风波，各宫嫔妃也绝不会放弃打探关于没藏绯云的一切。
　　一个新来的对手，对于宫闱之中的女人来说，无疑是最为挂怀的事情。更何况——没藏绯云更是皇后娘家的亲嫂子啊！
　　皇后本就受宠，独霸中宫之位不说，更是给皇上连着生下了三个皇儿，牢牢地占住了皇上的心和太子之位，让其他的宫妃们几乎没有出头的希望。
　　如果这一次，皇后再跟她嫂子联起手来媚惑君心，那么她们未来的日子岂不是就更加难过？
　　不过，一切似乎又与她们的担心有所出入——这个没藏绯云好像不是被皇后安排入宫的，皇后她自己好像也对她嫂子入宫之事无法接受……
　　这件事——看上去就更加的扑朔迷离。可是越复杂的事儿，因为头绪交叉纵横，反倒容易露出更多的缝隙和破绽来，而向来善于捕捉这些的宫妃们就更是迅速地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了……
　　天刚亮，绯云推开经堂的大门，吱呀声响里，东方绯红的朝阳光芒暖融地罩在身上。
　　绯云下意识侧眸望向廊檐之下——那抹青色的身影似乎也已经随着夜色一同退去了……
　　不知怎地，绯云心下竟有小小的心安。
　　抬步走出经堂，宫女碧儿的嗓音从院门处清甜传来，“夫人，索妃来看您了呢！”
　　绯云微微惊讶，抬眸望去，红阳绿树下，一个墨绿色衫裙的女子，望着她静静而笑。
　　绯云努力回一个微笑，那索妃已经迎上前来，轻盈一礼，“绯云姐姐，玉琅拜见姐姐……”
　　绯云一愣，连忙托住索妃的手肘。虽然没有过交往，但是绯云也知道，这位索玉琅乃是大夏国中又一大族索氏的女儿，虽然不够受宠，但是仗着娘家的权势，在后宫之中即便是野利青环却也不能轻易奈她何。
　　绯云连忙回礼，“索妃，绯云乃是野利玉乞之妻，论礼该向索妃下拜才是，怎敢受得起索妃的礼……”
　　索妃妩媚一笑，墨绿色的衫裙在绯红的朝阳映衬之下显得轻盈娇美，“绯云姐姐，看你说的。什么君君臣臣，如今我们同是身在后宫红墙之内的姐妹，理应以年龄论序，所以玉琅该向姐姐见礼呢……”
　　“是啊，反正朕早晚也是要给你封号，绯云，所以这个礼，你受得……”
　　一声突如其来的嗓音，让绯云和索氏都抬眸望向院门处，绯红阳光之下，白衣翩然的元昊含笑而来。
　　绯云和索氏都连忙盈盈下拜，只是两个人的面上的表情却是截然相反。
　　元昊笑着说，“都起来吧。”
　　索氏趁机甜甜一笑，“皇上，原来您也这么早就来看绯云姐姐啊……”
　　元昊一笑，望着索氏，“难得你也这么早来看绯云，真是让朕心内大安啊。没事儿就多过来走走，多陪陪绯云。绯云开心了，就是朕也开心，啊……”
　　索氏连忙一礼，“皇上放心，玉琅定会遵皇上言。”
　　元昊一笑，从索氏眼前走过，直直走向绯云眼前。轻轻托住绯云的手肘，元昊心疼地看着绯云双眸之下轻轻漾起的两抹玄色，“绯云，昨夜一直没合眼啊？赶紧回去歇歇吧，别熬坏了身子……朕陪你先去吃点东西吧？”
　　绯云一颤，本能向后退去，“不劳皇上了，臣妾自行回去就好。”
　　元昊惊愕地望着绯云的推拒，深深吸气，努力压抑住自己惊怒，“绯云……朕只是想陪你一起吃点东西……朕还没用过早膳，起床更衣之后就来看你了……”
　　远处，一个侍卫轻轻一声，“皇上，满朝文武又在催了……”
　　元昊不耐地一挥手，“让他们等着！”
　　绯云惊讶抬眸，“皇上，您还没有早朝？”
　　元昊略露赧色一笑，“朕，朕惦记着你……”
　　绯云微微闭眸，心下不可能不感动。
　　元昊垂下头，凑近绯云的耳畔轻声说，“就算是你陪着我吃点东西吧……否则，我舍不得去早朝……”
　　温热的气息直直扑上耳畔，绯云的心不由得潋滟一晃。
　　元昊又来一声，“如果你不允，我就让满朝文武在太阳地儿下等着……”
　　绯云红着脸颊仰头，真想笑着斥他一声“无赖”。却——终没能出口，只能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心下微微叹息——他已经不再是自己记忆当中白袍的少年兀卒，他如今是大夏国的皇帝，有些话即便亲密如他们，却也是永远不能出口的了……
　　绯云微微垂眸，轻轻点头，“好，那臣妾陪皇上用膳。”
　　元昊一声大笑，“好！绯云，只要你一个点头，再难的事情也再为难不了朕！”
　　说到这儿，绯云才猛然想起，身边不只元昊一个人，还有索妃在！
　　绯云急忙轻轻推开元昊，抬眸望索妃，“索妃娘娘，不如在臣妾这里用点早膳吧？”
　　索氏已经有长长的几个月没有跟元昊在一起过了，如果能跟元昊一起用膳，对她而言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是横下里却一缕寒凉目光猛然袭来，索氏微微一颤，朝着绯云扬起一抹微笑，“多谢绯云姐姐了，玉琅已经用过早膳了，就不叨扰姐姐和皇上了。不如姐姐先陪皇上用膳，玉琅稍后再来找姐姐说话儿……”
　　绯云不便硬留，只得微微福身，目送索氏离开。
　　眼看着索氏墨绿色的衫裙袅袅消失在朱墙绿树之间，猛一抬头却见着元昊一副得意的孩童一般的神情。
　　绯云一愣，元昊羞赧地一笑，“我只想跟你一起用早膳，所以……”
　　绯云微微摇头，静静一笑。此时的元昊，若是说将出去，定然没人敢相信，这就是大夏国的一代雄主吧？
　　元昊陪着绯云回到寝殿，刚喝了一碗牛奶子，就见宝保吃多已青衣的身影缥缈而来。
　　宝保吃多已在宫中显然是享有特权的，他都未经通报直接就走到了元昊的身边，轻轻附在元昊的耳畔低语了几句什么。
　　元昊一愣，“辽国这是什么意思？！”
　　宝保吃多已轻轻抬起眼帘望了一眼绯云，似有沉吟，“宋国是看到皇上斩了野利旺荣和野利玉乞，便以为我大夏国带兵攻宋之将已无，所以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用金钱贿赂辽国，想要斩断我大夏与辽国这多年来的同盟关系。”
　　闻听得宝保吃多已提起野利玉乞之事，绯云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是猛然一个震颤，手里捧着的一碗奶子一晃，白色的奶子洒出来点点滴滴。
　　碧儿慌忙走上前来用巾子为绯云擦拭。
　　元昊也是沉痛回眸，嘴唇几番掀动，却最终没能说什么。
　　宝保吃多已眸光幽深地望了一眼绯云，轻轻对元昊说，“满朝文武都在殿前等候商议此事，皇上宜早早起驾……”
　　元昊侧过身子轻轻握住绯云的手，“没烫着吧？绯云，别胡思乱想，等我回来。”说着起身，略一回眸，然后大踏步而去。
　　宝保吃多已青衣的身影恍如青烟，随着元昊离开。
　　殿中只剩下绯云兀自望着手中捧着的奶子沉默不语，身旁的碧儿紧张地搅紧了她之间的巾子。
　　碧儿努力地想要找个话题来分散绯云的注意力，“夫人，您别担心，辽国和我们大夏的关系不会轻易被宋国挑拨的啦！您入宫前，皇上刚向辽国求娶公主呢，辽国皇上都答应了，咱皇上马上就是辽国的驸马了，辽国哪儿能被宋国一点银子给买通了呢！”
　　绯云抬眸，静静地望碧儿。
　　碧儿一见绯云的眼光寒凉无光，才忽地醒悟自己僭越了，“啊，夫人恕罪……碧儿，碧儿不该妄议国事的……碧儿只是，只是……”
　　绯云摇头，“不，我没有追究你此事。碧儿，你是说皇上他已经向辽国求娶公主了吗？辽国公主她很快就要来了吗？”
　　碧儿诺诺点头，“是的，夫人……”
　　绯云淡然一笑，心下一片苍白。
　　原来自己不过是近日进宫的女子之一啊……什么时隔十年，仍是他的新娘？什么大红花轿执着等候？
　　身为一国之君，三千美人深藏宫掖都嫌不够，每一年，甚至每一天都会有新的佳人款款入宫……
　　自己不过是身上还背了他的一段记忆而已……怎么还敢冀望帝王之爱，怎么还敢梦想真心独爱？
　　绯云忍住泪意缓缓抬眸，“碧儿，请你帮我去求一部《妙法莲华经》来，我想每晚抄写经文……”
　　碧儿一愣，却见得绯云挺直的身子写满坚持，只能躬身出门……
　　就算是碧儿，也已经了然绯云的心。绯云她是宁愿漫漫长夜抄经度过，却也不愿为元昊侍寝！

　　宠辱·炽火

　　“绯云姐姐，大喜，大喜啊！”
　　绯云闻声抬眸，但见得索氏与另一个身着橘色长裙的女子，笑意吟吟地走进门来。
　　绯云一愣。
　　那橘色长裙的女子主动走上前来，轻轻拉住绯云的手，清澈地说，“绯云姐姐，我是素锦，多罗素锦……”
　　绯云赶紧福身一礼，“原来是多罗妃……”
　　多罗素锦忙扶住绯云，“绯云姐姐，使不得！要是让皇上知道素锦受了姐姐的礼，皇上还不把素锦打入冷宫啊！”
　　旁边的索氏见绯云愣怔，赶紧捂着嘴笑着来说，“别看皇上去忙着朝堂的事儿了，不过可已经让内廷传谕后宫了，说从今儿起让后宫所有的嫔妃见了姐姐都要施礼呢，还免了姐姐拜见皇后的礼……姐姐，玉琅说句僭越的话啊，应该说从现在起，在咱们大夏国的后宫里，姐姐已经享有与皇后娘娘平起平坐的权利了！”
　　绯云连忙摇头，“这怎么可以，皇上他怎么可以下这样的旨意啊……”
　　多罗素锦扯住绯云的袖子，甜甜地笑，“绯云姐姐，怎么使不得！绯云姐姐本就是皇后的嫂子，既然皇后是一宫之长，那么皇后之下的所有嫔妃自然都该敬让绯云姐姐啊！”
　　绯云皱眉，深知元昊的这一片好意恐怕又将她与野利青环推得更远了……
　　索氏见绯云沉吟，忙说，“绯云姐姐，好消息不只这一桩呢！皇上将没藏大哥封了沙州转运使呢！这可是一方的财政大员，恭喜姐姐啊！”
　　绯云又是一愣——皇上竟然封了大哥这么高的官职么？
　　哥哥没藏讹庞本无官职，后来只是在玉乞军中做个参军，并无实授的官衔啊，怎地今日便连升这么多级，成了沙州的转运使！
　　更何况，沙州历来地处丝绸之路要冲，来往商队频仍，主管地方财政的转运使更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肥差！
　　多罗素锦低低地笑着，“绯云姐姐，皇上对姐姐真是宠爱备至啊……应该说宠冠六宫，后宫的嫔妃们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境遇啊！”
　　绯云抬眸，秋波寒凉，“多罗妃说笑了……绯云不过是臣子之妻，皇上接绯云入宫，应该是看在亡夫枉死的份上，并不是将绯云纳入宫掖……”
　　多罗素锦灿烂地笑，“姐姐，就怕姐姐是这么想，可是皇上他才不这么想呢！其实不用我们说，姐姐你自己看看，无论是索氏姐姐还是我，甚至是咱们皇后娘娘，难道姐姐你看着就没有一点眼熟吗？宫中人们都知道，皇上选妃首要的标准就是——至少要有一点长得像姐姐！”
　　绯云重重一震，“怎么，可能？”
　　多罗素锦心无城府地笑，“怎么不可能……姐姐，皇上的御书房里就挂着一幅姐姐的肖像，据说那是皇上口述，让画师画的；但是更多人相信那是皇上亲笔所画，因为——姐姐等你自己去看了就知道，那幅画简直是太传神，简直是太像姐姐你了……所以宫中之人早就知道姐姐的存在啊！每年选妃的时候，内监们都要带着姐姐的画像去进行遴选，如果有长相肖似姐姐之人，直接送到皇上面前钦选呢！”
　　多罗素锦说着抿嘴望住索氏，“我跟索姐姐都是这样入选的呢……”
　　索氏点头，抿嘴笑着对绯云说，“绯云姐姐，你可要对皇上好一点哦，别再让皇上等了……昨晚你拒绝了皇上，皇上就算后来去了咩羊姐姐的房里，但是咩羊姐姐说皇上竟然一晚上连衣服都没脱，就那样和衣在她身旁睡了一夜……这可是皇上从来没有过的事儿呢……姐姐，可见皇上对你的宠爱啊……”
　　绯云面上一热，窘得垂下头去。
　　“唉……朕的心，就连多罗氏与索氏都看得出来，绯云，聪明如你，怎地就不明白真的心呢？”悠悠一声长叹，元昊白衣的身形跨入门来。
　　绯云慌忙伏下身子，“臣妾不敢……”
　　元昊长叹，“绯云，你我之间，你还有什么不敢？我只是担心你不愿啊……”
　　索氏与多罗氏知趣地行礼告退，偌大房中只剩下了绯云与元昊两人。
　　本来房轩高敞，可是此时反倒因为索氏与多罗氏的离去而显得异常逼仄，元昊的鼻息温热地落在绯云颊边，仿佛一个个热吻，辗转低回。
　　绯云的心猛然一跳，向后退了两步，“皇上，此时天色尚早，皇上应该还有公务才是。”
　　元昊一笑，“自从登基至今，已近十年。这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以江山为重，可是从现在起，我不要再那样了……因为我有比江山更重的梦想，而那个梦想已经成为了现实……绯云，我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只要一抬眼便能见着你……要知道这曾是我这十年来每天每夜的梦想……”
　　绯云的心，愀然一痛。
　　元昊长叹一声，伸展长臂将绯云拥入怀中，“绯云，不要再抗拒我，不要再——伤我的心。你的抗拒让我茫然，更让我害怕，纵然我是这个国家的皇帝，可是却忽地在你面前无能为力。不知道该如何取悦你，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你对我敞开心扉，绯云，你不知道一想到你就在宫中，就在我身边，我有多开心——恨不得将整座江山都捧给你，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月都带到你面前，只要你一笑，只要你接受我……”
　　绯云的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元昊举起绯云的右掌，轻轻摊开她的掌心，毫不犹豫地以他九五之尊的身份伏下身去，用温热的唇细细吮吻绯云掌心已经减淡为粉红色的贯掌创痕。
　　温热的唇、滑润的舌，带着无限的爱意在绯云的掌心游移，勾惹起绯云嘶嘶的吸气，脚趾不由得深深勾起……
　　绯云轻轻地说，“为什么？”
　　元昊并未停下唇舌，只是轻轻地说，“曾经以为那是卫慕宜兰……可是自从那年元日见你入宫，给太后敬酒时不小心打破了酒盏，我就知道原来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绯云，别忘了我的掌心也有一条相同的伤口啊……”
　　绯云的身子微微颤抖——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原来一直都没能瞒过他……
　　元昊猛地将绯云的身子打横抱起，轻轻地放在床榻之上，唇舌顺着绯云掌心的创痕向手臂上渐渐延伸而去……
　　酥麻、温热、陌生却又熟悉的颤抖……绯云几乎惊呼出声。身子本能地想要抗拒时，却已经被元昊笃定却又温柔地压住。
　　元昊低喃，“绯云，别再抗拒我，求你……我已经等了十年，不能再等了，绯云……”
　　蓦然，一个念头跃入绯云的脑海，她不由得用力推拒元昊，“不，不要！我还在为玉乞戴孝，我还是玉乞的未亡人！如果你想要，你可以去找你那些妃子啊，或者你可以等待辽国的兴平公主，她不是也要来了吗？”
　　元昊的动作倏然一僵，抬起眸子望住绯云时，幽深的眸子里已经笼起了玄黑的怒意，“绯云，你在说什么？你将自己与她们相比吗？你知不知道我是如何对待她们？你以为我对待她们也如待你这般吗？”
　　绯云痛苦地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只是想抗拒元昊吗？那告诉她自己不想要也就是了，为何要搬出那些嫔妃，为何要提及辽国公主？
　　还是……自己根本就是心中在暗自嫉妒，所以才抬出玉乞来做挡箭牌，所以才拼命地抗拒元昊？
　　是了，是了——绯云悲哀地对自己承认，她真的是嫉妒的……明明是她与兀卒相识在前，却为何自己竟然排在这么多女人之后，她与兀卒之间为何要隔着这么多美貌而又出身高贵的宫妃！
　　与她们相比，自己韶华渐去，自己出身卑微——如何比得过他们，如何能够长久拥有元昊的爱恋？
　　“我不管你是怎么对她们的……只是你既然已经对她们那般，便不要同样来对我，不要……”绯云侧开自己的头，再不望向元昊，泪水涔涔而下，蒙住了她的视线。
　　她感受得到，身上的元昊在隐忍地颤抖，欲念与怒火绞缠在一起在这个男人身体里炽热燃烧着，透过每一条肌肉的纹理，穿过每一根织物的纤维，滚烫地传达到她的身上！
　　元昊的嗓音喑哑着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好，绯云，好……我理解你的心，所以我答应你，暂时不碰你……直到你同意为止，直到你做好准备主动投入我的怀抱！”
　　元昊的身子渐渐从绯云身上移开，重量骤去，那份亲密与温暖却也同时随之骤去！
　　元昊悉悉索索地整理着衣物，喑哑却笃定的嗓音却更清晰地传入绯云耳鼓，“我暂时放手，却不等于我会放你走！绯云，你注定是我的，你早晚是我的！我等得起，我等得到！”
　　元昊的步子腾腾又来，悬在绯云的上方，“绯云，不要再想借着玉乞的灵位赶走我。听着，如果你晚上再在那经堂里彻夜不归，我不会在意朝堂之间的反对，不会忌惮他所谓的在天之灵，我一定会——一把火烧掉他的灵位！”
　　“想要保住玉乞的灵位……”，元昊的嗓音飘忽诱惑宛如魔鬼，“那就夜夜在我怀中，不要让我一个人度过长夜……”

　　疼痛·纠缠

　　“皇上，辽国使者已到……”宝保吃多已的嗓音忽如青烟袅袅而来，元昊的身子抬起，带给绯云的压迫感稍褪。
　　元昊回应，“好，让他们先到御书房等候，朕稍后就到。”
　　房间内，忽地一阵尴尬的宁静。
　　良久，元昊才轻轻地出声，已经没有了刚刚的狂鸷，反倒是像想要解释什么，“绯云……别看我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但是很多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你也知道，我大夏国立国之日起便与辽国结盟，才能安然与宋、辽并立……所以，绯云，你要理解我……”
　　绯云黯然，轻轻地咬住锦被一角，没有出声。
　　元昊悠悠长叹一声，“绯云，我多希望我们还是站在敦煌大漠之上，我面前只有你，你眼里只有我……而不是这样，只有我望着你，而你却背转过身……”
　　一声长叹，脚步声起，踏踏几声，房间内重新归入沉静。
　　绯云的心，却沉入更深的疼痛……
　　********************************
　　那一年，元日，所有重臣都携家眷入宫为太后祝贺新春。绯云纵然有意回避，却也难违皇命，只得随玉乞入宫。
　　就在这个冬天姗姗而来之时，西平王李德明病故，大夏国的担子骤然压在大伤初愈的李元昊身上。
　　趁着大夏国内之虚，大宋与吐蕃六谷部同时从东西两向发难。大宋趁机收复了被大夏国占据的河西大片土地，而吐蕃六谷部的首领角厮罗则带兵一举侵占了敦煌！
　　内忧外患，天灾频仍，上天和大夏国民都将眼光投注在了太子李元昊的身上。所有人都想知道，李元昊究竟会将大夏国带到一个从未有过的繁华高度，还是会尽数将祖宗留下的基业断送！
　　大夏国的那一个新春实在是太需要一点欢乐的气氛了。
　　那也正是绯云与玉乞正式圆房，以及元昊与卫慕宜兰成婚之后的第一个新年。
　　无疑，满堂之上，他们两对小夫妻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尤其是卫慕宜兰。身为太子妃，在关键时刻不惜一切与元昊完婚，终于挽救回了元昊奄奄一息的生命，更是从那一晚珠胎暗结！
　　此时看来，卫慕宜兰已经小腹微隆，眼角眉梢皆是温暖甜美的笑意。
　　所有人都是乐见其成，或许只有绯云一个人暗自神伤……
　　那写满了脸上的幸福，正是来自于元昊的宠爱吧……一个女子容光焕发，从来都不是胭脂水粉的功劳，都是来自于心爱的人，都是来自夫君的宠爱……
　　而由始至终，元昊却始终对绯云横眉冷对……
　　这个冬日已经足够寒冷，可是却都比不过元昊的眸光，一直一直寒结了绯云的心魂……
　　酒席宴上，玉乞带着绯云上前为太后敬酒之时，太后捉着绯云的手和蔼地问，“绯云啊，什么时候也为玉乞添丁啊？玉乞他从小就跟元昊在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战场杀敌，如今元昊就要当爹了，所以你们也要加油啊，这样才好让你们的下一代继续在一起好好相处呢……”
　　绯云的心寒凉微颤，她无法想象自己的孩子与元昊的孩子在一起玩耍，一起长大的场景会是什么模样……
　　玉乞却含笑回答，“遵太后懿旨，玉乞从今日起便会勤加努力，定然让我们的孩儿赶上小皇子……”
　　绯云面颊微红。太后却笑，“好啊好啊，玉乞啊，你可要对绯云好一点，可别学那些孩子，放着正妻冷落在旁，光顾着纳妾啊……”
　　玉乞微笑回答，“太后放心，玉乞的心里只有绯云，玉乞夜夜身边也只有绯云……”
　　太后闻言大笑，“好好，玉乞真是好孩子！既然你们两个夜夜在一起，看来本宫见着你们孩儿的日子也不远了！”
　　“这么热的茶，你想烫死朕吗？”
　　猛然，横下里，元昊的嗓音如雷而来。
　　随着啪嚓一声碎裂之声，一个小宫女瑟缩着身子跪倒在满是热水与瓷器碎渣的地面上，哭得浑身抖动，“皇上饶命，饶命啊……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都是试好了温度才敢给皇上端来，怎知，怎知皇上今儿换了温度……”
　　在场众人不由得都是暗暗皱眉。这是元日新春啊，纵然是皇帝，也要用心维护圆融气氛才是，怎么会为了一盏茶而这般震怒？
　　就连太后都轻轻扬声，“皇上……不打紧的小事情就过了吧，那孩子许是也并非故意……”
　　卫慕宜兰此时尚未正式册封为后，但是她毕竟已经是太子妃，所以言行举止已经俨然母仪天下，“皇上，宫奴该领的责罚就交给臣妾吧。皇上合该统领天下，何至于为这一点子事儿动气呢……”
　　元昊握拳，指甲不觉深深抠入掌心，那道依然还在的疤痕，丝丝抽痛。
　　酒宴重开，笑语重来，玉乞带着绯云下一个自然要给元昊祝春。
　　那边厢太后刚赏了绯云一杯温热的菊花酒，绯云只抿了一口，却也不敢放下，只能一直端着走到了元昊的面前。
　　元昊忽地邪邪一笑，望向绯云，“怎地端着整杯的酒来到朕的眼前？是不是推拒朕接下来的赐酒啊？”
　　这话虽然说得戏谑，但是所有听见的人都不由得激灵灵一个冷战！
　　天子之言，明白指斥！
　　绯云双手一颤，玉乞连忙接过那杯酒，“皇上，内子不胜酒力，玉乞代内子饮干，再罚酒三杯！”
　　元昊忽地又是一笑，“玉乞，朕在与她说话……你代替她喝的意思，就是她根本就不想喝咯，对吗？”
　　殿中之人，面面相觑。
　　今日的元昊，太过奇怪。
　　苛责、挑剔、邪魅、愠怒……没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
　　人们唯一能够去猜想的是——或许是玉乞什么地方得罪了元昊……
　　只有绯云知道，只有绯云懂得元昊那股怒气的由来……
　　只是因为她终于成了玉乞名正言顺的妻子，只是因为她已经与玉乞圆房……
　　绯云轻轻咬牙，她心里的痛远远重于此时众目睽睽的羞辱。
　　轻轻举杯，仰首，一整杯酒温热着直冲入喉，浓烈的辛辣刺得绯云一阵猛烈的咳嗽！
　　头部猛烈而来的眩晕，让她掌中的酒杯一个打滑，倏然落地……
　　元昊却忽地轻轻一笑，“怎么，当着朕的面砸了酒杯，是对朕的反抗吗？”
　　举座皆惊！
　　元昊他，究竟要干什么？
　　酒喝了，绯云的泪顺着腮边落下，作为一个帝王，怎么还能对臣子之妻这般地不依不饶？
　　玉乞更是扑通跪倒在地，“皇上！内子有错，臣愿代为领罚！”
　　太后都出言打圆场，“好了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绯云啊，快点跟皇上认个错，皇上不会真罚你们的，啊……”
　　绯云随着玉乞跪下身去，顾不得恰好有一块瓷片刺入了掌心。
　　酒液惹起的醉意，加上心底弥漫而起的痛楚，早就让绯云无暇顾及掌心的痛楚。
　　可是，元昊却猛地站起身来，奔下丹墀，抓住绯云的手，“该死的，你流血了！”
　　掌心摊开，一条殷红的伤口骤然呈现。元昊登时惊得愣在了当场！
　　却不是为了那正在流血的伤口——而是，为了一条已经愈合的伤口！
　　元昊惊问，“这伤，怎么来的？！”
　　惊、怒、痛、哀……绯云被元昊死死抓住手腕，却已经无力回答，更无力再看清元昊的双眸，只觉得一阵昏晕铺天盖地而来，直至——淹没她的身心……
　　身旁，玉乞心痛的呼唤缥缈而来。
　　一具温暖的怀抱将自己骤然拥紧——却似乎不是玉乞，而是散发着另一种熟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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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从掌心氤氲而来，透过肌骨，攀上手臂，直达心房。
　　绯云轻轻抬手，望着掌心那一道已经淡成粉红色的伤痕，定定出神。
　　已经是十年的旧伤，却为何此时已然痛断肝肠？
　　皮肤早已经愈合，可是那道红色却一直不愿褪去，就像她心底始终忘不了，忘不了那一刻她与元昊的血脉相连，忘不了那一刻的生死相依……
　　如今，流淌在他身体里的，有她的血；而留在她身体里的，有他的血……他们已经通过这种形式血肉交融，他们其实早已经是一个人、一条命了……
　　绯云的心酸如青杏——都已经这样与他纠缠，却又如何还能拒绝他，如何还能自作清高地想要从他的身边逃离？
　　如何做得到？怎么可能做得到？
　　这个世间定有天意，她与他，自从十年前敦煌大漠的偶然初遇，便已经注定了此生的不舍纠缠……
　　每一场相遇都是一个注定，每一次动心都会烙印终身。
　　“夫人……皇上亲自下旨，允许夫人进入御书房，还特别交代，御书房中所有的书籍，包括孤本佛经，都任由夫人取阅……”碧儿的嗓音从门外传来，绯云的心又是一颤。
　　本来只是想求一部佛经，用以抵抗夜色的孤寂，更是为了抵挡对于元昊的思念，却没想到如今即便是有佛经在手，却也无法再从眼前抹去元昊的影子……
　　他亲自下旨赐下的佛经，他独独给她超越所有人的特殊权利，他明明还在愠怒却依然细心而来的情愫……如何还能逃开他，如何还能——忘了他？

　　繁华·人后

　　御书房为元昊日常办公之所。
　　御书房后面整整一进的院落里，是御书房附带的书库，高高的三层楼阁，里面存放着只有皇帝才能钦阅的珍本，以及元昊个人所喜爱的书籍。
　　轻轻走入书库，吱呀门响中，金色的阳光氤氲着流泻而入，照亮一室的幽深，顿有满纸墨香萦绕鼻息。
　　绯云满足地微微而笑。
　　书墨之香，是她这多年来唯一的依傍。无论快乐还是悲伤，只要走入纸墨的世界，书外的纷扰与烦恼便都会随风飘远。
　　一架一架走过整肃的书籍，看着书页间点点飞散的微尘在昏黄的光线中闪亮轻舞，绯云不由得凝眸微笑。
　　“怎么，是来看灰尘的，而不是看书的？”
　　房间深处幽暗之中，有清越的嗓音静静传来。绯云一愣，凝眸望向声音来处。
　　青色的衣衫在幽深处仿若与书库融为一体，走入阳光方见到青衣亦可披满华彩。
　　绯云微笑，“原来是恩公啊……”。来人正是宝保吃多已。
　　宝保吃多已一揖，“小人宝保吃多已见过绯云夫人……”
　　绯云一笑，“我叫你恩公，你叫我夫人，我们是不是要在这书库里一直这般拘束地说话？”
　　宝保吃多已也是微笑，索性抬起身来，“好，就依夫人所言。请夫人跟着皇上一同直呼小人为‘宝多’吧……夹山族的名字拗口，夫人想来不习惯呼唤小人全名。”
　　绯云颔首，“那晚，还要多谢宝多在经堂外替我守护……”
　　宝保吃多已清亮的眸光越过房间内的幽深，深深地望了一眼绯云，继而淡然一笑，“小人是皇上的侍卫，所以理应代替皇上守护夫人。夫人入宫的第一夜情绪激动，小人只是代皇上行事。小人相信，如果皇上不是皇上，那么他自己会甘愿在经堂之外替夫人守护的。”
　　如果他不是皇上……
　　绯云心中微微默然——这个世界上哪里容得那么多的假设？如果真的可以每个假设都成真，那么人间便不会有那么多无谓的伤心了吧……
　　一阵酸楚猛然袭上鼻端，绯云连忙就近抽出一本书，垂下眸子静看书页，用以逃避宝保吃多已探寻的目光。
　　宝保吃多已一直是令绯云困扰的人。如果说他只是元昊的侍卫，但是他无论是对待元昊的态度，抑或是对待她的态度，都并无其他侍卫一般的谦卑。甚至，绯云都明白地感知得到，十年前初初遇到宝保吃多已的时候，他其实是对她有着浓重的敌意的。
　　曾经那般在野利氏府的花园中警告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甚至不惜用另一个身份来扰乱元昊对她的记忆，想要将她说成是另外一个人……曾经他对她的敌意来得直接而又汹涌。
　　一切的变化应该是起于宋夏边境的再次相遇，尤其是在她为元昊换血之后，宝保吃多已再见到她时，绯云明显地能够感知到，宝保吃多已眼中的防备已经淡去……
　　就好像宝保吃多已青衣的身影一直站在元昊背后的幽暗之处，静静地却又是通透地看着元昊与她之间发生的一切。许多曾经瞒住元昊的事情，绯云直觉，宝保吃多已其实都已经知道……
　　这是一份奇怪的感觉。不需要求证，却已经笃定。
　　绯云不由得抬眸望向宝保吃多已。软金色的阳光之中，他也正捧了一卷书在看，书页沙沙翻动声里，他青衣的身影缈如青云。
　　绯云心下隐隐了然，或许他真的是元昊最为忠诚的追随者啊，他为了保护元昊才会之前对自己那般地防备；或许也正因了自己对元昊的换血真情打消了他的疑虑，所以他渐渐对她再无冷硬吧？
　　宝保吃多已感知到绯云的眸光，抬眸迎向绯云，又是一笑，“皇上这一库的书都要悲哭了……如此多的华彩秒章却如何都吸引不了夫人去。夫人宁愿先望着阳光中的尘埃微笑，继而再望着小人沉吟……”
　　绯云面上一红，索性直言，“宝多，为何你曾经对我甚有敌意？”
　　宝保吃多已微笑，“如今已没有了。当初是小人误会了夫人，并非夫人有任何过错。”
　　绯云心下微动。
　　这个青衫的男子绝对不只是元昊的一个侍从这么简单。能够这般光明磊落地承认曾经对她不满，又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地将尴尬尽数化去，颇有潇洒男儿之色。
　　既然宝保吃多已都已经这样坦荡，绯云也是一笑，“好，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只是同在书库看书的人。”
　　宝保吃多已侧眸微笑，“不错……”
　　阳光静静流转，书页中的芸香草淡淡香气氤氲。


　　绯云沉浸在手中的一卷《维摩诘所说经》中，渐渐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几乎忘了宝保吃多已的存在。
　　良久，宝保吃多已的嗓音才又刺破了绯云的小世界，“夫人，其实您不该再怨恨皇上了……玉乞将军虽然是被皇上下旨腰斩，但是别忘了玉乞将军是皇上的股肱之臣，如果他自身无错，皇上又怎么会下旨杀他？这岂不是等于自断双臂？更何况，玉乞将军身负抗击宋军的重任，皇上又怎么会在夏宋边境紧张之时，临阵杀帅？”
　　绯云惊愣侧眸，一袭青衫的宝保吃多已静静站在光影之间，缈若丹青水墨。
　　他却依然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卷书，并未抬眸迎视绯云，“还记得当年的卫慕氏一族的大祸吧？卫慕氏一族曾经是大夏国除了皇室之外的第一大族，内有太后卫慕双羊、皇后卫慕宜兰，外有兵马总元帅卫慕山喜，卫慕氏一族权势熏天……可是后来怎么了？卫慕氏一族非但没有感念皇上的厚恩，反倒领兵造反！逼得皇上不得已杀掉卫慕山喜，更不得不进毒酒赐死太后，继而将皇后卫慕氏石沉寒潭！”
　　绯云的心狠狠一凛，当年大夏国的这场变故，谁会不记得？元昊为了剿灭卫慕氏，杀妻、弑母、灭子……一时间成为世人口中的魔王！曾经的白衣少年从此不再，世上只有魔王李元昊！
　　宝保吃多已悠悠转身，轻轻地说，“你以为皇上他，那一刻不痛吗？亲自下令杀掉自己的母亲、妻子、儿子、舅舅，非不得已，谁能为之？……”
　　“世人都将骂名扔给皇上，却有谁知道他下了旨意之后将自己锁起来不吃不喝整整三天！”
　　心，愀然一痛。绯云轻轻地问，“就算卫慕山喜死有余辜，那么皇上他又何必毒杀了太后，更不放过卫慕氏皇后和皇子？”
　　宝保吃多已轻轻摇头，“夫人，如果我告诉你，别看太后是皇上的亲生母亲，但是在太后的眼里，卫慕氏家族的荣耀远远重于皇上的性命。太后她宁愿为卫慕山喜当宫城之中的内应，想要帮助她的弟弟趁乱夺下皇上的龙座……如果换作了你，你会不会恨她？”
　　“你知道，那一年先王刚逝，大夏国内忧外患之际，皇上有多么依赖他的母亲吗？他从心里需要得到母亲的支持和宽慰，却没想到母亲却宁愿帮着她的弟弟要夺下皇上的龙座！”
　　宛如一记重拳狠狠砸来，绯云的泪倏然跌落……
　　她能想象得到那一刻的元昊：孤立无援，举目无亲，所有人好像都是潜在的敌人，除了自己没有人再敢相信……
　　宝保吃多已悠然叹息，“就连卫慕氏皇后，那曾经为了挽救皇上的性命而不计自己未来地与皇上完婚的她，竟然在那一刻都不能理解皇上的心，更以皇后的身份带领群臣对皇上兴师问罪，公开指责皇上赐杀了太后……”
　　“就算那一刻，皇后的心情可以被理解，皇上也绝不忍心杀了皇后，但是皇后却不应该在金殿那样的场合下，更不该在皇上的心上撒上一把盐啊……母亲刚逝，妻子是皇上仅存的依赖了……”
　　绯云的心，潋滟而痛。书库中氤氲笼罩的软黄色阳光，刹那间失去了温度。
　　绯云抬眸静静望住宝保吃多已，“那么，你现在对我讲卫慕氏一家的事情，是想告诉我什么？你是想告诉我玉乞他们也是做了那样的事情，才逼得皇上不得不杀了他吗？”
　　绯云静静垂泪，“不会的，不会的……玉乞绝不是那样的人，玉乞他从没有不臣之心，玉乞他一直将与皇上从小的情谊深深当做最珍贵的财富……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宝保吃多已望着绯云，微微叹息，已经涌到唇边的话，静静地咽回。
　　他怎么能告诉绯云，男人之间再坚固的友谊，都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被打破。
　　他怎么能告诉绯云，她便是那裂痕的肇源，甚至从长长久久的十年前便已经埋下？
　　也许元昊还好，但是身为臣子的玉乞，如果想与皇帝争夺自己心爱的女人，他能做的只有——毁了皇帝的江山！
　　宝保吃多已幽幽摇头，决定还是不将这残酷的一切告诉绯云，毕竟他们三个人都是身在泥沼之中痛楚挣扎的……究竟谁对，谁错，在爱情的面前，又有谁有权力判断得清？
　　绯云望着手中的一卷书，已然完全看不进书页上的文字。只有一串闪亮的事实跳跃在脑海之中——
　　青环在宫中身为正宫皇后。
　　青环的儿子先后两个成为大夏国的太子。
　　野利玉乞在大夏国中地位仅次于元昊，被称为“天都王”。
　　野利旺荣身为大夏国抵御宋军的主将，手下兵马无数……
　　而元昊呢，纵然拥有九五之尊，却要孤单地身处于宫城朱墙之中，环顾身边，四野茫茫……
　　他的孤单，他的恐惧，他心下猛然涌起的猜疑，他想要牢牢抓住这个国家命运的愿望……绯云又怎么会不懂？
　　野利氏不过是大夏国中的第二个卫慕氏。
　　野利旺荣不过是第二个卫慕山喜。
　　这就是男人的世界。
　　这就是政治的游戏……
　　绯云抬眸望向宝保吃多已，“你为何会对我说今天这些话？难道，是皇上派你来对我说的么？”
　　宝保吃多已在光影之间静静一笑，“夫人是想追究小人妄议皇上私事之罪吗？”
　　绯云一愣，“如果不是皇上的意思，那，你为何要对我说？”
　　宝保吃多已垂眸，“即便是身为九五之尊，皇上也有自己的寂寞……身为帝王的繁华都是给别人看的，只有夜阑人静之时的寂寞与孤独才是留给自己品尝的……夫人，只有你，能够温暖皇上……”

　　等到·不得

　　衣为青衫，人如青烟，在绯云的沉吟之中，宝保吃多已静静退出书库去。一室的书香、一室的幽深、一室的阳光，全都留给绯云一个人，静静徜徉。
　　许多的心事，宛如玉蝶，翩跹而来。那些翩然的蝶翼，穿过时间的狭缝，穿过记忆的门扉，曼舞轻旋。
　　每一年除夕守岁之夜，绯云总会收到一份来自宫中的赏赐。不算贵重，却总是贴心。或是来自波斯的香料，或是于阗的温玉，或者仅仅是宋人精巧的日常小玩意儿，甚至还曾经只是一把干枯了却香气犹存的沙枣花……
　　内侍总是说，是太后赏的；太后薨了之后，说是皇后赏的……其实绯云心下又焉会不知，纵然太后会赏，野利青环却也绝不会赏，所以这些以不同的名义坚持下来的不变的心意，只能来自，同一个人……
　　那是一个坐拥三千佳丽的人啊，他却在为一个已经成为他人妻子的她，费尽心思……
　　每一次有机会随玉乞入宫面圣，无论是宫中的饮宴，还是皇家的喜事，那高高在上、令众人噤若寒蝉的帝王，总是会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失态……酒杯打碎，酩酊大醉，忽然的大笑大呼，旁人只以为皇上恩威难测，只有那个独独领受着帝王深深凝眸的她，才真正知晓这一切的由来……
　　玉乞一步步获得的擢升，在大夏国朝堂之上几乎已经成为异数。人们只好把原因归结为玉乞的功劳，或者将这引申成皇后野利青环的受宠，可是人们却再一次忘记了隐藏于表象之下的真实——纵然玉乞功高，但是大夏国中比玉乞功高者还大有人在；纵然青环受宠，但是元昊其实历来是不会在后宫之中浪费太多精力的人……
　　不过只是因为，只有玉乞的步步擢升，才能让玉乞的家人获得更加奢华的生活；才能让玉乞身边的女子，身份得以随之提升……
　　五年前，曾有一位大臣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玉乞作为平妻。
　　那一年恰逢玉乞为大夏国创立了文字，正是大功一件，所以那大臣斗胆想请元昊做主将这桩喜事撮合成。却没想到元昊当场在大殿之上勃然大怒，掐着那大臣这多年来一条一条的罪状，直将那大臣骂得狗血喷头……
　　那日之后，兴庆城中便有了一个传说，都说皇上是看中了那家的女儿，于是那家的女儿再没有男子敢于求娶，这多年过来依然待字闺中……
　　历来帝王之色绛红、明黄、玄黑，可是大夏国的皇帝元昊却别出心裁地规定，大夏国的帝王之色乃为白色……
　　臣子们以为元昊是因为《秃发令》，刻意要消除中原文化带给党项族的影响，所以也故意要避开中原皇帝的“黄衣天子”身份，给自己建立白衣的形象。
　　可是绯云却可以看见，湛蓝青天之下，如金大漠之上，一袭白衣的元昊，身披斜阳……
　　甜甜酸酸，绯云此时的心事，忽地宛如一颗颗初初成熟的葡萄。
　　绯云这一刻忽地非常想见元昊，忽地想向他求证，这一切是否都如自己猜测，这一切是否都是元昊默默的告白……
　　侧眸，望向书库的入口方向，那里一个颀长的身形站在软金色的阳光中，坚定而又执着。
　　逆着光，绯云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以为那是宝保吃多已，绯云轻轻开口，“宝多，皇上他，忙完了吗？如果我想见见他，可不可以拜托你帮我通禀一声？”
　　那人却不说话，颀长的身形直接踏破光影，朝向绯云，大步而来！
　　绯云轻声呼唤，“宝多……”
　　却在下一瞬间，被一具宽厚又熟悉的怀抱紧紧拥住！
　　绯云颤抖了……她怎么可能没有感知到这是谁！
　　那熟悉的气息，那熟悉的霸道，那强势之中含住的颤颤温柔，那多少个梦里辗转相思的人啊……
　　绯云忍住鼻翼的酸楚，轻轻说，“皇上，你怎么来了？”
　　来人，除了元昊，还会是谁？
　　元昊将鼻息深深埋入绯云的发丝，“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呼唤我，等你想要见我……我要在第一时间感知你的需要，我想要在你刚想我的瞬间就出现在你的面前……”
　　“刚刚，我一直在书房里跟辽国使臣说事儿，看到宝多的身影，知道书库里只剩下了你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地就乱成了一团，再听不进辽国使者任何的语言，只想着赶紧奔到你的身边……果然，绯云，果然上天不忍让我再等——我终于听见了你的呼唤，我终于在你想见我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绯云知道，自己不应该哭泣，可是泪水就这样，在元昊深情的倾诉中，直直滑下……
　　绯云轻轻拥住元昊抱着她的双臂，轻轻地说，“皇上……我现在才来到你的身边，是不是已经太晚了？对不起，让你等了整整的十年，让你孤单了这么久……不过以后你不会再孤单，因为，我来了……”
　　元昊的身子，剧烈一震！
　　元昊的手臂，几乎将绯云拥至窒息！
　　绯云静静地微笑，没有转过头去，没有去看元昊此时的表情。
　　已经无需用眼睛去求索，更不用耳朵去聆听，只需要垂首凝神，循着自己的心，便都能懂，都能懂……
　　元昊的吻，点点印上绯云的发际，“我终于等到你了，对吗？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对吗？”
　　温热的泪在眼眶中暖暖地流，绯云点头，“是的，皇上，是的……我回来了，回来了……你不会怪我这么晚吧？”
　　元昊再用力拥紧绯云，“不晚，怎么会晚……不过是十年，我以为我要用一生……其实就算是一生，只要上天能给我一个承诺，说在生命结束之前你终会回到我的身边，那么我也会含着笑，继续等下去，一直等下去……”
　　绯云心痛地呼唤，“皇上……”
　　元昊轻斥，“嘘……我不是你的皇上，我要听你叫我的名字……就像十年前那样，就像在敦煌大漠中那样……”
　　绯云微微瑟缩，“可是，皇上，这怎么可以……”
　　元昊双臂用力，将绯云转过神来，用他昂藏的身子将绯云困在他与书架之间。
　　幽深的眸凝注降下，与绯云的双眸平齐，玄黑仿似魔法开启，“绯云，叫我的名字，叫……”
　　绯云双颊腾地燃烧，舌尖微吐，润过唇瓣。
　　元昊双眸猛然一黯，“叫我，绯云，叫我的名字……”
　　绯云困难地张了张口，却实在无法胆大到直呼帝王之名。
　　元昊终于无法再等待下去，在绯云惊呼之前，已经直接将她的双唇含住！
　　温软的唇、滑润的舌，一直一直逗引着绯云，轻轻的呢喃轻飘耳畔，“绯云，叫我，叫我……否则我就不放开你的唇，直到你叫出口……”
　　绯云羞涩难耐，想要逃，却徒劳地挣脱不开元昊的身子与书架围合成的小小监牢。
　　当元昊又向深处进攻而去，绯云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地轻轻低呼，“兀——卒……”
　　娇软的呼唤，仿似呢喃，酥麻地在空气中柔柔散开。
　　元昊闷哼一声，舍了绯云的唇，转而攻向绯云滑腻的颈……
　　绯云惊呼，“兀卒……你答应我的……”
　　元昊邪魅微笑，“没错，我答应你的，绯云……所以我放了你的唇，不过，我要更多，更多……”
　　情如天火，顷刻漫延。
　　软金色的阳光交缠着房中的幽暗，芸香草的芳香混合着纸墨的气息，为元昊与绯云勾勒出一片氤氲朦胧而又芳馥醉人的背景。
　　相拥的两个人，成为画面中最美的景致。
　　他们的背后，一架一架的书卷，静静记录着千百年来的盛衰兴亡；而脉脉流淌在他们心底的情，也同样流远，宛如三生命定……
　　书库的门，被无声地关上。
　　就连淘气的阳光，也不要再去打扰他们两个人了吧。
　　十年的相思，十年的可望而不可即，十年的拼命隐忍——他们心中承受的折磨，已经够多……
　　门外，一袭青衫的男子，抬眸仰望艳阳蓝天，心内飘过一丝水墨样的清愁。
　　十年，其实谁的心中没有过一个十年呢？
　　门内的两个人，十年的情终得圆满。
　　那么他呢？他心中的一切，又需要多少个十年，方得一偿？
　　宝保吃多已——绝情断爱……
　　巫医是这么说的吧？他的名字，在夹山族的语言中，是这个意思吧？
　　舍身入佛门，他早已不是红尘中人。所以就算百年，千年，也终究等不到，等不到……

　　真爱·身心

　　“没藏绯云，你，对得起我哥哥吗？！”
　　月华初上，烛影摇红，绯云正在房中静静等待着元昊的归来。房门响处，绯云羞涩一笑，起身奔去时，却不意闯入的竟然是野利青环一声悲恸的呼斥！
　　绯云的手仿若烫着一般从门扉滑下，静静望着野利青环一身大红宫装，站在幽深的夜色之中凄美却又阴森恍如鬼魅。
　　野利青环迈进房门，一步一步逼住没藏绯云，不容绯云闪躲，“说啊，没藏绯云，说给我听听，身上还穿着孝服，便被皇上一层层撕开的感觉很好吧？忘恩负义、不顾廉耻地引逗君王的心情很舒畅吧？违背人伦躺在你小姑子的丈夫身子下面的滋味很销魂吧？”
　　一句一声，惊得绯云宛若被惊雷击中！
　　绯云的面颊层层苍白，脚步踉跄着步步后退。
　　野利青环的面颊上虽然同样苍白，却奇异地燃烧起因了仇恨和怨毒而起的诡丽红晕，她紧紧地望住绯云，嘴角挂着残忍的笑，“说啊，没藏绯云，说给我听听啊……反正这后宫之中都是皇上的女人，我们都是伺候着同一个男人，所以说给我听听又有何妨？”
　　“啊……或者你可以给我讲一讲，皇上他待你，与我哥哥又有何不同啊？他是否比我哥哥更加刚猛，他是否让你更为娇媚？你怎么婉转承欢，你是不是在皇上身上用了更多的手段？！……”
　　绯云猛地站住身子，面色苍白着大喝一声，“皇后！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绯云忍住屈辱的泪，“皇后，青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如果你想羞辱我，好，那就只冲着我来啊……不要把玉乞和皇上扯进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根本就是在侮辱你的哥哥啊！”
　　野利青环被绯云突来的断喝愣了一愣，却随即潋滟笑开，直笑到泪水从眼眶之中倏然滑下，“哈哈，哈哈……没藏绯云，我亲爱的嫂子……我的哥哥，你在说我的哥哥……你还有什么脸提到我的哥哥，你做下了最为羞辱我哥哥的事啊，就在我哥哥尸骨未寒之时！”
　　野利青环猛然走上前来，狠狠盯住绯云，“没藏绯云，我恨你！却不是从今时今日，而是从十年前！你以为我恨你，是因为你抢走了皇上的宠爱吗？不是的，不是的……反正后宫之中，没有你也会有别的女人，皇上的爱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
　　“跟天下所有的女人分享一份爱，哈哈，哈哈，这样的话我早就说给卫慕宜兰说过，却没想到今天我自己竟然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纵然是正宫皇后又如何？纵然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又能怎样？如何才能做到，看着自己的男人拥着别的女人而不心痛，如何自己一个人忍着无穷无尽的悲凉度过漫漫长夜？”
　　野利青环眼眸一黯，“其实这些倒也都无所谓，反正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没藏绯云，我告诉你，在我心中，哥哥他从来就不是哥哥，他是，他是，他是——我这一生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啊……可是上天却要将他安排成我的哥哥，上天非要让我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更残忍的是，上天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他爱上你，娶了你，在我面前呵护你……”
　　绯云一愣。
　　早知道青环与玉乞的兄妹情深，青环也是玉乞时时刻刻念叨着的最为疼爱的小妹妹，却没想到在青环的心里，对玉乞的感情早就超越了血缘的兄妹之情。
　　怪不得青环会那么恨自己，怪不得从见面的第一眼便感受到了青环毫不掩饰的敌意……
　　绯云心下寒凉而痛，却不都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青环……
　　爱上自己的亲哥哥，永远可望不可即，甚至根本不可以对他人说出自己心底的爱恋——这份悲苦，这份压抑，该是多么的疼……
　　绯云含泪，轻轻地说，“青环，对不起……如果我早知道，定会提醒玉乞不要在你面前亲近……青环，你知道吗，你哥哥即便临上法场，最惦记的人其实一直还都是你。他一直在对我说，要我看护好你。青环，相信我，我会做到，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
　　绯云扬眸努力地微笑，“青环，不管你相信与否，我都要告诉你，我进宫，其实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了你……我真的，想要看护好你……”
　　野利青环静静地、冷冷地凝视着绯云，良久，寒凉一笑，“谢了，没藏绯云，我还没笨到要让你来看护好我的地步。这个后宫早已经是属于我世界，纵然抓不住皇上的心，我却早已经为自己抓住了皇后之位，为我的儿子抓牢了太子之位……所以，没藏绯云，我用不着你假意惺惺！”
　　绯云心痛闭眸，呼吸带着寒凉的疼。
　　野利青环定定地望住绯云，“我来是要告诉你，别忘了你们当初答应我的，至少要为我哥哥守孝一年期满……就算皇威如天，但是你们也不要忘了”，野利青环猛然伸手一指经堂的方向，“你们不要忘了我哥哥的灵位还在经堂之中看着你们！难道你们敢在他的注视之下行那苟且之事！”
　　绯云的泪，静静滑下，“没有，皇后，没有……我与皇上没有跨越那道界限，就算我们会情不自禁，但是我们都信守了对你的承诺……”
　　野利青环忽地干涩而笑，“哈，哈哈……是吗，没藏绯云，我还以为你对皇上有多大的吸引力，原来你还没将皇上勾到手啊……没藏绯云，我告诉你，后宫之中一切情爱都是虚的，只有皇上的宠幸，只有得到皇上的子嗣，你才能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
　　绯云轻轻摇头，“不，我从没在乎过任何的一席之地……我只想跟他相守……”
　　野利青环哈哈一笑，“相守？相守？没藏绯云，你真的相信天下帝王有真情吗？是的，就算他尊重了你，没有强迫你跨过最后的那道界限，却绝对不等于他会为你守身如玉……没藏绯云，就在此时，说不定他正在哪个宫妃的身上发泄着他的精力！你不给他的，他很容易便在别人身上找回来！”
　　野利青环轻轻嗤鼻，“女人，对于帝王之家，从来都只是传承子嗣的工具，你别以为他真的会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
　　绯云猛地踉跄了几步。她没法子去否认青环的话，她知道青环这样说其实真的并不为过……
　　只是她，却真的，情何以堪……
　　野利青环大红的宫装缓缓踏入夜色，幽魅之间静静回眸，“好像，有件事我一直忘了说给你听。知道我是怎么入宫来的吗？不是我野利氏家族贪图这个后位，更不是我想要那些表面的繁华——而是，我要报复你，没藏绯云……”
　　浓稠的夜色中，野利青环幽幽笑起，“没藏绯云，你抢了我的男人，我自然便要以牙还牙抢了你的男人！”
　　“你跟我哥哥圆房的那个晚上，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他竟然像个小男孩一般地坐在野利氏府中的后花园里，喝得酩酊大醉……还记得我的身量像足了你吧？所以我只是贴了上去，便让他主动要了我的身子，哈哈，哈哈……”
　　野利青环冷冷地结束，“所以，你看，没藏绯云，其实他对你的爱也不过如此，也要臣服于身子的需要，也要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温暖……再忠贞的承诺却都比不上身体的欲念……”
　　大红的宫装缓缓没入夜色，袅袅的余音却在不断传来，“他爱了你十年，没错；可是他也同样趴在别的女人身上，整整十年！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爱吗，哈哈，笑话，笑话……”
　　寒痛，如针，直刺心魂。
　　绯云紧紧抱住自己的身子，却挡不住那千万根寒针一齐刺来的疼痛！
　　明明知道各有各自的无奈，却又真的无法逃避心中的恸……
　　人，还是那个人；可是爱，还是那份爱吗？
　　“绯云，怎么站在这里？晚上的风已经凉了，怎么不在房中等我？”
　　不知过了多久，元昊的嗓音穿过夜色，温暖而来。
　　望着绯云抱着自己的双臂，元昊以为绯云冷了，伸出双臂想要将绯云揽入怀中，却被绯云本能推开。
　　元昊一愣，“怎么了？等急了，是吗？”
　　元昊一推额角，“辽国的使者贪得无厌，本来以为可以早早结束的谈判，一直拖到了现在……”
　　绯云抬眸，泪花闪烁，“是吗？不是在别的宫妃身畔牵绊了脚步吗？”
　　元昊一愣，不由分说攫住绯云的双臂，“绯云，发生了什么事？谁对你说了什么？”
　　绯云轻轻摇头，“没有……只是我自己在想……皇上后宫佳丽三千，自然要雨露均沾……”
　　抱住绯云瘦弱的肩头，元昊猛然抬头，深深吸入夜晚寒凉的空气。良久，方才轻轻地说，“绯云，今天，真的没有……但是我却真的不敢保证，未来的某一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绯云静静垂泪，“我知道……”
　　元昊深深凝眸，“绯云……你在意了，是吗？”
　　绯云无法掩饰自己的内心，垂泪静静点头。
　　元昊长臂一收，心疼地将绯云紧紧拥入怀中，“对不起，绯云，对不起……让我想办法，我会想办法……”
　　夜色深稠，元昊毫无离去的意思。
　　绯云轻轻推元昊，“你，该走了……别忘了我还有一年的守孝，你答应过青环，说要等的……”
　　元昊无奈苦笑，“绯云，你在我心中，与她们都是不同的……我跟你在一起，不一定都要鱼水之欢，我只想躺在你身旁入梦，我只想静静地拥着你，绯云，我不算违约……”
　　鲛绡帐落，烛花凋谢。
　　一个温暖的怀抱，两颗怦然的心。却隔着一袭锦被，隔着一个对亡人的承诺……
　　有你，便是良宵。

　　册封·悲欢

　　“妹妹，大喜啊，妹妹……”
　　午时还没到，元昊还在书房处理公务。绯云却在宫中迎接来了一个意外的人：她的哥哥没藏讹庞。
　　绯云惊诧，“哥哥，你怎么能进内宫来？”
　　没藏讹庞面上满是喜悦的笑，“妹妹，大喜啊，哥哥此来，是皇上特地允哥哥我入宫来看你啊！”
　　绯云静静敛起孝服的衣襟，“哥哥，妹妹现在还在为玉乞的服丧期间，哥哥怎么会这么唐突说喜？”
　　没藏讹庞一愣，望着绯云身上素黑的孝服微微皱眉，“哦，妹妹，都是哥哥冒失，失言了失言了……”没藏讹庞拉住绯云的手臂，“倒是你啊，妹妹，怎么能在宫中这般公然穿着孝服？要不是皇上格外宠你，就这一条已经是大罪了！”
　　绯云垂眸，“皇上他，答应的。否则我宁愿搬出宫去。这是我仅能为玉乞最后做的事情了，不守满这一年的孝，我怎能心安……”
　　没藏讹庞侧眸瞄了瞄绯云的神情，探察地说，“妹妹啊，皇上他，对你可好啊？有没有，哦，有没有宠幸你？”
　　绯云面上一红。没藏讹庞笑得合不拢了嘴，“哎呀，那就好，那就好……”
　　绯云皱眉，“哥哥，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们并没有……皇上他只是晚上会宿在我这里，我们还没……”
　　没藏讹庞面有忧色，“妹妹啊，那你要早一点接受皇上临幸才好啊！皇上的后宫里，不断有各地的美女被送进来，就算皇上对你有情，可是也禁不住时日啊……”
　　绯云静静抬眸，眸中微现冷意，“哥哥，你今天进宫来，就是要对我说这个吗？”
　　没藏讹庞素知自己妹子秉性，急忙堆满了笑脸，“啊，哥哥又说错话了，妹妹在皇上心里是独一无二的，哪儿有人能替代呢……哥哥今儿进宫来，是有大事儿要告诉妹妹你呢……”
　　绯云皱眉，没有刻意去纠正没藏讹庞的话，“究竟是什么事情？娘她身子如何了？族人在敦煌又怎么样？”
　　没藏讹庞思忖着说，“娘她身子好多了，玉乞这些年来的关照，让娘受益良多……”没藏讹庞挑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绯云，似乎是在掂量着这时候提起玉乞是否合适，“族人在敦煌也都安居乐业，皇上他又赏赐了田地给我们没藏氏……只是敦煌这几年一直还守着吐蕃六谷部的干扰，好在大夏国军队边防严谨……”
　　绯云静静点头，“我这一入宫，可能以后见着娘的机会就更少了。哥哥，你要替我在娘身前多尽一份孝……”
　　没藏讹庞赶紧大包大揽，“妹妹，你放心！只要你在宫里得着皇上的宠，那么娘和族人都要给你焚香祝祷呢。没有你，哪儿有我们一族一天好过一天的日子？说不定啊，嘿嘿，咱们没藏氏一族有一天也能跟当初的卫慕氏和野利氏家族一样，成为大夏国中的名门望族啊！”
　　绯云挑眉，“哥哥……休得妄言。望族终有末路，我只希望一家子人安安乐乐。”
　　没藏讹庞沮丧地一揉鼻子，“妹妹，哥哥真是糊涂了，今日好不容易进宫来见着妹妹一面，却一直总在说错话，惹妹妹不高兴……”
　　绯云望着哥哥，心下也略有不忍。毕竟是一奶同胞，纵然性情不算契合，自己却也真的似乎有些过了。
　　绯云努力微笑，“哥哥，不是说有高兴的事儿要说？究竟是什么呀？”
　　没藏讹庞终于笑开，“妹妹，皇上他，要册封你为妃啊！今天在朝堂上就是要礼部官员拟定封号，再要钦天监选择良辰吉日。皇上他特招哥哥我进宫，就是要问妹妹你需要什么东西，好让哥哥赶紧在宫外头给你采买呢！”
　　册封？！
　　绯云猛地一愣，面上不见欢喜，反倒瞬间苍白……
　　是啊……皇帝的女人，早晚会有一个封号吧……
　　某宫某妃……
　　可是绯云一直还没有适应过来，她一直无法将自己真正置身于那三千后宫佳丽的人群中。
　　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就算自己在元昊的心中是多么的特别，却终不免走入那芸芸人群，成为皇帝众多妻妾中的一员……
　　明知事实迟早都会这样，可是绯云的心，却痛得宛如被撕裂……
　　她要的，不是这样的……明明知道不可能，可是她真的只是想守在元昊身边……
　　没藏讹庞显然是极为兴奋，兴奋到都没注意到绯云面上的苍白而自顾自地说下去，“啧，真想不通那些礼部的官员都想干什么，竟然还敢在金殿上顶撞皇上，说什么妹妹是玉乞的夫人，玉乞身为功臣刚刚枉死，皇上就册封妹妹为妃，会违背天意，会招致万民不满……咳，皇家的事儿，他们管得了吗？乖乖按照皇上的话去做就是了，偏要仗着胆子捋龙须！怎么着，还不是皇上龙颜大怒才让他们闭上了嘴？我看那礼部尚书当不了几天了……”
　　绯云的身子，重重一震！
　　她茫然地望着没藏讹庞，“哥哥，你方才说什么？你是说朝臣们反对皇上册封我，对吗？”
　　没藏讹庞这才注意到绯云面上的异样。不过他却会错了意，他以为绯云也是被那些臣子气到了，“妹妹，别担心，皇上他否了他们的话！皇上甚至在金殿上说，‘如果册封没藏氏，会引致天怒人怨，那么朕愿一人承担所有的结果’，这才让那些唧唧咕咕的臣子们闭了嘴……”
　　绯云只觉耳畔轰然而鸣。
　　是的，她想到过，自己与元昊的这段情定然会引来非议，但是却没想到群臣竟然能在金殿之上公然反驳元昊，更没想到，元昊为了册封她而那般地决绝……
　　身受皇恩，绯云心下却没有丝毫的快乐，反倒是——无尽的悲哀。
　　如果，自己的到来，只是给元昊，给青环，给天下所有人带来不快，那么她又何必这样做，何必这般冒天下之大不韪？
　　没藏讹庞望着绯云面上的苍白，忽地说，“妹妹，哥哥一言，妹妹自己掂量着是否该听：其实这世上任何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看法。正是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吧。他们看到的，不一定是正确的。绯云，你没做错什么，你根本都没有伤害到他们，他们凭什么可以打着仁义道德的旗号出来讨伐你？再说，皇上与他们比较起来，究竟谁更重要？”
　　绯云抬眸望向没藏讹庞。这是一个年长自己十岁的兄长，从小便因为年龄的巨大差距而少了些许亲近。后来，更是因为哥哥一力敦促绯云嫁给玉乞，而让绯云在心底与哥哥有了芥蒂。
　　是的，绯云觉得自己的哥哥势利、现实、圆滑，他不喜欢哥哥这些脾性，但是她却不得不承认，哥哥刚才这几句话对于迷茫之中的她来说，不啻为醍醐灌顶。
　　是啊，天下人的看法，满口的仁义道德，自己为之困扰的那些东西，谁能说就一定是对的？
　　人为什么，不能听从自己的内心，为自己活上一回？
　　这个世上如果有人有权利责骂于她，那只有两个人：野利玉乞与野利青环。别人又有什么资格？
　　绯云静静颔首，“哥哥，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大夏国。毓秀宫。皇后寝宫。
　　绯云静静立于阶下，凤座之上的野利青环狠狠捏住手中的茶盅，指节青白。
　　良久，野利青环忽地扬声，“不可以！不可以！皇上他怎么可以这么做，他怎么可以公然册封你为妃！我不同意，我不会答应！”
　　野利青环猛地望向绯云，“没藏绯云，你将这消息跑来告诉给我听，为的是什么？是来——向我示威吗？是想告诉我，皇上为了你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绯云抬眸，静静摇头，“这件事，天下间，真正会受到伤害的人，只剩下了你……所以皇后，我想来听你的意见。如果你答应，那么我便接受；如果你不同意，我便会向皇上以死相辞……”
　　野利青环眯起眼睛，静静地望着绯云，“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绯云静静点头。
　　野利青环将手中的茶盅向案几之上重重一顿，“好，那么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后宫中一天，便定然不会允你接受册封！”
　　绯云抬眸，秋波之中一点泪光闪过，“是，绯云知道了……”
　　望着绯云孤独而去的背影，野利青环的指节也在微微颤抖。
　　绯云前来询问她的意见，这样的做法让青环也是心生惊讶——难道绯云她真的会如她自己所说，会按照玉乞赴死前的嘱托，代替玉乞看护好她野利青环吗？……
　　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后宫之中，帝王的妻妾们，怎么可能不是互相倾轧，不是以死相搏？
　　青环遥望那背影，低低地说，“我不能让你成为皇上的妃子……却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的儿子宁令哥……如果你受了册封，以你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一旦你生下儿子，我该怎么保证宁令哥的太子之位不被你的儿子夺去？所以，我不能让你接受册封，不能，决不能……”
　　“没有封号，就算你将来生了儿子，也不能子以母贵。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心底偷偷爱着的男人，没有了家人，现在因为你的到来而再也没有了元昊的宠爱——我能抓住的，仅剩下这个中宫之位，只剩下了宁令哥的太子之位，所以，我绝对不能让给你，绝对不可以！……”

　　爱念·殊途

　　“皇上，求你，不行，不行……”
　　红绡帐落，烛影成双，绯云长发低垂，跪在大红的衾被之上，双手撑住元昊的胸膛，潸然泪下。
　　元昊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眸子狂怒而又压抑地深深望住绯云，面上写满痛楚，“绯云，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成为我的妃子？难道你还想挂着玉乞妻子的身份，难道我还是争不过他一条鬼魂吗？！”
　　绯云含泪摇头，“不是，不是的，皇上……绯云自从进宫，便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不管是天下的骂名也好，还是青环的非议也罢，我都想能够在此生有一次机会，站在皇上的身畔……可是，我却不能成为皇上的妃子，不能……”
　　元昊幽深的眸子里氤氲起潮湿的雾气，“绯云……不愿成为我的妃子，你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吗？难道你想让我永远无法公然将你拥入怀中，你想让我一辈子活在玉乞的阴影之下吗？而且——”，元昊微微闭眸，“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未来的孩子？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见到你给我生下一个儿子，我多想拥有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绯云摇头，再摇头……
　　元昊的话，轻易击中了绯云心灵深处最为柔软的地方——孩子，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有着他的身量，有着她的眉眼……
　　“皇上……你的后宫之中有这么多如花美眷，你的膝下一定不缺少优秀的皇子和公主的……”出言容易，心却早已被自己狠狠刺伤！怎么可能那么洒脱，怎么可能不心伤……
　　元昊眸子里忽地滚过一团玄黑的火焰，“可是，却不是我们的孩子，不是我们的！绯云，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你不想给我孕育一个孩子？难道你想一直拒绝我下去？难道你想一直背着野利玉乞妻子的身份与我同在床笫之内，却要永远隔着这一床锦被而咫尺天涯吗？”
　　绯云被元昊的震怒惊得微微颤抖——她没办法回答元昊，因为她的心底也已经早就一团迷乱……
　　她究竟想要什么？她究竟如何才能平衡这两者之间的身份？
　　只能——摇头，再摇头……
　　红帐之内，元昊的眸子里忽地涌起滚滚的玄黑雾霭，他忽地单掌握住绯云的双腕，“绯云，我今晚就要让你有了我的孩儿！我再不管什么一年守孝的承诺，我更顾不得什么骂名，我要你，我今晚就要在你腹中种下孩儿！”
　　说着，元昊另一只手猛然揽住绯云的腰肢，将绯云整个身子放倒在榻上。紧接着他的身子越过那条隔着他们二人的锦被，丝毫不容拒绝地压上了绯云的身子！
　　天地之大，此时全都被身上狂鸷的男人掠夺！
　　满眼只能看着他涌满热望的眼眸，身子只能感受得到他坚硬的昂藏！
　　绯云不由得轻轻颤抖，既是恐惧，更是——无法抗拒身体深处汩汩涌起的渴盼……
　　怎么可能，不渴盼啊……
　　却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绯云徒劳地放弃抵抗，感受着元昊狂怒之下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泪水咸涩滑入口中，身心在狂热与冰冷之间癫狂游走……
　　元昊感受着身子下面绯云的柔软与滑腻，几乎变成饥饿的猛兽！只想着狂烈地攻占，只想着让绯云在燠热中臣服！
　　当一切阻碍都被除掉，当微微凉润的空气贴上两人的肌肤，绯云终于颤抖着找到了自己的神智，她幽幽地轻呼，“皇上，兀卒……放开我，放开我……就算我的身子都被你压住，可是我依然可以咬舌……”
　　恍若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正在高峰之上的元昊，一个寒凉的战栗熄灭了他身体里所有的火焰！
　　元昊无法置信地望着绯云，“绯云……你在，以死相拒吗？难道你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难道你真的不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未来吗？”
　　绯云摇头，泪如雨下。
　　她怎么可能不愿意跟元昊在一起，又怎么不奢望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未来？可是却不能成为他的妃子，不能公然站在他妻妾的人群中。
　　更是因为——答应了青环啊……
　　那是玉乞临死之前最后的请托，“看护好青环，帮我……”
　　元昊狂怒如狮，再度欺身而上，用他的舌牢牢地缠住了绯云的……口齿搅缠的间隙，元昊压抑地低呼，“这样你就无法咬舌了……你是我的，你的每一寸都是我的！没有我的命令，你绝对不可以伤了你自己！如果想咬，就来咬我的！……”
　　绯云被元昊的狂鸷拖入激情的漩涡，载沉载浮，被元昊予取予求……
　　冰火同至，销魂与痛楚相偕共来……
　　一面是心魂深处深深的渴盼，一面却是拼了命也要拒绝的……
　　终是，一口——咬了下去！
　　口齿之间，刹那之间，血液的腥气猛窜而起！
　　元昊不可置信地放开了绯云，他的口边一线殷红，静静垂挂。
　　伤在元昊的身上，其实却十倍地伤在了绯云的心上……
　　她不想，可是她却只能这样……
　　元昊心里惊疑顿生，他抓住绯云的手臂怒吼，“绯云，你到底是怎么了，你究竟想要什么？！难道，这十年来，你已经爱上了野利玉乞？”
　　绯云点头，却又摇头……
　　她是爱玉乞的，却不是爱元昊的那种爱……宛若兄长，宛若感恩，宛若静水流长。
　　却，从来没有想到元昊时候的痛，从来没有面对元昊之时的燃烧，从来没有过在元昊的臂弯之中时、水里火里找不到自我的昏乱……
　　是爱，却又不是爱……
　　可是，这种奇怪的感觉，一霎时间又如何对元昊说得清？
　　更何况那贵为天子的男人，此时早已经被嫉妒和狂怒烧昏了理智，他只一径看到了绯云的点头！
　　元昊的眸子那一刻变得血红！
　　“绯云，绯云！十年后才将你接入宫来，我终究是——太晚了，是吗？我终究是，失去了你的心，是吗？……”元昊昂藏的身子颓然跌坐在红绡纱帐之中，漫天漫地的软红那一刻却都变成了血的颜色，涔涔流在心上……
　　良久，元昊终于抬起眸子，望向绯云，“绯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或许，我早该杀掉玉乞，或许我早该做好思想准备去接受天下人的骂名！如果不是我几番番不忍心，如果不是我一直还念着与玉乞的兄弟之情，如果我早一日将你接进宫来，你的心里是不是便不会驻进玉乞的影子？绯云……这一切，终究是我错了啊……”
　　那九五之尊的帝王，那笑傲风云的男子，这一刻颓然地坐在衾被之间，失神得几乎苍凉。绯云的心，仿若锥刺！
　　不是那样的，其实真的不是那样的……对玉乞的感情，怎么能比得上对元昊的爱恋？可是却又如何将这复杂的情绪用三言两语说得清？
　　绯云跪爬到元昊的眼前，静静垂泪，“不是的，皇上，不是的……如果有错，也只是我的错，是我的心里起了迷乱，是我在十年的时光中渐渐习惯了依赖玉乞……却不是你说的样子，不是的啊……”
　　元昊望住绯云，轻轻伸出手指缓缓从绯云披落的长发间滑过，坚毅的面容间掩不住薄寒的怆然，“绯云，不用解释了，你的心，早已经通过你的身子，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让我接近，原来是你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所以你接受不了我的亲近，所以你才会一再地拒绝我……”
　　元昊说着猛地从床榻间跃起，从龙凤衣挂上扯过长衫披上肩头，背对着绯云，轻轻地说，“原谅我，绯云，我不该一再强迫你……如果心里没有我，纵然我用强得到了你的身子，却也不是你我心里的希冀……我从今后，会尊重你……”
　　绯云的泪刷地流下……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从此后再不来她的房间，再不与她共同度过漫漫长夜了，对吗？
　　元昊大步腾腾走向门外，再没回头，再没望向绯云已经惊悔到无以复加的神情……
　　只是，当元昊的身子已经跨入了门外的夜色，他却忽地停下身来，背向着绯云，轻轻地说，“绯云，如果你不再爱我，那我不会再强迫你……但是请你，不要离开我……就留在这宫中，能够让我天天看到你，行吗？求你了……”
　　说完，昂藏的身子果断却又凄然地融入门外的夜色，空披了一身摇红的烛光……
　　绯云狠狠咬住自己的唇，空空伸出手，遥遥向元昊离去的方向。
　　她多想喊住他，她多想告诉他不要离开她。
　　好不容易的相聚，好不容易能够静静相守，却怎么会这样突然地变成生生相离，变成咫尺天涯？
　　难道真的是因为中间隔了十年，隔了玉乞与那么多美貌的宫妃，于是她与元昊就真的再也回不到十年前，就真的只能将敦煌大漠之时的动情远远压在心底了，是吗？
　　红绡帐，双烛花。为什么却这么凄凉，凄凉……

　　佛缘·莲心

　　一夜之间，仿佛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再不复曾经的暗潮汹涌，宫墙之内所有的人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心理平衡，安静了下来。
　　那个“碍眼”的孀妇，终于渐渐从皇上的心中淡去。皇上又回到了往日的生活，宫中嫔妃各自暗夜红灯。
　　宫中，就连久已不承恩露的嫔妃，都破天荒地得到了元昊的宠幸。
　　这一段时间中的元昊，几乎可以用荒诞来形容。甚至一夜御数女，却荒戏过后满面落索。
　　野利青环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冷静地笑着接受元昊久已荒疏的热情。
　　就像离离原上荒草蔓延，却又谁知这里终究会变成亘古草场，还是早晚有一天被突来的野火烧尽？
　　当大夏国第一片雪飘落的时候，大辽国的兴平公主耶律宗婉在一片华贵的凤鸾仪仗之中，来到了大夏国。虽然因为野利青环中宫之位早定，只能将兴平公主封为妃子，但是大夏国中所有人都知道，单凭这位兴平公主背后的辽国，就算是皇上都要对她礼让三分，就更别说是后宫之中的嫔妃们了。
　　兴平公主耶律宗婉的到来，注定要给大夏国的后宫带来太多的影响。
　　所以即便还有人对没藏绯云没名没分地住在宫中颇为介怀，但是却也已经将更主要的精力转移到了耶律宗婉的身上。
　　一个新来的对手。更是一个她们无法超越的对手。
　　对这一切，绯云淡然处之。目下的一切是自己跟元昊要来的，关起宫门来，红墙之外的一切纷扰，都已经与她无关。
　　她不是元昊的妃子，从来都不是。
　　经堂、玉乞的灵位、《妙法莲华经》，组成了她日常的世界。
　　只是，那青衣的宝保吃多已却依然时常出现在绯云的身边。
　　经堂之中，幔帘幽深。金色的阳光筛入房中，没能照亮整个房舍，只是成为一束一束金色的花火，为黯淡的经堂装点上灿烂的颜色。
　　绯云静静地坐在蒲团上，在一束金色的光束里，轻悬玉腕，一笔一划在素白的纸上抄写经文。娟秀的字体，清雅的轮廓，在一室的幽暗之中，静如幽兰。
　　她身旁几个身位远的幽暗处，一个青衣的颀长身形抱着双臂，静静望着香烟缭绕之中的神帐与金色的光束里静如幽兰的女子。
　　如果不仔细看，真的会将那青衣的身形混同于幽暗，会错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幻影。
　　直到，绯云娟秀的字体写满了一页素白的纸，最后一笔收住，绯云方抬起头来望向不远处的幽暗，“在经堂之中这般抱臂而立，不怕神佛怪罪么？”
　　青衣的宝保吃多已身在幽深之中无声地一笑，“心中有佛，不拘形式。”
　　绯云赞许点头，“有理。”
　　微有风来，吹动幔帘，那一束一束金色的阳光融入纯白香烟，层层光转。
　　宝保吃多已凝望着绯云静静地将经卷收起，迟疑着轻声说，“今天是兴平公主的册封大典，你真的，不在意吗？”
　　绯云玉腕稍停，“我从来就没想过当皇上的妃子，那些事我又何必在意？”
　　宝保吃多已幽深的眸子轻轻眯起，“不当皇上的妃子……可是你告诉过皇上，不当妃子却不等于不守在他的身旁吗？你知道皇上很可能会以为是你在拒绝他……”
　　绯云在金色的光束里微微扬眸，凝脂般的肌肤白得宛若透明，“如果他对我有情，他自然会明白我的话，不是吗？所以又何必要明言？”
　　宝保吃多已微微皱眉，“皇上已经很倔强。却没想到，你看似柔弱，竟然比皇上还要倔强……”
　　绯云淡淡微笑，“我们，到了服药的时间了，不是吗？”
　　宝保吃多已点头。他知道，绯云是想结束刚刚的话题了。如斯柔弱，却又如斯倔强啊……
　　宝保吃多已从随身的瓷瓶里倒出几颗药丸，绯云放入口中直接嚼了，面上的痛楚静静闪过。
　　宝保吃多已没说话，静静坐在绯云身后，运掌帮绯云将药物转入血脉。
　　绯云额上隐隐显出汗珠，轻轻地问，“大师他，还在中原游历吗？”
　　宝保吃多已一愣，“你怎地知道了大师的身份？我记得我告诉的一直是他是我夹山族的巫医……”
　　绯云静静地笑，“初时我自然是被你骗过的。不过别忘了我一直在抄录《妙法莲华经》啊，就算资质愚钝，却也融会了‘会三归一’的思想。所以，宝多你不必再隐瞒巫医的身份了。如果我没猜错，大师定然是来自天竺或者吐蕃的密宗大师吧？”
　　绯云身后，金色的光束里，青衫的宝保吃多已静静而笑。
　　西夏崇佛，但是主要是崇信回鹘僧人，而回鹘则是秉持显宗大乘佛教，所以他多年前隐匿了大师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来自夹山族的巫医。
　　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没逃得过绯云的眼睛。这个女子，真是有慧根的啊。
　　宝保吃多已避过大师身份一节，只静静回答，“大师他还在敦煌。”
　　绯云微笑，“真想再见见大师，谢谢他这十年来一直在为我寻找良药，否则我身子里的毒又怎能挺了这么多年。”
　　宝保吃多已黯然，“大师却一直说愧对于你。十年走过，却只能找到压制你身体里毒素的药物，没法子根治。”
　　绯云静静抬眸，望向金色的光束幽幽筛满玉乞的灵位，“生死有命。与其费尽心思殚精竭虑，还不如珍惜每一天的时光，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啊……”
　　宝保吃多已收掌，望着绯云满头乌丝，微微沉默，“那你，为什么不珍惜能陪在皇上身边的每一天？又何必，要一再拒绝他？”
　　绯云静静一笑，双眸里已经不觉起了泪光，没有回头，只是在一室的幽暗之中，披着一身金色的阳光，轻轻地说，“宝多，以你的聪明，怎么会没想到，或许——我的身子里还有毒啊……我怎么敢让他碰我？如果一旦他因此而受累，我又该如何自处？”
　　宝保吃多已猛然一震！
　　他，真的是，没有想到这一节……
　　十年的毒，久到就连他有时都会忘记眼前这笑容疏淡的女子，其实还在时刻游移于生死线上……
　　心，就在金暖的阳光中，钝钝一疼。
　　宝保吃多已轻轻地问，“为什么，你不对皇上明说？”
　　绯云怆然一笑，“宫中女子，皆以大辽兴平公主为劲敌。而我，却独独担心皇上……这样的一位公主，又哪里只是宫掖中的嫔妃？她身上分明系着辽夏关系，分明会是辽国插入皇上枕边的一根针啊……皇上对待兴平公主的态度，甚至会直接引致辽夏关系的变化，你觉得此时此刻皇上他真的会幸福吗？他心中的压力已经万千，我又怎么舍得再将此事说出来，让他为我挂心啊……”
　　宝保吃多已仰天闭住双眸，一缕缕的痛，攀爬而起。他庆幸自己此时还坐在绯云的身后，没有让自己这般的一幕落入绯云的眼底……
　　良久，宝保吃多已幽幽地说，“可是，如果你不说，皇上又怎么懂你的苦心？”
　　绯云静静地笑，敛身起来，重新坐回书案之前，摊开《妙法莲华经》，面容静美，宛若水莲，“宝多，还是那句话，生死有命……如果注定我终究逃不过这一劫，那么就永远瞒住他；如果，上天宽宥，能让我终究解了毒去，那么到时再将一切告诉他，也不为迟啊……不然，又何必让他为我，空劳牵挂……”
　　绯云说完，悬起玉腕，细细狼毫划下，娟秀字体带着硬骨跃然纸上。
　　宝保吃多已忽地不敢呼吸。
　　“那么，你又何必要这样，苦着自己？”
　　绯云再没抬头，凝神于腕上，轻轻说，“哪里会苦？能够这样天天见着他，能够这辈子遇上他，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人啊……”
　　宝保吃多已敛神，青色的身影静静退入暗影里，如一缕青烟，消失在门口。
　　绯云玉腕一颤，终究是乱了一笔……
　　帘幕静默，香烟袅娜。金色的阳光在经堂之中无声地流转，时光仿佛在窄仄的经堂中忘记留下足印。
　　绯云将身心全都投入到《妙法莲华经》之中，静静不知时光流走。再抬眸时，已经是日暮西斜。
　　门口传来衣料摩擦的悉索之声，绯云以为是碧儿前来通禀用膳，于是没有抬头，想尽量将最后几个字写好，“很快就好了，你先去吧……”
　　可是那衣料摩擦之声却没有再度响起，反倒是日影将一个身影长长地投射而来。
　　绯云收笔，抬眸望向门口，一个貂绒锦袍的女子，娉婷立于门前，如雪中一株白梅，静静望着绯云。
　　绯云立起身来，“请问，你是？”
　　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黑白分明的双眸静静地打量着绯云，良久。
　　半晌过后，一声清冽却微寒的嗓音凌空而来，“原来皇上他最爱的女子便是这般模样……”
　　绯云微微皱眉。
　　那女子说完转身，轻轻地说，“我叫耶律宗婉。今儿刚被封了容妃。据说这个封号曾经是皇上留给你的。所以，我来看看你的模样。”

　　雪夜·血色

　　又落雪了。
　　大夏国虽地处河西，气候干旱，但是这个冬天，似乎就没断了落雪。
　　每到落雪的日子，绯云的身子便格外难过，一阵阵的寒凉仿若小蛇，一直一直钻入骨髓中去。
　　身子里的毒，已经带了十年，如今早已经伸入四肢百骸，虽然痛楚，却也已经熟悉得就像身体的一部分。
　　更何况，每当痛苦难当之时，只需想到这毒同时也是元昊的血，周身的痛楚便会霎时染上隐秘的甜蜜。
　　甜蜜的痛楚，痛楚的甜蜜。这便是情的滋味吧……
　　时光淡漠如水，静静流淌，一整部的《妙法莲华经》，绯云已经抄写了七七八八。
　　随着经文的妙义，绯云的心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
　　再见到元昊怀中拥着其他的嫔妃招摇而过时，心中已不再有针刺一般的痛楚；甚至，当索氏与多罗氏几个人嬉笑着说起皇上的阳猛，绯云也学会了静静敛住心伤。
　　后宫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它可以波诡云谲，可是每个“敌人”却都是笑脸迎人的。就好像，如果想要登上这座脂粉战场，最先要学会的功夫便是微笑，不露痕迹地微笑。
　　绯云的宫里，元昊来的少了，反倒是后宫的嫔妃们来来往往地走动得多了些。
　　索氏玉琅、多罗氏素锦、咩羊氏紫嫣，甚至就连大辽兴平公主耶律宗婉也会时不时地过来转转。
　　虽然明知道这些女子们到来时，心下定是揣着什么念头的，但是至少她们的到来让绯云的宫中难得地洋溢起了欢快的笑声。
　　冬雪漫天，肌骨寒凉，这样的笑声，该有多么可贵，所以又何必去深究，那笑容背后隐藏起的居心？
　　白日好过，夜晚才是真正的难熬。
　　河西的冬夜，干冷而肃杀，呼号的风无情地扯碎夜的宁静，黄土的山坡与沟壑攒聚成巨大的音箱，将冬风的唳声和鸣成彻夜不绝的哀叹。
　　每到此时，绯云才真正地孤寂悲伤。
　　抱住膝盖，沉于茫茫夜色，双眸在幽暗中受到限制，心却反而会更加明慧。那些曾经尘封的往事，宛若水墨，在心湖中柔缓洇开，袅袅缠绕住心神，宛如细细风来，细细的香、细细的伤。
　　从小到大，不知为何，自己总是不同于一班女童，最爱的不是花朵首饰，反倒是喜欢盘桓在敦煌莫高窟之中，数百个洞窟一个个走过，看着金色的光影在神佛造像与壁画之上明灭流转。
　　有时候，也许什么也不做，就是静静坐在洞窟之中，仰头望着神佛慈祥的微笑，耳畔流过洞外大漠之上的风，听着鸣沙山上五色的沙粒在风中发出的叮咚琴声。岁月悠悠，心事宁静，真的就愿意那样，一生一世。
　　佛门净土，在那时的绯云心中，便是这样一番感受。心中的宁静，才是最珍贵的清净吧。身是菩提树，心为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如果能一生一世留在那里，如果能一生一世心中宁静无波，是不是，她的生命便真的会净如明镜，清拔似菩提？
　　手腕上，还留着幼时一位大师赠予她的莲子手珠。那位大师是游方僧人，没有留下名姓，只是在莫高窟中邂逅了幼年的绯云。
　　绯云至今还记得，大师乍见她时满面的惊异之色。那一刻她似乎也是站在那雕塑着欢喜佛的洞窟里，身披金色光影明丽而笑。
　　大师手中有几挂佛珠，大师执意要她挑选。绯云凝神望去，贵重如金玉者有之，神圣如菩提子者亦有之，朴拙如檀木者有之。可是绯云还是一望之下便独独选择了一挂小小的手珠，毫不华美，只是九颗没有光泽的黑色珠子，看上去稍显粗陋。
　　绯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了这样一挂手珠，倒好象不是她选择了手珠，而是手珠自己选择了她。但是绯云却清楚地看见，就在她拈起那挂手珠时，那位大师眸子里闪过的一丝奇妙的光芒。
　　大师的话隔着深长的岁月，幽幽飘荡而来，“念珠自有其功德。你没有取俗世贵重的金珠，也没有取功德增加无数倍的菩提子，却只取了这莲子手珠，便是证明，你与它真的有缘……这挂莲子手珠，看似普通，实则它乃是千年莲子串结而成。老衲周游四方，二十年来也只找到这九颗……”
　　大师望著她，轻轻地说，“莲有四德，荡涤尘世。希望你可以，平复杀戮。”
　　拇指与中指轻轻相对，执持手珠，默念真言。可是，绯云的心却始终平静不下来。不知道幼年的这些际遇，对于她的一生会预示了什么；更不知道，就在这孤寂冷清的落雪之夜，身体里的毒素寒凉侵袭之时，为何会蓦地想起这些过往的记忆……
　　只有一点让她惶恐，她的存在，不但没能平息杀戮，反倒围绕着她的身边，一番番血流遍地……敦煌惨烈之战如是，野利玉乞以及野利氏族人的死如是。不同的不过是敦煌之战让她走入了玉乞的怀抱，而野利氏家族的惨案则让她离开了玉乞的怀抱而进入了宫闱……
　　今夜，其实对于大夏国宫廷来说，是一个喜庆的夜晚。
　　索氏终于有孕，元昊惊喜之下将位列四妃之首、仅次于皇后的贵妃封号给了索氏。
　　昏天暗雪，却有红灯笑语，天上、人间实有这么多的不同。
　　一个孩子……对于一个皇家来说，该有多么的重要……
　　后宫之中的女人，在最初对于宫廷的憧憬褪尽之后，便不再敢奢望爱情，一个孩子便成为她在宫中唯一的期盼。
　　索氏也终于有了身孕。绯云的心愀然一痛，那么自己呢，是不是终其一生也再没有机会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儿？
　　门外的风，又猛烈了些。呼号着窜过林梢，发出独兽一般的悲鸣。
　　窗棂和门都被这阵猛烈的风，吹得“吱呀吱呀”地颤动，仿佛门外有人在不断地想要推开门窗。
　　绯云皱眉，走下床去，搬了张椅子顶在门口。虽然明知宫中卫戍森严，定然不会有任何的危险，但是心里的寒凉却无可阻挡。或许，一个形于外的椅子能换来片时的心安，也是好的。
　　可是，却在绯云刚刚将椅子顶在门上的刹那，门板真的砰地被猛力推开！
　　绯云惊愣，完全忘了自己此时长发轻垂、衣衫菲薄。
　　元昊，那个昂藏的帝王，正披了一身的风雪，狂鸷地站在门口！
　　绯云的手一颤，手中的椅子发出磕入地面的仓皇响声。
　　绯云连忙敛衽一礼，“皇上……”
　　元昊垂眸，深深地凝望绯云，良久轻轻叹息，“晚上这么凉，怎么穿这么单薄就站在门口？”
　　说着，元昊径自推严身后的门，长臂一伸，将绯云揉入怀中，横抱着她走向床榻。
　　绯云一窒，双手本能推拒，“皇上……”
　　元昊叹息，“我只是抱你回去。别忘了，你此时还赤着脚！”
　　给绯云盖上被子，元昊脱下大氅，和衣躺在绯云的身边。
　　这样突来，这样诡异，绯云几番番想要开口，却因了元昊面上挡不住的倦色而作罢。
　　他似乎，真的很累啊……
　　良久，绯云也几乎跌入了迷离的梦境，才忽地听元昊静静出声，“绯云，我，刚刚杀了人……”
　　杀人！又是流血……
　　绯云猛然一震，抱住被子从床榻上直直坐起，惊愣地望着元昊，“今天不是刚刚为索氏有孕大庆过？怎么可以在今天是杀人？煞气会对孩子不好的……”
　　元昊的眸子依然闭着，仿佛在静静地睡着，绯云却知道，那是他在努力地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半晌，元昊依旧闭着眼睛，轻轻地说，“我杀了山遇惟亮……”
　　绯云心中猛然一痛。
　　山遇惟亮是大夏国的老将，目下身担东西两厢兵权。野利玉乞死后，东抵大宋，西拒吐蕃与回鹘的担子便落在了山遇惟亮的身上。野利玉乞生前与山遇惟亮非常交好，绯云也很喜欢那位笑声琅琅的老人家。
　　却不想，就在这大夏国内宫中喜气盈盈的夜晚，元昊竟然杀了他！
　　原来，这凄惶的夜风，这漫天迷茫的落雪，真的是早有天兆的啊……
　　绯云心痛，却不能妄言，只能以指捏住腕上的莲子手珠，默默为那位老人家，祝祷。
　　又是长时间的静默，元昊又轻轻地说，“我把他和他的两个儿子绑在树上，我带着臣子向他们放箭！一箭下去便是一注血水喷起，直到，直到把他们全都射死！”
　　绯云的手指重重一颤，串连着莲子的绳结猛然松脱！
　　元昊依旧躺在那里，闭着双眼，却忽地从眼角涌出滴滴泪花，“他，他个老东西，他宁愿一箭一箭被我射死，他却都不肯向我认罪，都不肯求我饶恕他！直到他断最后一口气，直到他的身子从树干上流满了鲜血滑下来，他才肯跟我说话，却已经是最后一句！”
　　绯云颤抖，“他，他说什么？”
　　元昊猛然抽出双手捂住自己的面颊，“他说，他竟然说，‘谢主隆恩’……”
　　元昊猛地起身，紧紧拥住绯云，“我不想杀他，我本来不想杀他！我只要他对我认罪，所以我故意一箭一箭地射他！可是他为什么不理解我？可是他为什么宁死也不认罪？”
　　元昊凝眸望住绯云，他的眸子里燃烧着玄黑的火焰，却也有着脆弱的仓皇，“绯云，告诉我，究竟是我错，还是他错？！”

　　诵咒·往生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夜色深沉，白雪静静覆盖了大地。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黑白两色。
　　绯云与元昊此时也是的。白色狐裘轻轻覆在绯云身上，而元昊身上的的紫貂大氅纷飞在他背后的夜风之中。
　　天地肃然，绯云轻轻念诵的《往生咒》轻轻飘荡在白雪暗夜之中，低回凝重。
　　面前的那棵树上，似乎还看得见绳子绑缚的痕迹，树下的地面上，曾有的血迹已经被白雪掩盖。夜色无声，绯云却似乎依然可以想象得到那一幕的惨烈。
　　同样的黧黑夜色，同样的落雪纷纷，不同的是刚刚这里一定有高举的火把，与嶙峋的人声。
　　绯云抬眸，隔着幽深的夜色，隔着还未走远的时光，似乎看得到树上被绑缚着的三个人。两个年轻人满面惧色，拼命想要挣脱开身上的束缚；而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却是神情宁静，静静地站在混沌喧扰的天地之间，岿然不动。
　　有箭，一枝枝射来。披着冷风，带着尖锐的呼啸，破空而来，砰地刺入三个人的血肉之躯！
　　有殷红的血，如一捧红色的花，猛地绽放在混沌的天地之间，一朵又一朵，激越而又醒目。那两个年轻人不断发出哀号与咒骂，“嵬名兀卒，你一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只有那老人，咬紧牙关忍住身上的疼痛，无惧死神一步步走近的隆隆脚步。他坚毅的眼神狠狠望了一眼那两个年轻人，浑厚的嗓音虎威不减，“住嘴！”
　　直到……直到，树上的三个人身上一蓬蓬插满了黑色的箭矢，直到他们身上淌满了殷红的血水，直到——他们的身子无力地从树干上滑落……生命已经离开了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脸上带着恐惧与绝望交缠的表情，他们的双眸狠狠地瞪着，白色的眼底荡漾着死亡的颜色！
　　绯云持执住古莲子手珠的手指不由得微微颤抖，她的眼前仿佛看见了元昊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踉跄退后，她仿佛看见了元昊那一刻悲痛绝望的眼神……
　　绯云口中的《往生咒》猛地一顿。她真的不知道，以她这粗浅的修为，是否有能力为三位亡魂送行——他们身上的怨气，真的太重了啊……
　　回眸，望一眼身边的元昊，绯云没能看清元昊面上的表情。
　　凶狂的夜风猛烈地扯动元昊的发，飘飞的大氅比夜色更加幽深，它们合力挡住了元昊的面容，明明很近却刹那之间仿若远隔天涯，什么都，看不清……
　　绯云的心，微微一颤，口中刚刚停下的《往生咒》再度吟起。
　　这一次却不是为了为那枉死的生命送行，而只是——为了元昊。
　　《往生咒》者有两重功德。既可为死者超渡亡魂，又可为生者祈求保佑。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诵此咒者，阿弥陀佛常住其顶，日夜拥护，无令怨家而得其便，现世常得安隐，临命终时任运往生。
　　元昊这一生，身为帝王，注定无法远离流血与死亡，业障之重难以拔除，所以绯云宁愿为元昊念上此咒百万遍……诵此咒者，阿弥陀佛常住其顶，不令冤家为害，现世安稳，命终任意往生。若满二十万遍，即菩提芽生。三十万遍，非久面见阿弥陀佛。那么百万遍呢，是不是便能帮元昊洗脱今生业障，来世不为之所累？
　　风声凛凛，发丝与衣裾尽皆凌乱在风中。元昊用心地听着绯云口中细细的、几乎不闻的念诵声，心底阵阵激流澎湃。
　　死亡，流血，横暴的冤魂，绯云这一介女子竟然在听他诉说之后，便毅然拉着他来到这里。她怎么会不怕，可是他知道，绯云所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他……
　　她知道他其实心中有愧。
　　她知道他其实痛苦难当。
　　她在用她细细的吟诵，静静地送别亡魂，却也是在为他，洗脱心灵的罪孽……
　　帝王为天，臣命于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其实早已经成为了天下成法。只是，他却也会心生悲哀，他其实也——并不想杀山遇惟亮的……
　　身逢乱世，辽、宋、夏三国并立，其中又以大夏国立国最晚，领土面积最小，经济实力最弱……所以，想要大夏国国祚长久，必须要在辽宋的夹缝中杀开一条血路，还要随时小心着背后的吐蕃、回鹘……这样复杂的背景之下，大夏国必须要君臣上下齐心！
　　而山遇惟亮呢？他身为左右厢军的统帅，却一再在朝堂之上力主与宋国和解！
　　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正是他李元昊集中所有兵力在于宋国全力拼争的时候，身为兵马主帅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异心！
　　更有甚者，只是因为他在朝堂之上训斥了山遇惟亮几句，山遇氏一族便认为他们终究不免受诛，山遇惟亮甚至在两个儿子的怂恿之下，公然带着族人去投奔了宋国的边将李士彬！
　　就凭这一点……他杀山遇惟亮与他那两个儿子已经是理直气壮！他们——是投敌叛国之罪啊！
　　可是，却依然没忍心判山遇惟亮斩立决……其实他有更为残酷的死刑方法，比如判给野利玉乞的腰斩！
　　不，他忽地再做不到……他只能将山遇惟亮父子三人绑在树上！一支箭一支箭地射去，如果山遇惟亮肯低头认罪，他随时可以停下！比起斩立决，这种方式其实是他在给山遇惟亮机会！
　　可是他——可是他竟然宁死不低头！只在最后的一瞬间，苍老的容颜漾着微微的笑，说了声“谢主隆恩”……
　　空空的凉，空空的疼痛，随同夜风，灌满元昊的心胸。他的骑射，正是跟随山遇惟亮学习的……却没想到终究又是让山遇惟亮死在了自己的箭下……
　　元昊闭上双眸，轻轻地说，“绯云，在你的眼里，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个残暴的刽子手？就像宋人在边境上广发的传单之上所说的那样？”
　　绯云一颤，口中的念诵破碎在飞远在凛冽的风里。
　　元昊猛然一挥大氅，“宋人在边境广贴告示，说谁能够取下我的首级，便会被立封定难节度使！我焉能与他修好？”
　　绯云站起身来，轻轻握住元昊的双手。
　　元昊凝望住绯云，眼底乌云翻涌，“你知道吗，绯云，你知道吗……这定难军节度使曾经是他宋国加封给我先祖的名号！如今，他却要把这名号给了杀我的人！他们拿我元昊当成什么，他们拿我先祖当成什么？！”
　　绯云默然。只能柔柔握住元昊的手，只能用自己的温软容纳住他冷硬的怒火！
　　元昊垂眸，“绯云，我是不是早已经不是你心目中的我，你是不是终有一天也会看不起我手上沾染的鲜血？”
　　绯云仰望元昊，轻轻地摇头，“国事，我懂的不多。但是我知道，如果这个皇座换做别的人来坐，很可能也会做这些事，同样也会沾满两手鲜血！一将功成万骨枯，每一个帝王都是踏着漫地的鲜血走上丹墀的吧？”
　　绯云望着元昊微微动容的双眸，努力一笑，“我更相信，如果换做另一个人，他一定做得没有你好……有了你，才有了大夏国，没人会比你做得更好！”
　　天地混沌，无星无月，可是这一刹那，元昊的心中却仿如涌起清辉一片！
　　此时此地，任何的语言都已经无法表达他心底磅礴而起的深情。只能顺从心愿，长臂一伸，将绯云紧紧地拥进了怀中……
　　心跳相和，鼻息相闻，就这样拥住彼此的身子，便似拥住了地久天长……
　　元昊的唇贴在绯云的耳畔，轻轻地说，“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绯云一愣，双睫染泪，轻轻地说，“我并不是，皇上的妻妾啊……”
　　元昊的身子也是微微一震，“那些宫妃便是妻妾吗？他们只是我宫中的嫔妃，却不是我心中的妻啊……”
　　绯云的心，恍若春水流过。这一刻，元昊正是说中了她的心事！
　　绯云拥紧了元昊的双臂，“是，皇上说的对……我之所以不愿成为皇上的嫔妃，之所以拒绝皇上的册封，其实并不仅仅是为了给玉乞戴孝，更是因为我有自己的私心啊……皇上，对不起，我终究做不到，站在你那一群宫妃的队列之中，成为她们其中之一……”
　　元昊狠狠将绯云向怀中按下，几入骨肉，“我明白了，绯云，我明白了……你只是我心爱的女人，不会是我的宫妃，我答应你，再不强求于你……一个封号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我给你的心！”

　　上元·放偷节

　　大夏国的这个冬天，似乎注定与往年不同。
　　刚刚入冬之时的漫天飞雪，以为会这样一直飘满整个冬天，却在某日的早晨突然停歇，再不来临。就像绯云与元昊的恋情，终于走过了最初的阴霾，迎来了灿烂的阳光。
　　绯云因为忌惮着身子里的毒，一直没有与元昊合欢，但是元昊却也从此再没离开过绯云的身旁。凉夜漫漫，终于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彼此相拥。
　　年终岁尾，是元昊最为繁忙的时段。祭天、祭地、祭神、祭祖，他纯白的衣袂飘荡在庙堂之远，只有在夜阑人静时才会独属于绯云，身心相印。
　　好不容易，终于忙完了年前年后的那些繁缛仪式，大夏国中终于迎来了朝堂上下最为欢庆的上元节。上元节在民间又有“放偷”的习俗，长长的十日，上至皇室成员，下至黎民百姓，皆可同欢。
　　每家每户都会刻意准备些个菜蔬，尤其是白菜放在家中显眼之处，等着有人来“偷”，然后失主便会打着灯笼寻到“小偷”家中去，“小偷”家则会备好糕饼糖果将“赃物”奉回。如此一来，双方借题一笑，一桩友谊甚或是一宗姻缘，就此做成。
　　于是乎，大夏国民间，更有年轻的男女借着这个日子来表达爱意。男子专门去心仪的女子家“行偷”，等着女子提着灯笼来找……灯笼朦胧，四眸相对，天上清月团圆，人间情事得全。天上人间，美哉美哉……
　　因为身上，还给玉乞穿着孝，所以今儿绯云提前跟元昊说过，想静静地自己待着，让元昊跟着宫妃与朝臣去乐呵。毕竟，这是普天同庆的上元佳节，如果身为皇帝者不借着这个机会以示亲民，是要引起非议的。
　　月上中天，漫天清辉，绯云已经为玉乞烧过了三遍香，便想着早早睡下。却不想，刚刚隐隐跌入睡意，面颊之上就隐隐有麻痒的感觉，似有蚊虫。
　　这样的冬夜，怎会有蚊虫？绯云一激灵坐起，这才见着元昊幽深的眸子满含笑意，静静地对着她的脸儿。
　　绯云一窘，“今儿不是要跟臣子们出宫去看灯？怎地会来？”
　　元昊促狭地笑着，“不想让你自己先睡啊！上元节还懒在被子里的人，就像头傻骆驼！快起来，我们一起出宫去！”
　　绯云一愣，“出宫？”
　　元昊黑眸满是笑意，“怎么，还没醒过来，要我帮你清醒一下么？”说着元昊作势吻来，惹得绯云娇羞躲闪，“皇上，你……”
　　元昊的唇停在绯云颊畔，望着她面上的娇羞，几乎移不开眼睛。他的嗓音因之而微微沙哑，“快起来……不然我也不想去了，我有更想要做的事情……”
　　绯云一凛，“可是，我，我怎么能出宫？”
　　元昊仰天大笑，“宫中是规定了嫔妃不得出宫，可是你并不是嫔妃啊！再说，这禁令也是我下的，我说你不违禁便不违禁啊！”
　　绯云瞪着双眸，微微发呆。
　　元昊却已经笑不可抑，扔了一套男子箭袖给绯云，“是要自己换衣服，还是让我帮忙？”
　　绯云一窘，急忙说，“我自己来！”
　　元昊黑眸之中笑意蔓延，“好，我不动手，我就看着……”
　　待得绯云终于在元昊的“监视”下换好了衣服，已经消耗了一炷香的工夫。元昊的眼睛恋恋不舍地望着此时男装的绯云，他的眸子里暗潮汹涌。
　　绯云脸又是一红，“皇上，我们走吧……”
　　门外宝保吃多已的嗓音也是轻轻飘来，“皇上，时候差不多了。此时正是宫外灯市最美的时候。”
　　元昊紧紧握住绯云的手，指尖在绯云掌心轻轻划过，“绯云，我会延请国中所有名医为你解毒。我，想你……”
　　绯云心下一晃，眸中一串泪意涌动。是喜，也是悲……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跟在元昊的身边，随着大队的人马简服出宫。元昊穿着与一般侍卫无异的服饰，而绯云则因为身量小，找不到合适的侍卫的服饰，只能随意拣选了一套小内侍的衣装来穿。
　　心情忐忑地走在元昊的身边，双眸却已经不自觉地飘向漫天的灯火。这样的火树银花，这样的暗香随风，绯云的心也早已经暗自雀跃起来。尤其是，尤其是这么久这么久以来，终于第一次有机会，并肩走在了元昊的身边啊……
　　不再是他是君，她是臣子之妻，只是两个人并肩而行，元昊甚至还会不时将手藏在袖中，偷偷握住绯云的柔荑。
　　隐秘的欢乐，柔柔的幸福，看漫天灯火，携手花火穿行。绯云不由得淡淡微笑。从没有过的幸福，从没有过的满足，于富贵权势都无关，只与身畔的人相系。
　　元昊自然也是感知到了绯云的柔软。握入掌心的手儿，宛如蜜乳，温软柔腻，元昊的心不由得荡了又荡。如果不是身边随行人众，如果不是此时绯云穿着男儿的服色，他真的想就这样停步下来，将绯云拥入怀中！
　　渐渐走入灯市的中心，四面已经早已是一片火树银花的海洋，身边不时传来人们善意地“偷取”了行人身上小配饰的笑声。
　　宝保吃多已转身走开几步，再转回时，手中已经多了几个面具。
　　抬眸前望，果然前方走来的行人们，越来越多的已经在脸上戴起了面具。鲜艳的色彩、夸张的表情，在这灯火阑珊的夜色中，格外有趣。
　　宝保吃多已静静递给元昊和绯云面具，元昊一乐，接过绯云手中的面具帮绯云戴上，顺势凑在绯云耳畔说，“戴上面具，侍卫们便都会片刻之间认不得我了。我们偷偷溜走……”
　　绯云一愣。她其实是——开心的啊……如果能够跟着元昊两个人，躲开世俗的身份，只是一对相爱的男女，携手坦然地走在人群中，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可是，绯云却又不得不担心元昊的安全。就算简装易从，百姓们却也都知道今晚皇上会出宫与民同乐，所以难以保证人群之中会不会有潜在的危险。
　　绯云轻轻闭眸，压掉心底淡淡的遗憾，抬眸之时已经笑靥如花，“不要了……我们就这样走走，我已经非常开心了……”
　　元昊一笑，隐隐捏了一下绯云的柔荑，低声说，“闭上眼睛……”
　　绯云依言，忽地被元昊拉着手飞奔起来！
　　绯云只觉发丝纷飞，裙裾飘扬，眼前无数流光飞过，一颗心更是宛如风帆，被快乐涨满！
　　睁开眼，回眸望身边的元昊，但见得黑眸静如子夜，点点灯火全都比不上他眸子里璀璨的光华！
　　那一刻，绯云的泪随风飘落……
　　这是——直如梦中啊……
　　“喂，这位兄弟，偷到了什么，这么开心啊？”
　　元昊拉着绯云停下时，身旁一位路人笑意殷殷地问。
　　元昊躲在面具后，哈哈一笑，“我偷到了，一个人啊！”
　　“哈哈，这位兄弟真爽朗，岂有人可甘心被偷么？”
　　元昊回望绯云，幽深的双眸在面具之后促狭一笑，指尖轻轻划过绯云的掌心，“有啊……她愿意被我偷走，愿意陪我一生一世呢……”
　　那路人连忙拱手，“恭喜恭喜啊……”
　　绯云羞得抬不起头来，只能一径望住自己的脚尖，红晕过耳。
　　元昊的笑声，飘若浮云，待得那路人走开，元昊方才凑在绯云的耳畔，“我们是公平交易啊！我偷走了你的人，让你陪我一生一世，而你也偷走了我的心啊……”
　　绯云庆幸，自己此时正戴着面具，所以才能在灯火如昼的街市上，站在如流的人潮中，不用顾忌地流下泪来……
　　却是，开心啊……
　　元昊捏住绯云的手，柔声说，“别哭，绯云。我知道让你委屈了，这十年，还有在宫中，让我想办法，我会补偿给你……”
　　绯云摇头，心早已经苦苦甜甜。虽然有那么多的酸涩，可是她早已经学会了接受。谁让自己爱上的这个男子是这个国家的帝王？既然爱了他，便要做好这样的准备啊……
　　“啊，这不是，这不是……”猛然，身畔人流中，几个狐疑的嗓音猛然飞起。
　　待得元昊抬眸望去时，已经有几个人呼啦啦当街跪下，口中正想高呼万岁。
　　跟在元昊身后的宝保吃多已，青衣的身影宛如一道青烟飘到了那几个人身边，伸手闪电一般制住他们，那几个人这才想到此时乃是宫外街市中，而元昊更是简装易从。
　　本来，元昊与绯云是对面而立的，可是这几个突然出现在街市中的臣子，却将两个人冲散。
　　街上人流如织，拥挤的人流仿佛洪水，将绯云的身子一直向前推去！
　　绯云举手欲呼，却猛然之间不知该如何来称呼元昊！难道在街市之中直呼他为“皇上”，或者是如今早已为大夏国民所熟知的“兀卒”？
　　而宝保吃多已也恰好闪身去制住那几个人，全然没有注意到绯云已经被人流裹挟而去……
　　绯云迟疑之间，已经如同一条无力的小鱼，被汤汤人流推到远离元昊的地方！

　　惊遇·角厮罗

　　党项族人身形本就高大，绯云的身子被裹挟在人流中，几个洄流后便不见了元昊的身影！
　　绯云努力地想要推开身边的人流，却根本做不到，慌乱之中反倒将自己的面具挤掉，露出纯洁如玉的面容。
　　身畔人流不见松缓，反倒涌来细细的评论之声，“哎哟，这小男孩长得真俊！”
　　“看他身上的衣裳，是宫里的内侍，宫里真是选尽天下美色啊！”
　　“哈，你说，宫里是不是也有那个爱好，龙阳之癖啊？”
　　“真是，比女孩子还娇美三分，我都忍不住想摸一把那粉嫩的脸儿啦……”
　　灯影迷蒙，人影幢幢，绯云蓦地发现自己被几个高大的黑影围住，仓皇之间恍如迷路的白兔。
　　“哎，哥哥，我怎么觉着这小男孩这么眼熟？像不像咱们当年在丝路上碰着的那个小娘儿们？
　　“恩，真别说，真的有点像！快十年了，我都没法忘记那年的事儿！哥哥我从没受过那么重的伤，却被那个青衣小子一招之内打到受了内伤！”
　　“没错，哥哥，我也没法忘那年的耻辱。那小娘们儿的样貌在我心底里扎下了根，我一直想着找她报仇！一定好好地收拾收拾她！”
　　“你说，这个小男孩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小娘们儿？”
　　“哥哥，我看，捉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不错，可是就这样在兴庆城中掳人回去，角厮罗他……”
　　那几个人的话，宛如一串串惊雷炸响在绯云的耳畔！
　　难道这几个人竟然是那年奔赴宋夏边境时，在丝路上邂逅的几个吐蕃人！
　　吐蕃人怎么会在上元之夜，出现在大夏国的首都兴庆？
　　此时，吐蕃六谷部正在大夏国的西方，与大夏国争夺敦煌啊！
　　绯云猛然回眸望向那几个人。但见得油彩夸张的面具，与街中人毫无二致的服色——那几个吐蕃人竟然就是借着这举国同庆、城门松弛的机会，借着面上的面具公然混了进来！
　　元昊在哪里？宝保吃多已呢？她应该将这样的情况通报给他们知道。吐蕃人混入京城中来，绝不可能只是善意地看灯而来！
　　绯云的惊惶神色，显然让那几个吐蕃人更加起疑。
　　“哥哥，我越看越觉着她像那个小娘们儿！就连惊慌时候一直挑高着的左侧眉毛都一模一样！”
　　“对……而且她现在又穿着宫里的服饰……说不定，这小娘们儿跟李元昊有关系！把她弄回去，看看能问出来什么不！”
　　绯云惊恐退避，但是街中湍急的人流已经却仿似围成一个墙壁森然的牢笼，左冲右突却不得出路！
　　一个面具狰狞的男子两步便已经迈到了绯云眼前，巨掌猛然捂住了绯云的嘴！
　　绯云用两只手拼命掰住那人的手，却无力地发现自己的腰肢已经被那人横着拎起，几个大步已经穿入了人流！
　　绯云拼命地想要挣脱，双眸朝向元昊的方向惊恐回望。
　　人影幢幢之中，灯火璀璨，隐隐可见元昊正扬高了头四处望着，而他身边青衣的宝保吃多已甚至已经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他们一定是发现了她的失踪，他们一定是在找她！
　　绯云拼命挣扎，拼命“呜呜”地叫着！
　　元昊，宝多，我在这里，救我，救我啊……
　　街中人流如织，“放偷”的人们全都兴致勃勃，或许在他们的眼里，绯云被旁人打横夹起也只是一个“放偷”的小小游戏，所以路过的人们都只是哈哈笑着，并没有人真正看到绯云惊恐的面容，与她口上紧紧勒住的巨掌！
　　整个世界，灯火璀璨，笑意盈然，可是指向绯云的命运却黑如浓墨，满是危急！
　　那几个吐蕃男子或许是不耐，或许是担心绯云一直的挣扎会惊动路人，于是巨大的身形一晃，闪进了街市偏旁黑暗的小巷中去。
　　正街之上，人流如水，火树银花，可是小巷之中却只是一天一地的幽暗，只余下天上的银色月光，恍惚之中与之前仿如两个世界。
　　周围突来的静寂与黑暗让绯云更加紧张，四肢的挣扎便更加激烈。那夹住她的吐蕃汉子不耐地用吐蕃语咕哝了一句什么，却被幽深之中一声威严的嗓音喝止，“扎次！警告过你们不许在兴庆城中用吐蕃语，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注意！”
　　即便是绯云，都感觉到了夹住她的那个男子，身上微微的一颤，显见刚刚那个横空而来的嗓音的主人，该有多么威严。
　　“是，角厮罗，我错了。这是刚刚拐入小巷之后，我放松了警惕，下次绝不再犯。”
　　幽巷深处，深深一哼，紧接着那浑厚的嗓音又是向上一挑，“你怎么掳了个人回来？目标太大，你简直是想暴露自己！”
　　那被称作扎次的吐蕃男子，手一震，扑通将绯云摔在了地上，“角厮罗，大哥，她，她可能就是十年前让我们受了重伤的那个娘们儿！”
　　幽暗深处，忽地猛然有布帛破空声响，绯云跌在地上，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猛然抬头望向幽巷深处——
　　角厮罗，就算绯云不懂国事，她也早就从玉乞乃至元昊的口中听到了太多次角厮罗的名字！
　　吐蕃六谷部的首领！号称吐蕃赞普的后代！
　　原来，竟然是角厮罗亲自混入了大夏国的首都兴庆吗？他究竟，所为何来？！
　　前方，幽巷深处，就连天上的月光都被重叠的房檐遮住，几乎全无一丝光亮。布帛破空声处，才发现，原来是一披黑色的巨大斗篷蓦甩开，露出一匹同样漆黑如墨的马与马上黑色长袍的男子！
　　原来，不仅仅是那巷子幽深，月光不明，而分明是那男子将自己完好地藏在黑色之中，几乎融入了夜色！
　　夜色幽暗，却神奇地依然可以见到那黑色的长发在空中高高地飘扬，一双寒若冷月的眸子静静地凝注在绯云的身上！
　　“扎次，罗顿，就算她是你们口中的仇人，但是你们应该还没忘记，我们此来兴庆城是做什么来了？！国事当前，你们却将心思都放在私仇之上，究竟是你们自己不济事，还是我角厮罗瞎了眼睛拿你们当做心腹？！”
　　一段话，声音不高，甚至有黑色丝绸一般的柔缓感觉，可是却宛如一根根黑色的钉子，直直钉入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罗顿等几个人都扑通跪在地上，以头叩地，口中喃喃诺诺。
　　只有那稍微莽撞一些的扎次依然有点不甘，“角厮罗，我们不会耽误大事！这小娘们儿弄不出什么大动静来，我们办了事后带着她走就行！”
　　罗顿赶紧拉了拉扎次的衣角。扎次铁拳擂地，发狠地说，“角厮罗，你看看她穿着什么衣服！是宫里的服饰！我们觉着她可能跟李元昊有点关系，所以说不定能问出来什么！”
　　“哦？是吗？”夜风中，慵懒的嗓音带着玄黑色的迷雾袅绕而起。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马背上跳下，腾腾腾踏向俯伏于地面的绯云而来！
　　绯云一惊，心底潋滟开白炽的恐惧！
　　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自己而牵连到了元昊！
　　他们要做什么？
　　正犹疑间，下颌已经被一根粗粝的手指挑起，绯云的眸子被迫落入一双黑白分明的眸中！
　　心，猛然一怔！
　　元昊已经是草原民族中雄浑的男子，而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是比元昊更加野性！
　　仿如大漠上直直扑面而来的风，裹挟着沙粒，吞吐着干热，毫不遮掩，毫不躲藏！
　　更让绯云愣怔的是——眼前人的相貌，竟然与幼时见惯的某些佛像的面容，那般相像！
　　尤其是那尊——欢喜佛！
　　“呵，哈哈……”幽深暗夜之中，忽地爆发出一串朗然的笑声。
　　角厮罗长长的黑发飘飞在幽深的夜色与银白的月光之中，“没藏，我们又见面了……真是天意……你还，记得我吗？”

　　叹息·迷离夜

　　“角厮罗，你竟然认识这个小娘们儿？”扎次惊讶地望住两个人。
　　深巷之中，忽有风来。吹散天边浮云，将银色的月尽数展现出来，幽深的巷子里，一片溶溶月光。
　　角厮罗没说话，只是望住绯云，静静一笑，“你认不得我了，我知道。”
　　说着，角厮罗将绯云扶起，“真没想到，会在兴庆城中遇到你；更没想到你会被我的手下掳来。如果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是你，十年前我便任由他们去了！”
　　扎次等人一看这气氛不对，腾腾走上前来，呼喝着，“大哥，角厮罗！这娘们儿就是当年累得我们几个受伤的人！”
　　角厮罗回眸望了那几个莽撞的汉子一眼，忽地一笑，悠长的笑意在银色的月光中仿若袅娜舞起的水墨，“是吗？那我替没藏给你们赔个礼吧，就看在我的面上，了结了那个过结吧！”
　　说着，角厮罗向几个人抱拳，作势施礼，把那扎次和罗顿几个汉子吓得扑通通跪倒在地，连声轻呼，“大哥，赞普……小人们万万不敢当啊！”
　　角厮罗微微一笑，玄黑笑容比夜色还要深浓，“好！回去，就为你们帮我找到了没藏，我也会各自赏你们一个美女，还有骏马二十匹！”
　　几个吐蕃汉子各自谢恩。
　　角厮罗一扬手，“好了，你们各自去忙，记得三更关闭城门之前必须出城去，我在城外等着你们！”
　　几个吐蕃汉子各自叉手施礼，魁梧的身子却像一缕缕轻烟般无声地飘散在巷子里的夜色中。
　　绯云一凛，抬眸望向角厮罗，“你，究竟是如何认得我？你们吐蕃人，又要在大夏国中做什么？”
　　月影流转，角厮罗玄黑的眸子静静落在绯云的面上，他长长的黑发飘扬在空中，狂荡不羁，“没藏，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穿着大夏国宫廷内侍的服饰？女子穿内侍的服装，定然是有人安排的，难道你跟李元昊有什么牵连？”
　　绯云心下一凛。吐蕃人一再将她的身份与元昊牵连起来，这是她所最不愿看到的。
　　绯云抬眸，冷冷地说，“角厮罗，别忘了这里是大夏的首都兴庆。我只需要呼喊一声，说角厮罗在这里，你定然会被生擒！”
　　角厮罗邪魅一笑，黑色的瞳仁漾满兴趣，“是吗，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喊得出声……”
　　话音未落，唇已落下，绯云娇柔的身子被角厮罗整个举到半空，软润双唇被那男子恣意品尝！
　　巷子那边，隔着一排房舍，便是灯火街市。
　　幽深夜色之中听得见笑语喧哗。仿佛只需一声，便能够引来人们的观望。
　　可是，绯云却丝毫无力呼喊，只能听得见串串笑语喧哗随同夜风，徐徐过耳。一街之隔的人间繁华，似乎都与自己无关。如果那里的火树银花是天上人间，自己身处的幽深小巷便是悲怨地狱！
　　绯云拼命扭动着身子抗拒却不奏效，只能在心底默默地呐喊，“谁来救我，救我啊……佛祖，救我啊……”
　　“这样强迫一个女子，就算品尝到了滋味，却也胜之不武吧？”幽深巷子里，玄黑夜色中，忽地有一个慵懒额嗓音缓缓扬起。
　　听似就在耳畔，却又恍惚杳远无踪；可是虽然看不见那人的行迹，那嗓音却就似在耳畔！
　　不但绯云，就连角厮罗都不由得冷冷一凛！
　　这样的疏忽，对于角厮罗而言，会是致命的！他是吐蕃的赞普，竟然在大夏国的都城之中犯下了这样的大意！
　　角厮罗猛地放开绯云，将绯云安置在地上，黑色的双眸冷冷挑起，银色月光之中，黑色长发飘飞如黑色的云霓，“是谁？！”
　　踏，踏，踏，随着悠缓而又轻巧的脚步声，一个男子的身形逐渐从灯火街市缓缓融进幽巷深处的夜色。
　　月色氤氲，只看得见那男子身子颀长，一袭蓝色直裾棉袍裹住完美的身形。他的面容却被一张彩绘狰狞的面具挡住，全然看不清五官与神情。
　　绯云的心倏然一黯。不是宝保吃多已，也不是元昊，更不是元昊身边随从而来的侍卫……
　　角厮罗微微眯著双眸，“你，是谁？”
　　那那男子隔着面具传来微微笑声，“我说了，你也不认识。”
　　角厮罗一凛，“你，想要什么？”
　　那男子又是轻蔑一笑，“放开你手里的女人。我只要她，对你……没兴趣。”
　　角厮罗又是一震，“你凭什么要求我放开她？如果，我说我不放呢？”
　　那男子又是清朗一笑，“随便。反正，到时候你也被捉到，你一样是要放开手中的人。”
　　角厮罗颓然一叹，他知道那男子说的有理。纵然他天赋神力，但是一个人与一国之兵相敌，只有疯子才分不出情势。
　　角厮罗玄黑的眸子一黯，“你是谁？我凭什么放心把她交给你？”
　　那男子忽地一笑，“好啊，如果你觉得交给李元昊更放心，那我现在就放声高呼引他来吧。反正，他在灯市中已经急得发疯了。”
　　角厮罗一震，“你的意思是，灯市中已经被官兵包围？”
　　那男子点头，“没错，城门也要关了。再晚一刻，你就要成为瓮中之鳖了。”
　　角厮罗顿足，双手反转过绯云的身子，玄黑的双眸静静凝望住绯云，“没藏，我要走了！我们一定会再见！”
　　说着，角厮罗扬眸望向那男子，“我能，信任你吧？把没藏安全地送回家，拜托！”说着，玄黑的身影猛然腾空而起，跃上夜色深处同样玄黑的马屁，宛若一骑夜之幽灵，披住银白月色，绝尘而去！
　　绯云心神依然在惊愕之中。
　　那男子轻轻呼气，走到绯云身畔，轻轻扶住绯云的手臂，“夫人，走吧，皇上他已经要杀人了……”
　　男子一声“夫人”，将绯云惊得双眸圆睁，“你，你是？！”
　　一声幽幽长叹，宛如氤氲月色，那男子轻轻摘下他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清如朗月的俊颜，“夫人，是我……”
　　绯云的心猛然一震，宛如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亲人，“守贵，守贵，竟然是你……”惊恐，终于随着泪一同滑落。
　　来人正是当年一直追随在野利玉乞身边的理财神童李守贵。
　　一见绯云泪落，李守贵轻轻拥住绯云的肩头，“夫人……没事了，没事了……”
　　绯云轻轻哽咽，“守贵，你怎么会来？蜜儿呢？”
　　李守贵借着月色望向怀中的绯云，眸中闪过一抹挣扎。他如何能告诉给绯云听，如果说因为猜想到也许绯云整个上元之夜可能会出宫，所以他每天傍晚都到宫城南门守望。只为了远远地见她一面，只为了——心中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李守贵轻叹，“蜜儿姐她，还在府中。”
　　绯云擦干眼泪，仿若看着自己的弟弟，“守贵……蜜儿她真的是个好女人，就算比你大着几岁，可是你们在一起会很好的……”
　　李守贵望了一眼绯云，急忙调开眼神，“不是年龄的问题……夫人，只是我与她无缘吧……”
　　绯云轻轻皱眉，“守贵，在府中，你与蜜儿是我身边唯一可以亲近的人。我真的希望你们能够在一起，能够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李守贵轻叹，仰头望向氤氲月光，“我会的……”
　　“绯云，绯云……”氤氲夜色之中，元昊嘶哑的呼声猛然破空传来。
　　一阵甲胄齐整的震鸣声，沙沙穿破夜色，凛冽而来！
　　绯云下意识扬声，“皇上，我在这里！”
　　夜色如绸，叹息如风，绯云惊诧回眸望向李守贵，不知那叹息是否从他而来……

　　迷障·心难读

　　宛如一阵玄黑的飓风，元昊昂藏的身影凛冽而来。
　　大队的侍卫铁甲森然，急急的马蹄声却全都被元昊的身影甩在身后！
　　元昊猛然冲到了绯云的眼前，这才死死勒住马缰，从马背上映着银色的月光，低低伏下身子，深深望向地面上的人影。
　　月色如纱，柔柔遮住了爱人凝视的眸。元昊确定了是绯云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里涌起了层层的水雾。已经有多久，他已经有多久不曾再有过这种流泪的冲动？！
　　江山家国的恸，他都已经受过，却惟独没有这一次心急如焚！
　　终于，一切无恙。绯云她就那样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
　　元昊顾不得仪态，滚蹬离鞍跳下马来，长臂一舒便将绯云拥入怀中！
　　唇吻上绯云的发，元昊将绯云的头贴在自己的心上，“绯云……你吓死我了……听，我的心几乎乱成一团！你怎么跑到这儿来的？刚刚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绯云也忍不住将泪点点洇入元昊的衣衫，“我，我是被人流裹挟而来……皇上，你赶紧让人关闭城门！角厮罗他，他带着人潜入了城里！”
　　“角厮罗！”元昊惊声低呼，“绯云，你说掳了你的人，竟然是角厮罗吗？”
　　绯云摇头，“不是角厮罗，而是角厮罗的手下，可是角厮罗他似乎认识我！”
　　元昊皱眉，幽深的眸子里，玄黑的雾霭层层涌起。
　　绯云急得一扯元昊的衣袖，“皇上！快关闭城门，否则他们会逃走！”
　　元昊轻抚绯云，“绯云，他们离开多久了？”
　　绯云沉吟，“另外几个吐蕃人离开得久一点，角厮罗是最后离开的，大概到现在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元昊皱眉，铁拳攥起，“恐怕此时，已经迟了……角厮罗是什么人，他对情势的判断比草原上的狼还要敏锐，此刻他定然已经出了城！”
　　元昊说着，视线警惕地从绯云身边的李守贵身上扫过。元昊眯起眼睛，“你，又是谁？”
　　绯云一凛，她听得出元昊声音里的敌意。她赶紧抓住元昊的衣袖，“皇上，他，叫李守贵，是玉乞身边的随从。我看着他长大，我把他看做幼弟……”
　　元昊眸子里玄黑的雾霭轻闪，“哦？原来你就是玉乞身边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理财神童？皇后跟我几次提起过你……”
　　李守贵赶紧下跪，“小人拜见皇上……”
　　元昊一笑，“起来吧。既然是理财神童，又是绯云这般看重的人，朕自会用你。宫中的内库，倒是需要个懂理财的人。”
　　绯云心下一喜，连忙示意李守贵谢恩，可是守贵的视线却轻如银月，淡淡地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无意谢恩。
　　绯云一急，连忙出言，“守贵，还不谢过皇上！”
　　元昊对李守贵的态度颇感惊讶，不过这份傲骨倒是让他微微一笑，“怎么，对朕这份安排不满意？朕以为绯云说拿你当幼弟，这样能让你们时常见上一面，原来你却没这个心吗？”
　　李守贵一个犹豫，轻轻地问绯云，“这样，夫人，我真的能常见着你吗？”
　　绯云点头。
　　李守贵这才眸中漾起清波，扑通一声跪在月色中，向上叩首，“谢主隆恩！”
　　元昊点头，“内库的差事是辅，能让绯云宽心才是正事。绯云的亲人都已经回到了敦煌，兴庆城中恐也没了几个旧人，所以这件事朕要委托给你了。”
　　绯云抬眸，光华潋滟。元昊的心意，宛如柔暖的波，温润了她的心田。
　　一场风波，终于随着上元节的灯火，静静熄灭。大夏国宫中的一切又恢复了常态。
　　李守贵进得宫来，却第一个去毓秀宫拜见了皇后野利青环。
　　其实道理也说得通，毕竟李守贵是野利玉乞身边的人，野利青环算得上他半个主人；再者，身担内库之职难免要接触后宫事物，而皇后是后宫之主，理应参见。
　　可是，似乎，一切又不只是表面看起来的样子……
　　野利青环见到李守贵，一点都没惊讶，她只是静静地笑着望眼前这个远远超乎他年龄的成熟的少年，“守贵，终于让你进了宫来。却没想到，这事儿本宫反反复复跟皇上提了多次都没奏效，反倒是没藏绯云一句话就让你进来了……”
　　李守贵湛蓝的锦袍在毓秀宫昏黄色的阳光中，冷冷光华潋滟，“多谢皇后娘娘提携……”
　　野利青环哈哈一笑，“错了，你该去谢我那可爱的嫂嫂！”
　　李守贵不动声色，“皇后娘娘一直在皇上面前提及守贵，仅此一件便值得守贵大礼叩谢……”说着，李守贵捺头便拜。
　　野利青环清凉的笑声袅娜飞起，在清寂的毓秀宫中单薄地萦回，“好了守贵……你只需办好我交代的事情，就算是最好的感谢了……”
　　李守贵静静站起身来，蓦地抬头，清美如月的双眸肆无忌惮地在野利青环身上扫过。野利青环不由得一颤，眼神微显迷离。
　　毓秀宫中的气氛不由得有些暧昧。李守贵小小年纪却一直不动声色，反倒是宫中的主人野利青环有点手足无措。
　　野利青环轻轻一咳，想要打破眼前的尴尬，“守贵啊，那晚角厮罗走得还算顺利吧？”
　　李守贵微微一笑，“我赶到的时间刚刚好。如果那时候换做是别人赶到，只需扬声一呼，角厮罗恐怕就算插翅也再难逃……好在是我，夫人乍见我，几乎忘了角厮罗之事，恰好给角厮罗赢得了足够的时间……”
　　野利青环微笑，“守贵，做得好！真没想到，我野利氏家族养出来这么多人，到关键时刻真能为我所用的却是年纪不大的你……”
　　李守贵静静垂下眼帘，并没有被皇后称赞了之后的受宠若惊。
　　他们只是恰好同时在向一个方向努力，可是并不等于想要的都是同一个结果。

　　宫闱·凛冽声

　　望着李守贵湛蓝色的身影缓缓走出宫门，野利青环坐在凤座之中，缓缓地眯著了眼睛。
　　这个孩子，今年也才十六岁吧……真没想到，时到今日，能够帮她成事的，竟然是这个孩子……
　　当年哥哥将五六岁大的李守贵带进府中的时候，她还曾经不解过；如今想来，倒是应该感谢当日哥哥收留了这个孩子。
　　宫门之外，阳光从碧蓝的天空宛若金丝条条筛下，野利青环眯起的眼睛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波澜。不知是不是那孩子自小跟着野利玉乞长大的缘故，此时的背影与走路的姿势看来，竟然有八分肖似野利玉乞啊……
　　只不过李守贵是一身蓝袍，而哥哥历来都是一袭白衣……
　　终于，湛蓝的身影没入灿烂的阳光，野利青环缓缓睁开眼睛，撑在凤座扶手上的柔荑，点点捏紧。
　　又要——战斗了啊……
　　已经有几年没有过这样的紧张和兴奋。自从将卫慕宜兰从皇后座上拉下来，自从她野利青环登上了皇后之位，堂堂大夏国后宫里，真正能再与她争夺的宫妃几乎无人。她独自站在高处，虽然可以睥睨那些同在朱墙内的女子，可是其实却也是寂寞的。
　　斗都斗不起来的后宫，还叫什么后宫！
　　只是，却没想到，这次的敌人一来就是三个。
　　大辽国兴平公主耶律宗婉。另一个却是自己的嫂子。还有一个，却在索氏玉琅的肚子里。
　　兴平公主耶律宗婉胜在背景。大辽国对于大夏国的影响巨大，李元昊的父亲李德明先前那个夏国王的封号还是人家辽国封赐的；如今元昊一心与宋国开战，身后必然要倚重辽国的支持。
　　索氏肚子里的孩子，威胁在于未来。现在还不知是男是女，如果一旦是男，很可能会对自己儿子宁令哥的太子之位形成潜在的威胁。虽然索氏没什么大的计谋，但是野利青环却也清楚，这个索氏一直是在处心积虑谋求出头的机会。野利青环不会忘记，没藏绯云进宫之后，索氏便是第一个去拜访绯云的宫妃，她当然不可能是对绯云这个人感兴趣，她是去给自己拉人去了……
　　而真正让野利青环棘手的，是没藏绯云。不仅仅是因为元昊对她的独宠，更在于绯云曾经的身份……她是她的，嫂子啊……
　　野利青环心口凉凉一颤，急忙端住手边紫檀木茶几上的一杯温茶。
　　不是因为她是没藏绯云，只是因为她曾经是她的嫂子啊……
　　十年前，野利玉乞的一句话氤氲回响在野利青环的耳边，“青环，还记得小时候你曾经问过我，如果我将来找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子，还会不会那样喜欢你吗？我记得我那时候的回答是，如果我找到了我最爱的女子，一定会将她托付给你，让你帮我一起照顾她……所以，青环，哥哥今日将绯云托付给你，请你在哥哥不在的时候，代替哥哥，好好照顾绯云，行吗？”
　　心中的疼痛潋滟着蔓延开，野利青环将茶杯紧紧贴在心口，那茶杯的温度却已经透不过皮肤。就是因为这句话，就是因为这句嘱托，所以她才一直下不了狠心来整治没藏绯云！
　　想要杀了没藏绯云，其实应该比当年收拾卫慕宜兰更为容易吧！可是她却一直做不到，做不到……每当想要使出手段，闭上眼睛便会看见哥哥摇头的苍白面容！
　　野利青环咬紧牙关，压下层层翻涌起的泪意与思念，心中默默地说，“哥哥，哥哥！就连你死后，就连没藏绯云进了宫，你竟然还在保护她，你竟然还挡住了我杀她的手！”
　　好难，真的好难啊！
　　想要除掉她，却又不能杀了她！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记忆不由得自动跳回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火光与凛冽的铠甲之声，穿透了厚厚的宫墙，在整个兴庆城的天空跳跃着血红的颜色和刀戈震震的寒凉之声。
　　整个大夏国，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一个结果。一个宫廷哗变的生死输赢！
　　卫慕山喜的军队已经悄然集结在兴庆城外，李元昊的禁卫军“卫戍军”也已经团团围住了卫慕氏的府邸。生死博弈，一触即发！
　　宫中也是如此。骨肉亲情瞬间沦为政治的道具，天家无亲情的戏码再一次活活上演在宫墙之内。太后卫慕氏第三次派人来劝说元昊放弃皇位，她代替她的弟弟卫慕山喜承诺将会把敦煌赐封给元昊，让元昊当一辈子的逍遥王爷。而元昊，则已经不动声色地令太医配好了一杯毒酒，饮下即亡，再无可救。他们两个人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更重要的身份不是太后与皇帝，而是至亲的母子……
　　宫中最为微妙的，当属当时的皇后卫慕宜兰。她是卫慕氏家族的女儿，她是卫慕氏太后与卫慕山喜的侄女，但是她更是李元昊的妻子，她的心中深深地爱着元昊……尤其，此时她的腹中已经怀了元昊的孩子。按照嫡长制，她腹中的这个胎儿便注定将是未来的储君。一人两命，却也同时她的身上集结着卫慕氏家族与元昊的双方利益。
　　那个危急的时刻，所有的宫妃早已经吓得深深掩住了自己的宫门，生怕一朝变天，殃及自身。只有她野利青环看到，越是危急的时刻，其实越意味着机会！
　　她不甘愿只在宫墙之中，成为众多女子之中的一个。
　　是的，她本来从未想过入宫；但是既然已经阴差阳错落入宫闱，那么她便一定要想办法自救，至少也要爬上那个高高的后位！只有这样才能补偿自己的心，只有这样才能配得起她野利青环！
　　至少——这样或可帮得上自己的哥哥……如果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液注定自己无法给他一个世俗女子的爱恋，至少给他扶助，至少给他权势！
　　所以，她要那个后位，她要那个被卫慕宜兰占据的后位！
　　兵戈凛冽的寒凉声音中，她独自一人静静走出自己的宫门，先是去了卫慕宜兰的宫中，游说卫慕宜兰，说只有她的特殊身份才能同时安抚双方，才能让元昊与卫慕氏家族的这场哗变平息下来。
　　素日里早已被野利青环买通的太医更是已经将元昊配制毒酒想要毒杀太后的秘密告诉给了野利青环。青环适时将这秘密说给了卫慕宜兰听，果然刺激得卫慕宜兰前去元昊宫中，当面劝谏元昊！
　　望着卫慕宜兰的身影匆忙消失在元昊的寝宫门口，野利青环一直站在门外的暗影中静静微笑。其实卫慕宜兰真的是个不错的女人，她对元昊的心至真至诚，所以就算整个卫慕氏家族都反了元昊，她卫慕宜兰也不会反。
　　不是卫慕宜兰笨，只是她太高估自己在元昊心中的地位。她以为她是他的正妻，她以为当年她曾经救过他的命，她以为她腹中怀了他的骨肉……她以为这些足以让他听她的话，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左右整个情势……
　　只有野利青环知道，其实宫中的女人，没有一个真正在元昊的心中。她知道那个一直藏在元昊心中的人，正是她的嫂子——没藏绯云！所以，在这个元昊其实已经下定了肃杀决心的时刻，卫慕宜兰的贸然劝谏，只会让元昊对卫慕宜兰骤起疑心！
　　谁让，她是卫慕氏家族的女儿……
　　其实，野利青环猜得到，元昊并不想杀卫慕宜兰。
　　因为他对她还没有恨到那个程度。一个爱都不爱的女人，怎么可能恨到想要杀了她？更何况，她的腹中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可是，一个腹中的胎儿能够成为一根救命稻草，却也可能成为一根上吊的绳子！
　　想要让一个男人恨一个女人，除了这个女人让那个男人爱到却又伤到，再有的一个法子就是那女人腹中的孩子……
　　任何的男人，都容不得自己女人腹中的胎儿不是自己的骨肉；更何况是帝王？
　　于是，一切便变得很简单：让负责守卫宫城的哥哥随便送进来一个男人，只需打得皮开肉绽不能说话；只需说那男人趁着宫中动乱想要趁机从宫中跑出去送信；只需在那男人身上藏一封密信，信的抬头只需是写给卫慕山喜，并做以解释说这男人是皇后的贴身侍卫，日夜不离身的那种……
　　任谁都知道，皇后卫慕宜兰受到元昊宠幸的机会极为有限，偏巧她还就怀孕了，而她身边又有这样一个“日夜不离身”的贴身侍卫……元昊不是傻子，元昊更是世间最多疑的男人之一，一切的一切，元昊自己会按照那个她野利青环所希冀的轨迹行进……
　　手中的茶，已经凉了。野利青环缓缓睁开眼睛，从那场火光兵戈的记忆中醒来。
　　一切皆如所期，后位是她野利青环的，而那个太子之位则留给了她的儿子。
　　不……对于卫慕宜兰，她野利青环毫无愧意。当年的“姑娘追”，她便已经跟卫慕宜兰说得很清楚，如果打定了主意要做那个皇后的位子，就要做好与天下女人共享丈夫的准备！一个皇后，最重要的不是母仪天下，而是——必须有与帝王比肩的勇气和力量，保护住自己的后位，保护住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
　　卫慕宜兰没这个智慧，那么她注定要成为宫闱斗争的牺牲品！
　　而此番，最强的敌手却换做了没藏绯云，她最爱的哥哥以命相托的人！
　　她该如何，她该用何样的手段，除掉她，却不必——杀了她？

　　佛子·红尘堕

　　河湟。青唐城。
　　天空湛蓝，金色的草场延绵至天边。
　　一座白色石头砌成的“塔楼”（吐蕃民居）高高耸立在天地之间，房顶上五色经幡随风飘扬。
　　塔楼中的经堂内，朱红色的氆氇铺满地面，墙上色彩浓郁的唐卡绘满神佛宝相庄严。几个红衣的僧侣趺坐在佛像前，焚香诵经。轻缓而庄严的诵经声从窗口徐徐飘出，直达浩渺天际。
　　一室肃穆，可是那当中跪拜的男子，却似乎心不在此。礼佛心诚，可是心思却似乎飘得辽远。
　　二十多年前，一个男婴降生在了高昌国一个普通的吐蕃家庭。一个普通百姓家庭降生了个儿子，没人会在意，可是这个孩子的降生，却引来一股股神秘的势力。
　　这个孩子的父亲和母亲拼尽了所有努力才保得下这个孩子，他们几番搬迁，虽然生活贫寒，但是这个孩子却在父母的身边度过了最快乐的童年时光。一切的一切，是在他六岁打破了平静，不知道是从哪里杀来无数的兵马，全都是黑色的衣装、黑色的马匹，他们像夜色中的幽灵，无声地冲进了他的家。
　　几乎无声，可是当那个孩子出于本能地猛然从梦中醒来时，却发现父亲和母亲都已经躺倒在了血泊之中……而他因为被父母藏在牦牛粪中而得以逃脱……
　　六岁，他从那个夜晚起忘记了什么是哭泣，忘记了这个世上还会有眼泪……
　　后来，一个羌族商人将他从高昌带走，一直带到敦煌。直到此时那个羌族商人才告诉他，原来他的家人惨遭横祸的原因只是——他们是吐蕃赞普的后裔……
　　如今的吐蕃早已不复松赞干布时代的辉煌，整个吐蕃分崩离析，数十个小王权都称自己为吐蕃赞普，所以即便他的父亲不想再被卷入这样的灾祸而隐姓埋名躲入高昌国，却依然没有逃过那些人的追杀……
　　那个羌族商人告诉他，如果想要得到安全，只能从此东去，进入河湟地区。那里还生活着几支吐蕃部族，他们都是奉赞普正朔的，他们都在等着他，等着他成为他们的赞普，带着他们重新恢复吐蕃的辉煌。
　　可是，要从敦煌到达河湟，必须要穿过党项人控制的区域。而党项人与吐蕃人一直有仇，李元昊的爷爷李继迁便是被河湟地区吐蕃人的大首领潘罗支一箭射死，所以羌族商人只能暂时安排这个孩子在敦煌留下来，伺机东去。
　　却没想到这个孩子在这里一留，就是十年。
　　敦煌历来处于多种政权的争夺之下。吐蕃、回鹘、归义军、西夏，但是敦煌有一个地方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超脱了政治的限制的，那里就是莫高窟。人们对于神佛的共同信仰，一定程度上抛开了政治的界限，所以即便各国之间壁垒森严，却也都没有拒绝别国的信众前来莫高窟参拜。于是，羌族商人将这个孩子安置在莫高窟中，孩子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在莫高窟中不断开凿的新洞窟中，帮着工匠们给佛像上油彩。
　　这是一份神圣的工作，却也是一件寂寞的工作，尤其对于那样一个孩子，尤其对于那样一个努力将血海深仇埋进小小心底的孩子。
　　在他的笔下，漫天神佛，静静微笑，可是却没有一尊能够保佑他，没有一尊可以告诉他，他的未来究竟在哪里，他的一生究竟该如何。
　　仅仅是因为身体流淌着吐蕃赞普的血液，便被注定六岁开始便要放弃哭泣的权利！
　　他不哭，他再也不知道眼泪的味道，无论那些工匠如何欺负他，无论那些油彩如何熏疼了他的眼睛。
　　世态炎凉，红尘困苦，让他即便似乎在距离神佛最近的地方，却一样远远地得不到一点来自于神佛的护佑。这才是人世，他忽地醒悟。
　　只能靠自己。只能靠自己手中的力量！
　　寂寞。寒凉。疲惫。敦煌的十几年的岁月便这样踽踽走过。他从六岁的孩子，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年。
　　随着岁月意外而来的，是他的身后渐渐多了一个红衣的身影。那是一个小姑娘，总穿了绯红的裙袄，总是静静地坐在洞口，披着一身金色的夕阳，双手托着下巴，仰头看着他坐在高高的架子上，一笔一笔将神佛的笑容勾画。
　　那个小女孩是哪一年开始出现在他的身边，他已经记不清了。因为那个孩子总是静静的，甚至都不跟他说一句话，只是看着他笔下脱胎而出的神佛静静微笑，只是听着洞外鸣沙山叮咚如琴的风声发丝轻扬。
　　她不说话，他也没说。这十年的光阴已经让他学会了在沉默中保持自己心灵的宁静。
　　直到有一天，他不小心被刻刀划破了手指，手上青金石的颜料渗入伤口中，疼得他从高高的架子上直直跌落！
　　他没有一点动容，只是用另一只手死死掐住那受伤的手指，避免颜料深入血脉。想自己用牙齿撕开衣襟包扎，却始终没有成功。
　　身边，一股淡淡的香气幽幽而来。一双柔嫩的纤手帮他将衣襟撕开，将伤口包扎好。他抬眸，原来正是那红衣的小姑娘。
　　他终于开声，“谢谢你……”不过三个字，却让他的痛苦差一点冲出牙关，变成唏嘘。
　　十指连心，那姑娘皱着眉头望住他，“疼的话，你为什么不喊出来？或者哭出来也好啊！不然别人怎么会知道你受了伤，怎么及时来帮助你？！”
　　小姑娘直白的指责宛如春日的山泉清澈而凛冽袭来，他竟然一时间无话反驳。想了半晌才说，“我是男人啊，怎么可以哭……”
　　小姑娘用牙齿咬住了自己的红唇，恨恨地说，“你又不是哭给别人看，你是哭给自己啊！不管有多少痛，眼泪流出来，那痛就会跟着一起流出来，至少会让自己好过一点啊！”
　　不知是不是这个小姑娘的话，让他紧密的心防霍地倒塌，他忽地觉得手上的伤痛入骨髓，一时间汗珠涔涔而下。
　　手上跌落了他的汗珠，却也跌落了小姑娘的泪珠。他诧异抬头，才看见小姑娘咬着红唇，流了一面颊的泪水。他忽地更觉疼痛，却不是为了自己的手指，而是为了小姑娘那几乎被咬破的红唇……
　　他跟她，就这样相识。不过两个人之间却没有过多的交谈，依然是他坐在高高的架子上一笔一笔描画神佛的面容，而她还坐在洞口金色的光晕中聆听洞外叮咚如琴的风声。
　　只不过，当他累了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停下手中的画笔，回身静静望一眼柔黄的光晕中，她发丝轻扬的模样。仿佛只需那么一眼，所有的疲惫和寂寞便都会消失，他开始学会了在描画神佛的时候，面带微笑。
　　她没告诉他她的名字，只说她姓没藏（这里的“没”，应该读城mo）。而他则一厢情愿地希望她的姓氏不是“没藏“，而是“莫藏”——永远都不要藏起，永远都不要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描画那一尊欢喜佛时，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一来雕塑着欢喜佛的洞窟乃是吐蕃供养人捐资开凿，所以整个洞窟全部是吐蕃民族的特色；再来，欢喜佛本就是密宗修炼的重要神佛，更是吐蕃人所信仰的教派。
　　当然，更重要的是，因为对欢喜佛充满了好奇，所以没藏便也在那段时光里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身旁。她明澈的眼睛望着迥然不同于其他数百个洞窟的全新风格，兜兜转转围绕着他看来看去，时而还会含羞地问几个问题，让他与她的距离蓦然拉近……
　　那尊欢喜佛，从此在他的心中有了特殊的含义。那是他欢喜的记忆，那是他心中永远秉持的信仰……
　　没错，那个少年便是他，如今河湟吐蕃的赞普，角厮罗。
　　只是，没藏她根本就不知道他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是他离开了敦煌，来到了河湟之后才被当地的吐蕃子民所尊称而来的。角厮罗，佛之子……似乎，他的生命，真的注定，与佛有缘。
　　岁月涔涔，如泉流过。那夜在兴庆城中蓦然遇见没藏的情景，再度涌入他的脑海。
　　耳边梵音缭绕，心中却是红尘扰攘。
　　过了这么多年，他才明白，原来他那时的情愫，是男女之爱……
　　想要一生拥有她，想要一生看着她宁静微笑。这份渴望随着岁月，益发深刻起来，到现在已经在他心里凝成一个疼痛的渴望，凝成一段纯白的信仰。
　　十年会让一个少年变成英伟的男子，可是十年却不会让一个女子变化太多的容颜。虽然她已经认不出他，但是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没藏，莫藏，他心中一直希望她不要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可是首先消失的，却是他。
　　就在欢喜佛完成的那个晚上，那些说是来开凿洞窟的吐蕃供养人将他秘密带走。原来他们都是来自于河湟的吐蕃子民，通过开凿洞窟的形势麻痹回鹘以及西夏……
　　匆忙到，他都没办法再见一眼没藏；匆忙到，根本没办法说一声再见……
　　不说“再见”，究竟是不算离别，还是说不能“再见”？这是这多年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谜团。终于天不忘他，竟然又让他在兴庆城中见到了萦绕梦中这多年的姑娘……
　　“赞普，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不过，您真的决定要在现在这个时候就进攻西夏？是不是应该等到开春，或者与宋国约好共同进兵比较好？”手下大将桑杰旺姆在经堂门口叉手禀告。
　　角厮罗缓缓站起身来。开春，草长莺飞之时，正是这片草原上最美的时光，他希望当那个时候到来之时，他已经能够骑着马，拥住心爱的姑娘……
　　角厮罗微笑，目光穿过桑杰旺姆投得杳远，“不，我已经等不及了。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也要带兵踏平兴庆！”

　　流言·战祸临

　　吐蕃兴兵来伐，大夏国从容应战。
　　吐蕃历来是大夏国西方的威胁，角厮罗曾经上书大宋皇帝，“请平夏人以自效”，角厮罗一直想用征服大夏国来作为交好宋国的砝码；而宋国便也顺水推舟，利用吐蕃来牵制大夏国。所以元昊自从登上龙座以来，从未放松过对吐蕃的防范。大夏国中之兵，以黄河为中心，划定东西厢兵，其中西线驻军正是主要为了防范吐蕃。
　　角厮罗此来，唯一让元昊惊诧的是他的急进。二月初，河西依旧是一片冰封雪冻，主要依靠骑兵的吐蕃人，此时受到路面冰滑的限制，根本无法放开进攻的速度，更无法保障骑兵的安全。这般几乎不计后果的急进，历来稳健的角厮罗此番所表现出的令人惊讶的决绝，不能不引起元昊的警惕。
　　不，他从来不怕角厮罗，吐蕃的军队更是多次败在大夏国铁蹄之下。
　　真正令元昊忧心的是——绯云。
　　上元之夜角厮罗潜入兴庆城中，他竟然认识绯云，他竟然又能安然退去。这至少能说明两点，大夏国中定然有角厮罗的内应，而一种莫名的直觉又促使元昊将角厮罗此次的急进与绯云联系起来！
　　这是一种可怕的直觉。为帅者，最忌战前失去冷静；而角厮罗的进军与绯云之间的关系的这种直觉，却已经生生搅乱了元昊的心！
　　凡事，只要牵及绯云，元昊便难以超脱待之！
　　但是元昊却从来不是消极坐等的人。纵然角厮罗带领着河湟地区的吐蕃部族日益强大，但是元昊却决不允许河西再出现一个足以威胁到大夏国安全的政权，所以元昊一边下令加强防范，却同时派出大将苏奴儿，率军两万五千人，主动进攻位于青唐城东北的猫牛城！
　　猫牛城位在青唐城肘腋，夏军骤袭，定会牵制住角厮罗的兵力，让他不敢全力进攻！
　　进攻，从来都是最主动的防守。元昊更想以此告诉角厮罗，不要随便觊觎大夏国，更不可觊觎绯云……
　　可是，就像元昊已经预感到的一丝不妙，苏奴儿贪功急进，在猫牛城外中了埋伏，不但全军覆没，苏奴儿自己竟然也被生擒！
　　本是别开蹊径，出其不意主动挥出的一把利刃，却没想到不但没能砍中敌人的头颈，反倒被人所制，如今更要两线作战！消息传来，大夏国中一片叹息。
　　虽然没有人敢于直接指责，但是国中已经隐隐有怀疑之声，将苏奴儿的贪功急进归结到了元昊的身上，说是元昊仓促应战，战前准备未能足谋！
　　身为帝王，若惹过错，人们便会极其自然地将原因追溯到两个方向：或是上天降责，或是宫闱祸水。
　　而这两条推理，在大夏国中、在元昊身边又都正好适用！
　　一夜之间，大夏国中流言横飞——没藏绯云，本是野利玉乞的妻子、皇后的亲嫂子，如今却成了元昊独房专宠的女子，上天岂能坐视此等败坏伦常之罪！定是因为没藏氏的存在，上天才降罪于大夏，让大夏军队获此惨败！
　　民间的猜测与流言，宛如急速掠过的狂风，一夜间没藏绯云成了大夏国子民口中的罪人，妖媚惑君，祸及家国！
　　这样的女子怎么还可以留在皇上的身边？！
　　这样的女人还有什么脸面继续活在世上！
　　党项族人历来尚武，爱憎分明，苏奴儿这一场大败实实伤了大夏国子民的心。他们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他们需要一个问责的羔羊！
　　激怒之下，他们不会去深究那流言传来的方向，更没有耐心去考量那些流言的真假，他们只是必须要找到一个罪人，必须要将这份挫折全都丢掷在她的身上！
　　元昊高坐金殿，望着满堂朝臣一个个道貌岸然跳出来指责绯云，明里暗里地提醒他要“清君侧，抑天责”时，元昊真的想朝向空旷的朝堂，冷冷地大笑三声！
　　懦夫，都是一群懦夫！
　　没人敢站出来，没人敢拍着自己的胸膛说去挽回大夏国的脸面，说去拿下猫牛城。却都只会将责任推挡在一个柔弱的女子身上！
　　绯云有什么错？
　　老天凭什么会怪罪绯云？
　　清君侧……他身边确实有搬弄是非、玩弄权势的女人，可是却哪里是绯云？
　　望着座下一群昂藏男子，一派道貌岸然辩到脸红脖子粗，元昊霍地果真笑出声来，“众卿，猫牛城之败，你们认为是上天降责，怪罪朕不该将没藏氏迎入宫中。那么，如果朕御驾亲征去拿下猫牛城，一雪苏奴儿的耻辱呢？你们是不是会说没藏氏实乃天降祥瑞于朕，是她让朕有了神勇之力，让我大夏国出兵必胜？！”
　　御驾亲征！
　　元昊此言一出，大夏国朝堂顿时沸反盈天！
　　“皇上，角厮罗二十万大军攻来之时，国中需要皇上坐镇中宫，皇上岂可御驾亲征？”
　　元昊一笑，掌心砰地拍响龙案，“我大夏国，自太祖起颇多起用儒生，致使朝堂诺诺。环视我大夏国朝堂之中，众位卿家个个都一派宋人做派！哪里还得见我党项人的豪勇？哪里还有我党项人的热血？！难道你们希望朕也变成宋国天子一般，颟顸软弱不成？大夏国在，方有朕的龙座之安；如若大夏国遇到危机，身为帝王者，焉有坐视之理？！朕当御驾亲征，与角厮罗逐鹿于猫牛城，不胜不归！”
　　与群臣计议完结，已经是傍晚时分。
　　重重兵事在前，众人心上都是累累铅坠。元昊的心中更是如此。
　　不经意抬眸，天边一线红霞，娇艳地勾勒在碧空之畔。恍若娇羞，真若赤诚，从来不想霸占住整个天空，只愿静静陪伴在身边……
　　元昊忽地止步，就那样抬头，望入那抹红霞，痴痴而笑。完全忘却自己一身龙袍，只是一个心中藏着爱的男子。只为那人的名，便爱上天边每一片绯红的云霞。
　　天边红霞亘古千年，是不是，她在他的身边，也会这般，不离不散？
　　微笑，绯红如霞，渐渐盖过心底玄黑的阴霾。
　　是时候为她做一点什么，就算不能给她唯一的妻子身份，也要为她平抑下国人的非议。身为君王，更要保护得住心中的人，不让她为他背负虚妄的骂名！
　　心，就在那一刻，坚强起来。
　　一定要胜利，一定——会胜利！
　　“守贵，真没想到，你真能忍下心来，这样对我嫂子啊……”毓秀宫中，野利青环也正望着天边那一抹绯红的云霓，喜怒难测地微微而笑。
　　湛蓝锦袍的李守贵，静静立在宫门处，天边那一抹绯红云霞正好披在他的身后，将他整个人衬托得艳丽而又隐秘。
　　野利青环微笑着，“在府中的时候，你不是一直跟在我那亲爱的嫂子身后，亦步亦趋的吗？怎么，人大了，心眼儿也多了起来，也学会忘恩负义了吗？别忘了，这十年来，几乎是她一手将你带大的啊……”
　　李守贵静静不语。十六岁的眸子里，竟然看不出一丝风吹草动。他静静地叉手施礼，“一切，都是谨遵皇后懿旨行事……”
　　“呵呵，呵呵……”，野利青环忽地大笑，“守贵，我真的好奇，你难道今年真的只有十六岁吗？你真聪明，做事真够老辣！是，是我要你帮我在民间散布言论，让百姓反对皇上收取嫂子进宫。可是，我让你说她媚惑君王，招致天谴了吗？你知不知道，我只是想除掉她，却并不是想杀了她！只求让她出宫便了，可是你却是将她往死路上逼啊！”

　　暗香·盈春色

　　芙蓉帐暖，盈室暗香。
　　元昊埋在绯云的身子上，久久不舍离开，嗓音喑哑，“绯云，这些日子服用的药物，有没有见效？”
　　绯云被元昊的唇舌缭绕得难以自持地微微娇喘，粉面含春，羞意漾漾，“这些日子感觉似乎好转了许多。身子里没有那么寒了。只是太医说那毒依然还在……”
　　元昊微微皱眉，情不自禁再度伏低身子，以唇舌游走于凝脂肌肤之上，粗重的呼吸泄露了他昂扬的渴望。
　　绯云忍不住微微挺起身子。纵然羞涩，却也无法抗拒身体里，自然的期盼。
　　元昊感知到绯云自然的迎纳，他终于按捺不住地低吼一声，“绯云，我，忍不住了！”
　　绯云绯红着脸颊，贝齿咬住被角，摇动臻首，“不行，皇上，不行……我身子里的毒还在，皇上如果实在忍不住，不如，不如移驾别的宫妃那里……或者，皇上，您已经很久没去皇后那里了……”
　　这般的酒酣耳热，这般的两情缱绻，却不得不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绯云一句说完，眼中已经是湿湿泪意……
　　元昊的身子也是微微一震。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绯云此时的言不由衷，可是他又怎么会不知道绯云此时是为了他的身子着想。宁愿委屈自己，拼却了伤心才说的出这样的话啊……
　　元昊一声闷哼，“傻瓜……我是因你而起的渴念，她们怎么能解决得了……嘘，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只想着你……”
　　绯云心下酸涩，却猛然感知到元昊的头滑下她的身子，停留在她双股之间……难以名状的快意与眩晕蓦然涌起，绯云不由得用十指抵住了元昊的头，“皇上，你，你不可这般的……九五之尊岂可……”
　　元昊坚定却又执着地拉开绯云的手，语声氤氲，“傻瓜，这里没有九五之尊，这里只有一个男人，一个渴念你渴念到疼痛的男人……绯云，放松，闭上眼睛，感受我……”
　　绯云眼角，微微泪意。她知道今晚的元昊是故意想要多尝亲密。明日一早，他就将开拔出征，兵指吐蕃猫牛城！
　　就算，她心中坚信元昊一定能够凯旋而归，但是战场之上风云难测，元昊究竟会遇到何样的困苦与险阻，她全然无法估计；明早一别，究竟会多久能够再见，是半月十日，还是一年半载，都无法知道……
　　元昊他，今晚是想将未来那段漫长日子的思念都于今晚全偿啊……
　　身体宛若白莲，缓缓绽开，所有的美丽都在浓稠的夜色里，融化在绯色的烛光中，柔柔环住那玄黑的男子，全然接纳他所有的挚情……
　　绯云无声的接受，让元昊惊喜得激动若狂！唇舌、手指在绯云身上弹起一朵朵快意的火花，无限的吟哦飘涌在绯红的纱帐之中，绵长的视线彼此紧紧纠缠……
　　绯云紧紧攀住元昊的脖颈，听着元昊在激越之中不断地喃喃，“绯云，我真舍不得离开你，如果也能带你去，该有多好……“
　　绯云静静闭眸，她何尝不是这么想？宫闱之内，元昊是她唯一的留恋，一旦元昊离开，偌大宫殿，于她不过是一座空城。纵然金碧辉煌，纵然繁华似锦，却不过都是眼睛里的锦绣，没有一丝色彩能够直达心底。
　　留恋，就这般蜿蜒而起。与元昊，似乎这一生一直在分别。一股力量从心底翻涌而起，绯云蓦地支起身子，柔滑的肢体恍若一尾鱼，由下而上翻上元昊的身子！
　　元昊一愣，却也只有一瞬，便明白了绯云的心思。元昊情动如狂，双手撑住绯云的腰，眯著眸子静静望着此时的绯云。
　　她长长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濡湿，宛如水藻，狂野而媚惑地披在细如凝脂的肌肤之上。双眼如丝，顾盼媚妩。红唇润似樱桃，丁香小舌隐隐展现……此时的绯云，美得仿佛夜色之中的妖精！
　　元昊一声低吼，“绯云，你在，诱引我吗？我会，受不住的……”
　　绯云压住心底的酸涩，妩媚一笑，双手压住元昊的手臂，忍住心底的羞涩，“明早你便要开拔，所以今夜……让我来，为皇上分忧……”
　　细致丝滑的肌肤，潋滟宛若水藻的长发，肢体的柔软纠缠，水润紧致的唇舌……元昊几乎疯掉，他几乎想要今夜死去，再不顾及绯云身体里的毒！
　　这么这么地留恋一个人，这么这么地爱着一个人，这么这么地为她执迷，这么这么地无可自拔……这是一份多么奇妙的感觉，这是在别的女人身上所从来没有找到过的感觉！
　　元昊战栗着承受来自绯云的温软欢愉，心中一动，这便是所谓的天人合一吧？置身床笫却只觉心底纯净洁白，拥住这个人便似赢得了神佛宽宏的护佑，身体无限的欢愉与心底澄澈的信念合而为一，心思飞扬之中竟似在心境灵台之上见到敦煌的那尊欢喜佛……
　　夜色翩跹，月影缥缈。
　　绯云寝宫中，宫奴居住的房门却突地被一脚踹开！
　　一队黑衣侍卫手执火把无声涌入，宛如夜的幽灵制住了正在熟睡之中的宫奴。当那些人从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说话。抬眼望去，也只是看得见侍卫的服色，橙红色的火焰将他们的面容缥缈成一片虚幻，完全看不清面容。
　　宫奴惊得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青衣的身影，穿过浓黑的夜色，踏着银白的月光，缓缓而来。
　　是宝保吃多已。
　　宝保吃多已静静地在被制住、站成一列的宫奴面前走过，眼光柔和地从每个人身上滑过，他宁和的面容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告诉我，没藏夫人房间中的香，是谁用的？那香又是从哪儿来的？”
　　宝保吃多已的话让一个专管香料的小宫女一个哆嗦，宝保吃多已微笑着走过去，伸手点开她的穴道，声音宛若魔法，“告诉我……”
　　那小宫女一个瑟缩，“香，香是我燃的。只是，只是那些都是宫中常用的香料，不，不是从外面来的。”
　　宝保吃多已又是一笑，“那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小宫女凝视着宝保吃多已在火光中微笑的脸，不但没有平静下来，身子的颤抖更加明显，“不，不，大人，我，我真的不知道……没藏夫人使的香，都是，都是宫里按例分配下来的，我，我真的不知道……”
　　宝保吃多已眼神一黯，“宫里按例分配下来的……”某个人的影像，蓦然涌上宝保吃多已的心海。
　　宫奴房间的一切重新归于沉寂，宝保吃多已带着侍从无声地离开。
　　夜色中，廊檐下，一个身影玄黑宛如夜色。宝保吃多已迎上前去，“没错，这香的确是宫里分配下来的，宫奴们不像扯谎。”
　　宝保吃多已微微一顿，“这种香料，我想我不会认错，的确是来自吐蕃，是密宗用香……尤其，这种香料里加入了天珠、珊瑚、黑香、苏合香，甚至还要加入龙脑香。这种香料绝对不是普通百姓用得起，一定是来自上层……“
　　夜色中，那个身影缓缓点头，“看来，今晚的绯云是受了迷香，有人想用绯云的女色来消耗我的精力……这迷香，很有可能来自角厮罗。可是我最关心的是，角厮罗的香是如何进入了我大夏国宫廷，又是如何被用到了绯云这里……宝多，宫中已然不平静，我离开的这段时日，你要加派几个得力的人手保护绯云。我实在，不放心她……”

　　笛箫·若情缠

　　元昊带着大军已经走了半月，前方传来的战报是：战况艰难。吐蕃人这一次显示出了决绝的姿态，角厮罗更是明令不惜一切代价，有退缩者斩！
　　绯云帮不上忙，只能在无人的夜色中，对空望月，静静向神佛祝祷。即便思念若狂，却仍不敢在面上泄露分毫。后宫之中所有的女人，都在元昊离开之后抛掷个冷眼过来，绯云知道，宫闱之中如果没有元昊，她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夜色幽深之中，绯云静静吹响竹笛。当埋在心底的思念累积太多，却不能用语言来表达时，便只能寄托给这支竹笛，静静倾诉。
　　清越笛声起，疏朗星月为伴，却依然赶不走笼罩在身边的寂寞，如影随形。
　　笛箫自古以来被合并而称。横吹为笛，竖吹为箫，都是一管紫竹，都是脉脉心声。当然也有欢快之声，但是更加扰动心神的，从来都是宛转幽咽之曲。
　　思念，从来让人神伤……
　　“夫人，在宫里，你不开心，对吗？”袅袅笛声中，一个声音划破夜色，幽幽而来。
　　绯云被惊得一震，回眸望向声音来处，才发现其实院落之中并非只有自己一人。高高廊檐下，另有一个颀长的身形静静伫立。
　　绯云迟疑着轻唤，“守贵，是你吗？”
　　有风吹过，天边云霓轻流，银色光转之间，一身湛蓝锦袍的李守贵静静走来。
　　“夫人，宫中如此称呼夫人的，还会有第二个人吗？”
　　绯云一愣，“夜这么深了，你怎么还没出宫去？”宫闱禁地，晚间除了御前侍卫之外，是绝不可以容留男子的，这是皇家的规矩。
　　李守贵听得出绯云语气中的关切，可是他并不想买账，因为——绯云的语气还像是十年前对着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一般的呵护……
　　李守贵轻轻侧脸，抬头望了一眼天上迷蒙的星月，“皇后娘娘恩准了。新年伊始，内库中去年的账需要赶出来。”
　　绯云点头，“那你尽量少出库门啊，不然这样随意在宫中走动的话，被人知道了，会给你安上罪名的。”
　　李守贵微笑，“夫人放心，我出门来，没有人知道。”
　　绯云一怔，“内库中有守卫的吧，宫中也不时有侍卫巡逻，你怎么骗过他们？”
　　李守贵静静摇头，年轻的面庞在银色的月光和湛蓝色的袍色映衬下，俊朗得几乎邪魅，“夫人，那不是你该知道的，呵呵，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会污了夫人的耳朵。”
　　绯云闻言，不觉皱眉，“守贵……你是何时学会这样说话的？你还是个孩子……”
　　李守贵清朗一笑，“哈，夫人，只是在你眼里还把我当做孩子吧！我今年十六岁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夫人你成为老爷的新娘的时候，也不过刚刚十五岁吧！”
　　李守贵向前走了一步，眸光向下紧紧凝注绯云，“夫人，我的年纪已经可以娶妻了……你不是还一直将蜜儿姐推给我吗？如果不能人道，夫人你岂不是害了蜜儿姐？”
　　绯云感受着李守贵居高临下的压力，不知怎地，竟然被这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的目光盯得心下一震！
　　绯云下意识退后一步，轻咳了一声答道，“守贵，今晚的你，怎么这么陌生？”
　　李守贵哈哈一笑，“夫人，究竟是守贵今晚陌生了，还是夫人曾经一直错看了我？”
　　有风轻轻吹过，天上云霓遮住半面月光，李守贵再向前逼近一步，“夫人，我都比你高了整整一个头，可是你却一直宁愿将我看做当年那个跟在你身后的孩子……是不是因为，你将我当做孩子，你才会觉得更加安全？就可以——装作不知道一些事情？”
　　绯云心下恍如尖利铜锣声晃晃筛过。绯云抬头，迷茫望住李守贵，“守贵，你在，说什么？”
　　微风徐过，云霓为开，银色的月光重又照亮大地，李守贵脸上异样的神色也是一闪而过。
　　绯云再看向他时，他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温润清朗，“哈，没事，夫人，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绯云努力撇过心中奇异的感觉，“什么问题？”
　　“我问夫人，在宫中，是不是，不快乐？”
　　绯云静静一笑，“守贵，什么是快乐，什么又是不快乐呢？人世间有什么事情是单纯的快乐或者不快乐吗？”
　　绯云转身，避过李守贵的目光，“能够陪在皇上身边，我觉得我很快乐。此时皇上不在宫中，我便不快乐。可是却能够在这样的夜里，静静地想着皇上，想着今天过后，距离皇上的凯旋便又近了一天，于是不快乐便又变成了快乐……”
　　绯云说着，静静抬头，望向西方的天际。元昊此时正在那个方向，为了她的名誉，拼死作战啊……
　　绯云没有留意李守贵的表情，没有注意到李守贵的手紧紧地捏住了身畔一棵枯树的残枝，狠狠地捏为了两段！
　　良久，李守贵轻轻出声，“夫人，可是你知道皇后她，有多恨你吗？”
　　绯云静静回眸，潋滟的眸子里已经隐隐盛满泪光，“我知道。如果换做是我，也会的……”
　　李守贵想了想，眼神闪烁地说，“可是你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如果是夫人你，恨只是恨，可能会埋在心底；可是皇后她，却不是你的性情，她一旦心中有恨，便一定会爆发出来，或者仇恨得雪，或者她自己飞蛾投火！”
　　绯云点头，“青环的性子刚烈，我一直知道。所以，其实我一直在等待着，等着她向我复仇。如果真的无法逃避一死，我宁愿死在她的手中。毕竟，我亏欠她良多……”
　　望着绯云，李守贵的眼里隐隐有暗潮汹涌澎湃，“夫人，难道你没想过离开这是非之地，忘了皇上，忘了皇后，爱一个只爱你的人，过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平静生活吗？！”
　　绯云的泪，终于被李守贵激动的语气惊落下来，她望住李守贵，再难压抑，“我想！守贵，我当然想！我也曾经埋怨过上天，为什么偏偏让我遇上的那个人是这个国家的帝王！我情愿遇到一个普通的男子，情愿与他贫贱夫妻，只要两个人能够一生厮守，我从没有更多的奢望……可是，上天却根本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我，上天让我遇上了他，让我的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
　　月影迷离，李守贵的眸子里有灰黑色的浪潮铺天盖地，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绯云被李守贵这样的眼神吓住，呆呆地捂住自己的嘴，“守贵，我，我不该对你说这些的。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视玉乞为父兄。你忠诚于他，而我竟然在你面前诉说对另一个人的感情……”
　　李守贵望着绯云因为负疚而苍白憔悴的脸，他眸子里的灰黑色的潮涌渐渐平落。
　　他静静望着绯云，轻轻地问，“夫人，你真的不想离开宫里，真的不想离开皇上了，是吗？不管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不后悔吗？”
　　绯云迷惘凝眸，却毫不犹豫地点头，“这一生我注定遇到他，这一生我的身子里流淌着他的血，一切都已经无法改了……”
　　李守贵的叹息，轻轻在夜风中飘散。清冷的月光洒在他湛蓝的锦袍上，激荡出一串寂寞的幽光，“夫人，我忽地怀念小时候的时光。那时候老爷总是很忙，而野利氏家族的人又始终对夫人冷眼相对，而青环小姐她又入了宫。所以老爷每次带兵出征，都要郑重地对我说，‘守贵，绯云托付给你，你要帮我照顾她。纵然你年纪小，但是你已经是男子汉了，你要用男子汉的力量保护她！’那样的时候，我便觉得自己特别强大，特别勇敢，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我必须要强大勇敢起来，才能够保护你。”
　　绯云的心，潋滟一热。
　　李守贵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我一个小孩子，在偌大的野利氏府中，面对那么多面目狰狞、心怀暗胎的人，心里一开始其实很害怕。但是我知道你比我更害怕……野利氏府中的人对我不过是漠视，而对你则是直白的敌视！我必须时时刻刻跟在你的身边，必须小心留意每一个在你身边走过的人。一个孩子无法想象，一群大人究竟会怎样欺负另一个大人，所以我只能把所有能想象得到的可能都注意到。你吃饭，我一定提前跑到厨房去挨个儿偷偷尝一口，为此还经常被厨娘骂；你在花园里荡秋千，我爬上爬下确认过每一个铁环的结实，还要站在你的身边不让丫鬟来推你……”
　　“那时候，每一天都会很累，很紧张，我经常是夜晚躺在床上才发现，我身上的肌肉都紧张地纠结在了一起，我的手更是控制不住地阵阵抽搐。一个孩子，那时候所经历的一切实在是超乎了正常的承受能力……”
　　绯云惊得瞪大了眼睛，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涟涟而下。怪不得当年总是看着小小的守贵跟在自己身边捣蛋，一会儿偷吃东西，一会儿爬上爬下像个淘气的猴儿……那时候只以为是小孩子的顽皮，如今方知，原来当年的那个孩子，竟然是费尽了心思地在保护着自己……
　　绯云当然知道，那该有多难……
　　绯云轻轻拉住李守贵的衣袖，“守贵，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真是，难为你了……”
　　李守贵望着绯云握住他衣袖的手，鼻端也不由得一阵酸涩，“虽然那时候那么辛苦，可是我却过得非常快乐，甚至我觉得那是一段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的整个世界都是你，我似乎就是为了保护你而生，每一天看着你的笑脸，我都会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力量……”
　　绯云隐隐抽泣，泪水滴滴落在李守贵的袖上，“守贵，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李守贵怆然一笑，“渐渐地，我发现保护你成了我的习惯。后来老爷不将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也会自动自觉地去做……可是，当我终于长大成人，终于有了更强大的、保护你的力量时，你却离开了，让我再也找不到你，再也没有机会保护你了……”
　　绯云难过得揪紧了守贵的衣袖，“傻孩子……你终会长大，你总要有你自己的人生。虽然是老爷救了你、一直栽培你，就算是我常常陪在你的身边，但是我们却终究要放手，就像父母对待自己的孩子，终究会让你离开我们的羽翼，让你自由地翱翔在自己的天地……”
　　守贵猛地一甩衣袖，厉声说，“不！可是我不想！我宁愿永远在你的身边，我宁愿永远保护你！为什么你都不问问我的想法，便离开我的身边？我十六年的生命，除了最初六年的懵懂，之后的十年都是跟在你的身边，都是将你作为我世界的中心！所以，我再不可能有自己的世界，我根本就没法子远离你！所以，所以当老爷出事的时候，就算他送走我，我却主动回来！我走不了，我的心已经走不了了……”
　　李守贵说着，“砰”地攫住绯云的肩膀，“夫人，跟我走吧……离开这危险的宫闱，离开与那些女人共享一个男人的命运！我会保护你，我会倾我一生保护你！”

　　皈依·夜深沉

　　夜风拂动云霓翻涌，银色的月光忽明忽灭。这个看上去一片清朗的夜空，实则暗潮涌动，明灭难测。
　　李守贵回眸，悠长的视线缠绕住绯云迤逦离去的背影，耳畔还兀自轰鸣着绯云离去前的正告，“守贵，你是我的弟弟，甚至把你当做我的孩子……我对你的情，仅止于此，我这一生一世的情都给了皇上。”
　　“别忘了，这里终究是皇家禁地；别忘了，我已经是皇上的女人，纵然守贵你天纵聪颖，可是也决不能乱了人世间皇家的规矩……今晚的一切，我都会忘记。明早醒来，你还是我心中十年前的那个守贵。”
　　明灭难测的夜色里，李守贵却忽地笑了。绯云的拒绝和正告不但没能熄灭他心底灼灼的火焰，反倒激起他从没有过的争强好胜之心！
　　皇家的规矩么？皇上的女人吗？又能怎样？！
　　有了这个国家，有了这个皇位，你才可以公然霸主这个女人吧；如果我毁了你的国家，颠覆了你的皇座，你还有什么能耐继续拥有这个女人？
　　想到这里，李守贵唇边的笑意更浓。他抬眸望着天上那一轮不时躲入云朵背后，却又顷刻便重新露出面庞的清月，轻轻地说，“没办法，我离不开你，这就是我的命了。我认命，我也会让你跟着我一起认命……放心，我会等待，我会很耐心地等待；反正我今年不过十六岁嘛，我还有长长的时光消耗得起……绯云，你早晚，是我的……就算死，我也不会让上天带走你，而是要让你——死在我的手里，我们一起死……”
　　月色诡异的这个夜晚，亲自带兵攻打大夏国西部边境的角厮罗也同样没有入睡。李元昊竟然会亲自带兵攻打猫牛城，实在是让角厮罗出乎意料。
　　吐蕃人猫牛城活捉了西夏主帅苏奴儿，角厮罗本以为这场胜利会对他攻击西夏的主战场带来积极的影响，至少可以震慑一下西夏人，却没想到，猫牛城之战不但没能震慑西夏，反倒激起李元昊御驾亲征！
　　更令角厮罗不敢怠慢的是，这一番的李元昊竟然也完全抛弃了用兵的禁忌，如同他一般，完全不计代价地全力猛攻！
　　一场战争，将两个帝王同时拖入了两线作战的尴尬境地。此时已经不是在作战，而是近乎肉搏的情态！
　　探报的消息已经送到了案头，角厮罗此刻才知道，原来李元昊其实是与他有着相同的心！他攻打西夏是为了争得绯云，而李元昊御驾亲征猫牛城却也正是为了绯云！
　　没藏这个姓氏在大夏国中实在不多，因为没藏氏的族人祖祖辈辈生活在沙州敦煌；而大夏国京都兴庆城中最有名的没藏氏，除了正在朝堂之上以惊人的速度一步步蹿红的没藏讹庞之外，当然就是惹来滔天流言的没藏绯云！
　　令角厮罗无法想象到的是，绯云竟然是李元昊最为宠爱的女人，并且元昊甘心为了绯云而背负天下人的骂名！
　　本来，那夜的重逢，角厮罗只以为绯云不过是大夏国宫廷之中普通的宫女、女官或者普通的嫔妃。所以角厮罗才倾全国之力前来攻打大夏，想用武力的震慑换取绯云！
　　其实无论是角厮罗还是李元昊，他们都知道，以目下天下情势来看，他们都没有足够力量一举消灭对方，更遑论他们背后还有辽、宋、女真、蒙古等太多双贪婪眼睛的注视，所以角厮罗此来更多的是想用一场大胜来迫使李元昊交出绯云。
　　而此时看来，恐怕已经不能了……人同此心，角厮罗能够想象得到，李元昊甘愿为了绯云而背负天下人的骂名，他的心里该有多爱这个女人。甚至，他此番更是为了她御驾亲征！即便是吐蕃真的能够大胜西夏一场，但是却也难以凭借着一场战斗的胜利来迫使李元昊交出绯云！
　　角厮罗按住额角，下意识抬眸望向桌案之上的灯烛。今晚的风本不大，可是那烛花却远比往日来得焦躁，似乎轻微一丝风来，便会惹得它慌乱跳跃。这份天象，似有诡异……
　　角厮罗正望住灯烛沉思之际，忽地帐外扑楞楞一阵拍动翅膀的声音。角厮罗一愣，忙起身出帐查看。半空之上，幽深夜色里，忽地有一只灵鸟宛如黑色的闪电，急急俯冲而下！
　　角厮罗忙戴上臂鞲，迎那鸟儿降落。一只身量不足半只天鹅大小的鹰，羽翅扇动，双眸如金！
　　这是一只海东青。被女真人驯化而来，被辽国人强征入朝，渐渐名满草原，成为各草原民族的共爱。海东青身量不大，却灵活机敏异常，即便在半空之中俯冲下来，依然可以一口叨穿黄羊的头骨，是名副其实的“闪电杀手”！又因为它飞行速度奇快，忠诚主人，所以又被用来送信之用。
　　此时停在角厮罗臂上的这一只，脚上正绑着一封书信。
　　身周的侍卫均是面呈防卫之色，角厮罗却丝毫没有紧张。这只鹰，他已经很熟悉了。
　　解开海东青脚上的书信，角厮罗微微皱眉，嘴角却奇异地扬起一丝难懂的微笑。阅毕，角厮罗摸了摸海东青的羽毛，轻声说，“好鹰儿，回去吧！”
　　海东青仿佛听得懂人言，还没等角厮罗扬起手臂，那海东青已经振翅窜入高空，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不见。
　　角厮罗面上之前的忧色尽扫，他一挥身后的大氅，传谕身边人，“去起草一封书信，就说我们要在敦煌开凿新窟，希望与大夏国借此佛缘化解干戈，请大夏国中派出身负佛根之人同来共襄盛举。”
　　身边人一愣，“赞普，您的意思是我们要与夏国求和？”
　　角厮罗闻言大笑，“哈哈，哈哈……我角厮罗岂是求和之人！送出书信的同时，传谕猫牛城，全力进攻李元昊，让他无力后撤！”
　　角厮罗仰天长笑，“李元昊啊，嵬名兀卒！你纵然用兵神勇，怎奈你心内急虑，两线作战！你以为你御驾亲征就能留得住没藏了吗？你焉知你身在猫牛城前线，我却根本不用去那里会你，我会在你背后另辟蹊径，即便你那边取得胜利，再回来时，却也一切都晚了……”
　　翌日清晨。大夏国皇后寝宫毓秀宫。
　　野利青环坐在凤座上看着手里来自吐蕃的国书，嘴角挂着隐隐的微笑。
　　少顷，她抬眸望向坐下静静伫立的湛蓝色身影，微微地笑，“守贵，做得好啊……”
　　李守贵面上沉静如水，“夫人她身具慧缘。若能从此远离红尘扰攘，灵台终得清净，这于她也是一番造化了。”
　　野利青环抿嘴而笑，“守贵，我想知道这件事究竟是一件巧合，还是你真的竟然跟角厮罗心有灵犀呢？”
　　李守贵抬眸，眼神清冽，“皇后娘娘……您只需记得，守贵这样做乃是出于对于皇后的忠心，出于对于野利氏的忠诚即可……”
　　野利青环笑，“好，守贵，本宫终究没有看错你。”
　　李守贵轻笑，“皇后娘娘，守贵只有一个请求，请允许守贵陪同夫人出宫……”
　　野利青环挑高眉毛，“她要削发为尼，怎么可以带着一个你在身边？”
　　李守贵清朗一笑，“守贵愿皈依三宝，削发为僧……”

　　发落·青丝障

　　“嫂子，我想，你该不会拒绝我这样的安排吧？”
　　初春的阳光，带着淡淡的金色，柔柔筛入窗棂，罩在野利青环大红的回鹘织锦长袍上。她头上高高挽起的回鹘锥髻上，桃形彩凤金冠闪着灼灼的光华。
　　绯云坐在下首，静静抬眸，望住此时的青环。她们之间，已经有多少年不曾这样地，平静相对？而青环她，又有多少年不再穿着她最爱的翠绿衫裙，而一直穿着这样狂躁的大红？
　　青环调回视线，望了一眼幽幽的窗棂，“你本就是敦煌人，又是身负佛缘，这次让你代替我们大夏国参与开窟之盛举，倒也正好能够让你跟你的家人团聚，更何况这本身还是一桩无量的功德啊……”
　　绯云深深地迟疑着。
　　绯云的沉默不语，让青环的手指在丝帕下面不由得轻轻笼起。
　　“嫂子，没错，从第一眼看见你那天，我便不喜欢你。我想这多年来，我对哥哥的心，你也已经猜到。而如今，你又竟然入了宫来，不但将我野利氏的脸面丢尽，更直接让我丢掉了皇上的宠爱！嫂子，你十年前抢走了我的哥哥；如今，你又来抢皇上，嫂子难道你的心里对于我，就没有过一丝的愧疚吗？”
　　绯云心下酸楚。这阴差阳错的一切，虽然不是她的故意，却也的确造成了这样的既成局面，她心下对于青环，一直有深深歉疚。
　　青环的手指轻轻绕住丝帕，“所以，嫂子，我恨你！我真的恨不得，杀了你……可是，可是我终究无法做到。因为哥哥他，将你托付给了我，所以我尽管恨你，却依然狠不下心来杀了你！……嫂子，你也说过，你会守护着我，因为哥哥也同时将我托付给了你。那么，你就出宫去吧，远远地离开兴庆，远远地离开宫城，远远地离开我的生活！如果你还真的记得哥哥的嘱托，如果你真的还想执行哥哥的嘱托，那么，你就走吧……你已经欠了哥哥一条命，就算今生得不到皇上的情，于你也是应得的吧！”
　　绯云深深垂下头去。心中有一个角落轰然倒塌。她知道她无法拒绝青环，可是她却也更知道，她不愿意，她——舍不得去……
　　僧俗之门，一旦跨入便是万劫不复。甚至比之阴阳相隔更为可怖。纵然爱的那个人是人世间的帝王，纵然他手掌生杀大权，但是却不敢轻易毁去僧俗之间的界限，因为那是在与上天和神佛对战！
　　为帝王者，必假天命，可是如果真的为了她这样一个女人而与上天公然对峙，那么元昊便会因此而失去了身为帝王最重要的基础！
　　所以，一旦她点头，便等于此生此世与元昊再无缘相守……
　　死别不是最痛，最让人无法忍受的其实是——生离……
　　青环的手指已经将整条丝帕死死攥住，长长的指甲狠狠掐入了丝帕的经纬。绯云的沉默不语让她又急又怒！
　　她对没藏绯云从来没有足够的耐心，一看到绯云都会让她心头莫名火起！可是今天，她已经委曲求全地跟绯云说了大半天，恩威并用，可是绯云她竟然不但没有妥协，现在更在用沉默与她对抗！
　　没藏绯云本该不是这样的性子——她在野利氏府中的时候，一直逆来顺受，无论野利氏族人如何对她，无论她野利青环如何暗中对她绊儿，没藏绯云都从来没有反抗过，更没有对野利玉乞说起过……
　　野利青环也曾经心下不屑过没藏绯云，认定绯云像宋人女子一般地软弱，所以今天青环以为绯云会流着泪很快接受，却没想到绯云却以沉默为盾，静静执守。
　　这，太不像青环印象中的绯云，不由得让青环的心中涌起迷惑，那一份一直挥之不散的敌意更加青锐起来！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作为大夏国的皇后，吩咐你去做这样一件事，还是委屈了你不成？！”青环终于坐不住，噌地站起身来，大红的织锦长袍在光影之外，格外地阴郁起来。
　　“或者，嫂子，你是想等着皇上回来，好替你撑腰，是不是？就因为仗恃着皇上的宠爱，所以你早已经压根儿不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了，对不对？”青环厉声喝问，之前所有的冷静与柔静尽数褪去。
　　绯云扑通双膝落地，微微闭眸，“不，青环……啊不，皇后娘娘，不是我不遵守懿旨，只是，只是……”，绯云的嗓音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只是皇上他带兵正在攻打吐蕃，我心里放不下他，至少请让我等到那边战事已定，让我知道皇上得胜还朝之时，我再走，行吗？”
　　野利青环忽地冷笑起来，“咯咯，咯咯……还真是个多情的种子啊！那么多年，我哥哥无数次带兵出征，怎么就没见你这般牵心连肺？嫂子，很多残忍的话，其实我没忍心告诉你，既然你这般推诿，那么我只好把真实告诉给你！”
　　野利青环一步一步走向绯云，大红的袍子在光影之间忽明忽灭，原来这世间最为鲜艳的大红，在背光的阴影里却是最为惊心的阴郁！
　　“嫂子，你以为吐蕃这场兵祸从何而来？你是不是还觉得这一切与你无关啊？我告诉你吧，没藏绯云，实则这一场祸事便是因你而起！”
　　绯云一愣，猛然抬起的眸子里满是仓皇。
　　野利青环又是一笑，“怎么，装作忘记了，是不是？装作忘记了在上元之夜遇见角厮罗的事，装作忘记了角厮罗正是河湟吐蕃的赞普，是不是？他认得你，他就是因为你，才悍然发兵我大夏国！探报来报，说角厮罗此来就是要靠一场大胜换取你！”
　　野利青环满意看着没藏绯云面颊上一层层泛起的苍白，无声地笑，“还有，这次吐蕃的国书来求之事，说是为了开凿敦煌新窟，但是实则就是为了你。所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除非，除非你忍心看着整个大夏国都为了你而卷入战祸，除非你忍心看着皇上为了你像一个莽撞的少年一般舍命被困在猫牛城！”
　　野利青环，纤长的手指握住丝帕猛地挑起没藏绯云的下颌，“嫂子啊嫂子，别告诉我你的心狠如铁石。如果为了你的沉默，会让我大夏国折损领土，如果为了你而让皇上遇到危险，试问你真的能心下安宁吗？！”
　　青环眼神一寒，“我告诉你，没藏绯云！我来征求你的意见，我将这件事说给你听，是给足了你尊重，完全是看在你曾经是我嫂子的情分上！否则，我直接将你送去吐蕃便了，何必与你费这多口舌！希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环一转身，面向房门外，“进来！”
　　房门吱呀呀打开，一面金色光帘倏然倾泻而入。几个宫女端着托盘，簇拥着一位师太，疾步而来！
　　绯云一望之下，便已经明白了一切！宫女手中的托盘上，分明放着剃刀、净水、僧衣、衲鞋！
　　绯云的泪刷地流了下来。她知道，今天她终究逃不过遁入空门的命运。那远在吐蕃猫牛城的帝王，终究有鞭长莫及的时刻……
　　绯云向着青环，再拜，素白的面上，已经再无哀戚，“皇后，绯云只求您，将这一切瞒过皇上吧……别告诉皇上我去了哪里，别告诉皇上我皈依佛门。僧俗之界既然永不可渎，那么就让他当我，死了吧……”
　　野利青环挑高眉毛望着绯云，“哦？不是想等着皇上归来，救你还俗的吗？怎么会宁愿假称自己已死？”
　　绯云的泪重重跌落，“他已经为了我折损了人伦，我不能再让他为了我，挑战神佛……如果我的存在对于他总是意味着夹缝与选择，那么，就让他当我，已经不在世上……”
　　净瓶水流，青丝发落。
　　天地玄光在这一刻闪烁辉映成圣洁的白芒。照进幽深，却照不亮黑暗。
　　绯云紧紧攥住指间的千年古莲子手珠，努力抑住心底涔涔的颤抖。
　　那一次，佛前一别，十年的恩怨情仇。
　　这一番，皈依空门，又将是多久的纠缠？
　　良久，师太温暖的嗓音静静响起，“从此，你便叫做妙音吧……”
　　野利青环寒凉的嗓音隔着纱帘凛冽而来，“别怪我，嫂子！或许原本可以不让你剃度，但是别忘了你这一走，要去的地方是角厮罗的身边！纵然你不是皇上正是册封的妃子，但是你毕竟是皇上的女人！一旦那吐蕃人想要动了你的身子，那就是在辱没皇上！所以我只能斩断你尘世的身份，只能让你以佛门的庇佑来维护大夏国的尊严！”
　　绯云的心，早已虚空。此时此刻，重要的根本就不是她的安危，重要的只是不要失了大夏国的体面……
　　绯云睁开双眸，感受着头顶陌生的寒凉，轻声地说，“吾心去矣……”

　　妙音·绝尘缘

　　亘古大漠，寂寂寒凉。凛冽的风浩浩汤汤从大漠之上奔涌而过，掀起千年的风沙，猎猎扯动绯云身上宽大的青色僧衣。所有的热度都随之远去，仿佛世间的繁华只余下背后洞窟中彩漆的神佛。
　　莫高窟，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面貌重新归来……三千发落，青衣裹身，却犹未能避开红尘，她的心里分明还一直涌动着涔涔的牵挂与脉脉的爱恋。
　　风沙吹入眼中，微微酸涩，绯云猛然回眸望向洞中那似喜似悲的欢喜佛。身为神佛，却紧紧抱着凡尘的欢喜，那对于佛的坚贞信仰与对于尘世美好情爱的留恋，就那样奇异完美地统一在他的身上。矛盾，却又奇异地美妙，让人移不开目光。
　　绯云凝望欢喜佛，心中默念佛号。这一刻的自己，竟然与那高高在上的神佛，心事如此肖似……
　　笃信我佛，却难舍俗世情爱；挥不起慧剑斩断情丝，却又不影响心中对于佛祖的信仰。这种感觉，这种奇异的矛盾，除了天地之间这迥异的欢喜佛，又有谁会听，又有谁能懂？
　　身旁，一线嗓音柔如水墨，静静响起，“夫人，风大，入洞中吧。”
　　绯云心中一痛，回眸望着昏黄大漠中同样一身青色僧衣的李守贵，“守贵，你这又是何苦……”
　　李守贵单掌合十，“夫人，只是‘愿意’二字……”
　　绯云叹息，“好吧，那以后我们就要忘记俗世中的名字，你再勿称呼我为夫人，改叫我‘妙音’才是，而我也要记得你是‘绝尘’了……”
　　李守贵默默不语，只是静静望着绯云即便裹在青色僧衣之中依然娇俏的身影没入洞窟。这一刻天地清幽，神佛无言，就算身在佛门，却也能得这般相守，倒是比俗世中隔着那些的身份与规矩，快乐了许多。
　　人活于世，总要有所舍才能有所得，如果舍的不过是俗世红尘之中的身份，得到是这般的两相陪伴，他不觉得这是一种失却。
　　“绝尘”……李守贵想着为自己剃度的师傅赐给自己的法号，心下涌起莫名的情绪。不知是巧合，还是师傅真的洞察了他的心，所以才给了他这样的法号，让他“绝断尘缘”的吧？
　　可是，他又，怎么做得到？
　　在出家人心中，红尘为苦；皈依佛门都说是“脱离红尘，跳出苦海”，可是对于他来说，那份尘缘才是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啊。
　　自从人生有了记忆，自从刚刚辨识得清人世，他的眼睛里便看见了她。或许是敬，或许是爱，或许是独占，或许是依恋，总之，那都已经不重要，他只知道，他想跟她在一起，一生一世……
　　莫高窟，“漠高窟”也，沙漠高处开凿的洞窟。鸣沙山东麓断崖上，上下五层，四百个洞窟俨然而立。莫高窟分为南北二区。南区为莫高窟主体，绝大多数的造像与壁画都集中在南区，僧侣们与远道而来的善男信女们便都集中在南区，那里不论冬夏都是人声不绝，香烟繁盛。而北区，则是清修之地。两百个洞窟里，只有五个洞窟中有壁画和造像，更多的只是最最简陋的洞窟：粗陋的洞壁全然是黄土的参差，只有一铺土炕，一座土炉。
　　绯云此来，角厮罗惊喜之下想要接绯云入宫居住，怎奈绯云坚拒，角厮罗便也只好应许了绯云，让她居住在莫高窟中。角厮罗派人整理修缮过的洞窟，被绯云让出来给了同行的年迈高僧，她自己选择与所有清修的僧侣们同样简陋而寒凉的洞窟。
　　你知道，什么是世上最深的疼痛吗？
　　你知道，独自一个人，坐在千年清幽的大漠中，孤单却无望地思念着一个人的滋味吗？
　　不会痛哭，甚至有时候都流不出眼泪，只会疼痛，那疼痛虽然细细宛如一根丝线，却会一直一直钻进心的深处，无以躲避，无法拔除……
　　那这样的疼痛袭来的时候，能有什么办法与之抗衡呢？——只有让身体更痛，才能暂时忘却了心上的痛苦……
　　所以，绯云选择了条件最为简陋的洞窟，不给自己一点物质的享受，不让身体有一时一刻安然沉睡的机会。不然，一旦身体沉睡了，心便会独自清醒，会再想起那个人，会再度奢望回到他的身边……
　　有人说，佛教是世上最为宽容的宗教，可是偏偏佛教里有那么多坚持苦修、想要以身事佛的僧人。虽然那是证明他们心中笃信我佛至诚，但是又有谁能说，他们不是心里其实藏着割舍不下的人和情呢？所以才要苦修，所以才要身体承受无边无际的苦痛，以此来抑制自己心里的渴念，以此来惩罚自己思维的弥散……
　　比之身体的疼痛，情之所伤，才是最深重的疼，避无可避……
　　吐蕃。猫牛城外。大夏国三十里连营。
　　中军大帐，金色的帐顶在碧蓝的天幕中，耀人眼目。
　　远处，便是猫牛城的城墙。旌旗猎猎，兵甲熠熠。
　　天地幽静，春意隐隐。如果你仔细看，大夏国军营与猫牛城之间的那块空地上，被战火烧黑的草地上已经悄然吐出新的绿芽。纵然人间总有战火，大自然的春天却依然按部就班地来到。
　　这般的宁静，在猫牛城外，实属难得。李元昊不计代价的猛攻已经持续了数月，猫牛城中的吐蕃官兵也是誓死守卫，这场来势汹汹的战争，到了目下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情境：谁都不愿放弃，却又谁都没有实力迅速拿下对方，眼看着这场双方都已在速战速决的战斗，极可能将被拖入一场持久战。
　　而无疑，一旦陷入持久战，这将是御驾亲征的李元昊所不愿看到的。
　　此时，中军大帐中，李元昊的嗓音陡然扬起！就像是一支凌空射入蓝天的响箭，嘶鸣着、愤怒着！
　　“宝多！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大帐的帐门低垂着，阳光再灿烂，却也照不进重重的白色毛毡，仅有细细的丝缕从帐门四周的缝隙里投射进来。
　　帐中，火光熊熊。火焰上升起的烟雾将帐中的两个人影，笼罩得影影绰绰，宛若水中倒影。
　　白衣的李元昊狠狠凝视着跪在他身前的青衣身影，宝保吃多已深深跪在李元昊身前，萧瑟如秋叶。
　　“皇上……都是宝多该死。请皇上下旨吧，宝多情愿一死！”
　　李元昊的双眸猛地涌满血丝，他一把抓住宝多的衣领，“绯云她，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亲眼看见了吗？他们把她怎么了？”
　　宝保吃多已垂下头去。李元昊的话，宛如一把尖利的匕首，一下一下割碎了他的心。他藏住哀容，不想被元昊看到，“皇上……待臣赶回兴庆的时候，皇后说已经将没藏夫人藏入野利氏的祖坟，与玉乞将军并骨了。我没有亲眼见着，但是我亲自审问了太医院的太医，他们亲口承认是没藏夫人身体里藏了十年的毒，终于毒发……他们虽然极力救治，但是却已经无力回天……”
　　李元昊向后几个踉跄，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为什么，绯云，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要把你葬在野利氏的坟地，为什么你要与玉乞在一起？！……不行，我不答应……”
　　猛然，李元昊又从椅子上跳起，蹲下身子，狠狠地望着宝多，“太医们用了什么方子？他们研讨出什么样的方案？他们抓了什么药？他们是怎么记载绯云的情形的？”
　　宝保吃多已深深低头。他知道，皇上也与他一样，对这一切充满了疑问！
　　宝保吃多已垂下头去，“宝多也是心有疑问。只是他们都已经准备得很好，至少从言谈之间问来几无破绽……如果不是事实如此，那就是一定有人精心组织他们演练过！……”
　　李元昊惊痛跳开！那个答案昭然若揭，他不在国中，还有谁能比得过正宫皇后的威仪？
　　野利青环，一定是野利青环！
　　李元昊单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我要回去！现在！”

　　惊变·猫牛城

　　“皇上，三思啊！一旦我军匆忙退去，定会惹来吐蕃军队的劫杀！倘若军心不稳、阵脚大乱，我大夏军队苦攻数月的心血将付之东流！”宝保吃多已忍住心痛，沉声启奏。
　　天知道，他自己该有多么疼痛！
　　千里迢迢，数个昼夜的不眠不休却换来一入宫门便骤然压下的死讯。跟皇上一样，他不信，他怎能信！
　　可是……匆忙之中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调查此事，作为一个侍卫，他更没有能力将此事一一查清！明明知道绯云的生死秘密就在身边，只需向前几步便能看到那真相的曙光，可是他就是没能力走过去，就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绯云生死不明，空然望着这座已经没有了绯云的空空宫城！
　　所以，他必须要第一时间赶回猫牛城前线，必须第一时间将这件事情告诉给皇上！
　　可是，此时，他却又不得不狠下心来拦住皇上——皇上此时只想速归，甚至想扔下苦攻了数月的猫牛城，想扔下——大夏国十数万的军队！
　　只为了那一个人，只为了一个人的生死真相！
　　他明白皇上的心——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可是，他必须要保证皇上的安全，只有皇上安然归去，才能用皇权查清一切，才能还绯云一个公道！
　　所以，他只能深深藏住心中的痛，生生拦住皇上！
　　李元昊低头，看着宝保吃多已双手抱住他的大腿，李元昊的眼神再度阴郁如大帐中的幽深，“宝多……你在拦我，是吗？你不想让我赶回兴庆，你不想让我去找绯云？！”
　　宝保吃多已深深垂下头去。他将他心里的恸深深藏起，“皇上，三思啊……这里有十几万大军的命啊，如果您为了绯云一个人而丢弃这十几万人，皇上，试问绯云在天之灵能够心安吗？”
　　李元昊猛然抬脚，一脚将宝保吃多已踢开！
　　“宝多，你大胆！你在说什么，你说什么在天之灵？！绯云她，不会死……绯云她，绝不会在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悄悄离去……你再胡说，朕会杀了你！不管你是谁！”
　　李元昊腾腾走上前去，双手砰地拎起宝保吃多已的衣领，“宝多，宝多……亏朕将你看做心腹，将你当做兄弟！朕临出征的时候，将绯云托付给了你，你可还记得？！可是你究竟做了什么，可是你为何让她遇到这样的危险？”
　　宝保吃多已心中重重一痛，他深深垂下眼眸，“皇上，都是宝多的错……宝多不放心皇上……”
　　李元昊深深望住宝保吃多已，“宝多啊宝多，你是朕的侍卫长，朕本不该怪你，可是你到底懂不懂得朕的心啊？是的，朕的生命或许是你眼中最重的，可是你知不知道，在朕的心里，绯云她的安危，是比朕的性命更加重要的啊……没有了她，你让朕如何独活下去？！”
　　高高宫墙，茫茫天下，如果没有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那将成为一片死寂空城！
　　“报——启禀万岁！吐蕃猫牛城主帅曲杰贡布前来求见万岁！”淼茫火光之中，白色毛毡的帐门被“叭”地挑开，一名侍卫躬身来报。
　　李元昊与宝保吃多已同时一愣。
　　宝保吃多已“腾”地起身奔到门外，厉声问，“他们，是什么意思？！”
　　那侍卫叉手禀报，“禀大人，曲杰贡布说是前来缔结和书……”
　　李元昊和宝保吃多已同时一愣，“和书？！”……
　　升座大帐，李元昊眯住眼睛看着桀骜立于下首的曲杰贡布。这吐蕃汉子虽然出于礼节躬身施礼，但是任谁都看得出他眼中的轻蔑与满脸的狂傲！
　　没错，作为吐蕃的将领，曲杰贡布真的有资本狂傲。不但之前生擒了大夏国的主帅苏奴儿，如今更是与御驾亲征的李元昊抗衡了数月之久！纵然李元昊不计代价地猛攻，却依然没能从曲杰贡布手下讨到多少便宜去！
　　李元昊的手，笼在袖中，微微攥成了拳。耻辱，这是对一个男人的耻辱，更是一个帝王的奇耻大辱！
　　不过，好在吐蕃与大夏边境上，由角厮罗亲征的战场上，大夏国军队同样誓死抵抗，角厮罗同样碰了一鼻子灰。两者算是扯平。
　　李元昊深深吸了口气，压住心底的火气，睥睨曲杰贡布，“曲杰贡布，既然你吐蕃是来求和的，那么角厮罗他应该亲自前来求朕治罪才是。”
　　曲杰贡布一听，顾不得礼仪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皇上陛下，我想您弄错了吧。这可不是我吐蕃求和，而是我们的赞普宽宏大量地主动休战，将和平重新赐给你们呢！”
　　曲杰贡布说着向着帐外一扬手，“否则，皇上陛下，您觉着就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您能攻得下我的猫牛城吗？”
　　曲杰贡布说着又是得意一笑，“我们赞普说了，既然我吐蕃与夏国都是佛国，既然你们大夏国已经主动接受与我吐蕃共同开凿敦煌莫高窟新洞，那么两国就应在佛光之下缔结和约，以完成我佛之无量功德。从此后，我吐蕃与夏国便以师兄弟相论，我赞普为师兄，皇上您为师弟……”
　　李元昊笼在袖中的拳重重砸在椅子扶手上！两国彼此关系向来微妙，一个“师兄弟”的位秩之分，便等于确定了两国的尊卑差别！
　　李元昊冷冷一笑，“凭什么角厮罗为师兄，我为师弟啊？”
　　曲杰贡布一怔，“这还有什么说的，分明是你们夏国主动乞和啊！不然你们怎么会送了那个尼姑到敦煌？我们赞普要的就是你们那个尼姑啊！”
　　李元昊和宝保吃多已几乎同时惊呼，“尼姑？！”
　　曲杰贡布面上神色大变，他忽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连忙往回拉，否则这一切如果被角厮罗知道了，一定不会轻饶了他！
　　“啊，啊，是啊，就是你们大夏国内一个什么师太的，老人家修为很高，这次也去了敦煌，一起帮着操持我们两国共同开凿洞窟的事宜呢！”
　　李元昊凝望着曲杰贡布言不由衷的模样，他突然噌地从座位上跃起，几个箭步走到曲杰贡布的面前，长臂一伸，两个手指已经狠狠捏住了曲杰贡布的咽喉，“说！那尼姑究竟是谁？是不是没藏绯云？！”
　　李元昊不是傻子，他更不会忘记上元之夜角厮罗突现兴庆城中的事情。直觉告诉他，角厮罗一定与绯云有着某种联系，而这次大夏国送出的所谓尼姑一定与绯云有关！
　　曲杰贡布和随他而来的吐蕃人都傻了，曲杰贡布更是被掐得面上一阵阵青紫！
　　宝保吃多已忙奔上前来，硬掰开了李元昊的手指。如果曲杰贡布真的在大夏国的军营中丧命，那么两国之间的战争将必然升级！
　　曲杰贡布咳咳地咳嗽着，李元昊却兀自不放过他，双眸狠狠盯住他，“说，是还是不是？！”
　　曲杰贡布也被逼急了，他身子里吐蕃汉子的血性噌地窜起，“是又怎么样？管你是什么女人，只要是我们赞普想要的女人，就算是尼姑也逃不过！说不定几个月后，这尼姑就要给我们赞普生下儿子了呢！”
　　曲杰贡布实际上并不了解具体情况，他一直身在吐蕃国中，对大夏国中的宫闱之事自然知之不多。此时只不过是被李元昊逼急了，专挑狠话来反击。
　　果然，李元昊疯了一般推开宝保吃多已，直直奔到曲杰贡布面前，这次用双手直接扼住了他的脖子，“你，再给我说一遍！是真的吗，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曲杰贡布也不示弱，“是啊，就是真的，你们的小尼姑早就成了我们赞普玩弄过的女人！等她生下儿子后，我们赞普还会发帖子请你去喝满月酒呢！“

　　屠城·修罗场

　　“满月酒？哈哈，哈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将你推上了死路？！曲杰贡布，本来，你作为吐蕃来使，朕本不欲杀你。即便，你在猫牛城，杀了我数千壮士；即便，你活捉了我的主帅苏奴儿，又几番番羞辱于朕。为了大夏的天下，朕能忍你；但是，现在却是你自找死路，是你将朕推到崖边，如今朕是再也容不得你！”元昊睚眦俱裂，明明怒目望向曲杰贡布，可是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微笑……
　　那微笑，竟然甜美宛如毒药……
　　有风，从白色毛毡的帐门猛然吹进，将帐中的火把吹得明灭摇曳。火光殷红晃动着映在元昊的脸上，就像窜动的血色，就像盛开的死亡之花曼珠沙华！
　　宝保吃多已也愣了。他只来得及奔向前来，大喊一声，“皇上，不可，不可啊！……”
　　元昊却已经听不进任何的声音，他就那般潋滟地笑着，双手猛然一错！只听得“咔嚓”声响，曲杰贡布的脸在元昊双掌之中，从紫红色瞬间颓败为凄白之色……他的双眸还狠狠地睁着，仿佛不相信眼前已经发生的一切；他的嘴巴大张，就像窒息的鱼儿拼命在水面挣扎，舌头伸出唇外，却已经来不及挽救他的性命……
　　“皇上！”宝保吃多已扑通跪在李元昊的身畔，“皇上，您又何必要杀他，我们该去找的人是角厮罗不是吗？您又何必要担了这个罪名，杀了来使？！……”
　　元昊的眸中一片幽黯，粼粼火光照不进他眸中的玄黑，他双手猛然一松，曲杰贡布的尸身软软地倒在地上，“没错，宝多，我们要找的人是角厮罗！那个被称为‘佛子’的人，那个号称受到漫天神佛护佑的人，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不是血肉之躯，当我的剑插入他的身体的时候，他会不会死！”
　　“担了罪名……担了罪名又怎么样？！如果能用这罪名换回绯云，如果能用这罪名换得我们一生的平静相守，那么就算再大的罪名，我也担得！既然，从一开始，想要与绯云相守，便是要担罪名的；既然我和她的身上已经担了这么多的罪名，何妨再多这一桩？！”
　　元昊猛地回眸望住宝保吃多已，“哈哈，哈哈，宝多，杀了曲杰贡布，便是撕毁了我与角厮罗之间的和约！我不可能再与角厮罗有任何和解的机会！因为他夺走了我的绯云，因为他将绯云拖入了佛门！我不管，我不管！什么吐蕃的赞普，什么僧俗的界限，只要是阻拦了我与绯云，我便会毁了一切！”
　　一丝狰狞从元昊眸中猛然流溢，他一把抓住宝保吃多已的胳膊，将宝保吃多已从地上拖起来，两个人四只眸子紧紧相对，一字一顿地说，“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元昊玄黑却灼热的眸子紧紧望住宝保吃多已，“宝多，去帮我集结队伍，瞒住曲杰贡布已死的消息，我们趁乱——杀入猫牛城！我要让角厮罗为了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宝保吃多已惊诧地望着李元昊。虽然已经跟随元昊这么多年，但是这一刻，宝保吃多已发现自己竟然再也看不懂李元昊。李元昊的眼睛分明在微笑着，可是火光之中那双黑色的眸子却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宝保吃多已只觉心下一寒，轻声说，“皇上……如果一切尽如曲杰贡布所说，那么没藏夫人现在已然身在佛门。身在佛门必不忍见杀戮，所以皇上……”
　　“哈哈，哈哈……”元昊忽地大笑，“她在佛门，她在佛门……不，不！她不会在佛门，她不会就这样将我一个人丢在红尘！如果佛门见不得杀戮，好，那我就偏要制造杀戮，我要让血流成河，蔓延进佛门，直到神佛将绯云放出，直到神佛将绯云还给我！”
　　元昊猛然横眸望向宝保吃多已，“宝多，事不宜迟，你还愣着干什么？难道你，今日竟要抗旨不尊不成？！”
　　宝保吃多已咬住牙关，站起身来走出帐门。
　　帐外，秋水长天，碧蓝的天空澄澈得仿若透明的水晶。宝保吃多已静静合十，遥望苍天，“苍天啊，我无法阻拦即将到来的血流成河，我无法阻拦皇上那爱恨交织的心……如果上天要为了即将发生的一切怪罪皇上，那么请降一半给宝多吧！是宝多拦不住这一切，是宝多理解皇上此刻的心，是宝多——心中同样有着杀戮之心！只要能夺回那个人，只要能拦住她遁入空门的脚步，那么即便杀戮，即便罪孽，我们也甘心愿往！”
　　初春宁静的草原上，忽地刮起凛冽的寒风！旌旗猎猎，马蹄踏踏，卷起层层尘土，聚合成遮天漫地的寒风，朝向猫牛城，席卷而去！
　　猫牛城的士兵全都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之前，他们的城主曾经公然宣布说，吐蕃已经战胜了大夏国，曲杰贡布他们这就是去收复大夏军队，两国的战争已经结束！所以没有人再做防备，每个人都计划着战事结束之后好好回家享受天伦，就连城门的守备都松弛了下来，人们以为不过半天便能看见大夏国的顺降……
　　是的，大夏国的军队是来了，但是他们却不是顺降而来，而是刀甲凛冽着直接冲入了城来！
　　松懈掉了守备之心的兵士几乎没有了反抗的能力，一片片的人影在大夏国军队寒凉的刀光中层层倒下，血液宛如激突而起的泉，在被火光烟色迷蒙成灰色的天幕中绽放成妖冶的花。死亡之花曼珠沙华，在猫牛城的大地上，片片蔓延……
　　“皇上，皇上……该罢手时且罢手吧！我们已经全部占领了猫牛城，我们已经洗雪了猫牛城带给我们大夏国的耻辱！”宝保吃多已拦住已经杀红了眼睛的元昊，痛声恳求。
　　元昊一身白衣早已被血色染红，曾经的清逸全都变成了嗜血的恐怖！他的刀尖滴滴垂下鲜血，他的脚下堆起高高的尸体！
　　元昊抬眸望着这一片早已在他脚下匍匐的土地，忽地大笑，“哈哈，哈哈……是的，我们已经攻下了猫牛城，我们已经洗雪了猫牛城之役的耻辱！但是——但是角厮罗夺走绯云的仇恨还在，这些鲜血并不足以洗净吐蕃人的罪恶！”
　　元昊说着高举长刀，朝向那些早已经被杀戮的游戏刺激到失去了人性的将士，“传朕的话，猫牛城中，所有活口，一个不留！从此，只要我大夏国所到达吐蕃人的土地，按此惯例，一律屠城！”
　　一声令下，城中一片喧嚣声起。有大夏国将士兴奋的欢呼，有吐蕃人惊恐的哀号，有宝保吃多已痛惜却已经来不及阻拦的哀叹……
　　火光弥漫，烟尘四扬，旌旗宛如潋滟的血，刀光已是寒冷的泉！
　　初春的草原，天碧草青的猫牛城，就在这一刻，沦落为人间地狱，成为一片魔王恣肆的修罗场！
　　元昊仰天大笑，“祖父，您的杀身之仇，孙儿给您报了！父亲，我大夏国长期被吐蕃与宋国联手欺压的恨，孩儿已经一雪前耻！绯云……绯云……我要夺回你，我一定要夺回你！如果吐蕃人敢于阻拦，我会杀光河湟的吐蕃人，直到——你安然回到我的身边！”
　　天边斜阳，如血凝集；大地上袅袅飘散的烟尘，恍如一缕缕惨死的冤魂。
　　战胜的真的是快乐？可是为什么此时元昊的眸中，分明有隐隐的泪光盈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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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景音乐：河图的《阳关调》。（看到有的亲说背景音乐关不到的问题，苏以后把播放器设置成显示，这样按ESC不好用的，可以直接从播放器上关掉了……）
　　这两天东北降温，感冒了，写稿子慢了点，跟大家抱个歉了哦！亲们也要注意身体，秋天呼吸道疾病多发，这阵子据说甲流又多起来了，大家要注意补水，少去点公共场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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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昊在猫牛城屠城这一段，很血腥，不过倒也是历史的真实。史料上说李元昊假借与吐蕃议和，冲入城中，尽诛城中吐蕃之民……后来，西夏国灭，他们竟然也是被蒙古屠城的，这是历史的一种因果循环，也是真实发生在草原民族战争史上的一种惯例。


　　罪孽·独身往

　　风游过耳，彩绘神佛在洞窟中明灭的光线里，静静微笑。
　　无数彩衣的飞天，静静游走在墙壁上的天境里，朵朵金莲在纤纤玉指间潋滟飘散。衣带当飞，琵琶反弹，如果你静耳，似乎听得到漫天仙乐，飘摇云端。
　　角厮罗屏退了所有的人，只自己置身洞窟之中，隔着一层金色的光雾，望着绯云一袭长长青衣在斑斓彩绘之中，趺坐在佛前，手捻念珠，静静诵经。
　　那道隔开角厮罗与绯云的金色光幕，虽然无形，却像宽广的银河一般，将角厮罗和绯云分隔在两岸。虽然此时同处于一个洞窟之中，虽然抬眼见到的都是同一尊佛像，但是却似乎两个人远远地隔开在天河两岸。只能目光遥遥相对，却永远无法到达彼此的身畔。
　　角厮罗的心，深深地疼痛。
　　一切，恍如曾经。当年，他与她置身在同一个洞窟中，也是这般地环绕在同一尊佛像的身侧，同样地仅仅是目光的彼此相随……可是那个时候，角厮罗的心里却是丰盈而又甜蜜的。尽管彼时，未来的命运还不明朗，他还只是一个藏身在佛门洞窟中的小小油画工；尽管他那时心中并没有天下，可是却因为有她，而丝毫不觉得空落。
　　反观此时，他已经高高地贵为河湟地区吐蕃人的赞普，他们将他称作“佛子”，他们将他如同神佛一样地尊敬和追随……可是，他却再也找不到了与绯云同处一窟之时的那份心境。
　　明明如此近，却又那般远。
　　角厮罗知道他可以用岁月为托辞来安慰自己的心。毕竟他们已经有多年不见，即使那次上元之夜曾在兴庆城中意外重逢，但是那时候绯云在惊吓之中并未认出角厮罗便是当年那个小画工……可是，角厮罗却无法欺骗自己，他知道绯云现在距离他如此之远的原因并不是岁月，而是——心的洪壑。
　　绯云此时心中已经另有其人，所以即便他已经对她表达得足够清楚，可是绯云却依然故作不知，一径躲入佛门，用诵经的方式逃避着他……
　　就算不愿承认，更不甘承认，但是角厮罗却知道自己已然是败了的。
　　为了李元昊，绯云不惜背上整个大夏国的骂名，也要无名无分地守在李元昊的身边；可是对他，即便他的感情不输给李元昊，可是绯云却宁愿突出自己为尼的身份，而逃避他的深情……
　　角厮罗知道，虽然让绯云斩断青丝，遁身佛门，有着大夏国皇后野利青环自己的考量，但是凭角厮罗的智慧，他又如何猜不到，其实这倒也是绯云自己的情愿？
　　如果绯云不情愿，当她来到敦煌莫高窟之后，凭着他的权势，如果她想要还俗，实在并不是一件为难的事情。可是绯云不但没有一丝重返红尘的意思，反而更加坚持清修，推拒了他精心的安排，宁愿置身最简陋寒凉的洞窟！
　　佛，此时真的已经凝成了她心中的信仰。或许不单单是为了神佛传扬的教义，更是为了坚守她内心的情感，她将她对李元昊的心坚守成了一份如同皈依神佛一般崇高而又坚贞的信仰！
　　角厮罗实在是心有不甘！
　　两条战场，国事与情感，他竟然都输给了李元昊，他竟然都输都输得一败涂地！
　　为什么？为什么？！
　　他角厮罗不是被吐蕃子民尊称为“佛子”吗？他不是自幼便在神佛的庇佑下，逃过了多次的磨难吗？为什么，为什么此时所有的运气和护佑全都消失无踪，自己竟然能够在与李元昊的对决中，一败，再败？！
　　天时、地利、人和，他究竟失了哪一样？
　　纤纤十指终于静静栖落在古莲子的念珠上，再不捻动。绯云轻轻睁开双眸，眸中一片澄澈清明。
　　她的眸光穿过金色的光雾投向角厮罗，“赞普，您还在啊？妙音以为您已经离去了，多有失礼之处，还望赞普宽宥。”
　　妙音，又是妙音！角厮罗心底升起层层的烦乱，“妙音，我不认识谁是妙音！我只认识没藏，我只认识当年那个在洞窟中，看着我描画佛像、静静微笑着的没藏！”
　　绯云淡淡而笑，“遁入佛门，便是再世为人。赞普，您又何尝不是如此？您现在已经再不是曾经那位画工，您现在是河湟万人景仰的佛子，是吐蕃人的赞普。我们都已经进入了现在的这个身份，再也回不去了……”
　　角厮罗皱眉，“没藏，如果你真的将我看做赞普，那么你是不是可以郑重地想一想我的话——还俗吧，好不好？我一直念着你，这么多年。”
　　绯云纤指轻动，捻动念珠，单掌合十之间，神色宁静，“赞普，妙音实难从命。即便当年，妙音对于赞普亦非男女之念，只是将赞普当做友伴。还望赞普收回此番盛意，妙音实难领受……妙音如今已经遁入空门，只想勤侍我佛，再不想三千红尘……”
　　角厮罗心底一痛，复又一怒，他不由得紧紧攥住自己的拳，恨恨声起，“只想勤侍我佛？！没藏，出家人不打诳语，可是你竟然当着神佛的面，在我眼前说谎！你根本不是想要一世清修，你分明只是因为站在你眼前的人是我角厮罗而不是你那李元昊！如果是李元昊这样对你说，你会拒绝吗？你会吗，会吗？！”
　　绯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冷的空气中有微微的尘埃气息，凉凉涩涩，直入胸臆，“赞普，如果我说我会，你相信吗？如果我说，即便是兀卒他来到我的面前，我依然会坚守我为尼的身份，你信吗？为比丘尼，受比丘尼戒，具出家相，从此世间便只有妙音，再无没藏绯云了……就算没藏绯云与兀卒还有红尘牵绊，但是妙音却已经是再世为人，再不记得红尘中事，从此只守青灯古佛，经筵此生。”
　　角厮罗真的呆住。其实他宁愿相信这是绯云用来推诿他的话，可是绯云竟然慨然地说受了比丘戒，便是已经真的持了佛门弟子的大戒。比丘尼所受之戒条有三百四十八条之多，甚至比之男性的比丘所要受的二百五十三条比丘戒，还要多出将近一百条！在这千佛洞中，诸天神佛静静垂眸望来，再加上这数百条的比丘尼戒，如果不是绯云真的已经决意如此，她定然不敢这般说出口！
　　角厮罗眯住眼睛，冷冷地望着绯云。他知道绯云用她的比丘尼戒将他永永远远地关在了她的世界之外！他既然身为子民景仰的“佛子”，便定然不能公然违背比丘尼大戒！否则，他依托神佛而来的威望，便将尽数毁掉！
　　没藏她，竟然这般决绝！
　　正在此时，洞窟外一声凛然的通报，穿过洞中的幽深，怆然而来，“禀赞普，夏国国主李元昊派人来言，说如果赞普不放没藏绯云东归夏国，他便不放猫牛城二万士兵与三万住民的骨骸和首级！
　　角厮罗重重一震！李元昊的夏国虽然接受佛教较晚，但是他也已经以朝堂之力努力推进佛教在其国内的传播，皇室中人更是率先皈依佛门。可是今日，他竟然为了没藏绯云一人，公然屠城不说，竟然还要为了交还没藏绯云而不放骸骨！这，这简直是佛门眼中的罪大恶极！
　　数万生灵啊……就那样尽毁在他的刀下，而他竟然还公然让这些亡人暴尸于荒野之中，以作为与人交换的砝码！这份决绝，这份血腥，就连角厮罗都不由得心魂俱颤！
　　他是在——不计一切代价地想要夺回没藏绯云！
　　甚至都没有回身看一下，这样做将会引来的后果，只知道一直向前冲，一直冲到——绯云的面前！
　　角厮罗重重一叹，双眸垂下间似乎已见沧桑老态，“没藏……说实话，刚刚我还在心底不甘，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也对你有着那么深的感情，可是你却能宁愿背负天下骂名跟在李元昊的身边，却不能接受我……这一刻，我却似乎有点懂了……这天下，还有谁能像那个疯子一样，不计一切地想要换回你！”
　　洞外禀报者的怆然嗓音，还有角厮罗声声的慨叹，宛如寒冰冷锤，一下又一下，重重击打在绯云的心上……
　　罪孽啊……罪孽啊……
　　兀卒竟然又一次为了她，造下了这般无法宽宥的罪孽……
　　如果说腰斩野利玉乞，尽诛野利氏一族，还算是情有可原，毕竟野利氏家族的做大已经威胁到了皇权，但是这一次……这一次，元昊他真的是做得太过分了！
　　兵家之战，生死难料，如果单纯是沙场上拼杀而死，天不降罪；可是元昊这一次的屠城，根本就是在屠杀毫无反抗的战俘，单纯讲屠杀当做了泄愤的游戏！
　　微微闭眸，泪水吞下……
　　绯云的眼前仿佛看见被血色染红的大地。到处都是血红的花朵，抬足便是血红的泉涌……想逃开却逃不掉，那些血色的花朵和泉水就像有生命，一直一直跟着绯云的脚步奔涌，像是呼啸着的灵蛇，想要抓住她，吞噬她！
　　跑不掉，跑不掉……心灵深处已经翻卷起层层的热浪，血色的腥气滚滚涌上喉咙！
　　绯云猛然一声重咳，衣袖掩口之间，再抬眸时，已是一袖殷红！
　　角厮罗厉声嘶喊，“没藏，没藏！……”
　　眼前的世界虚软漂浮，绯云只觉得有一具强壮的胸膛将她身子托住，没有让她跌进那片血色的苦海之中。
　　绯云努力睁开眼睛，望向视野中那漂浮不定的人脸，轻声地说，“让我回去吧，回大夏去……他为我造下的这些罪孽，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来背……让我回去，陪他背负，陪他赎罪……”
　　角厮罗的双臂一颤，“没藏！你应该知道，如果你真的回到他的身边，你身上所要背负的骂名就将又加重了千百倍！可能此生此世都无法洗脱了！”
　　绯云苍白的脸颊上努力涌起一朵微笑，“可是，如果我不回去，我也无法继续活下去了……我会为他心焦而死，我会为了那些枉死的生灵愧疚而死……”
　　绯云伸出双手抓住角厮罗的衣袖，“角厮罗……求求你，如果你还记着我们当年的一场相识，就让我回去吧……除非你想亲眼看着我死在你的面前……”
　　角厮罗黧黑的面孔上涌起汹涌的痛苦！——绯云已经不仅仅是用数百条的比丘戒再要挟于他，现在更是以她的生命在做要挟他的砝码！
　　而他，望着此时虚软苍白的绯云，除了相信，又能如何？！他相信如果不放绯云走，她真的会在那巨大的骄躁与罪恶感之中，艰难死去！
　　角厮罗仰天一声长叹，“好，没藏！留得住你的人，却留不住你的心。我这一场战争，终究是错了的！如果没有当初我对你的执念，我便不会发动这场战争，那么便不会有后来李元昊的御驾亲征，便不会有猫牛城数万生灵的涂炭！李元昊之罪，其实有我一半啊！”
　　角厮罗垂下眼眸，望住绯云，“没藏，我放你走……只是我要你记住，这份罪责，不要你都揽过来，还有我一份，我们一起来背！如果，如果李元昊他终不能给你幸福，记得回到敦煌来，我会站在莫高窟的洞口，等着你……”

　　天边·约重来

　　高高的鸣沙山，四百个洞窟静静守候在背后。亘古无垠的大漠，潋滟的金黄绵延直到天边。高高的碧空，清云悠悠，静静的风，吹来鸣沙山上，沙砾奏鸣如琴声叮咚。
　　绯云高高地站在洞窟之前，遥遥望着东方那杳远的天际，任凭大漠中的风扯起她长长的青色衲衣，尤掩不住自己心底乱成一团的怦然心跳。
　　十年的时光，倏然远去。她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红衣的小姑娘，高高地站在莫高窟的洞口，远远地望着一个白衣的身影，遥遥，消失于天际。
　　他说过，他一定会回来找她。她也一直，这般地等待。
　　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分，她都会抛开一切，独自跑到高高的洞窟门口，遥遥望着东边的天际，期待会有一个白衣的身影，从碧空与黄沙交界的地平线上，蓦然奔来……
　　她望啊望，一直望到双眸酸痛，眸中涌满了酸楚的泪。
　　她等啊等，一直等到岁月如水，从她身畔静静滑过。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只能把那份热切的希望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亘古大漠，寂寂苍天，她一遍遍在自己心底狂热地呼唤着兀卒的名字，她拜托漫天神佛，拜托每一缕路过的清风，拜托它们将她的思念带给他，将她的呐喊传给他……
　　面颊上点点寒凉，指尖碰到，原来早已泪流满面。
　　绯云这才意识到，为什么这么多年，能够身在野利氏府邸之中，状若游魂，不在意野利氏一家人的欺侮，更没有留心到玉乞的珍爱……不是她的心冷硬，而是——而是她根本没有活在那个情境里啊……她的灵魂，她的生命，一直一直还站在敦煌大漠之中，站在这莫高窟的洞口，等着一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等着一个——承诺的兑现……
　　这十年，她都没有活过。这十年之中的没藏绯云，不过只是行尸走肉。
　　她将她的心，她将她的生命，还留在这里，还留在，十年前啊……
　　绯云背后，山崖遮住斜阳的阴影里，李守贵双手合十，面色沉郁。
　　他无言地抬眸，望向绯云站在崖边，青色的衲衣被大漠上吹来的风轻轻扯动，衣袂翩然之间，仿若随时都会随风而去。她袅娜的身姿，此时被风重新勾勒出来，青衣的身影盈动在湛蓝的碧空与金黄的大漠之间，袅若青烟，华如碧玉。
　　侧面隐约看得她似悲似喜的面容，更是让李守贵，心如铅坠。
　　他突然，憎恨自己！
　　在角厮罗与李元昊两个帝王之间，他虽然同样是一个男人，却是这般地无奈与软弱！
　　看着他们两个人为了争夺绯云，无所不用其极，而他，而他虽然有着同样的心，却除了能站在绯云背后呆呆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别人的怀抱而无能为力！
　　他多想冲到绯云的面前，朝向她大吼！他也能做到李元昊的一切，他也能为了他抛弃世上的一切！
　　他错了……他终究是错了。他以为他将绯云拽入佛门，从此便可依仗神佛的权威阻住世俗的皇权，他以为李元昊终不敢踏破佛门再将绯云夺走！
　　可是李元昊他是个疯子啊！他竟然为了绯云，能够枉杀数万生灵，坚决地将他从神佛的护佑下挣脱！他的罪孽，没有神佛可以宽恕，所以他等于是已经公然向神佛宣战，他根本已经不在意佛门的规戒了！
　　在这样的强势之下，在这样的疯狂之下，他李守贵纵然天赋神算，却只能呆呆傻傻看着一切的发生而再无力阻止！因为李元昊已经超脱了人性的正常规律，他根本无法算计到李元昊下一步还会做些什么！
　　他纵然同样地想要绯云，可是他同角厮罗一样，无法做到李元昊的疯狂！
　　不计后果，不留退路的疯狂！
　　不知过了多久，恍若一生，杳远的东方天际，忽地扬起一片号角之声。悠扬雄浑的号角声，响彻大漠天地，萦回直上青云，复与清风交缠。
　　清风入耳，号角入耳，雄浑的角声恍如声声呼唤，漫彻天地，奔涌而来！
　　山顶之上，角厮罗骑在马上，紧紧地勒住了马缰。他身后的随从轻声禀报，“赞普，李元昊来了……”
　　角厮罗高高仰起头，深深吸入大漠间干冽的空气。他知道，绯云终将离他而去了……
　　那随从提马上来，轻声问着角厮罗，“赞普……您真的不想趁此机会设下伏兵，掩杀于李元昊吗？”
　　角厮罗仰天一声长叹，“扎次，一场猫牛城之战，李元昊已经用他的疯狂击溃了我吐蕃士兵的胆气！如果说李元昊过去以一当十，而现在，就算他一个人提刀而来，我们纵然有千万雄兵，又有哪个人敢率先向他杀去？！这一战，我们已然是输了，不只输在战场上，更是输在心里啊！心里的恐惧最难拔除，扎次，所以就算这一次我们以逸待劳，我却也已然不敢有十足的把握了！”
　　角厮罗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的另一条顾忌是——绯云啊……他怎么忍心将绯云卷入兵戈之中，因为他明明知道一旦伏击李元昊，绯云必将以命追随！
　　河湟吐蕃与大夏国之间的战斗，来日方长，今天失去的机会，下次还能偿来。角厮罗真正不想的是，不想在敦煌莫高窟的土地上挥起刀戈。这里——是他心里的圣地啊，这里记录着他这一生最纯净、最柔美的那段爱情啊……
　　角厮罗心下一痛，掉转马头，催蹄而去。心中纵有万千不舍，却又如何看得下，李元昊与绯云的惊喜重逢？！
　　号角声起，绯云的泪扑簌簌而下。可是她却已经舍不得眨动眼睛，她舍不得错过眼前的那个身影……
　　这不是梦吧？这不是自己多少个午夜梦回之时，乍然之间现实与梦境的混沌迷蒙吧？
　　十年之后，同样是这高高耸立的敦煌莫高窟，同样是这片亘古不变的大漠黄沙，同样是这片天，同样是这阵风——兀卒他，终于回来接她了，对吗？
　　十年，对于这片大漠，对于这片神佛宁静微笑的洞窟，真的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是对于一个人来说，却可能是一生一世啊……那么的漫长，那么的苦痛，仿若无边无涯，仿佛永无止境。
　　而今天，终于能见到终点彼岸，终于能品尝到苦尽甘来，绯云只能在心中一遍遍默诵法号——这一定是漫天神佛的保佑。尽管自知罪孽深重，尽管明知难舍红尘，可是神佛却依然慈悲为怀，给了她这样一份不敢奢望的幸福……
　　灵台上，忽如明镜光转，绯云乍然领悟，或许这正是神佛降诸在她身上的责任——让她去陪伴元昊，让她去洗雪他的罪孽，让她去将佛的经义传扬到大夏国的土地上，让曾经的屠杀与流血不再那般上演……
　　绯云的心瞬时澄明。或许，她与他在欢喜佛前的相遇，她的慧根佛缘，都早已是上天的安排。对于这一份命运，她或许更应该做的是放开心怀去诚意迎纳，用她所有的努力去换来佛光普照在大夏国土地上的一天……
　　微笑，恍如春花，在这大地回春的时节里，点点、悄悄，绽放于绯云的颊靥。纵然还挂着晶莹的泪，可是那心底澄明的快乐却也已经是藏不住的了……
　　恍如心有灵犀，就在绯云点点绽放微笑的刹那，东方，碧空与黄沙交界的地平线上猛然窜起来一匹马！
　　不是想象中的大队人马，没有情理之中的猎猎旌旗，而是——只有一匹马，一个人！
　　天空碧蓝，大漠金黄，那白衣的身影独坐马上，朝向绯云的方向，迅如闪电地奔来！
　　绯云已经无法呼吸……如果上天让她死在这一瞬，她都心甘情愿……
　　她在心底无声的疯狂呼喊着，“兀卒，兀卒，兀卒，兀卒……”
　　宛如一场生命的圆舞（原谅我，那个时候中国自然没有圆舞，只是被亦舒影响到，觉得逃不开这个词儿了），恍如一个永恒的约定，终点再度回到起 点，一切全然昔日重来……
　　绯云终于压抑不住心底奔涌而起的欢乐，再也顾不上自己一身青衣在身，她高高地扬起手臂，远远地朝向那白衣的身影，深深地唤着，“兀卒……”
　　李元昊拼命地策动着马匹，他将身后的军队远远地抛在身后，即便是宝保吃多已都没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望：绯云在那里，绯云在莫高窟，绯云在等着我……
　　远远地，已经看见了鸣沙山崖壁上齐整的莫高窟，李元昊的心蓦然一动。仰头望向那片崖壁的山顶，果然，山顶之上此时金光涌动，华彩万条，隐隐似乎可见飞天衣带飘飞，心湖间似乎回荡起渺渺仙乐、琅琅梵音……
　　佛光！十年前离开绯云之时，乍见佛光涌动；今日重来，竟然再次见到佛光普照！
　　可是，纵然是佛光难遇，纵然是心潮澎湃，那佛光却都阻挡不住远远洞口那小小的青衣身影！
　　她在……扬起手臂召唤着他啊！
　　李元昊的心底猛然一热，恍如千万条火脉一同从心底窜起！
　　绯云，绯云……
　　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生命中仿佛再没有了光明和温暖；而此时，乍然见到她，所有的温暖便瞬时猛然重来！
　　李元昊夹紧双腿，催促着马儿快快向前！
　　绯云一只手还在高高挥动，另一只手却已经掩在了口边。否则，她再藏不住惊喜与悲伤交织而起的哽咽，否则她真的会在这片佛门圣地之前高声呼唤着那个名字……
　　元昊一袭白衣，一骑绝尘，直如白色闪电迅疾而来。眼看就要到了眼前，眼看就要到了身边……
　　却忽地有风，从高高的山顶骤然刮来，不复之前大漠之上的和风柔暖，反而是一阵寒凉的罡风！
　　绯云感知到后背的寒意之时，却已经来不及了闪避。她本就站在无依无靠的崖边，此时又高高地挥舞着手臂，所以当罡风从背后骤然袭来之时，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宛如一只青色的纸鸢，从崖边猛然飘飞而起！
　　“绯云！……”
　　“夫人！……”
　　两声呐喊响彻天地。绯云来不及看向背后，只将眸子望向远处的元昊。
　　他马上就要到身边了呀……他们马上就要重逢了呀……
　　十年之约，终于要得圆满，可是她却为什么高高地飞上了天空，远远地无法触到他伸过来的手？
　　元昊几乎疯狂，他拼尽全身的气力猛催马匹，却眼见着无法到达绯云身际，眼看着绯云宛如青鸟飘摇于空！
　　他怕……他怕得魂胆俱碎！纵然杀人杀到血流成河的时候，纵然凝视着千万双不肯瞑目的眼睛时，他都未曾这般害怕！
　　他怕他晚到一步，他怕他在此刻眼睁睁地失去绯云！就差，一步之遥了啊……
　　上天啊，你不可以这般残忍啊！

　　生死·大明咒

　　天空湛蓝，大漠如金，万道金光在崖顶氤氲闪耀，万千神佛置身莫高窟中静静微笑……
　　整个世界都那么美好，那般宁静。清风拂过时，带来洞窟之中僧侣琅琅的诵经之声，“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除了，空中那宛如断线纸鸢一般骤然倾坠而下的身影；除了，元昊睚眦俱裂，恨不得身插双翼的心痛呼喊……
　　佛门圣地，千佛齐聚。
　　人间帝王，万马奔腾。
　　却似乎，都已经挽不得那个人，拦不住那青衣的身影缓缓在浓墨重彩的天地之间骤然的消逝……
　　元昊大喊一声，“漫天神佛啊，求求你们救救绯云！否则，我一定会毁了敦煌，毁了这千佛聚集之地！救不得绯云，人间何必还有神佛存在？！”
　　就在元昊狂怒高喊之时，只见得山崖上不知数百个洞窟之中的哪一个，突然有一道灰衣的身影，宛如长鹤，凌空而起！
　　那灰衣身影在空中几个翻越，疾向绯云而去！
　　元昊和在场所有的人都紧张得不敢呼吸，元昊更是扑通一声跪落大漠黄沙，手握剑柄，以双重截然相反的姿态，表达出自己的决绝之意！
　　绯云得救，便长跪神佛。
　　绯云丧生，便长剑出鞘毁掉莫高窟！
　　忽有风来，迅猛而激烈。平静的大漠忽地千里沙帐，弥漫而起。所有人都被黄沙蒙蔽了视线，所有的人都在大自然的神力之下仅能自保。
　　天地澄澈，瞬间变成混沌一片，没有人再看得清崖顶的千佛金光，没有人再看得见空中飘飞的青衣身影！
　　只有李元昊做到了。他努力滴圆睁双眸，任凭风沙颗颗磨砺而过，他一直在极力望向空中的身影，他一刻都不可闭上双眸！
　　就在天地混沌之中，就在风沙弥漫之时，只见那灰鹤一般的身影，猛然一个翻越，双手翻卷只见已经将绯云接住！
　　天地风沙，可是那一瞬间，半空之中的两个身影却似乎平静得波澜不兴。就像暴风的中心，永远是平静宁和……甚至，李元昊都能看得见那灰色的身影从空中向下降落之时，灰色的衣袂静静垂落……
　　元昊一声大喊，“绯云……”
　　风卷迎面，一个转瞬之间，那灰衣的身影已经来到了元昊的面前，双臂一伸，将绯云的身子稳稳地递到了李元昊的臂弯……
　　“皇上，妙音大师她，无碍；此时只不过是因为惊吓过度，暂时晕厥，少时便会醒来……”微微生涩的嗓音静静传来，李元昊只觉得耳畔似有法螺声起，琅琅梵音漫天飘摇。
　　仿佛冥冥之中的召唤，李元昊忽地抬眸，视线穿越天地之间的沙幕，望向莫高窟崖顶之上的金色佛光……那一瞬，天地之间仿佛瞬间恢复了宁静；被乌云笼罩的天空也重新裂开一道罅缝，湛蓝的天色与金色的阳光再度倾泻而下，罩在那片崖顶。
　　金光涌动之中，似有释迦牟尼高坐莲台，莲台之下三千弟子拈花而笑。飞天飘舞，金莲曼旋，所有的神佛都在那一刻，朝向元昊的方向，展开他们金色的笑颜……
　　宝相庄严，万莲盛放……
　　李元昊心中忽地一缕强光闪过，他抱住绯云，扑通一声跪入黄沙，“谢谢漫天神佛，谢谢……”
　　眼前，灰色衣袂飘摇，李元昊连忙抬起眼来，望着那位灰衣的僧人，热切地说，“大师留步。朕是不是何时曾经见过大师？大师请留下法号，朕定会为大师塑金身，受我大夏国子民万世供养……”
　　灰衣老僧微微一笑，“皇上，贵人多忘事，多年前老衲曾与皇上有过一面之缘啊……”
　　元昊身后，万马蹄声，黄沙漫去，兵马齐来。
　　宝保吃多已一骑当先，眨眼之间已经到了元昊身畔。还未来得及与元昊打招呼，宝保吃多已已经一声惊喜的呼唤，“仁波切，竟然是您！”
　　元昊惊讶回眸。宝保吃多已忙上前来，“万岁，仁波切正是当年在夏宋前线上，为您治疗过的那位大师啊！彼时，因为要替仁波切隐瞒身份，所以我只是说他是我夹山族的巫医，实则他老人家是来自天竺的密宗大师啊！”
　　元昊一颤，“大师，那么这多年来，一直默默帮着绯云抵抗身体中毒素的，就是您，对不对？这一番，您又救了绯云的命，大师在上，请受朕一拜！”
　　仁波切连忙扶住元昊，“老衲万万不敢当啊……您是九五之尊，老衲不过是一个老和尚，哪里敢受皇上之礼……其实老衲更是受之有愧，十年了，老衲遍访天下，却只能以药力阻住妙音大师体内毒素的蔓延，并不能根治此毒啊……”
　　宝保吃多已惊喜地望住仁波切，“大师，您，您已经可以这般熟练地说中土的语言了啊！”
　　仁波切点头微笑，“老衲虽生在天竺，却已经将中土看做此生归往之地。”
　　言谈之间，元昊忽觉臂弯之上有微微触动，垂眸间，绯云已经缓缓醒来。
　　元昊大喜，可是眸中却涌满了泪意，“绯云，绯云，醒醒，醒醒啊……是我，是我回来了，是我——来接你了……”
　　一声轻唤，却惹出了绯云的抽泣。她努力张开双眼，双手紧紧抓住元昊的双臂，“兀卒，兀卒，是你来了吗，是你终于来接我了吗？这不是我在做梦，我还在你的身边，对吗？这一次我们再没错过彼此，对吗？”
　　元昊猛然咬牙，生生吞下几乎奔涌而出的泪水，声音微微哽咽着说，“是的，绯云，是的……我们这一次终于在敦煌重逢，我终于履践了当年给你的承诺……绯云，是我，回来了……”
　　绯云将面颊贴近元昊的胸膛，已经哭不可抑，“兀卒，兀卒啊……你好晚啊，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啊……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啊……”
　　元昊收紧臂弯，“不会了，永远不会了。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独地等待……我会一直陪着你，今生今世一直陪着你……”
　　绯云忽地身体微微抽搐，细碎的痛苦的呻吟点点泛起。
　　元昊大惊，“绯云，你怎么了？！”
　　绯云微微蜷住身子，痛苦地说，“我身上，好疼啊……血脉里，好像有小小的虫，不停地啃咬……”
　　听到绯云这样说，仁波切大师微微变色，“不好，难道是妙音大师身上毒发了？她这阵子身体一直在苦修，心上又一直在煎熬，所以身体渐渐抵不住身体里的毒素了！”
　　元昊脸色刷地苍白。
　　宝保吃多已也颤着声音大叫，“仁波切，有没有办法，救救她！”
　　仁波切沧桑一叹，“抱妙音大师入洞窟吧。老衲这里只有一点药，不知道够不够延缓妙音大师身体中的毒发。现在，只能求助佛祖降恩了……”
　　绯云身上的痛楚渐渐强烈起来，她伸出双臂绕过元昊的脖颈，轻声地说，“兀卒，带我去我们相遇的那个洞窟……我要去那里，如果真的逃不过今日一劫，我希望在那里离去……”
　　看着绯云那被疼痛搅扰到血色尽失的面颊，看着她即便苍白着却依然努力撑开的微笑，李元昊只觉得身体深处阵阵剧痛！他怒吼，“绯云，不许胡说！你不会离去，你不会！我还没有答应，谁敢把你带走，谁敢！”
　　说着李元昊脚下猛然奔跑起来，跑向那个塑着欢喜佛的洞窟，跑向他们生命际会开始的那个地方。
　　那是他们的起点，漫天神佛一定不会让绯云在那里死去！他们已经经历过太多的波折，如果是上天注定他们相遇，怎么可以当所有波折终于将要云开雾散之时，再生生盗去绯云的性命！
　　元昊抱住绯云，仰头望向光影明灭里悲欢莫测的欢喜佛，“救救绯云，救救她！刚刚，既然你们让仁波切大师救下了绯云，便应该将她好好地交还给我，怎么可以再出意外，怎么可以再让她的性命受到威胁？！”
　　仁波切大师叹息摇头，将身上的药丸塞入绯云的口中。药丸入口，却仍然无法阻挡绯云额角涔涔而出的汗水，更没有唤回绯云面上的血色。
　　绯云只是像沉沉跌入了梦境。药丸让她暂时躲过现实中痛楚的折磨，可是就算沉睡之中，她却依然被痛楚折磨到微微皱紧眉尖……
　　纵然是元昊，纵然是这个强硬如磐石的男子，这一刻，却也无法压抑地垂下泪来。他紧紧握住绯云的手，几乎癫狂地说，“绯云用她的血救了我！让我也跟她换血，给我刀，让我也换掉她的血！”
　　宝保吃多已死死压住李元昊扣住刀柄的手，怆然大喊，“皇上，皇上！您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就算换血，也是要在刚刚中毒之时，毒素尚未深入五脏六腑之时方才好用。可是没藏夫人她，她身体里的毒已经带了将近十年，早已经不仅仅是血脉之中有毒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的四肢百骸，全都已经有了毒素啊！就算您流光了您的血，却也无法救下没藏夫人啊！皇上，您要冷静下来啊……”

　　梦想·鸾凤合

　　李元昊仰天望高高在上的欢喜佛，环视壁画之上的漫天神佛，他迷茫的眼光再扫向跟随在他身边的随从，忽地长笑，“哈哈，哈哈……论天界，这里有诸天神佛；论人世，我身为至尊帝王……却都没办法救她，都没办法救她啊！”
　　宝保吃多已还在努力压住李元昊的手，却被李元昊猛然一把挥开！他癫狂笑着扫视众人，“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我不要再看见你们，我不要再听你们说话！都是你们，都是你们，看似臣服我，顺从我，可是就是因为你们，才让我与绯云一次次错过，就是因为你们才让我和绯云不能相守！”
　　“这一次，这一次我以为，我们终于能够不再错过彼此，可是，可是她却又一次次被死亡扯住！你们只知道眼睁睁看着她死，只知道假惺惺来劝我节哀，你们却没有一个人帮我想办法救救绯云！”
　　“你们这些冷血的人！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豺狼！”
　　元昊双目充血，狠狠扫视着在场的人。人们都知道，此时此刻，元昊已经将他们看做了大夏国的全体子民，看做了整个天下的攘攘苍生！
　　他与绯云的情，一直被重重流言压迫着，不敢舒展心胸，无法开怀欢笑，就算是曾经有过短暂的相守，却也一直压抑沉重……
　　此时，绯云已在生死一线间，人力已不可为，元昊他怎么可能不在激怒之中将痛苦的矛头挥向旁观的人们？！
　　元昊再次嘶吼，“都出去！都给我滚出去！别让她再看见你们的嘴脸，让我们两个人躲开你们的眼光静静独处！就算她真的要走，也只我一个人来陪，不用你们看着，你们都给我滚！”
　　宝保吃多已又惊又痛。他知道此时的元昊已经被逼到了断崖之边，绯云的生死不定已经击溃了他的理智！
　　另一重更深的痛，又在宝保吃多已心底浓稠漫延。绯云她，绯云她此时微微闭合双眸，没人能够知道，她究竟是能够再睁开她美丽的双眸，还是就此一睡不醒，从此天人永诀！
　　宝保吃多已扑通一声跪在元昊身前，“万岁，求您，让宝多陪着皇上和没藏夫人吧……”
　　李元昊缓缓坐下，坐在绯云的身边。那一瞬间他仿佛已经是垂垂的老者，缓缓摇头，“宝多……你们都出去吧……我只想静静陪着绯云。我这一生，几乎都没能好好地陪伴过绯云。十年前让她等待，十年后又忙于重重国事……今天，难得我们终于圆了十年前的约定，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地陪着绯云，说说体己的话儿吧……”元昊说这些话的时候，双眸始终没有离开绯云。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绯云；而宝多和洞中丛丛的人影，都不过是虚无的空气。
　　宝保吃多已痛呼，“皇上……”
　　身后，一只手抚上宝保吃多已肩头，仁波切大师的声音悠悠而来，“孩子，走吧……就让他们两个人，在佛前，独处一刻吧……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一首佛偈念罢，仁波切大师拉住宝保吃多已的衣袖朝向洞口，转身而去。灰衣飘摆之中，已到了洞口，仁波切大师忽地转头，双眸炯炯望向李元昊，“万岁，还记得当初你解毒之事吗？彼时，老衲也曾说过‘尽人力听天命’，最终万岁万佛护佑，终得安全……一切妙法，或许那刻，已经铸成……”
　　说完，仁波切大师扯住宝保吃多已，昂然而去。
　　看到大师与宝保吃多已先后离去，洞中其他人也各自垂头，鱼贯而出。
　　洞外，天朗风清，万里斜阳。好天气，好春光。
　　宝保吃多已心中重重一痛。这样的时节，绯云她却有可能撒手尘寰！
　　宝保吃多已咬住牙关轻声地问仁波切，“大师，您说没藏夫人她，是否还有转机？您一定还有办法，对不对？”
　　仁波切大师微微一笑，“今时种种，早有天意。孩子，还记得当初我从夏宋边境不辞而别的那个夜晚吗？我当时留下一封书信给你，你还记得书信上的内容吗？”
　　宝保吃多已一愣。
　　仁波切大师含笑迈步，竟是不肯再多向宝多泄露半句。
　　望着大师灰色的背影飘摇而去，宝多站在斜阳黄沙里，青色的身影凝成一笔水墨，点点氤氲。
　　洞窟之内，天地凝肃。洞外一线氤氲的金色阳光，斜插 入洞，将洞中的幽暗一分两半。
　　高高在上的欢喜佛，面上亦嗔亦喜；墙壁上满满的彩绘，全都是天上世界的庄严华美。
　　李元昊静静跌坐在绯云的身畔，掌心握住绯云的手，仰天望着一天一地的神佛，男儿之泪终究长流……
　　“神佛啊，我嵬名兀卒（李元昊一直不喜欢汉人那一套，所以他自己并不想称呼自己这个汉名，而愿意用他祖辈上的鲜卑本名）从来没有真的敬过神佛，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要靠自己手中的刀剑去征服，而不是捧着一本经书晨钟暮鼓……今天，我才知道我错了……佛祖啊，你让我与绯云在这片佛光之地相遇，却又一次次想要在这里将绯云夺走，定是在——惩罚于我，对吗？”
　　“佛祖啊，您是在惩罚我名义上将佛教作为大夏国的国教，可是我自己根本没有皈依之心；您是在惩罚我，猫牛城活活屠杀了数万生灵，对吗？可是，佛祖啊，您如果要降罪于兀卒，兀卒无话可说，可是你不该将这份罪愆降在绯云的身上啊！她何罪啊？……”
　　“她不过是一介女子，她的每一步都是被我们这些男子生生拖入。就算是我腰斩野利玉乞，其实也是与绯云无关的啊……我是想得到她，没错，她是我一生的梦想，可是佛祖啊，你该知道一个帝王的恐惧吧？野利氏家族内有青环为后，外有旺荣与玉乞手握重兵，我真的怕，怕我的肘腋之间再出现一个卫慕氏家族，再出现一次卫慕山喜的叛乱啊！我从父祖手中接下夏国这片江山，我必须要守住他，我不能容父祖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一切出现任何的闪失啊！所以，所以我只能杀了野利玉乞，绯云她是在为我背负骂名啊！”
　　元昊直起身来，朝向漫天神佛，双膝跪倒，“所以，佛祖啊……如果要降罪，请降到我嵬名兀卒的身上吧！放了绯云，让她好好地生活下去。在此，我向诸天神佛立誓，如果神佛护佑绯云，我大夏国愿从此世世代代永为佛国！”
　　忽有风来，洞窟之外鸣沙山上的五色沙砾发出呜呜之声，就像天地之间遍吹法螺，千万梵音雄浑飘渺。
　　元昊一愣，回眸之间，却听得身后有绯云轻轻的呻吟，“兀卒……兀卒……”
　　元昊的心轰然一声！他连忙起身奔到绯云身边，用手撑起绯云的上身，“绯云，绯云……我在这，我在这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我在你身边，我们在一起……”
　　绯云微微睁开眼睛，脸颊微微红晕。元昊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还是绯云此时身体中已经毒素行深，他感觉绯云的面上的红晕奇异地娇美，甚至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也是妙目流转。
　　元昊心里一痛。他知道这样的异样，往往是毒发攻心的表征。他心痛地将绯云拥在怀中，沉声说，“绯云，你有哪里疼吗？疼的话就说出来，不要自己忍受着啊。有我在，我会陪你分担……”
　　绯云却是嫣然一笑，满身青衣藏不住笑靥如花。她娇羞地抬眸，羞怯却又勇敢地直直望向元昊，“兀卒……我现在哪儿都不疼了……可是我心里却有点难过……”
　　元昊一惊，心想难道这毒真的已经攻心了吗？
　　元昊连忙将手掌按向绯云心房的方向，“很疼吗？”
　　绯云又是娇羞一笑，“兀卒……不是那样的。我是难过，如果今天真的注定我逃不过一劫，我会遗憾，遗憾自己一直没有能真正成为你的人啊……我曾经梦想过，梦想过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有你的身量，有你的睿智，有你的勇敢……可是，可能我将再没机会了……”
　　元昊心下巨恸，他拥紧绯云，声音喑哑，“不许胡说！不会的，我们一定会有个孩子，有你的眉眼，有我的身量，我们一起陪着他长大，一起看着他成为我们大夏国最勇敢的男子！”
　　绯云伸出指尖，悄然滑上元昊的面颊。他，憔悴了啊……细密的胡茬密布在他凹陷下去的面颊上，那么沧桑，那么狼狈……
　　绯云心中忽如春水，悠悠一荡。她的指尖禁不住滑下元昊的颈，抚过元昊上下翻涌的喉结，停留在他锁骨之间的柔软处，徘徊流连……
　　元昊喉间咕噜一声呜咽……他猛地抓住绯云，“绯云，停手……”
　　绯云娇笑，却不肯停下手来，另一只手的指尖继续滑动，停在元昊颈侧血脉流经之处，细细感受着元昊越来越汹涌的澎湃。
　　元昊闷声呼吸，“绯云……不要……你现在的身子，我会伤了你……停下，停下，我们还有未来一生一世的时间，我会好好爱你……”
　　一声“一生一世”，绯云的泪滚落青衫。她知道她的一生一世可能要止于今日了。
　　一语成谶，她知道她之前站在洞口时候脑海中滚过的那个念头，这一次真的成为了现实。
　　就在那一刻，就在她看见元昊一骑绝尘，从东方的地平线上跃起的刹那，她曾经想过——就算上天让她死在这一瞬，她都心甘情愿……
　　所以，今日的一切，她并不伤心。虽然尚有遗憾，虽然舍不得元昊，但是上天真的已经待她不薄，能够让她死在十年夙愿圆满的时刻，能够让她死在她与元昊相遇的地方，能够让她——死在元昊的怀中，这已经是多大的幸福，她真的，已经知足……
　　面对一步一步走来的死亡，这一刻的绯云终于放下心中那么多的束缚，就算当着漫天的神佛，就算身上还有比丘尼的僧衣，但是她却只想听从自己的心，在这生命仅剩的片刻时光里，好好地——记住元昊……
　　这一生一世倾心爱着的人啊……
　　这一生一世都没有机会好好爱过的人啊……
　　终得相守，却偏要永诀，漫天神佛，就请原谅我，原谅我忘掉所有的戒条，只想贪恋在他怀中的最后一个片刻……
　　绯云直起身来，面朝元昊，细细倾听着他汩汩如雷的沉沉呼吸，嫣然一笑。红润娇美的唇，轻轻落在他的颈间，细滑的小舌轻轻滑过他奔涌的血流，轻声说，“兀卒，要了我吧，让我真正成为，你的女人……”

　　欢爱·痛魂销

　　绯云垂首于元昊颈边，丁香小舌软润丝滑，只是轻轻掠过元昊颈边血脉，却早已惹得元昊心中火焰大炽！
　　元昊强忍住身体里翻涌的热浪，双手攥住绯云的双臂，“绯云……不要……我会伤了你……你现在身子弱……”
　　绯云笑靥儿绯红，娇羞无限。她不闪躲，就是那般闪烁着秋水一般的眸子，娇俏望住元昊，一声一顿地说，“兀卒，要了我吧，我想真正成为，你的妻啊……”
　　兀卒的心轰然一震。
　　他想要逃开绯云的娇羞布下的魔障，可是他躲得开绯云的眼神，却躲不开头顶之上巨大的欢喜佛……光影幢幢，飞光流转，元昊只觉那欢喜佛，拥抱着明妃的身躯正在波涛涌动，男女之声交织在一起汇集成的欢喜的呻吟在巨大的洞窟中悠悠回荡……
　　元昊又是一震，迷乱之中，只觉得欢喜佛似乎将视线从明妃身上抬起来，看向他，神秘一笑……
　　元昊的头腾然燃烧起来，所有的理智都在巨大的火焰之中载浮载沉。
　　而此时，绯云的手指与软润的唇舌已经悄然攀上了他的身体，衣物的遮蔽已经完全挡不住这致命的诱惑，反倒让肌肤有了更为敏感的反应，身体深处仿佛有猛兽想要冲出来，凶狂咆哮着想要冲向绯云！
　　十年的爱啊，十年的忍耐。纵然几番番鸳帐同眠，却始终咫尺天涯。
　　看着绯云脸上的红晕越来越炙，看着她的眼神益发丝滑，元昊心下涌起层层潋滟的痛。他知道这一刻，毒素已经快要全然支配了绯云的身体，这一场欢爱之后，不知道当红晕褪去时，绯云是否还留在他的臂弯中，留在这片爱恨交缠的红尘？！
　　绯云她是在，用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在做一次最完美的谢幕之舞啊……
　　曾经，就在最为亲密的时刻，绯云都能在关键关头推开他。绯云是担心她身子里的毒，担心在交欢的时刻那毒素会借以进入元昊的身体，从而危害到元昊的健康。可是此时，绯云早已经被毒素控制了神智，眼前的人是她，却又不全然是她，她已经全然想不起了当初的那些顾忌……
　　这或许是她，作为最后的心愿，才一直执着要求的呀……
　　元昊心中疼痛漫延。纵然对绯云充满不舍，纵然心中早已被悲痛涌满，纵然——纵然不敢去想绯云是否能够在他怀中睡去后再度醒来……但是元昊却已经不忍拒绝绯云了……
　　她想，将所有的心愿都了结了才走啊……十年的等待终于画上了句号，如果能够再将她这个心愿得偿，这一切就更加完美……
　　元昊又何尝不知道，绯云她其实也想再多留给他一些回忆啊……不只是十年的错过与等待，不只是天下人滔天的责骂之声，她还想将她最美的一切，在这生命即将远离的刹那，留给他啊……
　　就像那只火鸟，就算知道前方的火焰意味着死亡，却也想投身火焰，在那绝美的光焰之中，跳上一舞，向生命告别……
　　元昊的泪，终也流下……
　　他不记得，他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亲自下令杀死卫慕宜兰和她的儿子，亲自赐下毒酒给自己的生身母亲，亲自命人腰斩曾经最要好的朋友，甚至活活屠杀猫牛城数万生灵！他都没有哭泣……
　　可是这一刻，这一刻看着绯云娇美红晕的脸颊，感受着她指尖微微的颤抖，他却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泪水。男儿有泪不轻弹，实是未到伤心处……
　　元昊用力眨掉泪水，双臂一伸，将绯云收入怀中，将自己的唇舌与手指加入绯云的舞蹈，忘掉现世的一切，忘掉对未来的担心，只要此时，只要此刻……
　　衣衫，青色的僧衣与帝王之服，交织在一起滑落地面。
　　初春的风，丝丝寒凉，叮咚带来洞外鸣沙山上沙砾的静静奏鸣。
　　洞窟之中，漫天神佛，高高从九天之上，垂眸降下……
　　元昊的唇，绵延向绯云的肌肤。浅尝深啜，无限爱怜。
　　绯云静静地打开了自己的身体，忘却娇羞，抛开戒条，只想将自己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呈献给他，只想让他这一次记忆便可留存一生……
　　生命，是一段艰辛的旅程，幸福的含义从来不是来自外在的身份、地位和物质，最最重要的永远是自己的心啊。绯云知道一旦自己真的离去，元昊只能守着对她的记忆，独自走完未来几十年的漫漫人生……
　　那一路上，艰险重重，纵然他的宫闱之中，美女环伺，但是没有一个人不是心存意图，没有人会真心陪伴元昊，不为所图，只是想要分担他的孤单……
　　绯云涌起身体，迎接元昊降下的唇舌。当身体最深处，接受来自元昊最亲密的唇吻之时，绯云在心底默默呐喊，“兀卒……兀卒……我走了，有谁会陪在你的身边？如果没有人，你该，怎么办？……”
　　“嗯……啊……”当喉间的哽咽，与身体深处溢出的快感，交缠在一起冲出唇，绯云只觉自己游走在冰火双重的煎熬里。烈火焚身，五内寒凉……
　　此时的元昊，定然也是如此吧……
　　他的唇吻在她每一寸肌肤上，细细密密，仿佛珍惜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却也是——带着垂死的留恋啊……每一寸，每一寸，全都是他的爱恋，全都是他的气息，他炽热的鼻息灼烫着绯云的肌肤，可是他不自禁的颤抖却惹出绯云隐隐的抽泣……
　　这般抵死缠绵，却又这般痛不欲生……
　　地上的冷硬寒凉，让元昊舍不得再将绯云压在地上。他抬头望向头顶之上巨大的欢喜佛，猛然身体用力将绯云腾空抱起！
　　绯云将双腿就势盘在了元昊的腰间，以最亲密的姿势，全然展开自己的身体，等待着元昊的到来……
　　元昊的眼前再度出现幻觉，他忽地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凡人李元昊，还是他自己这一瞬已经化身欢喜佛。欢喜佛拥抱着明妃，将明妃的双腿盘在他腰间的姿势，宛如一块块碎片，奇异地聚合扭曲、排列组合，飞光掠影一般在元昊眼前飞过……欢喜佛那神秘的微笑，再度穿越冥冥时空，缥缈而来……
　　漫天空中，法器齐鸣。
　　道道金光从洞口尽数涌入，照亮墙壁上彩绘的诸天神佛。
　　元昊再度拥紧绯云。绯云的绵软，绯云的娇羞，终于战胜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带着他今生所有的爱恋与疼惜，缓缓挺腰，将自己一点一点，送入绯云体中……
　　那么慢，却那么美，就像两个失散了多年的情侣，终于回到彼此的怀抱，那般完美的嵌合，那般——极致的感受……
　　温软与坚硬，冲刺与包容，丝滑如水，缠绵如绸，这种极致的滋味终于彻底打破两个人的矜持，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爱恋都凝集在这交合的一点上，随着不断加快的速度，两个人身体陷入天火包围，只想就这样燃烧，燃烧……
　　元昊垂眸望向绯云，虽然没有了满头海藻一般的长发，但是这反倒更加完美地勾勒出她玲珑的五官。秋水盈盈，全然信任又带着无限娇羞地望着她，这份混合着天真的诱惑，让元昊几乎忍耐不住。他一声大吼，将绯云身子翻转过去，否则，他真的会仓促结束这一切，他真的会毁了两个人最美的这段回忆……
　　绯云顺从地转过身去，双手紧紧攀住欢喜佛的身子，随着元昊疯狂的冲击，绯云双手一再用力，再用力……
　　元昊的闷哼从背后汹涌而来，绯云也再压抑不住自己身体深处澎湃的快意，半开红唇，呼喊出声……
　　原来，真的是，这么，这么地快乐啊……
　　灵肉相合，心灵相贴……
　　就在绯云闭上双眸，耸起身子张口呻吟的刹那，忽地有什么东西咕噜滚入了绯云的口中，随着绯云惊讶的呼吸，还没等绯云停下来，那东西已经自己滑入了绯云的喉咙……
　　绯云惊讶，身子微微一僵，元昊感知到，连忙停下涌动，双臂将绯云翻转过来，深深拥入怀中，“绯云，疼了吗？还是，有哪里不舒服？我们停下来，好吗？”
　　绯云摇头，“没事……”她不想让这个小小的意外打断两个人完美的契合，她不想再浪费生命中最后的时刻。
　　绯云娇羞抬眸，深深锁住元昊的双眸，纤腰柔柔款摆，身体紧紧握住元昊……
　　元昊一声闷哼……此时的绯云，美得像个妖精！腰下致密的厮磨，更是要将他逼疯！
　　再无法压抑，再无法忍耐，元昊大喊一声，腰部猛然前送，就在最深处，就在最火热柔软的地方，他将自己所有的爱恋，尽数倾泻！……
　　绯云宛如被抛上高高的天空。那一刻，天空奇妙地日夜共存，一边是金色的斜阳挂在湛蓝的碧空，一边却又是星斗闪耀在黑丝绒一般的天幕。绯云就置身在斜阳与星斗之间，恍如置身悠游的云朵之上，俯瞰着敦煌打的，飘摇，飘摇……
　　这般美好的感觉啊……终于真正成了元昊的妻，终于可以不带着一丝遗憾，离去……
　　仿佛高空之下，仿佛千万里的杳远距离，风中传来元昊声嘶力竭的哭喊，“绯云，绯云……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睛啊……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啊……”
　　绯云好想微笑，好想对元昊说，“我还在这里啊，不要哭，不要哭啊……”可是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高高的天上再也下不去，再也无法张口说出心中的爱恋……
　　杳远的地方，元昊猛然嘶喊，“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就这样离开我啊？！神佛，这就是神佛吗？不保佑世人，我还留你们何用？！”
　　轰隆——宛如，天塌地陷……
　　尘烟，滚滚……

　　青金·药师佛

　　仿佛隔着重重的纱幕，又好像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已经分离。绯云只觉得自己高高地飘在空中，却能够看到自己的身体依然躺在大地之上。
　　元昊已经将她抱到了她所居住洞窟的榻上，她身上的青色僧衣也早已被元昊穿好，看上去只是躺在被子里静静沉睡着，并不见之前的痛楚，反倒是满面的安详。
　　在她的榻边，除了元昊之外，更是涌满了人。仁波切大师、宝保吃多已、李守贵，还有那么多叫不上名字来的人，都黑压压地在地面上跪倒了一大片，人人面上的表情都是哀戚和沉肃。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高高在天上看着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她明明在这里却似乎没有人看得见她？为什么是如何穿上衣服、如何回到自己的榻上的这段记忆消失不见？
　　难道她真的，已经死去了吗？
　　难道她现在真的只是一股袅袅上升的灵魂，难道她真的已经与元昊天人永隔了吗？
　　榻边，仁波切大师急切地查看着榻上那个“她”，摸过她的脉搏之后，又掀开她的眼睑、掰开她的口唇，仔细查看。
　　突然，仁波切大师急促此说，“皇上，你给妙音她吃过什么？”
　　元昊一愣，“没有……”
　　仁波切大师却言之凿凿，“不会，妙音她一定吃过什么！我在她的口中发现了青蓝之色，这颜色一直延展到她的喉咙消失不见……”
　　元昊惊得几乎跳起，他攀上前来紧紧盯住绯云口唇中的颜色，惊声地说，“这青蓝色……是不是绯云身上毒发的颜色？！”
　　仁波切大师摇头，“不该……这颜色是从口唇之外向内延展，是在皮肤之外的。如果是毒发之色，应该在皮肤之下……”
　　元昊略有癫狂，他急切地查看着绯云身体上上下下……
　　绯云高高在半空之上，微微地摇头。
　　她猜得到元昊一定是在怪罪他自己了……他以为是那时的欢爱本不应该，他甚至会以为这一切都是那场欢爱造成……他会觉得是他害了她，他的心底漾满浓稠到化不开的自责……
　　绯云多想告诉他，不是的，不是的……可是她就是张不开口，说不出话。
　　绯云努力回想刚刚的一切——激情一刻，她翻转着身子，双手紧紧握住欢喜佛的一幕，猛然跳出记忆！就在那一刻，她记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佛像身上掉入她的口中，滑下了她的喉咙……
　　可是青蓝色……会是什么呢？
　　正在此时，洞窟外忽然一片大乱。
　　宝保吃多已手下的亲兵趋前来报，“角厮罗要闯进来！”
　　一听角厮罗来了，洞中所有人都是一阵骚动。毕竟此时大夏国与吐蕃之间尚自还在敌对之中，两国的帝王又都在此，双方的军队很可能一触即发！
　　宝保吃多已用征询的眼光望向李元昊，想要求得他的示下，却没想到李元昊根本连看都没有看向旁人一眼。他的眼睛，他的心神全都投注在榻上的绯云身上，就像身边即将到来的危机全然与他无关……
　　这一天一地，能够牵扯住他心神的，只剩下榻上的绯云……
　　宝保吃多已心下重重一痛。是啊，在绯云的生命面前，或许这个世界上的俗事再不重要，什么兵家的长短，什么领土的多寡，又能如何？纵然拥有天下，纵然战无不胜，可是又能换回一条溘然离去的生命吗？
　　如果能够，如果真的可以，宝保吃多已相信，元昊他宁愿用他所拥有的战事之声与广大国土去交换！
　　人生一世，一切都是身畔的浮云，惟求能得一知心人，相守终生啊……
　　宝保吃多已颓然一叹，轻轻摆手，示意手下人全部撤了兵器，让角厮罗进来。
　　角厮罗他，对绯云也是有着同样的感情的啊……所以听说绯云这般，他是定然会赶来的。他此时到来，已经不再是以河湟吐蕃赞普的身份，而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如同天下苍生一般爱着的男人……
　　腾腾腾，洞外急促的脚步传来。一身黑衣的角厮罗一闪斗篷，急切地奔到了绯云的身边！
　　绯云的生死不明深深刺痛了角厮罗，角厮罗望住李元昊，沉声怒喝，“李元昊！你究竟是，怎么保护没藏的！我忍痛将她让给你，可是你不但没将她安全带回兴庆，你反而让她在这里出了事情！早知如此，我宁愿伤了她的心，也要将她好好地留在我的身边！”
　　角厮罗的挑衅之声，惹得洞中的大夏国武士仓啷声中兵器出鞘，李元昊却恍如未闻，似乎除了绯云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已经无法牵动他的心思。
　　角厮罗看着李元昊，长叹一声。他终也理解李元昊此刻的心境，于是角厮罗收声，走上前去，看向绯云。
　　角厮罗身旁，仁波切大师还在喃喃而语，“妙音口中的青蓝色，究竟是什么？难道真的是毒发，毒素浮上皮肤而来？”
　　角厮罗闻声望向仁波切大师一直仔细探查的青蓝色痕迹。角厮罗猛然抬眸，望住仁波切，“大师，您还记得我当初曾经做过莫高窟的画工吗？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绯云口中的颜色应该来自青金石！”
　　“照刚刚所说，绯云之前应该置身供奉欢喜佛的洞中。而欢喜佛来自我吐蕃密宗建造，只有我们密宗在修筑佛像的时候喜用青金石，所以，我觉得很可能是绯云不小心碰到了欢喜佛身上，然后误食了青金石！”
　　仁波切大师猛然一震，他定定望向角厮罗，“赞普，您是说青金石吗？天！老衲怎么会忘了青金石，对啊，就是青金石的颜色！”
　　李元昊惊诧地望着角厮罗和仁波切，无法理解他们面上的喜色从何而来。
　　仁波切大师则一把抓住了李元昊的胳膊，“皇上，大喜啊！……”
　　角厮罗一句“青金石”，悬于半空的绯云只觉一道青蓝色的光芒蓦然闪耀着刺中她的双眼！眼前一阵强光闪过，绯云只觉身子从空中骤然向地面——跌落！
　　绯云紧张得大喊，“啊……”
　　当那一声虽然虚弱却已经足够清晰的嗓音传入自己的耳鼓，绯云惊愣着猛然睁开了双眼！——天，她竟然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猛然听得绯云的惊呼之声，整个洞窟中的人们都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刚刚敲入耳鼓的声音不过是幻觉……
　　就在刚刚的刹那，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相信绯云已然回天乏力，她躺在榻上，几乎已经断了气息。如果不是李元昊疯了一般不许人们动绯云的身子，人们真的已经想到要将她抬出送入棺材了……
　　宝保吃多已、角厮罗、李守贵等人，更是惊喜得喉头哽咽。李元昊则猛然窜到绯云身边，双膝扑通跪在了榻边的地面之上……
　　“绯云，绯云……你醒了是吗，你回来了是吗？绯云，太好了，太好了……”元昊的手紧紧握住绯云的柔荑，那么紧，那么紧，仿佛想将绯云揉进自己的血肉，仿佛想从此深深地拥住再不放开……
　　绯云静静微笑，然后抬眸望向角厮罗和仁波切，“是的，大师，我那刻吞下的正是从欢喜佛身上掉下来的青金石……”
　　仁波切一愣，“妙音，刚刚我们所说的一切，你竟然都听到了？”
　　绯云微笑，静静点头。
　　仁波切双手合十，高诵佛号，“善哉善哉，佛祖保佑……”
　　他转头向绯云，“妙音……你的佛缘之深，惟今之世，难有出你之右者啊……”
　　绯云愣怔，“大师，究竟发生了何事？”
　　仁波切微笑，“诸位，你们知道青金石在我密宗佛教之中，代表着什么吗？”
　　角厮罗一怔，微微颤着扬声，“大师，您莫非想说的是，青金石代表的是——药师佛？！”
　　仁波切大师静静颔首……
　　药师佛！若有人身患重病，死衰相现，眷属于此人临命终时，昼夜尽心供养礼拜药师佛，读诵药师如来本愿功德经四十九遍，燃四十九灯，挂四十九天之五色彩幡，其人得以延生续命！
　　绯云她竟然在意外之中得到代表着药师佛的青金石入腹，这究竟是人事，还是天命？！
　　仁波切大师展颜而笑，伸出三指轻压绯云手腕，少顷大师起身朝向满天神佛深深一拜。转身，大师面上已然是澄明亮色，“皇上，妙音，老衲修行五十载，今日终于得见佛光奇迹。妙音身子里的毒，已经尽数化去了……”
　　仁波切大师慈祥微笑，朝向李元昊，“皇上，否极泰来，遇难成祥。老衲先给皇上和妙音道喜了……佛缘，真是妙不可言……”
　　宝保吃多已的耳边，隐隐闪过一串隆隆之音，正是当年仁波切留给他书信中所说的：“若要毒解，必经合欢……”
　　天意，难道原来，早已天定？

　　大漠斜阳·携手行

　　敦煌大漠，千里黄沙，仿佛宁静的海，起伏连绵，有绯红的斜阳洒落沙上，氤氲有琉光流溢。
　　一队人马静静地行进在沙山脊上，为首是一峰白驼，驼背上白衣的男子笑拥青衣女子，驼铃悠悠声中，白色与青色的衣袂交缠在一起，飘摇随风。
　　在他们身后，满身甲胄、兵戈凛冽的军队全都褪色为黯淡的背景，他们身上的肃杀之气根本抹杀不掉白驼之上两人的蜜意柔情。
　　串串脚印，在他们的身后，留在大漠之上，一弯一弯的深迹，长长绵延，一直一直，延伸到大漠的深处，延伸到佛光涌动的莫高窟。
　　从那里开始的一切，终于又从那里绵延开来，长长的印迹铭刻着十年的岁月，艰辛的情愫终于在大漠斜阳之中，平缓前行……
　　白驼之上，绯云依然穿着一袭青色僧衣，帷帽上长长的白纱垂坠，轻轻掩住她娇羞的红颜。
　　大漠斜阳，万里景色，可是元昊却只能将目光定定凝注在绯云的面上，舍不得移开。生生死死都经过，是是非非都历尽。此时拥着怀中的人儿，便似拥有了此生所有的梦想。
　　绯云羞得垂下眼眸。白驼后面，还有千万士兵跟随着，他们在白驼上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士兵们的眼中。尤其，她此时依然还穿着青色僧衣，头顶还是比丘尼的模样，这般坐在元昊的怀中，这般领受着元昊的凝眸，她的心中，娇羞益起。
　　绯云轻轻推了下元昊，“他们，都看着呢……还有，别忘了，我现在还是出家人……”
　　元昊朗笑，“怕他们看吗？”元昊说着某种闪过一丝调皮，他回身朝向身后的将士，高声，“来，喊三声没藏夫人，给她听听！都给我吊足了精气神儿……”
　　大漠之上，绯色斜阳，千万将士振动手中兵戈，齐声高喊，“没藏夫人！没藏夫人！没藏夫人！”呼喝之声洪亮雄浑，高高至上青云，在千古大漠之上，悠悠回荡。
　　绯云羞得躲进了元昊的怀中。元昊朗声大笑，“我要所有人都知道，绯云你，如今，终于是我的妻……”
　　元昊伸出手指，轻轻托起绯云的下颌，凝望着她的双眸，“就算是诸天神佛，我也都要他们知道……就算你现在还身穿僧衣又如何，就算你受过比丘尼戒又怎么样，有我陪着你，一起承担。都说人间天子，得天护佑，那么就用我的福气来抵偿你的犯戒！”元昊朗笑着仰天而望，“上天，十年阳寿够不够？如果不够，你再多拿些也无妨！”
　　绯云惊急之间已经来不及挡住元昊的话，看着元昊仰天长笑、意气风发的模样，忍不住红了眼眶，“兀卒，你不要胡说……什么十年阳寿，这怎么可以！”
　　元昊看绯云红了眼眶，心中一痛，长臂收紧拥住绯云，将他的下颌靠在绯云的发顶，“绯云，别想那么多了，好吗？我们已经熬过了那么多事情，我们已经等了长长的十年……就算上天想要惩罚我们，这些也已经够了……这一次，就算你拒绝，我也绝对不再放开你，我要一生一世，缠住你……”
　　绯云终于禁不住，泪水跌落。
　　元昊擦去绯云的泪水，努力逗哄着绯云，“傻瓜，还说什么出家人，还说什么怕犯戒，难道你忘了，我那天，就是在佛窟之中，爱着你的啊……我们就当着壁画上的漫天神佛的面，就在欢喜佛的注视之下……那天，我的绯云可忘了什么出家人、什么戒条，你像个迷人的小妖精，一直一直紧紧包住我……”
　　元昊的话，终于成功惹起绯云满面羞红。
　　是啊，元昊的话当然没错。如果说犯戒，那时早已是最大的冒犯了，又何况此番身入佛门便不是诚意皈依啊……
　　对于这样的弟子，我佛竟然能够一次次显示神力，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挽回……绯云心中层层云波翻涌，当时的领悟再度升起——神佛定然是赋予了她使命，让她去陪伴元昊，让她去帮他赎罪啊……
　　绯云不由得点点怔忡，抬眸望向元昊，“仁波切大师他，真的不跟我们回兴庆吗？”
　　元昊点头，“大师现在的身份其实是角厮罗的国师……如果不是看你在莫高窟前身涉险境，他本是不欲露面的，毕竟我大夏与角厮罗尚在敌对之中。大师他虽然救过你我的命，但是他现在更想留在吐蕃，所以我也不好强求……”
　　绯云垂眸。她其实有多么希望仁波切能够随她一同回到兴庆去。她此次死里逃生，她知道这是诸天神佛的意旨，可是她却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否完成神佛的嘱托。如果有仁波切大师在，如果有他的指引，她才会知道如何去做。可是，仁波切执意留在吐蕃，未来的一切，只能由她，独自背负……
　　这份责任，深沉重大……
　　“绯云，回兴庆后，我立即安排你的还俗仪式……”元昊拥住绯云，笃定地说。
　　绯云一愣，抬眸望向元昊，“兀卒……再给我一点时间吧，好吗？既然此番我能得救，乃是诸天神佛的护佑，所以我想在佛前多留一段时光，能够早晚诵经，感谢神佛的护佑……”
　　绯云的话有理，元昊只能点头，可是他又痛苦地握住绯云的手，“可是，我又怎么熬过没有你的日子……”
　　绯云微笑，“我就在你身边啊，我不会离开。如果你想要见我，随时都可以啊……”
　　元昊懊恼垂头，侧面看上去像个闹别扭的大孩子。绯云摇头微笑，这般的元昊，应该只有她有缘得见的吧……
　　佛门，对于红尘中人来说，可能是规条凛冽之地；可是对于绯云，却有自然的亲近之感。那里是她心灵的依归之所，那里是她苦难之时的避难之处，所以在自己心下的忧虑尚未完全明晰之前，她想，暂时留在佛门之中。
　　如果让她选择，朱墙宫闱与青灯古佛，她宁愿选择后者。纵然清苦，却不会有无形的刀戈箭雨。她从来不是心思绵密的人，她厌了与人心念角斗的滋味……
　　所以，就留在佛门中吧……但求方寸之地以蔽身，在晨钟暮鼓之中静静数着时光的走过……
　　既然已经破了佛戒，既然已经背负了这些罪孽，她宁愿自己直如那尊欢喜佛，心在佛门、身在红尘……就算为此真的要被上天惩戒，她却也已经立定心念，再不离开元昊，再不将他自己留在无边无际的孤单里，再不让他独自在无边的罪孽里颠簸浮沉……
　　在白驼的身后，黄沙与绯色斜阳交织的光晕里，宝保吃多已一袭青衣的身影，坐在马背上，静静望着眼前白驼上的一对璧人。
　　心中有快慰，也有，小小细细的悲凉。
　　绯云回首的惊鸿一瞥里，他看得见绯云面颊的娇红，那份美丽，只是在皇上身边才能得见……虽然只有一刹回眸，却已经足够摇曳宝保吃多已的心旌，在这片无风宁静的大漠间，静静飘摇。
　　临行前，仁波切大师对他说过的话，还在耳畔幽幽荡漾。他听不懂大师语中具体所指，他只能大致去揣度佛偈之中的妙义。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宝保吃多已知道，这是“妙色王求法偈”妙色王为求佛法，舍妻舍子以供药叉，终得正果，宝保吃多已却不明白，仁波切大师将这首佛偈送与他，预示为何。
　　彼时，他曾求教于大师，大师只是微笑答曰，“记住此偈。未来，妙音的一切，还需你秉承此偈，陪伴左右……”
　　宝保吃多已抬眸，仰望碧蓝天空下，白驼峰上笑靥绯红的人儿，心中层层迷惘宛如轻纱，无风而扬。未来，真的能陪伴在她的左右吗？如果真的可以，他又如何能“离于爱”啊？……
　　就算由爱而生忧与怖，若能爱，又何惧忧怖之生？
　　如宝保吃多已一般跟从在白驼之后的，还有李守贵。他一身僧衣，垂眸凝神，竟是有了僧人的宁和之相，从外表看来，无忧无喜。
　　他也偶尔抬眸望向白驼上静静相拥的元昊和绯云，只是凝聚在他眸中的情愫却没有宝保吃多已的快慰与怅惘，而仅仅是一种玄黑的平静……
　　宛如深潭，看不见波面之下的平静。
　　玄黑，真的是一种奇妙的颜色，它能掩饰起来一切，它能够最好地保守住秘密。同时，玄黑却也是乌云和暗夜的颜色。纵然天空湛蓝，大漠金黄，白云轻悠，斜阳绯红，但是如果你用一双玄黑的眸子看出去，却也只会见到一天一地的暗色，再无光彩，再无明亮……

　　春意流光·心镜明

　　一路向东，已经进入大夏国境内。路边的树木已经嫩绿飘摇，风中也泛起泥土润泽的气息。河西的春，终于姗姗而来。
　　元昊此次归来，乃是带着猫牛城一役的大胜而班师还朝，所以所到之处，受到了夏国子民的沿路相迎。
　　经历了与吐蕃数月的战斗，终于得以一举击溃吐蕃，让久被吐蕃骚扰的边民安定下来，所以此次元昊的御驾亲征在民间得到了广大人民的热烈赞扬。
　　元昊坐在白驼之上，自豪地向他的子民挥手致意。身为这个国家的君王，他不仅仅是要统御子民，他更加负有保护他们、让他们得以安居乐业的责任。
　　党项族向居河西，多年来一直生存在各个政权的夹缝之中。唐、宋、辽、吐蕃，每一个都想着要征服党项人，都想将党项的土地和子民纳为己有，党项人虽然尚武，但是连年的战祸已经让子民们尝够了离乱之苦。
　　在这样的夹缝中生存，委曲求全永远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元昊想要一反父祖甘为人臣的做法，自称为帝，积极攻伐，他正是想用主动的进攻来为大夏国子民赢得一块能够平静生活的土地啊……
　　如今，终于取得了设想中的局面。东与大宋开设榷场，互通贸易，将大夏出产的井盐输入宋地；北与大辽通过迎娶兴平公主，成为姻亲关系而暂告稳定。此番西面又攻破吐蕃，大败角厮罗，纵然吐蕃洞犯之心未死，但是至少已经在数年之内让角厮罗无法恢复元气。
　　国事初定，元昊此时最大的心愿，就是如何让子民们重新找回平和的心境，忘掉曾经的战乱之苦，专心伺弄土地、放牧牛羊，休养生息。
　　战易胜，民心难平，这一直是盘桓在元昊心头的一块心病，长久以来没有找到适合的良药。
　　看着夹道相迎的子民，与元昊一同坐在白驼之上的绯云却是心中渐生犹豫。她在道旁的子民眼中看到了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他们给元昊的是崇拜与赞扬，可是当将视线再落到她的身上，则变成了鄙夷和嫌恶。
　　绯云静静闭眸。她知道，她之前早已经在夏国民间被传言为红颜祸水，而此时她又是青色僧衣在身，原本的人伦枷锁，此时又加上了僧俗的界限，她这般与元昊同乘白驼，一定又会在子民心中引起轩然大波……
　　悄然地，绯云从元昊臂弯挣脱，尽量远地避开元昊的身体，她的手指也不由得静静捻起千年古莲子串起的念珠，以平息心底愈益翻涌的犹疑。
　　活在重重的流言中，真的是太难，太难……


　　纵然早已做好了思想的准备，纵然早已坚定了相守的信念，可是当真正走回人群，身上再度披满鄙夷的目光时，心却仍会不由自主地，徘徊，颤抖……
　　感受到绯云渐渐向远处挪着身子，元昊的心猛然一震。
　　他只顾着陶醉在子民的叩拜与颂扬之中，却忘了此时的绯云在他的身畔会承受多大的压力。绯云以一身僧衣公然坐在他的身畔，人们只会说是绯云媚惑君心，只会将红颜祸水的帽子掼在绯云的头上。他们其实根本就不知道，绯云在入城之前就想要离开白驼，不想跟他坐在一起，是他在坚持，是他想让绯云一同享受来自子民的欢迎……
　　元昊深深吸气，伸出手柔柔握住绯云的手指，轻声说，“绯云，怕了吗？别怕，别忘了还有我在你的身边。握住我的手，让我们一起来背负一切。”
　　绯云的指尖在元昊的掌心中，一颤，再颤。她深深地垂下眼眸，用羽睫遮住自己眼中翻涌的情绪。
　　元昊静静地等待，等待绯云自己捋清心绪，他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静静陪着绯云，再不去看向那些云集在身边的欢迎与赞颂。
　　良久，绯云终于定住了指尖的颤抖，脸颊缓缓抬起，盈盈望向元昊。
　　那一刻，元昊的心愀然疼痛。
　　纵然强作平静，可是绯云眼中闪动的水光却逃不过元昊的眼睛。他知道，那一刻对于绯云来说，哭出来其实最简单不过，可是绯云却选择了艰难地将泪水压抑住，反倒仰起眸子，给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
　　元昊心底一荡，长臂伸出，将绯云拥在臂弯中。
　　绯云轻轻推拒，“不要……”
　　元昊轻轻吻上绯云的发顶，“怕他们看吗？我们背负的流言还少吗？绯云，既然都已经熬过来了，又何必怕再多这一桩……”
　　“而且”，元昊垂下眼眸寻找绯云的眸子，促狭地笑，“而且此刻他们都看得到，是我主动拥住了你，是我主动在吻你。如果要怪，他们也只能将矛头指向我，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做出的……我要让他们都知道，你不是红颜祸水，这一切其实都是我带给你的，要怪就来怪我，不许再让你多受一点委屈……”
　　刚刚，承受着千万人眼光的压力没有让绯云落泪，而元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险些攻破了绯云好不容易修筑起来的心防，放泪水涌落……
　　拥有这样的男子，拥有他的爱恋，纵然委屈，又何须悲伤啊……绯云坚定地伸手反握住元昊，梨花带雨一般微微笑开，坚定地仰起她的头，勇敢地俯视白驼旁一闪而过的张张面孔，平静地面对着那双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鄙夷……
　　人言纵然可畏，可是又能如何？人生一世，要为自己爱着的人而活，那些不相干的人，纵然流言滔天，又能怎么样！
　　人群里，渐渐嘁嘁喳喳有了议论之声。
　　绯云这次再无畏惧，反倒扬眸望向那声浪来处，淡淡微笑，纤手合十，轻诵佛号。
　　纯净圣洁的白驼，素雅宁静的青色僧衣，再加上绯云平静如秋水的盈盈烟波，还有她坐得直直的腰身，全都如一股澄澈凛冽的清泉，无声却青锐地从红尘众生间脉脉流过。
　　就连之前用眼神鄙夷着绯云的人们，那一刹那都不禁动摇了自己的心。他们都被眼前这通透圣洁的感觉所撼动，不由自主地随着绯云，双掌合十，轻诵佛号。
　　神佛之义，大音希声，惟有灵台刹那的清净，惟有心中默默的了悟，便已经足够了……
　　一股神奇的宁静，隐隐冲开红尘的扰攘，白驼两边的喧嚣，渐渐平静下来。
　　元昊惊讶地看着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忽地归入宁静；刚才那些眼光炽烈的子民，此时已经默默合十，观心轻诵……元昊侧眸悄然凝望身边的绯云。白驼脚步涌动之中，绯云却稳坐一如莲台，单掌合十，指捻莲子，面相宁和，殷红的唇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此时此刻，绯云明明在他的身畔，可是元昊却忽地觉得绯云离他很远……那般地圣洁，那般地宁静，那般地可望而不可即，那般地让人心空澄澈……
　　就连元昊，都不由得轻垂双目，双手合十，朝向绯云，轻轻一礼……
　　这是一种神奇的魅力，这是心神相授的一刻，没有杂念，没有计较，只有心湖之中的云淡、风清。
　　元昊轻轻地说，“绯云，你知道吗，就在刚刚的一刻，我的心还被困在一个死结之中。如今，我大夏国初临平静，四面诸国也终于安宁下来，可是我却一直在担心国中的百姓。他们受战祸离乱所苦已经有百年之久，人们的心底都燃烧着一团火，燥乱狭隘。就连刚刚，他们对你的敌意，也有相当的部分是因了这份燥乱的情绪引致。我想要安抚子民之心，我想要让他们安下心来休养生息，却一直苦无良方。可是，现在，我却忽地心有领悟，是不是，如果能够借助佛祖的教义，就会达到这样的效果？”
　　绯云凝眸望向元昊。
　　元昊双手依旧合十，“刚刚的刹那，你高坐白驼之上，面相宁和，或许你自己没有注意到你引发的一切，那么我来告诉你，就在刚刚，身边的子民们，那些还在扰攘的、憎恨的人们，却渐渐被你影响，情不自禁跟随着你，合十而礼……就连我，刚刚，也忽觉灵台明澈，心神宁静……绯云，这是诸天神佛借由你，教导于我的，对吗？”
　　绯云心下，忽如春水。
　　她忽地顿悟，自己该如何帮助元昊教化夏国子民，该如何替元昊赎下曾经犯下的杀生罪孽……
　　用我佛经义，安抚受战祸离乱所苦的人心，让人们在佛教宁和的教义之下安定下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逝者已矣，活在红尘中的苍生才是更加可贵的。与其只想着去向死者请罪，不如将这份心意用在活着的人们身上。让活着的人们更加幸福，便是对于死者的、最大补偿了……
　　绯云微笑，“这不是神佛经由我在教导你，兀卒，这也是神佛在点化我啊……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绯云嫣然而笑，“兀卒，如果我还会短暂地离开你，求你，不要怪我，好吗？”

　　八丈雾瘴·陷迷途

　　绯云仰眸望住元昊嫣然而笑，那柔嫩的美宛如春花，可是她说的话却将元昊那一颗刚刚活过来的心，尽数凝冻掉！
　　她在说，“兀卒，如果我还会短暂地离开你，求你，不要怪我，好吗？”
　　元昊咬紧牙齿，铁掌猛然攫住了绯云的手臂，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休，想……”
　　绯云被元昊掐疼了，微微皱眉，细细解释，“兀卒……听我说，只是暂时的，我会好好地再回到你的身边……”
　　元昊深深吸气，“绯云，我想我说得很明确了——不行！”
　　绯云微笑，“信不过我？”
　　元昊咬牙，“不是信不过你，而是——我信不过老天，信不过命运。我不想再被它们捉弄一次，我没办法忍受再次失去你的痛苦……”
　　绯云眸中也是流光一闪。元昊的心，她岂会不懂。如果两个人身份对调，如果说出这番话的是元昊，恐怕她也会失去冷静……
　　绯云点头，指尖主动送入元昊掌心，“好，我知道了……”
　　元昊心中一紧。他知道绯云是个看似柔弱，实则时分倔强的女子，一旦她认定什么事情，总会百折不挠地去做……
　　元昊收紧掌心，抓牢绯云的指尖，“答应我，不许不告而别，不许偷偷溜走！无论你想要去做什么，你必须要先让我知道，别让我再找不到你……”
　　绯云垂眸，她知道十年前元昊杀回敦煌去找她而不得的一幕，几乎成了元昊的噩梦。
　　绯云郑重点头，双眸望住元昊，“你放心，不管我去哪里，我一定会事先告诉你，绝不会不辞而别……”
　　元昊叹息，将绯云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心窝，“绯云，感受到了吗？我被你吓死了，一听见你要离开，我的心都乱了……”
　　白驼缓缓，驼铃悠悠，纵然红尘万民仰望，绯云却再也顾不得那么多，身子向前，将面颊贴在了元昊的心上……
　　真的已经，离不开了呀……
　　元昊从吐蕃凯旋还朝的消息一经传到大夏国境内，沿途各个府县立即安排下了接驾的仪仗。
　　元昊与绯云一行，第一夜宿在八丈县中。八丈县，得名于该县境内时常在清晨和傍晚涌起的一种雾瘴。八丈县境内多山、多水、多树木，较之大夏国内其他的地方，这里更加低洼和潮湿，所以冬春时节，时常会有雾气从山野林间涌起，渐至汇集，直达八丈之高。
　　八丈县内的子民历来为此种雾瘴所患，晨间不敢早出，夜晚早早归家，都是怕被困在田野林间的八丈雾瘴里，迷失路途。据说，县内就有许多晚归的人，明明被人看见走入了雾瘴，待得雾瘴散去，便再没有了人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们便传说雾瘴乃是妖精幻化，为的便是捕食活人。
　　自然异象最易引发人们的恐慌，所以八丈县内的民众最是崇信巫教，百姓每有人出行，必要事先问过巫卦，否则便宁愿留在城中而不去田间耕种。
　　其实在来到八丈县之前，宝保吃多已曾经问过元昊，虽然行经八丈县是最近的路线，但是考虑到八丈县神秘的情形，宝保吃多已建议绕路而行。
　　不过，元昊还是坚持从八丈县走。
　　一来，元昊不信有鬼；再来，八丈县的县官正是宫中贵妃索氏的亲兄。就算索氏这个哥哥品衔不高，但是他毕竟是党项大族索氏的子弟，尤其是索氏现在在宫中是地位仅次于皇后野利青环的贵妃，而且索氏还刚刚给元昊添了一个皇女，所以元昊必然想经由八丈县，以示对索氏家族的荣宠。
　　平衡朝堂间各个党项大族，历来是元昊处心积虑在做的事情。只有各个大族都安静地臣服于他，他的国家才能宁和。
　　元昊怜惜绯云的身子，所以他们早早就进了县城，并没有在城外的田间遭遇到八丈高的雾瘴。元昊反倒好奇，如果他们这么多人，尤其又是整齐划一的军队，如果真的遇到了雾瘴，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对于索氏玉琅，绯云的心中还是颇为感念的。当时初入宫中，没有一个熟悉的人，索氏玉琅恰是第一个主动走到她的身边，与她说话的人。
　　不过出乎绯云的意料，索氏那般姣好的容貌，她的兄长却长得一副獐鼠之相，个子不高、精瘦，被他的眼光扫到时会有种被针尖刺到一般的不舒服。
　　身为索氏大族的子弟，又是索氏贵妃的兄长，为什么会身在这样一个小县城，屈居一个小小县官的位子？绯云偷偷问过元昊，却被元昊隐晦地敷衍而过，“他本也在京中为官，又犯下过失，被我贬到这儿来了。我也是顺道想看一看他的情形，如果全然改过了，过段时间就让他回京去。”
　　八丈县的夜，来得格外早，许是因了城外雾瘴的缘故。
　　索氏的哥哥给绯云单独安排了房间，而且房间距离元昊所居院落相当远。绯云倒也并未意外，毕竟她身着僧衣，作为接驾的地方官，他们也只能从表面看到的东西来行事。
　　而这一夜，索氏的哥哥送了两位面目极美的女子去元昊房间伺候。名义上是充作丫鬟，实则定然是另有含义。
　　那两个女子显然是身体里有吐蕃等异族的血统，无论是五官相貌还是穿衣风格都与大夏国女子相去甚远，极为野性和妩媚。看着那两个女子消失在元昊的房间，绯云只能忍住心底的痛，轻轻关上自己的门扉。
　　不知是不是因为八丈县的雾瘴，绯云只觉得这里的夜色极为黯淡。星月在天，却朦胧着看不清晰，只是一团白色的氤氲，全然不能照亮人间的黑暗。
　　绯云盘腿坐在榻上，抱着双膝看那黯淡的月色勉强穿过门缝洒在门前的地面上，似有似无迷茫的一片。就像此时笼在她心底的伤啊，虽然一再告知自己不可，可是那悲伤却依然存在着，就算尽量让它朦胧黯淡下去，却依然无法否认它的存在……
　　身为君王，就算心中独系一人，可也总不能真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啊……
　　正伤感间，门外忽地有轻轻的叩门声。绯云循声望去，门前那片隐约洒满月光的地面上有一道人影静静伫立。
　　会是谁？
　　绯云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开门的刹那，那门前的人影已经飘忽退到了一丈之外，栖身在一棵树的阴影之下，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可是那衣衫，绯云却是认识的。那不是元昊，又该是谁呢？
　　绯云压下心底的怀疑，轻声问着，“兀卒……你找我？”
　　那人并未回头，只是低低地说了声，“跟我来！”
　　绯云又是一个犹疑。这身量、这衣衫似是元昊不假，可是她却总是感觉今晚的元昊有点奇怪……
　　想到之前那两名女子，绯云心下倒也释然。可能元昊是偷着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想念她，又不方便直接在她的房间里久留，于是想带她走远一点？
　　绯云疾步跟上去，谁知绯云跟上去，那人影便也继续向前。如此走走停停之间，绯云惊觉，竟然似乎是来到了山林旷野地带……
　　绯云心里一紧。她惦记着那八丈雾瘴的传说，担心元昊的安危，于是出言呼唤元昊，“兀卒……我们回去吧。这里已经到了旷野，别遇到八丈雾瘴啊……”
　　前面那身影蓦地停住，可是却有一种磔磔的怪笑声扬起，随着那人转过身来，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容出现在绯云视野中！
　　绯云一惊！这根本不是元昊，却要故意扮作元昊来引她出来，这人到底是谁？！
　　绯云压抑住心底的恐惧，厉声喝问，“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那人又是磔磔一笑，“怎么，失望了吧，以为是你那高高在上的情郎，却没想到会是引你下地狱的无常！”
　　绯云一凛，“快送我回去！否则，皇上一定会治你的罪！”
　　那人狂笑，“皇上，皇上？他现在正在跟美女颠鸾倒凤，他哪里会知道你不见了！实话告诉你说吧，那两个女人身体里都事先下了媚药，你那皇上情郎只要碰了她们的身子，就会一直做一直做，根本停不下来了，哈哈，哈哈……”
　　绯云心中狠狠一痛，“你，你究竟是谁？你要干什么？”
　　那人好笑地望着绯云，“你真的不知道我要干些什么吗？你难道没听说过八丈县的雾瘴传说吗？凡是误入雾瘴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的……你看看，那边是什么？”
　　绯云凛然抬眸。即便星月黯淡，即便夜色玄黑，却也能看得见前方的山林之处，隐隐有一团一团的东西飘涌而来。初时看去还只是一小团一小团透明的东西，刚一个转瞬，那边已经高高积起无边的帐幕，遮住了原来的山林，再也不见……
　　就算绯云没有见过，却也能从直觉猜到，那就是八丈县传说中的——雾瘴！
　　八丈雾瘴……
　　绯云的脸刷地苍白……

　　幽雾森林·谜见清

　　眼看着雾瘴昭昭，氤氲而来，绯云惊惧地向后退去。再转眸时，刚刚那人竟然已经没有了踪影！
　　天地混沌，雾瘴在前，仿佛汪洋大海之中只剩下她一人。无所依靠，无处逃生！
　　心头忽有光闪，光芒中心似乎见到当初身在宫中之时，元昊拥住她的腰肢说话时，站在旁边的索氏面上一闪而过的阴郁……
　　绯云大喊，“你究竟是谁？你为何要害我？玉琅……难道你是因为玉琅的缘故吗？你以为我得皇上专宠，所以才要杀了我吗？你是玉琅的哥哥派来的人，是不是？”
　　“哈哈，哈哈……”，那个人的声音从杳远、看不清的方向传来，竟然似是身在雾瘴之中，“女人啊……都说你是身有佛缘的女人，怎么也会这般庸俗，只会将这世上的一切都归结在宫墙之内的女人斗争上嘛！哈，不过也没关系，如果你愿意这样以为，如果你这样能够甘心地去死，那么……你就当是这样好了！”
　　言语之间，山林之间的雾瘴更盛，先期到来的雾气已经包围了绯云的衣袂，像是一种温柔的诱惑，看上去轻浮缥缈，实则一眨眼的工夫便能将人的性命吞噬！
　　绯云仓皇向后退去。山林之间本就方向不清，此时又是幽深的夜里，绯云只觉自己已经被困入了一个迷宫，无论退向那里，都找不到逃脱的出口！
　　那个声音忽地又磔磔而来，“不要乱跑了，没用的。你何时见过陷入猎人陷阱的小鹿还能逃脱的？你越乱跑，浪费的气息越多，雾瘴之气就会越发靠近你的身体。还是乖乖地，走上黄泉路吧……”
　　绯云的心，轰然一惊。白日间身在白驼之上的情景，再度涌上眼前——她那时刚刚承诺给元昊，绝不会不辞而别，再不会离开他的身旁了啊……难道这么快，这么快她就真的要离开他，甚至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不，不！绯云在心底仓皇地呐喊！决不能就这样被雾瘴吞噬，决不能轻易放弃求生的努力！
　　她的命，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她的命已经给了元昊，没有了她，他该如何？！
　　不能被眼前的迷乱干扰了心智，不能被他言语中的恐吓放弃了斗志！
　　绯云提醒自己，要说话，要一直说话来保持自己的清醒。不要相信眼睛，在这样的时刻，眼睛中看到的极可能会欺骗自己，要相信自己的心，相信自己灵台上的清明……
　　绯云靠在一棵树上，扬声，“好，你说我今天死定了，是吗？那么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杀我？既然刚刚你的语气中已经否定了我刚刚的猜测，那么就让我明明白白地踏上黄泉路，好吗？”
　　那个声音磔磔一笑，“哈，好，真乖，你果然不想逃了。好吧，那么我就讲给你听，你一边听着，一边等着雾瘴把你包围，等你听完了，你的生命也已经结束了……”
　　绯云的手指紧紧抠入身后的树皮之中，她却尽力安抚自己的心，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去倾听那个声音所来的方向。
　　山林之中隐隐有夜枭声动，随之那个声音飘忽而来，“没藏绯云，其实，你死得倒是很冤枉。你本身并没做错什么，只是你来错了人间……”
　　“我想，你在来到八丈县的途中，一定听说了许多关于八丈雾瘴的传说吧？你也一定知道，这里的人们最信巫教，每日出行前必先问过巫卦，否则宁愿留在城中，而不出城吧？所以，没藏绯云，你说的那个索氏的县官，他在这里不过是个摆设。没人信任他，百姓们都知道以他们索氏家族的力量和她妹妹在宫中的地位，他是早晚要离开的，八丈县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跳板，一个暂时的居所。”
　　那声音微微一叹，“父母官，百姓不能信任；就算你那皇上情郎的政令，在这里也是废纸一张！天高皇帝远，没人能拯救这里的百姓，没人能给他们一份光明的信心，人们只能在八丈雾瘴的阴影笼罩下，过一天算一天，日日夜夜活在恐惧之中……”
　　那人的话，让绯云心下愀然一痛。她明白那种沉浮于苦海之中，永无边岸的感觉……
　　绯云深深吸气，“为什么没有人将这样的担忧和恐惧告诉给皇上？皇上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天下百姓安心，就是想让受尽离乱的百姓们安居乐业啊……如果不信任索氏的县官，让朝廷另派得力官员来便是了，又何必这般苦苦煎熬？”
　　听了绯云的话，那声音忽地尖厉起来，“信官？狗屁！哪个得力的官员会甘心在这里呆上一辈子？谁不是来了几年便会离开？就算在这里做得好好的，一旦离任，便会将百姓的心再度掏空！这里是罪孽之地，这里是雾瘴之城，谁会来，谁会跟这里的百姓同甘苦共命运？！”
　　绯云的心，隐隐有了一丝亮色，她平静下来，扬声说，“那么，说说你的看法吧。”
　　那声音里微微有一丝惊讶，“所以，八丈县的百姓信官不如信神……巫教卜卦是这里的人民唯一的精神寄托，虽然不一定卦卦皆准，但是至少能让百姓们有一点依仗和希冀，让百姓们认为冥冥之中还有神灵在保佑着他们，他们不是被天地抛弃的子孙……”
　　绯云心中难过，忍不住轻声说，“那么，八丈县的百姓，为什么没想过要离开这块雾瘴之地呢？”
　　“离开？哈哈……你说的倒是容易！”那个声音激烈起来，“曾经，这里不是这样的，曾经这里是阳光普照之地，曾经这里是水草丰美之所，这里有比大夏国其他地方更丰富的物产，因为这里有充足的水……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雾瘴悄然而生，人们都说是这里的人犯了错，所以上天为了要惩罚这里的人们！就算想离开，又如何离得开？这里的百姓们祖祖辈辈居住于此，他们的祖先、他们的财产、他们的记忆都在这里啊，怎么走，你说，怎么走啊？！”
　　绯云心中痛惜翻搅而起，禁不住单掌合十，默诵佛号。
　　那声音又起，“念经拜佛……嗤！管用吗？我们只看得见佛像高高地在上笑眯眯，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却从没给过百姓任何明白的指引！反倒不如巫卦，至少会有一个确定的卦象，至少能让百姓看见神灵的旨意……”
　　绯云深深凝望那声音所来的方向，她现在几乎已经确定了那声音正在雾瘴之中！
　　绯云轻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本地的巫师，对吗？你想杀我，是因为怕我将佛的经义引入，你怕人们转而皈依我佛而降低了你的权威，对吗？”
　　雾瘴那边，静寂无声，像是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夜色，像是那边根本就没有那个人的存在。
　　绯云又说，“如果你真的是本地的巫师，如果你真的如同你刚刚所说一般关心八丈县的百姓，你为什么不想办法将这雾瘴驱走，反而利用者雾瘴去惊吓百姓、误导百姓呢？！你想用这雾瘴为你自己立威，你想用这雾瘴来控制八丈县的百姓！所以你才要用我的死来让皇上动怒，借以激化百姓与朝廷的矛盾，让这里再也无法有皇威的到达；你想用我的死，来让百姓们再也不敢相信我佛，因为就连我这样一个被传说深具佛缘的比丘尼都同样被雾瘴轻易杀死！……对吗？”
　　良久，那个声音终于又是大笑，“哈哈，哈哈……没藏绯云，没想到，我竟然低估了你！我以为你的佛缘，不过是皇上故意传扬出来为你立威的托词，如今看来，你却似乎真的是有点不同的……说实话，你也让我敬佩，我以为你是个被皇上宠着的金丝鸟儿，根本就不知人间疾苦，这巴掌大的地方的民情，你根本就不会关心呢……倒是难得，你确有点佛家的悲悯之心啊……”
　　“没错，没藏绯云，既然你已经猜到，我便也不再瞒你，我正是本地的巫师，我想做的也正是你说的那般。只有天地神灵，只有巫教，才能拯救这里的百姓，才能让这里的百姓，身在黑暗之中能见得到一丝光明！所以，没藏绯云，你现在可以安心地走上黄泉路了！”
　　绯云抬眸，雾瘴已经越来越高，越来越厚，在自己眼前累积成通天彻地的巨大纱幕，飘摇在高大的林木间，一点一点将自己柔柔包围。
　　绯云忽地站直身体，没有呆在原地，反而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向雾瘴深处走去！
　　那声音忽地惊讶扬起，“你！没藏绯云，你真的已经主动来送死了吗？！”
　　绯云身在幽深雾瘴中，微微而笑，“不……如果想要拯救八丈县百姓，最好的办法是要除去这雾瘴。想要除去雾瘴，必须要认识这雾瘴，所以我要走进来，我要看看它所来的地方……”
　　那声音狂鸷却又难掩惊讶地大笑，“哈哈，哈哈……就凭你吗，没藏绯云？！你不过是一介女流，你又怎么能做得到！就怕你还没走到雾瘴深处，你自己已经先被瘴气杀死了！”
　　山林之中，夜枭声再度呀呀传来，更似有羽翅拍振之声，扑楞楞，扑楞楞……
　　一个声音宛如羽翼翩飞般扬起，“谁说绯云她只有一人呢？我刚刚与她约定过，不许她偷偷离开我的身边，所以，不管你是谁，也不可以打乱她对我的承诺……”
　　那声音宛转一柔，“绯云，我来捉你了，我的逃妻……”

　　低云重暮·血色殷

　　“绯云，我来捉你了，我的逃妻……”一声轻唤，绯云险险泪落。
　　她忽地发现，自己刚刚那一刻是恐惧着的……不是怕眼前层层叠叠的雾霭，而是怕——怕元昊此时真的如那巫师所说，正在行宫之中的榻上，与那两名异族女子颠鸾倒凤……
　　她在生死危机关头，他却醉生梦死在温柔乡里……这种反差巨大的想象，此时想来，真的让绯云心魂俱颤……
　　她回眸，元昊已经跟在身旁，暗夜的明昧里，他的双眸闪亮如星。最让绯云凝眸的是那一抹挂在元昊唇边的笑意，有小小的调皮和促狭，还闪着丝丝的责备，更重要的是那笑意全然抹去了绯云心中的恐惧，元昊似乎早已经对一切胜券在握。
　　这才是一个临危不乱的君王，这才是一个举重若轻的男儿！
　　绯云轻语，“兀卒……你怎么会来？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元昊垂眸望住绯云，“傻瓜……你以为你住的房间离我很远，我便真的放心让你在那里了吗？你以为有女子来到我的房间，我就一定会跟他们同赴鸳帐吗？我只是因为怕你不自在，才没有让你来到我的房间，可是这并不等于我不会傻傻地看着你的房间啊……”
　　元昊轻笑，“其实，那两个女子进了我的房间，我便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们身上的香气过于浓郁，可是我还是装作真的睡熟了，才让她们有机会将我的衣服盗走，给了那个人……”
　　元昊握住绯云的手，“从这两个女子偷我衣服的事情上，便已经能想到今晚定然是要有事情发生，于是我便着意看护着你，一直跟着你来到了这里……”
　　绯云心下暗自一惊，原来就连那两个女子竟然也是那巫师的同伙！
　　绯云她抬眸望向元昊的身后，却愕然发现只有元昊一个人，根本没有侍卫跟来！
　　绯云紧张得握紧了元昊的手，“兀卒，你竟然是一个人来的吗？这里多危险，你怎么可以一个人来！”
　　元昊轻轻摇头，“为什么看到我一个人，你便这么紧张？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人？况且，我还有能力自保，可是你却是几乎没有能力反抗的啊……”
　　绯云垂眸，心下担忧，“那怎么能一样啊！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尼，可是你是大夏国的皇上，你的安危牵系着整个大夏国啊！”
　　元昊双眸警惕地望着前方，一边握住绯云的手向前走，一边俯下身来，温热的唇凑近绯云耳畔，“可是，在我的心里，你的命却比我的命更重要啊……刚才看见你那勇敢的模样，我真的想好好把你揉进怀里，狠狠地亲你……”
　　绯云心中恍然一热，身体里有细细密密的留恋一点点爬上肌肤。元昊所说的那种感觉，她刚刚也真切地体会到了——就在刚刚，元昊带着笃定的微笑，双眸如星地握住她的手指，那一瞬她真的被他的风采倾倒……
　　人在勇敢的时刻，原来真的这般迷人……
　　绯云的手指潋滟一软，元昊已经感知到了，他惊讶垂眸，望见绯云眸中荡荡的水波。
　　元昊心下一紧，手指穿入绯云的指间，十指交缠，恍如合欢……
　　就在这时，雾瘴深处的那个声音狂鸷传来，厉如夜枭，“啊？我没有听错吧，原来是皇上御驾亲临吗？哈哈，小民荣幸啊……恨不能五体投地，匍匐在皇上的脚前呢……”
　　元昊双眸微眯，绯云谨慎地扯住他的手掌。
　　那个人见元昊并未答话，继续火山浇油，“李元昊啊，李元昊！你根本不配当大夏国的皇帝，你根本就是个忘本的小人！什么恢复鲜卑旧名，称自己为嵬名兀卒，什么要颁行《秃发令》，这不过都是你打出来骗人的幌子！如果你真的想恢复祖先的一切，你为什么要让佛教成为我大夏国的国教，而全然忘记了我们本是崇信巫教的子民？山有山灵，水有水神，一草一木都有各自的神明，你凭什么故意漠视这一切，跑去做那些和尚尼姑的信徒？！”
　　绯云闭眸。是的，党项先民在古远的年代里，一直崇信着萨满教、本教、巫教等多神的原始宗教，佛教从天竺而来之后，每到一地首先就是与当地人曾经笃信的这些宗教发生激烈的碰撞。曾经，绯云还曾庆幸，毕竟这样的正面冲突在大夏国中还未发生，在佛教成为大夏国教的过程中，一直还是比较顺利的……却没想到，实则那不过都是表面看起来的平静，在这样的偏远地方，原来这样的矛盾一直存在，而且似乎——难以调和……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那个声音忽地又是磔磔一笑，“皇上啊，李元昊……看看你身边的女人吧，她可不该是你床上的宠妃啊，她现在可是个受过比丘尼戒的女尼啊！可是皇上你都能公然拉着她的手……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皇上你之所以宁愿抛弃祖宗的先例，而将佛教当做我大夏的国教，就是为了这些小尼姑们？啧啧，看她们穿上僧衣，剃光了头发，却一样在你身上妖娆扭动，是不是特别的刺激啊？”
　　“哈哈，哈哈……”那声音越发高亢，“我听说你跟没藏绯云还是在欢喜佛的面前相遇的呢……哎哟，欢喜佛啊，你们是不是一见面就干柴烈火地当了欢喜佛啊？把自己当成佛一样地干那档子事儿，真是够欢喜的啊……”
　　绯云提醒自己不要在意那人的话，绯云提醒自己那人这样说其实是一个计谋。
　　越是激怒他们，他们的呼吸就会越加急促，头脑之中就会越容易失去冷静。而他们此时又正是置身于雾瘴之中，一旦呼吸急促就会吸入更多的瘴气，一旦头脑失去冷静便会迷失了方向！
　　可是即便如此，绯云还是被那人肆无忌惮的羞辱搅扰得浑身颤抖！
　　绯云抬眸紧张地看着元昊。她更加担心的人是元昊，因为他是个性如烈火之人，他更加容易被激怒，所以他身上的后果可能也会更严重！
　　绯云轻声，“兀卒……不要被他左右，他是故意想要干扰我们的心智……”
　　指尖，感受到元昊激动的震颤，绯云几乎能够看到元昊眸中熊熊燃烧起来的火焰！
　　元昊在发怒……尽管他拼命地压抑着，可是他已经进入了那人的逻辑而钻进了牛角尖！
　　元昊沉声说着，“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会凌迟了他……”
　　绯云惊颤！元昊他终是，陷入了那人的计谋……
　　绯云皱眉，猛然扯住元昊，脚尖抬起，间柔润的唇吻上元昊！
　　元昊先是一愣，张口欲问间，绯云的柔嫩小舌已经偷偷溜入，主动去寻觅元昊的舌，绞缠着他与她共舞……
　　元昊一声重喘，所有的注意力终于在绯云玲珑的身体主动贴上来之时尽数打破！
　　那肉柔软的身子，那灵活的唇舌，那致命的厮磨……几乎将元昊逼疯！
　　元昊闷哼一声，双手猛然一提，捧住绯云的臀，将绯云整个抱起来贴在了他的身上！
　　绯云双臂缠上元昊，娇软的嗓音低低轻喃，“兀卒……不要听他的话，只想着我，别被他激怒，只想着我……”
　　元昊的热望得不到纾解，两个人身体的厮磨已经几乎擦出了火花，可是他更知道此时的凶险，所以只能闷哼着努力压制身体里汹涌的狂潮。
　　终于，绯云感觉到元昊的怒意渐渐平息下来，随之而起的反倒是对她的攻击越发激烈起来。
　　此时已经不再是绯云主动的缠绕，反倒变成了元昊唇舌的凶猛前探！
　　绯云低吟一声，“兀卒……放开我……平静下来，求你……”
　　元昊叹息，无奈地松开手，任凭绯云沿着他坚硬的身体，缓缓滑落地面。
　　当绯云的唇舌离开元昊的刹那，元昊却又猛然前进一步，再度狠狠吮住绯云！
　　绯云轻轻推着元昊，“不要……控制气息，不要吸入太多瘴气……”
　　元昊抬起身来，唇还悬在绯云唇上，流连地说，“我要赶紧杀了他……不然，他会“杀”了我的……”
　　绯云一愣。元昊促狭地笑，“我的时间都被他占去了，可是天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要抱着你回去……”
　　绯云脸上轰然地燃烧起来，“那，我们该怎么做？我们能不能穿过这雾瘴？”
　　元昊点头，星眸里是氤氲不去的渴望，“一定能！就在刚刚，你没听见林里有夜枭之声吗？如果穿越不过去，如果这里真的会闷死人，那夜枭怎么会那么长时间地在那里，而且一直在飞翔和啼叫？”
　　“再说”，元昊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他不也是就在那边，如果不是穿越过去，难道他自己也会陪着我们在雾瘴里等死吗？我们两个死了，还可以再续三生之约，那么他自己岂不就是太可怜了……”
　　绯云眸子里一亮，望住元昊，欣喜地点头。
　　元昊握住绯云的手，“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怎么敢让你涉险？既然我让你走进这重雾瘴，我就一定会让你安然无恙地穿越过去！”说着，元昊拥住绯云的腰肢，两个人加快了步子，朝着那人说话的方向，快速而去！
　　这夜本来星月黯淡。天空似是有云雾遮挡。
　　奇怪的是，就在前方，绯云却似乎看到雾霭之中隐隐现出了月亮的痕迹！
　　绯云心中突地一亮——如果不是雾气渐渐散去，那就是已经快要穿过雾瘴了！
　　元昊也注意到了这一切，笃定的微笑在他面上绽开，他暖暖地捏了一下绯云的手。
　　就在两个人满怀信心地一直向前的时候，猛然间，只听得山林之中一声惨叫“啊——”，随之几声夜枭寒凉的叫声呀呀而起！
　　幽谧的山林，氤氲的迷雾，叫声尖厉的夜宵，此时又平空而起凄厉的惨叫！……
　　绯云惊得一下子躲进了元昊的怀中。元昊则是一边拥住绯云，安抚着她，一边警惕地抬眸四望，想要找到线索……
　　终于，眼前星月渐明，元昊拥着绯云已经走出了那道纱帐一般的雾瘴。
　　前方是参天的古木，隐隐可见林间闪烁的水光。丛生的杂草显示出此地人迹罕至，空气中奇异地漂浮着莫名的腥臭气息……
　　绯云从元昊臂弯里缓缓抬起头来，环视四野。
　　雾瘴那边，此时已经隐隐听得见马蹄与喧嚣的人声，“皇上……皇上……没藏夫人、妙音大师？……”
　　绯云的心，终于稍稍安定。看来军队已经赶来了，此时就算还会有什么危险，却也不用太多担心了。
　　就在她心下一宽的刹那，她的视线毫无预警地撞到了身后一棵车轮粗细的树干之上——啊！绯云惊恐地叫了起来！
　　一滴滴鲜血，正沿着树干，滑向元昊与绯云立足的地方！

　　灵光重开·得民心

　　元昊顺着绯云的视线望过去，只见车轮粗的树干上，那个神棍被高高钉在了上面！一把长剑从他的胸口穿入，直没入剑柄！
　　此时，那神棍四肢都悬在空中，在迷蒙的雾瘴中凉凉地飘摇，一滴一滴的鲜血从他胸口处滴答滴答淌下……
　　纵然是元昊，也是一惊。看那长剑没入的样式与力道，分明是被一个人凌空将长剑抛掷过去后，直接将那神棍钉死！这功夫，这力道，这凶狠，实在是让人心惊！
　　绯云轻颤着攀住元昊的臂膀，声音压抑不住地抖着，“是谁，是谁杀了他？”
　　元昊摇头，蹲下身以指腹捻起地面上的血迹，轻声说，“看样子，他是刚刚死的，血不但是流动的，还是热的。刚刚那声惨叫就是来自于他……”
　　正在此时，在雾瘴的另一边，突然也是马匹奔腾之声！遥遥，穿越层林与雾瘴，宝保吃多已的嗓音沉稳传来，“万岁，宝多已经带人包抄了雾瘴这一边，并未发现余党，请万岁安心！”
　　绯云惊讶扬眸，元昊轻轻点头，“我在跟着你进入雾瘴之前，已经感知到这个神棍身在雾瘴之中，我便派人悄悄从山林另一面包抄过去。绯云，我不敢轻忽你的安危，所以纵然我想要独自保护你，但是我也的确不能大意。”
　　绯云点头，握紧元昊的手，“那么，他是不是事先包抄过来的人杀掉的？”
　　元昊摇头，“听声音，他们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而且这种手段和力道不是一般的士兵所能拥有。如果是宝多，那应该可能，但是刚才你也听到了宝多的声音，应该不是他。”
　　绯云手上一紧，“那，会是谁？”
　　元昊抬眸，环视层林。此时，天光已经渐渐放亮，青白色的曦光已经隐隐招进林间，幽深浓稠的雾霭也变得渐渐透明。
　　明暗之间，高大的丛林与隐匿的水域，都被缭绕的雾瘴笼罩，亦真亦幻，迷离混沌，像是处处藏着人影，像是随时都有叵测的笑声……晨光中的雾瘴山林，竟是比夜色之中更加诡异！
　　绯云紧紧依偎在元昊的身边，元昊一边环视着四周，一边紧紧护着绯云。
　　这一刻，他们不是皇帝与女尼，他们只是一对在危险面前，相依为命的男女。
　　马蹄踏踏声，穿过幽暗，直直而来。不多时，两个方向上的兵马已经实现了合围。宝保吃多已率先跳下马来，跪倒在李元昊的面前，“万岁，是宝多失职！保护没藏夫人不周，护驾迟来，请皇上治罪！”
　　元昊点头，“好，朕就治你的罪。朕罚你从此要以你的性命好好看顾绯云，如果她再出危险，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绯云轻轻扯了一下元昊的衣袖，“这次怪不得宝多的，都是那神棍用了迷香……我自己也有错，是我自己大意了……”
　　宝保吃多已仰起头来，静静地望着绯云。一夜惊魂，绯云的僧衣早已沾满了林间的树皮草叶，狼狈不堪，可是她的脸上却闪烁着宁和的微芒，宛如珍珠华彩，不灼人眼目，却诱人心魂……
　　此刻她又是在替他求情啊……
　　宝多的心轰然一声，连忙垂眸望向地面，心里暗暗地说，“就算皇上不如此说，你以为我真的会再让你出这样的危险吗？就算皇上不治我的罪，你以为，如果你真的出了危险，我还能独活在这尘世间吗？”
　　宝多在幽静的晨光里静静闭上双眸，仁波切大师的嗓音又在他的耳畔环绕，“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宝多终于知道，昨夜那几乎将他割碎的恐惧来自何处！
　　从未有过的恐惧，从未有过的忧虑，那一瞬恨不得掀翻整座丛林，那一瞬间恨不得杀死所有危险的人！——原来都是这样，原来都是因为……爱啊……
　　皇上他，也是如此吧……否则他怎么会在猫牛城中，毫不犹豫地下令屠城？！
　　因为那份忧虑与恐怖，已经先“杀死”了他的心魂！所以他才要用更多的鲜血和死亡来平衡自己心底的颤抖！
　　那边，另一个方向杀来的士兵已经将树干之上的巫师的尸体解了下来，平放在枯枝败叶隐隐腐烂的地面上。
　　元昊将绯云护在身后，走上前去。绯云纵然害怕，却也努力地从元昊背后探出头来，望向那直挺挺躺在地上的男子。
　　黑色的腐草败叶上，那个人穿着元昊的白色长袍直直地仰躺在那里，面上已是死亡的灰白色。白与黑的巨大反差，让死亡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绯云一颤，忍不住背过了脸去。
　　红尘中人总有自己各种各样的欲 望，这个巫师如果能满足于好好地做一个巫师，能够给八丈县的百姓问卜打卦，让百姓在出行的时候有一份安心，倒也算是积了一份功德。但是他错就错在索求太多，他想将自己神话为本地的精神主宰，他并不想让百姓真正逃脱苦海，反倒像利用那苦难作威作福……
　　如此横死，虽然惹人唏嘘，却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天意吧。
　　元昊也是摇头，“看他的年纪，应该已经有儿女了，他如此，只能累得他妻儿受苦……”
　　身后，八丈县的县官，那索氏的亲兄，早已经跪在地上，状如筛糠，“万岁，万岁，都是微臣之罪，万岁饶命啊……”
　　元昊转身，深深凝注在县官的身上，“朕今日便给你官升三级！今后，如果你为政有绩，朕保证会让你步步高升……”
　　那县官愣了。他以为在他的辖地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元昊不斩了他都算好的了，却没想到元昊反倒给他连升三级！惊喜交加的他，狠狠叩头，“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微臣敢不肝脑涂地，以谢圣恩！”
　　元昊仰头，望着高大的林木顶端已经渐渐露出明晰的晨光之色，轻轻地说，“朕，不要你肝脑涂地。朕只要你，守在八丈县，好好造福此地的百姓！朕说的是，终生不离！”
　　终生不离！绯云惊讶地望着元昊，原来之前那神棍所说的事情，元昊已经深深记在了心中……
　　索氏那县官见圣命已下，况且皇上已经给了他那么大的荣宠，于是也只能叩头领旨，从此安心治理地方。
　　绯云想了想，从贴身的地方取出一块玉佩。为尼者，自不可穿金挂银，但是这块玉却是绯云悄然贴身藏着的。因为——这块玉是元昊与她第一次同床共枕之时挂在她身上的，对于她来说，有着极为特别的意义。
　　绯云将玉佩递给那县官，“将这块玉给了这巫师的妻儿吧，让他们困苦之时，还能换些银两。”
　　元昊回眸，深深地望绯云。绯云回望，轻盈而笑。
　　日光升起，阴郁的山林里渐渐鲜活艳丽了起来。层层雾瘴袅袅退去，树木草植现身鲜绿，朦胧水域此时也是清光粼粼。春意总是公平，它尽洒人间处处，并不因为这一地八丈雾瘴而有所疏失。
　　天地倏然的亮色，让绯云心下忽地澄明。她仰头遥望树顶的蓝天，静静而笑。
　　“兀卒……既然这么多军队在此，可不可以让我麻烦他们做一件事？”
　　元昊挑眉，微微而笑，“好，那让我问问他们咯！”
　　绯云拦阻不及，元昊已经扬声，“众卿家……没藏夫人想拜托大家做一件事，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啊？”
　　一众官名尽皆叉手施礼，“愿听没藏夫人调遣，我等与有荣焉！”
　　元昊得意朗笑，凑近绯云耳畔，“他们都是我的军队，而你是我的妻。我的，就是你的，就连我，都听你的……”
　　绯云的脸羞不可抑，竟然比那初升的朝阳更为娇艳，惹得元昊视线粘滞，竟是舍不得离开她的面颊。
　　绯云赶紧避开，眼前一众将官还在等候听命。
　　绯云微笑，高仰起面颊，迎着那初升的阳光，朗声说，“此山林中，人迹罕至。地面上积满陈年落叶杂草，还有禽兽的尸体。此地林木高大，阳光不易照进，加之地面水源丰富，便会加速落叶杂草与禽兽尸体的腐烂。树高林密，不易通风，那些腐烂的气息便被积存在林中，久而久之累成雾瘴。”
　　绯云回眸望向元昊嫣然一笑，继而回头正色道，“所以绯云这里要拜托众位将军，请大家为八丈县百姓做一件功德之事，请大家帮忙将这里的腐败草叶和禽兽的尸体都清除干净吧！将所有的腐败全都付之一炬，还这里一份清爽干朗！”
　　绯红初旭，灵动水波，一袭青衣的绯云，此时圣洁美丽得宛似一个林中仙子。元昊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望着绯云，听着自己胸腔里那一份砰通难平的重重心跳……
　　她总是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吗？为何此时却能看到她身上散发着金钻一般的强韧光芒？
　　元昊也走上前来，朗声道，“好！索性再将这些巨树伐倒一些！让空气和阳光都能直达林中，这样即便未来再有腐败气体，也可迅速消散！”
　　绯云回眸，微笑点头。
　　离去之时，八丈县民全都拥塞在官道两旁。
　　这一次却不仅仅是为元昊送行，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夹道向绯云跪拜感恩……
　　“真是活菩萨现世，解救了我们八丈县啊……”
　　“雾瘴一除，我们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挽救众生，逃脱苦海，妙音大师，大慈大悲啊……”
　　民声攘攘，香烟袅袅，绯云端坐在白驼之上，含泪微笑。
　　百姓是最真最善的群体，只要你用心为他们做一点什么，他们便会格外感恩。绯云只觉心底波潮涌动，她真的想为这里，多做一点什么。
　　绯云轻轻转身，对元昊说，“兀卒……求你，帮我在此处建佛寺，让寺中僧众负责这林中的一切，保佑本地百姓，更为百姓再无雾瘴之扰。”
　　元昊微笑点头。他知道，绯云在无形之中，竟然替他收服了八丈县曾经游离的民心。甚至不只八丈县，此地的消息一旦传开，定会有更多的地方、更多的百姓因为绯云，而对朝廷心悦诚服……
　　元昊在衣袖间悄然握住绯云的手，轻轻说，“今天，我算是看到了，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比之我曾经所执着的刀戈与流血，似乎你的办法更有效……”
　　绯云宁和而笑。视线流转间，看见前方远远地在人群之后，有三个人影静静地跪倒在一棵树下。一个中年女子，两个小小孩童。
　　绯云的心一动，仔细望去，那孩童的眉眼之间的确似曾相识……
　　绯云的心一热，单掌合十遥向那母子三人静静念诵佛号……
　　那一刻，树萌新芽，春风拂面。
　　白驼悠悠，天空碧蓝。

　　穆王重来·瑶池约

　　人马东去，蹄声得得。
　　八丈县的事情虽已经得到完美的了结，但是还有几个疑问一直缭绕在元昊的心间，久久难去。
　　到底是谁杀了那神棍？
　　那么高的身手、那么明晰的愤恨，简直就是一招致命，绝不留半丝余地！
　　就算是元昊，想要那神棍的命的话，可能也不一定会用这般决绝的办法！
　　尤其，宝保吃多已也曾经禀报过，说山林尽头湿润的泥地上有杂沓的脚印，应该那晚新留下的……
　　元昊心中不得不有所担心，恐怕那个神棍之来，并非只有一人。但是为何那些人后来消失不见，他们又为何置神棍之死而不顾……这，目前就只能成为一个谜了。
　　又有索氏县官手下的衙役禀报，说在山林周围拾得数枚菩提子，菩提子上有穿孔，显然是念珠之上掉落。
　　衙役们便以此为据，传说是神佛显灵，杀死了那神棍，驱除了雾瘴，挽救了八丈县……
　　百姓们容易接受神奇的传说，元昊当然不信。
　　那些散落的菩提子，不是说明真的有神佛显灵，而只是证明就在那个夜晚，就在他们的身边，就在那层层缥缈的雾瘴之间，还有一个出家人的存在……
　　绯云是出家人，但是绯云并不用菩提子的念珠，她一直用着那挂千年莲子的手珠。
　　那么，在他们身边，最有可能使用念珠的人，只有一个……
　　元昊暗暗抽气。那个人一直跟随在他和绯云的身边，但是却又总是让人忽略到他的存在。不言不语，无声无息，这如果不全是他的性格使然，倒可以算作一种刻意的手段了……
　　再往东来，已经抵达了古河西四郡之一的张掖城外。张掖得名于汉，汉武帝言“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
　　一路行来，绯云渐被眼前的景致深深吸引。不知是不是春意萌动之季，还是身边有元昊相伴，总觉得这一路而来，美景妙曼。
　　绯云从小在敦煌长大，见惯了大漠黄沙，在兴庆的这些年间，也很少出城，因此这被称为“塞上江南”的张掖风光，一下子让绯云格外钟爱。秀山、灵水、柔柳、飞檐、塔影、梵音……像一颗颗玲珑的珠，将张掖的风光串成华美的链，玉润珠圆，溢彩流光。
　　见绯云喜欢，元昊便也一路给绯云讲着有关张掖的历史传说。
　　大禹导弱水入合黎、老子骑青牛入流沙、周穆王骑八骏西巡得遇西王母、隋炀帝召集西域二十七国君主和使臣召开“万国之会”、唐玄奘经此地前往天竺取经……一个个传说，每一个都是一段足以照亮史册的星光，它们汇集在张掖这块大地的历史长河中，散放出灼灼的异彩。
　　绯云张大了眼睛望着元昊的讲述，对张掖的钟情便又多了几分。
　　绯云的颊儿绯红，眼波流转，细细倾听着的模样映入元昊的眼里，元昊的心不由得涟漪荡荡。他悄悄捏了绯云的手，“若我为穆王，绯云为王母，我已备好白圭玄璧，绯云何时允我再赴瑶池之约？”
　　绯云的脸腾地燃烧了起来，穆王与西王母的仙凡之恋，早已传诵了千百年，元昊是将他们的这段情与之相提并论。
　　可是，绯云心底却生起有隐隐的伤感，她抬眸望住元昊，轻轻吟诵，“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兀卒……难道，当年你让我等了那么久，还不够吗？”
　　元昊的心，重重一痛。他知道绯云是想起了穆王与西王母一夜欢爱之后，本是约定三年再来，但是周穆王却驾着八匹神骏离去后再未回头……这样的情形，与他们当年的敦煌一别，该有多么的相似……西王母纵然苦等，但是她毕竟是手眼通天的仙人；可是绯云却不过是凡尘中人，只能抱着自己心中的伤悲，独自流泪……
　　元昊将绯云紧紧拥入怀中，痛着声音说，“绯云，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提起穆王情事，惹你伤心……”
　　绯云柔柔偎入元昊怀中，轻轻地说，“总归，我比西王母还要幸运啊。兀卒，你不是穆王，你没有忘记三年之约，你终能来接我，我终能陪在你的身边……兀卒，你知道吗，于今生，我已足矣……”
　　元昊拥住绯云，“绯云……只有现在这样，那怎么够……我还要加倍地爱你，宠你，将这些年来渴望而不可得的一切，双倍补偿回来……”
　　元昊将绯云的脸转过来，郑重地凝眸，“绯云，可不可以，从今晚起，不要再躲开？陪在我的身边，让我能跟你一起入梦，不要再用这层僧衣阻碍我们好不容易独处的时光，行吗？”
　　绯云静静望着元昊，望着他面颊上每一条细细的纹理。岁月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无论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岁月走过的时候，每个人的面上都会留下条条痕迹……每个人，能够在这世间的时日都是有限的啊，能够与所爱的人朝夕相处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数，尤其——尤其她爱的这个人是人间的君王，他还另有宫中佳丽，能够单独给她的时间就更少……
　　绯云一痛，终于点头。
　　人生苦短，纵然这是亵渎了神佛，纵然是不可饶恕的罪愆，却也宁愿为了一刻的相守，去直面神佛的惩罚！
　　绯云红着眸子、闪着泪光的盈盈点头，让元昊心痛不已。
　　偌大天地仿佛只剩下眼前的人儿，家国江山似乎都没有她盈盈的珠泪重要，元昊静静垂眸，将绯云拥入怀中，没空去理会是否会有人看见，更不在乎别人会怎么想，就那样——直直吻上了绯云的唇……
　　柔嫩轻颤，恍有泪意，元昊含住那唇瓣，极尽温柔地点点吮吸。
　　绯云一愣，刹那之间只知道颤抖着嘴唇，忘了其它的反应。元昊轻喘，即便只是这唇瓣的柔美，已经让他心底火焰蔓延。忍不住，舌尖向前攻入，直捣绯云檀口，挑动绯云细滑的丁香小舌，邀请与他共舞……
　　绯云努力压抑着身体里细细密密爬起来的欲念，却终是抵不过元昊唇舌的反复撩拨，一声轻吟柔柔溢出喉间，唇齿一软，被元昊得了空隙，两条舌终是交缠在一起，极尽缱绻……
　　忘了这里是白驼峰上。忘了这里尚在途中。忘了身后人马相随。忘了此时僧衣在身。只想跟他更加靠近，只想求证这一生的再不远离……
　　元昊粗喘，他一把扯下白驼之上的轻纱帘幕，将两个人隐隐罩于其中，双手向前，擎住绯云的后脑，将所有的激情、所有的挚爱全都凝注在唇齿之上，尽数交与眼前早已娇喘吁吁的人儿……
　　一吻结束，元昊只觉得自己又满足又空落……
　　这一吻极是酣畅，既让元昊一偿思念之苦，又让元昊确认了绯云之心。可是，心理的满足却无法掩盖身体的巨大空洞——他想要更深地探索她、更激烈地拥有她！
　　这份渴念宛如山火，熊熊而起。这种感觉是在其他的宫妃身上，所从来没有过的……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初历人事的毛头小子，无法压抑身体里愈烧愈烈的火，只想将她狠狠柔在怀中，只想让他独独为她绽放美丽……
　　绯云抬眸，元昊眼中玄黑的光焰吓到了她。那是深挚的迷恋，那是不竭的爱念，那是深深的渴望，那是无边的饥饿……
　　绯云赶紧垂下了面颊。这种汹涌而来的狂潮让她不知如何。
　　他爱她，他当然知道，但是从前这份爱只停留在精神世界里，就算他偶有擦边，可也都能点到即止。
　　可是如今，一切都已经不同。自从两个人的身体在欢喜佛前属于了彼此，元昊对她的情感便又深深递进了一层。绝不仅仅是相依相偎，绝不仅仅是唇齿纠缠，元昊不禁要她的心，更要她的灵魂、她的血肉……
　　这种饥饿的、对于爱的渴望和索取，对于绯云来说同样是截然陌生的。玉乞的温润，从来没有给过她这种感觉，只是一个眼神，便已经颤抖湿润……
　　绯云红着脸，躲着元昊的视线，柔声说，“我真想，去张掖城内，好好看看啊……记得仁波切大师曾经提起过，说张掖城尚有魏晋时期的马蹄寺和金塔寺，都有许多圣迹和壁画……”
　　元昊垂下眸子，寻找绯云的双眸，“那就去看！”
　　绯云觉得自己的颈子都要燃烧起来了，再向旁边扭了下头，“不要。你是皇上，你到哪里哪里就跟着天下大乱。太兴师动众了，我们还是算了吧。”
　　绯云的颈子——真的红了……她低低垂着臻首，柔嫩的后颈完整地滑出宽大的僧衣衣领，白腻的肌肤上染着胭脂殷红，惹得元昊目光大炽！
　　不知为何，绯云在他的眼中，竟然是一举一动皆成风情，一颦一笑全成引逗……
　　元昊轻声凑在绯云耳边，“在你身边，我觉得我都快要变成登徒子了……”
　　绯云又是一避，却不知该从哪儿避起，一不小心，手指又被元昊紧紧缠住。
　　元昊心中情潮汹涌，从没有过的爱恋，波澜阵阵，“绯云……我们避开所有人，就你和我，我们偷偷溜出去，好不好？”
　　“我要和你，像世间最普通的夫妻，携着手去看这世上的每一处美景，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相伴……”

　　清光柳色·醉春风

　　元昊将大队人马交给了宝保吃多已，嘱咐他们先回兴庆去，他与绯云两个人微服而行。
　　宝保吃多已当然不放心，却被元昊眸中闪耀的神彩所说服。整个大夏国中，除了元昊和绯云两个人之外，应该只有他是最为了解两个人这段情的。
　　宝保吃多已知道，他们两个人真的太苦了，经历了十年之后，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他怎么能不明白此刻元昊的心啊……
　　宝保吃多已更多想了一层的是，即便两个人的感情拨云见日，但是恐怕却也更多只是在这段路上。一旦回到兴庆城中，元昊不得不重新回复自己的帝王之身，前有朝廷大事占据他的心思，后有满宫嫔妃等着他的恩泽，就算他心中独爱绯云，可是却也不得不分心而去，绯云得到的终究只是他若干分之一的时间。
　　所以，既然他们还在这条路上，既然还没有回到兴庆城中，就像元昊所说，让他们当一次世间最普通的夫妻吧。只携着彼此的手，只有两人相伴，去看看这片世上的风景，或许未来很久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个还需要这段回忆来温暖自己的心……
　　宝保吃多已终是颔首听命，暗自布下便衣侍卫在沿途组成安全的防线，然后他带着大队人马先期上路东归，留下元昊与绯云，独独相守。
　　日上清明，春光正好。嫩绿的柳条在微风中曼妙轻舞，元昊站在春光柳色下心跳如潮。
　　绯云在房间里换衣裳，要他在门口等候。行邸之中早已人去楼空，偌大的庭院只剩下他们两个。
　　天地静寂，情愫悠悠，元昊感觉自己有点像来迎娶新娘的男子，悸动又紧张地等待着自己的新娘，身着大红的嫁衣，走向他的身旁。
　　砰通、砰通，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元昊听得见自己的心也如一阵疾似一阵的擂鼓，渐渐乱了节奏。
　　元昊忍不住笑自己。自己是这个国家的君王啊，什么样的阵仗没有见过，什么样的情形没有面对过，可是却从来没有过这一刻的紧张，紧张到身体都不由得微微发抖，要靠自己的手臂夹紧身体来抑制住颤抖……
　　终于，门闩声动。
　　有微微的清风，透明而来，拂动嫩绿的柳条，庭院之间扬起一片嫩绿的柳色。
　　吱呀——门终于开了，绯云笑靥如花，姗然而来。来到元昊身边，柔荑滑入元昊掌心，明媚无双。
　　元昊傻愣愣地望着绯云，眸子里是深深的迷恋。
　　在嫩黄色的春阳里，绯云娇俏地抬起面颊，“兀卒……我这样，好看吗？”
　　元昊哭笑不得，仰起面颊皱了皱眉，却终是敌不过嘴角漾起的笑，垂下头来，目光灼灼，“绯云……你，你怎么会穿了这样一身衣裳……我刚刚，我刚刚以为我会见到自己的新娘，穿着当年见你时所穿的绯红衣裳……”
　　绯云吐了吐舌头，垂眸望向自己的身上——她竟然，她竟然穿着一套男装，还是个小跟班的服色……
　　这距离元昊的想象，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绯云伸出小手指，轻轻攥住了元昊的衣角，脸颊飞红，“人家是想，这样跟着你出去，方便一点……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穿了嫁衣，也不好看啊……”
　　元昊心里一疼，她知道她还计较着头顶尚无青丝的事实。他真的忘了，他刚才只顾着想着自己的盼望。
　　元昊宠溺地望着绯云，从衣角上接过绯云的手指，“傻瓜……你穿什么都好看。再说，头发很快就可以长出来，以后你就带发修行吧，好吗？”
　　绯云又悄悄撅起小嘴，“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好看……那我们不要去了，就留在这里吧……”
　　元昊笑了，拥住绯云，“不，你这样不是不好看，而是——太诱惑我了……”
　　绯云惊喘，“为什么？”
　　元昊朗笑，故意极慢极慢地说，“看着你穿男装，会有一种格外的英武之气，会让我好奇，解开你的衣衫，看着你女子的身体露出男子的衣裳时，会是什么样的效果……”
　　元昊说着凑在绯云耳畔，气息灼热，“不出去也好，正好可以让我好好感受一下……”
　　绯云几乎惊叫着跳开，“不！我要去，我们走吧！”
　　看着绯云小鹿一般从他身畔跳了开去，元昊的笑声盛如花开。
　　终还是忍不住捉了绯云的手，将她拉回怀中，双手一抵，将绯云禁锢在柳树之上，双唇垂下，在这片清风柳色之中，噙住了绯云红润的唇……
　　春光正好，柳色柔嫩，高高墙外，琅琅人声。再没有朝堂叵测，再没有宫闱惊魂，只有彼此相爱的男女，只有淡淡流溢的娇声吟哦……
　　少顷，元昊终于拉着绯云的手走出了行邸。绯云的脸颊还娇羞红晕，绯云的气息还在丝丝紊乱，元昊骄傲地大笑。他知道，虽然刚刚那一刻并没有真正尽兴，但是他也已经成功地撩拨起了绯云的意念，他期待着，她能放开所有的矜持，为了他全然绽放……
　　走到街上，绯云连忙将手从元昊手中抽出。他们此刻扮成主仆的模样，绯云看上去可是个跟班的小男孩，怎么能被主人牵着手，那岂不是被人以为有龙阳之好了……
　　绯云的那点担心，元昊自然想得到。他松开了绯云的手，却将手指故意从绯云下颌上滑过，垂下眸子，凝视绯云，“躲着我，是不是？晚上我再罚你……”
　　绯云的气息乱了，元昊得意大笑，率先向前跨步而去。他背后，绯云一脸绯红站在春光里，竟是一绝色的少年，引得街上走过的女子纷纷回头……
　　元昊一径大步向前走，绯云只能看着他一袭白衣飘摇在嫩金色的阳光里，翩然随风。越走越跟不上，绯云顾不得看街上各色繁华，只要起步向元昊跑去。
　　踏踏踏，青石板路，嫩金阳光，街道两旁市集繁华，绯云快步穿过春日的风，朝向自己心爱的人，奔去。
　　听得见背后踏踏而来的脚步声，元昊坏兮兮一笑，紧走两步之后，猛然停住身子，蓦然回身——果然，惊惶之下的绯云又加速了跑来，却没想到元昊猛然停住身子，绯云收不住脚下的速度，一头撞进了元昊的怀抱！
　　当元昊双臂收拢拥住她的一刻，绯云才蓦然惊觉——被元昊骗了！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果然，元昊笑意殷殷的嗓音在耳温热传来，“怎么，想我了吗，这么急着投怀送抱啊……”
　　众目睽睽，人流熙攘，绯云被元昊公然抱着，几乎不敢移动。
　　听元昊这样说，绯云一咬嘴唇，倔强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顾不得自己颊上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热度，闪着眸子说，“才不是！你挡了人家的路，我就当你是一堵墙！根本——没、有、感、觉！……”
　　完了，完了……元昊听得见自己的心一点点裂开的感觉。却不是心碎，而是——被满溢的快乐点点撑破！
　　此时的绯云，娇俏地叉着腰，面颊飞红，眸光闪亮，在这透明的春风里，像是最娇艳的那朵春花！
　　他的绯云——他十年前在敦煌大漠中邂逅的那个绯云，娇俏倔强的绯云，又回来了……
　　抛开曾经的隐忍和压抑，抛掉种种的规戒，抛开野利玉乞的存在，甚至，抛开中间那十年的时光，眸光如星、傲骨如玉地，回来了……
　　这才是他的绯云。这才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绯云啊……
　　元昊真想现在就恢复自己的君王身份，好命令身旁擦肩而过的路人们，统一消失，或者集体闭眼！绯云的美，绯云的骄傲，他只想藏起来独享，不想给别人看见，不想要跟旁人去争抢……
　　看见元昊脸上闪烁而过的不甘、不可置信，绯云的快乐宛如高高鼓起的风帆。
　　她就那怎样站在街道的中央，叉着腰，咯咯地笑出了声儿……如银铃随风，叮当，叮当……
　　真的，好快乐……
　　十年压抑的快乐，终于，回来……

　　青衣娇俏·尼颜媚

　　大街中间儿，两个男人当街站着，衣饰都没有格外的华丽，仅仅是带着满面的笑意，便似乎轻易便将一城的春光都集中在了他们两个的脸上。
　　虽然是一主一仆的服色，但是那主人面上的神色，竟似宠极了那小跟班。
　　熙来攘往的人们，无不好奇地侧眸望着两个人。这般的俊秀、这般的快乐，衣袂随风，眸如闪星。
　　元昊和绯云却没有留意到身边人好奇的眼光，他们两人的眼中，只有彼此；他们的耳畔，只有自己胸腔里砰通的心跳。
　　春光正好，携手相伴，这一份幸福或许在普通百姓的眼里再平常不过，可是在他们的眼中，却是那般难能可贵。
　　真希望，能够永远这样；真希望，一瞬便是千年。
　　两个人正心潮澎湃之间，街道旁边忽地呼啦啦涌来一堆人，刹那间红袖满街，香风漫天。
　　还没等元昊和绯云两个人回过神来，一个洪亮又甜丝丝的嗓音便已经独角戏唱念做打了起来，“哎哟，两位官人啊，这是从哪儿来啊。张掖城中已经多久没见过这般丰神秀仪的爷们儿啦！哎呀，有道是，千里有缘来相会，既然都走到咱家门口儿了，哪儿还有不进门坐坐喝杯茶的理由啊！”
　　昏头，原来竟然是路边一家香馆的鸨儿和一众姑娘。红衣绿袖，细腰丰胸，在这透明的春光里，熙熙攘攘，煞是好看。
　　元昊先是一皱眉，却在抬眸间看见绯云已经满面绯红、手足无措地被几个姑娘围在了当中，活脱脱一副待宰小绵羊的模样儿，元昊忍不住低声笑开。
　　一见元昊笑了，那鸨儿便更加卖力，“哎哟，官人啊，您来我们‘倚翠庵’可就算来着了，咱不敢说整个天下啊，但就咱河西这一地儿，再没有哪儿的姑娘比我们倚翠庵更标致，再没有哪个香馆能比得上我们倚翠庵更懂得情趣！”
　　鸨儿的嗓音在耳边聒噪着，元昊的注意力却都在对面的绯云身上。眼见着绯云细嫩的皮肤被几个姑娘摸来揉去，一声紧似一声地叫着，“哎哟，小弟弟，来嘛，让姐姐好好疼疼你哦……这一身皮肉真是太水嫩了，比小姑娘的还要细嫩，啧啧，来嘛，姐姐爱死你了……”
　　绯云现在身穿男性小跟班的服色，也难怪被姑娘们这般看好，惹得绯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双眼睛水汪汪、委委屈屈地望着元昊，格外惹人生怜。
　　元昊坏兮兮地笑了，他放弃了想救走绯云的想法，转而笑眯眯地问身旁的鸨儿，“你们倚翠庵都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啊？”
　　一看元昊感了兴趣，那鸨儿立马卖力地介绍起来，“爷，但凡您想得到的，没有咱们院子里没有的！您是想要江南水粉，还是北国胭脂吧，要么来个西域姑娘？甚至，咱还有吐蕃和天竺的鲜儿！”
　　元昊抱着胳膊，忍住笑，“就是这些啊，也没什么新鲜啊，爷早都见识遍了……”
　　元昊说着偷偷瞄向绯云，果然见到绯云满眼怒火地瞪着他！元昊心里一叹，暗道，“傻绯云……我的宫中，可不就是哪儿的美女都有嘛，我只是说我见识遍了，又没说真的都跟她们共赴巫山过啊……”
　　鸨儿听元昊这么一说，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着元昊。元昊今儿只穿着普通的服色，但是他的丰神，他眸中的光彩，却任谁都看得出来，着绝不是个普通的主儿。
　　鸨儿心中一喜，知道今儿捞着个大金主儿，急忙更加卖力地推销，“哎哟我说爷啊，果真不是个凡品！您没想想，为何我们这香馆没像别家那样，叫个这个楼，那个苑的，非要叫个‘庵’哪？”
　　元昊一挑眉，“难道……”
　　那鸨儿得意地抿嘴一笑，凑上前来附上元昊的耳边，“爷，您猜对了……咱们既然叫‘庵’，便是院子里有柔媚入骨的女尼，只要爷您肯施舍，我们的女尼们便愿意以身答谢施主……”
　　柳丝轻转，雅榭亭台，绯云别别扭扭地被几个姑娘簇拥着，跟在元昊的身后走进了倚翠庵。
　　她不知道元昊是怎么想的，可是碍于这一身装束又不好直接自己跑开，身边又挂着几只八爪鱼让她根本没法子近元昊的身去问个明白……绯云一边压着心里的火，一边努力避开身边那几个姑娘不时抚上脸来的手臂，心上和身上都满是鸡皮疙瘩。
　　反观元昊，倒是一派悠游自在的模样，穿花过柳，片叶不沾身。
　　一路之上，风情旖旎，绯衣翠裳的女子，露出嫩白的藕臂绕在男子的身上，便公然坐在亭台上，以唇相吻……绯云有点不适应，这毕竟是青天白日，没想到香馆的生意竟然从此时便已经开始了。
　　虽是不适应，可是一声声传入耳鼓的娇吟，却在绯云的心底点燃了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让绯云觉得孟浪，却又难以压抑。
　　一重重院落走过，绯云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似乎有木鱼钟磬之声从尽头一个清雅的院落里袅袅传出。
　　这重院落，比之前面，清净雅致了许多。有点不大像香馆里的模样。
　　待得转入轻掩的门扉，绯云才被眼前的一切惊住，果然有一众女尼趺坐在蒲团之上，正在幽幽诵经，眉目之间清妙如水。
　　绯云一惊，心下已经大致了然。
　　一见有客人来，那几位女尼尚且矜持而坐，并没有如同前院的姑娘们，殷勤来接。
　　鸨儿甜笑，“哎呀，有施主前来布施，快起来给琉璃灯添香油啊！”
　　绯云抬眸望向佛像。重重神帐，将佛像几乎整个遮掩起来，根本看不清庵中供奉的是什么佛。
　　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尼起身走上前来，身在元昊面前，双手合十盈盈一拜，眉目间竟是一份娇羞妩媚。青衣如黛，红靥如花，这巨大的反差让人更加觉得那女尼身姿曼妙，面容娇美。
　　女尼扯了元昊的手，走向佛像。拿起油盏，踮起脚尖去勾那高高悬起来的琉璃灯。可是，怎么够得着啊，那琉璃灯一荡一荡，早就躲了开去。
　　女尼娇羞回眸，红着脸颊望元昊，“施主，可否劳烦您帮小尼一下？”
　　元昊微笑，“好啊。怎么帮？”
　　女尼又是脸儿一红，“请施主从后方抱住小尼的腰，将小尼擎起……”
　　轰……绯云的心里，宛如热火窜过，这哪里是要元昊帮忙添油，这根本就是明摆着的诱惑！
　　绯云狠狠地盯着元昊的背影。
　　元昊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地，忽地回眸望向绯云，眼中有细细碎碎闪亮的星，凝住绯云，狡黠一笑。
　　继而回身，元昊双手抚上了那女尼的腰，“好啊……”
　　说着，元昊毫不费力地将女尼的腰肢托起，高高举向上方。女尼袅娜着腰身，刻意扭动着臀，在元昊的面前晃来，晃去……那明明已经能够到的琉璃灯，就是几番番没有加了油进去。
　　元昊低笑，似乎是轻声低语，却将音量让整个院落中的人都听得到，“小师太，你的腰，好软啊……”
　　绯云身畔的鸨儿和几个姑娘，全都“扑哧儿”笑开。
　　那鸨儿更是扬声，“施主，您真是好眼力……咱们小师太的腰啊，要是缠上了您，那才真叫软如绵、酥入骨啊……”
　　那忙着添油的女尼害羞得嘤咛一声，“施主……小尼，小尼受不得施主这般……”
　　说着那女尼似乎是身子一软，整个从元昊身上，贴住元昊的身子滑了下来。元昊不由得一声闷哼，院子里没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女尼犹是未足，竟然娇喘吁吁地趴到在了香案之上，恰好将那柔软的臀朝向元昊的腰……
　　女尼趴在香案上，回眸望住元昊，目光盈盈，“施主，小尼竟是腿麻了，站立不稳，敢劳施主将小尼抱回房中吗？”
　　绯云的心，狠狠一疼！
　　她咬住自己的嘴唇，狠狠吞下想要流泪的冲动……
　　那该死的元昊，他究竟要干什么？！他竟然不拒绝那女尼，他竟然刚刚还敢发出闷哼……
　　难道这就是男人吗？刚刚一刻还曾经两心相许，一瞬之后便只剩下身体的欲念……
　　绯云终是忍不住，扬声朝向元昊，“主人！请恕小仆先行告退……”
　　元昊身子微微一震，身子未动，依然朝向那女尼柔软的臀，只是转眸回来望住绯云，“不允……”
　　绯云的泪险些跌落！绯云心里呐喊，“李元昊，你欺我太甚！”
　　见元昊回眸，那上身趴在香案上的女尼又是娇声一吟，“施主，您帮帮小尼，小尼已经浑身麻软……”
　　元昊的眸子凝在绯云的面上，他看见了绯云眸中盈然的泪……他的心一紧，几乎想要放弃眼前这个游戏。
　　可是那女尼却似乎不依，甚至似乎是有意无意地与绯云争抢元昊的注意力。于是她软腰一转，娇弱地站起身来，面向元昊，然后似乎腿脚一麻，整个身子便扑进了元昊的怀中，娇艳的唇正在元昊颈侧……
　　元昊一凛！绯云绝望地发现了，她当然知道元昊的颈侧是他身体上一处敏感地带……
　　那女尼柔媚娇羞地伸出藕臂缠住元昊的颈，红唇挨上元昊颈侧的肌肤，柔柔地说，“施主，抱小尼入房中吧……小尼已经，再无力反抗，施主便可，为所欲为……”
　　元昊忽地仰天一笑，大手向前，捧住了那女尼的臀！
　　“好……我抱你入房中……真的，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再无力反抗了，对吗？”
　　那女尼无声点头，眼光有意无意地从绯云面上滑过，似乎有一丝隐隐的得色。
　　元昊又是朗声一笑，“这般柔弱，似乎承受不了我呢……”
　　那鸨儿见风使舵，连忙招呼剩余那几位女尼，“哎呀，还不帮施主抱妙绝入房中？你们也一旁跟着伺候着，施主但凡有什么要求，一律不得不从！”
　　一众女尼袅袅娜娜，莺声领命。
　　绯云终于忍不住，大声一喝，“主人，我到外面等你！”
　　那几个绕着绯云的姑娘连忙应承，“哎哟，小郎君，哪儿能让你受了冷落，来，姐姐们陪你快活快活……”
　　元昊已然将那妙绝抱起，却忽地回身，玄黑的双眸深深凝住绯云，嘴角一挑，似笑非笑，“不允……跟我，一起进来……”

　　夜来藏情·心不移

　　元昊似笑非笑地凝眸绯云，柔声却又不容置疑地说，“跟我，一起进来……”
　　这种情况，不单那一众女尼，就连鸨儿也有点吃惊。毕竟绯云现在是男装，又是小跟班的服色，就算贴身主仆之间可以不用太过避嫌，主人“办事”让仆人在旁边伺候着倒也是正常的，只是——只是，眼前这一对主仆似乎有点不同。
　　那小跟班，有点过于倔强……看着主人跟女尼暧昧的时候，任谁都看得出她满眼睛的怒火；到刚刚那一瞬，几乎看得出都要哭出来了……
　　而那个主人，就更是有点诡异……
　　明明看上去沉迷于女尼美色，可是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回眸来看向自己的小跟班。他望着小跟班时候的眼色，甚至远比看着女尼时候的眼色更加沉迷……
　　那主人望向小跟班时候的神色——不是主人的那种盛气凌人，反倒是娇宠、是挑逗、是哄慰……
　　对于这一对主仆的关系，院内的人都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自然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只是她们都想歪了，他们将元昊与绯云看做了一对有特殊关系的主仆——主人与娈童。
　　时下，确实有很多大富之家的公子哥儿，玩儿厌了女人，养几个娈童尝尝鲜。况且眼前这小跟班，的确是肌肤似水、媚眼如丝，换了谁是那主人，都得心动、身动才是……
　　可是……可是这主人未免有点太过于宠这娈童了吧。就连他抱着女尼入房中行那云雨事，竟然还要娈童一同进房……
　　难道他还能男女齐御？
　　旁人的猜测，绯云哪里还能顾得上，她只觉得心中耻辱翻搅，她不明白元昊为什么要这般羞辱于她！
　　他要与那一众女尼共赴巫山不是吗？那便去啊，为何要拉扯住她，为何要让她一起入房？！
　　难道，难道真的要让她亲眼看着她跟别的女子，颠鸾倒凤？！
　　元昊看着绯云，心里重重一痛。他知道他又伤了她，可是，他却不想放弃这个试探……
　　元昊轻轻扬声，仿如这偌大天地只有他们独处，“跟我来，好吗？我们说过，再不分开……”
　　绯云双眸闪着泪花倔强地望住元昊。没错，她此时真的觉得万分委屈。身为一个女子，最大的委屈也不过于此了吧……可是，可是元昊竟然说出了他们刚刚对天对地许下的那个誓言：再不分开啊……
　　纵然他要进房中与别的女子行那云雨之事，竟然也要让她不要离开吗？……
　　心中，牵牵扯扯的痛，丝丝蔓延。绯云的眼中不觉又出现了敦煌大漠中，当她第一眼看见白衣的元昊从天与地的交界处猛然奔出的刹那……心，微微震颤：生与死都已经不怕，黄泉路也陪他走得，眼前这一趟，又能如何……
　　绯云狠狠闭住眼睛，拼命压下心中想要流泪的冲动，“是，主人……”
　　绯云死劲咬住自己的唇，随着元昊和一众女尼走入房中。她刻意低下头，刻意不去看元昊轻轻垂在她身上的眸光。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那些独独拥有彼此的愿望……
　　就当自己会成为房间中的一桌一椅，忘了思考，忘了感情，忘了伤心，忘了疼痛……
　　女尼房中，秘香缭绕。就算你心平如水，入了房中，便也只觉血脉汩汩。
　　房中陈设一改院中的清雅，处处皆是浓墨重彩。地面上是猩红的地毯，厚厚、软软，将一切声音尽数掩藏。墙壁上竟然也是一片朱红之色，更是绘满绚烂的壁画，身姿妖娆的飞天与修罗，妩媚翩然。
　　床榻之上，竟是铺着厚厚的丝绒，绯红的鲛绡帐遮天漫地。
　　房中，竟然没有桌椅。一众女尼便席地而坐，或卧或跪，各自姿态妩媚。
　　绯云一惊，竟是不知该站在哪里才好。
　　那身在元昊怀中的女尼妙绝，抬眸冷冷地瞟了一眼绯云，轻声问元昊，“施主，不如让这位小施主去了隔壁的房间，让我师姐开导于他，如何呀？”
　　元昊面色微微潮红。毕竟是血性男儿，纵然心有诚念，却也被房中氤氲的秘香所扰。这种秘香正是独独为男子所用，所以元昊的反应当然比绯云以及一众女尼更加强烈。
　　元昊将目光投向绯云，那眼神里竟然有了一丝饥饿。他努力压抑住心中的异样，粘滞地笑着，将手轻搭在妙绝的身上，“不要……我说过，我在哪里，她也必须跟我一起在哪里……”
　　妙绝面上一娇，“施主……那，那，难道我们要当着他的面，修习佛法吗？”
　　元昊朗声一笑，眸光已经隐隐有绯红之色，“修习佛法……哈哈，说得好……小师太，我这小童儿尚且不经人事，正需要小师傅你的开导呢……所以就让她在榻边看着吧……”
　　妙绝面上一羞，“施主，你好坏哟……”
　　元昊仰天大笑，目光却深深锁住绯云，不容绯云逃避。
　　妙绝看看元昊的面色差不多了，娇声对地毯上的一众女尼说，“还不快为施主念诵经文？”
　　“是……”一众女尼娇声答道，说着便各自宽衣解带，仅着内中短衣结跏趺坐，娇声吟诵。
　　妙绝也将自己身上长大的僧衣褪掉，内中依然是一件长长的衲衣，可是，竟然是隐隐透明的！
　　妙绝在娇声的诵经声中，将元昊外面的长衣褪掉，她娇笑着对元昊说，“施主，小尼要修行了，不知施主可否帮小尼？”
　　元昊好笑地点头，眸子却始终将绯云笼入视野。
　　妙绝抬头望了一眼绯云。许是女人的直觉，许是绯云的存在感太强，总之那妙绝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留意绯云的神色。
　　妙绝媚惑一笑，穿着透明僧衣的她，双腿横跨在元昊的腰间，将她最美好的玲珑全都朝向了元昊。一切都近在眼前，一切都大敞四开，只需元昊垂眸，只需元昊进攻……
　　那女尼妙绝娇娆微笑，“施主……人家修习的是欢喜禅……乃是天竺传来的秘法，要男女同修的哟……”
　　元昊一笑，“如何修习？”
　　妙绝涌动着自己的腰身，将所有的美好都贴碰在元昊的手边、肤上，“嘘……您待会儿就知道了……”
　　妙绝声落，房间中忽地幽暗下来，只剩下榻上一盏红纱宫灯，暧昧飘摇。
　　房中的秘香更炽，宛如一条条小小细蛇，一径爬入五脏六腑，无法抗拒，无从排解。
　　妙绝玲珑的身子，在透明的僧衣之中，借着朦胧的光，显得更加曼妙妖娆。娇声诵经声里，妙绝丰腴的身子飘摇扭动，软如细绵，柔似蒲柳。
　　此时，地面上的女尼，更有数名一起爬上榻来，柔腻的手臂和胸，恍若不经意地在元昊身上滑动。
　　元昊惊喘，妙绝娇声道，“我这几名师姐乃是护法，帮我二人修习欢喜禅……”
　　元昊终于忍不住微微张开唇，嘶哑的呼吸宛如低吼。
　　妙绝轻笑。世上没有男人能够敌得过她们这般的诱惑。
　　妙绝一边涌动着身子，将身子最神秘的地方有意无意地隔着一层轻纱撞击到元昊火热的地方；一边媚着眸子，睫毛闪闪地望着绯云。
　　妙绝是深谙此道之人，她当然看得懂绯云眸子里灼灼燃烧的醋意！
　　妙绝微笑，她的心里涌满了满足感。这么久以来，她还从没有经历过欢畅之时，身边有这样一个眸光清澈的旁观者。
　　她想——占了榻上人的身子，再撩拨起榻边人的渴望……男人可以一人御双女，她此时倒是想用身体和意念同时占了这两个优秀的男子……
　　妙绝一笑，望着绯云的眼睛，将手指缓缓放上元昊的胸膛，一路向下，向下，直直滑下两人身体交界的地方——那里只隔着一层轻纱，如果手指滑下，那层轻纱就会被手指揭开……
　　绯云猛然扭过头去，喉中有细细的哽咽……
　　妙绝笑得更欢，手指向下滑得更快，眼看便要揭开那层轻纱……
　　就在妙绝笑得最甜的时候，忽地一只大掌狠狠地捏住了她的手腕！
　　妙绝身体已经湿润，她现在已经陷入欲念之中，只等着征服元昊，却半道被猛然截住！
　　妙绝惊讶地望着元昊，望着他明明绯红的眼神一点点清明了起来。
　　妙绝一只手被元昊捉住，另一只手上却是一沉。垂眸望去，竟是重重一锭银！
　　妙绝一愣，“多谢施主赏……可是我们的欢喜禅还没有修完……”
　　元昊抿嘴一笑，环视周围都已经气喘咻咻的女尼，柔声说，“好了，谢谢你们，这锭银子应该已经够了你们的香油钱，请将这个房间租给我，一夜……”
　　妙绝猛然明白了什么，她狠狠望向榻边的绯云！
　　绯云也被元昊此举惊住！
　　定定地望着元昊，却不期然跌入元昊猛然转过来的玄黑眸光。两个人的眸光紧紧缠绕在一起，身边那一众女尼悄然离去的身影，根本没有影响到两个人的四眸相对……
　　终于，门板轻轻关合。绯云这才被火烧到一般惊跳起来，红着脸说“我，我去门外等你……”
　　刚想溜走，却早已被元昊一把捉住，天摇地转之间，早已被元昊猛然压在身子之下！
　　绯云轻喘，“兀，兀卒……你，我，我们该走了……”
　　元昊一笑，笑容在红纱宫灯之下格外邪魅，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到她的颈侧，“走？我们怎么走啊……”
　　绯云这才猛然意识到——他，他，他竟然是昂扬着的！
　　绯云羞不可抑，猛然挣脱，寒声道，“你不是喜欢那些女尼？不如我去叫而来她们来！那个叫妙绝是不是？的确是曼妙到绝巅……”刚刚那一幕，绯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怀，她痛楚，她更——嫉妒！
　　元昊却丝毫都不解释，只是无赖地轻声低笑。
　　绯云羞愤难当，猛地耸身就要奔下床去，却在即将成功之时又被元昊成功拦截！
　　元昊将绯云扯在他的胸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潮红，“傻瓜……我是喜欢女尼……可是，却不是她们啊……”
　　绯云一窘，这才想起，自己目下的身份，竟也是女尼啊……
　　窘迫之间，绯云扭动着身子想要从元昊身上下来，却被元昊重重按住，气息沉沉，“绯云……你再动，我便只能粗鲁着待你了……”
　　绯云呆住，这才感觉到元昊的昂扬已经直直地抵在了她的柔软之处！
　　元昊轻笑，指尖从绯云胸尖悄然滑过，满意地感知到那里倏然立起，“绯云……告诉我实话，你有没有，想我？”
　　绯云咬住红唇，“没有！你让我跟你进房来，让我看着你跟他们……你还要我想你？”
　　元昊笑，“嘴硬……告诉我，想没想我？”
　　绯云摇头。
　　元昊笑着将手指下探，隔着层层衣衫，轻轻揉动，“告诉我，想没想我？”
　　身子下面，宛如潮涌的快感奔腾而起，绯云禁不住微微挺身。
　　元昊又笑，“傻瓜，刚刚那一刻，我只把她们当做你……我脑子里都是你那般，在我身上……”
　　手指又是一转，绯云终是嘤咛出声。滚滚润意从身体深处涌起，绯云不由得靠近元昊的手指。
　　元昊却停住了，再度沙哑着嗓音问，“绯云，说实话，有没有，想我？”

　　合而尽欢·释心结

　　元昊的手指轻轻捏住，柔柔一转，一股湿润猛地从绯云身体涌起，绯云纵然紧紧咬住了唇，却仍然禁不住嘤咛出声。
　　元昊邪魅地笑。他的领口已经全然敞开，绯云跨坐在他腰间，清楚地看得见元昊喉结上下的涌动。
　　元昊柔声诱哄着，“绯云，乖，告诉我，你想没想我？”
　　绯云的眸子不敢望向元昊，只好盯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之上。她忽然——好像用舌尖舔上那喉结的轮廓……
　　元昊一点都不着急，就像逗弄着自己的猎物。
　　刚刚那一瞬，他知道绯云虽然伤心，但是她也已经被那一幕影响到了。她的身体现在敏感之极，只需他手指轻轻的逗引，便已经柔软盈润，早已做好了一切的准备，等着他的埋入……
　　想到这里，元昊喉间急剧干咳。他的喉结更加急促地滚动着，几乎就要勒不住自己欲念的狂马……
　　绯云却兀自抵抗着。她不想臣服于身体，她更忘不了刚才那一幕。
　　绯红的脸颊，有了隐隐的汗意，绯云的衣裳贴在了肌肤之上，宛若第二层肌肤，玲珑凹凸。
　　元昊眸子一黯，手指终于耐不住，一个翻转便滑入了绯云的下衣……
　　轻轻一探，绯云便已经敏感地吸气。元昊笑，浅尝辄止，将指尖抽出，再问，“说你想我，我便给你……”
　　绯云的唇已经快被她自己咬破，可是她兀自挣扎着，就是不说话。
　　元昊终究压抑不住，双手一合，便将绯云的双手背在了背后，一只手按压住绯云的手，另一只手来到绯云的身前，并不解开绯云的衣扣，而只是将手指从衣扣的缝隙中滑入，沿着那滑润的肌肤游动，直到——攀上了绯云的胸尖……
　　那颗玲珑，倏然站立。元昊轻喘着轻轻捻动，绯云的呻吟流溢而出，似悲似欢。
　　元昊手指捏住一颗，唇舌随之而来，隔着衣衫含住另外一颗。唇瓣紧吮，舌尖拨动，绯云喉间呜呜轻吟，身体左右摆动着想要逃脱，可是她的身子却被元昊紧紧困住，双手更是动弹不得……
　　更要命的是，扭动之间，绯云感受到身下那格外的昂扬越发茁壮了起来，直直抵住她的核心……
　　绯云终于低低饮泣，“兀卒……求你，饶了我……”
　　元昊不疾不徐，唇舌兀自含住那玲珑，而手指却沿着那浑圆圈圈滑动。绯云无助地感知，自己身上的浑圆愈益膨胀软糯……
　　元昊的手指终于离开了浑圆，却是穿过衣扣的缝隙，缓缓向下滑去……
　　元昊的手指停在秘处的边缘，轻轻按揉，“告诉我，说你想我……乖……”
　　绯云绝望地感知元昊的指尖停留在芳草边缘。那里正是她重要的一处敏感。即便只在那处揉搓，绯云也已经娇喘吁吁，身体里更是泉流汩汩。
　　元昊终于将唇抬起，贴在绯云唇边。绯云急切地想要吮吸住元昊的舌尖。身体里愈发膨胀的热意已经夺走了绯云所有的神智……
　　可是元昊偏偏不将舌尖探出，他只用唇一点点沿着绯云的唇边描画。绯云急切地拱起身子，迷茫地轻吟，“兀卒……”
　　元昊笑，努力压抑住他的火焰，轻轻探出舌尖舔舐在绯云唇畔，“说，说你想我……”
　　身体中的热望终于将绯云击垮，绯云猛地拱起身，含住元昊的舌尖，轻颤着，“唔……”
　　元昊却忽地将舌尖抽走，让绯云再度落空，“宝贝儿……不行，你想就这样蒙混过关，我可不同意……告诉我，说你想我，大声地告诉我……”
　　绯云迷茫着水雾盈盈的眼眸，却始终没法出声。
　　元昊笑，“宝贝儿……我会很耐心地等你，直到你喊出来……”
　　说着手指忽地放松，将绯云压倒在榻上黑色的丝绒之上！
　　绯云一身男装，此时早已处处湿意。
　　有她自己的汗水浸润。
　　胸上有元昊吮吻留下的口沫濡湿。
　　更，更难于启齿的是……是，下面泉流的痕迹……
　　元昊居高临下望着绯云身体上下的湿润，玄黑的眸子益发幽深。
　　老天啊，看似是他在主宰着他，殊不知他早已经被推到了忍耐的边缘！——他有多么想结束这折磨人的等待，他多想深深埋入她的身体，他多想尽情吼出他的爱意……
　　感受到元昊除掉了她的下衣，绯云娇羞得闭上了眼睛。
　　元昊轻笑，推高绯云的双腿，将头埋在了绯云双股之间……
　　绯云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元昊的手指轻轻拨开那片萋萋之地，寻找着她下面的那颗玲珑，如法炮制着，元昊的两只手一只向上，一只向下，分别捏住了她身上的两颗玲珑，轻揉慢捻……
　　绯云几乎要哭出来，满胀的欲念，满胀的快意，绯云无目的地轻喃，“兀卒……求你……”
　　元昊的嗓音也喑哑了，“好，我会给你，我所有的都会给你……只要你大声说出来，宝贝儿，说你想我……”
　　绯云扭动着身体，双腿之间的摩擦更甚，一阵阵的颤抖猛然袭来，绯云终于呻吟着说，“兀卒……我，我想你……”
　　元昊的心中轰地一声！
　　可是他还在拼力坚持，头颅一低，埋向了那方柔软。舌尖如簧，时疾时徐，绯云无助地感觉到那朵藏在芳草中的花儿，点点绽放……
　　元昊用指尖缓缓探索，沿着脉脉的幽泉向内游入，每深入一点便诱引绯云一句，“说想我，大声点……再大声点……再大声，我便多给你一点……”
　　绯云终于无法抗拒身体剧烈的震颤，大声娇吟而出，“兀卒，我，想你啊……”
　　元昊激动得无以复加，拥住绯云的腰肢，猛然将绯云翻到他的身上，沙哑着嗓音说，“别急，我的心肝儿，别急，等等我，我们一起来……”
　　元昊双手擎着绯云的腰肢，将那柔嫩的门扉紧紧抵在火热的昂藏之上。
　　绯云泫然欲泣，她被这种汹涌的快意和欲念吓到，这是她从未领受过的一切。她低低哀求，“兀卒，求你……我，我受不住了……”
　　元昊忍着那种致命的摩擦，“绯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看见我跟那些女尼的一切吗？你告诉我，你有多嫉妒？”
　　绯云扭动着腰肢，拼命向下去，泪水压抑不住地滚下，“我嫉妒……我想把她们都推开，我想扑上你的身子，我想告诉她们，只有我可以对你那样，只有我可以……”
　　元昊动容，“乖，别哭了……只有你可以对我那样，我只把她们当做是你……”
　　绯云又努力向下探去，柔唇已经吮住了那火热。元昊倒抽一口气，狠狠咬住牙关。他知道他必须把自己的话讲完才能放纵欲念……
　　元昊再度将绯云的腰肢向上拉升，“听我说，心肝儿……你的嫉妒，便是我的嫉妒。知道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都是矜持着的。我知道在你心里，还有太多的顾忌，比如玉乞，比如佛门戒条，比如后宫的嫔妃……刚刚那几个女尼已经让你嫉妒得要死，可逆知道吗，你心里的玉乞、神佛与宫妃其实便是我眼里的那些女尼……我不想那样，我不像隔着那么多人与你欢爱……我要你完全属于我，我要你的身体里和心里都只有我……”
　　绯云的心猛然一颤！——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元昊要故意这样做，故意当着她的面与女尼们在一起，只是为了要让她懂得他的感受……
　　绯云点头，低低啜泣，“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只有你，永远只有你……”
　　元昊听见自己的心崩裂的声音，他再也忍耐不住身体的欲念与心底涌出的爱意。
　　双手猛然向下，绯云的腰肢随之猛向下行——
　　火热直达深处，巨大的欢喜宛如洪流骤来！
　　紧致一如吮吸，微微轻颤，泉流细滑……
　　合欢——合而尽欢……

　　情如霞色·魂缱绻

　　清晨，朝霞满天。
　　元昊牵了绯云的手，从房间里走出来。
　　一众女尼与前院的姑娘们都涌过来好奇地张望。
　　昨晚整夜，房间中的呢喃与娇吟一直未断，纵然是久经风月的这些女子，都不由得被那销魂的声音深深刺激。身为女子，谁不渴望能有这样的一段深情，能够让自己真正全然放开自己，真正全身心去投入？
　　同样的娇吟，心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任谁都听得出来，房中的那声音，每一次都是极致尽欢；反观她们，不过是故作的声势，实则心中的空虚永远无法填满……
　　元昊牵着绯云的手一出门口，绯云便羞得抬不起了眼。门口那么多人眨着好奇的眼睛，像看着什么新鲜物件儿一般瞧着他们两个人。
　　元昊还好，朗然一笑，扬声说，“多谢众位师太将此房间租借给我们……”
　　妙绝的脸上很是讪讪，另几个女尼也是眸光闪烁。
　　鸨儿毕竟是场面老手，嬉笑着走上前来，“哎哟我说官人啊，你可是我倚翠庵自建立起到现在从未有过的人物呢。我这满园子的姑娘，竟然就真的没有一个入得了您的法眼，您竟然花了那么大一锭银子，只为了跟您这位、这位……共度春宵……”
　　绯云面颊烧灼，只能任凭元昊捏住她的手，低低垂下头去。
　　那鸨儿微微叹息着走到绯云的身畔，“我说姑娘，你是真的好福气啊……鸨儿我，算得上市阅人无数，风月场中的事儿，已经很久没有过让我惊讶的了……但是你身边这位官人，实实是百年难得一遇，姑娘，人生一世，岁月苦短，可能能碰上这么一位有情郎，真是不虚此生一行啊……”
　　绯云听得鸨儿称呼她为“姑娘”，不由得一愣。她此时分明还穿着昨日的男装，可是昨天鸨儿没有看出来，今天同样的一身装束，鸨儿却看出来了……
　　鸨儿看到绯云满面惊讶，用红色的帕子掩了口，笑得开怀，“姑娘啊……昨儿是鸨儿眼拙。可是今儿，这般脸挂羞云、目光如水的你往这儿一站，要是鸨儿我还认不出你是个姑娘家，那鸨儿以后真的没法子在风月场中再立足了……”
　　鸨儿的话将绯云说的更是羞难自抑制。元昊更是刻意垂下眸子来，深深凝注绯云面上的那一抹红羞，目光痴缠……
　　女尼妙绝走上前来，先是恨恨地看了一眼元昊，继而对绯云说，“知道吗，我入行五年来，这是第一次失手。说实话，你真的不算美，你甚至连我那几个小师妹都比不上，可是——我不得不说，我真的嫉妒你……”
　　绯云一愣，抬起头来。妙绝却已经转身而去，返到佛像之前，坐下蒲团。
　　微风起处，黄色神帐漫漫摇动，隐隐之间——绯云终于看见了那掩藏在帘幕之后的佛像——面目看似狰狞的男子，搂住身前的女子，目光之中神圣与缠绵纠缠绞斗……
　　那不正是——欢喜佛？
　　绯云心下有串串星光流过。欢喜佛——每一次与元昊的结缘，都是在欢喜佛的身边，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天定？
　　出得门来，又是满街繁华。绿柳和风，淡淡烟火色。
　　元昊抬眸望晴空，竟是驻足不前。
　　绯云轻轻拍了下元昊的手，“在看什么？”
　　元昊狡黠一笑，“在看，我的毕生挚爱啊……”
　　绯云一愣，“什么？”
　　顺着元昊仰高的视线望上去——湛湛晴空，渐渐被金色的阳光冲开，漫天绯红的云霞，也全都镶上了灿烂的金边儿……绯云蓦地明白了元昊的所指，面颊之上，红云娇羞……
　　元昊邪魅地笑，垂眸望绯云，轻轻说，“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一针酸意，从心底袅娜而起。
　　这句话，绯云何尝不想说啊……可是她知道她不能说，否则元昊该有多么难过……
　　或许对于她来说，随时可以隐迹人海，从此不管他人他事；可是元昊不同。他是大夏国的皇帝，他肩上担着整个大夏国，谁都能走，他却不能；谁都可以退而追求自己的幸福，他却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披着这龙袍的霞光，孤独站在金殿之上，看芸芸众生熙来攘往，独自掩住自己内心的孤独。
　　称孤道寡，这本身便注定不可能成为一场繁华的幸福。
　　绯云心中酸涩，只有将指尖探入元昊的掌心。
　　元昊毫不犹豫地收紧，十指纠缠。
　　此时无声，已胜有声。
　　心情倏地寒凉下来，元昊呵呵笑着，摇了摇绯云的手，“我们先去吃东西，还是先去换衣裳？张掖城中还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别光在这傻站着啊……”
　　绯云也努力地雀跃起来，“唔……真的好饿……”昨夜一夜的癫狂，绯云早已经饥肠辘辘。
　　元昊闻言，眼光却是别有深意地一黯，将唇挨上绯云的耳窝，“真的吗？看来我昨夜还不够努力，竟然没有喂饱你哦……该打，我们马上找间客栈继续……”
　　绯云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再顾不得什么身份啊地位啊，扬起小拳头就砸向元昊的胸膛，“你，你……欺负我……”
　　元昊任凭绯云砸着，仰天大笑，柔声说，“对啊，我就是喜欢欺负你，怎么办呢？”
　　绯云眸光一转，宛如流萤飞过，“以后，不许那样了……”
　　元昊玄黑的眸子紧紧锁住绯云，长臂一收，将绯云拥入他的怀中，叹息着说，“可是，我却已经上瘾了呢……一想到那个时候，你的身体里和你的心里，终于只有我，我便停不下来，我便想一直那样下去……绯云，绯云，我已经对你上了瘾，我该怎么办呢？”
　　绯云的心潋滟荡开，终于放开矜持，主动投入元昊的怀抱，轻轻地说，“只要你喜欢，那便没关系，你便一直那般对我也好，我只是害羞，实际，我也是欢喜无限……”
　　元昊心内重重震动。
　　绯云在说她喜欢他那样对她……
　　绯云在说，那一刻，她也与他同样地，欢喜无限……
　　幸福，就是这般，不期而至……
　　吃过了东西，元昊拉着绯云走入了一间成衣店。
　　绯云的眼光还是放在了那些男装上，却被元昊一把手拦住，“不许看男装，选女装。”
　　绯云一愣，“穿女装没有男装方便啊……”
　　元昊幽幽一叹，“可是穿男装，如果我想亲你，会让人以为我在狎娈童……我可没有那个爱好……”
　　绯云半天才转过弯来——元昊的意思是，竟然是，如果想亲她的时候，就会亲她，甚至有可能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天啊……
　　绯云努力压制着面上的羞红，咬住红唇，“兀卒……不可以……”
　　元昊眨眼，“我是说，如果你又露出可爱的表情，让我实在按捺不住的时候……所以绯云，我会不会情难自禁，这全都看你……”
　　绯云闭眸，心下无奈——这个无赖……明明是他想亲，偏偏还要事先将这帽子扣在她的头上……
　　元昊狡黠地笑，“乖，听话，不然我会惩罚你……”
　　昨夜的甜蜜折磨，猛然窜入脑海，绯云忘不了自己哀哀哭泣着恳求元昊的那一幕幕……红云终于泛滥而开，绯云再也没有气力阻止元昊给她选了女装，只能身体酥麻着任凭元昊将衣衫在她身前身后比量着。
　　成衣店的老板殷勤地招呼绯云去后室更换衣裳。元昊在门外等候。
　　那是一件红衣，质料轻盈，流纱飘逸。绯云一看便是喜欢，忙褪掉衣衫，将那红衣披在身上。
　　却听得门口元昊说话，“老板，烦劳您再将前堂挂着的那五十套衣服都给我取来，如果合身，我便全要了。”
　　老板一叠声地答应，“哎……客官您稍等啊，五十套衣服，小的要费一点时间。”
　　元昊轻笑，“没关系，越久越好。记得出去将门带上……”
　　绯云的心，不知怎地，咯噔一动。
　　门轻轻地吱呀关上，绯云刚将绯红的纱衣罩上肚兜，冷不防一只手便揉上了她的胸尖！
　　绯云惊喘。元昊沙哑的嗓音从后方飘入耳鼓，“嘘……我等不及看你穿着绯红衣裳的样子……这样的衣裳，应该让我来亲自给你穿……”

　　石入波心·乱涟漪

　　刚刚褪掉衣衫的肌肤在空气中，正自沁凉，绯云的胸尖却被那突然而至的大掌全然罩住。冷热交缠间，那朵玲珑娇俏挺立在他的掌心里，被他掌心的皮肤摩擦着，酥麻阵阵……
　　元昊低笑，垂在绯云耳畔，“这般敏感啊……想我了，是吗？如同我一般地，想你……”
　　话音未落，火热的掌心已经缓缓转圜，绯云抑不住快意，一声淡淡吟哦流溢而出。
　　元昊气息随即浓重，嗓音喑哑着，“傻姑娘，快点穿上衣裳……不然，我就要买下整座成衣店了……”
　　绯云一愣，浓着嗓音问，“为何，要买下，整座，成衣店？”
　　元昊轻笑，舌尖滑过绯云耳廓，“不然又如何？难道让店里的伙计都等在换衣间外，听我在如何，爱着你？……”
　　绯云终于会意，羞不可抑，皮肤之上娇娇轻颤，绯色的清云缭绕其上。
　　元昊身子一紧，忍不住从背后将绯云整个抱入怀中，让绯云感受他此时的激动……
　　绯云急了，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元昊却调皮地将掌心按压在绯云腰下的娇俏之上，带着热力，缓缓揉搓……
　　绯云咬住嘴唇，才压得住喉间的哽咽……
　　正在此时，门外忽有脚步声，竟然是那老板回来，正扬声呼唤元昊，“客官？客官？”
　　元昊闷哼，充满挫败，他怎么能料到那老板竟然手脚这般麻利……
　　手指只能结束探索，深深吸气收摄心神，这才扬声，“我在房里，你稍等……”
　　一听元昊竟然公然答应说他在房里，绯云的羞意直贯脚底……
　　这不是等于在承认，他们，他们……
　　果然，门口的老板似乎有轻轻的笑声。绯云咬住红唇，回眸瞪了一眼元昊……
　　元昊轻笑，“别羞。他会，羡慕我们的……若他也有这般如花美眷，定然懂得我此时的心情……”
　　元昊说着掀帘而出，带着那老板向前堂走去。
　　绯云这才敢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才好好地低头伺弄自己的衣裳，把刚才被元昊搅扰得乱七八糟的衣带重新理顺。
　　正在整理间，门帘之外忽有轻轻的脚步之声。绯云以为是元昊回来了，因为她确信，元昊知道她此时的情形，定然会将那老板拦在前厅，所以她便也任由领口散着，回眸朝向门帘处嫣然一笑，“这么快便回来了吗？回来了，还不快进来？”
　　“是，心中放心不下皇上，所以将大军交付拓跋将军，微臣急着赶回……”言语声中，蓝花门帘轻轻一挑，一个青衣的颀长身形悠然而入……
　　门帘起处，两个人都愣了！
　　门外来人哪里是什么元昊，分明是宝保吃多已！
　　绯云一惊之下，忽地低吟……她连忙转过身去，捂住自己春光外泄的身子，一颗心砰砰跳得几乎要蹦了出来！
　　宝保吃多已一愣之下，站在原地几成木雕泥塑……
　　此时的绯云，轻纱红衣随风飘摇，嫩白的脖颈向下一直延伸到胸上的圆润。一张翠绿的锦缎小肚兜堪堪遮住那胸前的起伏……
　　是的，虽然没看到什么关键之处，但是那份风情，那份媚惑，像一枚钢钉，直直敲进了宝保吃多已的心头！
　　惊诧之下，宝保吃多已竟然无法呼吸……
　　绯云的呼声提醒了宝保吃多已，他连忙退出帘外，沉声道歉，“没藏夫人恕罪，是宝多孟浪了，宝多这就去向万岁请罪，或者宝多现在便自剜双目以谢罪！”
　　绯云心底倏然一寒。没错，若按照皇家规矩来说，这样处置确实不算为过；可是对于一个人来说，这该是多么残忍……
　　绯云无法想象，那般俊朗英姿的宝保吃多已，怎么可以没了他那双眼睛；更何况，宝多于她已有多次救命之恩……
　　绯云叹息，压住心跳，轻声说，“宝多……免了吧。如果说来，我这条命都是你的，又何必这样严苛？不必对皇上说了，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挂蓝花素帘隔住门内门外两个人。
　　宝多的心却完全没有因为绯云的宽恕而放下来，反而是一直在翻腾，翻腾……
　　并非没有见过女人这般。这多年来，投怀送抱的女人也是不少。可是，却从没有刚刚乍见绯云刹那的悸动……
　　那般的红衣如云，那般的，娇美如花……
　　虽然只是一眼，他却知道自己心里已经种下了心魔！绯云的红衣的身影、绯云娇俏的笑，一直一直在他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尤其是，刚刚，绯云竟然说，她的命都是他的……他的心宛如熔岩滚过……
　　她的命都是他的，那是不是说，他可以暗自期盼，终有一天，她的人，她的笑靥，也会属于他？……
　　说真的，他真的想自剜双目而去……只有疼痛，只有深到无可忍受的疼痛，才能抵消他这一刻心底氤氲滋生的心魔啊！
　　他想——碰触她。
　　他想要——将她的美拥入怀中……
　　他疯了，他知道自己疯了！
　　绯云她，两日不见，竟然更美了……
　　就像春花，终于迎着春风，尽情绽放。所有的美，所有的光艳，所有的风情，竟然就在这两日之间尽数迸射而出……
　　那会是因为什么？宝保吃多已不会迟钝到不懂……
　　是阴阳之合，极致的交合，才会塑造女子如此不可方物的美啊……
　　明明知道自己不该，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可是宝保吃多已就是止不住地，心下涌起莫名的火……
　　“嗯？宝多？你竟然找到这里来……”宝保吃多已正新潮翻涌之时，元昊的嗓音清晰而来，一下子击碎了他心底所有的幻象。
　　宝保吃多已连忙行礼，“是……我事先在城中布置了暗线，以保护皇上。所以很顺利便找到这里来……”
　　元昊一乐，“你又不走大门，跳墙进来的吧？”
　　元昊语气中藏不住的明媚，让宝保吃多已不由得暗自心惊：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凶戾地屠城数万的帝王？！
　　宝保吃多已点头。
　　元昊又笑，“来了就来了，朕早就允过你，不必这般拘礼了，怎么今天又跪在门外了？”
　　宝保吃多已深深低头。他哪里能告诉元昊，自己这样是在向绯云赔罪呢？
　　他心底下，甚至有点小小的私心，他宁愿将刚才那旖旎的一幕当成他与绯云之间的秘密，就连元昊，他也不欲令其知晓。
　　宝保吃多已想了一下，“臣从墙外而来，声音惊扰到了没藏夫人，故此微臣惶恐……”
　　元昊明朗一笑，“宝多，你怎么了，功夫退步了吗？谁不知道你的轻功，可飞莲踏雪，怎地刚刚就弄出声音，还惊扰到绯云？”
　　宝保吃多已暗暗自责。元昊是什么样的人，他竟然撒这样的谎……
　　倒是元昊心灵剔透，抬眼望了下房檐上已经斑驳的瓦片，“估计你一脚踩到松动的瓦片上了吧。下次可要小心……”
　　宝保吃多已心下重重一震。他终于知道，或许刚刚的一切，元昊都已经猜到；而元昊是在给他一个台阶儿下。
　　这是不是说，就连他的心思，其实也都早已经落在了元昊的眼里……
　　心下有迷惘却也有释然。或许，知道也好……
　　便不用刻意藏起来。
　　皇上若真的已经知道，便不只知道这一时半刻，也应该是很久以前便知道了吧……
　　皇上并未因此而疏远他，便证明，皇上已然理解了他。
　　宝保吃多已由衷地，朝向元昊，重重叩首。
　　元昊却是朗笑，“宝多，不必这般了。我只知道，这天下间，我最信任的人，便是你。所以我要你向我发誓，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先离去，你要用你的命，护得绯云周全……”
　　宝保吃多已的心重重一痛！这样的话，皇上已经说了不止一次。上一次在八丈县的迷雾山林里，元昊便已经这般郑重地托付……
　　心下虽有不祥，宝保吃多已却宁愿相信，皇上在说的只是万一……
　　宝多仓啷抽出腰间长剑，毫不犹豫隔开四根手指，任由殷红的血，滴滴落入尘埃，他仗剑望向上天，“宝保吃多已在此立誓，定以此命保护没藏夫人周全，若有违背，必死于千刀万剐凌迟之苦！”

　　或将诀别·情流连

　　宝保吃多已的重誓，让帘内的绯云都不由得一抖。
　　绯云知道宝保吃多已对于元昊的忠诚，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宝保吃多已每当涉及到她的时候，发出的誓言总是格外的严苛……
　　绯云皱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才让宝多总是用这样严苛的誓言来要求他自己。
　　没错，身为元昊的侍卫首领，宝多的确有责任护卫她的周全，但是尽心尽力便可，又何必真的要这般，若她亡，他便定然跟从一同赴死，而且是用更残忍的方式死去呢？
　　她哪里想得到，宝保吃多已竟然早已经对她存了情爱之念。
　　若爱了一个人，如果是因为自己的保护不周而使得对方丧生，那么自己真的宁愿以更残忍十倍的方法死去……只有这样才能平衡心底的痛，那种生不如死的痛……
　　反倒是元昊并无丝毫惊讶。因为他也是对绯云有着同样的心，所以他明白宝保吃多已立下这样的毒誓，实则确是发之于心，更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惩罚，而甚至是一种——心灵的幸福与解脱。
　　元昊岔开话题，“这么急着赶回来，京中有什么事情？”
　　宝保吃多已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万岁，没事，只是微臣担心皇上和没藏夫人的安全，所以急着回来护驾。”
　　元昊眯住眼睛望宝保吃多已，“夹山族，怎么了？”
　　宝保吃多已听到元昊敏感地提到“夹山族”，忍不住轻咬牙关。元昊与他是君臣之义，甚至他本该是质子的身份而成为元昊的阶下囚，可是元昊不仅给了他正常国民的自由，更是将他身边最重要的侍卫首领的位子给了他，此时听来，元昊竟然又是极为懂得他的心的……
　　恐怕惟今之世，除了皇上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在他皱眉的同时，便猜到他心事所指向的那个方向的了……
　　宝保吃多已单膝跪地，“是，皇上……夹山族反了大辽……”
　　元昊挑眉，“终于，忍耐不住了吗？”
　　宝保吃多已的头沉痛垂下，“是！大辽向女真派驻的鹰官，因为横征暴敛、欺男霸女，而被女真人多次打跑；大辽便将这一制度也用在了我们夹山族的身上……更为，让人无法容忍的是，大辽的鹰官甚至还要强占辖地里新娘的初夜！所以，我的族人终于再也无法忍受，终于，反了！”
　　元昊皱眉，“你在我身边当质子，你哥哥在大辽上京当质子……你的族人反了大辽，你哥哥的性命岂不是难料？”
　　宝保吃多已沉痛点头，“是，皇上说得对……所以，此番父王想要我回去立为太子，可是我却觉得不应该放弃哥哥的性命，所以我想趁乱偷入大辽上京，救回、或者干脆提回哥哥……”
　　宝保吃多已脸上已经满是沉痛之色，“皇上，求您，放我回去……”
　　元昊长长一叹，“宝多，我从来没有将你，真的看做质子。我一直将你当做最忠诚的心腹、最亲密的兄弟……所以，你的来去，你有自由……”
　　宝保吃多已眼中泪光一闪，“如果宝多此去能够得手，宝多定然重返皇上身边，当牛做马，以护皇上和没藏夫人周全！”
　　元昊恍然一笑，“我刚刚还将绯云的性命托付给你，看来，我倒是先应该将‘宝保吃多已’的性命托付给你才是！我要你小心谨慎，务必保得‘宝保吃多已’性命的安全！”
　　元昊此言一出，宝保吃多已已是珠泪滚过……
　　他深深吸了口气，“皇上……您的恩情，宝多铭记五内。如果得手，纵然父王要我继承王位，我也会放弃，宁愿重新回到皇上和没藏夫人的身边……”
　　元昊幽幽一声长叹，轻声问，“几时走？”
　　宝保吃多已静静想了一下，“皇上，曾经听您说，想带没藏夫人在张掖城中拜谒闻名遐迩的马蹄寺和金塔寺。宝多想，陪皇上和没藏夫人走了这一遭之后，就走……”
　　元昊深深望了一眼宝保吃多已，一声长叹，“好……就让漫天神佛保佑于你吧……”
　　元昊长叹一声，“事不宜迟，我去看看绯云，我们待会儿就出发。”
　　说着元昊挑开门帘，白衣的身影没入帘中。宝保吃多已此时才敢将头抬起来，透过元昊走入门帘的刹那，从那帘缝儿之中，隐隐瞥见一角流纱飞红……
　　兄长在上京城中身为质子，夹山族一反，兄长的生命便危在旦夕。可以说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宝多来说，都是极为珍贵的。他本应该立即动身，可是，他却犹豫了……
　　刚刚那惊鸿一瞥，绯云那娇媚的一切迷住了他的心神，让他再一次醒觉，原来这个人世之中还有那么多他所留恋的东西……
　　想去马蹄寺和金塔寺，这其实是当日绯云提到过的。他知道这是绯云的一个愿望，所以他才算准了时间赶回来……
　　只想，陪她一同，悠游。此行上京，凶险环伺，稍有差池便是无法生还，所以他担心——他这一次很可能是最后一次……
　　就算只能远远跟在她和皇上的身后，就算要眼睁睁看着皇上与她的两情缱绻，就算刚刚发下的誓言很可能只剩下一场空……
　　他却也想再多看一眼她柔美的笑靥，更何况，他却也是第一次，见着绯云穿上红色的衣裳啊……他怎会，舍得离去？
　　帘内脚步声动，宝保吃多已连忙收敛心神，垂手立于门边。少顷，元昊握着绯云的柔荑，缓缓走出。
　　依旧是那身飞红轻纱的衣裙，元昊为了免去绯云对头顶青丝的避忌，体贴地为绯云选了一款同色的帷帽，绯红的轻纱长长地从四周垂落，绯云将面前的轻纱向上卷起，露出她那娇羞的容颜。
　　蓝花门帘起处，绯云下意识望向门边的宝保吃多已，而此时的宝保吃多已也正在偷偷望着绯云。两人的视线猛地一撞，虽然不过一瞬，两个人却已经连忙将视线各自调开。
　　其实都不想这般尴尬，可是偏就是绕不过心里的感觉。
　　在成衣店耽搁了半天，三人走出成衣店时，已经是午后时分。
　　春天的阳光已经隐隐有了夏的热度，街边的商贩们已经早早撑起了纸伞或者是布凉棚。元昊怕绯云热，想要买一把纸伞给绯云遮挡阳光，却被绯云拦住。
　　绯云微笑着，轻提裙摆，跳跃一步跃进光影之中，转身望向元昊，帷帽上绯红的轻纱随风流动，映衬着她面上同样绯红的微笑，“我喜欢阳光。这里的阳光就算晒了点，可是毕竟比不上敦煌大漠。大漠里的阳光，那才真是天火漫延。就那样，我都不怕，又何惧这么一点春天的太阳！”
　　绯云鼻头轻皱，“其实，能够在这么明媚的春光里，站在太阳地儿下，真的好舒服啊……”绯云微微张开双臂，有清风从她臂下轻轻流过，绯云衣上殷红的纱，随风飘摇，宛若腾空……
　　元昊心下一动，连忙抢前一步，将手臂穿过绯云的臂弯，紧紧搂住绯云的腰肢。
　　绯云咯咯一笑，“怎了？”
　　元昊微微闭眸，“刚才那一瞬，真怕你凌风而去……”
　　绯云哑然，继而才说，“呆子……就算我是那凌风而动的纸鸢，那根线却也在你的手里啊。只要你一牵动，我便立时回来了啊……我们说过的，再不分开……”
　　元昊不由得收紧双臂，就在当街，将绯云紧紧拥入怀中，那一瞬，竟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们背后的清光里，宝保吃多已青衣的身影，恍若一道水墨，静静跟随在他们的背后，遥遥望着他们直白的快乐。
　　那一刻，宝保吃多已只能紧紧握住自己腰间的剑柄，强迫自己的双眸扫视周边。张掖城各族百姓杂处，又是刚刚被大夏国收入国中，所以很可能就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便潜藏着巨大的危险。宝保吃多已必须要用十二分的警惕，守护眼前两个人，苦尽甘来的幸福。
　　当然，他不想说的是，他无法克制自己在看到两个人紧紧相拥的刹那，心底奔涌而起的，浓浓伤痛……

　　肉雕飞天·摩崖佛

　　元昊拉着绯云的手，衣袂飘摇在明媚的春光里，直向北凉时建的马蹄寺和金塔寺。
　　马蹄寺之得名，全因传说此地曾有飞天神马落地饮水，并在水岩石出了一弯蹄印。于是信众们在此修建寺院，并将那方马蹄印供奉于佛殿之中，从此成为河西善男信女们心中的圣迹。
　　元昊牵着绯云的手，来到马蹄寺中闻名遐迩的摩崖石窟前。五百多个佛塔窟龛沿着山壁层层叠叠，从山脚下向上望去，只觉满天神佛高坐在湛湛青天之下，俯视芸芸众生，心中的崇敬便会油然而生。
　　元昊轻轻将手指穿入绯云指间，十指交缠着，低低耳语，“知道吗，此地的摩崖石龛也叫做‘千佛洞’呢。只是它们是摩崖而造，不像敦煌莫高窟的千佛洞，要进入洞窟方可见到佛像。”
　　绯云仰头望着众佛，虔敬合十，深深为礼。
　　元昊轻声说，“绯云，十年前与你相见之后，我便恨不得将大夏国土地上每一面山崖都开凿出洞窟，让每一个洞窟都有神佛的造像。这样，我便时时处处都能见着你，时时处处都像是回到了你的身边……”
　　绯云眸中悠然一热。她看得出来，相较于北凉时代兴建的佛殿，此处的摩崖窟龛虽然有些已经颇有了些年月，但是却有大部分油彩鲜丽，显然是今年方才开凿……
　　原来，原来这竟然是元昊做的吗？
　　元昊柔柔望着绯云，“知道吗，曾经，我不信神佛。可是是十年前与你的相遇，十年前乍见的佛光，才让我能够敞开心怀接受神佛。虽然我如今依然罪孽深重，没有做到佛家弟子的虔诚之心，但是如果没有你，佛教断然不会成为大夏国的国教……绯云，是你，让大夏国处处，神佛微笑……”
　　金塔寺与马蹄寺毗邻，寺中最为著名的是“高肉雕”飞天塑像。
　　敦煌大漠之中的飞天，都是壁画之中的平面画像，而金塔寺中，则将飞天立体雕塑而出，形象饱满圆润，极是逼真。
　　绯云静静凝望着漫天飞天，心下早已经涌满了柔柔的暖流。
　　就算不用元昊说，绯云此时又怎么会不明白元昊的心？
　　一提飞天，所有人都知道敦煌莫高窟壁画中的飞天最负盛名，所以那下令在此地修塑“高肉雕”飞天的人，定然是心中怀着对于敦煌莫高窟、深深的留恋才是……
　　尤其，敦煌莫高窟之中的飞天，全都身在壁画之中，给人的感觉是，那么远，那么远，永远遥不可及，永远无法触摸。所以，那个痴痴的人啊，才会命人将飞天用“高肉雕”的技法塑成立体的啊……
　　那圆润细腻的肌肤，点点含笑的眉眼，娇俏紧抿的红唇……又分明是，分明是绯云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绯云忘了眨眼，更是不敢眨眼，否则眸中的泪就会落下……
　　那分离的日子里，那漫长的十年啊，她曾经以为他都将心思放在其他宫妃的身上，如今方知，他其实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她的思念，从来没有忘记过曾经的约定，他将他的心，全都留在每一处寺院洞窟之中，将他对她的情，刻了大夏国的每一处山崖佛堂……
　　元昊见绯云泪落，他心疼地拥住绯云，“不哭……那些最难熬的日子，我们都没有哭过，因为我们都相信，我们迟早会有一天能够这般重逢，能够这般相守，所以，今天的我们，更不该哭泣。我们只该——好好相爱。用尽气力，将过去那身不由己的十年，全都补回来……”
　　绯云点头，可是却无助地发现，自己的泪还是不停不停从眸中滚落。
　　她已经努力要自己不要流泪，可是泪却似乎已经跳脱了她的掌控，就那般自有意志地一直流一直流。那般舒畅，那般自由，虽然流的是泪，却是这般地——快乐啊……
　　元昊却心疼绯云这般。他深深叹息，捧住绯云的双颊，将唇柔柔落下，一点一点吸去绯云颊上的泪，唇舌缱绻，满是爱怜。
　　飞天洞中，山风幽幽，金色的阳光全都被山壁隔在洞外，洞中只有漫天的飞天，只有淡淡迷离的光影。
　　元昊吻着绯云，本只是想浅尝辄止，本只是想吻去她的泪花，却没想到，恍有魔咒，这个吻一旦开始便终究无法中止，星星之火终是燎原而起，元昊闷哼着将绯云抵在山壁之上，他整个身子挤上绯云柔软的身子，辗转厮磨……
　　隔着衣料，可是却仿佛肌肤相亲；衣料的存在，反倒将那重厮磨变得更加敏感……不过一瞬，两个人都已经重重闷哼；绯云更是醉眼迷离，颊边涌满红靥，诱惑无限……
　　元昊忍耐不住，将腰身再度向绯云的柔软压入一分，无奈隔着衣料，惹得元昊几乎想要撕开绯云的衣裙！
　　娇语吟哦着，绯云紧紧阻住元昊的手指，轻声说，“不要……宝多还在洞外等候，我们这样，会，会……”
　　元昊只能闭眸，狠狠压下身体里已经燃烧成漫天大火的欲念，将腰身抬起，手却兀自留恋地在绯云身上搓揉了半晌，方才叹息着将绯云的身子扶正，温柔地帮绯云整理衫群。
　　浓浓的鼻息依然在有幽静的洞中回荡，绯云羞得几乎燃烧，惹得元昊又是一声低吼，“不许再那么看我，否则，否则……”元昊用力吸气，“绯云，你今晚要好好补偿我……”
　　洞外，漫山春色。
　　碧蓝的天空高远辽阔，顺着山坡延展的草地宛若绿色的地毯。庄严的白塔宁静肃穆，长长的风马旗长长地飘荡在天地……
　　层层的胡杨，黄绿色的叶子在青天绿地之间格外灿烂，五色经幡将远处的马蹄寺扮出层层华彩，远处有呜呜的法螺之声，穿破透明的空气，蓊郁而来……
　　一天一地，清朗神圣。宝保吃多已抱住长剑，站在山壁的春色里，压住心中的翻涌的痛，面上笼起由衷的笑意。
　　这样，真的，很好……他们的欢爱，他们的深情，终于能够在这光敞的人间，再无遮掩。绯云为此，终究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吧。
　　女子，总是最为流言所累。她如今终能眼底毫无阴翳地坦然与皇上相伴。纵然是漫天神佛都能被她抛诸脑后，因为在她的眼里，或许皇上会比那些神圣的存在更为珍贵吧……
　　绯云一直是——勇敢的女子啊。
　　虽然看上去宛如江南女子般柔弱婉约，实则她的心里有着强大的信念。她会犹疑，她会彷徨，但是一旦她坚定了信念，她便会百折不挠，再多的困难都不再怕……
　　或许正是她这一点，深深吸引了他，待得细细回眸时，才发现那种欣赏早已在长久的岁月中发酵成为了深深的爱恋吧……
　　真的，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会爱上这个女子，这个属于皇帝的女子。
　　他唯一的答案是——没有缘由。或许只有这种没有缘由的爱，才会全无功利之心，才会情愿倾尽所有吧……只是想爱她，只是想看到她，只是想——确认她的幸福。
　　奇怪，真的是奇怪……
　　可是就是这样，宁愿将自己塞向悲喜的夹缝之中，为了自己悲凉，却会为了她，高兴……
　　这便是爱，这便是他，宝保吃多已的爱啊……
　　天地悠悠，法螺肃穆。他诚心向天地祈求，请神佛保佑他，这一次偷入大辽国上京城能够平安归来……
　　不是为了他自己贪生怕死，而是——他想继续留在那人的身边，守护那人终于绽放的，笑颜啊……
　　清风过耳，春光悠悠，可能今天的元昊和宝保吃多已都是各自沉浸在这片春光里，终是放松了警惕吧，就在他们从张掖城中离去，当时如果他们能回头看看，定会发现刚刚所置身的街道之上，发生了一幕离奇之事……
　　就在元昊和绯云置身的那个纸伞摊子前，那个卖纸伞的摊贩忽地无声摔倒！
　　在他的眉尖，有一朵殷红的花朵，袅绕盛开……
　　殷红潋滟，艳丽无双，像是凝着血色，像是惑人眼眸……
　　那花朵，如果有人认得，一定会让那人惊叫出声——因为那是最为艳丽的死亡之花，曼珠沙华的模样……

　　翠瓦卧佛·关山隔

　　宝保吃多已离开的时候，正是月上中天。
　　如银的月光洒满万里人间，草丛溪边似乎已经隐隐有了虫唱蛙鸣。
　　自然界中的生灵们，远比人类更加灵敏，就像那首诗所言，“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或者像那脍炙人口的“春江水暖鸭先知”……人的心啊，即便在这万物萌动的春天里，却也可能是迟钝的，不是不够细心，只是因为心心念念的人正在身边。
　　绯云此时正漾着甜甜的笑意睡在元昊的怀中。像一只慵懒的小猫，娇柔、餍足，蜷在元昊的臂弯，纯净一如孩童。
　　月色穿过窗棂，将镂花的五福图案的窗棂映射在地面之上。
　　元昊睁着眼睛，借着幽幽的月光，凝视着怀中的绯云。
　　他是被刚刚宝多走时，身在门外轻轻的嗓音唤醒。而绯云，根本听都没听见，甚至还在他微微望向门外的时候，更向他的怀中偎进了些……
　　那一刹那，元昊心中的柔情泛滥成灾。仿佛此时怀中拥着的，已不仅仅是自己爱着的女子，甚至是自己最宠的小女儿……
　　今夜，已然有过欢爱，绯云更是倦极才会睡得这般深沉。
　　可是元昊此时望着绯云，身体便已经再度醒觉。
　　总是爱不够她，总是渴望着她。这是一种陌生到可怕的情感，它让元昊时时有着抛弃一切，只与她携手天涯的冲动。
　　可是，又怎么可能……帝王之位便是终生的枷锁，无可逃避，不能推脱，这般的偷得浮生数日闲，对于元昊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奢侈了……
　　心意轻动，元昊的指尖便已经自有意志地抚上了绯云的身体。
　　细腻柔滑，温凉软糯，指尖所到之处，暗香盈盈。
　　元昊的呼吸，在这无人的夜间，蓦然变粗。他不能遏制自己地想要更加亲近绯云。
　　没错，宝多这一走，其实便也宣告了他与绯云这段独处时光的终结。
　　夹山族反了大辽国，这不仅仅是宝多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这更是——大夏国一个绝佳的良机。
　　大夏国身在大辽国之下，已经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称臣、纳贡、合兵，大夏国在辽国人的眼中完全是一个提线的木偶，纵然此番肯于将兴平公主嫁入大夏，可是纵然那公主自己，都对元昊颐指气使……
　　是时候与大辽揭开一场战争。虽然大夏国目下的国力远远不及辽国，但是草原民族的骨子里都有与强者角斗的渴念。纵然对手再强，也要在真正被他压在身 下的时刻才肯认输，而不是这般缩起头来，任凭鱼肉！
　　所以，尽管元昊不舍这段能与绯云静静牵手的时光，可是他却也不能忘记自己肩头的责任。他不仅仅是一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享受爱情的男子，他更是大夏国的君王啊，他要照顾要他的国家，他要照顾好自己的子民……
　　也正是因此，元昊今夜不舍睡去，他想多拥住绯云，多看一眼绽放在她唇畔的、由衷笑意。
　　绯云沉在一个甜美的梦境里。
　　是日间走遍两大佛寺的劳累，是之前欢爱的疲倦，将她缓缓推入梦境。
　　似乎有白色云雾缭绕，她拉着一只温暖的手掌走入一片瑶池亭台。渺渺茫茫看不清前路，只能看得见脚边琼花处处，溪水潺潺。
　　猛然抬头，面前一副巨大的对联仿佛从天宫倾落，绯云轻轻念起那对联上的文字，心思迷惘，“卧佛长睡睡千年 长睡不醒，问者永问问百世 永问不明”。究竟，哪里有卧佛，又有谁要问些什么？
　　按照佛教塑像的惯例，有山必有佛。这不仅仅是说，有山的地方必有寺庙，必有佛像，而是说，往往有佛寺的那座山，如果脸面看起来，便酷似一座卧佛；而雕刻在山壁之上的佛像，定然是身在“卧佛”的左腋之中……所以，绯云敏感地想到了日间去过的那两座古寺，想到了那一片摩崖窟龛。难道，那座山，便是一尊巨大的卧佛？
　　绯云思忖之间，脚步并未停歇，她一直向前，踏上玉砌的台阶，忽地乍见一座重檐高搭的巨大佛殿。朱红墙壁，明黄琉璃瓦，在袅袅的白色云雾里，宛若天上仙宫。
　　踏步走上佛殿正门，左右各有巨大砖雕，上面雕刻着佛界故事。左为“登极乐天”与“西方圣境”，右侧为“入三摩地”和“邸园演法”。
　　绯云一愣，情不自禁轻声自语，“这究竟是，哪里啊？为什么感觉这般熟悉，却又不知道是哪里呢？”
　　大殿门吱嘎打开，一位面目慈祥的老大师，含笑而出。绯云一惊，冲口而出，“大师，怎么竟然是您？！”
　　出得门者，竟然是绯云幼时送了那串千年莲子手珠给她的那位大德……
　　大师微笑，“这里，你当然会觉得熟悉啊，因为这里根本就是你命人修建的啊……”
　　绯云一愣，摇头迷惘，“大师，我没有啊……”
　　大师又是一笑，“你不知道，也是正常。因为这是你十年之后才命人修建的啊……”
　　绯云重重一愣！
　　大师含笑，“不信，你问问那与你同来之人啊……”
　　绯云一惊，这才发现刚刚一直牵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她慌忙回眸去寻，却发现那人的身形已被袅袅云雾遮住，竟然看不清了容颜……
　　那人，究竟是谁？
　　再回眸想要望向大师时，却讶然发现，大师已经悄然不见，就连那朱墙黄瓦的大殿也平地消失。前方只有重重的白色云雾，无形、无声……
　　不知为何，绯云心中忽地一阵难过，她望向身后那人，惶急地叫着，“兀卒，兀卒……”可是那被云雾遮住了身子的人却并没有应声而来，只是站在遥遥的云雾之中，静静无声。
　　绯云急了，大声地喊着，“兀卒，兀卒……”
　　耳畔一个嗓音轻声劝哄，“绯云，绯云，醒来……我在这儿，我在你身边……”
　　绯云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睛，这才看见元昊的面容静静沉浸在如水的银月之中，深情款款。
　　绯云蓦地伸出双臂紧紧拥住元昊，全然将她砰通激烈的心跳暴露给元昊听，“兀卒……你去了哪里，你为何放开我的手，你为何不来陪我……”
　　元昊一恸，忙将身子微微颤抖着的绯云拥入怀中，轻声安慰，“别怕，绯云，我在这，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我不会离开你，不会放开你的手，不会让你看不见我……”
　　真实的声音、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拥抱、真实的——肌肤相贴……绯云的脸腾地燃烧，这才想起，两个人分明是裸裎相对……
　　紧紧的相贴，鼓励了绯云；刚刚的梦境，又让绯云对元昊有着浓浓的眷恋。
　　月华如水，正是人间春色。绯云淡淡轻笑，放纵自己宛如一尾鱼，滑上元昊的身体……
　　元昊重重一震！感知到绯云的意思，元昊的眸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绯云轻笑，星月之下一如精灵，“让我自己，来感知你的存在……”
　　滑腻玲珑的身子，柔柔伏下，学着元昊当初的模样，将元昊的双手压住，不容他有丝毫反攻的机会。
　　软润唇舌伴着细滑指尖，在那身体处处轻盈游走，宛如飞花掠过，处处惊起一片涟漪。
　　绯云调皮地笑。她爱极了元昊此时的反应，明明享受，却偏偏满含挫败。
　　这个总是高高在上、身为帝王的人啊，是不是还从来没有这样地，臣服过？
　　突然涌起的自豪鼓励了绯云的勇气，绯云放开矜持，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罩向元昊那早已迫不及待的渴望……
　　极致，丝绵……
　　当绯云刚刚轻颤着想要结束，元昊却猛然瞅准了机会，抽出双手，转而将绯云压在了床褥之上……
　　元昊轻笑，“小坏蛋……是你引起了这一切，你以为你这么快就可以逃跑吗？还早着，我不会让你这么快就逃开……去哪里，都要我们一起去，你不可以丢下我，我也不会放开握着你的手……”
　　一室旖旎，满帐缱绻。春意萌动的夜里，隐隐有虫声呢喃……
　　同样的夜里，同样的月色清光。张掖城中的一处客栈里，同样有一个人隐约进入一个梦。
　　他所置身的地方，是连绵的山峰，一座又一座，隔断春风，隔断大地。
　　分明气恼山峰的隔断，可是眼前那一座一座的山峰分明又是一尊尊侧佛的佛。所以他只能望山兴叹，只能隔着重重关山去看那娇俏的身影……
　　不知是梦是醒，隐隐，他只觉墙角之处有绿光莹动。他突然大喊，从床上坐起，给了大锭的银子给那店老板，掘开墙角地面——果然瑞彩华光，翠光潋滟。
　　竟然是一座翡翠绿瓦覆盖着的卧佛！小小盈掌，却是宝相庄严。
　　那人忽地一笑，想着那佛缘深厚的人儿啊，若得了这个玩意儿，是不是会开心得，笑靥如花？

　　山雨欲来·幕帘垂

　　“皇上他，还在张掖不肯回来吗？”大夏国，毓秀宫，正宫皇后野利青环高坐凤座，眼睛穿过宫门，望向杳远的天际，淡淡地问着身前站立的一个武官。
　　那武官叉手，“是！皇上只是遣部队先归，却没说他的去向。”
　　“哼，哼哼……”野利青环鼻息间，冷冷地笑。她是他这多年的妻子啊，纵然他的心没在她这儿，这多年的时光却也早已足够她一点点去揣摩透他的心。就算她没有跟随在那队人马之中，却也能够猜到，元昊他定然是陪着绯云，偷一段闲云野鹤的时光去了。
　　只是跟她，惟独对她这般用心……
　　身为宫妃，每一个女人都有这样的共识，能够跟皇上度过一夜，已经是一种隆重的荣宠，又有谁敢想，他会为了她放弃国事，放弃责任，就那样如同天下间所有普通的小夫妻，独独相对，单单携手？
　　怎么可能，不嫉妒？！
　　良久，野利青环终于平复下来，扬眸望向那武将，“这次夹山族的事儿，做的不错。”
　　那武将无声一笑，叉手行礼，“还是皇后娘娘您神机妙算，我山南党项不过是稍加点拨，这件事就起了。也合该是大辽这些年做的事儿过了……”
　　野利青环轻笑，“大辽做的事儿过与不过，其实与我们又何干呢？我不过是想让夹山族反了大辽，好让皇上的那个影子自己消失啊……他有他自己的父兄族人，自然再顾不上皇上了吧……”
　　野利青环顿了一下，她知道也许自己说的太多了。眼前这个来自山南党项的武将，是个勇气大过智慧的人，所以只叫他去做事就是了，没必要跟他说这么多……
　　野利青环缓和了下语气，轻声说，“山南党项的族人，这些年在辽国过得还好吧？”
　　山南党项原是党项族的一个分支，因为他们居住在辽国与夏国的交界地带，后便被辽国强行化为己有。
　　夹山族的处境与山南党项类似，都是身居在辽夏之间，都是强行被辽国划入国境的民族。所以，山南党项能够轻易挑起夹山族对辽国的愤恨，从而酿成了这一场叛乱。
　　山南党项与野利氏家族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年大夏国建立之前，党项还处于多个大家族并立的年代，野利氏家族曾经征服过山南党项，所以山南党项一直将野利氏家族视为主人。后，大夏国建立，元昊着力于削除各大党项家族的实力，又因山南党项被辽国强行划走，这才让野利氏家族与山南党项之间断了联系。
　　而近几年，尤其是野利旺荣与野利玉乞被元昊诛杀之后，野利青环便着力用心重新恢复她与山南党项之间的联系。
　　这段时间，趁着元昊不在京中，野利青环假元昊之意，对山南党项大加笼络，如今已经取得了山南党项当今的首领的臣服。
　　这是一支奇兵，野利青环知道自己如今又握到了一把好剑……只是，她想暂时将这剑藏起来，非不得已，绝对不能让元昊得知。
　　这次命山南党项挑动夹山族的反叛，只是她的锋刃小试，结果证明，山南党项做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野利青环很开心地去了索氏玉琅的宫里。
　　小小的公主，此时已经将满周岁，粉粉嫩嫩地，依依呀呀跟青环玩儿着。面对这样可爱的孩子，每个人都会点点温柔。
　　野利青环回眸望向索氏，她今儿穿了件紫色掐着白边儿的紧身长袄子，面上洋溢着做母亲的柔美，整个人看上去竟似比当了母亲之前，更是要美上三分。
　　野利青环状似无意地说，“哎哟妹妹，听说皇上在八丈县，可是给你娘兄连升了三级啊！”外戚之中但凡有个什么事儿，传得就会比一般的事儿快上无数倍。皇上对哪个外戚宠了还是罚了，将直接反映出那个宫妃在宫中是否得宠、以及得宠的程度。
　　索氏的哥哥被连升三级，这自然便是说明如今身为贵妃的索氏，极是被元昊看重的。
　　听得野利青环提到哥哥，索氏自然心里是明白的。如今野利旺荣和野利玉乞被斩杀之后，野利青环在朝中再无倚仗，所以她对其他外戚的情形便是格外地敏感。
　　索氏不想跟野利青环起正面的冲突，她便柔声笑着，似怨似怜，“哎呀皇后娘娘，看您说的。皇上他哪里是想给玉琅的哥哥连声三级啊，皇上是想把他终生发配到那八丈县内再不得出呢……估计爹爹他们一定会很难过的……”索氏的用意很明显，极力在野利青环面前自贬，其实无非是想让野利青环心中的猜忌平息下来罢了。
　　野利青环果然扬眸一笑，“皇上人还没回来，旨意可是先发回来了，要调集国内最好的匠人去在八丈县修建佛寺，又特地赐给了八丈县的县官直接上奏的特权，虽然现在看上去你哥哥还不过是个县官，但是他却俨然有了一地钦差的权限呢！
　　索氏不由得暗自皱眉。本已经委曲求全，退避开野利青环的锋芒，可是看样子野利青环不但不承情，反倒越发地犀利起来。
　　索氏也是不甘被欺的人，她嫣然一笑，一双眼儿望住野利青环，“皇后娘娘……玉琅的哥哥不过是在县官任上得了皇上两句表扬。其实如果皇后娘娘您仔细对比一下，您到更应该去找没藏姐姐赞扬一下。没藏姐姐那个母兄，曾经不过也就是玉乞将军手下一个挂名的参将，现在不但被皇上连连降恩，给了转运使的肥缺，据说近日又要得了好处，咱大夏国将要输送到夹山族的物资，将要让这位没藏讹庞去转职调运呢……”
　　野利青环的手重重一颤！
　　索氏够狠，她知道什么才是回击野利青环的最佳武器。只要一提到“没藏”二字，野利青环便已经乱了冷静，更何况，如今因了没藏绯云的受宠，她那个不学无术的哥哥在朝中几乎已经成了最为炙手可热的红人儿！
　　朝中的派系倾轧本就是不争的事实，如今没藏讹庞的异军突起，让各个派系全都在着力拉拢没藏讹庞。这还不是因为谁都看得出没藏绯云在元昊心中的不同么？！
　　而无论是没藏绯云，还是没藏讹庞，在野利青环的眼中，毕竟都是踩着野利玉乞的鲜血一步步走来的！
　　野利青环不怒反笑，盯着索氏那张越发显得娇美的脸，柔声说着，“玉琅，我们先不用管我那嫂嫂了，本宫倒是特别想听听你哥哥主管着的那八丈县的传说。传说八丈县之所以神秘，那八丈高的雾瘴不过只是其中一种，据说还有另一种更叫人害怕的东西啊？听说那东西叫蛊，对不对？八丈县那些会施巫术的人，实则都是放蛊的高手呢，本宫特别想知道，你那哥哥是否也会这样的法子啊？”
　　索氏的脸色腾地变了，声音微微颤抖着说，“皇后娘娘，切勿虚妄揣度啊！巫蛊之术，皇上早就下旨全国禁绝，如今我大夏早已经奉了佛教为国教，又怎么会有人行那蛊术？！再说，那蛊术本就是岭南、川地有人在用，我大夏国中早已绝迹了啊！”
　　野利青环微笑，扬眸斜睨着索氏，“妹妹，你别着急，看你脸儿红气喘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虚呢……”
　　索氏脸色又是大变。
　　野利青环却已经微笑着站起，款步朝向宫门之外走去。
　　直到，来到了宫门口，方才缓缓回身，看着那依旧在震惊之中面色苍白的索氏，缓缓地说，“别担心，这事儿本宫还不想这么快说出去。那东西倒也不坏，用的好了确是个好玩意儿。妹妹，如果你想找个人聊聊那东西的话，记得来找本宫啊……本宫也想好好见识见识呢……”

　　天山雪莲·青云路

　　没想到，索氏玉琅提到了没藏讹庞，还没等野利青环传召他，没藏讹庞反倒自己主动求见野利青环。
　　野利青环真是纳闷儿，总觉着这个没藏讹庞跟她的妹子简直就不像是一奶同胞的兄妹。当初就是没藏讹庞做主将没藏绯云嫁给了野利玉乞，又趁着自己妹子进了野利氏府邸的机会，早早儿地进来送礼，想谋个职位。虽然那些礼物都被野利氏老夫人退了，又拿那件事将绯云一顿羞辱，但是这没藏讹庞不但没有觉得面上无颜，反倒对野利氏府中之人更加谄媚，完全没有因为他妹子在府中的受辱而有所松懈。
　　没藏讹庞曾经一度被野利氏府中的人们当成小丑一样地看待。拿自己亲生妹妹当晋级的台阶，谁都认定他不过是个跳梁的小丑，断无机会登上高高庙堂。可是说来或许也真的该着他时来运转，谁知道没藏绯云就一跃成了皇上身边儿最受宠的女人，偏她自己还什么赏赐都不受，元昊一腔子的宠爱无处表达，只好表达在了没藏讹庞的身上。一个不学无术的人，竟然凭着自己的妹子爬上了河西转运使的肥缺，偏也是老天照应他，一段时间下来倒也成绩昭昭。
　　对于这样无赖又无耻的人，其实野利青环倒是蛮高兴的。无赖之人必有所求，无耻之人必能利诱，尤其他又是没藏绯云的亲娘兄，那就更美妙了。
　　所以，野利青环不但不想打压没藏讹庞，反倒是顺水推舟，让他有机会能向上继续爬。
　　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对于没藏绯云的影响才会越深刻。这样可以期待的有趣游戏，野利青环怎么会不舍得花点时间慢慢来玩儿呢？
　　春光正好，不过毓秀宫中因为刚刚撤去了炭火，反倒感觉着比冬日还要阴冷几分。野利青环裹紧了袍子，也驱不走围绕着身子的寒意，那寒意就像长了眼睛的小蛇，一直一直钻到她的骨头里面去。
　　门口脚步声响，没藏讹庞捧着包东西，脚步轻盈地躬身走了进来。
　　野利青环眯着眼看没藏讹庞。他穿着灰色的袍子，是那种不黑不白、不明不暗的颜色，就像一层保护色，你永远没办法从这个颜色身上，揣度到这个人自身的任何一点性格倾向。
　　思忖间，没藏讹庞已经走到了野利青环身前，扑通就是一个大礼。
　　野利青环娇声笑着，“哎呀，没藏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呀，本宫可真受不起呀。你当初是我们野利氏家族的舅爷，眼见着这又要成了咱们大夏国的舅爷，都算是自家人了，何必这么多礼呢……”
　　没想到没藏讹庞倒是面色一整，仰脸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
　　野利青环好笑地一挑眉，“哎哟，没藏大人，本宫倒是说错了哪里啊，愿闻其详呢。”
　　没藏讹庞满面严肃，“皇后娘娘为君，讹庞为臣，就算有姻亲关系在，但是姻亲关系却永远打不过君臣这关系去。所以微臣不是什么舅爷，微臣只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奴才！奴才见着主人，焉有不跪之理？！”
　　“哈哈，哈哈……”没藏讹庞一席话说得野利青环扬声大笑。
　　没藏讹庞这般的表白，还竟然颇有了些金石的铿锵之声，在这高高敞敞的毓秀宫中竟然也能绕梁而不去，真是，真是——太好笑了……
　　没藏讹庞一见野利青环笑了，便也跟着谄媚地笑开，“呵呵，微臣能博皇后娘娘一笑，微臣幸甚，幸甚！”
　　野利青环拿眼角瞟着没藏讹庞，他脸上的一切似乎并不是假装出来的，还真的挺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野利青环只好在心中再次感叹一声，这一奶同胞的兄妹，脾气秉性怎地会这般不同？那没藏绯云看上去跟那大宋的女子一般柔弱温和，实则骨子里满是顽强，她认定的事儿，无论你威逼利诱都是不成；而他这个哥哥——真像他自己说的那个样儿，天生就是一副奴才相……
　　不过，看到没藏讹庞这个样子，野利青环倒也还是蛮开心的。让没藏绯云有这么一个媚颜婢膝的哥哥，总比有个跟她一样死硬骨头的哥哥要好。至少，他们两个人虽然是兄妹，但是说不定就因了性子的不同而分道扬镳呢。
　　如果能将没藏讹庞拉进她野利青环的手下……野利青环不由得微笑，那真的是一件太美妙的事儿了……
　　野利青环这回真的是由衷的微笑了，“没藏大人，说说吧，你这次来求见本宫，有什么事儿吧……”
　　没藏讹庞一直在细细地观察着野利青环面上的表情，见她由衷地微笑了，没藏讹庞这才笑着朝上施礼。“娘娘，臣前阵子奉旨到西域去采办东西，因缘巧合得了件儿东西。微臣一想，这普天之下，除了皇后娘娘您外，再没第二个人配得上这东西，于是便千里迢迢地赶回来，趁着鲜儿，将这物件儿献给娘娘呢……”
　　没藏讹庞这么一说，野利青环也就大致明白他的想法儿了。
　　男人，尤其是已经身在朝堂之中的男人，总是会想方设法向上爬的吧。按理说身为外戚的，这个机会要比一般的臣子大一些，毕竟宫里有着自家的姐姐妹妹的，一旦得宠，只需要在皇上耳朵旁吹吹枕边风，便没有什么不成事儿的。
　　可是，应该说没藏讹庞就没了这个方便。因为她妹妹没藏绯云偏就不是那个性格的人，她是死都不会向元昊要求给她哥哥谋个位子的，尽管实际上没藏绯云的要求可能会是最有效的，可是她就是不这样做，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野利青环都能想象得到，身为没藏绯云的亲兄，没藏讹庞该有多么失望和愤懑，就像明明守着一座金山，可是就是穷得衣兜里没有一个钢镚，只能等着被饿死的感觉。
　　所以，没藏讹庞只有再找一条路，一条可以实现他梦想的路。
　　虽然野利青环自然是不屑于他，但是毕竟大夏国煌煌朝堂，他没藏讹庞认识的也就是她野利青环了，不管怎么样也曾经是姻亲一场，况且她是正宫皇后，所以没藏讹庞来转而来自求给她当奴才，倒也是情理之中了。
　　想到这儿，野利青环嫣然一笑。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就真的更有趣儿了……
　　野利青环想到这儿，笑意涌上眉梢，眸子里闪着光彩，瞥向没藏讹庞，“哦？究竟是什么东西能然没藏大人这么费心啊？本宫都被没藏大人说的好奇心大起了，能否让本宫赶紧瞧瞧那庐山真面啊？”
　　没藏讹庞心里有了底儿，赶紧跪爬上前来，一点点揭开了手中的包裹。包裹里是一方木匣，极尽精致。没藏讹庞眼中流露着得意之色，将木匣盖子掀开，捧到了野利青环的面前。
　　野利青环垂眸望下，木匣里是一朵碗口大的白色花朵。花瓣重重，薄如蝶翼，有淡淡的清香从木匣中袅袅飞出，虽不是盛香，却能够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野利青环微微挑眉，“让没藏大人这般费心的，就是这么一朵花儿啊？看上去虽然清透雅致，但是并不甚美；气味虽然沁人心脾，却也不够浓烈。没藏大人你将它献给本宫是想让它做胭脂啊还是香液啊？好像它都不算合用呢……”野利青环着伸出手指啪嗒将那木匣盖子合上，心下已是约略的不满，心想你没藏讹庞既然是来谋前程，怎么会这么寒酸小气，拿朵上不得台面的花儿便来打发了她！
　　没藏讹庞倒是不以为意，他脸上依旧挂着谄媚的笑容。
　　说实话，没藏讹庞心里其实根本没拿野利青环当回事儿，就冲着她刚刚的表现，没藏讹庞也知道，这个女人永远没法儿跟自己的妹妹相比……
　　但是他依旧在笑，他最喜欢玩儿先抑后扬的游戏，开始越是低调，后来就会越是辉煌。就像这朵花儿，他故意不说它是什么，好让野利青环先是看不起，然后才会有更大的惊讶，今儿引起更高的重视。
　　没藏讹庞呵呵一笑，“娘娘，请容微臣将这花儿的来历说给娘娘听听，到时娘娘若不想要了，乱棍把臣赶出毓秀宫门就是了……”
　　野利青环挑眉，“那你赶紧说说吧。本宫这儿正有点乏了，想小睡一会儿呢。”
　　没藏讹庞赶紧说，“是，娘娘，微臣九一句话。这花儿乃是产自西域天山，名为雪莲……”
　　“什么？！”一听得没藏讹庞这样轻轻的话语，野利青环竟然惊讶得从凤座上猛然坐起，险些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没藏讹庞垂下面颊，微微一笑。
　　野利青环音调微微颤抖着，“这，这就是那传说中千年一放、女人得之可容颜不老的雪莲？”
　　没藏讹庞轻声答应，“是……所以微臣才会日夜不停奔驰而归，所以微臣才会认定天下之间再没有第二个人比皇后娘娘您更配得到这宝物……”

　　血肉之失·离奇事

　　没藏讹庞从毓秀宫中恭敬退出，他的面上微微笑意。
　　野利青环听见他告退，看都没看他一眼，野利青环的注意力都在那木匣子里的雪莲上头。纵然野利青环贵为大夏国正宫皇后，但是雪莲这东西主要是可望不可即，纵然你有皇家的身份，纵然你有富甲天下的钱财，如果机缘不合，也得不着雪莲去。能够得到千年雪莲，不仅仅是个身份地位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讲求一个机缘，所以野利青环自然对这雪莲格外钟爱。
　　虽然野利青环看都没看没藏讹庞，但是其实没藏讹庞倒是暗自喜在心上。他知道这朵用心得来的雪莲，终究是起了作用，野利青环日后必然会渐渐将他引为心腹，因为——只有他能给她弄着稀奇的东西……
　　没藏讹庞点点微笑着从毓秀宫出来，却没急着出宫门，反倒是脚步一拐，进了太子宁令哥的东宫。
　　引路的内侍早就被没藏讹庞大把的银子买通了，更何况宫中谁不知道这没藏讹庞是没藏绯云的哥哥，又有谁不清楚皇上对那没藏绯云的宠爱程度呢？所以就算明知道没藏讹庞此举已经是违背了宫里的规矩，但是——规矩是人定的，就自然执行起来也要因人而异，不是吗？
　　没藏讹庞当然清楚自己手里拥有的特殊资本，所以他拐进东宫的方向的时候，一点都没有犹豫，步伐更是丝毫未乱。
　　野利青环在他眼里，是不是正宫皇后，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太子宁另哥的妈，如果他想要接近太子，自然首先要顺利通过她那个当妈的那关。
　　宁令哥八岁了，正是一个男孩子好奇心最盛的年龄，对一切也正还是一知半解的时候。所以如果能从这个时候博得了他的好感，那么这份好感很可能会伴随着他的一生，这将是一份长远投资的政治计划。
　　没藏讹庞微微一笑，对于野利青环他没把握，但是对于太子宁令哥，他却信心满满。
　　果然，太子接到通禀之后，便欢叫着从寝宫中奔跑出来，“太好了，没藏讹庞，你终于来了！”小小的宁令哥直呼没藏讹庞的名字，不过八岁的孩子便已经隐隐有了居高临下的模样。
　　没藏讹庞一笑，迎向太子，“哎呀太子，是啊，微臣这不是给您弄那个玩意儿去了嘛！”
　　宁令哥奔到没藏讹庞身边，拉着他的手臂，将正要行礼的没藏讹庞拉起来，轻声问，“你，弄到了没？”
　　没藏讹庞狡黠一笑，“若是微臣弄到了，太子您怎么赏微臣啊？”
　　宁令哥竟然也不示弱，“怎么赏你，本太子倒是还没想到；不过本太子却知道，如果你没弄来，该怎么罚你……”
　　没藏讹庞一声朗笑，“哎哟哎哟，我的太子爷啊，您真是越发聪敏了，微臣服了，赶紧给太子爷您瞧瞧那个玩意儿吧……”说着，没藏讹庞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瓷瓶儿，白地儿红塞儿，煞是精巧好看。
　　宁令哥的眼睛刷地亮了，凑近没藏讹庞低声问，“就是这么个玩意儿？真的有传说的那么神奇？”
　　没藏讹庞笑了，“太子爷，不信的话，您可以先试试看啊。”
　　宁令哥小小的眸子一转，嘻嘻笑着，“怎么试？”
　　没藏讹庞一笑，“这东西能隐形于水，你把它偷偷放到宫女饮的茶里，看她们是不是会拉肚子？”
　　宁令哥眯着眼一笑，“好！我先给宫女们试验试验，如果奏效，就拿它去收拾我那几个混蛋老师……哼，让他们还有劲儿打我的手板儿不？！”
　　没藏讹庞挑眉轻笑，“这东西，太子如果你用得好了，他们不但没劲儿再打您的手板儿了，甚至以后就会听您的话了……您叫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宁令哥欢喜得几乎跳起，“真的吗？太好了！快告诉我，怎么做？”
　　没藏讹庞微微摇头，“别急啊，我的太子爷。这个事儿您现在还太小，慢慢儿地微臣再教给您啊……”
　　宁令哥忽地绷起脸来，“没藏讹庞，你不许骗本太子！”
　　没藏讹庞赶紧安抚小太子，“太子爷啊，微臣哪儿敢啊……只要……”说到这儿，没藏讹庞忽地停住话。
　　宁令哥自然急了，“你快说，只要什么？别忘了，本太子乃是大夏国未来之君，没什么答应不了你的！”
　　没藏讹庞点头，“只要太子爷啊，您这事儿别跟别人说，就当成咱们俩之间的秘密。要不然一旦皇上和皇后，再加上你那几位铁面的老师知道了，咱俩可就都惨了……”说着，没藏讹庞还故意做出一个愁眉苦脸的样子。
　　宁令哥不过是个孩子，当然喜欢跟人玩儿保守秘密的游戏，再说他爹娘或者那几个老师知道了，他自己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于是他立马同意，“放心吧，这个事儿本太子会烂在肚子里，跟谁也不说去！”
　　张掖城中，元昊携着绯云正欲启程。还没等走出客栈，却听得街上乱糟糟一片人声。
　　问了店小二才知道，经营纸伞的王五昨日暴亡，身上没有刀剑的伤痕，除了后颈处有小米粒大的两个小孔外，再没有其它痕迹。这本身已经够诡异的了，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被停在家中的王五的尸体，一夜过后竟然只剩下了一张皮覆盖着骨架！所有的血肉，竟然不翼而飞！
　　“闹鬼啦……一定是鬼魂吸干了他的血肉！”
　　“王五这小子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触怒了鬼神！”
　　一时间，张掖城中的百姓纷纷惊恐猜测。
　　元昊闻言，不由得紧紧皱眉。
　　张掖乃是河西重镇，这里的民心安定对于整个河西来说，都是颇为重要。而此时竟然因为一个人的暴亡而流言四起，元昊怎么能不隐隐忧心！
　　民心是最难测的东西，安抚殊为不易，可是挑动起来却是极为轻松。只需要一个流言，一两天之内，整个张掖城恐怕就会乱成一片！
　　元昊本已经决定今日与绯云一起离开，可是偏巧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个事儿，这让元昊怎么能放心离去？
　　绯云心中也是疑云重重。这个王五的死法，真的是让人惊惧。如果说死亡本身已经让人忌惮，那么这尸首的血肉竟然在一夜之间的离奇消失，就更会让人不由得心下胆寒。
　　而就在张掖城中，有着那么多佛教寺院，如果这样的佛家之地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诡异事件，那么只会让百姓们怀疑神佛之力，反而会本能地将这个原因归结到神鬼身上去，进而再去求助于千百年来被当地人曾经一直崇信的巫术……
　　巫术与佛教，一直不两立。一旦人们决定重拾巫术，那么便等于宣告了佛教在此地的失败……
　　佛教在大夏国中之推行，早已不仅仅是一种宗教的传播，它早已经与元昊的行政紧密联系起来：是元昊将佛教确立为大夏国的国教，是元昊着力在全国各地广建庙宇。如果神佛根本没有保护黎民的力量，如果在寺庙香火繁盛之处还发生这样的叵测之事，那么百姓的恐惧之心便会激发成为对元昊行政的怀疑，甚至是——反抗……
　　张掖一地，辐射广阔，如果此时处理不当，真的有可能危及大夏国对于此地的控制！
　　正在元昊与绯云一筹莫展之时，有一个青衣的身影悄悄站在了房门之外，随着一声法号，一个声音清朗地传入房中，“万岁，妙音大师，绝尘求见……”
　　绝尘？！绯云一震，急忙转身打开了门，情急之下还是唤出了绝尘的俗名，“守贵，怎么是你？你不是跟着大队人马东归了，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来人绝尘，正是那李守贵。（为了好记，我们下面还是继续称呼他为守贵吧……）
　　守贵抬眸静静望住绯云，“绝尘不放心夫人，所以便赶回来了。”
　　绯云轻叹，“张掖城中的那件力气之事，守贵你也听见了吧？”
　　守贵点头，“夫人，绝尘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引起皇上和夫人的忧虑，所以绝尘来了。夫人，别担心，有绝尘在，绝尘定将皇上和夫人的忧虑解了……”
　　绯云和闻言而来的元昊都是一愣。
　　守贵微笑，“因为，绝尘无意之间得了一件宝物，想来定有因果。”说着，守贵从背上的包袱中，缓缓取出了一件东西来，顿时间，房间之中，绿光盈动……

　　巫佛之争·谜底现

　　看见那盈盈流转的翠色光芒，绯云和元昊都是一愣。
　　元昊扬声，“那是什么东西？”
　　守贵向元昊一礼，“小僧昨夜宿在张掖西南隅，夜半时分偶得一梦，梦见地面有绿色莹光闪动。小僧好奇之下请人来掘开地面，得翠瓦覆盖的卧佛一座……小僧便即前来，将此物献给皇上和夫人，想来定是佛祖有谕……”
　　李守贵微微顿了顿，“皇上，请恕小僧直言，刚刚得到这尊翠瓦卧佛，便遇张掖城中离奇死亡之事。佛家讲因果，小僧以为，这两件事之间，必有联系。”
　　元昊望住李守贵，微微闭眸。
　　绯云也是微微一愣。
　　绯云毕竟从小看着李守贵长大，她当然知道这十年之中，从未在李守贵的身上发现过有任何的佛缘慧根。而李守贵剃度出家，也是随着她落发前后脚进行，算到如今也不过数月而已。就算张掖城中此时会有佛谕，也该应验在马蹄寺那些高僧大德的身上，甚或是绯云的身上，而没有理由会应验在李守贵的身上啊……
　　绯云的心中对李守贵还是存着保护之心的，她连忙走上前来，轻轻扯了下守贵的衣袖，“守贵，此事容皇上再与马蹄寺中的高僧们计议一下吧。如果有佛谕，想来佛寺之中也该有所应验。”
　　守贵抬眸望住绯云，眸中一片清明。他知道这是绯云在保护他，担心他应付不来那神奇的死亡事件。
　　守贵笃定地朝向绯云笃定点头，轻声说，“夫人，你放心……守贵定不会给夫人丢脸……”
　　元昊静静地望着李守贵，“那翠瓦卧佛可否让朕一观？”
　　李守贵毫无躲闪地直直望向元昊，嘴角含笑，微微摇头，“皇上，小僧斗胆拒绝。此卧佛须至那死去的王五尸身前，方可示人，否则便不会灵验。”
　　绯云担心地望住李守贵。李守贵竟然敢当面拒绝元昊，并且还要真的坚持要到那王五的尸首身边去，一旦失手，头一条就是欺君罔上的罪名啊！
　　绯云紧张地回眸望向元昊，用眸子静静求情。
　　绯云的心，元昊岂能不懂。李守贵毕竟是绯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甚至可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绯云是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的。
　　元昊朗声说，“好，守贵，你便去做吧。放心大胆，不必忌惮什么。纵然出错，朕也会念及你毕竟刚入佛门，不会归咎于你！”元昊的话是说给守贵听的，但是元昊的眸子却是定定望向绯云的。
　　李守贵本想大礼谢恩，却在望见元昊与绯云的四眸凝视之时，停下身来。
　　守贵双掌合十，躬身而礼，“皇上，夫人，绝尘去了……请皇上和夫人听绝尘的好消息吧！”言罢，青色的僧衣飘摇而去，直到出门，守贵都没有再回过头去。
　　因为，他的背后，元昊与绯云正在深情相望，根本就没有他李守贵的、立锥之地。
　　元昊和绯云随后赶到王五家的纸伞店时，纸伞店门口的街道上已经熙熙攘攘挤满了人。附近的商贩甚至都关了铺子、停了生意过来围观。王五就是在他们的身边莫名地死的，他们真的怕自己也会在某日，与王五这般，毫无预警地诡异死去。
　　百姓的信念果然是最容易在恐惧之下发生摇摆的。在张掖这座佛寺广布的城市里，王五的家人果然还是请来了巫师做法，想要驱走害了王五性命的神鬼，以保佑其家宅平安，保佑活着的人们不会再为所害。
　　所以，当王五的家人见到李守贵，都是满面抗拒之色。
　　百姓对于神佛的信仰总是处于玄虚之中，只是看得见那木胎泥塑的佛像在高高微笑，却极少有人能见得到确定的佛谕。所以在这诡异的死亡乍然到来之时，人们反倒更愿意去接受那由卦术等一系列能用肉眼看得见的法术来做法的巫术。
　　绯云和元昊站在人群之中，望着李守贵正在与王五的家人对峙。
　　绯云静静地望着台阶之上的守贵，一袭长长的青色僧衣在春风之中清净摇摆，头颅之顶在阳光的照耀下似有隐隐清光，他颀长的身子直直地站着，恭谨而又顽强。
　　绯云看得见王五家人请来的那巫师，正用鄙夷而又排斥的眼光望着守贵，神色之间满是不屑。
　　绯云心下涌起小小的自豪和担忧。
　　自豪的是，当年那个六岁的孩子，终于长大了啊……如今看着他的坚持，看着他的顽强，不仅仅是他的骨架已经完全是一个大人，他那刚硬的心智更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汉子了啊。
　　可是绯云却真的担心，以守贵的年纪，以守贵的修为，若要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去戳穿巫师的法术，并且真的追索出王五离奇死亡以及尸体血肉诡异失踪的真相，确实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一个女子，看样子似乎该是王五的妻子，正含着泪，隐忍着对李守贵说，“大师，求你了，我们都说了，我们谢谢您的慈悲了，我们只想让王五能走得明明白白。那位巫师已经就快要找到鬼神在我家藏身的地方了，就不劳大师了……我们王五，也曾经每逢庙会便都会去寺院里供奉香火钱的，可是，可是神佛还是没能保佑他不是？所以，大师，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绯云的心轻轻一颤。同情那妻子，却更为元昊担心。这般明白的抗拒，这般可怜的人，真的是不忍继续……
　　李守贵青衣的身影依旧直直站在台阶之上，青色的衣摆飘摇在透明的春风里，露出他纯白的衲鞋。
　　李守贵朗声说，“施主说得好，能让亡人明白而去，便是助亡者早登西天极乐世界，而不必枉下地狱，再难轮回。贫僧此来，所为之事与女施主心中所想，正为相同，所以还请女施主行个方便，也让贫僧及早施法。”
　　“施法？大师，您也会施法的吗？”一听李守贵这么说，那女子声音中满是惊讶，“在我印象中，好像见到的和尚只会念念经，并没有谁真的能施法啊……”
　　李守贵正色道，“诵经为众生，若遇妖邪自然要施法！”
　　“孩子啊，就让大师试试吧……无论是和尚也好，巫师也罢，谁能找到害死五儿的真凶，能够让五儿含笑九泉，都行啊……”一位老者颤着脚步从房舍中的阴暗之处走到门口的太阳地儿下，声音中噙满伤痛。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伤痛该是对一个老者最大的打击吧。
　　李守贵只是淡淡单手合十，依旧直直挺着他的身子，全无半点侥幸之色，青衣白袜，不染尘埃。
　　那边厢，巫师已经打卦、跳神地折腾了半天，一直说王家有邪灵盘踞，经过他的做法，已经将邪灵驱走云云。
　　李守贵看都没看那巫师，径自擎着他手中那个小小包裹，昂然走入厅堂之中。幽暗之处，那包裹之中的盈盈翠光，滑泻而出。
　　绯云紧张得握住了元昊的手指。元昊手掌翻转，反握住绯云，轻声说，“李守贵这个人，不能以其年龄推测之。他是个性子沉实的人，如果不是有把握，他断不会这般坚持。绯云，你别担心了……别说不会出事，就算会出事，还有我在……你关心的人，我定会想办法保全……”
　　绯云扬眸望向房舍之内暗影之中的守贵。只见守贵将那小小包裹轻轻放在桌案之上，手指翻飞间，一缕翠色荧光氤氲而出！街面上站立围观的人们不由得发出低低一片惊呼……
　　李守贵的面上，却仍然一片水般宁静，他朗声对那老人说，“老人家，麻烦您将王五的尸体露出来……”
　　老人伤心地一抹眼泪，不忍心再看向自己儿子凄惨诡异的死相。被单掀开，老人便背转过身子去，衣袖擦泪。
　　守贵面上宁和，一手托住翠色的小小卧佛，一手将王五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的尸身翻转。将那卧佛放在了王五颈后的那两个小小的孔洞之上。
　　眼见李守贵这般做法，那巫师不由得开言，“怎么，你怀疑是那两个芝麻大的小伤口害死了王五？怎么可能啊，一滴血都没流出来，不过是皮上的擦伤罢了，你这是故弄玄虚，欺世盗名！”
　　李守贵抬眸望了那巫师一眼，面上没有一丝变化，只是专注望向王五的尸身，让卧佛保持平静。
　　时光，一点点走过，转眼，守贵已经维持那个姿势有一盏茶的工夫，却依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街面上围观的人们开始有点忍不住了，有几个胆子大的街坊便走近前去，一起垂头望向棺材之中的王五……
　　“啊！……”猛然，一个在街上卖木梳的商人惊声尖叫起来，“那是什么？天啊，是什么从王五脖子后面爬出来？！”

　　血色蛊虫·骤惊魂

　　木梳商人惊恐的叫声宛如一枝厉箭，尖啸者猛然从房舍之内腾空而起，高高击上云霄，又转而直直地射进了在场的每个人的心里！
　　死亡已经这般恐怖，而那人们无法看到的、让一个大男人能当场毫不顾形象地尖声惊叫起来的突发事件，就更是狠狠绷紧了人们心头的那根弦！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木梳商人究竟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人们虽然恐怖，但是耐不过好奇心的追索，又借着人多势众的力量，一股脑儿地推着前方人的后背，向前涌去。
　　元昊紧紧握着绯云的手，以防她被身后的拥挤推倒；而绯云则一直注目着房舍之内，光彩旁边的李守贵。
　　此时的李守贵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可是面上已经因为疲累而微微绯红，他的额角更是涔涔沁出汗来，显而易见，他正面临着相当严峻的考验！
　　绯云在心底默默呐喊着：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守贵你自己在面对着什么？你能不能够受得了，能不能得胜？
　　暗黑棺板、棺材旁几个人突然间煞白的脸色、守贵面上异样腾起的绯红之色、那从棺材之中氤氲而起的翠色流光……异样的色彩在这春日透明的阳光里绞缠滚动，让人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此时正置身于阳光之下，那春日温暖的阳光竟然仿似一下子失去了温度……
　　人群拥挤之中，绯云被挤得紧贴在了元昊的胸膛之上。元昊垂眸望向绯云，她身子的细微颤抖自然全都传到了他的身上。
　　感知到元昊关切的目光，绯云抬眸，努力忍住眼中的泪意，“我，很担心守贵……”
　　元昊轻叹一声，一手拥住绯云，猛地从人丛中拔地而起，一个纵身已经越在了众人前方，率先奔到了棺材的旁边。
　　元昊本能地将绯云藏在身后，当他将视线落入棺材中的刹那，他连忙用掌心捂住了绯云的双眸！
　　元昊的动作更加重了绯云的担心，他能从元昊的动作中猜到眼前的情形一定非常恐怖！
　　绯云紧紧咬住牙关，坚定地推开元昊的手掌，从元昊身后挤到前面，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将视线投入棺材之中——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刚看过去的一刹那，绯云还是险些惊叫出声！
　　暗黑的棺木之中，铺着纯白的丝绵，王五的尸体已经缩微一副骷髅的模样，只不过骷髅上还挂着一层皮……最为恐怖的是原来那些曾经生动的部位，比如眼睛，比如嘴唇，全都向内深深凹陷着，成为幽黑的空洞，仿佛旋转着寒凉的风！
　　整个尸体已经被守贵背转过去，可是那个头颅却依然奇异地扭转过来，幽深的眼睛和鼻孔寒凉地“望”着每一个观众，似乎还有无声的笑声，磔磔而来……
　　绯云压抑住心里的恐惧，望向守贵托着碧瓦卧佛镇在那尸体后颈上的手。
　　就在那里，奇异的光芒流转，翠色的光芒之中，又似有殷红如血的烟雾迷迷茫茫升起，与那绿光纠缠盘旋，似是角斗。
　　而在王五的后颈之上，那两个小小的伤口，如今也是殷红如血，皮肤下面似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明明已经快要被那绿瓦卧佛吸出来，而它们还在拼尽力气抵抗着，使得那伤口旁边的皮肤下，翻涌滚滚！
　　绯云惊得想要呼唤守贵的名字，却见得守贵浑身都在使力，似乎是在用全身的力道与那皮肤之下翻涌的东西专注抗衡着！
　　绯云紧紧咬住下唇，不敢出声，只能将手指紧紧扣住棺木的边沿，指节泛青。
　　说也奇怪，就在绯云将手指扣上棺木边沿的刹那，李守贵手中的翠瓦卧佛发出的绿光突然大盛！那皮肤里的涌动更加激烈，猛然间皮肤上伤口的其中之一突然被烧融一般地撑大！
　　一条红色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那个东西，姑且称为虫子吧，扭曲蠕动着，被那绿光罩着，从那伤口隐隐露出头来！
　　王五的老婆先是一声大叫，“天！是什么在他的身体里？！”
　　见那殷红如血的虫子露头，李守贵手疾眼快，左手抄起一双事先准备好的筷子，啪地将那红色的虫夹住，猛然扬手，将那筷子上夹着的红色虫子举起在阳光之下！
　　那虫子像是极为惧光，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个扭动之后便停止了下来，身子更是奇怪的急剧干枯，不大会儿便只剩下树皮一般的颜色，再无肉感与殷红。
　　元昊回眸向着王五的老父大声喝，“捧香炉来！”
　　王五的老父忙从后堂捧来香炉，颤声说，“大师，这香炉里的香灰是奉大师的命，刚在佛龛前新焚的香落下的……”
　　守贵点头，手脚利落地将筷子上夹着的那块“树皮”直接埋入香灰之中！
　　如法炮制，守贵一连从王五的身体里竟然夹出了三条血红的虫子！
　　在大家惊恐的注视之中，王五尸体的皮肤下面终于平静了下来，守贵的神色也渐渐放松下来，腾出手来擦了擦汗。
　　王五的老父捧着香炉颤着声音问，“大师，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守贵轻声，“这是一种蛊虫，不知怎地入了你家王五的血脉，吸干了王五的血肉……”
　　那老人一声大恸，“这，究竟是怎么来的……”
　　守贵说，“在南方多水的地方，因为潮湿，水中常会有蚂蟥、水蛭之类的虫子，也会吸附在人的血脉之中，靠吸血而生。所以，有可能是你家王五什么时候不小心被这虫子咬破了皮肤之后钻入了身体……”
　　老人家悲呼，“我儿前日的确是去树林里寻找制作纸伞骨架的材料，那里水多，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守贵轻轻叹息，柔声说，“老人家，王五身体里的虫，已经吸出来了，早日让王五入土为安吧……逝者长已，生者自重。贫僧愿为王五诵经，以超渡亡灵……”
　　观看的众人，都是大惊之后，暗自唏嘘不已。
　　人生多舛，真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神就已经等在你的身后。明枪暗箭还毕竟有个形体，这般的被虫吸干血肉却真的是无从防备。
　　对于自然的恐惧，让人们再度将精神上的寄托看得重要起来。而在他们面前的，巫术和神佛俱在，巫术只是闹腾了一阵，什么都没有奏效，反倒是这位年轻师傅施法收到了奇效，又能将此事因果说清。于是，以王五的老父为首，众人哗啦啦跪倒在地，高声呼喊，“求佛祖庇佑，求大师保护……”
　　眼见着守贵虽然皈依佛门的日子短浅，却能够以这样的智慧和勇气揭开了王五神秘之死的谜团，绯云欣喜得泫然欲泣。身后，元昊轻轻拥住了绯云的肩头，绯云将双手从棺木边沿松开，投入元昊的怀中，悄然洒下欢喜的泪花。
　　一切终于恢复宁静，春日阳光重新绽放出暖煦的热度。守贵将碧瓦卧佛重新放入包裹，将双手平伸入棺木，想将王五被背转过来的尸身重新恢复平躺的状态。
　　就在这时——忽然那处伤口，比之前更为剧烈地突然涌动起来！
　　守贵大惊，此时再去取那碧瓦卧佛，已是来不及了！
　　只见一条是之前虫子体积三四倍大的一条殷红的大虫猛然从王五的皮肤中窜出，直直飞向守贵的咽喉！
　　迅即只有一瞬，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能呆呆看着那道血红色的线，直直射向李守贵！
　　生死，竟在一线！
　　绯云惊恐之下，都来不及思想，便向守贵的方向，冲了过去！……

　　心之生死·念暗换

　　啊！——
　　就在那条血红色的线猛地击上守贵脖颈之时，绯云的手也迅即赶到，可是却有另外一只手比绯云的手更要快！
　　电光火石间，那只手好像已经不是血肉的手掌，而变成一把金刚的盾牌，猛地将那红色的虫子拍开，让它直直飞入阳光之中，引得周围的围观者一片惊呼！
　　绯云紧张地回望——果然，元昊正站在她的身后，手掌平伸，眸子却紧张地望向那红色的虫子！
　　这只虫不知是因为体积比之其它几只都大，还是它的功力较深的缘故，它此时蜷缩在阳光下的砖地上，不但没有像那几只虫一般迅速被阳光射成树皮般干枯，反倒是蠕动着它殷红如血的身体，不甘地挣扎着！
　　王五的妻子距离那虫子最近，眼见着那虫子的身体膨胀着血红的颜色，不消说，那一定都是王五的血肉……王五的妻子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王五的老父一见儿媳危险，“扑通”一声跪在了守贵的面前，不住磕头，“大师救我儿媳，大师救我儿媳！我儿刚刚暴亡，我儿媳腹中还有我儿的一脉骨血，惊不得啊，还求大师救命，救命啊……”
　　守贵用手捂住脖颈，面上依然是绯红之色。显见刚刚的惊吓还留在他的脑海中，加之之前的疲累，绯云只觉他面上的潮红越发清晰了。
　　绯云皱眉。守贵的沉默不语、老人的苦苦哀求、妇人的惊吓啼哭，这一切都让她无法坐视。既然她身上背着佛缘慧根，既然她几次性命都是被神佛赦回，那么她便只能忍住自己心底的恐惧，昂起脸，走上前去，直视着那殷红如血、不断蠕动着似乎伺机进攻的虫子！
　　绯云刚向前迈动一步，却猛然被身后一个巨大的力道拽回，元昊白衣的身影已经抢先一步走到了绯云的身前，将绯云推到他的背后！
　　绯云一急，忍不住大声喊，“兀卒……不可，不可！”
　　元昊一面紧紧盯住那虫子的反应，一面安抚绯云，“没事，万事有我。”
　　绯云惊得拼命向后拽着元昊的衣袖，“兀卒，不行，你快回来！你身上背着大夏国，你不可以平白涉险 ！”
　　元昊轻轻皱眉，柔声转眸对绯云说，“傻瓜……忘记了，我曾经多少次对你说过，你的命比我的更重要，所以就算背着整个大夏国，我却也不可让你涉险……”
　　不知是不是刚刚元昊与绯云之间彼此拉扯的动作幅度太大，还是那虫子已经休整了过来，就在元昊回眸安抚绯云的一刹那，那虫子竟然从地面上宛如一根殷红如血的弹簧一般猛然弹起，朝向元昊，直扑而来！
　　元昊听得隐隐风声，却已经来不及转身，他从腰间抽出腰刀，刚想挥出去时，却见身后的绯云，宛如一片红色云霓，猛地扑身而上，挡在了他的身上！
　　“绯云！——”
　　“夫人！——”
　　几声惊心动魄的呼声猛然扬起，周围的百姓根本来不及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见到一团红色的烟云猛然将那条红色的血线包裹住！
　　空气中，蓦地发出一声极为奇怪的惊声嘶叫。声音不大，却惊人心魄，然后只见刚才那条血线与它飞来时的速度一样奇快地，猛然向后弹射而出！
　　红云飘摆之中，见得到清泓一般的凛冽刀光，似乎还有手臂的猛然激扬！
　　究竟，发生了什么？！
　　红云歇处，尘埃落定。元昊望着那条血线已经落到太阳地儿下，血红的身子却再也没有力气蠕动，它的头部一点点无力地垂下，并终于一点点褪去血红的颜色，变成了树皮一般的颓败。纵然那东西还没有死透，但是很明显它已经没有了再反击的力气，元昊赶紧将绯云拥在眼前，上上下下地仔细看着。
　　“绯云，告诉我，你有没有伤到哪里？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告诉我……”元昊说着，朝向周围围观的百姓，“快去请大夫，还愣着干什么？！”
　　就在百姓们惊惶地散开，有人去找大夫的时候，从街上如黑色风影一样飘来几个人影，一进厅堂便扑通跪地，“万岁！臣等护驾来迟，向皇上请罪！”
　　这几个人影，正是宝保吃多已事先安排下保护元昊的“影子”。
　　元昊狠狠横向他们几个，“刚刚朕有危难之时，你们在哪里？！都不能保得绯云安全，朕又要你们这几个‘影子’何用？！”
　　那几个人向上叩头，“没能保护万岁与没藏夫人，臣等甘愿领罪！”
　　旁观的百姓“哇”地一声炸开——自称为“朕”的，又被这几个人称呼为“万岁”的，除了皇上，还能是谁？怪不得刚刚听到那红衣女子叫着“兀卒”的名字时，会那么的耳熟……
　　兀卒，“青衣天子”，普天之下，除了皇上，又哪里有第二个人敢叫！
　　绯云望着元昊眼里的盛怒，伸出手轻轻顺着元昊胸前的气，柔声说，“兀卒……别怪他们，他们毕竟只是暗中保护着你，他们不敢距离你太近，否则你要发脾气，所以他们来迟也不怪他们的……”
　　元昊心疼地拥紧绯云，“你就知道替他们说话，你为什么不为自己的安危着想！如果他们能早到一步，何必还用你来保护我！绯云，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真的出了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独活下去，你让我怎么任这些人还活下去？！”
　　绯云眼中点点有泪，“我没事，真的，刚刚那瞬间我虽然已经感到虫子碰到了我的手腕，可是，它真的没有咬到我……”
　　元昊摇头，“不……绯云，我不敢涉险。你乖乖的，别多说话，待会儿大夫就来了，让大夫看过你，我才能安心……”
　　绯云含着泪，却想微笑。元昊他真的是担心她担心得要死啊……
　　绯云调皮地举起手臂，拨开衣袖，露出嫩藕一般的前臂，举到元昊眼前，“你看，真的，一点都没有咬到。真的是太神奇了……”
　　太阳地儿下的那条虫子终于完全变成了树皮一般的僵硬干枯。守贵狠狠地将它埋进香灰，看着它一点一点化掉。
　　听见绯云的声音，他扬眸望向绯云的方向，看见她手臂间似有玄黑的光霭隐隐闪动。不耀眼，却极为沉实，像是乌金一般，暗光沉沉。
　　李守贵心里咯噔一动。他懂了，绯云的手腕上正戴着那串千年莲子串成的手珠。那手珠本就是神奇之物，莲花在佛教中最为清净，百毒不侵，所以那虫子才被手珠的暗光弹开，近不得身……
　　守贵转过身，将他突然黯沉下去的眼光藏在了光影的暗处。
　　千算万算，竟然棋差一招。
　　能够支得开那些训练有素的“影子”，却终是挡不住绯云，她竟然可以用她自己的性命去换那个人的性命啊……
　　尽管，刚刚绯云也曾经奋不顾身地扑过来救他自己，可是那一刻她伸过来的只是胳臂，而这一番，她几乎是将她整个身子都扑到了那个人的身上！——高下，立见……
　　他终究是，比不上那个人吗？
　　是不是，只有将那人除去，才能夺回她的心？

　　雄关漫道·情潮涌

　　绯云一切无恙。大夫连呼“吉人天相”。
　　元昊终于放下了心来。
　　那大夫却隐隐生忧地望着李守贵的满面潮红，几番番劝说李守贵，想要给他把脉，担心他是因为之前的疲累，伤及内脏，才漾起这般的满面潮红。李守贵却拒绝了，只是说有点累，说回去静修打坐也就好了。
　　大夫毕竟是俗世中人，不清楚佛门对于医道的看法，不好强求，只能作罢。
　　房中所有的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元昊和绯云的身上，一来知道了他们便是大夏国的皇帝和传说中祸水红颜的那位没藏夫人；二来则是他们两个人刚才完全不计个人安危地救人的行动感动了众人。所以，李守贵的悄然离去，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一番风波之后，元昊还是与绯云一同踏上了东归兴庆之路。几个便衣侍卫“影子”，向当地几个府县征调了人马，一路随行，纵然元昊不想让他们跟随，他们却也宁愿抗旨而再不敢有所怠慢。
　　让绯云有所牵挂的是，李守贵竟然又不见了。问过他投宿的店家，店家只说他云游去了，会挂单在沿途的寺院里，让绯云不用担心。
　　绯云心下对李守贵有莫名的愧疚。当初守贵就是陪着她一同遁入佛门，而此时她虽然还身在佛门，但是已经重新得享世俗的欢乐，而却累得守贵小小的年纪独自留在佛门里，青灯古佛。
　　不过，佛门也自有佛门的自在清净，看样子守贵已经渐渐找到了身在佛门的妙处，他非但没有跟绯云要求还俗，反倒决定去云游，似乎倒也说明守贵已经接受了佛门中的一切。更何况，此次驱虫救人，以守贵初入佛门的粗浅修为，竟然可以梦中得遇翠瓦卧佛，并能够看出尸体中的异象乃是有虫所为，这似乎也可说明，守贵已经隐隐有了慧根之相。
　　这般想来，绯云的心终于宽了下来。人各有命，守贵已经长大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有六岁大的孩子，他有自己的人生选择，绯云知道，或许自己从此时起要改换对守贵的看法，再不可俯视将他继续当做孩子，而应该平视他，将他当做一个成年男子。
　　一路东行，晨起暮宿。大辽与夹山族的战斗已经越来越激烈，兴庆的方向不断有人六百里加急将最新的战报情况送到途中的元昊手中。
　　元昊将越来越多的精力投入到了研判战报的国务当中去，难得再有闲暇陪伴绯云游览了。绯云便静静地陪着元昊坐在马车里，一路望向车窗外的大漠与雄关。
　　从秦汉时起，这一条河西走廊便是战火不断，中原民族与草原民族的沟通与战争都是在这条狭长的地带上进行。每一次战争都会促进一次沟通，真不知战火给沿途百姓带来的，究竟是商业的繁荣更多一些，还是战争的伤痛更多一些。
　　不过，纵然能有商业的繁荣，作为百姓来说也宁愿贫穷些，而不愿在战火之中流离失所、骨肉分离吧……
　　绯云的记忆不自觉又飞回到十年前，那场大夏国与甘州回鹘间的激烈战斗。那场战斗虽然是大夏国向西拓进的过程中必然要打的仗，但是却有一定程度上是因了她。是元昊想要攻下敦煌，是元昊当初答应过她要让敦煌的党项人都能回归自己的国家；可是，却也是因了那场战争，而让她无奈中邂逅玉乞，并从此错失元昊十年……
　　想到这里，绯云不觉幽幽叹息。雄关漫道，大漠胡杨，这样阳刚的景致，不知怎地反倒特别容易勾惹起心底的感伤。
　　绯云的叹息细袅若风，却一下子钻进了元昊的心房。元昊从战报中抬眸，绯云正倚靠在车窗边，目光悠长。窗外，金色的阳光洒满她的身上，在她周身笼罩起柔柔的光边儿，元昊不由得心下一热，伸手将绯云拥入了怀中，靠进他的胸膛。
　　元昊轻轻咬着绯云的耳垂，“怎么了，怪我冷落你了，是吗？”
　　绯云一惊，“兀卒……你在看战报，你忙吧。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在感叹窗外的雄关漫道，想起这里曾经的战火蔓延……”
　　元昊顺着绯云的视线向外望去，山巅上长长绵延的长城，的确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元昊轻笑，拥紧绯云，“哎，这般淡淡的哀伤，太惹人爱怜了，我该怎么办呢？”然后，元昊藏在绯云发间，隐秘一笑，“看，山上便是长城，不然，我也学一下周幽王，也给我的爱妃来一场烽火戏诸侯，博我的绯云一笑，好不好？”
　　绯云这才听明白元昊话语中的戏谑，她连忙从元昊怀里坐直身子，转过身来面对元昊，佯作生气地说，“啊！原来皇上是说绯云乃是祸国之人，对不对？”
　　元昊大笑，“哈……是我说错了，绯云，你罚我，好不好？”
　　绯云倒是一愣，“你是皇上，我怎么敢罚你？”
　　元昊狡黠地笑，“绯云，求你，罚我吧——用你的吻，惩罚我，我甘心受着……”
　　绯云不由得轻喘——这，这哪里是在说惩罚，这分明是元昊在与她言情……
　　还没等绯云表态，元昊已经双臂一伸将绯云腰肢擎起，将绯云抱坐在他的腰间，用他自己的唇，迎上了绯云……
　　娇柔的温软，一尝销魂。元昊手中的战报“吧嗒”跌落车厢地板，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身影被阳光投射在车厢墙壁上，极尽缠绵。
　　一吻终了，两个人都已经气喘吁吁。这几日元昊一直忙于国务，又担心绯云在路途颠簸之中的身子，所以只是拥住她而眠，未曾求欢。
　　可是，激情来得总是让人猝不及防，尽管此时尚在马车之中，尽管马车周围都是护卫的士兵，但是两个人却都已经感受得到身体深处那团火的熊熊燃烧！
　　车厢前后整齐的马蹄和甲胄之声，让绯云连忙从元昊身边跳开，拾起跌落一边的战报塞回元昊手中，“你……该看战报了……”言语之间，妙目流转，看得元昊火焰蔓延。
　　元昊也忌惮着车外的士兵，便柔声劝哄绯云，“好，我看战报，可是绯云你陪着我，好吗？你离我那么远，我看战报也看得不安心。”
　　绯云想了想，只好妥协，坐到元昊身边，伴着他，“好，你看吧，我就在你身边陪你。”
　　元昊狡黠一笑，双臂将绯云拥入怀中，将战报放在绯云胸腔，让绯云的双手帮他托住战报，“好，我保证乖乖看战报，不过你要这样坐着，还要帮我托着……”
　　绯云尽量忘掉元昊的呼吸吹拂在她的后颈之上，努力捧住战报，“好，我给你托着，你看吧……”
　　元昊无声地坏笑，将绯云更深地拉入他的怀中，将下颌抵在绯云的肩上，看着绯云手中的战报。
　　绯云知道自己不该牵涉国家大事，但是这种姿势，让她不可能完全看不到战报上的字迹。夹山族、山南党项、野利氏，这三个字眼一再在绯云面前闪过，让绯云猛然之间意识到，这场夹山族与大辽之间的战争，大夏国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旁观者，大夏早已经是深切的参与者，甚至很有可能是主控者与谋划者了！
　　绯云的心不由得一寒。她想起宝保吃多已临去时的悲伤，那淡如水墨、却不容漠视的悲伤。身在大国之间的小国，是不是纵然是王室，也根本无法主宰自己国家的命运，只能看着自己成为大国之间博弈的棋子，忍看自己的家国亲情在战火之中颤抖？
　　绯云不由得猛然回眸望向元昊。这般的元昊，这样地藏在事实真相背后的元昊，对于绯云来说，真的是陌生的。
　　虽然她理解，只是她依然无法排解自己心中那猛然间的压抑。或许是之前想了太多古往今来的历史，或许是因了宝保吃多已那凝结满青衣的悲伤，绯云轻声地问，“夹山族与大辽的战争，与你和大夏都有关，对吗？”
　　元昊隐隐皱眉。他知道以绯云的聪明，既然问出了口，便已经等同于认定。
　　他无法推脱，他却也不想看到绯云眸子里猛然闪起的那层陌生。元昊轻叹，“绯云，求你，此刻只想着我，别想那些事，好吗？”
　　绯云兀自捧住战报，微微僵硬地坐着，元昊轻叹，伸出他闲着的双手，缓缓揉住绯云胸前的柔软。
　　让一个女人忘了一件事，或许再没有比欢爱更好的办法了。
　　绯云心里梗着那份突然的认定，胸上却猛然传来元昊手指带来的无限酥麻。绯云不由得轻喘，僵直坐着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战栗。
　　元昊轻轻一笑，将掌心化为单指，轻轻点上那点玲珑，恍如有约，当手指点上之时，那玲珑已经傲然挺起！
　　绯云娇柔一吟，“你，不是还在看战报？”
　　元昊低低轻笑，舌尖攀上绯云耳廓，“对，宝贝儿，我还要看战报……所以，你不许动，双手好好帮我托住战报，如果战报掉了，我就不再看它，而要好好地看你了……嘘，不要抵抗，车外都是士兵，除非你想让他们都听到……”
　　说着，元昊的指尖已经轻轻绕过衣襟，抚上了最后一层的肚兜。元昊的下颌兀自抵在绯云的肩头，似乎看着战报，嗓音却缭绕在绯云的耳畔，低哑地问，“今天的肚兜，是那件白色薄缎的，对吗？”
　　绯云又是一个轻颤，“是，又如何？”
　　元昊邪魅地笑，“如果我吸上去，那肚兜一旦濡湿，便呈透明……绯云，我喜欢……”

　　军国之事·床笫欢

　　元昊从背后拥住绯云，双手捧住绯云胸前的柔软，指尖轻探，点住那点玲珑，喑哑着嗓音凑在绯云耳畔说，“我喜欢你那白色薄缎的肚兜……若是吮吸上去，口沫濡湿，那里便会变成透明……”
　　绯云心下轰然一声……这般明白的逗引，竟然只与车外的士兵一壁之隔……
　　绯云羞得努力想要从元昊怀中挣脱，元昊却是轻笑，故意扬声道，“绯云，捧住了战报，若我看不仔细，会贻误战机！”
　　绯云连忙不敢动了，双手捧着战报，根本无法保护自己，只能听凭元昊的指尖终于解开了她的肚兜，攀上了她的肌肤。
　　绯云不由一喘，轻轻咬牙道，“你故意的……你想让我忘了刚才说的话……兀卒，我要你保证宝多族人的安全……”
　　元昊笑，却不多言，双手尽情游走在绯云的衣衫内，滑过她每一寸肌肤。粗粝的指腹与滑腻的肌肤之间，摩擦出阵阵战栗的快感，引得绯云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涌动，欲拒还迎。
　　尽管只是背靠着元昊，但是绯云此刻的身体也已经极为敏感，她感受得到元昊身体的渐渐坚硬，他每一块肌肉都透露着力道，他每一寸肌肤都是火烫的温度！
　　绯云狠狠咬住一声流溢而出的娇吟，双手禁不住轻轻一个摇晃。元昊轻笑，他等待的便是这样的机会，他将舌尖递进绯云的耳廓，柔声诱哄着，“既然拿不住了，便换一个姿势吧……”
　　元昊将绯云柔柔推在车厢壁上，让绯云将战报翻转过来，元昊则置身绯云前方，却依然能目不转睛看着绯云手中的战报。
　　“哦？这次辽国派出的，竟然是萧普达么？这个人有勇无谋，看来辽只想强攻速胜，而根本没把夹山族放在眼里啊……他们以为，只需一个突击，便能拿下夹山族吗？”元昊说着，唇齿猛地向前，加入了手指的舞蹈之中，终于在俯仰之间，舌尖到达了他刚刚描述过的地方——那一弯肚兜遮住的顶端……宛如强攻，瞬间濡湿，元昊喘息着看见白色的薄缎渐渐透明，那一点桃红，转瞬玲珑。
　　绯云被缠磨得酥麻不过，只能轻声附和着元昊的话，借以压抑喉中辗转的吟哦，“夹山族，在辽人的眼里，的确是实力不够的，夹山族反大辽，至少从兵力上来说，是，以卵击石……”
　　元昊轻笑，手指向下滑去，“绯云，错。你将夹山族与大辽的实力对比只是表面之上，你没有结合具体的情形。如果在平原之上，契丹人最擅骑兵奔袭，则夹山族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但是你忘记了，夹山族之所以称作‘夹山’，便说明他们生活的地方便在山谷幽壑……”元昊说着，指尖已到幽壑地带，绯云如何受得了，忍不住挺起身子，迎纳元昊的探索。
　　元昊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战报，“一旦辽军入了山中，那么一切便都是夹山族的天下。辽军孤军深入，就算人多势众，此战却也胜算不大了……”
　　绯云低低喘息，就在元昊说着“孤军深入”之时，绯云的身子便也在承受着元昊手指的“孤军深入”……这一扬一抑的两相配合，将绯云的身子和精神几乎割裂开来，脑子里想的是严肃的军国大事，身体上承受的却是天下最为私密的床笫之欢……
　　绯云咬住红唇，想要用那刺痛来唤回她几乎被元昊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神智，“兀卒……你还没答应我，要保得宝多族人的安全。夹山族向居辽夏边界，如果你不帮他们，他们真的早晚难逃厄运……”
　　元昊轻笑，“宝贝儿，告诉我，那你希望我怎么帮？大军深入，还是迂回营救？”说着，元昊的腰向下压去，继而手指在入口之处徘徊，清晰地将选择摆在了绯云的眼前：大军深入，还是迂回营救？
　　绯云终于压不住喉间一声哽咽，“不管如何，你都要想办法。就算不为了别人，也该为了宝多。他虽然是你手里的质子，但是他对你、对大夏国做出的贡献，不少于任何一个大夏国的将军！”
　　元昊的身子缓缓抵在入口处，柔柔游移，“我知道……绯云，我们之间的事，恐怕宝多也是知道最多、出力最多的了。所以，就算只是为了他，我也会想办法营救夹山族。只是，现在兴平公主还在宫中，我不能公然与辽国撕破脸面，我需要想办法，徐而图之……”元昊说着，他那身子，便也在绯云的身子里，“徐而图之”，惹得绯云连串娇喘。
　　绯云轻声问，“那么，山南党项便是你的策略，是吗？”
　　元昊继续着那“徐而图之”的缓慢节奏，一点一点让绯云的身子因为渴望而微微颤抖，“是。山南党项如果同时骚扰辽国边境，那么辽国便会顾此失彼，分散兵力。辽国虽然强盛，但是上京毕竟在东北，辽国的中心距离西南边境极是遥远，调兵、运送粮草都不是容易的事情。而无论是夹山族还是山南党项，甚至我们的大夏国，都可以做到以逸待劳，必然事半功倍。”
　　元昊的不疾不徐，让绯云香汗淋漓，她努力捧住战报，薄薄的一张纸，如今在她手上却已经有了千钧的力道，让她的掌心爬满了细细热热的汗珠。
　　元昊望着绯云吃力的模样，邪恶地笑。轻轻将绯云的身子拉低，让绯云平躺下，将她几乎已经僵硬的双手举过她的头顶，平放。
　　绯云现在几乎已经忘了这样的姿势会给自己招致来何样的后果，她只顾感叹双臂终于能够着地，再不用高高地托起了……
　　下一秒钟，元昊的身体全然覆盖上来之时，绯云才发现，自己此时的状态，只能是“任人宰割”了……
　　绯云喘息着，柔声说，“不管怎样，宝多的哥哥还在上京做人质；宝多这次又单身赴险，如果可能，兀卒，你要加快速度，否则迟了我担心宝多那边会凶多吉少……”
　　绯云因为担忧而微微攒起眉尖，可是元昊却邪魅地笑得无声。因为他听到了绯云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绯云在要求他，“加快速度”……那正是，他目下最想做的事情啊……
　　元昊猛然挺身，加快动作，绯云被突来的压力激得急促喘息。
　　元昊笑，趴在绯云耳边，“这样的速度，如何？够不够快？”
　　绯云惊讶地望着元昊，元昊笑难自抑，“刚刚，是你说，要我加快速度啊……夫人之言，为夫岂敢不从……如何，这般的速度，可否让夫人满意？”
　　绯云的脸上“轰”地绽开了一朵红色的花，“我，我没说……我是说，让你加快速度，去，去救夹山族，去救宝多……”
　　元昊一边动着，一边佯作伤心，“唉……我最爱的人儿啊，却总是在想着别人，总是想着要救别人，却从不想救我……”
　　绯云晕眩地喘息，“什、什么？兀卒，你怎么了？为何说要我救你？……”
　　元昊轻笑，埋得更深，“我，被你迷得几乎丧失心智啊……我这般在水深火热之中，你却只想着去救别人，在这样的时候，还不是弃我于不顾啊？……”
　　绯云羞得难以自抑制。却又无法否认，在这样极致亲密的时刻，她不但没有配合他，反倒一直想着去救夹山族，想着去救宝多……绯云轻轻叹息，终于放开思虑中的他人，缓缓摆动腰肢，挺起身子，柔柔接纳……
　　元昊一声狂喜的低吼，全身肌肉尽皆绷紧，加速了动作，直逼得两个人都是只能咬紧牙关才能克制住呻吟出来的狂喜。
　　就在天空中遍放焰火的刹那，绯云在极致的狂喜中才意识到——天，原来自己又着了元昊的道儿……
　　不是她一直在亲密之中提着国家大事，根本是他。
　　不是她将那紧迫的进兵与床笫之秘辉映而谈，根本还是他……
　　结果他却用她迷乱之际，用那样哀怨的声音诱引得她主动迎向他，全然打开她的身体……
　　这个，坏人……石桥制作收集
　　极致的欢乐，化作点点火花，在她的身周，化作璀璨流光……

　　入城·爱相随

　　终于，回到兴庆。
　　人马从兴庆城西门进入。距离兴庆城西门还有三十里的地方，元昊便已经下了车，骑上了马。偌大个马车厢内，空空荡荡只剩下了绯云一个人。
　　一路欢情，于斯结束。纵然已是春日，空空荡荡的车厢之内依然会旋过丝丝凉意，全然没有了途中两人厮守缠磨的温情蜜意。
　　绯云蜷缩着身子，坐在车厢的角落里，望向车窗帘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丝丝露出的缝隙，看着车厢之外的垂垂柳荫。
　　元昊的心，她并非不知。毕竟，从敦煌东归的路上，他们两个人一直便服而行，所以便少了许多的顾忌，可以暂时忘却他是帝王，她是女尼；可是一旦回到了兴庆城中，回到这座标志着大夏国皇权威严的都城，他们两个人就自然要回归到现实之中来，他穿上他的龙袍，而她，褪尽她身上的殷红，重归青衣。
　　曾经，元昊求她还俗，她还一径拒绝；此时想来，心里却已有丝丝的悔意。
　　如果不曾红尘同游，或许还能心静如水；而此时，波澜既然已经涌起，便再无重归平静之日了……
　　绯云静静捻动腕上千年古莲子的念珠，心中不觉悄然埋怨神佛：她本不该是佛门中人啊，她断不了红尘爱恋，她做不到心止如水，奈何神佛却硬要给她一份佛缘，让她在佛门与红尘之间，苦苦挣扎？
　　难道，她的一生，真的都要如同那尊欢喜佛吗？纵然心中虔诚，却仍能让身体置身红尘，不脱男女之爱吗？
　　兴庆城西门，文武百官早已跪满了一地，恭迎元昊回銮。这一份算得是元昊御驾亲征猫牛城之后的正式归来，所以朝中礼部主导，迎接的规格十分之高。
　　绯云的马车停止在路中不动，后面的车马隆隆向前。既然是礼部主导的迎接仪式，那么入城的队伍之中，人马便要按照正式的品阶来排列。绯云不过是女尼，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她跟元昊的关系，但是她身上毕竟没有封号，所以她只能被安排在道边，等候所有的人马都通过之后，才能最后一个进入城中……
　　这个道理，绯云焉能不知。于是她只能静静蜷缩起身体，看着车窗外隆隆闪过的兵马身影。纵然心下寒凉，又能如何呢？
　　只能，静静等待，或许能落到所有人后，却也能免了一次旁人眼光的凌迟。这一路归来，恐怕京中的流言又会多了千万倍吧。她已经不再仅仅是当年的野利玉乞的夫人，她如今更是佛门女尼，却仍然与元昊交欢，这样的身份不是正好更加迎合了某些等着想要骂她的人的胃口？
　　车声隆隆，马蹄踏踏，绯云静静等着所有人都走完。可是，忽地，车窗之外的人声马蹄忽地停住。可是，幢幢人影明明还被阳光映照在窗帘之上，并非已经走完。绯云一愣，只听得前方有猛然而来的马蹄得得之声，随之车窗外的人马一阵骚动，似乎是向两边让开道路的样子。
　　绯云心下一动，急忙跪起身子，掀开窗帘，伸出头向外望去……
　　前方，青色巍峨的兴庆城墙肃穆而立，城楼飞檐上似乎还笼罩着白色的晨雾，缥缈流动。而金色的阳光却已经刺穿了晨雾，直直洒下人间。就在那曦白的晨雾、青色的青楼与金色的阳光映衬之下，正有一骑白衣，飘摇而来！
　　绯云的眸中，蓦地濡湿，热热烫烫，直传心底。那正是大夏国中至高无上的男子啊，他却是她今生的爱人……那个万千人仰首尊为神祗的男人，却是属于她，属于她……
　　无限的自豪忽地恍如春水漫延开来，一晃一晃，滑过她的心，她的眼，便有滴滴晶莹飘洒而下，随着春风，远远流去……
　　不一刻，元昊便已经纵马来到了马车前，手臂撑在车窗之上，低低垂下眸子，深深望入绯云眼中，“对不起，我刚刚在前面接受百官朝贺，被他们簇拥着进城，这才发现原来你不在我身后，而是被那班狗奴才排到了后面来……我来晚了，你等急了吧？”
　　绯云摇头，再摇头，喉间的哽咽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就算是受了这片刻的委屈，纵然是等待了长久，但是就算是还要等一千年，一万年，只要知道他终会来到她的身旁，那么她都愿意等下去，一直一直，等下去……
　　元昊看着绯云眸中的晶莹，柔柔一笑，“傻瓜，是不是以为我会丢下你，自己先进城去？”
　　绯云努力撑开微笑，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刚刚的悲伤定然瞒不过元昊去，可是她又真的不想让元昊为难。他是一国之君啊，太多的事情身不由己，她在意的是他的心，又何必这般小心眼儿着，为这么一点小事伤心若斯？
　　元昊朗声一笑，当着万千注目的眼睛，在金色的阳光下，长长伸出手臂，朝向绯云，“来，到我身边来，我们一起，进城！”
　　绯云惊住。纵然是皇后野利青环，按照皇家礼仪，也只能跟从在元昊的身后入城，而她，她怎么可以……一无名号，再为女尼，何况这又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绯云连忙拒绝，“不，不可以……皇上，您请先行，妙音愿跟随其后……”
　　元昊好笑地挑起眉毛，“绯云……你又叫我什么？你又在称呼你自己什么？皇上、妙音……哈，你想惹怒我吗？”
　　绯云正想解释，这毕竟当着众人，怎可直呼皇上之名时，忽地，只觉眼前清光闪动，自己的腰肢猛然一紧！
　　绯云惊呼之际，才发觉，自己已经被元昊一把从车厢中扯出，直接坐上了元昊的马背！就在元昊身前，两人的手交握在了马缰绳之上！
　　金色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耀着眼睛，比阳光更加灼人的是，文武百官与千万官兵集体注视而来的眼光！
　　纵然绯云在路上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纵然绯云宁愿为这段情而背负众人的责骂，但是这般地公然置身于万千人的眼光之下，绯云却实在是没有想到……
　　绯云低垂臻首，再不敢抬头前望。她低声回身对元昊说，“这样，不妥……”
　　元昊却是朗声一笑，“不妥吗？可是现在就算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就是让你连一点逃走的机会都没有，绯云，你认命吧，就算是下地狱，我们两个人也要携手而行，谁都跑不了了！……”说着，元昊猛夹双腿，马匹会意猛然向前窜去！
　　阳光金黄，柳色嫩绿，透明的风轻轻吹过耳畔，欢悦的心随着马蹄一同雀跃。
　　是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指责吗？非议吗？又能如何？又能如何！
　　只要握紧这双手，只要依傍住这个臂弯，就算前方荆棘满路，又有何难？！
　　马蹄飞过，轻尘扬起。那尘粒跳跃在绯云和元昊交织在一起、飘摇在风中的衣袂之上。
　　没有人不被这一幕惊讶得目瞪口呆——他们的皇上，竟然同马拥住一个女尼，满面笑意！
　　满朝文武之中，相当大一部分的官员，恨恨地垂下头去。只有没藏绯云的哥哥没藏讹庞高高地扬起了头，双眸炯炯望着阳光中奔腾的一马双人，满面笑意。
　　更有几个老臣已经无法忍受，纷纷来到野利青环的凤辇之前，颤抖着嗓音说道，“皇后娘娘，这事情只有皇后娘娘您能管管啊……这怎么可以，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拥住一个女尼同乘一马，这不但要引得天下人耻笑，更要引得漫天神佛降怒啊！……”
　　野利青环当然也看见了这一幕，她的手指狠狠抠进椅子扶手上，恨恨地说，“好，你们竟然敢这般羞辱于我……好，好啊。咱们前面的路还长着，今天这口气，我早晚会找你算清！……”

　　禁宫·登天难

　　“皇上，万万不可！”终于，在宫门前，正宫皇后野利青环奔出凤辇，拦下了元昊的马头。
　　元昊一愣，“有何不可？”
　　青环微微闭眸，“皇上……臣妾乃是皇上钦封的正宫皇后，对不对？臣妾拥有统辖六宫的权限，对不对？”
　　元昊眯住眼睛，“对！”
　　野利青环猛地抬起眸子，大红的织锦回鹘长袍在金色的阳光之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那么，臣妾便有权拒绝妙音入宫！宫掖之中，岂容女尼？！”
　　元昊狠狠望住野利青环，“有何不可？！别忘了，我大夏国乃是佛国，宫掖之中本常住着僧尼，为朕的祖先和家人诵经！”
　　野利青环凄白一笑，“没错，皇上……那些僧尼居住的地方可是皇家的家庙，他们的头顶供奉的可都是皇家的祖先……”野利青环说着，猛然拉低马缰，强迫马头低向下，她咬牙启齿地近距离对元昊说，“难道，皇上也想将妙音放在家庙之中，然后皇上就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与这女尼欢好吗？！皇上，纵然你是天子，可也不能这般亵渎祖宗，亵渎神佛吧？！”
　　野利青环这般的话，激得元昊大怒！元昊挥起手中的马鞭，朝着野利青环就狠狠挥下，“大胆！竟然敢对朕这般说话，纵然你是正宫皇后又能如何？别忘了，当年的卫慕宜兰就是你的前车之鉴！顺我者，正位中宫；逆我者，沉尸寒潭！”
　　绯云惊叫，却已经来不及阻挡那猛然挥下的马鞭。
　　更令人惊讶的是，野利青环竟然就定定站在元昊的马下，一不惊慌，而不躲闪，只是闪着寒凉的眸子，盯住马上的元昊和绯云，冷冷地笑……
　　啪——马鞭响亮地甩在了野利青环的身上！大红的织锦长袍顿时被抽开一条裂痕，用力之猛，直透层层衣衫，露出野利青环肩头的一条肌肤，血色涟涟……
　　一击之下，野利青环竟然这般刚硬地迎向马鞭，就连元昊都有点没想到。
　　但是元昊这个人，最不喜欢受到宫中女子的要挟，当年的卫慕宜兰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决不允许宫掖之中有哪个女人敢跳将出来，这般与他对面相抗！
　　元昊狠狠咬牙，“好，你好……”说着，一扬手，手中的马鞭又将落下！
　　绯云惊得“扑通”从马上滚下来，大声哭着，“皇上，放手，皇上，求你……”
　　元昊回眸望绯云，跌落马下的绯云侧卧在地上，早已经泪如雨下。元昊心中一痛，沉声说，“绯云，你这是要干什么？！”
　　绯云从地上爬起，跪着身子，以膝当足，爬到元昊的马前，哀哀地低泣，“皇上，不可，不可啊……皇上，如果您与皇后为了我的事，这般公然相对，那么绯云愿，愿永不进宫……”
　　元昊痛呼，“绯云，你起来！这与你无关，这是朕与这个贱人的事！”
　　野利青环也是鼻子里冷冷一哼，寒凉地望住绯云，“没藏绯云，妙音大师，我看，你还是省省吧！皇上打我，与你何干？你是觉得你拥有比我更深的影响力，所以才在我面前这般卖弄吗？皇上他，竟然也会听你的吗？”
　　绯云摇头，再摇头，她哽咽着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
　　野利青环冷冷一哼，猛然抬头望向元昊，“皇上……来啊，再打我吧！你既然已经将我跟卫慕宜兰相提并论，你既然已经说到了沉尸寒潭，那么便来啊，同样地对我啊！我野利氏家族，无论男女，没有一个软骨头！我哥哥被你腰斩，都没有喊过一声疼，纵然身体已经被截为两段，生不生、死不死的时候，都没喊过一声疼！所以，今日我野利青环情愿被皇上你鞭笞而死，也绝不松口，绝不让妙音这个女尼，秽乱宫掖！这是我身为大夏国正宫皇后的权限，更是天赋的责任，我有权这样做，纵然皇上打死我，我依然会这么做！”
　　“父皇！——”猛然间，宫门口跪着的一堆人中，一个身着白袍的小男孩猛然冲出，直直跑向元昊马前，扑在了野利青环的身上！
　　来人，正是太子，野利青环的二儿子宁令哥。
　　宁令哥转头向元昊哀求，“父皇……不要，不要再打母后！母后是正宫国母，母后不该在群臣面前受到父皇这般的羞辱！”
　　元昊忽地冷笑，“哈哈，哈哈……这就是朕的儿子吗，这就是要继承朕之江山的太子吗？你的心里只有你母后，根本就没有朕这个父皇，是不是？”
　　一听元昊如此说，野利青环身上不由一颤。儿子的太子之位，是野利青环心上唯一的短处，她怕元昊盛怒之下真的会危及到宁令哥的太子之位！
　　野利青环连忙一把手将宁令哥抱入怀中，用掌心死死捂住宁令哥的嘴巴，她平生第一次主动在元昊面前低头，咚咚的磕头声在宫门前的广场上，悠悠回荡，“皇上，请你原谅太子。太子年幼，口无遮拦……”
　　一见野利青环这般，绯云再也忍受不住，飞身向前，拥住了元昊的大腿，流着泪哀求，“皇上，求你……千万不要因为我，不要因为我让天家失和……”
　　元昊垂眸，深深望向绯云，“绯云，她是如何对你，你还不知道吗？当初逼你剃度出家；当初将你送入吐蕃的，都是这个贱人！她想要生生拆散我们，你竟然还要这般护着她吗？！”
　　绯云深深埋下头去，却压抑不住哭声，“皇上……要看顾好青环，这是我，是我当初对玉乞许下的承诺……不管她对我做过什么，我都不能记恨于她……皇上，求你，就让我能够完成对玉乞临死前的嘱托吧，行吗？我已经亏欠了他一条命，就让我，就让我不要辜负对他的承诺吧……”
　　“玉乞！又是玉乞！”元昊紧紧咬住牙关，狠狠望住绯云，“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提起玉乞？！难道你还没有忘记他？难道，你在说我没有他更好？绯云，难道玉乞会永远横亘在咱们中间吗？难道，他抢了你整整十年，可到如今他都死了，可是还依然隔在我们眼前？！”
　　绯云摇头……此时的元昊，激怒之中，似乎被她无意的话伤到……老天啊，她根本不是故意要提到玉乞，更不是要拿玉乞跟元昊来比较，她只是——她只是想要完成对一个死者的承诺啊……
　　“没藏绯云，你住口！”那边厢，野利青环也蓦地仰头，朝向绯云冷冷而呼，“不要提到我的哥哥！你还有什么资格提到他？！”
　　绯云垂泪，静静地松开了抓住元昊衣衫的手指……她的话没有人肯听。她的话只能引来元昊的误会，只能惹来野利青环更深的愤恨！
　　绯云跪在地上，幽幽转过身去，朝向野利青环，“皇后娘娘……绯云知错了，绯云再不敢存入宫的念头。既然当日已经剃度入了佛门，绯云便会谨遵当时皇后的懿旨……还请皇后娘娘，为绯云许一个去处吧……”
　　元昊痛呼，“绯云，你！……”
　　绯云朝向元昊，低低磕下头来。“砰”地一声头顶触地声响，元昊哀然一声长叹，“绯云，我准了，别再磕了，求你……只要你能开心，就好……”说着，元昊双手一举，将手中的马鞭手柄“啪”地掰为两半，猛掷入空，长叹而去。
　　野利青环望着元昊的背影，那一直沉在阴影里的脸，终于点点绽开了笑意。
　　她不会成为卫慕宜兰，永远都不会。不仅仅因为她此时手里有宁令哥这个太子，更是因为有元昊心里对于哥哥的迁就，当然最重要的是，没藏绯云这个棋子……纵然她根本就不喜欢没藏绯云，但是能够扼制元昊的最有利的武器就是没藏绯云啊……
　　野利青环调回眼神，缓缓站起身来，睥睨着匍匐在她身前的绯云，冷冷地笑，“是吗，嫂子，真的是我的安排，你便会接受吗？”
　　绯云再拜，静静点头。
　　野利青环冷笑着抬高眼神，她的视线似乎高高地飘过了朱红宫墙，落到了一个杳远的地方，“没藏绯云，城中有一寺庙，名曰‘戒坛’。那里的住持向以要求严格而闻名，你就，去那里吧……没藏绯云，你身在佛门而不守戒条，是时候让你在‘戒坛’之中，领受惩罚了……戒坛，这个名字，就是为了你而准备的……”

　　受戒·血色殷

　　戒坛寺，戒坛大开。
　　层层白色香烟缭绕入空，嫩绿的柳色全都被香烟笼罩成一片凄白。
　　“当、当、当”铜钟大响，寺中众僧俱皆钵衣白袜，着履兼珠，鱼贯涌入。
　　绯云正行而礼，戒坛寺住持身披袈裟，正装而来。
　　所有的仪规全都一如平时戒坛大开之日，只是今日，整个戒坛上受戒者只有绯云一人。层层人墙、飘摇经幡，众僧肃穆的垂首，住持身上大红的袈裟，竟然都只是为了一个人，多有的压力都集束起来重重压向一个人！
　　绯云垂眸，鼻口观心。该来的，总归要来；既然已经决定，便没有后悔。
　　众师入座，铜铃声响。
　　绯云上前，行五体投地之三礼，青衣秀颜，端庄若莲。
　　坐在住持下首的一位次教授师首先开言，“我戒坛寺，素日戒坛大开都是为了为众生受戒，接众生皈依我佛。素日皆为善男听讲。今日，戒坛却为你一女尼大开，你既然已经身受比丘尼戒，今日便不是接你皈入佛门，而是惩戒于你！身在佛门，身受佛戒，却不守清规，无视戒条，若想重归佛门，必经惩戒！”
　　次教授师言毕，戒坛寺中一片钟磬大鸣，庄严之声仿佛在涤荡着“罪人”污渍的灵魂，雄浑低回点点震去“罪人”心魂之中的杂念。
　　绯云跪在蒲团上，低低垂首。
　　她认罪，却不后悔。
　　她知道，就算此次惩戒之后，她还会毫不犹豫地重回元昊的身边，只因为两个人曾有约定，今生今世再不分离……她一定要陪着他，不论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生死都拦不住他们的相守，更何况僧俗的界限？
　　钟磬声毕，住持沉声问，“妙音，你依然愿持戒否？”
　　绯云抬眸，望向座上垂眸而坐的住持，再环视中央塔前的圣洁舍利塔、戒坛四角的狮子立杆张帐子，还有四方高高在上的神佛，轻轻垂眸。
　　是的，如果此时她想说还俗，在元昊的保护之下，佛家的戒律自然奈何不了她。这是最容易的选择，对她也是伤害最小的选择……可是，她终究不能。
　　与元昊在敦煌莫高窟的相遇，与元昊在欢喜佛前的合欢，倚翠庵里在清晨阳光中回眸中隐约得见的欢喜佛像，还有手上千年莲子的念珠，还有八丈县中平抑了雾瘴的经历……全都说着，她没藏绯云，此来人生，注定与佛有缘。只有借托佛力，才能洗雪元昊今生杀戮淌满的鲜血，这便是她要背负的责任，这便是她要走的路……即便荆棘满地，即便足底血肉模糊，却也是她必须要走下去的，义无反顾。
　　绯云坚定叩首，语音清晰，“弟子妙音，愿持戒……”
　　住持微微叹息，“那就怪不得老衲了……”石桥制作收集
　　次教授师略有迟疑，向上施礼，“住持，妙音毕竟身为女弟子，是否应将她送到女尼庵去？”
　　住持摇头，“不必了。既然妙音甘愿入我戒坛寺，她便已经心知她将要承受的一切。我佛面前，只有佛之弟子，没有男女之分，施戒吧……”
　　戒堂执棍僧合十而入，看了看绯云，眸中略有不忍，抬眸向上，望向住持。
　　住持依旧深阖双眸，庄严地说，“法印，你乃我寺中戒堂执棍僧，你是在施行佛门清规，你怎还可有世俗之心？此时悲悯，便已经损了你的公正之心，你先为妙音施戒，回去后罚你到南山静思洞静思三日……”
　　那法号为“法印”的执棍僧敛眉静目，向上合十，面上已经重归水般平静，再没情绪的波澜。
　　一礼毕，法印扬起手中戒棍，朝向绯云的后背就是重重一击！
　　绯云努力支撑着身体，却犹是抑不住喉间的一点腥甜，一张口“哇“地一口鲜血直喷而出，染红了她的青色僧衣和身前的三尺之地。
　　绯云身子微微摇晃，可是她却兀自挺直了胸脊，手指捻动千年莲子的念珠，深深闭眸，等着下一次的戒棍落下……
　　就在此时，忽听得山门之处一片杂乱之声。
　　此时戒坛大开，正是肃穆之时，怎会容得山门之处的杂声？住持不觉皱眉，问，“发生了什么事？”
　　戒坛门口立即有僧人趋前禀报，“住持，是，是皇上御驾亲临……”
　　“皇上？”住持不由得皱眉。
　　不过还没等住持做出决定，李元昊的嗓音已经直直抵达了戒坛，“哦？既然是戒坛大开之日，本该山门大开，迎信众入坛听讲、受戒才是，怎地会紧闭了山门，整寺的僧众们自家开了戒坛说法啊？想来，定有奥妙佛法，来来来，朕也来听听……”
　　绯云听见元昊的嗓音，身子不觉一凛……
　　她忽地不敢动，不敢回望，更不敢让元昊看见她此时一身血污的模样……
　　一众僧人见元昊大步而来，都惊得连忙离座施礼。住持沉声说，“万岁……万岁若想听经，老衲该进宫才是，怎敢劳烦万岁亲临？”
　　元昊一进戒坛，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地上、满身血污的绯云！那殷殷的血色就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子，直直插进了元昊的心！他却不得不忍着，将他那一双眸子忍成了千年寒潭的颜色，冷冷望向一众僧人，“哦？是吗？朕哪儿还敢劳动住持啊，住持你早就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哪里还会为朕讲经？”
　　元昊竟然会说出这样严重的话！此言一出，一众僧人全都扑通跪地，住持更是颤着声音说，“皇上……老衲万万不敢啊……皇上这是何来此言啊？”
　　元昊蹲下身来，玄黑色的双眸狠狠望向那住持，可是他的嘴角竟然还挂着温柔的笑，“老大师，难道不是吗？朕从回鹘将你请来，是想让你在我大夏国传扬佛法，可是没想到你的佛法还没传得怎么样，先学会了人家私设公堂刑讯逼供的事儿来了？我说老大师啊，朕的修为虽然不敢跟你相比，但是朕也知道，佛祖历来慈悲为怀，如果你心里真的是敬着佛祖的，怎么会忍心让一群男人来欺负一个女人？！”
　　住持闭眸，“皇上……此女身为比丘尼，她已经触犯了佛门戒条，老衲只是依律惩戒于她。况且，也是她自愿持戒，不愿放弃的……”
　　元昊一听是绯云自愿持戒，他猛地回眸望向绯云……
　　那么清瘦的身体裹在宽大的青色僧衣里，面颊上凄白得没有了一丝的血色，这哪里还是她怀中那娇靥如花的绯云？偏偏，她胸前的衣上，她身前的地上，还有那么一摊猩红，触目惊心！
　　元昊的心，痛得翻搅，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奔上去拥住绯云的冲动，回转头来，朝着那住持轻轻点了点头，“好啊，既然她说愿意持戒，既然你非要惩戒了她才罢休，好吧，那朕就看着，朕看看你们如何当着朕的面来惩戒她！佛门之事，朕不便插手，你们便是钻了这个空子，对吧？好，朕不插手，朕看着总行了吧？！”
　　元昊说着，猛然站起身来，一甩袍袖，便坐在了一旁。
　　他冷冷地笑着，对那住持和持棍僧法印说，“来啊，你们继续，朕看着……”
　　众僧都愣住了，就连绯云也愣了。
　　没藏绯云与皇上的关系，整个大夏国中没有不知道，所以元昊此时出现倒也不算什么大惊讶。人们也就想着，元昊大不了就是将绯云直接带走，离开戒坛寺而去。其实这倒也是戒坛寺一众僧人共同的愿望，毕竟留着这个女人在寺中，早晚都是个大麻烦。
　　皇上与皇后，两方都是得罪不得的人。
　　可是没想到，皇上竟然没有直接将绯云带走，反倒是坐下来，让他们继续“惩戒”……这，这反倒比不让他们打，更难！
　　当着皇上的面，皇上又是金口谕旨，谁敢不打？但是，你敢打重了吗？如果真的打重了，你信不信元昊会当场折断你的脖子？！
　　奇怪的气场，笼罩在戒坛上空，所有的僧人都是呆若木鸡，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那执戒棍的法印更是紧张的浑身冒汗。白色的雾气从他光秃秃的头顶一点点向上飞散，他整个人竟似乎像是一炷正在点点燃烧的香……
　　绯云皱眉，人丛之中只有她静静抬眸，凝望住元昊的眼睛。
　　只一眼，绯云便不敢再继续凝视。那双玄黑的眸子里藏了太多的感情，让她几乎无力负荷……
　　绯云向元昊叩首，轻轻说，“皇上请回吧……是妙音自愿受戒。皇上还有国务在身，不可在此地久留，恭请皇上回宫……”
　　元昊的心，重重一痛！
　　她不要他看吗？她不要他陪着她吗？难道她想自己背负那些伤痛，却不让他知道，只让他无助地瞎猜？！
　　元昊轻轻一笑，“不，什么国务也没有在佛门聆法重要。不做好此事，朕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
　　绯云无奈，轻轻仰首对法印说，“师兄请继续施戒，妙音以性命担保，皇上不会降罪于师兄……”
　　法印颤抖，再颤抖，终向绯云合十，静默不动。
　　绯云闭眸，自己从法印的手中猛地抽过戒棍，砸向自己的身上！
　　一声响过，绯云又是一口血喷出，整个戒坛寺中，众人皆惊！
　　元昊急了，他没想到看到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幕！他从座上站起，猛地扑到绯云身边，狠狠望着绯云，再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神佛，咬着牙说，“好！既然非要惩戒，那么便首先惩罚朕吧！妙音与朕一起犯戒，是朕诱引她犯了戒！如果有罪，罪在朕，不在妙音，你们根本是罚错了人！”

　　守心·返红尘

　　一见绯云自己扯过戒棍来砸在自己的身上，元昊大恸，他仰望着神佛，环视戒坛寺僧众，咬着牙说，“如果有罪，罪责在朕，是朕诱引她犯了罪！如果该罚，也该罚朕！”
　　此言一出，所有的僧众全都吓得噤声不语。没错，在崇信佛教的国度里，就连世俗的帝王都要向高僧大德跪拜，但是这毕竟是在帝王自愿的情形之下，佛门虽然清净，毕竟仍在世俗红尘中，所以即便是高僧大德，又有谁敢挑战世俗帝王的权力？
　　绯云抬眸，元昊玄黑的眸子宛如静夜，全然将她环绕。
　　绯云忍住胸膛的心跳，“皇上……是妙音犯了戒，是妙音始终无法抗衡心底的心魔，是妙音甘愿与皇上一起，不是皇上的错，罪在妙音自身……”
　　元昊蹲下身，伸出指尖，一点一点擦净绯云唇角的血痕，“如果佛门不容你，我们便离开佛门。绯云，只要你心中有佛，又何必在意这身上的僧衣？我会在为你建造僻静之所，不用在受这些人的欺侮，你只需守住你心中的佛，就够了，好吗？”
　　绯云点头，再摇头。
　　元昊柔声问，“怎么了？为什么点了头，却又要摇头？”
　　绯云抬眸望住元昊，“皇上，你说得对，只要心中有佛，便不必拘于身上这一袭青衣。只是，只是绯云当日曾经向神佛许过愿，愿终生身在佛门……”
　　元昊眯著眼睛，深深地望绯云，“什么时候？难道，就是猫牛城那一役？”
　　绯云摇头，却忽地带着泪花绽开微微的笑，“皇上……我终于想起了，想起了我为什么要一直拒绝你，拒绝还俗，我想起了为什么即便被要求剃度入佛门都能够甘心接受——十年前，皇上，你还记得十年前你在与宋国的交战中中毒的那一次吗？那一刻，我不知该如何才能救皇上，于是曾经向神佛许愿……”
　　元昊想及当年，心中对绯云的痛惜更甚。似乎这么多年来，似乎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带给绯云的便一直是心痛和为难……
　　元昊握住绯云的手，“好，如果你想要继续身在佛门，我不拦着你。可是，让我带你走，离开这里，我会让你带发修行，我会陪着你一起诵经礼佛，好吗？”
　　绯云心底，温暖涌动，“可是，皇上，我已经答应了皇后娘娘，会在戒坛寺中清修……我不想违背对她的承诺……”
　　元昊眸中忽地光彩涌动，“是吗？你只是允诺了她，会在‘戒坛寺’中修行？好！我便答应你！”
　　绯云一愣，不知为何元昊此刻会满面微笑着突然应允了她。
　　却只见元昊猛地站起身来，望着那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着的住持，“好，朕不再追究此事。不过，戒坛寺却要从此改名，嗯，戒坛寺这个名字，以后朕留着用了，你们自己合计个名字，朕会亲自给你们题写匾额！”
　　众僧领旨，俯伏在地，元昊望向绯云，玄黑的眸子漾满了促狭的火花，“走吧，我带你去戒坛寺。既然这里不再是戒坛寺，那么你也不该继续留在这里了……”
　　绯云惊诧之中已被元昊揽过腰肢，横抱而起。
　　煌煌佛门，朗朗净地，元昊就这样横抱着身着僧衣的女尼，扬长而去。所有的僧人都静默垂首，默念法号。
　　只有天空飘来的清风，一点一点吹散半空中缭绕的白色烟雾，将嫩绿的柳色一点点重新露出来，摇曳在春日的风里。
　　春天，已经来了，无论谁都阻拦不住。
　　皇城之中，内宫之外，有一处清雅的小小院落，不大，却是乌瓦粉墙、净水疏柳。元昊拥着绯云来到院落，微微笑着望绯云，“将这里改名叫做‘戒坛别院’，如何？此地向来清净，不会辱没了神佛。”
　　绯云只一眼，便觉得喜欢这里。这里的整个格局与党项族的建筑风格略有不同，反倒是偏向汉地的格局，雅致、疏淡，却是曲径通幽。
　　绯云点头，“这是哪里？好雅致的所在。”
　　元昊笑，“这是，我家啊……”
　　绯云愣住，“兀卒？……”
　　元昊得意地笑，“这是我当年受封太子之前居住的地方。按照宫里的规矩，皇子满了十岁便都要出宫另居，当然太子除外。只是我当年还未受封太子，受封太子都是后来的事情了，所以在这里，我住了多年啊！”
　　元昊伸手轻轻握住绯云的手，目光柔如柳色，“当年我在敦煌邂逅了你，那个时候我便一直住在此地……”
　　绯云的心也是一柔，“这般雅致的院落，若从此成了‘戒坛别院’，是否会冷清了下来？多可惜呢，不如给小皇子们留着吧……”
　　元昊微笑，“绯云，我同意……我就是要给小皇子留着，所以才要你住进来。你不住进来，我的小皇子怎么住进来？”
　　绯云愣着望元昊。
　　元昊朗声大笑，双臂拥住绯云，手掌轻轻托在绯云的腹上，“绯云，我在想，你这里迟早会给我孕育一个孩子的。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所以，这个院子便是留给小皇子的啊……”
　　绯云恍然大悟，眸底已有淡淡泪痕，“兀卒……可是我担心，我担心，做不到……”
　　元昊垂眸望住绯云，“怎么会？”
　　绯云垂眸，避开元昊的眼神，“这么久了，现在，以及过去在野利氏府中，我都从来没有过……”
　　绯云这样一说，元昊才真的第一次注意到。元昊眯著眼睛，“当年玉乞他，就没想过给你找个大夫调理一下身子吗？”
　　绯云垂着眸子，淡淡地说，“其实，那时候我倒是觉得，那样更好……虽然玉乞待我极好，只是我却没法给他同样的心，这样带来的孩子，对孩子也是不公。在我心里，孩子必然是经爱而诞，所以我便搪塞说，我身子有癸水违和之症……后来，我身子染了毒之后，为了怕玉乞因之而受害，我便尽力推拒，好在他常年带兵在外，这件事，便也就淡下来了……”
　　元昊握住绯云的指尖，用他掌心里的温热暖着绯云，“那么，你身子上的月事真的不准么？”
　　绯云脸红，“有时会有……”
　　元昊点头，安慰绯云，“别担心，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会静静陪着你，一点一点调理好你的身子。”
　　元昊轻轻拥住绯云，可是视线却已经高高飞过了院墙。虽然，他可以将这一切归咎在绯云身子里曾经染过的毒上，但是他却又不得不生出另一番担心。宫闱之中，宫妃之间侵害子嗣之事，古往今来都不少见，所以元昊不得不担心，这件事恐怕没有绯云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其实，这多年来，元昊不是没怀疑过。宫中这么多宫妃，除了当初卫慕宜兰胎死腹中的那一个孩子，再加上索氏如今诞出的女儿，宫中其他嫔妃竟然都未给他添过子嗣……
　　虽然，这多年来元昊的心中一直挂念着绯云，而于床笫之事并不热衷，但是毕竟宫妃也各承雨露，怎地会只有皇后野利青环顺利地诞下三个儿子？
　　元昊不愿深想，一旦深想心底便是彻骨的寒。他伸手拥住了绯云，轻声说，“放心，绯云，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一定不会让你再受到更多的伤害。或许，此时不让你进宫，而将你放在别院，是对的……绯云，记住，虽然我是大夏国的皇帝，但是朱墙宫掖之中并不是我的‘家’，而这里，有你的这里，才是我的家……”
　　“什么？！你说皇上竟然带走了她？！还说要给戒坛寺改名，还说‘戒坛寺’的名字他留着要用！……”野利青环恨得一个杯子甩在地上，无数的瓷片、水珠四散迸开！
　　野利青环身前的暗影里，一个清定的嗓音淡淡地说，“皇上，将她带进了宫呢……”
　　“什么？！”野利青环重重一震，“她答应过我不再进宫的，她，她竟然食言？！”
　　那个声音又是淡淡一笑，“不，皇后娘娘，哪里是她食言，而是皇上做的巧妙。皇后娘娘你位主中宫，但是你的权限却也在内宫，皇上恰是将她带进了内宫的宫城与外宫的皇城之间……那里，据说是皇上受封太子之前的居所啊，这多年来，皇上一直着意修整着那里啊……”
　　野利青环的手指狠狠抠住椅子扶手，“我不会坐视的！”野利青环对自己说，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宁令哥……以没藏绯云在元昊心中的地位，一旦没藏绯云得子，那么宁令哥的太子之位将难保！……
　　野利青环这般的心事并未说出口，但是却神奇地被暗影之中的那人感知。那人清淡一笑，“皇后娘娘，你担心的事，未必就不会发生。别忘了，就算你千防万防，索氏不还是产下了一女？好在老天帮你，索氏只不过是生了个女儿……”
　　野利青环猛地抬眸望向暗影之中的那人。那人淡然一笑，告辞而去，将野利青环一个人丢在了无限的想象和忧虑之中。
　　良久，野利青环才轻轻地说，“不会，不会的……我在你饮食里放了整整十年的麝香，你怎么还可能为他怀下孩儿？我不许你诞下哥哥的子嗣，更不许你生下皇上的孩子……”

　　暗夜·计初定

　　野利青环正在踌躇之中，她的毓秀宫中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大夏国容妃，也就是大辽国的兴平公主耶律宗婉。
　　兴平公主在大夏国的后宫之中，地位极是特殊。仗恃着身为大辽国的公主、大辽国皇帝姐姐，虽然不过是妃子，可是后宫上下，包括野利青环都要让她三分。纵然是元昊，也要在表面上对耶律宗婉颇为礼遇。毕竟，从名义上来说，大夏国还是要向大辽国称臣纳贡的，纵然是当初李元昊父亲那个“夏国王”的封号，还是来自于大辽国朝廷的赐封。
　　虽然野利青环在后宫之中还要向兴平公主低头，表面上看起来有损她正宫皇后的威仪，但是事实上，野利青环并不很讨厌这位兴平公主。原因很简单，兴平公主虽然表面上享足了荣光，但是既然她是大辽国的公主，便注定了不受李元昊的待见。除了兴平公主初到大夏国那段时间，李元昊为了做做样子给大辽国朝廷看，所以对兴平公主宠爱了一阵子，之后便客气地将她束之高阁，再未问津。这样的存在，对于野利青环来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威胁，所以她自然不拿兴平公主当回事儿，乐得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和睦。
　　听得这位平日里很少与人交往的大辽国兴平公主破天荒地主动来访，野利青环心中早已经明白了几分，于是便乐呵呵地主动迎出门来，一见面便是满面的春风，“哎哟，容妃啊，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这些日子过得还开心不？我宫里的宫女正摘着春天第一茬的桃花儿，准备酿些桃花酒、做点胭脂，我特地给妹妹你留了几罐子，正琢磨着要给你送过去呢，干巧儿妹妹你今儿就来了，快来快来，妹妹可是咱大夏国后宫里最难请到的贵人呢……”
　　耶律宗婉今儿穿了一件明黄缎子的小袄，领口袖口都掐着纯白的貂绒，益发彰显出她的皇室身份的尊贵。
　　本来，她心里也不喜欢野利青环，毕竟她也是皇室出身，却在宫里偏有个地位比她要高的正宫皇后，可是这会儿听见野利青环都这么说了，她要是还拿捏着，自然显得落了短处。
　　耶律宗婉也是莞尔一笑，“哎呀，皇后娘娘，宗婉来给皇后娘娘请罪了……都怪宗婉这身子不顶用，三不五时就受个风寒，这才没按照宫里的规矩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不但不怪罪宗婉，反倒还有什么好的都一径惦记着宗婉，宗婉真是过意不去啊……”
　　野利青环明媚地笑，一把手扯住耶律宗婉的手儿，“哎呀我说妹妹，什么皇后娘娘啊，什么请罪啊的，你这不是折杀了姐姐我吗？咱们都是一家人，都是至亲的姐妹，还分什么那些劳什子的东西。那些礼节啊，都是给外人看的，如今咱们关起门来，就用不着了！……”
　　耶律宗婉赶忙一声“姐姐”叫出声儿来，大夏国后宫之中最有身份地位的两个女人，手携着手儿，比那亲姐妹还要亲地一同走进了毓秀宫。
　　用过了茶，又寒暄过几巡，耶律宗婉终于开始了正题儿，“姐姐，如今夹山族反叛了我大辽朝廷，这事儿姐姐一定听说了吧？”
　　野利青环捧住茶盅轻轻一笑，“是啊，妹妹，这事儿目下闹得动静真不小，就算姐姐从不妄谈国事，却也禁不住这些消息一个劲儿地往我耳朵里钻呢。”
　　耶律宗婉一笑，“姐姐好福气，只需在宫中辅佐皇上，照顾两位小皇子就是了，哪儿像妹妹我啊，身在大夏，还得替弟弟担心着大辽国。不是妹妹我身在大夏、心在大辽，而是大辽毕竟是我的祖国，而我幼时与弟弟又是姐弟情极为深厚，所以不能不为他的江山着想呢。”
　　野利青环连忙点头，“是啊……如果换做姐姐在你的身份上，一定急得不行。可惜啊，姐姐我现在，连个想要关心的家人都没有了，当初让皇上将我整个野利氏家族的人都杀光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世上，如果不是为了这两个皇儿，唉，我真的是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耶律宗婉不由得叹气，“姐姐，恕我直言，皇上他真的负你良多……就为了没藏绯云那么个女人，皇上他竟然连野利氏家族这样的股肱重臣都杀，真是太让人寒心了……”
　　野利青环举起帕子按在眼角上，哀哀泣了几声儿。
　　耶律宗婉陪着哀叹了一会儿，这才说，“姐姐啊，我听说当初姐姐家里的野利氏家族是山南党项的宗主啊？”
　　野利青环忽然想起来一般地，“嗯，好像祖上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山南党项也早就归属了你们大辽国啊，我这个宗主还不是悬空的嘛。”
　　耶律宗婉手中托着茶盅，指尖在杯沿儿上转了圈儿，“姐姐，话也不是这么说。妹妹我虽然是契丹人，但是如今也是身在大夏国后宫之中，算得半个党项人了，所以党项人的性情，妹妹我也多少摸着了一些。虽然山南党项目下已经归属了大辽，但是按照党项人恋旧的性情来看，如果是姐姐说了话儿，他们会听的，说不定啊，会比大辽国朝廷的圣旨都管用呢……”
　　野利青环轻轻一笑，“是吗？那我倒真的想试试……如今我也没有什么亲人了，但愿山南党项还能恋着旧情分，那我也就拿他们当自己的娘家人了！”
　　耶律宗婉明媚一笑，“姐姐，眼下就有个事儿要求姐姐呢，也正好是让姐姐跟山南党项重归旧好的机缘。”
　　野利青环挑眉，“哦？”石桥制作收集
　　耶律宗婉放下茶盅，走上前来拉住野利青环的手，“姐姐，夹山族的反叛，虽然对我大辽国实际上没什么大碍。但是我皇帝弟弟他就是担心其他的外族会跟着夹山族乱起哄，所以夹山族的叛乱是一定要压下去的。唯一的问题是，夹山族依山而居，我大辽的武士习惯平原作战，所以如果同样依山而居的山南党项能够出兵——或者就算不出兵，如果能够指出一条迂回包抄的路线，那么无疑将会对大辽朝廷的平叛助益良多……”
　　野利青环垂下眼帘，静静喝手中这杯茶。其实耶律宗婉来，野利青环就已经料到了她会说出这番话。只不过料到归料到，她还是要听耶律宗婉自己说出来，否则，怎么谈条件呢？
　　野利青环放下茶盅，静静挑眉，“妹妹，你的意思我懂了。只是，妹妹我想你好像高估我了。毕竟，我现在的身份是大夏国的皇后，我早已经失去了随性去做事的权利，我的所作所为必须要经过皇上和朝廷的允许，因为我的作为将会代表着大夏国的立场。”
　　耶律宗婉也并不意外地笑，“姐姐，妹妹我今儿来姐姐这儿，就是想跟姐姐说几句体己话的。姐姐，恕妹妹我直言，其实姐姐的心思，妹妹我最懂。”
　　野利青环饶有趣味地望住耶律宗婉，“哦？”
　　耶律宗婉笑，“姐姐，别忘了我也身在皇室中长大，虽然我自己并非男孩儿，但是类似的事情已经看得太多。姐姐，其实没藏绯云的事儿，姐姐你之所以能够忍到现在，还不是为了太子宁令哥？其实姐姐的担心，妹妹我能帮得上忙的。别忘了现如今大夏国还是我大辽国的属国，如果我大辽国发出圣旨来赐封宁令哥，明言他未来承继大统，我想皇上他不敢不从……”
　　野利青环不由得挑眉，“妹妹你，真能帮我玉成此事？”
　　耶律宗婉微笑，“姐姐，这又有何难？宁令哥本就是我大夏国的太子，我只要给皇帝弟弟一封信，皇帝弟弟定然会给我这个面子。更何况，姐姐，退一步讲，妹妹我跟皇上的关系，姐姐你也看得到，我是早已经不抱未来自己还有子嗣的希望了，所以妹妹我也愿意将宁令哥视若己出，妹妹我会跟姐姐一起齐心合力扶保宁令哥未来的大位呢……”
　　野利青环的眼睛亮了。她看重的倒不是大辽国朝廷的一道圣旨，因为她知道元昊对于大辽早已经是阳奉阴违；野利青环真正看重的是耶律宗婉最后这一句话……
　　“皇后娘娘，您真的已经决定要与兴平公主联手了？”暗影里，一个淡然的嗓音轻轻地问。
　　野利青环点头，“为了宁令哥，我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只是”，那声音微微犹疑，“皇后娘娘如何确定山南党项的真心归附呢？毕竟他们游离至大辽已经这么多年……”
　　野利青环沉吟，“我所担心的，也正是这个。守贵啊，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啊？”
　　一直站在暗影之中的人，正是那号称已经云游去了的李守贵。
　　李守贵微微一笑，“现在山南党项的首领是没移泉次，他膝下无子，仅有一女。那女孩儿今年也恰好跟太子宁令哥同龄……”
　　野利青环一凛，“难道，你让我用宁令哥的未来去换？”
　　李守贵微笑，“皇后娘娘，我们这么做，要换的不也是太子的未来吗？”
　　野利青环猛地望住李守贵，眸中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来，“那孩子，叫什么？”
　　李守贵垂眸，“那孩子叫，没移妮玛……”

　　暂离·忍心伤

　　“皇上，大事不好，辽国主帅萧普达已经率军包围了夹山族住地！夹山族族长派人六百里加急前来求救！”
　　“戒坛别院”中，元昊正陪着绯云抄写经文，一声凛冽的通报声响彻小院。
　　元昊一愣，猛地转身，“怎么会？！萧普达不习山路作战，他们怎么可能找到夹山族背面的山路，怎么可能对夹山族形成包抄之势？！”
　　那人默然。
　　元昊眯住眼睛，“上京那边有没有消息？”
　　那人轻声说，“有消息来报，说上京城日前捉到一名偷入禁宫的奸细……”
　　“什么？！”不但元昊，就连绯云都是狠狠一震！
　　元昊寒声问，“已经，确定身份了吗？”
　　那人摇头，“还未，所以还无法知道宝保吃多已大人是否一切顺利……”
　　那人走后，元昊一直怔忡着坐在夜色里。绯云停下一改往日习惯，将笔停在了半页纸上，静静地陪着元昊。她知道此时元昊一定在做着困难的权衡。虽然大夏国早想脱离大辽国的辖制，但是以大夏国目前的国力而言，想要公然与大辽国对抗，胜算极微。可是目下夹山族已经陷入危机，如果大夏国不救，那么整个夹山族势必面临着被大辽国灭族的危险！
　　对于契丹人来说，最不可容忍的便是手下控制的小民族的反抗，他们宁愿将整个民族全部杀光，也不会留下未来的后患！
　　夹山族对于元昊来说，一直是平衡大夏国与大辽国之间关系的一颗棋子，每当两国关系有变，夹山族便会成为元昊投石问路的手段；如今如果不救，显然大夏国和元昊太过不义！更何况，这其中还牵扯着宝保吃多已与元昊的私人情谊。虽然是夹山族的质子，但是元昊与宝保吃多已之间的情谊早已经超越了君臣，甚至比普通的朋友还要亲密——可以说宝保吃多已几乎是元昊在世上最能信任的人。
　　绯云尽管心中也是牵挂宝保吃多已的安危，但是她此时却不敢多言，她不忍心再给元昊增添负担。
　　良久，元昊幽幽一声长叹，站起身来，牵住绯云的手，“绯云，我又要离开你一段时间了。”
　　绯云点头，“终于决定了要去吗？是不是可以让手下的将军们去呢，非要御驾亲征吗？”
　　元昊摇了摇头，“这件事，是我欠夹山族的，所以我应该自己亲去。尤其，此次很可能要与大辽国正面相对，手下的将军们未必能处理好该如何做；即便是我自己，此时也还是犹豫的……所以，这件事只能我亲自去了。夹山族住地背面越过一道山岭便是我大夏国东北边境，我此去其实就算不是为了夹山族，也要为了我大夏国，谁知道那些契丹人此次西来究竟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呢？”
　　绯云点头，“好，什么时候走？”
　　元昊叹息，“两日后必须启程。”
　　元昊握住绯云的手，目光忧虑，“绯云，这一次兵事紧迫，我自然不能带着你同行。你自己身在京中，一定要万事小心。我会加派人手，但是凡事更需要你自己多加小心。”元昊说着顿了顿，“尤其是青环。我知道，对于她，你有别样的心结，但是你必须要首先保护你自己，好吗？千万别再发生上一次我远征去猫牛城，你被她逼入佛门，再被送到吐蕃之事了……角厮罗对你有情，这是万幸，大辽国可不会再有第二个角厮罗了，绯云，你要切记！”
　　绯云仰眸望住元昊，看见他眸子里深重的疼。绯云压下心中的难过，郑重点头，“你放心征战去吧。就算为了你，为了让你放心，我也定会想办法保全自己……”
　　元昊点头，抬步而去，走到门口又猛然返身而回，长臂一伸，将绯云狠狠地揉入胸怀，“绯云，这几日我要忙着调兵遣将，会没时间过来，记住，我想你，不许胡思乱想，不许怀疑我对你的心！……”
　　绯云颔首，柔声劝说，“你放心，我会乖乖地，等着你得胜班师……”
　　两日后，辰时，元昊亲带大军出发。
　　宫门外，旌旗飘卷如云，甲胄兵戈辉映春日阳光。这一次元昊并没有从校场点兵而行，而是将誓师出征的地点改在了宫门外的广场之上。
　　随着元昊一声大喝，“众将官，出征！”立时万马欢腾，甲胄飒飒，官兵们昂扬着向东北方向开赴而去。
　　绯云躲在皇城城墙的墙垛间，掩住自己的身子，偷偷望着城下威武俊朗的元昊。
　　一袭白衣，坐在浅金色的汗血宝马身上，马蹄踏踏，衣袂飘摇。
　　绯云紧紧咬住自己的唇，克制住心底翻涌而起的离愁，努力微笑着，在心底深深为元昊祈福。
　　人马飒飒而去，元昊却一手提住马缰，一再回眸，不舍离去。他的眸子几番番在城墙之上逡巡，就仿佛他确认绯云一定会藏在这里一般。
　　元昊的战马用前蹄猛踏地面，它早已经做好了奋蹄飞奔的准备，却一再被元昊扯住缰绳。情急之下，马匹猛地前蹄向上，整个身体树立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元昊猛地扯住马缰，回眸凝望，大喝了一声，“绯云，让我看看你！”
　　绯云的泪，刷地流下……
　　这一幕，实在是像极了十年前元昊在敦煌莫高窟前与她分别的那一幕……
　　绯云连忙擦掉泪痕，努力撑开微笑，从城垛背后闪出身来，双眸深深凝望元昊。
　　元昊紧紧勒住马缰，马匹在原地踢踏着转了一个圈儿。
　　元昊笑了——他的绯云，一直懂得他心的绯云，此刻正穿着一件绯红的裙子，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望着他，柔软微笑……
　　天知道，他有多爱看她穿着绯红的衣裙，一如当年曾见，一如——含羞的新娘……
　　元昊心底热潮涌动，大声喊，“养着头发吧！等我回来，要看你满头青丝，我会为你亲手绾起……”
　　绯云的心恍然一热。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期盼，却也是一个多么长久的等待……
　　此次出征，恐怕又要数月，到那个时候，自己头顶的青丝，真的已经可以漫过肩头了吧……
　　绯云点头，轻轻扬起手，绯红的衣袖在天边凝成一抹飘动的红云。
　　元昊再度深深凝望之后，终于转身，提马扬蹄，掣风而去！
　　碧空、白衣、浅金宝马，层层旌旗，煌煌刀甲……绯云终于望着那一片扬尘里的人马，痛快地哭出声来……
　　不舍，不舍啊……
　　朱墙之内，毓秀宫中。野利青环也正望着天际那片高高扬起的烟尘，幽幽叹息。
　　元昊这般远征，她的心中又焉能没有牵挂？
　　纵然这多年来她一直在跟自己强调，入宫伴君根本不是她的本意，所以她绝不会爱上元昊，她心底只有哥哥一人，哥哥去后，此生她绝情断爱。可是，她却已经理不清，当知道元昊远行的那一刻，她心底细细密密爬起的感觉，又该叫做什么。
　　帘幕后面，李守贵轻轻地笑，“皇后娘娘，舍不得皇上了？”
　　野利青环回眸，“放肆！”不知是不是野利青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此次守贵回来之后，与曾经的他似乎有了不同，在她面前的言行也似乎越来越大胆了。不过野利青环倒也没多想，以为这不过是李守贵年纪渐长，或者是他自以为掌握了她足够多的底细，所以在她面前生骄了。
　　李守贵连忙施礼，“是，守贵僭越了，皇后娘娘恕罪。”
　　野利青环慢慢踱步回来，“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知道山南党项，怎么会知道没移泉次有一个女儿？”
　　李守贵微微一笑，“守贵要去云游啊，既然天下四处皆可云游，那么我索性去了趟北面，在山南党项那边转了转哦……”
　　野利青环微微一惊，“这么说，这一切早就在你预料之中了？”
　　李守贵静静施礼，“没有，还要说皇后娘娘您出棋如神，守贵只不过恰好步入了娘娘的局中，有幸为皇后娘娘办了点事。”野利青环望住李守贵，心里有一个想法猛然涌起，却没有说出口——“难道真的是你为我办了点事，还是其实是你假我的手，为你自己办了点事？”
　　李守贵却没心思去留意野利青环，他的心思早已飞越了宫墙，飞到了宫墙之外的那处小小院落。
　　多日不见，想念早已经锥心刺骨，如今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传言·新国母

　　夜色悠长，形单影只。
　　绯云静静在灯下抄写着《妙法莲华经》，努力平抑心底微微泛起的波纹，让自己的心随着经文，渐渐宁和下来。
　　奈何，总有一丝牵挂，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绯云微微叹息，索性停了笔。这般心有旁骛，经文抄写起来早已是上句不接下句，抄写了一炷香的工夫，竟全然不知都抄写了些什么。
　　神佛妙义，终究比不上红尘牵绊啊……
　　绯云抬眸，望着苍穹中的清辉冷月，轻声地说，“兀卒，你还好吗？那里的一切，是否顺利？”
　　元昊不在，就算元昊走之前派下的人手会将前线的情形大致讲与绯云听，但是毕竟消息传送得并不及时，元昊又总是对她报喜不报忧，时间累积下来，绯云的心中早已经叠成了块垒，难以消除。
　　“当当……”静寂的夜里，门扉之上清脆响起。
　　其实此时不过刚刚入夜，但是因为“戒坛别院”位处皇城之中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不可能入内，所以此时便显得格外安静了。
　　绯云一愣，以为是有人来传达前方的消息。不过日间刚刚有过禀报，绯云本能的反应是——难道元昊那边出了什么突发的状况？
　　绯云想及此，心头烦乱骤然拧起，连忙提起衣摆，跑向门前。
　　“吱嘎——”门扉开处，竟然是青色僧衣的李守贵单掌合十，颀长的身形站在幽白月色里静静而笑。
　　绯云惊讶，“守贵！你，你回来了？你怎么能进得宫来？”
　　守贵借着天上的星月光芒，还有远处的灯火，细细打量着绯云。久时不见，绯云的头上已经长出了青丝，此时看来更像是个俊逸的少年，那一张面容在星月灯火之中更显出一份介于阴阳之间的、别样的美妙，“刚回来，进宫来见皇后娘娘。娘娘允我日后便在宫中皇室家庙中。”
　　感觉到守贵毫无遮拦的凝视，绯云脸上一红。守贵这一走，突然再见时，似乎又长大了些。个子已经比她整整高出了一个头，此时需要仰视着他，再也不复他幼时的感觉。
　　绯云连忙拉开门，“快进来，守贵，傻站在门口干什么？”
　　守贵一笑，“还是听夫人叫我‘守贵’好听。以前夫人总是刻意称我‘绝尘’，我总是片时之间以为在叫着别人……”
　　绯云脸上更热，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忘了要称呼守贵为“绝尘”。或许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份也已经有了变化吧，张口之时，下意识里已经再不是佛门的法号。
　　守贵顿了一下，似乎在想着什么，忽地说，“夫人日后还是叫我‘守贵’吧，在夫人面前，我永远做不了‘绝尘’……”说着迈入门槛率先向内走去，留下绯云把着门板纳闷儿地望着他的背影。
　　守贵心下微微叹息：在你面前我永远断绝不了这份尘缘，又如何叫得起“绝尘”？……
　　守贵走进内室，方回身问绯云，“怎地皇上都没给夫人指派几个宫女来？怎么会舍得就让夫人一个人在屋里？”
　　绯云嗔怪地笑，“看你……没看到我这院落的匾额上是什么？‘戒坛别院’啊，你以为我这里是内宫么。就算答应了皇上要带发修行，可是该有的规矩也是乱不得的。你几时见着一个清修的人身边还带着一群宫女服侍的？”
　　守贵挑眉，“原来夫人答应了皇上带发修行，怪不得……”
　　绯云笑着给守贵倒茶。在绯云眼里，跟守贵说话要自在一些，她拿他当自己的家人，“倒说说你，都去了哪里云游？有什么见闻和收获没？”
　　守贵接过茶，迎着绯云温暖的目光，心下微微叹息，暗想，如果能一辈子让你这么看着我，我就什么都不要了……
　　守贵喝了口茶，微笑，“夫人泡的茶，总是这么香。”
　　绯云笑，“又避重就轻。不说云游的收获，是不是因为——你偷懒去了，没去参见高僧大德？”
　　守贵静静地笑，“什么都瞒不过夫人。守贵还是佛心尚浅，这一路只顾着游山玩水，真的没敢去拜见高僧大德，不然人家问我什么，我都答不上来。”
　　绯云轻笑，“也难为你了，毕竟你刚入佛门。那你都去了哪里？”
　　守贵略想了一下，抬眸望着绯云，轻声地说，“我去了夏辽边境，去了夹山族和山南党项的住地……”
　　果然，绯云面上立刻变色，“守贵，你怎么会去那里！那里正是战祸之中，该多危险！”
　　守贵心下有暖流脉脉涌动。他以为绯云会第一时间问有关元昊的事情，却没想到绯云首先关心的是他的安危……
　　守贵柔下嗓音来，“你放心……就是为了让你放心，我也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绯云点头，“这才是好孩子……”绯云只顾着说话，没留意到刚刚守贵语中已经直呼她为“你”。
　　守贵闻听绯云那一句下意识说出的“好孩子”，心中不由坠坠一沉。绯云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因为她这样说守贵已经说了十年，熟悉到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尤其，她此时的心还记挂着边境战事之中的元昊。
　　绯云望着守贵，微现忧色，“那里，现在如何？皇上他们，还顺利吗？”
　　守贵抬眸凝视绯云。她的眸子似乎是在望着他，但是其实那眼光分明已经穿过了他，投向了杳远的地方……
　　守贵心里微叹，在她的心中终是轻重有别啊……
　　“皇上他们现在还没有与大辽军队正式面对，所以还没有什么危险。他们现在只是陈兵在我大夏边境上，对大辽军队起到一个威慑的作用。可能会派小队伍改装潜入夹山族住地，帮助夹山族……那辽国大将萧普达不习山路作战，虽然包围了夹山族的住地，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良策，只有按兵不动。”
　　绯云一喜，一忧。喜的是元昊目下一切无恙；忧的是，这般的僵持，不知会将整场战争推延到何时年月。
　　守贵抬头望着绯云的面色，轻声叹息，“没事的。大夏国跟大辽国早晚会有这一战，此次就算打不起来，皇上能够近距离看看辽国的军队情形，也是好的。谁让夫人选择了要当皇上的女人，夫人的性子其实不适合这般，你应该好好地守着个男人，安老田园……”
　　绯云被守贵说的一愣，面上一红。跟一个她心中的“孩子”讨论这样的事情，总会有些别扭。不过，她却没法否认，守贵说的对。
　　绯云轻笑，“是啊。可是这就是命吧，让我遇见他，让我情愿跟着他，就算会担惊受怕，却也甘愿……”
　　守贵微微皱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八丈县，夫人还记得吗？”
　　绯云点头，“当然！我们在那里制服了雾瘴啊！”石桥制作收集
　　守贵微笑，“那里的雾瘴已经再没出现了。索妃的哥哥将那里治理得很好。夫人让皇上派去的僧侣们，彻底将那片林子里雾瘴产生的败叶和鸟兽尸体清除干净了。”
　　绯云终于展颜，“太好了……只是当初一直有个谜团萦绕在我的心头。那个巫师究竟是怎么死的呢？到底是谁杀了他？”
　　守贵背过身去，望向桌案上绯云正在抄写的《妙法莲华经》，恰好避过绯云此时望来的目光。
　　良久，守贵将面颊隐在灯光的暗影里，轻轻地说，“还记得张掖城中那个突然死亡的纸伞匠王五吧？还记得他身体里的虫子吧？听说岭南有种特别的巫蛊之术，能将虫子种入人身体里，那虫子能帮人做一些事情。不过，如果宿主不满足虫子的要求，虫子就会反过来吃掉那主人……”
　　绯云惊得“啊！”了一声。
　　守贵呵呵笑着，在暗淡的额灯光下抬起头来，“那林中雾瘴颇深，说不定就生活着各种各样的虫子……所以，很可能那神棍便是被虫子咬到了啊……”
　　绯云摇头，“不会！我分明看着他胸口插着一把剑！”
　　守贵在摇曳的烛光里，眸子忽然闪出淡金的光芒，“那把剑，说不定之前就攥在他自己的手里啊……”
　　绯云惊跳，“你是说，是虫子支配了他的神智，让他自己将剑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守贵但笑不答，伸出手指轻轻挑了挑摇曳的灯花，“不说这个了，省得夫人害怕。说说我在山南党项那边听到的一个趣闻吧，估计，夫人会感兴趣。”
　　绯云挑眉，“什么传闻？”
　　守贵拍着身边的绣墩，“夫人，你先坐啊，这么紧张，我怎么讲故事给你听。”
　　绯云面上一红，守贵这样一说，她才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捏着杯子，手指和腿都已经微微麻木了的。
　　守贵笑着看绯云终于放松下来，“山南党项的族长姓没移，跟夫人你的姓氏有点相像，所以我到了那边的时候就格外留心了一下。没移家里有个小女孩，被人说长得聪明美丽，年纪小小便已经有了妩媚之态。那山南党项的族长没移泉次，也就是那个女孩的爹，为了他这个女儿还专门请巫师扶乩卜卦过，说他这个女儿有当大夏国国母的命呢……”
　　绯云也是惊讶，“哦？那个女孩儿跟宁令哥年龄相仿吗？”
　　守贵笑着，“那巫师只是说那女孩有当大夏国过目的命，却没说一定是当太子未来的皇后啊，说不定，还是我们当今的皇上呢……”
　　绯云猛然一震，望向守贵的面色，刷地苍白……

　　密谋·危机伏

　　“守贵，你这次回来，应该不是第一个来见本宫的吧？”野利青环笑着望长身恭立在光影之中的李守贵。
　　李守贵倒也不瞒，单掌合十，“入宫来，势必先经过‘戒坛别院’，所以守贵顺道先去看过了夫人。”
　　野利青环皱了皱鼻子，“想来也是。你这个孩子从小就是人小鬼大，你那点心思自然骗不过本宫的眼睛去。只不过，你可怜就可怜在，该看到的人没看到，反倒都被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看了个明明白白去。”
　　李守贵面上神色平静，“机缘到了，自然会明白。守贵不急。”
　　野利青环见守贵这样说，倒也觉得打趣他挺没意思的。这个孩子，太早拥有了超过他年龄的老成，就连她有时候都觉得看不懂他。
　　“那，说说你这次去山南党项的事儿吧。”
　　李守贵再礼，“自然已经是成了的。没移泉次听得皇后娘娘肯让那没移妮玛与太子订亲，当时就跪在地上猛磕响头……”
　　野利青环嗤声一笑，“这自然是他们祖上的造化，不然凭他们，怎么可能……”
　　守贵微笑，“不过他们当地倒是颇有这样的传说，说那女孩儿将来有大夏国国母的命呢……”
　　野利青环听着，半晌没说话，之后猛地冷声笑着，“哈哈……这估计又是他们根据这个事儿编造了传播出去的。本宫如今中宫正位，小时候也没见着有什么这样儿的传说啊，真没意思……”
　　李守贵静静一笑，再不说话。
　　野利青环无意识地用手指捋着衣服的褶皱抚摸了良久，这才说，“皇上他终于走了，咱们这边的事儿，是不是也该开始筹备了？本宫是为了等你回来，所以才一直没动手……”
　　李守贵心下不由得微微紧张，“皇后娘娘，您答应过守贵……”
　　野利青环略有不耐，“嗯，本宫知道啊……不伤她就是……”
　　李守贵静静垂首，“皇后娘娘的本意不是也不想坏了她的性命？老爷当年的遗命，皇后娘娘您还是会记在心上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旁观的人总能看的清楚。守贵对绯云的心，野利青环看到了；同样，野利青环对玉乞的心，也没能逃过一直跟在玉乞身边的守贵的眼睛去。
　　听得李守贵又提到野利玉乞临终前的嘱托，野利青环痛得背过脸去，满口都是恨恨声，“是啊，是啊！所以我才留着她到如今；所以我才只能在一边看着她，全无法子！”
　　李守贵轻声说，“我带她走……她不在您的眼前，离开皇上的身边儿，这一切自然就都结束了……”
　　野利青环眯着眼睛望着李守贵，“这个主意不错。你带她走，你得了人，本宫得了清静，的确一举两得啊……”
　　野利青环手指绕着丝帕转了个圈儿，“不过，她的性子你也知道，她怎么会甘心跟着你走呢？她要守在这里等着皇上回来不是吗？”
　　李守贵再礼，静静地笑，“相信我，守贵自有办法……”
　　野利青环静静望着青衣的守贵，“你觉得，这次皇上跟大辽，有没有可能真正打起来？”
　　守贵静静地笑，“这要看皇后娘娘您啊……如果您想要打，便能打起来；如果您还舍不得皇上，那自然就打不起来……”
　　野利青环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守贵仰眸，玄黑的眸子宁如夜色，“兴平公主在我宫中，而她这个姐姐历来为大辽国皇帝所看重……”
　　野利青环眯著眼睛，“你是说，在兴平公主身上下功夫？”
　　守贵垂眸，静静地笑，“皇后娘娘早有妙计在胸，不用守贵多言……”
　　野利青环手指绕著丝帕，一圈又一圈，似是权衡什么难解之事，举棋不定。
　　守贵在光影之中抬眸望了一眼野利青环，“皇后娘娘，现在要看您的选择：皇上与太子，这两个人在皇后娘娘的心中，究竟谁更重一点了……”
　　野利青环猛地起身，噔噔走到守贵身前，扬起手来“啪”给了守贵一个耳光！
　　“放肆！守贵，本宫一直拿你当家人看待，可是你不要太过分了！本宫现在与你商量的只是没藏绯云的去处，谁让你将皇上和太子的比较扯进来？纵然皇上他杀了我野利氏家族的人，但是他也是皇上，他也是本宫的丈夫，岂容你挑唆本宫想要坏皇上的性命？！”
　　野利青环说到激动处，身子微微颤抖，手指着李守贵，“你，你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知不知道！”
　　守贵在光影之中静静抬眸，神色之间全无惊惧之色。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之下竟似乎有了淡金色的异彩，“皇后娘娘，守贵家中早已无人，所以纵然株连九族，又能株连谁呢？守贵从六岁跟在老爷身边起，从那之后便将野利氏一族看作了自己的亲人，而野利氏一族又都命丧在皇上的刀下，让守贵再一次失去了亲人……皇后娘娘，您是皇上的妻子，您或许除外，但是您却真的不能阻止我记恨皇上……皇后娘娘，如果您觉得守贵替野利氏一族记恨皇上有错，那么皇后娘娘您就下旨杀了守贵吧！守贵的命是老爷救的，守贵早已经将这一条命给了野利氏家族！”
　　野利青环静静、静静地望着李守贵，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算了……没想到你这孩子这么重情义……”
　　守贵借机建言，“凭此时的大夏国力，如果与大辽直接对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如果皇上不幸在此役中遇难……那么整个大夏国就都是皇后娘娘和太子的了……皇后娘娘，这既能为野利氏家族报仇，又能实现皇后娘娘您的夙愿啊……”
　　野利青环不由得一凛，“守贵啊……本宫问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刚刚说的，才是你撺掇着本宫收服了山南党项，进而逼得皇上御驾亲征的真正原因吧……守贵，你竟然一步一步算计着想要皇上的命吗？！……”
　　李守贵垂下头去，隐身在光影里默默不语。
　　野利青环望着他良久，终究叹了口气，“唉……或许是本宫多心了吧。你才是个多大的孩子呢？十六岁，又一直跟在哥哥的身边，你哪里有这样的机会学会这么多的心计呢……”
　　野利青环叹息着，“没错，我曾经恨过皇上。为了哥哥，为了野利氏家族，也为了没藏绯云。但是，我却并不想坏了他的性命……守贵，你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你自己也赶紧忘了吧……”
　　“没藏绯云，你可以想办法带走，这个我不会阻拦你。但是如果你真的已经在边境那边动过什么手脚，守贵，就算看在我的面上，停下了吧……”
　　野利青环不知怎么着，今晚感觉特别地累；比身子的累更难受的，是心里的疲惫。
　　她索性弃了凤辇，让随从们抬着远远地跟着，她一个人独自走在夜色里，朝向兴平公主的寝宫走去。长长的宫墙甬道，仿佛一直走不到头，甬道两旁的大红宫灯，映得满墙寂寞。
　　其实守贵说的一点都没错，如果她想要的只是自己手中的权柄与宁令哥未来的皇位，那么眼下真的是最好的一个机会。一旦元昊带兵与辽军对垒，生死都是一线之间，那么宁令哥自然会登上皇位，而皇上年幼，她这个国母自然便可辅助幼君，代为理政……
　　所有想要的一切都尽在掌中，所有的担忧都宣告结束，这不是她一直期盼的么，为什么当机会就在眼前的时候，她却犹豫了呢？
　　她真的，竟然这般地舍不得元昊死去了吗？
　　她不是，根本不爱他的吗？
　　原来心中以为的种种，当现实骤然冲到眼前的时候，都会溃不成军。那股自己都从来没有意识到的感情，原来早就悄悄滴藏在角落里，藏了这么多年，待到她最不想承认的时候，才猛地冲出来，给她迎头一击……
　　可笑啊，真是可笑啊……自己的感情，原来就连她自己，都被骗过了……
　　这个发现真是惊人，真是——难以接受……
　　兴平公主迎出宫来，看见灯光月色下一脸萧索的野利青环，兴平公主不由得一愣。
　　从没见过野利青环这个样子，也从没见过野利青环舍了凤辇，独自穿过夜色步行而来。
　　兴平公主忙将野利青环让进房中，“皇后娘娘，这么晚了，怎么不乘辇啊？这要是受了夜晚的露寒，妹妹心里可怎么过意得去……”
　　野利青环虚浮地笑，“妹妹啊，姐姐是来跟你说件重要的事儿的。知道皇上亲自带兵去干什么了吗？”
　　兴平公主淡笑，“皇上不是说，行狩边境吗？”
　　野利青环也是笑，“别告诉我，你相信了啊……”
　　兴平公主点头，“姐姐，我知道皇上这是不相信我们大辽了，怕辽军攻克了夹山族之后，便继续向前，推入到大夏国境内来。”
　　野利青环握住兴平公主的手，淡淡地摇头，“其实，皇上这是主动出击呢……辽军跟夹山族相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皇上这是坐山观虎斗去了……”
　　兴平公主一凛，“姐姐，您怎么会将这样的消息告诉给我？难道您不怕我将这消息透露出去吗？”
　　野利青环疲惫地摇了摇头，“透露吧……如果大辽与大夏之间这一仗终不可免，我倒希望这一切都在我能预料得到的范围内发生。妹妹，之前我帮了你那件事，这次我也要你给我一个保证。”
　　兴平公主眸子闪亮，“姐姐你说！”
　　野利青环轻轻叹息，“夹山族，甚至山南党项，都给了大辽也无所谓，只要你保证，不要伤了皇上的性命……”
　　兴平公主淡淡地笑，“姐姐，两军阵前，刀剑可是不长眼睛啊……”
　　听得兴平公主竟然这样说，野利青环不由得双眸一寒，“宗婉，那我也要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还身在大夏宫中，如果皇上有三长两短，你以为我会好好留下你吗？”
　　冷肃，漾漾荡开。
　　兴平公主娇媚笑开，“姐姐，看你说的。皇上他也是宗婉的夫君啊，宗婉又哪里舍得皇上受伤？姐姐你就放心吧……”

　　幽夜·红度母

　　“怎么？又不舒服吗，夫人？”
　　“戒坛别院”里，绯云皱着眉，一手兀自提着笔在抄写经文，另一只手则抵在额角，轻轻揉动。李守贵扬眸轻声问着，实则，他的眸子里倒是一片澄明。
　　绯云点头，“这几日总是睡不好……”
　　守贵柔声，“梦都是心结，不如说出来，心结解了，心事就散了。”
　　绯云皱眉，“我总是，梦见皇上他出了危险……前天晚上是梦见皇上被箭射伤，满身都是鲜血；昨晚是梦见他腰上砍着一把巨大的剑，他匍匐在血泊里一直向我伸着手，喊着‘绯云，绯云……’”绯云闭上眸子，虽然终于在守贵面前没有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可是眼睫之上还是挂满了晶莹。
　　李守贵垂下眸子，半晌，终于说，“想没想过去找他？两军阵前，出现什么状况都是可能的，或许前日、昨日真的没有，可是又怎么敢保证今日和明日呢？如果真的担心他，就去看着他，如果真的出现危险，也让他在你的视野里，而不用这样整天地胡思乱想……”
　　绯云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可是只有一瞬，却有黯淡了下来，“怎么去得成？那边路途不熟，况且他走的时候叮嘱过我要留在这里，好好等着他回来。”
　　守贵淡笑，“夫人，如果你想去，便没什么去不成的。皇上当初让你在宫里等着他回来，还不是因为两军战场上危险重重，舍不得你涉险嘛……”
　　守贵抬眸望住绯云，清亮的眸子在光影之间呈现出淡淡的金色，“如果夫人真的想去，这里倒是有个现成的向导呢……”
　　绯云惊愣凝眸，守贵疏朗一笑，“夫人，别忘了，守贵刚刚从那里回来啊……那里的路线与风土人情，守贵基本都已熟悉了。”
　　绯云的眸子不可遏止地亮了起来，“可是，我们又如何能出得宫去？皇上派来保护我的人，是绝对不会同意我离开的！”
　　守贵站起身来，走到绯云身前，高高地俯视绯云的眸子，“夫人，你，相信守贵吗？如果你相信守贵，那就跟守贵走，守贵定有办法带着夫人离开……”
　　如果守贵单独这么说，绯云心下当然是有迟疑的。毕竟在绯云的心目中，守贵依然还是个孩子，纵然此时他已经长大，但是依然刚刚满十七岁。可是守贵此时将自己的身高优势善加利用，他现在已经比绯云高出了一个头，绯云望向他的时候都要仰眸而望，这无疑会给绯云一种信心。
　　绯云望住守贵，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守贵，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不相信你，我还能相信谁呢？”
　　守贵终于展颜而笑，露出好看的牙齿，漾满阳光，“好，夫人，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吧，今晚我们就走，趁着夜色离开！”
　　天上星月齐晖，人间万家灯火。绯云跟在守贵的身后，登上高坡，回眸望兴庆城，直觉刚刚所经历的简直是大梦一场。
　　那般高高耸立的宫苑朱墙，那般熠熠而辉的明黄彩瓦，本以为是不可逾越的牢笼，没想到守贵只是牵着她的手，微微笑着便一路从城门走出，而兵甲锃亮的守兵们就像没看到一样。灯影摇曳之中的他们，眼神迷惘混沌……
　　绯云禁不住呼唤守贵，“刚刚，你是怎么做到的？”
　　守贵淡笑，“或许是天黑了，他们都困倦了吧。要不然，就是忌惮你的身份，不敢拦着你呗！”
　　绯云眸中漾满迷惘。她知道不是的，可是她却真的找不到原因。
　　守贵仰天而笑，“别想了，夫人。如果你愿意，就把这当做天意吧！是天意让你离开宫墙，是天意让我能带着你顺利走出！”
　　绯云担忧地抬头望守贵，“只是，不知道守卫们会不会按照我给他们的信中所说的去做。如果他们没看到我的信，而只将我失踪的消息禀报给皇上，这反倒会给他添了不必要的担忧，这可怎么办？”
　　守贵又笑，站在高坡之上，眸子里映住漫天星晖望着绯云，“夫人，还是那句话，夫人信不信守贵？夫人如果信守贵，守贵既然跟您保证过这样的事情一定不会发生，就一定不会的……”
　　绯云仰眸望着守贵。夜色的玄黑与星月的清朗在他的眸中交织并行，绯云只觉心有所动，只能静静地点头。
　　守贵朗笑，伸开双臂朝向天际，“真好……终于有机会能跟你一起走入人间。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
　　守贵直白地将绯云称呼为“你”，而不再是恭敬的“夫人”，惹得绯云微微皱眉，却又只能当是守贵开心之下忘了形。
　　一路之上，守贵本想让绯云掩藏行迹换上便装，却没想到绯云坚持要身着僧衣而行。从都城兴庆向北而行，渐渐偏离了官家驿路，而渐渐走入了相对闭塞的小村落。每到一处，绯云便坚持到当地的寺庙挂单；如果没有寺庙，绯云便在村口大树之下为百姓弘法。
　　路途的奔波加上讲法的费神，让绯云很快憔悴了下来，守贵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却无法撼动绯云这样做的坚持。
　　望着围坐在身边的百姓，从最初听法时候的懵懂不知，到后来的会心一笑，绯云心中有巨大的喜悦。她这样做是在，为元昊积德啊……
　　此番战事，虽不是元昊单方面发动，但是毕竟战事之中要死伤巨大，这些都会积累成元昊身上的业障，所以绯云希望通过自己这微薄的努力，能够给元昊尽量减轻一些罪孽。
　　看着佛法清风吹入闭塞山村，绯云的心中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这一生至今，除了缠绵于个人的爱恨之中，还没与真正地为这个国家、为生活在身边的人们做过什么。而此番，能够静坐下来为他们讲经，能够借助神佛的力量，让这些艰辛生活之中的人们获得心灵上的平静，绯云觉得，真是幸福……
　　又是一番讲法结束，日已西斜。巨大的红轮低低坠在青蓝色的天际，人间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绯红的霞光。
　　面上重现宁和的人们纷纷起身，向绯云合十而礼。绯云趺坐在树下，面带微笑一一回礼。待人们都离去后，绯云抬眸望向守贵，“如果现在继续前行，能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村落？”
　　守贵凝肃地望着绯云，“赶路已经很辛苦，你还要一路讲经。讲经之后你本更加疲累不堪，难道还要马不停蹄继续赶路吗？你是人，你不是观世音菩萨，你能不能为你自己身体着想一下？！”
　　绯云笑了。略显苍白的面颊，被斜阳的光辉映出点点绯红，“守贵……没关系，如果我真的扛不住了，我会说的。我也不想让皇上他见着我一脸病怏怏的样子。”
　　守贵皱眉，别过脸去，竟似赌气的样子。石桥制作收集
　　绯云站起身来，正想跟守贵继续说话，身边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红度母……”
　　绯云一愣，回身而望。一位老人家，弯着腰，拄着一根树根削成的拐杖，披着斜阳的光辉，站在她的面前。
　　绯云一笑，“老人家，您称我什么？”
　　老人上上下下又望了一眼绯云，“大师，你的名字里，是否有‘红’？”
　　绯云点头，“有，我名字里有个‘绯’字。”
　　老人一听立即施礼，“那就是了……大师，我们这里曾经有过传说，说终有一天，佛祖会派红度母下界，接我们回归佛门……”
　　绯云惊诧，“为何叫回归佛门？难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老人轻声叹息，“我们这里曾经都是笃信佛祖的信众，可是后来村里闹过巫蛊，有人用虫子控制人们的思维，人们拜佛也不管用，所以开始放弃对佛祖的信仰，回头崇信巫蛊……终致大祸，那一年秋天，整个村子里的土地竟然颗粒未收，须知那一年本市风调雨顺，这样没有收成自然是不合情理。而同时，寺庙之中的佛祖塑像也点点崩塌，碎成齑粉……人们这才知道，这是佛祖降罪啊……就是从佛祖崩碎的塑像里，人们才找到佛谕示，说会派红度母下界来接我们回佛门……”
　　绯云连忙合十，“老人家，妙音实在不敢当……”
　　老人微笑，“我们知道，这就够了……大师走后，我们全村人定当重修佛祖金身……”
　　绯云颔首而笑。
　　老人忽地抬眸望了一眼李守贵，眼神之间颇为诧异。
　　绯云感受到了，可是当再望向老人的时候，老人已经神色恢复常态，对她说，“红度母，今晚就不要走了，再往东北山高林密，不如在我们这里歇息一晚，明早再启程吧。”
　　绯云想了想，点头，“好，那就有劳老人家了……”
　　夜晚，圆月如盘。绯云忽有错觉，似乎此地的太阳和月亮竟似乎都比别处要大、要圆。
　　守贵坐在院落里，头顶月光静静打坐。绯云心下有细小的喜悦，难得入佛门这么晚的守贵，夜晚还这样勤加修持。
　　门上轻轻一响，绯云仰眸，见那位老人家静静站在夜色里，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绯云刚想说话，却被老人家手势叫停。老人飞快地将一张纸条塞进绯云的掌心，然后轻手蹑脚而去。
　　绯云惊诧，打开纸条，上面的字迹让绯云当时便变了脸色：红度母，我不敢说话，因为怕被虫子听见。度母身边的人，身体中有虫……度母可以思忖，看此人近来言行举止有无异常，如有，则可判定虫尚在他身体中。不过，那虫却没有加害度母的意思，想来是度母身有佛祖庇佑……”
　　绯云惊得纸条落地。
　　朦胧月色中，守贵猛地转过头来，眸子里闪过一丝浅金色光芒，牢牢望住绯云……

　　蛊虫·噬心痛

　　幽蓝天幕，氤氲银月，守贵眨着浅金色的双眸定定望向绯云。
　　绯云的手微微颤抖，她一把抓住门扉，这才止住手指的颤抖。
　　守贵站起身来，衣袂飘摇在银月的光辉里，走向绯云，“夫人，怕我吗？”
　　绯云望住守贵，良久，才终于轻声说，“不……你是守贵，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守贵，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怕你。”
　　守贵淡笑，努力闭住眸子，再睁开眼时，双眸之间已经重归清明，“那就睡吧，夫人。明早还要赶路。如果不出意料，明晚就能到达边境了。”
　　守贵离开绯云走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扉，后背靠在门上，这才放纵着自己抚上胸口，痛苦地喘息。
　　阵阵咬啮的疼痛从心房的位置蜿蜒而起，守贵终于抑制不住，一张口，哇地就是一口血。月圆之夜，都是蛊虫最为活跃的时刻，如果没有满足它的愿望，宿主只能被反噬……
　　应该带她远走的，说要带着她来找元昊不过只是一个骗她的托辞。可是，究竟是为什么，当一切即将成功的时候，却还是顺了她的心，真的带着她踏上了这条北上的路？
　　守贵嘴角挂着血痕，在幽深的夜色里凄然地笑，“李守贵啊李守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尚？”
　　守贵回头，透过窗棂，望向绯云房间的方向。“这样，至少，你会开心，对吗？”
　　其后一日，绯云一直默默跟随在守贵的身后，两个人急速地地催马赶路，却一直没有说话。
　　春日透明的阳光从嫩绿的枝叶间活泼地洒下，树荫下、草地上，已经有小小的野花，灿然地开放。马蹄得得，衣袂飘摇，会有溅起的飞花，落在鬓梢。
　　又踏上一处山坡，守贵终于回眸，笑着望向绯云，“夫人，下马！闭上眼睛，拉住我的手。”
　　绯云一愣，却在守贵眼神的要求中这般做了。只感觉到守贵将她一点点推向一个边缘，风渐渐大了起来，点点撩起她的衣摆。
　　守贵小心翼翼将绯云向前送着，一边细细凝眸望着近在眼前的人儿。细腻的肤、柔软的新发、玲珑的颈项……守贵的心一阵阵抽痛。明明近在眼前的，却其实远在天涯，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无论捧出多大的代价，却始终无法走近……
　　终于，守贵的嗓音近在耳畔说着，“睁开眼吧，夫人……”
　　绯云缓缓睁开眼睛，顿时被眼前的一切征服！
　　湛蓝天幕下，一大片红色烂漫的野花恍若鲜红的绒毯，一直向山下漫延而去。而就在那红色绒毯的尽头，有白色的炊烟袅袅直上云霄，兵甲闪亮的整齐营盘便在眼前！
　　尤其……尤其！尤其那一顶金顶纯白的中央大帐，在翠绿的草原之上，在清澈的碧空之下，显得那般威严和壮美！
　　绯云忍不住轻声呼唤，“兀卒，我来了，我来了……”
　　“喂，你们是谁？！不知道这里是专属于本小姐的吗？你们竟然敢来？！”正在绯云欣喜之间，背后忽然传来冷冷的呼喝之声。那声音本是娇美，却仿若凝着冰霜。
　　守贵和绯云回眸望去，翠色的林叶之间，站着一个身穿绯红小袄配着长裤的女孩子，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样子，高高仰着下颌，满脸倨傲，一双眸子紧紧盯着绯云。
　　守贵低低笑了一下，急忙垂下脸来，戏谑地说，“怎地证明便是小姐的？小姐难道是第一个发现这一片景色的人吗？如果贫僧没有记错，小姐是最不喜钻林爬山的了……”
　　那女孩明显惊讶得一跳，“你，你怎么知道？！”
　　说着扬起手中的马鞭，猛地将守贵的下颌抬起，惊讶之声顿起，“啊！竟然是守贵哥哥！你，你怎么竟然是个和尚？！”
　　守贵朗笑，“妮玛小姐，别来无恙啊……”
　　守贵一声“妮玛小姐”，让绯云也猛地意识到了这个女孩是谁。
　　守贵没搭理那女孩，笑着对绯云说，“这就是我跟夫人提过的那个女孩，山南党项族长没移泉次的女儿，没移妮玛……”
　　绯云微笑对那女孩说，“没移小姐你好……”
　　没想到没移妮玛却是高高一仰下颌，“你这么不懂规矩吗？见了本小姐还不行礼问安？”
　　守贵皱眉，“妮玛小姐，是你该向夫人行礼才对！”
　　没移妮玛寒凉地扫视过来，“告诉你们，我是未来大夏国的国母，无论你们是谁，除了皇上之外，都要向我行礼！”
　　绯云的心沉沉一坠。这个女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怎地会有这般寒凉而又倨傲的眼神……
　　守贵咬牙，牵住绯云的手，“夫人，我们走！”
　　没移妮玛被守贵激怒，一鞭子挥过来，“大胆！”
　　守贵连忙伸出胳膊挡住那鞭子，一迎一和之间，守贵的衣袖上竟被抽出了一条大口子，血迹殷殷。
　　那没移妮玛也有点愣，“你，谁让你不躲开，我又不是要打你……”
　　守贵咬牙，“你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吗？如果你真打着了她，皇上一定会杀了你的！”
　　没移妮玛一愣，望住绯云，良久，忽地大喊，“尼姑……原来你就是那个没藏绯云吗？”
　　绯云抬眸，静静望着没移妮玛。她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希望是林间跳跃的阳光晃花了她的眼睛。这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眼中闪耀的一定不是嫉妒……
　　一听是绯云，没移妮玛身后的几个随从还算懂事，连忙跪地行礼，“皇上与族长大人带兵去了夹山族住地附近观敌，没在营中。还请没藏夫人与守贵大人先入族长的府中吧！”
　　绯云随着山南党项的随从们走在前方，用力去看林间的景色，努力忽略掉背后清晰传来的声音，“这个没藏绯云也不怎么样嘛，皇上他凭什么这么喜欢她？”
　　守贵冷冷的嗓音喝止，“妮玛小姐，你这样说逾矩了……”
　　没移妮玛嗓音忽又变得清甜，“哼，你也这么向着她说话吗？亏得人家还盼着你回来……”
　　绯云皱眉。守贵的身影静静跟了上来，轻声说，“她父亲就她一个女儿，从小就宠坏了的。后来又因为有她成为国母的传言，所以越加无法无天。夫人别跟她一般见识。”
　　绯云皱眉，“记得你说过，这个小姑娘应该跟宁令哥同龄啊？”
　　守贵颔首，“是守贵弄错了。上次来的时候才发现，她不是八岁，而是快要十四岁了……”
　　绯云心头疑云更重，“那，她怎么跟宁令哥般配得上？”
　　守贵轻笑，“皇家婚姻，年龄有什么重要？当年的卫慕氏皇后不也比皇上大了好几岁？”
　　绯云她抬眸望了望守贵，终是收住了心下的疑问。其实她想要问的是，“如果以没移妮玛此时的年龄来看，她要是真的成为大夏国的国母，究竟是会嫁给宁令哥，还是——元昊？……”
　　身后，没移妮玛又将守贵扯了过去，娇甜的嗓音又来，“守贵哥哥……你看看，这是皇上前儿赏我的玉。皇上说这玉是挂在他身上的，能保长命百岁的……守贵哥哥你说，是不是皇上这样的玩意儿，就算皇上身边的宫妃，也是得不着的吧？”
　　绯云的心愀然一痛。
　　守贵的嗓音水波不兴，“妮玛小姐，感情这个东西是生发于心、交流于心的，所以外物又能证明什么呢？”
　　没移妮玛一声呼喝，“你！……”
　　守贵的笑声一点点在林间飘散。
　　绯云的心也终于霍地开朗。她回眸望向守贵，看见林叶见跳跃的阳光一点一点闪耀在守贵的眼睛里。绯云终于展颜笑开，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守贵啊……

　　情定·战尘起

　　刚入没移氏府中没多久，门外便是一阵马蹄杂沓之声如汹涌的潮头急速奔来。
　　绯云一口茶还没有咽下腹中，整个人便一下子被举上了半空！
　　绯云惊得大咳，垂眸之间，才望进那一双魂牵梦绕的双眼……
　　是，元昊，他回来了……
　　绯云知道自己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是汹涌而来的情潮早已经淹没了她的自控力，身子还在半空之中，绯云的泪已经直直落了下来。
　　元昊急忙将绯云放下来，紧紧拥入怀中，一边轻拍着绯云的后背，帮绯云止咳，一边柔声哄着绯云，“别哭别哭，我回来了，别哭……”
　　绯云却已经止不住了自己的泪水，一个劲儿地流出来，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允浩心痛得不知该如何表达，便全然忘记了此时置身之地乃是没移氏家的厅堂，全然忘记了厅内厅外还站着那么多的人，便直直落下自己的唇，锁住了绯云的颤抖……
　　那熟悉的气息、心动的温暖，终于一点一点平复下绯云的颤抖，绯云努力避开元昊纠缠而来的唇舌，趴倒在元昊的胸前，脸儿红透。
　　看绯云终于平静了下来，元昊这才想起来扬起大掌照着绯云的臀便是重重两下，“你，你真的吓死我了！兴庆前日才递来消息说你不见了，而实际上你留给他们的书信上的日期竟然是两个月之前的！我的心差点被你吓飞，我差点要丢了这里的一切奔回兴庆去！要不是沿途守军有发现你的踪迹，说是朝着这个方向来了，否则我真的会杀了那些饭桶，他们怎么能两个月之后才发现你不见了！”
　　宫中的侍卫们竟然是才发现自己不见的吗？绯云的心也是惊得几乎停止了跳动。
　　下意识地，绯云回眸望向李守贵。守贵心有灵犀般向她点头微笑……
　　绯云心下一阵怅惘——原来那位老者说的都是真的吗？原来守贵的身体里真的有虫，而他又能够通过控制蛊虫来控制人吗？
　　“皇上，你可回来了，妮玛好担心皇上啊！……”
　　元昊刚刚放开绯云，忽地一个绯红的身影如一只小鸟飞奔而至，一下子就投入了元昊的怀抱！
　　元昊惊住，绯云更是呆若木雕泥塑。
　　元昊连忙将投进他怀里的没移妮玛放开，尴尬地瞄着绯云面上的表情，尽量客气地堆没移妮玛说，“妮玛，你现在是大姑娘了，要学会端庄稳重。”
　　绯云尽量压抑着心底古怪的感觉，缓缓走到座位上，静静坐下。她知道这一切不该怪元昊，没移妮玛这个孩子，虽然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但是她身体里那颗心却早已经是属于一个成熟女人的心……
　　一直站在一旁的没移泉次也赶紧走上前来，接过没移妮玛，向绯云抱歉地笑，“没藏夫人，小女自幼被泉次宠坏了，还请没藏夫人见谅。”
　　绯云努力地向没移泉次微笑。
　　没移妮玛在父亲的怀中，却张扬地问，“父亲，妮玛究竟有哪里做错了？您为何要向她道歉？难道皇上只是她一个人的皇上吗？难道皇上宫中那么多的宫妃都要向她道歉吗？”
　　没移泉次紧张地抖了一下，他看着绯云面上的苍白，厉声申斥了一声，“妮玛，你闭嘴！”
　　绯云的手指紧紧握住手中的茶盅，不然她真的会压抑不住身体的颤抖。
　　没法去与那个孩子计较，可是那个孩子说的话却根本让她无法反驳！——她说的，其实都对啊……
　　自古帝王，谁会只为一人停留？谁说天下间，只许她没藏绯云一个人爱着他？
　　明知道理如此，可是她的心，却又为何那么疼……石桥制作收集
　　正在失神之间，绯云只觉肩上忽地一暖，是元昊走来轻轻拥住她的肩。
　　元昊落下唇，轻轻吻了一下绯云新发柔柔的头顶，笑着望住没移妮玛，“妮玛，其实这件事情朕无须向你解释。你的年纪不够，你的身份更不够。但是朕将你看做自己的孩子，况且听说皇后也有意让你与宁令哥订下姻亲，所以朕就当是跟家人说说朕的心事。妮玛，其实你说错了，在朕与绯云之间，从来没有过帝王这个身份……”
　　元昊说着垂眸深深望着绯云，“朕与绯云相遇的时候，朕根本还未继位；绯云他甚至都不知道朕是大夏国的太子。在绯云的眼前，只有一个普通的男子，于天下苍生毫无二致的男子。所以，绯云她爱的一直都只是我这个人，而并非什么帝王……”
　　元昊轻柔地从绯云指间将冷了的茶盅移开，将自己的手指穿插入绯云指间，十指交缠，“这个世上，有多少个女人会爱慕大夏国的皇帝，这个都与绯云无关，甚至与我本人也无关……我只知道身边的女人虽多，可是能让我爱着的，只有当年敦煌莫高窟之前遇到的那个红衣的姑娘……不管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她现在是什么身份，我只是将她装满了整颗心，再无空隙……”
　　元昊腾出另一只手，缓缓滑上绯云的发丝，“妮玛，朕最在意的是绯云的感受。不论谁让她伤了心，朕自己也都会伤心；而胆敢让朕伤心的，难道这不是一条大罪吗？所以，妮玛，让你道歉已经是从轻发落了，你知道若朕真的因为伤心而发怒起来，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元昊几乎是一字一顿缓缓吐出，惊得没移泉次连忙拉住没移妮玛“扑通”跪在地上……
　　元昊垂眸望住绯云，“走吧，我们回营帐去。”
　　绯云点头，被元昊携着手走向门外。走过没移妮玛的时候，绯云不知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她似乎感受到没移妮玛怨毒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她……
　　这个孩子，真的会这般吗？
　　“皇上，辽军主帅萧普达亲自率军攻向夹山族！萧普达另派一支队伍，向我军驻地包抄而来！”元昊带着绯云刚到营盘，便收到战报！
　　元昊垂眸望绯云，“看来，大夏国与大辽国之间的这一仗已经不可避免了！绯云，我们才刚刚见面，可是我却不得不派人再把你送走……辽军向来残暴，你留在这里太不安全！”
　　绯云深深看了一眼元昊，她知道虽然舍不得，但是如果她留在军中，不但没有任何的助益，反倒会让元昊心有旁骛……
　　绯云毅然点头，“好，我走！兀卒，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元昊派出保护绯云的队伍刚刚奔上山岗，便已经见得东方天地尘烟四起，号称狼族的契丹军队，已然奔杀而来！
　　绯云紧张得握紧了马缰。其实，比之绯云，那些沿途逃散而来的百姓才更是可怜。辽军未到，沿途的百姓，尤其以党项百姓居多，便已经开始向西面大夏国的方向逃去。他们根本没有马，只有靠自己的双脚与契丹人的马蹄赛跑！
　　山林间，眨眼间便已经涌满了逃生的流民。流民之中人们的低语之声传入了绯云的耳鼓，“快点走啊……辽国的军队可是从来都不带军粮，他们到了一地便抢光一地的粮食和牲畜……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和牲畜，他们还会把人活活扔进大锅里烹熟，当成军粮……”
　　绯云的心轰然一声！契丹人最崇拜狼，辽军便也自称为野狼之师，本以为这只是说他们勇猛，却没想到其实他们的骨子里竟然也是狼性的！
　　遇到这样的辽军，元昊他们，究竟有几分胜算？
　　元昊他，会不会遇到危险？
　　绯云禁不住跳下马来拦住一个流民，“这位施主，请问你们是从哪里来？”
　　那中年汉子一看是位身着僧衣的女子，便快速地说，“哎呀师太啊，赶紧走吧！我们是从山西五部来……”
　　绯云一愣，“山西五部不是大辽境内？你们怎么也会惧怕辽军而逃得这般匆忙？”
　　那汉子摇头，“师太啊，你有所不知啊，这位领军而来的招讨使萧普达大人与我们山西五部的节度使屈烈大人那是素来的仇敌啊！他这次带着大军前来，难说就会假公济私，借助收集军粮的机会将我们的粮食和牲畜全都搜刮走！更要命的是，他沿途还一直在拉壮丁啊……我们如果不想成为他脚下的白骨，只能逃走啊……”
　　屈烈……绯云的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她跳上马背，猛地掉转马头，朝向保护她的士兵呼喝一声，“跟我来！……”

　　山林·运奇谋

　　山下，辽军铁蹄已经与元昊所率的大夏国军队短兵相接。不过这一支辽军不是辽军主力，而只是被辽军主帅萧普达派来牵制大夏国军队，好给他亲自率领的辽军主力攻打夹山族住地争取时间。所以，这一队辽军只是佯攻，看到夏军应战，他们便退回，然后再换一个方向继续佯攻，跟夏军玩儿着躲猫猫的游戏。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绯云策马立在高高的山坡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绯云笑了。她不懂兵法，可是她却懂得猫儿的。对付调皮的猫儿，最好的办法是给它一个线团，猫儿灵动，线团亦是灵动，这样便会让它们之间互为牵制，旁的人便也能消停下来了。
　　绯云回眸召唤保护她的军队中的一名将官，附在他的耳畔低语了几句，那军官随即会意微笑，然后派出两匹快马。看着他们一路向下踏过红色的花丛，直奔元昊的中央大帐而去。
　　果然，过不多时，山坡之下战场上的情形立即改观。刚刚的烟尘混乱安静了下来，只有一支大夏军队陪着那支辽军玩儿着游戏，营盘这边的主力军队已经悄然安定了下来。有一支队伍穿过营盘后方的灌木丛向绯云所在的山坡方向移动而来，绯云微笑，一场更有趣的游戏就要开始了。
　　少顷，因为夏国军队的将官向绯云叉手施礼，“末将奉旨听凭没藏夫人调遣！”
　　绯云一笑，林叶间跳跃的阳光辉映在她的眸中，看上去竟然多了丝丝调皮的神采，“将军，带着你手下的人马，到山西五部去，拣着官道两旁，给我去放火！记着，穿上辽军的衣裳，再找些会契丹话的士兵，让他们尽量大喊，嚷嚷得天下皆知才好，就说，‘烧光他娘的屈烈！……’”
　　那军官明显有点惊愣，“夫人……山西五部与此次的战役并无关联，我们何必这样做？再说，如果要烧军粮也应该去萧普达的驻地；沿路去放火的话，殃及的只是普通的百姓！还有，屈烈，没藏夫人说的屈烈是大辽国山西五部节度使吧，此次战役本与他无关，我们又奈何去招惹他？”
　　绯云一介女流，向来不懂兵法，皇上却将他和他的手下派来听从这个女人的调遣，是不是有点太过儿戏了……难道皇上真的跟古时的周幽王一样，要玩儿烽火戏诸侯、博取宠妃一笑的戏码？那军官心下已有推拒之意，表现在面上自然略显消极。
　　那军官的心，绯云自然也懂。她望住那军官，淡然而笑，“将军，绯云确是不懂兵法，只是绯云却对人心略知一二。兵法总归是人编写而出，想来跟人心的走向也是暗合的吧……”
　　“将军也能看见，我们身后流民成队，他们很多都是来自山西五部、萧普达军队所经途中的百姓，实际上那里大多已经是人去屋空，所以即便放火，百姓也不会受到伤害。山西五部虽然看似与此次战役不相关，但是将军你也该想到，那里会是萧普达进退兵的大本营，所有的军需给养都需要从山西五部而来，所以如果打个比方，山西五部就像是山下那头狼的尾巴……”
　　那军官一愣。国中传闻都说这位没藏绯云乃是红颜祸水，仗着皇上的宠爱在宫中作威作福，此时虽然见她插手军国之事很不顺眼，但是没想到她的语气却是这般谦恭平和。
　　再一想到刚刚皇上的严命，就算这位将军曾经是野利玉乞的麾下，却也不能再继续违抗。
　　“有劳将军辛苦这一趟，如果真的结果不如人意，绯云情愿向将军赔罪……”
　　看着那将军带着手下的士兵掉头向南方急冲下去，一直跟在绯云身后没有说话的守贵忽地扯动马缰来到绯云身畔，低语道，“夫人……如果，您的目标是那位山西五部节度使屈烈……其实，或许有一个更加简单的办法……”
　　绯云惊讶地望着守贵，脸上渐渐绽放微笑，“守贵，我的心思果然逃不过你。其实，你说的办法，我真的想过……”绯云压低了声音，避过身后的官兵，“如果能用虫来控制住屈烈的心神，当然是最简单的办法……只是，守贵，只是如果你要放虫，定要亲身靠近那屈烈才可，我怎么舍得让你单身涉险……”
　　守贵心下一热，抬眸望向绯云，“如果是夫人的愿望，守贵就算丧命，也无二言……”
　　绯云笑着望这个仿佛忽然一夜间长大的孩子，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你好好地活在我的身边，比你替我做任何事情都好……”
　　守贵紧紧咬住牙关，垂下头去，心底有细细密密爬起的疼痛，却不是来自于虫啮。
　　山西五部，官道两边，此时早已火光冲天。夏军中会契丹话的士兵高声大喊着，“烧他娘的屈烈……”本是战役后方的山西五部，整个情势，却似乎比前线更加惨烈。
　　山西五部节度使屈烈收到消息时，气得一整壶茶全都摔在了地上！
　　他手下一个幕僚忧心地问，“大人，您看这事儿会是谁做的？有没有可能是李元昊派人干的？”
　　屈烈一捋胡子，望着那幕僚，“李元昊？你以为李元昊是这么简单的人？你都猜到是李元昊，他能这么干？再说，跟他打仗的又不是我屈烈，他为什么不把精神头儿都放到萧普达身上，跑我山西五部来糟蹋什么？！”
　　那幕僚被屈烈一连串的问句问得哑口无言，半天才嗫嚅着说，“大人，那您说……”
　　屈烈一跺脚，“除了萧普达那个狗娘养的，还能是谁？！他觉着他是招讨使了，他觉着他奉了圣旨来讨伐夹山族了，他觉着他正好可以假公济私、公报私仇啊！我屈烈手里握着山西五部的驻军，他平时不敢动我，这一次终于有了借口了！我山西大乱了，他正好可以回朝中去向皇上添油加醋弹劾一番！”
　　那幕僚也是一颤，“大人，那是不是应该上表跟皇上解释一二？”
　　屈烈厉声，“你糊涂！现在是什么节骨眼儿啊？现在皇上正是在跟大夏用兵的时候！这时候你有事儿没事儿地参率军的主帅，你这不是叫不分轻重吗？！”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那幕僚惊讶，“大人……那您看眼前这个事儿我们怎么办？是不是只能忍气吞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了？”
　　屈烈铁拳一砸桌子，“忍气吞声？屈烈活到这把年纪还不知道忍气吞声四个字怎么写！他萧普达想要的不就是这个？他就想打我个耳光还让我把牙齿和血吞下去，老夫偏不！”
　　屈烈猛地一扬手，命手下参将，“去，带人化妆成李元昊的军队，从后方骚扰萧普达！记住，只是骚扰，却不能真的打起来，更不能能被他活捉了去！”
　　幕僚一抖，“大人啊……”
　　屈烈仰天哈哈大笑，“如果堂堂萧普达竟然会崴在小小的夹山族手里，老夫倒要看看他还有何脸面回去见皇上！还有何胆量再去在满朝文武面前说老夫的不是！”
　　身在夹山族住地山谷入口，踌躇满志地计算着在日落之前攻下夹山族住地全境的萧普达，忽地听人来报，说军队后翼出现了夏军！
　　萧普达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虽然此次用兵夹山族，皇上的确是有意试探李元昊，想要教训李元昊数次不听辽国意思的“桀骜”，但是从萧普达个人来说，他却不希望这事儿轮到他的头上。夹山族也倒罢了，李元昊那可是极难对付的主儿，他萧普达可不想贪这个功劳，别一不小心军功没得到，再赔上了自己的性命，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萧普达在进攻夹山族之前，特地派出一支队伍去牵制李元昊。其实他心里倒也有个认定，他知道李元昊也跟他一样，轻易不敢开启与大辽的战端……
　　却没想到啊，那支派出的队伍还没回来，“夏军”倒真的杀了过来！
　　萧普达想都没想便立下命令，“将前头的精锐部队都给我撤回来！前阵变后阵，后阵变前阵，先放夹山族再喘息一刻，集中精力给我对付李元昊！”
　　为兵之道，最忌自乱阵脚。也或许是萧普达压根儿没将夹山族放在眼里，而又太过忌惮李元昊，所以情急之下发布了这样的命令。一时间，本就狭仄的山林中，前后调动的辽军自己就乱成了一团，前后方的士兵们互相跑位，不但跑不起速度来，还常常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撞在了一起……
　　本是几乎已经被辽军逼到了绝路之上的夹山族，不但得了喘息之机，更是绝地反击、置死地而后生！
　　夹山族与背后“李元昊”的两相夹击之下，萧普达手下的数万辽军就在狭仄的山林之间成为一团乱哄哄的马蜂，不但毫无反攻之力，忙乱之下，伤亡惨重……
　　当萧普达终于带人逃出了那片阴郁狭仄的山谷，他手下曾经号称野狼之师的辽军已经丢盔卸甲，狼狈不堪。最严重的是，素来习惯马上作战的辽军，他们那膘肥体壮的战马很多都被山林间的树枝和野草刮伤，有的草中有毒，在剧烈的奔跑之后，毒素迅速沿着马匹的血流蔓延，到如今许多马匹都已经麻痹得无法动弹！
　　辽军不怕敌军人多势众，不怕手中给养不足，怕就怕战马受伤，那几乎等于是断了他们自己的双腿一般！
　　萧普达纵然心里多有不甘，但是他也知道，如今军心意乱，大势已去。萧普达狠狠地朝向手下，“去把那几个抓获的夏军给我拉过来！老子今天要活煮了他们，以解我心头之恨！”
　　几个身着大夏国士兵服色的士兵被押了过来，扑通跪在地上，听得萧普达说要活煮了他们，几个人这才哀声恳求，“招讨使大人饶命啊！我们不是夏军，我们，我们是屈烈大人的手下啊！”
　　萧普达大惊，“屈烈？！”
　　那几个屈烈手下的士兵赶紧说，“是啊，大人，我们家大人让我们化装成夏兵，说是要骚扰一下大人进兵……如果不是大人您忽然变阵，如果不是弟兄们真拿我们当成了李元昊的手下，我们，我们绝不敢真刀真枪地跟自己人打了起来啊……”
　　萧普达望着这几个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士兵，忽地不怒反笑，“哈哈，哈哈……本帅正愁抓不着屈烈的小辫子呢，这不，那个老匹夫竟然自己把辫子给我送来了！来人！”萧普达高声大叫，“去给皇上写奏表，就说屈烈勾结李元昊，对我军前后夹击，造成我军大败……”
　　萧普达心里终于有了一丝亮色，正愁不知如何向朝廷交代呢，屈烈竟然将最好的借口送了上来！勾结李元昊，哈哈，这个罪名足够他屈烈凌迟处死的了！
　　战局竟然在一天之间被神奇地扭转，元昊提著马缰，与绯云并辔站在高坡之上，面露微笑。
　　夹山族方面已经派人来，说反击成功。夹山族和山南党项此次已经正式向元昊表明，愿从此正式归附大夏。
　　这一场战斗，大夏国无疑是最大的赢家。虽然战前元昊也有这样的信心，但是他没想到大夏国几乎是没伤一兵一卒便得到了这样的胜利。
　　此时，已经夕阳绯红，漫天的彩霞将碧空映成片片绯红。元昊侧眸望住绯云，柔声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吧？”
　　绯云笑，笑靥绯红，“我，什么也没做呀……不过，兀卒，我可以告诉你，应该不出三日，你还会有另一个惊喜……”
　　元昊一愣，“目下这些还不算惊喜么？还会有未来的惊喜？”
　　绯云笑，“我大夏国虽然日渐强盛，但是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有所遗憾。因为我大夏国所处的环境，多沙而少水，土壤不够肥沃，你一直很想要得到山西五部啊，尤其是那里的铁器和石炭（煤炭古称，宋代已经广泛使用煤炭）……”
　　元昊激动地一把握住绯云的柔荑，“绯云！告诉我，你究竟想说什么？你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
　　绯云调皮地躲开，一松马缰，马儿会意向前冲去，林叶间回荡起绯云欢快的笑声。
　　元昊在她的身后，深深凝视了一眼绯云的背影，便也撒开马蹄向前追去。绯云，注定是他生命中的奇迹，她为他带来什么惊喜，其实他都会相信……
　　听到那些扮作大夏国士兵的士兵们回来的禀报，屈烈惊得几乎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真刀真枪地打起来，千万不要被俘——结果终究还是打了起来，而且有泰半士兵被俘，更要命的是，士兵们终究还是将他供给了萧普达……
　　屈烈大步上前，啪啪就是几个大耳光闪过去，寒声说，“你们这帮废物！老夫素日从没亏待过你们，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是你们怎么就这么不济事！”
　　为首一名小军官痛哭流涕，“大人……不是小的们不用心办事，而是实在没有想到萧普达竟然会临时变阵，将主力掉转头来打我们啊！我们为了自保，只能抽出刀剑来了……”
　　屈烈仰天长叹，“你们绝我，老天绝我啊！或者也怪不得你们，都是老夫自己意气用事才惹来大祸！老夫所为恰好给了萧普达推脱责任的良机，老夫很可能将命丧此事啊！”
　　那小军官痛声说，“大人！我们逃走的时候，听见那萧普达叫嚣着要给皇上写表上奏，说大人勾结李元昊，还说要将大人凌迟处死啊……”
　　屈烈的大手砰地一拍桌案，“萧普达，你欺人太甚！老夫有错，老夫认了，就算皇上要降罪于老夫，老夫都不会半个不字！可是……没有你这么落井下石的！你竟然要黑白反说，你这是要让老夫一家人再难活命啊！”
　　屈烈眯着眼睛望着门外正自灿烂的一园春色，猛地大喝一声，“萧普达！你想让老夫千刀万剐而死，老夫先让你不得好死！”
　　屈烈说着猛地回头吩咐手下人，“将萧普达退兵之路封死！将沿途百姓全都迁走，所有水井全都沉石填满！一粒粮食、一滴水也不留给他！我看他有什么能耐爬回上京去！”
　　一场本来发生在大辽与夹山族之间的战争，渐至扩大到了辽夏之间，却没想到风向瞬息而变，到如今反倒成了一场大辽国内部的战斗！
　　而这场同袍之间的战斗，甚至远比敌国之间的真逗更为惨烈。双方都是想要置对方于死地，毫不留情，全无后路！
　　当这场同袍之间的战斗结束之后，萧普达率领的大军已经损失泰半，萧普达更是犯了辽人的大忌，杀马饮血才勉强逃过了被坚壁清野的山西五部境内……
　　而屈烈，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等着朝廷杀头的谕旨，或者是——投奔李元昊……
　　屈烈终究求生，三日后，他带着全族人，朝着东方大辽首都上京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后，率部投降了大夏国皇帝李元昊……
　　自此，山西肥沃土地尽入大夏国囊中，李元昊一直觊觎的铁器和石炭终成他的囊中之物。大夏国终于在与大辽国相较而言的弱势地位中站起起来，成为与大辽国实际上平起平坐的国家。

　　归途·蓦惊魂

　　终于可以，凯旋而归。
　　此役，元昊以最小的代价获取了从没想到过的大胜。不但成功解救了夹山族，更是获得了山西五部，从而将大夏国境向东又推进了大片的土地，更是因而拥有了元昊一直梦寐以求的铁器与石炭，增强了夏兵作战的能力。（曾经在途经西夏的丝绸之路的东西方贸易中，大宋和大辽都严格地限制铁器，以防元昊得到。）
　　这一役，对于大夏来说，取得胜利的原因其实侥幸的成分居多。如果不是绯云在沿途听到流民之间的交谈，进而施计引得萧普达和屈烈内乱，恐怕局面不会是如今这般的轻松。但是这胜利也正式揭开了一直遮挡在辽夏之间的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辽夏之间必有一次正面决战！
　　因此，虽然整个山谷人马欢腾，夹山族和山南党项的百姓全都笑逐颜开，可是绯云却能感觉得到元昊的心事重重。两国交战，拼杀的不只是军队和智慧，更是两国的国力，按照目前的大夏国力，与大辽交手，恐怕依然胜负难料。
　　元昊拥紧身前的绯云，扯动缰绳，高声向夹山族和山南党项的子民扬声，“朕回京去了！大家不要担心，朕所带的军队便会驻扎于此，辽人定不敢再来犯！夹山族与山南党项的子民们，你们的一应权利与大夏国百姓全都相同，毫无二致！”
　　夹山族与山南党项的百姓欢声雷动。曾经，他们在辽国治下，根本就是踩在脚下的民族，他们永远享受不到与契丹人相同的权利，纵然是后来投降给辽人的汉人都比他们要好……这一番，回归大夏国，他们终于重新可以扬眉吐气了，所以，怎么能不由衷地开心？
　　数万百姓的欢呼声里，元昊拥住绯云，催动马匹，扬蹄而去。马蹄踏过林叶间筛下的嫩黄光影，留下一串欢快的得得之声。
　　可是还没跑多远，忽地他们身后有尖利的嗓音嘶吼而来，“皇上，等等我，我也要跟你一起走！”
　　元昊皱眉，扯住马缰。绯云在元昊的臂弯中回眸而望。身后，山南党项的人丛方向，有一匹枣红马电掣而来，马上是一个身穿绯红衣裙的少女，春阳明晃晃地照在她娇艳的面颊上，张扬着青春的光彩。
　　来人，正是没移妮玛！石桥制作收集
　　待得没移妮玛跑近，元昊沉声说，“妮玛，你该与你的族人在一起！你跟着朕去兴庆干什么？！”
　　没移妮玛倔强地望着元昊，“我就是想跟皇上一起走！不然，下一次皇上再来看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才不要等，我要跟着皇上一起走！”
　　元昊寒着嗓音轻斥，“笑话！你以为朕是你什么人？你跟着朕去京城，又算是什么？！”
　　没移妮玛显然没想到元昊真能说出这样冷硬决绝的话来，她明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晶莹，却终是忍住，依然高高扬着她的下颌，“皇上！您也说了，说皇后娘娘想让我跟太子宁令哥结亲，所以，我要去京城看看宁令哥，难道连这个也不行吗？”
　　元昊皱眉。无疑，没移妮玛这个理由说得很充分，让他真的无法拒绝。毕竟东北这一块刚刚得到的土地，还需要他们山南党项的族人替他看守着，所以他不能对没移妮玛太过分。不过元昊自然也看得出来，没移妮玛这个小姑娘，她想要的绝非她自己刚刚说的那么简单。宁令哥有什么好看的，就算他是太子，但是他现在不过是八岁大的孩子；元昊唯一担心的是，没移妮玛是将心思用在了他的身上！
　　元昊都想到的事情，绯云又怎么会想不到？尤其女人的心思更加细腻，所以元昊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臂弯之中绯云的微微颤抖……
　　元昊垂眸望着绯云。他明白绯云的担心，所以才有好多细节他都没告诉她……就比如没移妮玛身上这套绯红的衣裳，就是因为她听说了他最喜欢看绯云穿着这样颜色的衣裙而换上的！
　　元昊皱眉，扬眸望着没移妮玛，威严而又不失柔和地说，“妮玛，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宁令哥他比你小着几岁，过两年朕会钦派宁令哥来看你，好吗？”
　　没移妮玛急了，“皇上，妮玛就要跟您去！您为什么就偏要扔下妮玛？妮玛究竟做错了什么？！”
　　没移妮玛情急之下，四处飘摇的眼神一下子锁定了跟在元昊和绯云身后的守贵。没移妮玛的眸子一亮，大声地说，“守贵哥哥，是你说皇后娘娘要我跟太子宁令哥订亲；是你带来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说她要见我，对不对？”
　　元昊眯着眼睛望住守贵。
　　守贵笑笑地望了眼没移妮玛，再转头望向绯云，最后才缓缓地说，“妮玛小姐，皇后娘娘她，倒是的确有这么个意思……”
　　没移妮玛的面上立即有了得意之色，她扬着眸子望着元昊，“皇上，既然是皇后娘娘要见妮玛，您就带妮玛一起走吧！我爹爹还要留在这里替皇上和大夏国守住这块土地呢，难道皇上您希望我爹他暂时放弃这些责任而亲自护送我上京城吗？”
　　没移妮玛是个聪明人，她太知道现在元昊在意的是什么。
　　元昊深沉望着没移妮玛，终于叹息了一声说，“好吧，你就跟来吧！”
　　绯云的心咯噔了一声，手指紧紧捏住马缰，指节霎时泛出青白……
　　一行人马回归了大夏国境内，走上了官家驿路，元昊体贴地将绯云安置在了马车之中。没移妮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主动跟绯云靠近，甚至后来也弃了马匹而爬上了马车，与绯云同乘一车。
　　整个队伍之中只有绯云与没移妮玛两个女子，更何况没移妮玛说到底还算是个半大的孩子，所以她坐车，就算绯云心底有着不情愿，可是却也实在无法表露出来。
　　一路行进，没移妮玛倒是难得的乖巧，没有了平日里缠着元昊的粘腻，也没有了高高仰起下颌来睥睨旁人的傲慢。如果除去了那两样，其实没移妮玛就恢复了一个小姑娘的身份，让绯云渐渐地能够与她交谈，两个人的距离也拉近了许多。
　　绯云安慰自己，或许一切真的如守贵所说，这个女孩子只不过是被他的父亲宠坏了，或者是太拿他们族人中间传扬的一个传说当回事儿了，而她本人却是不坏的……
　　渐渐，车行入山林之中。没移妮玛属于小孩子的天性再度显露出来，她一直坐在车窗边上，高高挑起车窗帘，望向窗外满山的青绿之色，脸颊上是压抑不住的生动与光彩。
　　午时，大家在林间停下休息，没移妮玛远远地循着一丛野花跑开，不大会儿便听见她呼唤绯云的声音，“没藏夫人，你快来，好美的野花啊……”
　　绯云终于展颜而笑。女子喜爱美丽的花草，真是天性，就算那么难测的没移妮玛，此时却也是单纯可爱的。
　　绯云向没移妮玛声音的方向跑去，听见元昊略显担心的呼唤，绯云转过身来，在一大丛黄色的野花之中微笑，“放心！我去去就来……”
　　春光烂漫，野花斑斓，青衣的绯云立在春花之间，格外清丽。元昊望着绯云，只觉胸口闷闷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有半晌没敢呼吸……
　　有清风吹过，绯云的发丝随风轻扬。元昊的心便也跟着摇曳不定。绯云的发，终于长长了啊……
　　元昊一个出神间，绯云已经钻入树林不见了踪影。元昊面上在淡淡地微笑，可是心下却没来由地猛然一空。
　　奇怪的感觉让元昊不由得皱紧了眉毛，可是似乎就是为了应和他片刻前的担心，树林那边猛地传来没移妮玛尖利的叫声，“啊！没藏夫人，没藏夫人……”
　　元昊的心猛地被掏空，他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疯了一样冲向树林深处！

　　遇险·故人来

　　春光中的树林自是美不胜收。嫩黄的暖阳透过翠绿的林叶撒向漫地的璀璨，绿的草、各色的花儿，还有草丛间隐隐闪过的溪流，苍天大地全都是一片崭新的鲜活之色。
　　此时站在野花之间的没移妮玛自然也是同样的鲜亮的。她绯红的裙摆，在她背后嫩绿的林叶与斑斓的野花映衬之下显得格外跳脱与鲜丽，就像这个世界中的主宰，所有的视线都会被她身上的颜色夺去……
　　绯云笑着，一步步向没移妮玛走去。那一瞬，她就好像是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同样绯红的裙裾飘荡在清风里，同样鲜丽的笑靥、闪动着晶亮的眸子……绯云的心恍惚起来，当年元昊第一眼见到自己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的模样啊？
　　时光荏苒，一错十年，如今的自己是否还是元昊眼中，那鲜丽的人儿？
　　还没等绯云想完，还没等绯云给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忽地，绯云只觉脚下猛地一沉，她整个身子便随着一块浮动的泥土向下落去！
　　没移妮玛尖利的嗓音喊叫起，“啊！没藏夫人，没藏夫人……”那喊声虽然足够尖利，可是却似乎隔着杳远的雾霭，远远地将绯云隔离在外，更没有一丝情感的温度……
　　此时绯云方才想到，刚刚眼前的那块土地上，虽然也有着同样嫩绿的小草，但是小草周围的土壤似乎是新翻之色！而她，光顾着看向没移妮玛，光顾着想着自己的心事，而忽略掉了……
　　电光火石之间，绯云向下望去——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似乎隐隐有铁器……绯云猛地醒悟，这定是山林间猎人挖好用来捕猎猛兽的陷阱！
　　为了防止猛兽的反扑，猎人们通常都会在陷阱底部安装机关，务求让野兽落入之后不死也要失去反抗的能力……而如果这样的机关碰触在了人的身上，尤其是像她这般几乎没有自保能力的女子身上——那么，结果只会有一个……
　　急促之中，绯云双手向两边用力，希冀抓住陷阱壁上的树枝、石块之类，借以暂时减缓下降的速度，可是就连这个愿望都尽数落空，因为——陷阱壁上根本就是光秃的，什么都没有！
　　绯云紧闭双眸，脑海中元昊的微笑恍惚而来。绯云心下层层哀伤涌起，难道今天真的注定便是永诀之日了吗？
　　嫩黄的阳光从巨大的洞口丝丝筛入，绯云的青衣被气流托起，旋转若蝶，整个世界忽地无声，鸟鸣虫叫、人吼马嘶都仿佛已是隔世的喧嚣……
　　绯云捻动自己腕间的古莲子念珠，心在绝望中，渐渐地沉静了下来……
　　富贵有命，生死在天。只是，放心不下元昊啊……
　　扑——通……绯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终于落到了底，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更没有铁器的凛冽之声，反倒似乎是温软的触感……原来死亡，并非传言中的恐怖啊……
　　“呵呵……”绯云紧闭着双眸放松了身体迎接死亡的时候，却忽地听得耳畔有沉沉的笑声。似是促狭，却压抑不住声音之中的温暖。
　　绯云轻声，“佛祖啊，是您派人来接我了吗？”
　　那声音又是轻轻一笑，半晌才压抑着笑声说，“佛祖示下，说没藏绯云尘缘未了，所以极乐世界之门不对没藏绯云敞开……没藏绯云，你赶紧回去吧……”
　　绯云在黑暗中皱眉，“生死已隔，如何回还？”
　　那声音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夫人……你哪儿能死呢，如果你死了，皇上一定会剥了我的皮！”
　　绯云一个激灵，连忙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想来猎人是挖来诱捕黑熊之类的巨大猛兽的。井底幽暗看不清，只能仰头看向头顶那一片被切割成圆形的蓝天，天幕之上有丝丝缕缕的金色阳光恍如纱幕直直坠入井底。
　　绯云闭上双眸，努力适应黑暗，再度张开眸子时，一张温润清俊的笑脸，宛如从水中点点浮上水面而来……
　　绯云惊得大叫，“宝多，是你吗？！”
　　井底之人，讶然竟是宝保吃多已！
　　绯云再向下看，这才发现，怪不得自己跌落的刹那没有觉得疼痛，甚至还觉到一丝温暖，原来她根本是落在了宝保吃多已的身上！
　　绯云一惊之下，连忙从宝保吃多已身上滚下来，惊声问着，“宝多，真的是你，对吗？”
　　宝保吃多已笑了，从容站起身来，依然是那一件宛若水墨的青衣，“夫人，别来无恙啊……真没想到，宝多于夫人的重逢，竟然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绯云的脸腾地红了，此时此景的确是让人尴尬。
　　绯云皱眉，“宝多，如果说我掉下来也就算了，可是你有功夫在身，你怎么还能落下来？”
　　宝多微笑，“夫人是不慎跌落，宝多却是甘愿入洞啊……”
　　绯云挑眉惊讶。
　　宝多这才揭开谜底，“多亏皇上此次御驾亲征来救我夹山族，辽国皇帝便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对付皇上和大夏国这件事儿上，反倒对我们夹山族放松了警惕，也让我终于找到机会将哥哥救了出来。可是当我回到族中时，才知道皇上和夫人已经离开了。我心下一急便跟着追踪而来。但是因为你们走的是官道，而我走的是山路，所以一不小心我反倒走到你们前头去了，所以我干脆在这块必经之路上等着你们来啊……”
　　绯云愣住，“这么说这里不是捕猎的陷阱？”
　　宝多笑，“当然是陷阱，只不过洞底的机关已经被我拆除了。呆在这里，比呆在树上要安全许多。”
　　绯云皱眉，“可是，我刚刚过来的时候，洞口分明已经又被人覆盖上了泥土和青草啊……”
　　宝多眸中忽地闪过一道寒光，他没说话，可是脑海之中清晰地闪过刚刚那一幕：一个身着绯红裙子的小姑娘努力搬动着草皮，一点点将洞口盖住。宝多相信自己没有看错，就在最后将整个洞口盖住的瞬间，他真的看到了那小女孩面上一丝阴狠的微笑……
　　那女孩，宝多认识，夹山族与山南党项本就是比邻而居。那个有关大夏国母的传言，宝多也听说过，而这里又必然是元昊和绯云的毕竟之路，因此这样集合起来推测，便不难猜到那个红衣女孩想要做的是什么事情了……
　　所以宝多没有拆穿这个阴谋，他只是静静地等在井底……
　　但是绯云在问，于是宝多淡然一笑，“哦，或许是恰好被风吹了过来，盖住了洞口吧……”宝多说的虽然是轻描淡写，但是他的眸子里却隐隐闪过一道寒光。
　　宝多将绯云放好，轻声说，“夫人您在这里先委屈一下，宝多出去一下，去去就来。”
　　宝多说着，青衣的身影已经旋飞而起。青色的衣袂飘摇在金色的丝缕阳光中，翩飞清逸。
　　一上地面，宝多便一眼锁住了在洞边徘徊的没移妮玛！看样子她还在观察，看洞中是否已经一切都结束了。
　　宝多眼中一寒，拇指和食指一紧，朝向没移妮玛锁去！
　　没移妮玛惊得大喊，她被宝多眼中的寒光吓得无法动弹！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忽有另一道身影猛地窜来，一下子挡住了宝多的胳臂，“宝保吃多已，你住手！”
　　宝多横眸望去，原来竟然是李守贵！宝多冷哼，“李守贵！你怎么还拦着我！你难道忘了你们夫人的养育之恩？你家夫人差点命丧在这个狠心的小妮子手里，你竟然还护着她！”
　　没移妮玛却反应更快，她一把抓住守贵的衣袖，藏到了守贵的背后，瑟瑟发抖着说，“守贵哥哥救我，不是的，他说的都是假的！我没害没藏夫人，是没藏夫人她自己不小心跌进陷阱的！”
　　守贵听着没移妮玛的话，淡淡一笑，将视线调到宝多脸上，轻声说，“看你是从洞中跃出，想来夫人无恙，那就这样算了吧……”
　　宝多一咬牙，“算了？她能这样做一次，没得手的话，你以为她不会做第二次？”
　　李守贵微笑，“宝多大人，我知道你是皇上最信任的守卫，皇上也将夫人的安危交托于你，所以你这样激动，有情可原。可是……宝多大人，我想你该多少听说了吧，如今的妮玛小姐已经不仅仅属于山南党项了，她现在已经被皇后娘娘凤口许给太子宁令哥，是我大夏国未来的太子妃呢……”
　　宝多眸光一寒，“前后皇后娘娘，现在又多了个太子妃……守贵，恕我鲁莽，宝多以保护没藏夫人为己任，宝多也只听从皇上的命令，所以，不管她未来的身份是什么，我都不能饶过她今日的所为！”
　　正在此时，树林那边已经传来了元昊等众人的声音。没移妮玛一听，立时笑了，从守贵身后猛然奔向那边，大喊着，“皇上，妮玛在这里，快来救没藏夫人啊……”
　　宝多想要飞身追去，却被李守贵牢牢按住。
　　宝多寒着眼眸狠狠望向李守贵，守贵却是淡淡一笑，眸子里闪着奇异的神彩，轻声对宝多说，“宝多大人……守贵的心，一如大人之心。夫人的性命永远是守贵心中最重要的。只是留着没移妮玛在，其实反倒可能有更大的用处……”
　　宝多一愣。
　　守贵淡笑，“夫人已经答应了皇上带发修行，那么可以想见的是，她未来一定会为皇上孕育骨血……可是，皇后娘娘会允许吗？不如，我们在皇后娘娘面前另外留一个人，让皇后娘娘的心力都放在那人的身上，岂不为好？……”
　　守贵的话说得宝多一愣。宝多眯着眼仔细研判着守贵面上的深情，奈何守贵一派宁和微笑，全然看不出一点情绪的波澜，纵然是宝多也一时之间难以判断守贵这样说的真假……
　　言谈之间，元昊已经冲了过来。
　　没移妮玛哭得梨花带雨，“皇上，都怪妮玛……妮玛看着那一片草地上的野花真是漂亮，便向给没藏夫人看看，妮玛就光顾着喊没藏夫人过去，却没想到这里被草丛藏着一个捕猎的陷阱……皇上，都怪妮玛，你罚妮玛吧！”
　　宝多咬紧牙关望着没移妮玛。她竟然聪明到首先跳出去将自己的责任避重就轻地坦白而出，让人再难归咎于她！
　　元昊抬头一见宝多，惊声问，“宝多，你也在？！绯云她……绯云她还好吗？”
　　宝多单腿跪地，“皇上，都是没藏夫人得天护佑……这一次，宝多幸未辱命……”
　　元昊点了点头，随之毫不犹豫地朝向黑黢黢的深洞，纵身跳下！岸上，所有的人，都是一片惊呼！
　　皇上……谁也没想到皇上竟然能够为了没藏夫人，全然不计自己安危地纵身跳下！

　　药汤·种期许

　　井底的绯云，正努力仰头望向那一片被切割成圆形的碧蓝天幕，嫩金色的阳光丝丝缕缕筛入绯云置身的幽暗，这一片井中的天地，安静而又宁和。
　　可是这份宁和却很快被洞口传来的杂沓之声所敲碎，绯云听得出是元昊来了。绯云站起身来，仰首向上，她知道，元昊定然会来救她。
　　就在那一片被切割成圆形的碧蓝天幕之中，果有一个白衣的身影飘摇而下。宛如白鹤，盈似玉羽，翩然而来。
　　绯云就那样静静仰首，屏住呼吸，凝神望住元昊白衣的身影在软金的光束中，披着头顶那一片湛蓝青天，飘摇而下……
　　神为之夺……石桥制作收集
　　“绯云……我来晚了。你，担心了吧？”元昊飘逸落下，长袖一卷，将绯云拥入了怀中，眸光玄黑如子夜。
　　绯云摇头，“不，我不担心。我知道，你定然会来救我。只要我不死，一定会最快地见着你……”
　　元昊将绯云的头按在他的胸膛处，砰通砰通的心跳，暖暖地传入绯云的耳鼓之中，在诉说着他的惊恐、他的在乎、他的——爱恋……
　　绯云静静将头靠在那里，一下一下，仔细聆听。
　　此时无声已胜有声，这般心跳便已经是世间最为深挚的表白，再不用言语。
　　“皇上，夫人，请抓住绳索，微臣拉你们上来！”元昊与绯云四眸凝视之时，宝保吃多已已经从洞口顺了一条大绳下来。
　　元昊一笑，手臂拥紧绯云，向着那条正在徐徐下降的大绳纵身一跃，手指牢牢抓住大绳，两个人的身子随着大绳缓缓向上升去。元昊的眸子却始终没有离开绯云，两个人就似已经浑然忘记了身在陷阱之中，浑然忘记了正被大绳拉上地面而去……就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生死、众人、阴谋都与他们无关……
　　众人合力将元昊和绯云拉了上来，却都被两个人深情相拥、四眸相对的画面所震撼。本以为绯云至少会流着泪向皇上诉说她的委屈和恐惧，没想到绯云的面上只有平静宁和。元昊也显然并没有众人所以为的怒意，两个人只是凝眸彼此，仿佛都有信心会等到/找到对方……
　　人群背后，守贵宁静地望着元昊与绯云想用的一幕，淡淡微笑。他身后的没移妮玛则猛地一甩手，气哼哼地跑到一边。守贵宁静的眸子罩在她的身上，看不出情绪。
　　没移妮玛坐在一块石头上，咬着手中的一根草叶，恨恨地说，“为什么？！她到底有哪里好？我到底有哪里比不上她？！”
　　守贵望着人群的中心，淡淡一笑，像是对着没移妮玛，又像是对着高高辽远的碧空，轻声地说，“只是因为，你不是她……纵然穿着同样颜色的衣衫，也不是她……”
　　没移妮玛恨恨地将口中的草叶嚼碎，眸中涌起玄黑的雾霭。
　　人马向西，距离兴庆城又近了。
　　这日，来到了一处名为两岔河的地方。此地得名全因此处有两条河交汇。更为奇妙的是，这两条河一黄一白，交汇的地方两种颜色泾渭分明地交融在一起，蔚为壮观。尤其是那条黄色的河流，它的颜色全因为发源地乃是一个温泉的泉眼，所以它奔流而下不但带有了黄色，更是一路蒸腾着白色的雾气，远远望去竟似披着盈盈的白色轻纱。
　　人马在此处休整一天，元昊则单独带了绯云出去。宝保吃多已不放心，跟着一起走出了官驿。
　　绯云不解地问元昊，“我们，要去哪里呢？”
　　元昊但笑不语，只是拥着绯云缓缓策马而行。穿街过巷，三人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之中。元昊率先跳下马来，在一间没有任何标示的房门前停下，轻轻叩响门扉，“老人家，故人来访……”
　　绯云不解其意，惊诧着望向那一间毫无特别的房屋，不知有谁会让元昊这般恭敬地敲门。
　　少顷，门内响起一声轻轻的咳嗽，听声音该是一位老者。随之，黑色的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一位衣衫随意的老人探头出来望了望眼前的几个人，“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元昊微笑，“老人家，忘了在下吗？在下数月前曾经拜访过老人家……”
　　“哦！哦……原来是那位贵人啊……看看，真是，都怪小老儿人老眼花记不住事儿，贵人勿怪啊……”
　　元昊笑，“来到这里都是向老人家求助来的，哪里有什么贵贱之分啊……”
　　老人望住元昊，神秘一笑，“那就赶快请进吧……”
　　老人家将元昊、绯云和宝多三人安顿在厅中，便径自去忙了，连一杯茶都没有给端上来。绯云不觉惊讶，望着元昊求解时，元昊却只是但笑不语。
　　过了多时，老人家终于再度出现，引着绯云和元昊走向后面。院落里一座屋子里热气蒸腾，绯云望去，房屋正中却是一只巨大的木桶，热气便是从木桶中涌出。整个看起来，分明是沐浴之用。
　　老人家笑眯眯地引着绯云，“夫人，请入浴吧……”
　　绯云一愣，元昊却轻轻颔首。绯云狐疑地随着老人入内，只觉房中热气氤氲，热气中还裹挟着浓郁的硫磺气息与药材的苦香之气。
　　老人再躬身，“请夫人入浴吧……”
　　绯云的脸腾地红了，她看上去，这位老人家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老人家显然是料到了绯云的疑问，躬身答道，“夫人放心，小老儿早已老眼昏花，况且夫人入浴之后身子皆在水下，水中又早已经浸满了药材，所以小老儿什么都看不见的……”
　　绯云一窘，“可是，老人家，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老人摇头，“夫人，唐突了，小老儿必须要留在这里，随时观察药材的反应，以备增添药材……”
　　绯云面颊被水汽蒸出红晕，“老人家，这是，做什么用？”
　　那老人爽朗一笑，“夫人啊，您家老爷几个月前从小老儿这经过，便专程来访过老儿。其实小老儿已经多年不行此医道，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够找到老儿，显见您家老爷为了您的事儿那是用心至深啊……”
　　绯云惊诧，“可是，到底是所为何来？”
　　老人笑，“当然是希望夫人您早有弄璋之喜啊！……”
　　一句“弄璋之喜”，说的绯云羞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纵然羞涩，绯云的心底也有脉脉暖流涌过。如果以时间算来，元昊数月前途经此地的来访，定然是他领兵奔赴辽夏边境之时。军务紧急之中，元昊都不忘记为了她而来此处寻访民间医者……在元昊的心中，那一刻，她的身子竟然比他的军国大事还要重要啊……
　　老人见绯云不语，这才轻轻地说，“如果小老儿没有猜错，夫人乃是多年来一直食入微量麝香不察，致使肝气郁结、癸水不调。而我们两岔河此地的‘黄水’之中本是硫黄之泉，可以疏肝散结，在加上老夫在水中加入的五十六味药材，能帮夫人祛除体内麝香的影响，调理身子，以备受孕……”
　　老人说着高高撑起一挂白布围起的布帷，将木桶罩于其中，再次柔声敦促绯云入浴。
　　绯云想着元昊的苦心，终于克服掉了内心的尴尬，缓缓走入布帷之中，褪下了衣衫。
　　温热的水，带着硫黄和药材的苦香味，一点点将绯云的身体包围。水中虽然已经被药材浸成棕褐之色，但是却毫不浑浊，显然老人已经细细用纱布将水中的药渣滤除过了的。
　　绯云心下感激老人的细心，轻声问布幔之外，“老人家，如此沐浴，多久会奏效？”
　　老人再布幔之外轻声笑，“夫人，请勿心急。天下没有百试百灵的药，小老儿的方子也未必就一定能治得了夫人的身子，只是这天下最重要的是用心，心诚则灵……”
　　老人微顿，轻声又问，“夫人，您相信您会为您家的那位贵人孕育下血脉吗？”
　　绯云被问得一愣，静静想了半晌，终于笃定点头，“会！”
　　布幔外老人轻笑，继而又问，“夫人，须知生与育都不是容易之事，尤其是为那位贵人孕育的血脉，可能要让夫人为此付出许多，夫人，您做好准备了吗？”
　　绯云坚定点头，“做好了！不论会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老人终于笑开，“好……夫人，您请噤声吧。用心想着您刚刚说过的话，沉身子于药汤中……最好，能静静地小睡片刻……”
　　这样温热的水，这样药香弥漫的房间，绯云不由得身心放松了下来，真的在老人平缓的话语中渐渐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绯云只朦朦胧胧感觉耳畔似有脚步之声，然后一只手便抚上了她的肌肤……
　　绯云一个激灵，迷蒙白雾之中，一个遥远的声音柔声说，“最后一味药引来了……”

　　谅祚·得欢喜

　　药香扑鼻，热气氤氲，绯云放松身子静静躺在热汤（汤：沸水）之中，酣然小寐。
　　有微微的汗，一点点从她的皮肤里沁出，身体是从未有过的通畅舒泰，就像郁结在体内的所有疲倦与污浊都已经被这热汤与氤氲的蒸汽，轻柔赶出。混沌之间，绯云有种奇异的感觉：一如新生……
　　耳畔，似乎有脚步声沙沙而来。绯云想要睁开眼，却发现似乎已经身堕梦中，难以醒来。
　　身体在沉睡，神智却似乎在清醒着，清醒到能够清晰地感知那人指腹间磨砺的纹理，清晰到听得见那人胸腔里怦然的心跳声。
　　纵然依然在梦里，绯云依然淡淡微笑。那一切她都太过熟悉，熟悉得一如自己的身体发肤。
　　看到绯云甜美的微笑，那人也是呵呵沉声笑着，“最后一味药引来咯……”
　　布幔之外，老人的嗓音轻柔若袅袅水雾，“贵人，小老儿先告退。如有吩咐，请出声唤小老儿……”
　　老人沙沙的脚步声被哗啦啦扬起的水花之声盖住，绯云在热气中羞得粉颊飘红，却已经无力阻止那熟悉的身体进入水中，柔柔环住了她……
　　温热的水，振荡环绕周身；柔润唇吻与粗粝指腹滑过每一寸肌肤。氤氲热气在晕黄的光束里集成小小的密闭空间，柔白的布幔被热气吹拂成粼粼的波……
　　绯云笑了……从没有过的舒爽，从没有过的畅意，从没有过的身体每一寸尽皆的放松，从没有过的——全情投入地拥住元昊的身子。
　　宛如新生，宛如随着他同来世间。
　　这早已是超越生命的爱恋，这早已是早于生命的注定……
　　那一次的相遇，定然不会是纯然的巧合；这一生的爱恋，早已是漫天神佛属意的注定……
　　当元昊终于轻轻抬起绯云的腰身，将他自己深深埋入的刹那，绯云忽地感觉自己的心底，也似乎有某个地方的空洞，被这般圆满而充实地填满……
　　圆融，合一。今生今世，这便是最欢喜的幸福了吧……
　　水声淋漓之中，绯云心底不由得涌起极大的快乐，阵阵冲涌的快乐终于汇成眸中点点的泪花，绯云抑制不住，终于落下泪来。
　　元昊双手撑住绯云的双腿，将唇凑在绯云的耳畔，控制着节奏，喑哑地问，“绯云，怎么了？有哪里，不好么？”
　　绯云紧紧攀住元昊的肩膊，轻轻饮泣，“不，不是的……我是快乐，从没用过的快乐……”
　　元昊轻声地笑，“闭上眼睛，继续放松，我们来一起，调理好你的身子。只有你全然放松，才能让身体里的毒素尽皆排出，跟着我，我们一起来……”
　　水花翻涌，白雾迷蒙，层层的药香沁入心脾，点点的快乐如花绽放……
　　厅堂里，老人招呼着宝保吃多已饮茶。春日晴光在庭院之中点点闪耀，宝保吃多已凝望着手中的茶，心事飘动。
　　老者微笑，“大人……请大人记住此地之名……”
　　宝多一愣，“老人家，何来大人之称？”
　　老人微笑，“小老儿老眼昏花，可是这颗心却不盲。贵人的身份，小老儿早已猜到，那么跟随在贵人身边的大人您，便自然也是晓得。”
　　见老人家已经猜到，宝多自然不好再做推搪，索性爽朗一笑，默认了下来，“老人家，您说让我记住此地的名字，所为何来？”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宝多的名字，只是笑着说，“两岔河，两位贵人得欢喜。在我党项的语言里，欢喜为‘宁令’，”两岔河即为‘谅祚’……宁令谅祚，真是个好名字啊……”
　　宝多一愣，望着老人家，“祚？国之祚也，福运承天，传祚万世……”
　　老人颔首，“不错，不错，若为储君，实乃大夏之福也……”
　　宝多惊讶地望住老者，“老人家，您是说，您是说……”
　　老人站起身来，静静转身，“小老儿什么也没说……八年之后，方见分晓……宝多大人，小老儿只请宝多大人帮着皇上记住此地，记住这个名字。好了，小老儿要去看看两位贵人了，或许水要凉了……”
　　宝多望着老人略微佝偻着腰身缓缓向外走去，他的心早已经激动成了一片。
　　老人走到厅堂门口，方才静静转身。室外明亮的春光披满老人的肩背，厅内的幽暗浮上老人的面颊，就在那明暗交界的地方，宝多竟全然看不清老人面上的表情。
　　老人似乎迟疑了一下，终于说，“大人，未来，为了大夏国祚，你，还需多担待，多忍耐……”
　　宝多一愣。他不过是皇上身边的侍卫，大夏国祚岂能轮到他来担待与忍耐？
　　那老者却已不愿再多言，颤颤巍巍，蹒跚而去。天地春光，静静笼罩在老者佝偻着腰身上，竟然隐隐发射出一片圣洁清光……
　　元昊拥着绯云躺在木桶的热汤之中，睡得酣畅。都是从未有过的放松，都是心神之中一片澄明之光。
　　轻轻地，门板被敲响，一个沉静而苍老的嗓音轻轻叫响，“两位贵人，起身了……”
　　元昊轻拥绯云，两人相视而笑。周身上下皆如初生婴孩，两个人的心也似一同重生。
　　元昊亲自替绯云一层层穿好衣衫。绯云的发已经长过了耳际，堪堪垂上了肩头。元昊一笑，忽地将他头上绾发的玉簪抽了出来，双手一合，玉簪脆声断为两半！
　　元昊将一般插回自己的发髻，另一半则亲手替绯云绾起青丝，轻轻簪住。
　　绯云的面颊，羞然而红。
　　元昊拥住绯云，唇在耳畔，“汉人讲究夫妻结发，我们党项虽然没有这些说讲，但是这样，绯云，我想告诉你，我始终将你当做我，结发的妻……心只属你，终生不离……”
　　老人将元昊与绯云引入厅中。老人替绯云细细把脉。
　　元昊坐在一边，静静地望着老人面上的表情。良久，老人终于淡淡而笑，“恭喜两位贵人，看来小老儿此方可行……只是两位贵人不能急于一时，调理身子是一件煞费时日之事……”
　　元昊惊喜地握住了绯云的手，“老人家，我们不急！只要可行，多久我们都可以等！”
　　老人微笑，回眸望了望宝保吃多已，眼眸中似有调皮的火花跳跃而起，宝多会意，畅然而笑。
　　宁令谅祚，两岔河所得的欢喜……
　　起于“欢喜”，终点亦于“欢喜”……
　　这或许，便是上天意旨了，对吗？石桥制作收集
　　八年后。
　　大辽国兴平公主嫁入大夏国多年，却始终未得元昊宠爱，终于在这一年的春天，郁郁而卒。然而元昊却没有将此事通知辽国，兴平公主死前，元昊甚至没有去探望过。
　　有人说，是元昊贪恋没藏绯云美色，专宠于宫闱，再不理其他嫔妃；有人则说，这是元昊在报复当初兴平公主勾结辽帝用兵夹山族之事。
　　辽帝以兴平公主之死终于正式向大夏国宣战，两国帝王军御驾亲征，两国决战于贺兰山。
　　元昊初时诈降，将辽军引入贺兰山山麓。元昊用没藏绯云当年夹山族一战中所用计策，利用辽军不带军粮的特点，坚壁清野，每三十里烧光路边一切农田，致使辽军孤军深入而无给养供给，终令辽军大败。
　　辽夏议和，大夏国终于从此脱离辽国控制，从此正式成为与宋、辽并立的大国。
　　贺兰山决战之后。
　　大夏国宫中，戒坛别院。
　　绯云这次从两岔河归来，气色比之曾经，又好了几分。元昊看在眼里，自然是喜在心上。
　　这日早朝罢，元昊来到绯云房间，却见得绯云依然懒懒地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元昊笑，顺势脱了鞋袜爬进了鸳帐。刚想拥住绯云，却被绯云娇羞着推开。
　　元昊皱眉，“怎了？为何又要推开我？”
　　绯云含羞而笑，却不出言。
　　元昊作势强来，绯云娇笑着附在了元昊的耳边。元昊惊得整个人在床上直直蹦了起来，头直直撞上床栏，发出砰通之声！
　　绯云笑得倒在衾被之上。
　　元昊揉着头，再次求证，“绯云，是真的？”
　　绯云点头，“你要赶紧取个名字咯……”
　　元昊望住天际，悠然地说，“就叫——宁令谅祚，好吗？两岔河得到的欢喜，好吗？”
　　绯云含羞而笑。
　　历尽磨难，终得“欢喜”……
　　欢喜佛，让两人相遇。“宁令谅祚”，让二人的情，得证欢喜……
　　“当当……”宫墙之外，法螺之声悠悠吹响，天地之间一派琅琅梵音。
　　绯云和元昊都是一愣。门外有人禀告，“启禀万岁，皇上向宋国请的《大藏经》，到了！”
　　绯云一惊，“兀卒，你向宋国请了大藏经？”
　　元昊微笑，“不只请大藏经，我还遍请高僧大德，想将这部《大藏经》翻译成为我大夏文字，在我大夏国永世流传！……”
　　绯云喜悦难表，元昊笑着望绯云，“本来，宋国一直不肯放行，却没想到终于得以成行，又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在我们的谅祚到来的日子，《大藏经》抵达兴庆……绯云，这是上天神佛的意旨，对吗？”
　　绯云微笑，将手放入元昊掌心。那挂千年莲子的念珠，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夤夜·乱影

　　“宁令哥，你说，我与那没藏绯云，谁更美？”
　　太子东宫，柳绿花红。但是春光再美，也比不上花丛间斜坐的女子，长长发辫轻垂胸前，掩不住她满面的娇憨美艳。此女正是没移妮玛。
　　十六岁的太子宁令哥被眼前的美色惊住，呆呆望着没移妮玛那犀利与柔美交织而成的秀色，两眼发直。纵然身为太子，纵然可以坐拥天下美色，可是宁令哥却着实没见过能有女子比眼前的没移妮玛更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别的女人的美，不过是温软的花儿，可是没移妮玛的美，却是张扬着她的尖刺！可是人心就是这样奇怪，越是有刺的玫瑰，你越想去碰，所以没移妮玛一直对宁令哥的若即若离，反倒激起了宁令哥的征服欲。
　　好在，母后早就说明，没移妮玛早已是他的订婚之妻，只等他今年满了十六岁的生日，便让两人成婚！
　　宁令哥心头一热，忍不住奔上前来，一把将没移妮玛抱进了怀里，“妮玛，在我的心里，没有女人能与你相比！”
　　没移妮玛不着痕迹地淡淡推开宁令哥。这个当年八岁大、只知道上树掏鸟儿的顽皮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大人，个子不知不觉已经高出了她一头。眉眼之间，他跟元昊有七八分相似，可是却不知为何，这明明七八分相似的眉眼里却少了元昊身上的那一股豪情。
　　“是吗？那为什么兴庆的百姓都传说没藏绯云是我们大夏国第一美女呢？”没移妮玛眼神越过宁令哥，望向远处开得正盛的花丛。
　　宁令哥一笑，“咳，还不是因为没藏绯云现在受父皇专宠嘛！天下谁不以父皇的眼光为标尺呢？”
　　没移妮玛傲然地昂起下颌，“那你呢？难道你不以你的父皇的眼光为标尺吗？”
　　宁令哥讨好地笑，“我虽然是父皇的儿子，但是我也是个男人啊！哪个男人不认为自己的女人是天下最美的呢？”宁令哥面颊微红地望着没移妮玛，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没藏绯云是父皇的女人，而他自然而然将没移妮玛当做自己的女人。
　　没移妮玛却毫不在乎地笑了笑，那笑竟然还似乎有三分的讥讽之意，“我不服的，就是这个！凭什么在皇上眼里，她没藏绯云就是最好的？明明我比她更美，明明我比她更年轻，为什么皇上就没看见我？”
　　宁令哥陪着笑，他只以为没移妮玛是在计较着女人之间的那点子事儿，却没将这事儿引申到他父皇身上去，“咳，妮玛，等将来我继位成了大夏国的皇帝，天下的百姓自然就会说你是最美的女人了！”
　　没移妮玛仰眸望着宁令哥，心下是幽幽的叹息：为什么这般相似的身量与眉眼，可是行容气度却相差了那么多呢？
　　“启禀太子殿下，国相大人求见……”门口，有人通禀。
　　宁令哥面上一喜，扬起脸来，“快快有请……”
　　没移妮玛一皱眉，“那没藏讹庞总来找你有什么事？他是没藏绯云的哥哥，你凡事小心着点才是！”
　　宁令哥听着没移妮玛的话，暗暗自喜，他觉着这是没移妮玛在关心他，“放心，没藏国相与那没藏绯云虽然是一奶同胞，但是早就不同路了。那没藏绯云从来就不肯为国相在父皇面前说一句话，没藏国相这个相位还是我和我母后在父皇面前保荐的呢，没藏国相现在，早就是我跟母后的人了……”
　　没移妮玛耸耸肩膀，淡淡地说，“那你们说话吧，我走了。”
　　宁令哥望着没移妮玛毫不留恋的背影有点发怔，他本来想在没移妮玛面前说说他“收服”没藏讹庞的这份能耐呢，借以在没移妮玛面前表现表现自己，可是没想到没移妮玛压根儿就每当回事儿，他的心里满是失望。
　　门口，没藏讹庞给没移妮玛深深一礼，“拜见太子妃……”
　　没移妮玛高高扬起下颌，看都没看向没藏讹庞，高傲地错身而过，冷冷地说，“没藏国相，你叫错了。我现在还不是太子妃……”
　　没藏讹庞俯下脸，悠然一笑，补上一句，“很快就是了。”
　　没移妮玛冷哼，“永远都不会是！”说着，没移妮玛抬步而去，没有见到没藏讹庞隐隐藏起来的、别有深意的笑。
　　宁令哥怅然地望着没移妮玛的身影消失而去，良久，才收拾起情绪来招呼没藏讹庞，“没藏国相，怎么样，上次的事儿成了没？”
　　没藏讹庞一揖，“太子殿下，微臣已经嘱咐了各位大人，联名上书保荐没移泉次大人。可是，据说皇上并不看好此事……”为了讨好没移妮玛，宁令哥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想要提拔没移妮玛的父亲没移泉次。
　　宁令哥一听，脸上微现怒意，“睁不明白父皇他是怎么想的！这件事就算没有我出面，父皇也该想的到是我想要的。不管怎样，我是他的太子啊，哪儿有当个太子当得像我这样窝囊的！不过就是要个官职吗，怎么了，大夏国将来整个都是我的，为什么连这么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行？！”
　　没藏讹庞垂首，隐隐一笑，“太子殿下，如今皇上春秋正盛，太子殿下可千万不要随便这么说啊，一旦传到皇上耳中，那可就要引人遐思，以为太子殿下您等不及要登上皇位了呀……”
　　宁令哥双眸一眯，“我就是等不及了！我都十六岁了，难道父皇想让我等到五十六岁吗？！”
　　没藏讹庞连连行礼，“太子，慎言，慎言啊……”
　　宁令哥对元昊的气不打一处来，刚刚又受了没移妮玛的冷落，正满肚子的气没地儿发泄呢，“倒是你，没藏国相，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别忘了你这相位是怎么来的，你总不能忘恩负义、吃里扒外吧？”
　　没藏讹庞连忙行礼，“太子殿下，折杀微臣了，微臣究竟做错了什么，惹得太子殿下这般恼怒？”
　　宁令哥冷冷地哼了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妹妹没藏绯云她怀孕了啊！你还将你妹妹接到你的私宅里去，是不是要防人耳目，想故意瞒着我母后啊？”
　　宁令哥说着，眼神一寒，“如果你妹子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孩，你是不是还想让他挤掉了我的太子之位啊？！”
　　“哎哟，太子殿下，您也冤屈死微臣了……”没藏讹庞扑通跪倒在地，“太子殿下，舍妹有了身孕不假，微臣将她接回私宅不过是因为她现在还是佛门的身份，挺着大肚子总不方便；再说，太子殿下您已经被立为储君这么多年了，储君乃是国之根本，怎么可能擅动呢？而且，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的嫡子，而舍妹根本都没有册封，按照我们党项‘子以母贵’的规矩，纵然舍妹生子，也是万万没有可能的啊……微臣只想着将那孩子养在微臣府中，将来做个闲散的人，也就是啦……微臣还期盼着，等未来太子继位后，能赏给他的闲职，这就是大恩大德了……”
　　宁令哥挑眉，“你真的这么想的？”
　　没藏讹庞赶紧赌咒发誓，“如果微臣所言有假，定当不得好死！”
　　宁令哥冷冷地，“难说你妹子不这么想呢……”
　　没藏讹庞深深一叹，“我的太子殿下啊，我妹子那个人您还不知道吗，她但凡有那么一点上进之心，能这么多年守在佛门里连个封号都不要吗？能这么多年，死活都不为我在皇上面前美言一句吗？”
　　宁令哥傲慢仰首，“哼，那是她还算聪明！不然我母后岂会容她活这么多年！……”
　　没藏讹庞垂下头去，“是啊……皇后娘娘凤目如炬，舍妹她怎么敢啊……”
　　没藏讹庞从宁令哥的太子东宫出来，将出宫门之时，恰好又遇见了没移妮玛。没藏讹庞连忙又是讨好地施礼，“哎哟，妮玛小姐，这是出宫骑马去啊？”
　　没移妮玛冷哼一声。
　　没藏讹庞谄媚一笑，“妮玛小姐，舍妹有孕已经被微臣接回府中，妮玛小姐日后若得了空，欢迎妮玛小姐驾临寒舍与舍妹小聚哦……”
　　没移妮玛本来要打马出宫门去，一听没藏讹庞这样说，猛地扯住马缰，双眸晶然亮起，“你说什么？你说你将没藏绯云接回了你的府中吗？那，那是不是说，皇上就没人陪了？”
　　没藏讹庞垂首微笑，“皇上这多年来一直有舍妹相伴，此时乍离，皇上难免会倍感孤单……”
　　没移妮玛笑了，明艳的面容在春光里娇美如花，“不怕！皇上他，定然不会孤单的！”说着没移妮玛一拨马头，没有向宫门而去，而是返身驰回了宫中。
　　没藏讹庞静静抬起头来，回身望着没移妮玛欢然而去的背影，隐隐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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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令哥，为娘要给你换个姑娘！这个没移妮玛，要不得了！”野利青环气冲冲地坐下，宁令哥捧上来的一杯茶，被她气得颤抖的手指泼洒了出来。
　　宁令哥一面给野利青环擦拭着身上的茶水，一面讨好着说，“母后……这又是怎么了，妮玛她又惹母后您不高兴了吗？她毕竟是在山野间长大的丫头，不懂咱们宫里的规矩，虽然进宫来了这么多年，一直也没改过来……”
　　野利青环气犹未解，“她要只是个山野的性子，为娘倒也不至于为难她！毕竟当初她是为娘亲自为你择定的。可是这个丫头她，她实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宁令哥轻轻为野利青环捶着背。野利青环这几年，虽然音容依然年轻，可是身子却渐渐地不好了起来，“母后啊……她到底又怎么了？儿臣好好去劝说劝说她……”
　　野利青环恨恨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她就是个天生的小狐媚子！不说从前，就说昨儿晚上吧，你父皇没了没藏绯云在身边儿，难得回宫里来跟为娘和那几位宫妃一起用晚膳，本来大家说说笑笑正是融洽的时候，那没移妮玛非要给皇上跳舞，说是为皇上助兴。跳舞就跳舞吧，你说她，她竟然借着敬酒的机会，倒在了皇上的怀里！你说，你说，她可是你未来的媳妇儿啊，她这叫什么啊她！”
　　宁令哥的手也是一颤，但是被他努力压制住了，“母后，妮玛她进宫来这八年，好像一直跟父皇很是亲近，母后不也一直没太过问吗？怎地就昨儿这个事儿，让母后这么不开心？”
　　野利青环回身扯过宁令哥，让宁令哥坐在她身边的绣墩上，语重心长地说，“傻孩子……当年虽然为娘也看出来这没移妮玛的眼睛里早就有了狐媚之色，但是为娘想着她不管怎么样也还是个孩子，不至于做出什么过格儿的事儿来；再说，你父皇的心思都在那没藏绯云的身上，就算没移妮玛她再过分，皇上也没太上心……可是，可是现在怎么能一样儿了？！现在别说没移妮玛早就长大，狐媚之态一日甚如一日，尤其是没藏绯云有了身孕，她不在你父皇身边儿了啊！”
　　宁令哥淡淡垂下头去，“母后，请恕儿臣直言：其实，母后当初没有追究的原因，主要还是想用妮玛来牵制那没藏绯云吧……可能母后您宁愿父皇宠爱妮玛，也不希望父皇宠爱没藏绯云吧！而如今，母后您觉得可能妮玛带给您的威胁越来越大，所以才会越来越看妮玛不顺眼的吧……母后，其实妮玛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您的立场吧……”
　　野利青环深深望着宁令哥，目光中漾满凄凉。她的儿子，她的那个曾经只知道玩乐，从来不藏心眼儿的儿子，如今真的长大了，都已经能看懂了她的心……只是，此时此境，她却真的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野利青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讷讷地一再重复，“没移妮玛她，从小就被传扬未来必成大夏国母，大夏国母啊……”
　　宁令哥起身，握住母亲的手，“母后您放心，儿臣只会让她成为儿臣的正宫皇后，绝不会危及母后的一切……”
　　野利青环忽地悲从中来，“儿啊，我的宁令哥，母后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你，只剩下了这个后位啊……宁令哥，为娘是这么要强的一个人，却这么多年来始终都不过没藏绯云，为娘也就认了，你千万不能让为娘再斗不过一个没移妮玛啊……”
　　宁令哥眼眸一寒，“母后，您放心……儿绝不会让皇上和妮玛之间有任何事情发生的可能……”
　　戒坛别院内，烛光静静摇曳。晕黄的烛光氤氲透过层层纱幔，将整个房间照得宛若梦境。
　　宝保吃多已轻声问元昊，“皇上，没藏夫人今日三餐吃得都很顺口，身子又胖了几分，夫人让皇上不必挂怀，说一切都好。”
　　元昊举着酒杯，双眼迷离，却是恬静微笑，“那就好……朕已经有三天没见过绯云了，真的，好想她啊……如果不是担心她怀着身子，在宫里出危险，朕真的舍不得将她送出宫去啊……”
　　宝保吃多已迟疑着问，“皇上，既然没藏夫人不在，皇上是否移驾宫中？”石桥制作收集
　　元昊仰头饮下一杯酒，呵呵地笑，“宝多……你是说要朕去临幸其他的宫妃吗？朕怎么做得到啊……一闭上眼睛，眼前都是绯云的影子，朕都要用酒来压抑住自己，这才能不每天都跑到没藏讹庞的府中去看绯云啊……”
　　宝保吃多已静静躬身，皇上的这份心，他又焉能不懂？这八年来，皇上从来没有离开过没藏夫人，专房之宠，亘古未有。
　　元昊望向纱幔之外的宝多静静一笑，“你也去睡吧，今晚朕想独自在这里想着绯云。你去准备，明日早朝过后，我们便立即前往没藏讹庞的府邸去看她们母子！”
　　宝保吃多已施礼，静静退出。
　　元昊醉了。不知要喝多少杯才能压抑下心中对绯云的思念，不知喝多少杯才能不让绯云的影子一直在眼前萦回。没有绯云的夜晚，这般难眠。
　　正在此时，房门忽地轻轻一想，一个青衣的身影袅娜走进灯烛晕黄的光影。元昊眯着醉眼，隔着重重的纱幔，向外望去——
　　元昊笑了，舌尖微结，“哈……绯云，你又来我梦里了吗？我，终于睡着了吗？好难啊，没有你在身边，我想入眠，好难啊……”
　　那身青布僧衣，那袅娜的步态，那灯影之中娇美的笑靥……真的好像绯云啊……
　　听着元昊的嗓音，那人柔声低低，“皇上，是我，是我来陪皇上了……”
　　元昊笑，“傻瓜……又喊我皇上，是不是又要让我‘惩罚’你了……啊，不行，我说错了，那会伤了我们的小谅祚，我要忍耐……”
　　那声音娇媚而笑，“没关系，皇上……来惩罚我吧，多激烈都好……”
　　元昊的眼睑愈益沉重，渐渐睁不开了眼睛。他只感觉到一个柔腻的身子，像是一尾鱼，滑入了他的怀中……
　　空气中的香，好浓啊……
　　同样的夜里，野利青环的毓秀宫。
　　野利青环望着垂手而立的太医，“你是说，没藏绯云的脉象，真的是男相？”
　　那太医恭敬地答是。
　　野利青环坐在夜色里，面孔渐至苍白，心中默默自语，“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没藏绯云，你抢走哥哥和皇上也就罢了，我争不过你，我认命了……可是，你竟然还要生子，你难道还想要夺走我的宁令哥的太子之位吗？不可以，这怎么可以……我给你用了那么多年的麝香，你竟然还能怀上孩子，这难道是上天故意派你来跟我作对吗？不行，绝对不行！……”
　　那太医见野利青环半晌没说话，就又继续说，“没藏夫人身子比较弱，这多年来又一直坚持清修，不食荤腥，所以脉象比较虚……”
　　野利青环隐在暗影里的脸一下子转了过来，双眸如炬望向那太医，“身子弱，脉象虚，那现在坐胎不稳的时候，可是极为容易滑胎的啊……”
　　太医捧着药包，从宫中出来。
　　宫门处的阴影里，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大氅静静地等在黑暗之中。
　　那太医出得门来，即面露谄媚之色地低声说，“果如大人所料……”
　　那人点头，“药都在这里了？”
　　太医称是。
　　那人微笑，“好，把皇后给你的方子都收好。另外去重新配一副没问题的药来。”
　　太医垂首，“是……卑职明日一早便将没有问题的药送到国相大人府上……”
　　“太子殿下，微臣想，这件事最好还是乘夜私下里禀告皇上为好。一来可以慢慢向皇上道明缘由，二来太子殿下您也好出面从中斡旋，而不必被朝臣所知……”
　　宁令哥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危机·阴翳

　　没藏讹庞陪着宁令哥一路悄然走进戒坛别院。
　　因为素来绯云坚持清修，所以一直不喜欢元昊在别院中派驻更多的人手，所以出了别院之外的守卫之外，院中此时几乎没有了人。两个人一路行来倒也是悄然无声，就算有侍卫想要阻拦，一看二人的身份，自然也就放行了。
　　宁令哥与没藏讹庞刚到了元昊的卧房之外，便骤然听得房中元昊一声大喝，“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给朕出去！”
　　宁令哥一听就傻了，全然不知元昊是怎知他到来，更不知元昊缘何这么大的怒气。
　　宁令哥舔了舔嘴唇，嗫嚅着站在门口，轻声说，“父皇……儿臣此来确有要事，搅扰了父皇清梦，还望父皇宽宥……”
　　宁令哥的声音传入，房中的元昊倒是一惊，“宁令哥？你怎么会来？”
　　宁令哥有点发懵，如此听来似乎元昊根本不知道他的到来，那么刚才又是怒气冲冲地对谁说话呢？这偌大的宫中，能够不经通禀直入皇帝卧房的人，统共也没有几个人吧……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地窜入宁令哥的脑海，宁令哥猛地站直了腰身！他双眸如刀，狠狠戳向房中，心中嘶喊着，“不要，不要……”
　　心中魔生，宁令哥再也顾不得礼仪，还没等元昊叫进，宁令哥就已经脚步匆匆地闯入了房中！
　　卧房之中，烛影摇红，空气之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熏香气息，迷乱浓郁得让人的心怦怦直跳。如果说酒气可以代表男人，那么那股子直冲胸臆而来的熏香则更能代表女人，无形之中，两种气息的纠缠便已经让人能够想象得到男女的纠缠……
　　宁令哥心中大震，他一边快步穿过一层层纱幔走向元昊的寝床，一边大声地禀告，“父皇，儿臣深夜来此确有要事……”
　　纱幔之中，元昊又是咬牙大喝，“朕说了，你给朕出去！”
　　宁令哥被元昊语气中的怒意吓住，站在原地一时不敢向前，却又听得元昊的嗓音虚无地穿过纱幔而来，“宁令哥啊……朕今儿晚上喝得多了，头脑沉沉，不如明早天亮了再谈，可好？”
　　宁令哥愣住，刚才父皇的话，难道又不是对他说的？那么，那么他心底的那个猜测便有可能是真的——真的有人爬上了父皇的床，趁着父皇喝醉，甚至用了这熏香，只为了爬上父皇的床！
　　如果这是在宫内倒也有情可原，众多宫妃早已被父皇冷落了多年，此一番好不容易逮着没藏绯云不在父皇身边的机会，自是会想尽办法以邀圣宠……可是，内宫宫禁严格，所有有封号的宫妃，没有父皇和母后的旨意，是绝对不能出宫来的！如果身在宫中，又能自由出入内宫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宁令哥觉得自己的心里腾地窜起一线火光，他继续向前走去，不管不顾、不计后果地走去，一边走一边狠狠望住最后那几层纱幔，一边尽量柔声说，“父皇，既然父皇身体不适，儿臣更不能离去，儿臣要陪伴父皇，给父皇揉揉头吧……”
　　走到最后一层纱幔之前，纵然宁令哥已经心如火眼如刀，他却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愣愣地看着那最后一层纱幔。没错，他是惧怕父皇的冲天一怒，但是他更怕他自己亲眼看见了他心底怀疑着的事实！
　　如果是那样，如果事实果真如他猜测的那样，他该，怎么办？
　　身为堂堂大夏国的皇太子，他能接受得了那耻辱的一切吗？
　　他是该，忍辱负重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还是跳起来杀了他们之中的一个或者是全都杀掉？！
　　他，有那个能耐吗？
　　纱幔之内，元昊的呼吸也是浊重传来。宁令哥能够听出来父皇现在也是在紧张和矛盾之中。他多希望父皇没有发出这样的呼吸，他多希望他脑海中的一切不过都是他自己虚妄的想象！
　　就像一种静静的角力，父子二人隔着一层纱幔，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知该如何说话。张力巨大得好像一把巨大的弓箭，弓弦越拉越满，眼见着弓弦上搭着的那枝雕翎箭就将飞出弓弦，射入其中某一个人的胸膛！
　　忽地，悉悉索索一阵衣料摩擦之声响起，紧接着一个细碎的脚步声袅袅走到了纱幔之前。
　　答案呼之欲出，宁令哥甚至都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
　　忽有风来，烛光摇曳，纱幔终究被风扬起，没移妮玛穿着青色的僧衣，面上带着得意的微笑，款步走出。
　　那一瞬，整个房间里，烛影摇晃，纱幔飘摇，所有的一切都被一种不确定的氛围所笼罩住，只有没移妮玛的脚步稳定而执着，只有没移妮玛脸上的笑容清晰而坦然。
　　宁令哥呆呆地望着从纱幔中，身穿青色僧衣走出来的没移妮玛，整个人在飘摇的纱幔和烛光之中，僵硬成木雕泥塑，只知道呆呆地望着她，望着她脸上得意的笑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移妮玛却没有一丝的窘迫，甚至她从宁令哥身边走过的时候，还故意用眼神瞟着宁令哥，笑意殷殷地说，“怎么了，你这么急着走进来，还不就是想看看是不是我在里面，对不对？如今我自己走出来给你看，你总相信了吧？怎么，看着了答案，反倒没有话说了吗？”
　　宁令哥的脸忽地涨红，他望着没移妮玛，脖筋暴起，“没移妮玛！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吗？你是我宁令哥的订婚之妻！你是即将的太子妃，你是未来的大夏国母！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
　　没移妮玛笑了，银铃一样的笑声在这样冥无人声的夜里听起来反倒有一种瘆人的感觉，“哈哈……宁令哥，你，你真的好可爱哦……别告诉我，你已经真的爱上我啦？你说的没错，我是你的订婚之妻，可是，那又怎么样？宁令哥，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八年来的相处，你早该看出来我根本就不喜欢你，可是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儿呢？你是堂堂大夏国的太子啊，你想要什么样儿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就要粘着我啊？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我们在一起，根本就不可能快乐啊……”
　　宁令哥狠狠地握紧拳头。没错儿，没移妮玛说的一点都没错儿，他就是个傻子也能从这八年的相处当中看得出，没移妮玛实际上一点都不爱他！可是他没拿这个太当回事儿，他太自信于自己的身份，他太相信自己早晚能够得到没移妮玛的心了！
　　他知道，没移妮玛对她小时候的那个传言相当在意，她果真是想要成为大夏国母的。而他能够满足她这个愿望，只要他登基当了皇帝，没移妮玛自然是正宫国母！就算他母后一再明里暗里地提醒着他，说没移妮玛这个丫头跟父皇一直刻意亲近，但是他却没太当回事儿。毕竟，父皇的心在没藏绯云那儿；再说，如今的正宫国母是他母后，以他母后的心机，没移妮玛根本就没有可能抢到那个位子才是……他相信没移妮玛不是傻子，她一定能看出来眼前的形势，所以他极为自信地等着没移妮玛早晚主动投入他的怀抱，却没想到眼前的事儿活活给了他一个鲜血淋漓的大嘴巴！
　　宁令哥激怒之下，一把攥住了没移妮玛的胳膊，“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更想成为父皇的妃子，对不对？可是你低头看看你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裳，你为什么穿僧衣，这还不是说你根本就是趁着父皇孤独、醉酒，所以假扮了没藏绯云来诱惑父皇？！还有这满屋子的熏香，你别告诉我这熏香只是普通的香料而没有任何催 情的功用！”
　　没移妮玛被宁令哥狠狠抓住了胳膊，可是她却毫无惧色，甚至是不怒反笑，“宁令哥啊，你果然还没让我太失望，你既然都已经猜到了答案，又何必还要扯住我？我是宁愿扮作没藏绯云，也要爬上皇上的床！你懂了吗，这就是你和皇上在我眼里的差别！”
　　宁令哥怆然大笑，“我懂了……就算我捧着太子妃和未来皇后的身份卑微地跪倒在你的面前，你也看都不看，你也宁愿扮作他人的身份，也要成为父皇身边的女人！”
　　宁令哥凄然地望住没移妮玛，“告诉我，究竟在你的眼中，我比父皇少了什么？别忘了，我是父皇的儿子啊，如果假以年月，我会长成如同父皇一般英伟的帝王，你为什么，都不能等？”
　　没移妮玛映着摇曳的烛光，轻蔑而笑，“宁令哥，就算你是皇上的儿子，就算你早晚也能得到这个皇位，但是，你永远成不了皇上那样的男子……就比如今夜，你明明已经猜到了房中的人就是我，可是你，一样止步在这层纱幔之前不敢向前！宁令哥，说句实话，就在刚刚的一刻我曾经还想过，如果你真的敢直接闯入纱幔而来，说不定我真的会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没移妮玛笑着，忽地眼中迸出泪珠来，“你们父子两个人……皇上是即便醉酒，即便我穿上僧衣，即便我扮作没藏绯云的嗓音，却仍能一把推开我；而你，却是无论怎么做，我都不想要……”
　　没移妮玛说着猛然甩动胳膊，“放开我！我不是你能抓得住的女人，宁令哥，你认命吧！我心里的男人是皇上，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一直想办法爬上皇上的床！所有阻拦我的人，无论是你，还是皇后娘娘，甚至是没藏绯云，我都会一个个地从你们身上踏过去！”
　　没移妮玛说着昂然而去，走到门口才忽地又转身凝望摇曳的烛光里，几乎站成木雕泥塑的宁令哥，“宁令哥……你，真是个让人失望的人……我刚才那般羞辱于你，如果换做我是你，我一定会抽出手中的剑，一剑插 入那个敢于羞辱我的人的胸膛！至少，至少你也可以将我逐出宫廷，让我再没了机会爬上皇上的床啊！你怎么不敢？你为什么不敢？！宁令哥，你个懦夫，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就算将来你登上皇位，你也永远成不了皇上这样英伟男子的原因！你只是你母后怀中的乖娃娃，你根本没有一点党项男子的血性！”
　　没移妮玛的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之中殷红如花，却又邪魅如妖，“宁令哥，我只是担心，将来你登上皇位之后，你也不过是你母后垂帘听政的一个傀儡。自以为九五之尊的傀儡……哈哈，啧啧，真是可怜啊……”没移妮玛笑着走出房门，扬长而去。
　　宁令哥气得在纱幔之前浑身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没有一点能耐去反驳没移妮玛！因为——她说的没有错，他的将来说不定真的就是这样的不堪！
　　他的太子之位是他的母后给他争来的。他的每一步路都是母后指点之下按部就班走过来的。他还哪里有自己的自由，他何时曾经提过自己的意见？！
　　不！他不要这样！至少，至少眼前的这一件他想听从自己的心，他想得到没移妮玛，从来没有过的想要！
　　这个狂妄的女人，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她不是说他得不到她吗，他就偏要做给她看，他定要看着她匍匐在他的脚前，他要享受她辗转承欢在他的身 下！
　　没移妮玛挂着一脸的笑步出房门。之前被元昊生硬推开的耻辱，此刻尽数被奚落宁令哥的快意代替。
　　是的，虽然今晚很遗憾地没能成功，纵然是用了迷香，趁着元昊酒醉，还扮作了没藏绯云的模样都没有得手……但是，这反倒激起了她更加强烈的征服欲！
　　李元昊，大夏国的皇帝，痴心只为一人的男子，她没移妮玛一定要征服他，一定要让他为她痴狂！
　　大夏国国母的位子，早晚是她的，必然是她的！
　　就算她打不过野利青环，但是她却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野利青环最为致命的软肋——她的儿子，那贵为太子的宁令哥便是野利青环最致命的软肋！
　　这个世界，真是，太有趣了……
　　没移妮玛得意的眼神从依然跪在门外暗影里的没藏讹庞身上滑过，心下涌起无限的鄙夷。身为没藏绯云的哥哥，却投身在野利青环和宁令哥的门下，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
　　就在没移妮玛的眼神瞥过没藏讹庞的时候，房间里忽然传出冷冷的嗓音，“没移妮玛！刚刚的一切，是你跟宁令哥之间的事情，朕不便插手。但是，如果未来果真如你所说，你会将心眼儿动到绯云的身上，那么你便是与朕为敌！朕，便无法再念及你父兄的功劳，更无法念及你的身份！你，给朕记住！……”
　　没移妮玛的脸，在灯光照不进的暗影里，凛冽一寒……
　　没藏讹庞静静抬眸，将没移妮玛脸上的寒凉尽数收入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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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云果然是又见了丰腴，元昊坐在温暖的金色阳光里，望着素衣长发的绯云，心中点点温暖。
　　这个世界，尤其是做晚发生的一切，让元昊忽地厌烦。他早知道所谓“天家无亲情”，可是昨晚发生的一切仍然让他觉得心底发寒。在他的身边，他已经看过了太多类似的戏码，亲情、友情、爱情，在满盈着的欲望面前，全都是一个个水泡，轻轻一戳便不见了。只有眼前的绯云，只有绯云下意识用掌心托住的小腹，才是他眼里真正的美好。
　　绯云伸出指尖，点点抚平元昊纠结的眉尖，“放心吧，我在哥哥这里，一切都好。今儿早上，还多喝了一碗粥，小家伙已经在要吃的了……”
　　元昊用掌心贴在绯云的腹上，柔声说，“真好……为了我们的谅祚，你定要多加小心。我在宫里，见不到你的时候，一直都放心不下。一定要嘱咐国相，府中伺候你的人都一定用熟人，如果人手不够用，要告诉我，我直接从宫里派过来……”
　　绯云点头，“兀卒，你放心吧。哥哥这里一切都很小心，就算我再粗心，也会为了我们的谅祚多加谨慎的……”
　　元昊点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绯云担心地看着元昊，“怎么了？最近的国事很忙吗？”石桥制作收集
　　元昊摇头，“没有。自从跟辽国贺兰山决战之后，宋国也接受了我大夏与之并立的现实，所以事实上并无更多烦心之事了。”
　　绯云微笑，“那太好了。国事稳定下来，如果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高台寺听听《大藏经》吧。”
　　元昊努力露出微笑，“我已经命他们每译完一卷便立即刻板付梓，让《大藏经》在我大夏国民中尽速传开。”
　　绯云点头，“那为什么还怎么疲惫呢？请了太医瞧瞧没？”
　　元昊握住绯云的手，缓缓摩挲，“放心，没事的。我只是近来突感厌倦。或许是国事初定，好像一下子没有了挑战吧，每天尽在宫闱之中，觉得很厌倦……”
　　绯云静静握住元昊的手，“那，我回宫吧？至少，还能陪陪你。”
　　元昊的脑海中蓦然闪过昨晚没移妮玛的话，心不由得又是重重一坠，“不要……绯云，为了谅祚，你先在这里忍耐一下。我一定想办法先将宫闱清理干净，再让你们母子安然地回来……”
　　绯云仰首望着元昊，终于轻声地说，“兀卒……其实，我想跟你说，为了谅祚，也许我们未来不该再回宫中。就让我们母子在宫外吧，甚至也可以将谅祚名义上过继给我哥哥，或许不让外人知道他的身份，对他，更好……”
　　元昊猛地站起，神情激动，“不，绯云，不！谅祚是我和你的孩子，怎么可以这样？！绯云你放心，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将宫闱清理干净，一定要给你和谅祚一个安全的环境！……”
　　前厅，没藏讹庞手里捧着一个纸包，躬身在元昊的身前。
　　元昊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你确定？”
　　没藏讹庞躬身，“皇上，为了绯云母子的安全，微臣不得不小人之心，事先在可能的关节上安排了一些人脉，所以才会从太医院接到这个……事关皇后娘娘，如果不是微臣有了确凿的证据，就是给微臣十个脑袋，微臣也不敢将此事与皇后娘娘联系到一起啊……”
　　元昊眯起眼睛，“朕已经将绯云送出宫了，难道还是躲不过吗？”
　　没藏讹庞抬起眸来，静静看了一眼元昊，“皇上，请恕微臣直言。就算此次微臣侥幸截获了这一包药；再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能够每一次都侥幸事先截获了诸如此类的东西，但是谅祚也总有长大的一天，他总有走出我们羽翼的那一天，到那时，我们还能如何保护他？我们究竟还能保护他多久呢？”
　　元昊望着没藏讹庞，目光惊愣！没错，没藏讹庞说的，他的确没有考虑得那么远；可是这种危险的现实却宛如利刃一样，一下子刺入了他的胸膛！
　　野利青环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李元昊实在是太了解了。她既然早已经将绯云当成了眼中钉，纵然她能看在玉乞遗言的份儿上放过绯云的性命，但是她能放过谅祚吗？曾经，宫妃中那些离奇滑胎的事件，便已经足以说明了野利青环此人的居心……
　　不期然，没移妮玛的影子跃上元昊的脑海……

　　暗谋·时机

　　没藏绯云终于失宠了！
　　仿佛一夜间，这样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兴庆城，并且从兴庆城每一个百姓的口中向整个大夏国迅速传扬着。
　　百姓们不由得都是吁了一口气，他们伟大的皇帝，“青衣天子兀卒”终于从迷恋红颜祸水没藏绯云的迷梦中清醒了过来，他终于不用再背负着杀臣夺妻的恶名！
　　也是啊，百姓们倒也都理解，毕竟那没藏绯云如今年纪渐长，纵然再美艳，又能是几天的鲜花儿呢？更何况，她现在怀了孕啊！难道，能让他们的皇帝为了等着没藏绯云怀孕分娩而守十个月的空房吗？
　　可是，当百姓们从宫中传出来的话里听见皇上新近宠爱的女人是谁时，那些刚刚庆幸着说元昊终于逃脱了败坏伦常的丑闻的人们，不禁跌入了更加严重的目瞪口呆之中！——因为，这一次皇上败坏伦常败坏得更加彻底，这一次皇上宠幸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即将的儿媳妇儿，没移妮玛！
　　一时间，整个兴庆城，甚至整个大夏国都是沸反盈天——岂有此理，皇上怎么能这么干？！
　　没错，党项族传统上是有“继婚制”：父亲死，儿子可以娶庶母；兄长死，弟弟可以娶嫂子；叔叔死，侄子可以娶婶子……但是所有的前提都必须是一个“死”字，更何况都是后辈人“继承”前辈人的女人啊！哪儿有现在这样的，宁令哥正生龙活虎着，而身为父亲的人竟然打起了儿媳妇的主意！
　　当年的唐朝，唐明皇一世的英名都几乎毁在了迎娶儿媳杨玉环这个事儿上，玄宗的盛世就是这么完蛋的……如果皇上当初宠幸了皇后的嫂子也就罢了，毕竟还远一点；而如今竟然想要染指自己的儿媳妇！这，成何体统！
　　不过，也有人替元昊鸣不平。怎么了，是儿媳妇就不行了吗？再说还没成为真正的儿媳妇呢，这不是还没拜过天地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的女人都是皇上的，皇上想要谁就要谁，这是上天给皇上的权力！
　　与宫外的流言满天飞截然相反的是，宫中反倒是一片冰冻一般的凝肃。身处事件核心的几个人，无论是元昊，还是宁令哥和野利青环，竟然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保持了“高贵的沉默”。元昊自然是觉得没必要去解释什么，整个宫中上至正宫皇后野利青环，下至每一个普通的内侍和宫女，这八年里谁看不出来没移妮玛那个小丫头对于他的主动诱引？就算有错，也错在没移妮玛更多一些，再说元昊身为帝王，做了什么有必要对谁来解释吗？
　　而野利青环和宁令哥，就更没有那个资格去指着鼻子向元昊问责！虽然是夫妻、父子，可是这毕竟是皇家，可没有那个家里关上门来不分大小的时候，轻易说错了一句话，管你是皇后还是太子，同样是人头落地！
　　可是，同样的沉默，对于元昊和野利青环来说，又是截然不同的内核。元昊是无须解释，而换在野利青环的身上就是拼命隐忍了……纵然再疼，也要憋回骨子里去！
　　可是忍耐这件事，是需要年龄的底蕴的，作为十六岁的少年，宁令哥隐忍的能耐就要薄弱了太多！所以纵然在人前，他能想着野利青环的话，拼命忍住，但是一旦身在野利青环的毓秀宫中，单独面对野利青环的时候，宁令哥就再也忍不住了！
　　“母后！你到底要我忍到什么时候？！这是身为一个男人最大的羞辱不是吗？父皇他根本就不将我当做他的儿子，他根本就不把我看做大夏国的太子！母后！我不能再忍了，我受不了了！……”宁令哥悲愤之下，早已经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一颗一颗从他颊边重重跌落，那一刻他更像是个孩子。
　　野利青环侧着身坐在座位上，脸颊一般藏在光影之外的夜色里，除了紧紧攥住的拳头，脸上丝毫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实则，她的心里早已经怒涛汹涌，甚至只比宁令哥更多！元昊，元昊！杀了她的叔叔和哥哥，毁灭了整个野利氏家族，公然将没藏绯云纳入宫中，完全漠视了对她的宠爱……如今，如今元昊终于将他的无情降落在了宁令哥的身上！
　　元昊对她，终究是一丝情分也没有吗？否则他怎么会忍心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击她！他真的想让她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剩不下了吗？！
　　良久，野利青环终于转过眸子来，深深望住宁令哥，“儿啊……要忍！忍到你登上皇位，忍到你成为这个国家手执生死大权的皇帝！到时候，你便可挺直腰杆，看整个大夏国匍匐在你的脚下！”
　　宁令哥深深望着母亲，凄然一笑，“母后，您觉得父皇这样做，真的还会想将他的皇位留给我吗？”
　　野利青环悚然一惊，“儿啊，你为何这么说？！”
　　宁令哥笑着摇头，“哈哈，哈哈……母后啊，这个道理连母后您都没有想到吗？大夏国，是父皇的心血啊，可以说父皇最爱的不是天下任何一个人，他最爱的定然是他的大夏国！而如今，他公然抢走妮玛，公然在全国百姓的面前羞辱于我，您说，他还会将他那么钟爱的大夏国送给一个会受到天下人耻笑的继承人吗？！”
　　宁令哥在摇曳的烛光里笑得俯仰难抑，“哈哈……退一万步说，就算父皇他还会将皇位传给我，您觉得我还怎么能挺直腰杆站在大夏国民面前，我还怎么能有脸面看着整个大夏国匍匐在我的脚下！那些人，那些跪倒在我面前的人，估计心里一样在笑话着我吧！……母后啊，母后，这个皇位，我还要它作甚！这是一个耻辱，这会让天下百姓都说我卖妻以求继位啊！……”
　　野利青环重重一拍桌案。她的儿子，她一直以为还是个孩子的儿子，终于在这件事上看得比她还要清晰，看得比她还要长远……是啊，元昊既然能够公然地夺走没移妮玛，那便是说，元昊早已经做好了不将江山给宁令哥的准备！
　　野利青环的心里寒凉呐喊：元昊，李元昊！你我终于到了不得不拔刀相见的时候了，对吗？！不是我心狠，而是你实在欺人太甚！……
　　清朗月光之下，没移妮玛得意地笑着，斜斜瞥着李守贵，“守贵哥哥……我说你本就凡心没死，干什么还披着这一件僧衣没完没了地装和尚啊？”
　　李守贵单掌合十，面容宁和，“贫僧确是修为粗浅，但是却不影响向佛之心啊！”
　　“哈！……”没移妮玛娇声而笑，“向佛之心？守贵哥哥，别在我面前说瞎话。你们佛家不是讲究个‘出家人不打诳语’嘛，你还跟我瞪眼说瞎话！你每次看着没藏绯云时候的眼神儿，我可都看得真真儿的，别跟我说她是你的主人夫人之类的啊，否则你死后一定会下勾舌地狱！”
　　守贵淡淡一笑，没应，也没否认。
　　没移妮玛看守贵的样子，自己说的热火朝天的也是无趣，她只好将话题换到她自己身上来，“守贵哥哥……怎么样，你之前还对我说，皇上不会宠幸我；现在呢，现在你服了没有？皇上他不但接受了我，他还说未来要封我为皇后呢！”
　　守贵冷哼，“皇后？那如今的野利皇后呢？你觉得她是个容易摆布的人吗？”
　　没移妮玛高高一仰下颌，“哼……她如今人老珠黄，娘家人又死的死散的散，她现在还不是在依靠着我们家？她自以为他们野利氏家族还是我山南党项的宗主啊？那是我爹面子上敷衍着她罢了！她要是敢挡了我的前程，我爹他才不会再管她！到时候她可就是孤家寡人咯！”
　　守贵挑眉，“可是皇后也无大过失。正宫皇后乃是一国之本，没有大的过失，皇上又岂可轻易易后？难道，你还能指望着大夏国的后宫里会同时出现两位皇后吗？”
　　没移妮玛自得一笑，“才不会！皇上他早有安排。知道吗，皇上现在就在为我修建天都山别宫呢，皇上说一旦别宫修建好，他就会带我移居那里！”
　　守贵微微眯著了眼睛，月亮的光华根本照不进他眼底的幽深。
　　没移妮玛志得意满，忍不住说，“你那心里当成神的没藏绯云也不怎么样吗！照样色衰而爱驰，照样失了宠啊……守贵哥哥，你又何必还在心里揣着她？趁早还了俗，回头我赐给你几个绝色的美女啊……”
　　守贵无声，只静静合十，转身而去。
　　没移妮玛朝着守贵的背影耸了耸肩膀，他这么不识抬举，她也没办法。本来他帮了她，她还真的想好好谢谢他，谁知道他不赏脸……
　　没错，没移妮玛靠着自己的熏香和改扮绯云的模样都没能骗过元昊，元昊甚至醉酒也没有接受她，没移妮玛只有求助于超脱自然的力量……李守贵碰巧正好拥有着这样的能力，所以他答应帮她迷惑了元昊的心智……
　　“天都山别宫还有多久会修好？”元昊从宫外归来，马不停蹄地直接进了内宫，连看都没看过那寂寥了多日的戒坛别院一眼。
　　随行的人们都知道了皇上现在一门心思在催着天都山别宫的工期，显然是已经等不及要正式将没移妮玛收入床帐了。
　　负责天都山别宫工程的官员连忙报上，“到今年年底一定可以竣工！”
　　元昊跳下马来，将马缰甩脱，他身边的宝保吃多已连忙赶上一步，接过了马缰。
　　“什么？要到年底吗？那不是说还有八个月？不行，要再快点，朕再给你五个月的时间，如不能竣工，朕要你提头来见！”元昊双眸中闪耀着不容推诿的寒凉之光。
　　宝保吃多已的眼光静静从元昊脸上滑过，将元昊的汗血宝马栓好。这事儿自然轮不到他来做，可是他今天竟然抢着来做这小厮的活儿。
　　那负责天都山工程的官员吓得面色苍白，连忙叩头接旨。
　　元昊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好了，都下去吧！”所有随从都胆战心惊地从元昊身边退走。近来皇上似乎脾气大变，再没有没藏绯云在身边儿时候的温和，好像整天只想着尽量催天都山别宫的工期，再就是想着怎么跟没移妮玛欢宴了，别的事儿，似乎他从此再也不关心了。
　　元昊昂然走向寝宫，他的身后只有一袭青衣的宝保吃多已静静相随。
　　听得身后众人的脚步声都已走远，元昊这才轻声问宝保吃多已，“五个月，还来得及吧？”
　　宝保吃多已静静点头，“按日子来算，应该是够了……”
　　众人都以为元昊催动天都山别宫的宫城进度，为的是早点迎纳没移妮玛，只有宝保吃多已知道，皇上一直仔细地计算的时间，根本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
　　“没藏国相啊……现如今，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咯……”太子东宫，宁令哥苦闷地端着酒杯。酒桌对面只有一个恭敬地端着酒杯的没藏讹庞，谄媚地挂着笑容。
　　“太子殿下……微臣怎么敢跟太子殿下相提并论……”没藏讹庞在光影之中静静垂下脸去。
　　宁令哥忽地大笑，“哈哈，哈哈……也是，可能你比我还要惨一点。你那妹子得宠的时候不管你也就罢了，没想到她现在又失了宠，彻底让你断了这个念想啊……没藏讹庞啊，你说你有这么个一奶同胞的妹子有个什么用！”
　　没藏讹庞连连点头，“是啊，太子殿下说得是……讹庞不敢怪上天，不敢怪圣君，只能认命了……或许，这就是上天给我没藏讹庞的命啊……”没藏讹庞的面颊低低藏在光影之外，幽深的夜色完美地将他眸子中的光芒全然掩藏起来。
　　“命？命？哈哈……”宁令哥忽地仰天大笑，猛然将杯中酒倾入口中，却被狂笑激得变成破裂的水花，洒满了他自己一头一脸，“命！那么我的命呢？这之前，我一直认为我是受了上天眷顾的，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世上最好命的人！生为大夏国皇帝和皇后的儿子，尽管是次子，却能够一出生就赶上那太子大哥早亡，而将这个太子之位唾手而得……谁还能比我的命还好？谁还能说我不是受了上天的眷顾？哈哈，哈哈……直到今日我才知道，上天他不过是跟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将我一下子扔进了最甜的蜜罐子，然后再一点点将那罐子里的蜜变成毒药！我如今是再也‘活’不过来了……没藏国相啊，我的父皇他，已经用他的软刀子杀了我啊！虽然我还没被剥夺太子之位，但是我父皇他已经将我生而为一个男人的、所有的尊严尽数杀光了！我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当着大夏国的太子，我还有什么脸面去希冀未来的皇位？！”
　　没藏讹庞抬起头来，细细地端详着宁令哥的脸色。宁令哥今天的确是求醉，一味大喝，再加上心头的郁结，此时已经是六分醉意。
　　没藏讹庞轻声说，“太子殿下，有句话，不知微臣当讲不当讲……”
　　宁令哥醉眼迷离地望着没藏讹庞，“讲！就我们两个在，你还有什么讲不得的！别看你是没藏绯云的哥哥，但是本太子也素知你心里的苦楚，再说你又是一直在本太子身边，陪着本太子长大的……所以，没藏讹庞，说句实话，虽然母后她还多少在防着你，可是本太子不！本太子早就拿你当了知近的人，本太子自己的事儿也都对你没有隐瞒。所以，没藏国相，有什么话，讲！直接讲！不用藏着掖着的……”
　　没藏讹庞静静看着宁令哥的狂态，一字一顿地说，“太子殿下，自古天家无亲情，在太子殿下您与皇上之间，第一位的关系永远是君臣，而不是父子……其实这一条准则，皇上他一直贯彻得很好，所以他这次才会全然不顾你的感受而收了没移妮玛；可是太子殿下您，您太重那份父子亲情了……您重情，皇上却弃之如敝屣，太子啊，您今天的境地不能说跟您的善良无关啊……”
　　宁令哥望着没藏讹庞，眸子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冷硬了下来，“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为何史上多有太子弑父以求早日夺位的事情发生……小时候还不理解，觉得父子之间何至于那般血光相见，直到这一刻我才真的懂了……天家无父子，说得好啊！天家的父子之间，才是更要紧的敌人，因为大家都在更虎视眈眈地盯着同一个皇位！”
　　没藏讹庞轻声说，“太子殿下，很多事情现在还有转圜的余地，就看太子殿下您是只想着忍气吞声，将来做个被夺走皇位的闲散王爷，甚至被直接贬为庶人……还是，在绝地之下，敢于放胆一搏！”
　　宁令哥望着没藏讹庞，眸光骤然大盛，“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媚乱西夏
　　作者：秘色苏

　　谜局·缭乱

　　兴庆城中，近来有关皇家的消息像一只只无足的白鸽，扑棱着翅膀从宫墙深处飞出，一只紧接着一只，只有宫墙之中的来处却没有落处：前一只带来的消息在民众之中的反响还没有消退，后面一只带来的消息便又掀起更大的波澜。
　　兴庆城中，自从与辽国贺兰山决战之后，百姓终于安定下来，不再担忧对外的战祸，兴庆城中的高台寺里又请来了整部的《大藏经》，大夏国与大辽与大宋的经贸往来又顺利地恢复和拓展开来，政治、经济、文化都进入了空前的繁盛期，人民开始享受起宁和的生活。可是这一切却被李元昊突发的一道诏令所打破，李元昊竟然动用全国征集而来的数十万民夫为他修建陵墓！
　　其实，帝王活着的时候修建陵墓，这件事倒是再正常不过。毕竟帝王的陵墓都是浩大的工程，都需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与财力，所以许多的帝王从刚刚登上皇位之始，便开始着手修建自己的帝陵。就连那派了徐福东渡扶桑渴望寻得仙丹长生不老的秦始皇，同样也是登上帝位不久便已经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墓了——长生是每个帝王的希冀，但是他们却也都极为现实地提前给自己准备好百年之后的归处，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彼此妥协之处。
　　可是，李元昊却与他人不同。他不但驱使数十万民夫修建他的陵墓，更是出奇地要求每天修建一座！
　　所有的帝王，当然都不希望自己死后的陵寝遭人盗挖，所以各代帝王都想尽了办法将自己的陵墓隐藏起来。有的“明藏”，有的“暗藏”，李元昊此举便是给自己修建“疑冢”，以同样多的众多陵墓来缭乱人们的视听，让想要偷盗的人们无法判断他身后终究是埋在哪一做陵墓之中。
　　李元昊驱使民夫们修建“疑冢”，这本无可厚非，但是人们无法理解的是为何会要求得这样急，非要每天修建一座；而且为何突然想起要修建陵墓，为什么早没有决定？
　　一提到陵墓，人们自然便会感受到一种神秘的、死亡的阴影开始笼罩在兴庆城上空，笼罩在那座碧瓦红墙的宫城之内。皇家最忌提到“死”，可是如今李元昊却用他自己的行为，将死亡的阴影拉入了人们的思维之中！
　　难道，这一年，兴庆城中、皇家内院，真的注定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这样的消息，千瞒万瞒，终究还是传进了绯云的耳朵。绯云忧急之下，差一点惊动了胎气。
　　这阵子元昊很少来探望她，虽然宫中的派来的太医和赏赐下的东西甚至比以往更多、更丰盛，但是它们却都无法代替元昊。兴庆城中早已传得沸反盈天的、有关她已经失宠的传言，更是无法避免地被绯云知晓。
　　迷茫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爪，瘦骨嶙峋地搅动起绯云满心的思绪，起了便再也放不下，却又理不清头绪，辨不明滋味。
　　本心而论，绯云相信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是她又确实无法猜到元昊这一段时间来究竟在做着什么。又是急切地修建天都山别宫，公然要将没移妮玛收入宫中；一面却又在急切地驱使数十万的民夫给他修建陵墓……
　　生的贪欢与死的绸缪，就这样奇异地同时聚首在元昊的身上，不知道他究竟是留恋生，还是更在意死？……
　　没藏讹庞虽然是绯云的亲哥哥，但是长久以来她与哥哥之间并不算亲近，再加上没藏讹庞目前身居大夏国国相的职位，每日极为操劳，所以绯云基本上没有机会细细将此事问向没藏讹庞。
　　苦闷，其实本来只是一颗小小的种子，可是一旦这苦闷得了足够的时间，便会借着人的心血，抽枝散叶，开出流着血的花朵。绯云终究忧心不得安眠了……
　　就像知道绯云的担忧，这阵子守贵难得地天天都来陪伴绯云。名义上是将高台寺中翻译成大夏国文字的《大藏经》经卷每天新的进度，付梓之后捧来给绯云阅览，但是绯云也能明白，实则守贵是来陪伴她的。
　　守贵这几年的修为也愈益的精进了。他年前才在张掖城修建寺庙，将他当年得到的那尊绿瓦卧佛供奉于寺中；更让绯云惊喜的是，守贵还曾经参加过几次兴庆城中高台寺所举办的辩经大会，他的学识和口才让在场的许多高僧大德叹服。绯云曾以为守贵入佛门不过是一时兴起，早晚都会还俗，却没想到他不但坚持了下来，而且在佛门之中渐渐树立起了自己的声名。
　　绯云望着守贵那清癯的面颊，轻声说，“守贵，其实当年，我一直窃希望你能跟蜜儿成婚的……我那时候甚至想象过，若你们两个生了娃儿，我一定要当干妈，一定会将那孩子当成我自己亲生的一般喜欢……可是，却没想到，你们不但无缘，而你反倒在佛门中找到了自己的清净……”
　　守贵微笑，“结果，我们颠倒了过来。如今要有娃儿的，倒是夫人您了……所以这样的话反倒应该我来说，夫人，守贵会帮您守护谅祚的……”
　　绯云忽地感动，泪水盈然。这个自己当年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竟然已经说要帮她守护她的谅祚了……
　　守贵抬眸，静静望住绯云，“夫人，怎么了？”
　　绯云连忙扭过头去，“没事……”
　　守贵垂下眸子，静静地说，“夫人是在担心皇上吧……”
　　绯云终于忍不住了心下的烦恼，泪水滴落，“兀卒他……似乎变了个人……快得，让我预想不到，更难以接受……我以为我会是最了解他的人，可是现在却已经看不懂他所做的一切了……”
　　守贵更深垂下头去，良久，方才轻声地说，“夫人，您回红尘太久，难道已经忘了我佛门的真义？色即是空啊，夫人，别太相信您自己的眼睛，或许您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一切……”
　　绯云垂下眸去，“不知道是不是有孕在身的缘故，我时常会胡思乱想。近来更是经常梦到当年我们在去往山南党项的路上经过的那个小村庄，那位老人曾经对我说过，说人体中若有蛊虫，会操纵人的心智……”
　　说到这里，绯云蓦地停住，双眸略显惊讶地望住守贵。她几乎忘记了，那位老人说的人其实正是守贵……老人说过，守贵可以利用他体中的虫，控制他人的心智……她竟然一直忘记了，她竟然只是因为守贵是她最亲近的人之一，而刻意将那段经历埋在遗忘的角落里！
　　绯云的突然止住话题，让守贵猛地抬头！那一刹那，绯云只觉守贵的眸子变成一线金黄，幽幽地锁住了她的双眸……
　　绯云一震，不由得张口说出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守贵，告诉我，当年八丈县的那个神棍，究竟是怎么死的……”
　　守贵一页一页将今天带来的经卷排好次序，加到绯云已有的那些经卷的后面，细细粘好。他纤长而略嫌苍白的手指仔仔细细从那些经卷之上滑过，姿态是万分的崇敬与小心。
　　绯云这一刻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心里那挥之不去的疑团了。怎么能是守贵，他身体里怎么会真的有虫？佛门与巫蛊向来针锋相对，这般崇敬佛门经义的守贵，怎么会是使用巫蛊之人？
　　绯云垂下眸去，正想收回她刚刚的质问，守贵却忽地抬起头来，黑眸静静地望向绯云，“是我杀死他的……”
　　绯云几乎惊跳，“真的是你，守贵？可是你怎么做到的？”
　　守贵站直身体，走向窗棂，青白色的僧衣隐在光影之外，整张脸都朝向窗外的世界，只有声音淡淡飘向身后的绯云，“其实那夜夫人你被那神棍引出了房门，我便已经察觉了。但是我当时没有任何的能力救出你，我更不敢随便呼喊怕惊得那贼人置你于死地，所以我只能用了最笨的方法——悄悄跟随在你的身后。那一刻我就想着，如果我救不了你，那至少可以跟你死在一起，或者至少可以为你挡一下刀剑……”
　　守贵淡淡的叹息，如烟云飘散，“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懦弱。曾经，我一直自傲于自己的心智，我以为这天下没有什么会逃脱我的计算去，可是那一刻我才发现，有时候心智再强也代替不了身体的强健……”
　　“就在你与那神棍说着话，彼此周旋的时候，我这才发现原来一直跟着你的还有皇上。那一刻我忽地觉得自己很多余，不但救不了你，反倒可能给皇上添麻烦，于是我舍命走进雾瘴，我想趁着你与那神棍周旋的机会，先找到那神棍的位置……”
　　“可能合该那神棍命丧于那里，他竟然太陶醉于即将杀掉你与皇上的游戏里，根本没有想到他的背后会冷不丁出现一个我，所以，当我使出全身的气力将刀尖刺入他胸膛的时候，他竟然毫无反抗！”
　　绯云听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守贵竟然为了她而不顾他自己的安危，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又是文弱之身，竟然敢义无反顾地走入那八丈高的杀人雾瘴！
　　不过，绯云却又是欣慰的，原来事实的真相是这样，原来——那神棍的死，与蛊虫无关；那么就是说守贵他也与蛊虫无关才是……
　　可是，绯云的欣慰却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守贵停顿了良久之后，终于又说，“可是，那个神棍是崇信巫蛊之术的，所以他的身体里有蛊虫……我杀了他，他的血喷了我一身，我的身上也被树皮割开了伤口，所以那本来生活在他血液之中的蛊虫便渡到了我的身上！所以，我才会突然有了力气，才会用他自己的剑将他活活钉死在了树干的高空！可是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我知道我在你的眼里会成为一个怪物，所以我借着虫的力量，飞快地逃开了……”
　　窗外的阳光，点点氤氲在房间的幽暗之中，仿如一层光雾，氤氲缥缈。绯云愣愣地望着光雾之外身子凝立的守贵，真的以为刚刚听到的不过只是一个传奇故事，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现实。
　　守贵，她从小看大的守贵，怎么会为了救她，而被蛊虫附体？！
　　他会以为她会将他当做怪物……石桥制作收集
　　绯云的泪静静滑下，她哽咽着，轻轻地说，“会——疼吗？最难受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守贵的身子，隐在光雾之外，却仍能清晰地看到，整个背部重重地一震！
　　终于，守贵再度艰难地开口，“夫人……如今在你眼前的，再不是当初的那个守贵。当初的那个守贵，或许只有一点算计，而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则已经是一个怪物，一个危险的怪物了！‘它’拥有神秘而邪恶的力量，‘它’能一定程度上操纵人的意识！夫人……如果将这些早些告诉你，你怎么能不害怕？如果因为说出来这些，而让你惊恐之下远远地躲开我，我宁愿将这些都烂在肚子里……”
　　绯云心下疼痛得仆倒在床栏之上，“守贵……你今天告诉我这些，你是不是想说，兀卒的这些奇怪的行文，都与你有关？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是我最信任的守贵，让我最爱的人，迷乱了心智？……”
　　绯云的哭泣，像一枚枚冰做的箭矢，深深射进了守贵的心房。那箭矢虽然入内即融化无形，但是却真真切切让他的心淌满了鲜血。良久，守贵颀长的身子在光雾之外静静转身，玄黑的眸子穿过幽暗与光雾，深深锁住绯云，“夫人，如果我说这一切真的都是我做的，你，会不会，恨我？”
　　“你，会不会，恨我？”守贵离去后，良久良久，直到夜阑人静，他离去之时留下的这个问题还在绯云的心底，徘徊，萦绕。
　　她该恨守贵的，不是吗？守贵竟然用蛊虫控制了元昊的心神，让元昊这般的言行无状，让整个大夏国怨声迭起，让她没藏绯云的心底渐生寒凉……曾经深爱的，以为都不再爱；曾经万分珍惜的，如今化作挥手之间的仓促。大夏国、没藏绯云，这曾经是元昊心头最重的两件事啊，却都在守贵的操控之下，化作袅袅炊烟！
　　可是，她又怎么能真的恨起来守贵？纵然有错，也是当年结下的果。如果守贵不是为了救她，那么那神棍体内的虫又如何能渡到守贵的体中？！
　　这一切，转了一个圈，却原来都兜回到了她的身上；难道她曾经一直坚信的、她与元昊的相遇和结合都是神佛意旨的事实，却原来都只是她自以为的一个假象吗？原来——上天将她派到元昊的身边，只为了最终毁了元昊，只为了将死亡的阴影一点点罩上元昊的头顶吗？
　　不要！
　　不要！
　　夜色幽深之中，绯云悄然从没藏讹庞的府中策马而出。长长的披风飘摇在身后的风里，没藏讹庞府门口一大群跪倒在地的人影都无法唤回绯云离去的决绝！
　　如果这一切真的要走到最坏的结局，她一定要守在元昊的身边！
　　不但是她，还有他们共同的谅祚，一定要守在元昊的身边，休戚与共，生死——相随！
　　绯云紧紧托住已经隆起的小腹。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担心绝不是杞人忧天，她猜想得到元昊这样的作为会给他引致来自两方面的严重后果：宫闱之中，野利青环绝对会做出最严重的反扑；而数十万民工的征用，又会挑起蕴藏已久的民怨！
　　内有宫廷政变，外有民怨沸腾，就算元昊天纵神武，那一刻身在夹缝之中，又如何保得自己的命在！
　　尤其，一旦大乱起，那么元昊曾经最爱的大夏国，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刚刚在三国鼎立之中站稳脚跟，刚刚迎来政治、经济、文化稳定发展的大夏国，又将如何继续前行！
　　为了元昊，为了他最爱的大夏国，她必须回到他的身边去，她必须尽她的全力去阻止那一切的发生！
　　戒坛别院里，一切如旧。就连桌案之上，她走前曾经抄写的《妙法莲华经》，还都翻开在她刚刚抄完的那一页。所有的桌案条几之上，都没有半点的灰尘积落。
　　绯云坐在榻边，忽地有泪静静滑落。
　　不是说再不宠爱她了吗？不是说日日夜夜与没移妮玛贪欢？不是说最大的心愿是催促着天都山别宫早日建成？——可是为什么，这里却纤尘不染，甚至处处还都留着两个人曾经相伴的影子？
　　还是——这一切都只是有心的宫人为之，根本不是元昊的旨意？
　　今日种种，当日何曾想到？如果当日但凡有半点的预示，她绝不会离开他身旁半步！
　　如果她能一直在他身边，是不是守贵也不会得着机会种下蛊虫？
　　夜色如墨，门口忽地传来淡淡的禀告之声，“夫人，宝多求见……”
　　绯云连忙擦干泪花，扬声向外，“宝多，快请进！”
　　宝多走进房中。偌大的房间只有桌案之上的一根红烛，昏暗摇曳的烛光凄惶地洒落在绯云惨白的脸上，宝多的心闷闷一疼。
　　如果可能，他真的想亲手结束这一切。可是，目下，却只能忍看她珠泪盈眶……
　　“夫人，您怎么回宫里来了？皇上不是嘱咐您要安心留在国相府中吗？”宝保吃多已将面容垂在夜色里，柔声问。
　　绯云摇头，“不，我想回来……宝多，你救过我的命，你又是皇上最信任的人，可是这一次，你为什么失去了警觉？”
　　宝保吃多已咬住牙关，“夫人，您说的，宝多不懂。”
　　绯云深深凝视宝多，在烛光之中拼命忍住泪意，“宝多，你真的不懂吗？皇上他出了事，你却不让我知道，你更，眼睁睁看着皇上变了性情！……”
　　宝保吃多已的心，狠狠一痛，却只能拼命压抑住，淡然地说，“夫人，您多虑了。为了您腹中的皇嗣，请夫人不要胡思乱想。”宝多顿了顿，终于又说，“夫人，太医说过，妇人在身孕过程中，因为身体的改变，脑海中又是会出现幻象。夫人，希望您不要将这些幻象当真，否则会扰乱皇上的治国大业……”
　　宝保吃多已走出戒坛别院，脚步是从未有过的沉重。刚刚那一瞬，他从绯云的眸中清晰地看见了绝望。他不忍，可是他必须那样说。
　　走出戒坛别院，等候在院外的太医连忙走上前施礼。宝多谨慎地问，“若心绪不稳，对夫人身体有否影响？”
　　太医行礼，“会有影响。但是夫人已经过了头三个月的不稳定期，再者夫人对府中的龙脉极为爱护，所以就算会有影响，却也当无大碍。容下官给夫人把脉之后着意调理……”
　　宝保吃多已深深点头，“太医，有劳您了……宝多，拜托了！”
　　太医连忙回礼，“不敢……这是下官分内之事，再说皇上也早有吩咐……”
　　静静夜色里，李守贵静静地站在光影之外，青色的僧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纵然这般隐秘，宝保吃多已走来的时候，还是发现了。
　　守贵微微叹息，“夫人她，还好吧？”
　　宝多点头，“是……只是你又何必这般直白地告诉夫人？须知，这样的事实对于夫人来说，太过严苛……”
　　守贵再叹息，“告诉她一些，总比让她自己全盘胡思乱想的好……”
　　少顷，守贵正色问宝多，“这几天估计太子就会下手。你要调开所有的守卫，务求让太子一击成功！”

　　弑君·血光

　　这一年，是元昊正式称帝十年的大庆之年。可是从年初开始，大夏国中便一直人心浮动。及至盛夏，大夏国中更是异象频现，到了八月，河西走廊最热的时候，兴庆城中的居民更是数次亲眼见到过天空中出现血红色的月光！
　　天现异象，定然不会是毫无警示，尤其那一片血红之光，似乎更是印证了大夏国民心中对于“死亡”阴影的担忧。
　　大夏国，这十年的大庆之年，没想到却正在酝酿着一场血光之灾！
　　绯云虽然回到宫中，却很少能够见到元昊。元昊将所有的时间和心思都用在了天都山别宫，别宫之中不但收入了没移妮玛，更是纳入了众多美貌的女子。据说，元昊每天都与一众美女们欢畅饮宴，再也没有心思去打理国事，更是借着绯云怀孕的机会，彻底再不驾临戒坛别院……
　　没移妮玛终于实现了她的愿望。八月中，元昊钦下旨意，册封没移妮玛为“新皇后”。一个“新”字，既让野利青环无话可说，又从实际上等于剥夺了野利青环的后位！为此，朝野大动，野利青环从野利氏家族被诛杀之后便着意积蓄的那些力量，明里暗里在整个朝堂上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潮涌！野利青环这多年的皇后不是白当的，野利氏家族当年的余威也依然还在，而与此相比，没移妮玛背后的力量——山南党项的族人们，却没有在朝堂之上占据足够的地位，他们一直被正统的党项族人当做等外之民，不予重视。所以，元昊将没移妮玛册封为“新皇后”，选择了并不入流的山南党项而放弃了朝堂之上的大家族，这等于是在皇族与后族之间直接掀起了彼此对抗的潮头！
　　所有人都在暗自惊讶，就连野利青环也是难以相信这真的是元昊自己的选择。元昊虽然是一个强势的君主，但是他的智慧让他不会不计情势地刚愎自用。他也有一意孤行的时候，但是他都能事前事后做好铺垫与后手的准备，能给自己留下足够的转圜余地，更能够将一切都向有利于他自身与大夏国的方向上去推进；而这一次，他几乎像个毛头小子，或者是一个蒙着眼睛走在悬崖山路上的行人，他几乎是在亲手将自己向绝地上逼！
　　这，还是那个带领着党项民族走向独立建国的“青衣天子”李元昊吗？
　　这还是那个先后以智慧打败了西州回鹘、河湟吐蕃、大宋与大辽的天纵君王吗？
　　民怨一起，朝堂动荡，紧接着民间开始流传起这样的声音：“兀卒无道，天现红月，则当以太子代之，方能延续大夏国千秋国祚！”既然宁令哥已经成人，既然他早已经是立了多年的太子，所以人们自然认定，让宁令哥继位，而将元昊束之太上虚名也就是了。不违天，不动乱，更顺和民意，这是代价最小的做法，也更是奉行正朔的做法。
　　听到这样的声音从民间一波一波漾来，声浪越来越大，太子宁令哥自然是满怀抱负。顺天意，合民心，他的身上乍然有了神圣的责任感，他终于可以昂扬着走向他期待已久的皇位！
　　只是，他自己心里想的，与民间的期待尚有所区别：他不想让元昊成为太上皇。虽然太上皇不过是一个虚名，但是宁令哥知道，以元昊的性格，他绝对可能继续讲实权牢牢地扣在他自己的手中！一不小心，他宁令哥依然还是被父皇攥在掌心的一个小小傀儡！不——绝对不要那样！如果皇家的父子最大的意义便是皇位的交接，那么父皇既然已经完成了他在皇位上的“生命”，那么就没有必要让他继续延续皇位之下的生命了……
　　更何况，母后一族的仇恨，早已经在母后的心里积压了这多年；更何况，父皇夺走了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大嘴巴！
　　所以，既然父皇不仁，就不能怪他无义了！
　　今晚，天空竟然又是一轮血色圆月。八月仲秋，本是天下团圆之日，却没想到轮到自己，竟然是一场骨肉的杀戮！
　　宁令哥唏嘘一声叹息，抬头问向火光之中的没藏讹庞，“国相，宫中守卫果然已经投向于我，答应不做抵抗了吗？”
　　火光之中，层层黑衣之人团团站立。每个人都是黑纱蒙面，这样的夜晚，没有人想让自己的脸孔被别人看见。
　　没藏讹庞拱手，“太子殿下放心，这是宝保吃多已亲口答应下的……”
　　宁令哥望着没藏讹庞，终于仰天大笑，“真的吗？就连宝保吃多已都已经投入了我们的阵营？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宝保吃多已是父皇最信任的人，所有的禁卫军都掌控在他的手里，如今有了他的投诚，那就等于整个天都山别宫根本已是无人之境！”
　　就在这个夜晚，绯云的腹痛骤然加剧了起来。本来还有一个月的产期，竟然提前到这一晚到来。好在，宫中太医院早已做好了相应的准备，绯云只是遗憾，遗憾今夜元昊没有到来。
　　虽然大夏国上下早已都说绯云失宠，虽然所有人都说元昊日夜都在与没移妮玛欢宴，但是绯云其实心下是有着一丝侥幸的期盼的。纵然欢爱已逝，但是谅祚临世的时候，元昊他总会来的吧……
　　不知是不是存了这样的一丝念想，绯云一直在苦苦挣扎着，尽管已经浑身大汗，但是谅祚他就是迟迟不肯降生。从早晨到夜暮黄昏，几个稳婆轮番上阵，可是就是无法催生谅祚。
　　绯云觉得自己就像是浸在滚热的水里，可是身子却又一直沉沉地冷着，放肆时而火焰烧身，时而坠入冰窟。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她相信元昊一定会来，元昊一定是舍不得他们的谅祚孤单地来到人间……
　　“兀卒，来啊……我们的谅祚他就要来了，你快，来啊……”绯云一直在火焰与冰窟之间，死死守住自己最后一丝理智，不让自己被阵阵涌来得疼痛拽入昏迷，她一直在心底默默呐喊着这句话，“兀卒，来啊……”
　　看到绯云这般辛苦，几个稳婆全都紧张得大汗淋漓。从没见过这样的产妇，她虽然一直很努力，可是她的努力却不是配合她们尽早将孩子生出来，而是跟她们拧着来！这可怎么好啊，一旦时间长了，不但产妇自己有危险，孩子更容易被活活憋死在腹中啊！
　　眼见着绯云的羊水破了，几个稳婆更加紧张。一个稳婆干脆横着压在了绯云的身上，大叫着，“夫人，生啊！再不生，孩子要有危险了！为了孩子，你得用力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绯云的心轰然一响！只为了要等着元昊来，只为了要证实他对她的感情并没有消逝，所以她的身体竟然本能地做着抗拒——可是这样，对孩子太过危险了啊！谅祚——那是他们两个的谅祚啊，那是他们等了那么多年的梦想，那是他们两个一起做了那么多努力才拥有的孩子，她怎么可以为了等元昊来而用谅祚的安危作代价？
　　绯云的泪随着满头的汗，涔涔而下，她哭着，“谅祚，我的孩子，对不起，请你跟着妈妈一起来吧，我们一起努力！”
　　天都山别宫，满眼朱墙红灯。灯光洒满一路的石板长道上，宁令哥亲执长戈，带领着野利氏家族的远方亲戚野利浪烈，一路疾行入宫。长长的宫中道路，飞快地在他们脚下缩短，宁令哥的心“崩崩”跳着：这飞速缩短的道路，便也是他距离皇位越来越近，同时也是他距离弑父越来越近！
　　灯影迅速在飞跑的视野之中化作朦胧流萤，童年的飞光片影如花飞来，一瓣一瓣，飞跃时空。父皇慈爱地看着他练字，父皇亲手将他抱上马背，父皇带着他狩猎时亲自射杀朝向他扑来的猛兽……宁令哥的牙关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想要用那疼痛克制住心底层层泛起的温馨，让自己此行的心不会动摇，让自己的眼中不被泪雾迷蒙！
　　不期然，绯云的影像跃入了他的脑海。宁令哥咬牙想着，如果没有没藏绯云，如果没有她夺走了父皇的爱，那么他的母后定然不会失去了所有的笑容，更不会将所有的一切赌注都押在了他的身上，让他的成长充满压抑……此行成功之后，定然不能放过那没藏绯云，还有她腹中那个小杂种！一朝权柄在握，他要杀尽所有令他不开心的人！
　　开心……曾经以为走上皇位便会令他开心。可是当现在正在一步一步走向那盼望久矣的皇位之时，为什么，他的心里反倒涌满了悲凉？为什么，他的眼前浮现起来的都是自己幼时与父皇朝夕相处时的情形？
　　毓秀宫，夜色蔓延如玄黑的纱幕。重重纱幕之中，野利青环静静坐在一豆灯光之下，用软布细细擦拭着她曾经日日不离身的起云冠。那金丝盘绞而成的起云冠，极尽纤巧，极尽精美，金丝压住乌丝，别是一番妩媚神情。
　　一根一根擦过那些金丝，野利青环不由得想起那年的宫中欢宴，那是元昊刚刚平定了卫慕氏家族的叛乱之后，她第一次头戴起云冠当着元昊与众臣的面，妖娆一舞，那一刻元昊眼中迸发出惊喜的神情，并亲自宣布从那时起，全国上下再不许第二个人佩戴起云冠……那时是何样的荣宠，那时是何等的爱恋……
　　可是，一切都已经结束。如今方知，那时候元昊眸中迸发出的惊喜，不过是因为觉得她跳舞时候的袅娜身姿像极了没藏绯云……多年宠爱一朝成空，纵然还留着她高高坐在正宫皇后的位子上，却早已是望下丹墀，满眼寂寞……
　　权力，没错，女人也同男人一样想要手握权力。可是对于女人来说，首先想要选择的，永远不是权力啊……除非情感不得，才会冷硬了自己的心，才会千方百计去抓取那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权力！
　　野利青环眸中的神情渐渐冷硬了下来。她将纤尘不染的起云冠收入金丝楠木的匣子里，“嘎达”一声将匣子锁好——她锁起的又哪里只是一顶起云冠，她锁起的还有她自己心里曾经一直割舍不下的那份情啊……
　　野利青环仰首望向窗外，月上中天，人间仲秋，宁令哥此时却应该已经突入了天都山别宫之中！胜败、生死，全在这个清朗的夜晚了！
　　没了夫君，她只能要儿子！夫君，可是是千万人共享的男子，只有儿子是属于她自己的，谁也，夺不走！
　　天都山别宫之中，火树银花。一盏一盏的琉璃灯高高挂在殿堂之上，满堂暗香浮动，满堂彩袖纷飞。元昊高举酒杯哈哈大笑，他身边的没移妮玛粉靥带花。
　　宝保吃多已叹息着望了一眼堂上情景，转身将视线投入暗色之中的李守贵。
　　暗色之中，一袭青色僧衣将守贵的身形完好地藏进黑暗，只有那一双眸子闪烁如炬，不容逼视。
　　李守贵凝望着宝保吃多已，轻声说，“宝多大人，不要犹豫了……”
　　宝保吃多已终于叹息着点了点头。颀长的身影，在浓稠的夜色里，寂寞得宛如一笔水墨……
　　戒坛别院里，几个稳婆的嗓音更为急迫了起来，“夫人，用力，用力！头已经出来了，继续用力，千万别松劲儿！”
　　一滴滴咸味儿的液体流入嘴角，绯云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自己的汗水还是泪水。身体就像一件被用力绞紧的衣服，被榨尽每一滴水……
　　“兀卒！……”终于，绯云一声大叫，将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在身体下方，稳婆的声音惊喜地传来，“好了，出来了，出来了！”
　　“恭喜夫人，是男孩儿，是男孩儿啊……”
　　热气氤氲之中，绯云已经用尽了身体最后一滴气力，她无力地看了一眼刚刚降生的小小婴孩，苍白的面色努力叫着，“谅祚……我的谅祚……”
　　忽地，疲倦如重重压下的乌云，绯云的身子和意识全都深深被压入无底的深壑之中。就在全部沉入黑暗的刹那，绯云忽地猛然张开了眸子，望着窗棂的方向——就在那片清朗圆月之下，就在那人间中秋的月色之中，窗棂之外似乎正站着一个昂藏的身子，一片深情目光恍若青天朗月，向着绯云，潋滟而来……
　　绯云笑了，她望着那窗棂，努力地说，“兀卒，你，终于来了……”说完，整个人终于放松，整个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兀卒，你，终于来了……”
　　就在绯云沉入黑暗的刹那，整个天都山别宫猛地陷入巨大的混乱！
　　当着殿堂之上飞舞的彩袖，宁令哥手执长戈，宛如夜晚疾劲的风，直直穿过彩袖飞舞的人丛，瞬间便登上丹墀！
　　元昊正仰头饮下金杯中的酒，猛地被眼前的煞气惊到，手中金杯尚未放下，宁令哥的长戈已经闪烁着冰冷的寒芒猛然而至！
　　元昊本能后退，却被身边的没移妮玛阻住了身子，只见血光猛然冲天而起，没移妮玛惊恐的尖叫声响彻了高轩的大殿……
　　天都山别宫，刚刚竣工不久的崭新宫殿，那些精美的雕梁画栋却在这个中秋的夜晚化作了人间的阎罗殿！
　　无数的喊声与火把在幽冥的夜色间喧嚣荧动宛若鬼火，“抓刺客……”
　　野利浪烈望着已经杀红了眼的宁令哥，猛地抓住了宁令哥的手腕，“太子，快走！迟了，便来不及了！”
　　宁令哥回眸望着宫外茫茫燃起的火光，忽地大叫，“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明明告诉我，宫中侍卫都已投向我，为什么此时却还会有人来抓刺客！”
　　野利浪烈拼死扯住还欲向元昊砍去的宁令哥，“太子！快走……”石桥制作收集
　　同样的一条路，同样地疾奔如风，可是此番却已经截然不同来时，更多了磕绊与仓皇。
　　宁令哥一边疯狂地跑着，一边仓皇地问野利浪烈，“我们该去哪里？东宫一定回不去了，这帮人一定会等在东宫抓我！”
　　身后，追杀之声越来越大，“抓住太子！太子弑君！”
　　野利浪烈也茫然地狂喊着，“太子，去国相府中吧！或许也只有他还能护得住我们了！”
　　没藏讹庞府邸，静静幽暗。只有门口悬挂的两盏灯笼在幽冥的夜里散发着幽幽的光。
　　宁令哥与野利浪烈一路没命地狂奔，清醒没有人追来。宁令哥拼命砸着大门，“开门，快给我开门！”
　　大门果然开放，门房面容宁静地说，“太子快请入内，国相大人正等着太子……”
　　野利浪烈扶着宁令哥跌跌撞撞向内而去，宁令哥嗓音惶急地说，“没藏讹庞好样的！看来他早已经听说了此事，此时已经做好了准备保护我们！”
　　正厅之前，一片静寂，却忽地在宁令哥两人奔来之时，猛然亮起冲天的火光！
　　宛如无人的树丛之中，骤然站满甲胄锃亮的士兵，没藏讹庞朝服齐整地昂然立在正中。
　　宁令哥笑了，朝向没藏讹庞大声说，“国相，果然不枉我与母后栽培你一场！没想到你这么快已经集结起这么多人，等着来保护我！待我登上皇位，一定会重重赏赐于你！”
　　没藏讹庞站在照如白昼的火光之中，静静而笑，“还不将身犯弑君大罪的宁令哥和野利浪烈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众人拥至。野利浪烈当时就吓瘫在地。
　　宁令哥难以置信地望着没藏讹庞，“没藏讹庞！你，你想干什么？！”
　　没藏讹庞昂然而笑，“身为大夏国国相，缉拿弑君重犯，这，还用问吗？”
　　宁令哥猛地明白了，他破口大骂，“没藏讹庞，你个狗崽子！原来你一直装作夹尾巴的狗，你分明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对不对？你根本没有真心投靠我和母后，你根本就是一直想要将我和母后拉下马来！”
　　没藏讹庞微微笑了笑，只轻声说了几个字，“绯云她是我最亲的妹妹……”
　　宁令哥被几个人按住，依然逞强想要跳起，“没藏绯云？难道你是为了你妹子？可是你妹子她能给你什么？她根本都不管你！”
　　没藏讹庞轻轻一笑，“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降这弑君的罪人给我拿下！”
　　几个黑衣人手上加劲，宁令哥一下子便被按倒在地，他的脸颊硌在冷硬的石子上，却依然努力扬头大叫，“大胆，你们这群奴才！我是大夏国皇太子，你们怎么敢这样对我！如今皇上已逝，我就是大夏国的皇帝，你们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宁令哥的呼喊让几个黑衣人手下不由得隐隐停顿。没藏讹庞冷声而笑，“大夏国皇太子？大夏国新的皇上？可是我们眼前之人只是弑君的罪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几个黑衣人终于坚定了下来，狠狠将宁令哥按在地上，让他的嘴巴拱在地上，除了“嗯嗯”地闷哼，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毓秀宫，曾经光芒璀璨的宫灯一盏盏地熄灭了，只剩下野利青环寝宫中的一盏烛光，点点摇曳。
　　宝保吃多已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野利青环。
　　野利青环镇定地坐在梳妆台前，借着那微弱的烛光，缓缓将刚刚擦拭得纤尘不染的起云冠细细地戴在满头青丝之上。菱花镜中，她的面色微微发白，野利青环伸出手指揩了一点胭脂，细细地涂在自己的颊畔。
　　镜中之人虽然已经青春不再，但是却依然风韵犹存，只是可惜恐怕再多的艳丽明日也会化作一抔黄土，永远湮灭了……
　　当宫门之外响起刷刷的铁甲之声，当看到宝保吃多已青衣的身影站在她的宫门口，野利青环便已经猜到了事件的结局。宁令哥他，毕竟还是太小了啊，纵然事先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是他依然还没学好一件事情：那就是，该如何操控人心。
　　人心永远是世上最难测的东西，这世界上最相信不得的便是人的语言，而宁令哥太多地将他人说出来的话当真，所以他才会相信没藏讹庞真的会帮他，所以他才会相信宝保吃多已真的会投向他的一边……他对自己的太子之位太过自信，可是他却忘了，他的太子之位也是别人给的啊……
　　作为母亲，她这多年来指导了他太多，可是他终究觉得自己长大了，他终究去做了他自己觉得可行的事……那么她，除了陪着他一起来承担罪责，还能做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她已经失去了哥哥和所有的亲人，后来又失去了丈夫的爱，如今只剩下儿子，如果连儿子也失去了，她还能剩下什么？所以莫不如趁着自己还能陪儿子一段路的时候，让自己内心丰盛地离去好了，难道真的看着自己被夺走后位，然后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宁令哥走上黄泉？！
　　野利青环静静地敛好衣襟，缓缓站起身来，慢慢地吹熄了红纱灯罩之中的烛火，挺直腰杆，一步一步走向宫门口肃立的宝保吃多已。
　　今晚的月光，真的好明媚啊，润如美玉，泻如清河，银色的光华洒满大地，让整个夜色变得温柔妩媚了许多。这样的月华满天地，本来该是个美丽的夜晚吧，却奈何，曾有血色月光，所以人间自然便躲不开那一场血色之舞……
　　野利青环淡淡一笑，“宝多，本宫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宝保吃多已静静抱拳。这一刻的野利青环，竟然褪去了她多年来的严苛之色，她的声音里只有疲惫，她的眸子里荡漾的更多是柔情。
　　野利青环仰天深深吸入空气，“带我去宁令哥那里……无论他是生是死，我都要一路陪着他……我知道，就算你不说，我也已经能猜到，他已经被你们以最快的速度杀死了……你们没错，换了我也会这样做，免留后患……我是他的母亲，是我将他带来这个人世，所以，我也该送他走……”
　　宝保吃多已没说话，一转身率先走入夜色。野利青环毫不犹豫地随之而去。曾经贵为皇后寝宫的毓秀宫，在幽冥的夜色里，变作了一片寂静的空城。
　　繁华，就此凋零。
　　爱过的，恨过的，来得及的和没来得及的，从此皆成泡影。
　　只有那一顶在月色中静静闪耀的起云冠，只有这一副孑然来去的身子。
　　早知如此，何必贪恋，又何必执着？

　　继位·风云

　　一夜的月光从血色变回银白，一夜的危机从从惊爆变回宁静。如果不是宫中之人，甚至都不知道宫中以及天都山别宫中曾经发生了这样的一场惊天巨变。
　　世界很大，宫城很小。百姓虽微，却比皇家安详和逸。所以纵然宫中早已地覆天翻，却根本不影响百姓起床照做早饭。
　　只是，当层层晨雾渐渐散去的时候，听到有快马沿街传报，“皇上驾崩了，举国之民尽着缟素，百日之内禁止嫁娶……”百姓们也只是震动地停顿了一下手中的碗筷，少顷之后又回到了自己之前的节奏。
　　皇上驾崩了，自然会有新的皇帝登基。弑君的宁令哥被诛了，没藏绯云却刚好又为皇上生下了个儿子。朝堂之远，那些事情本就与平头百姓遥不可及，所以大家只是学着静静接受便好。无论皇座上坐的人是谁，普通百姓都改变不了被统治的地位，所以大家一样乖乖接受便是。
　　相对于民间的平静，朝堂之上倒是吵了个沸反盈天。相对于普通黎民百姓，朝堂上的人自然是距离皇座更近的人，所以谁会坐在皇座上对于他们的利益，影响是相对比较大一点的，所以他们才会这般地敏感。
　　“皇上怎么会驾崩的！昨晚不是说皇上只是鼻子受了伤，怎么可能就一夜之间便驾崩？！”
　　“听说是因为皇上流血过多……”
　　“流血过多？屁话！皇上早年在战场上受过的伤比这还严重的多了去了，怎么以前都没事？”
　　“说是鼻子上的伤口止不住血……”
　　“鼻子上的伤口还能死人？那自古以来刖鼻之刑的人凡有千万计，怎么没见就死了人啊？！”
　　“唉……不知啊，只说今早便驾崩了……皇上他总不能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吧……”
　　“皇上驾崩的时候，身边都有谁？”
　　“还能有谁啊！皇后和太子都被没藏国相带人给即时处死了，没藏绯云在分娩之中，没移妮玛被惊吓得惊惶失据，皇上身边只剩下了宝保吃多已和那个和尚李守贵呗！”
　　“唉……真是不吉利啊，皇上前些日子闹腾着给自己修建墓地，没想到，倒真的就用上了。皇上他还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啊，刚刚四十六岁啊……”
　　“大夏国已定，皇上他或许真的累了……这回终于能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绯云还一直沉沉睡着。昨天实在是太累了，她耗尽了所有的体力。是胸前一点柔柔的拱动结束了她的梦，她忽地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是个母亲，此时她的谅祚一定是饿了……
　　绯云睁开眼。纯白色的柔软襁褓之中，小小的谅祚正皱皱着红红的脸膛，自顾自地拱开了她的衣襟，闭着眼却张开了小嘴一口准确地咬伤她的乳，随即小家伙放松下来，满意地挤在她的胸前，用力地吃着……
　　一股从未有过的幸福与自豪感从心底油然而起，绯云忽地泪落。不是悲伤，只是那种强烈的感触已经胀满了身心，整个身体都已经容纳不下，必须要用一点点流出的泪水来细细宣泄。
　　听见绯云低低抽泣的声音，稳婆转来，帮着小谅祚更舒服地躺进绯云的怀中，教绯云如何拥住他嫩嫩的身子而不至于伤着他。绯云的心都快融化成水，拥住这小小的身子，便似拥住了整个世界。
　　绯云抬眸望向稳婆，她忽地愣住，“王嫂……你这是，为谁穿孝？”
　　王嫂望着绯云，忽地不敢出声。绯云猛地抬身望向门口的其他仆妇，惹得王嫂惊叫，“夫人，您不能这么大动啊……”
　　一切宛如冥冥之中早有预示，绯云抬身望向门口，一切果然如她猛然间想到的那样——所有的人都穿着缟素……天下之大，只有一个人的死去才能让所有人都这般……
　　绯云猛地一惊，大喊道，“告诉我，是谁去了？你们在为谁戴孝？”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终于还是没藏讹庞轻轻叹息着走进门来，“绯云，本来想等你满月之后再告诉你，但是不行，朝堂之上他们都等着谅祚呢，我们必须抱着谅祚到大殿上去……”
　　没藏绯云拥住小小的谅祚，眯着眼睛望住没藏讹庞，“哥哥，你在，说些什么？”
　　没藏讹庞深深叹息，“唉……都是宁令哥造孽啊！他，他嫉妒皇上收了没移妮玛为新皇后，他竟然手执长戈奔入天都山别宫之中……皇上他，他……绯云啊，你要挺住啊，现在谅祚就是我大夏国的皇上了，你眼前有更重要的责任要承担啊……”
　　绯云望着没藏讹庞，忽地笑了，“呵。呵呵……哥哥，你病了吗？你是说兀卒他，去了吗？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昨晚，就当谅祚来到人世的刹那，他还来看过我们啊！我明明看见，他就站在窗外，顶着漫天清朗的月光，望着我，深情地微笑啊……”
　　没藏讹庞长长叹息，“妹妹啊……那个时辰，你所说的那个时辰，正好是皇上他，驾崩的时辰啊……他一定是舍不下你们母子，所以借着灵魂来看望你们了……”
　　人到极致悲痛的时候，会是怎么样？
　　会哭泣吗？还是歇斯底里的嚎叫？
　　可是她却为什么都做不出来？
　　只是觉得难过，一直一直剜进心窝的疼，这种疼没有办法按揉或者是药物治愈，只能想抓住一把锋利的刀刃，将那刀刃毫不犹豫地刺进心房，让心房中所有的血全都一滴滴流光，似乎才能将那种疼痛发泄而出……
　　恨不得，就此死去啊……不敢想没有他的世界，不敢想看不见他的生活。
　　没有了他，该怎么活下去？
　　没有了他，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绯云麻木地坐着，一直保持着愣愣地望着没藏讹庞的姿势，只有一颗巨大的泪珠，无声而又迅即地跌落……
　　那滴泪滚烫着，砸在小小的谅祚的脸颊上，正在安逸地享受着乳汁的婴孩，被惊得蓦然大哭！那哭声揭开了这个实际上最大的苦痛，无法掩盖，无法压抑，直直从那小小婴孩的胸膛中奔腾而出，浩浩荡荡，震动着每个人的心。
　　绯云咬住唇，紧紧将小小的谅祚拥在胸前。
　　这一刻，孩子他只剩下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他的父皇……
　　这一刻，她也只剩下了孩子，根本都没来得及跟元昊告别……
　　她是悲恸的，可是她却又该是幸福的。
　　虽然元昊去了，却给她留下了谅祚，让她在这个世上不会无牵无挂。
　　可是，却也正因为谅祚，而让她跟着他一起死去的资格也失去了……她只能独自活在这悲凉而寂寞的人世间，带着那么多的思恋与疑问，独自承受着春夏秋冬，熬过漫长的岁月……
　　只有死亡，才能让他们再度相遇……
　　如果，整场生命化作一场等待，一场迎接死亡的等待，那么这场生命本身是不是也注定褪色为一场悲剧？
　　除了那一颗泪，绯云再没有允许自己继续哭泣。她狠狠咬住嘴唇，抬眸静静地望着没藏讹庞，“现在，我该做的是什么？谅祚他，是不是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没藏讹庞点头，“野利青环和宁令哥都已经伏诛，因为宁令哥之事，三皇子也被贬为了庶人，所以目下皇上他只剩下了谅祚一脉骨血，这就是说，妹妹，谅祚只能登上那个皇座……”
　　绯云点头，“哥哥，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带着谅祚在戒坛别院门前接受百官朝拜。我的谅祚是在那里孕育而来，我想让兀卒看看我们的孩子……”
　　没藏讹庞点头，“好，妹妹你安心将养身子，这一切哥哥我来安排。”
　　一个月后，戒坛别院门前。小小的院落再不复曾经的宁静，戒坛别院门前黑压压跪满了大夏国的朝臣。
　　却不宁静，尽管没有人能够违拗得了国相没藏讹庞的力量，但是却有相当多的人，心中并不信服。
　　毕竟没藏绯云从无封号，所以她的子嗣是否能入皇室宗谱也是两可之间，那么谅祚这个孩子其实并没有十足的资格登上皇座。
　　堂堂皇座从来不用担心后继无人，元昊还有那么多的兄弟、子侄，哪一个登上皇位都是完全符合皇家的祖制。而目下要让谅祚这个刚满月的小娃儿登上皇座，则无异于将皇权拱手送到了没藏氏兄妹的手中！
　　嗡嗡而响的交头接耳之声在半空之中萦萦回旋，在那丛丛黑压压的人群之中，在那嗡嗡而响的质疑声中，绯云抱着谅祚，缓缓而来。那么的孤独，那么的渺小，仿佛汪洋大海中的一粒粟米，随时都会被汹涌的海涛吞没，随时都可能被来自自己心底的恐惧感压垮……
　　绯云咬紧牙关，静静地感受着心底丝丝袅袅爬升而来的寒凉。可是，她却不害怕。因为，她的怀中，有她与元昊的谅祚；因为，她头顶的天空，定然有元昊静静的陪伴……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她平生最爱的两个男人——元昊和谅祚都在她的身边。她不是为了自己挺直腰杆，她要为元昊和谅祚的大夏国，战胜最后一丝彷徨！
　　一步一步踏上高台，台下人丛之中嗡嗡的交头接耳之声不但没小反而更加大了起来。这样的一对孤儿寡母，即便只是隐隐的声浪，都足以吓垮了吧？
　　绯云挺直腰杆，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稳健。当终于步上高台，绯云抬眸望着湛蓝的青天。天空之中有一线金色的光芒穿破云层而来，绯云昂首环视四周，视线一一从每个人的脸上稳稳滑过。当天空的金色阳光终于穿破云层，绽放为一列金色的光幕之时，绯云坚定地高举双臂，将小小的谅祚举上头顶，沐浴在那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中！
　　绯云扬声，“这就是，皇上的儿子，宁令谅祚！”
　　仿佛为了配合绯云的朗声宣告，小小的谅祚高高地沐浴在金光之中忽地扬声大哭！小小的婴孩，刚刚满月，可是那饱满的堂音却响亮地传遍了天地，灌入了每个人的耳鼓！石桥制作收集
　　这般小的婴孩，却有这般的声量，在场的大夏朝臣无不暗暗称奇，有些臣子更是恐惧天威，向着高台之上的绯云母子跪下身去。哗啦啦，一片片黑色的身影在青白色的石板光广场之上层层跪倒，绯云的心，漾满悲伤，她心里低低地呐喊着，“兀卒，如果这一切都是由你来亲自宣布，该有多好……”
　　眼见大势已定，绯云缓缓将谅祚放下。小小的婴孩竟然能够声震全场，绯云知道这定然是元昊在天之灵的护佑。
　　可是就在绯云准备转身而去之时，人群的前排忽地站起几个人，大声呼喝，“且慢！宁令谅祚并不是皇上钦定的继承人！这个孩子没有资格登上皇位！”
　　所有人都是一愣，绯云回眸望去之时，才见得那为首之人正是元昊的堂弟委哥宁令！
　　没藏讹庞首先发话，“委哥宁令，你有何话说？！”
　　委哥宁令狂然一笑，“没藏国相，请问你妹子的封号是什么啊？”
　　没藏讹庞一愣，随即说，“皇上当年早就想封绯云为容妃，这事情是朝中老臣都知道的事情，只不过绯云她拒绝了。”
　　委哥宁令冷哼一声，“那就是并无封号咯！没有封号的女人，即便曾在皇上身边伺候，可是也仅等同于宫女的身份，她怀的孩子，宫内根本没有记载，凭什么就认定他是皇上的龙脉，凭什么要让他继承皇位？！”
　　委哥宁令的指责实在太过严重。他不仅是质疑谅祚继位的权利，甚至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绯云！委哥宁令的话，在刚刚平静下去的人海之中又引起了轩然大波！
　　委哥宁令得意地转身朝向大众，“没藏绯云这样的女人，身为人臣之妻，被皇上接进宫来，竟然媚惑君心！这样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谁敢保证那孩子是谁的？！”
　　委哥宁令一言，将大众心中关于对绯云的不满再度勾挑了起来，人声顿时如潮，奔涌而来，“是啊……皇上驾崩之前早就不宠没藏绯云了！那没藏绯云在野利玉乞身边的时候从来没有怀孕过，怎么就赶上皇上驾崩的时候忽地有了孩子呢？”
　　没藏讹庞冷冷地望着委哥宁令，“你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委哥宁令哈哈一笑，“按照我们党项人的规矩，皇上驾崩，又没有血脉清楚的子嗣，那么这个皇位理应又血缘最近的宗亲得之！大夏国，我委哥宁令便是与皇上血脉最近之人，这个皇位，应该是我委哥宁令的！”
　　委哥宁令这样一说，所有皇族宗亲全都跳起来。大夏国中，他们是最不愿意看到皇权旁落到没藏兄妹手中的，所以不管委哥宁令这样说究竟有没有道理，他们也一样会跳起来支持！
　　皇族是大夏国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他们身后自然跟着相当一部分的朝臣，所以一时之间整个广场上刚刚定下的大势再度被尽数推翻！
　　不但谅祚能否登上皇位已经成了变数，甚至对抗之下，绯云和谅祚的性命都可能会有危险！
　　就在此时，绯云背后，一个声音静静地响起，音量不大，却能够穿透台下人群的喧嚣，将那声音静静地送入每个人的耳鼓，“夏自祖考以来，父死子继，国人乃服。焉有皇上有子嗣，却将皇位传予堂弟之理？”
　　是谁？！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都一下子集中在了绯云身后的那个青衣的身影之上！
　　那是——宝保吃多已啊……那是元昊生前，一直追随在元昊身边的人，据说更是元昊最为信任的人……所以宝保吃多已此言一出，相当一部分朝臣不再敢出声。
　　绯云也回眸望着宝保吃多已。今天的宝保吃多已似有陌生之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头上戴着宽檐大帽，将整个面孔几乎都掩藏于帽檐之下的阴影的缘故，绯云总觉得今天的宝保吃多已身上，多了一份张扬的霸气，不复往日水墨一般的悠游气度。
　　委哥宁令自然不甘心自己刚刚得到的胜利被宝保吃多已一句话给变成空，他狠狠盯着宝保吃多已，仰头一笑，“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皇上身边那个质子啊！宝保吃多已，皇上在的时候，旁人敬畏你几分，可是你自己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质子，你不过是我大夏国的奴才！这样的场合，有你说话的资格吗？告诉你，识相的乖乖给爷爷闭嘴，否则爷爷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天空，忽有微云掠过。金色的阳光，瞬间被云层遮挡。就在这光影变幻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似乎眼前有青色风影骤然闪过，耳边随即便是“啊！——”的一声惨叫，随之，一股血泉猛然喷天而起！
　　微云掠过，阳光重开，人群之前，那刚才还得意叫嚣着的委哥宁令此时却已躺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的眸子大张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他的嘴也张大着，仿佛千言万语都没有机会叫喊而出！
　　他的身旁，数个人的衣服上全都被喷溅到了殷红的血花。青衣大帽的宝保吃多已执剑站在血泊之前，一滴滴鲜血正从剑尖点点滑落……
　　委哥宁令的几个兄弟急了，奔上来就想跟宝保吃多已拼命，宝保吃多已冷冷地纵身跳开去，然后向着朗朗青天高高擎起手中的剑，“我手中的这把剑，我想众位都应该认得！这是皇上生前的佩剑，皇上遗诏给我，叫我以此剑力保没藏氏所生之子继承皇位！有敢挡者，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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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多少吃一点吧……扶保幼主登基，您未来的事情还多着，无论如何也要保重身体……”守贵端着碗站在绯云的桌案旁，执着地劝着。
　　绯云抬眸冷冷地望了一眼守贵。这一眼，纵然是守贵，都不由得冷冷一寒。
　　绯云放下笔，静静地说，“守贵，我已经派了你去张掖修建大佛寺，你为何还留在宫中，迟迟不动身？难道，就连你也要学那些朝臣，对我说的话不屑一顾了吗？”
　　守贵的手微微一颤，“夫人……啊，不，该改口称您为太后了……不是守贵耽搁行程，只是守贵期望能在太后最难的时候，陪在太后身旁……”
　　绯云轻轻一哼，“守贵……这要是往日，你能这么说，我的心里真的会涌满感激。可是，如今，你该让我如何相信你？皇上当日的异状，定然是你所为，对不对？！我留着你而没杀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还在我眼前晃荡，是想故意激怒我吗？”
　　守贵深深躬下身去，拳头紧紧顶在心窝的位置。疼痛愈发清晰，他甚至能感知到虫子一口一口咬啮着的感觉……
　　绯云叹了口气，“好了，粥放着吧，我自己待会儿会吃。你下去吧……”
　　绯云的心烦乱了起来，终究没有动过那碗粥，抬步走向了谅祚的寝宫。盘龙大帐之中，谅祚小小的身体睡在宽大的龙床之上，虽然满目繁华，然绯云的心里却满是悲凉。这一切，本不该由这样小小的孩子来承担的啊，所以她必须要变得强悍，所以她必须要把她曾经的柔弱全部赶走……因为，谅祚只剩下了她；如果元昊还在，该有多好……
　　一步步走向龙床，绯云这才看见龙床之前的暗影之处，宝保吃多已颀长的身形正静静地站在床前。暗影藏住了宝保吃多已面上的神情，可是绯云却能感知得到，刚刚那一瞬，宝保吃多已分明是在极为深情地凝视着谅祚……
　　绯云心下那种奇怪的感觉再度涌起。宝保吃多已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可是近来却不知为何，宝保吃多已总是带给她，奇怪的感觉……不是陌生，反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宝保吃多已感受到了绯云的凝视，他连忙躬身施礼，“不打搅太后和皇上，宝多告退……”
　　绯云静静回望宝多离去的背影，心底莫名的感觉挥之不去。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是因为宝多成为了她与谅祚最有力的保护者，朝堂上下但凡有敢于公然反抗她们母子之人，宝多总是会强势弹压，所以宝多给了她安全感的缘故吗？
　　还是，元昊走了之后留下的，深深寂寞？
　　门外夜色里，守贵轻声叹息，“又疼了吧？……”
　　宝多点头，“还好……”
　　守贵说，“千万不要太动感情，否则这虫的咬啮便会更凶……”
　　宝多叹息，声音寂寞宛如夜色，“可是，怎么可能不动感情？就算面对她，我还能忍住；可是面对谅祚的时候，我又怎么能忍得住？他是……我们的谅祚啊……”

　　天涯·咫尺

　　“守贵，你这次去张掖，除了督造大佛寺，我还希望你能转道去一下渭州……”
　　一灯如豆，满室寂寥。宽大的桌案上只有一卷摊开的《大藏经》，翻译的工作浩繁，绯云却一直坚持一卷一卷全都亲自过目。守贵静静站在桌案旁边，微微放纵自己凝神望向垂着头的绯云。
　　绯云手指抵住眉尖，轻声对守贵说，“我哥哥他，据称在那边拓占了宋国的耕地，这事儿，我不想惊动更多人，所以希望守贵你，替我看看……”
　　守贵微微迟疑，“太后，在扶保皇上顺利继位这件事上，国相大人他居功至伟，所以这件事是不是……”
　　绯云静静抬眸，宁静的眸子在一豆灯光之下宛如墨玉，“不，守贵……这个国家是兀卒的国家，我没藏氏只是受命替谅祚来看护好他的江山，等到他长大，便要将整个天下还给谅祚……我是这样，我的哥哥更是这样。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哥哥，便让他个人所为威胁到整个大夏国，一旦宋国借此为借口向我国攻来，此时我们基础不稳，仓促应战会给整个大夏国带来危险！我不能，让兀卒的江山出现一点闪失！”
　　守贵静静垂下首去，“好……那守贵就去替夫人将这件事做好……夫人你放心在宫里吧，这件事有我……”
　　望着守贵飘摇而去的背影，绯云的心底涌起丝丝的迷惘。她注意到刚刚最后的一句话之中，守贵没再称呼“太后”，而是又用了当年的那句“夫人”……绯云忽地看不清，守贵，这个一直在她身边不肯离去的守贵，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虽然明知元昊当初的迷乱恐怕与守贵控制的蛊虫脱不开干系，但是如今一件件细细看来，却又真的看不出守贵是在害她……
　　守贵他，究竟在做什么？守贵他，又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个人，该恨他，还是谢他？
　　绯云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披上一件黑色的披风，头上摘掉所有的珠翠，戴上长长的帷帽，走出门外。
　　宝保吃多已青衣的身影融合在夜色之中，静静凸显而出，“太后，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
　　绯云仰头看向天上的月光，“我要去一趟委哥宁令的府邸。”
　　宝保吃多已语气重重一顿，“委哥宁令？！太后，您去那里，定然会引得他们族人的围攻，您又何必要屈尊前往？！”
　　绯云轻轻笑着，微微摇头，“我不会忘记，在我们孤儿寡母最为艰难的时刻，委哥宁令竟然会跳起来抢夺谅祚的皇位；但是，我却也更不能忘记——他们毕竟还都是兀卒的亲人啊……大夏国，终究是他们家族的，没有他们的鼎力支持，谅祚的未来何以为继？所以，纵然我自己会委屈一点，不过为了兀卒的大夏国，为了谅祚的未来，这个结早解总比晚解要好……”
　　宝保吃多已皱眉，“那，我陪您去！”
　　绯云抬眸，宁静的眸子映满天上的月华，静静望住宝保吃多已，“宝多，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但是，还是让我自己去吧。越少人去，才能越能显示我此行的诚意。”
　　不知是不是夜色幽深、月华氤氲的缘故，绯云这一瞬又有点点的恍惚，仿佛眼前的宝多又是从前的那个宝多，温润如水墨，不再惹起她心底复杂的波澜……绯云说完摇摇头，想要摇走自己心底曾经的那些烦乱。
　　宝保吃多已叹息，亲自扶着绯云上马，将绯云的安危交托给一队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影子”侍卫。
　　月华星光之中，绯云纵马而去，她头上帷帽那长长的轻纱随风飘入夜色，在他心里化作一笔洇不开的水墨……
　　好像，这一生，他永远都站在她的背后，看着她一次又一次，离他而去……
　　她从没有回身望过他一眼，她从来不知道隐藏在她背后的夜色里、他那漾满深情的凝眸。
　　他知道，这是一份终其一生都不会有结果的感情。他永远得不到她的回应，甚至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可是，他却还是甘愿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所以他愿意，愿意为她做一切，甚至一步步将自己推到更加卑微的境地，甚至一步步将自己变作了一个影子……他也愿意……石桥制作收集
　　这就是他的命吧，这就是当初仁波切大师曾经说过的，他自幼舍身佛门，这条命、这颗心便早就注定脱了红尘，再无沾惹人间情爱的权利……这便是，这便是当年两岔河那位神秘的老者曾经说过的吧，说要让他多做担待与忍耐……
　　为了大夏国祚。
　　为了，绯云与皇上。
　　为了……只是不能为了他自己，只是，不能让他成全自己的心……
　　这就是上天给他的命啊：不是求不得，根本就是——不得求……
　　可是，却也够了。虽然不得，却能相遇，却能静静地陪在她的身边，这么多年……
　　真的，知足了……
　　身影离去，缥缈若夜色中一笔水墨，本是淡淡袅娜，却是深深植入胸臆，抹不掉。
　　没藏绯云扶助幼主谅祚登基继位半年不到，便做出了两件令朝堂与百姓都刮目相看之事。首先，没藏绯云按照李守贵巡视归来的禀报，将没藏讹庞利用职权侵占的耕地全部收归国有，凡是原属于宋国境内的土地系数归还，赢得了宋国对于小皇帝谅祚的接受和赐封。接下来，没藏绯云以太后之尊，数度亲往委哥宁令府上，甚至为委哥宁令的葬礼亲自守灵三日三夜，终于以诚意感动委哥宁令家族，从此宣誓扶保幼主，再无贰心……
　　没藏绯云，这个曾经在朝臣与国民的心中，先是红颜祸水，继而为软弱女尼的女子，终于以她柔韧的毅力，熬过了她执政最初的难关，大夏国中，终于在元昊驾崩之后，重新赢得了朝堂上下的一片宁和。
　　内政初定，却没想到外部骤来危机。
　　谅祚登基之后，绯云命人同时向宋国与辽国通报；宋国因为绯云将没藏讹庞拓占耕地之事解决得很好，故而顺利地赐封谅祚为“夏国王”，并赐下大批金帛；而辽国则一直记恨当年元昊在贺兰山决战之中将辽国大败的耻辱，不但拒不承认谅祚，而且将夏国使节扣住，更是在谅祚登上帝位的第二年悍然发兵，兵分三路直指大夏！
　　当此时，幼主登位，母后当朝，国事不稳，辽国此举已经不仅仅是想要洗雪当年之耻，更是直白地想要借此机会吞并大夏！
　　如果说国中朝政之事，对于绯云来说，还可以努力应付；而一场骤然而来的战争，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就真的是太大的压力了。
　　可是，大夏国从来没有向辽国屈服过，就算当年表面上伪向辽国称臣，但是却实际上一直保持着独立，所以纵然此时大夏国正值困难时期，但是绯云却决不允许自己示弱，她命令自己要勇敢地扬起头来，直面辽人铁蹄的进攻！
　　党项民族有一个特别突出的优点，那就是一旦面临强敌从外攻击，党项人能够迅速地团结起来，同仇敌忾。委哥宁令的几个从兄弟主动向绯云请缨，自愿带兵亲上战场；还有那些身在朝堂之上，站在没藏讹庞对立面上的派系朝臣，也都主动献计献策、出钱出力。
　　只是，就算大夏国内部已经做好了团结一致的准备，但是相对于辽国的强大，大夏国的确还是落在了下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打的永远不只是军事上的实力，更重要的是兵戈背后的国家经济实力，甚至还要求国民人数作为后盾，在这些关键的点上，大夏国都无法与大辽国匹敌，所以只能求速战，或者以巧计打击辽军的势头，而千万不能将战事拖入持久战……
　　所以，如今摆在绯云案头的最重要的事情是，该采用何样的战术……
　　重压之下，绯云连着几日没有睡好，今日刚一入夜，绯云便觉得几度沉沉欲睡。可是，就算身子想要坠入睡梦，可是心神却又哪里能睡得着！强敌已到国门之外，朝堂上下都等着他拿主意，定夺战策！
　　没错，所有的党项人都是勇敢的，他们都不怕在战场上流血牺牲，但是每一条人命在绯云的眼中都是珍贵的，她不能够容许因为自己战策选择的失误而多葬送一条性命！她如今已经不仅仅是没藏绯云，她更是大夏国的太后、大夏国子民的国母啊……
　　扑天的困意席卷而来，绯云终于熬不住，趴在了桌案之上。她告诉自己，小寐一下便醒来。
　　梦，沉沉如坠雾中。有纯白的云，缭绕身周。她好像又来到了当年在张掖城中曾经梦到过的那个地方，门旁左右依然镌刻着巨大的“登极乐天”、“西方圣境”与“入三摩地”、“邸园演法”。绯云静静凝立在此地，心想，这不是自己已经命守贵前往督造的大佛寺，可是门额之上却怎么依然还是空着的？
　　山门吱呀而开，当年曾见的那位老僧颔首而笑，“太后，你终于又来了……还记得十年前，老衲曾经对你说过，说你十年后会修建本寺吗？”
　　绯云点头，“大师，可是门额之上为什么还是空着的？难道宝刹的修建，还差什么吗？”
　　老僧微笑摇头，“太后，其实是你自己的心愿尚未廓清啊……太后，你身带佛缘降生，又曾经遁入空门，而后却重返红尘，如今更是大夏国母，那么你自己的心呢，究竟是如何的？佛门与红尘，太后你自己究竟如何分得清？”
　　绯云微微迷惘，想要张口问老僧，老僧却已经微笑着再不开言。古寺门口，一棵花树有纯白花朵淡淡开放，老僧手指摘下一朵，身在花树之下，朝着绯云，静静微笑……
　　绯云一急，梦便醒了。肩背之上的温暖，让她看到了一间外衣搭在她的身上，而一个颀长的青衣身影正向外走去。
　　绯云张口叫道，“宝多，是你吗？来得正好，我正想向你求教……”
　　那个身影猛地立住，却似乎并不想回转，只是立在门口的灯影暗处，宛如融入夜色。
　　绯云皱眉。心底那奇怪的感觉再度重来。此时的宝多，总是让她想起一个人，总是让她有想要扑身而去的冲动……为什么，为什么？
　　绯云叹息，“宝多，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迎击辽军？沿贺兰山、阴山、山喜五部三线布防之外，有没有办法能够速战速决，不至于因此战而过于拖累国中百姓？”
　　那身影站在灯影暗处轻轻叹息，语气宛如夜色氤氲宁静，却又分明是刻意沉下呼吸克制着语气的波动，“速战速决？其实辽军想要的便也是速战速决呢。你不怕，你的速战速决，反倒合了辽军的心意？”
　　绯云点头，“我知道。辽军一贯善于平原骑兵作战，所以一鼓作气对于他们来说非常重要。可是，如果拖入持久战，我大夏国力自然要逊于辽国……”
　　那身影竟然逾矩地一直没有转过身来，这绝对不是一个臣子对太后回话时该有的姿态。只是绯云全然沉浸在了两人的谈话之中，她心中忧虑的都是战策的选择，所以她并没有过多在意这个异样。再说，宝多对于她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臣子，更像是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兄长，所以绯云并未觉得异常。
　　那身影似乎压抑了许久，呼吸在光影之中微有浊重，可终于还是脱口而出，“忘了你曾经在夹山族之役中使用过的办法了吗？不管辽军如何来攻，他们却会一直自负地不肯改变自己的用兵方式，所以他们此来定然还是如同以往，没有军粮……所以，继续还用你‘坚壁清野’的办法，以不变应万变，想来辽军定会因为你是个女人而低估你，所以根本就不屑检讨他们曾经的失败……”
　　绯云的面颊猛地抬起，跳跃的烛光在她的颊边印上一弯红晕。
　　对啊，宝多说的对啊！骄兵必败，辽军此来定然以为大夏孤儿寡母不堪一击，所以他们定然不屑于改变他们多年来的积习！
　　绯云兴奋地站起身来，凝望那光影暗处的身影，轻轻笑起，“太好了……我就知道，我不会孤身一人……”
　　那身影的呼吸终于抑制不住地粗重了起来，“傻瓜……怎么会让你孤身一人，怎么会让你独自来面对这样的问题！早点去睡吧，你都熬了几个晚上，身子怎么受得了……”
　　绯云的心轰然一颤，身子止不住一个踉跄，抬眸望着那光影暗处的青衣身影，禁不住轻声地问，“你，究竟是谁？你，真的是宝多？”
　　那身影重重凝滞了一下，双拳在他身侧点点握紧，肩膀在幽暗之中也能看得见清晰地收紧……却最终还是都放开，压抑的生硬轻轻地说，“太后，你该休息了……我是宝多……宝多告退。”说完，那青衣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抬步而去，全然不顾绯云仓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当那身影终于融入夜色，绯云的泪重重地跌在案上。
　　她疯了吗？她真的是疯了啊！
　　不然，不然刚刚的那一刻，她为什么会以为他不是宝多，而应该是——他？
　　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他的死讯早已传遍天下，他下葬的时候是她亲眼看着的啊！
　　虽然——虽然人们都说他的鼻子被宁令哥长戈削掉，为了皇上的脸面着想不许任何人揭开那道黄金的面罩……可是，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还活在世上，却要宣布自己的死讯？
　　可是，可是，上天啊，谁又能对她解释，刚刚那一句“傻瓜”，如果不是他，谁会叫得那般令她心颤？分明是他的声音，分明是他的语气啊！
　　这个世上，除了他，还会有谁这么称呼她？纵然是宝多，他又怎么敢？！
　　只能是他，明明应该是他啊……
　　苍天啊……难道是她，太想念他，以致心智发狂了吗？
　　和衣躺在床上，绯云心潮难平。纵然现在早已身为太后，她却依然坚持回到戒坛别院中入睡。这里的床帐被褥，始终保持着元昊还在时的一切，没有过一丝的改变。只有这样，只有沉进那似乎还带着元昊体温的被褥，才能让她堪堪跌入梦境。
　　可是今夜，纵然是熟悉的一切，却都不能让她涌动的心潮平静下来。眼光在黑暗中孤独却又执着地逡巡着，直到佛龛上点点绿色萤光吸引了她的眼睛。绯云起身，走向佛龛，原来是那尊当年守贵带回来的翠瓦卧佛。
　　记忆不期然再度回到张掖城，回到守贵为暴死的伞匠捉蛊的时候，那时元昊一直在用身体护着她，完全忘了他是一国之尊，而只当他是她的男人，他只想着要保护她……
　　可能，从很久以前开始，其实元昊便已经把她看做比整个大夏国、比他的皇座更重要的了吧。就像她在敦煌一次次遇险，他一次次郑重说过的那样，“你的命，永远重于我的命啊……”
　　绯云的泪，再也压抑不住地重重跌落。她望着翠瓦卧佛，哭出了声，“兀卒，兀卒……原谅我，原谅我……我懂了，那时候的你，定然不是依着你的真心。我当初真的埋怨过你，甚至有过小小的怨恨，我以为你真的不再爱我，我以为你真的移情给更年轻美艳的没移妮玛……如今，我知道我错了，兀卒，你那时候一定是有自己苦衷的，可是我没能早早地理解你，更没能在你最艰难的时候陪在你的身边，而如今当我想懂这一切的时候，却已经太晚了，我却已经再也不能将这一切说给你听……兀卒，原谅我，原谅我……我好想你，我好想，见你啊……没有你的世界，好寂寞啊，如果不是为了我们的谅祚，我何必要孤身一人活在这个世上？日日孤寂，夜夜冷风，兀卒，我每一天都在向漫天的神佛祈祷，祈祷能够早一天去见你，能够早一天，回到你的身旁……”
　　泪水盈盈之中，那尊翠瓦卧佛身上的光芒愈益璀璨起来。如果说刚刚只是绿色的萤光，此时却已经翠光流转。绯云轻轻地将那翠瓦卧佛托在掌心，轻声说，“佛祖啊，您也听懂了我的心声，对吗？您这是在告诉我，我说对了，是吗？原来兀卒他一直都将我看做比他的大夏国和他的皇座更重要的啊……”
　　眼中有泪，泪花朦胧，绯云忽地似乎看见那卧佛展颜微微一笑……那神秘而宁谧的笑颜，竟然像极了梦中曾见的那位老僧……
　　花树之下，手拈花瓣，迎风而立，微微一笑……
　　绯云猛地“啊！”了一声！那神态、那表情，分明是，分明是——迦叶尊者的“拈花一笑”！
　　当年佛祖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众皆不解其意，只有迦叶尊者会意，身在花树之下，拈花而笑……拈花一笑，便是佛教之中的顿悟，便是心心相印、心意相通之意啊……
　　绯云的心骤起狂潮！这定然是佛祖在向她启示着什么！
　　绯云扬声大叫，“快传守贵来！”
　　守贵惊讶地望着绯云面上的红晕，听着绯云几乎是轻声地喊着，“守贵，我明白了！张掖大佛寺，定名为‘迦叶寺’，再按照翠瓦卧佛的形制，在迦叶寺中修建卧佛……”
　　守贵静静单掌合十，心中涌动着莫名的情愫。
　　她已经距离答案越来越近，她的身上一直寄托着深厚的佛缘……
　　每到绝境之地，必有神佛异象启示于她……这是天意，无论是谁，都拦不住的吧……
　　所以，或许，他不该再将这一切继续隐瞒下去。或许，只有那样才能让她更快乐，是吗？
　　得到与放弃，对于他，哪一个才是更加满足？
　　曾经他以为是得到，所以他一直在向她努力靠近，一切挡在中间的，都被他一一扫清，可是当他终于近在她的身边，才发现，其实，他从来就没有走近过她。因为，他永远走不进她的心，因为——她的心中，从来就没有过他……
　　只是隔着一颗心，却像是隔着天与地，曾经将天涯缩短为咫尺，这一刻才知道——咫尺，本就是天涯……

　　情归·贺兰

　　不可一世的大辽帝国，数万铁骑竟然又在贺兰山，再一次败在了大夏国的军队之下！同样的坚壁清野的战策，同样绝断了辽军的粮饷供应，可是不同的是，这一次辽军却是败在了一个女人的手里，败在了扶保着周岁大的谅祚统御大夏国的没藏太后的手下！
　　那是一个一直被传说是红颜祸水的女子，那是一个一直被传说柔弱有余强悍不足的女子。既然是红颜祸水，那么大夏国上至朝堂下至黎民便不应该臣服于她；既然是柔弱的女子，那么她便根本不懂军事，根本无法驾驭大夏国的战车……可是，可是事实却给了狂妄的契丹人以迎头的痛击！
　　没藏绯云，临危之际称制大夏国的女人，时穷节乃见，率领刚刚经历过宫廷政变的大夏国，取得了重大的胜利，从而将颠簸之中的大夏国重新推上了稳定发展的正途。
　　“太后，大辽两万多军队被我军困在贺兰山中，太后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窗外，雪光初霁，嫩黄色的阳光洒满白雪大地，片片晶莹。可是，心里却已经，不再寒冷，因为透过那片白雪的覆盖，已经可以隐隐感知得到生机的萌动。春，就要来了啊……
　　绯云抬眸，望向窗外光灿的世界，一丝微笑静静浮现在唇边，“宝多，春天要来了呢……这场雪下得多好啊，不但给初春的播种带来足够的水分，更帮我们打赢了这场大战呢。贺兰山中，大辽国的军队与其说是被我大夏军队围困，不如说是被这一场大雪给封在了山中啊……就连上天，都在帮我们大夏啊……”
　　宝多静静点头，那一身青衣在金暖的阳光照耀下，也似乎闪耀出了丝丝嫩然的翠色。
　　绯云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投射到宝多的身上。曾有的迷惘，再度涌来，此时的宝多，又回复他曾经的样子，再惹不起她心底莫名的惆怅……
　　绯云垂眸，心绪蜿蜒。不知为何，同样一个宝多，却能够时而激起她心底千重波澜，可是那感觉却又能转瞬即逝，再下一个时刻，已然风平浪静……石桥制作收集
　　绯云轻声说，“这趟贺兰山之行，我想亲自去一趟吧……”
　　宝多一愣，“太后，这样不妥吧？春雪初融之时，贺兰山中道路难行，太后还是不要如此劳烦凤体，宝多愿代替太后前往。太后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就直接告诉宝多吧！”
　　绯云微笑，在透过窗棂的嫩黄阳光中，微微而笑，“宝多，我自然是放心你的，只是这一趟贺兰山之行，却是我自己想要去的。虽然，我们战胜了大辽的军队，但是却不能就此狂傲起来，我要亲自去释放大辽的军队，甚至我还要亲自让他们转达我们大夏国想要再度称臣于大辽国的心……”
　　宝多皱眉，“太后您要放了大辽的军队？我们还要对大辽称臣？”
　　绯云点头，黑白分明的双眸在金黄色的阳光中散发着熠熠的光彩，“论国力，我大夏始终是弱于大辽，所以一时的军事胜利并不足以换来长久的和平。一场战争，就算能够为我大夏开疆拓土，但是要为之牺牲的东西又实在是太多太多。所以，为了大夏国计，为了大夏国的子民计，身为皇室，便没有理由为了一己的所谓尊严而让整个国家付出沉重的代价，所以从我始，包括谅祚，我们愿意在名义上向大辽皇室低头称臣，以换取辽夏之间的长久和平……”
　　宝多的心，忽悠一热，他急忙垂下头去，掩住眼角的丝丝热意。
　　眼前的绯云，早已经让他无法直视，金黄色的阳光与耀眼的雪光笼罩在她的身周，聚成一片潋滟清辉，虽不灼眼，却自神圣。那一刻宝多情不自禁在心底低低吟诵佛号——此时的绯云，已不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女子，如今的她披满了圣洁的光辉，就像是那足踏莲花、静静微笑着的度母，只可仰视……
　　绯云见宝多静静垂下眸子，她又将视线调向窗外，望着那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大地，轻轻地说，“宝多，我也想去看看皇上……皇上的陵墓就在贺兰山东麓，等我们到了那里，陵墓庞的雪杉应该都发出嫩绿的新芽了吧？……”
　　“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唐 王维）春雪覆盖的贺兰山，虽然一片银装素裹，但是却已处处可见春意。山间冻土已然柔软，云杉枝叶已见青翠，更有朝阳的山坡之上雪水融化会流而成叮咚山泉。大地回春，贺兰山绿，绯云提马望着白雪与葱翠相映成趣的山川，心如春水。
　　纵然贺兰山麓，大夏军队旌旗招展、兵戈锃亮，纵然贺兰山之中，依然可见黑压压一片大辽军队，但是人间的兵戈纵然再凛冽却也根本阻挡不了大地回春，流血与牺牲终于重新迎来一场大自然的生命的轮回。
　　绯云手指轻轻捻动古莲子手珠，默默念诵佛号，愿人间从此息兵戈、止攻伐。
　　少顷，山坡之上马蹄声起，大辽国西路军统帅耶律宗达单骑而来。绯云笑着扬眸望向马背上骁勇的男子，看着他一步一步奔到身前。
　　那耶律宗达虽为败军之将，却完全不将眼前的没藏绯云放在眼里，他高高地仰起下颌，斜睨着山坡之上的绯云，“哼！堂堂大夏国，难道没有男人了吗？怎地会派一个女人来？你们的皇上呢？”
　　耶律宗达此言一出，绯云身后的侍卫们哗啦一声刀剑出鞘！这是摆明了对没藏太后的侮辱，更是对大夏国的不敬！
　　绯云静静笑着，面上的笑容完全没有受到耶律宗达任何的影响，绯云轻声说，“耶律将军，请问贵国萧太后安好……”
　　耶律宗达一愣，脸上的气焰顿时弱了三分。绯云身后一位大夏将军哈哈大笑，“对啊，耶律宗达，你们大辽国如今不也是太后称制吗，难道你敢在你家太后面前无礼吗？”
　　耶律宗达被问得脸上一红一白，可是他很快便沉静下来，又是嘿嘿冷笑，“我萧太后乃是女中豪杰，上马可带兵迎战，军功不亚于任何一位将军！”
　　耶律宗达的目光斜睨着绯云，显然是在暗指绯云的柔弱。
　　绯云依然毫不变色，面上的笑容甚至越发宁和，“耶律将军，请问您的母亲，是否安好？本宫只是一个母亲，本宫只是在皇上年幼之际代替他迎向最艰难的时势。本宫不知这样做在耶律将军眼中算是什么，本宫只是在做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情……本宫就算不能将我大夏变作大辽一样的强大之国，但是本宫会教导自己的儿子知礼怀仁……耶律将军，本宫相信，耶律将军的母亲也曾经这样教导过将军您吧……”
　　一句话，说得耶律宗达无言以对！
　　绯云的意思很明白：你可以不敬我大夏国太后，但是你不能不敬我一个母亲的身份；你可以不理解大夏国太后称制，但是你不能不理解儿子年幼之际一个母亲情愿代替幼子迎向危机的心！你是你母亲的儿子，你该明白你母亲的心；你是受你母亲教导长大的，你又怎么能在另一位母亲的面前如此无礼？你对得起你的母亲吗？……
　　良久，耶律宗达再难出声。绯云淡淡而笑，蓦地扬声，“耶律将军，请你现在就带着你手下的军队踏上归途吧！他们不光是大辽的军队，他们更个个都是母亲的儿子！不论战场胜败，毕竟还留得命在，就还有机会在母亲膝下尽孝，这便是——最大的胜利……”
　　耶律宗达猛地抬起眸子来望向绯云。他没想到这位大夏国的太后，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女子，更没想到她在说着放他们回去，并且说他们获得了“最大的胜利”……
　　山间的雪水越汇越多，叮咚的泉声响遍山谷，仿如一滴一滴流入耶律宗达的心，母亲倚着门盼望他归来的影响一遍一遍在他心海飘荡……耶律宗达忽地只觉心头一热，在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甩蹬离鞍跳下马来，扑通跪倒在了绯云的马前，“宗达这一跪，是为了手下儿郎们，是替他们跪拜母亲！”
　　绯云笑了，也连忙跳下马来，走到耶律宗达面前，亲手托起他的手肘，“耶律将军，请回朝之后向辽主禀报本宫的心愿。本宫愿东面称臣，以免去辽夏之间的战祸之灾，以擦掉无数母亲眼角的泪痕……”
　　耶律宗达的眸子里，盈盈闪动，他深深施礼下去，“太后放心，宗达回朝后，定会尽自己所能，劝说皇上及满朝文武，与大夏国修好，再不动兵戈！”
　　湛蓝青天，莹莹雪山，苍翠云杉，叮咚清泉……终于平息了兵戈之事，绯云的心在这一刻，澄澈空明。
　　仰头，望向高高的贺兰山主峰敖包圪垯，绯云的心宁释而笑。蒙语中，贺兰为“骏马”之意，却也不经意地从此注定了贺兰山多战祸，兵戈不断。而今，终于能让这匹“骏马”安逸地栖息于这片秀美的土地之上，真的是天之幸、万民之幸。
　　绯云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望向身后的众人，“你们都先回去吧，本宫想去皇陵拜谒……”
　　贺兰山东麓，背倚松涛，俯瞰黄河，一座座巨大的尖顶陵墓静穆肃立。黄土直插白云天，昭穆横跨万仞山。绯云静静地凝望着那巨大的尖顶陵墓群，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泪水跌落……
　　“兀卒，我来看你了……终于不负你，终于带领着大夏国走向了安定，终于看好了谅祚的江山……所以，尽管思念若狂，我却依然忍下来，做完这些事，才会来看你……兀卒，我真的，没有负你所托啊……”
　　从南端阙台，绕过碑亭，绯云步行穿过文官、武将的石刻雕像，一步步走向三代帝王安睡的陵城。身边，一座座石头雕像擦身而过，脑海中，曾经与元昊相爱相伴的记忆，宛如飞花，瓣瓣飞来……敦煌、莫高窟、金色大漠、湛蓝碧空、浓墨重彩的欢喜佛、白色箭袖昂藏而立的少年……所有的一切，尽管已经行过经年，却在她的心中凝成了一幅幅浓丽的壁画，永不褪色、历久弥新……
　　绯云任凭自己颊边泪水流下。她知道，她的身后，宝多一直静静地跟随着。可是她却已经无法压抑自己的心情。曾经约定过生同衾、死同穴，可是一切却都转眼成空，他独自一人安睡于黄土之下，而她却只能隔着厚厚的黄土，遥遥望着他……为什么他不带他一起去？为什么，他要将她独自留在人间？为了谅祚，为了大夏国，她还要忍耐多久，等待多久，才能穿过这厚厚的黄土，与他相会？
　　走过大夏国太祖李继迁的裕陵、太宗李德明的嘉陵，绯云却找不到元昊安葬的陵寝！面前，数百座一模一样的陵墓，全都静静地拥堵到她的眼前，没有方位，没有次序，没有特征！
　　蓦然之间，绯云只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绯云的心慌成一团，她忍不住大叫，“兀卒……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忽然找不到你，找不到你啊……我好怕，我好怕……”
　　苍天无言，山峰寂寂，只有乍暖还寒的风吹过云杉发出的飒飒之声。绯云猛地转过身来，抓住宝多的衣袖，“告诉我，兀卒他在哪里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数百座一模一样的陵寝？为什么他下葬的时候你们一再拦着我不让我来，为什么我找不到他？！”
　　宝多咬牙，向一边偏过头去。刚刚那一刻面对着数万大辽军队，镇定自若的绯云不见了，眼前的她只是一个彷徨四顾的女人，为了寻找自己心中的所爱昏乱无依的女人……
　　宝多轻声说，“皇上他，曾经命人每天建造一座疑冢，为的就是身后，无人能够找到皇上真正的陵寝……”
　　绯云抓住宝多的衣袖，仓皇着眼神，“这我知道。可是我更想知道，究竟哪一座才是他真正安睡的地方？宝多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你快告诉我啊！就算他想防天下人，可是他却不会防我的，所以，你告诉我啊……”
　　绯云眼中的泪，重重灼伤了宝多。漫天风来，穿过林梢，宛若天地齐声呜咽，那都是他的心，他的心啊！
　　宝多猛地大喝，“太后！皇上他这样做，就是为了防你，就是为了不让你知道啊！”
　　绯云愣了，恍若身旁石像，“为什么是为了防我？难道他去了，竟然想让我再也找不到他吗？”
　　宝多狠狠凝视着绯云，望到睚眦俱裂，却终于不得不仰天长叹一声，转身离去。悠悠风中，宝多轻轻地说，“太后，我不能告诉你，我在皇上面前发过誓……可是，一切都在你的眼前，难道你还看不到吗？一切都在你的眼前啊……”
　　绯云愣住，呆呆回眸。
　　山间的风，始终未休，粼粼涔涔从数百座高大的陵墓之中兜兜转转刮过，扬起树梢上残留的雪，纷纷扬扬。
　　宝多的话，一直在绯云耳畔萦绕，“一切都在你眼前啊，一切都在你眼前啊……”，究竟是什么都在她的眼前，她究竟睁着双目却错过了什么？！
　　宝多的身影飘摇而去，青色的长衫在翠色的林木映衬之下，别显一番萧索。绯云心下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眼前明明看着的是这个人，可是心里想的却似乎是另外一个人……此时看到的，是这个人；可是夜色之中看到的，又往往是另一个人……
　　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如同眼前这数百座一模一样的疑冢，看似全无区别，实则却只是为了乱人眼目……
　　绯云的心，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可是那答案却被层层帐幕遮掩起来，摸不清，又看不透，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远隔关山……
　　“一切就在你眼前啊，一切就在你眼前啊……”宝多的嗓音与山风松涛合并起来，一浪一浪汹涌在绯云的耳畔，与她心底澎湃而起的情潮，互为激荡……
　　她一定错过了什么，她要去找回来！
　　绯云心事重重地走出陵墓群，宝多的身影此时已经遥遥攀上了山坡，向大队人马集合而去。绯云知道，宝多是为了给她留下一个单独思考的空间，她刚刚那般的失态，定然不想让旁人看到。
　　绯云依然没有上马，只是牵了马缰缓缓而行。脑海中有一片一片碎裂的影像纷至沓来，却无法组合起来，所以看不到那完整的影像究竟应该是什么模样。
　　缓缓踏出阙台，绯云叹息着正想攀上马背，却蓦然天地之间一阵急促的摇晃，山坡之上隐隐有银色的雪龙穿过林间，隆隆而来！
　　绯云一惊，却已见得山坡之上的人马都在大喊，“地动了！太后，小心！……”（史料载，贺兰山附近是强烈的地震带。）
　　绯云仰头望向山坡的刹那，头顶高大的阙门忽地轰然倒塌，她身旁两侧磅礴而起巨大烟尘，整个世界似乎顷刻间变成一片昏黄……
　　绯云愣住，不敢稍动。仓皇地抬眸之间，却似乎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苍健如鹞鹰，腾空而起穿越昏黄色的烟尘，朝向她的方向，弹射而来！
　　绯云愣愣看着那身影，却恍然未觉头顶断裂的阙门石块轰然而下。烟尘滚滚，人马萧萧，绯云的耳鼓里阵阵雷鸣，她根本就没听见头顶巨石降落的声音……
　　“绯云！闪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苍凉响起，明明雄浑清朗，却缠夹着掩不住的惊惶……
　　绯云愣了……那声音，那声音——是元昊，是元昊啊！
　　愣神之间，头顶巨石已经冲破石块之间的阻碍，朝向绯云直直落下。比巨石更快的是，那个青衣的身影宛如鹞鹰直直抱住绯云，滚落漫地尘埃……
　　“砰……”巨石终于落地，整个山坡都被震动得颤抖起来。树梢上所有残留的积雪全都被巨大的震动击打入空，洋洋洒洒，混合着直上云霄的昏黄烟尘，将整个世界从天到地，严密包裹……
　　刚刚，死神刚刚来过吗？此刻，她还在世上，是不是应该额手称庆？可是，为什么她只是努力地睁着眼睛，不过漫天尘埃奔来，只想着早一刻穿过昏黄的尘埃，望见那，眼前的人？
　　生死擦肩而过，又能怎样？荣辱拂过身侧，又能如何？
　　有什么比得上眼前这个人，有什么比得上刚刚传入耳鼓的那个声音？！
　　她的手指死死拽着那人的双手，她宁愿放开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放开眼前的人！
　　他是，比她的性命，更重要的人啊……就像，他也曾经说过的那样，他也说过，她是比他的生命，更重要的啊……
　　不能再放开，不能……
　　一切都在眼前啊，一切，都在，眼前啊……
　　终于，尘埃点点落尽，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映入绯云眼帘。
　　望着绯云紧紧瞪大的双眸，那人猛地向一边侧过脸去，嗓音低沉地说了一句，“太后，是我，宝多啊……”
　　绯云的泪，潸然而下，冲开她满脸的烟尘，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印迹，“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如果是宝多，他不会本能之下高喊‘绯云’；如果是宝多，他不会让我心里有这般强烈的感受……我知道了，我知道刚刚宝多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一切都在我眼前’，是的，是都在我眼前，但是我却看不见，只是因为我太过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忘了用自己的心去看，闭上眼睛只跟随着心去看……你的面容虽然是宝多，但是我知道你不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我看不见你的脸，但是我的手认识你的手，我认识你每一寸皮肤，认识你每一次脉搏，你不是宝多，你是，你是，你是——兀卒……”
　　那人的双手猛然一颤，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双手从绯云的掌心抽出，他只能低低地呼喊着，“不，我不是，我不是……”
　　绯云急了，纵身投入那人的怀中，双手急急寻上那人的胸膛，声若哽咽，“你骗我，你骗我！我怎么会不认得你，怎么会不认得你？！就算我的眼睛被你骗过，我的手、我的心也不会被你骗过……”
　　绯云的泪热热地跌落在那人的手上，那双本来还在尽量挣脱的双手，终于一点一点，平静了下来……
　　绯云终于放肆地大哭，仿似这个天地之间再无忌讳，什么太后的身份，什么女子的矜持，全都比不过这一刻的畅意，全都挡不住心底奔涌而出的情感，“兀卒，兀卒……我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缓缓，缓缓，天空中飞雪与昏黄的尘土渐渐落定，金黄色的阳光穿透层层烟尘，静静笼罩在两个人的身上。那人，终于，缓缓抬起双手，将绯云，拥入，怀中……
　　“对不起，绯云，对不起……我一直在你身边，可是我却不能让你知道。因为——我随时可能真的离去，所以我宁愿让你不知道，宁愿让你早一点适应我不在的生活……”石桥制作收集
　　绯云愣住，紧紧抓住元昊，“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元昊叹息，一点点揭开脸上的一张人皮面具，露出苍白的面容……绯云几乎惊叫，却终究用牙齿死死咬住嘴唇，才将那惊叫声压在唇内——元昊的脸上，那张曾经熟悉得再不过的脸上，如今苍白得毫无血色，甚至还有几处已经腐烂伤溃掉……
　　元昊别过脸去，不敢望向绯云，“没移妮玛为了达成所愿，她盗取了守贵的血藏在酒壶中，给我喝了下去……绯云，你也总该知道，守贵的血液之中有蛊虫的存在，所以经由他的血，蛊虫便进入了我的体内……或许是血量不够，也或许是我的心智一直在做着死死的抵抗，所以我的心智一直没有被蛊虫控制，于是蛊虫便开始反噬我的身体……那时候我故意躲开你，绯云，不是我不想念你，而是，我的身体已经出现了脸上这样的疮洞，我不能够被你看见……其实如果我真的死了，我倒也不怕，我只是担心一旦我死之后，野利青环母子定然不会放过你和谅祚……所以，我安排了假死，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宠没移妮玛，最终令宁令哥丧心病狂、野心暴露……绯云，谅祚他出生的那个晚上，其实，其实我去了……我怎么可能不在那样的时刻陪着你，我怎么可能不去亲眼看一看我们的谅祚啊……可是我只能一直躲在窗外，我只能一直扮作宝多的模样蒙骗世人。宝多与我身量相仿，我又对宝多的举止全都极为熟悉，所以戴着这张人皮面具在夜色之中，即便是绯云你都会被骗过……我以为能一直瞒住你，我以为我终能安静离去，却没想到终究还是被你发现，终究还是这样不堪地出现在你的面前……”
　　元昊的手指穿入绯云的指间，“绯云……你，让我惊叹。我以为我要躲在幕后暗中辅导于你才行，才能帮我们的谅祚守住江山，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其实你做得非常好，甚至比我在的时候做的还要好，所以我能够放心离开了……”
　　明明，烟尘已经落尽。明明，大地已经回稳。明明，暖阳重又照耀。明明，青天重新湛蓝。
　　明明，元昊又活着出现在她的眼前，跟她说话，拥她入怀，可是为什么他还在说着“离去”？
　　怎么可以这样说，怎么可以再度离去！
　　那样的生死之别，那样的痛断肝肠，一次已经够了，她哪里还有力量去再经受一次？！
　　绯云心里熊涌起滔天的情愫，她已经哭到说不出声，她紧紧地用指间捏住元昊的手指，张口就向他的手指咬下去！
　　痛——痛到不能忍受的地步。却不是在身上，更不是鲜红的血能够代表，而是，那样一种深深剜入心底的，哭不出又喊不出的痛啊……
　　元昊被绯云狠狠地咬下来，他的身子也是一震，可是他一声都没哼，任凭绯云用尽全身力量地咬着。即便手上疼痛，但是他的心里，却是，喜悦啊……能在她的身边，能再次细细地看着她，对于他而言便已经是上天格外的眷顾了啊……
　　元昊轻声地说，“别哭了，别哭……”
　　绯云猛然抬头，大声地哭着，“为什么还说要离开？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能那么狠心，你知不知道我自己扶保着小小的谅祚，我有多累，我有多想有你在身边！”
　　元昊猛地别过头去，藏住猛然跌落的泪，“我都知道，绯云，我都知道……可是，我身子里的蛊虫已经越来越凶猛，我脸上的疮口你也看到了，恐怕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绯云咬住牙关，狠狠地说，“我不管！就算还有一个春天，我也要你在我的身边！如果死，一起死；如果生，一起生！”
　　烟尘渐渐落尽，远处山坡之上人马喧嚣之声渐渐迫近。
　　元昊轻轻一抖，忙将面具戴好，“绯云，我现在是扮作宝多的身份，可是宝多他应该正带人向这个方向来。我不能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否则国中会大乱的！”
　　绯云大哭，“那你答应我，不许偷偷离开，你要回到我的身边来！”
　　还没等元昊回话，忽地，一个冷冷的声音穿越烟尘，森然而来，“既然不想重新回到众人眼前，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真的死去啊……反正这里也是你自己修好的陵墓，正好就在这里安睡了吧……”
　　绯云一凛，猛地站起身来。穿过烟尘，一袭僧衣的守贵站在烟尘之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双眸金黄。
　　绯云大喝，“守贵，你，你要干什么？！”
　　守贵哈哈一笑，“夫人，其实皇上他，刚刚说错了……其实根本就不是没移妮玛盗去了我的血，而是，我故意这样做的……就连这个法子，都是我说给没移妮玛听，才让她知道可以通过蛊虫来控制人的心智。她只想着得到皇上，所以她立即便同意了我的建议……只不过，啧啧，可惜啊，只不过没移妮玛她实在没法跟夫人你相比，所以皇上他竟然宁愿被蛊虫反噬也不肯屈从于它，将好好的身体糟蹋得千疮百孔……啧啧，夫人，被虫咬，真的很疼的……尤其是月圆之夜啊，知道你分娩的时候，他站在月光之下忍受着的，会是什么样的痛苦吗？……”
　　绯云的泪，刷地流下，她大喊道，“守贵！守贵！枉我认识你这一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为了财富吗，权势吗？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救救他……”
　　守贵仰天，冷冷一笑，“夫人，你错了。我李守贵孑然一身，没有一个亲人，甚至没有一个爱着我的人，就算有权势，就算有财富，又有何用？！”
　　绯云摇头，“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守贵的眸子眯起，轻声说，“夫人，你在他身边，已经忘了老爷了吧？可是我没忘！当年是老爷救了我，我一直将老爷看做是自己最崇拜、最尊敬的人！可是，就是他，就是他腰斩了老爷，又夺走了老爷他最爱的人——夫人你，所以，我坚持回到兴庆，就是为了给老爷报仇！”
　　守贵狞笑，“再有一个理由是，夫人，你一直以为我是在你身边长大的小孩子吧？你一直以为我对你是一种儿子对母亲的依恋，对吧？可是我告诉你，错了！我自打懂事起，每天想着的就是你；我不接受蜜儿，也是因为你！我每个夜晚都在幻想着你，想着将你压在身下，想着做天下男女所最爱做的事！……”
　　绯云惊喘，“守贵你住口！”
　　守贵再笑，一步步走到绯云身边，轻声说，“其实，想要我救他，也行。夫人，只要你满足我的愿望，只要你能让我跟你畅快一次，就像你伺候他一样，怎么样？”
　　绯云转头，眼神寒寒地望着守贵，“守贵，我看错了你！你竟然是这样的狼心贼子！……”
　　守贵挑起眉毛，得意地笑，他伸出手指从绯云肩头滑过，极尽狎近，“夫人啊……普天之下，能救他的人，只有我一个……究竟是你的骄傲更重要，还是他的命更重要？我知道你此刻恨不得想杀了我，那就来啊，杀了我，天下再无人能救他！”
　　绯云耻辱的泪刷地流下，她的肩头在颤抖，可是终究没有避开守贵的指尖。
　　守贵哈哈一笑，“夫人，来，到我怀里来。春风一度便能救他一命，你，很划算的……”
　　不是春天已经要来了吗？不是虽然风中依然带着些许的寒意，却已经挡不住大地回春的脚步了吗？可是为什么，就在这一瞬，却有一丝极寒的光蓦然从眼前划过，将人的心神全部冻僵？
　　人的心神，不是都被这骤然而来的寒光冻僵了吗，可是为什么下一瞬间却又有天地之间最为艳丽的颜色蓦然腾起？像是最美最艳丽的春花，像是最动人最赤诚的微笑。
　　极寒与极暖，竟然就在这一转瞬之间交叉混溶……到底是，什么？
　　绯云迷茫着眼睛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个人。不知何时，元昊已经手执长剑飞到了守贵的身前，长剑没入守贵的胸膛，寒光与殷红的血滴，融为一体……
　　绯云惊叫，“兀卒……你怎么可以杀他，只有他能救你啊！……”
　　元昊转头静静一笑，“傻瓜，又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你永远是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人啊……我宁愿被蛊虫咬啮而死，却绝不愿让你受到一丝委屈……”
　　绯云尖叫，“兀卒……我甘愿，我甘愿啊……因为你也是，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啊！……”
　　“哈哈，哈哈……”守贵的笑声，蓦然扬起。长剑穿透他的胸膛，他每笑一声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一滴滴鲜血从他的口腔喷射而出，“你们，都错了……我们三个人当中，的确有人该死，却不是你们，是我，是我啊……”说着，守贵的身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血色迅速从他的面颊上抽离，他的呼吸变得尖利而急促。
　　绯云愣住，本能地奔向守贵，扶住他的身子，“守贵……你，你这是何苦……”
　　守贵抬眸看向绯云，“夫人，守贵说谎了……当年，守贵的确有替老爷报仇之心，可是后来跟在夫人和皇上的身边，守贵已经渐渐理解了皇上的心。野利氏家族有他们必然败亡的原因，他们真的已经做大朝堂，威胁到了皇上……”
　　守贵努力喘息着，“可是夫人，我后来说的那句话，却是真的……夫人，我对你的感情，一直一直，都是真的……我甚至想过杀了皇上，我甚至想过将你夺到我的怀中……”
　　绯云的泪不停流下，“守贵，你别说话了，他们就要来了，我让太医救你，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说，好吗？”
　　守贵摇头，“夫人，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救皇上，那就是我……我身子里的蛊虫，是蛊王，它能够操控皇上身体中的蛊虫，但是如果我被皇上杀死，皇上身体中的那条虫自然就活不成了……但是，前蹄必须是皇上亲手杀了我，并且带着极大的愤恨才行，所以，所以……”
　　绯云大哭，“所以你才故意说那些话，所以你才故意激怒皇上！守贵，你个傻瓜，你为什么那么傻！这样的事情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啊……”石桥制作收集
　　守贵的眼前已经渐渐模糊，他努力伸出手来，抚上绯云的面颊，迷离地笑着，“真好，这一生，我终于鼓足勇气，抚摸了你一下……这就足够了……够，了……”
　　守贵的话音渐渐消散，绯云的手重重一沉！
　　绯云惊惶大哭，“守贵！守贵！你醒醒，你醒醒啊……”
　　苍天无声，风过如诉，刚刚还清朗湛蓝的天际，乌云沉沉。
　　半月后，京中传出消息。太后宠臣李守贵，意欲行刺太后，被太后侍卫宝保吃多已杀死……
　　京中流言又起，都说李守贵与宝保吃多已是太后的两个男宠，两个人争风吃醋。太后与宝保吃多已进山游猎，李守贵嫉妒不过，设伏于半路，才造成了这样的血案……
　　一年后，谅祚已经三岁，虽然年纪依然小，但是却已经能宛如一个小大人一般坐上皇座，直面群臣。小小的孩童，表现出了三岁的孩子所罕有的冷静，他竟然能够坐足一个朝会而不哭不闹……
　　满堂朝臣向上跪拜。他们面前跪拜的，不仅仅是皇座上小小的谅祚，更有皇座背后，帘笼遮掩着的绯云——以及，她身旁静静站立着的一个青衣身影……
　　有人说，宝保吃多已站在那个位置并不合适，因为这样看起来几乎是他在与绯云一同，垂帘听政；也有人说，这样也没错，因为他手握大夏兵权，是实际上的大夏国决策者……
　　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却也都说错了。
　　只有绯云与真正的宝多才知道，那个身在帘后的人，其实，是谁……
　　公元一零五零年，大夏国太后没藏绯云在兴庆西南角为谅祚修建承天寺。石碑的碑文上云“今上皇帝，幼登宸极。皇太后承天顾命，册制临轩。惟愿圣寿以无疆，俾宗祧而延永……”没藏太后又将高昌僧人奉献而来的佛舍利以及翻译成大夏文字的《大藏经》藏于承天寺塔中。佛教正式在大夏国中成为皇室的庇佑，大夏国从此正式成为虔诚佛国。
　　自此后，承天寺的“梵刹钟声”渐成塞上胜景，每当寺中有高僧大德讲经，没藏太后必携幼帝同来听讲。
　　金黄色的阳光穿过寺中的枝叶筛在庄严听经的僧众身上，时有微风轻过，悠悠掀开绯云帷帽上垂下的长长轻纱，会露出她嫣然的笑容，而她的眸子正静静停落在，繁盛枝叶之下，一个青衣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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