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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大地之荣华夫人（晋江VIP完结）
作者：时光静静流淌
文案
凭着坚强的毅力和无与伦比小强的心态，依靠冷静而理智的智慧，为大梁立下不朽功勋的豆豆终于获得了大梁的贵族身份。 
然而命运总是把豆豆一次又一次地抛进漩涡。 

豆豆站在高山悬崖上对着苍天和大地狂笑不已： 
苍天！大地！诸天神佛！ 
你们可以尽情地肆意摆弄我的命运，但你们永远掌握不了我人生的所有！ 
也永远无法彻底地击垮我的意志，摧毁我的信仰！ 

印金芙蓉，富贵荣华！ 
从此我便是大梁的荣华夫人！ 
然而我却不知道，时间是如此的短暂，即使荣华夫人这个名号伴了我后来的一生一世！ 



搜索关键字：主角：秋子悦（豆豆） ┃ 配角：刘奕阳，沈关霈 ┃ 其它：架空历史，恩怨情仇，励志


　　墙基

　　望宋城的城墙上，大梁旗帜流血飘摇。
　　城楼正中最大的主旗已经被敌人砍断，在风中飞扬的大梁军旗连着半截旗杆坠落于高高的城墙底下。
　　城门口的敌军像密集的蚂蚁般抬起粗壮而圆厚的巨大长木，以气吞山河之势，喊着号子，带着残忍而兴奋的频率，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击望宋城那每一寸都包裹着坚实铁皮的厚重城门。
　　长木撞击城门的重闷声和着敌军的号子声，混合在一起，惊天动地。
　　豆豆紧紧抱着刘嘉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滞。
　　闭上眼睛的豆豆什么也没有想，她脑海中此时此刻清晰异常。
　　大刀伴着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从上往下、从左到右，大力横劈、倾斜砍而来。
　　那呼啸声到了她耳廓毫厘之际，持刀之人的身子猛然怔住，大刀停滞手中，他的身子随即晃晃。
　　刀悬在顶，就要落下。
　　即便对方大刀脱手，边缘已起卷口的刀锋也会毫无疑问地直接砍砸在豆豆身上。
　　眼看这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的一刀都即将确定无疑地砍砸在豆豆身上。
　　说那时迟，那时快，阿黄横扑过来，拼尽全力用剑把大刀挑开，他的利剑片刻之后，断成二截。
　　先前持刀砍向豆豆和刘嘉仁的敌人，他虎背熊腰般的壮实身躯轰然倒下，他后背心正中一箭，鲜血顺着箭矢汩汩流出。
　　没人知道这一箭是谁射出。
　　这天外的神来一箭，让豆豆和刘嘉仁绝处逢生。
　　命运，真是离奇又神奇！
　　这时，望宋城城内通往城墙的所有阶梯通道，刹那间响起了冲天的杀声和铮铮密集的脚步声。
　　源源不断的大梁士兵从通道冲上城墙，见到敌军就杀。
　　张超一马当先，率领援军赶上城楼。
　　他焦虑张望，很快便锁定刘奕阳的方向，领着人急速救援。
　　他杀红了眼，接连砍翻好几个敌人，边砍边大呼道：“王爷，王爷，龙门关大军已到……”
　　刘奕阳等人精神猛振，无力也变得有力。
　　张超等人之前在望宋城城门附近就迎头撞上不少刚刚从城墙上冲下来的敌军。
　　张超和秦勇振臂一呼：“弟兄们，杀啊！”
　　密集的大梁士兵挥舞着刀剑冲向敌人。
　　从城墙上最先进入望宋城的几十个敌人当时正在血腥砍杀，形成人墙以血肉之躯誓死堵住城门的大梁士兵。
　　眼看城门就要不保，秦勇和张超他们如同天兵天将，从天而降。
　　杀光敌人后，秦勇在后排兵，他令二百士兵加入人墙，先牢牢堵死城门。
　　刘奕阳等人本已筋疲力尽。
　　待援军冲上城墙，震天的杀声仿佛为他们的体内注入了现代才有的强心剂。
　　他们本已枯竭的生命之源开始奇迹般地再度涌出、流动。
　　众人精神一振，奋力反击。
　　敌军猝不及防，一时大乱。
　　一番激烈的血腥撕杀后，张超等人把敌军赶下城墙。
　　所有来不及撤退的敌人都被杀死，他们的尸体被抛下城墙。
　　援军们把桐油大力泼洒向沿着云梯撤退的敌人，他们同时射出火箭，一时间各处云梯上惨叫四起，火人无数。
　　无数撕心裂肺不断惨叫的火人从云梯直接坠落。
　　山峦两侧的城墙外，敌人强行架起的攀梯左右，尸横遍野，双方将士的尸体都在其中。
　　城墙上几乎找不到一块石头，所有的石头都被梁军当着武器砸出去了。
　　……
　　城楼下撞击城门的敌军被梁军射成刺猬。圆实的长木被弃于地下。
　　随着城墙上令官手中旗帜的精确舞动，龙门关第一批到达的骑兵在秦勇的指挥下，打开城门冲出城去，杀向敌军。
　　以为战局已定，已经被调回宋军大营的弓箭营一营，在形势突变下，再次被调上一线。
　　时间太晚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布阵，骁勇的大梁骑兵如汹涌的浪潮，冲杀进他们的阵地。
　　……
　　梁军突袭乱砍一番后，立刻退回了城内。
　　然而，秦世珉等人接获奏报后，他同方清平、裘如海等人却欣喜若狂。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梁国龙门关的守军居然就这样白痴地赶来送死！
　　望宋城虽然让秦世珉等人恼羞成怒到了极点，但是这个意外的惊喜让他们简直不敢置信。
　　按他们事先知晓的情况，纳西平原是大梁驻军最为薄弱的地方。
　　龙门关因着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守军最多不会超过四万人。
　　纳西平原外的大梁主力驻扎在千里之外。就算紧急调援，没二十日以上的时日他们赶不及。
　　陈国在大梁腹地为此计划而潜伏的绝密间者，早就做好了手脚。
　　梁国的大军想要及时进入纳西平原，不要说时间上绝不可能，就是他调动大军也无法顺畅地及时行军。
　　秦世珉这边全是宋军装束，就算梁国发现不对，也没有任何证据。
　　大梁如果要对陈国开战，正好！
　　陈帝已经在重镇边境都布置妥当。
　　陈国就怕梁国不先动手，它若直接攻打大陈，陈帝求之不得。
　　秦世珉他们和望宋城里潜伏的陈国间者失去了联系，城墙脚下暗道里的火雷弹也没有如时响起。
　　秦世珉等人虽然恼怒，但也不太担心。
　　浔汀城的援军也在他们的计划后果之中。
　　按裘如海等人的计划，只要在十五日内拿下望宋城，万事皆可定。
　　秦世珉这边没人能想得到龙门关的守军会这般愚蠢地赶来。
　　秦世珉这一刻发现自己以前过高地估计了刘奕阳。他不信刘奕阳会不知道其中的轻重。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梁国的庆王，贪生怕死，昏急了头。不惜让整个梁国的西南为自己陪葬。
　　秦世珉心中冷哼不已。
　　这种贪生怕死之徒，枉费自己当初视他为唯一的对手。调动龙门关的驻军前来，简直就是天助我大陈。
　　他万分感谢梁帝把纳西平原和龙门关的防务交给刘奕阳这个“蠢才”。
　　秦世珉残酷的笑容愈发凌冽，方清平等人更是仰天大笑。
　　在他们心中，梁帝最看重的皇子也不过如此！
　　……
　　望宋城自开战来，已经过去整整八天。
　　这八天里，望宋城屡经劫难。
　　它的城墙虽然遍体鳞伤，却依然屹立不倒。
　　大梁自燕帝开国以来，无论是边境还是国境内陆的腹地，每一座县级以上的城墙都建筑了异常深厚而牢固的墙基。
　　大梁所有城墙的墙基都是用坚硬的大条石块砌成。
　　后世的考古学家们发现，大梁对城墙的建筑标准定得非常之高。
　　一般国境内陆腹地城池的墙基深入地下至少得八米。边境城池不分大小，陈铺墙基的大条石块最低要求深入地下十二米……
　　大梁京城，安平城的城墙就更不用说了。
　　后世的考古学家们小心地挖掘探索后，他们赫然发现，他们深挖到安平城城墙十五米的地下，仍然看不见底层铺砌的大条石基。
　　……
　　豆豆一身浴血红衣被人小心抬回府邸。
　　她脑中空空而清晰万分，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
　　她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体内渐渐流失。
　　豆豆筋疲力尽，心力极度焦悴不堪，她在到达府邸前昏死过去。
　　刘奕阳等人都被安全抬回府中。
　　刘奕阳后背，前肩等处伤痕累累。后背刀伤可见白骨森然。
　　谢光良断了一只胳膊。
　　蔡才修刚毅的脸上，半张脸横划着不忍目睹的皮肉外翻、长长二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刘奕阳身边的侍卫几乎死绝。没死的那二个，一个只剩下四分之一条命，另一个只剩下半条命。
　　保护豆豆和刘嘉仁的侍卫全部都死了。
　　郑雷死得很惨。他的头连着脖子几乎只剩一条皮连在躯体上，惨不忍睹。
　　万良和宋强组织罪奴上城墙参战。
　　望宋城中参战的罪奴、家奴和狱中之罪犯大约有五六百多人，事后统计活下来不到二十人。其中绝大多数终身残疾。
　　这二十人中有二个女子侥幸余生。
　　万良右腿毁了，左眼瞎掉。
　　宋强左耳被削平，连同他耳际后上方的一块头皮也被削飞，血肉模糊。宋强那块被削飞的头皮再也没有长出过头发，永远地留下了非常难看的秃头疤痕。
　　……
　　刘嘉仁受了点小伤，那是豆豆瞬间反手拔出他怀中的龙泉剑时误伤所致。
　　他娇嫩的左眼下角被龙泉剑剑锋微微擦过。
　　作为闻名天下的龙泉剑，它的剑锋锋利无比，剑气逼人。
　　它在刘嘉仁的左眼下留下了疤痕，直至刘嘉仁长大成人后，这条疤痕仔细近看，依然可见。
　　若是他当时的运气再坏一点，或者豆豆的手稍一不稳，他的左眼铁定废了。
　　刘嘉仁此时受到林尚宫等人无微不至的精心照顾。
　　他要去寻他父王和豆豆。
　　林尚宫告诉他：他的父王伤势颇重，大夫正在急救疗伤。秋小姐如今昏迷不醒，大夫也正在治疗，都不能前去打扰。府中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作为府邸中目前唯一的男主人，还要主持局面。
　　其实，与其说刘嘉仁出来主持局面，不如说林尚宫和王总管分工合作，各自尽快安排好府中事宜。
　　留香苑的一帮女人，平时勾心斗角，花样百出。如今明明是显示自己能力的大好时机，一个个却只知道惊魂未定地恸哭涕流。
　　她们身边的丫头婆子几乎都跟自己的女主人一样，瘫倒在一边，跟着哭个不停。
　　聂姬身边的杨婆子想强打精神，收回惊魂。可她有心无力。
　　杨婆子双腿颤抖不已，那前后二次都已经送到了嘴边的毒药，让她哪里还能淡定自若。
　　她裤裆里还有一滩湿尿未干。
　　大厅中的女人们散去后，空气中如同前一次那样，弥漫着便溺的馊味。
　　……
　　豆豆昏昏然然，全然不觉。
　　她三日后终于拼着心底残存的那丝不知名的毅力清醒过来。
　　她浑身疼痛不堪，轻轻一动，碰到伤口，痛之入骨。
　　那种密密而间隔时间异常短促的疼痛，疼得豆豆难以忍耐。她不敢再移动身体分毫。
　　房中的侍女见她醒来，其中一人立刻飞奔出房，赶紧通知大夫去了。

　　听墙

　　豆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任由匆匆赶来的大夫为自己诊治。
　　大夫走后，侍女们轻轻而仔细地为她抹上了黑黑的药膏。
　　药膏触及肌肤，清凉阵阵。
　　冰凉的药膏换敷在豆豆的伤口处，暂时缓解了疼痛。
　　过了大半个时辰，散发着浓浓药味、黑乎乎的药汤端来。一个侍女小心地扶住她，另一个侍女慢慢地把苦涩的药汤喂进豆豆的嘴里。
　　豆豆极端配合，一口一口，苦不堪言地咽下这苦死人的药汤。
　　用药过后，过了一会儿，侍女给她端来了些吃食。她们一人小心地移动豆豆，方便她进食，一人慢慢地喂她进食。
　　略显稀稠的食物下肚，总算让豆豆之前喝下药汤，感到非常难受的胃好受了很多。
　　心力疲惫的豆豆，经过这三天昏迷后，脑子好像没有平时清晰。
　　她躺在在床上任由着思绪散乱漫游。过了一二天她才彻底辗转回神。
　　这期间，她有时突然会大声唤出小猴子、小昭和阿珠等人名字。待侍女上前她才回神，发觉自己的宝贝和小昭她们已经被自己送出战区了。
　　此刻，大梁的中枢唐路上，时间上前后不一，异常急促地奔跑着几十匹超快驿马。
　　有条件和能力甩开望宋城和浔汀城通判等地方长官的逃难者们，他们逃往大梁内陆更深的腹地州县，有的干脆就直接上京。
　　沿途的州县获知望宋城的战事后，纳西平原和它附近有驻军州县的府衙和军队立刻按大梁律令各自启动紧急军事防务程序。
　　纳西平原有远见的地方官员急匆匆赶到当地屯粮厢军营地，请他们加快粮食脱壳和运送，同时征调民夫协助此事。
　　纳西平原七月盛产的粮食主要是稻子。
　　收割稻子要避开雨天，赶在晴天收割。
　　新鲜的稻子含水量大，需要边收割边脱粒，然后在阳光下铺厚一点，来回翻转晾晒。
　　稻子收割后一定要及时脱粒，不然堆积在一起，粮食温度过高，很容易发黄、发霉。
　　幸好此时的稻子大多晾晒后已经通过扬谷机脱粒入仓。
　　在府衙的安排下，厢军和征调的民夫们紧急把已经入仓的粮食抢运至纳西平原外。
　　纳西平原上的二个州府几乎同时接获奏报。
　　大惊之下州府发出州府官令，一时间各路官衙，人仰马翻，不停地抢运粮食。
　　随着一些逃难的人纷纷抢着离开纳西平原，一时间陈宋勾结，对方大军压境的谣言顿时四起，整个纳西平原一片慌乱。
　　负有职务的官员纷纷把自己的家人送往纳西平原外。
　　各路豪强更是反应迅速。
　　但是前线军队的补给和抢运粮食出纳西平原等大事不容怠慢，即便是背景深厚的世家，见到官方的队伍也必须立刻让道。
　　如此紧急状态下让御史台的人参上一本，恐怕他们自己在京城的族人马上就要倒霉。
　　从这些事情可以看出，大梁律法的权威不容权贵们肆意践踏和过分碰触。
　　纳西平原上州府的官员知道粮食的重要性。他们很快便作出正常的反映。
　　一道道命令接连发下，整个纳西平原都被动员起来抢运粮食。
　　一时间，道路堵塞严重。急着逃难的人不得不另寻他路，绕道而行。
　　豆豆清醒过来的第三天，她让侍女再去打听刘奕阳等人的伤势如何，阿黄究竟在哪里？
　　这两日刘奕阳并没有派人来看她。阿黄也不知所踪。
　　她仿佛被所有人遗忘。
　　问侍女，侍女什么也不知道。
　　问大夫，大夫更是一问三不知。
　　她苏醒过来的第一天下午，府中的曾大夫来为她诊治过一次，见她病情稳定，随即就没了人影。
　　就在豆豆心里非常不安时，刘嘉仁这个小屁孩来了。
　　豆豆看见刘嘉仁尖尖的下巴，有些异样地心疼，不由地担心起前往京城去的小猴子和阿珠他们。
　　林尚宫跟在刘嘉仁身边，公式化地问了些豆豆的伤势问题。
　　刘嘉仁没怎么说话，皇子的气势虽然依然强势，但是远非以前在大庭广众之下那般完全的强势和不削。
　　他对豆豆道：“秋小姐，本殿下来看看你伤势如何。”
　　“多谢小殿下关心，已经好很多了。”豆豆突然觉得很烦躁，她按下心中的难受强挂着笑容道。
　　“你安心养伤，有，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本殿下。”刘嘉仁说完这一句就不再说话。
　　“子悦谢过小殿下。”豆豆看着刘嘉仁故作成人的样子，心中反感和烦躁更甚。
　　豆豆话音一落，房间气氛随即进入静默期。
　　她一直看着刘嘉仁，可刘嘉仁还是一副先前的表情，抿着小嘴不语。
　　刘嘉仁时而看豆豆一眼，豆豆望过去，他又立刻撇开眼光。
　　林尚宫立在刘嘉仁身后，静默时间一长，她便对刘嘉仁恭敬道：“小殿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秋小姐需要静养。”
　　刘嘉仁应下，脚步却未动，磨磨蹭蹭，惹得林尚宫有些蹙眉不展。
　　林尚宫刚要再提醒，豆豆微微一笑，她对刘嘉仁温柔道：“小殿下，子悦有些事情想单独和小殿下商议，不知……”
　　她话还没说完，刘嘉仁立刻小大人般道：“公孙先生说秋小姐胸中自有千壑。如今父王重伤之下还要忙公务，秋小姐有什么想法只管对我道来。”
　　林尚宫哑然，豆豆强挂着微笑看向林尚宫，林尚宫随即低头垂目道：“奴婢到房外等候。小殿下，秋小姐伤势不轻，最好不要让她过于劳累。”
　　然后她对房间里的侍女道：“你们随我来。”
　　她们出去后，带上了房门。
　　一出房门，林尚宫便对两个侍女挥挥手，示意她们到远处去。
　　待侍女走远，她脚步轻缓地走到窗户边，竖起了耳朵。
　　林尚宫等人一走，刘嘉仁笔挺的后背和肩膀马上松了一点点。
　　豆豆的左胳膊受了伤，动弹不得，她勉强用右手支起身子对刘嘉仁道：“过来。这里没人了。秋姨想你放松下来，你这样子，我看了都心疼。来，过来。”
　　刘嘉仁一听，后背和肩膀一下子垮下来，他没有顾忌地走到豆豆床前近身处。
　　“小殿下，你帮我把那边的被子和枕头塞到我后背。”豆豆努力支起自己的身子，对刘嘉仁直接吩咐道，仿佛没有意识到刘嘉仁皇孙的身份。
　　刘嘉仁闻言一愣。
　　他看了看豆豆，见豆豆眉头渐皱成川，似乎有些坚持不住。
　　刘嘉仁虽然心里有些异样，但还是亲自动手把被子和枕头放到豆豆身后。
　　豆豆努力移动自己的身子，总算靠在了床头。
　　林尚宫在窗外，刚迈出二步，忽而收住了脚，又退回先前的位置。

　　敢哭

　　豆豆靠在床头看着刘嘉仁此刻卸下重负，抿着小嘴的可怜样，见他的样子和神情总算有了几分真正的孩子样子，豆豆心中没来由的松了几分。
　　“小殿下，在秋姨面前不用太过拘束。来。”豆豆抬起没有受伤的右臂，对刘嘉仁缓缓柔声道。
　　刘嘉仁靠得更近，豆豆的右手仿佛带着魔力一般轻轻地附上他的小脸，刘嘉仁任她为所欲为。
　　“乖，别担心，也别强撑。”豆豆温柔道：“小殿下，你还是个孩子。在没人的时候，想哭就哭，想喊就喊。没有人不会害怕。”
　　“若有人告诉你男子或大梁皇室的男儿永远不会，也不能害怕。那么在人前你照办，在人后，没有其他人时，就像现在，你若信得过秋姨，就把心中的害怕都哭出来。”
　　刘嘉仁呆呆地望着豆豆。
　　豆豆看着刘嘉仁轻叹一口气，继续道：“勇敢、坚强和心怀光明的人才会正常哭泣，或寻求他法尽情发泄自己心中的低落和害怕，因为他们不会把心中的害怕和不满通过暴虐、伤害下人的方式来发泄……”
　　“秋姨……”小嘉仁的鼻子抽了抽，泪珠溢满了整个眼眶。他站在床边强忍着自己的声音。
　　豆豆心中酸然道：“敢哭的男儿才是真正的男儿。只是我们的小殿下出生于大梁皇室，不仅尊贵非常，还身负常人所没有的重大责任。”
　　说到这里，她又摇头轻叹道：“你的一举一动众人都看在眼里，就算害怕也得表现得坚强无比。”
　　豆豆话音一转：“可小殿下，你在秋姨的眼中，除了是大梁的皇孙小殿下，也仅仅是一个孩子。成年男子的责任让如此瘦小的你一力来承担，秋姨知道，实在难为你了。”
　　豆豆心疼万分，她的眼泪也滚滚而落，她拉着刘嘉仁的小手道：“来，秋姨陪你一起哭，一起害怕。只要我们不走出这间屋子，只要这屋子里没有其他的人……”
　　“呜呜……”刘嘉仁的眼泪溢出眼眶，他像受伤的小兽一般倒在豆豆的怀里呜咽不止，声音并不是太大。
　　豆豆心中酸酸、难受不已。
　　窗外的林尚宫讶然之下，眼角微湿。她用袖边轻试眼角，继续待立窗边。
　　刘嘉仁整个身子的重量随着他的眼泪肆意流出，此时已经完全压在豆豆身上。
　　豆豆蹙眉不展，脸色有些惨白。
　　她没有唤起刘嘉仁，而是任由他尽情宣泄。
　　此时的豆豆，不知她自己想起了什么，她自己的眼泪汇成涓涓细流，倾泻而出。
　　……
　　“小殿下，心中可好受了些？”
　　豆豆觉得自己的身子实在有些难以支撑，她用右手来回地轻轻抚摸刘嘉仁的后背，温柔道：“秋姨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小殿下可否先起身，坐到我身边来？”
　　刘嘉仁闻言连着抽泣了好几声，最后大约想起豆豆身上还有伤，这才起身，乖乖地坐到豆豆身边。
　　“告诉秋姨，你可害怕？不许对秋姨假装勇敢。”豆豆看着刘嘉仁的泪眼问道。
　　刘嘉仁有些慌张地点头。
　　“没事，小殿下。”
　　豆豆用袖子先拭干刘嘉仁的眼泪，然后才擦干自己的眼泪对他道：“秋姨也害怕，害怕的要死。不过没有人会骂秋姨是个懦夫。我们的小殿下也是，城墙上面对敌人勇敢不屈，就算心中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不会害怕和哭泣的是神，不是人。有些人面对敌人，酷刑之下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是他们私下里同样会害怕，同样会背着人大声哭泣……”
　　“我们小殿下是如此的勇敢。即便血肉横飞，大刀劈下，我们的小殿下也没有惊慌失措到跪地求饶。”
　　“你要记得，你无愧于以勇敢而著称乾坤大地、大梁皇室几百年来累积的荣誉，亦无愧于大梁百姓。”
　　豆豆抬起刘嘉仁尖尖的下巴，继续道：“敌人想击垮我们，这是不可能的。他们的所为只会让我们更加勇敢、坚强……我们依然会害怕，我们仍然会哭泣，但我们同样会永远地勇敢和坚强，无畏亦无惧。”
　　刘嘉仁似懂非懂地看着豆豆。
　　豆豆带着一丝神秘莫名的微笑对他最后道：“也许你现在还无法全部理解秋姨的话，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只是小殿下你一定要记得，每个男儿不管身份背景如何，他们都会哭泣和害怕。勇敢和坚强的人会克服和战胜这种害怕，而这，才是男儿真正的勇敢和坚强！”
　　“若有人告诉你某人生来便从不害怕，那绝对是骗人的。你自己心里记得分辨清楚就好。小殿下身份不同，人前必须维护皇室尊严，就算心中害怕不已也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无畏无惧。 ”
　　“只是连续强撑，过分负累，就是成年男子也难以忍受。私下里，小殿下一定要学会自我放松，大不了，一个人扯过被子蒙头大哭出来，到了人前，自然又是一个堂堂男儿。”
　　刘嘉仁睁大眼睛听完豆豆的话好后，他继续抽泣起来：“可，可若不是秋姨，本，呜呜，我……”
　　“小殿下，秋姨若没有你父王侍卫的保护，恐怕也死了。秋姨很感激你父王……”
　　“父，父王前日才醒，一醒就，就……”刘嘉仁哽咽道：“父王，父王问起过，过秋姨，只，只是，父，父王，公务，公务繁忙，繁忙……”
　　“秋姨知道。你父王重来都是如此。”豆豆理解地回应道：“小殿下，你父王肩负重担，此刻又是我大梁安危之际，王爷自然国事为重。”
　　“等战况好转，你父王就会来看你。只是不知……”说道这里，豆豆脸上黯淡下去，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秋，秋姨不用担心。”刘嘉仁闻言抽抽鼻子，一把抹掉眼泪，说话也开始流利起来：“卫将军，他，福全告诉我，卫将军他们打到宜苏城了……”
　　“是吗？真的？”豆豆闻言，顿时惊喜万分。
　　“真的，秋姨你不用担心。”刘嘉仁肯定而不住地点头道。
　　“秋姨真的很高兴。”豆豆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她欣喜不已。
　　不过她看到刘嘉仁的消瘦样，不由道：“小殿下，短短几日，你就瘦得这般厉害。你可不要让你父王过于担心你。你父王看到你这般憔悴瘦弱，会心疼死的。你看看，你的下巴和脸上都没肉了。”
　　豆豆抚上刘嘉仁尖尖的下颌，万分心疼道：“你注意休息，多吃一点东西。”
　　说道这里，豆豆想起什么，又问道：“最近可是昼夜难眠，晚上无法入睡？可有做噩梦？”
　　刘嘉仁点点头，忽而想起什么，脸上有些惊魂难安之态。
　　豆豆心中一软，对他无限怜惜道：“小殿下，你若愿意，看看能不能说服林尚宫，你暂时到秋姨这里住住。秋姨也害怕，希望小殿下能陪陪秋姨。”
　　窗外的林尚宫微微低头，低垂的睫毛不时起伏。
　　“秋姨别怕，本，我这就去求林尚宫。”刘嘉仁眼睛一亮，急忙道。
　　……
　　林尚宫悄悄退回到房间大门外大约几步的地方。
　　过了会儿，刘嘉仁昂首阔步而出，小小年纪就是这般威仪气势，只是此刻他脸上红肿的眼睛让人觉得有几分搞笑。
　　豆豆带着母性的微笑目光送刘嘉仁出门。
　　刘嘉仁刚刚一离开，豆豆的脸色瞬间沉下。

　　苦笑

　　刘嘉仁走后，豆豆斜躺在被子和枕头堆积的临时靠物上，她上半身缓缓梭下，最终与床平行。
　　她似乎想让自己神识模糊，不识不闻不思。然而一缕缕清晰的思维闪耀跳出，它们跳跃得太快，画面还没来得及形成便已散开。
　　这一缕缕思维在豆豆的脑海中以内心阅读的方式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地强迫豆豆一字不漏地“阅读”，即便豆豆努力地不去管它。
　　这些思维自她从刘嘉仁口中得知大梁的军队进攻宜苏城后便开始划过她的心海与脑海间。
　　豆豆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床顶，无限疲惫。
　　对刘嘉仁，豆豆是带着一种天然的母性。某些方面顽固不化的她很难把刘嘉仁同自己的宝贝截然对立。
　　在她的眼中，他们都是孩子而已。小猴子不在她的身边，而刘嘉仁被迫以孩子之躯背负起皇室的责任，豆豆只觉得他十分的可怜，让人疼惜。
　　她今日和刘嘉仁交流。一方面，因着她内心的母性，所以不遗余力地开导对方；一方面，如今的她表面如兔子般温良，心里却因着在她眼中这个世界的扭曲体制开始如豺狼般狡猾地思考算计。
　　尤其经过这些年，这，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即便她痛恨不已，她也只能如此。
　　对刘嘉仁，她无法以单纯的爱去关怀对方。她的关爱中带着复杂和算计，只是她的心已经坚强变态到没有太多负疚感了。
　　她刚刚和刘嘉仁的一番话，以及城墙上她对刘嘉仁所做的一切，让刘嘉仁彻底卸下了心防。
　　豆豆从他的回答中知道了一些她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卫宗武反攻到宜苏城下，说明了太多的事情，也让她最为担心的事情终于可以暂时放下，松一口大气。
　　豆豆后天形成的警惕，已经让她无法直接切入正题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一切。她强忍着自己对很多问题的疑惑，对着小刘嘉仁循循渐进。言语中只为关切、开导，不为其他。
　　豆豆自清醒过来后，能见到的人，除了侍女就是大夫。就算问他们什么，他们也语焉不详。
　　豆豆对刘嘉仁完全没有“利用”后的愧疚，如今的她，对人性的反思已经让位于生存和发展。
　　同身边这些大大小小狡猾如豺狼，凶狠如猛虎的人讲人性，她还没笨死到那种地步。
　　小孩子天真、无辜？这话放到普通人家的小孩那里确是正确。而对刘嘉仁这种强势的皇孙而言，其他还没学会，对人心的算计和人性弱点的拿捏曾让豆豆如看天书，咂舌不已。
　　就算对现在的豆豆而言，就是她自己的宝贝儿子，也不是个简单的小孩角色。小猴子异常早熟的性格和思维，他的娘亲自然“功不可没”。
　　豆豆也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刘嘉仁的信任。她心思再深晦如海也不会拿命去搏。
　　她老人家是一个相信“奇迹”的人，要她用命去换一个孩子的信任？就是对刘奕阳她也做不到。
　　城墙上的最后时刻，她对刘嘉仁的倾力拼死保护，完、道不明的思忖。但是，若非龙门关大军赶到，他们早就死在望宋城城墙上了。
　　而此时的豆豆，她的心思远非在此。
　　她最终苦笑出来。
　　她设想自己在高山顶上悲悯大地，他妈的，老娘头后再来一道佛光显现……
　　豆豆紧握右手拳头，用力砸了砸柔软的床垫，苦笑连连。
　　侍女们早已进了屋子，她们要移开豆豆床头的被子和枕头，豆豆眼神淡淡一扫，由着她们侍弄。
　　侍女们有些被她诡异莫名的扭曲笑容给吓到。她们不敢询问，只是默默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豆豆在床上天人交战，过了好一阵，她对侍女吩咐道：“去把阿黄叫来。”
　　两个侍女闻言，微惊未动。
　　豆豆脸一沉：“没听懂我讲的话吗？”
　　“秋小姐息怒。林尚宫嘱咐，让秋小姐好好疗伤，不可让人惊扰。”其中一个侍女道。
　　“哦？”豆豆冷脸道。
　　侍女们低头不语。
　　“林尚宫可有下令不准我见任何人？”豆豆反问道。
　　“秋，秋小姐误会了，不……”
　　“我要见阿黄，我要知道他是生是死？你们立刻去回禀林尚宫，今天我要见到阿黄。告诉林尚宫，没阿黄，就没如今活生生的小殿下……”
　　二个侍女见豆豆突然发火，其中一人告退后立刻寻林尚宫去。
　　出了院子，院外两旁各有四位威猛军士守卫。
　　侍女走得急，脚一扭，差点摔倒。这八位军士视若未见。
　　侍女脸上略显痛楚，她稳稳身子后，赶紧拖着伤脚带着有些异样的碎步，找林尚宫去了。
　　……
　　阿黄身形削瘦不少，脸上的狰狞疤痕更是凸显得他面目愈发可憎。
　　他对着秋子悦的微微一笑，却比鬼哭还难看。
　　侍女们都候在一旁，强忍住拔腿而逃的冲动。
　　豆豆一见到他，心中顿时安宁不少。
　　“阿黄，你没事？”豆豆看见阿黄独自步行前来，好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心中惊喜激动。老天也不是每次都瞎眼。
　　“在下没事。秋小姐，你可好些了？”阿黄关切道。
　　“我没大事。大夫说，都是刀剑外伤而已。没有伤及内脏和骨头。修养些时日自然会好。”豆豆说完，再仔细看了看他，不过仍带着一丝疑惑道：“阿黄，你真的没事？”
　　“秋小姐放心，在下只是些皮外伤。”阿黄心中感动，劫后余生再见，他心中也是感慨连连。
　　他脸上略带感激道：“秋小姐以前常说，天大地大不如命大。这条命，老天不收，黄某自然会好好珍惜。”
　　豆豆闻言，又是一番惊喜欣慰不已。
　　她二人目光对视，情绪流动，彼此的心意想法，此刻无桥自通。
　　……
　　豆豆从阿黄的口中并没有知道太多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阿黄一直在府中疗伤，他无事后本想探望自己，却被林尚宫一道静养疗伤的命令阻隔在外。
　　林尚宫是何道理和用意，豆豆不得而知。她从阿黄口中了解到自己的芷兰院外如今有八个军士看守，阿黄“无意”中夸讲对方高大威猛，一看便是个中高手。想来王爷对她重视非凡。
　　豆豆闻言恭谦一笑，只道自己乃是侥幸，低头之际，她心中一跳，眉头深皱，转而抬起脸来恢复如常。
　　“阿黄，王爷如今应该没有大碍了？小殿下来过，王爷前几日醒来便开始公务，子悦这心总算放下了。”豆豆对阿黄道。
　　“王爷如此勤政爱民，大梁之福。”阿黄微诧道：“在下这几日一直在房中养伤，不得而知。如今听秋小姐道来，黄某也替王爷庆幸。”
　　“话是这样讲没错。可子悦没一天见到王爷，心底难安。”豆豆微蹙眉头对阿黄道：“阿黄，不如你此时便随我去见王爷吧。”豆豆看着阿黄，眼中凌然和焦虑之色一闪而过。
　　阿黄心中霎时暗暗吃惊不解，他吃不准秋子悦为何急着要见刘奕阳。可看如今的情形，他和秋子悦都被奇怪地“照顾”起来。
　　如今的阿黄如同豆豆一般，对外界的反应兔子般地敏锐和警惕。阿黄如今能够相信的人，就只有眼前的豆豆。豆豆也同样如此。
　　豆豆执意要阿黄带自己去见刘奕阳，侍女阻拦不得。侍女要去禀告，被阿黄拦下，立刻就被豆豆喝住恐吓一番。
　　只是豆豆一个女子，阿黄一个成年男子，豆豆她现在又不能独立行走，这可如何是好？
　　豆豆强令侍女把自己抬扶到小榻上，阿黄抬前头，两个侍女被强迫抬后面而行。三个人抬着小榻来到芷兰院门口。
　　果不其然，守卫军士拒绝他们出去，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豆豆愤然质问道：“你们究竟是护卫与我，还是囚禁于我？”
　　这些军士仿佛知道她会这样问似的，为首应答之人执礼道：“秋小姐，大夫说你不宜再劳累、移动。王爷令我等护卫，以便秋小姐静心养伤，早日复原。”
　　豆豆闻言，褪去怒容，她正色道：“子悦多谢王爷恩典。但子悦亦担心王爷，我也不为难你们。这样吧，”
　　她扭头对阿黄道： “阿黄，你替子悦去求见王爷。就说子悦担心王爷，不见王爷实难心安。”说完她马上对为首的军士道：“府中想必护卫更加森严，还请大人行个方便，派人带阿黄前去。”
　　“这……”为首的军士皱起眉头，就是不让路。
　　豆豆盯着他，一只狐狸爪子把小榻抓得哧哧作响。
　　一时间都僵持在哪里。
　　豆豆也不言语，反正盯着对方，任对方移开眼睛也不放弃，小狐狸爪子把小榻刨得更欢更响。
　　军士眉头皱成川字，他移开头，退回原位，带人继续拦在院门口，再不理豆豆他们。
　　豆豆一看傻了眼：他奶奶的，这，这人怎么能这样？
　　病中的狐狸还是狐狸，怎么也成不了呆猪。
　　她两眼扫向其中一个侍女道：“去请林尚宫来。她要不来，今天我，我就歇在这院门口了。不让我见过王爷安心，大不了，”豆豆眼眶突然一红，她带着哭声道：“大不了，我就待在院门口，等王爷亲自来……呜呜……”豆豆呜咽出声。
　　为首的军士嘴角有些抽搐。不过他显然质素过硬，也没有手脚无措。他对豆豆的梨花带雨没有丝毫的男儿怜悯心。
　　他撇过头去，转身背对豆豆他们，牢牢守住院口。
　　豆豆心里气绝，她双眼垂泪对一旁不安的侍女微喝道：“还不快去！”侍女这才略微匆忙行礼后，拔脚而去。
　　守卫们对侍女倒是没有一丝阻拦，可就是不让阿黄走人。豆豆恨得心牙皆痒痒，连着身体在刚刚激动之下牵动伤口的阵阵痛楚，也没能挡住她牙痒痒的气愤。
　　豆豆此时只有一只手可以自由而无障碍地移动。可就这样她也老实不了。她想起什么就是什么，她突然对身旁的侍女道：“帮我梳头。”
　　侍女闻言一愣，然后道：“秋小姐，这，这是屋外。我们还是回房间……”
　　“你没听到我说过的话吗？”豆豆怒道：“我要见不到王爷，我就等在这儿！”
　　为首的军士，额头三条黑线，嘴角抽搐得更厉害。
　　阿黄不发一言，他侧过头，眼光看望他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侍女无法，只得取来长梳，为她梳理头发。侍女要给豆豆挽髻，豆豆晃晃脑袋道：“不用挽髻，披着就好。”
　　侍女无语。
　　……
　　林尚宫匆匆赶来，快到芷兰院时，她放慢脚步，按常速行来。
　　为首的军士对林尚宫行礼，林尚宫微微颔首回礼。
　　“秋小姐伤势未好，你们怎么敢把人抬出来？王爷怪罪下来，你们有几个脑袋？”林尚宫一来就把两个侍女教训得狗血临头。她继续道：“你们还不把人赶紧抬进去！”
　　阿黄闻言未动。两个侍女上前却无法抬起小榻。就算她们能抬起来，也要看豆豆肯不肯。
　　林尚宫呆立当场，仿佛第一次才认识到豆豆的本性。
　　豆豆这只小狐狸，唯一能动的右手此刻正抱住路边的小树，紧紧缠绕，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无赖样。哪里有半点女儿家的自觉。
　　她像个要糖要不到就耍赖的孩子般微嘟小嘴，双眼颇有些无辜和可怜的样子看向林尚宫。可豆豆的这副扮相怎么都透着一股无赖劲儿。
　　豆豆的这副无赖样儿，林尚宫万万没想到她自己多年以后，将会在大梁皇宫中再次见到这类似的一幕：有人紧紧抱住大殿上的龙柱不撒手，满殿的朝臣头痛万分，就连……
　　“林尚宫，我真的想见王爷，你就心心好，帮我通传一声。”豆豆抱着小树可怜巴巴道。
　　她见林尚宫蹙眉，接着恳求道：“子悦如今脱险，只要亲眼见过王爷，子悦就放心了。我一定乖乖养伤，你不让出院子，我就不出院子。你要子悦待在房间闭门不出，子悦一定……”
　　“秋小姐！”林尚宫闻言，身形微闪，她控制自己道：“王爷如此疼惜你，你怎可辜负这般大恩。你，你简直太不知好歹！”
　　林尚宫有些发怒，她对着侍女喝道：“ 你们把她给我抬回去。”
　　豆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抱住小树就是不放手。二个侍女不知为何，对她不敢过于用力。
　　这时两道几不可察的微风扫到侍女们的膝盖上，二人一下跌落在地。
　　为首的军士看向阿黄。阿黄淡然得很，既不吃惊也不后退。
　　豆豆双眼含泪看着林尚宫，凄婉之意也是真心流露。
　　林尚宫叹一口气无可奈何道：“王爷本就伤重，不顾大夫劝阻，操劳不已。若非战况要事，谁也不能惊扰王爷。秋小姐你当明白的。”
　　“子悦明白。林尚宫如此说来，子悦更要见王爷一面。”豆豆真挚而轻泣道：“王爷在子悦心中非比寻常。子悦一定能劝说王爷，林尚宫你信我。”
　　林尚宫心中微叹，都是刚毅难缠的主，醒来就不让人安生。她虽然不明白秋子悦为何如此执意要见庆王，而刘奕阳的情况让她更为担心不已。
　　她思忖片刻，对豆豆道：“我只能帮你通传一次，王爷若不见你，你不可再这般撒泼。”林尚宫随即训起她来：“看看你这样子哪里有半分王府女人的样子！也不嫌丢人！”
　　她训完豆豆即对侍女吩咐道：“先抬她回屋梳洗。”林尚宫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至于阿黄还要不要去求见刘奕阳，大家都没提。

　　王者之师

　　刘奕阳的卧室自他醒过来后便成了府邸中的公务要室。里间是他个人的疗伤、休息用地，外间是一干王府人员的临时办公用地。
　　刘奕阳伤势不轻。可这家伙很多事情都要亲自过目，实在没力气过目的，众人必须一字一句念给这位勤政过头的庆王听。
　　公孙仪廋得不成人形，头上滑稽地顶着一个大包，人却精神矍铄，目露精光。
　　公孙仪是这帮人里最幸运的家伙。他几乎毫发无伤。
　　秦勇等人率大军赶来后，他才从尸体堆里浑身是血地爬出来，脑门上一个忒大的软软肿包。
　　原来，当时情形一片混乱、危险。城内离城墙处不远的公孙仪被一块飞来的石块砸中，血流满面，立刻倒地。谁也没有想到他只是昏死过去而已。况且当时的战况已经来不及让他身边的人仔细救治他。
　　公孙仪没有随大军攻宋，他留在王府。
　　前方送来战报，卫宗武他们已经攻下宜苏城。
　　捷报传来，公孙仪立刻禀告刘奕阳。
　　曾大夫在刘奕阳的横眉怒眼下不得不退到门外，候着。
　　众人在外间办公都小心翼翼，尽量轻手轻脚，不多发出一声响动。不是很紧急的战报和事务，他们都不会呈递刘奕阳。
　　刘奕阳今天的心情显然相当不错。他看着前方传来的捷报，心情大好，脸上兴奋之色流露，只是他笑容的弧度刚一展开，立刻牵动伤口，剧痛阵阵。
　　刘奕阳那一刻的兴奋笑容，霎时僵住，他微微呲牙，痛楚之色立显。
　　公孙仪等人喜不自禁，同时他们也担心陈国还有没有其他暗藏的阴谋。
　　秦世珉等人此时已经退回宋镜，而伪装成宋军的陈国大军分兵二路，一路退回沼泽山中，另一路往宋镜腹地而去。
　　林尚宫来到刘奕阳的院子，公孙仪一见她便起身道：“林尚宫。”
　　“公孙先生。”林尚宫回礼，然后问道：“王爷今日可好些？”
　　公孙仪见她脸色有些犹豫，便道：“王爷刚处理完公务，才歇下一会儿。林尚宫有事？”
　　“这，也无甚大事。”林尚宫有些头疼道：“只是有人不肯安生，非要闹腾着执意要面见王爷。”
　　公孙仪微微颔首。能惊动林尚宫，让她顿现头疼的始作俑者，掰着五根手指头就能算清楚。
　　公孙仪略一沉吟便知道这人是谁了。
　　林尚宫见公孙仪颔首不语，心中了然，便道：“既然王爷才歇下，我便……”
　　“可是秋小姐执意要见王爷？”公孙仪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问道。
　　“正是。”林尚宫颇有些无奈道。
　　“不如我先随林尚宫去看看。”公孙仪闻言，他眼朝门外，不一会儿便决定了。
　　林尚宫讶然。她抬眼望望公孙仪，随即道：“有劳公孙先生。”
　　此刻的林尚宫和公孙仪表现得都非常奇怪。
　　林尚宫地位独特，她在刘奕阳府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府邸大小事情在她和王管事的主持下，井井有条，进度有致。
　　公孙仪奇怪秋子悦为何能劳动林尚宫亲自前来，且她脸上的无奈之色一览无遗。
　　而林尚宫奇怪公孙仪听闻此事后，竟然要亲自前去。如今府中诸多要事都压在公孙仪身上，看看他乌青的眼圈便知他时间紧要。
　　现在公孙仪亲自□前去，即便秋子悦有天大功劳，林尚宫也觉得颇为奇怪。她按下心中的怪异连连，带公孙仪前往芷兰院而去。
　　豆豆果然无比强大。她怕被人架走，右胳膊一直咬牙坚持缠挽着小树不放，任他人怎么劝说都不肯放开。一旁的阿黄也无法劝动她松一松手。
　　阿黄看着执意坚持的豆豆，微叹轻摇，他微微仰头看向天空，若有所思。
　　林尚宫在路上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公孙仪不置可否，偶有奇怪的笑容和神情露出。
　　待林尚宫他们来到芷兰院门口，林尚宫抬眼望去，几乎绝倒。公孙仪对此略微惊诧后，嘴边浮起一丝苦笑。
　　“公孙先生安好。”豆豆一见公孙仪，便问好道。
　　异常顽固的豆豆即便此刻见了公孙仪也没有放开小树。
　　“秋小姐何须如此？”公孙仪上前微皱眉头道。
　　“子悦想见王爷。”豆豆小嘴一翘，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对方，可怜兮兮道。
　　她不等公孙仪说话就径直继续言道：“公孙先生。子悦知道王爷伤重，子悦的请求是有些过分。可子悦不亲见王爷一面，实在安不下心。府中对子悦额外照顾，子悦感激万分。可是，若不亲自见过王爷无事，安下心来，子悦会昼夜难眠的。恐辜负了王爷和府中厚爱……”
　　林尚宫抬起手，用宽袖遮住自己讶然半张的口。“难缠”二字顿时大大地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此时的林尚宫可没想到，多年之后，眼前这个难缠的女子对众人的影响可谓有增无减。只是在某些事情上，人事皆已非，空留下内情人无限唏嘘。
　　公孙仪岂是等闲之人，他和豆豆打交道不是一天二天。
　　他对林尚宫略一点头，林尚宫微微颔首，立刻带着那两个侍女离去。
　　待林尚宫她们离开，走远后。公孙仪才走近豆豆。而豆豆在林尚宫离去后就慢慢松开了紧缠小树的胳膊。
　　公孙仪如今的身体比战前削瘦太多，脸色泛青带黄，眼里血丝弥漫，眼周一圈黑色。此时因着天色有些黯淡，豆豆看得不是太清，她待公孙仪上前近了身才看了个清楚。
　　“公孙先生？”豆豆不由出声道。
　　公孙仪虽然面色不佳，身骨削瘦，但精神“矍铄”，即便眼睛遍布血丝，眼中精光依然不弱。
　　“秋小姐。”公孙仪上前轻问道：“可是有要事？”
　　“要事？”豆豆左手动不了，她只能轻轻用右肩肘旋转着有些发麻发酸的胳膊，她有些异样地看着公孙仪。
　　“秋小姐，王爷伤势颇重，曾大夫随侍在旁。”公孙仪见此不由慎重道：“非紧急要事，我等都不敢打扰王爷。秋小姐你可知王爷一醒过来，即便战事紧急，也曾问过秋小姐的伤势如何。王爷特别嘱咐林尚宫要好生照顾秋小姐养伤，秋小姐所需一切，府里都要一一满足。”公孙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若非要事，还望秋小姐安心养伤。”
　　豆豆心中似有什么破壳而出，她双目一垂，接过话道：“王爷伤势究竟如何？”
　　“若是常人，大夫必定不让任何人打扰。可，”公孙仪叹道：“可，王爷毕竟是我大梁庆王，国事为先。就算大夫和我等跪求也无济于事，为此……”
　　“王爷伤势比子悦，更重几分？真的不能见子悦一面？”豆豆心中此时空空然，又慌慌然。她虽然从公孙仪的言语中也能直接判断出刘奕阳的伤势，但为着心中忧虑她还是继续执意追问。
　　公孙仪看着她，神色有些凝重：“看来，秋小姐确有要事。”说到这里，公孙仪正色道：“不过王爷真的不能再分心操劳。这里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就是军中猛汉，按王爷的伤势恐怕也得休养半年。”
　　豆豆一听，猛一抬头，眼中的惊慌、担心、关切之色不言而喻。
　　公孙仪见状不由又叹道：“幸好如今战事颇为顺畅，大局已基本稳定，王爷这才安了一半的心。秋小姐有何要事不如直接告诉于我，莫非……”
　　豆豆看着公孙仪摇摇头道：“不是我不信公孙先生你，只是，只是这事你我无法决定。”豆豆抬头望向宜苏城方向的天空，她声音清冷而肯定道：“宜苏城想必很快就会攻下。”
　　“秋小姐何意？”公孙仪微愣。
　　豆豆看着光线逐渐黯淡的天空，一动未动。她幽幽道：“大军铁蹄所过之处，不知多少无辜者……”
　　公孙仪眉头立刻皱起：“秋小姐，我事务繁忙，实在不能多待。你且安心养伤，等王爷伤势好转，我一定即刻带你面见王爷。”
　　公孙仪说完就转身离开。豆豆立刻出声唤住他：“公孙先生。”
　　公孙仪脚步止住，转回身子，豆豆看着他急道：“公孙先生，子悦别无他求，还请公孙先生承子悦一个大人情，让我此刻见王爷一面。他日，只要有用得上子悦之处，子悦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秋小姐悲天悯人，善心可嘉。可大战之下，古往今来莫不如此，秋小姐又何必固执。”公孙仪知道豆豆心中想法。他心中情绪莫名。
　　“非也。”豆豆摇头道：“公孙先生。子悦自翊不是良善之人。悲天悯人是圣人心怀。子悦不过是世间区区一卑微女子，那来的什么圣人悲悯之心。只是，子悦受王爷恩典，万死难报。此刻，有利我大梁千秋之事，子悦不敢不说。”
　　公孙仪闻言，眼珠猛然一滞，他吞下几乎脱口而出的“什么事？”，两眼直直盯着豆豆，半响后他才缓慢正色道：“秋小姐三思而行。”
　　在公孙仪的心中，战局他和同仁们已经分析得非常清楚了。他们全方位地分析、计算陈宋二国会采用的计谋、对策，很多的极端情况他们也一一周全考虑。
　　秋子悦在这时候完全应该功成身退。战事方面，她也再无用武之地。
　　而刘奕阳清醒过来后，居然还有能记得问起秋子悦，并让林尚宫高规格地安置她，即便府邸如今安全如昔，刘奕阳却执意让人从卫宗武的亲卫军中调来精锐守护在芷兰院。他本人亦不顾自己重伤，竟下令若秋子悦出了什么意外，照顾她的人定斩不饶。
　　公孙仪知道有人在刘奕阳心中扎下了根。凭着秋子悦的一惯所为和对此女子的了解，公孙仪并不担心刘奕阳会受其乱，反在其中推波助澜。
　　公孙仪希望秋子悦能够继续保持以往的理智，进退有度。秋子悦凭着她立下的这番天大的功劳，只要她后面处事恰当，尽可一生无忧。
　　公孙仪看着眼前执着坚持的秋子悦，不由对自己以往的判断有些怀疑。
　　秋子悦为什么要见刘奕阳，公孙仪他心中非常清楚了。但如今可不是展示一个妇人慈悲之心的好时机，稍有不慎，便适得其反。
　　他不信秋子悦不知道其中的轻重。同时他也深深疑惑秋子悦的悲悯之心从何而来。作为刘奕阳的第一谋士，他直觉就往人性最深处想，可此时的他却无法想得透彻。
　　豆豆最后那一句“此刻，有利我大梁千秋之事，子悦不敢不说。”也让他无法不带豆豆去见刘奕阳。
　　眼前这个看似娇弱女子的厉害，公孙仪深有领会。此刻的他对秋子悦不由忧心忡忡。目前的情况下，他实在无法全信秋子悦最后那句所言。可对方的执意坚持，也让他有了几分好奇和探寻。
　　“多谢公孙先生。”豆豆颔首谢道：“公孙先生的好意，子悦心中无限感激。可，若能为我大梁进一臂之力，子悦不敢不尽全力。”
　　“秋小姐。前方战事大捷，领兵的卫将军乃是我大梁之栋梁战帅，文武双全。大梁卫家，历代军功卓著……”公孙仪非常奇怪地提起了卫宗武。引得阿黄不由侧目。
　　“公孙先生，子悦实在无以为报。”豆豆不傻，公孙仪的好意提点她自然明了于心。
　　……
　　豆豆被抬到刘奕阳院子里。
　　这时的刘奕阳刚打发了“偷溜”进来的刘嘉仁不久。他听闻公孙仪的禀告后，不由得闭目片刻，然后令秋子悦进来。
　　豆豆就这样穿过府邸中临时的“机密办公书房”，在众目睽睽下被抬进了刘奕阳的卧室。
　　曾大夫见此情景，一愣之下，心中气愤连连。他不敢对刘奕阳强劝、发火。豆豆这般光景地“强见”刘奕阳，曾大夫又急又怒。
　　他的同僚钱大夫全权负责豆豆的治疗，且不说他事，如果豆豆出了问题，钱大夫等人的下场可见。
　　其他人等，看似各自忙着手中事务，并未曾停下。但个个心中颇为诧异。
　　这时从宋国而来的几骑飞骑已到望宋城下。
　　豆豆看着眼前靠着床头半躺身子的刘奕阳，种种滋味漫过她的心田。适前她心底破壳而出的莫名小芽正悄无声息地慢慢生长。
　　豆豆望着对方，片刻之后才百感交集地唤了一声：“王爷……”
　　刘奕阳看着躺在小榻上被抬进来的豆豆，发髻凌乱，衰弱不堪……他心中此刻也是心迹难言。他看到豆豆的一瞬间，他心里头似有什么不安突然地安然而平稳些了。
　　刘奕阳微微动了动身子，一旁的内侍立刻上前扶住他，小心轻缓地把刘奕阳调移到他感觉舒适的姿势。
　　刘奕阳没有直接问豆豆究竟何种大事事关大梁千秋基业，非得此刻来见。他看着豆豆轻轻摇头，言道：“你呀，这般伤势也不老实。”
　　豆豆不语，双眼润润，她想哭，却竭力控制自己，她带着几丝想哭的颤音，良久才道：“王爷也是这般不老实。”
　　豆豆原本想问安过后直接切入正题，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她言道：“王爷可知众人担心万分，昼夜难安？子悦，子悦……”
　　豆豆颤音抖抖，鼻音渐浓，她清泪满眶，却始终强忍不溢一丝。她不敢闭目，就怕眼泪一出，不可自止。
　　她抽抽鼻子，却突然从口中吐出一句：“大夫说，疗伤期间，切忌情绪激动，子悦不哭。”这句话她说得八分稚气，尤其是“子悦不哭。”更是如同稚子为大人们极为懂事、分忧一般。
　　见此情景，刘奕阳温情四起。有什么东西渐渐地渗入了他异常坚硬的心田，源源不断。
　　要说什么人对豆豆了解至深，刘奕阳绝对是第一人。他以前也不甚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女子不自觉地难以舍弃。
　　他宠溺她，惯着她，任她上蹿下跳，四处挥舞狐狸爪子。可实际上他半点也没看到对方如同其他女子一般恃宠而骄。
　　他满意之后，心中却有隐隐失落之感。然而局势险峻之时，眼前这娇弱的女子却胆大惊天，力挽狂澜。
　　豆豆在城墙之上的激烈之举，撼动了众人的冷硬心肠，也撼动、搬移了刘奕阳坚不可摧的心防巨石。尤其是她最后时刻紧护着刘嘉仁，以血肉之躯阻挡汹涌而至的敌军，以必死之心紧护稚子，使得刘奕阳再也无法对她一如既往般防范。
　　即便刘奕阳他后来身体恢复之后也没有与往常一样“追问”豆豆如何识破敌方阴谋，如何知道石漆，何时“有了”武功等等匪夷所思之事。而是静静等着豆豆这只小狐狸主动积极地解惑。
　　天子之剑，一女子持剑杀将，非同小可。刘奕阳一力承担下此事，公孙仪在期间功不可没。
　　刘奕阳经此大战后，除了对豆豆更添疑惑，同时更加信任、完全卸下心防后，他在豆豆之事上对公孙仪之态度和所为却戒备和好奇起来。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公孙仪和豆豆会有私下勾结之事。
　　自刘奕阳狼狈地从宋境逃回望宋城后，他便每日上书梁帝奏明详情。豆豆杀将之事，他更是亲笔手书上奏。
　　当然，刘奕阳也并非完全是为了保住豆豆。天子之剑是梁帝亲赐，以剑杀将之事，只能由刘奕阳一人全力承担，他责无旁贷。这一点刘奕阳心知肚明。他之所以详细说明，他振振有词是为自己，可他当时却忘了，他不自觉地为豆豆的性命及未来周全起来。
　　豆豆在战事上的狠绝谋划，帮着刘奕阳等人硬生生地拖延了敌军最关键的几天。如果说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搏得性命留存，但她在众人皆对局势死心后，最后一刻还拼死保护刘嘉仁的所为，却无法让众人用此解释。
　　刘奕阳亦知她的父兄可能在敌军之中，豆豆书房中的决绝和愤恨冷嘲，他知道这个看似柔弱却异常坚韧、上智聪慧的女子已经彻底与故国和家族决裂。
　　可不知为何，刘奕阳的心中却隐隐有一丝莫名不安。但他很快就忽略过去。秋子悦已经与他连成一体，密不可分，坚不可摧。而豆豆的弱点和短处刘奕阳非常清楚和极其自信。知秋子悦者，天下唯他。
　　刘奕阳太熟悉豆豆，若非她情之真切，由心而发的稚气言行断然不会遗露于表。他也只是在一次偶见中才看见过豆豆在小昭身边稚气昭然的言行。当时除了小昭和她二人，别无旁人。
　　豆豆这种真挚而率性的稚气昭然，他之前从未见过，之后也未曾再见。此刻豆豆这种真挚的稚气是刘奕阳第二次亲眼见到。
　　他此刻浑然惊觉，原来对方对自己早已情之深切。他心缝霎时裂开，那本已源源不断渗入他心田的爱意已汇成细流，从四面八方涓涓流入他裂开的心缝。
　　刘奕阳的眼睛清幽深邃，他竭力平复心中的难言爱意，身体的重伤障碍让他无法在此刻表达自己的心意。更何况，用脚指头也能知道，若非真有对方认定的要事，秋子悦也不会硬是执意要见。
　　公孙仪之前寥寥几句，期间暗含的意思，刘奕阳了然于心。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由得想见豆豆一面。
　　人就是这样复杂和简单。
　　有时一个看似莫名其妙八竿子打不着的契机却奇怪地让双方卸下心防，接纳对方，即便在战事如此激荡的环境下也能让双方爱意彻底萌生，至于这种浓烈的爱意从何而来，何时真正萌发，却不得而知。
　　刘奕阳看着真情流露的豆豆，他忍着疼，抬起手一挥，众人静静退出。
　　待众人退下后，刘奕阳看着几尺之外的豆豆，心中懊恼，为何忘了把秋子悦移到跟前再遣走内侍。
　　刘奕阳本已劳累，此刻却无睡意。众人退下后，他虽懊恼，脸上却对豆豆露出笑意。
　　豆豆心中一软，几乎泣出。她直觉就想移动身子上前，却无法如意。
　　她的动作和心意，刘奕阳准确地察觉到。他心中更是情意盎然，脸上笑意更甚。
　　“何人适才才言要谨遵医嘱？你就不能老实一会儿？”刘奕阳带着宠溺对豆豆道。
　　豆豆此刻惊觉自己行为怪异，她马上记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无意泄露的情绪立刻收起。
　　她颔首简约行礼，正色道：“王爷伤势可好些了？子悦此番打扰还望王爷听完子悦一言后再行降罪。”
　　此言一出，原本溢满房间的爱意荡然无存。刘奕阳心中一股无名烦躁腾起，他猛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神色正然道：“讲！”
　　刘奕阳此刻突然有了急切怪异的想法，他恨不得立刻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女子，圈在怀中好好教训一番。
　　“王爷。子悦听闻前方战事大捷，恭喜王爷拿下宜苏城。”豆豆竭力让自己声音平稳如常。
　　刘奕阳看着她不语。豆豆继续道：“王爷，子悦许是多事。不过，一城易占，人心难占……”
　　“你是想本王对宋国百姓网开一面，为此求情？”刘奕阳打断她的话，有些怒气道：“军务要事，战后城池等安置后事大梁自有法令，何需你多此一举。”
　　“王爷。可否告知子悦，大梁攻城俘虏敌方之士兵、百姓尽数罚没为罪奴可是真的？”豆豆闻言不由情急道。
　　“你熟知我大梁律法，此令还需求证？”刘奕阳不由动怒：“你伤势未好，还是静心……”
　　“王爷，请听完子悦肺腑之言，再做定夺不迟。”豆豆急道。
　　“大胆！你竟敢质疑……”刘奕阳怒喝道这里，想到什么，立刻放低声音道：“此事无需你多言，来……”
　　刘奕阳“来”字没来得及出口，豆豆摇头急道：“王爷，大梁与陈国哪国服众？在这乾坤大地上诸国究竟以哪国马首是瞻？究竟是哪国得诸国、诸国百姓信仰诚服？”
　　……
　　刘奕阳闻言一顿，豆豆此刻心中急躁，声音早失了平稳有度。房中的激烈争执，外间的众人声声在耳。
　　这时，卫蒙典带着卫宗武的口信前来。他手持信物，府邸守卫一路放行，他在门房带领下来到刘奕阳的房间，一进外间便听得里间卧房里的激烈争执传来。
　　“……百姓何其无辜，罪奴凄惨，他们若无丝毫退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公孙仪正想强行推门而入制止秋子悦再言，卫蒙典的突然来到让他心中一惊，暗道不妙。
　　卫蒙典血气方刚，他闻言大步上前，推开房门跪下道：“王爷，切勿听此女子狡言，宋兵不仁，宋民更是可恨。他们不服我大梁军令，就连孩童也举刀相向，此等劣民活该为罪奴。罚为罪奴已是轻饶他们。我大梁律令岂是儿戏，一区区女子竟敢妄言国事，王爷明察。”
　　卫蒙典对着刘奕阳正气凛然地言毕之后赫然发现房中的女子极为眼熟。他看着对方，脸上突露惊讶之色。
　　外间的众人里有一位年略不过三十的男子，衣着精良，他自房中争执之声传出便竖耳倾听，不敢错过一字。他双手拿着公文，一纸公文在他手中簌簌颤抖连连。
　　公孙仪立刻跪下，可还没等他出言挽回局面，豆豆已经一记眼刀向卫蒙典凛冽劈来。她看着卫蒙典一字一句质问道：“这位将军，我大梁军队是何军队？”
　　“自然是我大梁猛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卫蒙典一点不含糊：“宋国勾结入侵在先，我大梁望宋城百姓流离失所，它自该灭国，宋人为罪奴，不足为惜。”
　　对方强悍的回应让豆豆彻底明白，这个世界看似百年未有惨烈大战，一片祥和，实则强者蓄势待发，彼此毫无人性可言。卫蒙典的态度何尝不是大梁的态度，这也是乾坤大地这个世界诸国公认的运行法则之一。
　　在众人的眼中，豆豆骑虎难下。
　　豆豆明白了公孙仪为何竭力阻止，刘奕阳为何闻言大怒。而刘奕阳等人原不过是以为她只是为了求情不要滥杀人命，却没料想，秋子悦居然胆大包天到质疑大梁事关战俘和敌方百姓的罪奴律令。
　　公孙仪若早知如此，他定不会让秋子悦前来；刘奕阳若早知如此，必不会见她。
　　强者为尊，败者为罪奴，自古天经地义。
　　即便开战的两国最后讲和，彼此也得谈判之后按人头缴纳赎金才能赎回己方之人。有时强势一方扣住对方贵族要人肆意□为罪奴，另一方也只能咬牙承受，另寻他机解救。
　　乾坤大地不乏傲骨之士，更多的昔日上位者面临此景便是自杀殉国，流芳百世。
　　乾坤大地几百年前在战争中延续先例并不断逐渐演化的战争罪奴惯例最终形成现在的诸国定例。乾坤大地的小国们从不敢轻易开战，即便边境纠纷，也需紧依大国作为后盾。
　　陈梁二国完全算是这个世界的超级大国，他们彼此算计，都想吞并对方。这近二百年的“平静”使得二国都不敢轻言战事，各自操纵小国暗地里不停较量。
　　乾坤大地这诡异的平衡，后世的史学家们也是诧异之中了然，了然之中继续诧异。当然，这一点只是乾坤大地诸国诡异平衡中诸多因素的一点而已。
　　此时的刘奕阳知道秋子悦必须要接受教训，否则，滔天大祸临头，谁也救不了她。但秋子悦紧接下来的言辞却让他震惊万分。
　　豆豆不顾他人好意，出声抢言，她盯着卫蒙典，猛然大声道：“大梁军队不仅仅是猛师，更是仁义之师，王者之师！”豆豆紧逼对方追问道：“你可知何谓仁义之师？何谓王者之师？”
　　一番逼问，卫蒙典讶然。他看清房中的女子后，本已想息事宁人，但对方步步紧逼不放。他一时间居然忘了自己来时的任务。
　　豆豆的“仁义之师”、“王者之师”一出，外间的众人心中一荡，竖耳尖听。因着事出突然，公孙仪来不及遣走众人，众人也没有如往常般知趣而退。
　　先前拿着公文抖动不已的那位男子，已经放下手中文书，起身而立，头转向里间门口，他一只手紧握书案边缘，神情莫测。

　　至尊

　　豆豆双眼杏圆，她看着地上跪着的卫蒙典，凌然之势顿显。
　　一时间，刘奕阳也忘了让卫蒙典起身。
　　公孙仪反应过来，他对卫蒙典提醒道：“卫骑尉，王爷让你起身。”
　　卫蒙典赶紧向刘奕阳谢恩，然后起身。
　　刘奕阳面无表情，眨巴眼睛，一抬手，就算过了。
　　房中凝固的气氛被公孙仪的声音打破，众人的视线暂时从豆豆身上收回。
　　外间的人，知趣的已经抬脚往外行，只有单手紧扣自己身边书案边缘的那位衣着精良的男子伫立不动。
　　里间的人片刻之后，继续看向豆豆。
　　豆豆已成骑虎之势，此景之下，她心跳怦怦。
　　豆豆已经经历过了很多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简单的后怕暂时已不能动摇她的决心和崩溃她的理智。
　　她敏锐地察觉到，刘奕阳一开口，恐怕就不会再给自己机会出言。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神，不待刘奕阳发话她便直接言之凿凿道：“军队猛师，勇敢善战，仅凭强武之力便可攻城略地，荡平一切。然，大军过之处浩劫凄然，生灵涂炭。”
　　众人心中一荡。
　　公孙仪即吃惊又焦虑，刘奕阳眉头紧锁成川，卫蒙典惊诧于秋子悦的胆大妄为。
　　外间已经迈出脚的众人，自然不敢再停留，而先前之男子依然不动，即便他人深看了他几眼，也不为所动。
　　豆豆她不顾身体的伤势，强行提起内息，真气涌到喉咙声带处，她声音刻意低沉，仿若万古沧桑的上古钟声穿越历史洪荒而来：““仁者之师”不仅勇猛善战，且它不为强权豪夺，不为入侵他国。”
　　豆豆浑厚而磁性的低沉声音带着大气的悲悯和厚重。可她前世的国学理论水平实在太烂，这几句话配上她的假声其实破绽百出。
　　气氛和声调被她渲染得太厉害，完全过头了。幸好她理直气壮，言之凿凿，再加上她一介女流的身份，刘奕阳等人虽然觉得有些怪异，倒底让她暂时蒙混过去了。
　　众人没有出言是因为豆豆突如其来的声调听上去根本就是另一人在说话。一时间大家都怔住。
　　豆豆的脑袋像上紧了的发条钟，高速运转，她言语间不敢有丝毫停顿：“它战时只为自卫反击，击败侵略，驱逐豺狼；非战时，它陈列雄兵，战旗猎猎，震慑诸国。“王者之师”更甚，它除去“仁者之师”大德外，更是为彰显天道正气，救诸国与万民于苦难，诸国臣服，天下百姓众望所归。”
　　这一番话下来，豆豆发现自己词穷，也找不到其他可以说的话。她无奈之下只得重复前面的调调，稍加变动：“勇猛之师，大军所过，浩劫一片，尸骨累累，哀嚎遍野，人群之中，放眼望去，除却军士全是罪奴，哀怨之声可达上天。”
　　“仁者之师，捍卫国土，保护国民。它自卫反击，驱逐敌军，是为顺应天意。仁者之师不虏他国之民众，不抢他国之民财，不强淫他国之女子。天道昭昭，自然仁者无敌。”
　　“王者之师，天道之极，暴君现世，大军讨伐。它让诸国为之敬仰臣服，让天下所有百姓为之真心爱戴。大军所过之处，诸国民众莫不夹道相迎。仁者之师既是天下无敌，王者之师便是天下至尊！”
　　“我大梁不是野蛮的军队，也不仅仅是勇猛之师。我大梁的军队是天下无敌的仁者之师，更是乾坤大地诸国诸民万众归心的王者之师！”
　　豆豆一边激烈狂言，一边忙不迟地搜肠刮肚，把前世搞得她晕头晕脑的一些她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的古代学说勉强拼凑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言语大气凛然。
　　至于何谓仁者无敌，王者之师……按她前世国学的超超超级烂水平，她自然不会知道“仁者”和“王者”所蕴涵的真正意义。她只能从字面意思去瞎掰，去拼凑。
　　所幸的是，豆豆她毕竟是A大法学科班出生，她前世在律师事务所可不是吃白饭的。三寸不烂之舌，灿若莲花，“没理也要搅出三分理来”，那可是她混饭吃的本事之一。
　　豆豆的这番话颇有大唐遗风，但完全不同于大唐的空想和不切实际。
　　刘奕阳和公孙仪就算要说什么，也被她后来的言语震撼。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豆豆这些大胆的言论完全把一国军事抬到至关重要的位置。
　　幸运的豆豆时来运转，她这一番拼凑之下的言论非常之符合大梁对军事的定位。按现代理论来说，她这个幸运儿填补了人家“急需”的理论空白。
　　大梁在乾坤大地诸国中名声并不好。他强大的军队让他国警惕万分。
　　如果说喻之陈国为高贵的翩翩世家公子，它梁国就是一拿着斧头，虎视眈眈盯着邻人的恶汉。
　　即便大梁继承了大唐最辉煌最灿烂的文化，燕帝血腥而不光彩的夺位手段和一直以来梁国世代帝王对军事的异常重视，使得诸国忌惮非常。就连梁国掌控之下还算相对独立的小国，私下暗地里也是戒备万分。
　　陈国是继大唐之后乾坤大地诸国公认的礼仪文明之邦，一举一动大都皆合诸国之意，让诸国敬仰。
　　在乾坤大地的历史上也确是陈国联合其他诸国遏制住了梁国的拓疆大业。每有事端，也总是陈国第一时间站出来给与梁国有边界争端的小国撑腰、论理。
　　豆豆的这些“屁话”，放到她来之前的现代世界，其中的道理是个小学生都知道。她完全没有意料到她的这番言论会在大梁朝堂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带给乾坤大地诸国和民众是怎样的震撼。
　　陈国异常狡猾，至今刘奕阳等人也没有取得陈国入侵大梁的丝毫有力证据，就连它和宋国勾结的证据也没有拿到。
　　大梁的国际形象虽然不好，但大梁的世家子弟大都真才实学。
　　卫蒙典张口欲说什么，他看看刘奕阳，然后闭上了自己的嘴。
　　公孙仪和刘奕阳对视几眼之后，他们继续看向豆豆。外间的那位男子，指甲几乎嵌入书案，却浑然不觉。
　　豆豆等着刘奕阳他们质问，她心想着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内心便再无事前她自己对此事的良心不安。
　　豆豆虽然学会了适应并按照乾坤大地的生存法则，坚强而“如鱼得水”地活下来，可她最基本的本性仍然还在。
　　这样说其实不公平。豆豆现在严格说起来，她的本性已经在若干苦难和不公中相对地升华了。而这一点，连她本人也不知道。
　　豆豆仍然不是一个具有革命先驱精神的人，她没有牺牲自己成全普罗大众的大德和觉悟。她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具有道德良知底线的普通人。只不过对前世她所坚持的道德良知底线，因着乾坤大地的实际情况，她亦变通了不少。
　　前世的豆豆对身边的人和事，只要可以尽绵薄之力，不至于影响她的日常生活她都乐意去做。
　　她前世虽然扬言不信仰任何宗教，可她潜意识里还是有着中国传统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固有观念。
　　豆豆以为自己很谨慎很小心了。对大梁的律法她自然烂熟于胸。可她毕竟远离政治，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碰触雷区。
　　也许她心中隐隐知道几分，但显然她此刻并不是一个老练的政治权谋之人。其中的风险有多大，她以后自然会明白。而公孙仪等人事前也错误地估计了她的政治权谋能力。在这点上，她无疑天真得厉害。
　　她本该在私下对刘奕阳说这些话，可豆豆仗着自己立下的功劳，现在也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胆大妄为。
　　她依着自己根深蒂固的人性习惯，尽了力，她此刻便心安了。然后就想着说个软话，嘴巴上认个罪，回自己院子养伤去。
　　至于刘奕阳他们究竟如何定夺，大梁军队如何最终对待宋国百姓……她自认这些不是她的能力所属范围。
　　豆豆把事情想的太简单，太轻松了。
　　她说完后，见刘奕阳不发一言，只是神情略为震惊地看着她。再看看其他人，豆豆心跳不由加快。
　　人贵为灵长，毕竟还是一种动物。动物天生的本能使得她心里后知后觉地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她心一不安，强提的内息顷刻散去。她这时服软认罪的声音立刻恢复原状，带着惶恐的女子软音响起：“王爷恕罪，子悦之言许是过头，可子悦真的是为我大梁着想……”
　　刘奕阳听她的声音猛然改变，也是一愣，其他人更是如此。
　　他盯着秋子悦，浓烈的眼光似乎要穿透对方的身子，把刚刚说话的人挖出来。公孙仪和卫蒙典的眼光比刘奕阳好不了多少。
　　豆豆被他们盯得有些毛骨悚然，她心中暗暗叫苦。
　　豆豆行事就是这样，在一些他人看来完全明了的事情上看似精明无比，实则后知后觉。从他们眼光中，豆豆再一次惊觉不妙。
　　刘奕阳盯得豆豆心惊肉跳，他对豆豆令问道，口气较之以前软了不少：“若是仁者之师，对宋国百姓会如何？然，王者之师呢？”
　　刘奕阳此刻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问错了人。
　　他很难相信眼前的秋子悦就是刚刚大论之人。那种带着古老历史般的声音，那种天下为怀的口气，分明是不同之人发出。
　　一时间，房间里气氛诡异。
　　豆豆一看这架势，知道自己铁定惹事了。她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什么地方过了头。
　　她这个偷奸耍滑的惯犯，虽然看了不少史书和杂书，其实她是跳着看的。对长篇大论的道理和深晦艰涩的理论，她根本不会去费这个功夫。
　　她着重看的是这个世界的律法条令，各国市井间的真实民生；她只是大概熟悉了乾坤大地的历史和历史上的一些著名的人物；对这个世界关于游记等地理知识方面之类的书籍她倒是费了好大一番苦工。不然她也不会选择到纳西平原来定居。结果被刘奕阳逮个正着。
　　豆豆的声音恢复正常。她见势不妙之后，她的狐狸脑袋即刻滴溜溜地转起来。既然她先前说了那么多，刘奕阳询问的态度又是这般意味深长。她当然不敢敷衍了事。
　　刘奕阳和卫蒙典都是学武之人，他们此刻不约而同地反应过来，戏台上的戏子不是用假声唱戏吗？再加上内息……
　　他们恍然大悟，秋子悦这家伙原来是用内息真气在那里故弄玄虚。
　　刘奕阳和卫蒙典对她的这个花招明了之后，卫蒙典心中大叹对方狡猾异常，刘奕阳心中只是愣了愣。
　　“王爷。仁者之师，只有他国挑衅入侵才会自卫反击。驱逐豺狼出了边界，大军自然止戈。也就不会有仁者之师如何对待宋国百姓的问题。”豆豆想了想，答道。
　　刘奕阳闻言，面色不善。公孙仪看向刘奕阳，卫蒙典面露诧异，脸上尽是不解、不信之色。
　　外间独留的男子，闻言也是一脸惊诧不解。
　　豆豆狐狸眼睛扫过去，发觉不对，大梁的军队可不刚攻下宜苏城。
　　她马上淡然一笑，对脸色不善的刘奕阳“狗腿”道：“王爷，仁者之师虽在边境止戈，可王者之师务求除恶必尽，救万民于苦难之中。宋帝无德，勾结陈国，不顾天理王道，发重兵侵略我大梁，妄图颠覆我大梁。整个宋国的无辜百姓皆是被他一人拖入浩劫深渊。”
　　说到这里，豆豆看向卫蒙典，她说道：“至于宋国孩童敢向大梁军队挥刀，皆因法度森然。战败，只要是被虏之人，百姓与士兵一样即是罪奴。事关自己和子孙后代，焉有人不会奋力反抗？如此，宋帝和他的朝臣们就是罪魁祸首。宋帝即是暴君。对暴君，王者之师当然应该挥军直捣宋国京城，铲除暴君。若宋国百姓拥戴王者之师，则，我大梁的帝王就是他们的帝王。”
　　刘奕阳脸色慢慢回转，回转到面无表情。他缓缓开口道：“宋国百姓拥戴我大梁帝王？”他显然不信。
　　豆豆解释道：“天下规则，自古破旧立新。凡立大善规则者，千秋万载，必为后世世代敬仰。若我大梁王者之师只擒暴君恶臣，凡向我大梁军队缴械投降者，不论军民，皆宽大为怀。”
　　说到这里，豆豆看着刘奕阳有些激动道：“真正的王者之师，对无辜百姓自然秋毫无犯。既不夺人财物，也不淫人妻女，更不会乱开杀戒。相反，它会主持正义，把当地的贪官污吏和恶霸当众处置。”
　　“得一城易，得人心难。民心所向就是王者。我大梁若要全凭武力攻下整个宋国，所费人力物力得日费千金万金。而每一个铜板皆是我大梁百姓辛苦的血汗钱。”
　　“若王者仁战之下接受宋国投降军民，佑其财产，护其性命，保其原籍，势必大力减少你死我活的顽固抵抗。虽然为军者当不惧生死，以马革裹尸而还。然，每一个大梁的士兵都是皇上的子民，他们都有父母亲人。死者不可再生。若能以最小的代价攻下宋国，大梁后方的万千子民莫不感激涕零。”
　　“再则，大梁接收一个完整的宋国比在满目疮痍之上重建它不知会省多少精力和财力。”豆豆凭着惯性的思维，抽丝剥茧，徐徐道来：“若宋国的百姓甘愿成为大梁的百姓，宋国的士兵甘愿成为大梁的士兵，而大梁又如同保护自己的百姓一样保护他们，乾坤大地诸国会如何看？诸国百姓又会如何看？”
　　“以后再有暴君，只要王者之师振臂一呼，天下万民莫不响应。王爷，子悦见识粗陋，若有妄言之处，绝对无心，还望王爷担待。”
　　豆豆绞尽脑汁说到这里，她发觉自己不能再多说下去。否则一些现代普通的理论一不小心出口，只怕“妖言惑众”的罪名即刻就会给自己安上。
　　她好不容易才逃过劫难，混成现在这样，真要为此有什么好歹，冤不冤！
　　豆豆话说得很跳跃，但她的意思表达得非常之细。前世的职业习惯养成她对细节尽善尽美，能不让人产生歧义的地方，她宁可重复啰嗦也势必不让听者误解。
　　公孙仪和刘奕阳等人明白起来毫不费力，尤其是她后面的详细解说。只是现代人看来这些古代再正常不过、已经写进历史的观点，对刘奕阳等人而言则完全是一次思想上的巨大冲击。
　　这除了乾坤大地本身体制的原因外，还如同豆豆前世国家古代历史上的战争，在普通现代人看来一眼即可识破的阴谋诡计和当时环境之下决策者应该毫不费劲地做出的正确决策，在当时的实际情况下，那时的决策者其实很难如现代人的思维一般活络、开放并严谨。
　　现代人只要学过历史，只要认真记得历史上的几场著名战争和分析，只要多看几部关于古代战争的影视剧，再笨的人，也会蹦跶出几句像模像样的评论。
　　现代人从孩童时代起就开始系统地学习各类知识，他们大脑里的知识和眼界远非古人所能比拟。一份报纸几乎就是古人一辈子的信息获得量。
　　可论起人心算计，权力谋划，恐怕就是现代的权谋高官们也难以望其项背。因为这些人不仅仅拿着自己的脑袋性命去搏，更有身后庞大的家族。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们几乎没有向政敌认输投降的权力和机会，认输投降即意味着一个家族的覆灭。即便是同一世家大族的内部也是如此。
　　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同态复仇”大行其道而类似中国古代的乾坤大地，胜利者对失败者更是抱着“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绝对残忍。为断绝后患，他们连襁褓中的婴儿也不会放过。
　　乾坤大地这个世界的上位者亦类似豆豆前世所在之国的古代上位者，对人思想的控制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触及到这些上位者的权势根基，稍有异动，即便无心之言也可能被上位者定为谋逆大罪。
　　豆豆说完后再不言语，她的手心里已经渗出汗来。
　　她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待她回去后一个人再仔细想来，发现自己的言论已经不仅仅是触及大梁国体，她顷刻间就冷意森然，浑身冒汗，汗水几乎湿透了她的内衫。
　　刘奕阳看了看她，陷入沉思。
　　豆豆的言论至始至终太过惊诧，可刘奕阳和公孙仪似乎都无意辩驳，卫蒙典见刘奕阳专心倾听，心中再有疑惑也没有插言辩驳。卫蒙典本人也被豆豆这番言论怔住。
　　外间的男子此时一个人退出了房门。房外的内侍和守卫视而不见，坚守岗位。不远处的众人见他出来，各自看了他几眼后，彼此轻谈起来。
　　这个衣着精良的男子就近寻了块石头坐下，神色不明。
　　……
　　豆豆被送回了芷兰院。
　　她离开后，公孙仪等人暗叹连连，可惜了，若是男子……
　　那天，刘奕阳和公孙仪等人商议到很晚，曾大夫跳脚连连。
　　三日后，一封加急奏章从望宋城送出。

　　宋宫惨案

　　金桂之月，馨香阵阵。
　　桂花枝叶茂盛，四季常绿，一到金秋，花朵簇簇而放，芳香四溢。
　　望宋城中秋之夜的那轮明月依然高悬夜空，月光淡然柔和，洒满大地。
　　按惯例从八月初八至八月十八应是纳西平原载歌载舞，饮酒欢庆丰收和祭拜月亮的日子。
　　无论是帝王还是民间，“春祭日，秋祭月”是乾坤大地自古以来的重要传统。
　　在中秋之夜，不分贫富贵贱皆会对月焚香跪拜祈祷。尤其是年轻男女。对月，男愿志向得酬、光宗耀祖；女愿美貌如花，觅得良人一生幸福如皓月般圆满。
　　可如今的望宋城除了士兵外，民居之中空空如也，赏月佳地几无一人。一丝昔日玩月笙歌的影子都没有。
　　望宋城郊外的圆木山庄，今夜皓月当空，月华如水。
　　豆豆勉强能下地走动。今年的中秋夜只有她和刘嘉仁等少数几人在圆木山庄一起度过。
　　她在那日不知死活地对刘奕阳进言乱拼凑起来的“仁者无敌，王者至尊”后，便请求到圆木山庄休养。刘奕阳准了，与她同行的还有刘嘉仁。
　　按刘奕阳最初的想法和安排，前方局势一旦稳定，刘嘉仁毫无疑问要去前线见识和历练。
　　可毕竟不是与强大的陈国公开作战。前方战况激烈、暗地里阴谋迭起。刘奕阳暂时允许可怜的刘嘉仁陪着豆豆在圆木山庄待着。
　　豆豆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她当然也不会犯傻出声。
　　刘奕阳让刘嘉仁随她来到圆木山庄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圆木山庄里原来的人如今只剩下朱非彦和仅有的二个担任工匠的罪奴。其他人等，豆豆一来就让他们自行选择留下或离去。
　　工匠们大都想尽早离开同家人团聚，也有坚持要留下来的，豆豆考虑过后，没有同意。她让这些工匠们都离去，令人加倍发给他们银两，同时许诺嘉奖他们每人一百两银子，不过，这一百两银子等他们回家与家人报完平安，团聚些日子后一律到京城庆王府去领。
　　此番大战后，豆豆知道，刘奕阳早迟肯定要回京城。京中遍布富甲豪户，铺子生意的重心当然要往那边移。
　　那二个担任工匠职责的罪奴，豆豆带着自己不为人道的私心，她派出其中一人让士兵立刻送他上京，途中不得有丝毫耽搁。她留下其中一人在圆木山庄。
　　她私下计算着牛鸿浩等人的脚程，她要尽快和牛鸿浩联系上。
　　豆豆前世的父母曾教过她，做事要有始有终。自己的责任要自己承担。
　　罪奴参战的事情是她搞出来的，自然该她捡底。
　　那些参战后侥幸活下的罪奴通通被她带来了圆木山庄，对他们中间的那两个女性罪奴，豆豆更多了几分照顾。
　　至于本就是她名下的罪奴，上了城墙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一个如今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一个非常幸运没有受多大的伤。这个幸运儿就是之前装醉汉调查望宋城中神秘宅子的那人。
　　豆豆本想派他上京去牛鸿浩联系上，她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派罪奴工匠中的一人去。她交待给这人的话其他人听来没什么，带的信也平常，可牛鸿浩自然会知道其中的奥妙。
　　曾疯子舍不得自己的琉璃实验室，一直不肯离开。今夜同朱非彦一起陪着豆豆和刘嘉仁过中秋。
　　不过大家似乎都没什么心情赏月，豆豆强打精神说了几句之后，自觉无意，她甚至连事前想给刘嘉仁讲的月之传说也给忘了。
　　他们不久便散去。空留皓月当空。
　　时间一天天过去，豆豆的身体也一天天恢复起来。
　　刘嘉仁依然噩梦连连，豆豆有时候得整夜陪着他，后来索性像抱小猴子一样抱着小刘嘉仁入睡。
　　这刘嘉仁意志非常，他夜夜坚持自己入睡，不让豆豆陪着，可半夜噩梦惊醒他就钻进赶来的豆豆怀中，再不放开。早起晨练时，他从豆豆温暖安全的怀抱中醒来也不吃惊。
　　豆豆很佩服刘嘉仁的意志，对他的这种怪异行为也不多言。她从刘嘉仁那里得知他这段时间几乎一直在坚持晨练和学业。他的随身武师和夫子都跟来了圆木山庄。
　　豆豆对大梁皇室对子孙后代的严格培养有了更新的认识和惊讶。
　　豆豆非常不赞同，她觉得对一个孩子而言，这太变态和太扭曲。无论她心里怎么否定，实际上，即便对刘嘉仁她也没有表达过自己对此事的真实意思。
　　她本以为自己迫于无奈下对小猴子的早熟教育已经非常地过分，可她没想到同刘嘉仁的遭遇比起来，自己宝贝所受的一切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她那从前凭着前世的记忆和现代定性的结论与所有现代人一样简单而直接地认定古代上位者根本无情、毫无人性的观念如今因为刘奕阳、刘嘉仁的关系，所有的直观感觉如同巨浪般冲击着她前世惯性的认知。
　　在这个问题上，她开始感到有些茫然，对掌握绝对权力的上位者们即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的念头挥之不去。
　　但一如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一样，豆豆虽然心中有了波澜，可异常成熟的她即便对此有了深深的同情和理解，她心中依然旗帜鲜明地坚决不赞同。
　　豆豆如是想，可她忘了她自己个性上坚韧的小强和草根特质，她的行为其实已经渐渐融入了乾坤大地，早已开始适应这里在她看来毫无人性的合理与不合理、公平与不公平。她的行为不由自主地在实际行动上向乾坤大地逐渐靠拢。
　　按道理，为着他人的安全，她该送自己名下的罪奴去安全的地方，一如她对牛鸿浩的交待。同时她对这些人只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自以为对他们好地进行安排，从未曾真正尊重过他们的意愿。
　　这样讲，对豆豆也不太公平。她也曾试图尊重他们，然而她发现她这是在给自己找罪受。牛鸿浩这样的人还好，很多家里世代都是罪奴的人他们的思维已经定性，而且做过了头，风险很大。
　　同时她也发现，有的罪奴心理问题非常严重，只要时局变化，她完全相信这些平时温顺的罪奴立刻就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
　　随着对世事的了解和实际的生活，豆豆的某些道德底线原则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豆豆对前世现代所养成的关于人权定义这个普世价值理论事实上的自觉行为，如今已渐行渐远。
　　乾坤大地的罪奴被主家的绝对人身所有，豆豆也不能超然。她甚至不能在人前过分地优待他们。
　　再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后，豆豆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刘奕阳这厮的身体材料貌似特别精工定做的一样，在府邸疗一段时间伤后，他人还不能起身骑马就不顾曾大夫等人的极力劝阻，迫不及待地带着公孙仪等人赶往前线。
　　豆豆身体康复没多久，刘嘉仁被接往前线。
　　大梁的军队和陈国的军队在大梁“攻下”宋国京城康城后，在芦洲城正式对恃。此时的陈国军队身着陈国军服，威风凛凛，旌旗飘飘。
　　宋国京城康城里发生的“宋宫惨案”为乾坤大地留下了千古的历史谜团。
　　世代人心认定的结论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无法写进正式的史书结论。后世的史学家们只好在其后注释，把这个众人心中和大多数历史学家们心里认定的历史结论以“传言”或野史的方式流传下来。乾坤大地历代的文人、小说家们对此更是渲染得异常厉害。
　　毫无疑问的是，除望宋城之战外，芦洲城陈梁二国的对恃和后来两方令人大跌眼镜地达成的撤军协议让后世的人们浮想联翩。
　　局势安定后，乾坤大地国与国之间的联盟开始大洗牌，不过这种洗牌的方式让陈梁两国伤透了脑筋。
　　“宋宫惨案”是促使乾坤大地诸国联盟大洗牌最直接的因素。而令后世史学家惊诧的不是此事，而是宋国居然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一直延续了下来。虽然它之后真正的独立是在近二百年后彻底摆脱梁国的控制之后。
　　最让后世历史学家们津津乐道的是梁国在此战中所确立的新的战争原则。后世的人们认为乾坤大地的人权理念便是从那时开始萌芽。
　　他们非常奇怪在当时的条件下，秋子悦这个谜一般的女人所说出的道理是如何以真名响彻乾坤大地。按常理来看，其功劳应该是身为梁国庆王独占才合逻辑。
　　乾坤大地后世的人们显然无法知道豆豆当时在其中做了什么。她当时那完全脱线的理智和实际的情况，让她不得不剑走偏锋。
　　此外，那时的豆豆在战争罪奴的问题上犯了一个常识错误。一般而言，战败后被俘虏的士兵和百姓只是做为奴而不是罪奴，二者地位和人身保障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只有负顽抵抗，不缴械投降的士兵和百姓才会沦为罪奴，通常这些人还来不及沦为罪奴就一命呜呼了。
　　战败一方的贵族们如果在对方要求时主动投降，战胜国一般还是比较大度，通常不仅放过他们，还给他们高于平民的地位并保留他们的财物。
　　一般的士兵和老百姓当然就没这么好的待遇，投降与否，入奴籍是肯定免不了的。
　　幸运的，有人肯拿出财物来帮自己赎身，还能获得自由。但这些人和他们的后代们永远也没有入仕的权力。换句话说，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代没有丝毫的政治待遇。
　　诸国军队厢军中最繁重的役军工种通常就是由这些脱离了奴籍的人和他们的后代担任。他们加入厢军不是为了地位前程，而是他们必须履行的义务。
　　同那些刺字发配充军的囚犯一样，他们额头也有明显的刺字。若是战况激烈，这些人立下获得国家承认的功劳，他们也会有转正为正式平民的机会。
　　乾坤大地百多年没有大战，这种机会当然也不会有。就算有，也得看有没有命活着等到。这些世代的役军之家每一代都不得不继续服着这永远见不到头的苦军役。
　　望宋城外往浔汀城方向行过不长的一段路程后，就是广阔的平原大地。
　　豆豆自从伤势好了后，突然对骑马有了超乎寻常的兴趣。她不再害怕高大的马匹，但她决定学骑马时，她异常搞笑地挑了一头驴子来打基础练习。
　　自从郑雷死去，万良残疾。如今护卫豆豆的是卫宗武从自己亲卫军中挑出来的精锐。
　　卫宗武最初本是为刘奕阳准备了护卫，刘奕阳醒来后追加了这八人，把他们调来保护豆豆。
　　这八人的为首之人名叫康仕剑，出生于小族之家，基本处于大梁上流社会细枝末节的末端。
　　他本一心想立功建业，没料想却被派来保护一个女人。想着同泽们驰骋拼杀在宋国，康仕剑心中相当地气闷。
　　他对秋子悦很不待见。
　　他见这女人要学骑马，居然牵条驴子来学，口中还嚷着什么莫名其妙的“打基础”。康仕剑对秋子悦的不满再多了十分的耻笑。
　　康仕剑不是八卦分子，但他耳边还是听到了关于这个女人的一些事情。这个秋子悦至今都还不是庆王名分上的侍妾，听说还拖着个野种。这令他更是瞧不起。
　　在他看来这个女人除了容貌之外，一无是处。现在却把自己困在这里毫无作为。但卫将军和庆王的命令，他不敢违背，只能尽忠职守。
　　他看着豆豆骑在驴子身上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恶气不由出了几分。
　　阿黄没有随豆豆来到圆木山庄，他一直留在府邸，直到刘奕阳带着他去了前线。
　　对阿黄，豆豆只能提出自己的一些意见。阿黄有他自己的人生道路，而阿黄他在豆豆去圆木山庄前特意衷心而善意地提醒了豆豆很多的事情。对此，豆豆感激万分。
　　驴子确实比马温顺老实，度过最初的狼狈不堪后，豆豆总算能大摇大摆地欺压脾气温和的驴子。
　　她自鸣得意地骑在驴子上，挑衅地看向康仕剑，眼里分明在说：小样，你以为骑个驴子还能难倒我？
　　她全然忘记自己刚刚接触驴子时的胆小和狼狈样。
　　驴子会骑了，豆豆把目光转向高头大马。
　　康仕剑虽然不待见她，可他还是在职责范围内找来一匹温顺的小马让豆豆先学着试骑。
　　一番练习下来，豆豆发现，看似一跃而上、轻松无比的最基本上马动作其实不易。
　　她凭着自己半吊子的武功折腾了很久，才勉强能翩然上马。惹得康仕剑心中嗤笑不已。看着对方明显的表情，豆豆哼哼二声，不与他计较。
　　豆豆发现马其实是很聪明的动物，极具灵性。如果和马搞好关系，比如帮它顺顺毛，抓抓痒，喂喂草等等经常跟马近距离接触加深彼此感情的动作，马就会慢慢接受并亲近自己。
　　豆豆第一次接近小马时，她害怕马踢她，不顾康仕剑事前的教导，她直接从马后边接近马匹。结果，小马当她是个偷袭者，抬脚就踢，要不是豆豆有些武艺在身，差点就被踢中。
　　康仕剑又惊又气：这女人怎么不老老实实待在山庄里，尽给人找麻烦。
　　几番折腾下来，豆豆终于学会了骑马。即使是匹小马，她仍然欣喜万分，在练习的过程中，她爱上策马奔跑的那份洒脱随意。
　　当她真正学会驾驭高头大马后，那种自由自在驰骋在广袤天地间的酣畅淋漓，让她的心有所寄托。
　　康仕剑冷眼看她从一头滑稽可笑的驴子开始坚持到真正掌握骑马的本事，他对这个女人有了几分改观。
　　等他以后听说秋子悦所做过那些惊世骇俗的事情后，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连骑头驴子都要费尽周折，胆小却又坚持的女人居然能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豆豆这边自由地纵马驰骋，秦世珉等人却马不停蹄地布置并展开后事。
　　秦世珉等人发现龙门关赶来的援军多得完全出乎他们意料，方清平这个老狐狸立刻就发觉不对劲。
　　陈国潜伏在望宋城里的间者几乎被一网打尽，仅有的漏网之鱼也无法及时把消息传出。
　　之前在梁国官差围剿望宋城那神秘宅子时侥幸逃出去的陈国间者，在紧急联络自己手下的人布置路障后，他自己就先离开了。剩下布置路障来不及撤到安全地带的人都被公孙仪派人带着蔡才修那里要来的一队士兵给剿杀了。
　　这个狡猾的陈国间者异常狡猾和敏锐。
　　他暗自潜伏不动，直到发现龙门关大军的数量和动向异常。情急之下，他动用了浔汀城里最深的潜伏暗线，把情报设法通过他途送到陈国。
　　然而前方战况紧急，这厮也着实厉害。他居然混进了大梁的役军中。因着他一口的梁国望宋城当地口音和行为习惯，没有人对他起疑心。在搬运物资的过程中，他凭着对望宋城周围环境的异常熟悉和战场上的混乱，这厮竟然奇迹般地逃到陈国大营中。
　　事情一奏报，本就开始怀疑的方清平等人立刻醒悟到他们必须调整作战策略。等方清平从来人提供的情报和蛛丝马迹中来回翻看地图，方清平嗅到非常不妙的味道。
　　秦世珉他们来不及奏报陈帝，也等不起陈帝的回音。
　　方清平这个极端狡诈的老狐狸结合陈国自己的边境防务和其他信息，他最终还是从地图上推导出龙门关的关键异常处。
　　方清平一夜白头，他满怀复杂地把自己都不敢相信但不得不信的结论禀告给秦世珉。
　　秦世珉召集众人紧急商议后，裘如海等人认为如果事情属实，梁国必有其他防范，他们事前获得的关于梁国边境防务和驻军的情报不能再用。
　　而且以望宋城作为同梁国正式开战之地，一来就在此地决一死战，他们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们根据方清平的推测，再从两国地图上分析，骇然发现自己的一些重要边境非常令人担心。
　　龙门关外的陈国地界尤其重要。秦世珉看着那块最接近康巴雪域的地方，他眉头深皱。方清平提醒他，此之宋国，极可能彼之康巴！
　　……
　　经过几日激烈的战斗，秦世珉退到宜苏城，并在战场摆出决一死战的大战场面，暗地里却早已分兵二路。
　　一路大军由原路沼泽山中尽快返回陈国边界，一路赶往宋国京城康城。
　　那一夜，大军中的宋国将领被斩杀殆尽。大战过后本就剩下不多的宋兵被集合起来，他们被陈军骗去手中的武器，然后被利箭射死。
　　这还不算，不少中箭后还活着的宋兵被陈军一个个探口鼻，发现有气，顺手就是一刀砍死，或利剑穿心。除此外，他们的尸体上有的横七竖八被连续砍了几刀，做成战场上死亡的假象。
　　直到过了整整二天，这些士兵才被彻底杀光。
　　从沼泽山中返回陈国的大军一边神速急行军，一边把费尽无数苦心和财力打通的道路、山洞通通毁掉。
　　曾经费了几十年才开辟出来的山洞在火雷弹和事前预埋的机关下被摧毁。乱石堵满了整个山洞。
　　陈军依事前不能成事下所做的准备，启动机关，向沼泽山中的河流投下大量的石块，形成人为的堰塞湖。
　　他们待水面暴涨后，拔掉了事前花费无数心血堵围起来并使河流改道的围堤，湍急的水流冲毁了沼泽山中被开辟出来的关键道路，昔日的河床归于原位。
　　流经沼泽山的河流其实并不大，它弯弯曲曲避开了最可怕的沼泽地带穿过群山，最终由宋国边境流入纳西平原。
　　陈国的水利工匠们实在是厉害。他们不但让河流改道，把河床辟为行军道路，更因着陈国军方要求，在河流改道一段后又让河流重归原来的河道，仿佛河流从未改道过一般。
　　陈国是百年大计，两手准备。
　　自这个计划开始，历代陈帝都异常成熟到没有孤注一掷的决绝赌徒心理。他们小心谨慎，万事周全的行为最终为自己计划的失败很好地堵住了天下人的口。
　　进入宋国腹地的陈国大军骗过了宋军的城将，一路不动声色地来到康城。在他们所经过的城池，到处都是宋军叛乱的消息。
　　陈国在宋国安插了不少人，很多人在宋军中地担任各种军职。在接到命令后，这些人有的直接杀了守将，有的放出谣言煽动。
　　各处城门紧闭，宋国不少世家豪富被劫杀一空。
　　自战事一开，康城里前来观礼铁塔开光的诸国使者，被宋帝置留在宫中。有些人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却怎么也出不了宫。
　　宋帝还在等着前方的报喜，却不知他派在秦世珉身边的人通通被杀，一个不剩。他的将军和士兵们死状凄惨无比。
　　宋帝现在有些焦头烂额，置留诸国使者的时间已经超出了他们事前的预期。而刘奕阳并没有被抓住。
　　铁塔的开光大典如期举行，但诸国的使者还是被宋帝的各种理由置留在宫中。整个宋国皇宫如同铜墙铁壁，没有宋帝获准，任何人不得出入。
　　陈国派出宗室中最德高望重的福王前来参加铁塔的开光大典。他如今也被置留宫中不能自由行动。
　　秦世珉的大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绕过了康城。
　　康城附近的宋国最精锐的禁军首领鲁恭肃，他被身边的副将所杀。同时打着他名号叛乱的宋军冲进康城四处烧杀。
　　凡是知晓陈宋两国秘密的世家朝臣们的府邸被彻底血洗，鸡犬不留。
　　宋帝怎么都没有想到，他居然在睡梦中就被身边的内侍刺死。
　　宋国皇宫火光四起，大火越烧越大，映红了整个京城。
　　一夜之间，宋国的百姓发现昔日繁华安宁的京城混乱不堪，到处都是兵痞，一不小心就被叛军杀死。
　　宋国的皇宫，大火烧了整整一天才被迟来的暴雨浇灭。
　　维护皇室的军队杀进鲁恭肃的府邸，连他刚刚满月的孙子也没有放过。一片血腥狼藉后，他谋逆犯上的证据被人翻找出来。
　　宋国的军队自相残杀，秦世珉带着自己的大军居然从安然无恙地来到了芦洲城。
　　从芦洲城到陈国边境的路线上的大小城池都发生了叛乱和骚动。在这一边，鲁恭肃叛乱和梁国军队入侵宋国的流言四起。
　　恰巧被陈帝派到边境视察的太子秦世珉闻奏后，当机立断，立刻发兵进入宋国。
　　他同时派人通告诸国，梁国入侵宋国。
　　宋国京城火光冲天，陈国发誓要救回自己的福王。并派人到梁国严词指责梁国悍然发动侵略战争，联合诸国齐齐朝梁国施压。
　　因着罕见的开光大典，宋国所有的宗室子弟几乎都在康城之中，这些人都全死在叛乱中。
　　宋国皇室几乎被屠杀殆尽。费尽了宋国历代心血，宏大而华美的宫殿被大火毁之一旦，处处是火烧过后的焦黑残垣断壁和一路惨状的尸体，景象悲惨。
　　侥幸活下来的一个陈国使者在宋宫一条道路上哭声连天，陈国的福王被宋国叛军杀死在地上，他临死前还护着宋帝最小的一个皇子。而他身下的皇子早已同他一样死去多时。
　　诸国的使者，侥幸活下来不到十分之一。他们个个心有余悸，惊恐而迫不及待地逃回自己的国家。
　　一时间，乾坤大地流言纷纷。
　　有人说梁国入侵宋国，有人说宋国突袭梁国，有人说陈国入侵宋国，有人说宋国禁军叛乱……
　　诸国的帝王从自己的人那里得知宋国京城和皇室的惨状，都不敢置信。
　　夏国更是怒火冲天，他们的使团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
　　大家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在接到陈国派来报信的人后，他们各自派出自己的使者去陈国和梁国“问询”。
　　此时的大梁朝廷惊涛骇浪。梁帝暴跳而起。

　　不速之客

　　大梁安平城的梁帝得到望宋城第一封秘密加急军奏的消息时，正和他新进宫的美人在御花园中浅酌轻饮。
　　梁帝闻讯，立刻移驾勤政殿御书房。此时望宋城军方第一封八百里加急军奏同庆王府的第一封奏报同时到达。
　　政事堂、枢密院二府的官员大佬们一个个火烧眉毛地赶进宫中。
　　第一封封军奏在众人手中传阅。
　　除去知晓龙门关事宜的极少数人，其他人包括宰相宋维纶等人，他们惊闻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的眼珠子几乎掉到地上。
　　就是那极少数人，最初的反应也是如此。不过他们初始震惊后，心中毕竟毕竟稳住了。既然军报到了这里，龙门关的守军肯定知晓了。何况，这事来的太突然、太蹊跷，事前无任何征兆。
　　这些大梁最核心的权贵们刚刚就此事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后面的八百里加急军奏陆续到达，有的几乎同时送达。
　　事情已经不容梁帝等人再置疑。
　　深夜凌晨时分，梁帝的密使，一位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地觐见梁帝后，另一位天刚破晓便快马加鞭地出了京城。
　　随后而来的日子里，这种情况几乎一二日便上演一次，有时候甚至一天上演二次不止。
　　大梁各方的反应极为迅速，除王将军和庆王的正常加急奏报外，沿途各地官员的奏报和其他途径的密奏接连而来。
　　大梁枢密院下属的枢密院编修司，看似不起眼，俸禄福利又最差。不知哪代梁帝发神经，大梁最机密的秘密部门之一便设在此编修司下。
　　编修司辖下的军图部高速运转起来。
　　梁帝愤怒和惊诧的除了前方战事和陈国的狠毒狡诈外，他异常恼怒的是军图部派出的人居然比军方正常的途径慢了几个时辰，而庆王府的人几乎和望宋城军方的人同时到达。
　　其实事出突然，谁也没料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从这一点来看，大梁军队现行制度下的信息反应非常迅速，渠道畅通无阻。
　　而军图部的人当时没有及时起程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等他们了解后，城门已经封锁，迫不得已之下他们出示了军牌这才出了望宋城。
　　他们比军方和庆王府的人延迟了一日，情急之下放出的信鸽被大梁军方为陈国防间者同外面里应外合，不分彼此地全部射杀。
　　梁帝的龙案上垒起高高的奏折，这些还是沿正常公务途径由枢密院和政事堂长官们看过并精心挑选后送来的重要奏折。
　　有些疲惫的梁帝看着汛猛而至的奏报，不由忧心忡忡。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来到巨幅悬挂的地图前。
　　梁帝眼窝深陷，目光深邃。
　　帝王独一无二的威仪、沉着、权衡、精明……汇成一道道犀利的眼光射向地图，目光所及之处，各地边防戍卫的情况在梁帝脑海中立体而鲜明。他眼前迅速闪过脑海中固定的各种图像……
　　他在地图面前伫立良久，然后回到书案前。
　　梁帝对书案上左边叠成一摞小山般的奏折厌恶地看了一眼，他从中抽出几封刚刚送来的奏折，翻看了几封之后，他狠狠地把手中正看着的奏折大力地扔出，奏折跌落在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尤其响亮。
　　没人敢进来打扰梁帝，梁帝恼怒而大失仪态地接连扔砸了几封刚刚才看过的奏折。他闭上眼睛，重重地靠在龙椅上竭力平稳好自己的心情后，然后倾身向前，拿起前方右边比刚才左边那堆奏折少了近一半高度的奏折，一一细看起来……
　　对左边小山般的奏折，梁帝在看完右边的这些奏折后，舒展了几下身子。
　　他起身离开书案，看似要去歇息，可他没走多远，又返回书案坐下。他深呼吸，按下心中的厌恶，从左边高高叠起的奏折中沿着顺序从头到尾地翻开起来……
　　大梁朝堂上近几日比最初接到军奏时还要激烈、沸腾。
　　意见相左的官员们一个个口诛笔伐，互相攻讦全然不见昔日的君子风度。朝堂面圣如好斗的公鸡。
　　面圣退下后，后各部门的公务房中倒还安静些。政事堂和枢密院里几乎吵翻了天，针锋相对的二方互相攻讦，几乎拳脚相向。
　　被他人劝开后，这些人不知哪句不合，居然打了起了。
　　梁帝闻奏后，各打五十大板，派人严厉训斥。
　　……
　　最近，京中传遍了对刘奕阳极端不利的流言。朝堂上也是声声质问。
　　刘奕阳调动龙门关守军的消息传来，大梁朝廷为之震惊……
　　京中上至高官下至百姓，他们对刘奕阳贪生怕死自毁长城的行为指责不断……
　　庆王府大门紧闭，谢绝见客。
　　小猴子、小昭、阿珠、燕儿他们被安置在庆王府后院的一个小院里。张让同他们待在一起。
　　府中的好奇者被张让一一挡在院外，小院里只有文姬来过。
　　王妃见过张让后又召见了燕儿……
　　张让等人回京后，庆王府派人通知了太学里的阿仁。
　　阿仁如今已是翩翩公子，外貌俊朗，神采英拔。
　　可如今，他如玉的脸庞上挂着让人一眼即可看出的自欺欺人、极力掩饰的淡然神色。他心中忧思不断。
　　京城的世家豪庭盘根错节，太学绝非一方净土。阿仁稳重了很多，他奋发而低调，非常珍惜自己难得的机遇，对刘奕阳更是感激涕零。
　　此时的豆豆迎风纵马大地，在快意的急驰中她把所有的事情通通抛在脑后，从不询问，也不关心。
　　在众人的眼中，豆豆对骑马热爱非常，她自真正掌握驾驭战马后，便如同稚子第一次有了心爱的玩具一般，每日厮混在马上。她小腿、大腿内侧初练时磨出的伤痕此时已经完全影响不到她了。奇怪的是，她紧握缰绳的双手却没怎么长茧子。
　　这爱惜自己身体到毛孔的变态家伙，每一次骑驴、骑马练习都不会忘记在自己双手缠上布条。康仕剑等人对豆豆这种变态的行为现在已见怪不怪。
　　这日，圆木山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尤先生安好。”豆豆一回到山庄便见到已至多时的尤文冉，她行礼道。
　　“秋小姐。”尤琪云回礼道。
　　豆豆心中颇有些怪异。她对尤文冉这人并不太熟悉，只是在府中见过几面而已，几乎没有过什么交谈。
　　尤文冉心中此时百感交集。秋子悦这个名字如今传得沸沸扬扬，可这眼前的女子却毫不知觉。
　　的确，豆豆确实不知外面动向究竟如何。她派去和牛鸿浩联系的那个工匠罪奴去后，她并没有在合理时间内得到确凿的消息。
　　本就小心的她，对自己来到圆木山庄前阿黄刻意嘱咐的话忧心不已。
　　看似云淡风轻快马纵意的她，思虑一天天加重。
　　她在那个工匠罪奴离开后不到二天，她毅然把参战后侥幸活下来的那个曾装做醉汉的罪奴遣出。与先前不同的是，豆豆对此人嘱咐良多。
　　此人姓马名阄。他出生在主家的马厩里，天资还算机警。豆豆绞尽脑汁想了个法子让他单独离开前去浔汀城看看自己的铺子境况如何。
　　看着眼前的尤文冉，豆豆按常理回应道：“不知尤先生所来何事？王爷伤势应该好多了吧？”
　　“王爷伤势已经好转，小殿下亦在王爷身边尽孝。王爷身体不适之时亦替王爷巡视大军。王爷如今坐镇康城，陈国大军与我军在芦洲城对恃……”尤文冉似乎知道豆豆想知道什么，他简单几句就把众人和前线的情况清晰道出。
　　豆豆闻言一怔。她虽不明白对方为何主动告诉自己这些，但她立刻抓住“陈国大军”二字。
　　“陈国大军？他们退至芦洲城？”豆豆疑惑道。言毕她觉得不妥，轻咳二声，柔声再道：“王爷伤势未愈，又不听大夫苦劝，子悦实在担心。”
　　“王爷天潢贵胄，曾大夫同府中大夫又随侍在侧，秋小姐不用太过担心。”尤文冉微微低头道。
　　豆豆不知道这人前来究竟所为何事，看样子又不像是刘奕阳或公孙仪派来的。
　　豆豆兔子般警觉和狐狸般的小心思，让她心中开始悬悬。她有些惊弓之鸟般暗道：貌似鸟尽弓藏、卸磨杀驴应该还不到时候吧？
　　她这胆小之极又敏感之极的家伙，不往好处想，偏偏往那极端的情况想像不止。她也不认真想想，就算刘奕阳真的要这样做，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
　　天子之剑和她持剑杀将的事情，刘奕阳不把她带到梁帝面前解释清楚，怎么也不行的。何况如今，秋子悦这个名字在大梁从民间到朝堂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波浪不见逐步消停，反而越演越烈，已经在乾坤大地诸国疯传。
　　“尤先生前来可是为了专程告诉子悦这些？”豆豆不动声色地装着好奇，她小心问道。
　　尤文冉闻言，他抬头看向豆豆，直到看的豆豆脸色有些变了，他才收回目光。
　　尤文冉上前二步，弯腰，深深一鞠躬，行重礼道：“文冉替宋国百姓谢过秋小姐。”
　　尤文冉突如其来的这一礼、一言让豆豆讶然怔住。
　　她丈二和尚，浑然摸不着头脑。这尤文冉，她没记错的话，此人乃是刘奕阳府中的幕僚之一，怎会如此这般？
　　门口的康仕剑等人面朝屋外，他们的表情不得而知。
　　“文冉还有要事，先行告辞。”尤文冉也不待对方开口，行了这一重礼后，他径直告辞而去。
　　豆豆甚至都来不及出声，她瞪着莫名其妙的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敢情，这人专程前来就是说这一句？
　　尤文冉一出山庄， 一直等候在外神色焦虑的家仆立刻上前，牵过马匹，口中担心连连：“大人，事情紧急，为何要到这里停留？万一上面怪罪下来……”
　　“无妨，耽误了不到二个时辰，我们尽快赶上他们即可。”尤文冉边说边接过缰绳。
　　他一跃而上，两腿使劲一夹马肚，用力挥下马鞭。骏马长嘶一声，甩开四蹄，沿之前先行的队伍方向追赶而去。
　　豆豆一人，呆立大厅，半响才回神。
　　她回过神来，不是好奇和疑惑尤文冉的行为，而是捂住自己的胸口。
　　她心中一阵放松和追悔：妈的，老娘什么时候胆小到这般草木皆兵？自己吓自己！
　　豆豆回到卧室后，在沐浴的时候，仔细回忆了尤文冉的言行。
　　她闭目垂思，任由侍女服侍自己，这家伙许是骑马过度，到最后居然径直睡去。也不知道她被人抬到床上时，可否知晓。
　　梁国朝堂上各方势力激烈廷议之后，梁帝派出大梁最德高望重的学者官员前往宋国前线。
　　与此同时，陈帝也派出学识品格为大陈脊柱的学者官员前往宋国前线而来。
　　其他诸国，尤其是与陈梁二国接壤的国家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态度派出了自己国内学问最高的学者和擅长外教的官员前往宋国前线。
　　这几个弱于陈梁二国的国家不知为何，居然各自摒弃前嫌，在此问题上放弃各自倚靠的大国，出人意料地紧密联合起来。
　　他们的队伍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国家加入其中。哪怕这些国家远离陈梁宋三国，并不与此三国在边境让有任何接壤之地。
　　不知何人所为，“勇猛之师、仁者之师、王者之师”、“仁者无敌，王者至尊”等言论传遍诸国。
　　由此言论所带来的巨大冲击，让诸国初闻震惊后，接踵而来的就是无限的担心。
　　这一点，始作俑者豆豆完全没有意料到。在她看来，能够孕育大梁现在具有相对完善体制的乾坤大地，它的理论水平肯定不会亚于自己前世所在的古代国家所发展出来的完善理论水平。
　　可事实上，在某些方面绝非如此。
　　以现代的观点来看，其实乾坤大地即文明又野蛮。它具有完善的社会制度，但在人身权利保障方面，它与中国古代春秋战国时代相似。
　　可在其他社会制度方面，绝大多数都比春秋战国先进太多。以陈梁二国为例，只有宋明清三朝相对复杂稳定的体制才能比拟。
　　而在整体的社会制度上，乾坤大地的陈梁二国比之先进不少。
　　陈梁等国更是较为成功地解决了君权和相权以及文官和武将之间的矛盾。由自身体制所带来的灭国弊端被限制在诸国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然而如此文明的乾坤大地，对人自然权利的诉求却停滞不前，凡是试图跨越此禁区的学者文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他们的言论被上位者荡平抹去，在历史上几乎没有痕迹。
　　豆豆的言论对军事大国极为有利，同时在人身的自由权利诉求上并不过分。
　　此时大家关心的是仁者之师，警惕的是王者之师。诸国对此的激烈反应，豆豆一无所知。
　　诸国使者陆续赶来宋国，期间不少人在马车上日夜翻看古今圣贤留下的著作、言语。他们把有利于自己国家利益的论点论据详细摘抄下来，并与同伴讨论。
　　……
　　宋国皇室被叛军屠杀一空，陈梁二国互相攻讦，都指彼此为幕后主谋。
　　他们针锋相对后赫然发现，昔日跟在自己身后不敢多言放肆的诸国居然彼此“联合”起来。
　　这些国家纷纷打出要求陈梁二国坐下来协商谈判的大旗。
　　豆豆的“三师”言论被诸国获知后，这些国家的态度更是坚定无疑。
　　一时间，大梁和大陈面对此境进退两难。
　　宋国皇室和世家豪门的惨剧使得乾坤大地诸国皇室震惊不安，强烈的危机感让这些国家的权贵们寝食难安。
　　各种流言四起。但在诸国心中，真相究竟如何，各自心中自有判断。
　　大梁受到宋国入侵不容置疑，陈国兵贵神速地出兵宋国。
　　一方是最有希望登上太子宝座的大梁庆王刘奕阳，一方是如今的陈国太子秦世珉，这二人都恰巧出现，实在让诸国胆寒。
　　……
　　梁帝最终痛下决定，为了不给陈国任何可乘之机，他再三思考后，心有不甘，咬牙切齿地同意了孙讷言等人的建议。
　　尤文冉的亲生母亲出生宋国世家，他亲生父亲是大梁显贵之族。
　　他曾在宋国外祖家生活过一段时间。
　　他父母这本是段二国联姻佳话。可因着某段时间二国家族之间的纠纷，他那倒霉的母亲被迫于压力的父亲狠心休回宋国。
　　尤文冉的母亲虽然离开了，但是他心中对母亲的思念并不因着母亲的离开而减少，随着时间过去和经历世事，他反而愈加思念。
　　成年之后的他，不知为何放弃了自己的权益，没有听从家族的安排。机缘巧合之下他跟随了如今的刘奕阳，成为了刘奕阳的一员幕僚。
　　大梁的一位皇子府中有一位从宋国远嫁而来的公主。她生育了二个儿子。
　　梁帝令人大张旗鼓地送她与他年仅五岁的幼子前往宋国。
　　在安平城中，原本还有一位具有宋国皇室相当纯正血统的人选。可惜，死于暴病。
　　在陪同人选上，梁帝大费脑筋。
　　大梁断然不能允许陈国在此事情上有任何可乘之机。
　　尤文冉被政治嗅觉异常灵敏的家族极力推出。刘奕阳接到旨意后，立刻派他前去接应已在途中的宋国公主和她的儿子。

　　局定

　　大梁各地传遍了略有不同的几版歌谣，没人知道这些歌谣何人所作。其中最完整的一首歌谣歌词是：
　　秋子悦，原陈人，来大梁，入我籍。望宋城，被突袭，城池危，献妙计。
　　泼石漆，制纸鸢，射火箭，烧敌军。城墙上，一袭红，天瑶琴，奏奇曲。
　　激励我，大梁儿，为家国，奋杀敌。女子身，尚如此，男儿躯，复何求？
　　歌词浅显易懂，以童谣易记易唱的方式迅速流传开来。
　　大街上的乞儿们不知为何，特别喜欢传唱这些歌谣。
　　这些传言自然传到了大梁京城，自然也传到了陈国京城，也就是改名之后的定都城。
　　一时间，大梁人纷纷好奇这秋子悦究竟是何方神圣？
　　随着秋子悦一袭红衣上城墙，以天瑶琴弹奏那激昂金戈铁马之曲所喊的词流传出来后，更是让世人惊讶万分。
　　赳赳武夫者， 愤惋复何有？
　　功名图麒麟， 战骨当速朽。
　　迢迢万里馀， 领我赴三军。
　　军中异苦乐， 几时树功勋？
　　雄剑四五动， 彼军为我奔。
　　丈夫四方志， 一胜何足论？
　　而她当时在城墙上最后高声喊出的话“大梁最骄傲的儿郎们！我秋子悦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敢凡犯我大梁者，神侵杀神！鬼占杀鬼！儿郎们，为了大梁，为了家国，杀！杀！杀”被人一字不漏，激昂地完整传出。
　　无论对她抱有何种态度的大梁人，都为她最后的高喊而心旌激荡，热血沸腾。
　　刘奕阳接到梁帝传来的密报后，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公孙仪心中怔然不已。不久，公孙仪露出诡异的神色，看来此女子破釜沉舟之心决绝。不过，过于高瞻远瞩，太过为后事准备，恐非好事。
　　他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忧虑，待他他想通其中不解的几点后，便不由无奈地苦笑几下，这女人，可什么都干得出！
　　刘奕阳思索一番后，过了几日，他仿佛明了了什么。他心中的愤怒也随之稍减了几分。
　　在刘奕阳和公孙仪看来，豆豆除了自作聪明地要保住自己的命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要解决自己的身份问题以便让刘奕阳能够正式接纳她入府。
　　他们想不出还会有谁会如此刻意地传颂这些事情。何况关于“三师”和“仁者无敌”“王者至尊”如今传得到处都是，她秋子悦的大名赫然其中。
　　但刘奕阳等人也保留着相当的疑惑。秋子悦本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番动作，若没有事前的精心安排也很难有这般成效。那时不要说秋子悦了，就是他们也自顾不暇。
　　不管事实究竟如何，刘奕阳依然很愤怒，这些事情完全打乱了他的一些重要计划。他和公孙仪等人不得不就此调整策略。
　　陈国的沈关霈得到这个消息后，久久无语。
　　他心中有说不出的复杂心思。似愤怒似不信……他的内心深处同时也有一丝莫名的颤意。
　　秋子悦这个名字，沈关霈好几年都没有听到过了。最多就是赵书礼带着他的宠妾，在他面前“恶心”他而已。
　　洪叔异常愤怒，这不要脸的小娼 妇怎么敢？怎么可以这样悠闲自在？怎么可以如此被人传颂？
　　王慧珠自豆豆被秦世珉送给刘奕阳那一年为沈关霈生下一个儿子后，后面又生了一个儿子。可即便她如何高贵也挡不住沈关霈的妾室接二连三地入门。
　　除去王慧珠二子外，沈关霈的妾室们后来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二个女儿。
　　王太师一党的势力一直在慢慢衰落，沈关霈的地位却越来越稳固。
　　王慧珠聪明了很多。至少在明面上，她雍容大度，再不是昔日那个娇蛮任性的世家贵女。
　　陈帝接获前方奏报后，他看着御书房里与大梁皇宫御书房中一般巨大无二的地图，颓然无语。
　　陈帝觉得自己无限苍老。
　　他万般愤怒、愕然、庆幸等等难以道出的复杂情绪汹涌而出，最终化作一颗颗清泪从他那浑浊的眼眶沿着异常苍老的脸庞徐徐落下。
　　他盯着地图上大梁龙门关的位置，一直就那样盯着，最终无奈地怅然长叹后，他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嘴，吐出口中的铁锈咸腥，转身截然离去。
　　等秋子悦的种种事情传到陈帝的耳朵里，他呆滞片刻后不由地大笑起来，笑得周围的人心惊胆战。
　　秋子悦神话般所为的事情传到大陈京城定都城后，一直低调又低调的秋家如今大门紧闭，谢绝会客。当然，此时也不会有人上门来拜访。
　　一日，大陈陈帝的寝宫中。
　　陈帝看着太医刘浩，看着这个当年被自己强行留下的爱人，他问道：“阿浩，你可曾后悔过？”
　　刘浩看着陈帝憔悴而苍老的样子，他摇摇头，有些心酸道：“初始不愿，如今无悔。”
　　“你呀，这一点，始终未变。”陈帝闻言，轻轻拉过他的手，一边抚摸一边爱怜道：“也只有你才不会如此对朕。”
　　“皇上，小心身体，躺卧勿语。”刘浩略微哽咽道。
　　陈帝侧转身子，他抱着刘浩的大腿闭目而倚，果真不再言语。
　　……
　　陈帝和朝臣们商议后，决定把如今还留在大陈的宋国二个宗室子弟大张旗鼓地护送回宋国。
　　这宋国宗室仅存的二人，却在半路先后暴毙而亡。
　　定都城郊外陈帝行宫中安置的那位神秘客人和他的所有亲随全部被毁尸灭迹。
　　这些人的葬身之地，依着大地的贪婪和无私，来年一定会草木茂盛，生机勃勃。
　　……
　　陈帝做了一个后来秦世珉思索很久才“明白”的决定。
　　帝王的大气胸怀和高瞻远瞩，秦世珉从他父皇这里从此很好地继承下来。他由衷地敬佩他的父皇。
　　……
　　各路人马齐聚宋国康城。
　　定都城的陈帝却在为另一件事情铺开步骤。
　　圆木山庄的豆豆骑马骑得在康仕剑看来简直忘乎所以。可每到她夜晚独处时，豆豆心中对小猴子的想念和担忧之情，以及对小昭，阿珠等人的思念，一波又一波，不停地向她袭来。
　　她如今如同一个耳聋之人。除了尤文冉告诉过她外面的一些事情外，其他事情她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牛鸿浩为何还不来见自己。
　　时间一天天过去，众人面前再潇洒自如的她，目前也难掩她的焦虑之心。她脸上的神色已经开始出卖她的真实情绪。
　　豆豆曾想回到望宋城府邸。可是，康仕剑接到刘奕阳的命令，令他保护秋子悦，没有他的命令不可让她离开圆木山庄。
　　自从康仕剑接到命令后，豆豆骑马也只能在圆木山庄里的小空地上过干瘾。
　　她赌气而不厌其烦地骑着马绕着空地溜达，时间一长，连马都觉得没趣。
　　她抗议良久，折腾出很多让康仕剑哭笑不得又麻烦透顶的事情后，康仕剑只好派人禀明上面。
　　刘奕阳网开一面，同意她可以到附近骑马散心，但是不能离开圆木山庄方圆十里地。同时，五百大梁精锐士兵被调来加强护卫圆木山庄和附近的琉璃实验室。
　　那专为曾疯子和朱非彦制作琉璃而起的小庄子被豆豆称作“琉璃实验室”。
　　众人不解。
　　豆豆解释道，“试验”就是实际验证；“室”嘛，这还用解释，当然就是做实验的地方。
　　反正她为大，众人也怕了她。
　　曾疯子更怕她拿着自己辛辛苦苦炼出来，越来越透明的白色琉璃，放在手上左瞧右瞧不说，有时候还放在手中颠来倒去。
　　每到此时，曾疯子的心就跟一根弦一样，悬在空中，他生怕自己宝贝这个他惹不起的女人摔碎。
　　他敢怒不敢言，只能祈祷这女人早一天离开圆木山庄。
　　……
　　豆豆在圆木山庄待了大约三个多月。刘奕阳终于派人通知康仕剑送她回望宋城府邸。
　　豆豆回到府时，刘奕阳和刘嘉仁还在宋国康城内。
　　她惊讶地发现府中众人，一个个对她与以往大不一样。
　　府中的罪奴家仆就不用说了，那个让豆豆吃尽苦头的林尚宫对她面善了很多，也非常地客气起来。
　　豆豆有些“毛骨悚然”。
　　如今府里没有她的心腹。之前半死不活捡回一条命的那个上城墙参战的罪奴与马阄一样，同属豆豆以前让牛鸿浩暗中训练的人员。
　　这人叫吕澄。他的伤势好了大半，也能下地走动。
　　豆豆让他跟着自己回到府邸。至于圆木山庄她名下的那个工匠罪奴，她让他继续留在圆木山庄和朱非彦在一起。
　　吕澄为人机灵，别看他跛着一只脚，一番小范围地“溜达”下来，他给豆豆带来了一些消息。
　　豆豆闻言大惊。她眼珠子一转，派吕澄去找不久前刚回到望宋城府邸的陈浩然，让他同意吕澄去整理清点铺子里的损失。
　　陈浩然知道后，下巴都差点掉下来。这女子对钱财的执着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陈浩然再翻看了吕澄所带来的豆豆的亲笔文案，这下，该他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对陈浩然而言，他确实很难想像一个女子经此大事后还能有心念着她的铺子。看着文案中豆豆一条条对铺子将来的谋划，陈浩然不由地摇头又点头。
　　程浩然对豆豆还是十分了解的。
　　这女人对公事自有一套自己的主张和坚持。若是该她的银子，她锱铢必较，一个铜板也要；若不是她的银子，你就是白送给她，她也不见得收。
　　因着事情确属正当，陈浩然同意府邸这边也派人跟着吕澄一起前去清点损失。
　　……
　　望宋城的百姓在官府的引导下，已经陆续返回城里。
　　豆豆坐在窗前，窗外冷风呼呼地吹，尽管房间里燃着火盆，她心中不时地就会来几下透心凉。
　　吕澄毕竟是个男子，不好在豆豆身边久待，他带来的消息是浓缩后的讯息，豆豆不傻，发散性思维又强，很多事情被她猜个大概八九不离十。
　　她同时也深深疑惑，若是刘奕阳等人对自己有其他“安排”，按道理不会同意让吕澄留在自己身边。
　　吕澄以前做过什么他们肯定知道。豆豆当时在紧急情况下可是把一切都告诉公孙仪的。这里，豆豆不由地愈发担心了。
　　阿黄。她想起了阿黄，可阿黄怎么还不回来呢？她想起陈国大军在芦洲城与梁国大军对恃，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豆豆其实过于担心了。阿黄是遇到了点麻烦，不是其他，而是二国对恃所带来的麻烦。但对军人出生的阿黄而言，这不算什么。
　　陈梁二国，虽然最终没有展开面对面的大战。可也发生了小规模的对抗。
　　豆豆事后从阿黄口中得知大梁和陈国实际上在芦洲城外摆开架势打了一战。
　　阿黄作为先锋上了战场。
　　战事不知为何被叫停，各自收兵回到城中。
　　阿黄有一点没有告诉豆豆，他在激战时放了对方战将一马，只是刺伤了对方，而没有取他的性命。而那人就是昔日的秋长耀，今日的裘效国，也就是秋子悦一母同胞的三哥。
　　……
　　在冬天快要过去，春风开始频频吹过大地的时候，刘奕阳率领一部分大军，带着刘嘉仁回到了望宋城。
　　另外一部分大军经宋国新任的帝王“恳求”后，暂时驻扎在宋国帮助新帝维持治安主持局面。
　　大梁这次在诸国面前出尽了风头，展尽了大国的文明风采。
　　梁国大军释放了俘虏的宋兵和百姓，大体上也归还了抢去的一些财物，还有模有样正义地杀了当地的几个恶官、恶霸、恶吏。
　　当然，梁国怎么可能这么大度、文明。梁国开出的巨额战争赔偿让宋国百姓苦了很多很多年才还清。
　　大梁的驻军因是新任宋帝“恳求”留下，所以大军所有的开支都由宋国负责。
　　过了几年，宋国财力实在无法承受，梁帝才陆续撤回了一些军队。但关键的位置，梁军一直占着不放，直到二百年后才正式撤走。
　　……
　　新任的宋帝就是宋国公主那年仅五岁的儿子，梁帝的亲孙子。
　　这突然被命运推上宋国帝王宝座的孩子，他从此由梁国皇室族谱中除名，改从母姓，计入宋国皇室族谱。
　　他身边除了他的母亲外，就只剩下三个侥幸活下来的宋国皇室旁支。
　　这三人中有二人是男子，无论陈国如何劝说，他们向天下诸国使者表明自己无意继承帝位，只愿辅佐新帝治理宋国。
　　因为宋帝的过分自信，宋国很多人，包括宗室绝大部分的人，他们都不知道陈宋二国的惊天计划。
　　这侥幸活下来的三位皇室中人，女子被大火烧毁了容颜，不久便遁入空门。
　　二个男子，一个被柱子砸断了双腿，终生不得行走；另一位被烟熏坏了一只眼睛，脸上半边俊颜皆毁，不得不打造面具遮掩，此人后来至死在人前都从未取下过面具。
　　这二位宋国皇室男子，他们见过远嫁大梁的宋国公主后，三人密谈良久。
　　宋国公主打开门出来后，神色悲哀、愤然。
　　他们再同宋国京城中幸存的官员、世家以及从宋国各地赶来的世家、官员们汇合商议后，宋国投向大梁，同意立梁帝的孙子为新帝。
　　陈国在宋国大失人心，虽然没有丝毫有力的证据证明屠宫之事是大陈所为，但宋国世家权贵们的态度则表明了一切。
　　宋国有武将想暗杀陈国使者，被毁容的男子制止。
　　此男子是宋国勇王的世子曹昌敏。此人忍耐力非常。他虽然带领宋国全然倒向大梁，但并没有出来指证大陈任何不是，只是谢过陈国的好意，另请陈军撤离宋国。
　　曹昌敏费尽心机所为的不过是要保住宋国不被这二国吞并。
　　他领着众人吞下这血海深仇，保持着与陈国的正常外交。他积极与诸国使者联系，同意梁国大军“暂时”驻扎宋国，对大梁提出的巨额战争赔偿一并应下……
　　对鲁恭肃叛乱所造成的后果，宋国担全责，并派人亲自到大梁向梁帝请罪。派去大梁请罪的人就是双腿残废的曹泳建。他是宋帝的侄孙。
　　后世的史学家们对曹昌敏此人赞不绝口，称宋国历史上大智慧者，此人乃是第一人。
　　其实，就算他出来指证又如何。没有有力证据，陈国当然不会承认。
　　此外稍有点政治智慧的人，傻瓜也知道出来指证，宋国不是不打自招。宋国在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洗也洗不掉。让大梁拿到实证，不把宋国灭了才怪。
　　换句话说，这是死去的宋帝和前任的宋帝们自掘坟墓，为自己的皇室带来灭顶之灾。
　　曹昌敏等人清楚地知道，一旦在天下人面前言明事实真相，完了，宋国必被大梁“合理”地吞并。
　　他们把所有的污水往死去的鲁恭肃身上泼，让他承担了所有的罪名。
　　曹昌敏这人还是有着一丝天良。
　　康城中鲁恭肃的家人虽然被屠杀一空，可他的族人和他在外的二个儿子逃过一劫。曹昌敏暗中令人放了他们，让他们远远离开宋国。
　　鲁恭肃最终昭雪平反，不过那是在二百多年以后了。他固执的直系后代们捧着他的牌位最终回归宋国。
　　……
　　刘奕阳回到望宋城，豆豆温顺地倚在他身边。
　　豆豆抱着刘奕阳，听着对方有力的心跳，心中无限感慨。
　　刘奕阳的伤势没有完全好，豆豆精心地照料着他。有时也“逗逗”刘嘉仁。
　　……
　　一日，刘奕阳问她为何从不给自己书信。
　　豆豆羞涩一笑，转身从自己房中取来一个匣子。
　　刘奕阳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一封封从未寄出的书信，信封上都是“庆王亲启”。
　　他心中一热，随手拆开几封，信里除了问候、关心他的身体，以及代问刘嘉仁外，其他全是豆豆的私语。
　　豆豆把头埋进刘奕阳的怀中，她虽然等着刘奕阳“询问”自己，但她更需要这个男人强力的臂膀。
　　刘奕阳问她为何如此。豆豆言道，因自己总觉不好意思寄出，可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写。所以便只好用匣子装起来。
　　刘奕阳拥抱着她，嗅着她秀发的清香，不由心神荡荡。
　　……
　　豆豆发现自己对刘奕阳很难再保持平静如水的心理。
　　对这个男人她想接近再接近。不是从权势上，而是从彼此的心中。但是，对这里上位者的不信任，仍然让她保持着最基本的警觉。
　　刘奕阳不知为何，他回到府邸后并没有立刻询问豆豆。直到开春他们离开望宋城前往京城时他也没有问过豆豆一句。就连公孙仪也没有问过一句。
　　豆豆知道刘奕阳在等自己，等自己主动地坦白交代一切事情。

　　阿阳

　　刘奕阳在望宋城的府邸已经清空。他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
　　望宋城之战，埋葬了大梁历代帝王的呕心沥血，也摧毁了大陈数代帝王的苦心谋划。
　　陈国几百年来，为对抗梁国而发展起来的国家间紧密的联盟和与之相生的政治理论最终搬起石头砸了大陈自己的脚。
　　乾坤大地除陈梁这二个超级大国外都是些中小国家。这些国家如今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他们在夏国的倡议下成立了独立的国家联盟，“乾坤联盟”。
　　这些国家虽然比不得陈梁二国地大物博，文化浩瀚精良。可他们的政治智慧比之也毫不逊色。
　　问题是，绝对的实力摆在这里，即便是“乾坤联盟”也无法真正独立于陈梁二国之外。他们在陈梁二国之间小心地踩着跷板，维持平衡。
　　陈梁二国之所以没有全力破坏掉这个新生的“乾坤联盟”，是因为他们发现，这也是一个抗衡对方的绝佳工具。
　　……
　　刘奕阳奉召回京。大队人马开拔。
　　卫宗武亦一起被梁帝召回京中，同行的还有宋国皇室的曹泳建。
　　大梁律令中关于武将的职守问题，有其严格规定。战事完结，大局一定，攻城之将不得驻守当地。
　　卫宗武回到大梁后，只要他继续担任驻守武将一职，就可以保留他的五百亲卫军。可若是朝廷安排他到兵部任闲职，他的亲卫军就只能解散，打乱后编入其他军队。
　　一般而言，类似卫宗武这种情况，大梁会安排他驻守他处，最大的可能就是重回靖远城或者进入枢密院。
　　当然，卫宗武只能带五个随身亲卫进入京城，其他人没有梁帝的命令绝对不能入京。
　　曹泳建是专程代表宋国去给梁帝请罪的。
　　挑起战争并屠杀宋国皇室的叛将鲁恭肃一家在混战中被诛杀。鲁恭肃本人也被想夺权的部下斩杀 ，他头颅如今被一同带去梁国献给梁帝。
　　豆豆与刘奕阳同乘一辆马车，林尚宫以此举不合礼仪上前劝阻，被刘奕阳挡回。
　　刘嘉仁本来按理应与他 父王同乘一辆马车，可却被他严厉的父王赶到另一辆马车上与林尚宫同乘。
　　刘嘉仁也不争辩，乖乖地另行乘坐马车。
　　刘嘉仁有时在林尚宫不注意时，会偷偷地嘟起小嘴。林尚宫望过来，他一脸常态，还是那个懂事的小殿下
　　这次，刘奕阳他们将畅通无阻，一路平安地沿着中枢唐路到达大梁京城安平城。
　　豆豆坐在马车里，身子随着马车的前行，摇摇晃晃。
　　他们离开望宋城三天了。
　　春寒料峭，真真的冻死年少。
　　初春的寒意胜过那冬日的严寒，冷风如刀，割人肌骨。
　　皇室的马车就是好啊。不仅铺着厚厚的绒毯，还有温暖的火盆。把彻骨的春寒挡在车外。
　　每到固定时间，侍卫会进来给密不透风的马车通通风，以防火盆中的木炭燃烧后会带来的中毒和窒息危险。
　　刘奕阳对豆豆很是宠溺，他由着对自己明显亲近起来的豆豆做些出格的小动作。
　　这些日子，豆豆总是奇怪地缠着刘奕阳。
　　刘奕阳看公文时，她静静地横躺长椅，把头枕在刘奕阳的大腿上。
　　她那狐狸小脑袋的顶部就是长条几案的底部。
　　刘奕阳无事时，她喜欢抱着对方的腰身，把头埋进刘奕阳的胸膛。那亲密的紧贴，仿佛要把她自己贴进刘奕阳的身体里。
　　刘奕阳对她的这种动作不会再误会。
　　他刚从宋国返回望宋城府邸时，豆豆这般动作曾让他误会这是对方向自己主动求欢。
　　随即他发现原来这小狐狸是抱着自己才会觉得安心。若是自己大力紧拥她，这小狐狸往自己怀里钻得欢，也更满足。
　　望宋城之战带给刘奕阳终身难消的伤痕和隐痛。他的背部一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豆豆在曾大夫不假辞色的要求下，不敢把双手环上刘奕阳的后背，也不敢让刘奕阳肆意求欢。
　　刘奕阳正常的生理需求，豆豆都是聪明地用其他方法替他解决，美得刘奕阳抱着她不停地唤她“妖精”、“妖精”。
　　刘奕阳发现现在的豆豆对自己依恋很多，而这种依恋由心而发，完全做不得假。
　　他没有想到豆豆这个以前在有事肯求自己时，才会十分妖娆娇媚，平时却云淡风轻到连口小醋也不呷的小狐狸，这次见面便成了个缠人的小赖皮狗。
　　刘奕阳能感觉到她心里的不安，对豆豆喜欢抱着自己便安心的行为，他心中泛起奇怪，也带着丝丝的甜意和满足。
　　但，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这小狐狸莫不是以为她可以一直这般“装疯卖傻”、撒撒娇就能把自己糊弄过去？
　　“殿下，属下进来通风。”马车外侍卫的声音响起。
　　刘奕阳此时无事。他拥着豆豆，悄然无声，没有回应侍卫。
　　二个侍卫掀开帘子进来，打开左右二边厚实的车帘。
　　车帘一掀开，冷风憋足了劲儿，拼命往马车里灌。
　　豆豆浑身打了个冷战，刘奕阳把她拥得更紧。
　　通风完毕，侍卫行礼退出。
　　马车里又暖和起来。
　　“王爷。”豆豆在刘奕阳怀中闷闷道。
　　“嗯？”刘奕阳腾出一只手，顺手理了理她的秀发。
　　豆豆在他怀中昂起小脑袋，她漆黑的眼珠似星星般闪亮发光。
　　刘奕阳很奇怪秋子悦的眸子为何一直都是这般地清澈明亮。人间世事对人的摧残仿佛从来就没在她眼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子悦心中有很多话，只想对一个人说。”豆豆突然避开刘奕阳的眼睛，再次把头埋入刘奕阳的胸膛，她贴着刘奕阳轻轻道。
　　“哦？阿悦想对谁说？”刘奕阳非常温柔道。
　　他此时的口气如同现代人般开明。没有命令，只有真心关切的询问。
　　豆豆侧脸靠在他怀中，她抓住刘奕阳温暖的大手不放，眼中溢满复杂的情感。
　　刘奕阳抽出右手，轻轻抬起她的小脸。
　　豆豆此刻眼中已经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似泣非泣，百般哀愁。
　　“阿悦想说什么？”刘奕阳爱意十足地轻哄道。
　　豆豆无语。她雾气弥漫的大眼睛对上刘奕阳深邃的眼光。
　　片刻，她在刘奕阳手中侧过脸，丽音中带着一丝认定，她幽幽道：“子悦只会对阿阳说，不想对王爷讲。”
　　刘奕阳放在豆豆下巴上的手，轻轻一颤。
　　他心底深处早已裂开的缝隙，已被甘泉悄声无息地滋润透了。
　　此时，豆豆的这声“阿阳”，唤得刘奕阳情绪莫名复杂。
　　有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破壳而出，从他心底早已裂开的缝隙中探出幼苗。
　　当然，我们这位大梁勇敢非凡的庆王是不会知道也不会承认的。
　　“为何？”刘奕阳把豆豆的脸移正，面对自己，有些僵硬道。
　　他手上的劲道突然失去控制，豆豆下颌刺痛，不由痛呼出声。
　　豆豆的痛呼使得刘奕阳立刻放手，他心疼而怜惜道：“本王劲大，一时失了力道，阿悦可痛？”
　　豆豆心中没有像以前一样暗自讥讽、冷嘲。
　　她此刻无限悲哀，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刺痛，一下又一下，痛得她愤怒难忍。
　　豆豆心中燃起羞愤之意，女子天生对某些事情较真的歇斯底里，几欲让她失控。
　　然而对方身份的特殊和她历来在刘奕阳面前的小心谨慎，豆豆的心思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异动并没有让刘奕阳察觉太多。
　　此刻没了在通常情况下会暗中讥嘲骂娘的豆豆，她不由悲凉地发现，自己何时对眼前这个应该在情感上严格划清界限的男人动情如斯？
　　一个女人对男人有了心思，启了心扉，而这个男人又同自己日夜耳鬓厮磨，彼此合为一体。
　　正常情况下，这个女人不仅仅会感受到爱情的甜蜜滋润，同时，女人天生由此事所带来的小心眼和不满往往会抑制不住地膨胀、放大……
　　这某种程度上的歇斯底里，是女人们独有的情感偏执。
　　豆豆她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认为自己为对方做了那么多。
　　可事情并非她设想中那么美好。
　　刘奕阳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成熟理智的她差点无法自控。
　　情之“害人”，确实不浅。
　　事后，豆豆也严重检讨了自己。
　　她认为自己女人天生的小心眼太过，不就一次力道没掌握好吗，犯得着自己在心里歇斯底里！
　　刘奕阳不知道，豆豆她差点就会对他关上她好不容易开启的心扉。
　　不管豆豆理智如何成熟，不管现时的局势如何复杂，不管她为着将来如何打算，有一点她非常清楚，若不是她自己真的对刘奕阳动了情，她也断然不会肉麻至此。
　　“痛。”豆豆没有虚与委蛇，她眼中泛着委屈，楚楚可怜道。
　　她身子一滑，再度缩进刘奕阳怀中。
　　刘奕阳有些微滞。
　　豆豆的小脑袋“撞”上他温暖的胸口，闷闷道：“王爷为何总是喜欢弄痛子悦的下巴？”
　　刘奕阳闻言，他握拳轻搓着适前失了力道的右手，左手抱着豆豆，片刻后才缓缓道：“因为有人，历来狡猾如狐。分不清，她是真是假？”
　　豆豆趴在刘奕阳怀中的身子浑然怔住。
　　她探出脑袋，昂起头，睁大眼睛，脸上一片惊讶，身体一动不动，
　　刘奕阳看着这小狐狸的激烈反应，心中怦然一动。
　　豆豆的真实反应，如同春露，滋润着他心中正悄然生长的小苗。
　　刘奕阳右手抚上豆豆娇美的脸庞，噙着微笑道：“这人又似兔子般胆小，我若弄痛她，她便缩回洞中，不敢叫阿阳，只敢称‘王爷’。”
　　刘奕阳看着眼前瞬间石化更甚、瞪着大眼的豆豆，他轻轻捏捏她的玲珑小鼻，笑道：“本王说的可对？”
　　豆豆半响才反应过来。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伸出二只狐狸爪子，抱着刘奕阳那只惹祸的右手，狠咬下去。一边咬，一边赌气地看着刘奕阳眼中愈来愈深的笑意。
　　刘奕阳笑出声来。豆豆自觉尴尬。
　　她涨红着脸，讪讪地放开刘奕阳的手，一头扑到刘奕阳怀中，用狐狸爪子不停娇捶刘奕阳的胸膛道：“王爷作弄子悦，子悦不依……”
　　“此时没人，你还唤我王爷？”刘奕阳在她耳边轻语道。
　　刘奕阳温润的唇，轻贴着豆豆的敏感的小耳朵，带着男子特有的敏感气息，痒酥了豆豆半边娇躯。
　　豆豆心情否极泰来，满心羞涩、大好。
　　她双手环上刘奕阳的颈项，眼中闪着动人的光彩，轻唤道：“阿阳……”
　　刘奕阳心中一荡，把豆豆拥得更紧。他放纵自己沉浸在这溢满浓情爱意的马车中。
　　豆豆那一声深情的“阿阳”过后，他们二人紧密相拥，静静无语。
　　刘奕阳没有继续诱问对方，事情既然如此，这个女人又怎么可能再有他意。
　　他想知道的事情，不急。
　　豆豆心思狡猾如狐，胆大妄为，又警觉异常。
　　刘奕阳逐渐对她生了很多别样的心思，特别是在望宋城之战后。
　　此时他怀中的豆豆异常乖巧，也让我们这位大梁的庆王，满足异常。

　　呷醋

　　第十章
　　马车外，冷风呼呼地刮。
　　马车里，温暖如春。
　　豆豆像小猫一样驯服地躺刘奕阳怀中。
　　良久，侍卫们送来了晚膳。
　　豆豆轻轻地夹起排骨，放进刘奕阳的碗中。刘奕阳反手夹起一片肉片宠溺地同样放进豆豆的碗中。
　　他二人相视一笑，个中甜蜜自知。
　　……
　　夜晚，侍卫们移出马车中家具，铺上厚厚的床褥。
　　“阿阳。”豆豆的狐狸小脑袋枕在刘奕阳的手臂上
　　“嗯？”刘奕阳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在豆豆几乎□的娇躯上，上下摩挲。
　　“阿阳可知阿悦其实在战前有机会独自离开。”豆豆突然道。
　　刘奕阳手一滞，随即问道：“为何留下？”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豆豆在刘奕阳的臂弯中幽叹道：“我当时发现事情不对，心中也思忖过要先带走自儿他们再向……”豆豆没再有说下去
　　“听公孙先生讲，你当时披头散发，如同疯妇。”刘奕阳不知为何岔开话题。
　　“阿悦不愿说假话，尤其是对自己倾心之人。”豆豆继续道：“当时子悦心中已有决定，只要安置好自儿他们，阿悦自然不会丢下阿阳。”
　　“可事情紧急，容不得我全权妥当。大是大非，阿悦分得清楚。可府邸太过无情，连我送走自儿他们都不行。”豆豆想起当时场景，哭腔顿起。
　　刘奕阳无语，他心中波澜起伏不定。
　　他不知道，豆豆此刻为何如此坦诚。他还是有些怀疑她的话。
　　因为，个中情形，他都了解过了。这小狐狸，当时就想逃，怎么会……
　　而豆豆这二日毫不掩饰她的心意，颇让刘奕阳有些异样地疑窦重重。
　　刘奕阳扮演着好情人的角色，他微微轻叹，拥着豆豆，继续听她道来：“阿阳尽可不信。但阿悦不骗自己。”
　　“我确实偏向自儿他们。那是因为，自儿、小昭他们除了阿悦，再无他人。而阿阳，你是大梁尊贵的庆王，事无巨细，所有人都会为你鞍前马后。”
　　“阿阳的安危，是王府众人的安危，是大梁的安危；而自儿、小昭他们的安危是子悦的安危。子悦如今除了他们，再没有亲人。阿阳有众多妻儿，有公孙先生等人，有王府侍卫，有……”
　　豆豆最后反问道：“若有人与阿悦情况相似，阿阳会如何认为？
　　刘奕阳心中掀起阵阵波澜，豆豆的这番肺腑之言，他虽然有很多大道理批驳，但对人心了解至深的他，深知这是人之常情。他不由心中有些酸然。
　　他对豆豆轻声道：“阿悦以后有阿阳，有本王。我再不会让你独自一人承担。庆王府终会有你一席之地。”
　　“阿阳的心意，阿悦明白。阿悦愿意和阿阳在一起。”豆豆说道这里，她问道：“阿阳想不想知道阿悦为何了解石漆、纸鸢等事？” 她接着道：“我不想瞒阿阳。”
　　刘奕阳抱着她，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他慢慢松开豆豆道：“可还是魂游和幼时异人所授那番言词？”
　　“是。也不是。”豆豆直起身子，扯过狐裘披在自己身上，不紧不慢道。
　　“何讲？”刘奕阳不由好奇道。
　　他随即也坐起身子，豆豆立刻把另一件狐裘给刘奕阳仔细披上。
　　“幼时异人所说千里眼之事，阿悦早已忘记。不仅如此，很多以前的事情阿悦都忘了。”
　　“上天给阿悦开了天大的玩笑。风月楼中，阿悦三日昏迷，确实魂游九天异世。阿悦蠢笨，至今也无法得知究竟为何有如此境遇？”
　　“只是魂游之后，阿悦仿佛再世为人。昔日点点滴滴清晰再现。以前所学，仿佛历历在目。”说到这里，豆豆抓住刘奕阳有些急问道：“阿阳，这世上莫非真的有神仙？”
　　“不然，阿悦这亲身魂游之事何解？他为何不收了阿悦去？为何要让我看见我那可怜的母亲独自一人在地狱最深处受苦、挣扎？……”
　　豆豆越说越激动，她紧紧抓住刘奕阳，力气越来越大：“我为何被扔进风月楼？我为何不能去死？为何连死都无法选择？”
　　“为何要让我面对这些？为何我早已死去的父兄皆在？为何有人要杀我？为何……”豆豆最后泣不成声，她一头扑进刘奕阳怀中。
　　豆豆声声啼血，刘奕阳心中怅然，无言以对
　　刘奕阳真实的情绪随着豆豆的声声“质问”，愈发流露无疑。
　　他安抚着豆豆道：“别哭，阿悦别哭。你无需再伤心。我以后定会好好待你。阿阳定会好好待你。”
　　豆豆闻言抱着刘奕阳，任由自己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滴在刘奕阳那火热的肌肤上。
　　良久，她才止住泣声，带着些微的抽搭道：“阿阳，你说魂游之事若早几年出来，阿悦会不会变成闻名天下的神童？”她说完直起小脑袋，摇摇头道：“这也不好。这样，阿悦也就遇不上阿阳了。不好……”
　　刘奕阳有些适应不了豆豆思维的过分跳跃，他楞了片刻才道：“我在你心中果真这么好？”
　　“以前不好。现在很好，很好。”豆豆老实道。
　　刘奕阳语顿：“你……”
　　“阿悦自幼被母亲宠坏，爱便爱了，何需假情假意，瞒骗糊弄他人。”豆豆认真道：“阿悦相信，天自有公道，是否虚情假意，人可欺，天不可欺！”
　　刘奕阳心中掀起倾天大浪。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双臂把豆豆拥得更紧。
　　他在豆豆耳边一字一句道：“你的心意，我知晓。”
　　……
　　在随后的几天里，他们二人交谈良多。
　　……
　　“阿悦幼时，总爱奇思妙想。看见飞鸟在天空飞过，就想变成一只鸟儿，翱翔天际。也曾扎了一个大纸鸢，想让自己飞起来。险些出事，结果被众人笑话，也害娘亲担心不已。”
　　“后来才知晓，以前也曾有痴人这样做过，飞不了多远就被活活摔死。我当时情急之下，见望宋城风势不小，也是突然想起此事。而且想必城墙、山峦风会更大。所以死马当活马医。”
　　“……让人去活活送死，阿悦心中实在不安……”
　　……
　　“公孙先生是王爷最为信任和倚仗的人。他紧急派人求援，而当时王爷情况危急，连他都等不了王爷脱险后见上一面，就亲自前往浔汀城求援兵。”
　　“我一介女流，可也知事态不容乐观。事情断然会有变数。反正阿悦也是算死过的人，又同王爷一起历经几番生死。”
　　“我大梁的庆王岂能憋屈地死在己方的小人算计中。只要有一线生机，阿悦哪怕知道逆上大罪必降，我也断然不悔！”
　　“……当时情形就是如此，杀他是该杀，这种小人也配做大梁将军……”
　　……
　　“阿悦以前懂得一些功夫，在狱中被人废了筋脉后，后又被人接上。没有王爷庇护时，阿悦得一人强撑起局面。在阿黄的简单指导下，阿悦也不过比常人多了几分内力和拳脚功夫。”
　　“阿悦真正的武功如何，王爷岂会不知？自从归于王爷庇护之下，你何时见过阿悦勤快早起？”
　　“既有府中侍卫保护，阿悦当然不想苦了自己。所幸，毕竟还有几分内力，否则，小殿下……”
　　……
　　刘奕阳这几日与豆豆愈发亲近。
　　一日，聂姬过来请安。
　　聂姬穿戴精美，容颜即便在寒冷的初春也是娇艳如花。
　　刘奕阳当着豆豆的面，依着日常的习惯，赞美了聂姬几句。
　　聂姬走后，豆豆的狐狸爪子蒙住刘奕阳的双眼。
　　刘奕阳不由好笑道：“阿悦，你这是为何？”
　　“不为何。阿悦就是不想阿阳再看。”豆豆固执地继续捂住刘奕阳的眼睛道：“阿悦，阿悦不舒服。”
　　刘奕阳微微叹气，他拉开豆豆的小手，把她抱入怀中，说道：“她人都走了，我如何看得见？莫非，你想独占本王？专宠？”
　　“不是。”豆豆摇头否认道：“子悦岂敢如此大逆不道。”
　　她转而嘟起小嘴，有些调皮、不满道：“如今不是在望宋城府邸，也不是在京城王府。阿阳怎么就不可以肆意宠宠阿悦？回到京城，恐怕规矩诸多，阿悦还怕行差踏错。”
　　她说着说着就酸酸道：“王爷在京城，恐怕一屋子全是女人，阿悦都不知是否会有立足之地。”
　　“怎会？”刘奕阳看着她较劲的呷醋样，不由心情大好。
　　他正色道：“阿悦在我心中，自是与他人不同。”
　　言毕，他逗弄心起，揪揪豆豆的小鼻子道：“阿悦也会呷醋？这倒让人吃惊？”
　　“阿悦是女子，女子对心爱之人当然会呷醋。”豆豆嘟着红唇，振振有词道：“女子呷醋，天经地义！”
　　刘奕阳愕然，半响才道：“你倒是大言不惭，也不怕被人称作妒妇？”
　　“倾心爱慕才会让女子呷醋。若是毫无情意，情意不深，女子岂会呷醋？”豆豆反击道。
　　“阿悦自从倾心阿阳，心中便会如此，阿悦也无法控制。若是阿阳要怪罪，阿悦也无甚辩解。”豆豆说完，一副你看着办的赌气样子。
　　刘奕阳从不知女子妒心也可表现得如此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豆豆的言语，一字一句地冲击着他的内心深处。
　　“阿悦真是倾心阿阳？”刘奕阳脸上微微发热，他不由问出了这句话。
　　话一出口，他有些不自然起来。
　　豆豆看着他，眼中情意表露无疑：“阿悦知道身为女子，不当怀有嫉妒之心。”
　　“阿阳放心，阿悦不是莽撞女子。回到京城，阿悦不会让阿阳难做。何况，阿悦并非妒妇，只是爱意之心让阿悦免不了呷醋。”
　　说完，豆豆歪侧了下脑袋，带着些迟疑和恳求道：“这一路上，阿阳可否只疼阿悦？可否尽量宠着些阿悦？”
　　越到后面，豆豆的声音越小，也越是温婉动人。
　　刘奕阳的心思随着豆豆的音量减轻而愈发复杂，他心中丝丝的爱意慢慢堆满心间。
　　他把头紧靠在豆豆的头顶，轻轻道：“这一路，阿阳宠着阿悦又何妨。你若不想见她，我让人知会她，明日开始不要前来请安便是。”
　　“是她们。”豆豆得寸进尺。
　　“妒妇。”刘奕阳假装不悦道。
　　“不管。阿阳应了，这一路只能宠着阿悦。”豆豆蛮不讲理，把刘奕阳的话按照自己的意思认定下来。
　　刘奕阳无法，也只得由着她挥舞着狐狸爪子，这一路，独占自己。
　　一日，豆豆梦到她前世与她弟弟的一番对话。
　　前世某天，她弟弟看着电脑，突唤她道：“丁豆豆！”
　　“什么事？丁雨雨！”
　　“你说，嫖 妓与贪官污吏，与公款消费，公款出国，公车消费，谁更可恨？”丁雨雨不解道。
　　豆豆哑然。
　　她随即敲上他的头，恶声恶气道：“你最可恨！”

　　野花

　　第十二章 
　　豆豆这一路尽情地享受她和刘奕阳之间甜蜜的爱情，忘乎所以。
　　春天，草木复苏，燕子归来。
　　随着时间的一天天过去，春光的明媚一天天加深。
　　灿烂而温暖的阳光有时接连甩开农户们期盼万分的春雨，独自让大地更清晰，天空更高远。
　　豆豆十分喜欢这种温暖又偏冷的天气。
　　她不想每天都憋在马车里，她要在大地上自由地纵马驰骋。
　　刘奕阳扭不过她，只得允了。
　　这个该千杀的豆豆，她如今肆意地享受着特权阶级所带来的超常待遇。不仅衣食精良华美，对奴仆的主人气势也符合了乾坤大地的常态。
　　对她这一路上千奇百怪出格的小行为，刘奕阳任由她嚣张，任由她大笑……
　　他这番宠女人宠出了“新意”，也宠出了众人的诧异、侧目……
　　刘奕阳伤势未全好，曾大夫在队伍刚开拔前，强烈坚持他不得出马车，不得受凉……
　　豆豆虽然尊重专业人士，可在她的常识中，病人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应该出来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活动活动筋骨。
　　即便病人不能动，只要天气许可，抬出来看看外面的风景也是不错的。
　　她没傻到去同曾大夫等人辩论。
　　刘奕阳身体金贵，出了问题她可承担不起。但她确又担心刘奕阳会在马车里“憋坏”。
　　当她有一次骑马回来，她摘了一大束野花放到马车里，笑盈盈地道：“王爷，今天天气晴朗，地上开了好多花儿。”
　　她摇摇手中美丽的野花娇问道：“美不美？”
　　“这等野花也能让你欢喜？”刘奕阳撇撇嘴道：“你苗圃中的盆栽比它美多了。我京城庆王府的后花园，奇花异草满园，到时候，你若喜欢，多摘几朵……”
　　“呵呵。”豆豆莞尔一笑。
　　她把野花放到自己鼻下深深一嗅，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刘奕阳轻笑道：“阿悦喜欢它，是因为它长于天地之间。即便它无人施肥照料，它不会自弃，天也不会弃它。”
　　“它终会在阳光雨露下为世间添上一抹色彩。有无他人侧目，阿悦想它若是有神识，自然应会心胸豁达。”
　　刘奕阳闻言，心中一动。
　　他看着她笑道：“无名野花你能让你这般感慨，你倒是豁达。”
　　“非也。”豆豆调皮地摇摇手中的野花，然后把它们放到几案上，顽皮地吐吐舌头道：“阿阳。今日外面好美。风一拂过，漫山遍野都是早春的野花随风摇曳，真真的美不胜收。”
　　“听秦将军他们讲，过了这段路程便很难见到此美景了。”说到这里，豆豆看着几案上的野花，蹙眉道：“这花摘少了，不够。阿悦这就去再摘些回来。”
　　豆豆说完，抬脚就要走。
　　刘奕阳见她出去野了一个多时辰，刚回来即要再出去，他脸色有些不好道：“不准！”
　　“咦？”豆豆怔住，她也不怕刘奕阳发怒，一脸的不解道：“为何不准？”
　　“不准就是不准，无需多言。”刘奕阳隐隐有些怒气。
　　豆豆见此，灿然一笑。
　　她来到刘奕阳身边，轻轻吻上他有些僵硬的脸颊，娇笑道：“阿阳可是因我可以踏出马车，在外饱览春光？还是怨阿悦只顾自己欢悦，扔下阿阳独自一人憋在马车里？”
　　刘奕阳因着豆豆这亲密的一吻，脸部肌肤顿时柔软下来。
　　他伸手揽住豆豆佯怒道：“你还说……”
　　“呵呵”，豆豆轻笑起来。
　　她“挣开”刘奕阳的怀抱，把小脑袋伸到他耳边，悄声道：“阿阳可是呷醋？可是嫉妒阿悦喜欢春光，不喜欢阿阳？”
　　“呵呵呵……”豆豆调皮而嚣张地笑起来。
　　刘奕阳愣了愣，他随即扬起右手在豆豆翘起的臀 部上“狠狠”一拍，故意怒道：“如此顽皮，该打！”
　　“哎呦！”豆豆夸张地痛呼起来。
　　她挣开刘奕阳，立起身子，揉着自己刚刚被“狠打”的小屁屁，故作委屈道：“阿阳欺负阿悦，阿悦不理阿阳了。”
　　刘奕阳见状，哑然失笑。
　　“那阿悦现在可否出去了？”豆豆乘着这时刘奕阳心情大好，便道。
　　“不准。”刘奕阳如今才不会上她的当，他一口回绝道：“本王如今宠你，几无法无天。再这般宠下去，本王在众人眼中还有何威仪？”
　　“阿阳，好阿阳。”豆豆一听，立刻狗腿地扯着刘奕阳的袖子摇摇，小狗般求道：“阿悦知道阿阳最好了。阿阳是世上顶顶、顶顶好的。”
　　刘奕阳哭笑不得，只听豆豆继续道：“阿阳你看看外面的春光。今日风不大，只有清风微拂。”
　　“外面阳光充足又温暖。此时快接近正午，若是在这里歇息用过午膳再行，岂非好事一桩？”
　　豆豆看着刘奕阳有些心疼道：“只是大夫们嘱咐过，阿阳有伤不能出马车。即便今日风和日丽，太阳下还让人觉得有些微热，阿阳也出去不得。”
　　豆豆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有些疑惑道：“阿悦当时受伤之后，伤势也不轻。我在圆木山庄可没王爷这般听话。”
　　“阿悦自小顽皮惯了。我自能下床后，便每日里都要下地，活动活动筋骨。”
　　说到这里，她叹息道：“唉，可惜了，如此美妙的春光，阿阳是见不着了。最多只能在马车里掀开帘子解解眼馋。”
　　刘奕阳一听，不由摇头，他轻轻点点豆豆的狐狸脑袋，笑道：“你拐弯抹角一番，不就是提醒本王多走动走动，活动筋骨而已。”
　　他拉过豆豆的小手道：“你对医道倒有不同见解。曲遥可是你鼓动？伤势未好便强行练功，你可知差点出大事？”
　　“王爷，阿悦不敢。曲大人如今不是康复了八成。”豆豆闻言委屈万分。
　　“阿悦当时只提议他每日走走，量力而行，万不可强为，更不可练功。阿悦当时说过的话，王爷尽管可问曲大人和他的随从。阿悦也不知道，他居然会……”
　　“本王知道。你也是一片好心。所幸他发觉不对，立刻停下，这才没出大事。”刘奕阳继续道“曲遥也曾暗示本王每日走动片刻。不过，他可得罪不起曾大夫。本王也得罪不起。”
　　“怪不得曾大夫最近毫不客气地对阿悦严嘱又严嘱，一脸防范。原来是怕王爷受阿悦……”
　　“好了，我知道你不服。”言毕，刘奕阳顺手掀开帘子，看了窗外一会儿，他放下帘子自语道：“本王有些累了，先停下歇息吧。”
　　随即，他令人传令，队伍停下歇息，用完午膳后再走。
　　同时，他遣人请来曾大夫。
　　精湛的医者对医术总是精益求精。
　　曾大夫在曲遥的“撺掇”下，用活人试验。
　　队伍中带伤随行上京的人员几乎都是些有地位的武将或“镀金”的世家子弟们。
　　与曲遥熟悉的人，自是站在曲遥这边，他们在离开望宋城前便开始每日适当地下地走走。
　　绝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听从曾大夫的意见，伤势不愈，不可下床。
　　如此这般，到现在几乎快到一月时间。
　　坚持每日适量走动的患者，无论是精气神还是身体的恢复程度，都比那些每日里躺着不动的人要好上几分，也恢复得更快。
　　曾大夫拉不下老脸。也没谁敢惹他。
　　他此时应召而来，行礼后，只听刘奕阳道：“曾大夫医术精湛，本王感觉最近身体恢复良多。多亏有你。”
　　“为王爷疗伤，是下官本分。”曾大夫恭敬应道。
　　他认真看了看刘奕阳的气色，为他诊脉后道：“王爷气色较前几日气色好了不少。脉象也平稳不少。只是还有些无力。”
　　豆豆在一旁低头恭谦正坐，礼节一丝不苟。
　　“本王想问问曾大夫，本王如今可否出去车外走动走动？”刘奕阳口气认真，仿佛只要对方有异议，他便不再强求。
　　“王爷可否觉得体力不支，浑身软绵？”曾大夫问道。
　　“是有些。不过本王最近觉得筋骨仿佛想动，却无法伸展……”刘奕阳老老实实道。他转而看了此时老实异常的豆豆道：“也多亏阿悦每日帮本王按摩全身。”
　　“王爷想是躺卧良久，肢体有些僵硬。如今天气转暖，不妨每日里走动片刻。不过，王爷若是觉得体力不支，万不可强求。”曾大夫建议道。
　　刘奕阳一听，心中一松，他笑道：“本王就听曾大夫所言。嗯，其他人伤势如何？”
　　“启禀王爷。除了韦大人、林大人……等人外，其他人伤势还算稳定。”
　　“可是兵部韦侍郎的公子，韦孝廉？”刘奕阳闻言，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一丝冷意。
　　“正是。”
　　“他们都是为我大梁立下大功的功臣。此番受伤，还要急行赶路，本王心里颇愧。让你出任军医，你多劳了。”
　　“下官不敢。王爷，此乃下官分内职责。王爷伤势不轻，还惦念他人，实在让下官惭愧。”
　　曾大夫这般说，他心里却对韦孝廉那般“镀金”的纨绔子弟嗤之以鼻。
　　不过受了一点轻伤，有些还是在战场后方，惊慌之下纯属自己误伤。这些人如今躺在马车里呻吟连天，仿佛自己立了天大的功劳一般。
　　“你先下去吧。”
　　“下官告退。”
　　豆豆也恭敬行礼道：“曾大夫，慢走。”
　　曾大夫微微看了她一眼，转身便离开。
　　“你不用太在意。曾大人此人历来如此。有时连本王也不得不看他眼色。”刘奕阳待曾大夫走后，宽慰豆豆道。
　　刘奕阳如今，一反之前在对曾大夫的死命劝阻，完全成了个老老实实，十分听话、配合的患者。
　　“阿悦为何要介意？”豆豆歪着小脑袋有些调皮道：“只要阿阳能离开马车，看看外面的美丽春光，阿悦高兴还来不及。”
　　她抱着刘奕阳的大腿，开心地笑道：“这下好了，阿阳你可以陪阿悦去摘野花了。再不用担心，曾大夫整天盯着阿悦，生怕我把王爷拐跑似的。”
　　刘奕阳闻言，他拉起豆豆，不由好笑道：“你呀，如此顽皮……”
　　豆豆笑得天真烂漫，以往混杂着成熟妖媚的脸庞如今如同少女般真挚可爱。
　　待刘奕阳出了马车，在野花间见过她与天地、春光，仿佛浑然一体的青春娇颜后，这个女人在野花间动人起舞的身形便深深地刻入他的灵魂深处，再难忘怀。
　　……
　　不管豆豆如何希望前方的路程再漫长，再漫长一点；也不管她如何期盼马车前行的速度再缓，再缓一些。
　　大梁的京城，安平城，已经就在不远处。
　　里京城三十里的中枢唐路上，前来迎接的官员已经久等多时。
　　朝廷此番安排的迎接规格非常之高。百官几乎倾巢而出。
　　除去正常的迎接官员外，各大世家贵族也几乎都另派了族中重要人士前来恭迎。
　　梁帝将在京城城门下，亲自迎接他那最勇敢最骄傲的儿子归来。
　　而豆豆已从刘奕阳的马车里移出。
　　她与林尚宫同乘一辆马车。
　　刘嘉仁此刻正小大人般地端坐在他敬爱的父王身边。
　　此刻的小猴子在庆王府，可怜巴巴，望眼欲穿。
　　而他那没心没肺的娘亲，一路上不知道几多开心。

　　禁闭

　　第十三章 
　　豆豆非常规矩本分地同林尚宫坐在马车里。
　　外面的热闹声不断传来。
　　无论她如何试图让自己淡定，她心中压抑不住的好奇和渴望，使她顾不得林尚宫就在自己身边。
　　她先是看看对面的林尚宫，见对方几乎稳坐不动。
　　林尚宫微微有些颤动的身子没有逃过豆豆狡猾的狐狸眼睛。
　　她心一动，手亦动。
　　豆豆有些不自觉地用力抿着嘴唇，狐狸爪子轻轻掀开马车帘子一角。
　　她睁大狐狸眼睛，眼光顺着帘子与车窗间掀起的缝隙，“嗖”地望出去……
　　“前方太多人马阻挡，看不清楚。”豆豆这话一听就是在对林尚宫“汇报”。
　　林尚宫眼中有些愕然，却没有阻止豆豆。
　　豆豆站起身子，无奈角度不够，她又不能不顾形象地把头完全探出扯窗外。
　　这小狐狸，自然穷则生变。
　　她离开座位，来到车门边。
　　她踮起脚尖，贴在门框边上，掀开车帘，顺着开启的缝隙向外望去。
　　“回来，不可造次。”林尚宫见此，忍不住训道。
　　豆豆恍若未闻，她继续“汇报”，有些惊呼道：“快看，天！好多人！王爷，王爷上马了……”
　　林尚宫被她的强烈语气感染，几欲动脚。
　　“坏了。”豆豆突然轻呼道。
　　“何事？”林尚宫一惊。
　　林尚宫定力非凡，她此刻居然生生地收回了自己已经迈出的左脚。
　　“王爷背伤未愈，怎可骑马？”豆豆有些焦急不满道。
　　林尚宫心中一松，她坐稳身子，有些严厉道：“王爷是我大梁最勇敢的庆王。大军归来，百官恭迎，岂能坐着马车进京！”
　　豆豆吐吐舌头，心道：怪不得刘奕阳那厮，最近几日总要自讨苦吃短，暂地骑骑马，一脸扭曲还要坚持下去。所幸每次练习时间颇短，不然……
　　豆豆这小狐狸，脸皮太厚，挨了训也不甚在意。
　　但是豆豆心中，她躲在马车门帘后面，看见刘奕阳被众人众星拱月般恭迎，此时不平之意顿起。
　　她突然感到一丝愤怒，自己为何就不可以大方地立在刘奕阳的身边！
　　即便她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识，也难平此刻的心底波澜。
　　百官恭迎时，她与所有人一样，下车，跪地，待旨意宣读完毕，方得起身回到马车里。
　　就是那些一点毛皮小伤就要死要活的“镀金”子弟们，也收敛起来，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跪下听旨，不敢有丝毫不恭。
　　队伍中只有少数几位确实伤重，无法起身的伤员才能免跪。
　　他们被人抬下马车，躺着听完旨意后才被人抬回车中。
　　至于刘奕阳，他此刻威风凛凛，脸上是风霜过后的坚韧和横扫三军的王者之态。
　　没有人能察觉到他身子极端挺拔的背后，疼痛带来的冷汗逐渐浸透他的里衣。
　　刘奕阳忍住剧痛，策马往京城而去。
　　离城门口十里，前来迎接的老百姓挤满唐路二侧，个个争相观看刘奕阳等人的豪气英姿。
　　大礼跪拜之后，众人起身，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欢呼声。
　　“庆王，庆王……”
　　“卫将军，卫将军……”
　　“大梁无敌，大梁无敌……”
　　……
　　梁帝在城门口，看着自己屡经劫难的儿子凯旋归来，再看着臣民们高涨的疯狂崇拜，百感交集。
　　“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刘奕阳一下马便大礼参拜梁帝。
　　“你辛苦了！”梁帝上前亲手扶起刘奕阳。
　　梁帝平展双臂向前做了个手势，顷刻间，鸦雀无声。
　　他对刘奕阳身后的众将士高声道：“众将士，辛苦了！”
　　“愿为我皇效力！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军人们最自豪的声音响起，震耳欲聋。
　　梁帝扶起刘奕阳便觉得不对，他此刻和刘奕阳一起接受臣民们的崇拜。
　　他微微侧目，完全能感受到对方如无其事地强忍着一切，他对刘奕阳轻轻赞了一句：“是我的儿子！”
　　刘奕阳心中感动异常，眼中泪光闪动。
　　这一刻，他们两父子，心意相通。
　　……
　　刘奕阳等人被直接接入宫中。
　　梁帝赐他与己共乘御驾。
　　在京城三十里地迎接大军的百官，坐在马车上，急速赶回京城皇宫。
　　……
　　经过正常的程序后，刘奕阳再也无法坚持，他一出大殿便几乎倒地。
　　梁帝令太医为刘奕阳诊治。
　　刘奕阳坚持不肯留在宫中治疗，梁帝也不在意，随即令太医许毕汌到王府，专心为刘奕阳诊治。
　　……
　　大梁朝廷为这些立下赫赫战功之人，设下了大宴。
　　时间本定在三日后。因着刘奕阳的伤势，梁帝将大宴推迟三日举行。
　　……
　　安平城的庆王府并没有大肆招摇地恭迎自己的男主人回府。
　　庆王府只是简单刷新了大门，内部整顿了一番。
　　所有有资格在府外跪迎的人都恭敬地府外跪迎。
　　刘奕阳被送回来后，府中一片人仰马翻。
　　小猴子等人自是没有资格出来在府门口跪迎的。
　　豆豆后来才知道，自己和身边人在望宋城府邸能够出来跪迎刘奕阳，在其他人眼中简直就是天大的福气。
　　豆豆知晓的那一刻，先是一愣，随后就是气愤难平。
　　……
　　庆王府规矩森严。
　　豆豆被直接送入小猴子他们所待的小院中。
　　康仕剑等人已经回归卫宗武麾下。
　　豆豆一进王府小院中，便于与众人抱头痛哭，心中充满劫后余生的悲凉。
　　……
　　深夜，小猴子和阿珠同时卧睡于她二侧。
　　看着熟睡过去的二个孩子，豆豆心中高兴又凄然。
　　她见二个孩子熟睡后，便悄悄起身。
　　外间，烛光下的小昭，望着跳跃的灯火，眼中蒙着雾气，默然而坐。
　　豆豆一出来就轻竖中指，示意她不要出声。
　　豆豆与小昭来到她的房间。
　　小昭的房间摆设极为简单。作为一个丫头单房，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只能说过得去。
　　“小姐。”小昭泪水涌出，泣不成声。
　　“别哭，小昭。你小姐我命大。这不好好地回来了。”豆豆安慰小昭道。她自己的声音其实也是酸酸的。
　　她让小昭别哭，可她自己眼里的泪水同样止不住地慢慢涌出。
　　她二人最终忍不住再次抱头痛哭一番。
　　她们彼此心宣不照地尽量压低呜咽声。
　　许久，她们才开始谈起正事。
　　……
　　豆豆以为小猴子和阿珠都睡着了。
　　她私下里也没什么男女大防之念。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和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女生，在豆豆看来，鬼才会把男女大防这种封建之极的念头用在他们身上。
　　她是以为自己走得悄声无息，殊不知，她刚一离开，小猴子和阿珠便睁开了眼睛。
　　“嘘，姐姐去找小昭姑姑了。”阿珠轻声道。
　　“嗯。”小猴子闷闷道。
　　小猴子在豆豆哄他入睡后，便故意把手脚像八脚蜘蛛一样，一反他过去最讨厌他娘亲抱着他入睡的姿势，手脚并用，变本加厉地缠紧他娘亲，生怕他娘亲会不见似的。
　　可他娘亲轻轻移开他小手小脚时，他便无辄了。
　　他只得乖乖地装着毫无知觉的样子，任豆豆离去。
　　……
　　这边，小昭擦干眼泪对豆豆道：“除了燕儿和张让外，府里从不许我们出院子一步。”
　　“你们自到这里后便没有出过院子一步？”豆豆有些惊讶道。
　　她眼中随即蒙上一层愤然。
　　“只有燕儿和张让能出入。衣食供应还算过得去，其他的……”小昭欲言又止。
　　豆豆没有继续问下去，她随即问道：“可有人来看过你们？”
　　“刚进府时，除了管事婆子来过一二次，便无人再来。”
　　“文夫人最初来过一次。最近又过来过一二次。她说，王妃掌管王府所有大小事情，她也无法时常过来瞧瞧。只能想办法借着送衣食的名义过来。为此，还被王妃责罚。”
　　豆豆闻言，她好奇道：“文夫人？”
　　“小姐不识？她对小昭说，当初是与小姐一起上京，不知为何，小姐中途就不见了……”
　　“文夫人？”豆豆仔细在回忆中翻找此人信息。
　　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人，她问小昭道：“可是文姬？”
　　小昭摇摇头：“奴婢不知。向燕儿打听过此人，只知道她是王爷从外面收的一个侍妾。好像家世不是太好。不过，听燕儿讲，王爷对她颇为宠爱和优待。”
　　说到这里，小昭靠近豆豆耳朵，悄声道：“小姐，可知当年王爷从陈国回来，差点出大事。”
　　豆豆微微一惊，她并没有太多惊诧，她说道：“这些事情，大梁百姓皆知，你不是也知道。”
　　“奴婢无意听燕儿讲起一些事情，几番试探之下，才知道，当时王爷府中的所有人都被抓进大狱。王爷无事后，府中原来的奴仆包括总管，几乎全部被换。燕儿好像是原来唯一留下的侍女。文夫人也是从那以后才颇受宠爱。”小昭回答道。
　　“燕儿精明非常，这些消息你是从她那儿探来的？你不会傻到把我们的事情……”豆豆思维反转极快，她不由担心道。
　　小昭委屈地嘟囔了一声：“小姐，你当小昭还是昔日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小昭知道轻重，怎么敢。她倒是想套我话，包括那个“好心”的文夫人。小昭可不傻。不该说的事，小昭可一个字也没吐。”
　　豆豆这才安心下来。她冲着小昭微笑道：“我就知道，我家小昭哪会那么好骗。”
　　“对了，小姐。那位文夫人不久之前来过一次。她说，她想帮我们换一个好一点的院子，可王妃不允。她恳请王妃让我们能出出院子也被斥责一番。”小昭继续道。
　　她好奇问道：“小姐，文夫人究竟是何人？”
　　“哼哼。”豆豆没来由地想起文姬当时在马车里大力踹自己的那一脚，她轻轻冷哼二声道：“什么人？高人！这里人都是人精高人！小昭，这里可不比望宋城，我们都要小心了。”
　　“先不谈她。自儿这半年来学业如何？”豆豆转了话题。
　　“哼……”这下轮到小昭冷哼了。
　　小昭虽然难以亲近小猴子，心中也不由愤怒道：“他们根本就没有派人教导小公子。还是张让带了书本进来，这半年一直是他在教导小公子。”
　　说到这里，小昭想起什么，她叹道：“小公子倒是很勤学。小小年纪也是难得。”她看看豆豆，不由道：“那份坚韧，同小姐几乎一样。”
　　“小昭，你记住。他是我的儿子，与他人无关。”豆豆说道这里，有些动容：“我知道委屈你们了。”
　　豆豆按下心中的愤意。她倾身贴近小昭的耳朵，小声而异常清晰道：“想禁闭我们，没那么容易！你等着，不久，你们不仅可以随意出入小院，更可以随意出入王府！”
　　说到这里，豆豆突然记起自己差点忘记的非常重要之事。
　　她赶紧悄声询问小昭。

　　红衣

　　“小昭，牛鸿浩呢？”豆豆抱着小昭在她耳边急道。
　　“奴婢也不知他在何处。”小昭道。
　　“我派镖师押送他们上京，除了牛鸿浩，其他人呢？”豆豆眉头皱起。
　　“镖师只押送了三个罪奴来，其他人，据镖师所说，他们路上遇到险情，失散了。”
　　“险情？”豆豆心中升起异样，她疑惑道。
　　“好像是道路拥挤，他们为了早日上京，途中改道，没料想遇到了塌方……听说镖师把人交到王府就走了……”
　　豆豆眼神闪烁不定，她好像弄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处。
　　她心中对牛鸿浩的“大胆妄为”和随机应变，有了底。但她依然有不解之处。
　　如今她都已经到京城，牛鸿浩等人又在哪里呢？
　　……
　　张让被调回刘奕阳身边，他服侍刘奕阳整整一天，待刘奕阳夜晚入睡后，他找到公孙仪。
　　“公孙先生。”张让执礼恭敬道。
　　“张公公。”公孙仪同样执礼回应道。
　　“公孙先生，杂家知道你忙，杂家这里有一事相求。”张让道。
　　“张公公，有何事尽管道来。”公孙仪微微有些诧异道。
　　“秋小姐等人安置的地方，恐怕不太妥当……”张让欲言又止。
　　“哦？”
　　“公孙先生有时间，不妨过去一趟。杂家还要服侍王爷，先告辞了。”张让说完便行礼告辞。
　　公孙仪颔首忙道：“张公公慢走。”
　　言毕，公孙仪原地伫立片刻，随后便离开了。
　　公孙仪回到庆王府里自己的小院，他的夫人看见他消瘦的样子，心疼道：“夫君，你又瘦了。”
　　“瘦些何妨。比起他人，你夫君我已是大幸。”公孙仪宽慰她道。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我还是……”公孙仪的夫人，勤娘想起什么，她一脸虔诚道：“圆觉寺的香真灵，明日我便还愿去。”
　　“明日你便要去还愿？”
　　“当然。”勤娘肯定道：“夫君，自望宋城战事传来，我便日日磕头烧香。几月前到圆觉寺许了愿。如今你毫发未伤地回来，勤娘当然要立刻还愿去。”
　　“你去便去把，顺便带上秋小姐。”
　　“秋小姐？”
　　“就是秋子悦，你不知她？”公孙仪有些疑惑道。
　　“夫君，秋小姐是何人？为何勤娘会知道她？”
　　公孙仪一听，知道其中有什么不对。
　　他问道：“你可听过一首歌谣，秋子悦，原陈人，来大梁，入我籍。望宋城，被突袭，城池危，献妙计……？”
　　“知道，如今京城里到处都有人在唱。夫君？”勤娘疑惑道.
　　“你可知，歌中之人，现在何处？”公孙仪看着勤娘道。
　　“莫非，”勤娘看着公孙仪，她恍然大悟道：“莫非，就是夫君你适才口中所言的秋小姐？”
　　“正是此人。”
　　“她进入了王府？”勤娘诧异道。
　　“你明日先去拜访她，还愿之事过二日再去。”
　　……
　　二日后，豆豆等人被重新安置到一个宽敞精美庭院中。
　　勤娘前去圆觉寺还愿之事也被拖延了下来。
　　……
　　这几日，前来探望、拜访刘奕阳的人，络绎不绝。
　　庆王府门房这几日获得的赏银比以往一年加起来还多。
　　八卦的女人也特别多，有些人消息灵通，居然比庆王府里的女主人还要先知道秋子悦已经进入王府的消息。
　　她们好奇问起时，王妃居然一脸诧色。
　　王妃传来总管和管事婆子，一番责问之下，她才知道，安平城传得沸沸扬扬的真人，如今就在府中。
　　她召见了秋子悦，豆豆对她毕恭毕敬，没有一丝不敬之态。
　　王妃好言说了几句，便把以前负责安排和照料小院的管事婆子等人严惩一番，打了几十大板，赶出去了事。
　　三日内，林尚宫迅速接管了她以前在王府中的权力。
　　刘奕阳因为要养伤，除了少数人外，暂不见客。
　　他在第二日便召来了豆豆，豆豆如今在他身边亲手照顾他，不假他人之手。
　　豆豆心中非常感激，她知道，这是刘奕阳向府中所有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豆豆为此不得不放弃自己日夜思念的小猴子，住到了刘奕阳身边。
　　各国常驻安平城的使臣们，他们中的不少人向梁帝请求，想当面见见秋子悦。于是乎，大宴的名单上，又多了一人。
　　旨意下达，庆王府为秋子悦准备起来。
　　各种精美的饰物和华丽的衣裳送到豆豆面前。
　　豆豆让燕儿去找来手艺高超的裁缝，按照她自己的意思，裁缝连续一日赶工，一件简略大气，线条流畅的红衣制成。
　　这件红衣，说穿了，就是几块鲜红的布料拼凑而成，非常简单，就连裁缝都觉得奇怪。
　　红衣上没有任何坠物，颇有些乾坤大地远古时代的遗风，裙摆被豆豆设计地异常宽大，繁复。衣袖也是如此。
　　繁复其实就是多加了二层裙边，迤逦一地。
　　……
　　刘奕阳的身体稳定下来，许毕汌和曾大夫交换意见后，认为庆王半年内不得再骑马，只宜静养。
　　刘奕阳同时上书梁帝，言明自己身体不适，请求卸掉所有职务，专心养伤。
　　梁帝闻奏后，随即一道旨意下来，同意刘奕阳卸掉全部公务职责。
　　梁帝同时派人给庆王府送去大量的赏赐和名贵药物。
　　……
　　今日便是大梁大宴之日。
　　豆豆很早便在小昭和燕儿的服侍下，盛装打扮。
　　打扮完毕后，小昭和燕儿都是一惊。
　　小昭不安道：“小姐，这身红衣太过耀眼，还有另外的衣裳，不如……”
　　豆豆闻言笑笑：“可是衣裳太过华美？”
　　小昭摇摇头道：“不是。衣裳是简单，可……”
　　小昭没有说出的是，这简单的衣物穿在豆豆身上，颜色浓烈，绝然与世！
　　豆豆的发髻上没有任何的璎珞吊坠，只有二根同一款、简单而古朴的发簪嵌入发间。
　　衣裳和饰物分开来看，都是极端简单，可是全套上身后，再配上豆豆的容颜和气质，便了不得了。
　　不管小昭他们如何做想，豆豆坚持放弃了庆王府为她准备的衣裳。
　　她整装过后，拖到最后一刻才款款出现在众人面前。

　　妓子

　　刘奕阳等人眼前一亮，一袭古朴红衣迤逦于地，缓缓行来。
　　片刻之后，刘奕阳不由沉了沉脸色，他看向林尚宫，林尚宫也是一脸愕然。
　　公孙仪提醒刘奕阳，时辰耽误不得了。
　　豆豆对刘奕阳的臭脸仿若未见，她按正常的礼节向刘奕阳和他的王妃行礼。
　　刘奕阳身边的王妃和另外二位有资格参加宫宴的女子见此女子如此耀眼夸张地现身，不由面面相觑。
　　刘奕阳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豆豆，挥手示意，出发。
　　豆豆与林尚宫同坐一辆马车。
　　只有庆王妃才有资格与刘奕阳同乘一辆马车赴宫宴。另外二位在府中地位仅低于庆王妃的曲夫人与林夫人单独同乘一辆。
　　队伍向大梁皇宫驶去。
　　林尚宫看着眼前装束简单却让人难以移目的豆豆，不由道：“秋小姐，宫廷不比他处，切记，谨言慎行。”
　　“林尚宫，子悦明白，多谢你的好意。”豆豆恭敬道：“宫中礼仪，子悦每日苦练，应不会丢了庆王府的面子。”
　　林尚宫微微叹了口气，她犹豫片刻后道：“秋小姐为王爷和小殿下所做之事，王爷与小殿下都知道。秋小姐如今声名远播，又何需如此装束进宫？”
　　“林尚宫。府中送来的服饰，子悦问过燕儿，均是按大梁贵族女子例制制作。子悦如今只是大梁一平民女子，怎敢僭越。名不正，言不顺，子悦怎敢穿贵女之服。”
　　林尚宫闻言讶然，她看着对面的豆豆，眼中闪过莫名。
　　“上下尊卑，子悦不敢越位。”豆豆继续道。
　　林尚宫看着她非常不赞成对豆豆道：“可你，这番打扮，也太过引人瞩目。你可知，红色可是嫁娶之色？”
　　“可这红色亦是望宋城城墙上，子悦着身之色。”
　　“此一时，彼一时。秋小姐，我们去的可是大梁皇宫。”
　　“林尚宫放心，子悦自有分寸。”豆豆望着林尚宫，目不斜视，正色道。
　　林尚宫不再言语，对眼前的这个女子，她无法看透，但她知道庆王府后院格局恐怕要大变了。为此，她不由担心起来。
　　庆王府不同望宋城府邸，眼前这个女子若依着以前，行事一味退让，恐怕会适得其反。
　　然而，林尚宫的担心最终没有变成现实。
　　……
　　大梁这次将大宴设在云阳殿中。
　　大梁的宫廷与乾坤大地绝大多数国家一样，气势雄伟，规模宏大。
　　皇城内的大小宫殿全部用金黄色的琉璃瓦铺满整个屋顶，阳光照射，金玉交辉，极端奢华与富丽堂皇。
　　刘奕阳本想让秋子悦重新换装，但时间来不及。他知道秋子悦行事往往出人意料，胆大心细，可她这般打扮，岂不是……
　　他深深看了王妃一眼，王妃心中一惊，垂目不语。
　　……
　　云阳殿奏起礼曲，梁帝携皇后出现在云阳殿。太后年事已高，没有出席。
　　大梁皇后现身，接受众人拜见后，便来到偏殿，这里是专为女人们开设的宴会。
　　众人大礼参拜后，一一回归原坐。
　　豆豆此时在宫门外等候召见。
　　众人恭贺完梁帝又恭贺完刘奕阳后，夏国的使臣上前拱手对梁帝恭敬道：“皇上，不知提出‘三师’之论的秋子悦可在场？”
　　梁帝看向刘奕阳，刘奕阳微微颔首，梁帝对夏国使臣笑道：“此女子，正在殿外候召。”言毕，他正色威严道：“宣，秋子悦觐见！”
　　“秋子悦觐见”的声音此起彼伏。
　　豆豆手心里湿意已起。她闻得宣召声后，甩开心中的忐忑不安，向前跨出稳稳一步。她身后是万丈悬崖，几无退路。
　　豆豆随着内侍引领前往大宴处，云阳殿。
　　在内侍诧异的眼中，她身着这罕见的红衣装束，就这样一步步走到梁帝面前，一步步走进众人的视野，再难让人忘记。
　　侧面望去，豆豆的容颜更显魅力。
　　简洁而古朴典雅的红衣，色泽毫不夸张亮丽，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璎珞饰物，仿若乾坤大地远古的神女带着历史的厚重感，从古画中走下，翩然临世，
　　“民女，秋子悦觐见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豆豆行着最严格，让任何人都无法挑出一丝不妥的宫廷跪拜大礼。
　　大厅里鸦雀无声。
　　排在众使臣位置最前面的陈国使臣，即便他几日前便知晓眼前的一刻，然而他的脸色依然免不了白了白。
　　梁帝眉头微微一动，他看着跪拜在下方的秋子悦，过了片刻才正色道：“抬起头来。”
　　豆豆闻言，便恭敬地抬起了自己的头，脸上的恭谦之色，温顺异常。
　　“诸国使臣纷纷上书请求，要见见我大梁的奇女子，你便上前让众使臣看个清楚。”梁帝令道。
　　豆豆心中微颤，她叩谢后便起身，在内侍的指引下，她转身朝诸国使臣一边走近几步。
　　她昂起的高昂的头颅，神色依然温顺、恭谦。
　　她嘴角噙着莫名的微笑，在看见诸国使臣首座上的人时，她亦不过眼皮跳了二下而已。
　　陈国的首座使臣不是别人，正是豆豆在风月楼第一夜的“恩客”，才华横溢的月华公子，谢安文。
　　“‘三师之论’就是你提出的？”诸国使臣中有人憋不住，把心中的疑惑抛出。
　　豆豆淡然而大气地一笑，她立刻转身来到大厅中央。
　　她这一离开，相当地无礼，不过她立刻向梁帝跪下，朗声道：“皇上，请恕民女僭越无礼之罪。‘三师之论’不是民女一己之功。世人以讹传讹，过分夸奖。事实真相，还请皇上恩准，允民女细细道来。”
　　刘奕阳面无表情，他心中却波澜起伏，这小狐狸要干什么？难道这几日公孙仪提点得还不够！
　　梁帝眼光不动声色地侧目扫过刘奕阳，刘奕阳微微颔首。
　　刘奕阳非常恼怒，只是希望秋子悦不要惹出大麻烦才好。
　　“准！”梁帝言简意赅令道。
　　“皇上英明。”豆豆如今拍场面上的马屁已经驾轻就熟，她继续道：“‘三师之论’，此论提出时，庆王爷、公孙先生、卫蒙典将军还有民女均在场。‘三师之论’不是一人之功，是在场众人集思之果。”
　　“民女当时一句百姓何其无辜，便引出了王爷的对此的几番思虑。王爷出身军旅，深谙二国开战，生灵涂炭。他深知，这些无辜百姓，无战事时，他们都是各国奉公守法、安居乐业的普通平民。”
　　“公孙先生同卫蒙典将军为王爷这番忧思折服。民女当然亦是折服。王爷说他谨记吾皇陛下的教导，我大梁皇室历代帝王宅心仁厚，当今的皇上更是天下为公。今日能面见吾皇陛下，民女已是三生大幸。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豆豆边说边再次大礼参拜梁帝。
　　她话音一落，刘奕阳心中一喜，他赶紧率先出席，跪在大厅中央对梁帝大声叩拜道：“吾皇天下为公，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出席大宴的梁国官员纷纷出席，跪拜，嘴里跟着刘奕阳喊道：“吾皇天下为公，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幕看在诸国使臣心底，滋味百出。
　　宋国的使臣赶紧推着曹泳建出了席，曹泳建双腿已毁，他坐在轮椅上，对梁帝行礼道：“梁皇陛下天下为公，宋国感激涕零，宋国愿梁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泳建对他国帝王喊出“万岁”之语，这般做小的姿态，让诸国使臣心中愕然，梁帝显然非常受用。
　　……
　　梁帝让众人平身，归席。
　　秋子悦跪在殿中，不敢有丝毫动弹。
　　梁帝本想让秋子悦退下。
　　在梁帝的看来，三师之论的功劳怎可以全归于一女子！过场嘛，已经走完了，不过他对秋子悦倒是有了直接的感观。
　　这时，陈国使臣中的一人突然出声：“梁帝陛下，在下在大梁京中听得一首歌谣
　　秋子悦，原陈人，来大梁，入我籍。望宋城，被突袭，城池危，献妙计。
　　泼石漆，制纸鸢，射火箭，烧敌军。城墙上，一袭红，天瑶琴，奏奇曲。
　　激励我，大梁儿，为家国，奋杀敌。女子身，尚如此，男儿躯，复何求？”
　　这人将歌词完整说出后恶意地加了一句：“好一个‘激励我，大梁儿，为家国，奋杀敌！’想不到，我大陈风月楼的区区一贱妓，此刻竟成了大梁的功臣！”
　　这下，众人的眼光唰唰唰再次聚焦豆豆身上。
　　梁帝瞬间脸色沉下，他还没来得及发话，夏国的使臣出声了：“在下也有听过一首诗，传言是大殿之中这女子在城墙上即兴所做，
　　赳赳武夫者， 愤惋复何有？
　　功名图麒麟， 战骨当速朽。
　　迢迢万里馀， 领我赴三军。
　　军中异苦乐， 几时树功勋？
　　雄剑四五动， 彼军为我奔。
　　丈夫四方志， 一胜何足论？
　　没想到，陈国来的一小小妓子竟然有如此才华，真是羞煞众男儿也！”
　　夏国使臣和陈国使臣不怀好意的话，让殿中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们这是何意？”大梁朝臣拍案而起。

　　不恨

　　大厅轰鸣声四起，彼此攻讦。
　　眼前局势就要一发不可收拾。
　　“二位大人，此言差矣！”
　　大厅之中，一高声丽音赫赫响起。
　　豆豆转过身子，面朝陈国与夏国使臣，她优雅而起，立于诸国使臣之前。
　　“好大的胆子！梁皇陛下未曾让你起身，你居然敢……”陈国使臣鲍秀日，脸色一沉，厉声道。
　　豆豆打断他的话，同样厉声道：“民女入大梁平民籍，便是大梁人。大梁人面见君王，面见上位者当然应大礼跪拜！”
　　豆豆口气愈发凛冽：“然，大人及诸国使臣不是大梁朝臣官员，不是大梁世家贵族！自古一国之民只跪拜一国之君王、朝臣、贵族，民女为何要跪拜诸位使臣大人？这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你……”鲍秀日语顿，他猝不及防，秋子悦竟然会如此应对。
　　豆豆立刻转身朝梁帝方向跪下，她稳住自己的身子，用膝盖，一边在众人惊诧的眼光中朝梁帝缓缓跪走，一边用恭敬无比的声音低头求饶。
　　“皇上。民女适才所言，便是心中肺腑之言。一时情不自禁，胆大妄为，还望吾皇降罪、开恩。”她说完便跪匍在冰冷的地上。
　　豆豆这般诡异的跪走言语之态，让殿中众人惊诧不已。
　　梁帝脸上看不出什么，他轻轻一挥手，言道：“朕念你助战有功，不予追究。陈国与夏国使臣，终是我大梁的客人，不可无礼！”
　　梁帝最后道：“你且起身。”
　　“皇上教诲，民女谨记于心。然，民女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望吾皇恩准。”豆豆匍跪于地，不肯起身。
　　梁帝微微侧目，他吃惊于这女子的胆子，这不是逼自己让她出言吗。
　　梁帝心中顿时不快，刘奕阳又惊又急，秋子悦怎么此时如此不知好歹？曲遥等人眉头皱起，心中骇然。
　　诸国使臣，冷眼旁观。
　　“大胆！”刘奕阳出声，厉喝道。
　　“庆王莫急。此女子有何言语，执意要讲，我等也是好奇。”夏国使臣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想来，能在城墙上抚琴高吟之女子，必有些惊世之言！”
　　此话一出，诸国使臣纷纷迎合。
　　梁帝帝王之气显露无疑，他强势一笑，对地上跪趴着的豆豆道：“你有何话说？当庭讲来！”
　　豆豆心中一松，她收回匍跪之姿，却依然不敢直起后背，她跪着弓身道：“多谢吾皇，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反正礼多人不怪，豆豆不敢放过一丝礼节上的漏洞。
　　她对梁帝如此恭谦的态度，对比起她之前对陈夏二国使臣的态度，自然都看在众人心里。
　　豆豆毫不忌讳地直言道：“皇上。适前，陈国使臣大人所言，言及民女。这里，民女对皇上及殿中诸位大人言明，民女来大梁之前确是陈国风月楼的一低贱妓子。”
　　殿中众人多是一愣。
　　殿中的不少人虽然清楚她的身世，但听她毫不介意地直言道来，还是大吃一惊。
　　至于不知晓她身世的人，更是惊诧。
　　豆豆话锋一转：“然！民女出生陈国赫赫有名的秋氏家族。祖父、父亲未获罪之前已分别担任陈国兵部尚书和侍郎。家族成年兄长皆是陈国边关大将。在民女心中，深信我祖父、父亲这一脉是遭人构陷，蒙冤获罪。”
　　“住口！秋振海、秋仲昆父子是经我大陈律法，证据确凿之下，三司会审定罪……”鲍秀日怒喝道。
　　“使臣大人，何必如此心急！”豆豆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面朝他朗声道：“民女所言只是内心确信。然！我秋家一案经陈国三司会审，台面上证据确凿，陈国大理寺会同刑部、御史台也是按陈国律法流程定案。”
　　豆豆说道这里，淡淡大气一笑：“民女自是不会怨恨陈国，要恨也只能恨那构陷之人。”
　　豆豆这里抬起头看向刘奕阳，她眼中泪光闪动，有些哽咽道：“民女蒙昔日的五皇子殿下垂怜，带回大梁，亲赐民女入大梁民籍。民女无以为报。”
　　“民女想起父辈教诲，昔日祖父曾教诲民女，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入了大梁平民籍民女便是大梁的子民。”
　　豆豆突然转换话题，毫不迟疑地承认自己的一些功劳。
　　她道：“望宋城石漆阻敌之计是民女进言；纸鸢高空载人泼油点火之计是民女进言并亲自督造；一袭红衣上城墙并喊出‘凡敢犯我大梁者，神侵杀神！鬼占杀鬼！’之语者也是民女。”
　　“不仅如此，我大梁望宋城中最卑贱的罪奴面对敌军也拔剑而起，不会因自己的罪奴身份而放弃守卫我大梁国土。罪奴尚且如此，身为大梁平民的民女岂敢有计不奏，有力岂敢不出！”
　　豆豆转回头，她看向上方威仪的梁帝加重语气继续道：“皇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山野鄙夫，罪奴女子，家国当前，也会万死不辞！”
　　“一国之君，只有爱民如子，如太阳般恩泽四野的君王才会有被所有人敬仰。即便如地底蝼蚁的罪奴，也会心向太阳，为我大梁国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道这里，她猛然扭头看向陈国使臣鲍秀日，她盯着鲍秀日一字一句道：“妓子也罢，罪奴也罢，连这等低贱之人在大梁也有拳拳爱国之心。使臣大人，你说我大梁的皇上是不是古今少见的明君？圣君？”
　　鲍秀日无法作答，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他恼怒万分，却又发作不得。
　　谢安文按下心中的滔天波澜，他挺直身子冷冷道：“秋家在我大陈，历代忠君爱国，诸国闻名。想不到，这么快，秋小姐便另奉他主，声声泣血，不知历代秋氏先祖做何想？”
　　刘奕阳刚想开口，被梁帝眼神止住。
　　豆豆随即回了谢安文同样的冷冷一笑，她道：“使臣大人莫非不记得了？民女乃是陈国太子当众亲手赠送给昔日的庆王殿下。陈国即已把民女送出，民女不敢再称陈人。”
　　“再说，从罪奴到平民已是天差地别。更何况，民女祖父一脉已被秋家彻底剔出族谱。如今都已死绝，只剩民女一人。”
　　豆豆言道此处，突然再次大气一笑，她摇头认真道：“民女不恨陈国，亦不恨陈国诸审官员！律法之下，有众人认可的确凿证据，民女虽然对结局唏嘘不已，但不怨恨。”
　　“在民女心中。若是，祖父他们确有此罪，自是应当认罪伏法；若是他人恶意布局，精心构陷，然，苍天有道，恶人必会被严惩！今生不惩，来世必惩！公道自在人心。使臣大人，民女深信，人在做，天在看，多行不义必自毙！”
　　谢安文反手就想给自己一个嘴巴，他怎么忘了，眼前的这个女子，曾在游船之上让自己大吃苦头。
　　他后悔不已，不该如此大意，他沉思片刻即道：“秋小姐遭遇固然令人同情。然，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忠臣不侍二主！本官听闻，你祖父、父兄即便在狱中死前也不忘我大陈帝王之恩！”
　　“祖父，父兄的选择是他们的选择，民女不敢妄言，亦是敬佩。但，民女自己的选择亦是情理之中。”豆豆回击道。
　　她同时开始故意搅浑水。
　　“使臣大人是非要民女承认因家事变故，痛恨陈国才会报效大梁？民女已经说得非常清楚，祖父父亲以前的教导，民女不敢忘记。我秋家父母教导出来的女儿绝不会是如此心胸狭隘之人。”
　　“秋小姐不可曲解本官话意！”谢安文脸上非常难看。
　　豆豆不理他，继续道“如今，民女入籍大梁，衣食住行莫不是在我大梁帝王恩泽之下才能获得。民女报效大梁有何不该？不仅应当，亦是必然！”
　　豆豆突然想起陈国开国帝王的一个典故，她灿然一笑道：“使臣大人若是要嘲笑大梁居然靠一曾经的陈国贱妓出谋划策，民女不得不说大人太过心胸狭窄。”
　　“昔日开国陈帝起事之初，只身退败之下，是遇一罪奴老妇暗中收留救治。成事之后，英明的开国陈帝赦了此罪奴老妇一家，赐予他们无尚殊荣。”
　　“至于这昔日罪奴老妇的后人是谁？现在何处？使臣大人饱学天下，应当比民女知道得更清楚！”
　　一时间，众人眼光看向谢安文。他身边的鲍秀日脸色涨红不堪。
　　不错，豆豆口中所言被开国陈帝赦免并褒奖的罪妇后人，不是他人，正是鲍秀日的祖先。
　　这点，豆豆事前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典故记载于陈国史册，具体的经过，她当时看书时早一目十行地忘了。
　　豆豆与陈国使臣的舌战，逼得陈国使臣步步后退。这让众人侧目不已。
　　梁帝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的确，一个小小的大梁平民女子，即便有如此不堪的往事经历，她在诸国使臣面前依然不卑不亢，而对梁帝等人却毕恭毕敬。
　　她与陈国使臣的对话更是让梁帝心花怒放。
　　梁帝知道秋子悦不简单，但如此识大体的不简单，梁帝还是头一次从一个女子身上见到。
　　刘奕阳心思如过冰火几重天。他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
　　然而，他此刻心底仍然难安。
　　眼前的这一幕幕不是他与公孙仪等人商议时所料想到的。他不知道，秋子悦这胆大妄为的小狐狸后面还会搞出什么花样来。
　　深谙豆豆行事风格的刘奕阳，他知道这小狐狸必定还有后着。
　　他想阻止秋子悦，可，殿上的局势已不是他能掌控得了的了！
　　虽然，有些事情出乎豆豆本人的意料，但她还是顺着自己的想法，一步一步慢慢接近自己今日要达成的目的。
　　她深呼吸一口气，跪扑向梁帝坐前。
　　偶病中还二更补齐前面欠的文，大家也多给点鲜花和鼓励啊！

　　心愿

　　刘奕阳瞧着豆豆往前一跪扑，心中咯噔一下。他准确地预感：来了，这小狐狸来真的了！
　　刘奕阳心中说不出的重闷。
　　担心？他现在倒不担心豆豆会冒犯天颜。
　　刘奕阳这个梁帝亲自一手锤炼、打造出来的大梁皇室超一流的“百炼精钢”，所思所想比绝大多数人更深，更远。
　　“逆向思维”，这种现代人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思维习惯，在刘奕阳他身上并不鲜见，有时候根本就是一种常态。
　　刘奕阳不由看向一旁自豆豆进来后便一直不动声色、冷眼旁观的公孙仪。
　　他二人默契地对了视二眼，眼中有说不出的莫名。
　　公孙仪朝刘奕阳微微摇了摇头。
　　刘奕阳收回目光，继续看向殿中“演技”越发日臻完美的豆豆。他心中某些本来确定无疑的想法，他这一刻，不再完全肯定。
　　刘奕阳嘴角浮起一丝怪笑，放置于食案下的手没来由地抓紧了触手可及的衣料。
　　他盯着豆豆，眼光神态，分寸适中，在他人看来，毫无不妥。
　　梁帝见秋子悦突然面朝自己跪趴于地，眉头微微起皱。
　　“皇上，”豆豆跪趴在地上带着一丝哀求的颤音恳求道：“请看在民女望宋城助战有功的份上，恳请皇上能恩准民女三个心愿。”
　　梁帝闻言，脸上一愣，片刻之后嘴角微微跳了跳。
　　殿中嗡嗡之声立刻消失。
　　刘奕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闪了一下。公孙仪终是忍不住用手扶了扶额角。 曲遥的眼睛深沉地几乎缩小三分之二。
　　……
　　众人目光齐唰唰，全都看着豆豆，诸国使臣中不少人偷偷拿眼角余光小心地观察着梁帝的神色。
　　梁帝把本已挺直的脊背又挺了挺，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你有何心愿？”
　　“皇上，民女的第一个心愿是为己身。据民女所知，大梁历来以爵位和财物嘉奖有功之人。然，民女不过一小小妇人，所求亦不过是希望能安康一生。”
　　豆豆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道：“若皇上要嘉奖民女，就请赐民女一个‘荣华夫人’的诰封！”
　　此言一出，众人，包括梁帝，大楞之后，殿中就是一阵喧哗。
　　“大胆！居然敢当庭讨要封号？”梁国一官员起身，出列，他跪下对梁帝道：“皇上，此女厚颜无耻，应立刻赶出宫去！”
　　豆豆的跪趴之态影响不到她的思维和反应。
　　豆豆立刻反驳：“这位大人，请问民女所立之功，若是男子，该如何嘉奖？”
　　“你……”此人反应也快，他顿了顿马上回应道：“即便立有功劳，也不会有人厚颜到自求封赏！”
　　“皇上。”豆豆抬起头，望向梁帝，她眼中清澈无比：“民女虽有庆王庇护。庆王殿下对民女的确大恩难言。可民女深知，庆王殿下的声誉不容民女玷污。”
　　豆豆快速道：“民女虽出生陈国世家，然，命运弄人，家世不在，民女也堕入风尘之地。民女断不敢隐瞒。大梁皇室的家眷，即使是一个位分低下的侍妾，也须得是雪魄冰魂，冰清玉洁的贵家女子才能胜任。民女断无此丝毫妄想。”
　　“此外，民女从陈国被昔日的庆王殿下带到大梁时，已身怀有孕，生父是谁？民女也不知。只是念在苍天有好生之德，才忍辱生下此子。民女残花败柳污贱之躯，已绝嫁人之念。”
　　此言一出，殿中有人闻言，眼珠子突出，下巴都快掉了。
　　这，这女子，怎敢大庭广众之下言及此事？别人避之、隐之不及的东西，她倒是说得溜溜快。毫无羞耻之心！
　　豆豆全然不在意，她继续道“可民女遭遇再不堪，也不能抵消民女在望宋城之战所立之功。一事归一事，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豆豆转向那人追问道：“这位大人，莫非民女所立之功，还比不上一个封号？民女不过一小小女子，求个封号也是为了后半生能有个着落。难道这也不许？”
　　“皇上，此女极端狡诈，狠毒！如此贱身竟敢手持天子之剑闯入我大梁军营，斩杀我大梁大将张将军。此等妖女，倒行逆施，不严惩，我大梁颜面何存？”
　　大厅喧哗声更大了。
　　梁帝脸上开始发白。
　　梁国出席宴会的朝臣中，有人暗中着急：要坏事，竟如此沉不住气，此事是今日场合说得的么！
　　公孙仪见状，他立刻出席，跪下道：“皇上。臣有一言，不得不说。当日之事，臣也在场。望宋城形势万分紧急，可浔汀城守将张将军不仅故意拖延时间，且极端骄横傲慢。”
　　“天子之剑亮出，他脸上全无一丝恭敬之态，更惶逞大礼跪拜。不仅如此，张将军明知在下身份，他却令人拿下我等，就地处决。若不是秋小姐当机立断，只怕……”
　　“只怕望宋城早已失守，儿臣也早已殉国。”刘奕阳出列，跪下道：“父皇，天子之剑是儿臣授意。当时情况紧急。公孙仪先行一步前往浔汀城求援，为谨慎起见，儿臣随后才令人带着天子之剑追赶他们。”
　　“可当时实在抽调不出任何人手。实是无奈之举。儿臣和曲遥等人，昔日在陈国遇难，能侥幸逃生，秋子悦功不可没。她入我大梁籍后，便誓言效忠我大梁。所行所为，望宋城诸人都看着眼中，做不得假。父皇若要责罚，儿臣自请严惩。”
　　“今日是我大梁庆功大宴，此事以后再论。”梁帝脸色比先前更难看。
　　他令刘奕阳等人回归原位，然后对着豆豆令道：“你先退下。”
　　他话音一落，夏国使臣立刻出席阻拦，他鞠躬行礼道：“梁皇陛下，此女子不是有三个心愿？如今才说出一个，不如听听她后面两个心愿。我等也是好奇。”
　　又是一阵附和声。
　　梁帝盯着夏国使臣，他忍住怒火，笑道：“说到此，朕也好奇。”
　　梁帝看向豆豆道：“你且说来。”
　　“多谢皇上。民女第二个心愿，恳请皇上允许民女能公开祭拜家人……”
　　“民女第三个心愿，也是为己身所求。恳请皇上，能，能赐民女一所府邸，让民女一家有安身之处……这便是民女全部所求，皇上若能允了，民女万死难保……”
　　夏国使臣一听完，立刻傻了眼。这，这都是些什么呀？
　　梁帝心中一松，他突然道：“朕念你有功，不忍你孤苦一人，把你赐于庆王如何？”
　　“皇上，民女宁可一死，也绝不敢有此妄念！”豆豆掷地有声，毫不犹豫道：“庆王殿下身份高贵。民女受庆王殿下大恩，感恩还来不及，岂能玷污庆王殿下。”
　　“民女身世早已言明，还望皇上明察。民女此生已绝婚嫁之念，永不言及。皇上宅心仁厚，既不忍民女遭遇，还望皇上能允了民女这三个心愿。”说道此处，豆豆泪流满面，可怜之极。
　　梁帝长叹一声，他问道：“你为何执意‘荣华夫人’？”
　　“皇上，民女所求，不过是希望自己此后能荣华富贵，安康一生。”
　　“我大梁，立功者必赏！你虽低贱之身，却也不能抹了你的功劳。你的三个心愿，朕允了。”梁帝突然准了豆豆的请求。
　　豆豆闻言，心中狂喜，她再次大礼谢恩。
　　梁帝看向几乎傻了眼的夏国使臣道：“不知夏国使臣还有何好奇之处？”
　　夏国使臣讪讪一笑：“这等贪图富贵的女子，即便有功也难去其污名！还算她有自知之明！”
　　“我大梁之事，何劳你夏国指手画脚！”大梁这边有人非常不满道。
　　“今日乃是庆功大宴，何必为些小事耽误了诸位。现在，诸位可尽管畅饮。”梁帝一锤定音。
　　梁帝让豆豆退下，豆豆面对梁帝卑微地慢慢往后退。突然，诸国使臣这边一老者，起身直立。
　　他对经过自己面前的豆豆，猛地抛出一句，高声严厉道：“秋小姐！以王者之师为名，干涉他国，行他国皇权，与入侵他国何异？此论，乾坤大地亘古未有，如何行得？”
　　“有何行不得？”豆豆猝不及防，条件发射，冲口而出。
　　她话音一落，发现自己已再次成为成场中焦点。
　　梁帝和刘奕阳脸色深深一沉，豆豆活活就想扇自己二巴掌了，多嘴！
　　她心中闪过一念，硬着头皮，上前二步，对此老者深深一鞠躬，然后沉着道：“若一国之君，只为满足自己的骄横残暴，此刻正举起屠刀肆意屠杀自己治下百姓，就如同隔壁有邻人，行同恶魔。’
　　“妻无过，只为乐意便活剥妻皮；子无错，只为满足自己身为父亲的权力，便用木棍活活打死唯一的儿子；下人无过，只为张扬自己身为主人的权力，便挖眼剖心，极尽残暴之事。”
　　“请问旁人该不该立刻阻止？即便不是住在附近之人，若他人能够立刻赶来制止此事，该不该制止此人？”
　　老者眼中精光闪过，豆豆心中对乾坤大地上位者的狡诈又多了一层认识。
　　老者身旁之人此时也起身道：“请问秋小姐，若是人人都以此为借口，岂不是可以肆意入侵他人民宅？一国稍有内乱，岂不是他国都可以打着王者之师的名号，入侵他国！”
　　“三师之论，如大人所质问般，确有不善之地。如同三尺青锋剑，利刃有二面。用之过度，适得其反。然，我大梁帝王天下为公，大梁的王者之师，名副其实？若是按大人适才所说，那根本就不是王者之师。民女才疏学浅，只能言及于此。”
　　豆豆言毕朝梁帝跪下请罪道：“民女妄议，皇上赐罪。”
　　梁帝发作不得，但豆豆言之也不算太过。
　　梁帝颇感头痛，亦不明白这些使臣为何紧拽秋子悦不放。
　　他刚要发话，又见陈国首席使臣谢安文起身出席，他心中怒火连连，脸上却不得不摆出一副大度之色。
　　“梁皇陛下。”谢安文行礼道。
　　“谢使臣有何事？”梁帝问道。
　　“在下昔日曾见过秋小姐清歌起舞。她的歌舞在我大陈定都城，乃是一绝。在下一直想再睹一遍，始终未能得偿所愿。今日可否请秋小姐为我等歌舞一曲，以偿夙愿。”谢安文看向豆豆，口中毫不留情。
　　豆豆心中好笑之极，她心中恨恨道：我已替你们把自己低贱够了，你们都还不肯放过我！奶奶的，小心出门就遭报应！要我歌舞？好，老娘唱给你听！
　　她低着头，眼珠子一转，立刻对梁帝道：“皇上，远来是客。使臣大人想必见不着民女献艺，便不会罢休。皇上若是允许，民女愿献拙艺。”
　　谢安文，脸再次白了白。
　　梁帝也正好想把争论话题转移掉，他便准了秋子悦献艺。
　　……

　　责任

　　第十八章 
　　豆豆要来了天瑶琴。
　　激烈之曲，非常适合用天瑶琴演奏。
　　刘奕阳脸色铁青。他附近的四皇子，侧面望了他几眼，嘴角冷冷一笑。
　　……
　　“皇上，此词曲相传是上古时期的一位英勇皇子，寡不敌众之下，在破城前一夜伤心所做。”豆豆坐在殿中央，她转向四周道：“今日，民女便把它献给诸位。”
　　她左手按弦敏捷，右手快速如飞。
　　她纤手一拨，大弦之音沉重悠长，小弦之音高亢清脆。
　　……
　　此时的陈国皇宫，气氛很压抑。
　　秦世珉和方清平等人已经回到了京城。
　　御书房中，陈帝看着跪在地下的秦世珉。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惶恐不安。
　　陈帝并没有发怒，他叹道：“平身。”
　　“儿臣不敢！儿臣有辱使命，令我大陈百年计划功败垂成！儿臣愧对太子之位，请父皇废了儿臣！”秦世珉跪在地上，请罪自废。
　　“此事非你一人之过。也不是你揽下所有责任，责任便都由你一人来承担！”陈帝喝道：“起来！”
　　“父皇！”秦世珉泣不成声。
　　陈帝有些疲惫道：“梁国太狡猾。龙门关中居然藏有大军。若不是……”
　　“父皇。儿臣已经派人彻底清查康巴。我们在隘口方圆五十里内发现一条暗道，它可以绕过我们大陈边境驻军，直达我西南门户蜀州城。此暗道接连经过康巴二大首领地界……”
　　“康巴！好大的胆子！咳咳……”陈帝怒极攻心，剧烈咳嗽。
　　“父皇！”秦世珉忙不迟地起身，赶到陈帝身边。
　　他扶住陈帝大叫道：“来人！太医！”
　　陈帝的贴身内侍匆忙跑进来。
　　陈帝反手抓住秦世珉，他盯着自己的贴身内侍，强忍着喉咙里无休止的叫嚣，怒道：“滚！”
　　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陈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内侍退出门外。
　　好一阵，陈帝才止住咳嗽。
　　秦世珉这次明确地看清楚了他父皇在呕血。
　　他哭道：“父皇，龙体要紧。儿臣这就去请刘太医来。”
　　秦世珉拔腿就要走。
　　“站在！”陈帝喝道，随即又是一阵咳声。
　　秦世珉跪在地上哀求道：“父皇，请宣刘太医吧！”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他来也无用。我还有事情交待你。”梁帝不容置疑道。
　　他起身来到地图前，盯着康巴地界，一双昏黄的浊眼，透出丝丝精光，他半响才道：“凡是暗道经过之地，鸡犬不留！”
　　秦世珉愕然：“父皇，冰弦之秘技和冰蚕……”
　　陈帝冷酷道：“哼！冰弦秘技和冰蚕养育之术，全部掌握在康巴圣宫里的僧人手中。”
　　“可，不是……”秦世珉第一次听说此事，他一下愣住了。
　　“这些康巴贱人故布迷踪，自以为是，以为我大陈皇室不知。”陈帝恨恨道：“若不是，冰弦秘技始终无法自圣宫获取，冰蚕养育之术也只有圣宫二位高僧才知晓，否则，朕和历代先皇早荡平了它！”
　　陈帝看着秦世珉继续道：“此秘密除我大陈皇室外，没人知道。”说到这里，他大声令道：“来人！”
　　适前的内侍赶紧进来。
　　“怎么就你一人？其他人呢？”陈帝问道。
　　“启禀皇上，附近只有老奴一人。刘太医担心皇上身体，特命老奴留在附近……”内侍心中忐忑不安。
　　“你把此物给刘太医送去。”陈帝拿起龙案上的一尊通透的碧玉件道。
　　内侍刚一上前，还未近身陈帝，一道白色剑光闪过，内侍气绝于地。
　　秦世珉甚至看不出这道白色剑光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持剑之人更是无影无踪。
　　秦世珉呆立当场。
　　陈帝恍若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般，他对秦世珉道：“皇儿……”
　　陈帝连喊二声，秦世珉才反应过来。
　　秦世珉心中骇然不已，背心冷汗连连。
　　陈帝对他的反应也不在意，他继续道：“我大陈对康巴诸人历来优待，他们竟敢背叛我大陈。凡此条暗道所过之处，方圆十里，不，方圆二十里，鸡犬不留！”
　　“儿臣领旨。”秦世珉跪下领旨道。
　　……
　　“皇儿，裘如海一家现在何处？”陈帝问秦世珉。
　　“启禀父皇，裘如海一家，皇儿将他们暂时关押在健阳城。”秦世珉回答道：“裘如海一家自请受罚。”
　　“据你观察，他一家如何？”
　　“确是一心为我大陈，没有异心。也不见对父皇有丝毫的怨恨。可，秋子悦这个贱妓……”秦世珉心有不甘道。
　　“咳咳。”梁帝又咳嗽起来。
　　秦世珉赶紧扶住梁帝，担忧道：“父皇。”
　　梁帝用手止住他，他自己慢慢走回龙案，叹了口气道：“皇儿。若是望宋城之战没有秋子悦这个异数，会如何？”
　　秦世珉心中哪会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陈梁大战不可避免，战火会席卷到哪里，绝不是他们能控制得了的。
　　梁国暗地里的准备事后也吓了他们一大跳。以前不起眼和一些当时看来不甚重要的莫名之事，如今随着龙门关大军的突然现世，一一明朗起来。
　　秦世珉老老实实道：“我们与梁国将会在阜州城决一死战。”
　　“战算几层？”
　　“从后面得知的情报来看，不足三层。”
　　“是毫无胜算！你先看看……”梁帝拿起一本奏折，丢给秦世珉。
　　秦世珉接住飞来的奏折，打开一看，越往下看，双手越是颤抖。
　　他看完后，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父皇，这怎么可能？淮阴侯……”
　　“朕初始也不敢信！此逆臣贼子居然是梁国奸细！他们在我大陈数代苦心经营，却是为了颠覆我大陈。好一个弥天大计！”梁帝激动起来。
　　陈帝接着恨恨道：“消息走漏，熊栋梁的长子和次子已经逃回大梁。熊栋梁畏罪自杀。”
　　秦世珉头皮发炸。
　　淮阴侯熊家，原本是大梁世家。百年前因站错大梁皇子队伍，被后来继位的梁帝灭族。熊家不甘束手就擒，愤起反抗，居然杀死了梁帝的一位儿子。
　　他们只有极少数人逃到陈国。同时为当时的陈国带来了极为有效的情报。
　　熊家在世人的眼中，对梁国恨之入骨。
　　梁国对熊家除之欲快，开出一千两黄金买熊家人的头颅。
　　后来，熊家人机缘巧合之下又救了当时的陈帝。救驾有功，陈帝便封了熊家当家人为淮阴侯。
　　历代陈帝都对淮阴侯府恩宠有嘉，这一代的淮阴侯更是娶了陈帝的妹妹华阳公主。
　　虽然淮阴侯府极获陈帝信任，但数代陈帝都没有将淮阴侯府纳入陈国的百年秘密大计。
　　陈国所动用的人手、财物全是由本土核心世家和宗室全权负责。就是负责此事的世家们，除了极少数人，其他族人依然一无所知。
　　宗室也是如此。
　　且这些涉及的人员，各司其责。有不少人是这次快开战了，才知道自己和自己的先辈们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不是前方发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为配合秦世珉等人的作战计划，待秦世珉等人全部占领纳西平原后，陈帝就会按事先安排和调整的计划通知淮阴侯府。让他们率军从东面攻打梁国门户，直插梁国京城。
　　陈帝想到此处便心有余悸，恨不得亲自咬死淮阴侯。
　　淮阴侯熊栋梁的尸体，他让人一块一块割下来，喂了狗，毒死了不少可怜的狗狗。
　　这淮阴侯府熊家，也确是奸猾狡诈之极。他们数代都不停游说当时的陈帝，献计献策制定计划攻打梁国，实际上是在探陈国的绝密计划。
　　若不是计划之初，陈国便严格明确了此计划的人选范围。按淮阴侯府的积极表现，在世人面前与大梁皇室势不两立的水火态度，还有数次为陈国立下大功劳，否则，陈国早泄密了。
　　……
　　“父皇，姑姑她？”
　　“你姑姑她无颜回京，自尽了。”陈帝不由哽咽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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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裘如海一家，先暂时让他们待在健阳城。命人好生照顾，万不可轻慢。”陈帝嘴角浮起一丝怪笑，他继续道：“你派人到梁国去，弄清楚秋子悦做过的所有事情。让人大肆宣扬她……”
　　“父皇，这是何意？”秦世珉疑惑道。
　　“能提出‘三师之论’的女子，可是我大陈人！不久，我大陈就会迎回她！”陈帝冷冷道。
　　秦世珉离去之前，陈帝看了一眼地上内侍的尸体，对秦世珉疲惫道：“让人把他好生葬了。刘浩若问起，就说此人调到你府中去了。若有泄漏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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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帝此时还不知道，此后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本意和预期。
　　陈帝决定要彻底剪除秦世珉身边的障碍，他的二儿子、五儿子一党末日即将来临。
　　秦世珉回到太子府，把一些事情告诉方清平，方清平默然良久。
　　……
　　豆豆在云阳殿中，于脚下置放了一面小鼓，她昂起头，激昂地弹奏天瑶琴，不时用脚敲击小鼓。
　　她眼光移向刘奕阳，悲情一笑，勇武而悲壮的中音激昂而出……

　　意淫

　　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四方云动 ，
　　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四方云动，
　　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
　　人世间有百媚千抹，我独爱爱你那一种。
　　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多少年恩爱匆匆葬送 。
　　我心中你最忠，悲欢共生死同。
　　你用柔情刻骨，换我毫情天纵。
　　我心中你最忠，我的泪向天冲。
　　来世也当称雄，归去斜阳正浓。
　　我心中你最忠，悲欢共生死同。
　　你用柔情刻骨，换我毫情天纵。
　　我心中你最忠，我的泪向天冲。
　　来世也当称雄，归去斜阳正浓。
　　这是豆豆前世曾非常流行过的一首荡气回肠的歌曲，《霸王别姬》。
　　豆豆非常卑鄙地篡改了它本来的含义。
　　她把“我心中你最忠”的“忠”字换成了“重”字。
　　她重重地唱着这句“我心中你最重”，把满腔的热情都放到这“重”字上。
　　她深情地看向刘奕阳，然后一一扫过众人，带着一丝挑衅，她深深地盯了谢安文一眼，她眼睛里的那股嘲讽和不削，是那样的刻骨。她毫不掩饰她对谢安文的厌恶和鄙视。对，就是赤 裸裸的鄙视。
　　谢安文神情很正常，他仿若被歌曲激昂的调子和动容的歌词所吸引。他认真欣赏着秋子悦的弹唱，对秋子悦眼中不加任何掩饰的鄙意和厌恶，好像根本就没有意识到。
　　谢安文维持着标准的坐姿。桌案下，他一只手放于大腿处，另一只手紧紧拽着鲍秀日的手腕，不让对方失态。
　　豆豆的曲声、歌声，在鲍秀日的耳中是那样的尖锐刺耳，他看着秋子悦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这样赤 裸裸的眼神，时不时地羞辱他们，他愤然不已。
　　半响，他按捺下自己心中的怒火，单手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姿势对谢安文道：“大人，请放心。”
　　谢安文微微侧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放开了鲍秀日的手。
　　梁帝的眼神微微有些明显的异样。
　　刘奕阳接到豆豆送来的深情目光，他心中感动，亦是不安。
　　曲遥和公孙仪的头，彻底大了。
　　然而，演奏快结束是，豆豆抛给他们一个胸有成竹的眼神。
　　豆豆选的词曲确实不错，虽过于直白，但贵在荡气回肠，情感真挚。战争的冲天豪气与儿女间刻骨柔情的无奈，被巧妙地结合起来。
　　……
　　一曲奏罢，鲍秀日出人意料地率先鼓掌。殿中掌声一落，就听他大声道：“好曲，好词。不愧是从风月楼里出来的。皇子寡不敌众，破城前夜居然也能对美人如此豪气，在下确实开了眼界。”
　　鲍秀日边说边恶意地把众人的目光引向刘奕阳。
　　“呵呵。”豆豆等鲍秀日说完，不由轻笑起来。
　　她对鲍秀日笑道：“使臣大人，错也。歌词中的美人，可不是使臣大人你想的那样！”
　　“不得无礼。”梁帝喝道。
　　豆豆放下天瑶琴，她朝梁帝跪下，朗声道：“皇上，使臣大人确实弄错了曲中的‘美人’之意。”
　　豆豆嘴角闪过一丝嘲讽，然后道：“使臣大人不就是想说这皇子不顾城池安危，破城前夜竟还耽于美色。不为家国百姓想，却还有心为美人表明心迹。”
　　豆豆话锋一转：“可，能做出这等词曲的皇子岂是昏庸之辈！其实，歌词里的‘美人’根本指的就是‘城池’。皇子不过以‘美人’喻之城池。”
　　云阳殿里的众人被豆豆的解释“震住”。
　　豆豆这样一解释，皇子瞬间就从耽于美色的昏庸之人变成了世人心中爱江山不爱美人的标准楷模。
　　结合歌词，此释义并无任何牵强之处，相反把皇子本人各种矛盾心怀表露无疑。歌词中的对来世的期盼，也是带着冲天的豪情，满怀希望地结束。
　　豆豆继续解释道：“城破，皇子带着无限的不忍、痛心，和对来世的期盼，面对汹涌而至的敌军，尽最后的力气杀掉敌人后，再无力战斗，他便拔剑自刎，与他的‘美人’同生共死！在他心中，美人者，城池、江山也！”
　　说到此处，豆豆泪光闪动，心酸不已。
　　……
　　豆豆没有释义之前，在所有人看来，秋子悦这家伙唱的歌曲哪里是什么上古皇子所做，分明就是她借之表露与刘奕阳的深情厚谊。
　　鲍秀日本想借这暗讽刘奕阳。没想到，这秋子悦狡猾如斯，摆明了是给自己下了个陷阱。
　　鲍秀日等人这样想，其实冤枉了豆豆。
　　她真要有如此高的智商，也不至于混得如今这般“凄惨”。
　　只不过，这小狐狸的反应确实是快。
　　她弹奏演唱不到一半，就已经注意到歌词的不妥之处。再结合众人那般百感难言的目光，她倒霉地发现，在他人眼中，自己这不是在借之表露与歌颂自己同刘奕阳的“奸情”吗。
　　更何况“望宋城”大战刚过，这歌词的含义太显而易见，让人不得不往那方面去想。
　　话说回来，豆豆是谁啊？
　　她老人家，临时抱佛脚，也要从佛脚上抠点金箔下来的人。不给自己的靠山刘奕阳贴点金，在她看来，怎么都会亏大了。
　　豆豆镇定而完整地把意思向众人一一表达清楚。
　　这下，鲍秀日的脸，开始有些急红了。
　　谢安文，扯了他一下，然后挑了他一眼，示意鲍秀日不要冲动。
　　刘奕阳这边的人，当然赶紧跳出来附和，有的干脆再添点好调料，使虚拟的皇子更丰满、更形象。
　　梁帝哈哈一笑，然而他看向豆豆的眼神确深邃起来。
　　刘奕阳心中绵绵动荡，秋子悦的这般情意他如何不知，如何不晓。
　　而豆豆这只狡猾的小狐狸精，她肆意让众人，尤其是让刘奕阳无限地意淫下去。
　　……
　　梁帝命人打赏了豆豆一块白玉。
　　豆豆谢恩收下，然后在众人的各种目光中，告退。
　　她依然是恭敬而卑谦无比地面朝殿上，她几乎九十度弯弓，向后迈步，徐徐倒退而行。
　　可这豆豆这小狐狸，心中装着一根刺。她怎么都要把这刺拔出来，丢在这大殿上。她才不要让自己心中带着根刺回去。
　　豆豆退到云阳殿高高的门栏前不远处，她运起内息，调动真气，异常华丽的转身。
　　那事前特意缝制了二层的迤逦裙摆，随着她这番动作，如同红色的牡丹，顷刻盛开，怒放在还来不及撤走目光的他人眼中。
　　豆豆面朝众人之时，灿然一笑，刹那而过。
　　豆豆心中有些遗憾：可惜，自己这一笑不能达到倾国倾城之态，不然气死几个老古板和衣冠禽兽！
　　她是如是想，还嫌自己不够惊艳和美色。
　　可在众人的眼中，秋子悦美貌与聪慧并存，温顺与狡黠同在，惊世骇俗而分寸有度，便是殿中大多数人的最终评价。
　　当然，完全有为之相反且非常恶劣的评价。
　　不管是对大梁心怀不善的使臣，还是对刘奕阳恨之入骨的大梁官员，他们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偏偏往最坏、最恶心的地方去思、去想。
　　可惜，这“一战”，终以刘奕阳、秋子悦他二人胜出。
　　豆豆毫不留恋地跨过大半个小腿般高的云阳殿门栏，把背影留给众人。在她的心中，这些人，和山野里的野兔、野狗们几乎没什么两样。
　　林尚宫在殿外等得着急，素来稳重的她，脸上难掩急色。
　　时间太长了！豆豆进去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正常的觐见时间。
　　林尚宫不禁忧心忡忡。
　　她托人前去打探，传来的消息让她惊闻之下，险些气绝。
　　……
　　豆豆在内侍的引领下，款款而来。她远远地便给了林尚宫一个宽心的微笑，笑得几分狡黠，几分得意。
　　林尚宫见她如此，心中暂且稳了稳。她狠狠地盯了豆豆一眼，然后笑着谢过内侍，递上一锭赏银。
　　内侍假意推辞了一下，然后毫不客气地收下放入袖袋中，最后像老熟人般同林尚宫交谈了二句便匆匆辞别。
　　林尚宫沉着脸，一脸肃然，她按下心中的疑惑，带着豆豆往宫门外而去。
　　豆豆对林尚宫的态度不以为然，她跟着林尚宫不由问道：“林尚宫，我们这可是要去拜见宫中的娘娘们？”
　　一路前行的林尚宫，脚下一趔趄，险些闪了腰。
　　豆豆赶紧上前扶住她。
　　林尚宫看着她，几同看怪物一般，半响无语。
　　她看豆豆的眼神就与小昭以前恨不争气地看豆豆一般无二。
　　林尚宫从豆豆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
　　顾不上此时还在宫中。她闭上眼，强忍着这种无知无礼之人才会有的痴言妄语，深呼吸一口，才睁开眼睛道：“非三品以上有诰封的家眷，是不得出席宫宴，也无缘见娘娘们的尊容。”
　　“可……”，豆豆本想问自己连皇上都见了，为何见不得娘娘们。但她看见林尚宫的不善之色，立刻聪明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我们先回王府，不要再耽搁了。随我来。”林尚宫有些喝道。
　　她们一路通行无阻地出了宫门。
　　豆豆离开宫门前，再次看了一眼这在乾坤大地非常有名的大唐遗宫上建造起来的大梁皇城。
　　皇城，巍峨高耸，雄壮宏伟！
　　豆豆以为，自己此生恐怕都难以再入其中，除非刘奕阳登基做皇帝。
　　她没有想到，半年，仅仅半年而已，她会再次入宫面圣。
　　等候在宫门外的奴仆们，一见她们出来，赶紧迎上她们，服侍二人坐上马车。
　　马车中，林尚宫正准备询问详情，豆豆却娇笑着，献宝似地掏出梁帝的赏赐之物。
　　林尚宫瞥了一眼，眼光一到此白玉上，便成浓烈的胶着之态。
　　她愣了愣，仿若不敢置信：“这是皇上所赐？”
　　豆豆点点头，她把白玉递给林尚宫，不解道：“林尚宫，这白玉有何典故？”
　　豆豆不待林尚宫回答，突然抑制不住，得意地笑起来，她调皮地对林尚宫道：“对了，林尚宫，恐怕过不了多久，子悦就要有独立的府邸了。子悦很多都不懂，到时候，还要请林尚宫多多指教，帮忙。”
　　林尚宫愕然。

　　得意

　　第二十章
　　豆豆此时心花怒放，她一改往日的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这其实不能怪她太过嚣张。
　　在现实中拼命地压抑自己，违背自己的个性，使之成为自己日常的习惯和本能，为自己在乾坤大地这个世界平安而和谐地活下去。这是豆豆在极端的现实环境中为自己设定的道路。
　　和初生的婴儿不同，和思维尚未相对定形的未成年孩子不同，至今也毫无头绪、诡异万分地出现在乾坤大地的豆豆，她是个成熟而具有相当理性的现代人。
　　不管她如何让这种在现代人看来无比畸形、无比丑恶、无比残忍、无比兽性的乾坤大地这个世界社会制度的现实认知，尽量把它“接受”、转化为她自己的生存本能和日常行为。
　　但她根子里在现代养成的，只是被她权宜性地打包放入心海深处的那平等自由和独立的思维习惯，还有毫无拘束地在人面前感受和展示自己的幸福和快乐，其实已经攻破了她灵魂的细胞膜，穿越细胞质，直达灵魂的最核心处。
　　如今，久违的自由和未来值得期许的快乐，哪怕它们本身的含义实际上打了不少折扣，豆豆仍然喜不自禁。
　　她如此不加掩饰的欣喜，让林尚宫疑虑深深。
　　豆豆不傻，她也知道自己太嚣张了，可她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人生在世，难得让自己放肆，尤其在这个让她至今都诅咒不已的乾坤大地！
　　豆豆索性不管！
　　她的狐狸尾巴翘得比她的身体还高，这小狐狸简直就是在对猎人们摇晃着她那蓬松的大尾巴，嚣张地肆无忌惮。
　　豆豆如今的思维和反应，在刘奕阳等人的“调教”下，级别是蹭蹭蹭几何级地增长。她嚣张的同时，也把对策想得差不多了。
　　一想到此处，她简直就想“哈哈哈”地仰天长笑。
　　林尚宫面前，她还没有不长眼色到想仰天长笑就能仰天长笑的地步。这点，豆豆还是有清晰的认知。
　　但无比兴奋的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林尚宫一头雾水！
　　秋子悦得到梁帝的这般重赏，是该得意和高兴，可林尚宫怎么看，怎么也觉得怪异。
　　林尚宫对秋子悦也算是了解的，对她的心性有着更深的认知。若是只为赏赐，秋子悦断然不会如此失了章法地心花怒放。
　　林尚宫看着自己手中梁帝御赐的“神鸟”白玉，质地细腻温润，握在手中暖意横生。这是非常罕见的“暖玉”。
　　白玉的玉雕图案栩栩如生，雕工精美无比。
　　这块白玉呈圆环形，上古神鸟图案沿环形浮雕，两只神鸟首尾相连，相连处各穿插着一朵祥云。
　　豆豆对此物只是好奇了一下，也没怎么把玩，带着些炫耀，就直接递给了林尚宫，全然没有获得此物的小心和慎重。
　　看着豆豆的这副与昔日端庄无缘的得意样儿，林尚宫微微皱起眉头，忍不住拿住手中的神鸟白玉对她道：“秋小姐，你可知这是何物？”
　　“知道，白玉啊。”豆豆一口应道。
　　林尚宫见此，恨不得摇醒秋子悦的脑袋，她忍下心中急意，继续问道：“你可知大梁宫中赏赐白玉意味什么？”
　　“不知道。”豆豆毫不在意道。
　　她说完便觉得不对，这小狐狸还没有被嚣张冲昏头脑，她立刻端坐身体，收起嬉皮笑脸，屈身正色恭敬道：“子悦不知，请林尚宫赐教。”
　　林尚宫一愣。这秋子悦的变脸工夫，她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
　　她随即道：“大梁京中，被宫中，尤其是皇上亲赐白玉的世家贵族，除宗室外，屈指可数。更不要说一个女子获赐此物……”
　　她小心地把白玉放到豆豆手中，嘱咐道：“秋小姐，你可要收好了。此等贵重之物，万不可轻易示人。”
　　豆豆诧异地听完后，在林尚宫面前，她按捺下仔细观赏此物的心思，郑重地把白玉放入自己的贴身处，收妥。
　　她想起刘奕阳曾经在风月楼送给她的那块莲花白玉，她好奇道：“林尚宫，以前，好几年前，王爷也曾送过一块莲花白玉给我，这有何不同？”
　　豆豆话音一落，便对自己的智商无比鄙视，有这样比较的吗？能这样比较吗！
　　林尚宫彻底无语。
　　这秋子悦胆识非凡，知情识趣，见识也尤胜过不少男子，怎么还犯这种罕见的错误？这种白痴到极点的话，她也问得出口！
　　豆豆见林尚宫像打量怪物一样打量自己，她讪讪而尴尬地笑笑哼哼，企图蒙混过关。
　　林尚宫颇有些无奈和恨铁不成钢之意，但秋子悦莞尔天真的样子，也不像是故意做作。这种让人知道后会被笑死和极端鄙视的话，林尚宫实在是绝倒，亦无法忍受。
　　豆豆所保持的良善天性和执意的坚持，在看尽世态炎凉和权势冷酷的林尚宫眼中显然是个异类。她亦不明白此女子经历如此多的苦难后，为何还能一颗良善豁达之心。
　　阿珠小姐的事情就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
　　当时府邸在场的众夫人，都各自彻底地推卸责任，各怀目的地把事情引向他人身上。而秋子悦却首先把阿珠着装让人误会为奴婢的那份责任担下。
　　对事情的处理，她一次也没有来找过自己，也没有让他人来暗示什么。仿佛这件事情过了就过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听她言及过此事一字一句。也没见她对其他人报复过什么。反而，对府邸中诸位夫人的礼节更是周到。
　　林尚宫从那时起才对秋子悦完全侧目相看。
　　当然，豆豆对阿珠挨掴之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应。
　　在后面的一段时间，她天天让阿珠插着满头的珠翠、金步摇，浑身带满夸张的金链子，穿着异常华贵的衣裳，把可爱的小阿珠装扮成一个滑稽可笑的暴发户小姐样子，每日里定时在府里各处“招摇炫耀”，直到数日后，她才作罢。
　　对这样奇怪的质问和不满的表达方式，实在是孩子气。林尚宫好笑、无奈之余也多了几分思量。
　　现在马车里。
　　“秋小姐，可否告知我，你为何去了如此之久？”林尚宫对豆豆的白痴话语装着没听见，她对大殿的事前有些心急，托人打探的事情是否属实，林尚宫亟待知道。
　　林尚宫不问还好，这一问，豆豆现代人的泼皮本性便抑制不住地展露无疑。
　　豆豆瞬间便眉开眼笑，眼睛笑成一条缝，她洋溢着无限得意而欣喜的笑容对林尚宫道：“林尚宫，以后你要叫我荣华夫人了。呵呵，真的，尚宫你以后要叫我荣华夫人了！呵呵……”
　　豆豆笑出声来，初始她还能记得用宽袖掩住小嘴。笑声一出，她便再也端庄不下去，笑着笑着，后面就直接靠在林尚宫身上了。
　　豆豆抱着林尚宫的胳膊，靠在她身上，无限开心。
　　林尚宫被她弄得莫名其妙。
　　荣华夫人？
　　“我还会有独立府邸……”
　　独立府邸？
　　林尚宫心中疑惑多多，可秋子悦笑得如此开怀，甚至不顾形象地靠着自己，林尚宫真想把她脑袋敲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秋小姐，殿中究竟发生何事？”林尚宫忍无可忍，她推开豆豆，终于忍不住语气强烈地直接出口询问。
　　豆豆见对方正色凌然，她见势不对，狐狸爪子立刻撤回。
　　不过，这小狐狸调整身子，坐端正后，也仍然抑制不住地抖动两肩，嘴角抽搐弧度变幻不停。
　　林尚宫无奈地叹了又叹，强忍着把这女子扔下马车的冲动，她盯着豆豆再次厉声重复问道：“秋小姐，殿中究竟发生何事？”
　　豆豆这小狐狸见对方真的要发火，她赶紧狗腿地上前抚平林尚宫身上自己刚刚弄皱之处，一边仔细而认真地抚平对方衣衫上的皱褶，一边讨好道：“尚宫莫急，子悦这就说，这就说。”
　　林尚宫一腔急火，被豆豆如此狗腿地浇灭大半，她发作不得。
　　现在，林尚宫完全能够体会刘奕阳对秋子悦为何有时勃然大怒却拿她无法的痛苦心情。
　　豆豆把事情经过详细道来，林尚宫听得惊心动魄。
　　看豆豆那一脸云淡风轻，事情已过的神情语态，林尚宫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熟知宫廷事务的她，很快便根据豆豆所述，把所有的情形连贯起来。
　　林尚宫看向豆豆的眼神愈发莫名和幽深，也越发无奈和震惊。
　　庆王府里离城并不是特别远，很快便要到了。
　　林尚宫同豆豆回府后，直接撇开众人，单独一室，她仔细而详尽地询问了事情的所有经过。
　　豆豆几乎晕倒，这老姑婆，了解得太详尽了吧，她还急着把好消息告诉自儿小昭他们去。
　　林尚宫足足在府中问够了近二个时辰才放豆豆离去。
　　豆豆一出房间，拔脚就“跑”，要是林尚宫再想起什么，她可折腾不起。
　　然而豆豆没想到的是，她回到住处把事情得意地对小昭一讲，没等来小昭的夸奖，却得到闻听此事后呆滞良久，仿若从不认识她一般的小昭的一顿彻底臭骂，外加对方哭天呛地、寻死觅活，直喊对不起死去的夫人。
　　小昭那种痛哭得歇斯底里的撕心裂肺，声声凄婉而愤怒地质问，让豆豆胆寒不已，心酸不已，悲哀不已……
　　她难受之极，她甚至顾不上小猴子，灰溜溜地逃回自己的房间。她自己也心酸，也痛恨。她问自己，难道我这样做错了吗？
　　小猴子乖巧地跟随在他娘亲身后，看见他娘亲一脸寡然而伤心地坐在床边。
　　小猴子踮起脚尖，爬上椅子，从高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凉白开，双手捧着茶杯，稳稳来到豆豆身边，双手把茶杯递到豆豆手边，稚声道：“娘亲，先喝杯水。”
　　豆豆鼻子一酸，泪珠滚滚而出。
　　她接过茶杯，顺手放在床上，抱住小猴子就是一顿心酸。昔日的种种经历，包括被她刻意遗忘的那些屈辱，如过电影般，历历再现。
　　小昭那里更是泼天大泪。
　　阿珠非常懂事地陪着她的小昭姑姑。小昭平日里的温良恭顺此刻全然无踪无迹。
　　她痛心而悲哀，她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小姐的所为。刚听完自己小姐讲诉完事情的那一刻，小昭恨不得自己死去，她的小姐如何能这般不知世事，不分轻重，寡廉鲜耻！有些事情讲得么？是万万讲不得的！她怎么可以这样！
　　在小昭的眼中，光明正大地进入刘奕阳的府邸，成为刘奕阳名正言顺的女人，这是她小姐受尽苦难后应得荣誉和归宿，也是她一直渴求的心愿。
　　可小姐这般自泼污水，自毁前程，她如何去见死去的夫人！此中轻重，小姐不应该不知，不应该不晓！
　　……
　　两个女人，各自哭得稀里哗啦，昏天黑地，直到刘奕阳很久之后从宫中回府。

　　参汤

　　大梁宫中云阳殿的大宴一直持续到黑夜挂满漫天的璀璨星辰。
　　豆豆离开后，云阳殿里依然是针锋相对者逮着机会就会唇枪舌剑，彼此攻讦。
　　这里的针锋相对者，除了国与国较量外还有大梁内部的各派系斗争。
　　只是，大梁内部各派系互相攻讦的隐蔽性更强。明明怎么听怎么计较都是赞扬恭维的话，可就是让被赞扬被恭维的人相当恼火。不仅不能发火，还得笑容满面，一一回应对方。
　　更阴狠一点的，想方设法都会见缝插针，找准机会就把话题引向对对手非常不利的方向。
　　大梁这次立功的一干武将，凡是属于刘奕阳派系，脑袋里弯比较少，嘴巴不严的，他通通都提前亲自重点打了招呼：酒，可以饮；话，不能应！
　　有后一条规矩立在那儿，这些人那敢开怀畅饮。
　　……
　　宫宴终于谢幕。
　　大梁有幸赴宴面圣的功臣们，都有从宫中得到封赏和嘉奖。具体的要等过了今晚，宫中自然会在白日里派人大张旗鼓地上门宣旨嘉奖。
　　梁帝今日很高兴，几乎到了尾声才退席回到寝宫。
　　众人自梁帝走后，不久也都先后散了。
　　刘奕阳笑吟吟地同诸位告别，他一上马车，他今天已经笑得快僵了的脸立刻沉下。
　　他有些疲惫地靠在马车壁上。
　　王妃温顺地坐在他身边，体贴地关心道：“王爷，今日进宫，想必累坏了。回府早些歇息吧。臣妾赴宴前已经特地嘱咐，让人炖了参汤。”
　　“嗯。”刘奕阳点头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王妃张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她见刘奕阳闭目靠在车壁上，嘴巴动了动，却还是没有再出声了。
　　马车车速，不快不慢，正常的时辰内正常地到了正常的地方，庆王府。
　　马车停下，王妃正要唤醒刘奕阳，刘奕阳却先她一步睁开在黑夜中也能划破夜幕的犀利双眼，王妃被他的眼神怔住。
　　他们被下人服侍着下马车，来到王府门口，刘奕阳边走边淡淡对王府道：“你今日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吧。”他看着后面的曲夫人和林夫人继续道：“你们也回去吧。”
　　曲夫人和林夫人也已下车，跟在他们后面。
　　她二人齐声恭敬道：“是，王爷。”
　　走进府中，王妃见刘奕阳真的要撇开自己，她幽幽道：“王爷，臣妾那里还炖有参汤，是臣妾特地用数百年的老参所熬炖……”
　　刘奕阳停下脚步，王妃心中一喜。
　　“你身体不好，王府里外都要靠你操劳，参汤留着你自己喝吧。”刘奕阳放软声音，他说完便大声交待王妃身后的婆子侍女道：“你们送王妃回房，好生服侍！”
　　丫头婆子们诺诺应声。
　　王妃脸色微微一变，她几乎咬破下唇，她屈身恭敬道：“臣妾恭送王爷。”
　　言毕，她起身，后背挺得像一棵高高的白杨，她也大声对刘奕阳身边的张让等人令喝道：“王爷身上还有伤，你们要好生服侍。王爷要有一丝不妥，我饶不了你们！”
　　张让等人同样诺诺应声。
　　刘奕阳带着众人走了，留下王妃和曲林两位夫人原地恭送他，待刘奕阳等人的脚步声走远后，王妃依然待在原地夜幕中，她的贴身婆子上前道：“王妃。”
　　王妃在夜幕中的脸色有些扭曲，她也不言语，挺直了后背，转身对曲林两位夫人道：“你们回去吧。”说完便拂袖而去。
　　曲林两人行礼恭送，她们待王妃走远，才彼此和气告别，各自回房。
　　刘奕阳前面没走多远，就被文姬拦下。
　　娇弱的文姬，袅袅动人，她屈身行礼道：“王爷，臣妾正准备到府门口迎接王爷和王妃，没想到这儿就遇上了王爷。”
　　文姬娇声软语，带着绵绵甜糯之音。
　　刘奕阳亲手扶起她，心生怜惜，有些责怪道：“天色已晚，你不在房中好好歇着，出来做甚？”
　　“王爷，欢儿老缠着臣妾，非求着要听王爷的英勇事迹。王妃说王爷身体不好，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文姬不敢打扰王爷。”文姬一提起自己的儿子就不由地叹气，言语间全是无奈。
　　“唉！只是欢儿烦死臣妾了。臣妾把王爷京中人尽皆知的英勇事迹翻来覆去地讲，可欢儿他直嚷不过瘾，非要前来见他父王。臣妾今天狠狠罚了他，三天不准他出门。”
　　“欢儿，你让他来找本王就是，怎可为此便罚他。”刘奕阳笑道：“本王有空便会去看他。夜深露重，你先回去吧。”
　　“王爷，夫人特地亲手熬了老参汤，一边熬汤，一边又担心错过迎接王爷回府，来来回回好多次，奴婢……”文姬的贴身婆子上前道。
　　“住口，这里哪有你多嘴的地方！”文姬怒道，她马上对刘奕阳柔声请罪道：“臣妾治下不严，还请王爷降罪。”
　　“起来，本王知道委屈你了。”刘奕阳再度扶起她，温柔道：“你且先回去。”
　　“王爷可是要去岚水阁看秋姐姐？”文姬大度地笑笑，她随即有些担忧道：“王爷还是尽快去看看吧。岚水阁里似乎……”文姬欲言又止，迟疑着。
　　“张让，你去把本王的碧玉蟾取来，送到瀚香院。”刘奕阳令道。
　　文姬惊喜着要下跪谢恩，刘奕阳止住她。
　　刘奕阳走后，婆子对文姬道：“夫人，不如把参汤给秋小姐送去。”
　　文姬微微颔首：“钱婆子，秋姐姐身子我估摸着也不太好。是该好好调理一番。她哪里像我们这般在府中养尊处优。想是受了不少苦。唉，她的命也真苦！”
　　“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文姬一行人边说边往自己的瀚香园去。
　　离她们远远的一座假山后面，探出一个人头，见人都走远了，这才赶紧跑到另一条路上。
　　“什么？又让那个贱人拦住了！”
　　说话之人花容狰狞，她踹了报信的人一脚：“不是让你盯着那贱人吗？”
　　“夫人，别急。”一旁的婆子劝道。她问刚刚被踹之人道：“王爷被文夫人截走了？”
　　那人摇摇头，忙不迟地道：“没有。王爷朝岚水阁去了。奴婢不敢走得太近，地儿隔得太远，没听清……”
　　“哼！她以为自己是谁？费尽心机也没把人拦下。孙婆子，你不是说今天岚水阁响声大着吗。本夫人今天已经见过了这秋小姐，还没机会说上一句话呢。”
　　“听说她为王爷出生入死，还救了四小殿下一命。怎么也是我们王府的大恩人。参汤熬得也差不多了，我们给她送一碗去。唉呀，这秋小姐听说身世凄惨啊！”说到这里，刚回到房中的林夫人一脸的不忍和惋惜。
　　……
　　“哥哥嘱咐我要好生对待秋小姐。朱婆子，你去看看参汤熬得如何了？”曲夫人回到自己院子，就柔声问道。
　　“奴婢这就去看。”
　　过了一会儿，朱婆子回来禀告道：“夫人，参汤早熬好了。”
　　“你去把参汤盛好，我们一会儿便给秋小姐送去。”曲夫人由着侍女为自己换上便服，边吩咐道。
　　“夫人要亲自前去？可如今已经夜深了。奴婢估摸着那两边……”
　　“呵呵。也是，今日便算了吧。我们明日再去拜访。”曲夫人轻笑两声：“我也乏了。”
　　“奴婢这就伺候夫人歇息。”
　　“嗯。”
　　……
　　刘奕阳赶往岚水阁而去。
　　他心中波澜起伏，溅起阵阵浪花，什么样的心思都有。
　　他甚至有被人耍了的愤怒，也有豆豆弹唱之时在他心中重锤砸下的深坑，砸得他心里阵阵隐痛。
　　他来到岚水阁，没有让人通报，直接就进去了。
　　女人的眼泪总是泛滥无边，如江水般滔滔不绝，似群山般绵绵不断。
　　小昭哭得死去活来，看她刚止住哭声，没过多久又开始哭泣，反反复复，无人能止。
　　小昭心中悲愤难忍，她不甘，她心中比那乾坤大地上古传说中压在万丈深渊中被永世封印的魔神还要不甘心。
　　阿珠心性本就如同透明琉璃，她原本是要安慰小昭姑姑，到最后，反而陪着大哭起来。
　　豆豆抱着小猴子，泪流了干，干了再流。
　　豆豆心性毕竟坚韧，彻底痛哭一番后，她后来再数度的愤慨和心痛，也只是化作清泪，无声而坠。
　　燕儿根本无法掌控局面。她捂住嘴，不由得跟着流泪满面，双眼通红。
　　其他调来的丫头婆子们，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只能待立原地，离也不是，不离也不是。
　　一直慌乱后，燕儿让这些人通通回自己房间，没有命令不准出来。
　　岚水阁里愁云惨淡，一片哀戚。
　　刘奕阳进入岚水阁便觉得不对，抽泣的哭声随着夜风传来，他眉头一皱，加快脚步。
　　他一路走来，路上空无一人，除了岚水阁门口守门的那二个粗使丫头，刘奕阳没有碰上任何人。
　　他突然出现在大厅，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由喝道：“何事哭泣？”
　　燕儿等人大惊，所有人都赶紧下跪，还在继续痛哭的小昭见刘奕阳出现，她似发现大救星一般，一下子扑到刘奕阳脚下，跪扯着刘奕阳脚边的衣袂，声音颇有些沙哑。
　　小昭跪在刘奕阳脚边，昂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刘奕阳，沙哑着嗓子苦苦哀求道：“王爷。小，小姐糊涂了，小，小姐真的糊涂了。她不知道她都说过什么。”
　　“王爷，小姐命苦，可，可小姐为王爷出生入死，几乎丧命，王爷为何不能纳小姐入府……”
　　小昭越说越没规矩，燕儿心中着急万分。
　　刘奕阳见小昭几乎失控，他令燕儿和阿珠扶开苦苦哀求，声嘶力竭的小昭。
　　刘奕阳的贴身侍卫，往小昭脖子后面点了一下，小昭昏厥过去。
　　燕儿和阿珠扶起小昭就要离开。
　　刘奕阳脸色一沉：“你家小姐何处？”
　　燕儿赶紧应道：“奴婢这就带王爷去。”
　　她正要放开小昭，阿珠按住心中的惊慌，说道：“燕儿姐姐，你带小昭姑姑回房，我带王爷去。”
　　阿珠松开小昭，小心地把人完全交到燕儿手中，刘奕阳对侍卫一个眼色，侍卫赶紧上前抱起小昭，让燕儿带路。
　　燕儿带着侍卫而去，这边阿珠乖巧地给刘奕阳引路，她一路走一路大着胆子道：“王爷，小昭姑姑今日……”阿珠感觉不妥，她改口道：“姐姐今日伤心欲绝，阿珠看了都心痛……”
　　刘奕阳视若未闻，也不应声。
　　阿珠，心肝儿颤颤。
　　到了豆豆房前，刘奕阳直接推门而入，历来胆小的阿珠躲在一边居然没走。
　　刘奕阳进入房间里面，看见豆豆抱着小猴子坐在床边，无声垂泪。
　　床头只剩小半截的烛火，烛泪粘盘，淌满整个莲花底盘。
　　刘奕阳心中一动，正要上前。
　　机敏的小猴子赶紧挣开他娘亲，下跪问安：“自儿给王爷请安。”
　　豆豆其实在刘奕阳推开房门便已听到动静，她没有心思出来查看，小猴子学武之人，警觉异常，可她娘亲抱着他就是不让他离开。直到刘奕阳进了里屋，豆豆才松开小猴子。
　　小猴子挣开她后，她也只是泪光闪动，雾气朦胧地看了刘奕阳一眼，悲从中来，转身便趴到枕头上恸哭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刘奕阳那见过秋子悦这般样子的恸哭，哭得他心乱如麻。
　　他也不理小猴子，径直向豆豆走去。
　　小猴子规规矩矩地等他经过自己身边后，才起身告退。
　　小猴子一出门就遇到阿珠，阿珠拉着他想继续听壁角，小猴子摇摇头，硬拉着阿珠走了。
　　阿珠不甘心，但也知道这样不好。她随即要去小昭姑姑那里，小猴子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借着自己明日还要晨练，一溜烟，不见了。
　　阿珠来到小昭的房间，等她进了门，尾随在她身后不远的小猴子，窜到小昭的门外，竖着耳朵听了听，然后抿着小嘴朝自己的房间慢悠悠而去。
　　他路上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张让，张让见他一个在院子里晃，不由有些心疼。
　　他拦下小猴子，问清缘由，再得知王爷已经进了秋子悦的房，他便先送小猴子回房，然后来到秋子悦房外，候着。

　　歇息

　　刘奕阳上前，豆豆根本就不理他。
　　待刘奕阳有些发怒了，她才直起身子，转身抱住刘奕阳。
　　豆豆的声音无限悲凉，无限委屈。
　　她在刘奕阳怀中呜咽道：“是我错了么？王爷，是我错了么？阿阳，我，我有何错？我再笨也知道，阿阳此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重重。你心怀高远，岂能有他人将来能肆意编排诟病之把柄。”
　　她忍不住继续哭诉道：“小昭埋怨的，我又何尝不知。她也不想想，即便我委曲求全，难道王爷今后还会亏待了我。”
　　豆豆小脸挂满清泪，不住抽泣道：“今日回来时，马车里我还对林尚宫大笑，总算求得个封号，可以有点颜面继续待在王爷身边，没想到，没想到……呜呜……”豆豆哭得稀里哗啦。
　　豆豆以前在刘奕阳身边虽然哭过几次，但都是情非得已之时。她婉转承欢，娇声连连虽然诸多撒娇，也有过几次泫然若泣。
　　可这般泼天大泪，刘奕阳也算是第一次见到。
　　刘奕阳心中对她仅有的几丝愤怒也被眼前此刻的娇娥倾泪如雨，给浇灭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你委屈。你对本王的心意，我都知道。”刘奕阳抱着豆豆，温柔轻语。
　　豆豆不再言语，她双手把刘奕阳抱得更紧，脸贴在对方的胸膛上，听着刘奕阳那有力的咚咚心跳。
　　这时文姬和林夫人相续上门，燕儿得知后赶出来迎接。
　　张让闻报后，不由摇摇头。
　　张让转身叩响房门，刘奕阳问何事，张让简单奏明。
　　豆豆要去见她们，刘奕阳止住了她，他令张让让这两人都回去。
　　文姬离开前体贴地留下参汤，细细嘱咐燕儿。
　　林夫人笑得非常温柔，她同样留下了参汤，同样细细嘱咐一番。
　　她们一起被燕儿恭送出岚水阁后，林夫人对文姬道：“妹妹。王爷歇在岚水阁了，你熬汤熬了一整天，也该累了。还是好好歇息，不要思虑过度。王爷心中自然还是有妹妹的。”
　　“看姐姐说得。熬参汤而已，有何思虑？”文姬话题一转：“宫宴想必热闹非凡，文姬羡慕死姐姐了。姐姐赴宫宴也不忘熬参汤，妹妹应该多向姐姐学着。”
　　文姬继续娇笑道，她突然“哦”了一声，仿佛想起什么，她对林夫人笑道：“妹妹差点忘了。王爷一从宫中回来，便遣人赐给文姬一只碧玉蟾。姐姐不是极喜碧玉之物，不然，妹妹明日给姐姐送去。”
　　林夫人银牙咬碎，她面不改色，依旧笑语晏晏：“呵呵。还是妹妹大度。不过，既是王爷所赐之物，姐姐怎敢夺人所好。还是妹妹留着吧。”
　　林夫人装模作样地“唉呀”一声：“唉呀，今日宫宴可是热闹。诸位娘娘贵气非凡，皇后娘娘还特地赏赐每一位有资格入宫赴宴的夫人……”
　　林夫人重咬着“有资格入宫”这几字，听得文姬心中气闷不已。
　　林夫人末了还特地加了一句：“妹妹可是王爷的心头肉，今日王爷歇在岚水阁，妹妹不要伤心，王爷明日定会去陪妹妹的。”
　　“妹妹哪敢。还是姐姐有福气，又是唐女之身，出身高贵。”文姬不以为然地笑道：“听说夫人的母亲是朱家嫡女。在妹妹看来，姐姐才是王爷的心头肉，明日王爷定会先看姐姐的。
　　文姬把“嫡”字咬得更重，暗讽对方，身为唐女又如何，还不是个妾！
　　林夫人脸色有些挂不住，她挺直了颈子，高傲道：“今日赴宴，姐姐我是真的累了。妹妹也先回去歇着吧。”说完便转身离去。
　　文姬后面行礼道：“姐姐慢走。”
　　她望着对方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冷哼一声，转身朝自己院子走去。
　　……
　　豆豆和刘奕阳彼此互拥，伴着豆豆渐渐小去的抽泣声，时间如流水般静静过去。
　　床头，在融化的烛油中苟延残喘的灯芯顶端，火光不停跳动，烛火估计支持不了多久了。
　　刘奕阳望着即将熄灭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豆豆在刘奕阳怀中动了动，她轻声道：“阿阳今日想必也很累了，阿悦服侍你歇息吧，”豆豆这里有一丝犹豫道：“还是，王爷要回去？”
　　刘奕阳抬起豆豆的小脑袋，轻轻抚上她的小脸，然后令道：“来人。”
　　张让进入房间，他更换完烛火后，赶紧退出房间。
　　被燕儿禁令在房内的丫头婆子们接到命令后，一阵慌乱，赶紧打来热水，服侍王爷和豆豆就寝。
　　一切就绪后，刘奕阳躺在床上，他其实很疲惫了。
　　豆豆靠在他怀中，轻声温柔道：“阿阳，早些睡吧，你身上还有伤……”
　　刘奕阳抱着豆豆沉沉睡去。
　　……
　　王妃住处，还是孤灯亮堂。
　　“哼，一帮不要脸的贱人！”王妃听完张婆子的禀告，不由怒从中来：“她们算什么东西，一个个心思倒动得快！”
　　王妃觉得自己太过失态，她忍下怒火，问张婆子道：“适才父亲哪里传来的消息可是真的？”
　　“王妃，话是六少爷亲口说的。婆子一句也没敢漏。”
　　“知道了。”王妃突然站起来，但没有离开座位，她又慢慢坐下，神情间思虑颇重。
　　“王妃，若事情真如此，王妃可要想好了。我们可不能……”张婆子担忧道。
　　“本王妃当然不能让那几个浪蹄子拣了便宜。想兴风作浪，只要本王妃在，她们休想！”王妃接着非常不解地对张婆子道：“你说，这秋子悦究竟为何这样做？我听王爷的意思是要正式纳她入府，都吩咐本王妃开始置办此事。如今看来，她倒自己堵死了这条路。”
　　“王妃，想是那女子也是有些自知之明，她身份低贱，岂能正式入得府，宗室那里就过不去。”
　　“这女子不简单！不过，既不能正式入府，倒也不怕她兴风作浪。”说到此处，她有些埋怨道：“你当时也是，不该让人把她的人仍在一旁就不管，白白让文姬这个贱人钻了空子。”
　　“王妃，秋子悦的事情咱们恐怕被文姬的人故意误导了。她心思可不简单，尤其是她身边那个孟婆子。当时王妃就不该松口，让孟婆子进府。”
　　“能从大理寺的牢狱里不吭一声地出来，能简单得了吗？孟婆子进府是王爷准了的，我能如何？”王妃提起就是一肚子起。
　　“说来也怪，自从孟婆子入府后，凡是从她瀚香园传到我们暖凤阁的话，哪一句都不是她亲口说的，也抓不到什么把柄。这文姬和她的婆子，心思忒鬼了！”张婆子心中一直都有疑惑。
　　“哼，我看她一直对我还算恭敬，便没理会她，没想到她倒好，暗地里使坏。”王妃想起文姬上次在众人面前诧异的无辜样，心里的火蹭蹭蹭地冒：“秋子悦的事情，她分明是和张让他们一起勾结起来算计我。”
　　“如今只怕王爷还责怪王妃没有善待秋小姐的人。”说到此处，张婆子咬牙切齿道：“张让这人一肚子坏水，他明显是在报复。燕儿也跟着吃里扒外，他们明知事有因由，还故意隐瞒，这次更是借着此事，折了我们府中的亲信，当时咱们就该……”
　　“毕竟是两个低贱的奴仆，本王妃还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张让此人不除，是王爷知道本王妃家族和他有旧仇。张让自王爷幼时便跟在身边伺候，要是我动手除了他，恐怕你我再难见王爷一面。他要出了事，我们便是最大的嫌疑。”言及此处，王妃重重叹道：“唉……父亲大人当时为何偏偏……”
　　“王妃，到底是谁把十几年前的事调查得如此清楚。我们要是早知张让……”
　　“我也不知。父亲他们还在查。”王妃摇摇头道。
　　“张让恐怕不会放过老爷他们的，万一……”
　　“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王爷是知道此事的。何况，那阉人手中根本就没有实证，不然，他早到大理寺击鼓了！”王妃冷冷道：“再说，我葛家世代门庭，从来不会干这阴损事。都是他人栽赃陷害，故意污蔑……”
　　“对，就是污蔑。我们葛府可是大梁有名的世家。”说到这里，张婆子劝道：“王妃，夜深了，还是尽早歇息。事情急不得，我们还是从长计议。”
　　……
　　刘奕阳公然歇在岚水阁，在王府后院掀起轩然大波。
　　才仅仅一个晚上，便四处都知晓了。
　　刘奕阳睡到自然醒，此时天已经完全放光大亮了。
　　他身体还需调养，曾大夫嘱咐他最近二月千万不可恢复晨练，以免再度撕裂伤口。
　　豆豆这小懒猪，在刘奕阳怀里拱啊拱。
　　刘奕阳知道这小狐狸已经醒了。
　　刘奕阳这边刚开口，早已候在屋外的燕儿等人便立刻有条不紊地进来，服侍刘奕阳和豆豆起身、梳洗。
　　燕儿替豆豆梳头挽髻时，豆豆问了问小昭的情况。
　　燕儿告诉她，小昭今天早上就起不了床，病了。

　　接旨

　　“小昭病了？”豆豆心中咯噔一下，脸上担忧之色立显。
　　“小姐，不用担心，燕儿已经请大夫看过小昭姐姐了。大夫说小昭姐姐情绪过激，乱了气息，没什么大碍。阿珠小姐如今守在她身边。”燕儿小心观察着豆豆在铜镜中的脸色，手上梳头的动作流畅未断，有条不紊。
　　豆豆一颗心放下，她现在可不想去触小昭的霉头。怎么也要等二三天，小昭的气消了些，才能去。
　　自己还有要事要办，有阿珠守在小昭身边，想必不会有大问题。豆豆很没骨气地为自己缩头乌龟的行为找到理由。
　　“燕儿，你今天为何为我梳如此端庄贵气的发髻？金簪子插多了，头很重，不舒服。”豆豆晃晃脑袋，要燕儿取下多余的金簪。
　　“小姐，这可是林尚宫一早就吩咐了的。”燕儿没有听豆豆的吩咐，反而又加了二根金簪。
　　“很重啊，我不要。”豆豆捂着包着冰块的敷眼布料开始躲闪。
　　“小姐，千万别动。林尚宫特别嘱咐，今天宫中一大早就来人告知，未时会到王府宣旨，小姐要跪接圣旨的！”燕儿赶紧按住豆豆：“若是失了礼仪，丢了王府的颜面，林尚宫会狠狠责罚燕儿的。”
　　燕儿搬出林尚宫继续道：“若不是，林尚宫被王妃叫去，恐怕林尚宫会亲自给小姐梳妆。”燕儿有些嗔道：“若是小昭姐姐和林尚宫在，小姐定会老老实实。”
　　豆豆知道梁帝准了自己的愿望，她不知道旨意会来得如此之快。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具体时间，有些疑惑道：“未时？离现在还早着呢。现在刚过巳时，你不会让我一天都顶着这满头金簪吧？不然，下午再梳妆。”
　　“不行！”燕儿一口回绝，半分商量余地都没有：“小姐今日起身晚了，来不及的。”
　　豆豆觉得非常不合理，她突然铜镜中发现旁边的侍来女貌似端了不少东西在一旁候着。
　　她趁燕儿拿簪花的时候，顶着重重的脑袋，扭头一看，至少三个侍女手中都是一叠繁复的华裳。
　　豆豆直觉就想逃，但她还是乖乖地坐好，任由燕儿摆弄。
　　她认命地坐直身体，心里不停地诅咒这该死的礼仪。她还没怎么展开诅咒，小昭带着阿珠过来了。
　　小昭气归气，当她得知豆豆下午要接旨后，还是赶了过来。
　　豆豆一看，得病的小昭居然也过来了，她不由心肝儿颤颤。
　　小昭没有理她，连礼也没行，沉着一张脸，她上前便同燕儿一起为豆豆盛装打扮。
　　豆豆一边敷眼一边小心而讨好地问小昭身体好些没有，告诉她，若是不舒服便在一旁歇着。
　　小昭忙着手中的活计，不发一言，豆豆碰了个钉子，皱皱鼻子，任由她们折腾。
　　等开始为脸部上妆，豆豆惊叫起来：“小昭，我还没用早膳呢？肚子饿死了，若是上完妆，我还怎么吃东西？”
　　豆豆无赖起来直嚷着：“饿，我饿……”
　　“怎的还没用早膳？”小昭总算开口了。
　　“小姐今日起身太迟。”燕儿解释道：“林尚宫特地嘱咐了，她正午就要过来验妆。”
　　于是乎，可怜的豆豆只能由阿珠喂吃点心充饥。
　　豆豆的眼睛因为昨日痛哭的缘故，燕儿自进来后就让人用布料包着冰块给她敷眼。不管如何敷，豆豆的眼睛还是有些红肿，看上去始终有些异样。
　　小昭仔细地为她上眼妆，小心地遮盖。
　　等仔细完修眉和鬓角，再扑粉、上胭脂、点红唇……完全定妆之后，豆豆最大的折腾开始了。
　　不知道林尚宫是哪里找来的华服。里三层外三层，繁复地要死。光里袖就是两层。
　　豆豆不是没有穿过这样的华丽的服饰，她以前全都投机取巧地只套上最耀眼的外衫，里面马虎而过。
　　现在，她发现，穿上中衣后，真正的里衣穿起来也是十分麻烦，一穿还是两层里衣，衣料太厚重了，缠得她十分难受。
　　等所有的一切都弄好了，豆豆感觉自己成了个蚕蛹，被密封在透不过气的茧中，呼吸有些困难。
　　然而，她起身后，稍微用点力，华丽地转身，她自我的感觉却非常好。
　　铜镜虽然扭曲了真实的影像，豆豆依然毫无疑问地发现，这如此厚实的衣料，穿在自己身上，非常大气。
　　它的大气不同于古朴典雅的大气，而是一种彰显皇家贵族的大气典雅，都是大气，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小昭总算有了一丝笑意。
　　豆豆看小昭的脸色就知道小昭本人是非常喜欢这种奢华的风格。
　　林尚宫按时来到岚水阁，她露出满意的笑颜，点头通过。
　　燕儿心中长舒一口气。
　　刘奕阳很早就离开了。他没有在豆豆这里用早膳，不知道张让禀告了些什么，好像貌似有重要的客人上们拜访，刘奕阳便匆匆赶去。
　　宫中很守时，说什么时辰到就什么时辰到。
　　梁帝赐予豆豆“荣华夫人”之封号，赏赐她一栋在京城比较偏远一点的世家住地区域的中等府邸，此外还另赐五百两黄金，一千两白银，以及绫罗绸缎若干匹，奴仆若干人。
　　豆豆喜不自禁，她大礼跪拜接旨，心中异常激动，泪水抑制不住从眼眶滑落。
　　豆豆激动地从宣旨官手中接下梁帝的旨意后，她才彻底而真正地放下心来。那一刻，她心酸而喜悦。
　　小昭虽然还是很生气，但梁帝亲赐封号“荣华夫人”，她家小姐总算回归贵族身份。她亦明白，没有男主人的府邸，加上自己小姐经历过的事情，她们可能永远都难以融入大梁的贵妇之间。
　　小昭心有不甘，她不傻，若是刘奕阳正式纳了小姐，等将来有一天刘奕阳能够上位，小姐有了后宫的封号，大梁所有的世家都将向小姐敞开大门。
　　豆豆和小昭所想得完全不一样，在她看来，未来在向她招手，自由可以真正开始期待。刘奕阳早迟有一天，事务会非常繁杂，她终会最大限度地掌握自己的自由。
　　梁帝除了给豆豆的旨意外，还另外给了庆王府旨意。
　　刘奕阳再次得到不少的财物封赏，王府中的女人们也得到了皇后的封赏。庆王府只有进宫赴宴的那三位女人得到了皇后的赏赐。
　　庆王府喜庆十足，连日里上门的人几乎踩断了门栏。
　　刘奕阳烦不胜烦，他上书梁帝，希望能静心休养。
　　许毕汌也奏明梁帝，庆王的伤势还须静养一二年。不然，恐不能断根。即便如此，有些病根已经种下，怕是难彻底断去。
　　梁帝准了，下旨令众人不得前去打扰。
　　庆王府终于恢复昔日的平静。
　　这日，豆豆手下一直没有音讯的镖师，突然找上门来。
　　周典一开始被拦在庆王府外，门房见他一身寒酸，说个话都结结巴巴，嘴上应着，脚却迟迟未动。
　　京中这几日，秋子悦被封为“荣华夫人”的事，人尽皆知，周典知道豆豆肯定在庆王府里。
　　他摸摸身上仅有的一点碎银，咬咬牙，掏出来递给门房。同时结结巴巴地套着交情，说自己以前来过。
　　门房接过碎银，脸色好了几分，让他门外等着。
　　不久，燕儿亲自出来把人领进岚水阁。一路上，后院的丫头婆子们见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
　　豆豆知道这是王府后院，男子不得随意出入。可她顾不上忌讳那么多。
　　周典一见豆豆，立刻跪下求道：“秋，秋小，小姐，快……”
　　一旁的燕儿打断他道：“如今我家夫人是皇上亲封的荣华夫人，要改口称夫人！”
　　周典最早便是称豆豆为于夫人，后来刘奕阳出现了，不知哪根筋不对，他让大家称豆豆为秋小姐。
　　周典闻言赶紧改口：“夫，夫人。”
　　豆豆不由瞪了燕儿一眼：“你不要吓着他，让他把话说完，你明知他说话慢。”
　　豆豆心里着急，周典也急。
　　费了好半天劲，豆豆终于弄清楚，牛鸿浩这人，周典是找到了，可如今被人强扣着，再不去人，恐怕人要被虐待死了。
　　豆豆又惊又怒，她万万没想到，诡计多端的牛鸿浩居然让人给扣下，充作罪奴。
　　“我不是给了你们身份文书，谁那么大胆？”豆豆怒道。
　　“小，小人，也，也，也不知。”周典越急越说不出话。
　　豆豆等得心急火燎，她嘴上却努力宽慰对方道：“你别急，慢慢说，把事情都说清楚。”
　　原来，牛鸿浩等人自从被路上的塌方与周典等人分开后，周典事后倒回头去寻他们，却没见到人。他只好把身边的几个罪奴先押上京。
　　因为是绕道而行，一路上他们耽误不少时日。中途没有换到中枢唐路上，是因为中枢唐路被朝廷征用，全部用来保证重要物资和人员的进出，他们是快到京城不远处才上了中枢唐路。
　　周典把人一送到庆王府交给小昭，就匆匆离开去寻牛鸿浩等人了。
　　人好不容易才找到，可，牛鸿浩等人因为没有身份文书被人告发，下了狱，按律要重罚，可他被人贩子从官府买了出来，如今被卖到一大富之家。
　　周典上门要人，结果被人打出来。他之前设法和牛鸿浩见了一面，其他人也被抓了，落入人贩子手中，有的连牛鸿浩也不知道人被人贩子贩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周典讲起牛鸿浩的凄惨样，再摸摸自己身上的伤，恳请豆豆为自己做主，赶紧去把牛鸿浩救出来。
　　豆豆一听，差点绝倒，这怎么回事？牛鸿浩怎么会把自己搞成那样？其他人呢？之前她后面派出的工匠罪奴倒是同押送他的士兵一起顺利到达了庆王府。
　　豆豆叹了口气对燕儿道：“你带他下去找人换套干净衣服，吃点东西，让大夫再给他瞧瞧身体。”说完拍桌子而起，气愤道“什么人敢扣着我罪奴不放？还敢打我的人！还有没有天理！”
　　燕儿带着周典一离开，豆豆的狐狸小脑瓜开始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她仿佛想通了什么，她嘱咐小昭等燕儿回来，借着打赏周典银子再去把事情问清楚。
　　周典此人，结巴是结巴，可心思慎密。豆豆知道他有话没说。
　　等燕儿把人交给府中的管事，嘱咐了一番，便匆匆赶回。
　　豆豆就是等她回来，。儿一进房间，就见豆豆依然很生气。
　　她知道豆豆此人对自己的人，即便是个罪奴也是相当地宽厚。她势力范围内的人，有人动了，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以前阿珠小姐的事情，豆豆看似无为，可对阿珠动了手的人，可没什么好下场。
　　豆豆咬着下唇，脸色很不好。她当着燕儿的面想了良久，对燕儿道：“我要去见王爷，见不到王爷也得把公孙先生给我逮出来。”
　　然后她看了一眼小昭，脸色和缓下来，带着几分小心道：“小昭……”
　　最近小昭对豆豆实在没什么好脸色，就连刘奕阳都能明显地察觉到。
　　小昭对豆豆的不假辞色，岚水阁的人知道，上门来拜访豆豆的几位夫人也知道，为此，豆豆没少被人在背后耻笑。
　　小昭见豆豆开口，她眼睑垂下，冷冷道：“夫人，周典奔波了这么长时间，你看他的样子就知肯定吃了不少苦。也不知道人家身上还有没有银钱。若是有，怎可能衣衫如此褴褛。小昭还是给他拿些银两去。”
　　豆豆讪讪二声，附和道：“是，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你多拿些给他，好好打赏……”
　　小昭扭头就走，没有外人时，小昭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豆豆留。
　　豆豆等小昭走后，她带着燕儿去找刘奕阳。
　　路上她有些气馁地问燕儿道：“燕儿，你说小昭为何还有那么大的火气，我不都给她赔过小心了。这都好几日了。”说到此处，她昂起脖子，有些不满道：“我始终是她小姐，她不可以对我这样，不能再这么惯着她。”
　　燕儿一听，差点笑出声来。
　　豆豆这几日不是没抱怨过，也试图在小昭面前端起小姐夫人架子，结果，总是她自己狼狈不堪。
　　燕儿忍着笑意，心中对豆豆有了几丝可怜之意：“夫人，小昭姐姐只是一时想不通而已。等过几日便会好了。
　　豆豆哀叹一声，恢复原形：“她这是要郁闷死我！”
　　“郁闷？”燕儿不解。
　　“就是苦闷加苦闷。好了，我们还是快找王爷去。”豆豆说到此处，不由愤然：“大梁还有强抢人家罪奴的，当大梁没王法么！”
　　她加快脚步，脚下疾风阵阵，燕儿紧跟豆豆而去。

　　修缮

　　豆豆走在路上，无意抬头望了望高墙外的蓝天，她心中轻轻微叹，脚步却走的更快。
　　刘奕阳见她翘着可以挂油瓶的小嘴，一副气鼓鼓的委屈样，不知为何，他见到豆豆这副模样就只有想笑的份。
　　他心中暗道：莫非这小狐狸如今也有了告状的念头，究竟是谁会把她惹到如此失态？刘奕阳知道豆豆从不轻易生气。
　　对豆豆，刘奕阳心怀愧疚，尤其是前二日发生的事情，在豆豆神不知鬼不觉地挖去他库房一大堆财物外，还让他觉得委屈了她。
　　前两日，他突然又来到岚水阁，他进去时发现秋子悦这小狐狸，手上拿着一只笔，另一只手托着狐狸下巴，正冥思苦想。
　　这小狐狸一见刘奕阳突然出现，赶紧放下手中的笔，顺手把书案上写了一大半密密麻麻字的纸张，反过来，字面朝下。
　　刘奕阳岂能容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他上前就把纸张拿起来，边看，边不由笑起来。
　　豆豆的胆子愈发大了，她没好气地用狐狸爪子在刘奕阳身上刨了两下，接着就要去夺回自己的东西。
　　刘奕阳佯怒道：“怎可如此没规矩！”
　　豆豆狐狸爪子立刻缩回，有些怯怯地站在原地。刘奕阳知道她的鬼把戏，懒得揭穿她。这小狐狸心中要真有怯怯之意，恐怕比天上掉金子还罕见。
　　不过，刘奕阳看着手中的纸张，越往下看，越是有些郁闷。
　　原来，豆豆这是在为自己梦想中的府邸安排修缮计划和筹备资金。每一项修缮安排下都有与之对应的资金来源和预算。
　　豆豆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写在上面，刘奕阳见她其中的一些安排需要典当贵重饰物，不由眉头起皱。
　　他疑惑道：“父皇不是赐予你黄金五百两和白银一千两？你为何不用？”
　　“咦？皇上赐的东西不是都要供奉起来，代代传下去吗？”豆豆闻言更是疑惑。
　　“你怎会如此做想？”刘奕阳实在无语。
　　豆豆忆起往事：“昔日在陈国，那时母亲还在，阿悦有一日溜出府邸，因见不得有人欺负外乡人，可惜当时小昭和我把银子都花光了，阿悦我就顺手把头上宫中赐的簪子送给了那人，让他拿去换点银两好回家乡。结果，”
　　豆豆小嘴一嘟，沮丧道：“我被父亲带入宫中请罪，在宫中被尚宫罚跪，不仅如此，我在家中还被狠狠打了板子，父亲还把我关在祠堂里跪着思过了三天，每天只有一个馒头……”
　　刘奕阳看着她半响无语，然后道：“确实该打。宫中御赐的物件岂能随意送人，若是有人存心设陷，稍有不慎便会惹出大祸。但宫中所赐黄白金银之物，如何使用，却没有讲究。你想怎用就怎用。”
　　“原来如此，阿悦谢谢王爷。”豆豆笑道，她随即飞快地扫了一下四周，靠到刘奕阳身上用两人才可以听到的声音快速道：“谢谢阿阳。”
　　刘奕阳见她两只滴溜溜的狐狸眼睛闪着调皮，又见她如此谨慎小心，生怕失了分寸，不由有些心疼。
　　“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去找陈浩然和林尚宫。”刘奕阳搂着豆豆嘱咐道：“本王莫非还要你动自己的私房银子。”刘奕阳抖抖手中的纸张：“修缮府邸，还要你典当首饰，传出去，你让本王颜面何在？”
　　在刘奕阳的心中，敢情豆豆的府邸就是他的产业一样。
　　随即刘奕阳带着男性独特的鼻息在豆豆耳边轻语：“阿阳不会连自己的女人也养不起。”
　　豆豆心中奸笑不已，老娘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果然，男子若是心甘情愿，恨不得金山银山全搬到心仪的女人面前。
　　豆豆其实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原则上在众人面前，当然自己的府邸要花自己的银子修缮，自力更生为先嘛。若是有人主动要为自己担下一切，嘿嘿，却之不恭，多多益善。
　　刘奕阳突然想起什么，他有些不解道：“按理，你经营铺子也得了不少银两……”
　　豆豆轻轻挣开他，她抽出刘奕阳手上的纸张，走到书案边，抬头望着不解之色溢然于表的刘奕阳，解释道：“家具铺子马上就要扩大经营。即是子悦与王爷合伙经营，子悦就不能让王爷独出本钱。那经营用的钱万万挪用不得。”
　　豆豆开始说出自己的打算：“子悦打算把铺子铺到京城附近各个富庶的州县，这需要大笔的银钱周转。子悦估摸着算了算，二到三年后我们应该就可以有相当稳定的利润，到时候再把铺子开到其他地方。”
　　说到这里，豆豆得意地一笑：“后面开铺子的本钱嘛，自然是抽出利润的一半。只要我们经营得法，王爷和子悦都不会再掏本钱出来。所以，目前铺子里的银子动不得，只能用在铺子经营上。”
　　“子悦宁肯放弃修缮府邸，也绝不会动用经营铺子的银子。至于花铺，那是阿珠将来的陪嫁，还有以往他们兄妹名下的产业和银子，子悦都不会动用……”
　　刘奕阳的思维被豆豆引得很远。他不是对钱财一无所知的人。钱粮意味着什么，刘奕阳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微微轻叹一声：“你总是思虑得如此之远。他们兄妹以后若是不孝敬你，本王定饶不了他们。”
　　“王爷。”豆豆嗔道：“若是将来，子悦得靠阿仁兄妹孝敬才能有银子花，王爷才没有颜面呢。”
　　刘奕阳心中一动，他不由道：“阿悦，若是你将来有了本王的子嗣……”
　　“王爷。”豆豆轻呼一声，她放下手中的纸张，转身倚进刘奕阳的怀中，闷闷道：“子悦若有了王爷的子嗣，就请王爷让他跟子悦姓。”
　　豆豆在刘奕阳怀中继续道：“王爷本就是个好父亲，又怎会亏待了自己的孩子。若是能为王爷生个孩子，子悦这一生也就圆满了。”
　　豆豆此时浑身散发着掩饰不住的柔弱无力。
　　刘奕阳不由心疼万分，他突然想起什么，他抓起豆豆的小手道：“若是你为本王生个女儿，为我大梁王爷生个郡主，我便可以堂堂正正地把你纳进王府。我们的女儿将是大梁除太后皇后外最高贵的女子。”
　　刘奕阳这一代还没有谁生下过女儿。宗室旁支那边原本生下一个来之不易的女儿，梁帝大喜，把她接入宫中让皇后抚养，准备过继到皇后名下。结果福气太甚，给夭折了。心疼得皇后几年都没什么笑颜。
　　皇后绞尽脑汁把人家的女儿抢来，引得梁帝不时过来瞧瞧，孩子夭折后，她自然成了众矢之的。照顾和服侍这个可怜女孩的倒霉下人通通被杖毙。
　　豆豆一听刘奕阳这样讲，她心中不由冷哼，与其那样还不如有个男孩。女孩？美得你们。
　　豆豆清楚地知道，大梁历史上几乎还没有那个外室生出过女儿的。唯一的一个，是个小官员的女儿，被她父亲拿来跟文姬一样送给偶然路过的皇子。
　　皇子玩完便走了，此女子连个侍妾的名分都没捞上，结果她运气好，在家中生了个女儿。小官员赶到京城把此事一奏报，那薄情寡义的皇子立刻让人通知宗室。
　　经过宗室严格查证后，总算确定了此女子的地位。这女子也福薄，她进府的地位其实也不低，有个女儿更是地位稳固得不是一般。可惜，她入府没二年便病逝了。
　　一时间抢这女孩抚养的女人们在皇子府中闹翻了天。还是当时的梁帝在贵妃的念叨下，把孩子接近宫中，贵妃还没把孩子抱热乎，太后和皇后横插一把，孩子最终被太后抱走。
　　对豆豆而言，要是真生个女儿进王府，那才倒霉死了。真要有此事，“狸猫换太子”当然是必选之路。
　　豆豆此人，思维太广，人家刘奕阳只是提到此事而已，她就顺势把后路都给想好了。还“狸猫换太子”？她想得出来！
　　豆豆闻言，低下头，幽幽道：“王爷，子悦哪有那般福气。能和王爷在一起，子悦就很满足了。子悦知道王爷对子悦的好。”
　　她突然想起什么，不由道：“王爷，子悦将来若是真有了王爷的子嗣，王爷一定要给他讨个正式的封号，不然，会被人欺负死的。”
　　“谁敢！”刘奕阳喝道，他反应过来随即对豆豆道：“讨要？你胆子还真大。本王还没有责罚你上次的胆大妄为，公孙先生对你的提点你都当成耳旁风了。”
　　“阿悦还不是为王爷着想。这里不比望宋城，盯着王爷，虎视眈眈的人不少。阿悦虽然没出门，宫中大宴上，王爷身旁身后妒恨的目光子悦可是看得清楚。”
　　说完豆豆便把自己当时看到觉得不对劲的人的位置告诉了刘奕阳。
　　刘奕阳略微一回想，他嘴角噙着冷意道：“你观察的还真仔细，那些人确实是妒恨本王。”
　　刘奕阳心中同时也惊诧连连，秋子悦的胆识他知道，可在帝王面前，弹奏献艺，她居然还能观察四周入微，刘奕阳对豆豆心思更为复杂了。
　　刘奕阳在外面确实需要更信任的人为自己打理很多事情。现在看来，秋子悦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虽然秋子悦没能正式入府，但大梁稍微知道些的，谁不知道如今的荣华夫人就是他刘奕阳的女人。看梁帝的态度，分明是默许了的。
　　小昭考虑和忧心的一些事情其实可以放在一边。因为豆豆确实太特殊了。
　　她若是男子，梁帝必会嘉奖他，可她是一个女子，身份还是那般尴尬不堪。梁帝的这番表态，尤其是亲赐白玉，知道轻重的人，都不会在明面上对豆豆太过无礼。
　　毕竟“荣华夫人”这个封号是梁帝亲赐的，即便它是豆豆讨来的又如何。大家只看结果。
　　豆豆也深知刘奕阳这种人，心思诡异，异于常人。自己若是在他面前掌握好分寸，某些方面不加掩饰，刘奕阳这厮反而会更信任自己。
　　豆豆对刘奕阳继续忧心地提醒道：“王爷可要小心。万不可大意。”
　　豆豆说到此处，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如今也好，现在王爷要静养，什么职务都没有，正好可以陪子悦去看看附近的州县，把铺子开起来才是正经。”
　　刘奕阳一听，豆豆前后话语转换之大，不由愣了愣，再回味，他心中有些冷意不快的心情随之一扫而光，他捏着豆豆的小鼻子笑道：“让本王陪你去看铺子？你倒是会安排！”
　　豆豆刨开刘奕阳的狗爪子，揉揉自己的鼻子，随即不停撒娇道：“去嘛，去嘛。铺子倒是次要，关键是王爷可以出府散散心，对身体恢复有好处的。子悦不也还没有仔细看过大梁的锦绣河山。”
　　刘奕阳随即在豆豆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豆豆脸一红，她一边用小拳头捶打刘奕阳，一边娇嗔道：“羞死人了，羞死人了……”
　　刘奕阳哈哈一笑，拖起豆豆就往里屋走。刘奕阳倒是想横打抱起秋子悦，可背部的伤只得让他作罢，改为拖人。
　　……
　　刘奕阳看着豆豆一脸的愤然，他等着这小狐狸“告状”。

　　地位

　　豆豆行过礼，见刘奕阳有些看好戏般瞧着自己，她小嘴一撇，身似杨柳风过，她脸上露出被人欺辱的埋怨和不平。
　　刘奕阳心中奇了：眼前的小狐狸这般不加掩饰，心露于表，看来的确有人激怒了她。
　　豆豆起身来到刘奕阳面前，半跪道：“王爷。你可要为子悦做主。有人，有人抢了我的家奴。”
　　豆豆脸上的埋怨和不平随着她半跪在刘奕阳身下换成恳求之态。
　　“有人抢你罪奴？”刘奕阳闻言一愣。他随即亲手扶起豆豆。
　　豆豆点点头，随即把事情的经过仔细讲了一遍。
　　刘奕阳听完后眉梢微微抖了抖，他对豆豆不以为然道：“几个罪奴而已，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罪奴当然不要紧，子悦如今就连家奴也有不少。”豆豆小嘴一翘，不服道：“少几个罪奴当然无所谓，可我的东西，我的财物，要不要，应该是子悦自己说了算。他们仗着自己是权富之家就可以抢我的东西……”
　　豆豆说到这里，拉着刘奕阳的袖子不放，委屈道：“子悦，子悦我还是皇上亲封的荣华夫人呢。”
　　刘奕阳一听豆豆提到“荣华夫人”，他又好气又好笑。
　　秋子悦这小狐狸最近像个暴发户似的，动不动逢人就抬出自己“荣华夫人”的身份，这哪里像是曾经世家出生的小姐。
　　豆豆最近主动去拜访刘奕阳的妻妾事，也是这般，见着王妃还是这般。见对方一个个鄙夷的目光，小昭实在看不下去，她私下里提醒并责怪豆豆。
　　豆豆其他方面她不敢惹小昭，小昭不待见她，她也无可奈何，可就此事上，小昭一提她还就摆出一副“荣华夫人”的架子。
　　从第一次开始，豆豆便找了机会，与小昭在岚水阁外延至水塘中心的亭子里私下独谈。
　　豆豆私下里提点道：“小昭，人不可太无把柄。今时不同往日，虚荣之心是常人所有。我既是常人，当然也会有。对这重返世家之的事自然要夸张些，不然怎么对得起我们以前所经历过的不堪。”
　　豆豆继续道：“你小姐我在人前是个小丑，你自然要在人前要竭力维护他人眼中该有的世家之仪态。这戏，目前看来，我们得一直唱下去。”
　　小昭不解：“小姐，这般小人得志之态，你不怕王爷……”
　　“呵呵，这有何怕。你小姐我苦尽甘来，又曾为他出生入死，他不能正式纳我入府，刘奕阳他本就亏欠我。”豆豆笑得有几分冷意。
　　“怎可直呼王爷名讳，小姐你胆子太大了。”小昭左右瞧瞧，她有些着急地“喝斥”道。
　　“不用太担心，燕儿让阿珠缠住了。这周围都是水，就除了你面前的一条长廊。你当你小姐我是白痴。”豆豆有些好笑道。
　　“可，这毕竟在王府，小姐你不能……”
　　“好了，我知道了。你说对，我会注意的。”豆豆点点头道，然后她继续对小昭交待：“我们从罪奴到奴婢再到平民，如今一跃而成为‘荣华夫人’，没有夸张的表现，会让他人不安的。”
　　“可，小姐你这样在他人眼中，不就成了一个笑柄。”小昭摇摇头，她颇不赞同。
　　“小昭，你说成为笑柄好，还是保全身家性命的好？”豆豆冷冷一笑：“封号是我亲讨的，这种世家权贵们眼中匪夷所思的无耻之行为，你小姐我都做过了，早没什么名声了，还不如坐实了它。”
　　“封号到手还过分小心谨慎，有心之人恐怕会更盯死我们。不管是不是我多疑还是思虑太过，总之，我不会拿身家性命和你们的命去赌。有些事情我自有主张。”
　　“小姐，你这又是何苦。王爷对你其实……”
　　“小昭，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可你要明白，我们以前经历的事情，女人若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到男子身上，不管他是父兄家人，还是丈夫情人。到头来，如你我一般不堪命运的不是区区几人而已。”
　　豆豆看着小昭认真道：“你好好想想，若是我们不靠自己，按正常的情况，我们现在该在哪里待着？”
　　小昭心中一愣，她不由酸然，眼泪止不住涌出。
　　豆豆没有安慰她，她起身看着亭子外平静的水面，幽幽道：“还记得望宋城阿黄刚发现三哥活着的事吗？”
　　豆豆不等小昭回答，她忍不住冷哼出声：“他一出现，十日后我便差点被人当街暗算，若不是阿黄，恐怕你小姐我就死在望宋城了。”
　　“这事不见得是三公子做的。”小昭的话很无力，她哽咽道。
　　“也许不是他做的。不过他既然都能从南疆瘴气之地骗过那个沈贱 人，你说我家其他的男子还在不在人世？”豆豆突然有长笑之意。
　　小昭闻言，猛抬起头，她心中虽然早有怀疑，但一听豆豆所言，还是免不了一惊。她不由道：“小姐。”
　　豆豆忍下心中的长笑欲望转身看着小昭，语气愈发森然寒冷：“一遇惨境，便是女子遭殃；一有生机，便是男子获救。你说这天道轮回，还有没有天理？都说世家女子娇弱高贵，男儿生来便是要保护自家的女人们，可偏偏……”
　　“小姐。男子要延续血脉，他们，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小昭摇摇头，哽咽道：“三少爷还在，我们秋家没有绝脉，小姐应当高兴才是，不该怨恨。若是夫人地下有知，也一定会瞑目的……”
　　豆豆一听，心酸与愤怒并举：“呵呵，男子要延续血脉传承，女儿家就是该泼出去的水？”她不由恨恨道：“不要忘了，没有女子，他们哪里去传承血脉，难不成找只老母鸡？”
　　“小姐，你……”小昭愕然。
　　“我呸！男子若连自家女人都不能保护，还有脸谈什么传承血脉。”豆豆极端道。她此时的思维非常偏激，完全失了往日的客观理智。
　　按照乾坤大地的现实情况，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究竟谁才能更有力量为家族复兴？答案不言而喻。更何况在这里，只有男子才能传承血脉。
　　对自小接受男女平等观念长大的豆豆，因为她身为女子的原因，她对这些嗤之以鼻。更因着以前在乾坤大地屈辱不堪的经历，豆豆对此的对抗心理异常强烈和敌对。
　　然而她忘了，她前世的现代社会，现实中依然还是男权社会。绝大多数人包括很多女人本身，依然还是固执地认为男子才是天生的血脉烟火传承者。
　　这点，她同好友潇潇曾完整而深入地交流过。
　　那时的她，基本是从现实条件出发，对男子地位的现实性和优越性持有很客观的态度。
　　她直言不讳地对潇潇表示，从目前的社会现实条件来看，她觉得以男子为中心有它的合理性，至少在未来可以预期的百年内，社会观念和男子的独特地位绝对难以撼动。女人要想在百年内达到和男子平等的事实地位，那是绝不可能的。当然，不排除个例。
　　当时的豆豆在潇潇眼中就是一个不可救药、极不争气的女人。然而现在身处乾坤大地的豆豆，她在此问题上却异常偏激起来，完全推翻了自己曾经的客观结论。
　　豆豆在这个问题上得不到小昭的支持，她后来嘱咐完小昭一些事情后，便让小昭先走。
　　她望着波澜不兴的水面，目光凝聚一点，久久不移。
　　豆豆心中非常压抑和难受：他妈的！什么时候老娘在人前才能有些真实的情绪；什么时候老娘才能不看他人脸色；什么时候老娘才能暴打那些该死的贱 人们！
　　豆豆心中的暴力因子不停地冲击她的内心，她费了好大番力气才平复自己。
　　当然，她也只是在心中发泄发泄，你要她真的去暴打一个人，那是绝不可能的，最多也就是如同阿Q一般，在想像中暴打。
　　她转身离开亭子，脸上立刻就恢复了常态。
　　不久，她带着小猴子等人笑吟吟地陪着公孙仪的夫人勤娘去圆觉寺还愿。
　　……
　　豆豆见刘奕阳好气又好笑的样子，她急道：“王爷，你要为子悦做主。不然，什么人都欺负到子悦头上，到时候府邸修缮好，子悦搬出了，岂不是更会被人欺负。”
　　豆豆越来越委屈。
　　刘奕阳见豆豆最近渐渐有些失了人前的稳重之态，女儿家的小心思也露出不少，他虽有些惊讶，但也想得通。
　　女子毕竟是女子，就是一个男子身份大变，由低位到高位，也免不了得意之态，更何况女子了。
　　秋子悦的反应虽然过了些，可在刘奕阳等人的眼中这才算得上正常。
　　刘奕阳作弄够了秋子悦，他才改口笑道：“本王的女人也敢欺负，这还了得。”
　　刘奕阳随即吩咐人跟着周典去要人。
　　豆豆对刘奕阳千恩万谢，又撒了一番娇，最后掏出一个荷包要给刘奕阳系上。
　　刘奕阳拿起来左右端详一番，疑问道：“这是你所绣？”
　　豆豆害羞地点点头，她歪着小脑袋娇羞道：“当然是子悦亲手所做。不信，王爷你看。”
　　她伸出双手，摊开到刘奕阳面前，豆豆娇嫩白皙，如葱白般的十指被针扎了不少。
　　刘奕阳看着豆豆如今还是这般宛若少女不带任何做作的女儿家娇羞态和她掩饰不住地期盼，再加上豆豆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有些话他实在不好说出口。
　　豆豆要给刘奕阳系上的荷包工艺确实太丢脸了，怎么戴得出去。
　　豆豆似乎也发现什么不对，她拿过刘奕阳手中的荷包，有些沮丧道：“子悦女红确实不好。要是真给王爷带上，恐怕王爷会被人耻笑的。是子悦考虑不周。”
　　“本王确实不能带着它出门。不过，”刘奕阳伸手拿回荷包，同时搂住豆豆。
　　房间里的下人们一看，都纷纷悄声退出。
　　刘奕阳继续道：“既是阿悦你的心意，本王岂能不收。”
　　他放下荷包，又抬起豆豆的双手心疼道：“以后不要再干这种傻事了。你的心意本王何尝不晓。你可知，你弄伤了自己，本王也会心疼。”
　　“阿阳。”豆豆轻唤一声，扑进刘奕阳的怀中，她感动道：“以后，阿悦再不会让阿阳担心，也不会再弄伤自己。只是，阿悦以后搬出府邸，阿阳不知还会不会记得阿悦，还会不会……”豆豆有些哽咽道。
　　“你这样，出去了，他人还道本王欺负了你。”刘奕阳抬起豆豆开始溢出珠泪的小脸，不由好气又心疼道。
　　“最近你总是这般多愁善感，是担心本王会忘了你？”刘奕阳轻轻拭去豆豆的眼泪，承诺道：“你放心。你在本王心中自是不同的。”
　　“阿阳。”豆豆在把头靠在刘奕阳怀中，小猫般蹭蹭，便静靠不动。
　　“你不是想去看看京城的热闹吗？本王待这两日过了，便带你去。”刘奕阳抱着豆豆，嗅嗅她的秀发，允诺道。
　　豆豆抬起小脸，顿时欣喜不已：“王爷说得可是真的？”
　　“本王何时骗过你？”刘奕阳捏捏她的小鼻子。
　　“王爷为何总是喜欢捏子悦的鼻子，会捏塌的。”豆豆刨开刘奕阳的狗爪子，不满道。
　　“哈哈哈。”刘奕阳不由笑出声来：“你这两日让人准备准备，到时候顺便看看你的宝贝铺子要开在哪里？”
　　“什么我的宝贝铺子？不还有王爷你的一半股份在里面。”豆豆娇声嘟囔道。
　　豆豆还要说些什么，这时张让在门外禀告，王妃求见。
　　豆豆轻轻整理了衣衫，向刘奕阳告退。
　　王妃客客气气地又不失威严地让张让通传，张让对她恭恭敬敬没有一丝不敬。
　　王妃遇到出来的豆豆，豆豆屈身行礼，王妃笑道：“荣华夫人也在？本王妃一来你就走，可是有急事？”
　　“子悦不敢。王妃直接呼子悦名字就好。荣华夫人？王妃折煞子悦了。”豆豆恭敬道。
　　“荣华夫人是父皇亲封的，本王妃岂能失了礼仪。”王妃端庄雍容道：“你府邸还有什么缺的，只管来找本王妃。”
　　“王妃大恩，子悦感激万分。”豆豆继续恭敬道，她心却暗骂：“老女人，老娘屈着身子很累的，你分明就是故意整我！”
　　王妃很奇怪，她没有赶着进去见刘奕阳，反而在屋外仔细问起豆豆需要的物件和一些其他的琐事。
　　还是刘奕阳派人来催，她才放豆豆离开。
　　豆豆临走前，她还随手取下身上的一块玛瑙吊佩送给豆豆。
　　豆豆谢恩后，捂住已经半麻的膝盖在燕儿的搀扶下离去。
　　豆豆回去的路上，燕儿小声道：“夫人，她这是故意折腾夫人你。明明可以一早就让夫人你起身……”
　　“住口！”豆豆喝斥燕儿道。
　　燕儿小嘴一撅，很是委屈。
　　“这里是王府，还用我提醒你。你给我谨言慎行。”豆豆小声道。
　　”

　　分权

　　刘奕阳房中，刘奕阳不解地问王妃道：“你何事耽搁如此之久？”
　　王妃笑着解释道：“王爷，臣妾方才在门外遇到荣华夫人，臣妾让她有何需要只管来找臣妾，万不可客气。臣妾特意多问了些，她很快就要搬出王府了。”
　　说到这里，王妃不忍道：“她一个妇道人家，孤身一人，又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真是命苦。”她随即有些嗔怪刘奕阳道：“虽然她身世不清白，可她毕竟为王爷立下大功，王爷当时就该纳了她。臣妾为此事都已经快准备好了，却不料……”
　　“好了。”刘奕阳岔开话题：“你来有何事？”
　　王妃见刘奕阳如此冷淡，她心中顿时不快。她幽幽道：“王爷，臣妾父亲下月五十大寿……”
　　“哦？”刘奕阳看着王妃道：“此事你安排就好了。无需过问本王。”他随即笑笑：“待岳父大人生辰当日，我与你同去。”
　　王妃转忧为喜，她立刻屈身行礼，有些激动道：“臣妾代家父谢过王爷。”
　　“岳父大人在朝中为本王出力不少，本王本该早日亲自前去拜访。只是，”刘奕阳亲手扶起王妃道：“只是，此时时机不对。岳父大人大寿之日，本王再去……”
　　“还是王爷考虑得周全。父亲也曾让人这般带话给臣妾。”
　　“如今本王要常驻京城了。这一两年要静心调养，今后王府事务繁杂，你要多用些心思。”
　　“王爷放心。臣妾会小心打理。”
　　“府中琐碎事情太多，全部都由你一人打理，即便有林尚宫帮你，本王还是担心你身子，也担心你忙不过来。还是让淑雅和云瑶替你分担一些。”刘奕阳随口提到。
　　王妃一听，恨得牙痒痒，她立刻道：“多谢王爷关心臣妾。臣妾这两年身子经调理后一向很好。倒是林妹妹的身子最近有些不妥。臣妾听说她前日着了凉，如今还躺在床上修养。”
　　“哦？淑雅病了？为何没人禀告本王？”刘奕阳疑惑道。
　　“林妹妹没有派人通知王爷，想来必是不愿王爷为她担忧。王爷以前长年不在府中，林妹妹身子时好时坏。曲妹妹身子倒还好些，就是”王妃看刘奕阳温和地看着自己，她想了想，把后面为出口的话咽回。
　　她改口道：“就是时常同臣妾念叨王爷为何还不回府。臣妾笑她，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童般不懂事。王爷当然是公务要紧。”
　　“还是王妃你明事理。”刘奕阳笑道。
　　“王爷。你不在府中，臣妾心中也思念得紧。偌大的府邸，马虎不得。可林妹妹身子不大好，曲妹妹还如刚嫁进来般天真可爱。好容易来了个秋妹妹，臣妾听说她打理事情很有分寸，非常能干。想着倒是能帮上臣妾一把，唉，可惜……”王妃感叹道。
　　“本王知道辛苦你了。”刘奕阳看着王妃道：“不过云瑶也不能再这么偷懒下去，淑雅身子不好，就先让她修养吧。你多照料些。”
　　王妃暗暗松了口气，她有些嗔道：“看王爷说的。臣妾还不知林妹妹是王爷的心头肉，再亏了别人，臣妾莫非还能亏了她。”
　　她上前一步对刘奕阳继续道：“王爷。仁儿年纪太小，他亲娘又早逝，臣妾实在是心疼。”王妃忆起往事有些眼红道：“祝妹妹当年与臣妾情同姐妹。说来也怪，臣妾昨日梦到她托梦给臣妾，恳求臣妾亲手照顾仁儿……”
　　王妃讲得深情并茂，她哀戚而不安地看着刘奕阳。
　　刘奕阳忆起往事也是唏嘘不已。他对王妃道：“我也正想与你商议此事。”
　　王妃一听，心中一喜，她脸上依然难受哀戚状。她道：“王爷放心，臣妾一定会好生照顾仁儿。”
　　刘奕阳微微愣了愣，他说道：“父皇告诉我，太后最近颇感寂寞，想接一个儿孙到身边抚养。”
　　“太后？”王妃愣住。
　　刘奕阳点点头，颇有些无奈道：“父皇的意思，是让仁儿进宫陪伴太后。反正，仁儿也在宫中进学，想来也未尝不可。这几日应该就会下旨了。”
　　“我说为何仁儿自当日随王爷进宫赴宴后，便留在宫中，一直不归。”王妃面露喜色，她有些欣慰道：“若是祝妹妹泉下有知，定会安心。臣妾明日就让人给她烧支香，告诉她这个喜事。”
　　“也替本王多烧些点纸钱。”刘奕阳吩咐道。
　　“是，王爷。”王妃应道。
　　……
　　刘奕阳当晚便去探望林夫人。
　　林夫人躺在床上娇弱无力，刘奕阳让她安心养病，好生把身体养好。
　　中途刘奕阳无不叹息地对她道：“府中事务繁杂，都压在王妃一人身上，我本想让你同云瑶一起，帮她分担一些。偏你身子又不太好。”
　　林夫人竖起耳朵听完，她等刘奕阳一说完便娇呼一声：“王爷，都怪淑雅前日贪念桃花，只顾赏玩，忘了二月的春风还凉人。”
　　“桃花？”刘奕阳不由笑道：“淑雅，莫非今年府中桃花提前开了？今日……”
　　“王爷容禀。夫人受凉是为了替王爷……”林夫人的贴身婆子孙婆子插话道。
　　“要你多嘴。”林夫人突然恼怒起来：“还不下去。”
　　“淑雅。”刘奕阳有些不悦道：“你还在病中，不可妄自生气。”
　　“王爷。”林夫人有些委屈地低下头。
　　孙婆子见状，她立刻道：“王爷，夫人打听到京中有名的桃花春是用即将开花的桃花骨朵所酿。费尽心思才抄来酒方子。夫人说要亲自替王爷酿出桃花春……不想前日风大，奴婢们苦劝夫人先回房，可夫人却执意要寻桃花骨朵……”
　　“淑雅，你这又是何苦。有什么事让下人去做，何必亲自动手。瞧你，好好的身子给弄病了。”刘奕阳不赞成道。
　　“王爷，酿桃花春所需的桃花骨朵可不比寻常。它须是三朵以上花苞连在一起，只取中间大苞骨朵……”孙婆子接着解释道。
　　“淑雅，本王知道你的心意。最近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过段时间，本王一定好好陪你。”刘奕阳听完不由对林夫人爱怜道。
　　他接着道：“王妃说你身子时好时坏，怕累着你。我便让云瑶先帮她打理些事情。你还是先……”
　　林夫人轻咳两声，她插话道：“王爷，王妃姐姐是过于担心淑雅了。淑雅哪里会如此弱不禁风。若不是急着想给王爷酿桃花春，淑雅岂会受凉。”
　　林夫人话锋一转，看似无意道：“倒是王妃姐姐那里，王爷可要多体贴关心。王爷不在府中时，王妃姐姐这几年操劳过度，人瘦了不少，脸色似乎也没以前红润。王爷不心疼，淑雅可替王妃姐姐不平。”
　　她边说边靠到刘奕阳身上，偷偷给了使了孙婆子一个眼色。
　　“本王是想让王妃少操劳些。”刘奕阳说到这里有些不满道：“偏你又病了。”
　　“王爷，我们夫人这几日一大早便去桃林忙活。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只是请夫人以后不要太早到桃林去，毕竟还有凉意。”孙婆子一旁赶紧道。
　　“淑雅你可要听大夫的话。”刘奕阳嘱咐道：“等你身子好了，能帮王妃就先帮衬她。”
　　“王爷放心，淑雅定会好好帮衬王妃姐姐。”林夫人靠着刘奕阳柔声道：“大夫说淑雅身子无妨，不然淑雅岂敢靠近王爷。要是淑雅真受凉得了风寒，再传染给王爷，淑雅才是罪人。”
　　刘奕阳继续安慰了林夫人几句，又坐下听林夫人和孙婆子一唱一和，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疲惫，不顾林夫人的挽留，起身离开了。
　　走前他吩咐孙婆子，林夫人若有什么需要的药材尽管到药房去取。
　　王妃这边还没把气松完，第二日林夫人身子就完全好了。
　　林夫人脸色红润同刘奕阳一起笑吟吟地出现在她和云瑶面前。
　　王妃恨得牙痒痒，脸上却惊喜万分。曲夫人也是开心不已。三人在刘奕阳面前姐姐妹妹好个不停。
　　王妃非常大度，曲林两位夫人亦是十分恭谦。
　　刘奕阳交待完后，留下她们三人商谈府邸后院事宜。
　　……
　　在靖州城蓝府里苦苦支撑的牛鸿浩终于等到周典带人来。
　　他那时正被吊到大树上，背上胸前鞭痕累累，人已经奄奄一息。

　　家奴

　　牛鸿浩伤势太重，为避免有什么不详的事发生在庆王府里，他人被直接带到豆豆正在修缮中的府邸。
　　梁帝赐给的豆豆府邸位于城东最边缘。
　　大梁京城安平城东，宗室和世家林立。城西只有西北这一片是京中一些背景不太高的官员府邸和少量的世家居所。
　　豆豆曾经以为自己的府邸也会被分配到城西，没想到梁帝还是把御赐的府邸定在城东。虽然偏了些，好歹也是属于安平城里除皇城外最富贵的地方。
　　这里靠近城东门，离刘奕阳的府邸还是有些远。至少刘奕阳若是要到豆豆的府邸来，中间要经过很多人的宅子，想悄声无息地来，恐怕得轻装简行。
　　从城东这边大小如现代小马路的巷子里悄悄穿过也不行的。
　　很多人的府邸大门并没有设在昔日大唐修筑遗留，经过大梁历朝维修现在仍在使用的完全可以并行五六架宽大马车的宽敞大路上。
　　他们的大门往往就设在可以毫不费力地并排通行两架马车的“巷子”里。
　　而且这里的守卫、门人眼神都忒毒。
　　一般而言，门人是有人拿拜帖上门时才从门里出来接待。守卫嘛，责任更大些。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些府邸的守卫，尤其是位高权重上位者府邸的守卫们，除了正常看守大门的职责外同时还兼有把门前通过的重要人员的情况每日里定时上报的职责。
　　所以，在大梁做守卫除了要眼快心明，要脸蛋有英武之气，要身材高大魁梧，同时还得是府邸主人异常信任之人。
　　当然不是每一个守卫都自动担任这额外的任务。这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朝廷没有自己亲卫军的大佬们府邸前的守卫虽然是都由皇家派出的禁军守卫，以彰显皇家恩典。
　　可为了显示自己府邸的高人一等，这些大佬们的门人都是好几个站成一排，“气宇轩扬”地站在门口等候客人上们拜访。
　　在大梁京城里，达官贵人家的守卫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他们一个个鼓眼圆瞪，气势威严，如同门神。
　　从这些府邸门前经过的人，不管是“小人”还是“大人”，也不管是宗室世家还是平民百姓，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只要从门前经过，都得接受这种固定的“注目礼”。
　　当然你看过去，这些守卫身子挺得比白杨还直，牛眼一样的大眼睛里射出来的光芒绝对是目不斜视。
　　各中的奥妙和技巧，大家心知肚明。
　　在这里生活惯了的诸位倒是无所谓了，就可怜了那些有时候不得不进入这些区域的平民们。一个个走得是战战兢兢。
　　所以，没事的话，平头老百姓是绝不会到这些地方来的。
　　豆豆得到牛鸿浩的消息后，头两天没动静，她该干嘛干嘛。
　　今日她找了个机会，借口要视察府邸的修缮情况，带着小猴子小昭等一行人，大摇大摆地到自己的新府邸去。
　　豆豆的府邸大门上挂了一块很大的牌子，上面写着“荣华夫人府”。
　　丢脸啊！
　　看看其他的府邸，除了各王府表明XX王府、各候府标明XX侯府、各国公府标明XX国公府等等有爵位的府邸，梁帝亲赐的各朝廷大佬们的高官府邸，以及将军府是以其官名标明其府邸外，其他的府邸，不管多位高权重的官员和家族都是以家族姓氏标明。姓张的自然是张府，姓刘的自然是刘府。
　　像豆豆这样只是一个梁帝亲封的“荣华夫人”名誉封号，根本没有与之配套的俸禄和爵位，按道理府邸大门的门匾上最多以她的姓氏标明“秋府”。
　　她倒好，深怕别人不知道她荣华夫人的名号。这不要脸的小狐狸直接让人做了个“荣华夫人”烫金大字的牌匾高高地挂上去。
　　牌匾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非常耀眼。那可是用真真的黄金金粉涂抹上去的牌匾，豆豆花了大血本。
　　不要看她的府邸离皇城远，要从京城东门出城去的不少权贵世家偏偏都得从她门前过。大梁有名的圆觉寺就在东门外不远的地方。
　　豆豆一接手府邸，首先就是做了这块门匾。她那一块招摇的烫金“荣华夫人”牌匾一挂上去，很快便传遍了京城。
　　豆豆这虚荣得过分的形象就这样定格在大梁世家权贵们的眼中。各府后院对她那种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沉敛内稳的无耻之态更是添油加醋，当做天大的笑料传来传去。
　　刘奕阳倒是罕见地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当他第一次见到豆豆府邸大门上悬挂着的，在阳光下异常招摇刺眼的“荣华夫人府”的牌匾时，已被他府中各个女人在他面前有意无意提起过N次，心里早有准备的他，却依然还是愣了愣。
　　这事还传到了宫中，通过后妃们的小嘴大嘴也传到了梁帝的耳朵里。
　　梁帝当场就大笑不已，惹得后妃们更添油加醋把此事传来传去。加料后的这事又被再度添油加醋地传出宫外。
　　豆豆对自己这种暴发户的虚荣行为，颇为沾沾自喜。
　　她知道反正不管她如何做，她过去的经历在他人眼中就是永远的不清白，也是他人眼中永远的不可饶恕的罪过，自然也永远会被这些人当做攻击的武器，即便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她。
　　坐实了暴发户的虚荣无耻形象，以后她再有什么出格的事情大家习惯了也就会当做理所当然，不会再对自己过分敌意。
　　豆豆大摇大摆地来到自己的府邸。
　　她对大门上的牌匾十分满意。她按下心中的焦急，脸上笑得跟怒放的花儿一样，挺直了身子，华丽地进入府中。
　　她带着众人在府中一间房一间房，一个厅一个厅地视察。
　　她看的非常仔细，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她就让人马上记录下了，安排或修改或重来。反正有庆王府这个冤大头撑着，不把自己的家搞得尽善尽美，怎么对得起自己哦。
　　庆王府里其他人的权益，呵呵，豆豆此时哪里还记得住。
　　她的一些行为习惯已经让乾坤大地这个世界扭曲了。加上来自刘奕阳府中女人们不怀好意的背后捣鬼，豆豆更是没有损害她们权益的羞耻自觉心。
　　反正这里的小三小四是合法的。自己没进府过分影响到她们，说起来，在这里人的眼中自己还是非常吃亏的那一个。
　　话说回来，这里吃亏自然要其他地方不吃亏。
　　但豆豆很理智。她每一项支出都先通过林尚宫和陈浩然，然后报备到王妃那里，王妃准了，银子到手，她才敢支出。
　　有些支出，王妃心疼得要死，可面上也得大大方方地准了，有时还故意多拨了些银两。
　　昨日里豆豆特意去见王妃。
　　王妃见豆豆恭恭敬敬地给自己行礼，她也没有像刚来时那样故意为难，让豆豆维持在行礼的高难度动作。
　　她雍容大度道：“荣华夫人为何如此见外，快快起身。”
　　“多谢王妃。”豆豆依然恭敬地谢过才起了身。她恭敬道：“王妃为子悦所做的一切，子悦都记得心里。不胜感激。”
　　“还不给荣华夫人看座。”王妃令道。
　　豆豆再次谢过，然后坐下。
　　王妃笑道：“今日妹妹过来又有何事？”王妃嘴上这样说，心中想起银子不由肉痛起来。
　　“王妃，子悦明日想出府去看看自己的府邸修缮得如何。不知……”豆豆低眉顺眼道。
　　“呵呵。你何出此言？”王妃愣了愣，随即笑道：“即是要看你的府邸，何必特意前来。荣华夫人你想何时来去，自己做主就好。”
　　“王妃容禀。子悦客居王府。王妃待子悦情同姐妹，”豆豆面无愧色地说着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话：“子悦府邸修缮全仗王府。如此大恩，子悦不敢不敬。”
　　“荣华夫人见外了。”王妃依然笑得典雅：“你对我庆王府也算有恩。就是王爷不提，本王妃也早已有此意。”
　　她有些叹息道：“按说，也该把你接进王府，后半生也好有个依靠。我也不只一次跟王爷提过……”
　　豆豆忙站起来行礼感激道：“子悦谢过王妃。”
　　“坐下，不必多礼。”王妃有些责怪道：“那些虚礼是给外人看的。你我情同姐妹，何必如此繁文缛节。”
　　豆豆感动得要死，全表现在脸上。
　　王妃待她坐下又道：“想你新开府，人手必不够。这样，本王妃再送几个府中的家奴给你，供你使唤。”
　　豆豆一听，面露犹豫之色，迟迟不应。
　　王妃一看，脸色顿时不悦。
　　豆豆见状，小小心心道：“王妃，子悦昨日，昨日林夫人特意遣人来唤子悦到她那里。”她说得有些吱吱唔唔，说了一半又停下。
　　“哦？”王妃眉毛一挑，手一伸，旁边的侍女递上茶水，她轻抿了一口，继续道：“林妹妹唤你去？”她说完又对侍女有些不悦道：“怎么不给荣华夫人上茶？”
　　侍女立刻奉上茶水给豆豆。
　　豆豆双手接过茶水，谢过之后，她端起茶水抿了几口，然后道：“王妃。林夫人特意唤子悦前去，她嘱咐子悦，”豆豆抬起头看了王妃一眼，有些为难。
　　“呵呵。”王妃轻笑两声：“荣华夫人不要介意，林妹妹此人口直心快，难免说些不中听的话。你不用与她介意。有什么委屈你只管对本王妃讲来。在王府里，你还怕本王妃替你做不了主？”
　　豆豆一听，绝倒！
　　这什么跟什么哦？这王妃也太厉害了吧。颠倒黑白、肆意妄想的话她也编得出来。豆豆头大。
　　可豆豆她得接话，而且还不能顺着王妃的意思往下接，又不能得罪她。
　　她咬咬牙，只得应道：“子悦谢过王妃的好意。林夫人只是嘱咐了子悦些事情，并未对子悦有任何责备。”
　　她忽略掉王妃的不悦，继续道：“林夫人昨日送给子悦十个家奴，嘱咐子悦若是不够，她就再拔些。林夫人还说，还说……”豆豆吞吞吐吐起来。
　　王妃心中一紧，她立刻问道：“她说什么？”
　　王妃话一出口，顿觉不妥，她收起刚刚的失态，不动声色地笑道：“原来林妹妹已经送过家奴给你了，倒是本王妃多事了。你有话便直说。你我情同姐妹，不必吞吞吐吐。”
　　“子悦不敢。”豆豆赶紧表明心迹，言不由衷地道：“王妃对子悦恩重如山，子悦不敢。林夫人后来告诉子悦，说以后王府里下人的调拨都是由她做主，让子悦以后若是人手不够就直接到她那里要人就行了。”
　　豆豆想起昨日林夫人也是同王妃一样，先给你一大棒，再给你一块冰糖，恩威并济，她不由得愤愤恼怒：
　　自己没说缺人，林夫人偏偏硬要往自己府邸里塞人，一塞就是十人，自己没办法拒绝，还得装着感激涕零地样子再三谢过才行。也不知道后面有没有刘奕阳的影子。斗吧，你们自己慢慢斗。老娘不奉陪，也没工夫给你们耗！
　　王妃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微微一笑：“最近本王妃身子有些乏，想着就让林妹妹帮衬着照料一下。既是如此，你收下就好了。唉，偌大个王府，每日里的开销就是一大笔银子。府中虽然家底也算殷实，可本王妃也得量入为出，为王爷把府邸上下都安排好。”
　　说到这里，王妃看着豆豆有些忐忑的脸色，她心中冷冷一笑，话题一转，笑道：“不过，你荣华夫人府邸的修缮银两，本王妃绝少不了。再如何，也得把你的府邸修缮好。”她微叹并嘱咐道：“你们孤儿寡母在外，难免会被他人看轻、欺负。以后要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王妃。我会替你做主。”
　　豆豆颇为感动，她有些颤声道：“子悦谢过王妃。王妃的心肠真比菩萨还好。”
　　“你我虽然没缘分在府中做姐妹。可在本王妃的眼中你比那些没心肝的坏胚子良善十倍不止。”王妃话中有话，她继续道：“林妹妹做事毕竟毛躁了些，缺了些稳重。我怕她选人太草率。我陪嫁来的家奴中有几个做事得体的婆子和聪明伶俐的丫头，就先给你吧。”
　　豆豆脸上还是犹豫不决，迟迟不应。这下。王妃脸上挂不住了。她身边的张婆子出声喝道：“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住口！掌嘴！”王妃闻言立刻喝斥张婆子道：“荣华夫人也是你敢教训的？不知上下尊卑的贱奴！还不跪下给荣华夫人赔罪！”
　　张婆子就要朝豆豆跪下，同时抬起巴掌就要狠狠掌自己的嘴。
　　豆豆立刻起身阻止道：“王妃言重了。这怎么敢。都是子悦不好。请王妃饶了她了吧，不然子悦心中难安。”
　　豆豆边说心中边鄙视：老娘我话都说了好几句，你老人家双膝弯都没怎么弯，巴掌还拍不到脸上，演戏也没你们这么蹩脚明显的！
　　“看在荣华夫人替你求情的份上，本王妃先饶了你，待会再好好惩罚。”王妃脸色和缓了些，她盯着豆豆道。
　　张婆子起身退到一边。
　　豆豆被王妃看得不自在，她还是有些期期艾艾道：“不是子悦不承王妃好意，只是，只是……”
　　豆豆一见王妃又沉下脸，她马上就道：“只是子悦府邸开支比不得王府，子悦担心，担心银钱开支。先前林夫人送给子悦的家奴都是平民出身，一个个月钱都不少的……”豆豆说到这里很是不好意思。
　　王妃和张婆子对视一眼，搞半天这人连家奴的月钱都计较。旁边的侍女都觉得好笑，她们只能憋着，不敢笑出声来。
　　王妃惊愕之余也想笑，她忍住笑意大度道：“反正都是我陪嫁来的家奴，以后他们的月钱我这里出就是。”
　　“子悦谢过王妃。”豆豆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她立刻道谢：“子悦却之不恭了。”
　　见豆豆前后语气转换之大，王妃侧头掩口轻咳了好几声，才转过头来继续道：“不用多礼。”她想起什么突然道：“听说荣华夫人擅长生意，家具铺子和花铺都开得有声有色。”
　　豆豆闻言有些窘迫道：“家具铺子有王爷的一半股份，收益倒是不错。可望宋城之战让铺子损失不少。王爷令我设法尽快在京城把铺子重新开起来。如今铺子已经开起来了。
　　“子悦前来是想请王妃见谅。子悦府邸还在修缮中，恐怕还要叨扰一段时间。铺子那边还需要子悦时常过去看看。有时怕来不及先征得王妃同意就要赶着出府。”
　　王妃听到此处，隐隐有些后悔现在提起此事。她没有接话。
　　豆豆非常善解人意地继续道：“家具铺子经营，子悦承诺过王爷，只能由铺子里面出钱，以后的再开铺子也须得由铺子里的银钱利润开支。鲜花铺子是阿珠将来的陪嫁，她年纪尚幼，只是暂时由子悦代管，等她出嫁之日子悦就会交还于她。”
　　“唉，你也是可怜。孤儿寡母还要抛头露面打理铺子。”王妃不忍道：“不然铺子我让人接手，以后你府中的开支一并由王府支出，这样你也轻松安稳。”
　　豆豆一听心中直骂娘。她直接应对道：“子悦谢过王妃好意。子悦已经麻烦给王爷和王妃添了不少麻烦。子悦不敢就此事再劳烦王妃。”
　　她大大方方继续道：“子悦非常喜欢经营铺子打理生意，自认还是有些本事的。王妃若是需要子悦帮忙，子悦定会全力以赴。”
　　王妃闻言一顿，秋子悦这人也太狡猾无耻了，主意居然反过来打到本王妃头上。她忍下心中的不快，笑道：“既然你执意坚持自己打理铺子，本王妃也就不多问了。”
　　王妃要是知道以后的自己大头的供奉银子会被秋子悦抢去一大半，她断然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此事。
　　“对了，你口中的阿珠可是太学里于子仁的妹妹？”王妃继续问道。
　　“正是。”豆豆应道：“他们兄妹名下还有些田产，目前也是子悦代管着。”
　　“我听说他们兄妹都唤你姐姐。”
　　“子悦机缘巧合与他们兄妹结识。当时他们尚且年幼，子悦也无亲人，便认了他们做亲人。”
　　“也都是可怜人。”王妃叹息一声。她随即道：“我听说于子仁在太学肄业，学业斐然，得不少博士亲赞。他人至少要六七年才能出学入仕，而他仅仅不到四年却即将出学入仕。实属难得。”
　　豆豆一听，联想起自己不久前与阿仁的商谈，心中顿感不妙。
　　她接话道：“王妃过誉。弟弟他虽然学业还算用心苦读，可他毕竟还未到成人礼，仍是弱冠之人。学业无涯，他还远没有到出学之时。前些日子他与子悦商议，准备在太学里继续专研学业两年。”
　　豆豆这里说谎了。
　　其实人家阿仁苦读一番就是想早一点入仕，可她强行压下，坚持阿仁必须再在太学待上两年，这两年她要安排阿仁到各地去走走看看，把未来仔细考虑好。同时让他尽量避开一些迫在眉睫的事情。
　　王妃一听，颇为诧异，然而她说的话让豆豆有些心凉。
　　王妃对她说道：“我看你弟弟相貌堂堂，学业又好，为人尊卑得体。”王妃漫不经心地继续道，似是无意想起什么：“你弟弟今年多大了？”
　　豆豆心里咯噔一下，她恭敬道：“阿仁今年下半年就可行成人礼了。”
　　“哦，快二十了。我怎么听说他还未成亲。可曾婚配？”王妃有些好奇道。
　　“王妃，是这样的。阿仁曾在佛前立誓，学业未成，誓不婚配娶妻。子悦虽不赞成，可他执意坚持，也只好由着他了。”豆豆解释道。
　　“好志向。”王妃点点头，继续道：“不过，男子如此年纪还不娶一房妻妾……”
　　豆豆赶紧打断对方的话直言道：“子悦也曾想过，先给他纳一房美貌妾室。”
　　说到这里，豆豆无可奈何摇摇头道：“可他死活不愿。为此他还生子悦这个姐姐的气。他说男儿岂能耽于美色，他一定要学业有成出仕过后才让子悦为他婚配。”
　　豆豆不由无奈叹道：“唉，子悦为此也是苦劝无效，最后也只好由着他了。等他过两年出学入仕，我得立刻给他婚配娶妻。”
　　王妃脸上微微一变，她随即道：“你弟弟也太不懂事了。男子成家立业才是道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怎如此不明事理。长姐为母，娶妻纳妾之事你当替他做主才是。”
　　“现在想来，子悦也是后悔不该当时心软答应了他。只是子悦既已承诺了他，便不好再反悔。王爷也曾要给他婚配，当时还赐了一个美貌女子给他做妾。可弟弟他坚决不收，王爷也不好过分勉强，说是等他出学入仕后再看个好人家亲自给他婚配。这下连子悦也作不得主了。”
　　王妃讪讪一笑，她开口道：“既是王爷想做月老，要亲自替你弟弟婚配，可见你弟弟在王爷心中颇得赏识。我家中有个远房表妹，聪慧美貌，贤良淑德。虽然是庶出，本想着配给你弟弟，也不算委屈了你弟弟……”
　　“子悦谢过王妃。”豆豆又接过话，她谢过后便道：“王妃有意牵红线，子悦岂敢不允。只是弟弟的婚事要王爷做主才行。王妃不妨给王爷说说。”
　　“这样也好。哪日我让我表妹前来，你好好瞧瞧。”
　　“子悦不敢。想来，能得王妃赞扬的女子，必是上佳的良淑女子。”
　　“你这倒是说对了。”王妃笑容满面：“我这表妹确实不错……”她在豆豆面前把她表妹仔细夸了一番。
　　豆豆忍着暴走的冲动，耐心而附和地听她把话说完。
　　期间王妃身边的张婆子插嘴提点王妃，王妃又不经意地询问了阿仁和阿珠的财产状况。豆豆都一一仔细回答。
　　好容易，豆豆才逃离了王妃的口舌折磨。
　　……
　　王府家奴的职业素质就是高。
　　今天豆豆前往自己府邸视察修缮情况，林夫人和王妃各自送的家奴都跟着来了。
　　豆豆详细视察府邸修缮情况后，估摸着自己恐怕还要在王府待上一月。
　　她本来完全可以早点搬出府，之前就可以的。可她这小狐狸脑瓜转得精。
　　她虽然厌烦王府后院的你争我斗，但她也深知，一旦搬出王府住到自己府邸，要银钱修缮府邸之事恐怕就不那么好意思了。
　　本着该我的就不能少的原则，不把自己的府邸修缮得尽善尽美豆豆这小狐狸是不会罢休的。加上她对刘奕阳的后院还有几分“兴趣”，她咬牙忍着。
　　她告诉自己，最多还有一个月，反正铺子已经开起来了，自己可以随意出入王府，真要有什么，她溜了就是。
　　豆豆进入自己府邸时，就让小昭带着这些跟来的有身份的平民家奴们到前院的空地上给他们安排具体职务。
　　豆豆自己则带着小猴子、阿珠，燕儿还有秋月仔细视察修缮中的府邸。
　　她们视察了一阵，小昭却派人前来请豆豆过去。
　　原来对府邸职务岗位的安排，林夫人和王妃的人有不同意见。
　　王妃那边的陪嫁家奴中的一个婆子直接表明王妃特意交待她，担心荣华夫人没有管理府邸的经验，所以安排她做管事婆子。言语间颇有得意之态。
　　而林夫人送来的人，也有此意。
　　小昭定不下来，哪边都不敢得罪。这些家奴很会看人脸色，欺软怕硬惯了，豆豆压不住他们，她只得派人找豆豆来。
　　豆豆一来，干脆把这事全权交待给燕儿，同时仍然留下小昭一同处理此事。
　　阿珠在一旁看着混乱的局面，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的小昭姑姑。小猴子眼睛眨巴眨巴的，他也奇怪看了看平常严厉如今却有些手脚无措的小昭姑姑。
　　豆豆交待给燕儿就带着两个孩子和秋月赶紧离开了。
　　她们走后，局面更混乱了。
　　本来燕儿颇有能耐，可一旁的小昭实在怕得罪林夫人和王妃，不想给自己小姐惹麻烦，总是帮些倒忙，反而让局面更复杂起来。
　　燕儿也知道小昭的意思。可总不能让这些人蹬鼻子上眼吧。有些位置岂能交给这些人。夫人肯，她燕儿还不肯呢。
　　燕儿有自己的打算。她现在在王妃那里就是一个吃里扒外的贱人。这点燕儿心知肚明。
　　她同时也明白自己将会永远待在荣华夫人府中，待在秋子悦身边。她的地盘，别人想直接插手，一来就要府中最重要的差事位置，她是怎么也会不肯的。

　　谜团

　　秋月此人是望宋城之战参战罪奴中侥幸活下来的两个罪奴女子之一。她和另一个女子秋花，伤好后也无处可去，豆豆便把她们两人收留在身边。
　　秋月和秋花都不是她们的本名本姓。
　　豆豆原本想保留她们各自的名字，倒是这两人被朝廷恩准去罪奴籍入有限的平民籍后，在豆豆提起此事时主动请求愿意改姓成为豆豆的家奴。
　　豆豆思忖一番，与她们签订了契约，到官府登了记，也改了她们的名字。
　　豆豆见她们两人行事还有些胆识，也不是看上去那么无知。她便让秋月跟在自己身边做了贴身丫头，秋花到铺子里学习经营。
　　这两人豆豆都有安排她们学习识字、算数。
　　豆豆在后院见到周典，她轻轻一捏小猴子，小猴子便大声央求他娘亲，让他随周典四处自由逛逛。
　　豆豆笑着同意了小猴子的请求。
　　她让秋月跟着小猴子，嘱咐她看着小猴子不要让他做任何危险的事情。
　　小猴子他们并没有离得太远，距离恰好就在有人来时他们能立刻赶来的地方。
　　豆豆带着阿珠进入牛鸿浩的房间，吕澄此时正照顾着病榻上的牛鸿浩。
　　他们见豆豆前来，吕澄赶紧屈身行礼。牛鸿浩挣扎着要起来，被豆豆止住。
　　豆豆让吕澄带着阿珠到门外守着，不能让任何人闯进来。
　　他们出去后，豆豆的一双如黛秀眉扭曲成麻花状，她有些生气道：“你为何把自己弄得连起身都不成？”
　　她说着就动手一把掀起牛鸿浩的被子。
　　牛鸿浩阻止不得，他非常窘迫，脸色瞬间就涨得通红。他也无力动手拉回自己的被子，只得让豆豆看了个明明白白。
　　而豆豆看见牛鸿浩浑身都被包扎着，人几乎被捆成一个粽子，包扎的布条上鲜血浸透的痕迹比比皆是。
　　她目瞪口呆之余，半响才道：“谁干的？”豆豆忍不住怒火攻心，声音不由得大起来：“谁干的！”
　　阿珠听见声音不对，就要进去，却被吕澄拦住：“阿珠小姐，夫人自会有分寸的。我们还是守在这里等候夫人的吩咐。”
　　阿珠只得作罢。
　　豆豆后面一句“谁干的”话音一落，她惊觉不妥，便立刻收住声音。
　　豆豆额头的麻花扭得更厉害。
　　她闭上眼，轻轻放下被子，然后再睁开眼，把被子给牛鸿浩盖好。随即又闭上眼睛，让自己心态平稳了才再度睁开双眼。
　　她满脸的复杂和不忍，对牛鸿浩不由责怪道：“你怎会把自己弄得如此惨状？”
　　牛鸿浩挣扎着要起来，她轻喝道：“你给我好好躺着。今日若是有力气说话，便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若是身体挨不住，我再找个好大夫给你仔细瞧瞧，等你伤势稳定了再告诉我事情始末。反正，局势现在也都安定下来，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妥。”
　　豆豆一边说一边亲手止住牛鸿浩的挣扎起身。
　　“都是皮肉之伤，没什么大碍。大夫说罪奴只要休养一二月便可以恢复。”牛鸿浩脸上潮红未退。
　　豆豆见牛鸿浩说话气息虽然短促，但吐字还算清晰流畅，有些事情她也急着想知道。
　　她狠狠心，顾不上对方显而易见的伤势，她亲手把牛鸿浩扶起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把枕头竖起放在床头的墙壁上，再把他小心移到床头墙壁上靠着。
　　豆豆顾不上牛鸿浩欲言又止，非常尴尬的神色。
　　她左右瞧瞧，然后走到房间里的一口箱子边，打开箱子，见里面还有被褥，她直接把这一床被褥抱到床头，小心扶住牛鸿浩，同时把被褥塞到牛鸿浩的身后，她特别注意垫稳牛鸿浩的腰部。
　　牛鸿浩没有丝毫的有效挣扎力，只得让豆豆“为所欲为”。他心中既是羞涩尴尬又是满心感动。他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谢意和感激。
　　待豆豆做好一切后，连续问了他几遍身子可否支撑，背靠的角度是否合适。
　　豆豆见他一直点头，半天才若蚊子般小声应道：“多，多谢夫人。罪人，罪人无事。”
　　豆豆一见他那样忸怩，脸色潮红不堪，不由好笑道：“一个大男人还这般扭扭捏捏。还不如我这个女儿家豪爽。罪人？算了，这又没其他人，你不用给我装了。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德性！”
　　牛鸿浩一怔，随即他听豆豆继续道：“我让小昭拖着燕儿，自儿和周典守在院门口，吕澄和阿珠守在门外……”
　　豆豆说到这里便停下了。她知道牛鸿浩会明白她的意思。
　　牛鸿浩看了看门口，他小声道：“夫人想问什么就只管问。”
　　“大梁京中传唱的关于我的前后有些不同的歌谣，是不是你弄出来的？”豆豆低声正色问道。
　　“这不是夫人你事先吩咐在下的吗。”
　　“可我也没有让你唱得如此夸大离奇。”豆豆不由埋怨道。
　　“在下倒不这样认为。”牛鸿浩露出莫名笑意道：“歌谣中传唱的那一句是假的？不都是夫人做过的事。我没有言过其实。”
　　豆豆看着牛鸿浩，若有所思，她突然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我后面发生的事情的？其他人呢？他们现在何处？”
　　“咳咳。”牛鸿浩觉得喉咙有些气血上涌，他不由咳出声来。
　　豆豆听到他的咳嗽身，立刻起身走到桌子前，摸摸茶壶，是温的。想来牛鸿浩被吕澄等人照顾得不错。
　　她自然而然地倒了杯水，然后回到床边递给牛鸿浩。在豆豆看来这无丝毫不妥，况且这里又没有外人。
　　牛鸿浩跟在豆豆身边这些年，豆豆私下一些怪异而良善的行为，他早已习惯。
　　与他人不同，牛鸿浩没有目瞪口呆，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接过豆豆递过来的茶水后，他低头闷饮，也不知道他心思如何。
　　豆豆心里着急，可她见牛鸿浩有伤在身，不好过分逼迫。
　　牛鸿浩饮完杯中的茶水才抬起头来。豆豆拿过他手中的茶杯放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在下与周典分两路进京，周典直接上京，中途按正常速度前行，夫人想必都知道了。”牛鸿浩慢慢道。
　　豆豆点点头。
　　“在下本想照夫人你的吩咐，给乞儿食物或铜钱，让他们传唱歌谣。可在下担心若是事后要查，势必会发现有人在操作这些乞儿。于是在下便把计划变通了一些。我把身边的六人分成二人一组，共三组。路线安排好后，我们约定在密县汇合。’
　　“每组二人各有分工，一人在酒楼茶肆把消息都散发出去，另一人就装成乞丐同乞儿厮混，教他们歌谣。”
　　“走出纳西后，我和李铁走到上京一半路途，我们又折回纳西。回到浔汀城。”
　　“你们为何掉头返回纳西？”豆豆诧异道。
　　“夫人骑马英姿飒飒，肆意张扬。”牛鸿浩突然莫名其妙冒出一句。
　　“慢着。你们曾返回过圆木山庄附近？”
　　“我们见夫人安然无恙，就返回了浔汀城，期间听到不少关于夫人的传言。我们还遇到了从望宋城送往浔汀城养伤的伤兵，攀谈之下得知不少事情。”
　　“可你也不会知道得那么详细。况且流言真假难辨，你就这么自信不会害了我，弄巧成拙？”
　　“夫人既然能让纸鸢载人飞行，在下的纸鸢难道不会在天上飞。”
　　“纸鸢？”豆豆脑中闪过什么，她盯着牛鸿浩，突然笑起来：“聪明。我怎么忘了，朱非彦。他见到我却什么都没说。”
　　“在下确实是放飞纸鸢，在后山上等了七天，才见到朱非彦。”
　　“恐怕朱非彦也放飞了纸鸢回应了你们，不然你们岂会死等七天。”豆豆有些不解道：“朱非彦怎会有这等心思？我以为他钻进机括就出不来了呢。”
　　豆豆想起朱非彦的憨厚傻样，不由气闷。
　　“在下去圆木山庄接人时，便对朱非彦交待了此事。在下告诉他，只要在附近看到有人放飞纸鸢，他便设法放飞纸鸢回应。若是他的纸鸢升空，来者会将自己的纸鸢收起，重新再升空，连放三次，以最后一次纸鸢出现的位置为见面的地点。而见面的地点是我们事先就约好的后山。”
　　“为何？”
　　“夫人恐怕当时对自己的处境还不完全了解。夫人既然能发现陈国阴谋，这份心机谋略可谓天下骇然。有些事情想必夫人是完全清楚的。朱非彦为人固执死理。在下告诉他不能把此事告诉夫人，不然会害了夫人，他便真不敢吐一字。”
　　“夫人放心，在下绝没有任何不利夫人之意。如此约定也是以防万一。万一夫人被软禁，我们或许能设法救出夫人……”
　　“你们怎会如此想？”
　　“在下比夫人更清楚那些人的本性。只是没想到夫人居然会上城墙与陈军做战，我们联系上朱非彦后才确定此事确凿无误。如此一来，夫人自然安全了。我们在重返上京的途中突然听到‘三师之论’，传言也是夫人所出。在下无法确定真假便只能放弃在此事上做文章。”
　　“夫人上城墙置之死地而后生，好胆识。再加上救了皇孙小殿下，夫人今后在大梁再无忧虑。”
　　“呵呵，再无忧虑。”豆豆冷冷一笑：“这倒也是。”
　　牛鸿浩有些讶然，他道：“夫人不入庆王府虽然可惜，但依在下看来，未必不是好事。”
　　“好了。其他人呢？”
　　“我们按计划时间在密县碰了头。然后分散他处城镇，设法让官府注意到我们，落入人贩手中。这样，我们就可以脱了嫌疑。否则，王爷等人势必会……”
　　“其他人现在何处？”
　　“都被卖入他人府中，地址我已经告诉周典。不过，夫人我们还得等段时间才能去接回他们。”
　　“你身上的伤呢？你故意的。”
　　“什么都瞒不过夫人。在下必须伤重，不然公孙先生不会放过我。”
　　“就这些。”
　　“就这些。”
　　豆豆站起身来，她不由有些发怒道：“牛鸿浩，你没实话。你和李铁怎会突然返回纳西？途中你见到什么人了？就凭你们六人，就算周典在上京途中也如你们般，那也绝不能让整个大梁都知道得如此清楚详尽。”
　　豆豆越说越激动：“你们到密县后，何人安排你们落入人贩手中？周典如何知道你在何处？为何偏得你奄奄一息之极才恰好救下你？不是恰好，是你真的要送命的关头，你可知，周典若是带人晚来一步，你就真的死了！”
　　豆豆看着牛鸿浩摇摇头道：“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你怕我保不下你们吗？”
　　牛鸿浩不再做任何回答。豆豆发现自己愈发看不透此人。她知道事情透着古怪。但显然牛鸿浩是不会说的。
　　豆豆无奈道：“你想清楚了，有些事情你扛不下的，可也没法不扛。若是王爷他们执意要一查到底，牵连的不仅仅是你我。还是说你要等王爷他们查到头上了才会开口。”
　　牛鸿浩古怪地一笑：“夫人放心。王爷他们不会再查下去了。他们以为夫人才是此事的主谋。夫人聪慧绝伦，手中自然还有秘密势力。牛鸿浩当然是奉夫人之命所为。至于牛鸿浩等人的遭遇，自然也是夫人安排的，明面上不能给庆王府带来麻烦。”
　　牛鸿浩没有一丝慌乱，也不怕激怒豆豆，他继续道：“夫人为大梁立下天大的功劳。所得到的不过是‘荣华夫人’这一区区虚衔，连爵位和俸禄都没有。大梁自古确实也还没有女子能封爵位的。”
　　“除此外就是些财物和这座不大不小的府邸。而夫人手中最贵重的赏赐就应该是皇上所赐那块的白玉。”牛鸿浩突然正色道：“这才是大梁真正给予夫人你的荣誉。有此白玉在手，可保夫人和小公子一世无忧。”
　　“夫人。大梁历代帝王亲赐的白玉不过寥寥数十块。每一块朝廷都有详细的记载。夫人你是唯一一个在大梁历史上获赐白玉的女子。此白玉本身就贵重非凡，单是玉价就可以买下上百座夫人如今的府邸。”
　　“皇室宗亲以外获赐白玉的更是寥寥无几。可对？”豆豆想起林尚宫的话，不由道。
　　“夫人都知道。”
　　“知道，也不知道。你来告诉我。”豆豆认真道。
　　“大梁宫中赐予的白玉产于天山之地底，此白玉冬日握之暖意恒生，夏日握之凉意清爽。与陈国的天蚕冰弦一样，天下只有大梁天山一处产出，为大梁所独有。此白玉历来只赐予为大梁立下不朽功劳的文臣武将。其中以宗室居多。皇上为何当众赐予你白玉，其中深意，夫人应当明白。”牛鸿浩仔细解释道。
　　豆豆一听，当然，看刘奕阳这种人，就知道为何获赐白玉的大梁宗室居多了。
　　至于为何梁帝赐予自己白玉，那时因为我豆豆干过的事情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大梁想赖也赖不了。“三师之论”，我虽然说是众人集思广益，但和使臣的对话，大家不是听不出事实因由。
　　大梁赖不了我的功劳，也不能赖。我又如梁帝所愿自动放弃入庆王府的名分，他看我也算知情识趣，懂得进退，便用个白玉打发我，默许了我与刘奕阳的私情。
　　豆豆心中冷然，对牛鸿浩道：“我当然明白。我不明白的是，我手中还有的秘密势力在何处？有多大？都些是什么人？”
　　豆豆发起怒来，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还望你，牛鸿浩给我个清楚明白！你别把本夫人当傻子！”
　　“时机一到，在下自然会告诉夫人。”
　　“你在玩火！”
　　牛鸿浩摇摇头道：“接下来就看庆王府做何打算。夫人稍安勿躁，在下自有分寸。”
　　“好。你就继续玩你的把戏。你身上的伤也是活该！”豆豆知道问不出牛鸿浩隐藏的东西，牛鸿浩吃定她不会动刑。
　　豆豆气不过，又无法真正伤害牛鸿浩，但她的狐狸爪子得挠挠才甘心。她上前用双手狠狠扭了扭牛鸿浩的双耳，扭得牛鸿浩呲牙咧嘴地痛苦万分，她才放开。
　　豆豆不甘心又气恼地走了，牛鸿浩无法抬手，他缩起脖子轻轻用肩头摩挲耳朵，心道：这女人下手真狠。也不知阿仁当时怎么熬过来的。
　　他看着豆豆离去的背影，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豆豆与牛鸿浩并没有交谈多久。
　　她带着小猴子等人返回前院空地，她发现燕儿气得不轻，小昭也是苦笑连连。
　　这些王府送过来的家奴，一个个都厉害无比。其中有几个老人精，又岂是燕儿就能压得住的。
　　豆豆心中也气得不轻，这些蹬鼻子上眼的家伙，当我真的怕了你们身后的主人！

　　抓阄

　　这帮家奴虽然厉害，可大梁毕竟尊卑有别，他们面见豆豆也都还规矩本分。即便神色间仍然掩饰不住倨傲之态，该行的礼，该问的安，都做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豆豆让他们起身后，对燕儿喝斥道：“你们两人跟在我身边时间也不短。小昭就不说了，她本是我贴身丫头，不懂安排差使也属正常。可你燕儿从王府出来，连安排差使都这般混乱。算了，还是由王妃和林夫人送来的人里挑一个总管府邸事务。”
　　燕儿和小昭面露惊诧之色，燕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夫人今日莫不是疯了。她和小昭都同时出声，急道：“夫人……”
　　豆豆眼睛横扫过去，打断她们喝道：“住口！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以后偌大个府邸交给你们两个，本夫人放心得了吗？况且你们年纪太轻，做事浮躁……”
　　豆豆口气之严厉，燕儿和小昭她们前所未见。不由疑惑万分。但豆豆既然令她们住口，她们也不能过分越上。
　　燕儿心有不甘，小昭再度开口也同样被豆豆喝斥下去，当即扣了她这月的月钱。见豆豆这般异常，两人都不知豆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依豆豆的意思不敢再多言。
　　可不管如何，她们心里都非常着急。
　　这十五位家奴闻言也是一惊，听闻豆豆允诺府邸的总管要从他们中间挑一个担任，一个个心思都活络起来。
　　分属王妃和林夫人两边有竞争力的对手们低着头，彼此不甘示弱地给了对方几记眼刀。
　　豆豆脸色缓和了些，她对这些人道：“你们中谁曾做过管事？”
　　豆豆话没问完，却有人找上门来。
　　张婆子笑吟吟地给豆豆行礼，豆豆换上一副笑颜问她怎会来到这里。
　　“荣华夫人，王妃让婆子送些寝具过来。王妃也担心荣华夫人忙不过来，特意让我来瞧瞧，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夫人可尽管吩咐。”张婆子解释道。
　　“有劳王妃挂心了。”豆豆说完，有些头痛地对她道：“我这两个丫头安排个差事也安排不妥当，真是无用。你来的正好，本夫人正打算从这些家奴中挑一个有本事的出来任总管。”
　　豆豆指着那般家奴对张婆子言道，话末，她又来了一句：“若是挑不出满意的，本夫人就到外面去找一个回来。”
　　张婆子愣了愣，她随即应道：“荣华夫人，打理府邸可不是小事。这总管当然要精挑细选。若是让些无能之辈占了位置，这府中岂不乱套。”
　　她指着家奴中一人对豆豆推荐道：“荣华夫人，那是莫婆子。”张婆子冲莫婆子唤道：“还不过来见过荣华夫人。”
　　莫婆子出列，行礼，一身的稳重。
　　豆豆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她，那般家奴中的一个中年汉子和中年婆子，他二人神色中颇有无奈和急色，彼此交换着眼神。
　　张婆子在豆豆面前不住地夸莫婆子道：“荣华夫人，这莫婆子在王府也是做管事婆子的。做事利落能干得体……”
　　张婆子还没夸完，只听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孙婆子见过荣华夫人。”
　　豆豆看着不知打哪儿冒出的来的孙婆子，不由好笑，她心中嘲讽不己：我这荣华夫人府邸真是让人来去自如。貌似你们进我的岚水阁还要通传一声，到我的府邸来反而像进集市一般随意。
　　豆豆疑惑地看了一眼张婆子，然后转向孙婆子，她笑道：“可是林夫人让你来的？让王妃和林夫人都挂心，本夫人实在是过意不去。”
　　她又掉头对张婆子道：“既然你说这莫婆子能干利落，我看总管之位……”
　　“荣华夫人，我家林夫人担心夫人你府中蜡烛不够，特意让婆子送来。这可都是上好的白蜡，婆子我亲自挑的。”孙婆子说完便让跟随的小厮打开篮子的盖布。
　　豆豆一瞧，原来是一篮子的白蜡。
　　她知道蜡烛在乾坤大地属于有钱人家用的东西。寻常百姓最多就是点油灯，就是油灯也不可能长时间点。
　　中等人家用的是桕脂做的蜡烛或油灯，或少量的蜜蜡。只有大富之家才用得起白蜡虫所做的白蜡，参入红色颜料自然就成了红烛。
　　这一篮子白蜡可值不少银钱。林夫人送来的白蜡比起王妃让张婆子带来的寝具可值钱多了。
　　豆豆笑得心花怒放，她让燕儿把东西收下，对孙婆子多了几分客气，她笑道：“多谢林夫人好意。我正打算让人去买蜡烛，你就把蜡烛送上门来。怪不得我今天左眼老是在跳。”
　　“我家林夫人……”孙婆子正要继续搭话，豆豆却指着莫婆子对她道：“我正愁府中缺个能干的总管，这是张婆子荐的莫婆子，听说她做事利落能干得体，本夫人打算……”
　　“夫人。偌大个府邸事多繁杂，可缺不了一个能干的总管。按说总管之职都是男子担当。不过夫人带着小公子独居，还是找个婆子任总管稳当。”说到这里，孙婆子唤道：“万婆子，你还不出来见过荣华夫人。”
　　一番引荐后，豆豆拿不定注意了。
　　张婆子和孙婆子都客客气气地较量着。
　　豆豆发现实难选择，她心一横，不理张孙两位婆子，任她们两人较量个够。
　　她直接对小昭吩咐道：“小昭，拿纸笔来。”
　　……
　　豆豆把所有职位都写在纸上，裁成小条，揉成一团。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下，抓阄！
　　她作弄之心大起，按职位的重要程度排列，把总管位置放在最后抓阄。
　　她对两边表态，她们推荐的人都这么能干，自己实在无法做决定，就让各自推荐的候选人抓阄决定。反正天意如何就是如何。
　　燕儿和小昭跟众人一样被豆豆的这番举动弄傻眼。
　　她们两人都不是傻子，后面倒是配合起豆豆来。
　　可燕儿和小昭也实在想不通，她们实际的抵触和诧异，孙婆子和张婆子也都看在眼中。
　　孙婆子和张婆子吃定秋子悦不敢得罪自己。可秋子悦弄出个抓阄的办法，让她们二人颇有些哭笑不得。话说回来，再哭笑不得也得抓，希望老天站在自己这边。
　　一番折腾，职位都定下了。
　　莫婆子手气好，总管位置被她抓阄到。她和张婆子还没有得意完，豆豆就直接任命万婆子，让她当了副总管。
　　凡是需要有副手的职位，豆豆都没有写在纸条上。很公平的，林夫人这边的人得到正职，豆豆便让王妃的人任副职。反之亦然。
　　剩下的就完全凭天意。
　　燕儿和小昭心中直跳脚，她们以为最多就总管位置须得放弃，找机会架空权力就是。没想到大大小小的差使居然都被豆豆给分出去了。这不把府邸大小事情都交到他人手中。就算不能得罪王妃和林夫人，可也不能这样瞎干啊。
　　张婆子和孙婆子虽然有些遗憾，倒底也比较满意。她们二人借着帮忙看看府邸修缮情况如何，把豆豆的府邸来回仔细地瞧了个够。然后各自回到王府回禀各自的主人。
　　豆豆没有直接回王府，她带着自己人来到京中新开的铺子。
　　莫婆子和万婆子都要跟着来，豆豆一个也不准，让她们带着这些家奴尽快熟悉府邸，大小事情三天之内都须得安排好，若是有差错，自然会重罚。
　　黎掌柜等人都已经到了京城，工匠们一个没少的都来了，还有花铺的掌柜、花匠也都到了。
　　豆豆带着人在铺子晃了一趟，然后在小昭等人的诧异下乘马车出了北城门。
　　走了大约二个多时辰，她指着路边的一个高墙大瓦的庄子对小昭她们道：“那是我让黎掌柜购买的庄子。”
　　说到这里，她心疼万分：“京城地价太高，花了我大笔大笔的银子。早迟得赚回来，我才甘心。”
　　小昭、燕儿、阿珠等人都大吃一惊。
　　燕儿看小昭和阿珠的惊讶样明白夫人买庄子前谁也没告诉。她惊讶之余，心中倒有丝莫名的高兴。
　　小猴子央求她娘亲，获准后，他拉着周典兴致勃勃地跑进庄子，一哧溜就不见了人影。
　　豆豆指着庄外一片开阔的田地笑道：“我打算把花圃建在那里，那里种粮食……反正这里不比纳西，律法没有规定。想种什么咱们自己说了算。”
　　豆豆把自己的计划和安排徐徐道出。
　　“夫人。”燕儿唤道。
　　“燕儿，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豆豆带着得意的笑意对燕儿道。
　　“夫人可是要把这里作为常住之所。”燕儿犹豫了一会儿，才迟疑道。
　　豆豆异常正色道：“这里毕竟是郊外，离京城路途遥远。须得要好几个时辰。王府送来的家奴都是平民出身，本夫人怕委屈了他们住在这这荒郊野外。”
　　豆豆越说越正经：“还是让他们都留在京城府邸，替本夫人把府邸打理好。那可是本夫人的面子，马虎不得。你和小昭笨手笨脚，我可不认为你们能把荣华夫人府邸打理得体面、稳当。你们还是跟着本夫人到庄子这里先学着……”
　　燕儿一听，愕然半天，她忽地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夫人说得对。燕儿和昭姐姐笨手笨脚，哪里打理得好京城里的府邸。燕儿和昭姐姐得跟着夫人在庄子里多历练。”
　　豆豆头一歪，笑得非常得意。她揪揪燕儿的耳朵道：“鬼丫头。”
　　小昭笑而不语。阿珠眼睛眨巴眨巴，然后对豆豆道：“姐姐，我们以后可是要搬来这里住？”
　　豆豆点点头道：“京城府邸太小，不够阿珠的苗圃。”
　　“姐姐，那王妃和林夫人安插的人也使不了坏了。阿珠讨厌他们。”阿珠直言不讳道。
　　“你燕儿姑姑和小昭姑姑也讨厌他们，你没看见她们俩在府邸的脸色多难看。瞧瞧，现在她俩什么脸色？”豆豆调笑道，
　　“夫人！”燕儿和小昭同时恼道。
　　阿珠调皮地吐吐舌头。
　　豆豆脑中闪过什么，随即正色告诫阿珠道：“谁说他们会使坏，要多谢王妃和林夫人的好意。不可乱说。”
　　豆豆自己刚刚这般附和过，现在自打嘴巴，她也一点不害臊，反而头头是道地教训阿珠。
　　阿珠眼珠子瞪得大大，乌溜溜的。她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好了，阿珠，去看你的苗圃吧。”豆豆揪揪阿珠的小耳朵笑道：“知道你猴急。”
　　“谢谢姐姐。”阿珠说完，欢天喜地直奔自己的苗圃而去。
　　秋月要跟着阿珠，豆豆制止了她。
　　在那片属于苗圃的田地里，阿珠熟悉的花农们正在忙碌着。
　　小昭看着阿珠飞奔的身影有些皱眉，她不由埋怨道：“阿珠的性子被小姐惯野了，哪有小姐这般跑的。将来……”
　　“你担心她将来嫁不出去？我还担心她将来嫁了人被夫家欺负。性子野些，有些担当，她将来即便被夫家遗弃也不愁养不活自己。女儿家若不懂得为自己活，有些本事。若全仗夫家，岂不生死都由他人掌控。”豆豆打断小昭的话看着阿珠活泼的背影，认真道。
　　“我的小阿珠，我宁肯她一生受尽波折，也不愿她终身依靠夫家过活。就像这片田地，”豆豆指着那片绿油油的田地继续正色道：“庄稼产量几何，全凭自己用心和辛苦。产出来的东西都是自己的，除了该缴纳的田赋，谁也拿不走半分。”
　　豆豆加重语气道：“阿珠如此，你们也要如此。我荣华夫人府中出来的女子，都须得挑起自身的担子。”
　　小昭和燕儿今天已经被豆豆惊吓够了，豆豆此时再直白地扔给她们这番话，不亚于打了一个晴天霹雳。
　　“可女儿家终须嫁人。”小昭半天才道：“女子太过强势，无人敢要。若公婆不喜，夫君厌恶，被逐出夫家，女子一生也就……”
　　“可她有手有脚。若有本事和担当离开便是。”豆豆打断小昭道：“这女子若是为此啼哭不休，寻死觅活，这才是身为女儿家的羞耻。”
　　众人一怔，惊而抬头。
　　“新人入门，夫家想纳多少便多少。即便因着地位限制不得超过律法允许的妻妾人数。可他们依然会用奴婢，会用豢养的歌舞伎满足自己的私欲。”豆豆望着遥远的地平线，眼中有着从没有过的清醒。
　　她继续道：“对女子而言，她除非有着强悍的娘家撑腰，即便如此她也绝不可能不让妾室进门。须知，门第越高，律法中规定可以纳入的妾室就越多。还没有哪个世家女子能独占其夫。即便有，也是凤毛麟角。”
　　“这世上就是这般无奈。女子若不为自己打算，不存些银钱，没有些本事和担当。只怕世事变化，命运弄人时，害了自己也会害了自己的孩儿。”
　　“昔日山盟海誓的良人既然可以毫不犹豫地弃你如敝屣，不懂得为自己打算的女子才是傻子。”说到这里豆豆不由无奈叹息道：“这个世道，女子不管因何原由，若被夫家遗弃，便是女子的大羞和大辱。三人成虎，人言毕竟可畏，可鸟儿牛羊尚且逐水草而迁徙，寻觅合适自己的家园，我们女儿家自然也可以换个地方过活。”
　　豆豆看向小昭，又扫过燕儿和秋月，她接着道：“天大地大，鸟儿和牛羊都能寻觅到容身之地，恣意生活，难道就没有女儿家的容身之处？”
　　豆豆摇摇头道：“我不信。就算又被熟人发现，再度流言蜚语，大不了再找地方搬。只要有本事和银子，身边有妥当能干的家仆，还怕找不到好地方过活！”
　　众人沉默无语。
　　远处，田野里，阿珠银铃般的笑声，无拘无束，那份油然而发的快乐，穿过四野，沉甸甸地荡进众人的心中。
　　……
　　天色不早了。太阳逐渐偏西。温暖的天气开始带来一丝热意。
　　豆豆带着意犹未尽的小猴子和阿珠上了马车，她们开始返回。
　　豆豆一直坚持府邸修缮完毕才准备搬出王府的计划被今天自己府邸中发生的事情改变。
　　豆豆对刘奕阳后院的情况大体摸透了。
　　其实从张让、林尚宫和燕儿那里，豆豆已经了解了不少自己想知道和必须知道的情况。只是她太过小心，不亲自了解一番，她难以安心。
　　对张让、林尚宫和燕儿，豆豆没有丝毫愧疚。在她看来，这只是保护自己的必要手段，跟对方是何人没有任何关系。
　　就像前世到商场刷卡，用他物遮挡住自己按动银行卡密码的手，不是把他人都视作小偷强盗，这只是正常而合理的必要防范手段。
　　过了几日，豆豆找个机会便从王府搬出来了。她的好东西，好宝贝全部都送到了自己郊外的庄子。
　　但她还是带着众人在京城荣华夫人府邸住了些日子。
　　那些王府出来的家奴们想耍威风，她豆豆又岂会如之前示弱般任由她们折腾。须知，这还是她荣华夫人的“正牌”府邸！
　　豆豆另外买下了家具铺子后面带院子的小楼。这事是庆王府的人出面办的。原来的房主以低于市场价很多的价格卖给豆豆。
　　豆豆笑纳了，但她让代表房主的来人代替主家从家具图纸中挑个款式，让家具铺子打了一套同房屋市场差价差不多的上好家具给人家。言明，若是不喜欢，铺子可以帮房主把家具卖掉，所得银钱也自然是房主的。
　　真正的房主是京城里一个根深叶茂的权贵世家。

　　送行

　　圆觉寺香火鼎盛，每到初一十五，前来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如同蚂蚁般源源不绝。
　　曾经的阿仁，如今的于子仁，今日要跟随太学里的博士离京“调研”。
　　于子仁对豆豆挟恩，强行安排自己延长学业不是没有怨言。
　　在于子仁的印象里，他的秋子悦姐姐以前看似曾强迫他下厨，但在学业和未来选择方面从不多加干涉，最多就是说出她自己的意见。至于要如何选择，全凭于子仁自己定夺。
　　她不允许于子仁以她的偏好和脸色行事，她自小便告诉于子仁：“人的一生，尤其成人之后，所有的道路选择均需自己做决定，自己负责任。”
　　于子仁非常不明白豆豆为何执意如此，要知道，公孙先生那边已经都安排妥当了，只等自己上任。
　　圆觉寺外的宽敞唐路上，豆豆带着阿珠等人送别于子仁。
　　众人告别之后，豆豆单独把于子仁带到一边，远离众人。
　　她对于子仁诚恳道：“姐姐知道你心有不平。是姐姐的错，是姐姐用恩义要挟你，逼你不得不答应。”
　　豆豆突如其来的承认，让于子仁有些诧异。他眼中跳动着迫切获知的答案的光芒。
　　当时他的秋子悦姐姐没有说明任何因由，直接就逼迫他答应了此事。而他即便心有不甘，但对豆豆的决定，以豆豆的算计，他认为其中应该有不得已的原因，所以他顺从了。
　　豆豆看着于子仁眼中的急切，心中不由有些担心：还如此沉不住气，心里想什么，脸上就一览无遗。以后如何在虎狼之间生存！
　　这点，豆豆过滤了。人家于子仁若是真如她设想般在她面前也“成熟淡定”，她恐怕就是另外一番难受心思了。
　　女人啊，就是这样小心眼，患得患失。
　　于子仁察觉到自己过于急切失态，他低头对豆豆恭敬道：“姐姐不会突然作此决定，定是事出有因。倘若不方便告诉弟弟，姐姐待时机成熟再告知弟弟也不迟。”
　　豆豆心中一怔，她知道此事因由一说，在阿仁看来确属无理取闹。但她不想隐瞒阿仁，她心中叹一口气，还是把事情和盘托出。
　　“你人还在太学，王妃和林夫人就开始打上你的注意了。拐弯抹角也要把她们不知几百里远的庶出亲戚嫁给你。姐姐不是嫌弃这些女子的出身不好，只是不想你的婚姻大事成为他人算计的目标。姐姐也不想你娶一个毫不了解的陌生女子为妻。”
　　“男女之情，贵在真挚。若是参杂太多其他因由，一生可悲矣。”豆豆幽幽道：“在世人看来，男子无所谓，到时再纳心仪的女子入府，岂不两全其美。可他们又岂知，那女子的一生就毁了。”
　　“看似锦衣玉食，可不得夫君怜惜，再贤淑良善的女子也经不起这般长年累月的心力折磨，人若压抑久了，妒恨之心会让人成疯成魔。而对此男子心仪的女子也是极为不公。因着家世身份，她便屈居人下。”
　　豆豆无不悲哀地叹息道：“按大梁律令，她的生死几乎都决定在正妻手中。她若有个强悍的娘家，如同林夫人曲夫人那般，或者如同身世低微但心思算计都超人一等的文夫人一般，有着夫君的怜惜，她也许还能在后院中安然生存。可若是她的夫君对她不再怜惜，她会有何下场？想想你那可怜的母亲。”
　　这里，豆豆嘲讽一笑，她继续道：“姐姐自污其身，其实也算不得自污，这本就是事实。世人眼中的名分又如何。在你姐姐我眼中，它还赶不上我来送你出行这般重要。姐姐我跳出庆王府的后院，这才是明智之道。更何况……”
　　豆豆没有再顺着说下去，她立刻转换话题道：“姐姐知道阿仁你不同。我知你一心想建功立业，重获家族承认，完成你母亲的心愿。你将来怎么做，姐姐已经勉强过你一次，我不会再干涉你半分。”
　　豆豆语气加重道：“但是，阿珠的未来，阿珠的婚事，我不会让你过分插手，即便你此刻就位极人臣，我也绝不让步。”
　　豆豆此时软下声音道：“姐姐是偏心阿珠。可你也知道，你的婚事一定，阿珠的婚事就会摆上台面。你的亲身父亲是谁，想必你知道得很清楚，不用我再多言。阿仁你天资聪慧，心性坚韧，又有常人所未经历过的磨难，你母亲的遗愿和你的抱负定会实现，而且姐姐相信你还会走得更远。”
　　“姐姐……”阿仁刚开口说了一句，却被豆豆打断。
　　她自顾自，刻意对他道：“可阿仁你要想清楚，王爷和公孙先生为何对你青眼相待，绝不是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弟弟，也不是因为你学业出众。其中的原因你比姐姐更清楚。我强迫你延长两年学业，阻止你此时入仕，也不仅仅是因着上面看似无理取闹的因由。阿珠的婚事，姐姐要一力担下，并非只有通过这种途径。这是做给他人看的。”
　　豆豆这时无比亲切动情也无比担忧道：“阿仁，你以后与之共事的人都是虎狼之辈。他们这些人，没有良心，只有成败和利益。若是你不幸成了一颗弃子，其中的命运如何，姐姐相信熟读史籍的阿仁自然清楚明白。阿仁，你记得，人若不想成弃子，就设法让自己成为一个正面的典型，一个极端的正面典型，一个与权势有着安全距离的极端正面典型。”
　　一直静默不语的阿仁，听闻豆豆这番言语后，他愕然仰起头，继而惊诧又若有所思地看着豆豆。
　　豆豆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正色道：“清流也罢，圣人也罢，阿仁，这两年，你可要考虑清楚了。你也最多只有这两年的时间仔细考虑，也许不到两年，谁说得准呢。”
　　豆豆脸上浮起一丝无奈，她继续道：“你选择一旦做出，便很难再回头了。姐姐的话，你也不必过分在意。你若有更好的选择，即便以位极人臣为目的，姐姐也会尽自己所能支持你。你若想平安度过一生，你和阿珠名下的财产虽不能让你大富大贵，但安度一生，想来也是没有问题的。”
　　此时，阿仁突然跪下对豆豆诚挚跪拜道：“姐姐大恩，阿仁无以为报。姐姐所思所虑皆是为阿仁兄妹。”
　　豆豆让他立刻起身，阿仁跪在地上执意道：“我知姐姐不喜人跪。但阿仁深受姐姐大恩，无颜不跪。姐姐让阿仁随博士游历两年，姐姐的苦心阿仁心中都明白。阿仁会按姐姐的吩咐去做。姐姐的嘱咐，阿仁也会牢牢记在心里。”
　　阿仁说到这里，狠心道：“然，阿仁是个男儿，男儿自要建功立业。将来阿仁兄妹重归家族，姐姐也始终是我兄妹最亲的亲人。阿仁兄妹绝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豆豆知道阿仁心中已经有了不可更改的决定，她叹道：“阿仁，你先起来。姐姐知道了。”
　　阿仁再次深深施了一大礼，这才起身。
　　豆豆曲下身子，以半跪之姿，替他拍打下裳上的尘土，阿仁要避开，豆豆不许他动。
　　接着豆豆起身替阿仁正了正冠帽，由衷道：“我的小阿仁也长大成人了。这般人材，将来不知道要迷煞多少女儿家。”
　　阿仁闻言，有些羞涩，心中对豆豆口中的“小阿仁”却有些计较。
　　豆豆继续道：“姐姐提前给你行了冠礼，知道是委屈了你。这次出去不见得是坏事。跟着博士好好历练。姐姐知道你心中的抱负，我的弟弟又岂是只为获得家族承认这般肤浅。他日若不想被人蒙蔽，便要尽量熟知民生地理。”
　　“姐姐的嘱咐，阿仁记住了。”
　　“阿仁，姐姐还有一事。”
　　“姐姐请讲。”
　　“你的婚事，我不打算过问，相信你已有了主意，只是碍于姐姐情面……”
　　“姐姐……”阿仁有些分辨道。
　　豆豆止住他道：“你不用多说，姐姐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但是阿仁，”豆豆看着于子仁异常坚定道：“若是你有了心仪的女子，尽管告诉姐姐。其他的，姐姐也许帮不了你太多。但你的婚姻大事，姐姐怎么站在你这边。不管对方出身如何卑微，姐姐定会让你如愿以偿。”
　　“姐姐多虑了，弟弟一心求学，又何来精力谈论儿女私情。弟弟没有心仪的女子。”阿仁直接道。
　　豆豆看着她，微微摇摇头，随即她叹了口气，继续道：“阿仁大了，自然有自己的主意。姐姐听你的就是。但是阿仁，携手一生的女子，非比寻常，你可要想仔细了。”
　　“阿仁记住了。”
　　“出门在外，小心身体。千万记得多个心眼，莫要被人骗了。若是不幸遇到危险，须得沉着冷静，万不可硬拼。银钱乃是身外物，命才最要紧。”豆豆不放心地频频叮嘱。
　　“姐姐放心。公孙先生派了人手护卫我和博士，不会出事的。”说到这里，于子仁压低声音，以二人才能听到的低音提醒道：“倒是姐姐要小心，我看王妃她们不会轻易放过姐姐。供奉银子迟早会让姐姐成为众矢之的。”
　　阿仁无比担心道：“姐姐不是贪财之人，何不放弃。”
　　豆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阿仁，她对于子仁能看到问题的本质很是欣慰，也有点吃惊。
　　她对着他自嘲地一笑：“就算我想放弃，恐怕有人也不肯。此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唯一庆幸的是，我没有进入王府内院，否则事情更难预料。况且，我也无法放手。此事，你不要过问了，姐姐自有分寸。”
　　这里，豆豆突然正色问阿仁道：“阿仁，若是你身边有一人，能力非常，数次力挽狂澜。你若是上位者，会如何对待此人？”
　　“自然会掌控于手，不会让他有丝毫脱离之态。以权势富贵拴之”阿仁想了想道。
　　“若是此人既不贪财也不贪权，该如何掌控于他？”
　　“人必有弱点，他还有亲朋好友。”于子仁直言道。他说完不由看了看豆豆的脸色，心中咯噔一下。
　　豆豆看着他，直言道：“你无须忌讳，这些东西姐姐也曾嘱咐你良多。上位者心态异常复杂，但也脱不了其中的根本。时局不同，他们选择的驾驭手段自然也不同。”
　　豆豆提醒道：“但你要小心，有的上位者，魅力非凡，让人恨不得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这种人，往往更具欺骗性。狠心绝情起来不亚于暴虐之人。只是他们懂得如何掩饰。有时，被弃之人死到临头还不知何事；更甚者，即便这人知道要死，还为他所效忠的人忧心忡忡。”
　　豆豆无不担忧道：“阿仁，你千万要小心，莫要被假象迷惑。须知，命是自己的。凡事多个心眼。这不是不忠，而是保护自己和家人。其他的，姐姐相信阿仁的能力。”
　　阿仁沉默半响，才担忧道：“姐姐一人在京城，万事须小心。待阿仁回来，一定会设法让姐姐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豆豆愕然，她微微垂目，然后笑道：“呵呵，阿仁的孝心姐姐知道。姐姐的事，你无需担心。牛鸿浩已经回来了，其他人也都到了京城。”
　　“你姐姐我爱慕虚荣，过分显摆又贪财，敛财的手段虽然很君子，但在他人的眼中我这是异常狡猾地敛财，挖庆王府的墙角。不过，王爷既然喜欢我挖，我便不能停下，况且你姐姐我也挖得开心。倒是阿仁将来恐怕要因为姐姐而被人非议。”
　　“姐姐何出此言，若不是姐姐搭救，阿仁和阿珠还在街边乞讨，我们兄妹二人还不知会流落何处。况且我们兄妹因母亲而身份低微，即便没有姐姐，这些人同样会非议我和阿珠的身世。由着他们去说吧！”阿仁眼中有些冷然。
　　……
　　太学的冯博士此番要去各地“调研”，大约需要两年左右。于子仁放弃出仕，要随他前去“调研”，太学里的冯博士等人都吃惊不小。
　　但阿仁的诚恳和谦虚，还有治学的严谨让冯博士等人也颇为赞赏。于子仁能暂时放下名利随他离京“调研”，冯博士等人直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豆豆特意送给嗜酒的冯博士几十坛美酒路上畅饮。
　　酒坛是很小的陶罐，可把玩于掌上。
　　她趁着送行，带着阿仁离开单独谈话之前，专门奉上美酒佳肴让冯博士和他前来送行的友人浅酌，同时还请了一个美貌的歌舞伎在旁抚琴弹唱。
　　……
　　豆豆再次感谢冯博士，态度恭敬得体。冯博士对她有了几分好感。豆豆再送上了一包散银和一叠银票，请冯博士多多费心。
　　冯博士脸色不善，一旁的于子仁刚要开口，却听豆豆恭敬道：“博士请勿误解。这是子悦为弟弟准备的盘缠。我思来想去，毕竟两年在外，怕之前准备的盘缠不够。”
　　冯博士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开口道：“你弟弟放弃出仕，专心学业，实属难得。老朽略有薄资。此去，沿途也有不少亲朋好友，你且放心。”
　　豆豆笑道：“子悦多谢博士。不过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况且，怎能让博士颇费。子悦亦担心弟弟不懂如何计划，又怕他被人所骗，还是请博士代为保管。”
　　她紧接着对于子仁道：“阿仁，博士授你学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博士年高，你路上定要多加照料。万不可贪玩，亦不可让博士颇费。遇到不解之处，要多向博士虚心请教，万不可怠慢学业，不求甚解。”
　　“姐姐的嘱咐，阿仁记住了。”于子仁说完便恳请冯博士替自己保管银钱。
　　冯博士这才替于子仁收下豆豆奉上的银钱。
　　于子仁又嘱咐了阿珠几句，阿珠乖巧地点头应下，眼中不舍之色流露无疑。
　　……
　　马车逐渐远去，没了踪迹，豆豆这才带着阿珠等人返回。
　　她与阿仁都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数十年。
　　阿仁后来站在一别数年的豆豆面前，他狠狠地掐住阿珠的脖子，暴虐道：“大家不就只心疼阿珠吗，我掐死她，叫你们霸王，叫你们不留言！”

　　放犬

　　这日刘奕阳第一次来到豆豆府邸，他下了马车，一抬头看见阳光下异常耀眼的“荣华夫人府邸”几个大字，他不由一愣，脚步滞住，嘴角抽搐弧度不小。
　　刘奕阳简装前来，秋子悦盛装出迎。
　　她对刘奕阳滞愣的表情视而不见，在府门口规规矩矩行礼道：“王爷驾临，荣华夫人前来迎接王爷。”
　　“荣华夫人！”刘奕阳嘴角抽搐的弧度更明显了。
　　“王爷。”豆豆娇声提醒刘奕阳，刘奕阳顿顿，他奇怪地看这豆豆，对豆豆郑重道：“荣华夫人请起。”
　　刘奕阳如豆豆所愿，当众还给豆豆一个“荣华夫人”。
　　莫婆子在旁边身子几不可察地晃晃。
　　豆豆毕恭毕敬地走在刘奕阳侧后，详细地介绍沿途所经过的亭台楼阁，一汪碧水。
　　……
　　对刘奕阳，豆豆无疑是感激的。而刘奕阳也知道这小狐狸的狐狸尾巴不能拽得太紧。
　　刘奕阳没有再追查牛鸿浩等人令人生疑之处；没有再询问过豆豆此事分毫。
　　对大梁各地如何迅速而清晰得知秋子悦在望宋城的各种赫赫功劳，包括她在城墙上的惊世骇俗以及关于她的各种版本在大梁大地上四处传唱的歌谣，也没有再继续查下去。
　　甚至连望宋城豆豆等人发现神秘宅子，从而发现众多间者和查抄出众多火雷弹和的因由，刘奕阳也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而豆豆在刘奕阳面她装着如无其事，隐晦地表达了之前的种种经历，不管是不堪回首还是惊心动魄，哪怕是为大梁立下的天大功劳，她都不想再提及亦不想再回忆。
　　刘奕阳也、如了她的愿。
　　他们二人对这些事情保持了高度的同一态度。
　　显然，刘奕阳默许了豆豆之前的所为，而豆豆不得不为牛鸿浩背起比自己最初在望宋城嘱托牛鸿浩所为的超过她计划承受范围内的黑锅。
　　每每看到牛鸿浩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和得意，还有他的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豆豆就不由地捶胸顿足，自己怎么就救了个这么胆大妄为的白眼狼！
　　究竟谁是主人，谁是奴仆？看着牛鸿浩人前那看似恭敬实则一肚子鬼心思的卑微动作，豆豆就气不打一处来。
　　无论她怎么威逼利诱，她想知道的核心事情，牛鸿浩一个字也没吐露。
　　牛鸿浩的伤势确实如他所说，都是皮肉伤。
　　行刑的人很有技巧，而等有人前去追查这行刑之人时，此人已经被蓝府处置了。他被重责了一番，然后被赶出府邸。
　　有人说此人已经死了，有人说此人去了他处，总之，再没人见过此人。
　　那些扣押或买下豆豆罪奴的人，都派人前来给豆豆赔罪送礼，豆豆收了礼本打算就此放过。可对方见豆豆如此轻易放过此事，连句多余的责怪都没有，不由更诚惶诚恐。
　　豆豆经人提醒后，她哭笑不得地收下对方再次送来的礼物，并派人狠狠责怪了他们一番，人家这才放心离开。
　　豆豆把此事当笑话讲给刘奕阳听，刘奕阳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刘奕阳不知道秋子悦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豆豆无辜道：“子悦只是想让他们赔偿合理的银子，再赔礼道歉，我又没有那么贪心。他们的举动才让子悦奇怪。非得我狮子大开口，还非得我派人狠狠责骂一番，他们才会安心离去。”
　　这时，豆豆非常不解地疑惑道：“阿阳，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
　　刘奕阳无语，他瞧着豆豆半响才道：“都说你狡猾聪明，心思过人。你连这点都想不通，该打。”
　　刘奕阳说罢，无论豆豆怎么央求，他都不予答案。
　　过了两日，豆豆兴匆匆地跑来告诉刘奕阳：“阿阳，阿悦知道了。原来周典和牛鸿浩他们报了我的名号，告诉过他们，他是有主家的罪奴。可他们不信。后来知道我是皇上亲赐的荣华夫人，关键是知道阿阳是我的靠山。”
　　豆豆无不得意道：“他们不敢得罪阿悦，见阿悦如此轻易放过他们，当然会诚惶诚恐。不过阿阳，你不是说仅仅是个罪奴而已，他们又何必如此。”
　　刘奕阳终于忍不住提点她道：“报你的名号，他们还敢扣人不放，也不遣人查证，明显是没把你放在眼里。此种轻慢和不削，换了任何一人，都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说到这里刘奕阳不由疑惑道：“你当时不要让我给你做主，如今为何……”
　　豆豆有些无奈道：“阿悦虽然气愤，可行事有自己的想法。伤了我的罪奴按律法该赔多少银子，阿悦就收多少银子。赔礼道歉是他们应该做的，阿悦自然也接受。”
　　“阿悦只是不明白，大梁律法对此有明确规定，赔多少银两，该怎么处理，律法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为何他们却认定阿悦一定得索要更多的银两，一定要大发雷霆才敢放心离开，才敢相信阿悦真的不会再追究此事？子悦依大梁律法行事却反而让人误会，这是何道理？”豆豆看着刘奕阳深深疑惑道。
　　刘奕阳看豆豆神态不似作假，他不由叹道：“阿悦心底良善，是非分明，行事以律法为先。若我大梁人人都似你这般，何愁贪官不绝，民生不盛。”
　　豆豆闻言，疑惑和不快之意顷刻淡去，她有些得意地笑道：“阿悦不喜欢这种烫手的银子，我让人备了些饰物，遣人送给他们的家眷，免得他们日夜担心阿悦会报复他们。”
　　豆豆想起什么，得意之色退去，有些郁闷地瞧着刘奕阳，泄气道：“阿阳，阿悦在他们眼中就是这般盛气凌人，贪得无厌吗？”
　　“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不必太过在意。以后，无需再理会这些人。”刘奕阳拉着她的小手温柔嘱咐道。
　　“对了，阿阳。大夫不是说你一定要静养吗。阿悦倒有个好地方，阿阳想不想去瞧瞧。”豆豆一脸期盼地看着刘奕阳。
　　刘奕阳缠不过她，答应先去看看再做决定。
　　……
　　此时，太后宫中的刘嘉仁，这几日暗自垂泪被太后发现。几番询问之下，才得知刘嘉仁担心他父王的伤势，羞愧自己住在宫中锦衣玉食而无法床前尽孝。
　　太后和梁帝大为感动，夸他孝心可嘉。于是恩准刘嘉仁回王府待上一月，以尽孝心。
　　本来太后准了他三月，可刘嘉仁说他一走，太后膝下势必寂寞。
　　太后是曾祖母，梁帝是祖父，皇后是祖母，他更应替父王向曾祖母、祖父等人尽孝，所以只敢求一月假期去侍奉父王。
　　刘嘉仁带着宫中的诸多赏赐和林尚宫一起出宫回府后发现他父王不在府中。
　　王妃等人见他回府，高兴得有些让刘嘉仁有些不安。
　　王妃立刻派人去请刘奕阳回府，刘嘉仁却当即表示，做儿子的岂能让静养中的父亲为自己奔波。自己本就是专程出宫为父王略尽孝心，当然要亲自前去面见父王。
　　王妃要陪他前去，刘嘉仁的大道理一套又一套：父王不在，偌大个府邸需要母妃打理，若母妃离开后，府邸万一出了乱子，惊动了父王，影响了父王的伤势，岂不是做儿子的不孝。
　　刘嘉仁走后，王妃银牙咬碎一地。
　　……
　　刘奕阳住进豆豆的庄子后，就暂时在此静养。
　　刘奕阳很久都没有如此这般轻松安逸。他非常享受这种云淡风轻、细水长流、十分温馨的小日子。
　　这里远离了朝堂上不见硝烟的战场，远离了王府后院诸多女人们的明争暗斗。
　　豆豆对他说的一句话就是一句话，不用刘奕阳多费心思，也不用他保持不必要的警惕。
　　刘奕阳知道秋子悦的一生都攥在他手心里。
　　他还知道，秋子悦曾找过许毕汌。这小狐狸担心自己的身孕问题，毫不掩饰地要求许毕汌想法子让她尽快怀孕，她迫切地想要个孩子。
　　每次的性事，豆豆服侍得他尽心尽力，神魂颠倒。只是刘奕阳身体毕竟还在调养中，有些事情必须要有节制。
　　可刘奕阳细心地发现，每月的固定几日，这小狐狸从不放过他，连续几日与他交欢。而这几日之前，她会尽心安排膳食，并在这段时间“禁止”性事。
　　刘奕阳有一次在欢好时调侃她，豆豆大方地承认这是找来的“偏方”，可以让女子尽快受孕。
　　……
　　刘嘉仁这一月在豆豆这里，玩得不亦乐乎。
　　刘嘉仁进宫，小猴子是没资格作为侍读或“侍卫”陪着他入宫的。但是他有资格带着刘嘉仁在山庄和野地里到处乱跑。
　　二个孩子经常到阿珠的苗圃里捣乱，看见阿珠生气又哭笑不得的样子，他二人躲在一旁窃笑不已。
　　在刘嘉仁的记忆中，那是他一生中最无忧无虑，也最为单纯快乐的日子。
　　不用林尚宫时刻警惕有人想暗害他，不用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的情况，不用他睁大眼睛努力去发现可以为自己现在或将来“利用”和“亲近”的人，不用他时刻保持小殿下的威仪……
　　刘嘉仁自小猴子第一次从怀里拿出自己偷偷藏起的食物分给他吃，他就喜欢上从小猴子怀里抢东西吃。
　　有时候，他会逼着小猴子去厨房偷食物。这俩孩子，明明吃饭时有一堆丰盛的食物，他们却偏偏喜欢到厨房去偷。要不然就跑到野地里用简单的石头和树枝烧烤无辜的小鸟。
　　阿黄被刘奕阳调到自己身边的亲卫军中，他这次也随着刘奕阳来到豆豆的庄子。因着刘嘉仁的到来，他被派去护卫刘嘉仁。
　　阿黄由着这俩孩子肆意嬉闹，并不多加干涉。
　　当然，刘嘉仁是来进孝心的。刘奕阳每日早晨和晚上的汤药都是刘嘉仁亲手端来，呈给他父王。
　　豆豆尽量每晚在刘嘉仁和小猴子入睡前，给他们讲些适宜的童话或故事。
　　刘奕阳会时不时地前来捣乱。看着俩孩子颇有些委屈的样子和豆豆一旁明显的“不悦”，更多的时候，刘奕阳便与他们一起听豆豆讲童话故事。
　　一个月时间很快就到了，刘嘉仁十分后悔自己当时怎么不多要一月假期尽孝心。
　　在不得不离去的最后几天日子里，刘嘉仁心里有些阴暗地希望他父王的病来点动静，可他父王的身子依然不紧不慢地慢慢好转。
　　刘嘉仁在最后一日，闷闷而不舍地随林尚宫回宫去了。临别前还到他父王那里上演了一番感人的父慈子孝。
　　回宫后，太后等人看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都心疼这孩子懂事，哪里知道他这小屁孩其实是舍不得那无拘无束的日子。
　　……
　　豆豆的铺子在黎掌柜和程浩然等人用心下，财源滚滚而来。铺子里家具的交货日期已经排到五六年以后去了。这远远超过了豆豆的预期。
　　她有些头痛，但不允许工人在影响家具品质的前提下赶工。时间她可以让客人等，但品质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
　　程浩然等人已经开始疯狂地四处挖人墙角。
　　因着豆豆这边待遇确实丰厚，还有罕见的假期，所以不少手艺精良的工匠都奔豆豆的家具铺子而来。
　　而程浩然等人看中的工匠，人家看着庆王府的来头，也不敢过多刁难，扣住人不放。
　　牛鸿浩伤刚好一点，就被豆豆惨无人道地赶到铺子里。他负责豆豆这边的账务。豆豆该得的银钱由牛鸿浩存放到程浩然“推荐”的钱庄里。
　　朱非彦和曾疯子的“实验室”由望宋城搬到了京城郊外，由刘奕阳派亲卫军严守。当然，此事，他上了折子悉数禀告给了梁帝，还给梁帝送去了白色透明的琉璃杯。
　　在豆豆看来，那些东歪西倒，比次品还次上一千倍的玻璃杯简直就不堪入目。可人家梁帝很喜欢。
　　豆豆因着之前牛鸿浩的事情找过朱非彦的“麻烦”，恐吓朱非彦，再有下次就把他卖了。可豆豆忘记了，朱非彦如今已是平民，不再是罪奴。
　　而牛鸿浩等人，除了豆豆名下上城墙参战的罪奴外，其他人都没有被恩准去掉罪奴籍。
　　豆豆也曾为他们再三恳求过刘奕阳，希望刘奕阳看在他们也为望宋城的安危端掉那神秘宅子的功劳下，去了他们的罪奴籍。
　　可不论她如何请求，刘奕阳就是不允，说这事由朝廷专人处理，他不能插手。缠到刘奕阳动怒了，豆豆才不得不放弃。
　　她又去求公孙仪，公孙仪一口回绝了她，他表示爱莫能助。理由和刘奕阳一模一样，。
　　……
　　尽管有不如意的事情，豆豆的小日子还是过得甜甜蜜蜜，有滋有味。
　　一切都朝着豆豆希望的方向发展，她心情也轻松不少。
　　而此时，秋子悦的名声在诸国日渐高涨，对她的品性，不少人赞不绝口。宋国人对她更是感激不己。
　　鲍秀日罕见地来到荣华夫人府邸求见荣华夫人，却被告知荣华夫人不在府中。
　　他本事也大，打听到豆豆的庄子，上门求见，却还是吃了个闭门羹，受到猛犬欢迎。
　　豆豆让人放狗，一放就是十来条猛犬，追赶得鲍秀日等人冠帽倾斜，衣衫凌乱，狼狈不堪。
　　然而，在叶落知秋，秋风开始萧瑟的日子，一个消息从陈国传到大梁。

　　昭雪

　　第三十二章 
　　陈国京城定都城。
　　陈国的兵部尚书府依然由是如今的兵书尚书钱广均居住。
　　八年前被查抄后没收的秋振海名下的“秋府”如今一派繁忙。
　　“秋府”自秋振海一家死后便被朝廷没收。此府邸萧条了不到半年，就被朝廷赐予他人。
　　两月前，陈国的朝堂发生了一件惊天大案。
　　昔日的五皇子今日大陈的怀王，纵容家奴强抢民宅逼死苦主。苦主遗孀不畏强权告到大理寺。
　　大理寺受理此案，抓住此恶奴，却不想由此人身上无意获得一个惊天秘密。
　　原来，数年前，今日的陈国太子秦世珉也就是昔日的三皇子，在京郊皇家寺院大慈寺遇刺的幕后主使就是如今被陈帝剥夺丰厚封地改赐贫瘠封地并赶出京城的二皇子。
　　怀王相貌堂堂，英姿挺拔。在陈帝诸多的儿子中，他的皮相最为俊美。可是他的才智和能力却与他的外貌成反比。
　　命运是奇怪的，人是会逐渐进步的。到了关键时刻，只要从量变彻底过渡到质变，傻子也会变成聪明人。
　　几年前，五皇子开始崭露头角。
　　此人一改昔日的平庸无能和花天酒地，主动向陈帝请命到地方上去为民作好事。
　　陈帝允了，让众人意想不到的是五皇子在地方上办了一件相当漂亮的大事，除去了当地多年累积的积弊，由此扳倒了陈帝早想下手的官员。
　　接下来，五皇子的智商和能力突飞猛进，三四年间接连办了几件相当展现能力的公务。办得漂亮，办得利落！
　　陈帝为此封他为怀王。
　　如今，这怀王下了大狱，英明睿智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刺激太大了，他的智力一下子退步得厉害，胆子也小得不像话。
　　查抄怀王府邸的官兵在他的王府密室中搜查出不少罪证。
　　刚开始怀王还能色厉内茬，没挺过三天，此人就基本老老实实地竹筒倒豆子，全部交待了。
　　他供认他与被贬在外的二皇子勾结，曾数度密谋刺杀太子。但都因太子周围防范严密而徒然无功。
　　紧接着王太师被怀王供出，王太师下狱。
　　几番仔细查证后，三十年前沈家的冤案被人再度提起，王太师的别府查抄出的证据表明他就是陷害沈家的幕后黑手。
　　再接下来，秋振海一家的贪墨冤案也水落石出。
　　此事在陈国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朝堂上，已经升为刑部侍郎，因着与王太师的翁婿关系而回避此案的沈关霈当即呆立当场。
　　他手中的象牙笏“铛”地由手中直坠于地。
　　包括陈帝在内，所有人都瞬间看向沈关霈。百官眼中的光芒复杂纷呈。
　　经身边官员善意提醒后，沈关霈才缓缓拾起地上的象牙笏，向陈帝请罪。
　　……
　　王慧珠这些年日子过得还是很舒坦。
　　沈关霈的官运如同芝麻开花节节高，鸿运挡都挡不住。她自然也是京城世家权贵后院中相当受欢迎的人之一。
　　虽然府中的妾室让她看着闹心。慢慢地，她逐渐也看开很多。
　　她明白几乎每家每户都是这样，只要自己是正妻嫡母，只要自己生有儿子，只要自己能镇住她们，其他的，也只能接受。
　　王慧珠其实早就明白，她的亲生母亲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只是轮到自己身上，那份痛心与妒恨才让她在沈关霈第一个妾室初进们时非常难以接受和忍受。
　　她好歹才算过了那段怒火中烧的日子。如今的王慧珠懂得妾室进门要看对方门第。倘若对方门第太深，她坚决不准。
　　沈关霈与刘奕阳不同，他没有刘奕阳那般尊崇的地位，他还没办法让自己在妻子不同意的情况下想纳谁就纳谁。
　　他其中的一个妾室是出身于陈国高贵门庭的庶出之女。对方摆明了是委屈下嫁，王慧珠就是不肯。
　　还是王太师亲自把自己的爱女叫回府中训斥一番，言明其中厉害，王慧珠才不得不妥协。
　　沈关霈这人也蛮厉害。不知他怎么哄的王慧珠，王慧珠倒也没太多刁难那出身于权贵之家的妾室易鸿梅。
　　当然，这只是在沈关霈面前。
　　私下里，这易鸿梅也不是省油的灯。
　　但两人也都还有分寸，至少沈关霈回府，她们是不敢闹的。
　　一来沈家历来治家严谨，二来若是有人甩脸子、吵闹过分，沈关霈三个月内绝不会踏入此人的房门一步。就连王慧珠搬出二个儿子来都没用。
　　这些日子，王慧珠寝食难安。
　　他父兄下狱，太师府被查抄，王慧珠心急如焚。
　　然而，沈关霈下了禁令，不准她踏出自己府邸一步。言明：你是我沈家的儿媳，你娘家的事为夫自然会尽心尽力，但你不准过问此事。
　　这日，王慧珠正为自己的儿子缝制衣裳，一不小心又被针扎。
　　她抿掉指尖上的血珠，心思重重。
　　卫婆子不由心疼道：“夫人，让婆子来缝吧。夫人的手……”
　　王慧珠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不由黯然失神。
　　这时，绿儿慌忙地跑进来道：“夫人，老，老爷回来了。”
　　“慌什么，不成体统。”王婆子喝道。
　　绿儿有些惊慌道：“老爷，老爷他……”
　　王慧珠一惊，她正要问清何事，沈关霈已经进屋了。
　　王慧珠刚要上迎上去，就听沈关霈对卫婆子等人冷然喝道：“都给我出去！”
　　沈关霈面色冷峻异常，眼中射出的恨意让王慧珠不由胆战心惊。
　　卫婆子等人在沈关霈的森然态度下，无比担心地退出房门。
　　“夫君？”王慧珠不知发生何事，不由惊吓道。
　　她见自己昔日温文尔雅却不失威严的夫君，以令自己胆寒的眼神逼近自己，她不由地害怕起来，不自觉地往后退。
　　沈关霈逼近她，突然伸出单手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眼中是滔天的恨意：“贱人！我杀了你！杀了你为我沈家近千条人命……”
　　王慧珠脸上血色失尽，喉咙里只能破碎地发出呜呼的求救声。她苦苦挣扎，却无力挣开。绝望的窒息感如同黑暗几乎就要将她彻底吞没。
　　门外的卫婆子等人发觉不对劲，她们冲进来，先是呆住，还是卫婆子反应快，她冲上去拽着沈关霈不停求饶，沈关霈不为所动，二脚就踢飞了她和绿儿。
　　而此时的王慧珠已经被沈关霈单手掐着脖子从地上悬空拎起。
　　卫婆子见沈关霈摆明了不掐死王慧珠就不会善罢甘休，她只能大呼救命，同时冲上去试图掰开沈关霈掐在王慧珠脖子上的手，可她够不着。
　　她最后只能和连滚带爬大着胆子冲过来燕儿一起苦苦哀求沈关霈。
　　眼看王慧珠就要一命呜呼，王慧珠为沈关霈生育的他最心疼和严厉教养的二个儿子听到动静后跑进来。
　　哥哥沈习承和弟弟沈习平看着这一幕，沈习平当场就惊慌地大哭起来。
　　沈习承自小就被沈关霈严格而超常教育，他的早熟远远超过同龄的孩子。他听到卫婆子凄厉的求救声后，他冲到自己父亲面前不由哭求他放过自己的母亲。
　　沈关霈被孩子们的哭声“惊醒”，他手一松，王慧珠跌落地上。
　　在卫婆子等人的帮忙下，她苍白着脸，猛咳了好多声后才勉强恢复正常。
　　她还来不及问沈关霈“为什么”，沈关霈已经扔下她，没有一句解释，拂袖而去。
　　王慧珠的院子随即被封了，里面的人不能随意出入。
　　她的二个儿子从她身边被强行带走。
　　沈府中大小事务由沈关霈的妾室易鸿梅暂时接管。
　　……
　　过了二月，秋振海一家陆续复活，前后不一地离奇出现在京城。让整个京城为之震惊。这也成为怀王、王太师之事后最大的传言焦点。
　　各种版本满天飞，还是朝廷一锤定音，在朝堂上公布了事实，再由百官们回家传达。
　　原来，大陈宗室的老雍王，义薄云天。他坚信秋振海一家是被人栽赃陷害。于是他动用所有手段，以过往恩义胁迫当年京畿提点刑狱司“鬼手七”齐贵明做假……瞒天过海偷偷把秋振海等人救出牢狱。
　　这位老雍王救人救到底，还秘密派人去南疆救下秋长耀。
　　至于在军营外自杀的那二位秋子悦的将军兄长，呵呵，这二人不信祖父和父亲会犯贪墨之罪，他们假意自杀金蝉脱壳后就一直秘密调查自家的冤案。
　　这二人是听说朝廷为家人平反昭雪后才赶回京城。
　　德高望重的老雍王是大陈年纪最大，也最让百官尊敬的王爷。就连陈帝也得给他三分面子。
　　老雍王和齐贵明在秋振海一家昭雪后，在大殿上向陈帝请罪，他们各自当庭大数自己的罪状，恳请陈帝严惩自己。
　　百官再三为他们求情，陈帝也于心不忍，但国法难容，总得要有交待。不然，大陈的律法岂非人人可以视作儿戏。
　　鉴于老雍王对陈国劳苦功高，而且年事已高，秋振海一家也确属冤枉。所以陈帝扣他三年俸禄，罚他闭门思过。但不少人都赞老雍王是条汉子。
　　至于齐贵明等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幸好在老雍王和百官极力求情下，这些人该丢官的丢官，该杖责的被杖责，该摘贬的被摘贬，所幸的是没有人送命。
　　……
　　陈帝下旨安抚秋振海一家。
　　秋子悦的二位哥哥秋长天、秋长剑官复原职。她三哥秋长耀和祖父父亲一起等待陈帝另行认命。
　　秋府中原来的其他被打入罪奴籍的无辜之人，将会被一一找回。
　　大陈的兵部尚书府，显然是人家现任兵部尚书钱广均的府邸，况且那是朝廷专为兵部尚书准备的府邸，自然不会让秋振海一家搬进去。
　　秋振海被没收的私宅被陈帝下旨赐还。于是乎，开头的那一幕便出现了。
　　现任的府邸主人被严令十日内搬走。当然朝廷会补偿他们。
　　十日过后，秋振海等人站在自己的私宅前，不由潸然泪下。
　　……
　　秋家昭雪的消息随着秋风传到了大梁京城。
　　豆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同刘奕阳在山庄里为连一丝影儿都没有的孩子准备婴儿房。
　　刘奕阳笑话她，豆豆依然我行我素，扯着刘奕阳“帮忙”看看婴儿房间如何布置。
　　豆豆对孩子的渴望，刘奕阳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可豆豆的肚子依然没有动静。
　　许毕汌隔段时间便为她诊脉一次，可无论他怎么诊脉，都诊不出一个喜脉。
　　豆豆倒也不气馁，反而安慰刘奕阳，他的孩子是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的宝贝，哪能那么容易求到。
　　豆豆照常拉着刘奕阳，想起什么就往婴儿房里塞什么。
　　刘奕阳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豆豆确实又让他怜惜万分。他只得陪着她折腾。
　　话说，有对比才会有感觉。刘奕阳中途也曾在王妃派人请安的情况下回过王府一二次。但是，过不了几天他又跑回了豆豆的山庄。
　　有一次在王府，许毕汌倒是在刘奕阳耳边提过，郊外风景秀美更宜调养身子。曾大夫和王妃当时都在场，曾大夫不置可否。
　　刘奕阳问他，曾大夫才慢悠悠地老奸巨猾道：王府事多，事务繁杂，可在府中僻一清净之地静养，亦可到郊外静心调养。
　　王妃这就要派人去收拾王府在郊外的别院，却被刘奕阳阻止。
　　刘奕阳还是选择了豆豆的山庄调养身子，并告知众人，没有要事不要前来打扰，他要紧尊医嘱，静养。
　　刘奕阳获知秋家昭雪平反的消息后，告诉了豆豆。
　　豆豆却若无其事地继续折腾自己的婴儿房。
　　她愈发仔细和挑剔，只要有一丝瑕疵不合她的意，都要返工重来。就连婴儿玩耍的拨浪鼓，她嫌木柄不够光滑，木料不够精细，拆了让工匠重做。
　　刘奕阳每次提起此事，豆豆都不会回应一个字。若是刘奕阳提起其他事情，她倒是笑吟吟地出谋划策。
　　……
　　刘奕阳在豆豆的山庄里继续逍遥自在。
　　人小鬼大的刘嘉仁不知怎么继续感动了他的曾祖母，大梁的太后，反正每个月他都会在林尚宫的陪伴下到他父王跟前尽孝二三天。当然，都是在豆豆的山庄里尽孝。
　　随着大陈新派的使臣带着陈帝的嘱托来到大梁，刘奕阳被梁帝召进宫中。

　　数鸟

　　大陈的皇城高耸于定都城北面，皇城宫门面朝南面而开，森严而肃穆。
　　陈帝向大梁派出了自己的使臣。
　　陈帝安排官职给秋振海、秋仲昆和秋长耀。
　　秋子悦的祖父秋振海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希望能颐养天年。陈帝挽留一番后，准了秋振海的推辞。另行赏赐他物。
　　秋子悦的父亲秋仲昆进入枢密院任枢密院副使，这一决定让朝廷百官大为震惊。
　　她的大哥和二哥当然如前所说，官复原职，但他们二人没有回到原来的驻军，而是被陈帝分别安排到北边和南边的边境驻军中。
　　她的三哥秋长耀进入京畿禁军天武军左厢军中，担任厢都副指挥使一职。
　　一时间，秋振海一家蒙陈帝恩宠有加，让百官侧目。
　　……
　　大陈御书房。
　　陈帝问秦世珉：“皇儿，朕对秋家的安排，你有何看法？”
　　秦世珉恭敬道：“父皇英明。王家已经一蹶不振，他们历代盘根错节的势力也被父皇铲除干净。总算去了我皇室的心腹大患。可是父皇，为何不……”
　　陈帝止住他道：“皇权贵在平衡。今日除去王家，他日难保没有第二个王家。从你祖父文帝开始，就慢慢开始削弱王家的权势。然，我大陈历代帝王自你高曾祖惠帝开始，哪一代的帝王和太子不是由王家女儿生育。朕也是。”
　　陈帝有些无奈道：“为保我大陈皇室安危，王家不得不除。但朕也不想做得太绝。王家的女儿毕竟为大陈抚育了几代帝王。太后也毕竟是你亲祖母。”
　　“儿臣惶恐，父皇仁慈。”秦世珉衷心道。
　　陈帝看着秦世珉，直言道：“皇儿，我知你怨恨王家……”
　　秦世珉一听立刻下跪，分辩道：“父皇，儿臣并非完全出于私怨，儿臣也是为了……”
　　“好了，朕都知道。你起来吧。”陈帝抬手止住他的分辩之词。
　　带秦世珉起身后，他缓缓而无不悲哀道：“朕知道你差点就死在他们手中。朕从小就漠视你，任他们欺辱你和你母妃。”
　　秦世珉一听陈帝谈起他早逝的母亲，心中愕然又酸然不止。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此时在秦世珉心中如针扎般慢慢恢复。
　　“你的母妃温柔娴淑，从不与人争风吃醋。你母妃从未在朕耳边说过任何人的坏话。”陈帝忆起往事不由动情道：“朕每次去你母妃那里总是能涤尽心中烦忧。”陈帝说到这里，仿若不经意道：“皇儿，你看刘浩刘太医像谁？”
　　秦世珉心中一怔，他抬头看着陈帝，不由疑惑万分。
　　陈帝也不多言，他从龙案下的暗格中拿出一幅卷轴，用他那枯黄皱褶的手来回无比珍惜和留恋的轻轻摩挲了几遍，然后对秦世珉道：“你过来，打开它。”
　　秦世珉心中隐隐有个答案。
　　他接过他父皇递过来卷轴慢慢展开，一个微笑着略含活泼俏皮神态的窈窕少女跃然而现。
　　这美丽少女的容颜让秦世珉的心波涛汹涌，记忆随之扑面而来，他眼角抑制不住地湿润起来。
　　秦世珉极力克制自己，他良久才抬起头有些哽咽道：“是儿臣的母妃。”
　　“你母妃死得早，也死得冤枉。朕当时护不了她，也护不了她家中的亲人。但朕得护下你。你是朕和阿玉的儿子，朕的皇位也只能由你来继承。你可知朕为何替你取个‘珉’字？”陈帝提起往事哀伤而痛心。
　　“珉，似玉而非也。”秦世珉心如刀绞道。
　　秦世珉名字中的这个“珉”字，曾让周围的人恶意讥讽。
　　他现在才知道为何当初他父皇会给他取“珉”字。
　　……
　　“帝王并不能随心所欲，而大陈才是你唯一的责任！珉儿，你千万要记住。”
　　“父皇，儿……珉儿记住了。”秦世珉清泪逸出。
　　……
　　“你的表弟赵书礼倒有几分像你母妃，只是你母妃可没他那般顽劣不堪。”陈帝与秦世珉共同回忆起秦世珉的母亲，他看着秦世珉继续道：“珉儿，你看你母妃的笑容可像……”
　　“父皇，刘太医的神情有些像母妃，尤其是他面露笑容时。”秦世珉有些明白道。
　　“刘浩与你母妃的性子很像，神态之间也有些相似。朕后来还以为是你母妃回来了。” 陈帝想起什么，不由痛心道：“你说她这可是在怨恨朕，报复朕？”
　　“父皇。母妃心地良善，绝不会这般怨恨父皇。父皇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即便刘太医是母妃所化。父皇，自他来到父皇身边，父皇的顽疾数度转危为安，就连儿臣也曾被他所救……父皇，这是母妃在天之灵护佑父皇和孩儿。”
　　……
　　陈帝和太子深情缅怀过连接他们血缘纽带的共同女人后，秦世珉允诺他父皇，不会对王家赶尽杀绝，扶持王家偏远旁支继续留在军中。
　　陈帝对秦世珉交待，王家嫡系一脉必须斩草除根。从他开始陈国的皇后每一代必须从不同的世家选立。
　　秋家世代忠于皇室，毋庸置疑。但要严格限制他们军权。以秋振海和秋振南为代表的秋氏家族必须设法彻底分化，秋振南等人绝不能再启用。
　　陈帝最后告诉秦世珉，困扰陈国数代的军权问题如今总算暂时放在一边。陈国要借鉴梁国军事制度，逐渐改制。
　　……
　　秦世珉回到太子府，方清平已经在府中等候他。
　　深夜，方清平坐在书房中，面对烛火，默然良久。
　　熟读史书，深谙权谋的他从王家的结局深知，陈帝连根拔起王氏家族这可参天大树，只留几支细枝，而没有激起军方哗变，没有二三代帝王的谋划是绝对无法办到的。
　　而陈帝借此机会彻底改变军方权力格局，布局之深远，权谋之老练，其中的狠厉就连方清平也敬畏和胆寒。
　　方清平由后来的事情清楚地知道，若是没有陈国百年计划的功亏一篑，此番动作恐怕得由秦世珉和他的继任者去完成了。
　　大陈百年绝密计划中的王氏子弟已经全部被秦世珉遵陈帝的旨意秘密处决。而王家绝大部分的精锐子弟都在其中。
　　陈帝的算无遗策让方清平心思非常复杂。很多事情，秦世珉并没有告诉他，这是方清平自己一一推断出来的。
　　越是这般推断，他愈发不敢在秦世珉面前有一丝一毫对这些事情的一丝表露。
　　经过望宋城之战，陈国和梁国彼此的防范更警惕和严密。
　　陈国也如同梁国一般，对自己所有的边境开始大规模和持续性的勘察，经枢密院奏请后，此种勘察形成了定制，将由专人负责。
　　望宋城之战给陈国带来麻烦还有以前围绕在大陈周围的诸多国家，因为宋国的下场而对陈国明里暗里多了不少警惕和防范。
　　方清平亦深深疑惑，为何陈帝会大发善心留下王氏家族的几支偏远细脉，并让他们继续留在军中？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太后的面子？还有，为何陈帝要执意派人接回秋子悦？大陈的世家们会如何看？
　　秋子悦的计谋和她在望宋城城墙的惊世骇俗，让大陈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虽然前后仔细分析下来，其实她算是阻止了陈国毫无胜算的一场大战，陈国的大军主力并。没有完全受损
　　可大陈需要给世家们一个交待，需要给战死沙场的军人一个交待，需要给花费无数人力物力的百年计划一个交待。
　　秋振海一家，陈帝不能动，在付出这般巨大代价后陈帝无法舍弃如此忠于大陈皇室且军事能力非凡的秋家。
　　这里面还有一个对大陈皇室显而易见的好处：世家们对秋家会恨、会不削，会疏离。秋家便只能依靠皇室，更何况他们过多的权势已经被陈帝彻底剪去。
　　方清平苦苦思索，前面的一些疑问他想通了，但为何陈帝笃定秋子悦能成为他对大陈世家和军方的一个交待，这个问题他还是不能想透彻。
　　天快亮时，方清平突然站起来，是的，他终于想通了困扰他多时的疑问。
　　如今的秋子悦声名赫赫，响彻乾坤大地。
　　她对梁国可谓劳苦功高。从梁帝赐她天山白玉便可知大梁朝廷的态度。
　　如今秋子悦在大梁的名声更加稳固和让梁人赞不绝口。
　　她当庭曝出自己曾为妓子的不堪经历，她刻意讨要封号，刻意炫耀，曾让很多人不耻。
　　可如今在大梁和诸国的传言中，她这是为刘奕阳委曲求全，是她不想刘奕阳和大梁为她而为难，是她不想让世人认为大梁薄情寡义。
　　如果秋子悦被接回陈国，那么大梁在世人的心中会如何？
　　她的声明太盛，又当众表明自己绝再不嫁人。
　　她此时无名无分地跟着刘奕阳，大陈接回她理所当然。
　　而梁帝不会让她这个心机胆识过人的女人名正言顺地进入刘奕阳的后院，他要防止这女子有影响刘奕阳决断的任何可能，秋子悦只能在刘奕阳身边安分地待着。
　　梁帝也不绝会同意秋子悦离开梁国。如果有办法迫使梁帝同意陈国接回秋子悦，哼哼……
　　方清平想到这里不由冷哼出声来。
　　方清平如今已经知道刘奕阳的数度脱险都是秋子悦的原因。虽然秦世珉并没有怪他，但败在一个女人手中，而且还是个异常年轻的女人，方清平心里堵得厉害。
　　他已经想通了陈帝的执意所为。他也深知，即便秋子悦能够回到陈国，她风月楼里的经历将使得她无颜面对大陈的任何一人。就算她想苟且偷生，秋家也容不下她这种背祖弃国之人！
　　方清平不由再度佩服陈帝，一石数鸟，里子面子陈国全占了！
　　方清平一夜无眠，他看看天色，该上朝了。
　　……
　　大梁京城。
　　豆豆山庄里静养的刘奕阳被梁帝召进宫中，他在王府中待了几日又回到豆豆身边。
　　刘奕阳非常疼爱豆豆，他对豆豆百依百顺，有时豆豆玩笑般地故意为难他，他也令人立刻办好此事。
　　豆豆受宠若惊，对刘奕阳百般温顺和多情。
　　这日，秋风微起，色彩斑斓的落叶没有萧瑟秋风也会自行飘零于地，大地铺满了秋日的独特美景
　　刘奕阳带着豆豆在京郊的高山上登高眺远。
　　秋日连绵不绝的群山，层林尽染，叠翠连着斑斓，在阳光下多情而美丽。
　　刘奕阳携手豆豆，攀上半山腰的亭子，他看着豆豆的绝美容颜不由赞美道：“阿悦越来越美了。”
　　“阿阳取笑阿悦。”豆豆如少女般娇憨道：“阿悦可没有你王府新近的美人漂亮。她才是青春年少，娇媚正当时。”
　　“小醋坛子。”刘奕阳不由搂住豆豆无奈道。
　　“阿阳……”豆豆突然深情唤道。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奕阳，眼中的情意深深绵绵，就这样全部倾泻进刘奕阳幽深的眼中，流进刘奕阳已长出蒙草的心田。
　　豆豆不顾有人在场，她踮起脚尖，情不自禁地吻上刘奕阳，吻得是那样地热烈和开放。仿佛把全身的爱都融入其中。
　　张让等人一见，立刻背转身子。上山和下山的道路马上被人前去封住。
　　豆豆浓烈地狂吻刘奕阳，带着她独特而婉转的娇媚呻吟在山间飘零。
　　刘奕阳猝不及防，他不由呆住，瞬间，他便大力回吻豆豆，力量之大，仿佛要把怀中的女子整个儿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不分开。
　　……
　　激吻过后，豆豆看也不看亭子中被悄然铺好的地毯，她曾刘奕阳不注意，推开刘奕阳，大笑着往山上跑去。
　　她一边跑一边不住地回头顽皮地大笑道：“来呀，阿阳，来追我呀！”
　　豆豆银铃般的笑声，回响在山中，不时荡起回音。
　　她喘息而大笑着跑个不停。路上洒满了她的愉悦和顽皮。
　　清风拂起她的碎发，在她的快速奔跑中缠绵地荡起她外衣上的薄纱，飘逸动人。
　　刘奕阳眼神幽深难言，他快速地顺着豆豆的身影追上去，直到他抓住了豆豆，二人滚到一旁铺满落叶的一小片有些危险的空地上，豆豆还是不顾事实大笑着顽皮道：“来呀，阿阳，来追我呀！”
　　“我追到了。看你往哪里跑！”刘奕阳翻身就把豆豆压在身下，他吻上豆豆娇艳的红唇。
　　再度狂风暴雨般的激吻过后，刘奕阳如品尝难得的美酒般细细绵吻起来。
　　豆豆在他身下婉转娇吟，在他耳边不停地轻唤：“阿阳”。
　　张让远远一看，心中焦急。
　　原来，刘奕阳他们缠绵的那一小块空地，旁边不远就是万丈深渊。张让显然有些犹豫和担心。
　　刘奕阳曾抬起头，他眼中的神色分明是不让他们靠近。
　　山上的风比山下大，也比山下凉太多。
　　可这两人此刻浓情似火，几乎把四周燃尽。
　　豆豆在刘奕阳身下不住地迎合他，她娇笑道：“阿悦记得，从陈国回大梁时，阿阳也颇喜欢在野地里同阿悦欢好。”
　　豆豆娇笑得没有一丝他意，仿佛只是为了应这此情此景。
　　刘奕阳抱住她的手臂一紧，豆豆有些痛呼道：“阿阳，好痛。”
　　刘奕阳一松开她，豆豆不停地用粉拳娇捶刘奕阳的后背，同时把身体向刘奕阳纵深处更贴近。
　　她突然顽皮地一收缩，差点就让刘奕阳失守阵地。刘奕阳不由狠狠“咬”上豆豆那雪白粉嫩的香肩。
　　豆豆痛呼一声，松开自己的甬道。
　　她放浪地大笑起来，偏偏声音混杂了一丝淫靡却如同风铃般悦耳动听，
　　最近这些日子，豆豆在性事方面越来越大胆，她层出不穷的花样让阅尽风情的刘奕阳有时都不得不有些脸红。
　　豆豆不再喜欢在床上与刘奕阳欢好，她总是拉着刘奕阳到风景秀美之地，颠鸾倒凤，肆意诱惑。
　　刘奕阳最终还是败在豆豆的夹缩下，他喘息着压在豆豆身上，非常满足地平息自己的□。
　　他要起身，豆豆却紧紧抱着他，不许他离开。
　　“阿阳，阿悦喜欢你。”
　　“阿阳也喜欢阿悦。”
　　“真的，阿悦自从降生到乾坤大地，还没有如此这般真心喜欢一个人。”
　　刘奕阳一怔，他随即把豆豆拥抱地更紧。刘奕阳男性的灼热已经疲软，它依然没有退出豆豆的身体。
　　刘奕阳在豆豆耳边异常温柔道：“阿阳也没如此这般真心喜欢一个人。”
　　豆豆抱着刘奕阳的脖子，不住贴近，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刘奕阳突然感到自己脖子上的力道一松，随即冰冷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滑落到他赤热的肌肤上。
　　刘奕阳愕然，他支起自己的身子，惊讶地发现身下适才娇憨美丽、婉转承欢的如花容颜，如今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让人见之心中作痛。
　　“阿悦为何如此？可是我弄痛你了？”刘奕阳心疼道。
　　豆豆摇摇头，她泪珠滚滚，哽咽道：“阿悦是开心，是欢喜。阿悦真的好幸运能遇上阿阳。与阿阳这般长相厮守，阿悦死了也值得……”
　　豆豆再度把刘奕阳紧紧抱住。
　　他二人的体温在凉凉秋意中彼此渗透，传给对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
　　刘奕阳同豆豆回到庄子后，过了几日许毕汌当着豆豆的面给刘奕阳诊脉和查验旧伤。
　　许毕汌欣喜地告诉刘奕阳，他的病情已经无碍了。
　　梁帝听闻刘奕阳伤势复原后，不由龙颜大喜，重赏了许毕汌等人，然后扔给刘奕阳一堆事务，让他打理。
　　刘奕阳不得不离开豆豆，豆豆送别他。
　　豆豆对他千叮万嘱道：要小心身体，不可太过操劳，不然阿悦会心疼的。
　　下月中旬，她会备好阿阳最喜欢的菊花酿，等阿阳一同品尝。
　　刘奕阳承诺她，他一定会来。
　　……
　　豆豆望着刘奕阳远去的背影，她不由想起了云阳殿中曾突然“袭击”自己，追问“三师之论”的老者。
　　此人半月前的一番话，豆豆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
　　过了二日，牛鸿浩回山庄报账，陈浩然和宋强跟着他一起来到的山庄。
　　陈浩然是要面见豆豆商议铺子事务。宋强是特意带来刘奕阳的意思。
　　宋强要带小猴子去王府。
　　原来，梁帝可怜秋子悦孤儿寡母，封了个小爵位给小猴子。这个旨意刘奕阳上次亲自带来，已经交给豆豆了。
　　刘奕阳的意思是，他见刘嘉仁喜欢亲近小猴子，便想让小猴子进王府。虽然小猴子不能进宫，但刘嘉仁早迟都要离宫。将来就让小猴子跟在刘嘉仁身边，所以他把小猴子带到王府严格训练。
　　豆豆闻言，不由有些抱怨。
　　初始她不愿意和小猴子分开，陈浩然劝说过后，牛鸿浩也帮着劝豆豆。
　　三人轮番劝说，豆豆终是同意了。
　　她让陈浩然带话给刘奕阳，让刘奕阳记得下月中旬他们约定的日子。若是不来，她就在山庄门口一直等着他，直到他来为止。
　　豆豆让人去准备小猴子的衣物。
　　她拿来一些银钱送给宋强，对他拜托又拜托，让他多照顾小猴子。小猴子年纪小，有事麻烦他们多担待。
　　宋强连连保证，一定不负所托。
　　这时，从外面进来的吕澄对牛鸿浩做了个他们才能看得懂的动作。
　　接着一些吃食端上来。
　　在豆豆的殷勤邀请下，陈浩然和宋强品尝起豆豆庄子里新做的糕点。
　　豆豆一边拿起糕点喂小猴子，一边吩咐燕儿多包几封新糕点给王府送去。
　　……
　　陈浩然和宋强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豆豆非常平静地请他们告诉刘奕阳：“冬天来了，王爷伤势恐怕还会有些反复，一定要多注意王爷的身体，他要累坏了，阿悦会心疼的。”

　　珍重

　　豆豆面无表情地看着陈浩然和宋强不省人事。
　　燕儿愕然地看向豆豆，她还没来得及惊慌出声，吕澄的匕首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燕儿，你我主仆缘分终是太浅。”豆豆看着她，也没有急着要逃离的样子，她缓缓对燕儿道：“我又要走了，这一别，我们恐再无相见之日。”
　　燕儿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悲哀和惧意。
　　豆豆知道她的担心，不由摇摇头，无比悲哀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你亦不要怪我。我也不想的。这山庄倾注了我所有的心血，我曾以为我会一辈子住下。”
　　豆豆有些激动道：“没有人想像丧家犬一样东躲西藏。”
　　豆豆眼中的忍耐和悲愤对上燕儿复杂的眼光，燕儿幽幽道：“夫人从来就没真正相信过燕儿。燕儿从未想过要伤害夫人。”
　　“你做过什么，我不怪你。我信你不会伤害我，你也从未曾背叛我。”豆豆忍住内心的激动，她看着燕儿的眼睛，没有偏移分毫。
　　燕儿眼中流出眼泪，她想说什么，豆豆没容她出声，豆豆话锋一转，掷地有声道：“因为你效忠的人，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刘奕阳。”
　　豆豆毫不忌讳地直呼出刘奕阳的名讳，燕儿一怔，牛鸿浩等人也是一怔。
　　豆豆视若未见，她继续道：“我父母曾告诉我，为人要心存善念，亦要学会保护自己。”
　　豆豆朝秋月伸出手，秋月拿出一卷画轴，豆豆接过来，走向燕儿。
　　她把画轴放人燕儿的怀中，对她道：“我走后，你把这画轴亲手交给刘奕阳，我担保你会无事。你告诉他，我现在直呼他名讳是因为他在我心中从来就不是大梁的庆王爷。”
　　说到这里，豆豆声音有些颤抖，她全身被一种忧伤的悲哀笼罩，她颇有些激动对燕儿继续道：“他在我心中只是我的阿阳。你告诉他，阿阳即便是一个贩夫走卒，只要阿悦喜欢他，阿悦就会陪他一起走街串巷，一起为生计奔波。你告诉他，阿悦恨不得他从来就是一个平常的贩夫走卒。阿悦只爱阿阳，阿悦从未爱过大梁的庆王！”
　　豆豆眼中的泪水徐徐流出，滑过脸颊，坠地无声。
　　小昭从一开始就呆住，她此刻捂住嘴也止不住呜咽出声。
　　豆豆听到小昭的呜咽声，她强忍下现场的每个人都能毫不费力地觉察到的她的心如刀绞。
　　她狠狠地用袖子拭去眼泪，她转头对小昭道：“我不是有意瞒你。小昭，你一有异样，燕儿就会察觉。”
　　豆豆再看向燕儿，她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对燕儿最后嘱咐道：“这是一些银两，只要你支出得当，它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也不枉你我主仆一场。”
　　豆豆把银票小心叠好，放入燕儿随时携带的荷包中。
　　燕儿看着豆豆，她眼中的复杂光芒更甚，她哽咽道：“夫人，你逃不了的。山庄……”
　　“我知道，山庄外面恐怕暗藏着不少的人。”豆豆她打断燕儿，她夹杂着苦笑与冷意道：“我从来都不想逃，为什么总是要这样逼我！”
　　燕儿眼中似有挣扎，在她要再度开口的时候，一直注意她动静的秋月立刻把一团布条塞进她的嘴里。
　　吕澄随即用绳子将她捆绑在房间的柱子上。
　　豆豆不由深深地叹息。她闭上眼平复自己的复杂情绪后，一睁开眼，便对小昭令道：“你和秋月去房间把细软收拾一下，能不带的都不要带。”
　　小昭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但房间里的情形，她知道事情紧急。豆豆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份浓烈的悲哀，让小昭带着满腔的疑问和难受同秋月一起去收拾细软。
　　豆豆在此之前，为怕引人怀疑，从没有让人收拾任何贵重细软。
　　而牛鸿浩的时间拖得非常好。陈浩然等人本是安排早上来山庄，偏偏牛鸿浩的账本出现问题，这一耽误，就拖到了午后未时。
　　现在天色开始逐渐暗下。
　　牛鸿浩已经剥下宋强和陈浩然的衣衫，与吕澄一起用绳子将他们绑在房间里的另一个柱子上。
　　这二人手脚被捆绑得十分紧。吕澄在他们口中各自塞入一大团布料。这样，即便这二人醒来，也无法出声呼救。
　　豆豆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小猴子昏睡在一旁的椅子上。
　　燕儿眼中无奈而绝望，她拼命地朝豆豆摇头。
　　豆豆看着她，终是忍不住对她道：“我知你想说什么。燕儿，我告诉你，我的生命，我的自由也是有底线的。我不会束手就擒，任人摆布。我千辛万苦活下来，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我只想和家人安康一生。我甚至也把你当成我的家人。你说，为什么我连这点愿望都无法实现？望宋城之战，我以对敌之计要挟你家王爷，强行送走自儿和小昭，可曾单独留下你？”
　　燕儿只能低低地发出一二声支离破碎的呜咽声。
　　豆豆走近她，再次对她道：“燕儿，你记住，千万不要将一切都依赖在男人身上。你家王爷是真心喜欢我没错，他是大梁不可一世的庆王没错。但他仍然要舍弃我去维护他的权势。女子啊，就是这般地悲哀与绝望。”
　　“可我不恨他。我的阿阳已经深入我的骨血，让我爱之欲狂。若有人害他，我甘愿为他挡去所有的明枪暗箭；若有人想算计他，我愿为他竭尽权力出谋划策。”
　　豆豆说到这里，无比悲哀和绝望道：“燕儿，你可知我多想和他有一个孩子。我愿为他生儿育女，我愿为他放弃进王府。我一退再退，难道要我退到绝境，将自己的命退掉才能作罢么？所以，我绝不会原谅他，绝不！”
　　……
　　该说的话，说完了。该收拾的东西，也都收拾完了。
　　小昭和秋月带着简单收拾的二个包裹回到厅中。
　　豆豆没有动，牛鸿浩已经换上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陈浩然的衣衫和吕澄立在一旁。
　　豆豆看着只余单薄里衣的陈浩然和宋强，让牛鸿浩去把换下来的衣衫给他二人披上。
　　牛鸿浩和吕澄一愣，他们随即明白过来。不给这二人裹上衣物，明日只怕铁定得风寒。
　　他们将自己换下的衣裳裹在陈浩然和宋强身上，然后用腰带围绕二人缠绕捆住，固住衣衫。
　　虽然还不到燃烧火盆的月份，豆豆还是让人在厅中生了二个火盆。
　　天气毕竟已经进入初冬了。
　　……
　　小昭知道，若非情非得已，自己的小姐不会作此选择。但她看着豆豆不慌不忙，不由着急起来。
　　豆豆让她不要慌，她自有安排。
　　小昭呜咽道：“阿珠。”
　　豆豆心如刀绞，她狠下心不再想此事。
　　她快步回到房间换上燕儿平日的穿戴。而小昭和秋月此时已是一副小厮打扮。
　　……
　　再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典来了。
　　周典对豆豆道：“夫人，都安排好了。”
　　豆豆点点头，随即让周典换上宋强的衣衫，然后由周典抱起小猴子离开。
　　众人出了山庄，进入陈浩然等人停在山庄门口的马车。
　　跟随陈浩然等人来的随从和车夫此时正不省人事地躺在山庄的厨房里。
　　他们的外衣都被剥掉，穿在山庄里的人身上。他们全部都如同陈浩然宋强一般手脚都被捆住，嘴里塞满布条。
　　周典等人可没有豆豆这般细心和善心，他们管不了那么多，也没这个意识。
　　……
　　庆王府的马车通行无阻，行到离京城还有一半途中，夜幕下，从一条小岔路驶来两辆马车。
　　豆豆等人快速换了马车，往远离京城的方向急驶而去。
　　……
　　刘奕阳深夜被人唤醒。
　　原来，一直在等宋强回府的公孙仪久候不至，生了疑心。他派人前去，去的人却在唐路上发现陈浩然等人的马车停在路边，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赶到山庄，山庄附近暗自看守的人也不知发生何事。等他们进入山庄才发现这一切。
　　这些人，反应也够迅速。他们立刻开始追赶豆豆等人，同时派人把事情通知庆王府。
　　公孙仪大惊，刘奕阳半响都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秋子悦是如何得知梁帝已经答应陈国使臣送回荣华夫人。
　　这次，陈国使臣带来有关宋国边境上的新协议。
　　陈帝大方地将一直以来历史上同宋国有争议的土地归还与宋国，但要求大梁必须送还秋子悦。
　　梁帝不得不同意，刘奕阳也不得不接受这一切。
　　……
　　刘奕阳看着跳动的烛火，面沉如水。
　　待程浩然等人被许毕汌弄醒，刘奕阳已经从燕儿哪里知道了一切。
　　……
　　王府加派人手去追赶豆豆等人。
　　……
　　刘奕阳展开画轴，那是一副豆豆深情凝望他的双人画卷。里面的人物栩栩如生，画法立体生动。
　　枝头开满嫣红桃花的桃树下，豆豆仰着头正情意绵绵地看着刘奕阳，刘奕阳恰好用手拂起豆豆耳际飘逸的一缕秀发，眼中溢满爱怜之情。
　　这是豆豆特意嘱咐海青画的。她本想在合适的时机送与刘奕阳，以纪念二人的感情。却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送与刘奕阳。
　　……
　　燕儿复述了豆豆临别前的话。说道动情处，她泣不成声。
　　公孙仪默然退出，他随即找到宋强，对他命令道：“找到荣华夫人，找机会立刻杀了她！”
　　宋强一惊，但公孙仪慎重的神情不容他质疑分毫。他离开时，公孙仪追加了一句：“把小公子带回来，不要伤了他。其他人，格杀勿论！”
　　……
　　豆豆留给刘奕阳的画里提有一段词。从墨迹和字体的位置看得出，这字是最近才加上去的。
　　刘奕阳看着这段话，耳边再响起燕儿不敢隐瞒的诉说，他心中巨浪翻天。
　　豆豆在画卷下方空白处写道：
　　难解百般愁 相知爱意浓
　　情海变苍茫 痴心遇冷风
　　分飞各天涯 他朝可会相逢
　　萧萧风声 凄泣暴雨中
　　人海里飘浮 展转却是梦
　　情深永相传 飘于万世空
　　当霜雪飘时但愿花亦艳红
　　未惧路上烟雨蒙
　　寄相思风雨中
　　寄痴心风雨中
　　抱月去化春风 云外追踪侣梦
　　恨满胸愁 红尘多作弄
　　难解百般愁 相知爱意浓
　　情海变苍茫 痴心遇冷风
　　分飞各天涯 但愿他日重逢
　　夜漫漫 敬请珍重
　　寒夜里霜雪飘时
　　但愿花亦艳红 别后敬请珍重
　　豆豆将前世的一首情歌《相思风雨中》的歌词几乎原封未动地提在画上，只是将歌词里的“路上珍重”改为“敬请珍重”。
　　豆豆可谓费尽苦心，不管她是为了她不得不留下的那些人着想，还是她对刘奕阳真的用情至深。
　　她留下的词在刘奕阳的眼中，有难平的怨意，有深深的无奈，有无限的深情……到最后，她也没有直接怨恨责怪刘奕阳，有的只是“敬请珍重”。

　　金步摇

　　庆王府书房里的明亮灯火在深夜燃起后就没有熄灭过，一直到天明。
　　公孙仪暗中给宋强下达格杀令后，待他返回书房去见刘奕阳时，却被张让拦在外面。
　　张让告诉他：王爷下令，没有召见，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
　　公孙仪看着在黑夜中透出通明灯火书房那密闭的窗户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的熟悉身影，公孙仪心中是非常难言的叹息和无奈。
　　他转身返回自己的院子。
　　他的妻子勤娘之前被来人惊醒后，见他匆忙出去，也是有些担忧。只不过，类似的这种情形，勤娘自从搬来庆王府后，早已司空见惯。
　　虽然勤娘确实司空见惯这种情形，但她的心从未放下过任何担忧。尤其是七年前庆王府被查抄的那一幕，勤娘至今都心有余悸。
　　公孙仪自己的府邸已经在京城筹备。他即将公开地以大梁朝臣的身份立于大梁朝堂之上。用不了多久，他和家人就会搬到自己的府邸。
　　勤娘见公孙仪返回，她本分地没有开口询问。她上前替自己夫君宽衣，公孙仪轻轻止住她，然后走到房间里的一口柜子前，开始翻箱倒柜。
　　勤娘不由诧异，她上前问道：“夫君，你要寻何物？”
　　“我让你仔细收起的匣子呢？”公孙仪手上未停，他一边问，一边继续翻箱倒柜。
　　勤娘一愣，她随即道：“夫君，你不是让勤娘另找个地方，好生存放。莫急，在这边。”勤娘不知公孙仪为何突然要寻那东西。那东西七年前庆王府被查抄后，差点就找不回来。
　　她到屋外供奉菩萨的地方取回一个小匣子交给公孙仪。
　　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根残缺了旒苏的牡丹金步摇。不仅如此，那黄金打造的牡丹花心明显少了一颗点缀的珠玉。
　　公孙仪看着此物，脸色晦暗难明，极端复杂。
　　见此情形，聪慧的勤娘不由问道：“夫君，可是恩人找到了？”
　　公孙仪看了勤娘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拿着那残缺的牡丹金步摇走到桌边坐下。
　　公孙仪拿起金步摇，看似在细细端详，眼色却透过金步摇不知飘向何处。
　　勤娘温顺地坐在一旁，公孙仪半响才疲惫道：“这金步摇的主人，为夫是寻到了。”
　　“哦？那恩人在何处？想当初若不是恩人搭救，夫君还不知何时能回到大梁。”勤娘不由一喜，但她的喜悦明显是故作轻松。
　　勤娘不傻，公孙仪的反常她看在眼中。若是正常情况下寻到恩人，岂能不前去道谢，又岂会是这种表情。非常了解自己夫君的勤娘自然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公孙仪轻轻转动金步摇，他问道：“勤娘，你觉得荣华夫人如何？”
　　“荣华夫人？”勤娘闻言一愣，她想了想，然后回答道：“荣华夫人待人倒是一等一的好。照夫君以前的说法，聪慧过人又不刻意显山露水。勤娘和她接触不深，她看似待人诚恳热心，其实拒人与千里之外。很难与她交心……”
　　勤娘顿住，想了一会儿又道：“不过荣华夫人，她心地倒是罕见地良善。”
　　说到这里，勤娘不由疑惑道：“夫君今日为何问起荣华夫人？莫非？”
　　公孙仪把金步摇交给勤娘道：“你收好它。”
　　勤娘接过金步摇，仔细放入小匣子中。
　　公孙仪起身离开凳子，他行到窗边，良久才道：“她就是金步摇的主人。”
　　勤娘心中虽然隐隐有个答案，此时听到自己夫君所言，还是吃了一惊。她不由惊道：“是她？这可是真的？”
　　公孙仪有些疲惫地点头道：“确实如此。”
　　“为何从未听夫君讲过此事？”勤娘疑惑不已，她接着道：“既是我公孙家的恩人，我们自当要……”
　　公孙仪闻言，他看向勤娘的晦暗眼睛里射出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利芒。
　　勤娘不由愣住。
　　公孙仪看了她半响才无奈而绝决道：“你为她准备一块长生牌，以后我公孙家日夜供奉。她的儿子，我公孙家定然会好好将他养育成人。”
　　“啊？”勤娘不由呆住，她追问道：“夫君，究竟发生何事？”
　　“你不要问了。总之是我公孙家对不起她。你先歇着吧。为夫还有事。”公孙仪说完便要离开，他临走前对勤娘嘱咐道：“此事万不可对他人讲。你不用等我了，自己先歇着。”
　　公孙仪走后，勤娘一颗平静的心，如同巨石投下。
　　……
　　阿黄被府中侍卫的调动惊醒，但没人告知他发生何事。他房外却反而有人守着。
　　阿黄不知发生何事，他略微试探，刚到门口便被人拦下。对方语焉不详，只说是奉王爷的命令。
　　阿黄想起牛鸿浩数日前的暗示，再联想起前几日府中无意听到的流言，心中不由一惊。
　　阿黄冷静地把门口的二人骗进房中，趁之不备，干净利落地打晕这二人，然后换上其中一人的服饰，镇定自若地走出门去。
　　豆豆要是知道牛鸿浩擅作主张，将阿黄拖入其中，她一定会狠狠严惩牛鸿浩。然而她自己此时已是惊弓之鸟。
　　公孙仪已经令人严加查探京城。
　　他直觉秋子悦这小狐狸会暗中潜入京城躲过风声再做他法。对豆豆这小狐狸的伎俩和她剑走偏锋的惊人之举，公孙仪非常熟悉和胸有成竹。
　　京城的四大城门目前都有庆王府的人。只等城门一开便严加盘查。就是城门外也埋伏了人，以便监视排队进城的人是否有异样。
　　豆豆逃走的事情刘奕阳不敢隐瞒，他也无法对梁帝隐瞒。他已经派人通知了梁帝。
　　梁帝闻奏倒是没什么太多的异样，他随即下了手召，令各城门守军和京兆尹配合庆王府的人搜查“逃犯”。
　　……
　　豆豆这次没有玩什么花样，她是老老实实地沿唐路狂奔出京。按照她的预计，这条路，刘奕阳等人也一定会派兵追赶。
　　她清楚地知道公孙仪等人算无遗策，不会放过一丝漏洞。
　　她细心地总结了自己以往的行事风格和惯性，在牛鸿浩等人的坚决反对下，她说明了自己的疑虑和担心。最终还是选择了在刘奕阳等人看来她绝不会选择的逃跑路线。
　　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你绞尽脑汁，而对方却是老老实实地走路行事。
　　在狂奔的马车上牛鸿浩问豆豆道：“夫人，我们要按事先的约定去见徐大人吗？”
　　“见，当然要见。”豆豆毫不犹豫道。
　　“夫人就这么放心。若是……”牛鸿浩不由担心道。
　　“他们与陈梁二国绝不是一条线。既然不是，我们就有机会逃出升天，”豆豆斩钉截铁道。
　　“万一……”
　　“呵呵。”豆豆在如此压抑和紧张的气氛中居然笑出声来，她越笑越冷，她看着牛鸿浩绝然道：“赌！我们无他路可走。只能交给老天。尽人事，听天命。他们若是真的会对我们不利，也只有认了！”
　　豆豆随即继续道：“不过，陈梁二国根子里打得什么注意，当我不明么？他们断然不会在此上下功夫。你放心，梁国若不将我完完整整活生生地交还给陈国，陈国不能完完整整活生生地从梁国手中迎回我，他们都将达不到他们最终的目的。”
　　豆豆最后道：“不管那个杞国的徐大人打的什么注意，他都绝不可能与陈国或梁国同谋。不要忘了，此消息还是他通知我们的。只是时间太仓促，我们实在来不及准备太多。”
　　牛鸿浩默然，此时豆豆又急问道：“你派人通知你叔父没有？他可千万不能再派人前来联系你。只能等我们去找他。”
　　“夫人放心，在下已经派人通知叔父了。若是我们不在约定的时间内联系他，就让叔父放弃一切，立刻离开大梁。”牛鸿浩回答道。
　　“大梁！”豆豆此时听到牛鸿浩口中的“大梁”一词，不由莫名笑道：“牛鸿浩，其实在你心中，你永远把自己当成一个大梁人。可惜你这种爱国之心，上位者视之不见。可对我这个自私的人而言，家不弃我，我不弃家；国不弃我，我不弃国。当然，就算家弃我，我亦不会报复它；国弃我，亦然！我离开便是。”
　　“夫人……”牛鸿浩眼中闪着湿润的光芒。
　　“我只求安康一生。曾有人答应过我，可他还是食言了。而我亦再也不会回头。我不知，他们为何会这样待我，难道你口中的大梁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秋子悦？”豆豆悲凉道。
　　一时间马车里气氛更加压抑，小昭和秋月抽泣起来。
　　豆豆压下心中的悲凉，突然扬起坚韧的笑意，认真地对马车里的众人道：“呵呵，这样又如何！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豆豆想起什么，她一字一句道：“只要一丝可能，我们早迟会站在阳光下，站在众人面前。而他们不得不接受我们的存在！你们若信我，等我们逃过这一劫，便看我这个小女子如何逆转命运！”
　　……
　　徐福芷此时正焦急地等在离京城百里外的汉江边上。
　　他已经在此等候三天了。按预定的时间，他须得在此等候五日。到时候若是豆豆都还不现身，他便立刻离开。
　　徐福芷按豆豆的要求，动用一切资源设法让商船停留在不远的渡口。
　　每日会有一趟不同的商船行到预定渡口，若是人没来，商船便一早离开，按正常的商船一般航行。
　　而豆豆自徐福芷哪里知道消息后，她第一时间便让牛鸿浩紧急通知他叔父疏散所有人，并令牛鸿浩立刻停止和他叔父的联系。
　　徐福芷想尽办法才调来这五艘大小不一的商船。
　　其中四艘是他令人设法凑钱就近雇来的商船，光是船上装载何种货物，就让他费尽心思。还不得不厚着脸皮找大梁京中的熟人借了不少银子。
　　徐福芷不知道秋子悦为何这般安排，但这番心思布局，确实让他异常震惊。
　　对徐福芷而言，他无法丢下豆豆不管。自从望宋城之战后，在他知道某些事情后，他便通知了杞国里的人。
　　这些人闻讯后，立刻调动所有人手奔大梁而来。
　　这些人包括徐福芷本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豆豆有任何不测，他们甚至都做了最坏的打算，总之，绝不能让豆豆性命有损！
　　……
　　庆王府中，天色大亮了，刘奕阳才派人召来公孙仪。
　　刘奕阳脸色非常不好，尽管他极力掩饰，依然无法消去这明显的异样。
　　他盯着对公孙仪令道：“找到秋子悦后，把她带回来。不可伤了她。”
　　公孙仪微微一惊，他随即道：“是，王爷。”
　　刘奕阳最后对公孙仪说，他要进宫一趟。然后便带着张让入宫去了。
　　张让静静地跟着刘奕阳身后，不发一言。他的嘴角有些冷，眼睛里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异样。
　　……
　　豆豆对牛鸿浩等人虽然说得斩钉截铁，满怀信心，可她心中的担忧和着急随着时间的流逝却愈加沉重。在表面上，她依然镇定自若。
　　这时，一直在后面观察情况的吕澄骑马追上来，他对在马车外对豆豆急道：“夫人，他们追来了！”
　　豆豆心中一惊：来得好快！

　　追兵

　　王府的来得比豆豆预计的时间更快。
　　马车里的众人听见吕澄的报信，不由脸色大变。
　　豆豆这边目前能够抵挡追兵的人，只有周典、吕澄等不到十人而已。其中一大半都是豆豆以前买回来的罪奴。
　　即便豆豆她如何强作镇定，她的脸色依然变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岔子，按她的安排和预计，正常情况下她们到了汉江边，上了商船，对方才会发现。
　　她没想到庆王府的追兵来得如此之快。
　　车夫凭着自己娴熟驾车技艺和事前对这条路的来回反复熟悉，他用尽全力抽打马匹，急速狂奔。
　　然而王府的单骑追兵们的速度更快，他们离豆豆等人越来越近。
　　“我们离约定地点还有多远？”豆豆语气非常急促地问牛鸿浩道。
　　豆豆的心跳得太快，呼之欲出。
　　可这事问牛鸿浩，豆豆明显是问错人了。牛鸿浩和一直在王府等人的眼皮下，他怎么可能知道。
　　豆豆看清牛鸿浩急色之下的茫然后，她立刻起身把住车窗，牛鸿浩愣了愣他随即反应过来。坐在车门附近的他马上掀开厚窗帘大声问车夫道：“黄兴，还有多远？”
　　车夫黄兴此时心急如焚，牛鸿浩连喊数声他才大声应道：“还有小半个时辰。”
　　吕澄等人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周典在马车外不由大声道：“夫人，你和牛鸿浩还是骑马先走，小公子交给我。”
　　牛鸿浩一听，他对豆豆急道：“夫人，刻不容缓，照周典的话去做！”
　　小昭和秋月也竭力劝豆豆。
　　豆豆看着他们，她知道，自己要想逃出生天，这恐怕是唯一的法子。她同时也知道，他们没有多余的马匹，她势必要剥夺他人的逃生机会，而小昭等人恐怕……
　　豆豆知道自己不该犹豫，可她无论如何都下不了这个决定。
　　“小姐。”小昭大力摇晃着有些呆滞的豆豆，急道：“你快走，有命才有一切！”
　　豆豆心一狠，眼泪瞬间溢出，时间已经容不得她再犹豫。
　　她对车窗外的周典大声道：“你保持速度，我把人给你。”
　　周典保持急速，他注意力高度集中，容不得一丝分岔。
　　豆豆把怀中不省人事的小猴子隔着车帘已经掀开挂起，冷风嗖嗖吹进的车窗，不顾危险地递给周典，大声道：“接住！”
　　豆豆不能让急速行驶的马车停下，她还做不到这般狠心绝情，情况也不允许她停下马车。她这是第一次拿小猴子的安危行事。
　　所幸的是，周典此人艺高胆大，对他这种以前走南闯北跑镖的人来讲，遇到危险，在狂奔的马背上接过同伴扔来的贵重或特殊的镖物，也不是罕见的事情。
　　周典从马车的小窗口抓住小猴子的小身子，调动内息，一气呵成，将小猴子搂进怀中，紧紧护好。
　　周典继续大声道：“夫人，牛鸿浩，快！”
　　豆豆不敢去看任何人，她一起步，牛鸿浩就伸手急拉过她，出了马车，来到车夫身边。
　　被周典点名的手下，待牛鸿浩和豆豆跳上马后，立刻把马让出，自己攀跳到依然高速行驶的马车上。
　　豆豆心中无限屈辱和悲凉，因为意外的情况，她不得不扔下了心爱的小阿珠，现在，她亦不得不扔下小昭和秋月等人。
　　豆豆还不知道，公孙仪已经下了包括她在内的格杀令，除了她心爱的儿子。
　　王府的追兵来得太快，他们装备精良，武艺和马术都是一等一的高超。周典等人的武艺和马术与这些自小就艰苦训练的王府侍卫始终有一定的距离。
　　豆豆这边刚上马，他们身后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
　　王府的侍卫大声喝道：“停下！立刻停下！否则放箭了！”
　　豆豆等人当然不会停下，他们策马狂奔。
　　然而追兵已经追上来了。除了周典，牛鸿浩，豆豆外，周典手下所有骑马的人立刻掉转马头，螳臂当车地阻拦王府追兵。
　　王府侍卫开始近距离地放箭，豆豆这边本就少得可怜的人手一下就少了快一半。
　　听到耳边的惨叫和刀剑相接的声音，豆豆的下唇已经被她咬出血来。
　　马车里的小昭和秋月，还有擅长绘画的海山，他们在适才跳上马车的护卫提醒下，此时都蹲趴在马车地板上。
　　把马匹让给豆豆和牛鸿浩的曹平、孔亮二人，搭起随身携带的弓箭，从马车里朝近在咫尺的追兵不停放箭。
　　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坚持高速驱赶马车的车夫黄兴胳膊上中了一箭，他忍住剧痛继续拉紧缰绳，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得这般毅力。但他深深明白，离开前面的女主人，他们什么也不是！
　　马术和武艺在追兵中拔尖的几个侍卫，没有功夫搭理那些小人物，他们直奔豆豆而去，很快便把豆豆等人围住。
　　他们大喊道：“再不停下，格杀勿论！”
　　豆豆看着围上来的侍卫和他们明晃晃的刀剑，以及支起的弓箭，她放弃了反抗。
　　周典等人见大势已去，只得束手就擒。
　　“夫人，小公子呢？”宋强出现在豆豆面前，他一来便询问道。
　　豆豆十分诧异，她和周典等人都惊讶万分，这宋强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原来，宋强骑的是王府的千里马云聪，这些抢先赶上来的侍卫，他们的坐骑全部都是超一流的千里马。日行千里，绝没有任何问题。
　　宋强发现了周典怀中的小猴子，他有些不忍地看向豆豆，然后朝周典行去。
　　豆豆一下子敏感起来，她觉得非常不对劲，宋强的行为太奇怪了。
　　宋强正准备按照公孙仪的命令，待小公子到手后，立刻下格杀令，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老天对豆豆这样，那么在宋强等人身上再来一遭，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这时，宋强身边的侍卫接连发出几声闷哼，纷纷跌落下马。
　　豆豆和宋强等人都不知发生何事。
　　一行黑衣人突然出现。他们杀向追兵，这些人的身手并不比王府追兵差，反而高之甚多。
　　一番撕杀后，人少的他们，居然把追兵们都制住。这些人也心狠手辣，只要对方有一丝反抗，就地格杀。
　　豆豆和牛鸿浩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这一幕，他们惊诧万分。
　　这时，一黑衣壮汉带着几人从马车那边过来，他问豆豆道：“可是荣华夫人？”
　　“我便是你口中的荣华夫人。你是何人？”豆豆沉着冷静道。
　　那人趁着暮色仔细打量了豆豆几眼，似有些不信，但他闻言后立刻在马背上行礼恭敬道：“我等奉命前来保护夫人，还请夫人即刻随我离开。”
　　豆豆知道，现在她无法更多地询问，立即离开此地才是上上之策。至于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豆豆见此情形也知道自己不得不跟他们走。
　　这些黑衣人的行为倒是让豆豆吃惊不小。
　　他们将豆豆身边的人，只要是活着的都通通全部带上马，随他们一起走。
　　宋强心中骇然，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是，这些黑衣人，身形诡异，出手不凡。就连他自己也不是对手。
　　豆豆离开前，对那貌似首领的壮汉道：“壮士见义勇为，子悦感激不尽。”
　　“不敢。”壮汉闻言，反而低头行礼，恭敬异常。
　　豆豆心中更是惊讶，她按下心中的滔天疑惑，指着宋强等人继续道：“他们也是奉命行事。上位者令出，下位者莫敢不从。不要再伤他们性命了。”
　　黑衣壮汉虽然非常诧异和不解，但他依然恭敬从命。
　　宋强等人闻言，刚要抬头，却被黑衣人一脚大力地踹倒在地，剧痛之下，宋强等人的嘴角开始溢出鲜血。
　　“再不老实，便杀了你们！”黑衣壮汉一改之前的恭敬语调，对宋强等人异常森然道。
　　牛鸿浩眼珠子和脑子在黑夜中，不知转了多少圈。他此时与豆豆、周典等人一样，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显然，这些武艺异常高强的黑衣人对豆豆恭敬而礼遇有加，看不出丝毫恶意。
　　还不知道自己曾命悬一线的豆豆，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随之而来的百般疑惑，在黑衣人的护卫下，迅速离开此地。
　　无力反抗的宋强看着离去的豆豆等人，他眼中复杂异常。

　　天女

　　这队没有半分预兆从天而降的黑衣人带着豆豆等人快速离开。
　　他们来到岔路三分口，黑衣人分成二队，一对带着豆豆等人迅速离开唐路，拐入其中一条岔路。
　　另一队黑衣人再度分成二小队人马，一小队沿唐路继续前行并将清空的马车带上，一小对拐入另一条岔路。
　　豆豆等人前行不到三四里地，那貌似首领的黑衣壮汉请豆豆下马步行。他带着几人紧跟在豆豆身边。
　　车夫黄兴见黑衣人前进的路线，不由目瞪口呆，但他脚步未停，继续跟着前行。
　　再度出乎豆豆等人意料的是，步行了大约四分之一个时辰后，他们看见了天色开始逐渐放光下的滔滔汉江。
　　汉江边上不成渡口的野地停着几艘打渔的小船，在江面升起的淡淡雾霭中随着汉江水来回摇晃。
　　已经在汉江边上等得心急火燎的徐福芷，在听到几声颇有规律的鸟叫声后，不由大喜。他从船舱里出来，直接迎上来。
　　豆豆看见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徐福芷，亦是惊喜交加。
　　众人来不及寒暄，在徐福芷的安排下，大家立刻上了那几艘小渔船。
　　狭小的渔船明显装不下所有人。
　　随即，眼前的一幕，让豆豆眼珠子差点跳出来的。
　　除了紧跟在豆豆身边的那几个黑衣人，所有的黑衣人立刻隐入四野，顷刻不见。
　　这种遁地便即刻不见的消失速度，不仅豆豆眼珠子直掉，就连周典等人也全是不可置信之色。
　　小船如离弦之剑，顺着清澈的江水往对岸划去。原来，豆豆他们事先约定的渡口是在汉江对岸。
　　小船并没有直接驶往渡口，而是载着众人在渡口附近下了船，一旁的泥泞道路上停着二辆小马车。
　　跟在豆豆身边的黑衣人迅速潜入野地里换了装束，跟着上了马车。
　　豆豆这人忒鬼，还在狭小的渔船上时，她顺着颠簸的小渔船不经意地“碰”到黑衣人身上，她当时微微皱了皱眉头。
　　小马车的空间并不大，人装得满塞塞。里面的气氛有些怪异，空气也有些凝滞。
　　所幸的是，没过多久，这二辆小马车驶入了唐路大道。
　　豆豆以为会再度换乘宽敞的马车前往渡口。
　　这么多人挤在这二辆小马车里直接驶入渡口，貌似会引人注目。而徐福芷这人相当地腹黑和谨慎，黑衣人之事此人事先愣是没有透露一丁点。
　　然而，出乎豆豆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换乘大马车，反而直接将小马车驶入渡口，直接上了商船。
　　豆豆几乎要晕，没有马车可换，他们完全可以事先安排一些人在附近先下马车，然后再陆续进入渡口。
　　显然，徐福芷等人不是这样想的。待豆豆后来知道具体因由后，她彻底绝倒。
　　不管怎的，豆豆等人总算有惊无险地上了商船。
　　也许老天真的厚待豆豆。商船沿汉江顺流而下，行了一阵后，江上突然刮起大风，吹得船帆鼓鼓作响，商船行速如离弦之剑，快速前行。
　　天此时已经彻底放光，今日没有太阳，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着肆虐在滔滔汉江上。
　　船上的掌舵之人对一旁的人道：“今日汉江上的风起得好大！”
　　……
　　刘奕阳入宫后，让张让去太后宫中将王妃替刘嘉仁带的物什给送去。
　　此时的刘嘉仁并不在太后宫中，这小屁孩，天还没一丝光亮就让人给叫起来，睡眼惺忪地上学去了。他几乎日日如此。
　　张让将物什交给林尚宫，林尚宫也早已知道梁帝同意送还荣华夫人回陈国之事。
　　今日的张让面色不好，仿佛一夜未眠。
　　林尚宫送张让出去，他们来到宫中碧池边的亭子里。这里视野开阔，一有人偷听，很难不被人发现。
　　“荣华夫人逃了！”张让将这个消息告知林尚宫。
　　林尚宫瞬间呆滞，不一会儿，她转向一池碧水，池边的寒风割人肌肤，她牙齿微微打颤道：“今年的冬天好冷！”
　　张让缩了缩身子，他顺着林尚宫的视线看向碧池。
　　曾在夏日怒放满池芙蕖的碧池，如今只剩零星的枯枝顽强地立于池中，任凭寒风肆虐。张让半响才接过话道：“今年的冬天是很冷！”
　　他还想说什么，可他嘴角蠕动半天，却转而谈起另一件事。
　　……
　　张让无法告诉林尚宫，王爷是在天亮后才再度召见了公孙仪。
　　而荣华夫人留下的话和画，那是拿钝刀子在王爷心里狠狠地捅了又捅！
　　公孙先生是容不下荣华夫人了，想必格杀令已下。而王爷明知公孙先生的为人，却拖到天亮才召见公孙仪，令他不得伤害荣华夫人……
　　张让慢慢行走在宫中，他一路遇到熟人，该请安的就请安，该打招呼的就打招呼，该替刘奕阳施些小恩小惠的就替刘奕阳施小恩小惠。
　　对秋子悦，张让无疑是抱有相当大的好感。连一向冷心冷情的林尚宫最后都站在秋子悦一边，张让对豆豆的为人处事确实很佩服。
　　这个为大梁力挽狂澜，行事良善而悲悯的女子，世间终是容不得她。
　　张让虽然对豆豆刻意远离并淡化王妃的恩怨有些不满和小心思。而燕儿那边不管如何进言，豆豆基本也不为所动。但张让并不怨恨豆豆。这实在是一个无法让人怨恨的女子。
　　他腿部的护膝便是豆豆得知他冬天有些腿寒后，特意亲自送给他的。样式虽古怪了些，但穿在膝盖上，确实很暖和。
　　他还记得豆豆特意嘱咐他，一年四季都不要取下护膝。夏日也不要怕热，换条单薄点的护膝换上，只要坚持二三年，腿寒应该会有好转。
　　豆豆一送便是八条护膝，分别是春夏秋冬各季节所用，一季二条，便于换洗。
　　而张让的寒腿在这个冬天确实过得比往年舒服太多。
　　张让明白，人会做良善之事。京城权势之中也不乏这种良善之事。可做一件二件良善之事易，而行一世良善之事难。
　　如今看来，恐怕荣华夫人提前就知道了此事。可她依然没有报复王爷，没有挟持并伤害王爷，而是用这种捅人心刀的方式让人刻骨铭心。
　　她也没有留下任何恳求王爷饶了她身边下人的请求。可，如此这般，她身边的人也因此而更加安全。
　　张让随刘奕阳从宫中回到王府，刘奕阳罕见地回来便在书房开始处理公务，不让任何人打扰。
　　过了一阵，刘奕阳似乎忆起什么，他让张让今日休值。
　　张让回到自己房间，发现燕儿已经等候多时。
　　张让告诉燕儿，她不久就会入宫，调到刘嘉仁身边。
　　燕儿小心地问他豆豆之事，张让对她言明：王爷对荣华夫人情深意重，绝不会伤害她。公孙先生已经派人去找了。荣华夫人回陈国之事不可更改，但陈国一定会善待荣华夫人。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
　　燕儿离开张让后，她心里发冷，她心中道：夫人，你能逃多远就多远，永远不要被人找到！
　　这时，她与林夫人在路上巧遇，燕儿赶紧迎上去，卑谦和恭维。在林夫人的试探下，她带着几分哀戚从容应对。
　　待林夫人满意离开后，燕儿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下人房中。
　　而张让在燕儿离开后，立刻召来人，令他给王妃身边的人透露：王爷一夜无眠，不曾进食任何事物，此时独自在书房不顾身子狂批公文。
　　……
　　汉江是大梁最大的一条江，江面宽广，浩浩荡荡。
　　此时的黑衣壮汉早没了初见时的诡异。换上家仆衣衫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刚毅汉子。这些人内敛之功颇佳，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出他们有任何诡异身手。
　　此人上船便令人守在仓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此仓。
　　他当着豆豆的面对徐福芷行礼道：“徐长老。”
　　“大护法。”徐福芷回礼道。
　　豆豆看得一愣一愣，她的狐狸小脑袋溜溜地转个不停。她一听“长老”、“护法”，不由想起了《倚天屠龙记》里的光明神教。这颇有些让她郁闷和诡异地想发笑。
　　徐福芷这时走到豆豆跟前，他带着那“大护法”跪在豆豆面前大礼参拜。
　　“天浮山长老徐福芷拜见天女！”
　　“天浮山大护法江炎风拜见天女！”
　　豆豆目瞪口呆，面露诧色。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来这一出！
　　她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屈身回跪道：“恕子悦愚昧，你们恐怕弄错人了。”
　　江炎风和徐福芷大惊。他二人惶恐之下，趴跪地上，不敢抬头。
　　徐福芷声音打颤：“天女，折煞属下，属下不敢！”
　　豆豆见他二人这般坚持，她忍下心中的滔天疑问，提议道：“徐大人，我们不妨起身再说，有些事情，子悦实在不明。”
　　可徐福芷这二人，趴在地上，丝毫不敢抬头。
　　豆豆无奈，她只得先起身，然后道：“我已起身，徐大人，你们还是先起来。”
　　徐福芷二人这才再度请罪行礼后慢慢起身。
　　豆豆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可脸上分明挂着疑问。
　　“天女降临乾坤大地，我等护卫不及，让天女受难……”徐福芷说着就要再度下跪。
　　只听豆豆语气有些重道：“我不喜人跪。况且此事我一头雾水，万一你所跪非人，岂不是子悦我的大错！徐大人，你还是先坐下说话。”
　　徐福芷闻言一怔，他看豆豆的脸色非常郑重。他和江炎风互看之后，无奈之下只得依豆豆所言，坐下。
　　“天女有所不知，我等绝不会认错天女，即便没有圣物“炙磐”，我们天浮山也断然不会错认天女。”徐福芷斩钉截铁且恭敬地对豆豆道。
　　“徐大人，你若信得过子悦，不妨把事情仔细道来。否则要子悦如何相信。”豆豆对他道。
　　豆豆心中开始打鼓不安，她真想扇自己二巴掌。
　　若是事情真有隐密，若是对方真的认错人了，看昨夜这些人的身手和诡秘，再见徐福芷这般态度，张口就是人家的极端隐秘之事，倘若自己不是他们口中的天女，这不是给自己掘坟墓吗！
　　豆豆此时恨不得掐死自己算了。
　　她和她的人还在这些人手里，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眼前的局面。
　　徐福芷开始道出所有事情的始末：
　　原来，五百年前陈国的禅慧大师预言五百年内，上天将派遣天女降临陈国，天女将不仅为陈国指定万世都城，她也将为陈国带来万世的福祉。倘若五百年内天女都不降世，那么不仅陈国会覆灭，乾坤大地也会陷入万世动荡，生灵涂炭！
　　圣物“炙磐”只有天女才能开启。杞国天浮山的人听说炙磐在陈国大悲寺现世，他们就立刻派人前往陈国查探。
　　数度查探之下，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得知当日“炙磐”射出亮光，在空中悬字。虽然当时不少人在场，即便陈帝令在场众人三缄其口，并且后来秘密处置了所有能处置的人，他们还是查探到了具体的内容。
　　“炙磐”射出的这些字被刻入太华山大悲寺的密窟之中。而他们天浮山的人最终还是把它给弄到手了。
　　知道内容后，他们确信圣物“炙磐”被开启，这意味着天女已经降世。但他们发现陈国对天女遮遮掩掩，始终不让她在众人面前亮相。
　　他们也随即发现，大悲寺秘密派出自己的僧人避开陈帝前往梁国寻找天女。所以这些年，徐福芷也一直待在梁国。
　　豆豆还知道了，他们得知天女的画像之所以被陈国在乌江绝壁上只浮雕背影，是因为那亲眼见过天女而如今身为大陈国师的大悲寺禅慧大师的世代单传弟子“癫痫僧人”亲手画出的图像，天女的容颜是一异常丑陋的丑妇。
　　至于为何大悲寺要避开陈帝私下秘密查找天女，他们也不得而知。
　　听到这里，豆豆不由奇了，她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天女容颜丑陋，你们为何会认定她就是我？”
　　“天女，禅慧秃驴的后人都跟他一般，只看表面，不认实质！”徐福芷说起来就愤愤不平：“就凭他们，倘若不是天女触摸到“炙磐”，他们永远也不会找到。”
　　豆豆见徐福芷突然激动起来，她不由心道：看来，这陈国大悲寺和杞国天浮山矛盾很深啊！
　　徐福芷见豆豆微微皱眉，他以为是自己太过忘形激动，便立刻恢复恭敬之态。
　　豆豆见此，她不由微笑道：“你们既然从‘炙磐’显露出的内容便得知天女降世，想必你们已早知其中的内容。”
　　“天女神慧。此天命神谕，自我天浮山建立之时便从第一代大长老那里世代传承。”徐福芷老老实实道。
　　豆豆非常反感此人的“天女神慧”，这让她感觉自己有几分日月神教里东方教主的荒诞味道。
　　但豆豆此时依然面带微笑，没有泄露自己的一丝心思。她这小狐狸现在是想着自己怎么才能往人家口中的“天女”使劲靠上去。就算人家不认，她也要设法让自己暂时真的成为“天女”。
　　开玩笑，这些隐秘的事情，自己知道了，还能脱得了身！
　　接下来豆豆从徐福芷那里还知道五百年前，乾坤大地的共主，大唐帝国彻底分崩离析。大唐的最后一位公主下嫁燕帝，本就被蚕食得实际上只剩京城的大唐就此彻底湮没历史。
　　禅慧大师在徐福芷口中，此人就是一超级无赖和大盗之徒。
　　禅慧和天浮山的创始人，也就是天浮山第一代长老殷智是同门师兄弟，师从当时的道家隐者太虚上人。
　　太虚上人不知从哪里得到所谓的圣物“炙磐”，预言五百年内上天降派天女降世乾坤大地，为乾坤大地带来万世福祉。
　　而这禅慧就是道家的叛逃者。本来改换门庭，改信他教，也是无所谓的。可这厮趁太虚上人病重，不仅逃了，还偷走圣物“炙磐”，投靠了当时的陈帝。
　　太虚上人发现后，临死前便把神谕告诉了殷智，同时留下若干寻找天女的线索。
　　陈帝后来派人抓捕殷智，殷智在他师父的嘱咐下也逃了。
　　他带着太虚上人留下的宝藏辗转来到杞国，建立了天浮山。但殷智一直不敢恢复道家门庭，天浮山在外人眼中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庄园。
　　太虚上人昔日殷智和禅慧取的原名分别是：一智，一慧。
　　听到这里，豆豆不由更好奇了，她问道：“徐长老又是如何得知我便是天女？”
　　豆豆狡猾地亲切改称对方徐长老。她继续套问，同时脑子里已经开始寻找自己前世接触过的玄学，她恨自己当初对这些东东嗤之以鼻。
　　可不管如何，她得撑下去，实在不行，前世接触过的所有神学和哲学理论也要拿来揉搓成符合徐福芷口中的“天女”言论。
　　豆豆继续保持大气而镇定的微笑，听对方徐徐道来。
　　豆豆神随心动，让自己融入“天女”角色，她不知道她此时的表情看起来有多悲悯和圣洁，仿佛带着飘渺的仙气从九天降临大地，简直比徐福芷等人心中的天女形象还要符合过之。
　　一旁的大护法看见豆豆脸上突然浮起的那高高在上的悲悯和圣洁，仿若有一股无穷的力量穿透他的心。
　　他与徐福芷一样，心中顿时颤动不已，他们不由得起身跪拜。
　　豆豆这次没有任何异议，她虽然无耻于自己的欺骗行为，但她面上却安之若素。
　　她调动内息，用一种极其飘渺的声音让他二人起来，诱导徐福芷继续道出天浮山是如何认定天女的那一套“程序”。

　　逆转

　　第三十八章 
　　陈国皇宫。
　　在朝臣们面前一直非常强势的陈帝此时虚弱地靠在太医刘浩的怀中。
　　刘浩用自己温热的指腹部打着圈，不轻不重地为陈帝按摩头部的穴位。陈帝无限放松地闭上带着血丝的疲惫双眼。
　　陈帝只有在他的阿浩这里，他才能完全地放松下来。
　　陈帝很难得在大白天“赋闲”在刘浩怀中，而刘浩自然也没能按日常的职守去太医院当值。
　　刘浩其实是个非常敬业职守的全日制工作者。他虽然身为陈帝的情人，有着帝王不可置疑的眷顾，但他对自己在太医院的职务依然兢兢业业，几十年如一日。
　　那些来自朝臣和宫廷中不怀好意的目光和心思诡秘的陷害，这么多年里，除了最初也最危险的那几年“考察期”，后来的明枪暗箭陈帝都为他一一挡去。为此，连朝中的重臣也吃了不少的苦头。
　　刘浩在陈帝身边的日子长了，除了后宫的女人们，在大部分朝臣心中，此人能安抚因头痛而狂躁的帝王，而此人罕见也不干预任何政事。
　　可在刘浩的心中，自从他艰难地渡过了被强行桎梏在陈帝身边的那最初几年，他自小在师门中养成的对他人天然的信任感几乎荡然无存，但他也没生出什么恶心。
　　不管陈帝后来如何信誓旦旦地保证并付诸事实，刘浩行为上对他人一如既往，但心中却早已竖起很厚的壁垒。
　　可刘浩毕竟良善，哪怕岁月更改，世事无常。他的行为依然带有他与众人非常不同的优良品质。虽然刘浩他自觉他自己已经“变坏”。
　　在陈帝等人的眼中，刘浩这人其实固执而颇傻。
　　秦世珉自他母亲在大陈皇宫里悲惨而无辜地逝去后，没有母亲庇护且年幼的他，在大陈宫中生存得非常辛苦和艰难。
　　刘浩虽然不想多管闲事，可那时的秦世珉太年幼，他敌不过自己的心，无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私下里，便给了年幼的秦世珉诸多照顾。等他有一天发现秦世珉成长到他不要说猜，就是看也无法看懂的地步，刘浩便慢慢“疏离”了他。
　　……
　　“嗯，很舒服。”陈帝难得放松道。
　　刘浩嘴角浮起温柔的弧度，手上继续未停。
　　再过了一会儿，陈帝睁开眼睛，他没有提醒刘浩便直接起身。
　　刘浩的手停在空中，有些愕然。
　　陈帝坐起身子，他看着刘浩，拉过他的手，温柔道：“阿浩，朕问你，倘若朕先你一步走了，你会怎的？”
　　陈帝的眼中闪着不容刘浩有丝毫逃避的利芒。
　　刘浩心中微微一颤，他半是无奈半是心酸道：“皇上若是想带阿浩走，便带阿浩走。”
　　他的手在陈帝手中变得有些僵硬。
　　陈帝看着刘浩，心中也是微微一颤，良久，他才幽幽长叹一声道：“朕知道你的心愿。倘若不是朕硬留下你，你会遵师命而行医天下。这些年，你被朕困在宫中，心中其实很恼朕。”
　　刘浩望着陈帝，眼中流露出诸多情绪。
　　陈帝轻轻抚上他的眼睛，叹息道：“这么多年，你看着珉儿一步步学会帝王之术，你却依然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阿浩，你是朕身边唯一一个让朕可以彻底放松的人。”
　　陈帝这时有些不解道：“有时，朕也奇怪，在这宫廷之中，这么多年，你为何还能保持这颗良善之心。不过，阿浩，你心中还是怨恨朕的。”
　　刘浩摇摇头，眼中溢出清泪，他缓缓道：“是，也不是。阿浩自己也弄不懂。有时真想飞出宫廷，可是又不忍离开皇上。”
　　陈帝轻轻拭去刘浩的溢出的眼泪，他再度软声道：“这么多年，你始终坚持在私下也称朕为皇上，可是记恨朕当初……”
　　刘浩罕见地打断陈帝的话道：“不是记恨，是臣不敢！”
　　一个“臣”字，让陈帝的手滞住。
　　陈帝看着刘浩，半响才微微摇头道：“你还是这般，心思让人一看便知。朕若走了，你让朕怎么放心得下。”
　　刘浩的泪珠大滴大滴地滴在陈帝手上。陈帝心中难受，他张开双臂将刘浩揽进怀里，在他耳边轻声道：“阿浩。你不用担心。朕即便走了，也会安排好你，让你一生无忧。”
　　陈帝随即在他耳边用更小的声音道：“你以后见到珉儿，要多对他笑，就像你以前对他微笑那般。你一定要记得。还有，千万不能让珉儿知道这是朕教你的。为了你，朕可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不然，恐怕朕一走，他们就会逼你去死。”
　　刘浩身子僵住，陈帝继续道：“朕若走了，你便即刻出宫，遵你师命，行医天下去吧！”
　　“皇上……”刘浩泪如泉涌，他挣开陈帝，哭泣道：“皇上你不会有事的。有阿浩在，阿浩不会让你有事。”
　　“朕的身子骨，朕自己清楚。恐怕拖不了几年了。”陈帝重新把刘浩抱入怀中，他用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告诉刘浩道：“朕命人按赵妃，也就是珉儿母妃的模样画了一幅画，朕将她的神态和笑容画得有几分像你。”
　　刘浩闻言身子完全滞住，眼泪也突然停下，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望着陈帝。
　　“朕这是为你好。朕即便走了，也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你。”陈帝决绝道。
　　……
　　陈帝此人心性刚毅而狡诈。他的心思比豆豆前世国度里的那九十九道拐的黄河还要弯弯曲曲。
　　对阻挡自己的敌人和障碍他毫不留情，明知昔日的赵妃无辜且秦世珉年幼，他放任一个无辜的女人牺牲在宫廷的卑鄙阴谋之中，扔下一个年幼的孩童在宫中艰难挣扎。他明知如此，却不为所动，依然为他所谓的大局着想，弃赵妃母子如敝屣。
　　可对他成年后爱上并真心相待的刘浩，他同样可以把任何人，包括他亲自选定的继承人秦世珉玩于股掌之上。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皇族世袭的顶级权力和江山社稷受到任何损害。
　　……
　　大梁汉江
　　此时的豆豆万万想不到大陈宫中居然会有一个与她类似心性的人，只是人家没有她那般狡诈和厚颜无耻。
　　她也万万想不到，刘浩此人最终没有行医天下，而是被她碰上后给拐到……
　　多年以后她同刘浩谈起往事，很是为自己不平。为何刘浩能获得陈帝真心对待和万般呵护，甚至在陈帝死后他还能安然无恙地逍遥于世。
　　而她自己为刘奕阳出生入死，情深似“海”，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却被他们弃若弃子。
　　豆豆此时正用她所有的心思试图让自己符合徐福芷等人心中的天女形象。
　　天女之事，太过匪夷所思，她也不知道其中是否有诈。直觉倒是告诉她，这些人对她没有恶意。
　　面对豆豆的“徐长老又是如何得知我便是天女？”，徐福芷直言相告。
　　原来，太虚上人给殷智留下线索。
　　若乾坤大地局势大定后，凡五百年内天下有大动荡，倘若是一女子解开其中的困局，平息战火，维持诸国平衡，则此女子必是天女降世。
　　而乾坤大地的万世福祉便会由此女子开启，乾坤大地将会彻底远离战火，诸国百姓安居乐业。
　　……
　　豆豆听完后，她不由呆住：就这么简单？靠，开启万世福祉？有人见过被人像丧家犬一般被人追赶，像弃子一样被丢弃的天女？
　　豆豆心中愤愤不平：我就像乞丐一样到处哀求他人给我福祉，让我安康一生。可谁真正给过我福祉？我不要万世福祉，一世就好！
　　徐福芷见豆豆神情悲悯，眼光飘渺悠远，他随即停下。
　　豆豆看他良久，才道：“徐长老，请继续。”
　　徐福芷微微一怔，他继续道：“陈国勾结宋国毋庸置疑，梁国在龙门关秘藏大军，妄图从康巴突袭陈国。一旦他们目的达成，整个乾坤大地便会战火纷起。诸国都会卷入其中。”
　　“是天女发现其中布局，坚守望宋城，将陈国止步于望宋城，逼得梁国不得不出动龙门关的隐秘大军……三师之论使宋国百姓……”徐福芷把此过程一一道来。
　　豆豆一边听，一边更是哭笑不得：坚守望宋城？老娘我当时就跟一兔子似的，跑还来不及，若不是梁国那该死的没人性律法，我早带着身边的人逃得远远的。
　　坚守望宋城的是刘奕阳和他的军队，是浔汀城和龙门关的大军及时赶到。当然，老娘也是出了些力。
　　三师之论那是我坚持自己的道德底线，既然想到罪奴问题，便尽自己之力安抚自己良心而已，刘奕阳要不答应，我也没办法。更何况这所谓的三师之论都是临时乱拼凑的。若是仅凭这些就认定天女，这也太草率了！
　　豆豆想归这般想，可她还是继续保持自己的悲悯神态。
　　她心中虽然对徐福芷的话有些嗤之以鼻，她还没敢忘记自己现在的处境，她清楚地知道人家不“草率”，她现在早被人给捉回去了。
　　豆豆还不知道的是，人家不“草率”，她的脑袋昨夜就搬家，彻底让人给嗝屁了。
　　豆豆待徐福芷详细说完后，她低头垂目，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
　　这小狐狸现在被乾坤大地调教得骗人都几乎没有任何心理障碍了。
　　她张口就装模作样地幽幽道：“没想到，尽管我自认隐秘非常，我倾力平息战火之举，居然还是落入他人眼中。我还以为，此事只有我一人知道。”
　　豆豆转而抬起头顶着徐福芷二人正色道：“幸好是你们察觉。否则，恐怕我再难安然于世。”
　　“天女？”徐福芷和江炎风不由唤道。
　　“世人权力熏心，心思狡诈，尤其是帝王之家。这些人的心思一日一变，我猜不透也不想猜。”豆豆有些冷然道。
　　“天女放心，我等定会护卫天女，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天女。天浮山从一开始便是为等候天女降世而建。”徐福芷表明道。
　　豆豆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们的恒心与毅力，还有你们不可置疑的忠心。可你们的势力能和陈梁二国的帝王相比吗？”
　　接着豆豆看着他们又摇摇头道：“不，你们不能。恐怕你们手中掌控的势力还比不上杞国这般小国的君王。我可有说错？”
　　豆豆突如其来、转折颇大的这几句话，让徐福芷二人哑口无言。豆豆从他们的表情上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若是天浮山势力庞大，这些人也不用费尽心思搭上线后，还要自己历尽这般艰险。
　　江炎风此时恭敬道：“天女。虽然我们天浮山势力不大，但护卫天女，天女所令，天浮山上下莫不从之。”
　　豆豆思维开始跳跃，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昨夜的黑衣人数量并不是太少，至少也有百来人。他们调动这么多人，大梁的密探怎会没有发现？
　　豆豆想把对方的情况彻底弄清楚，可她又不能表现得过于心急。她脑瓜子一转，继续正色问江炎风道：“昨夜来的人，可是你们全部可以调动的人手？”
　　江炎风一怔，他看看徐福芷，随即老实道：“天浮山所有精锐几乎倾囊而出。只留有少数几人留守天。大长老和几位长老也已正在赶来的途中。”
　　豆豆见他说话老实，便抓住这个机会细细询问了天浮山的情况。
　　她从他二人口中得知，徐福芷第一次向天浮山报告此事且确定自己是天女时，天浮山的众人并没有立刻相信。
　　他们派出人手全力查证此事，待确信无疑后，陈国那边又传来消息。于是乎，他们立刻派出几乎所有的人手营救天女。只是这样一来，时间非常紧迫。
　　这些黑衣人实际上是昨日白天才到达附近。她若再不现身，这些人已经决定去硬抢了。
　　豆豆很奇怪：既然他们认定自己是天女，为何不公开自己天女的身份。却宁愿冒着危险硬抢人，也不愿向任何一方泄露天女降世。短兵相接，他们就不怕自己会被“误杀”吗？
　　乾坤大地天女降世的传说，豆豆是听说过。她在书中也见过一些模糊不清的记载。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种荒诞不经事情的会砸到自己头上。
　　豆豆有很多疑问，但她此时不能再问得过深。
　　最后她问徐福芷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徐福芷应道：“天女，我们回杞国天浮山。”
　　豆豆轻轻一笑，她道：“不，我们不回天浮山。我要去逆转命运！我要行在这朗朗乾坤下，所有人都害我不得，伤我不得，也无法挟持、掌控于我。”
　　豆豆笑得越来越飘渺：“只是，在可以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得待在一个地方。在那里，我会为乾坤大地的黎民百姓造出福祉。此福祉是我降临乾坤大地的最大责任之一！不容我逃避！”

　　信仰

　　豆豆的决定并不是突如其来，也不是意气用事。
　　在她第一时间从徐福芷那里得知陈帝派人接回自己的消息之前，她就已经敏感地从刘奕阳身上察觉到异常。
　　更何况之前她还莫名其妙地被梁帝宣进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进入的大梁皇宫。在那里，她见到了鲍秀日和新任的陈国正使臣。
　　陈国使臣罕见地没有讥讽与她，只是当着梁帝的面询问她过得可好？她当时“明讥暗讽”对方，对方也镇定自若，非常宽容。
　　豆豆从皇宫回来后，刘奕阳从未那般地讨好于她，任她予取予求，仿佛把一世的好都要补偿给她。
　　豆豆也曾“笑问”刘奕阳为何对自己如此之好。刘奕阳的解释是因她那般急切地想为自己生儿育女。
　　他“坦承”地告诉豆豆，到此时，他才完全相信她不会再离开自己。因为豆豆以往的诚信实在不好，还比不上她的“诚信家具铺子”的诚信！
　　豆豆也曾接受过刘奕阳的解释，但她觉得刘奕阳的表现过头了。当她见过徐福芷后，她便开始谋划这一切。
　　时间虽然急迫，但也足够她想出大体的计划，只是细节上还需要完善。
　　公孙仪的确很了解豆豆，她确实喜欢剑走偏锋。
　　可公孙仪不了解的是，豆豆的剑走偏锋完全是在非常态的情况下所作出的决定。她的身份和当时身处的实际环境就决定了她最终行为的一切。
　　对徐福芷和江炎风而言，豆豆是瞬间做出要“了结”一切的决定。
　　他们闻言后不由面面相觑，他们有些失态和激动地反对豆豆的决定。反对的原因就无非就是帝王狡诈阴险，不可信任；天女身负天命不容有失。
　　豆豆耐心道：“你们放心。这不是我一时的心血来潮，也并非想仗着天女的身份俗不可耐地扬眉吐气一番。”
　　豆豆正色道：“和他们这些只论成败，不择手段，丝毫不顾及良心的上位者‘了结’一切，我们无需和他们比阴谋诡计，比不择手段。我只会选择与他们比宽容和饶恕。我要将一根长长的良心尖针，狠狠地扎入他们心中，扎到他们的魂魄深处！”
　　徐福芷二人一怔，他们不由道：“天女！”
　　“这世上最强大的武器不是无坚不摧削铁如泥的刀剑，也不是这乾坤大地最为厉害的火雷弹。它是一根针，一根可以扎进人良心的针！这根针它看不见摸不着，不会致人死地，可一旦扎进人心，便再也无法取出！”
　　豆豆嘴角扯出一丝莫名的笑意。她来回看着徐福芷和江炎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上面的话。她眼中的光芒毫不掩饰地射进他二人的眼中，射进他们的内心深处。
　　豆豆微微垂目，停顿一会儿，见他二人没有出声，她便又道：“你们须知，我即便是上天派来的天女，可世事红尘有它的运行规则，有它的天道循环。我进入红尘亦要遵这红尘之规则，不可违背天道。”
　　徐福芷二人心中似被重重一击，他二人执礼恭敬道：“天女圣明。”
　　豆豆微微一笑：“我不会仓促行事。自从徐长老告诉我的那一天之前，我便开始计划此事。只是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完善。我现在有些累了，我要先睡一觉。”
　　徐福芷二人正准备告退，豆豆有对他们道：“我身边的人都是值得信赖的。好生对待他们。受伤之人要精心照料。待我醒来，你们便让牛鸿浩、周典前来见我。”
　　“自儿若是醒了，告诉他，今日课业不可懈怠。自儿他知道今日的课业几何，徐长老有劳了。现在，让小昭和秋月前来服侍我。”
　　徐福芷二人知道豆豆有个儿子，他们没想到豆豆直接把这个问题抛给他们，没有一丝犹豫。
　　这种情况之下，豆豆依然要小猴子醒来后坚持课业，确实也够变态的。
　　待徐福芷派人将豆豆送到有床的房间，随后小昭和秋月便到了。
　　直到夜幕降临，豆豆才醒过来。
　　她简单梳洗和用完膳后发现徐福芷和牛鸿浩等人已经在房外等候多时。
　　船上的膳食虽然荤素搭配，单非常之简单，显然不能与豆豆以往的膳食相比。豆豆吃了几口便难以下咽。她几不可察的微皱眉头，不动声色地把吃食都咽下。
　　倒是小昭和秋月颇有些吃惊。
　　豆豆用膳时听闻牛鸿浩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外一直等候自己醒来，她不由大感出气。觉得难以入口的膳食也多了几分美味。
　　她虽然觉得自己这种境况之下还能有这般“出气”的感觉，实在有些变态，可深知牛鸿浩为人和吃过他不少“苦头”的豆豆，对没在屋外变态地大呼小叫“夫人”直到自己起身才会甘心的牛鸿浩那厮，她确实有几分解气。
　　豆豆如今没有多大的慌张，至少她能肯定自己的小命，只要不出现极端的意外情况，毫无疑问是彻底保住了。
　　此时，她突然跳跃性地想起刘奕阳，她甩开刘奕阳的影子，刚一开口说话，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舌尖咬了，疼得她呲牙咧嘴。
　　小昭和秋月上前，豆豆止住她们，随即几下把膳食用完，然后起身向外舱走去。
　　……
　　经过开始平和，后来逐渐激烈的二天二夜讨论之后，参与讨论的这些人最终还是无法改变豆豆的计划。
　　他们开始对豆豆计划下的很多细节展开谋划，力求尽善尽美。
　　豆豆后面不再参与这些讨论，这些事情牛鸿浩等人比她在行多了。
　　从豆豆把计划详细抛出的那时起，牛鸿浩若不是在徐福芷，尤其是在江炎风的“淫威”镇压下，估计他会把豆豆这小狐狸的脑瓜子敲开。
　　牛鸿浩坚决反对，他认为这样太过冒险，无疑是虎口里拔牙。
　　在牛鸿浩看来，豆豆计划都可以商榷，都可以执行。但豆豆绝不能现身于人前。他担心上位者会恼羞成怒。雷霆之怒下，很难保全其身。
　　牛鸿浩等人不知，在豆豆的要求下，徐福芷等人在人前通通称她为“夫人”或“荣华夫人”。他们毫不知晓豆豆的另一个天女身份。
　　事已至此，豆豆离开前让牛鸿浩等人自由选择，她不会勉强。若是他们不愿意，她也会让人将他们安全送离梁国。
　　至于他们是要到豆豆为他们安排之地避难隐居，还是牛鸿浩要联系他叔父自行离开，她都不会有异议，虽然她很希望他们能留下来帮自己。
　　豆豆这一开口，态度相当诚挚。牛鸿浩和周典知道她没有虚情假意地故意要挟他们。他们深知豆豆的为人。
　　牛鸿浩和周典对视一番，他长叹一声，终是决定留下。
　　豆豆大喜，她眼中莹光闪动，她对牛鸿浩保证道：牛鸿浩，最多在来年的初夏，我必让你和你的家族脱离罪奴之籍。即便你不留下，我亦会如此去做！
　　……
　　又过了一日，他们转道陆路，此时天浮山的大长老等人已在陆路上迎接他们。
　　豆豆他们的计划随即展开，过不了几日牛鸿浩便要离开豆豆亲自前去联系他的叔父。
　　牛鸿浩不知道豆豆为何这般信任徐福芷等人。豆豆私下告诉他，此事有一个大秘密，但此大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他。总之信任徐福芷他们没有错。
　　牛鸿浩故意延迟出发时间，他让周典等人暗中观察，可是人家的警觉和武功高出他们太多太多。
　　牛鸿浩这厮脸皮如今跟豆豆一般忒厚。被人逮个现行，他也能哈哈过去。这让江炎风和他的手下都唾弃不已。
　　江炎风他们还没有见过这般不要脸，被人抓到现行后还一脸无辜莫名的牛鸿浩等人。碍于豆豆的面子，江炎风只得在心中暗骂：无耻！
　　……
　　大长老单独会见了徐福芷，他对徐福芷道：“为天浮山选新址之事，就由我和项长老来办。未免梁国生疑，你立刻赶回杞国，设法让杞帝派你出使……”
　　徐福芷有些担心道：“大长老，新址钱粮之事？”
　　“此事我们自会安排。你先去吧！”天浮山大长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徐福芷走后，大长老的脸一下子愁眉苦脸成皱成麻花状。一旁的项长老也好不了多少。他们是让徐福芷走了，可人家徐福芷拉下老脸到处借的银子，他们装着不知道，也没提。
　　……
　　豆豆很快便发现一些异常，牛鸿浩等人也发现了。
　　一路上，除了豆豆和小猴子的伙食好些外，其他人就是些普通干粮果腹。为此，牛鸿浩不解，豆豆也不解。
　　正常情况下，能够训练出这些黑衣高手的组织按道理应该不会省到如此地步，连吃食都要省。
　　牛鸿浩发现，不光江炎风和他的手下，就是徐福芷等人的用膳也和他们一般无二。再看看这些人的衣着。除了徐福芷外，其他人都是粗布葛衣。
　　豆豆忆起自己在小渔船中“无意”碰到黑衣人的情形，他们身上的黑衣质地之粗劣，豆豆当是也为之一惊。
　　在大家要分工合作必须分道扬镳之前，豆豆召来大长老等人。
　　一番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豆豆直接切入话题，询问天浮山的财务状况。
　　一番难堪而尴尬的沉默过后，大长老对她道：“天女无需担心钱粮之事，天浮宫握有先祖遗留的宝藏……”
　　豆豆不容他再说，她直接道：“天浮宫历代可有其他营生？你们是如何经营？若是钱粮宽裕，何至于天女护卫连件丝麻衣裳也不见一件？为何他们吃食如此粗鄙……”
　　大长老等人显然事先不知豆豆会突然问起这些事情，其他事情好说，可这钱粮之事困扰天浮山已经不是一代二代的事情了。
　　事情明摆着，也不容他们“抵赖”。
　　豆豆见此没有再逼问他们，徐福芷要说什么也被她阻止了。
　　此时的豆豆暗暗吃惊不己：
　　天浮宫护卫的身手按周典等人所说，放眼乾坤大地，也是强中之强。这些人明显钱财紧缺，是如何坚持下来的？那些武艺高强的护卫为何紧守天浮宫而不离去？他们口中先祖遗留的宝藏究竟怎么回事？
　　豆豆疑问迭起，她按下心中的无数疑问，派人召来牛鸿浩。
　　当着天浮宫众人的面，她对牛鸿浩令道：“把你身上的银票都给我拿出来！”
　　牛鸿浩一愣，他看看天浮山的众人，显然，对他的迟疑，这些人很是不满。
　　当然，天浮山的众人不是对他不立刻拿出银票不满，而是对他不恭敬地立刻遵行天女之命不满。
　　“怎可如此无礼！”大长老十分不满道。
　　豆豆打断大长老的话对牛鸿浩正色道：“向大人们行礼赔罪！”
　　牛鸿浩心中一惊，他见豆豆脸色郑重，眼中的命令不可置疑。他立刻向众人赔罪，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恭敬地递给豆豆。
　　豆豆接过银票轻轻翻动，她一目了然，都是些不超过百两的小额银票。
　　她从自己身上掏出二三张千两银票连着之前的银票全部转手递给大长老道：“这些银两你先收着。饮食方面不要亏待了众人。”
　　大长老有些窘迫地接过银票，他致谢后刚要继续说话，豆豆对他道：“你带众人都下去吧。二个时辰后，你与徐福芷和江炎风等人再前来见我。”
　　众人恭敬告退后，牛鸿浩愣在一旁。
　　豆豆待这些人走后，便对牛鸿浩道：“不要发愣了。”
　　她探出双手，对牛鸿浩做了个很可爱的笑脸，笑得牛鸿浩心肝儿颤颤，双手不由把自己怀中牢牢捂住。
　　豆豆双手平摊，十指晃动地靠近牛鸿浩，她见牛鸿浩只顾捂住怀抱，面对自己不停往后退步，不由沉下脸道：“拿出来！不然……”
　　豆豆的朝外努努嘴道：“我让他们进来扒光你的衣服！”
　　牛鸿浩悲愤不已，这女人简直下流无耻到了极点！
　　他心疼地在怀中左摸右摸，好半天才掏一根木簪子。
　　他将木簪子扭开，取出里面的卷成长条的银票，心疼得如同割肉一般，一脸痛楚地将银票交到豆豆手中。
　　豆豆见状，不由露出恨不不争气之状道：“牛鸿浩，你也是世家公子出身。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用得着这般痛苦！你跟在我身边，供奉银子……”
　　豆豆边说边打开卷开银票，她话语突然顿住，瞪大眼睛仔细看清楚了手中银票上的金额之后，仿若不敢置信。
　　她惊讶地抬头看了牛鸿浩一眼，然后又仔细盯着手中的银票，如此几次三番确定后，她望着牛鸿浩似惊喜似不信道：“你，你，你怎么搞到手的？你居然在陈浩然眼皮下动手脚！”
　　豆豆摇头不可置信道：“你，你好大的胆子！”
　　牛鸿浩有些闷声道：“这本来就该是夫人的。他们背信弃义，丧尽天良，我只不过是替夫人拿回该得的东西。”
　　“好！拿得好！拿得太好了！”豆豆心中狂喜，她继续道：“你怎么不再多拿点？”
　　牛鸿浩被豆豆的跳跃性思维搞得顿时无语。
　　多拿点？就这，还是他知道豆豆的安排后，冒着天大的风险从陈浩然眼皮下给“偷”出来的。
　　豆豆的绝大部分盈利都被陈浩然安排存入指定的钱庄。银票也存放在戒备森严的铺子账房之中。
　　牛鸿浩是怎么拿到手的，豆豆百思不得其解。
　　豆豆也觉得自己的话貌似太过分了。她目前最紧要事情就是得赶紧将此银票兑现，化为零散。
　　同时她也深知，只要次银票一现世，不管在哪里兑换，刘奕阳势必会知晓。
　　所幸的是此银票是梁国最大的钱庄“通达钱庄”所开。只认票，不认人。怎么也不怕兑不出银子。况且，大梁淫威之下，不少国家都有“通达钱庄”的存在。
　　豆豆来不及理会牛鸿浩，她大叫一声“来人”，随即令来人把刚离开不久的徐福芷等人再召回来。
　　在牛鸿浩心中，这突然出现的徐福芷一干人等，他们对豆豆毕恭毕敬。豆豆所令，这些人莫敢不从。
　　牛鸿浩虽然十分奇怪，但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之事。既然豆豆讲明暂时不能告诉他，他也只能按下百般的疑问。
　　牛鸿浩对豆豆此人了解至深，这狡猾奸诈的女人短短几日内便完全信任这些人，看来其中的秘密不少，必有缘由。
　　况且，这奸诈的女人手里要有摆得出台面的东西，她不利用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是不会罢休的。他自己就是一个非常悲惨的例子！
　　……
　　大长老等人去而复返，待豆豆将银票交给他们，他们一见银票上的数目，就连一向淡泊的他们也不由目瞪口呆。
　　豆豆随即嘱咐他们：
　　第一，不要在梁国境内兑现此银票。
　　第二，此银票只能立刻兑现为若干不超过一千两的零散银票。钱庄之人若是故意拖延
　　候，就在钱庄门口大声质问。零散银票到手之后立刻离开。中途找自己人调包银票。
　　第三，派人将银票陆续从他国的“通达钱庄”提出银子，然后转存不同的钱庄。接下
　　来，再度转手捣腾。此事，她会派人跟着他们具体安排此事。
　　众人应下。大长老揣着这沉甸甸又异常单薄的银票心思颇有些复杂地离开豆豆。
　　接下来，所有人都按计划立刻行事。
　　江炎风继续护卫在豆豆身边，项长老也留了下来。
　　豆豆从从项长老和江炎风口中得知天浮山确实有太虚上人留下的宝藏。
　　他们几百年来都靠这宝藏维持生计。只是座山吃空，再多的宝藏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光是放在诸国的耳目就是一笔非常大的开支。
　　他们也曾试图经营些营生，可没想到投出的银子全打了水漂。最近几代，天浮山节衣缩食，也难以为继，为此不得不撤回不少人手。
　　豆豆最感兴趣的是天浮山如何训练护卫，还有他们是如何找来这些人。
　　随即她便得知这些人原来全是天浮山自小从外抱回的不足三四岁的孤儿。超过此岁数的孩童，一律不要。
　　豆豆此时还不知道，她的天女护卫中有些人是天浮山的人在外偷来的。只要他们发现骨骼清奇，适合练武，满足年岁限制的孩童，不管是谁，他们直接下手抱走。
　　训练护卫都是由历代护法负责。而这些人几乎没有任何月例银子。
　　天浮山大本营的人都自给自足，他们有土地和庄园，维持日常的最基本消费还是没有问题的。
　　……
　　豆豆知晓后，心潮澎湃，大为感动。
　　这些人凭着什么毅力会一如既往地坚持数百年？他们分明凭得是一种精神信仰！
　　豆豆无奈地发现自己便是他们一直所坚持的信仰载体。
　　她这时才感到事态严重，已远非她事前所想：办好自己要办的事情后，便可以抽身而去。
　　有些东西，她无法逃避，她有些自嘲：为欺骗这些人为自己所用，帮自己度过危机她当初大气凛然所讲过要为乾坤大地黎民百姓造“福祉”的“谎话”，这是不是就是自己的报应！
　　豆豆其实也太苛责自己。她事先就计划要做的事情，对乾坤大地的百姓而言确实也算得上天大的福祉。当然，要她研究成功过后才能称得上“福祉”二字！
　　豆豆没有丝毫嘲笑和任何不敬天浮山的人。对他们的选择和坚守，她深深地震撼。
　　信仰的力量是如此巨大，它震得豆豆开始认真回忆并思考起自己前世年少时激动，而后又放弃的一些事情。
　　小昭见她愁眉太过不展，心中十分担忧。她家小姐以往遇到再大的难题和困境也没有如此这般一日不舒眉头。
　　小昭问她，豆豆恍若未闻，整日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直到项长老等人惶恐不安几日后。
　　豆豆才对他们莫名其妙道了一句：“前途漫漫，道阻且长。吾将上下而求索！”
　　……
　　时间一日日流逝，冬季寒风愈发呼啸凛冽。
　　豆豆他们此时已经又转乘水路而行。
　　这日，将寒冷隔绝在外的温暖船舱中，豆豆突然对小昭道：“小昭，我信期是哪日？”

　　传言

　　小昭一愣，她随即应道：“每月初五。小姐为何……”
　　小昭突然顿住，她愕然地看向豆豆。
　　“每月初五。”豆豆喃喃道。她起身移步，突又呆立不动，脸上不停地抽搐几下，似笑非笑，是哭非哭。
　　豆豆又坐回椅子，静默不语，小昭刚一开口，她便抬手止住小昭。
　　豆豆呆坐良久，她忽然起身要出舱门。小昭和秋月见状，劝说无效之下赶紧给她披上厚厚的狐裘。
　　舱门刚一打开，刺骨的寒风夹着寒意十足的微雨铺面而来。
　　豆豆行到船头处，小昭又急又担心道：“夫人，风太大了，我们还是回舱里吧。”
　　豆豆掀开头帽，呼啸的寒风刹那间肆虐过她满头的秀发，四散飘零，凌乱不堪。
　　她不顾小昭和秋月的阻拦，不顾天浮山护卫的苦求，她登上甲板，在茫茫汉江上仰天长笑，她的笑声刺破江上的雾霭，几分尖锐几分痛苦还几分正常人的歇斯底里。
　　闻讯赶来的项长老等人不知发生何事，他们只看见他们的天女在对天狂笑，带着明显的哀嚎与痛苦。
　　……
　　温暖的船舱中，平静下来豆豆对着依然不放心的项长老和江护法缓缓道：“红尘世事催人心肝，我不过是想起历经的世事将心中郁积之气散出。”
　　她庄重道：“我肩负使命，自有上天眷顾。历尽红尘也能安然度过千千劫难。可世间的黎民百姓，在红尘中苦苦挣扎。他们的苦难与沉重需要谁来救赎？”
　　“须得遵守红尘里天道循环的天女，要为乾坤大地的黎民百姓开启万世的福祉，绝非一日或十年之功毕其一役。它需要我和你们，乃至数代继承者继往开来……”
　　“天女，你身负神谕，只要我们振臂一呼，天下有识之士必奔天女而来……”项长老闻言有些激动道。
　　豆豆闻言一道利光射向项长老，她不管对方是否真有听闻此言后她所立刻反应到的答案，决然道：“战火一开，生灵涂炭。在大规模的暴力与血腥之下，以万千无辜黎民百姓和将士不可复活的性命同鲜血来实现神谕。那不是正义，不是天命，那是赤 裸裸的屠杀和暴虐！我如此行事，和那些没有良心的上位者有何区别？”
　　众人一怔，心中惊涛骇浪。
　　豆豆浅显而繁复的语言和解释让他们为之诧然、惊愕。
　　天女降世后，反不顺不服天女者，在他们看来这就是逆天失道。而无法以德行感化对方，采用以暴制暴，动用武力的方式则是唯一的选择。虽然现实的情况下，天浮山的力量还很弱小，但假以时日……
　　“天女悲悯，可与暴虐之人讲仁义，则如同与虎狼讲道义。”江炎风进言道。
　　豆豆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江炎风恭敬而卑谦地低头，豆豆在他头上朗朗道：“江护法，乾坤大地如今可是各国地界勘定，就算偶有边境争议，也是少数地区？”
　　豆豆转向一旁的项长老道：“你说呢，项长老？”
　　“天女，自二十年前梁夏之间“安邑城之战”后，《乾坤大地诸国地界勘定》便随即问世。此《勘定》看似几年内完成，它其实集诸国博士数代之力。各国边境问题自它问世后凡有纠纷出现，皆以此《勘定》为依据。”项长老应道。
　　“天浮山几百年来对乾坤大地诸国可是一直暗中观察和安插人手？所以钱粮才会耗费巨大。”豆豆不由问道。
　　她心中虽然有了肯定的答案，还是不免暗暗吃惊。观察诸国，谈何容易。她以前不过训练二十来个手下还大呼太费银钱。
　　项长老脸一红，他慢慢道：“我们天浮山历代以来确实派出不少人手暗中观察诸国，也曾试图安排弟子进入各国朝堂。然，所费巨大，无以为继。便陆续撤出。”
　　“陈梁等少数大国，对天下局势至关重要，天浮山不敢弃之。不过，我们的弟子，大多都是在太学里任职。”
　　说到这里，他有些窘迫道：“陈梁等大国的国子监对博士的家世要求甚高，我天浮山之弟子全部加起来不过寥寥数人。”
　　豆豆大体知道项长老的意思。
　　她看着他继续道：“项长老，你可是言明天浮山弟子在大国中掌握朝政的实权者并无几人。绝大多数弟子都是以学问为主的太学博士？”
　　“至于国子监，那是每个国家的最高学府，它的博士必定是家世学识缺一不可。不过，呵呵，以学识傲视诸国的陈梁等国子监博士除去身世，他们又有多少人能胜任博士之职？”豆豆有些嘲讽讥笑道
　　“天女所言极是。不过……”项长老闻言不由迟疑道。
　　豆豆见状，微笑道：“项长老敬请直言。”
　　项长老顿顿，他轻咳二声解释道：“天女。陈梁等大国的国子监，博士考核极为严格，他们中的绝大多人都是实至名归。只有少数学识稍逊之士，因立下大功，他们也会担任国子监的博士。只是，他们的博士名号前须加上‘御赐’二字。以区别真正的国子监博士。”
　　“哦？”豆豆非常惊讶。她随即想起刘嘉仁那小屁孩从小受到的教育“摧残”，对项长老的话她并不怀疑，她立刻执礼谢道：“子悦孤陋寡闻，多谢项长老指教。”
　　“弟子不敢。”项长老面露诧色，带着些惶恐。
　　豆豆也不介意，身为天女，必要的形象必须维持。与这些人的距离既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对他们的礼节和惶恐，她须得适应和接受，同时她也必须保持她的气势。
　　豆豆想起什么，她言语中带着些惊喜道：“太好了！这些人，包括你们都将是辅佐我开启乾坤大地万世福祉的紧要人。乾坤大地诸国国界既已基本勘定，战事便会最大限度地得到抑制。”
　　豆豆转向江炎风道：“天下黎民百姓安康富庶和自由的生活才是我的使命，也是天浮山的使命。”
　　豆豆微微激动道：“只要诸国上位者们都能善待他们，每一代诸国的上位者们都无法凭借手中的权势在任何时候暴虐和欺凌于他们，只要黎民百姓都能世代安居乐业，自由生活……”
　　“即便这些上位者们暂时得逞，他们也必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他们再不敢视百姓如草芥。我们的使命便基本完成了。”豆豆咽下心中汹涌奔腾的激情，和此时无法直言的话语。
　　她把前世她心中接受的最重要的普世价值归于使命的“基本”之外。在十分谨慎小心的她看来，现在还远未到提出这些乾坤大地之人眼中“惊天大逆”观点的时候。
　　就是她生活的前世文明现代，也不是每一个国家都能做到这一步。即便有些国家扛起了法治的大旗，实际上却仍行的是人治。
　　曲线救国，徐徐图之，用最小的代价避免社会的大动荡；对掌控资源的利益集团以适当的妥协来避免失控的暴力革命；自上而下的渐进性社会改革，综合非暴力的民意诉求这是最佳的选择，这是豆豆心中的理想王国。
　　她坚决反对自下而上的暴力革命。她前世的古代农民起义所带来的血腥和屠城暴力，以及更加变态和畸形的执政，在她慢慢细细了解历史后，便把年少时的关于此事的很多武断观点彻底扔进了垃圾箱。
　　无论豆豆承认与否，接受与否，她的思维实际上已经开始慢慢地彻底转变，即便她没有先驱的牺牲精神，她也要为乾坤大地打下自由的第一块基石！
　　不管是谁把她扔到乾坤大地这个变态的地方，既然命运选择了她来到乾坤大地，她便会好好地回敬命运！
　　天女这个身份在她眼中并没有多大价值，不过是个可以利用来实现自己前世和今世内心最深处，最沉寂也最激情的理想工具而已。
　　她深知前途艰难险阻，可她已别无选择。从这一点看，上天确实在关上她命运之们的同时，也为她打开了一扇更宽敞的大们！
　　江炎风等人虽然不太习惯豆豆浅显直白的言语表达，但其中的深意，项长老等人回去后闭目凝神狂思不已。
　　……
　　不管外面如何惊天动地，时间还是波澜不惊地静静流逝。
　　一场流言席卷了整个乾坤大地，指名道姓地直指陈梁二位帝王。一个关于二国间彼此算计的阴谋，以及关于望宋城之战种种的阴谋一一被翻出，摆上台面。
　　陈梁二国后知后觉地开始大肆捕捉散布流言的人，却让流言越加疯狂地蔓延。
　　荣华夫人秋子悦又成为其中的核心。
　　不少人信誓旦旦地传言：一旦秋子悦现身于世，二国帝王必定杀之而后快，然后再彼此嫁祸给对方。
　　他们绘声绘色地传道：
　　梁帝密令手下在荣华夫人到了陈国后立刻暗杀之，要抢先嫁祸于陈国，因为梁帝已经洞悉了陈国的阴谋。
　　据隐藏在大陈宫廷的大梁最秘密和厉害的间者带回的消息，陈帝亲自下令在接回荣华夫人后，到达陈国边境之前马上暗杀荣华夫人，嫁祸给梁国。
　　因为陈国要对望宋城之战遭受重大损失的世家和军方负责，更要对费尽陈国几代人无数心血的吞并大梁的百年计划负责。
　　是秋子悦发现了其中的阴谋，揭穿了他们。所以陈帝和陈国权贵们恨之入骨，他们把一切的责任都归在这个弱女子身上。陈国同时也要让梁国在世人眼中成为一个背信弃义，连一个弱女子都无法庇护的小丑国家。
　　而梁帝为了宋国的边境，放弃了为大梁立下天大功劳而此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秋子悦。但梁帝不愿让自己的名誉受损，也不会让陈帝阴谋得逞。且荣华夫人秋子悦知晓的内幕太多，又胆识非凡，梁国也不允许她脱离自己的掌控。
　　于是乎，阴谋与反阴谋，算计与反算计……总之这陈梁二国都要荣华夫人这个弱女子去死！
　　有人说陈国要荣华夫人去死情有可原，毕竟背弃故国实难饶恕，而且陈帝还为秋家平反昭雪。
　　此说一出立刻就有人大声反驳：秋子悦一堕入青楼的无辜弱女子，为生存苦苦挣扎，是陈国亲自把人送给梁国。入了大梁国籍便为大梁效忠，天经地义。
　　陈国惊天阴谋，妄图开启乾坤大地数百年的战火，让生灵涂炭才是罪魁祸首！陈帝为秋家平反不过是为掩人耳目。
　　很快又有人牵扯出梁国龙门关隐秘大军之事，直言梁国其实跟陈国一路货色，为满足自己一统天下的阴谋不惜生灵涂炭。
　　由此又回到秋子悦，有人认为荣华夫人的义举其实维持了乾坤大地的平衡，保全了其他诸国不被卷入战火，黎民百姓不会无辜丧命。三师之论提出完全是她有一颗悲天悯人之心！
　　……
　　这些流言越传越复杂，越说越离奇。
　　陈梁二国的朝堂立刻炸了锅。陈梁二帝闻奏后，梁帝掀翻了他的龙案，陈帝当即便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书案。
　　……
　　这流言传得太快太快，比驿站的驿马速度还快。等二国朝堂和帝王获悉后，他们已经很难阻止这流言的传播。
　　不少人心惊肉跳，什么人居然敢将流言直指乾坤大地上最为强势的二位帝王！
　　流言最先在陈梁二国传开，不过最初陈梁二国的传言大相径庭。
　　陈国的传言不谈陈帝，反而说尽陈帝好话，把陈帝夸得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之仁义帝王。道德和圣人的大帽子，一顶顶不管有谱没谱直往陈帝脑袋上盖。
　　陈国的传言中贬尽梁帝，把梁国和梁帝的阴谋和种种背德和忘恩负义之举贬得没根没底。
　　梁国的传言同样如此，只是被狂赞和狠贬的主角颠了个个儿！
　　最开始，二国都没有多大“反应”，然而二大流言一汇合，这下，比煮沸的沸水还要翻滚得厉害。
　　等二国反应过来开始大肆抓人时，流言已经进入千家万户，就连街边的乞丐也知道了。诸国更是传得沸沸扬扬，越演越烈。
　　至于荣华夫人秋子悦本人，更多的传言表明，她发现不对逃走后被狠心绝情的刘奕阳派人追杀，杀死于汉江边上；也有人说是陈帝派人劫走了秋子悦，暗中杀死了她。因为陈国打入大梁宫廷的最秘密和最厉害的间者也发现了梁帝的阴谋，于是陈国便先下手为强。
　　……
　　在大多数的世人心中，荣华夫人秋子悦这个女人已经悲惨死于陈梁二国的阴谋之下。认为她没死的人，也断定她必定不敢再现人世！
　　……
　　流言的始作俑者，这个如今对自己异常狠心和绝决的豆豆，她此时在暗中慢慢地边赶路边养胎。
　　他们一行人已经进入陈国，朝目的地不紧不慢地前进。
　　豆豆一点都不赶时间，只要在肚子出怀之前半月赶到陈国京城定都城，就没有问题。
　　为安全起见，豆豆进入陈国后便于小猴子分开，天浮山天女护卫将保护小猴子去京城。
　　豆豆就算心里想让小猴子避开世人也是不行的。她的身份决定了，如果不能妥善解决此事，逆转她的命运，那么她的宝贝也难逃命运的蹂躏。
　　豆豆押上所有的一切和命运开了一个天大的赌盘。所有人都是这个赌盘中的筹码。
　　小昭告诉她，明日她们便会到达陈国京城。
　　豆豆把手轻轻按在腹部，她想起昨日项长老告诉她，陈国的国师“癫痫僧人”他们已经联系上了，事情目前照计划进展顺利。
　　想到此处，豆豆嘴角不由浮起淡淡的嘲弄笑容：命运既让我沉寂不得，我便让命运为我开下世纪赌盘！所有卷入其中的人都逃不过这命运轮回的大赌盘！
　　乾坤大地地面的建筑美奂美仑，古色古香。如此美好的建筑我怎能破坏，最多就是修修补补，彼此省钱省力。
　　但我会慢慢抽换你的地基，换上一条条最坚实的基石。我亦会一根一根慢慢换掉你腐朽的梁柱，换上时代中最适合的栋梁。
　　一代不行便二代，二代不行便三代，世世代代无穷匮！

　　迎接

　　梁国和陈国派出大量的人手四处追查豆豆等人。他们把追查的途径重点放在陈梁二国之外。
　　按正常多种的情况分析，他们判断豆豆会隐姓埋名藏到小国去。
　　因为豆豆最后见过的外人是徐福芷，杞国便成为了大梁追查的重点对象。
　　陈国不知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他们的人同样奔杞国而去。
　　公孙仪等人现在也无法肯定豆豆会藏身何处。他先前判断失误，虽然有宋强沿正常途径追上去，但宋强等人禀明的详情让公孙仪等人的眉头更难舒展。
　　一时间他们失了追查的方向。
　　汉江流域他们搜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那些宋强口中所描述的黑衣人从何而来，武艺居然能高强到连宋强也诧异胆寒的地步。
　　公孙仪等人不由骇然。这秋子悦身上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随着流言的疯狂传播，局势愈发失控。
　　公孙仪不由庆幸幸好宋强没能杀了秋子悦。他和刘奕阳等人都不相信秋子悦这小狐狸会死，但他们知道秋子悦恐怕再也不会现世了。
　　然而，梁帝下令无论如何掘地三尺也要把秋子悦此人给找出来。
　　刘奕阳被梁帝宣进宫中狠狠地教训了一番，如今在王府过得难受又痛心。
　　刘奕阳等人感觉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乾坤大地。按宋强的禀报，秋子悦等人当时的表现，宋强可以肯定秋子悦以前从没见过这些神秘的黑衣人。
　　究竟是什么人在捣鬼？此前关于秋子悦第一次响彻乾坤大地的传言，他们都认为是豆豆这小狐狸搞的鬼，牛鸿浩等人肯定是她的帮凶。
　　但这次的传言来得如此之迅速和凶猛，二大帝王直接陷入流言，把梁帝和陈帝曾经和现在的真实计划泄露无疑，大白于天下。
　　就算这二位帝王恨不得立刻把秋子悦千刀万剐，如今也得把人赶紧找出来，谁先找到，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不管是刘奕阳还是秦世珉，还是他们的父皇都头痛万分，愤怒异常。
　　有些事情是不能拿出来说的，一旦公开被人讨论，他们得花巨大的代价来抹平一切。
　　如今的局势已不是他们二国就能全部控制的。其他国家的流言他们怎么也杜绝不了，即便如何在国内抹平此事，也够这二位帝王和他们的继任者们头痛了。
　　只要大家将此流言结合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了几分。
　　流言刚传出一阵后，陈国使臣在大梁指责梁国言而无信，故意隐藏秋子悦，放任他人肆意污蔑大陈和陈帝。
　　梁国使臣在大陈同样指责陈国耍弄阴谋，派人“劫走”秋子悦，然后贼喊捉贼，栽赃陷害大梁和梁帝。
　　梁国和陈国秘密捕捉豆豆的铺天大网已经全部撒开。而豆豆则慢悠悠地晃到了陈国的京城。
　　……
　　如今在大梁的京城里流传着一首哀伤的情歌，歌名便是《相思风雨中》。听者莫不哀叹世事弄人，唱者莫不泫然若泣。
　　刘奕阳的十一皇弟来庆王府看他，顺便带来一个美貌的歌姬弹琴吟唱，为刘奕阳纾解郁闷。
　　歌姬身姿动人，音如黄莺，她应十一皇子殿下的要求为刘奕阳弹唱起京中最新流传的歌曲。
　　歌声一出，刘奕阳脸色大变。
　　他弟弟十分奇怪，刘奕阳却道自己身体旧伤复发，偶有反复，无妨。
　　刘奕阳脸色很快恢复正常，他让歌姬继续弹唱。
　　……
　　刘奕阳派人追查的结果很快便水落石出。
　　原来一个从郑国前往大梁京城准备参加梁国乐者大考的琴师，他在郑国边境的一个小镇外的一个山脚下偶然听到有人弹唱此曲，便追音寻去。
　　在小山的半山腰，他见到一位身着红衣的绝色女子忧伤而哀婉地弹唱此曲。声声泣人心血，弦弦断人肝肠。
　　此歌曲便是那女子所赠。
　　那红衣绝色女子对他说道，你既寻音而来，此词曲便赠予你。同时言明从此她伤心欲绝，誓言将再不会弹唱此词曲一句。
　　这从郑国赶考梁国乐者大考的琴师，一番私心便把此词曲占为己有。为讨大梁名妓欢心，对外声称自己所做。他本想凭着这一曲扬名京城，没想到名还没出够，他人就被“请入”大梁牢狱。
　　不用刘奕阳多费心思，此人就把事情都全部老实交待了。
　　刘奕阳等人即刻派人赶往郑国追查。而此歌曲在大梁京中历久不衰，也不绝于世家后院之中。
　　刘奕阳心中说不出的复杂和难受，他感到自己被算计，他有着难言的愤怒，心中似被人挖走一大块，空得痛心又恼怒不已。
　　公孙仪在刘奕阳面前极力诋毁豆豆，他断定此曲已经在各国陆续传开，这是秋子悦的计谋，她要乱了王爷的心，她这是在报复王爷……
　　然而随后传来的消息，他们并没有发现此歌曲在诸国四处流传，唯一能追查到的，只有郑国边境的小镇。
　　小镇上世代居住的郑国人，将刘奕阳令人带过去的豆豆的画像仔细辨认一番后，不止一人当场肯定，在小镇上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女子就是此人。
　　据证人所言，再联系那倒霉琴师的供词，事情清晰明了了：
　　那红衣女子是在弹奏此曲之后便仓惶离开。他们一行人原本在此处刚刚置下田产。离开之前以非常低廉而不足市场一半的价格甩卖掉所有才刚刚买下家宅田产……
　　刘奕阳得到这个消息后心中更是复杂难受，他心思如同过冰火几重天。
　　公孙仪见状不由直叹苍天弄人，秋子悦这女子分明是一刀一刀捅进王爷心中。
　　公孙仪当时派人追杀秋子悦，除此原因外，就是梁帝已经安排好计划，豆豆的突然逃离，他们不过是把计划提前而已。
　　但是，如今的局势，全乱套了。
　　不知何种原因，陈梁二国大开口水之战。二国的使臣在对方的京城里都互有拳脚行为，简直是斯文扫地！
　　最初的主角不同的留言版本为二国口水交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陈梁二国不得不各自召回原来的使臣，重新再选派他人出使。
　　陈帝和梁帝后来紧急达成暂时的一致意见，这些都是谣言，造谣者居心叵测，天理难容！
　　为表示彼此的信任感，二国都准备宴请诸国使臣，顺便接见对方派来的新使臣。
　　……
　　陈国京城的主道上，一辆装饰得异常贵气，大方新颖的马车缓缓行过，马车两旁各有一位俊朗刚毅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护卫二侧，引得路上众人纷纷侧目。
　　马车徐徐前行，行到秋振海的私宅“秋府”前才停下。
　　秋仲昆虽然有他的枢密使副使府，但他们一家都住在老宅中。连同秋家几位公子和他们刚刚娶进的新媳妇也住在老宅。大公子和二公子驻守边疆，此时自然不在府中。
　　秋府的门人不知何人来访，但见马车华贵，心想来人自然身份不凡。
　　此时正是朝中一日公务结束后各位大人陆续回府的时刻，一辆异常华贵的马车停在秋府门前的路中央，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这招摇而有堵塞道路嫌疑的马车让后面赶着回家的各位大人有些不满，可谁也没见过这样的马车，也无法确定车中之人是谁。
　　还是有人上前要看个究竟，什么人敢如此阻拦通道。
　　秋府的门人见马车停在路中央便不再动，不由开始着急了，他刚一上前，就听其中一个护卫大声厉喝道：“让开！”
　　二位俊朗护卫翻身下马，来到马车门帘前执礼恭敬道：“夫人，秋府到了，请移步。”
　　这时从马车中出来二位女子，一人美丽而端庄典雅，一人容颜虽粗鄙可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近而止步的强势之气。
　　马车帘子掀起，众人还来不及看仔细，一片大红便映入眼帘。
　　只听得护卫在秋府外中气十足，不失威严地大声道：荣华夫人从大梁荣华夫人府回大陈秋府拜见！
　　荣华夫人！慢着，那不是秋子悦吗！
　　马车或轿中的大人们惊得愕然不已，有人按捺不住地掀开帘子试图看个仔细。可被前面的马车或轿子挡住了视线。
　　其中不远处一辆马车里的主人，脸色瞬间煞白。他的家仆也是“心惊肉跳”。
　　豆豆身着繁复华丽的贵重红裳，顶着大气高耸的飞云发髻，头上是古朴典雅的发饰，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圣洁妆容。
　　她站在马车上目不斜视，翩然下车。她没有重归家园的欣喜和激动，只有不输于皇家贵气的典雅和庄重。
　　秋府的门人惊得目瞪口呆，等老管家匆匆赶来，他不由呆立当场。
　　小昭见到此人不由一怔，但她随即执礼道：“秋总管别来无恙？小姐回府，还不快去通传！”
　　秋总管毕竟见多识广，历经沧桑。他按下心中的震惊，看了几眼豆豆那异常招摇的马车前后堵着的车马人流。
　　他当机立断道：“小姐，先请进府。”
　　豆豆微微一笑，她缓缓道：“秋叔，你我多年未见。你老当益壮，堪比当年！”
　　“小姐，先请进府。”秋继勇低头重复道。
　　“不急，今时不同往日，没有祖父和父亲大人的允许，子悦怎敢进府！”豆豆立于原地回应道：“还是等祖父和父亲大人同意过后，子悦才会进府。若是他们不肯见子悦，我离开便是。”
　　秋继勇心中骇然，顿时无语。豆豆身上的蕴含的强势，明显地表露无疑。这时，只见秋月上前小声说了一句。
　　豆豆依然保持微笑，站立原地，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扫过二侧，不重不轻令道：“炎风，将马车移开。”
　　……
　　车马开始通行，马车和轿子的主人从各自的车帘缝隙中打量出去。
　　每一辆马车，每一顶轿子比往日正常通过秋府的时间长了不少，队伍太后面的人不由抱怨起来。待知道前面的“真相”后，一个个让车夫或轿夫放慢脚程通过秋府。
　　这时，秋继勇的眼神突然凌厉和恶毒起来，豆豆发现他正看向自己身后，听着身后马车的轱辘声，略一思索，便也知道那是什么人的马车。
　　豆豆可没功夫给沈关霈那个变态又可怜的男人“纠缠”。反正，秋振海和秋仲昆不亲自出来“迎接”她，她就立在这儿不走。
　　府中传来命令，请小姐进府。
　　豆豆继续打太极，她看着秋继勇还没来得及退去的恶毒眼神道：“秋叔，子悦焉知不会有人假传命令。如今这世道，真假难言难辨。若不能确信，子悦万万不敢进府！”
　　秋继勇一怔，他看着这个以前整日娇憨展露欢颜如今贵气十足的雍容大气的女子，不由生出莫名情绪。
　　秋子悦的气势是如此的强大，不温不火，却让人无法对视，直面。那双可以看透人心却异常清澈的眸子，让他生出一些莫名的冷意。
　　还有那昔日温顺胆小的小昭，如今已是恍如隔世，小小的一个丫头居然也会让他有大气典雅之感。
　　秋继勇不知道，为了小昭和秋月的气势，豆豆一路上花了大量的时间反复训练他们，在江炎风等人的“帮助”下，小昭和秋月的气势突飞猛进。
　　豆豆郑重地告诉她们，如果陈国之行不能善了，她与她们都会万劫不复。她告诉了小昭和秋月她的天女身份，倘若她们要留在她的身边就必须比世家贵妇更“强势”。
　　小昭的优雅大气结合强势之态，一番密集急训下来，豆豆有了六七分满意。可秋月无论如何也达不到这种气质。
　　豆豆后来便调整一番，她让小昭更加吐出那种优雅大气，干脆去了强势之气，而让秋月专攻强势之态。
　　这两个丫头现在的表现，比训练时还好。豆豆非常满意。
　　她事先曾严厉告诫小昭，即便见到秋振海和秋仲昆等人也不能失了这种大气典雅。任何时候面对他们，不管单独与否都要保持下去。她的温顺只能对自己展露。
　　她恐吓小昭，倘若她做不到，她便换一个更合适的天女侍女。
　　豆豆还让江炎风找人分别“劫持”小昭和秋月，训练他们在单独面对他人时的应对之策。
　　豆豆知道自己很过分，但她不能心软。
　　她尤其放心不下小昭。她曾想送小昭离开，小昭坚决不肯，她不惜举簪刺喉，表明自己的心迹：今生今世，她唯一的主人便是秋子悦！
　　……
　　秋继勇无论说什么，府中无论派何人前来传令，即便豆豆的所谓嫂嫂亲自出来，豆豆都不为所动。
　　秋继勇等人这下彻底明白了昔日府中的秋大小姐究竟意欲何为，她是要二位秋大人亲自出来接她进府！
　　一时间，秋府门口的空气紧张起来。可豆豆这装腔作势的小狐狸，悠哉得很。
　　她看看天色，不慌不忙地对秋继勇道：“我到马车上去等候，祖父和父亲大人来了，你再通知于我。”
　　豆豆保持着非常的典雅，口中却吐出一句：“呵呵，不然，我立在此地，别人还以为要账的来了！”
　　秋继勇闻言，心中一惊。他执礼后转身朝府中快速行去。

　　归家

　　第四十二章 
　　沈关霈在朝服宽袖下隐藏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坐在有些摇晃马车里的他，身子却如同铁柱一般难以撼动。
　　沈府的家宅就在秋府的不远处，中间隔着二户人家。
　　自从沈家昭雪他搬回家宅后，每次路过秋府门前他都会让车夫放慢脚程。
　　在他以为自己彻底报仇雪恨后，他便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到自己的公务要事上。他要沈家的门庭在他手中恢复昔日的荣耀，他自己更要超越这种荣耀。
　　然而，近一年前朝堂上的那一幕发生后，沈关霈的心顿入冰窖，随后的日子里，他心中刮起冥冥寒风，插遍锋利的冰凌。
　　对王太师一家，他毫不留情，对自己的发妻则恩断义绝。
　　王慧珠被沈关霈强行送进清水庵。
　　沈关霈念在她始终是自己二个儿子的母亲份上，明面上并没有将她休回“太师府”，送她进牢狱与她的亲人们“团聚”，反而上书为王慧珠求情，求陈帝开恩放过自己的发妻。
　　不少人赞他有情有义，个中究竟如何，只有沈关霈自己最清楚。
　　怀王一案，牵连甚广。王太师下狱，他的旧部门生也被大肆牵连入狱，不少人纷纷跳出来主动揭发王太师以及他的同党们，一时间陈国的刑部大牢人满为患。
　　王慧珠从苦苦哀求一直到寻死觅活地要见自己儿子们一面，刻沈关霈根本不允，也再不见她。
　　王慧珠被强行带离沈府关进庵堂前，她在被人拖出沈府时不管不顾地凄厉尖叫道：承儿、平儿……
　　她的二个儿子被易鸿梅关在房间里不准出来，更不准他们去见他们那苦命的娘亲。
　　王慧珠心中绝望，她大声直呼沈关霈的名讳，不停诅咒道：沈关霈！你会有报应的！还记得秋子悦吗？
　　王慧珠用尽全力凄厉道：你以为我不知，她被你包下，送给我王家的男子肆意蹂躏，那都是你干的！你也要这样对我吗？我是承儿和平儿的娘亲啊，我是你的结发妻子！
　　沈关霈没有现身，易鸿梅陪在沈关霈身边，王慧珠绝望地用劲全力诅咒道：沈关霈，你不得好死，你会有报应的！你……
　　沈关霈眉头紧锁，易鸿梅让人去封住王慧珠的嘴。
　　王慧珠嘴里最终被塞进满口的脏布条，被几个粗使的下人拖进后院扔上一辆破旧马车，送入京郊外有名的清水庵。
　　清水庵是安置大陈京城世家里有过不堪经历的女眷之地，它也接收普通人家送来的问题女子。
　　其中绝大部分女子都是昭雪平反后的家族遣人送来的家眷。而一般真正选择清修入佛门的稍有地位的清白女子是不削到这里来的。
　　清水庵名字听起来还有几分脱俗，可它实际上就是一个座终身监禁的阴森牢狱。
　　这些悲惨的女人在其中生活的并不好。家族留下银两后，基本都不会再管她们，由她们在庵中自生自灭。
　　这种暗无天日的折磨，比这些悲哀的女子待在青楼还不如。
　　她们这些苦命的女子，在青楼里还能偶尔被客人带出去走走看看。容貌姣好的就不用说了，即便长得再难看，衣食方面也至少还能有些保障。
　　可在清水庵这种地方，佛门的真谛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群被彻底遗弃之人。
　　她们穿着最灰暗色调的尼姑僧衣，终身不能踏出此地一步，几乎没人任何人前来探望她们这群被各自家族视为奇耻大辱的可怜女子。
　　庵堂的前后二院被无形地隔离开来。
　　前院是庵里正常尼姑们的处所，后院便是上述女子们的方寸生存之地。
　　清水庵的前院，她们被禁止踏入，所以又怎么能指望有一天能活着走出那清水庵的大门。
　　这是一座埋葬活人的坟墓，黑暗而残忍。
　　即便明媚的阳光依然能照进这座活人的坟墓，即便顽强的野花野草在其间照样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可里面的活人却没有丝毫正常人的生气。
　　除了刚来者最初那歇斯底里和哭泣尖叫刺破这种沉沉死寂外，用不了多久，这里便会恢复它铺天盖地的窒息与绝望。
　　在大陈的京城各家后院，恐吓一个女子“送你进清水庵”，那无疑是告诉对方，再不听话我要判你终身监禁。
　　王慧珠在庵堂里迅速地更为瘦弱和憔悴。她头发枯黄，面露颧骨。她所待的破烂小房间里住有八九人。
　　其中一人，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此人倒是比其他人安然，她至少会偶尔洗洗自己的脸，梳梳自己的头。
　　她平时会静静地待在角落，不吭一声。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她也会在破烂不堪的院子里晒晒太阳，也会帮昔日府中的二位女眷梳梳头，浆洗衣裳。
　　同府被送进来的还有三位女眷，她们不久之后都死在了庵里，有二人人是自杀而亡，剩下那一人是活活病死此中。
　　屈辱而悲惨的青楼经历没能要得了她们的命，可清冷的清水庵不到三月便让这三位艰难生存下来的悲惨女人们都陆续死去。
　　……
　　沈关霈听见了王慧珠离府前的凄厉诅咒。
　　即便没王慧珠的“提醒”，秋子悦这个在他心中曾刻意忘却并俨然远去的名字早已经随着“望宋城之战”和“三师之论”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想忽略都不成。
　　大梁宫廷大宴上秋子悦所弹唱的《殉城》，词曲气势辉煌磅礴，英雄豪气冲天入云，皇子最后悲壮殉城，让人扼腕叹息，遐思绵绵。
　　此曲传入大陈后，生生让大陈军方顿失言语，文官沉默难言。他们根本没有丝毫理由在大庭广众下攻讦此传奇女子。
　　谢光良和鲍秀日在大梁宫廷大宴当日的表现传回大陈，陈帝派人“训诫”了他们，召回了谢光良。
　　陈帝令鲍秀日去向荣华夫人“赔罪”，让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软化并说服秋子悦。可豆豆根本就不见此人，她被鲍秀日这厮逼急了，连放了数次猛犬才让这厮无限狼狈地知难而退。
　　……
　　几年前耿星的密报让沈关霈发现了颇多的蹊跷。
　　当他得知秋振海等人的下落，以及无意见到怀王府中的一样东西时，他罕见地保持了沉默，行为与平时仍然一般无二。
　　这些事情他没有告诉洪七，也没有告诉他必须上奏的人。
　　沈关霈心思深沉如海，无边无底。数年前也许是更早之前他便开始在暗中悄悄培养自己的人。
　　耿星的另一个身份，他与耿星彼此都清楚无疑。
　　但没人知道耿星与沈关霈的渊源。他们上面的人是肯定不知道的，不然，这二人是没有任何机会重逢。
　　沈关霈对自己家族灭门的幕后黑手是王太师主谋的这个消息其，实在怀王出事前他就已经结合自己的调查和判断，确定了此事。
　　沈关霈没有声张和泄露丝毫。
　　他一如既往地行事，甚至还为王太师的大寿上下奔波，众人都羡慕王太师这个半子良婿招得太好。
　　沈关霈对王慧珠也依然一如既往地疼惜和呵护。只是这二三年他的公务越来越忙，忽略了府中所有的妻妾。
　　在洪七面前他仍然还是那个洪七无比熟悉的沈关霈。
　　沈关霈没有再派人寻找秋子悦，直到听到秋子悦在大梁的传奇后，他在洪七面前的深晦和复杂还是一如洪七所异常熟悉的神态。
　　沈关霈心中比以往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他的行为随着朝堂上王太师恶行被彻底揭穿，他当场“失控”了。
　　他手中的象牙笏掉在大殿之上，百官都看见了他的失态和隐忍，龙椅上的陈帝当然也看见了。
　　之后的一切，便理所当然地发生了。
　　……
　　沈家的府邸本可以从另一条路绕过秋府而行，可沈关霈并没有这般绕行。他仍然沿旧日的路线出入自己的府邸。
　　对秋府门人的恶意和恶言，他令自己的下人无条件地忍让，不管对方做得如何过火。
　　其实，诸多这般蓄意而恶意的挑衅并不是秋府的主人们下的命令，那是忠心耿耿的家奴，尤其是被良善的秋府所找回的所剩无几旧日家奴所为。
　　他们对沈关霈恨之入骨，就差将他拖出来暴打致死。
　　秋振海等人知道自己的遭遇是沈关霈下的黑手，但他们同样没有证据指证。无论沈关霈身世如何凄惨和被人误导，秋振海等人对他恨之入骨。
　　沈关霈在人前对他们无限度的忍让和礼遇，让秋仲昆等人不耻又愤恨。
　　秋仲昆等人如今已是今非昔比，对沈关霈刻意的忍让和礼遇，他们在最初的日子过去后，基本不会再在大庭广众之下刻意为难沈关霈。
　　他们只会对他视而不见，或为公务不得已而在礼节上应付一下。
　　今日的秋子悦就这样突然出现在陈国秋府门前，出现在众人面前。沈关霈虽然只看见了她的背影，可震撼他的，依然是那片记忆中最浓烈的红！
　　自从真相在朝堂上揭开，沈关霈就开始动用风月楼的人试图接近秋子悦，可都没有得逞。
　　随着庆王府在豆豆山庄周围埋伏的人越来越多，沈关霈的人不得不撤出人手，远距离地观察监视。
　　豆豆突然逃离山庄，一下子打乱了沈关霈的计划。
　　他派去“观察”的人手根本无法下手救援，只能眼看着王府的追兵追上来，等这二人赶到，豆豆等人早没影了。
　　沈关霈派人四处查探豆豆的行踪，但都没有发现任何确凿的消息。他内心其实隐隐有着不要找到秋子悦的希望和想立刻找到她的急迫，这种截然相反的矛盾心理。
　　当流言再度在乾坤大地疯传时，他心中翻江倒海，他还不知道，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等着他，等着一寸寸地撕裂他的良心，等着给他一辈子痛彻心扉的无声煎熬！
　　沈关霈回到府中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就连挺着大肚子的爱妾易鸿梅端着参汤前来伺候，他不见，也没有如往常一般安抚她一番后再让她离开。
　　就在这天夜幕降临之后，他离开了府邸去了风月楼，罕见地一夜买醉未归。
　　……
　　秋家庶出的二小姐被堂堂正正，非常宝贝似地迎回秋府。
　　原来，秋家的绝对忠仆，秋老管家秋继勇在事发后将自己年纪相仿的孙女同秋家二小姐掉包了。
　　秋家二小姐本该经受的一切苦难当然是有人替下了。如今的秋家二小姐秋子怡，虽然待嫁的年纪大了些，不过，听说不久便要迎进太子府当太子良娣了。
　　呵呵，良娣的地位在太子府中仅次于太子妃。
　　豆豆知道后没心没肺地差点笑出声来。貌似陈国太子良娣的位置都该被人占满了吧，也不知道哪家的女子倒霉，生生被降了品级。
　　目前，秋家上下在替她准备嫁妆。
　　看得出陈帝很重视这门亲事，宫中专门派出了地位不浅的老尚宫为秋家已经完全超过年龄的二小姐，未来的太子良娣教授礼仪。
　　在疯传的流言中，还有一条，那就是秋子悦的家人对外声称没有秋子悦这个数典忘祖、背弃故国的大逆之女，他们扬言只要她一出现，便会立刻杀了她以正家法。
　　好事者分析后，洋洋洒洒道：
　　陈国秋振海一家其实都是鼠辈，唯一的嫡女秋子悦倒是个羞煞死男儿的巾帼英雄。倘若她是男子，她的所作所为便会让秋家在大梁以世家重新立足，亦会载入正史。
　　试问，有哪个女子能这般力挽狂澜，不仅挫败敌方阴谋，献计献策，还激励将士，上阵杀敌。
　　再试问有哪个女子能获得大梁帝王当众亲赐天山白玉？一曲《殉城》撼动无数铮铮铁骨的英雄男儿。
　　秋家的男子如同鼠辈般藏头缩尾，改名换姓四处逃命时，荣华夫人秋子悦则是受尽苦难，不屈从命运。
　　她担起家族男儿的责任，在大梁立下大功，让秋家的胆识和韬略继续以秋家之名扬名天下。
　　荣华夫人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自己的姓氏，也没有辱没自己的姓氏。
　　……
　　也有人说，荣华夫人秋子悦其实才是真正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人。”
　　不管是否有报私仇之嫌，她入籍大梁后所做之事，无愧于一个真正的大梁忠勇之士。
　　况且，人家一个在大陈受尽劫难的女子，也并没有在任何场合公开辱骂过陈国。
　　即便陈国使臣当众刻意地刁难辱骂于她，荣华夫人也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大陈的不是。
　　她在大梁宫廷大宴当着诸国使臣言明，她恨的只是那栽赃陷害之人，她对陈国的帝王和陈国的律法始终非常尊重，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敬。
　　……
　　瞧瞧，一个女子也能这般胸怀，此女子还恳请梁帝允许自己公开祭拜家人，对比之下，可见这秋家的男子是多么得无情无义，狠心绝情。
　　人家陈帝还在秋子悦失踪后大张旗鼓地找梁帝要人，声称梁国并没有善待荣华夫人，秋子悦失踪必然有阴谋！你们再说说这秋家的男人还是不是人！
　　不少人哀叹，荣华夫人秋子悦太悲惨了，二国帝王阴谋必杀之，她父兄家人也欲杀之而后快。
　　……
　　秋振海等人第一次听到这种传言时，不由怒火攻心。虽然他们确实曾想这么干，以正家法，他们以前也确实这样干过。
　　可流言的杀伤力太大了，好事者从不同角度彻底分析秋振海等人的动机和想法，把很多东东都无情地撕裂开来，晾晒天下。陈帝当然少不了“陪斩”的份儿。
　　曾经一根筋到底的一些人听多了后，也架不住好事者们非常新奇的分析角度所言，把一些疑问和看法渐渐放进心中。
　　自然，二国帝王如今是不能再公开说的了，如今在陈梁二国也不能如以前那般“诋毁”彼此的帝王，但秋振海一家的事，只要不涉及到帝王，咱们怎么说，秋家也管不着。
　　豆豆到达陈国之前，还有新的流言传出，说是陈梁二国勾结起来要大肆破坏秋子悦的名声，彻底否定秋子悦的功劳，他们要彻底地抹平一切，将秋子悦牢牢地定在淫娃荡妇的臭名声中。
　　……
　　流言把所有的未来可能产生的结果一一公诸于众，供大家多角度地选择。
　　陈梁二帝怒不可恕，可也无法消除此恶劣影响。
　　陈梁二帝虽然达成“一致意见”反击这些荒诞离奇的传言，但一码事归一码事，其他的事情大家得公事公办。
　　陈帝特意派出秋长耀跟随新使臣出使大梁，亲自前去接回他的同胞妹妹秋子悦。陈帝无论如何也要让梁国把荣华夫人给交出来。
　　陈国以自己的高姿态向世人表明自己的“真实”态度。梁帝气得牙齿都快抖掉了。
　　此事上，大梁确实处于下风，梁帝针对陈帝的无耻行为以千金悬赏，他旨意大意如下：
　　无论何人，只要能平安救回荣华夫人。除此千金外，罪奴、罪人可脱籍入平民；平民可选择自己族中子弟之一进入太学；至于一般官员，赐子弟之一入国子监；世家子弟和高官之人另有重赏。
　　……
　　自私地为自己而活的豆豆，在某些方面实在太过变态和特殊，只要不费她的心思和钱粮就能让自己出一口恶气，她通常是何乐而不为！
　　这等解气的便宜事不占，那才是傻子，当然，也可能是圣人。不过豆豆显然不是其中任何一种的极端之人。
　　她看着秋继勇进府去后，她没再同自己的身体硬抗，她也犯不着一直立在秋府门前，虽然她来之前倒确实是这样计划的没错。
　　可计划也要随着具体的情况而进行调整，豆豆一番拿乔作势后发现其实像个傻鸟般披着最亮丽的羽毛立在秋府门前，实在是无趣得很。
　　这其实不属于她要考虑和担心范围。该考虑和担心是秋府里她所谓的祖父和父亲，以及她的兄弟们。
　　豆豆优雅地朝自己的马车走去，她进入马车，对马车外守候的江炎风道：“炎风，你用啸音吹奏一曲略微欢快曲子给我听听。声音大点，我怕听不太清楚。”
　　江炎风微露诧异，他随即遵令，撮口吹出一首带着欢快调子的悦耳曲子
　　江炎风闲暇时曾撮口做声，用啸音吹过一二次曲子，没想到被豆豆这小狐狸听到后，便让他经常吹些悦耳之曲，权当做胎教。
　　豆豆斜靠在马车里柔软的垫子上，微闭双眼，和着江炎风的乐音，在自己弹性十足的右大腿上轻轻打着节拍，十足的享受模样。
　　……
　　秋振海，这个秋府中权威最高的主人终于亲自出来了。豆豆这小狐狸此时听音乐听得“如痴如醉”。
　　江炎风瞧见秋府里出来一个身着世家便衣华服，非常威严的年长男子，但他并没有停下口中的悠扬啸音。
　　秋振海的脸色讳莫如深，他来到大门口却不见秋子悦的人影，倒是那异常招摇的马车忒引人注目。
　　马车外候立的俊朗男子撮口出声，此时正缓缓逸出悦耳动人的曲子。此人见他出来没有丝毫恭敬之意，只是看了他一眼，口中的啸音未停。
　　秋振海抬眼朝候着的二个女子望去，小昭被他的眼神愣住，她潜意识里本能地想上去问安，却被秋月一句就止住还没来得及迈出的脚步，秋月对她恭敬道：“昭姐姐，夫人还在马车之中。”
　　小昭定住自己的心神，她避开秋振海老眼中射出的犀利目光，上前二步，隔着马车对豆豆恭敬道：“夫人，老大人出来了。”
　　秋振海见这二个丫头根本没拿自己当回事，连基本的礼节都没有，脸上隐隐震怒。
　　始作俑者，豆豆这小狐狸也不知是否故意，小昭接连唤了好几声后她才回应，然后在小昭和秋月的服侍下翩然下车。
　　豆豆对秋振海犀利的透视眼光并不畏惧，她那般清澈到底的眸子温和地接受了对方隐含的震怒与惊讶。
　　豆豆对江炎风轻轻一扬手，江炎风立刻停下口中的啸音。
　　秋继勇不由带怒道：“小姐，还不上前拜见老大人。”
　　豆豆微微一笑，她上前正常执礼道：“子悦见过祖父大人。”
　　她不待秋振海发话就自行直起身子对小昭等人道：“你们还不上去见过我的祖父大人。”
　　小昭等人这才上前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安。
　　秋振海忍下怒气，他对毫不避开他眼睛的豆豆扔下一句：“先进府吧！”说完，他便转身朝府里大步走去。
　　豆豆微微垂目，她随即道：“祖父大人，请留步。祖父大人健步如飞，想必身体安好无恙，子悦也就放心了。”
　　秋振海闻言停下脚步，转头道：“你这是何意？”
　　“子悦并无任何他意，只是看到祖父大人身体无恙，心中欢喜而已。至于请祖父大人留步，那是因为父亲大人并未出来，子悦还不知道父亲大人是否允许子悦踏入这秋家大门！”豆豆不慌不忙道。
　　“你……”秋振海看着昔日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孙女，仿若未识一般。
　　豆豆认真解释道：“祖父大人见谅，不是子悦不遵祖父大人之命。只是祖父大人倘若凭借父权，强行逼迫父亲大人接纳子悦回府，子悦必不敢踏入府中一步。以免伤了祖父大人和父亲大人的父子亲情。”
　　豆豆这番狡辩之词让秋振海等人瞪目结舌。
　　秋振海还略好，秋继勇等人的惊诧之色溢之于表。
　　豆豆一口气继续道：“为人子女者孝道为先。危及二代长辈亲情之事，即便是祖父大人之令，子悦亦不敢从之。”
　　一时间，秋府门前的空气比寒冷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豆豆感到一阵寒意，她想想，还是算了，把狐裘披上吧，这红裳虽然耀眼亮丽，到底还是有些太过“美丽冻人”了。
　　她刚准备让小昭替自己取来狐裘，这时，今日在枢密院公务房中被要务拖延的秋仲昆一出宫门便获知消息，他急赶回府邸，见到的就是他的女儿与他的父亲在府邸门口对恃的这一幕。
　　小昭对秋仲昆心底的敬意依然占了上风，她对豆豆轻轻道：“夫人，老爷回来了。”
　　豆豆沿着小昭的目光，转身看向秋仲昆，她灿然一笑，在原地行礼道：“父亲大人，你回来了。子悦见过父亲大人。”
　　豆豆不等眼中闪着复杂目光的秋仲昆让她起身，她便自行直起身子立刻将适才之事讲出，道理一套一套。
　　末了，这小狐狸还不忘故意气死人地从天外再来一句：“子悦自行起身并非不敬祖父大人和父亲大人。子悦是怕祖父大人和父亲大人激动之下忘了唤子悦起身，让他人以为子悦的至亲之人故意刁难子悦，毕竟外面的传言……”
　　豆豆将话语停在此处，不再多言一字。
　　秋振海父子气得差点吐血，活活的一口闷气堵在心中。
　　秋振海连道二声“好，好！”
　　豆豆其实并不想太过分，只是她见到“自己的”这二位至亲长辈后，心中的愤怒不比他们二人少。
　　虽然她一路上都在告诫自己要心平气和，别忘了腹中还有一个胎儿。可她还是抑制不住地尖酸刻薄起来。
　　……
　　豆豆随着二位秋大人正式踏入秋府，小昭从马车里取出了狐裘替豆豆披上身。
　　豆豆昂起高贵的头颅，挺直了身子，很有气势地进入了秋家府邸大门。
　　进入府中后，她对所有人，不管是谁，嘴角都挂着淡淡的慈悲微笑，眼睛里是温暖而清澈的柔和之光，一改她之前在府邸前的温和却带着强势的神色。
　　秋继勇等人暗暗吃惊。
　　……
　　赵书礼在府中接到秋子悦突然回到秋府的消息时，他正端起刚刚沏好的热茶送到嘴边。
　　赵书礼顿时愣住，仓促而不敢置信之下，鬼使神差地将手上滚烫的热茶直接倒进口中。
　　礼部尚书府里随即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
　　……
　　深夜，新任的大梁使臣接到了这个他也无法相信和怎么也意想不到的消息！

　　动容

　　豆豆跟着秋振海等人前行。
　　小昭微微低头，她不由百感交集，她看向自己昔日的小姐如今的夫人。
　　豆豆似觉察到她的目光，她微微侧头给了小昭一个蕴含“鼓励”的目光。
　　秋振海和秋仲昆脚下生风，大步而行，行地很快。
　　豆豆没有强跟上他们的步伐，她按自己正常速度走在后面，即便前面的他们离自己已经有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豆豆知道他们走得再快，心情再愤怒，也得在路的尽头找间屋子来等着自己慢慢行来。豆豆心中不由笑得更开怀。
　　秋振海和秋仲昆进了大厅才惊觉秋子悦还在远处，迈着有些刺眼的仪态万千的碎步慢慢悠悠地走来，在他们眼中她这是在故意磨蹭和挑衅！
　　秋继勇催促豆豆道：“小姐，老大人和大人已经在厅中了，还请小姐紧走几步，免得让大人们久等。”
　　豆豆笑而不答，有一句没一句地向秋继勇询问府中的情况，脚步却依然我行我素。
　　秋继勇忍而不发，豆豆方才在府邸门口的一套套大道理，他是领教了。
　　荣华夫人秋子悦的传言，秋府上下谁人不知，但府中下令，严禁任何人谈及秋子悦，否则严惩不贷。
　　最近这二月，府中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至天明才灭。老大人最近吃的太少，身子越发消瘦，大人除了忙于公务还要操心他事，而二小姐的婚期又迫在眉睫。现在大小姐又突然这般离奇地出现在府邸门前。
　　秋继勇想着大小姐典雅温顺下分寸不让的异常强势，他不由忧心忡忡。他直觉大小姐这次风头之上突然回府，很是来者不善！
　　秋继勇怒于秋子悦不顾孝道和大义要挟二位大人亲迎，进了府邸还这般“刻薄”，分明就是没把二位大人放在眼里。
　　但在他的心里对秋子悦这位昔日的大小姐还是有一分难言的复杂与同情。
　　等到豆豆走进大厅，秋振海父子已经面无表情地坐在主座之上。
　　豆豆噙着微笑来到他们面前，笑得愈发温柔，她的这般微笑在秋振海父子眼中实在太过诡异，他们不由警惕起来。
　　那知，豆豆此时上前二步，她先朝秋振海非常优雅地跪下，执了最恭敬的儿孙之礼跪拜道：“子悦拜见祖父大人。因子悦之事，让祖父大人和府中各人为此忧心，子悦实在是不孝，还请祖父大人宽恕。”
　　秋振海当即愣住，厅中众人大多如此，除了“见多识广”的小昭外，就连江炎风也给蒙住了。
　　这时又听豆豆低头继续恭敬道：“祖父大人放心，若是不肯原谅子悦，子悦必不敢再在祖父大人面前出现。为人子女儿孙者，当以长辈的身子和心情为先。若不是外面流言太甚，太离奇，让子悦的亲人被全部卷入其中，子悦本打算再不现于人世。”
　　秋振海非常复杂地看着脚下恭恭敬敬跪着的秋子悦，她的那份仪态无可挑剔。豆豆这般的“前倨后恭”，也让秋振海有些无法正常地反应。
　　豆豆见秋振海半天没回应，她可不想继续对他跪下去，她后面还得接着跪一个人呢。她出声提醒道：“祖父大人，孙儿可以暂时起身向父亲大人行礼吗？”
　　她不待秋振海回答，接着道：“倘若祖父大人要责罚子悦之前的不敬，还请祖父大人稍等片刻，待子悦向父亲大人行礼后再回来让祖父大人教训便是！”
　　豆豆没有抬头，她恭谦地以小辈之态等候秋振海的回答。
　　秋振海呼吸几乎滞住，他稳住自己，然后对沉声道：“你先去见过你父亲。”
　　豆豆一听，呵呵，秋府这是认下我了。
　　小昭和秋月上前扶起她，她起身后来到脸部线条非常刚毅的秋仲昆面前，她一丝不苟地下跪、行礼。
　　行完礼后，她跪着恭敬地对秋仲昆道：“父亲大人还请原谅子悦适才不能紧跟长辈们的脚步。秋家的女儿，礼仪当然是要无比完美。行路之态也当随时保持优雅贵气，所以子悦不敢快走，只能保持礼仪为先。”
　　豆豆想起什么，她泪光闪动，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悲伤颤音道：“子悦记得昔日，母亲和父亲大人对女儿的粗鄙仪态皆大为头痛。尤其是母亲……”
　　豆豆说到这里她抬起头，强忍着泪水和激动对秋仲昆道：“子悦当时以为父兄亲人皆不在人世，不敢再让无辜而含冤九泉之下的亲人再为子悦担心。从那时起，子悦即便深陷淤泥也苦练仪态，丝毫不敢大意。”
　　她看着秋仲昆的眼睛，眼中射出不屈的目光，铿锵异常道：“我秋家的女儿即便堕入泥潭也会如那出淤泥而不染的高贵芙蕖一般，总有一日会仪态万千地立于天下人前；即便我秋家这一脉只剩一个女子，也必然会让秋家在这乾坤大地以世家之位代代传承！女儿从不曾数典忘祖，女儿为大梁效力也是尊祖父和父亲大人昔日的谆谆教诲。”
　　“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女儿以一介罪奴之身得大梁庆王相救。他为我脱籍，一步步助女儿以秋家之名重返世家之位。女儿既已入籍大梁，若我还是秋家教育出的秋家女儿，就绝不能做那忘恩负义，毫无廉耻，一边受着大梁的庇护，一边却对大梁危机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之无耻之徒！”
　　豆豆看着秋仲昆不可思议的动容神色，她最后带着悲情，大抒特抒道：“父亲，子悦所做之事，对天地无愧，对祖宗无愧，对自己更无愧！”
　　豆豆幽幽地看着秋仲昆，在他人眼中挣扎着，终是问出这一句：“父亲，你说呢？”。
　　豆豆的眼泪瞬间抑制不住地汹涌而出，她的目光一直悲哀而不屈地看着自己“父亲”的眼睛。
　　眼中那种无尽的委屈、伤心、绝望等等等等所有复杂的真挚情感，随着豆豆啪嗒啪嗒不停垂落的泪珠，啪嗒进了秋仲昆的心里。
　　秋仲昆不知自己该如何回答。显然简单而粗暴的一句数典忘祖和背弃故国，他无法出口教训。更何况，这不刚好应了流言。
　　豆豆把头慢慢移向秋振海，她眼中依然载满浓浓的悲哀和委屈等情感，她的眼泪依然在无声地畅流，她再继续把目光移向小昭的同时，也把自己浓烈的情感送进秋继勇的眼中。
　　豆豆这番深情并茂，都把快把自己给感动死了，就不知道能否感动坐上的秋家这二位大人。
　　此时的小昭捂住嘴，呼吸急促，鼻音颤颤，她立刻跪下，跪在大厅之中，她对二位秋大人哭道：“老大人，大人。小姐受尽屈辱，历经磨难，九死一生才重返世家身份。每年的生辰死祭小姐都会上香祭拜，从不敢漏过一日。”
　　小昭说得有些凌乱和语无伦次：“小姐原本并不想待在梁国庆王身边。小姐她带着我们逃了整整了五年，可还是被庆王抓到……可庆王待小姐真的很好。小姐常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们既然入籍大梁，便要做个良民。”
　　“小姐被困望宋城，本可以自己逃命，可小姐说她一要回报大梁收留庇护之大恩，二要让天下人都记得秋家，她要让秋家在大梁以世家之位代代相传。小姐只要她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秋家一脉断绝。
　　“……庆王不会放小姐离开……小姐要自己的儿女都从秋姓……小姐她才会放弃名正言顺地进庆王府……”
　　小昭到最后泣不成声。
　　豆豆心中有些愕然小昭的表现，小昭这番说词确实也正和她的意。
　　关于秋家的生辰死祭、烧香祭拜，她是没阻拦过小昭，为安小昭的心，她也无所谓地在小昭面前周到地替秋子悦进着为人子女该尽的义务。这点上，她倒不心虚。至于其他的嘛，小昭明显是在睁眼说瞎话。
　　豆豆还来不及汗颜，秋振海发话了：“悦儿，先起来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秋仲昆长叹一声，随即让秋继勇带豆豆先去休息。
　　……
　　秋子悦原本的院子被待嫁的二小姐住着。她们在秋继勇的安排下住到隔壁略小的院子。这里是二小姐昔日住的院子。
　　秋继勇试图让江炎风二人离开豆豆，府中后院不许无关男子进入。小姐自当有府中安排照顾。
　　江炎风根本不理他，秋继勇再言，院子旁的假山被一刺破空气的迅疾细微声给生生击出印子，秋继勇定眼一看，入石三分。他不知是何利器所为。但这份功力，他心中骇然。
　　豆豆对他道：“即便在庆王府，他们二人也是不离我而随身护卫。他们是我的人，不是大梁的人。我在哪里，他们便在哪里！此事无需你过问！”
　　豆豆口气非常强硬，她最后重重言道，：“我此时若出了任何问题，恐怕也不是府中能担待得起的！”
　　秋继勇安排好一切后便匆匆而去把此事禀告了秋振海等人。
　　江炎风等人也没有离开豆豆的院子。
　　……
　　没人时，豆豆仔细瞧着小昭，小昭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不由有些恼。
　　豆豆也不敢过于戏弄于她。若说在乾坤大地什么人能制得住豆豆，恐怕就只有小昭一人。
　　小昭想起什么，她小声问道：“小姐，为何不告诉老爷他们天……”
　　豆豆立刻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用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严厉告诫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千万不要自作主张。一旦有什么差错，就是那个身份恐怕也保不了我们。只怕更会让我们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你可听清楚了！”
　　小昭骇然，她连连点头。
　　豆豆放开她，然后小声对她道：“你不能离开我身边一步，我在哪里你就得在哪里。”
　　小昭应下。
　　没过多久，府中派人让小昭前去库房挑选东西，豆豆忧郁地对来人道：我心情不好，需要小昭在跟前，就让秋月前去。
　　她一句话就把来人给打发了。
　　豆豆晚膳时分没心情用餐，她回家的心情有些激动，担心自己人前失控，就没有去饭厅与亲人们一起用膳。自己在院子里简单打发了晚膳。
　　她同时告知来人，此时自己心情百感交集，实难见人，明日一早再向祖父、父亲和其他各位亲人请安、问好。
　　……
　　夜里，豆豆院子的小楼上突然起了一场小火，火势虽然很快被扑灭了，可黑夜之中还是有些醒目，有点吓人。
　　后来一查，原来是烛火不小心倒下，点燃了易燃之物，大家虚惊一场，各自散去。
　　……
　　荣华夫人回归大陈的消息让大梁新使臣一夜未眠，他必须前去亲自证实，这消息可不能随便乱发。
　　他一大早便来到秋府门前。
　　……
　　大陈皇宫中的陈帝在二日后宴请使臣的名单上添上了一人的名字。
　　时间有些仓促，秦世珉一大早派人前去请荣华夫人到太子府一叙。

　　追赶

　　第四十四章 
　　大梁使臣这么快就闻讯明着上门来，秋府着实有些吃惊不小。
　　大梁新任的使臣名叫朱思全，他虽然亲自上门来证实荣华夫人的消息是真是假，可昨天豆豆刚露面没多久，大梁的密探就已经将此消息迅速发往大梁。
　　朱思全被秋府的人引进客厅等候，除了下人奉上一杯茶，他迟迟不见秋府的任何一位主人。
　　朱思全发作不得。
　　他之前倒也聪明，来到秋府没按常理请见荣华夫人，他直接言明自己给荣华夫人送东西来了，此东西必须亲自交给荣华夫人。
　　朱思全一脸我早知荣华夫人回秋府的深深，那言词，那神态，仿佛此事就是他一手安排似的。
　　他在客厅等得心急，被人晾在一边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还无法失态并发火。
　　秋府的人并没有告知豆豆大梁使臣请见，豆豆一早起来还琢磨着，昨夜那火灭得太快，也不知道外面的人看见没有，不过，没关系，嘿嘿，这不还有后招吗。
　　豆豆如今有些过分地变态和小人心理。
　　她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其他人也提出了比放火更好的方法，可她就是要卑鄙地放把火。
　　不放火，她狐狸爪子痒地受不了，她心里也猫爪子挠地慌。当然，杀人，豆豆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的。
　　果然，孔子没说错，女人确实难养矣！
　　朱思全不知道他刚上门没多久，太子府的人就到了。
　　人家那是特别待遇，直接被领到豆豆面前。当然，在秋府里朱思全绝对无法同太子府的来人相提并论。
　　人家是内侍，裤裆里少了根玩意，进秋府后院进得那叫一个驾轻就熟，理直气壮。
　　人家这太子府里女相十足、细声细气的文静内侍，年纪虽然略显大了一点，但无疑是现代耽美文中非常完美的一个小受。
　　豆豆骨子里那种勉强算得上半个腐女的“恶因子”见到此人后就突然给“爆发”了。
　　豆豆前世现代的被她打入灵魂深处封装起来的种种东西，最近开始慢慢地溜出来了，连着她前世半腐女的这等恶趣味也堂而皇之地冒出来了。
　　秀美的内侍被豆豆瞧着不放，那眼神，有些让人遐思悠悠。
　　内侍的态度还算恭敬，虽然言词和行为都些难以掩饰的倨傲，豆豆看在她满足了自己恶趣味的意淫面子上，非常大度地不与他计较。何况，前世酒吧里，这种秀丽之色的男子，貌似要花钱钱才能接近的。
　　另外，在她看来，对残障人士，我们一定要多些爱心，尤其对这种被万恶的社会制度在生理上和心理上被彻底阉割的残障人士一定要保持自己的同情心。至于落实到行动上的真的关怀嘛，此人还是彻底免了。
　　在没有心理医生的乾坤大地，这些人虽然是弱者，可他们中，尤其是消息灵通或者掌握一定权势的一些人，阴整起人来，那可比沼泽里吞没不少生灵的烂泥还要腥臭。
　　张让那厮的不少行为，豆豆可是通过小猴子等人，尤其是燕儿，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豆豆看对方有些不“耐烦”了，她才微笑着关切道：“我看公公的眼圈有些发青，可是最近失眠，没有休息好？”
　　内侍刘衡微微一愣，他随即谢道：“咱家多谢夫人挂心，还请夫人即刻随咱家前往。”
　　豆豆让人拿来一瓶散发着淡淡药香味道的清凉药膏，她柔声道：“还要劳烦公公稍等一阵，子悦总不能简装易服便去拜见太子。这可是大为不敬。”
　　她把药膏递到刘衡面前温柔道：“公公，这是特制的膏药，对提神很有好处，只需抹在二侧太阳穴上。切记不可吞服。”
　　刘衡收下药膏，他刚说一声谢字，豆豆接过他的话继续道：“此药膏只能暂缓困倦，并不能代替休息睡眠。若休息不好强撑身体，对身子非常不利。公公私下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豆豆话是这样讲，心神却飘到刘衡被人扑倒的臆想画面上。
　　“夫人有心了。”刘衡执礼谢道。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还请公公稍等，子悦梳妆、更衣去了。”豆豆颔首回礼道。
　　刘衡心中有些惊讶和异常，豆豆离开不久，一脸淡漠之色的秋月，很淡漠但又一点不失礼地送上打赏的银子。
　　银子不多不少，刚好是惯例数额。
　　一番捣腾之后，豆豆穿着昨日在秋府门前高调亮相的红衣丽裳，梳着一样的发型，带着相同的饰物，随刘衡大大方方地出了秋府，坐上自己那辆招摇的马车，朝太子府缓缓而去。
　　不管刘衡怎么要求，马车依然慢慢悠悠地前行，不让路人把马车侧目看够，这马车仿佛就走不动似的。
　　小昭对刘衡解释，昨夜府中发生一场小火，虽然灭得及时，但还是让荣华夫人睡得太晚。夫人这些日子长时间赶路，身子有些劳累和困倦。所以，她便自作主张让马车慢行。
　　刘衡看着不紧不慢也不卑不亢对他解释的小昭，眼中利芒射出，小昭脸色微微一变，不久便恢复正常。
　　豆豆特别嘱咐小昭和秋月，不管任何人，也不用管他的身份高低贵贱。对这些人，不卑不亢，礼遇下人，她们二人一定要做到。即便在大陈的太子面前，她们也必须如此。
　　这种他人眼中的倨傲和不屈，豆豆得将它们保持到明日大陈宫中的使臣宴上，当然也会保持一生一世！
　　豆豆那贵气十足的马车上面挂起了二串竹子所做的古朴风铃，有些“坏了”此马车的格调。
　　风铃悬挂于马车外左右对称的二角，它们随着马车的徐徐前行，奏出悦耳动听的自然之音。
　　……
　　京城中的一处不起眼的宅子中，有人对主家道：“长老，竹铃之声启奏。”
　　主家闻禀后道：“昨夜秋府起火，你们可查探清楚了？”
　　来人点头，肯定无疑。
　　……
　　豆豆这边屁颠屁颠地去太子府了，大梁使臣朱思全还在秋府的客厅里“气定神闲”地等候。
　　他追问过无数次，秋府的下人不是告之荣华夫人刚起身，就是在用早膳，再不就是梳妆更衣……
　　朱思全特意留在秋府外的下人看着荣华夫人从大门口缓缓出现，上了马车，可愣是不见他们的使臣大人。
　　他们心中着急，要进秋府，却被秋府的人有力有节地拦住。
　　朱思全后来知道了，失去理智的他，指着这些人的鼻子气急败坏道：你们怎么不给我上去把人拦住！
　　豆豆本可以在府中就先上马车。可她不肯。她这令人讨厌的小狐狸不仅要坐自己那辆招摇的华贵马车，还要马车到府邸大门口等着她。
　　言下之意，不从府邸正门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出去，她还“不走”了。但她的态度和说辞恰到好处，让刘衡等人只能干生闷气。
　　刘衡怎么都不明白，一点小事，在豆豆嘴里全成了正气凛然的大道理。这算什么，以后一些真正的大道理豆豆也能让它合理地失了应有的含义。刘衡以后自然会彻底领教的。
　　不用太久，他们随后便会更深地体会这二种极端言词是如何在豆豆身上交相辉映，相辅相成！
　　孤零零苦等在秋府客厅里的朱思全终于忍耐不住的时候，秋振海出现了。他严厉斥责下人为何不早来禀告。
　　下人委屈道：昨日老大人不是发话，这几日什么人都不见。另一位能主事的大人又不在府中，他们只得先禀告大小姐。
　　大小姐说要等她用完早膳，梳妆更衣完毕自然会来见使臣大人。可不料想，太子府来人了，他们不敢阻拦。大小姐如今刚随太子府的人走了。倘若不是太子府来人，他们也不敢惊扰老大人。
　　朱思全一听，鼻子都差点气歪。他按捺下心中的怒火，依然有礼有节地对秋振海寒暄了几句，然后立刻起身告辞。
　　他一出秋府，听完随从的禀报后，把秋振海恨得牙痒痒。他知道自己被耍了，荣华夫人压根儿就没收到他上府拜访的消息。
　　他的随从们告诉他，出来的人确实是荣华夫人本人没错。他们有人曾在大梁偶然见豆豆过一面。风华绝代的荣华夫人实在让人过目难忘。
　　朱思全气闷地坐上马车返回使馆。可做外交的人，都是些八面玲珑，异常滑头却又异常厚颜和奇思怪想之人。
　　等他快到使馆时，朱思全令车夫立刻赶往大陈太子府，速度要快！他非常恼怒自己只知道责骂随从不上前拦人，却忘记自己当时就该立刻追赶上去。
　　等朱思全一路“狂奔”到大陈太子府，一直慢慢悠悠浪费半天时间才到太子府的豆豆，前脚刚刚跨进太子府的大门。
　　朱思全的随从眼尖，立刻告之，朱思全来不及下车，他掀开车帘在马车上不顾形象地大喊起来：“荣华夫人留步，荣华夫人请留步！”
　　豆豆脚步一滞，刘衡朝声音来源处看了一眼，赶紧挡在豆豆面前有些硬声道：“荣华夫人，切勿让太子久等！”
　　豆豆侧头，她当着刘衡的面试图将抬起的前脚退回大门外，不料，脚下一趔趄，她身子前倾，小昭和秋月立刻扶住她，豆豆顺势跨进太子府大门。
　　刘衡跟进，豆豆当着他的面化解尴尬地自嘲道：太子府的门栏好高，果然不愧为大陈的太子府！公公还请前面带路。
　　可在朱思全等人的眼中，荣华夫人是被强拉进太子府的。
　　朱思全立刻跳下马车，还是慢了一步，太子府大门已经关上。他手持拜帖求见太子。
　　良久之后，来人告诉他，明日宫中要宴请诸国使臣为大梁使臣“接风”，太子今日诸事繁忙，还请明日之后再来。若是有急事，太子府会派人与使臣商谈。
　　朱思全见太子府摆明了不见人，他只得带人悻悻而归。
　　离开之前他令人远远地盯紧了，包括秋府门口，只要荣华夫人一现身，立刻给我上去拜见，并即刻派人回禀。
　　豆豆这小狐狸在太子府中，依然拿乔作势，她倒也没区别对待。她在昨日在秋府走得有多慢，多仪态万千，她在太子府中也同样如此。
　　刘衡简直拿她没辙。就算他出言“偶有”不敬之处，豆豆也只是微笑回应而已。反正，软绵绵的棉花，任你什么人“拳打脚踢”，棉花还是棉花，没感觉的。
　　秦世珉和方清平还在纳闷刘衡去秋府接人怎么接了如此之久，好容易接到回禀，人已经到府里了。可一二盏慢茶的功夫过去了，人居然还没到，这刘衡是怎么做事的！
　　刘衡此人就是当年去大慈寺宣旨召回昔日的三皇子今日的太子秦世珉回宫的那个倒霉又幸运的内侍。他如今已是在太子身边能叫得出名字，能和太子说得上话的人物。
　　刘衡心里也急啊，他恨不得把人扛起来直接扔到太子脚下，可他现在却不得不陪着这疯女人磨叽又磨叽。
　　豆豆何尝不知道刘衡的心理，她此时心中贼笑贼笑：待会儿，你家太子依然会被我磨叽再磨叽，老娘的太极和忍耐功夫当年可是被那些当事人和大小法官们给硬生生磨叽出来的。就这，老娘还算便宜你们了！
　　话说回来，太子府也忒大了点。我要仪态万千地走路，保持形象，我容易吗！
　　秋子悦昔日在太子府的惊艳和不屈至今都还在秦世珉和方清平等人的心中，那一幕太过深刻，实难让人忘记。
　　而此时在太子府中慢行的豆豆，在他们心中，她这是在挑衅，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
　　可思及多年前的那一幕，秦世珉嘴角不由冷冷一笑。
　　可当豆豆再度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时，已经有准备的秦世珉和方清平依然惊诧不已。
　　岁月实在太过眷顾这个女子，秋子悦身上的气质比之昔日有增无减，她身上那种大气是要靠岁月慢慢沉积而成，即便是大陈特殊的几家世家贵妇，在这种年纪恐怕也很难修到这份特殊的典雅大气。
　　可秋子悦的脸上没有岁月的沧桑和疲倦，也没有与这种特殊的典雅大气相匹配的岁月沉积下的睿智双眼。
　　她的面容宛若妙龄少女之颜，声音如莺舌般悦耳动听，眼睛是那样地清澈明亮。她身上那种内敛的沉稳让昔日秦世珉记忆中的那份突然翻出而难以忘记的高傲和不屈之气荡然无存。
　　方清平眼光毒辣老到。他知道，遇上对手了。
　　方清平对豆豆的感觉很是复杂，按以前查探到的情况和流言所显示和推导出来的一些事情，除去与公孙仪等人有关的事务外，方清平知道原来一早从巍岷山开始，他和秋子悦便开始在暗中交锋。
　　对这个自己曾无比怀疑的对手，此时眼前仪态万千，风华绝代的秋子悦，方清平心中实在是很难平静下来。
　　豆豆没有大礼参拜秦世珉，只是按国与国之间的正常礼仪拜见。然后她随即应邀坐下。
　　对豆豆这种相当程度挑战大陈皇权的无礼行为，秦世珉和方清平又惊又怒。这女人莫非还看不清楚目前她自己的处境吗！
　　“荣华夫人，依然风华绝代，可谓保养有术。”秦世珉缓缓道。
　　豆豆一听，差点绝倒：靠！保养有术？老娘如今的年纪按正常计算，不过才二十四而已，正是青春妙龄之时，只有睁眼瞎才会这样认为，你这缺德的男人绝对是嫉妒！
　　豆豆看着秦世珉和方清平的“臭脸”，微笑着执礼回应道：“太子殿下。数年前一别，太子殿下依然是器宇轩昂，龙潜凤采，千万人中也绝难找出一人，能与殿下一半的这般风采英姿相媲美。”
　　豆豆一点都不感觉恶心地大拍秦世珉的马屁。
　　方清平闻言，他插言进来，笑着转移话题道：“荣华夫人平安回到大陈，秋大人一家总算能安心了。天伦之情，秋大人可不止一次在太子和陛下面前恸哭哀求……”
　　豆豆此时面露无奈，自嘲道：“平安回到大陈？只怕子悦是一路狼狈而逃吧！还算幸运，子悦数次闯过惊险，这才有命来到大陈！”
　　秦世珉和方清平被豆豆突然的大幅度跳跃惊言给弄得彼此对看两眼，秦世珉不由惊怒道“有这等事？”

　　入籍

　　豆豆看着秦世珉和方清平的吃惊神色，她垂下眼睑，眼睑上长长而浓密的睫毛纤毫毕现，她淡然而又猛地扔出一句道：“貌似追杀我的人不止二路人马！”
　　豆豆这话半真半假，各路人马后来哪里敢追杀她，反而被她牵着鼻子到处乱窜。
　　这些各路人马人都在她这小狐狸的巧妙安排下给吸引到另一条路上去了。她的天女护卫武艺高强，让这些人吃尽了苦头。这些人的伤亡有点惨重。
　　各方人马一路拦截，天女护卫们要严格遵循豆豆的安排，绝不能让人近距离地看到马车里的“她”。几次三番下来，这些护卫并不能刀不见血地完成豆豆嘱咐的不要纠缠、一路快跑的命令，他们不得不下重手对付这些非常难缠的各路人马。
　　当然，此时的豆豆还不知道那条道上，她的天女护卫们死伤了近一半人手。或者她做出这个计划之时就已经预料到了，只是她不敢“相信”和面对而已。
　　方清平虽然接下豆豆的话，但他以一副很深的疑惑和关切的表情直接问豆豆道：“荣华夫人，究竟是何人要追杀于你？你为何不等我大陈军士前来接应就独自离开？”
　　豆豆没有回答方清平的问题，她淡淡地一笑反问道：“等候大陈军士前来接应我？”
　　豆豆看向方清平的表情有些冷嘲，眼光淡淡。
　　方清平没有犹豫，他开门见山道：“夫人这是何意？莫非你真的相信那些匪夷所思的流言？我大陈……”
　　“方大人此言差矣。”豆豆颇有些无礼地插话道：“子悦并非此意。无稽之谈的流言，子悦怎会相信？”
　　秦世珉不发一言，保持着身为太子的正常神色，他就坐在主座之上看着豆豆和方清平隐隐“交锋”。
　　秦世珉五官俊朗，说他是龙章凤姿也不为过。他倒也不是什么潘安宋玉之流的绝世男子，可他那比一般人更俊朗的面庞，配上他不亚于刘奕阳的那不怒自威的皇家威仪之态，在世人的眼中他无疑就是个非常完美的极品男子。
　　豆豆这时看向秦世珉，她依然保持着她的招牌微笑对秦世珉道：“太子殿下，请问子悦此时是大梁国籍还是大陈国籍之人？”
　　“梁国既然同意我大陈接回夫人，夫人自然是大陈人。”秦世珉同样保持微笑地答道。
　　“呵呵”豆豆轻笑二声，豆豆的轻笑听在他们二人耳中实在刺耳。秦世珉和方清平的脸色不由沉下。
　　他们二人心中已是发怒了。他们实在不明白秋子悦怎么敢这般无礼，东拉一句，西扯一句，不仅答非所问，还故意挑衅。
　　豆豆睁大清澈的双眼，带着几分好奇看着对方脸色慢慢改变，眼看他们眼中隐有怒火，她这才开口。
　　她以不容打断的速度与语气一脸正色问秦世珉道：“请问太子殿下，子悦脱离大梁国籍的脱籍文书何在？加入大陈国籍的入籍文书又何在？子悦又将以什么身份入籍大陈？奴婢、平民还是世家？”
　　豆豆不待他们出声接连道：“若没有遵照大陈和大梁的律法办妥入籍文书，没有确定子悦究竟是何种身份入大陈国籍，子悦目前只能以大梁荣华夫人的身份，很遗憾地向太子殿下和方大人行大梁与大陈二国之互见之礼。”
　　这时豆豆起身再次微微欠身十分真诚地歉意道：“大陈和大梁，皆律法森严，子悦为避免行差踏错，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太子殿下和方大人见谅。”
　　秦世珉和方清平一愣之后，他们二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地眼神，开始重新打量起豆豆。
　　秦世珉脸色缓和下来，他笑道：“夫人过于拘谨了。入籍文书，即刻就可办理。夫人当然是以世家身份入籍。夫人原本就是我大陈的世家女子。”
　　“太子殿下，没有大梁的脱籍文书子悦就可以直接入大陈国籍？这，真的可行？”豆豆追问道。
　　秦世珉不知道豆豆为何执意追问，他耐心道：“此事夫人不用担心。我大陈要入籍一人，还需要大梁应允吗？”随即他威严唤道：“来人！”
　　秦世珉令来人去传京兆尹，要他带上所有有关入籍的公文印章等物立刻到太子府来。
　　豆豆心中冷笑连连：既然你们如此简单就能把我的身份解决，那么其他人的身份应该也不是难题！
　　“子悦谢过太子殿下。”豆豆立刻道谢，但她依然执先前之礼微微欠身而已。
　　方清平待豆豆重新坐下，他立刻抬出先前的问题道：“夫人怎会被人追杀？夫人可知究竟是何人所为？”
　　豆豆摇摇头，她脸上有些怪异道：“子悦也不知究竟是何人所为。至少有二路人马恨不得立刻置子悦于死地。这些人行踪诡异，几乎让子悦防不胜防。幸得上天庇护，子悦才逃过一劫。”
　　豆豆脸不红心不跳地撒大谎。
　　方清平继续问道：“那夫人为何独自离开大梁。我大陈当时已经派出军士到大梁护卫夫人归国。”
　　豆豆自嘲地一笑道：“子悦何德何能，屡经劫难和命运捉弄。方大人莫不是忘了子悦曾经是风月楼里的妓子。”
　　方清平和秦世珉十分愕然，他们不知豆豆为何突然抛出这句话来。
　　方清平脸色有些尴尬，他想说些什么，豆豆又道：“子悦虽然急于见到亲人，可也知道风月楼里的不堪经历不仅会让亲人们的脸面荡然无存，也会让朝中的诸多大人难以面对。子悦不过是一小小女子，自然不能让亲人和他人为子悦陷入难堪之境。所以我便选择离开。”
　　豆豆一副实话实说的神态，但神情没有丝毫的羞愧和不堪之色。她说得非常淡然，依然是非常典雅端庄的形象。
　　秦世珉和方清平心中波澜起伏，这女人的反应太奇怪了。
　　方清平挫败地发现，他根本无法牵制秋子悦，让她按自己的思路走。他也无法猜出豆豆下一句要讲什么。而秋子悦的话却不时直刺人心。
　　方清平看向豆豆双眼不由眯起。
　　秦世珉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巧妙地接话，方清平到底老到，他随即轻咳二声，直接避开此话题而对豆豆言道：“夫人，外面的流言本就是无稽之谈。我大陈光明磊落，岂容流言肆意污蔑。夫人胆识过人，必不会被这些流言所蒙蔽……”
　　“明日是我大陈宴请诸国使臣的日子，陛下听闻夫人平安回到秋府，特赐夫人进宫赴宴。夫人的三师之论，如雷贯耳，夫人来之前的一刻，我已派人通知诸国使臣，夫人到时有何高见只管直言。”
　　豆豆闻言微微颔首表示感谢，她道：“陛下宽厚仁慈，是古今少见的明君。正如大人所言，大陈是高洁之人群聚之国，断然不会干出流言中隐射的任何丧尽天良天良之事。只有愚蠢而无知的人才会相信此流言。虽然确实有人追杀子悦，为此子悦也仔细思考过。其实追杀子悦的各路人马，子悦如今也大概知道了。”
　　“哦？究竟是何人？”秦世珉有些皱眉，他立刻插话问道。
　　豆豆幽幽叹息道：“太子殿下，子悦在大梁得罪的人无非就是庆王府的家眷与曾被子悦在生意上得罪不浅的大梁世家。子悦自身也确有过错，只要他们今后不再为难子悦，子悦不想，也不会再与他们计较。”
　　豆豆明显表示自己不愿再追究此事，她最后有些无奈道：“毕竟，终是子悦抢了她们的夫君，让生意对手损失了不少银子。如今子悦既然已经平安回到大陈，想必他们也应该相信子悦真的不会再回大梁京城了，自然也应该不会再为难子悦。”
　　秦世珉和方清平还从未这般与人对话过。豆豆的这些言语在他们看来简直是闻所未闻，也不可思议。
　　他们完全摸不透秋子悦的言行，只能夸豆豆心地良善，同时把刘奕阳贬了一番。
　　方清平道：“夫人为大梁立下奇功。大梁的庆王居然不能名正言顺地接纳夫人入府，我大陈的女子岂能让他这般作贱！”
　　豆豆没心思听他啰嗦，她立刻插话，幽幽而带着凄婉道：“子悦不怪任何人。子悦若是没有风月楼为妓的那不堪经历，也不会尴尬至此！”
　　秦世珉二人几乎绝倒：这女人疯了！她为妓的经历居然能在人前再三提及，也没有丝毫耻辱之态。
　　豆豆则继续自顾自道：“就如先前说的因由，子悦确实不愿再在世人面前露面。倘若不是流言越传越烈，越传越疯狂，越传越离奇和匪夷所思，将二国的陛下同子悦的亲人以及子悦本人卷入其中。子悦定不会现身人前！”
　　豆豆心中冷然：小样，不用你们一一询问，老娘我全部都告诉你们。她随即说起自己被人追杀的逃生过程：
　　她说她离开大梁后就到了郑国一个小镇上，她有一日心情难过，就离开住宅到附近的山上小亭中弹了一首曲子。这曲子是她临走前悄悄留给刘奕阳作为别离纪念之曲。当时恰好有人听到，寻音而来。
　　此人是一位要赶赴大梁参加乐者大考的郑国琴师。她当时悲伤难受，情绪颇为混乱。大意且不假思索之下便将此曲赠与了那有缘听到此曲的琴师。
　　等她后面醒悟过来，才发现自己干下蠢事。她深知，次曲一但传开，刘奕阳必定会知道。所以她当即便离开那小镇。
　　走了大约半月后，她迟迟定不下要到何处落脚，这时不知哪里来的人马突然冒出来追杀她。一直到夏国边境她才摆脱这些人。
　　当她正准备转道去更远的国度，彻底遗忘这一切，却不料想听到了种种匪夷所思的流言。她心中惶恐不安，无法安然离开而隐于尘世。所以才回到大陈。她愿意当众澄清一切。
　　……
　　方清平和秦世珉这下彻底知道了秋子悦的厉害，什么话都会让她说得理所当然，合情合理，还绵绵动人。
　　他们心中明了，他们派出拦截的人手折损不少，秋子悦能摆脱他们和其他的人马，又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简直让他们震惊！
　　虽然他们对豆豆为何回到陈国疑窦重重，还有她身边的众多神秘高手究竟是什么人等等诸多疑问。可此时不是追究的时候。反正她人已经到自己眼皮子下了，即便她要玩什么花样，还怕她翻得出自己的手掌心！
　　秦世珉和方清平好言安抚了豆豆一番，这时京兆尹来了，接着豆豆的入籍文书很快就办好了。
　　程序一完成，豆豆立刻大礼参拜秦世珉，行礼一丝不苟，态度恭敬，但也不卑不亢。
　　……
　　豆豆离去后，秦世珉的眉头皱起，方清平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
　　方清平对秦世珉道：“太子殿下，此女狡诈万分，且桀骜不驯。臣怀疑外面的流言恐怕跟她有莫大的关系。”
　　秦世珉闻言道：“设法查清楚她身边众多的神秘高手究竟是何来历？她既然敢独自现身京城，那般张扬地出场，这其中定有蹊跷。”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此女子身上大有文章。她既然来了京城，不管有何文章，也不怕她翻出我们的手掌心。”方清平言之凿凿道。
　　“清平，孤知你恨不得立刻置秋子悦于死地。可只要她死了，即便再过十年，只要她死了，流言平息后就会被人再度翻起。如今看来，我们倒要她好好地活着。”秦世珉冷冷道。
　　方清平知道秦世珉所言非假，那流言太疯狂了，把所有的后果都剖开于天下，对秋子悦的种种死亡结果和死亡时间做了明确的预言。目前看来，至少在二十年内他们还不能让她死去。
　　方清平对秦世珉恭敬道：“臣不敢。太子殿下，说起来此女子也算为大陈揭穿了梁国的……”
　　方清平话没说完，秦世珉一记凛冽的眼刀狠飞来，方清平差点就给自己一巴掌。他刚刚的言语不就正好应了流言吗。
　　……
　　秦世珉同方清平都没有明示或暗示地询问豆豆如何在望宋城发现宋国入侵梁国之事。开玩笑，这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也绝不能谈及一个字眼！
　　豆豆如今在秦世珉心中是个杀不得也放不得，目前还得好好供着的“菩萨”。当然，对刘奕阳最心爱的女人，多年后重新出现在秦世珉面前，典雅大气而风华绝代的秋子悦，他还是有另一方面的非常好奇。
　　……
　　朱思全虽然派人盯着太子府和秋府，可他始终还是阴差阳错地晚了一步，他眼看着豆豆进了秋府大门，也没能追上。
　　秋府的人这次根本就不放他进去。
　　他只得悻悻而归。
　　……
　　赵书礼家的府邸跟秋振海的府邸压根儿不是一条路上，=。他鬼使神差地来到秋府门口，磨叽半天也没有上前递上名帖。
　　赵书礼最终还是令人驱车离开了秋府。
　　他今日没去上朝，一早便派人去值官处告病假。病假是请到了好几日，可赵书礼的消息太灵通了。
　　他一听说秋子悦明日要到宫中赴使臣宴，他赶紧就让人去把后面的假消了，并强行让人在自己躲之不及的赴宴名单上加上自己。人家当然不肯也不敢擅自做主。他就跑到太子府他的太子表哥哪里去闹腾。
　　秦世珉头痛万分，只得依了他。但嘱咐他不可造次。赵书礼连连应下。

　　正装

　　又是一天了。
　　一年中最大和最喜庆的节日元旦，一月前就已经过去了。
　　豆豆是在逃亡的路上度过这个节日。可严格说起来，她还远远比不上“逃亡”二字的字面意思。她是一路平安而顺利地达到陈国京城，然后回到秋府。
　　豆豆今日日上三竿才醒。理由嘛，自然是前夜那场没有及时让人扑灭的小火让她有些难眠。睡得晚，自然就起得晚，当然也不用一大早就去给她的祖父和父亲，还有其他的亲人们请安问好了。
　　加之今日申时就要进宫赴宴，妆容马虎不得，她当然要仔细拾掇自己。
　　这小狐狸，嘴巴说得漂亮，除了刚进府里拜见过秋振海和秋仲昆外，到今日为止她也再没给任何人请安问好过。
　　昨日从太子府回来，她就钻进自己的院子，什么人都不见。就连秋仲昆亲自来，也被挡了。原因嘛，自然是人在床上休息，起不来身子。
　　秋仲昆运气好，当时是小昭和秋月一起出来解释的，所以他没有受到秋继勇今日要受的侮辱，但也把秋仲昆气得不轻！
　　秋继勇奉秋振海之命前来传豆豆前去聆听教诲，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丫头婆子。可他们一行人愣是连豆豆住的院子门口也没迈进半步。
　　秋继勇刚到门口就让跟随在豆豆身边的另一个护卫江蓠给毫不留情地阻拦在院外。
　　秋继勇家江蓠没有丝毫离去通传的意思，他不由大怒，口中嚷着是奉老大人的命令，一边喝斥江蓠，一边令院子周围秋府的护卫前来。秋继勇要直接硬闯。
　　江蓠见秋继勇带人要硬闯，他便按豆豆的吩咐，用大拇指和食指在院门口最显眼的坚硬青砖边缘“轻轻”一掰，随即放开。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妖法，被他掰过的青砖边缘如同被人随意掰开馒头一样，一小块就没了。
　　江蓠当着秋继勇的面，漫不经心地把大拇指和食指上的那一小块青砖很“轻松”地揉捏成碎末，青砖碎末簌簌沥沥直往地下掉，末了，江蓠很是有个性地在秋继勇面前抬起手，但还是有礼貌地把手侧向一旁，然后撮口缓缓一吹……
　　这种高格调的个性和形象，不用怀疑，除了豆豆这个脑袋秀逗的小狐狸，没人干得出这事。
　　大梁世家府邸用的都是上好的青砖，这些青砖质地坚硬，全采自乌江对岸远处群山里的青石制作而成。
　　仅凭人力，内功高强之人倒是可以运足全力从青砖中间以掌刃断开，可要面色轻松地将一块青砖以二根指头轻轻掰下，还将残块用手指捏成碎末，这份功力，简直惊世骇俗！
　　江蓠缓缓道：“夫人吩咐，擅闯者，只要踏进院子一步，斩！无赦！”他话音一落一道白光从秋继勇头上闪过。
　　秋继勇心中骇然，他不得不忍下，只得在门外等候，让江蓠前去通传。
　　江蓠关上院子之前对他们冷酷道：“若有人不信，尽可一试！”
　　江蓠刚关上院门，秋继勇头上的冠帽立刻碎成几块，纷纷落下。
　　秋继勇等人大惊失色，骇然不已。
　　秋继勇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连对方何时拔剑都没看清，也没看清对方何时将剑插入剑鞘。
　　不一会儿，院门打开，秋月出来了。她脸色清冷漠然，对秋继勇冷冷道：“夫人正在休息，不许人前去打扰。”
　　众人一愣，这都什么时辰了？大小姐还没起身？
　　秋月和江蓠二人像二个门神，堵在门口，没有一丝让路之意。
　　秋继勇不由怒火中烧，他记着秋振海等人的嘱咐，也忌惮江蓠，他忍下火气对秋月道：“请告诉大小姐，老仆奉老大人之命前来请小姐去……”
　　秋月的脾气比江蓠更坏，她马上就打断秋继勇的话，冷然道：“前夜夫人认床，无法入睡。我便与昭姐姐去替夫人找几本书籍，供夫人阅读。我们刚走不久，窗口的火烛就突然倒了，幸好夫人反应快，风蓠二位护卫又来得及时，这才没有出大事！”
　　秋继勇面色一怔，他此时的脸色非常难看。
　　秋月说到此处看着秋继勇后面的丫头婆子，长长地冷哼一声道：“夫人不喜跟前人多。院子里有我和昭姐姐服侍就行了。至于府中的护卫，只要不进院子，你派多少人护卫都可以。”
　　秋继勇闻言，他老脸挂不住，他不由大怒道：“大胆！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丫头！府中总管是我，你居然见我而不行礼，还自作主张安排起府中事务，来呀，将这个以下犯上的丫头给我拉下去！”
　　他话音刚落，就听江蓠大喝一声：“谁敢！”
　　江蓠毫不客气地将剑持于身前，刷地拔出一半剑身，眼中射出死亡的冷光直盯着秋继勇。
　　……
　　豆豆对正小心展开华服的小昭轻轻笑道：“小昭，你去看看秋月为何还不回来？”豆豆的狐狸小嘴这时笑抿成一条线。
　　小昭觉得有些怪怪的，豆豆轻咳二声对她继续道：“记着，本夫人什么人都不见，就是祖父和父亲亲自来，我也不见！”
　　豆豆一提到“祖父父亲”，她就正色起来：“你可记住了！你在人前的气势……”
　　……
　　院门口剑拔弩张的这一刻，小昭匆匆赶来。她吃惊地止住秋月和江蓠，然后对秋继勇施了一礼，柔声道：“老总管。”
　　秋月在她身后轻轻踢了小昭一脚。
　　小昭知道秋月的意思，她咬咬下唇抬起头正要开口，这时秋继勇大声道：“小昭你来得正好。”他立刻将事情快速讲诉一遍，并让小昭带自己进去面见秋子悦。
　　小昭耐心地听完，她面露微笑，但端庄之气不失，她平视秋继勇道：“老总管。夫人最近休息不好，确实下令，不让任何人前去打扰。今日还要进宫赴宴，夫人还等着小昭和秋月前去梳妆。”
　　“夫人才刚刚起身，光梳头就得一二个时辰，若是现在便跟老总管去老大人哪里，恐怕时间来不及了，会误了进宫的时辰。就连午膳，夫人也吩咐就在房间用膳。”
　　秋继勇眉头深皱，看着小昭的脸色，仿佛不可置信，他有些发怒道：“你这是何意？可是大小姐授意？”
　　小昭眉梢微微一挑，她提醒道：“老总管。如今大小姐已是荣华夫人，老总管还请改口称夫人。夫人让小昭告诉老总管，院子里不需再多进一人。让小昭多谢老总管的好意。”
　　小昭看着秋继勇的满脸下不来台的恼羞成怒，她不由软下声来道：“秋月脾气不好。我和夫人也太过宠她，老总管放心，小昭定会告诉夫人，夫人也定会好好责罚她。”
　　这时，小昭看看江蓠然后继续软声道：“夫人身边的风蓠二位护卫只听命于夫人，他们若是有不周之处，还请老总管多担待。”
　　秋继勇双眉头皱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他瞪着小昭：“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小昭你也变得目无尊长，不分尊卑！”
　　小昭不由地低下头，心中惶然地避开他犀利的眼光，秋月从小昭的脑后勺见她低下脑袋，她又是一脚“踢”去，这一踢颇有些力道。
　　小昭一激灵，她立刻抬起头，极力控制自己。她虽然不敢直视秋继勇的“凶眼”，但她也干脆利落道：“老总管，你还是把身后的人都带回去。若是夫人需要添人伺候，自会通知你。夫人还等着小昭和秋月梳妆，小昭先告辞了。”
　　这时小昭对秋月喝道：“还不快随我去为夫人梳妆。若是误了进宫的时辰，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小昭说完，赶紧带着秋月转身快步离去。
　　秋继勇看着扔下自己转身离去的小昭，他简直怒火攻心，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而小昭强作镇定之下也忘了让秋月给老总管赔礼。
　　这下，在秋继勇的眼中，小昭如今跟她的主人一样地气焰嚣张，目中无人！
　　秋继勇被身旁的下人扶住，他站稳之后，大袖一甩，带着身后目瞪口呆的下人们愤然离去。
　　……
　　豆豆心情爽歪歪，爽歪歪。尤其她让秋月边“工作”，边把发生的事情完全讲诉一遍后，她更是爽歪翻天。
　　豆豆也不是有心欺负老人家，可秋继勇的那双眼珠子射出的东东和他身后的那二人，以及这人的恶劣的行为，她实在是不喜欢，非常之厌恶！
　　况且，她也需要秋月等人的这种强硬和嚣张，不然怎么产生后面即将随之而来的强烈对比。
　　在豆豆心中，折腾一下这秋府，比折腾外人的府邸更加安全，尤其等过了今日，估计自己能留在府中，想怎么折腾，祖父和父亲大人还求之不得呢。
　　小昭见豆豆乐不可支而毫无形象，心中是万般无奈。豆豆见她脸色不是太好，撇撇嘴，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然后正色唤秋月道：“秋月！”
　　秋月此时正将饰物一一置于梳妆台上，她一听豆豆正色唤她，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来到豆豆身边。
　　豆豆沉下脸，一本正经地对秋月训道：“秋月，你这样是不对的。老总管怎么也是老人家。他年纪大了，你还这么年轻，十分之中，你至少也要让他半分或一分。”
　　秋月一愣，小昭也一愣。豆豆的话怎么听，怎么都怪异。
　　豆豆非常严肃认真地对秋月道：“我不是告诉过你，要尊老爱幼！下次再有这等事情发生，你一定要记得，记得让半分！”
　　秋月扑哧一声泄了功。
　　小昭望着豆豆，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脸的哭笑不得。她走近豆豆无不担忧道：“夫人。你又何必如此呢？当年老总管也是极喜欢夫人你的……”
　　“当年是当年，今日是今日。”豆豆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小昭，拉起她的一只手道：“小昭，若是我们一直都是风月楼的妓子，你说他们会如何对待我们？”
　　说到这里，豆豆眼神一冷，声音也齿寒起来，她道：“徐长老可是派人亲自带你去清水庵看过的。你可曾见到了故人？”
　　小昭猛地被豆豆的话激起她不想再见的场景，她眼里顿时溢满泪水，在眼眶中打着滚儿。她竭力地试图逼回眼泪。
　　豆豆见状轻轻道：“我的小昭，心地还是这般善良。你想哭便哭吧。”这时豆豆话锋一转，她异常严肃道：“可我今日要赴的宫宴，我最后还需要你和秋月陪我从大殿一步步走出宫门口！我还需要你跟在我身边端庄典雅……所以，你的眼睛……”
　　豆豆停下，她知道小昭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秋月将手帕递给小昭，豆豆放开小昭，小昭拭去眼泪后，她强忍着悲伤道：“夫人放心，小昭知道该如何去做。”
　　豆豆继续道：“小昭，这便是无辜女子的下场。偌大个秋府，近二十位女眷，仅得六人幸存下来。而这六人一进清水庵，三个月内就死去三人。我们若不是侥幸离开风月楼，这也是你我铁定的下场！”
　　豆豆的真的觉得非常齿寒，若不是估计腹中的胎儿，她此时就想破口大骂。她锁起眉头非常不平道：“要说最惨的，还是子兰妹妹。一个“秋”字害死她了！”
　　小昭默然不语，她强压着自己异常难受的心情。
　　豆豆这时对秋月严厉令道：“对这秋府里所谓的老总管，你不用客气，他若给脸色，你半分都不能给我让！他若再敢强闯院子，就给我直接打出去！”
　　……
　　提前用过午膳过后，豆豆开始梳妆。
　　在豆豆还没进秋府时，她已将前世记忆里敦煌飞天的天女发型大概描述出来，让海青将图画出。几番调整后，才确定了最后的天女发型。
　　华服是豆豆让人重金请来云绣坊有名的裁缝“张嫂”花了大半月的时间赶工定做出来。
　　昔日云绣坊的故人张嫂并没有认出豆豆。因为，至始至终豆豆都是蒙着面纱。当然，小昭也没在露面。
　　所有的饰物，古朴之气非常浓厚。
　　小昭和秋月费了整整四个多时辰才为豆豆整装完毕。
　　……
　　此时，定都城郊外大慈寺附近的一座茅草亭中，大陈建国以来的第二位国师正在与一长者饮茶。
　　癫痫僧人一脸禅色，无悲无嗔。
　　这位徐施主正月之前便通过大悲寺的人与他今日约在此处见面。来人言明，若是他泄露一句，天女便就此隐世不出，任乾坤大地陷入万世战火。
　　来人将他当年与天女所见的细节一一描述出来。癫痫除了对此事万分震惊之外，还有就是来人的身份让他默认良久。
　　不错，天浮山在大悲寺最后的一条大隐线彻底浮出水面。
　　癫痫和徐长老这二位佛道高人静坐默然，仿佛在比拼耐力。
　　其实不然，徐长老一来就说了，天女有令，不到时辰，他不能开口。
　　天浮山的长老们虽然以道教为本门，可经过历代现实的挫折，他们已经没有了道家的那种无为和逍遥。
　　偷人孩子的缺德事，他们也干了不少。
　　为了在诸国立足，这些人没其他法子，只能让自己的弟子死命读世俗之书，拼命入仕。也不知天浮山选人的方式是否有问题，历代以来，他们一个个仕途艰难，只有诸国的太学博士让他们抢占了不少名额。
　　对对面这位在徐长老眼中非常年轻的大陈国师，徐长老是气定神闲，慢慢地饮茶。
　　可癫痫的修为并不差。他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急躁之色，他没有像徐长老一般饮茶混过这难熬的时间，他此时已经闭目入禅。
　　……
　　沈关霈出门前，洪七拦住沈关霈，他不忍道：“大人，此宴，你又何必出席？”
　　沈关霈对他笑道：“该来的始终要来。若是她能出了这口怨气，也未曾不好。七叔，况且关霈早已在赴宴名单之上。若是因为害怕此事而避于人前，这也不是我沈家人所为！”
　　沈关霈随即大步迈出府邸大门，上了马车。
　　洪七看着远去的马车，不由心中悲凉。他看向皇城的方向，眼中闪着莫名的晦暗之光。

　　赴宴

　　秋府门前停着两辆马车。
　　秋振海坐在马车里，他削瘦而刚毅的沧桑脸上那平时内敛精光的两双老眼，此时正垂目凝神，只是脸上的左右二侧肌肉不时地跳动跳动。
　　秋仲昆则不然，他站在马车边上，有些心急。他接连好几趟派出家仆前去催促豆豆，可是就是不见人出来。
　　秋仲昆也不想此时便去教训豆豆，这个时候，他不想节外生枝。秋继勇的遭遇，他与他的父亲已经事无巨细地都知道了。
　　秋振海父子万万没想到“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此刻居然用到了自己的孙女和女儿身上。这让他们情以何堪，颜面何存！
　　豆豆这气死人不偿命的小狐狸，非得拖到最后一刻才慢悠悠地踩着稳健而飘逸的莲步，款款而来。
　　她来到府邸门口，看见这些前二日出来“迎接”过自己，此刻却张口而愕然于色的新嫂嫂们和自己父亲才纳不久的美貌“继母”，豆豆只是礼节性地淡淡一笑而过。她甚至连最基本的屈身行礼礼节都弃之一边。
　　秋仲昆也愣在当场，他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没用上。
　　豆豆同样是礼节性地看了秋仲昆几眼，略微颔首唤了一声“父亲大人”后便淡淡微笑而过。
　　这些人并不是只惊愕于豆豆的“傲慢和无理”，他们惊愕的是豆豆她翩然出尘的惊世之态。
　　接着，让他们更大的吃惊出现了，就连马车里隐忍的秋振海也被惊动了。
　　五位身着古朴大气华服的长者带着一行面无表情的铁甲护卫突然出现在秋府门前。
　　这些人后面还有他们突然现身在京城大路上后闻讯赶来的府衙官兵。
　　这些铁甲护卫带着一顶白色的十六人所抬的宽敞大轿之前突然出现在世家区域，行动极快，武艺极高，府衙官兵根本拦截不住他们，已经急速派人上报朝廷。
　　而那顶白色的十六人抬大轿除了异常宽敞外，其实并不华丽。它甚至没有蓬顶，仅仅只用半透明的白色鲛纱雪纺覆盖轿顶而已。
　　可整个轿身都垂落着与之同色的白色鲛纱雪纺所制作的帷幕，大轿前端左右二侧分别挂着两串天然竹子所做的风铃。
　　府衙的官兵惊讶地发现这些人携带这明显违反礼制的大轿突然都在秋府门前停下。至于那五位身着华服长者是何时出现的，他们也浑然摸不着头脑。
　　反正他们追到秋府附近，这五人就不知打哪儿莫名其妙地突然钻出来。
　　秋振海被惊动下车，他与秋仲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而紧追铁甲护卫而来的府衙的官兵更是莫名其妙。
　　……
　　豆豆看见大长老亲自前来，她心中一惊，有些恼怒，可她的神色却变得越发飘渺，怎么看怎么都带有菩萨的悲悯微笑。
　　她上前二步，立于这五位长老身前。
　　她眼光直盯大长老。她希望对方知道事情的轻重。在豆豆的计划中，大长老这时应该在他该在的地方，而不是到这里来凑热闹。
　　可豆豆不知道，对大长老来说，今日无疑是天浮山重现人世而有希望超越大悲寺的千古日子。他们几百年来的艰难守候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谁也不想错过。
　　于是乎，大长老硬生生地“夹塞”，把另一位资质比他稍浅些的长老“赶去”住持本是豆豆安排给他的事务。
　　呵呵，谁让他现在是天浮山的大长老呢。不过话说回来，大长老他本身也确实放心不下。不亲自过来，他绝不会放心的。
　　大长老知道豆豆眼光中所蕴含的深意。他虽然希望天浮山早日现身于世，狠踩大悲寺几大脚，可他知道豆豆已经对此做了精心的安排。他当然记得豆豆之前的严厉警告之词。
　　这时，大长老带领四位天浮山的长老和所有铁甲护卫立刻齐齐下跪并齐声道：“荣华夫人，世间荣华。属下等恭迎夫人上轿。”
　　豆豆颤颤的心肝儿这才放下，她的计划可不想有任何节外生枝。
　　四位长老和铁甲护卫下跪之时已经呈对称状态，井然有序地让出通往大轿的通道，豆豆也不言语，至于身后和身旁不远的秋振海等人，她当然也不会回过头去再看上任何一眼。
　　豆豆带着小昭和秋月迈着飘逸的步伐从长老们中间恭敬留出通道缓缓走过，她刚走过长老这一排，长老们仿佛训练有素地同时起身在豆豆身后非常恭敬地屈身执礼，并保持一定距离地跟在豆豆后面行走。
　　铁甲护卫同样如此，豆豆走过一排，他们便起身一排，直到豆豆来到这雪纺帷幕有些飘逸得过分的十六人抬大轿前。
　　进了轿子，豆豆端身而坐之后，轿子前面的铁甲护卫才自行起身分对称的左右二行，步伐几乎一致地绕到轿子后面的铁甲护卫的后面继续保持队形。
　　小昭和秋月当然分立大轿二侧。
　　起轿后，豆豆依然很有些不放心。她原本是让大长老安排五位看上去仙风道骨身怀武艺的年长者站头排，即便不是长老之辈也没关系。现在好了，大长老都亲自上场了。
　　要知道，从秋府到皇宫的距离可不见得短。就大长老那瘦弱样儿。仙风道骨之姿虽然出类拔萃，可就是不知道一把年纪的他，身子骨可撑得住？
　　这点，其实倒不用豆豆太担心。除了少数的杂役之人外，天浮山没人不会一点拳脚功夫。尤其是长老们，那更是六艺超凡。
　　不过，在武学方面，长老之中能达到超凡之态的那是大鸭蛋，零个。
　　随便挑个铁甲护卫，一拳打过去，估计一大大半的长老都得死趴下。剩下的那一小小半长老，估计最多还能挨一拳。
　　情况虽然如此，但天浮山选拔几个全程走路护送豆豆从秋府去皇宫的长老，这点，天浮山的能耐还是有的。
　　豆豆事后总结，天浮山之所以在世俗之中混得那般惨淡度日，跟这些长老们极力追求自身的精神文明素养完全有着不可推卸的莫大责任。
　　……
　　这一幕。
　　府衙的官兵看得目瞪口呆，秋府的众人更是如此。
　　豆豆刚刚起轿，这时京畿禁军接报后赶到。一时气氛紧张起来。
　　护卫在豆豆轿身边的江炎风倒也不慌不忙，他大声地凛然道：“荣华夫人亲赴大陈陛下宫宴，犯胆敢阻拦者，斩！无赦！”
　　江炎风运起内力，将此话的阵阵颤音送出老远老远，将附近各府的娇贵家眷们差点吓坏。
　　此番率兵前来的禁军将领不是别人，正是秋子悔。不，他现在已不姓秋，他已经从母性，归宗于母族。他多年前便早已改名为梁漓悔。
　　江炎风一言既出，所有人都闻言一怔。
　　反应过来的，随之大惊失色不已。他们还没来得及做更多的反应，昔日的秋子悔，今日的梁漓悔紧勒战马，大声怒斥道：“大胆！什么人敢口出狂言，犯上作乱。来呀，给我拿下！”
　　江炎风一道夹着冰冷寒意的目光射向梁漓悔道：“大陈陛下亲下旨意，邀荣华夫人前去大陈皇宫赴宴。宴会时辰将至，你们是想违背大陈陛下的旨意阻拦于荣华夫人吗？你们听清楚了，若有人胆敢上前一步阻拦，斩，无赦！”
　　“你……”梁漓悔等人不由又惊又怒。
　　这时一道丽音响起：“赴宴时辰将至，还请将军让路。这些人，他们都是我的铁甲护卫，只会护送我至大陈皇宫的宫门外。我将只身同祖父和父亲大人赴宴。将军是要将此事弄得无法收拾，血流满地吗？”
　　豆豆倒打一钉耙，把责任使劲往外推，她继续道：“此事，等我从宫中回来，将军自可亲自禀明并请示大陈陛下如何处置。至于现在的我，荣华夫人秋子悦，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将军就能擅自做主！”
　　豆豆话锋一转，她不慌不忙令道：“风护卫，若是他们再阻拦半步，我就视作大陈弃我，我们即刻离开大陈，凡有阻拦者，杀！无赦！”
　　豆豆最后一句“杀！无赦！”说得云淡风轻，语气相当地淡然。很有点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风范。
　　梁漓悔闻言神色十分复杂。他从未曾遇到过这种极端的情况。按大陈律令，他应该将这些人一个不漏，统统逮捕。
　　可据他所知道的消息，陛下确实下旨让秋子悦进宫赴宴。
　　一时间，气氛相当紧张，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之态。
　　秋仲昆此时已经从侧面赶上前去，他顾不上感受看到秋家“叛宗”者梁漓悔的复杂感受，光是秋子悦搞出的这一出惊世骇俗，秋仲昆和他父亲就已经自顾不暇了。
　　他们深知，稍有不慎，就是彻底的灭族之祸！
　　他也根本不敢让秋子悦就这样大逆不道地去皇宫，这简直就是让整个秋氏家族因她而彻底灭族！
　　他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地对梁漓悔解释，他声称豆豆刺激过大，心智失常，今日宫宴恐怕是不能前去了……
　　豆豆从轿中朗声道：“父亲大人不用解释。自然会有人来请我前去。若是连来人也无法，这便是天意如此。上天弃之，我留下又有何用！”
　　言及于此，豆豆语音淡淡，她继续道：“我真的若下定决心离开，即便大陈为我流血千里，我也当遵天意而离去！”
　　她的这一番话让除天浮山的人以外的众人更是瞪目结舌。
　　此时，癫痫僧人在徐长老徐福芷的引领下，急驰快马朝秋府飞奔而来。
　　大陈国师的突然现身，让众人更是惊上加惊。
　　徐长老随后赶到，他立刻下马跪拜在豆豆大轿之前，带着一丝激动和不甘道：“天浮山长老，徐福芷见过荣华夫人。”
　　他行礼过后便径直起身，立于一旁。
　　在徐福芷心中，他当然是想直呼“天女”而跪拜。可豆豆严令他们在人前，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不能称她为天女，只能称她为“荣华夫人”，除非有一天她亲自解除这个命令。
　　徐福芷等人虽然感觉非常奇怪，但也得遵令而行。
　　豆豆在轿中听到徐福芷的声音，她知道，大陈的国师到了。
　　而癫痫僧人，自从徐福芷告诉他天女现世，恐被阻于秋府门前。言明天女旨意，若是有人阻拦她入宫，她便视大陈弃她，将遵天意而离去。
　　癫痫闻言后一路狂奔，过城门时连马都没有下，他若不是大陈国师，恐怕早被人拦截了。
　　癫痫此时还是有几分国师的稳重和超然的形象，他双手合什，悠悠一声道：“阿弥陀佛。”
　　其实他的心绪已经乱了。他正竭力平息自己的思绪，在心中不住地狂念清心咒，试图让自己尽快恢复正常。然而“天女”的突然现世，已让他分寸大失，尤其是徐福芷告诉他上面的那些话后。
　　但，国师就是国师，大悲寺的癫痫僧人怎么也是在红尘中历练良久。他的反应和表现已经非常罕见，至少他并没有立刻执礼拜见“天女”。
　　在最后一丝疑惑没有弄清楚之前，他不会贸然“相认”天女。
　　而豆豆也怕最坏和最不可思议的情况出现，她现在发现自己漏算了一点。如果她不亲眼再见一面这位大陈的国师，她也无法完全肯定此人就是她曾遇到的那个小和尚。万一不是，麻烦大了，总不可能真的杀人吧！
　　在场的众人皆是惊惧异常。国师的突然现身更是离奇。
　　这时，左侧的风铃悦耳之音异常响起，随即大轿的帷幕被小昭和秋月徐徐掀开，豆豆只看了癫痫一眼，便发出一声淡笑：“小师傅，大梁弘福寺一别，你可已经脱离苦海到达彼岸？”
　　在豆豆正前方的众人望之皆是惊疑不定，后面赶来的梁漓悔等人心中震惊连连。在大陈，即便是陛下也得礼让国师，况且轿中女子的妆扮已经让他们实在是无言以表。
　　秋仲昆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除了不可思议，就是震惊再震惊！
　　“阿弥陀佛，贫僧……”癫痫心中震惊不已道。
　　“天女”的声音太过特殊，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尤其是那双明亮的慧眼，更是过目难忘。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豆豆继续的淡笑之声打断道：“小师傅，大梁源洲城弘福寺外凤凰山上你我有缘相识。当时的骇人容颜应该没有吓坏你，如今的我已是‘荣华夫人’，你从此便称我为‘荣华夫人’吧！你若无事，便陪我去大陈的皇宫，出席你大陈陛下特邀我出席的宫宴。”
　　豆豆此时突然一本正经正色道：“癫痫，我允你，只要我的眼睛不见一滴血，耳朵不闻一声刀剑之声，安然入宫赴宴并安然出宫，行我该行之事，我便会为大陈的帝王祈福。我会真正重归大陈，只要大陈不弃我，我亦永不离弃大陈！”
　　豆豆话音一落，随着她不为人察的一个动作，帷幕被小昭和秋月缓缓合拢，最终全然隔绝于人。
　　癫痫心中立即莫名大松，激动异常。
　　他没有忘记，在郊外茅亭之中，徐福芷最后所一一讲诉的奇女子“荣华夫人”的传奇故事。还有徐福芷在揭开“天女”底牌之前，无不嘲弄的二句话：
　　“天女蒙尘，历经世事屈辱却心如明镜，不沾半点污垢！”
　　“她平息乾坤大地即将乱世的开端战火，可世人却有眼不识天女真身！”
　　……
　　癫痫对帷幔中的豆豆执礼恭敬道：“贫僧愿为荣华夫人引路。”
　　此刻，大长老声如洪钟般道：“起轿！”
　　抬轿的铁甲护卫立刻抬起豆豆，癫痫双手合什行于梁漓悔之前无悲无嗔道：“阿弥陀佛，将军请让路！”
　　梁漓悔一脸脱线的震惊之色，其他人的样子也好不了哪里去。他几乎不能回神，直到癫痫加重语气注入内力再道一声“让路”，梁漓悔和其他人才震惊回神。
　　梁漓悔等人让开通道，眼睁睁地看着豆豆等人如此显眼地离去。
　　大陈立国以来第二位受封的国师是唯一一个见过传说中的天女之人，这点，不要说大陈了，就是整个乾坤大地都知晓。
　　能让大陈国师执礼而亲自恭敬引路的女子，还能有谁呢？熟知大陈宫廷内幕的人都知道，如今大陈后宫中实际主事的林贵妃曾求了陈帝无数次也没能让这位年轻的国师到自己宫中为自己祈福。
　　梁漓悔等人过了一阵后，浑身冷汗直冒。
　　梁漓悔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满目震惊之色难去的秋仲昆，秋仲昆已经快步追上去了，但秋仲昆不久便止步，他顺手将一旁的一位禁军拉下战马，自己则飞身跨上战马，追了上前去。
　　梁漓悔见状，他立刻对自己身边的亲兵耳语吩咐几句，亲兵立刻离开，梁漓悔本人也率领自己的人马前往皇宫而去。
　　秋继勇此时非常“头眼发蒙”，不知所措地将惊变的事情告诉了秋振海。
　　秋振海双目立开，神色万分震惊而复杂不堪。他随即闭目沉思，不一会儿，他突然厉声对秋继勇道：“快，快去把昆儿给我追回来！”
　　秋继勇让人去府中将马赶紧拉出来，秋振海继续道：“你们，绑也得将你们大人给我绑回来！”
　　他随即下车回府，严令府中人等一律不得外出，立刻紧闭府邸大门。言明除了前来传旨的内侍，无论什么人都不见！
　　秋府的家仆没多久便赶上秋仲昆。
　　不是秋仲昆的马不快，而是豆豆这小狐狸拿乔拿得过分，装腔作势到了极端。她的铁甲轿夫此时正不紧不慢地徐徐前行。
　　当然，这也同癫痫国师引路有关系，癫痫是念着佛经和着节拍一步一步前行。
　　你想想，念佛经的速度能有多快。秋仲昆跟在这些人后面，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激动至此。
　　这时秋府的家仆赶上，他们拦下秋仲昆，传达了老大人的命令。秋仲昆最终还是随着家仆回了秋府。
　　……
　　豆豆开始没觉得癫痫有什么异样，这般声势浩大的慢行她也觉得十分吻合自己的心意。
　　可豆豆慢慢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个死癫痫，丫的！他根本就是在为陈帝通风报信，让陈帝早做准备！
　　豆豆此人在某些方面的心眼还是挺小的。敢在她眼皮子下这样明目张胆地算计于她，她的狐狸爪子不使劲刨腾几下，她怎么安抚得了她那颗小心眼的狐狸心脏。
　　她立即下令全速前进，铁甲护卫的脚程多快啊，就是那帮长老们吃苦受累惨了。若没有铁甲护卫的帮助，这豆豆特意选择的，加上徐福芷在内的暗含六六大顺之意的这六位天浮山长老，估计累趴下恐怕也赶不上来。
　　癫痫见豆豆突然快速前进，超越自己，他不由心中暗暗着急。但他阻拦不得，也只得赶上豆豆的步伐。
　　梁漓悔贼精，他一面派亲兵通知自己的家族，一面带人从另一条路提前赶往皇宫紧急求见太子秦世珉。
　　事实上，他也同时派人将此事告之军中上司。他更聪明的是，他派亲信带领适才的禁军人马紧跟豆豆等人，“护卫”他们。
　　无论如何，梁漓悔深知今日宫中铁定要发生大事。而这些突然的冒出的铁甲护卫，他怎么也不能掉以轻心。
　　……
　　不过豆豆的铁甲轿夫也不是吃素的。梁漓悔刚进皇宫没多久，豆豆就已经赶到皇宫大门口了。
　　豆豆在轿中对癫痫依然以淡笑之音道：“劳烦癫痫小师傅随子悦走左侧的小宫门入宫，只是不知是否会委屈了身为大陈国师的你？”
　　“阿弥陀佛。”癫痫缓缓道：“癫痫今后将追随天女。天女行何路，进何门，癫痫亦会在后跟随。”
　　“也罢，你且先随我走进这大陈的皇宫。一进一出，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讲。不过，”豆豆隔着纱幔的声音严肃异常起来，她正色道：“从此，乾坤大地的天女就只供在那乌江悬崖上的天女神庙之中。”
　　“而在世间行走的只有‘荣华夫人’秋子悦！你可记清楚了！你若在世人面前当着我的面，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再唤我一声‘天女’，我放弃每三年一次上太华山亲临大悲寺之决定！”豆豆一字一句道。
　　“阿弥陀佛！”癫痫闻言随即执礼低头恭敬道：“大悲寺众人将恭迎天，恭迎荣华夫人！”癫痫激动之下差点说错话。
　　豆豆随即下了大轿，她留下除徐福芷之外的长老和所有铁甲护卫在宫门前的广场之上。就连江炎风这位大护法和小昭秋月也被她留下。
　　她对这些人道：“你们都留在此处，若有人敢挑衅你们一丝一毫，杀！无赦！我在子夜之前若不能从这大陈皇宫安然走出来，那便是我遵上天之意回归九霄神殿去了。从此，你们便彻底解散。至于乾坤大地今后如何，已不是我能再干预的事情。”
　　大长老等人面露惊色，他们立刻下跪哀求道：“天女，乾坤大地的万世福祉还等着天女开启，天女不能离开啊……”
　　……
　　豆豆对他们的哀求无动于衷，她淡然道：“你们记住，行走世间的只有荣华夫人！天女被供奉祭祀于乌江悬崖上的天女神庙之中。你们以后若是要在世人面前唤我天女，我便赐你们到天女神庙去供奉天女塑像，终身不得离开神庙一步，也不得跟随我去开启福祉。”
　　……
　　豆豆她在皇宫门前说的话当然飘进了跟随而来的禁军们的耳朵里，同样也飘进了因为“意外事情”而来晚了的，此时刚到宫门口的几位使臣耳朵中。
　　这几位使臣中间可没有大梁的使臣朱思全。豆豆她又怎么会把这样的美事待遇留给大梁的使臣。
　　几位不久之前还自觉最近有些倒霉的使臣，在宫门口目瞪口呆地目睹这一切以后，其中一个使臣突感腹痛，他苦着脸捂住小腹，撒开脚丫子就往自己的马车方向窜去。
　　其他几位使臣，立刻依样画葫芦，全都捂住肚子一脸痛苦状由宫门口直奔自己的马车而去。到最后，有的人改成了捂脸，有的人改成了扶腰……
　　这些使臣钻进马车对自己的随从嘀咕一阵后，才忙不迟地钻出来，慌慌张张往宫门里赶，同时伸长了脖子到处寻找此刻已不见了踪影的豆豆和大陈国师。
　　他们一出马车，他们的马车立刻快速驶离广场。可大陈的禁军也不是傻子，他们立刻派人跟上去四处拦截。
　　……
　　癫痫为豆豆引路，他们穿过皇宫左侧的小门在守卫和内侍的惊诧眼光中徐徐而入。他们乘坐上宫中的专用马车朝紫祥殿而去。
　　反应迅速的梁漓悔本来完全可以在豆豆之前赶到秦世珉和陈帝面前奏明实情，可他入宫之后不能骑马。
　　皇宫之内除了宫门口有专用至紫祥殿等外殿的来回接乘马车外，任何人都不准单独骑马入宫。这样就完全耽误了速度。
　　梁漓悔更倒霉的是，好不好，偏巧在宫中遇上了平日里的对头。这人此时在宫中当值，偏偏故意为难于他，一来二去，梁漓悔若不是放出耽误的紧要的事情，帝王定会将对方降罪灭族的狠话，对方恐怕还不肯放他走人。
　　等梁漓悔摆脱纠缠后急速赶到紫祥殿，豆豆离大殿只有几步台阶，而癫痫则已跨入紫祥殿中。
　　此时，赶来紧急奏报的各路人士也纷纷接连赶到了紫祥殿外。
　　陈帝和秦世珉见国师和杞国使臣徐福芷突然先后出现在大殿门口，他们十分诧异。
　　这时，他们只见国师双手合什，侧身让与一旁，态度异常恭敬肃然，仿佛在恭候什么人。
　　能让大陈的国师如此恭敬而肃然的人，脑瓜子转得快的，已经隐隐有了一丝答案，但没人敢信。更多的是猜测莫非大陈国师是要引进某位世外高人。
　　可大陈国师这种异常正式的恭敬态度，随着时间慢慢流逝，等候片刻再片刻后也不见任何人进来，殿中的气氛顿时奇怪起来。
　　因为，至始至终，大陈国师进入紫祥殿后并没有正常执礼于陈帝和众人，他依然一动不动，双手合什地低头而异常恭敬地等候着什么人进来。
　　只有徐福芷按常理见过陈帝和秦世珉后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众人心中异样顿起。
　　而豆豆不是不随后就进入大殿，她是被梁漓悔“拦住”，从癫痫站立的角度完全可以看到梁漓悔跪拜在豆豆脚下，扯着豆豆的裙摆不放。
　　豆豆盯着他，不发一言，脸上依然是梁漓悔在秋府外所见的淡然而慈悲的微笑。
　　梁漓悔不敢发出声音，他跪拜于地，双眼含泪，无声地请求豆豆不要跨入紫祥殿中。这时急着匆匆赶到紫祥殿的那三位迟到的使臣见此一幕，不由呆住。
　　其中一人对陈国明显没安好心，他反应过来便执礼大声恭敬道：“晋国使臣吴旭冉见过荣华夫人。”他的声音随着豆豆目光的移来，不由得小下来，很是恭敬异常。
　　此人异常的恭敬之声让殿中因为癫痫的突然出现而变得鸦雀无声的众人耳边为之一震。紧接着，另外二国使臣的异常恭敬之声几乎同时响起。
　　梁漓悔知道自己阻拦不了，可他依然继续无声而动容地恳请豆豆不要进去。可豆豆并不认识这位昔日的远房堂哥秋子悔，即今日的梁漓悔。
　　豆豆朝这三位向她问好的使臣们微微颔首，神色未变。她对三位使臣道：“三位使臣还请先进殿中。”
　　这三人恭敬执礼而面对豆豆，以退步的方式进入紫祥殿。因为台阶的原因，他们差点摔倒。
　　但这三人谁也不敢把背影近距离地留给豆豆。因为，自古以来，陈国太女之说并不能被诸国完全接受。不少国家相信，天女不是仅为陈国而来，她是为乾坤大地的万世福祉而来。
　　当然，这其中的因由，天浮山的历代弟子都功不可没。
　　他们背退着踩上仅有的几阶台阶后，背心已经湿透。这三人异常严肃和带着些惊慌的神色，使得殿中除癫痫外的所有人都吃惊不小。
　　什么样的荣华夫人会让他们这般失态，不少人看着大殿门内继续低头恭候的大陈国师，心中的惊讶渐浓。
　　晋国使臣来到自己的位置，他同其他二人一样都没有坐下，而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恭敬地站立着，而他们刚进来时对陈帝和秦世珉的行礼都十分失态，完全失了平日的水准。
　　吴旭冉拜见陈帝和秦世珉后趁转身的机会朝朱思全做了个口型，无声唤出“天女”二字。
　　朱思全看清之后大惊失色，整个人猛然蒙住。他手中自癫痫进来后一直握着的酒樽咣当一声就掉到面前的食案之上。
　　晋国使臣吴旭冉的这种小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朱思全左右的其他人等。可吴旭冉这也是没办法之举。谁叫大梁一直以来就是晋国的“祖宗”！他还没胆子敢对大梁使臣隐瞒此事。
　　另外二位使臣所在之国一直都在陈梁之间小心地走钢丝、玩平衡。他们胆子小，谁也不敢得罪，也不敢看任何人。这二人干脆就低头站立着恭迎殿外的豆豆。
　　朱思全此时大惊，他将目光移向这二人，可这两人的视线都死死盯住自己执礼的拱手之上，无论什么人的强烈目光也都“看不见”。
　　朱思全失手的酒樽和吴旭冉的口语让殿中众人脑袋都彻底“活络’起来。
　　这时，殿外台阶上的豆豆不再理会梁漓悔。她缓缓跨越离大殿几步之遥的台阶拾级而上。
　　梁漓悔颓然无力的放开手中的裙摆，他跪伏于豆豆离去的身后，泪流满面。
　　拾级而上的豆豆缓缓现身于陈帝的视线之中，大殿主位上的陈帝看着豆豆一步步来到大殿门口，自己的国师第一次大幅度屈身相迎，此女子的身份昭然若揭。
　　秦世珉和方清平已经发现不对了，吴旭冉的口型传达的“天女”二字已经让朱思全身后的人及时地反馈给了他们二人。
　　秦世珉和方清平心中顿时巨浪滔天。而陈帝的思维比他们反映地更快和更准确。
　　陈帝脑袋发懵，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倒，他宽袖下的双手用尽全力把住自己的椅子，竭力稳住自己的身子。
　　……
　　豆豆竖着飞天天女的高耸发髻，身着黑褐色典雅而古朴大气的华服飘逸而来，仿若出尘，不带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气息。
　　她带着那悲悯的微笑和看尽世事后依然清澈无比的眼睛，目不斜视，直面陈帝的视线。
　　可她眼中没有一丝的不敬和傲慢，也没有丝毫的厌恶与居高临下。她此时分明就是刚至九霄神殿上降临乾坤大地的那悲天悯人的天女！不容怀疑也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他们也不知道的等待。
　　不要说秦世珉和方清平，就是陈帝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场面。
　　陈帝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将自己的视线从第一个敢“大逆犯上”直视他不可侵犯的龙颜的豆豆眼中移开。
　　他看向自己亲封的国师。然而，癫痫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低下了头。
　　可谁也没料到，比任何人心中的无尽想象都更为丰满和真实，此刻扮着天女妆容的豆豆她出人意料地缓缓走到陈帝面前，行了跪拜大礼。
　　以至于豆豆出声询问震惊中的陈帝：“陛下！可是子悦行礼不周？”后，陈帝才惊觉回神，然后直接赐坐。
　　陈帝唤癫痫到自己身旁赐坐，癫痫却恭敬地拒绝了，他依然立在大殿门口。
　　而豆豆没有大意，她接着按礼制向秦世珉行了跪拜之礼，秦世珉在方清平的提醒下让豆豆起身。
　　豆豆此时再缓缓行到殿中央，她对还站立着的那三位惊愕之色满面的使臣继续保持微笑，同时眼中射出一丝凌然之色道：“三位使臣还请坐下。子悦今日来此不过是澄清一些荒诞无稽的传言，还大梁和大陈二位帝王的清白！”
　　三位使臣恭敬还礼而坐。
　　豆豆继续道：“诸位使臣，外面的的传言皆是无稽之谈。子悦不等陈国使团而自行离开大梁乃是因为子悦本想寻个清净之地，安然地度过这红尘中的一世而已。我万万想不到，居然有人会拿此事大做文章，无辜连累大陈和大梁二位帝王的声誉。
　　“此等荒诞离奇的无稽之言，若有人肯信，此人必是世上最愚蠢之人。”豆豆这时行到朱思全的面前微笑着淡然问道：“大梁的使臣大人认为我这荣华夫人所言如何？”
　　朱思全按下心中的惊诧，他起身执礼而恭敬地回应道：“荣华夫人所言当然真实无疑。”
　　朱思全已经敏锐地发现，豆豆除了向陈帝和陈国的太子外行礼外，她根本就无视众人，称呼上全然不见“大人”之称，仅对自己唤了一声颇有深意的“大人”。
　　豆豆继续微笑道：“大梁使臣，大陈的太子殿下已经为我办妥入籍陈国世家的国籍文书，还请使臣及时为子悦办妥脱籍大梁的国籍文书。”
　　豆豆不等朱思全开口便紧接着淡然朗声道：“家不弃我，我不弃家；国不弃我，我不弃国！”这时她看向癫痫微笑道：“癫痫！”
　　豆豆“癫痫”二字一出口，除了少数几个死脑筋外，殿中所有人心中的最大疑问几乎都尘埃落定。
　　“癫痫，你虽然诸国游历而历经红尘世上，然你的本质却仍是在佛门中清修而已。”豆豆声音越来越淡然，飘渺之音色，空灵异常。
　　她朝癫痫走来，一边走一边继续道：“我与你不同。上天要我经历红尘，尝遍世事的所有艰辛，体会世人心中的喜怒哀乐惧等七情六欲。我愿意遵照天意在红尘中历练，所以，我亦会遵守红尘中乾坤大地诸国的律法。”
　　癫痫还是那一句万年不变的“阿弥陀佛”。
　　豆豆行到癫痫面前对他道：“癫痫。我从此时起，至一世终了都将是乾坤大地上唯一的荣华夫人。我允过你，只要大陈不弃我，我必不弃大陈！你无需这般，抬起头来看着我！”
　　癫痫抬起头，他眼中复杂的悲伤之色显露无疑，他恭敬道：“贫僧替大陈谢过荣华夫人的慈悲之心！”
　　癫痫此言一出，再有丝毫怀疑的人也除去了最后的疑惑。
　　陈帝等人怎么也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居然会是如此这般。而秋子悦的态度说明了一切，这份极度宽容与大度，舍了悲天悯人的天女，还能有谁？
　　豆豆可不是想这样简单地就把事情了结。陈帝这个老狐狸，不发一言，分明就是以癫痫作为挡箭牌。
　　豆豆此时对朱思全再次提醒道：“还请大梁的使臣尽快办妥我脱籍大梁的文书。”
　　此刻依然站立着的朱思全恍若梦中惊醒，他按下心中的连连诡异和万分的震惊，他对豆豆恭敬却张口诡辩道：“荣华夫人是我大梁陛下亲封的荣华夫人。我大梁陛下从未曾答应送还荣华夫人。夫人你仍然是我大梁的荣华夫人，岂来脱籍大梁之说。”
　　陈国众人见大梁使臣全然抵赖的无耻谎言不由得心中大骂无耻。一时大殿之中开始哗然。
　　方清平立刻还击道：“适才荣华夫人亲口说出你梁国陛下将荣华夫人归还我陈国迎回之实事。使臣大人适才不是刚说过‘荣华夫人所言当然真实无疑’。在场的诸国使臣都听得清清楚楚。大人你还想抵赖么？”
　　朱思全反击道：“方大人此言差矣！适才，本使臣的言论只是对那些荒诞无稽，恶毒地诽谤和中伤我大梁陛下和你陈国陛下的流言而言。至于我大梁陛下答应送还荣华夫人之事，这本就是污蔑之词。”
　　朱思全这时对豆豆异常诚恳道：“荣华夫人。在下不知是何居心险恶的人误导夫人。在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我大梁的陛下根本没有做过此事。夫人为我大梁立下奇功，是我大梁自古以来的第一传奇女子，为大梁百姓和朝堂敬仰。我大梁陛下更是对夫人赞不绝口。夫人切莫中了他人之险恶歹毒之计！”
　　豆豆总算发现，比自己还信口雌黄、随口胡说的是大有人在。她若不知道真相，只怕这大梁使臣还真会蒙蔽过她去。
　　这时，陈帝等人才发现梁国狡猾异常，二国文书上面根本就没有书面提及此事。当时二国为了各自的私心都没有在文书上写明此事。
　　陈帝悔不当初，早知道就将此事明确列入二国文书。况且由癫痫和天女的对话他得出结论，天女只会以荣华夫人之称谓现身于世人面前。虽然他绝不会放天女离开大陈，可大梁要较真起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可谓麻烦多多。
　　陈国众人当然极力反击朱思全，朱思全舌战大梁群臣，毫不输掉一分大梁的气势。
　　诸国的其他使臣没人敢“参”战，公开表示支持何方。这些人一个个狡猾异常，此时不看好戏，更待何时。反正抢人他们目前也抢不赢。
　　朱思全被追得急了，他居然口不择言地将豆豆在风月楼为妓子之事大声说出了。一时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豆豆到是依然的一脸大气和淡然之色。
　　众人看向她，她看向陈帝，陈帝正准备沉痛地出言悔不当初，豆豆却抢在他前面对癫痫道：“癫痫，众人为我之事而争论不休，你意下如何？”
　　癫痫一声阿弥陀佛之后道：“此事应由荣华夫人自行做主。但还请夫人看在我大陈陛下亲自派人迎接夫人归国的诚意之上，留在大陈。”
　　朱思全赶紧抢言道：“荣华夫人，切勿上当。夫人可知，自夫人不告而别后，我大梁的庆王，日夜茶饭不思，为夫人忧心而致身形枯槁，奄奄一息。只求能活着见到夫人一面……”朱思全说道最后不由哽咽呜咽，泪光闪动。
　　我呸！
　　朱思全毫无廉耻地漫天撒谎，他不提刘奕阳还好，他一提起刘奕阳，豆豆心中不由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可面上还得维持一副超脱尘世的天女模样。
　　豆豆对他淡然一笑道：“我尘世的亲人还在大陈。而我已经回到陈国，更何况我已事前便允诺了大陈国师会留在陈国。只要陈国不弃我，我便对大陈不离不弃！大梁的好意，如今我只能心领了。”
　　秦世珉身后的沈关霈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他脸色惨白，眼中非常难得地泄露出真实的惊慌之态。
　　他不由想到一点，若是豆豆的天女身份定下，凡是玷污过她的人，陈帝将会如何处置？
　　而与沈关霈持有同样的惊慌心态之人，莫不如此做这般想象。
　　赵书礼倒是没什么太过害怕，他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又茫然！
　　这时的豆豆将手探入自己颈项之中，她握住白玉，猛然一扯脖子上挂着丝绳，片刻之后将梁帝当日赐予自己的天山白玉拎在朱思全面前，说出并作出了再度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话和行动来。
　　豆豆要将所有的事情在此大殿中彻底了结。她的宝贝儿子还在宫门外等着出场呢！

　　诅咒

　　第四十八章 
　　豆豆当众扯下梁帝亲赐的天山白玉，她并没有立刻对朱思全说一个字，她就那般平和地看着朱思全。
　　豆豆的目光并不刺眼也没有一丝怨恨和讥讽。可朱思全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心中忐忑不己。
　　他深知首先对不起豆豆的就是自己的帝王。可为了大梁的利益，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血淋淋地撕开天女曾经为大陈妓子的屈辱经历，他也别无选择。
　　豆豆的这一举动让朱思全不由地对自己之前的行为后悔起来。他几乎完全预料到豆豆的下一步举动，她是真的要彻底地“舍弃大梁”！
　　思及天女可能有的行为之后，朱思全冷汗淋漓。
　　豆豆手持丝带将白玉就这般一动不动地拎在他面前，无悲无嗔且温和地“盯死”他。良久不语。
　　豆豆让他内心煎熬不堪，冷汗如同珠子般从额头滚落，她才淡笑着开口道：“大梁使臣，请抬起头来看着我。”
　　豆豆的声音极具磁性，刻意调整的音声让她的声音低稳而大气，有一种让人心灵会得到平静的空灵韵味。
　　可朱思全则不然，他内心的害怕和恐惧逐渐占据上风。在他看来，今日大殿里的情形太过剧变和诡异，气氛非常压抑和沉重。
　　豆豆见他的冷汗没有止住的势头，也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这时，她继续温和道：“我是大梁陛下亲封的荣华夫人，大人可知我手中是何物？”
　　朱思全恭敬道：“夫，夫人，此乃我大梁的瑰宝，天山白玉。”
　　“大梁陛下当众送我此天山白玉，这是表彰同肯定于我。这份乾坤大地尘世间莫大的荣耀，我却之不恭。”豆豆淡淡道。
　　朱思全心中还没来得及松一松，他又听豆豆道：“大梁送我的这份世俗荣耀让我不由想起了望宋城之战中伤亡的将士和无辜的百姓。”
　　豆豆没有顺着此话说下去，她话锋一转道：“大梁律法严谨。战火一开，按律令，首先便是撤出城中的所有百姓。而大梁的皇族只要有一人在此城中，不得弃城，不得投降，与城池共存亡。”
　　豆豆带着些微赞叹的语调道：“我当日在城墙上亲眼见你大梁的庆王为之殚精竭虑，为之勇往直前，置生死荣辱于至外。甚至连你们七岁的皇孙小殿下也严格遵守律法，自觉维护大梁皇室几百年来的无尚荣誉。我为之震撼而感动至深！”
　　朱思全心中惊讶不已，天女并没有说出任何不利大梁的话，反而肯定和赞美大梁皇室。
　　大殿里的众人俱是惊讶之下的复杂难言。陈帝等人竖起耳朵，没有漏过一字，直到豆豆说出下面的话，他们才放下心来。
　　豆豆继续道：“我再翻开大陈的此类律法，除去细微差异外，亦是一般无二。而其他诸国的此类律法也大都如此。可见诸国的皇室都是将百姓的安危至于皇族之上。”
　　豆豆这时正色起来道：“大陈和大梁是乾坤大地上最为强大和繁荣的大国、强国！诸国都以大陈和大梁二国为尊。而乾坤世界分天地二极，一曰天，二曰地。二者缺一不可。无地不成天，无天不成地。大陈和大梁都同时承担着维护乾坤大地诸国安宁的重大责任！大梁和大陈都将会责无旁贷地荡平所有试图用战火打破诸国地界和吞并诸国的残暴行径！”
　　说到这里，豆豆看着朱思全愈发高深莫测起来，她缓缓道：“大梁用正义保卫自己的国土，击退入侵者，天经地义，完全是正义之举。而大梁最为人称道的是，大梁睿智的陛下开启了一个千古的先例：在打击侵略者的同时亦保护了敌国的百姓和善待投降的敌军将士，没有滥杀无辜，也没有趁机将宋国纳入自己的版图。这种符合天道的正义仁慈之举，将会让大梁的陛下流芳千古不息！”
　　朱思全颇有些激动，他正要执礼弯腰，这时，豆豆却转向脸色有些发白的陈帝。
　　她看着陈帝继续道：“而大陈的陛下，在情况不明之下，误以为宋国被大梁入侵，便立刻发兵，誓要保护弱小的宋国。这同样是正义仁慈之举。”
　　“强者当保护弱者，极力反击入侵他国边境的残暴行径。虽然大陈和大梁之间只是一场误会，但大陈陛下出兵宋国的正义之举，何尝不是圣人之举。子悦同样为之震撼而感动至深。子悦相信，陛下定会让乾坤大地诸国的后世之人，世代敬仰，永不止息。”
　　陈帝到底老奸巨猾，他反应过来便回应道：“荣华夫人。维护乾坤大地诸国的安宁，我大陈责无旁贷。我大陈立国后，开国先帝便定下此国策。大陈的历代先王皆遵此命。朕也是继承先王们的遗志。”
　　可陈帝的神色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震惊与复杂，大陈的朝臣和诸国的使臣莫不如此。
　　而豆豆这小狐狸的手愣是没颤动一下，即便她对陈帝说话，也还是很正式地依然拎着她的天山白玉。
　　陈帝话音一落，豆豆趁机暂时收起白玉让自己的胳膊活动一下。
　　她深深一施礼道：“陛下圣明，子悦替乾坤大地诸国和诸国百姓谢过陛下和我大陈的历代先王们。”
　　“荣华夫人请起。”陈帝的态度非常之好。
　　豆豆的这番话，彻底肯定了陈梁两国的大国领袖地位，对二位帝王褒扬甚深。
　　陈帝等人已经完全明白了她此番前来并不是降罪和讨公道，然而豆豆接下来的话让陈帝不由得心惊胆战和滋味甚深。
　　“多谢陛下。”豆豆谢过陈帝，随即挺直身子，她的目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眼中射出让人刻骨难忘的凌厉光芒，随着身体的缓缓移动，此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包括陈帝。
　　豆豆发出了她准备了很久、也思虑了很久的诅咒：“子悦以红尘俗之身侥幸窥得天机。前尘往事不算，从此时起，乾坤大地任何一国胆敢违背天道，擅启战火，入侵他国，上天必降大罪！不论此人身处何种尊贵地位，诸国皆可讨伐之。他的家族将因他而彻底覆灭，乾坤大地再无此家族的半寸容身之地！”
　　“前尘往事不算，从此时起，因耍弄权谋，为一己私心构陷他国，挑起事端，造成无辜的他国被诸国误会为擅自开启战火之人，无论他身份地位如何尊贵，他和他家族的下场将与擅启战火者一般无二。”
　　豆豆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在所有人耳边轰鸣作响：“遵此天道者，上天必护佑之！乾坤大地最大的荣耀必将归于他，他的家族也将在他的国度世代荣华，繁衍而生生不息！”
　　豆豆当然不会傻到认为凭着自己都无法承认的天女身份，自己说了什么，这些人就会乖乖照做。所以除战争外她没有言及其他事情。
　　豆豆对战争深恶痛绝，她不惜拿他人无辜的性命当众发下这恶毒无比的诅咒，将这些战争贩子们的子孙后代全给残忍地诅咒进去。
　　豆豆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些人心中所认为的“天女”，她此刻的行为残忍而恶毒。
　　“人人心中都一个魔鬼！”，她心中同样住着一个魔鬼。只是她比一般人更看得开和善于调整自己，坚持了她的良心底线而已。
　　豆豆话音一落，大殿上一片“死寂”，每个人都能听到到自己的怦怦心跳。
　　这时徐福芷以杞国使臣的身份起身，他来到豆豆面前鞠躬，激动道：“夫人，擅启乾坤大地战火者，天谴之，地责之。愿我乾坤大地再无战火，诸国安宁，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徐福芷说完便径直直起身子，大步来到陈帝面前，他压下心中的不服，按照豆豆事前的吩咐，他深深一施礼道：“大陈陛下乃正义仁慈之圣明君王，为诸国之典范，为世人之敬仰。请陛下接受我杞国的敬仰之礼。”
　　他一说完，陈帝还没来得及发话，这下，亲近陈国的诸国使臣都纷纷出列向陈帝表达自己国家的敬意，连带着走钢丝玩平衡的使臣们也都随后跟出来表达敬意。
　　而亲大梁的使臣们，见自己在座位上太过“独立”，面子上实在过不去，也只得出列表达敬意。
　　至于朱思全，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他最后出列，他站在首位恭敬地对陈帝表达了敬意。
　　豆豆见此，不由暗赞此人了得，梁帝没有选错人。
　　陈帝心中自然非常高兴，他谦虚了几句后，众人归位。
　　这时徐福芷又来到朱思全面前深深施了一礼，言明这是为梁帝而施的一礼。大体将适才对陈帝的敬意换了称谓，同样“诚挚”地表达了杞国对梁帝的敬意。
　　这下，刚刚归位的使臣们只得又出列，再表达一番对梁帝的敬意。
　　……
　　豆豆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尘埃落定。
　　大事解决了，到解决私事的时候了。当然，还有一件大事得把自己的私事解决完了，才能说出来并彻底解决它！
　　……
　　豆豆的举动永远都让陈帝等人无法按正常的思维猜测。她等朱思全过足瘾，使臣们再度归位后，她又将白玉拎了出来，姿态优美地将之悬在朱思全面前。
　　众人都搞不懂她究竟还要做什么。
　　豆豆对朱思全笑道：“我适前说过‘大梁送我的这份世俗荣耀让我不由想起了望宋城之战中伤亡的将士和无辜的百姓们。’除此外，还有大梁每年军演中不幸死亡和伤残的将士，以及所有在大梁边境上为保边境安宁而不幸伤亡的英勇将士。”
　　这时，豆豆看向陈帝，她继续道：“陛下，子悦刚刚所述的那番话也同样包括了大陈的英勇将士们。”
　　这时，豆豆侧转身，她将白玉拎到面朝陈帝的方向道：“子悦自获得这白玉后，一直佩戴，从未曾离身。子悦愿拿此大梁瑰宝，天山白玉，在天下人面前竞价拍卖，价高者得！”
　　此言一出，朱思全下巴都快掉了。殿中各人，心中俱惊，眼珠子都快掉下来，这天女行事果然非同寻常。
　　陈帝问道：“夫人这是何意？”
　　豆豆笑道：“我会将拍卖白玉所得的全部银两，平均分为二份。一份予大梁，一份予大陈。分别存入大梁与大陈的钱庄，以其利钱抚恤这些大梁和大陈不幸的将士们和他们的家人。虽然大陈与大梁对这些不幸的将士们，及他们的家人都有仁厚的抚恤律令。然，子悦自望宋城一战后，心绪难安。”
　　她此刻转身，对大殿门口立着的癫痫微笑唤道：“癫痫，我将此白玉交给你，借你之手向天下拍卖此物，你可愿意？”
　　癫痫一声阿弥陀佛，他走到豆豆面前恭敬并虔诚道：“贫僧愿意。”
　　豆豆将白玉放入癫痫的手中。
　　这时陈帝感叹道：“荣华夫人悲悯之心，天下动容。”他接着道：“夫人可否将此白玉交给朕，所需银两，只要夫人开口，朕必倾力付之。”
　　豆豆闻言，她欠身行礼道：“多谢陛下好意。可大陈的国库来自百姓的税赋，子悦不敢有此妄念。陛下虽有内库，可皇室开支庞大，而陛下又是大公无私之人。”
　　“子悦听闻，我大陈国库紧张之时，陛下为奖励功臣和救灾，不惜动用内库的贴己银子充实国库。子悦又能忍心再为我大陈日夜操劳的陛下额外增添麻烦。”豆豆非常委婉地拒绝了陈帝。
　　她最后道：“陛下还是请让天下有财力且一心为善之人竞拍此白玉。至于具体的事宜如何操作，待子悦下来与癫痫国师商议之后，定会告知陛下。到时，还请陛下百忙之中拔出一点时间。”豆豆再次施礼。
　　陈帝听完豆豆这合情合理的一席话，他明面上也控制不住地愣住，半响才道：“夫人真是善解人意。此事若需朕帮忙，夫人可尽管直接进宫找朕。”
　　陈帝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心思才说出这几句话来。对彼此的称谓、说话的语气、还有字眼都斟酌又斟酌。
　　他用的是“找朕”，而不是“见朕”。其中的区别，对帝王而言，自然天差地别。
　　豆豆随之又谢过陈帝。
　　她在世俗礼节方面无法让人挑剔，虽然她此时并没有跪拜，可自她的天女身份暧昧却确凿无疑地挑明之后，她的种种礼节在众人眼中其实已是让人异常惊诧不已了。
　　这其中的深意，到此时，反应快的人差不多大体都清楚。可他们在事后依然震惊难平！
　　这时，豆豆又对朱思全道：“大梁使臣，拍卖大梁陛下送与我的天山白玉，并非是我对大梁陛下不敬。待我与癫痫国师商定此事具体事宜后，也会将此事告知于你。到时候，若需大梁帮助之处，还请大梁施以援手。”
　　朱思全闻言，恭敬回应道：“荣华夫人，若需援手，大梁责无旁贷！”
　　豆豆谢道：“多谢使臣。这里，我还有一事须问清使臣。”
　　“荣华夫人请直言。”朱思全此刻心里的鼓打得实在厉害。他不知豆豆还会做出什么惊世之举。
　　拍卖梁帝送出的白玉这种恶劣行径，这本身就是匪夷所思之事。若是换了任何一人敢如此作为，大梁不把此人碎屍万段，绝不罢休。
　　可豆豆以亲历望宋城之战，打着抚恤将士的名义作出这种匪夷所思的惊世举动，即便她不是天女的身份，明面上，大梁恐也无法过多指责。可私下，世人的嘴是封不住的。估计什么样的离奇甚至恶毒的说法都会出现。
　　豆豆笑道：“我离开大梁返回大陈。请问使臣，我在大梁的府邸和名下的奴仆以及我的其他私产营生，请问大梁会如何处置？使臣你若是觉得难以回答，不妨奏请大梁陛下之后再告知于我。”
　　朱思全一愣，豆豆淡然道：“我既在红尘之中，当然离不了红尘之物。我要遵守红尘世俗律法，亦不想为他人增添太多麻烦，还请使臣费心。”
　　朱思全立刻道：“不敢。夫人是我大梁人，不管夫人身处何地，夫人在大梁的财物绝不会有失。”
　　朱思全这种情况下还能灵机一动，张口便道：“夫人不知。在下不日前听闻我大梁将为夫人选址重建府邸，但不知夫人对府邸还有何要求。在下可否请夫人回大梁……”
　　豆豆嘴角微抽了一下，这厮比老娘还厚颜无耻，今天彻底受教了！
　　她打断朱思全的话，淡然道：“我觉得原址就非常不错，不用再另行选址重建。还请使臣代我奏明大梁陛下。我留在大陈还有诸多要事，恐这一世的有生之年都难以再去大梁。”
　　陈帝等人提到嗓子眼的心通通放下，豆豆不顾朱思全的难堪，她继续道：“我在大梁的府邸和财物奴仆，我自会派人前去打理。”
　　豆豆此时心道：刘奕阳，你这个狠心之人，老娘如果哪天不舒服了，也会让你跟着老娘不舒服一下。我会继续遥控指挥我的铺子，当然也会继续与你庆王府合作。顺便继续“恶心”刺激你。
　　只要是我的钱，老娘一个铜板都不留给你。牛鸿浩拿走的那笔银子我就当是你的赔罪银子。咱们之间生意上该算的帐，账面上你该移交给老娘的钱，你都得给我掏出来，通通掏出来！
　　豆豆说完便转向陈帝，不再理朱思全。
　　她对陈帝道：“陛下，子悦回归大陈，为大陈带来一物。此物乃是乾坤大地上古时期，九霄神殿中的一位天神降临乾坤大地，取天山白玉之精魄亲手所制的圣洁之物。在这千古的漫长岁月里，即便它深藏于世而蒙尘，可尘世的污浊亦不会损害和玷污它一丝一毫！子悦愿将此物送与大陈，它将佑我大陈国运昌盛，百姓安宁！”
　　陈帝一听，有些激动地忙道：“荣华夫人，此圣物现在何处？”
　　癫痫微露诧色，豆豆无视众人，她微笑着回应道：“陛下，子悦之子此刻正在宫门外等候陛下召见，奉上圣物。”
　　天女之子！奉上圣物！
　　大殿众人再度狂震不已！
　　荣华夫人有个儿子，这事，不是秘密。豆豆在大梁宫中大宴上就当众言明过此事。次子，父不详！在场的众人都没有见过此子。
　　天女诞子，千古奇闻！呵呵，不过，乾坤大地以前也没天女嘛。当然无法对比。
　　而豆豆向众人表明自己将继续在尘世修炼，体察世人的七情六欲。从这一点看来，此事虽然千古奇闻，可也讲得通。至少，天女肯诞下此子，这就证明她不会舍弃乾坤大地。
　　豆豆今日在大殿上的种种言行更是让众人的灵魂“七零八落”，不亚于巨大的海啸肆虐而过！
　　深谙权势与阴谋的这些人，下来后，在震惊于他们事前和此刻以及很长一段时间的将来，都无法想象与理解豆豆这个天女无私而慈悲的宽容和仁慈之后，更是对她平衡陈梁两大强国地位的智慧叹为观止。
　　呵呵，这些人不知道。这哪里是豆豆独特的智慧，这是她从前世的古代历史中拾人牙慧而来的东东。
　　这种东东，混杂上现代社会的理念，再混杂上豆豆本人前世时，在思想上顶礼膜拜而现实中又颇有些敬而远之的基督教那博爱世人的观念，顺便夹杂着自己的一些私心，费了很长时间给生生地弄出来的。
　　……
　　陈帝一听圣物在她儿子手上，此刻正等候在宫门外，他又惊又喜，他赶紧令秦世珉亲自前去将将圣物迎进来，将人请进来。
　　秦世珉领旨而去，他路经过豆豆身边时非常有礼节地主动屈尊施礼道：“荣华夫人。”
　　豆豆微笑还礼道：“太子殿下。”
　　秦世珉知道豆豆在太子府狠狠耍了自己一把。可现在看来，只要妥善解决此事，他不介意被她多耍几次。
　　最起码，一个肯正式承认大陈皇室地位，并为之考虑周全的天女，他秦世珉又怎么会介意呢，他“捧”和善后还来不及呢。
　　陈帝和秦世珉二人打着如意的算盘，可参与了其中不少事情的陈国朝臣们，包括方清平，他们心中的恐惧却越来越深，这中间都晕死过去好几位陈国的官员了。
　　当然，曾经去过风月楼“光顾”过豆豆的几位诸国使臣也大都晕死过去。
　　内侍们都不敢上去拖走这些人，曾有内侍在秦世珉和陈帝后来的眼神命令下试图把人拖出去，却被豆豆阻止了。
　　沈关霈到底无比强悍，心理素质非常过硬。他脸色煞白，可他同方清平一样，死撑在大殿之上。
　　而夏国的使臣心中更是郁闷不堪。本来，陈帝一月前曾答应过他们，等秋子悦被“迎回”陈国，他会将她赐予他们夏国的淮王，并亲自主婚。
　　条件嘛，自然是夏国得帮陈国将秋子悦找出来，而夏国的淮王还得到大陈的定都城定居。现在看来，彻底没戏了！
　　陈帝确实安排了赐婚之事，他在昨日便特意召见了夏国使臣，按事先的安排，当然是夏国使臣当众提出赐婚请求，淮王以民间的平妻之礼在定都城迎娶秋子悦，接着秋仲昆再亲口答应，而陈帝则顺水推舟，皆大欢喜！
　　如今全成了泡影。这事最难受的应该就是夏国的使臣，然而最庆幸的也是他们。
　　……
　　陈帝请豆豆坐下，豆豆委婉地拒绝了。
　　开玩笑，你说在众人面前，天女是站着有气势还是坐着有气势？没关系，豆豆大概也就只会在这些人面前站这么一次，这点牺牲还是可以付出的。
　　豆豆不发一言，紫祥殿里的众人谁也不敢贸然开口。陈帝同样紧闭双唇。
　　在这近乎无聊的等候中，豆豆小心眼有些闹腾了。
　　虽然她事先相当精确做了计划，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今天的舞台太过宽敞和“解气”，豆豆这种给点阳光就开始灿烂的小强分子，心思活络起来：都说目光可以杀人，不然咱现在也“杀杀”看！
　　豆豆眼随心动，她从朱思全开始，一个个地看过去，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通通不放过。
　　使臣这边还好，除了那少数几个昏死过去的使臣，以及被梁帝和刘奕阳无辜连累的朱思全外，其他人基本都接受了“考验”。
　　陈国朝臣这边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紫祥殿中被豆豆目光一一“杀”过的大陈朝臣中，真正玷污过豆豆的人其实除了赵书礼和沈关霈外，几乎再没他人。
　　那些昏死过去和胆战心惊的朝臣都是明确地知道自己的家人之中，有人昔日曾在风月楼玷污过豆豆。
　　豆豆优雅而飘逸地往前走了几步，她目光“杀”向沈关霈，她很难忽略和忘记掉此人，她此刻也不想忽略他。
　　豆豆的目光没有在沈关霈身上停留多久，可她的眼睛看向沈关霈时，却异常地变得更清晰和纯净。
　　她恶意地让自己的目光变得更加慈悲和怜悯。她非常地显而易见的异于他人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怨恨和报复，只有悲悯和可怜之色。
　　……
　　她对上赵书礼的视线，看见赵书礼大胆迎上的眼中之幽黯神色，她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她对着赵书礼微微一笑，不待他有何反应便移开了目光。
　　赵书礼接到豆豆对他善意的微笑后，脑海中关于秋子悦的所有记忆都在汹涌而一一复活。
　　……
　　这时秦世珉领着小猴子即将来到紫祥殿。

　　跪下

　　大陈皇宫宫门外的天浮山众人在广场之上“耐心”而虔诚地等待豆豆归来。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是拿着明亮火把将此地照的如同白昼的，齐唰唰的大陈禁军。
　　除了梁漓悔手下的士兵外，这里还增加了不少其他的禁军。他们非常警惕地注意着铁甲护卫们的一举一动。
　　大长老等人静默原地，江炎风等人同样警惕地观察着已经彻底将他们包围起来的大陈禁军。
　　禁军们接到指令，任何人不得向前再迈进一步，违令者，斩立决！
　　而豆豆事先安排在皇宫附近必经之路上的人，在看见癫痫引路，长老和铁甲护卫们出现后，他们立刻赶到京城里的一座宅子里将小猴子用一顶小轿带到离宫门最近的世家高官们的一条小巷里。
　　因为禁军的关系，他们不能如计划般靠近皇宫，只能在禁军戒严外更远的此地耐心等待信号出现。
　　小轿里的小猴子眼睛漆黑明亮，他紧抿着娇嫩的小红唇，将一个其实在重量和体积上都很为难他的木匣子搁在小腿上，用两只小手紧紧抱着不放。
　　……
　　秦世珉之前一出紫祥殿，一直待在殿外没有离去的梁漓悔，不顾礼法，拔开众人“抢”到秦世珉身边……
　　秦世珉令梁漓悔跟随在侧，梁漓悔一路上将事情经过细细奏与秦世珉。
　　秦世珉和梁漓悔赶到宫门外，禁军立刻让出通道。
　　秦世珉见到豆豆刚毅而威武的铁甲护卫和仙风道骨的长老们，他脚步滞住，面色郑重地看着他们，然后目光四下搜索者看了看。
　　天浮山的这五位长老不卑不亢，屹然而立。
　　秦世珉上前几步，客气道：“我大陈陛下遣孤恭迎圣物，还请荣华夫人之子现身。”
　　大长老简清颜闻言出列，他上前二步。
　　秦世珉的一声“孤”字，他立刻明白来人是谁。
　　简清颜对秦世珉拱手执礼道：“天浮山大长老简清颜见过大陈太子殿下。圣物同荣华夫人之子已在附近，请大陈太子殿下稍候。”
　　言毕，他转身对江炎风令道：“奉圣物。”
　　江炎风立刻用内力将声音倾力发出，恭敬且高呼，拖着长长颤音道：“奉圣物！”
　　江炎风一连数声“高喊”：奉圣物。铁甲护卫中不知是谁向天空接连发了三支类似现代烟花的信号弹。
　　广场上荡起阵阵回音。
　　在远处等候的穿着普通人服饰的四位天浮山护卫，他们一直竖起耳朵并监察天空，他们隐隐听到江炎风的吼声后，他们中的二人立刻仰头盯死天空。
　　他们一看到天空中的信号，便立刻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裤全部脱下，天浮山世代遗留并精心呵护下来的铮铮铁甲衣，赫然显露于他们身上。
　　这四位铁甲护卫异常快速地换上靴子，然后其中一人对小轿里的小猴子恭敬道：“少主，请坐稳。”
　　小猴子人虽小，可他的成熟远超过他的同龄人。他将手里的木匣子抱得更紧，用稚嫩的童声郑重地来了一句道：“起轿！”
　　四位铁甲护卫立刻起轿，他们快速地从隐身的地方出来，一路急步走，一路高声道：“奉圣物，奉圣物……”
　　他们的声音惊得沿途戒严的禁军们不知所措，谁也不知道这顶小轿是打哪儿钻出来的。
　　这四位铁甲护卫抬着小轿，健步如飞，他们很快便行到宫门广场上。
　　一到宫门广场，他们便放慢了脚步，踏着正常的步伐频率，把身体挺得笔直笔直，不紧不慢地将小轿抬到大长老面前。
　　简清颜对着小轿大幅度屈身，恭敬道：“恭请少主奉圣物！”
　　轿帘拉起，轿身倾斜得恰到好处，小猴子双手抱着木匣子迈着小步伐颇有气势地出了轿子。但显然众人都看得出他这木匣子确实抱得有些费力。
　　秦世珉和梁漓悔等人看清小猴子的容颜后不由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
　　秦世珉既震惊于小猴子的突然出现，也十分担心他会摔了圣物。
　　而紫祥殿中的豆豆“百般无聊”地玩着眼神“杀人”的游戏。她把在场的众人通通“杀过”一遍之后，她的小狐狸脑袋里七算八算，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就开口了。
　　她一开口，差点让陈帝等人“跌落”座位。
　　她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狐狸，微笑着对癫痫用很磁性的低沉声音道：“癫痫，圣物颇重，而宫中台阶甚高。我的儿子年仅六岁而已，他若一直手持圣物，恐会摔了圣物。你且前去接应于他。就由你暂时接过圣物，待到这大殿之中再交予他奉予大陈陛下。”
　　癫痫应下，随即立刻出了紫祥殿。他一出大殿，脚丫子甩得飞快，待他赶到宫门口，秦世珉正胆战心惊地跟在小猴子身边。
　　此时的小猴子刚刚出轿没多久，还没走几步路。
　　小猴子的下盘明显不是很稳，不仅秦世珉等人看得胆战心惊，就连大长老简清颜等人也在原地颇为忐忑不安。
　　小猴子手中的木匣子是用最上等的紫檀木所制，匣子里的圣物其实是天浮山历代供奉的圣物。这是太虚上人为殷智留下的宝藏中仅有的二件没有被变卖的双生宝物。
　　除了天浮山的人舍不得外，就是此二物不能现世。世上没有买得起它们的普通帝王，卖给陈梁等大国的帝王，天浮山还怕自己被人给彻底一锅端了！
　　此二物举世罕见，独二且无三四。确实是由如今大梁境内所产的天山白玉所制作，具体年代不可考证，十分古老和罕见。
　　此物除了天浮山大长老等极少数人外，天浮山没有任何人知道。直到豆豆需要一份“道具”，她听说此物后，便绞尽脑汁地“令”他们将此物取来，当作送与大陈的圣物。差点没把大长老给心疼死。
　　小猴子走得很慢，他牢牢记住他那狐狸老妈的叮嘱：此物不能交予任何人，但倘若有一个光头和尚出现，并告诉你他是娘亲派来接应你的，你便把此物交给他。等他将此物再交还与你时，你再接过来……此物很重，自儿要抱稳了，慢慢走……
　　各位其实完全不用担心，即便这木匣子真的摔了，里面的圣物也不会有事的。
　　匣子里面填充了非常厚的用棉花制作的填充物。只要不是从高空和用铁锤等物故意大力砸下，你就是将它扔到地上滚几圈也没事。但简清颜等人显然不是这样认为的，秦世珉等人就更不用说了。
　　秦世珉从豆豆口中得知圣物是上古时期天山白玉的精魄所作，他知道圣物万万摔不得。他想从小猴子怀中接过圣物，小猴子怎么也不肯给他。
　　癫痫快步“冲”上前，他一现身，小猴子总算长长地松了口气。
　　癫痫告诉小猴子自己是他娘亲派来接应他的，小猴子随即将圣物交到癫痫手上。
　　简清颜等人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除了舍不得此圣物外，在他们看来，应该是天浮山的人护送小猴子，还有先前的天女进入大陈皇宫。可豆豆除了徐福芷一人外，她禁止天浮山的其他任何人进入大陈皇宫一步。
　　手上的重物一移交，小猴子双手轻松，小腰板也挺得更直，下盘走得那是相当地稳。
　　梁漓悔被秦世珉留在广场上，他神色吃惊而晦暗地看着小猴子等人离去。过了一会儿，他向天浮山长老们施了一礼后随即离开。
　　他一走，禁军们立刻又围拢，水泄不通，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只是不久之后，这些禁军便退离得更远，但依然呈围拢之态。
　　梁漓悔令人将广场附近最近的道路和各府邸通通仔细查访，不可遗漏一处。亦命令若遇到不可通融的世家高官府邸，切不可强行进入，只需一一记下府邸名称。但大路小巷，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也绝不能放过。
　　……
　　小猴子还是蛮厉害的。他来到紫祥殿，紫祥殿门栏颇高，他稳稳地翻过殿门口高高的门栏，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慌无措之色。
　　小猴子很想努力地做到他娘事前亲殷殷叮嘱的要求，可他毕竟是个不到七岁的稚子。他虽然上过望宋城墙真实地面对过血肉横飞的战场，也在望宋城刘奕阳的府邸外跪迎过刘奕阳，可紫祥殿中的这般气势和氛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虽然豆豆事前曾经突击训练过他，可他小脸上的无措和惊慌之色，此刻依然不能完全避免。
　　但聪慧而早熟的小猴子记得她娘亲的嘱咐：进了皇宫，不管到什么地方，什么房间，宝贝你什么人也不要看，不用害怕也不用惊慌，娘亲会在自儿身边……
　　小猴子虽然记得他娘亲的嘱咐，可现场的他双眼还是不受控制地看了看紫祥殿里的众人。
　　他脑袋有些发懵，这时，让小猴子熟悉而又感觉安全的声音响起。
　　“自儿，过来。”豆豆站在陈帝坐下不远的地方朝小猴子伸出右手。她那无悲无嗔的天女绝世容颜上显出母性独有的温柔光泽。
　　小猴子立刻朝豆豆走去，难为他快快地走了几步后，还记得起，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沈关霈看清小猴子的容颜后，他的脸就像见了鬼一样骇人，他的眼珠子凸出得厉害，宽袖簌簌而动，哪里还有半点昔日风度翩翩的儒雅之态。
　　赵书礼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完全可以塞得下一个鸡蛋。他吃惊而不可置信地看着小猴子，又在豆豆召唤小猴子的声音响起后，满目震撼地继续张着大嘴，持续而不可置信地看向豆豆。
　　陈国的朝臣们今天接二连三地大惊，这惊涛骇浪一波比一波惊险骇人，却又坠地无声。
　　秦世珉自从再次进入大殿后就选择性地失明了。他没有再看沈关霈任何一眼，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有。
　　方清平惊骇之下不由地吞咽喉咙，差点没呛出声来。幸好是方清平，若是其他人，恐怕早就呛咳连天。
　　豆豆一直伸着手，直到小猴子来到她的身边。
　　小猴子并没有去触碰他娘亲的手，虽然他很想很想，但他是坚韧地忍下来，照着豆豆事前的反复训练，朝他娘亲一丝不苟地严格施礼，乖巧而孝顺地稚声道：“自儿见过母亲大人。”
　　豆豆脸上的母性愈发动人，她笑道：“自儿免礼。来……”豆豆牵起小猴子的小手，将他领到陈帝正前方，然后放开他的小手，自己再行到一边。
　　小猴子懂事地朝陈帝跪下，按世俗之礼大礼跪拜道：“荣华夫人之子秋厚自，拜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惊讶之色已经溢然于表的陈帝，在小猴子跪拜后，他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他对小猴子非常和蔼，且张口就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爱卿，平身。”
　　小猴子慢慢起身，他看向自己的娘亲，豆豆对他温柔一笑，她眼中温柔而坚定的鼓励没有丝毫障碍地传达给她的宝贝儿子。
　　小猴子眨巴眨巴乌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他将双手伸出，昂起小脑袋，将清澈无垢的孩童眼光看向身边的光头癫痫。
　　癫痫将圣物小心地放到小猴子手上。
　　小猴子非常虔诚地接过木匣子后，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大声地稚气道：“秋厚自奉母亲大人荣华夫人之命，特为我大陈陛下奉上圣物，乾魂！”
　　诸国使臣一听，一个个探出身子，将脖子深得老长老长，恨不得将眼珠子立刻飞到圣物前看个究竟。
　　陈国这边的朝臣也好不到哪里去，适才惊骇于小猴子与沈关霈几无二致容颜的朝臣们，身子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就是倾斜度太不正常，它们的脖子自然和诸国使臣们一般无二。
　　陈帝按捺下心中的非常激动，由豆豆口中，他得知这圣物乃是九霄神殿上的一位天神在乾坤大地上古时期取天山白玉精魄所造。他震撼而激动。
　　陈帝立刻起身离座，他亲自前来收下此圣物，然而小猴子不干了。
　　小猴子没有将圣物立刻交给陈帝，他紧紧抱住木匣子不放，对陈帝恭敬地稚声道：“陛下，母亲大人嘱咐，圣物只能由母亲大人亲手取出，交予陛下”
　　豆豆朝陈帝微微颔首示意，她随即缓缓来到小猴子面前，弯下腰身，打开木匣子，将最上层由厚厚的棉花填充的明黄锦缎所制的填充物兼遮盖物华丽地掀开。
　　一尊晶莹剔透的冰种白玉莲花，在大殿如同白昼的灯火之下散发着神秘而柔和的圣洁光芒，就这样明晃晃而猝不及防地映入陈帝的眼帘。
　　这尊冰种白玉莲花是由一块乾坤大地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整块的天山冰种白玉雕刻而成，工艺栩栩如生，即便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的陈帝也呆立当场。
　　秦世珉此时，他正站立并候在陈帝座下与之前豆豆相反的方向，他看似一动不动，眼珠子也还勉强正常，可那眼神估计十座城墙也挡不住他的目光。
　　陈帝浑然不觉众多的目光齐集于此，他“盯着”豆豆将此圣物缓缓取出，眼中是满目的虔诚和敬意，还有震撼和激动。
　　天山白玉，即便在冰寒之地也触手即暖，豆豆怀疑这种玉石里含有特殊的矿物质。她将此圣物捧在手中，放置胸前对陈帝淡然大气地郑重道：“大陈陛下，此冰种玉莲乃是神物，乾魂！”
　　“它是天神于乾坤大地上古之时，以神力破开天山，将天山白玉之冰种精魄完整取出所造。冰种者，晶莹剔透，玉之精魄！乾魂者，乾坤大地之魂！还请大陈陛下大礼跪迎！”
　　豆豆此时面色淡然大气而郑重非常，可她这小狐狸的心中却冷笑连连，带着完全自欺欺人的阿Q精神暗骂道：大陈的陛下，你丫！乖乖地给老娘跪下！

　　血镯

　　豆豆伴着自己那一声“还请大陈陛下大礼跪迎！”她目不斜视地直视陈帝。
　　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陈帝并没有她事前判断中会愣住、会犹豫等等合理的“踌躇”反应。陈帝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行了大陈帝王只有在宗庙和祭祀才行的跪拜大礼。
　　陈帝非常郑重而虔诚地跪在豆豆脚下，此时没有礼部的祭祀官员，陈帝仿佛丝毫也不担心跪拜顺序的错乱。
　　大陈所有的朝臣们包括秦世珉，立刻随着陈帝跪下。
　　豆豆“微微”一滞，她脸上肃穆而悲悯的天女神态却差点破功。
　　豆豆是一个喜欢“一心二用”的变态“强人”。她一边在心里暗骂“丫的！陈帝你够强悍，也够无耻！”非常不满她就此事而事前煞费苦心制定的计划彻底破产；一边却见招拆招，捧着“乾魂”肃穆庄严道：“陛下，‘乾魂’必佑我大陈从此更加繁荣昌盛。”
　　陈帝此时朝豆豆而跪，弯腰低头，伸出双手等待天女将圣物交予自己。
　　陈帝自从第一眼见到这无暇而剔透的天山白玉莲花后，他整个人的灵魂仿若出窍，豆豆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豆豆将“乾魂”小心地交到陈帝手上。她心中自然是打定主意要让陈帝在事后被狠狠折腾一番。
　　她一边移交乾魂，一边急中生智地“命令“道：“请陛下事后召集乾坤大地诸国选派祭祀前来大陈，另选吉日吉时，将‘乾魂’供奉于天女神庙之中。”
　　陈帝内心溢满宗教般的情感，他以一个帝王的身份非常恭敬地回应道：“遵天女神谕！”
　　乾魂的圣洁光芒不停地冲击大殿众人的灵魂深处。
　　紫祥殿陈帝坐下使臣这边位首位的朱思全，适才由豆豆手中看清楚“乾魂”后，他便再也无法思考，所有是思维全部短路。
　　陈帝的双手瘦弱干枯，手背上的青筋老脉如同泥土中的蚯蚓那般，丑陋地蜿蜒暴露于他几乎没有任何弹性和血肉的鸡皮枯手之上。
　　他双手一触及“乾魂”，阵阵暖流霎时便沿着触手之处，顺着他的肌肤毛孔流进他的四肢百骸，直达心脏。
　　豆豆对陈帝慈悲而飘渺道：“陛下请起。”
　　豆豆淡定地扫扫众人，她心道：果然，没有老娘花了好大血本的道具，这戏唱得再好也没用！
　　陈帝小心翼翼地捧着“乾魂”，他身子抑制不住地有些颤颤巍巍。
　　秦世珉和陈帝贴身内侍的眼珠子此刻都还“盯”在“乾魂”上，豆豆不得不用内力加重语气道：“请太子殿下扶起陛下。”
　　秦世珉耳边一震，他回过神来，立刻起身上前扶起陈帝。
　　朱思全此刻也被豆豆的声音“震醒”。他的心思霎时百转千回，带着阵阵苦味，非常地不是滋味。
　　陈帝手中的“乾魂”，在紫祥殿那灼灼的辉煌灯火下，流转并散发着神秘的圣洁之光，让人看上一眼便觉得内心宁静，烦愁皆无。
　　这时，豆豆对小猴子柔声道：“自儿，请将紫檀圣匣交予陛下。”
　　小猴子年幼的心灵虽然经过不少事情，可此刻的他依然还是有些懵懂。
　　可聪慧的小猴子牢牢记住了他娘亲的嘱咐：自儿一定要记得，只要进宫后见到娘亲，不要害怕，牢牢跟着娘亲。娘亲让自儿怎么做，自儿就怎么做……
　　小猴子将手中的木匣子抱到陈帝跟前，陈帝舍不得放开手中的“乾魂”，但又不得不依豆豆之言。
　　陈帝本想将“乾魂”交予秦世珉，他刚一动作，秦世珉就带着非常激动的心将手伸出来。
　　可陈帝却不知为何改变想法，他无视秦世珉的动作，将本已经朝秦世珉方向递出的“乾魂”，中途收回。
　　秦世珉好一阵才尴尬而呆呆地收回双手。
　　陈帝直接将“乾魂”放入小猴子抱着的圣匣之中，小心盖上，然后连圣匣一起牢牢抱过来，并对豆豆恭敬道：“朕，将遵天女神谕而行！”
　　豆豆闻言，呵呵几声，不轻不重的笑声逸出，她对陈帝道：“陛下，乾坤大地的天女被供奉在大陈京城乌江对面的天女神殿之中！这世俗红尘，只有荣华夫人秋子悦！”
　　这时，豆豆轻轻拉过小猴子，带着他郑重地对陈帝施了一礼道：“大陈荣华夫人秋子悦携子见过我大陈陛下！”
　　豆豆重重地一捏小猴子的小手，小猴子呆立片刻之后，他便跪下，懵懂着按他狐狸娘亲之前对他的强化训练，对陈帝行大礼道：“秋，秋厚自随母亲大人荣华夫人拜见大陈陛下。”
　　与小猴子不同的是，豆豆仅是郑重施礼而已，并没有屈膝下跪。
　　陈帝微愣之下便让这母子二人平身。
　　陈帝这时才仿佛真正看清楚豆豆。他牢牢地抱着紫檀圣匣，豆豆朝他淡然一笑道：“请陛下归位御座。陛下一定要将‘乾魂’放置妥当。”
　　待陈帝不假他人亲自将匣子抱上御座，让朝臣平身后，豆豆这才转身对心神恍惚的朱思全道：“此事，子悦已行完一半。剩下的须得劳烦大梁使臣。”
　　朱思全闻言一愣，他立刻出席执礼且无比恭敬道：“天……”
　　他“天”字一出，就被豆豆当机立断地打断。
　　豆豆面露微笑，可口气却非常郑重道：“大梁使臣，世俗红尘里行走的只有荣华夫人秋子悦。使臣若要拜天女，不妨去大陈京城乌江对岸悬崖上的天女神庙祭拜。或者去你大梁……”
　　豆豆吊人胃口地顿了顿，然后继续道：“去你大梁京城外的高山之上，建一座天女神庙，建成后再行祭拜。”
　　朱思全不知豆豆究竟是何意思，难道，天女是在要求大梁为她修建神庙？
　　大殿里的众人都不知所措。
　　豆豆没有等朱思全回答便直接抛出一个让朱思全惊喜异常的答案，她紧接着道：“天神在乾坤大地上古时期，除了用天山精魄亲手制造出‘乾魂’外，还在这同一块天山精魄上制造出了与‘乾魂’双生的白玉冰种玉莲，‘坤魄’！”
　　豆豆此言一出，陈帝等人不由再度一震。朱思全心中隐隐知道了什么，他万分紧张而迫切地等待后面的答案，他的心跳到嗓子眼，几欲飞出。
　　徐福芷并不知道豆豆的这所谓的“乾魂”“坤魄”从何而来，他只是单纯地心疼得要死。
　　豆豆继续看着朱思全也不怕急死他人地缓缓道：“‘乾魂’即予以大陈，‘坤魄’必予以大梁。”
　　这时豆豆转向陈帝正色道：“‘乾魂’‘坤魄’，虽出同出于天山精魄，可它们万不可供奉于一处！”
　　豆豆警告道：“否则，同持‘乾魂’‘坤魄’者，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人持之，家破人亡；国持之；国破民弃！除此以外，整个乾坤大地东西南北四极将为之而动荡不稳，诸国皆受其害！”
　　豆豆越说越森然，脸色沉重得不是一般。
　　这样沉重而带着阴狠诅咒的话题，大殿众人不会有人傻到主动上前接口的。就连朱思全也把张开的嘴巴赶紧闭上，闭得严丝合缝。
　　豆豆深深地看了陈帝一眼，心中暗道：等着吧，老娘要折腾死你们。
　　豆豆接着道：“大陈与大梁须得自明日起，在一百八十日内，选同一吉日吉时。而二国陛下也须得各自亲手在同一吉时，将手中的圣物供奉于天女神庙。若错过这一百八十日，恐上天震怒，会对大梁和大陈以及诸国降下大灾示警！”
　　众人闻言脸上一变。
　　豆豆视若未见，她自顾自再转身继续对朱思全道：“大梁使臣，你大梁陛下也须得召集乾坤大地诸国选派祭祀前往大梁。至于你大梁的天女神庙，其实无需再费时选址另建。大梁京城外月华山之上的宫殿，只需将改变一些装饰，即可当做天女神庙。”
　　“谨遵天……”朱思全刚出声，“天”字还没说完，豆豆眉头微皱，重重地“嗯”了一声。
　　朱思全立刻纠正道：“荣华夫人，大梁定会遵夫人之意，一一照办。”
　　豆豆这时才恢复微笑道：“我已将事情全部告知完毕，剩下的，便是你大梁与大陈以及与诸国如何就此事商议，并达成一致的问题了。这，便不是我须过问之事。”
　　豆豆话是这样说了，可朱思全的心还依然悬着。那“坤魄”在何处呢？
　　豆豆这时不理他，她对癫痫道：“癫痫，你可否还记得，当日我触摸炙磐之后，我还曾让一小女孩触摸过炙磐。”
　　癫痫应道：“贫僧记得。”
　　豆豆忆起往事缓缓道：“此女孩我唤她阿珠，是我于尘世中在破旧的山神庙中拾来。我一直将他们兄妹带在身边抚养。”
　　豆豆说到此处便对朱思全道：“就请大梁让阿珠前来大陈，亲迎圣物‘坤魄’。大梁陛下接受圣物之时，也须得大礼跪拜。”
　　朱思全不由一喜，豆豆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她颇有些冷淡道：“不过，我还有他事，无法亲临大梁。就由阿珠代我转呈你大梁陛下。”
　　朱思全有些窘然，陈帝等人则不由大喜。
　　朱思全恭敬道：“在下代我大梁陛下谢过荣华夫人。”
　　豆豆嘴上说着不用客气，心里却暗骂：你们就折腾去吧。
　　确实，不要说这圣物大典分两地同时进行，就是大梁如何安全迎回“坤魄”也够操心死他们了。可陈帝即便想搞鬼，也得掂量着，应该不会太过分，最多会让大梁暗中吃些苦头而已。
　　而梁帝也不是善茬，在诸国的祭祀人选上，难道他就不会动脑筋。这诸国的祭祀宗长每一国只得一人，恐怕陈梁二国会抢破头了。
　　豆豆这时对陈帝道：“陛下，我大陈的供奉圣物大典，我亦不会再亲临。还请陛下费心操劳。”
　　陈帝心中不由一挫。他赶忙道：“恭迎圣物大典，岂能缺了夫人。朕恳请夫人出席大典。”
　　豆豆笑道：“圣物既已移交陛下手中，子悦在此事上的使命便已完成。还请陛下见谅。”
　　朱思全心中一松，在他看来，天女既然不能出席大梁的圣物大典，那么能不出席陈国的大典自然最好不过。
　　他立刻对豆豆恭敬附和道：“荣华夫人既已完成了上天的圣物移交使命，夫人想如何行事，我等自然应该遵从夫人之命。”
　　陈帝心里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巴掌彻底拍飞朱思全。
　　豆豆心中冷然道：小样儿，你撒大谎，玩三刀，比老娘还厉害！等着，你大梁的事儿还没完呢，马上就有你的好看！
　　豆豆微微一笑，口中道：“使臣如此善解人意，多谢了。”
　　“不敢。”朱思全闻言赶紧表明道。
　　豆豆此时突然朝朱思全伸出双手，她左右两手偱次慢慢移开宽袖，露出两截雪白而泛着柔和光泽的皓腕。
　　朱思全近看之下，一对泛着几丝绯红血丝的玉镯赫然皓腕之上，十分“刺眼”。
　　众人皆不知豆豆是何意思，不过朱思全心中却鼓声再度咚咚四起，刚掉下来的心又飞到嗓子眼了。
　　豆豆对他道：“使臣可知我腕上是何物？”
　　朱思全有些颤然，不由吞吞吐吐道：“荣，荣华夫人，此，此乃我大梁天山血镯。”
　　豆豆收回双手，不由赞道：“使臣好眼力。这确实是罕见的天山血镯。”
　　朱思全当然知道罕见，但同时他也知道此对世上罕见的天山血镯是梁帝特意在望宋城之战后为表彰刘奕阳而御赐给刘奕阳的。他万万没想到，刘奕阳将此物这么快便转送给了豆豆。
　　朱思全咚咚的心跳声，豆豆几乎都可以听到。
　　豆豆看着他道：“大梁使臣，你无需害怕。我从未曾怨恨过你大梁的庆王殿下一丝一毫。”
　　豆豆朝朱思全微笑道：“没有爱，又哪里来得恨！我从未曾爱过、甚至喜欢过你大梁庆王殿下一丝一毫！可你大梁庆王在尘世中真心地庇护并疼惜于我，我深为感动。还请使臣转告你大梁庆王，子悦感谢他在尘世间对我的庇护与疼惜。”
　　“然，缘分终有终了之时，子悦在尘世中也有上天安排的当做之事。从此，山高路远，江水滔滔，还请大梁庆王殿下多加珍重。子悦信他必将为大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得此英勇忠诚而勤政的庆王，乃大梁幸事！”
　　朱思全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又惧又喜。他完全明白很多事情豆豆心中其实心如明镜。
　　豆豆这时缓缓转着身子，她一一扫过大殿中的所有人，最后定位于陈帝，声音仿若九天神女，出尘而飘逸道：“子悦自从离开大陈，触摸过炙磐开启最后的神识之后，便再未曾为前尘往事，怨恨过任何人。”
　　豆豆这时看看身边小猴子淡然道：“即便是自儿的父亲，我自那时起也再未曾动过一丝怨恨。”
　　沈关霈身子一震，他双手于宽袖中紧握双拳，身子愈发抖簌难平。
　　豆豆继续对陈帝道：“陛下，上天让子悦历经人世苦难，尝尽悲欢离合。世人的种种甘苦，子悦莫不一一亲身体验。念及往事，我怜悯那些身世凄惨、命运弄人的女子。”
　　豆豆这时缓缓摘下双手皓腕上的天山血镯，口中唤癫痫道：“癫痫，你将此物拿去一并拍卖。所得银两，就为这些可怜的女子在远离京城的他处另寻一山水秀美之地，再建一所庵堂。”
　　豆豆这时“征求”陈帝意见道：“陛下，可有异议？”
　　陈帝微微一滞，他随即道：“荣华夫人，悲悯之心，朕亦动容。朕定会安排好此事。”
　　豆豆微微一笑道：“多谢陛下。”言毕，即将一对血镯交到癫痫手中。
　　豆豆看着陈帝，脸上浮起郑重之色，她浑身笼罩在一种遥远的漂浮韵味中，掷地有声道：“陛下。子悦在尘世历练之事，已是前尘往事。子悦在场大殿之上立誓：从今日起，秋子悦在尘世中的种种恩怨，皆烟消云散！任何人都不得就子悦和秋家的前尘往事而责罚任何一人，也不得在众人面前再谈及此事，口诛他人！若有违背者，必遭天谴地责，死后皆魂飞魄散，不得轮回！”
　　大殿众人的心，被重重地撞击，激荡而碎裂！
　　朱思全比陈帝更骇然。大陈因为秋子悦天女身份所带来的重大隐患和朝堂动荡被豆豆一力给彻底平息了。
　　陈帝巨震之下无法言语。他还来不及思考对策的最大问题，豆豆“善解人意”地为他除去了。就连秋家一事，也是一概揭过，禁止任何人再追究和声讨。
　　沈关霈、方清平等所有大陈朝臣，甚至连秦世珉也不由自主地跪地而俯卧，这些人羞愧得无地自容，不敢抬头。
　　……
　　豆豆静默良久之后，她出声“提醒”无语的陈帝道：“陛下，子悦言尽于此，陛下会成为我大陈后世最为敬仰的帝王圣君之一！”她随即施礼告退：“陛下，子悦告退！”
　　她轻唤一声“自儿”，给了小猴子一个他们母子才能看懂的眼神，小猴子眨巴眼睛，然后向陈帝跪下请退。
　　陈帝让小猴子平身，他半响才道：“朕送夫人出宫。”
　　豆豆笑道：“子悦不敢占用陛下为国为民的宝贵时间。我如何来，自然便如何去。癫痫国师会代陛下送我出宫。”
　　豆豆说完便对朱思全道：“‘坤魄’之事，还请使臣明日未时到秋府一趟。”
　　朱思全连连应下。
　　豆豆牵起小猴子的小手，她没有从朱思全身边直接走过，她转身超秦世珉一方缓缓走了几步，她朝着席地而跪的大陈众人，将自己口中的声音特意往沈关霈耳朵中一语双关地传去。
　　她问小猴子道：“自儿，你可知娘亲为何将你命名为‘厚自’？”
　　小猴子仰起小脑袋带着稚嫩的童音，颇为铿锵有力道：“母亲大人，自儿知道。‘厚’取自‘天地以厚德载物’；‘自’取自‘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母亲大人是希望自儿如同君子一般，接物度量要像大地一样，没有任何东西不能承载；同时也应像天宇一样运行不息，即使颠沛流离，也不屈不挠！”
　　豆豆微笑着肯定道：“自儿真是聪慧。”
　　她母子二人对答完毕，豆豆再也不看众人一眼，她放开小猴子，让小猴子乖巧地跟在自己身后，然后端着天女的肃穆悲悯，徐徐跨出紫祥殿……
　　癫痫拿着天山血镯紧跟其后。

　　板子

　　豆豆自觉“完美”地扮演了天女。在暂时的解气之后，她心中并没有松太大的气。
　　癫痫送她出宫的路上，她吩咐了癫痫几件事情。
　　第一，她要癫痫明日一早到秋府见她，具体商议白玉和血镯拍卖事宜。
　　第二，她告诉癫痫，她日观天象，她须得两年后的初夏时分才能亲临太华山大悲寺，
　　以后每三年一次的亲临都以此时间为准。
　　第三，天女神庙不能完全由陈国皇室打理。她要癫痫转告陈帝，大悲寺全权接手天女
　　神庙。
　　第四，她嘱咐癫痫，她尘世蒙垢之事，大殿之上已了，谁也不能私下里再做任何追究。这点，她要癫痫再度奏明陈帝。她大殿之上誓言之事，若是有人不信，便尽管试之。
　　豆豆还透露，她已令人在陈国寻访红尘历练之地，估计不久就会有消息传来。两年之内她不想任何人前来打扰于她。
　　她最后对癫痫道：“癫痫，这大陈宫中的国师同昔日云游诸国的癫痫僧人，可有不同？”
　　癫痫默然，良久才道：“在贫僧眼中并不同。”
　　豆豆灿然一笑：“癫痫，万人敬仰，且莫丢了自己。两年之后，你若愿意离开大陈皇宫，继续云游天下，我定会如你所愿。”
　　癫痫睫毛微微一颤，他恭敬道：“贫僧心中求佛，何处皆可。”
　　豆豆呵呵一笑：“诚不可欺心，僧人其实最为执着。癫痫，待我选定历练之地，便会修建寺庙，还请大悲寺选派僧人监督建造。寺庙建成，便由大悲寺出面邀请诸国僧人，谈经论佛……”
　　癫痫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大悲寺必全力以赴。”
　　……
　　豆豆看着越来越进的宫门，在离开宫门前对他道：“将来若非大事，非得我亲临不可，我不会再离开历练之地。我此时不亲临大悲寺，非是我对大悲寺有何看法。只是红尘扰心，我心中疲惫。这两年内，我将潜心修炼。我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与我。天浮山之事，待你明日到秋府，我自会告知。”
　　……
　　宫门与豆豆来时不同。朱漆红色，缀以金钉的皇宫正门，承天门此时大开，豆豆泛起悲悯的淡然微笑，从承天门徐徐庄重而出。
　　禁军让开通道，退至一旁。
　　简清颜和江炎风上前恭迎。
　　豆豆坐上大轿，铁甲护卫护送她往秋府而去。
　　……
　　秋振海等人万万没想到，秋子悦天女身份揭开，她进宫之后会重回秋府。
　　秋振海等人要跪拜于她，豆豆阻止了他们，将“荣华夫人”红尘历练一说明确告知。
　　豆豆对秋振海和秋仲昆依然执孙女和女儿之礼，但她没有再下跪。她同时谢绝了同秋子怡换院子的好意。她随即回到自己的院子中。
　　秋振海和秋仲昆对豆豆那日高调进府后，跪拜于他们并对他们所言的话，绞尽脑汁也没得出彻底的所以然。但他们总觉得其中大有深意。
　　在豆豆寥寥几句隐晦地笑问起三哥秋长耀，不经意地提前望宋城之事和自己差点被刺之事，秋仲昆汗然。豆豆说完此事便回到自己院中。
　　豆豆本想同秋振海和秋仲昆“商谈”一番，可她觉得身体太累，便放弃了。反正，她在秋府还要待上几日，不急。
　　铁甲护卫进入秋府，他们将豆豆的院子牢牢守卫，将秋府的护院们通通赶走。秋子怡的院子到底还是被腾出来作为天浮山长老们的休息之地。
　　大陈的使臣宫宴在豆豆离开后不久便散了。
　　陈帝他也觉得累，豆豆一离开，自己就抱着圣物回到寝宫。
　　陈帝一回寝宫便遣出所有人。他打开龙床后面的密室，从中翻找出大陈开国帝王亲手书写并遗传下来的密札。
　　陈帝心性坚韧狡诈，谋略行事务求尽善尽美。
　　关于全力查探“天浮山”的密令此时已经传到大陈最隐密的部门，炙部。不仅如此，今日天女突然现世，国师的举动，令陈帝不由疑窦重重。
　　他仔细翻密札，翻到记录禅慧大师之各处，陈帝目露精光。
　　他看到密札这样写道：……偶遇之，始闻天女。然，太虚上人拒。朕以国师诱之，一慧顺。……太虚上人同其大弟子一智逃……坠崖乌江亡。
　　陈帝越往下看，眉头愈加紧锁，翻看至页末也不见找到太虚上人和其弟子一智尸首的记载。
　　陈帝思索良久，期间不停来回翻看密札，然后又去翻看其他密札。大约二个时辰之后，疲惫而不时猛咳吐血的陈帝才心有不甘地拖着瘦弱的身子出了密室。
　　而此时，已有官员将季锦纶当初令人秘密调查秋子悦的密案送来，其中还有望宋城之战后秋子悦声名鹊起，大陈密探补充的调查密案。
　　大陈的几位与白日天女之事有关的中低级官员被陈帝在深夜召来，秋子悔也在其中。这几人被晾在御书房外良久。
　　今日的陈帝没有发脾气，但和颜悦色地让人忐忑不安。
　　梁漓悔等人小心翼翼到了极点，同样不能过关。陈帝一挥手，这些人便被侍卫押出御书房。
　　他们被侍卫分别扔进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单独思过受罚。，每一个人心中都害怕不已。
　　秋子悔是第一个被侍卫押出御书房的，第二个被押出来的是一个胖子。
　　这胖子被侍卫拖在地上，一路浑身筛糠般地抖着身子，在这御书房外候着的官员眼前被拖走，在外等候的这几人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
　　被扔进阴暗的房间思过的其中一人，他一脸愁眉不展。过了不久，忽地，此人突然眼露精光。他竖起耳朵左右听听，然后窜到墙角处转动机关移开障碍物。他灵巧将房间墙壁上的暗道入口打开，身子一晃便没影了。
　　房间里的障碍物随即恢复了原状。这时，从梁上轻跳下一个人，他扮作此人继续待在房间里。
　　暗道里面没有烛火，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进入暗道的那人熟门熟路地一路黑摸过去。一阵之后，他终于摸到暗道尽头处的一堵墙。
　　他轻轻敲击墙面，很快，墙的另一面传来同样频率的敲击声。
　　敲击声停止后不久，对方重新开始以相同频率敲击，然而此人回应的却是不同频率的敲击声。他一完结，这次对方便立刻敲击回应。
　　与之前不同，这人这次听得非常专心和认真，他丝毫不敢放过每一声敲击声。
　　待他确定无疑，便沿着左侧的墙根儿蹲下身子，从底部往上摸到他要找的墙砖后，便从前往后逆向而行，一边默记砖块的数目，一边逐步后退，直到摸索到其中一块墙砖。
　　他双手分别按在这块墙砖紧邻的左侧墙砖和正上方紧邻的墙砖上面，他双手同时用力往里推，不一会儿，暗道尽头的那堵墙，咔咔咔地缓缓移开，前方透出亮光。
　　这人心中一松，他快步往前走去。
　　穿过墙，走到亮光尽头，一个面无表情的精瘦之人波澜不惊地看了看他，便掏出一件物什。这人也只是淡淡扫了他两眼，同样掏出一件物什。
　　他二人将各自掏出的物什对扣在一起，非常警惕地查看物什相扣处的缝隙和纹路。直到确定无误后，他二人面无表情地彼此一点头，然后各自来到左右不同的二侧墙前。
　　他们找到各自需要的墙砖之后，用力推进，一个与一方墙砖大小无二的空间露出。这二人将各自手中的物什放进此空间里的固定处，再用力，不久他们的头顶之上便开了一个洞口。
　　来人一跃而上，洞口随之封闭。这人后面接连再过了两个关口，接受了两次暗号对应，这才直接出现在陈帝的御书房中。
　　而陈帝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此人名叫祝文慎，就是之前那个被侍卫拖离御书房的官员。他明里是大陈礼部“主客司”的主事，其实是整个大陈的密探头子。
　　祝文慎身材颇有些臃肿，一双咪咪细眼挂在他的肥脸上，只要稍微一笑，眼睛立刻被他脸上的肥肉吞没。
　　祝文慎见过陈帝后，一脸的肃然。他将怀中的密案呈与陈帝。
　　陈帝微略过其他事宜，直接翻找到豆豆在密县和豫州城城的事宜。尤其是豫州城的事宜，陈帝看得非常仔细，一字不漏。
　　陈帝反复看完后，眉头紧锁不开。这时祝文慎奏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奏！”陈帝令道。
　　祝文慎小心斟酌道：“臣等自国师处得知天女讯息便即刻派人秘密详查。可不知何故，当日曾接待过天女的僧尼大都失踪，臣等四处查探也不见踪迹。剩下那一个僧尼，也问不出丝毫有用的线索。可……”
　　祝文慎欲言又止。
　　陈帝不由怒道：“你何时变得吞吞吐吐！”
　　祝文慎立刻跪下道：“启奏陛下，臣等拿到季大人密查秋，咳咳，天女的密报后，臣便派人再详查探此事。不久之前，探子回报，他们发现这些年有僧人与豫州城的赵捕头往来密切。”
　　“赵捕头？是当初为天女办理身份文书之人！”陈帝心中一惊道。祝文慎的“僧人”二字，重重撞入陈帝那开了无数窍的心中。
　　“陛下，正是此人。当时天女丑颜装扮，极少出门，左右邻舍大都未曾见过天女。天女在豫州城获得身份文书后没多久便离开前往源洲城。赵捕头一家至今也不知天女的身份和后来之事。”祝文慎应道。
　　他继续道：“我大陈在梁国的密探发现这几年，有一僧人与赵捕头一家来往密切。而此僧人，经过密查，此人原本是我大陈明远寺的僧人。此人八年前突然离开明远寺前往梁国古峰寺。”
　　“国师回大悲寺不久后，此人又突然离开梁国古峰寺来到豫州城的弘福寺挂单常住。后与赵捕头一家来往相当密切。臣还获知，当年豫州城内有人曾持丑妇画像寻人……”
　　陈帝森然地盯着祝文慎道：“此事为何现在才奏？”
　　祝文慎冷汗淋漓，他认罪惶恐道：“陛下，微臣失职，罪该万死！微臣是今日突然获知天女之事，才联想起此事。请陛下重罚微臣！”
　　原来，自从癫痫僧人护送炙磐回大陈，便直接回到大悲寺。炙部之人详细向他询问过所有细节。然而，炙部全力查探之下却一无所获。
　　而秋子悦之事是望宋城之战后才派人详细查探后报上来的。当时，谁也没有将此事与天女联系在一起。
　　祝文慎也是今日白日里惊闻此事后才仔细查阅与秋子悦有关的所有卷宗。一查之下，串联起所有事情，可他已经来不及提前奏明陈帝。
　　陈帝闻言不由怒火中烧，暴怒之下，他的牙齿被他磨得咯咯地作响。
　　陈帝心中森然道：大悲寺，好一个大悲寺，竟敢在朕的眼皮下玩花样！
　　……
　　那些被陈帝关在单独的房间里分别独自思过的几位官员，一个个七上八下，心中不安到了极点。
　　这时他们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杀猪般的惨叫声，这声音有些熟悉啊。
　　这时，房门都被打开了，这些人被侍卫们毫不客气地拖出各自的房间，拖到正被行刑的倒霉蛋之前观刑。
　　内侍们高举灯火，梁漓悔的屁股被板子打得血肉模糊，裤子上血迹斑斑。
　　一下又一下，高高抡起，重重打下的板子看得这几人惨不忍睹，害怕不已。祝文慎第一个吓晕过去。
　　祝文慎晕过去也没用。他第二个被拖下去打板子，其他人也没一个跑了的，通通板子伺候。天女和圣物可没为这些人带来福祉。陈帝心情虽然特别大好，但也没饶过他们。
　　侍卫们打得非常之变态，他们打完一个人便不紧不慢地再换另一个人接着打。
　　旁边受罚的官员们一个个心惊胆战地一边看着他人挨打得血肉淋漓，一边等着轮到自己上场。
　　这种凄惨的等待滋味，估计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最后，这些人连同梁漓悔、祝文慎一起都被扔出西边的小宫门外。他们闻讯赶来的家人赶紧将他们各自一一抬回府邸。
　　……
　　大陈炙部的密探很快便得到了两个密令，一是严查大悲寺僧人，二是要将天女在大梁的所有事情查个清清楚楚，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得遗漏。

　　吞噬

　　清晨，明媚的阳光透过二楼已经大开的窗户，将生命的金色源源不断地倾洒到古色古香的房间里。
　　懒惰而通常睡到自然醒的豆豆已经起床。显然她又错过了秋府清晨定时的请安时间。可秋振海父子此时也显然没了教训自家孙女和女儿的心思及底气。
　　豆豆对他们的敷衍，还有隔之而暧昧的淡淡疏离，秋振海父子不是傻瓜。秋仲昆的心思比他的父亲更难受和复杂些。
　　多年不见，昔日那个聪慧娇憨，带着些刁蛮气息的明媚少女如今已经脱落成明艳动人的“成熟”女子。而她的成熟与世家贵妇们的成熟却截然不同。
　　小猴子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起床晨练了。对自己宝贝那超越普通孩子且持之以恒的变态自觉性，常常让豆豆为之心疼不已。
　　昨夜他们母子回到秋府后，豆豆并没有让小猴子出现在秋振海等人面前。在秋仲昆等人出来之前，秋府大门一开，她便让人直接将小猴子送去了小院。
　　等耽搁一段必要的时间后，豆豆回到院子却悲哀地发现小猴子正踩在凳子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练习大字。
　　豆豆的心肝儿顿时疼得有些撕裂。知子莫如娘亲，豆豆知道小猴子心情很不好，极度混乱的时候，往往就会极其认真地练习大字。
　　小猴子的大字还谈不上书法的地步。而豆豆在这方面的要求并不严格。她只是要求小猴子将会写的字尝试写得端正些而已。
　　在豆豆看来，小猴子还远未到需要苦练字体的时间段。她宁肯他多学些其他必要的东东。
　　可小猴子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他觉得委屈，觉得不满，觉得心情难受等……他就会拿起小狼毫，极度认真而又有板有眼地泼墨书写。
　　不管任何人如何开导于他，即便是他的娘亲亲自前来，他也会固执地坚持写到自己不想再写的地步。
　　豆豆第一次来到刘奕阳的庆王府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了小猴子的这个谈不上十分变态，但让她心中当时撕裂般难受的独特习惯。
　　唯一让她感到宽慰的是，小猴子至少不会选择让人痛恨的方式发泄自己心中的苦闷。
　　豆豆啥也没说，她就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小猴子泼墨书写。看他将沾满浓墨的小狼毫，重重地印于宣纸上，重重地展开笔画……
　　小猴子发现了他的娘亲。他放下小狼毫，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向他娘亲问安后，又站回到小板凳上继续开始书写。
　　小猴子手中的小狼毫分明抖动得厉害，写出的字体笔画也是歪歪斜斜，惨不忍睹。
　　豆豆遣出所有人，待她终于无法再忍受的时候，她将小猴子一把抱入怀中，颤声道：“自儿，我的宝贝。你若想哭，就在娘亲怀中哭吧，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小猴子刚开始还一言不发地试图挣脱开豆豆的怀抱。他还想继续书写大字。可豆豆又怎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
　　豆豆的眼泪缓缓流出，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此时只知道紧紧地抱住小猴子，不让他离开自己的怀抱，她也不敢哭出声来。
　　小猴子发现他的娘亲在无声地流泪，他停止了挣扎。他对他娘亲轻声而酸酸地懂事道：“娘亲，不哭。自儿不惹娘亲哭。”
　　豆豆闻言，泪水涌出得更快。
　　小猴子从她紧拥的怀抱中伸出一只粉嘟嘟的小手，轻轻擦拭他娘亲的眼泪。小猴子有些慌张道：“娘亲，别哭。娘亲，自儿不写了就是。娘亲别哭。”
　　小猴子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的双眼也溢出了眼泪，正滚滚而下。
　　这两母子都压抑着心中的悲伤，他们同时无声地哭泣，丝毫不想不愿也不敢让外面的任何人发现他们在流泪。
　　豆豆此时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劝导她这异常早熟的宝贝，她甚至连自己也法开导。她将小猴子紧拥在怀中，任泪水悄无声息地长流不止。
　　慢慢地，小猴子也放弃了劝慰他娘亲。他趴在豆豆的怀中，将心底的难受用似乎永无止境的眼泪通通倾泻出来。
　　……
　　时间终归有限度，他们两母子不可能让时间停止不前。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接着小昭的声音响起，将豆豆的神识从巨大的悲伤中硬拽出来。
　　她快速抹干眼泪，调整心绪，如无其事地带着一丝难以平息的颤音问道：“何事？”
　　小昭在门外应道：“大长老求见。”
　　豆豆随即道：“今夜我乏了。请大长老明日再来。”
　　小昭应声而去。
　　豆豆这时将小猴子从怀中放开，小猴子的眼泪还在流。他的眼睛开始变得红红。豆豆心中难受，泪水再度涌上她的眼睛，可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豆豆强忍下泪水。她拭去小猴子的眼泪，在他耳边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自儿。娘亲知道你很乖很乖。可我的自儿开始长大了。他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要保护娘亲和娘亲肚子里的弟弟或妹妹。”
　　小猴子身子一滞，豆豆放开他后，他看着他娘亲不语，泪水小了很多。
　　豆豆握住他的小手，将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温柔地继续在小猴子耳边轻声道：“来，自儿摸摸。它在娘亲肚子里。娘亲也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不过，这个世上，我的自儿又会多一个真正的亲人。会多一个真心爱自儿的亲人。待到秋日桂花飘香时，自儿就会看到宝宝出世了。”
　　小猴子鼻子微微抽泣，泪水开始停止流出。他轻声微泣，他顺着豆豆的手轻轻抚摸他娘亲这时还不怎么明显隆起的小腹，然后有些惊讶和不信贴在豆豆耳边很小声道：“娘亲肚子里真的有宝宝？他叫宝宝？”
　　豆豆闻言一笑，她轻声耳语道：“只要是娘亲的孩子，都是宝宝，都是宝贝。自儿也是娘亲的宝宝，娘亲的宝贝。不管将来自儿长得多高多壮，即便娘亲再也无法抱得动自儿，自儿始终都是娘亲最爱的宝贝。”
　　小猴子这时破涕为笑，他扑在豆豆怀中不停重复道：“自儿是娘亲最爱的宝贝，自儿是娘亲的宝贝。自儿不要离开娘亲，不要再离开娘亲……”
　　豆豆心中难受不已，她在小猴子耳边轻语并保证道：“自儿不会再离开娘亲了。娘亲也不会再允许我的小自儿独自离开。”
　　小猴子此刻将豆豆依靠得更紧，他喃喃地委屈道：“自儿不会离开娘亲，自儿不要离开娘亲……”
　　豆豆清泪溢出，她快速将泪水擦去，对小猴子轻声认真道：“不会的，娘亲会同自儿在一起。没人再能把我们母子分开。不过，自儿。娘亲肚子里，你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也同样是娘亲最爱的宝贝。”
　　豆豆将小猴子从怀中放开，她拉着小猴子的小手，温柔且认真在他耳边耳语道：“自儿是长兄，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自儿长大了要保护娘亲和弟弟妹妹。自儿肩上的担子很重，娘亲很心疼。”
　　小猴子眨巴眨巴红红的大眼睛，他抽着鼻子十分乖巧懂事地在豆豆耳边轻声承诺道：“娘亲，自儿会保护娘亲和弟弟妹妹。自儿一定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谁要敢欺负娘亲和弟弟妹妹，自儿不会饶了他。”
　　豆豆心中激动不已，又悲哀不已。
　　她最后让人打来热水，热敷在小猴子和自己的眼睛上。
　　这一夜，豆豆放弃了对小猴子的严格要求，她让小猴子躺在自己的胳膊弯里与自己一起入睡。
　　乾坤大地已经吞噬了她，而豆豆的孩子们无论如何也必然会在乾坤大地生存下去。
　　在豆豆的心中，她和她的孩子们既然无法避免乾坤大地步步紧逼的吞噬。
　　她便疯狂地立誓：即使乾坤大地将她和她的孩子们的骨头都溶化成液，她和她的孩子们死也要将乾坤大地弄个翻江倒海，狂吐不已！
　　……
　　豆豆在房间里用早膳的时候，小猴子跑来了。即便他害怕的小昭姑姑就在一旁，小猴子也只是缩着脑袋，躲避他小昭姑姑的眼光。他有些不同以往，脸皮厚厚地黏在他娘亲身边。
　　豆豆夹了一块糕点给他，眼睛却盯着他的双手。小猴子乖乖地起身将手洗净后再返回餐桌。
　　小猴子没有动粥，只吃了豆豆夹给他的糕点。
　　豆豆起床时就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心中酸得很。
　　她用完早膳后，不管门外一大早便上门等候的癫痫和大长老，亲近小猴子并问了他一些事情。
　　不出所料，小猴子今早同样坚持了晨练，且早已在正常的早膳时间用过早膳了。
　　豆豆心中一震。她虽然了解小猴子，知道他的毅力和坚韧，但作为一个母亲，她实际上很难接受这种结果。
　　然而，她也知道，她的宝贝恐怕不能按正常的小孩一般成长了。以前不可以，现在更不可以。就是自己肚子里的这个，恐怕更是不可以的不可以！
　　但无论如何，豆豆始终希望她的孩子能够有一个快乐的童年，能够在极端的现实条件下找到能够让自己的快乐和幸福方法。
　　豆豆不会坐以待毙到局势无法收拾的地步，她既然已经深刻意识到这一点，她必然会最大限度地去寻求解决的办法。
　　一石数鸟！能够在强大而变态的压力下成长，她的儿女也必须要学会在强大而变态的压力下寻找自己的快乐和幸福。这点，她怎么都不会放弃。
　　豆豆“打发”了小猴子，小猴子临走前，豆豆残忍而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自儿。今日午膳时分，娘亲会带你见到你的曾外祖父和外祖父，还有其他一些长辈。他们虽然不见得会喜欢自儿，但自儿你要知道，娘亲爱你，娘亲始终都会在你身边。”
　　“他们是长辈，他们眼中如果有任何不满，自儿不用理会他们。我的自儿反而要大方有礼地回应他们。你要记住，自儿你越是安然无恙，越是按平常同娘亲用膳一般，用完今日中午的午膳，他们只会比你更难受！”
　　“只要自儿按平时的礼节做好，其他的事情，自儿，都交给娘亲。娘亲知道，这对自儿不公平。自儿很累很难受。但自儿，有些事情，随着你慢慢长大，你会知道所有的因由。娘亲都会一一告诉你。”
　　“自儿，你是我的儿子，独一无二而顶天立地！你将远远超越众多与你同龄的世家子弟。”
　　“娘亲的话，你能理解几分就理解几分，现在理解不了也没关系。娘亲今日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你昨日在大陈皇宫如何表现，今日人前也要这般表现。”
　　……
　　癫痫和简清颜的耐心都非常好，豆豆久久不出来，这两人脸上没有丝毫不耐之色。
　　癫痫就地打坐，简清颜同样如此。
　　这两人都身着华服。
　　癫痫身上的贵气僧衣当然是大陈参照第一任国师的服饰制作。癫痫既然身为大陈国师，大陈自然不会让他丢了大陈国力富强的面子。
　　简清颜身为天浮山的大长老，如今是豆豆的面子。让天浮山众人穿以往那寒碜的衣服，那是不可能的。即便天浮山长老们以往特制的那一二套华服，在豆豆眼中也是不合潮流，跟不上乾坤大地的时代了。
　　豆豆特意让人定制了如今天浮山长老们身上的华服，至于简清颜等人心心念念试图恢复的道袍，呵呵，豆豆肯了才怪！
　　经过豆豆的详细了解，道家的种种特有教义已经在天浮山历代中走样变味了不少。她其实也不反对简清颜等人的“拨乱反正”，但这与她暗中策划的事情有很大冲突。所以，她不会让简清颜等人如愿的。
　　豆豆还要将大悲寺之事与简清颜等人详细商议，至于如何说服他们，豆豆自然已经有了对策。
　　她将对简清颜等人抛出了大大的超级空中画饼，要引得简清颜等人恨不得脱光了衣服也要全力以赴，冲冲冲！
　　而癫痫此时是不是真的老僧入定，往奔极乐世界；简清颜此时是不是打坐后真的扶摇直上九天，面见三清天尊，这恐怕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等秋月出来传话，这入了极静之境的两人却同时睁开双眼，立刻起身。他们的动作和步调太过一致，简直让人怀疑这两人是否接受过同时训练。
　　……
　　豆豆看着癫痫和简清颜，她将拍卖天山白玉和血镯的事宜摊到两人面前，想听听他们的主意。
　　豆豆一来确实是为了拍卖事宜，二来，她要看看大悲寺和天浮山的人在她面前究竟会如何行事。他们之间的矛盾是否必然不可调和。就算真的不可调和，豆豆也绝不允许大悲寺和天浮山再飞出自己的手心。
　　当然，大悲寺，豆豆此时还无法下手。可天浮山，已经由不得他们了。她相信，已经现身人世的天浮山自然知道其中的轻重，他们实际上比她更没有后路可退。
　　……
　　还好，大家都没有撕破脸皮。拍卖事宜的商议气氛还是比较“融洽”和“友好”的。反正，只要有一丁点“失控”过头的苗头，豆豆就会微笑着将话题引向今日的主题。
　　豆豆对拍卖之事非常重视，以至于癫痫和简清颜“不敢”过分偏离话题。而随着谈话的深入，豆豆逐渐抛出的计划显然表明，此事她早已经在事前做过认真而详尽的考虑了。
　　癫痫和简清颜其实弄错了一点。梁帝御赐的天山白玉，豆豆确实早就计划“拍卖”了它。可刘奕阳送给她的血镯，她当时是脑袋发昏，恨过了头，冲动之下所为。就现在，她还心疼得要死。
　　至于远离京城重建一座庵堂安置命运悲惨的那些家族恢复地位的世家女子，豆豆也确实有这种打算。只是她手中没额外的银子，所有她并没有提上日程。况且她目前必须要处理的紧急事情太多了。
　　然而，既然话已经出口，“言必行，行必果”，当然要做到！
　　拍卖事宜其实就是按豆豆制定的计划执行。具体的细节问题，当然是交给癫痫负责，至于大梁那边，呵呵，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豆豆送别癫痫前，对癫痫笑道：“还请癫痫国师，转告陛下。大梁京城既然有我荣华夫人的府邸，不知大陈京城何时会有一座荣华夫人的府邸？”
　　……
　　癫痫走之前，豆豆又对他道：“癫痫，春光明媚，正是上天让世人踏青之际。明日你若有空，不妨尽地主之谊，与我同去郊外的清明湖。我与你还有些事情还须单独谈谈。今日我便不留你了。”
　　癫痫最后闻言，心中莫名一松。
　　送走癫痫后，简清颜不由担心道：“夫人。大悲寺与大陈……”
　　简清颜刚开口，连“皇室”二字还没说完，豆豆立刻止住了他。她对简清颜郑重地摇摇头。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写道：小心，隔墙有耳！
　　简清颜不敢置信，豆豆微微一冷笑，继续书写道：“铁甲护卫虽然武艺高强，防卫滴水不漏。但世事无常，小心为上。有些事情……”
　　豆豆这时开始出声说话，语速稍有些慢。但她书写未停，只是书写速度开始慢下，十分缓慢。
　　她口中道：“春光明媚，我明日要去清明湖。今日下午，大梁使臣会来见我。待他见过我后，你与徐长老明日再同大梁使臣具体商议‘坤魄’一事。”
　　豆豆在桌子上沾水而写的后面内容是：包括大悲寺，我会与你交待清楚。待我们离开此地。
　　……
　　简清颜与豆豆正常谈话一番后，他便要告退。这时，豆豆脑中闪过什么，她有些担心地提醒道：“长老们应该都有些疲乏了。这几日还是多休息吧。”
　　豆豆这时在桌上写道：小心言词。
　　豆豆最后写道：都安排好了吗？
　　简清颜点头默认。他随即告退，连带着将刚刚才到的徐福芷一起“拉走”。
　　他们走后，豆豆揉揉酸酸的脖子，再轻轻抚了抚腰身。
　　这时，小昭和秋月要上前，豆豆止住了她们。
　　不一会儿，她进入卧房，自行躺到床上。她这时忆起果子，顿时口齿生津，便让秋月设法去找个提味的果子来。
　　现在正是青梅成熟的季节，房间里摆着青梅，可豆豆嫌它不新鲜，秋月应声去找新鲜的青梅。
　　秋月一走，豆豆便开始不老实了。她斜躺在床上，对小昭挤眉弄眼，不停地用口型无声地愤愤道：“累死我了！倒霉！”
　　小昭无可奈何，她已经司空见惯。豆豆接着双手握紧拳头，上下挥舞，又来了一句：“讨厌！烦死了！”
　　豆豆越来越夸张，她张开血盆大口，咬牙切齿地做咬合状，举起拳头狂舞，冲小昭无声愤怒道：“我咬死他们，扁死他们。”
　　到最后，她干脆道：“我踢死他们！”她这时同时将她的狐狸腿往前用力一蹬。这下坏了，蹬过头了，差点闪了她的腰。别忘了，这小狐狸如今还怀着小小狐狸。
　　豆豆“哎呦”一声，捂住腰身忍不住痛呼出声。还好，她老人家还记得不能太张扬，没敢大声痛呼。她此时还不想有人前来给她问诊。
　　小昭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待发现虚惊一场后，她又急又气地看着屡次不长记性，人后无法无天，行为极端失态的豆豆，气不打一处来。
　　豆豆顿时成小狗乞饶的可怜样。那表情变换之快，让人叹为观止。当然，小昭已经不吃她这套了。
　　豆豆只好老老实实地任由小昭摆弄自己，自作自受苦兮兮地躺在床上。
　　与以往不同，小昭对豆豆肚子里的胎儿十分关心。她比豆豆还要紧张这个孩子。豆豆虽然奇怪，但小昭对未出世这个孩子的友好态度，不由让豆豆安心很多。
　　秋月寻到新鲜的青梅回来，豆豆有滋有味地尝了几个，然后继续老老实实躺在床上。
　　秋月回来后小昭脸色有些严肃，而豆豆又十分老实地躺着不动。她知道，自己的夫人今天肯定是惹到小昭姐姐了。
　　期间，小猴子来了。可豆豆在小昭的利眼下愣是没敢起身。直到快到用午膳时分，小昭开口了，她才带着小猴子一起，第一次去同秋府众人们一起用午膳。

　　绘图

　　宫里来人了，他们奉命送来大量的贵重赏赐。内侍们没有去请豆豆听旨，而是让秋府将陈帝赐下的财物转交豆豆。
　　秋府自然也得到了不少赏赐。
　　除了宫中的来人，还有豆豆事前派人通知的事宜，秋振海父子挡住了其他一大早所有打着各种名号“不得不”上门来拜访的人，同时也挡住了“真相”的流入。
　　当豆豆带着小小年纪便十分“稳重”的小猴子出现在秋家众人面前时，秋振海等人看清楚小猴子的容貌后，不由得惊骇失色。
　　豆豆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残忍，不管是对小猴子还是对秋家众人。秋振海年纪已大，豆豆对他和秋仲昆却没了过多的敬老念头。
　　既然命运的狂风骤雨夹着凛冽而尖锐的沙石，源源不断地活活砸向她和她最重要的宝贝，然而这场狂风骤雨不是专为她和身边的人所准备的，所有人都在其中，那么凭什么就得让她自己和身边的人，苦苦挣扎而痛苦不堪。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身边的人，不管是为了现在还是将来，大家都得一起来承受这一切，谁也逃不掉！
　　豆豆在心中对自己道：我是人，不是神！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睁着十分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秋振海和秋仲昆。她半蹲下身子，在小猴子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母性声音，柔声道：“自儿，那是你的外曾祖父与外祖父大人。不过，自儿跟娘亲姓秋，自儿其实该称曾祖父和祖父大人。”
　　豆豆说完便将小猴子轻轻往秋振海和秋仲昆面前温柔地一推。
　　在秋振海父子的惊骇之中，小猴子努力让自己正常地施礼，他不能退缩。
　　小猴子水汪汪的黑眼珠还是对上了秋振海惊恐而晦暗的浑浊双眼。小猴子心里一哆嗦，眼光飞速逃避，然而他又倒霉地对上了秋仲昆眼中骇然且显而易见的深晦。
　　小猴子情急之下的反应当然是再度立刻避开。奇怪的是，小猴子明明可以低下他的小脑袋，这样他便可不用这般尴尬。
　　可他无论怎么躲避秋振海父子的眼光，他也只是从眼神上躲避而已，从未曾低下他的小脑袋。
　　小猴子自心中开始退缩，想立刻躲到他娘亲身后的念头一冒出，他就握紧拳头用浅浅的指甲使劲掐按自己的手心。
　　他细嫩的小脖子还来不及缩一缩，他就再度“挺直”他弧度优美的小脖子，继续抬着头，直到在秋振海父子面前跪下。
　　直到此时，他才按照人伦大礼低下他高贵的小头颅，对秋振海恭敬地施礼道：“孙儿秋厚自拜见曾祖父大人，愿曾祖父大人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秋振海显然还陷入在巨惊之中，豆豆没有出声提醒，她继续保持她的微笑，直直地看着她的祖父秋振海。
　　是的，她到此时也没有向他们“禀告”和介绍过小猴子一句，她直接就将人送到他们面前，立刻就让小猴子跪地认亲。
　　秋振海内心惊涛骇浪，他看向豆豆，不久便移开目光。秋振海控制住拔脚就想离去的念头，他平息了很久才对跪在地上的小猴子道：“你先起来。”
　　豆豆心中冷冷一笑道：好一个“你”字！不过，从今天开始，你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豆豆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太过自私和冷血。她的举动让秋家情以何堪！
　　小猴子谢过秋振海后又向秋仲昆行礼，秋仲昆的回应同秋振海并无二致。
　　豆豆不管，大礼已经拜过，他们想赖也赖不掉。她的儿子，不管身世如何不堪，他必然是要堂堂正正地出现世人面前！
　　在秋府众人的惊骇眼光中，豆豆和小猴子一一见过其他人。
　　这一餐午膳，大家吃得非常地悄无声息。
　　小猴子坐在豆豆身边，豆豆轻轻一捏他的小手，小猴子忍住内心的惶恐，他在众目睽睽下居然站上凳子，夹起远处的一块肥嫩肘子和一个鸡腿放进自己的碗中。
　　随即，小猴子下了凳子，端着碗，来到秋振海面前，夹起鸡腿带着一丝怯怯，稚声道：“曾祖父大人，这是自儿给你夹的鸡腿。”
　　小猴子很聪明，他一边说，一边就直接将鸡腿夹入秋振海碗中，不容秋振海拒绝。这颇有点像豆豆蛮不讲理时的“专横”。
　　在大家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小猴子一溜烟地稳步“窜”到秋仲昆面前，将碗中的肘子按之前的法子放入秋仲昆碗中。
　　然后保持小君子的仪态地回到自己座位上。不过，小猴子的小脸已经变得通红，连他的小脖子也给染红了大半。
　　小猴子依然不敢直看秋振海等人，可他的小脑袋也没低于过正常的水平。
　　小猴子懂事地给他娘亲夹了鱼肉，豆豆笑得十分温柔和开心。
　　随后豆豆不经意地当众说起，小猴子是她开启圣物炙磐不久便应运而生。
　　她说小猴子出生那日的傍晚，紫气东来，天映红光。更是胡诌什么小猴子生出来的前一刻，她看到一道仙光射入自己的肚子，小猴子随即便立刻出世了。
　　……
　　秋振海同秋仲昆慢慢吃下了小猴子孝敬他们的菜品。
　　他们父子心中依旧波澜起伏不定。鸡腿是秋振海的最爱，肘子是秋仲昆的最喜。
　　秋子悦从未曾忘记过。
　　……
　　豆豆与秋振海父子约在晚膳后再见。
　　晚膳时分，只有小猴子独自前来，豆豆没有再出席。
　　后面的几日，她也都没有再同众人一起用餐，直到她最后离开秋府那日也是这般。
　　但小猴子却是餐餐不缺，日日出现。在这仅有的几日里他每日还恭敬地“纠缠”秋振海和秋仲昆，请他的曾祖父和祖父教授他秋家的武艺。
　　……
　　秋仲昆这几日没有去上朝，在豆豆回到秋府的第二天一早，陈帝召见了他，东拉西扯地将秋家的历代先祖统统夸了个够。最后特意给了他一段超长时间的假期。
　　……
　　用完午膳，豆豆就带着小猴子离开了。
　　大伙儿都没胃口，她这小狐狸吃得可是津津有味。
　　豆豆回来后问小猴子吃饱没有。她一边说一边盯着小猴子，眼中分明是告诉小猴子：别想瞒我。你吃了多少你娘亲我还不知道！
　　小猴子闷闷地说没吃多少，因为自己不想吃。
　　豆豆一听，轻轻楸着他的小耳朵恨不争气道：“娘亲告诉你多少次了，天大地大，不如吃饭大！就是刀架到脖子上，有饭也得给我先吃了它！”
　　小猴子嘟着小嘴不言，豆豆看他这般模样，心中一软，不由心疼地抱住他。
　　泪花在小猴子的小眼眶里不停地打转转，可就是掉不下来，他委屈道：“娘亲，自儿很难受。为何自儿以前都没有这样难受过？”
　　豆豆身子一震，她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叹道：“自儿长大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很快便找了件事情让小猴子忙起来。
　　豆豆那日从大陈皇宫回来后，心中便有了一个隐隐的想法。
　　她此时让小猴子按照以往的记忆将乾坤大地诸国的地图仔细描绘出来。
　　然后她随即吩咐秋月去请简清颜和徐福芷来见她。
　　简清颜等人来到后，看见小猴子正在即时描绘整个乾坤大地地图的版图，他们对小猴子侧目不已，也惊讶不已。
　　地图画出来后，简清颜等人不住地惊喜赞扬小猴子。豆豆也是颇为夸奖他。
　　小猴子心中这才慢慢高兴起来。这时，豆豆让秋月带小猴子去午睡。
　　小猴子走后，豆豆在地图上东找西找，直到她找到自己想要的地方。她指着“地图”上一点的对简清颜和徐福芷道：“这里。就是这里。你们立刻派人去，这里可以找到我们的历练之地。”
　　徐福芷看了地图，他愣了愣道：“夫人。这里大梁、大陈、夏国以及郑国四国边境接壤之地。”
　　豆豆闻言笑道：“徐长老，这四国在各自的边境内都会有通往各自国内的道路。我既然是乾坤大地的天女，陈梁夏郑四国想必不会吝惜他们的这点土地。”
　　简清颜问道：“夫人是想将历练之地建在这四国接壤之处，让这四国献出土地？”
　　豆豆笑得很温柔，她道：“这是当然。不过，既然‘乾魂’在大陈，我们天浮山便将主殿建在大陈境内。”
　　……
　　豆豆最后对简清颜交待道：“你要派人详细调查此处历年来的气候，还要派人尽量勘察它的地形，寻找最合适的建居之处。一定要设法让新的天浮山将四国边境全部都连接起来。至于占地的幅度大小，就按陈梁夏郑的顺序来排。大陈的土地我们当然需要得更多！”
　　这时，豆豆怎么看，怎么都一丝狐狸的算计意味在里面。
　　……
　　朱思全提前来到秋府，豆豆等约定的时刻到了才让人将他领进小院。
　　徐福芷在朱思全来之前提前走了，而简清颜没有离开。他与朱思全彼此施礼，接着便互做自我介绍。
　　豆豆告诉朱思全，天山白玉的拍卖事宜，以后请他直接去找大陈的癫痫国师商议。至于具体的步骤，癫痫哪里好像安排得差不多了。
　　朱思全笑着恭敬应下。白玉之事他不怎么在意，他现在心急的是“坤魄”。
　　自从“乾魂”在大陈紫祥殿现世，朱思全的心思除了豆豆的天女之事外，就没离了这事。
　　“乾魂”、“坤魄”，双生冰魄玉莲，天神上古所制。
　　朱思全比谁都心急火燎。他甚至来不及仔细追究和考虑“乾坤”二字的顺序问题。反正，这也不是他能追究得了的问题。
　　豆豆对朱思全恐吓道：“还请大梁尽快迎回‘坤魄’。一百八十日内若错过吉时，不能与大陈同时供奉。倘若上天降罪，大梁和大陈必将首当其冲，且会危及他国……”
　　朱思全应道：“夫人放心。在下已经将此事急速回奏我大梁陛下。只是不知，这‘坤魄’现在何处？”
　　豆豆肃严地看着朱思全，她正色道：“大胆！凡夫俗子也敢窥视圣物‘坤魄’！”
　　朱思全双腿一软，他赶忙跪下求饶道：“在下不敢。天女饶……”
　　豆豆冷冷打断他道：“荣华夫人！”
　　朱思全冷汗淋漓半响才道：“荣华夫人……”
　　豆豆没有让他起身，她对他道：“千帆过尽，尘虑萦心。我正寻找红尘修炼之地，以便开启乾坤大地万世福祉。两年内我会洗涤心尘，潜心通透世情。我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我……”
　　“‘坤魄只能由阿珠前来大陈迎回大梁。时间仓促，还望大梁加快行程。简长老会代我全权处理此事。大梁以后有什么事情，就请直接找简长老明言……”
　　朱思全听完后，他半松口气应道：“荣华夫人，在下明白。”
　　豆豆这时才对他道：“你起来吧。”
　　关于大梁天女神庙之事，豆豆再度对朱思全提起。
　　……
　　大梁京城外月华山上的大雍行宫，是大梁历代帝王皆非常中意的华美而古朴的避暑行宫。
　　大梁的月华山景色秀丽迷人，每到红叶绚烂的季节，层林尽染的山林是天下大景之一。豆豆还听说，大雍行宫，经过历代帝王的修缮，里面的东西美奂美仑，珍贵异常。
　　这等宝藏，她当然不会放过。呵呵，当然这也是事后的话。陈国也有这种行宫啊，可也没见她这般贪婪地惦念并夺为“己有”。
　　一句话，还是她恨昏了头所致。不管她怎么否认，刘奕阳始终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儿。这刺儿虽然扎得不深，可还是让她愤怒地难以忍受。
　　不过，话说回来，豆豆后面确实会有不少的事要重点劳烦陈国。她虽然事后仔细回忆起陈帝看见“乾魂”后的反应，痛心疾首地大呼自己将“乾魂”的“售价”估算得太低，但她并不担心自己捞不回来。
　　……
　　朱思全离开后，简清颜也告退了。
　　豆豆感觉很累，但她无法休息，秋府现在已经开始用晚膳了。不久她便要去会见秋振海父子。
　　豆豆也等不及了，她恨不得将事情一天之内统统办完，立刻离开此地。她有些气恼地掰着手指头仔细地计算着离开的日子。

　　桃花

　　离秋振海府邸的秋府不远处的沈府，它府邸后院那颗几十年如一日静看风雨飘摇的老金桂，依然生机勃勃，枝叶茂盛。
　　金桂四季长绿，绿色的生命仿佛永无休止。岁月在它粗糙不平的灰色树皮上日积月累，厚重沧桑。
　　这颗金桂是沈关霈的高祖亲手种下，可它离它的百年大寿还差了好几年。
　　沈关霈双眼透过书房的木窗空隙往外望去。他的视野被木窗镂空的一方方斜木格子割裂成片。在这割裂的视野中，他看着窗外那颗随风晃动，枝叶主干却□屹然的金桂树，一动不动。
　　沈关霈身上，昨日赴宴的朝服依旧。自他失魂落魄地回府后到现在为止，滴水未进，滴米未沾。府中没有任何人敢前来打扰他。
　　沈府实际上的女主人易鸿梅忧心忡忡，她还不知道发生何事。昨日沈关霈一回府，沈府就大门紧闭，任何人不准出入。
　　易鸿梅被挡在书房之外，她询问沈关霈的贴身小厮，也得不到丝毫有用的信息。但看到小厮的颇为惊恐的神情，她不由着急和担心起来。
　　王慧珠为沈关霈所生的两个儿子，沈习承和沈习平，昨天夜里沈关霈回府后便派人突然将他们没有一句解释地从易鸿梅这里接走。
　　易鸿梅今日一早去找洪七，她却得知洪七昨夜病了，至今昏迷不醒，卧床不起，。
　　……
　　沈关霈昨夜呆立无眠，整整一夜。
　　昨日在他惶然而不知所措的回府途中，他的马车车轮不知为何突然断裂，整个马车倒地倾翻。
　　马车倾翻之际，武艺并不太差的他却放弃了自救，任由自己滚落受伤。
　　而在他马车前后的那些平日里口中直道：“沈大人长沈大人短，沈兄好贤弟好，贤侄……”的诸位朝臣，一个个罕见地视而不见，自顾匆匆往自己府中赶路，没有人肯停车帮忙。他们最多就是掀开帘子看了几眼，然后该怎么赶路，自然就怎么赶路。
　　这世上始终还是有见义勇为的好人。
　　在沈家家仆手忙脚乱，而自家大人如死寂一般听之任之之时，意外路过此地的二位路人上前来搭了把手。
　　其中一位路人，他接近沈关霈，随即沈关霈的小腿接连二下刺痛，让他顿时回魂。
　　沈关霈在夜色里本来已死水一潭的双眼随着眉头紧蹙而不由眯起。他心寒透凉，心冷如灰：来了么！
　　沈关霈知道自己此时除了坐以待毙，他皆无路可走。
　　然而这路人并没有痛下杀手，扶起沈关霈，沈关霈感觉自己怀中被人塞入某件东西。
　　他心中一惊，这才发现有人用暗器故意“打醒”自己。这时，扶住他的路人道：“大人小心。”
　　这二位路人接下来帮着沈家家仆将马从马车上卸下， 沈关霈拱手道谢，这二人也不多言语，见自己后面再也帮不上什么忙，便拔脚离去。
　　沈关霈回府后并没有立刻查看怀中的东西，他仿佛恢复了理智，令人紧闭大门，同时派人将自己的二个嫡出儿子从易鸿梅那里接出来。
　　沈关霈已经顾不上其他，他敲响暗门，令闻声前来的耿月将两个孩子从暗道带走。
　　他本想将自己费尽心机从查抄的怀王府中“夺回”的沈家家传之物取来交给长子沈习承，可这时洪七不顾家仆的阻拦，强行闯入。
　　洪七一脸的惊骇和茫然。
　　沈关霈不得已，只有放弃取出家传之物。他令耿月立刻带两个孩子离开，同时十分戒备地看着洪七。
　　洪七见状，不由心如刀割，他狂震之下不由地直直退后几步才勉强站稳身子。
　　沈关霈见暗道门合上，他扑通一声跪在洪七面前恳求道：“七叔，我沈家待你不薄，请让我沈家留下几丝血脉。我沈关霈由你处置！”
　　洪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自小被自己一手带大的沈关霈，心中绞痛万分，他老泪横流道：“霈儿，你，你怀疑你七叔！”
　　洪七捂住胸口，过了一阵，他突然挣扎着向前，步步逼近沈关霈，他不敢相信地摇头喊道：“霈儿，你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沈关霈心中也是刺痛连连，有些事情，他确实无法相信也不敢相信。面对洪七的声声质问和老泪横流，沈关霈心里的痛比洪七好不到哪里去。
　　选择提防和戒备自小救了自己和精心抚育自己长大的洪七，这何尝又是沈关霈所愿。种种扑朔迷离的真相，一层层毫不留情地被一一揭开，沈关霈早已经对任何人都没了完全的信任。
　　洪七在以往一些事情中的表现和沈关霈心中至今还解不开的一些谜团，使得他对洪七再无法如以前一般深信不疑。
　　他甚至怀疑洪七是被人安插在沈府的暗线。然而洪七对他和孩子的真情关心，他同样也无法怀疑这只是做戏。很多情感的东西，是不容人将所有的一切完全割裂断之！
　　沈关霈的话明明白白地彻底震碎了洪七那颗可昭日月的忠仆之心。
　　洪七是瞒着沈关霈做了很多事情，可他当时并不知道真相会是如此的惨烈和不堪。他只是担心沈关霈心软，所以他毫不留情！
　　洪七其实一直很待见王慧珠，也非常疼爱她的两个儿子。
　　洪七没有家人，在他带着沈关霈逃亡的日子里，他永远地失去了繁衍后代的能力。他将沈关霈的这两个孩子，视作自己的亲孙儿一般疼惜和爱护。
　　然而，一声惊雷平地起，沈家幕后的黑手居然是王太师一党。洪七心中的苦和痛，折磨得他悔不当初。
　　然而，沈家不能垮，洪七绝不允许自己效忠的沈家就此湮灭。他们是对不起秋振海一家，只要沈家不垮，他甘愿以老命抵偿。然而血海深仇，秋家又怎么会放过他们。
　　洪七在沈关霈面前一直强撑，在他的内心深处，沈关霈还是那个年幼的霈儿，依然需要他遮风挡雨。
　　洪七自秋府昭雪后，便立刻动手清理他们当初陷害秋振海一家的所有知情人。然而，他却发现，最关键的几人，在几年前便开始被人陆续不动声色地一一“清除”了。
　　直到有一日沈关霈从太子府中回来颇有些激动地告诉他，太子和方清平大人为他扫清了此事上的所有隐患。
　　洪七一直都深信不疑，并在私下额外酬谢过方清平。
　　然而，他偶然的一次发现，洪七这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沈关霈亲自谋划，还骗过了太子等人。他奇怪万分，他不知沈关霈为何瞒着自己，也不知方清平为何将此“功劳”揽在他自己和太子身上。
　　洪七发现，沈关霈的心思他越来越掌握不透。仔细观察和小心试探后，他痛心地发现，沈关霈居然十分戒备他。
　　洪七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又不敢直接询问沈关霈。而太子府和方清平的怪异，洪七心中沉得很。
　　洪七毕竟老辣，七七八八渐渐地也让他猜出了些端倪。
　　沈关霈毕竟从小由他带大，沈关霈在他面前的一些所谓的正常行为和反应，洪七其实已经察觉到了沈关霈对他的戒备和不信任。然而，今天，他的霈儿将之端于堂上，呈与两人面前，跪下恳求自己“放过”沈家血脉，这比杀了洪七还难以忍受和撕心裂肺！
　　洪七声声泣血，沈关霈闻之惨烈。
　　洪七心中剧痛，如刀绞一般，他此时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颓然倒地。
　　沈关霈愕然看着洪七轰然倒下，他立刻将洪七扶住。
　　洪七不省人事，不管沈关霈如何呼唤，如何掐他的人中都无法唤醒洪七。沈关霈令人赶快去将大夫请来。
　　……
　　一番慌乱之后，沈关霈来到了书房。
　　他在黑夜之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良久，他脑中闪过什么，他这才记起怀中之物。他赶紧将东西取出，拿在手中，原来是一封书信。
　　他捏捏信封四处，然后起身点燃灯火，将之打开。他抽出书信，将信封倒过来，小心抖出里面的东西。
　　一朵被压得凌乱的新鲜艳红桃花，此刻静静地躺在他冰冷的手心里。
　　沈关霈心底一震，他不由惊然起身。
　　他心中又开始慌乱起来，心跳怦怦加快，跳之欲出。他颤抖着双手将书信展开，只见书信上面的字体颇有些扭曲不正，一看就知此人不擅书写。
　　书信上面这样写道：后日清晨，秋府门前，跪！不恕，继跪 ！
　　……
　　当沈关霈终于结束了他在书房里的呆立，让人端来吃食之时，秋振海和秋仲昆已经在晚膳后进入豆豆的小院了。
　　豆豆依然向秋振海父子行了简单的长辈之礼。几句家常之后，豆豆开始切入正题，并换了亲人间私下的亲密称呼。
　　豆豆对秋振海父子道：“爷爷，爹爹，阿悦知你们定有很多疑问。但有些疑问请恕阿悦无法相告。阿悦毕竟身为秋家的女儿，有些事情不得不提醒爷爷和爹爹。”
　　秋振海同秋仲昆神色谨慎而有些尴尬，他们不知自己该如何称呼秋子悦才好。
　　天女称谓被秋子悦禁止，荣华夫人从他们口中呼出似乎不伦不类。而豆豆这一声自称“阿悦”，无疑帮了秋振海父子大忙。
　　秋仲昆借坡下驴应道：“阿悦，若有事，直言不讳。”
　　豆豆淡然一笑，她轻唤道：“炎风！”
　　江炎风不知哪里冒出，瞬间便出现在秋振海父子眼前，他向豆豆行礼。秋振海父子暗暗吃惊不已。
　　豆豆这时问道：“老鼠都走了？”
　　江炎风恭敬道：“夫人，还有一只老鼠，它在警戒之外。夫人曾下令，只要老鼠不越过警戒，就不予惩戒。属下没有理会它。”
　　秋仲昆一听，他心中震惊，他有些心虚和吃惊道：“老鼠？发生何事？”
　　秋仲昆心虚是因为他在豆豆刚回秋府的那一二天确实试图派人监控于她，但他的人都被江炎风和江蓠给收拾得没一二月起不了床。
　　秋仲昆即便真的想，他目前也没这本事。更何况现在院里院外可有不少的铁甲护卫。
　　能瞒过秋府众人，不动声色地进入秋府监控“天女”之人，闭上眼睛乱数，也能将这乾坤大地上仅有的几个嫌疑人一一给数出来。
　　秋振海胸口有些明显起伏，但他不发一言。
　　豆豆对江炎风冷冷道：“从现在开始，凡有人胆敢越过我设定的警戒，杀，无赦！”
　　江炎风应下之后，他真的如风一般，轻轻一跃，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豆豆这时看着秋仲昆道：“爹爹，世上有些人对自己不能彻底掌控之事，总是寝食难安，心思莫测！他们即便对着庄严肃穆的各路天神，在世人面前恭敬虔诚，也免不了暗起私心窥探。阿悦请爷爷和爹爹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秋振海父子一震，他们面露疑骇之色。
　　豆豆继续道：“阿悦得知，大哥二哥官复原职，三哥入了禁军，前途不可限量。而爹爹如今高居枢密院副使一职，我秋府一门可谓军权赫赫，震惊朝野！阿悦还得知，如今秋氏家族都希望父亲能够出力，让整个秋氏家族重获昔日的荣耀。”
　　豆豆说到这里诡异地一笑道：“不过，也不知他们可否还记得当初见死不救，将我等逐出秋家族谱之事？”
　　秋振海闻言缓缓道：“我等毕竟是秋氏子孙，他们当日也是迫不得已。”
　　豆豆看向已显得八分老态的秋振海，她摇摇头道：“爷爷是当阿悦记恨这些族人？爷爷错也。阿悦连暴虐于我之人都可以原谅，连带我秋府蒙冤之事也不予追究，更不准任何人借此生事。更何况秋家族人。”
　　“可今时不同往日，阿悦的身份，很快便会天下妇孺皆知。恕阿悦直言，如果没有阿悦的天女身份，即便整个秋氏家族重现辉煌，也绝不可能掌握昔日一半的军权。军权，朝廷收回去，怎么还能再拿出来！”
　　“如今阿悦隐藏的身份大白天下，而秋家手中残存的军权，恐怕会让有的人多心地日夜寝食难安。”豆豆说着便缓缓起身，她看看周围的物件摆设，无不惋惜道：“若阿悦不在府中，过个几年，府中突然失火，一场大火将秋家众人全部烧死，或者……”
　　秋振海和秋仲昆闻言骇然起身，他们不可思议地看着豆豆，张开嘴却连连失声。秋振海老脸上掩饰不住地露出了惊恐之色。
　　豆豆这时双眼射出凌厉之光，她来回盯着他二人毫不留情道：“或者留下一二个年幼的孩童家仆。至于没有回府的其他重要人等，自然会有疾病或惊闻噩耗等因由而合情合理地陆续离世。想必，那时对秋府幸存下来的人，朝廷自然会倍加抚恤，重赐财物和追封各种殊荣。这秋府自然也会大大方方地隆重重建，且会修得比以往更奢华富丽！”
　　豆豆说到这里，她忽然收起凌厉的眼光，如开玩笑般轻轻一笑道：“呵呵，爷爷，爹爹，阿悦不过是玩笑而已，如今陛下捧着秋家都来不及，何人敢做这种事情！”
　　秋振海父子的心随着豆豆话一直跌落低谷，难以爬出。豆豆瞬间变脸之下的莞尔笑语，非但没能减轻他们的惊骇，反而让他们更加沉重不堪。
　　豆豆这时不再出声。
　　秋振海微闭双眼，半响后才睁眼，他缓缓道：“我秋家历代先祖为大陈鞠躬尽瘁，马革裹尸，毫无半点不忠之心。谁也不能将我秋家的功劳抹杀……”
　　豆豆十分赞同，她接话道：“爷爷所言极是。可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大陈秋家的历代名将，哪一位手中没有沾满血腥。如今，乾坤大地恐怕没人再敢率先挑起战事，自然不会有边疆战乱之忧。我秋家自然也该从军中功成身退。如果我秋府里的子弟确实舍不得离开军营，留下一二个混日子，装点门庭也是不错的。”
　　秋振海父子朝豆豆瞪大眼睛，豆豆这时正色道：“至于秋府里的哥哥们，这些年吃过不少苦头，他们也该好好休息，调养身体和为秋家繁衍后代才是正紧事。”
　　豆豆这时又静默不语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她忽地又挂上微笑。
　　秋仲昆见豆豆又要变脸，他到底是军人性子，即便昔日府中大变之后，也还是留下几分军人的直爽。
　　秋仲昆压下心中的震惊道：“阿悦，你到底是何意思？”
　　豆豆见他正经，她也不再装怪，她正色道：“阿悦不会长留京城。我担心有些事情恐怕会鞭长莫及。你们始终是我尘世里的亲人，我又怎能见秋家深渊之际而不救。秋家不能再沾过多的军权，至少我们秋府必须交出所有军权和所有与军务有关的重要职位。”
　　豆豆突然想起什么，她问道：“爹爹，阿悦听说，我们秋府落难，秋氏家族将我们狠心逐出族谱之时，有一位远支旁系叔伯曾为我等说话，深信爷爷和爹爹是被人构陷，反对秋家将我等逐出族谱。可有此事？”
　　秋仲昆听豆豆提及此事，心中黯然，他忆及往事有些冷心道：“此人是我秋家远支旁系。他的曾祖是你高祖的庶出亲兄弟。我昔日与他相交泛泛，并不亲近。不想偌大个秋家，只有他才站出来为我等说了句公道话。”
　　豆豆闻言劝慰道：“爹爹。你此时无需再过伤心。患难见真情，爹爹不妨放下身份与这些旁支们多走动走动。至于，”
　　豆豆这时郑重道：“至于这京城中根基深厚的秋家各支族人，还请爹爹敬而远之。不管他们要如何去重现昔日秋家的荣耀，请爹爹不要参与其中任何一事。若是心中烦闷，不妨离开京城。”
　　“我大陈的秀美山河，繁华城镇，这许多值得一去的地方，爷爷和爹爹想必还没有纵情游览过。人生一世，转瞬即逝，爷爷和爹爹就不想去看一看自己这一生用尽所有心血守卫的锦绣江山！”
　　秋振海与秋仲昆对视后默然良久，秋振海突然老目一垂，他起身，且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豆豆接过话，话中有话道：“子欲养而亲不在！”
　　……
　　这一夜，秋振海父子与豆豆交谈至深夜才离开。
　　他们一走，豆豆顿觉疲惫不堪，但她还是唤来了江炎风。
　　她问道：“老鼠可再有举动？”
　　江炎风道：“原地未动。”
　　豆豆呵呵一笑：“你们警告之后，它若还敢再动，便是天不留它，找死也是活该！”
　　江炎风有一事不明，他问道：“夫人令属下等万不可主动挑衅老鼠。可我们今日主动挑衅，动静不小。”
　　豆豆笑道：“今日这大动静，动得太好。估计有人接连几日都会彻夜难眠了。不过，你夫人我今日替他们做了一件善事。再过些日子，他们的睡眠自然会好起来。”
　　……
　　豆豆临睡前对小昭耳语令道：“小昭，明日秋府门前一大早就有好戏瞧。可我不准你接近，你只能跟在我身边！”

　　雨伞

　　第五十五章
　　天未蒙亮，星辰依然挂在天际。晨风刮来，似乎摇摇欲坠。
　　秋府大门两侧高高挂起的明亮灯笼，将府邸门前照得的一览无遗。
　　秋府的家仆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打开府邸大门旁边的小门，拖着扫帚出来，他要开始扫洒府门前的台阶。
　　这家仆打着困倦的哈欠，正准备开始他一天的清洁工作。他的视线突然定格在台阶下的不远处。
　　一个人诡异而孤寂地跪在那里。此人弯腰低头，十分卑微。
　　……
　　秋仲昆很快便得知此事。
　　秋继勇告诉秋仲昆，沈关霈那个贼子此时正跪在府邸大门前，无论他怎么羞辱和驱赶此贼子，这贼人也不肯离开。
　　秋继勇没有说的是，他气极之下一脚将沈关霈给踹到地上，然后接连给了好几脚。其他闻讯赶来的家仆也同仇敌忾地一起“趁火打劫”。
　　然而，让秋继勇更恼怒的是，沈关霈送上门来被他们修理一顿后。他连正眼都没看他们一下。
　　沈关霈也不申辩，他只是跪在原地。你大力踹他一脚，让他滚开。力气大了，他最多倒地后爬起来原地再跪。无论你怎么在言语上羞辱他，行动上殴打他，他都毫不理会，也不反击。
　　路过秋府门前，赶着上朝去的马车和轿子络绎不绝。沈关霈虽然背对他们，但依然有人眼睛尖亮，很准确地将他辨认出来。
　　天色大亮后，殴打沈关霈的秋府家仆不知为何突然停止了继续教训此人。他们厌恶地朝沈关霈踹上最后一脚，打上最后一拳，往他身上吐上最后一口唾沫后，这些人回到府中，迅速关上大门，不再理会沈关霈。
　　沈关霈的衣衫污糟皱巴。若有人走近他仔细看他的脸，会发现昔日这位脸庞白净的儒雅洁士，如今脸上青紫斑痕，狼狈万分。
　　癫痫再次来到秋府，他见到了跪在秋府门前的沈关霈。
　　癫痫与沈关霈不熟。身为大陈国师的他，经过这几年的国师生涯，“谨言慎行”这四字，癫痫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赋予了它更为现实的诠释。
　　他经过沈关霈身边时，低沉一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癫痫脚步未停，正常缓速而行。
　　秋府门人打开大门恭敬而虔诚地将癫痫迎进府中。癫痫一进门，他们又迅速地关上大门。
　　豆豆这小狐狸还是睡到自然醒，此时癫痫已经在秋府的客厅里等她好一阵了。他受到秋振海父子殷勤客气的接待。
　　小猴子今日被豆豆独自留在秋府，她将他“托付”给简清颜。豆豆离开院子前将小猴子紧紧搂在怀中，亲吻他，心中不忍，十分不舍。
　　她看看天色，差不多了，她狠心放开小猴子，整装出行。
　　她与小昭一出大门，自然看到了跪在秋府门前之人。
　　沈关霈弯腰低头而跪，他身上非常糟污狼狈，豆豆和小昭都没有将他一眼认出。但豆豆和小昭都清楚地知道，这下跪之人是谁。
　　小昭的眼睛越来越犀利，她眼中瞬间布满恨意。
　　她真想冲上前去，将沈关霈撕咬到地府去为她最敬爱的老夫人赔罪。她恨不得手刃仇人，为小姐和她自己的悲惨命运彻底复仇。
　　然而豆豆事前的再三警告和不容违抗的命令，强迫小昭活活忍下自己的冲天恨意。
　　豆豆带着小昭等人云淡清风地缓缓走过沈关霈身边，没有再看沈关霈任何一眼。
　　小昭不知是否心事太重，她有些不小心地偏离豆豆太远。她的罗裙奇迹般地漫过沈关霈跪着的双脚，也不知她是否看到豆豆将脚步放慢，正等她赶上来。
　　沈关霈感到自己的左脚被布料覆上，紧接着女子的秀脚踏上，疼痛随即传来。有女子在用脚使劲地将他的左脚原地来回踏压磨踩。这份彻骨的恨意，通过他疼痛的左脚迅速传到他的内心。
　　沈关霈耳边不远处传来豆豆的几声破空的轻笑，她与癫痫停下，正交谈一件颇惹人发笑的佛门禅事。
　　小昭的使劲踩压沈关霈右脚上方的小腿肌肉被一粒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打中。小昭咽下心中的不甘，最后重重踏上一脚才离开向前。
　　豆豆等人很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空留下沈关霈继续下跪。马车里的豆豆静静地看着小昭，她脸上有些失望之色。小昭垂头不语，紧咬着下唇。
　　豆豆见此，不由叹了口气。她没有提起适才的事情任何一句。这事，就这样过了。
　　……
　　定都城外的清明湖，碧波荡漾，杨柳青青。
　　轻巧的飞燕在嫩绿的柳枝雨中穿梭而过，与清风相吻，与春天飞舞。
　　豆豆与癫痫坐在船头，她学人附庸风雅，慢悠悠地与癫痫在蓝天倒影的绿水之中，品茗清茶。
　　豆豆东拉西扯地将湖光山色的自然情怀尽情抒发，期间不时加入一些她还记得起的佛家禅语。
　　癫痫也会应对一二句，但更多的他是沉默再沉默。
　　慢慢地，随着时间毫不留情的流逝，有些话，癫痫不得不主动说出口了。他道：“夫人，我大悲寺的静山师叔不日将来拜见。”
　　豆豆端起茶水轻抿一口，她心中暗道：我才现身不过二三日，太华山大悲寺什么时候离京城这般近？而她口中却笑道：“听闻静山大师是大悲寺的高僧，很难下山一趟。这次为了我的事，真是劳烦他了。”
　　癫痫道：“静山师叔特意前来恭迎夫人。夫人，我大悲寺地势高远，远离尘世。夫人要荡涤心尘，潜心修炼，还请夫人亲临大悲寺一趟。倘若夫人满意，愿意留在大悲寺，大悲寺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夫人清修。”
　　豆豆闻言，她端着茶水的手一滞。她不由认真地看着对面的癫痫，重新打量和认识起他来。
　　豆豆不发一言，一直看到癫痫有些不安地出声道：“夫人。”
　　豆豆浮起莫名的微笑，她对癫痫不轻不重地令道：“癫痫，你看着我的眼睛。”
　　癫痫心中有些不宁，他知道其实自己根本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事情。他的勉为其难，豆豆都看在眼中。
　　她待癫痫对上自己的视线后，对他道：“癫痫，你转告大悲寺的主持，我不会抛弃大悲寺。我红尘历练之地已经找到，静山大师来的正好。我正要通知大悲寺派人前往此地勘察。冥冥中自有天意！”
　　癫痫道：“不知夫人的红尘历练之地在何处？”
　　豆豆道：“此事，待静山大师到了京城，天浮山的项长老自然会带他前去。”豆豆仿佛知道癫痫心中的疑问，她淡淡补充道：“此地是我亲自选定。在我告知他们之前，天浮山也没有一人事先知道此地。”
　　癫痫道：“阿弥陀佛。”
　　豆豆看看沙漏时辰，她对癫痫突然郑重道：“癫痫，我问你一事，你不可欺瞒与我。”
　　癫痫微愣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夫人请问。”
　　“癫痫，我问你。在寻我一事上，大悲寺是否暗中将重要线索刻意隐瞒大陈陛下？”豆豆犀利道：“你万不可骗我。否则，大悲寺会有大难。而这发难之人，你们心知肚明。”
　　癫痫面露惊色，他良久才道：“夫人为何这样讲？”
　　豆豆不想和他打马虎眼，她道：“癫痫。你还不明白么。大悲寺几百年来蒙受大陈皇室诸多眷顾，地位超然。可自我突然现世后，大陈皇室怎会不疑心你大悲寺。”
　　豆豆继续解释道：“俗世与佛门不同，他们虽然敬神，可毕竟是凡人。凡人功利私心极重，妄念又深，有些事情难以看开。所以他们做事难免会走向极端……”
　　癫痫又是一声“阿弥陀佛”，他道：“夫人。此事，大悲寺也是为夫人安全着想。世人妄念，苦海沉沦，大悲寺怎能将夫人交到帝王手中。”
　　豆豆正色道：“癫痫，凡俗帝王的心思可比太华山的高山还要深厚。与他们论心计，你们如同清泉与大海之别。无论我所言之事，你信与不信。我都希望大悲寺不要再与凡俗帝王耍弄心计。这也不是佛门弟子该做之事。”
　　“我选定的红尘历练之地，大悲寺多派些人前去勘察。待图纸画好，我过目之后，你们就立刻开始修建寺庙。你转告大悲寺主持，在我历练之地，大悲寺的地方归大悲寺，天浮山的地方归天浮山。你们都是虔诚地恭迎我降世之人，数百年来衷心不改，我自然待你们一般无二！”
　　……
　　癫痫听闻豆豆将很多事情毫不遮掩而直接道出。他心中不由沉重起来。
　　豆豆见事情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她便让癫痫离去，她最后对他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不过这一次，为保大悲寺数百年基业和所有僧人，即便有人当场拿出确凿无疑的证据，你都不能承认此事。只能推说自己不知此事。不到万不得已，我想也不会有人如此逼迫你承认此事。京城不是你久待之地，出家人即便贵为大陈国师，也须得早做打算。”
　　豆豆的话讲得有些莫名其妙。可癫痫知道她的意思。
　　癫痫离去后，豆豆放松自己，真正欣赏起春日的湖光山色。明媚的清明湖上只有豆豆一条船惬意地游玩。
　　不是铁甲护卫们霸道，而是昨日陈帝得知此事后，令人清理了清明湖的船只。
　　豆豆继续游览一阵后，她发现自己这般待遇太过异常，如果再游览下去，恐怕会人神共愤。不久，她便离开清明湖。
　　回程途中，她让马车尽量缓行。
　　……
　　小猴子毕竟是孩子，玩耍好奇之心难免。
　　豆豆为了他的安全，安排了四个铁甲护卫给他。只要小猴子没有很大的危险，没有人强行扣押他，护卫绝不能干涉小猴子的行动，也不能阻止他人对小猴子的接近。
　　小猴子对此安排，直到他长大成人一直都没有任何异议，而豆豆的第二个孩子却自讨苦吃地吃尽了这个“苦头”。
　　小猴子课业完成后，左右晃晃，最后晃悠出了小院。简清颜自然紧随于他。
　　小猴子沿着院子门口的小路晃到前院正路上。秋继勇老远就看见他了。他虽然很不待见小猴子的那张脸，但他可不能任由小猴子继续往前走。
　　豆豆仔细嘱咐小猴子的话还留在小猴子的耳边：自儿。秋府大门外，跪有一人。那人是来赎罪的。自儿上午课业完成后，出门去看他一眼……然后就回来……
　　小猴子很听话，当然是听他狐狸娘亲的话。秋继勇怎么阻拦和诱哄，小猴子也始终带着无辜，执意地要出府门，去看看大陈京城的大街。
　　不用小猴子的护卫出手，简清颜要带小猴子出去，秋继勇哪里能阻拦得了。
　　待简清颜带着小猴子快来到府邸大门，小猴子心跳加剧时，秋仲昆亲自赶来。
　　小猴子面对哄劝他的祖父大人，恭恭敬敬地行礼，也明明白白地要出门看大街去。
　　秋继勇见自家大人也阻拦不得，他心生一计，哄骗小猴子道：“小公子。门外有一个恶贼子。丧尽天良，是个大奸贼……”
　　小猴子不解道：“我只想出门看大街。娘亲说过，人前人后都不要说人是非。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秋继勇和秋仲昆一怔。
　　秋继勇脸皮忒厚，继续不遗余力地向小猴子灌输沈关霈的种种丧尽天良。秋仲昆一旁帮腔不少。但显然小猴子的玩童之心已经被那门外的大街热闹给勾去了。
　　到最后，秋仲昆搬出孝道来也没能改变小猴子的注意。他们转而试图说服简清颜，简清颜早已受过豆豆叮嘱，自然不会理会他们。
　　秋府大门打开。按理说，小猴子的身世是没有任何资格从秋府大门出入。可也正因为他的身世，秋府大门必须为他随时打开。
　　此时，太阳普照大地的热量越来越高，春日的人们在午后烈日下也顿觉炎热。然而，只要一到阴凉之地，还是会感到阵阵寒意。特别是晚上，那温度，与白日温差极大。
　　这便是春天的气候。炎热、温暖、寒冷，轮番交替，有时从炎热就直接跨越温暖跳到寒冷。一不小心就会染上伤寒。
　　小猴子从台阶上一步一步下来。他来到沈关霈的面前，好奇地停下脚步。他稚声问简清颜道：“大长老。他真的是祖父口中的那个大奸贼吗？”
　　简清颜道：“少主，凡俗之事，我们理他做甚。”
　　沈关霈心中波涛起伏，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小猴子，小猴子见到他的狼狈容颜后呆愣了一阵，然后扭开头去。
　　小猴子抬起小脑袋朗声对简清颜道：“可娘亲告诉自儿。世上无绝对的好人，也无绝对的坏人。她要自儿对他人不能心怀恨意，不能辜负了上天所赐之命。”
　　简清颜闻言，慈祥道：“夫人红尘之中，历经百般磨难才生下少主，疼如珍宝。少主当认真体察夫人心意，听从夫人的教诲。”
　　小猴子乖巧地点头应道：“自儿很听娘亲的话的。自儿不会惹娘亲生气。大长老，你带自儿去看大街吧。”
　　小猴子说完，便越过沈关霈，简清颜领着他往大街行去。
　　小猴子往前走得很快，他突然低头，不为人察地掉了几滴泪珠。他很快便擦干眼泪，仿若无事一般，见到热闹之处不由雀跃起来……
　　沈关霈继续低头弯腰而跪，他是该跪下，即便秋子悦让他跪死在这里，他也毫无怨言。
　　豆豆回来了。
　　她还是那般云淡风轻地从沈关霈身边走过。仿佛从不曾为他驻足一步，也不曾为他加快一步。
　　小昭这次不顺方向，她无法再“名正言顺”地“私仇”沈关霈。她们波澜不惊地回到了秋府小院中。
　　小猴子难得出来玩耍一趟，对大街上的热闹有趣得紧。要知道，除了望宋城，豆豆在大梁的京城几乎没有让小猴子出过府邸和庄子。年幼的孩子又怎会没有向往市井热闹之童心。
　　快到晚膳时分，小猴子带着他新买的小玩意儿兴冲冲地回到秋府。小猴子顾不上沈关霈，而他走得有些急了，一只面人落到沈关霈面前，他也没有察觉。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寒风袭来，沈关霈不由哆嗦起来。
　　他拾起了小猴子落下的面人。面人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幸好面人不是正面落下，在昏黄的光线中，更为温婉动人。
　　小猴子咚咚的小脚步声，一直咚咚在沈关霈的心中，绵绵不绝。
　　天渐渐亮了，也许昨夜云幕太黑太厚，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所有的星辰。天亮之前下起了雨，将沈关霈淋了个水淋淋的落汤鸡。
　　雨一直下，他一直跪，跪到雨歇，正午之前，秋府大门也没开过一丝缝隙。
　　不知老天是不是故意惩罚沈关霈，正午过后，雨又开始落下。
　　豆豆望着无边细雨，细雨朦胧了她的视线。她看了看乖巧地待在自己身边的小猴子，搂紧他，轻声耳语道：“去吧！”
　　小猴子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激动，他离开豆豆温暖的怀抱，抿着小嘴点点头。
　　豆豆让人拿来雨具，她将小伞撑开交给小猴子，目送着小猴子一步步远去。
　　小昭沉默不语，豆豆已经将很多至关重要的话告知了她。她再恨，也只得忍下去。
　　雨中跪着的沈关霈，他心中的绝望更甚，混杂着刻骨的忏悔与悲凉。
　　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稚子撑着小伞向他走来。
　　一双小脚停在沈关霈垂地的视线里，他头上的雨停了。
　　沈关霈抬起头来。小猴子那双带着只有孩童才特有的清澈眼幕的黑眼睛，就这样深深地映入沈关霈的眼中，心中。
　　小猴子慢慢蹲下，他伸长了胳膊，将小伞举得老高，试图将他们二人都庇护在这一方小伞下。然而，这伞毕竟太小，遮住了沈关霈就无法遮住他。
　　沈关霈惶恐之后发现小猴子将雨伞挡在了他的头上，而绵绵细雨已经将小猴子的衣衫打湿了。
　　沈关霈神情一动，他立刻伸出手，握住伞柄，将伞移到小猴子头上。
　　小猴子这时放开小伞，他出人意料地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抚上沈关霈的脸庞，替他将脸上凌乱的湿湿散发拢到左右耳际。
　　随即用小手拭去沈关霈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东东。
　　沈关霈愕然，他坚硬的心破开一方柔软。他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小猴子张着红嫩的小嘴，轻轻道：“别哭，娘亲说世上除了她以外，你会是最疼自儿的人。娘亲说，即使世人再厌恶自儿，你也不会厌恶自儿分毫。”
　　小猴子这时手中一顿，他闷闷不解道：“可为何，我以前从未见过你？祖父他们为何说你是个大奸贼？我为何看到你心中会难受？”
　　沈关霈心中的那方柔软被破得更开，泪水混杂着雨水倾刻间滂沱而下。沈关霈无声地呜咽起来。他根本无言以对。
　　小猴子感觉自己手中的水流急剧流过，有些不知所措道：“娘亲还说，除了她，你会是自儿最亲近的人。即便有一天她不在了，任何人都可以抛弃自儿，你也不会抛弃自儿。娘亲说她不喜欢你，但她希望世上能多一个真心疼爱自儿的人。”
　　沈关霈浑身颤抖，小伞在他手中颤然不已。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激动和悔恨，让他放弃抵抗，呜咽出声。他万分愧疚而激动地将小猴子搂入怀中，紧紧拥抱。
　　小猴子心中也不禁非常之难过，他小脑袋靠在沈关霈的肩头，不由地轻轻抽泣起来。这一声声刻意压抑的哭声，沈关霈闻之心如刀绞。
　　在他看不到光线的黑暗中，在铺天盖地的纷飞细雨中，在他心中的绝望一刻胜过一刻之时，他这个容貌与他并无二致如出一辙，他之前从未曾知晓也未曾付出过一丝关心，可谁也不能将之否认的“儿子”，为他撑起了雨伞，挡住了风雨。
　　任你亿万年铁石心肠之人，即便你的心已淬炼得水火不侵，这颗特殊而柔软的温情种子一旦驻入停驻，便再难根除。因为它本就是靠你的铁石心肠为养分，你越是顽如铁石，它生根发芽得更快更猛。
　　这时，秋府大门再度打开，简清颜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拿着另一把雨伞出来。
　　他来到沈关霈面前，将雨伞丢在地上，将小猴子从沈关霈的怀中夺出来。
　　简清颜指着雨水中的雨伞，冷冷对沈关霈道：“这是夫人给你的伞。她让你离开秋府。夫人说，她与你的恩怨，秋府与你的恩怨，在大陈紫祥殿中已前尘过尽，烟消云散！”
　　简清颜说完，就将小猴子拉走。
　　沈关霈看着小猴子一步三回头地被简清颜带走，直到秋府大门彻底关上，沈关霈才收回念念不舍且复杂不堪的视线。
　　他拾起地上的雨伞。强撑起已经完全发僵发硬的躯体和双腿，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直起身子。
　　沈府的家仆，见到此境，远处的他们赶紧跑上前来搀扶沈关霈。
　　沈关霈双眼寒冷如冰，他心中涌起的最后一丝柔软温情随着小猴子一起消失在紧闭的秋府大门中。
　　他口中令道：“滚！”
　　家仆不敢违令，只得离开，远远地跟着他。
　　沈关霈双腿似风雨飘摇一般，站立不稳，颤颤前行。快到他的祖宅沈府前时，他不知何故撑开了简清颜扔下的雨伞。
　　雨伞油纸上，几朵嫣红的桃花，万种风情，开得那般娇艳灿烂！

　　主意

　　大陈礼部尚书府全府上下这几日人心惶惶。原因无二，尚书大人赵秉承和他的夫人愁云惨淡，府里的其他人谁敢面露一丝笑容。
　　赵秉承在豆豆身份揭开的第二日就要送赵书礼离开京城。可赵书礼这厮，死活不肯走。也不管他的父亲如何急得如要老命，也不管他的母亲如何发怒以至哀求，他就是不走。
　　想给他下药？赵书礼多精啊。从来都只有他给人玩这手，想玩他的人道行还不够。这些下三滥的手法，他鼻子一闻就知道了。
　　将他打昏，然后送走？呵呵，尚书府中流传着一句：宁得罪老爷夫人，万不能得罪赵二公子。
　　赵书礼这人忒喜欢事后报复，且乐在其中，乐此不彼，阴损得很。敢在他身上动土，脑门上开花，府外不知道的人还无所谓，尚书府的人可都没这个胆子。
　　可老爷下了死命令，护院们又不敢不从，但他们人还没靠近，赵书礼眼睛一瞪，当场发飙。吓得这些人立刻屁滚尿流。
　　赵秉承在一旁气得直跺脚也没用。同样，赵书礼的娘亲将女人和母亲的手腕发挥到极致也照样没辙。
　　赵书礼赖在他的院子里，反正死活不挪窝。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该如何行动。
　　很多事情其实已经过去。轻狂的岁月虽然还在他身上，在他人眼中照样“继续”，可昔日那真心洒脱的轻狂和绵绵诚挚的情谊，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又能存留多少？
　　赵书礼不知道，他也没仔细思考过此事。他不会如女子般将自己的情感细腻而敏感地较真，也不会歇斯底里得非要将情意彻底量化。
　　他只知道，豆豆在紫祥殿中对他那十分温情的一笑，有关这个女子的所有记忆便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无力挣扎。
　　赵书礼在紫祥殿中第一时间弄明白豆豆的天女身份后，他那由小到大多次将他和家人化险为夷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逃得远远的，永远地隐姓埋名远离京城。
　　可大殿之上，他无处可逃。
　　等豆豆宽恕众人，发下毒誓将所有尘世恩怨尽了。赵书礼在暂时松下之余，却不知何故，心尤不甘，怅然若失得很。
　　如果豆豆不当众对他特别温情地一笑，如果没有小猴子的突然出现，赵书礼恐怕早收拾铺盖卷溜之大吉了。
　　赵书礼知道自己很傻，可昔日有关的重重美好记忆已经将他淹没沉沦，无力自拔。可让他更不甘心的是……
　　赵书礼在他人眼中从来都是个异类。
　　自从他们一家随着昔日三皇子秦世珉在朝廷崛起，重返京城之后，在世家们的眼中，赵秉承的这个二儿子，历来都是无法无天。
　　此劣子常常视礼教为无物，还歪理颇多。是京中走马章台纨绔子弟代表人物中的代表人物。很多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荒诞之事，少了他赵书礼，还奇了。
　　最近一二年，赵书礼老实了很多，也入了仕。他老爹的耳朵总算清净不少，在御史台的人面前也可以将背挺直了些。
　　一个人心中如果有强烈的执念，那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即使你认为此事早已事过云迁，但只要它没有真正离开过你的内心，在合适的诱因和一定的场景下，你将很难逃脱它的反噬。赵书礼就是这样。
　　这些年，他一直非常宠爱他的那位小妾。并不停地在沈关霈面前无数次地恶心他。
　　赵书礼其实也不是非得如此，可只要有沈关霈出现的地方，凡是有可能，赵书礼总是心痒难忍。反正不将这自己身边容颜和琴艺都有几分形似秋子悦的小妾“送到”沈关霈眼前，赵书礼他自己就会不舒服。
　　对他而已，当然是人家不舒适好过自己不舒服。所以这些年，沈关霈经常都会巧遇那位小妾和赵书礼。沈关霈想视而不见都不行，躲也躲不开。
　　贼精的赵书礼岂会让沈关霈溜走。有时他一兴起，为显示他赵家家风乃是书香门庭源远流长，赵书礼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带着自己的小妾直奔沈关霈，从天气如何到地上的一根头发，赵书礼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并将之源远流长个尽。
　　沈关霈初始还继续容忍他，不与他计较。时间一长，赵书礼兴起的太厉害，再容忍再好脾气的人也会无法继续忍耐。
　　沈关霈几次当众拉下脸皮，甚至求了太子秦世珉，可赵书礼还是我行我素，只是后来没有那么嚣张了。
　　而赵书礼的那位小妾，只要见了沈关霈，无论何时何地，不用赵书礼撺掇，她自己就会主动上前施礼问安。至于沈关霈脸色如何深晦，如何铁青，到最后如何不加任何理睬，这小妾也一次不落下。
　　赵书礼的这小妾每遇此尴尬之境，她脸上那带着几分无奈和委屈的模样偏偏与当年的秋子悦颇为神似。沈关霈在这一点上，可以说这些年完全是被迫让这假秋子悦给“摧残”惨了。
　　赵书礼此时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哪有半分不久前与他老爹老娘对仗的阵仗和铁石心肠。
　　他将手中那难看得很的荷包把玩在手里，无意中同往日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玩起来。不知何故，他突然醒过神来，一把将荷包接住，变得小心翼翼。
　　赵书礼眼神开始迷茫，魂儿不知跑到哪儿去了。这时，他卧房门房的敲门声响起，他自顾自神魂飘离，对敲门声充耳不闻，闻而不听。
　　他娘亲有些焦急的声音响起：“礼儿，开门，开门，娘亲有话对你说。”
　　赵书礼的娘亲叫唤半天，赵书礼这厮就是不肯开门。他娘亲最后无奈叫道：“礼儿。你不想离京，咱就不离了。你快开门。”
　　赵夫人见门还是不开，她急得无奈道：“礼儿，你给我开门，娘亲有要事告诉你。开门，你给我开门啊，不然我让人砸门了。”赵夫人只得威胁起来。
　　赵书礼不开门就是不开门。赵夫人无法的时候，赵书礼的小妾秋娘出来了。她在赵夫人耳边轻语一句，赵夫人看了秋娘一眼，眉头锁得深深。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拍拍房门道：“礼儿。你可知那沈，沈，就是那人。你知道的。从前儿早晨起，就在秋府门前跪着。跪了到昨日未时，秋府大门才开了，你可知……”
　　赵夫人话还没说完，门哗啦一下开了。
　　赵书礼站在门前有些惊惶道：“沈王八死了？”
　　赵夫人愕然，赵书礼惊惶的骇人样让她的心，快速慌跳了好几拍。她捂住自己的胸口，秋娘赶紧扶住她。
　　赵夫人推开秋娘，她拉住赵书礼慌道：“没死，他没死。他儿子出来了。”赵夫人想起什么，她顺手给自己一嘴巴呸道：“呸！是天女的，”她又是给自己一嘴巴道：“是秋家的外孙。给，给他撑伞。”
　　“什么？”赵书礼一怔。呆立半晌后，他心中似解脱了一般，身子一软，眼看就要倒下。赵夫人和秋娘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他，将他扶到床上躺好。
　　赵书礼躺一会儿，突然跳起来，抓住他娘亲急问道：“到底发生何事？娘亲，你快告诉我。”
　　秋娘搀扶着赵夫人坐到赵书礼的床边。赵夫人将自己今日才获知的事情经过一一道来。太子府今日一大早就派人送来了信儿。她一得知，便立刻奔她最心爱的二儿子这里来了。
　　赵书礼听完，一骨碌爬起来，他扯着他娘亲问道：“报信的人走没有？”
　　“走了。”赵夫人道。
　　“不行，我得出去一趟。”赵书礼立刻起身穿鞋，鞋还没穿稳，拔脚就要跑。
　　他老娘愕然，随即重重一拍床沿，厉声道：“你给站住！”
　　赵书礼呆住。
　　赵夫人几乎没在赵书礼面前说过什么重话，即使这厮以前干了许多有辱赵家门庭的缺德事，赵夫人都没有真正像模像样地教训过赵书礼。
　　赵夫人站起来，她十分严厉道：“你是有妻有子的人，做事怎会如此糊涂！平日里，你嬉笑之下也是深思远虑。娘亲从不过问你的事，什么都由着你。如今这事，你有几个脑袋担当？现在出府，你当我赵家朝堂上真的无人敢动么！”
　　赵夫人随即叫道：“来人！”她严令道：“你们将他给我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出房门一步！”她接着又道：“秋娘，你跟我走。”
　　赵书礼的娘亲别看她平日都惯着赵书礼，由着他使浑撒泼，真要发起火来，赵书礼也得乖乖听话。这世上能治得住他的还就两人。一是他老娘，二就是他的太子表哥秦世珉。
　　赵书礼被关在房里，门口四尊威武大神守门。他想飞也飞不出去。赵夫人不让他飞，可有人趁火打劫地要他飞，他飞起来，有的人才能将局势看得更清楚。
　　太子府。
　　昨日秋府门前的一幕幕，当天便通通报到秦世珉这里，没有丝毫遗漏。
　　方清平对秦世珉道：“荣华夫人所言非虚。她已将她尘世里的恩怨了结。”
　　秦世珉毫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你真是这样认为？”
　　方清平拱手作揖，却无言以对。
　　秦世珉起身度步，他似对自己言，慢慢道：“荣华夫人，荣华夫人？为何她要世人称她为荣华夫人？天女是乾坤大地最尊贵的人，诸国的帝王岂能与天女地位相比。”
　　秦世珉说完后继续度步，他度回座椅，坐下不语。方清平亦是沉默以对。
　　秦世珉沉思良久，他看看默然的方清平，他问道：“清平，你说她为何要世人称她为荣华夫人？为何说天女供奉在天女神庙，荣华夫人行走红尘？”
　　方清平小心道：“臣，不敢妄言。”
　　秦世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清平你何时在孤面前变得这般小心？此处只有你我，你直言无妨。”
　　方清平一听秦世珉的口气，看来自己今天不说个所以然，是出不了这门了。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心中小心斟酌。
　　方清平久久才道：“太子殿下。荣华夫人行走红尘。可不知荣华夫人会如何行走红尘？荣华二字，富贵荣华。天女以此为名号，不知可是在嘲讽世人，或是告诫世人。臣，”方清平吞吞吐吐起来。
　　秦世珉令道：“直言不讳。”
　　方清平有些冒冷汗，他一咬牙，继续道：“臣拙见，不敢妄自揣测天女。臣以为，荣华夫人当众言明上天要她尝尽人世甘苦，历尽凡人的七情六欲。她如今继续尘世行走，许是她还未曾勘破人伦亲情。”
　　秦世珉一怔，他望着方清平很是有些疑惑。
　　方清平接着道：“天女对她唯一的儿子，非常珍爱，恐怕心中难舍。”
　　秦世珉闻言表情凝重，身子坐得更直。
　　方清平见秦世珉依旧不发一言，他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讲道：“天女悲天悯人，宽恕世人。荣华富贵在她眼中不值一提；世俗的看法，在她心中也是不值一提。臣大胆推测，她早知自己的天女身份，却依然红尘游走。她的慧眼恐怕已经将乾坤大地诸国看得十分透彻。她悲悯世人，可她红尘身世凄惨，许有小惩大诫之意。”
　　秦世珉这时插话问道：“那她为何还会委身刘奕阳，屈居他之下？”秦世珉神情有些隐忍的激动。
　　方清平心中直呼冤孽，他不得不道：“天女行事不同常人。臣猜测她这是在察看人心会狠心绝情到何种程度。臣看过以往的卷宗，凡是欺辱她之人，她皆不会报复。即便她有了势力，也是委曲求全。”
　　方清平想起什么，他这时有些骇人道：“天浮山铁甲护卫，这么多人齐齐现身京城。他们没动一拳一剑，就可穿越闹市，如无人之地直达秋府。如果天女真要报复世人，恐怕臣和沈关霈早就人头落地了！”
　　秦世珉身子一震，他眉头紧蹙，他接过话幽幽道：“还有孤！她的护卫居然可以让我大陈武艺最高强的大内侍卫于藏身处动弹不得，并出言告诫。”
　　秦世珉没有说出口的还有，陈帝前夜连夜下令，令他不得再派人打探秋府。秦世珉知道，他父皇的大内侍卫也折翼了。
　　他还记得来人惊恐的表情。能将大陈最优秀的密探之一吓到如此地步，秦世珉还是第一次看到。
　　那密探将护卫的传话带着惊慌悉数转达：荣华夫人令，小院之外，请君随意，胆敢入内一步，杀，无赦！
　　方清平闻言心中不由大惊失色。陛下居然敢冒天下大不韪，监控天女，还被人逮个正着。他浑身冷汗连连。这世上行事最难测的果然是帝王之家！
　　方清平不接话不行，他小心道：“太子殿下。我大陈也是心系天女安危，才派出侍卫护卫，天女想必不会怪罪。”
　　秦世珉脸色缓和很多，他问道道：“清平，你说天女之子，为何会与沈关霈撑伞相拥？天浮山的大长老将此子夺回，却扔下一把伞给沈关霈？”
　　方清平对此事昨夜也是思索良久，不过沈关霈离开秋府，他的心倒是平稳下来不少。
　　他回应道：“臣以为。天女亲厚此子，并不因他的生父而有一丝怨恨。殿下，紫祥殿中，天女是让此子亲手奉上圣物。行为言语，皆对此子珍爱非常。”
　　方清平想起什么，他刚要再言，秦世珉起身道：“她在大殿上言明，此子是启炙磐后而生。而当年她还未曾开启炙磐恢复最后的神识前，她费尽心机逃离刘奕阳，就是为了诞下此子！”
　　秦世珉忆及什么，他重重落座道：“这便是她要用荣华夫人的身份历经尘世的因由么！”
　　方清平立刻顺着秦世珉的话，长叹道：“天女早将人世的七情六欲尝尽，看透。秋府众人都不在她的眼中。只是她的儿子终是凡人，这为人母的人伦亲情，天女她恐怕还未勘破。试问，她如此珍爱此子，又怎会忍心让此子身世不堪！臣猜测，她不愿她的爱子生父家世覆灭。她将此子曝于世人众目睽睽之下，就是希望世人承认此子的名分和地位！”
　　秦世珉盯着方清平沉思良久。方清平心里直打鼓。这番话，其实方清平有着自己的私心。
　　他们都是从各种血腥与阴谋中几乎九死一生活出来的人。荣华富贵刚刚稳定没几年，位极人臣的好日子眼看着触手可及。
　　不要说自己的性命，就是这丢不开的名利，只要有一丝机会他们绝不会放过。
　　天女甚爱秋厚自，而秋厚自的容颜确定无疑地表明了他是沈关霈的种。若没有天女的首肯，秋厚自又怎会独自出府为之撑伞相拥。还有天浮山大长老最后扔的那把伞，有深意啊！
　　如果天女爱子都能十分亲近沈关霈，这沈关霈能死吗？不，当然不能。既然沈关霈不能死，他们这些人就更不用死了。天女爱子亲身父亲的家世怎么都要说得过去，更何况天女在大殿中还当众口出毒誓，不让前尘往事累及众人。
　　方清平想到这里，他心更稳了。他那番话，与其是说给秦世珉听，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并反复相信成真。
　　接下来，方清平舌灿莲花，滔滔不绝。他极力渲染并夸大小猴子对豆豆的重要性。将小猴子为沈关霈撑伞相拥之事从各种细节上不遗余力地坐实他们二人天然的父子血脉亲情。
　　方清平极力将此事引导到，小猴子需要一个台面上的父亲，小猴子是天女开启炙磐后所生，是天女唯一血脉，更是大陈人。
　　然后，然后不用方清平再多说，秦世珉自己都会想得更深更远！
　　方清平出了太子府，回到自己的府邸，他一下子瘫倒在座椅上，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他知道，他们这帮人的大劫都过去了。
　　不过在他心中，对豆豆确实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之心。对悲天悯人这四字，有了彻骨入心的真实体会。
　　秦世珉待夜幕降临，亲自出府前往他舅舅家，逮赵书礼去了。只因为方清平给他出了个很好的主意。

　　狗洞

　　第五十七章
　　方清平的主意其实没什么大不了，说白了就是再小心探探豆豆的底。不过他不敢直接将此意讲出。
　　他只是含糊道出：赵书礼为太子出力不少，是太子能十分信任的人之一。如今局势复杂，朝堂如果离了赵书礼，实在太可惜了。
　　方清平这只老狐狸装模作样地在秦世珉面前感叹：天女既然让爱子“认了”沈关霈……如果赵书礼能让秋府大门打开……
　　这还能怎么说，秦世珉当然是微服出府。
　　赵书礼一见秦世珉，他哭丧着脸，愤愤不平道：“哪个沈王八才该天打五雷轰。她怎么就能这样放过沈王八！”
　　秦世珉气道：“不许妄言！将心思用在他人身上，你就不想想你自己干了多少犯众怒的事！”
　　赵书礼脸上却不敢表露，心却道：有不少事情可都是为表哥你干的！
　　赵书礼心中其实还是蛮感动。至少他的太子表哥还记得他，这个节骨眼上还能亲自前来。
　　秦世珉见赵书礼老实下来，没有平日那般歪理多多，他脸上缓和下来道：“荣华夫人不仅宽恕了沈关霈，也包括你们！她紫祥殿里的真言，你难道没有听清楚吗。”
　　赵书礼没有回答，他心道：听清楚了。她宽恕了众人。可世人能宽恕我们吗？她不准任何人再追究此事，可暗地里的一些事情，陛下和表哥你会放过众人？
　　秦世珉对他剖心直言道：“我不管其他人。可你是我亲表弟，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
　　赵书礼怔怔地看着秦世珉，他反应过来，神色激动道：“太子表哥，我就知道太子表哥不会扔下书礼不管。”
　　赵书礼扑通一声跪在秦世珉脚下，扯着秦世珉的衣袂感激涕零道：“太子表哥，书礼现在该如何是好？”
　　秦世珉眉头微皱，他不忍道：“你先平身。”言毕，亲自将赵书礼扶起。
　　秦世珉真情继续道：“舅舅和舅妈为了你的事，这两日头发都急白了。如今局势复杂，盯着我太子府的不少。他们来太子府，我没接见他们，也是情非得已。”
　　赵书礼低头道：“太子表哥这不是来吗。”
　　秦世珉叹道：“我这大陈太子如今连到自家舅舅家，也得避人耳目！”秦世珉自嘲意味甚浓。
　　赵书礼不平道：“什么人敢盯太子府的梢？我灭了他们！”
　　秦世珉顿时无语，他随后气急道：“你给我住口！这种时候，你还敢口无遮拦！”
　　赵书礼一缩脖子，嘟囔道：“我这不是为太子表哥你抱不平吗。”
　　秦世珉忍无可忍地在他脑门上重重一敲道：“我的事，你无需过问。还是将你自己的祸事先摆平了！”
　　赵书礼闻言，可怜巴巴道：“太子表哥，书礼如今该如何是好？”
　　秦世珉离开他，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负手度步。赵书礼眼巴巴地看着秦世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脖子伸得老长老长。
　　秦世珉突然停下，他看着赵书礼，眼里意味深长。他紧蹙眉头，对赵书礼道：“你若不嫌丢人，不如学学沈关霈，到秋府跪上一遭。我记得昔日……”
　　秦世珉说到此处便停止不语。
　　赵书礼愣愣地看着秦世珉，一副呆如木鸡状。
　　他反应过来后，脑瓜子溜溜转：倘若这样做了，不就真的向世人坐实了自己玷污过天女的事实。沈关霈有儿子，他当然逃得过，自己可怎么得了！
　　秦世珉见赵书礼目瞪口呆，久久不语，不由出声提醒他。
　　赵书礼回过神来，他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口中直道：“不成，不成……”
　　秦世珉耐下性子，可赵书礼就是不松口。
　　赵书礼末了，居然对秦世珉无不幽怨道：“太子表哥当年要是帮了书礼，荣华夫人的儿子怎么会是沈王八的。”
　　赵书礼提起沈关霈完全是一脸扭曲，他很是为自己不平道：“那应该是我的儿子，我赵家的儿子！当初沈王八想遭贱死秋家，买通风月楼的秦晚香让……”
　　“住口！你好大的胆子！”秦世珉大怒道。他抬起手，用力，一巴掌给赵书礼狠狠扇去。
　　赵书礼被秦世珉的这一巴掌扇得接连倒退好几步。他捂住脸，呆呆地看着秦世珉，眼眶红了。
　　秦世珉几乎气绝。虽然他对自己的这个表弟了解得非常透彻，但还是免不了被赵书礼的这番癫狂疯语惊到。
　　秦世珉见自己费那么大功夫，冒险亲自前来尚书府“苦劝”他良久，这厮居然癫狂大胆到如此地步，秦世珉心中直怪赵秉承怎么生出了赵书礼这个怪胎！
　　但是话说回来，赵书礼怪胎是怪胎，可办的事还是很稳。他经手之事几乎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这厮贼精得很！
　　秦世珉懒得再理会他。其他人不知道赵书礼，他还不清楚吗。他要忙的事还多着，没多余的功夫浪费在此事上。可他既然上门来了，这舅舅、舅妈总得见一面，宽宽心。
　　秦世珉板起脸，口手脚一起并用，狠狠地教训了赵书礼一顿，训得赵书礼战战兢兢，身子发抖，打死也不敢再妄言一句。
　　秦世珉一离开，赵书礼躺回床上。
　　他摸摸自己红肿的脸，盯着床顶，双眼不时一张一合。呵呵，这般高难度的动作，难为他张合地这样和谐与动感。到后来，他干脆彻底闭上双眼，陷入冥思。
　　赵书礼初步判断太子是想让他去向天女请求宽恕。可在赵书礼心中，他表哥是什么样人，他同样清楚得很。
　　他心道：去就去。我还正愁见不到人。可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把我当傻子。让我去秋府门前下跪，真正该跪的人……
　　赵书礼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很寒的激灵，他抬手便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立刻疼得他呲牙咧嘴不已。
　　没过多久，他一骨碌爬起来，到镜子面前，将脸左右照照。本就将人影照得有些扭曲的铜镜，把他的肿脸照得十分怪异和滑稽。
　　赵书礼轻轻摸摸两边脸颊，他起身走到房门边。他眯眼从门缝里望出去，果然，他老娘安排的四尊门神已经不见了。
　　赵书礼叫来自己的贴身小厮。
　　他们二人没有从尚书府大门出去，而是取来长梯，从这二三年来再未曾爬过的后院高墙上，翻墙出府。
　　赵书礼去得很及时，因为，豆豆过几日就要消失在众人眼中。让一干人等干瞪眼，让陈帝等人气急败坏而又无可奈何地撒大网，找行踪。
　　赵书礼并没有如秦世珉等人设想得那般，直接去跪在秋府门前。他带着他的小厮，现在正沿着秋府后面巷子里的院墙踩点。看看能不能从哪里偷溜进府。
　　赵书礼这厮，真的是胆大包天到极点。方清平和秦世珉要是知道他敢这样肆意乱来，不气得吐血三升才怪。他爹娘就更不用说了。
　　赵书礼的行为，怎么可能瞒得过铁甲护卫，就是秋府的护院他也别想瞒过去。你看看他那探头探脑的宵小摸样，整个一个“我是贼，你来抓我”的当众声明。
　　赵书礼没什么武艺，在没梯子也没大树攀爬的前提下，翻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眼睛瞪得溜圆，沿着秋府的墙根儿，一寸不放地搜索过去。直到看到墙根下的狗洞，他赶紧蹲下身子，不顾任何脸面地往里钻。他的贴身小厮根本阻拦不了他。
　　狗洞太小了，也不知赵书礼这厮脑子哪里去了。他也不量量大小，低下头，直接就往狗洞里面钻。
　　这下好了，赵书礼被卡在狗洞里，进出不得。
　　秋府的人赶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狼狈不堪和滑稽搞笑的一幕。
　　豆豆在赵书礼来秋府院墙踩点不久，就已经知道他的事了。对赵书礼，豆豆并没有任何恶感。此人毕竟是乾坤大地上第一个真心怜惜并厚待于她的人，虽然他有些方面的确不老实。
　　豆豆在大陈京城里，暗中派人紧盯两座府邸。一座是沈府，一座便是礼部尚书府。
　　豆豆得知赵书礼前来，她心中非常惊讶。按她的计划，她要走之前那日才会设法同赵书礼见一面。她还没启动计划，这家伙，便让人大跌眼镜地自行前来了。
　　来了便来了，居然钻狗洞。那狗洞大活人能钻得进来吗！不要说他，就是大一点的孩子也无法从狗洞出入。他想得出来！
　　现在怎么办？果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豆豆无奈地摇摇头，她让小昭亲自前去将赵书礼从秋家大门请进秋府。
　　赵书礼见了豆豆，他痛哭流涕，忏悔不已，豆豆扶起他，赵书礼趁人不备却将豆豆一把抱住，拖到江边痛哭道：“不留言，不撒花，我同豆豆一起投江自尽！”

　　玉叶

　　赵书礼被卡在狗洞中进出不得。他憋闷死了。
　　他要钻狗洞没错，可他没想过让狗洞卡住自己的身体。他这是有心烙饼被火烧。他冤死了。
　　赵书礼的小厮见有人过来，他惊慌地看着来人手中的棍棒，赶紧报上礼部尚书府的名号。秋府护院的棒子才没有立刻打在赵书礼那不时地晃动的臀部上。
　　秋继勇听闻礼部尚书府的名号，他初始愣了愣，再听清楚钻狗洞之人是赵书礼，他气不打一处来，从护院手中夺过棍子，重重地狠打下去。
　　赵书礼身边的那位宠妾秋娘，京城人尽皆知。
　　之前的好事者们，当然是将污水一盆又一盆地泼到秋子悦身上，跟着泼到秋氏家族。即使秋振海等人重返京城后，这污言秽语也没消停过。秋子悦在大梁之事，更是让一些世家更为出言不逊。
　　如今，这秋府的秋子悦是什么身份。这不要脸的宵小居然敢不怕死地来钻秋府的狗洞。秋继勇能饶得过他，才是怪事。他恨不得打死赵书礼！
　　棍子毫不留情地重重落在赵书礼的背步，臀部。赵书礼惨叫不绝，他的小厮扑上来抱住他，硬硬地挨了好几棍。
　　秋继勇让人将小厮拖开，招呼护院一起上。
　　赵书礼今天倒霉惨了，先被秦世珉以耳光脚踢伺候，后被狗洞卡住，现又被秋府的人打得鬼哭狼嚎，凄惨万分。
　　就连他的小厮也被人闷棍开打，跟着主人一起倒霉到底。
　　“住手！”这时，一声女音响起。
　　秋继勇等人抬头一看，原来是小昭。
　　秋继勇见到小昭非常之诧异，他不明白片刻不离豆豆身边的小昭，为何会突然出现。
　　小昭朝秋继勇微微颔首道：“老总管，发生何事？”
　　秋继勇执礼道：“昭侍女，并无甚事。只是二个小毛贼而已。待我将这俩小毛贼送到官府去。”
　　这时只听赵书礼狂叫道：“救命，救命！”他的小厮被秋府护院打趴在地上，趁护院停手的机会，他飞快地爬到小昭脚下苦苦求饶。
　　赵书礼的小厮，名唤冬生。虽然事隔多年，小昭依然认得他。
　　冬生被打得惨兮兮，十分可怜。秋继勇叫人拖开他，被小昭止住。小昭在秋继勇等人的目瞪口呆中令他们将赵书礼给弄出来。
　　可没办法，狗洞太小，赵书礼这厮钻得太急太狠，秋府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将赵书礼拖出来。小小的狗洞就是整个咬住赵书礼不松口。这可如何是好？
　　没关系，活人哪能让尿尿憋死。秋府的人拿来工具，将狗洞从旁边敲开，锒铛一阵，这才将倒霉到底的赵书礼灰头土脸地给弄出来。
　　……
　　秋府的大门打开了，赵书礼有些怔怔地看着秋府大门，直到小昭催他，他才在小厮的搀扶下，身子颇有些怪异地走进秋府。
　　远处守着的各路人马，立刻将此事通报给各自的主人。
　　秦世珉获知赵书礼光天化日下强钻秋府狗洞之事，他不由瞪目结舌。他反应过来后，厉声质问手下，为何不上去阻拦。完全忘记了这些人早就得令，不得近距离靠近秋府一步。
　　待他知道所有事情，以及最后赵书礼因祸得福，从秋府大门进入秋府，他这才放下心来。
　　当秦世珉知道是豆豆身边的小昭亲自出府“迎接”赵书礼，他深思一阵，随即令人让传召方清平。
　　方清平此时正在自己的府邸，这几天他几乎没睡过什么觉，昨夜则根本没睡，一点劲儿都还没缓和过来。
　　方清平一接到太子的命令，便顶着两只乌黑的眼圈，立刻匆匆出府。临走前他告诉他夫人，这几日他不会回府。
　　他令她，在他走后，紧闭大门，将府中的人再仔细清查一遍，只要不是府邸中人，立刻请出府邸。没地方去的，拿银子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先找地住。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方清平的两个小儿子已经被他第一时间送出京城了。引人注目的长子等人，自然留在府中，没敢送走。
　　方清平来到太子府，从秦世珉那里听说赵书礼之事，不由对他的胆大妄为而哭笑不得。他听说赵书礼被正门迎进秋府，也不由吃惊和茫然。
　　至于，赵书礼挨打之事，他心中直骂活该。赵书礼这“刺头”从来就没少给太子和他惹过麻烦。是该有人狠狠地教训他一番！
　　……
　　赵书礼看着眼前简装易服的豆豆，他不知所措，已在他心中想好的一些应对之词，此刻见了真人，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豆豆看着眼前有些狼狈的赵书礼，昔日那温柔多情的赵公子，此刻的坐姿十分怪异，半边红肿而带着愧色的俊脸，泄露了他隐忍的痛苦。
　　小昭倒了杯茶水，豆豆伸手接过来，让茶杯亲手递到赵书礼面前。
　　赵书礼怔怔地地望着豆豆，眼中的悠长真情，蕴含着复杂的难言和心底的几分惶恐无措。他仿佛忘记目前的情况下，直视豆豆会是多么无礼和大胆。
　　秋月秀眉一蹙，正要呵斥提醒，小昭已然口气有些硬地出声提醒道：“赵大人！”
　　赵书礼惊醒，他有些惊惶地接过茶水，豆豆朝他微微一笑，示意他无需太过拘束。
　　昔日风月楼中的记忆在他们二人心间如雾霭从乌江面上徐徐升起、扩散。
　　他们二人的心境大相径庭。一人感叹世事无常，命运弄人，翻天覆地；一人沉浸当年怀抱佳人，倚窗观看“雨洗乌江”的泼墨山水之耳鬓厮磨。
　　赵书礼平日里死耗子也能将之找出来作为话题，夸夸其谈的口舌，此时变得非常笨拙，嘴巴喃喃地张了半天，也没“张”出一字。
　　豆豆朝他轻轻地一笑，问他这些年过得可好。赵书礼捧着茶水，老老实实作答。
　　豆豆见此也不提醒他，只是同他寒暄起来。言谈之中对他的身体表示了真切的关心，对他的仕途表明了自己顺其自然的看法。
　　谈及岁月恍然如梦，如在昨日。豆豆伸出自己的双手，置于眼前，言道：“书礼，人生如白驹过隙。昔日的时光就这样从我指间不经意地溜走数年光景。我甚至还来不及回头看一眼，更惶逞留住！”
　　赵书礼听见豆豆轻唤“书礼”，他心绪不由得更混乱起来。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水，一动不动。
　　豆豆忆及往事，不由有些动情道：“书礼，你是我在人世间所见过的最温柔多情的男子。你的怜惜，是我在乾坤大地人世间那最不堪的岁月里，除小昭以外，我所在世人身上得到的唯一的温暖。”
　　“我不知道你是否听得懂我说的话。我只想告诉你，我从不曾忘记过你昔日给予过我的相助和温柔。虽然你当年曾在我眼前做了一场大戏。其实，我真的一点都没有怪过你。”
　　赵书礼闻言，大惊失色，他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豆豆。他手中的茶水巍颤，溢出不少。
　　豆豆微微一叹，她起身走近赵书礼，将他手中的茶杯稳稳取出，递给小昭，小昭将之放到赵书礼身旁的几案上。
　　豆豆在一步步走近赵书礼时，赵书礼的心跳得咚咚做响，他的脑袋一下子空空如也。直到豆豆回归座位，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随即，他当年做下的烂事全都一一清晰地涌出脑海。他的额头开始冒汗，加之屁 股疼痛，较之前更是坐立不安。
　　赵书礼试图解释什么，可他不知从何解释。
　　豆豆淡淡一笑，她宽慰他道：“你无需如此紧张不安。我真的没有怪你。我信你当时是真心待我。你当年这样做，无非是希望我有个期盼，能够平安地活到你能真正将我救出风月楼的那一天。我说的，可对？”
　　豆豆说到这里反问赵书礼，可她心中却鄙视自己这番言论。当年的赵书礼虽然对她温柔多情，疼惜万分，但豆豆却无法信任与他。这番话，豆豆心中免不了几分愧疚。
　　赵书礼闻言，心中天人交战。他最后摇摇头，老实道：“天女……”，他一开口，这时方才意识到自己该跪下请求宽恕。
　　他忙不迟地起身下跪。豆豆止住他道：“这里没有天女。你若要拜天女，便去那天女神庙跪拜！这里只有荣华夫人。你若愿意，就唤我‘阿悦’。但不要再唤我‘悦儿’！”
　　赵书礼愣住，不久后他起身坐回原位，他不安道：“书礼当年莽撞，行事不周，天怒人怨。天，夫人没有怪罪，书礼心中难安。”
　　豆豆微叹道：“书礼，你可知我为何唤你‘书礼’？”
　　赵书礼面露疑惑，他心中似乎隐隐有个不敢深思的答案。
　　豆豆继续道：“因为你在我心中，自是与他人不同。你为我所做的事情，我都知道。小昭当年都告诉我了。那些人确实残忍得过分，但你的法子太过阴损，所以我并没有在你面前言及此事分毫。你当年若不是真心待我，又何须为我做得如此地步！”
　　赵书礼略一思索，便知道豆豆所提的是何事。
　　他当年确实十分阴损地将厉之栋的子孙根废了，将一些人暗处套上麻袋给狠揍了一顿。至于谢安文，他没敢动手，只是捏造了各种骇人而不堪的床第流言，将之往此人身上孜孜不倦地泼了又泼，泼了再泼，让谢安文成了京城里的一个八卦焦点，至今还有后遗症。
　　赵书礼果然是蹬鼻子上眼的家伙，他涨红了脸，试探地开口道：“阿，阿悦。”
　　豆豆笑着应下道：“何事？”
　　赵书礼看着豆豆，他摇摇头，坦白道：“阿悦。书礼当年救不出你。就是，”赵书礼犹豫起来，但他还是言道：“就是现在，书礼也无法从风月楼赎出一人。风月楼在大陈……”赵书礼欲言又止。
　　豆豆淡然道：“我知道。风月楼在大陈，几百年来，地位独特。可不知何故如此。莫非传言是真的？”
　　赵书礼回答道：“大陈所有世家的长辈都会告诫子孙，万不可在风月楼寻滋挑衅。不然重则送掉小命，轻则永世不得回京。太子表哥曾告诉书礼，一百六十多年，当年的大陈先帝确实曾下过旨，将风月楼赐给归隐的欧阳宰相之后人。这旨意，听说就供奉在大陈宗庙里。京城的世家，包括皇子在内，没人敢找风月楼的茬儿……”
　　豆豆一字不漏，听得十分仔细。
　　赵书礼这时，本就通红的俊脸，再度重染上异样的红晕，他降低声音，不好意思地非常老实道：“书礼，当，当年就想讨你，嗯，阿悦的欢心。所以才串通秦晚香，做了那场戏。”
　　赵书礼一提起秦晚香，他想起什么，正想说出来，却猛然记起秦世珉给自己一巴掌后的那一顿拳打脚踢，他吓得将已到嘴边的话通通吞下。
　　但他也不傻，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了的好，于是他转而言道：“但太子表哥当初答应过书礼，他一定会想办法替书礼将阿悦救出来。可，”
　　赵书礼这时非常幽怨道：“可等书礼从幽州赶回来，阿悦却……不然……”赵书礼将后面想说的话，颇有自知之明地吞进了肚子里。
　　豆豆淡淡道：“你无需介怀。上天要我经历的事情，躲也躲不过。”
　　豆豆的声音渐渐动情起来：“至少在最不堪的日子里，书礼你给我的温情，如同黑暗里的萤火，虽然微弱，却温暖了我的心。让我对世人的人性之善，总算有了些期盼。”
　　“你行事虽癫狂，让人无语，你家人应是为你伤透了脑筋。可我知道，其实你最为孝顺。有些事情，你不得已而之为。”
　　豆豆这时郑重起来，她正色道：“书礼，我念在昔日的旧情，提醒你一句。你毕竟是世家子弟，有些事情不要太过癫狂，让人握住确凿的把柄。一旦某日，祸事来临，就怕连你父母乃至任何人都保不了你。”
　　豆豆无奈道：“我尘世里的亲人，因着那莫须有的‘确凿’罪证，经历了什么。书礼，你应当知道。我不想你出任何事情，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地好好活着。我怕你有一天行事过了头，而我鞭长莫及。”
　　赵书礼愕然看着豆豆，眼中的深情，悠悠不尽。然而豆豆的最后一句，让他醒悟过来后，不由懵住。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已然出口到：“阿，阿悦，你要离开京城？不是，不是……”
　　豆豆幽幽地望着他道：“是的。我就要离开京城。尘虑萦心，我要隐世清修两年。这两年内我不会见任何人。你可知我为何不愿到天女神庙清修？为何要以荣华夫人行走世间？”
　　赵书礼摇摇头，神情黯然。
　　豆豆带着一丝苦笑道：“我担心，我在天女神庙中，一旦恢复了那最后的天女神识。我就再也不愿留在乾坤大地。”
　　“世人的心太深太沉，太曲太暗！深之如冥海之渊，沉之如嵯峨高山，曲之如九曲弯廊，暗之如浑无天日！”
　　豆豆忧伤地看着赵书礼，她的这般伤心无奈的难受，随着她的话慢慢渗进赵书礼的心中。赵书礼默然难言。
　　豆豆想起什么，她微噙泪光，突然对赵书礼微微一笑，转向小昭和秋月道：“可我在人世还是遇到了小昭，秋月等人。”
　　小昭和秋月忆及往事，不由得朝豆豆低头执礼，眼中已溢满泪光。
　　豆豆这时又转向赵书礼真情道：“还有书礼你。你们让我发觉，世人之心，也可以深情如东海浩瀚，良善如初生稚子，仁义如巍巍高山，不可撼动。我又怎能忍心离开！”
　　赵书礼心中似有很多小虫正不停地咬噬他的心，他心中难受之极，又无言以表。
　　豆豆似觉气氛太过沉重压抑。她对赵书礼的一番话，让她自己也不由动情到眼圈泛红，心绪起伏不定。
　　她稳住心神，从颈项里掏出一件挂物，将之取下，亲手放到赵书礼手中。
　　赵书礼手心一暖，他低头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小片晶莹剔透的玉叶。
　　他眼角微润，看着豆豆，豆豆对他微笑道：“这是上古时，天神制作‘乾魂’‘坤魄’后所残余的边角余料。我将这瓣玉叶送给你做护身之用。但你需明白，做人需留三分余地，以后不要再做那断人子孙根的阴损之事。待两年后，我们还会有缘再见。”
　　豆豆言毕，他不待赵书礼反应过来，立刻转身离开赵书礼，浑身开始散发出飘渺遥远的疏离气质。她令小昭将赵书礼送出秋府，她也没再看赵书礼一眼就离开了房间。
　　小昭领着赵书礼离开房间前，最后提醒他道：“赵大人，夫人即将离开一事，只得你一人知道。就连这秋府中的二位大人，也不知晓！”
　　赵书礼应下。
　　小昭接着道：“夫人听闻大人府中有一位秋娘，他很得大人宠爱。”
　　赵书礼惊而哑然，他想解释。
　　可小昭不等他解释直接就道：“夫人让我告诉你。女子一生，良人难求。若所托非人，必定凄苦难言。夫人望你善待妻妾。你既纳了秋娘，就要好好待人家。不要因流言而辜负一个可怜的女子。”
　　……
　　赵书礼懵懵懂懂地走出秋府大门，直到回到尚书府，他也没完全回过神来。他将手心里的玉叶攥得紧紧，毫不松手。
　　……
　　大梁在大陈的间者，他们分批出发，急速赶往边境。信鸽在天上如离弦之箭般飞往大梁京城。
　　而大梁使臣朱思全派出的人，赶路赶得最为光明正大。那是八百里加急，日夜马不停蹄。
　　盗文转载者，时光不想用“请”字，请原谅我对你说：滚出去！

　　谋杀

　　世界是奇妙的，物种的优越在某些特殊的条件下，与之躯体的大小毫无关系。
　　一只肚子咕咕不停做响的小鸽子与一匹膘肥体壮的高头骏马，倘若只是传递信息，孰强孰弱，高下立现。那四只蹄子绝对跑不过二只翅膀。
　　往大梁京城狂奔而去的骏马们，每到换乘的驿站，信使刚从马背跳下，马蹄瞬间一软，口吐白沫，倒地长喘粗息不起。
　　而老远就在马背上大喊“换马”，此刻已经跳下马背的信使，甚至连旁人端来的一碗水都来不及接过，匆匆低头就着他人手中的一碗水狂吞几口，立刻飞身骑上新换的壮马，急驰狂奔，一路绝尘。
　　信鸽在蓝天上平展双翅而翔，但它无心翱翔苍天，亦没有一刻的盘旋停留。
　　训练有素的它们毫不犹豫地朝着大梁京城飞去，将那在重量体积上如同大山般，决定性地压倒它们的高头大马们，以及二条腿的人类，遥不可及地抛在后面。
　　然而从陈国定都城到梁国安平城，即便天空成为一条最短距离的直线，可这绝对的距离，信鸽仍然得逐一飞越，无法省略。
　　倘若是无风和平原地带，体力充沛的信鸽自然飞行速度极快。但如果遇上复杂的天气，要飞越沿途无数的高山，寻找水源食物补充体力，它们的飞行时间会大大地延长。若是遇上狂风暴雨等等极端的天气，它们同样会迷路。
　　它们中的一些倒霉蛋，自然也会很正常地再也无法到达目的地。
　　更极端且也非常正常的还有一点，它们中的一些倒霉到底的倒霉蛋们，很不幸地会被猛禽野兽果腹，甚至被人烧烤清炖。
　　第一只到达安平城郊外的信鸽，经过艰难的长途跋涉，它从大陈京城飞到大梁京城郊外军图部人的暗桩手中，足足花了半个多月。
　　它现在无精打采地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后面几日又陆续飞来了二三只信鸽，至于其他的，恐怕永远也回不来了。
　　……
　　赵书礼离开秋府后的第二日下午，豆豆上午与来访的秦世珉见过一面后，第三日豆豆再一次重游清明湖。
　　她这一游，便从世人眼中销声匿迹了整整两年。一如她当日突然现身秋府门前。
　　豆豆虽然走了，但留下了天浮山的徐福芷常驻安平城。定都城的一切事宜皆交由徐福芷负责。
　　陈帝等人震惊之余，怅然若失。
　　舆论仍然在京城继续，不过不再是谣言，而是天浮山的人在各处将天女在大陈宫中的各种“神谕”向世人言明。
　　“神谕”里面有一条：天女尘世恩怨已了，任何人都不得以天女尘世之事，向任何人发难！
　　不信邪的人当然有，有人义愤填膺地带人冲到沈关霈赵书礼等人的府邸前，要铲除玷污天女之人。
　　可他们来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便当场暴毙一个。很快人群中有人在不停地惊恐大喊：荣华夫人誓言显灵了！天女降罪了！
　　朝堂上的那些高洁守旧之士，他们在朝堂上大义凛然地奏请陈帝追究所有玷污天女之人的不赦大罪。
　　在他们看来，天女了结尘世恩怨是天女慈悲，但世人不能不追究这些事情。这些人侮辱上天，让天女不能回归圣洁的天女神庙，不得不以荣华夫人的世俗之身行走人世，此大逆之罪，怎可饶恕！
　　然而，一位当朝的太子太师，二位翰林大学士，包括一位以人品和学识著称朝野内外的大陈皇室宗室。他们在旗帜鲜明地当庭启奏，以实际行动要追究此事后，无一例外地应了豆豆当日在紫祥殿中的预言：
　　“从今日起，秋子悦在尘世中的种种恩怨，皆烟消云散！任何人都不得就子悦和秋家的前尘往事而责罚任何一人，也不得在众人面前再谈及此事，口诛他人！若有违背者，必遭天谴地责，死后皆魂飞魄散，不得轮回！”
　　这三人，一人下朝后的第二日便暴毙而亡，另两人突然病体缠绵，卧床不起。没过多久，关于他们府邸里的一些污糟事被人一一翻出，附上铁证。
　　……
　　惊骇之下，朝堂很快便停止了对此事的任何议论。陈帝下旨：天女尘世之事，任何人不得再提起一字，否则以大逆之罪论处！
　　这下，新的传言席卷大陈，从朝堂到民间无人再敢谈论和追究此事。而令人蹊跷的是，大陈朝廷没有平息此流言，反而让它肆意散布到整个乾坤大地。
　　朝堂里的事情与豆豆等人无关。至于沈关霈，赵书礼等人门前的闹事之人暴毙一事，确实是她令人暗中策划并实施的。
　　牛鸿浩等人的毒辣手腕一点都不逊于乾坤大地其他人。
　　在沈关霈赵书礼等人府邸带头闹事之人，他们中的几人事后回到家中才暴毙，或不久之后突然横死。
　　这些人都可以在京城或外地查到他们固定的住所。不少人的家中还有妻儿老母，有的人倒霉一辈子，最近才刚刚发迹走上好运，为了此事连命也没了。
　　不错，牛鸿浩和周典是拿钱买了他们的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死。
　　不过，其中有一个大陈太学的学生，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花钱买命的之处，可周典和牛鸿浩还是这么干了。换句话说，这是谋杀，丧尽天良的谋杀！
　　为了追求最大限度的逼真效果，牛鸿浩还将他叔父秘密豢养在大陈的死士，调出几人阴谋杀之。
　　他们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豆豆。当然，这些暴毙之人，在豆豆看来，如今还好好地活在他处。
　　豆豆这是自欺欺人的“伪善”，自欺欺人的心安理得！
　　在乾坤大地经历过许多极端事情的豆豆，她怎么会一丁点都察觉不出牛鸿浩周典这些九死一生才活出来的人之本性！
　　牛鸿浩等人又怎么可能让此事留下任何隐患！可豆豆她没有任何深究探明之意，她安心地遁去，远离所有的是非。
　　……
　　民间之人暴毙，在陈帝等人眼中，自然有它的可疑之处。但谁也没怀疑到豆豆和天浮山头上。
　　以至于，陈帝秦世珉方清平沈关霈等不少人，他们在私下怀疑并分析，这究竟是哪一方所为。动作好快！
　　风月楼没有任何异动，自然排除在外。
　　在陈帝与秦世珉这两父子心中，对方无疑才是最大的嫌疑人。但他们父子对此事除了公事上的交流，私下，谁也没打探对方。
　　这事，在陈帝父子看来，不是坏事，正好配合朝堂之事，将之彻底“根除”！
　　朝堂上的暴毙，不用猜了，除了陈帝，没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此事让大陈世家骇然地风平浪静之后，恭迎圣物的大典当然是刻不容缓，得立刻安排。而向天下拍卖白玉与血镯之事，自然也是重要大事。
　　整个大陈朝野都忙得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暴毙之事，大家一忙起来，当然会将之抛到脑后。
　　不过，私底下，谁又知道呢。
　　趁着梁帝还不知道圣物之事，陈帝将所有能派出之人全部派往诸国京城，抢啊，抢诸国唯一的祭祀宗长去。
　　朱思全也不傻，他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他这些日子忙得是焦头烂额。
　　他带着人拼命往大陈京中的诸国使馆里钻，使劲钻。他对人家的使臣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大梁朝堂虽然还不知道此事，但他得打好基础，做好他的份内之事。话说回来，他还得多做很多超过他权限的事情。他的仕途要更进一步，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一时间，诸国使臣们的地位猛涨，很是受宠若惊。
　　反正这段时间，马儿四处跑，鸽子满天飞。诸国使臣们经过最初的受宠若惊后，持中间立场的国家，它们的使臣躲起来，什么人也不见，不是生病就是人不知何处去了。
　　豆豆对这一切眼不见心不烦，她“随风潜入夜”，顺江而下，潜到大陈的润州城去了。

　　大赦

　　大梁京城郊外，一座普通的庄子里，一位灰衣微胖的中年男子从信鸽的腿上取下一个很小的长木管。
　　他仔细瞧了一眼长木管的底部，一见之下，面露惊色。他立刻将之收好，大步奔出房门。
　　他命人套马，带着二位随从，骑马急驰，奔京城而去。
　　大梁枢密院编修司辖下的军图部，还是老样子，冷冷清清。此处俸禄福利太差，又尽是些苦累活。
　　他们的图纸或编修描述上稍有不到位或者小差错，不要说枢密院和各军将领，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翰林院里的那些饱学之士，一旦火眼金星地楸出这些小错误。做图之人肯定在劫难逃。
　　他们重做一份图纸或描述是轻的，绝大部分是“滚”到实地去重新勘察。
　　路费？当然有，反正饿不死你。想好吃好喝，行，自掏腰包。住宿和马匹都不用担心，沿途有大梁设置的驿站，后勤有保障。
　　所以军图部的人，但凡出差在外，没有一个不往驿站里面钻。其他地方吃饭要钱，这驿站虽然没有太多好吃的东西，好歹吃饭不要一文钱。
　　大梁朝廷里的小官员，最怕自己的顶头上司一怒之下将自己罚调到军图部去。曾经跨部门被罚调到军图部的一些小官员，到处求爹爹告奶奶，当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离开军图部后，简直谈之色变，一辈子都不想再跨进此处。
　　整个军图部没有一个懒汉。唯一的那个只吆喝不干事的主儿，就是顶着编修官之名，在军图部窝囊了快二十年的伊怀明。
　　伊怀明此刻正在教训新人，他将这新进不久的小官员训得狗血淋头。末了，他正准备语重心长地缓和气氛，没料想有人来访。
　　伊怀明让小官员先出去，小官员拾起地上的图纸，一溜烟退得比兔子还快。
　　小官员一离开，伊怀明立刻面沉如水。他起身将来人领进后面的房间。来人将长木管恭敬地递给他。
　　伊怀明看见了木管底部的印记，他双眼一鼓，似是吃惊不小。他简略问了来人几句，然后令他返回。
　　伊怀明这时几步走到一面墙前，轻轻摆弄了墙上的一个挂物后，他立刻出了军图部，不动声色地来到编修司的一处杂物间。
　　接下来，类似大陈宫中的那种密道出现了。后面的各种暗号和暗道的警戒程度和标准，只会比大陈高，不会比大陈的低。
　　梁帝从太后处匆匆赶回御书房。他到了不久，伊怀明也奇迹般地凭空出现在大梁的御书房中。
　　梁帝接过长木管，木管口的塞子被白蜡封死。梁帝仔细看过后将之再递给伊怀明。
　　伊怀明接回木管，他用尖钩小心地将塞子挑出，从中抽出一小卷裹紧的丝帛，恭敬地递给梁帝。
　　梁帝接过来，他正打算按正常的方法，将之扔到水中显露字迹，但他却发现丝帛上已经明显地写满了蝇头小字。
　　他吃惊不小，迅速将丝帛小心展开，阅之。寥寥几字之后，梁帝双眼瞪如牛眼，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难看，带着惊惶之色，他双手颤颤。
　　梁帝和刘奕阳的运气其实比陈帝和秦世珉好太多。
　　你想想，天女突然出现在陈帝面前，陈帝和秦世珉的压力会有多大。他们还不能有正常的反应。
　　梁帝的反应在伊怀明面前虽然也极度克制，但这和陈帝的压力比起来，实在是减轻太多太多了。至少，梁帝可以事先准备。
　　梁帝觉得大脑有些晕眩，身子开始打颤，他的反应吓坏了伊怀明。
　　伊怀明上前扶住他，他挥开伊怀明，慢慢坐到椅子上。很久之后，他对伊怀明道：“爱卿，你先退下。”
　　伊怀明从密道里原路返回军图部。
　　梁帝在二日前已经获知豆豆在大陈的消息。他一气之下，将刘奕阳召进宫中，训了又训，就差没耳光伺候。
　　梁帝昨日上午刚下完旨，将刘奕阳贬出京城。让他接旨后不得延误，即刻起程去指定的穷山恶水之地，劳其筋骨地静养一阵。
　　梁帝现在令人立刻追回刘奕阳。他现在别无他法，只能耐心等待后面的消息。
　　梁帝知道，后面的消息将接踵而来，但他不知道这消息来得有多猛，一个接着一个，砸得他头昏眼花！
　　刘奕阳还没到密县就被宫中来人追回京城。他颇为疑惑不解。等他回到京城，梁帝并没有召见他，只是一道旨意令他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庆王府里，没有旨意不得出府。
　　这不是软禁是什么？刘奕阳回府后又惊又急，却无法获知真实的因由。不过，他当天夜里便知道真相了。
　　庆王府的鸽子也飞到了目的地。
　　豆豆出现在大陈同豆豆是天女的惊天消息，同时被公孙仪呈给刘奕阳。前者，刘奕阳已经在昨日由梁帝处知晓，这也正是他被贬出京城的原因。
　　后者，豆豆天女身份的消息，让刘奕阳根本无法接受。他呆坐书房，不发一言。公孙仪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梁帝与刘奕阳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等，等后面的准确消息。
　　三日后，庆王府岚水阁里的阿珠被梁帝一道旨意接进宫中。
　　阿仁不日前已赶回大梁京城，此时也在庆王府中。
　　阿仁在听到诸多流言后，他便辞别冯博士，返回安平城。
　　阿珠当日没有随豆豆离开，是因为王妃喜欢她，刘奕阳向豆豆提出让阿珠到庆王府陪王妃几日。
　　豆豆无奈，只得眼睁睁看着阿珠离去。不过当时的豆豆，并不过分伤心。毕竟前途难测，阿珠跟着她也不见得安稳。所以，豆豆将之当作冥冥天意，并没有过多地阻拦。
　　阿珠在宫中受到非常好的礼遇，她住在太后宫中，太后疼她如亲孙女。虽然她至今实际上连一个孙女都没有。
　　尚衣局为阿珠制作了相当华美的精良衣物。无论是衣料还是做工，跟宫中的最高例制几乎无二。
　　很快，林尚宫和燕儿便来到阿珠身边，由她们一手打理阿珠的所有事情。
　　阿珠心中非常茫然和不知所措。但豆豆对她的教育毕竟不同常人，阿珠不同于常人的一些反应都看在太后和梁帝眼中。
　　阿珠心中虽然惊慌，但她的仪态确实很难让人过分诟病。她身上有种淡然如菊的沉稳，虽然她还无法小心地完全掩饰住她的惊慌和失措。可这已经让林尚宫等人吃惊不小了。太后和梁帝当然是赞不绝口。
　　可他们哪里知道，阿珠从小就在豆豆高压的教育训练下，已经锻炼地哪怕火烧眉毛，哪怕茫然失措，哪怕惊魂不定，在阿珠的小脸上也得尽量地收敛再收敛。
　　不然，豆豆会让她花更多的时间去做阿珠后来十分敬而远之的女红。
　　阿珠向燕儿问起她的姐姐，燕儿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阿珠心中非常不解，也无法过分追问。
　　没过几日，阿仁被他的父亲亲自从庆王府接回家中。
　　阿仁和阿珠的父亲，不是别人，正是大梁太后的母家、东伯侯府未来的继任者周华泰。东伯侯周孝伦是他们的祖父。
　　大梁太后是唐女，也是梁帝的生母。
　　她十六岁那年从母家东百候府出嫁，嫁给先帝。她虽然贵为太后，但她从未曾见过她的亲身父亲和母亲。
　　她是在出嫁的前二年才来到东百候府中，接着熟悉了众人。她的儿子能活着登上皇位，她能活着成为大梁太后，东百候府功不可没。
　　东百候府家训甚严，行事有度，分寸得体。梁帝登基后他们仍然秉持家训，谨言慎行，并不过分热衷于权势，这反而让梁帝厚待之。
　　东百候府现在已是大梁最炙手可热的权贵门庭之一。
　　太后很疼爱阿珠，总是喜欢和阿珠家长里短。她特别喜欢问起阿珠早年的经历。听到伤心处，太后老泪涟涟，抱住阿珠叹息不已。可最后的话题总会引到豆豆身上。
　　如果说豆豆是一只小狐狸，阿珠就是一只本性十分善良的小狐狸。她确实心地善良，但并不意味着阿珠好骗。大家不要忘记，十分善良的小狐狸也是只实实在在的小狐狸。
　　更何况，阿珠可是在豆豆的各种精彩表演下长大的。豆豆那种撒谎和变脸的真工夫，可比太后等人强多了。
　　可阿珠毕竟才十四岁而已。很多情况，她是感到不对劲，但无法想得透彻。太后等人到底老奸巨猾，不知不觉中阿珠放松了警惕，被套走不少话。
　　所幸的是，豆豆没有将重要的事情告诉过阿珠。与牛鸿浩等人商议事情也是避开了她和小猴子。
　　说到这里，在“谨言”这点上，阿珠远远赶不上才年仅七岁的小猴子。
　　接下来，阿珠和阿仁被东百候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正式计入族谱，报与礼部备案。宫中赐下大量的赏赐。阿仁也由太学转到国子监。
　　……
　　足足一个月后，最完备和准确的密报才送到梁帝手中。大梁自然也如大陈一般撒开大网寻找豆豆的踪迹。
　　梁帝与陈帝不同，陈帝圣物到手，自然好过。而梁帝急得心急火燎，坐立不安。豆豆遁走，这圣物“坤魄”要到哪里去寻？
　　豆豆虽然留下了话和联系人，可东西没到手，谁知道中间会有何变故。
　　拍卖白玉和血镯之事，大梁非常配合。有人接到梁帝旨意，不惜一切代价拍下白玉和血镯，送回大梁。
　　其实真的不用梁帝太过担心。天浮山的人这时直接找上了庆王府。
　　刘奕阳的禁令已经解除。他见过天浮山的人后，立刻进宫。不日，平南牛家获大赦，恢复世家身份。按照来人提供的名单，豆豆在大梁名下的一些罪奴被大赦为平民。
　　圣旨一下，天浮山的人就离开了。他们留下话，让阿珠前往豫州城赵捕头处，只要阿珠一到，圣物自然会现身。
　　陈帝等人知道后，心中一惊，难道天女回到了大梁？这个赵捕头又是何方神圣？
　　阿珠很快便被护送上路，往豫州城而去。
　　阿珠走后，刘奕阳心中翻搅出千般滋味。
　　梁帝曾问他，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刘奕阳当时便斩钉截铁地向梁帝保证，绝不会有任何意外。他直言，他对荣华夫人了解至深，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她的阿悦。
　　梁帝眼光幽深，看着刘奕阳良久，长叹一声，让他退下。
　　乾坤大地上最后悔的人莫过于梁帝。当他听刘奕阳道出，豆豆曾表明她会为了刘奕阳，甘愿无名无分地隐居京郊一生，愿为他生儿育女。梁帝听后，他的肠子都悔青了。
　　豆豆在大陈皇宫里所说过的那番关于刘奕阳的话，她决绝地否认自己对刘奕阳有任何一丝爱意。这在梁帝和刘奕阳看来，又何尝不是她看透世情，伤心之极所致。
　　夜深了，刘奕阳的书房里漆黑一片。刘奕阳在黑夜里呆坐一夜。不知何故，他突然起身，驰马离开王府。

　　决绝

　　刘奕阳深夜驰马离开王府，张让仓促之下根本来不及为他更衣，他和侍卫们随后跟上。
　　王府最偏僻的一间小屋里，阿黄不动声色地看着公孙仪。
　　烛火昏黄，光影投在公孙仪的脸上，他的脸色随着烛火的跳动，忽明忽暗。
　　公孙仪微扯嘴角，他好言道：“黄侍卫，你是我庆王府的侍卫。你不遵命令，出手袭击同僚，试图逃离王府。王爷念在你昔日的功劳份上，并没有过多怪罪于你。”
　　阿黄嘴角泛起一丝明显的嘲讽，不置可否。
　　公孙仪耐住性子道：“王爷虽将你关在此处，也并未曾亏待于你。黄侍卫，你潜心思过得如何了？”
　　阿黄沉吟后道：“阿黄身为庆王府的侍卫，打伤同僚，确是罪过。在下并无意离开庆王府，何来逃离王府一说。我当日只不过想起荣华夫人说过的话，而当时的情形，在下不得已而为之。”
　　公孙仪一怔，他道：“不知荣华夫人说过什么，让黄侍卫不惜打伤同僚。”
　　阿黄道：“她告诉在下，要在下尽心效忠王爷。”
　　公孙仪闻言，他脸上的沉稳有些挂不住。
　　阿黄望着他，试图从他的脸色上看出端倪。
　　公孙仪知道，阿黄一旦踏出这间屋子，事情就再瞒不了他。可他得将阿黄安抚好了，才能放他出去。
　　公孙仪直言道：“黄侍卫，荣华夫人已平安回到陈国。你该安心了。”他提及豆豆，显然有些不自然。
　　阿黄闻言一愣，他微眯双眼，将公孙仪的神情全部纳入眼中，愕然道：“她回到大陈？” 随即，阿黄有些冷嘲道：“多谢公孙先生告知在下。”
　　公孙仪没有理会阿黄的态度，他这时突然道：“黄侍卫。荣华夫人福泽大梁，大梁人人敬仰之。王爷对夫人的深情，夫人对王爷的爱恋，我等都看在眼里。”
　　阿黄微愣，他奇怪地看着公孙仪。
　　公孙仪无可奈何地叹道：“荣华夫人不知为何会误会王爷，毫无征兆，独自一走了之。王爷为之肝肠欲断，魂不守舍。直到得知夫人平安回到大陈的消息，这才暂时放心下来。”
　　阿黄愈发地看不懂公孙仪。
　　公孙仪继续道：“我在王爷身边多年，对王爷了解至深。王爷其实最过重情，怎会将夫人送还陈国。夫人未曾问过王爷，就信了流言。可怜王爷一片深情，付之东流。”
　　话说到这里，公孙仪痛心不已。阿黄再也无法冷眼旁观，他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他惊讶而疑惑道：“回到大陈？这，怎会这样？”
　　公孙仪重重叹道：“陈国秋振海一家蒙冤昭雪，这，你是知道的。陈帝不知受何人挑唆，指责我大梁没有善待荣华夫人，无名无分地跟着王爷。”
　　“他们以两国边境之安宁为由，向我大梁施压。言明，不送还荣华夫人，他们便不协商两国边境之事，也不履行昔日商定之协议。且更为厚颜无耻，将本该归还的宋国土地也纳入其中，向我大梁施压。”
　　公孙仪愤怒起来道：“陈国简直就是将王爷放在火上烤。我不瞒你，陛下无奈之下屡次施压王爷，王爷为此屡抗圣意。当时形势危急，所有人都盯着庆王府。王爷无奈之下便与在下仔细商议，打算当众答应此事。”
　　阿黄剑眉皱起，脸上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公孙仪顿了顿，他非常肯定而诚恳地告诉阿黄道：“其实王爷令我暗中安排妥当，待将夫人交予陈国来人后，半途择机将夫人救出送走。过个三年五载，等此事平息后便再将夫人接回京城。”
　　话说到此处，公孙仪看着阿黄，不由摇摇头，十分黯然道：“可荣华夫人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便独自离去。王爷一腔心血，付之东流。”
　　阿黄在公孙仪脸上看不到一丝虚情假意，他眼中的懊悔和言语间的痛心，让阿黄心中更添疑惑。
　　阿黄道：“荣华夫人与王爷之事，在下岂有置喙的余地。在下打伤同僚，该怎的受罚，在下绝无怨言。”
　　公孙仪脸色微变，他盯着阿黄，过了一会儿才道：“荣华夫人既然让你尽心效忠王爷，你可知夫人曾说过黄侍卫是天下难得的将才。若得王者赏识，必定如虎添翼。夫人还曾说过，黄侍卫为人忠心耿耿，一旦选定明主，便忠心跟随，不会有任何异心。”
　　“黄侍卫可能还不知道，荣华夫人曾在王爷面前以项上人头担保，担保黄侍卫会留在大梁，追随王爷，绝无二心！”
　　阿黄心中疑惑更深。公孙仪太奇怪了，他这分明是要自己发誓永无二心，永远追随刘奕阳。可他由前面所言之事跳到此处，实在太不寻常。况且言语间对秋子悦十分恭敬。
　　阿黄心中一沉，他的剑眉皱得更厉害。他道：“公孙先生，在下如今已是庆王府的侍卫。追随王爷，为王爷效忠，是在下分内之事。不管荣华夫人说过什么，在下也会对王爷忠心不二。在下愚钝，公孙先生有何见教，请直言。”
　　公孙仪暗道：果然是天女看中的人，皆胆识过人。如今我大错既已铸成，上天要罚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我也绝无怨言。可我大梁的庆王，动摇不得。
　　只要能挽回此事一星半点，我公孙仪即便凌迟处死，也在所不惜！更何况天女已经饶恕了我。而你黄春生，不，黄继光只能留在王爷身边。
　　公孙仪起身直言道：“荣华夫人悲悯天下。两国大战消弭于无形，此等仁慈之举莫不让世人敬仰。夫人悲天悯人，心怀坦荡，凡夫人所到之处，莫不恩泽众人。”
　　公孙仪这时话锋一转，变得咄咄逼人，他道：“夫人既然要你一心一意留在大梁，尽心尽力追随王爷。黄侍卫，你对此莫非还有疑义！”
　　阿黄糊涂了，他不知公孙仪为何在言语间将豆豆抬到如此高的地位。他看了公孙仪一眼，便跪下，他指天应道：“在下黄继光，既已是大梁人，便会为大梁忠心不二！”
　　公孙仪没有唤他起来，反而紧逼道：“你可誓言绝不背弃我大梁，永远追随王爷，忠心无二！”
　　阿黄抬头望着公孙仪，他决然道：“在下对天盟誓，我绝不背弃大梁，将一生追随王爷，生死皆由王爷处置！”
　　阿黄心中感到非常不妙，他急于知道这几月来，豆豆为何秘密离开大梁？外面究竟发生何事？公孙仪对秋子悦为何变得如此恭敬？他得赶快离开此屋！
　　但阿黄心里明白，大陈他已永远回不去了。如今除了庆王府，他还能去哪里？
　　公孙仪对阿黄的反应满意之极，他心中的石头放下。他上前亲手扶起阿黄道：“荣华夫人将你留在王爷身边，你万不可违背她的意思。”
　　公孙仪唤道：“来人！”
　　这时进来两个美貌的女子，看装束不太像一般的丫头。
　　公孙仪令她们好好服侍阿黄。阿黄被这两个女子带到一间华屋，她们尽心服侍阿黄沐浴。
　　阿黄疑窦重重：王府囚禁了他几月，居然没追究任何罪责，就此轻易放过自己，这本就让人费思量。如今美人伺候，华屋居住，太不可思议。
　　阿黄感觉很不真实。他在浴桶里闭目沉思，虽有美人挑逗，他的生理反应也很正常，可他无心此事。他让这两女子出去。
　　两位美女闻言，齐齐跪下，脸色惊惶。阿黄见状，便让她们到房外等候，待自己唤她们，她们再进来。
　　这两位女子面色一松，似是大松一口气。她们恭敬地退到门外。
　　阿黄开始回忆往事。他当时只是发现王府侍卫异动，而自己被同僚“看管”起来。诧异之下，他联想起豆豆最后一次曾莫名其妙地嘱咐他：
　　“无论何时，哪怕只剩下阿黄一人，阿黄你也要记得善待自己，照顾好自己。人生一世，颇多无奈。事已至此，我们都得努力活下去。”
　　“王府人员复杂，势力盘根错节。我只希望不管发生何事，阿黄以后都能平安度过。”
　　“我与阿黄其实原本就是陌生人。机缘巧合，你我相识相交。但在我心中阿黄至今也不过是一个外人而已。”
　　“我帮你，本就动机不纯。我借着小昭对你的恩情将你束缚在身边，不过是为了将你纳为己用，多一个看家护院而已。”
　　“冷箭刺杀，望宋城一战，还有你对自儿的真心关爱之情，你其实早已不欠我分毫。我反而该大谢于你。”
　　“大恩不言谢，恕我脸厚，无情冷心，我再也承受不起你的恩情。从此，你是你庆王府的侍卫，我是我大梁的荣华夫人。”
　　“王爷既是你的主人，你就当效忠于他。他人之事，除非涉及你自身的生死荣辱，绝不可插手一分！”
　　阿黄还记得豆豆最后告诫他的话：“阿黄，前途漫漫。你如今孤寂一人，没有“亲人”，更要多为自己着想。男儿不怕隐姓埋名，就怕闯不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只要你紧跟王爷，凭你过去的功劳，凭你的心胸与韬略，也许大梁将来会出现一个新的世家。”
　　“而我秋子悦已实现了我的期盼。阿黄，你与如今的荣华夫人再没有任何关联了。我言尽于此。前途莫测，你一路走好！”
　　阿黄当时以为，豆豆是不想引起刘奕阳的忌讳，所以才决定斩断与他的联系。而在那之前他已经发觉自己被蹊跷地“看管”起来。侍卫异动之时，他更是与被监禁无二。
　　当时的阿黄，诡异将一些东西与豆豆最后的谈话联系起来，他几番思量之下，察觉有异，便冒险打晕看守之人，试图混出王府去。
　　可他还没出王府就被人察觉，猝不及防之下被人从脑后下黑手。等他醒过来，已在此小屋之中。手脚皆不能动，浑身被缚。
　　……
　　公孙仪看着阿黄离去，他疲惫地坐回凳子之上。
　　豆豆在大陈皇宫里说出的所有“神谕”，他们都已经全部知晓。公孙仪知晓后要以死谢罪，刘奕阳阻止了他。
　　刘奕阳对他道：陈梁二国之战，她隐瞒实情，将之消弭于无形。这等苦心，确实不是我等所能预料。”
　　“陈国害她至深，她没有降罪，却将圣物交到陈帝手中。我大梁负她至深，她也要将圣物送与大梁。”
　　“她连害她至深之人都能原谅，将尘世一切恩怨都了结。“神谕”已出，你即便是死一百次也无用。真正该死的是本王！大梁负她矣！”
　　“本王不过是她勘察人心，洞悉人性之人。她是天女，又岂会对凡人动心！”
　　“公孙仪，你可见过她做过一件泯灭良心之事？”
　　“我不能死，你也不能死！”
　　刘奕阳当时泪如雨下，公孙仪惶然不知所措。直到刘奕阳将一方丝帛锦帕递给公孙仪。
　　公孙仪接过一看，上面是豆豆亲笔所书：世间可以没有阿悦，但大梁不能没有庆王，庆王不能没有公孙仪！
　　公孙仪见之，浑身发抖，他捧着锦帕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公孙仪过了些日子，他冷静下来后对情绪很不稳定的刘奕阳道：“王爷。天女向世人表明，她将以荣华夫人名号行走世间，其实大有深意。”
　　刘奕阳当时不理他。公孙仪继续道：“天女心中并未忘记王爷。”
　　刘奕阳听清楚后，猛地一抬头，公孙仪直言道：“王爷。你想，天女她对沈关霈此人并无一字一言，却当众澄清对王爷无一丝情意。这，太不寻常！”
　　刘奕阳怔怔的看着公孙仪，公孙仪道：“王爷可还记得，荣华夫人临走前送给王爷的画，还有那一曲《相思风雨中》？”
　　刘奕阳半响才道：“你是说，她心中，不，她恨我，恨我背弃她。”
　　公孙仪道：“爱之深，恨之切。不然，该如何解释荣华夫人刻意在众人面前将王爷撇得干干净净。王爷，她说过，她是荣华夫人，不是天女，天女供奉在天女神庙中。她是在世间历练的荣华夫人。”
　　“王爷，她对荣华富贵其实并不在意，从钱物一事便可看出。她手中的钱财无一不是她该得之物。比起她对大梁的功劳，大梁其实亏欠于她。她行事古怪，可深究下去，却自成一体，平衡各方利益。”
　　“王爷可否还记得，如非生死攸关大事，她皆不会主动出言。对秋家昭雪一事，她更是淡然以对。”
　　“她对陈帝以荣华夫人之身行跪拜之礼，她的儿子也是如此。她声言她将遵从诸国律法，她让儿子与沈关霈相认，王爷，这事不简单！”
　　“属下斗胆猜测，荣华夫人她声言她将遵从诸国律法，摆明了她不会干涉诸国之事。她让儿子与沈关霈父子相认，这说明她堪不破人伦亲子之情，恐怕也没勘破男女之情。”
　　“属下以为，她已勘破世间荣辱。可唯这人伦与情爱，她堪不破。”
　　“王爷，她是荣华夫人，世间的荣华夫人，我们当从了她的意！”
　　刘奕阳当时便将公孙仪盯了个透彻。公孙仪回忆到此，他已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豆豆昔日的说过一句话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公孙先生。子悦命运多桀，只求在王爷身边安康一生，平安度过这一世。”
　　公孙仪此时已毫不怀疑，豆豆早已知晓她的身份。可她愿意留在刘奕阳身边一世。公孙仪恨不得二巴掌将自己打回昔日，让时光倒流。
　　公孙仪心中还有一件难事，就是宋强该如何处置。
　　陈国不遵天女神谕而接连有人暴毙之事他已经知晓。他想杀了宋强，却犹豫不决。
　　公孙仪在关押阿黄的小屋里沉思良久才起身离开。
　　公孙仪来到关押宋强的地方，宋强仿佛早知自己的命运。他见了公孙仪，一脸绝望之色，又似有解脱。
　　他跪在地上求公孙仪关照自己的家人。公孙仪看他良久，才对他道：“此事本就与你无关。这是我的注意。幸好未铸成大错。荣华夫人悲悯，将尘世一切恩怨了结，此事已过。”
　　公孙仪让宋强起来，他道：“你起来吧。”
　　宋强不敢动。公孙仪叹道：“我将你关押在此，非是要杀人灭口。我当时担心王爷冲动之下将你我问罪。”
　　宋强茫然，他看着公孙仪，不敢置信。
　　公孙仪上前扶起他道：“命令是我下的，我乃罪魁祸首。要死，也该我去死。何时轮到你。听闻你家小妾为你生了个大胖儿子，你先回去探望家人。”
　　宋强仿若未闻，他道：“公孙先生。”
　　公孙仪微微一笑道：“宋强，我知你忠心耿耿。此事怪不得你，王爷不会再追究此事。不过，”公孙仪这时正色道：“此事已过，你可知晓！”
　　宋强应下。待他真的离开关押之所，走到门口，却听到身后的公孙仪突然冷冷道：“宋强，何人派你去杀荣华夫人？”
　　宋强大惊，他回首转身，看着公孙仪。公孙仪眼露凶光，直直望进宋强的眼中。
　　宋强心中恐惧，他费力地吞咽几下咽喉，他拱手执礼，毫不犹豫地低头道：“公孙先生是何意思？在下不懂。在下从未接到过此令，亦未听说过此事。公孙先生问错人了。”
　　公孙仪露出笑容，他道：“你先回家休息些日子。到时，王府自会通知你当值。”
　　宋强谢过，告退。
　　宋强直到出了庆王府，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他一摸着自己的脖子，“娘呀”一声，瘫倒于地。
　　是的，他最后倘若说错一句，恐怕项上人头不保早已落地。
　　宋强的家人被他吓了一跳，待宋强后来见到他的大胖儿子，他抱着就没敢撒手。他妻子贤惠，倒也没有太在意。倒是他的小妾有了几分得意。
　　宋强很快便知道公孙仪已经派人送过贺礼，整整五百两银子！
　　……
　　大梁安平城深夜宵禁，刘奕阳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策马疾驰，很快便有人上去阻拦。侍卫赶上来亮明身份，这些值夜的官兵非常为难。
　　刘奕阳不理他们，直朝城门而去。他来到城门下，强令守城士兵打开城门。士兵不敢，守将赶来，刘奕阳从怀中掏出一物扔在地上，守将拾起一看，立刻令人打开城门。
　　刘奕阳驰过城门，侍卫依然紧跟在他身后。
　　夜色沉沉，鸣蛩声声。
　　豆豆的庄子，在静谧的黑夜里显得非常安宁。庄子里面除了二三个下人，再无他人。
　　豆豆的房里点起烛火。
　　刘奕阳环顾房内，还是那般熟悉和温馨。只是房间依旧，人却不在。
　　豆豆昔日那婉转承欢的娇吟，如今就在刘奕阳耳边叫嚣不停。她曾是那么地依恋于他，在他身下娇弱无力。还有那一声声饱含深情的“阿阳”！
　　从何时起，这个狡诈如狐的女子，开始对自己敞开心怀，毫不掩饰地流露爱意。他的阿悦喜欢在他怀中撒娇，喜欢在欢好之时，肆无忌惮地啃咬于他。
　　刘奕阳回忆起豆豆最后突如其来滚滚浓情蜜意，她将所有的爱意浓浓溢出，将自己沉溺其中。是不是他的阿悦那时就已经知到一切。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自己情深似海，难分难解。
　　刘奕阳现在体会到了那种热烈浓情掩饰之下的旷野悲凉，那是一种绝望之极的爱恋，深入骨髓，无力自拔。
　　刘奕阳忆及他们两人在悬崖边上欢好时，豆豆曾说过的话。
　　“阿阳，阿悦喜欢你。”
　　“真的，阿悦自从降生到乾坤大地，还没有如此这般真心喜欢一个人。”
　　“与阿阳这般长相厮守，阿悦死了也值得。”
　　“降生”一词，将刘奕阳的魂魄几乎击成碎片。他心跳怦然加剧，这时似有什么东西将他的心活活撕裂开来。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这般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痛不欲生。原来，他的阿悦早就知道一切，可他的阿悦并没有离开。直到，直到一切真的无可挽回，才决然转身离去。
　　长相厮守！
　　刘奕阳心中痛彻心扉。他喃喃道：“阿悦，你这是在惩罚我！真的是爱之深，恨之切么！”
　　豆豆的天女身份，让刘奕阳忘记了豆豆的狡诈，他满心地认为豆豆爱他至深，恨他无情。刘奕阳心中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他要他的阿悦回来，她不是天女，她只是他的阿悦。
　　可惜，豆豆即便看到他这般痛苦，也会很理智地认为“天女”才是他刘奕阳如此痛苦的最终根源。事实就是这般无奈和丑恶。
　　刘奕阳来到婴儿房。这里的一切都是豆豆亲手布置，刘奕阳眼前浮现出当时豆豆满心的期盼与欢喜。
　　他还记得她将一件件饰物亲手挂上，娇声问他“阿阳，这样可好？”
　　他还记得，在这里，他的阿悦在他耳边轻喃：“阿悦愿为阿阳生儿育女。阿悦要阿阳一辈子都记得阿悦。阿阳不可以忘记阿悦。”
　　刘奕阳不由自主地拿起拨浪鼓，茫然地转动它。拨浪鼓发出咚咚的响声，分外响亮。
　　……
　　已经有好事者将刘奕阳深夜出城之事，一早便禀告于梁帝。满心的担忧和关切挂在来人的脸上，十分真诚。
　　可此人被梁帝严厉斥退，触了一鼻子的霉头，灰溜溜地离开皇宫。其他打着主意推波助澜，落井下石之人，一个个聪明地闭嘴不言。
　　他们不知道，刘奕阳在接到豆豆那方锦帕后便将之呈给陈帝。他恸哭涕流，直道：“父皇，她为何不怪罪儿臣，为何不怨恨儿臣？她该恨儿臣，她该……”
　　梁帝安慰刘奕阳良久，好言抚慰一番才让他离开。
　　梁帝心中对陈帝恨意更深。
　　“乾魂”“坤魄”，乾坤之魂魄！乾为天，坤为地，这便宜陈国拣大了！
　　天女亲手将圣物交给陈帝，而自己只能让阿珠前去迎回圣物。梁帝恨不得将陈帝踩到脚下，永不超生！
　　……
　　已经认祖归宗东百候府的阿仁，没有被允许亲自送阿珠前往豫州城。
　　当年“接待”他和阿珠的婆子已经在他认祖归宗前失足掉井里了。而东百候府根本不知道他们兄妹当年寻亲之事。
　　东百候府的人告诉他：想来，那婆子是畏罪自杀。这种贱人，死不足惜！死了算便宜她了！
　　阿珠很快就要到豫州城了。他们日夜兼程，行程非常之快，没有在路上耽搁过一夜。也有些顾不上阿珠身体是否承受得住。
　　赵捕头一家更是喜剧。二年前，赵捕头莫名其妙地突然下了大狱，不久又莫名其妙地被放了出来。他几番打探之下，他得知自己帮人办理身份文书一事出了麻烦。不过上头没有在追究此事，他仍继续当他的捕头。
　　某日的早上，赵捕头正准备出门，赶在卯时点卯之前到达衙门，他一开门，不由目瞪口呆，惊吓出一身冷汗！

　　捕快

　　赵捕头眼珠子鼓出，浑圆如金鱼眼。他心如响鼓，咚咚作响。
　　他门外站满了一溜的大梁精兵，将整条巷子密封地水泄不通。赵捕头又惊又奇，昨夜他分明没有听到异常的脚步声，难道自己耳力失常，功力下降了？
　　赵捕头最担心不是这个，他害怕的是天降大祸。明里看过去，他家的院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可这戒严的官兵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府衙官兵。
　　赵捕头立在大门口，进退不得。他的顶头上司程知府就在不远处，同几位将领在一起。其中貌似最重要之人，见大门开了，便大步向赵捕头行来。
　　程知府见赵捕头露面，为首的将领撇下他自行上前，他忙不迟地追赶上来，小跑着为此将领引路。
　　赵捕头见平日里眼睛鼻子一直往天上长的知府大人，此时到了他面前态度恭敬，老脸皱皮起褶，笑得如同盛开的菊花一般，他不由打了个恶寒。
　　赵捕头连忙执礼叩拜。
　　程知府来对为首的将领道：“朱将军，这便是赵捕头。”
　　赵捕头行礼道：“朱将军。”他腰间吊着的腰牌摇摇晃晃。
　　朱将军早已将赵捕头细细打量了一番，他颇为客气道：“赵捕头，这几日请你留在家中，切勿外出。若有何需要，只管提出，我等皆会照办。”
　　朱将军话说得客气，可脸色非常郑重。
　　赵捕头心中一惊，他看向程知府。程知府让赵捕头照办。
　　不要说赵捕头浑然摸不着头脑，就是程知府本人也不知发生何事。
　　程知府只知道自己昨夜被人叫起。来人逐一打听了赵捕头之事，然后令他派人带着另一位京城来的大人，详查赵捕头的卷宗和所有底细。
　　程知府安排好之后，便令下属带路，同朱将军一起来到赵捕头家。
　　到了赵捕头家门前的巷子里，程知府吃惊地发现巷子已经被禁军戒严。他要下属去敲赵捕头的门，却被朱将军阻拦。于是程知府非常郁闷地陪着朱将军等人一直干等到天亮。
　　赵捕头请朱将军等人入内，朱将军客气地婉拒了。程知府是相当地无语，他在赵捕头家的巷子口已经站了半夜，早已饥肠辘辘。但他不敢多言。
　　朱将军等人的官职品阶虽不见得比他高，但程知府见这势头，还有昨夜来人的吩咐以及他自己敏锐的观察，他昨夜也不好自己寻地坐下。
　　关键是此地也没桌椅。他的下属要去寻桌椅来也被朱将军止住了。程知府只得认命，陪着朱将军等人苦站到赵捕头一早开门。
　　赵捕头的左右邻居们也被一一拦下。自赵捕头露面后，士兵逐一敲开这些人的家门。
　　官府的户籍隶书按人头逐一登记记录。记录完毕后，让这些人带好衣物和银钱立刻离开家。有亲友的投亲友去，没亲友的由衙门安排住地。没有官府通知，不准回家。
　　官兵态度还算客气，胆子大的想问个究竟，却被户籍隶书双眼一瞪，硬邦邦地一句“叫你离开便离开，费那么多话干什么！想知道，跟我到衙门去！”给吓得老老实实。
　　他们登记完毕后装着满心的狐疑和担心，离开自己的家门。
　　威风凛凛的禁军整排整排地将巷子前后全部戒严，让人望而生畏。
　　不仅赵捕头的邻居们被“赶出”家门，这条巷子附近的宅子也被清除一空。每家每户都有官兵仔细检查是否有遗漏之人。
　　赵捕头关上房门，他惊魂不定。他直奔入房，却不见他的娘子。
　　他奔到后院，他娘子正趴在后院墙头看隔壁的响动。她听到动静，见赵捕头去而复返，愣了愣，一脸慌张地向他挥手唤道：“当家的，快来！”
　　赵捕头忙跑过去将他娘子拉下来，小声道：“给我回屋去！”
　　这位豆豆昔日口中的赵家嫂子，名叫罗满银，小商贾出生。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她出生时，她家对财富的渴望有多深。而赵捕头名叫赵安生。
　　赵安生虽然看不起罗满银的娘家，认为商人见利忘义，重财而轻离别。可罗满银家对这个赵安生这个姑爷还是非常巴结的。
　　别小瞧了捕快一职。在世人眼中捕快虽不入流，被世人看做贱业，被文人斥责鞭挞。可少了他们，却万万不行。
　　他们明面上的“工食银”极低，难以正常地养家糊口。可暗地里财源不断，灰色收入机会大把大把。根本不乏敲诈勒索之人。
　　想当一个捕头，在没人的背景下，有时还得花大价钱去买捕快一职。
　　赵安生算是其中较有良心的人了。
　　赵安生一家提心吊胆地在家中“禁闭”了一段时间。其间，没人询问他们，也没人向他们解释任何因由。每日里都会有人给他们送来好饭好菜，弄得赵捕头一家诚惶诚恐，心神不安。
　　过了半月，他家终于来人了。
　　罗满银和赵安生看着眼前那如同画上的仙女一般的少女，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阿珠唤他们“赵大哥，赵嫂嫂”，他们二人皆不敢回应。他们愣了半天也没把阿珠认出来。
　　阿珠其实也不太记得住他们。
　　当时豆豆在豫州城只住了几月便很快地离开此地。阿珠记起他们还多亏了阿仁之前日复一日地向她回忆、诉说。阿珠这才忆起赵捕头一家。不过她对此的记忆确是少得可怜。
　　等赵捕头夫妻弄清楚眼前的人是谁，阿珠再提起“圣物”一事，赵捕头二人吃惊之余，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惊吓得浑然不知所措。
　　阿珠也大吃一惊，跟着阿珠而来的大梁祭祀宗长等人，他们闻言不由心急如焚。
　　这些人几番仔细询问，耐心启发。罗满银一拍脑袋，记起月前曾收到的一盆盆栽。那是她娘家的一位客户寄放在此。
　　这客户找了个高人算命。此高人让他将此盆栽放到赵安生家，时候一到，自然会有人上门来索要此盆栽。
　　只要罗满银将此盆栽给了来人，那客户自然会走鸿运，连带赵捕头一家也会好运连连。
　　不过高人特别嘱咐，盆栽一旦放下便不能再移动一分。只有命定之人才能移动，否则所动之人必有大灾大祸。
　　罗满银当时有些怕了，犹豫起来，她不敢让高人将盆栽放在自家院子里。
　　那客户急了，一口气给了她五十两银子。罗满银瞧着银子与真心期盼以后好运连连的份上。她一咬牙，便让此盆栽进了家门。她将此盆栽当成宝贝看着，谁也不准靠近。
　　罗满银将此事全盘托出，众人急到嗓子眼的一颗心这才往心口降了一寸。
　　她将众人领到盆栽面前。
　　阿珠定眼一看，原来是一颗山茶花。
　　阿珠看到此山茶花，不由记起她的子悦姐姐去年在她生辰当日的许诺之言：“阿珠，在你及笄之前，姐姐一定为你寻一株金茶花。”
　　茶花不罕见。粉、红、白色，花瓣层叠二十轮的茶花，市面上花重金也能购得。可金色的金茶花就非常珍稀罕见了。
　　阿珠不知道这颗是否就是金茶花，她直觉这就是自己姐姐要送与自己的礼物。
　　众人看着眼前的盆栽，一个个眼珠子紧盯着不放。可惜，无论他们的眼光如何犀利和急切，也无法将之透视。
　　阿珠轻轻抚摸这株茶花，不远处的众人急得就差点没催出声来。祭祀宗长出声提醒阿珠，阿珠这才回过神。她让人取来工具。
　　阿珠毫不介意泥土将自己春笋般的双手和华美的衣物弄脏。她非常小心地抛开泥土，将茶花慢慢移植出花盆。
　　然后她只用双手继续往花盆里的泥土刨，终于让她刨到一个包着黑布的匣子。
　　阿珠将匣子从泥土中异常小心地抱出来，她心中莫名激动。众人见她抱着匣子过来，他们那颗悬吊的心总算又降了一寸。
　　阿珠将匣子抱到屋里的桌子上，将外层满是泥污的黑布打开，只见里面裹着层干净的油布。
　　这时，阿珠将手洗净，将匣子移到干净的桌面，接连拨开三层油布，匣子才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原来是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
　　阿珠将紫檀木匣打开，揭开填厚实的黄色锦布，望之，阿珠不由张大了嘴，当即愣在当场。
　　她身边的祭祀宗长，神情同阿珠一般无二。
　　一尊白色玉莲，晶莹剔透，此刻静静地躺在匣子里。它的晶莹剔透，堪比琉璃。
　　大梁的祭祀宗长施承吉，他在大梁皇室宗庙和皇宫里面，见过不少的极品白玉。而这尊玉莲，他前所未见。震撼之下，他实在难以言表。
　　大梁独有的天山白玉，产量不多，上佳珍品更是难得。而此尊玉莲，仅是它的用料体积，就已经让施承吉叹为观止，不可置信了。
　　那种极致到完美而显得非常神秘的晶莹剔透，这位大梁祭祀宗长施承吉在此之前也见过。他所见过是大梁镇国之宝，神鸟玉雕。
　　那一尊神鸟玉雕的体积，同他的半个手掌一般大。在施承吉的心中，圣物玉莲显然比大梁镇国之宝神鸟玉尊更加晶莹剔透，完美圣洁。
　　实际上，这一尊白玉莲花，光是石料的价值就已经远远超过那大梁镇国之宝百倍不止。
　　祭祀宗长呆愣很久之后，他按捺住心中的震惊和狂喜，恭敬而小声地提醒阿珠。阿珠清醒过来，她小心翼翼地盖上匣子。
　　接下来，他们一刻都没有耽误，立刻启程返回京城。
　　不过在走之前，阿珠向赵捕头一家很有礼貌地道别。豆豆对阿珠的教育显然非常有成效。阿珠也没有因为身份地位的陡然改变而忘乎所以。
　　阿珠早年的经历和豆豆对她的刻意栽培，她的危机意识其实并不低。
　　很多事情，小阿珠有她自己非常独特和独立的判断与质疑能力。这点，就连阿仁也不见得赶得上她。
　　阿珠等人走后，赵捕头一家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中。
　　紧接着，接踵而来的一系列事情，使得他们好不容易平静下的生活掀起了巨浪。不过这个巨浪显然是福浪，而且没有高到福气不可承受的地步。
　　京城的来人非常客气地请他们将认识豆豆的前因后果，以及后面的经历，仔细且没有丝毫遗漏地一一道出。
　　其实豆豆本不想打扰赵捕头一家平静的生活。但她知道，一旦她的天女身份曝光，赵捕头一家不见得躲得过去。她同时也不希望赵捕头一家因之而突然大富大贵起来。
　　豆豆深知，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财富如果突然暴涨，而此人的经历和见识不能与之匹配，同时“暴涨”的话。
　　那么，这种极端暴涨的富贵，带给此人的，绝对不会是好事。稍有不慎，适得其反，恐怕后患无穷。
　　豆豆还深知，赵安生实际的收入并不低，远非一年十两银子的工食银收入。真正算起来，她估计，捕头一职，除去对上的供奉银子，对下和对外的必要打点，纯收入一年最少不会低于二百两银子。
　　此外捕快是贱业。
　　倘若他家中的子弟要读书搏功名，该捕快的后三代没有任何资格进入官办的学校，以及参加科举。只有该捕快退出捕快一职后，他三代以后的后代才能入学，才能参加科举。
　　而书吏则没有这种限制。书吏也不是贱业。
　　为了将此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豆豆让天浮山的人向梁帝提了要求：永远不要再追究赵安生违规为她和阿黄办理身份文书的罪行，以及赵捕头在此之前做过的不法行为。另外请梁帝给予赵安生一家财物赏赐。
　　让梁帝奇怪的是，豆豆要求他必须按年赐予，每年赐予赵安生夫妇二人五百两银子，直到赵捕头夫妇两人过世为止。
　　豆豆还特别提出，若是赵安生不想继续做他的捕头，请梁帝将他“升为”书吏。除此外，朝廷不可再额外赏赐赵捕头一家。
　　梁帝当然准了。他将赵捕头的捕快一职去了，直接“升为”豫州府的书吏。
　　赵捕头文化不高，他怎么担当得起书吏一职。
　　没关系，有大梁最高的上位者做后台，他后面州府书吏的日子混得还是不错的。
　　他不用抄写任何书案，最多给州府的诸位大人跑腿送送公文。反正，下班的时辰一到，他双袖一甩，就轻轻松松地回家去了。
　　州府的诸位大人对他客客气气。每有新人到来，赵安生总喜欢将自己如何幸运地遇到天女之事讲得眉飞色舞，添油加醋不少。愣是将一个当时丑得让人几乎拔腿就跑的豆豆，形容得美丽端庄，气质高贵，。
　　等他后来应邀，真正见过豆豆真容后，编故事编得更加理直气壮。到最后，他自己脑子里对此的记忆，被他本人真实地“篡改”了，连他自己也信以为真。
　　……
　　豆豆离开定都城后，从水路顺流直下大陈润州城。她避人耳目，不辞辛劳地躲进大山里。
　　豆豆站在半山腰，看着山下奔腾而过的滔滔乌江水，她心中荡起一股豪情，她对牛鸿浩道：“牛鸿浩，你可知，下一步，我要安排你去哪里？”

　　邀请

　　乌江两岸悬崖峭壁，滔滔江水破开连绵的巍峨群山，猖狂而暧昧。它缠绕群山而过，曲折蜿蜒，怒吼着奔向更远的青山。
　　不知什么样的河床才会安抚它的激情与张狂。还是说，终有一座青山会让它眷念不舍，趋于平静，安宁下来。
　　可惜，即便真有一二座这样让它无法舍弃的青山，它最终依然会东流归海，甚至连回头片刻，也无能为力。
　　现在已经进入夏日，豆豆喜欢山风从自己的身体穿过，将自己的衣衫拂起，飘逸。让心情恣意狂然。她任由自己如瀑的青丝秀发，凌乱风中。
　　牛鸿浩眼光灼灼，他激动地看向豆豆，带着几丝颤音应道：“夫人，可是要派属下回大梁？”
　　豆豆站在半山悬崖，牛鸿浩站在她的身侧，几与她比肩而立。
　　豆豆没有直接回答于他，她望着这天地间壮丽的山河，对牛鸿浩道：“牛鸿浩，你看。”
　　牛鸿浩延着豆豆的目光看向远方
　　豆豆露出笑容，在风中大声道：“群山挡不住奔腾的江水，江水吞没不了高耸的群山。青山依然会停留原地，看尽岁月沧桑。河流亘古奔腾，然，此水已非彼水！”
　　牛鸿浩随着豆豆眺望远方，他慢慢收回远眺的视线，将目光移向近在咫尺的豆豆。
　　风中迎风独立的豆豆，飘飘欲仙。她这时往悬崖跨了一步，仿若下一刻，顷刻间就会飞身跃入这壮丽江山，
　　牛鸿浩不假思索，他慌忙一伸手，将豆豆牢牢拉着。豆豆诧异之下扭头看向他紧抓住自己的右臂。
　　豆豆再一抬头，牛鸿浩的紧张，看在她的眼里。
　　豆豆明白了什么，她微蹙眉头，随即便朗声大笑起来。她的笑声破空四散，回音跌宕悠长。
　　牛鸿浩的脸上爬上几丝赧然。他显然误会了豆豆。他窘迫之下，立刻松开豆豆的胳膊。
　　豆豆这时止住笑声，她静静地看着牛鸿浩，若有所思。牛鸿浩低下头，似乎更窘了。
　　豆豆看他半响之后，对他道：“牛鸿浩。如果有一日，不管岁月如何轮回，世人即便忘记千古的帝王，可也永远不会忘记并传颂于你，你会如何做想？”
　　牛鸿浩闻言，心中一惊，滞住。他不由抬起头，面带疑惑，看向豆豆。
　　豆豆对他正色道：“倘若有一天，每个人只都会为他自己的行为负责。他的罪责再不会祸及家族同他人。每个人都不会再因家人的罪过而万劫不复。”
　　“你牛鸿浩和我秋子悦尘世的悲剧不再轮回上演。这些人的生命都能受到世人的尊重，不会也不能被他人肆意侮辱侵害，他们都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理想与前途……”
　　豆豆说到这里，不由展颜而笑道：“牛鸿浩，你说，这未来，会多么美妙，多么令人期待！”
　　牛鸿浩有些不习惯豆豆这种现代式的抒情言语，但他完全能听懂豆豆语中蕴含的真实意思。
　　牛鸿浩心中有什么东西油然而生，将适才的羞赧，荡击一空。他怔怔地对上豆豆的双眼，看进她清澈明眸的最深处。
　　豆豆的视线静静而温和地射入他的眼中，她笑得越发欢颜，越发自由。
　　时间在无声地流逝。豆豆移开视线，她转回头，看向正前方。她闭上双眼，深深地呼吸，不久，她赫然睁开明眸。
　　豆豆平复下心中的激情，眺望正前方，目不斜视道：“从下古到今古，从今古到大唐帝国，再从大唐帝国到如今诸国林立的乾坤大地。它如同一座黑暗的大山。上千年来，都没有人能撼动它的根本体制，驱散它的迷雾与黑暗……”
　　豆豆越说越掷地有声道：“天地循环变化，无穷无尽。怎么可以容忍它黑暗残忍至今！如今，它该起变化了，该有人撼动于它！”
　　豆豆向牛鸿浩伸出手，对他郑重道：“牛鸿浩，你可愿与我携手前进，并肩作战！让我们成为那，照进并驱散这个黑暗世界的第一缕阳光！”
　　豆豆继续道：“你若同意，便握紧我的手！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勉强丝毫于你。我承诺过你的一切，也不会食言而毁！”
　　豆豆没有让牛鸿浩有充足的时间考虑，她知道这个乾坤大地上的人，对名利有着如何执着的追求。这几乎是衡量他们一生成就的唯一标准。
　　名利并不意味着挥之不尽的财富。它更多的是追求万世千古的流芳，后世之人无尽的缅怀与传颂。它几乎是世家们乃至帝王们为之渴望和奋斗的终极目标！
　　牛鸿浩双眼微缩，他非常努力地试图赶上豆豆的思维，用他毕生的智慧，竭尽全力地理解豆豆之言。豆豆的神情分明不容置疑。
　　豆豆的手伸在半空，就悬在牛鸿浩眼前。
　　牛鸿浩眼中溢满精光与复杂之色。在这壮丽河山面前，他的心被豆豆的豪言壮语不停地冲击又冲击。他心中荡起万丈豪情，他最终上前一步，大胆地将手覆于豆豆柔软的纤手上。
　　牛鸿浩的大掌刚一覆上，豆豆立刻将之紧紧握住。牛鸿浩条件反射之下不由大力反握。
　　豆豆朝他笑得十分正色。他们并肩立在悬崖之上，豆豆道：“前途漫漫，艰险无比，总要有人跨出第一步！我承天而来，而你牛鸿浩则是乾坤大地，跨出这历史第一步的第一人！”
　　牛鸿浩心中的激情喷薄而出，他顺着豆豆正色眺望的远处，激动道：“我牛鸿浩愿毕生追随天女，殚精竭虑，永不更改！”
　　“荣华夫人！”豆豆纠正道。
　　……
　　阿珠从豫州城返回大梁京城。她心中有些难受。她没有见到她为之渴盼的姐姐。圣物“坤魄”就在她的身边。
　　与来时不同，一路上，施承吉白日里与阿珠同在一辆马车中，只有晚上阿珠就寝了，他才离开。
　　他们的车队完全与帝王级别的保卫无异，前进的速度非常快，只比来时慢了一二分。
　　阿珠他们来得时候，虽然护卫森严，但也算轻装简行。此时却不同，那种架势，张扬盛大。让人感觉，大梁深怕诸国不知，圣物“坤魄”乃是在自己国中迎回。当然，陈国陈帝等人的闷气，那是后话了。
　　豆豆虽然没有亲自前来，但她派出了天浮山的大长老简清颜。由简清颜陪着阿珠将“坤魄”送与梁帝。
　　仪式有些仓促，可大梁将之弄得非常隆重。他们的反应和效率皆非常迅速且有效。一时间，圣物进京的沿途各城镇，万人空巷，跪迎！
　　圣物进入京城的那一日，大梁京城，十室九空，梁帝提前亲自等候在城门口恭迎圣物。阿珠将圣物移交给梁帝，同时将豆豆对大梁的祝福，大声地广而告之。
　　豆豆终于让乾坤大地上这二位，陈梁二国最强悍的帝王，先后下跪。在万般谋划之余，总算出了她心中的一口恶气。
　　……
　　豆豆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天女神庙里的人选。
　　她计划从各大世家选择八岁左右不谙世事聪慧的幼女进入天女神庙。到时候她会派出“神侍”教导之。待这些幼女在天女神庙中年满十二，便将她们送到她筹划中的历练之地。
　　豆豆知道自己需要各行各业的大量人才，她手中没有，没关系，诸国有啊。人品学识上佳之人，世家中能淘到不少，这些人可是花重金也难收为己用。
　　豆豆的计划开始清晰起来，大体的原则框架基本确定下来了。剩下的就看她如何将之在现实中逐一而渐进地实现之。
　　目前，首要的便是，如何将她看中的历练之地，永久地固定下来，成为乾坤大地上一个完全超然的国度。
　　豆豆挺着她开始滚圆的肚子，在牛鸿浩离开之前与之详细地交流。
　　有些事情，豆豆只会告诉牛鸿浩，不会告诉天浮山的人；有些事情，豆豆同样只会告诉天浮山的人，而不会告诉牛鸿浩。
　　她开始设想和构建她的历练之地，未来在制度下的权力制衡。目标长远，布局尽可能坚深的豆豆，她殚精竭虑，却还得可怜巴巴地养胎。
　　也不知她是否在养胎过程中思虑过多，连累那将来生下来的孩子，长大之后，在一副无辜且无赖的尊容下，将对手不动声色地一一分化，围剿，铲除！
　　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它的绝情狠厉，比起豆豆来，更像一个真正的乾坤大地的上位者。豆豆的最终理想，得靠它与小猴子将乾坤大地最深的体制地基，一块一块地“偷天换日”！
　　……
　　牛鸿浩不久之后便往大梁而去，他与他的叔父牛长霖相约在大梁京城。
　　牛鸿浩到达大梁安平城，见过他叔父之后，便首先去见了阿仁和阿珠。将豆豆托他带给阿仁与阿珠的话没有遗漏地一一转告。
　　接下来，他来到了庆王府。
　　不出公孙仪所料，豆豆果然派牛鸿浩来了京城，来了庆王府。
　　牛鸿浩没有谈及其他，只是让陈浩然将庆王府与豆豆的合作生意，以及所有的银钱做个“了断与交接”。
　　出乎刘奕阳等人意料的是，牛鸿浩转达了豆豆的意思，她希望双方将铺子继续经营下去。
　　合作条件维持不变。唯有一点，银钱必须分开。她的银子，请庆王府立刻一个铜板不少地将之移交给牛鸿浩。
　　牛鸿浩之前卷走的那笔大额银票，显然没人认账。
　　刘奕阳等人知道是豆豆弄走这笔让他们非常心疼的银子，他们也知道直接下手的小偷不是别人，就是此时在庆王府中，他们眼前的牛鸿浩这厮。
　　牛鸿浩压根儿不提此事，无辜地他如同根本不知道此事一般。罕见地，陈浩然等人也没提起此事。大家心知肚明地弃了往事，再次携手合作，展望未来。
　　牛鸿浩结束了生意上的事，他请刘奕阳和公孙仪找个地儿密谈。
　　牛鸿浩第一次进入庆王府的机密书房，他态度倒也算恭敬，谨言慎行，没有太多的小人得志之态。
　　牛鸿浩对刘奕阳道：“夫人令在下转告王爷，请王爷去陈国一见。”
　　刘奕阳和公孙仪闻言，不由一怔。
　　公孙仪态度颇为客气地问道：“不知夫人邀王爷前去，是为何事？”
　　牛鸿浩七扯八扯，言语中有所指地将豆豆昔日希望在京城郊外小庄子安康度过一世的意思说了一遍。
　　显然，这厮很不地道，他调人胃口，有些话他说得模糊不清，让人很难不去广而深思之。
　　突然，这厮，冷不防猛地抛出一句话来，将刘奕阳同公孙仪砸了个呆若木鸡！
　　牛鸿浩说到：“夫人当日，迷昏王府之人，情非得已。不过，”他这时话锋一转，前言不搭后语，猛地砸道：“夫人希望孩子出生时，它的亲身父亲能够在场！”
　　刘奕阳差点没从座位上跌落下来。他一动不动，满脸惊愕地看着牛鸿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牛鸿浩的话在他耳边轰轰做响。
　　站立着的公孙仪，被牛鸿浩的话震得呆若木鸡，不久之后，摇摇晃晃，身子往后倾。摇晃之下，他的手摸到了身后的椅子，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牛鸿浩嘴角浮起一丝冷嘲，他随即继续正色道：“夫人说，小公子出生时，亲生父亲不在身边。小公子跟着她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头。夫人希望她第二个孩子出生时，它的生父能在跟前。”
　　说到这里，牛鸿浩有些异样道：“夫人还说，她希望她的孩子，一生下来，便能得到生父的祝福。”
　　这时牛鸿浩告辞道：“王爷，公孙先生。在下还有要事要办，也不叨扰王爷了，在下先行告退。”
　　牛鸿浩说完，施礼，不等他们反应，然后小心眼地转身拔脚就走。
　　公孙仪惊觉而醒，他唤住牛鸿浩道：“牛，牛贤弟，请留步。”
　　牛鸿浩停下脚步，公孙仪追问道：“夫人在陈国何处？”他接着唤道：“王爷！”
　　震惊和难以置信中的刘奕阳，回过神来。他不由自主地道：“她在何处？”
　　牛鸿浩道：“夫人在大陈润州城。大夫诊断，夫人将在八月初临产。”
　　这时牛鸿浩记起什么，他忙道：“在下糊涂。夫人曾令在下务必请到王府里的太医曾大夫与宫中太医许毕汌，夫人希望二位太医能为她诊脉，养胎。”
　　……
　　当夜，曾大夫和许毕汌便被刘奕阳送到牛鸿浩哪里。牛鸿浩将他们引见给简清颜。
　　梁帝等人急得半死，简清颜一点也不急。简清颜带着豆豆的使命，同天浮山里擅长斡旋与谈判之人，与梁帝等人周旋。
　　直到六月中旬，此事才最终定下。
　　大梁的这二位医术精湛的太医，掩人耳目，匆匆上路，刘奕阳与他们同行。
　　梁帝这些日子心情奇佳，对犯错之人，也颇为宽待。果然，圣物“坤魄”为大家带来了诸多好运！

　　秀逗

　　刘奕阳等人一路掩人耳目，总算顺利地到达大陈境内。
　　他们到达润州城，与豆豆派来接应的人对上暗号后，便在来人的带领下，立刻启程，不辞辛劳地翻越崇山峻岭，走了好几天才到达豆豆隐居的地方。
　　一行人中，走得最难受的是曾大夫，难为他一把年纪还要受这等奔波之苦。可他命好。豆豆念他一大半年纪，早命人在他们进山后踏上比较难行的山路时，准备了一抬简易的滑竿。
　　抬滑竿之人显然没有上下尊卑观念，只有长者为先的厚道。况且，他们一来就对刘奕阳等人特别申明，这是为专为年长的曾大夫所备。
　　刘奕阳倒没有什么意见，现实的情况明摆着，让侍卫一路背负曾大夫，那可比不上一抬滑竿方便。
　　只是，这等明显得过头的声明，让刘奕阳等人心中难免异样。
　　大山之中没有捷径可走，该涉水就得涉水而过，该在山间崎岖而行，就得崎岖而行。再高也得爬。
　　一路行来，刘奕阳不由担心起豆豆是如何在身怀有孕的情况下，崎岖攀爬过这些高山肠路。即便一路有滑竿或小轿伺候，长时间地这般颠簸，对一个孕妇而言，已是大忌讳。
　　看看曾大夫，他虽坐上滑竿。可这异常难行的山路，才接连行了二日，就让他难掩疲劳之色。
　　刘奕阳这次将秦勇张超二人带在身边，秦勇张超走了二三日便觉得不对劲。刘奕阳也觉得十分不对劲。
　　秦勇等人发现，有些山，他们其实根本不用攀爬，完全可以从山脚绕过，既省时又省力。
　　直到他们在山上仔细观察，再一次从山上下来后。他们发现山脚不远处，一条小路赫然路边，从这小路望去，他们之前上山的线路基本可以确定无疑。
　　引路之人，显然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可他视而不见，一脸正气，毫无任何愧疚之色，大刺刺地继续带路。
　　秦勇和张超不由愤概，刘奕阳似是想通了什么，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周典这时对刘奕阳道：“王爷，我们快要到了。”
　　不错，去接应刘奕阳等人的人中，正好有周典此人。
　　接下来，路程好走了许多。他们大约走了不到二个时辰，就达到了豆豆隐居之地。
　　待刘奕阳等人弄清地形，更是郁闷，颇为哭笑不得，只得在心中苦笑连连。
　　豆豆隐居之地，离乌江不远。随便找条船，靠江上岸即可。哪里用得着苦不堪言地进山绕一大圈。
　　绕就绕吧，可也不会有人如此这般恶作剧地把人当傻子耍。放着山脚下明显的近路不走，偏偏带人一座山一座山地从下往上爬上去，又从上往下地爬下来。
　　刘奕阳怎么会忘记，他昔日的小狐狸哪里是那么好欺负的。对自己会受到的刁难，刘奕阳早就有了必要的准备。只是，他没想到会这般。他无法发作，也没脸发作。一时间，一种难言的苦涩，在他内心荡漾开来。
　　公孙仪没有来，他得替刘奕阳打理好京中的一起。大梁的庆王，如今大病不起，谢绝见客和任何人探视。
　　初秋的第一个月，江风凉爽。可刘奕阳一行连日来，不停歇地攀爬山路，大汗淋漓，全身酸臭。
　　周典正准备带他们去洗漱，这时，秋月来了。她朝刘奕阳略微施礼欠身，请刘奕阳随她而去。
　　豆豆的隐居之地，十分简朴，简朴到刘奕阳无法想象。
　　竹篱绕院，土墙成屋。
　　刘奕阳此时还无法在意豆豆居所的简陋。他心中颇为忐忑不安，又有着十分渴望的期盼。随着那地势高处，唯一的一座独立小土院的临近，刘奕阳心中罕见地胆怯起来。
　　他期待又害怕，他甚至来不及仔细思考，来不及洗去身上的污垢酸臭，换一件洁净的衣衫，就要与他心中念念之人相见。
　　他知道豆豆是在故意折腾自己，她怨恨自己。
　　秋月将刘奕阳带到小院竹篱笆前，便悄然无声地退去。
　　刘奕阳轻轻地推开小院前的竹篱笆：一个安宁地躺在竹椅上的姣好孕妇，正轻轻地抚摸她滚圆的肚子。她脸上毫不掩饰地洋溢着幸福，对未来的期盼。
　　她头顶上葡萄成架，绿藤满荫，挂满了一串串正待成熟的青紫葡萄。
　　刘奕阳呆立原地，他痴痴地看着那个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
　　豆豆似有察觉，她向刘奕阳望来，微微一愣，随即温柔地笑道：“你来了！”仿若她从不曾离开过刘奕阳一般。
　　刘奕阳想朝她奔去，可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他脸上的情绪泄露颇多，尴尬难受自责同温柔期盼等等表情混杂在一起，让刘奕阳的神情显得十分怪异。
　　豆豆朝他展颜一笑，似是同他从未分离过一般，朝他唤道：“阿阳，你过来，来……”
　　这时，豆豆腹中的孩子仿佛知道自己的生父来了一般，它猛踢了豆豆一脚，豆豆脸色一变，痛呼出声。
　　刘奕阳双脚的重负霎时全部解除，他心中一慌，冲上前去。
　　豆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强忍了好半天，她才松了口气道：“它最近老是折腾我。每当我认为它安静时，它总是趁我不注意，便给我一脚，生生踹痛我！真是该打！”
　　豆豆的言语间有着刘奕阳十分熟悉的柔声细语和亲密之感。刘奕阳很想说点什么，可他发现自己无从开口，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声：“阿悦！”
　　豆豆不顾他浑身的酸臭味道，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滚圆的肚上，柔声道：“阿阳，你摸摸。这便我与你的孩子。它太调皮了，你一来，它就大力地踹了我一脚。来，你听听，这小家伙在抱怨呢。”
　　豆豆让刘奕阳将耳朵贴在自己的肚子上，刘奕阳非常顺从地照办无误。他也很好奇。
　　刘奕阳以前也曾关起门来，在他后院宠爱而怀有身孕的女子肚子上好奇地抚摸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女子敢要他光天化日之下，还这般大胆地“令”他将头贴在她的肚子上。
　　此刻的刘奕阳，即便豆豆蛮不讲理地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恐怕也得千方百计地照办。
　　不知是不是这小家伙从娘胎里就开始“记恨”它老爹，刘奕阳温顺地将头放到豆豆肚子上不久，这小家伙“报复性”又来了一脚，把它老娘弄得好一番娇嗔责怪。
　　刘奕阳这时不会知道，这个讨债的孩子，将来会让他心疼死，又闹心死。还差点毁了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大梁皇室又多了一个挥之不去的“诅咒”！
　　此刻的豆豆没有提及往事，刘奕阳也聪明地将这一刻的温馨继续延续下去。然而在刘奕阳的内心深处，突然有了一个空空的洞。
　　他也说不清楚，这洞从何而来。在将来的日子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将他所有的爱恋通通吞噬，再也无能为力。
　　刘奕阳被宝宝踹了一脚，他听见豆豆痛呼，他慌忙要起身，豆豆却强忍着不适，将他的头牢牢地贴在自己肚子上。
　　她腹中的胎动混杂着肠鸣声，一声声冲破刘奕阳的耳膜，一声声撞击他的灵魂深处！
　　豆豆“娇声”道：“阿阳，你小时候，可也是这般不老实，总是让女人吃尽苦头！”
　　刘奕阳有些心酸，他仔细地听着胎动，无奈道：“本王。”他话一出口，觉得不妥，他改口道：“阿悦。我小时候的确顽皮。母妃为此伤透了脑筋，整日里恨不得拿跟绳子拴住我。”
　　豆豆轻轻抚上刘奕阳已经变得油腻腻的头，她毫不介意手下的肮脏油腻。她像一个母亲抚摸自己的孩子一般抚摸他，温柔而祥宁。
　　刘奕阳感觉到她的心意，他不由抬起头，对上豆豆的视线。豆豆任他怔怔地打量自己，任由让他通过自己的双眼，直视自己的内心。
　　刘奕阳在豆豆那清澈而充满母性的安详目光中，找不到一丝怨恨和愤慨。仿若豆豆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伤心之事一般。
　　刘奕阳的心，没来由地刺痛起来，密密刺痛。
　　豆豆双手轻捧起刘奕阳的脸，叹声微不可察，刘奕阳还是听到了。
　　刘奕阳的脸，此时非常狼狈，早没了往日的美髯公形象。他新长出的胡须破坏了整体的美感，触摸之下，十分扎手。
　　豆豆这时想起什么，她不由嗔道：“阿阳身上好脏，还不去洗了。”
　　刘奕阳这时正非常地百转千回，感触而动情无限，却被豆豆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滞住。
　　恋人千里奔波而来，一身风尘，爱恋交加，真情流露。如此浪漫的情景之下，这般双目对视，深情款款，豆豆她居然大煞风景地嫌人太脏。
　　这小狐狸，抽抽鼻子，使劲嗅嗅，微嘟红唇，故意娇嗔地将双手在刘奕阳身上不停擦拭。
　　没等刘奕阳有时间消化这次见面的场景，豆豆便轻唤小昭。小昭恰到好处地出现了。她请刘奕阳去沐浴梳洗。
　　刘奕阳恍若做梦一般，走出院子后，失神之下，一路上，他的鼻子貌似抽嗅多次。
　　小昭为刘奕阳引路，一路静默不语。刘奕阳回神过后，几次想主动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都无法得逞。
　　小昭送刘奕阳来到沐浴之地，她离去前突然对刘奕阳道：“王爷可知夫人为何不愿到天女神庙去？为何以荣华夫人之身行走世间？”
　　刘奕阳惊而抬头，他无言以对。他颇感无力，但他又确实想知道究竟。他面露愧色，心情沉重而幽然道：“是我负了她！”
　　如果豆豆听到他这般情景下的回答，定会气得吐血，愤懑郁积。果然，猪鼻子插上大葱，就可以装象！
　　小昭则不然，刘奕阳此时真情流露无疑，没有虚假。小昭心中颇为难受，对刘奕阳升起一丝怜悯。
　　可她还是对刘奕阳道：“‘乾魂’‘坤魄’，本是双生玉莲。夫人本可用它们恢复最后的神识和神力，飞身成仙，回归九霄神殿。可夫人腹中的孩子和小公子，让她难舍。”
　　小昭幽幽道：“世人太狠心绝情。即便夫人不是天女，她这般善良，真心待人，从不曾伤害他人，也不曾真正报复过任何人。为何世人总是负她良多。若不是夫人念及苍生同她的孩子，她恐怕早就弃了这乾坤大地。”
　　刘奕阳心中难受得紧，他根本无言以对。小昭最后降低声音道：“若想夫人留在世间，就不要让她再触摸‘乾魂’‘坤魄’。否则……”
　　小昭讲到此处，便停下，随即离去。刘奕阳心中一惊，他似乎明白了小昭的意思。
　　……
　　豆豆淡淡地微笑着目送刘奕阳离开后，她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没过多久，她脸色稍霁，慢慢恢复正常。
　　她摸摸肚子，对宝宝轻声道歉道：“宝宝乖。你娘亲我不生气。妈妈要怀着愉悦的心情，将宝宝健健康康地生下来！”
　　这时，豆豆不由冲口而出，不解恨地低声道：“气死他们！”
　　言毕，她便让秋月将自己扶起来，换了衣衫，将手清洗得干干净净。
　　……
　　曾大夫和许毕汌二人进入豆豆房间，他们非常诧异屋子里异常简陋的摆设。
　　豆豆屋子里的墙面上挂满了小儿小女的嬉戏欢颜图。除此以外只有简单的一张木床，一副竹子制作的桌椅。房间里连个女子最基本的梳妆台和一面铜镜也没有。
　　唯一看得过去的，就只有床上垫盖的床单被褥。他们没想到，豆豆会隐居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之中。可看她的态度，却很是怡然自得。
　　刘奕阳百般滋味难言。
　　待曾大夫和许毕汌双双为豆豆诊脉后，找机会私下将结果告知于他。刘奕阳心中最后那一粒尘埃般的疑惑，顷刻间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负疚和难过。
　　也许是临产将近，豆豆十分依赖刘奕阳。
　　这些日子，温馨而宁静。往事无需再言，他们静静地等待孩子的出生。
　　豆豆会在夜里望着满天的星辰，为刘奕阳讲诉星空的故事。
　　这些故事不同于乾坤大地自古流传的传说。故事充满了神妙莫测的玄妙与激情。有些刘奕阳能够理解，有些他怎么也百思不得其解。
　　豆豆告诉刘奕阳，乾坤大地总有一天，银鸟会在天空飞翔。人们可以在一二夜之间，从乾坤大地的最西端直达它的最东端。从大梁京城到大陈京城，不过区区二三个时辰而已。
　　刘奕阳被豆豆的描述呆住，豆豆告诉他，若要达到这种境地，乾坤大地恐怕要经过数百年的努力。她知道很多东西，却不能直接说出来，即便她说出来，凭乾坤大地目前的技艺，也无法达到。
　　而她只能为世人打开大门，并指引他们前进的方向。可她不能直接干预世事。至于乾坤大地以后会有怎样的福祉，就看世人能够接受和消化多少。
　　她告诉刘奕阳，天地间的事物，变化无穷，生生不息。谁也挡不住历史的滚滚潮流，
　　人们总有一天会发现，从一处到另一处，距离是如此接近，再不用几日甚至数月才能达到目的地。他们会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千里之外可以瞬间传进亲人的耳里，他们会同亲人没有距离感地交谈，如同亲人就在自己跟前一般。他们会发现水下的世界是多么神奇，他们可以自由地在海底漫步……
　　豆豆让刘奕阳陷入对未来科技所带来的种种醉心当中。至于现代的普世价值，乃至有关乾坤大地的任何政治体制，她一点都没有提及。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
　　刘奕阳显然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全神贯注，没有丝毫质疑的态度，让豆豆极度克制自己，不停地为自己敲响警钟，这才没有将那些不该说的话，泄露出一句来。
　　秦勇和张超，小昭和秋月，他们四人通常都在不远处听豆豆与刘奕阳倾谈。有时曾大夫和许毕汌会在场。
　　秦勇很想问豆豆，当年她口中的小狐狸究竟有何深意？为何她的头发变得金黄，这只小狐狸就会跑到她的脚下，恳求她驯养它？
　　但秦勇直到离开这里，也没有问出声来。在多年以后，他终于知道了这个典故，不过不是从豆豆这里，而是从她此刻肚子里还未降生的孩子口中。
　　刘奕阳这次还不嫌麻烦地带了一个宫中的稳婆同行。这个稳婆将同豆豆身边请来的稳婆一道为豆豆接生。
　　豆豆知道此事后，脸上笑得跟花儿一样，笑得那个真开怀哦……
　　豆豆虽然同以前没有太大的变化，可刘奕阳还是感觉到了她的疏离和正式。他悲哀地发现，他的那个阿悦，已经离他渐行渐远。她虽然亲近在自己身边，却似乎已经遥不可及。
　　在远离红尘的这里，在没有世事干扰的情况下，刘奕阳心中开始发慌。豆豆察觉到他的这种焦虑与不安。
　　一日，在江边，她对刘奕阳道：“阿阳。你总有一天会继承大梁帝位。世间的帝王其实总是孤独而寂寞。”
　　“他们享受着世间最尊贵的荣华，可却要忍受无边无际的孤寂。在世俗的权力中心处，小心翼翼地平衡各种权势……他们甚至不能自由戏言，只有关起门来，在屈指可数的信任之人耳边，无伤大雅地调笑几句。”
　　“即便帝王们无心的调侃，就是这屈指可数的信任之人，也会多加揣测，极度小心。帝王不能完全信任臣子，也很难相信自己的枕边人。帝王与臣下，与后妃，彼此提防，小心戒备，还要为了黎民百姓、江山社稷，殚精竭虑……”
　　刘奕阳将豆豆揽入自己怀中，豆豆没有挣扎，她任由对方在此时无限地依赖自己。
　　刘奕阳在她耳边，隐忍着，央求道：“阿悦，留下来陪我可好。由你陪着阿阳，我便不会孤寂如海，凄凉一生。”
　　豆豆闻言，她心中万般的情绪都化作心中冲天的狂笑冷嘲与深深的悲凉哀伤。她清晰的双眸，泄露了她心中的复杂情感。
　　她这般忧伤而复杂地看着刘奕阳，她眼中的哀愁铺天盖地袭卷而来，吞没了刘奕阳。刘奕阳这一刻，却不想听到她的任何回应。他将手轻捂在豆豆唇上，避开豆豆的双眼。
　　豆豆毫不费力地将刘奕阳的手移开，她的哀伤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墨，然而赤红如血的朱砂缓缓渗进这团化不开的浓墨里，刺目耀眼。
　　豆豆望着他，悲哀道：“我曾想，这乾坤大地关我何事。我不曾对不起它，它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我，伤害我……”
　　“当我下定决心，留在阿阳你身边，以一个凡尘女子的身份留在你身边，不求任何名分，只求陪着你安宁地度过这一生，这一世。”
　　“我愿为你生儿育女，”豆豆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滚滚圆肚，抚着它，轻道：“我不求这孩子荣华富贵，享尽时间尊荣。”
　　“阿悦只愿它自由而快乐地成长。我的期望同乾坤大地的任何一个母亲一样，我希望孩子能无灾无病地度过一生；我更希望它能够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安康一生！”
　　几滴冰冷的泪水滴到刘奕阳手上，刘奕阳心痛无比，他喃喃地阻止道：“阿悦，别说了，别说了。是我负你了，是阿阳负了你，负了你……”
　　豆豆这时挣脱开刘奕阳，她撑着笨重的身子，借着刘奕阳的肩膀起身。刘奕阳慌忙扶住她。
　　豆豆看着一去不返的滔滔江水，任自己清泪涟涟。良久，她拭去眼角最后一滴眼泪，她望着远方，自言自语道：“流水远去，不可复回！我要去我的历练之地开启乾坤大地的福祉。我天女身份已揭，我既然决定留下来，就不能丢弃我的责任！”
　　豆豆转回头，她看着刘奕阳狠绝地幽幽道：“等你离开后，我便不再是你的阿悦了；而我的阿阳，再也回不来了！”
　　刘奕阳所有的克制和隐忍，这一刻灰飞烟灭。他像一个孩子般痛哭起来，就差没嚎啕大哭。
　　豆豆无法施舍他更多的同情，她扔下他孤寂一人，带着彻底的解脱，独自离去。
　　不知为何，豆豆心中并没有完全的畅快满足之感。她无法压抑自己的悲伤，她知道这种负面的情绪对胎儿真的不好，可她无法控制。
　　豆豆的情感，敏感细腻，丝丝入扣。她心中油然而生的那种痛，入髓极深。她自己也难免为之所伤。
　　女人就是这般，无论如何地决绝，如何地斩断过往，她依然会在某种特殊的情形下暂时复活某些悲哀的情感。稍有不慎，便会来一场后来当事人，事后斥之为莫名其妙的刻骨之痛。
　　接下来的日子，豆豆会继续依偎在刘奕阳怀中，她会继续给刘奕阳将她改头换面过的现代传说故事，有选择性地一一道来。
　　刘奕阳知道离别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他的双手可以刀剑并用，杀敌无数；他的双手可以留下无数的权势富贵，可以决定很多人都命运乃至生命。
　　可他的双手无法将豆豆留下，无法将这个嵌入他内心深处与之浑然一体的豆豆，紧拥过多的时日。他与她的离别之日，一日少过一日。
　　如果一个人正当壮年，他对自己的未来有着非常明确的规划和期盼。当他得知自己在很短的时日内就要离开人世，他是否真的能从容不迫地等待死神降临，小鬼勾魂！
　　豆豆的音容笑貌活生生地展现在刘奕阳面前，她的身子柔软温暖，她的肤色依然活色生香，她的体贴与温柔，还有那份对刘奕阳而言，完全独一无二的善解人意……
　　这无一不在活活地凌迟刘奕阳，硬生生地凌迟他的心。
　　豆豆总能在他疯狂的噬心痛苦之时，将之平复至安宁。她一边安抚他，一边血淋淋地继续撕裂刘奕阳的真心。
　　这个现实太过残忍。如果人的感情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它的存在，豆豆宁肯独身一辈子，也绝不要遇上这种人，这种事！
　　豆豆的天女身份扫清了来自所有人的质疑。她对刘奕阳的情感被视作完全的纯洁无垢之情，没有任何私心目的。刘奕阳悔之晚矣，他远在大梁京城的父皇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豆豆与刘奕阳约定：
　　不论孩子是男是女。这孩子七岁之前不能让世人知晓它的身份。它将作为天浮山收养的孤女养在豆豆身边。
　　待孩子年满七岁之后，大梁才能公开它的身份，并迎回这个孩子。但，在孩子十五岁之前，从它七岁生辰后的第二年开始，每半年一轮换，分别待在豆豆和刘奕阳身边。
　　等它十五岁生辰过后，由这个孩子自己决定待在何处。但不管它如何选择，它在年满二十岁之前，至少得陆续在豆豆身边待满二年。
　　豆豆声言，这个孩子将来的姻缘，冥冥中自有安排，她不希望大梁皇室过多地干预此事。
　　豆豆同时拒绝了大梁皇室为这个孩子提供的种种护卫。她也不许他们派人跟在孩子身边。
　　刘奕阳没有任何异议，他同意了豆豆全部的要求。
　　……
　　没有超出大家预计的临产日期，豆豆即将临产。豆豆在生产之前提了一个要求，他要刘奕阳进入产房，亲自看着这个孩子出世。
　　可产房自古凶险，尤为男子所忌讳。
　　豆豆看到曾大夫等人的惊愕和担心，她笑后而正色道：“自古，生命诞生，便是吉祥之地。若老天要收回这个孩子和产妇，也是天意使然。”
　　“女子羊水破，鲜血淋，才能诞下生命，生出孩子。这本就是上天为让世人记住生命的来之不易。告诫世人，当为珍惜。切莫辜负此生命，也莫草菅人命！”
　　“世人以讹传讹。将吉祥之地视作血光之灾，真是天大的笑话！此事，世人愚昧无知，你们也要跟着愚昧无知吗！”
　　……
　　豆豆一席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刘奕阳最终还是在豆豆生产之时留在她的身边。
　　豆豆生产时，痛了整整一天。她紧紧抓住刘奕阳的大手，她吼得撕心裂肺，在刘奕阳耳边惨叫不已，掐得刘奕阳的手青痕紫斑。但生产过程还算顺利。
　　豆豆的惨叫声，将刘奕阳的心脏不停地上下刺激。他不由急得满头大汗道：“怎么还生不出来！”
　　……
　　来自大梁宫廷的稳婆惊喜地叫道：“出来了，夫人再加把力！出来了，是女儿，夫人生的是女儿！”
　　刘奕阳闻之心中一松，豆豆在孩子生下之际就再也无力抓住刘奕阳。刘奕阳亲眼目睹一个小生命从豆豆体内诞下。他大汗淋漓，原来女子生产是这般不易。他重新握回豆豆的手。
　　稳婆迅速剪断脐带。刘奕阳见刚生下来的宝宝浑身血污，皱巴巴地一团，丑死了。他非常诧异，眉头紧皱。他眼睛盯着孩子不放，很是诧异这一团血污真的是自己的女儿？
　　而宝宝却强悍地挥舞着它十分稚嫩的小胳膊小腿，仿佛在愤慨她老爹以貌取人。
　　她一声啼哭，十分洪亮，非常霸气地向众人宣布：我来了！
　　稳婆将宝宝很快地清洗干净，将她抱到豆豆身边。
　　汗水浸湿了豆豆的头发，绞成一股一股，紧贴在她的身上。她竭力撑起头，刘奕阳将她扶住，豆豆满心激动而欢喜地看着宝宝。她此刻浑身无力，比闪了架子还要虚弱。
　　她让刘奕阳去抱宝宝，刘奕阳轻轻放下豆豆，他从稳婆手中接过刚出生的宝宝。刘奕阳一接之下，十分惊慌，宝宝柔若无骨，刘奕阳不知该如何抱它。
　　以往，他府中的女子生产，除非他所宠爱的女子，或者是王府中那仅有的几位他必须安抚的妻妾，很多时候，他只知道自己又有了个儿子，按例赏赐下去就算过了。
　　即便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也是由稳婆抱来给他看了几眼。那时他事情也多，虽然也满心欢喜地抱过多次，可感觉上也不是这般的娇小。后来，儿子一多，兴趣也就递减了
　　他这刚出生的女儿简直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小猫一般娇弱。让他不知所措，他不敢用力，抱得提心吊胆。
　　在接下来的日子，在刘奕阳的眼中，他这异常珍贵的女儿，在他口中一天天变得“娇美”起来。豆豆听着刘奕阳那颠倒黑白的溢美之词，虽然十分受用，但也感觉太过头了。
　　还不到满月的胎儿，怎么可能明眸皓齿，美若天仙！这厮分明就是信口雌黄，大言不惭！
　　小猴子极喜他的这个妹妹。他与他娘亲一样，是带着一颗十分期盼的心迎接他妹妹的到来。
　　刘奕阳对此非常头痛。他本来就时日无多。孩子一满月，他必须离开此地。小猴子经常不知好歹，不看眼色地与他“抢”，“抢”他的阿悦与他的孩子。
　　刘奕阳恨得牙痒痒。他想到离别在即，虽然孩子过几年始终能见到，可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豆豆。
　　他心中痛得撕心裂肺，可这屁大的孩子竟然敢跟他“抢人”，刘奕阳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小猴子！
　　虽然小猴子是豆豆的儿子，可刘奕阳就是对他没什么好感，现在尤其甚之。
　　豆豆也知道他的感受，所以她在孩子满月的前十日，便令人将小猴子带走，不顾小猴子的不满和伤心，将所有的时间全部留给刘奕阳。
　　豆豆为她的宝贝女儿，毫不犹豫地取了名字，名为：秀逗！
　　这是她左思右想了很久的名字。在豆豆这个神经短路的秀逗女人看来，“秀逗”一名无疑太完美了！
　　如果刘奕阳知道“秀逗”的真正意思，估计他会吐血而亡。豆豆这，这也秀逗得太恐怖了。
　　“秀逗”，亏她想得出来！
　　至于宝宝的大名，反正将来是在大梁用的大名，就交给梁帝去烦心吧。
　　梁帝不烦心，他得知此事后，下巴差点没乐掉。
　　在乾坤大地的几大流言里，他大梁的帝王如果生不出一个女儿，呵呵，这便是大梁皇室这一代，同他的祖先燕帝一样，缺德事又做多了，所以才生不出女儿！
　　看看，人家大陈，礼仪之邦，文明传承。想生多少个女儿就生多少个女儿。
　　我们这来之不易的未来的大梁公主，就这样被她秀逗的狐狸老妈，让她悲惨地顶着这个秀逗之名，“秀逗”了整个大梁，乃至波及到整个乾坤大地！

　　神侍

　　不管刘奕阳如何地念念不舍，如何地亲吻不够他的“秀逗”，时间一到，豆豆毫不留情地让他离开。
　　豆豆抱着孩子在江边送别刘奕阳，如同一个普通的妇人一般，送别自己的丈夫。只不过，大家心境不同。
　　豆豆是希望刘奕阳这厮别永远再出现在她眼前，不想再被他所“恶心”。
　　有些东西，本尝过一次就够了。前一世尝过，而她这一次不计名分地当人小三，倘若不是有个神棍的身份傍身，简直是灰头土，脸丢脸丢到姥姥家！更险些将命送掉！
　　而刘奕阳心中则不然。
　　豆豆无奈而不舍的眼神，万般的柔情，还有他唯一的宝贝女儿。这二个他心中最爱的女人，将所有的情感织成一张大网，将他密密罩住。
　　网身密而不紧，网眼宽而不漏。一旦罩上，便无力脱下。
　　豆豆站在江边，左手抱着“秀逗”，右手轻挥，“依依不舍”地送走刘奕阳。
　　她站在江边，他伫立船尾，直到他们彼此都再看不见对方，她才转身离去，他才万般无奈地从冷风中进入船舱。
　　……
　　一艘小舢板靠近刘奕阳的船。来人跳上船头。
　　刘奕阳平复自己的情绪，将手中的密件打开，他眉头一皱，强压下自己激荡的情感，开始恢复正常，处理起手中的密件来。
　　公孙仪实在高明。他将一些事情压在手中，待刘奕阳一离开豆豆，他便令人将这些为难之事全部抛给刘奕阳，让刘奕阳再无过多的精力为豆豆之事百转千折。
　　豆豆也当然知道，随着刘奕阳的到来，大梁密探便会尾随而至。从她一露面，她便再难离开这些人的监控了。不，她心中冷嘲道：是“保护”！
　　……
　　大梁同大陈的祭祀宗长之争，波及诸国，所过之处，一地鸡毛。
　　陈帝的消息来得及时，下手得早，到底在绝对人数上赢了梁帝。而梁帝也狠狠地阴了陈帝一把。
　　当时夏国的祭祀宗长恰好去拜访蔡国。他本该赶回夏国，接受夏帝派遣去往大陈。
　　没想到，半路上他被流寇劫持，差点丧命。当时正出访蔡国的大梁官员无意中救了他。为了他的安危，大梁的这位官员不顾他的强烈反对，将之送往大梁。
　　一杯茶水下去，这夏国祭祀宗长就睡了长长的一觉。等他醒来，已不知在何地。昏头昏脑，饥肠辘辘地吃点食物，然后又是大睡。
　　一入大梁国境，他身体便恢复正常了。大梁人便由着他抗议。
　　好吃好喝奉上，抗议指责地累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吃点东西，恢复体力。若有精力，再继续。
　　等到了大梁京城。呵呵，施承吉同其他先到几位的祭祀宗长一起向夏国祭祀宗长施压，将天女神谕抬出。他们言及，耽误了圣物大典，天降大灾，就全是夏国的罪过。
　　夏国祭祀宗长无力回天，只得强忍下愤慨，依了大梁。
　　当他出现在大梁供奉圣物的大典上时，陈国和夏国使臣虽然早就得到消息，明知如此，但还是免不了将鼻子气歪。他们心中无不痛斥大梁为乾坤大地上最卑鄙最下流最无耻的强盗土匪！
　　其他不知缘由的国家，还以为大梁同夏国莫不是暗中缔结了什么条约。看得陈国和夏国的使臣们相当地黑线和郁闷。
　　乾坤大地为了圣物大典，折腾地鸡飞狗跳。豆豆这个始作俑者同她的“奸夫”刘奕阳却在大陈的江边安静度日，看着孩子出生，带着孩子满月。
　　刘奕阳没能出席圣物大典。他久病未愈，闭门不出，关于他失宠于梁帝的传言，尘嚣日上。
　　梁帝得知豆豆生下刘奕阳这一代唯一的女儿，不由喜极而泣。他不假他人，抱来种种典籍，认真并仔细地考虑、推敲“秀逗”的大名字眼。
　　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他才正式确定此名字。这个名字被梁帝秘密计入皇家族谱。除了梁帝等人外，只有施承吉才知道这个秘密。
　　施承吉是大梁的祭祀宗长。他虽然不姓刘，可他确实是大梁皇族出生。大梁的祭祀宗长，同乾坤大地诸国一样，都必须出自皇族。但大梁的祭祀宗长一旦选定，必须改做施姓，可他的子女则依然姓刘。
　　至于缘由，世间众说纷纭。
　　……
　　豆豆选中的历练之地，除了大陈这一边的土地紧靠富饶之城的“黎城”外。
　　其他三国之地，真的如徐福芷所言，就是穷山恶水之地。虽有边境，但边境道路荒凉无几，它们之间互不相通。
　　梁夏郑三国的边境都不靠殷实之地。远离边城。
　　但豆豆详细研究了地图，她相信，总有一天，这里会成为乾坤大地最热闹与最清净的地方。
　　梁国同郑国没有问题，夏国也好商量，就是陈国有些意见。
　　让陈国将富饶的黎城全部献出，这无疑让陈帝太肉痛。况且，这明显不公。凭什么他大梁，还有夏郑二国，以至乾坤大地诸国就可以这样占便宜。
　　大梁给的地盘是不小，可那都是什么荒凉之地。夏郑二国就更不用说了。
　　这好办，反正在诸国眼中，“乾魂”可在你大陈。乾为天，自然你大陈要出大头。更何况，当年你大陈之怎么玷污天女的。大家可都清楚得很！
　　于是，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都向陈国重重地抛压过来，就连夏国这个大陈的老盟友，在此事上都站到了陈帝的对立面上。
　　豆豆当然也没那么贪心。她主动退让一步，黎城她不要。
　　她只是将黎城一半的富饶土地，连同昔日大唐帝国遗留下来，大陈几百年来为之保留并修缮的行宫，投机取巧地给收刮了去。
　　因着这行宫的位置，土地再次适当地调整。总之，豆豆这贪婪的小狐狸没有吃亏。陈帝又白白地多送了上千亩好地给豆豆。
　　土地问题解决了。可建设问题还没有解决。没关系，这出了大力的四国，尤其是夏郑二国，仁义跳得比陈梁二国都凶，抡起道德大棒挥到处挥，挥得比谁都高谁都猛。
　　陈国趁机狠出一口恶气。
　　在这陈梁夏郑这四国，自己出了土地，当然不能让其他诸国白捡便宜。都给我乖乖地掏钱出血，想溜边耍滑，当我们是冤大头，美得你们！
　　呵呵，这下，建设的问题解决了一大半。
　　在豆豆的策划下，人才战，正式拉开序幕。
　　天浮山等人按照豆豆的计划，一步步展开，推进。
　　天浮山在诸国里太学或其他职位的暗线，除了必要之人，通通未动，继续“潜伏”。
　　这些诸国太学里的博士，秘密将符合条件的世家人才搜集好了，密报天浮山。
　　天浮山将这名单和所附人员的背景资料呈于豆豆，他们一起开会讨论并研究这些人，一一确定下人选。
　　豆豆为什么会如此大费周章地选择世家之人，她当然深思熟虑良久。
　　一来，这里的世家贵族，他们所受到的教育是整个乾坤大地最优秀的精英教育。新的事物自然要从旧的母体里出来。这些人大多是年少或年轻的俊才。活力可想而知。
　　二来，她构建中的独立王国必须符合并高于诸国上位者的眼光。
　　三来，每个人入选者身后都有其独特的世家背景。而她已经为这些人准备了紧箍咒。
　　优秀的平民也可以入选，但豆豆子在数量上作了很大的限制。
　　豆豆将以神侍的名义选召这些人，诸国都得出人，一国不漏。当然，人才多的国家，比如陈梁二国，自然人选会多些。
　　这些人一旦被选做神侍，就必须与原来的国家以及家族，乃至至亲之人脱离身份上的所有联系。
　　他们只能是豆豆这个独立王国里的人，不再属于任何国家。这些神侍还包括天女神庙里，从各大世家所挑选出来的侍女们。平民侍女她会择机选入。
　　当然，豆豆绝不是让这些人退出红尘，清心寡欲一生。她期望让这些优秀的人才在她的国度里繁衍生息。
　　她没有限定神侍的截止期限。通常是三年一选，至于什么时候彻底结束，就要看后面她的独立王国会如何发展。
　　当然，从男子的绝对数量上来看，豆豆从现实条件考虑，将天女神庙侍女们的挑选很有先见之明地设为一年一选。
　　在未来可以期待的日子里，她会慢慢将扩大优秀的平民数量。
　　其实，后世的史学家们惊讶地发现，从豆豆的独立王国开始建设之时，已经成为历史名词的罪奴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占了很多名额。这些人同样是天女播撒在乾坤大地上的自由火种。
　　他们的历史地位不容任何人忽视。在豆豆这独立王国之外，有一片自由的土地将因为他们而很快诞生！
　　豆豆看着乾坤大地的地图，她露出真心的欢颜。
　　她锁定地图上的一个地方，本想画一个圈。她想了想，甩甩头，将之用非常正规的方框郑重框起。将心中最激情的理念，由鹅毛笔尖沿着矩尺直线，左右上下，深深注入！
　　豆豆注视良久，然后在这个完美的正方形外缘无比热情地画了一个圆，将这正方形圈住。
　　她最后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她十分不舍，她离开书案之前，还是毁掉了这张地图。
　　……
　　沈关霈同豆豆的事情，早已风平浪静。
　　豆豆所有不堪的经历成为整个乾坤大地的禁忌。
　　历史怎么可以被淹没，怎么可以任人涂抹！豆豆当然要将这历史的遮羞布毫不留情地扯掉！
　　几百年后，后世那最大的历史博物馆里所陈列的“天女亲书”，将此事完整地记录下来。印证了很多数百年以来的野史传说。
　　豆豆的天山白玉同血镯，在大陈面向天下，拍卖了很好价钱。
　　梁帝最后得知，他派去的人差点无功而返。
　　由这块特殊的天山白玉带来的这场大拍卖，拍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价。大梁与大陈的豪富大贾们斗得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梁帝当日赐给豆豆的白玉，最终被大梁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几个豪富联手拍下。虽然梁帝的人无功而返，但这几位豪富大贾回国后将之以大梁全体商人的名义献给了梁帝。让世人对大梁的商贾们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
　　血镯，这玩意被临场取消了拍卖。
　　原因嘛，当然是有人出钱，愿意免费为大陈清水庵的可怜女子们，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建立一座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妥善的庵堂。
　　这一对罕见的天山血镯最终被大梁长大了的“秀逗”公主，带在手腕上招摇了一辈子。
　　这位传承天女血脉的“秀逗”公主，临死的时候还舍不得取下那一对血镯。她的女儿“诅咒”她，她才心有不甘地抹下血镯，将之“送给”她的女儿，然后带着最后的一丝不甘心，安详逝去。

　　教导

　　话说狡兔三窟，即便不是狡兔，像豆豆这样的小狐狸，自然不会不为自己多准备一个狐狸窝。
　　刘奕阳走后的第五个月，她便带着她的秀逗宝宝和小猴子，来到了天浮山为她备好的第二个隐居之地。
　　他们一搬家，大梁安排在外围保护他们的人，也跟着他们一起搬家了。
　　豆豆其实不介意这些大梁密探，不，应该是大梁保镖。她甚至还派人去给他们送过东西。而且带话，让他们不要露宿野外，那样对身体不好。
　　这些人脸皮也厚，估计早得到什么命令。他们见对方识破了自己，干脆在稍远处搭起了简易的茅草屋。看样子就知道，他们摆明了要光明正大地“弃暗投明”了。
　　可豆豆搬家搬得是毫无征兆，貌似想甩掉他们，独自偷溜。这些大梁保镖们一下子变得非常警惕。
　　他们立刻表现得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一样。此尾巴顶端长了一张畸形的大嘴。尾巴礼貌而谨慎地保持着一定距离，却死活咬住豆豆他们的行踪不放。
　　豆豆在搬家途中，有时兴趣来了，会冷不丁地临时改变线路，故意误导这些大梁保镖，有时也不乏真有此意。
　　大梁保镖如果被逼急了，他们也会缩短安全距离。
　　有一次，他们无奈之下，不得不突破安全距离，被迫靠近豆豆他们。豆豆立刻抓住机会，让事先安排的护卫断了他们的后路。然后，豆豆迫使这些人不得不现身到她跟前来。
　　豆豆搞笑地让小猴子向他们挥挥手，以示主人家的礼节周到。她嫌自己的礼节表达得不够热情，还令身边的护卫给这些忠于职守的大梁保镖们送去了吃食，以示“嘉奖”。
　　大梁保镖们颇为尴尬。他们弄不懂豆豆究竟是何意思。
　　豆豆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她确实很想甩掉他们，但她没有顺从自己的心意，而是让这些人继续他们的“追尾”工作。
　　反正一路上闲来无事之时，豆豆不折腾他们二下，狐狸爪子蛮痒痒的。
　　几次三番，大梁保镖们也变得淡定了。得，对方要开心，我们扮丑角就是。只要不失了你们的踪迹，我们这丑角当得也心甘情愿。
　　……
　　豆豆潜心哺育她的小秀逗。
　　自从刘奕阳走后，小秀逗的优待期就彻底结束了。无论小秀逗如何啼哭，豆豆都不会抱着她入睡，小秀逗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豆豆身边的摇篮里，独自入睡。
　　豆豆不会在孩子一啼哭，就会大惊失色地慌忙抱起，轻轻拍哄。小秀逗若是啼哭，豆豆会仔细分辨她的哭声，只要不是有吃奶，生病，尿布湿了等必要的嫌疑，她会硬下心肠，不理不睬，绝不惯坏小婴儿这种天生的无赖行径。
　　豆豆日常要处理诸多事情，她都将小秀逗带在身边。没办法，小秀逗处于婴儿期，随要随时喂奶，也要随时照顾于她。于是，基本上，豆豆在何处，小秀逗的摇篮就会移到何处。
　　当然，尴尬的情形并不鲜见。有时豆豆面见天浮山的人，商议要事，却不得不因为小秀逗的原因暂时中断。她将宝宝抱到里面的房间去喂奶完毕，才又回到外间继续商议之前中断的要事。
　　有时，事情太过重要，豆豆便会暂时将过分啼哭的小秀逗交给小昭照看，自己专心事务。正常情况下，豆豆接见这些人都是安排在小秀逗熟睡的时候。
　　豆豆耗神巨大，幸好在食物营养方面不用她操任何心思。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的小昭自然会为遵她的要求安排得妥妥当当。
　　豆豆这厮，在这种环境下也不忘臭美。该保养的步骤，她一点都不敢马虎。她也保证了一定的睡眠时间。
　　但是，后来她的身体恢复后，身材倒是恢复如初，可容颜却很难做到她第一次产后恢复的那般二八少女娇颜。可如今年仅二十五岁的豆豆依然美丽动人，青春靓丽。
　　对豆豆这个来自现代的女人而言，五六十岁，乃至七老八十的女人，只要有合适的装扮，保持愉悦的心情，依然会风韵犹存，美丽大方，。
　　只是年轻的女人们，或者少女娇羞，或者青春靓丽，或者成熟美丽。而年纪大的女人，她们中的某些人则会随着年纪的增长，开始另一种有别于青春支撑的美丽。
　　这些懂得爱自己的老女人们，她们会变的如风平浪静的蔚蓝大海一般，典雅大气。她们脸上的皱纹和松弛下去的皮肤，不会让她们变得十分丑陋，只会平添岁月留给她们的沉稳与自信。
　　……
　　在小秀逗不满周岁的婴儿期里，豆豆对她十分疼爱，宽容。
　　豆豆白日里会在小秀逗醒来的时候，尽量让宝宝感觉到安全与快乐。倘若有事务要处理，豆豆会让小昭与秋月陪着小秀逗玩耍。
　　小秀逗比小猴子会折腾人，精力旺盛，对这个新奇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心。一点点动静，她都会很感兴趣的左右捕捉。
　　自从小秀逗满过周岁后，豆豆开始人为地调整她的作息时间。
　　为避免小秀逗白日里睡的时间过长，豆豆会加大她白日里的运动量，让她保持一定的兴奋。
　　豆豆最多让小秀逗上午下午各睡一次，每次时间不超过一个半小时。随着满过周岁的小秀逗逐渐长大，几个月后豆豆将白日里的时间调整到只让她中午午休一个小时，而这时豆豆已经将小秀逗的睡眠时间，固定安排在戌时的第一个时辰里入睡。
　　在为小秀逗调整正常作息的那段日子里，小秀逗想睡觉，却屡屡被豆豆破坏。幼儿也会发脾气，脾气还不小。
　　这还算好的，小秀逗出生八个半月后，豆豆为她断奶。断奶的初期，可怜的小秀逗哭得声嘶竭力，小昭等人心疼得要死，可豆豆硬起心肠，不为所动，好像那根本就不是她的女儿一般。
　　豆豆也不会在正常抱着小秀逗，户外散完步后，还继续抱着她。小秀逗若是不满，大声啼哭，而她狠心的娘亲，却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总之，豆豆当年是怎么哺育小猴子的，现在放在小秀逗身上，也会同样如此。有时还会更狠些。
　　小昭十分心疼小秀逗。豆豆不让她插手此事，为此还曾严厉告诫过她。
　　豆豆讲的话，以及她的担心和忧虑，小昭也懂。她也知道豆豆的苦心。可小昭确实狠不下这个心。她总是会趁豆豆不注意时，晚上偷偷爬起来，抱起啼哭的小秀逗，不停地哄着她。
　　豆豆发现过一次后，便不许小昭睡在自己房间的外间，她将小昭赶到更远的房间去睡，豆豆同时令护卫严守着自己的房间。晚上，倘若没有她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小昭在小猴子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小秀逗的偏心偏爱。豆豆看在眼中，她真的替无辜的小猴子为之心疼。
　　豆豆同小昭沟通过无数次，依然难以改变小昭这种明显太过打击小猴子的做法。每到这种时候，豆豆就会仔细地观察小猴子的神情。只要稍有异常，豆豆便会设法开解小猴子。
　　小猴子比豆豆所期望得更坚强。他告诉她娘亲，他其实也不太喜欢小昭姑姑。他是看在他娘亲的面上，才让自己“喜欢”小昭姑姑。
　　小猴子这话说得有些大套，有些强撑。豆豆知道他委屈，也知道他内心其实很畏惧小昭。类似这些她无力改变的事情，只能靠小猴子自己想通。
　　小猴子快满八岁了，该到正常学习的时候了。豆豆正式安排天浮山的人给小猴子正统授课。她将小猴子的课业完全系统化。
　　豆豆私下里开始让小猴子直接接触一些圣人之言。她再忙碌也会抽出时间将这些圣人之言，同小猴子的切身经历结合起来，对之含义展开发散性地延伸。
　　有时，短短的一句圣人之言，豆豆与小猴子便会讨论很多时日。豆豆从不担心这方面的进度。学习和领悟这种东西，贵在方式方法，人总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
　　她不求进度，逐字逐句同小猴子讨论。针对圣人之言的字面以及引伸的含义，她会细细讲来，逐渐深入。她要求小猴子联系此圣人之言，引导他仔细回忆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将之和现实完全结合起来。
　　他们一起讨论，什么情况下圣人之言是符合实际情况的，什么情况下其实会失去它本来的正确含义。而由此延伸的意义如何才能证明是这位圣人的本意，还是说这其实是后来的释义之人自己的意思。而我们该如何判断，该如何正确地接受这些道理……
　　小猴子在很小的时候，豆豆就是以此种方式教育他。只不过，现在他们进行地更深入，讨论的东西也更为扩散与开放。
　　可与成年人的教育比起来，豆豆更多得是以小猴子的亲身经历，还有她曾给而现在也继续再给小猴子讲的一些童话故事结合起来，有时还会插入一些妙趣横生的东东，以便让小猴子更感兴趣，注意力更集中，思维更开放。
　　此外，豆豆对小猴子提出一个他必须继续遵守的戒令。就是她同小猴子之间的讨论与以前在望宋城和安平城时一样，一定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即便是如今的天浮山长老等人，也不行。凡是涉及权谋，自由，人性的话题，她要小猴子在他们面前必须随大流，全部以圣人之言为准。即便心中有异议，除非是正常的疑惑表情，任何偏向性的表情都不能露在脸上。
　　这个要求，对成年人而言，难度都非常不小，极具挑战性。
　　然而，豆豆自小便是这样畸形地教导小猴子，小猴子经过这些年她刻意的教导同打磨，人前人后，他现在已经基本能反应同转换过来。
　　当然在这个从小至此的严格训练过程中，豆豆采用了不少反侦讯的手段磨砺小猴子。
　　如今，不该说的话，小猴子会将它吞进肚子，一字不吐。涉及到权谋人性等话题，小猴子很会装傻充愣。他心中明明有自己的疑问同一定的判断，可他大体上还是会很好地掩饰自己。
　　话说回来，他们母子的地位，不同往日，有些方面更是必须谨言慎行。
　　小猴子本就早熟，小小年纪便跟着他老娘经历了很多常人一生都难以经历的事情。他本性沉稳，低调而不张扬。这一点，小猴子比他的狐狸娘亲做得还好。
　　简清颜等人很喜欢小猴子。这么小的稚子就懂得尊师重道，低调行事，实在难得。小猴子若有疑惑之事，也会穷其究竟，但不会让师长们觉得难堪。
　　鬼灵精的小猴子一旦发现师长们有难言与敷衍之词，他便会停下追问。小猴子不会停得太明显，他很会非常善解人意地将话题移开，眨巴着乌黑的无辜大眼睛，然后接着问出一个其他的问题。
　　可是，小猴子对他的娘亲就不会这样善解人意的尊重了。
　　随着小猴子一天天长大，豆豆很快发现自己对小猴子的这种教育，给她带来了非常大的麻烦，让她实在是头痛。
　　孩子的思维比她想象和预先估计的更为发散，更为跳跃。有时候，小猴子根本不会顺着她的思路和引导走。
　　并且，只要是小猴子有不懂的地方，或者有异议，他就会穷根究底，不管豆豆如何词穷，如何头痛，他都不会停止。
　　以“不要骗自己”而自翊的豆豆，她当然不会不懂装懂，也不会强迫小猴子接受自己的观点。虽然她有的时候真的非常非常想这么干！
　　遇到极端之时，豆豆内心是火冒三丈。她当时就特别特别想暴怒而起，恨不得往小猴子脑门上猛拍一巴掌，大吼道：我是你老娘，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准反驳，不准提问！
　　可怜的豆豆，自作自受。她狠咬着牙，硬着头皮，直面小猴子越来越多的“挑战”。
　　遇到不懂之处，豆豆会直言告诉小猴子，极力鼓励他自己去寻找答案，并告诉他，有时候，有些问题会有不止一个答案，有时候，则根本没有答案。
　　小猴子进步很快，豆豆也为之骄傲，更替他开心。
　　但随着豆豆的事务越来越繁重，她既要哺育秀逗，又要处理她构建中独立王国的事情，她实在无法抽出更多的时间亲自教导小猴子。可不管她如何繁忙，她每日里仍然会至少抽出半个时辰同小猴子单独待在一起。
　　豆豆后来也学聪明了。对小猴子钻牛角尖的问题，以及她无法解决的问题。她会以下面的方式，万精油似地明确告诉小猴子，这种问题她不愿也不会继续讨论。
　　她对小猴子明确道：宝贝，这个世界，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立刻得到解决。你若有兴趣，便自己另外花时间去找答案，你娘亲我就不奉陪了。
　　娘亲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每日留给自儿的时间只能这么多。自儿要学会自己去找答案。找不到答案没关系，放一放。随着你一天天长大，懂得的学识越来越多。宝贝，到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小猴子对他娘亲的推脱之词虽然用言语加行动，严重抗议过，可他怎么抗议得过他的狐狸娘亲。必要的时候，豆豆一点都不介意摆出大家长的强硬姿态，动用大家长的独裁强权，彻底灭了小猴子的强烈抗议。
　　由于豆豆每日是在固定的时间教导小猴子，小昭此时便不会跟在她的身旁。
　　之前的小昭曾很不满豆豆的这种做法。在小昭看来，她的小姐要做什么事，自然不该避开她。只是豆豆在此事上态度非常坚决，不容她有任何异议。
　　其他事情，豆豆确实一点都不避讳小昭，唯独对小猴子这事上面，豆豆寸土不让。
　　不过到了现在，为了可怜的小秀逗，小昭私心，她其实更希望豆豆每日花更多的时间在小猴子身上。
　　小昭在以前见豆豆这般对待还是婴儿的小猴子，她不会觉得心疼，只觉得豆豆还不够狠心，也不够严厉。如今，豆豆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小秀逗，小昭就受不了了。
　　小昭了解豆豆的脾气，她也清楚地知道豆豆不会让任何人插手孩子之事。可小秀逗这么小，她还是只是个小婴儿，夫人怎么可以如此狠心。小昭看得十分心疼，却没有任何办法。
　　这下好了，只要豆豆一关起门来教导小猴子，小昭立马就跑去豆豆的房间，将小秀逗抱起。只要小秀逗一哭，小昭就会忙不迟地哄她。
　　呵呵，小秀周岁前的二三个月，正常情况下，其实已经不啼哭了，因为她哭也没用。但是，她的小昭姑姑一来，她偏偏就喜欢啼哭几声。小昭抱起她后，便一刻也不能放下她，只要一放下，这小家伙就不依不饶地哭得厉害。
　　小秀逗要星星，小昭绝不会给她月亮。小秀逗要小昭抱着，小昭也绝不会放下她一下。
　　豆豆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她身边的人，包括秋月在内，没有人任何告诉她这些情况。显然，大家心中都认为豆豆对小秀逗太苛刻了。
　　可夜路走多了，也会撞见鬼。豆豆有一日突然中断了同小猴子的讨论，心潮来血地带着小猴子去瞧小秀逗。小昭很不幸地被豆豆人赃并获。
　　于是乎，豆豆与小猴子的讨论地点被换到了小秀逗的房间里。这下，正常情况下，小秀逗整日里都只会在她老娘的眼皮下面过活。
　　豆豆一般不准人随便抱小秀逗。她让人在小秀逗的房间里铺上了地毯，地毯上一般只会摆放二种玩具，而且它们之间的距离有些远。
　　小秀逗若是要玩这玩具，便得自己爬过去。有时候，豆豆会非常恶劣地将小秀逗好不容易拿到手的玩具夺走，将之放到更远处。小秀逗当然不依，哇哇大哭不已。
　　有时，小秀逗爬累了，或不愿意爬，她同样会哇哇大哭。豆豆当然不会管她，你小秀逗哭也没有，她只会耐心地引诱你秀逗宝宝继续爬过来。
　　在场的所有人，碍于豆豆的淫威，皆不敢做声，他们出声也没有。因为连小昭都没有丝毫办法的事情，他们就更不用说。
　　小猴子总算知道他娘亲当年是怎么虐待身为婴儿的他的了。
　　小猴子每次单独陪他的秀逗妹妹玩耍时，他总会将玩具篮子里的所有玩具通通抱到小秀逗面前，让他的秀逗妹妹玩个够。
　　小秀逗很喜欢她的这个亲哥哥。只要一见到小猴子，她小脸笑得好甜好甜。
　　小猴子还会指着玩具教他妹妹说话。在小秀逗还不会说话时，小猴子就已经开始非常认真地教他妹妹认玩具，虽然他妹妹当时，啊呀咿唔半天也没吐出什么象牙语来。
　　此外，还有各种豆豆令人为小秀逗准备的精美小图画。
　　小图画上的动植物画得栩栩如生，十分形象可爱。但小秀逗破坏力惊人，小图画若是一不小心到了她的手里，很快便成了几张碎纸。
　　小秀逗个性十足，豆豆如是做得过火了，她会将手中的玩具十分生气地往地毯上面用劲砸，表达不满。
　　豆豆可不会惯她，也不会放过她。只要小秀逗做错了，即便她还不会说话，还不会为自己辩解，豆豆依然会惩罚她，一点情面都不讲。
　　在豆豆面前，小秀逗还没学会开口说话，就知道她的娘亲是惹不起的。有什么破坏性的动作，她一般都是在她小昭姑姑面前肆意妄为。至于她的猴子哥哥，那得看情况。小破坏可以搞搞，大破坏也是不能搞的。
　　乾坤大地上的人，一出生便算作一岁。小秀逗的周岁生辰，其实就表示她已经年满二岁了。
　　之前，小秀逗快到周岁生辰时，大梁提前给小秀逗送来了昂贵的贺物，豆豆全部收下。刘奕阳另外还送来了一副字画，那是他亲笔所画，是他送给他心爱的女人豆豆的礼物。
　　豆豆此前原本不打算为小秀逗举行抓周仪式，但此事上，她显然众怒难犯。豆豆只得妥协。结果，小秀逗抓周，啥也不要，抓住她老爹让人带给她老娘的那副字画就是不放。
　　豆豆笑得开心，她将小秀逗小手里的字画夺出来，将之展开，放在小秀逗面前。然后，她转身离去。原来，她给小秀逗的生日礼物落在房间里了，她要亲自去取来。
　　小秀逗显然对字画很感兴趣，喜欢得紧。她二只肥嘟嘟的小手，七拉八扯，将她老爹煞费苦心地为她老娘所做之画，给撕了。小秀逗撕得好开心。
　　豆豆回来后，见到被她撕毁的字画，豆豆虽然十分生气，不过念在当日是小秀逗的周岁生日，而众人又一旁求情不止，便破天荒地放了小秀逗一马。
　　……
　　时间过得很快，二年，整整两年，豆豆消失在世人眼中。
　　豆豆当初承诺癫痫的日子一到，她就立刻带着所有人前往“天慈城”。

　　天慈城

　　“”？是的，乾坤大地出现了一个新的城池：天慈城！
　　如前所说，天慈城乃是用陈梁夏郑四国供奉给天女的土地而组建的一个新城。
　　除了陈国奉上的土地，其中有大约接近一半的土地算是个很小的平原，土地肥沃而非常适合农耕外，其他三国奉上的土地皆是山林居多，期间也连接了一些平坦或不平坦的洼地，更有二条支流河泽从中而过。
　　在世人的眼中，天慈城周围的绝大多数土地都算不上好地。可在豆豆的眼中，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这里有河流而不用担心缺水与大旱。有山林同低洼的土地，用来开展各种农业产品的栽培试验，这无疑是个绝佳的基地。
　　呵呵，当然，对某些必要的工业启蒙而言，这里也是个好地方。
　　豆豆详细研究了这两年天浮山的人陆续呈来的土地勘察报告，以及当地历年的气候情况。她为了天慈城的规划问题，绞尽脑汁，费尽心血。
　　她将已经属于天慈城的那古老行宫辟为天浮山之所，将之命名为“天浮院”。这便是令乾坤大地的后世之人所肃然起敬，乾坤大地上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综合大学。
　　“天浮院”是乾坤大地后世所公认的近代文明的发源地，以及后来整个乾坤大地虔诚的精神家园！
　　说它是综合大学，其实不然。豆豆本想将之命名为“天浮学院”，可不知何故，她最终放弃了这个名字，而取了“天浮院”这个颇有些拗口的名字。
　　直到她逝去之后，她的儿子同女儿才将之改回了她原来希望的名字，“天浮学院”。
　　学院二字，在后世之人心中是平等自由之地，是开放包容之地，是追求真理之地！
　　……
　　大悲寺建在离“天浮院”大约三里地的地方，它依山傍水而建，融于山水之间，建成后显得肃穆宏伟。
　　在它的不远处，是豆豆特别留下的一个道观建址。
　　豆豆要天浮山除铁甲护卫外的长老们明确选择，他们是要追随自己建立天浮院，还是愿意重建他们五百多年来期盼的道观。
　　豆豆的要求很明确，非常细节化。有人一旦选择离开，便不能再回到天浮院。就算是以后作为未来她设想中的教授也不行。
　　简清颜等人非常诧异，他们不知道豆豆为何将这两件事情完全对立起来，非此即彼。
　　豆豆向他们解释道：天道虽变化无穷，而万道殊途同归，她身为天女，肩负上天重任，她不会也不能偏袒任何宗教。
　　豆豆在他们面前为天浮院的未来画了一个很大的蓝图，清晰可见。她所开启的福祉将会从这里源源不断地开始。
　　豆豆同时表明她将在天浮院的大门近处，竖起太虚上人同殷智的纪念塑像。也会专门开辟一个展厅当做纪念馆，将天浮山历代的长老们，以及天浮山所受过的所有苦难都展示出来，让后世之人永远记住并恭敬地怀念他们。
　　大家最后商议的结果，是同意了豆豆提出的一个解决方案。豆豆将以天女的名义向乾坤大地所有的道观发出邀请，请他们来天慈城建成一家大道观。
　　天浮山的长老们虽然有些人心中还有异议，在此情形下，却都留了下来。
　　从此，天浮院的佛道两家成为近邻。它们将成为乾坤大地最有影响力的宗教场所。
　　大家都是追求各自教义之人，大体上自然是相安无事。只是如何吸引并争夺前来朝圣的信徒，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
　　以前属于大陈帝王的古老行宫，历经沧桑，却并没有失去它的精美与浑厚。
　　豆豆第一眼看到这大唐帝国遗留下来的古老行宫，她不由地在心中连连赞叹：人类的力量与智慧是多么地强大而精妙，无与伦比！
　　她看到这宏伟的古老行宫，在大唐帝国分崩离析后，又经历了诸多战火，却奇迹般完好地保存下来。豆豆心中对未来不由充满了十分的希望和豪情。
　　然而，她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豪情与希望这些满含理想色彩的感情只能扎根在自己的灵魂最深处。只能将之用来鞭策自己，鼓励自己，而不能在现实中立刻付之而实现。
　　现实的道路崎岖不堪，人性极端复杂，只有扎根于现实的理性，根据具体的实际情况，前进一步或半步；更甚至，在某些时候不得不暂时后退一步或好几步。
　　这才是它最终的根本，虽然理想的热情在豆豆的血液里沸腾不已。
　　豆豆为小猴子讲诉这行宫的历史，无数的疑问在小猴子的脑袋里跳跃。豆豆畸形的教育让小猴子过早地泯灭了孩子好奇天性在人前的自然流露。
　　有些疑问，小猴子已经懂得将之深藏在内心深处。除了关于行宫年代、建筑；以及它怎么避开战火而保存下来；大陈为何会精心维护修缮的这些问题外，其他举一反三，太过跳跃性的问题，小猴子保留下疑问。
　　直到与他娘亲同他们兄妹每日的亲子时间，小猴子才会将心中的疑问同想法道出。
　　……
　　沈关霈暂时羞于在大陈朝堂出现。他以身体不适的原因向陈帝请假，暂时告别了朝堂。
　　在众人眼中，他自从在秋府门前下跪赎罪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偶有露面，都是一副失魂落魄，魂不守舍之态。
　　洪七中风后一直没有康复。他左边的身子不能动，偏瘫，出现了严重的语言障碍，口齿含糊不清，不能通过语言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洪七曾在清醒过来后的几天后，沈关霈前来看他时，他用右手手指在沈关霈的手心里写下几个字，沈关霈读懂了他的意思。
　　洪叔眼中的恐惧感染了当时的沈关霈。
　　沈关霈心中充满了难以表达的愤怒，混杂着懊悔。他抱着洪七，大声哭泣，在洪七的耳边用只能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很简短的二句话。
　　洪七闻言，他用那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将沈关霈的紧紧抓住，他眼中的恐惧更甚，喉咙呜咽，低沉不清。
　　沈关霈知道洪七的意思，他朝洪七摇摇头，眼中是显露无疑的决然之色。
　　洪七见沈关霈态度坚决，他眼中的恐惧染上一股回天无力的悲凉，那是一种心死的悲凉。
　　洪七老泪横流，他那过早地尝尽艰辛，岁月风霜摧逼而生的皱纹，如今更显得苍老无力。
　　沈关霈离开之时，洪七又在他手心里写了二个字。沈关霈垂下眼睑，随即低下头，将之当做点头。
　　沈关霈后来为洪七寻尽良医，也无法治愈他。洪七只能这样躺着，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几步。
　　洪七的命还算长，他会活着见到该见的人。
　　……
　　豆豆出现在天慈城的消息一问世，沈关霈随即遮遮掩掩，厚颜无耻地去了天慈城。他托人向天慈城的豆豆奉上了一部分沈家的财物。
　　豆豆收下了，但也不算收下。豆豆将这笔财产记在小猴子名下，她让来人将小猴子带到沈关霈面前，让他们父子相见。
　　豆豆至始至终都没有见沈关霈一面。她留给他们父子相聚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四日。
　　在这十四日里，小猴子照常只痛痛快快地玩耍了二日。其他日子，他每日的课业都没有间断过。
　　豆豆虽然对小猴子的课业严格督促，但她每七日就会让小猴子扔开课业，尽情玩耍。这一天里，小猴子可以做他任何想做的事情。
　　沈关霈很是诧异，他眼中的小猴子，自觉性远远超过同龄人。小猴子对他的真心依赖无疑也让沈关霈感动万分，心潮澎湃。
　　其实，在小猴子去见沈关霈之前，豆豆对小猴子再一次特别重复了她这两年来一直反复教导并开解小猴子的话。
　　豆豆对他道：“自儿，娘亲的宝贝。不管长辈之间有何种误会乃至何种深仇大恨，可它跟孩子无关，跟我的自儿无关。”
　　“自儿你只需记得，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不管你亲生父亲以前对你娘亲我做过什么，都跟自儿没有一点关系。他对你的爱，不会比你娘亲我差上一分一厘……”
　　当然，豆豆严令小猴子必须遵守的几条原则性禁令，小猴子是知道的。
　　小猴子身边跟着铁甲护卫，他言语间若是触及这几条禁令原则，稍有不妥，豆豆便会将反侦讯的手段毫不留情地用在他身上，继续淬炼小猴子。
　　小猴子同沈关霈熟悉了几日后，小猴子有些期期艾艾地问了他亲生父亲一个问题。
　　小猴子问道：“父亲。为何小昭姑姑说父亲你是世上最坏的坏人，而娘亲却说长辈们的恩怨同自儿无关？”
　　沈关霈良心触动，愧疚满面，他呆呆地看着他这个相当早熟的亲生儿子，语滞良久才缓缓道：“这一生，为父做错良多。辜负了你的母亲……”
　　这个话题太沉重，沈关霈无法继续下去，他忆及往事，难止哽咽之声。
　　沈关霈没有主动抱人的习惯，而小猴子更喜欢用温暖而充满爱意的拥抱表达至亲之情。这会让小猴子自己感到安全，自在。
　　小猴子张开细嫩的臂膀，将沈关霈紧紧拥住。
　　沈关霈更加呆滞。
　　不同秋府门前当日，这次沈关霈许久之后才回应了这种源自血缘亲情而无法分割的强烈感情。他蹲下身子，将小猴子紧拥入怀。
　　沈关霈哽咽无语。小猴子真心而善意地亲近于他，小猴子这几日心中压抑的雀跃与激动，他小心翼翼带着渴求的亲近，又怎么会瞒得过沈关霈的眼睛。
　　沈关霈不知自己该如何补偿这个孩子。当他知道豆豆根本不愿见他时，沈关霈心中其实松了很大一口气。
　　虽然是豆豆通知他前来，但他不敢再面见豆豆，即便他心中有着那么一丝期待。
　　沈关霈不知道自己为何一见到小猴子，只要小猴子的言语无意勾起他的回忆，便会让他自己情难自禁，虽然他已经极力地克制自己的真实情绪。
　　但小猴子的无心之言、无心之举，总能击中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心如刀割却无可奈何，他甚至不能痛呼出声。
　　小猴子感觉到他父亲的颤抖和无法掩饰的悲哀，他懂事地开解沈关霈道：“父亲。娘亲说过，自儿只要记得父亲是自儿的亲身父亲就好。娘亲说父亲对自儿的爱，不会比娘亲差一分？父亲会永远对自儿好，会永远保护自儿。”
　　小猴子这时想起了什么，他抽抽鼻子道：“再不会让他人欺辱自儿。”
　　沈关霈将小猴子拥抱得更紧，他死咬紧自己的牙齿，不敢松口。他怕他会在小猴子面前无法控制自己的真实情绪
　　小猴子没想到自己的这几句话不仅没能开解到他的父亲，他父亲反而情之所动得更加厉害。
　　豆豆同小猴子遭遇过什么？豆豆是如何才能生下小猴子？他们母子是怎么活下来？沈关霈不是不清楚。就是因为太过清楚，他儿子的话如同一根带着荆棘的藤条在生生地抽打他的心。
　　荆棘倒刺入心，抽离，再来回鞭挞，鲜血淋漓。
　　……
　　这段日子，小猴子正常地上课，课业一结束他便会高兴地来到他父亲身边，与他父亲同住。
　　小猴子同他娘亲每日里的讨论暂停了。他征得他娘亲同意后，有些猫猫肠子地问他父亲一些问题。他问得倒是直接。
　　沈关霈惊诧之下，赶紧止住他，捂住他的嘴，轻声叮嘱他万不可在人前说这些话。
　　小猴子懂事地点点头，待他父亲松手之后，然后很无辜地对他父亲道：“这些话，自儿只问过娘亲。娘亲也令自儿不能在人前言之。可自儿想知道父亲的答案。自儿想知道父亲的答案与娘亲所言是否相同？”
　　沈关霈惊讶不已，他问道：“自儿，你为何会这般想？”
　　小猴子道：“娘亲自小教导自儿：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自儿做错了事，还被娘亲罚抄过这句话，足足抄了一百遍。”
　　小猴子小脸上露出皱眉苦相，他有些嘟着小嘴补充道：“这句话，不止一次，有好几次被罚抄了。娘亲最喜欢罚自儿抄写。自儿讨厌被罚抄写！父亲，你可不可以让娘亲不要再罚自儿抄写了？可以罚自儿多练习武功。”
　　沈关霈怎么敢应下这句话，何况他心中也认为豆豆没有一点错。话说回来，他家中的那两个儿子，被他罚抄得更厉害。且一旦犯错，板子打得那是稀里哗啦。沈关霈还不准他的两个叫出声来，只能隐忍，倘若出声，打得更加厉害，绝不轻饶。
　　沈关霈当然肯定了豆豆的做法，小猴子见自己诉苦不成反而引来一大堆教训，立刻聪明地闭口不言，本分地聆听沈关霈身为父亲的教训。
　　……
　　因着小猴子央求，豆豆将他们父子团聚的日子延长了半月，其后又延长了一些日子，到最后，算起来，沈关霈同小猴子父子相亲相爱，整整二月。
　　小猴子逐渐发现，他的娘亲同他的父亲，对他的教导方式完全不同。
　　她娘亲偏重于让他发现问题，让他先尝试自己去解决问题。等解决不了了才会引导于他，但也不会告诉他最终的答案是什么。而小猴子几乎随时可以打断她娘亲的话，随时提出问题。
　　可他父亲就不太一样了，与他的授课夫子倒是很像，往往喜欢将结论性的话先抬出来，然后讲解，只有等一切都结束了才能发问。
　　小猴子的一些疑问显然只会在除了他娘亲以外，同现在的沈关霈面前询问。几次之后，沈关霈被他发散性的思维惊住。
　　他大惊之下不动声色地诱导小猴子，小猴子显然不会太提防他的亲生父亲，也活络不过他父亲。小猴子将一些他与他娘亲之间就此的对话，非常正常地泄露给了沈关霈。
　　沈关霈震惊之下，他心中不由十分担心起来。他认真告诫小猴子，这些话千万不能拿到人前言语，一句也不行。
　　沈关霈非常担忧小猴子会闯出大祸，他对豆豆的教导方式不由忧心忡忡，他心中腾起一股恐惧。
　　沈关霈不想他们母子再有什么意外发生。也许豆豆会相安无事，但他的儿子恐怕会被人除之欲快。
　　沈关霈通过小猴子将一封书信带给豆豆。豆豆阅之，脸上是充满算计的笑意。她提笔回信，让小猴子带给沈关霈。
　　一来二去，他们开始以书信交流，逐渐涉及到很多方面。有些事情原本更适合面谈。可豆豆就是不愿意见他。
　　沈关霈发现，他无法保留任何一封豆豆的书信。
　　豆豆给他的每一封信都是在小猴子护卫的眈眈注视下，一旦他阅读完毕，便会盯着他亲手烧毁。就连烧毁的残渣，护卫也会彻底翻检一番，然后亲自带走。
　　小猴子其实挺喜欢听他父亲讲一些事情，那是他不太熟悉的事情，他从他娘亲哪里无法更多知道的事情。
　　豆豆没经历过的事情，豆豆当然无法体会也无法讲诉。以前，牛鸿浩与阿黄倒是给小猴子讲过。而沈关霈口才相当不错，他讲得头头是道，娓娓动听。
　　沈关霈将一些事情告诉小猴子，沈关霈尤其指出，世人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奸诈无比。这些人残忍狠毒，满口仁义，却行盗贼之事。
　　他附上亲身的经历，要小猴子小心提防他人，人心隔肚皮，万万不可轻易相信他人。
　　……
　　这些日子，沈关霈见小猴子相当地自觉懂事，对自己的爱戴由心而发，真情实意，实在难能可贵。
　　他发现小猴子的见识已经将同龄人远远抛在身后，他不由感叹万分。此外，小猴子总是喜欢用肢体语言表达他对沈关霈深厚的父子亲情。
　　沈关霈发现，他的自儿，有时虽然如同二三岁的幼儿一般黏人，可一到晨练同课业的时间，小猴子便会自觉去做，不用他人再三提醒。
　　沈关霈此外还惊讶且不可思议地发现，他的自儿居然会亲自动手做下人的事情。每日早起，必定是自己打水梳洗，连倒掉脸盆里的脏水也是他自己亲自去倒。
　　沈关霈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自儿竟然没有一个贴身小厮。
　　小猴子向他解释，从一年前开始，他身边就有了五个小厮。
　　他们常在一起上课，玩耍。平时这几人都跟在他娘亲身边受训。她娘亲告诉他，等他年满十三岁便会将他们正式交给他。也只有到了那时，他才能接受贴身小厮的服侍。
　　小猴子见沈关霈脸色不太好，他最后好心地强调，他娘亲告诉他，只要是她的儿女，都会这般养大。
　　小猴子发觉自己貌似要说错话，赶紧将下一句吞进肚子，连忙岔开此事，懂事地直言这些事情自己从小就会做，没什么大不了。
　　沈关霈当时觉得小猴子有些怪怪，他虽然有疑惑，但是没有深究。他对豆豆这种做法不由好奇心起，但觉得此法十分不妥。
　　书信交流，他隐晦地提及此事，豆豆不理不睬，回信根本就不言及此事。沈关霈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话说回来，他沈关霈何德何能？他做过不少伤天害理之事，上天居然还会送他一个如此聪慧，如此懂事乖巧的好儿子。他有能向豆豆质问什么？他脸皮再厚也无法质问一个字。
　　……
　　小猴子已经快九岁了，再过五年，他会回到沈家。这是豆豆对沈关霈的承诺。
　　对豆豆的承诺，沈关霈没有丝毫怀疑。他们虽然没有言明一些关键的事情，可沈秋两家背后的真正黑手，他们双方都隐晦地表明了完全一致的看法。
　　两月时间很快过去了，沈关霈怀着万般难言难舍的复杂心态，即将离开天慈城。
　　他在看过豆豆最后的一封书信后，夜晚看着小猴子熟睡的稚嫩面孔，静坐至深夜。不时亲吻他的自儿。
　　呵呵，说起来，这种近距离亲人之间的亲吻。还是小猴子带着浓烈亲情，每日入睡前必定亲吻他父亲，然后向他父亲索吻，日渐影响沈关霈所至。
　　夜深人静之时，沈关霈开始提笔书写，一直写到天色放光。
　　一大早，沈关霈阻止了小猴子的晨练，这是小猴子第一次在正常的情况下停止晨练。
　　不过今日沈关霈要离开，豆豆特意准了小猴子两天假。让他送走自己的父亲后，调整自己心态两天
　　小猴子起床后，在一旁懂事地看着他父亲奋力疾书。
　　沈关霈写完后，他一再思索之下，还是取出了沈家的传家之宝，将它亲手系好，挂于小猴子的颈项，藏在贴身处。
　　沈关霈告诉小猴子，这是沈家的传家之宝，须得小心保存，万不可离身。
　　沈关霈想起什么，他重重地叹了一声，言明，倘若是小猴子的娘亲索要，就摘下它，将之送予他的娘亲。
　　沈关霈最后将书信亲手藏入小猴子的怀中的里衣深处，再三用耳语之声嘱咐小猴子一定不要把这封信件丢失了。
　　小猴子很奇怪，他娘亲同父亲之间的书信往来，他从来没有丢失过一封书信，为何这一次，父亲会如此小心慎重。
　　小猴子舍不得沈关霈离开，他在他亲生父亲这里得到了相当大的宠溺，总算填平了一些他心中的郁闷和难受。
　　小猴子看着逐渐远去的沈关霈，一直很坚强地苦忍着眼泪的他，眼泪哗啦就掉下来了。
　　马车里的沈关霈何尝好受。他怎会看不见他的自儿，那强忍的泪水，就在自己眼前打着圈地滚动，却始终不掉落一滴！

　　“离别”

　　小猴子送别他的父亲后，情绪稍有些低落。他罕见地同豆豆讨论起了关于的这个话题。
　　他们讨论一阵后，豆豆对他叹道：“花落花开，日夜更替。离别如同世间的各种现象一般，再自然不过。自儿，你可还记得娘亲曾给你讲过的小王子？”
　　小猴子点点头。
　　豆豆继续道：“小王子所独有的星球，连同那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都无法将小王子永远留住。除非有一天，小王子选择重新回到他的星球，回到他的玫瑰花身边。”
　　小猴子闻言，脸色有些不自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向豆豆表明心迹道：“娘亲是担心自儿会离开娘亲？”他摇摇头，坚定道：“不会的，自儿不会离开娘亲。”
　　豆豆愕然，她不知道小猴子怎么会联想到此事上。
　　豆豆窘窘地干笑二声，她心中十分安慰，但她却道：“宝贝，你怎会想到这件事上？我的自儿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总有一天会张开自己的双翅，翱翔于天际。宝贝，你会有自己的天地同未来！”
　　豆豆说到这里，她压下自己的心虚和酸然，继续道：“自儿的未来，娘亲只能提点，只能在一旁尽力协助自儿。等你成年后，绝大多数的事情都要自儿你自己去独立思考，仔细思考，更要小心行事！”
　　小猴子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也没有回应豆豆的话。清澈乌黑的双眼 ，睁得老大。小猴子很敏感，他似乎察觉到豆豆隐秘的心思，他抬起小脑袋，认真地看着豆豆。
　　小猴子如今已没了歪着小脑袋的稚子形象。即便是在他娘亲这里，虽然他可以畅所欲言，但他依然会保持正襟危坐，礼节上一丝不苟。除了豆豆所安排的家庭山野休闲时间。
　　只有那时，他才能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般，玩耍嬉戏。这当然也与豆豆的严格要求有关。此外，正常情况下，他每日基本固定，与他未来的贴身小厮们玩耍嬉戏的时间，也是小猴子十分开心的时刻。
　　豆豆望着眼前过早地染上成人世界复杂心态的小猴子。小猴子眼中染上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幽深不解，混杂着天真与清澈的童真目光，此刻也正看着豆豆。
　　豆豆心中猛地一震，她不敢在小猴子面前闭目幽叹。豆豆狠下心肠，可她的双手叫嚣，颤颤。她强忍着想合上小猴子双眸的冲动情感。
　　豆豆将一些东西血淋淋地撕开，她对小猴子残酷道：“自儿是男儿大丈夫。长大以后，怎么可以腻在娘亲身边……”
　　“自儿你可曾仔细想过：倘若娘亲没有随大梁庆王离开大陈来到梁国；倘若娘亲没有委身庆王委曲求全，没有获得他的宠爱与因之而来的庇护；倘若母亲没有在望宋城之战立下功劳；最关键的是，倘若娘亲不是天女身份，先不管世人会如何看待娘亲。”
　　“自儿你认真想一想，世人会如何看待自儿？自儿你先别考虑无关之人，就仔细想一想娘亲身边的人，想一想庆王府里的人，他们是如何对待自儿的？想一想，我们母子望宋城之战被迫分离后，自儿你在大梁京城是如何度过的……”
　　豆豆残忍地对自己的宝贝儿子，抛出的一个又一个非常残忍问题，将之层层压到小猴子稚嫩的双肩上。
　　与此同时，豆豆毫不留情地将一些小猴子当时和现在，凭他的认知还看不透的一些事情冷酷道出。
　　随着真相的步步深入，小猴子端直的身体更笔直，头也抬得更高。小猴子清秀的眉毛紧蹙扭曲得非常难看。他的小手握起紧攥成拳。
　　豆豆无法再控制自己的双手，她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抚上小猴子的额头，试图抚平它们。
　　她轻叹道：“自儿。娘亲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娘亲不得不让还这么幼小的你，去直接面对同正视一些残酷的现实。”
　　“可是自儿，你要知道。如果你不想通此事，总有一天，它要么会吞噬你的心智，让你失智疯狂；要么它会将你心中的勇气与自信自尊，如同你当年用棍枪挑草练武一般，连根拔起！”
　　豆豆不管小猴子是否真的能听懂她所有的话，她将乾坤大地的身份与出生，几乎决定一切的事情，全部在小猴子面前摊开。
　　她细细讲到，这个世界身份与地位对一个人而言多么重要。而它会带来多么的不公平。豆豆引导小猴子仔细回忆，他与刘嘉仁的相处，他们之间，当时巨大的身份差异带来了多少委屈与隐忍。
　　豆豆没有提出一句要小猴子反抗这种不公平不人道的字眼。她现在只要小猴子用它自己的亲生经历直接感知这一切。
　　有些事情不能不说了，也不能再逃避。已经在小猴子灵魂深处扎根的独立的质疑思维，会让小猴子自己主动地去延伸思考。就算小猴子下来后，真的想不到豆豆要他想到的要点，豆豆也会主动将之提出。
　　豆豆为小猴子打造的教育计划随着沈关霈的到来与离去，通过这次谈话，正式启动了。
　　豆豆与小猴子谈过此事后，她让小猴子放下所有课业，独处五日，四处闲逛去。
　　这五日里，她让铁甲护卫由着小猴子到处晃悠，只要不出天慈城，只要在安全范围内，上山下河，惹狗逗猫，随他心意所为。
　　小猴子倒也怪异，他乖巧一如往日。但他回去后不久就将自己的小书桌拆了，然后不辞辛劳地将之一一搬上远处的一座小山头。
　　小猴子没人让任何人帮忙，他亲自动手，来回搬东西带爬山，大汗淋漓，护卫们看得不忍，小猴子却破天荒地，有些生气地令他们离自己远点。
　　这三日里，小猴子就忙着拆他的小书桌，然后在小山顶上将之复原。敲打锒铛了许久，他才勉强将小书桌复原。
　　小猴子这次罕见地没有对专注之事，精益求精，严格要求自己。对小书桌重组后的质量问题，视而不见。
　　原来十分结实的小书桌，被小猴子弄得晃晃悠悠，估计稍一用力就会分崩离析。
　　小猴子将砚台与黑墨放到一边的石头上磨好之后，再小心地将之放到小书桌上。然后，他就在小书桌上铺开纸张，非常认真地泼洒笔墨。
　　小猴子写累了便坐下休息，然后再写。
　　他独自在山上露营了整整二日。
　　第三日一早，不知何故，小猴子突然发起脾气，一脚将小书桌踹得四分五裂。接着一屁股坐下，瘫倒于地，四脚朝天，仰躺在小山顶上，睁大眼睛与苍天对视。
　　小猴子后来便下山了，去见了他的娘亲。他与豆豆再次交谈过后，后面二日，他整日里四处闲逛，他甚至窜到正在建设中的天慈寺工地上，东瞧西问不止。
　　大悲寺的静山大师自小猴子来后，便很有耐心地陪着他四处“察看”。
　　静山大师不失时机地循循诱导小猴子，为他讲些佛理。小猴子聪慧过人，有些问题他会举一反三地回应静山大师。静山大师深感欣慰。直道小猴子佛缘深厚。
　　小猴子最后一日，他去了天慈寺附近如今依然一片荒芜的道观地址。与天慈寺的热火朝天的工地不可相比。此处目前只简单搭了几间陋屋，安置那些来到天慈城的道长们。
　　其中二位威望较高的道长陪着小猴子流连附近的山水。当然也免不了向小猴子灌输些道家的教义。
　　道长们虽然都是世外高人，可看着不远处一日比一日热闹的天慈寺，再看看自己脚下这一片荒芜的土地，心中不免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为什么天慈城的道观到现在还无法动工，只因为大梁的道家高人虽然来得最快，但他们与随后赶来的大陈的道家高人，在道观的修建与人员安排方面有着完全截然相反的对立意见，这便导致道观迟迟不能动工开建。
　　豆豆得知后便令人将天浮山早看好的道长全部邀请来。而那几位代表着大陈与大梁道家最高学识水平，最高地位，并得到各自帝王支持的道长们，因着一次激烈不休、险些动武的争论，被豆豆毫不客气地令人将他们“请出”天慈城。
　　天慈寺的建设同人员问题，豆豆无法干涉，她也“不想”干涉。她只会在大悲寺同大陈皇室之间不动声色地挑拨离间。
　　可大悲寺同大陈皇室利益纠缠太深，最关键的东东，大悲寺与大陈皇室大大出乎豆豆意料之外。它们心有默契地达成了一致意见。
　　天慈寺的建造，几乎全部由大陈皇室出钱修建。豆豆虽然气得牙痒痒，暗中跳脚跳得半死，她无奈之下，也只得静观其变，按兵不动。
　　豆豆暗中咬牙切齿道：你们当我就束手无策了么！想得美！老娘不动你是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寺庙建成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豆豆哪里等得及寺庙建成才“收拾”他们，她后来心生一计。
　　不久，大梁便跳出来横插一杠子，在豆豆的支持下大梁花钱将一些工程揽过，并派出自己的僧人。接着诸国的僧人也一一浮出水面，开始为天慈寺直接出谋划策，尽心尽力。
　　大悲寺的僧人与大陈皇室头痛不已，但它们无法阻止这一切发生。他们只能看着诸国非常高兴地一一入侵自己的地盘。
　　而道观之事，豆豆不能再置之不理，她不想重复第二个天慈寺的下场。很显然，这里的宗教无法真正独立，而且每个宗教内部的派别，成见也颇深。
　　豆豆给项长老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天慈城的道观必须维持它的独立性。道观没钱建设没关系，先简单建设，等以后有钱了可以再翻建、扩建。
　　豆豆相当懊悔自己为怎么不聪明一点。她埋怨自己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会忘记将修建道观的银子搞到手。
　　早知如此，银子不落袋，自己就不应该将陈梁二国的道长们“请出”天慈城。
　　呵呵，不过这也没关系，天慈城荣华夫人的诏令已经发出。乾坤大地更多的“野生”道长们会带着银子来的。
　　其他诸国虽然看在陈梁二国份上，不敢明目张胆派出自己国家地位高的道长前来，可他们暗地里难免不会选派人来。
　　这里，不得不说，天慈城的道观与寺庙无疑是诸国最容易安插眼线的地方。在大家认识到这一点后，道观以后会非常热闹，天慈寺也会非常热闹。
　　神侍虽然从诸国挑选，可是，他们在身份上会完全与故国家族割裂开来。当然诸国不会死脑筋，当然会提前打下埋伏。可他们以后会知道，这些埋伏其实收效甚微。
　　豆豆现在不理会他们，等时间一到，她自然会有她的铁血手腕。
　　……
　　牛鸿浩在大梁京城混得风生水起。豆豆的诚信家具铺子，声名远播，与昔日不可同日而语。
　　铺子里以前的卖出去的家具，如今身价猛涨。一时间，有价无市。
　　豆豆令牛鸿浩不得随意提高价格，合同按照以前所制定的为准，没有她的点头不准随意改动。不过，工匠们的福利被适当地提高一些，卖出去的家具不再附送整套的小物什。
　　豆豆心中还有她的小算盘。她发现阿黄同朱非彦对她来讲其实十分重要。但豆豆不能直接像大梁开口要人。
　　只因她当日逃走之前，都告之这二人，要留在刘奕阳身边，忠心追随刘奕阳。如今看来，这简直就是自挖墙基！
　　豆豆令牛鸿浩设法让大梁放人，让阿黄与朱非彦光明正大前来天慈城。可大梁对这二人看得很紧，毫不松口。牛鸿浩无奈之下，只得直接上庆王府要人。

　　算盘

　　牛鸿浩在大梁京城全权接手豆豆的所有生意。
　　这厮同黎掌柜的算盘打得又精又响，将豆豆该得的每一个铜板都从庆王府里全部结算出来。刘奕阳吃尽了暗亏。
　　豆豆的家具铺子在大梁京城获得的所有收益，那几乎全部都是刘奕阳的供奉银子所带来的生意。按理，这钱本来就是刘奕阳该得的。
　　刘奕阳当时宠着豆豆，一方面想补偿于她，一方面想着豆豆怎么飞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豆豆是他的女人，她的银子再多，当然也就是他刘奕阳的。只要他刘奕阳一声令下，这小狐狸还敢不将银子掏出来！
　　银子在豆豆这里，刘奕阳也很放心。而且这种方式得来的供奉银子，里子面子全有了。
　　豆豆当时还做了一个计划，打算将手中存在钱庄的银子都盘活起来。
　　她同陈浩然、刘奕阳简单提过这事，他们都很感兴趣。只是谁也没想到后面会发生那样的惊天逆变。
　　如今的豆豆当然不会将更详细的计划合盘托出。她让牛鸿浩赶紧将她账面该得的银子拿到手，她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牛鸿浩不负所望，豆豆的银子送算是一分不少地夺了回来。
　　牛鸿浩算计得有些过分，陈浩然忍不住隐晦地提到那一大笔被牛鸿浩偷走的银子。这厮，装着没听懂，直言请教，非要陈浩然说个所以然出来。气得陈浩然等人暗骂牛鸿浩此人简直无耻之极。
　　牛鸿浩最后当然是见好就收，没敢太过分。
　　大梁京城荣华夫人府邸的那些从庆王府出来的家奴，牛鸿浩毫不客气地将之全部归还给庆王府。
　　天浮山的人全权接手荣华夫人府，还有天女神庙。豆豆本想让他们将大梁天女神庙里的贵重东西，设法不动声色地弄到天慈城来。看看能否将之改头换面一下，然后卖个好价钱。
　　这个提议被天浮山简清颜等人谏言阻拦。豆豆想了想，也觉得确实不太妥当，就收起了她的狐狸花花肠子。
　　她将“敛财”的事情压到牛鸿浩身上。既要他“敛财”，又要他方式得当。牛鸿浩苦不堪言。
　　天慈城的建设，除了天慈寺同道观以外，其他的建设照理诸国将会一起承担费用。而且，天慈城众人的日常开支，豆豆在大梁同大陈的支持下，诸国同意天慈城从定名之日起，二十年之内，诸国每年都会向天慈城供奉固定数额的银子。
　　银子摊下来，诸国的负担并不重，可以说很轻。银子是根据诸国的实际国力来分摊。
　　豆豆向他们提出，这二十年内，每年只要总额十万两银子，且数额固定不变。
　　按理，豆豆对银子不会头痛得厉害才是。可豆豆非常清楚，天慈城必须要有自己的军队。未来到了一定的时候，军队当然可以没有，但现在不行，至少三十年内都不行。
　　铁甲护卫将会是天慈城军队的奠基者。而养护军队的开支极大。也不能再指望铁甲护卫们像在杞国天浮山一般，啃红薯穿旧衣度日。虽然红薯确实是很好的营养食品。
　　牛鸿浩焦头烂额之极，豆豆让人给他带话，让他将阿黄、朱非彦带回天慈城。他也不用再待在大梁，豆豆要牛鸿浩尽快返回天慈城。
　　牛鸿浩不知豆豆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急令他赶回天慈城。阿黄同朱非彦的事情，他已经向庆王府表达过豆豆的意思。
　　可是，庆王府不放人。任你牛鸿浩如何口若悬河，步步紧逼；如何将荣华夫人抬出，庆王府也没给他开一丝缝隙。
　　刘奕阳在公孙仪的指点下，对朱非彦、阿黄看管得非常紧。甚至比当初守在望宋城看守圆木山庄里的豆豆还要严密。
　　刘奕阳万事准备好了后，他答应牛鸿浩单独会见这二人，只要阿黄与朱非彦亲口表明他们自愿离开大梁，他不会阻拦。
　　牛鸿浩离开大梁前终于单独见到了他们。
　　阿黄听罢他的来意，不由苦笑一声。阿黄向牛鸿浩表示，他已立誓，今生都会追随刘奕阳，只能谢绝了豆豆的好意。
　　至于朱非彦，他不善言词，但他与阿黄一样，同样谢绝了豆豆的好意。
　　朱非彦欲言又止。牛鸿浩见势不对，苦苦追问。朱非彦低头而不发一言。他不敢看牛鸿浩的眼睛。
　　任务失败，牛鸿浩最后不得不将京城里的事务全部交待给黎掌柜等人，只身匆匆返回天慈城。
　　牛鸿浩这厮，心眼挺小。他离开京城之前，故意带着陈浩然去了趟荣华夫人府。
　　牛鸿浩将自己所道听途说来的，关于大陈出钱出地大建荣华夫人府邸的这事，添油加醋了不知多少倍。他话中有话地将此处的荣华夫人府邸大大地贬低了不少。
　　豆豆当然不知道这事。她若是知道此事，定会用手大拧上牛鸿浩的耳朵。
　　大梁的荣华夫人府当日耗费了庆王府不少钱财。里面的修缮装潢大多是豆豆自己精心布置而成。牛鸿浩这般贬低，不是将豆豆踩了下去么。
　　豆豆要是知道牛鸿浩在陈浩然面前，公然说她的府邸“品味低下”，估计牛鸿浩这厮头上的狗头帽，绝少不了。
　　当然，牛鸿浩在家具铺子里暗中动了不少，让陈浩然等人气得直吐闷血的小手脚。他走后，陈浩然等人简直喜出望外，就差没放爆竹庆贺。瘟神终于被送走了！
　　就这样，牛鸿浩还没来得及在大梁京城搅太多浑水，就被豆豆召回天慈城。
　　他后来基本没有再回过大梁，他此后的一生都会待在天慈城，尽心辅佐豆豆。
　　牛鸿浩来到天慈城，豆豆听闻阿黄同朱非彦之事后，她心中冷笑连连，又暗骂不止。
　　过了几日，她等牛鸿浩熟悉天慈城的一些地理位置之后，然后带着他与天浮山的长老们一起开会。
　　豆豆将图纸铺开，她指着天慈城的规划图纸对他们道：“我打算将天慈城分为内外两城，一曰外城，一曰内城！”
　　图纸上的内城被豆豆用红线连起，天慈寺同道观被摒绝于内城。简清颜牛鸿浩等人，看清楚图纸之后，眉梢不由带出喜色。
　　豆豆继续道：“外城不限人流，世人皆可入内。天慈寺与道观修建完成后以后，想必诸国前来寺庙道观朝圣的信徒颇多。天慈城与四国相连，诸国客商应该也会有不少。我想将外城比照世间城镇，开放集市，让人们自由易货。”
　　“内城将由铁甲护卫看守。没有我与职守之人，签署命令，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豆豆这时正色道：“铁甲护卫的人数太少，光是内城，人手就不够。外城早迟也得派出人手看守。”
　　简清颜闻言，忧心道：“夫人。铁甲护卫，江护法已令人加紧训练。但天慈城需要的铁甲护卫，数量非小，恐不能及时到位。”
　　项长老接言，他出主意道：“夫人，我们不妨广招天下英豪，将之纳入铁甲护卫。”
　　“万万不可！”简清颜与牛鸿浩同时出声道。
　　项长老一愣，豆豆对他淡淡一笑，然后看着简清颜与牛鸿浩道：“这事也并无不可。”
　　牛鸿浩同简清颜不解地望向豆豆，简清颜正要开口，豆豆却接着道：“简长老莫急。内城将会由铁甲护卫守卫，铁甲护卫只能是天浮山出来的铁甲护卫。”
　　简清颜同牛鸿浩心中一松，豆豆继续道：“而外城就无需这般严密守护了。召来世人，组建军队，这未尝不可。项长老的提议很好。”
　　项长老恭敬道：“夫人谬赞，属下不敢。”
　　豆豆轻轻一笑道：“项长老无需自谦。只不过我不要你们广招天下英豪。我会诏令天下，召诸国退伍将士，择其有经验的优秀者录取之。”
　　豆豆想起什么，她问徐福芷道：“徐长老，天慈城城籍一事，办得如何了？”
　　徐福芷应道：“昔日大陈的国民已经全部脱籍大陈国籍，在下已将他们全部按天慈城城籍，重新登记入籍。”
　　豆豆赞许地点点头，她道：“等会议结束，你再同我细细禀报。”
　　徐福芷应下。
　　豆豆继续道：“凡我天慈城的子民，适龄男子除非有不得已的疾病，都须得为天慈城服兵役三年。这三年里我天慈城会发给他们兵饷。天慈城的天浮院，将会优先录取这些服完兵役的人。”
　　……
　　豆豆将自己的安排有条不紊地一一讲出。她已经将这些安排整理出大纲，她将这些大纲丢给天浮山的众人。
　　让他们下去后将之细化量化，将所有的大纲整理成草案，报她审议后，再召开会议，一部一部进行讨论再通过。
　　这些事情，其实只要豆豆过目就可以了。目前这种情形下，快刀斩乱麻更有效率。但豆豆要他们渐渐开始适应这种集体讨论的方式。等到合适的时机，当众表决与不记名的表决这两种表决方式，她会择机推出。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将天慈城的外城建设起来。一旦涉及到商业，金融问题便不可避免。
　　是的，豆豆开始尝试构建银行。她将自己的设想朝牛鸿浩抛出，她也开始设想她的自由贸易计划。
　　豆豆的银行与自由贸易，因着地理位置的制约，在后来其实开展得并不好。但雏形已经建立，等我们的小秀逗长大后，自然会大有用武之地。
　　……
　　小猴子努力学习，他虽然在人前依然彬彬有礼，但开始变得更加沉默。豆豆不由地忧心忡忡。
　　豆豆并不想做一个残忍的母亲。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有一个快乐无忧，色彩斑斓的童年。
　　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多想这样告诉小猴子：“娘亲希望自儿快乐成长。不管自儿长大以后是成为一个田间耕种的农夫，成为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贩，还是成为一个商人，乃至成为一朝宰相。”
　　“在娘亲的眼里，一个山野农夫与一个朝廷宰相，其实并无不同。只要这是自儿你的选择，是你的兴趣所在，是你的自然理想所致！”
　　然而，豆豆她不能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作为一个母亲，这其实真的令人非常悲哀与痛心。
　　豆豆深知，她表面的荣光下，其实层层危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的她，有太多太多人的身家性命，全系于她一身。沉甸甸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放下挑子，遁入人世。不要说惊天计划已经展开，即便没有这个所谓的惊天计划，她也从来就没有任何退路。
　　只因她不要遁入世间躲躲藏藏，而是要站在阳光下与世人平等对视。她要她的孩子们不用隐藏身世，也能在乾坤大地上高昂头颅，挺起胸膛过活。
　　光是这点，她就无路可退。更不要说她要将自由的火种，播撒到乾坤大地各处。
　　而她的孩子们只能被动地肩负下这些重大责任。她与他们都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在天浮山，在牛鸿浩，在豆豆身边所有人的眼中，这两个孩子都有他们的使命。简清颜等人都看着这两个孩子，对他们抱着无可置疑的满腔热忱同激情期望。
　　小猴子同小秀逗，他们承天而生，无人可以替代！
　　整个乾坤大地的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看待。
　　在绝大多数的世人眼中，如果小猴子是天女独子，那么天慈城的继承人自然只会是小猴子一人。
　　世人的目光都盯着小猴子。这样一来，其实为小秀逗的安全成长带来一个莫大的好处。大梁目前显然也不希望世人知道小秀逗的存在。
　　刘奕阳等人就算有什么诡异的心思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再了解豆豆不过。一旦有人敢伤害她的儿子，这女人当年能做得多委曲求全，她就能做得有多狠。
　　而且现在豆豆，她所拥有的势力已经不是他能掌控和操纵得了的。就连他的父皇也无法做到。
　　对大陈，梁帝等人不得不防。太小的幼儿更易出问题，何况他们现在无法派人光明正大地守护在小秀逗身边。
　　反正，未来的日子还长。天慈城最终由谁来继承，这事还没准。
　　在梁帝等人看来，乾坤大地自古传承的男尊女卑，显然不适合这种特殊的情况。天女是女子之身，天慈城是天女历练之地，当然应该由天女的女儿，也就是大梁的公主来继承。
　　而陈帝等人当然也有自己的深思熟虑。
　　这些人的算盘打得啪啦作响，豆豆又岂会让他们如愿如意。等到她闭上眼睛离世之时，天慈城的权力构架应该会相对成熟地固定下来。谁也别想插手她的天慈城，她死了也不行！
　　她的儿女们，怎么可以成为极权的独裁者！她还等着他们将乾坤大地的地基，在他们的能力范围内悄悄地偷天换日！
　　豆豆用尽心思诱导小猴子，将本不该他承受的重担蓝图慢慢铺开。她那日对小猴子的谈话仅仅只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开始。
　　小猴子在现实生活中的残酷淬炼，随之而来。
　　豆豆开始令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将小猴子秘密带到各地，让他见识外面真实的世界。她布下连环局，让小猴子踏入其中，看清世间的种种骗局，看清世人的丑恶与良善。
　　每次回来，豆豆都会与小猴子深入探讨。豆豆所教给小猴子的东西，有些方面同小猴子的指导老师们的教导，大相径庭。
　　每到这种时候，豆豆都会反复提醒小猴子该注意之事。
　　天慈城收留了不少的孤儿，小秀逗也混在其中。这小孩，人小鬼大，给她一根麦芽糖，她能将吃剩下的小木条当成武器，耀武扬威。
　　……
　　神侍之事，已经在诸国展开。诸国提供的人选与豆豆名单的人选明显差得太远。
　　豆豆将定下的名单交给诸国，要他们将名单上的人，全部供奉上来。诸国只得照办。
　　大陈有一人在豆豆亲定的名单上，此人就是谢安文！他是昔日风月楼时，豆豆的第一位恩客。

　　黑印

　　又一年元旦到来，大陈皇宫却鲜见喜庆，一股愁云笼罩着整个宫廷。
　　陈帝在元旦前十日突然病发，卧床不起。太医们束手无措，就连刘浩也回天无力。大家都知道，陈帝的生命在以日计数，随时都有驾崩的可能。
　　陈帝在半年前就开始将大陈最隐秘的事件，陆续交接给太子秦世珉。陈帝病后，秦世珉除了监国之外，还要侍奉陈帝，为陈帝尽孝。
　　今日，二月初五之夜，感到大限将近的陈帝，他屏退所有人，只留下秦世珉一人。
　　陈帝颤颤巍巍地抬起如今只剩一层鹤皮的右手，他虚弱地向秦世珉召唤道：“过，过来。”
　　秦世珉就在陈帝床前，他将身体更探近陈帝，在陈帝的示意下将他半扶起来。陈帝喘着粗气，非常虚弱道：“药，药丸。”
　　秦世珉闻言，他立刻摇头并苦求陈帝，不要服用陈帝口中所指的那药丸。
　　秦世珉知道，最近陈帝服下此药丸，就会精神大好。但药效一过，陈帝会更加虚弱，咳血咳得更厉害，人也更加虚弱不堪。
　　陈帝猛咳几下，秦世珉手忙脚乱，陈帝咳后道：“朕，朕还有最后，最后一事……”
　　秦世珉取来药丸，喂与陈帝。
　　陈帝服下后，过了一会儿，精神貌似好了很多。他让秦世珉尽量靠近自己，他在秦世珉耳边轻声道：“御书房龙案下，有一条密道。”
　　秦世珉闻言，并不太吃惊。几年前他与陈帝在御书房时，曾死掉一个内侍。当时秦世珉亲眼见一道白色剑光闪过，内侍毙命，却不见动手之人。
　　御书房守卫森严。各班值人员的调度有据可查。一查便会清清楚楚。可御书房中那神鬼莫测之人，显然不在此列。
　　但要说此人能从各班值的大内侍卫眼皮下，不会让人察觉分毫就能离开御书房，秦世珉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那件事后，他早就怀疑御书房里有密道。
　　陈帝莫名其妙地说完这一句后，便指着龙床另一头的图案，示意秦世珉过去移动之。
　　秦世珉将陈帝小心轻扶，靠在床头。他然后来到陈帝所指之处，在陈帝的指引下，秦世珉将龙床上的暗格打开。
　　暗格里有一个很小的匣子，秦世珉取出来后，要将它放到陈帝手中。陈帝摇摇头，示意他自己动手打开。
　　秦世珉打开一看，里面是用黄绫裹着一样小物什，看形状似乎是一方小印。秦世珉打开黄绫，果不其然，真是一方小印。
　　可这方小印却大有不同。此印通体透黑，非玉亦非玛瑙等常见之石。
　　陈帝伸出右手，秦世珉将小印很小心地放到陈帝手中。
　　陈帝对这方小印的态度非常慎重，眼中不舍之意难掩。他对秦世珉道：“珉儿。你可知这是何物？”
　　秦世珉应道：“父皇，儿臣不知，请父皇赐教。”
　　陈帝看了他一眼，然后悄道：“此乃天石所造，是我大陈帝王的信物。没有它，光有传国玉玺，是没有用的。”
　　秦世珉心中一惊。他颇为失态，眼睛直直地盯着陈帝手中的小印。他似乎难以相信。
　　陈帝轻咳二声，秦世珉这才收回太过直白的眼光。他迎上陈帝的目光，随即低下头请罪道：“儿臣失态，请父皇责罚。”
　　陈帝见此，不由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情，他微微一叹道：“当年我从先帝手中见到此方黑印之时，也与你一般，大吃一惊。”
　　秦世珉闻言，他抬头道：“父皇。”
　　陈帝看着他道：“珉儿，有此黑印，你登基才能名正言顺。你若无它，在你登基后的第三日，便是你的死期。这也是为何我大陈皇子从没有人能篡位成功的缘故。但凡篡位者，即便他能登基，也活不过第三日！”
　　秦世珉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陈帝毫不在意秦世珉的失态，他将此黑印递到秦世珉手中，正式将它交予秦世珉。
　　秦世珉一滞，他眼泪满眶，他推迟道：“父皇，请收回此物。儿臣相信，父皇的身子定能好起来。”
　　陈帝看着他，摇摇头，幽幽叹道：“朕的身子，朕清楚。朕恐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秦世珉正要说些什么，陈帝阻止他道：“你无需再向朕表明心迹。朕都知道。朕要告诉你，我大陈最后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你只有在传位之时，才能告诉继任者。你可明白！”
　　秦世珉应道：“儿臣明白。”
　　陈帝这时才道出秘密。他让秦世珉将黑印接过，陈帝对他道：“登基大典一结束。你将此黑印带上，即刻去御书房。到时候，会有人来……”
　　秦世珉不敢漏听过一个字。陈帝将与此秘密有关的所有事情都交待给秦世珉。他讲完后，让秦世珉毫无遗漏地接连重复叙述三遍，陈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此事交待完后，陈帝对秦世珉道：“神侍之事，你要安排妥当……朝堂派系复杂……沈关霈……天慈城继承……”
　　秦世珉仔细聆听，陈帝最后对他道：“身为帝王，勤政而不可怠政。你要将朝堂的事情处理妥当……你先忙去吧。有刘浩在朕身边，就行了。”
　　秦世珉应道：“父皇的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他正准备离开之时，陈帝突然缓缓对他道：“刘浩太过纯善，不懂人心险恶。他这人，同你母亲一般无二。就算他看透他人的险恶用心，也会心存仁慈。朕死后，你让他尽快离开京城。”
　　陈帝最后的心事，秦世珉瞧出来了。
　　秦世珉再次向他父皇保证道：“父皇，请放心，儿臣定会善待刘浩，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于他。待刘浩寿终正寝之日，儿臣会谨遵父皇之命，定会将刘浩的遗体暗中迁入皇陵与父皇合葬。”
　　陈帝长叹一声，他这时显然突然没了赶秦世珉去勤政的心思。他对秦世珉叹道：“我已经令人将你母妃的遗骸暗中迁入朕的寝陵了。”
　　陈帝这时非常无奈且无力道：“朕虽然身为大陈的帝王。可皇家宗法摆在那里。朕无法光明正大地将你母妃迁入朕的寝陵，朕甚至无法追封你母妃为皇后。珉儿，朕不废皇后，你可怨朕？”
　　秦世珉闻言一怔，他眼睛湿润起来，动情之下，他有些哽咽道：“父皇。儿臣怎会怨父皇。儿臣不孝，儿臣无能。父皇为我大陈，耗尽最后一丝心血。父皇的身体正是被这些事情，活活拖到如今这个地步。儿臣恨不能……”
　　陈帝打断他的话，告诫道：“你要记得，我虽让你软禁皇后同太后，但你也不可做得太过。太后毕竟是你的亲祖母，她们已翻不起风浪。就让她们在宫中颐养天年吧。”
　　秦世珉应道：“父皇放心。儿臣不会动她们。”
　　陈帝继续道：“身为大陈帝王，天下人都盯着你的一举一动。百善孝为先，我大陈以孝治天下。我大陈的帝王历来以宽厚仁慈而著称乾坤大地。珉儿，你应该知道何为重，何为轻！”
　　秦世珉心中虽然不甘，但他知道陈帝的意思。他应道：“儿臣知道。”
　　陈帝提起皇后与太后，陈帝心中也恨意森然，但他却不得不提醒秦世珉，要他放下心中的执念。
　　太后是陈帝的生母，陈帝心中再恨也只得放过他的母亲。他当年虽然答应太后不废皇后，其实这事，他本来就打算这般处理。但陈帝对他的皇后确实再难以容忍一分。他心中对她恨极了。他才不要皇后死后搬入他的寝陵与他合葬。
　　陈帝这时对秦世珉令道：“皇后死后，你暗中将她的骸骨另寻他地，随意葬了。朕不准她进入朕的寝陵，也不准她同朕合葬！你可记清楚了！”
　　秦世珉闻言一震。他随即应下。
　　陈帝然后将寝陵的事情通通交待给秦世珉。他道：“朕已经命人将你母妃的遗骸秘密迁入了朕的寝陵。”
　　秦世珉，微张双口，似乎有些呆滞。
　　陈帝望着他，露出父爱之态，他慈祥道：“珉儿。朕虽然给不了你母妃皇后的名分，但朕百年之后，朕身边的合葬之人只会有两人。一个是你的母妃，另一个就是刘浩。”
　　这时，陈帝神情恍惚起来，秦世珉几年前看到一幕又出现了。
　　陈帝似乎有什么想不通，他道：“你母亲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朕！她可知，朕的心也是肉长的，也会痛！”
　　秦世珉知道，他的父皇又开始怀念他的母亲了。随着陈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他这几年几乎认定了刘浩就是赵妃。只是没有此时这般恍惚不安。
　　种情形，秦世珉在几年前见过一次。他记忆尤深。
　　秦世珉劝慰了陈帝一阵，陈帝让他离去。他一离开，陈帝便让刘浩进来。
　　刘浩见陈帝的样子，他立刻就知道陈帝又服用了那特殊的药丸。刘浩又急又气，禁不住哭泣起来。
　　陈帝见状，对他皱眉道：“阿浩，你小声些。倘若让他人听到的哭声，这在宫里可是大忌。”
　　陈帝不由难受起来，他十分担心道：“阿浩。幸好我将所有人遣走。你这般不明事理，做事不分轻重场合。朕若走了，你一个人可如何是好？朕总不能护你一辈子！”
　　刘浩忍住哭泣，他非常小心地将陈帝倚在自己怀中。刘浩哽咽道：“皇上若不放心，就将带阿浩走。”
　　陈帝眉头得更深，他紧握住刘浩的手道：“你如今怎变得这般孩子气。这话不可乱说！到底是朕把你护得太紧。朕担心早迟会害了你。”
　　陈帝想起什么，这时对他郑重道：“阿浩，你答应朕一件事。”
　　刘浩哽咽着点点头道：“皇上请讲。阿浩一定应下。”
　　陈帝露出一丝微笑，他道：“朕若走后，阿浩你须记得。不管珉儿问你什么，你都不要应他。”
　　陈帝突然挣扎着起身，刘浩将他扶起。
　　陈帝看着刘浩，伸出手在刘浩脸上贪婪地抚摸一阵，然后突然正色起来。他的表情相当严肃，刘浩不由愣住。
　　陈帝对他完全是一副命令的口气，他令道：“阿浩，朕令你，朕若走了，你离京之前不许开口说一个字！即便珉儿问你，你也不得口出一字。等你远离京城，再……”
　　刘浩不由清泪横流，他不等陈帝说完，便将被病魔折磨得十分瘦弱的陈帝拥入怀中，哽咽不止。
　　陈帝本想硬起心肠再多说几句，此刻也被刘浩的情意感染得伤心不已，心如针扎。
　　陈帝非常留恋刘浩的怀抱，这个男人的怀抱让看尽皇家亲情的陈帝感到无比的安全与温暖。
　　陈帝曾经反复动摇过放走刘浩的念头，他不止一次希望自己死后，刘浩也能陪伴在他的左右，他实在舍不得他的情人刘浩。但他最终还是决定放了刘浩。
　　谁也不会想到，这位自私透顶，狠心绝情到了极致的陈帝，他居然也会为他人付出真心，还替此人算无遗策地尽心安排。
　　陈帝翻云覆雨，暗中操纵，用他人的累累白骨与鲜血铺平自己的皇权道路，维持自己的极权统治。他在现代人看来就是个坏事做绝的大奸大恶之人！
　　可人必有一善，他为了他所爱的刘浩，能在他死后继续平安地活下去，可谓煞费苦心之极。就连秦世珉这种疑心透顶的人也相信了此事。
　　陈帝对秦世珉的母亲早就没了丝毫的印象。他只不过在赵妃的画像上将刘浩的神韵加上而已。
　　就算是赵秉承本人，在赵妃没有一张画像的遗留下来的情况下，事隔这么多年，他对着此画像上同自己妹妹一模一样的娇俏少女，又怎么会发现神韵被陈帝动了手脚。
　　只是陈帝不会想到，他最心爱的这个刘浩；他不惜将自己儿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只为他能保全的刘浩，有一天会被豆豆遇上，会被豆豆慢慢地“洗脑”。而他自己则会被这个所谓的天女，在他的刘浩面前，极尽“诋毁”之词。
　　陈帝最后将自己对刘浩所做的安排全部告诉于他。
　　五日后，陈帝驾崩！
　　陈帝临死前左手拿着赵妃的画像，右手抓住刘浩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浩，流露出无限的爱意与不舍。直到他睁大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人们无法将赵妃的画从陈帝手中取下，也无法让松开陈帝紧紧抓住的刘浩的手。
　　秦世珉让众人先退下，他上前，在他父皇还没有失去体温的尸体前，轻轻讲了一句话，陈帝的双手奇迹般地松开了。
　　秦世珉几不可察地长叹一声。他抬起手，轻轻抚过陈帝的枯瘦老脸。他的手一离开陈帝的脸，陈帝的双眼也闭上了。
　　刘浩失魂落魄，如同失去主心骨一般。秦世珉令人好生照看他。此后的刘浩不发一言，什么人也无法让他开口。
　　陈帝下葬后不久，刘浩独自一人离开京城，从此行医天下，直到遇上豆豆。
　　秦世珉正式登基成为大陈的新一代帝王。他向天慈城表达了他的诚意。他不顾谢氏家族的苦苦哀求，将谢安文送往天慈城，成为豆豆的神侍。
　　谢安文从此告别他的妻儿与父母，永远地留在了天慈城，再也没有回过大陈。
　　诸国对神侍的名单，暗地里不乏讨价还价。豆豆做过生意，当然知道“坐地起价，就地还钱”。
　　对她渴求之人，她让天慈城先向此国讨要该国绝不会放离之人，待对方前来讨价还价时，才会将真正的人名提出。
　　但是，谢安文此人，豆豆是直接点名要人。不知何故，在谢安文的事情上，天慈城是坚持到底。谢安文将会是天慈城里非常罕见的曾有过家室的神侍。
　　豆豆所选其他神侍，全部都是未婚男子。入选的还有诸国的真才实学之已婚男子。但他们不是作为神侍入选，而是作为天浮院的博士入选。
　　这些博士可以带着自己的妻儿父母定居天慈城。但同样的，他们的必须放弃故国国籍，加入天慈城籍。
　　话说赵书礼显然忘记了豆豆对他说过的话，他一早便求秦世珉设法送他去天慈城做神侍，不然作为博士去也行。
　　秦世珉当众将他狠狠地斥责一顿。赵书礼碰了一鼻子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了皇宫。
　　这日，赵书礼听说谢安文居然真的入选神侍，他气不打一处来。
　　在赵书礼看来，他的阿悦心地太过善良，而这谢安文根本就是一肚子坏水，他担心他的阿悦吃亏。
　　赵书礼先是冲到谢府指桑骂槐一番，然后又一溜烟冲到宫门口。没想到，秦世珉早有命令，不准任何人在此时放他入宫。
　　赵书礼在宫门口推开家仆，阴沉着脸一个人步行，往府邸行去。
　　快到府邸时，有一陌生人见到他，老远就跑上来，点头哈腰地递给他一封信。赵书礼奇了，他心情不好，正想找人出气。送上门来的出气包，这可不能放过。
　　他接过信件后，令人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敢直接拦他的粗鄙之人。可他打开信后，一阅之下，神色不由严肃起来。
　　赵书礼立刻让人放了这倒霉蛋，让他前面带路。赵书礼随他来到京城里最污糟的贫民街巷。他来到一间破败的小屋，里面的人正等着他。
　　赵书礼见到那人之后，不由眯起眼睛瞧了好一会儿，口中冷冷道：“秦晚香，你居然还敢出现在京城！”

　　接见

　　赵书礼话一出口，秦晚香头皮蹭蹭地直跳，她赶紧上前打恭作揖，陪尽小心道：“小声点。我的公子爷，我的赵大人，我的大爷！”
　　秦晚香一边极力奉承赵书礼，一边伸手去拉赵书礼的衣边。
　　赵书礼嫌恶地拍开她的手。
　　秦晚香见状，她身子一顿，但她很快地扑通一声跪在赵书礼面前，手往赵书礼的衣袂抓去，口中道：“大人，请救救晚香。”
　　赵书礼反应极快，他一下便跳开，离秦晚香有两步之遥。
　　秦晚香抓了个空，又急又气，可她不敢造次。
　　赵书礼懒得理会她的做戏。他盯了秦晚香好一会儿，看得这昔日风月楼里大名鼎鼎的秦妈妈，窘态十足。
　　秦晚香不敢再开口，也不敢再贴近赵书礼。她怕惹怒了赵书礼，这厮一拍屁股就走人，或暗地里找人弄死她，她这不自寻死路吗。
　　赵书礼的眼睛眯得太可怕，秦晚香心中不由打了个寒战。她不敢再对上赵书礼的目光，心虚地低下了头。
　　赵书礼这时双眼眯得厉害，他斜眼对她道：“我你不是让你离开京城寻个地洞把自己给埋了，别出来，别让大爷我再瞧见你！”
　　他继续道：“你倒好，居然敢大摇大摆地跑回京城来，玩诈尸？”
　　赵书礼的话此刻变得死亡气息颇重，他阴森道：“好，好极了。大爷我就让你挺尸！”
　　秦晚香表现得害怕极了，她浑身哆嗦。
　　秦晚香本想退缩，可想到她自己的事儿，她壮着胆子道：“大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楼，楼里的事儿吗？”
　　赵书礼的眯眯眼眯得更眯，他奇怪地打量着秦晚香，突然来了两声低沉的干笑声。
　　赵书礼脸上的眼睛眉毛全舒展开了，恢复了他往常的一脸玩世不恭之态。这变脸速度之快，快得让人秦晚香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秦晚香心里的鼓，打得厉害。她知道，赵书礼的胆子大着呢。
　　赵书礼摸摸唇角边上的小须，虽然一脸的玩世不恭，但眼神却十分扎人。他让秦晚香起来，秦晚香对赵书礼道：“大人，劳烦大人先送我出城，晚香自然会将事情告之大人。”
　　赵书礼眉头一皱，他道：“你干脆都说了吧，别给你大爷我玩这套把戏。惹急了我，我照样六亲不认！”
　　秦晚香听到这话，反而放了些心。她起身后在赵书礼耳边悄声道：“大人。只要你能送我去天慈城见天女一面……”
　　赵书礼不等她说完，便飞起一脚，将猝不及防的秦晚香一脚踹翻在地。
　　秦晚香捂住肚子，痛苦不堪。赵书礼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无不鄙夷道：“你也配！你这恶妇，大爷我当年竟然会放过你！你再不说实话，我就让人活埋了你！”
　　秦晚香目露恐惧，她害怕得直摇头。
　　赵书礼阴森道：“你当年溜得倒快。这些年我到处找你。哼哼，你自己倒送上们来了！我问你，当年阿悦之事与沈关霈究竟有何关系？”
　　赵书礼想起什么，他压低声音道：“你秦晚香会被沈关霈买通？骗鬼呢！不说实话，我可真活埋了你！”
　　赵书礼没想到，他这话说完后，秦晚香脸上的恐惧之色虽然依旧，她也开口说了一些事情，却都没说到点子上。
　　赵书礼没了耐心，他抽抽嘴角，哗啦一声展开手里的纸扇，端着故作优雅的贵公子美态，口中却毫不留情道：“来人！”
　　这时从门外进来两个壮汉，一看就是行家好手。秦晚香脸上出现不可置信的惊惧之色。与她适才脸上一直挂着的恐惧害怕之色，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别。
　　秦晚香心中大叫不妙。赵书礼不是只带着他的几个家仆而来的吗，这突然出现的二人明显不是家仆装束。他们怎么会进得了自己的地方？自己的人呢？
　　秦晚香心中升起难言的恐惧，对赵书礼这厮，她实在是太大意了。
　　赵书礼对这两个壮汉吩咐道：“将这个贱妇找个麻袋套上，将她给我拖出去活埋了！”赵书礼口气颇为自在，让人感觉同他吩咐下人给他倒杯茶一般正常。
　　这个两个壮汉得令后便上前来拖秦晚香，秦晚香这时是真的怕了。她知道赵书礼这厮行事出人意料，可没想到他下起狠手来，也是不认理的。
　　秦晚香慌忙求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赵书礼压根儿就不理她。秦晚香很快被拖到门口，眼看就要被拖出大门，她不顾一切地急道：“秋子悦的事另有，另有其人……”
　　赵书礼心里一松，可他面上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恶人之态，他挥挥扇子，撇撇嘴道：“将她放下。”
　　秦晚香被那两个壮汉丢下，他们二人朝赵书礼行过礼后退出房门，并将之关上。
　　秦晚香心肝儿直跳，她没想到赵书礼居然这么狠！可她秦晚香也不是吓大的。
　　秦晚香心中暗骂道：兔崽子，你当老娘我好欺负！想知道风月楼的事情，你还不配！
　　赵书礼大模大样地走到椅子边，伸手摸了一下，然后将手放到眼皮下看仔细，又来回捏捏，见没灰尘，他这才一屁股坐下去。十足地恶霸样！
　　秦晚香脸色煞白，她尝试着起身，这时赵书礼恶道：“我许你起来了吗？”
　　秦晚香将赵书礼的祖宗八代在心里骂了个遍。看来她今天是夜路走多，遇上恶鬼了。秦晚香此时后悔也晚了，她只得跪爬到赵书礼面前苦求饶她一命。
　　赵书礼一拍桌子，发怒道：“怎的，你还在老子面前装疯卖傻！不说是不是？”赵书礼作势就要再叫人。
　　秦晚香哪里再敢糊弄他，忙开口道：“我说，我说。不过，大人你总得让先我起来吧”
　　赵书礼闻言，他眼珠子不由凸得厉害。这份上了，秦晚香还敢跟他讨价还价。他仔细瞧着秦晚香，秦晚香也任由他瞧着。
　　赵书礼看了半响，他瞧出来了，这秦晚香虽然害怕自己活埋了她，但这死贱妇的骨头硬着呢。肚里有货！
　　赵书礼不置可否，秦晚香见他不动，便大着胆子自行起身。
　　秦晚香起身后，声音有些变了，变得有些冷，她警告赵书礼道：“赵大人，这事儿你真的想知道？”
　　赵书礼闻言，心中腾起一股怒火：还敢将自己当猴耍！
　　他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一番秦晚香，他正要唤人进来，秦晚香却没有给他机会。秦晚香紧接着道：“这事可跟如今金銮殿上的哪一位，脱不了关系！赵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赵书礼一股怒火全让秦晚香的话给淋个透心凉。
　　秦晚香见赵书礼脸色大变，她心中冷哼道：得，老娘不好活，我就逮一个是一个。都是一个藤上的蚂蚱，想我死，大家一起死！
　　赵书礼此刻对他一直想从秦晚香哪里弄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好奇，他恨不得将秦晚香的嘴全部撬开，将所有的事情都弄个明明白白。可他脑中却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告诉他，不能听，不能听。
　　赵书礼极端后悔自己怎么会鬼迷心窍地来见秦晚香。他面色不善，正想唤人进来将秦晚香立刻杀了。
　　而秦晚香在风月楼不是白混的，她既然能从风月楼逃出去，脑袋现在还在她脖子上，就有她的特殊本事。
　　秦晚香没有给赵书礼任何后悔的机会，她一口气将答案道出：“是方清平要当年的秋子悦以本名接客！”
　　赵书礼闻言，直想扇自己一巴掌。当年正是方清平告诉他，是沈关霈买通秦晚香让秋子悦以本名接客。
　　秦晚香见赵书礼惊得厉害，她继续扔出晴天霹雳道：“大人一家当年差点死在流放的路上，跟风月楼脱不了关系！”
　　赵书礼的身子猛然一滞，他的眼睛细眯成一条缝，他直直地看对秦晚香，盯了半响才对秦晚香道：“你以为我会信你！我家的事，怎么会给风月楼扯上关系。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赵书礼越说越森然。
　　秦晚香见他那样，她心中也害怕，事已至此，她出去也没什么好活的。她当年要能早一天脱离“风月楼”，隐姓埋名安稳过活，她犯得着来惹这个煞星吗。
　　秦晚香心一横道：“你当风月楼那么简单么！沈关霈是什么人你知道么？”
　　赵书礼罕见地没有追问沈关霈的问题，他打断她的话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家的事与风月楼有关？”
　　赵书礼这时想起什么，他继续道：“慢着，我家当年与风月楼八竿子打不着一块。我爹至今都没到过风月楼一步。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秦晚香这时显得有几分正常了，她不理赵书礼几乎快杀人的眼光。
　　她拖开赵书礼对面的凳子，坐上去，然后才道：“你家当年发生何事，我不清楚。可我知道当年要杀你们一家的人是谁。那人至今还在风月楼里。他亲自参与了劫杀你家之事，可惜任务失败了。”
　　秦晚香这时冷眼瞧了瞧赵书礼，她忍不住出口恶气道：“不然，你赵大人现在怎会坐在我的对面。”
　　赵书礼知道秦晚香不提出她的要求，并得到满足，她是不会再说什么的了。
　　赵书礼不想与她磨嘴皮子，他直接道：“你有什么要求，都说出来。”接着他追加了一句道：“你别忘了，你的小命如今还攥在我的手里。”
　　秦晚香脸色有些挂不住，她随即露出一副谄笑道：“是啊，若不是大人，晚香当年怎会逃得一命。说起来，晚香能活到现在，这可全是托大人的福。”
　　赵书礼心道：我呸！老子当年就心软了一下，你个死贱妇溜得比兔子还快。
　　赵书礼不说话，秦晚香讪讪一笑，她倒也大言不惭，接着便将自己的来意与要求，直接告诉了赵书礼。
　　赵书礼听后，直想狂扇秦晚香几巴掌，再狠狠踹上几脚。但他忍了。他要秦晚香等他三日。三日后他会再来见她。
　　秦晚香见自己的要求，赵书礼一句承诺也没有，她不由暗暗着急。而赵书礼说完，不再理她，马上离开了此地。
　　秦晚香的人被赵书礼留下的两个壮汉扔进房间里，秦晚香看着自己人的熊样，心中恼怒万分，却又毫无办法。她将自己的人当做出气筒狠训了一番。
　　秦晚香出够气后，她心中燃起希望，她暗道：若不是出了岔子，我其实早该到天慈城了。你们都想我秦晚香死，没那么容易！哼哼，赵书礼，你个兔崽子，老娘还不信你会放过你家的仇人！
　　秦晚香这时想起风月楼，她眼泪不由涌出，掉得厉害。她口中的上下二排尖牙狠狠地咬噬上她自己的下唇。
　　秦晚香心中冷得厉害，她擦干眼泪，再一次咬牙切齿地发誓道：儿啊，害你的人，娘亲一个也不会放过！你乖乖等着娘亲。有人会替我们毁了“风月楼”。娘亲一定会将那些贼人的心肝掏出来，放到你坟前。
　　秦晚香这时不知何故，突然阴笑出声，她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
　　京城谢府里，如今的气氛不太好。但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这样。至少谢安文的兄弟们心中虽然难过，但暗地里他们都多了几分其他的心思。
　　谢安文是谢府的嫡子，他不好女色。除了当年受好友所托，去了一趟风月楼，铸下大错外，他再未涉足过烟花之地。
　　他的原配夫人只为他生了一个女儿。为了传宗接代生个儿子，他在父母的安排下同时纳了两个身家背景都不差的女子为妾。
　　很遗憾，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精子活力不够，历来男丁兴旺的谢家，嫡孙却迟迟不见出来。小妾们进门多年也无所出。后来，这其中的一个小妾好不容易怀上身孕，却不想，还是只生了一个千金。
　　如今谢安文膝下一个儿子都没有。他现在又被选为神侍，估计一辈子也不会有儿子了。
　　谢安文还算个君子。他得到自己入选的消息后，便写下了“和离书”，将自己的三位夫人都送回各自的娘家，同时附送她们大笔的“嫁妆”。
　　这笔嫁妆如今还放在他父母手中，只有等这三位不幸的女子改嫁之后，谢府才会将此嫁妆送去。如果这三位女子常住娘家，谢府每年都会送上一笔生活费，直到她们过世为止。
　　有人说谢安文重情重义，怜惜女子。也有人说谢安文狠心绝情，他的三位夫人都不肯离开谢家，他却逼着这三位可怜的女子和离出府。
　　此时的谢安文默默地看着他的母亲为他收拾行李。谢安文的母亲在行李里放了不少银票。嘱咐谢安文到了天慈城，将银子供奉给天女。
　　谢安文的母亲心中不好受。她原以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那始作俑者沈关霈不是还一点没事吗，还有那神憎鬼厌的赵书礼不也没事，可自己儿子的命运为何就这般不济。
　　谢安文离开谢府前，再次看了一眼他自小长大的府邸，他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朝自己的长辈们行了最后一次大礼跪拜。他知道，这一别后，再无相见之日。
　　而豆豆这个小狐狸，她选的神侍不仅没花她一个铜板。诸国还得倒贴钱给她。一个神侍最低一百两银子，富裕的国家没上限，大家随便。
　　神侍们陆续到达天慈城。他们一到天慈城，便换上了统一的服饰。人全部到齐后，豆豆统一接见了他们。
　　年长的谢安文在这些非常年轻的神侍里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神色看起来虽然镇定，但还是显得有些不自在。
　　豆豆一出现，神侍们齐齐跪下。
　　面对大礼跪拜自己的众人，豆豆感到一股冲天的豪气，由心而发。她此刻有一种君临天下的错觉。
　　豆豆暗中用手指甲使劲掐痛自己，她暗暗告诫自己，要提高警惕，万不可被这种表面的虚荣迷惑了心智。
　　豆豆让他们起身，令他们抬起头来，看着她。
　　豆豆从她这些在乾坤大地诸国精挑细选来的人才胚子们面前，一一走过。她朝他们微笑。不过很显然，这些人不太适应这种气氛。
　　豆豆看着他们青春的脸上带着有些无措的慌乱神色，她心道：没关系，你们早迟都会适应的。一旦平等自由的萌芽，一点一滴地浸入你们的灵魂深处，你们便会发现乾坤大地是多么地需要你们！
　　豆豆这时奇怪地发现，她此刻面前的一个神侍将头低得佷低很低，这人似乎不敢抬头看她。
　　豆豆温和地令他抬起头来。这人慢慢将头抬起。豆豆看清楚后，不由大吃一惊，脑子差点当机。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按下自己的惊惑。
　　接见结束后，她立刻召来简清颜。
　　豆豆脸色不好看，她的口气有些不悦道：“大长老，谢安文怎会出现在神侍里面？这是怎么回事！”

　　律法

　　第七十二章
　　豆豆一问，简清颜愕然道：“谢安文？这不是夫人后来追加的神侍？”
　　豆豆心中一惊，她面沉如水，立刻反问道：“追加？”
　　简清颜一听，知道其中定有蹊跷。
　　他略微思索后，应道：“夫人。属下接到夫人拟定的第一份神侍名单后，便亲自核对过夫人的签名与印章。而属下是在诏令发出的前一刻，才接到了夫人追加的神侍名单，这才……”
　　豆豆眼神变得有些晦暗，她忍不住插话，并且接连追问道：“那追加的神侍名单上可有我的签章？若是有，你可仔细核对过签章？还有，是谁将这追加的神侍名单交给你的？”
　　简清颜知道问题大了。他听豆豆的口气与言语，似乎豆豆根本就没有签发过那最后一刻才追加的神侍名单。
　　一想到有人假冒豆豆之名，公然发出假诏令，简清颜心中一沉，他老眉皱起，脸色变得十分郑重。
　　简清颜略一沉吟便道：“夫人，属下认真核对过，那份追加名单上之夫人签章，并无任何作假。夫人，此事非同小可，请夫人宽限两日，属下这就去查。”
　　豆豆没有放过自己之前追问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她盯着简清颜，口气颇重，她重复道：“谁将名单交给你的？”
　　简清颜见豆豆要及时亲自查问此事，他只得回答道：“启禀夫人，名单是徐长老交给属下的。”简清颜不相信徐福芷会做这种大不韪之事，更惶逞他敢明目张胆地这样干。
　　“夫人，徐长老做事一向分寸有度，从未有过越权之事。此事属下实难相信与徐长老有关。还请夫人稍待两日，待属下将此事查个清楚，再向夫人禀明。”简清颜直言道。
　　豆豆瞧他的样子不太像作假，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在豆豆的固有观念里，既然是追加了一份名单，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她心中很冷，她要知道什么人敢冒天女之名大不韪，居然明目张胆地到如此地步！此事不查个水落石出，严加处理，她将来要怎么掌控与驾驭天慈城的众人！
　　豆豆没有给简清颜自查的时间，她也没有让身边的小昭与秋月去传徐福芷来。豆豆的眼睛虽然一直看着简清颜，口中之言却不是对他而言。
　　豆豆令道：“江蓠，立刻去将徐福芷，徐长老请来。等等，若徐长老有急事，或他正同来客商谈事务，你等他谈完事务后再传召于他。”
　　“是，夫人。”江蓠的声音如同幽灵一般在空中响起，却不见丝毫人影。
　　简清颜听见豆豆的命令后，他微微一低头，这时豆豆对他道：“大长老，请坐。”
　　简清颜应声坐下后，豆豆道：“秋月，给大长老奉茶。”
　　秋月应下，她正准备去外面将热茶取来，豆豆却不准她出房间去。豆豆对她道：“秋月，就将我平日饮用的茶水，给大长老倒一杯。”
　　豆豆这时对简清颜温和道：“大长老，今日茶水还请将就饮用。”
　　简清颜坐在位置上略微颔首谢道：“多谢夫人。”
　　秋月上前给他倒茶时，简清颜奇怪地看了秋月几眼。简清颜的眼神虽然很平和，但此刻却带着深意，带着平日里没有的探询。
　　秋月在简清颜的目光里显得有些紧张，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紧张。不过天地良心，她胆子撑破天，也不敢干这假传诏令的事情。可是秋月依然感到自己的心，在不由自主地怦怦急撞。
　　秋月慌乱之下，险些将茶水倒洒在茶几上，她急忙稳住心神。她将茶水倒好后，恭敬地递给简清颜。
　　简清颜接过茶水，秋月退回豆豆身后。这时简清颜将明显就是凉白开的茶水放到嘴边，抿了两口，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头。
　　简清颜的眼睛貌似不经意地看向豆豆身后的小昭。不过，对小昭，简清颜的眼神相比之前对秋月，明显是收敛了一些。
　　可不管他的眼神有多么不寻常，豆豆从未将自己的目光转向小昭与秋月。即便秋月给简清颜奉茶时，豆豆也几乎没看她一眼。
　　在等候徐福芷的时间里，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异常的寂静，小昭的呼吸也有些异常，她脸上少了些血色。而秋月似乎难掩惊慌之色。
　　小昭突然打破房间里的沉闷寂静，她小声道：“夫人……”
　　小昭口中的“人”字还没说完，豆豆却立刻打断她的话，严厉道：“你同秋月立在原地，不准动！”
　　豆豆说这话时，她坐在原位上，根本没回头。豆豆的神色很是平淡，她一直看向简清颜，仿佛没事一般，她此刻开始出声询问简清颜，询问他关于天浮院博士的一些具体问题。
　　豆豆问得很细，都是些非常现实性的问题。简清颜一一详细作答。
　　豆豆同简清颜继续交谈，那份追加的神侍名单之事，仿佛从来就不存在一般。他们两人谈得很认真细致，可豆豆身后的小昭同秋月就非常难受了。
　　小昭终于敌不过自己的心虚，她突然走到豆豆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不敢抬头，带着明显的认错讨饶之口气，轻声道：“夫人，小昭错……”
　　豆豆不等她“错”字说完，依然如前次一般，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的话。豆豆的口气十分严厉，声音听起来有点失控道：“起来！”
　　豆豆此刻极力按下自己心绪的不良波动，她的口气随即令人十分诧异地变得很淡然起来。她淡淡地对小昭道：“退回你的位置，不准再动一下！”
　　豆豆口气虽然变得淡然了，但此命令却不容置疑。
　　小昭不敢立即起身，她似乎很茫然，茫然中带着害怕。她知道，豆豆是真的生气了！
　　豆豆朝依然跪着的小昭，非常淡然地看了她一眼，鼻音发出一声 轻轻的“嗯”音，显然对小昭不听自己的命令，感到非常不满。
　　秋月一动也不敢动。她惊讶之下，十分担心地看着小昭。但是秋月的心中不知为何，却不再过分惊慌了。
　　小昭非常心虚和害怕，她知道豆豆的意思。小昭只得强打精神，缓缓起身，退回豆豆身后。
　　豆豆非常努力地隐忍下心中的疑问，而她的脸色却表现得更加缓和了。她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脑袋依旧固定在面朝简清颜的方向。
　　豆豆继续同简清颜延续刚才被小昭打断的话题。豆豆神情专注，她仔细倾听简清颜的回答，并不时提问。稍有不明处，她从简清颜那里得到解惑后，才继续下一个问题。
　　简清颜心中暗暗吃惊。豆豆的淡然，他与其他天浮山的长老们经过这近三年同她的相处，他们已经很知道的清楚了。
　　可豆豆在今天这种时候，小昭一跪，线索这般明显，还能就事论事地同他深度探讨天浮院博士之事，简清颜对豆豆又多了一个新的认识。
　　简清颜等人也私下忧心过豆豆之事，他们对豆豆难以勘破一些的凡人执念感到忧心，但他们忧心之余，自从在小昭处得到豆豆曾想弃乾坤大地而去的事情后，也不由感到庆幸。
　　徐福芷今日与牛鸿浩陪着诸国来客，到还很荒凉的外城“打转”去了。江蓠得到准确的消息后，往外城奔去。江蓠找到徐福芷后，他远远地站着，不发一言，眼睛却只盯着徐福芷一人。
　　徐福芷如今全权负责天慈城的外交事务。豆豆让牛鸿浩暂时跟着徐福芷接待来客，熟悉诸国来人。
　　徐福芷原本在大陈京城全权负责豆豆所有同大陈的联络。可豆豆一等到土地到手，天慈城立城之后，便将他调回自己身边，只留下常跟在徐福芷身边的人，继续留驻大陈京城。
　　现在，天慈城，豆豆能用的人太少，事可不少。
　　江蓠虽然一动不动，可徐福芷一见到江蓠盯着自己，就知道豆豆有事找他。他赶紧将客人们托付给牛鸿浩，自己跟着江蓠匆匆赶往豆豆处。
　　豆豆发出命令后的大约一个时辰后，徐福芷才赶到。
　　豆豆让徐福芷坐下，然后非常郑重地向他问起，那最后追加的神侍名单之事。她要徐福芷详细道来，不可有任何遗漏。
　　徐福芷表现得非常震惊，他闻言后，不出豆豆意料之外，徐福芷惊愕地看向豆豆身后的小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之态。
　　接下来，徐福芷同简清颜相互交换了彼此难掩的震惊神色。
　　徐福芷不敢隐瞒，他对豆豆禀告道：“启禀夫人。是昭侍女将追加的神侍名单交给属下，属下再按流程转交给大长老。”
　　徐福芷不敢有丝毫遗漏，他接着便将所有的经过都讲了一遍
　　小昭的脸色白得厉害，而豆豆闻言后，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天浮山的其他人，豆豆还不太了解，还要仔细观察他们。但对简清颜徐福芷项长老等人，豆豆眼睛盯得很紧，也盯得非常仔细。
　　不管怎样，他们没有隐瞒自己，既没有为小昭辩解，也没有对小昭落井下石。他们只是将事情经过以事实道出。
　　但是，小昭对豆豆而言，众人皆知，她在豆豆心中实在是太特殊了。而这种特殊此刻在简清颜等人看来，实在不妥。简清颜忧思甚重。
　　豆豆听完徐福芷的禀告后，她对小昭同秋月令道：“你们二人先退下，回房去，没有我的命令，哪里也不许去！”
　　小昭与秋月告退，她们出去前，豆豆唤住小昭，对她吩咐道：“小昭，你回去后，将“恪守己身”的“恪守”二字，替你自己认真抄写一万遍！”
　　小昭心中暗松一口气，她赶紧恭恭敬敬地应下，忙不迟地同秋月离去。
　　简清颜同徐福芷闻言后，他们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随即，一丝深忧浮上简清颜的面容。而徐福芷则将这种深忧暂时藏在心中。
　　简清颜待小昭走后，他思忖后还是将心中极深的忧虑道出。
　　他道：“夫人。假传‘天女诏令’，此事非同等闲。昭侍女虽然非比常人，可她所做所为已经触犯天慈城律法。若不将之严惩，将与夫人倡导的法理之念，背道而驰。还望夫人三思而后行！”
　　徐福芷没说话。豆豆闻言后，将目光移向徐福芷。豆豆盯着徐福芷，显然是希望徐福芷说些什么。
　　徐福芷躲不过，他只得开口道：“夫人。大长老为夫人之事，为天慈城之事，诸多事宜，竭力操劳，事必躬亲……”
　　徐福芷小心措词，他绕了一大圈，然后才最后道：“属下，属下认为大长老此言并无不妥。属下附议。”
　　豆豆这时看向简清颜，然后来回看着他们二人，随后她正色问他们道：“大长老，徐长老，对谢安文此人，你们了解多少？”
　　简清颜与徐福芷不料想豆豆居然直接跳过上面的话题，而将话题直接指向谢安文。
　　豆豆继续道：“他在乾坤大地，诸国的评价如何？你们可都知道？你们若是知道，不妨仔细向我道来。你们对他有何看法，也一并说出来。”
　　简清颜同徐福芷闻言一愣。谢安文此人，若是按他的才学与品性，此人便是他们想像中相当满意的博士人选。
　　但是，豆豆在风月楼里受难时，谢安文是她的第一个恩客。期间在大陈清明湖上还发生过谢安文试图“杀人”之事。
　　简清颜他们接到那份追加的神侍名单时还曾大吃一惊，他们实在想不通豆豆为何一定要谢安文成为神侍。
　　天女已经将尘世恩怨彻底了接。就算她前尘了尽，不能按凡人之理揣测，也不可能放着谢安文这个顶级的博士不要，而滑稽地将他入选神侍。整整一批神侍里面，就谢安文一个人是成过家的“老人”！
　　简清颜朝徐福芷看了一眼，他示意徐福芷将他们所了解的谢安文的所有事宜讲出来给豆豆听。
　　徐福芷应道：“夫人。谢安文，早年人称月华公子，他出生大陈谢氏家族里的谢国公府。是大陈世家里少有的博学之人。素闻他人品高雅，节守情操。不过也有流言传他，传他……”
　　豆豆见徐福芷欲言又止，知道他们肯定知道此传言最早来源中的主角之一就是自己。
　　豆豆接过徐福芷的话道：“传他喜欢在床第间虐待女子。暗地里勾引、欺骗而且折磨、虐待了不少的良家女子，是个典型的衣冠禽兽。”
　　豆豆的唇角这时浮起一丝嘲弄道：“只因他家世甚高，而此人确实才华横溢得不是一般，且他在世人面前的品行也确实高洁。所以没人敢查他，也没人敢为那些可怜的女子主持正义。”
　　简清颜同徐福芷一听豆豆来了这番说词，他们以为豆豆要揭穿此人的禽兽面目。可豆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无法猜透豆豆的想法，以及推测她的行为。
　　豆豆继续嘲弄道：“关于他的才华以及品性，我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如此完美无缺的人。再晶莹剔透的美玉都有瑕疵，更何况人乎！”
　　豆豆这时话锋突然一转，嘲弄之色尽散。她此刻非常认真道：“谢安文若能符合，有关于他品性高洁，才华横溢之传言中的六七成，此人便是难得的博士良才！”
　　“至于那勾引、欺骗、折磨、虐待良家女子之事，这纯属谣言。这不过是大陈的赵书礼暗中造的谣，生的事。”
　　简清颜二人听得一怔，他们耐心地继续“洗耳恭听”。
　　豆豆说到此处，突然想起当年在清明湖上，谢安文“逼死”她不成，在她反击大叫“谢大公子杀人”之下，那厮浑身有口难辨的狼狈摸样，不由得好笑起来。但豆豆在简清颜等人的惑色中立刻收敛了自己的表情。
　　豆豆接着道：“还有传言说他试图‘杀人’，这其实有某些缘故。他倒不是真的要‘杀人，而是受人所托，妄图以乾坤大地世间的礼法逼人自尽而已。我虽见不得他的这种冷血心肠，不过就事论事，除开此事，他倒也不失为一个君子！”
　　这里，豆豆没有提起自己当日被他□之事。当然，事后她也知道了秦晚香在其中动的手脚。
　　简清颜等豆豆讲完后，他问道：“夫人。谢安文神侍之事该如何善后？我们不如将他退回大陈。”
　　徐福芷跟着附议。
　　他们二人当然知道豆豆与谢安文的恩怨，当年流言中指名道姓被谢安文虐待之人就是豆豆本人。
　　豆豆淡淡一笑道：“不用了。他既然来，就留下他吧。”
　　简清颜同徐福芷见豆豆神色淡然，轻描淡写两句就做了这个决定，他们面面相觑，很是诧异不解。
　　徐福芷提醒道：“夫人。神侍皆是未婚之人，少年男子，而谢安文此人早过了而立之年，作为神侍，恐怕……”
　　豆豆闻言心中不由有些稍烦徐福芷。她暗道：早知如此，你们当时看到名单为何不向我提出异议。这时，倒把这些理由摆出来了。
　　豆豆几乎不假思索地回应他道：“按理说，他是博士之才，而天浮院需要的就是这种博士。可他既然是从神侍入选，就暂且让他继续做神侍，让他跟随那些年少的神侍们一起进学。起居！”
　　豆豆这时颇有些深意道：“以观后效！”
　　然后，她最后总结道：“谢安文之事，到此为止。他的事情将由我亲自处理，你们无需再过问此事了。”
　　简清颜二人应下。但简清颜应下后，立马明显感到不对劲。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而徐福芷以前一直担任着杞国使臣一职，豆豆的话还没说完，他便已经明白了豆豆的意思。
　　徐福芷还好，脸色也还算显得正常，可明白过来的简清颜就难掩自己的深深忧虑了。
　　简清颜不顾徐福芷的暗示，他据理以争，对豆豆道：“夫人。昭侍女之事万不可就此作罢。夫人常言，天慈城的所有人都要遵奉律法，律法为先。”
　　“昭侍女身为夫人近身侍女，本应当作为表率。属下担心，此事若轻巧放过，恐将来有损夫人之威严与天慈城律法之尊严！”
　　豆豆闻言后，仔细瞧了瞧简清颜，看得简清颜颇不自在，徐福芷不由暗自担心起来。
　　豆豆看够他后，双手击掌，拍出赞许之音。然后她对简清颜展颜一笑道：“大长老，你说得很对。律法为先！天慈城律法之尊严不容任何人挑战！”
　　简清颜二人闻之一喜。他们若有所思地看向豆豆。
　　豆豆这时非常认真地问了简清颜一个问题，她问道：“大长老，请问天慈城律法可有正式公布？”

　　颁布

　　简清颜应道：“《天慈律法》尚未正式。夫人说律法事大，草案需仔细修订，待明天春天定稿审议后再正式颁布。”
　　豆豆接过话道：“不错。因为《天慈律法》没有正式颁布，我令天慈城里的所有人，暂时各遵他们故国的律法。如今看来，这样实在欠妥。”
　　豆豆对他们令道：“大长老，你回去后立刻派人将《天慈律法》整理完毕，尽快将之正式颁布！”
　　简清颜同徐福芷不知豆豆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提前颁布律法。
　　豆豆解释道：“小昭之事，《天慈律法》虽然有详细而具体的操作律令，但因为没有正式颁布，此部律法也就没有正式生效。我与小昭之前同时具有大梁与大陈的国籍，而大陈与大梁都没关于此事的律法。”
　　简清颜万万想不到豆豆会如此行事和辩解，他心中震惊而焦急，他据理以争道：“夫人，诸国律法对敢冒帝王诏令，假传圣旨之人，俱是诛九族之大罪。昭侍女此大逆不道之罪行，与之无异。”
　　豆豆赶忙将话抢过来，应道：“那是假传帝王圣旨，大逆之罪！然，我不是诸国的帝王，我是乾坤大地的天女！诸国律法里没有任何一条有关于天女的律令！”
　　豆豆强辩道：“法无明文规定不为过！《天慈律法》没有正式颁布，以致无效，这是我与天慈城议事厅长老会的失责！但我不能因为我们的失职，而用没有生效的律法去处罚他人。这不是我偏袒小昭，而是我们行事不周的后果！若要按《天慈律法》惩处，我便是首要该惩罚之人，天慈城议事厅长老会也是亦然！”
　　简清颜二人明白了，豆豆无论如何都要保下小昭。他们若要严惩小昭，豆豆便会自请同罚，同时拉上天慈城议事厅长老会。
　　简清颜无语，他身子抖得厉害。徐福芷见势不对，豆豆又盯着他不放，他这时出言为双方铺台阶道：“夫人，《天慈律法》该何时颁布？”
　　豆豆放低声音，缓和下气氛，她应道：“越快越好！不能再耽搁了。律法若有瑕疵不足之处，以后再设法修订。律法颁布后的具体修定事宜，我到时候会告诉你们，放到长老会上讨论。”
　　接下来，豆豆开始攻心。她将小昭与自己真实的屈辱遭遇向他们道出不少。她也将谢安文与自己的恩怨事实全部道给简清颜与徐福芷。
　　小昭当然不能不惩罚。豆豆将自己大体的想法告诉了这二人，并在原则上做下承诺。
　　简清颜见豆豆态度坚决，后又听闻她的处理方法，更是难以置信。
　　豆豆没有让他们离开。她认真地将自己以前便考虑过的一件事，借着小昭闯下的大祸，将之再加一把火。
　　他们三人谈了很久很久，最后大家各退一步，就此作罢。
　　简清颜与徐福芷发现，他们若是不同意，看样子豆豆是肯定不会放他们离开，只会将之死磨硬缠倒底。
　　但他们也发现，豆豆所提之事虽然荒唐了些，但从现实考虑，那确实是应该立即解决的事情。
　　至于对小昭的处理，在他们看来，豆豆安排的惩罚，有轻有重，当然也非常荒唐。但是细细考究，在这种条件下，也不失为一个解决的好方法。而且豆豆向他们承诺，绝无下次。
　　简清颜与徐福芷告退后，简清颜不顾自己疲劳的身体，他拉着徐福芷不让他离开，同时令人将《天慈律法》抱到议事厅，并通知诸位长老立刻到议事厅开会。
　　简清颜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天慈律法》颁布天下！徐福芷对此没有异议。他私下认为，这样最好不过。
　　他们二人都发现，天女其实是一个非常敬畏并遵守律法之人。她的法理理念层出不穷，让人叹为观止。有些东西看似荒唐可笑，却大有文章。
　　小昭之事，对他们各方而言都是一个非常严重的警告。虽然他们最后还是认为豆豆的处罚太轻了。
　　但他们面对豆豆的伶牙俐齿，面对小昭之前与她的生死与共，还有风月楼里小昭为了豆豆所遭遇的最不堪与最黑暗的屈辱经历，他们二人也是生出了颇多的怜悯之心。
　　豆豆另外让他们尽快制定出关于印章文案等管理的流程律法草案，将包括她的公事印章与议事厅大长老的印章，以及天慈城所有的公务印章，连同所有公文文案方面的管理问题，通通纳入此草案之中。
　　豆豆这种防微杜渐的态度和行事手法，简清颜与徐福芷感触颇深。
　　小昭被禁闭在自己房中三日，“恪守”二字，她抄完了一万遍。可豆豆这三日都没有来看过她一眼。
　　出乎豆豆意料之外，《天慈律法》居然在三日内就通过了议事厅的长老会议。她出席会议，然后回到自己的住所兼办公场地，在律法颁布诏令上亲笔签名，然后盖上了自己的大印！
　　这日的晚上，豆豆让人将小昭带到天慈城离地面最高的阁楼房间里。
　　小昭心中忐忑不安，豆豆问她为何要这样做。
　　小昭答道：“夫人，我们所受过的罪，夫人可以将之了结，可小昭无法忘记。小昭知道夫人的大心思，不会坏了夫人的大事。谢安文不过是个伪善之人，他与夫人谋划的大事无关，小昭只是想出口气而已。”
　　“所以你便将他纳入神侍之中。小昭，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神侍，这其中的条件，你不是不清楚。你这不是逼着他妻离子散吗！”豆豆气道：“他妻儿何辜？你难道不觉得，这也是你犯下的大罪吗？”
　　“夫人，你别生气了。小昭错了。”小昭见豆豆生气发火，不由慌道。
　　豆豆闻言，心更气，她口不择言道：“你何止错了！你难道不知这是大逆之罪。你做事前就不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敢假传我的诏令，你简直胆大包天之极！凭你的大罪，天慈城还能容你？按律，你会死的！”
　　小昭慌忙跪下，苦苦求饶。
　　豆豆继续骂道：“我早就向天下人发过毒誓，将以前的尘世恩怨全部了结。你假传我诏令，将谢安文选入神侍。世人会如何看待于我？”
　　“况且这一批进入天慈城的神侍，俱是少年以及青年的未婚男子。你将谢安文纳入其中，不是让天下人以为我在报复他吗！乾坤大地的天女是如此心胸狭隘之人吗？你说呀！”
　　小昭心慌得厉害，她答道：“我以为谢安文不敢前来，他应该会羞愤自尽才是。”
　　豆豆闻言，她痛心之极，她摇头道：“小昭，你这是逼人去死！你何时变得这般残忍，你昔日的良善都去哪里了？”
　　豆豆忆及往事，她说道：“若是我们在龙潭虎穴里为命运所逼迫，你即便亲自杀了人，我也不会多言一句。你若是为大局考虑，耍弄必要的阴谋诡计，我也认可。”
　　豆豆此时重重道：“可如今的你，在此事上，可有一点正当的理由？你这根本就是在草菅人命！”
　　小昭委屈道：“夫人，谢安文并没有死。”
　　豆豆随即怒道：“是，他确实没有死。因为此人的心胸比你强百倍不止。你可知他来天慈城前已同自己的妻妾和离，并附送上大笔嫁妆。他的妻妾若不愿嫁人，谢家会给她们送去生活银两，颐养天年。”
　　小昭听不太懂，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豆豆见此向她解释道：“有人说他无情，强行赶走妻妾。可他是以和离之由，送走她们。我让人仔细查问过，他附送的嫁妆数额颇大，与他的女人们不改嫁时所获得的生活银两，天差地别。他分明是不想让这些可怜的女子守活寡而已。”
　　“他是可以如你所愿去羞愤自尽。可他没有。神侍离开故国前自尽，你可知在诸国会犯下多大罪过？会给他的家族带来什么？”
　　“他到天慈城后，也没有如你所愿自尽。我宁愿相信这个男子是以他的方式在为自己恕罪。也许，有人永远不会原谅他。可他的作为，在我眼里却不失为一个真正的君子！”
　　豆豆这时道：“当年之事，你我都很清楚。是非曲直，我心中自有明镜。幸好你只追加了谢安文一人。否则，事情还不知怎么收场！”
　　小昭认错，她重新称豆豆为“小姐”，她希望豆豆绕过她这一次。她哀求道：“小姐，你饶过小诏这一次吧。小昭昏头了，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小昭再不敢了。”
　　豆豆看着小昭，良久无语。她压下自己的心情，对她道：“小昭，你自小便陪着我长大，一直跟随在我身边。我在乾坤大地所有的经历，你几乎都同我一起经历过。”
　　“我们从风月楼到望宋城，再到大梁京城，接着我们重返大陈京城。”豆豆说到这里，停下，她随即离开小昭，移步来到窗边。
　　豆豆的望着窗外的点点灯火，思绪起伏不定。她在黑夜中眼光飘渺地注视着那些灯火。久久之后，她继续自己之前中断的话题，面朝窗外道：“最后我们得到了什么？”
　　小昭跪在地上，她想继续求饶，可她将下唇咬破了，也没发出一声声音。
　　豆豆这时猛地从窗边转过身子直直地盯着小昭。小昭一对上豆豆的眼睛，很快地将头低下。
　　“最后我们得到了什么！”豆豆情绪有些激动地朝小昭压低声音，重复吼道。小昭忍了许久的泪水霎时漫出眼眶。
　　豆豆对小昭严厉地喝道：“跪好了！抬起头来看着我！”
　　小昭抬起挂满泪水的脸，豆豆无视她此刻的可怜与无助。豆豆伸出一只手臂，指向窗外，对她激动道：“天慈城！这里满载着我们的希望与未来。在我们受尽苦难与屈辱之后，我们从无到有，历尽千辛万苦才建立了它！”
　　“它不仅承载着我们的希望，我们的未来，它还承载着天慈城所有人的希望与未来！你究竟懂不懂，小昭？”
　　“我们现在不是在乡间的小庄子里，不是在大梁的荣华夫人府邸，这里是天慈城！它将是现在的乾坤大地上唯一一个以律法治国的天慈城！”
　　“这里的女子，不会再遭受你我因为家族牵连便会受尽的那惨无人道之屈辱与劫难。这里的男子亦不会因之而被迫陪斩流放。他们不会成为罪奴，家人的罪过将与他们的生命与未来无关。！
　　豆豆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大起来，她继续朝小昭吼道：“而在我的设想中，这只是其中最小的一点改变！我还要开启乾坤大地的各种福祉。它会改变乾坤大地所有人的生活，而这一切，我需要律法治国。我要天慈城里的人，人人遵从律法，以律法为先！”
　　小昭泪流得更厉害，豆豆却不再怜惜她。人人都需要为他的行为负上自己的责任。没有人可以完全替代。
　　豆豆不能再继续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一次也不行。
　　豆豆也因此明白到，自己身边必须要有更多的素质更优良的女子“随侍”在侧。豆豆最后问小昭道：“你还有什么需要为自己辩解的？”
　　小昭摇摇头，她伤心道：“小昭该受罚，没有任何怨言。但是，小姐，请不要将小昭撵走。”
　　豆豆看着她，摇摇头道：“晚了！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我不罚你，如何服众！”
　　小昭绝望地求道：“小姐！”她泣不成声，难以继续。
　　豆豆深呼吸几口，她暂时平复自己异常波动的情绪。她望着自己脚下正绝望哭泣的小昭，她心中非常难受。
　　小昭哭得厉害，豆豆就这样居高临下、毫不怜悯地看着她绝望而痛苦地哭泣。
　　豆豆要离开，小昭扑过去拉住她的裙边，哀求不已。
　　豆豆冷冷道：“放开！”豆豆直接抬脚就走。小昭知道一切再无法挽回，她绝望地松开豆豆的裙边。她趴在地上，痛哭起来。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小昭知道自己被她的小姐彻底“遗弃”了。她体力不支后，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哭了又哭，直到泪水流尽。
　　此时正是炎热的夏季，小昭丝毫感觉不到炎热，只有浑身的冰冷无力。
　　房间里悄无声息，灯火早已经熄灭。等小昭看见天光从窗外慢慢透出光亮，她已经心死如灰。
　　小昭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的小姐是将她按律法处斩，囚禁一辈子，还是将她逐出天慈城，小昭不得而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离开这个房间，还是等着他人来将自己关入牢房。小昭这时似乎才发现她已找不到任何可以出去的路。
　　小昭撑着无力之极的身子，缓缓爬起身，她站起来后慢慢朝窗户走去。
　　一直躲藏在宽敞的房间角落，站在帷幕里的豆豆，其实陪了小昭一整夜。她甚至连每日里雷打不动的小秀逗与小猴子的晚安吻都放弃了。
　　豆豆虽然也感到疲惫无力，可她看到小昭起身后的动作，她心里不由发紧起来。豆豆没有动，她敛住呼吸，盯着小昭的一举一动。
　　小昭在目前的天慈城这最高、视野最开阔的房间里，茫然地看着窗外的一切，这一切似乎离她太遥远了。
　　离开了她的小姐身边，她还能去哪里？
　　对乾坤大地类似小昭的这种人而言，他们对主人的依赖尤其深厚。一旦被弃，那种绝望与苍凉的心境，他人很难体会得到。用生不如死来形容他们，毫不为过。
　　小昭陷入自己的茫然与绝望中，她根本没有察觉到豆豆就在房间的角落里躲着，她的小姐其实一直没有远离她，也不曾遗弃过她。
　　豆豆看着小昭呆立在窗口好一阵后，她突然将身子前倾，豆豆立刻大声道：“小昭！”
　　小昭浑然一震，豆豆从藏身处走出来，她边走边大声道：“小昭，你转过身来，看着我！”
　　小昭转过身来，她看着豆豆，嘴里喃喃道：“小姐。”
　　豆豆心中一酸，她忍住自己的情绪，她对上小昭的眼睛，依然大声喝道：“不要叫我小姐！我是荣华夫人！我是天女！我是天慈城最高的上位者！”
　　豆豆的声音几乎将小昭的耳膜震破！小昭睁大眼睛，不知所措。她之前的绝望心情与满心的死念，全被豆豆的话僵住。
　　豆豆此刻浑然不觉她自己其实已经失控了。她冲着小昭吼道：“你闯下弥天大祸，不思悔改，不求赎罪！你这是想寻死么？真的想死么！”
　　豆豆上前，她用全身力气紧紧地拽住小昭的手腕，她吼道：“风月楼一楼一层里，那么多的屈辱暴虐你都熬过来了；刘奕阳身边数次生死一线的绝境，你陪着我都一一闯过来了。”
　　豆豆恨不争气道：“你应当知我最痛恨的是什么。我连沈关霈这样的人都能放过，可唯独自杀之人，我绝不原谅！”
　　豆豆大吼道：“你若想死，我不会拦你。”可豆豆手上紧拽着小昭手腕的力道却丝毫不减。
　　豆豆继续朝她吼道：“你死了，而我的身边却不会因为缺了你而损失什么。就算我再为你伤心，再为你难过，时间一长，我也会慢慢忘了你，直到再也记不住你！”
　　豆豆激动之下，眼中珠泪翻滚，她悲伤道：“小昭，这便是你希望的结果么？你真的希望我忘了你么，小昭？”
　　小昭被豆豆激烈的反应呆住，豆豆话扎入她的耳中，她却无法将之立刻消化理解。
　　豆豆见她呆滞不动，她气极之下，拖着小昭往窗口靠去，豆豆大声朝她道：“跳吧，我们一起跳吧！让所有人来见证乾坤大地的天女从高空跳下的奇迹！让所有人看我离开这凡人的躯体后，是否能够再现奇迹！”
　　小昭大惊，她死命挣扎，她挣脱豆豆的桎梏，紧紧地将豆豆的腰身抱住，拼命往房间里拖。
　　豆豆放弃了挣扎，小昭将豆豆拖离窗口，她跪到在豆豆脚下，双手却抱着豆豆的双脚不放。
　　小昭哭泣不停道：“小姐，不要，不要。小昭错了！”
　　豆豆泪流满面，她看着小昭哭泣，认错。良久之后，豆豆擦干眼泪，冷冷道：“错了！这便是我陪着你一夜未眠，你唯一的领悟么？你太让我失望了，小昭！”
　　小昭抬起头看着豆豆，她显得非常茫然无助。小昭的心境大起大落，她简直无法适应。
　　豆豆看见她的表情，忍不住长叹道：“如今的你，不思进取，做事毫无章法，你不能再待在我的身边。你必须离开！”
　　小昭泪流得厉害，她哭泣道：“小姐是要将小昭逐出天慈城么？”
　　豆豆忍住心中的悲伤，她道：“我念你跟随我多年，我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如果你能做到，便可以再回到我的身边，继续做天女的昭侍女，做我以前认识的小昭。”
　　小昭闻言，她呆呆地看着豆豆，眼中的泪水开始凝滞。
　　豆豆弯腰将她扶起。然后放开她，一个人朝窗口走去。小昭要跟上去，豆豆对她令道：“不准动！”
　　小昭没敢迈出一步。
　　豆豆来到窗口，她望着远方良久，然后转身对站立着的内心极度不平静的小昭道：“天慈城的律法今日便会正式颁布。我能饶过你，也是强行钻了律法没有正式颁布，这个空子。”
　　“小昭，这是我第一次破例，也是最后一次！律法今日正式颁布后，天慈城的所有人，包括我，都得在律法之下行事。没有人任何人可以例外！”
　　小昭扑通一声跪下，她感激道：“小昭谢过小姐。”
　　“住口！”豆豆朝她严厉喝道：“你面前的我，是天慈城的荣华夫人！是这里的最高上位者！你只能叫我夫人！”
　　小昭改口，重新谢道：“小昭谢过夫人！”
　　豆豆然后对她道：“小昭，我给你五年时间。这五年里，如果你能做到我要求之事，我一定将你重新调回我的身边。”
　　小昭愣住，她反应过来后，立刻道：“夫人要小昭做什么？小昭一定会将它做得令夫人满意。”
　　豆豆摇摇头，然后道：“不是让我一个人满意，而是你的成绩要获得天浮院律法系长老们的承认后，你才能回到我的身边。”
　　小昭糊涂起来，疑惑之色满面。
　　豆豆对她解释道：“天浮院刚刚成立，我将送你去天浮院的律法系。你将跟随第一批神侍们一同进学，学习律法。除此以外，你还要学习一些我指定的课程。”
　　“小昭，你年纪有些大了，如果你觉得自己无法进学，或者你不能将学业学好，将来无法通过长老们的考察而毕业，你将永远不能再回到我身边，再成为天女侍女。”
　　“我另外再给你一个选择。我给你一笔银两，托人给你找个忠厚老实的男子，让你们成一个家。你今后可以在天慈城平平安安地相夫教子，安宁度日。”
　　豆豆说到这里，郑重提醒她道：“小昭，学业之路，非常艰难。就是男子也不能人人都能坚持下去。中途放弃者，大有人在。而你一旦选择进入天浮院，我便不许你半途而废。你可要想清楚了！”
　　小昭望着豆豆，她非常认真地做出了选择。她咬咬下唇，坚定道：“小昭愿意进入天浮院学习律法。只要夫人不弃小昭，小昭什么都愿意做！”
　　豆豆心中非常感动，她长叹一口气道：“既然你做出了决定，我明日便送你去天浮院。天浮院七月初一才正式开学，而此时离开学之日还有一个月。你可知我为何要提前一月送你去天浮院？”
　　小昭老老实实应道：“小昭不知。请夫人明示。”
　　豆豆见小昭的表现似乎比以往有礼，她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难言情绪。
　　豆豆挥开这种情绪，她向小昭解释道：“你假冒天女诏令，这事我必须给天慈城所有人一个交待。当然，他们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知道此事。这事只有大长老，徐长老他们二人知道。秋月就不用说了。”
　　“二位长老答应了我的提议。你除了正常学习外，还得兼职天浮院里的杂务。天浮院的新舍正在修建中，开学之前，你每日需到工地上认真劳作三个时辰。我已经具体安排好你将要做的杂事。会有人带你去的。”
　　小昭应道：“夫人大恩，小昭会铭记心中。”
　　豆豆走到小昭身边，再次扶起她道：“开学之后，秋月也会进入天浮院进学。她与你不同，她只要上完我指定的课程后，当日便会返回我身边继续当值。”
　　豆豆心中暗道：我其实早该让人教导你们。只是我事情太多，忽略了此事，才会让你铸下大错。
　　接下来豆豆交待了小昭一些事情，然后让她下去休息了。
　　小昭走后，一夜无眠的豆豆，心情并没有轻松下来。她令人送她去附近的小山。到了山脚，她留下众人，独自一人上山。
　　豆豆体力消耗极大，她似乎就是要耗尽自己的所有体力。当她大汗淋漓地爬到山顶附近的一块很大的石头边时，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靠着大石头，大声地痛哭起来。
　　豆豆哭得伤伤心心，也哭得酣畅淋漓。
　　夏日早晨的阳光已经笼罩了整个大地，气温开始升高，早晨的凉爽逐渐隐退。
　　豆豆很久很久都没有止住自己的哭声。她也不是纯粹为小昭而哭泣。
　　很多埋藏在她内心深处，被她打包紧裹的东东们，借着她这次彻底的情绪宣泄，都破出了豆豆为它们设下的种种禁锢。
　　豆豆许久许久才将嚎啕大哭过渡到轻轻的抽泣之声。可正当她擦干眼泪，准备起身下山时，她却突然发现石头后面有轻微的响动。
　　豆豆其实早该察觉，可她陷入自己的情绪太深，以至于完全失去了正常状态下该有的警戒。另外有江蓠护卫，她不敢相信自己的附近，此时居然还会有第二个人躲在一旁而未被察觉。
　　豆豆心中一沉，她面无表情道：“出来！”

　　小人

　　第七十四章 
　　豆豆一声令喝“出来”，石头后面的轻微响动立刻没了，连活人的呼吸声也没了。豆豆脸色一沉，什么人敢如此糊弄于她。
　　豆豆耐心颇好，但心情不佳，她朝空中沉稳地道了一句：“江蓠，你无需拿他。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竟敢躲在我身旁窥视于我！”
　　石头后面的“未知物”的呼吸声，顿时突然又凭空冒出来了，有些急促。但此人显然着实为难了一番，磨磨蹭蹭良久，豆豆才听到石头后面传出踩着沙砾枯枝的脚步声。
　　豆豆心中不解，此人为何这般磨蹭，胆子好大。
　　从石头后面慢慢走出一个身着青衫之人。他低头弯腰，朝豆豆一鞠躬，声音微颤道：“夫人。”
　　豆豆一看此人的装束，心下顿时了然，此人必是神侍无疑。豆豆直接对他问道：“你是谁？为何躲在此处？”
　　此人的慌乱与尴尬，豆豆能明显感觉得到，但此人慌乱之下，对答却不含糊。他应道：“夫人，属下乃是夫人之神侍。属下，属下今晨卯时到的此处。属下不知夫人会……”
　　豆豆听清楚他的意思了。此人言下之意，他卯时一早便到了此地，而豆豆自己则是后来者，他不是有意窥人隐私。
　　此时豆豆心中疑惑更大：此人身为神侍，怎么会独自一人，且卯时就到了此小山顶上？
　　豆豆顿时秀眉紧蹙，她严厉问道：“天慈内城之人，没有手令不可离开内城，你手令可在？你们的导师，天浮院已经逐一指定妥当。为何你独自出城在此，却不见你的导师在旁？”
　　此人显然没料到豆豆不仅没有因为自己的隐私被人窥破而设法补救，或者装着不见。反而对他为何出现在此地，追问得咄咄逼人。
　　这人心中不解，可也随即了然。这位乾坤大地的天女，在她身份未明时，行事从来就是不拘一格，数次惊人之事皆是剑走偏锋。她对世人的各种议论，纷纷视作耳旁之风，毫不在意。但今日之事，她显然是误会了自己。
　　这人解释道：“夫人。属下昨日向舍长告假，舍长陪同属下去了导师处。导师恩准之后，属下今日才敢独自上山。”
　　豆豆发现自己面前这人，颇不寻常。除了最开始的那一两句惊慌之后，此人的言语随即便沉着许多，应对非常得体。
　　豆豆感到奇怪，她突然发觉不对，这时才察觉到这人的声音根本不是青年、少年男子之嗓音。
　　豆豆脑海里霎时电光火石。她又羞又恼，嘴唇抿得厉害，除了谢安文，还能有谁！豆豆还没想好对策，谢安文这时又拖拖拉拉地慢慢道出一句。
　　他提醒豆豆道：“夫人，此无名小山，属下如果没弄错舍长同导师的话，以及神侍手册所载，此处似乎属于天慈城内城，”
　　豆豆闻言后，她脸皮再厚，也不由染上羞赧之色。敢情，人家在先到此处，而此处属于内城范围。自己厉喝别人，到头来却喝到自己头上，分明就是冤枉了他。
　　豆豆心中羞愤，她大哭之状被人窥破，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才没有破口大骂。不料偷窥之人，居然还是谢安文这厮。而这厮的理由似乎还颇为正当。
　　豆豆又羞又气，她又想起小昭之事由他而起，她差点顿失理智。
　　豆豆心中有些无耻地暗道：老娘不让你起身抬头，你这厮就得乖乖地给我弯腰低头。
　　豆豆口中依然严厉道：“你为何如宵小般窥人隐私，谢安文！”
　　谢安文面对豆豆猛地大喝出他的名字，谢安文顿时大吃一惊，他不由随即抬头，瞬间又低下头去。
　　豆豆继续喝道：“以前，世人称你为月华公子。赞你品性高洁，如明月皎皎。不想自翊清风朗月，高人一等的月华公子，居然是个喜欢偷窥他人的宵小之徒！若你窥视你大陈帝王的隐私，你当知该当何罪！”
　　谢安文闻言，他心中忐忑，无奈难言。他立刻朝豆豆跪下道：“属下有罪，但凭夫人责罚。”
　　豆豆心里有气，虽然经过之前的一番痛哭，她宣泄了不少的郁闷之气，但她的怒火却因为谢安文的突然出现而烧得厉害。而谢安文这一跪，她更是不由地恼羞成怒。
　　豆豆心中气道：都当老娘是圣母么！老子也是人！
　　豆豆恼怒不堪，很是有些无理取闹地喝呵斥谢安文道：“《神侍手册》上的条例写得很清楚，除非我在大典上统一召见你们，其他时候，不许下跪。你胆敢不遵手册条例，可是不敬我，不愿做我的神侍？”
　　豆豆这时开始诛心，她强言道：“你当我不知你这种人，如今怎么想的么。昔日万人做贱的妓子，今日却是高高在上的天女。你这种自翊门庭高洁之人，敬畏天威之余，何尝没有龌龊之念，鄙夷之心！”
　　豆豆越骂越凶，她口不择言道：“你心中定是恼我将你选入神侍，认定我逼你妻离子散，远离尘世的富贵荣华，所以才暗中跟踪于我。你这厮居心叵测，心怀不轨，真是令人憎恶，十分可恨……”
　　谢安文规规矩矩地低着头，跪在地上。豆豆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谢安文的心理素质蛮高，他任凭豆豆如何地牵强责骂，他也只是默然静听。他跪得端正，没有一丝的不敬。
　　谢安文等豆豆酣畅淋漓地发完火后，他才斟酌着，小心地慢慢道：“夫人。属下不敢不敬夫人。属下对夫人并无一丝不敬之心。夫人尘世恩怨早已尽了，属下如今只是夫人的神侍。”
　　“我既已是夫人的神侍，大陈与我，也如夫人当日向天下人誓言一般，再无任何瓜葛牵连。月华公子是谁，谢家门庭如何，与属下毫不相干。”
　　“此外，属下并非有意偷窥夫人。属下当时正在仔细背诵研读《神侍手册》中的‘指南’细则，并不曾察觉夫人到此。若不是夫人出声令属下出来，属下亦是不知夫人在此。”
　　豆豆闻言，顿时哑然，她暗道：这厮厉害，胆子好大，居然敢出口这样“反驳”。
　　谢安文说完便将手中的《神侍手册》双头递于头顶之上，奉上。豆豆按下心中的羞恼，将之接过来，还煞有其事地翻了翻。
　　谢安文讲得句句在理，他的最后三句话虽然肯定有说谎的地方，可人家也是为了给你豆豆台阶下。
　　跪在地上的谢安文，他看不到豆豆此时的脸色，已是青一阵，白一阵，交替不己。
　　脸上像开染坊的豆豆，她郁闷地翻着手中的《神侍手册》，嘴巴张了半天，也无法再痛快地大骂谢安文一场。相比人家谢安文的回答，她显得猥琐且量狭了。
　　好一阵后，豆豆拖到最后尴尬地咳了几声。豆豆其他不行，认清形势却很在行，妥协得也快，面子上的情绪平复得也到位。
　　豆豆这时放低声音，口气变得正常起来，她对谢安文道：“《神侍手册》，里面内容颇多，但却是你们该提前知晓之各种注意事项。”
　　“你们的学业，头两年是通才教育，虽无需选系，但两年学业结束后，你们的导师会根据你们的学业所长，指导你们如何选系。开学之后，你们学业负担不轻，你好自为之吧。”
　　“多谢夫人教诲。属下定潜心求学。”谢安文礼节相当到位，一丝不苟。但他对豆豆口中的“系”字之意，之前就已经基本明了了。
　　谢安文如今非常好奇天浮院的导师、课业、学分等等设置。他对天浮院所谓的各种院系更是颇为深究。各科课业，还有学分制度也是好奇深究得紧。
　　谢安文是很想询问个究竟，可他自知身份尴尬，皆是在天浮院导师讲诉过之后，仔细倾听其他神侍请教导师的问题，结合导师的释疑而自行理解。
　　面对这不同于乾坤大地任何一所国子监、太学、州学的天浮院进学设置，谢安文不敢当面求问导师，当然也不敢求问于面前的豆豆。
　　而此刻的豆豆，她心中那个郁闷哦，有火也难发。今日她算遇到对手了。不过此时显得过分好斗的她，遇强则强。
　　豆豆沉默一阵后，她摸摸自己的脸，感觉脸色不再发烫，她便不甘示弱，正色地对谢安文道：“我适才便提醒过你，除非大典，不……”
　　豆豆将已经出口的“不许”的“许”字吞下喉咙，她已经记起《神侍手册》上的原话，那本《神侍手册》可是她亲自编写的。
　　豆豆立即改口轻咳两声，但是还是带着刺儿道：“不用动辄下跪。此刻也当是手册上所提的免跪情形。此事你虽做得欠妥，我也不予你计较了。”
　　豆豆说完，她也没主动开口让谢安文起来。她大袖一挥，转身就往山下走去。
　　一直跪着的谢安文，始终低着他的头。他听见豆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他心中长长地叹一口气，然后他扶着大石头缓缓起身。
　　谢安文四肢冰冷，他这时产生了一个他从没有过的奇怪想法：倘若是在大陈，他若撞见帝王这般痛哭，他会有何下场？
　　呵呵，最高上位者的不堪之相，若是让臣子遇到，这臣子的下场，这可真的很难讲了。
　　可谢安文还没来得及松太多气，豆豆却去而复返。
　　豆豆的窘态让谢安文窥破，还让自己被他的“高洁”对答之态，显得那么猥琐。就这么便宜地放过那厮，她豆豆这小狐狸在心有不甘。
　　豆豆思维真的太跳跃，也还真让她想到了一件事情。她貌似抓到了什么把柄，立刻转身返回。谢安文见她返回，不由怔住，但随即低头弯腰行礼，恭敬道：“夫人。”
　　谢安文没敢抬头，豆豆脸上闪过得意之色，她走近谢安文道：“我问你一件事情，望宋城之战开战之前，你是否是以大陈使臣正使的身份出使大梁，当时可已在大梁京城了？”
　　谢安文心中诧异，他想了片刻后，老老实实地应道：“启禀夫人，确实如此。”
　　豆豆继续问道：“哦。那大陈是什么时候派你出使大梁的？而你是在“望宋城之战”前的什么时候到的大梁京城？”
　　谢安文心中疑惑，他仔细回忆后，还是答道：“当年的夏初四月，属下便已到了梁国京城。”
　　豆豆脑瓜子转了转，她道：“原来是望宋城之战前的近四个月，你便已经到了大梁。”
　　谢安文应道：“是的，夫人。”
　　豆豆这时追问道：“你在此之前可曾担任过使臣一职，或者任何与外交出使有关的职务？”
　　谢安文在听豆豆突然提起“望宋城之战”便生出惊惑之感，他此刻更是小心应道：“属下出使大梁前，从未曾担任过使臣一职，也未曾做过与出使有关的官职。不知夫人为何就此事这般询问属下？”
　　豆豆见谢安文警觉起来，她淡淡道：“你无需介意，我没有通过你打探大陈机密的任何企图。你若真是知道大陈太多隐秘国事的最机密之人，我想你也成不了神侍！”
　　谢安文身子似乎轻晃了一下。
　　豆豆看着他，继续道：“昔日的月华公子，文采出众。除了喜欢诗赋文章以外，更擅长考究史书，专研治国良策，以民生为重。但为人却缺乏圆……”
　　豆豆将即将出口，含有褒义的“圆通”二字，非常小心眼地换成满含贬义的“圆滑”一词。
　　她顿了顿道：“为人却稍欠圆滑。每当陈帝采纳你的意见后，却总会为他事而斥责与你，将你功过相抵。这可是因为你的提议总会或多或少地触犯到大陈世家的根本利益？”
　　谢安文心中顿时更复杂起来，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应答。豆豆问得这般直白无疑，谢安文目前无法还适应。
　　豆豆不待谢安文反应，她紧接着道： “大陈的谢家，尤其是谢国公家，貌似除你之外，历代大多皆是翰林学士之流。你们的先辈们尤擅编修，侍讲。翰林学士承旨嘛，谢国公府上也出过几位，祖上更有几位由此而入大陈中书省担任宰相一职。不过，就外交使臣而言，在谢国公家，你算是担任大陈使臣正使的第一人。这点可是真的？”
　　谢安文心中一惊，他不敢接头一个话题，他小心应道：“夫人，世人赞誉大都言过其实，属下仅有薄才而已，不敢与先祖相提并论。属下的确是谢国公府第一位担任大陈使臣之人。”
　　豆豆这时颇为玩味道：“先祖？你此刻可还当自己是大陈谢国公家的嫡子，大陈的翰林学士？”
　　谢安文愕然，他不久便明白过来，他额头冒汗，立刻跪下认罪道：“夫人，属下与大陈同谢家已无丝毫瓜葛。属下出言不慎，请夫人降罪。”
　　豆豆走近他两步，撇开此话题，对他道：“你抬起头来。”
　　谢安文听令抬头，但眼神闪烁，不敢直接面看豆豆的容颜。
　　豆豆居高临下，对他正色道：“看着我，谢安文！我不是大陈帝王，你直面于我，天慈城任何人都不会以冒犯天颜之罪而将你定罪！”
　　谢安文有些紧张，天女之喻，他岂敢不遵。谢安文吞了吞咽喉，大着胆子直接对上豆豆的视线。
　　豆豆虽然神色不佳，但脸色沉稳。
　　她这时毫不留情地对谢安文道：“昔日的月华公子，名扬天下。天下人曰，治国良才，为民请命者，大陈谢家月华。”
　　豆豆此时话锋凌厉道：“然，望宋城之战前，昔日的陈帝居然派你出使大梁。而你，天下闻名的月华公子，昔日的陈帝最看重的翰林侍讲学士，世人眼中即将破格担任未来翰林承旨之人，且他不止一次亲口在众人面前漏言，你将是大陈着重培养的未来宰相之人选，是他特意留给今日之陈帝的治国良才。”
　　豆豆这时脸色无不嘲弄，出言却很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昔日的陈帝，他将你派往大梁，你这位当年的大陈帝王则无疑向天下表明，他当时对大梁的‘谈和’之意，多么地善意真诚！”
　　谢安文心中寒意阵阵，脸色白得厉害。豆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紧接着咄咄逼人道：“谢安文，如果望宋城之战，大梁败了。我不知当时身为大陈正使的你，身负‘和谈’使命的你，在大梁究竟会发生何事？还是说之前，你就已经将一切了然于心了！”
　　谢安文身子轻晃不已，他半响后才无不艰难道：“夫人，属下如今已是夫人的神侍。属下深知，一旦成为夫人的神侍，故国家族便于属下再无一丝瓜葛。属下从成为神侍的那一刻起，便已将前尘往事悉数遗忘了。还请夫人见谅。”
　　豆豆小口张得颇大。谢安文的回答，真真地让豆豆大大地吃了一惊。她暗道：这厮，太厉害了！
　　豆豆不免干笑两声，她心中恼怒，口里却不得不道：“谢安文，你能如此做想，还将之想得这般透彻，确实不错。”
　　豆豆此刻有些失常，她还是忍不住地尖酸讥讽道：“你这般心胸开阔，我真是为你可喜可贺。现在看来，你还真是我难得的独一无二的神侍人选！”
　　谢安文见豆豆反应强烈，他不敢再多说一言，他只得静默不语。
　　豆豆见他老实得过分，而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她缓了缓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儿，她对谢安文淡淡道：“你先起来吧。”
　　谢安文恭敬道：“属下谢过夫人恩典。”
　　豆豆偷鸡不成，差点将米也失了。暗地里，她的鼻子根儿早气歪了。她心中恨恨道：行，你厉害。老娘我暂时怕了你。
　　豆豆心中怒极，脸上却变得愈发和颜悦色。谢安文对她的变脸，其实很不适应。
　　豆豆对他不再咄咄逼人，她反而带着温和的口气，对他换了个话题道：“你年纪虽然比其他神侍大了许多，有些方面的学识也高过他们不少。”
　　“但我要你们学习的一部分课业，对你而言，恐怕也是全新的领域。在这方面，你不见得会比他们更强。学海无涯，任何自己未知的领域都需要自己苦心专研。你万不可怠慢了学业。”
　　谢安文闻言后，依然恭敬道：“属下谨遵夫人教诲。”
　　豆豆见他一点也不失态，暗骂道：这厮，定是出使大梁让他看清楚了许多事，变得更加狡猾异常。他此番的表现，跟他先前的资料上的记载，实在不太符合了。
　　可就这么放过谢安文，豆豆狐狸的爪子还是痒痒得太难受。她的怒火怎么也要轰到他的身上。
　　可再用手册上的“免跪”这个理由，貌似太猥琐了。
　　豆豆无法，她又不甘心这般离去，她这时转身看向远方。过了一会儿后，她转回身子，对恭立着的谢安文带着自己的坦然，对他无不嘲弄道：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只要我还囿于凡人之身，不能飞升成仙，舍弃不了这乾坤大地。是人，便总有伤心落泪之时。我也无需被他人撞破之后，强行掩饰，当然也更不会认为你冒犯于我。”
　　谢安文讶然。他之前拒不承认窥破豆豆的隐私，就是为了替她遮掩。于己于人，都是好事。但豆豆显然根本不领他的情。
　　豆豆继续正色训道：“此事虽到此为止，但你听见就是听见，窥破就是窥破。不要以你的小人之心，来度衡我的腹量！”
　　“世人常言道为尊者讳，可我就在你的面前，你张口便对我说瞎话，不是神侍该有的品性。大地虽为万物提供各种滋养，让它们生息繁衍，可依然会地动山摇发威；苍天虽降下甘露福泽大地，也依然不乏雷霆震怒。”
　　“天地自然都免不了的震怒发威，我又如何能够例外。下去后，你将‘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罚抄一千遍，明日让你的导师带你来见我。”
　　这时，豆豆变得十分有肚量起来。她最后大度，但也有几分桑骂槐之嫌对谢安文道：“以后除非正式的大典仪式上，你不要对我下跪了。尊崇他人，是尊在心中，而不是靠动辄下跪。其他地方我不管，但天慈城不需要这些过分礼节化的表面虚伪功夫。”
　　豆豆最后对他道：“谢安文，我本无意让你下跪。你要何时起来，这是你自己的事！”
　　谢安文暗藏的心绪起伏得厉害，而豆豆说完便不再理他，转身径直下山去了。豆豆一路上暗暗后悔：呸呸呸，口快了，至少该罚这厮抄写五千遍！
　　谢安文在豆豆身后，恭敬地执礼送她道：“夫人慢走。”
　　豆豆走后，谢安文发现自己狂冒汗水，不久便浑身湿透。他心中十分苦涩、尴尬。
　　第二日上午，谢安文按照豆豆吩咐，他带上自己辛苦罚抄的一千遍名言，跟随导师去面见豆豆。豆豆接见他时，他的导师在场，豆豆倒也没太多为难于他。
　　而这日的一大早，小昭则被送到天浮院的新舍工地上辛苦劳作。她昨日便被正式调离豆豆身边，并搬出豆豆的居所，被罚单独居住在一简陋的小屋里。
　　大家不知道小昭究竟犯了什么过错，竟然会被罚做苦役，被遣送到工地上与粗汉一起在烈日下辛苦劳作。
　　以后，在天浮院正式开学前的这一个月，小昭每日里都会在工地上辛苦做工。她无论到何处都会遭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目光，乃至大家各种臆想下的不堪评价。
　　好在小昭每日只在烈日下劳作三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豆豆怕她想不开，更为了她将来的课业着想，便安排了人提前教导小昭，为她先补补课业的基础。
　　在小昭没有从天浮院毕业之前，豆豆不能去主动去看小昭，她也不能为小昭再提供生活上的其他便利，还有课业上的特殊优待。这是她主动向简清颜与徐福芷二人承诺过的。
　　过了半月，小昭在豆豆给她安排的夫子处补习完后，她一回自己的简陋小屋，便看见了她不曾想到的来人。

　　说谎

　　第七十五章 
　　小昭看着立在自己门前，显然在等候自己的小猴子，她不由有些奇怪：她的小姐怎么会派小猴子前来？
　　小猴子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裹。
　　小猴子对他的昭姑姑仍然免不了有怯怯之意。小猴子倒也不认为自己是真的害怕小昭，可不知怎的，他心中就是始终免不了对她生出不自然的畏惧之心。
　　小猴子来之前，豆豆曾对他道：“自儿，任何人都有他自己不想看见同面对之人。如果是平常人，不见便也不见，没甚大不了。可我的自儿不同常人，你勇敢聪慧，会知道，也定会学会用尽量平常的心态去面对自己不想面对之人。”
　　是的，小猴子并不是自愿前来的，他是挨不过他的娘亲威逼利诱，赶鸭子上架而来的。
　　而且，最后豆豆自给小猴子布置了最新的特殊课业。在他没有离开天慈城出去实地秘训时，小猴子必须隔三岔五地去直接面对他的昭姑姑。豆豆详细地替小猴子整理出了她要小猴子做到的各项细则要求。
　　对小猴子而言，再多的苦他能吃，再多的累他也能抗。且他的昭姑姑为他的娘亲吃了多少苦头，担了多少屈辱，小猴子隐隐也知道很多。但让他一个人直接面对小昭，小猴子还是有些不太情愿。可他狐狸娘亲的命令，他违抗不过的。
　　豆豆也没有对小猴子布置完此特殊课业后，便直接逼着小猴子立刻去做这件事情。她让小猴子考虑了几天。
　　过了三日，小猴子跑来虚心请教她道：“娘亲，自儿以后若是做到娘亲的要求，真的不再害怕昭姑姑……这是否就是娘亲常说的‘战胜自己’‘超越自己’……”
　　豆豆愕然，她直直打量着她的宝贝儿子，心中大喜，接着便紧搂住小猴子肆意狂吻一番。豆豆当时狂吻得太厉害，惊得小猴子连连挣扎，却没能逃脱得了他狐狸娘亲的魔嘴、魔爪。
　　豆豆当时一边狂吻小猴子，然后狂捏他肉肉的小脸蛋，一边洋洋得意地沾沾自喜道：“真不愧为我的儿子。来，乖，别躲，让娘亲再好好亲亲。”
　　后来还是小猴子实在受不了了她的过分母爱，他不得不出声告诉他娘亲，他决定今日便要去看他的昭姑姑，另外还想就一些其他问题再请教他的娘亲一番，豆豆恐怕要亲个够本才会放了他。
　　豆豆当时意犹未尽地放开小猴子，开始认真回答小猴子的请教。待小猴子请教完后，她还想伸出她的魔爪，可小猴子事先显然有了防范。他趁豆豆魔爪还没来得及伸出，便很是无礼地一溜烟跑了。
　　豆豆那时颇有些郁闷，但她事务繁多，很快便专注于手上的公务去了。
　　小猴子对他娘亲的狂吻倒是不太介意，他唯一介意的就是，他娘亲的狐狸爪子太厉害了，忒喜欢捏他的两颊肉肉。
　　而小猴子最烦有人捏他的脸颊，不过小猴子也因此而想起他那亲爱的阿珠姐姐。他心中怅然得很。
　　小猴子逃脱他娘亲的魔爪之后，心想能否将他的秀逗妹妹带上，一同去小昭处。可他都已经来到一见她的猴子哥哥就变得更加活蹦乱跳的小秀逗跟前了，小猴子才硬按下心中投机取巧的念头。
　　小猴子逗弄了小秀逗一会儿，然后他不顾小秀逗的哭闹纠缠，壮起胆子，独自前去探望他的昭姑姑。
　　小猴子估摸着这种探望的次数与时间，得很长很长吧。反正，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要动小秀逗这最后的杀手锏了。
　　小猴子让人打听好时辰，他在小昭回来前的不久就提前到了小昭的小屋前。而他手上的小包裹，是他狐狸娘亲同他言语间异常巧妙暗示的结果。
　　小猴子虽然小名叫小猴子，可他毕竟是豆豆这个小狐狸生出来的小小狐狸，跟喜欢肢体闹腾的小猴子实在无甚关联。倒是他的秀逗妹妹，那才真是个小猴子，一刻不得闲，霸王得很。
　　小猴子当时接到他娘亲的巧妙暗示后，他心领神会，并第一次趁机罕见地向豆豆，正大光明地提出了对己有利的一两条不太过分的条件。
　　豆豆虽然答应了他，但小猴子对他狐狸娘亲闻言后，那双眼里不停闪烁的一些东东，免不了有些担心。小猴子不敢过于雀跃高兴，以免过分刺激到他的狐狸娘亲。
　　可小猴子不知道，他当时离开后，豆豆心中既是开心又是怅然。她的宝贝儿子终于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提出正常情况之外的交换要求了。
　　当然，要怎么引导她的宝贝儿子将此种“交换要求”再更为合理而隐晦地，根据现实的具体情况在恰当的时机提出，并打下开口性的埋伏陷阱，为将来所用，这还得从长计议，慢慢地引导调教于他。
　　呵呵，作者走神了，差点又偏题。我们还是将注意力放回到小猴子与小昭这里。
　　小猴子并没有因为小昭身份的改变，而放弃对她的日常尊敬。他态度较之以前，更为恭谦有礼。他向小昭问好。
　　小昭看着他，眼神却不由往他身后与左右瞧了瞧，小昭见只有小猴子一人，她脸上的失望之色不掩于表。
　　小昭开了门，她进屋后，见小猴子带着她熟悉的怯意，拎着个小包袱还立在门外。她心中一软，加上这半月来的体验，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应该对小猴子执礼问安。豆豆对她的教训至今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小昭朝小猴子行礼，她淡淡道：“少主，此处太过简陋，少主不该自降身份前来。”
　　小猴子向她回礼，有些慌乱地应道：“娘，娘亲说过，昭姑姑不同，不同他人。私下里，自儿该向昭姑姑行长辈之礼。自儿以前不懂事，老惹昭姑姑生气，是自儿不对。自儿向姑姑认错。”
　　小昭愣了愣，小猴子接着道：“自儿本该早来看望昭姑姑。可娘亲说昭姑姑要反，反省思过，让自儿不要擅自前来打扰姑姑。”
　　小猴子这时将手中的小包裹晃了晃，他继续道：“自儿听说姑姑……”小猴子觉得自己言语不太妥当，他改口道：“自儿担心姑姑的身体，便，便，”
　　小猴子心虚得厉害，他对面前这个自己异常熟悉、对自己一向不假颜色的昭姑姑说起谎来，难免底气不足，心跳得厉害。
　　但小猴子的脚步已经跨出，他不能后退，他硬着头皮也得对付下去。
　　小猴子在小昭的疑惑眼光中，继续言不由衷、半真半假地撒谎道：“便想给姑姑送点点心。自儿是，是偷偷来的，请姑姑不要告诉他人。不然……”
　　小猴子这时顿住，他不好意思地耷拉下小脑袋。
　　小昭闻言，不由讶然。她怔怔地看了小猴子一会儿，然后对他道：“你先进来吧。”
　　小猴子慢吞吞地进了小昭的屋子。小昭的房间确实非常非常地简陋。小猴子将包裹打开，取出里面的小食盒，乖巧地递到小昭面前。
　　小昭眼神复杂地接过小猴子的小食盒，她情绪波动之余，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暖意。她本以为小猴子是遵豆豆的要求而来的。但她的经验告诉她，小猴子还没胆子在她面前做戏撒谎。
　　小昭哪里知道，小猴子心里此刻心虚闹腾得厉害。她见小猴子额头渗出汗水，还以为天气太热，或者是他过于害怕自己的缘故。
　　小昭谢过小猴子后，她倒了一杯水给小猴子。小昭不是豆豆，她不会也没有习惯直接询问一向畏惧自己的小猴子，究竟为何偷偷独自前来。
　　小昭看他如此这般小心怯怯，礼节上也是更加周全。她也当然不会认为小猴子是故意前来落井下石的。
　　这时，小昭软下声音，她对小猴子道：“你偷着前来，就不怕夫人责罚于你？你不怪姑姑以前苛待你么？”
　　小猴子面对小昭，早将他娘亲一直要他在人前保持的气度抛到不知何处去了。他面对小昭的询问，低着头，心虚得慌。他不敢看小昭，怯怯道：
　　“娘，娘亲心中应该不会真的介意吧。自儿知道娘亲心中依然挂念着姑姑。只是娘亲答应过大长老，昭姑姑学业未成，娘亲不能来看姑姑，也不能暗中托人照顾姑姑。不然，大长老他们……”
　　小猴子欲言又止。小昭心中的阵阵暖意夹杂了颇多的委屈。她按下心中的激动，问小猴子道：“夫人如今可好？”
　　小猴子将他娘亲的一些事情没有隐瞒地告诉小昭。小昭闻言，眼中泪意翻滚，小猴子见此，他心中也很难受的。小猴子知道，他的娘亲离开了小昭，其实非常地伤心难过。
　　小猴子对小昭颇为早熟地真心劝道：“昭姑姑，你不要，不要太伤心了。其实，只要昭姑姑你能早一日结束学业，就可以早一日回到娘亲身边。娘亲没你在身旁，其实，其实娘亲很伤心的。自儿不忍瞧娘亲那般难过……”
　　小猴子想起他娘亲私下里提起他的昭姑姑时再所难免的黯然神色，小猴子心中真的很替他的娘亲难过。
　　小昭忍住心中的悲伤，拭去眼角翻滚而出的眼泪，然后向小猴子仔细打听了豆豆同小秀逗的日常习作。同时将之指点给小猴子，要他转告并时常提醒他娘亲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小猴子乖乖地一一应下。
　　临走之前，小猴子对小昭最后道：“昭姑姑，自儿课业繁重，有时会不在天慈城里，不能经常来看你。你若有什么要需要自儿帮忙的，或需要什么东西，请告诉自儿。自儿下次一定替姑姑你带来。只是不要，不要太让自儿为难。”
　　小昭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她这时道：“少主，你等等，我，不，属下这就写封书信，劳烦少主转交夫人。”
　　小昭就要铺开纸张，书写书信。小猴子摇摇头止住她，带着小昭熟悉的怯态，却十分认真道：“昭姑姑，请先听自儿说。私下里，姑姑你依然是自儿的长辈，请直接唤自儿就好。不用唤自儿少主。”
　　“不过，自儿不能替昭姑姑与娘亲传递书信。如果被大长老他们知道，昭姑姑恐怕，恐怕会被送出天慈内城，娘亲也不能……”
　　小猴子说到这里，便停下。他非常为难地看着小昭，小昭明白了他的意思。小昭难过地叹气，小猴子心中也真的替她们难受。
　　小昭无奈，只得将一些话小声而隐晦地告诉小猴子。小猴子将之记住，然后告别了他自小便畏惧的昭姑姑。
　　小昭待小猴子走后，她打开小食盒。食盒里面是一些糕点，只有一两样是小昭喜欢吃的品种。显然，小猴子并不太清楚小昭究竟喜欢吃些什么。
　　小昭见此，心情更加异样，她不由叹了叹气。
　　而小猴子离开小昭的屋子后，脑子与身子都不由得轻松了很多。他回去见了他的娘亲，将事情经过如实道出。
　　小猴子最后扑在他娘亲怀中，十分闷闷道：“娘亲，自儿对昭姑姑说谎了。昭姑姑虽然不喜欢自儿，可自儿知道昭姑姑真心喜欢妹妹，尊重娘亲。可自儿还是骗了她，对她用心计……”
　　豆豆默然。这点，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开解自己。过程中的手段与最终的结果，该如何诉求它们本来的正义，豆豆对之正好处在十分现实、异常深度的疑惑之中。
　　在面对小猴子的此类问题，她无力感甚重。她只能暂时打着哈哈，将人性的复杂与险恶，通过自己的经历与小猴子的切身体会，重复着以往的论调。而对自己重新认识和面对的理想与现实的矛盾问题，暂时弃之一旁。
　　豆豆老生重谈地教导并开解小猴子的那些过程，未尝不是她重新说服自己的过程。但对对此问题太过较真，质疑精神如今恢复得很是旺盛的豆豆本人而言，这无论如何也是她避不开的坎儿。
　　豆豆心中难免生出挫败之感。现实与理想相比，现实实在太过丑恶而冷酷，而理想实在太过高远而圣洁。难道她的理想真的只能靠这种不择手段，才能获得真正的实现与成功？
　　豆豆苦思而不得其法，她得出的答案，在不同的角度下，显得非常得喜剧。她不停地交替获得彼此矛盾的肯定答案。
　　豆豆深知，他人的经历，历史的过去，只能作为参考，她所面临的则是需要及时或长远解决的实际问题。
　　而她无法同身边的任何一人，就此事而展开更加深入的探讨，去探寻她也许永远也找不到的终极理论答案。至少在目前，能够真正理解她人，还没有出现一个。
　　牛鸿浩虽然也能算作豆豆的一个蓝颜知己，但豆豆知道此人更喜欢偏向暗中操控，耍弄权谋。他行事，客观上手段凌厉而毒辣。换句话说，牛鸿浩是个典型的不问过程只求结果的人。
　　豆豆无法改变此种状况，她为了她自己的私心，为了诸多的现实，她其实在纵容牛鸿浩等人。对此，她也无力自责自己与他人。
　　过了一些日子。那日在小山顶上，她与谢安文的对话，十分怪异地浮出了豆豆的脑海。
　　有些想法，她挥之不去。而她越是觉得自己念头怪异、匪夷所思，她越是按捺下自己的突如其来的想法，这怪异的念头便越是压制不住。
　　天浮院过两日便要正式开学了。乾坤大地未来的文明摇篮将迎来它的第一批学子。
　　豆豆在这开学前的前一日，让人将那日遇见谢安文的小山清场，同时令人命谢安文到当日他们相见处，候着。

　　鬼胎

　　第豆豆在小山上去谢安文相见时，秦晚香已经在来天慈城的路上了。
　　秦晚香成功地说服赵书礼，让他暗中安排，送自己去天慈城。赵书礼让秦晚香混在大陈最新一批遣去天慈城的杂役中间，掩人耳目。
　　赵书礼安排她离开之前，严厉地警告她道：“秦晚香，你好自为之！若让我知道你是在骗我，我会将你撕碎了喂狗去！”
　　她秦晚香心中冷得很，赵书礼的这种反应，她早就预料到了。
　　她对此暗道：我秦晚香如今孑然一身，无所依傍，这许该是我的报应。反正我坏事做得多了，该怎的报应，我就怎的承受！但是我秦晚香绝不会让你们这些衣冠禽兽，一个个还人模狗样地活着，享尽世上的荣华富贵。上天要惩罚，大家一个也别想逃！
　　秦晚香这时谄笑着对赵书礼应道：“大人。晚香这种时候还敢哄骗于你，这不是自绝生路吗。大人放心……”
　　秦晚香的身体这时朝赵书礼靠过去，一如当年在风月楼一般轻佻，她一手就要搭上赵书礼的肩头。赵书礼被她恶心死了，一把将她的贱手挥开，厌恶道：“滚！”。
　　秦晚香自讨没趣，险些摔到在地上吃个嘴啃泥。她悻悻地站稳身子，专挑赵书礼心中的尖刺儿，无不恶意地报复言道：“是，大人，晚香身子贱，挨不得大人。大人若是不肯相信晚香的话，怎么会冒着这掉脑袋的危险送晚香去天慈城。大人可要小心了。”
　　赵书礼心里气得只冒烟，不过他此时拿秦晚香无丝毫办法。
　　赵书礼对秦晚香不阴不阳道：“我看，要小心的是你。将你那些没安好心的花花肠子都收起来。她既然能在身份未明前，从最污糟处重返世家之列，就不是你能打主意盘算的。”
　　赵书礼继续道：“我之所以同意送你去天慈城，是我不甘像傻子一般被人玩于鼓掌之上。你我此事过后，互不相欠。别让我再遇到你，否则没你好果子吃。滚！”
　　秦晚香面对赵书礼的发怒，她倒没有太过失态，她讪讪地干笑几声，神色比之前平稳很多，她应道：“滚？得，晚香不碍大人的眼，这就滚。不过，大人，天慈城那位如今身份高贵，大人这般称呼荣华夫人，莫不是还惦念着……”
　　秦晚香装模作样地欲言又止，她唉声叹气地刺激赵书礼道：“唉，只可惜大人的情意，只怕……”
　　秦晚香话没说完，赵书礼一个巴掌给她狠狠扇去，将秦晚香扇翻在地。
　　赵书礼阴□：“你这贱 妇，我既然能送你去天慈城，也能随时杀了你。再敢出言不逊，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秦晚香不敢逼急了赵书礼，她跌坐在地上，捂住立刻疼痛红肿起来的脸颊，活活地咽下这份屈辱与不甘。
　　她知道，赵书礼杀了她，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可她还不能死。至少，那些人没死绝之前，她秦晚香死不得。
　　秦晚香诺诺地应下赔罪。赵书礼这才放过了她。不过秦晚香这种人心中的恨意与她的心眼，赵书礼又怎么会不知晓。可赵书礼也有他自己的盘算和后招。
　　秦晚香自找屈辱地恨恨离开后，赵书礼随即陷入沉思。
　　赵书礼与秦晚香这二人各怀鬼胎，彼此牵制利用。赵书礼虽然知道秦晚香肯定有他不知道的目的，而且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但他也有他自己的私心谋算。
　　这将关系到他能否彻底离开大陈，真正远离他得知某些真相后心灰意冷得不想再涉入的诸多是非。还有他未来是否能真的设法守着他的阿悦过一辈子，可都在秦晚香这贱 妇的身上了。
　　赵书礼隔着薄衣抚摸着豆豆留给他的玉叶，心中对未来的期盼更甚，他想起他的阿悦，丝丝都是甜蜜的情意。
　　豆豆是赵书礼真心喜欢同真心对待之人。在赵书礼心中，既然他的阿悦能与凡人结合生子，而且还是沈关霈那个无耻禽兽……赵书礼这时一想到沈关霈，他就是一肚子闷气没处发。
　　可等赵书礼想清楚一些令他茅塞顿开的事情后，他不由地眉开眼笑起来。在他看来，一旦有机会，他赵书礼没理由不被他的阿悦所接受。他若能与佳人携手一生，放下这大陈的一切又如何。
　　他的阿悦与乾坤大地高高在上的天女，不同于世间的任何女子。世人心中视之为异类的他，经过诸多事情后，早就不会将太多的礼教放在心中。
　　他的阿悦就是他的阿悦，而他的阿悦心肠太软，整个乾坤大地真正关心并挂念于她的人，除了他赵书礼，还能有谁！
　　在此时的赵书礼眼中，所有接近豆豆的人都是怀有不良目的之人。天慈城，他非去不可。去了还不算，他还得设法永远留在天慈城，留在他的阿悦身边。
　　赵书礼回到他老爹的礼部尚书府后，开始扒拉他的身家，为他的“远大目标”正式开始小心地筹备起来。
　　而豆豆对此则一无所知。豆豆此时还不知道，她避之不及的麻烦很快就要来了。而她在大陈的一些安排将被秦晚香同赵书礼这个“混账”给打乱。她将不得不对之做出颇为头痛的调整。
　　这时的豆豆已经来到小山上，谢安文早已等候在此。
　　现在的天气虽然炎热，但酷热的盛夏已尽尾声。尽管秋老虎还在那里虎视眈眈，只要时间一旦进入立秋之后，七月流火，天气会逐渐地凉爽起来的。
　　临近正午才接到豆豆的命令而后匆匆爬上山的谢安文，他一直站立着等到申时初。他等豆豆的侍从们上山来搭起简易帐篷，运来一大桶清泉水以及浴桶等沐浴物件后，他才发觉有异。
　　谢安文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不正常。可他得到命令，他得在此等候豆豆。心中感觉十分怪怪的谢安文，不知不觉间想起了当年的一幕。
　　他惊慌之下，却偏偏有荒诞的思绪生出飘过。谢安文越是压制这种荒诞的思绪，他心中就越发地惊慌失措。那种荒诞的念头萦绕着他，挥之不去。
　　谢安文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而他被豆豆这般戏弄，未来得及吃午饭便在一日之中的最酷热之时爬上山来，苦等至此，也没有这般过分惊慌。
　　他眼皮下的这些运上来的种种物件，很难让他心绪安宁下来，且他还无法避开。谢安文不由尴尬无奈之极。
　　豆豆酉时吃过晚饭才上山来。她爬上小山，自然是香汗淋漓。来到这里后，她淡淡地扫了一眼一直站立着候了多时的谢安文。秋月这时令谢安文到大石头后面去继续候着。
　　豆豆休息了一阵后，才进入帐篷中沐浴身子，将疲乏与汗水尘垢一洗而光。她这小狐狸倒是洗得开怀，还将水声弄得哗啦啦地直作响。哗啦的水声隔着一块大石头，声声入了谢安文的耳朵。
　　此时的谢安文，两餐未食，另外他自上山后双唇便未曾再沾一滴清水。他早已饥肠辘辘，口干舌燥。他石头背后的水声却哗啦啦地不停传来。
　　谢安文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努力背诵自己最喜欢的辞赋，然而却难以继续。
　　豆豆沐浴够了，这才抖擞了一身的清爽，换上轻纱薄面的华美夏衣，慢悠悠地从帐篷里出来。
　　她一出来，秋月轻拍两声，豆豆沐浴前便退下的侍从们很快便凭空地冒了出来，将帐篷等物件通通运走。同时搭起了一张小长桌与木凳。
　　侍从打开带来的食盒，取出几碟精美的小食，两副碗筷，与一壶清酒同放于小长桌上。一切摆置妥当之后，他们迅速退下，隐身不见。
　　豆豆朝秋月点点头，秋月去石头后面令谢安文出来。谢安文有些狼狈地立于豆豆面前，他向豆豆请安，却对眼前的一幕有些怔住。
　　豆豆披着自然的湿发，温和地看着他，看得谢安文更加怔怔不安。
　　谢安文何尝想将自己立于这种尴尬之极的境地，可他没得选择。以死谢罪吗？他赎罪的道路才刚刚开始。他甚至无法向豆豆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对此，他只能缄口不言，默默行事。
　　没人知道谢安文心中究竟如何做想。这位昔日名满天下的月华公子，如今在豆豆面前很是几分狼狈不堪。
　　豆豆过了好一阵，才对低着头的谢安文道：“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谢安文怔怔抬头，豆豆身上那轻纱薄面的华衣将她的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风姿相当地绰约。
　　沐浴后自然而清新美丽的豆豆迎着谢安文颇为无措的目光，突然朝他勾人心魄地动人一笑，温柔道：“你可等得久了？”
　　豆豆谈笑间甚媚，谢安文心中恍惚。直到常以一脸冰冷之态出现的秋月冷言出声，他才反应过来。谢安文的心慌，将他自己的双颊染得红郝不堪。
　　豆豆将问题再温柔地重复一遍，谢安文执礼而有些结巴地应道：“夫，夫人，属下等，等得不久。”
　　豆豆不由更展颜地笑起来。可她后面的话却与之不相配，她道：“撒谎！你依然如上次那般，张口便对我说瞎话！”
　　谢安文被豆豆搞晕了。豆豆笑得虽妩媚动人，声音虽悦耳动听，口气却不太善。等谢安文再听清楚她的言语后，他心中不由升起阵阵发怵不安。
　　豆豆这时令他看着自己，不准移开目光。他们这般对视，谢安文心中的发怵不安渐浓。他感到自己被豆豆逼到绝境，他想问豆豆他该如何恕罪，她才能满意，而他则不求宽恕。
　　清爽无比的豆豆看着眼前一身狼狈汗臭的谢安文，她觉得自己在气势上已经压倒了这厮。谢安文眼中的赎罪哀求之色，豆豆早已看在眼中。但她过了很久才放过了身体同精神上都非常疲惫的谢安文。
　　可怜的谢安文从不知道，对视一个人，一个女人，会是这般地艰难无措，痛苦不堪。豆豆的眼睛能望到他的心里去，将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谢安文忆起他昔日在大梁宫中，以大陈使臣的身份对豆豆刻意刁难，肆意出言侮辱，更是惶惶。
　　如果豆豆现在能如此这般对他出言侮辱，如果豆豆能像上一次那般训斥于他，也许谢安文心里会好受很多。
　　可豆豆有她自己的行事风格。她见自己折磨对方也折磨得差不多了，而且谢安文还非常搞笑地真的听从她的命令，没有移开一眼视线，豆豆很是有些郁闷与不解。
　　豆豆这时对秋月吩咐道：“让他先洗洗脸。”
　　秋月在谢安文的诧异中，她指着不远处的地上盛着清水与干净脸帕的脸盆，对他冷冷道：“夫人命你先去洗脸。”
　　谢安文谢过豆豆，然后走到脸盆前蹲下身子，依言将脸手清洗干净。干净凉爽的清泉水为一身臭汗的谢安文带来阵阵清爽。
　　他清洗完毕后，发现豆豆已经坐下。豆豆随即令他坐在自己对面，秋月为吃惊的他倒上了一杯清酒。
　　秋月倒完清酒后便离开了。独留下豆豆与谢安文在此。
　　谢安文迟迟不动酒杯，他虽然又饥又渴，但他也依然没动碗筷一下。
　　豆豆心道：人模狗样，这厮倒是有骨气得很。
　　豆豆这时柔声道：“没吃午饭你便候着，你该饿了吧？”
　　谢安文正想按平时的习惯作答，但他此刻惊觉自己不能这样回答。他老实道：“夫人，属下是有些饥渴。”
　　豆豆颇有些奇怪地看了谢安文一眼。她此时用一本正经的口气，玩味而暧昧地反问道：“饥渴？”
　　豆豆这种诡异味道甚浓的反问，显然将谢安文有些吓坏了。谢安文想张口解释却又结结巴巴，他怕豆豆再抓住什么暧昧之词不放。
　　豆豆此时轻轻一笑，对他道：“好了，你无需再解释了。看来你果真饥渴难捱！”
　　谢安文听清楚后，脸红得更厉害。
　　豆豆的眼光这时将面前的精美小食扫了一遍，她不再刻意为难谢安文，她对他道：“你就着清酒，先用些吃食吧。话说，吃完了，才有力气干活。”

　　背弃

　　豆豆话说得平平常常，可她言语间意有所指的暧昧使得谢安文心跳加速。
　　谢安文迟迟不敢动筷子，豆豆见状，加重口气问道：“莫非，这些吃食不合你的胃口？”
　　“不，不是。” 谢安文尴尬地应道。
　　“那你为何还不动筷？”豆豆秀眉轻蹙，有些不悦道。
　　谢安文只得拿起筷子，带着世家的良好修养，缓缓进食。
　　豆豆在他对面仔细地看他进食。她能察觉到谢安文食之无味，但谢安文的进食仪态却保持着世家应有的优雅食态。
　　谢安文这顿饭吃得实在难受。他此刻胃口全无，然而他不吃还不行。他木木地夹起他面前最近一碟小食里的一根银芽丝，缓缓地咀嚼吞咽。
　　豆豆见他吃来吃去，只吃豆芽，心中窃笑得跟个小狐狸一般。她好心提醒谢安文道：“渴了，为何不喝清酒？”
　　谢安文微愣道：“清酒？”
　　豆豆伸出纤纤细指，指向谢安文面前的那杯清酒，温柔而稍稍无辜地问道：“嫌我备下的清酒不好？”
　　谢安文怔怔，行动有些僵硬。他艰难地端起酒杯，配合着豆豆的说词一饮而光。酒水下肚，他浑然不知其味，不过倒是很解渴。
　　豆豆见他饮完清酒，似不经意地对谢安文道：“此酒都是为你备下，你将它都喝了吧。”
　　谢安文这顿“风餐”吃得太奇特，也太尴尬。在豆豆的言词威迫之下，他将桌上的一壶清酒全部饮完。
　　豆豆见清酒已被谢安文饮光，她起身来到谢安文的身边。谢安文无措而不安，手脚不知该放何处。他要起身，豆豆令他坐在原位不得移动。
　　这时，豆豆在谢安文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道：“当年你在风月楼饮的什么酒，你刚刚饮下的就是什么酒！”
　　谢安文闻言，大惊失色。他脸上刹那间变得通红不堪，他要立即起身，豆豆紧接着威胁并添油加醋，在他耳边再言两句道：“不准动，我的侍从可就在不远处。你可不要让他们误会你心怀不轨！”
　　谢安文不敢移动分毫，此刻豆豆的柔软娇躯正若有若无地撩拨着谢安文，她的手指在谢安文的耳际颈项处让人心跳地游离、摩挲。
　　谢安文坐立不安，他极力克制，可他的心跳与呼吸在豆豆的手指撩拨下加速急促。他感觉一股热气从小腹腾起，浑身燥热起来。
　　豆豆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距离亲近而暧昧。谢安文避无可避，他隐忍不堪。他极力克制自己身体的燥热与心中的惊慌，他想出声质问却不得法，也无法开口。
　　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下，豆豆的身子柔若无骨，她恶意地紧贴上谢安文，双手交与谢安文的颈项之上，谢安文呆滞着动也不敢动。
　　豆豆在他耳边继续柔声道：“昔日你一杯酒水下肚，便由着自己为所欲为，肆意强 暴女子。今日你饮下同样的酒水，我倒要看看你是否依然会化身为暴虐禽兽。”
　　豆豆的语音娇柔甜美，但她说出的话却铮铮地扎入谢安文的内心深处。
　　谢安文心中骇然，可他的身体在掺了春 药的酒水同豆豆这番诡异的撩拨下，已经浑身发烫。豆豆更加贴近谢安文，她跨坐在谢安文的身体上销魂地摩挲谢安文的灼热，一双狐狸小爪子，尽往男子难耐的销魂之处勾引、摩挲。
　　不久之后，她不出意外地发现对方的灼热已经挺拔坚硬，豆豆心中冷冷一笑，她立刻抽身离开。
　　豆豆在开始昏暗的夜色中对着极力对抗他自己的谢安文冷冷道：“谢安文，你该醒了！你饮下的清酒中没有春 药。而且那根本就不是清酒，只是一壶寡淡的清水而已！”
　　谢安文被豆豆的话猛地一记重锤砸下，他慌乱之下羞愧不堪，再也无法刻意地维持他那良好的世家仪态，他从凳子上直接跌落在地上。
　　谢安文浑然不知疼痛，他无意识地抬眼看向豆豆，随即低头掩面。豆豆此刻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对他讨伐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谢安文，你扪心自问，当年你肆意在我身上暴虐之时，可是一点意识也没有？事后一点记忆也没有？”
　　谢安文颓然无力，往事仿若天文大潮一般汹涌地朝他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于他。豆豆此刻不再说话，她居高临下地站在谢安文面前，毫无任何同情心。
　　谢安文久久不动，豆豆就这般“陪”在他身边，同样地站立不动。
　　夜色越来越暗，天幕的星辰璀璨升空，豆豆在夜色中依然可以看清楚谢安文的一举一动。
　　很久之后，谢安文的身子刚轻轻一动，正仔细观察着他的豆豆见状，不容他太多异动便对他道：“谢安文，你可是羞愧无比，想就此以死谢罪？若是这般，那岂不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我若没看错吗，你当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与毅力才来到我身边！”
　　谢安文羞愧难当，但他惊诧于豆豆这番毫不掩饰的直白言语。他感觉到他面前的豆豆似乎要将他层层剥下。
　　谢安文无颜看豆豆，他艰难地开口道：“我，属下该如何赎罪？”
　　豆豆见他这般慌措之下还能说出这句话来，不由一愣，微张小口。
　　豆豆看着自己脚下的谢安文，她若有所思地微闭双眸，不久之后便睁开眼睛，轻轻言道：“你顶着世人恶意嘲讽的目光从大陈来到天慈城，就只是为了向我赎罪么？你在大陈又何尝不是待不下去了。你离开大陈难道不也正好如了谢国公府的意？”
　　豆豆的话十分冷血，她将谢安文内心不愿、不敢触及的隐秘一层层毫不留情地撕裂、血淋淋地扯下。豆豆似乎刻意喜欢将对方的隐秘拔光，将之毫无遮掩而赤 裸裸地曝于自己面前。
　　豆豆忆起什么，她朝着谢安文缓缓道：“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豆豆的话起伏而直白，谢安文内心萧然。豆豆见谢安文无法回应自己的话，也没有大声斥责于他。
　　此刻她突然朝前曲身，伸出纤手，放到谢安文下颌上，扣住，然后用力抬起他的头。
　　谢安文的双眸黯淡无光，极力闪避，他也无力阻止豆豆的这种十分不合礼法的举动。豆豆见此不由轻轻叹道：“月华，月之光华！本该以皎洁之光亮于世间。你空有一番月华心思，可面对世俗壁垒，却举步维艰。真是可怜、可叹！”
　　豆豆突如其来的这几句话，让谢安文非常茫然。豆豆大起大落的话语让他无所适从，心落不了地，也升不了空。
　　豆豆紧扣着谢安文的下颌，没有松开，而是加大力气，让谢安文恢复神识。她望着谢安文，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暧昧姿势在夜色里对他正色道：“是人就有隐秘之心，就有不合礼法的蠢蠢欲动。你无须过分自责，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豆豆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人与禽兽不同。人会控制自己，会以道德律法约束自己那隐秘的兽性之心。人若个个都能挣脱内心深处这种与生俱来的兽性之心，岂不是人人都是圣人。四海自然清晏太平，哪里还需什么天女临世，拯救世人。”
　　豆豆此刻非常认真道：“然而，就算天女来到这乾坤大地，也是以凡人身，以凡人之心重新认知这乾坤大地。在人的地界，自然是以人性察之，观之，应之。”
　　“你目前面临的这种所谓的绝境又算得了什么。你若将我在这乾坤大地人世间所经历的一切，将你自己带入而成为我，谢安文，你会如何应对？”豆豆不由问道。
　　谢安文怔怔无言，他的心茫然，他的意魂散。这时豆豆突然高声而起，对他掷地有声道：“你又还能如何应对？你熟读而顶礼膜拜的礼义廉耻，恐怕早就让你自尽而魂断当场。更惶逞什么你的月华理想与抱负！”
　　豆豆说完这句话，手上用力一甩，放开了谢安文的下颌，远离了之前的种种暧昧姿态。谢安文猝不及防，几乎整个人被豆豆甩趴在地上。
　　豆豆不容他过多的思维，她向前几步，越过谢安文，就在离他短短的两步之处，看向夜里已经昏暗不清只能看清轮廓的远方，她声音低沉道：“但我终是小看了你。你能跳出世俗的那些所谓的礼义廉耻，不以一死而赎罪。你倒底还是非同常人。”
　　“绝境之下，人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世人的眼光与唇舌，可怕的是如何保持自己的尊严而努力活下去，为自己的未来积极谋划，竭尽所能承担自己生命的责任！”
　　“我不管你究竟如何做想，如何打算。你既然能来到天慈城，能放弃所谓的一些士大夫气节，用你自身的行动为你自己的错误担起责任，谋求赎罪。在我眼里，这便是真正的士大夫气节！”
　　豆豆此时，因着自己口中的这些言语，她心中的激动与委屈滚滚而来。她这样说谢安文，何尝又不是在开解自己。
　　豆豆此刻不由地感慨而悲愤道：“人生在世，本已艰难。是否苟活，见仁见智！”
　　豆豆不在意谢安文的任何反应，反正在这昏暗的夜色下，她也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黯然情绪。她需要一种来自自身的真正宣泄。而这种宣泄不是她独自一人就能成功做到的。
　　她需要有人倾听，有人理解，最好有人同病相怜！
　　谢安文对目前的豆豆而言，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人选。但豆豆她真的很讨厌谢安文，谢安文是她永远无法真正湮灭的那段不堪过去的一个标志性的恶劣开端。
　　可她又无法真正地厌恶谢安文。理智告诉她此人是乾坤大地少有的肯为过去的错误而负责之人。她与他的经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其实很接近。
　　他们都被乾坤大地的独特体制将家族的亲情人伦扭曲得面目全非。温情脉脉之下是整体家族利益的衡量取舍。
　　谁又说得清楚，大陈的谢氏家族难道不会希望谢安文到达天慈城后，他奉上谢家的赎罪财物再以死谢罪，就此来成全谢家历代闻名天下的教子家训，同时将此事同谢氏家族彻底仳离、厘清。
　　豆豆的话将一切的遮羞布通通扯下，让谢安文避无可避。内心再强悍的人终有他的软弱伤心之处，一旦被人毫不留情的揭开、撕裂，何尝不会让人心灰意冷，生不如死。
　　谢安文跌坐在地上，心中凉凉一片。而豆豆心中汹涌而来的委屈与悲凉思潮，让豆豆继续着她的宣泄话语。这些话，她以前无法对小昭倾诉，而她讨厌谢安文之余，也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无奈之感。
　　他们都是被弃之人，被至亲之人所弃。豆豆更多的是源自秋子悦本身的经历，谢安文则是身心同一。
　　豆豆触及往事，难掩自己的哽咽异常，她任自己的悲哀情绪蔓延，继续自言道：“我数次面对绝境，也曾想一死了之。可我知道，我死之后，亲者痛仇者快。”
　　“当年，我身边只剩小昭一人。她是我当时在这个世上唯一可以信任与依赖之人。我若死了，她必不会苟活。”
　　“当时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身世陡变，让我猝不及防。就算我想回家，也无家可回，无路可寻。我曾以为，我的一生便只会在风月楼里迎来客往，屈辱过活。然我不甘心。试问，世间的那个女子对未来没有期盼，而世人对女子为何这般残忍暴虐！”
　　“从高处跌落，我并不害怕。做一个普通的平民女子简单度日又何妨。可我当时连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平民女子也是奢谈。想逃出风月楼更是妄想。”
　　“这段屈辱经历，我并不讳言。千辛万苦，我终是逃了出来。有人会在逆境绝境中凄惶度日，或不堪凌 辱而死。而当时的我，虽有死意，但却无法湮灭自己心中的希望。”
　　“只要一丝希望，即使众人肆意凌 辱，妄图毁我自尊，我仍会擦干泪水，努力活下去。我绝不在这些人面前掉一滴眼泪，哀求他们。”
　　“他们视我为最低贱之人，可我自认比他们高贵。他们在我眼中不过是些蝇营狗苟之徒，连“人”这个称谓都不配！而我，终是挺过了这一关。”
　　豆豆言及至此，不由想起逃出风月楼后的种种经历，她唇角冷意渐深。而地上的谢安文一动不动地听着豆豆的自白，夜色掩盖了他所有的神色。
　　豆豆这时道：“谢安文，你起来吧。我此时虽看不清远处的群山，但我知道青山依旧，只要不山崩地裂，它们从不曾、也不会移开分毫。世间最恶毒的语言与心机，跟它们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宵小之徒而已！”
　　谢安文闻言依然一动不动。豆豆陷入自己的情绪，她对此并不理会，她后来静默良久，然后才再度出声让谢安文起身。
　　谢安文起身后，立于豆豆身后，豆豆转过头看了他几眼，然后又看向远方，她冷嘲道：“我离开大陈后，尽心对待他人，除非陷于困境，也不曾亏心于他人。可救人性命又如何，倾心相待又如何，立下大功又如何……前一刻耳鬓厮磨、温言细语，后一刻即弃之如敝屣……”
　　“偏偏还扮出一副不得已的惺惺之态。然后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忘恩负义，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借刀杀人，就可以将所有的情意弃于身后……掉几滴蒙骗世人的眼泪，就可以继续衣冠禽兽，继续大言炎炎，继续装腔作势……”
　　豆豆心中委屈之极，她万般的情绪化作滚滚珠泪，汹涌而出。她说到最后，难以继续，却强作镇定。
　　她对谢安文自嘲道：“看吧。世人眼中的天女，也不过如此。只要滞留在这红尘之中，就免不了、避不开这世人的心态。除非我离了这人世，死去才能真正了结这一世。”
　　“当然，我的离世，在你们的眼中，我那是飞身成仙，回归天庭。而世人没有到过天庭，怎知天庭又是怎样的景象！”
　　豆豆轻叹一口气，她收回自己的情绪，转而幽幽道：“天道自然，奥秘无穷。世人畏惧天地自然，以至于不乏愚昧、野心、私利之人，蝇营狗苟之人，甚至所谓的圣人贤人、帝王等以讹传讹、添油加醋之徒。”
　　豆豆此刻恨恨道：“这些无知便无畏的愚昧狂妄野心之徒，他们为一己之私，为权势富贵，为掩饰自己的无知，而将诸多天地自然与人世之事，随意解释，肆意篡改……”
　　“所以才会让世间的诸多制度扭曲。而天生娇弱的女子则最容易让男子掌控，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便让她们无辜而悲惨地陷入这世代不止的扭曲漩涡。”
　　“女子无才，所以无能，所以无识，所以男子打着保护女子的名号，天经地义地就可以将女子踩在脚下，禁锢于深宅内院。可这些男子，一旦失势，本该他们首要保护的女子们却往往被他们弃之一边，自行逃命而去。”
　　“若是情形使然，本也无可厚非。但事实上，逃生的机会永远都会优先留给家族里的男子。让手无寸铁的女子做出牺牲，在以仁义著称的乾坤大地的世家男子那里，就是天经地义，就是大道之理！”
　　豆豆说到这里，悲哀之下的她抑制不住地不由泪笑起来，她冰冷地笑道：“呵呵，家族若是东山再起，男子们自然是功成名就。即便他们有过屈辱，世人也会赞一声‘忍辱负重’‘一雪前耻’。”
　　“而女子则不然。家族的再度荣耀与她们无关，她们这时反而会被家族视作最大的耻辱。结发妻子可以绝情弃之，无辜女儿可以狠心弃之。送她们进暗无天日的所谓庵堂还算是有点良心的家族，不然，逼之去死或暗中杀之……”
　　“谢安文，你有没有真正见过大陈郊外的清水庵？你见过那些可怜女子的毕生之所吗？她们病死无人照料，她们缺衣少食，她们被终身囚禁在活人坟里……”
　　“可怜这些女子，她们受尽屈辱，真真的忍辱负重，却不曾想到，家族再起之日就是她们的大难命绝之日。”
　　“敌人没能要了她们的命，屈辱亦没能毁了她们的心智。可却是她们自己的至亲亲人，亲手将之送上黄泉路。这些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的男子岂止是丧尽天良，他们根本连禽兽也不如！”
　　豆豆拭去珠泪，她这时看向谢安文道：“我知你深受世间礼法教导，你心中定不会同意我的说法。可你无法否认，在这层层森严酷刑的宗法制度之下，就如同你谢安文这般世人曾赞不绝口的‘月华公子’，一旦厄运降临，照样如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安。”
　　“明明是你的上位者背信弃义弃了你，就算他讲你置于绝境，你照样还得大礼跪拜，谢他的这般恩典。不然，就是不忠。你的家族亦然，你若觉得不公，出言为自己辩解，便是不孝。”
　　“只要扣上这不忠不孝的罪名。即使身为七尺男儿，同样会被世人乃至最亲之人口诛笔伐，死无葬身之地！谢安文，你说，我说的可是实情？”
　　豆豆看着谢安文，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谢安文思绪混乱不堪，他静默良久之后才勉强地慢慢道：“世间不公之事，处处皆在，无可避免。世间的宗法制度虽不甚尽善尽美，可若无它，世人失了仁义教导，失了律法管束，岂不天下大乱。属下不才，窃，窃以为，以为稳中求变，破立有度，方是上上之策！”
　　谢安文勉强说到这里，但他也无法避开豆豆之前的话，最后他异常地艰难道：“至于，至于夫人之经历，属，属下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妄言一句。清酒一杯，实乃清水。心若澄明，又怎会迷了心智。世间没有月华公子，只有衣冠禽兽的谢安文！”
　　豆豆呼吸一滞，她讶然地盯着夜色里模糊不清的谢安文，心中惊起片片惊鸿。她蹙起双眉，仔细打量着谢安文，仿若要透过他模糊的躯体，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谢安文亦不敢动，他此刻也无颜附和豆豆之前的心酸之词以及悲惨遭遇。因为，豆豆最屈辱的开端，便是由他开始。
　　豆豆良久之后，动了动嘴，却说不出什么来。但她不想谢安文误会于她，她最后道：“你入选神侍，本非我意。小昭替我不平，方做下此大错之事。我已严惩于她。”
　　“你既然来了天慈城，不定是天意使然。不过，你若想回到大陈，回到谢国公府，我可以让你堂堂正正地重返大陈，他们应该也不会为难于你。”豆豆承诺道。
　　谢安文一愣，他神色黯然，片刻后，他执礼应道：“多谢夫人恩典。属下不敢再劳烦夫人。此事既非夫人本意，只要夫人同意，属下下山后会即刻离开天慈内城，不敢再玷污夫人的双眼。”
　　“你离开天慈城后，要去何处？可是回大陈？”豆豆问道。
　　谢安文半天才说出一句道：“听闻天慈外城正招揽夫子，开启蒙学。属下虽然不才，但略有薄学。倘若夫人不嫌弃……”
　　豆豆这时打断谢安文的话道：“我何时说过要将你调离内城？不过神侍一职，你处境实在尴尬。你的博士之才，毋庸置疑。你且暂待几日，此事待我再做安排。”
　　豆豆说到这里，不由对他道：“我看你以前迂腐得顽固、笨拙。对世事非此即彼，黑白分明。凿凿而言礼教，甚至亲口逼人去死。”
　　谢安文闻言很不自然，他正要下跪，豆豆阻止他道：“起来，这是天慈城。世间的一些 法则不适用于这里。我这里，无需你动辄下跪。若非正式大典，你还是将你这一套跪拜之礼先收起来吧。有话不能直言，而虚礼甚多，这会耽误很多正事。”
　　“属下谨遵夫人谕令。”谢安文这时应道。
　　豆豆看了他两眼又道：“谢安文，如今看你善辩是非，也颇懂得妥协之术。看来，你的确看透了不少的世情。我知你真心悔过，试图赎罪。不然也不会主动说出离开内城后留在外城做夫子。不过，谢安文，人在做天在看，不要妄动恶念！”
　　豆豆加重语气，告诫他道：“你若老老实实留在天慈城，竭尽所能为天慈城效力。天慈城自然会庇护你一生一世。”
　　豆豆说完后，谢安文谢过。豆豆又仔细想了想，他们二人在夜色中伫立良久。
　　豆豆这时突然开口，她正式对谢安文道：“天慈城的荣华夫人与你没有往事纠缠。而我现在以昔日秋子悦之身份告诉你，你我往事就此真正揭过。你如今不再是天女神侍，回去后安心等我的安排。”
　　谢安文过了一会儿，他深深一施礼道：“多谢夫人。”豆豆接着以秋子悦的身份，在谢安文的诧异中还了他一礼，对他正色道：“我是天慈城的荣华夫人秋子悦，请问公子贵姓？”
　　谢安文怔怔，他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他身子微摇，后知后觉地执礼应道：“在下，不，属下谢安文。”
　　“你从哪里来？”
　　“属下应夫人之召，从大陈而来。”
　　“你来自大陈何处，家世如何？”
　　“属下原本是大陈谢国公家嫡子，如今是天慈城人。故国家族与属下再无丝毫关系！”

　　会面

　　豆豆与谢安文戏剧性地彼此重新介绍后，他们二人便先后离开了小山。
　　第三日下午，谢安文从神侍名单中除名，但他也没直接入了天浮院的博士名单。他被豆豆暂时借调入已经开始筹备运行的天慈城府。
　　豆豆仔细查看了谢安文的档案，然后安排他充任天慈城府的一个普通杂役小吏。对谢安文此人，豆豆要按她自己的方法仔细观察。
　　豆豆之前对谢安文在小山上的那次谈话中，她曾明确表示不会将谢安文调离天慈内城，可实际上谢安文却被她调离内城，来到外城的天慈城府担任一个区区的杂役小吏。
　　谢安文并不知道，他随后几乎会将所有的各种小吏职位锻炼个遍。他对豆豆的安排除了不解和诧异，也并没有什么怨言和不满的情绪流露出来。
　　随着他慢慢经历至多三月不等时间一换的几次小吏岗位，以及豆豆在他每次换岗位时的召见询问后，谢安文仿佛想通了什么。在他第五次更换小吏岗位时，他接到了豆豆的谕令……
　　谢安文同样也不知道，豆豆在与他那次真情流露的交谈后，没过几日便召来了牛鸿浩。豆豆与牛鸿浩密谈良久……
　　豆豆对牛鸿浩道：“我并不想耍弄阴谋诡计，我真的只想以阳谋取胜。可是，虎狼环伺，我们若对虎狼讲仁义，对小鬼讲廉耻，这简直就是贻笑大方，可笑之极……”
　　牛鸿浩闻言忧思道：“夫人所言极是。可属下有一事不明，谢安文此人曾是昔日陈帝最为看重的心腹文官，夫人不担心……”
　　豆豆嘴角勾起浓浓的嘲讽，她对牛鸿浩直言道：“是啊，他确实是昔日陈帝最为看重的心腹文官。可我没见过连自己顶头上司的绝密谋划，在事前却都分毫不知的心腹官员能够被谓之心腹。”
　　“将谢国公家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继承人送到大梁迷惑梁帝等人，若不是后来战事出乎他们的意料，牛鸿浩，你说谢安文此时会是何下场？”
　　牛鸿浩对豆豆的解释并不附和，他质疑道：“夫人。陈国奸猾狡诈，谢国公家世代忠于陈国，属下怀疑其中有诈。”
　　豆豆闻言不由淡笑起来，她对牛鸿浩道：“我不怕谢安文有诈。他若敢表里不一，他那是在自掘坟墓。”
　　“大陈谢国公家几乎每一代的继承人都以高风亮节著称于世，是陈国难得一块清流招牌。谢国公家既然能做到这等程度，几乎代代受世人敬仰，受陈帝器重，其中自然有他们的道道。”
　　牛鸿浩听到此处，也是了然的冷冷嘲讽笑色于面。他颔首附和豆豆的“道道”之意。
　　豆豆继续质疑道：“他们这些世代屹立不倒的世家之人，他们的那些不顾生死不顾荣辱的所谓直谏，我是压根儿不信的！”
　　“这些所谓中流砥柱的不倒世家，他们若没有万般谋算之下的妥协与平衡之术，怎么敢当庭与帝王叫板直谏。谢安文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只不过他的运气太差。”
　　“此人的平衡妥协之术你不要小瞧了。不过这人倒是坚毅，目标定下，便勇往直前。他做事周全，明明前途无路，也未自暴自弃，反而将他自己的诸多事宜安排妥当了才来天慈城。”
　　豆豆想起自己当日的情景，她轻轻吐了一口气，赞扬与冷嘲之色顿时混杂在豆豆的脸上，她这时不由自言道：“我如今愈发看不透这个人，但我总觉得我又将他看得很透。”
　　牛鸿浩不置可否，他没有插言。豆豆说到这里发现自己有些失言了，她立刻转回之前的话题毫不犹豫道：“其实不倒世家里这些智力高超之人，他们做出来的事只是比常人更隐蔽、也更会为自己谋取并妥当安排好后路而已。谢安文此人，我究竟是低估了他，还是高估了他，以后自然会见分晓。”
　　“我已经安排了人仔细监控他。我会放任他在外城同任何人不加限制地接触，我要看看他究竟做何打算！”
　　豆豆这时看着牛鸿浩，郑重道：“牛鸿浩，正如我先前所说，此事，以及类似的其他所有事情，我都想交给你去办。你意下如何？”
　　牛鸿浩听着豆豆突如其来的肯定性问话，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他细细思量后小心道：“夫人是想将密探之事交予属下负责？那夫人交待给属下商贸之事……”
　　豆豆奇怪地看了看牛鸿浩，不由蹙了蹙眉道：“牛鸿浩，你语气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小心翼翼。你我私下会谈，不必太多试探与畏惧。”
　　牛鸿浩神色未变，他直言道：“夫人，属下并无此意。夫人如今……”牛鸿浩这时停而不语。
　　豆豆了然道：“是的。我如今身份不同，下面的人自然该战战兢兢，敬畏于我。不过，此种敬畏若是只来自于天女之身份，而不是看我实际的所作所为，这未免也太让我悲哀。而你牛鸿浩也算是这乾坤大地的异类……”
　　牛鸿浩若是在豆豆天女身份未明前听到豆豆这样讲，他定会厚颜地回应一句：“近墨者黑，在下这也是受夫人影响而已。”
　　而此时的牛鸿浩已经不能这般与豆豆玩笑了。即便是私下，他也不能心生此意。
　　牛鸿浩恭恭敬敬地聆听豆豆的言语，豆豆无可奈何地发现这个昔日有时喜欢乱插嘴，喜欢自作主张，敢跟自己对着干的牛鸿浩已经一去不返了。她在一丝得意之余，也不由无奈地气恼起来。
　　豆豆将谈话调整回牛鸿浩职责岗位的改变上。牛鸿浩虽然态度恭敬，但他该说的话，该提出的质疑与担心，他一点都没有隐瞒豆豆。
　　就这样，天慈城的密探头子总算出来了。而牛鸿浩显然对密探工作更加热衷敬业，操作起来也更加顺手。这是后话，在此不提。
　　豆豆与牛鸿浩密谈后，过了近一个月，秦晚香有惊无险地到了天慈城。
　　秦晚香随着杂役队伍来到在昔日大陈行宫周围的荒野上正在建设中的天慈城，大片大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上那异常繁忙的景象从她眼中一幕幕频频闪过。
　　秦晚香作为大陈无私援建工地上煮饭浣洗的杂役婆子，她在工地上老老实实地做了一个多月的杂役苦力活。加之她混在众人中赶路而来的经历，她的双手已经磨出了茧子，变得粗糙起来。
　　秦晚香心中暗暗将赵书礼的祖宗八代咒骂了个够。她不信赵书礼不能立即联系上豆豆。赵书礼那养不家的兔崽子摆明了就是要折腾她，给她苦头吃。
　　的确，豆豆自认她自己布局妥善，却不曾想到，她对赵书礼的态度在众人眼中，不管如何参照她本人过去的待人行为，怎么看就怎么异样。
　　而她也万万不曾想到，赵书礼后面居然会将她送与他的珍贵玉叶“炫耀”于秦世珉等人面前。
　　豆豆对沈关霈的态度以她对小猴子的疼爱，世人就是从一般的女子心态出发也不会有太多的质疑。可她对赵书礼的态度显然表现得过了，而后面玉叶的出现会让秦世珉等人心中不是滋味之余，难免更加狐疑。
　　豆豆的一举一动，这些人都会观望与揣测。他们睁大双眼要看豆豆究竟会怎样为乾坤大地开启万世福祉。
　　当然，豆豆对战争的“诅咒”与传达的上天旨意，显然完全能够满足一般人对开启万世福祉的要求。而乾坤大地最上层的上位者们，他们的要求则不会满足于此，他们的要求更高更远，远不止于此。
　　连秦晚香这样的人都会将目标锁定为赵书礼，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秦晚香在工地上足足辛苦了一个多月，才在赵书礼的安排下见到了豆豆。
　　豆豆本不想见秦晚香，对秦晚香此人，豆豆可谓深恶痛绝。若是情况允许，她不介意自己像个泼妇一般扑上去反复撕咬此人，将人之兽性的一面发挥至极致。
　　可她不能在秦晚香面前失态，她与她的距离必须遥远，她展现给世人的宽厚仁慈必须一如既往。
　　没人知道当豆豆听说赵书礼有绝密之事安排秦晚香来见她时，豆豆心中那种作茧自缚的痛恨，她真想将赵书礼楸到面前来暴打一顿。
　　豆豆将此事拖了大半月，等她将一些关于秦晚香的事情通过沈关霈以及其他的人查探清楚了，这才召见了秦晚香。
　　然而在她自己安排的这次秘密会面下，豆豆依然“忍气吞声”。她没有尖酸，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她甚至连眼中一丝的不甘都没有在秦晚香面前流露出来。
　　豆豆明面上波澜不惊地听着秦晚香的密报，可她若不是事前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恐怕她也会大大地吃惊不已。
　　至于她能否继续在秦晚香面前保持镇定自若的姿态，这就很难讲了。虽然她知道这些事情的绝密程度要远远超过秦晚香本人的告密。
　　秦晚香将她掌握的最隐晦的秘密小心道出，将沈关霈当年对她的交代一一讲明，同时也将她自己当年自作主张对豆豆所做过的一切事情都推到沈关霈头上。
　　秦晚香说完后，豆豆让她抬头，她发现豆豆神色淡然，仿佛对她的话并不在意。
　　秦晚香随即低下头，跪在地上，心中继续忐忑不安。豆豆就让她这般跪着，也不发一言。秦晚香不敢移动，也不敢试探性地抬头。她跪得越久，就越发忐忑而惶惶。
　　豆豆打量她很久之后，再次让她抬起头来，让她直面自己。秦晚香发现豆豆还是之前那般神情淡淡，看不出一丝情绪。豆豆依然没有让秦晚香起身，她就这样晾着她。
　　良久良久之后，秦晚香的双膝已经不堪重负，豆豆这才漫不经心地接连问她道：“秦晚香，你究竟为何而来？你为何会找上赵书礼？你难道只是为报你的杀子之仇而来？”
　　秦晚香神色一震，豆豆紧接着变脸，她站起身来，走近秦晚香。豆豆挺拔着身子，眼皮淡淡下垂，如同俯视蝼蚁一般看着秦晚香，正色重言道：“说实话！”

　　结局(完)

　　豆豆不是神，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虽然她在乾坤大地被变得如此地不普通，不寻常。
　　也许她真的有了对世人的悲悯之心，但她对秦晚香却很难产生任何的悲悯之心，她不想挂着面子再继续装下去。
　　秦晚香道出的所谓秘密，对豆豆而言没有太多的新意。而秦晚香所展现出来的卑微之态使得豆豆心中十分厌恶。而由此所牵扯出的赵书礼的事情，豆豆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与衡量。
　　豆豆用连续提问与反问的方式逼迫着秦晚香，秦晚香心中慌乱，却也陆续讲出话语。豆豆耐着性子听她将话讲完。
　　然后她不管秦晚香是否能够听明白自己即将出口的极具现代色彩的话，也不管秦晚香是否觉得她突如其来。她对秦晚香斩钉切铁道：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他们认为自己所受的苦，所经历的磨难全都是他人造成的，从不去反思自己是否做错，自己是否有责任。如果有，属于自己的责任有几分，该如何承担，他们自然不会去想，也不会去反思。”
　　“他们只懂得大肆谩骂，只懂得精心复仇，只懂得怨天尤人，却从不认真思考究竟是什么才是造成他们这一切的悲剧的最终根源！”
　　豆豆说到这里，她那刚刚才提出的触及社会制度根源性的开头便嘎然而止。
　　豆豆转而继续道：“你儿子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可你的儿子为什么会遭受那般劫难，你这当娘亲的，就真的没有一分责任？这一切就真的无法避免？”
　　豆豆的语气在淡然与锐利间徘徊，她将一系列的问题朝孤单而力薄的秦晚香狠狠抛出道：“秦晚香，为什么你会在风月楼？为什么你逃出风月楼这么长时间却没有人抓住你？为什么你会去找赵书礼，将他视为接近我的一个绝佳捷径？为什么你要如此执意地不顾生死来天慈城见我，来告诉我风月楼的秘密……”
　　“你就不怕风月楼，不怕风月楼后面的势力将你撕成碎片，让你永不超生？”豆豆盯着秦晚香冷冷道。
　　秦晚香不知道她的计划究竟哪里不对，但她从豆豆的言语中已经发现大事不妙。什么人能告诉天女她秦晚香的事情，甚至连她自认为最隐秘的儿子之事都被豆豆获知，秦晚香心里凉了个透。
　　秦晚香面如死灰，豆豆面无表情地看着又惊又惧的秦晚香，她非常冷酷而残忍地替秦晚香回答道：“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不-甘-心！”
　　“你如今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四窜，像地底的老鼠一样不敢在青天白日行走于人世。你过得这般惶惶凄惨，连自己视之为这人世上唯一的亲人，你自己最为心疼的儿子都保不住。”
　　豆豆这时看着秦晚香，了然地总结道：“所以，在你心中，你周围的人都该死，都该活活地受尽折磨而死！只要为了你们的私仇私怨，不管是否累及无辜，不管是否伤天害理，不管你们仅存的良心如何让你们不安，这都不是问题，这都影响不了你们的行为。”
　　“只要可以凌 辱仇人对手，可以暴虐他们的亲人，可以将他们做人的尊严狠狠地践踏于你们的脚下，看着他们以及无辜之人苦苦哀求，你们就都乐此不彼，都胜利开怀……”
　　风月楼的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往事如过电影般在豆豆眼前清晰闪过，豆豆的话语变得有些激烈起来了。
　　豆豆努力控制着自己心中高涨的愤概激情，将心中的话一吐为快道：“你们这种人，乾坤大地到处可见。做事不择手段而狠心绝情。人神共愤的事情对你们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豆豆此时虽然激动愤概，但她的理智将她的不平情绪硬是活活地硬拽回来，她将汹涌的愤恨强行压下，言不由衷地继续道：“秦晚香，我不恨你们，也不怨你们，如果那是我身为天女而该在这人世所必须经历的一切。我其实应该感谢你们从不同的黑暗角度所提供给我的世人心、世人情……”
　　秦晚香茫然，豆豆对她“解释”道：“你听不懂我的话没关系，我也不指望你可以轻松地将我的话都理解透彻。”
　　豆豆“玩弄”着现代的语言和概念，她继续折磨着秦晚香道：“秦晚香，人是可以蒙蔽世人，是可以由着自己的冷酷与黑暗伤天害理……可是，人终有一日要受到上天正义的审判。也许是在现世，也许是在死后。最终，谁也逃不掉的！”
　　秦晚香的身子摇摇欲坠，相当地无力，可她并没有瘫倒于地。豆豆对她的死撑倒是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
　　豆豆停下，她有些怪异地看了秦晚香几眼道：“当然，你此刻就完全可以选择压制自己的恶念，一心从善，从而救赎自己，为自己赎罪。”
　　秦晚香闻言，她眼睛倏地开始“亮”起来，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滞住，无尽而难言的渴求从她眼中急切流出。
　　不过豆豆接下来却对她意有所指地放慢语调，缓缓绝情道：“可我不知道，你秦晚香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救赎你自己！”
　　秦晚香就算之前被豆豆的现代式言语搞得再头昏脑胀，此刻也该完全明白豆豆的意有所指了。秦晚香身子开始萧瑟起来，瑟瑟发抖。
　　豆豆不待她的反应，拉开她与秦晚香的距离，直接说下去道：“你不要问我为什么会如此清楚地知道你的事情，也不要问我为什么会将这些话都告诉于你。”
　　“这里是天慈城，你不该来这里，如果你真的想活下去的话！”豆豆说到这里，她深深地看了秦晚香一眼，异常地重复冷酷道：“秦晚香，你真的不该来这里，你走吧！”
　　此刻，秦晚香摇摇欲坠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她瘫倒于地。豆豆任由此时脸色如同死人一般的秦晚香在自己脚下挣扎，而她却“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个可悲可怜又可恨的女人一头栽进她自己自作聪明而一手挖掘的坟墓。
　　聪明过头，算计过头的秦晚香骇然于表，惊恐于表，一股彻底的绝望冰凉而不可抑止地漫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她知道自己到了绝路，她来天慈城之前的那种种鱼死网破的惨烈心思，如今突然降至寒冬无力。
　　秦晚香手脚并用，她朝豆豆爬去，试图寻求她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后悔她为何要费尽心思地来到天慈城。
　　事情不该到这种地步，沈关霈才是罪魁祸首，那人才是丧尽天良，坏事做绝。他怎么就可以得到善了，获得饶恕……
　　豆豆看着向自己惶恐爬来秦晚香，她冷酷地面朝着秦晚香毫不留情地逐步后退，口中对她冷冷道：“你不要过来了，没用的。”
　　这时，随着豆豆同时发出的一个不为人察的动作，秦晚香突然发现自己身子僵硬，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出一声声音。
　　秦晚香惊惶而恐惧地看着豆豆，她绝望的眼中不停地流露出哀求与绝望。豆豆朝她摇摇头，表明自己不会插手此事。
　　豆豆淡淡地朝无法动弹无法出声的秦晚香道：“你不用害怕，我没有任何伤害或致你于死地的意思。”
　　豆豆忆起什么，她无不感叹地幽幽道：“有人曾告诉我‘人本就是带着罪孽出生的’，这是一种人自身的原罪。我们来到人世不是为了作恶，而是要为自己的原罪而设法赎罪……”
　　“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神的考验而已。同时，人是不能代替神去判人死刑的。这是罪上加罪！”
　　“……而我却认为，如果不加正义的审判，毫无理由的去杀人，这才是无道与暴虐。可究竟人有没有原罪，我也不得而知……‘神’留下疑问，却让世人苦苦思索不己……”
　　秦晚香惧怕而茫然，她也无法思考豆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恐惧的眼泪漫出了她的双眼，绝望而下，回天无力。
　　豆豆此刻却突然将话锋掉头，她不由地出声质问秦晚香道：“秦晚香，你敢以天地良心证实你手中没有无辜人命吗？敢否认你以前所干过的种种丧尽天良之事吗？”
　　秦晚香的神情滞愣、惊恐。豆豆似乎忘记此时手脚口舌皆不能动的秦晚香此刻并不能回应自己。
　　豆豆这时在心中对自己十分冷血地冷嘲道：“你秦晚香无法回答，而我也不敢否认我自己。我的手中何尝没有无辜者的鲜血与人命。也许我没有亲手杀了他们，没有亲眼看着他们去死，可我知道，没有我，他们本不会死去，也许连血都不会流一滴。”
　　豆豆心中对自己的嘲讽、质问变得尖锐无比，她暗道：“世人都道天女悲悯仁慈，可谁又知道我同样地伪善，同样地阴谋诡计，同样地冷酷无情，同样地尖酸刻薄……”
　　“人该有的弱点，我一样不落下。我的所作所为哪里有什么纯粹的单纯良善，哪里有什么拯救世人的高远理想。我从来没有什么先驱者的自觉，我的下作与卑鄙，伪善而不为人察地隐藏在种种大义凛然的下面。”
　　“所有的正义理想不过是我对现实的反击，对命运的憎恶，更是为了我自己和家人的安全而随之伴生的。”
　　豆豆在心中叫出着自己几乎快要遗忘真实的名字，她暗道：“豆豆，你恶心吗？”
　　她随即在心中回答道：“当然，我恶心且愤怒！世人啊，你们可知你们所谓的天女，她步步为营，小心谋划，装腔作势地使尽各种不耻不堪的阴谋诡计，就连情意、孩子也都毫无廉耻地拿来，通通做了彼此利用的工具……”
　　豆豆发现自己内心的情绪开始迅猛地起伏不定，她暗地里用指甲使劲掐痛她自己，平复她自己的剧烈情绪。
　　豆豆平稳了她的情绪后，她朝秦晚香淡淡道：“质问他人都来得容易，我苛求你了。不过，秦晚香，你不是我天慈城人，也不是我天慈城所邀请而来的人。我封住你的口，是不想你万一失了理智时，出现歇斯底里如泼妇一般的高声咒骂……”
　　豆豆将秦晚香的表情彻底忽略掉，她最后以淡然之音，十分地尖刻道：“秦晚香，我从不敢高估你的品性。在这乾坤大地，我在你这位昔日的秦妈妈这里，可谓受益匪浅、刻骨铭心！”
　　“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终的命运结局，而他们自身的所作所为与之命运结局大体上休戚相关。我不会刻意陷害、报复于你。你自己选一个出城的方向，我会让人安全地送你出去。”
　　豆豆这时顿了顿，然后对秦晚香道：“至于你以后的命运，我不想知道，也不会干预。你既然来了天慈城，就应当提前预料到所有的各种结果。不管是好是坏，还是万劫不复……”
　　秦晚香绝望之极，豆豆说完后，不再理她，转身离去。秦晚香很快被人从内城直接“送出”天慈城外。
　　出城之前，护卫拍开秦晚香身上控制身体行动的几大穴道，奉豆豆之命让秦晚香自己选择从什么方向离开天慈城。
　　秦晚香一到城外，豆豆的护卫解开了她的哑穴，放她自行离开。
　　秦晚香看着茫茫黑夜，她无路可去，脚步也移不动一步。她其实走不了了。豆豆的护卫放开她后，这些护卫的身影刚湮没于黑夜，几个黑衣人瞬间就冒出来截住了她。
　　黑暗里暗中观察的其他天慈城密探冷眼旁观，然后将一切都如实地禀报给豆豆。
　　豆豆知道秦晚香逃不了，虽然不是她下的手，她也确实没有通知任何人。但她不认为这是自己该关心的事情，当然也就更没有自己的什么责任。
　　她秦晚香既然执意找上自己，那她就应该对这种很坏的后果有足够的预料。
　　豆豆在秦晚香走后，捧起一杯凉白开，不时地缓缓轻饮。她心中有些不同寻常的冷。
　　她心中冷酷质问道：“什么人都想从我这里得到救赎，得到庇护。可我的救赎谁来给我？我的庇护谁又能提供给我？”
　　她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我非得是天女，你们非得将我神化？我他妈难道就不是人吗！”
　　“究竟为什么要让我成为这变态而该死的乾坤大地上的最大神棍，是谁让我被迫地去承担本不该属于我这个普通人的责任？”
　　豆豆心中咒骂老天道：“老天，你实在太残忍，太下作！你让我变得越来越没有道德与羞耻感，连同罪恶感也荡然无存……”
　　豆豆想哭，却哭不出来；她想大笑，却更加痛苦不堪。巨大的精神压力因为秦晚香的到来而将豆豆抛上思绪的惊涛骇浪。豆豆在思绪的狂潮中被瞬间抛上巨浪浪尖，又瞬间被丢弃淹没到浪底，如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剧烈震荡。
　　她万般的惊涛思绪在现实中都化作她手中的凉白开。她咬牙将它们一一饮下，试图让自己麻木不仁，即便她是如此痛苦而真实地受尽折磨。
　　豆豆最后不由苦笑连连：果然，质疑其实更会让人痛苦不堪。坚持良心与底线在某些时候，这确实不是一种轻松思维与行动的好方法。
　　的确，一条鲜活而必死的人命从豆豆身边被带出去时，豆豆就相当清楚地知道了她的凄惨下场。然而豆豆对她却没有足够正常的“鲜活人命”的感叹、悲哀与同情。
　　豆豆在某一方面变得越来越冷酷与强悍，她也极力抗拒自己，拒绝就此展开现代方式下更深入的自我反思与质疑。而此时，豆豆悲哀地发现能够及时安慰她的，也只有她手中紧捧着着的那杯搞笑的凉白开。
　　水杯里的凉白开按照她的饮用速度总是要喝完的。豆豆捧着空空如也的水杯，静坐良久，没人敢来打扰于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豆豆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空水杯，她迈开步子，大步朝她孩子们的房间急速行去，她步行的速度没有保持多久，便在黑暗中不可停止地奔跑起来。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飞舞起她的轻纱，直到她来到她的孩子们的房间。
　　豆豆没有令人掌灯，她的孩子们，即使是在漆黑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豆豆都能清楚知道他们是什么模样，睡相如何。即便他们从前有过被迫分离，可她知道自己从不曾远离她的孩子们，孩子们也从不曾真正远离她。
　　今夜的豆豆睡在她的孩子们中间。
　　黑夜中敏感异常的小猴子，嗅着他娘亲身上散发出的熟悉而温暖的气息，与小秀逗一样枕在他们娘亲的胳膊弯里静静地温馨入睡。
　　只有睡死得像个死猪宝宝的小秀逗，对她娘亲的紧拥毫不领情。小秀逗手脚并用、拳打脚踢，无意识地抗议连连。豆豆只得松开她，但仍让她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而豆豆的另一只胳膊则下意识地将小猴子搂得更紧。小猴子没有抗议，反而将他娘亲紧紧抱住，在黑暗中寻求更多的温暖与安全。
　　……
　　大约一月后，在大梁的一个偏僻小镇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她被当地官府验尸后草草掩埋，就此了结。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何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奇怪的是，在她被草草掩埋的那天夜里，有人偷偷地挖出了她的尸体，仔细验尸。更令人奇怪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人来到此地再度挖出了她的尸体……
　　她死了，本该自然地了结尘世里的一切，可她的死却让大陈的主要两方人马一喜一惊。
　　一方是意料中不动声色的喜，一方则是震怒下不加掩饰的惊。
　　我们最后来看看引发秦晚香事件的赵书礼此人。
　　大陈的赵书礼最近老犯太岁，经常被秦世珉当众呵斥，责罚。他窝火之极。
　　一日，这位昔日大陈京中纨绔子弟中最为代表的领头人物，他在他表哥陈帝秦世珉的又一次当庭训斥之后，这厮一赌气，回家收拾起自己的包袱，谁也没告诉，甚至连辞官书信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封修了所有妻妾的休书，独自起程前往天慈城去了。
　　是的，天慈城会逐渐发展起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口出生与涌入。
　　不管人们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与理由来到天慈城，天慈城未来将是他们的庇护之所，他们的精神家园，他们所向往的麦加圣地。虽然如今的天慈城同乾坤大地有名的城镇们比起来，还显得这般稚嫩与这般荒凉。
　　故事到此结束了，关于豆豆后续的感情，关于文中其他人物的命运以及尚未交待的秘密，还有天慈城后续的一切，新坑《天慈乾坤情》即将开坑延续此裹脚布遗风。
　　《天慈乾坤情》将成为一部独立的小说，时光会详细地慢慢写出。当然如同时光事先的承诺，此部小说不再入V。也许我会将它以非完结的方式一直写下去，不管有没有人继续追此文。
　　最后，谢谢大家，鞠躬！
　　番外头痛

　　读者注意：从一到第十章都是番外和预留的番外章节。正文从第十一章开始，紧接前传《子悦成风》最后一章。谢谢。
　　“这便是这个月的销售业绩。很好，不过还不够。”豆豆仔细翻看完家具铺子的账本后，然后起身，在望宋城自己的家具铺子里四下看了看，对黎掌柜道。
　　“可是，夫人，铺子规模如今就这么大，人手也就那么十来人。每月打造的家具数量实在有限。”黎掌柜闻言心中有些吃惊。
　　以前他不是没有建议过夫人再到其他城市开铺子，也强烈建议过夫人增加工匠人手，以扩大规模。但都被眼前的夫人拒绝了。
　　他又想起前段时间的无端之祸，黎掌柜不由冷汗连连。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做事。工匠不够，就去招人。只要手艺好不要吝惜银子和待遇。其他需要雇佣的打杂伙计和帮手等人，一律到市集上去买罪奴回来替用。”说道这里豆豆沉吟片刻后道：“如果能从府衙直接买回罪奴，就到府衙去买。算了，买奴仆之事你先别管了，这事我自有安排。你把你以前对铺子扩大经营的打算，拟个方案给我，后日我就要见到你的方案。”
　　“是，夫人。不过……”黎掌柜有些迟疑道。
　　“什么事？黎掌柜有事请直言。”豆豆笑道。
　　“夫人，这，这方案，请问夫人何解？”黎掌柜心里有些拿不稳，请教道。
　　“哦，黎掌柜。方案就是把你对家具铺子经营所做的打算和计划用书面的文字详细写出来的文案。”豆豆解释道，然后她问道：“这样讲，黎掌柜你可明白了？”
　　“夫人，是否就是在下的提议，夫人要在下亲自写出来让夫人过目。”黎掌柜大概明了了。
　　“正是。”豆豆点头道：“不过，要是你写作方面为难，就口授，找个懂文墨的帮你写。”豆豆看着一旁的牛鸿浩，立刻指着他道：“牛账房颇懂文墨，你要写不出来就找他去。”
　　“在下多谢夫人。”黎掌柜心里顿时松了口气。真要自己动笔写，这还不难死个人。
　　牛鸿浩一听，脸都绿扁了。最近他们一干人等刚刚被放出来没多久，好容易平安度过一劫。前脚一出牢门，自己后脚就被这个女人赶到铺子里核对所有的账目。
　　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地来回几地跑，现在又被这奸诈的女人死命压榨，不把自己骨头榨出油来这女人就不会甘心。
　　“夫人，在下明日还要赶回大田镇……”牛鸿浩急忙道。
　　“庄子里的事，你先放放。先把铺子这边弄好都。”豆豆一下就把牛鸿浩的退路堵死了。
　　豆豆再对铺子里家具样品的摆放位置提了些自己的意见，让黎掌柜试试看。如果顾客反映不好立刻再调整，千万不能以自己的话为准，一切当以销售的业绩为准。有时一个小小的位置调整，对家具的销售影响也是很大的。
　　豆豆雄心勃勃地想着怎么扩大经营。有了刘奕阳做后盾，对府衙和差役小吏们，她怕个屁屁。但是，只要她不巧遇上了，仍然习惯性地笑脸相迎，该让他们占的便宜就让他们占去。不过貌似没有谁敢再吃拿要卡占她铺子的便宜了。就是便宜给他们，那些人也不敢要。
　　但是豆豆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小鬼难缠。她还是命工匠们做了些日常家庭用的便利小物什，遇到这些人上门就送一二个，花不了几个钱，也正好让新人练练手艺。
　　而这些差役小吏们自然对她的印象大大的好，对铺子从其他方面真心地也多加照顾。
　　至于竞争对手，豆豆就更不用怕了。没谁敢在她背后下黑手，虽然她突然扩大规模，抢了人家不少生意，但她尽量走的是高端路线。
　　不少的宋国商人还到她这里来买家具。也有来偷师的。不过豆豆一点都不担心，她要借刘奕阳的门路打开大梁各大州府世家豪门和富裕商贾的高端市场。
　　过了二日，豆豆看过黎掌柜的文案计划后，再仔细考虑了一番。她没有把前世现代普通人都熟悉的营销观念直接告诉其他人。因为她知道社会生活习惯不同，消费观念绝不相同。千万不可能生搬硬照。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紧密联系实际的市场环境和情况。
　　但是前世营销里的很多理念豆豆还是挑出一些完全可适用的东东直接用上去。比如，购买价格昂贵的家具，她就附送一套适用的小物什，让人觉得物有所值。就算货比三家这银子也花得绝对值得。
　　虽然借着刘奕阳的名号，很多人心照不宣地来故意送上供奉银子，但是豆豆一点都不贪这种黑钱。她的家具铺子会货真价实地按照人家的银子数量打造家具。
　　而且凡是她铺子打造和出售的家具，她都在家具的隐秘处刻上自己铺子的徽章印记和家具打造者的名字。
　　她打着庆王府的名头，派出善画的能工巧匠借着送货的由头，把人家家里的其他家具式样给临摹下来。遇到难啃的骨头，她大大套套地亲自上门拜访。总之她想要的东东怎么都要搞到手。
　　至少望宋城里有点身份地位和富裕的人家，家里的家具式样她都拿到了临摹的图纸。当然，竞争对手的家里她是绝不去派人去打探的。这点尊重还是要留给对手的。
　　因为豆豆家具铺子里做的家具，非常符合望宋城城里世家们的审美眼光。有些碍于刘奕阳的情面不得不去家具铺子孝敬银子的人家，惊讶地发现送来的家具货真价实。对方承诺的是什么木料就用的是什么木料。款式也新颖大方而别致。
　　有一次梨花木在纳西平原突然涨价不少，豆豆依然令人按照以前的款项结算，只是后面的销售中她令人在契约上加上一条：若遇木料涨价，以订立契约时的木料成本为准。将来木料价格变动，超出这一层价位的部分由家具买家承担，低于或等于这一层价位的部分由铺子承担。
　　豆豆的家具铺子价格公道实在，绝不会仗势欺人。更不会用鱼目混珠的方式以廉价的木料来冒充上等的木料。
　　为了以后在全大梁铺开的连锁经营，豆豆非常清楚地明白，商场上的名声是顶顶顶重要的。而她对商业也有自己的商业道德诚信原则。她虽然拉着刘奕阳的虎皮做大旗，但是她追求的是长远的利益和阳光下的利润。
　　每一单家具的销售，她一改往日低调的作风，全部要求和买家认真地一式三份签订契约。一份归铺子保管，一份归买家保管，一份她交回庆王府。
　　契约是铺子里事先准备好的，但是若顾客有异议，经双方同意后可以再契约上删减或增加具体的条款。
　　家具铺子豆豆给它起了个很土的名字，叫“秋记诚信家具铺”。
　　陈浩然了解一切后，对豆豆的商业手法也不由得啧啧称奇和赞叹。但更让他敬佩的是，对借着名头送上的供奉银子，豆豆一点都不贪，反而自作主张地把这些银子全打造成精美的家具老老实实给人家送去，还严格按照契约办事。但是利润也不低。
　　如此清风朗月，心怀坦荡，真正乃是“君子有财，取之有道。”的人，不要说是个女子，就是世上的男儿也少见。
　　对借着购买家具送到家具铺子的供奉银子，豆豆与陈浩然事先就言明过了。
　　刘奕阳是好奇，想看看这只小狐狸怎么处理事情。陈浩然刚开始心里还犯嘀咕，有些怀疑。但是经过大半年的经营，虽然“秋记诚信家具”的利润还有些欠缺，但是名声已经打开了。
　　专程从外地来送供奉银子的人。豆豆跟陈浩然沟通后，挑出其中有代表性和号召力的人家，以人家购买家具的名义收下这笔供奉银子，然后给人保质保量，加班加点地做好送去，连运费都计算在内。
　　总之，别致而精美的家具运到人家府邸时，对方一看，行家再一估价，都顿时大惊。不少人还专程过来询问陈浩然王爷是什么个意思。
　　几番试探之下，对方发现庆王占有股份的家具铺子，对所有来送供奉银子的人都是如此。兼之这秋记诚信家具铺子实在是工艺和木料都货真假实、精美异常。另外还随赠些精巧实用的小物什，所签订的契约也完全公道合理。
　　自己暂时用不了，拿到市场上卖掉也不亏。而且，豆豆在名气逐渐打开后，严格限定了出产的数量。
　　在她的设想中，总有一天她的家具在黑市上要被人爆炒一番自己才算真的成功了。当然在盗版没有出现之前就要打击防止盗版，不过这事以后再说了。
　　陈浩然估算过，只要秋记诚信家具铺子将来铺开到大梁各大州城，利润会非常丰厚，源源不断。
　　已经有嗅觉敏锐的世家和大商贾闻讯赶来了。不管他们究竟是因何而来要求在他们自己的地盘合开秋记诚信家具铺子，有的甚至承诺庆王府可以拿干股，不用出一分银子。秋记诚信家具铺子的名声和作品无疑让他人有了更多的思量和打算。
　　豆豆把自己具体的想法跟程浩然沟通后，程浩然仔细斟酌了一下，借着给刘奕阳汇报事务的时机把这事具体地说了说。
　　刘奕阳等人惊讶地发现，豆豆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长远的经营打算。他们不得不佩服和欣赏秋子悦的经商奇才。
　　刘奕阳等人还知道了家具铺子的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账本是二套，一套是豆豆的人牛鸿浩做的，一套是王府派来的人做的。二套账本每月都要核对。一有不同之处立刻追查是何种原因造成的。
　　王府的账房是豆豆主动要的。反正该她的利润她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不是她的利润她一分也不会贪。刘奕阳等人通过这件事情，总算对豆豆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了个清晰的认识。就连公孙仪知晓后也连连摇头不己，自叹天下少有此种人，竟然还是女儿身。
　　豆豆的所作所为，无意为刘奕阳的营生开了一个很好的先河。先前送供奉银子来的人，花着心思都想往秋记诚信家具铺子里送。他们对庆王府也多有赞誉。
　　公孙仪等人商议后，准备想把其他的营生也逐渐照此去做。他们找到豆豆，豆豆只答应可以送人来让自己的人传授商道理念，但是自己只经营家具铺子和鲜花铺。其他的事情她概不插手。
　　不过她倒是和陈浩然等人好好计算过，照此方式改下去，其他营生大概需要多少时间来调整。关于人员的执行情况豆豆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她提出如果没有行之有效的内部严格制度，一切都会变味走样的，毕竟人性的弱点是摆在那里的。
　　在她的提议下，最终大家商议决定，其他营生暂时维持原状，但从各营生中派人到家具铺子经营帮忙一段时间。然后再根据各营生的特性制定相关的严格制度……
　　豆豆最近累得要死，都是被陈浩然和公孙仪拖累的。
　　貌似公孙仪对他们的商业营生有了不少兴趣，还亲自到豆豆的家具铺子了解了一番。对她制定的规章制度尤其有兴趣，有时抽时间还专门和她探讨一番。
　　豆豆这只小狐狸，谈商道可以，一谈到其他的东东稍有点不对的苗头，她转换话题之快，胡搅蛮缠和装傻充愣之真诚让公孙仪简直无法招架。
　　有一次公孙仪气极了，不由得恨恨道一句：“天下唯女子难养也！”
　　豆豆一听此言，非常真诚地和他讨论起这个问题来，扯着歪理来肯定和否定他的这个说法。搞得公孙仪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见了刘奕阳一谈起此女子就摇头，头痛不已。

　　番外交锋

　　刘奕阳已经出门近一个月了。豆豆乐得没干扰地自顾着忙活自己的事情。
　　鲜花铺子的事情她全部甩手扔给了以前请来的掌柜。她同时让陈浩然从府里派了一个人专门协助管理花铺。
　　阿珠非常喜欢园艺栽培。豆豆见她对这一行确实是兴趣所至，也就吩咐老花农好好地带着她学艺。
　　对阿珠，豆豆心中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般疼爱。
　　阿珠豆蔻年华，正好十二三岁，可年纪毕竟太小。豆豆不放心她在大田镇独自待着，况且阿珠还需要自己好好地引导。
　　豆豆想了半天，决定把一半的花农和人手迁到望宋城郊外来。她在附近购买了一个小庄子，专门用来栽培鲜花和盆景。
　　鲜花铺子和大田镇的田产，豆豆死缠烂打地从刘奕阳手中最终全部给要回来了。
　　她找机会哀求刘奕阳，言明这鲜花铺子是给阿珠将来的陪嫁。大田镇的田产以前就分好了。阿珠、阿仁名下的田产应该归还给他们。她当初既然打定注意给以他们的名义买下，就没想着收回来。
　　刘奕阳被她磨得很厉害，刚开始也坚决不松口。只推说将来王府也亏不了阿珠兄妹他们。
　　豆豆除了该哀求时哀求，只要一发现刘奕阳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她就自觉地闭口不言。
　　刘奕阳心中得意的很。再狡猾的狐狸又怎么能敌得过猎人。他喜欢秋子悦来哀求自己，也特别喜欢看她狐狸小脸上谋算的事情落空时的懊恼样。
　　刘奕阳是赢了，可是随之而来让刘奕阳非常郁闷的事情就来了。
　　最近的日子里，他晚上同豆豆鱼水欢好时，往往还没进行到往日的一半时辰，刘奕阳就控制不住地早泄了。不管他如何努力，哪怕泻出后再次继续也坚持不了多久。
　　秋子悦这只小狐狸，一等对方进入自己的身体后她就抱着刘奕阳不放，拼命地摇晃自己身子，使劲收紧自己体内本就紧窄的通道，然后突然放开，立马又使劲收缩夹紧。
　　她不停地反复松开夹紧，夹紧松开，身体还不住地弓起来向私密处不停地迎合。搞得刘奕阳连连丢盔弃甲。
　　几次交手之后，刘奕阳恨得牙痒痒。
　　他看着秋子悦睁着无辜的狐狸眼睛一脸不知何事地望着自己，似乎认为自己以为她服侍得让自己不满意。这小狐狸精双手一抱，秀腿一缠立马就上来了，想着法子让自己再次挺立。然后再次丢盔卸甲。
　　刘奕阳哭笑不得，也没法惩罚她，更不可能拿这事嚷嚷。
　　后来陈浩然在豆豆的恳求下来向刘奕阳帮忙求情。
　　刘奕阳见花铺的利润确实不多，跟家具铺子比起来那是九牛一毛。大田镇的田产确实有阿珠和阿仁名下的份。
　　他考虑了三天后才重新进了豆豆的房间。
　　刘奕阳一进房间就把豆豆扔在床上，在她耳边威胁道：“你若是再不知好歹，花铺和田产就别想拿回去了。”
　　豆豆一听，有门。笑得那个淫 荡哦。
　　这一日她竭尽所能，施展浑身狐媚手段，迷得刘奕阳神魂颠倒，爽得尽情尽兴。
　　遇到刘奕阳控制不了而又兴致未尽时，豆豆这个小狐狸，赶紧主动让他退出自己的身体，暂时平息他的激动气息。待刘奕阳调整过来后，大家再水乳交融。
　　这一夜二人尽兴倒是尽兴透了。
　　第二天一早，一个该早起晨练的却怎么也起不来床，破天荒地第一次睡了个大懒觉；另一个的腰就跟散了架似的，浑身酸痛得要死，让她起早床不如杀了她。

　　番外聂姬

　　今日豆豆是睡到正午都过了才起得身。接下来的二日众人看她的目光都有点闪烁不定。
　　豆豆奇怪得很，这些人日前还正正常常的，怎的这二日看自己都怪怪的。
　　尤其是哪个林管家婆，对自己，眼光更是冷嗖嗖地扫个不停，一副鄙夷之色如今从眼睛里直接跳到了脸上，就差没有指着她鼻子尖骂人了。
　　豆豆暗想：若是自己和刘奕阳那日晚上折腾得过火了些，可他们也不至于这样啊。莫不是，府中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
　　她问了问小昭和燕儿，燕儿吱唔着寻个理由出去忙事情去了。
　　小昭趁没人时凑近了她耳朵嘀咕了一阵，说完还有些担心和劝告道：“小姐，那些事还是要收敛些。众人眼睛都看着呢……”
　　靠！豆豆闻言拍案而起，几乎就要大怒发火。她看着小昭的急色，强忍了下来。
　　狐狸精？老娘就是狐狸精又怎的了？你们想成为狐狸精还没本钱呢，想晚上怀中抱一个像老娘一样的狐狸精，十辈子你们也修不来这等艳福。你奶奶的狐狸精，老娘偏偏就当狐狸精！你奈我何！
　　接下来，豆豆愈发对刘奕阳婉转承欢，但是严格控制了节奏和时间，再也没有误了刘奕阳的晨练，见着林管家婆更是愈发地毕恭毕敬。
　　不过，无论豆豆怎么对她毕恭毕敬，这林管家婆只要一见到刘奕阳的儿子自己的小主人刘嘉仁过来，还没等豆豆行礼，就像防贼一样，远远地把豆豆和她的小主人隔开。
　　豆豆倒也不生气，远远地按着规矩行了礼。待他们走后这才离开。
　　没过十日。府中有人送来了一个非常美貌的年轻女子。这女子是望宋城世家里的一个女儿。她姓聂，刘奕阳唤她聂姬。
　　府中还有几个其他的美人，都是望宋城的世家和官员送来的身家清白的姣好女子，也有刘奕阳来时路上收的女子。
　　其中大多是千金小姐。刘奕阳把她们安置在府中的留香苑中，时而也召她们到自己的房间侍寝。
　　这些女人平日都待在留香苑中，偶尔也会出来在府中走走。豆豆也见过她们。
　　豆豆在陈国的经历如今在这里不是秘密，也不知道是谁传开的。那些女子明着不说，心底十分鄙视。都不愿意接近她。更因着刘奕阳对她的格外宠爱而愤恨不己。
　　豆豆有时见到她们那一副恨不得吃了自己的样子，很是摇头叹息。
　　前世的有些女人就是这样，自己的男友在外面招惹桃花。
　　她们不是分清是非对错和反思自己和男友之间的问题，搞清楚自己的男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第三者们又是该承担怎样的责任。
　　而是不分青红皂白地直接就把矛头对准第三者们。有些所谓的第三者其实根本就非常无辜。
　　而很多变态无耻之极的男人嘴里嚷着特别讨厌女人过分的猜忌和妒忌，要保留私人的空间。但是他们私底下却喜欢女人们为自己争风吃醋，由着自己的色心甚至脚踏数只船。
　　这些船上的女人为之这个贱男人你争我斗，心眼耍尽，不乏搞得头破血流只辈。而那些贱男人却自顾开怀，转眼又踏上新的船……
　　前世在人性文明如此发达的地方，都有很多男人认为即使保留婚姻状态，男人也不能就只有一个女人，对婚姻和女友忠诚，这简直就说明自己没有丝毫的魅力和能力，更会让身边的人看不起。
　　而乾坤大地这个世界所不同的是，女子对男人的人身依附关系太强大了。
　　如果说先前所说的前世那些女子是自取其辱，辱没了身为女人的自尊。那么这个世界被送入男人府中的女人，她们这样做却是她们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向上攀爬所生活下去的必须所为。
　　她们一生的荣辱都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终身都挣扎不开。豆豆对她们无限地同情。
　　同情归同情，豆豆也知道这些女子的手段了得，绝不能小窥了去。
　　环境造就和改变一个人的能力太强大了。普通人家还好。像刘奕阳这样的地位，再善良的女子要想在这种环境中生活下去为自己和家族拼得一席之地，小绵羊也会变成大豺狼。
　　豆豆从不去招惹和激怒这些女人。但是她们非要生自己的气、恨自己，她也没办法。只是对身边的人叮嘱很多，也相当注意这些女子暗地里的使坏。
　　刘奕阳往往和那些女子交欢过几次后，很快就腻了。有时和一些女子做到一半就打发了对方，让人把豆豆召来。有时和她们交欢后觉得不尽性，时间有许可的话，刘奕阳也会让人把豆豆召来。
　　这次的聂姬让刘奕阳兴趣了好几天，赏赐了不少财物给她。但是三天过后他依然召来了豆豆侍寝。再后来他基本就在聂姬和豆豆之间轮流召唤着侍寝，间或也召了其他人侍寝。
　　女人之间的流言传得很快，芝麻大点的事情都能传成冬瓜样。豆豆在府里的地位又太过特别，消息灵通的女子不动声色地挑拨离间、撺掇他人去找豆豆的麻烦。只是她们难得碰上豆豆，府中管教又严，而刘奕阳对豆豆的宠爱又摆在那里，她们不得不作罢。
　　这下好了，来了个聂姬。大家见刘奕阳对她也颇多宠爱，不少人压下心中的妒忌，暗地里挑拨着她去跟豆豆斗，希望这二人斗个你死我活才好。
　　这日，聂姬在几个要好姐妹的陪同下在府中散步，不知不觉就散到了后院的苗圃中。

　　番外可怜

　　阿珠此时正在苗圃中伺弄自己培植的花草。
　　她早已习惯对自己栽培的植株用严格的数据来测量和记录它们的生长过程以及前后同一或不同品种的相互比较。
　　老花农们对阿珠在园艺栽培方面的聪慧和天赋，赞不绝口，几乎是倾囊相授。他们同时也吃惊于小阿珠的另辟蹊径。
　　阿珠在他们面前相对谦虚地学习，在豆豆看不见的地方，她也会翘翘她那有几分骄傲的小尾巴，理所当然地享受师傅们对自己的夸奖。
　　她此刻手中正捧着一小盆怒放的三色月季。
　　这三色月季，花了她和师傅们几年的心血，在还他们还在大田镇平静生活时，他们就已经开始培植了。
　　阿珠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脚步匆匆，满心欢喜地要到豆豆身边去报喜。
　　聂姬在一帮女子众星拱月般的奉承和有意无意的带路下，往苗圃而来。
　　阿珠专心于手上的三色月季，眼睛盯看着路，一路急步，裙边急风阵阵。她偶一抬眼，突然发现眼角余光不远处有人款款而来。
　　阿珠定眼一看，原来是刘奕阳的一干女人，也就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们。
　　阿珠双手捧着盆栽，立刻侧身立在路边，恭敬地为对方让路。她心里很奇怪，要知道这路的尽头就是苗圃，这些女人怎么会到后院自己的苗圃这地来。
　　阿珠垂下头，只等她们过去后，自己就好离开。可偏偏有一位黄衣女子对她手上的三色月季惊奇不已。
　　“聂妹妹，你快看。这月季好奇特，居然有三色。”这个面容姣好的黄衣女子指着阿珠手中的盆栽奇道，她一脸的惊奇和稀罕之色。
　　一干人等的眼光都被她的惊呼声转移到阿珠手中的三色月季上来。
　　“阿珠见过各位夫人。”阿珠有些心急，把手中的盆栽往自己怀里缩了缩，一边恭恭敬敬行礼道：“阿珠还有事情，不打扰各位夫人了。”一边脚底抹油就想溜。
　　“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旁边的一位绿衣女子上前拦住她，明知故问道。
　　“没，没什么。只是一盆小盆栽而已。”阿珠心开始发慌。被这么多女人围住的阵仗，小阿珠还从没有像今天这般见识过。她本能之下就想逃，可这些人哪里肯让她离开，更不用说她此时手中还有她们从没见过的三色月季。
　　“哪里来的小丫头？怎么么不懂规矩。平日府中的管事婆子是怎么管教的？”有人不由生气喝道：“还不把东西呈上来，给我们聂夫人拿过来看看。”
　　她说完就掉转头对聂姬笑道：“聂妹妹，今天真是沾你的光。我们姐妹们还从未见过这花瓣有三色的奇花。”
　　聂姬也被阿珠手中的三色月季吸引住。她惊讶万分，不由上前奇道：“看样子，好像是月季。”
　　“对，姐姐我也认为是月季。”
　　“聂妹妹说的对。”
　　……
　　众人一致附和道。
　　聂姬好奇地伸出手，就要触摸花瓣，小阿珠条件反射，立刻把手中的花盆往一边避开。险些让聂姬闪了身子。
　　这下，小阿珠彻底惹怒了众人。
　　聂姬还没有被人如此对待过，更何况看样子就是一个不知规矩的小丫头。
　　聂姬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脸上隐隐有了怒气。她身边的丫头见状，气势汹汹地就要来夺。阿珠又急又怕，她情急之下护住怀里的三色月季，就想跑。
　　这些人哪里容许她逃走。二个丫头立刻上前架住她，聂姬的丫头萍儿一下子就把她的花盆夺走了。
　　这时不知哪里钻出来的一个婆子，啪得一声就扇了小阿珠二个巴掌，口中怒喝道：“瞎你的狗眼！是哪里来的不懂事的小丫头？居然敢顶撞夫人们。你们还不把这个眼里没有主人，不知尊卑的小丫头片子拖下去。”
　　“大胆！”绿衣女子说话了：“单婆子，聂姬妹妹还没发话教训呢，你跳出来作甚？我看你也是不懂尊卑，眼中还有没有主人。”
　　然后，她扭头对聂姬讨好道：“聂妹妹，不用跟这些低贱的下人计较。”她指着被婆子二巴掌就扇跌在地上的小阿珠问道：“聂妹妹你看，这要如何处置？”
　　“这还要如何处置，送到管事婆子那里，好好惩罚就是。”其中一个女子道。
　　“就是，这丫头简直太可恨。简直胆大包天，居然险些让我们聂妹妹闪了身子。”
　　“要是王爷知道，咱们最受宠爱的聂妹妹被个下人欺负，不狠扒了这丫头的皮才怪。”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挑拨得聂姬和她身边的丫头婆子气愤不已。聂姬的贴身婆子开始还有几分警觉，后来见阿珠如此对自己的夫人，心中哪里肯饶得了她。
　　可怜的小阿珠，东西被人抢了，自己还被狠狠地扇了二巴掌。
　　那单婆子手劲之大，她的小脸二巴掌扇下去，扇得她眼冒金星，脑中一片茫然。她的小脸顷刻就红肿起来，指印清晰可见。
　　阿珠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脸，眼睛红红地，心中直想哭，可她却不知为何紧咬下唇，死命地止住自己的眼泪当场流出来。
　　她不敢怒盯众人，只能低头死盯着地下，不发一言，可她的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滚滚流出。
　　聂姬的贴身婆子，杨婆子，她正想上前抓住小阿珠的头发，当场暴打教训一顿，此时闻讯的花农们匆匆赶来。有人机警地绕道，悄悄去芷兰园通知豆豆她们去了。
　　杨婆子幸好慢了一步，不然，她的爪子不知道过了今日，明日还在不在。
　　花农虽然心疼小阿珠，但都不敢上前，只有二个老花农，也就是阿珠的园艺师傅大着胆子上前行礼。
　　他们还没有靠近，就被婆子丫头们怒目相向。
　　“好大胆的下人，居然敢在府里撒野！跟这个贱丫头一样，一并带到管事那里，重重惩罚。”有人开口怒道。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老花农不敢上前，他们二人马上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道：“阿珠小姐不是丫头，是秋夫人，不，秋小姐的妹妹。”
　　“是的，夫人，阿珠小姐的哥哥如今还在京城里的太学读书。”另一人突然想起阿珠讲过的她哥哥的事情，赶紧说出来。
　　杨婆子心里咯噔一下，叫苦不迟。她与聂姬深深对看一眼。
　　杨婆子本要伸出去暴打阿珠的爪子，立刻改为亲手扶起对方，脸上也换了一副和蔼之色：“哎呀，这是怎的了，快起来。”
　　她扶起小阿珠，看着她红肿的小脸颇有些气愤道：“谁下的手，这么狠！就是对个不懂尊卑的小丫头也不能这么着下狠手，动私刑。府里还有管事婆子呢。太不像话了。”
　　她马上掉头转向自己的夫人心疼道：“夫人，你可不要被她们吓怕了。”然后继续道：“单婆子，我家夫人从小心地善良，哪里见过你这般狠手。吓坏了我家夫人，我找你算账。”
　　她边说边一脸心疼地看向自己夫人，暗中眼色滑过还抱着三色月季此时仍然不知所措的萍儿。连着滑了好几次，杨婆子的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她喝道：“萍儿还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赶紧扶住夫人！”
　　萍儿赶紧把快步三色月季捧到小阿珠身边，一边无辜道：“哎呀，吓死奴婢了。奴婢就怕这稀罕的花摔了。阿珠小姐没吓着吧，可不能饶了这些越俎代庖的丫头婆子们。”
　　萍儿放下盆栽后，立刻退回到聂姬身边，扶住她，无比担忧地看著聂姬道：“夫人，你可不能被吓坏了，都等着你发话处置呢。”边说，边用手略微用劲捏了捏聂姬的手臂。
　　聂姬回神过后，脸上更显惊慌害怕之态，楚楚可怜。
　　她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调子道：“还不去通知管事婆子来。你们怎么可以如此狠心，下这般毒手，吓死我了。”她颇有些惊吓地拍拍自己的胸口，然后看着小阿珠，双眼噙泪，闪着泪光，一脸的无比怜惜之态。
　　众人还没有被杨婆子的瞬间变脸惊诧回神，接着就被聂姬和她丫头的表演给继续惊到。反应快的，银牙咬碎了一地。众人不自觉地立刻和单婆子隔绝开来。
　　单婆子的主人，也就是那个黄衣女子，立刻上前大力扇了她二巴掌怒喝道：“不长眼的贱婆子，居然敢自作主张动手打人。就算你为聂妹妹打抱不平，也不能如此行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待会儿就把你这贱婆子拖到管事婆子哪里好好地惩罚管教。”
　　“夜夫人，我家夫人没见过这种阵仗，你别吓坏了我家夫人。”杨婆子扶住阿珠，一脸焦急不满道。
　　聂姬似有些看不过去这个场面，身子吓得有些微微发抖，整个身子都斜靠在萍儿身上。
　　“还不把夫人扶回房压压惊。萍儿，你还愣着干什么！”杨婆子急道。然后她继续道：“夫人，婆子我先送阿珠小姐回芷兰园。”她边说边摇头，不可置信道：“你们的心怎么这么狠啊，怎么下得了手！”
　　单婆子立刻跪下，手脚并用地跪爬到阿珠脚下，扯着阿珠的裙摆不停地求饶：“阿珠小姐饶命，阿珠小姐饶命。”她边说边用手大力地扇自己的耳光，边道：“婆子我瞎了狗眼，小姐饶命啊……”
　　杨婆子嫌恶地踢开她。此时管事婆子闻讯后匆匆赶来。
　　阿珠今天欣喜过望，来不及脱掉身上豆豆让人给她特意做的“工作服”就直接从苗圃奔出来。
　　她头上也没什么饰品，为着方便，只是简单地挽了个丫头发髻。不然，就是看她身上的衣料，相信今天就是有人敢动手，也没人敢放肆地如此过分，至少有人会问个明白再动手不迟。
　　豆豆和小昭她们此时都不在府中，待忙完铺子的事情，她们晚上回府后才得知此事。看见阿珠红肿不堪的小脸和万分委屈的可怜样儿，豆豆杀人的心都有。
　　她压住冲天的怒火，让人打来井水，并让人拿来些冰块。
　　小昭用布料抱着冰块给阿珠敷脸，豆豆自己则把脸浸在水中让自己尽量平息怒火。
　　她当夜并没有去找任何人。冲动之下是处理不好事情的，再说事情经过如何，她还不是完全地清楚。
　　但是无论如何，就算阿珠有什么天大的过错。她毕竟年幼，怎么可以被人如此残忍地对待。
　　豆豆忘记了，这里是乾坤大地。如果阿珠的的确确是个身份卑微的小丫头，就算她怎么生气发火，也不可能为阿珠讨回完全的公道，恐怕还不得不尽量息事宁人。

　　番外月季

　　豆豆第二天还没有遣人去谢聂姬，杨婆子抢先一步到了芷兰园，说是聂姬派她过来看看阿珠小姐如何。
　　昨天，杨婆子把阿珠送回芷兰园后，还奇怪她怎么没个贴身的丫头婆子。芷兰园下人很少，仅有的二个粗使丫头见到小阿珠的惨状，都惊慌不已。
　　杨婆子睁着略带浑浊的双眼，四处打量芷兰园的陈设。
　　豆豆住的芷兰园，清新淡雅。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出主人的匠心独特。芷兰园的盆景花草几乎都是阿珠和花农们特意布置的。
　　不少罕见的植株和造型奇异的盆景让杨婆子有些惊讶。不过她昨日扔出去不少赏钱才知道很多事情。看来，有些事情她们几乎被人故意误导和算计了。
　　“老身杨婆子，见过秋小姐。”杨婆子老练地向豆豆行礼问好道：“我家聂夫人嘱咐老身来看看阿珠小姐好些没有？”她不待对方回应就拿出一个小瓷瓶小心地送上。
　　杨婆子对豆豆道：“这是我家夫人特意让老身送来给阿珠小姐的，这可是非常难得的玉肌膏。外面几十两银子也难买一瓶。”
　　“小昭，还不赶紧收下。”豆豆非常感激地对杨婆子道：“请替子悦谢过聂夫人。”
　　“秋小姐，你太客气。”杨婆子回礼并问道：“阿珠小姐呢？”
　　“她今天不舒服，在房中歇息呢。”豆豆微微叹了口气。
　　“唉。可怜啦。”杨婆子眼睛润了润，继续道：“我家聂夫人胆小，来不及阻止。而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说到这里，杨婆子恨恨道：“秋小姐不知道，夜夫人她们，平日里府里嚣张惯了，无事生非……”她继续冲着豆豆说道：“秋小姐，你可不能轻易放过她们。”
　　豆豆一听微微垂目，她对杨婆子正色道：“阿珠做事也有不慎之处，有劳你担心了。”
　　“唉，唉。”杨婆子一听，先是一愣，后又唉唉二声，忙道：“秋小姐，婆子我可担当不起。我家夫人也是替阿珠小姐不平，她们这也欺人太甚……”
　　“燕儿。”豆豆淡笑着开口，止住对方继续此话题。
　　“燕儿在。小姐有何吩咐？”燕儿一旁应道。
　　“把那盆三色月季给聂夫人送去。”豆豆吩咐完燕儿又对杨婆子客气道：“以后只要你们夫人喜欢，知会一声，苗圃里尽管挑去。”
　　“这，这怎好？”杨婆子忙道：“秋小姐……”
　　“我早该去拜见各位夫人。只是一直以来，事务繁杂，无意中怠慢了此事。确是子悦行事不周，还望你家夫人见谅。”豆豆诚恳非常。
　　“这个，这，”杨婆子有些无措，她随即道：“秋小姐你太客气了。府中哪个不知……”
　　豆豆目光侧向一边，她的脸色立刻不悦，她不顾杨婆子还在说话，眉头微微一皱就道：“燕儿，你怎么还忤在这里？”
　　燕儿看着她，一脸为难，豆豆一质问，她便开口道：“小姐，三色月季就此一盆。”
　　“那又如何？”豆豆脸一沉，轻喝出声：“若没有聂夫人和这位杨婆子，事情还不知道闹多大，阿珠还不知道会遭什么罪！”豆豆礼节性地笑着看了杨婆子一眼，然后继续对燕儿轻喝：“你还不快去。”
　　“小姐，这三色月季是要送到王爷那里的。”燕儿有些着急道：“二月前，王爷那边就派人问过。到今儿，中间又过问过好几回。”
　　“我怎么不知？”豆豆疑惑万分道。
　　“小姐一直忙着铺子的事，哪有功夫管这事。苗圃里的事都是阿珠小姐在打理。”小昭上前接过话道：“小姐，阿珠小姐她毕竟年纪太小，做事虽说岂能事事周全，可是奴婢也没想到府中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知阿珠小姐怎么惹……”
　　“好了。你们一个个好大的胆子！王爷那边既然派人嘱咐此事，你们竟然欺瞒于我。”豆豆动怒了：“现在发生这样的事……”豆豆说到这里停下，她突然急慌问道：“那盆三色月季如何？没有损伤吧？”
　　杨婆子一听脸色大变，她低下头，随即又抬头有些慌张地看着小昭。
　　“小姐别急。”小昭赶紧道：“月季无事。听阿珠小姐说，多亏当时一个婆子拦住众人。”
　　“这得感谢我们夫人。”杨婆子闻言，心里一松，她抢过话，赶紧对豆豆道：“秋小姐，你可不知道，当时阵仗有多大……”
　　杨婆子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经过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
　　言毕，豆豆又是忙着感谢一番。然后让人赏了一两银子给她，接着派粗使丫头陪杨婆子到苗圃挑两盆好花给聂夫人送去。
　　杨婆子临走前费尽口舌也没见到阿珠一面。等她眉开眼笑地接过赏银离开芷兰院后，小昭一脸嫌恶地往地下使劲啐了几口唾沫。
　　豆豆见此无奈道：“小昭，要注意清洁卫生。你这样吐下去，我们都快被你的唾沫淹死了。”
　　小昭一听，理也不理她，径直就转身朝阿珠房间而去，剩下豆豆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小姐，为什么就这样放过她们？”燕儿见状，奇怪、不平地问道。
　　“为什么？一是你小姐我事忙，没闲工夫纠缠此事；二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豆豆没好气道。
　　燕儿噤声低头不语。
　　豆豆说完，自觉言语过重，她微微一叹气，对燕儿道：“府中自有规矩，这事轮不到我们多说多做。你到书房把铺子里送来的文案拿到我房间去。今天，我在卧房办公。”
　　燕儿应声而去。豆豆回到卧室等文案送来后，一直把事情都处理完了，彻底稳下自己的心态，这才又去了阿珠的房间。
　　不久之后，留香苑里刘奕阳所有的不管有没有名分的大小女人们都得到了豆豆派人送来的一盆盆栽。除了夜夫人那里。
　　也不是豆豆故意忽略她，而是这位夜夫人已经被刘奕阳退回她的原籍了。那位掌掴小阿珠的单婆子如今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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