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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陆记之虞色倾国（前传）
　　作者：乌织猫
文案 
正传修改中。。。觉得原本发在正篇里的做为回忆的这个故事数字有点多，姑且算作前传吧。

《一厢的红线》，修改的时候在听，可以边听边看~o(∩_∩)o 

内容标签：阴差阳错 青梅竹马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玥，居清扬，居清容 ┃ 配角： ┃ 其它：青陆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

　　第 1 章

　　（一）
　　承平三十四年，临近四月，正是草长莺飞的烂漫时节。
　　漫漫青烟笼罩在氤氲的碧湖之上，千里浩淼，而在碧湖边静静伫立的荆襄，它斑驳的城墙上难得出现喜庆的茜红，远远望去，如同火焰耀眼地燃烧。
　　一匹通体火红，身形俊美的骑兽挥动着宽大的翅膀如流星般自天空划过，转眼之间飞入荆襄城内最最炙手可热的郑王府之中。府内机灵的小童眼尖，见了天空流星般迅疾火焰般耀眼的辉影，惊喜地往府里前庭跑过去，大声叫着：“赤骥回来了！小王爷回来了！”
　　从一间厢房里突然间钻出一个俏生生的身影，那个灵动的影子在小童稚气的声音传到王府每个角落之情早就迫不及待地飞向前庭，如同脱了缰的小马，欢快地奔跑着。
　　待到少女气喘吁吁地冲到前庭，擦掉满脸的汗，抬头兴奋地张望，她看见徐徐地扑打着翅膀的赤骥，在飞叶乱舞的气旋之中降落到空旷的草地上。果然，火红的骑兽背上坐着那个她朝思暮想的青年。
　　青年牵着骑兽掉头，在看到气喘吁吁的少女时明显一愣，随即露出干净明朗的笑容，朝她喊了一声：“宁玥。”
　　“扬哥哥！”宁玥喊，她脸上露出清扬明媚的笑容。
　　她看着他，眼里忽然涌出欢喜的泪水，风吹过她的发丝，空中飘扬起千万悠扬的情愫。数载思念，又哪里是两人匆匆相见所能承载的？
　　青年皱眉，低声骂了句笨蛋，脸上满是宠溺的微笑，飞快地翻身下马，一个箭步冲到少女的身前抱住她的腰。他搂着她在原地打转，少女层层叠叠的长裙在涌动的气流中翩然展开，如蝴蝶展翅，如浪扑白岸。
　　于是瞬间，篇幅便定格在两人相拥那一刻漫天温暖的画面里。
　　许久，居清扬方才缓缓地放下少女，紧紧地抱住她，那样的力道，仿佛要将她的所有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下颔轻轻地抵在宁玥光洁的额上，手伸进她光滑如绸的长发里，细细地揉搓。他低声道：“笨蛋，我回来了，你哭什么？”
　　“扬哥哥半年没有回来了，宁玥想得慌。”说着，宁玥不安分的双手在他的怀里拼命地乱揉着，她从青年怀抱里挣扎着抬起头，气鼓鼓地盯着他，恨恨道，“都是你，上次都说好了要陪我过年的，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走得干干净净了！”
　　青年哑然失笑，言语中透着歉意：“好，好，是我食言，宁玥你想要什么就跟我说。”
　　“扬哥哥你留下来，再也不要走了。好不好？”宁玥充满期待地望着他，眼中亮莹莹，两人对视许久，她猛地低头埋进居清扬的胸口，贴着他胸脯听心口传来的跃动声，闷声道，“我想和扬哥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了。”
　　青年身形一滞，忽然间那被少女无意识摩挲过的地方滚烫起来，一种莫名的羞耻的欲望升腾而起，占满了他的脑海。他脸红着将少女迅速地从自己身上推开，低头，别扭地撇过头，笑得一脸不自然：“这个愿望真是不好实现呢。宁玥你不要再像个小孩子了，乖，提出个我可以办得到的愿望。”
　　被莫名推开的少女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失落，她转而笑起来，道：“那么，四月一那晚上你跟我出去玩好不好？”
　　居清扬敷衍似的点头，又匆匆地说了一句：“你乖，回去。我待会儿要见父亲，下午再到居罗院里来找你。”说着便丢下了宁玥，大步流星地逃开。
　　被丢下的少女对着他的背影突然间大叫了一声：“扬哥哥你以后都不会再理宁玥了吗？”
　　他转过身无言地摇头，对她笑起来。干净爽朗，青草的气息从刚刚成熟的青年身上散发出来，很容易就让人联想起纯粹的水流，阳光和肆意的风。
　　宁玥注视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拐角处，好久才回过神来脸红着跑掉。
　　青年身体紧紧地贴在拐角处冰冷的灰色墙壁上，直到辨别出少女轻快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回廊里，才重重地吁了口气。他低头，怔怔地望着自己脚边的一株开得妖娆的罹艾，好半天都没有言语。
　　只是那样的接触而已，就轻易地燃起了欲望了……明明只不过是半年没有见面而已，上次身体的反应还没有这么明显的。
　　他有些沮丧，暗骂自己怎么还是和两年前一样一点进步都没有，早知道就应该按照军中战友们出的那些主意，找个好气氛好的机会把那丫头……呸呸，青年的脸变得更红，皱眉，暗暗骂道自己怎么可以像那些无赖一样尽使一些馊主意。
　　想着，居清扬不禁想起刚才宁玥在他身后对他说的那句话：“扬哥哥你以后都不会再理宁玥了吗？”
　　青年不由轻笑，眼角眉梢满是温柔，他在心底一字一句道，宁玥，你不要忘了，你从小就答应过我的，要做我的新娘。再过几年，等你再大一些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满满的幸福瞬时涌上心来，溢满了他的身体。居清扬傻兮兮笑起来。
　　他开窍开得晚，直到十六岁那年，他离开郑王府投身军旅，带着一千人的骁骑军上了边关之后整整一年都没有回过荆襄。待得他在边疆初初闯出一片名气，以声名显赫的骁骑小将的身份回到王府之时，再次看到耳鬓厮磨了六七年的青梅竹马，他的心里瞬时生出了莫名的情愫。
　　彼时他怔怔地望着青涩如蓓蕾的少女，她依然像以前一样向他撒娇，然而他却无法再以纯净的兄妹之情来对待对方，那时一直延续到现在，他心里时时响起着的，是幼年时，两人彼此结下的誓言——
　　“宁玥，我，我以后娶你好不好？”
　　“娶宁玥？扬哥哥为什么要娶宁玥？”
　　“呃……这样宁玥就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了啊。”
　　那样青涩的誓言，仿佛烙印一样，一旦从深埋的记忆里挖出来，便再也无法从他的心间抹去了。
　　“少爷，少爷，原来你在这里啊？王爷知道你回来了，正在大厅里等你呢？”小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了居清扬眉开眼笑道。
　　居清扬挑眉，点头道：“我马上就去。”
　　当居清扬来到大厅，却发现自己的老子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凝重的表情。他轻松地笑，问他老子：“怎么了？父亲，又有什么事可以让你如此烦恼？”
　　老王爷抬头，严肃地望着他，说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会把你从边关叫回来？”
　　“不是因为母亲身体抱恙，再赶上四月一的军休日，所以让我回来照顾她吗？”
　　老王爷颇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道：“不，抱恙的不是你母亲，是当今的皇上。”
　　居清扬微怔，挑眉，不以为然地问道：“那又怎样？”
　　“你这傻子，空有一身武功，脑子是糨糊做的吗？”老王爷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年初刚过，宣敬殿里就传来圣上感染风寒的消息，一直缠绵病榻，太医院的人前前后后换了十几人，拖到现在都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他大约，活不久了。”老王爷脸色凝重，接着他反过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知道罢？为了给皇储肃清道路，那些帝王们是怎么做的？”
　　沉默的氛围笼罩着父子二人。青年原本轻松的表情此刻却带上了一丝阴霾。到底是在军队中摸爬滚打了几年的骁骑少将，居清扬眼底滑过一丝暗黑的血腥，他缓缓吐出一句：“既然这样，不若取而代之？”
　　老王爷瞟了他一眼，像是打量什么怪物一样，又开始骂道：“你这个臭小子，毛还没长齐就活得不耐烦了想着谋朝篡位了？我们郑王府世代替皇上办事，哪里有这种大逆不道的私心？人主是天注定的，我们没这种福分，自然是安安分分谨守职责。”
　　居清扬不屑道：“老顽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是我在军中学到的准则。即便是皇帝又怎么样？难道他让我们一家老小死我们就必须给他去死么？”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老王爷权当没听到，重重地哼了一声，严肃道：“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同皇储打好关系，功高震主这种事，最遭人主忌讳，最近你要低调一点。”他狠狠地瞪着居清扬，加重语气道：“你听清楚了没有？只要能够讨好皇储的，我们就要倾尽全力地去做。”
　　居清扬还是不以为然地挑眉：“既然父亲你没有这种胆量放手去做，何必去干那种热脸贴在人屁股的事情？大不了我们不要这郑王府的虚名，离开了轻轻松松地过日子也不错。”
　　老王爷冷冷地撇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你啊你，你这小子，该说你胸无大志还是说你目空一切好呢？”
　　居清扬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心里闪现过片刻之前少女灿烂无暇的笑容。她好像，又漂亮了不少……想着，青年的脸上又露出宠溺的笑容来。
　　“清扬！”老头子在旁边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见老头子面色铁青，他讪讪地笑了笑。
　　那时的他，以为，如果说有什么能够与镇坐江山，睥睨天下同等重要的，就是和自己重要的人们与世无争地生活下去。那样的简单，又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第 2 章

　　（二）
　　因着一年一度的盛典四月一即将举行，加上郑王府的小王爷边关将骐国老国舅打得落花流水，得胜而归，荆襄城里张灯结彩，好一派喜庆热闹的景象。而由于后者，承帝特意赏赐郑王府各色珍宝，郑王府愈发地在宣敬殿跟前得宠。
　　早在新年的时候，承帝还笑眯眯地搭着老王爷的肩，对他说，大哥，虞国以后边关的安宁就全都靠你们父子俩了啊。
　　老王爷嘿嘿地点头应下来，并不言语。
　　大家都清楚，郑王和当今皇帝的血亲关系，早就淡得和水差不多了。郑王的祖上是与虞太祖一同打天下的亲兄弟，居功至伟，太祖十分看中这个兄弟，亲封为郑王，世袭爵位，管理郑州——说到郑州，其指为虞国都荆襄周边地区，在青陆其它各国，这种州区一般都是封给皇后所出次子，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郑王府世代出良将，只负责边防，却从不问朝政，因此历代虞帝与这名义上的兄弟关系处理得倒也是融洽。及至老王爷这一代，因着当初承帝年幼时做过了短短几年的摄政王，权力的欲望深深地刺激到了这位老王爷，从此他就再也放不下了。
　　二十几年下来，老郑王在朝中暗地培植了不少的势力，在朝中隐然树起一方势力，而因着嫡子清扬在边关上出众的表现，如今郑王府是愈发地受皇帝器重。
　　当然树大招风，功高盖主的忌讳老王爷却还是知道的。年初皇帝抱恙，病来如山倒，一直拖到现在还没有一点起色。上月，承帝下令速召长皇子居清容回帝都，月底便册封居清容为太子，今朝的皇帝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告诉世人，自己在倾力准备着后事，为自己的儿子准备一条阳关大道。
　　承帝一向以稳重仁厚赞于世人，此番不同寻常的行动，让老郑王隐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含义。人前，那些官僚们笑着向他鞠躬庆贺，言语之中隐含的，是郑王自当成为下任新帝跟前最为器重的辅政大臣的羡艳；郑王府的那几块青砖不知道被多少人踏过，一派门庭若市的胜景。
　　人后，老王爷愈发地忧患起来。郑王府上月就紧闭着大门谢绝访客，可是上朝却总是会遇到几个不识时务瞎起哄的人，常常是几声奉承换来一场尴尬，却又愈发地显示出自己目中无人起来。现在这种情况，万万不是他所想要的。
　　不安的暗涌翻滚在这一片繁盛平安之下，这种危险的气息直扑所有敏感的人鼻中，这一月中，几场宴会举行得小心翼翼的，都是围绕着新近得宠的太子居清容。
　　而郑王府，也是小心翼翼竭尽全力地讨好这位传闻中不拘世俗、放浪形骸的太子殿下。居清扬一回来就招入宫中面圣，几声嘘寒问暖之后，就立即被指定为太子陪侍，负责太子的人生安全和武艺指导。
　　几番接触下来，居清扬觉得对方亦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而已，虽然言谈举止异于常人，但那种放浪形骸的举止却极其符合居清扬的口味，不过因着郑王府如今紧绷在弦的尴尬处境，他并不敢与这位太子有什么过多太明显的交集，以免让人抓住把柄。
　　太子热衷于打猎，在荆襄城内倒是有三天两头的往蒹葭围场里钻。
　　离上次打猎还没有几天，太子又召了一帮公子哥儿往围场里钻。他是打猎好手，不过半天便收获大把的猎物，身边的公子哥们在这时就围上去一脸崇拜地称颂。
　　居清扬静静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看风景，心里想着早上出门时宁玥在自己脸上印下的一个吻。
　　他心神荡漾，细细品味少女柔软的唇甜蜜清香的触感，连回城时尊贵的太子殿下叫他他都没有听见。身边的一个公子哥儿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才回过神来，返过身去冷冷地瞪了那公子哥儿一眼。
　　公子哥儿哭丧着脸，自知对方和太子殿下一样是惹不起的主，他指指早就沉默着一言不发注视着他的居清容，小声地说：“小王爷，殿下方才叫你。”
　　居清扬一愣，晃过神来，他连忙下马单膝跪下，低声道：“清扬失礼，太子请惩罚。”
　　马上那人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开口道：“我听说，清扬你的马上功夫无人能及，府上的那头赤骥，也让我羡慕得很。不如这样，我们比比马上功夫，怎样？”
　　到底是少年心性，居清扬挑眉，扬声道：“殿下若是有此兴致，清扬自当奉陪。”
　　说着，居清扬翻身上马，两人挥一马鞭，绝尘而去，只留下那一帮公子哥儿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风刮过自己的脸颊，面上生疼。身后传来居清容打在马上刺耳的鞭声，时时提醒着对手还紧紧地咬在后方，穷追不舍。青年扬起眉毛，脸上浮现出浓厚的意兴，求胜的心情在心底愈发地浓重，他加紧催赶自己身下的那匹栗色马，朝着林中深处钻去。
　　“小子，你小心了！”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居清扬一惊，没等他反应过来，鞭子从后边像是一条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右手，一股霸道的气力瞬时钳住了他，生生将他拉下马去。居清扬吃疼，翻滚下马去，他低声骂了一句，用手抓住了居清容身下爱驹的后足，一个用力向后扯去——那马尖声嘶扬了一声，一个趄趔，竟然朝旁边翻倒下来！
　　居清扬冷笑着站起来，这是他在战场上保命的技巧，上次那个骐国将军就是这样被他拉下马去，一瞬间就被剁成了肉酱。居清容从翻倒的马上灵巧地滚了下来，他腾身跃起，微笑站在居清扬面前。
　　居清容只比居清扬大了三岁，然而他身量极高，在居清扬面前隐隐地形成一种迫人的气势。他冷笑，问道：“这就是你在战场上学到的招式吗？”
　　居清扬无谓地笑笑：“多谢殿下夸奖。”
　　说着，两人突然间相互扑了过去，扭打在一起，像是两头野兽一样拼命地互相啃咬着，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怔怔看着彼此鼻青脸肿的模样，两人相视而笑起来。
　　夕阳静静地沉入远处绵延的林海内，金辉洒落在两人身上，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升起在彼此心中，那种从幼年就缺失的玩伴感油然而生。居清容哈哈笑起来，重重地拍在青年的肩上：“你小子不赖嘛！”
　　“彼此。”青年晴朗的笑容骤然显现。
　　“小子，你刚才，是在想女人吧？”居清容饶有兴致地问他，“就是我使劲叫你，你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时候。”
　　居清扬脸一红，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我是过来人了嘛。”居清容懒洋洋地躺下去，双手枕着后脑勺，哈哈笑道。
　　青年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半响，仿佛自言自语道：“她，是极好的女孩子。”
　　“哦？”居清容挑眉，半开玩笑地问道，“好到什么程度了？是不是已经可以让你生死相许，只要世界上缺少了她你就活不下去了？”
　　他只是调笑，没想到青年却神情严肃地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说：“是的。”
　　居清容张口结舌地望着他，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最后，方才浅笑起来，低声道：“你还年轻啊。”
　　青年不以为然地说：“就算是我不年轻了，我也一样爱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影像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自己的心底，那种感情，早就不是单单喜欢两个字所能包容的，他爱她，并且，是深爱。
　　看着清扬坚定不移的神情，居清容挑眉，若有所思：“是吗？”
　　他托住下颔，饶有兴趣地盯着沉落的夕阳，突然之间，这个玩世不恭的男子有了想要爱上某人的冲动。像是面前这个情窦初开的青年一样，爱，恨，伤痛，喜悦，所有的思恋都可以寄托在那个人身上，这种感情，本身就是值得欣赏的美好。

　　第 3 章

　　（三）
　　自居清扬回王府已然过了半月余久。
　　然而让宁玥很生气的是，她的扬哥哥除了平时吃饭时能够见面之外，其余时间都被那个皇太子占着，屈指一算，两个人单独见面的时间加起来连一个时辰都没有！
　　清晨，明媚的光影照进窗内，在灰褐色的地板上投下深浅不一的亮斑。
　　宁玥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支着下颔，青葱玉指撩拨着自己乌黑的发梢，一双水翦秋波出神地盯着窗外昨夜被打湿的芭蕉，几缕青痕顺着叶脉而下，透着股清俊幽雅的悠然。雨后夹杂着泥土芬芳的气息扑鼻而来，宁玥一阵发愣，不由得想到自己被他抱住时，他身上飘来的那股好闻的不知名的味道。
　　“小姐，小姐！”一个年纪不过六七岁，粉雕玉琢的小丫头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宁玥的房内。宁玥眼一亮，急急地反过头，一脸希冀地问道：“怎么了？是扬哥哥回来了吗？”
　　“院小姐来府上看你来了！”小桃儿气喘吁吁道。
　　“啊，哦。”宁玥意兴阑珊地站起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知道啦。我去找她。”
　　不等她起身离开坐榻，一个清亮的声音早就飘进了耳朵里：“我说宁玥妹妹，怎么听着那口气就觉得你老大不愿意见我呢？”一只粉底荷叶绣花鞋盈盈踏入房内，紧接着是青色儒衣裙，进入房内的女子如同一枝荷花，亭亭净植，秀雅清芳。
　　宁玥不自然地转过头，脸上一红，低声道：“不是啦。院姐姐来我当然高兴。”
　　那不请自来的女子正是小桃儿口中的院小姐，也就是同宁玥和居清扬一起从小玩到大的院氏千金，院紫苏。
　　“那……”院紫苏狭促地笑起来，打趣道，“为什么那语气就那么不愿意呢？是不是因为不是想要见到的人所以就很失望啊？”
　　“哪里啊？”宁玥生气地将院紫苏推开，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不理她。院紫苏眼里一瞬间滑过一丝莫可名状的神色，转而笑道：“他，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嗯。回来已经好几天了！”少女无暇的脸庞上露出兴奋的红晕，她的目光灼灼，表情是每个坠入爱情的少女所特有的娇憨羞涩，“院姐姐，你知道吗？他说了要在四月一那天陪我出去玩。”
　　院紫苏眼中一黯，淡淡地说了句：“哦，是吗？看来我们的宁玥要长大了啊。”
　　宁玥当然知道院紫苏指的是哪一方面的长大，她一下子羞红了脸，嗔笑道：“不是不是，只是一般性质的游玩而已啦。他能多陪我，我就很开心了。
　　“哦。”院紫苏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她转过头望着窗外青翠欲滴的芭蕉，一股忧伤瞬间顺着那清亮的青色泪痕流入心底。而我，只希望他能多看我一眼，我就很开心了。院紫苏在心底幽幽地说了一句。
　　宁玥，清扬和紫苏三个，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宁玥五岁从宫中被送进郑王府时，她发现在偌大的院子里，就只有两个孩子在一起玩。那个大的男孩子见到她，走过来好奇问她叫什么，然后，那个稍微小的女孩子矜持地站在男孩子的旁边看着她。
　　她那时还怯生生的，看着两个漂亮大方的孩子，有些自卑，什么都不敢说出来。于是男孩子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干净澄澈的笑容，用一副老大的口吻向她保证道：“别怕，以后就由我居清扬来保护你！”
　　这样，无形之中，在宁玥小小的心里便深深地印下了她扬哥哥无比英勇的形象。不多时，三个孩子很快地打成一片，王府小王爷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就多出了一个小跟屁虫，“扬哥哥，扬哥哥”一声声叫得像是蜜一样。宁玥屁颠屁颠地跟居清扬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抓鸟。而院紫苏就还是像初见时的那副模样，矜持地站在他们俩玩耍的不远处，一脸羡艳地望着他们。
　　后来三个孩子长大了，居清扬就带着宁玥出去打猎、射箭、骑马，而院紫苏亦渐渐来得少了，宁玥迷惑地问居清扬，男孩子回答道：“舅舅家规甚严，她也大了，不能总是和我们呆在一起，别人要说闲话的。”
　　说起来，其实院紫苏同居清扬的关系，却要比宁玥同居清扬的关系更加亲密一些。
　　她的父亲是郑王妃的弟弟，按着辈分，她唤他一声表哥，在宁玥来到郑王府之前，院紫苏在王府之中是心照不宣的未来郑王妃，所以她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院紫苏隔三差五地去王府同小王爷玩耍。
　　只不过，这一切在承帝下令将宁玥送到郑王府之后就发生了质的变化。宁玥的生母是承帝最宠爱的宣皇后，宣后因难产致死，故而宁玥是承帝和他最心爱的女人唯一的孩子。同时，宁玥也是承帝为数不多的几个子嗣中唯一的一个女儿，其身份之尊贵，自然不言而喻。
　　相比之下，院氏不过是荆襄城里较为有势力的贾族而已，在门庭之上实在是相差太多。对于老王爷这种在朝中打滚多年的老狐狸来说，孰轻孰重，是宁玥进王府那天就了然于众人之心的。这样下去，郑王府前后态度的明显变化，让敏感的院氏十分愤怒，两家关系于是僵了下去，院紫苏便无法常常来王府同他们俩玩了。
　　这些暗地里翻涌的肮脏的东西，宁玥是不知道的。在她心里，院紫苏还是那个轻轻柔柔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姐姐。居清扬从军之后，她总是背着王府里的人去找她玩，同她讲自己跟居清扬的点点滴滴，于是，两人依旧是以前那对交心的好姐妹。
　　宁玥同样不知道的是，这个她倾诉的对象，她一遍遍亲昵地叫着院姐姐的院紫苏，也深深地爱着她的表哥，居清扬。
　　很久很久以后，当宁玥回忆起这段往事时，她常常想，如果当初院紫苏告诉她她也爱他的话，那么三个人以后是不是就不会陷入彼此伤害的囹圄之中呢？
　　而那时的她，天真得和孩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她被她的扬哥哥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放在水晶球里，明净单纯，透明脆弱。她单纯地想念着她的扬哥哥，在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尽量同他黏在一起。
　　傻子都能看出来，两个人彼此相爱。
　　有一天老王爷在吃饭时突然间提到了居清扬的终身大事。老王爷漫不经心地开口：“清扬，你也大了，别人家的儿子在你这个年纪早就成亲了，连儿子都有了好几个。”
　　居清扬一惊，刚刚咽下去的饭噗的一声吐了出来，讷讷地望着他爹，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神色，眼睛不知道瞟到哪里去，含糊地说了句：“啊？爹你在说什么？”
　　老王爷和蔼地笑笑，说道：“我看宁玥丫头就很好。”
　　两个孩子一下子就红了脸，只低着头飞快地扒饭。老王爷颇有深意地笑了笑，说道：“要不就趁着清扬回来这时间把婚事给办了吧？丫头，你说呢？”
　　宁玥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飞快地跳起来，跑出去，只留下一句羞羞涩涩的“不知道。”
　　居清扬不好意思地笑笑，轻声道：“宁玥还小，再多等两年吧。”
　　老王爷故意叹叹气：“唉，这么好的女孩子，我怕你下一次回来的时候就被别家少年给拐跑了啊。”
　　“不会的。就算是那样，我也等她回心转意。”他低眸微笑，笑意中是满满的自信。
　　反正，她迟早是他的，跑不掉。

　　第 4 章

　　四月一在无数的期盼中终于到来。这一天，青陆万家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准备着这一年来为数不多的狂欢节日。天上斜斜地挂着那一弯浅色的月牙儿，月之神雩姬舒眉，俯视着这千万年来经过沧海桑田无数巨变的青陆，神色安然。
　　一辆马车从大街上急急驶过，钻入一旁的小巷之中，最终在一个幽黑诡异的院子前停了下来。车上盈盈走下一个清丽优雅的女子，面上掩着白色的纱，只露出一双明丽的眸子。
　　她迟疑了一会儿，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轻轻叩响了大门。不一会儿，嘎吱一声，那腐朽得快要脱掉的门缓缓地打开，一个丑陋的老妇人伸出头来，一双阴桀眼睛盯着她，半响，阴森森地笑起来：“小姐，你想好了？”
　　女子眼中流露出嫌恶的神色，她低声道：“想好了，你先让我进去。”
　　大门打开，女子随着老妇人疾步进了那诡异的小院，那张轻薄的白纱被她一把扯下去，露出一张清丽雅致的俏脸，正是院氏千金，院紫苏。
　　“东西呢？”院紫苏在老妇身后不耐烦地问。
　　老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她嘿嘿笑道：“小姐别急，就在我房里，那样好的宝贝怎么能轻易拿出来呢？不过，话说回来，小姐你带了足够的钱了吗？”
　　院紫苏又嫌恶地望了她一眼，低头从发上取下一支簪子，她将簪子递给老妇，说：“这簪子上镶嵌的宝石是韵蹈海一千年前就已经停产的九金魂玉珠，价值连城，你可满意？”
　　老妇迅速从院紫苏的手上抓过那簪子，贪婪的眼睛亮得跟火一样，她低头摩挲又摩挲，发出怪笑，说：“你等等，小姐，我这就去拿。”
　　不一会儿，老妇从房中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青瓷药瓶，交给院紫苏，笑道：“把自己心爱的人的名字写在纸上烧成灰，再混入这药水之中给他喝掉，那一晚上他就会把你当作自己最心爱的人，到时候小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接着，老妇补充道：“要注意，如果只是把药水给那人喝掉，那么他就会把自己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异姓当作自己最心爱的人。小姐可千万不要犯这种错误啊。”
　　“哦？还有这样的功效？”院紫苏眼中滑过一丝诡异的神色，她嘴角扬起微笑，妩媚妖异，低声道，“知道了，多谢你的好心提醒。”
　　她再次蒙上面巾，匆匆地从那座诡异的小院里逃离掉，坐上马车飞驰奔向郑王府。
　　凭着自己对于对方性格的熟悉，不一会儿，院紫苏就在园中假山里找到了因着今晚和居清扬的幽会而变得坐立不安的宁玥。
　　少女抬眸见到是她最熟悉信任的院姐姐，于是便欢喜地从假山上跳了下来，满脸娇羞，一开口就急急地问道：“怎么办，院姐姐我好紧张啊，我现在都不敢直接去见他了。”
　　清丽优雅的女子微微笑着，像是清滟的芙蕖骤然绽放，雅致无比。她低声安慰道：“不要紧的，要不我替你去约表哥吧？你先定下一个幽会的地点，我替你转达他，这样子的话，又多出了些许的趣味来。”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可是偏偏，那干净纯洁的表情就像是姐姐在用最最温柔的话语安慰自己最疼爱的妹妹。是的，如果不是他的话，你就是我最心疼的妹妹，可是……院紫苏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好了，就这样定了哦，你先回房收拾一下自己，这副脏兮兮的模样怎么能去见幽会的心爱之人呢？”
　　宁玥想了想，低着头害羞地“嗯”了一声，便乖乖地随着院紫苏回到房中，两人忙了大半天，终于将平日里不饰容颜的少女收拾干净。当宁玥明丽皎洁的容颜反射在镜中时，院紫苏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道，连容貌都输掉了啊。
　　宁玥突然间抬起头，朝院紫苏微笑，好奇地问道：“院姐姐有喜欢的人了吗？”
　　院紫苏一滞，眼神失焦，许久，她低声道：“没有，没有喜欢的人。”
　　只有深爱的人，爱到骨髓里无法自拔，爱到不惜一切连自己最最疼爱的妹妹都可以亲手毁掉，去换取自己疯狂幻想的幸福。
　　她咬住下唇，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你知道什么啊。她心里一遍遍恶毒地想。
　　“啊……这样啊。”宁玥惋惜地叹了口气，她的眼睛灼灼发光，真诚道，“院姐姐，希望你早日找到自己喜欢的人。”
　　院紫苏温婉地笑着，不动声色地递给她一杯茶，温和地说：“好啦，不要管我了，快把这杯茶喝掉，然后就出发在相约的地方等着他吧！”
　　宁玥笑着点点头，一口气就喝掉了那杯茶。
　　与此同时，居清扬正从太子府匆匆赶回王府。
　　居清容那小子今晚上难得地放过了他，笑得一脸神秘兮兮的，说他请巫觋深瞳算了一卦，那个断袖说今晚上他会遇到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女人，所以就不留居清扬在府中陪他喝酒了。
　　居清扬翻了翻白眼，一脸鄙视地说：“谁要是成为你这辈子最心爱的女人啊，那就真的是她一辈子最悲惨的事了。”
　　居清容不满地猛敲了他一爆炒栗子，问道：“为什么？”
　　“你是要做皇帝的人，将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一个都不能少，那她是多么可怜。”居清扬认真地说道。
　　居清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怪声道：“看不出你小子还满纯情的嘛，不过，即使是那样，我也只爱她一人，集后宫三千宠爱于一身，那也不算亏待她吧？”
　　居清扬刚刚想要反驳，突然间听到玩世不恭的男子哈哈笑道：“况且，这是我能够给的起的全部啊。”
　　居清扬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看来我比你幸福得多啊。”
　　“小子，你要珍惜。如果家里面反对的话，就跟我说，我，居清容，你的兄弟，一定替你出头。”
　　好，果然是好兄弟！
　　一从太子府上回来，居清扬便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心神不宁地想起今晚上宁玥同他的约会来。
　　突然之间他听到叩门的声音，他心里一紧，慌慌张张地跳起来，满心喜悦地开了门，然而在看到那张清丽的容颜时，清扬眉头不知不觉间皱了起来，他立即换上了一副生疏客气的面孔，问道：“是紫苏？好久不见啊。你这是？”
　　“我是来替宁玥传口信来的。”院紫苏眼角眉梢都是浓浓的笑意，她忐忑地望着居清扬，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句话到底怎么开口。
　　“哦？是吗？”居清扬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他笑着请她进了屋，好心情地问自己的表妹，“宁玥她说什么？”
　　“她说，”院紫苏顿了顿，拿起放在案几上的那壶茶，有意无意地拨弄着壶盖，笑意盈盈，“今晚她在蒹葭山你们最常去的那地方等着你。”
　　“啊，这样，谢谢啊。”居清扬顿时眉开眼笑，他等不及，一个箭步冲出屋外，“表妹你自便啊。我先去找她了。”
　　“等等！”院紫苏突然间在他后边喊了一声。
　　居清扬停下，耐着性子掉头，问她：“怎么了？”
　　院紫苏一脸温柔的笑意，特意打扮过的妆容在黑暗中显出与众不同的妩媚来，她纤细素白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茶：“你先喝了它吧。不要太急躁，会吓到女孩子的。”
　　青年脸一红，讷讷道：“啊，谢谢。”说着，便接过那杯茶一口喝了下去。
　　然后，“啪嗒——”黑暗中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
　　“咳……”他蹲下身子，双拳紧握。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好了吗？”院紫苏喃喃道。她俯身，伸手牵住他的手。青年抬头，茫然地注视着她。
　　那如同芙蓉一般清丽雅致的脸庞隐没在黑暗中，院紫苏低声笑起来，颇有些苍凉，她悲哀地望着眼前的青年，她曾经爱慕着的那双原本灼亮的眼眸已经黯淡下来了啊，逐渐变得恍惚。
　　“你爱我吗？”院紫苏静静地看着他，问道。她的眼眸清亮，这一刻她的头脑冷静得让自己发寒。
　　“爱。”青年望着她，恍惚的眼中透着明明灭灭的深情。
　　“那么，我是谁？”
　　“……”他迟疑了一会儿，眼中流露出些许的迷惑，“院紫苏。”
　　和真的一样呢……院紫苏欢喜得闭上了眼睛：“吻我。”
　　不安的风涌入屋内，两人的衣袂翻滚着，如同暴风雨前躁动的飞鸟鼓动长翅，一瞬间模糊了她忧郁浓稠的眼眸。
　　到头来，自己还是卑微到连跟他表白的勇气都没有啊。
　　院紫苏的脸早已湿润成一片荒芜。
　　蒹葭山下。宁玥早早地来到了两人约定的地点。
　　她静坐在山泉边那块布满青苔的巨石上，以手托颔，呆呆地望着天上那一辉弯月。
　　不知过了多久，从荆襄城里骤然涌出一道明亮耀眼的光芒，直透月心，那一刻天上发出灿然的辉光，以虞宫为中心，四下推散出光洁如镜的光波，一瞬间排开涌过宁玥的周身。她披肩的长发浅浅地散动，在空气中扬起千万的发丝来。
　　空中那一轮弯月骤然扩大，最后化为皎洁浑圆的圆月，跳月仪式已然结束。
　　少女的眼底透着失落，她低头望着如镜的水面上那隐隐浮动的影子，突然间她愤愤地站起来，大声骂道：“真讨厌！”
　　委屈涌上心来，让少女心情十分郁卒，她丢下了鞋子，一步一步走进溪水之中，青石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一阵阵酥麻。
　　那年夏天的时候，她和他一同策马奔驰进了这一片蒹葭围场内，因着自己贪玩不肯乖乖跟着他走，东走走西逛逛，晃眼之间便已天黑，她害怕地蜷缩在溪水边那棵大树之下，瑟瑟地发抖。
　　最后是扬哥哥找到了她，他像自己无数次在心中幻想着的那样，从林间策马奔出，一个翻身下马，奔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低声抽泣的她。
　　他用力地抚摸着她单薄的背，安慰道：“宁玥，以后我都不会离开你了。”
　　然后，他们第一次接吻了。
　　那是个不含有任何□含义的，只是发自内心的那种纯澈的互相喜欢的接吻。像是天使的羽毛轻轻飘落在水面，像是鸟儿翱翔在碧澄的天空之中，像是林间碎落的枯叶如蝶般翩跹舞动，轻快地坠落。
　　干净的，不带有一丝肮脏的欲望，只是为了确定彼此而存在的接吻。
　　很久之后，当初那两个孩子中的一个，在回想起这段两人拥抱在一起用自己全部的气力吻在一起的记忆时，终于在怆然之中明白了那个道理：接吻，其实比欢爱包含着更多的感情。
　　而现在的宁玥只是怔怔地回忆着，明洁而稚气的脸庞流露出鲜明的表情，仿佛什么烦恼都随风而去了，她弯下腰，在流动的清流中摸索着清凉的石子，宁玥笑得欢快，如同所有豆蔻年华的少女一样无忧无虑。
　　下一刻，他会来了吧？她想着，仿佛是上天安排的那样，她果然听到了嗒嗒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那一瞬间，她的脸上绽放出心安的笑容。
　　她想象着就像是那天一样，她的扬哥哥从马上翻下，大步奔跑着抓住她的手。
　　然后，就真的有一只纤长干净的手握住了她的。
　　她惊喜，回过头，却发现一个眉目清俊秀雅的男子望着她，他目光像她的扬哥哥那样灼灼发亮：“在下清容，敢问小姐芳名？”
　　怎么……会是这样……
　　失望潮水般涌上心头，突地，自己的神志变得恍惚，她笑了，露出一排贝齿：“宁玥。”

　　第 5 章

　　（五）
　　清晨第一缕眼光唤醒了居清扬缠绵的梦境，他睡眼朦胧地坐起来，手在锦被里摸索着，想要找到自己的衣服，忽而觉得触摸到一个柔软的物体，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让居清扬蓦地一惊，睡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转过头去，脸色骤然苍白起来：“紫苏？”
　　郑王府一下子就炸开了。
　　老王爷拿着鞭子在大厅上气呼呼地踱来踱去，眼中尽是怒气，他瞪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居清扬，狠狠地骂道：“你个畜牲！”
　　居清扬低着头，隐忍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缄默不语。旁边，院紫苏坐在席子上低头不断地抽泣着，颤抖着自己瘦弱的身子，飘摇无助的模样，我见犹怜。
　　“你倒是给我解释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老王爷气不过，说着，便扬起鞭子挥下去打在居清扬的背上，转眼间皮开肉绽，露出隐隐的赤痕来。
　　院紫苏尖叫一声，扑过去从后背紧紧地抱住了居清扬，哭着喊道：“不，不关表哥的事，是他喝醉了所以才把我当成了宁玥妹妹，而且，而且那是我自愿的。”说道最后，她的声音愈发地小了，如同蚊吟。
　　居清扬脸色一白，想要开口，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院紫苏的父亲，也就是居清扬的舅舅，听到自己的乖女儿说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话来，不由得气得脸发白，大步走过去一把扯开院紫苏，骂道：“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人家都说了不要你了，你怎么还往人家身上贴？”
　　说着，他用冷厉的目光扫视了大厅上所有郑王府的人，冷笑道：“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货色就养出什么样的儿子。苏儿，我们走，昨日是四月一，你们做出这种事本来就不需要负什么责任。不过，我院亭养的不是婊 子，居成林你给我记住！”
　　老王爷脸色变得苍白，他往后退了一步，浑身发抖。他忽然转过身来朝居清扬狠狠地挥了一鞭子，厉声道：“你个孽子，你说，到底要不要对人家负责？”
　　居清扬咬牙道：“不要。”
　　“哈哈哈，居成林你养的好儿子！”院亭冷笑。
　　就在这时，一个小童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声道：“太子殿下带着小姐回来了！”
　　大厅内所有人一惊，老王爷结结巴巴道：“什、什么？”
　　居清扬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晚上并没有赴宁玥的约，他脸色更加苍白。不知怎地，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居清容一脸神秘的样子，对他说要去找自己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女人时的景象，某种不详的预感刮骨般刺入心中。
　　他猛地站了起来，不顾一切冲出大厅朝正门奔去。然而，在看到居清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宁玥从马车上下来时，他那一瞬间定在了原地，苍白着脸，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这一幕。
　　少女低眸，那张光洁明丽的脸依旧是他熟悉的青涩，透着些许的迷茫和疲倦。在一旁小心搀扶少女下车的男子全然没有注意到居清扬的存在，他温柔似水的目光全部停留在宁玥的身上，仿佛她的一颦一笑都要落入他的眼中，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那是，他最最熟悉的，坠入情感的漩涡无法自拔的沉溺眼神。
　　居清扬觉得某种深深的恐惧突然间从黑暗深处突兀而上，像是藤蔓植物一般将他死死地纠缠住，逼得他几欲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恍恍惚惚地听到宁玥的声音：“扬哥哥。”他这才回过神来，看到面对面的少女那略带迟疑的表情。
　　“宁玥，你怎么和殿下在一起？”他艰涩地吐出一句。
　　“为什么你昨天晚上没有来？我一直等你到跳月结束。”少女反问一句，脸上是他最最熟悉的那种皱眉撅嘴的表情，像是长不大的孩子一般，任性，而让人愈发地想要去宠溺她，“后来我就遇到清容哥哥了，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清容哥哥的府上了。”
　　“清扬，你好歹是从小到大一直照顾她的哥哥，怎么可以把她一个人放在外头那么久？”太子殿下在一边沉着脸问道。
　　居清扬张口欲言，正在此时，“太子殿下，请您为小女做主！”一声刺耳的声音徒然打破两人之间的对话，说话的，正是那院紫苏的父亲，院亭。居清扬的脸愈发地显得苍白，只死死地盯着宁玥，表情仿佛是受刑的囚徒。
　　“爹，不要说了。”院紫苏在一边哭着扯她父亲的衣袖。院亭皱眉，一挥衣袖，生生将自己弱不禁风的女儿甩到地上，他瞪着她，表情极愤怒：“你要是再敢偏袒那畜生一句我院亭就不认你当我女儿！”
　　“院叔叔，你怎么可以这么对院姐姐？”宁玥大惊，她跑到院紫苏身前，用身体护住院紫苏。在少女张开双手所投下的阴影里，那张清丽的容颜一瞬间闪过不易察觉的厌恶，而后，迅速化为弦然欲泣的可怜表情。
　　在一旁的居清容挑眉，若有所思地望着院紫苏，嘴角微扬。
　　“你少给我在这里假惺惺的。”院亭破口大骂，“如果不是因为你这公主身份，我们家苏儿早就入了王府了，要不她如今也不会落到这种把自己倒卖了还是被人嫌的地步！”
　　“什么？”宁玥睁大了眼睛愣愣地望着眼前早已气急败坏而陷入半癫狂状态的人，一头雾水。
　　“不要说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院亭大喊。居清扬一愣，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与他同时发出声音的院紫苏，一瞬间，他突然间意识到，即便是有着十几年的情谊，他还是无法看清眼前的这个青梅竹马。
　　那个有着熟悉脸庞的陌生女人猛地扑上去，抱住僵着身体的宁玥，泪眼迷蒙，几乎泣不成声地对她那最最亲密宠爱的妹妹说：“宁玥你听我说，虽然我，我和表哥昨晚上有了那种关系，可是他一直是叫着你的名字的……”
　　“你说……什么？”宁玥睁大了眼睛看着院紫苏。
　　院紫苏一愣，立刻接着哭诉道：“我知道我在你们之间连第三者都算不上，所以根本就没有想要和你抢表哥的意思……”
　　“什么关系？”宁玥脸色苍白。
　　“我……我和他……已经……可是我真没有要和你抢表哥的意思，一切都是误会……”
　　“啪——”的一声，生生止住了那些凄凉的泣诉，院紫苏睁大了眼睛看着愤怒的少女，她抖着手摸着犹自生疼的脸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给我闭嘴。”宁玥颤抖着说，她反过头，盯着居清扬，“扬哥哥，你说，我不相信她。”
　　居清扬的心腔骤然被扭在一块，几乎要窒息了，到最后，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在一旁冷笑的院亭冷冷道：“你还要相信这个畜牲的话？这个畜生昨晚上对我女儿做了那种事，到最后竟然还不负责！院氏在荆襄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贾族，岂容得他这样把我女儿当作那些乡野村姑玩了就扔？”
　　一字一句的，几乎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一样刺进了她的心里：“这是真的吗？”她望着他，期盼着对方能够亲口说出那个“不”字。
　　“对不起。”居清扬低头，嘶哑着吐出一句。
　　那一瞬间，宁玥觉得身后的世界轰然倒塌了。接着，什么声音都消失掉了，她走上去，在居清扬面前停下来，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干净利落地打在他的脸上。
　　“你不是说要娶我为妻的吗？”宁玥僵声问。
　　“我……”清扬匍一开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眼里全是不解和失望。
　　那五道痕印清晰地显现在那张挚爱的脸上，宁玥觉得自己忽然间有些心疼，于是便踮起脚去抚摸那惊心动魄的伤痕，青年青涩的脸庞上露出苦涩的表情，他眼眸黯淡。
　　许久，宁玥方才低声道：“我，不应该打你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明明是准备回来原谅你的……可是……”
　　在所有的想法在脑海里闪过之前，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返过身，迈开步子朝着门外跑去。居清容伸出手想要挽住她，却没想到少女的气力极大，一把甩开了他，钻进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之中，眨眼不见踪迹。
　　居清容哑然失笑，自己方才被宁玥甩开的手尚自隐隐生疼，他垂眸，低声道：“这丫头，力气怎么一点都不像女人？”半响，他返过身望着陷入混乱之中的郑王府，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
　　居清扬面无表情地望着门外，眼神空洞，整个人都失却了初时相遇时那股灵动与活力。
　　“事已如此，你就好好待你的表妹，宁玥就让我照顾吧。”居清容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在无视了清扬瞬间苍白的表情之后，缓缓走出郑王府外。
　　进马车前，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失神地望着人流的青年，他张口欲言，嘴型却在吐出第一个字之前变化了很久，最终，他的眼神幽黑，曾经的神采飞扬全数都化为凝重严肃，他低声说：“清扬，对不起。”
　　青年的表情突然间变得迷惑、惊愕，最后化为不可置信的惊疑表情，居清容觉得有些奇怪，却仍只是微笑着离开了。
　　很久之后，君臣两人对月斟酒，回忆起曾经把酒言欢、策马奔驰的岁月时，君王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兄弟，突然间重复了当年那句话：“清扬，对不起。”
　　彼时，所有的误会都已解开，无论是谁都只能苦笑着看这一场荒唐无比的稽剧。
　　也是彼时，对方早已褪去少年时期血气方刚的青涩，他的眉宇淡定，眼眸深沉，身上有着站在权力巅峰者所特有的气质，清容华贵，举止优雅，连因着自己军事生涯而不可避免沾上的血腥在那些耀眼的战果之下，都化为海晏河清、光风霁月的传说。
　　然，在听到那句话时，居清扬的眸中瞬息万变，最后，千言万语，只变成唇角一丝淡然的笑意，坠入眼底幽深的潭底，化为波光潋滟的缄默。他始终，还是动容的。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真的沦陷了。你不知道，那晚上她埋在我的怀里，美丽得就像是天上的星辰。我问她，她爱我吗，她那时候，的的确确是说爱我的。”年轻的君王苦涩地笑起来，“虽然，现在我知道那不过是一句谎言，可是，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所以，对不起，虽然知道她是你心爱的女人，可是我还是禁不住爱上了她。初见时，那种像是电流一样的感觉蹿流过自己的身体，我就知道，我一辈子都放不下了。
　　就像是深瞳在为他占卜时所说的，有些人，一瞬间遇到了，却留在了自己心里一辈子。

　　第 6 章

　　当夜，荆襄罕见地下了一场滂沱大雨，淋漓了整个晦暗的夜空，乌云冰冷的呻吟响在天彻，让一向漫不经心的男子难得地皱起了眉头，望着檐下落下的如柱雨流。
　　居清容负手独立在窗下，蹙眉，许久，方才下定决心似的，飞速地对着自己的仆人说：“小舒，我有事先出去一下，你先备下两套干净的衣服，等着我回来。”
　　还没等小舒回过神来答应他，居清容便消失在了他的面前，小舒哑然，瞠目结舌地呆立在原地，许久方才喃喃道：“殿下这是怎么了？从早上护送宁玥公主离开开始就完全失去了踪影，傍晚才回来不久，怎么又要出去呀？”
　　大约到了半夜，居清容方才湿淋淋地回来，表情狼狈而又欣慰，他怀里抱着蜷缩成虾米状的少女，他一边安抚着紧皱着眉头闭眼低声啜泣的少女，冲进大厅，接着吩咐侍女们将事先准备好的衣服给宁玥穿上。
　　清容在房外踱步，一遍遍看着房内明灭的灯火。雨越下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冲进了厢房，见少女只不过是坐在床沿上发呆，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清容嘴角轻露出安然的笑意，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想要抚摸少女苍白的脸庞。
　　宁玥突然间抬起头，睁大着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一手打开，怒气冲冲道：“不要碰我，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居清容不由得苦笑，刚要说出“你这丫头，性格怎的这样粗暴？”，可又想到白日里宁玥打那名叫院紫苏的女子那一巴掌，那样决绝，容不得半点犹豫，于是嘴角挂着的那一抹苦涩逐渐变成宠溺，那仿佛责问的语气被弱化，成为一句：“你这样的性格，我很喜欢。”
　　“什么性格啊？”宁玥皱眉，瞪着他。
　　“敢爱敢恨、义无反顾的性格。”居清容笑道。
　　“那些词汇，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好女儿家会有的东西。”宁玥破涕为笑。
　　接着，两人之间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之中。居清容静静地看着眼底少女微红如腊梅的脸庞，轻声道：“宁玥。”
　　“嗯？”少女迷惑地抬头，在她看清对方那张如旭日明朗的脸之前，自己的身体便被紧紧地裹在一个宽而大温暖的怀抱里。宁玥浑身一震，她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沉溺了。
　　眼前男子的怀抱是大海，从来就不会让人窒息，不同于那熟悉的青涩，好闻的气息从怀里传来，那味道不曾让她的心狂跳，却有着莫名让人安心的能力。
　　她本能地想要逃脱曾经那些美好现在却无比刺目的往事，于是不由自主地紧缩着身体，朝那温暖的胸膛偎近再偎近，像是溺水的人一样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以后留在这里好不好？离开郑王府，不要再去想那些难过的事情，我保证我会让你幸福快乐。”
　　虚幻到了极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温柔地包裹住，平稳而安定，宁玥想要哭，抽噎道：“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两人四目相交，宁玥望着那双明亮如辰星的眸子，一阵巨大的难过袭来，那四个字，在自己和扬哥哥之间从小就说了无数次，如今，她仿佛才明白这其中所包含的珍惜。
　　“不，我爱你。”男子的下颔抵住少女光洁的额头，像是曾经扬哥哥那样，蹭了蹭，仿佛是发誓一般说道，“你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一见钟情这东西，他在遇到宁玥的那一刻，终于相信。
　　翌日清晨。
　　当小舒笑眯眯地跑过来跟居清容说郑王府的小王爷登门造访时，正用早饭的二人几乎是同时一滞，居清容挑眉，饶有兴味道：“哦？”他撇过眼去看看宁玥，少女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淡淡道：“我不想见他。”
　　“你先回屋，我来跟清扬说。”居清容柔声道。
　　他温柔地注视着宁玥的背影消失在帘后，说道：“让清扬进来吧。”
　　当青年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已颇憔悴。居清扬盯着居清容，低声道：“我是来带宁玥回家的。”
　　“现在太子府便是她的家。”居清容瞥了一眼居清扬，不缓不急地说。
　　青年的声音不禁高了八度：“她从小就是在郑王府长大的。郑王府才是她的家！”
　　“宁玥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难道不比你和她亲么？再说了，”居清容顿了顿，“一个只会让她哭泣的地方，也算不上宁玥的家吧？”
　　“不是……”居清扬急急地争辩，仿佛像是极欲表达自己心迹的孩子，满脸激动。
　　“总之，你让宁玥伤心了。宁玥现在不想见你，你又何苦来找她？”
　　居清扬的表情瞬间僵硬，良久，他方才艰涩地吐出：“你让我见见她。”
　　“不行，我说过了她不愿意见你。”
　　指节因着过度地握紧而泛出青白，居清扬全身微微地颤抖，他徒然敛容正色道：“居清容，你现在还当我是兄弟吗？”
　　居清容一愣，条件反射似的回答道：“当然。”
　　“那你让我见她，她是我的女人！”
　　居清容身体一僵，沉声道：“你们俩成亲了吗？没有。你没有权力见她。”
　　居清扬愤怒了：“你他妈的别假惺惺的，你现在做这种事，你还是我兄弟吗？”他冲过去一把揪住居清容的衣领，一拳狠狠地打在对方的脸上。
　　他的表情像是被逼上绝路的兽，拼命地做着毫无意义的挣扎，他的下手不轻，居清容的左眼迅速地乌黑了一大块。
　　居清扬的脸因着愤怒而扭曲变形，他大声道：“你说，你是什么时候盯上宁玥的？别跟我说是跳月那一晚。我和院紫苏发生的那件事是不是你们俩合谋的？你为什么要拆散我和宁玥？”
　　居清容被打得眼冒金星，听了居清扬的话不由得心头火起，他亦是一个拳头回击过去，恶狠狠地骂道：“你他妈的说什么话？”
　　“那你干嘛跟我说对不起，要不是心虚你对不起我什么？”
　　居清容顿时火大：“你什么逻辑？去死吧，你这白痴！”
　　两人凶残地扭打在一起，他们彼此是要好的兄弟，也曾经这样扭打在一起，不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激烈而拼命的，两人的眼睛赤红，仿佛要把彼此吞食一样，招招直逼要害。
　　“别打了！”宁玥的声音徒然响起，两人终于一滞，终于悻悻地放开手。
　　居清扬抬头，看到那张如同朝露般苍白莹亮的脸庞，情不自禁地，他的脸上掠过欣喜，什么也没想，就跳起来冲过去，拉住她的手朝门外走去：“宁玥我们走，我们回家。”
　　宁玥甩掉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居清扬浑身一颤，他返过身，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你让她自己说，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居清容冷冷道。
　　宁玥偏过头去，默默地走到居清容的身边。
　　一瞬间，居清扬眸子里一丝不甘一闪而过，他大声喊道：“你不愿意的，是不是？”
　　少女全身一滞，她蹙眉，将自己的脸埋进居清容宽阔的胸膛，含糊地传出一句：“扬哥哥，你好好对院姐姐。”
　　男子冷冷道：“居清扬，你已经没有资格再待在她身边了，我会向父皇请求让宁玥嫁给我。”居清容顿了顿，仿佛是发誓一般：“我会让她幸福。”

　　第 7 章

　　(七)
　　虞国皇宫内。
　　幽暗的房间里，散发着晦暗光泽的丝帐垂下遮挡住了那张乌黑清透的卧榻。疲倦的咳嗽声不断从帐中传出来，透着迟暮的弱气和苍老。
　　年轻的虞国太子兴匆匆地冲进了他父皇的寝宫，也不管自己父亲在床上到底怎样，只急急地倾诉道：“父皇，你知道吗？我遇到了宁玥妹妹！”
　　帐下幽黑的人影一顿，良久，苍老的声音传出来：“很好。你们兄妹从小就没有见过面，现在见见自己的妹妹也是应该的。”说着，皇帝又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郑王府没有亏待她。”他想了想，说道。
　　“那就好。”缠绵病榻的皇帝自言自语道，接着，他转而变大了声音，不耐烦地问，“你来这里就这件事吗？”
　　居清容迟疑了一会儿，开口，慢慢吞吞地，想要吐出得体的措辞：“父皇，我已经把宁玥她从郑王府接出来到我的府里了。我想，让她当我的太子妃。”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间从帐内传出来，接着，从那帐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胡乱挥动着，将放在身边的药碗翻倒在地上，碎裂成几块，汁液四溅。承帝厉声骂道：“你这个孽子！”
　　寝宫外慌慌张张地冲进来一个老人，他面无人色地颠声问道：“怎么了？太子殿下，皇上怎么了？”
　　居清容阴沉地瞪了老奴一眼，挥挥手，示意他下去。片刻之后，宣敬殿昏暗的寝宫内复又恢复到死气沉沉的状态。
　　帐下苍老的声音仿佛变得更加疲惫了，冷冷道：“怎么，这也是你麻痹京中官员的方法？好让他们以为，你不但放荡不羁，沉迷享乐，而且还是个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要乱伦的放荡子？这样，他们就更加放下心来，这样，你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登上帝位了？我的好儿子，你果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相比起一直在京中留守的几个皇子，居清容从小就在奉州跟随云氏学习，周游天下，这样，除了自己母族那点微末不足道的势力之外，居清容自己在荆襄的根基几乎为零。
　　居清容除了夜夜赴宴，接受那些观望态度中的官吏们的示好之外，自己这几个月摆出一副浪荡子的模样一味沉迷于玩乐，主要是为了麻痹那些潜在的敌人。这些，在关系诡异的父子之间早就达成了某些共识。
　　居清容脸色一白，迅速地低声否认道：“不，不是因为那个原因。”
　　“哦？”帐下传来阵阵冷笑，“难道说你对你的妹妹动真格了？”
　　居清容喉节一动，艰涩地说道：“我是想，宁玥她的身份尊崇，是父皇同皇后唯一的女儿，如果娶了她，在帝位的继承上会更加顺利一些。而且，”他顿了顿，低声道：“她是居清扬最心爱的女人，如果将她留在我的身边，可以防止居清扬有二心。”
　　“不管有多少好处，我不准你娶她！”榻上那人厉声道，“你们是兄妹！”
　　他不甘心地反驳道：“兄妹成亲，几百年来在虞国皇室之中并不鲜见，况且，这样可以保持血统更加的纯净，不是吗？儿臣实在搞不懂，父皇你到底在反对什么？”
　　承帝冷哼一声，他的脾气自从病后就愈发地暴躁了：“你不要去打她的主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详的。”
　　“不详？”居清容蓦地抬头，眼中怒气腾腾，“儿臣听说十年前父皇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把她从宫里逐出，随便安了藉口就把她丢在郑王府里，儿臣想知道，宁玥她到底是怎么个不详法了？”
　　“你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的？”承帝不停咳嗽着，不耐烦地说，“这些你不用知道。”
　　修长的指节因为紧紧拧在一起而泛出青色的骨白，他咬牙，一怒之下脱口而出：“宁玥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必须对她负责！”
　　他紧张地注视着那晦暗的金帐，心里做好了一切的准备迎接接下来可能回荡在空荡大殿里那些污秽不堪的骂语，在他被召回荆襄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他那以优雅沉稳闻名的父皇，竟然可以骂出那些连最最粗鄙的市井之人都要目瞪口呆的秽语。想着，他心里便莫名地泛出莫可名状的厌恶感来。
　　可是，接下来他迎来的，是长时间的沉默。那只紧紧地抓住锦被被角枯瘦的手忽地无力地放下了，徒然垂在榻边，轻微地晃动，像是死去了一般。居清容心里一慌，紧张地叫了一声：“父皇？”
　　“我还没死。”终于，床上昏昏沉沉的帝王吐出一句,似已厌恶至极。
　　“你，今晚带她来见我。”
　　在离别十年之后，她再次回到了自己幼年居住过的，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深埋在记忆里的那个地方在宁玥看来，仍是晦暗而毫无生气。有些狰狞可怖的东西虽然随着记忆而淡去，然而初时紧紧攥住自己心腔的那种莫名的不安和躁动感情仍顽固地存留在自己心底，不肯离去。
　　虽然很不情愿，但她禁不住居清容的软言相劝，最后还是来到了自己所谓的父亲的寝宫。承帝的病情危急，至今已然到了无法下床的地步。
　　在踏入昏暗的宫殿之前，她心里蓦然浮现出幼年时自己曾经偷偷在暗处仰望过的那张清癯的脸，心下有些恍然。记忆中，那个人一向不苟言笑，神情淡然，不过，当他眼中偶尔闪过像是黎明晓曦的光芒时，整个人却透出一丝缭绕的温情来。
　　她小心翼翼地进了寝宫，环视四周，发现宫殿里如同永远陷入黑夜一般，透着死气沉沉。宁玥蹙眉，轻手轻脚地绕过金帐，将厚重的窗帘拉开，打开沉沉闭住的窗户。
　　一瞬间，夕阳温柔的金辉浸入幽暗的寝宫，打在冰凉的地板上，散发出绒绒的微芒。清风柔柔地涌入宫殿，缭绕起宁玥的长发，吹拂起沉重地垂下的金帐，挂在帐边的铃铛轻轻吟动，发出清泠的声响。
　　榻上那人霍然惊醒，厉声道：“快关上！”
　　宁玥吓了一跳，开口道：“父皇。”
　　“宁玥？”许久，榻上那人方才恍惚地问了一句，“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我也没有料到，自己会重新回来。”宁玥低眸，低声道。这里，原本是她视之为梦魇之处。
　　“命数。”他含糊地吐出一句。宁玥心一跳，看着帐下模糊的人影。然而，她的父皇显然没有想要继续方才话题的打算，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这里过吧。”
　　宁玥皱眉，提高了音调：“我没有说我会留在宫里！”
　　承帝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是讥笑一般，道：“这般没大没小，你留在郑王府那么些年，他们倒是生生把你惯成了个没有教养的野丫头。”顿了顿，他又说道：“清容既然想要娶你为妻，你将来自然是要做皇后的，怎么会不进宫？”
　　“我，我还没有答应他。”宁玥急急道，想到今早清容哥哥突然间对她说要娶她为妻时的场景，她的脸上掠过一丝羞赧。
　　她当时一愣，想都不想就摇头，男子眼中的热度瞬间凉了下来，宁玥望着他，心腔骤然被攥紧，然后，清容笑笑，拍着她的脑袋对她说，这么快，你怕是被我吓到了吧？只是，按虞制，凡有妻室的皇储在登基之后必须在三天之内选出自己的皇后，而在我心里，只有你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所以我行事未免急了点。
　　宁玥，你好好想想，我会等你。男子这样对她说道。宁玥一阵心痛，含糊地点头。
　　她值得，这样被对待吗？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突然间，榻上的病人自言自语道：“他始终是要对你负责的。”宁玥一愣，张开嘴，“啊”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看着金帐下虚弱的人影。
　　对方显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他从帐下抽出一只手，朝她晃晃，示意她过来。宁玥一愣，施施走上去。“把帐子掀开。”承帝说道。
　　宁玥依言掀开金帐，一张晦暗死气沉沉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宁玥一惊，几乎认不出此刻躺在榻上的是她暌别十年之久的父皇。形容枯槁的老人用失神浑浊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低声发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许多年不见，你也愈发地出落得像你的娘了啊。”
　　“娘？”宁玥一愣，鼓起勇气道，“我娘，当年她是怎么样的？”
　　“你娘……颜璇她……”承帝张嘴，缓缓地吐出那几个字，宁玥一颗心立时悬起来，她紧张地看着生命如烛灯般摇曳的承帝，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下一句话。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他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宁玥仿佛觉得，当年那种脉脉的温情复又出现在他的身上，于是她便有些期待，这对人所称咏的爱侣当年到底是个怎样的恩爱法。
　　宁玥暗自忖着，原本对着这阴暗皇宫所产生的排斥感亦渐渐地淡去。父皇他，应该是很爱自己的吧？因为害怕自己受到伤害，所以才送自己出宫。
　　承帝怔怔出神地望着她，眼神透过她的脸庞复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宁玥轻声道：“父皇？”
　　“滚开！魔鬼！”一声厉叱骤然响在空荡的寝宫之中。
　　他蓦地惊醒，眼神骤然变得恐慌，原本无力的四肢突然间剧烈地挣扎起来，他一把推开坐在床沿的宁玥，表情狰狞可怖，然后，整个人朝着墙壁畏畏缩缩地蜷缩起来。朝着宁玥无力地挥动着自己的双手，浑浊的双眼变得灼亮，他颠声道：“贱人！你快滚开！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父皇？”宁玥一头雾水。
　　“你是想来索命的是吧？你恨我杀了你，所以你终于来索命了是吧？哈哈哈，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承帝此刻完全不像是个垂死的病人，他突然间从榻上跳起来，清醒无比地掀开帐子，从榻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指着她凌乱地划动，大声吼道：“贱人，十四年前我能取你性命难道现在我就不能了吗？你休想毁我虞国命格，颠覆天下！”
　　“父皇你在说什么？”宁玥睁大了眼睛看着陷入发狂状态的承帝，大声问道。一种恐惧油然而生，包裹住她不安的心。
　　“你这妖女！”承帝摇摇晃晃地朝她刺去一剑。宁玥偏过身，轻巧地躲开，惊慌地望着他。啪的一声，长剑落在地上，发出轻吟。长剑脱手，承帝立时恢复了当初那副颤抖的模样，晃晃悠悠地倒在榻上，蜷缩成一团，颠声道：“颜璇，你要取我的命就取吧。我对不住你。”
　　到最后，老人就像个孩子一般抽泣着，抬头看着宁玥不断地发出哀泣，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从他身上发出，他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颜璇，你终于肯原谅我，来接我走了吗？”
　　宁静的傍晚，昏黄的阳光自窗外倾泻而下，风还在吹动金铃，发出清越的声音，与这诡异的情景交织在一起，默片一般不安地上演着。
　　宁玥呆若木鸡，整个人伫立在那里，良久，管事的老奴慌张地跑进来，拼命地安抚着神志不清的承帝。宁玥面无表情地走出去，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一双强有力的手将她环绕在自己胸前，宁玥习惯性地寻找着温暖，昏昏沉沉地靠在居清容的胸膛上。
　　“他怎么了？”清容问道。
　　“不知道。”宁玥疲倦地回答，脑海里循环似的响起承帝着了魔似的声音。
　　你恨我杀了你，所以你终于来索命了是吧？
　　贱人！你快滚开！
　　颜璇，你要取我的命就取吧。我对不住你。
　　她觉得悲哀。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生命如此沉重，仿佛每一个人都在一个无尽的泥淖中无望地挣扎着，然而无比可笑的是，那些溺死的人只有在临死之前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尽管，在上一秒自己还觉得，自己还不曾被上天亏待过。
　　“清容哥哥，我想离开这里。”
　　“我马上就送你回府。”居清容安慰道。
　　“不，”宁玥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低声道，“我要离开荆襄。”
　　居清容一愣，还是一脸温柔的微笑，低声道：“好吧。我帮你找一处地方，让你好好休息。”末了，他顿了顿，低声道：“别忘了那件事，我等你给我的答复。”
　　宁玥身形一滞，低低“嗯”了一声。良久，她缓缓抬头，低声道：“清容哥哥，我不想骗你，我……”她顿在那里，竟什么话都说不出。
　　居清容眸色一黯，低声道：“我知道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递给她，轻声道：“你若是想通了，便拿着这块金牌来找我。”
　　夕阳下，男子英俊的脸微微透着宁静沉稳的气息，那是，完全不同于她看惯了十年的青年的脸庞，悄然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息。

　　第 8 章

　　（八）
　　承平三十四年，十四岁的宁玥第一次离开了生她养她的帝都荆襄，辗转来到虞国西北高原的月水湖休养。每日骑马打猎，日子恍恍惚惚过到年秋。
　　而承帝的病情在见到宁玥之后急剧恶化，早已理不清朝政，全数交给太子监国。十月，帝都传出承帝驾崩的消息，十月下旬，太子居清容在宣敬殿登基，改年号为雍乐，史称文帝。三日后，清容侧妃原御承门学士苏蓝之女苏连月封为皇后。
　　自此，雍乐大刀阔斧的改革徐徐拉开帷幕，一场腥风血雨于荆襄秋天飘摇的枯叶之中悄然掀起。
　　同年，文帝藉由各种借口，将承帝所出的其他几个儿子一一连根拔除，居清容对自己的兄弟进行了毫不留情地杀伐，将除了最不成才的居川渝之外所有其他的皇室血脉剿灭得一干二净。一时间，朝内人心惶惶。
　　不同于他登基之前的沉迷享乐、胸无大志的表象，成为新皇的居清容行事风厉雷行，手段干净利落，一时间竟然震住了御承门八位学士，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居清容已然将异己铲除得一干二净，待得诸八位大臣清醒过来，认清新皇的真正手段之后，这朝内上下，大半已是文帝的支持者。
　　同年十一月，文帝宴请郑王入宫，夜伏五百壮士，一举将郑王擒下，上赐毒酒。郑王长叹一声：“天完我也。”一饮而下，撒手人寰。至此，在朝中活跃了大半辈子的郑王终于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第二天，文帝下旨，郑王居成林在朝中结党私营，藐视圣上，前日入宫面圣，私带兵器，竟欲谋反，犯下大不敬之罪，然上性仁厚，免其罪过。而郑王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杀。上甚哀且怜，遂令居清扬沿袭爵位，为郑王。
　　然鉴于前情，上谕削去郑王府大半军权，一道圣旨下来，郑王府的权力被架空得一干二净。在郑王府还没有从剧变中休整过来，第二道圣旨催命符一般下来，居清扬被命为大将军，奉命镇守玉津峰。一月后出发，不得延误。
　　郑王府终于迎来了它最颓废而风雨飘摇的时期，郑王居清扬于十一月下旬与院氏千金院紫苏成婚，上悦之，于居清扬大婚之日赐下百子图，王府上下感激涕零。
　　时至今日，宁玥还是悠然地在月水湖边打猎骑马，不问世事。
　　当她得知郑王府出事，居清扬成婚之时，已然是十二月初。
　　北风犀利地刮过早已结冰的湖面，大雪鹅毛一般洒下，漫天都是清冷的银辉，放眼望去，天地银装素裹，远远的山脉绵延着伸向更远，大地深沉的脉动潜藏在这皑皑白雪之下，缓慢地律动。
　　一身银狐裘皮大衣的少女骑着栗色骏马缓慢地走在雪地上，风衣厚实的帽子挡住了她清丽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怔怔地盯着东南方向。蓦然间她眸色一深，催马朝着不远处一个黑点奔驰而去。
　　那黑点越来越近，咫尺之间，竟是一个人昏迷在雪地之上，大雪并没有完全覆盖住那人的身体，大约他昏迷的时间并不长久。于是宁玥便放下心来，从马上灵巧地跳下，将那人扶起，待她擦干净那人的脸，却不由得惊叫了一声：“夏兰？”
　　那人蓦地清醒过来，看到宁玥的脸庞，大喜过望：“小姐！没想到我真的不负王爷所托，终于找到你了！”
　　“怎么了？找我干什么？”宁玥心里一咯噔，顿了顿，问道。
　　“小姐，你不知道，老王爷他，老王爷他已经过世了！”夏兰一哽咽，吐出一句。
　　宁玥骤然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急促地问道：“怎么了？怎么回事？”
　　当宁玥了解到这几个月在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之时，她从夏兰的床边站起来，返身过去，她低声道：“夏兰你在这里好好养身子，我要回去。”
　　夏兰惊喜道：“小姐你真的愿意见我们王爷了吗？”
　　宁玥苍白着脸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跟在居清扬身边十几年的侍卫，低声道：“不，我是去找居清容。”
　　半月之后，宁玥终于抵达荆襄。
　　清晨，一匹骏马自城门冲进荆襄，飞快地驰骋在荆襄大街之上，所经之处旋出大片的雪风。行人骂骂咧咧，纷纷诅咒马上那人不知死活。然而马上那人仿佛没有听到似的，依然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加速奔驰着，一路直抵虞宫大门。
　　“吁——”的一声，少女勒住缰绳，血色骏马稳稳地停在了虞宫大门前面。马声长嘶，骤然惊醒了值夜一直到天亮的侍卫们。他们骂骂咧咧地站稳了，凶狠地盯着眼前这不知好歹的少女，待到看清了少女从怀里拿出的那面金牌，又全部慌慌张张地跪下，三呼万岁之后赶紧散到一旁，恭敬地让出一条道路来。
　　马又一声嘶鸣，直驱而入皇城，卷起片片雪花。待得人走之后，被扑得一脸雪的侍卫们这才放松了自己紧绷的全身，长长地吁气。
　　这厢，居清容正从皇后的寝宫里出来。在数十个侍卫宫女的簇拥之下，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去宣敬殿的路上，突然间听到熟悉的马声嘶鸣，他蓦地一惊，停下来环视四周，转过身，一眼望见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少女。
　　血色骏马之上，她如同雪之精灵一般清冷出尘，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场景展现在自己面前时，居清容有些不可置信。
　　“宁玥。”居清容惊喜地叫出声来。
　　仿佛像是梦里千百遍上演的那样，少女从马上翻身而下，跑向他，漫天的白雪是最美的背景，衬托出那张明丽的素颜，如殒蝶一样灼灼盛开在自己的心里，无比明媚。
　　他伸出双手，想要抱住她，没想到，下一刻，少女停在他的身前，右手毫不迟疑地抬起，挥落，脆生生的巴掌声骤然响起在这一片无比宁静的雪景之中。
　　她非笑似笑地盯着他，眼中如有两团烈火灼灼燃烧。
　　脸上火辣辣地生疼，男子的眸色骤然便得幽冷。他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他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缄默不语。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郑王府？”少女骤然哭出声来，恨恨地问他，“你明明知道义父他不可能谋反的！他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想法！你根本就是在铲除异己！”
　　他看着她哭泣的样子，一种前所未有的阴暗情绪自心底而生。居清容低眸，一抹幽暗的笑意掠过眼眸：“那也是我逼不得已的。”
　　“难道，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么？”接着，他低声问道。
　　宁玥一愣，睁大着眼睛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男子，沾染上权力的欲望之后，居清容昔日那张温柔的面孔如今看来竟带着一丝阴桀。嗜血之后所残留的快意和享受交织在一起，将宁玥所熟悉的温柔全数地掩埋掉了。
　　“宁玥，你知道吗？我曾经决定过，如果你回来，我就娶你。你放心，虽然现在后位上已经有人了，但是将来那位置必然是你的。”
　　“你发疯了！”宁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居清容一把抱住宁玥，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内似的，低声喃喃道，“你在月水湖待了那么久，我在这边都快要发狂了。”
　　宁玥猛地推开他：“你在干什么？”
　　“我不想再等了。”居清容面容冷郁，一字一句命令道，“还有，你忘了居清扬，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
　　那种让人几欲抓狂的嫉妒现在居清容的胸口熊熊燃烧着，几月不见，宁玥竟然是为了居清扬而回来，这如何让他不怒？人心本来是贪婪的，在帝位的催化之下，当初他只求她能体会到他的心意，现在，他希望她能够像他那样也回报给他同样多的感情！
　　“而且，你已经知道了吧？居清扬他已经成婚了，和你的院姐姐。”居清容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微笑，在看到少女瞬间苍白的脸色，他的心骤然抽疼，伴着阵阵快感，他低声发出诅咒一般的言语：“他根本就不爱你。”
　　宁玥眸中一黯，良久，她飞快地上马，奔驰而去，只留下居清容一人怔怔站在原地。今日清早的阳光格外明媚，灼灼的，几欲刺疼双眼。居清容伸袖掩住自己的双眼，凉凉一笑，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疲惫。

　　第 9 章

　　（九）
　　有些事，在从别人口中得知的时候，我们以为可以淡然地接受，可是，当自己亲眼目睹时，却又是另一种晦涩的滋味。我们总是高估自己承受打击的能力，却又总是会被入眼的事物轻易伤到心。
　　人类啊，不管将自己伪装得多么坚强，却总是脆弱的。
　　所以，当宁玥在亲眼目睹到那场景时，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漫天的雪花轻舞飞扬，一年一度，枯荣不变，如同坠落天际的精灵。雪絮拂拂依依飞到处，墙角白梅疏落地绽放，清寒的香味弥漫开来，迷蒙了这纯白色的天地。
　　她熟悉这门前的那株疏梅，是前年她和居清扬一同种上的。
　　那时，她的扬哥哥第一次从边疆从军回来。早在几天前得到信笺的宁玥兴奋得彻夜不眠，执着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夜都没有离开。家中的仆人劝她保重身体，可是宁玥还是固执地等着他。心心念念着要她的扬哥哥回来时第一眼就能够看到她。
　　那天晚上，雪花如鹅毛一般自天端飘落，很大很大。待得居清扬回到王府时，蜷缩在门槛上的少女已然化作了一个小小的雪人儿，昏迷在那儿，将居清扬吓得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
　　当宁玥从榻上悠悠转醒时，一眼就看到居清扬满布血丝的双眼和欣喜的表情。他紧紧地抱住她，像是对待一件自己极爱惜的珍宝。然后，她的扬哥哥宠溺地摸着她的后脑勺，低声喃喃道：“傻丫头，怎么可以为我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因为，我想要你回来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嘛。”彼时，少女露出了羞赧的表情，红着脸低声说，倾诉着自己的小小心事。
　　“笨蛋，这种事，哪有你重要？”少年苦笑道。
　　后来，他们一起在门前的墙角种下了一株雪梅。她的扬哥哥对她说，这株雪梅就代替她守着这大门等他回来。以后，不管自己什么时候回家，只要看到这雪梅，他就知道宁玥一直在家里等着他。
　　那时的他们，很天真，很幸福——就像是现在的居清扬和院紫苏一样。
　　她站在郑王府大门的不远处望着他们两个亲昵的模样，目光有些呆滞。
　　如梅般清雅淡然的女子披着一件淡黄色的风衣，白色的绒毛镶边掩住了女子大半的容颜。她低首，伸出修长纤细的手指碰触那开得甚好的雪梅，眉眼间流露出欢喜的神色。接着，宁玥看到她转头对着居清扬微笑。
　　男子亦笑起来，眼角眉梢尽是她所熟悉的温柔。
　　几月不见，血气方刚的青年迅速地蜕变成沉稳的男子。他的眉目依旧英挺，那是是宁玥曾经用指尖抚摸过无数次的流畅的线条，然而，宁玥觉得，什么东西已经从那张熟悉的脸庞上流失掉了，同时，一些她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怆然间出现在他的脸上。
　　当那两人的手重叠到一起时，宁玥心骤然扭曲，剧痛阵阵传来。她的扬哥哥，竟然，亲手将他们两人曾经一手栽种的雪梅摘下来戴到新婚的妻子头上！
　　不经意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脸上早已湿成一片。
　　东风恶，欢情薄。物是人非，事事休。
　　宁玥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自己的爱驹不知失散到何处去。好久好久，她抬头看天，青穹早已显出淡淡的灰暗，暮色翩然而至，然而宁玥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了栖身之处。
　　五岁前，她可以躲在虞宫幽暗的冷宫里，五岁后，她可以和扬哥哥在一起住在郑王府温暖的家中。现在，她丢掉了唯一的家，只能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在这街上游荡。一瞬间，她有种错觉，仿佛，这天地都要抛弃了她似的。
　　十二月寂静的雪从虚无的天际飘落。她茫然地擦掉落在鼻尖的雪，低眸怔怔地望着融在手心的清雪，突然间意识到以后，只怕再也没有人会亲手为她从鼻尖拭雪，再也没有人会宠溺地抱住她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了。
　　一种莫名的酸痛自心底翻涌而上，再次轻易地唤起了自己的泪水，大滴大滴掉下来。她忍不住蹲了下来，抱着膝埋住脸，小心翼翼地哭泣着。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轻踏飞雪，清泠的铃声响在这寂寥的空间里，自远而近，悠悠传来。她听见那人惶急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自己的面前，停下。
　　良久，一声低沉的叹息传来。她的脸被轻轻地捧起来，早已红肿的眼睛被迫迎上那双清亮纯黑的眸子，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庞骤然映入眼帘。宁玥努力地笑起来，断断续续地说道：“扬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居清扬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他低头，眼眸隐藏在长发投下的阴影当中，苦笑道：“当然，我找了好久。”
　　小时候，她和居清扬闹别扭之后，总是气呼呼地离家出走，然而，让她生气的是，无论她躲在哪里，总是会被她的扬哥哥轻而易举地找到。于是，每一次少女被急得满头大汗的少年找到时，她都会气鼓鼓地问他一句：“真气人，为什么你总是知道我在哪里啊？”
　　少年无奈地回答：“那当然，我找了好久。”
　　其实，每一次宁玥离家出走，也不过是短短的半天时间而已。宁玥在城中玩得愉快，常常时间不知不觉间就溜掉了。可是，对于少年来说，担心和不安交织在一起，那半天就像是一年一样漫长而难以渡过。
　　曾经无比熟悉的对话再次上演两人之间，几乎让宁玥错觉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还只是那时天真烂漫的孩子而已。然后，他就会把她抱在怀里，一起骑马回到王府温暖的炉火旁边。
　　可是，下一刻居清扬的话却残忍地打破了宁玥的幻想：“我们上马，陛下在王府里等着我们，他要你跟他回去。”
　　她一手甩开他，瞪着他，冷冷道：“我不想看见你，我一个人回去。”
　　居清扬一愣，遂点头道：“也好。”
　　宁玥面如死灰，她低声道：“我恨你。”
　　有些事，从来就不应该抱有幻想。越是幻想，伤口就愈大。

　　第 10 章

　　（十）
　　雪色笼罩着的荆襄，在纷扬的鹅毛大雪中，终于寂静下来，显现出与其它三季不同的淡漠出来。月色碎洒在雪衣帝都之上，涌动着清冷的旋律。
　　宣敬殿内，却不同于殿外清冷纯白的意境，一片春意盎然。丝绦在舞女的妖娆的肢体舞动之下化为氤氲暧昧的云雾，飘摇在宴上诸人的眼前，不由得让人心神荡漾。
　　正席之上，是新皇居清容和他的妹妹，先皇唯一的女儿，宁玥公主居水滟。帘幕之下，那传说中美貌如同苍穹明月一般皎洁耀然的少女端坐在她的哥哥身边，水晶垂帘随着涌动的空气不断微微地摇曳，影影绰绰浮现出帘后那道撩人的曲线来。
　　数道心不在焉的眸光投向那帘幕，想要探询这谪仙般出尘脱俗的少女真容，然而却被帘后另一道漫不经心却透着阴桀的目光所阻挡，纷纷退缩。
　　现在的宁玥，有了另一种新奇而诡异的身份——皇上的新宠。
　　流言随着他们俩公开地出双入对而流传于各方暗涌滚动的荆襄，从贵妇之间的闲谈到官僚之间的宴请，无不谈及此姝。一时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个先皇最宠爱的皇后所出之女，却又自小被送出虞宫的宁玥公主身上。
　　流言里，他们说她是才色双绝的奇女子，生得倾国芙蓉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善赋词曲，又有一颗玲珑剔透心，谈笑之间如沐春风，好一朵俏生生的解语花。早在太子之时，居清容便对其一见倾心，无奈小王爷居清扬与其早有婚约，故而在文帝继位之后，不惜萁豆相煎，甚至对兄弟加以毒手，才导致昔日炙手可热势绝伦的郑王府如今风雨飘摇，堕于窘境。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斗，在流言蜚语之下，竟变成风月场上那争风吃醋的桃色韵事来。而那故事中的女主角，每每被人提及，却总是一句羡艳而鄙夷的“红颜祸水”。
　　那流言之中的祸水此时就坐在居清容的身边，心不在焉地用手肘撑住下颔，面无表情地观赏着靡丽的歌舞。
　　一曲歌舞完毕，一臣子上前，拜倒在正席前，恭声道：“自皇上登基之后，天下河清海晏，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实为皇上治下有方。今夜良辰美景，殿内舞袖袅袅，皇上与众臣同乐，可谓是仁厚宽和至极。臣下深为能够侍奉明主而喜悦不已。”
　　说着，众大臣朝文帝敬酒，纷纷道：“臣等深为能够侍奉明主而喜悦不已。”
　　居清容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淡淡道：“崔卿家当真是舌灿莲花。朕今日心情极佳，当重重有赏！来人，赐缎十匹，韵蹈海夜明珠一串。”
　　那崔姓臣子大喜过望，连连谢恩，退入席内。宁玥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嘴角渐露讥讽之意。什么圣明之君？不过是踩在兄弟的鲜血中拾级而上，在权力的勾心斗角中胜出的伪君子而已。
　　居清容淡然而笑，捻起一颗蒲桃咽入口中，看着宴上舞蹈，轻声道：“我新近登基，少不得这些粉饰太平的歌颂之词。”
　　宁玥眼中讥讽之意更浓。
　　居清容转头定定地看着她，知道她不耐，于是放轻声音道：“你若是不耐这宫宴之上的应酬，就尽管跟我说，我送你回惜弱殿。”惜弱殿，是她在宫中下榻之处。虽然宁玥曾经冷着脸对他说她马上会离开，可是居清容还是为她精心准备了惜弱殿。
　　时间流逝，如白驹过隙，转眼之间十二月已过大半，可是宁玥还是踌躇徘徊着，不知不觉间已在宫内安住十几日。
　　这期间，她被迫与居清容出双入对，引得众人猜测纷纷，流言四起。宁玥却终于还是辗转在自己那个心结上，迟迟没有离去。
　　听了居清容温柔的言语，宁玥浑身一僵，转过脸，心不在焉地盯着宴上那妩媚华丽的舞姬。
　　不时，一个尖利的侍女声响在大堂之上：“郑王居清扬到。”
　　紧接着，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挥一长袍，朝文帝跪下。
　　宁玥一顿，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双手不自觉地紧抠住茜色裙角，深深抠出扭曲的褶皱来，微微颤抖着。居清容眸色一敛，仍是不动声色地笑道：“清扬，怎么今晚这么迟才赴宴呀？”
　　居清扬不紧不慢道：“臣知罪，家中内贱不识大体，一味痴缠，故而晚来了。”脸上仍是一脸泰然，并不以托出闺中私事为耻。郑王爷这般说着，引得席上顿时一片哄笑。
　　“哦。”居清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晏晏笑道，“原来是新婚燕尔，清扬与弟妹难舍难分、如胶似漆的原因啊。”
　　“皇上见笑了。”居清扬笑道。
　　一声清脆的碎响骤然刺破这其乐融融的气氛，众人皆是一怔，纷纷将目光投向水晶帘幕。只见得细碎的水晶纷乱地摇曳着，发出不安的细响，然帘后哪有那撩人的身影？
　　诸位大臣相对无言，神色复杂。而居清容，静静地看着宁玥仓促离去的背影，眼眸幽黑难测。不自觉地，他手中捻着的那颗蒲桃被碾成粉末，簌簌掉落在地上。
　　宁玥一人失落地在偌大的虞宫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响起方才居清扬的话，止不住地锥向心房，阵阵刺痛。她觉得自己很悲惨，明明自己是第一个被抛弃被背叛的人，为什么连让自己原谅的机会都没有就判为死刑了？
　　偏偏自己，还是那样依恋着那个身影。
　　连着留在这里，也是残留着一丝希望可以再次见到他，然后，骄傲地告诉他，她一定会幸福。而现在，当初那种幼稚的报复心态几乎殆尽，只留下潮涌般的伤痛。
　　不知不觉间，她眼前飘然出现一幢纯白的建筑。流水环绕着这建筑，半透明的水泡升腾于建筑周围，氤氲如入幻境。
　　她被那幻蓝色的美丽光泽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就踏进了那纯白的建筑之内。她隐隐约约记得，这里就是虞宫内最为神圣脱俗的存在——星徽垣。
　　待得她进了星徽垣，在一片皎然之下，于开得灿然的裳菁花丛之中寻到了一个容貌极美的少年。
　　在那一片永远不随季节的变迁而凋零的绿色鲜花之下，喝得醉醺醺的少年迷糊地盯着她，眸中波光流转，于沉醉的颓唐之中隐然浮现出让人心动的媚态来。他轻轻一笑，朱唇吐出几个恍惚字眼，音调魅惑。
　　他说：“你来了，扬羽。”
　　宁玥愣住。
　　少年苦笑着闭眼。然后，一滴清泪自眼角流出，仿佛天空最深最透的白云，苍白地划破着哀伤的湛蓝。他的脸庞如月光般清透，如泉水般澈凉，一颦一笑都要摄人心魂，整个人如谪仙般如若画境。
　　而这无声的清泪，便是那绝美的画卷上一点墨迹，自中心的浓烈扩散为周围的淡漠，只余怅然。
　　他似绝望，却又未绝望，那双比星辰还要璀璨的眼睛中只透着扩散不开的忧伤。
　　而宁玥，在看到他流泪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眼前少年的情伤。她低下头，深深的叹息，俯身，伸手抚摸那面孔陌生而表情熟悉的脸庞。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知道我的心意呢？”他的泪水迷蒙了双眼，起身紧紧地抱住她，低声痛苦地喃喃，“不，你还是永远不要知道的好。”
　　宁玥心一痛，抽出手来，指尖触过那紧皱的双眉，想要尽量抚平如川的忧伤。抚着抚着，她骤然哭出声来，双手紧紧拥住那清瘦的身躯，两人相拥而泣，如同相互舔舐伤口的小兽。
　　良久，宁玥抹掉眼角的泪水，看着少年痛苦的脸庞，低声道：“你这样子，实在是辛苦。真的比我还惨。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单恋一个人那么痛苦。如果真的要我付出这么多，我一定不甘心。”
　　“不，爱一个人本来就是辛苦的。我再也不要付出了。”她喃喃道。
　　她只想要有一个人可以爱护她，把自己那颗狭小自私的心包裹住，她只想要温暖，再也不要生命中那些锥心刻骨的累累伤痛了。
　　那一刻，宁玥终于在心底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彼时，她其实不过是个孩子，从来就无法预估到自己的行为到底会带来多大的影响。她只不过，单纯地，想要寻找一个温暖的怀抱来治愈自己的伤口而已。
　　雍乐元年，十二月，文帝居清容在朝堂之上宣布自己将要迎娶先帝之女，宁玥公主居水滟为妃，封宁妃，赐惜弱殿。
　　元月初一，大婚。虞国上下休憩三日，举国欢庆。

　　第 11 章

　　（十一）
　　元月初一，冰雪覆盖的冰城今夜张灯结彩，一片素然皎洁之中透着喜庆的茜红。片片行云着蝉翼，纤纤初月上鸦黄。
　　然，到底是多事之秋，荆襄城里大张旗鼓的婚礼，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一边，虞宫内喜气洋洋，宫人们一脸喜庆地奔走在宣敬殿内，原本宏伟肃穆的建筑在一派红装的包裹之下显现出不同寻常的热闹出来。连着白皑皑的连绵雪色在这大红灯笼的照耀之下也平添了几分嫣红的妩媚。
　　宣敬殿是皇上的理政、就寝之处，历来只有册封、迎娶皇后之时才会动用宣敬殿作为婚殿，如今宁玥公主被册封为宁妃，却有这样的待遇，虽说她是先皇独女，然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乃是圣上的确盛宠于这位同父异母的美貌妹妹。
　　宁妃圣宠正隆，有哪一个宫人不敢尽心尽力的？
　　阁外殿上，数十位大臣举杯畅饮，言笑晏晏，欣赏着舞女缠绵的舞姿，期待着今夜两位主角的出场。一个是手握虞国高高在上的新皇，一个是姿容遍传荆襄，艳绝天下的公主，两人的举世风仪，万众瞩目。
　　另一边，郑王府里同样是张灯结彩，素树银台嵌千万色，双阙连甕垂凤凰翼。府上一帮仆人们忙里忙外，然神色却丝毫没有半分喜悦。
　　公主宁玥在接受了她的亲哥哥求婚之后，便进言道，自己自小在郑王府里长大，郑王府算她的半个娘家，怎么说都要在郑王府里小住半月，然后才风风光光地出嫁。
　　这公主进言的消息一出，立刻引来满城窃窃私语，流言更盛，说是宁玥公主抵不住自己对郑王的爱意，在出嫁之前要再与她的情哥哥渡过一段甜蜜时光。
　　然，几乎让所有想要看一场笑话的人感到失望的是，居清容不但没有对提出非份要求的宁玥发怒，反而答应了她的请求。
　　那厢，郑王居清扬平静地谢恩，在他相处了十年余久的妹妹宁玥再次入住王府之后，他尽心竭力为宁玥置备丰厚的嫁妆，连嘉南森林最最珍奇的厷鹿角都为她找了出来。为此，居清扬连上边疆的日期也一拖再拖，直至宁玥出嫁，他还没有从郑王府里离开。
　　表面上，这一派兄友弟恭，兄妹相亲的幸福场面，明明是皆大欢喜令人无比欢欣的。
　　数十个侍女们行动迅速而有持续地出入着，端着红底镶金边双凤展翅百褶礼服、珠玉凤冠、各色首饰珠宝及胭脂，井井有条地进了新娘的房间。
　　“公主，该换装了。”身边的侍女轻声提醒心不在焉的宁玥。宁玥将自己的双眸从天空半悬着的一弯眉月之上挪开，低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便乖乖地听了那侍女的话，换装上妆。
　　妆毕，宁玥望着镜子好一会儿，有些哑然。镜中那张苍白而略显稚气的脸完全掩盖在浓丽精致的妆容之下，连着数日而来积蓄着的憔悴都一扫而光。大红的嫁衣如火一般灼灼燃烧着，七彩流纹隐隐浮动于艳红之上，愈发地衬托出镜中的那张脸明艳不可方物。
　　从前在郑王府的时候，她就钟情火红的衣裳，因为很久之前居清扬曾经对她说过，宁玥适合红衣裳，像是朝霞一样漂亮。明明是情人间漫不经心的言语，可一旦被人小心翼翼地记在心里，用心地去做，那么天长日久，也便成了如蛆附骨的习惯。
　　她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从此，少女飞扬的大红衣裙蹁蹈，如同群岚灿然，如同朝霞遍燃，竟极少试过其他色彩。院紫苏为此曾经笑过她整一只红彤彤的大母鸡，也该换换颜色。她当时听了，只是羞恼地瞪了院紫苏一眼，然而第二天，少女的着装，仍是一袭火红灼亮的红衣。
　　宁玥想着，便有些发怔，直到身边的侍女连续提醒了她好多次，她方才回过神来，敷衍一般漫不经心地点头摇头。
　　他今晚，大约是不会来了。
　　过了今夜，大婚一结束，他就要离开荆襄启程直往玉津峰。这一去，便是青山隐隐，流水迢迢，一年半载绝无可能回京。
　　从她回到王府的这十几日里，除了第一日里率府内家眷迎接她之外，她和他，就从来没有正面交谈过。
　　唯一那一次眼眸相交，是在宁玥在府内花园里游逛时，无意间瞥见他和院紫苏在亭中烧雪饮酒。俊朗的男子眉目间是满是温柔的微笑，清雅的女子低眉浅笑，纤纤素手拈起一杯热气腾腾的薄酒，亲自送入她的郎君口中。
　　那时，她才发现他们俩其实是极为相配的，神仙眷侣。
　　宁玥偏过头去看了看空中如丝般繁乱的薄云，霎那间她酸痛了眼睛。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了这样可以不动声色静静离开的女子了？
　　自己低头叹息一声，方要离开，却忍不住再向雪地亭中那边望了一眼。然没想到的是对方却也心有灵犀地朝这边望过来。那一刻，两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宁玥身形一滞，却终于在男子清浅平静的笑容中彻底地崩溃自己筑起的防线，飞快地逃回自己的厢房。
　　那一天，她小心翼翼地躲在被子里哭了好久。
　　原本，她以为自己在那夜做出了决定之后会好过一些，没想到，到底还是自欺欺人，心里的感受来不得一点遮掩，就那样，随着决堤的泪水一齐沾湿了锦被。
　　想到这，宁玥再次看了看空中那一弯残月，漠然不语。
　　当她回过头望向门口的时候，霎那间她的眼瞳骤然放缩，在格外明亮的红烛里熠熠发光。少女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欣喜。
　　“扬哥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看我了呢。”她轻笑，平静的语调之下早已波涛汹涌。
　　她的扬哥哥，现在门口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的身形凝固在那里，漫天的白雪如絮，残月银辉，那一刻她仿佛错觉那人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她一生一世。
　　他的眼神依然波涛不惊，只是含笑看着她，一言不发。那样的表情，让她觉得又熟悉又陌生，心腔不知不觉间骤然一紧，几乎又错觉自己丢掉了一件极为宝贵的东西。而现在那件东西，她的扬哥哥身上不见了，她的身上也不见了。
　　良久，居清扬含笑道：“我怎么会舍得不来看你。宁玥，你是我最亲爱的妹妹啊。”
　　说着，他又拊掌：“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从门口之后低着头走了进来。宁玥脱口而出：“小桃儿？”
　　“小姐。”小桃儿怯生生地朝她叫了一声，脸上满是欢喜的笑容。
　　“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欢小桃儿，如今入了宫，皇兄新近登基，日理万机，难免无法日日陪你在身边。她随你进宫，也好排遣寂寞，日后这丫头长大了，也是你身边的一个得力心腹。”
　　居清扬说完，看见宁玥看着他，面无表情。然后，他听见她缓缓地开口：“多谢王爷关心。宁玥心领了。王爷，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居清扬动容，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眸，张开口，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嘴角扬起一抹苦笑：“算了，太多。你听不完的。”
　　宁玥转过身去，对着镜子开口，语气波澜不惊：“那么，小桃儿留下，王爷请回吧，吉时快要到了，别再这里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良久，她缓缓回过头，看见小小的女孩儿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张大着漂亮的大眼睛注视着她，而那人，早已消失的他的影子，只余那漫天凄凉的雪絮飞舞。
　　她的心一滞，一把扯下凤冠霞帔，什么都不管不顾，冲出房间。
　　一月纷扬的大雪，飘零而下，飞落屋檐，吻在湖面，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化为冰水，瞬间湿凉。

　　第 12 章

　　（十二）
　　吉时已到，新皇接亲的仪仗队浩浩荡荡自虞宫开来，大街小巷红装素裹，一路敲锣打鼓而来，乐声震天，轰轰烈烈地隔着那一堵厚厚的围墙传入王府。
　　然雪地上那两人，却保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如同冰雕一般伫立在雪地之中。男子低头漠然不语，双眉紧蹙，眼底又是温柔又是惆怅，那双隐隐透着青白色骨节的手掌握着从身后圈住他背部的皓腕，任凭那纤软的柔荑如同桎梏般禁锢着他的身形。良久，他方才低声吐出一口叹息。
　　她紧紧地圈住他，颤抖着全身想要用尽力气去挽留在她生命里如殒蝶般灼灼盛开的男子，瘦削的身体传来微微的热度，她蓦然间发觉，自己抱住的这个人，再也不是两三月前那个无知无畏的开朗青年了。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迅速地蜕变为这样眉目深沉的男子的……
　　宁玥泣不成声，口里吐出凌乱的字眼，只记得一遍一遍地问他：“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我后悔了，我不想嫁给他，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居清扬浑身一僵，他手里劲力加上几分，几乎要揉碎了那皓腕，宁玥吃疼，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放手。许久，他方才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她。
　　十四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这样理直气壮过，宁玥她迎上他的目光，泪眼朦胧，然后，她听见自己颤抖着向他说：“我喜欢你。扬哥哥，我喜欢你！”
　　居清扬低声叹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在她的秀发上，如同十年来他一直对她做的那样。习惯性的温柔让宁玥浑身一颤，眼里一酸，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
　　然后，他宠溺地抱住了她，将自己的头埋在她的肩上，用力地嗅着从少女发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低声道：“傻丫头，我爱你。”
　　少女脸上现出嫣红，她惊喜道：“我不想和别人成婚，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扬哥哥，你带我走，好不好？”那一瞬间，他浑身一僵，更加用力地紧紧箍住了那个小小的身体，仿佛在用生命记忆两人相拥时幸福的错觉。
　　他双眸紧闭，微微张开口，口型吐出一个“好”字，然而，却始终无法变成真实的声音从口中吐出。
　　良久，她听见从自己的发间传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低低沉沉，仿佛哽咽一般，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哭了：“可是，对不起。”
　　宁玥蓦地瞪大了眼睛，她用力地推开他，眼中满是受伤，她尖叫着歇斯底里地问他，将几月来在心中蓄积的不安全数发泄了出去：“为什么？你刚才明明说爱我，可是为什么却不敢带我走？你骗我！你根本就不爱我！”
　　“听话，宁玥。不要再像个小孩子一样了。”居清扬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能跟你走。”他顿了顿，艰涩地开口：“我现在是郑王，我若走了，这郑王府上下几十口人该怎么办？紫苏，她又该怎么办？”父亲的仇，又该怎么办？宁玥，我总不能，放下这一切，跟你远走天涯。
　　在听到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时，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我忘了，你是有妻室的人了。”她低声喃喃自语，脸上惨笑，“我还忘了，你现在手里掌握着虞国上下最精锐的部队，手握重兵，竟然肯放下父仇而向居清容谄媚求荣，一举成为当朝备受新皇宠幸的臣子，在你心底当然是权力更为重要，怎么可能会为了我而丢下这一切呢？”
　　居清扬心中一痛，左脚不由自主踏上前一步，伸手想要锢住少女剧烈颤抖的身体，然而对方却像是倔强的小兽一样狠狠地打开了自己的双手。她后退一步，仰头望着他，眼神决绝而失望，厉声道：“我忘了，你和他根本就是同一类人！为了那种肮脏的东西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
　　是了，身在帝王之家，哪里有一个是干干净净的？宁玥凄惨一笑，转身朝后门奔去，鲜艳的嫁衣在苍白的雪色之下愈发凄厉惨艳。居清扬脸上惨白，呆呆伫立在原地注视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心中抽痛，许久才明白过来少女在做什么，她是要逃婚！
　　居清扬大惊失色，朝着宁玥逃走的方向飞奔过去，然而在转角处却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脚步。映入他眼帘的，是居清容面无表情地捉住拼命挣扎的少女，眼神幽黑，不明喜怒。
　　原来，二人纠缠之间，吉时早已过了。皇上迎亲的队伍到了郑王府外，居清容不顾众人阻拦，独自寻到这里，却见哭泣着飞奔而出的少女。
　　他由不得她撕扯，一把抱住她，眼睛冷冷地投向居清扬方向，见那苍白着脸庞的青年王爷朝后退了一步，步履虚浮，于是自己不由得嘴角扬起凛然的笑意。
　　居清容不分由说扛起拼命挣扎的少女，大步流星地朝着王府外走去。穿过黑压压噤声跪着的人群里，飞身上马，将仪仗队抛在马后，如风般疾驰回宣敬殿。
　　大婚之夜，皇帝亲自从郑王府迎娶了公主宁玥，然后，放了所有大臣的鸽子，连册封仪式都没有举行，就将自己的宠妃带入了寝宫。
　　虞国的君王抱着少女大步流星地踏入自己的寝宫，脸色阴沉。在一旁的侍女们见了居清容纷纷屈膝退下，不过片刻，红烛零落，熄灭掉，只余一丝飘渺的灰烟缭绕而上。
　　原本红艳艳的寝宫霎时间变得晦暗。只余下炉盆里炭火灼热地燃烧着，透紫的火红沉沉地散发着不安的气息。
　　“你干什么？”宁玥拼命推搡着，惊慌地尖叫。
　　他一言不发，将扛在肩上的少女丢到宽大柔软的榻上，定定地伫立在榻前，冷然看着衣衫不整，容妆早已化得不成人样的宁玥。
　　宁玥睁大眼睛恨恨地瞪着他，努力挣扎着从锦被上爬起来朝门外跑去。然而没等她踏出门槛一步，一把极强的劲力从背后扯着她，宁玥心里一慌，没等她反手抵抗，就被轻易地提起来重新丢到榻上。
　　她咬牙再次跑向大门，却又在离门槛不到几步之远又被居清扬捉住了后颈衣领。她学得乖了，反手抓住男子清瘦骨感的腕部，就势一折，想要脱开那双摄人的大手。没想到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吃痛，却仍旧没有放开她的打算。
　　她怒气冲冲地反过头去张嘴咬下去，拼尽了全部力气，那修长的手腕上与口齿相交处很快便流出了惨红的鲜血。居清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脾气，拦腰抱住小兽般倔强的少女，再次将她摔到榻上。
　　“大婚之夜，你要使小性子到何时？”居清容沉沉地问道。
　　宁玥一阵眼冒金星，她缩在榻上，仰头望着他，目光愤恨，大声吼道：“让我出去！我现在后悔了，我不要和你成亲！”
　　居清容眼眸霎时间变得更为幽深，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嘴角吐出一丝懔然的笑意：“来不及了，我已经昭告天下，你注定是虞国的皇妃。”
　　“昭告天下有什么用，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天下人也不能拦住我离开！”宁玥从榻上爬起来，眼里只有门外苍然的皑皑白雪，然而下一刻年轻的君王很快再次禁锢住了她的身体，那只被她咬得流血的大掌一把箍住了她的下颔，在强力的驱使下，她不得不转过头去正视那张英俊的脸庞。
　　黑暗中，那张清俊的脸庞看不出是何种表情，他的眼眸幽黑，仿佛要将黎明吞噬了一般无望，然而在那深不见底的潭水中又灼灼燃烧着什么，亮得叫人害怕。
　　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从心底涌出，如同龙卷风般席卷了自己身体的每一处，她望着他，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你恨我吗？”居清容低声问她。
　　宁玥苍白着脸，飞快地点头：“我恨，你手上沾了那么多鲜血，让那么多人家破人亡。”她想到老郑王那张无论何时都无比温和慈爱的脸庞，心里心里一酸，愤愤道：“我永远都不原谅你对郑王府做出的那些事情！”
　　下一刻，没等宁玥反应过来，一股灼人的热度从口中席卷而来。居清容低头吻住她的唇，脸上浮现了魔鬼一般残虐的笑容。
　　“你恨吧。”他疯狂地在她的口中肆虐着，含糊的声音在口齿交融的间隙传来，惊呆了的少女连反抗都没有，全身软绵无力地躺在柔软的榻上。她睁大了眼睛注视着不过咫尺的那双幽黑的双眸，他的眼底尽是疯狂和毁灭。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牢牢地攥住了她，她猛地清醒过来，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想要推开他，她惊恐地尖叫：“走开！走开！”
　　然而那样无力的反抗只激起男子更深层的欲望，衣料厮磨之间两人早已是凌乱不堪。他两手抓住少女的皓腕，将她紧紧地禁锢在榻上，他全身覆盖在她的身体之上，鼻息凌乱，一双眸子灼灼发亮，如同暗夜里的狼，发出摄人的光芒。
　　宁玥一阵酸楚，眼里流出一行清泪，抽噎着，还是反反复复的那一句话：“放开我，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那张尚显青涩的脸庞在炭火明明灭灭的照耀之下愈发显得诱惑，他看得心疼，手里放轻了力道，俯下头，在她的脸上落下密密麻麻雨点般的吻，沉浸在那幼嫩肌肤上柔软甘甜的触感之中。
　　她的身体在他身下无力地颤抖着，如同蓓蕾一般青嫩瘦弱，他嘴角扬起一丝苦笑，就是这般瘦弱的身体，竟然还花费了他那么大的力气才把她治到榻上。难道，她心里，就这般不愿意做他的女人吗？
　　“扬哥哥，扬哥哥。”身下的少女低声抽泣着，发出不成语调的声音来。
　　居清容刚刚才柔软下的眼神复又凌厉起来，他瞪着紧逼着双眼低声抽泣的少女，沉沉道：“我要你忘了他。宁玥，你是我的。”
　　“扬哥哥。”神志不清的少女已然完全听不见对方的警告，只是毫无意识地吐出那个字眼，仿佛只要一遍一遍呼唤那个名字，她此刻的痛楚就会减少一二分似的。
　　居清容心里一阵抽痛，难忍的妒忌翻江倒海而来，他冷笑，用力地将大红的嫁衣撕扯掉，乳白幼嫩的胸部骤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呼吸一滞，低头，静静地注视着那片春意盎然的景致。
　　他松开了她的双手，伸手探入残破不堪的嫁衣中，轻轻地抚摸着那具柔软如白玉般皎然清透的胴体，触手之处滑嫩的肌肤立刻变得粉红，他俯下身去，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温柔而用力地吸吮。
　　一阵阵酸痒酥麻从颈间传来，引得半昏的少女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他抬头注视着那张深刻在他心底的清亮脸庞，深吸一口气，印上那片凋零玫瑰花瓣一般的唇，深深地纠缠。
　　身下早已火热，他忍住冲动的欲望，有技巧地在那具青稚柔美的身体上游走，时快时慢，时轻时重，慢慢地，身下那具初尝情事的胴体也开始慢慢地有了反应，他微微一笑，口中吐出沙哑魅惑的声音：“到现在，我不是都让你很快乐么……”
　　身下的少女霍然张开双眼，望着他，一言不发，眼神平静。居清容浑身一震，那种失落感自心底的裂缝脆裂而上，一瞬间，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注视着昔日里那双明快的眼眸，突然间就明白了，他丢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心里一阵恐惧，不愿多想，埋头深深地吻住宁玥。凌乱的帷帘之下，两人喘息着缠绕在一起，红浪阵阵。
　　华丽的宫殿之上，初月依旧敛眉低首，平静地注视这青陆，月之神雩姬低声发出沉缓的叹息。

　　第 13 章

　　（十三）
　　光阴辗转，青山隐隐，流水迢迢，白驹过隙之间，转眼就是一年。
　　雍乐一年，夏。因着虞帝治国有方，行事风厉雷行，果决毫不踌躇，又加上先帝数十年的积累，不到一年，国内一片歌舞升平，河清海晏，隐隐有三百年前年虞太祖治世之势。
　　虞国玉津峰北部频频传来捷报，截至六月上旬，有着青陆常胜王之称的郑王居清扬在边关大败骐国国舅，五战连胜，于浅霞湾打得敌人落荒而逃，最后，骐国国舅在军营中抑郁而终。自此，骐国国力大损，短期内无法再次侵犯虞国边疆。
　　荆襄城内仍是繁华无边，歌楼酒肆星云盘布在碧湖沿岸，湖上画舫商船络绎不绝，自澜江素水而来，朝璟日海方向而去。这盛世繁华是荆襄永远的衣裳，虞国帝都光鲜无比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如同青陆最璀璨的明珠，令各国叹息仰慕，心神向往。
　　然而，汹涌的暗流从来就不曾消失在这副太平卷轴之下。
　　六月下旬，郑王居清扬接到从荆襄传来的谕旨，自最前线马不停歇赶回帝都接受封赏。
　　是日，蒹葭围场。
　　“清扬，多亏了你在玉津峰守着，才不致骐国那老贼在我国边疆放肆，如今骐国的连国舅在浅霞湾被活活气死，着实让边疆少了一大祸患。”虞帝居清容笑着拍上郑王居清扬的肩膀，脸上一片清朗的笑容。
　　居清扬微微笑道：“若不是陛下在后方大力支持朝廷主战一派，物资供应上从不悭吝，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清扬即便是有心挫一挫骐国锐气，也不会如此轻松击破骐国十万大军。”
　　文帝哈哈大笑起来，挥起长鞭朝坐骑臀上落下，骑兽声嘶鸣，霎时间已然驰骋向蒹葭围场茂密的丛林之中。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扬，你我许久没有这般惬意于山林之间，今日不分君臣，仍当像你我初次相识之日，在这蒹葭围场里比比骑术吧！”
　　居清扬微微一笑，知道皇帝仍不改即位前的毛病，总喜欢丢下一堆侍从，独自一人肆意山林。当下，他也不再言语，催动身下赤骥，风一般追着前面那人而去。
　　二人翻越林间茂密的灌木丛，自阴暗的树枝间脱身而出，不到片刻，二人已然穿过蒹葭大半森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居清扬只觉得眼前一亮，两人乘骑兽流星般跃出，稳稳地落入一片开阔的场地之间，远山衬着这茂盛的草地，风徐徐拂过丛草的尖梢，扬起片片浪花。
　　白雁飞过，一行直上青天，几声轻啸晃荡在山谷之中，久久不息。
　　居清容在不远处停下，朝他笑道：“阔别一年，清扬你的骑术倒是愈发地精进了啊。”
　　居清扬倒也不谦让，老老实实地回答：“若是陛下肯在军中呆上一年，骑术必然远超臣下。”
　　居清容羡慕地看着他身下的那匹毛色艳红的赤骥，道：“我若是有一匹像清扬你骑着的赤骥那般好的骑兽，便是骑术再差，天下能胜过我的，也不出五个了。”
　　居清扬含笑：“若是陛下喜欢，臣下定当将赤骥献上。”
　　居清容眸色一敛，催着骑兽缓缓走到居清扬身边，他注视着面色如山般沉稳的居清扬，沉声道：“叫我大哥。清扬，许久未见，你怎的愈发地生分了？我不是说过，今日里你我不再是君臣，而是兄弟。”
　　居清扬抬头，两人如同寒星般的眸子在六月暖热的空气中交汇，他嘴角上扬，化出一个感激的弧度，轻声道：“臣，怎敢逾越？”
　　居清容见昔日的兄弟仍是保持着如此恭敬的态度，半响说不出话来，良久，他笑道：“清扬，你这次回来，倒是成熟稳健了许多。不过，你也要记住，在我心底，你永远是我居清容的兄弟，兄弟之间，是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的。”
　　“谢皇兄夸奖。”
　　居清容舒心地笑了笑，剑眉舒展开，拍了拍居清扬的肩膀，道：“我知道，你这次回来，应当是很想见见一个人的。”
　　居清扬一滞，口中不自觉地吐出：“谁？”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啸声破空而来，居清扬只觉得背后一凉，劲风飕飕刮过来，他心下一沉，在赤骥之上灵巧地翻转身子，抓住骑兽脖颈上缰绳绕着赤骥的脖子兜了一圈，险险躲过那道自暗处发出的羽箭。
　　那羽箭直直刺入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箭锋全部没入树身，居清扬心里一惊，眼角余光掠过居清容，他偏头朝那发箭的方向望过去，手中紧握住冰冷的剑柄，蓄势待发。
　　青天白日之下，身穿紫白猎装的少女突然间从幽森的森林中一跃而出，如同流窜的火焰般立时灼伤了居清扬的眼眸。她的表情倨傲，眼神凌厉，那张曾经总爱用崇拜和期待的表情仰望着他的脸愈发地出落得妍丽嫣然。
　　她就像是骤然绽放在三月宁静角落里的玫瑰一样，让原本黯淡的世界重新散发出了明媚的光彩。
　　居清扬忍耐住内心极大的震动，神色自然地朝居清容瞧过去。显然，皇帝也被宁玥大胆的举动吓得脸色苍白。
　　“皇上今日当真清闲，竟有兴趣来这里。”宁玥盈盈笑道，“我还以为是哪个不怕死的擅自闯入了我的地盘呢。”
　　居清容骂道：“若不是清扬本事高，养你十多年的哥哥可就被你一箭射死了。你这疯丫头，怎的这么不知轻重便向人下手？”
　　宁玥咯咯笑起来，笑到一半面色突然间僵住，转头朝居清扬那边望过来。她挑了挑眉，看了他半响，道：“原来是扬哥哥得胜回朝了啊？怪不得皇上你今日心情大好，竟然舍得放下那堆奏折跑到这里来看我。宁玥在这里住了一月，皇上竟然一个信儿都没有，宁玥还以为皇上在茹妃那儿日日风流快活，早就忘记宁玥了呢。”
　　“怎么会？”居清容脸色一变，干笑起来，“你知道，这虞宫中我最宠的就是玥玥你了。”
　　“我不信。皇上还是快些回去陪你那个娇滴滴的茹儿吧。”宁玥挑眉，冷笑道，“宁玥在蒹葭围场里过得很好，不劳陛下担心，还是请回吧。”
　　居清容从骑兽上翻身下来，阔步走到少女坐骑之下，伸手握住那莹白的皓腕，仿佛恳求似的说道：“玥玥，别闹了，趁着你哥哥回朝，就跟我回去吧，我们三人好好聚聚，清扬这么久没有看到你，必然想你想得紧，你舍得让他在这里喝西北风吗？”
　　居清扬笑道：“宁玥，陛下是真心疼你的。要不，也不会费这么多心思让我来这儿见你。”
　　他却是知道虞帝新近纳妃的事的。因着虞帝后宫之内独宠宁玥，而宁玥尚且年幼，故而虞帝登基一年竟无一所出。历代皇室子孙单薄实为大忌，居清容被御承门吵得不耐烦了，便选了个茹妃入宫。
　　然而宁玥一向骄横，虽说居清容只在纳妃之夜临幸过茹妃，却仍旧打破了一罐子飞醋，宁玥当夜出宫，发誓再不见居清容。此事在荆襄一度吵得沸沸扬扬，然而让居清扬苦笑的是，她竟然躲在蒹葭围场里等着皇帝八抬大轿来接她。
　　“既然扬哥哥也为你说话了，那么，我便饶了你吧。”宁玥瞥了一眼居清容，嗔道。
　　男子脸上立时溢出悦然，他挽住少女的腰稳稳地落在坐骑之上，大手抚摸宁玥柔顺的发丝，柔声道：“好好，多谢老婆大人饶过小的。”
　　宁玥脸上一片嫣红，波光流转，低声嗔道：“你叫我什么呀。扬哥哥还在呢。”说着，便轻巧地挣脱甜蜜的怀抱，一个漂亮的转身落下，灵巧地翻上居清容的坐骑，烂漫的笑声回荡在清脆苍然的山谷之间：“我们回去吧！”
　　宁玥从居清扬的身边掠过，清凉的风带着一丝淡淡的香味拂过他的鼻尖，她偏过头在居清容看不见的角度对他嫣然一笑，眼中滑过一丝讥讽，一句低到只有两人才能够听到的话回响在居清扬的耳边：“你变得，都快要让我认不出了呢。”
　　居清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少女骄傲的身影风一般消失在林间，良久，笑了笑，低眉抓住手中的缰绳，心里道：一年不见，你变得，我也快要认不出来了。
　　在沉寂了一年之久后，郑王府因着主人自边疆大胜归来，终于再次迎来了它门庭若市的热闹场面。今夜，是郑王妃院紫苏的生辰，郑王居清扬与王妃伉俪情深，在王府里铺张办了场盛大的晚宴，宴请京中诸位名流参加。不过，到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其中的腻味，多多少少被在那些混在官场里的人精看了个透彻。
　　车马喧嚣，王妃站在庭下边优雅得体地朝着络绎从前门进来的客人们微笑，同缓步进入的女眷们亲切地打着招呼。不一会儿，郑王亦从客厅缓步而出，走到她面前，含笑伸手牵住那只素洁的纤手。
　　朝堂动荡，拼杀疆场，这位昔日里意气风发的小王爷于风啸马鸣之间早已磨去了脸上青涩的傲气，变得隐然沉稳，他的气质从炙热的火焰变成朗烈的风，气韵清容，而那平静无澜的眼眸之中，却又暗流汹涌。
　　两人白衣飘然，远远看去，似一对神仙眷侣，谪仙般出世淡然，不时引来周围前来参加寿宴的未婚少女们阵阵的窃窃钦羡叹息。
　　“清扬，你才从边疆回来，本不用这般大费周章为我办置寿宴的。”清雅妍丽的女子朝着居清扬柔声道，波光潋滟，眼中情意绵密。
　　居清扬低头注视着她，含笑道：“今日是你成亲之后第一个生日，我自然是要放在心上的。”
　　院紫苏脸上一片绯红，低声道：“其实，也不必这样热闹的，我只要……只要你能够记起，我便很开心了。”她看着男子英俊的脸庞，心里泛起甜蜜，忽而想到一件事，惊声呼道：“啊，上次我托常越将军带给你的玉佩……”
　　话语未落，院紫苏却发现眼前那个柔和微笑的男子已经消失不见，她一愣，见那修长的身影早已经和下一班荆襄名流混在一起。女子眼中一黯，无谓地笑笑，忙打起精神笑脸相迎随后而来的贵族夫人们。
　　“孙大人一年不见，精神气愈发地矍铄了啊。”居清扬笑容满面地朝着老相爷抱拳打招呼。
　　孙相嘿嘿笑道：“老朽老啦，哪里有王爷这般风骨，让人好生羡叹啊。”
　　望着眼前这个面容熟悉可是表情陌生的孩子，孙相有些恍然。剧变仿佛只是刹那，几年前那个年节时总爱带着妹妹上府里蹭饭吃的少年一眨眼就变成这般稳重处变不惊的男子，这期间的如蛹化蝶的蜕变，着实让人心生感叹。
　　想着，他眨眼看见了在不远处被一堆贵族女子围绕着的郑王妃，眼中滑过一丝玩味的神色，笑道：“得此佳人，王爷也是不比一般人的好福气啊。”
　　“多谢孙相爷夸奖。”居清扬仍是不动声色地笑道。
　　二人寒暄片刻，孙相在众位孙氏官员的围绕之下涌入王府大厅。而居清扬继续留在庭前欢迎后续而来的客人们。接下来，荆襄城中其他几位与孙相一样入主御承门，官拜一品大员的大臣也进了郑王府。
　　王妃寿宴一直进行到深夜方才结束，人群渐散，郑王府再次陷入悄静。大红灯笼渐渐熄灭，华月撒辉于暗淡的庭院之中，水色沁骨，一片淡然柔和。
　　院紫苏停步于一间毫不起眼的屋外，转了几圈，神色犹豫，良久，方才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丫头，道：“我们回去吧。”
　　“那王爷？”侍女问道。
　　院紫苏瞥了她一眼，容色淡然：“有些事，你是不该管的。”
　　侍女立时白了脸，噤声。
　　昏暗的屋内摇曳着明明灭灭的烛光，几人沉声坐在一张圆桌之上，暗沉的气氛不安地散发在这狭小逼仄的屋中。黑暗中每个人的脸都看得不甚清晰，只有那紧抿着的嘴，脸庞尖削凌厉的线条如出一辙，仿佛是一个模子里镌刻出来的。
　　居清扬注视着眼前表情极其相似的几人，嘴角不由得扬起冷然的笑意。今夜，这里坐着的，是当朝站在权力巅峰的数人，他们不过是举手投足，便可以在虞国随便一处天翻地覆。
　　良久，那其中的一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郑王爷，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合作？”
　　“哦？”居清扬轻声笑道。

　　第 14 章

　　（十四）
　　“不知是为哪一件事想要让小王同诸位合作呢？”
　　“虽说王爷在边疆呆了一年，可是就老朽所知，郑王府的暗探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向玉津峰方向传送情报过啊。”黑暗中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的揶揄。
　　居清扬笑而不语。
　　“那么，今日这朝中格局，以王爷的聪颖，应当是了然于心的吧？”
　　“阁下谬赞了，小王不过是一介武夫，哪里懂得这朝政之事？下人向我禀报帝都事宜，不过是了解当了解之事而已。其他概不做他想。”
　　黑暗中那人冷哼了一声。接着，另一人开始发话：“王爷贵人多忘事，不如由在下提醒一二。今年四月，陛下下令改制御承门，在一门一司的前提下，增设监办司。”
　　“原来是在说这一件事。”居清扬微笑，“皇上雄韬大略，即位不过一年便有此魄力大刀阔斧对朝廷进行改革，实在是我朝之幸。”
　　黑暗中那几人听了，都不禁重重地哼了一声。
　　居清扬泰然自若，挑眉：“如今，陛下此种做法，明眼人都清楚，那是摆明了要压制御承门，从八位大人这里分权。不过，按照这种趋势下去，以陛下那种决绝的性格，御承门的存在，只怕很快就会变成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吧？今儿能够增设一个监办司，监察干扰各部职能，明儿，指不定就高兴了，下旨解散御承门，然后，只要诸位大人再告老还乡，便皆大欢喜了。”
　　突然间听到这种直白到裸赤的话语，让在场的其他人都不禁脸色刷白下来。
　　良久，先前一人低声开口道：“没错，这正是我同诸位大人所担心的。陛下虽然雄才大略，可是毕竟过于年轻，年少气盛，若是没有我们一般老臣在旁扶助指正，保不定将来治国之路会出现什么大乱子。”
　　“虽说即位一年来，虞国政治清明，可是到底时间尚短，大半都是靠着先帝生前施政仁厚。而他在纳妃此事上表现出来的任性妄为，着实让人忧心虞国未来啊。”
　　“若是陛下还是准备这般任意妄为下去，我们做臣子的，自然不能亲眼见他坏了祖制。为今之计，只有冒死上谏，希望陛下能够迷途知返，悬崖勒马。”
　　衣服言语，立刻引来其他人的点头称赞。
　　居清扬眉尖上扬，不语，继续听黑暗中那些人七嘴八舌的分析。他心里冷冷一笑，知道不过是因为政改触及了眼前这些人的根本利益，所以才会招致他们狗急跳墙一般不顾一切的反扑，竟然连自己都被找上门来了。
　　不过，他颇有深意地望了一眼皇城方向，心道，那个人，毕竟还是性子太急了。从登基开始就是，一系列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剿灭其他皇子势力的手段，虽说是干净利落地除掉了皇位最根本的隐患，可是那人也为此落下了冷血无情的恶名。
　　而如今即位不到一年，就敢触碰虞国最复杂虬结势力的根本，那人即便是有心革除朝政弊端，如此做法，只会引起上层社会的不满吧？
　　“那么，我又有什么是诸位瞧得上眼的？竟然引得诸位大人不惜登门造访，如此热切我的加盟？”
　　黑暗中众人皆是一默，沉默半响，有人低声道：“郑王爷，如今在你郑王府里的这间小屋子里，天知地知你知，诸位大人知。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也知道，我们虽说是掌握了虞国大半朝政，可惜终究是朝堂之上辅佐皇帝的臣子，擅长的，只是纸面文章而已。若真只是上谏陛下，而陛下仍是一意孤行，我们却也是没有半点办法的。”
　　居清扬了然一笑：“莫非，诸位是看中了小王手中的这一点兵权么？”
　　“王爷快人快语，不错，正是如此。”
　　“哦？”居清扬意味深长地问，“那么诸位大人又如何知道，我不会帮陛下，而会选择诸位大人呢？”
　　黑暗中那人笑起来：“这荆襄城中，有谁不知道，当今宁妃是王爷您当年的恋人，郑王府老王爷的惨死，是拜陛下所赐的呢？杀父夺妻之恨，王爷难道从没有想要报过么？”
　　一个凌厉的声音骤然打断那人的发话：“谢允，你就不能少说一句么？”
　　那人一时噎住，黑暗中复又陷入不安的沉默之中。
　　许久，居清扬凉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高不低，恰恰进入众人的耳中：“此事事关重大，清扬不过是一介武夫，于国于家，都要慎之又慎。已近黎明，诸位大人若是再不赶回去，只怕今日早朝，宣敬殿是要震怒了呢。”
　　送走御承门的学士大臣。居清扬踱步回房，伫立于书房窗前，看着窗外那一片青翠欲滴的芭蕉，容色淡然，波澜不惊。他拿起书桌上一个人偶摆弄了许久，低头静静地注视着那陈旧的人偶呆滞的脸庞，有些恍然。
　　忽而院内传来一声清泠的鸟叫，居清扬手一抖，那人偶倏地滚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块状，粉末洒落一地。居清扬低眸，失神地注视着那一地的碎片，怔然。
　　许久，他的脸上浮现出怆然的笑意，嘴角却带着一丝残酷的意味。居清扬吩咐外边的侍卫：“让王妃来书房见我。”
　　外边的侍卫隐身而去。他转过头，盯着窗外的芭蕉，低声道：“应该到了动手的时候了。”心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支流星般的箭和一张比朝霞还要明媚灿然的面容，男子嘴角牵扯出冷冽的弧度，心道，大约，这次要伤你伤得更重一些了。
　　只是，我已经决定不停手了。
　　宣敬殿内，又是一夜春风。
　　帝都繁华，这般程度的宴会隔三岔五便会举行一次，这对于长期过着军旅生活而从小养尊优渥的居清扬来说，亦是见怪不怪。他一入荆襄便受到荆襄各色名流宴请，这赫赫军功以及虞帝对其的赏识，让昔日里遭逢家变而备受冷落的小王爷又重拾当年郑王府盛极一时的雄风。
　　今夜，却是虞帝居清容在虞宫花园内所设的夜宴。被邀请的，皆是平时极受皇帝赏识的宠臣以及皇室成员和他们的眷属。除却当年被灭门的几位皇子之外，几位像是郑王这样历代受封的皇族也在被邀范围之内。
　　歌舞迷离，升平华丽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宴会，众人行酒令，作曲放歌，兼上这夏夜虫鸣不绝于耳，别有一番趣味。未几时，作乐的人群里出现了轻微的骚动，大家窃声议论，在一旁静静喝酒的居清扬听得明白，便知道是虞帝同宠妃宁玥即将亲临晚宴。
　　数十个绿、红衣侍婢低头敛眉而来，场中立时悄静下来，接着，在众人屏气敛声的氛围中，迎来一对画儿般的人物。男子清容俊貌，一身黑底纹龙长衫，文雅清朗的面容上透着帝王高高在上的气质；少女的容貌如玫瑰般妍丽，瀑布似的长发及地，凤眼微眯，表情骄傲冷淡，整个人如同火焰般耀眼夺目。
　　君王朝他的臣子们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待得二人入座，瞬时间丝竹之声又起，纸醉金迷的欲望不断沸腾在整个宴会之上，众人言笑晏晏，彼此游戏不断。
　　未几，一个新近得宠的臣子朝居清容揖首行礼，朗声道：“臣闻宁妃娘娘歌喉赛过山间夜莺，令听者忘魂失意，三月不知肉味。故斗胆恳请娘娘启歌喉，为今夜宴会添色增彩。”
　　在场的众人不约而同停下来，侧耳倾听，十分好奇这素来好骑马射箭的宁妃竟然能够拥有夜莺般的歌喉。果然，连虞帝亦是十分好奇，偏头看了一眼宁玥，问道：“哦？宁玥，你竟还有这样的本事？我竟还不知道。”
　　在场的众人均是一滞，暗道那本来是为了争宠的臣子今日不慎泥沟里翻了船，心里窃喜，正要看那人的笑话，没想到他竟然还十分沉得住气，又大胆道：“臣下也是听一友人所说的，他三年前偶然得闻娘娘天籁般的歌喉，一直萦绕心头，久久不能忘怀，今日臣斗胆将我那朋友带入虞宫，便是为了再次听娘娘唱一回，以偿此愿。”
　　“哦？”居清容却也不恼，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宁玥漫不经心的脸庞。
　　宁玥扫了台下臣子一眼，道：“宁玥已然整整两年没有在人前唱歌了。没想到天下之大，竟还有人记得我的歌喉，倒真叫我吃惊不少。”
　　接着，她又咯咯笑起来，一双妙目瞥过众人，最后轻羽般落在居清扬的身上，道：“要说这唱歌，倒是扬哥哥说过在我身上唯一比较像女人的地方。”
　　因着这里是皇家宫宴，行事说话倒有没有平时的诸多禁忌。众人听出这其中的揶揄，于是便哄笑起来。居清扬站在台下，看着她，亦是一脸淡然如风的微笑。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交，接着迅速地错开。宁玥偏过头看着居清容，挑眉，问道：“陛下是真的想要宁玥在这里唱歌吗？”
　　居清容微笑颔首：“也好，让我见识见识。”
　　“那么，宁玥就献丑了。”宁玥起身，启朱唇，一曲清歌从口中而出。
　　是日，夜色如梦，丝竹渐息，七色灯笼之下迷离的火光随着灵动的歌声不断摇曳，炯然不同于荆襄红陌坊中那些拥有着华丽歌喉的绝色歌妓，宁玥的歌声轻灵自然，少女特有的纤细和青稚化为春花淡淡飘落流水，透着一分恬淡，三分缱绻，不知怎地，那样清雅无暇的声音不觉间就唤起了在场每个人心中最甜美真挚的回忆。
　　一曲回寰，化为余音袅袅，淡然回味于众人心间，众人沉浸在各自的心事之中，许久方才从如烟往事中惊醒过来，动容地望着那台上容色绝美的少女，一时慨叹，议论纷纷。而不觉间，不禁对这位年少骄傲的宠妃又添了几分惊艳之情。
　　先前那位臣子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露出恍然的神色，礼貌地说：“多谢娘娘能满足小臣这点心愿。不瞒陛下和娘娘，其实三年前得闻娘娘歌喉的，并非友人，而是小臣自己。今日三生有幸得听娘娘清歌，觉得娘娘歌喉中少了些许的天真，多了些许的成熟，还有……”他顿了顿，迟疑地选择着得体的措辞，道：“总之，娘娘歌喉相较三年之前，却是更为打动人心的。”
　　宁玥听了，笑笑，神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此刻，居清扬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妃院紫苏，见她面色苍白，凉凉笑起来，低声问道：“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那清雅的女子蓦地抬头，眼中骤然滑过激动、痛苦、绝望、和不可置信的神色，她颤抖着声音道：“你……你变了。你居然……”
　　“你觉得，这是拜谁所赐，我亲爱的王妃？”居清扬饮下一杯酒，微笑着牵起院紫苏，朝着虞帝和他的宠妃走去。

　　第 15 章

　　（十五）
　　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入寝宫之内，穿堂而过的清风吹走一夜的靡荡。宁玥睁开眼怔怔地望着朱窗外，鸟雀呼晴，沉香缭绕。身边那人翻过身，睡眼尚且惺忪，却准确地握住了她的右手，捉住那素洁银白的手指紧贴于唇上细细地品味。
　　宁玥蹙眉，迅速地挣开，见那紧逼着双眼的俊雅脸庞上隐隐浮现出困惑的神情，微微停滞起身的动作，她偏过头去，道：“今天我回郑王府省亲，你快些起来，别误了我的时间。”
　　居清容睁开眼，含笑望着她，揶揄道：“你还真是好精神。”
　　宁玥脸一红，从榻上俯身抓住凌乱一地的衣裳，迅速地穿上，方要开口招呼寝宫外的小桃儿进来梳洗，却不料那谦雅男子从锦被中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角，定定地注视着她，道：“不要去，留下来陪我。”
　　“你自己可是昨天亲口答应院姐姐的。容不得你现在耍赖反悔。”
　　“我哪里知道你居然也同意了。而且，郑王府里又没有你的亲人，省什么亲？”他微微一笑，修长的食指指尖漫不经心地顺着少女身体优美的曲线滑下，慢慢地摩挲。
　　宁玥不以为然地瞟了他一眼，冷笑：“你别碰我。你还当是人前吗？我没功夫再陪你演那出卿卿我我的戏。”
　　攥住裙角的力道突然一滞，然而男子却仍是不依不挠地重复：“不要去，留下来陪我。”
　　宁玥愈发地不耐烦：“你今天不用上朝吗？怎么还躺在这里？”
　　“今天是休沐。”男子简洁地回答，手上力道徒然加重，将宁玥重重地拉扯回榻上，宁玥一个恍神，他已然稳稳地压在她的身上。
　　温柔的鼻息吐在微绒的耳垂上，加重了空气中那颓废靡丽的气息，他舔了舔那诱人的红唇，气息有些紊乱。男子不由得有些意乱情迷，低声问道：“告诉我，你还在想他吗？”
　　“你介意？”冷冷的声音徒然响起，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那么你，到底为什么要安排那场见面？”
　　居清容眼眸骤然清醒，复又幽暗下去。
　　宁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俯头注视着那双波澜无惊的眸子，心里蓦然闪现过很久很久之前那夜那幕让他不禁惊恐的场景。他心里一紧，喃喃道：“你不要那样看我。”
　　宁玥冷笑。
　　日已上三杆，和风煦日，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自皇城迤逦而出，朝着城东固安园方向驶去，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在郑王府前停下，车上盈盈走下一位华服少女，面容堪称绝色，裙裾蹁蹈间透着骄傲和明媚。
　　却正是回王府省亲的宁妃居水滟。
　　踏步拾阶而上，少女偏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墙角绿意盎然的雪梅，面无表情地进了府。
　　王府里的仆人大半都是新面孔，见了宁玥只是惶恐地跪下问安，看来之前院紫苏应当将这帮人讨教得很好。宁玥继续维持着这一年来在众人面前一贯的骄傲形象，面无表情地略过下跪的仆人走掉。
　　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年前自己的房间，宁玥命随行的侍女们将自己的衣物打理好，自己倒一杯清茶，坐在红木椅子上悠闲地品着。不过半刻钟，那熟悉的清雅女子自推门而入，满脸笑容道：“妹妹终于回家了。”
　　一年来宁玥和院苏紫在大大小小的宴会之上见过不知几次，每一次见面总是言笑晏晏，相处倒也融洽。然而在那些熟悉的笑容之下，却总有些东西已经缺失。宁玥微微一笑，淡淡道：“一年未曾回来，倒有一些陌生了。”
　　“哪里，不管多少年，这人又变了多少，王府始终是你的家。”院苏紫在一旁坐下来，晏晏笑道。
　　少女的眼中有一瞬间的失神，她笑笑，不语。
　　这时，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在二人的耳边：“宁玥，欢迎回家。”
　　宁玥抬头，朝门外望去，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今天的阳光分外地刺眼。那笑容熟悉，对方表情细微的变化自己闭上眼都可以想象得到。温馨的言语，分外熟悉的动作和表情，几乎要让少女错以为自己已经回到过去了。
　　只是……再怎么努力，都已经无法回去了。
　　她颔首道：“王爷回来了啊。”
　　在王府的几天宁玥的日子过得倒也惬意。整日里王妃院苏紫常到她那里走动，不时讲一些儿时的笑话，两人彼此打趣着，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天黑。吃饭时，三个人在同一张案几前，居清扬给她夹菜，生活很是平淡。
　　记忆中那些深深浅浅的笑容和温柔的眉角，在不经意间又重新从深海深处泛滥了上来，形成巨大而仓促的浪潮，不断扑打着在岸上蜷缩着的那个自己。
　　哗啦啦，哗啦啦。
　　渐渐的，宁玥觉得在这里连呼吸都是奢侈。
　　宁玥回家省亲经得居清容的同意，只有短短的半个月。时间流水般逝去，很快，便到了今夏最热闹的胜火节。而离宁玥回宫，亦只剩下五天。
　　荆襄逐渐挂满了明亮喜庆的大红灯笼，百姓们舒心的笑容昭示着节日的到来，胜火节，是虞国民间祭祀灶神的日子，晚上大家会将提前做好的大红灯笼挂在自家门口上，以便吸引灶神的目光，请灶神入门。
　　这种古老的习俗流传下来，就演变成了荆襄如今的灯笼比赛和游花街活动。
　　七月十五日，夜。胜火节。
　　荆襄灿亮的灯火再次照亮了碧湖湖面，波光潋滟。流萤飞蹿，入暮的天空被繁荣之城反照而上的光芒渲染开暗黄的幕布。
　　郑王府一改平日的平静气氛，府中下人们比平常多添了几分笑容，各色花样的灯笼被高高地挂在各处，张灯结彩，明黄色的流苏在七月暖热的晴风之中摇曳不断。
　　一直服侍自己的小桃儿自夜幕落下之时便雀跃地出了门看花灯了。宁玥微笑着看着那孩子满脸欢喜地出去，自己坐在窗前，发了一阵呆，然后，少女不知不觉间迈开脚下的步子，朝着王府里某一处走去。
　　层层廊道，曲径通幽，穿过花道，拨开最丛密的乱枝，眼前豁然开朗，那个，只属于童年的秘密地点跃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丝毫没有修整的小池塘，几片残叶七零八落地落在池面之上，月光清浅，反射出凉凉的光芒。然后，她提着小小的灯笼伫立在池塘边上，神色恍惚，一双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前方不远处的那个修长的人影。
　　居清扬反过头，对她笑了笑：“宁玥。”
　　“你竟然还记得这里？”宁玥注视着他，低声问道。
　　“你不也记得这里吗？”居清扬不以为然地说道。那清容华贵的男子清羽般的眉舒展成好看的模样，他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坐在自己身边的石头上。
　　宁玥默然不语，然，少女仍是顺从地走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宁玥，再见到你时，以前那些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在昨天发生的一样。”
　　宁玥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微笑，仍然不语，静静地等待下文。
　　“我还记得那年也是胜火节，你才刚刚满了十岁，在家里吵着闹着要跟我们出去玩，可是父亲嫌你年纪小，不允。当时你哭得就像是个小泪人儿一样，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脏兮兮的，于是我就在旁边逗你说，好大一只花猫。”
　　“……”
　　“然后，你就真的像一只小野猫一样扑过来跟我打起来了。”
　　宁玥轻声道：“你那时候总说我不像个姑娘家。整天跟着你在校场里厮打，爬树捉鸟的，害得义父总是骂我野小子。”
　　“嗯。”居清扬低笑。
　　“我啊，身上唯一像女人的地方，大概就只是自己的歌声了。”
　　“娘总喜欢听你唱歌，也喜欢教你。你这个丫头又不爱听话，做事也懒懒散散，学得十分不用心。可是娘她却对你上心得很。常常就是一下午两个人在房间里闷着不出来，那时候我就在房间外的树上看着你们两个，生怕你一旦唱不好了她就用戒尺打你。当时我就在想，如果她真的打你的话我就冲下去拉着你跑掉。”
　　“真的吗？”
　　男子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我什么时候会骗你？”
　　“……”身体被那只宽大的手触过的地方传来异样而熟悉的感觉，一阵颤栗，心脏颤抖着，右手不知不觉间将衣裙紧紧地抓出凌乱的褶子。
　　“那次胜火节的那晚上，你没办法去游花街，于是就气冲冲地在府里撞来撞去，结果一不小心就掉进这个池塘里去了。”修长的指节微曲，指着眼前那一汪清泓，他淡淡道。
　　“那件丢人的事，你说它做什么？”宁玥脸一红。
　　“有什么丢人的？”居清扬瞥了她一眼，微笑，不以为然地说，“不过到最后，还是被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的我救了上来。”
　　“嗯……”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那时候哭着用力捶我，说再也不要看到我。然后……”他的声音恍惚起来，“你在看到那个的时候就什么都忘了。”
　　“……”
　　“呵呵，那时候的你，还真是个单纯的孩子。”低低的喃呢声回响在耳边，最后飘渺地止住。两个人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色，屏住呼吸。
　　眼前是一大片一大片亮得惊人的飞虫，点点幽紫色的光芒明明灭灭，在空中滑出异常优雅的流光。一场盛大的舞宴静静地开在空气之中，仿佛要燃烧尽最后的梦景，宁静无息，却又极尽繁丽。一瞬间，两人仿佛坠入了梦境的深渊，以前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裹挟着这异常美丽的景致袭来，恍如隔世。
　　没有人知道这只产于骐国的翎子是从何而来的，当那个晚上两个小孩在这个荒废的院子里荒废的池塘边第一次看到这样极美极寂寞的景象时，都忘记了说话，只记得安静地仰望这安静的繁华。
　　“我们那时候，都是孩子呢……”
　　没有欺骗和背叛，什么都不管，什么都可以不问，只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彼此。那时候的生活，已经可以用奢侈来形容。
　　“后来，我们就把这里当成了只属于我们的秘密基地，每当胜火节的时候就在这里看那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翎子。”居清扬转过头，定定地望着她，低声道，“我听说他在追春园里也为你从骐国那里引进了翎子。”
　　宁玥仰头的侧脸有一瞬间的滞怠。
　　“你看到那些翎子的时候，会不会想到我？”他注视着她，那张英俊犹如刀削的脸庞凑近了她的，在少女恍神的一霎那，双唇相贴。
　　她纯黑的瞳孔骤得扩散开来。
　　低沉诱惑的声线，温暖的怀抱，手指干燥的触感，漫天流动的飞翎，幽紫色的光彩明明灭灭，她辛苦建筑起的防线骤然崩塌。
　　轰隆隆，轰隆隆。
　　“啪嗒——”尖锐的落地声骤然打破了这喧闹的安静。
　　她惊慌失措地转过头，看见郑王妃站在一堆破碎的碗瓶前，定定地看着他们，脸色苍白。宁玥神志骤然清醒，狠狠地推开男子温暖的怀抱，脸色在一瞬间便恢复了正常。就在女子颤抖着全身想要转头离开时，她叫住了她：“院姐姐，你等等。”
　　那清雅的女子苍白着脸转过身，脸上勉强牵扯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娘娘，不知有何事要唤住妾身？”
　　少女的眸色逐渐幽暗下来：“你别误会。我跟他，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关系。”
　　“妾身知道了。”依旧是恭敬无比的回应。
　　宁玥转过头注视着身边的居清扬，男子容色平静，黑夜中看不出在被自己的妻子撞到这仿若偷情的一幕后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她莫名其妙心头火起，嘴角扬起一抹冷淡的微笑：“我是希望你是真的不要在意这件事。因为……”
　　她大步从居清扬的身边离开，在与院紫苏撒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在那面色苍白的女子身边微微地滞了一下，凉薄的语言响起来：“我一向是不会对自己已经抛弃的东西再产生什么感情的。有的话，那亦不过是对过去的怀恋。”
　　院紫苏静静地注视着少女快步离开的身影，许久，她转过头，对居清扬无声地笑了起来，讥讽而怨毒。
　　男子牢牢地望着那早已消失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自信的笑意，然而眼眸中已是一片阴冷的幽暗，低声仿佛催眠一般喃喃道：“她一向这样嘴硬的。”

　　第 16 章

　　（十六）
　　自那日过后，一切照旧。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三人心照不宣，同时对那件事缄默不语。转眼间三天很快就过去。然而，事情就迅速发生变化了。
　　那日宁玥从榻上午睡起来，大脑昏沉，随手从旁的案几上取了一碗早已凉掉的汤喝下。约莫一刻左右，她的小腹忽然绞痛起来。
　　小桃儿从房外回来，看到宁玥痛苦地蜷缩在榻上，脸色苍白，大颗的汗珠自额上落下，疼得宁玥紧紧咬牙。小桃儿惊慌地跑出去叫人。很快，居清扬带着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大步流星地冲入房间。他伏在榻前紧紧地握住宁玥的手，神情紧张：“宁玥，你怎么样？”
　　“疼……”榻上宁玥低声呻吟了一句。
　　“别怕，我请了最好的御医过来，马上就为你治病。”他温柔地说道。
　　宁玥勉强睁开眼，凉凉看了他一眼，复又闭上。
　　半柱香之后，那御医轻轻放下那莹白的皓腕，缓缓道：“从脉象上看，娘娘是中了一味名叫潮佳的毒。不过，此毒性极温和，当是有人每日在娘娘饭食之中偷偷下药，初时不过是导致气息紊乱，精神不振，待得深了，发作时就会腹中绞痛，如锥刺骨。最后，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在一旁焦心地等待着的小桃儿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地跪下去，说道：“王爷，都怪婢子照顾娘娘不周，方才遭到奸人暗算。婢子罪该万死。”
　　“那怎么办？”居清扬的脸色苍白。
　　“幸而潮佳此毒并非罕见，只需要用裳菁的叶花炖一碗粥喝下去，再慢慢调养数日身体就能够恢复了。”
　　“多谢崔太医。”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随后，他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问：“小桃儿，是谁在照顾娘娘的饮食吃住？”
　　“回王爷的话，除了从宫里一同来的几位女官外，就是王府里照管厨房的胄元大娘了。”
　　“来人啊，快把她给我绑过来问话。”
　　不一会儿，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被五花大绑捆到了众人面前，哭哭啼啼地大喊着：“奴婢冤枉啊，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居清扬微笑道：“胄元大娘啊，最近你在学堂里读书的儿子运青怎么样了？”
　　女人一阵发抖，像是杀猪一般哀嚎着：“王爷，我真的不知道啊。”
　　“我自然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是否有什么可疑的人物曾经接近过宁妃娘娘的膳食呢？”居清扬沉声问道。
　　女人浑身一震，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声说道：“是是是，王爷说的是，我记起来了，是有人接近过娘娘的膳食！是……啊！是王妃身边的侍女小月！她那天拿了一包银耳过来，说是王妃给娘娘的，让我每天加在汤里面。我当时想王妃和娘娘姐妹情深，怎么可能加害娘娘，所以就放心大胆地用了那包银耳了，没想到……”
　　“什么都别说了，是我。”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来，众人朝门方向望去，发现院紫苏伫立在门口，右手紧紧地抓住门框，指节泛白。她低着头，清雅的脸庞掩藏在深深的浏海当中，良久，她蓦然抬头，表情比任何人都要高贵矜持。
　　她抬起食指指着宁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耳里：“你知道吗？我恨你。居—水—滟。”
　　“我恨你一出现就把他从我身边夺走，生生打破了，我从小的那个梦。我恨你从小就过着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什么都不懂，一直被人宠爱，根本什么都不懂。我恨你的身份，我恨你的美貌，我还恨你从小就被神眷顾的命运。到现在我还是敌不过你，只要你一对居清扬笑，他就什么心思都在你身上了！”
　　“可是他是我的丈夫！”院苏紫几乎是大吼着喊出这句话。
　　“所有人都下去。”居清扬沉着脸说道。
　　片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院紫苏冷笑着，以异样的语调问道：“居水滟，我的好妹妹，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啊？”
　　躺在榻上的宁玥骤然睁开眼，定定地注视着歇斯底里的女子，她的眼中晃过一丝莫名的情绪，虚弱道：“你说。”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暗暗地喜欢着自己的表哥，曾经暗暗地发下誓言，此生除了自己的哥哥外，谁也不嫁。事实上，在另外一个小女孩出现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她自己的愿望顺利地发展着的。”
　　“可是，上天仿佛跟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在某一天，一个比她更好的女孩子出现在了原本只有她和她哥哥两的世界里。然后，两家因为那个新来的女孩子关系迅速地恶化起来。”
　　“小女孩被禁足在家中，被勒令不许见她的表哥。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子，于是就哭着问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对她说，你不要再奢望了。你表哥家看不上我们，他们未来儿媳妇已经定下来了，你现在眼巴巴地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有什么用？”
　　在场的两人眼中同时滑过复杂的神色。
　　“小女孩不甘心，可是却又没有任何办法压制住自己想要见自己表哥的心情。最后，她只好对自己的父亲发誓说自己绝对不会再对表哥动感情，这样子她终于获准了再次去见她表哥的许可。可是，当她再次回到她表哥身边的时候，却发现原来的那个只属于她和她的世界早已经被打破了。”
　　“小女孩很伤心，可是却仍旧默默地守在表哥和那个女孩子世界的外边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她一直以为那样子就好，只要自己默默地喜欢，不要被别人发现，不给别人带给烦扰就好。”
　　“时间飞快地过去，转眼间小女孩出落成少女，她还是静静地守在那两个人的世界之外。可是突然间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那个女人她问她，是不是甘心就这样下去直到亲眼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和别的女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而自己永远不得解脱。”
　　“女孩在那一刻终于犹豫了，她开始不断地怀疑自己这样子的付出到底有没有意义。”
　　过于漫长而无望的守候，就像是纠缠在胸口的罂粟一般，窒息而荼蘼。终于，她最后还是忍不住了。
　　“是的，女孩摸着自己的胸口扪心自问，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一点点都不甘心。”
　　自己到底有多么不甘心啊，竟然，连争取的勇气都没有。
　　“她想要和自己的表哥永远地在一起，而不是暗地里看着他和别人幸福。于是，她终于从那个女人手里买下了一瓶药水。你知道吗？那瓶药水的作用实在是很神奇呢。”
　　“把自己心爱的人的名字写在纸上烧成灰，再混入这药水之中给他喝掉，那一晚上他就会把你当作自己最心爱的人，到时候你可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呢。”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诡异的女人对她说的话，忽而低眉幽幽一笑，补充道，“不止如此，如果只是把药水给那人喝掉，那么他就会把自己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异姓当作自己最心爱的人。
　　“哗啦——”一声，案几上的碗落在地上，碎成碎片。宁玥苍白着脸睁大眼睛注视着她，颠声道：“是你？”
　　“对，就是我。四月一那天我暗暗让你和他都喝下了那种药水，所以我和他之间发生了那种事，而当今的皇上就在蒹葭围场遇到了你。居水滟，我的好妹妹，你现在终于知道你是多么的愚蠢了吧？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你根本就不配得到他的爱！”半疯狂状态的女子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声音尖锐刺耳。
　　空气一瞬间静息在那一刻。
　　面无表情的宁玥艰难地从榻上爬起来，缓缓走到院紫苏面前，两人的视线相交，冷淡与仇恨交错在一起，良久，宁玥伸出手来，重重地落在那清丽的脸庞上。“啪——”得一声，女子秀美的脸庞被狠狠地打出了五道猩红的痕印，狰狞至极。
　　宁玥再次伸出手，轻轻替院紫苏拭去嘴角的鲜血，低声道：“你错了，我现在，根本就不需要他的爱。你忘了吗？我一向是不会对自己已经抛弃的东西再产生什么感情的。”
　　说着，宁玥艰难地掠过院紫苏，朝门外走去：“小桃儿，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我们回去。”
　　良久。直到那寥落的身影完全地消失之后。
　　院紫苏一下子瘫软在地上，灵魂仿佛一下子从自己的躯壳中抽离出来一般，她疲惫地闭上眼，嘴角流露出凉凉的笑来。良久，她睁开眼望着定定地伫立在那儿的居清扬，讽刺道：“你看，我就是什么都说了，她还是这样倔强地拒绝呢。”
　　“我们还有时间。”男子低声道。
　　他的容色平静，嘴角牵扯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低声道：“你以为，只要你逃到他身边就可以不再受伤了吗？还真是天真的孩子啊。”
　　提前两天回到惜弱殿，宁玥躺在榻上，浑身虚脱，不一会儿便沉沉地陷入梦境。梦里，所有人都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恶魔，疯狂地扑向她，从她的身上撕扯着皮肉，鲜血淋漓。
　　宁玥惊恐地从梦魇中惊醒过来，大声地喘气。
　　“你还好吗？”温柔的带着一丝担心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来。
　　她这才惊觉那人不知何时已经横躺在自己的身边，自己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两手交缠在一起，就像是双生纠缠的花一样。
　　她心一颤，什么也不说，将自己的头埋在对方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在静谧的空气中，呼吸和心跳声纠缠在一起，那一刻，宁玥觉得心情无比平静。
　　“为什么，每当我难过的时候，你总是在我的身边呢？”宁玥喃喃道。
　　“傻丫头，因为我爱你。”年轻的帝王低笑着说出情人间甜蜜的情话。
　　“不要说那种没有根据和保障的话啊，我不会相信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紧紧地抱住了居清容，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居清容，你这个笨蛋。
　　不过，不管怎样，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我现在，除了你，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办，我好像真的，有一点点喜欢上你这个坏人了呢。”如果，当自己受伤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爱情的话；如果，当自己习惯性地推开却又无比地想念那施与温存的人就是爱情的话。
　　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男子身体一僵，旋即淡淡微笑起来，眸中消散了阴郁，男子清雅的笑容好看而舒心，如温玉般清透，他低头，轻轻地吻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

　　第 17 章

　　（十七）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此为学者辰琏所吟古诗之摘句，世人皆曰所述太过，所谓倾城之爱不落帝王家，女子承君王之恩，实为露水，纵天赐姿容之绝色，亦不过白骨红颜，流水浮云，不撼权者之心半分。然居水滟，乃不世出一奇女子也，其兄文帝居清容专宠至此，较诗之所描概况，亦不为过。
　　——《青陆增广闲记˙帝王篇》云晏
　　自那日起，勤政的帝王第一次有了迟上早朝的经历。在外人看来，是皇上对宠妃的圣眷愈浓，万分恩爱。可是在两人之间，此事却是宁玥第一次承认了自己的心迹，让居清容万分欢喜。直至现在，他们俩之间方才像一对真正的爱侣。
　　现在居清容几乎在宣敬殿里一办完政事就前往惜弱殿，心情雀跃着想要见到自己的爱妃。宁玥每一见到居清容幸福得几乎要挤出蜜的笑容就阵阵发怵，心里疑惑着为什么人前人模人样的居清容竟然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就像个孩子一样。
　　她总是别扭地推开男子温暖的怀抱，心里不由自主地晃过一张同样英俊同样熟悉的笑颜。不真实的幸福感和对未来的某种莫名的恐惧压迫着自己，常常让她夜里从梦魇里惊起。
　　枕边的男子耐心地抚慰着宁玥，再次拥她入怀。结实而温暖的怀抱，总是让她莫名地安心。
　　什么都不要去想，只要好好地享受幸福就好了。
　　当然，此刻逃避着所有又被居清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不受外界干扰的宁玥并不知道，御承门的八位学士已经联名百官奏请文帝均恩后宫，再纳新妃，力求为虞皇室增添新成员。
　　那日早朝居清容狠狠地责骂了宣敬殿上的诸位官员，紧张的局势一触即发，直到居清扬出面方才解了这场围。巨大的暗涌翻滚在荆襄的朝堂之上，散发着不安的气息。
　　是日，就在居清容处理政务之时，一个侍女上报道：“皇上，原御承门学士苏蓝求见。”
　　年轻的帝王停笔，蹙眉扶额沉思。心道，他来做什么。不一会儿，居清容便有些烦闷，他摆了摆手，道：“不见。”
　　不一会儿，那宫人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皇上，苏蓝老学士他说，皇上若是不见，他就一直跪在宣敬殿门口一直到皇上答应见他为止。”
　　居清容颇有些踌躇，苏蓝是皇后的父亲，原御承门的学士，其家族在荆襄是有名的五姓之一，与奉州云氏关系甚密，在自己执政之初苏氏一族便是自己最可靠的左右手，这位苏氏宗主，于自己亦师亦父，是万万不能怠慢的。他沉吟片刻，终于说道：“宣他进殿。”
　　惜弱殿。
　　当那张精美的红笔小笺落入眼帘的时候，宁玥的右眼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她有些恍神，看着小笺上的内容，心里默默地念出来。身边的小桃儿有些哀求似的看着她，轻轻劝道：“小姐，你就去见一次王爷吧。小姐和王爷之间的误会既然已经消除，为什么不去见见他呢？”
　　宁玥蹙眉，瞥了她一眼，低声道：“我什么时候与他和好了？不，我什么时候又与他吵过架？”
　　小桃儿一时噎住，怔怔不语。
　　宁玥的眼神凌厉，语调转而变得严厉：“小桃儿，现在我是你的主子，不是郑王爷。若是你很愿意为他效劳的话就尽快回郑王府去，以后这种多余的事，就不要再做了。”
　　小女孩惊慌失色，慌张地跪下，带着哭腔说道：“小桃儿不回去，小桃儿以后都跟着娘娘。只是郑王爷对您的心意，您对郑王爷的心意，我们做下人的看得一清二楚，未免焦急一些。”
　　宁玥一愣，见小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软了下来：“你是跟我从郑王府里出来的人，心自然向着王爷。可是你也要记住，现在我的身份是宁妃。是皇上的女人。与他再也无任何关系。”她声音不自觉放低：“这种惹火烧身的事，于我于他都毫无意义。”
　　小桃儿怔忪，呆呆地望着自己的主子，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良久，她方才点点头，退下去。
　　夏日炎夏的暖风不断地吹入惜弱殿中，宁玥手里还握着那张纸笺，望着窗外的荷叶怔怔发呆。碧桃湖中残荷片片，已然没有了初夏荷花烂漫的胜景，一点凄凉，缀着二分惨淡，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倒映出灰褐的残影。
　　再过不久，就会有专人下湖将这残荷清理掉。
　　宁玥没来由一阵烦闷。她叫小桃儿进来，吩咐她做一碗莲子羹，自己要亲自送去宣敬殿。小桃儿在听到她的吩咐时发了一阵呆，最后还是恭恭敬敬地退下去。宁玥微笑，却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
　　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一碗清香四溢的莲子羹送到宁玥眼前。
　　她朝着宣敬殿的方向望去，心里想着那人现在在干什么。一定是在批阅奏报吧？那人虽然心坏，但同时也是个勤政的皇帝呢。
　　想着，情不自禁，嘴角扬起一丝清浅的微笑来。
　　她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出惜弱殿，不过片刻便将那红笔小笺抛在脑后。
　　宣敬殿内。
　　“老臣叩见皇上。”八十岁的老学士颤颤巍巍地跪下去。
　　居清容心里叹了叹，忙上前扶住苏蓝，笑着说：“老师何必行此大礼？”
　　“皇上是九五之尊，身份隆贵，老臣这把老骨头就算是跪散了也不碍事的。”苏蓝恭声说道。
　　“老师何出此言？在清容心中，老师永远是我的恩师。岂有老师向学生下跪的理由？”
　　苏蓝抬头，双眼炯炯有神，发出异样的亮光：“哦？皇上现在还是仍旧当我是老师吗？”
　　居清容心里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那是自然。”
　　“既然皇上现在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师，那皇上可知，自己犯了什么过错？”苍老的声音转而凌厉。
　　居清容收敛了之前的笑意，敛容回答道：“清容自问治理国家虽无大功，却也没有犯过什么滔天大错。不知老师又何出此言？”
　　“皇上当真是当局者迷啊。”苏蓝冷笑，“皇上可知，现在您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了朝中众人的利益了？”
　　“朝廷为公，修治天下。何来触犯利益之说？”居清容冷然道。
　　苏蓝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自小的打算和志向，一直想要推翻掉这一直深植于朝中的党阀制度，可是，皇上可知，欲速则不达，皇上这一年的行动实在是过于迅猛，再加上在朝中根基不深，若是逼急了那群人，那皇上就不得不陷入一场困兽之斗中。”
　　居清容沉吟，许久方才吐出一句：“学生受教了。”
　　“皇上现在需要的不是改革，而是支持。”苏蓝语重心长道，“皇上正当年富力强，来日方长，所以最基本的事情便是要学会等待。”
　　执政之初便将自己的兄弟残杀殆尽，短期之内便将朝中可能发生的动乱减小至最小，眼前这位帝王拥有作为权者最基本的素养，先帝的眼光没有丝毫的偏差，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在即位之后，其种种做为无一不彰显着年轻的君王所拥有的不仅是冷血的手腕，更拥有惊人魄力和统治才能。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其成就很可能就会超过虞史上的康武之治。
　　可是，到底还是年轻，被所有统治者视为大忌的暴躁和无法完全控制自己滥用权力的欲望成为如今居清容最大的掣肘。急功冒进，决策武断，感情用事，最初完全想象不到这年轻人温雅俊秀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如此性格。如今毫无隐藏地暴露在众人面前，这不禁让苏蓝忧心忡忡。
　　“譬如纳妃一事，朝中各家都需要与皇室的联姻来加深自己同皇权的关系。而皇上同样需要来自臣子的支持，来稳固自己的统治。”
　　“可是现在，皇上专宠后宫一人，还数次不惜触犯众怒，拒绝纳妃的上谏。为了区区一个女子而与江山做对，值得吗？”
　　“……”
　　“皇上还记得曾经在纳宁玥公主为妃之初，是怎样对微臣解释的吗？”
　　年轻的帝王顿了顿，沉思片刻，缓缓吐出那几句话：“宁玥她的身份尊崇，是先皇同已故皇后唯一的女儿，如果娶了她，帝位会更加稳固。而且，她是居清扬最心爱的女人，如果将她留在我的身边，可以防止郑王府有二心。”
　　“现在这些目的都已经达到了，那么，皇上还有什么理由对宁妃专宠至此呢？皇上，要以江山社稷为重啊！”
　　年轻的帝王沉吟不语，久久地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当中。
　　这时，门外一声轻微的响声惊醒了殿内二人。居清容蹙眉：“谁？”
　　门咯吱一声打开，伴随着明亮的光线刺入片刻前幽暗的大殿内，小桃儿小巧的身形映入两人眼帘，小女孩一脸可人的微笑，甜甜地说道：“皇上，天气炎热，宁妃娘娘让婢子送一碗莲子羹来为皇上解暑。”
　　居清容眸色一深，沉声问道：“你刚才，可听见什么？”
　　小女孩儿一愣，大眼睛透露出她的毫不知情。居清容笑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案几，柔声道：“你放在那吧，告诉宁妃，我会喝的。”
　　待得小桃儿走后，君王和自己的老师对望一眼，视线相交，彼此缄默。
　　七月惨淡的炎热，更加令人窒息了，仿佛要将一切都捆入无边的绝望当中去。窗外知了躁人的鸣叫，一声一声，自最阴暗处发出，迫使人不禁想要抹杀掉一切的浮躁。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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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宁玥疾步行走于碧湖岸边。
　　夏末碧澄的湖面反射出惨淡的阳光，却晃得刺眼。她擦去额上微渗的汗津，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脚下步伐越来越快。沿途的侍女侍卫行礼，那花花绿绿的颜色晃得叫她心烦。
　　忽而眼前一堆颜色各异的侍女簇拥着一华衣雍容丽人迤逦而来。宁玥一愣，微微滞下前行的脚步，很快便认出来那丽人便是居清容的皇后，苏连月。
　　她的骄傲逼使自己从未关心过他那些身边侍奉他的女子，总以为那些不过是帝王华丽的装饰品而已。如今她细细打量那装饰品，却觉得碍眼的很。清雅的容貌，浅淡的举止，连眉目都像极了她的院姐姐啊。
　　苏连月……苏连月是吧？
　　她提起精神，快步从那女子的身边走过。苏连月微微一怔，身边的侍女张口欲斥宁玥，却被她拦下。清雅的女子注视着少女愈行愈远骄傲单薄的影子，微微欠身福了一福，用不高的音调说道：“臣妾恭送宁玥公主。”
　　公主。是的，在他们眼里我是公主。
　　宁玥的身形一滞，几不可见地顿了顿，随即加快了步伐朝惜弱殿走去。
　　乌发肆意飘扬在炎夏的热风里，那青涩的身影显得倔强又孤立。虞国的皇后静静地注视着宁玥完全消失在自己的眼帘之中，嘴角扬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宁玥回到惜弱殿，拿起鞭子便上了晓彤宫附近的殒蝶林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骑马。时间流得飞快，转眼间金乌西沉，宁玥回宫，一眼便看到正站在殿前读书的皇帝。
　　她心情不佳，冷着张脸竟是瞧也不瞧就从居清容的身边走过去。
　　“玥玥。”身后的男子沉声叫住她。
　　宁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居清容。那张清雅的面孔沉静如水，乌发深眸，她最爱看他微笑的眉目，从初见时便因着那带着些许宠溺和纵容的笑容而莫名地安心，即便是之后反目成仇，宁玥也从未讨厌过那张俊雅的脸上泛着淡淡笑纹的表情。
　　现在她的爱人注视着她，那依旧清雅的笑容却让自己忍不住憎恶鄙视。宁玥忍住心里的冷笑，低声道：“宁玥未曾发觉皇上在此等候，罪该万死。”
　　居清容微微一怔，奇道：“我们的小丫头怎么今天这么守规矩了？”说着便放下手里的书，大步走到宁玥跟前，一手攀上她汗淋淋的额头，低笑着骂道：“今天又耐不住性子去晓彤宫那边了吗？将来我们的女儿可别像你这样子老野在外边，只怕嫁人都要发愁呢。”
　　“女儿？”宁玥挑眉。
　　居清容暧昧地笑起来，低头握住宁玥尖俏的下颔，柔声道：“玥玥，我们现在需要孩子。女孩男孩都要。”说罢，只觉得情动不能自制，甘甜的欲望涌上，让居清容忍不住吻上那红润柔软如玫瑰花瓣的唇。
　　不料下一刻自己却被狠狠地推开。居清容一鄂，定定地注视着冷淡的少女。宁玥冷笑，不自觉抬高音调：“孩子？你错了，是你一个人需要，不是我们。”
　　次日傍晚，宁玥一人偷偷地从惜弱殿潜出，当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那座似已荒废许久的宫殿时，那红牌匾上金漆的三个大字——晓彤宫，让宁玥有些恍惚。她沉默，踏入荒草丛生的内院，只觉得芳草萋萋，野花灿烂，空气中隐隐透着青草的味道，一番萧条中又带着点点生机。
　　她信步走在空旷久无人打理的宫中，凭着对那人的十年之久刻骨铭心的了解，很容易便找到了那人所说的碰面地点。
　　果然，那人站在萋萋的后院内，他返过身，对她微微一笑，仿佛早已经预料到少女的到来：“你来了。”
　　宁玥挑眉，冷声道：“你就那么自信我会来？”
　　“我相信你在我和他之间，绝对会选择我。”
　　宁玥沉默，好一会儿：“你们俩都是一路货色。”
　　居清扬不以为意，笑道：“至少，我不会像他那样，因为政治利益而利用自己所爱的女人。丫头你一向聪明，不可能现在还没有发觉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把你留在他自己的身边的吧？”
　　宁玥定定地注视着眼前清容华贵的男子，默然不语。
　　“因为我。因为你是我最爱的女人。”居清扬走到她的身前，抬手捏住她的下颔，“宁玥，我爱你。从来都是。连他都知道。”他顿了顿，忽而低头在宁玥耳边轻轻道：“只要你愿意，我便将院紫苏逐出郑王府。”
　　“你爱我？那为什么大婚的那天晚上却不肯跟我离开荆襄？那么你之前同院紫苏在一起卿卿我我时就没有对她存着一点点真心？现在我们明明没有机会了你为什么又要接近我？难道你就不怕他发现我们之间私下来往而下罪于我吗？”宁玥不由得提高了音调，尖声讥道，“你骗人，你明明是另有所图！”
　　“对不起。”居清扬眸色变得幽深，捧住她的乌发，声音似有无限沉痛，“那一次之所以我不能带你离开，是因为，我有不得不留在王府的理由。当时就算是自己多么想带你一起离开，可是因为某些不得不承担的责任，所以我必须留下。”
　　“什么理由？权力？女人？”宁玥冷笑。
　　“复仇。”良久，居清扬定定地注视着宁玥，口中吐出仿佛诅咒的字眼，“宁玥，不只是我，而且是你也必须负担的责任。”
　　“宁玥，你也应该长大了，有些事，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有些责任，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逃避的。”
　　宁玥望着那张眉角线条无比熟悉的脸庞，胸口一阵抽痛，那颗藏得严严实实的心霍然碎掉，泪决提而出，她全身瘫软，倒在居清扬的怀中，抽噎，不成人样。
　　记忆中那张苍老矍铄而又慈爱的脸庞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十年来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历历在目，突然间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比的自私，一直以来只注意着自己的爱憎，却忘记了他人给予的恩情和爱护。那么久过去，自己非但没有升起一丝一毫惭愧之情，却还在安安心心地享受着那个人给予自己的宠溺的爱护。
　　原本自己安然的幸福，也是他一手毁灭的。
　　欺骗，绝望，背叛，还有那近乎真实的虚假感情，好笑又苦涩。
　　她颤抖着身体，低声啜泣着，只觉得天地都灰暗下来。心里的憎恶如同潮水般不断袭来，愈发地浓重。仇恨，黑色的绝望不断地蔓延在自己最深的心底，却又如同一根巨大的棍子，不断搅拌着早已天翻地覆的内心，几乎崩溃。
　　“我恨他。”低声，咬牙，几乎是切齿而出。一字一句，和那人在宣敬殿里说出的残酷话语深深地融合交缠，一刀一刀，刻在自己的心底。
　　“我要杀了他。”她蓦然抬头，眼中透着疯狂的决绝。
　　“很好。”居清扬蹭了蹭宁玥光洁的额头，缓缓道，“你想明白就好。我的计划，也是要杀了他为父亲报仇。”说着，隐藏在袖中的右手不由得握拳，指节泛白。
　　他想了想，从胸口拿出一包药包，放入宁玥的手中，嘱咐道：“这是罹艾，是由骐国的一种毒花晒干后研磨而成。无色无味，是一种慢性毒药，初时服下后毫无症状，只会让人逐渐地感到浑身乏力，气闷心虚。发病后，其死前症状和寒症一模一样，不会有人发现这是下毒所致。”
　　“他素来宠爱你，绝对不会对你送去的食物产生怀疑。只要他持续不断服下这药一年，死期就不远了。”
　　宁玥一声不吭，从居清扬手里接过那名叫罹艾的毒药，放入怀里。
　　接着，空气中只剩下沉默。
　　“宁玥……”居清扬欲握住她的手，却被她干脆利落地甩开。无视了身后男子寂寞深切的眼神，她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离开，只留下冷然的声音：“居清扬，你记住了，我们现在是盟友。”
　　她走出晓彤宫，回过头来怔怔地注视着那一方华色屋顶，寥落岁月掩不住宏伟浩大，却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沧桑印记。心中的空虚感逐渐扩散，某种绝望无畏的感觉悄然滋生。
　　那一瞬间，她忽而怀疑自己活在这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义。

　　第 19 章

　　（十九）
　　宁玥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过得这么漫长的。
　　明明只是寻常的春夏秋冬，寻常的漫天飞雪，寻常的一池荷叶，寻常的芭蕉夜雨，寻常的七月流火，一年一年都是那般稀松平常的东西，十几年来都不过烟云飘过，可独独是这一年，便仿佛化身为刀子一般，一点一点，缓慢地在自己的身上磨转，煎熬着自己，如同最残忍的凌迟。
　　一年终是在自己无望的期待中辗转而过。
　　冥冥之中，自己如同那蜕化的蝴蝶一样不知不觉间完成了自己人生中质的突变，可是，宁玥很清楚，自己不是从毛虫变成蝴蝶，而是从蝴蝶一步一步变成无比丑陋的毛虫。
　　一年来，她按照居清扬的嘱咐暗暗在居清容的饮食中下药——罹艾——那种据说是可以杀人于无形之中的顶级毒药。
　　看着俊雅温文的男子带着一脸宠溺的微笑毫不犹豫地喝下那些下药的粥时，宁玥的内心不是没有动摇过，可是那种顽固而丑陋的仇恨却让她依旧亲手奉上一碗碗甘甜的毒药。
　　居清容的身体最近愈发地不好。
　　深夜里背后男子隐忍的咳嗽声明确地揭示了这一点。宁玥听着，黑暗中她露出微笑，笑过之后却又茫然，脑海里不由得滑过那人的影子，心不知怎地，却又莫名地抽痛起来，宁玥每每此时便蜷缩起来抱紧男子的胸膛，拼命地靠近那唯一的温暖。
　　她明白，那叫饮鸩止渴。
　　一年来，她接着居清扬的力量除掉了皇后苏连月，还有那个以温文尔雅贤淑善良闻名的茹妃。两人临死前的眼神至今都能让她从梦魇中惊醒。
　　那种悲怜的、怜悯的，还带着嘲笑的眼光让她心绪不定，甚至极怒，最终，在她固执的要求下，那两个女人的尸没有被安放在皇陵之中，而是被孤零零地抛弃在乱坟岗上。
　　如今后宫清静了，只剩下她一人。
　　可是对着追春园那满园的翎子宁玥却觉得无比地空虚。当初在晓彤宫前那种绝望感愈发地强烈，几乎快要将自己所有吞没。
　　即便是每天的打猎骑马都无法清除那种悄然滋生于心中的恐惧和绝望，以及空虚。
　　顺理成章的，她同居清扬幽会。在居清扬的要求下，两人之间毫不稳定的同盟关系由床笫之欢维系着。两人之间的第一夜是在蒹葭围场中渡过的。第二日两人毫不避嫌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对着居清容毫不知情充满宠溺的微笑时她心里颤了一下。
　　然后，是早已经熟练的虚与委蛇，笑脸相迎。郎情妾意，言笑晏晏，她仍旧是他最爱的宠妃。
　　那时候，她看不清随行的臣子中居清扬的表情，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心是在冷笑的。
　　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这种令人作呕的人啊……
　　至于宫外朝中的纷争，她只从居清扬的只字片语中了解到，朝中并不太平，各种暗涌流窜，跃跃欲动。娶妃，新政，朋党，对峙，军队异动。一件件都棘手。
　　七月初，皇帝由于在宣敬殿内办公过晚，睡在殿内，却不料身子受了一夜的凉风，这样，原本精力充沛的居清容病来如山倒，病魔摧枯拉朽般侵占了他的身体，风寒眼见着愈发地严重，竟大有先帝当年缠绵病榻之势。
　　夏雨瓢泼之后，闷热的天气焦躁着人心。
　　残花败柳，夏叶枯荷，雨后却没有应有的清凉。宁玥端着一碗莲子汤盈盈踏入皇帝的寝宫。踏进门栅前，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黑色的飞鹘，下一刻，面无表情变成了最甜美乖巧的笑脸。
　　“这是莲子汤，你稍微把奏折放下，尝尝！”天真甜美的声音。
　　正在办公的居清容抬头看了一眼满脸欢快的宁玥，低笑，复又低头细细批阅公文起来。宁玥轻轻走到桌案前，将那一碗莲子汤放在案上，自己在旁边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坐下，随手捻起一本古书细细阅读起来。
　　期间，男子轻微的咳嗽声不断响在殿内，回荡。声音在只有两人的殿中显得有些空旷，透着莫名的寂寥。她抬头，静静地注视着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的男子。
　　良久，她站起来，走到居清容的身后伸开双手环抱住男子，瘦削骨感的感觉从手臂上传来，莫名的，她觉得有些心疼，低声开口道：“清容……哥哥。”她许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居清容一怔，手中朱笔停下。他并不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女孩软糯的呼吸。
　　“你有多久没有碰过我了？”
　　居清容笑起来：“傻丫头，我身上有疾，当然不能传给你。”
　　“……笨蛋。”有时候，她觉得只有在和眼前这个人在一起时，内心才是最最安详的。
　　他就像是毒药。宁玥心里想。
　　如今，真正的毒药已经在他的身上发作了，她很清楚。桌边那碗莲子汤里面也是下了罹艾的。他总是夸她的莲子汤好喝，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香，让人沉醉其中。殊不知，那就是她准备的毒药。
　　她不打算停手。她还是要他死。
　　她不原谅他。
　　出神间，那双清瘦削长的手攀上了她的，如同藤蔓一样紧紧缠绕，力道却又轻柔至极，仿佛是在抚摸自己最为珍爱的宝贝。她听到男子低声叹息，似是揶揄，似是惋惜：“玥玥，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能够和你一起过这个冬天。”
　　她浑身猛然一震，双手的力道骤然变大，紧紧地抱住怀里的男子，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炙热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从自己的眼角流下。
　　半月之后，虞国年轻的君王突然间召郑王居清扬入宫。两人密谈一夜，第二天，居清容一病不起，整个人都垮下去了。
　　这时，虞国北方的军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借着换防的机会，北方几支强力军队南下与兄弟部队交接，私下里，其行动开始不受控制蠢蠢欲动起来。
　　在居清扬入召虞宫面圣那日之后，宁玥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晓彤宫的老地方。他的神色匆匆，似是早已预料到某事，开口便谈及虞帝病情：“看来他大约是活不长了。宁玥，在皇上驾崩后，你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的遗诏弄到手。此事紧急，切不可泄漏他人。”
　　“你打算怎么办？”她没有立刻答应，反问他。
　　居清扬眸色一凝：“陛下没有子嗣，驾崩后皇位必然要传给那个不成器的居川渝。这样一来，虞国必然要陷入更加混乱的局面里去。那么虞国好不容易在承帝文帝二帝手下逐渐繁盛的世道必然又要打破。宁玥，你想要看到这种状况吗？”
　　“你的意思是……”她疑惑地看着他。
　　“对。既然这样，不若取而代之。”他敛容，口中缓缓吐出这样一句话来，“江山易主，自然是能者当之。”
　　她静静地盯着他，忽而心里涌起无法抑制的失望，什么都没有答应下来，她转过身便要离开。却不料从未勉强过自己的男子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急声道：“宁玥，若是不这样做的话，你便要一辈子在这宫中守活寡，那么我们永远都不能在一起了。宁玥，等结束了这一切难道你不想回到过去那种快快乐乐的日子吗？”
　　“我们之间的记忆。”他期待地看着她，轻轻道，“你没有忘记，是吗？”
　　宁玥转过身，漠然地看着他：“我们之间存在的，不过是露水之恩而已。王爷，你记着，我们如今的关系只是同盟，该做的事情我自会帮你。等事情结束后，你我两不相欠！”
　　臂上传来的力道蓦地变大，捏得人忒得生疼。居清扬期待的眼眸逐渐冷淡下来，他看着她，良久，嘴角溢出一抹苍凉：“宁玥，你……”
　　她仍是冷笑。
　　七月二十六日，缠绵病榻的文帝居清容终于在宣敬殿内逝世。年享二十五岁。举国哀悼。

　　第 20 章

　　（二十）
　　七月二十六日那夜，风雨凄厉，电光雷鸣间让宁玥永远刻骨铭心。
　　她守在居清容榻边已然三日。三日不眠不休衣不解带的照顾，温柔的言语和鼓励，依然没有阻止生命在那具年轻的身体里逐渐流逝。
　　宣敬殿外，狂风电雨交加，湿冷的风穿堂而过，鼓动着轻柔的丝纱狂乱作舞，空空旷旷的寝宫里只有他们两人。
　　她跪在他的榻前，紧紧地握住那只苍白瘦削的手，骨感的凉意自指尖传来，宁玥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凉下来。
　　男子温雅的面容平静安详，仿若熟睡的孩童。她出神地盯着那张脸，伸手，指腹摩挲着早已丧失了光泽的脸颊，一点一点，细细描画出清瘦的轮廓。
　　他的眼睛蓦然睁开，灼亮地看着她。
　　宁玥一怔，连放在他额上的手都忘记放下。
　　两人保持着凝视的姿态，彼此对望着。她低眸，浅笑开口道：“你醒了？我去叫侍女，让她们做一碗你最爱喝的莲子汤。睡一觉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摇摇头，吃力地攀住那只放在他额上的手，虚弱道：“没有用了。玥玥，我知道，这只不过是回光返照。”“玥玥，我只问你一句，你一定要用心回答我。”他看着她，眼神灼亮，“你现在，可还恨我？”
　　“……不，不恨了。”她飞快道，眼睛盯在别处，避开男子明亮灼人的凝视。
　　居清容低笑起来，摇头：“可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还恨我。”
　　她沉默，定定地望着病榻上的那人。
　　“我这一生做了许多错事，可是唯一觉得后悔的，是得到了你的人，却没有得到你的心。可是，那时候，我哪里知道你是那样倔强的女子？”他苦笑，“竟然会一生一世记恨着我，就是到现在也一样。我总以为，只要我对你一直好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忘记他而喜欢上我的。”
　　“不，我恨你不是因为……”宁玥辩解，可是话说到一半，却又默然。
　　殿外一道闪电而下，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寝宫中的沉默，分外明亮的闪电打在大地之上，殿内明明灭灭，映着居清容苍白的脸庞显得无比凄厉。
　　“可是，我还是爱你。你是我命定的人。”他的眼眸投向虚空，回忆起多年前自己和居清扬聊天时所说的那些话语，那时那景，尚且历历在目。
　　——“谁要是成为你这辈子最心爱的女人啊，那就真的是她一辈子最悲惨的事了。”
　　——“为什么？”
　　——“你是要做皇帝的人，将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一个都不能少，那她是多么可怜。”
　　——“看不出你小子还满纯情的嘛，不过，即使是那样，我也只爱她一人，集后宫三千宠爱于一身，那也不算亏待她吧？”
　　——“况且，这是我能够给的起的全部。”
　　是的，这是我能够给的起的全部。
　　混乱的思绪中，他又想到了那个终年身着玄衣的冷淡男子，他告诉他，有些人，一瞬间遇到了，却留在了自己心里一辈子。
　　“玥玥。”他不禁开口再次呼唤她的名字，甜蜜的痛楚逐渐在心底扩散开来，“我对不起你。”是的，他对不起她，是他，因为自私地想要她留在自己的身边，而将那个单纯而脆弱的灵魂束缚在这个黑暗毫无边际的宫殿里。她成了他的娃娃，她的灵魂却离他越来越远。
　　“你没有对不起我。”宁玥低头注视着忏悔的男子，开口道。不觉间，她眼中早已湿润。
　　“不，我对不起你。我把你束缚在这里，却无法给你我的所有。我唯一能给得起的，就只是帝王那些虚伪的宠爱。这两年来，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你一直是不快乐的。你向往的，一直都不在这里。”他的声音仿佛自虚无之处发出，飘渺，虚弱，却让人窒息，“你知道吗？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最想要看到的，是你脸上真心的笑容。”
　　她张开嘴，勉强牵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声音早已支离破碎：“你看，我不是一直在笑着吗？”
　　他浅笑，深眸闪过一丝哀凉。良久，他缓缓开口道：“玥玥，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你说。”
　　“在那幅画左边的第二块砖后，有一个暗格。里面装着的是遗诏。我死后，你就将它交给孙老丞相。好吗？”他激烈地咳嗽起来，宁玥大惊，忙去扶他，他低头摆手，将嘴角的一抹鲜血悄然擦掉，“我死后，他们会将你送出宫去，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你自由之身，想怎样便怎样。”
　　“你……”她看着他，眼中流转千百种情绪。
　　“玥玥，”他忽而记起什么，“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总是不敢同你说。如今既然已是将死之身，却也没什么顾忌了。”
　　“其实，我在宫外，是有一个孩子的。今年大约已经八岁了罢？”他看着宁玥表情一瞬间的僵硬，苦笑道，“那时我年少血气方刚，自负才华横溢，英俊潇洒，故而性子风流，做过不少错事。”
　　“当年那个女人生下孩子后曾经来找过我，可是我却因为血统不纯的缘故拒绝接纳他们母子俩。他们被我安置在离荆襄不远的一个叫上野的地方。这些年来，我曾经偷偷去看过好几次，那孩子是极乖巧伶俐的，很让人喜欢。去年，那女人因病去世，只剩下那孩子孤零零一个，可是我想将来必然是我们俩之间的孩子继承皇位，若是将那孩子接回宫中，舍不得将来一番惊涛骇浪。所以只得差人一直悄悄照顾着那孩子。”
　　“如今，那个有孩子的期望，已经变成了奢望。”居清容眼中一片黯淡，“我也不再想其他了，只盼着你能看在我们之间的情分，帮我好好照顾那孩子。好吗？”
　　“你离开皇宫后，就带着那孩子一起走吧。”他执着地望着她，直到她点头，方才安心地笑起来，安详地闭上眼，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叫居栎。身上带着半块镶嵌紫金月钻的苍山玉，另一半，当是随着他娘亲一同下葬了。”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虚弱，几乎消失在电闪雷鸣之中。
　　良久，宁玥方才回过神来，她低头注视着居清容安详的睡颜，某种不详的感觉直击心脏，她慌忙伸手摸住男子的脉，下一刻，宁玥的脸变得惨白，整个人浑身脱离瘫倒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虚空。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胸口抽离，她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殿外的雨逐渐变小，直至淅沥。她勉强直起身子，摇摇晃晃地朝着暗格走去，笨手笨脚地将遗诏从暗格里抽出，她打开那一纸金黄，摊开在地面上。
　　“……念自御极以来，虽不敢自谓能移风易俗、家给人足，上拟三代明圣之主，而欲致海宇升平，人民乐业，孜孜汲汲、小心敬慎，夙夜不遑，未尝少懈。数年来殚心竭力，有如一日，此岂‘劳苦’二字所能概括耶……郑王居清扬，人品贵重，深肖孤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孤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青陆，咸使闻知……”
　　朱笔漆字，龙飞凤舞，当遗诏上那明晃晃的三个大字映入眼帘时，宁玥整个人仿若直遭电击，呆呆地跪在地上，再不言语。
　　他竟是这样……
　　她不禁抬头望天，不觉间，清泪怆然而下，漉湿衣襟。
　　良久，小桃儿轻轻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娘娘，莲子汤已经熬好了，奴婢可以进来吗？”
　　她清醒过来，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攀上心头，宁玥的眼眸变得灼亮，她看了看榻上仿佛仍在熟睡的男子，头也不回，淡淡道：“不用了，皇上他现在不想喝莲子汤，他需要休息。你走吧。”
　　“……是。”
　　直到侍女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殿内，她猛地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来，慢慢走出宣敬殿，她招呼了一个值守的侍卫：“去找星徽垣的巫觋大人来。”
　　侍卫躬身离开。她目送着那人的身影，直至消失。此时，雨早已停歇，东方已然悄悄泛出鱼肚白，她眯眼看着天地交接那一块岚曦，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沸腾起来。
　　她现在，必须赌一赌。

　　第 21 章

　　（二十一）
　　宁玥飞步回宣敬殿内，在批奏折的案桌上翻了许久，搜出一块空白的金帛，仿照着居清容的字迹飞快地写下什么。最后，她把玉玺盖在上头，重重一印，又仔仔细细地贴在那真迹之上。这般才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已汗涔涔。
　　她疲惫地闭上眼，打了一小会儿盹，待得自己再睁开眼，殿外已然分明地亮。
　　空旷的大殿不再阴冷昏暗，光滑的地面上反射投在其上微黄的光芒，透出安然平和的气息来。
　　殿外一人恭声道：“娘娘，巫觋大人已然到了。”
　　“让他入殿。”
　　大门骤然打开，眼前蓦地一亮，瞬时满堂散开清浅的辉光，伴着那人漫步入殿。
　　她头也不抬，仍是静静地注视着榻上睡颜，淡然道：“巫觋大人，你来了。”
　　静默了半响。
　　“娘娘，斯人已逝，节哀。”干净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叫她不禁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那人一袭蝶羽似的轻袍白衣，长发瀑布般倾泄直落大理石地板上，姿态飘然若仙，那惊心动魄的美丽，叫人不禁失了神晃了眼。
　　和两年前一样，叫她过目不忘的美丽容颜。
　　“游雅大人。两年不见，过得可好？”她却不接过男子的话语，语气温和，似是许久不见的好友。
　　游雅微笑：“托娘娘的福，游雅过得甚好，只是恕游雅愚钝，实在是想不起来两年前到底何时见过娘娘？”
　　她笑起来：“不错，计较起来，游雅大人你两年前的确是没有见过我。只是我见过游雅大人你而已。”
　　“两年前那夜宫宴，我觉着无趣，便出了殿在虞宫内散步，不知不觉间便到了你的星徽垣。游雅大人的星徽垣果然名不虚传，漂亮得紧，我心下大为好奇，忍不住就闯了进去。”她的声音极飘渺，“那夜，星徽垣里实在是漂亮，大片大片的裳菁，绿莹莹的，还有好多好多的辉光飘在空气中，那种景致，实在是叫我永世难忘。”
　　“当然，如果就只是几株裳菁几点辉光的话，的确没有让我永世难忘的能力，可偏偏，我却在花丛里找到了一个沉醉不醒的游雅大人你。”
　　宁玥每所一句话，游雅保持着盈盈笑意的脸就苍白一分。
　　“两年前醉酒的游雅大人，可爱的紧，似乎还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呢。”她掩嘴浅笑起来，眼眸流光转动，“当时，我听见大人口中，分明吐出一个名字来。”
　　“好像，是叫扬羽呢。我那夜回去后，一时兴起，托人查了查，却不想那叫扬羽的人，不是个漂亮的姑娘，而是游雅大人你相交多年的好友呢。这可着实有趣得紧。”
　　游雅的脸色刷白。
　　良久，游雅复又笑起来，眼角微扬，顾盼生媚，清铃铃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游雅愿意为娘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要杀要剐，一切全凭娘娘吩咐。”心里却暗暗盘算着，且教眼前这女人托出全盘计划再说。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栖。游雅大人果真聪明，一点就开。那么，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宁玥笑容敛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错，皇上昨晚驾崩了。驾崩前，他亲自告诉我遗诏所在。可是，游雅大人你也知道，皇上并无子嗣，继位无人，又何谈遗诏？我当时心急，便抽出来看了一看。”
　　游雅仍是一脸盈盈笑意，眼中笑意骤浅，扩散出警惕的微芒。
　　“没料到啊……”她闭眼，嘲弄似的一笑，“他在外头，竟是有一个孩子的。并且，还是个健健康康活活泼泼的小皇子。那遗诏上说，要将这皇位传给这虞国皇室唯一的血脉。可是……”
　　那慵懒的声音骤然的严肃起来：“那孩子毕竟是乡野出身的，血统低下，遗诏一旦公开天下，少不得有人要反对，而在小皇子接回宫顺利继承皇位之前，对于他的人身安全，我们根本无法保证。所以……”
　　“我希望游雅大人你能够接过这个重任，务必在遗诏公布之前将那孩子接回宫中，保证小皇子基本的人身安全。”
　　……
　　又是沉默。
　　单膝跪在殿下的那人蓦地抬头，眼睛灼亮：“游雅如何信得过娘娘今日所说皆是事实？”
　　宁玥微微一笑，果然呢，嘴上说效忠，骨子里却仍是完全地不信任。她走到案桌前，将那一纸金黄丢给游雅，心里想着以自己对于居清容笔迹的熟悉，自然是没有半点差错的。
　　游雅看了半响，终于相信了，他抬头，眼中带着莫名的复杂情绪：“娘娘，不知游雅到底有何本事，竟叫您如此看得上眼，让我肩负如此重任？”若说是仅仅凭着她手中自己的把柄，还不如派遣一个绝对的心腹去。
　　“不瞒游雅大人你。我身边，却是一个心腹都没有……”她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淡淡叹了口气，“不但如此，我的身边全是郑王的眼线。我有心保住那孩子，自然不能将那孩子的事情泄漏给他们。此事须得遗诏公布之后，小皇子的存在才能公诸于世。”
　　她含笑着注视游雅，心里回响起那天居清扬所说的话，徐徐说道：“如今皇上驾崩，遗诏不公布天下的话，名面上勉强有继承资格的，就只有居川渝那个扶不起的阿斗。退一步说，若是居川渝继承皇位，自然大权就要落入御承门的手中。这是皇兄他所不愿意见到的。
　　进一步说，朝中又有郑王居清扬觊觎皇位，而那不成器的居川渝继承皇位，办不好事情，必定会招来民间许多不满，他若是借着这股一朝发动兵变，篡夺皇位，这也是皇兄所不愿意见到的。”
　　游雅蓦地一惊，怔怔地抬头直视着榻前面目模糊的宁玥：“可是……”此话一出，游雅便立时噤口。
　　“不错，我和郑王，的确……”她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此事，表情沉重，“只是这江山，毕竟是我皇兄居清容的，他的儿子，才应该是将来的皇上。”
　　“娘娘……游雅绝对会将这件事办好。”游雅权衡再三，终于吐出一句。
　　“那孩子如今就在荆襄不远的一个叫做上野的地方，他娘一年前死去。至于辨别身份什么的，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她的声音有些歉然，“似乎，皇兄他提起过，那孩子身上是有一半镶嵌紫金月钻的苍山玉的。”
　　游雅听了，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当下，他叩首，脸上依旧是笑意，只有言语中流露出郑重：“游雅这就立刻去办。”
　　她看着男子快步退下，良久，方才吁了口气，瘫倒在榻前，宁玥紧紧地握住榻上那人苍白骨感的手。指尖传来的触感愈发冷硬，只有那张温雅的睡颜依旧平静而安稳，就如同只是安静地睡下。她颤抖着手攀上他的额头，按捺住心里的沸腾，一遍一遍抚摸。
　　她几乎觉得下一刻眼前那人就会蓦地睁开眼，像是往常一样吻住她的指尖，对她温柔一笑。
　　她不知道那笑容里到底有多少真心，她从来也没有试着去相信过他。现在，她凝视着平静的睡颜，忽然惊觉，自己对他的认识，两年来一直停滞不前。
　　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虚伪的温柔，高超的骗人手段，惊人的手腕。他处于强权之上，永远那么高高在上。
　　是的，就是那些对自己的宠爱，也是出于维护皇权的必要。他究竟爱自己多少，她从来不曾去想过。她看得透彻，他和居清扬一样，一样是那种一旦沾染上权力就变得可怕的人。
　　可是现在，当他真正离开时，她惊觉，无论那温柔有多虚伪，自己终于还是放不下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爱上了他，同时，并倾注以十倍于爱的恨意。
　　这一年来，自己究竟做过多少对不起他的事，自己身上又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她清清楚楚。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小丫头了。可偏偏，他又自欺欺人的，忽视了她身上的那些变化，只一味地宠溺自己。
　　背叛，伤害，她倔强地做出这一切时，分明想到了将来鱼死网破的状况。
　　只是，猝不及防他会垮得这样快。
　　他，还是太累了吧……他和居清扬终究是不同的。这个男人，竟然写出了那样一份遗诏，为了这个国家，他竟然做出这样的让步。
　　到最后，当自己看到那一份遗诏的时候，竟然在一瞬间就完完全全地原谅了他。
　　人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好恨好爱的了，人死了，一些事情便更容易看清，她恍然觉得，这个几乎毁掉她一生的男人所给予的爱，要远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多。要真算起来，自己欠的，似乎更多一些。
　　这样，现在，她决定还给他。
　　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灿然的阳光，觉得自己身心俱已疲惫，突然间又苦笑起来，自己十四岁入宫，迄今不过二八年华。
　　寻常人家的女儿，这个年龄当仍是嬉戏于陌上，浣纱于溪边，采莲于湖心，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可为什么，偏偏自己却沧桑如此，记忆中那个欢笑着的天真少女，到底被自己遗失到了哪儿？
　　也许那一年大婚之夜她推开她的扬哥哥时那个天真的宁玥就已经死去，或者，更晚，那个天真的宁玥是死在自己听到在宣敬殿的偏殿中听到居清容和大臣那一番密谈之时。总之现在，她的心已经扭曲丑陋得不成样子了。
　　突然间，一种自厌以及厌世感翻涌上心头，她觉得现在自己，开始迅速苍老起来。
　　是了，在还了你的情之后，我就离开这个世界吧。居清容。

　　第 22 章

　　（二十二）
　　七月二十六日，缠绵病榻的文帝居清容终于在宣敬殿内逝世。史载文帝日夜忧虑，操劳过度，最终熬成恶疾，不治而亡。
　　以后，当宁玥不经意间翻阅星徽垣呈递上来的档案时，在看到这一行字后一时之间忍不住冷笑起来。
　　圣上驾崩的消息在一天之后，也就是游雅在荆襄上野寻找到流落在民间的小皇子后马上公开。紧接着，遗诏亦在满朝文武前被公开。
　　宁玥坐在那个因着初入皇宫而显得仓皇失措的孩子身后，静静地听掌事宫人宣读遗诏，在她看到台阶底下那人从头到尾一直苍白着脸的模样时，自己心里止不住地冷笑。那一夜，他交到自己手中的那一纸伪造的遗诏已经被毁掉了。
　　遗诏宣毕，宣敬殿内一片哗然，甚至有人出列质疑小皇子的身份，言辞慷慨激扬，句句直逼宁玥居心不轨，又大肆赞扬奉王居川渝。她亦是冷笑，手里攒着裙角，几乎就要将那滑凉的绸子扯破。
　　看吧，这就是你的臣子。你一旦不在了，他们就纷纷摇着尾巴去投效别人了。
　　她坐在宣敬殿宝座之上，浓妆模糊了她的表情，整个人仿佛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只有那一双清黑的眸子带着某种执念，直直地盯着居清扬，没有任何情绪地，她盯着他。
　　两人的视线彼此在空气之中交汇，殿外苍然的光芒射入明亮的大堂，迷离了彼此眼角眉梢的讥讽与怅然。人群聒噪着那些不堪的话语淡下去淡下去，如同浸没入流动的溪水之中，只听得见那些汩汩的庞大的漩流而下的声音。
　　霎时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眼，那双黑白分明的星眸之中透出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叹息。转瞬之间，那人又恢复了昔日里飒爽冷峻的模样，表情平静。
　　居清扬上前一步，用不高不低却又刚好唤起众人注意的声音说道：“大胆，谁人敢在宁玥公主面前出言不逊，如此放肆？”
　　宁玥与众人均是一怔。大殿之上顿时安静下来。
　　“如今小王代诸位大臣在这里问一句，”那冷静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公主，那孩子的确系先皇所出吗？”
　　宁玥一滞，随即点点头：“他身上有半块镶嵌紫金月钻的苍山玉为证，此物为虞国皇室密传之物，绝对不会错。”
　　“虞国乃是居氏天下，而宁玥公主是虞承皇帝之女，先帝之幼妹，拥有着皇室最高贵的血统。自然一心向着朝廷，断无将居氏天下送与他人的道理。”说着，居清扬突然间低下自己的头颅，单膝跪下，“凭公主之尊位，公主之语语，臣深信以为然。臣居清扬愿为皇上和宁玥公主鞠躬尽瘁，誓约忠诚！”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人群顿时沸腾起来。跟随着居清扬的大臣们亦是纷纷下跪，大声道：“臣愿为皇上和宁玥公主鞠躬尽瘁，誓约忠诚！”仿佛流毒一般，所有人都受着这一股力量的影响，犹豫不定的，不甘心的，亦纷纷下跪，大声齐呼：“鞠躬尽瘁，誓约忠诚！”
　　宁玥定定地注视着居清扬，眼神复杂。
　　“慢着！”这时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不急不慢地响在大殿之上。众人愕然，纷纷转过头去，却看见那矍铄的老人走出众臣之列，眼眸波澜不惊，却透着一抹不可磨灭的冷肃。
　　孙相敛容，开口道：“老臣以为，单凭半块玉佩并没有足够的资格将一个乡野孩子引入虞宫并成为一国之主。既然方才郑王提到血统问题，那么，血统之为血统，必然需要血的验证。是以，老臣斗胆，恳请公主殿下能够在这满朝文武前作这样一个证明。”
　　“哦？”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仿佛毫无感情的人偶。
　　“滴血认亲。”四个字响在大殿之上，掷地有声。
　　“好。”
　　一刻钟后，殿上雕龙浮凤的乌木案桌之上放上了一碗清透的水，一个宫人恭敬地上前，抖着手用小刀在稚童指腹上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挤出一滴血液滴落清水中。那孩子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却紧紧地抿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心一颤，伸手探出衣袖，握住那只不住发抖的小手。孩子浑身蓦地一僵，瞪大了眼睛望着宁玥。她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伸出食指探入口中轻轻一咬，只见得那艳红的血滴顺着指腹滴落入那碗已然凝有一珠血色的水中。
　　水中，那两颗的血珠宛若游龙般缠绕在一起，二龙争缠片刻，渐渐地，隐然融合在一起，最后汇成一颗浑圆的血珠。
　　她霍然起身，淡淡撇过殿下俯首于地的众臣，表情漠然，接着就拉住那怯弱的孩子的手往殿后走去。渐行渐远，当身后那一声“退朝”隐隐融化在夏日青葱的绿意后，她骤然停下步子，抬头仰望晓彤宫高耸的尖顶，悄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姐……姐姐。”那个弱小的声音怯怯地响在她的耳边。
　　她低头，冷不防迎上那漉湿幽黑如同松鼠的可怜楚楚的大眼睛。那孩子正露出乖巧的表情忐忑不安地望着她，楚楚可怜。她浑身蓦地一震，仿佛电流般的感觉袭上心来，她不由得狠狠挥开手，几乎要把那孩子甩到地上。
　　“唔……”强忍着痛楚的低吟声自孩子的口中发出。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厉声道：“我作为你的姨母，只教导你这一句，记住，这宫中任何人你都不要信任。否则……”
　　“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强忍住自己心中的悸动大步流星地走开，头也不回地对快步跟上来的小桃儿说道：“你今晚服侍小皇子。务必好生照顾，别在即位之前出半分闪失。”
　　之后，直到幼帝即位那日为止，私下里居清扬都没有找过宁玥。潜伏在荆襄旁边的军队悄然撤退，表面上看似一片平静，然而朝堂之上却隐然掀起一阵新的风波。遗诏宣读后的第二日，居清扬便上奏要求她——虞国唯一的公主，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宁玥公主入主晓彤宫，成为新皇监护人，效仿康武太后，执掌后宫前庭，直至幼帝成年。
　　相对于宣敬殿沸成一锅粥的强烈争议，弱惜殿的反应十分平淡，在居清扬力排众议，亲自逼迫御承门诸位学士同意了自己的意见前后，宁玥都没有出过惜弱殿，每日喂鱼打猎射骑，竟连宣敬殿里的那位小皇子都没有看望过。
　　不日，以居清扬为首的诸位大臣们跪在弱惜殿前请愿，宣称以死相逼宁玥公主入主晓彤宫也在所不辞。烈日正午，当惜弱殿那扇紧紧闭住的大门缓缓打开后，那一袭冰蓝色徐步走出，一双清寒的眸子环视大汗淋漓的众人，毫无感情的声音徐徐响起：“好。”
　　虞国年轻的王爷蓦然抬头，一双锐利的眸子毫不避嫌地盯着她，嘴角漾开一抹得色，开口，声音依旧恭敬无比：“臣居清扬恭迎太后入主晓彤宫！臣居清扬愿为皇上和太后鞠躬尽瘁，誓约忠诚！”
　　“鞠躬尽瘁，誓约忠诚！”众人彼此起伏不定的声音回响在碧湖八月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随着氤氲水汽飘散出荆襄各个角落。
　　整个虞宫，就只有他们两人冷漠地对视，分明从彼此的眸中看到无法避免的讽刺和讥意。
　　虞国幼帝登基的当晚，凭借着一纸红笺，两人又在晓彤宫那个隐蔽的地点碰面了。当宁玥到达时，居清扬手里握着一杯醇酒，笑吟吟地等在那儿。
　　月辉清透，经过在军队中几年间的历练，宁玥所熟悉的青涩早已褪去，彼时，那人的身形修长笔挺，眉目镌刻出清晰而分明的轮廓，英俊冷冽，整个人静静地散发着一股清贵傲然的气息。
　　他已然醉了，眼角眉梢里透着轻佻的笑意，摇摇晃晃地走近她，伸手捏住那尖俏的下颔便吻下去。那吻放肆张狂，带着迷醉撩人的气息；那拥抱很紧很紧，几乎要让人窒息。
　　直到宁玥狠狠地推开他。男子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低笑着擦掉嘴边的血丝，抬眸，眼神异常灼亮，他道：“恭喜宁玥公主入主晓彤宫，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
　　“这还不是拜郑王爷您所赐？”她冷笑，“我还真是感激不尽呢。”
　　“那么，你要怎样谢我？”他眸色骤然幽冷，声音低沉，仿佛招人坠入地狱的恶魔，“我的不乖乖听话的小东西。”
　　“好，我谢你。”她冷笑挥掌，狠狠地打在居清扬的脸上。
　　“哈哈哈……”他忽而放肆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宁玥你打得好。可是还不够用力，还不能打醒我。”
　　“你这样子真让我恶心。”她蹙眉，似已厌恶至极。
　　他忽而停止狂笑，敛容静静地注视着她，良久，口中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宁玥，宁玥……”她的心骤然抽痛，脸上依旧冷漠。只静静地听他接着讲下去：“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怎么办，从小我就宠你，这习惯到现在还没改过来……即便是你背叛了我，我还是狠不下心来对你动手……”
　　“宁玥……只许你背叛我这一次……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他走近宁玥，复又张开双手紧紧地拥住她，仿佛极为重视的珍宝，小心翼翼：“你恨我罢……本来他已经放你出宫了，可是我又继续留你在这见不得人的深宫里。宁玥，你知道吗？这不止是对你背叛我的惩罚，更是……宁玥你知道吗？我怕失去你，我从小就怕失去你，我知道你若是真的离开了虞宫，就绝不会再回王府……即便那曾经是你的家……”
　　“宁玥……”那声音低沉嘶哑，仿佛在低泣，“你知道的，我爱你……”
　　两人很快纠缠在一起。红烛被吹灭，缭绕的青烟缱绻而上，一行红泪自滑腻的烛身滑下，滴落在地，被翻红浪，房中的声音逐渐被低吟代替……
　　事毕，居清扬闭着眼亲吻宁玥的耳垂，仿佛孩童般沉沉睡去。宁玥下颔抵在男子宽阔的肩上，她直直地盯着窗外凉月，眼底清寒：“你说你爱我，可是……你又知道吗？我早已经移情别恋了……我们，果然不可能相爱……”
　　不如不见，不如错过，不如……不爱。
　　也许，这就是自己最后的结局了。

　　后记

　　（）
　　广乐一年，虞国传出青陆近百年来最大的丑闻，虞国太后居水滟下令设立放鹤府，在外宣称招募伶俐的青年入宫培养为皇帝近身侍卫，不过一月，便被招子极亮的御承门八位学士看出了端倪。
　　二月，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老臣苏蓝带着一帮南衙卫兵冲入晓彤宫内，正巧撞上当今太后正同一美貌青年在榻上翻云覆雨。苏蓝气得吐血，抽出承帝赐予的宝剑，大呼一声“孽障”！眼看着那一剑便要刺下去。
　　郑王居清扬闻讯赶来，将将替漠然坐在床上的宁玥挡下那一剑，厉声呵斥苏蓝无礼。苏蓝回到府中，不过半月便气郁而亡。同时，太后喜好男色的流言便在荆襄城里流窜起来。不过数月，这青陆几乎各处都知晓了虞国太后好男风的传言。
　　虽然郑王居清扬在朝中力排众议，独力压下名面上的流言，然而，自此，虞国太后居水滟的名声彻底地臭名昭著起来。
　　宁玥在虞宫内的脾气愈发地暴躁，动辄打骂宫人，而又因着已然被人撞见那件丑事，行为益发地放肆起来。不到一年，晓彤宫的放鹤府内蓄宠无数，民间戏言道，荆襄十分风流色，红陌清歌揽三分，七分欲落鹤府中。明为赞美，实则将皇家与那勾栏之地相提并论，其不屑之情可见一二。
　　苏蓝气死后，郑王居清扬顺利成为御承门的第八位学士，郑王府在朝中的势力日益扩张，逐渐引起了以孙相为首的一帮老资格大臣们警惕。清流派与郑王党的朝廷之争愈发地激烈。
　　广乐二年，吏部尚书崔始元上书宁太后，揭发属官张裴简张侍郎暗中结党意图谋反。
　　同一时间，郑王府的亲兵协助调查，强闯入张府并搜出兵器火药若干，以及暗中联络的官员名单一份。紧接着郑王联名百官上奏请太后下旨将名单上所有人满门抄斩，并要求整顿京城禁卫军，以严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京城局势愈发地紧张。郑王此时已然牢牢掌握住南衙卫兵的大部分兵权，早在联名之前便强行闯入各位涉嫌官员府中将其禁锢在府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晓彤宫仍旧会像往常一样在奏折上画上朱圈默认郑王行径时，第二天，晓彤宫便下旨将张氏一门满门抄斩，其他官员念在为朝廷效忠多年，实为被奸人迷惑，每人降三级，京官全数外迁。而京城禁卫军一切事务都交由郑王打理。
　　在接到谕旨之后，那位一向以办事独断专行闻名的郑王只沉默了一小会儿，便默认了那道谕旨的效力。同样的，朝堂之上其他势力亦是在沉默之后默认了晓彤宫的做法。那种独特的氛围环绕在荆襄城中，暧昧而缓滞。
　　没有人能够说明为何一个毫无实权名声败坏的太后的一纸谕令会有这样的效用。
　　然而，这个虞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以畜养男宠而闻名于历史的太后，却的确仅仅凭借着一纸谕旨就让各方势力这样沉默了下来。无论是因为其与情人郑王的私密关系，还是凭借着其本身高贵的皇室血统，这件事件跟着这个放荡太后的情事还有之后风云变幻的历史剧变成为后世史官们津津乐道的皇室秘辛。
　　直到历史改变。
　　“广乐四年,春,正月,幼帝及郑王清扬幸玉津峰,行春祀之礼。
　　二月，宁太后自西郊畋猎回京,途坠于马下。昏厥三日。时近御侍臣楚辰禁宫三日，及醒，见丞相孙浩于晓彤宫，神色自若，行若清风朗月，绝类向之宁太后也。”
　　————《青陆记·卷一百七十五·虞记九》
　　另一卷历史逐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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