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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唐一梦空留香2　　作者：渊葶
文案 
有缘有分，是命运的眷顾；
有缘无分，是命运的捉弄；
无缘有分，是命运的玩笑。
她，坚强勇敢，深陷于权力、欲望、情仇中，是否会迷失自我？
她，天真烂漫，面对风流多情的他，能否成就倾国倾城的杨贵妃？
她，沉静娴雅，在湛蓝深邃的眼眸中沉沦，能否完成他的救赎？
她，美丽柔弱，前尘尽忘，在谎言和乱世中，是否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大唐盛世，绝代芳华。“千古无言”的一代女皇；文华传天下的上官婉儿；忍辱偷生，弑君□的废后韦氏；唱响“大明宫词”的镇国太平公主。千千万万的女子在盛唐流传下许许多多的传奇，史书记载有几何？
女权顶峰，面对至高地位，男儿又将如何选择？爱江山更爱美人，古今有几人？
标签：前世今生 宫廷侯爵 阴差阳错 穿越时空
主角：慕容敏，杨淼，卢爽怡，林紫叶 ┃ 配角：武则天，上官婉儿，吴名，张苒，李隆基，张九龄，天志 ┃ 其它：爱情，亲情，友情
PS：前一部《晓唐一梦空留香1（溯女缘）》

　　楔子

　　初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天，万物银装素裹，纯净洁白。山顶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瞬间变了别样的风情。
　　峰顶，一男一女的踏在积雪上，身后留下长长的足印。男子披着白色的长袍，与天地间浑为一色，乌黑的发丝整齐的梳理好，梳在脑后，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让人心动。男子遥望着远处的洛阳皇宫，左手渐渐紧握成拳。
　　女子一身青衣，披着白色的披风，平凡的外貌让她站在男子身边极不协调，但眉宇间闲逸脱俗的气质却与男子极为契合。她看了男子一眼，也看向苍凉大地上那一片宏伟的建筑。
　　许久，女子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说过只要敏敏安然度过这一关，她就没事了，对不对？”
　　男子沉思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是，她会没事的。”
　　青衣女子正是爽怡，她脸上淡淡的忧郁，看向身旁的天志。“已经一个月了，她始终没有清醒过来，我很担心。”
　　天志转身面对着她，淡然的看着她的眼睛，不冷不热的道：“她体内几种剧毒相冲相解，若是少一种，她必死无疑。剧毒的冲撞损耗她太多的元气了，何况，那一剑让她失血过多，她的身体太虚弱了，只能调养，没有别的办法。”
　　爽怡无奈的点点头，又自责的摇摇头。“若是我早点去找她，她也不会伤得这么重。现在天天看着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的心像刀砍一样的疼。”
　　天志的眼中闪过一丝关心，想要安慰的心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只轻轻的叹了口气。“我们下山吧。”说完，他一人起步前行。
　　爽怡苦涩的看着他的背影，重重的叹了口气，跟了上去。她心绪不宁，脚下冰层光滑，她一不留神，便摔了一跤。幸好穿得多，不会摔伤骨头，只是皮肉疼得厉害。
　　走在前面的天志不知何时已走了回来，向她伸出了右手，仍然不冷不热地看着她。
　　爽怡呆呆得看着他，缓缓将手搭在他的手掌上，轻轻地握住，触手却是刺骨的冰冷。他轻轻一拉，将她拉了起来，却没有放开她的手，两手相握，缓缓地走下山去。
　　爽怡偷偷瞄了他一眼，他仍向她初识时的冷漠淡定，话少得可怜，可是他不时投来的眼神却让她安心，即使那一双汪若深海的眼眸飘摇不定，却能安定她这一方小舟。她握紧他的手，如果他的手指冰凉，那就由她来温暖吧。
　　皑皑的雪山寂静的罕有人迹，可是两排上下的足迹却深刻而踏实的印在那儿——
　　洛阳城东，一座孤寺北依邙山，南望洛河，原本鲜艳的红墙青瓦已经斑驳退色。白雪压在寺前高大的牌坊上，似乎不堪重负了。寺周河水环绕，已经凝结成冰，一切都显得那样萧瑟，红底金字的牌匾歪歪斜斜的挂着，很有风吹即落的架势。
　　而那几个金字仍在熠熠闪光——白马寺。
　　十年前的白马寺一度香火鼎盛，洛阳的百姓总想在这金壁辉煌的庙宇中，那间专为女皇诵经的禅房，一睹女皇的风采，聆听那如诗般颂扬的女皇乃“弥勒转世”的《大云经》。可如今，伽蓝院的诵经室大门紧闭，再不复见虔诚诵经的女皇；偏院中的兰、竹、菊、杨、柳、梧桐仍在，却不复见昔日的繁盛；梵殿宝塔下，再没有成群操练的和尚——
　　一切的一切，自薛怀义的消失而破败了。百姓不再来这个□的寺院，再不来膜拜神圣的佛祖，这传承百年的古刹就这样从人们的心目中消失了。只有几个虔诚的寺僧仍在守护这座古寺。
　　这个凄冷的季节，只有腊梅在枝头凌寒绽放。
　　梅院的几株腊梅开的正好，远远近近弥漫着梅花特有的香气。突然，梅枝剧烈的摇晃起来，几片积雪飘散下来，打得树下的红衣少女一身，少女却一点也不在意，继续跳起去够树上开的最好的一枝梅花，手指刚刚触到花枝的一刹，又震落无数片积雪，少女又跳起，落下，再跳起，再落下——终于，少女的手指够到了花枝的一端，枝蔓经不起少女的重量，应声而断，一整枝梅花紧紧的握在少女手中，少女却重重的摔在地上。可牵一发而动全身，暗红色的梅瓣飘扬起来，落英缤纷，落在皑皑的白雪上，点点红。而少女的头发上、脸上、衣裙上落满了花瓣，格外娇楚动人。一双晶亮的大眼睛眨啊眨的，活泼可爱。
　　少女顾不上疼痛，轻巧的跳起，往竹院跑去。竹院的竹子根根直立入天，深绿色深沉而稳重，红衣少女穿过一排排的竹林，奔进了院落。
　　渐渐的，少女的小跑变成了快走，慢慢的又变成了轻声细步，一直走到竹院的禅房才停下。她轻轻拍去身上的积雪和碎花，轻柔的推开了那一扇沉重的房门，想了想，谨慎的迈步进去了，从身后将门轻轻关上。
　　房中垂挂着重重的帷幔，中央的炭笼闪着点点火光，缈缈袅袅，不似外面的严寒。少女将梅花护在胸前，掀起重重的帷幔走了进去，药味弥漫在整个房间。在最后一重帷幔的后面，一张大床孤单的立于墙的一侧。纱帐半垂，隐隐看到一个人静静的躺在那儿，几乎看不出一丝声息。
　　少女小心翼翼的走到床前，虽然急迫，却不敢挑起纱帐看，献宝似的将梅枝伸向纱帐，兴奋的道：“敏姐姐，你看，这花开的多好啊！今天是它第一天绽放，我都等了好几天了，它一开花，我就摘下来给你看，都没让哥哥和怡姐姐看呢！如果你想看看它绽放的样子，就睁开眼睛，它很漂亮的！你醒醒嘛，不要再贪睡了！”
　　躺在床上的敏没有一丝反应，苍白的脸，青紫的唇瓣，微弱的呼吸几不可闻。只是她的眉头不再紧皱，舒展着似乎忘却了尘世间的一切。
　　兼爱不满的噘噘嘴，侧坐在床边的踏脚上，微掀起纱帐的一角，将梅枝轻轻放在她的枕边，透过那一条小缝仔细打量着她。“姐姐已经躺了两个月了，新年都过去半个月了，你还要赖床吗？”她轻轻碰触敏瘦弱无骨的手，缓缓合起双手，将敏的手握于其中，闭上了眼睛。“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她满脸洋溢着虔诚和真挚，一脸的温和似乎泛起光辉来——
　　“小爱！”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密室内回响。
　　兼爱吓了一跳，慌忙的松开了敏的手，任它跌落在床踏上。兼爱做贼心虚的站起来，往后躲去，怯生生地瞟着她的兄长。
　　一身白衣的天志站在最后一重帷幔前，平静如水的脸上一双泛蓝的黑眸却如烈焰一般燃烧着，瞪视着兼爱。冰冷的令人生寒。“我说过不让你进这间屋子，不许你接近她！你都忘了吗？！”
　　兼爱无法面对兄长突如其来的盛怒，摇着头，委屈的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呜呜噎噎地道：“我只是想让敏姐姐看看新开的梅花，我想让她快些好起来，我怕她一个人躺了烦闷，我——哥哥，你好可怕！”
　　站在天志身后的爽怡急忙走过来，握住了兼爱颤抖的手，轻声安抚道：“哥哥没跟你生气，你不要怕，没事的。”她扭头看向天志，“她只是个孩子，只是希望敏敏早点醒来，你不要怪她。你这样吓到她了。”
　　兼爱紧紧抓住爽怡的衣袖，颤抖的躲在她的身后，不敢正视天志。
　　天志缓缓闭上眼，压下怒气，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兼爱的身边，轻声道：“哥哥不生气了。”长长出了一口气，才看着爽怡道：“你带小爱出去吧，我要看看她。”
　　爽怡扭头看看身后仍然昏迷不醒的敏，轻叹一声，点了点头，牵着兼爱得手，缓缓往外走去。
　　一重重的帷幔在她们身后落下，微微飘动着——
　　天志侧耳倾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才走向床边，撩起纱帐，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枕边的那株梅花红得显得格外刺眼。他厌恶的挥挥衣袖，梅枝坠落在床下，绽放的花瓣被打碎，散落一地，想起却愈加浓烈了——
　　天志盯着苍白的敏，紧紧握起左手，袖中白皙的右手掌摊开，掌心似要将敏笼罩起来，他正要合起手掌——
　　梅花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内，越积越浓——
　　天志凝聚着心神看向敏，却迎上了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睛——
　　“咔嚓——”
　　门外的爽怡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那一重重的帷幔。微动的帷幔后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她，梅花香气弥散开来。她的心中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松开了兼爱的手，急急地奔进了黑暗的房间。情急的她胡乱的挥开帷幔，在她身后落下的帷幔迎着门口吹来的风飘舞了起来。
　　爽怡终于穿过重重的帷幔，来到了床前，看到天志愣愣的站在一边，脚下踩着已经支离破碎的梅枝。可是，吸引住她视线的却是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深夜的白马寺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幽静之中。
　　竹院的禅房内，温暖而暗示，帷幔仍若有似无的飘动着。爽怡斜倚着床柱坐着，低头凝视着虚弱的敏，眨着她明亮的眼睛。
　　爽怡不敢相信地叹着：“你知道吗？我经常这样看着你，想着什么时候你醒过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我，你的眼中会是怎样的神采，你又会跟我说什么，就这样一直看一直看，你却没有睁开眼睛。现在，你终于醒过来了，我终于可以看到你眼中的生气了。”
　　敏虚弱的笑笑，却只能轻扯起嘴角，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明亮的眼睛却蕴含着各种各样的疑问。
　　爽怡看着她，轻点点头。“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你的眼睛会说话。”她轻轻拍拍她的手，想了想才道：“这两年来我一直在长安，可是我不能现身，因为天志说，我们四人是化外之人，闯入这个世界打乱了一些东西，而这些混乱也会带给我们许多危险，而你是面临最多危险的人，你要面对的比我们要多得多。我本以为让你离开那里就可以避免，可是他说，一切已经开始了，无法回头。可是每件事都是有转机的，只要观望，在最后一刻还是可以救你的。所以，我就一直等，一直默默地观察着你们。”
　　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尽是疑惑之色。
　　爽怡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握着她的手微微发凉。“这两个月来，我看着你一天一天的衰弱，一天一天的苍白，有时我在想，他是不是在骗我，原本我是可以让你躲过这一劫的，他却偏让我看着你说这么多的痛苦。虽然我看不见，可是我知道那些毒在你的体内是怎样的冲撞，是怎样的伤害你的身体，我就恨自己，应该早点去找你，告诉你一切。现在看到你醒来，我才相信，只有让你走到最后，你身上的各种毒素才能互相化解，否则，根本无法化解。”
　　敏缓缓垂下眼帘，回想着以前发生的一切，似乎明白了一些，却更加糊涂。
　　爽怡却接着道：“你的体内一共有五种毒素。最早的毒是从你拜杨逸为师时开始的，往后他也一直对你施毒，到后来，徐承志也对你下了毒，而他们下的都是慢性的，一时不会致命。到后来那个叫兰若的女人，也对你下了毒，而在你从长安返京的途中，徐承志又派人加大了毒量。后来你回宫后，武则天给你下了最剧烈的鹤顶红，虽然你服了一种解药，却让你你体内的毒素更加混乱。可是，我至今没有想到，在你体内起了最重要的一种毒是谁下的。不过，也多扩亏了它，否则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敏震惊得看着爽怡，不敢相信的看着她，仿佛她的说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笑话。
　　爽怡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泪在她的眼中打转。“幸好，你平安渡过了一切难关，你会没事的，会慢慢好起来。你放心，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敏震惊的心渐渐平复，努力的点点头，眼泪已夺眶而出。
　　爽怡也点点头，低下头跟敏的额头贴在一起，相视而笑。许久，她才抬起头来，轻松的道：“现在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心心的养身体，你可做好准备哦，我会像喂猪一样把你喂的壮壮的，让你成为名副其实的唐朝美女。”
　　敏笑着，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盯着她的眼睛变得急切起来。
　　爽怡似乎早就猜到一般，沉默了下来，才点了点头，扭头透过帷幔看向洛阳皇宫的方向，低低的道：“已经到了变天的时候了。”

　　神龙

　　公元705年，新年刚过，改元。
　　八十二岁的武则天病重，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居中用事。已任宰相的张柬之密陈太子显，联合宰相崔玄炜、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右台中丞袁恕己、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于神龙元年元月二十二日傍晚，兵分两路，一路率羽林军五百骑，汇集于玄武门；另一路前往东宫，迎出李唐嫡系血脉太子显，冲往洛阳皇宫的迎仙宫。在寝殿前斩杀二张，逼宫退位。
　　神龙元年元月二十三，二张及其三兄弟的首级挂于神都天津桥上示众，漫天的乌鸦、苍鹰啄而食之。相王旦统帅南牙兵士，太平公主入宫，请出女皇御旨《命皇太子监国制》，大赦天下。
　　神龙元年元月二十四，女皇再度下制传位于皇太子，称太上皇。
　　神龙元年元月二十五，皇太子李显在神都通天宫宣布正式即位。
　　神龙元年元月二十六，一代女皇武则天在皇家禁卫军的护送下，徙居洛阳城南的上阳宫仙居殿颐养天年。新皇显率领百官垂立于宫门两侧送上皇离去，洛阳的街道已被崇拜女皇的百姓所拥挤，最后一次朝拜。
　　神龙元年元月二十七，新皇帝李显率百官浩浩荡荡来到上阳宫探望上皇，封仍在病中的武则天为“则天大圣皇帝”。
　　神龙元年元月二十九，李显封皇弟李旦为安国相王，拜为太尉。皇妹加封镇国太平公主。张柬之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敬晖、桓彦范封为纳言，崔玄炜为内史，袁恕己同凤阁鸾台三品，分别获赐郡公爵位，李多祚封为辽阳郡王。
　　至此，惊心动魄的“神龙政变”宣告结束，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神龙元年二月初一，李显再度率百官到上阳宫探望上皇，并称往后每十日探望一次上皇。
　　神龙元年二月初四，中宗李显终于登上城门，向天下宣布正式恢复大唐国号，旗帜由武周的大红色恢复为唐朝的黄色，废除则天文字。效庙、社稷、陵寝、官制、旗章、服色、文字皆以唐高宗永淳以前为制。定长安为国都，洛阳为陪都，迁武氏七庙至长安。年号“神龙”。
　　十五年的武周时代彻底结束了。
　　神龙元年二月初五，中宗册立韦氏为皇后，追赠岳丈韦玄贞为上洛王，岳母崔氏为王妃。自此，韦后临朝，施帷帐坐于殿上中宗之策，干预朝政。
　　另一个女人的时代开始了——
　　在“神龙政变”之后，曾有洛州长史薛季昶对张柬之说，二张虽除，但诸武尚存。除草不去根，终当复生。而朝邑尉刘幽求也曾对桓彦范说，你们只诛二张，不杀三思，公等便无葬身之地了。但是“五王”却并没有乘胜追击，将武氏的继承人武三思也当作他们此次行动的诛杀对象。
　　因此，武三思在中宗登基后不久，以太子宾客荣升为三公之一的司空，正一品，兼同中书门下三品，成为名副其实的首席宰相。而太平公主的驸马武攸暨由右骑常侍升为三公之一的司徒，受封定王。三公之中有两位是武氏之后，诸武在朝中的势力非但没有削弱，反而更加稳固了。
　　神龙元年五月，中宗再度下诏，封中书令汉阳公张柬之为汉阳王，侍中齐公敬晖为平阳王，桓彦范为抚阳王，南阳公袁恕己为南阳王，博陵公崔玄炜为博陵王。并赐铁券，自非反逆，恕十年。却令神龙政变功臣朔望入朝，罢其政事，从而剥夺了五位功臣执政的权力。大权尽归武三思。
　　神龙元年六月，洛水泛滥，淹两千余家。
　　洛阳皇城却依旧歌舞升平，李唐的光复中兴令唐朝旧民欢呼雀跃，所有人都沉溺于异常的兴奋之中。却并不包括已被架空权力的汉阳王张柬之的府邸。
　　张府虽不至于愁云惨雾之中，却笼罩在一种淡淡的压抑之下，不论主仆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动了已经闭户休养的老爷。
　　但是另一间屋子里的情况却更加糟糕。
　　屋内乱作一团，一个青衣女子前前后后的跑着，原本梳好的头发，几缕发丝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圆圆的脸上一脸的凝重。她将将东西收拾好，装进一个包袱里，仔仔细细的打上结，才走到门前，对着等在门口的男子道：“好了，赶紧走吧。”
　　男子却迟疑了一下，缓缓抬手拂开她额头的湿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大步的走去。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摸摸耳边的几缕头发，狂跳的心渐渐平稳，沮丧涌上心头。她使劲摇摇头，将胡思乱想驱散，小跑着追上了他。
　　快到门口时，几个家丁却冲了出来，三个人紧紧围住走在前面的男子，另外两个则一左一右架住了女子。
　　八十岁的张柬之拄着拐杖走了出来，羞愤的脸上有着决绝，厉声命令家丁：“把这个女子关到柴房里，派人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见她。”他又恶狠狠的瞪着自己的孙子，道：“把这个不孝子也关起来，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张苒看着被架着的淼，想要推开眼前的家丁。“你们给我让开，谁敢拦我！”话还没说完，张柬之一杖打了过来，生生打在他的肩膀上，张苒不躲不避，硬受了这一下，不解的看着爷爷，道：“你又想怎样？你究竟还要怎么逼我？放了她，她已经不是张府的人了。”
　　张柬之自己也被那一杖震开了，自己拄着拐杖喘气，说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你这个不孝子，你什么时候能醒悟过来！她是什么人，你还要袒护她！她是奸细，她是探子，她把一切消息都卖给了那个姓武的，她是祸水啊！你再让她出去，张府不保，李唐江山不保啊！”
　　淼没有无谓的挣扎，而是看着他们祖孙二人，她的心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了。“张大人，我不是谁派来监视你的探子，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我跟你们这些大人物根本不沾边。你的失败不要归咎在我的身上，那是你自己决策失败的恶果，是你将政变的成果拱手让人的，是你低估了自己的对手，是你刚愎自用的后果！不要把责任推在我这个小人物身上，我担待不起。”
　　张柬之浑身颤抖，愤怒的瞪着她，拐杖指着她，“你，你这个妖女！”说着拐杖高高举起，就要落下。淼却狠狠地瞪着他，看着拐杖砸了下来。
　　张苒一把握住了拐杖，挡在了她的身前，平静的看着他的祖父，道：“她说得不错，这是你们自己酿的苦果，又何苦嗔责旁人。更何况，她不是那边的人，我愿用性命担保，爷爷。”
　　张柬之的怒气让他浑身颤抖，握着拐杖的手再也没有力气，松开的拐杖，眼神犀利的瞪着张苒，“我不相信你，更不相信她！”
　　张苒苦笑着放下手，扔掉手中的拐杖，慢慢后退，一直退到淼的身边，才抬起头，黯然道：“就是因为你的不信任，才让我恨你。你是我的亲爷爷，你却从来不肯相信自己的孙子，不相信我看准的人。你想让我按你的想法走，我不走，就是不孝，你可曾想过，也许你自己才是错的。”他一把推开两个家丁，握住她的手，往门口走去。
　　张柬之难以置信的瞪视着他们二人，咆哮道：“你给我站住！你这个不孝子！”
　　张苒却没有停住脚步，继续拉着淼往外走。
　　张柬之摇摇欲坠，却声嘶力竭的吼道：“你若选择跟她在一起，从此便再不是张家人，以后不准你再踏进张家半步。”
　　张苒走到门口的一刹终于停住了脚步，他缓缓回过头去，望着已白发苍苍的祖父，心中苦涩。“那么，请您多保重。”说完转身加快脚步迈出了门槛。
　　淼跟着他迈出了门槛，回头看看已经心灰意冷的张柬之，下意识拽了拽张苒，张苒却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她知道他的心被撕裂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张家和祖父就这样离他远去了。又是因为她吗？淼烦乱的心更加烦扰。
　　洛阳积善坊五王宅，王毛仲在门前逡巡，东张西望，终于看到张苒和淼慢慢走了过来。王毛仲赶忙迎了过去，轻声道：“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快请！”
　　张苒平静的接近冷漠，没有答话便跟了进去。淼跟在他的身后，却更加沉重，深吸了口气，也走了进去。
　　积善坊分为五个大院，是女皇在相王五子出阁制府时恩赐的，虽然五人同住一坊，坊间却也各自独立，互相依托。
　　王毛仲引着二人而来，正厅内李隆基早已坐不住了，亲自出来，边走边道：“说好巳时，怎么此刻才到？莫非路上出了事？”李隆基走到两人面前，仔细打量着，眉头微挑，却有若无其事的看着他们。
　　张苒闷声笑了起来，“还真是出了点事，从此我们主仆二人便要投奔临淄王你了，不知愿不愿意赏我们一口饱饭吃呢？”
　　李隆基有些糊涂，看向她身后的淼，才问道：“你跟张大人闹翻了？你怎么会这么冲动？”
　　张苒却一脸的满不在乎，大摇大摆的走进正厅。“反正早翻也是翻，晚翻也是翻，又有什么区别？我跟他不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看着站在正中的人，拱手行礼，谦道：“让吴兄见笑了。好了，不谈我的事了，你不留我，我自去找去处。倒是她，我不便带着了，从今她就住你这了，也方便找人。”张苒坐在椅上，看着他们。
　　站在张苒面前的正是吴名，他满脸的忧心，有些不耐得看着他们，双手紧攥成拳，站在一边不说话。
　　李隆基询问的看着淼，淼却回避了他的眼神，冲吴名点了点头，有些绝望的问道：“还是没有消息吗？”
　　吴名心力交瘁的摇摇头，眼神便飘忽到门外碧蓝的天空，微微的发怔。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他们竟轻信了徐承志，等他快马加鞭赶到的时候，得到的只是女皇派她去乾陵守墓，这样的谎言又怎么取信于人呢？宫中处置宫女的名目太多了，敏敏只是其中一个。
　　淼却并不悲观，眼神坚定的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相信她会出事，她一定还活着。她进宫的那晚，有禁军出宫搜捕，这样一反常态，就证明宫中有人逃出来了。我相信是敏敏，她一定就在宫外的什么地方。”
　　侍立一旁的张九龄却如幽灵般开口道：“可是那滩血，又该怎么解释呢？”
　　淼转身瞪着他，喝道：“你不要咒她，敏敏吉人自有天相，她不会有事的。那滩血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什么人什么动物都可能在那留下那滩血，那不是她的！”
　　李隆基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你不要激动，我们也不想她会出事，你平静下来，好吗？”
　　淼却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抓着他的衣袖道：“那天你明明可以拦住她的，你为什么让她进去呢？她好不容易出来了，又为什么要回去？她怎么那么傻呢？敏敏，你在哪儿？如果你没事，我求求你快点出现吧！”
　　李隆基扶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对不起，我当时根本没想到是她，如果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她进宫的。”
　　张苒看着他们二人发愣，缓缓垂下眼帘。吴名长叹了口气，道：“我出去找希敏兄，我和他再到临州去找找。”说着便要往外走。
　　淼突然醒了过来，站直了身子，叫道：“吴大哥请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吴名转身不解的看着她，站在门口等待着她开口。其他人也瞪大眼睛看着她。
　　淼深吸了口气，才道：“要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找一个人，那就是女皇。向外说敏敏回了长安，派禁军出宫都只能出自于女皇之口，敏敏的失踪就一定跟她有关。与其在外没头苍蝇的乱撞，不如直接找她问个清楚。何况，如今女皇独居在上阳宫，虽然戒备森严，我相信凭借你卫尉少卿的职位，想要放进去一个小宫女并不难。”
　　“不行。”
　　“不可。”
　　张苒和李隆基几乎异口同声，两人都惊诧的互视，眼底间透漏了太多的心情。
　　淼却并不惊讶他们的反应，继续道：“这是最直接、最快的方法。如果敏敏是被她囚禁起来的话，我们可以尽早去救她，我们已经耽误太长的时间了！如果，是我们最不想相信的事情发生了，那我也只有认了。你们不要劝我，我一定要去，你们放心，我有办法全身而退。”她的眼中满是自信的坚定，让人不可动摇。
　　李隆基直直的盯着她，从她坚决的眼神中看到了别样的她，他想了下，眼神中散发出慑人的光彩，与淼的眼神交相辉映。“好，我会为你安排，不过，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
　　淼微笑着点点头，真诚地与他对视。
　　张苒看着他们惺惺相吸的眼神交汇，突然发觉到他们两人身上散发着同样的执著，似有什么已将他们紧紧地连在一起了。他长长的出了口气，黯然的低下了头。
　　六月的夜晚有些闷热，蝉儿叫声让人心生烦躁。
　　这是淼住在积善坊的第一天，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让她陌生，让她不适应。她不想跟李隆基又太多密切的联系，可是事情往往事与愿违。她偏偏住进了他的“后宫”，多么讽刺啊！虽然这里只住了一位侧室，但是丫头看她的眼神已经走了样。主不成主、婢不成婢，这样的身份让她厌恶。
　　她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来这里已经四年了，她从十六岁的少不更事，已经变成了二十岁的大姑娘了！如果在现代的话，她应该已经徜徉在大学丰富多彩的生活里了，而不是深陷在这个宫廷争斗的大染缸里。如果敏敏在的话，她就不会这样无助彷徨了。敏敏已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好朋友了，爽怡不知身在何处，紫叶忘记了一切，知道她还活在世上的就只有敏敏了。如果，敏敏也不在了，这个陌生的时代就只有她孤身一人了。
　　可是女皇欲盖弥彰的谕旨，禁军反常的搜捕，和宫外树下的一大滩血迹，这一切都在告诉她：敏敏已经死了。可是，她心中有个强烈的信念，敏敏还活着，就在什么地方，她一定是好好的。
　　淼从石椅上滑落跪在地上，面向西方双手合十，虔诚的闭上了眼睛。“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神仙，可是，现在我求天上地下的各路神仙，显显灵，帮帮我，请你们一定要保佑敏敏，一定保佑她平安无事，求求你们了。”
　　“上天会听见你的祷告的，一定会保佑她的。”李隆基站在她的身后，柔声道。
　　淼猛地站起身来，有些诧异的看着他。“王爷，您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微微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李隆基笑笑，看了看天，道：“天气太热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所以出来透透气，也顺道来看看你，住得习不习惯。看来无眠的人不知我一人呐！”他深邃的黑眸紧盯着淼，试探地问道：“你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对我客客气气的，不像以前那样随意了，这让我很不习惯。我还是习惯你叫我三公子，不是什么王爷，也不要敬称。在你的眼中，我和你不是一样的人么？”
　　淼摇摇头，正视着他的眼睛，眼中没有退缩，轻声道：“变的人不止我一人。你也变了。这半年来，我看着你变了。没错，你的身份注定你不能是个平凡人，你是要有大作为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审时度势对于一个有野心的人来说，是很重要的，而你就具备了这点，所以，你会成功的。”
　　李隆基愣了一下，好奇的看着她，随即自信的笑着，道：“你的眼睛好尖啊！你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我怨世人不解我，唯独你就足够了。那么，我再问你一遍，你愿意跟我一起走下去吗？”
　　淼自嘲的笑着，道：“如果，在我的家乡有一个像你一样的男人向我表白，我会兴奋得晕过去的。可是，这儿不是我的家乡，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不熟悉的，有些更是我永远也接受不了的，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我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我不求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只要简单安逸的生活，天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吃，吃完了再睡，如此而已。可是你太复杂了，是我永远适应不了的，我们根本不合适。”
　　李隆基并没有生气，深邃的眼中有着征服的欲望。只是淡淡的道：“只要我们努力，你想要的生活我是可以给你的。甚至你想要怎样就怎样，我都会满足你。”突然，他的眼中闪过屈辱的神色，冷声道：“哼，你现在一定在想，我是在吹牛皮，早晚一天牛皮会被吹破的，对不对？”
　　淼狠狠地摇头，坚定地蹬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谁都会怀疑你的能力，可是我不会，我知道你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而你此刻对我的承诺，我也相信你会做到，可那不是对我，因为你还没有遇见那个人。三公子，你我相识一场，是我莫大的荣幸，这种感觉是你体会不到的。我愿成为你最好的朋友，最忠诚的伙伴，但绝不是你的女人。”
　　李隆基震慑于她坚定的眼神中，那种深信不疑让他这个原本对自己将信将疑的当事人都震撼，仿佛她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现实，是毋庸置疑的，这是他身边所有的幕僚都无法给予他的。可是，她能给他，强而有力的信心，和必将成功的信念。他又笑了起来，此时的笑是释然的笑，他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攥于掌中，温柔的道：“我接受你为我的伙伴，但我也希望你能看到我的心，你就是那个我要全心全意对待的女人，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天晚了，早点休息。”他轻轻放开了她的手，有小小，转身快步走了。
　　淼却看着他坚定的背影，那才是真正的“神龙”啊！她颓然的坐在石椅上，长长叹了口气。她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谁知反倒激起了他征服的欲望，她真的不想跟他纠缠不清，她只想简简单单的生活都不行吗？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究竟看上了她哪一点？她的头真的好疼啊！
　　她缓缓起身，想要回房，却不期然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温婉的不想惊动任何人，静静的看着她。
　　月下的她仿佛披着白纱般的轻柔，纤细的仿佛风吹即倒，娇小的身材，一张并不出众的容貌：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小鼻子小嘴，脸庞上一双对称的酒窝。她竟有几分像淼，只是眼神平静的带着几分怯懦。
　　淼突然意识到了她就是李隆基唯一的妾室——刘氏，也就是至今为李隆基生下唯一一个孩子的女人。这个认知让她不知如何面对了，她怔忡着。
　　刘氏更是胆怯的低下了头，转身匆匆而去。
　　淼却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了。为什么她竟有几分像自己呢？刘氏的相貌并不出众，李隆基为什么要选她呢？难道他真的对自己动了真情吗？这可能吗？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千古传颂，又怎么能插进她呢？
　　她混乱的再度跌坐在石椅上，任月光洒在她的身上——

　　心碎

　　洛阳城接连几场大雨，消去不少暑气。
　　一对皇家卫队浩浩荡荡的前往上阳宫，中宗的御辇在卫队的最中央，全面的保护下徐徐前进。半年的重掌帝位，让他懦弱的脸上显示出十足的帝王气，虽然已经眼花耳聋，但是，他酷似太宗的相貌让她颇具威仪。
　　他自二月开始，每十天拜见一次母亲，从无间断。他一直强调“受母禅”，不许朝廷大言“中兴”，甚至在《答敬晖请削武氏王爵表敕》中写道：“则天大圣皇帝内辅外临，将五十载，在朕躬则为慈母，于士庶即是明君。”即使女皇已经大势已去，即使女皇曾将他拉下御座，曾流放他十四年，但在他心中，母亲仍是不可超越、不可亵渎的女神。
　　又是十日，中宗带着近侍官员又来到城南的上阳宫，虽然是皇帝的行宫，可是墙壁已经凋落、满院的萧条，仍让你看着备感心酸。
　　中宗走进昏暗的寝殿，飘逸的纱帐低垂着，他知道母亲就静静的躺在那张大床上。随侍的宫女太监已经退了出去，他轻声细步的走过去，不想惊动已经熟睡的母亲。中宗走到了床前，看着面朝内侧躺着的母亲，心酸难当。许久，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上官婉儿，她苍白憔悴了许多。
　　上官婉儿凄婉的看着他，徐徐低下身子，轻柔的说道：“婉儿拜见皇上。”她的膝盖弯曲，身子一倒便栽进了中宗的怀里，让他抱了个满怀。
　　中宗紧紧搂住她，嘴唇贴在她额头的梅花妆上，轻轻的吻着，柔柔的摩挲着。“婉儿，我的婉儿，朕的婉儿。”
　　婉儿倒在她的怀里，泪痕打湿了他的衣襟，她紧紧地钻进他的怀中，却不言一语。
　　中宗终于扶起婉儿，温柔的看着她，轻声道：“婉儿，随朕回宫吧。朕不能没有你，跟朕走吧。”
　　婉儿幽怨的看着他，黯然的摇摇头，泪又一次涌出了眼眶。“不，我不能跟您回去。我不能抛下上皇陛下，她的身边只剩下一个婉儿了，我不能再离开。陛下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只有我懂她的心，知道她想要什么。皇上，就让我陪上皇走到最后吧，让我替皇上向上皇尽孝吧。请皇上成全。”说着又要跪下，却中宗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
　　中宗吻着她的额头，怜惜地说道：“朕答应你，你说什么朕都答应。只要你好，朕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婉儿倚在他的怀里，清丽的脸上却闪着冷决的光，满眼只是冷笑。
　　纱帐后，一双倦怠的眼睛望向这一对紧紧相拥的男女，眼中流露出太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中宗的拜见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没有一个时辰，皇家羽林军卫队便起程回洛阳皇宫，留下的依然的断壁残垣、萧索的行宫，和严密封锁的宫墙。
　　仙居殿的门外顿时冷清了，原本星星两两的宫女太监不知了去向。大殿殿门紧闭，不留一丝缝隙，看不到里面的一切。
　　一个宫女站在空荡的大殿前，终于推开了那一扇沉重的殿门，气流窜进了昏暗的殿堂，卷起飘逸的纱帐，红色的纱帐飘舞着，如同九天下凡的仙女。
　　宫女关上了殿门，飞舞的纱帐终于平静下来，无力的垂着，仿佛从未有过刚才的激情。宫女亦步亦趋的往殿内走，她的手紧紧抓着衣裙，浑身的感官都在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黑暗中突然传来急切的声音，尾音带着颤抖。
　　宫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看向刚才声音传来的黑暗角落，手伸向腰带，警觉地看着。
　　“不是她，她怎么会再回来？”声音带着极度的失望，声音越来越低，直至不闻。突然，她厉声道：“你是谁？谁让你闯进来的？滚出去！”
　　宫女终于听出了这正是刚才与中宗对话的上官婉儿，悬着的心狂跳了起来，不退反进，急迫的问道：“你说的她是谁？是敏敏吗？她在哪儿？”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在思索着、审视着。终于，她缓缓走出了那片黑暗，直直的瞪着这个陌生的女子。她的样貌平平，但那双大大的杏眼闪现了太多的执著和坚决。不知为什么看到她，就会想到敏儿，虽然她们的眼神不一样，但眼中都有深深的东西，让她移不开眼。
　　上官婉儿缓缓走到她的面前，上下打量着她，道：“你是来找慕容敏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上阳宫，你不怕死吗？”
　　淼并不害怕，她瞪大眼睛道：“我既然敢来，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了。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敏敏在哪儿？你们把她藏到哪儿去了？”
　　上官婉儿嘲讽的看着她，笑道：“好大的口气！如此大言不惭，我倒是猜出你是谁了，敏儿的表妹，张柬之府的奴婢，跟临淄王关系很好，是吗？你既然可以进来，那么临淄王脱不了干系。他虽贵为郡王，却不是皇子，即便是皇子，他也脱不了罪责，你说呢？”
　　淼一时语塞，紧咬下唇，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上官婉儿果然厉害，她不该轻视的。她注视着婉儿，心里想着对策。
　　上官婉儿却轻松的笑了起来，道：“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怪不得会成为敏儿的好朋友，你们很像呢！”她说完，转身往内室走去。
　　淼看出她没有恶意，急急地追了一步，叫道：“请留步。对不起，我刚才的语气不好，冒犯了你，希望你原谅。”她顿了顿，诚恳地道：“敏敏出宫见我时，时常提到你，她说你帮了她很多，也教了她很多，她很感激你。如今，请你帮帮我，告诉我她的下落，好吗？”
　　上官婉儿停下了脚步，咬了咬唇，眼中再难掩饰复杂的情绪，许久，才轻声道：“我也很想帮你，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儿。”
　　淼的眉头紧紧皱起，又往前迈了一步，道：“那你能告诉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会失踪的呢？为什么对外宣称她回长安守陵了呢？即使，即使真要除了她，也该有理由吧！”
　　上官婉儿长长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你随我来。”说着轻步盈盈的往内室走，走进了女皇的寝殿。
　　淼只想多收集些消息，不多想便跟了进去。寝殿内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香气，不同于一般的檀香，也不是药香，奇奇怪怪的让人说不上来。
　　上官婉儿走到女皇的床榻前，轻轻撩起纱帐，看了女皇一眼，便从女皇的枕下取出一个荷包，才轻轻的放下了纱帐。走到淼的面前，将荷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一块晶莹透亮的玉佩静静的躺着。她对上淼疑问的眼神，轻声道：“就是这个害了她。”
　　淼怔怔的看着她掌心的玉佩，晶莹温润，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玉佩。上面精雕细刻了一只涅磐重生的凤凰，栩栩如生，凤舞九天。只是这块白玉隐隐透着血色，便成了浴血的凤凰，让人心惊。她不解的看着婉儿，等待她的下文。
　　上官婉儿将玉佩吊起，仔细看着上面的凤凰，平静地道：“这块玉佩很有来历。当年先帝高宗宠爱萧淑妃，更曾动过立萧淑妃之子素节为太子的念头，对另两位淑妃所出的公主也是宠爱有加。那时，西域进贡了上好的羊脂白玉，先帝便要工匠雕刻两块凤佩赐予两位小公主，昭示她们身份的不同。可是没过多久，物是人非，两位公主便被打进了掖庭宫，在那里一呆就是十九年，但这两块玉佩却一直跟随着两位公主一直到她们出嫁。”她停了一下，静静的看着淼。
　　淼对于这个故事并不陌生，不仅是史书如是记载，而敏敏也告诉过她吴名的身世。可是这块玉佩又怎么会跟敏敏有关呢？淼突然瞪大了眼睛，吴名是萧淑妃的子孙，玉佩自然会传给他，那他如果将玉佩送给了敏敏呢？武则天对敌人向来是斩草除根的，莫非——
　　上官婉儿看着她脸色的变化，嘴角带着难以捉摸的笑容。“你们似乎对皇宫里的事了若直掌，难道皇宫里的事在民间已不是秘密了吗？”
　　淼愕然的抬头看她，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我们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敏敏也不会来送死。后来呢，我知道敏敏进了宫，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淼刚才有些走神，终于想起了最先的事情。
　　上官婉儿的脸上是很怪异的表情，轻声道：“那一阵子，陛下的身体很不好，晚上时常做梦，几乎夜夜不得安寝，总是疑神疑鬼的。那天，我为陛下整理诰命，很晚才弄好，有几份紧急的，必须立刻要陛下过目。我刚要去，张昌宗却来找我，他跟我说了很多废话，我知道是他是来绊住我的，陛下身边一定出了事，我便推开他，火急火燎的往迎仙宫去，到了那儿，却不见女皇，我想了下，便打开了密室，谁知女皇竟晕倒在里面，女皇的手中就握着这块玉佩。我以为来了刺客，要羽林军将迎仙宫重重包围，并下令搜查皇宫。谁知过了不久，玄武门禁军竟说有泔水出宫，我便要他们追捕，在郊外只找到了那两个被打晕的小太监和打翻的泔水桶。女皇醒转过来，便要找敏儿，我据实说了，她便要我将她守陵的消息放出去，我便知道那晚出事的人竟是她！”上官婉儿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单薄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淼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如果敏逃出皇宫了，那就没事了。
　　可上官婉儿却看着她冷笑了起来，颤声道：“你想得太简单了，女皇怎么可能会这么大意？我在那间密室里找到了一个空瓶子，我知道那里面以前装的是——鹤、顶、红！”
　　苗愣在当地，脚一软便跪了下去，瘫坐在地上，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上官婉儿却苦笑着道：“我让她离这远远的，她不听，非要淌这浑水，如今，把命也送掉了。她怎么会有这块玉佩呢？怎么会呢？她究竟是谁？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她看着手中的玉佩，已不知如何是好了。
　　淼的耳边只有嗡嗡之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敏敏死了！这四个字在她的脑海中盘旋，驱之不散，慢慢的扩散开来，让她天旋地转起来。
　　上官婉儿看着她，却慢慢的平静下来，缓缓将玉佩放进荷包里，收紧袋口，又走回女皇的床榻边，掀起纱帐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又将玉佩放回了枕下。望着她道：“你现在知道了，回去吧。你是聪明的孩子，知道该怎么做？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只有认命。”她说完转身往小殿去。
　　淼震惊得看着那张挂满纱帐的床，理不清心里的思绪。敏敏死了，这个世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了吗？她吃力的站了起来，看着床榻上的人，那个被后世传颂的一代女皇武则天，害死了她最好的朋友，她要怎么做，要怎么做！
　　她摸了摸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那是她来时以防不测而带的。此刻，这把小刀就可以解决掉这个昏迷的女人，她看了看手中锋利的匕首，眼前却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
　　上官婉儿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嘴角带着愤世嫉俗的微笑，眼底却是无尽的悲哀，泪无声的滑落，坠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上阳宫门口，几个宫女结伴而出，她们是随中宗来探望上皇的，有些宫中用品要仔细打点，一切办妥却已赶不上中总回宫的队伍了。
　　一小队羽林军护送着宫女上了车，缓缓前进。只是有一个宫女却跟着马车后面心不在焉的走着。到了一个小坡，坡地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一阵风卷起了黄沙，兵士们遮面继续前行。风过土息，跟在最后的宫女却已不知了去向。兵士们却似没有注意到一般，急急地抽了几下马鞭，快步去了。
　　一棵大树后，李隆基紧紧搂着淼躲在树后观察着一切，一直到羽林军走远了，他才放开了她。淼失了助力，软软的摔了下去。李隆基伸手捞住她，抬起她的头，急急地问道：“你怎么了？是谁伤了你？你这是怎么了？”
　　他缓缓坐在大树下，让淼躺在他的怀里，他轻轻捧着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可她的眼神已经涣散了。他情急之下仔细检查了她的身体，又扣着她的腕脉细细的把着，均没有异常。他这才放下心了，却也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
　　李隆基轻叹了口气，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说：“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些。我永远都在你身边，你在我这儿是安全的，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这些话向魔咒一样，激起了她心中所有的脆弱，她趴在他的怀里大哭起来，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放声的大哭。
　　空旷的原野上，残阳夕照，只有几只飞鸟鸣叫而过，剩下的只有她痛不欲生的哭声——
　　街鼓刚刚敲响了三百下，城门、宫门、坊门都应关闭。可积善坊临淄王的府邸却仍留了一扇门，吴名站在那儿如磐石般一动不动，仿若石雕一般。他的眼睛没有目的望着远方，在等待着什么。
　　张九龄站在院里，看着自己的鸽笼，鸽子看到自己的主人，高兴的蹦蹦跳跳，咕咕叫着，可是主人却没有一点反应。
　　正厅里，张苒的手里端着一杯茶，那杯茶早已凉透，一整天他坐在那里，动也不曾动过，看着正厅的门口。
　　小小的池塘边，一个湖绿色宫装的少妇侧坐在假山石上，手中时而抛落下一些鱼食，池塘里的锦鲤争先恐后的抢着，激起朵朵涟漪。少妇却意不在此，她略带哀怨的眼波看向圆圆的拱门。端庄秀丽的容貌，高贵大方的举止，娴静淡雅的气质，只是那一双秋波却隐藏着太多的情绪。
　　突然，一个小丫头跑了进来，边跑边叫：“王妃，王爷回来啦！”
　　少妇蓦地站起了身子，手中的鱼食全部撒进池塘中，引起池中的鱼儿更为猛烈的抢夺，其中一条金鲤仗着身长抢食到最多的食物，其他的却只能围绕着它捡些“残羹剩饭”。
　　少妇愣了一下，随即提起裙摆快步走了出去。
　　临淄王的宅门终于关闭，王毛仲牵起一旁的马儿，放上马蹬，扶李隆基下来。李隆基的怀中紧紧抱着已经昏迷的淼。
　　李隆基刚下地，便对着王毛仲道：“快去把府里的大夫请来，让他到后院去，把最好的药材都拿出来。还有，请吴名、张苒、张九龄到正厅去。”
　　王毛仲看了一眼主子怀中的人儿，立刻跑开了。
　　临淄王妃却在这时冲了出来，堪堪挡住了李隆基的去路。她气喘吁吁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又盯着丈夫怀中的女人，若着魔一般不能动弹。
　　李隆基的眼中闪过一丝的不耐烦，冷冷得喝了一声：“让开。”
　　临淄王妃却仍挡在那儿，她抬起头，再一次迎上了他的黑眸。终于，她让开了，却柔声道：“您把她交给我吧，女人家方便照顾。”
　　李隆基愣住了，瞪着她，眼中有着怀疑。她却不卑不亢，对跟在旁边的丫环道：“吩咐丫头们打热水去杨姑娘房里，把上好的补药都找出来，快去。”
　　丫头也是一怔，随即也跑开了。
　　临淄王妃平和的笑笑，道：“爷，请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您还有别的重要的事要处理呀！”
　　她的眼神让人信赖，李隆基点点头，柔声道：“一切就交给你了。”一旁的下人想要接过杨淼，李隆基却躲开他们，对着妻子道：“还是我把她抱回去吧。”说完，大步向后院去了，留下了临淄王妃。
　　她看着丈夫远去的背影，脸上眼底是写不完的伤心和绝望。
　　正厅中的张苒听到了府中的嘈杂，起身走到厅门口，正碰见李隆基抱着淼快步走了过去，他的目光与李隆基的眼神碰撞在一起，那样的关切和忧心，让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他别开眼，走回正厅中，坐回他刚才一直坐的椅子上，再度端起那被已经凉透的茶。“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后院中，忙作了一团。李隆基抱着仍然昏迷的淼进了房间，轻轻的将她放在床上，府中的大夫早已候命，此时走了过来，向李隆基行了一礼，便执起淼的手细细的把起脉来。
　　李隆基退到一旁，看着妻子，交待道：“人，我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我到前面去了。”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便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临淄王妃连表态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目送他离开。她沮丧的长长呼了口气，转头看向床上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的女人能这样牵动他的心？她真的好想知道啊！
　　临淄王妃没有注意到这间屋子外，一个素净的女人正站在窗外，心伤的看着这间屋子的新主人。
　　正厅中，寂静得吓人，针落可闻。
　　李隆基坐在正座，看着下手坐着的吴名、张苒和张九龄，仍在回味他刚才说过的话。
　　张九龄猛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看着李隆基，摇着头道：“不可能，不会是真的，她不会死的，她怎么会死？”他冲到吴名的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喝道：“是你，是你害死他的，是你！”
　　吴名似乎失去了知觉，面对张九龄的质问和踢打，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已经呆滞，直勾勾的看着前方，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李隆基终于站了起来，厉声喝道：“博物，住手，你怎么能对他无礼，还不退下。”他已经知道了吴名的真实身份，他们理应是表兄弟，如果没有发生那么多事，他应该是贵族公子，一如薛崇简一般。
　　张九龄虽然愤恨，如今他客居临淄王府，他不能违抗临淄王的命令。他愤恨的甩开吴名，恨恨得走了出去。
　　李隆基起身缓缓走到吴名面前，诚恳地道：“我该叫你一声‘兄弟’，小弟不知如何说起，只能请你节哀顺便。”
　　吴名若丢了魂一般，他木然的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李隆基想要拉住他，却被张苒拦住。“你现在对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李隆基长长叹了口气，却也是无话可说了。
　　深夜的洛阳城内，守城禁军在街道上巡逻。
　　突然一个飘忽的黑影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刀枪棍棒都已蓄势待发，齐齐的冲了过去，将那人团团围住。
　　“什么人？！不知宵禁吗？违令者服苦役十日，把他拿下！”为首的小队长义正言辞的喝道。
　　禁军将士刚刚压住那人的手臂，却被一股猛烈的力撞飞出去。其他人立刻一拥而上，可哪知那人似有三头六臂一般，几拳几脚便将他们全部撂倒。只能看着他颓丧的离去。
　　这人正是吴名。他漫无目的的走着，脑海里一遍遍闪现他和敏敏在一起的画面，她的笑、她的泪、她的爱、她的恨，全在他的心里，她怎能说消失就消失了呢？他不信，他不信。
　　他走向城门，城门进军早已看到了他，也摆好了架势，长矛、弓箭都已准备好了。“深夜出城者，格杀勿论！”话音未落，如急雨般的长箭密集的射向吴名。
　　吴名纯粹是依靠多年练武的反应，自然的躲避着射来的箭羽，弓箭手换了一批又一批，数以千计的羽箭破空而出，却只见一个人上下翻飞躲开了所有的箭。这样的身手已令守城将士叹为观止了。
　　——“我死了以后也不喝孟婆汤，要把这辈子的记忆带到下辈子。我要永生永世都记得你。”
　　“嗯，我们谁也不要喝孟婆汤。即使转世头胎，我们也要记得彼此，也要找到彼此。”——
　　吴名的脑中反复回响着他们的誓言。“敏敏，你是不是已经在奈何桥边等我了呢，我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你是不是在怨我？你等我，我去找你，我们谁也不喝孟婆汤，即使你变了模样，我也会找到你。”
　　吴名突然不再躲避，当胸便中了一箭，摔倒在地。
　　禁军将士见他倒地，却都停下了射箭，怔怔的看着他躺在长街上。守城将军却带着一队兵士走了过来，将吴名团团围住。
　　鲜血从吴名的胸口喁喁流出，浸湿他的衣裳，染红了街道。他眨眨眼睛，漫天的繁星就像敏敏的灵动的眼睛，明亮而动人。她笑着向他招手，召唤他快点去找她。她的脸就似在眼前，只是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觉得敏敏在靠近他，一身白衣的她显得格外的纯洁无瑕，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可是伸出的手却迟迟没有抓住那张开的手掌——
　　“我带你去见她。”

　　相逢

　　白马寺的夏天，显得生机勃勃。
　　兰竹菊、杨柳梧桐都已是旧貌换新颜了，郁郁葱葱的繁茂与交相辉映的花儿，让人心情舒畅。
　　竹院的禅房缓缓打开，一个紫衣少女扶着一个黄衣少女走了出来，去看看其他各院的美景。
　　兰院里的兰花开得正好，世界各地的兰花品种正相斗妍，让人眼花缭乱。
　　“我的监禁期满了吗？你终于放我出去了！躺了半年，我都快成木乃伊了。”身着黄衣的敏敏，瞪着一旁的爽怡。虽然精神恢复了，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可是她的脸色依然苍白，血色全无。若不是爽怡扶着她，她连一步都走不出去。
　　爽怡很高兴看到她又恢复了活力，扶着她的胳膊缓缓往前走。“你能开口跟我吵架了，证明你真的好起来了。半年了，你才能下床，我看你真得快憋疯了。再不带你出来走走，恐怕你真的会宰了我！”
　　敏笑着，一丝风吹过，让她咳嗽了几声，却急着开口道：“我敢宰了你？你少跟我开玩笑，好不好！你身边有了个超级大帅哥兼绝世神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古今，我敢宰了你？！恐怕还没等我动手，他就把我揉吧揉吧，扔出地球去了。”
　　爽怡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她笑瞪着敏，不满的道：“哎，你这样就不对了。你和吴名在一起的时候，我可没说过一句反对的话，你看你现在，颇具微词的样子。”
　　敏吃惊的看着她，惊叫道：“哇，真是见色忘友耶！我可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这样说我，要是我真的说他一句不是，你还不用口水把我淹死。哦，你看你，一副小女儿情态，看来你真的是坠入情网了，而且不可自拔了。唉，爱情这东西还真神气呢，让每个人都变了样子！”
　　爽怡愣了愣，有些走神，并不答话。
　　敏却自说自画起来：“你的超级大帅哥完美到没话说，人长得帅又酷，还有一门救人的手艺，恐怕有一天你想死了，他都不能你如愿。但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他长得太好看了，简直比女人都好看，有时我都在想他是不是女扮男装，如果真是这样，我绝对帮你K他！可是他那酷酷冷冷的眼神，你说他是女人，我打死都不信。唉，这么个稀世珍宝让你给摊上了，我只能说一句，你真的太幸运了！”
　　爽怡却一句话没有听进去，看着白马寺的宝塔出神。
　　敏很久没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她缓了好半天才喘上气来，终于发现爽怡的脸色不太对劲，有些心虚的道：“我不会时说错什么话了吧？对不起啊，我是有点兴奋过头了，有点口不择言，你就当我刚才是满嘴放炮好了，不要当真啊！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对他有微言，真的，你不要生气啊。”敏轻轻的遥遥她的手臂，想要看到她的表情。
　　爽怡自嘲的笑笑，摇摇头，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说得很对，他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让我羞于见人，不论什么方面，我都配不上他。何况，他从未对我有过任何表示，冷淡的就像陌生人。也许，我在她眼里，只是熟悉的陌生人吧！”
　　爽怡脸上的落寞和自卑，让敏诧异。爽怡从来不会以貌取人的，更不会在容貌上自卑，虽然她称不上国色天香，却也是美丽可人的，她怎么会在容貌上这样自卑呢？从她的神情上，那个天志显然已经扎进她的心里，而且扎得很深，这样爱着却也伤心着。
　　“爽怡，你以前是很有自信的。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你都不会气馁的。现在，碰上这样一个不是困难的困难，你为什么胆怯、退缩了呢？你管他漂亮不漂亮，过了几十年，他不一样是个老头子？他不爱你，你就让他爱上你啊！我们不是古代要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封建女子，我们的幸福要我们自己争取，喜欢他就放马去追啊！即使追不到，你也为你的幸福努力过了，也不会再有遗憾了。何况，这个游戏你未必会输，他那样一个冷冰冰的人，让他表达心意不是比登天还难吗？既然他不说，就你说喽！咱们是80后，没那么脸皮薄吧！”
　　爽怡听着她的话，眼中的欣慰逐渐扩大，终于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真得谢谢你，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有朋友真好。我真的要感谢老天爷，它没有把我们分开，让我们在一起面对所有的难关，即使艰辛，我们却互为依靠。”
　　敏有些虚脱的坐在廊子上，笑着点点头，她今天说的话实在太多了，让她虚弱的身子有些适应不了。她倚着柱子，静静的看着她，有时候，朋友间无需开口，便已心灵相通了。
　　爽怡看着疲惫的样子，关心的道：“是不是很累，我还是扶你回去休息吧。你的脸色不太好。”
　　敏不以为意的摇摇头，看着满园的火树银花，道：“我想再呆会儿，它们都好漂亮啊！我从来不知道寺庙可以这么优雅，这样的意境，如果他在我身边就好了。半年了，他没有我的消息，铁定急死了。可是我现在这病怏怏的样子，怎么能见他，他一定为我报仇的，我不想他涉险。可是这样拖着，我真的怕他会做傻事？爽怡，我该怎么办呢？”
　　爽怡轻轻应了一声，“你不要担心——”突然，她略显担心的眼突然明亮起来，她欣喜地笑着，悄悄的退开了。
　　敏却依然忧郁着，满园的兰花香气催人动情，她喃喃：“你知道吗，我爱你。”
　　“我知道。”
　　这么熟悉的声音让她震惊，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院门，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那儿，身旁尽是绽放的兰花。他一如既往的温柔，爱恋着注视着她，那样的眼神只有他。
　　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眼神与他胶着着。她笑起来，提起裙摆跑了过去。她的四肢不再虚软，她只知道要奔进他的怀抱。
　　吴名微笑着张开双臂迎接着她，在她跃进他怀抱的瞬间，他紧紧地抱住了她，两人重重的摔在地上，敏却并不在意，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惊喜的道：“没想到我想着你的时候，你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以后是不是只要我一想到你，你就会出现呢？”
　　吴名轻抚着她披散的长发，用力点了点头，柔声道：“只要你想着我，我一定会来到你的身边，不论我是生是死。”
　　敏猛地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惊恐的瞪着他，“我不许你说这种话，我只要你好好的——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多血，你受伤了？！”敏看到他胸前一大滩的血迹，震惊的叫着，她想从他的身上下来，可他却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没事，只是受了一点小伤而已。别动，就让我这样抱着你，我真怕你松手，你又不见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他将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吻着她的头发。
　　敏放弃了挣扎，紧紧地抱着他，像是许下诺言一般，道：“以后我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你甩也甩不掉了。”
　　吴名轻笑出声，拍拍她的头，幸福的吻着她的额头。
　　爽怡放心的笑着，不打算打扰他们久违的重逢，悄悄的消失在兰院了。
　　竹院的禅房里，敏扶着吴名坐下，眼睛一直盯着他胸口的血渍，终于鼓足勇气，伸手去解他的衣服。
　　吴名一愣，急急地抓住的她的手，惊讶得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敏却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只坚决地瞪着他，道：“让我看看，是不是像你说的是小伤，不碍事。”
　　吴名轻轻的放开她的手，有些忐忑的看着她。敏轻轻的解开他的衣襟，白色的绷带缠绕在他的胸口，心口的绷带已被雪染红了，红黑色的印记让她眩晕，而那块已经干涸的绷带上又渗出鲜红色，她只觉得满眼都是红色，心脏阵阵的刺痛。
　　她猛地转身，道：“我去给你打水，清理伤口。”身体转得太快，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吴名伸手一接，将她抱在怀里，急急地道：“你都病成这样了，还管这些小伤干什么！我没事，真的没事，那位兄台已经帮我止了血，我的身体强健，这点小伤伤不了我。你不要担心，我没事。”
　　敏的泪滑落脸颊，头晕稍稍缓解，看清了他，道：“都是因为我自私，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想让你担心。可是，我差点害死了你，我真是昏了头了，你为我受了太多的伤，流了太多的血了，我要怎么还你？”
　　吴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吻吻她的额头，才捧起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道：“你要还我，就健健康康的一辈子陪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你愿意吗？”
　　敏看着他，陷在他温柔的眼神中不能自拔，泪却涌得更凶了，笑了起来。“我不是早答应你了吗？我要了你的玉佩，就是答应做你的妻子了。”想到玉佩，敏愣住了，急道：“玉佩落在武则天的手里了，我把你给我的信物给丢了，怎么办？”
　　泪在吴名的眼眶中打转，他突然吻住了她，紧紧地将她纳在怀里。许久，才哑声道：“就是那块玉佩差点害你送了命，我怎么也没想到它会给你带来那么大的灾难！武则天斩草除根，肯定不会放过萧淑妃的后人的，你替我受了罪，这次是我欠了你。”
　　敏怒瞪着他，嗔道：“你跟我也算得这么清楚，你当我是什么人啊？以后不准说什么欠我的，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吴名笑看着她，道：“是你刚才说不知道怎么还我，现在却不让我说！你啊，真是——”
　　“怎么？不服气啊！我是女人，我可以反复无常，你是男人，就不能斤斤计较，我可以跟你算账，你不能说欠了我，顶多说个扯平了，知道吗？”敏瞪了他一眼，倚在他怀里。
　　吴名笑着顶顶她的头，柔声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就对了，你只要做个对老婆言听计从的好好先生就行了！”她倚在他的怀里，看着窗外的竹林，缓缓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那块玉佩拿回来，那是你给我的信物。况且，武则天跟萧淑妃的恩怨应该有个了结的。”
　　吴名听着她的话，身体一僵，随着她的眼神看向窗外挺拔墨绿的竹林——
　　白马寺的菊院中，天志用心的为每棵菊花浇水施肥，仔细的查看每片叶子是否虫蛀，用花剪将多余的花枝减去，专心得不去注意身边的任何事。
　　爽怡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她知道天志将这些菊花看得比什么都重，亲自照顾决不假手于他人，他也不愿别人来打搅他，一个人静静的处理一切。
　　爽怡看着他在花丛中穿梭，绝尘的白衣，在无尽的花海中飘舞，仿佛纤尘不染的仙子，她有时在想他的父母会是怎样的出色，才能孕育出这样的绝世的人来。他的姿容令女人汗颜，学识让男人望尘莫及，性情冷漠寡言的令人生畏，这才使得他身上拥有了男人的气质。
　　从她第一次见他，他身上的神秘让她疑惑，即使跟在他身边两年，她仍然不知道他的底细，不知道他的身世，他是谁，从何而来，为何而去，她一无所知。但唯独如此，她还是不可自拔的陷了进去，越陷越深。她不在乎他的过去，也不在乎他的立场，更不在乎他秘密进行的事情，她只要带在他身边就好，即使他的眼中没有她。
　　思及此，爽怡重重的叹了口气，不经意的抬头去看他，却对上他正看她的眼神。爽怡有些心慌，匆匆避开了眼睛，看向别处。
　　天志淡然的看着她，细长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情绪，却迅速的溜走了。他放下手中的工具，除下满是泥土的手套，将手泡在一旁的水桶里，仔仔细细的将手的每一个缝隙洗得干干净净。
　　爽怡站在他的身后，盯着他白璧无瑕的手，那是不属于男人的纤细无骨的手，皮肤细腻光滑，不见一丝斑纹。爽怡很少能看到天志将手置于袖外，这样近距离得看他的手还是第一次。突然，她的眼神被什么吸引住了，惊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志的手翻转过来，手心冲上，一条横断掌心的疤痕让他柔美的手心变得可怖。爽怡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的手，那样深的伤疤是什么弄的，怎么会那么深那么长？硬生生将他的手掌横断，这不就是“断掌人”吗？
　　“你看够了没有？”天志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双手已经缩回袖中，一双深邃的眼睛冷冷得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嘲弄和不屑。
　　爽怡知道他误解了自己，忙移开视线，正视着他的眼睛，辩解道：“对不起，我只是吓到了，你的手怎么会伤得那么重，那道疤怎么会那么深？你当时一定很疼——”
　　天志嘴角一撇，冷冷得笑着道：“怎么会疼？他是我的命根，只有它在，我才是活着的，否则我早就死过几千几百次了。”他不屑的看着一脸关心的爽怡，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天志——”爽怡情不自禁的叫住了他，这样的冲动让她诧异。
　　天志停住了脚步，却并没有回头，他的白衣迎风飘舞着，浑身散发着不耐和厌恶。
　　爽怡咬住嘴唇看着他，她能够猜想到他此时眼神中冷漠，可是敏敏说的花在心中回响，她已经呆在他身边三年了，该是说清楚的时候了吧。“我跟敏敏重逢了，我不再是无依无靠了，我想着这次跟他们走，你说呢？”
　　天志站在院口，没有动的意思，只有他的白衣飘舞着。许久，他才道：“这是你的事。”说完便走开了。
　　爽怡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口发愣，她苦笑着摇摇头，明知道是这个结果，又为什么要问呢，他怎么会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她呢？如果不说，她可以默默的呆在他身边，可是现在呢，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已经两个洞了，再有第三个，你就死定了！”敏敏使劲戳了一下他光裸的胸口，盯着他的眼睛，恶狠狠的说道。
　　吴名宠溺的看着她，看着她拿着药膏在自己的伤口上轻轻涂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又会将刚刚愈合的伤口碰裂。她轻轻吹着，想要让药膏尽快凝结，吴名的眼神却愈加深邃了，他抓住敏的手腕，拉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热烈的看着她。
　　敏有些不解的看着他，眨眨眼睛，笑着搂着他的脖子，道：“你比以前开放多了，看来我的影响力很大嘛！”
　　吴名轻轻搂着她，温柔的笑笑，“嫁给我。”
　　敏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终于她的大脑处理了刚才那个信息，噘着嘴，不满的道：“你就这样求婚啦？一点都不浪漫！”
　　吴名不太明白的看着她，不知道这个“浪漫”是什么意思。
　　敏翻了个大白眼，打了他一下，笑道：“你求婚有点创意好不好，你这样随口说说似的要我嫁给你，太儿戏了吧，你得表现出一点诚意才行吧。”
　　吴名一脸郑重的看着她，道：“你说，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敏好笑的将双手放在他的脸上，使劲的揉着，存心逗他，道：“你看你的样子，紧张成这样，我又没有让你上刀山下油锅的！我给你讲讲我们那的男人是怎么求婚的。如果一个男人想娶一个女孩子，他会手捧一束玫瑰花，拿着一颗钻戒，单膝跪地向那个女孩子求婚，知道那个女孩子点头了，他才能起来给女孩子戴上戒指。你看你，既没鲜花，又没钻戒，毫无诚意，你让我怎么嫁给你？”
　　吴名瞪大了眼睛，从没听过这样的事情，一对浓眉紧紧皱了起来。
　　敏看他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拍拍他的脸，道：“你还当真了！我跟你开玩笑的，即使你不向我求婚，我也会一辈子粘着你的。我嫁给你，嫁给你这个大傻瓜！”
　　吴名对她反复无常的要求弄混了头，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的看着她，不确定的问道：“你真的嫁给我吗？”
　　“你不要啊，拿我只好去撞南墙明志了！”敏一副怨妇的表情，突然在他的唇边蜻蜓点水的吻了一下，笑着道：“我这辈子赖定你了，如果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要赖着你。我很会惹麻烦，你要替我善后；我买东西，你要替我掏钱，我不高兴时，你要让我出气；我累了，你要像这样抱着我；我伤心了，你要哄着我；我想你了，你就一定要在我的面前，你做得到吗？”
　　吴名被她一连串的花招弄得快招架不住了，哭笑不得的紧紧抱着她，眼神却格外的郑重。“你这个专为折磨我的丫头，我会为你做一切，即使付出我的生命。”
　　敏也不再嬉闹，晶亮的眼睛盯着他的。“专为折磨你的丫头，要你好好的，照顾我一生一世。这个傻丫头不要荣华富贵，不要锦衣玉食，只要你。”
　　吴名盯着她,温柔的笑满满洋溢在他的脸上,他轻轻吻了她一下,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今生万般的不如意在今日全部烟消云散,敏敏是他的救赎,现在的他只要好好的珍惜她。
　　敏窝在他的怀里，有些昏昏欲睡，今天耗费的精力远超过她身体的负荷。白天缠在他身边，都没有问他一些事情，现在心定下来才想了起来，抬起头问道：“我一直没问你，是天志救的你吗？否则你怎么会找到这儿呢？我的身体一直没有复元，连独自出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留在这儿，爽怡怕加害我的人，会发现我们的形迹，也不敢去找你们，这一拖就拖了这么久，我的心里一直不安，没想到你真的出事了！”她轻轻抚摸他的伤口，心疼的看着他。
　　吴名的脸色变了一变，轻道：“的确是天志带我来此的，但救我的人却另有其人！”他紧紧盯着敏的眼睛，看到她眼中的询问之色，长长叹了一口气，才道：“是你的义兄李希敏。”
　　敏惊异的看着他，叫道：“是哥哥？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呢？我进宫时他留在公主府了，他也在找我吗？看来我的祸是闯大了，不仅让你们兜了个大圈子，还让你们误以为我死了，真是罪过，罪过啊！你没有再生我的气了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昏迷了好几个月呢——”敏急忙捂住自己的嘴，本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伤的这么重的，可是还是说漏了嘴。
　　吴名难以置信的瞪着她，难怪她会消瘦成这幅样子，几乎已经皮包骨头了，脸色仍透着灰紫之色，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生气，只有眼睛仍闪亮着。他轻轻抚上她的脸，眼中难掩愤恨之情。
　　敏从未见过他这样仇恨的眼神，以为他在气自己，双手蒙住他的眼睛，讨饶的道：“我就知道你会生气，才想瞒着你的。不过，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现在瘦成这样，正合我意，你不知道我在家有多想变成骨感美女，可是就是很有肉！现在多好，轻飘飘的像不像仙女？”
　　吴名却抓下她的手，紧紧攥着，眼中除了愤恨，更多是怜惜。轻轻摇摇头，哑着嗓子道：“我没有气你。”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又道：“我是在气我自己，你是替我受了这一难，是我害了你！我更恨，从不曾这样恨，恨那个女人，那个巫婆，她究竟要杀多少人才会满意呢？她已经害死了我的外祖母，毁了我娘的一生，现在她还要杀你，我从不曾这样想杀一个人！我真的想手刃仇人！”他的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只是隐忍着。
　　敏吓了一跳，虚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泪不可抑制的涌了出来，她抬头郑重的瞪着他的眼，道：“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吗？不报仇，永远不替报仇的事！这是我的劫，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不恨，我谁也不恨。我要感恩，因为我还活着，我还能再见到你，我谁也不恨，真的！所以，我也不要你怀着仇恨之心，那更会中了心怀不轨的人的圈套！我现在什么都不求了，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们都能好好活着。”
　　吴名不忍见她掉泪，拭去她的泪，连连答应。“我不报仇，不报仇，你不要哭了，你的身子经不起你这样折腾了。不要哭了，我不报仇，我不去找她！”
　　敏已经精疲力尽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在他的肩膀上，昏昏于睡。双手却还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角。
　　吴名皱眉沉思了片刻，抱着她缓缓起身，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轻柔的盖上被子，便要起身离开，可是衣角却被敏紧紧攥住。吴名靠在她的耳边，柔柔的说：“我不去报仇，我永远不会骗你！”
　　敏紧皱的眉头微微打开，吴名轻轻掰开她的手，放进被中，这才起身，开门时又看了她一眼，才推门出去。
　　银白色的月光撒了一地，将月光下的人笼罩着。
　　吴名看着他，心情复杂，仍低低的道：“李兄。”
　　浴着月光的李希敏缓缓转身，因为背光的原因，看不出他的面孔，只是眼睛闪烁着光芒。他同样低低的道：“她睡下了？”
　　吴名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脸色更加难看，却仍真挚抱拳向他一揖。“多谢李兄的救命之恩，吴名无以为报。今后，只待李兄一句话，吴名上山下海，万死不辞。”
　　李希敏似乎笑了一下，才道：“你不必与我见外，你是我义妹的心上人，将来就是我的妹婿，都是一家人，你这样讲不是见外了吗？”他的声音轻快，跟平时无异，只是那双闪亮的眼睛却透着悲凄。
　　吴名一怔，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李希敏又笑了笑，道：“你们二人伤未愈，就留在此地养伤吧。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杨姑娘为了敏敏的事伤心欲绝，这事不能再瞒她，至于其他人，我会谨慎从事的。你不必担心，我不会透露你们的形迹的，但万事还要小心。我先走一步了。”说完转身欲走。
　　吴名心一揪，脱口而出：“你不见她一面吗？她很担心你。”
　　月光下李希敏的脸苍白的不见血色，晶亮的眼睛却有着言之不尽的无奈。他撇嘴苦笑着道：“不必了，知道她没事，我就安心了。没将她照顾好，我一直内疚，对不起你。现在，她有你在身边，我放心。”说完飞身而去。
　　吴名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说道：“谢谢！”却不知道他能否听见。
　　皎洁的月光照亮一地的银白，似乎一切的悲伤、怀疑，都淡淡化去了。

　　复杂

　　明月如镜，照亮万物。
　　五王宅静静的，其中的临淄王府的院落更是静的出奇，所有的仆人都严阵以待，注视着后院王妃院里的动静。从昨天到现在，每个人的心都悬着，片刻不敢放下。
　　院中月光下站着一位娉婷女子，怔怔的看着面前的房间。房内的烛火摇曳，显然也没有安歇。月下女子的脸色苍白的不见一丝血色，一身的华服却称的她更加忧郁。她知道她的丈夫此刻就在屋里，寸步不离那个叫杨侍棋的女子。
　　小小的房间里,李隆基看着沉沉睡去的淼,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烧的滚烫的手。从昨天回府后，她便高烧不退，一直说胡话，时时叫着敏敏的名字，人却一直没有清醒过来。药一次次的送来，却怎么也喂不进去，李隆基只得以口渡药，当着妻子、奴婢的面毫不忌讳，坦言他们的关系。
　　他守了她一夜，王氏怎么劝他，他也不听。好不容易到了清晨热度退了下来，人也安静了。可是到了傍晚，她做了场恶梦，又烧了起来，王氏和丫头们用水擦拭她的身子，仍不见效。李隆基看着她烧的通红的脸，只能一次次的更换她额头的湿巾。
　　她仍然呓语不断，叫着敏敏，叫着妈妈，睡的极不安稳。李隆基看她难过的样子，轻轻抬起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轻抚着她的脸，轻声哄着她，她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忽然，门外人影闪动。李隆基立刻警觉的看着外面。
　　王毛仲压低的声音传了进来。“爷，李公子有要事求见。”
　　李隆基神色一凛，看了眼怀中沉睡的人儿，轻轻拍抚了一番，才让她躺平，将被子严严实实的盖好，起身走了出去。门外，王毛仲低头静候着。李隆基却对上了王氏的眼睛，他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轻轻搭上她的肩，温柔的说道：“这两天辛苦你了。有你照顾她，我才放心。她刚睡安稳，你陪着她吧。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王氏受宠若惊的看着他，眼底仍是化不开的温柔娴静，微笑着道：“您去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李隆基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往前厅去了，王毛仲躬身向王氏行了一礼，紧随而去。
　　王氏看着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处，心中的酸楚惆怅难以言表。她自嘲的笑了笑，转身进了淼的房间。昏暗的房间内，纱帐低垂，隐隐约约看见她的身影。心中五味沉杂，缓缓走到床前，挨着床沿坐下，伸手附上她的额头，当真是烫的吓人。刚要抽回手，却被淼紧紧握住。王氏一惊，正好对上了她圆睁的杏眼。
　　“敏敏，是你吗？你没死，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这里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走了，我该怎么办？你别走，千万别离开我。我们说好的，以后嫁不出去，就互为依靠。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不能丢下我不管！我真的好怕，好怕——你别走——别死——”淼紧紧握住她的手，急切的探着身子望着她，迷蒙的双眼透着绝望的光。
　　王氏的手被抓的生疼，几次想甩开她的手，可是对上她哀求的眼神，心中高筑的墙便一点一滴的崩塌。从未跟她有过接触，可是女人的敏感让她明白这个女人在丈夫的心里有着不同的地位。她不了解淼的为人，可是从丈夫的身上却时时能感受到她的影子。她认识三郎比自己早啊！三郎的心已经属给她了呀，自己有胜的可能吗？
　　这两天她一直在观察淼，一个平凡到不能平凡的女子，怎么牵住了三郎的心？可是，此时的她，哀绝的眼神让人心痛，她的眼睛太亮了，象一个旋涡将毫无准备的她卷了进去。这双眼睛就是她最吸引人的地方了吧！
　　王氏轻叹，另一只手轻拍她的手背，抚上她的脸，柔声道：“我不走，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你要快快好起来，才能和我履行约定啊！我不爽约，你也不能食言啊！睡吧，养足精神才能好起来。我握着你的手，哪也不去。”
　　淼直勾勾的看着她，眼前却是敏的样子。敏敏总是会护着她的，身体好疼，浑身想散了架一般，眼皮沉的抬不起来了，又握了握手中软软的，心里踏实了，才合上眼，放软了身子，歪在枕头上睡去了，手却仍仅仅攥着。
　　王氏失笑的看着她的睡姿，真是不修边幅呢！轻轻将她的头摆正，盖好被子，坐在床沿静静的看着她。平凡的相貌，率真的性子，微微上扬的唇角，应该是个讨喜的姑娘吧！那双明亮灵活的眼睛尤其的有神！这样的人，亦友好过为敌吧！
　　王氏笑笑，转念一想，她嘴里的“敏敏”是那个“失踪”多时的慕容敏吗？她们究竟是什么身份？许多疑问在脑中盘旋，让她深深的注视着这个迷一样的女子。
　　正厅中，李隆基坐在椅中，看着厅中站着的李希敏，手紧紧握着椅柄，缓缓起身，难以置信的瞪着他。
　　屋外暗处躲着的张九龄，震惊的难以言喻，靠着墙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紧攥的拳头，眼神却缓慢又惊喜变为愤怒。
　　李隆基缓步上前，一瞬不瞬的盯着李希敏，问道：“此话当真？那慕容——慕容姑娘现在何处？”
　　李希敏眼中闪过一丝顾虑，只道：“她在一个安全之所养伤，有吴兄照顾，不会有事！现下时机不对，她不宜露面。适当时候，她自会与杨姑娘相见。我来，就是不想杨姑娘无谓的伤心下去。”
　　李隆基点点头，道：“是啊，现在的确不是时候，既然她安全无虞，我就放心了。多谢李兄，只是她现在神智不清，待她醒转，我会告诉她的。”
　　李希敏微笑点头，道：“有王爷照应，我自然安心。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
　　李隆基一愣，道：“李兄要走？为何不多留几日？你我是本家兄弟，又何必与我见外？何况，我父王还未见李兄一面，他很挂念伯父！”
　　李希敏眼底闪过一丝难过，便爽朗的笑了起来。“王爷言重了。家父隐居多年，对朝中之事早已不闻不问了。若不是为了我义妹的事，我早回天山了。现在，大局已定，我要去找我姑姑了，让她安心。王爷的盛情，心领了。”
　　李隆基深邃的眼眸低垂，随即一笑，伸手重重的拍在他的肩上，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强求了。只是，下次来京，别忘了来看兄弟一眼。你我畅饮一番，大醉一场！你的义妹，便是自家妹子，我定竭尽全力护她周全，请放心。”
　　李希敏原本疏远的心终于放开，也搭上他的肩，笑道：“那是自然，必与兄弟大醉一场。那我告辞了。”
　　李隆基想要送他出厅，李希敏却拦住他，道：“我既是悄然而来，自该悄然而去，免去不少麻烦。兄弟，有劳你了。”他抱拳一揖，便飞身而去了。
　　李隆基看着暗夜摇动的树影，长长叹了口气，便往后院去了。
　　张九龄从暗处走出，却有些失神，蹒跚的走回自己的院落，看着自己的鸽笼，里面两只白鸽睡的正香。他喃喃：“为什么又是吴名？不是我呢？”
　　星月当空，李隆基的心情却平静不下来，太多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让他烦躁不安。不知不觉便走回了后院，站在淼的房前，终还是推门而进了。
　　烛台里的灯芯摇曳着，竟照不亮一室的光亮。李隆基又往里走了走，映入眼帘的竟是王氏趴在床沿上沉沉睡去，她的手紧紧握着淼的手。平躺在床上的淼显得安心而平静，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李隆基站在床边上静静看着两人，缓缓伸手摸了一下淼的额头，热度竟已退了下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轻抚着她依然红晕的脸，又看看沉睡的妻子，李隆基浅浅的笑了，将一旁的披风盖在王氏的身上，悄悄的走了出去。
　　趴在床沿上的王氏慢慢睁开眼睛——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
　　白马寺的秋天令人心旷神怡，吴名已在此养伤一月有余了。两人日夜相伴，吴名的箭伤已然痊愈，敏的体力也恢复了不少，在外活动的时间越来越长，而两人错过半年时间发生的事也慢慢补齐了。
　　半年前，敏离开长安不久，徐承志借机逃脱了，这让杨逸倍感不安，令吴名即刻带着龙凤宝剑起程回洛阳，即使日夜兼程，却仍是晚了一步。他几次夜探皇宫，却一无所。转眼间，“神龙政变”爆发了，天下易主，却没有掀起惊涛骇浪，中兴的很快，李显即位，女皇迁往上阳宫，一切发生的快的令人目不暇接。而吴名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敏，他在明，李希敏在暗，却始终没有消息。
　　天下大定，武玄霜却带着另一把龙凤宝剑来见他，要他一同使用秘密力量护卫现在的皇帝，吴名这才明白这两把宝剑的秘密。
　　当年，女皇登基，为保武周万代，将唐太宗时的百骑扩充为千骑，而千骑中隐藏着一批死士是誓死效忠女皇的，只要双剑合璧加上暗语，这支秘密力量就可以使用了。以他们的力量斩杀朝中反臣，带动兵士策反是相当容易的事情。而这批死士就是由杨逸训练，暗中送进千骑中，等待着反武力量。
　　女皇为保万无一失，将剑交予信任的武玄霜和杨逸。一旦皇权有危，千骑力量就要护卫女皇。但这次政变来的太快，武玄霜和杨逸都不在洛阳，待信息传回长安，为时已晚。
　　而武玄霜从未想过要动用这支力量。女皇年事已高，武氏一门并没有杰出子弟可堪当重任，原本李唐的江山应该归还李家，这正是立李显为太子的目的。既然已成定局，做无谓的争斗只是徒增麻烦。
　　吴名自知身世以来，从未想过要为女皇效命，本想将剑归还武玄霜，武玄霜却执意不肯。“兹事体大，我冒着违背姑母的旨意，只是希望天下太平。你我没有起事的想法，但这力量依然存在，若是双剑落入居心叵测之人之手，死士见剑听秘不理人，到时，恐怕真要天下大乱了！”
　　敏静静地听他讲完，心中已明白这是把双刃剑，既可伤人又可自伤。“怪不得兰若一心夺剑，她似乎早就知晓一切了，想用双剑操纵死士为她报仇，或是用双剑引出死士，免除后患。现在武姑姑不愿动用死士，当然是好事，她担心的是宝剑落入坏人之手！这件事很难办啊，一有闪失，真的会天下大乱的。你爹——我是说师父怎么会把剑传给你的呢？”
　　吴名神色不动，平静的道：“他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世，那时他将武馆交给我，就是要我借替他为女皇效命！而现在，他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他的忠诚还是落在了我的肩上。”吴名的眼中闪过一丝陌生的寒意。
　　敏愣了一下，问道：“那你的想法呢？剑在你的手里，你想要怎样呢？”
　　吴名抬头正视着敏，眼中闪烁着犹豫，只是低低的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敏心里大惊，可是尽量保持着冷静，道：“如果我说我和武姑姑一样的想法呢？现在女皇大势已去，天下重归李家，百姓们仍然安居乐业，这有什么不好？那些死士也是普通人，他们也希望过平凡安定的生活！何况，女皇的命不久矣，何不让她静静地离去呢？”
　　吴名惊异的看着敏，问道：“你为什么说她命不久矣？”
　　敏心虚的别开头，低声道：“她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何况，中宗夺位、二张被杀，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已经是风烛残年了，我们又何必落井下石呢？”
　　吴名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皇帝的庙号都是即位皇帝定的，李显未死，根本没有庙号，这“中宗”又从何说起。她支支吾吾的样子，更让他怀疑，难道她能未卜先知吗？
　　敏却并没有发觉自己的失言，看着发呆的吴名，道：“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吴名回过神来，仍然沉浸在自己有些天马行空的猜测中，别扭的笑着摇头，道：“没事，我只是想，你说的很对！”他又细细的打量着她。
　　敏不安的迎视着他，问：“那把剑呢？你打算怎么处置它？”
　　吴名深思的看了敏一眼，缓缓起身，看着院里的菊花，道：“既然不动用千骑，那把剑永远不要再现人间了。我把它藏在一处安全之处，看来也不用去取了，就让它待在那吧！”
　　敏扶着柱子，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道：“你这样让我觉得不安，我知道你想报仇，不仅为你娘、为你从未见过的亲人，也为我，可是，我却不让你去。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其中的原因我不能说，但是，我真的是为你，我不想你涉险，你也答应过我，不让自己再受伤的。”
　　吴名转过身，眼中有压抑的愤怒，他快步而来，将敏抱在怀里。“我想着你差点被她毒死，我就压抑不住心里的恨！我从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可是她害死了我所有的亲人，现在连你都不放过，我真怕，她仍不会罢休！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敏的泪溢满眼眶，伸臂紧拥着他，在他怀中连连摇头，哑着嗓子道：“我答应你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绝境，我不会再受伤，也不会再离开你，直到我们其中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否则，我们永远不分开！”
　　吴名的脸上渐渐温存，柔柔的揽着她，嘴唇轻轻蹭着她的头发，道：“我真要感谢上苍，让你来到我的身边，从此我不再是孤单一个人，我有你，就足够了。”
　　敏听着笑了起来，从他怀里仰起头来，表情有些揶揄，一脸期待的道：“你是我来到这儿，第一个见到的人，如果我遇到的是别人，可能现在的情形会不一样吧！现在想来，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你那么帅，又是我的救命恩人，对我又那么好，我不对你动情都难，也正应对了‘以身相许’吧！那你对我呢，是一见钟情，是日久生情，还是勉为其难的接受？我很想知道。”
　　吴名对上她的笑眼，窘迫的扭开头，支吾着说不出话来。敏却围着他转，不死心的追问：“我都告诉你了，公平起见，你也要告诉我啊！哎，你不要跑嘛！”
　　吴名急往院外走，敏紧追其后，很有兴致看吴名害羞的样子，两人一前一后往院门冲，门口却闪过一个人影，吴名急闪而过，敏却闪避不及，撞上来人重重的向后弹去。吴名飞身将她抱住，紧紧的圈在怀里，急问：“没事吧，伤着没有？”
　　敏软软的靠在她的怀里，因为疾跑耗去她不少体力，呼吸极重，腿上无力，惊魂不定的看着他，轻轻摇摇头，道：“我没事，只不过撞了一下而已，快看看他有没有事？”
　　吴名又细细打量一番，才松了一口气，这才看向撞到在地的老人。那人一身僧侣打扮，却又与普通僧人的缁衣不同，脖子上挂了一个大口袋，头上带着一个斗笠，却正是日本僧人的打扮。想必是化缘的和尚。
　　吴名让敏站好，这才附身去扶他。“大师，你没事吧，都怪我们太鲁莽，请大师不要见怪！”
　　那僧人五十出头，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这才双手合十，道：“南无观世音菩萨，两位施主不必见怀，是老僧不请自入，请施主见谅。”
　　敏听他这么说，更加的不好意思。这里原本是佛门清静之地，他们就不该打打闹闹的，连忙道歉：“大师不要这么说，不知大师有何见教？”
　　那僧人缓缓抬起头来，对上敏，眼中闪过惊异，轻念佛号。“老僧有缘再见施主，在要感谢当日的救助之恩。”说完深深一揖。
　　敏惊异的看着他，一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只道：“不好意思，我实在想不起大师您是，请您赐教。”
　　那僧人微笑着道：“当日长安大街，恶奴欺辱老僧是外来之人，幸有女施主相助，一直未有机会向施主道谢，没想到竟在洛阳再见施主。”
　　敏这才响想了起来，那是二张显赫时，鸡犬升天，家奴横行无忌，她曾在街上救过一个日本和尚。她笑着回礼，道：“是道慈大师，好久不见了，时间太久了，我都淡忘了，却没想到大师还记得？”
　　道慈平静的回礼，道：“施主施恩不望报，善心可敬，施主自当有福报。”
　　敏看了吴名一眼，笑道：“借您吉言吧。大师，请里面请。”
　　道慈点头，这才注意到敏身边的人，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的看了吴名一眼，才跟着敏往里走。
　　吴名诧异的回味着那一眼，却想不出其中的含义，也跟了进去。
　　竹园的竹子依然墨绿挺拔——

　　桂花

　　八月的天气，秋意更凉了。郊外的夜晚清凉的慑人，明月当空，照亮了白马寺的院落。
　　兰园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直冲向寝室的房门。一个红色的影子直扑上，拼命的敲打着房门，喊着：“怡姐姐，开开门啦，我有事情告诉你啦！姐姐，你醒醒啦！”
　　房内的烛火大亮，房门紧接着打开，爽怡睡眼惺忪的看着站在门外的兼爱，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乖啦，快回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兼爱却撅着小嘴，摇着头，道：“不要，到了明天就没有了。姐姐，快跟我来，那个坏人又来了，他一直向哥哥发火，我知道哥哥很生气了，可是他一直在忍耐，我不要哥哥生气。姐姐，你快来，帮我赶走他啦！”
　　爽怡一时没有听明白，但是听到是天志的事情，立刻清醒了过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来了？你看到了吗？”
　　兼爱摇摇头，却一脸笃定的道：“我没有看见，可是我感觉到哥哥非常生气，每次那个人来，哥哥都会很生气，可是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我好怕，姐姐，我们把那个人赶走！”
　　爽怡有些震惊的看着兼爱，自她认识天志以来，便知道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三年来从没见他见过外人，可是兼爱是不会撒谎的，难道天志一直在暗中接触什么人吗？她急急拉住兼爱的手，道：“走，你带我去看看！”
　　兼爱点点头，拉着爽怡往白马寺的珈蓝院跑去。爽怡的心却悬在心口，三年了，她一直觉得天志离她很近，有时却离她很远，她永远猜不透他的心，他的事从来不让她过问，这让她的心摇摆不定，找不到重心。此刻，向他的方向奔去，她的心情忐忑不安，总觉得要发掘出什么似的。
　　珈蓝院近在眼前，爽怡却猛地拉住了兼爱，爽怡的心跳的很快，心中有个强烈的预感，让她害怕，她坚定的看着兼爱，低声道：“小爱，你相信我吗？”
　　兼爱肯定的点点头，道：“除了哥哥，我最相信怡姐姐了。”
　　爽怡轻抚着她的长发，道：“如果我现在让你回去，你愿意吗？我不想让天志生你的气，我也有信心让他不生气，你相信我吗？”
　　兼爱有些迟疑的看着她，才缓缓点点头，道：“真的能让哥哥不再生气吗？哥哥生气好可怕，我不要他这样。我会乖乖回去，我能感受的到，我知道哥哥是喜欢怡姐姐的，你说的话他会听的。”兼爱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珈蓝院，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爽怡震惊的瞪着兼爱的背影说不出话来，兼爱与天志心脉相连，兼爱虽然有些智障，却从不说谎。如果她的话是真的，那——爽怡猛地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要去找天志，他身上的迷太多太多了，即使不能揭开这些谜底，她也会安静的陪在他身边。
　　爽怡悄悄地移近珈蓝院，室内没有一丝光亮、一点声息，这让她的心狂跳不已。她紧紧贴着窗户，一步步的移动，直至到了屋檐的最尽头，她终于感觉到了天志的气息，令人窒息的愤怒。她顿住脚步，静静地贴在窗边，竖着耳朵听着。
　　珈蓝院是白马寺最豪华的建筑，这里曾经是女皇诵经的地方，但流传最多的是这里是女皇与她的男宠的幽会之所。如今白马寺已经破败，但是珈蓝院仍能看出当日的气派。
　　天志喜欢一个人在这独处，不让任何人打搅，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如果说兼爱说的一切是真的，那么他是不是在这见过“那个人”很多次了呢？这件事瞒了她多久了呢？
　　“你要违背你的诺言吗？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话了吗？”一个阴冷的声音低低的从窗户的缝隙里传了出来。
　　爽怡浑身打了个机灵，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黑暗的诵经室里，真的还有别人。她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会是谁呢？
　　“是你坏了整盘计划，选择用那么愚蠢的方法去报复，又选择了那一群老顽固做合作伙伴，得到这样的结果全在意料之中，你还要怨怼我吗？”天志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感，平静的听不出他的情绪。
　　那人冷哼一声，道：“是啊，我是愚蠢。我也不该选你做我的伙伴，你这种人冷血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兰若对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你便置之不顾了。现在我如丧家之犬，你对我更是不屑一顾了。不过，你别忘了，我握着你身上最大的秘密，你不帮我，我就将它公之于众，我看你的大阴谋还怎么筹划！”
　　爽怡的心紧紧的揪住，整个身体已经僵直了。大阴谋？天志在筹划什么吗？室内的寂静让她更加紧张，她似乎能够感受到他的愤怒。
　　“我的秘密？你认为你还有这个机会吗？徐承志，你想的太天真了？以你现在的落魄，你有什么力量戳破我的秘密，就凭你那些已经失势的五王吗？他们自身难保了，朝廷对他们明升暗降，他们只能看着权力落入武三思之手，却没有办法！他们现在只是无谓的挣扎，很快的，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而你那些所谓忠诚的部下，哈，我都忘了，你的父亲就是被部下杀死的，你还信的过他们吗？徐承志，不要白日做梦了，你失败了，就不要怨天尤人！”天志依然冷淡，只是语气中透着浅浅的不屑与嘲讽。
　　爽怡瞬时瞪大了眼睛，徐承志，不就是吴名的大师兄吗？那个暗中陷害敏敏的人，天志竟然早就认识他，还跟他结成了同盟，难道天志早就知道一切了吗？爽怡难以置信的瞪着黑暗，想要从中看到他的样子。
　　徐承志冷笑了几声，突然变得谄媚，道：“我是失败了，可我不会认输，武曌不死，我的大仇不报，我就不会罢休！你不也希望她死吗，我们在这点还是可以达成同盟，她死了，你我的仇都报了，你得到你想要的，我也会尽心的辅佐你。”
　　天志打断他，道：“我不会帮助对我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这点，你应该很清楚！徐承志，你还能帮我什么呢？”
　　徐承志沉默了会儿，蓦的笑了起来，道：“天志，你的心软了。为了那个女人吗？当初你救她，不就为了利用她，怎么现在变了想法，想让她做你的女人吗？救慕容敏，救吴名，舍弃兰若，都是为了那个女人吧！哼，我原本以为你的身上流着那个女人的鲜血，没有感情，怎么你父亲的痴情在你身上再次点燃了吗？为了一个女人，名声、权位、性命皆可抛，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室内巨大的撞击声令人心惊，爽怡紧紧握着窗棂，想要看清黑暗中的情景，天志的身世似乎藏着很大的秘密，他到底是谁呢？
　　“怎么了？恼羞成怒了？你那伟大的父亲、母亲的爱情，不敢说与人听吗？哈哈，天志啊，你一直将这件事引以为耻吧？”徐承志喘息着，却仍在高声嘲笑着。
　　黑暗中的天志静默的吓人，他缓缓走近徐承志，紧紧握住的右手缓缓张开，伸向了他——
　　“想要杀我吗？那要看你舍不舍得这个女人了！”徐承志慢慢从地上爬起，手上的火折子亮起，照亮了门口阴影中的两个人。
　　天志却看也不看，视线紧紧盯着徐承志，张开的右手却缓缓紧握成拳了。
　　门口的魏沣架着爽怡缓缓走了进来，魏沣一身黑衣显得不近人情，一张冰冷的脸上透着严酷。他一手扣着爽怡的锁骨，一手执剑架在她的脖子上，推着她往前走。
　　爽怡的眼睛紧紧盯着天志，却见他背对着自己，心中难过，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徐承志退到魏沣的身边，阴笑着看着痛苦的爽怡，道：“怎么看见心上人见死不救，心里难过吗？你跟在他身边三年，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吧。我救你是有目的的，他要知道未来，还要通过你的眼睛，毒害你最好的朋友，他也有份，要不然他怎么知道解药？卢姑娘，你被他骗了，他的身份可不简单呢，他的野心大的很呢？”
　　爽怡已经搞不清楚他的话是真是假了，只是此刻她不想再听他说，只要天志能给她一个眼神就好，她就会相信他，可是，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他却一点转身的意思都没有。
　　徐承志冷笑着道：“天志，卢姑娘可是伤心欲绝了，你不看她一眼吗？我知道你不是冷血无情的人，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放了她，怎么样，答不答应？”
　　天志闻言终于缓缓回过身来，妖冶的脸上没有一丝情感，神情淡漠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的左手紧紧的握住，瞪着徐承志，细声细气的道：“我不答应，她，任你们处置！”说完转身往珈蓝院的内室走去。
　　徐承志原本的胸有成竹，在他迈进内室、关上房门的瞬间而崩塌。他喝道：“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即使你真的不在乎她，我也会除了她，你没有了这双眼睛，我看你还能看到什么！”他拔出靴中的匕首，直往爽怡的脖子划去。
　　爽怡的眼睛仍然直勾勾的看着那已经紧闭的房门，不死心的期待着里面的人推门而出，浑然不觉脖颈间的清凉和微痛。
　　这时一道黑影却从门口窜了进来，直逼爽怡而来。一剑带过徐承志手中的匕首，隔开魏沣的剑，一个旋身便将爽怡卷了过来。
　　几个旋转让她晕眩，她还没看清扶着他的人，眼前又闪过清亮的剑光，只觉得眼前剑花翻飞，她却什么也看不清了。
　　只觉的抓着她的人将她往外一送，她软软的摔出去，又投进了一个人的怀抱。熟悉的气味，熟悉的体温，让她安心。
　　“爽怡，你没事吧？你的脖子受伤了？疼吗？让我看看！”敏扶着虚软的爽怡坐在珈蓝院的角落，一边检查着她的伤口，一边看着与两人纠缠的吴名。
　　吴名虽然以一敌二，却丝毫不显劣势，长剑不留情面的直攻要害。徐承志有些招架不住，连连后退，直至退出战圈，瞪视着敏，冷声道：“你的命真大啊！不过，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躲过几劫？”话音未落，一枚飞镖就已破空而出，直直射向敏。
　　吴名被魏沣拖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几次抽身，都被魏沣挡了回来。
　　飞镖原本射向敏，却在半途转了方向，射向靠在一边的爽怡，敏想要推开她，却更加逼近了飞镖——
　　爽怡仍等着那扇关闭的门，眼中根本看不到那支夺命的镖。
　　“叮——”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钉在柱子上的飞镖。
　　兼爱站在门外，聚精会神的盯着那支已经静止的飞镖，软软的瘫在地上。
　　吴名借机刺中魏沣的肩头，一记飞腿将他踢了出去。这才飞身过来，一掌击在徐承志的背心上，再不看他们一眼，半跪在敏的身边，急切的问道：“你没事吧？嗯？他有没有伤到你？”
　　敏仍沉浸在刚才令人震惊的情境中。原本飞向爽怡的飞镖竟又再次偏离了方向，笔直的钉在柱子上，她看着软倒的兼爱，似乎明白了一切。她回过神来，看向吴名，轻轻的摇摇头，道：“没事。快看看兼爱怎么样，她是不是受伤了？”
　　爽怡也清醒了过来，起身奔向门口的兼爱，却见天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兼爱的身边，轻轻的托起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柔声道：“小爱，小爱，醒醒，是哥哥，睁开眼睛，没事了。”
　　爽怡怔怔的站在那儿，看着难有表情的天志竟一脸关心的看着兼爱，声音不再是冷冰冰的，这样的他也是她所不熟悉的。她站在他面前摇摇欲坠，他却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敏走到她的身后，轻轻扣着她的肩膀，轻声叫她。爽怡缓缓回过头来，看着敏涩涩的笑了。“我没事。”
　　吴名轻叹一声，转身看向击倒徐承志和魏沣的方向，已经空无一人，他狭长的眼睛眯起，露着寒光。
　　八月桂花香，香气袭人永难忘。
　　桂花树下，一男一女站在那儿，却似不动的风景。一阵风吹过，桂花扬扬飘落，落满树下人，卷起一片花海。
　　爽怡呆呆的望着天志，他仰望着一树繁盛的桂花，浑然不觉身后有人一直注视着他。一身白衣陪着黄色的桂花，竟是别样的风景。长袖低垂，衣袖随风摆动，掩住了他白皙的双手。
　　爽怡的眼中透着失望，她深吸一口气，道：“敏敏中毒，你是知道的。你一直在骗我，就我就为了探知未来，是吗？”
　　天志置若罔闻，依然看着飘落的桂花，一片花瓣飘过他的眼前，扫过他的脸颊，落在他的肩上，他的眼神动了动，却依然无声无息。
　　默认让爽怡的心如锤重击，她稳住自己，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背影，仍身不由己的往后退了一步，悠悠的道：“你知道一切，却一直瞒着我，我不能怪你，你有你的野心，我有我的原则。你救过我，救过猫儿，也救过敏敏，我们欠你的会还给你。”爽怡的身体有些摇晃，连退了两步，才又稳住身子，轻声道：“敏敏的身体好了很多，我想该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了。”
　　天志侧头看向肩上的桂花花瓣，微微耸动肩膀，任它飘落在地上。他缓缓转过身子，踩在那片桂花花瓣上，冷冷的看向爽怡，道：“你应该还记得，我救你回来的时候跟你说过的话，是走是留，都有你自己决定。我也说过对我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或物，我不会在意。现在你决定走，我无话可说。他日再相见，你好自为之。”天志又转过身去，双手相握交于背后，仰头看着桂花树。
　　爽怡淡然的笑了，“我知道了，你，多保重。”她细细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一阵风吹过，花枝乱颤，桂花纷纷扬扬的飘落，天志置身于花海中，缓缓伸出左手，任花瓣落在他的手心中，花瓣清新绽放，缕缕花香围绕着他，让他浑身打了一个机灵，猛地攥拳，将花压扁揉烂。白皙的手因用力过猛，青筋直蹦，他的拳头颤抖着缓缓垂下，长长的衣袖盖住了——
　　吴名扶着敏站在梅园的门口，看着爽怡心不在焉的走了过来。爽怡缓缓抬头看到他们，长出了一口气，快步走了过来，微笑的道：“你们再等我一会儿，我要去看看兼爱，这么多年了，我有点舍不得她。”
　　敏点点头，“你去吧，我们等着你。”
　　爽怡笑笑，冲他们轻点了下头，走进了梅园。
　　敏担忧的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吴名紧紧握着她的肩膀，俯首在她耳边轻声说：“你要给她时间，她比你想象的坚强。”
　　敏贴着他的脸，苦笑着道：“她是比我坚强，可是人总有撑不住的时候，我倒希望她哭一哭、喊一喊，发泄出来，她会好一点。不过，我能体会她现在的心情。”敏抬眼看着他，眼底有着害怕。
　　吴名一震，紧紧的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脖项间，柔声道：“我不会再离开你，你我生死不离。”
　　敏靠在他的怀里会意的笑了。
　　梅园难有这样的安静，几株梅树靠墙而立，显得有些失神。爽怡站在门口，轻轻的叩了几下门，便推门而进。
　　一室的银白，照亮屋内的花花草草、稀奇古怪的玩物。爽怡欣慰的笑着，走到床前，看着兼爱静静的睡着。一张白皙的小脸上两抹淡淡的红晕，闭上的那双灵快的眼睛，挺翘的鼻子，朱红的小嘴，宛若一个水晶娃娃。
　　她轻轻坐在床沿上，轻抚着她的脸蛋。她知道兼爱与她同岁，可是兼爱的先天不足，心智永远只有几岁，她们的关系像朋友、像亲人，这让她最舍不得。不知不觉间便红了眼眶。
　　“怡姐姐，你来了。”兼爱不知何时醒了，忽闪着大眼睛瞅着她。
　　爽怡回过神来，压下落泪的冲动，笑看着她，道：“小爱好点了吗？我一直没有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小爱真是好样的，要不是你，我就要翘辫子了！真的很谢谢你，我的好妹妹。”
　　兼爱的小嘴咧开，小脸上洋溢着幸福，撑起身子握住了爽怡的手，高兴地道：“你不知道，我当时可害怕了。你让我回去，我的心还是蹦蹦跳，就去找敏姐姐，一到那儿就看到那个人架着你，我快吓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瞪着那个东西，它自己就飞到别的地方去了。要是哥哥在的话就没事了，他一定会救你的。”
　　爽怡的脸刷白，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兼爱楞住了，急急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急道：“姐姐，你别哭，是不是兼爱惹你生气了！都是兼爱的错，你不要哭嘛！”
　　“不是小爱的错，是我眼睛疼，眼睛疼的睁不开了。小爱哪有错，小爱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小爱是最棒的！”爽怡笑着说，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
　　兼爱似乎也感受了什么，愣愣的看着她，突然小声的问：“怡姐姐，你要走了，是吗？”
　　爽怡止了泪，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道：“我很久没有见我的朋友了，她们也很想我。何况，我打扰你们很久了，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兼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突然解下脖子上的红绳，塞进爽怡的手里，笑着说：“那姐姐一定不能忘了我哦！这个给你，哥哥说，我从小就带着这个，是我的护身符，现在给姐姐，你就一定不能忘了我！”
　　爽怡听她说是护身符，刚要退回去，却见红绳上坠着一个红色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朵芙蓉，花开正艳，出淤泥而不染。
　　兼爱手快，将红绳系在她的脖子上，冲她挥挥手，笑道：“怡姐姐保重，小爱会去找你的。”
　　爽怡有些怔忪的起身，胡乱的点点头，冲她一笑，道：“小爱也要快快好起来，我等着你来哦！”她将荷包放进衣服里，转身出了房间。
　　兼爱缩在小床上，歪着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默默垂泪。
　　白马寺的门前，依然萧索凄凉。
　　三人走至门口，却见道慈站在牌坊下双手合十，冲他们躬身一揖。“阿弥陀佛，老僧在此为几位施主送行，望珍重千万。”
　　三人都躬身回礼。吴名恭敬地道：“大师也多保重，我们告辞了。”
　　敏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步，问道：“大师，如果我没记错，长安四年，贵国的执节使已经返国，为什么您却没有回去？”
　　道慈一怔，缓缓道：“因为老僧自认没有学成，大唐的佛学博大精深，尤其是玄奘法师不远万里求得真经，老僧也应以为榜样，多加学习，才不枉天皇陛下的嘱托。”
　　敏点点头，想了想才道：“大师，不置可否借一步说话？”
　　道慈看了一下吴名和爽怡，点点头。两人走到一边，不知说些什么，道慈的神色由震惊到理解，最后缓缓点点头。敏微笑着冲他深深一揖。
　　爽怡和吴名对视，却都猜不到敏的心思。
　　三人缓步离开白马寺，渐行渐远，直至走进密林，再不复见。
　　天志站在白马寺的下马石上，看着远去的人影，微蓝的眼眸似要掀起巨浪，他缓缓闭上眼睛，左手举起，掌心向上，桂花的残骸紧紧粘在他的手心，右手衣袖轻轻一拂，花瓣飘落，随风而去。他猛地睁开眼睛，妖冶的双眸散发着巨澜前的平静，紧紧的攥住了左拳。

　　重聚

　　洛阳积善坊，临淄王府。
　　后院里淼的房门缓缓闪了一道缝，一个大脑袋伸了出来，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无人后，才猫了出来，一个小包袱背在背上，一副就要放腿狂奔的样子。她刚要飞跑，却一头撞在一个宫装少妇的身上，险些将少妇撞飞出去。
　　淼摇了摇撞的眼冒金星的脑袋，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不禁连连叹气，伺机开溜。
　　少妇稳住身子，往她面前一站，一双杏眼无辜的盯着她，让她好生惭愧。
　　淼终于投降了，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嚷道：“贞儿，你是要把往死里逼嘛！你再不让我出去，我真的要憋死了。我不是大家闺秀，又不是小家碧玉，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受不了了！”
　　王氏憋着笑，瞪了她一眼，道：“你身子好了，上哪儿我都不管。可是，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一定要静养。快回去，秋寒了，别吹风着凉了！”说着捡起地上的小包袱，掸去上面的灰尘，就拉着她往屋里走。
　　淼无奈的仰天长叹，任由她拉着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房间，边走边抱怨：“我身子不好，你看我现在胖成什么样了！红光满面，肥头大耳的，我好的很呢！”
　　王氏笑着将她按在床上坐好，接过身边跟着的小丫头递过的参汤，道：“你的身子只是刚复原，不好好滋补，会留下病根的。来，把参汤喝了。”
　　淼两眼一翻，顺势躺在床上，嚷道：“说什么我也不要喝了。我是爱吃，这里又是以胖为美，可是，我喜欢吃饭，不喜欢喝药！我不喝，死也不喝！”说着双手死死的捂住嘴，两眼坚定的瞪着她。
　　王氏摇摇头，将参汤提给丫头，才道：“不喝行了吧。真是拿你没办法，快起来，我陪你到花园逛逛，省的你说烦。”
　　淼一听，忽的坐起身来，笑看着她，道：“这才对嘛，我虽然不喜欢这里，但是有你陪我，我突然觉得住在这是件不错的事呢！贞儿，你会把我惯坏的！”
　　王氏的脸色微变，瞬间又笑靥如初，道：“你比我大两岁呢，看着却像我妹妹似的，你让我如何是好！”
　　淼抱着她，撒着娇道：“那我就当你妹妹吧！我的心态永远十六岁，我是永远长不大啦，这样多好！长大了有太多的烦心事，我不管不理，一切顺其自然了。”
　　两人推推搡搡的往外走，王氏若有深意的看着她，笑容不再清澈。
　　临淄王府中央有个小湖泊，由地下引活水进来，水中的芙蓉、水草生的恰到好处，只是秋意正浓，湖中的景致损了大半。
　　淼无聊的用石子打着水漂，想着心事。敏敏还活着，这对她来说，仿若重生般的好消息。可是，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敏敏却在没有消息，这让她不安极了。难道是李隆基安慰她的谎言吗？但，她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人只有抱着希望才能走下去。她会等着敏敏好好的回来，她相信敏敏。
　　半个月前，她的身体慢慢好起来，张苒便离开了。眼前仍然是他离去时的样子——
　　淼半靠着枕头，看着站在屋子中央的张苒。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终于张苒开口道：“我走了，你留在这儿，我就放心了。你多保重。”
　　淼心里的话却哽在嘴边说不出来，怔怔的看着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平静的道：“少爷，你想通了，我比谁都要高兴，我希望你们能幸福。”
　　张苒沉默的点点头，眼睛似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他眼底的深意。
　　淼咬了咬唇，坐直了身子，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急急的道：“少爷，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张苒专注的看着她，坚定的道：“你说，我答应。”
　　她的手紧紧抓着床帏，微微的颤抖，道：“带着杜鹃离开长安，去哪里也好，永远不要回洛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回来。这就是我请求的事，我恳求你，不要回来！”
　　张苒震惊的瞪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底闪过一丝悲哀，但望进淼坚定不含一丝犹豫的眼中，张苒缓缓低下头，轻声道：“好。”
　　淼长长出了一口气，似是用完了全身的力气，跌进层层的枕头中间，轻轻说了声：“再见。”
　　张苒淡淡的笑了一下，柔声道：“保重。”
　　湖面上一个石子叹了五下才坠入河中，而涟漪的波纹中，似乎能看到张苒毅然转身的背影，让人心酸。
　　“侍棋，你在想什么？”王氏轻拍了一下出神的淼，询问着。
　　淼回过神来，憨憨的笑着，又扔了一个石子，道：“我在想怎么样能让你不把我当猪那样喂。呵呵——”
　　王氏甜甜的笑了，嗔道：“我要是不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爷可饶不了我了。”
　　淼若有所思的别开头，看向别处，看着狂风卷落叶，看着落叶在湖面上打着旋儿，傻笑着不说话。
　　“王妃，王妃——”远处的拱门跑来一个青衣的丫头，直奔她们而来。
　　王氏扭头看向自己的贴身侍女春儿，站起身，轻声斥道：“怎么慌慌张张的，是爷找我有事吗？”
　　春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气喘吁吁的道：“爷让我来找杨姑娘，说，说前厅有杨姑娘的朋友，让杨姑娘过去。”
　　淼的脑筋迅速旋转着，还没等春儿的话说完，她已经跑了出去。她的心狂跳着，她知道是谁来了，她终于等到了。
　　她一路狂奔，平时走起来都会累的距离，此刻却如飞一般的过去了。奔至前厅的那一刻，她的心都快要脱口而出了。
　　厅内原本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看向傻站在门口的人。
　　敏笑着走过去，用手指戳戳她的脑门，皱着眉道：“怎么，一年不见，你老年痴呆了？”
　　淼终于反应过来，双手一伸，两脚一纵，抱住了敏，狠狠的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才道：“你个臭敏敏，还知道回来啊？你再不回来，我就恨你一辈子，天天诅咒你，让你胖的象头猪，说话哼哼叫！”
　　敏被她逗笑了，拍拍她的头，又捏捏她腰上的肉，不满的道：“喂，怎么你变成一头肥猪了！重死了，你快给我下来，你想沉死我啊！”
　　“不下不下，就是不下！你是侠女，还经不起我的重量？啊——”还没说完，两人就一起滚到地上去了。
　　爽怡和吴名急忙过来，看向地上纠缠不清、笑的喘不过气来的两个人，才松了口气。爽怡笑着蹲下身，拍拍淼的头，道：“你们俩注意一下形象，好不好？”
　　敏和淼一起仰头看着爽怡，淼立刻推开敏，蹦起来一把抱住爽怡，又拍又打，嚷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你还记得我啊？！哼，一晃就是四年，你好意思啊你！你的男人呢，那个美到没天理的家伙，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淼放开她，左看看右看看，却没看到那个人。
　　敏的脸色变了，拉拉淼的衣袖，冲她微不可见的摇摇头。淼不明所以的瞪着她，似乎明白过来，又抱住爽怡，道：“几年不见，你漂亮了耶！气质好好哦！”
　　敏一翻白眼，低声冲着爽怡道：“她不知道是夸你还是损你。一般说女人有气质，就是不漂亮的意思哦！”
　　“喂，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哦！你这个搬弄是非的小人！”淼瞪了敏一眼，抱着爽怡的胳膊，笑得两个梨涡更深了。“我们居然这么多年不见了，说出来都觉得奇怪呢！你真的变了很多呢！身上的女人味好浓哦！”
　　爽怡只是笑而不答，微笑的看着淼，依然无瑕透明的令人舒服，她轻轻将手附在那白胖胖的手上，道：“你的嘴越来越甜了，不过，现在咱们要暂停一下叙旧了。”爽怡努努嘴，厅口站着王氏和她的丫头，厅中的几个男人都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她们。
　　淼抓抓头，笑道：“我高兴的把什么都忘了。咱们有些喧宾夺主了，三公子，我们好久不见，先失陪一会儿，你们男人自由聊天的内容！贞儿，我们回房了！”说完，迫不及待的一手拉一个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李隆基宠溺的笑笑，再招呼吴名坐下。吴名有些尴尬的看看一旁的张九龄，坐下默默的品茶。张九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怔怔的出神。
　　王氏冲李隆基笑笑，向吴名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淼的房间热闹非凡，花厅内的长塌正好容纳她们三个人，或坐或躺或靠，怎么舒服怎么呆着，桌上还有原本用来配药的蜜饯，现在变成了零食，三人一边说一边吃，不着边际的神侃，不亦乐乎。
　　淼躺在敏的腿上，徐徐道来：“那天我去了上阳宫，看见了武则天，她一直昏迷着，当时听上官婉儿说是她害死了你，我真的好想杀了她，可是，我还是没有勇气。当时我就觉得自己无依无靠，远比不知道你们在这儿的时候，更加绝望。我们只是外来人，为什么会牵扯进历史里呢？”
　　敏轻轻摸着她圆圆的脸，笑道：“看来我远比自己认为的重要了！”她低垂的睫毛动了动，才道：“上官婉儿现在怎么样了？”
　　淼眨眨眼睛看着她，道：“中宗很重视她，想要带她回宫，她说要留在女皇的身边。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不是很好，她好像很关心你的样子，说起你的时候，很伤心。”
　　敏默然，扭头看向屋中的檀香炉出神，漫不经心的道：“她一直误会我是李逸和武玄霜的女儿，对我的感情很复杂，一则以我是她心上人的后人，对我很关心；另一则以我是她情敌的女儿，她的怨都朝向了我。”
　　爽怡想了想，才道：“她以为你和李希敏是兄妹？那为什么你不澄清呢？要让她这样误会下去。我怕她会把怨恨撒在你身上，那个宫廷里的女人，心思太深了，你不能不防啊！”
　　敏无奈的摇摇头，道：“你以为我想让她误会吗？可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答应了武姑姑，决不能让她知道李逸已经死了。这几年我跟她朝夕相处，我知道李逸和武玄霜在她心中的地位，一旦她心中的支柱塌了，她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了。”
　　爽怡和淼对视一眼，都看出了敏对上官婉儿不一样的感情，眼底闪过担忧。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翻身起来，急切的问道：“我一直很迷惑，武则天怎么会误会你是萧淑妃的后人呢？那块雕着凤凰的玉佩我看到了，就放在武则天的枕头底下，你怎么会丢了呢？”
　　敏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才道：“那是我和吴名的定情信物。我临走的时候把玉佩交给了紫叶，但我不知道怎么会落在武则天的手上，也许我的一举一动，她都了若指掌吧。”敏脑中灵光一现，突然转向淼，急问：“你还记得那块玉佩的成色吗？是纯白的，还是，浴血的凤凰？”
　　淼仔细回忆那天的情形，道：“我记得那只凤凰的后面是一片血色，我当时看了心里就难受，那血色太扎眼了！怎么了？”
　　敏松了一口气，道：“那块不是吴名的，是义阳公主的，也就是兰若的。对了，紫叶呢？她还留在宫里了吗？”
　　淼摇摇头，道：“她已经出宫了，听说女皇迁往上阳宫以后，狄府就派人接她回去了。后来中宗还追赠狄仁杰为司空，狄府的人现在以李唐皇室的恩人自居，在洛阳很是威风呢！”
　　爽怡看着两人道：“现在咱们是明星三缺一了，就差紫叶了。我真的好想见见她，我们四个人终于可以聚在一起了。”
　　淼却并不是这样想的。“她根本就忘了一切，连我和敏敏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你。这就是失忆症吧，狄府的人不知道是给她吃了什么药，她居然一点也不怀疑自己的身份，真的就以为自己是狄蓉了。咱们说什么她也是不会相信的。”
　　敏若有所思的想着那天的事情，兰若把她送出去就又回去了，而兰若和天志是伙伴，为什么她从未出现过呢？那天徐承志说天志舍弃了兰若，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出了事？
　　爽怡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原因失去了记忆，如果是撞击了头部，伤了海马体，这就要看海马体什么时候恢复，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好。但如果是因为受了某些刺激，那么以毒攻毒未尝不是个办法。”
　　敏却根本没有听到她们的讨论，兀自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中：那块玉佩象征着兰若的身份，她不会让它长期离开自己的，以她的脾气，她一定会继续折磨武则天，难道她一直在上阳宫？徐承志所说的抛弃又怎么说呢？
　　爽怡和淼都看着失神的敏，两人猛的一推她，将她推倒在榻上，淼不怀好意的道：“你白日里做什么美梦呢？说来听听嘛！”
　　敏一掌退开她，坐起身，瞪她。“美梦也被你惊醒了！好了，咱们想想怎么去见紫叶吧，也许我们四人的重聚会激起她的记忆。”
　　淼撅撅嘴，看着爽怡，道：“你们俩想到一块去了，那么，咱们就想一个伟大又惊奇的见面会吧！你们说怎么样？”
　　爽怡和敏对视一笑，“好，一切由你包办！谁让你是唐明皇的新宠，有权有势！”
　　淼一听，柳眉倒竖，扑了过去，一脸吃人的表情。“你们说什么！看我怎么咬死你们！”
　　“快闪，否则得了狂犬病可就糟糕了！”敏急闪，让她扑了个空。
　　爽怡只是笑躲着她，三个人在榻上又叫又跳，玩的不亦乐乎。
　　屋外一个女子，怀抱着一个易碎的娃娃，娃娃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一直藕节般的小手，拽住她的一缕头发不放，小脑袋却扭向吵闹的房间，仔细的听着，小脸上满是好奇。
　　女子轻哄着怀里的孩子，将他转了个方向，趴在自己的肩膀上，缓缓走开。喃喃：“乖孩子，你是长子，以后的一切都会是你的，娘一定帮你守着，不让任何人抢去，谁也不能！”
　　怀中的娃娃抬眼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明白的眨眨眼睛，而后嘿嘿的了起来，小手抱住母亲的脖子撒着娇。
　　女子冷笑着，回头瞪了一眼那个依旧欢笑着的屋子，出了庭院。
　　又是一年的中秋佳节，月圆人圆。
　　洛阳城的狄府是女皇时所赐，气派而慑人。中秋佳节，皇宫设宴，文武大臣都应邀进宫，而狄府办了个小小的家宴，在花园里吃吃喝喝。
　　狄光远和狄光嗣都进了宫，只剩下一府的女眷，看着歌舞。但是热闹的花园里却独不见狄府的小姐狄蓉。
　　歌舞戏班子的后台，三个小厮打扮的人趴在台子边上仔细的打量在座的所有女人。
　　“敏敏，你的眼神好，看到紫叶了没有？天暗，人又多，我的眼睛都花了。”淼揉揉眼睛，眼泪哗哗涌出眼眶，一双红彤彤的好似兔子。
　　敏也没闲着，终于她放弃了，道：“她肯定没有出来，我看了好几遍，都没有她。”
　　爽怡皱眉道：“这次家宴连庶出的小姐都来了，她是嫡出的小姐，怎么会没有她的位置呢？”
　　敏冷冷一笑，道：“现在女皇失势，紫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们又怎么会好好对待她呢？我们趁他们在花园的时候，到后院找找吧！”
　　爽怡和淼的脸色微变，点了点头。三人摸着黑往后院走，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路一直往走，七拐八拐的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前面走过来两个侍女，敏一手一个将淼和爽怡塞进旁边的树丛中，躲在阴影中，等待着她们过去。
　　“谁不知道她的身份啊？到现在还摆一副大小姐的架子给谁看！哼，现在老爷和夫人都不让她出门，省得她丢人现眼！”一个紫衣丫头拖着盘子，一脸厌恶。
　　“可不是？她在红墙里待了一年多，还不知道跟多少男人好过！而且，她天天待在女皇身边，那两个□的兄弟会放过嘴边的肥肉？说出去谁会信？”另一个绿衣丫头撇撇嘴，冷笑着。
　　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压低声音笑着走了过去，因为声音太低，她们的话再也听不清楚了。
　　树丛后的三人相顾无言，心底却都是百转千回。紫叶的失忆，是件很无奈的事，偏偏她们知道狄家的谎言蒙骗了她，谁也不敢说出口，因为现在的狄蓉对自己的身份似乎深信不疑。如果告诉了她，她抗拒她们该怎么办；或是狄家怕她的身份暴露，做出什么手段，她们后悔就来不及了。与其冒险，不如静待她自己恢复，可是，这似乎又是件遥遥无期的事了。
　　敏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爽怡，低声道：“还去吗？”
　　爽怡半晌才点点头，道：“无论如何，我也要见见她，尤其听了那些话，我更想见她了。”
　　敏又看了淼一眼，苦笑着率先迈出树丛，往后院走去。
　　大宅的女眷一般都住在固定的院落，淼见多了这样的格局，倒是好找。不一会儿，九转八拐走到了一处独立的小院。三人不约而同的止了步，站在院门口，心中都有种熟悉的久违的感觉。三人互相看看对方，想法已在眼神中传递。
　　她们同时看向幽暗的院子，院子里只有一处光亮；又同时举步往里走，三人的步伐竟出奇的一致，三人仿若重合成一人，悄无声息的走向那间屋子。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按住心口，心如鹿撞，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件闪动的剪影的窗户。
　　敏长长的袖子中藏着紧攥的拳头，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紧张，心底隐隐明白，却总是在脑海中闪念，就立刻中止那样的想法，她不该那样想，不该怀疑自己最好的朋友，这个时空中她最亲最亲的人。即使她已经不记得她了，可是两年的重新相处，在那个如同染缸的皇宫中同甘共苦，她不相信她会，她会——
　　淼紧挨着敏，眼神若有似无的注视着她。这几年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痛不欲生，却又强装出坚强，看着她一次次在险境中挣扎，淼的心揪着，却又找不到话来安慰她。她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背转过身时独自饮泪，等她转身看着她们时，脸上总是暖暖的笑。淼只能回给她一个更没心没肺的笑，她的心里会更好过一点。那天，她见过了上官婉儿，一个复杂的女子，她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她猜不透，可是敏却跟她在一起三年了，敏的心又是受着怎样的煎熬。但上官对敏的关心是真的，那样一个女人居然流露出母性的光辉，这让她迷惑了。
　　如今的敏忐忑不安，苍白的脸竟因紧张而涨的通红，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淼突然明白了她的紧张和担忧，心里没来由的一紧，震惊的看着那扇窗户上的影子。
　　爽怡的眼也盯着那扇窗户，隐隐约约透出的人影是那样的熟悉，却也那样的陌生。可是重逢的喜悦远远压过了那一抹不安。四年了，一别竟是四年，一切竟花非花，雾非雾了。十六岁的豆蔻年华，如今已是年华双十的女人了，这中间经历了什么，只有自己才明白吧。站在窗前，脑海中幻想了诸多重逢的画面，竟不知道自己会是哪一种。
　　敏秀眉紧皱，缓缓伸手去推窗户，手却在碰到窗棂的一刻，缩了回来，心中的恐惧不断扩大，让她紧攥的拳头青筋直跳。手再度使劲，却被淼握住了，她的手心暖暖的，接触的一刹那暖流流进了心底，抚慰了那颗不安的心。
　　淼冲她笑了笑，又抓起爽怡的手，三个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传递着，三人都不约而同的笑着，一起使劲推动了那扇闪动着人影的窗户。
　　窗户“吱呀”一声开了，坐在梳妆台前的人儿浑身打了个机灵，猛地转过了身子，看向那扇原本应该是关着的窗户。窗外的人影闪动，背着光的阴影里，看不到人影的表情。但黑暗中直直射来的眼神是那样的灼热，似要透过她的眼燃进她的心里，冰冷的心竟渐渐温暖了起来，眼泪却情不自禁的涌出了眼眶。手中攥着的小盒子又掉进了那堆胭脂盒中。
　　窗外的人影静静的站在那儿，嘴角漾着暖暖的笑。
　　窗内窗外，静静地，只有桌上的烛火摇曳着，映在窗上斑斑驳驳——

　　月光

　　明月当空，银白的一泻千里，柔和温馨的怡人。
　　月光照在大开的窗户上面，映衬着窗纸的洁白无瑕，映射在立在窗外的人脸上，缠绕着淡淡的光晕，隐约中带着说不出的温暖。
　　狄蓉僵坐在梳妆台前，怔怔的看着窗外，因为反光，看不清窗外的人，可是，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不由自主的起身，侧着头去看，一小步一小步的走了过去。每走一步，心中都会猛跳一下，窗外三个人的轮廓似曾相识，脑海中突然闪过很多画面，重重叠叠的交织在一起，让她看不清辨不明。心中隐隐约约的猜出了答案，她突然紧张起来，在画面逐渐清晰的瞬间，猛地闭上了眼睛，强行封闭了那些错乱的画面。
　　心境逐渐平复，她缓缓睁开眼睛，却对上了三人炙热的视线，温暖着她早已冷透的心。眼眶因心酸而红，泪无声无息的滑落。窗外的人是那么的熟悉，是她等了一年的敏敏啊；身旁的猫儿笑的没心没肺，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可是另一个少女超凡脱俗，虽然第一次见，却似曾相识。
　　可是，短短的离别，再见却恍如隔世。狄蓉看着她们，心中突然莫名的恐惧起来，双手紧抓着胸前的衣襟，浑身颤抖着连连后退，又跌回圆凳上。摇着头哭道：“你们走吧，我没脸再见你们了，你们走——”
　　窗外的敏脸上的微笑渐渐僵硬，似乎有不好的预感，她不敢再想，压低声音急道：“狄蓉，先把门打开，我们再慢慢说。”
　　爽怡一直注视着狄蓉，心中的震惊远过于重逢的喜悦。眼前的人虽与紫叶长的一模一样，但举手投足间却显示着大家风范，即使伏案哭泣也似梨花带雨，大大咧咧的紫叶绝对不会这样的。似是被她痛苦的表情惊呆了，她愣愣的做不出任何反应。
　　淼却隐隐感到不对，狄蓉的样子似是受了欺负，可是作为狄府的千金小姐，谁又能欺负的了她？脑海中浮现那冰冷高大的宫门，却让她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狄蓉却摇着头，扑在梳妆台上哭泣。
　　她的哭声让敏心慌，她扶着窗棂一跃而入，迅速打开旁边的房门，也不等她们进来，就已奔到梳妆台前，看着伤痛的狄蓉，她竟找不出话来安慰她。几次伸手，都又缩了回来。咬牙鼓足了勇气，慢慢蹲了下去，靠在她的身边，轻轻道：“狄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要怕，我们都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有苦有痛，我们都一起分担，好不好？”
　　爽怡和淼快步进屋，一个关门，一个关窗，才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等着狄蓉的回答。
　　狄蓉深埋的头拼命的摇着，嘴里只说：“不要问我，我不要再想那天的事了，我放若置身于地狱一般，我不要再想了，不要再问我了。”
　　敏的心却越揪越紧，虽然狄蓉不说，但她却约略猜出大概。拳头紧紧攥着，尽量压抑着自己，轻拍着狄蓉的背，轻声的安抚。“不想了，难过就不要想了。狄蓉，你不要怕，我已经回来了，你不是一个人了，抬头看看我，我在你身边啊。”
　　狄蓉从臂弯中缓缓抬头看向她，泪眼朦胧，只能看清那双清澈温暖的眸子，心中酸楚无比，扑进她的怀里，哭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我一个人真的好怕，那个宫里就像一个大冰窖一样，我好冷，好冷！”她哭着，眼中透着绝望和愤恨。“我好恨，我好恨上官婉儿，她竟然，竟然让那些男人，让他们——我好恨她！她说是我害了你，她的眼神想要将我生吞活剥，她说要让我付出代价，为你抵命！”
　　敏的身体僵直着，难以置信的瞪着微微飘浮的床帐。上官婉儿的名字在她心中百转千回，却仍然与狄蓉的话对不上。冷冷的问道：“她，她对你做了什么？”
　　狄蓉听到那个名字，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咬着唇摇头，泪水溅了出去，打在敏的手背上，灼痛了她的肌肤。敏猛的抬起她的头，瞪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上官婉儿，她对你究竟做了什么？你告诉我！”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坚决，眼中透着霸气，可深处却是胆怯和担心，一瞬不瞬的盯着狄蓉的眼睛。
　　狄蓉似是被她的眼神震慑住，止住了呜咽，绝望的笑着，泪却滑落，顺着脸颊滴在鹅黄的纱裙上，晕开一朵朵支离破碎的黄花，令人心碎。她望进敏的眼，只说一句话：“我失身了。”
　　虽然预料到了结果，一旦证实却无法接受。敏跌坐在地上，泪水涌上眼眶，震惊的看着她，几次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爽怡怔住，低着头看着光滑柔软的地毯，缓缓闭上眼睛。
　　淼大张着嘴，许久才憋出一句话：“这怎么可能？”
　　狄蓉却再不流泪，平静的看着她们，眼中竟似无波的秋水，什么也没有了。她长出了口气，不紧不慢的在那堆胭脂盒中拣出一个深深裂纹的盒子，郑重的看了会儿，才交到敏的手上，轻声道：“你说过它对你很重要，我一直替你保管着，藏的很好，谁也不知道。现在，完璧归赵。”
　　敏顺着她的手看着那个雕刻细致的芙蓉从中断开，心中犹如万箭穿心，痛的无以复加。小心翼翼的打开盖子，温润的光射进眼中，让她眼前一亮，轻柔的盒子中取出玉佩，通体的雪白，一直涅槃重生的凤凰展翅欲飞。敏将玉佩贴在唇上，轻吻了一下，轻声道：“对不起。”
　　狄蓉脸上再没表情，也不答话，只是愣愣的看着她。
　　爽怡心中大恸，闭上眼睛，眼前全是紫叶欢笑时的模样，娇人可爱，楚楚动人，为何现在卷入了那场不属于她们的战争中，伤的那么重、那么惨。为什么她们要经历这些本不是她们该经历的，为什么？
　　淼缓缓蹲下身子，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膝盖，茫然的看着一切。
　　敏内疚的看着狄蓉，心中有说不出的悔恨，那个名字在脑海中盘旋扭曲着，让她几欲疯狂，她将玉佩紧紧捏在手心，猛地站起了身，向门口冲去。
　　爽怡似是看透了敏的意图，一把拉住她，低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敏只想挣脱她，狠狠的瞪着她，喝道：“放开，你知道我要去哪儿！我要去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紫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爽怡却似毫不放松，严肃的瞪着她，道：“你疯了吗？你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又要回去？你不是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已经几近疯狂了，你还要去招惹她？何况，你在她心中已经是武玄霜的替代品，她所有的怨恨都会指向你，心中只有恨的女人会做出什么，你不知道吗？”
　　敏慢慢清醒过来，不再挣扎，茫然的看着爽怡出神。
　　爽怡见她听进去了，又道：“何况，你在那个地方应该是已经消失的人了，你又该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在那儿？还有，武则天是个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人，她还会对你怎样，你能预测的了吗？”
　　敏放下了紧握门闩的手，背转身无力的靠在门板上，看着爽怡无奈的苦笑道：“这里的一切，我们都知道；可是，唯独我们自己，是个未知之数！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爽怡长长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的看了敏一眼，才转身看向狄蓉，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狄小姐。”
　　狄蓉下意识的迎向爽怡的视线，有些陌生的看着她，眼底的茫然让人心疼。
　　爽怡谨慎的向前走了一步，平静的道：“狄小姐，我知道你不认识我，可是，我却认识你很久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你，只是请你想想你现在的处境，呆在这里好吗？我想问你，愿意跟我们走吗？离开这里，摆脱你现在的身份，过一种自由的生活，跟我们在一起。你愿意吗？”
　　狄蓉的眼中仍然茫然失措，突然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闪亮着充满希望。她刚要站起身，走向她们。门外却传来脚步声，接着敲门声传了进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道：“小姐，你在房里吗？刚才是什么声音？是不是有人在你房里？你快开门！”
　　狄蓉的脚步蓦地顿住，眼中的希望渐渐洗净，只有无限的无奈，冲她们摇了摇头，才对着门外道：“我房里会有什么人！是你听错了。王嬷嬷，有事吗，都这么晚了？我已经睡下了。”
　　屋外的人似乎没有放弃的打算，又道：“是夫人让我们请你到前面花园去赏月。你总闷在房里也不行，去跟姐妹们说说话，你的心情会好些。”
　　敏、淼和爽怡都瞪大眼睛看着她，她们虽然不怕外面的人，但此时狄蓉身份特殊，一点的风吹草动都会让她黑上加黑。她们多么希望她愿意跟她们一起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狄蓉似乎明白她们眼神中传达的意思，仍然摇了摇头，指着绣床后一块巨大的纱帐，冲她们点了点头，又对外面道：“好，我穿上衣服就出去。”狄蓉故意将动静闹的很大，拉着她们往纱帐走，一边轻声道：“你们给了我希望，我会跟你们走的。可是不是现在。我得出去了，你们躲在这儿，不要出去。”
　　敏拉住即要转身的她，恳求的看着她。狄蓉却抢先道：“我真的很想跟你们走，可是我也有要做的事，对不起。”对不起三个字似有千斤重，从她的嘴里挤了出来，她转身前冲她们甜甜的一笑，毅然的走向了那扇门。
　　门打开，一个身材臃肿的妇人看了她一眼，又明目张胆的仔细打量着房内的一切，狄蓉却反手关上了门，轻轻哼了一句：“走吧，王嬷嬷。”
　　脚步声响起，纱帐后的三个人却没有动。果然，没一刻，房门又被推开，王嬷嬷边快步往里走，边道：“外面风大，我给小姐拿件披风。”径直走向足以藏起一个男人的衣柜前，猛地打开了两扇桃木门，里面除了衣物，什么人也没有。
　　王嬷嬷似乎有些不信，刚要走向纱帐，狄蓉却在屏风旁，冷冷的道：“这不是披风吗？如果嬷嬷要参观一下我的闺房，就请自便吧！不过，请你记住，我还是狄府里的小姐。”
　　王嬷嬷有些讪讪的瞪了纱帐一眼，扭头讨好的道：“小姐这是说哪儿的话，我不是怕您着凉吗？赶紧走吧，夫人肯定在花园里等急了。”说着拿起屏风上的披风披在狄蓉身上，扶着她缓缓往外走，轻轻的合上门，眼睛却始终不离微微起伏的纱帐。
　　一切归于平静，似乎外物离纱帐后的人儿很远很远，远到她们不知身在何处，仿若隔世。
　　只有，窗外光华如故。
　　月光如水照清波，池中月，镜中花，都在微微颤动。
　　月落西方，懒懒的挂在枝头上，柔柔的洒在池边碎石上的人身上，淡淡的映着她身上的淡黄衫子，仿若置身于光晕之中。
　　敏单手托腮的注视着在池中央不断波动着的满月，有时的支离破碎让她心痛，有时的圆满却让她感慨万千。“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月圆月缺，古今不变，月光洒满的地方却瞬息万变，人心更是难测！”
　　爽怡悄无声息的走到她身边，轻轻为她披上一件外衫，轻声道：“你的身体还没有复原，天凉了，要多穿一件衣服。”
　　敏没有看她，仍然看着水中因风起而破碎了的月亮，漫不经心的道：“有时候我真不懂人心，你刚才看的时候，还好好的，突然一下，就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
　　爽怡也看着水中摇曳的倒影，淡淡的道：“不是人心突变，而是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已经蕴藏了许久的暗流，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暗流积蓄到了顶点，突然间爆发了，打散了那一池的平静，所有的波澜会像海啸一般把你吞噬。”
　　敏苦涩的笑笑，看着水中月重新汇聚成为满月，道：“我会希望我被卷进去的那一刻，不要看到那阵波澜。我像一只缩头乌龟吧，我不想看到不好的事情，即使我已经知道了，我也希望眼不见为净。就让我在沉入水底时，也记着那平静的安详。”
　　爽怡终于扭头看向她，有些不解。“为什么你对她的反应这么大？你明知道的，你我都知道的，历史上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做过什么、声名如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为什么还会这么激动？”
　　敏眼中的月亮光华闪耀，而月光之下似乎有一个桃红色衣裙的少女在水面上旋转飞舞，她的袖口绣着简单却干净的水仙，只是那额角的梅花却是那样的妖艳。敏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泛着的月光，道：“飞蛾明知会死，仍然扑火。人心也如此，并不是告诉自己可以，就一定可以做的到。”
　　敏缓缓起身，突然站在原地旋转起来，外衫坠落，淡黄的衣衫却在飞舞，如瀑的长发飘散着，在月光下画出一条条细线。
　　敏腿脚一软，便跌在地上，眼前金星直飞，喘着粗气，笑道：“我傻吧，明知道自己根本支持不住，却还要逞强！”
　　爽怡半跪在她身旁，复杂的看着她，“敏敏——”
　　敏却半趴在地上，看着地上的溅起了水花，颤抖着道：“她在我面前不是那个样子的，真的。她不是历史上说的人尽可夫，她有她的爱、她的恨、她的怨，可是这一切却只能归于无奈。她对我，不是简简单单的利用，我能够感受到她的心、她的痛、她的悲，她真的很不容易。我喜欢她看我的眼神，那种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纯净的眼神，我会在那看到关心，我会觉得很温暖，不再孤单。她真的不像历史上说的那样，真的。”
　　敏扬起头，希望爽怡给她肯定的答复。苍白的脸上泪痕渐湿。
　　爽怡却不知说什么。敏对上官婉儿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关心了，她似乎已经把她看做一个母亲的化身了。在这个遥远的时空，在一个勾心斗角的宫廷中，唯一一个向她伸出手的人。
　　敏缓缓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苦涩的摇摇头。“我有些失控了。爽怡，在你面前，我不必隐瞒什么，我喜欢上官婉儿，不单单是欣赏，还有更多的复杂的情感，我一时也理不清楚。只知道听到她不好的消息，心里就难受，宁可一辈子不要知道。善意的谎言未尝不是让我继续沉溺梦境的方法。”
　　爽怡轻扯嘴角，缓缓向她伸出手，对上她仍然漾着水意的眼眸，似真似假的道：“我知道了，以后做了坏事绝对不让你知道，瞒着你一辈子，让你记着我好的时候，在背地里害你！”
　　敏看着她调侃的眼神，失笑的摇摇头，紧紧握着她的手，瞪着她道：“好啊，在你害我的时候一定要筹划严密哦，要是让我知道了，你就惨了。”她一使劲，将爽怡也拉坐在地上，正好坐在她哭湿的那一片地上。
　　爽怡狠狠拍了她的手一下，瞪着她，却笑了起来。敏眼中的水意顺着眼角滑落，嘴角却是最甜的笑。
　　“你们在干什么？笑的这么开心，是不是在说什么好事，也不叫我，真不够义气。”淼大大咧咧的走了过来，手中捏着一块糕点。
　　敏和爽怡心有灵犀的点点头，在淼走过来的一瞬间，同时将脚伸了出去，正好绊在淼的脚前。只见她一个飞身摔在地上，手中的吃到一半的糕点一个抛物线飞了出去，“噗通”一声坠落在池中。
　　淼摔下去的瞬间竟有飞身救糕的冲动，可惜她的功夫不行，结结实实的帅在地上不说，还碰了一鼻子灰。几乎是糕点掉进的水中的同时，她便嚷着：“我的宵夜啊，我最喜欢吃的桂花糕啊——”
　　敏和爽怡奸计得逞，立刻逃离现场。淼却一个鲤鱼打挺般蹦了起来，直直的追了上去，边追边喊：“你们两个凶手，赔我的桂花糕，赔我的桂花糕——”
　　敏和爽怡却溜的更快了，三人在池边追着跑，谁也不肯停下来认输。
　　月光下的三人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柔和而恬淡。
　　敏笑着跑着，眼仍望着水中波动着的月影：婉儿，我该不该去见你呢？
　　爽怡紧跟在敏的身后，时而扭头看向后面追杀的花猫一样人，吐吐舌头，转过头来却正好对上西落的月亮：紫叶，不是我们忘记了你的伤痛，而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们每个人要经历的太多了，我们必须学会承担。
　　淼双臂夸张的挥舞着，想要打到前面两个疯跑着的人，张牙舞爪的像只被偷了食物的猫儿，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她整个人笼罩在光晕中，像一个纯净的天使：紫叶，与其痛苦的回忆每一件不好的事，不如洒脱一点，笑着过每一天。
　　中秋月儿圆，家国人团圆。月光纯如水，心波平如镜。

　　又见

　　神龙元年八月，右卫将军宋务光以六七两月洛水、河南大水，上书奏请中宗：“水为阴类，兆象臣妾，臣恐□干预外政，乃至于洪水为灾。宜上惩天警，杜绝祸萌，太子本位，应早建立，外戚太盛，应早裁抑。”中宗敷衍了事，但朝中尤以五王为首，极力要求解除武三思权柄。中宗只得降武三思为德静王，武攸暨为乐寿王，武懿宗等武氏权臣黜封为公，大权仍掌握在武三思手中。
　　初秋的九月，清凉如水。秋风起，洛阳城满城萧索，不复春夏得繁荣。
　　转眼间微寒的十月，卷着残余的落叶，合着寒冷的北风降临在凄清的神都。
　　积善坊内，却是别样得景象。李隆基将后院的一个单独跨院给了她们三人，让她们好好聚聚。天冷了，三人几乎天天粘在一起，讲东讲西，屋内的暖炉形同虚设，她们打打闹闹，根本一点也不觉得冷。不管外面的庙堂闹得再凶，都已经与她们无关了，历史有它既定的轨道，她们不想插手。
　　这日，天阴的厉害，三人我在房里，躺在长榻上，闲闲的聊天。可是下嘴的零食却吃光了，淼像大爷一般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敏摇摇头，起身要去小院厨房拿，爽怡拦住她，瞪了淼一眼就出去了。
　　爽怡对积善坊内的格局极为熟悉了，很快便走到了厨房，取了零嘴，就要往外走，却正好遇上了从旁边谷仓出来的张九龄。两人都是一愣，爽怡很快回神，当作没看到一般走了过去。
　　张九龄看着她的背影，迟疑了一下，便叫住了她。“杜姑娘。”
　　爽怡堪堪的顿住了脚步，缓缓回身，眼底藏着深深的不耐，冷淡的道：“什么事？”
　　张九龄低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才缓缓迎上了爽怡的眼神，歉然的道：“杜姑娘，当日之事，还请你见谅。”
　　爽怡的脸上瞬间积满了不悦，硬按下心中的怒火，淡淡道：“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我已经忘了。现在，你我既然同居于一片屋檐下，心存芥蒂总是不好，事情过去了就算了，我不想再计较了。”
　　张九龄有些戒慎的看着她，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道：“既是如此，那么敏之，我是说慕容姑娘应该不知吧？”
　　爽怡脸上不悦变成了厌恶，瞪着他，冷笑着道：“如果你问的是这个，那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跟她说这些的。她宁可相信每个人都是好的一面，也不会相信世上只有坏人，我不会打破她的梦境的。没别的事了吧，那我先走了。”爽怡决然转身，快步离开。
　　张九龄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竟火烧火燎的——
　　后院的池塘，低垂的柳枝划过水面，片片落叶在水面上打着旋，旋出一个个小小的漩涡，将记忆卷回了那个血腥恐怖的夜晚——
　　长安二年的上元佳节，女皇要在朱雀门楼上与百姓同庆月、同赏灯，朱雀门楼前的可谓是人山人海，人们拥挤着想要挤到最显眼的位置一睹女皇的威仪。
　　爽怡看着敏快步挤进了上前的人群，拦住了想要拉住敏的张九龄。“张大哥，借一步说话。”
　　张九龄沉思半刻，跟着爽怡往人群疏散的地方走去。可是远处的人群涌来，朱雀门楼前到处是人，他们便隐没在人群之中了。
　　爽怡突然停步，转身正视着张九龄，一字一句极为清晰的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张九龄愣了一下，不解的看着她。
　　爽怡冷冷笑着，又道：“你不会不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我不管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只能说，你晚了一步。这一步的错过，就是一辈子。如果你有容人之量，请成人之美吧，不要再做那些无聊的事情了。其实，做朋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张九龄的黑眸中波涛汹涌，似要掀起滔天巨浪，文气的脸上罕有的狂怒，凶恶的瞪着爽怡，从牙缝里硬挤出几句话。“为什么就该我放弃？我什么也没有做，为什么要放弃？我哪里不如吴名？你又凭什么要我放弃？”
　　爽怡似被问住了，许久没有说话。身后的山呼万岁似乎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默默的注视着远处。又看着他的眼眸许久，才道：“敏敏要的东西很简单，你要的却太复杂了。而她要的，只有吴名能给，你却给不了。”
　　他们身后的喧嚣压过了一切，可是张九龄还是从她的口型中，明白她要说的话。疑惑的看着她，问道：“有什么是我给不了他的？！”
　　爽怡摇了摇头，道：“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却忽略了身边的人的真正想法。你连她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呢？”
　　张九龄怔怔的看着她，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喊杀声四起，瞬间淹没了他们所在的地方，身边的人惊叫着逃命，冲撞着身处其中的爽怡。爽怡和张九龄身不由己的随着人群流动，两人都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朱雀门楼下一片黑暗，只有黑压压的人头在攒动。
　　爽怡猛地冲着身边的张九龄大叫：“敏敏在里面！”
　　张九龄一愣，焦急的看向朱雀楼下。两人竟不约而同的逆着人流往里走。
　　外层的禁军已经包围了过来，冲不出去的人四处乱跑，冲撞着他们，他们却义无反顾的往里走。
　　爽怡的脚下踩到了什么，猛地摔了下去，她下意识的抓住了张九龄的手，而张九龄也握住了她的，当他要将她从人脚下拉起的一刻，身后的刀剑声、喊杀声此起彼伏，身边的人不断的从他俩身边穿过，撞的他一个趔趄。
　　爽怡的脚腕剧痛，一手撑着地，一手握着张九龄的手，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隐隐约约中他的黑眸却异常的明亮，光芒闪痛了她的眼睛。
　　突然，不知是身边倒下的人的冲力，还是张九龄猛地放开了她的手，爽怡试图再次握住，却只觉得指甲划过他的手，灾难抓住。她重重的摔倒在地，眼睛在狭窄的范围内看到了灰色衣衫渐渐在视线中消失。无数的脚在身边跑过，却又似要将她踏成肉泥。
　　爽怡想要站起，身上已经挨了几脚，狭窄的空间里根本没有她着力之处。一个人踢在她身上，重重的压在爽怡的身上，爽怡吃痛的叫着，却发现自己已经淹没在人群的最底层了。
　　身上的重量越来越大，爽怡的身体越来越疼，甚至也越来越不清楚——
　　突然，一种穿透一切的光芒射进了她即将闭上的眼眸，浩如烟海，水波不兴的微蓝瞳眸，在黑暗中，穿过重重障碍射进了她的心里——
　　“爽怡，爽怡——你魂丢了！”
　　耳边的叫唤让爽怡猛地回过神来，茫然的看向冲她大叫的人。眼前放大数倍的大圆脸和一张大张着的嘴，模模糊糊的在动。“终于有反应了，我还以为你魂游升仙了呢！”
　　爽怡的脑中有一刻的膨胀，随即清醒过来，推开眼前的大脸，调整了下呼吸，才看向冲她直眨眼的淼，和一脸若有所思的敏，立刻若无其事的道：“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是只猫呢！”
　　淼一脸不乐意的搂住她的脖子，横眉怒目的道：“怎么？不喜欢吗？我就是九命猫妖转世不行吗？你居然敢嫌我？我咬死你！”作势抱着她就要往她脸上咬。
　　爽怡求饶的捂住她的嘴，笑道：“好好，你是千年老妖变身行了吧！我不跟你争，请妖神娘娘饶命啊！”
　　淼似乎满意了，在她手心里舔了一口，才放开她，道：“这次就放过你了！”看看她身边放着的零食，又道：“你拿个零食要花几亿年的时间吗？我和敏敏左等你不来，右等你还不来，真以为你迷路或是被谁给拐骗了！原来你是在这风流快活呢！”
　　爽怡白了她一眼，却对上了敏关心的眼神，心中暖暖的，笑着道：“就是怕你会越来越胖，我才不拿给你呀，再这样吃下去，你迟早变成只猪！”她起身走到敏的身边，冲她笑着摇了摇头，看看天，道：“咱们出去走走吧。虽然天气不是太好，但是这样阴沉沉的出去逛逛，也别有情趣，不是吗？”
　　敏稍稍放心的点点头，不经意的握住爽怡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心冰凉刺骨，震惊的看着她，手又紧了紧。
　　淼看看天空，天真的阴的很厉害，似乎随时准备下一场秋雨。无所谓的摇摇头，道：“我是没意见啦，反正好久没出去走走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爽怡冲着敏笑笑，揽住她的脖子，又揽住淼的脖子，道：“那还不出发！”
　　洛阳的布局与长安相似，四方的坊间，东西二市也极为繁华。三人左顾右盼，似在看，心神却全不在琳琅满目的物事上，想着自己的心事。
　　突然，淼想起了什么，扭头看着敏，问道：“这几天怎么都不见你的亲亲老公呢？怎么，你俩吵架了？”
　　敏瞪了她一眼，嗔道：“乌鸦嘴！”随即有些心伤的看着天上的乌云飘动，漫不经心的道：“他回长安了。”
　　淼和爽怡都是一愣，不约而同的看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淼惊叫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爽怡则一脸担忧的看着她，道：“他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敏有些好笑的看着她们，道：“你们怎么反应这么大？他八月就走了，是我劝他回去的。自从知道徐承志、兰若、天、天志是一伙的以后，他就一直很不安，武姑姑不在杨逸身边，芝兰和孩子又需要人照顾，我知道他心里担心的很。只不过这一年都在找我，无暇回去，可是现在，我好好的跟你们在一起，又有临淄王护着，我还跟他保证绝对不会在他回来之前擅自行动，他才放心的走了。”敏有些不安的看着爽怡，生怕自己的话伤到了她。
　　淼一脸艳羡的看着她，撅着嘴道：“敏敏，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大帅哥疼着你、护着你，凡事都挡在你前面，如果世上有一个男人有他一半对我好，我就非他不嫁了！”
　　敏似乎在回想，幸福的笑着，道：“我跟他几经生死，每次他都保护着我，在生死一线间，身边有个人愿意为我死，我对他付出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了。”
　　爽怡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试探的问：“你已经决定了，是吗？要跟他留在这儿？”
　　敏不以为意的笑道：“是，我已经决定嫁给他了。等他从长安回来，我就嫁给他，等到你们都安顿好了，我就和他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远离是非的僻静之所，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淼惊讶的大张着嘴，不敢相信的看着她。“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真是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奇！你已经打算好抛弃我们了是吗？重色轻友的家伙！”说着扭头看向另一边，不远处的摊位前一个青红相间衣裙的女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敏的笑容僵在嘴角，异常的严肃，徐徐的道：“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了呀！其实，我真的很想跟你们一起离开这儿，不要勾心斗角，不要阿谀谄媚，就我们，真真正正的嬉笑怒骂。可是，现在才发现，我们每个人都陷得很深，想要抽足泥潭，恐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所有我说，等到你们安顿好了，我再走，这恐怕要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了。”
　　爽怡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兼爱为敏看相时说的话，浑身一颤，急急的道：“你们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
　　敏惊奇的看着爽怡，可还没等她问出口，淼却突然尖叫了一声，引起了敏和爽怡的注意力。
　　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想要疾跑的淼，急道：“怎么了？”
　　淼的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有不解，有不信，急急想要甩开敏的桎梏，喊道：“怎么会是她？快放开我，她已经转进胡同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淼一把推开敏，追了上去。
　　爽怡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敏，眼神交汇，立刻便达成了一致，也紧随其后的追着淼而去。
　　原本敏的脚程很快，可是经过一年的调养，她的身体已经在恢复，却再难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的了。拉着爽怡，视线不离此刻健步如飞的淼，七拐八拐的在洛阳大街上穿梭，从闹市竟到了人迹罕至之处。
　　敏的左肩伤口突然隐隐痛了起来，心跳的很快。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遥遥看着淼的身影在一个胡同口前消失，敏想加快脚步追上，伤口像针刺般疼了起来，她脚下一软，竟直直的往地上摔去。
　　爽怡也是气喘吁吁，但因为一直被敏拉着跑，此刻反倒比敏轻松些，接住了她软倒的身子，急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敏费力的摇摇头，左肩上的伤口痛的厉害。魏沣那一剑虽然刺偏了，但剑身贯穿了她的身体，幸好擦着肺部边缘而过，否则她必死无疑。原本愈合良好的伤口，即使有时会微微的疼痛，但从不像这次般强烈，疼的她用右手按住伤口，喘着气，指着那个僻静的胡同，断断续续的道：“快——快过去——看看，猫儿，自己，危险！”
　　爽怡似乎看出了敏的异样，眼角瞥着胡同，心思却全在敏的身上，看她按着左肩，身子慢慢软倒，只能急切的叫道：“敏敏，你这是怎么了？敏敏，你不要吓我啊！”
　　敏的左肩剧烈的疼痛起来，豆大的冷汗布满额头，身子完全摊在爽怡的怀里，紧咬着下唇，脸上却是血色全无。“猫儿，快去——”她的头一歪，栽进爽怡的怀中失去了意识。
　　爽怡抱住敏的头，焦急环顾四周，她一个人要怎么办。“敏敏，睁开眼睛啊！不要睡！天啊，谁来帮帮我？”此时的无助竟让她想起了他，如果他在，一切就会没事的吧。
　　突然，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萦绕心头，那种空谷幽兰般的气息，浩如烟海、广阔无边的眼眸——爽怡被感觉牵引着抬起了头，竟发现他竟站在她的面前。
　　白衣依然，斗笠遮面，双手背在身后，冷清的气质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白纱后那一双泛蓝的眼眸直直的看向她。
　　爽怡竟痴了，圆睁的眼竟被水汽氤氲。泪，无声无息的滑落脸庞。她从不曾想过他会再次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而此刻，一如三年前，踏出现在她面前时带给她的震撼。嘴中无意识的道：“你终于来了。”
　　天志单薄的身子颤了一下，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掀起了遮面的斗笠，美丽的脸庞上一双妖冶的眼睛不再犀利，变得柔和，眼底竟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关心。他撩起衣袍，半跪在敏的身边，白净无瑕的衣袍下摆沾上了灰尘，他却混不在意，只是专心的把着脉，忽的托起敏的上身，让她坐直，喂她吃了一粒药丸，又把了一下脉，才道：“她体内尚有余毒，刚才毒血攻心，又牵引了旧伤，才会如此凶险。不过，她现在没事了，回去仍得静养，不能再动。”
　　爽怡痴痴的看着他，心中堵着，眼中含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天志轻轻放开敏的手腕，缓缓起身，优雅的掸去衣袍上的灰尘，从容的转身欲走，可是他走出的第一步却有如千斤重。
　　爽怡握着敏冰凉的手，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开口留下他。“兼爱说过，敏敏命中有三劫，如果避开第一劫，以后诸事顺利；但若避不开，撑过去了，她还要经历两劫，怎么才能让她安然度过呢？”爽怡实在想不出话来，只能用敏作为幌子了。
　　天志提起的脚，缓缓落回原处，却始终没有转身，沉吟了半刻才道：“她的命数已定，谁也改变不了。可是每一劫，她都会遇到她命中的贵人，虽然凶险，但却无恙，你大可放心。”天志低沉的声音甫落，再次抬足欲走。
　　爽怡紧紧咬着嘴唇，血珠渗了出来，握着敏的手紧了紧，鼓起勇气，大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也不管你在图谋什么，我只在乎你这个人！”
　　天志提起的脚重重的踏在地上，纹丝不动的立在那儿，挺拔如青松。风起，吹动他的衣袍，飞舞着仿若处子。他缓缓取下背在身后的斗笠，转身面对着她，精致的容貌上虽然冷淡，却再无疏离，眼底竟蕴着温暖。他定定的看着她，微蓝的瞳眸璀璨如星子，光华闪耀动人。他微不可见的掀了掀嘴角，柔声道：“记住你今天所说过的话。”
　　爽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虽然微小，但却融化了她心中最后的顾忌。她回视着他，眼中充满了坚决和勇气，冲着他毅然的点了点头。
　　天志瞳中的光芒慢慢扩大，眼底眉梢竟溢满了温柔，缓缓戴上了斗笠，白纱滑落的一刻，他的脸上无限柔情。他终于迈开步子往前走，脚步轻快平稳，衣袍随风飞舞，如不然尘间的仙子。
　　“我会来找你。”他低沉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接着又是一句几不可闻的话：“等我。”天志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嘴角微微扬起，紧紧的攥住了拳头。
　　终于白衣绝尘而去，只留下淡淡桂花香气，久久不散。
　　爽怡秉着呼吸思忖着他刚才说过的话，半晌才反应过来要呼吸。心跳的好快，就像有只兔子在她的胸腔里跳跃，欢快而振奋。双颊染起一片红晕，直烧到耳根。她从不以为自己会得到幸福，而此刻幸福却敲开了她的心扉，融进了她的血液。
　　“记住我说过的话？是‘我在乎你’吗？你真的回来找我吗？无论你来不来，我都会等你的。”爽怡幸福的低吟，长长的呼出口气。
　　“我祝福你。”爽怡怀中的敏不知何时醒转过来，疲惫苍白的脸上只有喜悦，清澈的黑眸中只有真诚的祝福。
　　爽怡惊得低头看她，原本通红的脸更加红了。“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敏伸手摸摸她的脸，无力的笑道：“你的红脸足以煎熟两个荷包蛋了。”敏突然反手握住爽怡的手，不再戏谑。“听从自己的心吧，不要再错过了！”
　　爽怡了然的看着她，脸上却是阴晴不定，许久没有说话，眼睛再次看向天志消失的街尾，微微发怔。
　　敏知道多说无益，右手仍紧紧的压住伤口，虽然疼痛减轻，但胸口仍然闷闷的，喘不过气来。她试图从爽怡的怀中坐起，可是头一晕，又倒了回去。
　　爽怡回过神来，急道：“你要干什么？你现在的状况不能再乱动了，你必须看大夫，天志说你体内仍有余毒，你还得吃药。”
　　敏却指着淼失踪的胡同口，嚷道：“我现在没事了，你快过去看看，看看猫儿有没有事？我怕——你快过去看看，我一个人没事的，你要小心啊！”
　　爽怡心中也急，可担心敏的身体，不能留她一个人在此，左右为难之际，胡同口缓缓走出一个人来，却正是淼。
　　爽怡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叫着：“你看，猫儿回来了！”又冲着不紧不慢的淼，嚷道：“你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敏敏的旧伤复发了！”
　　淼似在沉思，眉头皱的打了好几个死结。此刻听到爽怡的叫唤，眼中迟疑了一下，抬头看向她们，却见到敏躺在地上，一时吓得魂飞魄散了。急忙跑了过来，跪在敏的身旁，正好对上了敏放心的眼神。“你这是怎么了？伤不是都已经好了吗？怎么会复发呢？走，我们快回去，你必须得马上看大夫！”说着和爽怡一起扶起了敏，两人架着她缓缓往回走。
　　她们身后的胡同却走出了一名身穿青红乡间衣裙的女子，默默注视着她们互相搀扶着离去，眼底有着羡慕和担忧——

　　激吻

　　人在病中的日子总是过的很慢，真有度日如年的感觉。
　　此刻，敏坐在床头，瞪着眼前漆黑的汤药，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翻了个白眼，别开脸，不着边际的推开药碗，一边想要躺下，一边哼哼唧唧的说：“我又不是病秧子，不用天天喝药吧？再喝下去，我的脸色就跟这药汤一个颜色了。你们放过我吧！”
　　爽怡将药碗递给旁边的淼，自己则一把拽住她，不让她躺下，一脸威胁的道：“良药苦口，你又不是不知道！病了，就要喝药啊！快点乖乖喝了，不要逼我硬灌啊！”
　　敏却一副“要来就来吧”的样子，丝毫不把她的威胁看在眼里。斜睨着一旁看好戏的淼，又一个“等会儿你就死定了”的眼神飞过去。淼却坏笑着回她一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气得敏直瞪她。
　　爽怡知道敏吃软不吃硬，立刻改变战略，软软的道：“现在已经是十月底了，吴大哥也该回来了，你想让他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听到爽怡最后一句话，敏立刻收回怒瞪淼的视线，不服气的瞪着她，一副“你小人得志”的表情。手却不情不愿的伸了出去，接过淼幸灾乐祸递过来的药碗，一咬牙，一仰脖，一口喝了下去。喝完之后，将药碗塞进爽怡的手里，强忍着作呕的冲动，嚷道：“你满意了！”
　　爽怡还真是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坏坏的贴了过去，轻声道：“我算是抓到你的软肋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敏敏，可是遇到克星了！”
　　敏气鼓鼓的扭头看向她，张嘴将嘴中的苦药味散出去，反唇相讥：“呦，话可不要说的太满哦，你的小软肋，我也是摸的一清二楚呢！那天的事，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敏冲她眨眨眼，示意那天的事。
　　沉稳的爽怡罕见的脸红了，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扬着唇角不说话，脸上无限柔情。
　　淼却搞不清楚状况，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想要看出点蛛丝马迹。最终不甘心的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啊，哪天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瞒着我有小秘密，我不干啦！”撒娇般的蹭到敏的床边，搂着敏，一脸的谄媚。
　　敏却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冷冷的道：“就是你玩捉迷藏的那天啊！一个人跑的无影无踪，平常也没见你跑这么快啊！怎么，看到帅哥了？”
　　淼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不安的看着敏，眼珠子乱转，嘴里不清不楚的。“什么帅哥啊？我哪有你们那么好的福气，认识那么帅的男人！”淼求助似的看向爽怡。
　　爽怡不明白淼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敏，但看她脸色凝重，好像事关重大，只得懒洋洋的道：“好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你赶紧休息吧。下一碗汤药我会准时跟你送过来的。”
　　敏一直注视着她们，怎么会看不出她们在敷衍。但听到“汤药”二字，脸又皱了起来，翻了个白眼，倒头摔进软软的被褥之中，不再理会她们。
　　淼想了想，冲爽怡点了头，拉着她就往外走。
　　房门关上的一刻，敏转身看着紧密的门板，喃喃：“猫儿瞒着我什么呢？”
　　淼的脚步不停，一直拉着爽怡走到池边的假山后，才止了步，转身正色看着爽怡，眼中有着衡量和担忧。
　　爽怡鲜少看她这么郑重，心中也在猜想着她那天究竟见了什么人，有什么事是不能当着敏的面说的，她疑惑的看着她，等着下文。
　　淼终于想好了，才开口道：“那天，我看到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爽怡的脸色大变，有些接受不了她这句话，惊异的看着她。
　　淼垂下眼睑，慢慢的回忆——
　　那天她不经意的四处乱看，却正好看到一个摊位前青红相间衣裙打扮的少女，她刚要转开视线，却对上了她投来的眼神。那双眼睛是那样的熟悉，再仔细看她的脸庞，淼整个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青红少女站的虽远，可那双眼睛却明亮的像要穿透一切，她盯着淼好一会儿，突然转身快步离开。
　　淼一怔，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追了出去，街上人潮汹涌，青红少女却总是不远不近的在前面跑，淼也不放弃的一直追着。直到拐进了一个死胡同，淼才停下了脚步，怔怔的看着尽头背对她站着的青红少女，心中泛着不安，亦步亦趋的走了过去。走到距她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熟悉的背影，不敢确认的低低叫了一声：“青绯？”
　　青红少女缓缓回过神来，对上了她圆睁的眸子，不自然的笑着道：“姐姐竟还记得我？我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近距离的打量，加上她自己也承认了，淼更是难以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陷害她，并投井自尽的青绯。“你，你不是已经——”
　　青绯自嘲的笑笑。“不错，张府里的青绯的确已经死了。此一时，彼一时也。一个小小的障眼法就蒙骗了所有的人，我轻而易举的逃出生天了。就连张苒都没发现我是诈死，匆忙为我下葬，可是早就有人接应我，我自然平安无事了。”
　　淼说不清楚此刻见她的感觉，心里有点毛毛的，不踏实。看着她此刻浑身散发的妖媚气息，狠不习惯。突然有些不耐烦的道：“你引我到这儿，所为何事？”
　　青绯的眼中闪过太多的计较，才道：“其实今天我要引的人并不是你，我只想借你引来慕容女官。可是，她似乎没有跟来，多少有些失望。不过，见到姐姐，我还是很高兴的。毕竟，我们是旧识嘛！”
　　淼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不要姐姐长姐姐短的，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不然，我没时间跟你耗！”说完，转身欲走。
　　身后“嗵”的一声，引得她回头去看，映入眼帘的竟是青绯跪在了她的面前，身上的妖媚和戾气荡然无存，只有哀求。
　　淼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嚷道：“你干什么？有事就直说，你这是在干什么？”
　　青绯却磕了一个响头，才道：“我知道我再没颜面见姐姐，可是，看在相识一场，求姐姐帮帮我。”
　　淼哪受得了，直嚷：“什么事你说，不要跪我！凡事都好商量嘛！你说说看，能帮你的，我自当尽力。”她此刻早将那些陈年烂账抛诸脑后了。
　　青绯的脸色稍解，忙道：“不知姐姐有没有听慕容女官提过‘兰若’。”她看到淼戒慎的点点头，接着道：“兰若是我的主人，是她养育我长大成人，也是她派我接近你，也是她命我送你去洛阳的。今日，她身陷险境，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去营救，都是一去不回。所以，我只能来求慕容女官，请她念在相识一场，救救我的主人吧。青绯感激不尽。”说着又磕了一个响头。
　　淼一时反应不过来，一切是那个“兰若”设计的吗？那个兰若身份特殊，行踪诡异，对敏更是亦敌亦友，她不知道敏会不会去救她。只道：“她现在在哪儿？”
　　青绯答道：“当日她进宫行刺武曌，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我们等了月余，便派人混进宫中，也是一去不返，这样直到武曌退位，仍不见她回来，我们便知道出事了。后来，我们又去联络主人的盟友，他们却见死不救，还杀了我们好多姐妹，如今，就只剩下我了。”
　　淼瞪着她，把许多信息拼凑在一起，终于明白了。兰若算是吴名的亲人，敏不会坐视不管，可是，不管她现在是生是死，都要再次进宫，敏已经决定远离那个地方了，又怎能再回去冒险呢？她摇了摇头，道：“现在已经一年了，她生还的可能性很小了。我劝你放弃吧，我不会帮你这个忙的。”
　　青绯一愣，跪行了一步，急道：“为什么？好，就算你不答应，但请你一定要告诉慕容女官，由她来做决定。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淼硬下心肠，退了一步，道：“对不起，我不会给你传话的。我不会再让敏敏冒险了。你另想办法吧。”说完，转身离去。
　　“你们之间有情，难道我们就没有吗？”身后传来青绯绝望的低吟，淼却闭了闭眼，快步走开了。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爽怡听完，低喃：“既然兰若会派人盯着猫儿，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我的行踪呢？难道他也是故意接近我的吗？”
　　淼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问：“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啊！”
　　爽怡抬头看向她，摇了摇头。“没什么。”理了一下思绪才道：“我赞同你的想法，这件事不要告诉敏敏。我不想再看到她淌那浑水，她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出来，我不想再看她有任何危险。何况，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她怎么进宫，怎么救人？说什么，这件事也不能让她知道。猫儿，既然你已经隐瞒了，那我们就瞒到底吧，当作不知道这件事。”
　　淼徐徐点了点头，心中天平却仍在左右摇摆，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
　　“不要告诉她。”假山石后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惊得她们后退了一步。待看到那人从山石后走了出来，才长须了一口气。
　　淼拍着自己的胸口，叫道：“吴大哥，你怎么无声无息的，吓死人了！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吴名歉然的施了一礼，才又郑重的道：“不要告诉她，我不想再让她涉险了。请你们一定不要告诉她。”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 t x t.co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有空去逛逛！
　　爽怡点点头，看向淼，淼想了想，也点点头。吴名放心的长呼了口气，又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吴大哥。”爽怡却叫住了他，“你不想看她涉险，她对你的心意也是如此，不想看到你有任何危险。”
　　吴名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微笑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爽怡看着他消失在假山后，心中却莫名不安起来。
　　房间内的光线很好，可是对于要睡觉的人来说，却很烦恼。敏已经放下了床帐，可是光仍然直直的射进来，她只得背转身，冲着内侧，尽量避开刺目的光线。睡意朦胧，身子轻轻软软的，很是舒服。
　　突然，一道光直直的照在她脸上，她猛地清醒过来，以为是爽怡和淼又来逼她吃药了，闭着眼，一手往后挥着，想要打开她们，拉上床帐。却被一只手紧紧握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起来，被紧紧拥在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里。敏瞪大眼，看着眼前的衣服布料，嘴角溢着微笑，轻轻道：“你回来了？”说着想要挣开他，看他的脸。
　　吴名却贴着她的耳朵，柔声道：“别动，让我抱抱你。”虽然紧紧拥着她，可是却出奇的小心翼翼，似乎怕将她捏碎了。
　　敏柔顺的贴着他的胸口，脸微微烧着，嘴角溢着甜甜的笑，幸福的回抱着他。
　　许久，吴名才轻轻放开她，细细的看着她的脸，手抚上她苍白的脸颊，眼中温柔依然，却隐忍着怒气。“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的。你食言了。”
　　敏一愣，立刻眼珠乱转，心虚的避开他审视的眼神，笑道：“我哪有，我只不过不小心着凉了。哎呀，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了，天气冷了，我又比较贪睡——”敏话还没说完，眼前他的脸庞迅速放大，瞪大眼睛瞅着他，唇却已被他吻住了。
　　他的吻不似他眼中的怒火，异常的温柔。他的唇暖暖的，熨着她冰凉的嘴。他的双手捧着她的脸，细细的啄吻着。
　　敏知道旧伤复发的事瞒不过他，也体会到他心中的担心，心头暖暖的，眼睛却红了，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回应着他温柔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他稍稍离开她的唇，却又不甘心的咬了她一口。惊得敏瞪大眼睛瞅着他，他从没有这样放纵的吻过她，为何今天会——情不自禁的红了脸，却对上他微怒的眼睛，她就像犯错的小孩一样，别开头不去看他。嘴里支支吾吾：“你怎么，怎么——”
　　“因为你说谎了。”吴名再次捧着她的脸，对上她含羞带怯的眼，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怒气渐渐被温柔所取代。“第一，我不要你有事，我要你健健康康的，与我白头偕老；第二，永远不要骗我，即使是为我好。我们俩不该坦诚相待吗？”
　　敏不知是该害羞还是该愧疚，吴名是个只做不说的人，很少会对她说这些，今天是怎么了。可是听到他要与她“白头偕老”，脸红的更厉害了。虽然心中打定主意要嫁给他，可是他这么一说，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谁要与你白头偕老啊？”
　　吴名笑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触手冰凉，让他更是心疼，双手合住她的手，嘴角却带着戏谑的笑，道：“你不要嫁给我吗？可是你要走了我的玉佩，吵着要嫁给我的。”
　　“谁说的？我才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少，总算明白什么叫女子的口是心非了。心里气他，也气自己。复又抬头瞪他，嚷道：“我就是要嫁你，怎样？你娶是不娶？”
　　吴名含笑的凝视着她，忽而轻柔的揽她入怀，紧紧抱住她，贴着她的耳朵，道：“我怎会不娶？今生我非你不娶，只爱你一个。如果还有来世，我也不会放开你。所以，一定不要让自己有事，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敏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耳边是他温热的气息，腻人的话在心中转啊转，眼圈却不争气的红了。将头深深埋在他的怀里，哽咽着：“你也不能有事，你要是少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说着又哭又笑：“我们俩都要好好的，清晨一起迎接朝阳，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告别晚霞。寝食同步，不离不弃。”
　　吴名点点头，眼圈也红了，嘴角仍微笑着，紧紧的抱住她。轻轻说了一句：“生死不离。”
　　敏知道他是在警告她不能有事，否则他上天下地也要跟着她。又是满足又是心酸的在他怀里连连点头，只希望时间在此刻停止，将这幸福的一刻永远留下。
　　屋外冷风起，孤树花枝颤抖着；屋内却暖意融融——
　　一连几天，吴名的紧迫盯人，让敏再未见过太阳、也不知屋外已经是个什么光景了，天天躺在床上，除了吃药就是睡觉，一天几副药都是吴名亲自盯着她喝下才行。敏一再抗议，却始终抗议无效，仍然过着囚犯的日子。
　　因此，前厅里发生的事她也不会知道。
　　“什么？”淼圆睁着杏眼，难以置信的瞪着李隆基，几乎不敢相信刚才他说出的话。
　　爽怡的脸色几经变化，默默无语，只是瞪着椅子把手发呆。
　　淼看看爽怡，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李隆基，嚷道：“你们怎么又不说话了？这要怎么办，难道眼看着狄蓉嫁给哪个纨绔子弟吗？嫁给一个不学无术、毫无感情可言的臭男人？她已经很惨了，难道还要让她痛苦一辈子吗？”
　　李隆基盯着她，眼中闪过很多情绪，最后释然留在眼底，缓缓的道：“唐律明确规定，子女婚事，必须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狄蓉的父母之命很难改变。再者，狄家声名显赫，狄公的英明，很多人景仰，这上门求亲的贵族子弟必定不少，而从中选出乘龙快婿，也要依从父母之命。所以，这媒妁之言，仍旧是父母之命。除非——”他欲言又止，迟疑的看着淼，眼神中有着思量。
　　淼听着他的话，脸色越来越黑，可听到“除非”，她就知道李隆基必有妙计。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使劲往自己这边拉，急道：“除非什么，除非什么？我就知道三公子才智过人，英明不凡，必有妙计让她脱离险境。快说，快说，你说，我们照办，绝对不牵扯到你一分一毫。”
　　李隆基的脸色一红，盯着自己的胳膊贴在她的胸口上，听着她这恭维的话，好笑的睨着她，但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却黑了，猛地把手抽了出来，瞪着她道：“我若怕事，就不会留你们在府中了。你既是如此想，那我多说无益，你们自己想办法吧！”说完竟拂袖而去。
　　淼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脑海中重复着她刚才说过的话，没什么不对啊？“真是的，男人怎么都这么小气？”淼撅着嘴，气哼哼的道。
　　爽怡无奈的摇摇头，走了过来，推推她的头，道：“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是聪明还是笨！男人最在乎尊严，你说他胆小怕事，他当然不高兴了——”
　　“谁说他胆小怕事了？我只不过是怕——啊呀，那个男人怎么想这么多，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只是怕牵扯到他，让他陷入困境嘛。他怎么不懂？”淼打断爽怡，气的直跺脚。“这个男人真小气！哼，看我理他才怪！”话说着，人已经走了出去。
　　爽怡看着她娇嗔的样子，心中竟有某些了悟：李隆基和淼会在一起嘛？可是，如果按照历史的进程，淼又将置于何地呢？
　　武场中，一个人手中的长剑冲着竖立的稻草人上下飞舞，剑招凌厉，招招必杀。每剑都是使尽全力，剑招虽然狠辣，自己的破绽却很多，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淼站在场边看着场中人似是发怒，又似是发泄，每剑都不给自己留后路，真是不要命了。心中原本的气愤，慢慢转变成心疼和不忍，便再也气不起来了，长叹口气，冲着他喊道：“别自虐了，我要跟你谈谈。”
　　场中人却不理会她，兀自疯狂舞剑，汗撒如雨，稻草纷飞，悉数落在他的头上身上。可他还是不解气，仗剑直刺稻草所剩无几的草人。突然眼前一花，剑前的竟不是草人，而是一个活人。情急之下，抽剑已经不及，只得用左手直击右手，剑锋偏转，没有着力，人也跟着摔了出去。
　　淼本想引起他的注意力，直奔到草人前，却见他脸色大变，一手狠击，自己重重的摔在地上，样子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李隆基虽是庶子，但自视甚高，平日仪表举止不容有失。今天却因为自己一句话，而不顾仪容的狂砍稻草，刚才又为她不顾形象的摔在地上。淼的心突然抽痛起来，内疚、心疼溢满心口，快步跑到他身边，想要扶他，却被他一掌推开，跌坐在地上。
　　李隆基双手撑起身子，头发上身上满是稻草和灰尘，狼狈不堪。他半跪半趴的直瞪着眼前的黄土，气狠狠的道：“你终于也看不起我了，是不是？我虽有皇孙之名，在庙堂上却无权无势，那些阿谀谄媚之徒对我不屑一顾，如今，你也——哼，算我看错你了！”
　　淼揉着自己跌痛的屁股，听着他的控诉，心中着实生气，猛地爬起来，一把将他推倒在地，迎视着他难以置信、气愤的眼神，喝道：“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大丈夫能屈能伸’你没听说过吗？还是你那个想东想西的脑袋瓜子，盛了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连这至理名言也忘了？一时的失意，是为以后的宏图筹划，一时的失败，是为以后的成功铺垫，你连这个也不懂吗？刘备□之辱是白受的吗？别人看不起你，你自己就更要看重自己。不是想着日后将他们踏在脚底，而是让他们在你成功时跪倒在你面前，俯首称臣。”
　　李隆基仰面躺在地上，样子狼狈之极，只是一双黑眸肉暗夜星辰，璀璨无比，一瞬不瞬的盯着淼，震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淼因为刚才说的太快，气喘吁吁的，但仍恶狠狠的瞪着他，语气却柔和了很多，道：“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一丝一毫都没有。相反，我还很崇拜你，幽禁六年，年少轻狂的日子却在牢笼中度过，你却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发愤图强，这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到的，但你做到了，这就证明你非池中之物。以后，就在不久的将来，有你大展拳脚的天地。现在，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而是积蓄力量的关键时期，抓住眼前你能够掌握的，可能现在看来，微不可及，但焉知水滴不能石穿？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堪当重任，李隆基，你就是这个人！”
　　这是淼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叫起来竟是如此郑重，她的眼一直对着他的，没有一丝闪躲退让，眼中除了无畏，更多的是不忍，不忍看他痛苦、不愿看他失意。她眼中的李隆基应该永远是意气风发的，而不似今日的失控颓废。暗自惊诧自己似乎对他关心过头了，可是心中一隅已被他牢牢占住，想挖已经挖不出来了。
　　李隆基直视着她，黑眸中映着她的脸，还有她的关心。听着她叫自己的名字，心中暖暖的，犹如心花怒放，微微笑了起来，道：“猫儿，你骂人的本事是愈发长进了，我都快无地自容了。”他自嘲的笑笑，冲她伸出手来，示意她拉他起来。
　　淼撅着嘴，睨着他，不情不愿的伸出手来，触到他手的一刻，指尖竟似触电一般，让她振颤。她刚要抽手，李隆基却牢牢握住她的，猛一拉，让她倾倒摔进他怀里，没等她反抗，李隆基的唇已经压在她的唇上。
　　淼在他的唇碰触到她唇的一刻，楞住了。以为只是肉碰肉，却连她的心也跟着颤动了，惊异的对上他近在咫尺的黑眸，仿若黑洞一般将她卷了进去。
　　李隆基蜻蜓点水一般的吻，离开了她，稍稍拉开些距离，笑的得意忘形。
　　淼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手指着他，“你，你，你——”一连几个“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却不知不觉的红了。
　　李隆基笑看着她，突然又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几乎贴在一起。淼惊得想后退，背上的手却将她压向他，两人鼻子挨鼻子，他的唇若有似无的擦着她的唇，轻声道：“我不会放过你的。”脸上满是自信的笑意，和幸福的满足。
　　淼盯着眼前模糊的他，只觉得唇发抖，脸发烫。而他的唇擦着她的，让她一颗心顿时失去方寸，乱跳起来。他的话传入大脑皮层，却怎么也转不过来弯，似是而非的看着他。
　　李隆基看着她罕有的呆样，愈加开心，贴着她的脸大笑起来，笑声没有一丝杂质，爽朗而潇洒。
　　武场门口，一个华服中年人半隐在门后，看着武场内的两个人。眼睛深邃的看不到边，幽深的眸中似有波涛却似无，仿若燃烧着一切，却又如一潭死水，波澜不兴。他专注的看着李隆基怀中的淼，剑眉微皱，沉思着，眼神已经穿透了她，看向了无边无际。
　　忽的，他神色一凛，眉头紧皱一下随即展开，唇边带着为不可见的笑意。转身便走，身后的王毛仲则忐忑不安的想跟不敢跟，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中年人走了几步，竟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轻声嘱咐：“不要告诉他，我曾经来过。”
　　王毛仲立刻躬身行礼，恭敬的说道：“是，王爷。”
　　李旦略微点了下头，便又迈步前行。
　　“她才非池中之物，三郎，你能驾驭的了她吗？不知是福还是祸？一切随缘吧。”李旦低吟着，释然的轻笑着离开了。

　　蓄势

　　相王李旦共有六子，除幺儿隆悌早夭外，其余五子虽非一母所生，但自幼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加上六年幽居，互相扶持，感情自是非比寻常。因此，无论是在长安还是洛阳，五子都同居一坊，虽各自独立，却又相互通联。
　　这日，相王李旦来探望五子，倚着长幼次序，从成义的院落中出来，直往隆基的院落。这阵子听说三郎府中突然多了几名女子，收进了后院。原本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但隆基年纪尚轻，血气方刚，最怕纵欲过度，荒废了前程不说，还搞坏了身子。五个儿子都很有自己的想法，更有所长，但他知道其中以隆基最为出色，文武兼备，眼界也最为深远，尤其是他眼中不时表现出的霸气，让他明白这个儿子与其余四子不同。因此，最为关心他的日常生活，不能让这个儿子被这个混乱的局势误导了他前进的方向。
　　今日，原本无心，却见到了那个连隆业和隆范都提起过的“猫儿”。原以为会是个美丽动人的女子，蛊惑了隆基。但刚才的一幕，彻底让他转变了想法，又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看似不拘小节，却能这样透彻的看到隆基的心，每句话无不点醒他、鞭策他。成就大业的人，身边不缺温婉贤淑的女子，却只希望有一个能支持理解的知心人。而隆基找到了。但如今，他们却寸步难行。
　　心中莫名的想起了母亲身边的两个女官。一个知书达理、学富五车；另一个却豪气干云、刚柔并济。上官婉儿的性子已经被长年的争斗磨圆了，处事带着算计和考量。而慕容敏不知是年幼，还是与众不同，身处淤泥而不染，卓然而立，超然的看着一切，既不趋炎，也不附势，冷眼旁观。这样的女子在宫中算是奇景了，可偏偏人要活下去，就要适应环境，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虽然所有人都不说，但没个人心里都清楚，慕容敏已经葬身于争斗中了。虽然每个人都知道她那样的人不能生存，却都为她的“离去”而慨叹宫中容不得“中立”。
　　李旦再没心情跟儿子谈论他后院女子的事情，如果是像“猫儿”那样，他反倒放心了。有着对儿子的深深骄傲，他悠然的走在花园中，欣赏着初冬萧索的景致。繁盛自有繁盛的激励人心，萧索却也能勾起很有尘封的回忆。
　　负手立于池边，看着结冰后光滑的池面，陷入了沉思——
　　“我说了我不要再喝了！你看你看，我这样活蹦乱跳的，哪需要再喝药！你就饶了我吧，我现在的舌头都是麻的，再喝下去，我怕以后食不知味了。”花园口，敏快步走着，想要甩开后面紧随的人。
　　吴名端着药碗，不紧不慢的跟在敏身后，脚步时快时慢，药汁却一滴未漏。笑看着敏，缓缓道：“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的。现在养好身子，不留下病根，就得乖乖喝药。敏敏，你说什么都没用，这件事没得商量。”
　　敏停住脚步转身面对他，看着黑黑的药汁，头都大了。撅着嘴、瞪着他，道：“你说过要跟我同甘共苦的。“
　　吴名宠溺的看着她，将药碗凑到自己嘴边，道：“好，我喝一半，你喝一半。这样很公平吧。”说着就要喝。
　　敏只是气他，哪想让他真喝，连忙抢过药碗，嚷道：“让你喝，你就喝？这是解毒的药，不是补药，你不要命了？”生怕他会抢，赶紧就着碗，一口气喝了下去。苦的她脸憋得通红。
　　吴名看着她，心中一痛，将她拉进怀里，轻柔的拍着她的背。“只要你好了，我再也不逼你喝药。”
　　敏感觉到他的害怕，刚要说话，吴名突然抱紧她后退了一大步，道：“阁下是何人？为何在临淄王府？”
　　敏的脸被吴名紧紧压在怀里，看不到身后的情形，只能感受到吴名身上的紧绷和戒备，心中一暖，却也怕身后的人看穿她的身份。
　　李旦平静的转身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淡淡的笑着：“我是何人？我早就忘了。”边说便打量眼前的男子，竟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窝在吴名怀里敏听到这个声音，楞住了，这是相王的声音，相王来怎么会一点风声不漏呢？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李旦温和的道：“慕容女官，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敏和吴名的身子都是一僵，敏在他的怀里抬起头，与他对视，看他摇头，但还是挣开他，镇定自若的转过身，无畏的回视着他，道：“奴婢见过相王殿下。谢殿下关心，奴婢一切安好。”
　　吴名愣了一下，看向一脸温和的相王。这竟是他仍然活着的两个舅舅之一——李旦。
　　李旦并没有太过惊异，温文尔雅，似乎看着许久不见的好友一般的亲切。他温和的笑着，眼睛却一直打量着吴名，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尤其是他那双眼睛，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
　　吴名注意到他的目光，一手牵起敏的手，将她拉至自己身后。敏歪着头看他，看他一脸戒慎的望着相王，但眼底却藏着深深的伤痛。敏的心里酸酸的，被他握着的手紧紧反握着他的，微笑的看着他。
　　吴名感到她的注视，扭头看向她，心中的伤痛慢慢缓解，冲她不在意的摇摇头，轻轻一拉，让她紧紧靠着他的胳膊，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着李旦。
　　李旦眉宇紧锁，看着吴名出神。许久，一脸真诚的道：“女官既然屈就在我儿府中，日常需要直接告诉隆基，让他为你置办。现在就安心住在这儿，好好休养。”
　　敏虽与相王只有几面之缘，但深知他是恬淡豁达之人，言出必行，他现在让她安心住下，自然不会将她未死的消息说出去。何况，一旦消息败露，身份微妙的相王一家必定牵连进去。不管如何，她都相信李旦。
　　“多谢相王殿下。刚才多有失礼，还请您不要见怪。”敏郑重的向他行了大礼，眼睛无畏的看着他。
　　李旦微笑的略微偏头看向一旁的假山，突然转过头来，直视着吴名，眼中有着猜测和了悟，却对着敏道：“不知这位是——”
　　吴名的手轻微的摇了摇，敏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低垂眼帘想了想，才道：“他是我的三师兄，吴名。”
　　李旦半信半疑的盯着他，虽然不满意她的答案，但知道他们不会说实话，也只得作罢。深深的看了吴名一眼，微笑着道：“那女官休息吧，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敏屈膝行礼，恭敬的道：“恭送殿下。”
　　相王点点头，沿着池边缓步而行。看着光洁的冰面，毫无瑕疵可言，就像“他”，三十年前的事情排山倒海的卷来。玉树临风、温文尔雅，在他心中宛如完美无缺的天神，所到之处、所见之人，无不被他的光芒所掩盖。可是这样芝兰玉树般的璀璨星子，却在三十年前的悄然陨落。他心中某处的崇拜也随之垮塌了，十四岁的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身在皇室，六情俱绝。
　　李旦长长叹了口气，藏在心中三十年的往事，竟在看到他的眼睛时，全部涌上心头，心中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既然他不愿说，自己又何须再提。虽然事隔多年，孰知不会再有变数。
　　池边假山后，吴名坐在碎石之上，因怕敏着凉，小心翼翼的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眼睛瞪着湖面，心神却已飘远。
　　敏伸手轻抚着他紧皱的眉头，轻声道：“为什么不告诉他呢？相王不同于一般人，我认为他知道你的身份，也不会加害于你的。”
　　吴名轻轻握住敏的手，冰凉刺骨，一惊，双手搓着她的手，一边为她取暖，一边说：“我知道，刚才虽是短短的照面，他的风度、气质，就令我折服。我深知他不会泄露我的身份。可是，我的身份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原本我就和他们没有关系，如今娘亲已经不在了，我跟他们之间的更没必要有牵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我对他都好。”
　　敏点点头，坚定的看着他。“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吴名的唇轻轻凑到敏的手上，细细的吻着：“我何其有幸，此生能遇到你，无论何时，我都知道有你在我身边陪着我，即使前途再艰险，我也会走下去。敏敏，我也是一句话，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直到我死——”
　　敏蓦然捂住他的嘴，瞪着他，眼底却是深深的恐惧。“不要说‘死’，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携手白头吗？以后，我们都不要说这个字，不吉利！”
　　吴名温柔的看着她，在她的掌心轻吻了一下，才道：“好，我都听你的。”
　　敏突然感到疲惫，缓缓的靠在他的肩上，含含糊糊的道：“你在我们那儿，一定颁一个‘好好先生’的奖给你。我累了，借你肩膀用用，不要吵我啊——”话未说完，人已经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吴名紧紧的将她揽进怀里，轻抚着她的头发，眼睛盯着冰面出神。
　　十一月一开始，就连着下了几天的雪，颇有“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气势，银装素裹的令人心旷神怡。
　　中宗韦后谒谢太庙，武三思奏请中宗、韦后上封号，以示尊贵。不日，圣旨颁下，称中宗为“应天皇帝”，韦后为“顺天皇后”，大赦天下，赐酺三日。相王及太平公主加封万户。
　　李隆基一连几天赴宴，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她了。自那天起，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跟他玩捉迷藏，他听下人说她在东院，等他过去，哪还有影子，想要守株待兔，她竟连自己屋子都不回了。李隆基有些摸不着头脑，天天饮宴，虽不是酩酊大醉，身子还是不舒服，总是一回府就歇下了。
　　淼知道他这阵子很忙，经常不在府中，她终于可以放弃老鼠躲猫的游戏了。虽然自诩是猫，可现在自己竟成了胆小的耗子，恨不得挖个地洞躲起来。那天，她确确实实被吓到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顿臭骂，他非但不怒，还在光天化日之下亲了她，这让她现在想起来都脸红心跳。她这是怎么了，只不过是嘴碰嘴，想着，又憋了一个大红脸，猛的甩甩头，想将那个笑得可恶之极的人从脑袋里挖掉——
　　一转弯，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只觉得天旋地转，金星直冒，小鸟飞舞，她已经很头痛了，仰面摔了下去。心中一做好忍痛的准备，可背后突然有手扶住她，让她站不是站，躺不是躺，靠不是靠。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一双闪亮的黑眸正饶有兴味的盯着她。
　　夜已深，走廊的灯笼昏昏暗暗的，又是背光，照不亮他的脸，可是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让她认出他来。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一个幽深的黑洞，神秘而妖冶，让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脑中突然闪过一朵杜鹃花，让她猛的清醒过来。现在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看在别人眼里会想成什么样子。脑袋一转，一手推他的胸，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又推开他扶着自己的手，让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李隆基愣愣的看着她在自己眼前摔倒，有些莫名其妙。刚要去扶她，却见她蹑手蹑脚四肢并行的往拐角处爬。终于明白她的心思，无奈的摇着头，只觉得好笑。纵身一跃，跳到她的面前，负受看着她如何反应。
　　淼无可奈何的抬头看他，重他尴尬的撇撇嘴。
　　李隆基却笑道：“猫儿，你还要躲我到几时？你我住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非要玩你跑我追的游戏吗？如何你真的兴趣浓重的话，我一定奉陪到底。”
　　淼为了掩饰心虚和尴尬，从地上爬起，直冲他嚷道：“谁躲你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躲你了？哼，好笑，你这么大的院子，左拐右拐就会错过，哪里还用的着躲？”
　　李隆基看着她横眉怒目，笑得更开心，往前一步，几乎贴在她身上，两人呼吸可闻。“是吗？照你这么说，我们在这么大的院子里偶遇，应该算是缘分了吧！”
　　淼的鼻息全是他的气息，脸一红，想要退后，却被李隆基一个转身，将她围在墙边，无路可退，只能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李隆基的脸色渐渐严肃，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一双黑眸在暗处熠熠生辉，声音极其低沉。“如果左拐右拐就会错过的话，那我会寸步不离的盯着你，一刻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猫儿，不要再躲了，我绝对不会放开你。”
　　淼直视着他，却在他说出话时，低下了头，怔怔的看着他的前襟、腰带、鞋子。下巴突然被抬了起来，一路上又是鞋子、腰带、前襟、他的脸。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觉得热，脸发烧，烧得如果打一个鸡蛋都会熟了吧。脑袋里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却又一次发现他的脸在眼前放大，立刻捂住他的嘴，脸却更红了。
　　李隆基的眼中闪过失望，在看到她的红脸时，嘴角又扬起，笑看着她，道：“猫儿，你骗不了自己，你心里有我。”放开了对她的桎梏，正色道：“不跟你闹了，有事要告诉你。”
　　淼已经想打洞了，总认为自己的脸皮厚的机关枪都打不透，什么时候磨薄了呢？可听着他的语气变了，才仰头看他。
　　李隆基的眼中有着喜悦，可脸色却很凝重，轻声道：“今天皇上已经下旨给狄蓉赐婚了，赐婚于皇后的侄子韦播。”
　　“什么？”淼不敢相信的惊叫出声，暗处一个声音也叫了一声。
　　李隆基一把拉住淼，冷喝道：“什么人？出来！”
　　拐角处，一个身影缓缓而出，脸色苍白，只一双眼睛震惊的看着他们。“你是说皇上让狄蓉嫁给韦播？”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更带着颤音。
　　“敏敏？”淼吃惊的看着她，这件事她和爽怡商量过了，也没有告诉她，生怕她一激动又重回皇宫。现在，该怎么解释呢？
　　敏没有理会她，只是低头沉思，这件事不会像表面上单纯的一个政治联姻，背后是谁的阴谋呢？中宗根本不会想到狄蓉这个无名小辈，韦后也不会在乎一个毫无价值的小女子，这会是谁的提议呢？眼前突然闪现那妖艳的梅花桩，瓣瓣透着邪气，难道是她？
　　敏的心沉沉的坠了下去，眼睛看向夜幕深处，似要穿越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望进那重重的上阳宫——
　　雪后的化雪，太阳很好，天气却异常的冷。但蜗居了好几天的人们纷纷出来，街上也变得熙熙攘攘。
　　张九龄提着一个黑布罩着的笼子，慢慢走着。他刚从近郊回来，这是他驯养的第一批信鸽产下的幼鸽。信鸽必须从小训练，让它们多与主人接触，去了畏惧之心，才更好驯服。这次他只挑了两只，一公一母，虽然它们的父母已经可以短距离认路飞行，但长距离仍然不行。所以，他现在要从幼鸽开始训练，希望能有所突破。
　　脑海中突然闪过敏蹲着身子看信鸽时的样子，这“信鸽”之名是她取的呀！此时看着信鸽的人只有他，而她却已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了。她究竟要什么是他给不了的，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能给她，即使他没有。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给她一切她想要的。可是，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吗？
　　他的身后突然骚动，兴奋纷纷跳开路中央，只见一批脱缰快马疾奔而来，直向张九龄而去。张九龄却浑然不觉，木然的往前走着。
　　行人冲他叫着、嚷着，他却什么也听不见。快马飞奔过来，便能把他踏成肉酱。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黑色人影飞身扑了过来，撞在他身上，两人齐齐往街边滚了过去，而马擦着他们的衣袍飞驰而过。
　　张九龄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时，眼前竟是一双晶亮的眼睛，红润的樱唇近在咫尺，他的心一乱，急急的推开了她，坐起身子，直觉的看向手边的笼子。笼子已被撞烂，两只白色的幼鸽翅上的点点血迹，是那样的刺眼。张九龄只觉得心口发疼，怒火只往头顶冲，手颤颤的伸向两只幼鸽，异常温柔的捧起它们，心痛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黑衣女子此时也翻转过身子，脸颊绯红，怯生生的看着他，本不知如何开口，却见到他捧着两只翅膀受伤的幼鸽，震惊的瞪大眼睛看着，她怎会不知道鸽子对他的意义呢？许久才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张九龄这才想起撞他的祸首，恶狠狠的瞪着黑衣女子，道：“为何无缘无故的撞我？撞我也罢，为何要撞我的鸽子，它们才刚刚可以离开父母，你，你——”
　　黑衣女子歉然的与他对视，可他的眼中只有愤怒，再无其他。这让她的心坠入了深渊，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却倔强扭头将它擦去，愤然起身，转身就跑。
　　张九龄急喘着气，看了会她的背影，才又捧着幼鸽细细的检查，幸好只是轻伤，性命无碍，如果好好医治，应该可以恢复，心情这才平复了些许。
　　“这人真是恩将仇报啊！人家好心好意救他，他却把人骂的狗血喷头，你说这人怪不怪！”路边的行人指着张九龄大声议论着。
　　张九龄听着，心中纳闷，抬头看了看街道，满目狼藉，混乱不堪，不远处一人拉着一匹马，尽力安抚着。他突然明白了一切，怔怔的说不出话来，是“她”救了自己吗？又看了看受惊的幼鸽，突生愧疚，起身想要寻找她的身影，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结尾匆匆忙忙跑来几个人，经过女子身边，都会细细打量。一路过来，一无所获，在张九龄所站之处，几个人汇合，轻声商量着：“怎么办？还是找不到小姐？”
　　“能怎么办？继续找吧！她能取的地方不多，我们细细的找，再派几个人守着城门，以防万一。”
　　“皇上赐婚，她竟敢不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死她一个人没关系，可别连累咱们啊！”
　　“闭上你的臭嘴，赶紧找！”
　　几个人继续往前面找去，不只是街边，店铺也搜了一遍。
　　张九龄看着他们的衣着，应该是贵族家中的家奴。他们在找谁？皇上赐婚？难道是她？眼前突然闪过刚才那黑衣女子的眼睛，她是狄蓉？他怎么刚才没认出来？手中捧着扑腾的幼鸽，眼睛在街市上寻找着。他刚才真是太鲁莽了，怎么没有早点认出她呢？
　　天底下终究没有卖后悔药的，张九龄前前后后的找了几遍，哪还看得到她的影子？心中沉甸甸的，转身离去。
　　大雪初霁，池面仍铺着厚厚的白雪，平整的如豆腐块一般。
　　若是平时，敏会大叫着跳上去留一串脚印，可现在，她静静的看着冰面出神，脑中只有狄蓉赐婚的事情。且不说让她在记忆丧失的情况下嫁人，她要嫁的是何许人也，韦后的侄子韦播，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家中恐怕早已妻妾成群了吧，即使是正妻，却要同多少女人抢丈夫呢？何况，五年后，李隆基肃清韦氏，他更是难逃一死，株连何其广，她首当其冲啊！
　　敏懊恼的跺跺脚，为什么历史上只说男人，却只字不提女子呢？历史上究竟有没有狄蓉，真正的狄蓉究竟是什么下场？她该怎么帮助狄蓉呢？
　　“慕容姑娘？”身后柔柔的声音唤回了她的心神。
　　敏猛地转身，看着临淄王妃王氏正关切的看着她，她强挤了个笑，冲王氏点点头，轻声道：“见过王妃。”
　　王氏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慕容姑娘，不必多礼。我只是看你一人站在池边，衣衫单薄，就过来问问你，要不要帮你拿件披风？”
　　敏心中感动，笑意扩散到眼中。“不用了。我一会儿就会屋里了。”眼角不经意扫到她身后有一个陌生面孔的丫头，微微一怔，细细的打量。
　　王氏瞥了一眼身后的丫头，柔声道：“这是我前几日买的一个丫头，叫冬儿。身世挺可怜的，我就收在身边了。她就在我身边，不会去打扰你们的。”
　　敏看着王氏，急道：“原来是这样，王妃心地善良，又体恤吓人，她跟了您，真是前世修的福了。”
　　王氏仍然柔柔的笑着，轻声道：“我不打扰慕容姑娘了。”说完，优雅的点点头，带着两个丫头娉娉婷婷的离去。
　　敏无力的苦笑一下，自己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在别人眼里却是别有用心的，这样谨小慎微的过日子太累了。长叹了口气，转身继续看着池面发呆。
　　冬儿紧随着王氏，却突然回头看向敏——
　　夜深了，后院里静的可怕。
　　敏大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平常入夜就困，一躺就着，今天这是怎么了？吴名住在独立小院的另一头，现在不知道睡了没有，要不要跟他商量商量狄蓉的事情呢？可是，她去找他是不是有点与礼不合呢？他会怎么想自己呢？算了，反正自己光明正大，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敏坐起身子，刚要穿衣服，只觉得一阵冷风顺着脖子钻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战，耳边却听到细微的响动，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到枕下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静听着黑暗中的动静。
　　窗户似乎关上了，敏紧贴着床帐蓄势待发。只见床帐慢慢掀起，敏的匕首已出，精确的架在那人的脖子上，低喝：“什么人？”
　　那人却突然矮了一截，敏的匕首顺势下移，却听到那人低声却急切的道：“求慕容女官救救我的主人。”
　　敏一愣，匕首停在她脖颈前方三寸，问道：“你说什么？”
　　还没等那人说话，窗户处飞跃进一人，直奔床前，挡在那人身前，将敏周全的护在身后，长剑指着地上跪着的人。对着敏道：“没事吧？”
　　敏心中无限温暖，左手缠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身上，摇摇头，道：“我没事，她没想伤我。点灯吧，我想看看她。”
　　吴名点点头，左手去拿床边的烛台，取出火种，点亮了蜡烛。而右手始终持剑指着她。
　　室内的光亮让敏一时适应不了，但她却迫不及待的看向床边跪着的人。是她？临淄王妃刚买的丫头？细细打量着她，却又觉得与白天不同，眼角眉梢竟有些妖媚，这跟一个人的神态好像，心中突然打着突，却还是平静的问：“你刚才说让我救你的主人，你的主人是谁？”
　　冬儿跪着，毫不畏惧颈间的长剑，急切的道：“兰若。”
　　敏的心坠了下去，本已有了准备，可是亲耳听见，心中却再无平静。心中猜测的事情终于变成了事实，手不经意的抚向胸口的玉佩。不知是手在颤抖，还是玉佩感应到了她另一个主人的危险，玉佩竟在胸口起伏。
　　该是去见她的时候了。

　　往事

　　转眼间，已是十一月二十日，天气一天寒似一天。洛阳皇宫内却仍然歌舞升平，穷奢极欲。
　　敏的寝室内，气氛诡异的可怕。
　　爽怡和淼站在榻前，却扭着头看着窗户，脸色极是难看。吴名直直的盯着敏，眼睛里透着火气，坚决而不留余地。
　　敏的胸口起伏着，瞪着吴名，轻声道：“你说过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的，言犹在耳，你就要食言了？”
　　吴名的眼底尽是担忧，但坚决不减，语气却柔和似水。“我是说过，但不包括看着你涉险，我不能冒险，不能冒着失去你的危险。”
　　敏的心抽痛着，眼眶热了起来，心中动摇，眼睑垂落，但瞬间抬起，直视着他，道：“她是你的亲人，你能见死不救吗？”
　　吴名袖中的手握了握，才道：“我不会见死不救。但，你的身体尚未痊愈，再者，这是上官的局，你不能去！”
　　敏气的支起身子，与他平视，道：“你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去，是吗？你不让我去涉险，你就认为我会让你去？我的身体已经好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要去一起去！”
　　淼实在忍不住了，扭头看着敏，急道：“你自己都说，这是上官婉儿布的局，她就是要引你去自投罗网，她要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你们去，只是死路一条！上次的教训，你还学不乖吗？”
　　敏滞了一下，苦涩的笑了起来。“你们认为我这次不去，她就会放过我了吗？现在女皇未死，她身在上阳宫，便能用兰若和紫叶做饵，等到女皇一死，她回到皇帝身边，到时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能下手的人就更多了。”
　　爽怡看着敏心痛，沿着榻边坐下，道：“我们走吧，现在就走，离开这里。”
　　敏摇摇头，道：“我们怎么走？帅土之滨，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儿？何况，我们能抛下紫叶吗？李隆基冒死收留我们，我们一走，他脱不了干系，你们要害了他吗？我们不能这么自私，我们陷得太深了，牵扯的人和事太多了，不是我们想挥挥衣袖，就可以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走。”
　　爽怡和淼的脸色白上加白，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吴名深深的看着敏，一手不经意的摸着身旁的长剑，另一手握着敏的手。
　　敏明白他的意思，笑的有些惨淡。“我知道我总是逼得你走投无路，最后只能顺着我。可是，我竟然有和上次同样的心境，我一定要见她一面，我一定要问清楚，我不能这样糊里糊涂的过日子。爽怡、猫儿，我知道我很自私，请你们一定要体谅我，我和她一定是许多世前的冤家，牵牵绊绊，纠缠不清。爽怡，天志不是说过，我虽有两劫，却能逢凶化吉的吗？我不会有事的，何况，我还有吴名。”
　　敏从领口拽出凤佩，温润通透的玉佩静静的躺在她的手心，她将它放在吴名的手上，吴名大惊，紧紧攥住她的手，死死瞪着她。敏笑了下，反手握着他的，轻声道：“玉佩的主人，含冤受屈的过了几十年，现在该是她恢复身份的时候了。我希望你去见见她，为你娘争取她应有的。虽然已经迟了，但是我相信你娘在九泉之下也会安息的。”
　　吴名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慢慢化成温暖，两人双手相握，眼神交会，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爽怡知道敏的心意已决，轻叹着：“既然如此，我们就要想好脱身之法，好让你们能全身而退。”
　　淼点点头，又歪着头冥思苦想的道：“是啊，我觉得积善坊不是我们久留之地，我们必须再找一个容身之所，可是哪里合适呢？”
　　爽怡和敏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白马寺。”
　　十一月二十四，夜深人静，明月如皦。
　　吴名和敏隐在树后，静观着上阳宫外的守卫动静。两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背上都背着用黑布包住的长剑。吴名将敏圈在怀中，一则为她挡风，一则保护她的安全。
　　吴名观察了许久，才贴着敏的耳朵，轻声道：“你失踪时，我曾来过这里几次，守卫极为森严，可是今天，处处是漏洞，我想是上官故意的，这样外松内紧，必有后招。”
　　敏点点头，眼睛似要穿过宫墙去，突然幽幽的道：“你一定有全身而退的办法，对不对？吴名，如果，我是说如果，出了事，你一定要想办法出去，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出去。”
　　吴名的心颤了一下，猛地将她转了过来，盯着她的眼睛道：“你要这样想的话，我不会让你去的，我也不会去。我不能抛下你一个人。”
　　敏笑了起来，道：“我只是说‘如果’，并不一定会有事啊！何况，我们还有杀手锏呢？”敏看着他眼中的迟疑，突然抱住了他，贴着他耳边，道：“‘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虽然现在没有皦日，但我心亦如明月。”
　　吴名紧紧的抱着她，脸贴着她凉凉的脸颊，柔声道：“敏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我，我不会丢下你。”
　　敏窝在他项间，使劲的点点头，泪却流了下来，滴进他的脖子里。为什么她的心会这样的不安呢？难道真的会出事吗？
　　一片乌云缓缓飘过，遮住了月光。巡逻的卫兵擦身而过，一道黑影却正趁着空挡穿了过去，飞身遇过宫墙，卫兵却丝毫不觉。
　　吴名紧紧抱着敏，几个起落，便已进了仙居殿。上阳宫内的守卫少得可怜，连值夜的宫女太监都不见一个。两人站在殿前，竟似无人之境。正打算着如何进去，门却从里面推开了，一个淡粉色的人影立于门口，静静的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不会死的，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声音透着自信与兴奋，但脸孔背着光，表情却看不清楚。
　　敏的身子颤了颤，眼睛直直的看向她，心中五味陈杂，竟分不清此时见她的真正情绪是什么？眼中竟晕起一片水雾，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吴名扶着她倚在自己的怀里，冷冷的看着门内的人。
　　上官婉儿看着敏的眼睛，心底的冰终于缓缓融化，唇边终于有了笑意。可眼角扫到一旁的吴名时，稍缓的脸色又紧绷起来。冷冷的道：“进来吧，小心着凉。陛下已经等候你们多时了。”
　　敏一怔，一直以为是上官婉儿布的局，却没想到竟是武则天。她看着上官婉儿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吴名，才觉得心踏实了些，牵着他的手缓缓走了进去。
　　殿内温暖的腻人，让敏极不舒服。眼前重重的帷幕，若有似无的起伏着，她竟有又似回到了皇宫一般的感觉，心中沉甸甸的，看着上官婉儿撩起眼前的帷幕进去。室内的温度无法暖和她的心，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吴名左手紧紧握着她的，掌心的温度传了过去。敏抬起头诧异的看着他，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心中的恐惧和不安渐去，僵硬的身体软软的靠着他，笑看着他。吴名点点头，将她护在身后，用剑挑开帷幕，却并没有埋伏，只得一幕一幕的穿过，一直走到纱帐低垂的龙床前，才停住了脚步。
　　上官婉儿立在龙床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轻轻撩起纱帐的一角，轻声道：“陛下，慕容敏来了。”
　　纱帐后传来细细的喘息声，许久，气若游丝的声音透着纱帐而出。“婉儿，扶朕起来。”
　　上官婉儿将纱帐完全撩起，用铜钩勾着，才坐在床沿扶起躺着的武则天，她的动作极为轻柔，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女皇的骨头。
　　室内的烛台并不明亮，敏透过重重阴影细细的看着武则天。一年的时间，武则天竟已苍老至此：原本圆润的身体，已经干瘪的只剩皮包骨头了，宽大的睡衣包裹着她，却愈加显得她苍瘦。抓着上官婉儿的手，枯瘦的看到骨头和青筋。苍白的发紫的脸色，连唇色都隐隐透着紫黑之色。原来乌黑的长发已变成一头银丝披散在她的肩膀上。浑身上下透着死气，惟独那一双晶亮的眼睛还能看出她的生气。
　　此情此景，敏的心抽痛着，难以置信的看着靠着上官婉儿才能支起身子的人就是一代女皇。原来威仪、雍容华贵，此刻却只觉得她也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子女不在身边的可怜老人。敏宁愿不要看到这样无助的她，也要记得她万人之上、不容置疑的气势。
　　武则天半倚着上官婉儿，刚才的动作似乎已经用尽她仅存的气力，粗喘着气，眼睛却直直的看着敏。许久，气息稍平，她才道：“敏儿，你瘦多了。”
　　敏直视着她，心中深埋太多的情绪，她这一年所受的痛楚，都是拜她所赐，可是如果没有她最后一种毒，她体内复杂的毒素也不会相克相解，不知是她命中的定数还是一种讽刺。她看着这样的女皇，竟然恨不了。
　　武则天看进她的眼底，嘴角微微扬起，眼角竟酝着泪意。“敏儿，朕这样对你，你却不恨朕，朕觉得对不起你啊！上苍眷顾，你平安回来，否则朕就是死，也不能心安。你的玉佩呢？让朕再看看，好吗？”
　　敏迟疑了一下，转头看向吴名，他一直瞪着武则天看，眼中有着仇恨、愤怒和些许隐藏在他眼底的怜悯。他没有看敏，只点点头。
　　敏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硬逼着他转头看她，冲着他甜甜一笑，吴名了然的看着她，郑重的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看着他们，脸色铁青，眼睛中迸发着嫉妒和恼怒，嘴角却撇着冷笑，左额角的梅花妆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迷蒙不清，却又妖艳超群。
　　敏从领口内拽出贴身的凤佩，白璧无瑕，涅槃凤凰展翅欲飞。她将红绳解下，捧在手心，却不靠近，让她远远的看着。
　　武则天的身子向前伸着，想要看清那块温润无瑕的玉佩。看了一会儿，她右手指了指枕头，上官婉儿会意的从枕下取出一个荷包，从中取出一块玉佩，同样的白玉，同样的凤凰，却在凤凰翼下隐隐透着血色，仿若浴血凤凰。上官婉儿将玉佩放在女皇手中，玉佩的血光似乎更见刺目。上官婉儿却冷冷的看着敏手中的另一块玉佩。
　　敏和吴名不是第一次看到两块玉佩，知道兰若的那块是隐着血光的，此时一看，应该不错。敏心中担心兰若，急道：“女皇陛下，请放过这块玉佩的主人吧。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段恩怨已经几十年了，难道还不能罢手吗？死者如斯，生者不应该放手好好活着吗？”
　　武则天冷冷笑着，道：“此时不是朕要放手，就可以平息恩怨的。敏儿，如果，朕说已经将她处死了呢？”
　　敏能够绝到吴名的手霎时握紧，知道他在隐忍着，忙道：“如果您真的已经处死了她，就不会这样说了。陛下，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这段时间，恐怕您将这一生的功过都细细想过了。且不说大是大非，您心中就真的没有悔恨，没有遗憾吗？如果，再给您一个弥补的机会呢？您真的带着这些走吗？”
　　武则天眼中精光四射，转而放声笑了起来，再不似刚才病弱。她推开上官婉儿，坐直身子，道：“好，好，朕没有看错人。婉儿，去把她带来，有些话朕要当着他们的面说。”
　　上官婉儿惊愕的看着突然恢复精神的女皇，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随即淡去，起身往后室而去。
　　敏松了一口气，刚才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虚弱的身子靠着吴名的胳膊，闭着眼喘气。
　　武则天仔细打量着他们二人，细细的看着吴名的眉眼，愣了一下，瞪着敏问道：“他，他是谁？”
　　敏的气息稍匀，看着武则天，考虑着要不要说出他的身份。吴名却已开了口，冷冷的道：“我叫吴名，先母前朝宣城公主。”
　　武则天震惊的看着他，指着他的眉眼，道：“怪不得，怪不得，你的眉眼像极了萧淑妃，你竟是她的孙子。可是，敏儿怎么会有玉佩？你们——”
　　“她是我的妻子。”吴名的手紧了紧，将敏带进怀里，双眼不愠不怒的看着武则天。敏的脸却红了起来，偷瞟着他。
　　武则天点点头，却不言语，脸颊竟渐渐有了血色，眼中带着些许的喜意。
　　后室的响动让他们转回心神，看着上官婉儿扶着一个白衣女子缓步走来。女子的脚下虚浮，但衣衫齐整，头发平顺的披在身后，脸色虽然不佳，却看不出有什么外伤。
　　女子抬头看向他们，敏一眼便认了出来。快步上前，扶着她的胳膊，只觉得她浑身软绵绵的，急道：“你还好吗？你的身子是怎么了？”
　　兰若看着她的脸色竟比自己还难看时，笑了起来。“你还说我，你的脸色可不比我好看！”说着似笑非笑的看着站在一旁的吴名，又道：“你们何必来这一趟呢？”
　　敏疑惑的看着她，她却将脸撇开，她的眼神正好触到了上官婉儿的眼神，敏像烫着一般，急急避开了她。
　　三人走到武则天的面前，摇摇欲坠的兰若笑看着武则天，道：“你终于想好怎么处置我了吗？还做‘瓮人’吗？我倒想试试那究竟是什么感觉？”
　　武则天的身子颤了颤，冷眼看着她。许久，才指着旁边的矮凳，道：“你坐下吧，朕有话要跟你们说。藏在朕心里几十年的事情，该说出来了。”
　　上官婉儿退到一旁，再不插手，冷眼看着他们，眼底有着思量。
　　敏扶着兰若坐到旁边的矮凳上，起身要走，兰若却拉住她的手，定定的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要来？你不恨我吗？”
　　敏看进她眼中的脆弱和惊慌，微笑着摇摇头，道：“我要是计较的话，你就不会在这儿看到我了。”说着拍拍她的手，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吴名。
　　吴名缓步走到敏的身边，三人直面着女皇，静待她开口。
　　武则天看着他们三人，长长的叹了口气，才道：“朕在这儿十个月了，细数朕几十年的功过，政令上的，朕不愿再说，自有后人评述。但是，朕虽坐享天下数十载，可朕的心又有谁能知呢？敏儿，当初，朕会放了那名胡姬，就是因为那首歌，从那时起，朕就对你另眼相看了。”
　　敏一愣，几年前的事情，她都已经忘了，此刻女皇说起，她才又想起了那首《传说》，心绪有些复杂。
　　武则天却苦涩的笑着，道：“我十四岁进宫，伺候太宗先皇，太宗却视我若敝履，不屑一顾。那时，在我最伤心的时候，我却认识了当时还是太子的高宗先皇，在他的眼中，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是个美丽的女人。一个女人的心很单纯、很简单，只要有一个男人喜欢她，疼爱她，就够了。可是，这个男人偏偏是一个我不该喜欢的男人。那时，我真的希望自己只是个普通宫女，不是才人，不是已经被先皇‘恩宠’过的才人。后来，太宗先皇驾崩，他生前恩宠过又没有子嗣的女人就要去感业寺出家，以示对先皇的贞节。哼，为什么女子要为男子守节，男子却可以在妻子死后风流快活，我当时真的不懂！”
　　此时武则天不再自称“朕”，而是以“我”自居，敏不知道她是想通了，还是真正回到了那久远的回忆中了。
　　武则天一脸的不屑，将自己的银丝梳到身前，细细的抚摸着。“我最爱这一头的秀发。可是，她们却剃掉了我的头发，我想反抗，她们就打我，那长至腰际的青丝断了，我的心也死了。可是，我竟又见到了皇上，竟得到了皇上的宠爱，我觉得我这辈子就够了，即使皇上不能带我进宫又怎样，我知道这世上有个男人喜欢我就够了。”女皇的眼底眉梢竟全是小女人的媚态，欣喜而雀跃。
　　突然，她的脸色变了，变得极为复杂。“可是，正当我在感业寺安胎时，皇后的懿旨竟到了，她宣我回宫做她的贴身宫女，我真觉得上苍待我不薄，我可以呆在皇上身边了。皇上看到我，很是高兴，对皇后的态度也好了很多。我对皇后也是感激涕零，只愿把心掏出来效忠她，伺候她。可是，那天，我听到她和她母亲柳夫人的谈话，我这才明白我只是她勾心斗角的棋子，她已经借我斗垮了萧淑妃，而她下一步就是要对付我。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皇宫里的女人只有斗，手段高的才能在宫中立足。我当时无名无份，又怀有身孕，我不能轻举妄动，我要对她更加的忠心，更加的乖巧，让她暂时放松对我的警惕。所以，我借着皇上的宠爱，搬出了皇后的宫殿，有了自己的居所，有了自己的封号，也有了自己的儿子。”
　　这对于敏已经是个极为熟悉的故事，可对于吴名和兰若却是陌生的，他们目不转睛的盯着武则天，听着当年祖母在皇宫中争斗。敏感慨的叹了口气，却感觉到了上官婉儿锐利的眼神，蓦然抬头，却迎上了她不信和探求的眼神。
　　“当时我屈居皇后和四妃之下，封为武昭仪，宠绝六宫，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所有的女人将矛头指向了我。我不怕她们，我有皇上的宠爱，我有信心让皇上一辈子爱我。可是我的儿子呢，他该怎么办？它朝太子即位，我们母子的境遇会是如何，我想都不敢想。但我羽翼未丰，怎能与她们硬碰硬，何况，朝堂上，长孙无忌、韩瑗等人对我颇有微词，我不能现在就教唆皇上立我弘儿为太子，我必须要争取时间，找到皇后的把柄。所以，我用了立李忠为太子的缓兵之计。皇后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她大概认为我服了软、学了乖。不久，我生下了小公主，皇上非常开心，他已经有两个女儿，却像是这才是他第一个女儿，我知道他是爱我的。”武则天的双颊透着绯红，容光焕发，竟让她瞬间年轻了。
　　只是她的话却伤了吴名和兰若，两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恶狠狠的瞪着武则天，想着自己的母亲。
　　女皇却浑然不觉，继续道：“我从来不知道那么小的孩子能有那么漂亮，我想着她长大了以后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我要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给她找个不凡的驸马，看着她快快乐乐的生活。”她笑着，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可是，她杀了我的女儿，她杀了我的宝贝！我要她偿命！”突然，武则天面容狰狞的瞪着她们，歇斯底里的喊着。
　　敏吓了一跳，怔怔的看着她。历史上不是说她第一个女儿是被她掐死，然后陷害与王皇后的吗？难道不是吗？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民间都在传是我害死了我的女儿，陷害给王皇后。哼，我想斗垮她，用的着牺牲我的骨肉吗？我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让她有口难辩，让她必死无疑，我又怎么会用这种下下策呢？她是我的亲骨肉，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没有一个母亲，会害自己的子女的，他们都是我的心头肉啊！”武则天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哭道：“那天，我给她喂完奶，就抱着弘儿出去玩，没一个时辰，等我回来时，我的女儿已经没了气息。我当时只觉得天塌地陷，她刚才还好好的，冲着我笑，怎么现在却冰冷的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我只是哭，只是哭，哭得肝肠寸断。皇上来了，看着我们的女儿，只问谁来过，婢女竟说是皇后来过，我的脑袋一时发蒙，皇上竟吼道：‘皇后杀吾女！’我竟一下子清醒过来，看着我仍在襁褓里的女儿，她竟能下的去手？我真的好恨她！那天晚上，我把看护的宫女叫进来细问，她说，皇后来了，让她们退下，唯独她怕有事，躲在纱帐后看着。皇后抱着我的女儿在怀里逗弄着，似乎很是喜欢，可是不知为何，她突然抛下我的女儿，快步的走了。宫女说听到皇后逗弄时，小公主笑得很开心，便认为没事，可是等我回来时，孩子却早已断气多时了。不是她，还会是谁？”武则天猛地砸向床柱，恶狠狠的看着她们。
　　敏难以置信的看着武则天，她敢于说出当年的事，就不会刻意编造，难道真的是王皇后害死了小公主？可是，早已是死无对质了吧。
　　“皇上厚葬我的女儿，封为安定公主，赐名‘思’，我就这样思念着她几十年，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她。”她哭着哭着，声音渐小，却透着冷酷。“我发过誓，一定要为我的女儿报仇，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等，等着将她千刀万剐！但是，我却一病不起，皇上体恤我，召我母亲进宫陪我，而姐姐新近守寡，很是伤心，便与母亲一起来了。我怎么也没想到，外患未除，却祸起萧墙！”武则天伤心欲绝的扑倒在床上，一边哭一边喊：“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却在我最伤心时在我背后捅我一刀，她就从来没想过我这个妹妹吗？我一直以为对我一往情深的丈夫，竟也背叛了，他选谁不好，为什么是我的姐姐？”
　　武则天慢慢平静下来，又道：“不久，我又有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我必须先除外患，自古帝王最忌讳巫蛊，尤以汉武帝最甚，斩杀卫太子家一万多人。既是如此，我就可以利用这个绊倒王皇后。王皇后的母亲很信巫蛊，我给她一个巫师。在皇后宫中找到写有皇上生辰的布偶，她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我再让李义府上书立我为后，皇上对王皇后的善妒、褚遂良的专权、韩瑗的顽固早已厌烦，我正好一石三鸟。”武则天此时脸上再无悲伤，泪痕也已干透，一双凤目透着冷酷无情。
　　敏的心一紧，这就是她转变的过程吗？难道宫中的女人一定要经历这些，才能生存下去吗？只有心似铁、情已逝，才能爬到顶峰吗？然后再叹一句“高处不胜寒”吗？
　　武则天坐直身子，冷冷的扫视着吴名和兰若，讥讽的道：“你们不用着急，我就说到你们的外祖母了。萧淑妃能专宠那么长的时间，自然不是泛泛之辈。我与皇后联手绊倒了她，又打破她儿子做太子的希望，她竟也用手段报复我。”她瞪着吴名的眉眼，徐徐道：“我怀上贤儿时身体就不好，初封皇后，皇上要带我去祭拜昭陵，途中颠簸，我就在早产在御辇上，当时，姐姐就陪伴身侧。不久，就有流言，说贤儿并非我亲生，而是姐姐韩国夫人与皇上的儿子。我辛苦受孕数月，竟有人说他不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受得了。哼，我稍稍查证，就知道是萧淑妃散播的谣言，她竟想用我姐姐来绊倒我？她倒想的美！既然，她迫不及待的让我对付她，我还迟疑什么？”
　　吴名和兰若浑身一震，都愤恨的瞪着她，吴名的手缓缓伸向背后。敏猛地握住他的手，惊恐的看着他。
　　武则天看着他们，突然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神色稍缓，不再那样暴戾。缓缓道：“你们自然恨我。你们可曾想过，如果当日是我败了，那我的下场又会怎样呢？我的子女又会怎样呢？你们认为我是砌词狡辩，但我要告诉你们，皇宫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即使你想洁身自爱、出淤泥而不染，你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不止是你自己的性命了！我也曾经天真过，可是，我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你们永远也想不到。”
　　她长叹一声，缓缓起身，身子摇了摇，上官婉儿急忙上前扶住了她，缓步走到吴名和兰若的面前，将手中的玉佩递到兰若的面前。兰若迟疑的接了过来，不解的看着她。
　　武则天疲惫的笑笑，道：“当日我思女心切，却正好看到义阳和宣城，两个像花一般美丽的仙子。我那时想，我的女儿长大了，一定比她们更漂亮。可是，我失去了我的珍宝。”她的脸色一凛，硬打断了自己的回忆，又道：“当时，她们的脖子上就挂着这两块玉佩，是皇上请最好的工匠打造的一模一样的凤佩，昭示着她们身份的不同，而我的女儿却没有，不论是安定还是太平，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名和兰若都是一愣，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敏心中有些明白，又不完全明白，不敢言语，只是看着她。
　　武则天柔柔的笑了，道：“皇上是个多情之人，他对谁都会付出真心；他同样也是个极为软弱的人，他不敢于承担责任，宁愿眼不见为净。当初萧淑妃艳绝六宫时，义阳、宣城是他的掌上明珠，为她们打造凤佩，为她们点烟火庆生，这是以后任何皇子公主都没有的殊荣，他却唯独给了她们。而太平出生太晚，连我都以为此生不会有女儿了。如果除去太平，皇上只有两个女儿，就是义阳和宣城。你们明白了吗？”
　　吴名难以置信的看着武则天，答案似乎就在嘴边，但他不敢说出来，生怕那只是他想错了。那如果真是如此，母亲会很开心吧。
　　武则天笑的毫无芥蒂，冲他们点点头，道：“将她们囚禁于掖庭宫的不是我，而是皇上。他怕我会伤害她们，便首先下旨将她们送进了我最不愿意再去的掖庭。他是在保护她们。”
　　吴名震惊的倒退一步，眼中满是喜悦和感动。眼望着窗外的星星，叹道;“娘，你的父亲没有忘记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你。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云散、朗月、明星——

　　突变

　　星转物移，已是二十五日的清晨了，天阴沉沉的，竟飘起了雪。
　　女皇斜靠着枕头，脸上竟无意思倦意，直直的看着透过重重帷幕射进来的阳光，轻声道：“婉儿，敏儿，把帷幕拉开。朕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上官婉儿很顺从的就走了过去，而敏指示下意识的起身，却被吴名拉住了，敏看出他眼中的担忧，冲他笑着摇摇头，走了过去。两人各管一边，将重重帷幕拉开，固定。
　　明媚的眼光直射而进，让敏顿时晕眩。她向扶着柱子，却握住了她的手。敏愕然抬头看她，那样的关心却像刺一样扎着她的心。她猛的抽出手，背转过身，不去看她。
　　上官婉儿错愕的盯着她，轻声道：“敏儿，你这是怎么了？”
　　敏脑海中只有紫叶绝望落泪时的样子，心如刀绞，心中对她的愤怒加剧，蓦然回头，瞪着她，嚷道：“你还问我？你做的事情，你不清楚吗？”
　　上官婉儿一愣，眼底上过一丝冷然，道：“你要说什么，不妨明言！”
　　敏恼怒的瞪着她，冷笑着道：“你的所作所为，我都觉得难以启齿。你，你问什么能对一个弱女子做那种事？你就那么恨她吗？她哪里得罪你了，你竟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对付她，你要她以后怎么办？她现在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了！”
　　上官婉儿眼中的冷意愈发扩大，嘴角撇着讥讽的笑。“你是说狄蓉？她跟你说了什么？说我怎么对付她了？你倒是说说看，看我想不想得起来？”
　　上官婉儿这样的反应，是敏始料未及的，她怔怔的看着上官，不敢相信的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对一个女子做出那样不可饶恕的事情，在你眼中就这么微不足道吗？还是，还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可以无所顾忌的，你不会内疚吗？”
　　上官婉儿看进敏的眼中，心底抽痛着，竟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冷然道：“我就是这种人，你不是早就看透我了吗？为什么还要对我这种人抱有希望？既然你轻信了我，那就要付出代价！”
　　敏厌恶的斜睨着她，连连后退，泪却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她迅速擦去，恨声道：“我看错你了，我看错你了！上官婉儿，我恨你！”说完转身往殿内走。
　　上官婉儿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无力的靠着柱子，看着敏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失望和疲惫。眼睛随意扫视着，却对上了兰若别有深意的眼神，心头一凛，缓缓站直了身子，冷冷的笑着。
　　正午，大雪方休，天气渐晴。女皇仍没有休息的意思，仍然徐徐的说着她的故事。
　　吴名因为昨晚的事，对武则天的敌意少了很多，静静听着她说。可是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眼底眉梢尽是说不出的愁苦。
　　敏的心似有千刀万刀在剐，别开头不去看上官婉儿，低着头，绞着自己的衣服，泪却一滴一滴的打在黑衣上，隐没不见了。
　　武则天突然仔细打量着吴名和兰若，许久才指着吴名道：“你的眉眼像极了萧淑妃。当年我看着两个小公主，虽然都是白玉一般的可人娃娃，但却各有千秋。义阳活泼好动、灵气逼人，长的非常像淑妃；而宣城却斯文秀气，眉眼虽像淑妃，但却带着高宗先皇身上的文弱之气，柔柔弱弱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刮走似的。可如今看来，吴名倒还有些像，兰若却长的一点也不像，不，你身上的妖魅倒像足了淑妃。”
　　兰若浑身一颤，愕然的看着武则天，刚要开口，却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吴名无意识的摸着自己的眉眼。在自己的印象中，他长的虽像母亲，但母亲身上恬淡释然的气质却是他没有的。母亲的眼底总是存着笑意，似是什么也不会将她压垮。竟从不知道母亲的眉眼竟是遗传了祖母。
　　武则天平静的看着他们，长出了口气，靠着长枕，道：“我说了太多你们不想听的，现在该说说你们母亲的事了。”她微微仰头，细想着道：“那年，弘儿二十四岁，玉树临风，博学多闻，有这样的儿子，我应该很高兴的。可是，他被儒学、道学拘得太紧了，丝毫不知变通。随着他长大，他知道我做的很多事情，很不以为然，对我渐渐疏远。我的亲生儿子，竟对我不屑一顾，这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情何以堪。也罢，儿子长大了，总要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怪他。可是，那天，他气冲冲的来见我，开口就说我是‘蛇蝎妇人’，一个儿子竟用这样的词语来辱骂亲母，我当时就打了他。从小我最疼他，看不得他摔着碰着，可那天，我却打了他。他用愤恨的眼神瞪着我，要我释放义阳和宣城。如果他好好跟我说，我会放的，两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能对我有什么威胁，何况，我拘禁她们已经19年了，已经够了。可弘儿却用了最激烈的方式，我不知道谁跟他说了什么，更不知道义阳和宣城对他说了什么，但是，他竟然公然的违抗我，我就不会答应他。次日，我就颁旨，将义阳和宣城赐婚于最低等的卫兵。结果，弘儿再次跟我吵闹，我的心都凉了。为了两个毫无感情的人，竟两次顶撞我，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好儿子。”
　　武则天悲痛欲绝的仰头看着帐顶，泪顺着眼角滑落。“后来，他听从朝中顽固保守朝臣的政令，多次与我冲突，我的心痛又有谁知。而他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那晚，我在合璧宫赐宴，只招了她们兄妹五人。席上，我们谈笑风生，我已经很久没有那么高兴了。饭后，我哄着月儿，他们兄弟四人在绮云殿里喝酒品诗，我隐隐听着他们的笑声，只觉得心满意足。突然，显儿大叫了一声，吓醒了月儿，我急忙将她交给宫女，疾奔到殿内，却见到，见到弘儿口吐鲜血躺在地上，四肢痉挛，眼睛死死的瞪着我。我喊着御医，紧紧抱着他，轻抚着他愈加冰凉的脸，我知道他就要离开我了。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已经口不能言了，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贴着他的耳朵跟他说话，他却只是摇头，摇着摇着，就没了声息。”她闭上了眼睛，摇着头。“世人皆说我害死自己的亲生子女，我却百口莫辩。因为有弘儿，改变了我的人生，因为有思儿，我觉得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怎会害他们。不错，我害死了自己的亲姐姐、外甥女，还有我的两个哥哥，因为他们都亏欠了我，我不会让亏欠我的人有好下场。可是，我不会害我的孩子。”
　　敏听着武则天的话，渐渐忘却了自己的伤悲，震惊于这个千古之谜，武则天竟承认了害死自己的亲姐姐。如果说小公主王皇后害死的，那李弘是谁毒杀的呢？
　　“我承受着丧子之痛，以天子之礼葬之，谥号孝敬皇帝。隔月，我便立贤儿为太子，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武则天的脸上满是悔恨。
　　“贤儿是四子中最聪颖好学的，他的才赋鲜有人能匹敌。可在他当太子的五年里，有此子竟似无子。我的亲生儿子，竟认为我不是他的亲娘。”她的眼中迸出花火，隐有燎原之势。“萧淑妃当年的谣言竟传了二十多年，加之贺兰那个贱人在一旁煽风点火，他竟真以为自己是姐姐的儿子。哼，我辛辛苦苦生下他，就是让他认贼做母吗？我杀了那个勾引姨夫、蛊惑我儿子的贱人，却让他更加恨我。‘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令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他竟用诗隐喻我和四子，他把他的娘亲看成了什么！不但不看我送去《少阳正范》《孝子传》，更是纵情声色，在府内包养户奴，这成何体统！到最后，竟想要造反，这就是他为人子的德性吗？我废了他，贬他去巴州思过。他却仍不知悔改，还书信告诉我，是他毒杀了弘，我都不敢相信他竟是我生养的儿子。我派丘神勣去杀了他。”武则天的声音里在没有一丝感情，默然的看着一切。
　　敏震惊的听着，却反应不过来。贤杀了弘，这是真的吗？这可能吗？
　　武则天瞟着吴名，道：“当年我知道贤儿认为我不是他亲母时，恨透了萧淑妃，她活着兴风作浪，死了还要挑拨我和我的儿子。我恨她，也恨义阳和宣城，我便派了杀手去杀她们。不知是不是上苍给我赎罪的机会，留下了你们。”她的眉眼尽是疲惫和黯然，笑竟似哭。“你们想知道的，现在都知道了。想要怎样，我都随你们。”武则天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只有从容和解脱。
　　这一夜，敏的心大起大落，很多与历史不符的地方让她迷惑。可是，更多的是震撼，一个女人经历了那么多的背叛和无奈，现在还可以直面自己的过往，坦然说出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一代女皇能成就今日的大业，必是承受了凡人不能承受的人与事吧。她没看吴名，她不想干扰他的思考，这是他的权利，应该顺着他的意志。
　　吴名的脸色忽明忽暗，看着手中白璧无瑕的玉佩，又牵起敏的手，看着他回避着自己的眼神，却执意的盯着她不放，在她不安的抬头看他时，他却笑了起来，释然和谅解。他直视着武则天，轻声道：“先母临终时，要我发誓绝不报仇，我答应了她。现在我知道了真相，我还是决定不报仇。我娘亲失去了很多东西，但她也一直拥有着很多东西。而你，到达了一般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地位，你又失去了多少东西。人世间，还是公平的。你是好是坏，我不予置喙，自有后人评述。”吴名的手始终握着敏的，两人相视而笑。
　　兰若却神情复杂的看着他们，深思着，徐徐道：“如果当初是淑妃赢了，你们的下场一定凄惨异常。如今，你既坦然面对一切，那无论是对是错，你都该恢复她们的名誉，让她们可以再世为人。而她们的宗族也已经受尽了磨难，该是重新开始的时候了。”
　　武则天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竟带着水意。“好，好！婉儿，拟旨。赦王皇后、萧淑妃二族，恢复其姓氏。赦褚遂良、韩瑗、柳奭亲属，在外流配者，一律回朝。”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随即垂首应道：“是。”别有深意的看着吴名和兰若两人，又转向敏，敏却先一步扭头，看着别处，让她扑了个空，悻悻的收回了视线。
　　武则天像是放下了心头大石，如释重负的瘫倒在床上，仰面躺着，轻声道：“怨恨很容易，一个人可以找成千上万条的理由，让自己恨的彻底；却吝啬的反思自己的错误，以致越走越远，再难挽回。这些日子，我时常想，如果当初没有争夺，我就是只是六个孩子的母亲，皇上的妻子，将来看着儿子登基，看着儿孙满堂，我得享天伦之乐，岂不美哉？”
　　现在的武则天只是一个苍老凄楚的老人，这让敏的心莫名的抽搐起来，缓缓跪在床边，握住她冰冰凉的手，道；“如果刚才陛下所说的成真，那么中国历史上就不会有女皇帝。如果没有您开明的政令，现在的国家就不会富强昌盛。这些，您功不可没。你给天下女人树立了典范，女人本该自立自强，拥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并不是说，男人和女人谁强谁弱，而是众生平等，只有互相扶持，才能前进。”
　　武则天歪着头看着敏，嘴角有着赞赏的笑意。“敏儿，我没有看错你，你是与众不同的。我能俯览天下，有我的野心，也有我的无奈。一个女人手里握着权力，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它像毒蛇一样咬着你，甩也甩不掉；它还用毒汁喂着你，腐蚀你的心。翻云覆雨的感觉的确很好，可是谁又能体会我的煎熬？丈夫的背叛，子女的疏离，群臣的算计，我只能自己受。现在，我要彻底的解脱了，不论此生我亏欠了谁，辜负了谁，我下黄泉赔他们。”她的眼中精光四散，只是坦然和安心。
　　武则天脸上的潮红愈加明显，呼吸却急促起来，只是瞪着敏，道：“我的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角色，有些我喜欢，有些我厌恶至极。如今，我要走了，不想再顶着那个空落落的名号了，是李家的，我还给他们。我此生的身份，只是高宗先皇的皇后，我子女的母亲。”
　　她的手伸向吴名和兰若，眼中竟带着乞求。吴名迟疑了片刻，走到床前，只是静静的立着。兰若的眼中少有的怜悯，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道：“我虽恨你，但仍敬佩你是女中豪杰。”
　　武则天眼中的笑意凝结成了欣慰，缓缓道：“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的人太多太多了。今生能得到你们的谅解，我死而无憾了。对于高宗先皇，你们不要恨他，他能为你们母亲做的，都已经做了。当年弘儿顶撞我，我对她们恨意更深。而先皇却执意要将她们嫁给品级最低的士卒，并让他们去偏僻之地人刺史，让我鞭长莫及。后来我时常想，世间最了解我的人是高宗先皇，他不想伤人，便用最软弱的方法保护他爱的人。对我如此，对你们的母亲亦是如此。与其让她们战战兢兢的锦衣玉食，不如粗茶淡饭的怡然自乐。他想要自己的女儿远离这乌烟瘴气的皇宫，寻找自己的幸福。”
　　吴名和兰若都是一震，心中都曾痛恨这个祖父的软弱无能。可是，如今，心境全然不同了，释然、谅解、安慰盈盈满溢于胸。
　　武则天眼中的光芒渐渐淡去，黯淡的几乎没有了神采，眼睛直直的看着敏，却似什么也看不见了。“敏儿，走吧，走的越远越好。你不适合留在这里，去寻找你自己的天地吧。去吧，你们都去吧。我累了，要休息了。”武则天的眼睛缓缓闭上，松开了握着敏的手。
　　敏的心似乎失落了某些东西，凄楚的站起身子，看着这个不凡的女人生命走到了尽头，不只是对一个伟大人物逝去的痛心，更多的竟是亲人离别的痛楚，清晰深刻的烙在自己的心上。她最后看了她一眼，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冲着她行了大礼，才缓缓转身，对上了吴名柔和的目光，看着他伸出的手，敏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将手置于他的掌心。
　　兰若静静的看着他们，眼底却闪过一丝的失落和沮丧。
　　上官婉儿冷冷的看着，太多的情绪堆积在她的眼眸，纠纠缠缠、牵牵绊绊，最后只能化作冷冽。
　　敏扶着兰若缓步往殿外走着，帷幕一重重在身后落下，遮挡住那堂皇却凄凉的龙床。
　　细细、柔弱的声音静飘了出来。“敏儿，再给朕唱一次《传说》吧。”
　　敏的泪默然涌出眼眶，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哽咽出声。她再次举步，清了清嗓子，唱着：“说我悠悠的路，风声水影千百种。昨日喧嚣的繁花，低了头也是传说。同行的人先走，后来的人揣测，惟一确定的说法，我来过。不说悲，不说愁，一生故事独自守，而细微心事处，在岁月里淹没。不辨情，不辨忧，往事累累沉不动，而柔情曲折处，有心的人会懂——”
　　殿门紧闭，帷幕毫无生气的垂着，香笼的烟袅袅，再无声响——
　　时近傍晚，残阳如血，横陈西方。洒在皑皑白雪之上，仿佛血溅四方。
　　上官婉儿领着他们三人穿过仙居殿，往外走。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敏自始至终没再看她一眼。她的心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只能凭借着手心中无名的温暖来支撑着。
　　上官婉儿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沐浴在晚霞中的仙居殿，竟觉得那红的刺眼，孤立的殿阁矗立在那儿是那样的萧索、凄凉。她的眼中充满了无助、彷徨和恐惧，单薄的身子竟微微颤抖起来。
　　三人感受到她的异样，停步注视着她，顺着她的眼神看了过去。
　　最后一缕阳光洒在仙居殿殿顶的凤凰上，金黄色的凤凰闪耀着刺目的光芒，仿佛涅槃后的凤凰欲展翅高飞。突然，夕阳落山，最后一缕阳光湮灭。凤凰黯然的立于殿顶，彷徨无措。
　　上官婉儿迷惑的眼睛瞬间晶亮，丰润的唇角勾了勾，转头看向敏时，眼中经充满了绝望和心痛。“你既要走了，我再跟你说一句话，你想听吗？”
　　敏被她罕有的柔弱和伤心震住了，失陷在她哀怨的眸光中。呆呆的点点头，就要跟着她走，手却被紧紧的握住了，她扭头看去，吴名担忧的摇摇头，紧握着她的手不放。
　　敏自信的笑笑，轻声道：“她只是想跟我说句话，我不会走远。没事的，你等着我。”说完轻轻挣开他的手，走了过去。
　　吴名戒备的紧盯着敏的身影，左手向后紧扣住长剑的尾端，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随时而动。
　　兰若静立于一旁，细细的斟酌着情势，许久，唇边竟满是不怀好意的微笑。
　　敏距离上官婉儿三步而立，戒慎的打量着她，冷冷的道：“你说吧。”
　　上官婉儿凄然一笑，道：“人总是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以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一定是真的。殊不知世间假象纷纭，何谓真，何谓假？纵然是多年的好友，也会为了一己私欲而背叛，这世间什么才是值得信任的？敏儿，你太容易轻信别人，你的善良，是别人善用的武器，而伤的人却是你自己。”
　　敏不解的盯着她，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刚要开口，却见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去，痛苦的呻吟着。她一急，上步扶着她，问道：“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上官婉儿低垂着头，眼神锐利的直视着她，嘴角竟是癫狂的笑。“敏儿，你既然恨我，我就让你恨的更彻底些吧！”
　　敏大惊，急急后退，却已被她圈住脖子，颈间冰凉凉的发疼，腰间的麻穴被她膝盖一顶，疼得她跪倒在地。眼睛却死死的瞪着她，咬着牙忍着疼，不发出一声呻吟。
　　吴名左手按剑鞘，右手拔剑，已奔至上官婉儿身前，长剑直指着她，喝道：“放开她！你要违抗女皇的圣旨吗？”
　　在他拔剑的同时，四面八方的士卒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宫门前的禁军也已摆开战斗阵型，包围圈竟无一丝漏洞。几个兵卒架住兰若，刀剑也已架在她的脖颈之间。
　　上官婉儿冷笑着，膝盖又一次顶在敏背上的穴道上，让她无法忍耐的低吟了声，颈间的匕首划了一个口子，血汩汩的流了出来。“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以一当百。可是这里有上千人，皇上的千骑马上就到了，你能全身而退吗？何况，她们两个在我的手里。”
　　吴名看着敏痛苦的样子，身子趋前，却堪堪的顿住，只是心疼的注视着她。虽没有回头，他也知道兰若已经被擒，此时竟是他们想到的最坏的情况。吴名瞪着上官婉儿，手中的剑仍直指着她，只能用最后的办法了。冷然道：“你竟认不出这把剑吗？”
　　上官婉儿冷笑着，不以为然的瞥了一眼，竟大惊失色，怔怔的看着那把剑。“这是，这是李、他的剑？”
　　吴名虽看着她，身体的感官却在寻找着突破口。手往前送，将剑送到她的眼前，青钢剑身，黄金剑柄，正是那把帝王之剑。“放了她，我就给你。”
　　上官婉儿的眼神迷乱，眼前全是他持剑而立的样子。突然，脑海中又闪现他握着武玄霜的手，对她说珍重。她的心一冷，匕首又往敏的脖子上划了一下，满眼具是残忍，轻声道：“你们真是煞费苦心了。剑，我自然要，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吴名瞪着她，颓然的缓缓垂手，将剑尖冲着地面。“好，我听你的，你不能伤了她。”身旁的士卒上前要缴他的兵器。
　　上官婉儿冷冷笑着，拽着敏站了起来，敏却似站立不住，往地上栽去。上官婉儿急忙去扶，敏左手反扭她的手腕，右手夺下她手中的匕首，脚下急转，已转到她的身后，匕首直指着她的喉咙。
　　同时，吴名的剑起，近身的几人便已身首异处。吴名急退，贴着敏的背，两人背靠背，互为背后的眼睛，瞪着身旁重重的包围。
　　敏喝道：“你们想看她死吗？她若死了，上皇和皇上绝对饶不了你们。退开，开宫门！”
　　士卒虽有蠢动，却没有乱阵型，依旧严密的包围着他们。
　　敏的匕首刺了一下，上官婉儿的白玉般的颈子染上了血红。敏贴着她的耳朵，道：“皇上迷恋着你，如果一会儿，他看到一张乱七八糟的脸会是什么反应。你要想离开这里，保有你的花容月貌，就让他们退开。否则，也不过是玉石俱焚。”
　　上官婉儿斜睨着她，笑道：“我竟忘了慕容女官是御前佩剑，我这三脚猫也敢在你面前献丑，真是不自量力了！你说的对，我还要靠这张脸皮过活呢！”转瞬对着士卒喝道：“都给我让开，把宫门打开，让他们走！”
　　敏贴着吴名的背，悄悄的说：“你护着兰若先走，我跟着你。”
　　吴名摇摇头，声音虽小却透着急迫。“不行，你们先走，我垫后。”
　　敏欲反驳，吴名又道：“你们走，我才能无后顾之忧，全心应敌，我们才有胜算。听我的，先走！”
　　敏想想，点点头，拉着上官婉儿往前走。士卒放开兰若，她跌跌撞撞的走过来，扶着敏，三人亦步亦趋的往前走，而包围圈却越缩越小。走到宫门前，士卒却再不行动，长矛长剑指着他们。
　　禁军都尉喝道：“放开上官女官，否则，你们谁也走不了。”
　　敏瞪着他道：“现在不是你在提条件。她的命在我手里，她若死了，都尉大人，你必是第一个获罪之人，祸连家属，值得吗？若是她没死，你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即使丢了犯人，有她为你说情，恐怕你不降反升呢！快开城门，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禁军都尉想了想，挥了挥手，守门禁军看了看，缓缓开了城门。门缝一点点的扩大，外面的景物也越来越清晰——
　　“当——”一只飞镖射向敏手中的匕首，匕首划了一个弧线飞了出去，却没有伤到上官婉儿一丝一毫。上官婉儿疾跑，退到了重兵之后，冷冷的瞪着他们，喝道：“抓住他们。”
　　一时间士兵犹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吴名出手极快，近身即倒，身体仍紧挨敏，喝道：“别离开我身侧。”
　　敏的手震的生疼，却迅速拔出身后的长剑，出手迎敌。两人互为依靠，艰难的往宫门移动，吴名吹着口哨，宫门外却是寂静一片，吴名一愣，暗叫糟糕。背上的着力顿失，惊得他转身寻找敏。
　　兰若的身体若风中杨柳，摇摇摆摆，敏的手始终没有放开她。而她身子一软，竟倒了下去。敏伸手去拉，险些摔倒，而士兵已趁机隔开了她和吴名，瞬间变成了各自为战。
　　吴名手下更不留情，急欲靠近敏。敏看着他，手中仍然拉着兰若，想要再靠近宫门，却是不能了。
　　一个人影窜了进来，一剑刺向敏的胸口。敏大惊，仗剑挡下，身子却震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长剑长枪直指着她。那人影又窜了出去，直逼吴名，招招必杀。吴名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招招只攻不守，两人一时缠斗在一起，难分难解。
　　上官婉儿缓缓走到敏的身边，冷眼看着两人以死相拼，笑着道：“他们师兄二人，谁技胜一筹呢？”
　　敏一愣，穿过人群细看，与吴名缠斗的人竟是魏沣。敏的心一紧，左肩的伤口竟又隐隐作痛。敏大叫：“吴名，快走！再回来就我们，快走！”
　　吴名分神看了敏一眼，决然的摇摇头，避过魏沣的直击，更加不顾一切。
　　敏心急如焚，不知用什么办法才能逼走吴名，耳边却传来上官婉儿冷冷的声音：“关宫门。”
　　宫门缓缓合上，敏的心也沉到了深渊——
　　一声长嘶勾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之间一匹通体黑亮的骏马飞奔而来，所经之处，马踏如泥。士兵们惊恐的散开，黑马却直直冲着敏而去。
　　上官婉儿闪避不及，摔在地上，惊愕的看着人立的黑马踢开敏身边的士兵。
　　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护卫她的竟是伊丽莎白，一年不见了，它竟还记的她！她起身奔到它的身边，迅速翻身上马，伊丽莎白刚要放蹄狂奔，敏却看到倒在一旁的兰若，挥舞着长剑挡开士兵，伸手去拉她。
　　兰若的眼中感动多于愕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接力坐在她的身后。伊丽莎白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宫门，敏使劲掷出长剑，长剑旋转着直刺魏沣。魏沣急闪避过，跳到一旁。
　　敏叫着：“上马！”吴名已飞身跳到兰若的身后。宫门只留有容一马通过的宽度。
　　四面八方的箭羽破空而出，直射马上三人，吴名回身挡箭，魏沣却飞身直击敏，一脚将敏踹下了马。吴名大惊，回身欲够她，背上却挨了一箭，身子摇摇欲坠，手与敏的身子擦过。
　　敏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翻滚着停了下来，瞬间淹没在士兵中。吴名摇晃着欲跳马，兰若却死死扣着他，用簪子狠刺马股，伊丽莎白长嘶着，放蹄飞奔，在宫门即将关闭的一刻奔了出去。
　　吴名回身去看，宫门关闭的瞬间，魏沣冷冷的站在门口。重重的士兵中，却再也看不到敏的身影了，宫门轰然关闭——
　　西方，血红的晚霞散尽最后的余热，大地一片灰暗，鹅毛大雪纷纷而落——

　　赌约

　　洛阳城外，万物萧索。树上积着厚厚的雪，压得枝头颤巍巍的。北风吹过，时不时的飘落些雪花，装点着树下的人儿。
　　一辆马车在林间不紧不慢的跑着，驾车人手中挥着鞭子，却不是催马，而是抽打着头顶的树梢。积雪洋洋洒洒的飘了下来，顿时马车银装素裹，别有特色。
　　“三公子，你要再这样，我就对你不客气了！”驾车人身边的一个小厮扫掉头顶的积雪，再拍掉肩上的，柳眉倒竖的瞪着身边的人。
　　李隆基却不怀好意的笑笑，屈指一弹，将自己肩膀上的雪掸进了小厮的脖子里。只见小厮“嘶”的抽气，拼命的擦着脖子，瞪着他，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就要咬他。
　　李隆基也不躲，任她在他怀里又打又抓，反而护着她，不让她摔下车去，一脸笑意的看着她。
　　淼出了气，抬头看他，却正对上他自在惬意的眼神，再一看两人现在的姿态，脑袋一热，一把推开他，嚷道：“你占我便宜！”
　　李隆基双手一摊，一副无辜的样子，笑道：“你倒是恶人先告状。是你自己扑过来的，又是打又是咬，我可是没还手啊！还好心护着你，没让你摔下去，成了傻猫，你倒怪我！”
　　淼恶狠狠的瞪着他，却被他眼中的笑意看的发毛，扭过头去生闷气。眼睛胡乱瞄着，却什么也看不进去。不知道怎么了，自己越来越怕他的眼神，有时只是轻轻一瞟，都能让她脸红耳热的。虽然他同平时一样，但她却觉得他不一样了。
　　李隆基挥了下鞭子，马儿快步而行。他却扭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淼偷偷扭头，瞟了他一眼。两人的视线又胶着在一起，难分难舍。淼只觉得心惊肉跳，不敢再看，目不斜视的直盯着前方。
　　远远的看到白马寺高大的牌坊，牌坊下竟有一白一红静立于雪中。白衣完全融入雪景中，恬淡安适。红衣却张扬活跃，看到马车远远而来，叫道：“哥哥，真的有马车！是怡姐姐回来了吗？怡姐姐——”红衣的兼爱挥舞着手臂，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李隆基勒马而停，布帘半掀，紫衣的爽怡跳了出来，急急的跑向兼爱。兼爱高兴的一跳，抱住了爽怡的脖子，叫道：“哥哥说姐姐会来，我都不信，没想到才站了一会儿，姐姐就真的出现了！我好高兴啊！”
　　爽怡抱着她，温暖的笑着。“刚下了雪，就站在雪地里，不怕着凉吗？看你的脸都冻红了。”爽怡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会有一个人张开怀抱等着她，这似乎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了。
　　兼爱笑着，拉着她就往牌坊下跑，边跑边喊：“哥哥，怡姐姐来了，哥哥，你不用再愁眉苦脸了！”
　　爽怡的心一跳，直直的看着牌坊下他渐渐清晰的脸庞，再难掩饰喜悦，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无瑕的白衣衬着他的冰肌玉肤，天志负手而立，脸色却极为严肃，不似平日的冷淡，原本红润的嘴唇，却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他遥望着爽怡的眼睛，背于身后的左手却紧握成拳。眉宇间隐隐透着死气。
　　爽怡似乎感受到他身上不同以往的气息，脚步一乱，跌跌撞撞的，竟摔了下去，怕摔到兼爱，急急的松开她的手。可身子还没着地，竟被一双手紧紧的抱住了。爽怡愕然的抬头，竟触到一双担忧的蓝眸，此时不再幽深莫测，让她看尽他的心底。
　　天志神色一凛，将她扶正，想要抽手，爽怡却反手握住了他的左手，幽幽的看着他的眼睛。天志浑身一颤，心中某处似有松动，蓝眸一闪，放松了身子，任她握着自己的手，看向缓步走来的李隆基和淼。
　　李隆基眼力极好，已经看清了天志的样貌，震惊之余，心中隐隐不安。脚步不乱，随着淼缓缓走过去。
　　淼倒是很高兴，冲着天志举手作揖，半真半假的道：“恩公，好久不见，上次的救命之恩，我终于想到怎么报答了。我这个姐妹，就送给恩公做老婆吧！不知恩公喜欢不喜欢？”她斜睨着两人紧握的手，坏坏的笑着。
　　爽怡大窘，想要甩脱他的手，他反而握的紧紧的，眼睛却无礼的直瞪着李隆基。爽怡诧异的看着他，今天的他有些奇怪，身上竟带着明显的敌意，这是他以前不会外露的情绪，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李隆基慵懒的笑着，迎视着他，心底却不似面上的轻松，背脊挺得直直的，处于戒备状态。
　　淼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原本以为会爆炸的笑话，却冷的让人毛骨悚然。
　　爽怡轻轻吟了一声，天志才回过神来，自己竟紧攥着爽怡的手，急忙收摄心神，淡然的道：“此行大凶，你们不该让他们去的。”
　　他没头没尾的话，听在爽怡的耳中，却似定时炸弹爆炸一般，将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炸得粉碎。“你说什么？难道他们——”
　　淼一时没听懂，可是看到爽怡惊恐的表情，瞬间明白过来。急急上前，道：“敏敏怎么了？不是不会出问题的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天志盯着李隆基，处变不惊，低声道：“星殒天变，王爷及早打算，方为上策。”
　　李隆基一愣，脸色大变，拉着淼，转身就走。淼被迫跟着，转头看着爽怡，叫道：“爽怡，爽怡——”
　　爽怡刚想迈步，却被他拉住，拽到他的身前，正视着他的眼睛。
　　天志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命数天定。她留在临淄王身边，不是坏事。而你，我不会让你再回去的。”
　　爽怡愣愣的看着他，沉沦在他幽深碧蓝的眼波中——
　　远处马车踢踏，渐行渐远——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一代女皇病逝于洛阳城南上阳宫仙居殿，享年八十二岁。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葬于高宗乾陵，陵前立无字碑；赦免王皇后、萧淑妃二族，并赦褚遂良、韩瑗、柳奭亲属。”
　　武三思骄拟武则天遗诏，召魏元忠还朝，赐百户。从此，不敢复议武氏之事。
　　中宗着令重开乾陵陵门，修建陵寝，合葬父母。庙堂之上，反对者云：乾陵已封，不宜再开，惊扰圣驾。又有云：一陵葬二帝，与礼不合。朝臣云云，中宗却异常坚决，重开墓室，父母同穴。
　　追赠废太子贤为司徒，命其次子守礼迎回雍王灵柩，陪葬乾陵。追封邵王重润为懿德太子，陪葬乾陵，聘国子监丞裴粹亡女为冥婚，与之合葬。追封永泰郡主为公主，令备礼改葬，仍号其墓为陵。并敕令地方寻找义阳、宣城两位长公主，回京受封。
　　物转星移，雪化、飞雪——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敏模糊中只觉得浑身如散架了一般的疼痛，手不能动，口不能言，耳不能听。一切一切，都离她很远很远，她似乎一直在迷雾中打转，找不到出口。吴名骑马而去，丢下她一个人，她在哪儿呢？为什么四周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呢？
　　茫茫白雾中，竟凭空缀着一树的桃花，馨香异常。风过，枝颤，花落，树下竟有一人着桃红色的衣裙冲她招手。她仔细看，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她跑着，跑着，终于站在了桃树下，握住了女子纤纤素手，女子额前点点梅花妖媚异常，嘴角的冷笑让敏心寒。她想要甩开她的手，却觉得越箍越紧，手脚已被千斤镣铐锁住，站在已经枯死的树下，四周黑暗一片——
　　眼前的光亮，让她看不清东西。想要伸手挡住着刺眼的光线，右手却剧痛着，让她猛地清醒过来，寻找自己的右手。脖颈还能动，却也隐隐作痛，撇着头看到自己的手臂仍在，只是外面用夹板固定着，很难活动。她又活动了一下其他三肢，左小腿也上着夹板，用棉被垫起，左手、右腿虽疼，却仍能活动。
　　她心里松了口气，扭头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一件极小的房间，无门无窗，只有她躺着的这张床，和墙壁上一盏灯。室内只有这一点光源，却照亮了整个房间。敏想撑起身子，但身体疼得像大卸八块一样，她尝试了几次，终于老实的躺着，想着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还记得自己摔下马的那一刻，吴名的手在眼前划过。身体重重的摔在地上，不由自主的翻滚着，身体麻木的趴在地上，模模糊糊中看到黑蹄绝尘而去——
　　虽然知道这是顾全大局的做法，心里一遍遍说着“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可是心一阵阵的抽痛，他还是抛下她一个人走了。她使劲摇摇头，将自私的念头摇出去，只要他能平安出去，远比两个人都困在这要好啊！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在白马寺了，爽怡和淼应该安全无恙吧，只要她们没事，她自己也能出去的。
　　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呢？仍在上阳宫？也不知道昏迷了多长时间，女皇是否已经仙逝了呢？上官婉儿奉命送他们出去，为什么会出尔反尔呢？她的态度变得太快了，如果要杀他们，为什么还要医治她身上的伤呢？自己身上换的是干净衣服，手脚处不能动，却也不是很疼，应该用了很好的止疼药，她为什么要对她这么费心呢？太多的疑问盘旋在脑袋里，让她迷惘。
　　突然，正冲着床的那面墙缓缓开启一扇门，敏的视线紧盯着门口的那一处光亮。上官婉儿身着素服、黑纱，缓缓走了进来，门在她完全进入的一瞬轰然关闭。室内仍是那一米灯光。
　　敏了然的看着她的素服，女皇驾崩，举国致哀，上官婉儿对武则天感情很深，自然会诚心为女皇守丧。但看到她淡淡的表情，敏的心骤冷，撇开脸不去看她。
　　上官婉儿不疾不徐的走到床前，坐在床沿看着她，柔声道：“你终于清醒过来了。你的右手合左腿骨折，身上多处擦伤，引发了高热，烧了好几天，再加上你身上余毒未清，肩膀上的剑伤复发，太医几次都说你活不了。可我知道你不会死的，我喂你吃了千年人参、天上雪莲，我不信你活不下去。我赢了，你现在不是醒了吗？”上官婉儿的话有些疯狂，眼底却是真切的关心，手轻轻的抚摸着敏右手的夹板，柔柔的看着她。
　　敏却厌恶的想抽开手，但稍一动，断肢处就剧痛不已，疼得她直冒冷汗，却咬紧牙关不叫出声来。
　　上官婉儿缓缓移开手，支着床沿探身到内侧，盯着她道：“敏儿，你这又是何苦呢？不要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你该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你躲不开我的。”
　　敏愤然瞪视着她，狠声道：“上官婉儿，你究竟想怎样，明说了吧！不要跟我拐弯抹角！陛下，明明让你护送我们出宫，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设埋伏？宫门外的马匹呢？也是你干的吗？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上官婉儿看着她愤怒的样子，反而笑了起来，手轻轻触着她脸上的擦伤结下的嫩痂，道：“你终于愿意看我了吗？敏儿，陛下已经归天了，她的旨意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作用了。她想放你出宫，我却不想，我要你留在这儿陪着我。既然我一辈子出不了皇宫，你也别想出去。”
　　敏厌恶的躲开她的手，难以置信的盯着她执拗的疯狂的眼睛，道：“你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你出不出去，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就要在这里陪着你？我告诉你，我不要，我不会再留在皇宫里，我要出去。”
　　上官婉儿却冷冷的笑着，一手钳住她的下巴，令她直视着自己，一字一句的道：“你注定跟我绑在一起，我不让你出去，你永远离不开这个牢笼。”
　　敏气的说不出话来，愤怒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上官婉儿却笑的更加开心，更加得意。“敏儿，死心吧。吴名丢下你一个人走了，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男人都是喜新厌旧，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甘冒危险的，因为他们只爱他们自己。为了一个抛弃你的男人，丢弃这里的荣华富贵，放弃你高高在上的地位，值得吗？”
　　上官婉儿的话说到了敏的心窝里，敏心底的不安激起千层浪，让她害怕。她抬头看到上官婉儿眼中的得意，瞬间清醒过来，用左手打掉她的手，冷声道：“你不用白费唇舌了，我相信他，他会来找我的。你喜欢权力，喜欢富贵，都不关我的事。还有，你对男人的偏执，不要撒在我的身上。”
　　上官婉儿轻笑着侧躺在她的身边，道：“你这么相信他吗？好，我们打赌，看他会不会来救你。”
　　一阵馨香扑鼻而来，敏浑身软软的，厌恶的别过头去，看着墙，鼻前却一直萦绕着驱之不散的香气。她强自清醒，大声道：“我才不会跟你打赌，相信他，就是相信他，我会一直等着他。等我伤好了，你拦也拦不住我。”
　　上官婉儿眼波流转，道：“我绝对不会拦你。不过，我要告诉你几个好消息，你肯定非常想知道。”
　　敏只觉得心跳加快，头发晕，身子发飘，意识渐渐模糊。这种感觉很可怕，她紧紧咬着下唇，让自己清醒过来，不去理会她说的话。
　　上官婉儿看着敏额头上的汗珠，诡异的笑了。“听不听在你，我还是要说的。第一个，狄蓉抗旨逃婚，至今下落不明，狄家已经不认她这个子孙了。而她一个弱女子会去哪儿呢？临淄王府没有，白马寺没有，还有哪儿呢？”
　　敏浑身一颤，瞬时清醒过来，扭头不敢相信的瞪着她，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她竟然会知道白马寺，爽怡和淼怎么办？
　　上官婉儿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接着道：“第二个，皇上极为痛恨女皇生前手下的杀手，而身居长安的杨逸首当其冲。皇上已颁旨捉拿杨逸及一干人等，就地处决。”
　　敏快要窒息了。杨逸伤重未愈，杨芝兰又是柔弱女子还有一个孩子，武馆弟子判的判，逃的逃，又有谁能保护他们呢？
　　上官婉儿的笑意更浓，轻抚着敏的长发，道：“第三个呢，你应该知道，皇后娘娘不喜欢相王，尤其相王五子各个不同凡响，尤以临淄王最甚，皇后很是忌惮。你说，随便找个名目，治了他们的罪，身在临淄王府的杨侍棋脱的了干系吗？”
　　敏浑身发抖，瞪着她，泪已在眼眶中打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够狠！”
　　上官婉儿微笑着起身，拉直素服上的褶皱，梳好散落的发丝，不经意的摸了摸额前的梅花妆，显得更家妖艳诡谲。她缓缓道：“你自己想想清楚吧。是走，是留，你自己斟酌。”她转身欲走，却又回身靠着墙，道：“吴名说你是他的妻子，为什么你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敏一愣，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仍是完璧，难道在她昏迷的时候，她检查过吗？思及此，敏的脸羞红一片，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上官婉儿看着她羞红的脸，眼底尽是毁灭的欲望，冷笑着道：“你说，一个男人还会要一个失去清白的女人吗？”
　　敏大惊，直直瞪着她的眼睛，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她两眼泪花朦胧，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眼神，只感到幽幽的光。石门启，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敏颓然的躺着，心中的震惊和害怕让她浑身发抖，泪不知不觉的夺眶而出，打在枕上。身体仿若跌进一个无底洞，头顶的光亮越来越少，终至不见——
　　密室里没有黑夜白昼，不知过了多少天。每天都有同一个宫女来为她换药、喂食，却从不开口说话。而上官婉儿却再没出现过。可是，不管吃了什么，敏的病情仍然反反复复。
　　敏昏昏沉沉的睡着，鼻前飘过一阵馨香，甜甜的、软软的，似化作一阵浮云将她高高的举起，让她飘荡在空中。身子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热，心跳越来越快，口干舌燥的让她只想坠入河中。
　　徐徐的凉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肌肤，仿佛置身于细雨沐风中，但是身体某处的空虚越来越强烈，浑身有如火烤，炙热难耐。身体突然被什么压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敏痛苦的睁开眼睛，想要找水。但是，不同与以往的，室内漆黑一片，床边的烛台不知何时熄灭了。敏轻声呻吟着，眼睛胡乱看着，却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敏一惊，这不是上官婉儿，也不是照顾她的宫女的眼睛，是男人的眼睛！
　　近在咫尺的一双男人的眼睛，身体的压迫感，还有体内的燥热，让敏模糊的明白了。她惊慌的想要推开他，右手动不了，左手连抓带打，却被他按在头顶上方，动弹不得。敏提膝想要撞他要害，可是下身被他紧紧压住。敏意识不清的想逃，却怎么也逃不了。
　　男人火热的唇印在她的唇上，敏张口狠狠咬住，嘴角流淌着血，敏却死不松口。男人一个巴掌打在敏的脸颊上，让她已经模糊的意识更加迷乱。颈间、胸口的疼痛让她清醒着，她扭动着身子，想要避开他，却怎么也避不开。突然，她的腿触到了滚烫的皮肤，敏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她绝望的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哭音大喊着：“上官婉儿，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儿，你给我出来，你就要这样对我吗？你给我滚出来！”
　　男人的动作停了停，似在听着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就又压回敏的身上。
　　敏哭喊着：“上官婉儿，你敢跟我打赌吗？赌我会不会屈服于皇宫里的诱惑，赌我会不会顺从于自己的欲望，赌我会不会沉沦于宫廷中权力。你敢吗？上官婉儿，你敢跟我打赌吗！”敏已经声嘶力竭了，她知道自己就要完了，一切都毁了。
　　电光火石的一刻，光亮照进了漆黑的密室。一个身影疾奔进来，冲到了床前。
　　男人停止了动作，愣愣的看着床前的站着的人。一束光亮直直的射在敏半裸的身子上，抹胸半掀，贴着胸口的凤佩闪着温润的光泽，纯净无瑕。左肩处一道四五寸的红色伤疤显得格外的刺眼，随着她身子的颤抖，疤痕也扭动着，令人心惊。
　　上官婉儿看着那嫩红色的伤疤，浑身一震，心底的某处重重的抽动着。她一把推开敏身上的男人，尖叫着：“滚出去，立刻给我滚！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男人衣衫不整的跌下床，惊愕的瞪着她：“娘娘，这是您吩咐的——”
　　“滚！滚！马上给我滚！否则，我让你不得好死！”上官婉儿歇斯底里的喊着，踢打着男人。
　　男人一惊，抓起地上的衣服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门重重的关上了，密室依旧一片黑暗。
　　敏惊魂未定的喘息着，左手寻找着衣物遮挡自己的身躯，虽然上官婉儿看不见，但她只想把自己包住。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泪默默的滑落。
　　上官婉儿没有点灯，只是站在床前看着她。许久，她伸出手想要触摸敏。
　　“不要碰我！”敏尖叫着打开她伸来的手，死攥着衣服裹着自己。
　　上官婉儿僵硬的收回手，身子软软的跌坐在床前的地上，茫然的看着前方。手指无声的撕扯着自己的裙摆，泪落了下来。
　　许久，上官婉儿的眼睛渐渐冷凝，双手撑着床沿艰难的站了起来，平静的道：“我会喊停，是因为我愿意和你打赌，就赌你是否能禁得住诱惑，是否拒绝得了欲望，是否抗拒得了权力。”
　　敏的心已冷，抹掉脸上的泪痕，在黑暗中寻找她的眼睛，望进一片汪洋之中，道：“好，我们就打这个赌。五年，我用五年的时间证明给你看，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我可以把持的住我自己，守住我心里的看重的东西。”
　　上官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点了点头，道：“好，我就看你如何守得住这五年之约。不过，我还有条件，不能这么便宜你。”
　　敏冷冷的看着她，静静的等待着。
　　上官婉儿紧攥着拳，尽量平稳自己的声音。“既然你要抗拒自身的欲望，这五年之内，你不能与吴名亲近，更不能与他有肌肤之亲。这五年之内，你不许离开皇宫。最重要的是，你我的赌约，不能让第三人知道。只要你违背任何一条，不仅刚才的事情会继续，你看重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敏靠着冰冷的墙面的身子微微摇晃着，缓缓闭上了眼睛，冷冷的道：“我答应，但我也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现在就是一死。”
　　上官婉儿冷笑着道：“你说，如果不过分，我会答应你。”
　　敏紧攥着胸前的衣服，颤声道：“五年内，你不许伤害我心中看重的人，我就这一点要求，你答不答应？”
　　上官婉儿思量了片刻，轻声道：“好，成交。现在开始，你我的赌约就正式生效了。口说无凭，击掌为誓。”上官婉儿伸出左手，静静的等待着。
　　敏的心沉沉的坠入深渊中，缓缓伸出左手，蔽体的衣物掉落，敏急急的缩手，眼底尽是绝望。再度伸出手去，与上官婉儿的手相触，竟是冰冷刺骨。
　　双掌在黑暗中连击三下，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响。敏立刻缩手，攥住衣服遮住自己。
　　上官婉儿晶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的盯着她，嘲讽的道：“我上次问你的问题，如果一个女子失去了清白，她的情郎还会要她吗？你为了你的清白，失去了五年的自由和热和解释的机会，你说，他会等你吗？你这样做，值吗？”
　　敏的头靠着墙微仰着，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她竟看到了他的脸。嘴角带着笑意道：“清白于我，既重要也不重要。我愿意保有清白给他，却不会被它所累。我相信真正爱我的人，不会在乎我的身子是否被人占有过。如果，他只因为我非完璧，就放弃了我，那这个人，也不值得我去爱。上官婉儿，我敢以我的清白与你打赌，就是笃定他爱我亦如我爱他一样。你的心有这样一个人吗？”
　　上官婉儿一震，踉跄的退了一步，难以接受的看着她，稳住身子，冷冷的看着她，冷笑着道：“好，既然你这样肯定，我就拭目以待了。”说完，她轻敲墙面，门轰然而开，她旋身而出。
　　光亮再度照射在敏的身上，敏低头看着自己的微微泛红的身子，紧攥着衣服，蜷缩着身子。内心的恐惧、绝望、悲哀涌上心头，趴在枕上，放声大哭。
　　上官婉儿站在门外，低头看着已撕成碎条的裙摆，听着密室内传出的凄哀的哭声，冷然讥讽的眼眸顿时失色，狠狠的敲击了一下墙面，门缓缓合上。敏蜷曲的身子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上官婉儿无力的滑坐在地上，歪着头绝望的看着一切，手紧紧攥住裙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雪白的狐毛地毯上，坠落一颗晶莹的泪珠，瞬间隐没不见了——

　　守宫

　　腊月的阳光，暖暖的却不耀眼。紧闭的殿门，阳光仍点点的射了进来，撒了一室的金黄，白狐毛地毯晒的软软暖暖的，躺在上面甚是舒服。
　　敏仰面躺着，沐浴在星星点点的阳光中，慵懒的像一只猫儿。仿佛几天前的事情只是噩梦一场，如过眼烟云般消失不见了。
　　一袭素白的宫装，融进了纯白色的狐狸毛毯中，只有一头黑发披散着，张扬而秀丽。她的右手和左腿仍绑着夹板固定，此时的医学水平，稍有差池，就可能成了残废。她不敢冒险，听话的吃药换药，不敢乱动。虽然已非自由身，但是她没有放弃希望，只盼着一睁眼，吴名推门而入，带她离开这里。
　　敏缓缓睁开眼睛，屋顶的凤凰彩绘栩栩如生，敏却只觉得厌恶。举起完好的左臂，宽大的衣袖滑落至肘处，一缕阳光正好洒在她的手臂上，一点豆大的殷红闪闪发光。敏目不转睛的瞪着它，眼底尽是无奈和伤心——
　　赌约的第二天，上官婉儿便让她搬离密室，住在密室所处的瑶光殿。这个洛阳皇宫内曾经门庭若市的控鹤府的主殿，如今光彩依旧，却已是物是人非。
　　敏没问自己是怎么回到洛阳皇宫的，也再未和上官婉儿说话。每天她都会来，看看她便走。只留下那个一直照顾她的叫冰凝的宫女，不知是听命于上官的吩咐，还是天生少言寡语，她也一直不说话，敏也乐得清静。
　　昨日，上官婉儿带着一个陶瓷罐子，风风火火的进了殿。敏厌烦的扭开脸，不去看她，只是靠着暖枕，看着自己的伤肢。
　　上官婉儿将瓷罐交给冰凝，坐在暖榻上，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才道：“你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可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还得好好养着。否则，瘸了、废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敏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的伤肢，仍不发一语。
　　上官婉儿也不生气，笑着招手又接过那个瓷罐，素手轻抚着瓷罐上的花纹，又道：“你既不愿听我问候你的话，那么，我们就谈谈正事。你我既有约定，为了确认方便，我给你准备了这个。”她缓缓掀开盖子，拔下金簪一边拨弄着，一边说：“它叫‘守宫’，幼虫时就喂以朱砂，至今已足足喂了七斤，它的体色也由灰变红，朱砂已入体，是真正的‘守宫‘了。现在该是用到它的时候了。”
　　敏本来不想理她，可是听着“守宫”又不知为何物，不由自主的扭头看罐中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一看，大吃一惊。罐中趴着一只壁虎，竟是朱红色的，身体上的血管经络竟看得清清楚楚，头颈间隐隐能看到脉搏跳动。敏捂住嘴，别开脸，险些吐了出来。
　　上官婉儿不以为然的笑笑，仍用簪子拨弄着，柔声道：“你知道它为何叫‘守宫’吗？”
　　敏心口闷闷的，强自按下呕吐的冲动，不想再看那令人恶心的东西，瞪了上官婉儿一眼，却不说话。
　　上官婉儿笑的有些得意，金簪在守宫的头颈间滑动着，道：“守宫，守宫，其意就是守节。处子手臂点上守宫之血，留有豆大的朱砂印记，就是守宫砂。处子不破身，此砂终身不褪。一旦身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你我既以你的清白下赌，那么这守宫砂便是凭据。”话音未落，上官婉儿的金簪就已刺进守宫的脖子，守宫扭动着身子，却只是徒劳。未几，守宫便僵直不动了。
　　敏大脑一片空白，茫然的看着殷红的血流出，染红了碧色的瓷罐。守宫砂，她以前在小说中看到过，却不甚明白它究竟为何物。此刻看着殷红的血液，让她觉得晕眩和恶心。
　　上官婉儿拔出金簪，随手扔在雪白的地毯上，血渍如花瓣般缀在毯上，竟似梅花坠落雪上一般的刺眼。她将瓷罐交给冰凝，冰凝接过，用药锤捣着砸着。
　　沉沉的撞击声，点点血珠溅出，都让敏心惊肉跳。她不敢再看，紧闭着眼睛，可是捣击声不绝入耳。
　　冰凝停止了动作，仔细的将瓷罐中的纯血倒入一个银盘中，恭敬的递给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又从发髻中拔下一根银簪，拨弄着银盘中所剩不多的纯血，确定毫无杂质后，才盯着敏，轻声道：“把左臂伸过来。”
　　敏却很抗拒的往后缩，不想让那恶心的血液滴在自己的肌肤上。可是，对上上官婉儿猜忌的眼神，敏的心一抽，自己怎么躲得过呢？即使不点守宫砂，她还会有其他办法来整治她吧。既然已经做了牺牲，点或不点又有什么分别。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的将左臂伸了过去。
　　上官婉儿看着她伸出的手臂，眼底竟迟疑了一下，瞬间化为坚决。轻轻撩起她的衣袖，露出雪白的藕臂，她用银簪蘸上一滴，平举着缓缓的靠近。
　　敏紧盯着那支微微颤抖的银簪，簪子尖端处的血液越聚越多，汇聚成一滴，瞬间坠落。敏的手下意识的往回缩，上官婉儿却死死的掐住她的手腕，任血滴坠在她的小臂处，惺惺一点红，却不溃散，反而瞬间渗入皮肤，只留下一点殷红的印记。
　　时隔一天，手臂上的守宫砂印记依然殷红如血，敏似厌恶似痛苦的瞪着它，颓然的放下手臂。守宫砂能说明什么？她会跟宫里的哪个男人在一起？还是在这个荒淫的皇宫里标榜自己的纯洁？
　　现在想来自己当初会打这个赌，真是愚蠢之极。为什么要白白在这儿浪费五年的时间，陪着一个几近疯狂的女人？为什么要选择五年之期？难道自己并不只是为了躲过那一劫吗？心因为这个想法而剧烈跳动起来，自嘲的笑着，无意识的摇着头，自己怎么会这么傻，为了一个阴险的女人在这里苦熬五年？
　　她蓦的坐直身子，看着被照的星星点点的窗户，木然的摇头，泪再一次的滑落。
　　“皇后娘娘驾到——”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敏浑身打了一个机灵，慌忙擦掉眼泪，想要从地毯上站起，手脚无力，却怎么也站不起来。敏颓然的坐着，自嘲的笑笑，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不管来的是皇后，还是皇上，对她又有什么分别呢？慵懒的靠着身后的软榻，散漫的看着殿门。
　　殿门缓缓开启，耀眼的光晃了敏的眼，嘴角撇了个笑，眯着眼看到一个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女人披着阳光走了进来。
　　韦后梳着高高的发髻，上面缀着一只金黄的凤凰，金簪步摇乱颤。明黄色的宫装耀眼夺目，丰满的胸部半裸着，胸口缀着珠链，雍容华贵。圆润的下巴微昂着，半眯着眼睨着她。眼角眉梢已深深烙刻下岁月的痕迹，如半老黄花一般涂脂抹粉的遮掩，却只是原形毕露。
　　上官婉儿站在韦后的身边，仍是一身素服，发髻上只是那支沾了守宫的银簪修饰。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敏，眼中竟有些许的赞赏。
　　冰凝急急过来，想要搀扶她跪拜，敏却轻轻推开她，对着韦后轻笑着道：“奴婢不知皇后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请恕奴婢有伤在身，不能行跪拜大礼，请娘娘海量汪涵。”敏轻轻低了下头，却更显倨傲。
　　韦后冷笑着瞥了眼上官婉儿，才道：“昔日则天大圣皇后面前的红人，本宫当然会买你的面子。你就这样坐着吧。”韦后走到殿前的御座坐下，冷冷的看着她。
　　上官婉儿侍立一侧，眼睛最深处有着隐隐的担心，嘴角却带着虚假的笑意，谦卑的站在韦后身边。
　　韦后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温言道：“婉儿，你现在是皇上册封的婕妤，你与本宫就是姐妹了，别总想以前以奴婢自居了。来，坐在本宫身边。”韦后拍拍自己的身边的次座，笑看着她。
　　上官婉儿本想推辞，却瞟见敏讥讽的眼神，释然一笑，优雅的行礼，柔声道：“谢皇后娘娘赐座。”便信步款款的坐在韦后的下手，微含笑意的看着敏。
　　敏自嘲的撇撇嘴，抬眼自信的看着韦后，却不言语。
　　韦后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竟有些不敢看她的晶亮的眼睛。佯装摸摸自己的手上的戒指，道：“慕容敏，你是前朝则天大圣皇后时的女官，依礼制，仍应留在宫中。况且，你曾救过皇上，皇上至今感恩。一听说你力敌刺客受伤，皇上担心的很，派了几位御医医治你的伤。今日，本宫特来看看你回复的如何，看来御医们医术精湛，你也在康复之中，皇上也就放心了。”
　　敏笑笑，支起腰背，冲着韦后欠了欠身，恭谨的道：“奴婢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关心。奴婢随侍则天大圣皇后身侧，如今，大圣皇后仙逝，奴婢自应忠心侍奉皇上和皇后娘娘，以报答再生之恩。”敏说的小心，眼睛却直直的盯着上官婉儿，冷然和淡漠。
　　韦后瞥了一眼上官婉儿，笑道：“好，果然是大圣皇后调教出来的女官，毕竟不同凡响。皇上念你是两朝女官，仍封你四品女官官阶，特赐你住在瑶光殿，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吧。”
　　敏愣住了，瑶光殿是女皇在位时最显贵的宫殿之一，她又不是嫔妃，何以让她单住一宫，这太不合礼法了！心下有些慌，忙道：“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可奴婢身份卑贱，怎可住在这堂皇的宫殿里？请娘娘还是让奴婢住在原先的处所吧，这样才合礼法。”
　　韦后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终于得意的笑着起身，缓缓走到敏的面前，俯头望着她道：“你不必太过自谦了。皇宫中的女人，上至本宫、嫔妃，下至女官、宫女，都是皇上的女人。你现在住在这里，就昭示着你身份的不同。说不定过不了些日子，你的身份就不仅仅是区区女官了。你的身前已有榜样，你又何必在乎旁人以礼法来说词呢？”
　　韦后若有似无的看了上官婉儿一眼，笑得更加猖狂，缓缓往殿门走，道：“行了，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皇上还希望你参加除夕晚宴呢，到时，你这样战不能站，作不能坐的，像什么样子。瑶光殿内的奴才随你使唤，要是缺什么直接让他们来找本宫就是了。婉儿，你就留下来陪她说说话吧。”说完，人已出了殿门，如众星拱月一般的离去了。
　　敏怎么会听不懂韦后的言外之意，似笑非笑的瞪着上官婉儿，道：“恭喜恭喜，我都忘了某人已荣升婕妤娘娘了。您真是厚道啊，自己升天，还不忘我这个残废了的女官。不过，看来你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嘛，对着一个狂妄、野心强烈，却没有脑子的女人，你何至于如此。”
　　她还没说完，冰凝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拼命摇着头，眼里尽是惊恐。敏的话在她手里含含糊糊的说完，看着冰凝的眼睛却带着些许温暖。
　　上官婉儿看着两人，微微笑了一下。她已收起刚才的谨小慎微，走到白狐地毯上坐下，轻抚着顺滑的狐毛，道：“你终于肯与我说话了吗？但一出口，就是惊人之语，你可吓到冰凝了。”
　　敏用左手掰开冰凝的手，看着柔弱清秀的她，扭头看着上官婉儿，道：“她为什么从来不说话？”
　　上官婉儿轻柔的握着冰凝的手，轻声道：“她永远都不可能开口说话的。”看到敏眼中的怜悯和歉意，她的心渐渐软了，道：“我出身掖庭，自然知道宫婢的境遇，太监折磨小宫女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现在想来，我是极其幸运的一个了。我一看到她，就很喜欢，一直带着她暗地里调教，现在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敏的心却冷了，道：“那我就多谢婕妤娘娘割爱了，我会好好待她的。”
　　上官婉儿一愣，随即不在意的笑笑，缓缓起身，道：“我知道，你是一个不会苛求下人的人，她待在你身边，我自然放心。”说着就要往外走。
　　敏却急探着身子，叫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上官婉儿回身，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敏儿，在皇宫里，切忌锋芒太露。一个隐去锋芒的人，未必不能操控别人。既然她想人前威风，就由她，我不会在这种事上，浪费心力。敏儿，人要学会取舍，只有舍得方能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敛去笑意，默默的看着她一会儿，转身离去。
　　敏怔怔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舍得了，取得了。焉知失去的是我最珍惜的，而取得的是我最不屑的。”
　　敏无力的瘫坐在地毯上，只觉得这融融的狐毛都隔绝不了地上透来的凉气，手冷、心寒。
　　韦后缓缓踏入迎仙宫，安乐公主竟早已坐在殿内等候了。
　　韦后看着爱女，笑道：“这是什么风，把我的裹儿吹来了。你不在你的公主府里整治你的新居，倒来我宫里了。”
　　安乐公主打扮的花枝招展，一身大红的宫装外披着银狐大氅，酥胸半露，风情万种。娉娉婷婷的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抱着她的胳膊，娇嗔：“父皇不是说，明年就要回长安吗，我收拾的再漂亮给谁住啊？凑凑活活算了，等回了长安，我非在我府里修个皇家园林，堪与皇宫一比。”
　　韦后宠溺的拍拍她的头，道：“好，都依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把长安的坊间拆了，母后也不拦你！”
　　安乐公主撒娇的扭扭身子，突然皱起柳眉，道：“刚听说母后去瑶光殿探视慕容敏。区区一个宫女，值得幕后兴师动众的去看她吗？她虽然得皇祖母的宠，可是皇祖母已经宾天了，她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现在又是个断手断脚的废人，要我说把她扔出去算了，省的看着生气。”
　　韦后不以为然的道：“这慕容敏是怎么得罪你了，看你一副欲除之而后快的样子。不过，这回母后可不能依你，她可是我重要的筹码，你别给我节外生枝。”
　　安乐公主不解的瞅着韦后，不满的道：“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一下子重要的成了母后的筹码了？”
　　韦后缓缓起身，坐到梳妆台前，让宫女为她卸下发髻上的凤凰、金钗。她一边摸着自己的脸颊，一边道：“你这个丫头啊，要是有慕容敏一半的心思，我就放心了。也怪我太骄纵你了，让你生的无法无天的性子。”
　　安乐公主更是不服气，走到韦后身后，抱着她的脖子，道：“你倒是说说，我哪儿不如她了？哼，一个卑贱的奴婢，怎能与本公主相提并论！”
　　韦后轻抚着眼角的皱纹，点点她的额头，道：“她虽卑贱，但能得大圣皇后的宠爱和信任，她就不是一般人。何况，她失踪了一年，偏偏在大圣皇后大渐的时候回来了，听说她一直守在仙居殿，大圣皇后临终时的话语，就只有她和上官婉儿知道。今天看来，她与上官婉儿不和，可上官婉儿对她上心的程度又超出了我的想象，这倒是很有意思。我不妨就利用这点，用她来牵制上官婉儿，一则让上官全心为我效忠，二则试探出大圣皇后的遗言。昔日，大圣皇后身边一文一武，本宫又未尝不可呢？”韦后自信的抚平皱纹，冲着镜中的女儿笑笑。
　　安乐公主了然的点点头，道：“女儿是不如母后心思缜密，既然母后说有用，那我就暂且放过她。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兴风作浪？”
　　韦后转身瞪着她，道：“论兴风作浪，谁能与你一较长短！本宫住进这迎仙宫，就是愿效法则天大圣皇后，可是这准备功夫就一定要做足。她们是女子中的翘楚，如能为本宫所用，还怕坐不到那位子？裹儿，你最像我，将来这天下就是咱娘俩的了。”韦后的眼中散发着征服的欲望，闪烁着刺眼。
　　安乐公主笑了笑，抱住韦后，在她耳边轻声道：“女儿谢过母皇陛下。”
　　母女两人相拥而视，野心、欲望交织着——
　　腊月的晚上，格外的寒冷。
　　今晚的月色很美，月光透过殿门和窗户上的缝隙射进来，铺洒在白狐地毯上，更显得白狐毛银亮的无瑕。敏坐在地毯上，腿上盖着一条被子，愣愣的看着手中的凤佩。
　　今天是腊月二十五，已经整整一个月了，他仍没有来。难道他受伤了吗，还是有什么事耽误了？中宗要杀杨逸，莫非吴名赶回长安了？还是他根本就不会来。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盘旋，让她几欲疯狂。结果并不可怕，而这等待的过程何等的煎熬。
　　敏环视整个宫殿，这是瑶光殿的寝殿，作为主殿的三教殿堂，敏还没有去过。以前在洛阳宫游玩的时候，就最不喜欢这金碧辉煌的瑶光殿，可偏偏现在就住了进来。这里曾是女皇为安置二张而打的幌子，对外称是研究儒、佛、道三家，集天下文士撰写了一部《三教珠英》，而三教殿堂内供奉着孔子、释迦牟尼和老子的塑像，道貌岸然的做些下作的事情。
　　敏只觉得这里到处都肮脏不堪，尤其不喜欢内寝的那张大床，上好的红木，雕刻着美丽的花纹，她却更加抵触。自从密室里出来，她就一直躺在这条白狐地毯上，银白色的毛皮，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让她的心莫名的沉静。躺在上面，狐毛软软的柔柔的，贴着肌肤是那样的舒服。
　　冰凝推着一把轮椅走了进来，看她仍坐在狐毯上，跪在毯边，指指内寝，比了一个睡觉的动作。
　　敏笑着摇摇头，道：“我都说过我不睡那张床，睡这正好。狐毛柔软又暖和，我不会着凉的。”越过她看看轮椅，笑道：“这么快就做好了？宫中的工匠真有效率。来，推过来我试试，不妥的地方，还来得及改进。”
　　冰凝起身将轮椅推到毯边，扶着敏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挪到轮椅上坐好。敏扭着屁股适应着这个新坐骑，摸摸打磨的很光滑没有倒刺的轮子，手上一使劲，轮椅边往前走了一步。敏得意的冲冰凝道：“看，不错吧！这样我就不用天天们在屋子里，既不用别人扶，也不用别人抬，我想到哪儿就到哪儿。”
　　冰凝无声的笑着冲她竖了竖大拇指，也惊奇的看着可以自己走的椅子。
　　敏单手把着轮椅一直往前走，却走的是斜线，想要折返，却费了半天劲，也没扭过来，只得转过头向冰凝求助。“看来我适应不良，还是你来推我吧，我想到外面看看月亮，顺便练练手，省的除夕晚宴上出丑！”
　　冰凝指指外面浑身打了个哆嗦，摇摇头，又挥挥手。
　　敏指指毯上的被子，道：“我裹着被子出去，不就不冷了嘛！我都闷了一个月了，就让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求你了，冰凝。”
　　冰凝皱眉想了想，不情不愿的点点头，竖着一个手指头使劲比了比，才拿起地上的被子盖在敏的膝上，又到内室拿了件披风将敏裹好，才推着轮椅缓缓往外走。
　　腊月的月亮，因为清冷而显得格外明亮，天上群星璀璨，闪动着像人眨着的眼睛。敏仰头看的出神，自己真是乐得安逸了，对外面的事情不管不问，连爽怡、猫儿还有狄蓉她们是好事坏，她都不知道。那个赌约让她心死，让她觉得无望，在这个奢华到糜烂的皇宫里待五年，想想都觉得可怕。现在手脚已有感觉，但仍不能活动自如，现在的自己等于是废人一个了，还能有什么盼头呢？
　　冰凝沿着瑶光殿外的长廊推着她走，九曲回环的长廊仿若迷宫水道一般，迂回起伏连绵不绝。要是在长廊上玩捉迷藏倒是很合适，敏看着几盏宫灯吊在长廊檐下，晃晃悠悠的，很是有趣，不觉得微笑着。
　　冰凝艰难的推着她走上长廊的高点，刚想喘口气，手上松了劲，位于高处的轮椅便顺着斜坡滑了下去。冰凝“呀呀”的叫着，提着裙裾追赶，却哪里赶得上。
　　敏在滑下的瞬间，心一提，可是眼前飞快消失的廊柱，耳边呼呼的风声，却异常的刺激，便将心放回肚里。反正已经是残废，还怕伤上加伤吗？这样也好，除夕晚宴就不用去了吧。
　　斜坡下又是一个曲折，长廊外是尺高的护栏。看来自己是要来一个空中飞人了，有些紧张的抓紧披风，紧闭着双眼，准备像超人一样披着斗篷飞出去。
　　可是轮椅骤停的瞬间，身子往前倾，却并没有如想像般飞出去，而是跌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敏下意识的紧紧抱住他，心底骤起的波澜让她激动不已：他终究是来了。
　　想念着他的怀抱，贪心的偎在他怀里，缓缓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去看那久违了一个月的脸庞。映入眼帘的竟是另一张久违的脸，敏的心骤冷，随即轻声叫了一声：“哥哥。”
　　李希敏低头默默注视着她，怎么没有看到她眼中激动，瞬间变成一闪而过的失望，眼底只剩下淡然。他掩住心中的失落，笑道：“多日不见，妹妹就要玩杂耍吗？要玩也要等身子好了再说，你现在只适合安安生生的坐着。”说着拦腰将她抱起，就要往回走。
　　敏一怔，下意识的用手去推他，却望进他漆黑悠远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失落和黯然。她震惊中，手放在他胸口处，别开脸不敢再看。
　　冰凝急急跑了过来，看到有一个陌生男子抱着敏，想大叫又叫不出声，转身就要跑去叫人。敏轻声喊道：“冰凝，他不是坏人，他是我哥哥。”
　　冰凝闻言止步，怯怯的回身盯着李希敏看，缓缓移步走了过来。
　　李希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抱着敏大步往殿内走，边道：“麻烦你把这椅子推回去，谢谢。”说着沿着长廊走远。
　　敏的手抓着他胸口的衣服，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身子因他的步伐而一颠一颠的，心也如身子般七上八下。刚才是她看错了吧，哥哥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她，这不可能的。一定是她看错了，心中不断墨念着，竟念出了声。
　　“什么看错了？”李希敏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语气轻松自在。
　　敏只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窝在他怀里直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她却没有看到李希敏眼中的伤心黯然。
　　李希敏抱着她走进寝殿，刚想把她放在软榻上。敏叫道：“我坐在地毯上就好，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站得住。”
　　李希敏依言让她站在狐毛毯上，竟看到她受伤的脚上什么也没穿，光裸着踩在白狐毛上，显得洁白纤细，竟一时看的痴了。
　　敏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自己一只脚露在外面，本来没有什么。可是心中的猜测，让敏蓦的坐下，用裙裾遮住自己的脚，佯装若无其事的道：“哥哥，上次不告而别，太不够意思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谢呢？”
　　李希敏默默的叹气，转而轻快的道：“姑姑让我回一趟天上，事出仓促，没来得及跟你道别。现在我回来了，就来看你，竟不想你又回到了皇宫，成了皇帝的四品女官。”
　　敏心力交瘁的半坐在毯上，轻轻吐出一句：“一言难尽。”
　　李希敏蹲下身子，看着敏的眼睛，问道：“吴名呢？他答应我要好好照顾你的，就把你照顾成这样？”
　　敏的心一跳，猛摇头道：“不关他的事，是我执意要见女皇的，却不料中了埋伏。当时的情况，走一个是一个，这不能怪他。只能怪我们想的太简单了。”
　　李希敏的脸色却愈加难看，道：“好，他不来，我来带你走。你不能再呆在这个地方了，我们现在就走。”说着就要抱起敏。
　　敏身子往后缩，躲开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不能走。”
　　李希敏的手臂僵住，伸不出收不回，自嘲的看着她道：“你在等他？等他来接你，要是他不来呢？”
　　敏的心一抽，转过头不去看他，轻轻道：“我是在等他。可是，即使他来了，我也不会跟他走的，我要留在宫里。”
　　李希敏不解的瞪着她，道：“这是什么意思？你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乱七八糟、□奢靡的皇宫里？敏敏，不是我听错了吧。”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叫得有些生涩，却让敏的心更乱。“你没有听错，我要留在这里。谁来，我也不会跟他走的。”
　　李希敏只觉得好笑，干笑了几声，一拳打在地上，吓坏了推着轮椅进来的冰凝，怔怔的看着他，不知该进还是该出。李希敏瞥了一眼冰凝，蓦然起身，转身就走。
　　敏一急，拽住他的袍服的下摆，叫道：“哥哥，你别生气，我有我的苦衷。”
　　李希敏愤然的低头看她，却看到她左臂上猩红一点朱砂印，瞬间愣住，指着那个守宫砂，愕然道：“那是——是什么——”
　　敏大惊，急忙收回手，垂下衣袖，再不敢看他，竟觉得羞愧。
　　李希敏了悟的支起身，踉跄的后退了几步，撞上了冰凝推着的轮椅，怔怔的看着敏，自嘲的笑了两声，飞身出去消失在暗夜之中。
　　敏再难压抑心中的痛苦，趴在白狐毯上，痛哭失声。
　　冰凝转身望望夜幕中清亮的月光，缓缓走到敏的身边，跪在毯边，轻轻抚着她耸动的背，无言的安慰着她。
　　腊月，冷月——

　　除夕

　　辞旧迎新，神龙元年的最后一天。中宗在洛阳宫设晚宴，上至王亲贵胄、下至文武百官，无不到临，叩谢皇恩。
　　偌大的皇宫，宫殿张灯结彩，宫女太监说说笑笑，到处充满了节日的喜气，竟没有一丝则天大圣皇后驾崩的悲殇。
　　天色渐黑，冰凝推着敏缓缓向同明殿去。身前身后都是宫女太监和禁军卫士，似远似近的“守卫”着她们。敏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上官婉儿的心思是什么，她很清楚，既是这样，也就不必费神猜测了。
　　看着自己身上的男装，嘴角撇了丝冷笑。今天看到冰凝特地为她准备的华服宫装和首饰，敏不发一语便扔出门去，让她穿这样去晚宴，不是昭示她身份的转变吗？她是女皇的御前佩剑，着男装是女皇特准的，为什么要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反倒受人嘲讽呢？既然赌了，她就赌到底。
　　“小人拜见慕容女官。”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头看向躬身行礼的太监，着从四品太监服，应是司宫台下设五局的主事。太监在宫中地位虽不高，但宫女也未必高的到哪去，自己是正四品女官，将将高了他一级，也不至于对她行此大礼。
　　敏看着他纱帽下平整的头发，又看了看他的身材，猛然想起，惊道：“是高力士，高公公吗？”
　　高力士低头又是一礼，才抬头恭敬的道：“女官还记得小人，小人受宠若惊了。不知女官近来可好？相识之人格外挂念。”
　　敏微怔，心头的牵念终于放了下来。只要她们好好的，她就有勇气定下去。看着高力士，带着感激的笑意，道：“我很好，多谢挂念。虽不能时常相见，但望各自珍重。”转而又道：“不知公公高升，未及祝贺，现在道一声‘恭喜’，不知晚不晚？”
　　高力士郑重的点点头，道：“小人不敢当。若无当日女官的举荐，小人仍只是一名小小的杂役太监，女官的大恩，小人铭感五内。”
　　敏扯扯嘴角，仍旧笑不出来，挥挥手，道：“我不求你记住什么恩德，只盼你心明眼亮，心想事成。时辰不早了，我要去同明殿了，公公怕是还要支使工作，就不耽误了。”
　　冰凝推着敏缓缓而行，随侍的宫女太监卫士起步不疾不徐的跟着。高力士躬身目送她离开，眼底尽是思量。
　　同明殿两侧已摆满矮桌、软席，酒菜具已备好，武李两家、文武百官都等候着中宗和韦后，不时的小声谈笑着。
　　轮椅压过地板的声音在欢笑声中显得格外刺耳。殿内所有的人都转头看着殿门，惊疑之声不绝入耳。
　　敏早已有心理准备，脸色淡漠的任冰凝在众人的注视下推着前行。冰凝的手有微微的颤抖，在这样尴尬的局面下，还要泰然绝非易事。敏却冷哼一声，目空一切的直直看着前方。
　　两侧终于有了声音，不屑有之，讥讽有之，辱骂有之，其中以五王最甚。敏充耳不闻，冷着脸推到殿前的底下。敏怎会不知他们的微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安排自己单独前来。身为女官应同皇帝同步，她这样出场真是不伦不类。
　　突然感到三道目光盯着自己，她扭头迎视，竟是武三思、李隆基和薛崇简。武三思眼中尽是气愤和鄙夷，李隆基则满怀疑问的看着她，只有薛崇简柔和的注视着她。
　　敏垂首低吟了片刻，蓦然抬头眼神犀利看着武三思，反倒让他不知所措。她又无奈的看向李隆基，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看向薛崇简时，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眼神了，只见他满含笑意的看着她，似乎觉得她刚才干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敏有些茫然，不明白薛崇简的意思，可没等她探求，只听殿外传来“皇上、皇后驾到。”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冰凝扶着敏从轮椅上跪下，比其他人晚了一步，竟又成了殿内的焦点。中宗、韦后及身后的上官婉儿、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都看向她，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中宗看了好一会儿，猜想了起来，道：“这不是慕容女官吗？你尚未复原，不必多礼了。”
　　这一句话顿时在敏的耳边炸开了，她不用看都知道在场的人的脸色不会好看到哪儿去。既然不在乎，又何必装模作样呢。敏道：“谢皇上。”便又冰凝扶着站起，又坐回轮椅上，一脸的理所应当。
　　中宗和韦后缓缓走上殿前御座，才道：“众卿平身。”待大臣谢恩起来，中宗才笑道：“今日除夕，朕召众卿一同守岁，只求个平安和乐。今日众卿不必拘礼，畅饮美酒、欣赏歌舞。”
　　大臣又齐齐谢恩。中宗举杯先饮，众臣齐饮，一片欢欣。丝竹乐起，歌舞献上，殿内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敏虽坐着，身份仍是宫女，只能看着别人大吃大喝，肚子独唱空城计。百无聊赖的看着殿中央的美人舞姿曼妙、歌声动人，却一丝兴致也提不起来。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她本就不该呆在这个地方。命运何其讽刺的让她想走走不了。敏不禁自嘲的苦笑，这不是自找的吗？她自己立下的赌局，像一个枷锁一样牢牢的将她锁在这个□的皇宫里。
　　思及此，她扭头看向韦后下首的上官婉儿，竟与上官的眼神撞在一起，敏急急的避开，低着头再不敢乱看。可她感觉得到上官婉儿的悠悠的眼神正盯着她，不愿意再想自己留下来的一点私心，瞪着自己青色男装袖中的伤臂，希望不再瞎想。
　　殿内的丝竹之声骤变，竟是风格独特的西域舞曲。殿内懒散的气氛瞬间变了调，所有人都看着殿前妖娆款摆的胡姬。六名胡姬裹着美丽的毡毯，图案各异，却同样的显眼，任她们拖拽着、摇摆着飘到殿中央，修长的大腿若隐若现，嫩白的脚踝上缀着金铃，随着舞动“铃铃”作响。微卷的长发披散着，带着点点水珠晶莹剔透。随着身体旋转着，秀发划出一个美丽的曲线，水珠飞溅起，星星点点的将粉嫩的肩头点缀的更加诱人。深刻精致的五官，艳丽的眼影，勾魂的眼波，丰润的红唇，时时透着妖冶。
　　敏虽看过不少歌舞，却从没见过裹着毯子跳舞的。每个舞姬身上都透着勾人的邪魅，每一次旋转、甩头、抖肩，都勾人心魂。这样的艳舞，她一个女子都看的“惊心动魄”，更何况男人呢？
　　敏急急收设心神，长嘘口气，好奇的看向殿内男子的反应。果不其然，上至皇帝、王亲，下至文武百官，不论年长的、年轻的，无不看的神魂颠倒。敏嘲讽的笑笑，“食、色，性也”固然不错。她故意留意了一下李隆基，虽然出神，却并没有太多的沉迷。唐玄宗毕竟不是一般男儿啊，且不论他以后的宫闱生活，现在的他还是保有很强的自制心和戒慎心啊！
　　敏的心稍稍好过了些，眼神欲收回的瞬间，却对上了薛崇简充满兴味的眼神。他定定的看着她，竟无视已舞到他眼前的胡姬，只是笑看着她。这样的眼神让她心发虚，好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
　　敏急忙移开视线，专心歌舞。却在她看到胡姬的一瞬间，裹在胡姬身上的毡毯齐落地，围成一个圆圈掉在她们的脚边，六个胡姬竟□的立于殿中央。雪白的酮体上缀着晶莹的如羊脂玉露般的水滴，在灯光下竟闪耀着迷人的光辉。胡姬脸上的笑更加魅惑，舞动的身体舒展、轻盈，竟比刚才裹着毡毯时更加大胆。
　　只听得店内哗声一片：有惊讶的，有赞叹的。各人有各人的表情，各人有各人的动作：有将酒杯打翻的，有喝着酒喷出来的，有探着身子将一席酒菜推到桌下的。
　　敏大惊，瞪了一眼，匆忙将头扭到一边，再不敢看一眼。都说他们二十一世纪开放，敏却觉得远不如此时的大胆。这样明目张胆的裸舞，眼底眉梢竟都是挑逗之姿，实在是让她这个“开放”的小女子，都觉得羞愧的无地自容。
　　耳边仍萦绕着西域舞曲，竟似更加奔放、热情。敏的心“嗵嗵”跳着，只觉得脸发烧，烧到了耳根，烧到了脖子，一把火直冲到了脑袋顶。
　　眼角仍能瞄到胡姬，敏懊恼的又扭扭头，却又对上了薛崇简的眼神。他的眼底竟是微微的波澜，看着她的眼睛竟闪着璀璨的光芒。敏被那光芒闪了下眼，再看却只是赞赏和微微的笑意。这样的薛崇简斯文却透着一股别样的气质，敏有些迷惑，不解的看着他。今天他为何一再看她，她有什么不妥吗？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敏只能扯扯嘴角，回他一个自己都不认为是笑的微笑。
　　薛崇简的眼底的笑意更深，竟有丝取笑的意味在其中，还有些情绪藏的太深，敏刚要探究，一个胡姬妖娆的舞到薛崇简的面前，挡住了敏的视线，敏一看，又是脸红心跳的转过头，再不敢看。
　　那名胡姬是六人中舞姿最曼妙、神态最魅惑的，她一个旋身飘到薛崇简的案前，探着肩，双臂起伏连绵，胸脯随着耸动着，水珠顺着肩膀滑下，缀在她的胸口前，摇摇欲坠。她一只脚踩在案上，双腿间的幽秘若隐若现，引得旁边的王公子弟一阵抽气。水珠划过她修长的手指，在指尖汇聚成一滴，缓缓的伸向薛崇简，水珠蓦然坠落，薛崇简却微微往后靠了靠，避过那滴似带着香气的水珠，眼睛冷淡的看着她，嘴角竟带着一丝不屑和讥讽。
　　韦后看了一眼身边痴迷的中宗，笑道：“皇上，这是从西域传来的泼寒胡戏。别看她们跳的惹火，却都是处子之身，她们舞蹈时会寻找情郎，中意了就回到他的面前跳舞，博得情郎的青睐。您看，这其中最出色的相中了薛二公子了。”
　　中宗仍目不转睛的看着，嘴里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
　　韦后也不生气，扭头看向一旁的太平公主，笑道：“公主，看来你家要办喜事了。崇简早已行过冠礼了，也该给他讨个媳妇了。”
　　太平公主的脸色却并不好看，冷冷的笑道：“崇简是不小了，但婚姻大事岂同儿戏，这不伦不类的泼寒胡戏，做得了什么数。皇后娘娘真是说笑了。”
　　韦后微笑不答，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看着仍在薛崇简俺前舞蹈的胡姬，道：“唉，儿女们的事，有时拦都拦不住。要是崇简喜欢，收她作房小妾也无伤大雅啊！”
　　太平公主不答，只是瞪着席下不动如山的儿子。
　　敏守在皇帝皇后身边，韦后与太平公主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也有些为薛崇简着急，这明摆着是羞辱他娶一个人尽可夫的舞姬。殿上的其他五名胡姬都已选定了情郎，有的是朝臣，有的是家中妻妾成群的贵族。现在殿前只有那名胡姬仍在卖力的舞蹈着。
　　敏尽量不看胡姬的身子，而是看薛崇简的表情。薛崇简在王亲贵族中的名声出奇的好，虽已过弱冠之年，却一直没有娶妻，身边连侍妾都未听说有过。这样“好”的名声好坏参半。好则他洁身自爱，坏则是他不能人道，以致曾经传出他患有龙阳痞。此时，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难题，是打破他君子的名声，还是承认他其身不全的事实。敏情不自禁的为他捏把冷汗，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薛崇简仍是淡然的坐着，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眼睛虽看着胡姬，却又似根本没看。不管胡姬在他面前如何的挑逗勾引，他竟没有一丝反应。
　　胡姬脸上自信的笑意渐渐变得牵强，额头因为不停的舞蹈而布满汗珠。她眼波流转，下了狠心，一个旋舞站在了薛崇简的案上，完美无瑕的酮体在他面前展露无遗，更是倾身压向他，丰满的胸脯在他眼前晃动着。胡姬媚眼如丝，嘴角勾着动人心魄的笑，红唇半张凑上了薛崇简的脸——
　　敏心慌的不敢再看，男人终究敌当不了诱惑吧，除非是同性恋。准备听着别人的哄闹声，却不料一阵杯盘倾倒的声音响彻大殿，随之而来的是所有人的惋惜和惊叹的叫声。敏情急抬头一看，竟看到那名胡姬四仰八叉的摔在地上，薛崇简则一脸无辜的看着她，一副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样子。
　　胡姬恨恨的瞪着他，蓦然抓起旁边的毡毯将自己包裹起来，跪在殿中，低声道：“奴家学艺不精，致使殿前失仪，扫了皇上和皇后娘娘以及诸位大人的雅兴，请赐奴家一死，以谢皇恩。”
　　敏没有看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看着泰然自若的薛崇简，缓缓起身，温文尔雅的道：“多谢姑娘垂青，你我殿前相识即是有缘，可惜最后一刻功亏一篑，不是你的错，而是你我之间缺了些天意。姑娘舞艺、才色俱佳，他日必定得遇良人，结成秦晋之好。到时一定奉上厚礼，恭贺姑娘。”
　　薛崇简冲着发呆的中宗深深一揖，恭声道：“皇上圣德，除夕晚宴守岁迎新，图的就是开心，若是为了这一段小小插曲，坏了兴致倒是小事，挡去呼之欲来的福气，未免得不偿失。请皇上开恩，放过这小小的胡姬，继续欣赏歌舞，等待新年钟声的敲响，为我大唐国运祈福。”
　　薛崇简的话说的滴水不漏又冠冕堂皇，殿上所有的大臣都赞许的点点头。中宗看看跪在地上楚楚动人的胡姬，怜惜之心顿起，道：“朕本就没有处罚她的意思。既然崇简不计较，就算了。你下去吧。歌舞继续。”
　　话音未落，丝竹之声又起，殿上又恢复刚才的欢声笑语。跪在殿中央的胡姬倒显得格外碍眼，她讪讪的起身，身子晃了一下，抬眼狠狠瞪了薛崇简一眼，才悄然的退去。
　　薛崇简若无其事的站着，等着宫女为他收拾好酒案，才从容的坐下，嘴角带着一丝淡定和怡然。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高雅潇洒。
　　敏轻笑着松了口气，即使没看到刚才的一幕，她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一则为他不着痕迹的避开了这件事而高兴，一则又觉得他是否太不懂怜香惜玉了，任那样一个大美人摔的花容失色，他就一点不内疚？
　　“崇简的眼光真高啊！这样一个美人都不能入他的眼，这可让我这个舅母犯难了，究竟怎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崇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性呢？”韦后状似烦恼的看着太平公主，不冷不热的道。
　　太平公主虽生气，但脸上仍优雅的笑着。“雏鹰羽翼丰满了，自然要展翅高飞，就是你那铁链拴着他，他终有一天还是会挣脱束缚，搏击长空的。我这个当娘的，与其绑着，不如任他遨游呢！这点上，我和皇后娘娘倒是殊途同归了。”
　　韦后怒极，却发不出火来。太平公主的意思是她作为一朝皇后都放任子女，她这个公主又何必苛责孩子。韦后育有三女一子，永泰公主和懿德太子已死，现在膝下只剩长宁公主和安乐公主，将来继承大统的不会是自己的儿子，那么她的地位该如何巩固。太平公主、相王都以李氏宗亲的身份压制着，虽然大权在握，却有不能掉以轻心。
　　今天只是小小试探，却已败下阵来，心中不服气，却又不能翻脸，眼睛四下环顾，却看到敏正上下打量着薛崇简，怒火呼之欲出，便冷冷的道：“慕容女官昔日宠极一时，在晚宴歌舞筹划上，更是别出心裁。不知今天有没有好点子，在守岁的最后一刻，送上一份惊喜。”
　　敏本专注的看薛崇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和迷惑。却听到韦后叫自己，登时警惕的仔细听着。心知韦后将一腔怨气撒在自己身上，可是眼前她不能拒绝，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正着急时，眼角瞥见殿侧树立的大鼓，猛地想起每年元旦晚会必玩的击鼓传花，虽然幼稚，难登大雅之堂，但中宗韦后根本不在乎游戏是否高雅，只图一时开心，这倒对上了。
　　敏自信的扶着轮椅把手跪在地上，道：“奴婢想起家乡守岁时经常玩的一个游戏，很是应景。”
　　韦后不屑的瞪了她一眼，还未说话，中宗已了开口。“哦？现在距子时还有一个时辰，朕与大臣们都有倦意，要是提提神，又热闹的法子，不妨说来听听。”
　　敏一听，心下更有了底，恭敬地道：“那倒是合了皇上的心意。这个游戏是这样的，选一人眼睛蒙上丝巾，站于鼓边擂鼓，期间在座的各位大臣手中依次传递一个绣球，待鼓声停止的一刻，绣球落于谁手，就是逮到他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可以罚他喝酒或是干其他什么事，他必须照办。等他受过惩罚后，再由他开始，继续传递，再逮人，游戏就是这样的。”
　　韦后撇撇嘴，嘲讽的看着敏，道：“这种无趣的事，你也说得出口，真是贻笑大方了！”
　　敏谦卑的低着头，嘴角只是无奈的苦笑。却听中宗道：“说不如做，倒是玩一下才知。如果真是无趣，就罚慕容女官喝一坛子的酒作为惩戒了。”
　　韦后面上不敢违抗中宗，只得道：“既然皇上开口，倒不妨一试。既然慕容敏熟知规则，不如就让她来擂鼓好了，这样不偏不向才公平嘛！”
　　中宗自然应允，敏却一个头涨成两个大。冰凝扶着她坐回轮椅，推到殿侧鼓边，可是鼓有一人多高，敏是女子，此时又坐着，根本就够不到鼓。敏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大殿，韦后得意的同安乐公主说笑，敏这才知道她是在折腾自己。可是话已出口，怎能反悔，只能强撑着站了起来，但左腿完全不能着力，晃了晃差点摔倒。冰凝急忙扶住她，冲她使劲摇头。
　　敏稳住身子，用右脚站住，身子靠着鼓架，勉强立着。冲着冰凝笑了笑，左手拿起鼓槌，将将能够到鼓面。
　　宫女拿来一个红色的绣球，中宗笑着将它丢给了武三思，其他大臣都如履薄冰的瞪着他手里的那颗球。
　　敏转过身子，对冰凝道：“把我的眼睛蒙起来吧！”
　　冰凝用央求的眼神看着她，可是敏眼中的坚决，让她屈服了。缓缓抽出丝帕折了几下蒙住了敏的眼睛。
　　敏的眼前一片黑暗，这让她的心似乎坠入了一个不见底的深渊，这一个月来心中的恐惧和恼恨瞬时在心中炸开，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所有的愤怒都积聚在左手紧握的鼓槌上。她的手摸着鼓面，大致在正中央时，她猛地击了下去，一下连着一下，奋力的敲打着。
　　耳边“隆隆”的鼓声震耳欲聋，身后的吵杂声、叫好声离她好远好远。眼前的丝巾渐渐湿润，不知是额上汗还是眼中的泪。她只是打着，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发泄出心中所有的郁闷。鼓声和着心跳声，让她感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却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原本认为是知己，却在最后一刻狠狠的刺了她一刀。原本以为幸福就在手中，却又一次的擦肩而过。这究竟是她的命，还是命运给她开了一个玩笑？
　　手上的劲力使尽，鼓槌因撞力而脱手，鼓声戛然而止。敏愣愣的立于鼓前，竟不知今夕是何夕，眼前的黑暗在心中蔓延，无力疲惫的跌了下去。
　　冰凝扶着她坐回轮椅，急忙将丝巾扯下，却发现上面已经濡湿一片了。冰凝楞住了，惊讶的看着敏，眼底尽是怜惜。
　　眼前的光让她一时适应不了，她皱眉紧闭上眼，不愿再看眼前的任何事物。
　　殿上的绣球将将传了一圈多，红色的绣球如烫手山芋一般，在大臣们手中掠过。每到一人手中，都如临大敌，一旦过去，却都是喜笑颜开。表情各异，神情夸张，惹得中宗韦后乐不可支。最后绣球落在一名文臣手中，竟愣愣的不知所措。中宗韦后见状哈哈大笑，让他倒立饮酒三杯。那文臣只得从命，一时眼泪、鼻涕和着酒水流了一脸一头，甚是狼狈。中宗韦后却笑的更加开心，大臣们也笑了起来。
　　上官婉儿的眼睛却始终不离敏颓然的身子，忙笑着道：“这个游戏倒是有趣，只是不知是上官女官的伤势未愈，还是女子的气力不济，这鼓声到最后已是乱了章法，弄得各位大人措手不及。不如换一个近侍来擂鼓，这样游戏方能尽兴！”
　　中宗开心的点头称是，道：“朕一时高兴，把什么都忘了。慕容女官重伤初愈，的确不宜劳累。朕听说宫闱丞高力士力大无比，就让他来肋骨助兴，如何？”
　　韦后看的有趣，早将敏抛到脑后，此时只想尽快继续进行，只点头答应。
　　上官婉儿关心的望着仍在鼓前坐着的敏，那个单薄、凄冷的背影，透着无尽的悲伤和凄苦，却没有一丝的怨恨。上官婉儿的心大痛，竟不敢再看她的背影，急急扭头看着别处。
　　冰凝不敢打扰她，她的身上似乎笼着淡淡却坚韧的保护膜，不让人靠近，宁愿独自舔伤。她能做的，就是守着她。
　　高力士匆匆进殿，行礼后，直接走到鼓前，看似行礼，却在低头时轻声道：“女官，外面夜色很好，出去透透气吧。”
　　敏似已用尽了力气，没有睁眼，只微微的点点头。冰凝立刻推着她往殿外走，殿内又起喧哗，规律的鼓声，兴奋的欢笑声，杯盘碰撞之声交织在一起，仿若一张无形的大网凭空撒了下来，敏只想逃，逃得远远的。
　　夜空很美，璀璨的星子如钻石镶嵌在黑绒布上，格外的闪亮。
　　敏仰头看着一闪一闪的星星，自己的心已经是一张黑纸，上面是否有这样的璀璨呢？四周的黑暗，只有自己孤军奋战。似乎这场势单力薄的赌局，她必输无疑。众人皆醉我独醒，出淤泥而不染，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没有人会帮她，只会落井下石。
　　脑海中掠过自己最看重的人，他们却离她很远很远。好想看到吴名温柔的眼神，爽怡沉静的表情，猫儿没心没肺的笑容，紫叶楚楚动人的娇态，可是，她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眼中是闪烁的星子，嘴里不禁哼起了儿歌。
　　“你的眼睛就是最闪亮的星星，比宝石还要好看。”
　　敏一惊，以为他再不会来见他。此刻听到他的声音，让她喜出望外，急转头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竟是他灿若骄阳的笑容，一双眼睛闪亮的竟一如天上星，灿烂的阳光、璀璨的星光将她密密实实的包围住。原本冰冷的心竟莫名的温暖起来，干涩的眼睛湿润了，水意摇摇晃晃的。
　　眼前的笑容逐渐扩大，近的让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觉得夺目的光照耀着她。他温热的手轻抚着她的脸颊，将泪痕轻轻拭去。柔声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要常常笑，这样心情才会好，世间没有想不开的事，只是你愿不愿意想开而已。敏敏，不要害怕，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的身边。”
　　这样的话是那样的熟悉，言犹在耳，眼前的人似乎与另一个人慢慢重合。敏的心大痛，扭开头，不敢再看他，泪却掉的更凶了。
　　李希敏的眼中闪过一丝伤痛，随即笑得释然，轻扶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才道：“你可以把别人拒之门外，可是你不能把哥哥也扔了呀！你我结拜时，我就说不会让人欺负你，谁要是敢，哥哥一定为你出气。你忘了吗？”
　　敏看着他眼中的笑意和藏的深深的痛苦，心如刀绞。可是现在的她好冷、好无助，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而他出现了，他的笑纯粹的让她感动、感激、更心疼。泪涌出眼眶，低在他的手上，他笑着将它拭去，轻轻揉着她的头发，宠溺的轻抚她冰冷的脸颊。
　　他的笑总能感染她，嘴角微微上扬，终于笑了起来。似乎真如他所说，只要笑，心情就会好。可是她知道，是因为有他在，她的心情才会好。心中突然被什么塞的满满的、暖暖的，有些委屈的看着他，道：“我以为你生我的气，再也不会见我了。”
　　李希敏笑着点点她的头，道：“天底下哪有不要妹妹的哥哥，你是我最宝贝的妹妹，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有哥哥替你顶着。你看哥哥为了看你，再一次抛下男人的自尊，做了太监，这份心意，你该懂了吧！”
　　敏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果真穿着小太监的袍子，原本英挺潇洒的青年，此时却显得不伦不类起来。想起当年来洛阳时他扮太监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哥哥真是扮什么像什么，不去当演员真是太屈才了！哥哥这样的帅哥在我们那儿，绝对是炙手可热的宝贝。不过，在这儿也不差，肯定有不少少女的爱慕之心要碎在哥哥的袍服之下了。”
　　李希敏看她有了些精神，稍稍安心，捏了下她的脸，气道：“好哇，拿你哥哥消遣，是不是？看我怎么整治你！”说着打横把她从轮椅中抱起，一个纵跃上了瑶光殿的主殿房顶。
　　敏起初有些抗拒，左手抵着他的胸口，可是当她坐在屋顶上时，入眼的竟是洛阳城的全貌，四四方方的城池，星星点点的灯光，宫墙内的可以布置，竟将洛阳装点的格外美丽。敏震撼于这样景致中，左手紧紧的揪住他的衣襟，叫道：“好漂亮啊！我从来不知道洛阳的夜景这么漂亮！”
　　李希敏紧紧的圈住她，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所以千万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人世间还是很美好的，只要你用心去看，就会发现处处都是美丽的东西。”
　　“咚——咚——”洛阳城钟楼传出阵阵沉稳的钟声，夜空瞬间绽放出一朵朵灿烂夺目的烟花，漆黑的夜空顿时变成了花海。
　　敏感动的看着，心里似乎也开出一朵朵灿烂夺目的花，馨香、美丽盈盈于胸间，悲伤、烦闷、绝望似乎一扫而光，此时只想沉浸于这美丽的情境之中。
　　她仰头看着抱着她的李希敏，依然如阳光般的笑容，深深融进了她的心，她笑看着他，安心的靠在他的怀里，看着天空不断绽放的花朵——

　　相悦

　　漫天飞舞的烟火，似一朵朵绽放的花朵，照亮了大地万物。
　　爽怡和兼爱站在院中，仰头看着璀璨的烟花在天边绽开、散落、消失，这样的暗夜，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烟花。
　　兼爱高兴的又蹦又跳，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指着天上四散的烟火笑着叫着，这份从内而外的愉悦感染了她，让她凄哀的心渐渐温暖、柔软。
　　四年零六个月，她在这里已经有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了，爸爸妈妈曾想过她吗？除夕，全家人一起守岁的日子，他们曾想过她吗？应该不会吧，他们有各自的家庭，又有了孩子，她这个处在夹缝里的，便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了。跟着爸爸的十多年，继母对她不能说不好，最起码不像那些恶劣的后妈那样虐待她；说好，从不见继母对自己有过好脸色，在弟弟出世后，继母就更不会多看她一眼了。爸爸很忙，从不过问家里的事，他认为只要给子女最好的物质生活，就够了。可是，他可曾想过她真的渴求的是什么？
　　四年多了，她从一个孩子成长成一个大人，心智的成熟让她明白很多事。有时候回想自己有一天做了母亲，会不会像他们一样呢？她很坚定的摇摇头，不会，她绝对不会。她要给孩子最好的心理家园，即使不是她亲生的，她也会好好对待他们。
　　脑海中划过两三岁时，她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小手指指着天上美丽的烟花尖叫着，妈妈温柔的笑着、爸爸鼓励似的将她高高抛了起来——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兼爱的呼唤让她猛地从回忆中惊醒，怔怔的扭头看着一旁怯怯的兼爱，轻声道：“没事，只觉得烟花太好看了。”
　　兼爱的手缓缓抚过她的脸颊，触手竟是冰凉的湿意，惊叫道：“姐姐，你哭了？”
　　爽怡猛地用手擦脸，自己竟不知道流泪了，是思念，还是伤心呢？握着她的手，轻轻摇头笑着道：“姐姐没有哭，只是看烟花看的太入神了，晃了眼睛，这才流泪的。”
　　兼爱疑惑的看着她，问道：“哭和流泪不一样吗？”
　　爽怡轻笑着，拉着她往房里走，道：“哭和流泪当然不一样了。哭，可以是因为开心或是不开心；而流泪可以没有任何情绪的，有时眼睛累了，也会流泪的。它们是不一样的。”
　　兼爱似懂非懂的看着她，歪着头想了想，才道：“那么，兼爱从来没有哭过，而是常常流泪了，因为总是看着一样东西，眼睛很累的。可是，哥哥既没有哭过，也没有流泪过，难道他的眼睛不会累吗？”
　　爽怡的心痛了一下，仍笑着按她坐在床沿，道：“每个人的眼睛都会累的。可是，你哥哥常常会让眼睛休息一下，这样就不会流泪了。好了，你再不休息，眼睛就会累了，流泪了，我就当你是哭了。”
　　兼爱吓了一跳，急忙踢鞋上床，躺下盖好了被子，紧紧张张的道：“我才不会哭呢！哥哥说我是最坚强的孩子，我不哭，眼睛累了，就要睡觉了。”
　　爽怡温柔的笑看着她，坐在床沿上掖好她的被角，轻轻的拍着她，让她入睡。
　　兼爱挨了枕头就晕晕乎乎的，眼睛半开半闭的，嘴里却含含糊糊的道：“哥哥的眼睛最漂亮了，像蓝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可是他看的东西太多了，一定会累的。怡姐姐，你让哥哥休息一下吧，他真的很累了——”最后一句话似是含了铅球一般，听不清楚了。
　　可是爽怡的心却酸涩起来，缓缓起身为她放下床帐，轻轻的走了出去。屋外已是寂静一片，漆黑的夜空，不见一点的星光。她凭着记忆走着，左转，直走，再右转，一共两百三十一步，从来不会错的数字。她心中默念，脚步轻的如猫一般。
　　“从今往后，这白马寺就是你的了。”屋内轻轻渺渺的传来天志的声音。爽怡愣在门外，静静的听着。自她这次回来，他待她似乎不同了。再不避讳她什么，却又不愿多说，只是让她自己看。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心中隐隐有着些微的喜悦。此刻，屋内不知还有什么人，她却不想理会，只想等那人离开。
　　“是，少主。属下绝对不会忘记使命，请您放心。”一个厚实低哑的声音隐隐传来。
　　少主？爽怡呆了一下，他会是什么少主呢？能让徐承志俯首称臣，让兰若甘为驱使，他定然不是一般人，那他究竟是谁呢？脑中却突然闪过自己说过的话，无声的浅笑着，她在乎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身份，即使他的身份再神秘，他还是天志。
　　“你去吧。”天志仍是低沉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胡僧打扮的人走了出来，却不关门，快步出了拱门消失在夜幕中。
　　爽怡呆在那儿，不知是该会还是见他。只听得一句轻柔的似要飘飘然消失的话传了出来。“进来吧。”
　　爽怡浅浅笑了，缓步走了进去，心中却在计数，走到他面前一丈用了三十步。她缓缓抬头，轻声道：“小爱已经睡下了，他说你的眼睛累了，该休息了。”
　　天志的眼中闪过一丝浅浅淡淡的暖意，屋中有些昏暗，脚下无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细细的看了她一眼，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爽怡低头看着他的脚，嘴里竟念出了声“一”。自己冲他走了这么多步，他终于向着自己迈出了一步。
　　天志模模糊糊的听着，又往前迈了一步，问道：“什么？”
　　爽怡仍是盯着他的脚，两人的脚尖相距只有一尺了。她的心被某种情绪激荡着，兴奋的抬起头来，却擦着他的胸口、下巴，虽然只是一触，却让她惊得后退了一步。
　　天志忙上了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臂，带着她稳住了身子，低着头仔细的看着她的脸，道：“你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爽怡看着他绝美的容颜，那双微蓝的眼眸熠熠闪光。虽然没有低头，可是知道自己退了一步，他却紧跟了一步，今天他向自己走了三步，现在他们是紧挨着的。想到这，脸不觉得红了，但仍坦然的看着他。
　　天志盯着她的眼晃了一下，微微放开了手，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却看到她眼中的黯然，心没来由的一抽。站在那儿竟不知是进还是退。
　　爽怡看着他进退不得的脚，黛眉紧紧皱起，咬了咬牙，蓦然往前上了一大步，两人的距离又缩短了。她盯着他的眼睛，轻轻的说： “你进我退，你跑我追。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天志的眼眸深处顿起波澜，汹涌着搅动着，白皙的脸上透着隐隐的红晕，冷漠的神情淡了许多。许久，才说了一句：“好。”
　　爽怡忐忑的眼睛渐渐平静，望进他微蓝深邃的眼眸中。天志自己都不知道他看似冷漠的外表下，一双淡定的眼眸深处却藏着暗涌，时而波澜壮阔。而此刻他眼眸中一抹深深的温暖，爽怡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两人站在忽亮忽暗的房中，烛光时而照射在他们的脸上，气氛竟异常的暧昧。天志看着爽怡，左手轻轻抬起，擦着她的衣领，拂过她垂落的发丝，想要抚上她微红的脸颊——
　　身后蓦然顿住的脚步声，让他的手僵在她的脸侧，猛地攥拳重重的落在身侧，脸上带着不悦，越过她看了一下门口的人，眸光一冷，轻轻在爽怡耳边道：“你早点去歇着吧。”
　　爽怡长长呼了一口气，微微一笑，点点头，慢慢转身出去了。出门时，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人，微微怔了下，竟对上了那人的眼睛。那人的眼眸很冷，瞪了她一眼，就进去了。
　　身后的门猛地关上，才惊醒了她。洛阳城虽不如长安繁华，但仍有许多周边国家的人聚居于此，见多了各族的奇装异服，却独不见刚才那人的古怪打扮。男子竟穿着裙子，裙摆拖地，上面装饰着奇异的图案。长发梳成小环髻，一根金簪插于其中。耳朵上坠着长长的耳环，一趋一摇。明明留着胡子的男子却打扮的十足女性化，不免让人觉得不伦不类。
　　爽怡不在意的摇摇头，举步往回走。今夜夜色极重，朦朦胧胧的竟透着的雾气，让她看不清前路，摸着墙面慢慢的走着。北风起，刮过她的脸颊，肌肤竟生生的疼，让她缓了缓脚步。耳边呼呼的风声中竟夹杂着极轻的脚步声，这让她立刻警觉起来。白马寺早已不复当日繁华，寺中和尚本就不多了，何况这个院落根本就不会有人轻易过来。难道是刚才那个和尚，还是和那个奇装异服一路的人呢？
　　爽怡静静的听着，心中却隐隐的不安起来。手缓缓摸进袖里，尖尖的一物触到指尖，紧紧一握。顺着风向隐在廊柱的后面，看着浓浓雾气后面的人。过了一会儿，隐隐约约的看到几人偷偷的摸了过来，竟穿着同样的拖地长裙，站在她刚才站的地方四处寻找着什么。爽怡屏住呼吸将身子紧紧的贴在廊柱上，偷偷的观察着他们的动作。
　　他们指指天，指指眼睛，又指指手，嘴角撇了撇，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茫茫的雾气之中。
　　爽怡不明白他们打得手语，只觉得刚才他们的笑让人心寒，那充满戾气的笑，竟隐隐透着杀意。这个想法让她心慌意乱，白马寺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难道天志又有了什么计划？他要干什么呢？心中慌着，手指紧扣着廊柱，想了想，又折了回去。即使可以不在乎他的身份，但是他心中深藏着的筹谋却让她隐隐觉得害怕，她不求改变他，只希望能挽回一些什么。
　　雾气越来越大，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她闭上眼，摸着墙数着步子一步步的走了回去。可是原本很短的距离却一直没有走到，她猛地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白雾，有些疑惑，这里她闭着眼睛数着步子走绝对不会错的，今天是怎么了？她扶着旁边的廊柱，想要看清所处的位置，可是雾气太大了。
　　指尖的触感让她大惊失色，熟悉的指痕，指甲刚好嵌进去，正是她刚才躲避的廊柱啊，怎么走了半天又走了回来呢？这是怎么回事？爽怡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透心的凉。天志的异能她有所知，却从未见他显露，难道这是他的障眼法？心中有太多的疑问，缠缠绕绕的让她不安。
　　她站在那儿竟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一个黑影从眼前飞过，翅膀的拍打声在耳边一闪即过。爽怡下意识的跟着飞鸟而去，白雾中哪还看得到飞鸟的身影，只有若有若无的翅膀拍击之声远远的传来。她竖着耳朵仔细的听着，脚不停步直追而去。
　　正前方翅膀的拍击声大作，却蓦然悄然无声了。爽怡心惊，加快脚步直冲了过去，眼前的阴影越来越大，脚却已经停不住了，直撞了过去。顿时天旋地转，人仰马翻。只听到翅膀拍打的声音近在咫尺，撞了她一下，便飞走了。
　　爽怡摔倒在地，只听得周围的惊叫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正晕眩着，两只大手猛地抓住了她，将她拽了起来。雾气渐消，爽怡渐渐能看清周围的一些事物，自己的身边站的正是刚才那几个人中的两个，他们架着她，直直的拽到一个浑身被羽毛覆盖的人前。依然是拖地长裙，只是长长的群摆上，缀着几只飞鸟，青色的披肩上密密的都是羽毛，而长发环成的发髻上插着几根长长的尾羽，脸上画着诸多色彩，看不清样貌。可她的装束和打扮，竟让爽怡联想到了巫女。
　　她恶狠狠的指着爽怡，随手撒出麦粒，麦粒打在爽怡的脸上、身上，耳边又传来翅膀的拍击声，越来越近，近的似乎马上要撞到她的脸上。她想伸手挡住，可那两人却紧紧的抓住她的手臂，她只能尽量撇开脸，飞鸟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羽毛掠过她的皮肤，竟是针刺般的疼痛。可是飞鸟似乎又折了回来，擦着她的头发而过，来来回回的几趟，她只觉得脸上火一般的烧着，温热的液体淌着。爽怡痛苦的呻吟着，可是四周只有飞鸟的声音，再无其他。
　　她咬咬牙，直瞪着又向她扑来的飞鸟，在它擦过她的脸时，爽怡猛地张嘴咬了一口，只听飞鸟呜叫了一声，想要振翅却又落了下来，爽怡伸脚一踢，将那只坠落的飞鸟踢了出去。
　　女巫尖叫了一声，转身去接，架着她的人也追了过去。爽怡软软的栽倒，清醒的意识让她赶紧离开，踉踉跄跄的走了一步，竟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熟悉的气息让她顿时心安，可是他浑身散发的寒冷和戾气却让她心惊。她抬起头来，迎上了一双清冷的眼眸，隐隐的泛着蓝黑色，一簇蓝色的火苗在跳动、燃烧。不知是筋疲力尽，还是那眼神的震撼，她缓缓的滑倒。
　　天志猛地抓住她的手臂，让她靠着自己站着，眼睛却死死瞪着他们，嘴里挤出一句话，虽然她听不懂，可语气却冷的让人如坠冰窟。
　　女巫捧着将死的飞鸟，浑身颤抖着，说了什么，就跪下扑倒在地，簌簌发抖。其余几人颤抖着连连后退，转身撒腿就跑。
　　天志举起右手，伸展的五指猛地攥紧，逃走的几人浑身一颤，若无骨般软倒在地。女巫伏在地上，颤抖愈甚，将头埋得更低。
　　爽怡趴在天志的肩膀上，感受到他呼吸的急促，以及心跳的剧烈，铺天盖地的愤怒在燃烧着，似要烧尽他整个人。天志又说话了，仍是她听不懂的话，声音虽低，却透着森然的寒意。
　　爽怡无力的将头枕在他的肩上，心中的恐惧让她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虽然他的身子很冷，却让她有种很踏实的感觉，即使他再冷漠，他仍然拉着她站在了自己的身边，这就足够了。
　　天志的身子微微一颤，话的尾音竟有些走调。身上的戾气未消，语气中的寒冷却消失了一些。他的左手微微扶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爽怡感觉到他的手，眼睛猛地睁开，怔怔的看着眼前越来越浓的雾气，心中一热，眼泪竟夺眶而出。带着水意的眼睛竟看穿了重重迷雾，廊底竟站着一个满脸血渍的人，手中的弓弩已经拉满，直冲着天志的背心。爽怡大惊，猛地转身，掉转了两人的位置，身子完全挡住了他的，就在她的眼睛对上了他微讶的眼眸时，背心的剧痛让她胸口一滞，温热甜腥的暖流堵在喉咙口，直直的喷了出来——
　　天志只感到脖颈间的湿热，一股甜腥味扑鼻而来，垂眼入目的竟是微微颤抖着的羽箭，心脏猛地剧烈收缩。他左手紧抱住爽怡，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眼睛死瞪着廊底的人，右手一张一收，那人便已倒下。他右手随手一挥，跪在他身后的女巫哀叫一声，扑倒在地，身下的飞鸟扑腾了几下，身子一歪，倒在女巫身边。
　　爽怡只觉得背上若火烤一般的炙热，像要将她烧成灰、磨成粉。身体里的力气一点点的抽离，她的脚已经支撑不住她的重量，缓缓滑落，跌进了他冰冷的怀抱里。他的脸似乎就在她的眼前，她努力的睁眼去看，对上了他波涛汹涌的眼眸，纯黑色的，如同黑珍珠一般。从未见过他微蓝的眼眸竟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她抬手摸了一下他微颤的眼皮，微笑着道：“你的眼睛真漂亮！”
　　天志抱着她柔若无骨的身子，双手轻轻的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轻柔的怕要把她捏碎了一般。漆黑的眼眸深处翻滚着他深深隐藏着的情绪，苍白的嘴唇张了张，沙哑的问道：“为什么？”
　　爽怡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身子一半在火里，一半在冰里，冰与火交替着，让她备受煎熬。她努力的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他的眼睛。气若游丝的道：“为了你。”
　　天志的身子一僵，抱着她的手严密的将她护在怀里，下颚抵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道：“不值得。”
　　爽怡感到头顶的下颚微微颤抖，冰冷的心流过一丝温暖，微笑着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原来他的身上清淡的一丝味道都没有，一如他的人一般，只是那颗跳动的心却是那样的热烈。“怎么会不值得？我说过‘你退我进，你逃我追，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的背就是我的心，射中了你的背，就等于是射中了我的心，这样才不值得呢！”爽怡笑言着，声音却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天志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暖，就如漆黑的夜空中一颗璀璨的明星一般。他的左手缓缓张开按在她的心口，右手按住她背心的伤口，柔声道：“从今以后，你的心就是我的心。”
　　爽怡愣了愣，意识逐渐模糊，眼神迷离的看着他嘴角扬扬的笑意和眼底暖暖的柔情。“这是真正的你吗？”
　　天志轻轻地点点头，在她闭上眼的一刻，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你已经找到真正的我了。”
　　爽怡躺在她的怀里，背上的痛越来越轻，体内的火战胜了冰。昏迷前喃喃：“我在做梦吧，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么多的话。”
　　天志抱起她，让她枕在自己的肩膀上，轻声道：“以后，我会跟你说很多很多的话。”
　　爽怡似乎心满意足了，脑袋低垂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的睡去。
　　一个胡僧连滚带爬的跪在天志的面前，哆嗦的道：“少主，属下不知他们反了，请少主降罪。”
　　天志的眼睛只盯着爽怡，看也不看面前跪着的人，举步便走。声音悠悠的传了过来。“我要回东女国。既然他们要反，我就让他们反到底。”纤尘不染的白影已消失在茫茫的白雾中。
　　雾气层层叠叠的弥漫开来，瞬间将胡僧吞没——

　　死劫

　　新年刚过，天气却依然冷滴水成冰。
　　相较于外面的天寒地冻，屋内好歹暖和很多。暖炉偎在怀里，重重的帘幕挡住了外面的凉气，放下的床帐内又自成一方天地，很是舒服。
　　淼将身子团成一个球，缩在被子里，虽然醒了，人却依然迷迷糊糊的。脑袋里乱七八糟的转着很多事情，东飘一件、西荡一件，交织往复，却不刻意的拆解。
　　敏又一次身陷高墙，手脚都摔断了，却再次被封为四品的女官，这事太蹊跷了。究竟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没有来白马寺？吴名若在，不会让敏再留在宫里的，可是，他却行踪不明。那天李隆基从宫中赴宴回来，说敏一切安好，正在养伤，还让高力士带话，说什么“不能时常相见，各自珍重”这样似是而非的话，让她高高悬着的心，再也放不下来。
　　爽怡跟在天志身边，似乎不会再回来的样子。这样也好，她们分开或许更安全些，不至于一损俱损。
　　紫叶失踪了。那天狄府嫁女，她心急如焚，就要去捣乱婚礼救出紫叶，却被李隆基生生的拦住，对她说些没用的话。淼气的对他又是打又是踢，却怎么也推不开他，反倒让那双深邃的黑眸看的不好意思，正纠缠间，却听到王毛仲从外面带回的消息，韦家将新娘退了回去。因为新娘不是狄蓉，而是狄蓉庶出的妹妹狄薇，顿时引起轩然大波。狄家欺君枉上、抗旨不遵，原本要全家下狱，可念在国老的面上，降了狄光远和狄光嗣的官职，赋闲在家，狄家一时便没落了。
　　这些都不是淼关心的。她最关心的是狄蓉去了哪里？狄家说狄蓉突生急病去世，才让狄薇顶替。可这样的说法谁会相信，前些日子置办礼服的衣坊还见过狄蓉，怎么可能说病就病。而且，淼见过她，虽然心灰意冷，却没有求死的念头，那她绝不会自尽。难道是被狄家暗害？这更加说不通，狄家为了遵旨完婚，绝对不会碰她一根汗毛。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就是她逃婚。可是她会逃到哪儿去呢？按道理她会来找她们的，可是临淄王府并没有生人进出。这就更加麻烦了，如果她逃婚，在外遇到什么事怎么办？李隆基一直让王毛仲在外查访，却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让她的心揪得更紧了。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狄蓉仍是下落不明。她真的有些灰心了，为什么不好的事情总会发生在她们身上，她们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不行吗？为什么让她们经历这么多的苦难？难道她们回到古代，就是为了受苦吗？她不懂，她们已经尽量离那漩涡远远的了，为什么还是会被卷进去，搅得生不如死。
　　迷糊间，眼前的纱帐动了几下，一阵冷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顿时让她清醒了几分。应该是冬儿进来了吧。她慵懒的眨眨眼，将头整个埋进温暖的被窝里，如果解决不了问题，那她就尽职的做一只缩头乌龟吧！
　　身子用力的蜷缩着，仍能感觉到被子外的纱帐已经掀起，一个人正盯着她。她不愿理会，紧闭上眼装睡。下一刻，被子突然被人拽走，她的头和肩膀露了出来，刻骨的凉意让她浑身打了一个机灵，想缩回被中，被子却更被拽开几分。她手死抓着被角，跟那个力量拔河。最终被子被整个拽走了，她穿着睡衣晾在床上，只觉得四处都是寒意。
　　她忍无可忍，霍的起身，嚷道：“你有没有搞错？人家在睡觉，有你这样的吗？冬儿，你是想冻死我，还是气死——”她的那个“死”字死在自己的口中。她瞪着站在床前的李隆基，一时竟傻了，猛地想起自己只穿了睡衣，手忙脚乱的找东西遮掩，却发现最好的被子被他攥在手里拖到了地上，衣服就放在他旁边的凳上，实在不好意思过去拿，只得拿着枕头挡在胸前，气愤的嚷道：“喂！你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吗？哪有你这样大咧咧的闯进女子的闺房的？连门都不敲？”
　　李隆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我在外面敲了一盏茶的门，还叫了你好几次，你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害我以为你出了事，或是逃跑了？原来是捂着被子睡大觉，你倒是舒心惬意啊？”
　　淼一怔，刚才有听到敲门声吗？难道自己想事情想的失聪了吗？有些怀疑的瞪着他，道：“你可别蒙我！”低头瞅瞅自己的姿态，实在坐不住了，嚷道：“喂，哪有你这样的？还不出去？快点出去啊！”
　　李隆基看着她双颊的红晕，心里一抽，猛地甩开手里的棉被，上前一步坐上床沿，身子前倾靠向她，嘴边噙着坏笑，道：“你住在我的院中，别人都认为你是我的人了。我进你的房间有什么奇怪？”
　　淼气的眼睛冒火，可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心又不受控制的乱跳，急急往后缩了缩，怒道：“谁是你的人？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嫁给谁也不会嫁给你！”
　　李隆基的身子一僵，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一双深邃的黑眸此时却暗淡无光。他看了她一眼，猛的起身退后，远远的望着她，不冷不热的道：“你快收拾，我要带你出去。”说完转身掀起帘幕，一闪身就没了踪影。
　　淼有些茫然的看着微微飘动着的帘幕，歪着头不明所以，喃喃：“哪有男人像他这么爱生气的？真是的，我有哪里招他惹他了？”想起他刚才灼热的眼神，脸发烧、身子竟也滚烫起来，忙甩甩头，从地上捞起被子，迅速的穿衣，不敢再胡思乱想。
　　一路上，李隆基始终没有说话，望着马车的垂帘发呆。
　　淼坐在他旁边，只觉得他浑身散发着冷意，眼神看似平静，却藏着太多的波澜。他的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样的他，让她心疼。想想还是自己讨饶吧，悄悄的蹭过去，挨着他坐着，手拽着他衣袖的一角，抻了抻，腆着脸道：“我的三公子，你知道我说话从来不过脑子，伤了别人都不自知。你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跟我计较，你气我是小，气坏了身子、不英俊是大。”
　　李隆基终于有反应，扭头看着她拽着自己的袖子左摇右摆，脸色稍缓，却依旧苍白。看着她冲自己讨好的眨眨眼睛，心中一揪，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别过头去道：“希望一会儿你还能对我这样。”
　　淼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刚要开口问，只听王毛仲在马车外，道：“爷，到了。”
　　李隆基的身子微不可见的抖了下，不安在眼中扩大，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走吧，我们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你很相见的人。”说完硬是从她手中拽出自己的袖子，打帘出了马车。
　　淼震惊于刚才他的反应，有些失神，可是想到他的话，以为是找到狄蓉，高兴的叫了一声，撩起帘子就跳下马车去。却看到李隆基脸色铁青的站在马车前，手身在半空中，似是要扶她，她却一个人跳了下来。尴尬的笑笑，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的抱住他的胳膊，道：“我高兴的什么都忘了！没看见你，你可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男人生气很难看的。你这么帅，可不要自毁形象啊！”
　　李隆基的眼中有着安慰，却更多的是烦恼，嘴角撇了撇，还是没笑出来，拉着她往面前的茶馆走，脚下虚浮，竟有些摇晃。
　　淼却沉浸在要见到狄蓉的喜悦中，一蹦一跳的跟着他走。茶馆的生意很冷淡，可能是因为冬天的关系，人们都不愿出门了。淼的大眼睛四处寻找着狄蓉的身影，却只在角落处看到一个孤单的人影。
　　藏青色的袍子、乌黑的头发，随意的动作，都是那样的熟悉。淼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个人，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定在原地再也迈不动步子。
　　那人看到他们，换换起身，淡然的笑笑，眼睛却看着李隆基被淼抱住的胳膊出神，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不自然的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了。”
　　淼猛地醒过来，顺着他的眼光低头看着，大惊失色，猛地放开了手，往旁边退了一大步，惊慌的看着他，不知所措。
　　李隆基被她推的晃了晃，眼底闪过一丝疼痛，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转头笑道：“玉衡，近来可好？”说着自己走了过去。
　　张苒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依旧谈笑自如。“我能有什么好或不好，凑活着度日罢了。倒是你，听说你任卫尉少卿，我倒是要恭喜你呀！”
　　李隆基不自然的笑了笑，回头看着淼，轻道：“来时没告诉她，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现在看来是有惊无喜了。猫儿，过来，别傻站着了！”
　　淼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坐下的，眼睛只是盯着他看。一年不见，他清减了许多，眼神中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愁绪，密密的交织着，让她看不真切。原以为自己可以忘怀了，可再见到他的瞬间，她知道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一个深深烙刻在心里的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忘记呢？当初他既决定走，她没有挽留，就注定了今天的尴尬。
　　张苒细细的打量着她，她仍是老样子，一副天塌下来也会当被子盖的性子。即使年过双十，却仍像一个长不大的少女。只是眼底眉梢竟有了女人的娇羞和妩媚，这是以前他从没发现过的。原来短短的一年，她就已经不一样了。
　　李隆基看了两人一眼，眼中只有无奈，默默的倒了一杯茶，轻声问道：“长安一切可好？杜鹃和孩子好吗？”
　　“杜鹃”如一个重磅炸弹一般在淼和张苒的心里炸开了花。两人都是一震，匆忙的移开了视线。淼的心狠狠的一抽，混沌的思绪终于有了一丝清醒，尽力维持平静的坐在那儿，端起茶杯喝茶。
　　张苒深深的看了李隆基一眼，淡然道：“杜鹃的身子好多了，茉儿虽然体弱，但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凑到嘴边的杯子晃了晃，几滴水珠溅在嘴边，淼急急放下茶杯，找手帕擦拭，却见李隆基拿着帕子轻轻拭去她嘴边的几滴茶水，温热的手指若有似无的碰到她的嘴唇，让她猛然想起他的吻。脸上发烧，微微侧过脸去，不敢再看他。
　　这一切却全落入张苒的眼中，粗枝大叶的侍棋竟也有羞涩的时候，而眼角的妩媚愈浓，原来她的女人之姿只为三郎而现。他的心蓦然冷却，手紧紧捏着茶杯，拳头上的青筋直跳。
　　李隆基却若无其事的道：“我一直没问你这次来洛阳所为何事？怎么不早些回来，跟张大人过年守岁呢？”
　　张苒缓缓将茶杯放下，将手隐于袖中，才道：“我是收到家书，变卖了长安的家产，遣散了家仆，才带着杜鹃和茉儿来洛阳，这就耽搁了些时日。”
　　李隆基一愣，心中隐隐猜到了原因，仍问道：“你卖了长安的大宅？难道是张大人——”
　　张苒点点头，轻声道：“祖父要告老还乡，已经上奏了陛下。如无意外，近日就会恩准了。我们全家就要迁回襄州老家了。”
　　淼浑身一震，仿佛一记闷雷打在了她的头顶。她怎么会忘了呢，这样的大事她怎么忘记了呢？猛地拍桌而起，冲着张苒喝道：“你答应过我什么？你都忘了吗？难道你的承诺就这么不可靠吗？走，马上离开洛阳，有多远走多远，永远不要回来。”
　　张苒和李隆基都是一惊，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翻脸。张苒只觉的万箭穿心，缓缓起身，哑着声音道：“对不起，我食言了。可是举家迁徙，我不能不回来，我希望你能原谅。本不想打扰你们，可是以后相隔千里，恐再无相见机会，便来看看你们，做个道别。”
　　淼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隔着桌子抓着他的袖子，急道：“算我求你了，好不好，赶紧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不敢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我求你了，求你了！”
　　张苒看着她的泪夺眶而出，心猛地揪紧，双手轻柔的扶着她，道：“我马上就会和家人离开这里了。我会遵守诺言，再不回来。猫儿，你不要哭，我马上就走。”说着挥开她紧攥的手，绕开桌子，径直往外走。
　　李隆基也没想到淼会失控，握着她的肩膀，道：“猫儿，你这是怎么了？玉衡是想跟咱们好好道别，你这个样子，他心里更不好受。”
　　淼急得直摇头，瞪了李隆基一眼，狠狠的挣开他的手臂，追过去揪着张苒的袖子，喊道：“我就是不想让这次见面变成永别！张苒，我是要你一个人马上离开洛阳，就现在，一刻也不要耽搁。就现在，你一个人走！”
　　张苒震惊的盯着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思绪，却因为太快，没有捕捉到。他虚扶着淼，探寻着道：“侍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们家是不是要，出事了？”
　　淼浑身一抖，浑身虚脱，软软的靠在他身上，只是摇头。“不要问我，不要问我！你赶紧走，赶紧走！不要回来！”
　　张苒的背脊一僵，愣愣的看着她，眼中有着悲伤、挣扎，慢慢融合，最后只剩下坚决。他扶着淼坐在凳上，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平静的道：“谢谢你，侍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他们是我的家人，我不会抛开他们的。我已经浪费了太长时间，现在我要回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跟他们在一起。”说着轻抚着她的脸颊，将泪痕拭去，起身快步的走了出去。
　　淼抬手捂住脸颊，这竟是他第一次摸她的脸，眼睛茫然的看着门口，猛地回过神来，就要追出去，手却被一个人牢牢握住，拽了回来。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有些事不是你拦得住的。玉衡不会走的，即使是死。”
　　淼蓦然回首，震惊的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情感，只觉得浑身发冷，似乎坠入一个无边无际的巨大冰窟一般，再也回不来——
　　夜深风起，临淄王府一片寂静。
　　淼抱着头坐在梳妆台前，脑中一点点回忆着张柬之遭贬黜的原因和贬为刺史后的境遇。可是除了知道发生在今年，张柬之郁郁而终，年满十六岁子孙流放岭南以外，她再也想不起来其他的。怎么办，怎么办？她怎么做才能帮他、救他，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往死路上走。可是这是历史，她能改变得了吗？
　　懊恼的捶打着自己的脑袋，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好好学历史，如果自己知道的更多的话，就不会这样手足无措了。淼猛地抬起头，怔怔的看着镜中的自己，敏敏是她们当中历史学的最好的，她一定知道会发生什么，那样她就能帮他避过了。霍的起身，就往外走，却撞上了挑帘而进的冬儿，铜盆翻倒在地上，水撒了她一身、一地。
　　冬儿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蹲下收拾。
　　淼猛地顿住脚步，低着头，嚷道：“青绯，你联系上兰若了吗？她能带我去见敏敏吗？我有非常重要的事，一定要马上见她，你能帮我吗？”
　　冬儿缓缓抬头，冷声道：“我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你既然想见慕容敏，为什么不去求王爷，他是卫尉少卿，掌管禁宫门卫，他要带一个人进宫，不是轻而易举吗？你不去求他，反来求我，这是什么道理？”
　　淼怔怔的看着她，自己怎会没想到呢？可是今天李隆基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回来一句话也没说，就一个人走了。她知道他在生气，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此刻这颗心只想着张苒，再也容不下他人了。
　　她猛地起身，撩帘就往外走。不论如何，都要救他，即使违背历史、违逆天意，她也要救他。
　　冬儿似笑非笑的看着飘动着的帘子，眼睛里闪着薄薄的迷雾——
　　李隆基盯着手中的纸条已经很长时间了，剑眉紧蹙，一双黑眸仿若幽深的黑洞，看不到边。
　　外面突然吵嚷着，他一滞，手指微动，纸条已经握于手心，拳头紧握着。冲着外面的王毛仲道：“让她进来吧！”
　　外面低低的应了一声，一个翠绿色的身影推门而入，直直的冲到他的桌前，站住了脚，定定的看着他，眼睛闪着异常坚决的光芒，让她天生的笑脸透着冷凝和肃穆。李隆基的心莫名的一冷，心底嘲讽的笑笑，不语的看着她。
　　淼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抽，下意识的低头，缓了缓自己的心绪，才有抬头看他，轻声道：“三公子，我想求你——”
　　李隆基冷冷的打断她，道：“如果是要进宫，我无能无力。”
　　淼被他一堵，哑在那儿，难以置信的瞪着他，双手撑着桌子探着身子，道：“为什么？你是卫尉少卿，掌管禁宫门卫，送一个人进宫，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什么你不愿意帮我吗？你要看张苒死吗？”
　　李隆基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冷淡的道：“我是掌管禁宫门卫，但不意味着我就可以轻易让一个人进出宫廷。你把皇宫看成你家的后花园吗，随你进出？何况，我看玉衡现在好得很，哪有什么性命之忧，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赶紧回去休息吧！”说着他拿起桌上一本书认真的看着。
　　淼隐忍着心中的怒气，尽量压着声音道：“三公子，我和少爷都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现在他有难了，你就不能帮帮他吗？”
　　李隆基的眼睛紧盯着书，头也不抬的道：“他有难？我怎么一点苗头都看不出来？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淼看着他爱答不理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越过桌子从他手中夺过书，往桌上一摔，喝道：“好，你要理由，我告诉你！”她死死瞪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武三思已经准备推翻五王了，他会给他们编派罪名，将他们贬谪远地，然后再会扣上谋反的罪名，将他们处死，子孙也不会幸免。所以，如果张苒仍留在洛阳，他难逃一死。”淼的心狠狠的抽搐着，她竟从没想到从她嘴中说出“死”字时，心是这么的痛。一手紧紧的按住胸口，心跳的这么快。她知道仅说这些，是不足矣大东他的，又道：“五王虽已架空了权力，但他们在朝中仍能牵制武三思，一旦五王尽去，朝中权柄就尽归武三思一人了。你们李氏好不容易站起来，难道还要被武氏继续欺压下去吗？那以后就不是李唐江山，而是武韦的天下了！”
　　李隆基不由自主的站起身，冷冷的看着她，眼中闪着凛冽的杀气，紧抿的嘴唇挤出几个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淼僵硬的点点头，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却不知道她这样做的后果会是什么。现在的她只想救张苒，即使逆天而行，她也要拼一拼。
　　李隆基浑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气，一双星眸异常的闪亮，眸海深处波澜壮阔，但缓缓的风平浪静了。他看着淼缓缓的坐下，轻声道：“我不会因为你几句疯话，就带你进宫。现在在临淄王府，我还能保你，但要是在外，你这些话就会惹来杀身之祸。回去清醒一下，以后谨言慎行。”
　　淼大张着嘴，震惊的看着他，道：“难道这样你也不愿意救他？你的心是铁打的吗？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真要见死不救吗？”她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只想看他如何回答。
　　李隆基一脸淡然的拿起刚才的那本书，继续看着，没有再理会她的意思。
　　淼心灰意冷的笑着，一步步的后退，重重的点着头，大声道：“好，好，你不帮我，我自己想办法！还有，去你的谨言慎行！我不是你的女人，也不是你的奴才！”说完摔门而出。
　　李隆基颓然的闭上眼，重重的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喃喃：“你要我帮，我就帮得了吗？我根本就没有能跟他抗衡的力量，我输不起啊？”
　　一阵风吹进，他手中的书页哗哗的翻着，字却是反着的——
　　淼跌跌撞撞的跑着。黑暗中辨不清方向，眼前模糊一片，只是想逃来，离他远远的。脚下不知绊了什么，重重的摔在地上，腿脚在没力气，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为什么要这么冷漠？他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从小一起上学的情谊就这么不堪一击吗？难道他真要眼睁睁的看着张苒死吗？
　　一想到“死”，她的心剧烈的抽痛着，不，不能，即使不能见他，也要他好好的。明知眼前是死路，她不能看着他往里走。谁还能帮她，是进宫找敏商量，还是再去劝张苒离开这里？想着下午张苒决绝的表情，知道他是不会离开的。那只有从历史下手，该找谁呢？脑海里密密麻麻的乱成浆糊一样。
　　“天志！对，他能看到未来，找他就对了！”淼猛地爬了起来，直直的看着夜空，现在是晚上，城内宵禁出不了城，就只能等天亮了。
　　拂晓，后院角门，人影闪过，匆匆的往里走。
　　李隆基站在淼的房前，几次举手敲门，却又犹豫着放了下来。他身后的王毛仲盯着他半饷，轻声道：“爷，小的来敲门吧。”
　　李隆基摇了摇头，终于举手敲门，可手刚碰到门板，门吱呀一声便开了。屋内微亮，帘子随着风进而飘舞着，隐隐约约的看到里面的绣床。
　　李隆基一惊，大步挥帘进去，怔怔的站在床前，看着平整的不似动过的床面，蹙眉深思着。眼中灵光一闪，转身对着站在门外的王毛仲道：“你赶紧去皇宫门口守着，看见猫儿，不论用什么办法也要把她带回来。快去！”
　　王毛仲应声，却迟疑的道：“那您——”
　　李隆基看着挂在床钩上吊着的玉环，出了会儿神，才道：“我要去另外一个地方。如果你看到她，就跟她说我会帮她，快去吧！”
　　王毛仲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
　　李隆基伸手轻抚着精致的玉环，嘴角撇着一丝暖暖的笑。“我投降了，无论如何，进退同步，我不会放开你的。”
　　白马寺前，一样高大的牌坊。但门前却有众多小和尚在扫地，一样红墙青瓦，却增添了人气，显得生气勃勃。
　　淼立在高大的牌坊下，心里有种陌生的感觉。虽然是第二次来这里，却觉得跟上次不一样了。她站在原地，竟一步也迈不出去。
　　牌坊下的小和尚一直瞪着她，终于不耐烦的推了她一把，喝道：“看什么看？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快滚！”
　　淼让他推的一个趔趄，倒了几步才稳住，惊疑的看着眼前十岁出头的小和尚，一点也不像出家人，反倒像小混混。她猛地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事，正色道：“小师傅，请带我去见天志师父。”
　　小和尚讥讽的道：“什么天知地知？走走走，我们这里只有慧范师父。谁不知道皇上皇后尚佛，最是尊敬慧范大师，你在这儿瞎搅和什么！走走走，这里不是你这种卑贱身份的人来得的！”说着又推了淼一把。
　　淼愣了一下，“慧范”这个名字好熟悉，在哪儿看过呢？没注意到小和尚那一推，整个人摔坐在地上，晕头转向的道：“我不管什么慧范，我要见天志和爽怡，你叫他们出来——”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不明白，我们这儿没你找的人！快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和尚奸笑着招呼了一声，其他扫地的小和尚慢慢聚了过来，晃动着手中的扫帚，恶狠狠的盯着淼。
　　淼有些搞不清状况，愣愣的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人，终于有了丝恐慌，手脚并用的往后爬，却摸到一只鞋子。愕然的转头往上看，黑靴、青袍、黑色的大氅垂在地上，显得他格外的挺拔高大。他一双冷目瞪着眼前的小和尚，锐利似剑，像要穿透每个人的身体。
　　小和尚们畏惧的后退，又看他衣着华贵，都不敢招惹，没一会儿，就散了。
　　李隆基瞟了一眼今非昔比的白马寺，蹲下身子看着她，淡然的道：“跟我回去。”
　　淼终于清醒过来，别开脸，冷冷的道：“我不回去，我要找天志和爽怡，他们——”
　　“白马寺已经赐给胡僧慧范了，他们应该已经走了。你在这儿也无补于事，跟我回去，我们从长计议。”李隆基的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双黑眸异常的明亮。
　　淼怔怔的看着红墙青瓦的白马寺，喃喃：“爽怡走了？他们怎么会走了？那我怎么办？谁来帮我？谁来帮帮我？”
　　李隆基剑眉紧蹙，双手按在她肩上，轻轻却坚定的道：“我会帮你，不管谁离开你，我永远都在你身边，我一定会帮你。”
　　淼茫然的看着他，却望进了一抹深邃的眸海中，坚定的自信、全然的信任带着微微的暖意让她看的痴了。暖流流进心里，心没来由的一酸，太多的伤心、不安汹涌而来，让泪决堤。她扑进他的怀里，想要这份温暖——

　　上元

　　夕阳西下，月出东方，洛阳皇宫又是一派喜气热闹的景象。
　　金壁辉煌的瑶光殿前，一树一人一椅。西方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东方的满月却淡淡清影，若隐若现。
　　敏微仰着头，晚霞的红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淡淡的红晕扩散开来。微闭的眼睛，隐隐透着湿意。
　　一双手结结实实的按在她的肩上，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扭头抬眼笑看着他，道：“哥哥。”
　　李希敏俯头笑看着她，轻轻拍拍她的头，道：“非去不可吗？我怎么感觉像是鸿门宴，托病别去了。”
　　左手轻轻揉着右手伤处，摇了摇头，轻松的道：“就是这鸿门宴，我才非去不可。若是不去，反倒让她们以为我怕了她们，这种窝窝囊囊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李希敏眼底闪过一丝心痛，既而大笑着道：“好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怕睡了！哥哥陪你去，好好玩闹一下也好！”
　　敏却撅着嘴，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摇摇头道：“这可不行，以哥哥这出色的样貌人品，这贵妇千金还不得打破头来抢你吗？此去凶险万分，哥哥还是呆在这儿为好。省了我的麻烦，也省了你的麻烦。”
　　李希敏瞪着眼，叫道：“你是把我当累赘了，是吧？那群鸭子我才懒得理呢？既然你不让我去，我不去就是。受了欺负，回来可别跟我抱怨。”说完冲着身后的冰凝郑重的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冰凝浅笑着推着轮椅往前殿去。今天是上元佳节，中宗和韦后又大摆筵席召大臣及诸、千金进宫，可想而知今天的皇宫定是热闹非凡。敏最不喜欢这表面热闹，却暗藏杀机的宴会。要不是上官婉儿专门来跟她说，她是绝对不会去的。
　　扭头又看看渐行渐远的瑶光殿，不禁长长叹了口气。李希敏最讨厌拘束，喜欢自由自在、天南海北，为什么要呆在这个黄金打造的牢笼里呢？当时他笑言：“原本我就是该含着金汤匙降生于这个皇宫中的，这次有了机会，当然要好好感受一下了。可惜这身份了。”敏的心里怎会不明白他的真心呢？他不放心她独自一人留在这儿，宁可抛却男人的尊严也要留在她身边。他却仍笑得豁达。“这当太监还得花不少钱呢！尤其是未净身的太监更是要花大笔的钱财。你哥哥我可是正正当当的进了宫，挂着名的太监呢！可惜我的钱了。”
　　敏的心紧紧一抽，事已至此，他是要长留宫中了。可是他的身份，怎么能躲得过韦后和武三思呢？一旦他的身份揭穿，会有怎样的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心烦意乱的出了一身的汗，冷风一吹，浑身打了个颤。一件披风披在她的肩上，挡去了吹得正紧的北风。敏以为是冰凝，笑着道：“以后我是真的离不了你了！每次我想到哪儿，你都能猜到我的心思，这样不好，着实不好！”
　　推着她的人不言，仍是缓缓推着她往御花园去。远远的，御花园中熙熙攘攘的全是花枝招展的千金小姐，宫灯高高挂起，朦朦胧胧，各色的丝绸衣裙闪耀着温润的光芒。此时时节不济，花园中一片萧索苍白，可是却被这五彩缤纷的绸裙装点的分外绚烂缤纷。虽隔着玉带河，那边的笑闹声却悠悠的传了过来，将热闹的宴会烘托的更加纷扰。
　　敏低头瞅瞅自己仍是一身绿色男装，竟融入了萧索的大环境中。她自嘲的笑笑，望着不远处的别样风景，轻声道：“我再不穿女装，就能挡住这铅华粉黛吗？与其守身，不如说是守心。”
　　冰凝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这让她可以放心的自言自语，在这个牢笼中为自己求得一席自由的角落。她突然很想要这种自在看风景的心情，忙道：“咱们不要过去了，就在这儿看看吧！这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谁会在乎？何况，我本就不是属于那里的人，去了，反倒格格不入了。就在这儿看吧，看风景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轮椅顿时停住，磁性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殊不知你这个看风景的人，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了。”
　　敏一愣，猛地回头看，身后推轮椅的人竟是薛崇简。敏有些反应不过来，看着他温和英俊的脸，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这个样子，反倒逗笑了他。他哈哈笑着，推着她靠着玉带河旁的一块白石，他撩起衣袍坐在石上，有趣的看着她，道：“能看到女官这样的表情，我这力气也算没白费！”
　　敏猛地闭上嘴，直直的瞪着他看，却看他更加愉悦的眼睛中泛着耀眼的光芒。敏急忙低头垂眼，心里骂了冰凝千遍万遍，嘴上却恭敬的道：“奴婢见过薛二公子，刚才失言，万请见谅。”
　　薛崇简眼中的光芒淡去，轻哼了一声往后仰了仰，道：“要是我开口说话，让你这样拘谨，我就闭嘴不说话了。”
　　敏心中七上八下的，这个外表看似斯文的薛崇简，骨子里透着一股让她看不透的邪气，似乎随时都会爆发一样，让她不知如何应对。她对历史上的薛崇简知之甚少，只记得他是太平公主最喜爱的儿子，也是在肃清太平时唯一保全的贵族公子。可这点认知，让她怎么对付呢？
　　夜色渐浓，河对岸的灯光倒映在冰面上，变形的扭来扭去，又折射到河的这边，两人都笼进氤氲的光线中，气氛透着古怪。薛崇简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身子往后仰倒，双腿抬起，竟要跌进河里去了。敏一急，急忙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将他拽了回来。薛崇简顺势坐直身子，震惊的看着敏紧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抬头看她，一双墨黑深邃的眼睛里隐藏着太多的情绪，纠纠缠缠的竟分别不出。
　　敏被他盯得心跳加速，急急的松手，低头道：“情急之下，奴婢冒犯了。”敏猛地想起薛崇简最厌恶别人碰他，连衣角都不能碰触一下，现在自己是犯了他的大忌了。
　　薛崇简的脸色变了又变，突然抬手按住自己的左肩下，问道：“你还记得这里吗？”
　　敏下意识的抬头看他，见他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方，不解的看着他，轻声道：“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薛崇简脸上淡然，眼底却闪过一丝沉重的失望，苦涩的笑着摇头。“是啊，怎么会记得呢——”他的眼中竟是深深的伤痛，微仰着头，眼中却空无一物。
　　敏怔怔的看着他，细细的打量着他的侧脸，脑中一片空白，对他的记忆淡淡浅浅的，没有什么特别，怎么会让他这样的痛苦呢？
　　河对岸的丝竹歌舞之声渺渺的传来，打断了薛崇简神游的思绪，他回头看了一眼，转头看她，一如他平时给人的温和清爽。“她们其中的一人不久就会是我的妻子。”
　　敏惊愕的看着他，原来这场夜宴竟是为他选妻？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实在不喜欢这种被人控制操纵的感觉，自己的终生大事就在这样的荒唐的场合下确定，他一定很不高兴吧！敏有些同情，又有些感同身受，眼睛盈盈闪光，在暗夜的昏暗的光线下分外美丽。
　　满月如盘，歪歪的挂于枝头，月光若银链，洒的一地的银白。温润柔和的光晕笼罩在两人身上，闪着温暖的光环。
　　薛崇简默默的凝视着她，月光下一袭绿衣的她，竟带着充满生气的春意，仿佛她的身边已是春意盎然。眼中闪着淡淡的怡然，手不经意的拂过左胸，微笑道：“娶谁对我没有差别。只是从此，我不再孑然一身，背负的东西多了，人也就不能自由自在了。也好，娶妻封上那些人的嘴，耳根子也就清静了。”
　　敏听着他满不在乎的话，却看进他眼中的一丝无奈和神伤，急道：“虽说人言可畏，可谣言止于智者，薛公子又怎会把这些看在眼里。娶妻是终身大事，找寻一个可以陪伴一生的伴侣，不能草率。您至今单身，难道心中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遇到命定的另一半，携手白头吗？说不定下一刻就让您遇到了呢？”
　　薛崇简的眼睛一亮，定定的看着她，满是赞赏和喜悦，半开玩笑道：“是吗？若是她已心有所属了呢？我的介入反倒令她无措伤心呢？那我的喜爱会不会变成她的负累呢？”
　　敏被他问的一愣，看着他嬉笑的表情，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脑海中突然闪过李希敏看似豁达的表情下深埋的伤痛，心中突然抽痛起来。这个问题重重的压在她心上，沉沉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薛崇简看着她陷于矛盾痛苦之中，深思的扭头看向对面仍欢笑热闹的宴会，如蝶般飞来舞去的贵族千金又何曾有过这样的苦恼呢？怕是求之不得，来者不拒吧。思及此，心中翻腾着汹涌的厌恶，心境再难平和。
　　脚步声惊起他的警觉，蓦然抬头，竟看到一个体态丰润的贵族千金快步而来，追月髻上大红的牡丹映衬着她白皙的皮肤，一身华贵的丝绸宫装拖曳着，混不在意路上的泥土坑洼。她不再铺着地毯的宴会中游玩，跑到这儿来做什么？薛崇简有些不悦，起身推着敏要离开。
　　“敏敏，别走！”
　　敏闻声扭头，看向踏着月色而来的人，手按住薛崇简推着轮椅的手，让他停下。眼睛一直盯着她，竟有些不敢相信。
　　淼疾走了几步，愣愣的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敏，虽然她腿上盖着薄毯，看不见她腿上的伤势，可是右手用绸带吊在脖上，上面绑着夹板，心一痛，眼一酸，半跪在敏的面前，道：“还疼吗？一定很疼吧？为什么总是让你受这些苦呢？老天太不公平了！”
　　再见淼，让敏冰冷的心热烈的燃烧着，她握着淼的手，只是摇头，细细的看着她，问道：“你没事吧？没人为难你吧？我出不去，不知道你们的消息，我怕我打探的急了，上官婉儿会对你们不利。我就忍着，终于见到你了，我的心也放下一半儿了！”
　　淼摸摸她右手的夹板，泪在眼眶中打转。可是张苒沉重的压在她的心上，急道：“敏敏，你救救张苒吧。你熟读历史，知道前因后果，你帮帮他，我不能看着他送死啊！”
　　敏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低头看着痛苦的淼，心中却矛盾异常，沉重的道：“时间竟过得这么快！我都忘了，神龙二年，五王流放，子孙株连。张苒怎么躲得过呢？”
　　淼心急如焚，攥着敏的手，叫道：“你救救他，救救他！现在能挽回一切，救他的人，只有你了。我求你了！”
　　敏震惊于淼的激动，和泛滥在眼中的担忧心痛。脑中闪过历史书上的一笔：驸马都尉王同皎密谋暗杀武三思，机密泄露被杀，而五王也因此受牵连，贬为偏僻之地的刺史，后又陷害，再贬司马，又武三思矫诏杀害，牵连了五王所有的子孙家眷。张苒是张柬之的长房长孙，自然逃不了干系。可是——
　　敏的心绪很乱，拉着她的手，直直的望进她焦急的眼波中，沉声问道：“你明白你现在在做什么吗？这是历史，我们现在的存在就是依据历史，你真要违背历史吗？你明白篡改历史会有什么样的严重后果吗？你想过吗？”
　　淼有如当头棒喝，心头重重一击，想了一晌，抬眼坚定的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们顾忌的东西太多了，才总是束手束脚，不能自由的生活。谁说历史就一定是这个样子，我不管，我想在什么也不想管。我只要救他，只想救他！”
　　敏震撼于淼眼中的坚定和决然，心中某些瘀滞的心结突然间通畅。是啊，如果今日穿越时空的是一个根本不懂历史的人呢，她根本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他的所作所为，会不会改变历史呢？她们四人离奇的穿越，是不是意味着已经改变了某些历史了呢？历史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为什么一定要执着呢？该怎样就怎样吧！人生短短几十寒暑，为何不能随心所欲呢？
　　看着这样的淼，敏的心被深深的感动着，她比自己活的潇洒啊！她微微笑着，握了握她的手，道：“我会尽量帮你，当务之急就是要看紧武三思，我想他已经在筹划了——”
　　玉带河对岸的吵闹盖住了敏的声音，敏愕然的看着对面，只见千金小姐们纷纷散开，几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被禁军压着穿行而过，后面跟着一个布辇，歪斜的躺着一个人，到了中宗和韦后的驾前。
　　中宗显然有些紧张，惊恐的看着跪在面前的身上仍有血迹的几个汉子，稍显臃肿的身体不禁的颤抖着，看着布辇上的人，抖着声音道：“武爱卿，这，这是——他们是何人？”
　　武三思东倒西歪的从布辇上爬下跪倒，身上的衣服多处划破，头发零散的披着，甚是狼狈，虚弱的道：“启禀皇上，臣今晚进宫途中，竟被这几人刺杀。幸亏臣有皇上恩德庇佑，只收了些轻伤。活捉了这一干人等，求皇上御前审问。”
　　韦后一双凤目紧盯着武三思，急道：“还不快扶司空大人起来，赐座。什么话，起来再说不迟。”
　　武三思由着内侍扶着坐下，仍是一副随时摔倒的样子，眼底却透着得意。时不时的抬头看着韦后，眼神缱绻。
　　中宗眯着眼睛细看着刺客，问道：“你们由何人指使，要谋刺武大人！”
　　韦后见他们不答，喝道：“快说，否则拖出去都斩了！刺杀朝廷重臣，族诛都是便宜了你们！招出主谋，本宫还能向皇上求情，饶你们一名！”
　　几人看了看，一个已迫不及待的嚷道：“是光禄卿，驸马都尉王同皎！是一个叫祖延庆的人花钱雇我们的，要我们刺杀武三思，订金已收下，我们就得干！”
　　韦后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喝道：“好一个王同皎！他要造反了！”
　　侍立于一侧的定安公主“扑通”一声跪倒在韦后面前，哭道：“母后，冤枉啊！他怎么会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呢？一定是有人陷害呀！母后，请明察！父皇——”
　　韦后却看也不看她一眼，狠声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可报怨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帮着他欺上瞒下吗？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的父皇？”
　　定安公主惊恐的往后坐倒在自己的腿上，愣愣的看着韦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安乐公主娇笑着弯身扶起姐姐，低声道：“姐姐，你是皇室血脉，一切自当以朝堂安危为重。你一向恭孝仁顺，怎么会欺瞒父皇和母后呢？这事一定是驸马背着你干的，你又从何得知呢？”安乐公主笑看着韦后，脆生生的道：“母后，姐姐的为人，您还不知道吗？她怎么会和乱臣贼子同流合污呢？这事肯定与姐姐没关系，请父皇母后明鉴！”
　　定安公主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身子晃了晃，被宫人扶住，不再言语。
　　韦后瞥了定安公主一眼，又厉声对着那几个汉子道：“王同皎还有什么图谋？你们说！”
　　刚才开口的那个汉子，道：“小人只听着王大人说，诛杀武大人，然后拥兵逼宫，请废皇后娘娘——”
　　“什么？！”韦后喝了一句，握着中宗的手臂，委屈的道：“皇上，王同皎不但要谋害朝中大臣，还要废了臣妾。如此看来，恐怕他的目的是拥兵自重，再重演一次‘神龙政变’啊！皇上，你不能再这样听之任之了？今日不除他，你我都不能安枕了！”
　　中宗的花眼的眨了眨，看看身旁的韦后，又看看底下的武三思，长长出了一口气，道：“乱臣贼子，不诛不足以安民心。王同皎图谋不轨，斩立决，诛九族。因定安公主不知情，与其夫妻情断绝，不受牵连。宗楚客，马上派人抄家！”
　　一个戎装男子领命去了。武三思冲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忙道：“皇上，昔日王同皎与五王一同政变，今日故计重施，五王怕是也脱不了干系。何况，张柬之先前请求告老还乡，这不是心虚吗？还望皇上——”
　　“行了，朕累了。什么事明天早朝再议，今天都散了吧！”说着起身扶着太监的手，上了龙辇而去，不再理会御花园中跪了一地的人。
　　韦后有些吃惊，从不见中宗这样冷淡的对她，走时竟连招呼的不打。她不满的瞪了一眼，转而看向武三思，凤眼一挑，缓缓起身也走了。武三思会意一笑，也跟着走了。
　　明月当空，照亮了御花园，其中的人却只觉的灰暗阴冷，纷纷的散了。
　　定安公主一动不动的站着，其他公主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有冷漠，都劝慰了几句走了。
　　太平公主楞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眼神四顾在寻找什么。
　　河对岸的敏仍然震惊于刚才的一幕。她们不是打算要改变历史吗？怎么会这么快，历史仍按着既定的跪倒进行呢？这是命中注定，还是上天的嘲弄？
　　看着摔倒在地上的淼，伸手去扶她，她却浑然不见，直直的瞪着玉带河的冰面。“怎么会，怎么会？难道我真的救不了你吗？”
　　敏的心莫名的疼痛，伸出的手僵在那儿，只觉得心口又被巨石堵上，憋闷的喘不过气来。
　　“二少爷，二少爷——”河对岸传来脆脆的叫唤。
　　薛崇简看向对岸，母亲正怒目瞪视着他，身旁是母亲的贴身丫鬟小昭正忧心忡忡的看着他。他恭敬的行了一礼，轻声道：“母亲。”
　　太平公主的脸色铁青，看了他一眼，又瞪着敏和淼，转身拂袖而去。小昭看着远去的公主，冲着他轻声道：“少爷，公主让你即可回府。奴婢先告退了。”说着加快脚步，追着太平公主走了。
　　敏愕然的扭头看着深思的薛崇简，刚才只顾说话，竟忘了他还在，那刚才的她们说的话不是都给他听去了吗？不安、心虚、恐惧充满了她的心，让她不敢再看他闪亮的眼睛。
　　薛崇简墨黑色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敏，紧绷的脸部慢慢放松，唇角扬了扬，轻声道：“宴会既散，我也该回去了。天色已晚，我送这位小姐回去吧。”
　　敏听不出他的语气，抬眼看了一眼，就拉着淼的手，道：“你先别灰心，还有别的办法，我一定会帮你。你现在先回去，不要自乱阵脚，好好呆着。我不想你有事。”
　　淼茫然绝望的看着敏，无意识的点点头，缓缓起身，微晃着走了。
　　敏担心的看着她，急道：“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既然不能阻止，但可以让他避过。猫儿，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淼的脚步顿了顿，暗夜中的她点点头，快步的走了。拖曳在身后的裙摆已是褶皱不堪了。
　　敏请求的看着薛崇简，恭敬的道：“有劳薛公子了，我想有人会在宫门口等她。请您务必让她安全出宫，拜托了！”
　　薛崇简敛去笑意，郑重的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背着月光的脸笼在黑影中，看不真切，却传来轻忽奇轻的话。“如果你要留在这里，还是有所依靠为好。锋芒毕露，只会树大招风，寸步难行。”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追着淼去了。
　　月光下，她一人独坐在河边。无力感、疲惫感彻底的笼罩在她的身上，久久不散。她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如果要改变韦后的心意，就要从武三思下手，而征服武三思，却只有一个人做得到。心中莫名的进展起来，还是要去见她呀！
　　敏单手不能推动轮椅，只能从轮椅后取下一根拐杖，一瘸一拐的往嘉豫殿去。今日不见她在宴会上，那就只能在她的寝宫里。
　　月移西方，敏的身后拖出长长斜斜的影子，一步一摇艰难的往前走去。
　　皇宫里仍然透着丝丝喜气，宫女太监三三俩俩的在各宫殿内穿梭、嬉闹。中宗朝廷甚是奢华淫逸，皇宫中的朝臣宫女太监兵卒都不避嫌，犹是宫中设宴更是乱成一团，中宗韦后只觉得有趣。
　　宫女太监见敏都是行礼即过，各行各事，敏也讨得清静。嘉豫殿遥遥在望，门口几个宫女咬着耳朵说着悄悄话，不时传来几声轻笑。敏微皱眉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去。走到殿门前，宫女们才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恐慌，急急的行礼，身子并排着挡在门口，躬着身子竟没有让开。
　　敏的心一阵疾跳，眼睛越过她们看着紧闭的门，似乎猜到了什么。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着，心里呐喊着不要进去，可是眼睛却死盯着门。冷冷的瞪着她们，低喝：“让开！”
　　宫女们仍挡在门口，低着头互相看着其他人的眼色。刚才那一声虽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权威，让她们胆战心惊。
　　敏用左脚站好，提着拐杖指着她们，声音轻微，却透着丝丝的寒意。“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她能让你们死，我也能。让开！”
　　宫女们躬着的身子轻缠，虽仍站在门口，却闪开了一道缝隙。敏拄着拐杖从她们之间穿了过去，轻轻的推开门。殿内的光线幽暗暧昧，低垂的帷幕因为风起儿飘动着，摇曳着曼妙的舞姿。敏觉得喉头发干，眼前的情景太过熟悉，让她想起了武则天。一样的殿堂、一样飘舞的帷幕、一样飘着淡淡的香气。
　　她晃了晃，提着拐杖拖着伤脚一步一步的往里走，将声音降到最低。每穿过一道帷幕，她的心就抽痛一下。静静的站在一道帷幕前，盯着不断飘舞的帷幕，知道她就在这到帷幕的后面。
　　“我不知该怎么谢你。你就是我心中的女神啊！”一声轻微的叹息，轻轻柔柔的传了出来。
　　上官婉儿轻喘的道：“你现在满意了！王同皎身死，五王必受牵连，而你这个罪魁祸首却在这里逍遥快活？不知该说你是识时务还是虚伪？”
　　男人轻笑着道：“婉儿，我对你是虚情还是假意，你还不知道吗？我会投靠武三思都是为了你啊！士为知己者死，你才是我的知己啊！敬晖他们根本看不起我这个小小的考功员外郎，我的才学抱负无处施展，只能做他们的细作。我有志难申，是你救了我啊，婉儿，此生我只为你而活啊！”
　　上官婉儿无言，许久才道：“澄澜，希望你不是在骗我。”
　　“此心可表日月，吾心不变！”
　　敏的心冷透了，瞪着帷幕，狠了心，用拐杖挑起帷幕，直直的看着床上缠绵的男女，淡淡的道：“真是痴男怨女啊！”
　　床上的男人脸色惨白，抱着被子往后缩了缩，竟羞涩的看着敏。上官婉儿一愣，随即坦然淡定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敏不怒反笑，瞟着那个叫崔湜的男人，曾编修《三教珠英》，跟二张厮混在一起。脸上满是不屑和憎恶，讥笑着道：“崔大人不用担心，我有把柄落在你心上人手里，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即使皇上皇后知道了，也没什么，说不定还要升你的官呢？”
　　上官婉儿的脸色变了又变，难以置信的看着敏，似是不相信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敏始终不去看她，嘴角撇着冷笑，眼底却是彻底的绝望和悲哀。“不过，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喜欢这种小白脸，到时候他一脚把你踹开，可别寻死觅活啊！这是我对你的忠告。不打扰两位了，请继续！”
　　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走出那个昏暗冰冷的宫殿。长时间的站立行走让她的右腿抽痛起来，疼得再也走不了一步，半跪在地上，只是喘气。
　　身后的脚步声让她警觉，收起一切的脆弱伤心，傲然的抬头看她，眼中只有尖锐和鄙夷。
　　上官婉儿眼中闪过不信、心疼、悲哀，最后化成讽刺。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道：“腿疼吗？我让人准备布辇送你回去。”说着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敏恨恨的别开头，喝道：“别碰我！”
　　上官婉儿不怒反笑，道：“你不是早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怎么还这么大的反应？你我之间的赌约不就是这个吗？”
　　敏的眼眶一酸，泪已在打转，她咬牙不让泪滴落，狠狠的道：“你不就是让我变成这样吗？现在你满意了，满心的脏污、言语苛刻、举止放荡，我在向你希望的转变，你没看见吗？顺遂了你的意，你该高兴啊？”
　　上官婉儿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层层叠叠的，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只淡淡的道：“你不会懂的。你当我恨你也好，迁怒也好，我都要把你留在这儿。当所有的真诚、感情都离你而去的时候，你会怎样？我真的很想看你——”她眼底复杂的情绪牵牵绕绕，最终化为关心。柔声道：“我让人送你回去，你的骨头刚长好，不能使劲——”
　　敏只觉得透心的凉，周身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的打着哆嗦。“我不要你管！瘸了废了是我的事，不劳您费心，您还是把心思放在崔湜身上吧。”敏推开她，拄着拐杖强行站起，身子一歪，又倒了下去。
　　上官婉儿伸手去扶，却被一双手挡了回来，劲力不轻不重，却将她推离了敏的身边。“我送她回去。”一声冷淡的似冰锥一般的声音刺进了她的心口。她惊愕的瞪着眼前抱着敏的太监，只喃喃：“你，你——”
　　李希敏冷冷的看着她，一边安抚着敏，一边道：“有我在她身边一天，你休想动她一根头发。这是我的警告。”说完抱起敏大步的走远了。
　　上官婉儿一动不动的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神情几变，或是黯淡、或是悲伤、或是绝望。最后只是苦涩的笑看着天上那一轮象征着美好团圆的明月，轻轻道：“你的孩子现在都在我的身边了，我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笑着笑着，泪却不止。
　　天上明月依旧，地上却是物是人非——

　　公主

　　瑶光殿前冰凝的焦急的左顾右盼，终于看到李希敏抱着敏快步而来，敏缩在他的怀里，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身子瑟瑟发抖。冰凝心急跑了过去，咿咿呀呀的叫着，担忧的看着李希敏的脸色。
　　李希敏能感受到她的颤抖，颈间一片湿热，让他的心紧紧的抽痛，紧抿的嘴唇一直在压抑着，手却轻柔的拍抚着她的背，快步往殿里走。冷声吩咐：“你去准备热水、药箱和干净的布。她的身子受寒，伤腿恐怕有错位。”
　　冰凝拼命的点头，转身快步去了。李希敏进屋踢上门，将她放在榻上。敏却尖叫着：“我不要带着这张榻上，脏，好脏！我不要！”
　　李希敏一怔，立刻把她抱起，一边往银狐地毯走，一边安抚：“好好好，不碰那张榻，不碰！在地毯上，好吗？你最喜欢的白狐地毯？”
　　敏停止挣扎，脸上泪痕未干，泪又涌了出来。牙齿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双手圈着李希敏的脖子，微微的颤抖着。
　　李希敏让她半躺在地毯上，拽了一条被子严严实实的包住她，才低头看她的腿。她腿上的夹板已经松动，裤腿已经湿透，他紧皱眉头，这是最糟的。敏的腿骨刚刚愈合，还未长全，受了寒，可能会留下腿疼的病根。他看了一眼敏，轻声道：“我要看一看你的腿，可能会疼，你忍忍。”
　　敏的心神似乎全部抽离，只是呆呆的坐着，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下，打在她的衣衫上，重复再重复。
　　李希敏心痛不已，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一次又一次抹掉她眼角涌出的泪花，泪水在指尖淌过，灼痛了他的心。他微微低下头，唇沿着她的发梢、额际，滑到她的眼角，吻去她的泪，细细的吻着她的脸颊——
　　敏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他，只觉得心寒身冷，而他的唇却很热，吻过的地方暖暖的、轻轻的，拂过她心中的伤痕。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他的唇滑过她的眉心、鼻尖。鼻前都是他的气息，温温热热的，她知道他的唇就在她的唇前——
　　敏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奋力推开他，眼睛躲闪着他灼人的眼光。右手一痛，身子蜷缩在一起，轻轻的呻吟着。
　　李希敏清醒过来，看到她惊慌失措的眼神，和避之不及的闪躲，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呼出口气，才睁开眼睛，急道：“是不是很疼？把夹板去了，我看看。”
　　敏紧紧抱着右手，往后缩了缩，轻轻的吟道：“不要碰我！我一会儿就好。”
　　李希敏眼中有着自责和伤痛，默默的看着她，缓缓起身，站在毯边上，道：“我出宫帮你找他回来。你不能再呆在这儿了，让他来带你走。”
　　敏一怔，知道伤了他的心，忙回头看着他。他眼中盈盈闪闪的痛让她的心一抽，在他后退的一瞬间，握住了他的衣摆，轻轻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李希敏眼中一热，蹲下身握着她的手，微笑着道：“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是我最爱的——妹妹。”
　　敏看着他眼中的温暖，紧紧反握着他的手，扑进了他的怀里，哭道：“哥哥，哥哥，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他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为什么现在还不来？我怕，我真的好怕，我快守不住自己了。”
　　李希敏坐在毯上，让敏躺在他的腿上，轻轻的擦去她的泪，弯身在她耳边轻哄：“哥哥陪着你一起守着，等着他来。在他来之前，哥哥绝对不离开你。不要怕，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敏紧紧的握住他的手，缩在他的怀里沉沉哭着说着，渐渐睡了过去。
　　李希敏轻轻搂着她，手轻抚过她的脸颊，蜻蜓点水般拂过她的唇，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安稳的睡着。
　　冰凝躲在殿门后，手中的热水早已冷却。她无声的叹息，端着脸盆和其他东西退了出去。
　　月影西落，柔柔的月光洒在大理石的阶梯上，泛着炫目的亮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飞掠过殿前，直直逼近瑶光殿的主殿。
　　月光在他的身前照亮了前路，明亮纯净的一如他的心。她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呢？会打他骂他，还是不理他呢？心中的愧疚自责汹涌，可是想到下一刻能看到她的脸，他的心便温暖甜蜜起来，他何尝不想早日见到她呢？
　　殿内星星点点的光，让他驻足，心潮澎湃间，透过门缝看看殿内的情形。几盏孤灯，熏笼上青烟渺渺，清清淡淡的散发着她的味道。眼光扫过床榻，却空无一人。略暗的室内，一张白狐皮毛却闪耀着丽白的光芒。他看着白狐皮上相拥的两个人，只觉得一记惊雷打在他头上。太过熟悉的身影，他怎么会忘？这样寒冷的夜晚，几盏孤灯、点点烛火、相拥的两人竟是那样的契合温暖。他的心却渐渐冰冷。
　　李希敏警觉的睁开眼睛，扭头看向门口，手中已握着兵器。却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神。他一怔，下意识的想起身，敏却紧紧握着他的手，含含糊糊的重复：“别走，别走——”
　　李希敏看着躺在怀中刚刚安稳下来的敏，轻轻拍着她的脸，轻声哄着。眼睛却看向门口，再无一人。他内疚的张望着，却哪还有人影，徒劳的叹气，低头轻抚着她的脸，黯然道：“我是该做君子，还是做小人？”
　　月朦胧，夜朦胧——
　　未几日，驸马都尉王同皎落罪处死，罪及家眷，好友张仲之、祖延庆、武当丞寿春周憬等处死。罪证太少，牵连不到五王，加之中宗本不愿降罪于五王，奈何韦后与武三思天天在中宗耳边煽风，只得贬张柬之为襄州刺史，敬晖为滑州刺史，崔玄暐为梁州刺史，桓彦范为洺州刺史，袁恕己为豫州刺史。而背叛他们的崔湜却由武三思引为中书舍人。
　　武三思为聚敛钱财，大置员外官，自京司及诸州凡二千馀人，宦官超迁七品以上员外官者又将千人。魏元忠自端州还，为相，不复强谏，惟与时俯仰，中外失望。自此，朝中再无势力能与武三思对抗，武氏一族再次兴盛起来，竟远比武则天在位时还要风光。
　　敏冷眼看着一切，知道历史仍有条不紊的继续，谁也阻止不了。一个朝代、一个君王的灭亡，必至其腐朽至极方可推翻，而中宗一朝就恰恰证明了这点。心已冷，不在意这些历史人物的命运，但这些历史人物却改变着她们的生活。此时，淼一定心急如焚的想要帮助张苒躲过这一劫，可能吗？
　　闰正月，天气逐渐回暖，敏的骨头已长好，仍虚软无力，白天经常在瑶光殿的庭院里走走，做做物理治疗。李希敏总会陪在她身边，逗她说说笑笑。两人都在回避着那晚的情不自禁。敏不敢提，她不想失去一个哥哥，也不想看见他眼底的伤痛。她知道李希敏也在回避，不想打破他们现在的相处模式。小心翼翼的说笑、聊天，眼神交会时，却各自避开。
　　今日，宫中上下沸腾，在外数十年的宣城长公主已回到洛阳，在行宫中略作休息，便来拜见自己的皇弟。
　　敏震惊，这是不可能的。宣城公主是吴名的母亲，而她已在去世四年了。世上又怎会有两个宣城公主呢？难道是有人贪图荣华富贵而冒名顶替？的确有这种可能，宣城公主囚禁于掖庭宫十九年，认识她的人本就不多，加之几十年过去，宫中人走人留，谁还记得一个失宠的公主呢？
　　宣城公主是吴名的母亲，她不允许有人在她死后顶替她的身份，既然要拜见，自然是在朝堂之上了，那她倒要看看这个“公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敏是御前佩剑的四品女官，本当随侍皇帝左右保护其安全。但因她的伤势未愈，一直拖到现在，本想再拖延些日子，可是今天她一定要看看那位“宣城公主”。
　　敏站在大殿的左后，身前的两人合抱的盘凤柱，恰恰挡住了她，却不妨碍她看着大殿中央。
　　中宗坐于正中龙椅，韦后在龙椅左后面的珠帘之后。太平公主、相王早已站在殿中。文武百官列队参拜，恭立于两侧。
　　心跳莫名的加快，眼睛直直的看着殿门口，只听着殿外的太监朗声道：“宣城长公主到！”敏的眼睛紧随着门口蹒跚走来的女子，六十岁上下，面容画着淡妆，头发却已花白，白净的脸上却烙刻着岁月无情的印记。黛眉弯弯，凤眼温和平顺，确与吴名有几分相似，口鼻细致玲珑，相见当年的秀丽的姿容。
　　敏微讶，看长相的确像吴名，脸上恭顺平和、与世无争的气质神态也与吴名所说一致，难道吴名骗了她？不可能啊，莫非她不是宣城，而是义阳？可为什么要冒宣城之名呢？敏凝神思索着，眼睛始终不离殿前的“宣城公主”。
　　宣城公主平静的看着龙椅上的中宗，缓缓下拜，轻声道：“待罪妇人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中宗眯着眼睛看着这位异母的姐姐，微弯的背脊，花白的头发，苍老的容颜，平静无波的神情却略显呆滞惶恐。心中没来由的一痛，站起身奔下台阶，伸手扶起她，动情的道：“皇姐，你受苦了。则天大圣皇后临终前一直记挂着你们，要朕一定要让你们回来认祖归宗。如今，我们李家终于团圆了。”
　　宣城公主诚惶诚恐的低垂着头，声音微颤。“皇上顾念，则天大圣皇后宽厚，宣城受宠若惊——”
　　中宗的眼中溢着泪花，看着折磨的不像人样的姐姐，心中愧疚，扶着她，朗声道：“皇姐是李氏的嫡系血脉，在外受苦了。今日朕册封宣城长公主为高安长公主，实封千户，开府置官属。择日入太庙祭祀祖先，告慰先皇在天之灵。”
　　宣城公主愣了愣，慌忙下跪，竟带着的抽噎。“待罪夫人叩谢皇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中宗心中着实感动，轻轻扶起她，对着身旁的相王和太平公主道：“你们快来见过皇姐。”
　　相王的脸色带着温和的笑意，眼中满是诚挚，冲着宣城拜了一拜，唤了声“皇姐。”太平公主的脸色却阴阴阳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微微的点了下头。
　　宣城惊慌的险些跪下，却被相王伸手扶住，道：“皇姐，你我都是李氏子孙，你又何须拘礼。何况，你是我们的姐姐呀！”
　　宣城对上相王温和的眼神，心中安定下来，连连点头，泪却已滑落眼眶。
　　中宗情绪激动，随意看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男子，叹道：“皇姐，他是——”
　　宣城已是泣不成声，男子缓缓跪下，哑声道：“待罪之人王仲轩，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中宗看着这个二十五六的男子，温文尔雅，上唇上续着胡子，又不失阳刚之气，白净斯文的脸庞带着深深的宁和安静。中宗看着他与宣城肖似的眉眼，点点头，问道：“你的父亲是颍州刺史王勖？”
　　王仲轩微怔了下，随即点头道：“回陛下，是。”
　　中宗看着他想了想，道：“既是我宗室子孙，不能让你闲置在家，真看你仪表不凡，就从亲卫做起吧，让朕看看你的能耐。”
　　王仲轩低头想了想，便叩下头去，道：“谢陛下恩典。”
　　百官齐齐上前拜见高安长公主，一时殿中热闹非常。
　　韦后坐在帘后冷冷的看着，冲着武三思使了个眼色，起身便走。武三思嘴角撇了撇，也退了出去。
　　敏的手指紧抠着柱子，想要将手指嵌进去一般。那熟悉的声音即使装的沙哑，她依旧能听的出来啊。等了三个月，想到很多种相见的场面，准备了很多要跟他说的话，却在此时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竟在皇宫中的政务殿内重逢，他却恢复了原有的身份，真正的皇亲国戚了。而她，这个御前佩剑，顶着护卫皇上安全的名号的宫女，卑贱的地位，已是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了。三月的分离，是为了筹划这个精彩的出场吗？是为了得到富贵荣华吗？那她的担心害怕、忍辱负重又算什么？
　　心渐冷，缓缓走到柱前，他已被重重贺喜的人包围住了，那样众星拱月般的荣耀，他还看得见她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吗？眼睛冷冷的紧盯着他谨小慎微的还礼道谢，以往的从容不迫、洒脱不羁却再也看不见了。现在的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呢？
　　他的眼神越过重重的阻隔，撞上了她看似冰冷却难掩不安和伤心的眼睛，心中一痛，却硬生生的转开了视线，继续打躬作揖。
　　敏冷笑着后退，重新退回柱后，静静的站着。她不知道嘴角的冷笑却悲痛的扭曲着，眼底的自嘲却藏着深深的伤心，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什么也看不进眼里了——
　　初春的阳光明媚而温暖，暖暖的洒在身上格外舒服。可是敏却只觉得透骨的寒冷，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设下的缕缕光线如针般刺进她的四肢百骸。她快步的走着，右腿伤处死死疼痛，她却加紧脚步回瑶光殿，此时只想快些回去，她知道那里有个人在等她——
　　暖暖的阳光照在瑶光殿前的大理石台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光晕中一个人昂首玉立其中，融入了生机盎然的春天，浑身散发着让人欣喜的朝气和活力。
　　敏微微一顿，讶然的看着这浑成一色的景色中。曾几何时她竟已习惯他在门口等她了，如同春意的爽朗笑容，可以消融任何残冬留下的冰冷。
　　哥哥，你如果是我的亲哥哥该有多好？敏的心里一次次的默念，心却一次次的抽痛，她到底该用怎样的态度、怎样的心情来面对他，才不会觉得心痛呢？
　　李希敏微笑着坐过来，笑容温暖了她周围冰冷的空气，如置身在暖暖的春风中一样。“傻愣着看什么呢？春寒料峭，容易着凉。何况你的腿可禁不起你这么折腾！”
　　敏的唇角微微上扬，笑看着他牵起自己的手轻轻缓缓的往殿里走。殿内的冰凝捧着一条手巾满含笑意的看着她。这样温馨的等候和无声的关怀，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家的感觉了。原本厌恶的殿堂瞬间融入了自己的味道，围绕着她，感动着她。不想破坏这美好的感觉，她压下心中的苦涩，笑看着他们。无论遇到什么，她都能顶过去的，她相信她能——
　　夜空群星璀璨，新月如弓，斜斜的挂在天边。夜晚不似白日里的温暖，带着几分残冬刺骨的寒气，竟似又回到了刚刚离去的冬日一般。
　　敏坐在地毯上，轻轻的揉着着自己的手脚，温热的毛巾盖在伤处，暖意流遍四肢百骸，舒服极了。
　　屋内仅留一盏孤灯可怜兮兮的照在白净的地毯上，往日这个时候李希敏总会哄着她入睡，才会离去。今日却一反常态早早的走了，留她一人面对偌大的殿堂、冷清的空气，和心中再度泛起的伤心和痛楚。
　　吴名的化名再度出现，让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他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心中气他、怨他，却不能不想他。他讨厌皇宫，却以皇亲的身份进来，一刻便已拥有了别人争都争不来的官位，他究竟想干什么呢？为什么不再之前来见她一面呢？以他的功夫来去皇宫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为什么不来，是不能、不想、还是不愿？她真的糊涂了。
　　身后的脚步声，让她纷乱的心定了定，头未转过去，已开口叫道：“哥哥，你——”后面的话卡在喉咙口，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身后的人，胸口憋得满满的相思，竟堵在那儿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他与白天时又不一样了，却恢复了他平日的温和洒脱，即使他续了须，却仍是她心中的吴名。
　　吴名眼中闪过一丝沉痛，渐渐化为温柔，细细的看着她，缓缓蹲下身子，才看到她挽着裤腿袖子的手脚，因热捂出的微红，让他眼中满是心疼，轻轻的抚过她的伤处，脑海中只是她追马翻滚时的样子，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我没有履行我对你的承诺，我——”
　　敏笑捂着他的嘴，柔声道：“我不是也说过让你一个人走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逃出去总比两个人都被抓住好啊！何况，上官婉儿虽然恨我，却不至于置我于死地，你根本不用担心我的安危。倒是你，我记得我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漫天的箭雨射向你们，你没事吧？”
　　吴名摇摇头，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他不安的看着敏的眼睛，突然道：“我们走吧，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敏一愣，看着亮如星子的眼眸，心中一痛，缓缓别开眼睛，低下了头。
　　璀璨如星子般的眼睛瞬间黯然失色，清冷神伤的看着她，勾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轻声道：“我们找一个有青山绿水的世外桃源，开几亩田，种上一片花花草草。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花海中盖一间茅草屋，下雨时看着它滴滴答答的漏雨，不是很好玩吗？夏日的夜晚，我们以天为盖，以地为庐，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看月亮，一起伴着星辉月影入睡，到了拂晓看着太阳升起，开始新的一天。敏敏，你愿意跟我过这样清贫却温馨的日子吗？”
　　敏的脑海中描绘着依山傍水间一间茅屋，一望无际的绿地花海，天上的点点星光，地上相依的人儿。多么悠闲自得的日子啊，她已经心向往之了，点点头，道：“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吴名的眼睛亮了起来，紧紧攥着她的手，又道：“我们再生几个孩子，云水之间，他们嬉闹玩耍，我们就静静的看着他们，携手白头。”
　　敏拼命的点头，心却越抽越紧，眼眶竟湿热起来，吴名柔情的脸竟渐渐模糊了。
　　吴名拉着她的手站起，道：“那我们就走吧，离开这里，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敏跟着他的步子往外走，脑海中突然响起：“既然你要抗拒自身的欲望，这五年之内，你不能与吴名亲近，更不能与他有肌肤之亲。这五年之内，你不许离开皇宫。最重要的是，你我的赌约，不能让第三人知道。只要你违背任何一条，不仅刚才的事情会继续，你看重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敏猛地顿住了脚步，
　　吴名怔怔的回头，眼底尽是伤痛。敏知道她伤了他，可是她不能不能这样走，好友的性命都牵在她的身上，丧失理智的上官婉儿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她不能冒险。
　　吴名看着她眼底的迟疑和担忧，黑亮的瞳眸渐渐暗淡，缓缓松开握着她的手。敏瞪着他，反手紧握住他的，惊道：“你要放开我的手吗？”
　　吴名望着她泪光盈盈的眼睛，心一痛，坚定的摇摇头，柔声道：“我永远不会放开你的手。”
　　满溢的泪瞬间滑下，敏笑着流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你相信我吗？不论我做什么、说什么，别人说我什么，你都会毫不怀疑的选择相信我吗？”
　　吴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点点头，眼底掠过深深地痛楚，却瞬间不见。“这世上我除了你，再不会相信别人。”
　　敏看着他疲惫苍白的脸，按下轻抚他脸的冲动，泪顺着笑纹滑落，柔柔的道：“给我四年的时间，让我把一些事情做完，我就跟你走，去找你一个青山绿水间的室外桃源，搭一个茅草屋子，种种地、浇浇花，看着孩子慢慢长大，看着我们慢慢变老——你会等我吗？”
　　吴名的心抽痛着，紧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着，轻声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你默默等了我四年，该是我回报你的时候了。我会等你，永远的等下去。”说完的一刻，他松开了她的手，毅然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敏微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手虚攥着僵直的伸着，手心还存有他温热的体温，可是他毅然抽离时的决然和指尖的冰冷却让她寒了心。
　　四年，不短的时间，人与人之间会发生很多事情，多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他们守得住这份感情吗？
　　月已逝，星已远，人心在何处——
　　今年的春天来的特别的早。御花园中，一树的迎春花迎着朝阳伴着春风绽放，地上星星点点的绿色，衬得它格外的娇艳和生气勃勃。
　　韦后前呼后拥的缓步而行，手中把玩着一枝刚刚摘下的迎春花，精致的容妆、华贵的服饰，让已过四十的她焕发着成熟女人的生机和活力。她高昂着头，随意的看着一切，却又似目空一切。
　　“奴婢慕容敏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
　　韦后似乎没有听见，任敏跪在她的身后，涂着蔻丹的手指一片片的扯下迎春花瓣，随意的扔进玉带河中。刚刚化冻的河水卷着花瓣打着旋，拼成一个黄色的圆环，渐渐漂远。
　　韦后将手中的秃枝往水里一扔，淡淡的道：“再美丽的花朵，只要本宫不喜欢，就可以轻易的毁掉它，易如反掌。”她缓缓回头，佯作刚看到敏，微讶的道：“慕容女官怎么还跪着，你的腿还没好，可别又伤了。”
　　敏低头谢恩，扶着地慢慢站了起来，右腿初愈，血液循环尚不通畅，酸酸麻麻的，咬着牙低着头，道：“皇后娘娘见识独到。您贵为一国之母，普天之下，莫不掌握在您的手中。可是，以您的雄才大略，现在倒有些屈才了。”
　　韦后“哦”了一声，仔细盯着敏，讶然她态度的转变，以及她的言外之意。看着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挥手驱散身边的宫女太监侍卫，才别有深意的道：“今天的你，倒有些不同了。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敏缓缓抬头，对上她那双已显老态的眼睛，那里面正闪着野心和欲望的熊熊大火。敏自信的笑笑，却再无倨傲，而是十足的谦恭。恭谨的道：“自古女子背负了太多的枷锁，可是，仍有巾帼不让须眉。前有汉朝吕后，本朝又有则天大圣皇后，都是女中豪杰，足见女子并不比男子差，还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既然天下能有第一个女皇帝，就不会在乎再有一个。”
　　韦后审视的看着她，眼中的燎原之火少的热烈，烧出了猜忌和怀疑。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不语。敏没有避开她的眼睛，坦然的望着她，似乎刚才只是说了在平常不过的话。
　　韦后冷冷一笑，道：“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本宫就能杀你。”
　　敏微微颔首，行了一礼，轻声道：“皇后乃是人中龙凤，又怎会不辨是非滥杀无辜呢？刚才所言，字字句句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奴婢只是一心为皇后娘娘着想。”
　　韦后皮笑肉不笑的瞅着她，道：“是吗？一直骄傲的慕容女官竟在本宫面前低了头，真让本宫又惊又喜啊？”
　　敏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坦然至极，平静的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奴婢不敢自视俊杰，但也不愿做个没头苍蝇，来个不撞南墙心不死。奴婢曾侍奉则天大圣皇后，深知作为一代女皇该有的魄力和决心，而这些皇后娘娘恰恰都有，何况，现在的局面也是惊人的相似，这不免让人心存上天注定的意念。而这一切都将赋予皇后娘娘身上。”
　　韦后极为相信鬼神之说，此时心中大悦，眼中已是志得意满跃跃欲试了。
　　敏微微向前近了一步，云淡风轻的道：“皇上曾向您承诺过‘一朝见天日，不相制’的诺言，我想他是乐见您帮助他处理国事的。”
　　韦后斜眼睨着她，虽板着脸，嘴角却含着得意的笑，狭长的眼睛中再无鄙夷，而是欣赏，语气中已带着愉悦。“你说本宫该怎么做呢？”
　　敏谦卑的笑了笑，低头轻声道：“昔日则天大圣皇后并没有一蹴而就，而是步步为营。皇上登基不久，天下尚不安定，此时绝不能出任何岔子。第一，稳定民心，百姓以年二十三为丁，五十九免役，改易制度以收时望。这样天下都会感念皇后娘娘的恩德。第二，对于百姓追捧的李氏贵族，不能打压，反要加封。一则安抚他们，二则显示帝后的权威。第三，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嗣之位不能空悬太久，皇后娘娘应尽早选择一个可以掌控太子，安定民心，也为以后未雨绸缪。”
　　韦后眼中的光芒黯淡，恨恨的瞪着她道：“你明知道我没有儿子，还要我立太子？你要他以后登基了来推翻我吗？”
　　敏脸不变色心不跳，抬眼看着她道：“皇后娘娘息怒，册立太子只是权宜之计，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能有什么作为。娘娘不要忘了自己还有女儿。我要说的第四点，就是全面提高公主的封户、地位，并置官署，一切与亲王相同。然后令天下士庶为出母服丧三年，提高女子地位，为女子再登帝位铺平道路。”
　　韦后凝神审视着敏，难以置信她居然她的转变。可是刚才她所说句句合情合理，让她心动不已，虽然极力压抑心中的兴奋，眼中却闪烁着光芒，佯装冷漠的声音都带着几分轻颤。“慕容敏，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敏缓缓跪下，身子微颤，哽咽着道：“我与上官婕妤之间的恩怨，娘娘应该知道，她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我只求皇后娘娘保我平安，保我姐妹周全，仅此而已。只要皇后娘娘肯保我，我愿誓死为皇后娘娘效命，万死不辞。”
　　韦后低头看着她单薄的身子，眼中的担忧一扫而光，伸手扶她起来，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满是泪痕，握着帕子轻轻拭去，柔声道：“敏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你真心为本宫办事，本宫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敏哽咽着连连点头，低垂的眼眸中却闪着点点的冷漠，再也融不进周围生机勃勃温暖的春色中——
　　闰正月丙午，中宗制：“太平、长宁、安乐、宜城、新都、定安、金城公主并开府，置官属。”安乐户至三千，长宁二千五百，府不置长史。宜城、定安非韦后所生，户止二千。洛阳精致的坊间被公主们瓜分，尤以太平、长宁、安乐公主为甚，大兴土木，建造奢华府宅。
　　中宗特准为太平公主、相王、卫王、成王、长宁、安乐二公主府配备卫士，环第十步一区，持兵呵卫，僣肖宫省。太平公主除长子早逝外三子薛崇简、武崇敏、武崇行，皆拜三品。
　　天下士庶为出母服丧三年，又请百姓年二十三为丁，五十九免役，改易制度以收时望。

　　鸽舞

　　世间万物皆可留，唯有时光留不住。
　　神龙二年五月庚申，葬则天大圣皇后于乾陵。一代女皇武则天与她的第二任丈夫共勉于乾陵，留下一陵二帝最恢宏的历史遗迹。今日，位于陕西省西安市西北80公里处，乾县城西北梁山上，仍然矗立着这座宏伟的陵墓群，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却从未有盗墓者惊动过这两位皇帝的陵寝。
　　短短几月，朝堂肃清了五王的所有势力，满朝皆是武三思的耳目、走狗，忠臣不是贬谪远地，就是委曲求全、敢怒不敢言。
　　洛阳的夏天来的很快，不知不觉间，暑气渐起，处处透着暴烈般的炽热，只能贪图浓密树下的一片阴凉——
　　积善坊间，临淄王府，池塘莹莹，碧波荡漾，五彩鲤鱼穿梭于睡莲之间，野鸭嘎嘎叫着，竟凭空给烈日炎炎中带来丝丝清凉。
　　池边的合欢树，玫红的合欢丝丝绽放，一朵一朵如红色的蒲公英般点缀在碧绿的枝叶之间，竟显得格外的妖媚。树下光影斑驳，洒在树下娇小的人儿身上，竟是那样的虚弱。
　　转眼间两个半月过去，他已经走了七十八天。每天她数着日出、数着日落、数着星星，数着一切一切，只盼一切都能重新回过头来，让她有时间改变这一切。天天看着天空发呆，希望那只象征平安的鸽子能带来他平安无恙的讯息，可是至今他音讯全无。现在想来即使时光倒流，她也没有能力力挽狂澜，只能看着他离去，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重演着他离去时的情景——
　　冬日的残阳西落，淡淡的火球燃烧着，却温暖不了大地万物，一切仍是那样的萧索苍茫寒冷。
　　张柬之贬为襄州刺史，即日就要离京赴任。原本热闹的府宅冷冷清清，家仆遣散的遣散、转卖的转卖、私逃的私逃，府中能帮忙收拾行礼的人竟屈指可数，世态炎凉可见一斑。
　　淼抬头看着已经拆卸下来搁置一旁的“张府”牌匾，心中满是苍凉伤悲，这就是一代“忠臣”应有的结果吗？她这个生长在和平年代的现代人，无法理解古代朝堂明争暗斗的惊心动魄，没有他们那样的机关算尽，却仍被这残酷之剑的锋芒伤了心。
　　短短几日，皇宫朝堂风云变幻。复唐功臣“五王”遭贬黜，王同皎被杀，牵连甚广，少有联系的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公主地位骤然提升，位同亲王，显贵不可一世。而敏的地位未变，却已成了韦后面前的红人，出入不离起身。
　　自从那日皇宫相见，她们再未见面。其间，敏私下由高力士安排见过一次李隆基，李隆基回来时脸色阴晴不定，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双漆黑的眸子闪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样的耀眼。他只跟她说，敏让她好自为之，她实在帮不上忙。她怎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呢，敏为了她们的安全，不能跟她太亲近。她身处皇宫处处暗藏杀机，步步为营，不能有一步的行差踏错，她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时间帮张苒呢？
　　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了。既然无法逃脱，那她就想办法化险为夷。事在人为，她不相信救不了张苒。
　　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进张府，门内堆着几只大箱子，一眼望去院子空空落落的，毫无生气。她心中沉重，一步步往里走，竟没有碰见一个人。直到走到大厅前，才听到张柬之疲惫苍老的声音轻轻的传了出来。
　　“你们走吧，有多远走多远，隐姓埋名的好好过日子。张氏的血脉不能在你们身上断了呀！”张柬之虚弱的坐在厅中椅中，头发胡须花白，八十多岁的老者不复昔日的硬朗，身体佝偻着缩在椅中，显得格外的弱小。
　　厅中跪着张柬之的两个儿子，身后是女眷与子女，掩袖哭泣着。他们最后站着一人，长身玉立，卓尔不群，直直的看着正座的张柬之。
　　淼一眼认出张苒，虽只是背影，可他身上散发着强烈的坚决和愤怒，还有深深掩藏的悔恨和怜悯。跪在他身前的杜鹃抱着孩子侧头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可怜兮兮眼波流转，张苒却视而不见。
　　张柬之看着眼前的子孙，眼中只有焦急和心痛，厉喝了一声：“走，都走。不要让别人看出你们的行踪，都走吧。”
　　跪着的人重重的磕了几个头，相互对视了一眼，匆匆起身，迫不及待的奔出了大厅，连站在门口的淼都不看一眼，急匆匆的跑没了踪影。
　　张柬之满心伤痛的望着子孙急于奔命的样子，心已冷，意已灭，佝偻单薄的身子完全陷进椅背中。身前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唯一的光亮，他缓缓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立着的人，冷冷的道：“你怎么还不走？跟你父亲去吧。”
　　张苒望着他花白的头发，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您身边不能没有照顾，我陪您一起去襄州。”
　　张柬之愣了愣，基金嘲讽的道：“此去襄州，不是衣锦还乡，而是获罪贬黜，前路如何，你会预料不到？你父亲尚且不愿随我，你又何来的‘孝心’？走吧，带着杜鹃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来过，就算我赔你们的了。”
　　张苒冷笑了声，直瞪着他的眼睛，狠声道：“难道我在你眼中只是贪图富贵之人吗？张家显贵又如何，破败又如何？您是我的爷爷，我不能看着您一个人走完最后的路。您做的事我虽不认可，可我做的事未尝不混账呢？我错了近十年，不想一错再错了。爷爷，您永远是我的爷爷，可您，还认我这个孙子吗？”
　　张柬之看着眼前唯一的亲人，心中大恸大喜，颤巍巍的伸手欲握他的手，张苒急急伸手握住张柬之的。“爷爷，就让我为您尽孝吧。”
　　张柬之老泪纵横，连连摇头，颤声道：“你是我的骄傲，是我张家最后的嫡系血脉，我怎能，怎能让你跟我送死？苒儿，你能原谅爷爷，爷爷死亦瞑目了。你走吧，只要你好好活着，爷爷就心满意足了。”
　　张苒却坚定的看着他，道：“为人子孙者，不能尽孝，何以谓人？爷爷，您不用再劝，我心意已决。”
　　最后一句话深深的扎进了淼的心里，他已知前途是死路，为何还要如此固执？难道他真的目空一切了吗？身体靠着墙无力的滑下，心底手心只是无限的冰冷。
　　张苒一路快步走回寝室，大开的房门，残阳的微光洒进室内，照在桌前玉立的人影身上，竟是那样的悲伤。张苒看着她，静静的站在门前，竟再也挪动不了脚步。
　　淼缓缓转身，夕阳的余光戚戚的映照在她苍白的脸庞上，眉梢眼底竟是绝望和无助。手中紧握着那只手表，痴痴的看着他。
　　张苒看了一眼手表，紧握了下拳头，暗暗下了决心，缓步走进了房中，平静的看着她，道：“本想临走前把它还给你，现在你来了，正好带走吧。我不需要这个东西了。”
　　淼浑身颤了颤，难以置信的瞪着她，惊道：“你要把它还给我？你讨厌我到见不得我送你的东西吗？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吗？”
　　张苒眼底闪过微不可见的悲痛，却转瞬即逝，轻声道：“我从没讨厌过你，侍棋。你是我最好的丫头，你现在找到你的幸福了，我祝福你，希望它能见证你的幸福美满。你应该把它送给另外一个人。”
　　淼瞪着他，眼底满是心伤和不信，望进他平静无波的黑眸中，她的心彻底的凉了。狠狠的道：“我杨淼送人的东西，不会收回来，更不会转送他人。你既然不要，它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猛力将表砸在墙角，顿时摔得四分五裂。
　　张苒欲伸手拦，却硬生生的僵住了，眼睁睁的看着手表摔坏。眼底无尽的悲伤和沉痛，旋绕着隐于他漆黑的眸底。淡淡的道：“你的东西任由你处置，我无权置喙。我还有事要忙，不陪你了，请自便。”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淼心一揪，眼中他的背影似乎笼罩在层层叠叠的杀气和寒意中，死神之剑悬于上方，随时都会挥下来。淼心底的恐惧不断扩大，急追出去搂住了他的腰，止住了他的步子，脸颊贴着他泛着寒意的衣服，不顾一切的嚷道：“张苒，我求你了。不要走，不要走——”
　　张苒的身子晃了晃，立在门口进退不得。他低头看着她交握在他腰间的双手，紧紧地扣着，青筋直跳。心底暗藏汹涌，漆黑的瞳眸闪过太多稍瞬即逝的情绪，不舍与留恋让他不由自主的附上她颤抖的手，紧紧的握着她的，心底久久的空虚终于逐渐填满。张口就要回答，眼角却瞄到院门前负手而立的李隆基，紧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缓缓掰开她交握的双手，迅速放开，快步往前走了一步，头也不回的冷冷的道：“侍棋，我有我要走的路，即使是死路，我也一定要走。”
　　淼踉跄的退了一步，难以置信的瞪着他的背影，喝道：“为什么明知道是死路，还要去送死？！既然能活，为什么要选择死？你既然有死的勇气，为什么还怕活着？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为什么不选择好好活着。你死了，会有多少人伤心？难道你在不在乎吗？”
　　张苒的脸色已惨白的不见一丝血色，看着门口的李隆基郑重的点点头，才缓缓转过身去，笑看着她，道：“侍棋，为什么你一定认为我走的是死路呢？我可以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不会让自己有事。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淼看着温暖的笑，心底却冰冷的发寒。他越是表现的洒脱，就越代表着事情没有转机。心底暗暗下了决心，平静的走了一步，抬头看着他，轻轻地道：“如果我用我自己来留你，你会为我留下吗？我，我爱上了你，你愿意娶我吗？”
　　张苒震惊的看着她，身体僵直着，可是他能感受到她炙热的视线，而背后却是不可消融的寒意。他紧攥着拳，看着她轻轻圈住他的颈项，拉他倾身俯就着她，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眼底的柔情深深的刺进了他的心底。柔柔暖暖的唇吻着他冰冷的唇角，轻轻的描绘着他的唇形，贴着他的唇，细声道：“为我留下，好吗？”
　　张苒沉溺在她织成的情网中，不可自拔，眷恋的眼神缱绻，情意在无言中传递。当他任自己坠下的一瞬间，入目的竟是她身后桌上的一副字，“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风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是杨炯的《从军行》，是他幼时爷爷手把手教他的第一首诗。
　　心中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硬生生的攥住她交握于他颈后的双手，拉开两人的距离，冷淡却坚定的道：“我爱的人不是你。”
　　淼盯着他平静的带着几分冷漠的眼睛，只觉得万箭穿心。他掌心的冰凉直直的传入心中，让她从内到外的冷。虽然是冬去春来的时节，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的暖意，只觉得天旋地转，坠入万劫不复的冰窟——
　　张苒缓缓的松开她的手，慢慢的抽离，动作轻缓的似要将每一个动作和细节牢牢记于心中。眼睛若有似无的扫过她哀极的脸庞，曾几何时，这张永远含笑的脸竟已被他折磨的失去了往日的欢愉，心中如大锤猛击，沉痛至极。他微微闭上眼，将她所有的一切默记于心，才道：“杨淼，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侍棋，与我再无瓜葛。临行前，送你一句话，珍惜眼前人。”说完转身快步而走。
　　淼沉浸在伤痛中不能自拔，待回过神来，疾步追了出去，可是脚踩在裙裾上，摔倒在地，眼睛却死死的盯着他的背影，喊着：“张苒，张苒——”
　　一双温热的大手遮住了她的眼睛，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的身边，强烈的麝香之气刺激着她的神经，意识渐渐模糊，可是昏迷前，指缝间张苒蓦然回身，说了什么话，她却再也听不见了——
　　清醒时，已是翌日中午了。她看着熟悉的屋子、摆设，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瞳眸，若漩涡般将她卷了进去。她心虚的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对着床内侧，轻声道：“我要送他。”她没有转身看他，却已能感受到身周气息的凝结，愤怒的火焰在燃烧着。
　　“好。”不知过了多久，他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一个字，转身就出去了。
　　淼缩在被子里，却仍觉得冷。眼睛干涩的流不出一滴眼泪，心却一次重似一次的抽痛着，不知是为了谁？
　　那日，天阴沉沉的，不知是憋着雪还是雨。
　　张苒和张柬之坐在马车中，对于她前来送行，谁也没有掀帘子的意思。淼隔着厚重的帘子看着他，将一个罩着黑布的鸟笼放在马车前的木板上，又从帘子的一角将一个锦囊塞了进去，轻声道：“请你一定要看。用它给我报个平安，我只有这一个小小的要求。”
　　帘内没有任何回应，许久，才听到张柬之苍老低沉的声音道：“起程。”
　　车夫上了车，看着车板上的鸟笼不知如何是好，一直苍白的手伸了出来将鸟笼轻轻的拎进车厢，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而行。
　　淼松了一口气，如石雕一般僵立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心中某处的一样珍贵的东西也跟着它渐行渐远。一片冰凉贴在额头上，让她打了个激灵，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花，缠缠绵绵的纠缠在一起，一阵风吹过，竟卷着如腾空飞翔的白鸽。一双大手将她拉进温暖的怀抱中，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摩挲着。她冰冷的心竟流过一丝的暖意，眼前狂卷的雪飞舞——
　　朵朵合欢花飘落，如红色的蒲公英一般，旋转着飘过他的眼前，馨香扑鼻。空气中突然混杂着麝香味道，她一凛，扭头一看，李隆基竟歪歪斜斜的靠着合欢树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朵正在绽放的合欢，柔而软的丝绪般花瓣轻轻扫过她的脸，让她痒痒的侧开脸，静静的看着他。
　　几月来，他总是这样悄悄的出现，静静的陪在她的身边，虽然有时一句话也不说，可是有了他，她便觉得平和安乐。有时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空中突然传来几下羽翼拍打的声音，淼一惊，猛地站起，却见一只白鸽划空而过，飞离了她的视线。失望的收回视线，长长的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一个月中的第几次了，不知是谁家养的白鸽，总是会在这个时辰飞过积善坊。她无力的站着，背却靠着一副坚实伟岸的胸膛，也许这才是她真正可以避风的港湾吧——
　　一道白影划过他的头顶，振翅飞远。张九龄立刻追了出去，眼睛紧盯着鸽子，穿梭于街道间。
　　这一个月来，这只通体雪白却在尾翼上有一滴如墨印痕迹的鸽子总在这个时辰飞过积善坊，足见它识途的本领。原本不会在意一只无意飞过的野鸽子，可是，自己刚刚训练成的两只成年鸽子已被临淄王送了人。而现在正在训练的两只幼鸽，因为受过惊吓，两翼又曾伤过，训练效果一直不明显。虽一直在寻找适合的幼鸽，却发现这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但一月前注意到这只鸽子，他便收起了一切的灰心失望。本想以食物诱它下来，伺机捕它来驯养。可是这只鸽子的警惕心极强，盘旋着看了他几眼，便毫不犹豫的飞走了。这边让他既喜又急，喜的是从未见过这样有灵性的鸽子，急得是一直没有办法抓到它。
　　等了几日，今天这只鸽子终于出现，他便追着出去，若是有人驯养，便是散尽千金也要求得，若是野鸽，再想办法抓几只幼鸽来驯养。
　　他虽紧盯着鸽子，但飞翔的鸽子哪里会等他，左拐右拐便没了踪影。张九龄顿住了脚步，仰着头寻找着，耳朵也竖着听动静，可是哪里还有鸽子的影子。失望的长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却听见“咕咕”两声鸽子的叫声，他立刻顺着声音跑了过去，竟是一个坊间的后门，大门虚掩着，微微看到里面种着花花草草。
　　张九龄求鸽心切，顾不得什么礼仪，轻轻推门而入，眼前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自己若身处花海中，五彩缤纷的花朵开成一片海，有些品种竟是他从未见过的。花香四溢，混合着众多花香，却自成一种独特的芬芳，没有杂乱刺鼻。繁花馨香情动，张九龄竟有些意乱情迷。
　　“咕咕”又是两声，猛地惊醒了他，他甩了甩头，循着声音走了过去，拐过一道拱门，相较于刚才的花海，眼前竟是一片青翠的竹林，碧绿幽深的仿佛碧波荡漾的大海。
　　一道白影腾空而起，夹杂着羽翼拍击之声，穿过竹林盘旋在空中。竹林间一道白影旋转着，长长的水袖环绕着她飞舞着，一袭宽大的丝绸白裙向四周披散开，竟开成一朵美丽的白莲。又是几只白鸽送她脚下飞起，环绕着她飞舞，人鸽共舞，倒是别有意味。
　　女子乌黑的长发随意的用白纱挽起，竟更衬她秀发的黑亮柔顺。头上插着几根鸽子的白羽，面纱负面，一双晶亮的眼睛顾盼生辉，眉梢眼底竟是化不开的笑意。她舞动着，鸽子随着她的舞步时而飞起，时而坠落，人鸽竟配合的天衣无缝，女子竟似是鸽中仙子一般，浑身散发着难掩的灵气。
　　“紫叶啊，快点上台了。客人们可等不及了！哎呀，你又跟鸽子玩呢！弄得浑身都是毛可怎么办呢？啊呀，怎么有男人在后院？！”一个浓妆艳抹半老徐娘的女子扭着宽厚的腰肢，便走便嚷，看到站在门口的张九龄楞了一下，惊叫起来。
　　紫叶立刻停住舞步，水袖一挥，鸽子飞起，齐齐落在竹枝上，看着门口的张九龄。
　　张九龄这才发现自己竟走了神，痴痴的看着刚才的“鸽舞”。“紫叶”这个名字为何听着这么耳熟呢？抬眼打量着她，虽然面纱遮面，却难掩她的美丽和灵气，清灵如仙子，举止优雅如大家闺秀。
　　中年女人跺着脚直直的走到他面前，柳眉倒竖，张口就骂：“你不知道教坊不能走后门的吗？哪里来的穷酸，竟偷跑到后院来偷看，真是借了狗胆了。快走，快走，别让老娘找人轰你走！”
　　张九龄这才知道自己竟进了教坊。教坊虽是欣赏歌舞、闲情逸致的地方，不比娼妓坊的放浪，可是声色之所毕竟是声色之所，哪有不沾尘的。心中失望之极，拱手作揖就要走。
　　紫叶望着他的眼满是失望，急急拉住了中年女子，娇声道：“妈妈别生气，赶紧到前面招呼客人，我换衣立刻就来。我叫人把他送出去就是了。”
　　女人狠狠瞪了张九龄一眼，但生意要紧，叮嘱了她几句，就急急的去了。
　　竹林风动枝摇，白鸽飞起，那只尾羽滴墨的鸽子恰恰落在了张九龄的肩上，“咕咕”叫了两声，用尖喙啄了啄他的肩膀，似乎及其高兴的样子。
　　张九龄实在喜欢这只鸽子，不舍的停了步，看着肩膀上的鸽子正用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盯着他，竟似能看懂一切似的。他心中再难抑激动，急急的转身，竟对上紫叶看向他的眼神，幽幽而绵绵。其余几只鸽子并排站在她的肩膀上，都直直的看着他。
　　张九龄一愣，只觉得那一双黑亮的眼睛竟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愣愣的盯着她出神。
　　紫叶抬手拍拍左肩上一直尾翼有一滴红印的鸽子，示意它飞过去。鸽子极为听话，拍拍翅膀飞了过去，落在张九龄另一个肩膀上，“咕咕”的叫了两声。紫叶望着先前那只鸽子，柔声道：“现在把小红给你了，小黄再也不能跟你抢了，这下高兴了吧，乖乖的去吧，不准闹脾气。”说完又看着他另一个肩膀上的小红，笑道：“现在把你嫁给小黑了，你们妇唱夫随去吧。”紫叶肩上一直尾翼一滴黄印的鸽子不服气的叫了两声，她轻柔的抚摸着他的小脑袋，笑道：“你害怕找不到媳妇吗？别给它们添乱了。”说完转身出了竹林，往前院走。
　　张九龄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她对待鸽子竟如对待人一般，亲切自然，仿佛鸽子一定会听懂她的话。直到看她转身离去，他才叫道：“姑娘，你这是——”
　　紫叶极其优雅的转身，回眸一笑，道：“这是我欠你的，现在还给你了。好好照顾它们，它们会听你的话的。”说完，轻盈的旋身，衣袂飘飘，纯净的白色消失在翠绿的竹园中。
　　张九龄傻傻的站在那儿，竟理不清心中的情绪。那双似忧还怨的眼神，他怎么能忘记？那日的擦肩而过，让他忧思了几个月，今日一见，她的身份却让他吓了一跳。昔日狄府的千金小姐，竟是今日教坊中的一名舞姬，这样的天差地别，竟让他糊涂了。如果当日他认出了她，拦住了她，那她现在就不会沦落风尘了吧!心底的内疚不断扩张，让他抬不起头来。
　　不远处，欢快的乐声响起，几只白鸽腾空而起，盘旋在空中，“咕咕”之声和着乐声，竟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和伤感。
　　鸽舞于空中，人舞于台上，究是人舞还是鸽舞呢？

　　太子

　　五月底的洛阳，已透着闷闷的暑气。即使是夜晚，也不见一丝风。暴晒一天的花儿叶儿蔫蔫的垂着，没有一丝活力。唯独御花园中的牡丹仍娇艳的绽放，丝毫不减骄傲与贵气。
　　今夜无月，云层极厚，遮挡住了所有的星光。
　　迎仙宫紫宸殿中，韦后斜斜的躺在竹榻上，侍女立在一旁轻轻的打着扇子。她脸上不知涂了什么，白白的只露了眼睛和嘴唇。这样漆黑的夜晚，不免让人心生恐惧。伺候的侍女怕怕的瞄着，不敢正眼看。
　　韦后忽的睁开眼，看向盘腿坐在榻下，慢悠悠的搅拌着杯中的酸梅汤。虽是一身青色男装，长发简单的梳成马尾，略黑的脸孔不施脂粉，这样一个不像女人的打扮，却让她显得别有神韵。看多了花枝招展的娇揉造作的女子，她这样慵懒的好似目空一切的样子，却更令人难忘。
　　韦后觉得脸上逐渐紧绷，示意旁边的侍女打水洗脸，洗去了她脸上的面膜，清清爽爽的又躺了回去。星眸半闭的看着敏将搅好的酸梅汤倒了些许在小杯里，凑在嘴边轻啄了一口，像是在品尝。这才将酸梅汤递给了韦后，道：“冰冰凉凉的，正好可以解暑。”
　　韦后伸手接过，就势喝了下去，丝丝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闷热的烦躁感顿消，让她惬意的长长舒了一口气，笑道：“我现在才明白母后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你总有花招让人应接不暇。”修剪的光滑圆润的指尖轻轻滑过脸颊，叹道：“真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护肤的办法，才两三个月的时间，本宫的皮肤就变的白皙柔滑，连皱纹的少了很多。有时看着镜中的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敏仍盘腿坐着，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拈起一块冰丢尽了自己的嘴里，咯吱咯吱的嚼着，享受着冰凉透爽的感觉。
　　韦后看着她自得其乐的样子，并不生气，道：“你命人将冬天的冰块存放在地窖里，真有先见之明啊！有了你，本宫可以永葆年轻，可以在夏日里享受清凉，还可以，拥有更多——”
　　敏浅浅的笑着，坦然的看着她，眼中有着自信和赞同，却细微的让人感受不到她的锋芒，轻声道：“娘娘想好选谁了吗？”
　　韦后神色一凛，身子微微正了正，盯着她的眼睛道：“你看谁合适呢？”
　　敏笑着将一块冰扔进嘴里，用力的嚼着，含含糊糊的道：“卫王。”
　　韦后一愣，随即了然的笑了笑，赞许的点点头，道：“敏儿啊，我怕是再也离不开你了！”眼神瞪着外面的太监，微微点了下头。一个太监领着一个一个小宫女走了进来，跪在她们面前。
　　敏却看也不看一眼，依旧享受的嚼着她的冰，又调制着酸梅汤。
　　韦后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略有些失望，仍道：“瑶光殿里供你使唤的奴才太少了。我听说这个丫头以前就跟着你的，现在把她拨给你，知人知心的，好过什么也不懂的。”她冲着小宫女招了招手，柔声道：“惠儿，快过来。”
　　小宫女小心翼翼的走过来，跪在榻前，恭恭敬敬的行礼，眼角却瞟着一旁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敏。小小的心灵受了重创，将头垂的低低的，泪却已打在地上，溅起一刻小小的水珠，又重重的摔在地上。
　　韦后颇有兴味的抬起她小小的下巴，看着哭成泪人的小女孩，拿着帕子擦着她的脸，笑道：“你这孩子哭什么？又不是把你卖了？你以前不是跟过慕容女官吗？怎么不想去吗？”
　　小宫女怯生生的看着韦后，摇了摇头，道：“不是的。奴婢愚笨，学什么总是比别人慢，以前时常惹女官姐姐生气。奴婢怕伺候不好女官姐姐。”
　　敏低垂眼眸闪过一丝惊诧，瞬间淡去，虽笑着，却带着淡淡的不屑和自嘲。调好了酸梅汤，凑在嘴边小口的喝着，一双挑剔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韦后拍拍她的头，笑道：“你还小，慢慢的就什么都学会了。慕容女官会的东西很多，耳濡目染总会学到几分，而这几分就足够了。”
　　小宫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眼角仍有些怕怕的瞟着敏。敏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仍喝着她的酸梅汤。
　　门外太监突然通报：“回禀皇后娘娘，武大人有要事求见。”
　　韦后的脸色瞬间变得红润起来，未及开口。敏已起身，行了一个歪歪斜斜的礼，恭敬的道：“夜深了，奴婢告退了。”看到韦后点点头，拽起一旁的小女孩，不顾她轻呼痛，拖着往外走。迎面走来的武三思瞪着她，她却笑着点点头，就擦身走了出去。
　　紫宸殿廊下的宫灯发出幽幽的灯光，却照不清前路。小太监谄媚的要为她掌灯，敏却瞪了他一眼，拽着小宫女走进了深深的夜色中。
　　瑶光殿外，冰凝打着灯笼站在李希敏旁边，一人像夜色中淡而柔的月光，另一人却像冬日里暖暖的太阳，照亮了殿前的大理石台阶。
　　黑暗中的一点亮光总是那样的醒目。远远地，敏就循着这暗夜中的亮光，心中的冰冷和黑暗亟待那里的温暖和光亮，加快了脚步，小跑了起来。不顾身后的小宫女的跌跌撞撞。
　　李希敏眼力极好，看着她快步而来，急急的迎了过去，璀璨如星子般的眼眸带着暖暖的笑意看着她。却瞄到她身后的小小人儿，楞了一下，疑惑的看着敏。
　　敏的眼底终于融进些暖意，嘴角却仍是丝丝冷笑，将一甩手将小宫女丢给走过来的冰凝，沉声道：“冰凝，她就交给你了。给她找间远远的屋子呆着。”
　　冰凝一手提灯，手忙脚乱的接住了那个小人儿。惊讶、不解的看着敏，突然明白了，谨慎的点点头，拉着小宫女往殿里走。
　　小宫女突然拽住了冰凝，回头急切的寻找着敏，叫道：“姐姐，姐姐——”
　　敏被她叫得心软，心中原本的怒气消了多半，看着她的眼神缓和了很多，轻声道：“今天太晚了，早点休息。来日方长呢，不是吗？惠惠。”
　　武仁惠有些心虚的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就跟着冰凝去了。
　　敏长长的叹了口气，心中的怒火仍不能平复，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出神。仿若黑洞一般的暗夜将她密密实实的卷了进去。
　　李希敏有些担忧的看着她。这几个月来她变了很多，人前人后完全是两张面孔。她越是一副全不在乎的样子，他越是担心，怕深埋在心底的包袱太重会把她累垮。幸好，在他面前的她还会有喜怒，生气了会跳，高兴了会叫。这里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是她完全可以放心的港湾。此刻，却进来了一个小丫头，敏的反应却这么强烈，让他很吃惊。
　　“今天这是怎么了？谁踩着你尾巴了吗？”李希敏尽量用懒懒的声调问她，配着坏坏的笑。
　　敏扭头瞪着他，狠狠的打了他一下，叫道：“你讨厌！人家哪来的尾巴了！我都快气死了，你还气我？”
　　李希敏笑着握住了她的手，道：“这样就对了，心里有气就说出来，憋在心里憋出病来怎么办？到底怎么了，那个孩子是谁？”
　　敏无奈的笑笑，摇摇头，一边拉着他往屋里走，一边道：“她是武攸止的女儿，叫武仁惠，武则天念她年幼丧父，便接进宫里抚养，一直由我照顾她，在我离宫前一年里，我和她几乎日夜相伴。”
　　李希敏疑惑的看着她，问道：“你不喜欢她？”
　　敏苦涩的笑笑，坐在地上的竹席上，道：“你刚才也看到了，那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孩子，我怎么会讨厌她呢？她这么小，就被送进宫里，举目无亲的，现在还成了别人手里的工具，我只觉得可惜。刚才听她回答韦后的问话，居然句句都在算计！她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啊，我都不敢相信是她！”
　　李希敏握紧了她的手，冲她摇摇头，道：“她一个小孩要在深宫生存，就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你也不要怪她。现在她回到你身边，你该好好教导她才是。”
　　敏的脸上只是深深的倦怠，笑得苍白无力，仰面躺倒，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的龙凤呈祥，冷冷的道：“我要观察她一阵子，看看她心术正不正。究竟是我以前看错了她，还是短短两年就能改变一个人。”敏长吐了口气，轻松的看着他，道：“别为我担心了，这点事还压不倒我。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就算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好了。”说着轻笑了起来。
　　李希敏拍拍她，起身往外走，朗声道：“好，记得到时叫上哥哥一起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话音未落，人已经走了出去。
　　敏侧头看着他消失的门口，心中的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他给的温暖她舍不得放手，可是他给的情她却还不起。有时真希望他不要对她这么好，她根本就不值得。可是一想到这个冰冷的皇宫中再没有他朗如骄阳的笑，她就会觉的恐怖。她该怎么办？
　　星夜如墨，她的心也搅进了茫茫的黑夜中——
　　翌日朝堂上郑愔告朗州刺史敬晖、亳州刺史桓彦范、襄州刺史张柬之、郢州刺史袁恕己、均州刺史崔玄暐与王同皎通谋。时隔数月，王同皎暗杀武三思、逼宫废后的事又被挑了起来，面对郑愔所示的证据，三思五狗的穷追猛打般的弹劾，还有面色铁青的韦后，中宗最终选择妥协。
　　六月，戊寅，贬敬晖崖州司马，桓彦范泷州司马，张柬之新州司马，袁恕己窦州司马，崔玄暐白州司马，并员外置，仍长任，削其勋封。
　　今天的天气闷得让人心慌，敏看着天上盘旋飞翔的两只白鸽，一只尾翼上一点黑，另一只一点红，“咕咕”叫着在天上嬉戏玩耍，敏唇角抿着丝笑，心中竟又说不出的自由轻松。
　　前几天，高力士让一个小太监送了这两只鸽子给她，她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既然决定和李隆基合作，免不了要传递信息，用人要谨慎，又要担心被人发现，的确不是好办法，而张九龄驯养的信鸽就是最好的通讯工具。现在，还未有人知道信鸽可以识途，自然不会有人怀疑飞进飞出的鸽子。
　　“呜——”两只鸽子振翅高飞滑翔了很长一段距离，固定在它们脚上的竹哨发出长长的呜鸣声。敏笑着，这个声音真的好熟悉啊！
　　“你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啊！”
　　轻轻柔柔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敏一愣，敛去笑意，缓缓转身，似笑非笑的瞟着一身桃红色宫装、脸色不善的上官婉儿，道：“今日婕妤娘娘竟有空来我这个棚屋，真是蓬荜生辉啊！”
　　上官婉儿脸色泛着青、泛着白，紧抿着嘴唇瞪着她，许久才道：“你要引火烧身吗？立谁为太子，是你能掌控的吗？不要以为皇后现在器重于你，就得意忘形了，‘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你不懂吗？”
　　敏笑看着她，眼波深处却在微微颤动，讥讽的道：“我真的不能小看上官婕妤，这宫中怎会有你不知道的事呢？宫中的太监侍女，大半都是你的人，就连皇上皇后都做不到这点。看来，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才是，否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上官婉儿眼中的怒火更甚，气的浑身发抖，一步上前握住了她的胳膊，狠声道：“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不管！可是涉及皇嗣夺嫡的事情，你绝对不能插手。”
　　敏好像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大笑了起来，道：“娘娘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你要赢，就该看着我堕落才是啊！怎么，还是我的行动妨碍了你呢？我怎么忘了，温王殿下殿下是你弟子，你自然是希望他做太子了。可我觉得不如娘娘快些生下一个皇子，说不定我会支持他做太子！”
　　上官婉儿气极，伸手便要打她，敏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狠狠的甩了出去，喝道：“上官婉儿，这是你逼我的！你让我一个人在宫中怎么活？是向你摇尾乞怜，还是去舔皇后的脚丫子？我告诉你，这个赌约，你输定了！你要向东，我就一定要向西，看看谁笑到最后！”
　　上官婉儿踉跄着稳住身子，难以置信的瞪着她，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引火烧身？皇后现在是在利用你，等到她认为你没有价值的时候，她会毁了你的——”
　　敏笑着，满是取笑之意，招手让鸽子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手轻轻的抚摸着它们，道：“上官婉儿，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你让我留在这儿，不就是在毁我吗？怎么又见不得我自取灭亡呢？反正左右都是死，我自然要选择畅快的死法了。”
　　上官婉儿瞪着她摇头，却看到不远处站在树下的李希敏，愣了一下，眼前他的身影竟与李逸的身影重合起来。李希敏太像他了，每次见他竟让她产生幻觉。心突然背狠狠的抽了一下，她按住心口，别看了视线，对着敏轻声道：“我可以不管你，但是你不能再让他留在宫里了。虽然事隔多年，宫中鲜有人记得李逸的模样，但是皇上、相王、太平公主却是与他一起长大的，见到酷似他的人，不会不起疑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敏敛去脸上的嘲讽，皱眉瞪着她，又回头看看他，深思的低头不语。鸽子飞起，落在她肩膀上，“咕咕”的叫着。
　　上官婉儿暗叹了口气，疲惫苍白的令人心疼，轻声道：“那是你我二人之间的赌约，我不想让其他人牵涉进来。我话说到这里，你看着办吧！”她看了李希敏一眼，转身走了。阳光下她的背影凄凉，融不进周围炎炎的光影。
　　李希敏缓缓走过来，小黑腾地起来，飞到了他的头上，用爪子抓他梳好的头发。李希敏无奈的挥手赶他，它却义无反顾。他右手急出，猛地抓住了他的翅膀，用手敲敲它的头，才放它飞走。小红赶紧过来，跟着小黑一起飞到瑶光殿上的凤凰雕塑上蹲好。
　　李希敏这才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柔声道：“她刚——”
　　敏猛地转身抱住他，埋在他怀里哭了起来，把他要问出的话硬憋了回去，他只得抱着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的哄着她。
　　敏紧紧的抱着他，埋在他怀里的脸颊憋的通红，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泪雾蒙蒙的眼眸中漆黑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神龙二年七月戊申，立卫王重俊为皇太子。
　　白日在大殿行册立大典，明堂内祭祀李唐宗室祖先，大赦天下。晚上，中宗特地在东宫为太子设宴，李氏、武氏贵族以及七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列席庆贺太子即位。
　　虽是初秋，但酷暑的余热未散，晚上仍是闷热难当。宴席由司礼监按规制摆设，甚是隆重。中宗坐于正中首位，韦后伴其左，太子坐其右，按照礼法太子本应坐于皇帝坐下手，此刻却被韦后占住，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子之位虽立，太子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摆设而已。上官婉儿坐在韦后旁边，其他嫔妃按品阶依次就座。
　　太子重俊乃后宫宫人所生，生母地位极低，在中宗被贬房州之时就已死去，自幼跟着保姆长大。此刻，太子没有外戚辅助，便处于孤立无援的地步，加之其年幼流放监禁，没有得到很好的教育，回到京都，天天纵情声色，不思进取，以蹴鞠打猎为乐。所以，韦后才会选择他为太子。
　　敏跪坐在韦后身后，一身男装在她身后不免引人遐想，可敏根本不为所动，悠然自得的坐在那儿，为韦后调制冰镇酸梅汤。一双眼睛似是专注于瓷杯，却将殿上所有人都扫视了一遍。
　　相王、太平公主、武三思坐在最靠前的座位上，安乐公主长宁公主温王重茂坐于其下。温王本应已皇子之尊，坐于上位，反倒让安乐长宁两位嫡出的公主抢了他的坐席。但年仅十二岁的皇子，本是庶出，母亲又不得宠，坐于远远的席位，他又能怎样呢？无声无息的坐着，其他人对他也是视而不见。
　　敏饶有兴味的看着，公主地位远高于皇子这样阴盛阳衰的现象，怕是中国上下几千年的封建社会都不曾有过吧。前有女皇武则天，现有韦后、上官婉儿、太平公主这样的政治女性，唐朝女子的地位已是大大提高。男人反倒成了陪衬，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心想如果不是穿越到唐朝，她永远不会知道女子掌权会是什么感觉。
　　眼睛突然碰触到两道视线，一道来自高安长公主身边的“王仲轩”，另一道则是薛崇简。敏心慌的避开了吴名的视线，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那晚他决然离开时清冷的表情深深刺伤了她，如果他放弃了她，她该怎么办？晕晕沉沉的想着，却对上了薛崇简的淡然的眼神，他仍是温文尔雅的笑着，好似一切都是过眼烟云，与他无关。
　　薛崇简几月前已成亲，他的妻子是武三思之女方城县主，性格极为娇纵傲慢。薛崇简会在王同皎死后迅速娶武三思之女为妻，其中的政治权衡和姻亲羁绊自不必说，加之盛传薛崇简有断袖之癖，几乎没有人看好这段婚姻。可是新婚几月，却从未传出他们夫妻不和，让看好戏的人失望不已。
　　敏看着他，想着上元节那天他说的话：“她们其中的一人不久就会是我的妻子。娶谁对我没有差别。只是从此，我不再孑然一身，背负的东西多了，人也就不能自由自在了。也好，娶妻封上那些人的嘴，耳根子也就清静了。”薛崇简是谦谦君子，自是不会亏待他的妻子，可他自己究竟开不开心呢？她有些心痛的看着他，却见他望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温和的笑意渐渐融入真正的温暖。
　　吴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愣了一下，苦笑着举杯喝酒，眼底是化不开的苦涩与痛苦。
　　坐于李隆基身后的张九龄偷偷的注视着敏，数月不见，她竟又回到了皇宫，一改在女皇身边谨小慎微的作风，行事张狂、不按章法。但几月的经营，她竟有了宫中第一女官的势头，成为皇后身边最得宠的人。朝臣贵族见她都要小心翼翼、阿谀奉承。扭头又看了看已是皇戚的吴名，他们现在的身份都是他无法企及的，上天真是不公平啊！
　　丝竹之声突变，轰轰隆隆的竟有如千军万马般袭来，席上所有人的视线全部扭头看向殿中行兵布阵的战士，铁甲银盔，手持金戟，威武凛凛，让人心中振奋。
　　一曲《秦王破阵乐》仿若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势绵绵密密的展开，鼓声雷动，杂之以龟兹之月，声震百里，动荡大殿。一百二十八名战士挥舞着手中的金戟开始攻阵，脚下舞步跳转飞旋，化为四阵，当前一人银甲银盔、头顶长长的红缨颤动，犹如当日的秦王，手舞长剑冲杀阵前，竟将优美的舞姿与刚强的剑术巧妙的糅合在一起，既是赏心悦目，又是振奋人心。
　　《秦王破阵乐》是唐太宗时所创，他将自己带兵多年的布阵之法融于音乐舞蹈中，便有了这刚柔并济的舞蹈。
　　殿上所有人的看的如痴如醉，敏却看的五心俱焚。点上所有舞者都是女扮男装，尤以“秦王”的舞姿最优，掩于盔下的绝色容颜，更是倾倒无数男人。首座的太子已经跃跃欲试，侧头对着身边的侍从低声说了什么，而侧坐一旁的武三思则别有深意的看着太子，又看看仍在舞蹈的“秦王”，眼底藏着深深的得意。
　　敏却急得坐立不安，绞尽脑汁想办法。脑中灵光一现，急急的看向李隆基，李隆基却似沉浸于乐曲舞蹈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敏，不远处的薛崇简却不解的看了过来，眼底满是询问之色。敏一咬牙，手指沾了酸梅汤在手帕上快速的写着，然后交给一旁的冰凝，示意她交给薛崇简。冰凝略一点头，匆匆的去了。
　　敏的视线在殿中舞者和薛崇简之间徘徊，阵法已经变了四回，舞蹈马上就要结束了，而薛崇简的侍从薛进悄悄的凑了过去，状似添酒，薛崇简端酒杯的动作顿了顿，突然一抖，酒杯掉在衣襟上，打湿了一大片，薛进急忙用手帕去擦。太平公主闻声看了过来，她向母亲轻轻行礼，起身出去了。在他出殿的一刻，激昂的乐曲也结束了。
　　敏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心思全落在殿中已跪下谢恩的舞者们。只听中宗叹道：“太宗先帝所创的《秦王破阵乐》乃是不朽的佳作，今日由你们再现，朕深感宽慰。重赏。”
　　舞者齐声高喊“万岁”，声音清脆悦耳，尽显娇柔。当先的扮作秦王的女子重重的磕头，银盔顺势掉了下来，一头如云的青丝如瀑般洒下，她惊恐去捡头盔，秀发中她的娇艳清怜如花，女子之姿尽显无余。满场惊呼，叹于她绝美的姿容。太子更是志得意满的仔细打量着她。
　　敏情急之下，不知该如何是好。身旁的上官婉儿却冷冷的道：“皇上，这名舞姬殿前失仪，是否要论罪呢？”她将“舞姬”二字咬的极重，似乎在警告在场所有的男子，册立太子的国宴上不可造次。
　　敏吃惊的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要帮她。上官婉儿却淡淡的看着殿下的舞姬，不为所动。敏看看中宗并没有动怒的神色，忙道：“启禀皇上，今日是册立皇太子的好日子，不要为了这些扫了您与太子的雅兴。不如就让奴婢为皇上舞剑一段，也正好顺接上刚才《秦王破阵乐》的阵势。”
　　中宗有些茫然的看着上官婉儿和敏，又看了看韦后不以为意的神情，遂道：“算了算了，既然慕容女官要献艺，就免了她殿前失仪之罪。”
　　太子李重俊的脸色却黑到了极点，冷冷的瞪着敏。
　　殿下一干女子抖的如风中残叶，此刻如蒙大赦，纷纷磕头退下。她长发披肩低着头躬身而退，却在出殿的一瞬与站在殿中的敏视线相对，淡淡一笑便消失在门口。
　　敏长呼一口气，屏气凝神，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执剑，舞了起来。一把剑若蛟龙、若火凤，上下翻飞，不同于一般的剑法刚劲有余，柔韧不足，敏舞得亦刚亦柔，一身长袍翻飞，与长剑纠纠缠缠，甚是独特。
　　百官鲜有见过敏耍剑的，一直以为她这个御前佩剑只是个幌子，却不想她竟真是剑中好手，一把剑在她手中竟似活了一般。如蛟龙出海，若浴火重生。
　　相王怔怔的看着殿中舞剑的敏，惊叹了一声：“玄霜——”他的声音很低，可是坐在他身边的太平公主却听见了，震惊的看着敏，眼底尽是惊恐与顾忌，缀在耳畔的流苏微微的颤动着。
　　敏一剑舞完，跪地叩拜，微喘着道：“奴婢献丑了。”敏实在有些庆幸，这是李希敏教给她恢复手脚协调性的一套以柔克刚的健身剑法，此刻舞将起来，倒是合了现在的气氛。
　　中宗笑看着她，道：“慕容女官不愧是则天大圣皇后的御前佩剑，剑法超群，朕想一般男儿都没有你这般的英武，真是女中豪杰啊——”
　　殿中瞬间安静的可怕，所有人的眼光竟直直的投向了敏，似乎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的惊恐。上官婉儿的脸色苍白欲死，一双眼波荡漾着绝望和辛酸。
　　敏不明白怎么突然一下气氛全变了，愣愣的抬头看向中宗和韦后。中宗似乎也震惊与刚才自己所说的话，半张着嘴看着韦后，不知该如何接口。韦后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平静的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中宗刚要开口，只见一个小太监匆匆奔进殿中，跪下禀报：“皇上，武玄霜殿外求见。”
　　原本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一触即发。中宗竟颤巍巍的沾了起来，韦后急忙扶住了他，强行把他按下坐好。可中宗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求助的看着韦后。韦后镇定下来，转头对太监道：“宣。”
　　武三思、相王、太平公主、上官婉儿脸色各异，却都如临大敌般的看着殿门，那个随时会进来的人。其他人也都屏息凝视，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敏也吃惊的转头去看，一身深紫色的简短宫装打扮的女子缓缓走进，步履虽慢，却是步步有条不紊，坚定不移。头发简洁的盘起，只以一只小小的桃花别于发髻之上，透着灵秀飘逸。姣好的面容虽历尽沧桑，却显得更加坚强。
　　她缓缓走到敏的身边，竟宠溺的看着她，轻抚着她的头发，才跪在她的身边，盈盈一拜，沉声道：“武玄霜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中宗有些胆怯的应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韦后握着中宗的手，震惊的道：“武郡主请起。快赐座。”
　　武玄霜缓缓起身，笑着摇摇头，道：“不用麻烦了，我此次只是来抓我调皮的女儿的。”
　　上官婉儿脸色大变，原本苍白的脸已几近透明，不敢相信的看着武玄霜，冲她微微的摇着头。
　　武玄霜却不顾别人的神情，微笑怜爱的看着敏，轻轻的将她拉了起来，拍着她的脸颊，极为坚决的道：“她就是我的女儿。”

　　毒计

　　夜深沉，鸟朦胧，星月照箜篌。
　　瑶光殿中，敏仍沉浸在震惊中，惊讶过后只是深深的疲倦和无奈，微微笑着后退，可那是怎么苦涩的笑容。
　　武玄霜体谅的看着她，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道：“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我不能让希敏有任何闪失，这是我对他父亲的承诺。”
　　敏茫然的点点头，缓缓的将手抽了出来。初秋的天气暑意未消，敏却只觉的冷，指尖相触，竟是凉到了心底。
　　殿门大开，李希敏气冲冲的走了进来，喝道：“你怎么能让敏敏做我的挡箭牌？她已经是众矢之的了，你还要落井下石吗？将所有对你我怨恨的矛头都指向她？你这样会置她于死地的——”
　　敏急忙拉住他，示意门外的冰凝关门，才轻声道：“哥哥，你怎么能这样跟武姑姑说话？他是为你好——”
　　李希敏冷哼一声，紧紧握住她的肩膀，道：“为我好就不该推你挡在前面，为我好就不该什么也不跟我商量？敏敏，你是我的妹妹，我不会让你代哥哥受苦！万事有我，你不必理会那些人对你态度的转变。”
　　敏看着他眼中无措的自己，心中原本的悲伤突然化为坚决，荡起笑脸，重重的点点头，转身看着武玄霜，道：“从今以后，您就是我的母亲了。您刚才所说的，还有你没说的，我都一定会做到，请你放心。你们谈谈吧，我出去了。”敏眼中的坚决让武玄霜惊讶，敏却只是轻笑着转身往外走，经过李希敏身边时，他重重的握住了她的手腕，询问的看着她，敏却轻松的笑着摇头，平静的看着他，直到他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敏缓缓走出大殿，冰凝担忧的看着她，敏只望着前方低低的说了一句。“守好门，千万不要让别人进去。”话未说完，人已走远。
　　九曲回折的长廊，玲珑剔透的宫灯，在淡淡的月光下透着朦胧的神秘，幽幽的尽显温柔。敏顺着长廊走着，心思却不似月光的轻柔，变得愈加沉重。
　　今晚夜宴，武玄霜的突然出现，让在座所有人吃惊不已。而随后她的一句话更让满座皆惊。两朝女官竟是武则天最器重的侄女武玄霜的女儿，这不免让人联想敏隐瞒身份潜藏宫中的意图。亲李唐者会担忧她身为武氏的身份，让武氏女子再度夺权；而武氏却认为这个一直站在李唐一边武玄霜，派自己的女儿在皇帝身边，会不会打压武氏呢？而知道武玄霜和李逸之间爱恨情仇的人，会不会像上官婉儿一样误会她是他们的女儿呢？那么，李唐嫡系血脉的人恐怕也不会放过她的。
　　一夕之间，她竟陷入里外不是人的尴尬局面。尤其是刚刚才得到了让韦后的信任，此刻，她又会怎么想她呢？和李隆基之间结成的同盟，恐怕也岌岌可危了。的确，武玄霜这一招会在无形之中置她于死地。
　　武玄霜刚才对她说的话，句句在理，面对无名无分只身藏于宫中的李希敏，她比他安全多了。何况已有人在暗中调查他的身份了，如果再不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的话，李希敏的确很危险。上官婉儿恐怕也在暗中隐瞒李希敏的存在，可是诚如她所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又能躲过几次？
　　心底的失落远远大于害怕，武玄霜和上官婉儿这一对难解难分的情敌，在面对李希敏问题上的态度竟出奇的一致，想方设法保他平安。而她呢，竟成了她们眼中的挡箭牌，为李希敏挡去一切的明枪暗箭。心中深深的疲惫慢慢扩散，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笑。是他说的呀，只要笑，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她欠他太多了，如果能为他挡去一切危险来偿还她一辈子也给不了他的，那她心甘情愿。
　　突然觉得心力交瘁，缓缓滑坐在廊柱旁的横板上，仰望着斜挂于枝头的月亮，盈盈月光如水，温温的洒在身上。不禁轻轻叹道：“这世上有全心全意为我着想的人吗？”
　　月影无声，却只是一声苦似一声的叹息——
　　武三思暗中令人将皇后秽行榜于天津桥，请加废黜。中宗大怒，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穷核其事。李承嘉奏言：“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崔玄暐使人为之，虽云废后，实谋大逆，请族诛之。”武三思又使安乐公主谮之于内，侍御史郑愔言之于外，上命法司结竟。大理丞三原李朝隐奏称：“敬晖等未经推鞫，不可遽就诛夷。”大理丞裴谈奏称：“敬晖等宜据制书处斩籍没，不应更加推鞫。”中宗以敬晖等尝赐铁券，许以不死，乃长流敬晖于琼州，桓彦范于瀼州，张柬之于泷州，袁恕己于环州，崔玄暐于古州，子弟年十六以上，皆流岭外。擢承嘉为金紫光禄大夫，进爵襄武郡公，谈为刑部尚书；出李朝隐为闻喜令。
　　一年之内，五王三次遭贬谪，武三思在朝中大权尽握，再无人可撼动。相王、太平公主只能隐忍不发，看着武三思作威作福。
　　中宗却似感觉不到这些，依然做他的快乐皇帝。为了让韦后消气，中宗特地往兴泰宫行秋闱之猎，更搭了马毬场，令王公子弟皆上场打球，分优劣行赏罚。
　　崭新宏伟奢华的兴泰宫中，大型的马毬场已搭了起来，中宗韦后等贵族坐在高台上，谈笑饮酒等待着太子打猎回来。不久，王公子弟穿着窄袖短摆的胡服，骑在马上，马上都吊着猎物和弓箭，急急打马奔了过来。太子面色铁青的跳下马来，死瞪着隔着不远的武崇训，冷哼一声回到位置上坐下。安乐公主笑着走过去数夫君的猎物，指点着一旁的太子。太子恶狠狠的瞪着他们，安乐公主却讥笑着等了回去。
　　薛崇简一身劲装，驾着马不疾不徐的小跑着过来，与身旁的李隆基笑谈着什么，可马上竟无一物。缓缓翻身下马，虽只是一个简单动作，他却做得优雅斯文，一身胡服仍不能打破他身上温文的气质。李隆基马上猎物不多也不少，混在一票公子中毫不起眼。
　　吴名驾马走在最后，坐骑竟是伊丽莎白，它小跑着过来，远远看着敏竟人立起来，长嘶了一声。敏惊喜的看着它，身子动了动，却对上吴名淡淡的眼神，心里乱糟糟的退了回去。
　　中宗韦后笑谈着比赛猎物的多少，最后竟是武崇训最多，中宗赐他珍宝无数，对于仅次的太子，则是冷淡异常。太子愤恨的瞪着安乐公主和武崇训，只能暗自咬牙生气。
　　中宗愉悦的看着马毬场上两队都已准备就绪。马毬规则很简单，在百丈的毬场上，最两侧有一个网子编成的门。每一队十人，骑在马上用毬杖击毬，击入网中的算一分，而对方毬手就要骑马抢夺或是拦截，最后以分数定输赢。毬是用质轻而坚韧的木材制成，中间掏空，只有拳头般大小，外面图上红色或是其他颜色。而毬杖长数尺，尾端如偃月，雕上精美的纹彩，极为漂亮，因此又称为“月杖”或是“画杖”。
　　场中两队，一队以太子为首，还有他平日的贵族朋友，另一队以武崇训为首，还有其他的武氏子弟，这样的阵势当有些武李对立的意思。可是算来算去，两队竟都是九人，都缺一人。挑来找去，还是定不下来。
　　安乐公主坐在韦后身边，笑看着一旁侍立的敏，别有深意的道：“慕容女官是女中豪杰，这马毬自然不在话下了。不如下场一试身手，也为我们女子争争光、添添彩。”
　　韦后笑看了一眼女儿，扭头对着中宗笑道：“每回马毬都是男子对阵，太多乏味，不如也让女子击毬，这样男女混打，岂不更加有趣！”
　　中宗点头称是，对着敏道：“慕容女官家学渊源，武艺自不必说，不如下场玩玩，也让这帮公子哥见识一下女官的风采。”
　　敏苦笑了一下，看来有些事不是自己想避就能避得过的。现在不去也不行了。屈膝行了一礼，缓缓解剑向毬场走去。走过上官婉儿身边，她有些担心的望着敏，敏轻笑了下，跳下了高台。
　　敏接过一根月杖，上面绘着凤舞九天，栩栩如生。敏摸摸上面的凤凰，一手按在胸口的玉佩处，微微有些出神。
　　安乐公主看她不动，朝着韦后挤了挤眼，娇笑着道：“慕容女官，你第一次打马毬，不能不给你些特权，现在两队都缺一人，你随便挑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加入便是。”
　　敏不禁回头望去，高高在上的韦后和安乐公主冷笑着看着她作何选择。敏岂会不知她们是在逼她，尤其是在知道她的“身份”后，更要看她站在哪边。在场所有人都在看她这个武玄霜的“女儿”会选择站在哪边。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月杖，忽而抬头望着韦后笑了笑，翻身上了一匹马小跑着奔向毬场。场中十八人目不转睛的瞪着她，看她缓缓走到毬场的中央，马儿当中而立，竟是不偏不倚，敏转头又看了看韦后，掉转马头奔向了武崇训一队，一身男装的她立于男子中间，竟显得英姿不凡。
　　韦后满意的笑了笑，安乐公主却撇了撇嘴，扭头不去看她。太子脸色死灰，冷笑着看着敏，手握了握仍挂在鞍旁的箭筒，眼中略过杀意。
　　太子一队仍缺一人，正商量间，一匹黑马缓缓跑进了毬场。敏的心一抽，难以相信的看着他，他却躬身向太子行礼，手持毬仗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的看着她。
　　敏的手不禁又隔着衣服摸摸胸口的玉佩，调匀气息，静待比赛开始。场边的鼓手敲奏《龟兹乐》，鼓声雷动，比赛开始。太子一队平时以蹴鞠马毬为乐，此时展现所长。一开球，太子持杖一勾便从武崇训杖下抢过毬来，几个传毬，便到了门前，太子党人又将毬传了回来，太子奋力一击，马毬应声入网，太子拔得头筹，博得满堂彩。
　　接下来，太子党频频进毬，武崇训被甩的狼狈不堪，却也只能干着急。敏本就不会打马毬，骑着马慢慢在场中打着圈，而吴名则不远不近的跟着她，状似防守，也没有加入太子党的进攻中。
　　突然，敏的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起来，撒蹄狂奔，敏大惊，紧拉缰绳想要制止发狂的马，可马儿依旧不管不顾的奔着。耳边破风之声大作，敏下意识的偏头避过，一只羽箭擦着她的耳边飞过，敏大惊，回头一看，几只羽箭都射向了她，怔忡之间，一个黑影遮住了她，紧紧抱住她跳下了马。身子被紧紧的护在温暖熟悉的怀抱里，敏只觉得感动，紧紧的回抱着他。落地的一瞬间，他让自己的背部着了地，一手紧紧的护住她的头，连着几个翻滚才停了下来。
　　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他的面孔放大到看不清，但他的气息却萦绕着她。耳边传来急切的询问：“有没有受伤？”
　　眼前的他渐渐清晰，她看着他因焦急担心而扭曲的脸，竟笑了起来，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我爱你。”感受到他身子一僵，眼前的他傻傻的可爱，眼中尽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怜惜。敏甜甜一笑，推开他站了起来。束发的玉冠撞碎，敏的长发如瀑般泻下，披了一身，过臀的青丝迎风起舞，竟是别样的风情。
　　武崇训和太子驾马而来，看到敏好好的，眼中都闪过失望之色。薛崇简驾马快步而来，远远见到吴名和敏相拥的样子愣了一下，瞬间恢复平静，加快了脚步，急急问道：“慕容女官没事吧？皇上很是忧心，特命我来看看。如果没有大碍，快快回禀皇上。”
　　敏恨恨的瞪着太子，瞬间轻笑了起来，向薛崇简福了一福，道：“谢皇上关心，我这就过去向皇上谢恩。也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敏扭头看了一眼已被斩杀的马儿，心中一痛，转头竟看着伊丽莎白蹭到她身边，关切的看着她，敏笑着摸摸它的脖子，轻声道：“你又救了我。”话虽对着马说，眼却瞟着吴名。短短一瞬，敏淡淡一笑，骑上另一匹马跟着薛崇简小跑着走了。
　　中宗看着刚才惊险的一刻，心有余悸的打量着敏，细细问询了好一会儿，才转头问太子。太子的回答却是看到敏马屁股上缠在一条蛇，情急之下，放箭射杀，岂料惊了马，又放箭杀马，却适得其反。在毬场上果真找到了一条被射成两截的毒蛇。敏只得恭敬的向太子拜谢救命之恩。
　　衣服满是灰尘不说，还擦破了好几处，束发的玉冠又摔坏了，敏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只能急急退下去换衣服。安乐公主特意拍了两个宫女伺候她更衣，敏看着她们不可一世的样子，硬将她们赶了出去。才脱下了一身脏污不堪的衣服，温润无瑕的风佩静静的躺在她的胸口上，脑海中又闪现吴名温柔的眼神，心底荡着无限的甜蜜，顺手抓过衣服穿在身上，等到穿好才发现竟是一套淡粉色的丝绸宫装，领口开的极大，胸口若隐若现，敏急急拉拢领口，四下寻找着，却只有这一套衣服。不禁冷笑连连，看来安乐公主还不想善罢甘休呢！
　　一头长发披在身后，她随手绾在手上细细的看着，从来时的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到现在垂到大腿的青丝，竟已过了整整的五年，它陪她走过了多少坎坷，它还会跟她一起度过怎样的人生呢？
　　轻轻放手，任长发垂落。看了看放衣服的地方，竟连一条发绳也没有，只有一条印花的纱巾，敏失笑的看着透明的纱巾，长叹着用纱巾将头发缠住盘在头上。宽大的衣袖滑落至肘处，猩猩一点红点缀在她白若莲藕的手臂上，格外的刺眼。敏下意识的伸手握住，心情却再难平静，撕下纱巾的一角绑在手肘处，遮住那形如红豆的印记。摇头挥去不愿想的记忆，低头将玉佩往抹胸里塞了塞，理了理衣裙，刚要推门而出，就见屋后窗户处有人影闪过，看帽冠绝不是一般人。皇宫贵族都应在毬场，怎么会在后宫出现。
　　敏瞟了一眼守在门外的侍女，打开后窗跳了出去。可以放轻脚步寻找着刚才的两个人，刚转过一个宫殿，眼前竟是一排连绵起伏的假山，敏侧耳倾听，除了那两人之外别无他人，才悄悄的凑了过去。竟是武三思和崔湜。
　　崔湜尽量放轻声音道：“敬晖、张柬之等都是三朝老臣，皇上如此动怒，却终不肯杀他们。而太子显然也在力保他们，将我们呈上的‘请夷敬晖等三族’的奏章挡了回来。如果他们异日北归，终为后患，不如遣使矫制杀之。”
　　武三思沉吟了半刻，才道：“派谁去才能办的干净利落呢？”
　　崔湜道：“大理正周利用。可以命他摄右台侍御史，奉使岭外，借机杀之。先前他为五王所恶，贬为嘉州司马。他心中极为怨恨五王，而他又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而最重要的一点，他与大人没有任何牵连，即使事发，也牵累不到您。”
　　武三思轻轻笑了一声：“我不知代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耳。”
　　两人谈妥后慢慢走出假山，旁若无人的绕过宫殿往马毬场走。
　　敏只觉得寒意渗入骨髓，虽然大概知道历史的走势，可是亲耳听到，却又是另一种感觉。斯文俊秀才华过人的崔湜，却也只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君子，上官婉儿怎么会看上他的呢？现在他扒着她联系上了武三思，以后有了更好的出路，定会一脚将她踹开，她久居宫中，看多了尔虞我诈，怎么会看不出崔湜的真面目呢？还是她真的以为崔湜是爱她的？
　　五王这次在劫难逃了，张苒会听淼的劝告逃过这一劫吗？如果他逃不过，淼该怎么办呢？面对自己爱的人的爱自己的人，究竟该怎么选择？
　　守在门外的侍女等的急了，使劲的拍着门，可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又使劲砸了几下门，嘴里不清不楚的咒骂着，门却忽的打开，敏冷冷的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浑身却散发着凛然天成的气势，让守在门口的侍女不敢正视，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道：“皇上还等着女官呢！”
　　敏无视她们的存在，缓缓往马毬场走去。既然躲不开、避不掉，那她只能面对一切了。这样一个知道结局的博弈中，她相信自己会赢，她一定要坚持下去，吴名在等着她，她的姐妹在看着她，还有她最想保护的人。
　　安乐公主眼尖，看到一身淡粉色宫装的敏款款而来，笑对着韦后道：“母后，你看，慕容女官穿女装真是别有风情呢！”
　　所有人闻声都看了过去，不同于男装的英姿飒爽，女装的敏别有柔弱女子没有的坚韧和英气，远远望去，虽不似牡丹雍容、桃花娇艳，却别有凌寒独自开的气节。
　　敏不卑不亢的躬身行礼，淡淡的回望着安乐公主不怀好意的眼神，自信的点点头，抢在安乐公主前开了口。“刚才奴婢坠马坏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雅兴，希望陛下给奴婢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奴婢再次下场击毬。”
　　所有人都吃惊的看着她，就连一直观望的太平公主也变了脸色，不解的看着她。刚才究竟是太子一人想置她于死地，还是歪打正着混在一起，谁也说不清。现在，敏竟然还要上场，难道是不要命了？
　　韦后却兴致盎然的看着敏，点了点头，道：“去吧，慕容女官该展示一下何谓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
　　敏微笑着向韦后行了一礼，毅然走下高台，刚要选马，却见吴名牵着伊丽莎白缓步而来，眼中满是担忧，脖领间一根红绳若隐若现，他的心一热，眼中满是爱怜，将手中的缰绳递了过去。
　　敏平静的看着他，眼底却是波澜汹涌。口中无言、眼波中却已是千言万语，她轻轻的从他手中牵过缰绳，手指轻触，指尖是他掌心的滚烫，暖暖的捂热了她的心。深深看了他一眼，翻身利落上马，伊丽莎白感觉到了主人，人立起长嘶了一声，竟惊了其他的马匹。敏骄傲的拍拍它的脖子，刚要骑马进场，一个侍从斜插了进来，恭敬的将手中的毡帽举起。
　　敏一愣，认出他是薛进，扭头顺着薛进的方向看了过去，薛崇简已换下胡服，宽大丝柔的长袍在风中飘舞着，指了指自己的头，冲她点头示意。敏微笑致谢，接过薛进手中的毡帽，看似普通，细细的摸了一下，却内藏玄机，里面一圈金丝网，让这顶扑通的毡帽成了最坚实的头盔。
　　敏几分明了的又向薛崇简笑了笑，仔细的戴好了帽子，头发掩进帽中，飘逸的纱巾却垂在脑后。她冲着吴名笑笑，轻轻打马，伊丽莎白很有默契的跑了起来，风声在耳边激荡，纱巾在脑后飞舞着，一人一马潇洒优雅的奔进了毬场。
　　仍在场中的太子得意的瞪着她，笑道：“慕容女官的胆量，本太子是佩服了。可是你的马术可就不敢恭维了。一会儿脱了缰、坠了马，可就不好了。”
　　敏轻轻一笑，欠身向他致意，轻轻柔柔的道：“奴婢谢太子教训，一会儿会格外注意。可这马失前蹄的事，太子也要小心。”
　　太子冷哼一声，扭头轻声吩咐了一下他的部下，摆开阵势，就等着鼓声开赛。
　　敏这才注意到武崇训已经下场，这队为首的是继魏王武延秀。他是魏王武承嗣的次子，他的兄长武延基是永泰公主的丈夫，在长安元年因私议女皇和二张的事被刺死。武延秀容貌俊美、身材颀长、精通胡语、胡舞，曾派与突厥和亲，却被斥了回来。如今在洛阳城中呼朋引伴，天天纵情玩乐，甚是逍遥。
　　武延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极为有礼的向她拱手示意，眼中却极是轻佻。敏轻点一下头，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鼓声起，敏轻夹马肚子，伊丽莎白极为默契的冲了出去，不论速度、灵敏性都是场中最好的，敏手持月杖挡住太子党传递的马毬，向前拨动，马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其他人只能望其项背。敏猛挥毬杖，毬直直的射入网中，一反常态，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欢呼较好，场上场下寂静无声，都愣愣的看着她。
　　敏勒马回身看着面色铁青的太子，挥了挥手中的毬杖。她不愿打，并不代表她不会打，这样类似于曲棍球和足球的比赛，只不过是以马为载体，而伊丽莎白与她的默契极佳，几乎不用她控制，它便知道她的意图，这样的人马合一，她又害怕什么呢？
　　敏连着几例漂亮的进球，那些强自按捺的贵族终于忍不住，连连拍手叫好。欣赏着马毬场上一人一马的别样风姿。黑马快如闪电、行进间迅速变换位置。一袭粉色宫装垂于马的两侧，快速奔袭时，飘飘扬扬，仿若人间仙子。毡帽下的轻纱缠着青丝在风中起舞，晶莹的汗珠飞落，莹莹如珍珠。而飞舞起的衣袖滑至上臂，一截纱巾束在手肘处，两个小角调皮的一上一下。
　　鼓声渐歇，比赛马上就要结束。敏看着马毬传于太子，急急打马过去，伊丽莎白侧头硬挤太子的坐骑，敏的月杖斜里插了进去，状似抢球，却重重击于太子的马腿之间，马儿绊了一下，一头栽了下去，太子紧握缰绳，身子却还是滑了下去，重重的摔在地上，马儿蹬腿欲起，马蹄堪堪就要踏上太子的身体。
　　敏急忙拉紧缰绳，伊丽莎白扬蹄重重踢在那匹失控的马上，立时被踢飞了出去。敏拉转马头，避开了太子，立在一旁俯视着他。
　　太子仰面躺着，眼神中满是惊魂未定和仓皇失措，眼前的骑于马上的敏竟高大的可怕。太子党急急策马过来，各个跳下去扶太子，虽然愤恨敏，可看她倨傲冰冷的样子，谁也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中宗大惊失色，瞪着摔在地上的太子说不出话来。韦后的脸色却变了又变，灰暗的眼睛死死盯着敏，手中紧紧攥着杯子，杯中的酒微微荡着波纹。太平公主看了一眼相王，两人都是惊疑不解，反倒武三思得意的仰头喝了一杯酒，淡然的看着马毬场。
　　敏翻身下马，却不看太子一眼，反倒冲着中宗歉然道：“奴婢莽撞了，惊了太子的马，请皇上降罪。”
　　中宗仍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愣愣的看着敏，又看看韦后。韦后拍拍中宗的手笑了笑，才别有深意的看着敏，沉声道：“马毬本就激烈危险，马失前蹄随时都会发生。重俊虽贵为太子，可这赛场上却是一视同仁，慕容女官虽冲撞在前，但也救驾有功，就算是功过相抵了。”
　　韦后的话说的冠冕堂皇，可是言里言外却护着敏。中宗不解的看着韦后，终于妥协的点点头，轻声道：“朕累了，今天的马毬就到这儿吧！”
　　韦后扶着中宗缓缓步下高台，再没看一眼狼狈站立的太子，匆匆的回了寝殿。武三思瞟了一眼太子，哼了一声也走了，依附武三思的朝臣也都纷纷散去。相王、太平公主眼中既是失望、又是希望，深深看了一眼敏，也走了。太子恶狠狠的瞪着敏，想要扑过来，却被太子党强行拦住，拉拉扯扯的走远了。
　　日头西垂，空旷的马毬场上，竟只剩下敏一人，她四下寻找着吴名的身影，他却不知在何时已走了。敏怅然若失的摇头，却对上了一双清淡明朗的黑眸。夕阳残照下，他竟比阳光更加温暖，一身宽大的长袍迎风飘舞着，一抹淡淡的笑挂在唇边，饶有兴味的看着她。
　　敏心中的憋闷苦涩突然一扫而空，迎风而立，缓缓拽下毡帽，扯下纱巾，一头青丝霎时飞舞起来，几缕遮住了她苍白倔强的容颜。她使劲将毡帽扔给了他，喝道：“很好看吗？”
　　薛崇简轻笑着接住了毡帽，食指轻轻转动着帽檐，轻声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风起，他的轻语被风声压过，竟是只字不闻。
　　敏不以为意的笑笑，只觉得刚才那一抛一叫，心情好了许多，仰头看着渐渐西沉太阳出神。我在手中的纱巾和着头发在风间起舞，纠纠缠缠，难解难分——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噩耗

　　洛阳的七月，仍是憋闷的让人透过不气来，知了不厌其烦的“知了——知了——”的叫着。
　　每日看着合欢朝开夕合，一丛丛一朵朵的玫红色浸在碧绿的叶子中，格外妖艳。耳边“知了——知了——”，究竟知了了什么呢？
　　风起，一朵朵合欢飘落下来，飞舞着落在淼的身上，她摊开手掌，接住一朵又一朵的毛茸茸的花儿。挂在盘扣上的玉环叮叮咚咚的响个不停，清脆悦耳。
　　风止，双手间已拢着层层叠叠的花儿，双手合十，细细的揉搓着手中的花儿，脑海中突然闪过“辣手催花”这个词，心情罕有的好了起来，摊开手掌时，茸茸的花儿已碾成絮状，竟如一把掌中红雪。
　　风又起，掌中雪瞬间飞扬起，飘舞着飞远。淼有些呆愣的看着“红雪”如群魔乱舞般张牙舞爪，心中隐隐有着不安。低头看着掌心竟留下一片殷红，她的心猛地一抽，惊愕的看向南方。
　　“哇——雪——雪——飘，飘——”稚嫩的童声在空荡的院中显得格外响亮。
　　思绪瞬间扯断，淼低头看着眼前挥舞着双臂捕捉着“雪花”的一岁多的孩子，他高兴的叫着，跌跌撞撞的冲着她走来。小脚一绊，扑在了淼的脚边。淼急忙伸手抱住他，孩子却不哭不闹，好奇的看着她，摸摸她头发上粘着的合欢，叫道：“雪花，花——”
　　天真无邪的孩子如一股清泉洗去她心中的沉重，轻抚着孩子娇嫩的脸蛋，这张酷似李隆基的脸，让她心跳突然加快。这是他的儿子啊，他“其中”一位妇人所生的孩子啊！她这样无名无分的住在这儿，究竟为了什么呢？她该离开这里的，为什么心里却觉得理所应当留在这里呢?他们是不同的人，他以后要走的路、要做的事，有些是她永远不可能认同的。而现在，理智告诉她，她该离开，不应该破坏别人的幸福。可是心底却已习惯他每日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的身边，即使无语，心中亦是温暖。
　　“嗣直，嗣直。”柔柔弱弱的语调响起，淡黄色的人影已进了院子，看到她抱着孩子呆住了，转瞬快不过来，从她的怀中抢过了孩子。孩子的小手却勾住了玉环，咿咿呀呀的叫着。
　　刘氏心急，使劲扒孩子的手，孩子疼痛的松手，却哇哇大哭起来。
　　淼怜惜的看着孩子，道：“孩子还小，你怎么能这么用力呢？”
　　刘氏瞪了她一眼，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虽轻，语调却极冲。“这是我的孩子，不用你管。你要管，自己去生。”
　　淼的手尴尬的伸在那儿，看着她一脸的排斥，讪讪的收回了手，沉重的看着她。自己的确没有立场和资格说什么，这是人家的孩子，又不是自己的。想到这儿，脸燥红了起来，心跳如擂鼓，急急的转头看着合欢。
　　一道白影从合欢上掠过，在她头顶上盘旋了一圈，一个俯冲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刘氏吓了一跳，怔怔的看着那只通体雪白的鸽子。嗣直却兴奋的大叫着，两只小手够着去摸鸽子。
　　淼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伸手将鸽子捧在手心，待看到鸽子尾翼上的一粒黑点，狂跳的心才平复下来。这是李隆基送给敏的鸽子，敏从来没用过，这次是为了什么。伸手从鸽子腿上的竹哨中抽出一卷极薄的纸，急急的打开，一串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挤在一起，看了开头，她微微笑了笑，可看到后面，心似被磨重重碾过，紧攥着信纸难以置信的瞪着在地上一蹦一跳的鸽子，转身飞跑着出了院子。
　　刘氏不解的看着她的背影，刚才匆匆一瞥，信纸上的墨迹如鬼画符一般的扭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可看着她脸色大变，难道那上面写了什么吗？低头看看蹦蹦跳跳玩的正欢的鸽子，刘氏惊奇的上了一步，想仔细看看，可鸽子戒慎的红颜仔细的盯了她一瞬，展翅高飞。小嗣直高兴的双手伸向空中，空中却再无鸽子的影子，合欢却朵朵打着旋飘落下来——
　　李隆基刚从兴泰宫回来，难掩疲惫的任王氏为他更衣，心神却已飘得很远。那个慕容敏让他看不透，她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突然变成了武玄霜的女儿，显然她这个身份让皇上、父王、姑姑忌惮不已。几天前马毬比赛，她竟公然对抗太子，甚至将太子击下马来，显然是要站在武三思和韦后一边，那她与他联盟又为了什么？如果她真是武玄霜的女儿，她跟李希敏究竟是不是亲兄妹？她跟李氏皇族究竟有没有联系？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猫儿究竟是谁？她们以姐妹相称，会不会是为沧海遗珠呢？还有那个已经失踪的爽怡，那个神秘的天志呢？脑袋中闪过太多的疑惑，却又无从解起。
　　门突然被推开，春儿拉着淼，急道：“王爷、王妃，奴婢实在拦不住——”
　　淼眼中只有李隆基，手里紧攥着信纸，浑身战栗的厉害，嘴里哆哆嗦嗦的只道：“他，他——”
　　李隆基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信纸，一愣，大惊失色，一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拽着她就往外走，竟一句话也没说，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了院子。王毛仲匆忙间向她行了一礼，急急的跟了上去。
　　春儿反应过来，不服气的叫道：“小姐，她算什么？竟然这样闯进您跟王爷的寝室，一句话不说就带着王爷走，她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没进门就这样，以后进门了，还不蹬鼻子上脸了——”
　　王氏看了她一眼，春儿立刻闭上了嘴。王氏不怒自威，让人心里直发毛。王氏挥了挥手，春儿胆怯的退了下去，关好了门。
　　王氏缓缓走到床前，脚下被踏脚一绊，跌在床榻上。映入眼帘的是鸳鸯枕同心被。鸳鸯情深，同心暗结，可他眼中的比翼双飞的却另有其人，永结同心的也是别人。那她究竟算什么呢？成亲几年，她一无所出，而那个小小的侍妾虽不得宠，却有了他的血脉，自己究竟拥有过了什么，拥有了什么？
　　李隆基将淼拉进书房，紧闭房门，令王毛仲守在外面，才看着她，指了指她手中的信纸，道：“是谁？”
　　淼心急如焚，刚要开口，却想起敏信上的叮嘱，将信纸往他手里一塞，立刻研磨写字，将敏的信息写在纸上。
　　李隆基讶然的看着之上黑乎乎一片扭在一起的符号，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愣愣的看着她奋笔疾书，她一边写，他一边看，脸色却越来越凝重，待她写完，两道剑眉已锁在一起，冷静的将她刚写好的纸与敏的信纸卷了起来，挑起灯罩，看着纸张点燃，猩红色泛着青色的火焰燃烧着，火光映在李隆基脸上，森然的可怕。
　　淼看着灰烬飘落，急急的握住了他的胳膊，道：“怎么办？该怎么办？”
　　李隆基看着她的微颤的手，眼底的黑暗逐渐扩散，黑色的漩涡快速的旋转着，将火光和她的身影扭曲在一起。他轻轻拍着她的手，低头凑在她耳边道：“九龄的家乡在岭南，可以让他捎信回去，提醒玉衡尽快避开。你不要担心，玉衡一定会吉人天相的。”
　　淼却未感到他气息的不稳，一颗心悬在千里之外的张苒身上，只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手臂，眼中尽是央求。“求你一定要救他，只有你能救他了。”
　　李隆基的脸色未变，眼底的黑暗却愈深，坚定的点了点头，道：“我会的。”看出她眼中的惊疑之色，他朗声对着外面道：“叫九龄马上过来。”
　　门外的王毛仲应了一声，未听脚步声，他便已离开了。不久，张九龄轻敲门，推门而入，向李隆基行了一礼，静待吩咐。
　　李隆基微笑安抚着她，才对着他道：“尽快修书，让你弟弟在岭南寻找张苒，让他及早离开岭南境内，一定要快。你现在就写信，我会派人星夜兼程送出去。”
　　张九龄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走到桌后，提笔写了起来。淼看着张九龄，心中稍稍安定，抬头感激的看着李隆基，却对上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眸子。为什么他的眼总是这么黑，没有一点的光亮呢?
　　李隆基微笑着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去歇着吧。这几个月来你瘦了多少，自己看不出来吗？快回房吧，他一定会没事的。一有消息，我会马上告诉你。我要跟九龄商量别的事情了。”
　　淼心中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一双晶亮的眼睛望着他，一再点头，才转身出去。
　　天上的乌云层层叠叠的压着，一道闪电横空劈下，吓了她一跳，刚刚安抚下狂跳的心，一记惊雷震响半边天。淼腿一软，坐在地上，仰望着苍穹，一道又一道紫红色的闪电劈下，一声又一声震天动地的雷声响起，电闪雷鸣间，山雨欲来！不祥的预感充斥心头，让她看着闪着光电的南方天际。张苒，只求你平安。
　　李隆基缓缓推开窗户，看着天边风起云涌，心中久久不能平静。缓缓转身看到信已写好，轻轻拈起一角，慢慢叠起，凑到蜡烛旁，火苗登的蹿了起来，瞬间化为灰烬。
　　张九龄惊讶的看着他，眼中满是不信，瞬间化为惊恐，又转为平静，垂手立在一旁，看着窗外的电闪雷鸣。
　　李隆基看着外面紫红色的天空，黑色瞳眸中卷起惊涛骇浪，轻声道：“一切都太迟了。”他缓缓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深邃的黑眸盯着张九龄，缓缓道：“你再修书一封，信上这样写——”
　　一道火光掠过，闷天惊雷撼天动地，山河变色——
　　一场秋雨整整下了十天，将残存的暑气打消。天气竟一天凉似一天，一场雨打落无数的叶子，一场雨浇败多少花儿。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淼习惯性的站在合欢下，看着湖面漂动的残花败叶，竟吟起了这首诗。心中太多的失落无助，竟如这残花一般，不知该漂向何处。张苒，如果你看了那个锦囊，收到了李隆基的信，那你应该是平安的。只要你平安，就好。
　　李隆基看着她衣衫单薄的站在风中，心中隐隐有着愧疚，轻轻走到她的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上，柔声道：“起风了，回去吧。”
　　淼微仰头看着他，他眼底的关切和温柔让她紧绷的心慢慢放松下来，摇摆不定的心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她将头缓缓靠在他的肩上，微仰着脸笑看着他，眼中他异常的温柔，深邃的黑眸亮了起来——
　　羽翼拍击之声由远而近，淼敏感的挣脱他的怀抱，怔怔的看着那个方向，心中一个强烈的声音告诉她是张苒。一道白影挥动着翅膀出现在她的眼前，白羽中的点点猩红格外的刺眼，鸽子在空中绕了几圈，才缓缓落下。在枯枝败叶中跳跃，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她。
　　淼看着雪白中的红色，心紧紧揪着，心中有个不好的声音在说着什么，她刻意的摇头不想听，一双杏眼死死盯着绑在鸽腿上的信件。究竟是平安还是——
　　李隆基隐隐猜到了结果，看着犹豫不决的淼，上前一步，想要拆下鸽子腿上的信。淼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从他手中夺过鸽子，紧紧的捧在手心里，颤微微的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看。”
　　李隆基缓缓起身，退了一步，静静的看着她。淼颤抖着去解鸽子腿上的信，可是手抖的太厉害，解了几次都没有解开。鸽子不耐烦的挥动着翅膀，想要摆脱她的束缚，都被她拽了回来。淼瞪着鸽子身上的暗红，嘴里如念魔咒一般的念叨：“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狂跳的心逐渐平稳下来，她解下信件，放飞了鸽子。鸽子瞪了她一眼，振翅而飞。
　　淼揭开外面一层薄如蝉翼的油纸，看到里面叠的奇形怪状的薄纸，折痕上写着三个字“对不起”，字迹清秀挺拔，却带着说不尽的绝望与悲伤。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轻轻摸着未被展开的折痕，泪瞬间涌出眼眶，慢慢展开信纸，上面是她的字，歪七扭八的躺着。是她写给他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他为什么不看？为什么不看？
　　“你脸我这最卑微的要求也不愿意答应我吗？为什么不看，为什么不看？为什么一定要走死路，为什么你一点希望都不给我？为什么，为什么？”淼瞪着支离破碎的“对不起”，一遍又一遍的问着为什么，可是再没有人可以回答她了。
　　李隆基看着痛苦不已的淼，眼中满是怜惜，缓缓蹲下轻轻将她圈在怀里，柔声道：“猫儿，还没有传来确切的消息，你不要这样。玉衡不会有事的。”
　　淼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眼前只有支离破碎的“对不起”和白羽上猩猩的暗红血迹，猛地推开他，哭叫道：“你说他会没事的，你答应过我会救他的。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会——你不是让张九龄写信了吗？他为什么不看我的信？我只要他活着，这点也过分了吗？他为什么不看！为什么不看？！”
　　李隆基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洞，依然平静的看着她，道：“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猫儿，如果他会听你的，早在他离开洛阳时就会听你的。他与张大人之间的心结只能要用这种办法才解得开。你应该比我了解他。”
　　淼瞪着他漆黑的眼睛只是摇头，“不会，他不会用这么笨的办法。他那么聪明，不会的。张柬之不会让他干傻事的，他不会的。”
　　李隆基伤怒交加，上前要抓住她的胳膊，却被淼躲过。她连连后退，嘴里只是念着“不会”。脚踩在湖边的碎石上，脚底一滑，仰面摔进了湖里，坠落的瞬间，眼前的只有李隆基惊慌失措的眼神。重重的砸在湖面上，冰冷的湖水没过头顶，领口袖口灌进的冷水让她的身体麻木，挺直了身体缓缓沉了下去，头顶碧波荡漾，碧绿的水、蓝蓝的天，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耳边咕噜咕噜的水声，却听不到别的声音，突然解脱的咧嘴笑了笑，苦涩冰冷的水灌了进去。胸口如针扎般的胀痛，是缺氧，还是心痛？
　　突然眼前的湖面不在平静，一个黑影坠了下来，离她越来越近。水中他的容颜扭曲着变幻着，一双如鹰般锐利的黑眸在水中熠熠闪光。他的眼睛总是这样有魅力，如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慢慢将人吞噬，她早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深深的陷进这黑洞里。
　　他的脸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脸上的愤怒，眼中的惊恐，她都能看的一清二楚。眼中不知是泪还是水，刺痛的再难睁开。胸口的肿胀让她的感官更加敏感。他的手牢牢握住她的胳膊，奋力的拉她入怀，紧紧的抱在怀里，看着她憋得青紫的脸，嘴唇紧紧吻上她的，以口度气。
　　气流冲过气管的感觉，唇上又是冰冷又是滚烫的感觉，让她大睁着眼睛，看着眼前漆黑的瞳眸中深情，她僵硬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靠在他的怀里，意识却渐渐游离，只感到身子被紧紧的抱着，仿佛要揉进他的怀里，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漆黑的夜，不见一颗星，院内却黑压压的一片。
　　屋里屋外，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不知多少人。夜已过半，一切归于平静，可是屋内灯火不熄。窗棂上剪影轻轻晃动着，透着无尽的担忧。
　　屋内昏暗的灯影下，李隆基静静的守在床前，大手将一双火烫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漆黑的双眸一瞬不瞬的锁住她烧得通红的脸，黑眸深处的化不尽的心疼怜爱和恐惧。
　　淼静静的躺在柔软的被褥间，虚弱的没有一丝声息。烧得通红的脸，额上密密的汗珠，干裂的嘴唇，了无生气的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王氏拿着披风盖在李隆基的身上，轻声劝道：“爷，你身上也受了风寒，还是回屋歇着吧！猫儿由我来照顾，您放心。”
　　李隆基仿若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只是握着淼的手，一手拿起旁边的湿巾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轻轻将湿巾压在她的额头上降温。他的一连串动作让搭在肩上的披风滑落，重重的摔在地上。
　　王氏低头凝视着地上死气沉沉的披风，泪无声无息的坠落，缓缓抬眼看向只留给她背影的丈夫，柔顺的脸上无尽的悲哀，轻轻捡起披风，重新盖在李隆基背上，守在一旁将布巾打湿，递给李隆基。
　　李隆基没有看她，接过布巾的手顿了顿，换下了淼头上已被焐热的布巾，布巾在两人手中交接着，配合的天衣无缝。
　　漆黑的夜空中不见繁星点点，黑影中刘氏默默的站着，看向灯影晃动的窗户。怀中的孩子畏冷，往母亲的怀里缩了缩，还是抵挡不了深夜的寒冷，扭动着身子哭叫起来，一双莹莹的大眼望着母亲，等待着母亲的回应。刘氏好似失去了魂魄，愣愣的看着那件屋子。
　　孩子伸出小手去抓母亲的头发，一声一声的叫着“娘”，才终于唤回了母亲的回应。刘氏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喘不过气来的孩子，漆黑的眼中不见一丝光亮，望了一会儿，才紧了紧抱着孩子的手，转身往院子里去。
　　屋内没有一丝声息，王毛仲轻轻敲了下门。李隆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着睡得极不安稳的淼，不停的给她换着布巾。王氏愣了愣，转身开门，听着王毛仲低低的话语，眼中闪过太多的情绪，冲他点了点头，轻声吩咐了一句，才关好门，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望着李隆基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道：“嗣直病了，一直在要您。妹妹请您过去。”
　　李隆基仍没有反应，只是轻抚着淼滚烫的脸颊，柔声安抚着她。
　　王氏愣愣的站在他身后，震惊、伤心、绝望让她连连后退，脚跟碰触到椅腿，跌坐在椅上。她紧闭上双眼，不想再看。为了一个女人，他的妻儿都可以不要吗？这个女人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淼突然扭动着身子，双臂伸直，想要抓住什么，瞪大眼睛，大喊着：“不要走，不要走——为什么你不看，为什么不看！你可以不爱我，可我只要你活着！”
　　李隆基眼底的漆黑又深了一分，伸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双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声道：“不要再想他了，不要再想他了！玉衡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淼却似什么也没听见，只是道：“我知道你爱的只有杜鹃，你的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我知道你爱着你的爷爷、你的家人、你的弟弟，我知道你为了他们什么都可以做，你的苦我都知道。可是你又知不知道，我因你的快乐而快乐，因你的痛苦而痛苦，只要你快乐，我什么都可以做。我知道，只要你活着，我就会很快乐。而我最后能为你做的，就是让你逃开这宿命，为什么你不看那封信？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怕活着？张苒，你回到我，回答我！”
　　李隆基低头看着她璀璨如星子的眼眸，心底没来由的抽痛着，握着她的手松了松，淼却用力握住他的，急切的等待着他的答案。李隆基狠了狠心，附在她耳边道：“男人有男人的无奈和责任，死亡有时候可以解决一切。如果逃开宿命，会让更多人痛苦、受难，那么他就太自私了。猫儿，我知道你明白的，你一向懂的，只是你装作不懂。”
　　淼瞪着他的眼睛渐渐暗淡，缓缓松开了他的手，闭上了眼睛，无力的躺在他的怀里。
　　李隆基紧紧的抱着她，深邃的眼中有罕见的伤痛，轻轻道：“我知道你是清醒的，我知道你眼中我就是我，不是他。你希望看到他，是吗？可是真正在你眼前的是我。为什么你总是无视我的存在，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总在回避？我看见你为我脸红，感觉到你为我悸动，为什么你不愿意承认，你究竟在害怕什么？我真的这么不值得你爱吗？”
　　淼窝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紧闭的眼中却积满了泪水，滚烫的身子仿佛置身于火海中，一颗心却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李隆基轻叹口气，缓缓将她放平，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坠在绣枕上打湿了一只戏水的鸳鸯。李隆基愣了愣，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见她微乎其微的避了避，眼底的漆黑愈浓，声音却愈加的轻柔。“我不逼你，我会等着你忘记他。即使忘不了，我就陪着你一起记着。”说完默默的坐在床边，静静的握着她的手。
　　淼的心剧烈的跳着，一边身子冷，一边身子热，自己仿佛冰火交战。眼泪止不住的流淌，可她不敢睁眼，不敢面对他，更不敢面对自己的心。他给不起的，她也要不起的。这是宿命，这是孽缘，她不能陷落，不能——
　　王氏怔怔的望着他们，心中不尽的震撼和了然。一切困于心的疑惑都明白了，原来他们三人竟是这样的关系。一个追，一个逃，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呢？原来男人就是喜欢得不到的，一旦得到了，又会怎样呢？杨淼，这样一个不凡的男人，你能拒绝他几次呢？怕到了最后，丢盔弃甲，你会输得很惨呀！
　　凄美的夜空中，浓浓的密云间，撒下一束淡淡的光线，却照不亮这一夜的黑暗——

　　重生

　　烈日炎炎，全然不似秋季的凉爽和舒适，燥热的让人憋闷。
　　张九龄缓步走着洛阳城的大街上，心中却是忐忑不安。本该是王毛仲的任务，自己却偏要抢过来，为的只是见她一面，说一句话。杨淼一病不起，高烧几次反复，凶险异常。李隆基守了几天几夜，加上落水时受了风寒，身体也出了问题，却仍撑着不肯离开那个房间。他曾劝过请敏来，可被李隆基断然拒绝，想了想，才让王毛仲去教坊里请紫叶姑娘。
　　那日册立太子的夜宴，紫叶一支《秦王破阵》跳的雄姿英发，在场所有人都被她卓绝的舞姿和脱俗的容貌叹服和震惊，太子更曾想派人留下她，却被薛崇简抢先一步送出了宫。这名由武三思推荐进宫的舞姬惹得太子和薛二公子争风吃醋，前有胡姬事件，薛崇简却一反常态在婚后表现出对女人的兴趣，尤其是他平时洁身自好、以翩翩君子自居。一时间，好事之徒的目光便投在了这位如众星捧月般的舞姬身上，倒要看看这位舞姬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张九龄说不清听到这些消息时自己的心情如何，只知道心里如找不到头的线团一样，转来转去，却理不清头绪。自己对她有愧、有悔，那样一个言行有度的大家闺秀沦为风尘，自己有脱不开的干系。虽不知道她跟敏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可是他知道她是敏不同与一般的好朋友，也是杨淼和卢爽怡的朋友。那么他就该帮她的，可是他却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那天她奋不顾身救他，他却恶言相向，她该恨他的，可是再见时，她却仿若无事的送还他两只白鸽。如果当初带她回来，恐怕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了吧。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教坊的后巷，当日白鸽带路，竹林鸽舞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她一袭无瑕的白衣，轻纱负面，格外的清新动人、超尘脱俗，竟不似人间仿若仙子。为何以前从没发现她的美丽，现在仔细想来，他们的几次碰面，他对她的印象竟模模糊糊的，勾勒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几分情动，轻轻叩响的门。他来请她过府，不能明目从正门过，那么这场“醋”波怕是要波及临淄王府了。等了许久，仍不见有人应门，心中焦急，使劲拍了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张九龄愣了下，轻唤了声，仍没人答应，只得硬着头皮进去了。一样的布局，一样翠绿的竹林，竹枝上落着几只白鸽，一只看他进来，忽闪着翅膀飞落在他肩上，一双红眼睛盯着他，“咕咕”叫了两声。
　　张九龄看到它尾翼上一粒豆大黄色印记，轻叫了声：“小黄？”小黄高兴的在他肩上跳了一下，叫了一声，其他的鸽子应声而起，围着张九龄转起了圈子。他仰头看着它们，心中无限的爱怜，扑通鸽子胆子很小，而这些鸽子竟都通人性，实乃世间罕见。那日她送他两只鸽子想是里面最好的，可是现在看来这些也不差，她究竟用什么样的方法可以训练出这样神鸽。
　　小黄突然拔高，叫了一声，其余鸽子跟着它飞向了前院。张九龄看着白影消失在视线中，微怔了下，提步赶了过去。前院是教坊的舞台和会客处，此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挤满了人，张九龄站在外围根本看不到里面，只隐隐约约听到些动静。他抬头看向盘旋在上方的鸽子，却见它们一个个俯冲下去，在一个人头顶啄咬腾挪。
　　只听一个女子尖叫声划破长空，双手挥打着攻击她的鸽子，可是鸽子飞飞落落，她哪里应付的来。只得护着头尖叫道：“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给我打这些畜生！一个个打下来，扒皮烤了！”
　　下一刻，围观的人群被追来打去挥着大棒棍子的家仆打得东躲西藏，再不敢看热闹。而几只白鸽训练有素，几只在院子边上飞来飞去，偶尔落下逗逗家仆，有时害得他们撞墙摔倒。而小黄却始终绕着一个华服宫装女子的头顶上，爪子抓着女人的头发，尖喙啄着女人细致白皙的皮肤。
　　女人高贵的发髻已凌乱不堪，细致的妆容也快成了大花脸，丝绸的宫装也撤出了几道裂缝，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女子徒劳的挥舞着手臂，高叫着：“你们这些死奴才，还不拿箭射它们？谁射下这群不知死活的畜生，本县主重重有赏。”
　　一群同样狼狈不堪的家奴，也是训练有素的，不知从哪取来弓箭，一一拉弓。原本摔在地上的紫衣女子，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慌忙爬起跪好，冲着宫装女子连连磕头，恳求道：“夫人手下留情，一切都是奴家的错，求您别为难这些小东西。它们不知您是千金之躯，求您手下留情。”
　　几只羽箭飞了出去，堪堪擦着鸽身飞过，宫装女子喝道：“你这不要脸的贱货，养的也是不要脸的畜生，本县主今天就要吃红烧鸽肉，一会儿连你一起下酒。”
　　紫衣女子看着鸽子飞舞着躲避箭雨，心中焦急，喊道：“小黄带着它们回去，飞远些，不要回来。小黄——”
　　小黄在空中盘旋，“咕咕”叫了一声，其余鸽子迅速展翅飞出了院子，而小黄却不走，一个俯冲直击宫装女子的脸，家奴的箭本能的指向了他们的主人，宫装女子大惊，抱着头蹲下了身子。小黄去势不变，直直落在她的头顶上。几个家奴反应迅速，收住了箭，另几个却眼疾手快，想收也收不住了，箭歪歪扭扭便的射了过去。
　　众人惊呼声中，一道紫影旋舞着快速围着宫装女子旋转，几支箭都插在那团紫影上，紫影软软的倒下，又伴着一声不约而同的惊呼。
　　张九龄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紫叶竟不顾一切的旋身去救那个折磨她、要杀她鸽子的人。看她中箭摔倒，他的心一滞，呼吸跟着停止了，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抱起了倒在地上的紫叶。
　　“杀人了——”有些围观的人惊叫着跑开。院子顿时乱成一片。
　　宫装女子抱着头仰起脸，看着紧闭双眸的紫叶，恐慌在脸上现了现，便惶恐的站起，指着紫叶喝道：“是她自己冲过来的，不关本县主的事。我们走。”说完带着目瞪口呆的家奴走了。
　　张九龄已经看不到别人的行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是紧紧抱着怀里剧烈抖动的人儿。她的舞裙肥大宽松，此时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几支羽箭歪歪斜斜的插在上面。他不敢贸然拔箭，只是轻轻拂开她脸上的发，对上了一双盈盈的大眼，虽满是惊恐，却更多的是惊喜。张九龄愣住了，抱着她的手僵硬着，想别开视线却不能。
　　她怀中突然什么东西在动，扑腾了几下飞了出来，白羽掠过张九龄的眼前，让他晃了下眼才看清是小黄。小黄在天上转了几圈，便飞出了院子。小黄的飞出掀开了紫叶的舞裙，厚重肥大的舞裙插着箭落在地上，里面一身洁白的中衣纤尘不染，原来紫叶利用宽大的舞裙旋舞，裙子里都是气体，仿若气球一般，加上箭本就失了力道准头，也插在她的裙上，并没有伤她分毫。
　　一双清亮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满是欣喜和幸福。好一会儿，她羞涩的轻轻推开他，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张九龄有些怔忡的扶着她，眼睛只盯着她脖子以上。紫叶看着他，觉得好笑便笑了起来，张九龄却纳闷的盯着她。她笑着指了指后院的屋子，他合作的扶着她往那走。紫叶仍似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笑声不止。张九龄却是一阵阵的心慌，两只眼睛死瞪着那间房子，不敢乱看。
　　那是她的闺房，不似一般绣房的华贵优美，也不是寒酸简陋，而是简约随性，一切超乎于女子的柔美，细小环节上竟带着点点坚毅。张九龄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屋里的陈设，她真的是以前那个狄蓉吗？
　　紫叶伸手拽下屏风上的一件外衣披在身上，少整仪容正视着他，优雅的伸手请他坐，自己则坐在对面。
　　“狄小姐？”张九龄有些心虚的叫了一声。
　　紫叶脸上神色不变，眼中却满是伤痛，盯着他的眼避了避，轻声道：“如果大人念在相识一场，以前的事，莫要再提。”
　　张九龄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回答。原以为她会抵死不认，或是求他不要声张，而她却气定神闲的看着他，反倒让他无所适从了，只得道：“在下记住了。”
　　紫叶眼中的哀伤淡了些，微笑着道：“大人此来，有何贵干？”
　　张九龄难以置信的打量她，总觉得她有些地方变了，不再是以前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但身上的高贵依旧不减，反倒增了几分清高。想到自己的来意，便道：“在下是奉李三公子之托，来请姑娘过府一叙。”
　　紫叶盯着他的眼睛闪了闪，琢磨着道：“是敏敏？还是猫儿？”
　　张九龄想了想，道：“杨姑娘偶遇风寒，且来势汹汹，病情一再反复。大夫说已不是药石可及，心病还须心药医。所以特派在下来请姑娘去看看。”
　　紫叶猛地站起，惊道：“敏敏知道了吗？她现在怎么样了？我们现在就走。”说着就往外走。
　　张九龄本想拉住她，她衣衫不整，这样出去，定遭非议。可紫叶刚迈出门口，便撞在一人身上，她整个身子撞的弹了回来，张九龄及时伸手接住了她，两人视线一撞，脸色一红，别开了视线。
　　薛进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暧昧的情形，回头看了看主子。薛崇简淡然的看着，脸上没有一丝喜怒。反倒是站在门口的坊主跳进去，一把拉开两人，将紫叶推给薛崇简，才对着张九龄叫嚷：“你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随便能进的吗？走走走，赶紧走，否则休怪我打断你的腿！”
　　张九龄看着势利的坊主，冷冷笑着不答话。看着薛崇简不着痕迹的往后站了站，避开了紫叶，微笑着冲他点头示意。张九龄连忙回礼，道：“子寿拜见薛大人。”
　　薛崇简淡淡笑着应了声，便冲坊主挥了挥手，道：“紫叶姑娘今晚不会来了。”他说话轻声细语，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坊主本想说紫叶卖艺不卖身，但想了想今天弄得鸡飞狗跳的局面，让坊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暗里变明里未尝不是个办法。坊主行了礼立刻退了下去，临去前仔细打量了一眼张九龄，能让薛二公子另眼相看的人一定不是寻常人物。
　　紫叶被人推过来推过去，身上披着的衣服已掉在了地上，白色的中衣勾勒出她丰润玲珑的曲线，让人不免遐想。薛崇简却好似眼前无人一般，淡然的站着，眼睛竟只盯着张九龄。
　　张九龄愣了一下，避开了视线，捡起掉在自己脚边的外衣，递给了紫叶，对薛崇简道：“薛大人，借一步说话。”说着引着薛崇简往外走，身子有意无意的将紫叶挤进了屋子。
　　紫叶感激的笑笑，轻轻掩上门。
　　虽是张九龄引着薛崇简，可走到院中，薛崇简却没有停步的意思，一步步的走向后院的竹林，看着上面栖息的鸽子，微笑道：“听说张主簿也很喜欢鸽子，是吗？”
　　张九龄站在他身后，看着青翠中一点点雪白，心中柔柔软软的。可看着他潇洒的背影，心中却隐隐不安。薛崇简虽与李隆基私交甚好，可是究竟好到什么地步，他不清楚。而信鸽是他们的秘密，断然不能告诉他的。只道：“子寿乡野小民，只会饲养畜生，没什么偏爱与喜欢的。”
　　薛崇简“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只是静静的看着鸽子，鸽子们一双双红彤彤的眼睛也盯着他，真正的大眼对小眼。他不说话，张九龄也不愿说话，三人站着三个方位，都是静默。
　　紫叶一身极为普通的粗布衣裙，头发随意的挽起，只插了一根细细的竹枝，步履轻盈的走了过来，深深的看了张九龄一眼，便对着薛崇简的背影行礼问安。
　　薛崇简缓缓回身，抱拳回了一礼，轻声道：“在下律妻不严，令姑娘受辱，在下代拙荆向姑娘赔礼，望请姑娘见谅。也感谢姑娘就拙荆一命。”
　　紫叶毫不客气的受了他一礼，脸上既不倨傲也不清高，温柔似水，却隐隐透着坚韧。轻声道：“公子不必在意。是女人总会在意自己的丈夫对自己是否一心一意，我能理解尊夫人的心思。只是像公子这样的谦谦君子，夫人怕是多虑了。”
　　薛崇简依然温文有礼，似乎对她的话没有任何感觉。看了张九龄一眼，道：“你随他去吧，明日晚些时候回来即可。”他似是提议，却像是命令，说完便一步步的离开了，薛进紧随其后也走了。
　　竹林幽幽风吹过，白鸽飞起——
　　大街上人来人往，头顶却盘旋着一直白鸽，时而飞到东，时而飞到西，尾翼上一点鹅黄色在阳光下极为耀眼。
　　紫叶眉头紧皱，步子虽小，却走得极快。张九龄护在她身侧，一直盯着她看。以前的她总是丝绸华丽宫装，丢在那一堆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中虽是美丽的，但却不显眼。此时只是荆钗布裙，却格外的凄楚动人。人还是一样的人，为什么给他的感觉却不同了呢？
　　“我有什么不妥当吗？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紫叶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疑惑的盯着他问。
　　张九龄猛然间醒了过来，脸色微红，赧然道：“没什么，只是许久不见，觉得狄小姐，不，是紫叶姑娘不同以往了。”
　　紫叶浅浅的笑着，眼中有驱不散的伤痛和阴影，轻声道：“人总是在变的。经历过一些事情后，性格喜好都会跟着变，为人处世的态度也会跟着变。虽然不适应，但丰富多彩的人生总比前篇一律枯燥乏味的人生要好吧。只要一切随心，不迷失自我，变也没什么不好呀！”
　　张九龄愕然的看着她，再难与初见时那个任性的千金小姐联系在一起，那时的她裹着华丽的外衣却单调乏味，此时的她已是饱经风雪凌寒而开的腊梅了。欣赏之心油然而生，怜惜之情渐渐涌上心头，道：“如果你想离开那里，我可以请求王爷带你出来的。你是杨姑娘的朋友，王爷不会不帮你的。”
　　紫叶不知不觉的放慢了脚步，眼睛看着白云自由的飘动，鸽子畅快的飞舞，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她眼中，不断的扩散、放大，最终全变成释然，微微笑着摇摇头，道：“别人眼中最低等的教坊，却是我能真正放松的地方。高兴了唱歌跳舞，不高兴可以大喊大叫，还有小黄它们陪着我，我觉得很好。在你看来，我只是个下贱的舞娘歌姬，可是我凭着自己学到的技艺讨生活，既不偷也不抢，从来没做过不齿之事，我没理由看轻自己，自然不会在乎别人的蔑视，更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怜悯。”
　　张九龄被她的话噎住了，知道自己是轻看了她，有些惭愧的看着她，她的眼中有种超于外的洒脱和不羁，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认识过她，而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让她变成这样的呢？
　　李隆基静静守在床前，默默的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以往红扑扑圆滚滚的脸早已不复存在了。她的病时好时坏，有时烧明明退下去，又会突然烧起来，这样折腾是极耗体力元气的。现在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守了她数日，除了那天晚上与她说过话，她再没开口，也在没看过他一眼。心中隐隐知道了原因，却又不愿意承认。
　　握在手心里的手微微动了下，他急忙俯下身子去看她，可她依然静静的躺着不动不言不语。他的心颤了颤，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伏在她耳边喃喃：“这两天有岭南官员奏报，五王自知罪重，已在流放地畏罪自尽了。张柬之逃亡的家眷已经全部逮获，全在狱中自尽了。玉衡护送张柬之灵柩回故里安葬，却在半路遇到匪徒，与行人无一幸免。”贴着他的脸颊的气息大乱，睫毛微微动了动，却仍没有睁开。
　　李隆基轻抚着她的脸颊，柔声道：“玉衡的风姿气度世间罕有，我更是不敌他的万一，何况你认识他在先，你心属他我不意外。情到深处，忘记一个人也很难，我不求你忘了他，我只求你看看身边的我，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如果是，请你快点好起来，为了玉衡作我最信任的朋友和伙伴。因为玉衡已去，这世间我再无知己。如果不是，那么只要你一句话，我会送去你去任何地方，不再打扰你。我李隆基赢得起也输得起，既然你心中没我，我不会强求，只盼你好好活着。这是你对玉衡最后的请求，也是我最后的请求。”
　　掌心下的冰凉的脸颊渐渐的烧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像蝴蝶一样在缀满露珠的花瓣上扇动着翅膀，因为扇动的太快，如珠般的泪滑落，滴在他的手上。李隆基仿若火烙一般，站起了身，瞪着掌心中她微微颤抖的手，长叹口气，道：“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他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轻轻的放进被中，仔细的为她掖好被角，慢慢后退着往外走。
　　淼静静的躺着，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可是睫毛却在微微颤动，泪涌出眼角，不断的坠落在枕上，打湿了一对戏水鸳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刺耳。她知道他走了，在守了她几天几夜后终于离开了。每日清醒过来，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这让她脆弱的心又担上重重的压力。那日水中他明亮的星眸，他强而有力的拥抱，让她的心柔柔软软的。自己在最后关头紧紧抱紧他的动作，让她不能不承认一件她不愿意挑明的心境。
　　为什么自己的心会这样？心明明因为张苒在痛，为什么还有余力为他悸动，她喜欢的人是张苒啊！为什么在最后却想紧紧拥住的人是他呢？为什么看到他痛楚惊恐的眼，心会痛？她到底是怎么了？不是从认识他那日起就告诫自己他的身份吗？为什么还会泥足深陷？她的心好乱，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撕扯着她的心和身体，一半归于张苒，一半归于他。这样的感觉让她害怕，一个人的心怎么会同时为两个人而痛呢？
　　她昏昏沉沉时，他会在她耳边呢哝轻哄，安抚她不安的心；她醒来不愿睁开眼睛时，他依然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让她真正的安心。可是他越这样，她越不安心，所以选择了逃避，不想看到他惊喜的神情，更不想看到他失望的眼神，他的一切一切，她都不想看到。他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她一步步的被吸引，可是，这样的吸引是致命的。她不该受他吸引，她该守护她对张苒的感情，不能这样轻易的忘却。她不能这样，不能忘掉张苒。
　　心口瘀滞的怨和思，绵绵密密的铺撒开来，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想不起以前，也猜不到将来，只有泪在此刻不受控制的流，像是所有的忧愁、思念、怨怼都化成泪水涌出体外。心却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反而越来越重、越来越紧——
　　“吱呀——”门开了，淼的心紧紧揪在一起，裹在被里的手紧紧攥住床单，身体紧绷着，用感官来感觉着一切。门轻轻关上，屋内依旧安静，似乎只有她的泪坠落绣枕的声音。
　　一只暖暖的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摸了摸她的额头。另一只手伸进被中轻轻掰开她紧攥床单的手，轻轻的握于她温暖的掌心，一股暖流透过她的掌心传递过来，让她僵硬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
　　淼喜悦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敏，而是打扮素雅朴实的紫叶。失踪多时的她，此刻出现在她的眼前，究是喜悦多于吃惊。一直以来，她伤心难过时，敏会微笑着陪在她身边默默的支持她，此刻她依然最想见她。但紫叶的出现，让她疼痛的心找到依靠，她还有紫叶的。
　　紫叶微笑不语，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一双大眼睛透着无尽的理解与温暖，似要驱散她体内所有的寒冷。紫叶轻靠床柱坐在床沿，默默的看着她，眼底的坚强让她心底最后的防线崩溃。
　　淼轻唤了声“紫叶”，紧紧抱住她的腰，埋首于胸腹间痛哭失声。脑海里一遍遍的闪过她与张苒的一点一滴，他的智、他的爱、他的痛、他的恨、他的无可奈何、他的坚决和他的绝望，一幕幕、一场场的显现，同她的爱恨嗔痴交汇在一起，融进她的血液，流进她的心房。
　　你可以不爱我，可是我不能不爱你。你可以忘记我，我却要花好长好长的时间来忘记你。你可以不看我的信，我却要日日记下每天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你。我要好好活着，为自己好好活下去。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提起你，你却同我融为一体，以后你在我的身上活着，直到有一天我能忘记你。可是，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屋外，两只白鸽飞舞追逐。倦了，落在地上相互对视着。小黄一双火红的眼睛盯着眼前白羽中透着暗红的鸽子，低头用尖喙顺着它的羽毛。鸽子舒服的“咕咕”叫着，脑袋蹭着小黄的脖子。两鸽嬉闹了一阵，振翅比翼双飞，越飞越高，终于消失在蓝天白云间——

　　中毒

　　八月桂花飘香，月渐圆，人情渐薄。
　　自从敏的“身份”明朗，武玄霜住进瑶光殿，一切似乎归于平静。可是敏知道这只是大浪来前的宁静，黎明来前的黑暗，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每天看着月亮，中秋佳节日益临近，她的心却渐渐冷却。一次次的催促李希敏离开，他却一次比一次更强硬的拒绝。平时温暖如春风的笑脸也渐渐消失无踪，从坚决变成坦然，只撂给她一句话：“你一日不离开皇宫，我也不会离开。”这句话让她喜也让她忧，喜的是她真的不想离开他，忧的却是他的处境真的很危险。
　　韦后已经三番四次在探她的话，什么父亲兄弟安好，什么安排更多的奴婢太监服侍，都想知道她的父亲究竟是不是李逸，想要看看瑶光殿是不是藏了什么人。虽然她推三阻四的拒绝了，可更加证明她的心虚。她知道武玄霜很着急，也知道上官婉儿暗地里一直在调派人手谨防韦后派遣近侍接近瑶光殿，更是把一些老宫人调的远远的，这样在皇宫里认得李逸的人就只有中宗了。
　　瑶光殿里秋风习习，一轮明月挂于枝头，渐圆的月亮像一个被人咬去一口的月饼，带着缺憾依旧美丽。
　　敏端着一盘月饼笑盈盈的走上鹤亭，冰凝端着酒菜紧随其后，武仁惠蹦蹦跳跳的扯着敏的衣角，让她将刚才“灰姑娘”的故事讲完。敏笑着摇头，道：“我就是要吊你胃口，一次讲完就没意思了。你自己先猜猜，灰姑娘怎样才能让王子认出她来。”
　　武玄霜和李希敏坐在亭中，闻声看向她们。李希敏依然笑脸如故，而武玄霜的脸色却有些难过。敏忽略这些，依旧笑着走进鹤亭。
　　这是瑶光殿中除了九曲回廊外，精致最好的地方。不大的池塘中鹤立一亭，亭中赏月最得精致。
　　敏将月饼放在石桌上，坐在武玄霜的身边，正好隔开她与李希敏。冰凝和武仁惠布置好一切，侍立一旁。敏一手一个拉她们坐下，不满的道：“这里没什么规矩，都坐下吃我做的月饼。”
　　李希敏瞪着月饼，拿起一个仔细的研究，才笑道：“月饼？真亏你想得出来。”说着张嘴要吃。
　　武玄霜动了动，还未开口，敏就伸长胳膊应从他嘴里抢了过来，嗔道：“哥哥，你怎么那么心急？想吃我做的月饼，可没那么容易的！”
　　李希敏怎会没看到身旁武玄霜的动作，双手紧握成拳收在桌地，脸上神色不变，笑道：“吃月饼还有说法不成？”
　　敏瞄了一眼武玄霜，笑道：“当然，想吃月饼必须先说一句带‘月’的诗，应了景才能吃，说不出就得罚酒。这也算是行酒令吧。怎么样，不会是怕了吧？”
　　李希敏眼中只有宠溺和温暖，朗笑道：“行酒令有何难，我先说便是——”
　　敏手持筷子敲了一下盘子，道：“好歹我也是做月饼的人，得让我一下呀。这第一句诗、第一口月饼，总的由我开始才是。”看着水面上倒映的明月，叹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说着掰开手中的月饼，吃了一口。
　　李希敏眼中一痛，强笑道：“好一个‘天涯共此时’！”仰头看向月亮，有些神伤的道：“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瀚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他便要拿月饼，敏却提早一步将刚才自己掰开的月饼递到他手上，轻声道：“哥哥的抱负终有一天会实现。这是哥哥喜欢的桂花味，是我特地给你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李希敏有些不甘的从她手中接过月饼，眼睛若有情似无意的望着她，大大的咬了一口，用力的咀嚼着，含糊道：“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桂花点心了。”
　　武玄霜愣愣的看着李希敏，他刚才念的《诗经》里的一章，说得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被群小所制，不能奋飞，又不甘退让，怀着满腔忧郁，无可告语。可希敏心中真正想说的却是他的情意，欲语还休，终还是忍住了这片相思。心中思情突然犹如翻江倒海一般涌来，情不自禁的念道：“游子归来无定期，夫妻两地话相思。夜夜梦中长相见，每每暗惊乌鸟啼。冬未尽，著寒衣，南上鸿雁未北归。岁岁除夕窗前立，对月诉怀与君知。”
　　这样直白的话相思，这么多年过去，又是怎样的长相思呢？敏心酸的看着她，心中也莫名的痛起来。明月当空，皎洁的月光是否也照在他的身上呢？他若看着明月，是否会想起她当日对他许下的生死不离的诺言呢？
　　李希敏有些心痛的看着武玄霜，轻叹了声，却看到敏望着明月出神，眼中光华闪耀，点点柔情、丝丝爱恋全是为了另一个人，心中大痛，举杯饮尽杯中酒。
　　冰凝只是微笑，鼓励的看看武仁惠。武仁惠歪着头想了想，才怯生生道：“蜜桃人所种，人定胜天工。月照九霄碧，时来四海红。春华明旦旦，秋实乐彤彤。万古生机在，金轮运不穷。”诗情豪放，而她的声音却绵绵软软，听起来极为别扭。
　　武玄霜惊愕的看着武仁惠，许久才起身走到她身侧，摸着她的头道：“姑母的《咏蜜材》，是在她自加‘金轮’封号时所作，你怎么会背呢？”
　　武仁惠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闪着不解，轻声道：“以前曾听则天大圣皇后念过，就记下来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武玄霜的眼底飞快掠过很多情绪，最终汇于眼底的只是怀念和尊敬，笑得有些寂寥，道：“姑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她从不怨天尤人，凡事亲历亲为，相信人定胜天，不管做过什么、结果怎样，她从不后悔。像她这样的女皇，只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敏对于武则天的感情极为复杂，但钦佩感念之情最重，想着她临走时的坦然和释然，一个女人能经历那么多的事，的确不简单啊！看着听不大懂的武仁惠，心中怜惜，将一个月饼递了过去，笑道：“顺利过关，给你的。”看着一直微笑着的冰凝，经一个月饼塞进她手里，轻声道：“月饼象征团团圆圆，你现在手里拿着这个就是团圆美满，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你的诗我来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冰凝感动的看着敏，一手紧紧攥着月饼，一手握着敏的手，脸上的笑灿若星子明月，清丽动人。
　　武玄霜长叹一声，“好一个‘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她眼底的痛楚越积越多，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鹤亭，隐没于暗影中。
　　敏怎会不明白她眼中的深意，心里苦涩不已，脸上却强颜欢笑。“明月当空，当是弹琴饮酒才最畅快！我不懂音律，还得请哥哥献上一曲了。”说着低头抱拳相请，眼底是止不住的悲伤。
　　李希敏爽朗的笑笑，一个纵跃便到了旁边的琴台，千年古琴在月下闪耀着柔和的光辉，伴着悠扬的天籁之音响彻瑶光殿。每一拨、每一挑，乐声婉转缠绵，敏的心却是百转千回。缓步走上琴台，走在他的身边，专注的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双手紧紧握拳，咬牙从牙缝中挤出：“哥哥，离开皇宫吧。”
　　李希敏手指轻颤，弹错了一个音，但手指不停，断断续续的弹着，原本高山流水的乐声，却变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了。
　　敏歪头靠在他肩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你不是说要带我游遍名山大川，赏尽天下美景吗？你先去转转，把最好的精致路线都想好，以后带着我一气儿走下来，不是省了很多功夫吗？你说好不好？”
　　李希敏只盯着古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随意弹着，指尖狠狠拨弄着琴弦，指过处，留下点点血迹。
　　敏缓缓抬起头，狠了狠心，道：“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有所属，何必在我身上再浪费时间呢？你也知道我是死脑筋，一旦认定，永不回头，你对我再好，也不会得到回报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你该有更为广阔的天地追寻你的梦想，等你登上高峰，一览众山小时，你就知道我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待我，你值得更好的女子。我相信你一定会遇到一个你认为最好的女子，快乐的生活。”
　　明月、清风、古琴、残曲、璧人。
　　断断续续的琴音如金石坠地之声般惊心动魄。突然弦断曲终，一腔热血喷洒在古琴上，黑亮的古琴缀上斑斑血迹，让人毛骨悚然。
　　敏大惊，伸手扶住软倒的他，不敢相信的看着暗黑的血迹，叫道：“哥哥，你怎么了？我要你走了，我收回刚才说过的话，求你不要吓我！”
　　李希敏一手紧按胸口，想要平抚胸口的急涌的血气，眼睛紧盯着她，半真半假的道：“敏敏，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会为我流泪吗？如果当初是我先遇见你，你会喜欢我吗？如果我和吴名同时向你伸手，你究竟会握谁的手？”
　　敏紧紧咬住下唇，眼中水雾迷蒙，眼前他苍白急迫的脸庞渐渐模糊，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握着他的手。
　　李希敏盯着她的泪眼，突然朗笑起来，道：“傻妹妹，吓吓你竟当真了！哥哥没事，逗你玩的。酒气上头，哥哥怕是不胜酒力了，先回去梦周公了。”话未说完，便踉踉跄跄的起身走下琴台。
　　敏扶着他的胳膊不肯放手，泪涌出眼眶，他的脸刚刚清晰，又被一层水雾掩盖，她急急擦去泪水，想要看清他的神色，却被他一掌推开，摔在琴台之下。
　　“敏敏，你的心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管我。否则，我会不顾一切的抓住你，再不放手。”李希敏歪歪斜斜的后退，眼底只有挣扎和痛楚，没等敏回答就匆匆奔出拱门。
　　他按住胸口，急速跳动的心脏，如针扎般的疼痛，让他站立不稳，重重的摔在地上，脑袋里响彻的只有那天姑姑说的话。这就是姑姑说的“轮回”吗？可是姑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轮回竟惊人的相似！他要重蹈覆辙了，继续走完父亲未走完的路。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喉头腥甜，血顺着嘴角涌了出来，气力一点点的消失，意识一点点的模糊。这就是他的轮回——
　　月已西移，一片乌云随风飘来慢慢遮起光华四射的明月，宏伟的宫殿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敏僵直的站在床前，黑亮的双眸紧盯着床上脸色黑紫的李希敏，那样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灿若星子的黑眸，此刻都失去了光彩，了无生气的平躺着。
　　武玄霜默默坐在床边扣着他的腕脉仔细的诊脉，脸色凝重的观察他的脸色、眼睑、舌苔，忙碌的手微微颤抖着，掩饰不住她的恐惧。许久，她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瓷瓶，倒了一粒送进他的嘴里，待他咽下才缓缓起身，步履沉重的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沿出神。
　　敏看着她喂了他一刻药丸，心中的恐惧消减了些，急急走到她身后，问道：“哥哥是不是没事了？您给他吃的是解药吗？”
　　武玄霜缓缓转过身来，目不转睛的瞪着她，眼底尽是后悔和痛恨，情潮汹涌着翻搅着她的心。她骤然抬手狠狠的甩了敏一个耳光，力道大的将敏打翻在地。她指着敏喝道：“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他才会留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鬼地方，才会中这种毒！为什么，为什么让我承受两次这种痛苦，让我看着他爹走，现在还要看着希敏走吗？”
　　敏重重的摔在地上，只觉得头重脚轻，晕眩的看不清一切。脸颊火辣辣的烧着，耳边却清晰的回荡着她的话，心脏狠狠的抽紧，如万箭穿心般的剧痛，让她紧咬下唇，嘴里的甜腥让她清醒了一些，抬头看向武玄霜，问道：“连您也救不了他吗？”
　　武玄霜悲极反笑，一双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太多的情绪，当年的一幕幕似乎又在眼前重演。她瞪着敏喝道：“既然敢下毒，就必有九成的把握。当年的心狠手辣，这次自然不会心慈手软。不除去希敏，他们心难安啊！”
　　敏的脑袋一是清明一时糊涂，脑袋里浮现出太多的面孔，让她判断不出谁会是真凶，似乎每个人都有毒害李希敏的嫌疑和动机，可是究竟是谁，那样执着的一定要除去隐太子建成唯一的血脉呢？今天的一切酒菜和月饼都是她亲自准备的，就是怕人下毒，在他吃喝之前，都由她先尝过的。可是即使这样小心，却还是着了别人的道。将晚上的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突然留意到一个细节，让她忧虑的心瞬间冰冷，呆愣的看着地上红色的地毯。怎么会是她？
　　“姑姑，你不要怪敏敏，她已经尽力了。诚如你所说，这是我的命，是注定的‘轮回’，谁也改变不了的。”昏迷的李希敏不知何时醒来，支着身子坐起，脸上的黑紫之色减退，却显得更加苍白无力。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关切的注视着敏，绵密的藏着太多的感情。
　　武玄霜的眼亮了一下，瞬间又暗淡下来，挤出一个苦涩的笑走到床前，仔细的看着他的脸色，眼底的痛苦更甚，却冲着他微笑道：“是姑姑太心急了。敏敏，对不起，错怪你了。”
　　敏按下心中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慢慢爬起，回身望着他，他伤得那么重，为什么眼底还是清澈温暖的笑意？她伤他那么深，为什么他不怪她？她强逼自己笑对着他，柔声道：“哥哥现在的样子比小娘子还要娇弱呢？这可有辱哥哥男儿的尊严呢！一定要赶紧养好身子，你答应过我带我天南海北游历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不能反悔哦！天色这么晚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出去了。”她强忍着欲夺眶而出的泪，匆匆转身往外走。
　　李希敏看着她急转的身影，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敏敏，不要担心。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敏顿住脚步只是点头，泪随着震动坠落，溅起一个又一个的泪花，点点滴滴洒在红色的地毯上。她推开门，重重的拽上身后的门，贴着门看着漆黑的夜空，仿若自言自语：“即使牺牲一切，我也一定要救你。”说完一转身便隐没于夜色之中。
　　无云遮月，繁星点点，一切都陷入无边的黑暗中，让人心坠落于这深渊中，不能自拔。
　　门轻轻的推开了，一个黑影缓缓走进，看着低垂的纱帐，一步步的走了过去。角落里一盏孤灯照亮了一小片天地，照亮了敏一身黑色的男装。她默默立于床前，轻轻挑起粉色的纱帐，床上的小人儿兀自沉睡着，浑然不觉。敏轻轻抚摸着她水润柔嫩的脸颊，灯影斑驳的泻在她脸上，狰狞而恐怖。
　　武仁惠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模糊阴森的脸，吓的她一声尖叫便坐了起来，拽着被子缩在床角，哆嗦的看着阴影中闪烁的人影。床角漆黑一片，唯独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惊恐的大喊：“姐姐救我，姐姐救我——”
　　敏抽痛的心似被狠狠碾过一般，紧攥的拳头使劲打在床柱上，冷冷的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小人儿，声音却轻轻柔柔的。“不要再演戏了，武仁惠。我不会相信你这套的。究竟是谁让你下的毒，说实话，我不会为难你的。否则，玉石俱焚，我在所不惜。”
　　武仁惠吓得瑟缩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着胆子往外爬了爬，想要看清背光下的人影。阴影中的敏仿佛散发着戾气的恶魔，一双晶亮的眼睛竟只有怨恨的冰冷。武仁惠吓得往后退了退，却被敏一把拽住，狠狠的拖了下来，摔在冰冷的大理石青砖上，让她抖的更加厉害，哭叫着：“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凶，为什么这样对惠惠，惠惠做错了什么，惠惠改，求求你不要吓我！我怕，我好怕——”
　　敏冷笑连连，蓦然放开她，点亮了屋里的灯，瞬间明亮的房间，照亮了敏脸上的巴掌印和她嘴角溢出的血迹，在光明中竟是这样的恐怖，让武仁惠惊愕的连连后退，贴着床畔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敏，央求道：“姐姐，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好怕。惠惠真的很乖的，求你不要扮鬼吓我，我好怕！”
　　敏猛地欺近她，森然的盯着她清澈的眼睛，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心里有鬼才会怕。武仁惠，我再问你一遍，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究竟是谁让你下的毒？是韦后，还是武三思？你说！快说！”
　　武仁惠不解的看着她，愣愣的不知如何开口。
　　敏自嘲的笑笑，喃喃：“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怎么会轻易相信你，你已经不是以前的惠惠了。要我说出你的手段吗？平日不进厨房的你，今天为什么缠在我身边问东问西，让我给你讲故事？你一直在我身边打转，打的什么主意，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只是我真要佩服你，我那样亲力亲为，居然还让你钻了空子。每样酒菜、月饼我都事先尝过，你究竟在何处下的毒，而我们都没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说不说？”
　　武仁惠不甚明白的看着她，突然娇俏可人的脸上有了一层了悟，全然不似她这年纪应有的。她怔怔的开口，晶亮的眼中闪着泪光。“姐姐你的意思是我下毒害人吗？是这个意思吗？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跟你说实话，我来这里时，皇后娘娘吩咐我把这里的一切事情都告诉她，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这里有没有可疑的人物，都要我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告诉她。我不想做这种事情，我不想背叛姐姐，所以我在她面前装作愚笨，告诉她你不喜欢我，可是她还是把我送来了。那天，我知道姐姐很生气，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我纯纯净净的，你说过要我一直笑给你看，我明白姐姐是真心为我好的。可是，自从姐姐走后，陛下逊位，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讨厌我、挤兑我，我能做的只是天天哭，希望姐姐早点回来接我走。一等就是两年，现在终于见到姐姐了，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呢？我真的没有，我连想皇后娘娘报告都是避重就轻的，里面还掺了假话。我不知道姐姐的哥哥是谁，可我知道他对姐姐很重要，所以我没向皇后娘娘提起过，真的一句都没有。姐姐，请你相信我，我们是表姐妹呢，你是我心里唯一认定的姐姐，我不会背叛你的，真的。”
　　敏不知所措的看着她，眼中有着不信，也埋着动容。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即使她比同龄的孩子早熟，也不会下毒害人的。但不是她还会是谁？她皱眉又将整晚的细节想了一遍，出入厨房的只有她自己、冰凝和武仁惠，冰凝是上官婉儿的人，上官婉儿是绝对不会害李希敏的。如果不是武仁惠，他又怎么会中毒呢？她的脑中像一团乱麻般理不出头绪，如果找不到下毒的人，就没有解药，那该怎么办？现在连武玄霜都束手无策，她究竟该怎么办？
　　脑中突然闪过武玄霜刚才的话：“当年的心狠手辣，这次自然不会心慈手软。不除去希敏，他们心难安啊！”难道当年李逸之死也是个阴谋，这次是斩草除根？这个念头让她毛骨悚然，李逸的死是个秘密，上官婉儿至今竟仍不知道李逸的死讯，那么其他人是知还是不知？如果知道，为什么唯独要瞒着上官婉儿；如果不知道，是谁有能力将这个消息瞒的滴水不漏？她真的惶惑了，究竟这个皇宫里藏着多少秘密，要背负多少人的血债才算满意？
　　她心灰意冷的看着仍在苦苦哀求的武仁惠，这个毫不人情味的皇宫，究竟还有谁能相信。如果这么小的孩子都会见机行事，那么还有什么她做不出来的呢？原本纯净美丽的笑容真的要湮没在这虚伪现实的皇宫中吗？
　　门口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敏，她蓦然转身，看到冰凝震惊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冰凝急急走了过来，站在敏的面前，略微张开的双臂保护性的护住了武仁惠，眼神中尽是询问不解之色，直直的看向敏。
　　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只是精疲力尽的看着武仁惠，轻声道：“我现在分辨不出你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但我告诉你，如果你真的做了，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原谅你。”她无力的往后退了一步，看向满面震惊的冰凝，无奈的道：“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她，如果你是为她好的话。还有，武仁惠我交给你了，帮我看牢她，在事情没有解决前，她一步也不能离开瑶光殿，更不能跟任何人说话，这关系到哥哥的命。算我求你了。”敏说着敛衣便跪，冰凝急急扶住她，冲她连连点头，眼中只有真诚和担忧。
　　敏感激的握着她的手点了下头，轻声道了“谢谢”，便缓缓走出房间。不知所措的抬头看天，月已西斜，云朵时而遮住，时而散去，九曲回折的长廊时明时暗、变幻不定。敏的心紧紧揪着，华山上他的侠气干云，则天门楼下的灿烂微笑，回廊间的温柔怜惜，瑶光殿前一只孤灯下温暖的身影深深的烙在敏的心里。
　　他是她第一个视作亲人的人，一个默默爱护她却不求回报的人。如果可能，她宁愿中毒的人是自己，宁愿现在担心害怕的人是他。他比她坚强勇敢，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救他。自己顶替了他的身份，为什么还是不能为他挡去灾祸，究竟她怎样做才能偿还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呢？
　　没有意识到自己又走到了他的门前，隔着一段距离，他在里面，而她在外面。如果他真的是自己的哥哥该有多好！嘴角微微上扬，却是苦涩不堪的笑。
　　“姑姑，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还不肯告诉我当年的事吗？”李希敏中气不足的问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恳求。
　　武玄霜淡淡的道，却透着无尽的悲凉。“你不要多想了，当年并没有发生什么，你好好休息，姑姑一定会想到解药配方来救你的。”
　　李希敏轻笑了声，无所谓的道：“您不用瞒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我想我现在的神情应该和当年父亲临终时的神情一模一样吧。我知道自己长的极像父亲，在母亲、上官婉儿和您的眼中，我看到的不是我，而是父亲。当年父亲和您一起下山时，看我的眼神就是诀别，但我不懂，现在想来，父亲早知此去无归，却毅然赴死，为的就是天下太平。此刻，我身受‘轮回’之苦，您还不愿意告诉我前因吗？”
　　武玄霜极为震动，眼中尽是仓惶，回避着他追问的眼神，道：“你不要再想什么‘轮回’，是姑姑说错了。你是你，你爹是你爹，你们不能混为一谈的。你爹是病死的，没有什么缘故，你不要多想，好好休息，姑姑一定会想到办法救你的。”说完不等他答话，飞也似的逃开了。
　　李希敏坦然的看着已经紧闭的房门，苦笑着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床帐上的流苏出神。这不是‘轮回’又是什么，他和敏的相识不相知，“兄妹”关系横档其中，如今他剧毒在身，本就是命运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如果是“轮回”，他接招便是。
　　更深露重，月没星出，东方天际的一抹鱼肚白色那样的耀眼。
　　敏站在回廊的尽头，遥望着拂晓晨雾中的鹤亭，心中百转千回。李希敏所说的“轮回”是什么呢？事已至此，武玄霜为什么还不说出当年的事情呢，难道真要看着李希敏毒发吗？
　　似断实续、似有似无的曲调飘浮在空中，哀怨缠绵的令人心痛。敏浑身一震，看向雾气中琴台，白雾中人影若隐若现，看不分明。敏心中牵念，跳下回廊急往琴台去。雾气中，一切都虚虚实实、似真似假，敏的心随着雾气似幻似真。
　　琴台前，一抹白影独坐，一头黑发低垂，在白雾中格外分明。长袖拂过古琴，手指若有似无的拨弄着琴弦，琴声一下一下似断绝，却又似连绵不断，一曲《离骚》悠扬而起。
　　敏不想打断这奇妙的乐曲，心莫名的惊跳着，似看到希望，又似坠入不尽的绝望。只想静静的等待。
　　古琴弦断失音，他却将《离骚》完整弹出，尾音缥缈在雾气中久久不绝。他似徜徉在古曲中，久久不动。
　　清晨一缕阳光穿透白雾，直直的射在古琴之上，灿烂的光芒反射在他纤尘不染的白衣上，格外的耀眼。他立于明媚的阳光和未散的雾气中，似真实似虚幻，缓缓转身看向敏——
　　“是你——”敏一声惊呼。
　　雾气渐渐散去，新的一日从现在开始。

　　博弈

　　又是一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倍思亲。
　　中宗在御花园中设家宴，武氏李氏各家亲贵必须出席。许多旁系子孙、失宠子孙都出现在宴会上。此次，敏不再以女官身份随侍左右，而是以皇亲身份随武玄霜坐于武氏一族席间。
　　武玄霜退却不了武三思，只得坐在他身边。而她这一坐，李氏宗亲极为忌惮。她离开朝堂时间已久，为什么突然在光复李唐后不久回来，而她让女儿隐瞒身份伺候女皇又有什么用意，现在她的女儿已经站在韦后武三思一边，这又代表了什么？这一切的一切无不威胁着李唐的江山，可是中宗却仍然悠哉游哉的举办宴会，而武李两家又都表现的异常的亲近，却不知道背后隐藏了多少杀机。
　　酒至酣处，许多人都离开座位，凑到别人席间喝酒聊天，场面一时浮华奢靡，似乎空气中都飘散着腐朽的味道，熏醉了天上的明月，慢慢隐入云间。
　　一晚上，敏滴酒未沾，一直看着眼前的酒席出神。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雾气中那似真似幻的白影，耳边一直回荡着他低沉的嗓音，似远似近。她真的要按照他说的做吗？一旦做了，自己就再无回头之路了。可是，李希敏危在旦夕，她还有选择吗？她知道对面的吴名一直看着她，但她没有勇气抬头，她怕在他的眼神中心软。怎么办，该怎么办？
　　太子略有摇晃的走了过来，冷冷的笑着，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像在印证什么，不怀好意的道：“毬场败于慕容女官杖下，本王甚是佩服，女官的功夫自是不凡。刚才一瞥之下还不敢确定，现在一看，女官脸上这掌印是怎么回事？本王可不相信这世上能有人伤的了你，不知出于何人之手？”
　　敏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用手按住左脸。她不是个爱打扮的人，不太爱照镜子，今日赴宴为遮住脸上的掌印，已经让冰凝在脸上上了胭脂，却没想到仍然遮不住。眼睛看向武玄霜，她有些愧疚的看着她，便又转过头去。敏自嘲的低笑了一声，心中某处狠狠的抽紧，紧握的手指甲深深的嵌入肉中，下了决心。她猛地抬头正视着太子，朗声道：“太子真是折杀奴婢了，奴婢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上得了台面。前日一个小奴才随便一甩掌，就给奴婢留了个掌印，还没等奴婢看清，早就没了人影，奴婢只能自认吃个哑巴亏了。没想到今日太子隐隐垂询，奴婢真是受宠若惊了。”
　　刚才太子一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敏的脸上，敏这一解释，所有人又将目光投在太子身上，一副了然的表情，似乎认可是他指使所为。太子一愣，怔怔的瞪着敏，暗自压抑住火气。
　　敏却冷笑着避开他的眼光，举着酒杯站起，恭敬的道：“上次毬场冒犯太子，一直没有机会谢罪。奴婢以酒敬太子，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奴婢一次。”说着双手举过头顶，低头献酒。
　　太子僵在当地，一双手紧握成拳，不知是接还是不接。两人僵持着，武三思突然起身，道：“太子绕过她一回吧，我作为她的长辈，也敬太子一杯酒，您就忘了不愉快的事情吧。”
　　武三思这一开口，明地解围，暗地里却是坐实了太子纵人行凶的事情，中宗虽未开口，眼中尽是不悦，冷冷的瞪着他。武三思权倾朝野，哪是他一个人能扳道的，只能讪讪的接过两杯酒，一饮而尽，恨恨的退回了席间。
　　敏感激的冲着武三思福了福身，微微一笑，眼波似怨含恨的瞄着武玄霜，坐了下来，却故意往边上挪了挪，远离武玄霜。虽然强壮平静，脸上的怒气却很明显。
　　月正当空，敏一人悄悄离开宴会，沿着玉带河缓缓走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待来人走近，她才缓缓转身，一脸的愤怒不平，开口的语气却轻柔的似蚊子。“姑姑，请原谅我的失礼，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哥哥。”她柳眉倒竖，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眼里心里都只有哥哥，什么时候想过我？难道只有他一个人是爹爹的孩子，我就不是吗？从小你就偏疼他，对我不理不睬，现在我长大了，更不用你来管！我喜欢皇宫，我就愿意呆在这里，你带不走我的！”
　　武玄霜留意了一下身后，静默的脸上有过一丝怜惜，温柔的看着敏，摇摇头，只轻轻说了一句：“你和他是一样的。”
　　敏的眼眶湿润了，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喝道：“从小到大你就会骗我，我再也不相信你了！我不想看见你，更不想看见他，为什么我的一生就要在他的阴影下度过，凭什么他得到比我更多的爱和关心，我就什么也得不到。难道就因为他是男儿，我是女儿吗？我偏不信，我就要让你看看我比他强，我比男人更有出息！你等着看好了，我一定做给你们看！”说到动情处，敏的泪止不住的往外涌，冷冷的瞪着她。
　　武玄霜的心被触动了，情不自禁的想握住敏的手。敏却一掌挥开她，狠狠的瞪着她，道：“为了他，你打我！这一巴掌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要把它融进我的血里肉里，永远记住你是怎么对我的！有朝一日，我加倍奉还在他身上，我要让你疼、让你悔、让你恨，我要让你永远记得我，把我放在第一位！”敏一边说一边退，泪流满面的转身跑开。
　　武玄霜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敏的控诉，心竟会这么痛。对于敏，她的确做得过分了，她根本与他们不相干，却被他们扯了进来，还要背负原不该承受的，成为李希敏的挡箭牌。她知道敏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博取武李的信任，好进一步探明下毒的人，拿到解药救希敏。她究竟该不该继续隐瞒当年的事情呢？她惶惑了。
　　敏一直跑着，心中憋闷了许久的苦痛都发泄出来。刚才的话半真半假，却字字含泪，她知道自己心底是有些怨恨武玄霜的，她将很多事情复杂化。为什么不告诉上官婉儿真相，为什么不告诉李希敏真相，为什么要把她推在最前面？她知道自己欠李希敏太多太多的感情，她愿意用任何方式来还，可是她最不希望的是被别人强迫。现在的她越陷越深，恐怕不闹到最后她是不能抽身离开了。
　　慌不择路的跑着，一下子撞进一个人怀里，还未来得及抬头，她已被卷入一片死角中，四周的黑暗包围着她，可熟悉的气息令她心安，她紧紧偎着他，想要此刻的温暖。
　　吴名紧紧抱着她，低头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为什么让自己陷得这么深，你知不知道这样你有多危险？敏敏，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跟我离开这里吧。”
　　敏的心一阵阵抽痛，自己有多希望离开这里，自己的固执让她信守与上官婉儿的赌约，现在李希敏命悬一线，她怎么能走。闷在他怀里，道：“我不能走，我走了，哥哥该怎么办？他中毒了，我现在怎么可以离开他。吴名，求你谅解我，我真的不能现在走。”
　　吴名的身子瞬间僵硬，深邃的眼眸黑不见底，望着远方出神。
　　敏感受到他的异样，抬头盯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吴名久久才低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一双眼睛漆黑一片。深沉的身影听不出一丝情绪。“在你心中，李希敏究竟占了多少分量，跟我说实话，好吗？”
　　敏被卷入那深邃的黑洞中，有些不信的问道：“现在这种情况，你居然还在乎这个？难道你忘了，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救我们，现在他有难了，你难道让我置之不理吗？你心里就只有儿女情长，没有兄弟义气吗？如果你是这样想的，我更不会跟你走。”
　　吴名的眼中闪过什么，僵硬的手缓缓放开，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她，低低的问：“是不是此刻没有人比他更重要的了？”
　　敏不假思索的点头，极为坚定的道：“是，在他平安之前，我不会离开他。”
　　吴名漆黑的眼睛暗淡，退到了墙角，在黑暗中连连点头，声音似笑似哭。“好，我一定成全你。绝对不会让李希敏有事。”话音刚落，吴名便已离去，黑暗的角落里尚有他的气息，可是刚才的情景却像做梦一样。
　　敏心一痛，脚一软，重重的跌坐在地上，嘴里只是喃喃：“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我选择，我不论选谁都是错，你们要我怎么办？要我怎么办？”
　　月朦胧，凋敝的合欢树下，薛崇简怔怔看着那个漆黑的角落，温文的脸上没有温度，一双柔和的眼睛看不见任何光亮——
　　转眼间，秋天加快了脚步，西风起，捎来些许凉意。
　　迎仙宫中却是热闹非凡。中宗韦后武三思都趴在榻上玩着双陆。双陆又称樗蒲，以五木做成六面正方体，每面涂以黑白两色，黑者为卢，白者为雉，因此俗称呼卢喝雉。玩者以筹码压黑白，然后掷出，压对者即赢。
　　此刻，韦后和武三思玩意甚浓，而中宗则在一旁作裁判，数着两方的筹码多少以判输赢。宫女太监将长榻围得里三圈外三圈，拼命的摇旗呐喊，榻前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敏置身事外的站在最后，对这种游戏并不感兴趣。这几日，武三思天天往宫里跑，害她没机会单独跟韦后在一起，一直没有适当时机让她与韦后密谈，而有些话已经到了不说不可的地步。
　　外面的太监高声嚷着：“安乐公主到。”声音却传不进围得水泄不通的长榻。敏看了一眼玩意正酣的人们，独自迎了出去，躬身行礼。“奴婢参见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瞥了她一眼，径直走了进去，看着父母和公公玩的不亦乐乎。发觉的宫女太监急忙让路，安乐匆匆走到中宗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软着声音撒娇道：“猜猜我是谁？”
　　中宗本就高兴，握着安乐的手，故作不知，左摸摸右摸摸，才道：“这不是朕如花似玉、美若天仙的安乐公主吗？”
　　安乐娇笑着放手，抱着中宗的手期期艾艾的坐下，瘪着嘴，泪眼汪汪的看着中宗。
　　中宗最疼安乐，哪舍得她受半点委屈，忙扔开手中的筹码，拉着女儿的手，问道：“是谁惹了朕的心肝宝贝啦？朕要重重治他的罪，以泄朕的裹儿的心头之恨。”
　　安乐瞥了一眼身旁的韦后，娇滴滴的道：“还不是太子。他总摆着未来储君的气势处处与我作对，欺辱我、羞辱崇训、斥责我的侍从，总是看我不顺眼。父皇，你要替裹儿做主啊，再这样下去，他怕是有一天要弑君篡位了！”
　　中宗轻轻拍了她手一下，笑道：“重俊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改日，朕当面训责他便是了。”
　　韦后虽掷着双陆，一双眼睛却瞟着中宗。安乐却不依不饶的晃着中宗的胳膊，嚷道：“不行，父皇刚还说要重重治罪，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改了口？不行不行，你要是不废了他的太子位，他总有一天会折磨死裹儿的，你一定要废了他！”
　　中宗啼笑皆非的看着她，对她的话并未当真，笑道：“国之储君怎么能说立就立、说废就废？何况，重俊安分守己、并无大错，没有因由，怎么废黜？再者，废了他，还能立谁，重福太——”
　　“废了他，自然要立裹儿了。皇祖母在世时，就说要立裹儿为皇太女的，现在正好啊！父皇，你就废了太子，立我为皇太女吧！”安乐不等中宗说完，立刻理直气壮的嚷着。
　　中宗仍然不以为意，笑拍着她的脸颊，看了一眼韦后，玩笑道：“胡闹，从古到今还没有皇太女一说。即使要做皇帝，得等你母后登了基，然后再传位给你呀！你母后不急，你倒是急了！来来来，陪父皇数数这些筹码，你母后赢得，朕都数不过来了！”
　　韦后惊喜的看着中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一松，握在手心里的双陆掉在榻上翻滚着，久久才定在白面上。
　　安乐公主立刻拍着手叫道：“母后，你又赢了呢！父皇，母后的筹码真的数不过来了！”
　　中宗笑着拨弄着筹码，将武三思输得尽数拨到韦后这边，眼睛却直勾勾的瞪着那一双白面的双陆。
　　敏淡然的看着一切，中宗看似窝囊，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这一试，韦后的野心展露无遗，他的心里又有什么计量呢？
　　星辉撒了一地，沐浴卸妆后韦后斜斜的躺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一双眼睛却定定的看着敏，想从她身上探索到什么。
　　敏浅笑着回视着她，轻轻挥手让宫女太监退下，才静静的坐在榻前，诚挚的看着韦后，轻声道：“恭喜皇后娘娘能成为第二位女皇。”
　　韦后眼底尽是喜悦，却佯装出怒气，轻斥：“大胆。”
　　敏却毫无惧色，微笑着道：“世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只有不敢想的事情。娘娘，今天你的神色间已经表明你的心意，而皇上已经看在眼里了，您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韦后惊得支起身子瞪着她，问道：“你此话何意？你看出什么了？”
　　敏略微严肃的答道：“如果我没猜错，皇上是借公主的话来试探娘娘，看娘娘是否有野心再做第二位女皇帝。”
　　韦后微愣，一双震惊的眼睛茫然的看着别处，沉思许久，眼中尽是心灰意冷，道：“你的意思是皇上在防我？哼哼，我与他是患难夫妻，相扶相持走过多少年，他畏惧时，我给他勇气；他心寒时，我给他温暖。他曾答应过我，他朝再见天日，一定对我言听计从。现在看来都是假话，假话！他想保李唐江山千秋万代，我就偏不让他如愿！武曌能做皇帝，我也一样能做，我还要比她做得更好！”她猛地低头看向敏，沉沉的道：“当日武曌身边有上官婉儿，现在我身边有你，这不是天意是什么！敏儿，忘记你的身份吧，与我一同开创第二个女皇时代！”
　　敏微怔，虽然这是她想要制造出的结果，可是在韦后激昂的神情下庄严的宣告，还是让她震撼。只有在这样一个时代，女人才能真正的任野心、欲望膨胀宣泄，铸造一个又一个女权的时代。她不由自主的点了下头，眼睛专注的看着韦后，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计划，收设心神，正色道：“我愿意为娘娘赴汤蹈火，因为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庸和装饰，女人也能铸造太平盛世，女人也能开创万世不朽的功业。可是，此路走来却有太多的险阻，娘娘可有心理准备了？”
　　韦后陷于激动的情绪中不能自拔，却在她最后一句话中回过神来，疑道：“你想要说什么？太子？皇上？朝臣？还是天下？”
　　敏冷冷一笑，道：“太子何足为惧？娘娘既然可以立他，自然可以废他。皇上即使防范娘娘，可是他还是会念着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各朝各代的臣子哪个不是墙头草，谁强就倒向哪边。而天下不会在乎谁做皇帝，只会在乎那个人是不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但是，您要做到这些，就必须掌控军队，因为它才是争夺皇权最有利最牢靠的武器。”
　　韦后恍然大悟，惊喜的看着敏，眼中再难掩饰喜悦和兴奋，击掌笑道：“对对对，我要做女皇，就必须要握有兵权。可是贸然行动，一定会让李氏一族起疑，一旦他们联合起来就麻烦了。”
　　敏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笑道：“不让他们疑心其实不难。只要一切遵从祖宗法制，顺应几代先帝的兵制改革，就可以立刻掌握最精锐也最强悍的军权。”
　　韦后有些茫然，但对上她自信的眼眸后，慢慢释然，微微笑着握住了敏的手，缓缓加劲，似乎她手中握着的已是绵延万里的大好河山。
　　不日，中宗下诏改制羽林千骑，将千骑从羽林军中独立出来，增为万骑，仍着虎纹衣、跨豹皮鞯，直接受命于帝后，保护皇帝皇后安全。羽林骑兵乃太宗所立，数止百人，称羽林百骑，至武则天时增为千骑，现在中宗增为万骑合情合理。
　　增设万骑并非小事，中宗亲临阅军，左右金吾将军、折冲都尉、果毅都尉，以及皇家子弟司掌军职的齐聚城楼下，参拜皇帝。
　　敏随侍韦后，低头看着城楼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心中突然有种激昂澎湃的感觉，这就是千军万马的气势啊！眼神瞥到一身戎装的薛崇简，银盔铁甲，浑身散发着军人的威武，让人难以将他平时温文形象联系在一起。他与李隆基同任卫尉少卿，司掌禁军宫门及武库，只是他们的尊贵身份，平日只是虚挂此衔，并无多大作用。但作为军事统领，在皇帝阅兵这等重大事件中他们必须出现。
　　一直平视前方的薛崇简突然仰头追寻她的目光，两人视线相交，他浅浅笑着，敏却没来由的心慌，匆匆避开了他的视线。却对上了吴名百般情愁交杂的眼神，心中有怨有恨，眼底尽是决绝，转头又迎向薛崇简疑惑不解的眼神，甜甜一笑，轻轻点了下头。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么无论如何她都要走到底，她一定要救李希敏。
　　阅兵结束，各军各司其职，都回到了岗位。中宗韦后步下城楼，缓缓走远。敏却故意放缓脚步，不一会儿，身后铁甲相击之声大作，敏未回头，便笑道：“天气真好，不冷不热，只是你这身行头太笨重了，走一会儿肯定是满身大汗了。”
　　薛崇简浅笑着跟上她，对上敏含笑的眼睛，略一沉吟。敏却又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穿铠甲，跟你以前谦谦君子的风度很不一样呢！”
　　薛崇简笑笑不置可否，反倒打量她一成不变的男装，道：“你女装打扮与飒爽英姿的男装打扮也很不一样啊！”
　　敏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深色男装，心想他所见的女装也就是上次马毬场的那次，心中不免有些神伤。可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便脱口而出。“恕我冒昧，我想知道我在你眼中究竟算男人算女人，还是不男不女？”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但又不知道如何收回，有些难堪的看着他。
　　薛崇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望着她微红的脸颊，有些好笑的答道：“这个问题真把我难住了。第一次见你，你就是一身男装，后来再相见你仍是一身男装，有时我都以为你本就是男子，否则，你我就不会像现在一样聊天了。可是你是女子，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你时就知道的，但你却跟别的女子不同，并不是因为你穿了男装，而是你有一颗与众不同的心。”
　　敏听他夸奖，心中难受起来。他所说的第一次见面究竟是什么时候？上元节时他短暂的失态似乎告诉她，他们很久以前就见过，并不是如她所想的是进宫以后。她摇摇头，忘掉胡思乱想，重新整理思绪，道：“我天性好动，穿着裙子不方便。何况，我挂着御前佩剑的名号，总得看着像那么回事才好，省的别人嚼舌头。”
　　薛崇简却定定的看着她，问道：“那我在你眼中算什么呢？”
　　敏一愣，觉得局面有些失控，眼角瞄到不远处的太平公主，心中骤冷，可是面前的他眼中却尽是真诚，让她矛盾起来。深吸口气，淡淡的道：“你是我的朋友。我不管你的身份和地位如何，即使很多年过去，我都会说你是我的朋友。”说完，她转身急急走了。
　　薛崇简注视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再难平静。
　　敏快步走着，她必须追上中宗和韦后。心中的矛盾和负罪感让她难受，她看的出薛崇简对她是真心相交。可她呢，却在利用他，她有什么资格说“朋友”。最讨厌虚伪的人，自己却已经在利用别人的真心了，她到底算什么啊！
　　她猛地停下脚步，太平公主正目不转睛的瞪着她，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着，想要将她化为灰烬。敏矛盾痛苦的心突然坚定下来，早已想好的话在脑海中转了转，平静的退了一步，躬身行礼，道：“奴婢见过镇国太平长公主。”
　　太平公主的脸色更加难看，瞪着她讽道：“慕容女官真是能人啊！不仅有你母亲的侠骨柔肠，还有上官婕妤的长袖善舞，那么多的男人都围着你转，你该是欢乐无限了！”
　　敏按下心中的冷笑，一脸淡然的道：“公主谬赞了。奴婢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顶着个卑贱的身份，在宫中名不正言不顺的苟延残喘。要不是别人手下留情，奴婢这条小命早就没了。也不知是奴婢命硬，还是运气好，原本的晦气竟绕过我这个挡箭牌，冲到正主身上去了。没了他，奴婢就是唯一了。”
　　太平公主惊愕的瞪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有更多的疑问。“哦，谁把你当作挡箭牌了？以你现在的身份，可是武李两家极力想要拉拢的力量呢！”
　　敏似听到笑话一般，大笑着道：“我还真不知道自己竟这么重要！公主，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究竟是谁想必你们心中都有猜测，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猜得没错，可我不是武玄霜的女儿。她以为收养我，我就会认她为母吗，她想得倒美！她想要的只是我哥哥，我这个情敌生下来的女儿在她眼里一钱不值。”
　　太平公主似了解、似惊讶的盯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是在哥哥的阴影下长大，他有的我都没有，他想要的就一定得的到，他不要的我才能要。凭什么爹爹亲自教他文治武功！凭什么娘亲最后保护的是他，牺牲的是我！凭什么姑姑关心的是他，而把我推出来做挡箭牌！我就这么讨人厌吗？我天天盼着长大，有一天能让他彻底消失，夺回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一切。”敏的眼中无限的怨恨和复仇后的快感，如燎原大火般燃烧着一切。
　　太平公主一震，不由自主的退了退，仿佛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被熊熊大火燃烧着的自己，前尘往事在脑海中快速闪现，让她无法承受。她有些心慌的转身背对她，强装镇定的道：“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对你的父母兄长不感兴趣！”
　　敏咬牙冷笑着道：“是吗？公主真的不关心我的父亲是谁吗？既然公主不想提，我也不说了。今天只是想向您道谢，多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了了我多年的心愿。”
　　太平公主猛地回身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平静的面具下再难掩饰心虚。“你什么意思？”
　　敏笑着冲她点了点头，眼睛晶亮的慑人。“奴婢没什么意思，只是希望公主能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让我亲手解决了他，不知公主是否愿意帮我？”
　　太平公主终于明白，微笑着道：“本宫能帮你什么呢？”
　　敏收设锋芒，淡淡的道：“只求公主能借奴婢一点东西，一种既能让我如愿，又能让我撇开一切嫌疑的东西。只要公主能帮我完成这小小的心愿，从今以后我愿为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太平公主一双丹凤眼仔细的审视着她，似要从她眼中看出真假。却觉得眼前似乎竖着一面镜子，入眼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她大惊，心中某处深埋的角落隐隐受到触动。她冷笑着道：“你这样不是脚踏两条船吗？本宫怎么相信你？”
　　敏轻轻笑道：“公主，您刚才担心的事情，我可以让它变得永不可能。但是您不答应，我可就说不好了。要知道人的感情最难控制，万一情况失控，我也没有办法。何况，我身上流的到底是李家的血脉，我不会让外姓人夺去原该属于我们的东西。现在的投靠，只是权宜之计，我这个内应会是他日反攻的最好武器。”
　　太平公主已经说不清对敏的感觉，心底的恐惧不断扩大，而这个交易她不得不答应。“好，只要你远离崇简，我就答应你。那样东西，我会派人送给你。”太平公主转身欲走，却又回头看她，不解的问道：“你究竟像谁？”说完快步走远了。
　　敏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再无力支撑，重重的跌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那些话真的都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吗？原来她也只是个满腹阴谋诡计的女人，难道这个皇宫的黑暗的魔力也传染到她身上了吗？与上官婉儿的赌约自己真的可以赢吗？还是未赢之前，自己已经满盘皆输了！
　　一串水珠坠落在黄土上，点出一个个泥珠——

　　绝望

　　月华如水，静静的泻在鹤亭琴台上，晕开氤氲的光环。
　　敏坐在琴台的石凳上，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上，半圆的月亮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自己的心似乎也平静下来。只是紧紧攥着拳头，将手心里的油纸包捏的死紧。
　　身后树丛微动，武玄霜缓缓走上琴台，手中紧紧握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静静的站在她身后。
　　敏转身看她，眼底尽是疲倦，将手中的油纸包递了过去。武玄霜一愣，急急的接过，立刻打开闻了一下，又用手指沾些尝了尝，才如释重负的长舒口气，将纸包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才抬头看她。
　　敏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的动作，心底凉意阵阵，眼光瞄到她手中的黑布包，神色一凛，陷入沉思。
　　武玄霜歉疚的望着她，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触手却是冰冷，更加内疚的道：“对不起，是我的自私让你陷入了这样危险的境地。我知道你心中怨我恨我，可我却无话可说！敏儿，你为希敏做的，我永感于心。”
　　敏轻轻摇摇头，道：“您不要这么说，如果不是我，哥哥根本就不会进宫，也就不会让人有机可乘，说到底还是我的错，现在由我来化解，不是合情合理吗！”
　　武玄霜专注的看着她，刚要开口，却被敏打断。“我知道您要问什么，可是我不能说，但我可以保证绝不向哥哥透露一字，那个秘密就让它永远埋藏在你我心底。我不想哥哥再有任何危险，他该快快乐乐的继续行走江湖，而不是卷入尔虞我诈的宫廷斗争。你们安心的走吧，这里有我替哥哥顶着，他们再不会伤害到他了。”
　　武玄霜感动的无以言表，紧紧的握了握她的手，道：“也许你们不是‘轮回’，你们可以在一起的。敏儿，跟我们——”
　　敏猛地挣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眼中卷起千层浪，尽量平静的道：“我和他的确不是‘轮回’，因为他只是我的哥哥。你不用担心我，善后的事情我都已经想好，你们可以放心的走。只是我还有一个担心，就是这把剑。”
　　武玄霜看着她缓缓点点头，将黑布撤下，剑鞘上飞龙和火凤相依相绕，都欲腾空而起。她抽出宝剑，剑刃上的锋芒划过，架在自己的左臂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青钢剑身，似乎陷入遥远的记忆中，缓缓道：“这把剑是隐太子建成的，是一把没有沾过血腥的帝王之剑，它原先的主人是李逸，我原本的打算是将它传给希敏，让它代他父亲陪在他身边。可是，这把剑自姑母那个计划变得不再单纯了。我原本反对姑母的死士计划，但如果我不愿意接受，还会有别人代替我，如果是利欲熏心之人，那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我才答应了姑母，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周旋，让姑母回心转意。后来我知道那把剑的传人是吴名，还特地去见他，没想到他竟跟我有志一同。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姑母临终时居然放弃了这个计划，我知道她想通了，武氏一门没有可堪重任的贤能，而这李唐江山终究还是要归还李家的。现在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我打算让他们一直隐没下去，过上平常人的生活。可是这计划虽然隐秘，但我想有心人还是会寻得蛛丝马迹，一旦他们知道双剑死士一事，势必又要引发一场政变。大唐国运日盛，也经不起朝堂的动荡。希敏无意皇权之争，这把剑留在他身边，反倒是负累。而你是姑母看重的人，又有一颗仁爱之心，在这混沌的宫廷中仍能不染，我想这把剑由你保管最为妥当。何况你与吴名的关系，我想你们会处理好的。虽然现在局势稳定，但难保以后会发生什么，这力量究竟用是不用，还是由你们来决定吧。我想你们会作出最明智的抉择。”
　　武玄霜收剑入鞘，将它郑重的交给敏，敏有些抗拒的接过，复杂的看着这把帝王之剑，剑鞘上的龙飞凤舞栩栩如生，仿佛就要一飞冲天，敏急忙用黑布蒙上，才抬头看着她道：“您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用这力量的。让他们逐渐淡忘自己的使命，过着平凡人的生活。”
　　武玄霜赞许的点点头，轻轻伏在敏的耳边说了一句话，敏点头细心记下。武玄霜怜惜的拍拍她的脸，转身疾步去了。
　　敏缓缓坐回石凳上，将手中长剑置于琴台上。水面泛起薄薄的轻雾，对面的鹤亭若隐若现，似乎又回到那个浓雾的早晨——
　　“你怎么会知道以前的事？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有什么目的？”阳光虽然穿透浓雾，却不能立刻驱散，耀眼的光嵌在白雾中，显得格外刺眼。敏站在琴台边缘，一脸急迫的连连发问。
　　白雾中琴台上一袭白衣的天志，绝美的脸上不见一丝情绪，如同水面般的水波不兴。他低声道：“你只有答应或是不答应，没有发问的权利。如果你答应了，我可以教你如何拿到毒药，只要有了毒药，我就可以配制解药。但前提是你愿不愿意合作。”
　　敏看着他在白雾中泛着浅蓝的双眸，脑海中只有李希敏苍白泛着黑紫的脸，咬了咬唇，狠狠的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但你必须向我保证一定要救活他，不能再以其他毒药来牵制他，让他平安的离开洛阳，你能答应我吗？”
　　天志绝美的脸上慢慢凝聚杀气，在白雾中隐隐约约。一双魅惑的眼眸绽放着奇异的光芒。许久，他答道：“可以。”他慢慢将所有的事交代清楚，说完时阳光已驱散雾气，只有池边仍泛着薄薄的水雾。
　　天志转身欲走，敏却拦住了他，急问：“爽怡在你心中究竟算什么？如果你对她不好，我不会放过你。”
　　天志冷冷的看着她，绕过她走进薄薄的水雾中，身影慢慢淡去，只传来轻轻一句。“为她好，就不要再见她。”
　　敏望着飘散的轻雾发呆。天志是一个让人捉摸不定的人，爽怡和他真的会幸福吗？还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粒棋子，他又在图谋什么，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对他们的祝福究竟对是不对？
　　暗夜中没有一丝光亮，敏踏着夜色走来，武玄霜已开门出来，看见她刚要说话，转念一想，便摇了摇头，但眼底却满是笑意。敏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出了口气，才看向武玄霜，眼中尽是无限的伤痛。“让我陪他最后一夜吧。”
　　武玄霜缓缓点点头，怜惜的看着她，绕过长廊走远了。
　　敏轻轻推开门，清清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她轻轻掩上门，看着榻上躺着的人，心里一阵阵的刺痛，缓缓走到床边，看着脸色依然苍白的他，泪再也忍不住的涌出眼眶。
　　李希敏若有所觉的睁开眼睛，嘴角扬起一个暖暖的笑，伸手握住他的手，虚弱的道：“怎么这么多天不来看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这个哥哥了。现在内疚了？如果心疼哥哥，就笑笑，我可不喜欢看你愁眉苦脸的，这样就不漂亮了！”
　　敏破涕为笑的坐在踏脚上，紧紧握着他的手将脸上的泪擦去，嗔道：“我本来就不漂亮，我怕什么！倒是你，好好的帅哥现在虚弱成这样，娇弱的像个大姑娘似的，明天我就让冰凝给你梳妆打扮一下，你就不用扮太监，扮宫女就好了，保准迷死一票人！”
　　李希敏啼笑皆非的瞪着她，故作生气的道：“你现在是在取笑我了？”
　　敏摇头轻笑道：“我可不敢呢！取笑哥哥可是件不好玩的事情，搞不好我就小命难保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希敏皱眉沉思，紧紧攥着她的手，歉然的道：“对不起，都是我——”
　　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说的有歧义，忙打断他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在这件事上，我和武姑姑、上官婉儿的态度是一样的，一定要保你平安，即使她们没有做什么，只要是为你好，我也是义不容辞的。你不要这样内疚的看着我，你没有欠我什么，真的。你是我的哥哥，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看做亲人的人，我不想失去你，这也是我的私心。”
　　李希敏神色复杂的望着她晕着水雾的双眼，轻轻问道：“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敏猛地捂住他的嘴，嚷道：“你怎么会死？有我和武姑姑这样关心着你，你怎么忍心死？如果你真要死，我也会死在你前头。你让我把话说完，我知道我自己的心不似我想象中的坚强，我最怕的事情，就是我最爱的人离开我，我会比死还难受。所以，我就再自私一次，如果我死在前头，那么伤心难过的就不是我了。哥哥，如果你想看我好好活着，你就要好好的、快快乐乐的，这样我才能快乐。”
　　李希敏拿下她的手，紧紧握着，笑了起来，那笑容如三月春风般融化了一切。“看来为了你，你哥哥我是一定要轰轰烈烈的再活个百八十年的，带着你游遍名山大川，吃遍天下美味，直到我们都白发苍苍的时候，回首过往，一定会觉得不虚此生了。”
　　敏的心刺痛着，却笑着点点头，起身坐在床沿，慢慢地躺下。李希敏大惊失色，震惊的瞪着她。敏却侧躺在床的外侧，笑看着他，道：“在我的家乡，实行独生子女的，一对夫妻只能生育一个孩子，而我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其实我前面有一个哥哥的，但未出世就夭折了，后来才有了我。我妈妈说如果哥哥平安出世的话，这个世界就不会有我的存在了。所以有时我就会想，是不是我剥夺了哥哥生的权利，就因为世上该有一个我，所有哥哥就得死。我一直都觉得我欠哥哥一条命。”
　　李希敏惊愕的看着她，紧握着她的手，急道：“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人各有命，他不能成为你父母的孩子只能说是他与你父母的缘分不够，而不是你夺去了他的性命。他不能成为你父母的孩子，说不定他投生到别人家做了别人的孩子，那才是他命定的家。”
　　敏埋首于枕被间，看不出神色，只是呜咽声细细的传了出来。李希敏更急，轻抚着她的头，道：“敏敏，你没有欠他一条命。他在先，你在后，他存在时根本就没有你，你怎么会危及到他呢？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不是你的错——敏敏，你是哭还是笑？”
　　敏从枕头中抬起头，脸上泪痕尤湿，嘴却大大的咧着笑，她猛地抱住了他，叫道：“我就知道哥哥对我最好了，什么都为我着想！你放心，我不会再为这件事伤心了，因为我现在有哥哥了。你不知道我一直希望有个哥哥能保护我、照顾我，今天总算找到了，我好高兴啊！”
　　李希敏愣了愣，眼底尽是伤痛，沉重的点点头，抱着她的手摸摸她的头发，勉强笑道：“我也很高兴，敏敏，我的——妹妹。”
　　敏将头深埋在他怀里，轻声笑着，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淌，沾湿了他的衣裳。她闷在他怀里，轻声道：“你不会知道我多么想有一个哥哥，一个疼我护我，不论何时都会相信我的哥哥。他会在我难过时哄我开心，会在我高兴时陪着我一起疯，会在我受人欺负时去痛扁那个人。一个不论我何时转身，都会看见他冲着我暖暖笑着的哥哥。”
　　李希敏眼里渐渐湿热，抱着她的手紧了紧，让她融入自己的怀里。如果这有这一夜的美好，那他就要将这夜细细珍藏在心里，他日回首，这便是他永生永世的回忆。
　　敏偷偷擦干眼泪，抬起头笑着枕在他的胳膊上，两人面对着面，鼻息相闻，对视的目光中都有着深深的伤痛。敏将心中的痛苦自责埋下，笑着道：“你说会带我游遍名山大川，吃遍天下美食的，说话要算话，不能赖皮的。”
　　李希敏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躺平与敏同看着床顶的雕廊画栋，脸上全是向往期待之色。笑道：“那当然，我绝对说话算话。我会先带去天山我住的地方，那里是天山最高的山巅，我的屋子就建在那儿，天天晚上安静的似乎能听到天庭的声音，每天清晨打开门，云山雾绕，仿佛人在云中走的感觉。等朝阳升起，穿透云雾，五彩斑斓的煞是好看。等阳光逐渐变强，你就能看清天山的全貌，白雪覆盖的高山，涓涓不断的细流，以及一望无际的广袤天穹。那时候仿佛天地万物都为我臣服，只要我挥一挥手，白云就会为我铺路，群山就会为我低头。”
　　敏一言不发静静的听着，脑海中因他的诉说幻想着美丽的画面，眼前仿佛就是连绵起伏的高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和似真似幻的白云。在这美景中，他们二人手牵着手，漫步云端、指点天涯。
　　从天山讲到回纥，从回纥讲到吐蕃，从吐蕃讲到喜马拉雅山，从中国讲到西域，从高山讲到大川，有风土讲到人情，从情歌讲到信物，似乎短短一夜，他们已经游遍了天涯海角，看遍了世间最美的风景。一个人细细讲着，一个人细细听着，有时笑、有时惊、有时喜、有时悲，完全沉浸在他们勾勒的画卷之中。
　　李希敏的意识渐渐模糊，头顶的雕廊画栋慢慢旋转，九天仙女飘舞着在他眼前。他心中莫名的恐惧，紧紧握住敏的手，想要再说，可是思绪已经散乱，再难汇聚，他不舍的扭头看她，敏也一瞬不瞬的看着她，脸上是如沐阳春三月的温暖的笑。李希敏自然而然的笑了起来，神智已经模糊，眼皮有如千金重，他却强撑着看着她，要将她的笑深深刻在心里。
　　敏轻轻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抚上他的眼睛，缓缓的让它们闭上。闭上的瞬间眼底的深情却深深刺进了敏的心。深藏在眼底的泪再难控制，她紧紧抱住他，将头枕在他肩上，一字一句的道：“我知道我太自私了，明知道你的心，却这样一次次的伤你。我伤你之深，你却从不怨我，我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对我。”她泣不成声，只是流泪，渐渐喘匀气息，才接着道：“我欠你的情一辈子都还不完，就让我先以这种方式还吧。我会替你挡住一切，也会替你报仇，既然你视我如妹，我自然要为义父义母报仇，等到一切结束，我会上天山找你，不论那时你我关系如何，我都会跟你一起踏遍千山万水，把今天的梦变成日后的真。”
　　敏缓缓起身，看着他沉沉的睡着，心底既是温暖又是伤心。起身想要离开，可李希敏的手却牢牢握着她的，敏心痛难当，伏在他耳边轻声道：“请你一定要珍重万千，我们兄妹还要一起仗剑行天下呢！今日的别，是为了他日的重逢。”
　　李希敏缓缓松手，敏快速的退去，贴在柱上，一遍遍的看着他，泪再难忍住，一颗颗坠落，绝然转身出去。
　　昏暗的屋内，悄无声息。
　　朝阳迷雾中，敏跌坐在院中，身上的一袭黑衣凌乱不堪，点点暗红缀在衣襟上。脖颈间的伤口已凝成血痂，脸色却是苍白如死。
　　冰凝怔怔的守在她身旁，几次欲将她扶起，敏却无动于衷，只是愣愣的看着地面上的点点血迹。他走了，终于离开这看不到边的深渊，自己却在一刻深深地坠了下去，却是无怨无悔。
　　武仁惠贴着宫门站着，犹未从惊骇恐慌中回过神来——
　　午夜，一阵刀剑相击之声硬将她从梦中拉出，一睁眼便看到冰凝惊惧的冲出了屋子，偌大的房间里却只剩下她一人。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她似有所觉的跳下床榻，赤脚跑了出去。
　　瑶光殿前，武玄霜执剑指着敏的咽喉，满眼的愤怒怨恨，厉声喝道：“你这个畜生！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来！他为你做的事情，你不知道吗？你，你——”她哽咽着泣不成声，剑尖颤抖的划破了敏的脖颈，鲜血顺着剑刃滑下，坠落在尘土中，凝成一个个血珠。
　　敏眼中无尽的悲哀，却并没有看她，只是一瞬不顺的盯着旁边平躺着的李希敏。那样苍白的脸色，俊秀的容颜，即使沉睡脸上犹带着浅浅暖暖的笑，只是这样的笑，她再也看不到了。泪顺着脸颊滑过脸庞、下巴，和着鲜血染上衣领，黑衣上的暗红虽不起眼，却是格外的惊魂。
　　武仁惠震惊的看着已无声息的李希敏，捂着嘴踉跄了一步，堪堪靠在门上才立住了身形。那样一个如骄阳般的哥哥怎么会像天上星一般的陨落呢？他身上的光芒掩尽，只留下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武玄霜看着敏，颤抖的手几次欲下杀手，可看着李希敏安详的面容，心中不忍，猛然撤剑，不轻不重的在敏的颈间又划了一道口子，胸前的衣襟也划开一个大口子。黑色的衣服衬着她左肩的雪白肌肤，一道依旧红艳的伤疤丑陋的扭曲着。敏却一动不动，似乎眼前再无他人，只有李希敏。
　　武玄霜将剑扔在地上，轻抚着李希敏冰冷的脸颊，眼中戾气尽去，充斥着母性的光辉，柔声道：“姑姑这就带你走，去你父亲那里，你们父子终于可以见面了。姑姑也会随着你下去，向你父亲母亲谢罪。姑姑对不起他们！”说着抱起李希敏，飞出了瑶光殿，消失在无尽的夜幕之中。
　　敏看着暗夜中黑影消失，心中某处温暖抽离，再难支撑身体，重重的摔在地上，犹自看着他刚才躺过的地方，殿前空荡荡的大理石台阶，那个挑着孤灯暗夜守候的温暖人影却不在了。敏眼中空茫一片，却再无眼泪。
　　破晓的曙光射进瑶光殿前，一个人影踉踉跄跄的冲了进来，身上微波的晨衣已被露水浸透，湿凉的贴在身上。一头青丝披散在身后，张扬在风中。她愣愣的看着地上的敏，颈间、胸前的血迹，破碎的衣服，让她的心紧紧的揪在一起，缓缓的走到她的面前。腿一软，也摔坐在她面前，死死盯着敏空洞的眼睛。
　　“他呢？希敏呢？”上官婉儿声音中带着颤音，双手抓住她的胳膊，猛烈的摇着。
　　敏的心犹如万箭穿心。她关心的只是李希敏，眼里心底都是他。剧痛让她慢慢清醒过来，缓缓抬头迎视着她心痛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道：“他走了。”
　　上官婉儿一怔，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惊道：“什么走了，他们回天山了？”
　　敏凄楚的笑笑，摇了摇头，盯着她眼底深深的不安和恐惧，心底酸楚难当。对她的怨恨似乎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强烈，看着她近乎于绝望的神情，她竟再无勇气说出伤她的话。武玄霜临走前的叮咛响彻耳际：“如果她心中连恨也没有了，她再无活下去的勇气了。”上官婉儿，你可知道世上还有这样全心为你设想的人啊，你怎么还能恨她呢？敏咬了咬嘴唇，轻柔的道：“他再也回不了天山了，他，死了。”
　　上官婉儿呆愣的看着她，似乎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说的话。一双美目流光闪闪，怔怔落下泪来，握着她的手指似要嵌入她的骨肉一般，却在一瞬松开，仰面软倒在地，一双黑眸再无神采。
　　冰凝大惊，跪倒扶起她，上官婉儿身子软软的瘫在冰凝怀里，眼睛望着西北方，缓缓闭上了眼睛。冰凝咿咿呀呀的叫着，上官婉儿却再无声息。
　　敏看着她，眼中无尽的悲哀与怜悯，不知是在怜己还是怜人。颈上的伤口虽已结痂，却仍在隐隐作痛，胸口破裂的衣服半敞着，粉嫩的疤痕因她的动作扭曲着。她下意识的摸摸胸前的玉佩，纷乱的心绪渐渐平稳。
　　晨曦洒在瑶光殿前，大理石阶石闪闪发光，刺得敏睁不开眼睛。晨光中，两个前呼后拥的人从两个方向齐聚瑶光殿前，碰面的一瞬间愣了一下，随即携手走了进来。看到院中的情形，两人眼中闪过不同的神色，不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中宗急急的奔到上官婉儿身前，探了探的她的鼻息、摸了摸她的额头，便大叫道：“来人，还不准备布辇送上官婕妤回宫！立刻宣太医！”
　　韦后淡定的神色倏地变冷，狠狠的瞪着眼前的丈夫，冷哼了一声，随即释然。快步走到敏的面前，急急握着她的手，只觉敏的手冰凉刺骨，状似担忧的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刚才听奴才说你这儿闹了刺客，本宫就急忙赶过来看看。你的伤严重吗？马上宣太医吧！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这么冷的天怎么就穿这么少？赶紧回屋歇着。”说着拉着敏往内殿走，敏似没有灵魂的木偶，被她牵着一步步的远离院中的人仰马翻。
　　殿中的热气似乎不能温暖她已经冰冷的身子，她不由自主的打着颤，却被韦后紧紧揽在怀里。冲鼻的香气让她晕眩恶心，明亮的大殿、精致的摆设、华贵的宫装、交错的人影在眼前转来转去，她却什么也看不清了——
　　清醒过来，眼前是熟悉的床帏，她猛地坐了起来，牵动了颈间的伤口，她轻轻哼了一声，床帏掀起，冰凝急急坐上床沿，关切的看着她，眼中尽是询问。
　　敏心中一暖，手下意识的去摸颈上的玉佩，却摸了一个空，登时大惊，就要跳起。冰凝按下她，从怀中细细取出一个帕子，塞进敏的手里。
　　敏一愣，立刻打开帕子，温润的玉佩静静的躺在白净的绢帕上，敏狂跳的心平静下来，才询问的看着冰凝。冰凝比划了一下，敏约略明白韦后宣了御医，她的伤口在颈肩上，必是要脱去上衣，让人看到又会起事端。
　　敏刚要问韦后发现没有，冰凝却摇摇头说不知，脸色甚是担忧。敏思量着起身，除了颈上的伤口，身子并没有大碍，在屋里踱了几步，才发现冰凝犹豫不决的看着她。敏心中一沉，问道：“她怎么样了？”
　　冰凝摇摇头，眼底的关切溢于言表。她指了指头，又指了指心，又摇了摇头。她缓步上前，拉着敏的手，神态恳切，眼中尽是哀求。
　　敏只觉的她的手心温暖，一股暖流顺着掌心传进心里，驱散了层层的阴霾。她紧握着冰凝的手，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何况——唉，还是我去看看她吧。”说着迅速换装，走了出去。
　　冰凝忧虑的看着敏的背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愁绪——
　　上官婉儿住在合璧宫的绮云殿，此时殿内殿外都是人，宫中太医齐聚于此，药炉干脆搬到殿外，药香、蒸汽薰薰扰扰，绮云殿竟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敏的心几分牵动，抓了一个太医问了病情,才知上官婉儿愁思瘀滞于心，外感风寒，病情来势汹汹，偏又喂不进药，针灸之术也不见成效，只能这样拖着。敏气恼的冲进寝殿，淡雅的布置，素净的气息，让人立刻感受到她的存在，可是浓郁的药香却冲淡了一切。似乎蒸汽缭绕于前，她的身影若有似无。
　　敏心中没来由的紧张，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榻前，似乎脚步稍重就会惊醒那沉睡的人。朦胧中，她的脸色雪白，瘦削的脸颊竟凹陷了下去，绵长的呼吸，起起伏伏都在耗损她的生气。她似乎就在安静中等待死亡。
　　敏耳边又想起武玄霜悲伤的眼神、沉重的话语。“如果一个人没有了爱，她可以依靠恨活下去。可是一旦连恨都没有了，她靠什么活下去呢？”敏缓缓坐在榻边，伏在她耳边轻声道：“李希敏已死，你要给他陪葬吗？这样你就觉得对得起李逸了吗？李逸不爱你，李希敏也不喜欢你，为了他们死，你值得吗？你此生失败的很！看似步步为营，却时时被人操控。你一生都活的这么累，欺辱你的人，辜负你的人，他们还好好的活着，你没有报复他们，甘心这样放过他们吗？”
　　上官婉儿静静的躺着，苍白的脸色却渐渐红晕。
　　敏苦涩的笑着，又道：“你爱的人，他爱你吗？他爱你吗？他爱你吗？”她一遍遍的重复，一遍遍的加重语气，似乎从他心底呐喊出来一般。
　　绣榻上沉睡的人呼吸渐渐沉重，一呼一吸间竟飘摇着仇恨的气息——
　　中宗冷冷站在殿门口，老花的眼睛眯着，看不清神色，臃肿的身体的散发着肃杀之气——

　　起点

　　金秋十月，今年却异常的冷。连日的阴霾终被炫目的阳光驱散，耀眼温暖、金灿灿的阳光穿过重重云雾铺撒在繁华的方格坊间，遮挡去奢靡腐败，竟是一片生机勃勃。
　　积善坊内，碧波旁、合欢下，一个红衣女子默默站立。一袭绯红映衬着红叶碧湖白石。落寞的背影、火红的颜色，竟慢慢契合一体。两只白鸽在她头顶盘旋飞舞，惬意自由。她缓缓抬头注视它们，微翘的唇角不觉得上扬，眼底平静无波，却蕴着不尽的哀愁。
　　不几日，李唐王室及文武百官便要起程返回古都长安。飘摇数十年的大唐江山终于回到了最初的起点。而这神都洛阳便要慢慢退出历史舞台，缱绻数十年的武周政权便要湮没在历史长河的演进中。
　　自中宗颁旨后，积善坊忙里忙外的收拾东西，能带走的、不能带走的，都要最妥善的处置。李隆基最讨厌事无巨细，因此府内大小事务都要王妃王氏亲自指挥。
　　自那日后，淼奇迹般的恢复了健康，只是因为身体虚弱，一直卧病在床。今日太阳出奇的好，让她阴霾的心见到了一丝晴朗。湖面平静无波，临水而立，微风阵阵，让她混乱的思绪齐整起来。
　　该放下的终该放下。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繁华过后成一梦。她的梦是结束，还是刚刚开始，她已经不知道了。只知道以后的日子还要走下去，再痛的记忆也有忘记的一天。她能做的不是逃避，而是面对，用最坦然的心驱散所有的苦难。
　　身后轻忽其轻的脚步声唤回了她飘荡的思绪，她怎么会听不出他的脚步声呢？一直回避着他，如今该是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她望着一树枯败的枝叶，浅笑道：“再看看这里的景致，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它迎夏绽放了。”
　　李隆基蹙眉想了下，听不出她的口气。只道：“隆庆坊的景致更好，临湖有一个小屋，能将隆庆池的美景尽收眼底，你可以住在那儿，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各色景致你可以慢慢欣赏。”
　　淼唇边带着丝丝笑，点点头道：“可能那里的景色比这里美，可是天下比隆庆池美的的地方又何止千万？绽放的鲜花美，这枯枝败叶何尝没有腐朽的美？世上不乏有美的事物，只是缺乏欣赏美的眼睛。我觉得这里好，可能也会觉得隆庆坊美，美在每个人眼中都不相同，见仁见智罢了。”
　　李隆基的心底蓦的冷的透彻。在寻常女子眼中，王公贵族是天下女子希望匹配的如意郎君，可在她眼中，身份地位荣华富贵根本不算什么，她要的的只是平凡真实的生活、一心一意的爱情。这些他能给的了吗？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原作连理枝。湛蓝的天空，一双白鸽翩翩起舞，是怎样的爱恋呢？淼忽的灿笑起来，回头一双含笑的眼眸清澈的盯着他，道：“三公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愿做你最信赖的伙伴，帮助你完成心愿。”
　　李隆基迷惑在她灿烂的笑靥中，那样明净无瑕的眼眸、灿烂无邪的笑容，是他毕生追求的平静，为什么离得这样近，他却觉得相隔千里呢？这样的咫尺天涯，他不甘心！许久，他深邃漆黑无际的黑瞳中，缓缓融进不尽的自信，笑着点点头，那笑仿若骄阳般的灿烂。
　　“好。”他视线扫着她一袭红色，又道：“我还是那句话，我会永远等着你。即使是一辈子的痴等。”
　　淼的笑略僵，随即将苦涩湮没，又是纯净天真的笑容，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火热视线，转头看着天际飞舞的白鸽出神——
　　街上凉意阵阵，行人们都缩着脖子快步走着，只有两个人在街上闲庭信步。一高一矮，一大一小，高的穿着的黑衣完全融进了寒意中，矮的一身简短的华丽宫装，虽然个头小小，却难掩她的天生丽质，娇俏可人的握着身边人的手，缓步而行。
　　“姐姐，你要带我去见谁呀？”娇娇柔柔的声音响起，武仁惠仰着小脸看着冷冷的敏。
　　敏挥去心中的伤痛，硬挤了个笑，道：“你猜，猜中了有奖。”
　　武仁惠果真歪头冥思苦想，一张仍然稚嫩的脸庞，眉头紧缩，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敏看着她，心中一阵心疼，前一阵子为了李希敏错怪了她，敏怎么也不会想到下毒的人竟是一直在瑶光殿打扫的又聋又哑的老宫女，一个即使站在那也会被人忽视的人才是下毒的人。那天太平公主差人送解药，临走竟偷偷去见了她，才知错怪了武仁惠。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即使比同龄人早熟些，仍只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怜惜的看着她，轻抚着她柔软的头发，柔声道：“你怪姐姐吗？怪姐姐不相信你，怪姐姐丢下你那么长时间，怪姐姐伤了你的心？怪姐姐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了你？你肯定在怪我，对不对？”
　　武仁惠童稚的眼眸中闪过泪光，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仁惠的确很伤心，可是仁惠从来没有怪过姐姐。有些事情仁惠懂，仁惠当初不愿意回姐姐身边，就是不想伤姐姐的心，仁惠知道姐姐很苦，一个人要面对那么多事情，仁惠懂。仁惠只想待在姐姐身边，因为只有姐姐从来都是真心对仁惠的，即使冲仁惠发火，也只是怕仁惠会变坏。仁惠不想像宫里的女人那样，仁惠要做向姐姐一样的人。”
　　敏看着她稚嫩的脸庞，却说着大人一般的话，只觉得心疼，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笑：“好，以后姐姐永远和仁惠在一起，姐姐再也不会不相信你，你是我的妹妹，哪有不相信自己妹妹的姐姐。我以前是个不称职的姐姐，但姐姐答应你一定改正，一定做一个仁惠心目中的姐姐。”
　　武仁惠在敏的怀里一直点头，突然撒娇一般的道：“那姐姐给仁惠买糖葫芦吃。”
　　敏笑扬起头，看向身后叫卖的糖葫芦，点头道：“好吧，那我就先从收买仁惠的五脏庙开始做起吧。”
　　武仁惠甜甜的笑着，紧紧握着敏的手，一双柔软的小手异常的温暖，捂热了敏冰凉的手。
　　敏牵着一蹦一跳的武仁惠走到教坊的后门，虽是第一次来，却已是耳闻已久了。虽不知紫叶为何沦落风尘，但当日大殿之上她以《秦王破阵》的绝妙舞姿艺惊四座，虽然帮她躲过太子，可是其他人呢？前一阵子淼飞鸽传书给她，说紫叶很好，跟以前很不一样，虽然仍没有恢复记忆，但现在的她既像以前的紫叶，又是长大的紫叶。前段时间一直没有时间来看她，但知道薛崇简明里暗里在帮助紫叶，她虽然放心，却觉得欠他越来越多。这份人情债又该怎么还呢？
　　刚要敲门，头顶突然传来羽翼拍击之声，敏愕然抬头，却两只白鸽腿上束着竹哨薄纸往两个方向飞远，心中一惊，一个正蹬便直接将门踹开，拉着仁惠直往里跑。一路上竟没有教坊的人，敏的心中莫名恐惧，飞一般的直冲进去。未几近前，便看到太子身边的人，将仁惠往竹林一推，拔剑奔了过去，剑招凌厉且尽是杀招，太子护卫未几防备，被敏逼开，敏一脚踹开房门，直冲了进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紫叶的惊叫声从内室传来，和着太子淫亵的笑声，更显得绝望无助。
　　敏怒极，仗剑直指床上衣衫半退的太子李重俊，看着他身下半裸的紫叶，只觉得心口的怒火要将他化为灰烬，怒喝：“起来，否则我一剑割破你的喉咙。”
　　李重俊只觉得颈间寒意阵阵，僵直着身子从紫叶的身上爬起，待看清是敏后，眼中的妒火燃的更胜，咬牙切齿道：“慕容敏，又是你坏了本太子的好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用剑指着当朝太子，是以下犯上，是死罪。”
　　敏看着缩在角落里的紫叶，只觉得胸口怒火将残存的理智燃烧殆尽，手上使力，剑又逼近了一寸，紧紧贴在李重俊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划，他必死无疑。“我不管什么太子不太子，什么以下犯上，我只知道你是卑鄙无耻下流龌龊的淫贼，人人除之而后快。”
　　“你，你敢杀未来的储君？你疯了吗？我要灭你全族！”李重俊感到颈上的长剑已直逼颈上动脉，不敢乱动，只能压低声音低吼道。
　　太子的护卫都冲了进来，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俱都拔剑指着敏，但知道她是皇后身边的红人，谁也不敢出言威吓，场面竟僵持不下。
　　紫叶将衣衫穿好，急急奔到敏的身边，拉着她的手，求道：“你不能杀他！杀了他，即使皇后再宠你，也会将你正法的。敏敏，我没事，不要为我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不值得的。”
　　“什么值得不值得？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贵为太子，却干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情，还不如大街上的乞丐！”敏看着紫叶脸上的掌印，以及颈上的淤痕，心痛难当。
　　紫叶的眼中满是震动，却仍紧紧的拉住她，急道：“你说的是，我不该看轻自己。可是为了他这样的人，赔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敏敏，不要为了这种人，脏了你的剑。”
　　敏瞪着他，理智渐渐战胜情感，愤恨的瞪了他一眼，撤了剑。李重俊迅速奔到侍卫身后，喝道：“慕容敏，今日你以下犯上，竟意图行刺国之储君，来人，将慕容敏和这个贱货格杀勿论。”
　　众侍卫见太子安然无恙，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出手。
　　敏将紫叶护在身后，仗剑守势，守住所有的漏洞，只等着他们出手。
　　“太子殿下，这演得是哪一出啊？怎么在我侍妾的闺房中动起全武行来了！这不是慕容女官吗？你是要教紫叶舞剑吗？这闺房里可耍不开呀，还是到屋外来耍的顺当。”薛崇简长身玉立于门口，一袭鱼白色的长袍，玉带束腰，显得温文尔雅，正打量着屋内的一切。
　　李重俊见薛崇简来，脸色更加难看，怒道：“这卑贱的舞姬什么时候竟成了卫尉少卿的侍妾了？我记得你正值新婚，你就不怕你那骄横跋扈的方城县主闹得天翻地覆吗？还有你的岳丈，就连大唐的皇帝还要给他几分面子，你竟这样羞辱他的女儿，这结果可不好收拾啊！”
　　敏越过李重俊看向薛崇简，见他示意一切看他眼色行事，看到现在不可收拾的局面，只能点头。
　　薛崇简微笑着走了进来，原本不大的房间并不因他的进入而显得局促。他温文而笑道：“太子有所不知，我与紫叶因一曲《秦王破阵》结缘，情投意合，奈何家有悍妻，只能委屈她住在教坊之中，平时见面以解相思。此事于我辈男子乃是常事，谁没有三妻四妾呢？何况我娶亲之前，身旁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此时纳名侍妾也不为过吧。”
　　李重俊瞪着他风流倜傥的样子，冷笑着道：“薛崇简，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朝堂之上，谁不知道舞姬紫叶就是狄蓉？她本该嫁于韦播，而你为了一己私欲，使了移花接木之计，偷拐了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本太子可以在皇上面前告你一个欺君之罪，看看你那个徐娘半老的母亲救不救得了你！”
　　敏一惊，关切的望着他，任谁听到侮辱自己母亲的话语都会暴跳如雷，何况是他母亲是公主呢？他会生气吗？
　　薛崇简的黑眸飞快的闪过一丝愤怒，却在看到敏关心的眼神后渐渐平息，依然是一派斯文有礼。“哦？我还真不知道我的侍妾竟有这么高的身份？只是那狄蓉不是在大半年前就死了吗？狄府吹吹打打的办丧事难道是办假的吗？这人有相像可信，死而复生怕是无人相信吧？何况，太子乃国之储君，德行最为重要，若是让人知道你羞辱大臣妻妾，而如果她真如您所说是狄蓉，那你羞辱的就是国老狄仁杰的孙女，国老乃国之栋梁，虽死可民心仍在，您就不怕这民心所向？”
　　李重俊的脸色铁青，狠狠的瞪着他，许久才点头冷笑道：“好一个薛二公子。本太子给你面子，你和这卑贱的舞姬既有私情，我也不夺人所好，今天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李重俊甩袖要走，薛崇简却恰恰挡在他面前，仍然微笑着看着他。李重俊在他的看似温文的眼神中慌了起来，装作冷笑着避开了他的眼神，道：“本太子既往不咎，你还想怎样？”
　　薛崇简看着他身后的敏微笑，缓缓道：“那臣是否可以这样认为，慕容女官在教紫叶舞剑时，恰巧太子经过，这剑锋不小心划过，但太子毫发未伤呢？”
　　李重俊这才明白薛崇简要保的并不是紫叶，而是敏。清冷的眼中闪过凛冽，转头看了一眼戒备的敏，道：“薛二公子怎么说就怎么是吧。今天虽然未尽兴，但却让本太子明白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也算是不虚此行了。”说完推开挡路的薛崇简，带着人走了。
　　紫叶看着太子离去，浑身再无力气，靠着敏的身子滑了下去。敏急急伸手扶住她，托着她的身子扶她到床上躺下，细细查看了她的伤势，幸好只是些淤青，并不碍事，才稍稍放下心来。突然想起仁惠还在外面，立刻急奔了出去。
　　头顶几只鸽子飞过，落在竹枝上，敏一眼就看到竹林掩映中，一个较小的人儿挥舞着衣带逗着竹枝上的鸽子，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走了过去。仁惠见她回来，高兴的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娇声道：“姐姐去哪儿了，刚才为什么要拔剑？是遇到坏人了吗？我刚才看到太子出去了，很生气的样子，所以我没敢出去，到底怎么了？”
　　敏揉着她的头，柔声道：“没事，只是太子也来看歌舞，正巧碰上了。来，带你去见一个人。”说着牵着仁惠的手往里走，仁惠的手心突然冒起了冷汗，敏以为她冷，不以为意。
　　远远看着薛进站在门前，刚才出来太急，竟没发现他。向他点头致意，便要迈进门槛，他微挡了挡才让开。敏不解的看着他，扭头看向室内，薛崇简站在紫叶绣床前，不知说了什么，却突然不说了，紫叶脸色泛着青白，眼中既有怨又有恼，瞥见门口的敏，既不自然的别过头，面对着绣床里面。敏心中纳闷，仍牵着仁惠走了进来，笑道：“看我把谁带来了？”
　　紫叶缓缓转头，瞟了一眼敏身后的仁惠，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欣喜，只淡淡的说了声：“原来是仁惠呀，好久不见了。”
　　武仁惠往敏的身后缩了缩，怯生生的叫了一声：“狄蓉姐姐。”
　　敏笑着从身后将她拉了出来，笑看着她们，道：“怎么了？才多长时间不见，你们就这么生疏了。仁惠，狄蓉姐姐现在的名字叫‘紫叶‘，以后可不要叫错哦！”
　　武仁惠点点头，偷偷瞄着床上的紫叶，缓缓低下了头。
　　薛崇简低头看了武仁惠一眼，便道：“回京在即，我也要回去打点行装了，不打扰你们了。”说着点了下头，便要往外走。
　　敏看着他，心中有愧有疚，急道：“我送你出去。”武仁惠却紧拉着她的手不放，敏笑着拍拍她的头。“你陪紫叶说会话，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便跟着薛崇简出了门。
　　两人无语的往竹林后门走，薛进远远的跟着。敏几次抬头欲说话，却见他盯着天空发呆，便又咽了回去。直到竹林前，青竹的墨绿映着鸽子的雪白，显得格外的清新自然，他突然在竹林前驻足，欣赏着绿竹白鸽，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笔直的背影，缓步走到他面前，眼中感激愧疚交织，歉然道：“刚才谢谢你为我解围，否则太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也要谢谢你对紫叶的多番维护，我感激不尽。而我欠你这么多，却不知该怎么报答你？我真的很惭愧。”
　　薛崇简缓缓低头看她，脸上仍然温和，却不似刚才对李重俊时的疏离，浅笑着道：“你我既是朋友，那需要这些有的没的客套话吗？我愿意帮你，是因为你的确与我真心相交，有这份心就够了。”
　　敏想着那日阅兵后的谈话，只是为了因太平公主上钩，她只是利用了太平爱子心切的心情，既亵渎了母爱，又辜负了他的友情。心中内疚，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几次张口语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崇简看她挣扎的表情，笑了笑道：“你不要这样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如果你觉得欠了我，那等日后我遇难了，你来救我便是了。”细细的注视着她依旧清澈的眸子，道：“你今日来，想必也是为了她往后的去处做打算。你身居宫中，自然不便带她，而她现在的身份也是不能再回狄府了，我看还是让她跟我一路回长安，好避开太子。等到了长安再为她安排住处，我虽名义上护她，但于她名节上依然不好。可现下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敏感激的看着他，苦笑着道：“没想到我一条绢帕求救，竟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既以我为友，慕容敏便同你肝胆相照，他日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她看了看他身后的薛进，突然轻声道：“李重俊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不定会以紫叶挑拨你与夫人间的感情，更甚挑起太平公主和武三思的争斗，那该怎么办呢？”
　　薛崇简不以为然的笑笑，道：“我夫人那边，你不用操心，她对我的事并不太感兴趣，上次闹过一次，就再没了兴致。至于我母亲与德静郡王之间可不是太子能挑拨的起来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敏看着他，心中突然有股伤感来的奇快，胸腔溢满了同情与怜悯。突然问道：“你过得幸福吗？”
　　薛崇简一愣，随即云淡风轻的笑着，看着竹林上成双成对的白鸽，怅然道：“何以谓之幸福？我此生并没打算娶妻，现在娶了也等于没娶，于我未尝不是件好事。她要怎样，我都随她，相敬如宾最好。”
　　敏很想问他为什么此生不打算娶妻，可是这是个人隐私，她不便深究。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愈加的怜惜心疼，突然想到不久以后的将来，突然道：“你不用再忍让她太长时间的，等到了明年，她的靠山没有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飞扬跋扈了。”
　　薛崇简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淡去，对于她的话也不探寻究竟，只是随意的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吧。我告辞了，你多保重。”说完笑了笑，转身走出竹林，却在拱门前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身打量着她，似在思量着什么，犹豫着说还是不说，最终轻轻的道：“你一切小心。”说完迅速转身，身影消失在拱门后。
　　敏怔怔看着拱门发呆，他的“一切小心”指的是什么呢？难道是太平公主要对她下手了吗？除去李希敏还不够，连她也要斩草除根吗？突然觉得很累，坐在竹林下枯黄的草地上，看着湛蓝却阴冷的天空发呆。天天在算计中度日，每日就似一副沉重的担子越压越重，她不知道还能顶多久？
　　李希敏是不是已经开始他的游历了呢？即使见不到他，可是一想到他，心中就莫名的温暖，他就如天上的骄阳一般散发着光和热，让人温暖舒服，即使燃烧了他自己。
　　手不经意的抚向胸口的玉佩，贴身带着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一摸到它，就会想起吴名，似乎也已经成了习惯，这习惯能改吗？
　　她长叹口气，遥想李逸当年舍武玄霜和上官婉儿而娶长孙璧，是不是因为在她二人之间难以取舍呢？不论选谁都会让另一个伤心欲绝，不论选了谁都会为另一个肝肠寸断，不论选了谁最终仍是三个人的痛苦。也可能在他心目中根本做不出选择，只能选择逃避，用最简单的办法断绝了对她们两人的痴想，却造成了四个人的痛苦。今日的他，该怎样选择呢？还是不要选择呢？抑或是选择别人呢？
　　她仰望天空，始终没有答案，却只有一声又一声的而叹息——
　　绣房中，敏将一切安排告诉紫叶，她也没有反对，只是默默的点头，却始终不发一语。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敏迅速拔剑将紫叶和仁惠护在身后，门猛地推开，一个身影直窜了进来，叫道：“你没事吧，我刚才看到小黄，就直接跑来——敏之，你也在这儿？”
　　敏愕然的看着张九龄，他齐整的头发有些凌乱，袍尾、靴子上都沾了泥土草屑，显然是匆忙间慌不择路，一路狂奔而来。竟然不请自入，显然与房主人十分相熟，难道他和紫叶？她扭头看向紫叶，不由得一怔，再难言语。
　　紫叶一听到脚步声便知道是他，见他不顾礼数的直冲进来，情急的解释，让她欣喜若狂，可是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却全聚在敏的身上，即使两人同时站在他面前，他会注意的也只是敏吧。心灰意冷渐渐挤满心怀，虽然心痛难当，却只能表情淡淡的看着他们。
　　三人相顾无言，一室的冷凝不散——

　　心愿

　　十月己卯，中宗车驾于东都出发返回都城长安，以洛阳为陪都，结束了几十年女皇的洛阳统治，真正拉开唐朝中兴的序幕。
　　一路上，敏知道紫叶和淼在薛崇简和李隆基的家眷中，几次夜间歇宿时，远远地看见她们，却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返京队伍浩浩荡荡几万人，人多口杂，敏知道很多人都在暗中观察她的动向，此刻她与谁亲近，反倒是害了她，因此，只是遥遥点头微笑示意，一起尽在不言中了。
　　上官婉儿大病未愈，一直躺在马车上休息，即使中宗在行宫中设宴，她也从不出席。敏见她的机会很少，只是知道她身体虽然虚弱，可是人却精神了很多。
　　行了半月，华山之巅遥遥在望。敏的心被一种莫名的暖流温暖着，心情逐渐好了起来。不日，他们下榻华山下的行宫中，直面着陡峭的绝壁，故地重游，敏情不自禁的走到华山山脚，仰面看着华山自古的一条路，和深嵌在巨石中的铁链，这就是她和李希敏初遇的地方，昔日的记忆仍旧历历在目，可今时今日，他身在何处呢？
　　“慕容女官真是好兴致啊！”
　　身后突然传来甜甜腻腻的声音，敏浑身一颤，已知来者是谁，却并不急于转身，而是仰面看着华山之巅在密密的云层中若隐若现。
　　许久，身后的人终于按捺不住，又道：“你似乎对我的出现并不吃惊，当日在大殿上，你就已经认出我了吧。我自诩易容技艺第二，这世上就再无人敢称第一，可是却瞒不住你的眼睛。有时，我真觉得在你面前，我被从里到外剥的干干净净的，即使是我埋在心底的事情。”
　　敏自嘲的笑笑，眼睛始终望着绝壁上来回摆动的铁链，似乎那上面一个男子拽住一个女子的手，即使面临坠崖的危险，却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我从没觉得自己有猜人心的本事，而你，我也从没看透过。你已经平安出去，仇人已死，皇宫还有什么值得你再回来？如果你希望恢复身份，那为什么不以义阳公主的后人出现，而偏要扮作吴名之母呢？我想不通。”
　　身后的高安长公主虽然面容苍老，身子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走，但一双眼睛却尽是邪魅妖艳。她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冷意，却状似神秘的道：“你不想知道我和吴名逃出上阳宫后的事吗？”
　　敏的心紧紧一揪，有种不祥的预感，但知道兰若最细故弄玄虚，只能按下心中的慌乱，淡淡的道：“我不管你为了什么再回来，都与我无关。”她突然转身从她身边走过，竟看到吴名就站在不远处，默默的注视着她。她的心跳入擂鼓，再也移不开视线。
　　吴名细细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似乎要将她得的一切都深深的刻在心里，漆黑的眸中卷着惊涛骇浪，巨浪下竟是痛彻心扉的诀别。
　　兰若冷笑着看着两个深情注视的人，冷冷的笑着走到敏的身后，贴着她的身子，伏在她耳边，甜甜的道：“那些日子我和他朝夕相对、形影不离，而我，现在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兰若嘴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一只利箭刺中心口，胸膛剧烈的起伏，紧紧握住双拳想要止住身子的颤抖，可是紧贴着兰若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抖着。一双清亮的眼眸泛着水意直直的瞪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回视着她，只觉得心底泛着冷意，盛怒之下，猛地回身推开依在她身上的兰若，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我不相信你。”
　　兰若易容的面孔下，一双眼睛满含笑意，竟让苍老的容颜顿时如珠如花，浑身上下散发着慑人的妖冶，美得令人心惊胆战。“你可以去问他呀？问问我怕床上的功夫如何，可称他的心意？”
　　泪溢满了眼眶，敏倔强的咬牙强忍着，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转身快步走向吴名，一双迷蒙的双眼满含期待的看着他，身子依旧抖得如风中残叶般，哆嗦的问道：“你和她，究竟——你，背叛了我？”
　　吴名眉间眼底尽是悔恨，默默的盯着她虽不说话，却等于默认。
　　敏怒极，揪住他的前襟，喝道：“我要你亲口说！回答我，你背叛我了吗？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满眼的泪因她的动作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一颗颗滑落。
　　吴名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艰难的点头道：“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背叛了我们之间的誓言。”
　　敏攥着他衣襟的手剧烈颤抖着，眼睛仍不死心的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他收回刚才的话，但他的瞳仁中只有小小的她，不堪重负的她，竟再看不出任何情绪。敏心如死灰，蓦然放手，缓缓后退，看着他竟笑了起来，可那笑是怎样的悲戚？她慢慢仰头看向高耸入云的华山之巅，李希敏似乎站在山巅冲她微笑，那样的温暖窝心。
　　她伸手入怀，掏出贴身的凤佩，捧在手心中细细端详，低喃：“已经是第二次了。我竟为了你，一次又一次的伤哥哥的心。是我太傻了，太傻了。”她伸手将凤佩递到他面前，再不看他的眼睛，轻声道：“你既心属他人，这玉佩还是送给她最好。”低沉的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情绪，泪已止，心已碎，意已灭。
　　吴名愣愣的看着眼前温润无瑕的凤佩，竟鼓不起勇气去拿，看着敏空洞的眼神，漆黑的眼眸没有一丝光亮。
　　“叮咚——”铁链击打绝壁之声回荡在耳际，她闻声抬头，看着摇摆的锁链笑了起来，笑靥如三月暖阳。“我与哥哥在华山相识结拜，三年后，他虽不在我身边，我却与他相知相许，这华山铁链便是我俩的见证，我再不负他。”
　　吴名浑身一震，沉沦于她绝美的笑靥里，这笑却再不是为他。他缓缓举手，捏住了那块带着她体温的玉佩，手指轻轻拂过她的手指，她猛地缩手，吴名却紧紧握住她的指尖，期盼的看着她。
　　敏盯着他的手一瞬，几次抽手，他却紧抓不放。敏蓦然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尽是决绝。“花自飘零水自流，岂缘无赖强占愁？”
　　吴名猛地清醒过来，眼底只有无尽的悲伤，一丝一丝松开了她的手，也任心中的某处随着她的手渐渐远离。他和她终还是无缘吗？
　　圆月高挂，青峰独立，环山流水，竟是终年不冻。
　　月影西斜，人影亦斜，绝壁下，朗月伴着孤影竟是无尽的悲凉。敏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中一轮扭曲的明月，随手将一块石头砸向水中倒影，明镜似的圆月破碎，波光粼粼，渐渐又聚成一轮明月。
　　人心能否就似这水中月，破碎后迅速复原，且看不出一丝裂痕。还是人心就是这镜花水月，就是虚梦一场。可是若只是梦，为何心会如此痛呢？命运为她做了选择，她该高兴才是，为何还会肝肠寸断呢？
　　“扑通”一声，水中月破碎，扭曲着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敏一惊，猛然看向身旁，上官婉儿竟坐在水旁大石上，静静的看着水中月圆月缺。她什么时候来的，她竟一无所知。为何每次为吴名伤心时，她总会出现在她的身边呢？可是现在的她不想见任何人，转身就走。
　　月华照在上官婉儿的脸上，她的脸竟白得若透明一般，丰润的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她低垂眼帘，轻轻地道：“你爱的人，他爱你吗？”
　　敏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瞪她，知道她是拿自己的话来讥讽她。此时心已经千疮百孔，身子若晒干的导火索，一点就会爆炸，将她炸得粉身碎骨。敏冷笑的看着她，恨恨的道：“幸灾乐祸吗？我和他是没有结果，可我们真正开始过，相爱过，既是互相伤害，也是因为心里爱着对方，即使他背弃了对我的誓言，我恨他怨他，也因为我曾经爱过。有爱才有恨，而你呢，你和他开始过吗？如果他不爱你，你的恨所为何来？哼，你的恨不是因为他由爱到不爱，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没爱过你。”
　　上官婉儿如弹簧一般跳起身来，恶狠狠的瞪着她，浑身气得发抖，却冷冷笑道：“是，你说的没错，我和他从没开始过，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上官婉儿就是他幼时捡到的那个迷路的小宫女，这又怎么样？正是因为我七情俱绝，我才能成为今天的我，我手中握的是天下的诏令，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因为李显爱我；我一句话就能让武李两家斗得天翻地覆，因为武三思不能没有我；皇后一心想要成为第二个女皇帝，只有我能成就她。我手中握着权势，看似李唐的江山，却在我的股掌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你知道吗？那比鱼水之欢更令人心潮澎湃。只要我手中握着权力，我想要多少男人，就有多少男人，一个李逸有算什么？”
　　敏看着她扭曲的脸庞，心中微微发颤，她是上官婉儿吗？心中怒火慢慢平息，竟只有浓浓的怜悯。她缓缓走到上官婉儿面前，月光照在她们身上，重叠的光晕叫只在她们之间。敏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得到一个人的身体和得到一个人的心，一样吗？即使你拥有天下所有美男子的身体，却换不来他们的真心，等到你死了，你会留在谁心中得到永生呢？满足了身体的欲望，心只会更加空虚吧。”
　　上官婉儿微微走神，随即大笑了起来，一把握住敏的左臂，将袖子捋到肘上，看着月光下那一点刺眼的朱红，她轻轻扶着那一粒朱砂印，讥道：“我倒是忘了你仍是处子之身，你怎么会知道人的欲望究竟有多大？那是一个一旦开口，就再难填平的沟壑，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越来越大，最后将你自己整个吞噬掉，而放任自己的欲望支配。”她甩开敏的手臂，抚上她左额的梅花妆，笑得妖艳，却带着无尽的哀伤。“如果你的贞操是被你所厌恶的人强行夺去的，那么再被多少男人占有，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敏越听越心惊，用右手迅速遮住守宫砂，难以置信的瞪着她，道：“难道你——”
　　上官婉儿笑得肆无忌惮，用手拭去精致的梅花妆，一条长长的疤痕趴在她的额头上，在月光下竟泛着粉红色。“这是张昌宗给我的。众人皆知二张恃宠而骄，竟以术士算命之说，欲自封为帝。却不知这术士是我找的，谣言也是我放的。五王政变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五王所擒杀，却不知道他心口那一剑是我刺进去的。”她笑得娇美，眼底却是寒意阵阵。
　　她掀开自己宫装衣襟，露出雪白的肩膀和丰满的胸部，左胸的上方竟是一排牙印，深深的烙在她的身上。她轻抚着每一个齿痕，笑道：“这是我身上第一个印记，是我的第一个男人，薛怀义咬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失宠记恨，放火烧了明堂，却不知是我向女皇推荐了沈南缪，一次次的阻止他觐见女皇，他以为自己失宠了，一怒之下打翻了明堂所有的祖宗牌位，可是他没有傻到纵火，可我却帮他点着了他的催命符。太平公主一向记恨他，我就为公主献策诛杀了他。”
　　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是上官婉儿导演了这出戏。以她温婉柔顺的外表，谁又会想到这些是她幕后策划的呢？她有些不敢认她了，手掌紧紧按住守宫砂，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上官婉儿却一步步逼近她，攫住敏的手腕，将她扯到水边，一双凤眼闪闪发亮，亮的让人不敢正视。她将敏拽到眼前，盯着她的眼睛，似在搜寻什么，缓缓道：“李希敏为何会突然中毒？又怎会突然毒发？你从太平公主那儿究竟拿了什么？为何武玄霜要杀你？你告诉我为什么？”
　　敏盯着她的眼睛，被那近似与疯狂的眼神吓住了，梗在胸口的话却怎也说不出来。如果她不在意李逸，那她还会在乎李希敏的生死吗？如果她什么都不在乎了，那她活着究竟为了什么？
　　上官婉儿逼着她一步步的后退，直到水边才止步，狠狠的捏着她的手腕，冷笑道：“原以为武玄霜会将你们调教得很好，最终仍是自相残杀了，我想这比杀了她更让她痛苦。既然李希敏已死，你留下来何用，不如陪他一起去吧。我没有孩子，我也不会让她有孩子。”说着狠狠将敏推向了湍急的河水。
　　敏兀自失神于她疯狂的样子，毫无防备的仰面摔了下去，她不会游水，加之水流湍急冰冷，上官婉儿是非要她死不可了。眼睛不死心的追寻着她的眼睛，想要看清她此刻的表情。匆匆一瞥，她疯狂的眼眸中竟漂着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的将她的凶狠遮掩下去。她是真的要杀她吗？
　　“不要——”紫叶和淼猛地拽住了上官婉儿，却不及拉住敏迅速坠落的身子，两人急急扑向河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河水将她淹没。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 t x t.co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有空去逛逛！
　　敏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窜出，迅速扩展到四肢，即使现在能用功夫自救，她也动不了了。只能任身体坠落。她能听到耳边的水声隆隆，冷水泛着清冷的水雾侵袭着她的背部，却已无办法了。突然身子一轻，似被什么拖住了一般，迅速的往河岸飘去。敏惊愕的转头，却见盈盈河水旁，一个纯白的影子似乎飘浮在湍急的水流上，一只手直直的伸着指向她，她就似牵线木偶一般，被他一点点提到了岸边。
　　紫叶和淼震惊的看着眼前的情景，待看到敏落在岸边时，才又冲过去，一左一右的支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上官婉儿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水雾后的眼眸中闪着不信、惊疑和安心。她情不自禁的想奔到敏的身前，一个湛蓝的影子闪出，挡住了她。她一愣，细细的打量眼前这个沉静内敛的青衣女子。
　　“爽怡——”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惊喜的看到爽怡竟这般神奇的出现。
　　敏扭头看向河对岸，刚才那个白影已经不见了，是天志吗？他为什么要救她，是为了爽怡，还是他另有目的？
　　上官婉儿瞪着爽怡，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又恢复成平时淡定从容的模样，淡淡的道：“慕容敏认识的人，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爽怡气定神闲的看着她，道：“既然不在乎那个男人，又为何在乎他的孩子？既然不在乎他的孩子，又为何在乎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你这样做，是在为李希敏报仇吗？上官婉儿，不要再口是心非了，明明在意，偏要装作释然；明明不愿，又何必逼自己封了最后的退路呢？”
　　上官婉儿似被说中了心事，身体晃了晃，退了一步才站稳。眼前四个女子性格虽然各异，无形中却散发着灼人的朝气，即使不发一言，她们也能心有灵犀，这样的情意是她渴望而不可及的。她们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猛地闭上了眼，抚平心中的激荡，才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楚楚可怜的紫叶，她心中瞬间扬起一吧火，狠狠的瞪了紫叶一眼，愤然转身跌跌撞撞的走了。
　　爽怡看着她寥落的背影，轻轻一叹，转身看向她们，展颜一笑，道：“是不是我们每次见面都要这样惊心动魄呀？”
　　明月下，清水旁，一堆篝火熊熊燃起，温暖了四人的心。
　　敏轻轻靠在爽怡身上，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筋疲力尽了。此刻身旁只有她最好的朋友，这让她痛苦孤独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只是胸口如压了一块巨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爽怡握着敏冰冷的手，看了一眼她臂上的守宫砂，清灵的眼眸闪过讶异，随即将她的袖子放下，搓着她的手。
　　紫叶和淼将手伸向火焰暖手，眼睛却看着敏和爽怡。四人谁也不说话，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又不知说些什么。四人发现虽然她们极力想维持原来的相处模式，但现实告诉她们，她们都变了，都不是以前的她们了。
　　淼终于忍不住了，盯着爽怡问道：“你们去了哪儿？那天我去白马寺，已经人去楼空了，为什么你不跟我说一声呢？”
　　爽怡歉然的叹了口气，苦笑着道：“我不是有意的，只是突发了一些状况，我们不得不走。因为走得匆忙，所以没来及通知你。我们也是前一段时间刚回洛阳的。”
　　敏扭头仔细打量着爽怡，总觉得她什么地方变了，却又说不上来。心底压着与天志的约定，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或是她早就已经知道了。
　　紫叶打量着爽怡，对于她，紫叶感觉最陌生，但陌生之中又有一股熟悉的感觉，脑海中闪过杂乱无章的画面，却又理不清头绪。
　　敏轻声道：“看样子，你也要去长安。”
　　爽怡点了点头，看着三人有点冷凝的气氛，微微笑道：“你们在哪儿，我也得在哪儿啊！咱们的步调一致啊！我有预感，这次再回长安，我们四个就可以在一起了。我们找一间小院子，东南西北有四个屋子，我们每个人住一间，晚上睡觉一起关门，早晨起床一起开门，那不是很好吗？”
　　敏听着她讲，心情有所好转。似乎只要她们四个人在一起，什么艰难痛苦都可以躲过去，应为她们互为依靠，即使伤心难过，也会有三双坚实的肩膀、三双真挚的眼睛，和三颗温暖的心来抚慰另一个人。“这次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我们四个人都要在一起，不论发生什么，我们生死与共，再不分开了。”敏想了想，又道：“我又失恋了，你们三个的负责安慰我。要不然，我不想开，可就麻烦了。”
　　淼听了倒是一乐，拉着紫叶蹭到敏的身边坐下，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咱俩彼此安慰吧。如果这世上找不到好男人，咱俩就将就将就吧。”
　　敏推了她头一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她一遍，摇头道：“你就算了吧。如果非要从你们三个里选一个，你也是我排在最后的那一个。”
　　淼不服气的嚷道：“凭什么呀？我哪不如她们了？”
　　敏突然觉得莫名的轻松，似乎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她们上学时的样子。笑着道：“选爽怡，她善解人意，我肯定很舒服；选紫叶，她人长得漂亮，看着赏心悦目，心情自然就舒畅了。你呀，懒蛋一个，说不定还得我伺候你，我可不给自己找罪受。”
　　淼“嗷呜”一声扑到敏的身上，不服气的嚷道：“我都主动献身了，你还推三阻四，哼，到时候没人要了，别来找我，我可不要你。”
　　敏被她推倒在地，看她一张圆圆的猫脸，心中的疼痛骤减，只有不尽的温暖。看着天上繁星点点，像一颗颗明亮的指明灯，为她照亮前路。心中的淤积的烦闷一扫而空，抱着她的圆滚滚的身子，朗笑道：“男人算什么，没有他们，我们照样可以活得很好。既然我们要留在这里，就让我们传出一番事业来吧，让那些男人看看我们二十一世纪的80后的本事！女人，不是他们可以小看的。”
　　仍然笑闹的淼怔怔的看着她，看尽她眼中的闪亮坚强，灿然而笑，深深的梨涡荡在颊边，眼中是诉不尽的开心。“好，你去闯一番大事业吧，然后养我。”
　　紫叶和爽怡闻言大笑了起来，敏一翻白眼把她从身上推下来，立刻缩到爽怡的身边坐好，指着她哼道：“我才不养你这只懒猫呢？你有李隆基那条大鱼，找我干什么呢？说不定你就是他的杨贵妃呢？”
　　淼的心结也已打开，混不在意的往地上一躺，道：“好啊，能成为历史上的四大美人，我此生也不枉了。咱们现在就做个约定，看谁将来能名传千古，干出一番令男人汗颜的事业来。”
　　爽怡的眼中淡淡的平静，摇头道：“我可没你们这么大的志愿，只求一知心人，平淡终老。不过，我可以为你们做个见证。”
　　紫叶看着火光明灭，缓缓道：“我不求轰轰烈烈，只想帮助我的丈夫成就他的梦想，抚育我们的孩子，携手白头。”
　　爽怡扫视她们三人，点点头，道：“好，敏敏要做女强人，猫儿要做名传千古的美人，紫叶要相夫教子，而我只要平平淡淡。希望我们终能如愿吧。”
　　淼本想改口，看着她们都是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浅浅一笑。人生怎么尽如人意呢？只求今生无憾吧！
　　敏仰头看着明月，黯然一笑，女强人易做，真心人却难寻。既然上天已为她做了选择，她就继续走下去吧，是她的缘分终究不会错过的。
　　爽怡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月光下的清亮，配着他的超脱世俗，不沾凡尘。相顾无言，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眼神交会，却是心有灵犀。这就是她要的平淡。
　　紫叶看着熊熊燃起的篝火，心中百转千回，她能得到她想要的吗？想要和得到，中间必须有自己的努力争取，她不会放弃的。
　　月光如华，绿波荡漾，四个妙龄女子许下了她们各自的心愿。山水间，寂静无声，只有她们汹涌澎湃的心——

　　天都

　　神龙二年，十月戊戌，中宗车驾至西京长安。至此，李唐中兴真正从开国首都长安正式开始，掀开李唐皇室的新一页。
　　直面皇城的明德门洞开，宽阔的朱雀大街上挤满了百姓，争相一睹神龙皇帝的风采。禁军、飞骑营在前开道，万骑护卫帝后，中宗韦后的车架如众星捧月般在宽广的朱雀大街上缓缓行进。中宗臃肿的身体着明黄龙袍，皇冠端正的戴在头上，此刻显得挺拔而威严，老花的眼睛不再眯起，而是平和庄重的扫视着他的臣民，帝王之气尽显。何曾想过，房州流配十余载，秘密召回登储位，一朝君临天下，百姓朝拜，却是走过了多少艰辛路。
　　韦后一身金红相间的凤袍，凤冠高贵的嵌在她高耸的发髻上，流苏步摇微微摇晃，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中流转着高高在上的意气和野心。纤纤素手轻举，优雅慈祥的向百姓致意，母仪天下的风范淋漓尽致。细致妆容下掩不住岁月流逝在她脸上的印记，深深的皱胃，掩藏的暗斑，是她苦守陋屋、扶持夫君的见证，一丝丝一点点的烙进心里，这样的母仪天下还不够，她要的是众星捧月，要的是推倒武曌在人们心中的女皇形象，要的是作为新一任女皇的荣耀。野心之火焰在眼眸深处灼烧，烈焰似乎要破眸而出——
　　太子重俊骑着高头大马紧随君侧，身上掩不尽的锋芒，一身明黄衬着他年轻英俊的脸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却浑然不觉身侧投来的凛冽杀气。
　　相王车驾随侍其后，李旦清淡平和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兴奋激动之色，眼神穿越人群直直看向遥遥在望的大明宫，重重楼宇、几段恩仇，密密的交织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急急闭上眼，掩饰住欲迸流的情绪，再度睁眼时，还是那样的温和平静。
　　相王五子骑马护卫父王，山呼万岁如滔天巨浪般席卷着五兄弟，让他们热血沸腾起来，高筑的宫宇，文武百官的参拜，黎民百姓的拥戴，广绣山河的壮美，却独独属于前面那一家人的，他们又算什么呢？
　　李成器，曾经的皇太孙此刻只是寂寥的跟在父亲身边，时不时的看着前面威风八面的李重俊，六年的拘禁让成熟的他抹去了所有的志气，碌碌无为。
　　李成义的出生伴随着太多的传说，可是仍然掩盖不住母亲卑微的身份，父亲的一夜宠幸便有了他，可是母亲才色平庸，哪里入得了父亲恃才傲物的眼。母以子贵，母亲的地位有所提升，却给不了他充足的支持。长兄在前，既是庶子，又已位极人臣，还有什么可想？
　　李隆基俊逸的脸上维持着淡淡的微笑，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状若无物的看着跪在脚下的人群，眼底没有太多波澜，只是理所当然的沉稳。他看看跟在身旁的两个弟弟，三人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脾性相合，志趣相投，对于他们，他可以毫无顾忌的依靠，而日后所图，必是要依仗他们。笑着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他们的手，虽不言语，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淼挑帘看去，心中无限温暖，幸好他有手足至亲的兄弟，往后的路便再不难走。李隆基似乎注意到她的注视，回头看向她，自信的笑笑，眼中的意气风发让她炫目。还记得五年前，也是深秋十月，华服少年骑着骏马朗笑着向她挥手示意，眼底眉梢虽是隐忍，但却蓄势待发。马车略微摇晃，挂在胸口的玉环轻响，唤回了她的心神，心突然一阵抽痛，当日身边的人，如今又在何方呢？如果他已在天堂，希望他能平安幸福吧。
　　王氏静静的坐在淼的身后，透过纱帘，丈夫那如日中天的样子深深烙进心头，那春风拂面的笑容似乎要融化一切。可是，却不是为她，心底寒意渐生，眼眸有些迷蒙，愣愣的看着淼的背影。却不知身旁抱着孩子的刘氏，轻轻抚慰着孩子，冷冷的注视着她们。
　　太平公主的车驾紧随其后，雍容华贵的坐在车中，眼波含情，深深的看着街道两侧拥挤的人群，似乎回到了她青涩的豆蔻年华，也是如此的情景，而她却挤在人堆里，仰望着骑在马上的翩翩美少年，骏马配公子，她只觉得如天上仙子一般的通透纯洁。大明宫蹴鞠场上的风采，大红嫁衣下的羞涩，都被重重坊间遮挡住了。她黯然回神，映入眼帘的是朴实的丈夫，心底渐凉，缓缓往外看去,正是她俩唯一的儿子，崇胤早逝，她并不太过伤心，因为崇胤并不像他，而崇简却似他重生一般，让她看着心中发疼——
　　薛崇简一身月牙锦袍，温文尔雅的看着朱雀大街的旁的槐树和榆树，在心中默默的数着，终于数到了一百二十，他笑了起来，清风明月般拂人心扉。五年前，那颗槐树下,那颗槐树下,依然是这样的场面，他厌恶如展览品般让人欣赏，悄悄离开游行队伍，却是人山人海，他讨厌与人身体接触，躲在角落里冷眼看着一个个欲望男女，可一个清亮的声音就在那个时候烙在心扉。他回身找寻她的身影，却见她愣愣看着那个角落发呆，眼底是挥不尽的伤痛和悲哀。他明媚的心情跌入谷底，木然转头自嘲的笑笑，无尽的悲凉。
　　紫叶坐在奴仆车中，看着他的神色若有所思，回眸看向暗自神伤的敏，艳丽的秀颜如罩上一层轻纱般似真似幻，水眸雾气笼罩，看不清一切情绪。
　　敏跟在宫娥的车驾旁，愣愣的看着那一处既熟悉又陌生的的角落，往日情景卷浪而来，让她毫无招架之力，心神俱伤的扭过头去，既是过往烟云，思之无意。“弃我去者,咋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敏下意识的喃喃，身后一处目光盯在背上，她却没有回头。既然心意已决，就不该藕断丝连。
　　上官婉儿挑帘看着她，一路上虽再未与她说话，两人之间也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可是敏眼底抹不去的哀愁，她却看在眼里。“弃我去者,咋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如果真能如此，我又何须受这么多年的相思之苦？你能做得到吗？”她眼睛一刻不离敏，深藏在眼底的只是怜惜——
　　矗立在山脚的大明宫，如一块耀眼的玉石般闪闪发亮，可是皇室队伍去顺着朱雀大街走进了洞开的皇城门楼——
　　神龙二年十一月，乙巳，中宗大赦天下。
　　中宗恢复李唐所有监制，以历代皇城太极宫为正殿，而女皇在位时长居的大明宫成为辅宫，将两宫连成一体，宫制规模越来越大。
　　刚刚回宫，中宗便遇到了一件头痛的事。前些日子，深受恩宠秘书监郑普思聚党于雍、岐二州，图谋作乱，东窗事发，长安留守苏瑰将其一网打尽，投入狱中。但郑普思之妻第五氏以鬼道得幸于韦后，韦后代为说情，中宗便下敕免罪。谁知，中宗车驾刚返长安，苏瑰庙堂之上力争，但中宗仍然坚持己见。
　　随后，侍御史范献忠进曰：“请斩苏瑰！”中宗曰：“何故？”对曰：“瑰为留守大臣，不能先斩普思，然后奏闻，使之荧惑圣听，其罪大矣。且普思反状明白，而陛下曲为申理。臣闻王者不死，殆谓是乎！臣愿先赐死，不能北面事普思。”魏元忠曰：“苏瑰长者，用刑不枉。普思法当死。”中宗不得已，戊午，流普思于儋州，馀党皆伏诛。
　　韦后深信神鬼之道，普思之妻既死，韦后竟寝食难安。民间遍寻巫女，却一直未能称心。因此，极为记恨苏瑰和魏元忠。
　　十一月份，地处西北的东女国前来长安朝贺新君兼进贡，东女虽是小国，但国中弱水流经，极为富庶，且极通巫术，因此韦后极为上心，令宫廷上下准备，要在大明宫的麟德殿国宴东女国使臣。
　　长安天气愈加阴冷，长安皇宫虽依山而建，却不似大明宫地处高地，地势微凹，潮气很重，宫中如似冰窖一般。
　　上官婉儿以后妃身份居于中宗后宫，而敏却安排在武玄霜以前住的青竹居内，太液池旁的凋谢的莲花，和着苍翠的青竹，身临其境，竟是恍如隔世。
　　竹居门轻掩，敏一身男装，身披狐毛披肩，站在青竹下发呆。一会儿便要去麟德殿，陪同帝后接见东女国来使，可此刻，心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上次来这儿，上官婉儿玉立于天山丹青前黯然神伤，那一首《彩书怨》竟似刻在心里一般，挥之不去。可是此次回来，房间依旧，却再不见那幅卷轴。上官婉儿和武玄霜都选择了一个自己爱的人，抛却了所有爱她的人，最终却只是孤独终老。吴名一次次的负她，她却一次次的负希敏，她的心为吴名痛，却被希敏的情一次次的温暖，可他的心却已伤痕累累。他走的时候，是怎样的伤心欲绝呢？你现在好吗？身上的毒解了吗？心还在痛吗？
　　不经意的转身看着冰凝从太液池旁走过，手里恭谨的拿着一卷画轴，敏心神一动，走了过去。问道：“这是那幅天山吗？”
　　冰凝缓缓点头，比划了一下，竟是上官婉儿让她送来给敏的。敏有些晕眩，小心翼翼的将画轴打开，茫茫雪山，一望无际，云层似在山巅纠缠，天大地大，放肆无稽。下首题着：“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调，贫封蓟北诗。书中无别意，但怅久离居。”
　　敏的心，猛地一揪，情断难再续，为什么还要守着那份已经不可能的感情？既然决定忘却，为什么不重新开始，与李希敏的约定，仍在心头，暖暖的让人熏醉，为什么还傻傻的呆在这个浑浊不堪的地方受罪？为什么到现在猜想开，浪费了多长的时间，该走了。她从冰凝手中夺过画轴，绕过太液池，疯跑了起来。她要出宫，她要去天山，那有人正在等她。
　　疾跑间，一个小太监撞在她身上，摔倒在地，敏却已是不管不顾，只是往前跑。小太监趴在地上，看着敏急喊：“慕容女官，皇后娘娘命您立刻去麟德殿啊！女官——”
　　敏却充耳不闻，只是往前跑着，冰凝在后面急追，却只能看着她越跑越远。
　　敏的心中被莫名的情愫撕扯着，只想立刻离开这里，只有见到李希敏，心中才能安定，为什么早没有想开。宫门遥遥在望，她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可是腰间突然一紧，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一带，竟卷入宫墙的阴影中，眼前一双黑眸紧紧的盯着她，似不解，似难过，汹涌的卷了过来。
　　敏瞪着眼前的人，猛地一掌击在他胸口，他却硬生生的接住，仍牢牢的将她的身体按在墙上。敏气急，怒道：“放手，让我——”
　　薛崇简一手捂住她的嘴，一反他儒雅的气质，剑眉微拧，瞪着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是皇宫，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今日东女来贺，宫廷守卫极其森严，你想以一敌万吗？”
　　敏扭动着身子，眼中满是泪水，双手直推他的胸口，呜呜的说着，眼中满是怨恨。
　　薛崇简迷失在她痛楚的眼神中，软了语气道：“为何当日不走，还要回来？既然回来，你哪还走得了！太子恨你，巴不得你捅出娄子，好治你的罪，你现在一出去，他立刻可命羽林军斩杀你。你根本出不去！”
　　敏心灰意冷的停止挣扎，顺着宫墙滑坐在地，手里紧紧握着画轴，眼泪一滴滴的打在画轴之上。“我想出去，我不想再呆在这儿了。我要去天山找哥哥，我要见他。”
　　薛崇简满目疼惜的蹲下身子，愣愣的看着此刻脆弱的她。他印象中的她总是坚强勇敢的，从不似现在这样无助，究竟是什么刺激了她？他看着她手中的画轴，只看到“思君万里余”几字，心中不禁怅然若失。不由自主的道：“此刻你心里想的是谁？”
　　敏愕然抬头看他，眼中满是震惊，泪仍如断线珍珠般一颗颗的坠落。那双黑眸里隐藏的情绪，她竟怎么也看不清。
　　冰凝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看着两人有些诧异，随即对薛崇简恭敬的行了一礼，眼中满是感激。她拿着绢帕轻轻拭去敏脸上的泪水，敏却一偏头，躲了过去，咬了咬牙，狠狠的用袖子抹脸，一脸平静的起身，眼中虽是水雾弥漫，却已不再迷茫，极为有礼的向他点头致意。“多谢薛二公子。请公子移步麟德殿。”
　　薛崇简的眼中轻轻扰扰的迷雾，瞬而清明，温文一笑，点头走开。守在一旁的薛进立刻跟上，主仆二人缓缓走远。
　　敏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又扭头西北望，刚才自己是怎么了，明明知道自己已不是可以任性妄为的人了，却差点做出糊涂事来。渐渐平复的心绪，自嘲的笑笑，看着起伏连绵的天山，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找你呢？”将画轴卷好，递给冰凝，淡淡的道：“我先回去换身衣服，看来是要赶不上了，你去跟上官婕妤回一声，说我很喜欢她的礼物。”说完转身往青竹居走去。
　　夕阳西垂，红晕烧得西边一片晚霞——
　　夜幕降临，大明宫笼罩在一片暗影中，麟德殿前的宫灯高挂，将整个殿宇照的通明，宫乐欢笑之声缓缓从殿内传出。
　　敏换了一身干净简短男装，匆匆从殿后闪了进去，殿内一片欢笑，显然国宴已开始多时了。中宗和韦后并坐于金銮高台上，台下太子、相王、太平公主坐于下首，看着殿中舞姬飞旋飘舞，整个宫殿洋溢着靡乐。
　　敏悄悄走到金銮台下，韦后两大贴身女官之一的柴尚宫看到了她，贴在韦后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韦后向她这边看了过来，狭长的丹凤眼中蕴藏了太多的情绪，一时让她看不清楚，只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再抬头时，韦后已经专心注视殿中歌舞了，眼中竟是掩不住的激动和欢愉。
　　敏微微发怔，眼神触及太平公主身侧的薛崇简，见他低头，手微微撑着案台，脸色煞白，似是极不舒服。敏心一惊，脚不由自主的往前迈一迈，想是刚才激动时打伤了他，却见他猛地抬头，对上了她关切的目光，微痛的眼神点点温暖，缓缓摇了摇头，微微坐直身子，看向了殿中歌舞。
　　她也茫然的看向殿中舞动的舞姬。殿中只有一场铿锵的乐曲，舞姬长袖委地，长裙拖曳，灵动的腰肢扭动着，勾魂索魄。竟是男女搭配，男子时而将女子托起，在天空旋舞，女子俯瞰一切，甚是倨傲。舞姬绝美的脸上轮廓分明，仿若刀刻，深邃而别有风情。想是东女国的献艺，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殿中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右席首位端坐的人，眼中竟是痴迷惊艳。
　　敏愣了愣，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终于看到那万千视线的焦点，冰肌玉肤，凤眼如丝，挺翘的鼻梁，双颊不点而红晕动人，红唇如樱桃滴露般引人遐想，人间绝色也不过如此。只是瞳眸微微湛蓝，冷冷的看着殿中的舞姬。
　　敏大惊，怎么也想不到天志竟会坐于殿中，身上不再是超尘脱俗的白衣如雪，而是艳丽的异族服装，长袖曳地，小小的披肩搭在肩头，似掉不掉，让他浑身散发着妖冶的气息，身上不再是男女之别，而是纯粹的美丽动人。只觉得殿中所有的光束集于一身，光彩夺目的让人不敢正视。
　　敏惊讶的瞪着他，眼角扫到他身边的陪坐的蓝衣女子，如一片海上生明月的通透，虽是淡然无语的坐在一旁，但周遭混杂的视线经她身上一凝，便化作轻尘般飘走，再不侵扰他们一分一毫。虽是清秀的姿容，却极配身边的天人容颜。敏捂着胸口退了一步，幸好冰凝跟在身后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也看向那一对璧人。
　　颇有民族风味的音乐骤停，殿中一片寂静，只听中宗浑厚的声音道：“贵国万里迢迢来到中原，不如多带些时日。”
　　天志缓缓起身，颀长的身躯挺拔，冲着中宗微微点头，身上的华贵之气竟将中宗身上的帝王之气比了下去。他微勾唇角，淡淡的道：“曳夫感佩天朝圣皇的恩典。天朝国富民强，乃中土大国之典范，敝国自当流连盛都长安，研究学习。”
　　中宗呵呵笑着，他声音极为清淡，却让他有种极为压迫的感觉，似乎许多年前朝堂之上一人只是斜睨一眼，便能令天下臣服。心中竟无端厌恶起来，再不言语。缓缓看向相王，他也凛然的注视着东女国的使节，眼中有几不可查的疑惑。
　　韦后痴迷的看着绝美的曳夫，笑道：“本宫素闻东女国以雉鸟为神兽，常以巫者卜之来窥测天机，不知是真是假？”
　　曳夫似笑非笑的点点头，恭敬的道：“天朝皇后娘娘果真见多识广，敝国以雉鸟为祭，只愿天神将旨意赐予我们，躲灾避祸。此行路途遥远，敝国女皇感念我们辛劳，便恩准女巫英儿随行，为我们消灾减难。既然皇后娘娘有兴趣，不如就让她略施技法，为尊贵的天朝卜上一卦吧。”他淡淡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蓝衣女子，眼中湛蓝一现，迅速掩去。
　　女巫英儿娉婷起身，缓缓走向殿中，湛蓝的衣裙如轻纱拖曳在身后，烟拢般的垂丝衣袖垂在两侧，随着她的脚步飘荡，竟如乘风的仙子一般。她盈盈跪下，口中清晰的道：“巫者英儿拜见天朝皇帝皇后，愿帝后仙福永享，天朝国运昌隆。”
　　中宗的脸色稍缓，命其平身。韦后向来极为相信鬼神之说，饶有兴味的看着带着仙气的英儿。
　　英儿淡淡一笑，双手缓缓抬起，似要拥抱天穹一般，纱笼长袖如振翅的飞羽一般飘扬起来，她嘴中轻声默念，突然衣袖间飞出一只五彩雉鸟，围着英儿旋转飞舞，旋而腾起，在麟德殿飞天一般的屋顶盘旋，五彩的羽毛在灯火下绚烂多彩，竟是一面一色，呈不同的景致，让人叹为观止。它猛地俯冲下来，直直飞过中宗韦后的头顶，殿中猛地一阵抽气，惊叹连连。却见雉鸟打了一个旋冲进了英儿的衣袖，烟茏长袖似风止雨过，一切归于平静。只见英儿跪倒，叹道：“天国有帝后，昌隆之势不可阻挡矣。”
　　中宗韦后显示惊魂未定，勉强笑了笑，却见一支五彩羽毛飘摇而下，落在殿前，在灯火之下绽放夺目之光。在下的皇亲国戚齐齐跪倒歌功颂德。
　　敏被冰凝拉着跪倒，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个“英儿”，眼中尽是不信。她说的在一起，就是这样的吗？
　　殿中终于归于平静，英儿缓缓立起，转身看向公主席间，冷冷的看着一位刚刚及笄的少女，身上的粉红宫装装点的愈加可爱端庄。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英儿，竟有些惧怕，缓缓移开目光看向父亲雍王守礼，雍王却呆呆的看着几案发呆，将头深深的埋下，似乎不敢抬头。
　　英儿缓缓朝向中宗韦后，淡淡的道：“尊贵的皇帝皇后娘娘，膝下的公主都是天人之貌，命盘极为富贵。可是，英儿这一番看去，却以这位小公主的命盘最为显贵，堪有母仪天下之势。”
　　在座所有人都是一惊，就连一直沉默的雍王也愕然抬头，看向了清冷的曳夫，眼中竟是不信和惧怕。
　　中宗韦后俱是一愣，看向下座的小公主，此女只是他们保养的雍王守礼的女儿。当年永泰公主被赐死，韦后伤心欲绝，恰雍王守礼之女长相与永泰极为相似，且性格相投，便接来由韦后抚养，视如己出。至中宗登基，便正式认为养女，封号金城公主。金城公主刚刚行过及笄之礼，中宗韦后还未许以婚配。此时听到英儿的判语，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英儿却是不慌不忙，从颈上摘下一串玛瑙项链，缓缓挂在金城公主的脖子上，轻声道：“此是我尊贵的女皇陛下恩赐的吐蕃玛瑙项链，公主富贵不能言，希望这项链能给公主带来更多的幸福。”说着深深一揖，十分的诚挚。
　　韦后素来喜欢金城公主，可是刚才的话可大可小，韦后有些不悦，道：“请问女巫话中深意。”
　　英儿笑了笑，淡然的脸上如清风拂面般的爽朗，柔声道：“皇后娘娘不必心急，不出三月，必见分晓。小公主会为天朝带来更多的和平与繁盛。”
　　中宗似乎想到了什么，略带深意的注视着这位不起眼的女巫，欢欢笑道：“女巫大人果然未卜先知，让朕大开眼界。待三月之期到来，朕必封赏女巫，也要与东女国结永世之好。”
　　英儿仍是淡淡的笑着，笑中不掺杂任何杂质与猜忌，缓缓看向龙柱后那清淡的人影，微敛神色，退回席间，曳夫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湛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便看向殿中又起的歌舞。
　　龙柱后的敏，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眼睛似罩着迷雾一般，遥遥望着近在咫尺的爽怡，她终是成了天志手中的一粒棋子，而在天志眼中，她这颗棋子究竟占着怎样的地位，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若有心，为何要将红尘外的爽怡拉进这纷杂的宫廷，若无意，那两人之间散发着惺惺相惜的情思，只是她的幻觉吗？
　　一时只觉得头晕脑胀，殿内的热气混着酒香让她泫然欲醉。轻轻推开冰凝扶着的手，走到柴尚宫身侧，将掖在袖袋里的首饰递了过去，让她通报韦后，自己先行告退。柴尚宫微微一笑，微一敛手将首饰收起，冲她点点头。
　　敏缓缓退出，仰头看向苍穹，竟不知身在何处，只是呆呆的站着，听着身后殿宇中令人飘飘欲仙的乐曲，心中只是一片凉意。
　　太液池冰冻如镜，不复夏时莲花枝繁叶茂的样子，郁郁一片，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粉的鲜嫩，白的圣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当日赏景的人现在何处呢？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敏缓缓坐在池边白石上，看着月华射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徐徐吟道。
　　“我发现你总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吟唱一些诗句，总能沁人心腑。”柔柔软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讽刺。
　　敏回头看她，眼中也无厌恶痛恨之色，只是淡如水，一如太液池此时的平静。冰凝也不知去了何处，虽然深冬的太液池旁愈加阴冷，但偌大的宫廷却总是人满为患的。而此刻周围却静的出奇。一直都知道上官婉儿在宫中有着极大的势力，却不知道她在长安宫中竟可以之手蔽日，调度整个宫廷内侍宫女。不由得深深看着她，这样的权势在她心中是不是真的让人热血沸腾呢？
　　上官婉儿似乎没料到敏会这样看着她，心中竟有些憋闷，走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道：“我虽知你在西域长大，却不知道你竟能结交东女国的皇族。当日那个英儿当着我的面救你，现在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大明宫中，她还真是有恃无恐啊！皇后虽深信神鬼之道，但她若知贴身女官与外邦素有通联，不知会作何感想？”
　　敏静静的听着，静静的看着她，眼中突然涌现出点点嘲讽，斜斜的扯着嘴角，轻声道：“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只要我离开皇宫，你就会对她不利呢？东女国虽小，但仍是西域富庶之国，你能怎样呢？北边突厥不断侵扰，朝中又无大将，你是要挑起战争吗？你认为皇上有能力开战吗？”
　　上官婉儿冷冷笑着，看着她的眼睛弥漫着水雾，淡然的道：“如果是东女国以巫术谋害吾主呢？你别忘了，刚才她在殿中信誓旦旦的预测了金城公主的命盘呢？如果三月之后，金城公主许配别人呢？那么她的‘母仪天下’就是对皇后最大的不敬。皇上登基至今还未有显著战绩，此事不正对胃口吗？”
　　敏笑着点点头，从白石上跳进太液池中，厚实的冰面丝毫不动。她忽的丢开肩上的围脖，扔到池外，竟跳了舞来，冰面甚滑，没几下她便跌倒滑了出去，不远处是内侍喂养池中锦鲤而开得洞，虽结了冰，但冰层很薄，根本禁不起人的体重。她既不怕死的撑身欲起，只听“咔嚓”一声，冰面竟裂了开来，直到敏的身前。
　　上官婉儿惊叫：“别动，危险。”
　　敏撑着身子抬眼看着她，微微笑了起来，起身跳回了池边，而她起跳的瞬间冰面再度开裂，她刚才所站之处，裂开了极大的口子。敏走到上官婉儿面前，直直的看着她，道：“我不会走了，如你所说，这里有太多牵绊，太多的放不下，还有我跟你的赌约，我一定会等到最后，看我们究竟谁赢。今天下午的事，不会再发生。你放心吧。”说罢，捡起围脖穿过竹林，进了青竹居。
　　幽暗葱翠的竹林间，一点亮光透过窗户，照进了上官婉儿的心，让她冰冷的心暖了起来，似乎看着她一天天认真的活，就能让她觉得满足。用尽手段只是为了留下她，这样幽暗孤寂的皇宫，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只盼有生之年，能有她陪伴，仅此而已。
　　月华静静洒在她华丽的衣裙上，似是罩上了一层轻纱般的朦胧——

　　邂逅

　　神龙二年，十二月，己卯，突厥默啜寇鸣沙，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与战，军败，死者六千馀人。丁巳，突厥进寇原、会等州，掠陇右牧马万馀匹而去。免忠义官。安西大都护郭元振诣突骑施乌质勒牙帐议军事，天大风雪，元振立于帐前，与乌质勒语。久之，雪深，元振不移足；乌质勒老，不胜寒，会罢而卒。其子娑葛勒兵将攻元振，副使御之中丞解琬知之，劝元振夜逃去。元振曰：“吾以诚心待人，何所疑惧！且深在寇庭，逃将安适！”安卧不动。明旦，入哭，甚哀。娑葛感其义，待元振如初。戊戌，以娑葛袭嗢鹿州都督、怀德王。
　　庚戌，中宗以突厥默啜寇边，命内外官各进平突厥之策。右补阙卢俌上疏，以为：“郤谷悦礼乐，敦诗书，为晋元帅；杜预射不穿礼，建平吴之勋。是知中权制谋，不取一夫之勇。如沙吒忠义，骁将之材，本不足以当大任。又，鸣沙之役，主将先逃，宜正邦宪；赏罚既明，敌无不服。又，边州刺史，宜精择其人，使之蒐卒乘，积资粮，来则御史，去则备之。去岁四方旱灾，未易兴师。当理内以及外，绥近以来远，俟仓廪实，士卒练，然后大举以讨之。”上善之。
　　西北战事正酣，北方各州冬日传来干旱的消息。过冬的小麦急需大雪覆盖，可若不是零星小雪，便是滴水未下，冬旱紧随着夏季的大水，北方各州已无粮食过冬，加之冬旱来年也是灾年。许多灾民无法过年，便涌进了最繁华的大都市长安。
　　武三思阻拦各州递来的奏折，隐瞒不报，或是大肆修改再上表天听，以致灾民得不到救济，越来越多的涌进长安。而武三思严令长安各城门守将严守，决不能在新年之际让灾民扰了帝后的兴致。但灾民众多，岂是说拦就拦的住的，一时长安大街上，乞丐饿殍沿街乞讨，景况甚是可怜。
　　突厥的侵扰、北方的大旱，丝毫没有影响中宗和韦后大肆筹办新年大典的兴致。整个皇宫因帝后的到来而热闹起来，整个皇城连着大明宫竟装点的华丽非凡、奢华辉煌，与长安街城的乞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夜宴上，中宗问最得宠的上官婕妤要什么礼物时，上官婉儿柔柔的答了，竟是要出宫制府，为中宗在宫外打造别样的行宫。中宗迟疑，韦后却经帮着上官婉儿说了很多好话，中宗向来不逆韦后的意愿，便下旨将群贤坊东南侧的府院赐给了她，并彻其母郑氏官婢身份，册封为沛国夫人，恩准出掖庭宫随上官婕妤居住。此例一开，许多备受恩宠的女官妃嫔竟争相请旨出宫制府，韦后也全都答应了。
　　一时朝堂哗然，上书劝奏，武三思一党出面回护，斥责上奏官员，贬的贬、撤的撤，便再无人敢有微词，只能看着皇帝禁脔大张旗鼓的开府制院，敢怒不敢言。
　　长安城西北角群贤坊东南侧灰尘蔽天，工程大作。相较于一墙之隔的群贤坊东北侧便是悄无声息，似乎无人居住一般。
　　大大的宅院里，却是苏州园林般的格局，亭台楼阁，水榭花都，素净的建筑穿梭于其中，池塘边的腊梅开得正艳，一树的火红映着一院的萧索，竟让整个院子显得生机盎然起来。一阵分过，梅枝摇摆着落下几片梅花，一瓣瓣的落在树下的人身上，一身紧身黑衣勾勒出绝佳的身材，脂粉不施，却是别样的美丽，毫不逊色于红艳的梅花。
　　敏听着隔壁敲打之声大作，一个跃身跃上树顶，眺看一墙之隔，工人们正赶工，巨石、奇珍异禽堆积如山，还有不知从哪移来的奇花异草，都等待着它们的位置。敏愣愣的看着，嘴角撇了一个自嘲，相较于上官婉儿的锣鼓喧天，自己这静默的像是义庄。再看无意，刚要跃下，却瞥见上官婉儿站在高台上正凝目望着她，敏微一点头，便跳了下来。刚落地，冰凝便迎了上来，指了指墙角那堆积如山的箱子，倒是把她看的一愣。
　　顺着冰凝过去，她打开一个箱子，金晃晃的甚是耀眼，让人不能正视，箱子里古玩玉石、元宝首饰堆得满满的。敏用手挡了挡，有些纳闷的看着她，冰凝无奈，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女皇、皇上、皇后的赏赐。敏有些惊讶的围着那堆箱子转了转，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有了这么多的财产了。以往在瑶光殿地方大，东放放西放放也不显，此刻放在一起，才发现竟有这么多了。
　　她随手拿起一只做工精致的玉钗，上面一朵菊花甚是鲜活，她仔仔细细的插在冰凝黑亮的发间，笑看着那张平静祥和的玉颜。冰凝的美丽不显山不漏水，却随时随地的如小泉般涓涓细流，逐渐汇成大海般，让人舒服。
　　冰凝却是一惊，就要拔下，敏伸手握住她的手，笑道：“也没送过你什么，就觉得这只钗佩你，戴着，不许拿下来。”她将箱子一合，看着水榭旁一间小屋，道：“我就住那，平时推开窗子就能看到这样的美景，肯定很惬意。房间的不知你就别操心了，好不容易安了个窝，我得按着自己的意思布置。你随便找个喜欢的屋子，不要离我太远就好。还有这些，你看着收起来吧。我也用不着，倒是你，没事换着带带，也让我看看。”
　　冰凝笑意淡淡的看着她，又指了指齐整整站在院门口的几人，比划了一下，说是招的的奴仆。原本从瑶光殿跟到长安的宫女太监，敏一个没留，全扔在宫中，只带着冰凝住进群贤坊，可这么大的院子总得有人收拾，便随便招了几个奴仆。敏也不在意，只是随意看了一眼，都是极为恭谨，齐齐跟她见礼，敏笑着摇摇手，道：“既然进了我的府宅，有些规矩是要说说的。首先第一条，你们见了我，给我点了头，或者叫我一声都行，就是别给我行礼，天天在宫里行不够，回到家里还这么拘谨，那还过的什么日子。再来，平时你们各司其职，每月八天假，你们自己轮着歇，有什么急事跟冰凝说，能帮的自然会帮你们。其他的也没什么了。”她想了想，便往外走，擦身而过的一个老奴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专注的看着她。
　　敏一路溜达，看着各院的匾额，歪着头想着什么。身后极为轻微的脚步声让她回过身来，敏歪嘴笑笑，在她扑过来的一瞬间，猛一闪身，看着一个绿影来了个狗啃屎，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一声温柔清脆的声音道：“就说不行，你非得试，真是冥顽不灵。”
　　敏高兴的看着缓步走来的女子，一身淡紫纱裙笼在身上，披肩曳地，纤腰窄肩，高耸的追月髻上，珠串嵌于其中，白璧一般的脸上淡施脂粉，甚是妩媚。敏打量着她，笑道：“这不是我们的老板娘吗？怎么今天有空来我的窝光临指导啊？”
　　紫叶笑着过来，拉着敏的手，道：“今天是特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歌舞坊，你这个幕后老板总得看看我这个台面上的老板的成果啊。”
　　淼爬起来坐在地上，狠狠的瞪着她们，嚷道：“哼，你们这些薄情寡义的家伙，都不来扶我。还有你，闪就闪，也不拉我一把，让我摔得这么惨！”
　　敏笑着伸手拉她，淼握着她的手就要站起，敏却猛地撒手，又让她摔在地上，淼气急，跳起追着敏打，嘴里几里哇啦的叫着，敏却只是笑着躲她。紫叶也不援手，只是笑看着她们笑闹。
　　西市热闹如初，坊间林立，商品琳琅满目。因为中宗的到来，整个长安洋溢着灼人的喜悦气氛。
　　一男二女缓缓转进西市最烦恼的坊间之中，那黑衣男子怔了怔，立在门口，却不进去。
　　紫衣女子不解的扭头，问道：“敏敏，有什么不妥吗？”
　　敏怔怔的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坊间，多少年前，她就是拉着爽怡从这里逃出去的，后来便再也没来过，却不知道竟转到了紫叶的手上，她看着洞开的坊门上大大的牌匾，上面如柳条牵绕般写着三个字“紫竹苑”，心里没来由的一紧，往后一退，遥遥望着已被兼并的旁边的烧饼铺，心如刀绞，勉强笑道：“你的才情，我怎会不知，就不进去了。改天吧。”说完转身就走。
　　紫叶一愣，要叫她，坊内跑出一个小丫头，急叫：“坊主，你可回来——”
　　紫叶微微抬手，止住那丫头的话，对着淼道：“敏敏好像不太对劲，你跟着她吧，我这儿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
　　淼有些扫兴，随便点点头，就去追敏，转眼消失在人来人往中。紫叶却直直的看着人潮汹涌的街市，慢慢退回坊间，将门轻轻关上，隔绝外面的一切。
　　西市中酒坊林立，多是百年老店。突然一个男子从一个酒坊中窜了出来，直撞在一个外族打扮的女子身上，女子晃了一下摔在地上，男子摇摇晃晃的嚷道：“我先祖是西晋名将又怎么了？难道将门之后就一定必是能征善战之人吗？我夫若不是投在二张那两个妖孽门下，怎会埋没了才华，贬黜外地。又怎么会家道中落？哼哼，那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他们怎么不去打仗，要欺辱到我得头上！”
　　追出来的几人也是文士打扮，几个人忙劝着，另一个过来扶那女子，陪着不是，道：“姑娘，没有摔着吧？我这同窗本就不胜酒力，心中抑郁，多喝了几杯，冲撞了姑娘，请恕罪。”
　　异族女子衣袍甚是宽大，长袖曳地垂在身侧，头发顺直的垂在身后，脸上平和清淡，没有丝毫愠色，只是仔细打量着那仍摇头晃脑的醉酒男子，轻声问了一句：“他可是西晋名将杜预的后人？”
　　刚才扶她的男子一愣，忙答道：“正是，他父亲是撰写《三角珠英》的杜审言，他是——”
　　“杜闲。”那女子黛眉微挑，眼中有些意外之喜。
　　醉酒男子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扭头看着眼前的蓝衣女子，饮醉酒眼前事物都在摇晃，而那女子一身水蓝，似乎清流一般映进眼眸，让他纷乱的心慢慢清晰起来，竟迷失在那一片蓝色中。
　　女子看着他一笑，轻声道：“公子不必介怀于他人的非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文武之道在乎各人的天赋。将帅之才，非得有谋略便行，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公子既然尚文，日后必然能光耀门楣。即使这代不行，还有后人呢？”
　　“英儿。”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异族华服男子，瀑般长发披在身后，一张绝美的容颜难分性别，却透着森然的冷意，一双妖魅的眼眸微微湛蓝，冷冷的看着他们。那样艳冠群芳，让整个街道的热闹黯然失色，所有人都惊叹着他惊艳的容貌上。
　　杜闲却丝毫没有注意那人森冷的目光，酒醒了几分，恭恭敬敬的向她行了一礼，温文的俊颜因酒醉而泛红。“小姐所言，在下永记于心，多谢小姐提点。”
　　女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平和的脸上清清静静的，让人舒服，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男子，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两人并肩缓步而去，消失在人潮中。
　　杜闲独自站在街头，依旧呆呆的望着那远去的佳人，久久不能回神。
　　爽怡侧头打量着一脸森然的天志，心有些虚，眼中却是心满意足。轻声道：“我也不知道竟能让我在这里遇见未来诗圣的父亲，一时激动而已。你就别生气了。”
　　天志依旧沉默，可是脸上的寒意却褪了不少，虽然没有看她，却始终保持着步伐，跟她同进同退。突然，他的脚步一滞，定定的看着前方。
　　爽怡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迎面而来的竟是敏和淼。两人看到她们也是一惊，敏的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灵动的眼睛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便冷冷的瞪着天志，一簇火苗燃起。突然，敏的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而扶着淼，却见一个小男孩在她身边粗声道了个谦，一闪身便钻进了人群中。
　　敏本就心情不好，此时被这么一推，心头火起，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小孩。
　　天志湛蓝的瞳眸一缩，嘴边竟噙着笑意，冷冷的开口。“慕容女官竟着了小孩的道。”
　　敏一愣，随手摸摸腰间，钱袋早已不见，竟是那小孩借撞她摸去了。她一跺脚，一个飞身窜了出去，眼界飞快的寻找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不远处的角落一闪而过，敏扯出一丝笑，飞掠了过去，不远不近的跟着他。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偷钱，不是另有隐情，就是被人指使，现代有很多不法之徒吧魔掌伸向孩子，帮他们偷钱，这已是常事。
　　孩子从敏的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买了几个馒头，深深地藏在破烂不堪的衣襟深处，才七拐八拐的往前走。一路上，又顺手牵羊的偷了几只荷包，动作极为熟练，可以看出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他越走越偏僻，所经之处，许多灾民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破烂的衣服根本抵挡不住严寒。几个见他过来，都拽住他的衣袖，嚷道：“小郭，给点吃的吧！”
　　敏的心越揪越紧，心中的怒气渐消，看着那男孩稚气的脸上闪过一丝怜悯，却迅速退去，手死死的压住衣襟，就往里走。
　　一个大汉猛地拎起了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喝道：“狗崽子，这么半天才回来，老子还当你跑了呢？这准备着把那丫头卖进勾栏呢？”
　　小郭静静的从衣襟里掏出几个荷包递到那人眼前，那汉子顿时眉开眼笑，轻轻将小郭放下，拍拍他的头，笑道：“你这孩子真有本事，老子收了那么多狗崽子，就你最上道，过上几年，怕是老子也比不上你了。”
　　小郭偏头避开，一声不吭的往那破屋里走，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飞奔出来，抱住了他，叫道：“小郭，我娘怕是不行了。”
　　小郭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焦急，匆匆过去看那缩在墙角的妇人，身上只盖着些许稻草，双目紧闭，嘴唇黑的发紫，身子却在不停的发抖。小郭从怀里掏出一个冒着热气的馒头，轻唤：“大娘，我买了馒头回来，你吃一个，还热着呢！”
　　那妇人艰难的睁开眼胡乱的看着，终于看清了他，急急的攥住他的手，道：“小郭，你回来了。”
　　小郭将馒头塞进妇人手里，那妇人看了一眼馒头，缓缓摇摇头，气若游丝的道：“我是不行了，还是留给你们吃吧。”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似是下定了决心，道：“小郭，一饭之恩，你竟记到现在。只是一口冷饭啊，你却帮着我们母女俩从涿州走到这儿，还要干这事，大娘真是对不起你啊！”
　　小郭稚气的脸上带着坚毅，缓缓摇头，刚要说话，那妇人却猛地坐了起来，急道：“小郭，大娘临死前只求你一件事，一定要把画眉带出这个狼窝，不要让她受了这些无赖的欺辱！你虽小画眉几岁，却比她坚强的多，大娘就把她托付给你了。”
　　小郭愣了愣，稚气的脸上却蕴藏着含有的坚定，看着一旁哭泣的画眉，点点头，道：“小郭定将画眉姐姐视如亲姐，即使拼的一死也不让任何人欺辱于她。”
　　妇人迷蒙的双眼望进那坚定的黑眸之中，心中的大石落下，挤出一个微笑，便颓然的倒下。画眉一声惊呼，扑了上去。小郭则愣愣的看着母女俩，眼中藏着深深的哀伤。
　　敏躲在暗处，看到此情此景，再也按捺不住，冲了进来，一探妇人的鼻息，尚未断气，敏立刻抱起她，就往门外走。
　　小郭大惊，闪出拦在敏前，先是一愣，便冷静了下来，沉声道：“这位大爷请放下大娘，我愿受这位大爷任何责罚。请不要拿一个病人出气。”
　　敏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只是十岁左右，行事言语却似小大人一般，满是稚气的脸上偏偏是一本正经，敏暗叹了一声，道：“这位夫人气息未断，尚还有救。你们随我到医馆去，为这位夫人治病。”
　　画眉有些害怕的瞪着敏，小手牵着母亲的衣角，扭头询问的看着小郭。小郭则是一脸不信，只是拦着敏。
　　敏看着他一笑，道：“我说我要救人，你不信，那我说我救了她，要你报恩，这你信不信？”
　　小郭一愣，随即点点头，道：“只要大爷救治大娘，我愿做牛做马报答大爷。”
　　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抱着瘦骨嶙峋的妇人往外走。刚才收钱的汉子看着一个陌生人从破屋里走出，呼喝了几个无赖拦了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敏，才道：“你这狗崽子从哪儿为你这姐们寻了个相公，这衣服料子，这配饰！”他赞叹了几句，一脸谄媚的道：“这位爷们，你想带走这丫头，可没那么容易。这么多日子，她们吃我的、用我的，我可没少花，您总得贴补些给我吧。”他使了个颜色，几个无赖将他们团团围住，都不怀好意的看着他们。
　　敏冷冷的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下气息减弱的妇人，再没时间耽搁，顺手将头上束发的玉冠、腰间的玉佩扔在地上，道：“这些够了吧！”说完带着人便要走。
　　那汉子捡起来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事物，贪婪之心渐起，又拦了过去，敏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冷笑道：“最好别再挡路。如果还嫌不够，可以来群贤坊找我，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慕容敏，你们记好了。这东西你们敢要，就收着，我还会再来。”说完带着不明所以的画眉和一脸惊讶的小郭大步离开了。
　　那汉子攥在手里的玉冠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呆愣的看着他们远去。群贤坊是上坊，听说最近皇帝将她赐给了一个妃子和一个女官，而那女官正姓慕容。他骇然间，看着地上的玉冠、玉佩说不出话来。
　　西市的入口，人来人往，只有三人如化石般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绿衫的女子再也忍不住了，瞟了一眼神色冷然的男子，偷偷的冲蓝衣女子使眼色。蓝衣女子看着她不停眨着的眼睛，只觉好笑，便要靠过去，却被一只手紧紧的拉住，她看着那只白玉一般的手，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握她的手吧。心中突然充满了温情，暖暖的笑了起来。
　　绿意的淼看着一脸痴迷的爽怡，再看向看都不看爽怡一眼的天志，心中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若说天志无情，却对爽怡不同。若说他有情，却从不见他那森然的蓝眸有些许的爱意，而只是那轻轻的一握，却能让爽怡受宠若惊，他们这是什么相处模式啊？终于放弃跟爽怡说悄悄话的心思，只想着再等一刻，若敏还不回来，她就回隆庆坊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只见敏抱着一个妇人远远的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匆匆的走了过来。
　　天志微微湛蓝的瞳眸似是被什么吸引住了，紧紧锁住一点，握着爽怡的手蓦然松开，微微攥拳，深不可测的瞳眸如深海沧浪般卷了起来，身体竟不能抑制的僵硬起来。
　　爽怡看着神色森然的天志，心中扬起不好的预感，但看着敏怀中抱着的妇人，毅然的走了过去，看了看妇人的脸色，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送进妇人嘴里，才道：“性命无忧，还是去医馆看看为好。”
　　敏点点头，越过爽怡，冷冷的瞪着天志，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话。”再不看他一眼，抱着妇人一转身，走进了最近的一家医馆。
　　淼左看看又看看，实在有些吃不消，今天似乎所有的人都阴阳怪气的。她知道敏担心天志在利用爽怡，而此时爽怡是东女国的使节，她也不便跟她多说什么，只能无奈的笑笑，小跑着跟进了医馆。
　　爽怡的心里若明镜一般，将敏和淼的神情尽收眼底，如果以前的她会怀疑天志，可是现在只想能化解他心中最深处的伤痛，慢慢转身，微笑着看着他，眼中无尽的温柔。“还要再转转吗？”
　　天志的眼中仍若深不可测的汪洋，看似波澜不惊，却又似内藏暗涌。他缓缓走到她的身边，牵起她的手，紧紧的握在手心，她掌心的温暖从手掌传遍全身，他森冷的神色减缓，慢慢往前走着，轻声说了一句：“为什么不问我？”
　　爽怡眉眼含笑的看着他，朱唇轻启，轻柔的回了一句：“因为我相信你。”
　　微微湛蓝的瞳眸闪现罕见的温柔，静静的看着宛若一池春水般的眼眸，冷酷的脸上渐渐融进了笑容。
　　两人紧紧的握住对方的手，步调一致的往前走着，前方永远没有尽头——

　　窦姨

　　深冬一月，清清冷冷的。偌大的院子各种珍贵植物凋敝的让人心疼。
　　亭台楼阁间，一个青年男子拉着一个绿衫女子慢悠悠往前走着。女子大张的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个不停，不是男子拉着她，怕是连一步都走不出去了。
　　“那个丫头见她娘亲无恙，说什么也要报恩，非要以身相许。敏敏也不拒绝，就说‘那就晚上侍寝吧’，把那小孩吓得半死，晚上忐忑不安的就去了，谁知道进门一看——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敏敏居然这样吓唬小孩子！哈哈，笑死我了！把那个小丫头羞了个大红脸！哈哈——”大嘴快咧到耳后根了，两颊的梨涡更深，甚是讨喜可爱！让凋敝的院子里顿时生机无限。
　　李隆基宠溺的笑看着她，黑眸中罕有的温柔恬静，听着她诉说着慕容敏的光辉事迹。嘴角撇着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怎会不知呢！好一个慕容敏，将长安灾民的事上奏皇帝，一句“民者，国之根也，诚宜重其食，爱其命。”又一句“天下顺治在民富，天下和静在民乐，天下兴行在民趋于正。”让朝堂哗然，皇帝更是采纳了她的建议，开粮仓救济灾民。慕容敏将一些流离失所的孩子带回了她的新宅，变卖财产救济灾民，仁德之名广传。
　　但此事在朝官眼中却显得别有用心。在他看来慕容敏这招却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危机，这是在武三思背后捅了他一刀，武三思表面请罪，散尽家产布衣施药，却是恨极了她。短短半年时间，她便将朝中两个势力都得罪了，她还想活不想？现在仗着皇后的宠爱，却怎敌的了枕边风呢？
　　淼仍旧开开心心的道：“敏敏好好的宅院成了孤儿院了，一群孩子跟小鸡一样到处跑，多少嘴要吃啊！早晚把她吃穷了！”
　　李隆基猛地停住了脚步，扳着她的肩膀，定定的看着她清澈无比的眼睛，沉声道：“你知道她给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淼一愣，茫然的摇摇头，不解的看着他。
　　李隆基冷冷笑着，道：“她此举的确得天下盛赞，可也给她招来杀身之祸。德静郡王曾放言‘我不知代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耳’。他不会轻易放过一个让他这么丢面子的人，即使那个人是他的侄女。”
　　淼有些了然的点点头，清澈的眼睛转为深思。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又道：“你道她收养那些孤儿做什么？即使她的确出于好心，可在别人眼中她是为自己培养忠心的死士。这些孩子无依无靠，在最困苦的时候被人所救，他们的心中不把这个恩人视作天下最好的人吗？即使有朝一日，这个大好人让他们做挡箭牌，为非作歹，他们也会抢着去做吧——”
　　“不是！”淼猛地打断他的，眼神凌厉的瞪着他，怒道：“你们怎么可以这么看她，她是外冷内热的人，最受不得别人吃苦！心软就是她最大的弱点，如果她能狠下心，她现在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你们居然背地里这么说她！你们太过分了！”
　　李隆基一愣，想上前拉她，淼却一闪身避过，狠狠的瞪着他，道：“你以为她得罪太子、武三思为的是什么？她是为了往后，攀附一个最终将会失势的人，下场会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要走的更远，只能把宝压在潜力股上，这样才能保一世平安。难道要学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做个墙头草，最终还不是死？”
　　李隆基愣了愣，探寻的看着她晶亮的眼眸，一把拉她进怀，半掩着她的嘴巴，轻声道：“你是说太子和武三思会失势？你为何这么肯定？你口中说的潜力股又是谁？难道就是因为你看出这些，才依附我的吗？”他的嗓音低哑却带着压抑的怒火，黑眸深处似乎要燃起熊熊大火。
　　淼望进他漆黑的眼中，心中紧紧一抽，刚才的怒火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睛一如以往的晶亮。柔声道：“我只想帮着你达成你的愿望，看着你君临天下，看成你成为一代明君，看着你开创大唐盛世！”
　　她的尾音消失在他的唇间，他激狂的在她的唇上描绘着，一双黑眸却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眼眸似藏着千层浪拍打着，将她击打的支离破碎。
　　淼迷失在他温热的探索中，愣愣的望着他。他紧紧抱着她，似要将她揉进怀里，胸口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伸手一触，手心的冰凉让她猛地回神，奋力推开他，喘着气一步步的后退，一手紧紧攥住坠在胸口的玉环，眼睛却不敢再看他。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瞪视，似要将她穿透一般。她缓缓转身，看着身后的一片洼地，几棵柳树无叶的枝条低垂，树下一个似泉眼的小洞一滴滴的坠落小水珠，小小的洼地已经形成浅浅的水池。她的心跳终于回复，指着泉眼道：“你看，若引水进来，这里便是一个美丽的池塘了，池边柳树依依，在湖心筑个小岛，放些野鸭在池中，不是很有趣吗？这里叫隆庆里，这个池子就可以叫隆庆池。”
　　李隆基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缓缓走到她身后，看着低洼的小水塘，道：“这条水道是从芙蓉园流过来的活水，终年不冻，若是引过来，这里的景致的确不同。改日便让工匠开渠引水，由你来布置，就叫它隆庆池。”
　　淼扭头冲他展颜一笑，似真似假的道：“还是不要叫隆庆池了，冲撞了你的名讳，改叫‘龙庆池’，真龙的龙，你说可好？”
　　李隆基看着她的笑靥，放松了紧绷的肌肉，眼中满是深意，看向她却是溺毙人的温柔，缓缓执起她的手绕过隆庆里继续往里走，穿过一个拱门，进了一间雅致的别院。
　　淼静静的任他拉着她，缓步往前走着，心中竟甜甜软软，脑海中只想着一直随着他走下去，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只是这样静静的走下去。
　　迈进花厅，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看见他甚是开心，慈祥的面容融进真心的喜悦，郑重的给他行礼，叫了一声：“三郎。啊，现在不能这样叫了，王爷。”
　　李隆基眉宇间少有的温馨放松，看着她笑道：“凤姨，我还是爱听你叫我‘三郎’。近来可好？怎么现在才回来，姨娘呢？”
　　凤姨笑的眯着眼，道：“你们都去了洛阳，小姐一个人待在院里憋闷，就让我随着到乡间走走，听说你们回来了，才舍了清净回来。她听说你要来，正收拾呢，让我先来迎迎你，别让你等急了。这位姑娘是——”凤姨慈善的看着淼，问着李隆基。
　　李隆基笑着牵着她，指着凤姨道：“这是我姨娘的贴心人，我从小就是拽着她的衣角长大的，你也叫凤姨就好。”
　　淼一愣，心中却猛地涌进历史。李隆基幼年丧母，由他姨娘进宫代为抚养，在他心中他的姨娘就如亲娘一般的啊。她心中汹涌着无限的柔情，极为恭敬的冲凤姨行礼问好，眼中竟是感激之情。
　　凤姨看尽天下人，怎会忽视淼眼中的情感，心中的警惕略减，对她便是真心的喜欢，拉着她的手问道：“几岁了，三郎也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淼只觉得现在好像是在见家长，有些不好意思的瞅着李隆基，李隆基却一脸鼓励的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她那好意思说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一岁高龄了。只轻轻道：“我叫杨淼，三公子喜欢叫我猫儿。”
　　凤姨高高兴兴的打量她的圆脸，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三郎还是这么顽皮！欺负你这小姑娘，及笄了吗？”
　　淼猛地瞪大眼睛瞅着凤姨那笑弯了的眼睛，自己看着有这么小吗？只听李隆基在身旁大笑起来，笑的肆无忌惮，没心没肺。淼刚要瞪他，却见他猛地收住了笑声，一脸郑重的看向她身后的轻纱帘。凤姨放开她的手，急急迎了过去。她缓缓转身，看向那低垂的轻纱帘，惊叹的说不出话来。
　　薄薄的轻纱撩起，一个淡粉的人影缓步走出，轻移莲步间，优雅高贵，雍容大方。绝美的秀颜上轻施脂粉，让她清瘦的脸颊丰润了不少，黛眉凤眼，温柔缱绻，樱唇虽点红，却仍能瞥见淡淡的苍白。这样一个瘦弱高雅的美人，真如弱柳迎风，一吹便倒。淼一时看呆了眼，从没见过这样温柔的美人，细致的脸庞上没有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
　　她浅笑着由凤姨扶着走向李隆基，静默间满溢的慈爱盈于室，点点清泪竟缀在眼睫上，让她显得更加柔弱。她上前握住李隆基的手，柔若无骨的手抚上李隆基的俊脸，泪终于滑落脸颊，轻柔的叫了一声：“三郎。”
　　淼从来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温柔的竟让心也软了下来。
　　李隆基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眼中尽是心疼，表情却似回到了幼年时的天真，温声道：“姨娘，你身子不好，不能掉泪的。来，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不是又长高了，姨娘愈加显得娇弱了。”
　　窦姨破涕为笑，细细打量着他，柔柔点头笑道：“是啊，我的三郎愈加英俊了，已经是玉树临风的郎君了。”
　　两人又是互相问好，凤姨实在看不下去了，扶着窦姨笑道：“我的小姐，你们娘俩坐下说话，成不成？你不累，可把老奴累着了！您看，这是三郎专程带来看您的姑娘呢！”
　　李隆基扶着窦姨坐下，窦姨才轻抬凤眼看向她，温柔的眼中没有探寻，只是一径慈爱的看着她，嘴角含笑，浅浅的梨涡嵌在嘴角，甚是娇俏。她笑着从手上褪下一个白玉镯子，递了过来，柔声道：“三郎轻易不带人来看我，你可是第一个女孩子呢！这是见面礼，一定要收下呀。”
　　淼有些怔忪，愈加觉得是见家长定终身，看那只镯子定是上好的蓝田白玉，只觉得太贵重，刚要推辞，却见李隆基一脸的激动喜悦的看着她，她只得缓缓将手伸了过去，本想接过镯子，窦姨却握住了她的手，她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好凉的手，凉的竟不带人气。她轻轻将镯子套在淼的腕上，似是很满意的温柔笑起来。将淼的手跟李隆基的手交叠着放在一起，眼中满是温馨的祝福。
　　淼的心被什么重重的撞击着，有些不忍的看着这瘦弱的美人，又看看李隆基罕有的单纯喜悦的笑容，心慢慢的软化。
　　温情时刻，花厅门口迈进两个俊朗的青年，湛蓝衣袍的男子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嘴角溢着了悟的笑意。身旁大红袍的却叫了起来：“姨娘偏心，凭什么好东西都给三哥，我也要。”
　　淼一惊之下，猛地想抽回手，奈何李隆基却紧紧攥住她的手，他手心的温热传进她的掌心，让她的心痒痒的，不敢再看他，扭头看向门口的李隆业和李隆范，三年前仍是少年郎的两人，此事都已经蜕变成英气勃发的青年，隆范更加的温文尔雅，隆业气盛的脸上最揉进一丝沉稳，此刻却一点也不见，浓眉大眼只是上上下下的瞅着淼。
　　窦姨笑看着他俩，道：“窦姨就这么些家底，你还要来抢。亏窦姨从小偏疼你，三郎欺负你，什么时候不是我护着你，还来怨窦姨！”
　　李隆业笑着走过去，蹲在窦姨面前，笑看着她，高大的身形此刻却像小孩子一样冲着温柔女子撒着娇。“我知道窦姨疼我，那也赏我个媳妇吧。”
　　窦姨似是一噎，笑着点点他的额头，笑骂：“你院中的媳妇还不够多吗？都是儿女成群的人了，还来找我这个老太婆撒娇，羞不羞？”
　　隆业却毫不在意，仍旧赖着窦姨。隆范缓不过来，冲着她深深一揖，将手中的礼盒往凤姨手中一递，道：“这是灵芝草，对您身体有好处的。一定要服用啊。”
　　窦姨眼底闪过一丝沉痛，却仍笑看着他道：“又让隆范破费了。我这身子时好时坏，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事，你却总是送我些珍贵的药材，这不是浪费吗？人各有命，我能活到现在，看着你们长大，成家立业，已经是上苍对我的眷顾了，我不敢再奢望什么了。”
　　李隆基的眼中闪过丝丝沉痛，却笑着温柔的将手搭在窦姨的肩上，道：“姨娘说得丧气话，您还有一百年的阳寿呢！我的儿子还要您来带呢，对了，您还没有见过嗣直，下次，我带他来见你，这个孩子也是个磨人精！”
　　窦姨眼中立刻闪过期待的神色，温柔的道：“你小时候就是个磨人精，都快把我这身子骨折腾散了。下次一定要带他来啊！”
　　凤姨看了窦姨一眼，满是心酸，佯装笑道：“以后三郎和杨姑娘的孩子可要让凤姨带啊！”
　　淼的脸红的似要挤出血来，低着头只想把他的手甩开，他的手却攥得更紧，掌心的温度火烫，让她直觉气血上涌，一阵的头晕目眩，两道灼热的视线胶着在她身上，耳边响起他不怀好意的笑声，更让她心烦意乱。
　　也不知何时她被李隆基拉着进了花厅，一桌的酒菜香气扑鼻，让人垂涎三尺。淼的神智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汇集到所有的感官来感受食物。只隐隐约约听隆范赞许凤姨的厨艺，隆业拍着巴掌吆喝着大吃一顿，淼却一心一意的盯着桌上精致的菜肴。不知谁说了一句“开席”，她手中的筷子便飞了出去，一阵穿梭将各种美味搜罗了一遍，便举案大嚼起来，的确是少有的家里的味道，吃的心满意足，眼中便只有饭菜，再无其他。吃到胃中再无空地，才感觉到席间不同寻常的安静，缓缓的抬眼望去，温柔似水的窦姨略带担忧的望着她，凤姨却眉开眼笑的，一旁的隆范隆业则是震惊异常，手中的筷子落在盘子上方，似乎保持了很长的时间，两双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她，再满怀同情的看着李隆基。
　　淼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十几道菜竟被她一人统统吃光了，她忐忑不安的扭头看向身边的李隆基，他却宠溺的看着她，眼底尽是温柔，轻声道：“吃饱了吗？”
　　还不等她开口，隆业已经惊叫：“这样还没吃饱？我总以为我的饭量已经够大了，可跟她一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我还真没见过姑娘有这么‘好’的胃口！”
　　李隆基笑着握着她的手，但笑不语。窦姨却关切的问道：“没有吃坏身子吧？刚才我还真怕你会噎着，要不要喝口水啊？”
　　淼一阵面红耳赤，她这才回想起来，她这样的吃法只有她最亲近的人知道，在人前她还是很节制的，没想到今天在一桌好菜前落了马，只能红着脸一再摇头。
　　凤姨却混不在意，笑道：“能吃好，有口福的人有大福气呢！杨姑娘定是富贵人儿呢，定能给三郎招来福祉！这丰润的身子，定是一举得男！”
　　淼只觉得无地自容了，自己本就跟他没什么，再让他们说下去也变成有什么了，刚要开口澄清，只听话厅外一声通报：“相王到。”
　　席间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窦姨柔弱的身子摇晃着，凭着凤姨才站直了身子，眼睛中满是急切，却被自己硬生生的逼了回去。淼正对着她，将她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惊讶不已，怔怔的望着她。
　　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金玉带束腰，浑身散发着清新纯净的相王缓步而入，脸上带着微笑，温和的看着屋中的各人。
　　李隆基三兄弟躬身一礼，齐声叫了声“父亲”。相王点头答应，视线便转向窦姨，依旧温和的道：“小妹回来怎么没有说一声，好让我这个姐夫派人护送你们回来才是。近来身子可好？”
　　窦姨裣衽行礼，轻声道：“多谢王爷关心，奴家残躯不值一提，让您费心了。”
　　相王淡淡笑道：“小妹说哪里话，都是家里人，不要在乎这些虚礼了，你是碧绫的亲妹妹，三郎的亲姨娘，我这三个儿子都是你亲手带大的，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呐，不要再叫什么王爷，唤自己为奴家了，还像以前一样叫‘姐夫’吧。”
　　窦姨柔柔一笑，笑中却带着无尽的苦涩，温顺的点点头，身子却是摇摇欲坠。凤姨一直扶着她，才没有软倒。
　　相王随意点头，便要其他人落座，自己坐在首位，却隔着窦姨坐下，扫了一眼桌盘，笑道：“看来你们早就开席了，我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隆范隆业憋着笑，眼光都瞄向缩在李隆基身后的淼，暧昧不明的望着李隆基。相王随着他们的眼神望去，正对上淼不安扫来的视线，微微一愣，随即依旧淡然而笑。“杨姑娘也在这儿啊？”
　　淼起身行了一礼，道：“见过相王殿下，请恕民女不知礼数之罪。”
　　相王随意挥挥手，“姑娘不必在意，今日是家宴，都是家人，不在乎这些虚礼。快坐下吧。”相王看了一眼李隆基，便问着他们兄弟三人的课业、官职些许事情，再不看淼一眼，也未在看窦姨一眼。
　　末冬的天气午后格外的温暖，洒的一地的阳光，让人慵懒欲睡。
　　因为刚才吃得太饱，淼捧着肚子一步晃三步的走着，李隆基扶着她两人漫步在温暖的阳光下，简短的身影头在脚下融为一体，格外的怡人。
　　许久，他们走回了隆庆里，淼才轻声开口。“你知道窦姨的心思的，对不对？”
　　李隆基猛地顿住脚步，随即有缓步向前，扶着她坐在一块大石上，眼睛却望向院外广阔的天空，缥缈的望向遥远的洛阳，回忆的点点滴滴在眼前闪动。“我记得那年是武周长寿二年的正月，整个洛阳城沉浸在除旧迎新的欢欣之中，那是我只有八岁，只想着过年有鞭炮放，有新衣穿，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事情，年幼的我根本不知道一个阴谋已经蛰伏许久了。一直到母亲去与大哥的母亲，当时的皇嗣妃一起被宣召进宫为则天大圣皇后祝寿，我都不知道竟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母亲一去不回，父亲心急如焚，却也不敢进宫质问她，一直到我们全家被圈禁到宫中，来俊臣严刑逼问我们，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她终于要杀我们了。孝敬皇帝、安定公主、雍王贤都已经死了，当今圣上也被囚禁在房州，现在该轮到我们了。在她登基前，曾大肆屠杀李氏皇族，我曾亲眼看见酷吏是如何鞭杀雍王贤的两个儿子的，现在的雍王守礼就跪在那儿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哥哥被打的皮开肉绽，身上在没有一块好肉，受尽了折磨才断气，他自己也被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落下了病根，一旦刮风下雨，他的关节便痛若钻心。”他茫然的眼神扫了淼一眼，便移开了。
　　“当时的我和两个哥哥，三个弟弟囚在阴暗潮湿的小屋里，天天听着外面凄厉的惨叫和微弱的求饶声，当时我们兄弟六人吓得浑身发抖，互相拥抱着想要汲取对方温暖，却发现对方比自己还要冰冷害怕。不知过了多少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有一日，酷吏将我们兄弟六人押了出来，让我们看着他们是如何折磨家奴，现在我的眼前还是一片血红，残肢烂肉堆了一地，空气中只是无尽的血腥气！后来，他们想对我们用刑，一个月工名安金藏的，竭力为父亲辩解，用自己的赤子之心来洗刷父亲的冤屈，便用酷吏的佩刀剖腹，流血满地，我还记得他的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叫着‘太子无罪’。我们兄弟有多么震惊吗？这件事惊动了则天大圣皇后，立刻派人诊治，翌日亲自探望，说‘吾有子不能自明，不如汝之忠也。’便放了我们所有人，赐死了她身边的贴身宫女韦氏，说是那贱婢色诱父亲不成，便诬陷父亲谋反，母亲和皇嗣妃行巫蛊之术谋害她，可是究竟谁才是幕后主谋，还是她本意便是如此，就不得而知了。”李隆基眼中仍存有昔日的惊恐，声音却愈加的阴狠。
　　淼浑身不能抑制的颤抖，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他身边，静静的望着他出神。曾耳闻武则天杀人如麻，连亲人亦不放过，可从来没想过竟是这样的残忍。
　　李隆基似乎平复了一下心绪，眼中的惊恐散去，却是更多的坚韧。“虽然我们全家得以全身而退，终是元气大伤，则天大圣皇后对父亲的信任也大不如前，更将我们兄弟六人押进宫中幽禁起来，好警示父亲不要起异心。当时大哥二哥年长，已不再需要人照顾，而我和隆范隆业岁数相仿，正是好动的年纪，却被幽禁于那狭小的宫苑里，隆悌最小，一番囹圄早吓得他重病缠身。势利的宫人最是会见风使舵，见李氏倾败，各个冷眼相加，对我们爱答不理。就在那时，姨娘竟进了宫，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我还以为是母亲来了，因为她的腕上带着与娘亲一样的白玉镯。”李隆基顿了顿，缓缓看向淼腕上白璧无瑕的玉镯。
　　淼一愣，虽知这白玉镯贵重，却不知竟是她娘亲与窦姨的心爱之物，突然伸手想要取下，李隆基却猛然按住她的手，一双黑眸深处波涛汹涌，直到她止了动作，才缓缓道：“当时我一头扎进她怀里，叫着‘娘亲、娘亲’，她只是流泪抚着我的头，紧紧的抱着我，我还记得她的身子瘦的不赢一握，随时会碎一般，但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沁人心脾。其实那时我就知道了她不是娘亲，娘亲的身子丰腴圆润，绝不是这样的羸弱，而母亲最喜欢的是牡丹的香气，所以我知道她不是母亲。”
　　淼说不清心中的抽痛是为了什么，脑海里只想象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抱着一个肖似母亲的人痛哭，而亲生母亲已经故世，竟是无尽的悲哀凄凉。
　　李隆基微微笑着，似是回想幼时的事情。“我还记得在洛阳皇宫的那六年，姨娘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有时我觉得她比我娘亲更关心我，但平时课业她要求的很紧，绝不会纵容我玩闹。那样柔弱的身子，你能想象出她横眉怒目的样子吗？姨娘是位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在那样幽闭的地方，谁会来教养我们这些落魄皇孙，如果不是姨娘，我们兄弟三人出来也是废人了。姨娘怜隆范隆业隆悌年幼，就将他们同我一起起居，所以我们兄弟四人格外亲，我想他们对姨娘也比对自己的娘亲亲厚些。隆悌本就惊吓过度，那样的小人在宫中天天哭喊着他的娘亲，姨娘几日几夜不合眼的照顾他，却还是不能挽回他脆弱的生命，早早的去了。”
　　淼随着他神往心伤，心中却始终有一个疑问，不由自主的问道：“那时你们被幽禁，姨娘怎么可能进得来呢？她难道没有许配人家吗？”
　　李隆基侧头看她，眼中有着深深的漩涡，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深处的情潮，只听他淡淡道：“那时并称才女的并不是只有我姨娘一人，还有一位，现在正如日中天。”
　　淼怎会不知，上官婉儿的才情即使跨越千年，仍为现代人传诵。既同为才女应该会惺惺相惜了，难道竟是上官婉儿暗中帮助不成？
　　李隆基笑得惨淡，道：“不错，正是她帮助姨娘进宫的，每在我们受难时，暗中施以援手的也是她，所以上官婉儿也算是我们家的恩人了。”他看了看凸凸的柳枝，又道：“姨娘比我娘小一岁，两人是同一年嫁人，她嫁的是个病弱的男子，成亲没一年就死了，婆家的人说姨娘克死了丈夫，就赶了她出来。其实姨娘可以改嫁的，但她生性淡泊，却是个烈性女子，为亡夫守贞常伴青灯，如果不是我娘出事，她是不会回来的。”
　　淼心中哀怜这样一个柔情似水的女子却有如此坎坷的命运，难道真如“红颜薄命”这样的批言吗？可是李隆基却自始至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任明眼人看，窦姨对相王是有极深的情意的。
　　李隆基看着低洼池塘上打着旋的落叶，低如耳语般道：“姨娘自幼体弱多病，她身子不好也是她从胎中带出来的，大夫说她若能清修，能保五十年的阳寿，可是她为我们已经耗尽了心力，那时我们被放出来时，姨娘就不行了。所以父亲将姨娘送回长安，让她安心休养，才能再保这几年的阳寿，可是今日一见，她比以前更消瘦了，我真怕，真怕——”
　　淼突然间明白了些什么，不是李隆基不愿意撮合窦姨和相王，怕是窦姨不愿意以残躯拖累相王，而李隆基担心的却是一旦窦姨去了，相王会伤心，因此只能将这件事压着，装作谁也不知道。可是，这样窦姨的情何以堪呢？即使相王无情，也该让她知道这些年一直有个女人默默的爱他呀，爱本就是自私的，谁不想自私的拥有，虽然错过，但是最后留一个美好的回忆不好吗？
　　她随着他的眼睛看去，隆庆里萧索的景致中，一抹新绿钻了出来，希望虽小，可是终有一天会茁壮成长起来的。她愿意相信，也愿意帮助窦姨完成最后的心愿——

　　曲江

　　春天的气息似乎一夜之间召唤起长安城中所有的新绿，迎春花开放了，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
　　清新雅致的院落里，一个病弱的美人斜躺在暖阁的贵妃塌上，看着窗外迎春花嫩黄的花儿开的正艳。身上的貂皮披风衬着她苍白失血的脸颊愈加青紫，可她脸上却是能柔化一切的暖笑，如和煦的春风一般吹拂人心。她笑看着那个像陀螺一般转来转去的人，轻轻敲敲窗户，轻笑道：“凤姐姐，让她进来吧，我睡醒了。”
　　只听外面一声轻快的欢呼声，伴着凤姨无奈的唉声叹气，窦姨脸上的笑意更浓。这个丫头自上次来过，就隔三差五的过来串门子。她身子不好，一天多半时间都在休息，淼却也不在乎等的时间长短，就像陀螺一样在她的院子里转悠，看看她种的花花草草，自言自语，自得其乐。她有时会早些醒来，看着那样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子，心中是无限羡慕的。也庆幸李隆基能找到这样一个善良讨喜的女子陪伴一生。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来看一个病弱的随时随时会断气的人。但每天听她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说些小笑话，让她平静无波的生活如这春天一般充满了生气。
　　“窦姨，今天天气多好啊，咱们出去走走吧，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人未到，声音却已经传了进来，窦姨微笑着看向那如花的笑脸，双颊总是健康的红晕，即使未施脂粉也同样能够吸引别人的注意，这就是三郎喜欢她的地方吧。朴实无华，却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淼毫不客气的蹭到榻边坐下，将手伸进她的貂皮披风中摸了摸，笑道：“今天窦姨的气色这么好，不能辜负这屋外无边的春意，咱们出去逛逛吧，坐在马车上，也不出去，就看看外面的春色，好不好？”
　　凤姨看不过眼，过来拉淼，嚷道：“我的猫姑娘啊，我们小姐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就在院子里看看这花儿草儿的就行了。你这个活祖宗啊，早知道就不让你进来了。”
　　淼却哪让她拉，一个翻身跳到榻的内侧，差点吓的凤姨晕倒。窦姨却笑盈盈的看着她，又看看窗外的春暖花开，绝美的容颜绽放惑人的美丽，轻轻握住淼的手道：“凤姐姐，今天的天气真的好啊，既然猫儿都准备好了，就出去一趟吧。我也好久没有去外面了，我都忘了初春的长安是什么样子了。”窦姨一脸神往的看向窗外，眼神似乎要穿越一切，眼底却焦灼着深沉的回忆。
　　凤姨神色一凛，看着窦姨的眼睛黯淡下来，暗暗叹了口气，却佯装怒道：“你这个猫丫头啊，就会给我找麻烦！走走走，我给小姐那件厚实衣服。”说完转身出去，淼却看到她眼角滑落的泪，不免也是悲从中来。转头却仍笑望着窦姨，说些搞笑的笑话逗得她笑得前仰后合。
　　一趟马车出了隆庆坊，顺着城墙的大街一路向芙蓉园的方向而去。
　　车内异常的温暖，窦姨轻便的宫装外围着厚厚的脖领、披风，怀中抱着一个小巧的暖炉，一只素手轻轻掀帘，看着外面的街道，眼中的千言万语诉之不尽。淼看着她虚弱的似乎随时都会消失一般，忐忑的心更加不安。
　　一路行至芙蓉园甚是顺利，芙蓉园分为内园和外园，内院为皇家园林，闲杂人等不能随意出入，外园也只有文人雅士和贵族才能进来。曲江池贯穿芙蓉园，曲江流饮更是芙蓉园中的一大特色。
　　初春，踏青的人格外的多。曲江池从芙蓉园内园蜿蜒而来，文人雅士顺流而坐，清澈的涓涓流水上竹制的若瓢一般的容器里盛满了清酒，配着若竹叶般的碧青，甚是诱人。只见临池几人随手捞起一盏清酒，仰头喝下，再将新写好的诗赋置于竹瓢中，任流而去。
　　淼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猛然想起以前背的的《兰亭集序》里的“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淼和凤姨一边一个搀着窦姨缓缓前行，相王府家将在前后护着她们三人。窦姨执意不去皇家园林，只是在外看看，她似是极为渴望新春，眼中流露着极致的喜悦。而眼光落在曲江柳荫上便再也移不开，浓浓密密的回忆似乎交织在她美丽的凤眼深处，久久不散。
　　凤姨沧桑的脸上却更是凄惶。淼不忍的看着美丽绝艳的窦姨，眼波在四处寻找着。
　　三人缓缓走近紫云楼，缓缓走进凉亭，凤姨放了厚厚的坐垫，扶窦姨轻轻坐下。
　　淼笑着拉住凤姨，道：“窦姨走了半天，肯定是渴了，凤姨带了你最爱的雨前龙井，我们这就泡来。”说着便要走。
　　凤姨哪里肯，刚要说话，淼却掐了她一下，她虽不放心，却还是沉默的随着她走出了凉亭，一路七拐八拐的拐到了紫云楼的高墙后，伸着头往凉亭看。
　　凤姨此时已经按捺不住，低吼道：“小姐的身子不好，必须有人服侍，你这丫头非拉我出来干什么！你——”她顺着淼的手指看去，才呆愣的住了嘴，被眼前绝美的画面震撼了。
　　紫云楼前，雅致的凉亭内，一对璧人遥遥对视。女子若新雨后不沾凡尘的仙子，与男子闲逸淡雅的气质相得益彰。让人不忍打破那纯净的美好。
　　凤姨恍然大悟，震惊的瞪着淼，低喊：“你，你竟，看出来了——”
　　淼遥望着那样契合的璧人，低叹：“本人总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是一个倾慕的眼神就能让人明白她的心意了呀！”
　　凤姨看着这个似是不谙世事的丫头，有些迷惑了。看着那对璧人，缓缓摇摇头，道：“这又是何苦——”
　　凉亭内，平静安逸的气流舒缓了周围盛放的春的气息。
　　“你的身子不好，怎么不在府里歇着。”相王浅酌一口温茶，淡淡的道。
　　窦姨温然的看着他，轻笑道：“人老窝在屋里，都快霉了。还是出来好，这样的春景，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欣赏的。曲江池刚刚破冰，正是时候来看文人雅士们曲江流饮呢！”
　　相王看向涓涓细流的曲江池，似不经意的道：“二十多年了，曲江流饮的人也不是当年年少气盛的少年郎了。”
　　窦姨浑身一震，看着他淡然的侧脸，心神为之一动，缓缓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两人的眼神交错，深深的交织在一起，陈年往事随眼波流转，再也分不开——
　　相王一路护送窦姨回隆庆坊，相王的车驾在前，窦姨的车驾在后。一路上，窦姨未再言语，靠在内壁闭目休息。苍白的泛青的脸上竟浅浅的红晕，眉目之间是淡淡的笑意，让她病弱的姿容平添一股妩媚。
　　淼静静的望着她，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往事，只愿她在那个美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隆庆坊前，相王负手立于阶前，静静的看着她们下车，才微笑着点头示意，飘然而去。窦姨微红的脸上闪过太多的情绪，最终嘴角边真挚的笑意，缀着深深的酒窝，美丽而动人。
　　吐蕃遣其大臣悉薰热将于三月入贡朝见的事情不胫而走，大唐曾与吐蕃多次动兵，后因太宗遣文成公主和亲，奠定了两国的和平友好，而文成公主将中土许多文化、医术、农业技术引进吐蕃，广受吐蕃人民的爱戴。而此次吐蕃的来意已经很明显，便是要李唐皇室再许配一位大唐公主。这应验了数月前东女国巫女英儿的预言。东女国来使突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贵族皇亲都想宴请这位能够预知未来的巫女来窥测天机。
　　繁闹的西市里，因一家教坊开张而热闹非凡。许多人聚集在教坊门口，伸头伸脑的往内张望，想要多看一眼里面的情况。前门两侧的墙壁上贴着两张大大的宣纸，彩绘着一位身着灰衣的绝色女子矜持羞涩的站着，脚边一个华服公子正将一只绣鞋套在她的脚上，仰头深情的望着她。旁边用小篆写成的“灰姑娘”让人印象深刻。路人总会停下脚步，驻足观看，感觉到这家教坊的非同一般。
　　“紫竹苑”的招牌下，两个婀娜多姿的侍女立于两侧，对进门的客人点头问好，仪态端庄优雅，不似一般教坊的庸俗露骨。举手投足间的不容侵犯，令许多想要拈花惹草的公子哥望而却步，不经意想到它身后的沉重背景，贪欢享乐的心便沉到了肚里。
　　不似前门的门庭若市，紫竹苑的后门清净了很多，一个紫衣女子立在门内，脱俗绝尘的容颜上淡施脂粉，竟有似令天地变色的绝美。此刻正翘首企盼着巷尾会出现的人。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前后护卫的家将宣告着车中主子身份的不凡。紫衣女子微微失望，却迈步出去相迎，挑帘蹿出一个绿影，在眼前一闪，就紧紧的贴在自己身上，紫衣女子花容失色，却听怀中人叫道：“紫叶，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让我都忍不住做一回登徒子，想要采花呢！”刚刚放松了神色，只觉得脸上一湿，吻得格外响亮。
　　淼一副得意的样子退开一大步，抚摸着自己的红艳艳的嘴唇，享受着道：“你用的是什么胭脂水粉啊？好香啊！我这狗鼻子都闻不出是什么花香，只觉得让人飘飘欲仙啊！”
　　紫叶无可奈何的望着一身绿衣的淼，和着春意，那抹绿色似乎融入到这生机盎然的环境中，活力无限。她佯装怒道：“你，你再欺辱我，我让敏敏修理你！”说着就要打她。
　　衣袖翻飞，衣袂飘舞，一阵阵香气随风飘扬，淼躲着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赞道：“好香好香，跟刚才的又不一样了！这回让人神清气爽呢！”
　　紫叶打得气喘，一直追到马车前，一个若杨柳迎风的美妇正挑帘看着她们打闹，苍白的脸上净是温柔。紫叶猛地顿住脚步，愣愣的打量着她，竟不知该如何行礼。
　　淼从马车后伸出脸来，见窦姨挑帘，急忙与凤姨一起将她扶了下来。对紫叶解释道：“这位是临淄王的姨母，窦夫人。”
　　紫叶恍然大悟，连忙行礼。窦姨不在意的挥挥手，鼻前香气袭人，让她耳目一新，深深的吸了口气，任着凤姨和淼扶着往里走，坊内早有人引着往内室而去。淼回头冲她笑笑：“我送窦姨进去，一会儿回来找你玩。”
　　紫叶微笑点头，望着那病弱的美人出了回神，才有看向空荡荡的巷尾。旁边一个随侍的小丫头低声道：“坊主，时辰快到了，您快进去吧，这是首场，可不能迟了。”
　　紫叶挥挥手，眼睛却直直的看向巷尾。一袭青衫映入眼帘，让她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她急急的奔出，转念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裙是否妥当，才抬头看向他。抬头的瞬间，一个黑衣劲装的儿郎随着青衫而来。紫叶欢喜的脚步顿时止住，怔怔的看向那一对谈笑风生的人。
　　敏淡淡回应张九龄的话，不经意撞上紫叶神伤的眸子，猛地顿住了脚步，任张九龄擦身而过。刚刚只是偶然相遇，既是同路便一起来了，却不想紫叶竟在门前守候，早已感觉到紫叶对张九龄不同寻常的感觉，又想到张九龄对她的态度，突然间心如乱麻，满怀歉意的看着紫叶，紫叶却微笑如初的看着她，缓步而来。
　　“怎么这么晚？我还等着幕后老板验收呢？”紫叶笑靥如花的拉着她的手，美丽的眼中似被重重水汽笼罩，什么也看不清。
　　紫叶转头看向张九龄，微微笑道：“我已经给你们准备了雅席，我让丫头带你们去。猫儿已经到了，还有一位窦夫人，我想张大人得回避一下了。”
　　张九龄突然有些赧然，看着紫叶的眼中密密的交织着什么，还未理清，紫叶就已冲他敛衽行礼，道：“时辰到了，我得准备去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离开了。
　　敏怅然若失的看着她的背影，什么想说的话都未曾开口，有些懊恼的瞪着张九龄，却见他也同样出神的望着紫叶消失的方向，轻叹了声，便往内室而去。
　　似曾相识的地方，却又与记忆中的不同，敏抛下脑中混杂的思绪，低头直往里走。
　　突然眼前一袂月白，敏立刻止步，才没有撞上，愕然抬头，如朗月清风般的人温文浅笑的看着她，笑道：“后面有豺狼虎豹吗？走的这么急？”
　　敏僵硬的扯了扯嘴角，还未开口，只见他温文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敏有些被人看透的感觉，也不看他，推门进去，迅速把门关上。这一连串的动作，让淼和窦姨错愕不已。
　　淼回过神来，取笑道：“知道你思我如狂，也不必这么急啊？把门摔坏了，要赔的。”
　　敏强自笑笑，却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门外的薛崇简和张九龄似乎随意的打了招呼，便进了旁边的雅席。她才终于轻轻吁了口气，注意到淼担忧的望着她，急急收摄心神，拉着她的手，看向那绝美优雅的美人。想必就是淼飞鸽传书的窦姨吧，恭恭敬敬的屈膝行礼。一身男装的她，行的却是女子之礼，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窦姨本来错愕的看着一身劲装的她，以为是男子误闯了雅席，又见淼格外熟稔的同她说话，此时又行了女子之礼，她才恍然眼前这英姿飒爽的少年竟是久久闻名的御前佩剑——慕容敏。她身上散发着很奇特的气质，一种无关性别的洒脱，让她清丽的脸上，带着一抹不容轻视。这是长久在宫中的人身上都会散发出来的气息，可是她却又有不同，一身的清澈似与浑浊混在一起，这是她初见上官婉儿时的感觉，现在怕是上官也不再有这样的气息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抬手请敏入座，柔声道：“你们不必在意我，只管说笑。我喜欢听猫儿说话。”
　　凤姨一脸戒慎的打量着敏，轻轻倒了一杯茶端了过去。敏道谢接过，没有注意到凤姨脸上的诧异，只顾打量雅席。教坊两层格局，舞台设在一楼，雅席设在二楼，虽然不大，却布置的相当雅致，靠窗的檀木桌更是考究，上面的糕点茶点精细一如宫廷用度，而窗上蒙的的窗纱是上等的冰鲛纱，薄如蝉翼，能够清晰的看到外面的一切，但外界却只能欣赏这冰鲛纱微微反光的碧色。
　　淼似乎未曾感觉到屋内些许的尴尬，只是欢欣的透过窗纱看向外面热闹的场面，轻叫：“你看外面有多少人啊！真看不出来紫叶竟有这样的经商头脑，今天首场免费酬宾，三教九流的人都来了，今天她这活招牌一亮相，不迷倒所有的男人才怪！以后恐怕是要踏破门槛了。这雅席设的也好，一些不愿意露面的贵客坐在这，跟下面的人隔开。她真是把歌剧院的想法用到这来了。”
　　敏笑笑答应，一屋子只听她一人滔滔不绝的说话，眼睛透过窗纱看向外面，一楼几乎爆满，将舞台围得水泄不通，舞台四周用幕布遮住，看不清里面的一切，更平添许多神秘。敏微笑着想自己只是一时兴起，只想着在长安置下一些产业，以备以后不时之需，真没想到紫叶能弄出这样的局面来，心中却又不知是喜是愁。眼光掠过，竟瞥见吴名坐于一个偏僻的角落独自喝酒，身上浓重的忧郁气息，即使这样远的距离，仍能深切的感受到。此刻你的忧郁又是为谁呢？
　　一阵悠扬的音乐起，所有的吵杂即止，只听如小桥流水般的音乐，配着娓娓道来温润的嗓音，“灰姑娘”正式开始了。随着音乐的变换、旁白的交织，幕布一拉一合间，将整个戏剧巧妙的分割成几个段落，舞台布景的几经变换，让所有人目不暇接，被扣人心弦的剧情吸引，竟忘记了叫好鼓掌，直到最后幕布缓缓拉上，将一对有情人缓缓遮住，幸福隽永的音乐配着“从此公子和灰姑娘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而结束，如潮水般的叫好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幕布再次拉开，紫叶与所有的演员同时出场，敛衽行礼，表达谢意。
　　雅席内的人都不约而同的伸颈观望，一个丫头敲门进来，托盘中放着四杯茶，一一置于每人面前的桌上，低眉顺眼的道：“坊主请几位稍候片刻，她卸妆后即可就来。请几位先用些茶点。”她静静的候在一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敏点点头，随手端起茶杯，茫茫然的向外望去，欢呼叫好的声音仍然此起彼伏，她随意往僻静的角落忘了一眼，请不自禁的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一瞬不瞬的望着那个黯然的身影。她突然放下茶杯，快步冲了出去。
　　淼一口茶水含在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张牙舞爪的向只给了她一个背影的敏招手，敏却一步就飞了出去，她一口水呛住，剧烈咳嗽起来。身侧的窦姨轻轻的拍着她的背，笑了起来。“你这个孩子，要说话也得把水咽下去再说呀！慕容女官自是有事，一会儿也就回来了。”她随手端起茶盏凑到淼的唇边，喂了她一口水，脸色却渐渐青紫。
　　凤姨急忙扶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喂入她口中，递上茶盏让她服下，她的脸色才慢慢好转，凤姨急道：“这里太过憋闷，今天出来的时候也不短了，小姐还是回去歇息吧。”
　　窦姨看着凤姨着急的脸庞，心酸的点点头，扭头对淼微笑道：“都怪窦姨这身子不好，就先回去了，你在待会儿吧。”
　　看着窦姨白里透青的脸色，淼心里愧疚难当，扶着窦姨站起，道：“我和您一起回去，反正今天是聚不成的了，还是先送您回去休息要紧。”
　　正说话间，刚才那个小丫头掀帘引着一个紫衣绝代佳人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碧衣女子，脸上温和平静，让人极为舒服。淼怔愣间，就要叫她，但突然想到她此刻的身份，声音哽在喉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窦姨望了望这两个气质迥异的女子，心中的诧异更甚，若说慕容敏是混浊参半却又出淤泥而不染，那眼前的碧衣女子则是完全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超尘脱俗，眼里的明净竟透着深远。她怎会看不到猫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了然，拍拍她的手臂，轻笑道：“不用担心，门外有侍从，又有凤姨在，你就不用跟来了，好好聚聚吧。”说完又是一笑，径直下楼。
　　原本守在楼下的家将此刻不知去了何处，凤姨急的乱转，只能让她呆在楼下，自己匆匆出后门找人。许久不曾掀起波澜的心湖，今天是怎么了？是那个《灰姑娘》勾起了她心底最深处的伤痛吗？那个公子可以拨开两个姐姐的伪装，认出他心中的灰姑娘，而“他”呢？终究还是将她忘记了吧。曲江匆匆一瞥，他记住的只是那容貌吧！心突然抽痛起来，她强自按捺心中的悲伤，一步步的往后门去。
　　一阵孩子的啼哭声打断她的绵密的回忆，她愕然转身，只听极轻的一声，一个影子一闪而过，只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襁褓，孩子扭动着身子大声哭闹，妇人怎么安抚都不见效，急的额头冒汗。
　　一记明锥深深刺入她的心口，她晕眩的症状稍减，快步过去，竟从那妇人的怀中抢过孩子，抱在怀中柔声哄着，那孩子明亮的大眼睛、如蒲扇的睫毛上缀着层层的泪珠，却对上她温柔的瞳眸，竟奇迹般的停止了哭泣，怔怔的望着她，柔嫩的小手却想扒开襁褓。
　　窦姨一怔，惶急的扒开厚厚的襁褓，小小的人儿，白嫩的左胸口红肿了一片，窦姨心急，这么小的孩子，胸口撞了这么一大块红肿，定是疼痛不已，轻轻揉着小胸口，嘴里轻声哄着。而那片红肿竟在她的指下幻化成一朵红艳的兰花形状。那孩子一双大眼睛直直的瞪着她，突然咧开红润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攀上她的脖子，在她脖颈间磨蹭着，一径儿的笑。
　　窦姨满怀爱恋的望着这个小人，不过三四个月大，一双眼睛却甚是灵动，姣好的脸庞，长大定是美人，谁料腹熊突然湿热，窦姨一怔，掀开襁褓一看，竟是尿了，不由笑道：“你这小人儿，还当长大了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却不想竟是个儿郎。”她扭头看向那个妇人，妇人犹自恍恍惚惚，被她一看，似乎清醒了些，看她抱着孩子，大惊失色，急忙过来抢。窦姨一避，瞪着她喝道：“你是他亲娘吗？怎么这样带孩子？孩子这么小，你怎么这样粗手粗脚的呢！”
　　那妇人急不可耐，还要再抢，只听一声脆如坠玉般的声音。“窦夫人所言极是，看来她并不适合作灵儿的乳母，我会再为灵儿选择一名更好的，绝不会在发生类似的事情。多谢窦夫人对灵儿的爱护。”紫叶轻移莲步走来，微笑着伸手要将孩子抱走，可孩子抱着窦姨的小手攀住了什么，将一枚指环从窦姨的领口里扯了出来，碧蓝的纹路如碧空一般清澈，孩子的两只小手刚好伸进去，套在手指上，咯咯的笑着。
　　窦姨的脸色几变，神情复杂的看着孩子指上的指环。紫叶一怔，轻轻将孩子的手从指环中拨出，指环一离手，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紫叶黛眉紧锁，低叹：“看来真是把你给宠坏了。”不由分说的将孩子抱了过去。孩子扭动着身子，放声大哭，几次喘不上气，紫叶却只是放任他哭，无可奈何的瞪着他。
　　窦姨被那肝肠寸断的哭声惊醒，纤纤素手紧紧攥住指环，细细的摩挲。许久释然一笑，将指环从颈上取下，柔柔一笑：“看来这孩子与这指环有缘，就当是我于他的见面礼吧！”不顾紫叶的惊讶，她轻轻将锁链套上孩子细嫩的颈上，往襁褓里掩了掩，瞥见原本左胸口的那多兰花般的红肿竟奇迹般的消失不见，她一愣，却什么也没表示出来，只是轻轻将襁褓拉好。
　　指环一入怀，大哭的孩子竟破涕为笑，朝着窦姨甜甜的笑着，窦姨满怀欣慰的摸着他的额头，柔声道：“希望你平安快乐的长大，一生幸福。”
　　站在紫叶身边的淼和爽怡都看着紫叶怀里的孩子，那精致的脸庞上洋溢着欢笑，不由得都温馨的笑了起来。
　　远远的看着车驾渐行渐远，紫叶才低头看着怀中自得其乐的小家伙，无可奈何的摇头道：“你这个小人精，见了谁，就从人家身上索些见面礼，长大了变成小财迷可怎么办？”
　　孩子眨着大眼狡黠的朝她笑笑，大张着嘴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头颅在她怀里蹭了又蹭，看来是闹觉了。紫叶唤来一个丫头，将孩子让她妥妥的抱着，细细的嘱咐，才让她离开。紫叶却略有所思的看着那丫头的背影出神。
　　淼回过神来，大笑道：“紫叶，你这就不对了，什么时候生了个调皮宝宝都不告诉我们！我们可得给他准备见面礼呢！”
　　紫叶闻言大窘，一张娇颜羞得脖子都红了，娇斥：“你这个坏丫头，说什么呢！不理你了！”紫叶气的瞪了她一眼，甩手就要走，却见巷尾一个黑影闪了过来，恍恍惚惚的几欲跌倒。
　　爽怡眼尖，过去扶住她，轻声询问，敏却只是摇头。扶进门里，敏看着她们，佯装无事的笑笑，道：“刚才你们说什么呢？笑的那么高兴！”
　　淼一颗心都悬在她身上，哪还有笑闹的心情。紫叶一双墨瞳荡着涟漪，深深浅浅的什么也看不清。
　　敏扭头看着池旁的小池，突然蹦出了一句话。“如果那天我们没有从这里逃出去，现在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她茫然的看着一脸清明的爽怡，静静的，似乎根本不想要答案。
　　四人的眼光都望向那浅浅的小池，爽怡浅浅笑道：“敏敏，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固步自封，只是徒惹伤悲罢了。我不知道当初你我面前有几条路，我只知道我们随心选择了那条我们想走的路。既然走了真么远，就不要再回头看，值不值得。我的选择，我永不后悔。”
　　敏怔怔的看着她，突然仰头大笑起来。“是啊，我怎么忘了呢！无论结果如何，我永不后悔！”说着飞身跃起，跳到她们身后，轻轻一推，爽怡、紫叶、淼都栽进了小池里。
　　淼一个扑腾钻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喝道：“你，你，你畅快了，就来戏弄我们！”她一手一个将爽怡和紫叶捞了出来，三人都是一脸哀怨的看着敏。
　　敏大笑一声，一个纵身猛地跳了进去，刚刚平静的池水又是水花大作，站在水池的三人又被淋了一头一脸。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们三人按住敏的头，将她狠狠的拽了起来，谁知敏刚一抬头，一股喷泉迎面射来，三人又是一脸水。
　　紫叶尖叫道：“现在不是夏天，春寒料峭，你想冻死我们啊！”
　　敏却不管不顾，只管泼水，不管谁想爬上岸，都被她毅然决然的拽了回来。一时水池巨浪滔天，却夹杂着久久不绝的笑声和尖叫声——

　　赴宴

　　神龙三年，二月，丙戌，中宗遣武攸暨、武三思诣乾陵祈雨。既而雨降，中宗喜，制复武氏崇恩庙及昊陵、顺陵，因名酆王庙曰褒德，陵曰荣先；又制崇恩庙斋郎取五品子充。太常博士杨孚曰：“太庙皆取七品已下子为斋郎，今崇恩庙取五品子，未知太庙当如何？”中宗命太庙亦准崇恩庙。孚曰：“以臣准君，犹为僭逆，况以君准臣乎！”中宗乃止。
　　这件事再次激起武李两家的暗斗。祭祀大唐皇帝，祭官竟是武家人，身为太子的李崇俊尤为不满，原本相争，以显示他身为太子的威严，奈何中宗韦后一再坚持，太平公主在旁打边鼓，这大唐祭奠竟变成了武氏的家祭。而那日武三思、武攸暨祭语刚刚说完，天空风云突变，黑压压的一片乌云整天蔽日，紧接着大雨滂沱，在场之人无不惊叹。山呼则天女皇万岁。
　　可知情人却知这是来自东女国的巫女早先卜卦预言，至此，韦后对东女国女巫英儿奉若神明，言听计从。
　　群贤坊内内外外被禁军把守，距近八坊都被严密封锁起来，连只苍蝇蚊子也飞不进去。可群贤坊的侧邻却怡然为乐。
　　花园一侧，只看几个孩子追追跑跑，玩的不亦乐乎。围着一个竹榻尖叫嬉戏，躺在竹榻上的人兀自睡得香沉，似乎对周边的吵闹浑然不觉。
　　一个十三四岁的侍女拖着一身平整的衣服走了过来，看见那几个小家伙叫闹的不成样子，厉声喝道：“女官大人还在沉睡，你们叫嚷什么？还不退下！”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刮着脸笑道：“画眉姐姐越来越像我们村头的河东狮了！吼得真响，耳朵都要听不见了！”
　　画眉精致的脸庞顿时黑了下来，就要追打过来。小男孩嘴里仍嚷着：“画眉姐姐定是喜欢姐姐了！当日那么急着给姐姐侍寝，却怎么知道姐姐是女的！真是羞羞脸！现在成了姐姐的贴身婢女，耀武扬威起来哦！”他口里只说着，却没有看清前面，一头撞上了一个黑衣少年，十岁上下，眼神却抵上万年寒冰。让男孩还想笑闹的嘴立刻紧紧闭上。
　　竹榻上的人翻了个身，直面站了一排的孩子军团，眼睛却未睁开。只轻声笑道：“这么安静啊！那肯定是小郭来了！”说完，不大不小的眼睛睁开一条线，觑了觑守在她榻前的男孩子，手指点点刚才嘲笑画眉的男孩。“小狗子，你竟敢取笑我们如花似玉的画眉，招惹我们冷若冰霜的小郭，你真是皮痒了！”
　　小狗子贼笑着往后躲躲，拉着一群孩子迅速消失。
　　敏笑着看着孩子们玩闹的身影，缓缓起身，扭头盯着小郭的脸一阵打量，叹道：“二月末了，你这脸还跟寒冬似的，让我一阵阵的冷啊！这阳春三月也化不开你脸上的冰吗？”
　　小郭稚嫩的脸上偏偏揉着一抹冷然，让人疼惜。他倔强的撇开头，闷闷的道：“不喜欢，就不要看。”
　　敏却笑了起来，一把拉过他揉进怀里，揉乱他的头发，道：“谁说不喜欢了？我喜欢你可喜欢的紧呢！”
　　小郭小脸一红，使力要挣脱，奈何敏似乎知道他的每次出手趋势，早一步封住他的动作，仍将他紧紧将他困在怀里，揉着他已经堪比鸡窝的头发。小郭一阵羞窘，却就是挣脱不了，不服输的性子激起，出手更是快如闪电，但敏却仍处处压制。
　　敏额头微微冒汗，每次跟他玩闹，总要费尽心神。小郭本就有武功底子，反射神经又极好，敏只能以自己的经验对付他。每次闹完，下次再交手，他总是比上次更难应付，真是个聪颖的孩子，让她头大不已。敏佯装无事，笑道：“小郭的志向是当大将军吗？”
　　小郭反抗的动作一滞，被敏完全制住，怔怔的抬头看她，不知道她怎会知道他的秘密，眼中满是诧异，却嘴硬的道：“不是，女官大人不要乱猜。”
　　敏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宠溺的捏住他的鼻子，笑道：“叫姐姐！什么女官大人，把我都叫老了！叫姐姐，不叫，你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小郭脸憋得通红，瞪着敏晶亮温暖的眼睛，只觉得心中暖暖，眼中酸酸的，许久才低头，闷声叫了声：“姐姐。”
　　敏已经没力气制住他，刚松手，小郭就泥鳅一般的滑出她的怀抱，原本一丝不苟的衣袍头发都被敏整的乱七八糟，一旁极怕他的孩子终于忍不住，纷纷大笑了起来。小郭只觉得人前受辱，低着头不说话。眼前突然放大了一张脸，让他吓了一跳，茫然后退，却被脚下的手头绊了下，跌坐在地。
　　敏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哈哈大笑着摔倒在竹榻上，旁边的孩子更是笑的在地上打滚。一向冷脸冷情的小郭只有在遇见敏时才会吃瘪，错过此村，就没这店了。
　　小郭忿忿的起身就要走，敏却鬼魅一般的闪身在他眼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小郭气极，怒目相视，却对上了一双温柔的眼睛，一时迷惑了。
　　敏静静的看着他，笑道：“不想作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想当将军，很好呀！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呢？如果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为什么我书房里的书，你只挑兵法看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小郭晃神间被人说中心事，脸渐渐红了起来。敏却缓缓蹲在他面前，轻声道：“你的武功底子很好，肯定是家学渊源了，怎么会沦落到无家可归，险些饿死乡间呢？每个人都有心里的小秘密，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只是想知道你真的想做将军吗？”
　　小郭看着此时这个比自己还要低的女子，那诚挚的眼神不容拒绝，缓慢却坚定的点了下头。
　　敏微微笑着，拍拍他的头，柔声道：“我教你功夫，好不好？虽然我能教你的不多，但有多少你就学多少，等到有一天他回来了，你再拜他为师。他的武功好的不得了呢！”敏遥望远山，眼神似乎要穿越千山万水。
　　小郭一脸兴奋，热烈的望着她，突然冷下脸来，喝道：“我不要做斜封官！我要靠自己的本事当上将军！”
　　敏一愣，随即拍手笑道：“好！有志气！我就等着你封将凯旋的那天。”说完招呼了一声画眉，两人匆匆往内室而去。
　　小郭却急急的追着她，叫道：“女官大人——”
　　敏脚步不停，回头定定的望着他，道：“如果你答应了刚才的事，从今往后就不要再叫我女官大人！只要你叫一声，咱们间的约定就作废。”
　　小郭顿住脚步，怔怔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在嘴里默念：“姐姐——”
　　明亮的室内，一面铜镜立于身前，敏对镜独照，看着镜中的自己英姿飒爽，乌黑的长发玉冠而束，常常的披散在背上，而身上仍旧一身男装，只是浅紫色的衣衫下摆绣着几支青竹，栩栩如生。不由摇头叹道：“紫叶原来是拿我当广告牌子啊！紫衣青竹不就是‘紫竹’嘛！非要让我今天穿，不就是今天百官云集嘛！唉，她真是想钱想疯了！”
　　画眉蹲下身为敏拉平下摆，轻轻抚摸凸起的刺绣青竹，似乎阵阵竹叶青般的清香萦绕，她不由叹道：“紫叶坊主定是花了大价钱为姐姐绣制这件衣服的，不仅合体，这竹子仿佛就是活的一样，远远看去，就像迎风摇摆呢！还有着竹叶般的清香，真好闻！”
　　敏低头轻轻一嗅，一股青竹香气迎面而来，沁人心脾，她神色淡淡，低声嘱咐道：“今晚上官婕妤府上设宴，皇上驾临，非同一般，你和小郭领着孩子们先睡，不要让他们再闹。更不要窥探隔壁，知道吗？其他家丁也早些休息，一切听从冰凝的吩咐就是了。”
　　画眉点头应道，这两月来隔壁似是要翻天覆地一般，就是为了今日皇上的驾临，早先禁军已将这院子里里外外的搜了个遍，要不是敏怕吓到孩子，遣走了驻军，否则此时禁军就站在她们的院子里呢！
　　敏又照了照镜子，仪态无失，举步向外走去。画眉突然问道：“姐姐为何从不穿女装？姐姐穿女装一定很好看的！”
　　敏愕然止步，看着门外葱翠的春意，淡然道：“我怕，换下这身男装的时候，我就不是我了！还是穿着男装方便些！”说完匆匆的走远。
　　画眉怔怔的看着敏坚定的背影，想象着她穿上女装的样子，真的会很好看的！
　　天朗气清，大地复苏，春暖花开。
　　敏赏着满园的绿树红花，轻叹：“春天真的来了！”遥遥见着园丁文伯在花园中修剪着花草，似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望着她。
　　敏微笑着冲他点点头，文伯平时不喜说话，只是常常笑看着她跟那帮孩子们玩闹，嘴角眼底的笑意就如三月暖阳，敏有时会迷失在那暖暖的眼神中。四周花香四溢，催人迷醉。她微微苦笑，站在文伯面前，自顾自的道：“今天皇上在群贤坊设宴，可能很晚才回来！你们早些休息，不要等我！”敏笑了笑，转身就走。
　　文伯似要说什么，赶着睡了两步，突觉得天旋地转，急忙伸手去扶花枝，扎了满手刺，还是摔了下去，紧紧咬牙不发一声。
　　敏闻声回头，大惊，急忙过来扶他，只见他脸色灰白，额头豆大得汗珠大颗大颗得密布着，身体微微抖着。敏以为他隐疾发作，大叫着：“小郭，快找大夫。”
　　文伯似乎缓过了劲，冲她摇了摇头，尽量稳着声音道：“小姐不要担心，只是痼疾，一会儿就好。不用叫大夫了。”
　　小郭闻声过来，脸色变了变，道：“女，姐姐，我这就去。”
　　门房突然跑进来道：“女官大人，皇上得御辇就要到了。文武百官已经在群贤坊前接驾了。婕妤娘娘让您赶紧过去。”
　　敏看了一眼文伯，见他好了些，扭头对小郭道：“现在也出不去了。你先扶文伯回去休息。晚些时候再去请大夫。”他低头看向文伯，微微一笑。“文伯，我先走了，我会早些回来看你的。”说完起身整了整衣衫，快步走了出去。
　　文伯伸手要拉，手刚伸了出去，一阵钻心之痛席卷而来，让他再也动弹不得，只看着她的背影在视线中慢慢消失。
　　群贤坊前，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相王及五子、太平公主及三子，武三思等都以正装等候。前端上官婉儿桃红色宫装格外耀眼，翘首企盼。敏匆忙出现，极为显眼，许多李氏旧臣都投来鄙夷之光。敏权当没看见，站在后侧，等候皇帝驾临。不一刻，中宗韦后车驾缓缓而至，众人跪拜迎接，中宗愉悦的命平身，自谦了几句，身后的韦后太子公主站了一片，中宗格外郑重的引着东女国使节曳夫和英儿，一行人欢天喜地的进了群贤坊。
　　中宗一手牵着韦后，一手牵着上官婉儿，笑语频频。上官婉儿沿途介绍，中宗走走停停，说些夸赞的话，尾随的大臣纷纷附和。
　　敏一人走在最后，随意看着四周精致到美轮美奂的景色，上官婉儿定是花费了很多心思在这里，亭台楼阁，花海竹波，层层叠叠，望之不尽。缓缓走到设宴之处，所有人不禁暗暗抽气。花园中心的湖泊建以五湖四海之势，临湖是蓬莱、方丈、瀛台三座神山，只有皇家园林才能建造三座神山庇佑，可是上官婉儿却堂而皇之的建在自己的府邸，文武百官都暗自屏息，低垂着头偷偷打量中宗的神色。
　　上官婉儿聊有深意的微笑着看着中宗，中宗未见丝毫不悦，朗笑道：“婉儿请得工匠真是鬼斧神工，比之大明宫的三座神山随略小一些，却更加的仙峰神韵，卓尔不凡。看来婉儿是用尽了心思，为朕修建行宫了。”说着紧紧的握住上官婉儿的手，温柔的看着她。
　　大臣们似乎都松了口气，争前恐后的点头，一人口快道：“皇上所言极是，婕妤娘娘的确是颇费心思，知道陛下不能亲御边疆，便将南疆的天山仿建出来，臣有幸亲见天山，此刻觉得娘娘这仿建的天山将山的神韵气质展现的淋漓尽致。”他轻轻松松的说完，以为会有很多人随声附和，可他一抬眼，周围死一般的沉寂，气氛似比刚才还要凝重。
　　中宗原本欢笑的脸瞬间凝结，原本温柔的眼神墨黑不见底。所有人都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握着他手的两个女人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韦后恨恨的等着婉儿，似乎在质问，她要将皇家尊严置于何地。
　　上官婉儿微笑不见，似乎更加满面春风，轻轻柔柔的道：“皇上，还记得臣妾做的《彩书怨》吗？只是臣妾这些年来的得意之作，便让人依着武郡主的丹青，仿建了这座天山，本来以为不及万一，刚才听大人夸赞，臣妾的心才放下了。皇上，您能明白臣妾对您的心意吗？”
　　中宗难以置信的瞪着她，许久才缓缓笑道：“朕岂会不懂爱妃的心意，朕此生去过的地方甚少，对万里之外的天山心驰神往，却无缘得见，多亏爱妃让朕一睹天山的仙姿。”中宗紧紧攥住婉儿的手，将她硬扯进怀里，往前走去。
　　文武百官只觉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暗叹今天是怎么了，纷纷跟了上去。独独落下一人呆呆的望着“天山”。
　　天山山顶终年积雪，而群贤坊所建的天山不知用了什么材质，竟让山顶白雪覆盖一般，在夕阳的余晖下竟映出血红，苍翠的山腰，一弯天池天然形成，映着湖边的云杉，碧绿一片，格外壮美。
　　敏沉醉于那秀美的天山之景，他已经回到了那片雪海之上了吧，俯仰天地，何其畅快！你那片宽广的胸怀，只能在那片不染尘间污迹的地方才能驰骋。你在那片白雪之上，还会想起我吗？敏凄迷的望着天上，傻傻的笑了。
　　所有人据以落座，视线便落在犹自出神的敏身上，各样视线汇聚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吴名深深的望着她，眼中的化不开的哀伤。薛崇简温文的笑容依旧，只是一双黑瞳漆黑不见底。李重俊愤恨的盯着她，眼中只是厌恶。
　　上官婉儿坐在中宗身边，眼睛却一瞬不瞬的望着敏，尽是怜惜。中宗扭头看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韦后强忍下心中的怒气，眼底尽是决绝。语气却格外轻柔：“敏儿乃吐谷浑后裔，当是去过天山的，看来是思想情切了。”
　　早有太监过去轻声提醒，敏才回过神来，愕然的看向宴席，许久才知道自己竟失态，疾步过去跪在中宗韦后面前，沉声道：“皇上娘娘请恕罪，奴婢只叹这天山同真的一般，看的一时忘形，请陛下、殿下降罪。”
　　中宗脸色清淡，抬手命她起身，便道歌舞。敏悻悻的立在中央，急忙躬身退回，也不入席，只是站在宫女身边，随时听候差遣。
　　花园中的歌舞究竟唱了什么，跳了什么，她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只是愣愣的发呆。身上的飘然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突然一个小厮躬身在她身侧行了一礼，见她回神，才道：“慕容女官，武大人让您过去坐，这也算家宴，您就别站着伺候了。”
　　敏愕然望去，见武三思一脸长辈般慈祥的看着她，笑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座位。敏不好驳他的面子，冲他敛衽行礼，随着小厮走了过去，刚一落座，杯盘酒菜就已布置妥当，敏抬头看向他，他温而笑笑举杯，似乎要安抚她刚才受到的冷遇。敏只能举杯，报以一笑，浅抿了一口，竟是西域最好的葡萄酒，盛在夜光杯中，甚是透亮。她暗暗品了一下，未觉有异，心中不解武三思这样的举动所为何来。脑子里总是闪过李希敏黯然的眼神，悲极的背影，混杂着他耀眼温暖的微笑，敏再也想不到其他的。
　　月光撒进花园中，酒过三巡，宴会渐酣，中宗笑语不必拘束，一时很多大臣起身走到意趣相投人身侧，举杯共饮，中央歌舞不绝，场面甚是奢靡。
　　敏只觉得周身都是酒气，仿若置身于酒池肉林一般，心中不觉烦躁起来。借着换衣避了开去，不知不觉又走到那座天山之下，虽是比真正的天山小的千百倍，但真立于山下，竟觉得比之普通假山高出数十丈不止，月光洒在雪海之上，冰洁的美丽，让她怦然心动，此刻真希望有一队翅膀，能让她飞跃千山万水到他身边，一同领略那份壮美。
　　“我想，你会喜欢的。”身后幽幽的传来低语声。
　　敏未回头，只淡淡笑着：“有时，我真的不懂你。”
　　上官婉儿一身桃红色宫装，裙摆是一朵清丽的水仙，映衬着她别样的优雅。她仰头看着雪山上的天池。“又有谁真的懂一个人呢？天山之上，他笑看风云，而他眼中的这一片风云中可有我？我不懂他，从一开始就不懂。我匆匆追随着他的背影，到头来，连一片衣袂也没有抓到。”
　　敏依旧没有看她，鼻尖萦绕着一阵香气，跟平时上官婉儿用的熏香很不同，不似以往的清淡，而是浓郁袭人。她只觉得甜香腻人，仿若置身于情人温热的怀中，意乱情迷一般。“其实只要他好好的生活在这片天空下的一个角落里，即使见不到，可是风带来了他的味道，雨捎来了他的问候，阳光洒下了他给的温暖，月光揉进了他眼中的温柔，这不就够了吗？爱一个人，就该让他开开心心的好好活着。”
　　上官婉儿突然扭头看她，良久才道：“如果，他死了呢？”
　　敏的心猛地一抽，眼底是化不开的哀戚，许久荡开了甜甜的笑，眼中却是坚决。“如果是我，我绝不会让他死，即使逆天而行，我也决不让他死。”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又道：“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敏缓缓收回笑意，终于迎上她给予知道答案的眼睛，仿佛她的答案能够解开一道千丝万缕的枷锁。她缓缓摇头后退。“我不知道。”她一步步的远离她，自言自语。“也许我会跟着他一起死，也许不会——”她的声音淹没在一片风声中，再也听不清。
　　上官婉儿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天山，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只是闭上了眼。“只要你有那么一刻想过我，我就知足了。”唇边漾开满足的笑。
　　风吹起她水仙的衣裙，飘飘然迎风独立，羽化而升仙——
　　敏心中温情无限，不知为什么她的心暖暖的慢慢的，似乎有什么就要从那里爆开一般，她摇摇晃晃的往前走着，走到一处水榭楼台，只见一人凭栏而立，月白华服揉进了银白色的月光中，沉静怡人。他手中提着一个白玉酒壶，一口口啄着美酒，仰望着天穹的明月，淡淡笑着。
　　敏看着他一人自得其乐，不想打扰，匆匆避过。谁想他似不胜酒力的缓缓滑倒，敏一惊，一跃便到了他的面前，迎面便是呛人的酒气，弯身看着他，低问：“薛进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喝成这样？我叫人扶你进去休息吧。”起身要去叫人，他却拉住了她的手，硬将她拽了下来，坐在他的身边。
　　敏不解的看着他，只见他眼中少见的迷蒙，如浓雾一般遮住了深处的一切。他微微笑着，即使醉酒，仍是一派斯文。“跟我喝一杯，好吗？”
　　敏没有拒绝，只是看着他，突觉的他的笑很刺眼，便问道：“你总是笑着，有没有你笑不出来的时候？不笑的时候，你会怎样？”
　　薛崇简的笑一滞，看着手中的酒壶，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道：“从四岁开始，这笑容就伴着我了，还真想不起来不笑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他将酒壶递了过来，嘴角一怒，示意她喝。
　　敏眼中有深深的怜惜，接过酒壶仰头喝下，本就不多的酒，一口便干。不想让他再喝，她随手将酒壶扔进湖中，擦了擦嘴，笑道：“其实我真的很想看看你生气发怒是什么样子的？人，总要做最真实的自己，关别人什么事呢？”
　　薛崇简看着湖中一沉一浮的酒壶，沉声道：“真实的自己，有时是很可怕的。”他缓缓起身，望着快步走来的薛进，道：“怎么了？”
　　薛进躬身道：“皇上为金城公主加户三千，正赐恩旨呢？长公主让您过去。”
　　薛崇简点点头，看着敏一笑，“一起过去吧。看来皇上已经决定了，让金城和亲吐蕃。”
　　敏点点头，说不清心中什么感觉。古时汉族与邻邦总是用和亲来换取和平，让柔弱的女子去承担保家卫国的重任，却流淌了多少女子的血泪。敏只觉得无心烦躁，不由的叹气，随着薛崇简一起回到了宴上。
　　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敏只觉得难受，侧首竟见吴名站在高安长公主身侧，状似孝顺的扶着她，敏的心如针扎般的难受，木然后退，鼻间酒气花香纷扰，让她吸不到一口新鲜空气，无心烦躁的她只觉得头晕眼花，急急想要离开这里，脚步一软，却猛地载到在地。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汇聚到她的身上，身体里似乎有一把大火在炙烤着她，让她烦躁不安，只想解尽衣衫，这个念头一闪，她神智突然一阵清明，抬眼向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望去，却什么也看不清，手下按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她猛地攥住刺进手心，急急拜倒，尽量稳住声音道：“皇上、娘娘，请恕奴婢失态，奴婢实在不胜酒力，想回避一下，以免贻笑大方。”
　　中宗冷冷的打量了她一眼，随口道：“下去吧。”
　　敏如临大赦，又叩拜行礼，才起身退去。刚刚退离众人视线，她便跑了起来。瞬间消失在美轮美奂的景致之中。
　　一直跟在天志身边的爽怡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急忙要走，天志却一把拽住了她。爽怡不解，询问的瞪着她，待瞥见他眼中的森寒时，她的心骤凉，急急挥手要甩开他，天志却死死的按住她的胳膊，沉声道：“你救不了她。”
　　爽怡难以置信的望进那绝情冷寒的双眸中，一丝丝的绝望渗透她的心底。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甩开了他的制束。刚要抬步，浑身缺如施了定身术一般，再难动弹。她要尖叫，贝齿紧闭，却连张嘴都不能了。爽怡不信的瞪着他，却见他看也不看的扭开头，看向与敏的府邸相连接的墙体——
　　吴名刚要举步，兰若清清冷冷的在他身后轻声道：“你别忘了对我的承诺。”
　　吴名愕然止步，看着那片墙壁，绝望的攥紧了拳头——
　　大臣们看着眼前似熟悉似陌生的情景，都有些怔忪，有的摇头，有的叹气，只听一人幽幽道：“第二个上官婉儿。”
　　敏奔跑着，她记得上官府与她的府邸有一门相连，只要进了她的府邸，就没事了。可是身体内的火似乎烧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头越来越晕沉，眼睛里只是茫茫无尽的白光，她一脚踏空，摔在地上，望着远处的门，凝聚着力气——
　　“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你越动，药性发作的越快。”冷不丁的传来如同魔咒的低哑嗓音，在黑夜中何其的魅惑。
　　敏只觉得五内剧寒，身体却如同置身于熔炉一般，就要将她染成灰烬，她抬头凝视着那冰冷厌恶的视线，无尽的恐惧向她袭来——

　　情花

　　月婵娟越过柳梢头，静静的铺撒着光辉，一片轻云飘过，含羞似怯的遮挡住一片水样的温柔。
　　敏对上那一双冰冷的眼神，他眼中的厌恶不屑似又焦灼着熊熊大火，要将她燃烧殆尽。敏的晕眩感越加强烈，体内的那把火就要燃起，一点一点的蚕食着她的神智，她不知道自己能够抵抗多久，她一定要逃，一定要逃。将手中的碎石深深嵌入掌心，抽痛让她混沌的理智有了一丝清明。
　　她佯装无事的抬头看他，正色道：“皇上今日大宴群臣，太子殿下怎能缺席，奴婢身卑名贱，岂堪得殿下相送，请殿下移驾。”
　　李重俊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靠着树干大笑起来，摇着头道：“慕容敏，想你机关算尽，今天怎么就算不出了呢？如果没有皇上皇后的默许，我能来这接你吗？虽然你身卑名贱，但是你身上不是有武李两家的血脉吗？得了你，对我只有助益，而你失身于我，想要再偏向武氏，可是不能的了。难得父皇和皇后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让我捡了一个讨厌的‘便宜’！”
　　敏只觉得身上一阵阵的火烧，心里却是透心的冷。今天的事竟早在他们的算计之中，而她还浑浑噩噩的赏着“天山”美景，浑不知自己已经羊入虎口。她冷笑着瞪着他，尽量稳着声音道：“既然讨厌，何必‘勉为其难’呢？”
　　李重俊眼中的火苗炽烈的燃烧，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她，冷冷道：“你不知道男人要女人，从来不在乎这些吗？而且越是讨厌的女人，看她在身下婉转低泣，岂不快哉！”他揪着敏的胳膊，强拉她起来，恶狠狠的看着她，哼道：“何况，你让那么多男人为你神魂颠倒，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可取之处？”
　　说话间，他的手抚向敏的胸部，敏早有防备，愤然踩他的脚，掌间的碎石击出，恰恰击在他的曲池穴上，李重俊没想到她中了迷药竟会有还手之力，身形一软，半跪在地上，怒瞪向敏，岂料入眼竟是敏瘫软在地上，一手压住胸口喘着粗气。刚才的怒火一瞬便消失了，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冷笑道：“我还以为连‘春宵一刻’，你都不怕？现在看来你真是自不量力！春宵一刻，乃春药之中最烈的，服用之人，一刻内若不与人交合，必死无疑。慕容敏，不要再反抗了。”
　　敏已经再无力气，她斜躺在地上，一股热流在血管里奔流，却只觉得空虚，她摇头想要驱散，可是神智越来越迷糊，眼前的男子似站在一对火中，笑看着她，渐渐清晰起来，是他么？他终于来了吗？
　　一双温热的手拂过她的面颊、发梢，紧紧揪住她的头发，玉冠挣裂，黑发如瀑般倾泻而下，披散在她的双肩上。
　　敏的头皮一疼，微微醒了一些，眼前人又变成李重俊的脸，她急急抵住他的胸膛，一手转至袖尾，却摸了一个空，她顿时傻住。临出门刚检查过，袖尾处藏着她贴身的匕首，此刻怎么会不见！她只觉得心底泛凉，意识更加清醒，提膝撞向他的下腹，可她此时动作不够迅捷，被李重俊躲过，顺势将她挥来的左手拢住，扯下了一大片袖子。
　　清润的月光泻下，白嫩的臂上一点殷红，格外耀眼。李重俊不敢相信的瞪着那白里红，微怔了下，轻抚着那一粒朱砂，笑道：“看来我是捡到宝了。”
　　敏仰头看向云里雾里的月婵娟，心底泛着冷意。爽怡和吴名都在，他们却在哪里？既然是人所共知的事，他们知道吗？他们真的不要她了吗？眼中温热，月婵娟隐隐绰绰，是月朦胧，还是心朦胧？
　　此刻她如置身在熔炉里，心智却出奇的清醒。他的每一次碰触，她都能清楚的感受到，可是此刻她不想如此清醒，她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一切的结束。这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太子殿下好兴致！居然在我的府内调戏女子？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府邸太多柔美，竟起了调情的效用。”
　　冷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幕中格外凛冽，敏却浑身一震，点点冷却的心突然又燃起一片希望，她仰头看向月下的她，华丽的宫装不甚整齐，裙摆下竟划了一个窟窿，她死因奔跑而喘息着，手中的弩弓却纹丝不动的对着李重俊。
　　李重俊本不屑于理会上官婉儿，待看到她手中的弩弓蓄势待发时，他停下了动作，却又不敢妄动，冷冷瞪着她，道：“你莫要忘了，我是君，你只是父皇的一个妾。你对我举弩，犯了大不敬！你想弑君么！”
　　上官婉儿直直的瞪着敏，眼底点点流光，却全化为利剑直逼李重俊。她上前一步，弩弓直指他的心脏，冷笑道：“怕是你不明白！此刻你还不是君，究竟能够成为君，还未可知？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再不起来，我只能让你去地下成君称帝了。”
　　李重俊直直望向她的漆黑凛冽的眼眸中，想要猜测她的话中几分真几分假，却不料破空之声在耳边响起，一致钢箭划过耳侧，直插身后的树干。树枝剧烈晃动，满树的桃花纷纷而落，一片火红。
　　李重俊惊得一跳，伸手指着上官婉儿，语不成声，“你——”
　　上官婉儿弩弓一震，又贴近他几分，喝道：“你还不走吗？我的弩弓可不是每次都能射偏的！”
　　李重俊看向她眼中如海般的怨恨，愤然起身，直面着上官婉儿一步步后退，退出弩弓的射程范围，他恨声道：“我不会让你们好过！”说完人淹没在一片花海中。
　　敏长长呼出口气，原本渐息的欲火再度卷来，竟是越来越强，她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颤抖，肌肤上似有千虫万虫在爬在啃噬，她努力喘匀气息，却不知出口只是轻轻的呻吟。她闭上眼，只希望这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上官婉儿轻轻扶起她，见她衣衫半解，狼狈不堪，急急扶她进入一旁的竹屋，刚进门，敏便载倒在地，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上官婉儿看她难过，想了一瞬，便叫了一声：“去请王仲轩大人。”
　　黑暗中似乎有人轻声答应。敏却一个激灵翻身而起，瞪着她，嚷道：“不许去，不许去！不要找他，我不要见他——”
　　上官婉儿一愣，急道：“你知不知道你中的是春宵一刻，没有时间了！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敏的神智越加清醒，只是冷笑着望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你要我自己打破誓言吗？上官婉儿，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死也不要见他！”敏想着他飘忽疏远的神情，只觉得心痛如绞，偏偏她一动情，浑身如万虫钻噬，可是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瞪着门口的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愣了愣，似是明白了什么，不敢相信的蹙眉想了想，可是看着敏微微扭动的身子，粗重的呼吸，脸上异常的红晕，她知道不能再拖了，眼中闪过疼惜和不忍，但看到敏手掌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她狠了下心，匆匆走到门口，轻声吩咐了一句，才慢慢折了回来，轻柔的走到敏的身边，蹲下身子，将敏轻轻拢进怀里，轻抚着她如瀑般的长发，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左臂上的守宫砂，眼底只有绝望。
　　敏只觉得浑身在着火，一股就要将她吞噬的火。她极力想要喘匀呼吸，可每每开口却是断断续续的呻吟，她知道她刚才很享受李重俊的抚摸，可是她不能，不能。此刻她只觉得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很好，暖暖的甜甜的，似乎又回到了妈妈带着熟悉体味的怀抱，让人安心，让人不再恐惧。她缓缓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眼底流光闪闪，尽是温柔，她很想笑，可是她真的笑不出来。可是如果死在这样温暖的怀抱里也很舒服吧——
　　竹门轻轻推开，深夜的暗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立于其中。敏的心突然激越起来，她急急从上官婉儿怀中抬头看去，是他吗？是他吗？
　　“娘娘，小人听候差遣。”陌生的声音，卑微的语调打破了整个夜的寂静。
　　敏尖叫着猛地推开上官婉儿，难以置信的看着门口的黑影，一点点的希望也完全破碎。“你就是这样对待狄蓉的吗？上官婉儿，你也要这样对我吗？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让他走，我宁愿死，也不要让你如愿。”
　　上官婉儿也没料想她反应会如此激烈，看着敏眼中彻底的失望和不信，她想上前去扶，敏却拼着力气奋力推开她。上官婉儿无奈，轻劝着：“敏儿——”
　　“娘娘，让小人来吗？”那人似乎明白自己的任务，看着地上抖得如秋后落叶般的女人，眼中炽烈如火。
　　上官婉儿瞪了他一眼，急急去扶敏，低声道：“敏儿，一会儿就好了，你服了药，不会有什么感觉和记忆的，你就当是一场梦，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你还是你，不会变的。”
　　敏在地上爬来爬起，忽然翻身躺倒，手中却攥着一只刚箭，直指咽喉，手上颤抖，箭头一划，颈侧斜长的口子涌着鲜血，眼中只有决绝，声音颤抖却坚决。“我不要。清白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可是我不要在这种情况下把他交给别人。我不怕失身，我怕失心，怕很多美好的东西随着这粒小小的朱砂毁灭。当时的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我只是丢了身子，却不知道连心也丢了。上官婉儿，我和你不一样，我不要权势，我不要尊贵，我只要所有人都好好的，即使我死，我也愿意，包括你，你知道吗？我希望你好好的，忘记以前所有的伤心，好好的活着。我不想看到你这样对我，你逼我，我只有死。”
　　上官婉儿愣在当地，怔怔的盯着敏出神。当年的她是这样的神情语态吗？在权势和真心面前选择了拥有权势，如今的她真的还是以前临水轻吟的女子吗？
　　敏的药性发作的更猛烈，她在地上扭动着，箭头在脖颈间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流如注，一身紫衣瞬时被血染红，下摆的青竹早已变成血竹。男子看着上官婉儿一动不动，轻轻叫了一声：“娘娘——”
　　上官婉儿似乎猛地惊醒，看着他一瞬，冷冷的道：“出去。”
　　那男子没听清，上前又问了一句，上官婉儿低喝：“滚！”那男子愣了一下，缓缓低头退了出去。
　　上官婉儿跪坐在敏身边，一手将沾血的钢箭抽出，扔在一边，将敏抱在怀里，从怀中轻轻取出一个瓶子，愣了半晌，才缓缓打开瓶塞，眼睛却苦涩的望着敏。“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成全你。当日的我，不是今日的你。我当日的惧怕，成就了今日的我，你今日的惧怕，会成就怎样的你？我惧怕夜夜苦楚，你怕吗？我希望你比我强。”她看着敏痛苦的神情，不解的眼神，再不迟疑，捏着敏的下巴将瓷瓶中的药水灌了下去。
　　敏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入口奇苦，苦的浑身打颤，一路清凉凄苦的滑下咽喉，敏只觉得体内的火瞬息熄灭，心中却苦不堪言，泪再难忍住，涌出了眼眶，直直的望着她。
　　上官婉儿的手剧烈颤抖，眼睛死死盯着敏，满眼热泪却始终没有流下。
　　外面刀剑相击之声大作，屋内两人却默默相对。
　　突然，竹门大开，一人持剑直跃进来，上官婉儿眼前一花，已被甩在一边，她惶急从地上捡起弩弓，直指闯入者。可下一瞬她呆立当场，手中的弩弓重重摔在地上。那个原本应该消失的人，却又出现在她眼前，让她难以置信。
　　只听他叫道：“你给他喝了什么？”
　　敏一阵天旋地转，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是熟悉的声音，她匆匆对上他恐惧急切的眼神，缓缓笑了起来，柔声道：“你来了。”
　　李希敏点点头，伸手按住她颈部的几处穴位，血终于止住。他却心疼的看着敏染红的脸颊，血肉模糊的手掌，紧紧将她搂进怀里，连声道：“对不起，哥哥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敏再无力气，只将头深深埋进他的怀中，轻缓的摇头。
　　上官婉儿沉浸在迷惘中，脑中一丝清明，一丝混乱。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摇着头悲苍的笑道：“一切都是命，都是命，没有早一步，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队兵卫将竹屋团团围住，一个将领想冲进来，但想了下，低声道：“娘娘，下官办事不利。”
　　上官婉儿愣愣的看着眼前人，疲惫至极的道：“都下去，退到二十步以外。”
　　众人听令，齐齐的退了出去。
　　李希敏看着敏仍旧潮红的脸色，心疼已极，一声声的呼唤：“敏敏，敏敏——”心中对上官婉儿痛恨至极，愤然抬头，喝道：“你究竟要怎样折磨她，你才满意？”
　　上官婉儿苦涩的望着敏，缓缓道：“她的春宵一刻已解，只是以后，以后——”她竟有些不敢正视她们，匆匆别开视线，静静的看着住屋一侧摆放的水仙花。
　　敏看着她，心中难言的苦楚，苦的她想扯扯嘴角，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将头埋进他的怀抱里，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敢想。一直充盈的泪水肆意流淌，打湿了他的衣衫。
　　希敏将敏紧紧圈在怀里，怜惜的吻了吻她的额头，轻轻吻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上官婉儿震惊的望着他们，突然明白了什么，指着他们，低叫：“你们，你们是兄妹啊——”
　　李希敏听到“兄妹”二字仿若刀绞，狠狠的瞪着她，道：“她不是我妹妹，我却让她担起了我的责任。她受的苦，全是为了我。你居然这样对她，你，我爹，怎么——”他说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只是痛极的盯着她。
　　敏突然觉得浑身森寒，贴着李希敏的身子挨了挨，轻声道：“哥哥，我好冷，好冷！我想回去，带我走，我不想在这。”
　　李希敏再顾不上上官婉儿，连连点头，紧抱着敏要起身，上官婉儿急忙拿出一件披风想盖在敏身上，遮住她破碎的衣衫和斑斑的血迹。李希敏一掌推开她，将披风挡落在地，扶着敏靠在自己身上，将外衫匆匆脱下，罩在敏的身上，才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出了竹屋。
　　外面的将士一见他立刻执剑围了上来，上官婉儿急急出来，挥退众人，静静望着月下两人缓缓走向两府相连的小门。月下的他们是那样的平静安详，让人不忍打扰。
　　上官婉儿心绪杂乱，看着他们逐渐淡出视线，才缓缓回头，走回竹屋。地上仍有敏留下的血迹，渐渐干涸，变成深红的印子。她想了许久，才道：“将今日见过他的人统统处理掉，一个不留。”
　　黑暗中有人轻轻应了一声，悄无声息的消失。只留上官婉儿站在烛火明灭的竹屋内看着一室的狼藉，花中洁者仍独自绽放。她默默祷告：“我知道你比我强——”
　　月婵娟渐渐西斜，轻柔的铺洒在相拥两人的身上，柔和美好。
　　敏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只觉得无比的安心。她缓缓睁眼看他，他也在看她，温柔的眼波里深深的疼惜，敏轻轻笑着，心却剧痛起来，她却强忍了下来，默默的与他对视。可是心如刀绞，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
　　李希敏怜惜的抱着她缓步而行，走到小门前，门前一株桃花开得正艳，血红似火，在柔和的月下燃烧着。树下一个黑影孤寂凄苦，融入了沉沉的黑夜，明亮的眼睛盯着李希敏怀中蜷缩的人儿。心疼的无以复加，不由自主的往外迈出一步，踏出阴影，月华洒在他的脸上，却是死一般的苍白。
　　李希敏蓦然止步，怀中的敏若有所觉的看着他痛恨的眼神。不是嫉妒，而是深深的责备，敏猜到了他面前的人是谁。他此时出现，意味着什么呢？她的心宛若刀绞，痛的她整个人缩在他怀中，瑟瑟发抖。敏痛极，伸手圈住他的颈项，埋首在他肩上，咬牙苦撑。
　　李希敏似乎察觉到她的颤抖，将她紧紧的抱在怀中，再不停留，一脚将门踹开，匆匆走过院墙。
　　高高的院墙，隔绝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似乎一道天堑划在中间，她在那头，他在这头，永不相见。
　　浓雾弥漫，四周一望无际的白，她在原地一圈圈的旋转，想要找到方向。天际一道火光燃起，直扑过来，卷起了她紫色的青竹长衫，她置身于火海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听到身边起起伏伏的笑声，火红的影子中，那抹忧郁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那样的悲哀，她却不敢再看，急急后退。
　　红光渐退，火红的影子映照出宛若芍药般硕大的花朵，一朵朵紧密的挨着，不分彼此，血红的花瓣层层叠叠，似芙蓉而更香，如山茶而增艳。她从没见过这种花，细细的打量，甜蜜的香气袭人，让人如置身情人怀中，意乱情迷。她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摘，花盘下细密的小刺却刺进了她的手指，却无一丝痛感，她捻起一朵花，突感胃中饥饿，便一片片撕下花瓣送入口中，入口香甜，芳甘似蜜，微有熏熏然的酒气，正感心神俱畅，嚼到最后，却满口苦涩，让人吃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心中不畅，却看到红花下零零星星的缀着它的果实，或青或红，还有青红相杂的，果实外是一层细细的茸毛，甚是难看。心中没来由的厌恶，想要将花扔下，岂料花下小刺扎在手中，那火红的花盘如根植于她的指上，顺着手臂蜿蜒盘绕，直至根蔓延伸进心房。她大惊，奋力想要甩开，可是枝蔓上却已开满火红的花朵，妖娆妩媚，却透着森森的寒冷。花丛中一人缓步而出，似乎一道明媚的阳光随他而来，驱散迷雾，花丛前，他卓然而立，微微笑看着她。她心底一暖，想要走到他身边，心房却痛若刀绞，她紧紧压住心口，抬头看他，他仍温柔的看着她，可胸口的红花却张牙舞爪的吞掉她的心——
　　从睡梦中惊醒，她没有叫出口，只是怔怔的看着眼前低垂的床幔，这是她的房间，她的床。她静静的躺着，感官逐渐恢复，细细的交谈声从房外传了进来，她侧耳倾听，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你走，敏敏不用你看。你马上给我离开这里！”一向沉稳的爽怡语气透着深深的伤心，尾音带着轻颤。“你不是不想让人知道吗？你还敢来？不怕隔墙有耳吗？破坏了你的大计！”
　　“爽怡——”淼的声音有些担心和不安。
　　“当日你不救，我不怪你。你为什么拦着我，你怕暴露身份，我不怕。我知道你有办法跟我撇的一干二净。现在你满意了？看着她躺在里面，去了半条命，你该满意了。请你马上离开，敏敏不想见你！”爽怡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春宵一刻无药可解，即使我让你去了，你也救不了她。何况她中了很重的迷药，这明显是一个设好的局，凭你一人之力，怎么救她？她能够全身而退，那只有一种可能——所以，我想看一下，否则，她死了，你别后悔。”天志的声音清清冷冷，似又藏着深深的不解。
　　爽怡还想再拦，淼却轻轻道：“这两日传的沸沸扬扬的，敏敏的名声已经毁了，你又不让宫中派来的御医诊视，万一敏敏的毒未清，怎么办？就让他看看吧。”
　　敏愣了愣，名声尽毁吗？敏微微苦笑，原以为醒来看到的人会是他，身边却空无一人。他知道她名声尽毁了，是吗？他嫌弃她了吗？心脏骤然收缩，让她痛的蜷缩起了身子，门外的人推门而进，敏按下心痛，闭眼躺好。窗幔前，三人的身影若隐若现，一只纤细的手握着她的手移出床幔，三根冰凉的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她微微打颤，闭目等待着。
　　许久，敏只觉得手腕上的凉意直达心底，天志的手指仍重重的压在她的腕上。他的声音似乎在迷雾中兜转。“我要看一下她的脸色。”
　　帘外的爽怡迟疑了一下，轻轻跳开床幔，她能够感觉到三种不同的视线交织在她的脸上，她却不动如山，依旧等待着天志的回答。
　　“你们随我出来。”天志转身出屋，爽怡和淼面色担忧，跟了出去。似乎跟门口的人吩咐了一声，才离开。
　　敏缓缓起身，右手掌撑着床沿，牵动了伤口，她却并没有感觉多痛，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冰凝，你进来。”
　　房门再度推开，冰凝脸色苍白的进来，快不过来，示意她躺下，敏摇摇头，强自起身，冰凝知道拗不过她，那件披风兜住她的身子，缓缓往外走。门口一个小孩战战兢兢的守着，见她出来，急切的抬头看她脸色，却又怕她生气一般，匆忙低下头，看着地面。
　　敏轻扯嘴角，轻声道：“能看到你这样不知所措的一面，我病得也值了。”说完缓缓往内厅而去。
　　小郭追在她身后，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还记得那晚她离去时同他玩闹的样子，她深夜回来时身上的血迹和破烂的衣衫让他少年早慧的心重重一击。抱着她的那个男人，他该不该说呢？
　　敏进入内厅旁换衣的隔间，地方虽然不大，却很是隐蔽。她静静的靠墙坐着，挥手让冰凝离开，冰凝深深看了她一眼，依言走开。
　　敏一手按住心口，昏迷前的疼痛，睡梦中的红花，和刚才如刀绞般凌迟，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闭眼靠着墙壁，静静听着。
　　内厅一片沉默，爽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你要说什么？如果没有，就请离开。”
　　天志微微湛蓝的眼睛直盯着她，这是他们相识以来，她第一次对他发怒。他面上平静，心中却波涛汹涌，他从没有想到竟会这样。“她的春药的确已解。”
　　“你不是说春宵一刻无药可解吗？你还想骗我？”爽怡咬牙道。
　　天志低笑一声。“春宵一刻的确无药可解，那是因为解药早就绝迹。这种春药是宫廷秘药，专为帝王享乐时所用，药效之强，可想而知。服药之人一般都是自愿，自然不需解药，而被迫服食的，宁可行周公之礼，也绝不会服用解药。因为春药药性只是一时，可这种解药的药性会伴随服药人一生，直到她死。”
　　爽怡脸色一白，淼却脱口而出：“你什么意思？”
　　天志随手折下花瓶中一枝插好的桃花，轻抚着火红的花瓣，道：“我以为天下间再没有这种花了。春药药性激烈，而解药却极为阴寒，它能让心脏激烈收缩，如万箭穿心一般让人生不如死。”他将桃花把玩于指掌间，对上她们若有所悟的眼神，又道：“男女动情，相思的情味初时虽甜，可一旦情断，心如刀绞，痛不欲生。所以，这花的名字就叫‘情花’。”
　　淼和爽怡愣了一下，随即想到金庸笔下的情花剧毒，难道世间真有这种花？淼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断肠草可解情花剧毒？”
　　天志侧头蹙眉望着她深思，许久才缓缓道：“断肠草又名钩吻，确有攻毒拔毒之效，误食却能令人心脏呼吸衰竭而死。我却从未听过用断肠草解情花剧毒一事。况且——”天志突然聚精会神的看着内厅的墙壁默然不语。
　　淼心中希望骤失，又听他只说一半，只问：“况且什么，你说呀！”
　　天志秀眉紧锁，扭头冷冷看着爽怡，缓缓道：“况且，她体内原本有五种剧毒未拔清，此时情花虽解春宵一刻，却同时将余毒激起，她体内六种毒素制衡，只要这平衡一被打破，她就必死无疑。不要说是断肠草，就连轻微的毒素都不能沾一丝一毫。”
　　爽怡震惊的摇头，“不可能，敏敏不会，不会这样的！”
　　天志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情花之毒，奇就奇在但凡动情，血行加速，血中生出一种莫名的物事，与情花剧毒相容相克，因此，中毒者，每动情一次，情花之毒就深一许，直至打破这个平衡时，那便是她的死期。”
　　“就没有别的办法解毒吗？”淼难以置信的惊叫。
　　天志垂眸低语。“她的情况乃我生平仅见，恐怕更是世间罕见。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爽怡张口欲言，看着天志依然冰冷的脸，按下一切想说的话，热泪盈于睫，她却缓缓抬头，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多谢你言明一切，感激不尽，请回吧。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淼含泪看着佯装冷漠的爽怡，想了想，道：“我去看看敏敏。”说完转身而去。
　　爽怡送客的手僵在那，却扭头不去看他，突然手中冰凉，竟是他握着自己的手，她不敢相信的瞪他，见他依旧漠然，心中暗嘲，想要甩开他的手，天志却丝毫不放手。爽怡挣了几次，没有挣开，急道：“你还想怎么样？我一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想去猜测，我只希望你有一天会敞开心扉告诉我一切。所以，我待在你身边静静的看着，可是到现在，我却糊涂了。你要的不简单，你做的更不简单！”
　　天志微微湛蓝的眼眸突然变成深蓝色，默然的盯着她。
　　爽怡心灰意冷，怒极而笑。“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图谋什么，我都不怨你，可是，如果你要伤害她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我绝不答应。”她猛地甩手，挣脱了他，转身走出内厅。谁知刚要踏出门槛，却撞在一人身上，脚跟绊在门槛上，往后仰倒。清冷的怀抱将她团团包围，冷冷的言语响在耳边。“你只要这次离开我，我们便再不可能。”
　　爽怡惊异的抬头看他，他深蓝色的眼底藏着什么，她却怎样也看不清楚。直觉想要反驳，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天志轻轻扶她站直，眼睛直盯着她，道：“今晚陪我去一个地方，你想知道的我都让你知道。”
　　爽怡缓缓闭上眼睛，想要隔离开那双致命的蛊惑，可是脑海中，那抹黑白相间的湛蓝却早已深深烙进她的心底。

　　兄弟

　　暗夜沉沉，长安城的街道空空荡荡，针落之声可闻。长安城实行宵禁，入夜全城百姓不得擅自外出，违令者罚徭役十日。
　　但夜幕中，两个阴影在宽广的街道上穿梭，巡城的将士遥见空旷的街道上人影闪动，可一眨眼的功夫却什么也没有了，不仅面面相觑，猜测是自己眼花，还是长安城中冤魂太多，三三俩俩紧紧挨着，迅速离开。
　　一座古旧的宅院，虽有十步一岗有亲兵守卫，却形同虚设，各自抱着武器打盹，根本不用担心府中无权无势的王爷会有什么危险。即使真的有刺客杀进，皇上皇后也根本不会放在眼中，这个王爷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只是今天还是要注意一些，皇上的养女金城公主特准回府省亲，这位公主乃是暗定的吐蕃王妃，她的安危还是重要的。虽然稍加注意，瞌睡虫一到，仍是昏昏欲睡。
　　老旧的书房中，一个男子萧索的站在书桌后，原本三十岁的他正值盛年，可是常年的恐慌，加上少年时的折磨已在他的身体上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双鬓斑白，脸上尽是沧桑，身形佝偻，久站也会使他双腿颤抖。只要天气变幻，他的伤腿就会疼痛难忍，甚至比钦天监的观星师还要准确。
　　他便是雍王守礼，高宗六子李贤的第三子。中宗即位，恩赐他承继雍王爵位，可是落魄皇孙又怎会有人关心。一个人住在荒废已久的宅院中，看着府中萧索的惨象，自己一人慢慢整理出一片天地，几十年如一日，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此时他看着站在桌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有说不出的哀伤与不忍，可是一切已成定局，他能怎样呢？
　　少女扑倒在桌前，嘤嘤哭着。“爹爹，我不要去吐蕃，我不要嫁给吐蕃人。我听人说过，吐蕃人生性凶残，男人长的虎背熊腰，会活活这么死女人的。女儿不要嫁，女儿不要想古代那些和亲的女子一般在千里之外郁郁而终，女儿不要。女儿不想当公主了，女儿就待在爹爹身边伺候爹爹。爹爹，你跟皇上说说，不要让女儿嫁给吐蕃人。”
　　李守礼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哭成了泪人，心疼不已，缓步走到女儿身边，将女儿扶起，看着她姣好的面容上满是泪水，只觉得自己窝囊。“乖女儿，都怪爹爹没有本事，不能保护你。你要怪就怪爹爹，是爹爹救不了你啊！”
　　金城公主绝望的看着父亲，将头伏在父亲肩上，垂首看到自己颈上的玛瑙项链，一把扯了下来，通透的玛瑙在青石地板上蹦蹦跳跳四散开来。“都是她，都是她。说的什么预言，就是让我去和亲，什么母仪天下，什么友好和平，都是鬼话，谁愿意送自己的女儿去那天边一样的地方，吃不好睡不好，还要看着别人的脸色！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呢？就因为爹爹你是李氏长孙，就因为爹爹是李氏最没有权势的长孙，我就要扛下这个责任吗？”
　　李守礼心中苦涩，看着自己苦命的女儿，只能一遍遍的说着：“都怪爹爹，都怪爹爹。”
　　金城公主悲极反笑，脸上泪痕未干，却是一脸神往的幸福。“如果我没遇见他，我可是孑然一身，什么也不想的去吐蕃，可是为什么会让我遇见宛如天人般的他呢？为什么会让我看到他赭面后他绝美的容颜，为什么他冷绝的脸会对我绽放颠倒众生的笑呢？不，即使再来一次，我也宁可要遇见他，这样我才没有白活。”
　　李守礼听着女儿不清不楚的自言自语，只觉得五内俱寒，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直勾勾的瞪着她，喝道：“你说的他是谁？你说的是谁？”
　　金城公主从小到大没见过父亲红过一次脸，此时父亲额头的青筋跳动，有些老花的眼睛却变得犀利无比，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摇摇头，不敢说话。
　　李守礼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你给我记住，将那个人从你的心里剃掉，永永远远不要再提他的名字，你不认识他，你从来没有见过他。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金城公主看着父亲的血红的眼睛，吓得面无人色，只是点头答应。
　　李守礼猛地松开她，将她跌倒在地，强压怒火，指着她道：“你立刻回你的公主府，在吐蕃使者抵达长安之前，你不许离开府邸一步，安安心心学习吐蕃语言和文化，等待嫁人。你要是敢踏出一步，我打断你的腿！立刻滚回去。”
　　金城公主急忙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的跑出书房，只留两扇门吱呀作响。
　　双腿突然疼痛难忍，他双手撑着桌沿勉强站立，忽而仰头大笑：“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大笑后却是痛不欲生的哭泣。“你究竟想要怎么样？你究竟要怎么折磨我才满意？”
　　门吱呀一声关上，李守礼怒吼：“滚出去，我今天谁也不想见！”
　　“真有王爷的架势啊！”一声清淡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夜中显得格外清亮，只是透着一股股寒意。
　　李守礼蓦然转身，正对上门前白衣绝尘的男子，一头黑发披散在脑后，柔滑如丝，惊如天人的容姿让他不沾一丝人气，一双微微湛蓝的瞳眸浩如烟海般平静无波。守礼瞠目结舌的瞪着他半晌，哆嗦着道：“你终于来找我了，你终于来了。”
　　天志冷淡一笑，却满是讽刺与不屑。“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到头来还是我来找你。你总是让我失望。不过，以前的你就是这样，我又能对你报什么希望呢？”
　　守礼的心决裂收缩，脑海中浮现他深埋了十几年的记忆，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慌忙跑到桌后，蜷缩在椅上，瑟瑟发抖。“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求求你。”
　　天志似乎一晃身便来到了书桌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缩成一团的男子，眼中的鄙夷更甚，冷哼一声：“我真为你感到耻辱。你怎配得起雍王的名号？你怎么有脸自称是他的儿子？你怎么还能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个世上？”
　　守礼苍老的面容扭曲着，大笑道：“是啊，我根本不配承继雍王，不配作父亲的儿子。十七年前我就应该死，我就应该死。你回来了，这一切本该是你的，只有你才配得起这个身份跟地位，我给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求求你，就让我这样猪狗不如的活着吧。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说到最后痛哭流涕。
　　天志隐在长袖中的双手紧攥着，身子却止不住的颤抖，许久才缓缓道：“三哥，还记得小时候大哥和二哥都不愿意理我，我不愿意认我这个弟弟。父亲被贬巴州，终日郁郁寡欢，我自幼丧母，根本无人照顾。只有你，陪着我玩，教我读书识字，你之于我，如父严如母慈，我心目中的英雄就是三哥。可是后来，三哥你都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什么？”
　　守礼抖得如筛糠一般，将脸埋在胸前，如鸵鸟一般，不敢抬头。
　　天志语气平常，听不出任何情绪，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当日丘神来搜捕父亲谋害孝敬皇帝的罪证，是你亲口承认父亲为夺太子之位，下毒暗杀太子。是你亲笔写下罪证。害的父亲被丘神勣逼死。可你得到了什么，那个女魔头给了你什么？十几年的幽禁罢了。”
　　守礼将自己紧紧缩在一起，在膝盖上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想害父亲，我只想着让他不要伤害我们兄弟四人，我不想看他折磨父亲，我才承认的。我没想到他会逼死父亲，我真的不想的。”
　　天志似乎没有听到他说话，继续道：“在长安的六年，我们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我是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反倒过的比你们好些，大哥二哥更是将怨气出在我的头上，一日骂我三遍。而三哥你却待我极好，本来吃的就不好，却仍会分我你的吃的用的。当年父亲死时，我只有四岁，什么也不懂，只觉得世上只有三哥一人对我好。一晃六年过去，就在那个女魔头登基前的一个月，她让酷吏将我们这些从巴州带回的人一个个折磨至死，我还记得酷吏问大哥二哥，父亲还有没有其他血脉，而我当时就关在一旁的户奴中，我当时想只要大哥二哥的手向我一指，我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父亲的儿子，纵使死，我也甘愿。可是，那个酷吏将大哥放在竹钉板上来回地拖，竹钉将他背上的肉一块块刮下，大哥却一句话也不说。二哥被绑在木架上，酷吏用粘着铁钩的鞭子抽他，才几下，二哥的身子就成了蜂窝，可二哥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可三哥，你还没放上老虎凳，就大叫着‘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们’。我还记得当时大哥二哥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人却还活着，他们对你破口大骂。那时，我才真正明白大哥二哥为什么从小到大不认我，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有朝一日会被赶尽杀绝，要为父亲留下我这唯一的血脉。三哥，你当时的想法，我到今日都没有猜透。你是真视我如弟，还是要我作你的挡箭牌。大哥二哥的话的确让你住了口，可是板子刚敲在你腿上一下，你就伸手一指，嚷道：‘是他，是他，他是父亲与户奴所生的杂种。’三哥，这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守礼抱着头捂住耳朵，失声大叫：“不要说了，我求你不要说了！我求求你了，我怕死，我真的怕死啊！”
　　天志冷冷的看着他，眼眸转为深蓝色，语气依然平静。“危难时自保乃人之天性，无可厚非。但我却明白一件事，我在三哥眼中只是一个‘杂种’。当时大哥二哥还存着最后一口气，本想撑着看我安然离开，却不料我仍是难逃一劫，他们临死之前，看着我，那种眼神是自责，却蕴藏着深深的疼惜。我只想一死以谢两位哥哥的爱护之意，却不料我身前的与我年龄相仿的户奴惊恐的四下逃窜，登时被射死了，可他却救了我一命。当我看到你被酷吏送老虎凳上放下来，看到大哥二哥被人用破草席一卷，不知葬在何处。我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活下去，就算吃再多的苦，我也要活下去，为父亲母亲大哥二哥报仇。”
　　守礼愣愣的从膝上抬起头来，震惊的看着他，身体剧烈颤抖着。“你，你做了什么？你要做什么？”
　　天志依旧表情冷冷，绝美的容颜上带着睥睨天下的不可一世。“我要做什么，你只需静静看着就好，该是父亲的，该是大哥二哥的，我都要讨回来。至于你，你想通风报信也罢，想要杀我保全你自己也罢，我都会等着。我不会杀你，我要你亲眼看着。”说完，一晃身人已在门前。
　　守礼见他要离去，才慌忙从椅上跌下，跪爬在地，绝望的喊道：“我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他们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我求你。”
　　天志左手紧握成拳，瞳孔收缩，似在极力压抑。“你放心，我不会伤害承宏，他是父亲的嫡亲子孙，将来要承继父亲的一切，我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至于金城，她命该如此，只能怪你自己连亲生孩儿都保护不了。”话音刚落，门前已无人影。
　　月正当空，洒的一室银白。月华如水，却不及月下之人清丽的万一。
　　爽怡看着他仰望星空，似乎在观察星象，久久不言。爽怡百感交集，默默的站在他身后，一时竟想不出什么方法安慰他。自她留在他身边，她便知道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平时极少言语，她虽看出他似乎处处针对武则天，却从不显露，究竟当年的神龙政变他是否参与，她到现在都不能肯定。一直以为他是则天一朝被迫害的忠臣之后，却仍没有料到他竟是废太子李贤的儿子。想他是户奴之子，幼时自然不受重视。而他亲见父亲兄长受虐而死，一直信任崇拜的哥哥竟在危急时刻出卖了他，当时的他又是怎样的心情？他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仍为他心痛。只是她曾随他回东女国，他的身份似乎极其尊贵，就连大小女王都要听从他，整个东女宛若他的天下，他究竟跟东女国是什么关系呢？
　　天志不知何时转过身来，湛蓝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她，似在出神，又似在深思。爽怡轻叹了一声，回过神来，正对上他失神的眼睛，不由得心跳乱了几拍。她匆匆移开视线，轻声道：“我要去看敏敏了。这些日子，窦夫人病危，猫儿要照顾她，没有多少时间去看敏敏，紫叶不能丢下教坊不管，现在只有我能照顾她了。这几日，恐怕我就要留在那儿，你不用来找我。如果我的身份暴露，你可以撇的一干二净，我不会怪你。”爽怡再未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难道今天，你还不明白吗？”天志突然在身后淡然开口，听不出任何情绪。
　　爽怡停下脚步，茫然的看着眼前漆黑的一切，想笑又笑不出来。“明白是一回事，认同是另外一回事。你有你的苦衷，你有你不幸的际遇，我明白你想要让仇人付出代价的心情。可是在你决定报仇时，心魔就已深种。你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宁可别人误解你，也绝对不会解释什么，但是人与人之间是需要沟通的，你不说别人永远不会知道，而你心中的仇恨会将你逼上绝路的。我只劝你一句，你既是东女国真正的国王，我希望你能想一想他们，在青山绿水间蓝天白云下无忧无虑生活着的人们，难道你要让他们卷进这场仇恨之中吗？我不知道你的心究竟有多大，可请你一定要在动手前，想想你的子民，他们是无辜的。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听与不听都在你，我只希望我关心的人能幸福快乐的活着。何况有些事已经注定，想要改变谈何容易？”
　　天志的瞳眸转为深蓝，眼底竟是席卷千里的惊涛骇浪。他眼中她的背影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似乎已经很习惯转身时能够看到她神往的眼神，无论何时都默默的站在他的身后陪伴着他。为什么现在他看到只是一个伤心的背影？他有些迷惑了，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心已经习惯了冰冷，适应不了这样的跳动了。爽怡的脚迈出门槛的瞬间，他竟脱口而出：“你第一次见我时想到了什么？”
　　爽怡一脚在门内，一脚在门外，凝神回忆很多年前的相遇，缓缓露出甜甜的微笑，柔声道：“当时我只觉得我看到神仙了。后来又想上苍既然给了你绝世的容颜，为什么又给了你冷绝犀利的眼睛。但看进你的眼底深处，我又想天下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有得自然有舍，只是每个人看待的眼光不同而已。但无论如何，你的眼睛都太漂亮了，让人一看就——”爽怡不知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心中又甜又涩，五味陈杂。
　　她等了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回音，自嘲的笑笑。“以前我总认为自己做的决定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结果。可是现在我要重新考虑了，我不能那么自私，在别人为我付出了那么多以后，我却一个在她努力支持的羽翼下安心的生活，我做不到，我不能让关心我的人一再受伤，而我什么都不做。宁可我与她一起受罪，也绝不让她一个独自承担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了，谁也不能，即使与你为敌。”爽怡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院子，融进了夜幕之中。
　　月已西沉，光华不减。白衣如雪的他沉浸在一片银白的光晕中，虚攥的左拳始终没有攥紧。
　　拂晓，街鼓敲响三百下，城门坊门依次打开。
　　爽怡踏着晨雾而来，悄悄从群贤坊后门进去，刚进门，她便觉得气氛不对，所有人都紧张的不得了。爽怡的心莫名的慌了起来，一把拉住冰凝的手，急问：“敏敏呢？她出事了？”
　　冰凝摇摇头，又点点头，手脚比划了半天，却因为慌乱和颤抖，怎么也比不明白。爽怡看向脸色苍白的小郭，询问的看着他。
　　小郭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书，不符他以往的沉稳，轻声道：“今晚我和冰凝姐姐守夜，刚过子时，姐姐突然醒了，说要吃冰凝姐姐亲手做的糖饼，冰凝姐姐很高兴，急急去厨房了。过了半个时辰，姐姐又说想看书，让我去书房找本叫《红楼梦》的书，我那时也没想别的，跑着去了书房。可是我几乎把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就拿了一本别的书回去。可是，回到姐姐寝室，冰凝姐姐已经端着糖饼回来，却不见姐姐的人影了。我们以为她等的闷了，就在花园里找她，可是到现在几乎把府里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她。”
　　爽怡听到《红楼梦》心里亮了半截，一千年以后的书怎么会出现在唐朝呢？她这么做只是拖延时间，她肯定是出去了，可是她一个人会去哪里呢？爽怡的心不安起来，难道她听到了天志说的话，她可千万不能做傻事？
　　长安城作为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名副其实，无论什么季节，长安城的街道总是人潮涌动，走路时要非常注意，否则人来人往总会相撞。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从街头走到街尾，亮如星子的眼睛却没有焦距，漫无目的的走着，总是与过往行人相撞，瘦削的身形摇摇欲坠，踉踉跄跄的缓步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槐树和榆树冒了绿芽，枝叶一夜之间泛了绿意，春意盎然。她一身黑色却融不进这温暖的春意之中。
　　满载货物的马车缓缓而来，车夫要喝着让路，她却浑然不觉，依然前行。车夫打了个响鞭示意，她仍旧没有听见。眼看马车就要撞过来，一个人影从人群中闪出，急急拉她避到一侧，车夫经过，恶狠狠的瞪着他们，待看到男子冷淡的眼神时，心中竟没来由的恐惧，心虚的避开视线，专心驾车而去。
　　敏一阵晕眩，眼前的脸孔渐渐清晰，心中竟是百感交集，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扯着嘴角勉强的笑着，却不知笑比哭还要难看。
　　薛崇简看着她的笑，剑眉深锁，道：“不要笑了。”
　　敏微敛笑意，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灰的靴子，褶皱的长衫。昨天出来的匆忙，竟穿着睡衣就出来了，她突觉得好笑，盯着自己的靴子嗤嗤的笑了起来。
　　薛崇简的脸色愈加难看，伸手去拉她，敏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定定的看着他的手出神。薛崇简愣了一下，才道：“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敏做了个“请”的动作，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动作。薛崇简看了她许久，率先举步前行，敏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他们几度进入闻名长安的各大教坊、声色之地，武李韦三家的子弟竟全聚在这里，狎妓玩乐、斗鸡走狗，无所不为。 甚至在他们的身边看到亦男亦女的娈童，被他们玩弄。许多千奇百怪的花样，都出现在这些身份高贵、深受礼仪教训的世家子弟。
　　一路南行，行至城南曲江池边的芙蓉园，春暖花开，曲江化水北流，清澈的池水边文人骚客饮酒赋诗，毫不风雅，其中不乏朝廷命妇、贵族千金，有的女扮男装混在男人堆中，有的竟穿着袒领的襦裙，袒领本市歌舞伎者流行的服饰，此时竟成为豪门贵妇争相追捧的时尚，一个个袒胸露背的贴在男子身上，行为放荡，毫无顾忌。
　　敏冷眼的看着一切，心中寒意阵阵，双唇始终紧抿着，最终只能挤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冷笑。在她心目中的长安，该是几千年中华文化的集成地，却不想其中仍是会有糜烂腐朽的部分，此时亲眼所见，心中的感受极为复杂，宁可相信这座长安城就像它的名字一样“长久安康”，也不想看到它不好的一面。
　　长安城南，一座由东西秀岭组成的山脉卧于大地之上，远远望去，如一匹苍黛色的骏马，“骊山”由此得名。夕阳西下，东西秀岭景色翠秀，格外绮丽。西岭由山脚一道石阶路蜿蜒而上，似乎直通天宫。
　　敏一言不发的一阶一阶往上走去，这样纯粹的爬山，在遥远的记忆中曾有一次，她一个人孤寂的爬，却与另一个一同登上了峰顶。岁月无情，物是人非，虽然此刻身后一人默默的跟着，她的心依旧没有归宿。爬至半山腰，敏气力不济，见道旁似有一头斑斓猛虎趴卧草丛之中，心中没有太多的惊怕，竟缓步上前，轻轻拨开草丛，哪有什么猛虎，只是一块虎纹大石，巨石中央竟有一支箭头，已经锈迹斑斑，显是年代久远。敏伸手轻抚，不知是谁天生神力竟能射穿巨石？
　　薛崇简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此时开口道：“这块斑虎石闻名久矣，《史记》上曾记载飞将军李广随汉武帝围猎，行至此处，远远看到一直猛虎卧于草间，唯恐这凶猛的野兽伤及陛下，便挽弓射杀，羽箭正中猛虎背心，谁料那猛虎竟一动不动。飞将军探看方知只是一块斑虎石而已，但羽箭深嵌于石中，拔也拔不出来。后来他曾再次挽弓射石，却无论如何也摄不进去了。如果这块斑虎石就是当年飞将军所射，那李广的百步穿杨果真名不虚传。”
　　敏微微一笑，不发一言，继续向上爬去。快行至峰顶时，残阳夕照，落日余晖尽洒在晚照亭上，“骊山晚照”当真是秀丽不可言喻。远远北望，能够看到骊山行宫“汤泉宫”，那便是未来华清宫的雏形了。
　　西秀岭共有三座山峰，第一峰上古时的烽火台残破不堪，很难辨认。敏站在烽火台的最高处眺望整个长安城，红色的晚霞映照着那宛若豆腐块般的城郭，最北部的大明宫居于龙首原上，气势恢宏，似乎只要它安静的矗立在那儿，就可以显示它所有的威仪和气魄，不需要任何的修饰。
　　薛崇简站在她的身边，看着烽火台的残垣断壁，极为不屑的道：“昔日‘烽火戏诸侯，一笑失天下’的周幽王，一统天下却二世而亡的始皇帝，扫平匈奴开拓丝绸之路的汉武帝，他们都曾在骊山留下足迹，他们有的遗臭万年，有的流芳百世，只因为他们的心胸是否能够兼济天下，俯仰之间通达宇宙。一个男人的心中应该保罗宇内，很多时候当家国不能两全时，他必须做出选择，而他的选择会伤害到他最不想伤害的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看向那座华丽的城郭，淡淡笑道：“何况，在这座似乎有两个面目的地方，人心能否持久，谁也说不准？”
　　夕阳的照射下，长安城拖着长长的影子，似乎一个方正的城郭伴随而生的另一个扭曲了的影子城堡。
　　敏低叹：“那是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薛崇简震惊的扭头看她，耳边一再响起她刚才说过的话。这正是长安城的写照，一城两面，相伴而生，一个光鲜亮丽，一个污秽不堪，此中有我，此中有你。
　　敏直直望着如油彩画布上壮丽华美的城池，远山上一轮夕阳半落，火烧云般的席卷了整个山头，突然让她想起了保尔的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它给与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懊悔，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就能够说：‘我已把我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最壮丽的事业。”她突然间笑了起来，不再怨恨老师让她狂背语文课文，只有在这样的心境、这样绝美的景致中，她才真正明白了这两段话的含义。人纵有一死，可以轻如鸿毛，也可重如泰山。她为什么要为这既成的事实暗自神伤，为什么不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最有意义的事呢？她要保护的人，要守护的东西，还有所有关心她的人，她不能自我放逐，她要重新站起来，让那些以为她倒下的人不能轻视于她。她要做真正的自己。
　　敏大笑着转为微笑，扭头看向薛崇简，轻轻一躬身，道：“谢谢你。”
　　薛崇简难以置信她能在短短的时间内竟有这样大的转变，刚才的消沉，此时的淡定，似乎泰山崩于前，她也也可一笑了之。他皱眉深思，缓缓一笑，道：“你没事就好。看来你似乎想开了一些事情，我就放心了。只是，你终归要回到宫中，你想好今后的路了吗？也许前面荆棘一片，也许好事之人会拿这件事来羞辱你，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他缓缓从袖袋中掏出一只镶满宝石的黄金臂环，轻轻的握住了敏的左手。
　　敏没有再躲开他，只是淡然的看着他。
　　薛崇简一边轻缓的将她的袖子捋起，一边安慰道：“以前你太过于树大招风，成为了众矢之的，其实你只要转变一下，许多复杂的事情可以变得很简单。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微微低头，瞥见她臂上的一点朱红，愣在当地。
　　敏脸上极淡的笑让她神情颇为苦涩，她点了下头，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是该审时度势一些。既然你看到了，我想请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行吗？”
　　薛崇简愕然抬头，她的神色淡然的不着喜怒。她既然仍是处子之身，外间传闻的就是谣言，她却决定将错就错，让所有人相信谣言是真。但这确是一条妙计，让所有对付她的人放松警惕。他点点头，轻轻拨开臂环上的机关，套在她的肘处，再合上机关。
　　敏低头仔细打量着黄金臂环，上面的宝石在落日的余晖下发出夺目的光芒，可是它的冰冷也因贴着肌肤慢慢扩散。她轻跃上烽火台，坐在断墙之上，遥远的记忆又涌上心头。多年前她坐在玄武门楼上，为了一个负心人，悲伤的唱歌，而那时有一个人同她分享了回忆。如今呢，她是怎么对她的呢？他呢，现在又在何方？
　　“如果这是最后的结局，为什么我还忘不了你。时间改变了我们，告别了单纯。如果重逢也无法继续，失去才算是永恒。惩罚我的认真，是我太过天真。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我的吻注定吻不到我爱的人。为你等从一开始盼到现在，也同样落得不可能。难道爱情可以转交给别人，但命运注定留不住我爱的人。我不能我怎么会愿意承认，你是我不该爱的人。如果再见是为了再分，失去才算是永恒。一次新的记忆为何还要再生，拿什么作证，从未想过爱一个人，需要那么残忍才证明爱得深。”
　　她的声音渐渐颤抖，手不自禁的按住胸口，意识逐渐模糊，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薛崇简神色大变。她身体软倒的瞬间，一双颤抖的手扶住了她，可她不能分辨那是她的疼痛，还是别人的害怕。迷迷糊糊只听到一句极轻的如耳语一般的话：“怎么是你？”是谁？她无力去想，一切陷入黑暗——

　　香消

　　临淄王府，一片生机盎然的样子。一个绝色女子斜卧于暖阁的屏塌之上，透过敞开的窗子含笑看着满园春色，碧绿红花，相得益彰。
　　拱门前一个绿影一闪而过，捧着一个食盒一阵风般的刮了过来。待看到窗内人微笑的看着她，才笑道：“姨娘，我今天给您带来天下最好吃的一口酥，绝对让您酥到心猿意马、心花怒放。”
　　此时，凤姨端着一碗药紧随着淼进来，道：“正好，小姐先喝药，再吃点心，去去口中的苦味。”
　　窦姨看着两人一副商量好的样子，怎会不知她们的心意。她的身体她最清楚，药石无用，她只想平静的走过人生最后的一程。她的食欲不佳，几乎一天也吃不了什么东西，淼便变着花样给她弄好吃的，这份心意让她拒绝不了，即使再不愿吃，还是尽量的多吃。喝下药，接过淼递过的一口酥慢慢吃起来。
　　淼看着窦姨吃着，便在一旁手舞足蹈的讲笑话，总是一边讲，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凤姨极配合的捧腹大笑，窦姨看着她们二人抿唇低笑，抬眸看去，淼的嘴唇大大的咧开，可笑意却未达眼底，虽然她卧病了一段时间，外面的事情她也知道的，此刻的淼应该极为担心的，可淼却一直在强颜欢笑。李隆基最近忙于吐蕃朝觐的事，很久不曾进过院子。
　　她的心底充满了感动和怜惜，轻轻放下手中的点心，握住了淼的手，细细的看着她，微笑道：“上苍对三郎不薄，把你赐给了他。猫儿，我想求你一件事，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淼一愣，郑重的点点头。“姨娘请讲，不论什么事，我能做的一定做到。”
　　窦姨欣慰的笑着，紧紧握住她的手，道：“三郎虽不是我亲生，但他是我亲姐的儿子，又是我一手带大，在我心目中，他便如我的儿子一般。幽禁的六年中，我看着他发奋读书，勤练武功，诗词歌赋他学得很精、很细，我知道他的心很大，那是作为一个男人的抱负，可也是极重的负担。这么多年，我见他隐忍蓄势，他选择了这条路，注定会很苦。他是我养大的，我知道他不要温柔体贴的女子，他需要的是懂他、愿意跟他一起携手走过一生的人。他虽有一妻一妾，却从未带来见过我，可他却带了你来。我知道你懂得其中的含义，我希望你能够陪他走过这最困难的一段路，理解他、包容他，可以吗？”
　　淼怔怔的望着窦姨，心乱如麻，她知道窦姨请求的不仅是要她陪伴李隆基，携手走过一生，她可以吗？她悄悄避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角，无语。
　　窦姨长叹了一声，苦涩的笑着。“三郎从小心高气傲，他不相信命运，也不认命，他相信只要靠自己的双手，无论再艰难的事情，他都能解决。可是一个人背负太重的包袱，他的心该有多累？他是个好孩子，知道我身体不好，为了让我安心，他把一切藏在心底，一个人自苦，我岂能不懂？猫儿，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也很苦，却要强颜欢笑的哄我开心，你们都是好孩子，我不能看到你们携手连理，不能看到你们的孩子，我真的有些不甘心啊！”
　　淼心中有很多的不确定，那时跟随李隆基，心中所想只是作为一个朋友而达成他的心愿，别无其他。可是她这样没名每份的待在他身边，就真的不行吗？她紧咬嘴唇不说话。
　　窦姨看着始终沉默的猫儿，心中凄苦，却笑了笑道：“是我心急了，年轻人的事还是要看你们自己的心意，我不该插手的。这么多天都陪着我，你也该歇歇了，听说慕容尚仪身体不适，你去看看她吧，人生在世，能有几个相亲相爱的姐妹，实属不易，你要好好珍惜。我有凤姨照顾，你不用担心了。”
　　淼默默点头，起身往外走，看到外面的绿树红花……突然回身道：“姨娘，一个女人真的能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吗？女人可以对男人从一而终，为什么男人就不能呢？我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女平等，夫妻双方都要忠贞不二，否则就会触犯刑律，即使不判刑，也要接受道德的谴责。所以，我接受不了一夫多妻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点上，我决不妥协。”
　　窦姨震惊的看着她，随即释然，缓缓点了点头，颇多惆怅的道：“是啊，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对自己一心一意呢？但现实中，多少女人活在自己的美梦中不愿醒来，最终却伤心收场呢？可是，如果一个女人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么许多事情就变得不再重要了，只要看着他笑自己就会笑，只要看着他幸福就是最大的满足了。猫儿，我知道你不认同，可我希望你能顺应自己的心，不要让太多的原则蒙住了自己的真心，那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淼缓缓按住自己的胸口，她的真心？她苦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院子。
　　“猫儿，你等等。”凤姨急急追了出来，拉住了她。
　　淼慢慢转身，见凤姨一脸凝重的看着她，心中有一股情绪萦绕，让她不辨真心，混乱不堪。实在装不出开朗的表情，苦着脸站着。
　　凤姨拉着淼的手，想了想，才道：“猫儿，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女人，你的见识不一般，你可以同三郎一起俯瞰天下的人。可是我也看出你的心里还有别人，是怎样的人能让你对三郎的心视而不见呢？”
　　淼一愣，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偏开头不再看凤姨。
　　凤姨笑了笑。“我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懂你们的眼神呢？就像你，不是也看懂了小姐的眼神吗？还故意设计了芙蓉园的偶遇。我要为小姐谢谢你，能在那里再见相王一面，小姐的心愿已了。”
　　淼感慨万千的道：“我只是希望天下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可是我不知道我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只希望他们不要留下遗憾。”
　　凤姨长长叹了口气，道：“终生的遗憾都已铸成，还有什么可以弥补呢？”
　　淼心中本就疑惑，听凤姨这样说，心中更是疑云满布。反握住凤姨的手，问道：“难道当年在曲江池边窦姨同窦妃娘娘同时认识的相王？而相王却选择了窦妃娘娘？”
　　凤姨嘲讽的笑笑：“当年在曲江池边邂逅相王殿下的人是二小姐，不是大小姐。相王提亲的对象也是二小姐。”
　　淼哑口无言。“那怎么——”
　　凤姨愁眉深锁，轻轻一叹。“当年二小姐无论是文采还是容貌都犹胜大小姐几分，大小姐完全被二小姐的光芒所掩盖。我是大小姐的丫鬟，自然总是替大小姐打抱不平，久而久之，就将二小姐视作仇敌。可二小姐对我的敌意视而不见，对我们丫鬟下人总是和颜悦色。我当时心中只有大小姐，二小姐的千般好在我眼中也只是假惺惺。直到相王派人来提亲的那晚，我听到大小姐和老爷夫人密谈，说是要顶替二小姐嫁于相王。老爷夫人原本不同意，可大小姐说二小姐平日只会读书写字，乏沉可新，相王只是看上她的容貌，过了新鲜劲儿，就会将她遗忘，何况二小姐自幼体弱，能否诞下王子都是难事，这对窦氏一门没有任何好处。她说自己容貌与二小姐相似，相王定不会认出，何况她懂得歌舞与取悦男人，定能夺得相王的欢心，这才是长久之计。老爷夫人的心开始动摇了。第二日，二小姐一病不起，老爷夫人就决定由大小姐代替二小姐嫁于相王。为绝了二小姐的念头，大小姐提议将二小姐远嫁，这才有了姐妹二人同时出嫁的‘佳话’！”
　　淼震惊已极，她怎能想象亲姐妹之间竟会这样的算计，窦姨该是怎样的伤心呢？“窦姨知道吗？”
　　凤姨缓缓摇头。“二小姐一直以为相王喜欢的是大小姐。何况，大小姐自进相王府后，相王对她宠爱有加。而二小姐被休弃后曾去探望大小姐，姐妹二人抱头痛哭，二小姐又在大小姐去世后照顾三郎，我想她是不知道的。”
　　淼不知可否的看着她，难道相王真的认不出自己倾心的女子吗？
　　凤姨见她依旧无语，恳求道：“二小姐一直视三郎如己出，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她希望三郎能幸福快乐，所以我求你，下次无论小姐让你答应什么，你都不要再拒绝她，就算是满足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心愿，好不好？”
　　淼仍旧说不出话来，要她去欺骗窦姨，她真的做不到啊。
　　凤姨有些泄气，长叹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因为吐蕃使者马上就要到达长安，文武百官、王孙公子各司其职，尤其是上次李隆基曾在吐蕃使者面前大展威风，因此李隆基忙于筹办马毬场，有时一天也不见人影。
　　李隆基带着随从刚下马，便看到一个绿影缩在门后，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李隆基原本疲累的脸见到她后，顿时新笑颜开，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笑道：“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今天是吹的什么风，居然亲自来接我？看来今天太阳得从东边落下去了。”
　　淼气呼呼的甩开他的手，哼道：“谁愿意来接你啊？满心盼望你归来的人多着呢，可就不包括我。你不在，没有人管我，我才乐得清静呢！”
　　李隆基非但不生气，反而更向她身边挨了挨，柔声道：“这语气听着怎么带着一股酸味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之间，让她脸燥热不堪，急急退了一步，转开话题。“我知道你最近忙于迎接吐蕃使节的事，可是你也该抽空去看看窦姨啊。她很想你呢，窦姨喜欢孩子，你可以带着嗣直去，窦姨一定很开心的。”
　　李隆基的脸色一黯，急急避开眼，胡乱的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的。你多陪陪她就是了。我先回房更衣。”
　　淼看着他逃避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奇怪，拉着他的袖子问：“你怎么了？我一直以为你忙没时间，可现在看你，根本就不想去，你心里在别扭什么？她是从小将你带大的姨娘啊，她现在相见的不是我，而是你。你也知道她的身体不好，专门把她接来，不就是为了能承欢膝下吗？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李隆基面色铁青，止住步子，冷冷道：“我真的很忙，待吐蕃使者走后，我自然会去看她——”
　　“借口！”淼站在他面前，喝道：“如果你想看她，就算你忙得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你也会去。我告诉你，她现在身体很不好，你去不去看她，随你！我懒得管你这不孝子。”淼说完甩袖走了，留下李隆基一人独自站在原地发呆。
　　更鼓敲过三更，淼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烙烙饼，却怎么也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缓步往窦姨的院子走去。远远的，看见一个黑影立于院中大树的阴影中，默默的看着窗前一盏孤灯投下的一片剪影。
　　淼喜滋滋的走过去，想他终于想明白了，可走近一看，黑夜中他闪亮的眼睛却带着极为复杂的情绪，竟连她的靠近都察觉不到。淼终于认识到事态的严重，缓缓上前，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
　　李隆基一惊，劈手砍了过来，看清是她，茫然的住手，慌忙往外奔去。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刚要去追，窗内传来极轻的声音。“让他去吧。”
　　淼惊讶的大张着嘴，一步步走进暖阁，见窦姨坐在屏塌上，窗户微开，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李隆基刚才站着的位置，难道他们就这样天天隔窗对望？淼不解，疑惑的看着她，却见屏塌上一件件孩子衣服将整个屏塌铺满，有七八岁到十几岁不等，都是旧衣服，有些还是破的，窦姨却视若珍宝的捧在手里，安详的笑着。
　　窦姨冲她招招手，柔声道：“今天精神好了很多，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最开心的就是看着三郎一天天的长大。这些都是他穿过的衣衫，小时候的他调皮的不得了，总是把衣衫弄破，我那时最愁的就是怎样一夜之间做好几件衣衫，好让他不用穿着旧衣出去，让那些太监宫女羞辱。”
　　淼坐在她身边，随手拿起一件少年衣衫，都是手工缝制刺绣，做工极其精致。她不禁赞叹古时女子的女红真是不一般啊！她微笑着看向窦姨，她的脸色不似平时苍白，红晕而有光泽，眸光熠熠生辉，这让淼的心紧紧一抽，难道这是回光返照吗?
　　窦姨兀自沉进在自己的回忆中，慈祥的笑着：“他很小的时候我就抱过他，那么小小的人儿，现在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他真的跟小时候不一样了，我还记得他刚刚被幽禁宫中时，每晚一定要握着我的手才能安心睡觉，读书骑马一定要我看着他，那时的他真的很粘人。现在他终于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了。”
　　淼看着她悲伤绝望的眼神，连连摇头。“不是的，您在他心中就如同他的母亲一样，他敬您爱您。孩子长大了，总会有自己的心事，不会凡事都对父母说，更是报喜不报忧，他是不希望您担心。”
　　窦姨握着她的手，眼中泪光晶莹。“三郎以前的确视我如母，可是现在不是了。他知道了一切，他在怨我，甚至恨我——”
　　“怎么会呢？他不会很您的——”
　　“不，他恨我！他恨我爱慕相王殿下，恨我在亲姐逝后就要顶替他母亲的位置，恨我照顾他关心他只为了讨好相王，恨我不能为丈夫守贞。”泪如断线珍珠般滑落，窦姨痛哭不止。“都怪我不该回来，我应该在乡下了此残生，不该为了再见他一面而伤害三郎。我真是傻啊，本应该潇洒的离去，却牵牵绊绊了几十年，伤人又伤己。”
　　淼扶住哭倒的窦姨，急道：“每个人都有喜欢的权利，喜欢没有对和错，如果人心能自由控制，那么又何谓之人呢？姨娘，您没有错，是命运让你们错过了，不是你的错——”
　　窦姨闭眼摇头，苦涩道：“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该情不自禁的喜欢上他，不该得意忘形的向姐姐炫耀，不该在听见姐姐要取代我时软弱退让，不该在自己退出后还念念不忘，不该在克死夫君被休弃后怨恨姐姐，不该对三郎倾注我作为一个女人渴望成为母亲的所有感情，不该在大限即至时泄露了自己的情思。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淼愣住，怎么也没想到窦姨竟知道姐姐欲取代她的事情，她既然知道，为什么要听之任之，如果她拆穿姐姐，那么这几十年的痛苦就不会有了呀！
　　“小姐，您竟然知道？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任凭大小姐取代了原本属于您的一切？小姐，怎么会这样？”凤姨不知何时进来，震痛万分的看着窦姨。
　　窦姨摇摇头，满脸的悲戚。“凤姐姐，当年你一直跟在姐姐身边，我的情况你又怎会不知？我自幼体弱，是个药罐子，就是因为不能向姐姐一样欢笑蹦跳，我才会闷在屋子里看书，只有书不会不理我。当年邂逅相王，我像天下所有怀春的少女一般期盼着甜美的爱情，可是姐姐一席话却点醒了我。我沉默寡言，根本不懂男人的心思，怎能留住他的心？何况以我病弱之躯，根本就不能诞下孩子，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我又怎么配得上如芝兰玉树般的他呢？”
　　淼又怜又气，一把握住窦姨的胳膊，道：“你为什么不问问相王的意思呢？他是不是在乎有没有孩子，是不是喜欢单纯善良的你？相王恬淡闲逸的性子，他是不是会更喜欢沉静内敛的你？当初相王提亲的对象是你啊，为什么你连试都不试就认定他只是看上了你的美貌？即使你认定自己留不住他的心，独自痛苦的几十年，为什么不陪伴在他的身边，默默的支持他、关心他，远比你这样爱慕他要幸福的多啊！”
　　窦姨怔住，愣愣的看着她，泪水渐止，脸色却苍白如纸。忽然自嘲的笑了起来，低叹：“原来我是被自己的虚荣心蒙蔽了自己的真心。怕自己的不足以打动他的心，害怕被他抛弃，害怕看到他漠视的眼神。所以连努力的勇气都没有，就放弃了。是我自己放开了属于我自己的幸福，是我的自以为是让我走上了这条路，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窦姨缓缓闭上眼，仰面倒下——
　　大夫走后，凤姨一直守着窦姨，寸步不离。
　　淼自责的看着脸如死灰一般的窦姨，心如刀绞。痛恨自己不该胡说八道，不该揭开窦姨心上最痛的伤疤。望着油尽灯枯的窦姨，淼只想着为她完成最后的心愿，转身跑了出去。
　　五更已过，李隆基已起身准备上朝。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自己的寝室休息，身边只留王毛仲伺候，刚刚换好衣服，淼就直冲了进来。李隆基略显尴尬的偏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别处。
　　淼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拉。“你快跟我走，见窦姨最后一面。”
　　李隆基浑身一震，下意识的甩开了淼，冷笑道：“怎么可能？她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她是想骗我去看她吗？我要上朝，就要晚了，有什么事等我下朝回来再说。”
　　淼知道他误会很深，急急解释：“你误会窦姨了。当年先认识相王的人是窦姨，相王要娶的人也是她，是你母亲顶替了窦姨，设计她远嫁，害她——”
　　“啪”一声响，李隆基怒瞪着她，喝道：“你是什么身份，胆敢在我面前诋毁我的母亲？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我告诉你，我不想再听见关于她的任何事，我也不想见你！”说完甩袖而去。
　　淼捂着自己麻木的脸颊，脑袋一片混乱，可是没等她理清思绪，人已经追了出去。“你去看看她吧，她在这世上最不放心的只有你啊！这么多年来，你会不懂她的心吗？她的眼里心里，你就是她的儿子啊！”眼见着李隆基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淼痛恨自己言辞过激。可是，她不能让窦姨含恨而终，她最想见人还有他！
　　二月底的凌晨，天气仍透着凉意。淼却站在薄雾中半个时辰，纹丝不动。相王府门卫森严，她不得而入，那她就在门外等。
　　亲兵前前后后护卫着一家马车缓缓驶出，淼欣喜的跑了过去，却被亲兵挡在外面。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叫道：“相王殿下，我是临淄王府奴婢，窦夫人病危，万望您能移驾见她最后一面。相王殿下，念在她是您妻妹的情分上，去见她一面吧。”
　　亲兵急忙捂住她的嘴，连打带拖的将她拉到一边，正要教训，却见一个月牙白色的男人站在薄雾中，身影竟如此悲戚。
　　一路上，相王沉默无言，依旧是他平日恬淡随性的样子，眼中没有波澜，一如平静的池水。
　　步进小院时，院外的三郎四郎五郎的随送急急向相王行礼。淼的心突然一暖，快步跑了进去，只见李隆基半跪在榻前，握着窦姨的手发呆。李隆范、李隆业也跪在榻前，似乎静静的听着窦姨说话。
　　淼扑倒在榻前，见窦姨星眸半闭、一息尚存，心中的自责与难过再难掩饰，哭倒在地。“对不起，对不起——”
　　窦姨缓缓睁开眼睛，望向门口那一袭月白人影，熟悉的姿态、熟悉的神情，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曲江池边赠文饮酒的瞬间，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因羞怯而红晕起来，深情的望着他，却看不清他望着她的眼神，眼前渐渐一片漆黑。她的嘴角有笑，她轻唤：“猫儿。”
　　淼急忙趴在她床前，连连应声。“姨娘，我在，猫儿在这儿呢！”
　　窦姨握着李隆基的手动了动，淼伸手按住她的手，窦姨笑意更深。“猫儿，谢谢你，帮我想清楚很多事，我可以无牵无挂的走了。我不想再求你什么，只要你顺应着你的真心，我想你们都会幸福的。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看着你——”笑意凝固在唇边，如山花绽放般的美丽，沉沉睡去。
　　李隆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隆范扑倒在地磕了一个响头，李隆基却愣愣的注视着宛若睡去的窦姨，没有一丝反应。
　　夜深人静，偶有鸟语虫鸣打破这凝息的寂静。
　　淼静静的站在门外，她知道他就在里面，可是她竟没有勇气推开这扇门。自窦姨去世后，他不言不语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任谁也不理。她宁可他像隆业隆范一样将心中的伤痛发泄出来，他越是平静，她越觉得害怕。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心似乎被什么紧紧揪住，而那头拴着他，只要他轻轻一动，她的心就会随着痛。她究竟是怎么了？
　　她终于鼓足勇气，手刚举起，就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拉向一旁的假山之后。她站立不稳，身子摇摇晃晃，而王氏却站在她的面前，冷冷的瞪着她。
　　在淼的心里王氏一直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从未想过这种冰冷的眼神竟会从她的眼中迸射而出，她情不自禁的颤了颤，想从她的手中将手抽出，王氏却更紧的攥住了她的手，冷声道：“爷这样不吃不喝的关在房里，你可满意？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慧的女子，怎么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相王殿下和爷今日不去朝会，你知道这有多严重吗？而缘由竟是为了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子，传出去相王的颜面何存？临淄王府的体面何存？你想过没有？”
　　淼愣住，她从未想过后果，她只希望窦姨能了无遗憾的走，只希望让让他们直面真实的自己。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处境，她的确做错了吧。
　　王氏咬了咬唇，又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打的什么心思，可能你以为这样吊一个男人的胃口很有意思，你对他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你这样身份不明的待在他身边，我不会干涉，可在外人眼中你就是临淄王府的人，你是他的女人，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他。慕容尚仪在宫中地位微妙，你却同她交往甚密，这在多事者眼中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吗？你要置临淄王府于何地，你要他如何自处，你想过吗？”王氏定定的看着她，心中怒气未消，却不愿再说，转身欲走，却突然停住，极轻的道：“如果你心中有他，不要再让他伤心了，算我求你了。”身子一闪便消失在重叠的假山间，似乎从未来过。
　　淼痛极的蹲下身子，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下，坠入凹凸间的石缝中。
　　“吱呀”一声，门轻轻打开，绿影飘飘然移近室内，可书桌前盎然站立的男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幽暗的室内只有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的燃烧着，两人间只有一步的距离，却似隔着千山万水。淼不敢再踏近一步，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心中充满了疼惜，她竟从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心竟已如此深了。她苦笑连连，深吸一口气道：“请临淄王以冲撞主子、不服训诫之由驱逐奴婢，让奴婢回到慕容尚仪身边。”
　　她见他没有回应，心中一痛，转身就走。眼前一黑，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卷了起来置于桌上，撞到了残灯，室内顿时一片黑暗，而她的眼前只有一双孤狼般精量的眼睛。她浑身一颤，下意识的后躲，他却禁锢住她的身子，让她与他平视。
　　“每一次我想你靠近，你总是拿刀子捅我的心。这次要将我的心撕碎，扔在地上踏几脚再走吗？”李隆基极力压抑怒气，嘶哑的声音低吼着。
　　淼猛摇头，想要抓住他的手，他却紧紧的攥着她的双肩，低喝：“你再怎么伤我，我都认了，为什么要伤我父王的心？他们极力要藏住心中最深切的思念，你为什么要将它们挖出来？既然是一生的错过，就让他们怀着初见时最美好的回忆，为什么要让他们去面对心中最大的痛？你太残忍了！”
　　淼不赞同的摇头。“既然他们互相爱慕，为什么要埋藏在心底？窦姨痛苦了一辈子，我只希望她能在走之前再见相王一面。一个女子的一生，她不要任何回报，难道连一面都吝惜给她吗？为什么憋在心里不说呢？即使对方不接受，即使对方厌恶，自己已经为了这份感情努力过付出过，这样才是真实的自己不是吗？为什么要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久而久之，会不会连自己都认出自己了呢？”
　　黑暗中的他眼睛亮若繁星，却是天上碎裂星河中的星子，悲伤而沉静。
　　淼反手握住他的手，急急的道：“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不对？你是世上最心疼窦姨的人，你一定早知道她的心意，而你也同样了解自己的父亲，你知道他也爱慕着窦姨，你怕窦姨知道会伤心，宁愿让她以为相王只是看上她的容貌，没有认出顶替的姐姐。可你想没想过，如果窦姨知道真相，她的苦中就会有甜，就不再是纯粹的苦了。”
　　黑眸中如天上的繁星点点。“姨娘一直掩饰的很好，可我从小察言观色，怎会看不出她眼中平静后的爱恋。我一直踹度父王的心思，后来才知那时父王处境极其艰难，夹在则天大圣皇后和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之间左右为难，父王一向静以修身，他当时冲动求亲，会陷心上人于险境，而窦家却使了一招移花接木，他便将错就错了。谁料几年后，我的母亲真的死于这场宫廷争斗之中了。我的母亲成了姨娘的替死鬼。”
　　淼听他语气中强烈的悲愤和哀伤，不由得紧紧攥主他的手，急道：“不是的，相王绝没想到会这样的——”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胸口，一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的摩挲，柔声道：“疼吗？”他猛地扎进她的怀中，哑声道：“我真的希望姨娘是我的娘亲啊，她疼我爱我，从不逼我学习王子之道，只让我按照自己的兴趣学习，她会陪我玩、陪我笑，只有她看到我被宫女太监取笑时的不甘和羞辱，只有她会为我哭。娘亲在世时只一味的要背诵圣贤书，学习礼仪，做一名出类拔萃的王子，她要的不是儿子，而是能实现她野心的傀儡。为什么姨娘不是我的娘亲，我时常想如果母亲没有代嫁，我就是姨娘的儿子了。姨娘所受的种种都是我的母亲造成的，我根本没有脸面见她？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竟然连开口叫她一声娘的勇气都没有？我是个懦夫，我辜负了姨娘对我的疼爱，我不配做她的儿子！”
　　淼抱住他的头，柔声道：“窦姨最大的骄傲就是你啊！在她的心目中你就是她的儿子，虽然口上不说，可是心里早就承认了啊！你不是早在心里叫她千遍万遍了吗？而她也答应你千遍万遍了。你的心事，她一直都懂啊，你的隐忍、你的蓄势待发，她都看在眼里啊！不要难过，窦姨是世上最善良宽容的人，她现在一定在天上笑着看你，她一定希望你幸福快乐，而不是痛苦悲伤。那样，你就辜负了她的心了。”
　　李隆基闷在她的怀中许久，才低哑的道：“你不要离开我的，好不好？”
　　淼生生压住想要脱口而出说“好”的冲动，她竟会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答应他的任何事，太多的情不自禁意味着什么呢？对上他缓缓抬起的黑眸，盛满了不安的恳求，她的心竟莫名的疼痛起来。她缓缓点点头，嘴角弯开一个美丽的弧度，轻声道：“好。”
　　黑眸中仿若暗夜中顿时倾洒光辉的星子，热情而欢快的闪烁着。李隆基将她大横抱起，走到书房的内室，轻轻将她放在榻上，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淼一颗心七跳八跳，在他的注视下浑身发热，却动弹不得。她不知道他眼中燃烧的是什么，却隐隐猜到了烈火焚身，身子顿时僵硬如石。
　　李隆基缓缓躺下，怕惊动了她一般侧躺在她的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捧在手中细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我行周公之礼之时，必是我掌握天下之日。”
　　他的尊重让她的心暖意融融，她缓缓侧躺与他面对面，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李隆基轻拥她入怀，贴着她的耳朵，温柔的道：“给我唱首歌，好吗？”
　　“唱什么？”淼低低的问，享受着此刻的温馨。
　　“你唱什么都好，我都喜欢。”李隆基闭上眼睛，微微笑答。
　　“道不尽红尘奢恋，诉不完人间恩怨，世世代代都是缘。流着相同的血，喝着相同的水，这条路漫漫又长远。红花当然配绿叶，这一辈子谁来陪？渺渺茫茫来又回。往日情景再浮现，藕虽断了丝还连，轻叹世间事多变迁。爱江山更爱美人，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好儿郎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来呀来个美人啊，不醉不罢休，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李隆基迷迷糊糊睡去时，唇边噙着笑意喃喃：“爱江山，更爱美人。”看着淼沉沉睡去的睡颜，疼痛的心流过窝心的暖，他紧紧拥她入怀，缓缓闭上眼睛。

　　布局

　　神龙三年三月庚子，吐蕃遣其大臣悉薰热入贡。
　　吐蕃使团浩浩荡荡由长安城南明德门进入，穿过长长的朱雀大街，进入大明宫，中宗在明德殿内设国宴款待，一片歌舞升平。悉薰热代表吐蕃赞普为小王子善擦拉温求婚，中宗欣然应允，将金城公主许之。吐蕃一行感念大唐皇帝隆恩，拜谢。
　　长安年间李隆基曾在大兴宫南禁苑中以四敌十，打败吐蕃马毬队，彰显大唐国风。此次，吐蕃使者又在禁苑中大玩马毬，陪同的依旧是临淄王李隆基，为了与吐蕃使者保持友好，李隆基一直将比分持恒，不敢锋芒太露，而吐蕃使者却是步步进逼，分毫不让。
　　最终，吐蕃使者在最后时刻以一分优势险胜李隆基，可吐蕃使者却个个瘫软在地，气喘如牛。李隆基及队员虽疲累，但依旧保持仪态，恭敬退下。
　　一身华贵藏袍的悉薰热青色赭面，看不清容貌，可天狼星一般的眼睛狂傲的道：“看来临淄王爷这些年疏于练习，以十对十竟惨败，看来当日大胜之事定是言过其实了。殊不知我们吐蕃是马上民族，马上功夫可不是说说而已。”
　　李隆基坐于席间，恭谨的垂头不语。
　　中宗的脸色却不太好，吐蕃虽与大唐是姻亲之帮，但吐蕃时常侵扰边境，给唐王朝带来极大的烦扰，虽然此刻又与吐蕃结下秦晋之好，不能剥了面子，又不能失了面子，情况极为微妙。一时在座皇亲贵族无不面露难色。
　　“启禀皇上，今日既是皇上嫁女的好日子，又怎能不让女子小试身手，未皇上和金城公主助兴呢？何况，吐蕃素来崇敬女子，女子也不输于男儿，想必随行的吐蕃女儿定是身手不凡。大唐文化兴盛，岂又只是一项马毬可比？我朝宫女平日素喜蹴鞠，不妨让奴婢与吐蕃使者活动活动腿脚，可好？”一个身着翠霞裙的女子娉娉婷婷的走了出来，盈盈跪于阶前，裙上交织的花纹如碧空红霞一般的绚烂，如云的发丝挽成惊鹄髻，珠翠牙梳点缀其间，更加衬托女子清秀的的面容，广眉间兰花般的花钿如嵌于眉间，柔化了那股英气，显得更加娇媚可人。
　　皇亲贵族无不震惊于跪于阶前的女子，昔日总是一身男装的慕容尚仪，一夕之间襦裙薄纱一身丝绸宫装娇俏动人，哪里还有往日的冰冷沉默？
　　中宗臃肿的身子动了动，微眯着眼看着敏，道：“今日是朕为女儿许婚，光是些男儿击毬，却是冷落了金城。慕容尚仪此法深得朕意，只是不知吐蕃使者可愿意下场一玩？”
　　悉薰热上上下下打量了敏一番，冷笑道：“皇帝陛下和公主殿下既然有此雅兴，下臣自当奉陪。”
　　他话音未落，一个俏生生的吐蕃少女早已站起，声如黄莺。“中原果然新鲜玩意甚多，我吐蕃女儿与男儿一样，骑马射箭样样不输，既然男子比完了，当然该是女子比试比试了。”
　　敏冲中宗深深一拜，缓缓起身，盈盈回转，含笑望着少女道：“吐蕃女儿果然豪爽，不输男儿。请使者稍作准备，不过有言在先，此次蹴鞠只为庆贺公主与吐蕃王子喜结良缘，也为公主姐姐闷，不当真的——”
　　少女柳眉倒竖，怒喝：“比试自然要分胜负，否则，又有何意义？你如此看不起我们吐蕃吗？我们吐蕃女儿的足下功夫可不是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柔弱女子可比？你们不妨跳跳舞，小心一会儿扭断了你们的腿？”
　　登时唐朝皇亲无不怒目而视，又齐齐看向敏。敏微微一笑，道：“既然使者如此坚决，那么奴婢恭敬不如从命了。球场如战场，奴婢自当竭尽全力与使者场上一玩。”
　　敏看着面前清一色蹴鞠装打扮的宫女，正是宫中特意为皇帝皇后助兴时的女子蹴鞠而训练的宫女，各个都受过专门训练，身手不凡。
　　“皇后娘娘命贺娄为姐姐推荐几个蹴鞠明脚，她们的球艺精湛，绝对不会输。”一个二十上下的女子身着纱笼裙，面色恭敬的低头说着。
　　敏眼波一动，甜甜笑道：“贺娄妹妹说她们好，自然就是好。往昔妹妹就是从这里被娘娘一眼看中，一路青云直上封为尚宫，妹妹调教的这一批孩子定然是蹴鞠好手，可是这么多孩子，可让我如何取舍呢？”敏围着十几个宫女转圈打量，心中却在揣度，她在宫外府邸内修养几日再度回宫，韦后身边便多了这个贺娄尚宫，蹴鞠出身，却颇有功夫底子，日夜不离韦后身侧，俨然女保镖的样子。敏自嘲的笑笑，随意挑了三个刚才与贺娄“眉目传情”的宫女，刚要再指出最后一个，却看到角落里一个穿着宫女装的小宫女偷瞄着这边，因为阻隔，她稍稍移动脚步，脚下沉稳，分毫不乱，眼神一片清明向往。敏心思一动，走了过去，看着刚刚及她肩膀的小宫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宫女镇静的低下头，清晰的答道：“奴婢叫元宝，十五岁。”
　　敏笑着打量了她一番，看着贺娄道：“就是她吧，队员凑齐了，我们商量一下战术吧。”
　　贺娄愣了愣，元宝也难以置信的瞪着敏，敏却笑牵着元宝的手，招呼其他三人到一旁研究对策。
　　禁苑是皇帝游乐的地方，面积极为广大，珍禽异兽、亭台楼阁自不或缺，而蹴鞠场也是贵族玩乐的场所。古时的蹴鞠场较之今日小了很多，仅有一半大，鞠是用兽皮缝制而成。只见场中玉立十位佳人，一红一绿极为鲜明，敏带队穿着红色的蹴鞠装，而吐蕃使者身着绿色，十个女子对立而战。
　　敏向那吐蕃少女屈膝一礼。“来者是客，大唐自应尽地主之谊，不能说我们欺负远到的朋友，请先开球。”
　　那少女极为倨傲，冷笑道：“蹴鞠又有何难？你这是小看我们吐蕃了？”
　　“奴婢不敢。那怎样才算公平呢？不如我们将球挑起，谁先抢到就由谁来开球，如何？”敏谦恭的笑道。
　　那少女早已不耐烦，连声说好。一名宫女站于场中央，将鞠高高挑起，吐蕃使者静待球落时，敏已凌空跳起，一个倒挂金钩将球直接踢进了球门。在场所有女子瞠目结舌，愣愣的看着敏，不知该作何反应。
　　中宗率先鼓起掌来，一片欢呼之声大作。那吐蕃少女愤怒的一甩袖，敏却只是淡淡一笑。
　　宫中蹴鞠宫女常年在禁苑训练，足下功夫自非半路出家的吐蕃使者可比？场中三人配合的极为默契，敏只需将球抢来，交给她们便能顺利进球。敏以前在学校踢过足球，带球传球不在话下，加上本身功夫底子，跳转腾挪间身姿优美。虽然身上的蹴鞠装类似于胡装，短领窄袖，但袖口仍能滑至肘部，阳光下她的左臂闪闪发光，各色宝石夺目耀眼，有时反光强烈，对手晃眼的一瞬，敏便已断球成功，再进一球。一旁的元宝步伐娴熟，对她们的动作配合极为熟悉，但那三名宫女却故意排挤她，即使球在元宝脚下，她们也绝不接应。吐蕃使者似看出这个规律，频频围攻元宝将球夺来，接连进球，比分渐渐逼平，时间却所剩不多。
　　元宝渐渐不支，敏急忙上前接应，那吐蕃少女却挡在她身前，敏冲了几次，那少女功夫不弱，将她阻了回去。元宝带球突破，几名吐蕃少女竟绊腿夺球，元宝的身子飞了出去，球已被夺。敏大怒，飞身越过少女，一手扶住元宝让她站好，步伐灵动的在几名配合的吐蕃少女间穿梭，脚下虽是夯实的土地，尘土依旧扬了起来，一时混乱不堪。只听锣响球落，敏站于吐蕃球门之前，而鞠早落在守门员之后。大唐以一分优势险胜。
　　那吐蕃少女倒是拿起放下，脸色虽难看，却豪爽的道：“愿赌服输，你们赢了。”场中尘土甫落，视线清晰起来，她惊异的瞪着敏，叫道：“你是吐谷浑皇族！”
　　敏立于球门之前，腰带半松，尾梢随风而舞，只见碧绿色的腰带上一匹骏马毛色润泽昂首而立，正是日行千里的宝马青海骢。
　　敏微微一笑，轻轻扯下腰带，捧于手心。“吐谷浑早已臣服于大唐，先皇曾许嫁弘化公主于青海，而青海世代以大唐为主，岂能再称吐谷浑？何况，奴婢于宫中伺候前后，早已是大唐的国民了。”
　　吐蕃少女一句话噎住，只是怒瞪着敏。吐谷浑原本地域广阔，因昔日太宗嫁弘化公主于吐谷浑，而吐蕃强盛，却不能尚公主，因此发兵攻打吐谷浑，大片领土被吐蕃吞没，逃于青海境内，向大唐求救，遂赐封青海王。吐蕃尤恨吐谷浑，却碍于唐朝庇护，今日见敏身着吐谷浑的皇族饰品，想要发难，但敏一番话言明青海已属大唐国土，不可侵犯。
　　皇亲贵族一直认为敏是武李两家的子孙，虽然则天大圣皇后在位时曾提及她是吐谷浑的子裔，可今日一看竟又牵扯到如今青海的王族，一时糊涂至极，对敏的身份多了一分探测。
　　敏却清淡一笑，向中宗韦后行礼后带着宫女下去。
　　大唐与吐蕃两站各有胜负，谁也不愿多提，歌舞表演一起，便欣赏起来，将刚才的事情抛在脑后。
　　吐蕃使者的到来，大明宫中的盛宴一场接着一场。因为上次敏击败吐蕃蹴鞠女队，又因吐谷浑，设宴便不再召敏进宫。敏乐得清闲，在府中教导小郭的武功，小郭悟性极高，加之平时熟读兵法，往往在练武中想到一些行兵布阵的方法。
　　这日两人在书房中各自看书，敏挑了一些医术看，看得头晕眼花，便倒在摇椅上小憩。自那日后，她将府中的孩子送出去各自学艺，仆役按照冰凝的观察仅留下一些忠实可靠的，而在她身边的只剩下冰凝、画眉和小郭了。那日在骊山昏倒，迷迷糊糊醒来时已回到府中，才知自己昏睡了一夜，薛崇简将她安置在太平公主的骊山别院里，翌日才将她送回，至今一直没有向他道谢。
　　她此时穿着宽大的绣裙，一手轻抚上黄金臂环，戴上它究竟遮掩住了什么呢？她缓缓睁开眼，小郭正聚精会神的抄书，敏浅笑着起身，拿起一张他刚刚抄写的《孙子兵法》，粗粗看去正是以前自己读过的一段“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故曰：明主虑之，良将修之。非利不动，非得不用。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敏觉得似乎少了几句，又看了几张，都是摘抄。敏越看越生气，将纸置于桌上，怒道：“你将《孙子兵法-火攻篇》‘夫战胜攻取’这一段背来听听。”
　　小郭愕然停笔，将毛笔放下，站起背书。“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故曰：明主虑之，良将修之。非利不动，非得不用。合于利——”
　　“停。”敏皱眉看着他，举起手中的纸，问道：“‘非得不用’后面的‘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不合于利而止’后面的‘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这些为什么不背不抄？”
　　小郭不解敏的怒气，自信的道：“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作为一个将领只要把握好‘道、天、地、将、法’的准则，‘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只要能够胜利，就是好将领，而能够指导胜利的兵法背住即可，其他的无关紧要。”
　　敏怒极，将纸重重拍在桌上。“《孙子兵法》中贯穿始终的‘慎战’思想，你读到哪去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你可记在心里了？‘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你能做到吗？你能用最少的兵力和伤亡，战胜比你强大的敌人吗？战争是人类争斗中最后逼不得已才会发生，虽然不可避免，但作为将领是否真的将麾下将士的性命看在眼中呢？战争的结果是为了什么，不是让自己更强大，而是让天下安定。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好好想想自己是想成为一名流传千古的名将，还是嗜杀成性的战魔？今晚将所有你漏写的句子补抄一百遍，否则你别想出这个屋子！”敏挥袖出了屋子，将书房门紧锁。
　　小郭愣愣的看着自己抄写的《孙子兵法》愣愣出神，父亲从小教导是错的吗？还是自己真的没有读懂呢？
　　敏一路疾行回寝室，心中郁闷异常，烦躁似乎不因因只为小郭的急功近利，脑海中闪过很多想法，她顿住脚步，扶着墙壁紧按住心口，那颗心剧烈的疼痛着，仿佛有什么紧箍住她的心，让她无法抑制。终有一天她会在这种痛苦下永远的睡去吧！她茫然抬眼，透过窗纱看进屋内，一个冰蓝色人影在她的衣柜前描摹着什么，画好后匆忙将手中的腰带折好放回原处，将丝帕塞进怀中，匆匆出来，顺着长廊快步而行。
　　敏难以置信的瞪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怎么会是她？敏远远的跟在她身后，见她走到与上官婉儿府邸一墙之隔的院墙前，她举帕拭汗，忽而一阵风起，丝帕迎风飘起，竟飞过了院墙，掉落在上官府中。她长舒了口气，缓缓转身，看到拐角处僵立的人，愣在当场。
　　敏扶着廊柱才能稳住自己摇晃的身子，刚刚心痛的感觉似乎还没有退去，一呼一吸间，那痛扩散至全身，让她止不住的颤抖。
　　冰凝脸上的怔愣退去，平静的看着敏，一如她平时的温柔平和。她缓步走到敏的面前，跪了下来。
　　敏闪身避开，隐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低喝：“你跪什么？在我这里，不需要跪！”敏转身背对她，眼泪便掉了下来。“为什么会是你？你是上官婉儿给我的人，可我待你如何？她是怎么对我的，你没有看见吗？一年的相处终究敌不过十几年的恩情，我又何必怪你？你走吧，回到她身边吧，我不想再看到跟她有关的任何人。”
　　冰凝张口欲言，却终是默然无声，她“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而去。
　　敏低头任泪水颗颗坠落，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
　　晚饭时刻，画眉问起小郭和冰凝，敏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粒米未进便回房休息，从衣柜中取出那条绣有青海骢的腰带，轻轻抚摸着上面的马儿。义父肯定在草原上放马驰骋，惬意非凡了。
　　“赤子之心吗？我还能拥有您说的这颗赤子之心吗？我不知道我还能走多远，我应该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可是我不能，我一定要把那个人揪出来，即使违背我对您的誓言，我也一定要做到。”敏紧紧攥住腰带望向西方，下定了决心。
　　三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夜风透着清爽的气息。五更已过，拂晓降至，敏却一夜无眠。她披衣起来走出寝室，不知不觉竟走到冰凝的房前，她似乎以为冰凝就在里面，这个时辰她已准备起床了呢！可是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人，冰凝已经走了。她长呼口气，走向书房。暗夜中，一波光亮照亮了她的心扉，她缓步而至，轻启门扉，桌前一个少年伏桌写字，桌旁摞着厚厚一打宣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敏随手拿起一张，小郭的确听话的抄写，却没有抬头看她。
　　敏轻叹一声：“古往今来，名将的下场何其悲惨？寿终正寝的又有几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忘；功盖天下者不赏，声名震主者身败’，你可懂其中深意？陶朱公为何在复国后归隐？卫青是威名远播的大将军，为何行事如此谨慎？相反，飞扬跋扈的将星霍去病却英年早逝，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辅佐三位帝王，为何身后却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小郭停笔抬头，眼中尽是震撼，笔尖的墨汁低落在“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上，慢慢晕开。
　　敏苦笑着道：“帝王坐在云端之上，是不容任何人藐视他的权威的，文官即使在言语上冲撞帝王，若是贤明的君主必不在意；相反，武将的身份就极为微妙，胸内装有宏图大志的帝王，一方面希望将领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宝剑，为他开疆拓土，另一方面在战争结束后，他自己要牢牢握住军权，丝毫不许旁落。每个帝王都会有疑心病，而手握重兵的将领就是他最大的忌讳。许多被处死的臣子真的都是罪大恶极吗？千百年来，忠臣被处死远远多于奸臣，而这些忠臣中除了因为帝王昏庸、奸臣挑唆外，就是那些权臣了。他们在朝堂中的权势让帝王害怕，功盖天下者不赏，声名震主者身败。”
　　小郭手中的笔戳在纸上，力透纸背，垫在下面的纸一张张穿透。
　　敏轻轻握住他的手，将毛笔抽出。“《孙子兵法》虽称为兵法，可是里面包含了很多为人处事的道理，我要你一字一句的记在心里，想想出了用兵之外，还可以帮你什么？我虽说了许多作为将领在朝堂中的微妙地位，可是许多战死沙场和死于皇帝猜忌的将领，他们是否后悔选择了这条凶险重重的路呢？我想他们更多的是希望‘庶政为和，万国咸宁’、‘仁民爱物’而已，作为一个军人在国家需要他的时候，他可以奋勇杀敌，而在国泰民安时，他又可以弃兵从耕。这样的心态转换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你可以吗？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你能做到吗？”
　　小郭愣愣的的看着她，似乎一时之间不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可是一双天狼星般的黑瞳却熠熠生辉。
　　敏轻笑，拍拍他的脑袋。“天也快亮了，出去活动活动腿脚吧。我要检查一下的你的功夫长进的如何了？”
　　黎明前的黑暗，只有天边一颗启明星盈盈闪烁。后院中两条人影跳转腾挪，身子非凡。
　　“砰”寂静的夜里格外的刺耳，敏和小郭互视一眼，都是一个纵跃到后门前，小郭开门，敏飞身而出，空荡的街上薄雾弥漫，哪有人影？
　　“姐姐。”小郭抱起地上一个麻袋，摸了一下，喊道：“里面是人，还活着！”
　　敏大惊，急急蹲下打开封口，一截乌黑的头发倾泻而下，披在敏的臂上，一个东西砸在她的手上，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敏的手上，金色的光芒下一只碧玉的簪子晶莹通透，雕着一朵初放的菊花，只是点点血迹浸染在碧玉的花瓣上，红绿映衬下却是别样的妖艳。
　　这是簪子是她送给冰凝的，冰凝无时无刻不戴在发髻上。她急急拨开如云般的长发，一张脸肿的看不清面目，青紫布满她的肌肤，衣不蔽体，敏惊得浑身颤抖，急急拉拢麻袋遮住她的身子，抱她起来，颤抖着道：“快去请大夫，不要声张。”
　　小郭依稀认出，小小的拳头攥的紧紧，坚定的看了敏和冰凝一眼，飞身而去。
　　敏轻轻将冰凝放在床上，轻轻扯下麻袋，衣衫已撕成了布条，身上布满抓痕和其他伤痕，都已止血，但她□却血流不止，一刻床单已被鲜血浸透。敏慌得手足无措，只能拉开棉被紧紧盖在她身上。“冰凝，坚持住，大夫一会儿就来了。你睁开眼睛，好不好？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我对不起你啊！”
　　冰凝睁开浮肿的眼睛，温和的看着她，缓缓摇摇头，柔若无骨的手从被中伸出。敏急忙握住她的手，冰凝的手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即使紧紧握着她的手，却觉得她随时会离开。“是上官婉儿吗？是她吗？她为什么这样对你？是因为我吗？是我害了你。”
　　冰凝清明的眼中没有任何怨恨，柔和的摇摇头，手动了动，在敏的手心里轻轻的写字。敏一愣，脸色愈加难看，最后的“小心”留在掌心，冰凝的黑瞳逐渐散大，缓缓闭上。
　　敏紧紧握住冰凝的手，扑倒在她冰冷的身上，痛哭失声。
　　骊山之上，鸟语花香，正是春季围猎的好时节。
　　太子李重俊时常带着贵族子弟奔跑于骊山之上，彰显他太子马上功夫，一行人浩浩荡荡，成为骊山的一道风景。
　　李重俊骑马停于斑虎石前，笑谈昔日飞将军射虎穿石的神力，一只白兔忽而跳立于石上，一双红眼直瞪着他，李重俊挽弓笑道：“看来飞将军泉下有知，要本太子今日挽弓射兔！”离弦之箭直射而去，白兔却突然跳下斑虎石，铁箭头射在石上弹起，落在草丛之中。
　　李重俊恼怒的一甩马鞭，冷哼：“今日必要这只野兔下酒！”打鞭而去，随行的人急急追去，却哪里还有太子的影子？
　　密林纵横，李重俊紧追不舍，白兔忽地停住不动，李重俊冷笑的再次拉开弓箭，仔细瞄准，蓄力放箭。箭未射出，耳侧一凉，利刃划过，他痛叫一声摔落马下，就地一滚，身侧又是数箭，都是险险避过。李重俊心惊肉跳，躲在一棵大树之后，警惕着刚才箭射来的方向，高声喊道：“来人，来人，救驾，救驾——”
　　敏站在他身后，长剑在手，她轻抚鬓边的菊花玉簪，举剑欲刺，突然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握住她持剑的手，一个旋身人已在几丈之外。远远望去，太子随从已围了过来，将李重俊护在中央。
　　“抓刺客，在那边！”一人指着敏消失的方向大喊，许多侍卫骑马追了过来。
　　在他碰她的一瞬间，敏就知道是吴名，此时恨不得踢他两脚，可眼见追兵追来，一手拍了他一下，吴名知道她已经放弃行刺，放开她，两人提步纵跃。骊山之大，苍翠秀丽，骑马打猎乐趣从从，但放马狂们确实不能，反倒跳转腾挪更易隐蔽行踪。两人下到山腰处，一人从环抱大树后走了出来，吴名一个闪身护在敏的身前，敏却不领情，直直看向来人。
　　“慕容尚仪，请随我来。”薛进轻轻一揖，快步往追兵的方向走去。
　　敏垂眸一想，立刻跟了上去，吴名却拉住了她，急道：“危险——”
　　敏淡然的瞪着他，语气中没有一丝情绪。“此事与你无关，我不想将你牵扯进来，你走吧。”敏转身快步跟上薛进，一身绿罗裙融进了骊山的苍翠之中。
　　吴名寥落的身影，在春意盎然的碧草绿树中格外刺眼——
　　太子在重重护卫下缓慢下山，侍卫各个如惊弓之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一只蚊子苍蝇也飞不进去。山道之上只有规律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忽而，袅袅渺渺的笛声飘扬而来，让他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李重俊脸色苍白，望向避暑红花间的一座宅院，问道：“那是谁的别院。”
　　“回殿下，是镇国太平公主的别院，想必是公主在此踏春游玩。”
　　李重俊浓眉皱起，冷笑道：“既然皇姑姑在此，本太子怎可不去拜见？既然在山间巧遇，就给姑姑一个惊喜吧！”
　　太子李重俊一路横冲直撞，随着笛声穿过亭台楼阁，遥见一男一女相依相靠，男子白衣胜雪，女子一身暗红如雪中腊梅迎风绽放，格外怡人。沉醉于音律中的一对璧人似乎忘却了一切，专注于唇下的竹笛。
　　李重俊看清薛崇简怀中的女子，怒火中烧，狠狠甩了下手中的长鞭，疾步走到两人面前。随侍的奴仆侍女惊怕的跪了一地。
　　薛崇简愕然抬头，修长的手指按在笛上，一手握着笛子背于身后，退了一步，拱手作揖。“拜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未及迎接，请殿下赎罪。”
　　敏从容淡定的屈膝行礼，轻声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李重俊冷眼打量着二人，却不让他们起身，一个弯腰一个屈膝都倔强的保持着动作。李重俊哼了一声。“真是巧啊，慕容尚仪居然也在骊山之上，偏偏在太平公主府上做客，不知上山时可曾遇到什么可疑之人？我都忘了，你是则天大圣皇后亲封的御前佩剑，若有你在身侧，本太子又怎会被人行刺？”
　　薛崇简惊异的抬头，问道：“太子可曾受伤？何时之事？太子还是及早返回宫中，以策安全。府上家将听凭殿下调遣。”
　　李重俊瞪了他一眼，看向敏，道：“慕容尚仪真是好兴致啊，听说你府上有一个贴身奴婢刚刚去世，你就穿红带绿的出来享乐，是否愧对于她。”
　　敏微微一笑。“太子此话怎讲？殿下日理万机，竟会知晓我家一个卑微奴婢死了，殿下的体恤之恩，奴婢要如何回报呢？只不过是一个奴婢，又怎值得大惊小怪呢？倒是殿下以后要多加小心，保重您的千金之躯。”
　　李重俊冷眼瞪着敏道：“原来慕容尚仪也是泛泛之辈，不似传言中的礼贤下士嘛！只是来骊山只有一条官道，本太子怎么没有遇到尚仪呢？”
　　敏看向一旁的小郭和画眉，轻声道：“太子一行浩浩荡荡，志在狩猎，自是哪里险要去哪里；奴婢就带着两个奴仆，亦行亦止欣赏花草，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又怎会遇到太子殿下呢？如若殿下不信，可询问城门守兵，他们可是看着奴婢出城的。”
　　李重俊瞪着敏微笑的眼睛，猛然狠狠一甩鞭子抽在敏的衣裙上，撕下了一大片，裙下的红色绣花鞋光鲜亮丽，纤尘不染。
　　敏惊得倒退一步，跌进薛崇简的怀抱。小郭和画眉急急过来，一左一右扶住她，两人都义愤填膺的怒目而视。气氛一时一触即发。
　　“太子殿下驾临，怎么没人知会本宫一声？崇简，怎不迎殿下厅中歇息？一个个站在这儿做什么？”太平公主身着仙裙飘然而来，宽大的裙摆拖曳在碧草间，披帛轻纱般飘舞，如仙如梦。太平公主笑看着李重俊，道：“若知太子在骊山打猎，本宫便叫崇简随侍左右了。今日春风伏案，本宫便邀慕容尚仪来别院一聚，尚仪喜欢吹笛，便让崇简指点尚仪一二。”
　　李重俊瞪着红裙下的一双天足，强压下怒气，冲太平公主深深一揖。“侄儿今日不打扰姑姑的雅兴了，告退。”转身走过小桥，将手中之物抛落桥下，消失于拱门之后。
　　小桥流水，一只青葱般的娇小绣鞋随波远去——

　　投靠

　　神龙三年四月辛巳，中宗以金城公主妻吐蕃赞普。但以金城公主尚未及笄，吐蕃王子年龄尚轻，推迟了婚期，待公主十六岁时嫁往吐蕃。浩浩荡荡的吐蕃使者带着中宗的恩旨返回了吐蕃。长安城似乎恢复到以往的平静。
　　安乐公主是中宗韦后最爱的女儿，赐宅于金城坊，与另一位嫡出公主长宁公主竞相大兴土木，广建宅第，并在装修的奢侈豪华等方面互相攀比，不仅在建筑规模上完全模仿皇宫，甚至精巧程度上超过了皇宫，穷极壮丽，国库为之空虚。百姓怨声载道，两位公主却变本加厉。
　　远远望去，金城坊前车水马龙，送礼拜见的队伍在护卫府兵间穿梭，百十来人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长安城中的四月艳阳高照，排队等候的人依旧锲而不舍。
　　一辆马车缓缓行来，一路毫无阻碍的停在府门前，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厮跳下马车与门口的管事嘀咕一阵，管事连连点头，差一人进去通报，亲下台阶打帘请马车上的人下来。只见一命高挑女子从车上下来，荷叶罗裙一色裁，鹅黄衫子红披帛，如云般的青丝挽成抛家髻，金玉珠翠花枝、鸾凤步摇点缀其中，一步一颤，让人看得揪心抓肺。只是头戴帏帽，帽帘上的珠宝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璀璨的光芒，让人不敢正视。所有人都在揣测她的身份，公主府总管急急迎了出来，躬身引女子进去。女子轻移莲步，衣裙翻飞处透着倨傲。可是大门轰然关闭，将一切隔绝，所有人只能无奈叹息。
　　敏自恃逛遍西京神都两地的皇宫行宫，却仍不得不赞叹这里的宛若仙宫般的豪华，竟似走进了险境，周围一切都华美的不真实。飞阁步檐，斜桥磴道，衣以锦绣，画以丹青，饰以金银，莹以珠玉。她淡然一笑，眼底藏着深深的不屑。
　　七拐八拐下走进一间窄小的花厅，总管只说公主让尚仪稍等片刻，便离开了。花厅装饰精致，只有一张屏塌和花几，一张椅子也不见，与外面的神来之笔不可同日而语。等了一刻钟，连侍茶的侍女都不见。敏并未着恼，缓缓摘下帏帽，清丽的脸庞上浅施制粉，只是眉心并没有贴花钿，更衬着她若空谷幽兰，清灵娟秀。她从小郭手中接过檀木小箱，挥手让他出去，小郭迟疑了下，转身出去。
　　敏捧着箱子默然等着。一个时辰过去，外面花园一阵热闹，十几个侍女侍从围着一个娇小的侍女，玩着逮人，猜对的人就会要求被逮的人做一件难事，只见一个侍从跳落湖中，在水中挣扎着，岸上人无不笑的前仰后合。而当中一名女子如暗夜明月、雨后花朵，明艳不可方物，即使在绝色的侍女中，不但没有掩盖她的美丽，反而更衬托出她的美丽。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也只有安乐公主可配此词。
　　安乐公主与下人不分尊卑的玩成一片，花园中笑闹声不断。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安乐公主带着侍女离开了花园。半个时辰后，一个绝色侍女面露不屑的斜睨着敏，要带她去见公主，却站在花厅门口磨磨蹭蹭的不肯带路。敏默然的从袖带中掏出一只白玉簪递了过去，那侍女斜瞟了一眼，衣袖一挥，便将玉簪收入袖中，昂着头带着敏往外走。
　　穿过几重门，进了厅堂。虽是厅堂，却堪比宫殿。只见一个披着薄纱的女子斜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那侍女轻声道：“公主正在休息，请尚仪稍等片刻。”
　　榻上的安乐公主柔声道：“是谁扰了本宫？给我拖下去杖责五十。”
　　话音刚落，门外两名侍从立刻架着侍女拖了出去。那侍女吓得尖叫：“公主，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公主饶命，饶命——”拖至拱门外，长凳杖棍早已备好，将她紧紧绑在板凳上，一杖一杖打在她的臀上和大腿上。杖棍打在肉上的声音让人为之胆寒，侍女求饶的声音渐弱，最后再无声息。杖毕后，侍从拖着毫无声息的侍女下去，待之如猪如狗。
　　安乐公主星眸微掀，如蝶翼般的睫毛翻飞，轻笑道：“让慕容尚仪笑话了，奴才不听话，不教训教训让她吃吃苦头，她永远不知轻重，不知道谁是她的主子！尚仪位列女官之首，应该明白的。”
　　敏浅笑点头，俯身跪了下来，谦恭的道：“奴婢资质鲁钝，不懂得进退的尺度，昔日曾对公主不敬，感念公主不弃，奴婢感恩戴德。奴婢那日在殿上看到东女国女巫的鸟卜，方知神鸟乃灵物，突生灵感，织就一裙。后得知公主有一百鸟裙，阳光下和阴影中各成一色，颇为神奇，而公主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才堪得神鸟裙。”
　　安乐公主俯看着垂首的敏，得意一笑。“尚仪竟知本宫的百鸟裙？那今日本宫倒要给这百鸟裙和神鸟裙分个上下！来人，取本宫的百鸟裙来。”
　　百鸟裙采百鸟羽毛织成，裙上似飞舞着成百上千的鸟儿，在阳光下若百鸟迎光而舞，在阴影中若婉转栖息，若旋转起来，百鸟振翅欲破裙而出。安乐公主身着百鸟裙立于敏的面前，如百鸟之主的凤凰一般不可一视。
　　敏轻轻打开箱盖，一缕金光从缝隙中倾洒而出，照亮了厅堂的一隅。随着箱盖的抬起，整个厅堂似变成金沙铸成，夺目绚烂。安乐公主紧盯着箱内的金色单丝碧罗笼裙, 缕金为花鸟，细如丝发，大如黍米，眼鼻口甲皆备，花间百鸟如真的一般，金色的羽翼如凤凰一般。安乐公主细细的抚摸着神鸟裙，指下竟能感觉到鸟翼上羽毛的纹理，金光下百鸟涅槃重生。安乐公主爱不释手，急急脱下身上的百鸟裙，穿上了神鸟裙，耀眼的金光闪着光晕，将安乐公主笼罩在内，竟似踏光而来的仙子。
　　安乐公主在厅中转了几圈，才发现没有镜子，拉着敏的手往里走，竟直接将敏带进了内室，一人高的铜镜，反射出更为灿烂夺目的光芒，安乐公主在镜前旋转着、舞蹈着，欣赏着身上的金光灿灿的神鸟裙。
　　许久，安乐公主才回过神来，后悔将她带进内室，佯装平静的道：“多谢尚仪的神鸟裙，本宫很喜欢。”
　　敏微微低头，轻语：“公主喜欢就好。奴婢今日能够欣赏堪比天宫的府宅，又能看到如百鸟之王的凤凰之姿，已是不虚此行。但公主偌大的府宅，上上下下的侍女侍从花销定然不小，公主虽然享有实封，不知能否支撑整个开销呢？”
　　安乐公主一愣，虽然修整府宅大部分由国库开支，但府中各项开支加起来仍是个不小的数目，虽有许多官员送礼，但仍是捉襟见肘。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笑道：“不知尚仪可有增收的法子？”
　　敏自信的笑笑，掩住了眼中的锋芒。“皇上日理万机，裁度天下大事，若繁琐小事亲力亲为，定然损及龙体，虽有皇后娘娘的辅政，仍然不堪重负。公主乃陛下和娘娘的爱女，应该为父母分忧才是。一些地方小吏的任命，何须陛下御笔钦定，公主代劳即可。”
　　安乐公主明眸灵动，嘴角溢出丝笑，轻笑着用手指点着敏，道：“父皇不答应，怎么办？每次推荐的人选都由父皇御笔亲准，岂不是要累坏人了？”
　　敏笑答：“公主可还记得常与陛下玩的游戏，天下没有不宠溺女儿的父亲，只要先例一开，以后公主只要将做了记号的墨敕递交中书省，不就方便了吗？”
　　安乐公主笑着围着敏转了一圈，歪着头道：“本宫到现在才明白母后为何如此器重你，你的确不凡！可是你为何突然向本宫示好呢？我可有些不信你哦？”
　　敏转身直视安乐公主，淡淡的道：“因为奴婢也是女人，奴婢想帮的只有女人。”眼波流转处，却是无比的怨恨。“我恨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生食他的血肉。能够将他拉下那个位子、帮我复仇的只有安乐公主您。我既愿效命于皇后娘娘，也定会协助公主殿下坐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安乐公主但笑不语，眼底却是诉不尽的欲望和野心，在金光百鸟中呼之欲出——
　　一个月的时间，斜封官的人数已达百人，贩夫走卒只需三十万钱便可谋得一官半职，一时安乐公主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日进斗金。得宠的命妇、女官纷纷效仿，长宁公主、韦后妹成国夫人、上官婉儿的母亲沛国夫人、尚宫柴氏、贺娄氏，皆伊势用事，请谒受赇。斜封官日盛，中宗韦后乐见其成。
　　四月底天气渐热，长安城内的女子都已穿上夏装，色彩缤纷、开放大胆，秀色可餐，让人大饱眼福。
　　水榭亭台间，敏按笛试音，依次吹出宫商角徵羽，乐声滑润流泻、清越婉转，丹田之气凝聚，中气十足，笛声连绵不断。
　　薛崇简坐于亭中，随意看着院中的花花草草，虽然修剪过，但却不精心，随处都是随性写意的感觉。树下一个屏塌，闲来可以午睡看书，花草间一个秋千轻微摆荡，树枝上架着一个木房子，一对鸽子飞进飞出，忽而盘旋嬉戏，忽而枝头蹦跳，格外有趣。听到敏终于连续的吹奏出曲调，两只鸽子喜悦的在她的头顶上方盘旋，只是序曲过后，竟隐隐透着哀伤，曲调虽然优美，却让人心伤。音调拿捏不准，几个错吹、几个间断，更使一支曲子吹得肝肠寸断。
　　薛崇简怔怔的听她吹了一遍，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十指伏在她的指尖上，在她拿捏不准时随后轻按她的手指，一支曲子在细微的纠错中继续。他轻轻松开她的手指，退了一步，听着她吹奏了一遍，虽然生疏，曲调却再未出错，哀哀戚戚的一曲即终。
　　敏笑着放下笛子，道：“薛二公子的耳力惊人，我只吹了一遍，你便记住了曲调。这曲子若有你吹出，定然有如天籁了！”敏刚才吹奏的正是《从开始到现在》。
　　薛崇简淡淡一笑，漆黑的眼睛没有边际。“这也要你的曲子好啊！我虽能记住曲调，却吹奏不出其中的伤情。短短时间内，你竟能独自吹奏乐曲，很不简单了！”
　　敏笑着点头致谢，请他进亭内品茶，画眉端上许多点心，敏随手拿些吃了起来，并不避讳薛崇简。薛崇简看着她满足的吃相，漆黑的眼底洋溢着深藏的愉悦。
　　花园中百花齐放，文伯蹲于其中，细细打理每一株花草，花枝造型独特优美，花朵点缀其间，相得益彰。
　　院墙外面一阵喧闹，敏伸手支额，头痛不已，叹息一声接着一声，
　　薛崇简看了一眼院外，随意的问道：“今日今时，斜封入仕盛极一时，想必向你递送拜帖的不在少数，我进来时可是费了一番功夫，可我怎么看你兴趣缺缺的样子？”
　　敏手指灵活的将竹笛在指尖旋转，撇嘴一笑：“我不缺钱啊！皇上皇后的赏赐加上我的月俸还是能够养活一府的人，又何必贪图这蝇头小利呢？但说不定我哪天缺钱了，我也会加入卖官行列的！”
　　薛崇简看着她不以为然的表情，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手中的笛子旋转。“选拔官吏乃一朝至关重要的事，此时斜封满天飞又算什么呢？虽说天下大事由朝中忠臣谋划，但关乎百姓生计的事却是由州县官吏决定，这样下去，地痞无赖都能做官，吏治又怎能清明？”
　　敏自嘲的苦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件后来让两代皇帝头大的斜封官竟是她一手促成，成为未及政治稳定的一大隐患。她脑中灵光一现，放下竹笛，手指沾了沾茶水，在石桌上写字。
　　薛崇简侧头看着桌面上的茶水印记，轻声念道：“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他抬头看她，忽而摇着头笑了起来。
　　敏手指点点桌上的字，问道：“你说给这幅对联添个横批，什么好呢？”
　　薛崇简皱眉想了想，摇头苦笑。“我还是生平仅见这样不合常理的对子，实在想不出什么横批合适？”
　　敏笑着起身走到花丛中，朗声道：“古今时政都是如此，上位者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能行；但你无权无势又无钱，更不会讨好掌权者，那么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是不行。所以，我赠一个横批‘不服不行’！”
　　薛崇简愕然起身，急步走到敏身前，黑眸紧盯着敏，低声道：“小心隔墙有耳，虽在你府中，还是小心为好。”
　　敏随手摘下一朵花，花刺深深刺进她的指内，鲜血一滴滴的坠落，敏却毫无感觉，仍紧紧握住满是花刺的的花茎。薛崇简见她指间满是鲜血，急忙握住她的手，扔掉了手中的花，五指上满是细密的小刺。他拔下她鬓间的发针，一根根将刺挑了出来，再细心用手帕将手包住，这才抬头对上敏茫然的眼睛，那雾蒙蒙的眼神深处藏着他看不清的情绪，他急切的想要探寻——
　　敏后退一步，侧头避开他的探索的眼神，强笑道：“薛二公子见多识广，我想请教一种植物。”
　　薛崇简怅然若失的低叹，立刻恢复他温文尔雅的样子。“尚仪请讲。”
　　敏低头摘下一朵红艳艳的山茶花，心不在焉的道：“有一种花花瓣鲜红、娇艳无比，似芙蓉而更香，如山茶而增艳。花瓣下布满茸毛般的小刺，即使再细心的人也会被刺所伤，疼痛难当。说也奇怪，花虽娇美，可它的果实却非常难看，如毛栗一般，入口更是五味陈杂，有酸有甜、有辣有臭，但最多的是苦。不知这花世间可还能找到？”
　　薛崇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瞪着敏，双手无意识的想要攥住什么，却将手边的花枝我在手心里，花枝上的刺长而大，登时他满手是血，鲜红的液体顺着花枝而下，嫩绿的花枝几点猩红，煞是好看。
　　敏蓦然转身，惊见他满手是血的僵直的站在那里，急忙拽他的手，但他握得很紧，一拉一扯间竟将整株花连根拔起，叶子泥土溅了他一身，月牙白色的锦绣长袍，脏污的不成样子。
　　守在院外的薛进和小郭一同奔了过来，两人都惊异的看着对方，薛进才急道：“公子可好？用不用请大夫？”
　　薛崇简猛地回过神来，神态自若的施礼，歉然道：“是我失态了，还请尚仪见谅。这么奇特的花，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免有些吃惊。待我回去翻翻古书，再给尚仪答案。”
　　敏担忧的看着他满手的血，连连摇头。“都怪我胡言乱语了，只是我的一个怪异的梦境，以为天下间真有这种奇花，随口问问而已。公子何必当真呢？”
　　薛崇简却神色复杂的看着敏，欲言又止，旁边的薛进扶着他的手，急道：“公子，你的手伤得不轻啊！速速回府吧！”
　　敏扶着他的另一只手，道：“我这里有伤药，不如由薛进为公子先挑了刺，包扎好再走，也顺便换身衣衫。”
　　薛崇简低头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温然笑着点点头，任由敏和薛进扶着进了内室，敏将银针和伤药放下，由薛进亲自为薛崇简疗伤，敏在一旁细细看着。画眉送来一身天青色的长衫，敏便拽着画眉退了出去。
　　薛崇简身着天青色的长衫，两只手藏于袖中，缓步走了出来。池畔桃树下，一袭淡黄席地坐于碧草之上，随流水随落花，轻轻吹奏着，音律稍有间隔，尾音拖得极长，却愈加显得曲子戚哀缠绵。
　　薛崇简愣愣的站在她的身后，只觉得她曲调透着无尽的哀怨、决绝，又似是哀悼逝去的情意。他竟听得心惊肉跳，不由得开口唤她。“慕容——”
　　乐曲倏止，她缓缓起身却没有回头，依然看着桃花瓣在池水中打着旋，两只白鸽从树下飞下，落在敏的肩头，那是怎样的落寞和悲伤。春风吹起她的纱裙、披帛，缥缈的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幽幽开口：“几次承蒙公子相助，我一直感念于心，却不能向你致谢，今日本想好好款待公子，却让公子受了伤，我欠你的情真要还不清了！”
　　眼前的她是那样的陌生和疏离，他从未觉得她离他这样遥远，许多一直压在心口的话已经呼之欲出了，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敏突然转身面对他，眉眼弯弯、笑靥如花，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天青色长衫，笑道：“这是我那是按自己喜好改过的衣服。贵族大多穿右衽深衣，视左衽为异服，那我就做个对襟的深衣，这样总算不偏不倚了吧。”
　　薛崇简却只盯着她，未曾在意自己穿的是否怪异。
　　敏指着长衫下摆的青竹刺绣，又道：“我母亲很喜欢青竹，喜欢它的挺拔不屈，刚毅不折。耳濡目染我也喜欢了，青竹以天青色为底更能衬托出它自己的本色，远比妖异的紫色要清爽许多。”
　　薛崇简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难以置信的瞪着敏，随即轻声笑了起来。“看来你我的账果真算不清了。不知尚仪要怎么还我？”
　　敏故作皱眉细想，用竹笛敲着头，笑道：“这个问题挺难的，我现在没有想好呢，现在告诉公子了，岂不是没有意思了吗？保持一些神秘感，不好吗？”
　　薛崇简温文一笑，点头叹道：“的确，这样的人生才有趣。今天能参观尚仪的府邸，又欣赏了尚仪的曲子，还能穿上尚仪亲手改过的衣衫，当真是不虚此行了。今日叨扰许久，告辞了。”说着深深一揖。
　　敏裣衽还礼，看了看他藏于修中的手，歉然道：“公子的手伤得不轻，回去还是请大夫医治，保险一些。天气渐热，对于伤口愈合不好，还望公子保重身体。踏青游玩还是能免则免吧。”
　　薛崇简愣了下，不解的看着她，又释然的笑笑，点了点头，跟着小郭离去。身后决然的曲子又起，他愕然转身，问道：“这是什么曲子，叫什么名字？”
　　敏的唇移开笛孔，淡淡的道：“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曲子，名为‘断情殇’，笛子独奏，配上木鱼伴奏，应该会更有意境，可是我的功力还差的远。改日去公主府再向公子请教。”
　　薛崇简深深的看了敏一眼，苦涩的笑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去。
　　敏冷冷的回身，看向绿树红花碧草，断情殇缥缈不绝——
　　五月初的天气渐热，太阳暴烈的炙烤着大地，即使夕阳西下，地面的温度依然不减。
　　敏低头缓步往宫门外走，虽然不似以往穿着严实的男装，可现在一身丝绸轻纱反倒不吸汗，汗湿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幸好她现在像一个上班族一般朝九晚五，除了值夜外，到点下班，回家后什么形象仪态都不用了，怎么凉快怎么呆着，想了想心情愈加愉快。
　　走至门口，小郭站在马车前恭谨的向她行礼，眼睛瞄了一眼马车内。敏了然的点点头，轻轻打帘上了马车。上官婉儿严肃的瞪着她上车。
　　敏轻轻敲了下车窗，马车缓慢的往前走去，敏的眼睛透过冰鲛纱看着外面。
　　上官婉儿一直盯着敏，轻轻一叹：“冰凝真的是被太子□致死？”
　　敏浑身僵硬的点了点头。冰凝口不能言，却能写字，临终前在她手心写下了李重俊的名字，还说李重俊对她积怨太深，希望她能小心。敏怎会不知李重俊当日羞辱她不成，而冰凝是代她受辱的。心中对李重俊的恨意只想杀他而后快，可却在中间又生变故——
　　上官婉儿黯然的闭上眼睛，缓缓握住敏的手，温柔的看着她，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认为冰凝是因你而死，可若冰凝泉下有知，定不希望你以身犯险。不要再轻举妄动了，他的身份——”
　　敏冷冷接口：“他的身份高贵，冰凝的身份就卑贱吗？我偏不信，他现在站得高，殊不知站的越高摔得越惨，我一定要他为冰凝偿命，告慰冰凝的在天之灵。”
　　上官婉儿难以置信的看着敏冷绝的眼神，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急道：“你疯了吗？你怎么变成这样？骊山之事闹得那么大，幸好有太平公主为你解围，太子又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你才逃过一劫，下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你放手吧，皇后不喜太子，迟早会废了他，又何须你动手？”
　　敏冷冷的睨着她，嘲讽的笑着：“这真不像你的作风啊！你不是一向亲力亲为，自己的仇自然要自己来报吗？我的仇就不劳婕妤娘娘操心了，我自会做的干干净净。”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绣花鞋，眼神异常坚决。“即使我不动手，别人也会栽赃在我的头上，与其如此，不如我亲自动手，化被动于主动，说不定反而不会中圈套！”
　　上官婉儿大惊失色，颤抖的扳着敏的肩膀，叫道：“难道骊山之上是别人嫁祸于你？”
　　敏缓缓对上她的眼，苦涩的笑着，笑容却僵在唇边。“我本有杀他之意，可还没等我出手，就有人为我打草惊蛇了。否则，李重俊早死于我的剑下，那还能一如既往的花天酒地、招狐引伴？那人轻功快如鬼魅，却故意暴露行踪，她的打扮跟我一模一样，还故意留下一只绣鞋，恰与我的尺码相同，若不是有人暗中调换了绣鞋，我早被那个太子拿去问罪了！”
　　上官婉儿猛地吸气，急问：“是谁要置你于死地？为什么要借太子之手？”
　　敏好笑的看着她，反问：“我还想让婕妤娘娘帮我想想这个人是谁？谁这么恨我？毁了我不够，还要杀我？”
　　上官婉儿被她噎住，瞪着她无语。
　　马车骤然停下，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慕容尚仪，我家公主请尚仪府中一聚。”
　　敏皱眉想了一瞬，挑开窗帘一角，恰恰挡住上官婉儿。大街一侧停着一辆无比豪华的马车，两匹毫无杂毛的雪花骢，珠光宝气的车顶，前呼后拥的侍从侍卫，无不彰显车内人的身份地位。敏微笑的看着那小厮，客气道：“这位小哥，不知公主可在车上？”
　　那小厮点了点头，敏立刻缩回车中，按了按上官婉儿的手，就急急挑帘跳下马车，给小郭使了眼色，小郭摇头不答应，敏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马车前，恭敬的屈膝行礼，只见窗帘微掀，安乐公主笑着看着她，敏便登车而上，浩浩荡荡的走了。
　　上官婉儿透过冰鲛纱看得一清二楚，心中苦涩难言。她们现在这样是好是坏呢？敏下意识的在保护她，她自己觉察到了吗？
　　暗夜未央，大街上寂静无声。只有群贤坊东北侧的慕容府依旧灯火通明。
　　远远的，一辆极尽豪华的马车缓缓驶来，小郭急急迎了过去，却被车前的侍从挡了回去，小郭刚要动手，车内一个含糊的声音叫了一声，车帘掀起，敏摇摇晃晃的从车上跳了下来，小郭连忙扶住了她，瞪着车旁那些侍从，却见一个华服男子慢悠悠的从车上下来，站在马车旁，轻佻的看着敏。
　　小郭最善察言观色，只觉得那男子的眼神淫奸卑劣，样貌秀丽、皮肤白皙，却一点没有阳刚之气，举手投足拿捏做作，令人作恶。
　　敏靠着小郭矮小的身子，眼神迷蒙的看着一干侍从，轻笑道：“有劳诸位了，请代为向公主传达我的谢意。天色不早，请回吧。”
　　敏目送公主车驾离去，拽住那男子的袖子往里冲，小郭追在后面生闷气，只想把那个男人大卸八块。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后院门口急急拦住了她，眼睛瞟了一眼她的房间，敏岂会不懂，想了一下，转身将那男子拉到面前，笑问：“你知道公主为什么把你赐给我吗？”
　　那男子见她媚眼如丝、笑靥如花，美艳调情的蹭到她身边，轻声道：“尚仪乃宫中红人，独居宫外，没有贴心之人，公主希望小人可以解尚仪的闺房之怨。”说着伸手欲搂敏的腰，敏旋身避开，冷冷道：“错。你只不过是公主丢弃的破鞋，派你到我身边只是为了监视我，对不对？我想公主肯定是答允你日后为你加官进爵，让你如二张兄弟一般。不过，我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一个吃软饭的男人永远不会站在令人尊敬的位置上。”她披帛一挥，将他推进了旁边的水池中。“在冷水里好好清醒清醒，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个男人，就拿出点男人样！你最清楚被舍弃的面首的下场是何其的悲惨，你自己想想清楚！”
　　小郭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的看着水中扑腾的人，却见敏一脸坏笑的看着他，拍拍他的头道：“这个人就交给你了，给我好好整治整治他，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男子汉。”说完便进了屋。
　　小郭不知该生气还是该高兴，郁闷的走到水池边，一脚将爬到岸边的男人又踢了下去——
　　敏穿过一重重的纱帘，上官婉儿坐在窗边默默的注视着她。敏怔怔的愣在那，原本想好的话，却在她平静安详的眼神中咽了回去。曾几何时，她晚上下课回家，一进门就会看到妈妈温柔的看着她，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啊！心酸涌上心头，她侧头快步走到一边不语。
　　上官婉儿缓缓起身走到她身后，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一个人走夜路太孤单，有人陪总是好的。”
　　敏想甩开她的手，可掌心却贪恋着温暖和柔软，她该恨上官婉儿，为什么她狠不下心呢？
　　“敏儿，一个人可以为别人而活，也可以为自己而活。我选择了为自己而活，我要在这世上创下女子的伟业，我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女子也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精彩的生活。事到如今，我却不知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有时我真的很想放弃。可是我看着你为别人，即使辛苦，仍然坚持，而你身边全是真是关怀的你的人，而我却一无所有，我是不是该结束了？”
　　敏突然笑了起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道：“你是在祈求我的原谅，是吗？在你毁了我一生的幸福，在你为我的生命设定期限后？知道我不是你心上人和武玄霜的女儿，你就想拉拢我了吗？看到我博取安乐公主的信任，你不服气了？你想结束，我也不会放过你。我和你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我不会让我的对手轻易退出的？上官婉儿，大唐王朝的内宰相，岂会这么容易认输？你又在谋划什么，想从我这里打探李希敏的消息吗？你休想！”
　　敏挣开她的手，撩开纱帘，下逐客令：“我要说的都说了，你的话我也听够了。婕妤娘娘请回，想必府中崔大人正在为您暖床呢！恕不远送，还请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在我家里见到你！”
　　上官婉儿柔弱的身子晃了晃，心灰意冷的看着敏绝然的背影，振作的挺直了腰杆，哼道：“安乐公主的确受宠，不知一个黄毛丫头能够跟太平公主一较高下？”她高雅的穿过一重重的纱帘，消失在暗夜之中。
　　敏轻轻吁了口气，颓然的倒在榻上，低喃：“与其看着你没精打采的活着，不如与你斗得死去活来，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她闭上双眼，眼泪顺着眼角藏进发中，再也看不见——

　　宫词

　　大明宫靠北的龙首原北沿，其下为椭圆形的太液池，池东一座五米高的假山，就是蓬莱仙岛，围绕着太液池的亭台楼阁不拘束于一种建筑风格，或雄伟或娟秀，层次分明，堪称唐代园林建筑的杰作。
　　韦后最喜爱在太液池旁与嫔妃女官公主贵妇游乐。看似横七竖八的摆设的草席，却将韦后围在中心，一如众星捧月。能够陪韦后游玩的都是依附或谄媚于她的，争先恐后的说些奇闻趣事逗韦后开心。
　　韦后一身大红色的荷叶罗裙，鸾凤宝珠步摇缀在发髻上，愈显得雍容华贵。挨着韦后是安乐和长宁公主，敏和上官婉儿坐于其下，两人面对面坐着，眼神却从未交会，轻声与旁边的贵妇谈笑。
　　爽怡以东女国女巫的身份时常伴在韦后身边，自中宗下旨将金城公主和亲于吐蕃，韦后对她是深信不疑，言听计从。一有疑难必会询问她的意见，成为韦后面前的第一红人。
　　说笑间所有女眷的目光都注意到敏不同寻常的服饰，大襟右衽，窄袖窄裙，衣裙上是错综复杂的图案，不似唐朝宫装颜色明艳，青丝编成数条发辫，头顶珠帘盘绕，一颗猫眼大的宝石缀在额间，妩媚动人，异国风情油然而生。
　　安乐公主的眼睛被敏的衣衫吸引，凑到韦后的身边，娇声道：“母后，你看慕容尚仪的胡装打扮较之飘逸的宫装襦裙，更添几分利落和英气。不知是慕容尚仪时常着男装的缘故，只觉得她更适合穿这样紧致潇洒的服饰。您说，裹儿穿上好不好看呢？”
　　韦后早就注意到敏的装扮，自从上官府宴后，敏在穿衣打扮上极为细致，时常穿些“奇装异服”，却令她们这些久居深宫的女人眼前一亮。拍了拍女儿细致的脸蛋，笑道：“本宫的裹儿是天下第一的美人，穿什么都好看！”
　　敏似是受宠若惊的抚鬓一礼。“奴婢自幼练武，身子刚硬不似女子柔软，即使穿上飘逸的丝绸也显不出高雅，可胡装却能遮掩这些瑕疵，奴婢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不过以公主天人之姿，只怕这衣衫还不能将公主的美衬托的极致呢！如果公主喜欢，奴婢倒是带了一件新衣以备更换，如若公主不弃，不妨试试。”
　　安乐公主眉开眼笑的摇着韦后的手臂，撒娇道：“母后，您说裹儿要不要试呢？万一不适合怎么办？不是要取笑女儿了吗？”
　　韦后疼宠的轻抚她的头发，道：“这里又没外人，你去试试也让母后看看，总穿一个式样也没了意思。去吧，再让尚仪给你梳个发髻。”
　　安乐公主笑拉着敏就近进了一座宫殿。韦后和其他女眷继续赏景吟诗行酒令。上官婉儿一直心不在焉，怔怔的望着那座宫殿发呆。
　　中宗的御辇浩浩荡荡的过来，女眷纷纷跪下迎驾，韦后却慵懒的起身，仪态万千的作势要跪，中宗下了御辇，急急扶住韦后的手，笑道：“皇后与我乃患难夫妻，不是说过不用跪的吗？”
　　韦后笑着起身，夫妻相敬如宾般携手坐在席上，中宗很快便融入了气氛，席间笑意融融。
　　柴尚宫突然俯首在韦后耳边轻语，韦后闻言看向碧草红花间盈盈走来一个异族女子，上臂窄袖下臂却如同喇叭花般开放，紧致的腰身将优美的曲线展露无余，膝下的裙摆极大，拖曳间柳腰款款，步步生姿。鸡心领内趁着桃色的抹胸，细腻的肌肤、柔滑的锁骨，春色无边。高耸的发髻间璎珞点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肤如凝脂、面若桃花、凤目樱唇，当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配着丝竹管弦之乐，仿若九天下凡的仙女。
　　席间一片惊叹声，中宗微眯着眼只隐约看到一个窈窕佳人娉婷走来，虽看不出容貌，也赞叹是绝色美人。只见她向自己走来，抱住他的手臂一直摇晃，甜腻的声音响起：“父皇，你看裹儿这身打扮好看不好看？”
　　中宗这才认出是安乐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朗声笑道：“朕的裹儿越来越漂亮了，朕还以为是误入凡尘的仙子呢！”
　　韦后惊讶的看着尾随而来的敏，眼中透着复杂，徐徐的侧头看着安乐公主。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安乐公主贴着中宗坐下，念念叨叨说些趣闻，中宗听得高兴连连拍手点头。
　　一个小太监在宫闱令杨思勖耳边说了一句，杨思勖踌躇的不敢禀报。安乐公主眼尖，瞪着他娇斥：“你这奴才要说什么就说，犹犹豫豫的想什么总管?”
　　安乐公主话音一起，席间顿时哑然一片，都愣愣的注视着杨思勖。
　　杨思勖跪在地上，磕着头道：“禀告陛下，你让太子殿下上呈御览的奏章，太子殿下尚未批阅、批阅完——”
　　中宗脸色一冷，怒道：“还未批阅，一整天他干什么去了？”
　　杨思勖垂首低声道：“太子殿下昨日击毬，今日在东宫蹴鞠，还未来得及批——”
　　中宗将手中酒杯掷于地上，丝竹管弦戛然而止，诚惶诚恐的跪地伏首。中宗怒瞪着杨思勖喝道：“成日就知道击毬蹴鞠，他还知道他是太子吗？这样玩物丧志的不孝子，何以堪当天下大任？今后的奏章不必他看了，直接送到上官婕妤处就是了。”
　　韦后和安乐公主愣了下，都看向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却平静的看不出任何喜忧。
　　安乐公主轻轻拍着中宗的背，柔声道：“父皇不要生气，千万不要伤了身体。太子宫婢所生，自然不分轻重，父皇的天下又怎能交给这样卑贱又不思进取之人的手中呢？太子素行不良，当废！”
　　中宗的脸色黑沉，想了一瞬才道：“重俊虽然喜好玩乐，却也不是不思朝政，假以时日会改过的。唉，若是重润在世该有多好啊！”说着竟老泪纵横，握着韦后的手，哀声道：“重润，你我唯一的儿子，是朕对不起皇后啊！”
　　韦后生平憾事就是膝下无子，想着重润生前的谦卑懂事，不由得悲从中来，握住中宗的手潸然泪下。
　　安乐公主看着父皇母后思念兄长，废太子不宜再说，便轻声抚慰，又说些俏皮话逗得韦后中宗破涕为笑，丝竹管弦之乐又起，跳舞吟诗喝酒，君不君、臣不臣，毫不顾忌的玩在一起。
　　敏以手支颐，挑些点心茶，看着身周糜烂腐败之气，让她恍若置身梦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爽怡一直以沉默寡言的姿态参加任何宴会，只是淡笑着独酌，笑得温和却透着冷漠，她的眼光时不时的看向眼神晦暗的敏，心中不安——
　　自中宗回京，长安城最红的教坊就是紫竹坊，不仅歌舞闻所未闻，坊中姑娘更是惊才绝艳，各有所长，身价陡涨，想见一面还要排期，可越是这样，客人越是络绎不绝。一时紫竹坊成为长安城达官贵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入夏以来，紫竹坊又推出一幕新剧《洛阳宫词》唱响坊间，凄美的爱情故事为人所称道，乐曲更是绕梁三日。一日一场吊足了胃口，人人以能进紫竹坊欣赏歌舞为荣。
　　坊间后院一片青竹间落着十几只白鸽，似休憩，时而互相名叫几声，甚是热闹。
　　紫叶抱着一个孩子，身旁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她吹了声口哨，竹枝上的白鸽蓦然腾空向她们飞来，围着三人盘旋飞舞。
　　襁褓里的孩子不满一岁的孩子咿咿呀呀的叫着，肥胖的小手指着飞舞的白鸽，小嘴咧开，上下四颗玉米粒般的牙齿尽露，可爱至极。
　　小男孩却跳起去够鸽子，鸽子却每次在手边飞过，他气急，捡起地上的石子丢去，他眼力极尖，一投一个准，鸽子鸣叫着升高，避开石子的射程。小男孩一扑空，便从腰间拽出一条牛皮筋当作弹弓，石子因牛皮筋的弹力射程增加，速度和力量加大，石子破风之声大作，被打中的鸽子登时落下大片羽毛，晃晃悠悠的飞到紫叶身后。
　　小男孩的弹弓对准紫叶，待看到紫叶冰冷的眼神，小手一抖，石子掉在地上，牛皮筋反弹回来，脸上被抽出一道红印。男孩极为要强，扁着嘴硬将眼泪憋了回去。
　　紫叶怀中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脸往紫叶的怀中凑了凑，小手紧攥成拳，缩在她怀中一动不动。
　　敏一进来，便见到那孩子脸上被抽了一道，急急过来仔细检查了下，只是脸上红肿了起来，从地上将牛皮筋捡了起来，递到他手中，严肃的道：“小孩子不可以玩这么危险的游戏，幸好没有石子，否则打中眼睛可怎么办？脸疼不疼？”
　　男孩看着她不说话，可是原本憋回去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抱住敏的腰闷声哭了起来。“我要我娘，我要我娘——”
　　敏被他哭得心酸，抬头问紫叶：“这孩子的娘亲呢？上次没见过这个孩子呀？”
　　紫叶哄着怀中的孩子，叹息：“他叫莫邪，他们家只剩他一人了，我见他可怜就带他回来，看看他喜欢什么再慢慢培养吧！”
　　敏怜惜的摸摸莫邪的头，莫邪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眼中有期盼有莫名的依恋。
　　“咿呀——”未满周岁的孩子伸手勾住敏的掀起帏帽的珠帘，一甩一甩的玩的正欢，一边笑一边咿咿呀呀的叫着。
　　紫叶抖了抖怀中的孩子，打趣道：“你真是有孩子缘呢！灵儿和莫邪都这么喜欢你，干脆你认他们作你的干儿子算了。”
　　黯然轻轻流转划过她的眼底，敏笑着一手握住灵儿的手指，一手牵起莫邪的手。“这有何不可？你们每个人的孩子都要认我作干娘，谁也逃不掉！先认灵儿和莫邪，以后我的干儿子、干女儿排成排，想组什么队都可以了！”
　　紫叶有些不好意思的扭头，避开话题：“长安城中的贵妇千金都开始以着胡装为荣，一时间都以慕容尚仪的穿着喜好为先，你要怎么谢我？”
　　敏摇头轻叹：“我还真不知道你竟有设计服装的天分，以后你设计的服饰都有我来试穿，到时你教坊里的姑娘再穿，你岂不是要发大财了！到时你成了大富翁，还来找我要钱？”
　　紫叶嘻嘻笑着，听了听前面教坊的乐声，正色道：“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歌舞就要结束了，你赶紧去吧！”
　　敏点了下头，拍拍两个孩子的头，转身就走，珠帘扣在灵儿细嫩的指上，登时断裂，宝石珠子散了一地，灵儿的手指也是鲜血长流。敏一惊，急忙回身检查孩子的伤势，却被紫叶轻轻一推避了过去。
　　“你赶紧去吧。灵儿有我照顾，你一切小心。”紫叶赶紧用手帕包住灵儿的手，叫着莫邪一起走了。
　　敏愣在当地久久不能动，是她敏感吗？是她的错觉吧！
　　紫竹坊二层是雅席，非一般贵客不能享用。可正对舞台的雅席却从未有人坐过，偏偏今天雅席的珠帘卷起，如丝的冰鲛纱闪耀着华丽的花纹，却没有人能看清里面的人。
　　雅席中的陈设简单到没有任何装饰，仅有一道纱帘将雅席一分为二，内侧可以既看到舞台又看到纱帘后的特殊表演。一个女子盘膝坐在榻上，幕蓠下长长的透纱罗将女子的容颜、身体完全遮盖住，虽然是一层白色的透纱罗，但一切全在朦胧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女子身着桃红色的衣裙，举手投足间雍容大方、尽显大家风范。
　　女子身后站着一个带着与舞台上表演的《洛阳宫词》里一样的昆仑奴面具的男子，虽穿着仆役的麻衣，但一双如鹰般犀利的眼睛似能穿透一切。他看着舞台上谢幕的歌舞，拉动一侧的绳子，冰鲛纱外的珠帘缓缓放下，室内却未因此而灰暗，反而变得五彩缤纷。
　　女子稍显惊愕的抬头看向缀在屋内四角的夜明珠，刚才一室明亮，加之上面伏着普通的彩色纱巾，没有注意到这看似简朴的雅席在与外界隔绝后竟是这样的深思精妙。女子轻笑一声，举了举手，却是仪态万千。
　　男子冷冷道：“歌舞既已结束，你们还要献上什么才艺？”
　　纱帘后琴声叮咚，似在回应他。古琴的曲调只是单纯的宫商角徵羽，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男子刚要呵斥，女子唯一抬手，只听低低吟吟的歌声在单调的乐曲中响起：“长安细雨，沐浴着太平；大明宫景，多少宿命；回首仰望，苍穹下，众世沉浮，平常无情；终我一生，难寻太平。放不开，那命运钦定的爱情；躲不开，那注定凄艳的荣幸；逃不开，那疲惫过后最终的远行。细雨中离去，再还给天地一世太平。”
　　歌声戛然而止，一室针落可闻。
　　“大胆！你竟敢冒犯公——”
　　“住口！”女子似轻柔的一唤，男子立刻闭嘴静立，一双怒目狠狠瞪着纱帘后的人。
　　“你出去，不准任何人靠近。违者，杀！”女子依旧细腻的语调却透着寒冰般的冷酷，让人不寒而栗。
　　男子点头应声，缓缓退出，又仔仔细细将整个房间观察了一遍，瞪了纱帘一眼，将门轻轻合上。
　　许久，悄无声息。女子似在思考、又似熟睡，突然她道：“你再唱一遍。”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平淡如清水。
　　歌声时而如涓涓细流、时而如波涛汹涌，仿若一人随江而下一路顺畅，突然汇入大海的滔天大浪中上下翻滚，直至看到暴风雨过后的灿烂朝阳，人的一生便如此过去了。
　　女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榻面，很久很久后，才轻声笑道：“本宫竟不知慕容尚仪竟有如此歌喉、如此才艺！今日一见，真当刮目相看了！”
　　说话间，轻纱微挑，敏徐徐走了出来，在榻前跪坐了下来。
　　女子哼了一声，将透纱罗掀起，一张丰美的容颜露了出来，竟是太平公主。她细细的黛眉微挑，盯着敏笑道：“你一心用这《洛阳宫词》的歌舞引本宫来，不单单是让本宫检查崇简这些日子以来教导的成果吧？慕容敏，你该知道本宫不喜欢你拐弯抹角，直说吧。”
　　敏抬头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我想知道李逸究竟是怎么死的？”
　　太平公主毫不惊讶，看了她一眼，了然道：“怪不得你当日在蹴鞠场上要挑明你吐谷浑皇族的身份？你想引蛇出动！怎么单单将本宫排除在外，你不怕当日也有本宫一份吗？你既答应武玄霜承担这项责任，你何不直接问她？”
　　敏盯着她的眼睛意味深长的一笑：“因为她说记忆是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要将这段记忆珍藏在心中，不会告诉任何人。”
　　太平公主动容，眼神似是穿越了千山万水，幽幽的一叹：“她真是个痴人！”眼神的锋芒渐渐凝聚，又道：“难道她连希敏都没有告诉吗？”见敏摇摇头，太平公主脸色复杂的摇头：“玄霜一直固守着她的承诺，可如今记得那誓言的还有几人？武李两家最终还是要斗的你死我活的。”
　　敏一直凝视着太平公主，她眼底有太多的哀伤，历经多年依旧伤痕累累。敏轻轻道：“公主一直备受则天大圣皇后的宠爱，什么都不避忌您，只有您才知道真相，我只盼公主能够告诉我，我愿作公主在宫中的一对耳目、一双手足，辅佐公主。
　　太平公主眼神闪烁，嘴角抿着笑，轻声道：“你既想知道，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可不像玄霜那么傻，要将那件事烂在肚子了。”
　　她微扬起头，回忆的漩涡在脑海中盘旋。“则天大圣皇帝开创了武周王朝，她当然想将希望千秋万代，但她不愿舍弃自己的儿子，一时在皇嗣的问题上犹豫不决。后来狄国老向母后力谏只有儿子供奉母亲于太庙，何曾听过侄子将姑母供奉的道理。母后这才想的透彻，李唐的江山终归要还给李氏子孙的。她便将当今皇上、废帝英王从房陵秘密召回，岂知这道圣旨差点为三哥招来杀身之祸。因为前些年母后一直想要传位武氏，大力提拔武氏子孙，只要沾亲带故的，无不封王拜相。还让当时的皇嗣、如今的相王改换宗室，随了武姓。但母后仍不放心皇嗣，一再打压皇嗣的势力，不惜软禁他六个儿子。幸而他一向韬光养晦，自从巫蛊事件后他行事更加谨慎，任谁也挑不出半点疏漏。武氏子孙也一直以为母后定会废皇嗣，改立武氏。其中最有势力的便是魏王武承嗣，母后就是怕武氏在得知此时会发动政变，便秘密召见了我和皇嗣，还有玄霜，便希望我们能够集结所有忠于李唐皇室的力量，便心腹之人秘密接回英王。这边由皇嗣安抚洛阳，我则秘密潜回长安，玄霜则西去天山请李唐长孙李逸。谁知都出了差错。”
　　太平公主起身，将蒙在夜明珠上的彩色纱巾扯下，一室银白宛如哀悼逝去的灵魂。她缓缓转身，哀极的看向敏，叹道：“现在回想起来，为了这个政权的交接牺牲了多少的性命！若不是现在的皇后临危不乱，拖住了假传圣旨的刺客，在母后使者到来时机敏应变，英王又怎能安然回到洛阳？长安表面看似平静，却有一股秘密力量在制造谣言，幸好杨逸镇守长安斩杀了不少叛乱者，长安方定。武氏子孙都在洛阳，皇嗣联合国老和朝中重臣按住所有朝政和兵权，只等英王回京。远在西域的李逸也受到了牵累，武氏派出的刺客以他妻儿为要挟，押他来洛阳。玄霜晚了一步，只救下他的妻儿，李逸得知后与玄霜将刺客尽数斩杀。那是圣历元年三月，洛阳城寒冷一如冬天。武承嗣竟得知英王回京的日期，将英王堵在城外，一行人在外却进入无门，与母后的联系就此断绝。母后与国老商谈如何迎皇上进京，皇嗣召集所有李唐宗室稳住朝纲，呼吸间都能感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敏脑海中浮现出种种画面，又想起李希敏曾经讲起的往事，紧张的攥着拳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似乎完全沉浸在当年的情景。“眼见英王不能进城，内外忧急，我虽带着家将，却又怎能冲进铜墙铁壁的城墙？母后虽然预见到可能会发生宫变，颁给亲迎英王的使者手谕，可以调动洛阳城外的守兵，可真正调动又谈何容易？一个待罪的皇子，一个嫁出的公主，却无兵符，守兵中又不乏武氏的人，有谁会听我们的号令？只能让人潜进洛阳城中与母后联系，由宫内的禁军的亲自出城迎接。那时城内城外全是兵将，秘密潜进的人必是有勇有谋、聪明机变之人，我们当中有谁能担此大任呢？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玄霜和李逸赶到，便由他二人进城报信。在城外等待的一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因为我们不知道等到的是迎接还是屠杀。在我们绝望的时候，一千羽林军出城迎接英王回京。洛阳大街上，挤满了闻讯而来迎接英王的百姓，可他们怎知其中凶险？无论如何总算是平安进入了洛阳皇宫。”
　　敏的心一揪，他们等待在外的人固然心焦，可是单枪匹马闯进洛阳、甚至还要再闯宫城的李逸和武玄霜又经历了多少危险？难道李逸是在闯宫时力竭而死？可武玄霜明明说他是中毒啊？敏内心焦急，问道：“李逸呢？”
　　太平公主被她唤回了心神，平静的一瞬，才道：“等我们安然回宫后，才知道这短短一天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以李逸和玄霜的功夫，轻易进出皇宫不难，难就难在如何将暗中阻挠的势力清除。他们二人兵分两路，玄霜进宫报信，所谓擒贼先擒王，李逸潜进魏王府生擒武承嗣，控制局面。一切进行的非常顺利，母后下旨派一千羽林军出城迎接英王，又命一千羽林军镇守城门，安然请英王入宫。后来皇嗣请求母后废除他皇嗣之位，改立长子英王为皇太子，拥护李唐的朝臣无不欢呼雀跃。论功行赏时，李逸却没有出现，只有玄霜押着武承嗣进宫面圣，只说李逸在擒捕武承嗣时受了伤，不能进宫。武承嗣死到临头却发起疯来，说他要死也要李逸陪葬，又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母后原本想看在他是武氏嫡亲血脉，饶他一命。没想到玄霜竟在大殿上斩下了武承嗣的首级，要武氏子孙引以为戒。确然，当时有资格杀武承嗣的人只有玄霜，只有她才能不激起武氏对李氏的仇恨，也划清武承嗣与其他武氏宗亲的界限，就此和睦相处。”
　　敏浑身一震，武玄霜竟有如此大的魄力，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全大局。可是如果是武承嗣下毒害李逸，她为什么不留下他逼问解药呢？“你的意思是下毒害李逸的人是武承嗣？”
　　太平公主不知可否，叹道：“当年的事有谁真的清楚呢？你心里可能在想既是武承嗣毒害李逸，玄霜为什么不保他性命，即使日后严刑逼供，焉知不能逼出解药？玄霜是何许人也，她文采武功都是人上之人，更是医术用毒的高手，如果连她都不能解救，那人也就没有活路了。”
　　敏想起希敏中毒时，武玄霜提起李逸时绝望的神情，相信了太平公主的话，好奇问道：“李逸中的是什么毒？”
　　太平公主徐徐道：“九转连环，乃天下第一奇毒，毒液进入人体后，由四肢、腹、脊柱、心、脑身体八处接连剧痛，待到浑身上下无不剧痛之时，就是毒发弊命之日，痛至九九八十一天，人才会死。世间几乎无人可忍耐这样长时间的疼痛，便自尽解脱。此毒太残忍，制毒者又怎会留下配方解方，世人都只当是江湖传闻，哪料到真存于世。而李逸偏偏中的就是这种毒，无药可解。”
　　敏不禁打了个寒战，究竟是谁如此恨李逸，竟用这样残忍的毒药？心中疑问堆积，她却一个也想不明白。“既然你们都知道李逸身中剧毒，必死无疑，为何上官婉儿不知？至今仍以为李逸还活着？”
　　太平公主轻笑一声：“母后疼爱婉儿之心无人能及，她得知李逸中毒后遍寻天下找寻解药，让知情人保守武承嗣和李逸中毒的秘密。想必婉儿对毒药不甚了解，因此至今不知吧。”
　　敏却暗暗摇头。上官婉儿博学多闻，不可能不知道九转连环，况且哪有不透风的墙，想要瞒住一时可以，瞒住一世却万万不能的。上官婉儿的样子又不像是作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平公主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眼底却隐隐闪现锋芒。“你为何不问当日是谁毒害李希敏，毒虽不及九转连环，却也极为难解。你既然问我，就代表你不认为是我下毒，可你为何又找我要解药呢？”
　　敏盯着她的眼睛，道：“您身为李氏公主，而当今皇上一登基便下旨恢复了许多李氏宗亲的身份，这几十年来，李家的势力严重削弱，如今武氏非但没有没落，反而日盛，聪明如公主，肯定希望集合所有力量维护李唐社稷，不会害他这个落难皇孙。武氏与李逸有深仇大恨，又怕李希敏成为第二个李逸，因此他们最有动机。可人心难测，许多隐情掩藏在阴谋之后，又怎能轻易看清呢？”
　　太平公主见她避而不答，并不生气，整了整衣裙，将幕蓠的透纱罗放下，遮住整个身子，透过纱罗冷冷的盯着她，道：“我知道你心中猜想是武三思，你猜的并不算错。当年武三思屈居于武承嗣之下，又与武承嗣一同策划反叛，但最后关头他害怕了，将一切罪责推在武承嗣的身上，而他便成为武氏家族第一人。方城县主善妒的个性人尽皆知，你刻意接近崇简，就是想引起武三思与我的纠纷，好以我之力削弱武三思的力量。可你知道当日是谁对你下了那‘春宵一刻’？好好想想，不要以为利用了别人，其实反被别人利用？”太平公主从袖袋中掏出什么，置于地上，转身拉门而去。
　　敏看着地上闪闪放光的东西，一惊跌坐在地，伸手轻轻从地上捡起，仔细端详。她仰天大笑，一甩手，手中之物划破纱帘钉在墙壁上。竟是一把极精致的匕首，敏怎会不识此物，平日藏于袖尾以备不测，偏偏在她中迷药时不见了踪影。脑中闪现他临桥饮酒的画面，他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坐在他身边，就是那时夺走了她的匕首吗？
　　她不敢置信的连连摇头，她几乎要将他因为知己了，却原来自己被骗的这么惨！难道就连“春宵一刻”也是他在酒中下的吗？怪不得那日他听她随口提起那天穿的紫衣青竹深衣会脸色大变，是他吧？
　　她真是傻啊，怎会相信男人的情谊呢？曾经与她山盟海誓的人都会抛弃她，其他男人又怎会真心对她？她狠狠砸向地面，冷笑起来，既然如此，她还要顾及什么呢？

　　跳崖

　　神龙三年五月，宫城内外无声的战火悄然升起——
　　太子李重俊后宫所生，韦后甚恶之。常与贵族中悠闲子弟蹴鞠击球围猎，一去几日，将朝政研习弃之不顾。中宗几次训斥，未见效果。安乐公主驸马左卫将军武崇训直呼太子为奴，安乐公主几次劝谏中宗废太子，立她为皇太女。太子闻之甚怒，武李两家的新仇旧怨交错，一触即发。
　　太子与安乐公主矛盾一再升级，敏却没事人一般的出入于太平公主府，与薛崇简吹笛赏乐，太平公主府总能传出优美动听的曲调，慕容尚仪与薛崇简的谣言四起，让本已紧绷的武李矛盾达到顶峰。
　　群贤坊前，一个纤细的素衣女子带着帏帽站在门前，焦急的向内张望。
　　敏身着简单的裙装急急的奔了出来，手中紧攥着一个长命锁，细细的打量眼前的女子。不确定的叫了一声：“芝兰？”
　　素衣女子轻轻挑开纱帘，喜极而泣的点头。望着着女装的敏愣了一下，才道：“我都认不出你来了。这么久没见面，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你，你门卫森严，我只好献上这长命锁。”
　　帏帽下的杨芝兰眉间眼角尽是憔悴，身形瘦弱的风吹即倒，哪还有往日的刁蛮任性。敏只觉得这一见恍如隔世，勉强的笑着拉她。“走，我们进去好好聊聊。”
　　杨芝兰却不动，犹豫的望着她，小声恳求道：“伯父想见你。”
　　敏愣了愣，杨逸冷漠的表情、决绝的打骂仿佛就在眼前，她命运的转折全是因为他。虽因他是吴名的父亲而原谅了他，可今非昔比，自己跟他们已无瓜葛。本想拒绝，手中却硌的生疼，才知自己一直紧握拳头，将精致的长命锁摁进一个坑，她急忙松手递给她。“咱们走吧。”
　　小郭立刻跟在她身后，敏笑着拍拍他的脸。“我只是去拜见一个长辈，没关系的。你留下看着家，别忘了我交给你的任务啊，再过几日我要验收的。”敏接过画眉递过的幕蓠，将全身遮蔽，拉着杨芝兰离开。
　　小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竟狂跳不止，为什么会不安呢？
　　她们沿着大街往城门走，一路上杨芝兰一直握着长命锁，眼中晕着泪，说不出的悲伤可怜。
　　敏一直观察她的神色，心中早已了然。瞄了眼她手中的金锁，试探的问道：“孩子今年该四岁了，他肯定长大了吧。我记得他小时候很乖很可爱，总是笑，特别讨人喜欢。现在一定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吧。”
　　杨芝兰浑身一颤，将金锁按在胸口，强自笑道：“他很乖，很听话，这次你就能见到他了。我一直跟他说他有个聪明勇敢的舅母，他总是嚷着要见你呢！”
　　敏点头笑笑，走至城南的东侧的启夏门，一个绿色的身影远远从芙蓉园的方向走来。敏的心漏跳了一拍，赶紧拉好幕蓠的纱罗，将身子完全遮住，快步往城门走。行至城门外她才长出了口气，手心满是汗水。一阵风掠过，竟将她面前的纱罗吹起，娇颜半露。
　　身后的气流不对，她侧身避开，却听到一声猫叫：“喵，我就不信我抱不住你。”说着抱住敏的腰，笑道：“青绯真是眼尖，我都没认出是你。你这样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去？你不要怪我不去看你，只是窦姨刚刚去世，凤姨一个人忙不过来，三公子的心情又不好，今天去芙蓉园葬花，凭吊窦姨。竟没想到会遇到你？”
　　敏忧心忡忡的看着她，城门已远，不知能不能让她安然离开。“我今天有点事不能陪你，改天我们再见，好吗？你赶紧回去吧——”
　　“是你！”淼瞪着一旁的杨芝兰大叫：“你又想干什么？你害的她和吴名那么惨，硬拆散了他们，现在你该开心了，你又找敏敏干什么？你究竟安得什么心？”
　　敏扯着淼一边往城门方向推，一边急道：“我们没事，我只是去拜见师父。你赶紧回去，不要再说了，快走！”
　　“既然临淄郡王的宠妾不愿意回去，你不妨就带着她赏赏长安城外的景致。你说如何啊，师妹？”温润的声音响起，却让人毛滚悚然。
　　敏一回身，将淼护在身后，瞪着站在杨芝兰身旁的徐承志，魏沣站在敏的面前，几个武士封住了她们的后路，一个合围之势让她们无路可逃。敏瞪着魏沣，当日不是他在迎仙宫内将她踢下马，她就可以与吴名海角天涯。怒火中烧，脸上却冷静的笑着：“大师兄这么大的阵仗来迎接小妹，小妹真是受宠若惊啊！”
　　徐承志却不答话，一把将战战兢兢的杨芝兰搂进怀里，甜腻腻的道：“兰儿，辛苦你了。晚上我会好好的犒劳你的。”
　　杨芝兰浑身一颤，想推开他的怀抱，却抵不住他的力量，只能苦求：“我已经帮你们做了事，可以让我见孩子了吧。他从未离开我身边，他会害怕的。求你，把孩子还我——”
　　徐承志冷哼一声，拽着她的头发贴着她的脸颊，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是我徐家的子孙，怎么能安于乡野？他现在不是很好，习文练武，他日必成大器。我已让你养育了他四年，你该知足了。”他将杨芝兰狠狠甩在地上，弃之如履。这才睁眼看着敏，笑道：“师妹的变化真是不小，为兄这才发现师妹竟是如此娇艳的美人。你我同门一场，就不要让为兄亲自动手了，伤了你的姐妹就不好了。”
　　敏甩袖接住他扔来的两粒药丸，握了握淼的手，道：“她不会武功，这药对她不起作用。一会儿我行动不便，还要她来扶我。何况她是临淄王的宠妾，为自己留条后路，总是好的。”
　　徐承志瞪了一眼缩在敏身后发抖的淼，点头答应。
　　敏毫不犹豫的咽下药丸，不一刻身体软绵绵的瘫倒在地，淼一直紧紧握住她的手，她却笑不出来。
　　两人蒙着眼睛塞进一顶小轿中，只觉一路上行，不知过了多久，似到了一处屋宅前，将她们拉出关进了一间屋子。
　　敏浑身无力躺在地上，淼轻轻扯下眼上的黑布，再扯下敏的，扶她坐了起来。淼看着敏脸上清清浅浅的笑意，连声道歉：“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拖累你的，否则你自己一定逃得了的。都是我的错。”
　　敏微微摇头。“怎么能怪你呢？即使没有你，我也会随他们来的。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出现，让你跟着我跳进这火坑，是我害了你才是真的！”
　　淼还要反驳，敏却打断她，道：“现在不是我们开批斗会的时候，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你出去。他们抓我，一时半会儿却不会动我，我反倒担心你。你出来时，可有人知道？”
　　淼苦笑的摇摇头。“我陪着凤姨到芙蓉园，身边只有青绯。如果我晚上还不回去，三公子一定会派人来找我的，但我不确定青绯会不会告诉三公子我的去向。”
　　敏皱眉深思，此刻只想让淼安然的离开，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夜深人静，屋外时而传来野兽鸟虫的叫声，让暗夜更多了几分诡谲。
　　门猛地推开，月光洒的一室银白。敏的身子一颤，看着徐承志踏着月光进来，门“轰”一声关上，又是漆黑一片。
　　徐承志缓缓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身子直视她们。突然他拉起淼，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
　　敏大惊，喝道：“你放开她！你们要抓的是我，不要动她。”
　　徐承志在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如猛兽，一手摸遍她的全身。
　　淼憎恨之极，甩手打他，骂道：“你个禽兽，卑鄙无耻的王八蛋——”话未说完，又摔到地上，赶紧手脚并用的爬到敏的身边，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徐承志不屑的嗤笑：“我当是怎样的货色，竟能迷住李隆基和张苒的心？今日一见，真的要怀疑那两个男人的眼光。难道真的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吗？我真不明白张苒临死前竟然喊了你的名字，将那只鸽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他真是愚蠢之极！”
　　淼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徐承志似乎很满意淼的反应，大笑起来。“说到你的心坎去了，是吧？我一直很好奇一个男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吴名固然如此，但慕容敏确是奇女子。可你呢，一个卑贱的丫头，朝秦暮楚，怎也会让男人舍命？”
　　淼从地上弹起，不顾敏的喝止，直直冲到徐承志的面前，喝道：“你胡说什么？你的嘴里不配叫他的名字！”手还未触到他，身子却如破布一般撞向墙壁，浑身的骨头散了架般的疼痛，她却高喊：“是你，是你杀了他，我要杀了你！”她从地上跳起，又冲向了他，可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她却一次次的爬起，耳朵听不到敏的呼唤，眼睛只能看到他狰狞的笑容，脑中却一遍遍的闪现张苒潇洒的脸庞。
　　“徐承志，你住手。她现在已经是临淄王府的人，你不能动她——”敏声嘶力竭的喊道，眼睛盯着瘫倒在地的淼，心如刀割。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淼气若游丝的低吼，身子却不能动弹。
　　徐承志冲着淼狠狠的踢了一脚，将她踹到墙边，得意的大笑：“他怎么不来救你？她死前用诅咒的眼神瞪着我，可我还是鞭了张柬之那老匹夫的尸，他能奈我何？张苒你看到了吧，你的女人就快被我打死了，你怎么不出现来救她啊？”他咬牙切齿的道：“张柬之那五个老匹夫竟然骗我，说什么要为我父亲平反，恢复我徐家的勋爵，全是假的！政变一结束，武则天退了位，他便将我一脚踢开，还派出羽林军追杀我！天不亡我，我就要他们死！他们在朝中的党目、谋划，我哪个不知？他们忌惮武三思，我却偏要假以武三思之手抄他们的家、灭他们的族！我自请去岭南斩草除根，张柬之和崔玄暐却死在途上，我整死了桓彦范、敬晖和袁恕己，便追上那两个老匹夫的灵柩，拖出来鞭尸，挫骨扬灰，我要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这一路上，那些自称忠良之后的人，看到我整死他们的爹爹爷爷，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磕头如捣蒜的求我饶过他们，我一个一个的让他们下地狱！说来张苒倒是有骨气，在侍从全部倒在他脚下时，放飞了手中的鸽子，趴在棺木上护住张柬之，我就一刀一刀的割开他的后背，他还是不松手，我就用钢钉钉他的手，他却死也不下来！”
　　“你是疯子，你是疯子！你不是人——”淼声嘶力竭的吼着。
　　徐承志却俯身柔声道：“你不想知道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看到淼哑然无声，才朗声道：“我一刀劈开了棺木，他才终于放了手。他还想护着张柬之的尸身，我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他就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坠下了万丈悬崖。他坠下的一刻死死的瞪着我，诅咒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直到他的身子被云无遮挡，才听到山涧间传来垂死前的嘶吼。你猜他死前叫了什么？”
　　淼眼中死一般的绝望，嘴唇抖着想要说什么，可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徐承志低头凑在淼的耳边，细若蚊声道：“他叫了你的名字——侍棋”他轻声笑道：“他到死还记得你，可你呢，早已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女子就是水性杨花、见异思迁，他死的真是不值啊！”
　　淼哆嗦着嘴唇，想叫张苒的名字，挣扎许久，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敏的身子颓然靠向冰冷的墙壁，悲痛的闭上眼睛。看似无情却有情，无情总为有情苦，一个“情”字让多少人痛断肝肠？她的心脏一痛，用手死死压住心口，想要平息这锥心之痛。挥去脑海中的情思，疼痛渐缓，她却惊异的看着自己活动自如的手，震惊不已。
　　门外一个男人轻轻敲门。“主人，武大人到了。”
　　徐承志还未折磨够，施施然的起身，讥笑道：“尽情的哭吧，一会儿我就送你下去陪他。”说完出去带人迎了出去。
　　外面再无动静，敏赶紧起身奔到淼的身边，抱起她软绵绵的身子，触手全是血，敏吓得面无血色，哭道：“你怎么这么傻啊！他是存心折磨你啊！”
　　淼渐渐止了哭声，只有进气，没了出气，一对明亮的眼睛无神的盯着她。
　　敏摇了摇她，急道：“趁他去迎武三思，我们赶紧逃。”可淼一点反应也没有，敏咬了咬唇，狠声道：“你要报仇，你要杀了徐承志，为张苒报仇！要报仇，就要活着。猫儿，活下去、报仇！”
　　黯淡无神的眼睛逐渐凌厉，绝然的复仇之火燃烧起来。她出了一口气，泪又落了下来，咬着唇一遍遍的念：“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敏长长叹气，扶着她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本要破门而出，门却“吱呀”一声推开，敏一个插喉击向那人的咽喉。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竟是杨芝兰。敏愣了一下，急忙缩手，愣愣的看着她。
　　杨芝兰急道：“徐承志不在，你们赶紧随我来。否则就来不及了。”
　　敏看向门口倒下的两人，决定相信她，抱着淼跟着杨芝兰飞奔起来。宅院似建在山中，远远能看到山峰。三人急急跑出了宅院，藏身于一片灌木之中，杨芝兰却一把拉住了敏，跪倒在地。“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可是我没有办法，他们抓走了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有事。我知道我这次逃不掉了，我只求你一定要救出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在那个畜生身边长大。他在——”
　　宅院处一片火光直往这边而来，杨芝兰急忙起身，往敏手中塞了一样东西，便道：“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赶紧走！”说完便冲了出去。
　　敏想拉她却扑了一个空，只能看着火光追着她的身影而去，心中无限怅惘。鼻尖芳草的气息让她醒了过来，望了望远处的山峰，心中一动，下定决心的握住淼的手。“猫儿，你听着，现在我们只能赌一赌了。你不会武功，跟着我反倒会拖慢我的速度，我先逃下去，你躲在这儿不要动，等到没人时，去汤泉宫那边的温泉处躲起来。等到安全时在下山，去方城县里的惠民药铺找一个叫小狗子的人，就说‘本大爷要见狗屁不通的天下第一神医’，他就会送你回去的。”
　　淼连连摇头不答应，敏按住她的嘴，狠声道：“你忘了你的仇了吗？要报仇，就听我的。记住我说的话。”深深的望了她一眼，飞身而去。
　　淼心中大痛，望着敏消失的方向，簌簌的落下泪来——
　　骊山地势复杂，两岭三峰。西秀岭第一峰的烽火台，周幽王曾烽火戏诸侯，国破身死；秦始皇再建阿房宫，西楚霸王付之一炬。只残留着一些残垣断壁。
　　敏飞身掠上山峰，追兵渐近，火光冲天。突然身后破空之声大作，敏扯下幕蓠挡箭，瞬时箭羽插满幕蓠，敏一甩击中几个追兵。脚下一纵，便要跳上悬崖边的断壁，耳边风声疾可裂肤，她左小腿一痛，从断壁上甩了下来。一只钢箭穿透了她的小腿，血流如注。
　　追兵成扇形将她围在中心，只有她的背后是万丈悬崖。敏坐在地上喘息，平静的看着自己的伤口。
　　扇形之势从中间闪开，一个华服之人负手走向她。徐承志和魏沣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火光明暗间，三人的神色阴晴不定。
　　武三思见敏依旧沉默不语，按捺不住，冷笑道：“能被玄霜选中的人，果真不一般。已成瓮中之鳖仍能安之若素，这样的人才我怎么没有早一步得到呢？”
　　敏垂首不语，气息微弱。徐承志上前一步，用鞭尾抬起她的头，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仿若黑夜中闪亮的星子，璀璨夺目。徐承志愣了一下，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迷惑的盯着她。
　　武三思对上她清明的眼眸，细细的探寻，深思道：“你故意暴露身份，让我怀疑你不是玄霜的女儿，进一步让我循着你给的线索查到青海，可是吐谷浑皇族中就没有你这般年纪的女儿。你究竟是谁？”
　　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浅笑道：“德静郡王为什么一定要弄清我的身份呢？我现在的身份不好吗？李唐太祖皇帝嫡系血脉和武氏血脉的混合体，一个可以亦正亦邪、左右周旋的人，我可以帮助李唐打压武氏，也可以帮助武氏推翻李唐，光复武周政权，一呼百应。是真是假，真的那么重要吗？”
　　武三思默然的点点头。“确然，可是要怎样你才能全新归附于我武氏？你现在左摇右摆，讨好安乐公主与韦后，出入太平公主府，与薛崇简暧昧不明，却与上官婕妤交恶。任谁看你都想依附李氏，我又怎能容你？”
　　敏笑着动了动身子，背紧贴着断壁，断壁之后就是悬崖。“您的话我可不懂了！皇后娘娘事事倚仗大人，安乐公主更是您的儿媳，太平长公主也算是您的弟媳，薛崇简是您的女婿，这些人怎么看都是您的亲人，我讨好他们不就是依附武大人吗？上官婉儿区区一个枕边人倒尽得大人信任，恕晚辈资质鲁钝，想不明白了。”敏故作不知的抬头望着他，按住腿上的穴道，渐缓流血量。
　　武三思似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仰头大笑，指着敏喝道：“你不要跟我装糊涂！朝中形势，你会不知？韦后娘家一门几乎灭绝，只剩下这些旁支的亲戚，又都是些无能无权之辈，偏她野心勃勃，想要效仿则天大圣皇帝，她只能依靠我武氏多年来在朝廷中的势力，来打压相王和太平公主逐渐崛起的势力。现在韦氏的猫猫狗狗都做了官，韦后自然想过河拆桥、一脚将我踢开，她想的倒美！儿女亲家不过是政治制衡，有谁是真心？男人和女人之间不过是欲望和利用，何来的真情？欲望是可以腐蚀一个人的心，即使你再清白、再正直，也会坠入泥淖不可自拔。你现在定是深有感触吧，当日为了毁掉婉儿的痴，则天大圣皇帝不惜让她最宠爱的薛怀义破了她的身，打碎她几十年的痴心！你可知要毁掉你的人是谁吗？”
　　敏浑身一震，左臂弯的黄金臂环冰凉的扣在她的肌肤上，她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仅用一只脚着力，摇摇晃晃的靠着身后的断壁，断壁只到她的腿部，她轻轻的坐在边上，从山涧窜起的山峰卷起她的长发和披帛，如群魔乱舞，格外妖冶。她狠狠的瞪着武三思，喃喃：“上官婉儿——”
　　武三思哈哈大笑，摇头道：“婉儿视你如己出，护你如珠如宝，人所共见，怎么反倒你看不出呢？何况，她受过的苦又怎会让你再承受。你如此待她，我可要为她抱不平了。”
　　敏一愣，没想到世间最明白上官婉儿的人竟是武三思。究竟是谁这样恨她，脑中闪过无数面孔，可仍旧不能确定是谁？
　　武三思沉沉叹息，似自言自语：“那个人掩藏的太好，每个人都被他骗了。”他的声音极轻，和着山顶呼呼的风声，细不可闻。
　　敏侧头竖耳仍旧没能听见他的话，身子悄悄往后靠靠，完全坐在断壁上，偷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武三思猛地回过神来，眼神瞬间冰冷，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失神只是幻觉。“杂七杂八的说了不少，该切入正题了。武玄霜在哪儿？”
　　敏早就猜到武三思的目的，既然武三思能重用徐承志，必是徐承志将极有价值的情报告诉了他，而能让武三思动心的只有双剑的秘密。她装作不知的摇摇头：“你既知道我的身份是假，她必视我如履。既然推我出来，自然不会管我死活，更不会将她的藏身之处告诉我的。”
　　武三思岂容别人骗他，恼羞成怒的喝道：“你休要骗我！武玄霜的为人顾全大局，却又极重情义，她既肯承认是你母亲，必不会撒手不管！你肯定知道她的藏身之处！”
　　敏此时真有了被冤枉的感觉，当日她带李希敏走时并未说明他们的去向，一晃半年过去，她更是从未露面，音讯全无。敏的小腿紧贴着断壁，状似无奈的摊手，说道：“我此刻命悬你手，我决然不敢说半句假话。但你若非逼我说我不知道的事，我只能编瞎话骗你，你若真想听瞎话，我就说给你听听，耗时耗力你可别怪我！”
　　武三思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确没有说假话，只能另寻他法。随手一挥，命人去架敏。“只要有你在手，玄霜必会出现。”
　　几名武士上前，敏却突然“呀”了一声，倒把几名武士吓了一跳。武三思背转身冷哼：“我劝你最好乖乖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敏却垂首低吟：“她走时说过要去拿剑的，怎么会一去不回呢？剑龙在天是什么呀？”
　　敏的声音极小，可偏偏风声中那一个“剑”字却格外的清晰，武三思欲走的脚钉在地上，急忙转身奔到敏的身前，握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剑？武玄霜要去拿什么剑？”
　　敏却似想到了什么，将一切置身事外，眼神呆愣，嘴里念念有词，可愈到山崖前，风声愈大，刮得人东倒西歪，连站稳都困难，更别提说话，敏的声音完全被风声压过，只能听到“剑“字。
　　武三思此刻既喜又急，敏似乎被什么魇住，完全不受控制，此刻套取秘密是最好的时机，若错过怕是打死她都不会说。他天性戒心极重，眼光扫过，徐承志正聚精会神的聆听，他冷笑着瞪着徐承志，只到武士们都退开，才将耳朵凑到敏的唇边。声音果然清晰起来，一听之下，他却惊得不能动弹。只是一眨眼的瞬间，他的身体竟脱离了倚靠的断壁，直直的坠向万丈深渊。
　　武三思惊恐的连声音也发不出，只觉得下坠速度极快，风似乎要割开的他的皮肉，他的手胡乱抓着，想要够到一棵救命稻草，却什么没摸不到。突然一只手揪住了他，将他带了上去。知道自己安全的瞬间，立刻回头看向敏。
　　敏在魏沣抓住武三思的刹那，借力推开武三思，而自己下坠的速度更快，可徐承志却在她的上方伸手去抓她，她一手将插在腿中的钢箭拔出，鲜血喷出，在上窜的气流中飞射。她用尽气力将钢箭甩了出去，箭头直射徐承志的眉心。
　　徐承志急忙闪身避开，可就这一闪避的功夫，他的气力尽失，抓住悬崖上突起的岩石，低头再去寻找敏，黑暗中只有驱之不散的浓雾，却哪还有人的影子。他怒极的出掌击向岩石，石屑纷飞，他才纵身上了崖顶。
　　刚刚落地，就听到武三思暴跳如雷的吼声。“一群废物，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连个人都看不住！废物！废物！给我下去找，死也要带她回来！”他随手抓人，将一个武士推下了万丈悬崖。暗夜中只听着一声凄厉的叫声响彻山宇，在山间回荡，久久不绝，让人毛骨悚然。
　　武士们都急急避开，生怕成为第二个替死鬼。徐承志冷冷的瞪着武三思，慕容敏究竟说了什么，能让武三思反应这么大，可骊山绝壁深不可测，人摔下去哪有不死之理，即使再重要的秘密也是枉然。
　　武三思慢慢冷静下来，昔日李逸就是在骊山之巅自尽，他既能不死，慕容敏也可以活着。可是骊山悬崖之下究竟有什么，这样光滑的绝壁如何下去，而这断崖犹如刀刻，根本找不到可以下去的路，可那个秘密他一定要知道。
　　“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下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用尽长安城内所有的绳索也要追下去把她给我带上来！”武三思瞪着天际的曙光，眼底却是无尽的漆黑——

　　幽谷

　　清晨的山谷中，白色的轻雾弥漫，绝壁上苍翠的颜色愈加纯净。山谷中鸟语花香，一派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之景。
　　只是距离山谷之底五丈的两侧绝壁间拉开了一张巨大的天网，白色的绳索上缠绕着粗大的树藤，树藤上嫩黄的小花绽放，密密实实的撑开一层美丽的保护网。
　　日正中天，丝丝缕缕耀眼的阳光穿透轻雾，铺洒在一片嫩黄之上，与树藤花黄交相呼应。只是嫩黄中猩红的血色，打破了这一片宁静。鲜红的血液顺着树藤一滴滴坠落在地上，渲染出一片红花图形。
　　强光刺眼，敏缓缓睁开眼睛，身下松松软软，鼻前是树木清新的味道，浑身上下散了架般的疼痛，可疼过后竟是沉沉的无力感，让她只能仰面躺着望向直直的山涧。昨夜的记忆慢慢凝聚，她为了引蛇出动，以自己为饵，将武三思钓了出来。因为淼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一切，她被逼上最坏的那一条路。不知道淼是否已经安全的逃下骊山，不知道她会不会冲动的直接去找武三思报仇？
　　她闭了闭眼，浑身的力气似乎已经用尽，每一次喘息都那么吃力。扫去心中的杂念，本来就已存下最坏的打算，与其在不知死期的猜测中生活，不如就在这幽谷之中平静的等待死亡，免去了她太多的痛苦。
　　轻雾逐渐散去，视野逐渐开阔，眼前血腥的一幕让她震惊。距天网不足五尺的一块突起岩石上竟躺着昨夜围捕她的一名武士，头部撞击岩石、脑浆迸裂而死。她的心被什么紧紧揪住，难道武三思不死心，竟让人坠下悬崖来抓她吗？他竟视人命如草芥，任意的剥夺一个人的生命。
　　心如死灰般的沉寂，她疲惫的闭上眼睛，任意识慢慢涣散——
　　满山遍野的红花飘摇，如火舌般四窜，她置身于花海中，竟看不到火红的边际。她向拨开密密的花枝，开出一条道路，可红花下竟是细密如茸毛般的小刺，深深的刺进她的手指和手上，十指连心，锥心之痛让她蹲下身子蜷缩成一团，手紧紧按住胸口，却不能缓解这万箭穿心般的痛楚。掌心下慢慢突起，一根根细细的树藤从指缝中蜿蜒而行，开出一朵朵娇艳欲滴的红花，花下结出一颗栗子般大小的果实，细密的白色茸毛包裹着绿色的果皮，像团毛球般的可爱。较之其他花下或青或红或青红相间的果实要好看许多。她将果实摘下，轻轻剥开果皮，送入口中，入口极苦，苦得令人打颤，苦味散去竟是回味无穷，她刚要细品，胸口的花蓦然枯萎钻进她的心口，又是一阵剜心之痛——
　　“痛——”她忍耐不住的呻吟，浑身疼得颤抖。
　　“哪里痛？还有哪里痛？”
　　焦急到颤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只觉得身子被人紧紧抱住，温暖的提问让她安心。她睁开眼睛看向他，他亦看着她，眼中盛满了怜惜和痛楚。心中无尽的暖包裹着她，她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李希敏眼中的喜悦如温暖的阳光，他抱着她的身子，激动的声音发颤：“你终于醒了，我真怕、真怕——”
　　敏虚弱的笑笑，瞥见小腿的伤口已被他包扎好，两人仍在树藤与绳索交缠的网上。阳光明媚，她却觉得刺骨的寒冷，似乎那冷是从骨头缝中窜出，她打了个寒战往他的怀中偎了偎。
　　李希敏只觉得怀中的身体冷的似冰，轻轻将她拉到背上，跃下了天网，飞掠在幽谷中。敏的头无力的搭在他的肩上，让他越加害怕，急道：“敏敏，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你以前总说要给我讲故事的，就从现在起，好不好？”
　　敏迷迷糊糊中听到他惊惧的声音，心中隐隐作痛，强撑精神将下巴支在他的肩上，幽幽道：“从前有一对双生兄弟，他们不紧张的一模一样，感情也非常的好。他们邻家有一个同岁的女孩，他们三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随着年纪的增长，弟弟的各方面都非常优秀，是老师眼中模范生、众多女生倾心的对象、也是父母懂事听话的好儿子。弟弟什么都比哥哥强，而哥哥在别人眼中就是一个游手好闲、整日无所事事的闲人，在弟弟的光芒下，哥哥更加显得一文不值。可他们却同时喜欢上了邻家的女孩，弟弟想要娶她，可是女孩却并不高兴，因为她喜欢的是哥哥。因为她知道哥哥并不如他表现的这般无能，而是为了维护弟弟的好胜心。其实从小哥哥的悟性就比弟弟高，什么东西他只要一做就会比弟弟好。面对每一次失败，弟弟都会付出百倍的努力去练习，风雨无阻。哥哥看了很心疼，每一次两人比试时，他就会故意让给弟弟，看到弟弟满足的笑容，他就很开心了。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哥哥在别人眼中便成了不学无术的荒唐少年。可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他还是想退让，因为他以为女孩定会喜欢优秀的弟弟，而不是他。”
　　李希敏脚下不停的狂奔，听着她讲的故事，心中感触颇深。敏的头靠着他的头，无力的垂着。他急忙喊她：“后来呢？哥哥退让了吗？”
　　原本昏昏欲睡的敏强打精神，讲道：“是的，哥哥又决定退让了。同样关心哥哥的弟弟却看出了哥哥的心，他希望能跟哥哥公平竞争，让女孩自己选择。可，可是——”
　　“‘可是’什么，女孩选择了哥哥？”李希敏扭头去看她，她迷蒙的眼中尽是疲惫，他心疼道：“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就快到了。”
　　敏轻笑着道：“女孩没有作出选择，弟弟死了。因为一场意外死了，哥哥的心似乎也跟着死了。哥哥为了完成弟弟未完成的心愿，继承了弟弟的事业，最终以他的能力达成了弟弟的心愿。你猜，他和女孩有没有在一起？”
　　李希敏遥见一片屋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几分，连连点头。“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自然会在一起。”
　　敏轻轻搂着他的脖子，笑道：“对啊，有情人终成眷属，终成眷属——”她的笑僵在唇边，相握的手蓦然撒开，无力的垂下。
　　李希敏浑身一震，一边叫着：“敏敏，不要睡，不要睡，故事还没有讲完——”一边纵身一跃，只见幽谷中一个院子，院中满是各色菊花，篱笆上爬满喇叭状的牵牛花，几间木屋温馨雅致。
　　李希敏抱着敏穿过小院，后院中一个巨大的水池冒着氤氲的水汽，他抱着敏跳进水池，让她靠在水池壁上，仅将头露出水面。他跃上池面，从屋中寻了几种药材，置入水中，枯瘪的药材渐渐舒展。又将一块人参片送入她的口中，让她含着。他趴在池边，轻抚她的头发，万分柔情的道：“敏敏，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究竟是女孩选择了哥哥，还是哥哥选择了女孩。这个哥哥真笨，以为什么都能让吗？因为自己所做的都是为了女孩和弟弟好吗？其实他错了，错的真离谱！他应该诚实的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让女孩明白他的心意。”他轻轻拍着她的脸颊，笑了起来。“我这个哥哥又何尝不笨呢？上天给的缘分，我就让它从指间流走了。你说我傻不傻？如果不是我自以为是，现在就不是这样的结果了。”他颓然的躺在池边，泪缓缓的淌了下来。
　　一连几日，秀丽的骊山透着古怪的气氛。猎人和踏青游玩的人明显增多，整个山似乎处处挤满了人。而这些人似乎是冤家对头，虽然从不动手，但互相怒视的眼神让人畏惧。日日焦急恐惧的上山，夜夜疲惫失望的下山。
　　长安城外的方城县是德静郡王武三思女儿方城县主的属地，它处于骊山与长安城之间，因此每天在此歇宿的人格外的多。登山难免会有磕碰，而方城县内的医馆天天人满为患。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在伤者间往来穿梭，把脉、包扎、端药，忙的晕头转向。他低头看着打扮的貌似文人的手臂，故作老成的叹气道：“您的手臂伤上加伤，这几日流的血怕是吃一年的补药也补不回来的。小可劝您，再喜欢这骊山的风景也不急于这一时，它就在这儿也不会跑，您养好伤再来踏青也不迟。所谓医者父母心，小可着实担心您的身体啊！”
　　这几日来此就医的人都知道这半大不小的少年医术高明，可就是话多了些，东拉西扯的没个完，还总装着老气横秋的说话，着实好笑，让人病痛之余，心情好了不少。因为这孩子稚气未脱，他们憋在肚子里的话总愿意跟他说。
　　那人看着自己手臂上日渐厚实的绷带，无奈的摇头。“你当是我想吗？我早想回长安了！这几日上上下下将骊山摸了个遍，你现在问我哪里有棵歪脖树、哪有窝蚂蚁，我都能告诉你！可怜我的手啊，就快废了！”
　　少年同情的点点头，疑道：“你们这是赏什么风景？莫不是想看传说中的佛光，或是什么珍禽异兽？若是有，小可也想去看看，饱饱眼福！”
　　那人叹了口气。“要是有佛光倒好了！就是现在什么屁都找不到才可恨，就算是妖精也该露个面啊，这人比妖精还鬼——”
　　同伴咳嗽了一声，那人立刻住了口，紧张的瞪着少年。哪知少年竟仰头大笑。“屁有声无形，上哪找去？您的话可真有意思！”
　　坐堂的大夫喝斥了一声笑得快摔到地上的少年，少年心虚的低下头，掀起布帘，一溜烟钻到里屋去了。
　　布帘后，一个老妇正焦急的等着他。少年拉着老妇紧往里跑，进了药材房才道：“你怎么出来了？你没看到前面都是人吗？”
　　老妇迫不及待的抓着他窄窄的肩膀，低嚷：“你让我怎么待的下去？抓捕她的人就在外面，我要知道她是不是被抓了，是不是安全？你把我困在这儿这么多天，就是不让我回长安，你想急死我吗？”
　　少年急得直瞪眼，最后一根银针刺进她的哑穴，才道：“你不要怪我关你，谁让你说出那句话来，我跟姐姐设定的暗号中，这代表‘危险，立刻禁锢’，若不是你说出‘小狗子’，我早当你是坏人了！”他看着她又蹦又跳，才又道：“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既然他们天天来，就代表他们没找到人，没找到人就代表她还是安全的。”
　　少年看到她嘴一开一合，又道：“他们都是武林好手，若是抓你，何必惊动这么多高手，直接等在城门口等你出现，一举擒之。可姐姐身手不凡、地位特殊，他们必要派出好手。你没瞧出来吗，这些人分成好几伙，都看对方不顺眼，却又不敢贸然动手，以免打草惊蛇。若是他们动起手来，那才危险，证明他们已经找到人，正在互相抢夺。所以如无意外，她是安全的。”少年瞟到她的唇形，黯然的低下头，低喃：“若是真如那人所说，这么多天，怕是凶多吉少。”
　　假扮成老妇的淼踉跄后退，撞倒了药架，当归撒了一地。嘴里无言的念道：“当归，当归！敏敏，你何时才能归来啊！”
　　一只鸽子“咕咕”的落了下来，淼立刻跑去拿它脚上的信，可她刚摸到鸽子的腿，一个黑影将她紧紧的圈在怀里，低低的叫了一声：“猫儿。”
　　淼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什么人？”少年冷喝一声，手中的银针射了出去，那人身法极快，抱着淼避了开去，一个飞纵便出了院子。少年气的直跺脚，可恨自己没有跟姐姐学习武艺，猛敲自己的头，没有完成姐姐的任务可怎么办？
　　山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幽静的谷底，随意的木屋，氤氲的温泉，伴着两个相依相偎的人，一切都是那样的宁静和美好。
　　敏趴在李希敏的背上，头偎在他的肩膀上。失血过多的脸庞精神却很好，她有些崇敬、悲悯的看着远处两块墓碑。
　　李希敏的脚步异常的沉重，似乎每一步都蕴藏着他的爱和怨，每一次迈步都让他的心跟着颤动。
　　走到碑前，两块墓碑新旧不一，一块有几十年之久，另一块则新了很多。旧碑上刻着“慈父长孙公均量之墓”，落款是“不孝女长孙璧敬立”。正是李希敏的外祖父的长眠之地。旁边的碑上则刻着“严父李逸、慈母长孙璧之墓”，落款是“不孝子李希敏立”。
　　敏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背上的僵硬。在这幽闭的山谷中竟埋葬着三位至亲，此刻重回故地，他的心情很沉重吧。脑海中浮现多年前跟另一个人相似的情景，心中复杂，竟不知如何开口。
　　李希敏却突然放她下来，直瞪着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吗？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为什么要泄露你是持剑人？武三思即使不杀你，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敏打断他，嚷道：“你为什么明明回来却不见我？为什么那日救我却离开我？为什么我一有危险你又会来救我？”她看着他黯然失色的脸，苦笑道：“我的确很想查出真相，可我更想见你。”
　　李希敏一愣，难以置信的道：“你，难道你是为了见我，才为自己制造危险？你疯了吗？”
　　敏苦笑而不答，会这么做有太多太多的原因，可最后走出最坏的结果，也是她始料不及的。看着他怒气腾腾的样子，她心虚的想岔开话题。“你非要在你父母面前骂我吗？这样我可没脸面见他们了！”
　　李希敏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又在父母墓前，心中有气又不好发作。只冷冷的转身，默默的擦拭墓碑。
　　敏的左腿曾经骨折过，这次钢箭直穿小腿，伤及筋骨，她又不管不顾的拔箭杀敌，小腿的伤势尤为严重，不知能否恢复如初。她仅凭右脚站立，本就失血过多头晕眼花，不一会儿就摇晃起来。
　　李希敏再气，仍是不忍，默默的扶她坐下，因为距温泉不远，地上温热，倒也不会着凉。李希敏同在坐在一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而敏则顺势将头枕在他肩上，讨好道：“你别生气，行不行？我跟你保证以后绝不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乖乖的听你话，好不好？”
　　李希敏听她说的可怜，心中怒气全消，可笑容未及扩散，就僵在唇角。他偏了偏头，才道：“你为了我们家做了太多，我一直想带你来这里看看，可未曾想到你竟是从骊山上掉进这幽谷之中的。”
　　敏记得上官婉儿曾说过李逸曾跳下骊山山崖不死，自己当时没有退路，只能侥幸一试，不料这山崖之下竟有一张天网，才未摔得粉身碎骨。想来后怕，那武士也跳下悬崖，却摔死在巨石上，不知算不算自己幸运？她好奇问道：“那张天网是你母亲做的吗？”
　　李希敏颇有些自豪，道：“是啊，外祖父辞官隐居后，就带着娘亲在这幽谷之中生活，因为骊山绝壁高耸陡峭，幽谷入口有极为隐蔽，因此这里就是一处世外桃源。娘亲经常在山崖下采花，时常有些动物意外坠下，娘亲就想到在绝壁之下结一张大网，在网下种下盘绕的腾索，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那一处天网。娘亲天天去那看，将一些受伤的动物捡回来医治，久治成医，娘亲变成了半个医者。谁料一天，娘亲到天网下竟看到一人奄奄一息的躺在天网上，便背回来医治。无巧不成书，外祖父竟识得他，他便是隐太子的嫡孙，也就是我的父亲。”李希敏轻叹一声，“想必你也知道父亲是因行刺武则天失败后，被姑姑逼至骊山之巅，父亲一时负气跳下悬崖。父亲醒来后也很后悔，隐太子就只父亲一脉，怎可轻言生死？那时外祖父久病卧床，自知不起，便请求父亲代为照顾我娘，父亲念及外祖父的照顾、娘亲的恩德，便答应娶我娘亲。便在这幽谷中、外祖父的见证下，行了周公之礼。后来外祖父去世，父亲也想通只要能给百姓带来福祉，谁做皇帝又有什么关系，便带着我娘去了西域。自我出生后，一家人就定居在天山之上。”
　　敏听他的话中隐隐透着隐忍的怒火，她本就敏感，自然知道他怒从何来。也不想戳破，疼惜的看着他。
　　李希敏拔了一把碑前的草，扔到一边，才道：“我知道你从太平公主处知道了很多事情，父亲的确是在擒拿武承嗣时毒发，任谁想下毒之人必是他，可后来姑姑告诉我不是的。她自幼走南闯北，见识极广，这‘九转连环’是极阴狠的毒药，不仅无色无味，还会潜伏在人体内一段时间，直到毒液遍及全身才会发作，自此无药可解。若按时间推算，父亲中毒的时间当是在城外拜见李显至父亲进城这段时间，而想要毒杀父亲的大有人在，姑姑几经排查，都一无所获。父亲自知命不久长，支持不到天山。便请求姑姑放出他毒已解的消息，联合众人骗过上官婉儿，再送他来这里，抚养我成人，待我长大后，将娘亲与父亲合葬。”
　　敏暗自思考，想杀李逸的人的确很多，武三思为人心狠手辣，既可将谋逆大罪全部推在武承嗣身上，也可将下毒这盆脏水泼在他身上。但其他人也有下毒的动机，既然武玄霜都未查出结果，时隔多年又从何查起呢？
　　“所以你十八岁下山，为父母完成合葬的心愿，我才能认识你。”敏又想起在华山之上两人互相扶持着攀上顶峰时的畅快。
　　李希敏眼中却透着深深的遗憾，随意的点点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和嘴唇，柔声道：“死者已矣，我想爹娘也不希望有人再为此事伤亡。你以后不要再追查了，我不想你再有任何意外。可是如今武三思执意要抓你，你出去又会有危险——”
　　敏握着他的手，笑道：“大不了不出去了，这里不是世外桃源吗，我们就躲在这里种花种草，守着你爹娘，不好吗？”
　　李希敏手一颤，缓缓挣开敏的手，回避道：“出来这么久，你的身体吃不消的。我背你回去。”要拉着敏伏在他背上，敏却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眼中尽是不解和困惑。他平静的回视她，两人对视良久，敏心灰意冷的趴在他的背上，心脏蓦然疼痛起来，她咬牙强忍，泪却狂涌而出——
　　谷底的夜晚格外宁静，明月在绝壁间展露容颜，敏推开窗户，仰望月夜，心中无限感伤。
　　李希敏将她背回，服药换药，两人却再未言语。晚饭后两人各自歇下，敏却辗转反侧睡不着。这些日子他对她无微不至，可敏感觉到他在躲避，为了什么，她心中有数。自己已是没有未来的人，还要奢望什么呢？应该为身边的人做好最后的事，安然离去才是对的。可越这么想，心里却难受。想着他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中就有万根针在扎，她知道情花又要发作，按住心口想要躺回床上，却不料伤腿剧痛，她摔在地上，连带着身旁书架的书都掉了下来。
　　她躺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只等疼痛减缓。可脑海中一幕幕让她的心疼痛难当，她随手捡起地上的书扔了出去，蜷缩着身子哭了起来。
　　清风拂面，敏睁开眼睛，一缕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她才清醒过来。昨夜不知是疼晕过去，还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竟一夜躺在地上，她长长呼了口气，庆幸在李希敏发现前醒来，坐起身子，收拾掉了一地的书，昨夜被她扔到一边的书散了开来，书页之中竟夹着一个由油布包裹的东西。她好奇的打开油布，里面只有两页泛黄的宣纸，她轻轻的铺开，竟是两首诗。
　　一手字迹娟秀温婉，字里行间竟是无限深情。这首诗正是《诗经》中的《泽陂》：“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彼泽之陂，有蒲与蕳。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敏大略懂得诗的意思，讲的一个人爱上了一个美丽的人，却不知如何去表白心意，于是心烦意乱、寝食难安、伤心痛哭。情之真，令人感动。她看字迹清秀，当是出自女子之手，想了想能在此处留下诗句的只有两人。但武玄霜凡事主动，绝不会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情思，那便只有李希敏的母亲长孙璧了。想起白日李希敏言语中透露出李逸娶长孙璧完全是出于责任和报恩，可长孙璧对李逸却是真心真意的，不由得悲叹她的爱情。
　　另一首也是《诗经》中的，名曰《葛生》。“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敏被诗中低沉的深情感染，句句都是对亡妻的深爱之情、怀念之情、沉痛之情。满目苍凉凄冷，只叹无伴孤愁作结，竟是厌世之意。笔法浑厚有力，明显是男子之字。纸张年代久远，必是李逸悼亡之作。
　　敏愣愣的对着两首诗，若是李逸的真情实感，那李逸对长孙璧就不仅仅是感恩，而是绵绵不休的深情！那李希敏岂不是误会了他父亲了吗？她震惊之余，将两首诗小心捧在怀中，艰难的站起，挪到李希敏的房间，敲了半天门，竟无人应声，她推开门，房中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冰凉，显然昨夜无人。敏一惊，跌坐在床上，心中冷意阵阵。
　　“他终是离我而去了。”她愣愣的站起，一步一步走回屋中，全然不顾自己的伤腿，脸颊全是眼泪。她看着地上一片狼藉，一脚踹在书架上，书架摇摇晃晃的砸了下来，她却木然的站在那儿。
　　“敏敏。”她的身子被人抱起，书架倒在她站过的地方，年久失修的书架几乎摔散。
　　李希敏将她放在床上，查看她的腿伤，原本愈合的伤口又裂了，血汩汩的浸透了绷带。他立刻将绷带解下，又是按压穴位又是上药，包扎好才盯着她，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口好不容易才愈合了，你这样伤什么时候能好？”
　　敏看着他关切的神情，委屈涌上心头，扑在他的怀里，哭道：“我还以为你扔下我不管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李希敏抱着她，轻抚着她的背脊，脸上尽是矛盾，可是此刻的敏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只希望抓住一刻的安抚。他轻轻道：“好，我哪儿也不去，我就陪着你，永远保护你。”
　　敏在他怀中哭了好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猛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叫道：“你看，这是我从书中发现的，你看是不是你父母的笔迹？”敏将一直揣在怀里的纸掏出来递给他看。
　　李希敏愕然一惊，急急接过，细细的看着，久违的熟悉的笔体，让他感到异常的温暖，这是他爹娘的字啊！他一个一个的读着，并不管字句的意思，只是在怀念。
　　敏见他一脸濡慕之思，却没有了然，提醒道：“你看出诗句的意思了吗？”
　　李希敏猛地惊醒，才又将诗句浏览了一遍，点点头：“这该是娘亲嫁给父亲前写的，而父亲这张看起来新一些，应是他去世前写的。丈夫在妻子死后写些悼亡诗凭吊是很平常的事。”
　　敏见他一点也不高兴，问道：“如果这是你爹的真心话呢？”
　　李希敏想了许久，苦涩的摇摇头。“我娘亲是个很平凡的女子，她心地善良、温婉贤淑。可是较之姑姑的巾帼不让须眉，和上官婉儿的才情，就显得索然无味了。爹爹认识她们在先，又怎会对我娘有如此深的感情？”
　　敏握着他的手，急道：“你怎知你爹没对你娘付出真情？世上并不是只有一见钟情，还有日久生情的。他们朝夕相对、同甘共苦十几年，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李希敏有些迷惘的低头看着父亲字里行间的行笔运书，这真是父亲的真情实感吗？
　　敏轻叹一声，抬头将看到书架后的墙上嵌着一个小盒子，会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一定非常重要。敏拉着他看，李希敏急忙将盒子掏了出来，这个盒子他从未见过，而且藏于此有些年头了。他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打开了锁钥，里面只有一个药瓶和一封信，他急急将信抽了出来，看了敏一眼，读了出来：
　　“玄霜妹子，不知今生你能否看到这封信，如若不能，为兄只盼来日九泉相见时向你谢罪。李逸不才，今生遇见三位红颜知己，为兄何德何能虏获三位的真心。我一生坎坷，遇人无数，却从不知自己的真心，真是枉在人世几十载。我十四岁遇见婉儿，对她很是怜惜，见她一日日成长为才华横溢的女子，我很是高兴，可惜我和她不是同路人，我只盼她能解开心结，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在宫中有志难伸，纵情江湖后才知天地间何其广阔，任我驰骋。在这样的心怀下，我遇见了你，立于桃花树下的倩影，我永难忘怀。你的气魄、胸襟不输男儿，我可以与你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大事，世间再难找如你般兼济天下、忧国忧民，却又文武双全的女子。我视你如知己手足，可我对你仍是敬重多于喜爱，你这样好的女子是我永远也配不起的。我一直以为我向往的是轰轰烈烈的人生，可是在我遇见璧儿后，我才知道我最最希望的是平静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着妻子用心做的饭菜，弄儿为乐，远离皇宫中的尔虞我诈、江湖上的血雨腥风，我也可以过的很幸福。而这一切都是她给我的。可我却直到她离开时，才明白我已爱她那样深了，才了解我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相濡以沫的似水柔情，虽不热烈，却如涓涓细流、川流不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却没有好好珍惜她，让她独自走上那条不归路，而没有她的日子，我又该如何过呢？我会马上下去陪她，下辈子好好的疼惜她、爱护她，不再让她为我伤心落泪。妹子，今生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误了你，却没有机会补偿你了。可希敏还是要托付给你，我知道你会教养他成才的，你对我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了。另外，婉儿偷偷予我的九转连环的解药你好生收着，希望他日能救治有缘之人。珍重。李逸绝笔。”
　　李希敏哽咽着念完，已是泣不成声。娘亲此生最大的遗憾不就是没有得到父亲的爱吗？现在母亲地下有知应该无憾了。他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敏轻抚着他的后背，眼中泪光盈盈，安慰道：“你爹娘早在地下相会了，你娘必已知道你父亲的心意，他们在地下必定和美幸福。这是高兴的事啊，你不要再伤心了。”
　　李希敏哭着笑着连连点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激动的道：“谢谢你，谢谢你。”
　　敏窝在他怀里欣慰的笑着，用力的抱住他，眼角却瞥见置于盒中的装着九转连环解药的瓶子——
　　两人将两首情诗在他们墓前焚化，李希敏神情复杂的看着装有解药的瓶子，最终决定将解药长埋碑下。他不希望武玄霜心中的执念破灭，将信又封回墙壁之中，一切听凭天意。
　　两人跪在碑前，虽不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李希敏轻轻将她搂进怀里，感伤道：“你说的都是对的，父亲虽未对娘亲一见钟情，却是日久生情，娘亲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娘亲死时我什么也不懂，不明白她眼中的痛苦，后来懂了，我恨过父亲和姑姑，既然相爱为什么不在一起，反而要伤害无辜的娘亲。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也终于想通了。谢谢你，解开我多年的心结，让我此生再无遗憾。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我不能再陪着你了。”
　　敏软倒在他怀中，只觉得天旋地转，意识渐渐模糊。只能感到他的吻落在她的耳边。“永远做你自己，保有你那颗赤子之心。”她的世界陷入黑暗——

　　双杀

　　六月的长安热的让人透不过气来，而朝堂内的形势愈加扑朔迷离。安乐公主一再请求中宗废黜太子，言道：太子李重俊吃喝玩乐、本性不改，江山社稷不能托付于这种无德之人。武三思与其子武崇训多次直斥李重俊为奴婢生养的，不堪天下大任。可中宗的态度却极为微妙，他一面出言斥责太子的德行，却始终没有废太子的举动。
　　先前上官婉儿因武三思之故，每下制敕，无不推尊武氏。可自慕容尚仪失踪，上官婉儿也悄悄退出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抱病在府邸休养。朝中大臣多持观望态度，不敢公然反对武家，支持太子；又不愿得罪太子，影响往后前途。一时朝堂净是敢怒不敢言者。
　　上官婉儿久病不愈，中宗极为忧心，派出禁军百人出外寻访名医仙丹，却一无所获。巫女英儿为上官婉儿以鸟祭天，百鸟齐飞，上官婉儿竟奇迹般的康复了，一反她住于宫外的习惯，竟数夜留宿宫中侍寝。
　　因太子之事中宗与武三思闹得极不愉快，韦后惧怕，便请巫女英儿为她占卜，英儿预言韦后今日逢难，而有一人能为她挡去灾祸，助她仙福永享。而这推断之人正是失踪了的慕容尚仪，韦后立刻派人寻找。
　　七月初的天气格外的闷热。
　　天似乎憋了一场大雨，空气湿度极大，街道上弥漫着水汽，让人极不舒服。夜间城门紧闭，而水汽越聚越多，终于下起了大雨，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砸在青石砖上格外的响亮。因为雨势太大，巡逻的士兵即使披上斗笠蓑衣，仍然砸的浑身生疼，这般雨势想必要下上一夜，谁会冒雨出来呢？便一个个缩在城门下打起盹来。
　　在雨帘中，兵部尚书宗楚客的府邸若隐若现。
　　不知是雨声太大，还是连日的朝堂博弈、胜负难分的局面，让他忧思过度，躺在床上始终无法入眠。他起身离开床榻，榻上的美人睡得香甜，却让他更为心烦，披衣进了书房。点了灯烛，拿起已经写好的奏折看了又看，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大人，为何叹气？”幽幽传来悦耳的声音，隐约看到墙角的屏榻上坐着一个女子，随手闪着风。
　　宗楚客大惊，拔下墙上的长剑护住周身，仔细的打量着黑暗中的人影。
　　女子一声轻笑。“宗大人果然胆识过人，以你武将的出身，我一介弱质女流怎能兴风作浪！”
　　“慕容敏！你不是已经——”宗楚客听出这个声音，大喝了一声。
　　敏轻轻打着火石，点燃屏榻几上的蜡烛，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苍白的脸上一脸自信的笑，让她散发着夺目的光芒。“宗大人想说我不是已经跳崖自尽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她用手指指自己的影子，笑道：“可能是我命不该绝吧！你看，我可是有影子的！”
　　宗楚客万万没想到她会来找他，以往跟她只是打过照面，从未深交。今日定是来者不善，他仗剑而立，随时准备呼唤府中的家将。
　　敏见他架势，也不着慌，反而气定神闲的斟茶自饮，随口道：“杭州的雨前龙井，极品中的极品，大人真是风雅之人。”
　　宗楚客心中愈加没底，他本是武将，本就没有耐心，见她孤身一人，没了顾忌，喝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有话便说，不要跟我卖关子！”
　　敏放下茶杯，叹服的笑道：“大人真是快言快语，我若再不直言，反显得小家子气了！说起来大人还算是我的表舅，应该不会对侄女见死不救的吧？”
　　宗楚客冷哼一声，讥讽道：“攀亲带故，武大人更亲才是。何况他权倾朝野，你不去求他，反来求我，岂不笑话？”
　　敏自怜自艾的摇摇头，道：“大人一向与德静郡王亲厚，我此番得罪了他，只能请大人为我代为求情，我愿为他请求母亲的帮助，让他成为武周的皇帝。”
　　宗楚客一愣，定定的看着她，疑道：“你说什么？武周的皇帝？”
　　敏连连点头。“正是。昔日魏王武承嗣差一步成为皇嗣，今时今日皇帝昏庸、韦后干政、武氏权势日盛，正是光复的时机。”
　　宗楚客难以置信的瞪着她，冷笑道：“你休要胡言乱语！你哪有武氏血脉，你分明就是个冒牌货，只不过是武玄霜保护李逸之子的幌子罢了。”
　　敏大惊失色，叫道：“你说什么？”她神色一黯，“不错，我的确是个幌子！在母亲眼中亲生的女儿还不如爱人之子！不瞒大人，我是吐谷浑当今乌地也拔勤忠可汗慕容宣超的私生女儿，因此我才有吐谷浑皇族的腰带。太宗时，乌地也拔勒豆可汗曾派皇族子弟在长安学习中原文化，而我父王极爱汉学，与游历至西域的母亲相识。母亲那时失意伤心，我父王对她体贴备至，她便予了父王，后来便有了我。可母亲后来知道情郎未死，便抛下了我，回到了长安，自此再未回来。我诚心对待大人，将难以启齿的身世说与大人听，只是希望您不要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而残害了武家人。”
　　宗楚客是武则天堂姐的孙子，武家得势后，跟随武三思进出，也知道不少事情。武玄霜与李逸的关系，武玄霜为情远走西域。而她确实与西域各国来往甚密，确曾为吐谷浑与吐蕃之间的战事从中周旋。武玄霜与吐谷浑的关系可见一斑，可武三思的话又不能不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问道：“口说无凭，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敏知他信了一半，心中有底，愤愤道：“大人为何不信我的话，是不是武三思对你说了什么。他肯定说我是冒牌货，想要帮助李家除去武家，是不是？可大人你细想一下，我若真如他所说，我坠下山崖必死无疑，他大可编排我的罪名，让我身后臭名昭著。可他却一面派人搜索我的下落，一面放出我失踪的消息，似要将线索指向与我不合的太子身上。他的用意，大人可知？”
　　宗楚客的确觉得蹊跷，武三思恨极慕容敏，为何还要找寻她，似乎她是极为重要的人物。隐隐觉得武三思瞒了许多关键的事情，怒从中来，问道：“难道你知道他的用意？”
　　敏长叹了口气。“我岂会不知？与吐蕃使者蹴鞠时，我无意露出父王的腰带，让武三思看到。他定然查出了我的身份，为了进一步证实，他将我绑上他骊山的别院，想要逼迫我说出母亲的下落，他希望母亲帮助他扫除李氏，扶他登上帝位。我知道他居心叵测，说什么也不肯，他便给我打断了我的腿。他以为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放松了对我的管制，却不料还是被我逃了出来。他本想挟持我逼迫我母亲就范，如今我逃了，她怕我母亲找他算账，便派人搜寻，却将所有的线索扔给太子。他就是想让我母亲与太子相争，他好渔翁得利。”
　　宗楚客原本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对武三思的怨恨更深。昔日武则天登上皇后之位，武家所有子弟无不晋封侯爵，偏偏自己不姓武，只能依附武三思，成为武三思府中的教头，为他训练家将。武承嗣死后，武家以他为首，为了扶植自己的势力，才将他推入朝堂为官，可换来的只是“三思狗腿”之名。一再受他压制，自己何时才能抬起头来做人？心中对敏的话深信不疑，只是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武三思不仅有武家的支持，还有韦后的青睐，他的地位谁能撼动？
　　敏看着他一脸恼恨，心中冷笑，却正色道：“如今武家倚靠武三思，其他子弟多半碌碌无为，若是除去他，便只有大人你能顶替他的位子。”
　　敏的话恰巧说到他的心眼里，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激昂，却强装镇定的道：“尚仪的话，我可听不懂。”
　　敏微微一笑，道：“武三思与太子势同水火，这是一盘死局，任何人不能逆转。既然事成定局，为什么就不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呢？”
　　宗楚客心中大动，急切的问：“怎么渔翁得利？”
　　敏瞪着他的眼睛，眼中闪着耀眼的光芒。“当今皇上对皇后可谓是言听计从，只要谁讨得皇后欢心，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如今武三思权势如日中天，又有安乐公主在旁打边鼓，废太子只是时间的问题。可是物极必反、乐极生悲，狗急还能跳墙！太子怎会任由他人宰割而不反抗呢？如果他纠集未得实权的闲散宗室发动政变，那么首先要除去的自然是他的大仇人武三思，继而逼宫登基！可是这般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诛杀谋逆者，自然是首功一件了！”
　　宗楚客听得寒意凛然，又畏惧的缩了缩，强装镇定的冷嘲：“你说的像真的一样！可是这只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谁不会做白日梦呢？”
　　敏却不在意，悠然自得的喝起茶来，不再言语。
　　宗楚客见她镇定自若，反倒深思起来。如今太子被逼的走投无路，确实有发动政变的可能，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拼。如果真如她所说除去武三思，以他这几年的经营，以及对武三思权势的了解，他的确可以接收一切。如果预先掌握了太子的动作，逼宫的结局就是谋逆者伏诛。这样一箭双雕的计谋果真厉害！他有些畏惧的看着她，她会找上他必然有理由的。
　　宗楚客还是有些不确定，恭谨的道：“尚仪既然将计划和盘托出，既是料定我必会与你合作，不妨直言。”
　　敏将茶杯放下，恭敬的朝他一拜，恳切的道：“大人，我已将身家性命全部托于大人，只求事后大人能保我性命，大恩大德，来世必结草衔环报答大人。”
　　宗楚客急忙扶她，急道：“尚仪何必行此大礼，我怎么受得起？尚仪尽管吩咐，能尽力的自当尽力而为。”
　　敏感动的连连拜谢。“我又岂能让大人冒险？其实只要大人稍微动动手脚，此事必成。”她顿了顿，又道：“昔日大人曾为武三思府上的教头，对他府中的兵力布置定然熟悉，大人只需略微调动，露出破绽便可。大人乃兵部尚书，掌管兵部，调任人手那是常事，只要让他们在适当的时机哗变就行。”
　　宗楚客眼睛一亮，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如果做的干净，这件事根本就跟他扯不上关系。可以说是轻轻松松的捡了一个大便宜，这样的美事何乐而不为呢？他笑了笑，将长剑掷于地上，恭敬的冲敏一揖。“此事，我义不容辞。尚仪有伤在身，不妨就在舍下安心养伤，待到事定后，在送尚仪回宫。”
　　敏感激的连声道谢。“大人才是江山社稷的栋梁。皇后娘娘必会对大人大加赞赏。大人也知道娘娘乃巾帼英雄，处理朝政，疲累不堪，自当需要大人这般人才相助。他日回宫，我定当想娘娘推荐大人，让大人得沐荣宠。”
　　宗楚客一愣之后，惊喜交加。即使除去武三思，得不到皇上皇后的重用也是枉然，如若成为皇后的枕边人，一切便易如反掌。他不由得对敏又多了几分客气，本想扣住她，如若事情不能如她所说，还能将她交给武三思；如若事情成功，也要斩草除根；可是如今还需她帮助自己，何况今日一见她的智谋远非自己所能比，日后如能合作，这江山自不在话下。
　　敏被安置在宗府独立的院子中，内外有许多家将守卫，想要逃出升天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看着华丽的房间，美丽的丝绸锦缎、精致的首饰，美味的饭食，一切都可比宫廷水准，她却兴趣缺缺。每天坐在窗下随手喂喂飞来的鸽子，看着它们吃饱飞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她该好好欣赏自己导演的这一出好戏。
　　太子李重俊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于神龙三年七月辛丑，联合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人，矫制发动羽林军三百人，杀武三思与武崇训于府第，并其亲党十余人。又支使左金吾大将军成王李千里及其子天水王李禧分兵镇守宫城诸门，而李重俊与李多祚引兵自肃章门斩关而入，竟不逼宫退位，而是叩阁锁拿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临危不乱，对中宗进言道：“观其意欲先索婉儿，次索皇后，次及大家。”中宗亦害怕李重俊逼宫，便携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登玄武门楼以避敌锋，使左羽林大将军刘景仁帅飞骑百余人屯于楼下以自卫。玄武门乃大明宫北门，集高险固于一身，易守难攻，是兵家首选之地。而宗楚客等朝中重臣拥兵二千余人屯太极殿前，闭门自守。
　　李多祚至玄武门前，欲向中宗禀报武三思的罪行，但门楼守兵拒不开门。李重俊赶至，不明白自己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局势，只是在楼下按兵不动，一时间楼上楼下父子僵持不下。
　　宫闱令杨思勖见太子兵将混乱不堪，请旨击杀叛党。杨思勖人高马大，骑于马上一刀斩杀李多祚麾下的野呼利。一时间太子方军心大乱。
　　中宗惊愕不能言，上官婉儿便在一旁出谋划策。中宗醒悟，对太子叛党言道：“汝辈皆朕宿卫之士，何为从多祚反？苟能斩反者，勿患不富贵。”中宗的话在空旷的场地上回响，太子军中立刻有人哗变，一反皆反，太子叛党溃不成军，局势不能控制，李重俊带领亲卫侍从杀出重围，避走终南山。谁料至鄠西林中，侍从见无路可逃，合力将李重俊斩杀，回宫献于中宗。
　　在太子李重俊僵持于玄武门下时，成王李千里及其子攻打延明门，却被宗楚客一网打尽。至此，太子李重俊的草率发动的政变彻底平定。
　　中宗以李重俊的首级献太庙祭奠武三思、武崇训，后将太子首级挂于城门之上，为叛乱谋逆者以警惕。改成王李千里姓曰蝮氏，同党皆伏诛。东宫僚属无人敢为李重俊收尸，仅永和县丞宁嘉勖解衣裹太子首号哭，被贬兴平丞。太子兵所经诸门守者皆坐流；韦后之党奏请悉诛之，中宗对韦后言听计从，便改判处死。大理卿宋城郑惟忠曰：“大狱始决，人心未安，若复有改推，则反仄者众矣。”中宗乃止。
　　对在宫变中立功的宫闱令杨思勖升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内常侍。 赠武三思太尉、谥号梁宣王，武崇训开府仪同三司、谥号鲁忠王。安乐公主请用永泰公主故事，以其夫武崇训的墓为陵。“陵”乃帝王陵寝的名，给事中卢粲驳之，上奏：“永泰事出特恩，今鲁王主婿，不可为比。”中宗立刻手敕曰：“安乐与永泰无异，同穴之义，今古不殊。”卢粲又奏：“陛下以膝下之爱施及其夫，岂可使上下无辨，君臣一贯哉！”中宗无言以对，从之。安乐公主大怒，贬卢粲为陈州刺史。
　　七月癸卯，大赦天下。
　　八月戊寅，韦后及王公请奏中宗上尊号曰“应天神龙皇帝”，改玄武门为神武门，楼为制胜楼。宗楚客又帅百官表请加皇后尊号曰“顺天翊圣皇后”。中宗皆许之。中宗特赐上官婉儿升为正二品昭容，后宫中仅次于皇后。
　　秋意慢慢席卷了整个长安，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似的。
　　敏悠然的坐在树下的榻上，看着蔚蓝的天空白云朵朵，树梢上栖息着几只白鸽，秋风扫落叶，一片片叶子在池中打着旋，顽皮的嬉戏，一切都是这样宁静。
　　她的心却波澜起伏——
　　查抄东宫时，宗楚客发现了被锁在地牢中失踪多时的慕容尚仪，中宗韦后得知后极为震怒，并派宫中太医诊治伤势，免去一切宫中杂务，安心在家中养伤。
　　这是她一手安排的，宗楚客也的确按照她所说的做了。可她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敏轻轻拿下遮光的灯罩，烛光霎时照亮整个房间，床上抱着美人的武三思被强光射眼，缓缓醒转，遮眼喝道：“是哪个狗奴才？借了天的胆——”后半句没说出来，就傻了眼，指着敏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敏坐在桌前，用灯签挑了挑灯芯，笑道：“别来无恙啊，武三思。”
　　武三思醒了过来，高声喊道：“来人啊！抓刺客！”
　　“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如果府上的守备真是铜墙铁壁的话，我也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说话了。你不是一直派人再找我吗，我送上门来，你怎么反倒不欢迎了呢？”敏甩了甩手中银制的灯签，似乎随时会射杀猎物一般。
　　武三思见身旁的女子要喊，一记重拳将她击昏，才道：“你既然敢来，必是有备无患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说你是持剑人，此事是真是假？”
　　敏瞪着他笑了起来。“你猜是真是假？”
　　武三思愈加心里没底，想了一瞬道：“你做这么多，无非是想知道毒杀李逸的真凶，如果你告诉我剑的下落，我就告诉你真相，如何？”
　　敏蹙眉想了想，道：“好，一言为定。你先告诉我真凶，我就告诉你剑的下落。你不用担心，你人多势众，我又在你的府里，我逃不掉的。”
　　武三思冷笑连连点头，手指凭空画了起来，竟是两个字。
　　敏脸色大变，不信的摇头。“武三思，你以为你随便写个人的名字，我就会相信你？你既然没有诚意，我也不会守承诺。”
　　武三思长叹一声。“世人总被表象所迷惑，可你想想当时的情况，最恨李逸、最怕李逸的人是谁？武家人虽怕他，却并不恨他，可那个人却恨他入骨。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可是你要想走，可没那么容易！”说着手往床框一拍，整张桌子陷了进去，敏失重摔了下去，却被一人拽住拉了回来。
　　敏看也不看抱着她的吴名，瞪着武三思只是冷笑。“恶人自有恶人磨，谁也逃不了。你种下的恶果只能由你自己来尝了！”说着摁了一下吴名的手，两人便破窗而出，消失在由远至近的喊杀声中——
　　终南山一片苍翠，李重俊带着两个侍从从草丛中闪了出来，三人坐下休息，两个侍从将最后一个水囊递给太子，便寻水源去了。李重俊狼狈不堪的喝了剩下的水，靠在树闭目养神。
　　“勤王逼宫的政变可好玩？”敏靠着对面的大树站着，身上一袭白衣，头上只插了一只菊花簪，几分讥讽几分嘲弄的看着他。
　　李重俊如惊弓之鸟般拔箭而立，手却打了个哆嗦，剑未握牢便掉在地上，腿脚软了下来，呼呼的喘着大气，狠狠的瞪着敏。“你给我下毒？”
　　敏不屑的摇摇头。“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我不屑用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种下什么因，就给承受所结的果。你自作自受！”
　　李重俊看看旁边的水囊，恍然大悟，想撑起身子，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你现在开心了，我从高高在上的储君变成现在的过街老鼠，你很得意啊！”
　　敏从发髻上拔下菊花簪攥在手心，冷然道：“你现在的处境都是你一手造成的，难道还要你的敌人在一旁鼓励你、帮助你吗？你扪心自问，以你的资质心性、权谋手段，你能坐得稳那个龙椅吗？你怪你父亲不给你机会，可你做到身为太子应为的责任了吗？你怪皇后厌恶你，为什么不去讨她欢喜，让她辅助你？你怪安乐公主夫妇蔑视你，你做过让别人尊重你的事吗？不从别人身上找原因，只会怪罪别人，你以为你还能走多远？”
　　李重俊无力的滑坐在地上，茫然的看着她一袭白衣，仰天大笑：“我出身虽高贵，可母亲地位卑微，父亲是扶不起的阿斗，我在房龄长大，整天浑浑噩噩，有谁管我？一朝见天日，皇孙不是我。可偏偏坐上太子之位的是我，有谁问过我我准备好了没有？父皇同样一无是处，可文武大臣都拥立他，为何我就不能？我母亲身份卑微又如何，总别那个淫娃荡妇强，她哪有儿子？裹儿那个妖女，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开起了染房，她又会什么，还想觊觎太子之位？还有你，总装着依附清高模样，也好不到哪去！你看看你现在还像一个女人吗？你就是一个魔鬼！”
　　敏略点了下头，喝道：“就算你要对付我，只管冲着我来，为什么要牵连无辜的人？冰凝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侮辱她？”
　　李重俊鄙夷的冷哼：“女人都下贱！你以为我会看上一个哑巴？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是她扒着我的腿不放，我才要她的！谁知道她那么禁不起玩，我留她一条全尸送还给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敏气急将玉簪掷出刺进他的肩头，喝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你落到现在这个下场，都是你自找的！你命该如此，怨不得谁！”
　　李重俊满不在乎的神色终于变成了恐慌，他四下查看，低吼：“你引了追兵过来？你好狠毒？”
　　敏冷笑着后退，伤腿不能着力的她晃了几下，她的身后一双手轻轻的扶住了她。“要你死，不用我动手！”她瞥了一眼不远处两个窃窃私语的侍从，几分悲悯的摇摇头，便消失在树丛之中——
　　她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从它开始杀第一个人开始就已经不再干净。这次她虽暗中和宗楚客联手，但还有多少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恐怕数都数不清。安乐公主一直居于宫外府中，为何片片在李重俊逼宫那天留宿宫中？
　　她在谷中养伤期间有多少拨人在骊山搜寻，有救她的、抓她的，恐怕还有要杀她的吧！每拨人都心怀鬼胎，各有图谋。可这些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重要。她不明白为什么李希敏要突然离她而去，竟将她交给了吴名！在她决定去见宗楚客的时候，吴名极力反对，可她还是执意这么做。他依然像以前一样顺着她，帮她做事，监视宗楚客的一举一动，在李重俊逼宫的那个晚上，暗中转移她府中的所有人。将消息告诉上官婉儿，让她也留在宫中待在中宗身边。而她用飞鸽传书和爽怡联系，命她在韦后面前预言，并事先为韦后做好万全准备，才能在李重俊带兵逼宫时反应迅速。一切都按照她的预想进行，一切都如历史记载般的进行，可她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每每想到李希敏在走前对她说的话，她就心痛难当，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要她？难道真的因为她身中情花剧毒的原因吗？他真的在意这个吗？那为什么还要救她？她不懂，真的不懂啊！
　　小郭引着爽怡缓缓走来，她一身东女国的装束显得她格外空灵。敏的心绪随着她的出现而平稳了下来，掩饰住所有的情绪后，微笑的看着她坐在榻边。
　　爽怡看着敏苍白的脸颊和惨淡的笑容，薄被下伤痕累累的腿，和放在一边的拐杖，让她心中一阵心疼，不禁握住敏的手，故作狠声道：“你要再这样吓我，我就和你绝交！”
　　敏迎上她的眼神，招手引来一只白鸽，心虚笑道：“下不为例，你就饶我一回，好不好？说真的，我还不知怎么谢你呢？要不是你在皇后面前为我说好话，现在的我可没好命坐在这赏花赏鸽了！”
　　爽怡着急的抻她，急道：“你不要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好不好？虽然这次落得两败俱伤的局面，可你差点也陷进去了！我们一起离开这个是非地，好不好？只要离开长安，我们都可以安安静静的生活了。”
　　敏反握住她的手，眼神凌厉的瞪着她，道：“能吗？你放的下天志吗？你进宫不就是为了帮他吗？以前的义无反顾，现在能轻易放下吗？猫儿经历这次事情，她的心境也不一样了，要回到过去，根本不可能。紫叶看似洒脱，可她也有放不下的人，我们都和这里结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我们想要剪断就能剪断的！”敏微微喘着气，使劲将爽怡拉到面前，柔声道：“我知道你想为了我好，可我现在骑虎难下，这里每个人都似乎跟我结下了仇怨，我想飘然而去，谈何容易？何况，我身中情花剧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命呜呼，我不想躲起苟延残喘，既然我已经快走到终点，不妨就抛开所有的顾虑、束缚，好好的活一把，我真的很想看看我这个偶然落在唐朝的现代女性能否将红妆时代推向高峰。以往我们思前想后，生怕会打乱历史的节奏，可我现在偏要斗一斗，我倒要看看能否扭转乾坤？”
　　爽怡难以置信的望着她，眼中藏着深深的震撼，却又惧怕她这陌生的一面，怔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敏望着她轻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笑道：“这才是以前的我呀，凡事都会勇敢的面对，不会逃避。人生在乎的是过程，而非结果，我正在享受我的人生啊！你不要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很好的！这一次事情以后，我看明白很多人很多事，我有你们这样的好姐妹，有关心我的弟弟妹妹，还有——很多很多真挚的情感，拥有这些，我还害怕什么呢？”
　　爽怡没想到敏竟会知道身中情花的事情，怪不得她会不管不顾，她紧紧握住敏的手，坚定的道：“是，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我们会一直支持着你，所以，你不要总将情花的事情放在心里，我们可能是受了金庸小说的影响，什么情花无药可解，那只是传说，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一定能找到解毒的办法。你不要放弃，也不要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好不好？”
　　敏看着她担心的样子，郑重的点点头。“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活着，不会再儿戏了。现在跟我为敌的人都死了，我会好好的，你不要担心。现在有你这个御前的大红人，我可以有恃无恐了！”
　　爽怡却笑不出来，眼前的敏将自己的心埋的太深太深了。即使知道她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可是这样的她是何其的陌生呢？难道真要让敏终老在这伏了魔一般的皇宫中吗？

　　玉碎

　　太子逼宫谋反的事情烟消云散，宫廷势力却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韦后宗族家的人无不加官进爵，身兼要职。而武三思死后，武家群龙无首，而武氏旁支的宗楚客鹤立鸡群，得到皇上皇后的信任，位列宰相。武李两家两位关键人物同时逝去，而韦氏一门的昌盛，令安乐公主认为自己登上皇太女仅一步之遥，便与宗楚客日夜谋谮相王李旦，使侍御史冉祖雍等诬奏相王及太平公主，云“与重俊通谋，请收付制狱。”
　　中宗召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萧至忠，使鞫之。萧至忠泣曰：“陛下富有四海，不能容一弟一妹，而使人罗织害之乎！相王昔为皇嗣，固请于则天，以天下让陛下，累日不食，此海内所知。奈何以祖雍一言而疑之！”中宗思及此，不再追查。
　　右补阙浚仪吴兢闻冉祖雍之谋，上疏以为：“自文明以来，国之祚胤，不绝如线，陛下龙兴，恩及九族，求之瘴海，升之阙庭。况相王同气至亲，六合无贰，而贼臣日夜连谋，乃欲陷之极法；祸乱之根，将由此始。夫任以权则虽疏必重，夺其势则虽亲必轻。自古委信异姓，猜忌骨肉，以覆国亡家者，几何人矣！况国家枝叶无几，陛下登极未久，而一子以弄兵受诛，一子以愆违远窜，惟馀一弟朝夕左右，尺布斗粟之讥，不可不慎，《青蝇》之诗，良可畏也！”自此中宗对相王及太平公主深信不疑，无人撼动。
　　相王及太平公主经此一事，处事更加小心谨慎。武李两家大势已去，而韦后以宗楚客一流的势力大盛。
　　而御前女官慕容尚仪称了东女国巫女的预言，为韦后挡去灾祸，更得韦后宠爱信任，堪有宫廷女总管之势。而巫女英儿预言无不应准，韦后更是沉湎巫道、神道，凡事必要占卜。两人之势不可挡。
　　九月庚子，大赦天下，改元景龙。
　　长安城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可远在均州的皇次子谯王李重福被重兵看守，而深居宫中的小皇子温王李重茂行动受限制。而相王府及太平公主府也不似以往的繁闹，变得死气沉沉。生怕一点火星再次点燃废太子李重俊逼宫的灰烬。
　　安乐公主与宗楚客不能对付相王及太平公主，便将某头指向了其他大臣。元老魏元忠的儿子参与了重俊政变，被处死，牵连魏元忠谋反，幸而中宗信任魏元忠，却仍贬谪远方，一路郁郁，行至涪陵而卒。一时朝臣人人自危。
　　位于东市之侧的五王宅隆庆坊也不似以往的歌舞丝竹之乐，终日闭门谢客，身上担的官职形同虚设，闲置在家。以往五王兄弟情深，时而在府中奏乐跳舞，时而喝酒作诗，时而蹴鞠行猎，好不快活！可如今整个坊间死气沉沉，再无生气。
　　临淄王府，亭台楼阁似早已染上浓浓的秋意，隆庆池边的垂柳无力的耷拉着枝条，片片落叶随风过，在水面上打着旋。
　　淼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看着水波涟漪，仿佛那一圈圈的波纹荡进了心里，再无平静。
　　她在那件小药铺中呆了十日，怎么也没想到李隆基竟找到那儿，硬将她带回了临淄王府，关在房中数日，不让她见任何人，每日是王毛仲亲自为她送饭。直到重俊政变后才将她放了出来，她隐隐知道李隆基派人在混乱中杀了很多武三思府中的武士，而一直在骊山搜寻的人也被另外几股势力联合绞杀，一个不留，知道武三思秘密的人几乎死绝。而她这个在其中扮演了小小角色的人早被这场政变冲的烟消云散了吧！
　　事情可以冲淡，可那日的记忆如梦魇般纠缠着她。她忘不了徐承志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她脑海中编排出一幕幕血淋淋的画面，而“他”就倒在那一片血泊之中。一直以为他心中没有她，以为他忘不了杜鹃，可为什么到最后却叫了她的名字，为什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在她表白时推开她？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见？为什么不看她写给他的信？这究竟是为什么？
　　心中一遍遍的问着“为什么”，却又似乎早已明白。他的心里是有她的，当初他选择的孝义，便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他不要拉着她一起走那条路，他放开了她的手，将她推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一个他认为可以保护她、可以给她带来幸福的怀抱。既已直面生死，便不想再多一份牵挂，毅然选择陪伴祖父走完全程。
　　为什么要在他死后让她知道，为什么他离去时要经受那么多的苦痛和折磨，为什么连他最后的一分尊严都不留？她好恨，恨他的傻、恨他的痴、恨他的自以为是，他为什么不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那条不归路，为什么不给她选择的机会，就自认为好的帮她做了选择。他真的太傻了！
　　她更恨徐承志，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她从不知道恨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强烈，只想亲手杀掉这个人，以慰他的在天之灵。虽然元凶武三思已死，但徐承志一伙却逃遁，敏与吴名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却一直没有消息。
　　三年的朝夕相对，欢笑、伤痛、爱恋、误会，让他们越分越远，他日渐模糊的身影逐渐被别人替代的时候，她却知道了他的真心，是不是命运在捉弄她呢，真的是有缘无分吗？
　　凤姨站在不远处心疼的看着发呆的淼。自窦姨去世后，她便依从窦姨的遗言跟随着淼，原本她和三郎的感情逐渐升温，却在淼失踪再度回来后冷却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三郎和她都那么痛苦，很想开解他们两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熟悉的脚步声，她看向憔悴的三郎，心疼不已，冲他无奈的摇摇头，便缓步走开，将这幽静的隆庆池让给他们。
　　李隆基静静的站在她的身后，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就是这样默默的陪伴在她的身旁，抚慰她心中最大的伤痛和孤寂，就在她敞开心灵让他走进来的时候，为什么她的心又在犹豫？
　　李隆基轻轻圈住她的身子，淼一颤挣脱了他的怀抱，对上他受伤不信的眼神，她心虚的避开，躲在大树后面不肯出来。
　　李隆基自嘲的笑笑，黑眸碎裂般的沉痛，他往前走一步，淼却退一步，他蓦的止步，瞪着她缩成一团害怕的样子，一甩袖子背转过身子，不再理她。
　　淼紧扣着树干，偷偷瞟着他冷凝的背影，他似已融入了孤寂萧廖的秋意中，浑身散发着悲凉。她的心一下一下的抽痛，痴痴的望着他的背影发呆，一声鸽鸣惊醒了她，那是他誓死保护的鸽子，暖意融融的心瞬间冰冷。
　　李隆基痛极的望向横空划过的鸽子，手中戒指飞出，擦着鸽子的翅膀飞了出去，羽毛四散飘落，鸽子摇摇晃晃的摔了下来。
　　淼惊叫一声，飞扑过去接住了鸽子，身子在石子路上蹭过，却顾不得疼痛，急急检查着鸽子的伤势，左翼鲜血淋漓，看不出伤在哪儿，可那一片血红让她眼前一黑，脑海中浮现出他临死放飞鸽子的瞬间，心脏骤然收缩，瞪着他喝道：“你在干什么！一只小小的鸽子哪里惹到你了，你竟下的了重手？你好残忍！”
　　李隆基心中既怨又恨，吼道：“我残忍？就为一个扁毛畜生，你敢骂我！”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抻到眼前，喝道：“在你心里这个畜生比我还重要，是不是？它是玉衡的替身，让你想他念他！可玉衡怎么对你的，他一再伤你的心，一再让你失望！而我呢，这么长时间是我陪着你、护着你，在你难受的时候安慰你，在你哭的时候逗你笑！你竟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吗？他不爱你，你还想着他做什么？”
　　淼身子抖个不停，瞪着他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不是，他心里有我，他心里有我的！”
　　李隆基震惊的看尽她眼底，那里竟没有他一丝一毫的地位，心痛的无以复加，他猛地甩开她，仰天长笑：“人真是贱啊！总是看不到喜欢自己的，眼中只容得下自己喜欢的，可是自己喜欢的却不将自己看在眼里，到头来伤得还是自己！真是贱啊，真是犯贱！”
　　李隆基大笑着摔坐在石上，漆黑的眼眸晶莹闪烁，一瞬不瞬的盯着紧紧抱住鸽子的淼，缓缓从怀中将一串玉环扯了出来，清脆悦耳的声音在秋风中愈加刺耳。他紧紧攥着玉环，一字一句的道：“你既看不见眼前人，一心追思逝者，我心亦死。这玉环是我许你一生一世的信物，现在也用不着了。”他手上加劲，大环生生攥碎，裂成几段，套在上面的小环掉在草地上。
　　淼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呆如木鸡，看着他让手中碎玉掷入水池中，淡然转身一步步的离开，那背影竟比这凉如水的秋天还要冰冷。她却忆起那日愤而摔表时的心情，他真的心死了吗？还是像自己这样自欺欺人，她的心好乱、好乱！
　　李隆基累极的倒在椅上，掌心汩汩的流血。王氏急急拿着锦帕过来想要为他包扎，却被他一把推开。
　　泪花在眼眶中打转，她隐去眼底的悲伤，压下心中的委屈，柔声道：“您让我去劝劝她吧，她一时钻了牛角尖想不开，我去开解开解她。女人总比男人了解女人的心思，说话也更容易些。”
　　李隆基愣了下，才扭头看她泪眼朦胧却依旧逆来顺受的样子，缓缓伸手握住她的手，疲惫的摇摇头。“不用了，你不用再费心了。是我的终究是我的，不是我的抢也抢不来。你去告诉她，去留自便，我不会再禁锢她的自由，她想去哪就去哪儿吧，我不会再管她！”
　　王氏难以置信的望着他，看到他眼中不甘和心痛，更加难受。轻柔的执起他的手，仔细的为他包扎伤口，可他心中的伤又怎么包扎呢？
　　淼坐在床上将衣服一件件折好打进包袱里，又扫视了一下房中，再没什么落下的，才走到凤姨面前，握住她的手，歉然道：“对不起，让您一直为我操心，我却辜负了您和窦姨。您是三公子最信任的人，请您好好照顾他，只有您最了解他了。我走了。”
　　窦姨是心直口快的人，这些日子许多话憋在心里，看着他们这样折磨对方，再也忍不住了。“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已经是三郎的人了，你还要去哪里？你们本来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你劝窦姨时讲的明明白白，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泛起迷糊了？你喜欢三郎，三郎也喜欢你，你们怎么还要这么别别扭扭的？人生在世几十年，哪经得起你们这样虚耗？留下来跟三郎好好说说，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呢？”
　　淼听到“喜欢”两字，心中震荡，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连连摇头。“我不喜欢他，我更不是他的人，我们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凤姨握着她的肩膀，叫道：“什么叫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晚你们睡在一起，府中所有人知道你是三郎要娶的人，你们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是？猫儿啊，不要自欺欺人，三郎心伤时你看他的眼神，三郎失意时你劝慰他的话，为了解开他的心结，你不惜冲撞他，这些有目共睹，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为他做这么多的事？你连别人都骗不了，怎么骗自己？”
　　淼只觉得一切乱成一团，她不敢想，生怕一想就会心软，她的心怎么能同时喜欢两个人，怎么能在她负了一个人之后再去喜欢另一个人，在她没有想清楚之前，她不想再见李隆基。她背好包袱、提起鸽笼，逃命的往外冲，却撞上站在门口的王氏，她的心莫名的加速，竟不敢直视王氏。
　　王氏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凤姨，平淡的道：“王爷让我代他转达，去留自便，他不会再禁锢你的自由，你想去哪就去哪儿吧，他不会再管你！”
　　蓦然听到他绝情的话，淼的心大痛，眼眶酸涩的要滴出泪来，她垂首猛点头，泪悄然的落在地上。“我知道了，我这就走，不会再来麻烦他。”
　　王氏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强拽着她看着自己，冷冷的道：“你有没有心，你看不出他为了你付出了他所有的真心吗？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的伤他？死者已矣，难道你要为一个死人守一辈子吗？”她长吁了口气，直直的瞪着淼的眼睛。“他已经很累了，为什么你还要折磨他？此时五王宅危机四伏，你真的要撇下他独自离去吗？你要他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困难吗？你忍心吗？”
　　淼猛地甩开她的手，喊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是我狠心，是我坏，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现在就来纠正这个错。我不能再错下去了，我不能再错下去了。”她挣扎着夺门而逃，消失在月牙拱门后。
　　王氏望着院中萧索的景象，心中亦如这了无生机的秋天——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可是她却丢不下弃她而去的，也甩不开扰乱她心神的，既然如此，只能离开，各寻平静。快步走向王府后门，竟连一个侍女侍从都没有遇见，让她静静的享受这里熟悉的一切。路过隆庆池时，她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这里从无到有，是她与李隆基一点一滴设计出来的，可如今独自离去的是她。终究是她负了他的一片真心。
　　“姨，姨——”
　　奶生奶气的童声响起，她的裙摆向下拽了拽，低头一看，竟是嗣直扯着她的裙子笑嘻嘻的望着她。她轻轻抱起嗣直，扭着他肉牛牛的小脸蛋，强忍泪水笑道：“嗣直，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你娘呢？”
　　嗣直用小手扭着淼的脸蛋，嘟着小嘴说：“娘娘说姨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嗣直怕怕，不要姨走，不要姨走。”
　　淼心痛的看着他，柔声道：“嗣直不怕，嗣直将来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将他放在地上，拍拍他可爱的额头，转身慢慢走开。
　　嗣直迈开小步追了几步，拽着她的裙摆哭道：“不要走，不要走。娘亲总让我学这个学那个，父王从来不跟我玩，王妃根本就不理我，只有姨陪我玩。娘亲不要我跟你玩，可是我就是喜欢你，不要走，留下跟我玩。”
　　淼愣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孩子就已经体会到了世态炎凉，已经学会察言观色。她怜惜的握住他细嫩的小手，笑道：“嗣直是个男孩子哦，不能随随便便哭鼻子的！你是你娘亲的宝贝，也是你父王的宝贝，他们最近太忙了，才会疏忽你。嗣直不要一直想着玩哦，学习也是一种游戏，只要你将它们学好了，娘亲和父王会更加喜欢你的。也会有更多人会陪你玩的。”
　　嗣直将信将疑的看着她，许久慢慢点点头，轻轻放开了手，似懂非懂的看着淼微笑着远去，小小的心掀起了一阵波澜。
　　她最后望了一眼这熟悉的院子，一切该结束了，毅然决然的走了出去。她没有看到身后那个人影巍然不动——
　　淼独自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结伴出游的文人墨客，有为了一文钱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大嫂，自卖自夸的小贩，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她与他结伴出游的情景，一幕幕、一幅幅，历历在目。他总是轻挥手中的折扇，宠溺的看着她，总会体贴的将她拉在身旁，阻隔过往拥挤的行人。尽管在别人面前他总是一副纨绔子弟的痞样，可是她知道他不是的，他大志在胸、聪明过人，却陷在以往的情感中无法自拔。那时的她只希望他能解开心结，即使眼睁睁的看着他跟别人在一起也没有关系，可是她却自始至终没能弄清他的心，阴差阳错的留在了李隆基的身边，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过！
　　再回到长安，眼前的一切似熟悉似陌生，她不敢回首。可是为什么上天要这么残忍，让他知道他的心，即使那里不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眼前的人和事突然间变得可笑起来，原本要接受李隆基的，却在最后一刻生生的止住，她还没有处理好她对张苒的感情，怎么能开始下一段呢？
　　眼前似乎都是他的影子，他在她心底扎了根，那样那样的深，让她想要连根拔起，既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她只希望自己慢慢舔舐自己的伤口，找到对他最好的怀念方式。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原先的张柬之府邸，原先曾因宰相之职和神龙政变之功的张府是那样的门庭若市，如今朱门漆落，匾额也无处可寻了，她轻轻抚上大门的门环，上面的封条印记仍在，显然是最近撕去的。她不及细想，用力推开了大门，眼前的凋敝景象让她恍然如梦，原本整齐的院落，此刻杂草丛生、枯枝落叶满地，竟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她信步走来，每一步都能踏出她与他的回忆，花枝上的毛毛虫是她捉弄他必备的武器，枯萎的杜鹃花枝是他与她第一次冷战的开端，假山后水池旁是他与她第一次分开的地方——
　　恍恍惚惚的走进了院子，墨绿的槐树叶随风沙沙作响，她似乎看到洁白的槐花下他斜斜躺着看书悠然的样子！石凳和石桌上碧绿的苔藓似乎她弄湿他被褥后沤出的霉花！檐下几片摔碎的瓦片正是他当日淋雨的地方，他忧伤绝望的眼神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透过斑驳的门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的布景，几次伸手去推门，可是总在最后一刻失去了勇气。泪在眼中转了几转簌簌的落了下来，她扶着门滑跪在地，一时泣不成声。为什么忘却比记忆更难，为什么明明想要忘记的人却那样深刻的烙印在自己的心里？为什么他不说呢，即使那里她只占了一半或是更少，她也愿意陪他度过，为什么总是选择独自承受呢？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嘴里却只能一遍一遍的问着“为什么”，手紧紧扣着门缝，却始终没有推开那扇她无赖般推开无数次的门。她怕看到最接近他的东西，她怕见到了，她会心碎、会崩溃，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她好怕——
　　她不敢再看那道门，猛然间转身背靠着门而坐，却瞥见一道白影怅然的站在槐树下，飘落的槐树叶将白影包裹其中，如瀑般的长发迎风飞舞，卓然的身子竟融入了这苍凉的景致之中。
　　淼一惊，急急爬起奔了过去，一把揪住白影的袖子，却不敢正视，如鬼魅般的低语：“是你吗？是你吗？”
　　一双手紧紧扣在她的肩膀上，让她浑身一颤，竟不由自主的迎上那双凝视她的眼睛。
　　所有的美梦、所有的幻想在一瞬间摔得稀碎。她失望已极的松开手，颓然的后退了一步摔坐在地，怔怔的看着满面忧伤的敏。
　　敏一袭白衣似雪，一头乌发如墨，星辰般的眼眸却填满悲伤，一瞬不瞬的望着她，缓缓跪坐在她面前，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让你误会了。”
　　淼似禁不起的捂住耳朵，拼命的摇头，哭喊：“我真傻，真傻！他怎么还会出现在我面前，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敏扶住她的肩膀，不想堆砌什么安慰的话，自己何尝不像她一般自苦、自伤，无药可救。轻轻拢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不要憋着！”
　　淼倒在她怀里，哭道：“敏敏，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他！我一直以为他不喜欢我，他的心里只有杜鹃，可是为什么他死时的要叫我的名字，他为什么宁死也不看我给他写的信？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他的心意？他的苦他的痛，我都知道啊，为什么他不让我帮他一起承担呢？为什么？为什么？”
　　敏轻抚着她的背脊，帮她顺气，轻声道：“就是因为他心里有你，他才不想你为他担心，为他牵挂！他是仁孝之人，他宁可将这份感情永远压在心底，也不希望你因他的死而悲伤，他所思所想都是为了你啊！”
　　淼的泪掉的更急，打湿了敏的前襟，她紧紧揪着敏的衣衫，悲道：“这是不是就是我的命？为什么我想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绝然的抛开我；为什么我决定忘记他的时候，却让我知道他的心？我真的好想忘记他，忘记他我就不会这样痛苦！这里一草一木都是我和他的点点滴滴，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敏脑海中人影翩跹，默然胸口大痛，一手扶着她，一手扣着地上的泥土，咬牙强忍道：“人的一生究竟有多少人，多少事会永远难忘？或许很多，或许很少，或许遗忘就是永远不忘——”她痛的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搂住她，缓解万箭穿心般的剧痛。
　　淼张口欲言，却发现心中的感觉绘不成一句话，泪水却似断线的珍珠般滑落。或许她越想忘却却终究难以忘怀，那个身影终要陪伴她这一生吧！
　　斜阳西垂，一白一绿两个身影沿着张府花园小道缓步而行。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竟是别样的温情。
　　敏看向半轮即将落下的夕阳，火烧云在天际燃起，映照在淼的白皙的脸上，如血杀般的震撼。敏猛地攥住她的手，瞪着她的眼睛道：“你想好以后要怎样了吗？离开临淄王府，你要去哪儿？”
　　淼的眼中几许茫然，几许悲戚。“原本我想要为张苒报仇的，可是我又不放心你的安全，医馆的那个小子也不肯放我走，我就一直躲在那儿，直到李隆基把我掳回了隆庆坊。我说清了前因后果，他说由他来报仇，但是我不知道他究竟做过什么？只知道逼宫前几天他忙得不可开交，几乎踏星而去、披星而回，几天见不到他的面，我几次想跑，可是王妃看我看得很紧，直到逼供后太子伏诛，我才出了那间房。敏敏，我知道那天你对我说的话都是为了激起我求生的欲望，可是你却将自己陷入了那么危险的境地，你知不知道我希望跟你同甘共苦，而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次事件我看到了你的影子，这是你一手操控的，对不对？”
　　敏默然的看着她依旧澄亮的眼睛，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一点点挑起武三思与太子间的仇隙，悄悄的煽风点火，适时的安插人手渗入两人手下，一切看似她在主导，却又怎知她只是随着命运之手一步步落子。该不该告诉她，李隆基在这次逼宫政变中发挥的作用呢？羽林军、飞骑、万骑中现在有多少他的力量，她自己也不清楚了！只是一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竟能发挥到极致，且做的滴水不漏、锋芒尽收，他不得不佩服这位未来的霸主，真有谈笑间灰飞烟灭的气势。何况，中宗韦后早欲除武三思而后快，现在才明白所谓的帝王之术。联合一派力量打压另一股力量，最终获胜的终究还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先利用武三思背后的武氏力量摧毁居功自傲的五王集团，再利用韦后稳住武三思，挑起武三思与太子为首的忠良派间的暗斗，武三思既死，又不能任由儿子逼宫退位，凡是危害他地位的人，无论亲疏都要除之而后快。韦后看来还是同中宗一条心的，两人一搭一唱配合的天衣无缝，患难夫妻终究非常人可比。
　　突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可是她又无从解释，利用宗楚客居间暗算的人的确是她，一直联络各方力量的人也是她，希望得到如此结果的人还是她，可是她到现在仍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倒觉得越来越累，身上背负的血债越来越多。自己走到这一步真的是对权势、欲望和仇恨低头了吗？她最终要变成皇宫中的恶魔吗？
　　她突然间害怕起来，握紧淼的手，低问：“如果我说一切都是我做的，你会怎么看我？你还当我是你的朋友吗？我还配吗？”
　　淼愣了，许久不能言语，待看到敏黯然神伤的眼神在晚霞的映照下是那样的悲哀，幡然醒悟，紧紧握住她的手，笑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姐妹，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相信你！你是最看不得别人受苦的人，我知道你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出击。何况在这件事上，我也动过报仇的念头，何况他们曾经那样的伤害过你，再说即使不是由你动手，还是会有人置他们于死地，这就是历史，永远改变不了。”
　　敏看着她眼中的明媚，嘴角会心的微笑，与她紧紧相拥。“你知道吗？你真是一个善良到犯傻的人啊！就是你这颗纯净的心，才会赢得那个人的真心啊！得友如此，我还有何憾！”
　　淼拍着她的背，不怀好意的蹭蹭她的脖子，笑道：“你不是一样？迷倒了多少唐朝的大帅哥？选一个把自己嫁掉吧，不要再自己一个人承担这所有的痛苦了！”
　　敏自伤连连，却强笑道：“还说我，放着那样一个有前途的老公不要，你还真傻啊！这里本被安乐公主占去，可我为她除了劲敌，为了谢我，她将这个宅院赐给了我，我想着把她还给你！”
　　笑僵在嘴边，淼黯然的摇摇头。“这里原本的快乐都变成了我背负不起的悲痛，我一直告诉自己‘逝者已去，来者可追’，可想要做到却何其的难？在我没有整理好这段没来得及开始感情以前，我不想再待在他身边，我不想他在我眼中看到别人的影子，我已经一再伤了他的心，不想伤他更深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放下了，真的接受了他，我愿真心付出，做一个青史不留名的女人。”
　　敏怔忪在她的坚定中，她竟愿意放弃自己的原则委身于李隆基，做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爱之深，什么原则、什么理智都抛到一边去了，她也可以的，不是吗？

　　选择

　　九月末，秋意正浓，一切都似乎变得懒洋洋起来。
　　守寡不足白日的安乐公主早已忘却死去的丈夫，府中夜夜笙歌，与武承嗣的次子武延秀仿若夫妻般出双入对。说起这位武延秀来头亦是不小，武则天时突厥曾遣使求婚于李唐皇子，武则天只想显示武氏一门，便派出武家有名的俊俏公子淮阳王武延秀，武延秀一到突厥，突厥可汗便发现他不是李唐宗室，一怒之下将武延秀扣下，发兵侵袭。随后武周与突厥战事连连，武延秀在突厥一待就是几年。但这位俊俏公子倒是有本事，不但学会了突厥语，还学会了突厥的歌舞，甚得突厥可汗的欢心，待他有如上宾。直至武周重击突厥，武承嗣也因谋逆而死后，他才重返故土。后又因兄长武延基私议二张被逼自尽后，武承嗣爵位虽由他继承，但终是今非昔比，大势已去。他却偏凭在突厥学会的歌舞逗得女皇开心，对他青眼有加。
　　武延秀是出名的风流公子，人又长得俊俏潇洒，平日拈花拂柳、招蜂引蝶，与京中许多贵妇都有私情。安乐公主号称大唐第一美人，风情万种，武崇训未死前便与武延秀相好，现在碍眼的人一死，自然再无顾忌，武延秀干脆住在安乐公主府上，同榻而眠做了有实无名的夫妻。安乐公主如今的地位，哪有人敢有微词，一切见怪不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敏一直以养伤为名留在宫外府中，很少进宫当值。但宫内宫外的事，她却了如指掌。宗楚客借着她的“引荐”，成了韦后的入幕之宾，如今甚是得宠，早已成为宰相之首，无人能比。他对她倒一如既往的客气，敏也只装着感恩，极力在韦后面前为他说好话。何况韦后对爽怡的巫术深信不疑，她自然不怕宗楚客会对她图谋不轨。
　　敏的腿伤好得差不多，只是长久站立行走，或做剧烈运动时，仍会很痛。新伤加旧伤，以古代的医术自己没变瘸子，实在应该感激涕零了。
　　秋高气爽，日子过得奢靡的让人发霉。她放了鸽子通知爽怡和紫叶在紫竹坊一聚，便带着淼和小郭坐马车。这阵子小郭着实忙得不可开交，他一直坚守敏交给他的任务，要将安乐公主赏赐给敏的面首训练出男人味。这面首名唤“称心”，端的是黛眉凤眼翘鼻樱唇，肤白胜雪、身姿曼妙、举止风流，较之绝色美女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真是男生女相，让敏府中的人都是惊艳异常。小郭为了打造出他的男人味来，便说要从名字开始，翻了无数兵书典籍，给他取了个“胜青病”，希望他胜过卫青霍去病，可敏怎么听都像“神经病”，淼更是毫无形象的笑倒在地打起滚来，搞的小郭一头雾水。
　　那称心那还有些骨气，一看淼的反应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名字，说什么也不叫“胜青病”，敏便让他恢复本名，他愣了一下说，等到他真正变成男子汉时，他再说自己的名字。敏看到他眼中的几分倔强，暗自高兴。
　　小郭的改名行动宣告失败后，便开始的整装运动。拽上画眉给他找来几套麻衣短衫，画眉见他那很多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便一股脑的全部没收，收归己用。没几日，白皙的称心在太阳底下蹲了几天马步后，黑得跟包公有一拼。他本有舞蹈底子，柔韧性甚好，悟性又高，一招一式也有模有样。
　　小郭对他要求极严，几乎天天盯着他练功，没有一刻怠慢。今日敏要出门，他非要跟去，怕敏再搞一次失踪。只能拽着称心一再吩咐今日的功课，嘱咐画眉监督，画眉讨厌娘娘腔，平时就看称心不顺眼，经常在他练功时欺负他。小郭对画眉很是放心，看到称心一脸丧气样，他才高高兴兴的上了马车，一挥马鞭走了。
　　淼倒在车厢里笑得前仰后合，把敏挤到了一边，敏无奈的推推她，嚷道：“你再这样，我一脚踹你下去了！”
　　淼乐得抱住敏的腿，笑道：“我真是服了你和小郭了！那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即使你不喜欢，把他当花瓶摆在那儿也赏心悦目啊！非要他学什么功夫，可怜这大美人了！”
　　敏气得推她的脑门，骂道：“你就一色鬼！整日眼睛放光就会看帅哥，你就这点出息啊！你不丢脸，我都觉得丢人！”
　　淼笑着搂敏的肩膀，假不正经的道：“你不知道你以前穿男装时很帅的吗？我都想如果你是男人，我就第一时间扑过去，把你吃干抹净，才不便宜这里的男人呢！什么吴名、李希敏都靠边站，你是我的——”
　　敏浑身一颤，笑僵在嘴边，生硬的哼了几声，不着痕迹的推开她，躲到车厢一角，掀帘茫然的望着窗外。
　　淼自知失言，却不知如何补救，怔怔的看着将自己封闭的敏。她从骊山回来看似同以前一样，但她对吴名和李希敏的话题更是讳莫如深。她不愿谈、不愿提、不愿想，一切装作从未发生。淼不知这样好不好，她身中情花之毒，不能动情，可是人生在世，哪能真正抛开七情六欲！如果一切真如天志所说，敏随时都会毒发丧命，她可知道？
　　跳下马车，一个小小身影扑进了敏的怀里，敏低头一看竟是莫邪，一张小脸上泥水纵横，泪水簌簌的掉，脸上更是一片狼藉。敏一惊，忙蹲下身看他，拉着他的手急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干娘！”
　　莫邪猛地抱住她的脖子，哭喊：“他们说我娘死了，不会来接我了！我想我娘，我要我娘，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去找我娘！”
　　敏一怔，想起当日紫叶说他家只有他一人，有些糊涂。见他哭得抽噎，只能拍拍他的背，柔声问：“别急，跟干娘慢慢说！谁说你娘死了？”
　　莫邪却扒着她的脖子不放，抽泣的说不出话来。紫叶急急从坊内出来，见此情景也是一愣，对上敏探询的眼神，只道：“都是那些不懂事的，跟他胡说八道！别呆在这儿，赶紧进去吧。爽怡早就到了，在里面等着你们呢！”
　　敏轻叹一声，抱起莫邪往里走，到了她们的包厢，见爽怡含笑的望着她们，见她抱着个孩子也是一愣。敏笑着冲她点点头，才低头轻轻拭去莫邪脸上的泥水，柔声道：“莫邪已经长大了，将来会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管你娘在什么地方，都希望你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绝不是现在这样哭哭啼啼的。既然你认了干娘，以后想娘了，就来找干娘，干娘虽然不是你的亲娘，却一样的疼你！”
　　莫邪也是个早熟的孩子，望着敏温柔的眼神，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就曾见过这对熟悉的眼睛，心里说不出的温暖安心，倔强的点点头，从敏的怀里跳了下来。“我是男子汉了，我会很快长大的，我不要干娘担心我！”说完就跑了出去。
　　敏若有所思的看着门口，淼推了她一下才回过神来。“你想什么呢？”
　　敏摇摇头，笑看爽怡一身宫装打扮。“还是这一身行头好看！总见你穿那身衣服，真的很倒胃口！”
　　爽怡翻了个白眼，反问：“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了儿子？还这么大了？”
　　敏拖着紫叶坐在身边，笑答：“这还不得谢我们的紫叶坊主！给我这么大一个儿子！既然说出来，我可先告诉你们一声，以后你们谁的孩子都得认我作干娘，违令者，大刑伺候！”
　　淼推了她一下，嚷道：“你倒会捡便宜，保守的说，也得认三个，你这压岁钱、见面礼付得起吗？吃也吃穷你！”
　　紫叶脸红耳赤的叱道：“说什么呢！你怎么不生？说不定你才是先生孩子的那个呢！还来消遣我们！”
　　敏神情一黯，笑着搂过紫叶，调侃：“你看你羞成这样，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赶紧招了，我们今天就给你办喜事！可说好了，我要作头号干娘的！”
　　紫叶俏目一瞪，犹是娇艳无比，狠狠打了她一下，跑出了包厢，只留一屋子的哄笑声。
　　爽怡却看到敏眼中的沉痛，伸手握住她的手，理解的望着她。
　　敏感到无所遁形般的懊恼，瞪了她一眼，指了指台上的歌舞，今天又是一出经典童话“海的女儿”。紫叶的记忆恢复了不少，可偏巧高中的一段仍是空白，正好是她们相处的这段记忆无法恢复。不过能够慢慢恢复已经很好了，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三人看着改编版的“海的女儿”，紫叶的公关做的极好，八面玲珑的在下面待客，真正做到宾至如归。
　　敏随处看看，却见张九龄缓步走进大厅，紫叶急忙迎了过去，一脸娇羞的跟他说话，她似是感受到上面包厢的视线，秋水一荡瞪了一眼，引着张九龄落了座。
　　敏心中由衷希望紫叶和张九龄能幸福美满，指着下面道：“看吧，说曹操到曹操就到，你看紫叶的样子，怕是好事近了！”
　　爽怡不答，神色凝重的瞪着楼下的两人，压在她心中的大石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敏狐疑的看着爽怡的神情，心中隐隐不安。
　　敏信步在院中走着，想找莫邪好好说说话，本来是来聚会的，紫叶忙着坊中的大小事务实在脱不开身，爽怡的脸色一直不好说去外面透透气也没了影子，只剩下淼坐在那胡吃海喝，不亦乐乎！她也不愿打扰，悄悄的退了出去。一路行来，倒没碰上一个人，想是都在前面忙乎，直往后院的住处走。
　　“你对紫叶究竟有几分真心？你真的忘了敏敏吗？还是借着紫叶再接近敏敏？”
　　敏顿住脚步，这是爽怡的声音，她在跟谁说话？悄然屏气凝神，躲在暗处听他们的对话。
　　“我对紫叶的确动了心，她跟以前很不一样！如今想来我与她也是一场缘分，当日狄府偶遇，又因鸽子再度结缘，我想她才是我命中注定的人。卢姑娘，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恨我当日没有伸以援手，置你一个弱女子在那么危难的境地！我引以为此生之耻，无时无刻不在内疚、自责。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祈求你的原谅，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整治我易如反掌，但我希望你能成全我对紫叶的这份心，张九龄在此谢过。”张九龄诚挚的抱拳一礼。
　　爽怡看他如此郑重，长出了口气，想来张九龄一声耿直，必然是言出必行的，便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心，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我自然不会阻拦，那件事我也不想再提——”
　　“我不答应！”
　　敏大喝一声冲了出来，站在张九龄的面前冷冷的看着他。“你做过什么？你对爽怡做过什么？你说！”
　　爽怡万没想到敏会听到，拉着她求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提了！敏敏，你不要生气，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啊！”
　　敏攥着她的手，急道：“那晚我们三个一起去朱雀门赏灯，我错拉别人的手，跟你走散了。后来朱雀门前乱成一团、血流成河，你知道我有多么懊悔，当日为什么没有紧紧抓住你的手，你知道我有多怕你会倒在那片血泊之中！我一直提心吊胆，但我一直告诉自己你会好好的，直到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终于放了心。”
　　爽怡看着敏夺眶而出的眼泪，急急为她拭去。“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出现，不该让你整日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就让以前的事过去吧！”
　　敏不能自控的甩开她的手，指着张九龄喝道：“怎么过去？是他，是他毁了我的幸福，是他置你于危难之地。当日我问他你在哪，他却推说不知道，他的用心何其阴险！张九龄，我可以原谅你对我做过的一切，可是我不会原谅你对一个弱女子见死不救！我告诉你，你伤我可以，伤我的姐妹就是不行！我不会将紫叶托付给你这样的人，你趁早死了心！今天我要你给我一个交代！”敏一下子抽出腰间的软剑，就要挥剑。
　　爽怡抱着敏喊道：“你不要这样，敏敏，你冷静点，不要这样！”
　　紫叶和淼闻声都跑了过来，见状都是大惊失色。紫叶急忙挡在张九龄身前，瞪着敏道：“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淼赶紧帮着爽怡压住敏的剑，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坐下来好好说，不要动刀动剑嘛！”
　　敏见紫叶将他护在身后，心中更气。“张九龄，你是不是男人？还要女人帮你挡剑吗？”
　　张九龄冷静异常的将紫叶往身后一推，正色道：“敏之，我知道你恨我，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当日我将你击昏，绝不是出于本心，我只想带你离开这里，一时又不知道将你藏在什么地方，正好余承志巡夜至此发现了我，怒斥我一番将我绑了出去，将我锁在柴房。几日后我才知馆主竟收你为徒，带你离开了长安。我真的很后悔，我不该心生歹念，害了你，也害了吴名。对不起，我随你处置。”
　　爽怡只觉得敏的身子抖得厉害，怕她真的会一剑杀了他。轻声道：“他是未来的宰相，我们不能改变历史的。敏敏，你冷静点，不要做傻事！”
　　紫叶呆愣的望着张九龄，他的眼中只有敏，再无他人。心如死灰的一退，却快步上前站在张九龄的身边，坚定的对张九龄道：“你要死，我也陪着你！要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块！”
　　淼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敏觉得心乱如麻，怎会想到当日将她送到那件藏有密室的杂物房的人会是徐承志，难道一切一切很早便是他设的局吗？是他故意让她发现了机关，误闯了密室？杨逸收她为徒是不是他的教唆？她身中剧毒又是不是他一手造成？一切都乱了，她理不清思绪，只是愣愣的望着站在眼前的紫叶和张九龄。
　　小郭听到动静带着莫邪跑了过来，竟是剑拔弩张的局面，不由得将莫邪往后推了推。莫邪见紫叶站在剑前，跌跌撞撞的跑到敏的身前，一把抱住了敏的腿，叫道：“干娘不要杀紫姨，干娘和紫姨都是好人，好人不要杀好人！莫邪已经没有娘亲了，不能再没有干娘和紫姨了！”
　　敏被莫邪的话喊回了心神，仿佛刚才做了一场大梦一般晕晕沉沉的，手中的剑晃了两晃掉在了地上，挣开爽怡蹲下身子，柔声道：“是干娘错了，吓着莫邪了！干娘不会伤害紫姨的，只要紫姨能开开心心的，干娘就会高兴了。”她恍惚起身，望着并肩而立的紫叶和张九龄，苦涩的笑笑，转身而去。
　　小郭捡起地上的软剑，追着敏而去，淼迷茫的望了他们一眼也跟了出去。爽怡长叹一声，复杂的看着紫叶和张九龄，久久无言。
　　张九龄转身看着敏的身影直至不见，才扭头看向紫叶。紫叶神伤的看着失魂落魄的他，紧咬嘴唇，跑进房间。
　　秋风起，卷起落叶万千——
　　夜深人静，只听寂静的夜空下更鼓的声音。
　　敏仰望月夜，毫无睡意。今日的情形说不出的诡异，自己竟有一时的心神恍惚，所言所行似乎全然不受控制，此刻细细回想，自己真是疯狂了。怎么会举剑要杀张九龄的呢？即使他再可恨，自己也不会有杀他的念头，何况他又没有十恶不赦，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她躺在树下的屏塌上，蜷着身子团成球，紧拥着一床薄被，也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秋风阵阵，夹着浓郁枯叶的味道，让她竟昏昏欲睡——
　　破空之声大作，几只箭竟直直钉在屏塌上，将薄被四角钉住，敏如梦初醒，却动弹不得，身上只着亵衣，短剑在屏塌枕下，却怎么也够不到。几条黑影从高墙上跃下，直扑她而来。敏的手脚压在被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黑影杀来。
　　一件衣服抛了过来，正好遮住黑影的视线，稍稍阻挡了一刻，与此同时，敏的眼前一道寒光，剑锋的寒芒竟从头到脚的劈下，敏闭目待死，却感到束缚自己的背影裂成两半，那道剑芒竟是救她！不及细想，抽出枕下短剑，一阵剑花舞起，将已在身周的黑衣刺客逼开数步。
　　黑影退后一步摆开阵势，竟有十人之多。敏仗剑护住周身，却不敢呼救，府中多是女眷和孩子，抵挡不了这批刺客。正想着退敌之计，一人跌跌撞撞的跑来站在自己身边，竟是上身□的称心。怎么也没想到刚才抛衣相救的竟是他，心中感激的看着他。但刚才挥剑劈被的人又是谁呢？
　　黑衣刺客却趁敏失神之际，合力攻来。敏将称心往外一送，自己站于包围圈之中应战。几年的磨练，她的武功也算上乘，但这些人竟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十人配合的天衣无缝，终是双拳难敌四手，她渐落下乘，仍然勉力支持。可他们竟连连攻向她受伤的左腿，一人踢在伤处，她吃痛摔倒，十剑齐齐刺来——
　　又是一阵锋芒乍现，狂卷残云般将十剑绞在一起，左手短剑一挥，十剑应声而断，他挥袖一抖，断刃掉入池水之中，叮咚作响。
　　称心爬过来扶她，敏的眼睛却直直盯着包围圈中那飘逸的身影，泪水在眼眶中连连打转，在他回头看她时掉了下来。敏不由自主的想要接近他，称心却死死的拦住她，大喊道：“有刺客，来人啊，有刺客！”
　　一时间，整个府宅中灯火通明，连着上官婉儿的府邸也点了灯。淼、画眉和小郭都急急的跑了出来，将敏围在中间。小郭拔剑而立护在敏的身前，俨然一副战士的架势。
　　上官府的围墙上跳下数十名侍卫包抄了过来，还未进入战圈，一阵针雨铺天而下，瞬间将十个黑衣刺客扎成了刺猬，钉在原地。
　　敏惊叫了一声，急急过去，却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她心如刀绞，眼前一黑，强压心口倒在地上，为什么他连一句话也不愿说呢？
　　敏躺在床上，愣愣的看着窗棂。心虽不再痛，可那种感觉仍在，似乎仍有什么东西将心紧紧的揪着。
　　今夜的事极为诡异，拆下十人的面巾，竟是护卫她府上的守兵，各个都是眼熟的，而且平时跟她关系都不错，怎会突然发难？上官婉儿今夜留宿宫中，她府中的侍卫怎么会冲到她这边呢，难道是上官婉儿事先的叮嘱？射杀十名刺客的人跟他们是同伙还是仇敌？一切都似隐在迷雾中，让人看不透彻。
　　几月不见，他又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每次她一有危险，他都会第一时间出来相救，为什么却不愿见她呢？究竟为了什么？当日在幽谷中，他竟将她迷昏便悄然而去，她再度睁开眼时，守在她身边的竟是吴名。为什么要将她交给吴名，她跟吴名早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为什么在她下定决心时，他却放开了她的手？
　　窗户轻轻的推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跳了进来，缓步走到她的床前，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才执起她的手腕把脉，却不料反被她扣住，他一惊，甩手就要逃去，敏快一步的抱住了他的腰，喊道：“你还要扔下我一人，不管吗？如果不是我让他们传我们中了针，你是不是都不会来看我？我是牛鬼蛇神吗？我是夜叉吗？为什么你不愿见我？既然不愿见我，为什么每每我有危险，你又来救我？是不是我有了危险，才能见到你，如果是，我会更加的努力树敌，天天给自己招这杀身之祸，好来见你！”
　　李希敏一怔，握着她的肩膀，怒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还嫌自己的仇敌不多吗？多少人对你虎视眈眈，欲杀你而后快，你还在自暴自弃？我能救得了你一时，怎么救得了你一世？”
　　敏看着他眼中罕有的怒火，心中委屈。“你不愿救我，就不要救！我不稀罕！命是我的，我轻生也好、自贱也好，都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管！”
　　李希敏泄气的叹息，松开她的手，就往外走。敏见他连话也不说，眼泪簌簌的掉了下来。“你是在意我身上的毒吗？你嫌弃我的，是不是？我的身子不干净，连心也黑了，你嫌弃了，是不是？你走吧，不要再来了！如果你以为欠了我人情，大可不必，我是自愿担起副担子的，与你无关。你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要再回来了！”敏安然的躺下，面朝内侧，用被子将自己包裹住。
　　李希敏蓦然转身盯着微微抖动的被子，苦笑着一字一句的道：“我怎会嫌弃你，你怎么会这样想？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妹妹，哪有会嫌弃自己妹妹的哥哥？敏敏，不要再胡思乱想，情花之毒不会无药可解，我一定会帮你找到解药的！”他走至床畔坐下，轻轻的拍拍被子，却发现被子下的身体抖得厉害，猛地掀被，却见她一手按住胸口，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丝声音。
　　李希敏大惊失色，紧紧的将她抱在怀中，心疼无以复加。“傻丫头，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哥哥不走，哥哥再也不离开你！哥哥不是嫌弃你，哥哥怎么会嫌弃你？若不是为了我，你怎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害你的，我哪还有面目再见你！不要再想了，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心脏一下下的揪痛，犹如万箭穿心，牵动的身体各个部分都在痛。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张嘴牙齿都在打颤，却断断续续的说：“不要走，不要再离开我。我时间不长了，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好不好？”
　　李希敏心中大痛，抱着她的身子，连连点头。“我不走，不走，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敏窝在他颈项间，只觉温热的液体划过她的脸颊，她想抬头看他，他却将她的头紧紧压在胸口，沙哑的道：“别说话，乖乖睡觉，什么也别想，我陪着你。”
　　她缓缓闭上眼睛，窝在他的怀中，心痛之感渐渐淡去。好想时间就定格在这一秒，不再有阴谋、不再有仇杀、不再有情花、不再有任何人的介入，就他们两个人。一个总让她心痛，可她却让另一个心痛，如果她的岁月不多，她只想补偿亏欠的，不想再去追讨。万事万物终将归于平静，她不是一步一步的走向平静吗？她只愿拥有这份真挚的感情，将她所能付出的都给了他，不再留下任何遗憾。
　　吴名，这个她永远不想提及的名字，在她坠崖的瞬间，她曾经想过他又是逼不得已，余承志可以用孩子要挟杨芝兰，为何不能要挟他？兰若心魔甚重，总是以别人的悲伤为自己的快乐，折磨她就是兰若最大的乐趣吧！他们之间是真是假，她没有心力计较了，如果兰若真的已经是吴名的责任，他就应该承担。她是一个现代的女孩，不像古代女子将贞节看得那样重要，她该退让的，不是吗？何况，她已经命不久矣，不想在牵扯出太多的情感，不想再让这已然平静的湖面再掀波澜，他们都该有自己的幸福了。吴名，不论他又答应了别人什么，都在她死后终结吧！
　　李希敏的温暖让她安心，他如骄阳一般包围着她，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她是喜欢他的，喜欢的心的痛了，如果她的一生该这样结束，她选择死在他的怀中，他们的缘分很早很早就定下了，不是吗？
　　她握了握腰间的腰带，微笑着沉沉睡去——
　　微弱的烛光照射在她腰间精致的腰带上，一匹青海骢扬蹄长鸣——

　　温泉

　　景龙元年十月，丁丑，命左屯卫将军张仁愿充朔方道大总管，以击突厥。比至，虏已退，追击，大破之。
　　李唐王朝经过无数次风风雨雨后，依然是这片沃土上的霸主，即使中宗平庸，政治上没有多少建树；韦后乱政，大力扶植韦氏势力；公主奢靡，安乐、长宁两位公主攀比府宅的大小、奢侈，占用多少民居，甚至抢夺太宗之女临川大长公主的府邸，安乐公主无法无天的本事可见一斑。动则挪用国库几百万两白银，安乐公主的金城坊建造的比皇宫内苑还要华丽。
　　朝堂权力此起彼伏，敏却窝在府宅中，不去管这些是是非非，从现在起她要为自己而活，她要跟李希敏过最快乐的日子。不去管那批刺客的身份，不去管暗中相救的人是谁，她只想平静安逸的生活。
　　李希敏住了下来，天天与敏朝夕相对。敏利用称心之便，将她在府中贪欢寻乐的谣言放了出去，李唐旧臣无不嗤之以鼻，韦后与安乐公主反而对她更加放心，赏赐了许多珍宝。
　　经过上次刺客事件，府中上上下下对称心都大为改观，犹以画眉最甚，不仅不再找他麻烦，还帮他缝缝补补，练功时端茶倒水，格外殷勤。
　　在敏的引荐下，小郭正式拜李希敏为师，小郭资质奇佳，是块练武的好材料，略经李希敏的指点，便能举一反三，修为更是一日千里。
　　敏几乎天天腻在李希敏身边，就差跟着他一起如厕了。一旦心中承认了他，感情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全心的爱恋编织成全心的依赖，只想珍惜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真实而美好的生活。她知道自己伤他极深，不知怎样才能弥补，她知道自己很自私，明明不能跟他一起白首，却偏偏死缠着他不放。可是，她以前错过了太多，不想再让自己后悔。她要付出十二万分的爱意来回报他。
　　每当敏粘着李希敏时，淼就会哆嗦着的逃离，小郭极不情愿的被称心和画眉拉走，因为敏的缘故，他学武的进度明显滞后了。
　　可敏却发现他总是不着痕迹的避开她，她痛在心里，却什么也不愿多说，宁可它烂在自己的心里，她想平平静静的度过最后的时光。
　　因为张九龄的关系，敏与紫叶很久没了联系，淼暗中着急，敏心中也难过，知道上次的确做的出格了，一直想找机会跟她好好谈谈，可是每次放鸽子出去，却杳无音讯。终于，在爽怡和淼的努力下，她们四人约好骊山一游，一则在长安城外可以避人耳目，二则接着游玩放松心情，消除心中的嫌隙。
　　十月的天气已经很冷，幸而阳光灿烂，照在身上暖暖的。四人信步爬山，骊山不复苍翠，却带着几分苍凉的感觉。
　　几次登骊山都是不同的心境，如今跟自己的好姐妹结伴同游，却又心存芥蒂。淼本想发挥自己的狂侃神功，可惜是剃头担子一头热，自己在那耍猴戏。由山下走到山腰，都是疲累不堪，便在晚照亭内休息。四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挑不起话头。
　　淼连呼无聊，翘首一望，再往北就是汤泉宫了，时至冬季，若是能在皇家的温泉中泡一泡，该是多么的惬意。搓着手哈着气，竟瞥见不远处水汽氤氲，拍手大叫道：“咱们不能进汤泉宫，泡泡这纯天然的温泉也不错啊！”
　　其他三人都有些没精打采的，淼仰天长叹一声，一手拽着敏，一手扥着紫叶，嘴里吆喝着爽怡，走到了那处避在巨石后的温泉。这处温泉面积不小，夏秋之季天气暖和，看不到水汽，此时天寒地冻，温泉才腾起阵阵迷雾。又因它隐蔽在巨石之后，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若不是今日淼闷的出奇，东张西望，也就不会发现这处绝佳的泡汤之处。
　　淼看着堪比游泳池的温泉，欢呼一声，急急脱掉鞋袜，将脚泡在温热的泉水中，一股暖流如鱼儿般顺着脚底经脉而上，通体舒畅，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冲她们招手。“快来呀，这温泉水好暖和哦，好舒服啊！这里离汤泉宫不远，说不定跟皇家行宫的温泉是一脉，咱们可是国宾待遇哦！”
　　敏含笑看着淼，扭头去看紫叶，正对上她专注的眼神，两人都是一怔，各自避开了视线。爽怡担忧的站在泉水边，亦是无语。
　　突然间一瓢温泉水兜头盖脸的泼了过来，沾湿了她们三人的衣裳，她们愣愣的反应不过来，只听淼奸计得逞的大笑：“怎么样，这温泉水不错吧！让你们自己试，你们不来，非要我亲自伺候——啊呀——”
　　敏气鼓鼓的一脚将她踹了下去，她一个倒栽葱摔进温泉中，只见无数泡泡冒起，她的臀部沉了下去，许久一颗披头散发的头颅伸出水面，黑发浮在水面上，张开大嘴吐出一口水来，一边用手拨开遮眼的头发，一边叫嚷：“是谁，是谁踢我？给我报上名来！”
　　三人看她的滑稽样子，互视一眼，都捧腹大笑起来。敏指着她笑得喘不过起来：“你看你，你十足十一个水鬼——”她笑着摔坐在地上，拍着地，道：“这温泉水好喝吧！你这是活宝，现在变成落汤猫——”她一句话没说完，嘴里边解了一口温泉水，呛得她咳嗽起来。
　　“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能让我独享这美味的温泉水？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淼手里舀着水不停的冲敏泼水，肆无忌惮的大笑着。
　　爽怡急忙拍敏的背为她顺气，岂料敏不服气，一个箭步就冲进了泉水中，顺带着把她也带了进去，敏只顾满水池子里追着淼喊打喊杀，爽怡自己在水中扑腾。紫叶赶紧伸以援手，爽怡抹着脸上的水，一面攀着紫叶的手要上去，可是温泉池壁常年浸泡，非常光滑，她脚下一滑，拉着紫叶也摔了进来。
　　一时间温泉水中热闹异常——
　　日正当空，明媚的阳光照的人昏昏欲睡。
　　温泉水旁的树木花草依旧繁茂，洁白的大石上平铺着几件衣裙，黄的、绿的、紫的、蓝的，晓风吹过，衣袂翩跹，竟成一景。
　　乳白色的温泉水中，四个妙龄女子浸在水中，吹弹可破的冰肌玉肤，黑亮柔水的乌发，四张叽叽喳喳没个停的樱唇，让初冬的骊山充满了生机。
　　爽怡将自己深深埋在水中，只留下巴以上露出水面，原本十分警惕的观察着四周，见其他三人都惬意的不得了，也慢慢放松下来，冷哼：“你们还真是大胆，这光天化日之下不着寸缕的泡在温泉中，不怕有人经过吗？你看你们，一个个乐不思蜀的样子，我真是服了你们了！”
　　淼快乐的在水中吹泡泡，悄悄伸手一扯，将爽怡挡在胸前的亵衣拽了过来，迅速躲到敏的身后，甩着手摇旗呐喊。
　　爽怡吓得花容失色，手刚伸出水面便缩了回来，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这只色猫！你，你就不干好事！”双手护住胸前，却不死心的想要从淼的手中抢回亵衣，这才发现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淼咯咯直乐，每当爽怡抬首要夺时，她便叫道：“看到了，看到了——”吓得爽怡立刻缩回水中，气得七窍生烟。
　　敏见淼玩得得意忘形，顺手将爽怡的亵衣抢了过来，划着水走到爽怡身边，轻柔的披在她身上。爽怡瞪着淼，气道：“还是敏敏最好——”可是听到敏的一句话，她险些背过气去。
　　“你的身材真棒，会惹人喷鼻血的！”敏极为正经八百的说道，随即便招来爽怡的怒目相视，敏乐得后退，抱着淼笑作一团。
　　爽怡哆嗦着指着她们两个，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紫叶拍着她的背，劝道：“莫气、莫气，都是女人又占不到半点便宜！”秋水流转，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又道：“不过话说回来，爽怡的身材真是一级棒，引人犯罪呢！”说完立刻退回敏的身边，笑得花枝乱颤。
　　爽怡彻底被打败了，背过身不理会她们。三人见她肩膀一阵抽动，知道玩得过火了，面面相觑，缓慢向她移动，轻声细语的乞求原谅，爽怡扭动着身子就是不理，三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脚底一绊，大口喝水的沉了下去。灌了一肚子水才浮了上来，只见爽怡笑得前仰后合。“喝饱了吗？要不要本姑娘再伺候一次呢？”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同一时间扑了过去，将爽怡团团围住。敏大叫一声：“大刑伺候！”三人将爽怡紧紧抱住，响亮的亲了一下，便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
　　淼抱着爽怡笑道：“嫁给我吧，我会负责任的！”
　　再好涵养的人此时也会发飙，爽怡抱着她的脖子将她按进了水里，敏坏坏的将爽怡的头也按了下去，紫叶审时度势的压住敏的头，敏顺手一带，四人全部沉在水底。漂浮的黑发、起舞的亵衣、激扬的水花，久久不歇——
　　时近正午，衣裳晾的半干，四人披衣坐在温泉旁吃着带来的食物，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她们探险神农架的时候，心情变了，人心也变了。
　　她们天南海北的胡侃，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各自的心上人，她们都已不是豆蔻怀春的少女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心态淡然，处理的方法也不同了。
　　敏的情事在她们间并不是秘密，敏也不想隐瞒什么。“生活一半是幸福，一半是痛苦，一个人之所以幸福，并不是得天独厚，而是那个人心里只想着幸福，为忘记痛苦而努力，为变得幸福而努力。只有这样才能使人真正幸福，反之，再多的幸福也被当成了痛苦。所以，我现在只想和希敏在一起，忘却以前所有的痛苦，快快乐乐的生活。我更想看到你们都能快快乐乐的，幸福的过这一辈子。”
　　敏握住爽怡的手，柔声道：“爽怡，你是我们当中意志最坚定的人，我知道你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不会轻易放弃。能够坚守一样东西，真的很不容易，可我希望你能保有你最真挚的感情，跟你爱的人白头偕老。不管再痛、再累，都要坚持下去。我想看到你们美满幸福。”
　　爽怡的脑海中那一双浩如烟海的湛蓝眼眸，深不可测的让人心寒，可每当那双眼眸深处流露出绵密的温柔时，她只能感到幸福。相爱有很多种形式，并不是从不诉爱的人就不相爱，也并不是默然无语就不是爱。她渴望被爱，渴望淡然平和，这一切他都能给他的，她愿意与他携手白头。
　　她反握着敏的手，笑道：“我现在就很幸福啊，有你们、有他，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有孩子，这一切都是我幸福的来源。我会和我的丈夫、孩子度过平凡却幸福的一生。你也要像我一样，幸福的过一辈子。等到我们都发白齿摇时，我们还要像现在一样泡温泉、吃点心，品味我们的一生。”
　　敏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却百般惆怅，自己真的可以变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与挚友再度聚首回忆过往吗？她没有信心，可是她不希望看到爽怡眼中的失望，爽朗的点点头，笑看着她。
　　淼看着敏深藏在眼底的哀伤，悲从中来，敏这一路走的有多痛多累，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不知怎样安慰她历尽磨难的心。只能默默的握住她的手，轻抚她手心厚厚的剪子，灿然一笑。
　　紫叶愣愣的看着敏，心底五味陈杂，竟分辨不出自己的情绪，心不在焉的道：“每个人都会做梦，可这梦究竟会不会实现，却由不得自己。我想要幸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仍旧得不到，可他仍在我唾手可得的地方，我真的不甘心。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我努力了，我就会得到，千算万算，却算不到人心。”
　　淼突然用手舀了水泼在紫叶的脸上，笑道：“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哪里像八面玲珑的紫竹坊坊主！紫叶，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哪能尽如人意呢？你这匹千里马，这世上却不尽是伯乐，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这颗金子无论放在哪儿，都是要发光的！紫叶，你这颗七窍玲珑心还搞不定一个男人？”
　　紫叶哑口无言的瞪着她，许久翻了个白眼才道：“等你搞定了你的临淄王再说吧！”
　　淼准备的一肚子的话全部憋喉咙里，淼与张苒、李隆基的三角恋是说不得、不得说的事，此刻这样翻了出来，气氛瞬间尴尬。
　　敏和爽怡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揭淼细细掩埋的伤疤。一时间四人无语，各自想着心事，只听泉眼汹涌冒泡的声音。
　　忽然一阵风起，吹起绚丽的衣裙，破风之声穿透耳膜，四支钢箭一起射来，撑起一张严密的网，兜头罩了下来，深深的插入温泉下的石缝之中，将她们四人死死的困在里面。
　　敏反应虽快，捡起手边一块碎石朝箭射来的方向扔了出去，但手上无力，石头飞了一半便落了下来，敏大惊失色，想要纵身跳出，还未起身便栽进温泉水中，淼急忙扶着敏，紫叶浑身一震，伸手摸向鬓边的玉簪，眼神凌厉的瞪着一处。爽怡赶紧缩进水中，怯怯的观察着四周。
　　敏稳住身子，喝道：“何方神圣，敢做就要敢当，给我出来！”
　　一个蒙面大汉从温泉旁的一棵大树后走了出来，手中的四箭连发的弩弓直指着敏，仰天大笑：“慕容敏，你终于落到我的手里，我一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敏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粗犷的大汉，飞快的在脑中搜寻类似的人，却始终不能想起，握了握拳，仍没有力气，只能暂时稳住他，道：“恕慕容敏眼拙，未能认出阁下，不知能否相告？若真是我的过错，我听凭阁下发落，但不要连累旁人，放了这三位姑娘，慕容敏定当感念阁下大恩。”
　　蒙面大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瞬间欺近敏，揪住她的头发往上拎，冷笑道：“怎么，几年未见就不认得了？你们四个一个也逃不掉！真的不记得了吗？老子可还记得你那一刀刺进了我的后心，剜掉了老子的一只眼睛，让老子变成现在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记起来了吗？”他一把扯下脸上的布巾，黝黑的脸上络腮胡子遮住了半张面孔，右眼用一块兽皮挡住，面目狰狞的笑着，更添了几分鬼魅之气。
　　遥远而恐怖的记忆再度重现挖，几年前血淋淋的一幕让她浑身战栗，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此生会再见到此人，而她们四人会穿越时空竟是因他而起。她禁不住浑身颤抖，眼神深藏着掩不住的恐惧，她的头被迫仰起，看向那狰狞的面孔。
　　紫叶紧握玉簪的手微微的颤抖，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仿佛积存在最下面的老照片被翻了出来，一张张的眼前显现，可偏偏看不清每一张脸孔，她是谁，她们又是谁？她究竟在哪里？
　　淼难以置信的瞪着他，当日一线天的羞辱历历在目，双重的恐惧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可是，当日他不是被杀了吗？为何会在这里出现？天志当日究竟如何处置了他？
　　秦老大将敏的头摁下，埋在温热的温泉水中，她无力的挣扎着，每次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就将她拎起，浮出水面的一瞬再度按下，一次又一次，敏意志昏聩的漂浮在水面上，奄奄一息。
　　秦老大将敏揪在面前，恨得咬牙切齿。“你我的旧账一时半刻算不清楚，我会跟你慢慢算！不过，老子还得感谢你，一阵怪风将我带离这里，掉进了那个到处都是庞然大物的鬼地方，我无处可去，便逃进了森林，一待就是五年，没想到你们四个竟能兴起那阵风，把老子又送回了这里，我还真的谢谢你们呢！”他似对待死猫死狗一般，随手丢弃。
　　他一步步逼近淼，冷笑道：“咱们又见面了！老子可还记得你这只猫儿被我的鼠小弟玩的上蹿下跳的滑稽样子！我的兄弟都死了，就剩下老子一个，都是拜你所赐啊！怎么？那个从天而降的小子呢，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妖精呢？他不来救你了？那我就好好收拾收拾你们！”
　　淼抑制不住的颤抖，在极度恐惧的此刻，她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身影，一个总是陪伴她、保护她的人。人总会在最危险时想起心中最挂念的人，可是为什么会是他？难道他早已深深扎在自己的心里了吗？这个认知让淼震惊不已，竟忘了秦老大的步步逼近。
　　秦老大显然被她的漠视激怒，一掌甩在淼的脸上，将她摔进池水中，淼竟毫无反应，兀自陷入沉思之中。秦老大气急，紧紧掐住淼的脖子，越攥越紧，淼的脸憋成酱紫色，却仍愣愣的不出声呼救。
　　敏伸手阻拦，可浑身没有力气，再次沉入水中。
　　眼看淼出气多，入气少，秦老大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的手中逐渐消亡，他兴奋起来，不由得更加劲。突然，手钻心的疼，一根碧绿的簪子竟插进了他的腕脉，他未及反应，玉簪狠狠一挑，竟挑断了他的手筋，他痛极，丢掉了淼，握住手腕，苍莽后退。却不料玉簪紧随而来，刺进了他身上几处大穴，流血虽不多，却痛的生不如死。他跌倒在地，恐惧的望着眼前手握玉簪的人。
　　温泉中滴滴血液弥漫、漂舞，一个素净的身影立于其中，却显得格外妖冶。紫叶眼神凄厉的瞪着他，浑身散发着不能驱散的冷酷，握着玉簪的玉手苍白的几近透明，青筋跳动，鲜红的血液染红了苍白。气氛顿时诡异异常。
　　爽怡抱着淼，连连为她顺气，见她终于喘过气来，才松了口气。可淼的纤细的颈项上一圈紫色的勒痕清晰可见，让人触目惊心。
　　秦老大终于认出了紫叶，惊道：“是你？怎么会是你？”
　　紫叶毫无焦距的眼睛逐渐明晰，她望着满手的鲜血，惊叫一声，慌乱的丢掉玉簪，抱着头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尖叫：“不是我，不是我！”
　　秦老大缓过劲来，看着弱不禁风的紫叶，刚才的恐惧一扫而光，冷笑道：“发怒的山猫还真让人害怕啊！不过，再野的山猫遇到老子，老子一样扒她的皮，抽她的筋！现在，新账旧账一起算，咱们将六年前未成的好事继续，如何？”他一把捞起紫叶，将她按在怀中，撕扯她身上的肚兜。
　　紫叶抖得如筛糠一般，全无抵抗能力，双手胡乱的挥打，却挣不脱他的钳制。她绝望的呼救：“敏敏救我，敏敏救我！”
　　敏凝聚浑身气力，飞身扑在衣衫上，拔出腰带中的软剑，斩断渔网，挥剑直刺秦老大的未伤的手臂，秦老大未想到敏仍有力气，躲避不及，手臂上划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惊惧之间，将紫叶挡在身前，怒吼：“你砍啊，有种你就砍过来，先杀了你的好姐妹，就能杀老子了。”
　　敏仗剑独立，勉力撑着，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她看着紫叶恐惧的眼神，如果稍有偏差伤了她，该如何是好，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秦老大肆无忌惮的狂笑，让她心中发寒，不顾一切的挺剑直刺。
　　秦老大未料到敏会如此决绝，错愕下将紫叶往前一送，正对着敏的剑尖，紫叶眼中波光流动，缓缓闭上眼睛待死。
　　敏却在关键时刻调转剑头，以剑柄击打紫叶的右肩，紫叶吃痛，肩膀缩了一缩，便露出了空隙，敏将所有的气力汇聚在剑上，要一击致命。说是迟那时快，紫叶的身体突然晃了一晃，恰好又挡住空隙。敏大惊，急忙撤剑，可手中气力也不足以扭转方向，她只能斜刺里摔倒，可剑仍刺进了紫叶的肩膀。
　　紫叶痛叫一声，随着敏一同摔倒。一时鲜血染红了紫叶的肩膀，衬着她冰肌玉肤，更加的触目惊心。
　　敏几次挣扎的起身，可是凝聚的气力用尽，她连手指也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的瞪着他一步步的逼近。
　　秦老大一脚踏在敏的胸口，冷笑道：“老子还以为你有多厉害，不过是死鱼前的挣扎。不过，你还真是心狠手辣，连自己姐妹的性命也不顾，竟想拼个鱼死网破，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你终是栽在老子的手里了！老子不整死你们，老子就不姓秦！”
　　敏既知杀不了他，她们四人必定遭殃，她望着血流如注，却凝视自己的紫叶，那忽明忽暗的眼神似乎在什么时候看见过，可时代久远，早已想不起来。她对紫叶纵有千万个“对不起”要说，此刻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默默的看着她，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庞大的阴影笼罩在她的面前，秦老大蹲下身，掀开自己的眼罩，一个狰狞的眼窟窿让人毛骨悚然，他揉着自己眼眶，怒吼：“当日你剜老子一颗眼珠子，今日老子连本带利的还给你！”说话间他伸出两根手指直戳敏的眼睛。
　　“不要——”爽怡惊叫，却无能为力。
　　淼恢复了神智，却见到如此恐怖的情景，只喊：“不——”她声带受损，声音沙哑难辨，眼泪却已急了出来。
　　“敏敏闭目——”
　　如此熟悉的声音敏怎会不识，她应声闭眼，只觉面前一阵疾风掠过，温热的液体喷了一脸，只听秦老大凄厉的吼声在耳边响起，敏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爽怡在秦老大剜目时下意识的闭眼，却听到他惨叫，睁眼一看，一只手掌被掷来的长剑斩落，秦老大吼叫着在地上打滚，痛苦不堪。她急忙看向倒在地上的敏，只见一人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正是李希敏。
　　敏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他阳光般温暖的眼神，微微一笑，无论他怎么逃避，却依旧会在她危难的时刻挺身相救，这让她怎能不感动。曾几何时，这样守护她的是另外一个人。她恍惚的摇头，不愿再辜负他，握着他的手，坚定的道：“李希敏，我喜欢你。”
　　李希敏一愣才反应过来，傻笑了片刻，笑容顿时僵在唇边，缓缓挣开她的手，平静的道：“紫叶姑娘伤势严重，我先替她止血包扎。”
　　敏的手无力的垂落，恍惚的点点头，神伤的低下了头。
　　李希敏心疼的欲言又止，挣扎了片刻，轻轻放下她，奔到紫叶身前，她的脸色苍白如雪，唯有一双鸿波般的双眸熠熠闪光，若有所思的望着失魂落魄的敏。
　　李希敏指如疾风迅速点住她伤口周围的穴位，血流骤减，他握住剑柄就要拔剑，突然脑中一片恍惚，他脸色大变，急忙松手想要站起，可还没起身，心脏刀绞般的痛了起来，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用手压住胸口，缩成一团。
　　敏大惊，大喊：“哥哥，你怎么了？哥哥，你不要吓我！”她气力未恢复，只能一寸寸向他爬去。她的心被什么紧紧揪住，她仿佛猜到了什么，心中的恐惧不断扩大，心脏一阵阵的收缩，痛不欲生。
　　秦老大摇摇晃晃的起身，嘴里叼着紫叶的玉簪，冷眼看着眼前的惨象，含混不清的道：“老子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慕容敏，你受死吧！”说着咬着玉簪向敏的后心刺去。突然，他脚下一个踉跄，竟一头载在温泉旁的石头上，咬在嘴里的玉簪直直的刺入他的脑中，登时毙命。
　　这一幕峰回路转，谁也料想不到，却又应了“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敏愣愣的看着秦老大，只叹他还是死在自己的手上，自己又背负了一条人命。李希敏的痛苦的呻吟勾回了她的心神，她艰难的爬到他的身旁，将他揽进怀里，他本已消瘦的脸庞早已布满豆大的汗珠，她轻轻拭去汗水，看着他依旧澄澈的眼神，便什么都明白了。她轻笑着伏在他的耳边，柔声道：“我们都是傻瓜，是天生一对的傻瓜。”笑着笑着眼泪却已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缀在他的脸上——
　　“姐姐，姐姐——”小郭的呼唤声，画眉的呼唤声，都离他们好远好远，她的眼中心里只能容下一个他——

　　连理

　　景龙元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十一月里连下了几场大雪，长安城几乎为白雪所覆盖，白茫茫的一片，尤显得整个大明宫的宁静。
　　朝会按部就班，夜宴周而复始，在冰雪的世界里一派升平繁荣的景象，似乎所有的阴谋都随着冬天的来临而蛰伏，期待着春天的到来，再度卷土重来。
　　新年降至，东西二市置办年货的人越来越多，而紫竹坊新推出的新年贺岁戏隆重推出，引来无数观众翘首以盼。
　　纷纷扬扬的雪飘舞，紫竹坊后院的小屋中却异常温暖。四个女子围炉煮酒聊天，斜斜躺着，好不自在！
　　淼颈间围着厚厚的围巾，显得格外臃肿，她却丝毫不顾及形象，抱着一碟小吃不断的塞进嘴里，含含混混的道：“那天我还以为你恢复记忆了呢！我记得对失忆症最好的疗法就是还原当初的刺激，那天你那么激动，我真以为你想起来了呢！”
　　紫叶轻纱罗衣，只是薄纱下白色的绷带是那样的明显。她优雅的侧坐着，若有所思的摇着手中的酒壶，轻声道：“当时脑海中一片混乱，我理不清，只记得那个穷凶极恶、猪狗不如的家伙在欺负我，就失去了理智，后来晕了过去，以前的事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凡事不要强求，该想起的总有一天会想起来；伤痛的记忆永远忘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有些人穷其一生想忘却记得愈加清晰，你说讽刺不讽刺！”敏坐在窗边的屏榻上望着飘舞的白雪，伸手一片片的接住。雪花入手及化，一会儿工夫敏的手掌便满是雪水。
　　淼不由自主的点点头。“是啊，那天实在是太可怕了，真的要忘记，忘得干干净净。我真没想到那个野人居然还活着，他不早该被天志处置了吗？怎么——”
　　“不是说要忘吗，怎么还一直说个不停呢？咱们说些高兴的事吧，我要和希敏成亲了，你们要给我凑份子啊，银子金子票子大大的有！”敏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乐呵呵的望着她们。
　　淼“嗷呜”一声就扑在敏的身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笑叫：“没想到你是咱们中间第一个结婚的？哼哼，恭喜恭喜，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生他个十个八个健康漂亮的孩子。我好话说了一箩筐，你可不可以免了我的份子啊！”
　　敏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哼道：“想的倒美，吃我的喝我的，我结婚你还想逃？没门！这次非好好刮你这是铁公鸡一次不可！”
　　一直沉默的爽怡震惊中渗透着浓浓的喜悦和祝福，她欣喜若狂的望着敏，笑道：“恭喜你。”
　　紫叶坐直身子，甜甜一笑，道：“他可是个世间少有的好男人，打着灯笼都不一定能找到第二个，你可要抓紧哦！”
　　幸福满足洋溢在敏的脸上、眼底，可那笑意的背后却带着丝丝缕缕浓郁的哀愁，挥不去、抹不掉。其他三人笑着笑着，都带着说不出的哀戚、怜悯。
　　雪稍停，敏、淼和爽怡披着斗篷告辞出来，紫叶伤重初愈不能劳累，又因为各自都揣着心事，谁也没有心思玩乐。推门而出，却正遇上冒雪而来的张九龄，摘下斗笠的张九龄几分喜悦，几分自责的望着敏，几次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敏看着他燥急的样子，忽觉豁然开朗，浅笑着道：“紫叶在里面歇着呢，你去陪陪她吧。我就将她交给你了，如果你有一点对不起她，我绝对饶不了你！”
　　张九龄呆愣的望着她，一时不能明白她的话，许久才拼命点头，郑重的开口：“我对她是真心的，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的，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
　　敏笑看着爽怡和淼，欣然的点点头：“既然你承诺了，我们就接受你为我们的妹夫了，好好表现啊！”三人结伴而走，敏走过他的身边，轻轻的说了一句：“一定不要辜负紫叶对你的深情，千万千万！”
　　敏的话回荡在他的耳边，让他不能自已，竟连站在门边的紫叶也没有看到。他恍然的转身，看向齐整的地上一排排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口，却再不见那人的从容的身影，不禁黯然长叹——
　　紫叶望着他萧索的背影，那一声叹息如利刃一般切开她的肌肤，刺进了她的胸膛，是那样的痛，他却始终不知——
　　三人踏雪而行，敏看着外表大而化之，内心却很细腻的淼，说不出的心疼，拉着她的手，道：“今日宗楚客密见皇后提了件事，已有庶人李重俊谋逆的前车之鉴，各藩王不能再聚集京师，而是放他们出去各行知事，以护卫京师皇权巩固。谯王重福早已贬黜外地，此次更是派去荒寂之地。除了温王重茂年幼仍居宫中之外，相王五子及其他郡王都要离开京师，没有皇帝宣召不得擅入京师，违令者斩。”
　　淼的脸色变了几变，强笑道：“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你明知道我对政事不感兴趣，历史的发展走向我也不关心的。”
　　敏怎会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不想戳穿她的伪装，只道：“还有两年多的时间，这平静的长安又要掀起腥风血雨，而他这一走就是两年，依他的性格，派遣外地正是他公开积蓄力量的好时机，他一定不会错过，此时，他正需要有人从旁协助。”
　　淼突然顿住了脚步，扭头望向隆庆坊的方向发呆，傻笑道：“我突然想吃桂花糕了，我去买。你先回去吧！”说完提着裙摆匆匆的消失在白色的街道上。
　　爽怡留下一句“我陪她。”便跟着消失了。敏静静的站在洁白素净的街道上，浅浅的笑了起来。“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珍惜眼前人，不要以后后悔莫及啊！”
　　爽怡快步追上淼，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神色冷凝的道：“我要问你件事。”
　　淼心中藏不住事，一旦想到什么就一定要马上做，被她一拦，心中烦躁起来，心不在焉的道：“你问你问。”
　　爽怡突然有些犹豫，缓缓松开了手，淼一个箭步又冲了出去，她不由自主的喊道：“天志真的见过那个野人吗？他究竟如何处置野人的？”
　　淼飞奔的脚步骤然顿住，缓缓转身，对上爽怡有些复杂的眼神，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两人僵立了半刻，淼简单的将天志在一线天救她的事讲给她听，爽怡的脸色由白转青，渐渐憋得青紫。
　　爽怡有些不敢看她，声音几不可闻。“你说他是说人之托？你听到的那个女人声音，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确定他杀了那个野人吗？”
　　淼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疼不已，不想骗她，便道：“他是说受人之托，说我日后就会知道。后来我见你俩在一起，就以为是你求他救我的，便没再提这件事。我当时迷迷糊糊的，只觉得那个女人的声音妖娆魅惑，勾人心魄似的，但我以前从没听过这个声音，所以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确定他是否杀了那个人，我依稀听到野人的痛苦的吼叫声，便晕了过去，醒来后，他只说那些人自有命数，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爽怡苍白着脸，眼中没有丝毫神采，仿若行尸走肉一般，茫然的点着头，摇晃着转身，一步步的离开。
　　淼目送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刚才敏打断她的话，就是不想深究天志的事，可是他对天志是不信任的，他的身份成迷，手段狠辣，又拥有非同一般的能力，这样的能力可能会毁了爽怡。敏一心想要成全她们所有的人，可他对爽怡究竟有几分真心？
　　天突然阴沉下来，鹅毛般的雪片纷纷而落，爽怡全然不顾风雪，笼着披风、提着裙子在雪中奔跑，荐福寺就在眼前，她知道他此刻会在那里，因为小爱身体虚弱，一到冬天下雪时，他必会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他心中念念不忘的就只有这个妹妹，他可以对任何人狠心，却唯独不会伤害小爱，这就是血浓于水吧！
　　筋疲力尽，脚底一滑，她摔倒在地，手肘重重的撞上雪下的石头，火辣辣的疼，她疼的抽气，想要起身，脚底又是一滑。
　　“怡姐姐？”一声轻微羞怯的声音响起，爽怡应声抬头，正对上了兼爱隐在风帽下的清澈眼眸。
　　爽怡一愣，越过她却没有看到理当出现的人，她轻叹口气，笑着叫道：“小爱怎么一个人站在雪中，会冻坏的。快进去啊。”
　　兼爱一步步走向爽怡，轻轻扶起她，轻声道：“我最喜欢下雪了，雪花白的那样纯洁、纤尘不染，就像池中的芙蓉一般。可是哥哥总说我身体不好，不让我看，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不想让我想起不开心的事，可是，我不舒服——”
　　爽怡不解的看着她，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心中有事，急着见他。望向门内，问道：“你不舒服？告诉哥哥了吗？他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在外面呢？”
　　兼爱恍然的摇摇头，望着纷纷飘落的雪，道：“他总是把我保护的很好，可是总有疏漏的时候，就像现在！他们来了，像是兴师问罪，又像是求救，我真的看不明白了，一会儿要杀，一会儿要救，一个要杀，一个要保，都把我弄糊涂了！哥哥被他们烦着，没空理我了！”
　　爽怡一怔，总算看出些端倪，兼爱真的不同了。平时的她天真的如同孩子，不问世事，今天却在意起天志的事了。她轻轻撩起兼爱的风帽，一张素净的脸上没有半丝血色，双颊隐隐透着灰败的青色，原本丰润的樱唇此刻竟是深深的紫色，身上就散发着死气！她大惊，未久不见，兼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握着兼爱的手，冰凉的刺骨，她愕然抬头对上兼爱清明的带丝哀怨的眼睛，茫然的问道：“小爱，你这是怎么了？”
　　兼爱微微一笑，皮包骨的手紧紧的攥住她，一步步往里走。“爽怡姐姐，我的时日无多了。若不是哥哥硬要留住我这个半死之人，我早就烂在地底了。这么些年，你无微不至的照顾，蓉儿感念在心，永世不忘。哥哥对我有恩，所以我尽其所能帮他，可是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你不要怪我啊！哥哥对你有心，可是他的心结解不开，他逃不出他的业障，你要帮他，那也是在帮你，我真希望你们两个能在一起，可就怕我帮不了了！”
　　爽怡疑惑的看着她，心中不安，急问：“小爱，你究竟要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兼爱望着一望无际的白雪，眼神逐渐迷离，笑着道：“雪，好美！蓉儿就要随着这雪去找爷爷了，爷爷是最疼蓉儿的，最疼蓉儿的！”兼爱的眼神逐渐没有了光彩，缓缓倒了下来。
　　爽怡急忙拖住兼爱倒下的身子，看着她苍白欲死的脸色，心中的担忧一层层加深。雪越下越大——
　　爽怡轻轻的为兼爱盖上被子，轻抚着她苍白的脸颊，触手竟是微微的冰凉，她心中怜惜，将床帐放下，挡住了外面的寒气！
　　爽怡心中揣着疑惑，一步步走向天志的房间，每走一步脚下就愈是沉重。前面就是他的住处，她想了一下，转身从后面的厢房进去，她刻意的放轻脚步，隐隐看到窗边站着一男一女，白衣胜雪的天志，一身火红的兰若。心跳莫名的加快，便听到禅房里低低的交谈声。
　　“我说过一切到此为止，你竟还敢动她！你是忘了你我的约定了？”爽怡一怔，立在当地动弹不得，静静的听着。
　　天志立于窗前不语，望着窗外的纷纷飘雪，单薄的深衣随风飞舞，隐在袖中的左手微微一颤，微蓝的瞳孔骤然变深，他却一动不动。
　　“我不管你们的筹谋，她是我的，你们休想动她！”爽怡终于听出了他的声音，只是与他平时温润斯文的声音不同，透着阴绝狠辣，让室内的气息更加寒冷！
　　“哼，一开始不知是谁想要利用她做我们的替死鬼，发现她与吐谷浑关系紧密，识得武玄霜和李希敏，便想借她打击武氏。为了让她为你所用，你不惜毁了她，这一切可都是你做的，怎么一转眼就变了个人似的？难道你真的对她动了情？你这绝情绝义的人，心中还容的下别人吗？”兰若冷哼一声，斜睨着他冷笑。
　　爽怡越听越惊，用手紧紧按住嘴唇，才不至于惊叫出声。她摒去所有气息，潜进禅房，透过重重帷幕看到那如明月般清爽温润的薛崇简，此时浑身透着逼人的冷漠。
　　“你不用激我，当初你不也看上她的资质，想要拉拢她！结果让她破了你的魂术，害你元气大伤，才转而收了她人。如今呢，你不过是只丧家之犬，被她牵着鼻子走，投鼠忌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放那个蠢货的原因吗，你想让她帮你除去你的眼中钉，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就认命吧！”薛崇简清亮的眼中不带一丝情感，微眯着瞪着兰若。
　　兰若被他气得哑口无言，瞪着他许久才道：“彼此彼此，既然都想保她，你我就不是敌人，收起你的敌意，我们该一同对敌才是！”说着轻轻瞄了天志一眼，冲着薛崇简甜甜一笑。
　　薛崇简凝眸沉思，徐徐望向依然静默的天志。天志眼眸幽深无际，苍白的手伸出袖口，缓缓接住飘落的雪花，一片一片堆叠在他的手心，长久不化。他突然攥拳，将手中的雪攥成一团，丢在院中的青竹上，青竹晃了晃，抖落一身的白雪。
　　“为了一个女人，竟让你们两个都忘了初衷，搅得我们内讧，我真该早早除了她才是。”天志一贯的轻声细语，可轻柔的嗓音却透着森森的寒意，让人毛骨悚然。
　　爽怡禁不住浑身颤抖，不敢相信窗前那翩然若仙的人竟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想起当日她们被那野人折磨的情景，竟会是他一手策划，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想不通，只觉得害怕，只觉得从她们来的那天起，她们所经历的一切就是他一手安排的，他的询问，他的阻拦，他的一切都似乎都指引着她们一步步走进一个个圈套。她看着敏一次次陷入危机，他只是旁观，难道这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爽怡不敢再听下去，轻轻的退了出去。
　　天志默然回头，望着重重帷幕后的厢房愣神——
　　雪中的隆庆坊如蒙上一层薄纱般若隐若现，如在风雪中飘摇——
　　淼突然止住脚步，胸腔中的勇气顿时消失殆尽，愣愣的站在坊门前进不得退不得。那日她走的绝然，就是因为忘不了张苒，舍不得李隆基，两相为难下她只能选择逃避。当日生死关头，她脑中闪现的竟是他的脸，这让她纷乱的心更加混乱，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就固执的扎在自己心里了。说不定在初见他时，他的意气风发就烙在她的心底了，只是她心疼张苒，硬将这份心意压了下去。其实，他们俩才真正的意气相投的！以前不敢承认，怕他的身份，怕他的日后的显赫，怕他的后宫三千佳丽，更怕他从兴盛到衰败。可不知不觉，她竟陪着他一步步走过了最为艰难的岁月，此时是他积蓄实力的时刻，她是不是该在他的身边帮助他呢？当日摔碎的玉环该怎么办？他又会如何看她呢？
　　雪越下越大，飘落在她的头顶、肩头，没一会儿，她便犹如一个雪人一般矗立在坊门前。
　　突然，坊门大开，一个身影冲了出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密密实实的包裹好。
　　淼有些呆愣、有些僵硬，抬不起头，却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味，鼻头一酸、眼眶一红，扑进他的怀中哭了起来。
　　李隆基仅着单衣抱着她，胸口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襟，他心中一暖，将怀中哭泣的人搂得更紧，拍着她的头笑道：“傻丫头，真是一个傻丫头！”
　　淼听着他带着宠溺的言语，心中无限感动，将鼻涕眼泪擦在他的前襟上，耍赖道：“我就是傻，你喜欢我，你更傻！”
　　李隆基也不生气，抱着她原地转了几圈，雪地光滑，两人连摔带滑的滚在地上，却依旧紧紧相拥，两人满脸雪渍，狼狈不堪，相视大笑起来。
　　一旁打伞的王毛仲举着伞不知该去不该去，看到他眼中久违的明朗笑意，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坊间内侧的高楼上窗户大开，王氏站在窗前，盯着倒在雪地里笑的如沐春风的两人，眼中寒意阵阵——
　　群贤坊上官昭容的府上夜夜笙歌，中宗不时驾临，更显出上官昭容的荣宠。一直抱病在家的慕容尚仪府却出奇的安静。
　　今夜，又是一场大雪降临。鹅毛般的雪片纷纷而落，寂静的夜只听到雪花落地的声响。原本定于今晚中宗驾临上官昭容府的夜宴不得不取消，中宗特派御辇接上官昭容进宫临幸。所有的仆从望着漫天的大雪，都缩缩脖子躲回温暖的屋子早早休息。
　　此刻，湖水早已结冰，临湖的三座神山被白雪覆盖，再无往日的仙神之气。而傲然独立的“天山”却在雪中威严尽显，不畏严寒、不惧风雪。
　　两道身影忽隐忽现，飘然落至“天山”前，女子绯红的衣裙上缀着点点雪片，显得无限俏皮。她轻轻揭下红色的风帽，仰着头望着他，黛眉轻扬，媚眼如丝，笑若桃花般艳丽。“好看吗？”
　　李希敏李希敏身上亦是红色衣衫，轻轻扫去她额头上的雪片，微笑着点头，眼中点点柔情弥漫。
　　敏含羞轻笑，忽又抬头，一脸讨好道：“既然好看，那你娶我，好不好？”
　　李希敏的笑僵在嘴边，许久说不出话来，愣愣的望着她，眼中尽是难以置信。转而揉着她的头，好笑道：“哪有姑娘家像你这样的，不知矜持为何物？这样大大咧咧的让人娶你？”
　　敏撅着嘴瞪着他，狡黠的一笑：“你管我矜持不矜持，我就是大大咧咧的，你到底要不要娶啊？”
　　李希敏脸一红，拉着她的手，笑道：“你都这样说了，我当然是非娶不可了！本来我该说的话，让你这样一顶，我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雪花落满她的头，青丝变为白发，李希敏不停的为她扫去，顷刻间又被白雪覆盖。敏看着他头上厚厚的雪，似乎能看到几十年后的情景，可是他们却没有时间了。绵密的情思缠绕在心头，心脏一阵阵的抽痛，她强忍着疼痛，轻声道：“咱们都变成老公公老婆婆了，倒是省了几十年的时光就盼来了白头携老，这辈子值了！”
　　李希敏伸手一拉，将她拽进怀里，紧紧的抱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我虽然没有几十年的时光相守，可此刻我们是在一起的。我只愿朝朝暮暮、形影不离。”
　　敏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却绽放骄阳一般的光彩，心中暖暖，缓缓伏在他的怀中，拼命的点头：“好，我们一起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不再分离。”她缓缓闭目，任泪坠落，同飘舞的大雪一起坠下。
　　李希敏轻轻拍着她的头，笑道：“今日以天山为鉴、大雪为凭，我李希敏愿与慕容敏共携连理，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敏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攥着他的手，回道：“我慕容敏愿嫁于李希敏为妻，荣辱与共，生当同裘，死当同寝，生死不离。”
　　李希敏望着她坚定的眼眸，心中一暖，轻轻捧起她的脸颊，温柔的唇印在敏的额头、眉间、眼底，看尽她唇边无尽的笑意，他只想攫取这温柔，他轻轻吻在敏的唇角。
　　雪花纷飞、北风呼啸，周围冷意阵阵，可他的唇却那样的温暖，敏心中隐隐作痛，却微扬着头接受他，一股暖流流遍全身，可心口的疼痛愈甚，她伸手紧紧抱住他，想要将自己融化在他的怀中——
　　骊山被厚厚的冰雪覆盖，遥望似一匹骏马横卧于冰雪之中。天地混成一色，白的让人炫目。
　　风雪中，两朵红花远远而来，立于绝壁之下。敏抬头看向高高的绝壁，柔声道：“你我结义于华山山巅，重逢于骊山绝壁之下，最最难忘的就是那些日子。何况，爹娘亦是于此结下百年之好，我们不如就在这避世，好不好？”
　　李希敏轻抚着她灿若桃花的脸颊，点头笑道：“你懂我，知道我的心结，帮我解了心结，我心中对你真是又怜又爱。此生能与你结为连理，我李希敏再无遗憾，能和乐安静的走完最后一程，余愿足矣。”
　　敏心中一动，攥拳忍住，笑着摇摇头：“人的一生可以漫长，也可以短暂，我要永远陪着你，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她敲了他一下，嗔道：“你真是个呆瓜，没听说过‘春宵一刻值千金’吗？”
　　李希敏顺势握住敏的手，轻轻一带搂进怀里，戏谑的道：“我真的没见过比你更大胆的女孩子了！不过，娶你是我此生最爱的幸福。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敏搂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他的脸一下，贼笑道：“此言差矣，今日以后，你是我的了，他人敢染指，我绝对不会放过她；你要是敢骗我，我一定休了你，一辈子也不会再理你！”
　　李希敏宠溺的亲亲她咬人的小嘴，伸臂一捞将她打横抱起，一跃两朵红花便消失在骊山脚下，风依然在咆哮，雪依旧不停——
　　山腰处的斑虎石落了厚厚的积雪，一阵风过，石上的积雪坠落，竟是一人卧于石上，撑着头望着山脚，抖落的雪花又再度将他覆盖，他眼中浓浓的恨意却又夹杂着些许无奈，密密的交织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
　　冰雪初霁，翌日碧空如洗，洁净的不沾染一丝尘埃。
　　幽谷中的一切都被白雪覆盖，阳光洒在上面，泛着耀眼的光芒。敏身上的喜服未褪，白净的脸上脂粉不施，眉眼间尽是落寞，她一步步走到李氏夫妇的墓前，赤手扫去碑上的积雪，看着上面李希敏的篆字，心中百转千回，扑通一声跪在墓前，泣不成声。
　　突然一人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敏蓦然抬头，却对上了武玄霜爱怜的眼神，敏心中压抑良久的情绪顿时爆发，扑在她的怀中痛哭失声。“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女人，为什么它要这样惩罚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武玄霜搂着敏，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你什么也没做错，是老天太残忍了，你没有错！”
　　不知过了多久，敏渐渐冷静下来，对上武玄霜若有所思的眼神，敏一愣，心中说不出来的不安。她看着武玄霜的嘴唇开开合合，话语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却汇不成连续的信息，她心中最害怕的事情依然出现了——

　　称心

　　长安城的冬天格外的冷，皇族内命妇的绯闻却是越穿越热烈。公主、郡主已不再是谈论的焦点，两朝女官的慕容敏近一年来的行为却令众人大失所望。一直洁身自爱的女官，不仅与废太子有染，更堂而皇之的接受安乐公主赐予的面首，据说最近又搜罗了一名美男子藏于府中，天天寻欢作乐、鲜有踏足宫廷。一时群贤坊上官府、慕容复夜夜笙歌、日日作乐。
　　连下了好几场的雪，天终于放晴了，芙蓉园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虽然寒冬腊月，百物休眠，但芙蓉园中的亭台楼阁仍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前些时日，腊梅凌寒绽放，更是引了中宗韦后驾临，赏雪咏梅，上官婉儿又拿了头名。
　　帝后离去，许多贵族慕名而来，要一睹这腊梅的风采。一时芙蓉园中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敏拉着李希敏一味的往前挤，丝毫不管旁人，李希敏苦笑摇头跟着她，被迫接受着来自周遭的怨恨的视线。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头，仰头看得真真切切，却突然失了兴致，拉着李希敏又往外冲。刚刚站定的李希敏还没反应过来，就有随着她往外挤。刚在外围站定的人们又被挤的东倒西歪，都是破口大骂，可两人仍似如鱼得水，一眨眼便没了踪影。只能恨恨的跺跺脚，转过头来欣赏梅花。
　　两人远离的那墙外的梅花，顺着长廊缓缓上行，人声渐轻，只听到些许风的声音。两人口中呼出的哈气腾云驾雾，缠缠绕绕。
　　李希敏忧虑的望着她，自那日从幽谷回来，总感到她有些不对劲，却又不想提及。那晚的事，是她的心结，跟让他心痛。驻足紧紧攥住她的手，拉她停下，才微笑着道：“刚才吵着要赏梅，怎么看了一眼就走了？那梅花不是开得正艳吗？”
　　敏遥望着下面被众人包围的梅花，摇了摇头：“一直以为花只要绽放就很美，可是刚才一见，却觉得它是那样的孤傲、清高。虽是一样的开，可雪压枝头凌寒绽放，冰天雪地中暗香残留，孤独的享受着冬季的特有的美，却才是它的性格。天朗日清、众人追捧，它反倒厌烦了，开得愈加没有生气了。与其跟着随波逐流，不如远远欣赏。”
　　李希敏定睛望着她，心中涌现了太多的情绪，轻轻一扯将她拉进怀里，一同望着长廊尽头那株点点殷红的腊梅。
　　“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总有云开日出时候，万丈阳光照耀你我；真情像梅花开过，冷冷冰雪不能掩没，就在最冷枝头绽放，看见春天走向你我。雪花飘飘北风啸啸，天地一片苍茫。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敏缩在他的怀中轻声唱着歌，仰头望着他，虽不言语，眼中却是千言万语。
　　李希敏温柔的望着她，突然浑身一颤，手撑着头别过脸去，虽然极力克制，依然呻吟出声，慢慢的弯下了身子。
　　敏心中一痛，扶着他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唇贴着他的耳朵轻声抚慰：“有我陪着你，我陪着你，就不会痛了！我们去天山，好不好，我想看看天山雪莲，是不是真的很漂亮？我们的约定都还没有实现，有好多地方我们都没去呢？我们一起去，一起——”
　　李希敏双手按着太阳穴，将头紧紧的压在她的肩上，哆嗦着嘴唇，想要答话，张开嘴却只是断断续续压抑的痛苦呻吟。
　　敏不敢再看他痛的铁青的脸色，转而看长廊尽头那株毫无生气的腊梅，心中痛若刀割，紧咬着嘴唇，吞下不断滑落的泪水，下定了决心——
　　敏轻轻掩住房门退了出来。剧痛来袭，让他痛不欲生，每次发作都会耗损他太多的体力，不想急急回府，便在芙蓉园中的一个房间让他歇下了。她心绪不宁的顺着长廊往下走，脑海中一直闪现他痛苦呻吟的苍白欲死的脸颊，心口揪痛，她扶着柱子停下脚步，待疼痛过去。疼痛稍减，她喘匀气息，支起身子继续走，抬眼却对上了吴名忧郁的眼神。
　　敏怔住，手扒着柱子，愣愣的望着他那日益忧郁的眼神。曾经就是这样的眼神让她心疼、让她怜惜，可如今事过境迁，一切都不同了。她看到他手中握着的梅枝，清醒了过来，手指紧紧扣着柱子，深吸了口气，缓缓走下去，站在他的面前，轻声道：“奴婢见过王大人。”
　　吴名恍然回神，收回了眼神，淡淡的道：“慕容尚仪有礼。”轻轻扭头，故作认真的望着手中的梅花，突然将梅枝伸到她的面前，道：“尚仪也是来赏梅的，而这枝梅开得很好，不如送给尚仪吧。”
　　敏看着他的眼神由淡漠逐渐变为冰冷，轻声道：“奴婢蒲柳之姿，怎堪这高贵典雅的梅花！只有高安长公主的身份、地位还有容貌才能与这梅花相得益彰！王大人乃孝子，还是收着吧！奴婢不打扰大人游园的雅兴了，就此告退。”敷衍的福了下身，绕过他继续往下走。
　　“敏敏——”吴名转身低呼，拉住了她的手。
　　敏缓缓转身，眼睛直勾勾的瞪着他，满是厌恶。一点点将手抽了出来，冷冷的道：“你非要这样吗？我已经嫁给李希敏了，我是他的妻子，算起来也算是你的弟妹了，你这样算什么意思？”
　　吴名原本欲拉住她的手，听到“妻子”二字，便生生的顿住了，看着她没见眼底间的冷漠与不屑，他颤了颤，茫然的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敏眼神一晃，心中大痛，佯装无事的转身继续顺着长廊走。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神依旧跟随着她，可她不能回头，她已经做了选择，不能动摇。她的选择没有错，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好，她才能安心。这样做是对的，她不能后悔。脑海中一遍遍的重复，缓缓走下了长廊——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长廊的最顶端，薛崇简俯瞰着一切，口中轻轻吟唱着歌，眼神亦随着敏的身影移动。“爱我所爱，无怨无悔。爱，又岂能无悔？”薛崇简低低的一叹，缓缓转身走了上去。
　　转眼已到了小年夜，敏特意将所有在外学艺的孩子招了回来。内廷设宴，亲王公主无不聚首宫中，上官婉儿自然不能例外。不知为什么，中宗竟没有宣召她，敏乐得清净，干脆将爽怡、紫叶和淼一起叫来，大家一起过个快乐年。
　　大家围坐在一起，也算是补喝敏和李希敏的喜酒，淼一再抱怨两人偷偷行礼，竟不让人观礼。爽怡紫叶也不高兴，本该是她们好好闹闹新郎的好机会，就这样擦肩而过，连连让李希敏与敏罚酒。敏的酒量不行，没几杯就瘫在李希敏的怀中，不肯再喝。
　　淼怎肯饶她，连拖带拽的灌她，敏一边躲着，一边威胁：“好你个猫儿，你等着，等到你和他成亲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姐妹一场，你竟对我下毒手，到那天我非让你喝到不知东南西北才是。”
　　淼愣了愣，明显心虚了，手有些软。爽怡和紫叶立刻帮她摁住敏，打趣道：“看来你的好事也不远了，让她抓住你的痛角，你就绕了她，你也太好骗了！反正到时候她也绕不过你，今天不妨将那日的仇线报了再说了。”
　　淼想了想有理，立刻加紧灌酒。敏瞪着她们，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们还敢说是我的好姐妹，竟这样对我？我真是识人不清，误交损友啊！我的命好苦啊！”
　　李希敏实在心疼敏，冲着她们一揖，道：“三位姐姐妹妹，就饶了她吧，这酒我来喝。”
　　淼斜睨着敏，奸笑道：“还是有老公好啊，斗酒的时候还有后盾。”
　　紫叶笑得东倒西歪。“既然姐夫开口了，我们哪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爽怡看着被她们折腾的不行的敏，看了看消瘦的李希敏，心中一痛，强笑道：“好了好了，闹也闹过了，饶了她吧。”
　　敏终于摆脱束缚，赶忙爬到李希敏身边，抱着他的胳膊道：“还是你的面子大，要不我今天非给她们折腾死不可？”
　　一旁默默饮酒的张九龄看着她们闹，眼中藏着深深的遗憾和无奈。待看到紫叶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时，他愣了愣，转而温柔的一笑。紫叶缓缓笑了起来，犹如出水芙蓉般洁净柔美，让人一时眩惑。
　　酒足饭饱，敏拉着李希敏和小狗子匆匆退了席，小狗子今非昔比，医术精进以非常人可比。因为敏身中情花之毒，乃毒中罕有，因此对下毒解毒非常有研究。敏不想放弃任何希望，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不能放弃。
　　小狗子要单独诊脉，敏便退了出来。沿着院中的水池慢慢走着，树下的屏榻依旧，她还能记得当初那帮孩子追逐打闹的样子，小郭故意耍酷不说话的表情，画眉气得七窍生烟、跺脚骂人，而冰凝默默为他们准备食物时那种贤妻良母的感觉——一幕幕似乎还在眼前，那些昔日稚嫩的孩子现在都已是小大人了，小郭更是凸显出罕有的军事禀赋，画眉眉间眼底隐藏的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愫，可是冰凝已经不在了，那个总是默默照顾她的人已经走了。为什么她身边的人会一个个离开，为了他们心中的欲望去改变，失了良心、失了原则，只为那看似缥缈的人心中最大的野心。那些她关心的人变得都快要认不出来了，她真的不舍得、不忍心看到这些——
　　“敏之——”
　　敏茫然的回头，正对上欲言又止的张九龄，似乎转瞬间又回到许多年前，他们鸡同鸭讲的聊天，互相倾吐抱负时的样子。她幽幽的唤了声：“张大哥——”
　　张九龄浑身一震，情不自禁的握住了敏的手，惊喜道：“敏之，多少年了，你终于又用这种眼神看我了。我等了这么多年，只为你真正的原谅我，我们可以像我们初识时那样毫无忌惮的谈天说地。如果不是你一再鼓励我，我可能在失了官职后郁郁寡欢，从此一蹶不振，是你一直在支持我。敏之，你是我张九龄此生的知己啊——”
　　敏终于从恍惚中回神，被他眼中的亮光刺痛了眼睛，她急急挣脱他的手，摇头道：“人身若一如初见该有多好！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变了就是变了，谁能让覆水重收、破镜重圆呢？我此生最恨别人骗我，那比拿刀捅我还让我心痛。虽然时间可以淡却很多记忆，可是伤痕犹在。今时今日，我不想再提昔日恩怨，我早已不再怨你，只是有几句话想对你说。张大哥，人应该一直往前看，而不是一再追忆过去，不珍惜已经拥有的，奢望永远得不到的，这样的人生太痛苦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走得太快，驻足看看身旁陪绑的人，你会幸福很多。”
　　张九龄的手悬在半空中，张开的掌心还存有她的温度，她虽近在眼前，可他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她。那个在竹林间与鸽同舞的紫色身影浮现，他缓缓垂手，轻轻一叹：“年后我要参加科举，如若高中，我会娶她。”
　　敏看着他黯然的神情苦笑道：“以张大哥的才学必定高中，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远远钟声敲响，烟火腾空而起，炮竹之声不绝入耳。整个院子突然沸腾起来。敏突然双手合十，闭目许愿。“我只愿我身边的人都能健健康康、永远幸福。”
　　张九龄默默站在她的身后，茫然的看着她的背影——
　　院门口，紫叶倚着院墙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痴痴的望着他——
　　大年初五一过，年的浓度逐渐消散，一直要等到上元节才会掀起另一个□。那些学徒的孩子们都要回去，敏也不便再留，送了他们走。只是小狗子临走时说的话一直萦绕在心头，让她天天愁眉不展。
　　画眉抱着洗好的衣服走了进来，便见到她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以为她担心李希敏的身体，便道：“姐姐，别再皱眉了，这样会老的！你不用担心李公子的，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何况，年后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脸色也红润了，肯定是老天爷听到了我们诚心许愿，让李公子慢慢好起来了。”
　　敏愣了愣，瞪着画眉说不出话来,黛眉微微蹙起，心中有了思量。
　　“啊呀——”一声痛叫，连带着一个人滚落在敏的面前，吓了敏一跳。定睛一看，竟是称心。小郭的身形一闪也站在她的面前，小郭自师从李希敏，功夫更是一日千里。李希敏慢条斯理的跟着走了过来，看到敏微微一笑。
　　画眉急忙跑过来扶起摔得四脚朝天的称心，才对小郭一阵痛骂：“你是教功夫，又不是打人，天天把他当沙包打，打出人命可怎么好？”
　　画眉是小郭的救命恩人，他不敢回嘴，只能一脸委屈的道：“又不是我想的？是他要我打的？打轻了，他不乐意，打中了，你又不乐意？我里外不是人了？再说了，我打的是他，又不是你，你怎么这么着急？”
　　画眉被小郭的话一堵，不好意思的扭头看向称心，称心也正巧不解的看她，两人视线交汇都是一愣，急忙错开了视线。
　　敏几分有趣、几分喜悦的看着他们，盯着画眉已经红透了的脸，打趣道：“小郭说的有理，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称心了？难道——”
　　画眉急忙打断她的话，跺着脚道：“哪有什么难道？我哪有关心他——”看到敏眼中的促狭，知道上了当，娇嗔：“你们都欺负我！”说完扭着身子跑出了院子。
　　称心若有所思的望着画眉的背影，神思有喜，却更多的是愁，浓密的堆积着自卑的不自信。
　　敏一愣，这个眼神是那么的熟悉，她心口一痛，转头不敢再想。却对上李希敏探究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夜有些深了，敏坐在梳妆台前望着画眉认真的梳理她的长发。一晃七年过去，原先才到肩膀的头发已经过了膝盖，本身她的发质黑又亮，加之保养得当，一头长发柔顺亮丽。敏无意识的用手卷起一缕头发，丝丝缕缕缠绕在掌心，这么多年没有减过，陪着她一起成长，仿若情丝牵牵绊绊的萦绕在她的心头。
　　敏突然回神，盯着镜中的她，笑道：“画眉，你给我梳头，我给你讲个故事解解闷，如何？”
　　画眉轻轻梳着头，微笑着点头：“姐姐的故事一定非常有趣，画眉喜欢听姐姐讲故事。”
　　敏盯着镜中她清澈的眼神，突然犹豫了下，才道：“有一个女子，因为很多不能控制的原因，沦落青楼，做了她不喜欢的事情。突然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有情人愿为她赎身，与她共携连理。可是女子自卑于己身的风尘，不敢托付终身，她怕男子只是一时冲动，将来必定嫌弃她的出身勾栏；另一则，她怕误了男子的终身，以他清白的家身，何愁觅不到良家女子。她心中挣扎彷徨，既不愿向命运低头，又不想抱憾终生，左右为难。画眉，你说你若是她，你会怎么做？”
　　画眉愣了愣，紧紧攥着梳子如僵立在那，注意到镜中的敏眼中透着鼓励和祝福，她怔忪的心突然安定下来，勇敢的一笑：“姐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说完便冲出了房间，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敏被她刚才坚定的眼神一刺，猝然站了起来，那个眼神是那样的熟悉啊。她提步追了出去，悄悄的跟在画眉身后，长发随风飘舞，似缠绕不清的情丝。
　　画眉一口气跑到称心的房前，猛力一推，正巧称心在关门，门扇一打，他便飞了出去，幸好有些功夫底子，稳稳的落了地，定睛一看，竟是画眉大咧咧的站在房门口，一双眼睛似要喷出火来。他突然有些怯懦，拉了拉胸前的衣襟，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尴尬的道：“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有事吗？有事也明天再说吧！”看到画眉一步步的逼近，他心中大惊，一步步的后退，急道：“天大的事明天再说不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辱你的清誉——”
　　“你啰里啰嗦的有完没完？”画眉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吓得称心跌坐在床上，惊恐的看着她。画眉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失笑：“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我要把你怎么样？你就这么怕我，我又不是母老虎，吃不了你！”
　　话是这么说，称心却更加往床里缩，眼神更加恐惧。
　　画眉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抓住他衣襟硬将他拉了起来，怒道：“你是不是男人，我有吃不了你，你怕我做什么？我问你，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称心原本战战兢兢的眼神立刻转为震惊，待看到她眼中的真诚，又转为犹豫惶恐，再不敢看她的眼神，低着头不敢出声。
　　画眉急得直跺脚，拽着他的衣襟，喝道：“好，我再问你，你讨厌我吗？”
　　称心抬头看她，对上她热切的目光，他不知所措的再度低头，不敢直视她过于直白的眼神。
　　画眉瞪着眼前这个闷葫芦，心中满是挫败，颓然的撒手，哭道：“我虽身为奴婢，却也知道廉耻。既然你这么讨厌我，连话都不愿跟我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惹你烦心。”她边说便抹泪，一扭身就要走，腿却绊到凳子，重重的摔在地上，所幸扑倒在地哇哇大哭。
　　称心见她哭就已经乱了方寸，也扑跪在地，急道：“我怎会讨厌你，你是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会有人讨厌你呢？你即使出身寒微，但你身家清白，以慕容尚仪的身份地位，定能为你觅得如意郎君。”
　　画眉抬头看他，一双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听他这么说，眼泪掉得更快，委屈的道：“你就这么希望我嫁给别人吗？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短了，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我是那种贪慕荣华富贵、攀龙附凤的人吗？我不要什么如意郎君，我只要我喜欢的，像姐姐说的那样，如果两个人之间没有感情，那样的生活该是多么的索然无味啊！”
　　称心禁不住她真挚的言语，握住她的肩膀，急喊：“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以前做过那么多下贱的事，为了钱，我曲意奉承那些贵妇，为了能摆脱贫贱的地位，我不惜委身做她们的面首，只为了能够锦衣玉食。更不惜为了讨好安乐公主，来到尚仪身边做细作，若不是尚仪点醒我，我这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我只盼剩下的日子能够为尚仪做些事，也不枉我来人间走一趟了。”
　　画眉愣了愣，低问：“你喜欢姐姐？你心里的人是她？”
　　称心大惊，连连摆手，叫道：“我哪有资格喜欢尚仪？我敬重她、钦佩她，怎能有非分之想？我喜欢的人是——”
　　“你喜欢的人是谁？”画眉一双大眼痴痴的看着他，期待他后面的话。
　　称心却一滞，硬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又吞了回去。拂袖起身，故作淡然道：“你是个好姑娘，该有一个体贴的丈夫照顾你一生一世，可我不配。夜深了，你回去吧！”
　　画眉注视着他自卑、哀伤的背影发了会呆，突然站起抱住了他的腰，喊道：“我就是喜欢你，哪怕天上掉下一个绝世好男人，我也不要！我只要你！你明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不在乎他的过去、他的出身，只是喜欢，纯粹的喜欢，不含任何杂质。我知道你以前做过什么，从你第一天来我就知道。可是我不嫌弃，因为我看到的你勤奋又上进，为了学武，被小郭打的遍体鳞伤，可你从来不吭一声。在我眼里你有情有义，为了回报姐姐，更不惜背叛安乐公主。我知道当初的你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你的心里一定很苦。我希望你能忘记过去，开开心心的过每一天，而这每一天都有我在你身边。我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我就是喜欢你。像姐姐说的，每个人生来平等，没有贫富贵贱，也就没什么配不配的，只要有爱，万事皆有可能。我这人就是死心眼，不撞南墙不回头，我说喜欢你就一辈子都不会变。你愿意理我就理，不愿意理我也没关系，我就不信我融化不了你这块顽石！”
　　称心想去握她的手，却迟迟不敢。“你怎会喜欢我？再等上几年，小郭的前途必定无量，你跟着他也比我强啊！”
　　画眉抓住他的手，道：“就像姐姐说的一样，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也许他比不上任何人，可他却打动了我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再喜欢上找理由呢？没有理由，喜欢就是喜欢，不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是别人说他好，就会喜欢。而我，就是喜欢你，没有道理。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就是喜欢你。”
　　称心激动的反握住她的手，似捧着一件珍宝。缓缓转身对上她炽烈的眼眸，心中无限感动。“上天总算待我不薄，把你赐给了我。自从我卖身进了娼馆，就犹如踏进了泥潭，再也洗不干净。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可尚仪却把我当成堂堂男儿看待，你对我如此真情，要我如何报答。我公孙信对天发誓，绝不负你，如违此誓，人神共愤。”
　　画眉望着他同样充满真情的瞳眸，心中无限感动，扑倒在他怀中，享受着美好的时刻。许久才道：“你的真名是公孙信？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好不好，我想知道以前的你，快乐的，我与你一起分享，痛苦的，我与你一起承担——”
　　敏幽幽的望着窗上投下的剪影，那样的温馨、那样的唯美，她不禁由衷的笑了起来，不想再打扰这属于情人间最美好的时刻，慢慢的退了出去。
　　单纯的画眉有着一颗执着的心，一旦爱上了，就不会改变。虽然任性，却真挚。她勇于表白，这点她自愧不如，其实少了不必要的矜持和保守，每个人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她想着那温馨的画面，此刻只想到他的身边，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安然睡去。
　　刚一进院，她便发现李希敏房中有陌生人。她眼皮一跳，浑身一颤，心竟剧痛起来。她按住胸口待疼痛过去，深吸了几口气，摒去声息，悄悄的潜到窗下。
　　“姑姑，我不想告诉她，反正结果都是一样。”李希敏凭窗叹息，声音中满是疲惫。
　　武玄霜瞪着李希敏的侧影，越来越像他了，这矛盾的神情跟他如出一辙。“你不是说那个学医的小子似乎发现了什么，如果他对敏儿说了你并没有中毒，你该怎么办？”
　　“那小子的确聪明，竟发现了我脉相有异，但终究让我蒙混过去了。我已与敏敏成亲，即使她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这件事上，我确有私心，我真的很想跟她在一起，而她的心中揣着的人太多了，就让她在这一刻只想着我，我也知足了。”李希敏重重一叹。
　　武玄霜眼中有了异色，急急收敛，才道：“敏敏的情花之毒无药可解，除非她忘情弃爱，绝了七情六欲，否则她时日无多。希敏，你真要这么做吗？听姑姑的劝，好不好？”
　　李希敏转身看着她，道：“姑姑，希敏心意已决。能得到她最后的青睐，我此生足矣。虽然骗了她，可我今生无悔。姑姑，请帮我演完最后这场戏吧！”
　　武玄霜看着他眼中的坚决，缓慢却沉重的点了点头。
　　敏背靠着墙壁，只觉得墙壁上的森森寒气由背直窜进她的心窝，一波波的疼痛如巨浪般席卷而来，她不敢出声，紧咬着嘴唇，血丝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脸上的泪水模糊一片——

　　诀别

　　连着几日，上官婉儿都没有回过府，一直留在宫中伺候中宗。敏想见她一面，只得进宫一趟。刚进内宫，韦后身边的柴尚宫便出现在她面前，径自引她去见韦后。敏知道韦后的心思，不发一言跟着去了。
　　敏稍稍整整妆容，待柴尚宫通报后进了韦后的寝宫，重重的帷幕垂下，让敏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似乎那重重帷幕之后，是那位无与伦比的一代女皇。她缓步通过层层帷幕，当那最后一层纱帐掀起，韦后慵懒的侧卧于榻上，斜睨着敏。敏有一时的失神，不是那位不可取代的女性了，江山易主，重掌后宫的已经是这个姓韦的女子了。她茫然的跪下，俯身磕头。“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韦后看着毫无斗志的她，心中戒心去了大半。要知当日武三思一意孤行要除去她，就违背了她的心意。待看到皇上竟为了讨上官婉儿的欢心，派出大批禁军搜救，她就明白慕容敏对上官婉儿的重要性，这是一个筹码。武三思已经极大的威胁到她的权力，她正想方设法将他驱赶出朝堂。谁料想前太子竟发动了血腥政变，以雷霆手段杀掉了武三思父子。太子筹划的政变也因阵前倒戈而流产，太子在逃亡过程中被部将杀害。这一切的一切是那样的天衣无缝，将她最为头疼的两个敌人一次铲除，这不禁不让她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但后来宗楚客的投诚，竟打破了她的洋洋自得，原来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年轻女子一手策划的，不出一刀一剑，竟能一箭双雕，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竟不敢见慕容敏，怕她眼中的怨恨，更怕她眼底洞察一切的明澈。慕容敏以养伤为由，几月不进宫，她也乐得如此。趁此时机将宫中好好整治一番，培植自己的力量。可没想到数月不见，慕容敏眼中竟是无限的疲惫和茫然，这不禁让她松了口气，如果趁她身心俱疲时笼络为己所用，不是比杀了更好吗？
　　“敏儿，快起来，这大理石的地面太凉，你重伤初愈，不要着了凉。”韦后伸手一挥，柴尚宫急急上前来扶，搀她走到韦后身前。
　　敏怎会猜不到韦后的心思，收敛心中的烦乱，脸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恭敬的道：“谢皇后娘娘恩典。若不是娘娘恩准奴婢在家休养，奴婢恐怕见不到娘娘了。”
　　韦后起身握着敏的手，拉着她往内室走，试探的道：“唉，去年流年不利，悖逆庶人李重俊竟想弑君篡位，幸而天佑陛下，一切归于平息。陛下希望今年开年能有个好彩头，昭示着今年万事顺利。敏儿，有什么好主意吗？”
　　敏心中冷笑，脸上却是皱眉思量，轻轻缓缓的道：“皇后娘娘为陛下分忧，堪称天下女子之典范。何况每年向天祈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都是皇后娘娘，娘娘何不作祈福歌谣一首，传唱于天下间，广施雨露，让百姓都知道娘娘的用心良苦。而这宫中的确需要吉兆，先古传说五色云预示着天地承平，万福祥瑞。若是这祥云出自于娘娘的裙裾之间，不是应和了祈福歌谣，让百官、百姓更加信服吗？”
　　韦后黑眸一亮，定睛望着敏，强自按下兴奋，问道：“不知敏儿是不是已经胸有成竹了？”
　　敏低垂着头，悠悠的念道：“‘桑条韦也，女时韦也。’不知娘娘以为如何？”
　　韦后口中默念：“桑条韦也，女时韦也。”韦后激动的握住敏的手，笑道：“敏儿，你真乃才女啊！本宫身边有了你，何愁心愿不成？”
　　敏垂首低笑，心中尽是自嘲。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是帮助韦后实施舆论的先行者。这句“桑条韦也，女时韦也”竟由她的口说了出来，真是命运的讽刺。
　　太液池厚厚的冰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反射的光直射墨绿竹林中的竹屋，照亮了那僻静的一隅。
　　敏一步步的走进她原先的居所，更是武玄霜的居所。青竹依旧挺拔苍翠，竹屋简洁沉稳，物事依旧，人面全非。她走进书房，木质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的书，红木桌上文房四宝，墙上独孤悬挂的宝剑，她样样摸过，带着武玄霜的气息，还有她自己的气息，却又混着上官婉儿的气息。她默然坐在桌前许久，提笔写了一首小词。她恍然抬头正对上上官婉儿忽明忽暗的眼神。
　　“你怎么进宫了？”上官婉儿上前一步，按住桌子瞪着她，不敢相信她竟怡然自得的坐在这儿。
　　敏冲她微笑，笑中却带着无尽的哀愁、绝望。“你死心时选择留下，我绝望时选择进来。你我是同一类人，不是吗？”
　　上官婉儿从未见她如此，一把将她从椅上拉起，急道：“你这是怎么了？你怎能留希敏一个人在府中，有多少人要对他不利，多少人要取他的性命，你竟还在宫中消磨时日，你疯了吗？”
　　敏淡然的推开她，平静的道：“武姑姑比你我要洒脱，却更加执着。她坚守着她所爱的，默默的付出，从不言悔。不论是为亲人、为知己，还是为爱人，她都坚守着那份情，从未改变。我真的很佩服她，你说是不是？”
　　上官婉儿愣住，几分明了几分茫然的望着她，幽幽一叹，竟瞥见桌上那一首小词，短短几句，却如晴天霹雳一般打在她的天灵盖上，她拈起那一片纸，轻轻念道：“倩影满神洲，奔波为女皇。孤身独对武林事，寂寞岁月长。天幸遇李君，好景却易亡。未诉心事——君——入土，相思寸断肠。”她难以置信的抬头望向敏，嘴唇哆嗦的说不出话来，眼中却满是询问，潜藏着深深的抗拒与不信。
　　敏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她看到上官婉儿眼中逐渐弥漫的绝望和炽烈的愤怒，慢慢汇聚成无尽的怨恨，浑身剧烈的颤抖着，恨恨的瞪着手中的纸片——
　　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长安城几乎变成了不夜城。点点流光、处处欢歌、盏盏花灯、片片灯谜，腾空而起的烟火、沉稳绵长的钟声、跃跃欲试的人群，汇聚成荣耀的长安城。
　　敏拉着李希敏的手漫步在大街小巷，周围兴高采烈的人们将愉悦的心情传递给了他们，他们无言，只是对视微笑，千言万语化作心有灵犀。
　　敏搂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上，幽幽的问：“你说夫妻之间贵在的是什么？”
　　李希敏一怔，低头看看她依旧灿若桃花的笑，道：“夫妻之间贵在穷困时不离不弃，富贵时相濡以沫，生则同裘、死则同穴。”
　　敏不赞同的摇摇头。“我认为夫妻间贵在坦诚，如果最亲密的人都不能坦诚相待，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人可信？希敏，请你一定不要骗我，我可以容忍任何事，就是不能接受你骗我。你能答应我吗？”
　　李希敏脚步一顿，竟不敢迎上她索要承诺的眼神，思量许久才道：“好，我不会骗你。”
　　敏望着他的眼眸一冷，缓缓垂下头，轻声道：“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李希敏怔怔的望着她，点了点头。两人依旧手牵着手，他却感到她掌心传来的凉意带着浓浓的疏离，虽近在眼前，竟仿若远在天边。心中竟不安起来，不祥的预感压顶而来。
　　圆月旁云层增多，渐渐遮住皎洁的月光——
　　府中空无一人，敏放了所有人一天假，让他们今夜尽情的狂欢。偌大的院子悄无声息，只能隐约听到爆竹燃放的声音。
　　敏端着食盘走进屋来，笑道：“今天画眉不在，就由我下厨了，做的不好，你将就着吃吧。”将碗碟摆在桌上，将一碗清粥推到李希敏的面前。“这是我特地为你熬的银耳燕窝粥，你快尝尝吧！”
　　李希敏笑着接过碗，低头闻闻，一脸满足的道：“不论你做什么都好吃！闻着这么香，吃起来一定——”他脸色突然一变，低头又闻了闻，面若纸白，愣愣的看着敏说不出话来。
　　敏依旧开心的望着他，柔声道：“怎么？嫌弃我的手艺吗？我可是下了苦功特地跟画眉学的，里面我加了几位补身的药材，对你的身体好的。你不喝吗？”
　　李希敏几近绝望的望着敏，突然解脱的笑了笑，用勺搅散了热气。“敏敏，离开皇宫吧，离开那，你会更快乐的。”舀了一勺就往嘴里送。
　　敏的笑再也维持不了，看着勺凑近他的嘴边，急忙伸手打掉勺子，喝道：“到这种地步了，你都不愿意跟我说实话？你根本就没有中毒，小狗子为了你我的毒，读遍天下医书，试过天下百毒，你使得障眼法怎会骗过他去？你服用狼毒造成心腹痛的假象，他一把脉便知，我刚才那碗粥里放了附子，正是你服用药剂里的一味，可单用却有毒，会冲撞你所服的药剂，所以你迟疑了！为什么，为什么连你都要骗我？我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为什么你还要骗我？为什么？”她歇斯底里的吼叫着，眼泪若泉涌一般簌簌而落。
　　李希敏手中的碗跌落在地，摔成碎片。他想握住敏的手，却被敏一晃躲开。他急道：“敏敏，你听我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不是有意骗你。事实上，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身上的毒就无药自解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既与你结为夫妻，就要与你同生共死，我岂会一个人独活？可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阻止我，我不想跟你分开，只有选择骗你。”
　　敏匪夷所思的盯着他，泪却流的更凶了。“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怕我让你一个人独活才骗我的？武姑姑为你寻遍天下，找不到的解药，你竟能无药自解了？你自己说这种话谁会信？那晚你跟武姑姑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竟求她帮你演完这出戏，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还要怎么骗我？”说到最后，她按住胸口急速的喘息，痛得浑身颤抖。
　　李希敏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掌打开。“李希敏，你还不明白吗？我最后选择了你，即使你没有中毒，我也会嫁给你的。为什么你要骗我，你对自己就这么不自信吗？现在还要编出不会独活的谎话，只要有武姑姑在，她就不会让你死。我对你太失望了，为什么偏偏是你在骗我？我说过夫妻间贵在坦诚，我给过你机会，你为什么还要骗我？自从我来到这，就像是落进一个巨大的圈套里，似乎在按照别人为我安排的路一步步往下走。这不是我要的生活，这不该是我的命运。我真心待你，难道还换不来一句真话吗？”敏按住胸口跪在地上，冷汗打湿了她的衣衫，她喘不过气来剧烈的咳嗽起来。
　　李希敏心疼的抱她入怀，抚着她的背，喊：“是我伤了你的心，你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这样下去情花会发作的，求你了，不要再想了！”
　　敏奋力挣开她的怀抱，哭喊：“你不要碰我，我恨你，我好恨你，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你走，我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见到你！”
　　李希敏被她推倒在地，几近绝望的看着痛苦不堪的敏，瞬间心如死灰。
　　“敏敏，我们买了好多稀奇玩意呢！你快来看——”淼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站在门口看着蜷缩在地上痛哭的敏和呆呆坐在地上的李希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堵在门口不知所措。
　　爽怡听出不对劲，推开淼直冲到敏的身边，将她抱在怀中，见她死死按住胸口，知道她情花毒发作，急喊：“这究竟是怎么了？敏敏不要再想了，情花毒发作你会死的！”见敏依旧痛苦，她拔下金簪刺入敏的睡穴，敏陷入昏迷。爽怡为敏把脉，她的心率太快又不齐，如若晚些恐怕真要出人命了。她看着心灰意冷的李希敏，急问：“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敏敏的情花毒怎么会突然发作呢？你们吵架了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话好不好？”
　　李希敏绝望的起身，却摇摇欲坠，他扶着墙壁一步步往外走，紫叶正站在门前，愣愣的看着他，他心如死灰，淡淡的道：“你们好好照顾她，我走了。”回头又看了敏一眼，转身绝然而去。
　　淼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蹲下身子看着脸色发青的敏，问爽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刚才他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间闹得这么凶？”
　　爽怡忧虑的轻抚敏的脸颊，沉沉的道：“只有等敏敏醒过来才能知道了，希望不要出大事。”
　　紫叶蹙眉的瞪着眼前的一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爽怡、淼和紫叶守了敏一夜，见她沉沉睡着才放了心。后半夜突然风疾霜寒，竟纷纷扬扬的飘起雪花来，整个长安城安静了下来。
　　淼一夜没睡好，一早起来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只能缩着脖子起床穿衣，刚出房门就差点撞上快步而来的武玄霜。淼未见过她，当即大喝：“你是什么人？敢闯慕容府？”
　　武玄霜气急败坏的推开她，纵身越过她，直奔敏的房间。淼大惊，扯着嗓子喊：“快来人啊，有刺客！快来救命啊！”一边大声呼喝着，一边追着武玄霜而去。
　　武玄霜怒极，一脚踢开敏的房门，只见敏缩在床角发呆、毫无生气。她心生怜惜，站在床前竟发不出火来，她拽着床帐，恨恨的道：“你误会他了，他对你用情至深，一心要与你生死相伴。他身中九转连环，世间没有解药，不知怎么他体内另一种毒素压制住了九转连环，他才能支撑到现在，如今那种毒竟无药自解了，很快的，九转连环就会发作——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误会他，还逼他走？”
　　敏毫无表情的脸逐渐转为震惊，不敢相信的瞪着她，拼命摇头。“你骗我，你为了他什么事都会做，你现在还要骗我！”
　　武玄霜气极，拽着她的胳膊拉她起来，喝道：“如果能救他的命，我的确什么事都会做！是他父亲将他交给我的，我答应李逸好好照顾他的，我却一次又一次的陷他入险境，我愧对他父母亲的在天之灵。如果希敏不治，他日我入黄泉有何颜面面对他们？敏敏，希敏爱你至深，他怎么忍心伤害你，为什么你到现在都不明白他的心呢？你竟要他在人生最后的时刻孤独的离去吗？”
　　敏悲绝的眼中溢满泪水，她猛地站起冲出门去，清脆的口哨想起，一声嘹亮的马嘶响彻院子。
　　“敏敏——”爽怡急喊，可敏的身影一晃就消失了。她泄气的一叹，却对上上官婉儿愤恨的眼神，径直冲向武玄霜。扬手就是一巴掌，歇斯底里的吼着：“武玄霜，你骗我骗的好苦啊！他死了这么多年，你竟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想一辈子瞒着我，直到我死？他怎么会死的？他怎么可以死？”
　　武玄霜不敢面对她痛极恨极的怒火，偏着头忍着泪，幽幽的道：“这是他的遗言，要我不要告诉你，他要你好好的活着。”
　　上官婉儿怒极反笑。“他连死都不愿意告诉我？他要我怎么好好活着，我这样就算好好活了吗？天后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竟瞒了我这么久？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就唯独我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
　　武玄霜长长叹息。“天后就是怕你会想不开，才命令所有人把住口风，不向你泄露半句。何况知道他死讯的人并不多，要瞒住你并不是难事。其实，你应该早就猜到了，是不是？你一直自欺欺人，下意识不愿接受他的死讯，你幻想着他还在天山上忘却世事，无忧无虑的活着，对不对？”
　　武玄霜似被戳穿了心事，踉跄着退了一步跌坐在地，毫无生气的瞪着地面，眼泪一颗一颗的砸下，汇聚成无穷无尽的伤心。
　　爽怡、淼、紫叶无言的望着她们，感受着丝丝绕绕的痴、绵延不断的恨、以及一生一世的遗憾与无奈——
　　敏驾马直冲城门外，马不停蹄的往骊山而去，风雪越来越大，疾风刮的脸生疼，飞雪遮蔽了前路，她却依旧打马向前。骊山脚下，白雪皑皑，一如他们成亲之日，为什么平添了苍凉与悲哀。
　　她跳下马，从密道进入幽谷，一排整齐的脚印直到木屋，敏心中一喜，纵身几跃便到了木屋之前，她欣喜的推开门，以为便是他依旧暖如骄阳的微笑。木屋空空，毫无人气，寒风怒吼，哪还有他们洞房花烛时的温暖。敏心跳加速，又冲出木屋，顺着脚印到李逸夫妇的墓前，大雪下了一夜，可墓前却只是薄薄一层积雪，他一定彻夜守在这儿。她一阵心痛，提着裙子跑出幽谷，小白黑亮的皮毛上堆积了厚厚的白雪，它抖抖身子将积雪抖落，凑到敏的身边打着响鼻。
　　敏轻抚着它的鬃毛，看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
　　“我恨你，我好恨你，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见到你！”言犹在耳，他心灰意冷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她伤了他的心，辜负了他的真心，她哪还有面目见他？颓然的松开缰绳，身子滑落在地，仰望着飞舞翩跹的雪花，这是她碎裂的心，还是她悲绝的泪？
　　薛崇简接到消息，立刻从骊山别院下来，远远的一匹马直直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一惊，细看之下，马肚子下竟护着一个人。他疾奔过去，只见皑皑白雪间一个细弱的身子缩成一个球，身上只穿了件单衣，他急忙解下身上的披风，俯身披在她身上，她没有任何反应。他低头看去，只见她脸色铁青，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顺着她的手看向雪地，更是一惊。
　　“雪花飘，飘起了多少爱恋；雪花飞，飞起了多少情缘。往事如梦似云烟，多少的甜蜜，多少的怀念，纵然相隔那么远，真情永驻在心田。雪花片片飞，飞满天。”
　　薛崇简长叹一声，轻搂她入怀，柔声道：“他已经走了，你又何必自苦？”说完就要抱她起来，谁知她抗拒的推开他，痛苦的按住胸口，张嘴欲喊，话未出口，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那写好的一片白雪上。白的那样干脆，猩红的那样刺眼。
　　薛崇简接住了她软倒的身子，身体冰冷僵硬，竟透着森森的死气。他用披风包裹住她，紧紧抱在怀里，牵起缰绳往骊山走去——
　　窗外的雪起舞飘摇，室内温暖如春，这正是她的新婚之夜。
　　敏的手攀在他的肩上，望着他略微背光的脸，骄阳一般的人此时幻化成缕缕春风，似水柔情的瞳眸望穿心田。她慢慢闭上眼睛，用心去体会他的温柔，生涩的回应着他。心跳逐渐加快，快到她不能控制，似乎全身的血液直冲进心房，心陡然刺痛了一下，她浑身一颤，手紧紧攥住床单，深吸了口气，想要掩饰过去。突然，心脏有如万箭穿心般的抽痛起来，她无法忍受的叫了一声。他蓦然停下，愣愣的看着她，眼神中满是迟疑。她压抑不住一波一波的疼痛，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攥住他的手，几次想要开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似是明白过来，起身将她拥入怀中，轻抚着她披散的头发，贴着她的耳朵柔声道：“没事的，一会儿就会好了。敏敏，什么都不要想，放松下来，有我在，我一直陪着你。”
　　敏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不用说，他便什么都知道了。他总是那样温柔的望着她，她好想回报，偿他的情、报他的爱，为什么她连做妻子最基本的都做不到，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她？心跳的越来越快，疼痛猛烈加剧，她紧咬嘴唇想要止住呻吟，身子却颤抖的更加厉害。
　　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里，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气息，她好想跟他交换体温，可是她不能。她根本就不配作他的妻子，脑海中只留存这一个念头——
　　雪下了一夜，孤坟覆盖了厚厚一层雪。她跪坐在地，看着武玄霜哀求的望着她，哀求中带着绝望，她心中一疼，下了决心，沉沉的点了点头。难道真是轮回吗？他竟中了九转连环，现在被一种不知名的毒压制着，没有发作。一旦去除，九转连环就会迅速吞噬他的生命。世上竟有如此恨她的人吗？为什么要用伤害她爱的人来折磨她呢？她与李希敏好时，他的毒发作的频繁，她犹豫不决时，他的毒就趋近于稳定。她选择跟他在一起时，九转连环竟来势汹涌。与其靠这不知名的毒来压制九转连环，不如连根拔除，因为她有九转连环的解药。
　　她一点点刨开李逸墓前的土，指尖的血滴在雪上，点点猩红刺的人眼好疼，泪一滴滴落下，晕开一片片雪中的桃花。他明明知道有解药，为什么还要选择跟她一起慢慢走完最后的路，他本可以好好的，却为了她？手动一下，心痛一分，该是她还他情债的时候了，既然那个人这么恨她，她更该好好利用这份恨，替他揭掉这可怕的催命符。他该拥有一个世上最好的妻子，却不是她！
　　凄冷的夜，他似明月清风般立于窗前，望着世上最疼爱他的人撒了谎。他明明有九转连环的解药，为什么还要陪她赴死？他身上压制九转连环的毒已经解了，为什么他不去取解药，为什么要骗武玄霜这世上没有解药？难道真是轮回，李逸为殉情，骗了武玄霜，偷偷藏下了九转连环的解药。冥冥中自有定数，李逸口中的有缘人竟是他的儿子！谁会料到十年后，他的儿子竟然面临同样的绝境，却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他选择同死，她却要他独活。
　　仰望着残缺的月，她的心似乎跟着破碎了，轻轻将解药放进武玄霜的手中，她平静的眼中带着些许安慰。“姑姑，你带着他回西域吧，越过帕米尔高原，一路往西走，那里有着不同的人种、不同的风俗、不同的景致，他一定会喜欢的。说不定会遇到他真正的缘分，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走得越远越好，山高水远，他不会知道太多这里的事，即使他知道了，也不要让他回来。不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要再让他踏进这片是非之地。我会让他以为我过得很快乐、很幸福。即使我走，也会走的安详平和、悄无声息。我欠他的情，只有下辈子还了。”
　　眺望西方，那里才是他驰骋翱翔的天地——
　　她策马狂奔，为的只是见他最后一面，她知道自己可能会穿帮、会露馅，可是她一定要见他最后一面，她要将他的样子烙在心坎上，带着这个烙印轮回，下辈子一定要找到他。
　　幽谷中孤独的脚印，木屋中清冷的气息，孤坟前残存的积雪，处处透着他的伤心绝望。断了，他们脚上缠绕的红线就这样断了，被她生生的扯断了。一生一世，不，是一生一死。切断那条不该连接的红线，她来承受那份痛苦，而将快乐全部留给他。
　　她知道他一定去了西方，可她不能再追了，她不能再让他陷入危机。她编织的骗局绵密的铺洒，不论那个人是谁，都该看到她的痛苦，一心认为李希敏孤独赴死，让她饱受悔恨之苦。那就让这痛来个更猛烈些吧，这是她伤害他应有的惩罚。
　　风疾雪深，她独坐在冰天雪地中，竟未感觉到一丝寒冷。缱绻的雪，似是他纯净的灵魂；盈盈白光，似是他若骄阳一般散发的热情；呼啸的风，似是他安抚她的情话。风雪包裹着她，就像是他的怀抱，让她安心。
　　“雪花飘，飘起了多少爱恋；雪花飞，飞起了多少情缘。往事如梦似云烟，多少的甜蜜，多少的怀念，纵然相隔那么远，真情永驻在心田。雪花片片飞，飞满天。”一遍遍的唱着，心痛的有些麻木了，身子已经不能动了，手指一笔笔的写下，一道道雪痕印在她的心里。
　　有人抱住了她，是他吗？不是，不是他，他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她想要推开他，雪中字如刀般刻着她的心，心痛的似要涨裂，血气上涌，温热的液体从喉头涌出，溅在雪痕上，终于烙在心底了。她想笑，血却涌的更快，情花毒发作了，她就要死了吧！死，是不是一种解脱呢？她没有想明白，便倒在一副臂弯之中——
　　兜兜转转，她似是从女皇时代一路走到现在，走马观花一般的将所有经历的事看了一遍。那个青涩倔强的假小子，那个挣扎徘徊的小宫女，那个被逼无奈的女子，不断蜕变，竟都是她。原来她的一生竟如此的轰轰烈烈，这样的人生她该知足了。
　　她一步步走向前面的光明，心痛的感觉慢慢消散，身子轻飘飘的似漫步云端。只要过了桥就是光明了，她轻轻一跃就要上桥。手臂突然一紧，她硬是被拽了下来，她茫然回头，一袭白衣晕着月华的光环，她不解的瞪着他，他却掀起她的衣袖，手臂上臂环宝光四射，她惊叫一声，猛地遮住眼睛——
　　“嗯——”敏轻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水雾缭绕，泉水涓涓细流，她竟泡在温泉中，轻轻动了动手臂，白色的亵衣在水中飘摇，衣下黄金臂环闪闪发亮，仿佛梦中的那道光——
　　“你醒了——”近在咫尺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循着声音扭头，正对上薛崇简的鼻子，敏一惊，直觉想躲，却发现自己竟坐在他的怀中，仓促起身，脚底一滑，整个人没入水中。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在一个巨大的水池中，水池中央是不断冒涌的温泉眼。她的脚踏不到池底，挣扎着却浮不上去，一袭白衣的他逐渐靠近，温泉的水汽氤氲，他似披着光华而来。她心中一怔，却被他拉进怀里，水中他的眼睛如流水般飘摇不定——
　　换下身上的湿衣，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竟与他泡在温泉中两天两夜，他从没离开过，他竟用自己的体温和着温泉水来温暖她已经冰冷的身体，救了她的命。他们竟这样有了肌肤之亲。她低头看着身上月白色的芽裙，这是他的风格，淡雅处见华丽。
　　古琴幽幽弹起，清幽而高洁，她精神为之一振，顺着琴声走了出去。渐渐的，曲调转为幽怨哀伤，她蓦然停住脚步，远远望着温泉边的他。这是“从开始到现在”，他怎么会弹？
　　曲子悠扬辗转、连绵不绝，似要将数年的相思全部化为摄人心魄的乐曲。初见的偶然，别离的伤痛，挥之不去的爱恋，重逢的喜悦，点点滴滴的融入，绕梁三日，犹不绝耳。
　　她愣愣的站在那儿，再难行动，眼前的男人与那个孤傲的华服少年渐渐重合。他们竟那么早就认识了——

　　桃花

　　景龙二年二月庚寅，宫有言皇后衣笥裙上有五色云起，上令图以示百官。韦巨源请布之天下；从之，乃赦天下。
　　迦叶志忠奏：“昔神尧皇帝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文武皇帝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阵乐》；天皇大帝未受命，天下歌《堂堂》；则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娬媚娘》；应天皇帝未受命，天下歌《英王石州》。顺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条韦》，盖天意以为顺天皇后宜为国母，主蚕桑之事。谨上《桑韦歌》十二篇，请编之乐府，皇后祀先蚕则奏之。”太常卿郑愔又引而申之。上悦，皆受厚赏。
　　右补阙赵延禧上言：“周、唐一统，符命同归，故高宗封陛下为周王；则天时，唐同泰献《洛水图》。孔子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代可知也。’陛下继则天，子孙当百代王天下。”上悦，擢延禧为谏议大夫。
　　科举过后，张九龄再登进士及第，常言道“金榜题名是小登科，洞房花烛是大登科”，张九龄却迟迟不提亲，紫叶面上未提，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三月，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打破突厥，筑三受降城于河上，不置壅门及守备之具。或问之，仁愿曰：“兵贵进取，不利退守。寇至此，当并力出战，回首望城者，犹应斩之，安用守备，生其退恧之心也！”小郭听罢，连连摇头，竟道：“兵贵进取，其言不差。不留退路，乃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之计，乃下下策。用之不当，便是自毁生机。若是我为主将，必要修建壅门，囤积粮草守备之具，以备不时只需。”其后常元楷为朔方军总管，始筑壅门，但世人重仁愿而轻元楷，此为后话。
　　三月底，宫闱传出消息，各郡王出府任州郡知事，不日将颁旨，令郡王离京。李氏宗亲无不看出韦后此举的深意，将李氏子孙驱除出京，出任州郡虚职，便不会再对中央集权产生威胁。所谓鞭长莫及，远在天南海北的李氏宗亲想要联合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李氏宗亲大多在京安逸惯了，都不愿离开长安这个繁华之地，去往贫瘠之地，虽然怨声载道，但知道此时的李唐江山已经姓了韦，便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与其他李氏子孙抱怨的态度不同，临淄王府出奇的安静。
　　李隆基坐在榻上翻看着手中的书册，偶尔抬头看向忙碌收拾的王氏，心中一叹，拉住她的手，拽她坐进自己怀中。轻抚着她的手，歉然道：“贞儿，这次我不带你去，心中可有怨我？”
　　王氏看着她的结发丈夫，心中发软发甜，依旧是贤淑雅静的样子，微微的摇了摇头。“我怎么会怪您？此去不是游山玩水，虽说是出任州郡知事，可事情绝不是这样简单。您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妾身又怎会徒增您的烦扰！我会照应好家中一切事宜，等待您回来的。您就放心的去吧，不要因为家中的事拖了您的后腿。”
　　李隆基欣慰的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柔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贞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有你在，我哪还有放心不下的。他朝富贵，我绝不负卿。”
　　王氏心中喜悦，脸上依旧淡然，将头埋入他的颈项之间。这样的承诺，她能信几分呢？如果现在自己有个儿子该有多好，不论他爱着哪个女人，她都能母以子贵。可是眼前即将分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聚，而那个女人与他形影不离，若是有了子嗣该怎么办？她心乱如麻，却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
　　“贞儿，我还有件事又吩咐你。”李隆基突然郑重的口气让她一愣，茫然的抬头对上他锐利深邃的黑眸。
　　“自我离京后，每月都将慕容敏的情况汇总飞鸽传书于我，事无巨细，芝麻绿豆的小事也要告诉我，万万不能遗漏。”李隆基凌厉的眼神昭示着这件事的重要性，他的双手紧紧扒着她的肩膀，透着事情的不可转圜。
　　王氏一愣，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她徐徐点了点头。终忍不住问：“您不是吩咐张九龄向您汇报京中大小事宜了吗？”
　　李隆基扶她坐好，站起望着梳妆台上的铜镜，讥讽的笑道：“子寿对她有情，至今不能忘怀，而这种心情会让他自然而然的剔除掉对她不利的信息，我就不能完整的猜到慕容敏的动向了。她是这场游戏中至关重要的角色，我不能轻视她。”
　　王氏的心紧紧的揪在一起，问道：“可是，慕容敏和张九龄都是您的人，不是吗？难道您不信任他们，为何还要委以重任呢？”
　　李隆基深不可测的盯着她，轻声道：“傻贞儿，世间有几人可真正信任呢？张九龄归顺于我，自是为了他的前途，但如果感情用事，他的忠诚就要大打折扣了。慕容敏她是个奇怪的人，我至今都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虽然她先向我投诚，我却更不敢相信她了。虽然我有猫儿，但难保她不会背信弃义！现在这个时局，哪还有绝对的信任，只是相互利用罢了。”
　　王氏心中几分明了，脸上依旧宁静安详，微微而笑。眼前的男人真的有些变了，不再是当年新婚时的冲动懵懂的少年，而是胸怀大志的男人了。他的心那么大，儿女私情在他眼中似乎都带着几分权衡，那个杨淼真的会不一样吗？
　　夏天的脚步渐渐临近，长安城的雨季就要来了。隆庆池的范围越来越大，湖中央小岛芦苇渐长，几只水鸭穿梭其中，似在捉迷藏。池边杨柳依依，柳叶在水面上划出层层涟漪。池边一株桃花开得正盛，一朵桃花坠落，在水面上打着旋，格外的绚丽。
　　淼挥动着手中的柳枝，枝叶抽打水面，溅起水花点点。在这里与他几分几合，她一直都在摇摆不定。其实，自从她认识了他们两人，她就一直在犹豫，他心疼张苒，同时她又崇拜李隆基，两种不同的情感混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个是她心中所爱。她放不下张苒，同样放不下李隆基，此时上天带走了其中一个，是否就是帮她做了选择呢？这次回来，他一如既往的对她，她心中却有了愧疚，她一次次撕开那道伤痕，他为什么都不会怪她，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呢？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他为何会对她钟情？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他亲手打碎了玉环，他们之间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叮叮咚——”太过熟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震，转身一看，几只通翠的玉环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绿光，这是她的玉环。她伸手轻轻触碰，怕它会凭空消失一样。青翠的大环上三道裂痕用金箔镶嵌在一起，恢复如初，这又是她的玉环了！她抬头看向他，他淡淡笑望着她。她心中一暖，泪却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李隆基笑着为她拭去眼泪，笑道：“我认识的猫儿可不会动不动就哭的？我的猫儿永远都是那么快乐，你的笑容是我快乐的根源。我修好它是为了博美人一笑，可不是招你哭的！”他轻柔的将玉环扣在她的衣襟上，轻轻拨弄，玉环发出清脆的响声，细听之下仍有些许不同。
　　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唇边两个深深的梨涡荡开，甚是讨喜。她拽着他的衣袖，抹掉脸上的泪痕，再擤了一下鼻子，才抬头看他，正对上他错愕的表情，更是笑得开心了。
　　李隆基无奈的看着自己的衣袖摇了摇头，牵着她的手顺着隆庆池走着。几年的经营，原本一个小小的水洼现在竟已是美景处处的碧池了。这片由他和她一起建造起来的“龙池”一定会带给他最想要的。
　　“慕容尚仪的身体好些了吗？”李隆基貌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笑容僵了僵，淼担忧的摇了摇头。“怎么会好？她现在根本就是行尸走肉，拖着那么虚弱的身子天天宫内宫外的跑，我真怕她顶不住。不过，忙些总比闲着好，忙的累了，就不会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时间是治疗创伤最好的良药，希望能治好她心里的伤口。”
　　李隆基剑眉一皱，又道：“怪不得她会随着皇后参加安乐公主幼子的满月酒，封了个五岁的娃娃太常卿，爵封镐国公，实封五百户，更为那个刚出世的奶娃娃大赦天下，岂不贻笑大方？更何况那个孩子尚不足月，竟为了个野种昭告天下，真是丢尽李唐宗室的颜面！”
　　淼怎么会没有听说，安乐公主成婚不足五月，竟生下一个足月的孩子。中宗韦后竟亲自参加安乐公主与武延秀第一个孩子的满月礼，不仅大赦天下，还册封已故武崇训的长子为镐国公，的确是有些宠爱过头了。敏大病初愈，竟也跟着去了，不惜万金打造最精致的长命富贵金锁片、龙腾虎跃黄金镯，作为庆贺新生的见面礼。听说安乐公主的确很高兴，拉着敏的手直夸。当日敏不胜酒力，醉倒在薛崇简怀中的事早已成了街谈巷闻的花边消息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李隆基望着她忧虑的样子，怒道：“李希敏真的走了吗？他们不是已经成婚了吗？她现在与薛崇简如此亲密是何道理？”
　　淼被他问住了，她一直不明白用情专一的敏怎会突然赶走了李希敏。那日她骑马出去，她以为是去追李希敏，却怎么也没料到敏竟与薛崇简在骊山温泉共度了两天两夜？随后，更是与薛崇简之间形成了莫名其妙的暧昧关系，敏不是乱交的人，更不是始乱终弃的人，这其中一定有她的苦衷。
　　李隆基见她默默不语，长叹一声。“算了，我是局外人，不该多管闲事。谕旨就快颁下，你抽时间去看看她吧，这一走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还有事情要忙，你自己也准备准备吧！”李隆基轻轻拍拍她的脸颊，笑了下转身离开了。
　　淼立于隆庆池边，愣愣的看着他的身影，心中竟浮现一个古怪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他与敏对立，她该站在哪一边呢？她摇摇头，驱散这种无聊的念头，她们目标一致，怎么会对立呢！她拍拍脸颊，努力的笑了笑，大步流星的往外走，捡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去跟她的好朋友告个别。
　　李隆基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跑开，心中更是沉重——
　　紫竹坊的生意越做越大，俨有一统长安城各大教坊之势。而紫竹坊的坊主也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贵族宗亲举办宴会，必要邀请紫竹坊的歌舞伎献艺助兴，而紫叶坊主超尘脱俗的姿容更让人垂涎三尺。却碍着慕容尚仪与巫女英儿的面子，谁也不敢造次。
　　紫竹坊的后院，敏一袭桃红色宫装，鬓边簪着几朵开得正艳的桃花，衬着略施脂粉的脸颊丰润。她手持竹剑，一招一式慢慢演进，莫邪拿着小竹剑认真的学着。小郭抱臂倚着棵竹子看着他们。他本不赞成她舞剑的，以她现在的身形，风一吹就会刮跑，实在不适宜做运动。可她望着莫邪的那种慈爱，让他不忍阻止，只能站在一旁守着，以防意外。
　　虽是入夏，天还有些许凉意，敏却出了一头的汗，握剑的手微微的发颤，仍坚持着将一套剑法耍了下来。她用剑拄着地，转身望着小小的孩子。
　　莫邪仰着头倔强的道：“干娘，你看我耍一遍。”说着小手拿着剑舞将起来，他年纪虽小，记性却是极佳，对武艺又有悟性，竟有模有样。他舞罢，盯着敏问道：“干娘，我舞的好不好？”
　　敏笑着摸摸他的头，鼓励道：“当然好，莫邪真聪明，看了一遍就全记住了。以后一定能够成为锄强扶弱的侠客的！”
　　莫邪欣喜若狂的拽着敏的衣袖，问道：“那我现在的剑术是不是可以保护我娘了？我是不是可以打走坏人了？干娘，我要成为武艺高强的人，只有成为很强的人，才能不受欺负，才能保护我娘，和我娘在一起。”
　　敏一愣，缓缓蹲下身子，轻声道：“一个人是强大还是弱小，并不全在于他武艺的高低。一个人即使手无缚鸡之力，可是他有高尚的品德，别人尊重他、爱戴他，更不会欺负他。你的亲人会以你为荣。相反，如果一个人只仗着武力去征服，被他打败的人只是一时害怕他，并不佩服他，等到有一天，他被别人打败了，那些不服他的人就会更唾弃他。你的亲人会以你为耻，不屑于跟你在一起。既然你不愿受人欺负，知道受欺负的痛苦，为什么还要让别人承受这种痛苦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仅要将武艺学好，更应该将学问学好，懂了道理，你才能懂事。”
　　早熟的莫邪歪着头想了想，郑重的点点头，朗声道：“我要成为让人敬重的人，我要娘亲和干娘都以我为荣，要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你这个干娘真是称职，无时不教啊！”紫叶一身曼妙的纱笼裙，娉婷的站在院门口，笑嘻嘻的看着他们。
　　敏收剑走向她，却道：“我哪比得上你啊，尽职尽责的赚钱养家，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真是苦了你了。”
　　紫叶笑着瞪她。“怎么说的可怜兮兮的，要不是你这个大财主支持我，我哪来的本钱啊！真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想我就好了！”淼突然蹦出来抱住敏的脖子，叫着跳着。
　　敏那经得起她这么折腾，赶紧抓着她的手将她拽了下来。“我还以为你只顾自己风流快活，把我们都给忘了呢！”
　　淼怔住，看着敏消瘦的身形和疲惫的眼神，心中一痛，道：“我不跟他去潞州了，我就呆在长安陪着你。我怕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敏暗恼自己说话没分寸，拍着她的手笑道：“你不要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好不好？你又不是一去不回来了，只是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你要是留下来，我想也是留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你还是乖乖跟着他去吧！”见她要反驳，敏郑重的道：“你放心，我一时半会儿死不掉的，等你回来时，我一定还是活蹦乱跳、生气勃勃的。”
　　淼望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心疼的想哭。她真的很怕敏出事，那个情花毒就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让她害怕有一天她睁开眼睛得到的消息是她不在了。虽然敏一样的谈笑风生、笑语炎炎，她的痛苦都被她深深的埋藏起来，只留给她独自的伤心。
　　敏见她眼圈一红，心痛了下，暗自压住。“我跟你发誓，我绝对会好好的。情花毒虽然厉害，只要我不动情，它就奈何我不得。你放心的去吧，我们随时可以用飞鸽传书联系的，我会让你知道我的每一件事，烦也烦死你！”
　　淼破涕为笑，她不能惹敏伤心难过，佯装威胁道：“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你没做到，看我上天下地也要你好看！”她扭头看看，问道：“爽怡呢？怎么不见她？”
　　紫叶脸色一沉，道：“兼爱的情况很不好，爽怡天天守着她，希望奇迹会发生，兼爱会好起来。”
　　敏想了想，道：“那我去看看她吧，看她用不用帮忙，需不需要什么药材。现在我也只剩下这些身外之物了。”
　　淼连连点头。“我跟你一起去吧，不知道临行前还有没有机会见面，我去跟她告个别。”
　　紫叶本要跟去，可前面教坊似乎出了事，她赶忙过去处理。敏和淼结伴步行去荐福寺。时值春夏之际，进香祈福的百姓甚多，他们混在人群中很不显眼。
　　突然皇家卫队冲进来开道，硬是将烧香的百姓推到一边。一个珠环翠绕的贵妇如众星捧月般走了进来，主持急急出来相迎，引着女子进去。
　　“皇家公主就是不一样，咱们赶了大早来烧头炷香，却让她赶了先！”周遭的百姓不免抱怨，怒怒瞪着那象征皇家的华盖。
　　“她可是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姊妹，虽不及镇国太平公主的威仪，可这身份怎能不享受特权呢！”
　　淼没看清那女子的样貌，但听到人们的议论便明白她是高安长公主，就是兰若。她既然出现，吴名必然也在。她扭头看向敏，敏似听若未闻，淡然平静的看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烟。
　　敏回头一笑，拉着她的手道：“不要管这些人了，我们从后面过去，碍不着这些烧香拜佛的人。这里人多口杂，我们见了爽怡就走。”
　　两人从偏殿穿过，走过重重的佛殿，就到了后面小小的花圃，一身素服的兼爱坐于青草之上，垂首望着花圃一侧的水塘，荷叶微露，甚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意味。她浅浅的笑着，竟是那样的恬静安详。她们怕惊了这唯美的画卷，竟不敢上前，愣愣的望着她。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兼爱轻轻吟诵，思乡感慨之情溢于言表。
　　她轻轻一叹，似有所感，扭头看向敏，微微一笑，道：“敏姐姐，你来了。”她清澈的眼中毫无杂质，一如碧空如洗。“多时不见，姐姐清减了不少，终还是逃不开命运。为情所困、为情所苦，一生为情花所累，不能自拔。若要解脱，必要你亲手挥剑斩断情根，方为上策。否则，他人必为你所累，世世轮回，不能善终。”
　　敏震惊的望着她，哑口无言。她知道兼爱天赋异禀，上次曾预言她身中奇毒，这次的预言更加匪夷所思，有人会为她所牵连？可这请跟如何能断，如何来断？
　　兼爱望着淼，黛眉微挑，轻轻摇头。“斗转星移，因你而动；帝星初降，因你而生。盛亦是你，衰亦是你。万法随缘，不违天意。”
　　淼听得迷迷瞪瞪的，不解的望着兼爱，又看看兀自出神的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爽怡急急出来，轻轻扶起兼爱，道：“小爱，你今天也累了，赶紧回去歇着吧！”她转头看着她们，有些心虚的笑笑。“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先照顾兼爱睡下，就来找你们。”
　　兼爱眼中满是疲惫，轻笑点头。“怡姐姐，我总是一时清楚、一是迷糊，总是看到以前的事，爷爷总是拿着芙蓉花在叫我，他想我了，我想去找他。眼前那些模糊的影子，我看不真切，只能有多少说多少，哥哥不会怪我吧！”
　　爽怡眼中满是悲痛，强忍着泪摇摇头，拖着她虚弱的身子走进房间。
　　“你不想知道她是谁吗？”软绵绵的话在耳畔想起，敏蓦然转身，对上兰若算计的眼神。
　　敏有些厌恶的看着她，拉着淼就要离开。却听她又道：“她才是真正的狄蓉。就是你的好姐妹顶替的真身，你不想知道为什么狄家要找人冒名顶替，而藏起这个真正的狄小姐？你想知道你的好姐妹——”
　　“够了。”敏冷冷打断她，正色道：“我什么也不想知道。即使我要知道，我也不会从你的口中得知。你的话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不想去分辨了！你还是演好你长公主的角色，享受这份你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不要再想着害人了，为自己积些阴德吧！”说完拉着淼出了花圃。
　　兰若神色一黯，忽又冷笑起来。“慕容敏，你迟早会后悔的。”
　　“兼爱是真正的狄蓉？”淼震惊的望着敏，难以置信。
　　敏淡然的摇头。“兰若的话不能尽信，她说不定又想挑起事端，我不想再受她摆布了。就算兼爱是真正的狄蓉，又有什么关系，狄家已经失了势，紫叶也摆脱了狄家的束缚，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再去追究以前的事又有什么意义？”
　　淼赞同的点点头，头顶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一只鸽子落在淼的肩头，“咕咕”的叫着，脚上绑着信筒。她赶忙拆下，丝绢上只写了两个字“速回”，是李隆基的笔迹，她心中着急，道：“可能府里出了事，我要先回去了。你跟爽怡说一声，我再来看她。敏敏，我真的担心——”
　　敏点点头，握着她的手略有些感伤的道：“把你的担心都放下，长安有爽怡和紫叶陪着我，府里都是我能信任的人，皇后现在还有倚仗我，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照顾好你自己才是最终要的。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一定要处处当心，虽然有李隆基的保护，可是还是有他顾及不到的，你一定要小心，有时候女人之间的斗争更惨烈。你走时我们恐怕不能送你，你自己一定要当心，有事飞鸽传书，我不会嫌你烦的！”
　　淼强忍住泪，拼命的点头，她不想搞的像生离死别，她要让敏记住她开开心心的样子。“你也是啊，一定要照顾好身体，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着我回来。”
　　敏点头推她。“我知道，我们都会等你回来的。快去吧。”
　　淼放飞手中的鸽子，一步三回头退出了院子。她望着大雁塔，一遍遍的祈祷：“让敏敏安静和乐的生活吧，不要再折磨她了。”她走出荐福寺的大门，回头望向大雁塔上的风铃摇响，这是应了她许下的愿望。她如释重负的笑笑，转身跑出大门，突然停步回头，眼神四处逡巡，有人在注视着她，是谁，这样熟悉的感觉！她驻足寻找，周围都是上香请愿的香客，人头攒动，哪有熟人？她不以为然的笑笑，轻快的跑来了。
　　寺门旁边的院墙处，一双满是疤痕的手紧紧扒着墙壁，遥遥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绿色身影——
　　淼走后，敏感伤的徘徊在花园中，一株桃花已有凋零之势，桃红色的花瓣随风翩翩飞起，落了一地，敏仰望着纷飞的花雨，心中惆怅悲凉。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爽怡不知何时站在敏的身后，望着花海中的一抹孤影。
　　敏幽幽接道：“就怕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爽怡心中一痛，抓着敏的手摇头，急喊：“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敏望着她释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担心我，怕我会随时死去。可人生在世总是会生老病死，谁要逃不掉，我只是在经历必经的过程，你们又何必执着呢！我这辈子过的轰轰烈烈，也不冤枉了。”
　　爽怡知道她在李希敏走后心境不同了，可是听她口中说到“死”，心中难免伤心。心中突然想起刚才兼爱的预言，更是不安。若是解情花之毒，必要敏忘情弃爱，现在李希敏已走，却又来了个薛崇简，这个人让她不寒而栗，却偏偏不知怎么劝，急道：“敏敏，你和薛二公子——听我的话，不要接近他，他不简单，他会伤了你。”
　　敏眼中若一汪深潭，遥不见底。“你多虑了，我和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相信我，我有必须要这样做的理由。我的丈夫只有一个，是李希敏，他已经走了。隔千里兮共明月，虽是远隔千山万水，我的心亦跟随着他。”
　　爽怡看着她平静如水的眼，只觉得心疼，本该是她的美满姻缘，却变成现在形单影只的局面，总觉得有只无形的黑手在幕后操控，这个人到底是谁？是他吗？如果是，她该怎么办？是舍？是留？她能下的了决心吗？
　　桃花如雨般纷纷扬扬的飘洒，落了她们一身——

　　潞州

　　景龙二年四月癸未，置修文馆大学士四员，直学士八员，学士十二员，选公卿以下善为文者李峤等为之。每游幸禁苑，或宗戚宴集，学士无不毕从，赋诗属和，使上官昭容第其甲乙，优者赐金帛；同预宴者，惟中书、门下及长参王公、亲贵数人而已，至大宴，方召八座、九列、诸司五品以上预焉。于是天下靡然，争以文华相尚，儒学中谠之士莫得进矣。
　　张九龄因文采出众，选入修文馆任学士。每次进宴，却不愿写趋炎附势的诗词，因此并不受重视，在修文馆中默默无闻。
　　同时，中宗下敕命诸王孙出任州郡知事，即刻离京赴任。相王五子去处各不相同，而李隆基被任命为潞州别驾，不日便拜别父亲、辞别兄弟，轻装简从的离开政治中心，去往一片新天地来开创他的事业。
　　潞州，今山西长治，在长安的东北方向，时至初夏，天气清朗，芳草碧绿、花红百里，景致怡人。李隆基带着淼和王毛仲，还有一些随从，一路上游山玩水，惬意无比。走了一月有余，便进了潞州地界。在驿站休息时，就已有人快马进城通报知州、县令各级官吏出城相迎。浩浩荡荡的迎接队伍到达城门时，迎来的却只是临淄王的车驾，临淄王不知所踪。
　　“潞州果然是富庶之地，百姓淳朴、安居乐业，百业兴旺，皇上倒是给我关照我了。”李隆基一身随意的长衫，手摇折扇，宛若出来游玩的翩翩公子。
　　淼左看看右瞅瞅，潞州虽不必长安的繁华、雄伟，却更有北方中原的古朴豪放，不宽的街道，声声不绝的叫卖，亲切的问候，真诚的微笑，处处透着民风淳朴，不禁喜欢上这个平凡富裕的地方。“我的提议不错吧，只有深入地方，用自己的眼睛看才是最真实的。要不然历朝历代的皇帝总喜欢微服出巡、体察民情，他们要看的是正是情况，不是那些地方官为了讨好而粉饰太平的假象。不过，不得不夸这里的父母官真是政绩卓著，将这里治理的这么好，也给你省了不少力呢！”
　　李隆基赞许的看着她，心中说不出的喜欢。看着她一身碧绿的衣裙，犹如初春时节的柳枝一般生机勃勃，心中暖洋洋的，拉着她的手，赞道：“是啊，你真有先见之明，我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淼得意的瞪着他，突然一阵酒香飘来，让她顿时飘飘欲仙起来。“哇，这是什么酒啊，竟然这么香？我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酒呢？”说着鼻子嗅了又嗅，东张西望的寻找酒香来源。
　　李隆基深吸口气，一股淡淡的清香渗入，顿时流变五脏六腑，只觉得精神一振。“莫非这就是与汾酒齐名的潞酒？文人道‘一壶潞酒半里香，入口绵绵永难忘’，这酒香四溢果真不假，倒不知这味道是否真是永生难忘？世人都道‘上党潞酒，天下少有’！今天倒要尝尝！”
　　淼一听乐了，此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吃，虽不嗜酒，小酌怡情也是好的。不禁连连称好，拽着李隆基顺着香味寻了过去。
　　走了半条街，酒香愈加浓郁，两人不禁驻足深深呼吸，不禁羡慕潞州人好有口福，即使味道不是绝顶，单是这香气就已经是天下一绝了！遥遥望去，一座气派的酒楼矗立在街道一旁，金字招牌“半里香”格外显眼，倒真合了“一壶潞酒半里香”的诗句。
　　还未走近，只见酒楼前挤满了人，密不透风。淼奇道：“看来这潞酒果真的人间极品，光要喝酒就要排这么长的队！咱们去，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呢！”
　　李隆基身材颀长，所谓站得高看得远，他看了会儿，摇头道：“刚说这里民风淳朴，这酒楼前就出了事。看来不经考察，真是不能妄下定论。走，咱们过去看看！”
　　淼本就是喜欢凑热闹，一听出了事，更是兴奋异常，蹦蹦跳跳就跑了过去。酒楼前真是人山人海，她怎么也挤不进去，李隆基个子高，不用进去里面的情况也看的一清二楚，自己可什么也看不到。瞅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灵机一动，扯着嗓子喊：“潞州别驾临淄王车驾到了！快去看啊！”
　　他这一叫，果真是震惊四邻，所有围观的人一窝蜂似的散去，急急的往长街的一头跑去。要知道潞州距离京城遥远，平时难能见到皇族王孙，此时来了一位正统的王爷，怎能不稀罕，纷纷要一睹这年轻王孙的真容。淼正自高兴，只见一群衙役一阵风似的从眼前刮过，急急的追着人群而去。
　　“官爷，别走啊！这事还没办呢！”一个小老头站在酒楼前扯着脖子喊，可衙役早跑没影了，他拍了一下大腿，怒目瞪着身旁的一个青年。
　　青年一身粗布麻衣，颜色褪的接近白色，虽不是衣衫褴褛，但满是脏污，狼狈不堪。一头黑发没有梳髻，散乱的披散着，黑漆漆的手里拎着一个酒壶，晃了晃，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小老头一把夺过酒壶，酒壶早已干了，他气得砸掉酒壶，骂道：“不知廉耻的小贼，这是知州大人专门为了迎接临淄王准备的极品潞酒，竟被你给喝了！我非要上报知州，拿你治罪。”
　　青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朗声道：“这极品潞酒天下难得，为什么就只有临淄王喝得？我们小老百姓就喝不得？酒肉穿肠过，你的极品酒也没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小老头气得鼻子都要冒烟了，捡起地上衙役忘了带走的锁链，喝道：“好，我就锁你跪在我半里香门口三日，等到知州大人有了时间再来办你！”说着就要锁他。
　　青年脸色一凛，挡住他的手，正色道：“士可杀不可辱，我愿服役偿还你的酒钱，就是坐牢我也认了。可我李宜德铁铮铮的汉子，上跪天皇老子，下跪父母君王，就是不能跪你这不入流的酒馆！”说着拽过小老头手中的铁链，猛地一拽，拳头粗的铁链断成三截。他随手将链子一丢，冷冷的瞪着小老头。
　　“好，天生神力啊！”淼听他说的大义凛然，不禁佩服他的骨气，又见他轻而易举的将拳头粗的铁链一拽而断，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不由得拍手叫好。
　　小老头被李宜德盯的有些心寒，听到淼这一叫，刚好别开视线，冲着淼吼道：“哪里来的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这酒楼是谁开的？你不想在潞州待了吗？”
　　淼见他一副仗势欺人的嘴脸，心中更是讨厌，脾气上来，挺胸抬头的道：“我就不知天高地厚，试问世间有几人知道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知道吗？我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你是谁，我要知道了，岂不是妖怪了？还有，我管这酒楼是谁开的，反正你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哪有你这样蛮横的道理？这位大哥不过是喝了你一壶酒，他既愿意帮工还酒钱，你为什么还要为难他？这不是蛮横不讲理吗？再说了，我能不能在这待下去，恐怕轮不到你管，我想待就待、想走就走，这是我的自由，与你何干？看你口口不离知州大人，怕是狗仗人势，借着官府势力横行无忌，我怕你才是在潞州待不下去了呢！”
　　淼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了下来，带着几分耍赖的性子，却又不无道理，竟把那小老头唬的一愣，指着淼“你你你你”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隆基仔细的打量李宜德一阵，盯着淼一笑，朗声道：“唐律规定死刑下可以钱赎罪，何况他只偷了一壶酒，更不算是重罪。我愿替他偿还你的酒钱，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小老头细细的端详他一阵，见他衣着华贵，气度非凡，定不是寻常百姓。可这潞州上至官吏、下至富商，他无不认识，此人必定是外地人，不懂行情。商人漫天要价的本性激发出来，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冷冷道：“你说的倒轻巧！你可知潞酒闻名天下，价值百金。而他偷喝的是百年陈酿，是专门为迎接临淄王而解封的美酒，若没有千两黄金，怎能喝得？”
　　淼一听火都上来了，喝道：“你还真敢说！不过是一壶酒就价值千金，你还不如去抢！”
　　“你这小姑娘，真不识货——”
　　“掌柜的，做人要厚道，您怎可欺负外地来客呢？百年潞酒价值百金，此言不假，可您这壶酒明明是去年封坛入窖，哪里来的千年之久？他们不懂任你骗，却怎么瞒的过我的眼睛。”一个妙龄女子娉婷的步出半里香，樱唇轻启，声若黄莺，甜甜软软，无限娇美。她身着桃花百叶裙，丝帛披肩，衬得肤如凝玉，通透无瑕。一个飞天逐月髻梳的甚是娇俏，黛眉凤目透着娇憨之气，动人心魄。
　　小老头先是一愣，立刻吼道：“赵丫头，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拆小老儿的台呀！这没你的事，赶紧回去回去，知州大人特命你为临淄王献舞，你怎么跑出来了！赶紧回去！”
　　那女子俏皮的瞪着小老头，脆生生的道：“您既然知道临淄王的车驾就要到了，还在门口吵闹，不怕人家京城来的王爷笑话咱们潞州人小家子气，为了一壶酒劳师动众。既然这位公子愿替他偿还酒钱，你还聒噪什么，真不怕让这外地来的公子看你笑话。”
　　小老头想想临淄王的车驾就要到了，不敢造次，只得冷下脸道：“算了算了，既然赵丫头给你们说情，我就算你们便宜些，五十两银子吧！”
　　淼刚要骂他，就见那赵姓女子冲她打了个手势，她会意，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扔给小老头，道：“一两银子，你爱要不要！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你磨菇，你想闹到临淄王大驾光临，我也不介意。”
　　小老头想了想，将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嘟囔着：“算我倒霉，吃了这大亏。”斜睨着李宜德讥道：“算你小子运气好，连赵丫头都给你说情，今天就放了你。若是再敢来，看我怎么整治你！”说着就往里走，看着赵姓女子仍笑意盈盈的站在门口，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心情好了起来，忙道：“赵丫头，赶紧回去休息，一会儿你可是压轴戏呀！可千万别累着！”
　　赵姓女子点了点头，转身往店堂里走，忽然回眸一笑，望望李隆基，又冲淼眨眨眼睛，笑着走了进去。
　　淼只觉得浑身软绵绵轻飘飘的，突然觉得“回眸一笑百媚生”当真是至理名言，笑得她骨头都酥了。她回过神来，走到李宜德面前，笑问：“这位大哥真是臂力惊人，你这么轻轻一撅，这么粗的铁链就折了。你是怎么练得，你的手没事吧？”
　　李宜德上前一步，拜倒在淼的面前，道：“姑娘，从今往后李宜德就是你的人了。鞍前马后，李宜德在所不辞。”
　　淼一愣，赶紧伸手扶他，急道：“你千万不要拜我，我哪里受得起啊！何况，要代你付钱的是我家公子，不是我啊！你拜错人了！”她扭头向李隆基求救，却正对上他深不可测的黑眸，不由得一愣。
　　街道一头马蹄声大作，一人快马而来，在半里香门前飞扑在地，重重的跪在李隆基身前谢罪。“爷，奴才护主不力，让您受了惊扰，奴才罪该万死。”
　　李隆基也不看王毛仲，反而看向随后而来的大队人马，潞州知州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吏骑马的骑马，跑步的跑步，都汇聚到半里香门前，稀里哗啦的跪了一地，齐声拜道：“下官潞州知州携潞州各府官员拜见临淄王爷，未及相迎，请王爷治罪。”
　　李隆基望着跪了一地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收敛，风度翩翩的俯身扶知州起身，平易近人的笑道：“知州何必多礼，诸位大人快快请起。请恕小王任意妄为，想独自逛逛，便撇下随从，一个人进了城，让各位大人扑了个空，是小王的不是。小王在此向各位大人致歉。潞州果真是富庶之地、礼仪之乡，让小王见识了。这是诸位大人勤政的功劳，小王必定奏明圣上，为诸位大人请功。”
　　李隆基毫无架子的姿态让所有官员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松，起身拱手一礼，这才抬头打量这位年轻的王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身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霸气，让人肃然起敬，不敢轻视。尤其是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一般要将所有的东西都吸进去，他们神色一凛，慌忙的垂下眼眸，不敢正视。
　　一番客套，知州引着李隆基上了车驾，缓缓向潞州府衙行去。淼无聊的钻进自己的小轿子，打着帘子看半里香，正看到小老头吓得魂飞魄散的呆傻表情，笑得前仰后合。视线上扬，正对上二楼凭栏而站的赵姓女子，她愣了愣，冲淼挥了挥手，娇俏的笑了起来。淼只感觉如沐春风般的舒适，呆呆傻傻的笑着。
　　李宜德紧跟着淼的轿子，回首看了看挤满人的街道，每个人脸上都是神采飞扬，指着临淄王的车驾大声议论着，不由得浓眉紧皱——
　　夜幕初降，潞州府衙早已灯火通明，潞州地方官员齐聚一堂为临淄王李隆基接风洗尘而准备了盛大的晚宴，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却透着些许揣测的意味。
　　潞州知州端着酒杯起身敬酒。“王爷乃先皇高宗大帝与则天大圣皇后的嫡亲王孙，能驾临潞州，乃是本地的福气。下官特代潞州官员敬王爷一杯酒。”
　　李隆基微笑着举杯，盯着知州的眼睛，饮了下去。“这就是潞州的名产潞酒吧，果然不同凡响，酒色透明，清香四溢，入口更是绵软味长，不愧是‘一壶潞酒半里香’！本王听闻此酒价值千金，不知可有此事？”
　　知州已听说李隆基在半里香门前的事情，心中忐忑不安，此时李隆基再度提及“半里香”，他更是猜不透李隆基的心思，只道：“潞酒能得王爷夸赞，真是难能可贵。此酒产于潞州，因此命名为‘潞酒’，因为此酒酒方为半里香家传，民间不得此法，因此半里香享誉潞州全境。而潞酒酿造数量有限，难免有供不应求之嫌，所谓物以稀为贵，所以价钱高些，却绝没有千金之多。怕是民间为扬‘潞酒’之名，以讹传讹所致。请王爷明鉴。”
　　李隆基眉头一皱，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原来如此。看来今日本王得饮此酒，还是托了知州的福了。”
　　知州脸色大变，正不知如何应变，坐在最末席的官员起身，道：“昔闻王爷在京城以节俭持家，更喜与百姓同乐，今日王爷大驾光临，潞州蓬荜生辉，下官家境小康，便以王爷之名买下十坛潞酒，倒于街井，让潞州百姓同享美酒。下官未曾禀告王爷擅自做主，请王爷降罪。”
　　李隆基剑眉一挑，仔细看他，坐于最末席定是官职卑微，自称家中小康必是家财万贯，这人倒是实在。见他昂然而立，毫无卑躬屈膝之姿，倒是有些胆识。李隆基笑道：“如此甚好，只是让大人破费了。”王毛仲急忙上前斟酒，迎上李隆基的眼神，肃然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知州擦擦额头上的虚汗，瞟了眼坐在下手的铜醍令张暐，不知该喜还是该愁，只见他潇洒的坐回原位，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席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知州长呼口气，道：“下官素闻安国相王与王爷喜好音律，特为王爷安排了节目，请王爷欣赏。”
　　淼愁眉苦脸的看着一屋子的人，各个打着如意小算盘，只是今天这位知州似乎没打响，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了。她摇摇头，安分守己的站在李隆基身后，自己既然自称侍女，就得有侍女的样子。反正站着伺候又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别人坐着你站着还能接受，别人吃着你看着就受不了了。馋虫大闹五脏庙，肚子叫的震天响，幸好音乐已起，听不到“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正可怜巴巴的看着李隆基一桌子好菜狂咽口水时，李隆基竟回头塞给她一块点心，感动的她险些哭了出来，侧转过身子疯狂的吃了起来。
　　李隆基宠溺的看着她狼吞虎咽，满心欢喜。此时歌舞伎早已登场，在座的人却同时将视线转向侧立一角海吃的淼，谁也没注意大厅中央旋舞的舞姬。只听一连串泉水叮咚响，为首的舞姬边跳边唱：“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游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舞姬歌声悠扬、款款动人，纤细的腰肢如水蛇般摇摆，长长的水袖飞舞着，裙袂随着她的舞姿翻飞，就似误入凡尘的仙子，超尘脱俗、华美秀丽。
　　淼听着婉转的歌声，再无心思放在吃食上，扭头看向厅中央翩翩起舞的女子，氤氲的灯光，绚丽的轻纱，勾人的情歌，曼妙的舞姿，玲珑的仙子，真是人间罕有。她不由得看得呆了，傻傻的不能移目，手中的糕点掉在地上，她才恍然回神，捡起地上的糕点，正看到李隆基目不转睛的盯着跳动的精灵，心中一紧，竟感到天旋地转，许久才扶着墙站了起来。
　　一曲舞罢，所有歌舞伎跪地拜见李隆基。领舞的女子盈盈拜倒，发髻上金钗闪着耀眼的光芒。柔柔的道：“奴家赵灼华拜见临淄王。”
　　李隆基盯着眼前弱柳扶风的女子，鼓掌大笑道：“歌美、舞美、人更美。灼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好名字！怪不得知州大人留着做压轴，果然是人间尤物。”
　　知州原本苍白的脸色恢复红润，盯着李隆基忙道：“此女乃潞州最好的歌舞伎，不仅歌舞一绝，人也是蕙质兰心。王爷此来，随侍太少，不如——”
　　李隆基突然转头看向吹着手中糕点的淼，笑着又递了一个。“你这只馋猫，掉了就扔了吧，你真是爱惜粮食，一点也不浪费。那块别吃了，吃这个。”
　　淼愣愣的接过，望进他黑不见底的眼眸，他竟知道她发生的一切，他不是专注的在看歌舞吗？他的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浓浓的宠溺，让她深陷而不能自拔。她望着他，咧开嘴笑了起来，唇边的梨涡深深的荡开。
　　大张着嘴的知州憋了个大红脸，怔怔的不知如何收尾，无奈的挥挥手，让歌舞伎退下。
　　灼华缓缓起身，一双俏丽的凤眼盯着那对浑然忘我的情侣，隐在长长水袖下的素手紧握，一步步倒退着出去——
　　李隆基就住在潞州府衙的后院，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他办公生活的地方。知州虽然安排了奴仆丫鬟，但接近李隆基寝室的仍是从长安带来的亲随，其他人都安排在外围，不能随意接近。
　　淼和王毛仲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忙得不可开交。这第一个夜晚，忙完了接风宴，就是刀枪入库的事情。虽然从长安没带多少东西，但带来的都是李隆基平素惯用的物事，都要放在他习惯的位置上。她在他的书房和寝室来回跑，瞪着半倚在凭榻上看书的李隆基，恼恨他为什么不带临淄王妃来，她对他的饮食起居了如指掌，要是她在，哪会像她这样眉头苍蝇似的乱撞。
　　淼实在看不了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书扔到一边，吼道：“喂，哪有你这样的，我都快累死了，你竟然还有闲情逸致看书，帮帮忙，好不好？这些都是你的东西啊！”
　　李隆基很无辜的抬头看着她，笑道：“有事丫头服其劳，是你非要以侍女的身份来的，这府上的丫鬟还不知根知底，你不干谁干呢？不过，你现在要改变身份是可以的，这样这些事情就不用你管了，如何？”
　　淼本来准备怒发冲冠，可听到后面，再看他暧昧的眼神，心中毛毛的，不由得投降。“好好好，算我没说，我去收拾书房了。”说着转身要走。
　　李隆基眼色一动，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淼整个人便坐在他的怀中，跟他大眼瞪小眼。
　　淼脸红到脖子跟，身子发软，不敢推他，只梗着脖子道：“你干什么，我要收拾书房。书房乱的一塌糊涂，明天你怎么办公呢？”
　　李隆基笑看着她的无措，握着她的手，贴着她的耳朵柔声道：“你不觉得寝室更乱吗？今天我要在这就寝，你是不是应该先把这里整理一下，不要避重就轻啊！”
　　耳边一阵阵热气，让她头发晕，脑袋迷迷糊糊，他怀中淡淡的麝香味，让她心中一阵发痒。低垂着头，不敢看他。“寝室很整齐了，哪里还要收拾！你先放开我，我快透不过气来了。”
　　李隆基眼底□初现，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迷蒙的烛光下羞涩潮红的脸颊，盈盈闪烁的眼眸，怀中温香软玉，让他压抑许久的情潮涌动。他啃噬着她的耳垂，低笑道：“你还想逃吗？我已经抓住你了，就再也不会放开。猫儿，你是我的，你逃不了了。”他顺着她的颈项一路轻吻，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灵巧的解开她的衣扣，一层层的侵袭。
　　淼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似的，热得她喘不过气来，他的手指似乎在点燃她身上所有的引线，爆炸似的战栗，让她情不自禁的颤抖，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做不了，眼睛半闭半开间，只看到他漆黑的眼眸中星星点点、灿若繁星——
　　“爷，京城来的消息。”王毛仲的声音悠悠的传了进来。
　　李隆基猛地停下动作，他皱眉想了想，眼中的□稍稍收敛，轻轻吻了吻淼的额头，缓缓起身坐在屏塌上深呼吸，才哑声道：“你去书房等我。”
　　淼茫然的惊醒，愣愣的看着头顶的雕廊画栋，猛地坐了起来，急急拉好衣服站了起来，望着他僵直的背脊，不知所措。脑袋混沌一片，胡乱的道：“我回房休息了。”话一出口，她大惊失色，自己的声音怎么这么嘶哑！顾不得他的回答，急急的推门而逃。
　　夜色深沉，淼跌跌撞撞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掩上门插上门闩，虚脱的滑坐在地，喘着粗气。她茫然的用手按住胸口，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脏可以跳得这么快！刚才她是怎么了，脑袋乱的像糨糊，身子绵软无力，在他的怀中竟不知如何是好。可她知道，如果不是王毛仲的出现，这个夜晚不会这么容易结束，他会索取更多，她会成为他的人。
　　她双手捂住脸，拼命的摇头，不要继续想下去。可触手竟是滚烫，她羞怯的低头，自己的脸肯定红的像猴屁股了。她真想大叫，喊出自己心中的羞赧和紧张。可是回想他的眼神，她的心不禁又狂跳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懵懵懂懂的做起梦来。
　　淼不知道自己的屋外守着李宜德。李隆基见他认她为主，便干脆派他保护她的安全，自夜宴过后，他一直跟随着淼，只是她没有察觉而已。他愣愣的站在她的门外，听到里面传出的轻微响动，皱眉凝思——
　　李隆基换了身衣衫，缓缓跺进书房。
　　王毛仲见他立刻跪了下来，惶恐的道：“爷，奴才不知杨姑娘在屋里，扰了爷的兴致。只是王妃的书信到了，爷吩咐奴才不论什么时候都要第一时间通知爷，奴才失礼了。”
　　李隆基随意的挥挥手，道：“既然是我的命令，你又何必自责！起来吧，王妃的书信呢？”
　　王毛仲慌忙起身，将丝绢递给李隆基。李隆基轻轻打开丝绢，里面娟秀的小篆行行铺开：“‘文’大肆售卖斜封官，数亿钱资‘乐’修筑佛寺。‘文’撺掇‘乐’夺昆明湖，‘主’不许。‘文’夺民田作定昆池，延袤万里，累石像华山，引水像天津，欲以胜昆明。”
　　李隆基随即烧掉，望着在火中扭曲的丝绢，冷冷笑着。慕容敏真是越来越胆大，为讨好安乐公主，竟花数亿钱为安乐修建佛寺。昆明池位居长安，乃皇家园林，慕容敏竟唆使安乐夺取，真是胆大包天了。修造万里的定昆池，劳民伤财，怨声载道，安乐必失民心。只是慕容敏这计药下得未免太狠了。
　　唇边的笑渐渐凝聚，今天同样收到张九龄的飞鸽传书，说的也是安乐兴建安乐寺和强抢民田开凿定昆池的事，却绝口不提慕容敏暗中使力的事。张九龄的回报仍有保留，对待慕容敏，他始终不能冷静。张九龄才学广博，深藏经世报国之论，的确是个人才，是他不能舍弃的一颗棋子。可慕容敏将是他最大的致命伤，无论何时都牵绊着他的人生，他该怎么办呢？
　　李隆基望着消失的火光，他漆黑的眸底深不可测——

　　情浓

　　李隆基刚到潞州不久，就传出了一些传奇。六月十五，天空出现“月重轮”的奇观，加之这一月来李隆基实施了许多爱民政策，时常在街上视察，深入民间，常与百姓同吃同住，深得民心。民间就流传“月重轮”是“瑞之大兆”，暗喻李隆基是潞州的祥瑞。
　　府中，李隆基当着所有的丫鬟奴仆宣布，大小事务都由淼来操持。淼只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无比沉重，天天忙着熟悉环境、打通人脉，忙得不可开交。她本来就是大而化之的人，为人随和亲近，本着尊重每个人的原则，她跟每个人都亲亲近近的，府中的人也越来越喜欢她，一月不到就打成一片。
　　淼喜欢这样忙着，也不愿跟李隆基单独见面，那种感觉既尴尬又无措，她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又像那晚一样陷了进去。也许是他也忙着笼络人心，这一月间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他周旋于潞州各个官员之间，凭着他的政治直觉，感受着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正在利用这种朋党关系凝聚自己的势力。其中，他较为欣赏那日为知州解围的那个叫张暐的铜醍令，他也算是个斜封官，家业豪富，喜好结交侠士，以弋猎声乐自娱，正合了李隆基的脾气。李隆基时常去他府中游玩，两人把酒当欢，甚是投契。张暐曾暗示愿意在财力上资助李隆基。淼不得不佩服李隆基的政治手腕，他似乎天生就是为了政治权势而生的，他就是生来的真命天子。
　　潞州府衙依山而建，西面是游岭，虽然不高，但可以俯瞰潞州全景，景致也颇为可观。整个府衙让她摸得熟透后，她便将注意力放在这座山岭上，没事就往上跑，似乎站得高些，她想着的人就会近些。可李宜德真的将她视作救命恩人一般，如影随形的跟着她，寸步不离。他平时话不是很多，偏偏淼是个话娄子，他既然不说，那就成为她的倾诉对象，有什么事说什么事，她潜意识里认为他是可以信任的。有时总感觉他的背后似乎站着另外一个人，一个她熟悉、又很熟悉她的人。每每她驻足停留时，她能够明显的感觉到那注视的眼神，她不敢回头，她心中有着莫名的恐惧，她胆小、怯懦，不敢承认。
　　游岭东侧有一处景致极佳，一片辽阔的空地，碧树青草红花，远处青山永黛、俯瞰坊间林立，近处一处泉水从山缝间汩汩涌出，什么都是那样的新活有趣。淼躺在草地上，头顶一棵大树为她撑开一片阴凉，山风徐徐，很是凉爽。她看着碧空如洗、白云朵朵，心中无限的轻松，渐渐沉入梦乡。
　　水汽氤氲，她置身于暖暖的温泉之中，昏昏欲睡。忽然有人若有似无的轻抚着她的脸颊，细密的吻在她的眉梢眼底，她缓缓睁开眼睛，望向那璀璨的眼眸，里面有爱恋、有宠溺，还有很多很多她分辨不出的感情，她勾住他的脖子，慢慢的回应着他，他贴着她的唇，柔柔的道：“你是朕的贵人，朕封你为贵妃，他朝必立你为后，你我的儿子就是太子。朕永不负你，永不负你。”雨点般的吻落下，骤雨般的情潮汹涌而来，她闭目承受——
　　“嗯——”她迷迷糊糊的轻声呻吟，有什么在自己的脸颊上辗转反侧，她伸手去摸，触手温软，她猛地惊醒过来，对上他晶亮的眼眸，张大嘴不知所措。
　　李隆基笑着吻住她的唇，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搂住她的腰，让她趴在自己的身上，热烈的索取。直到她喘不过气来，才笑看着她，问：“大白天发春梦了？你这个丫头，真是胆大妄为！”
　　淼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瞪大眼睛一时不能消化他的话，忽然间回过神来，羞红着脸打在他的胸口上，吼道：“你胡说八道，谁、谁发——梦了？”
　　李隆基握着她打在胸前的手，哈哈大笑：“你可别赖我！刚才我来时，你一个人睡在这，我低头看看你，是你一把搂住我的，我可是无辜的！”
　　淼细细回想刚才的梦境，模模糊糊似有些出格，可转念一想，道：“我做梦做的迷迷糊糊，做不得真的。如果你是君子，就该学柳下惠，不该趁人之危。”说着挣扎着要起身。
　　李隆基紧紧搂着她的腰，笑道：“温香软玉在怀，我又是正常男儿，你让我怎么学柳下惠？”
　　淼瞪着他，急道：“你就是说男人永远抗拒不了送上门来的美色了？我就知道你们男儿都不是好人！”她猛地挣开他的桎梏，起身就要跑。
　　李隆基一愣，鲤鱼打挺的跳了起来，一把抱住她的腰缩在怀里，轻声安抚：“猫儿，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么多年了，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我的身份让我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姻，但我可以决定我的感情。我对你自始至终都是认真的，我要娶你为妻，我要永远疼你、爱你，牵着你的手一直到老。我尊重你、怜惜你，你不想要，我绝对不会勉强你，直到你心甘情愿为我付出一切。可是，你让我不能亲近你，我怎么受得了？你说这一个月来，你是不是在躲着我？我是洪水猛兽吗，你用得着这样避我如蛇蝎？猫儿，不要再逃避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为什么你就是不敢承认？一定要我这样逼你才行吗？”
　　淼怔怔的抬头对上他略显感伤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我怕，我怕——”
　　李隆基不解的看着她，急问：“你怕什么？怕我？怕我不能给你幸福，怕我我不能像你期望的那样夺得那个位子？怕我会东窗事发，会株连九族？”
　　淼震惊的捂住他的嘴，惊愕的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是争权夺利、贪图富贵的小人吗？我怕的是，不能永远和你在一起，不能陪你走过最困难的日子，不想看你随着命运的脚步沉浮！你不知道，我多么盼望你不是这样的身份，多么希望你可以抛下所有的抱负和野心，就这样跟我和和乐乐的过一辈子。”她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无限的伤感，泪水盈满了眼眶，让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的神情。
　　李隆基震动的看着她泪眼朦胧，心中充满了疼惜，他眼眶一热，紧紧的拥吻住她，只能凭借这令人眩晕的吻来表达他内心汹涌澎湃的爱意。
　　碧草上，她枕在他的肩上，遥望着山下川流不息的街道；他背倚着大树，轻抚着她散乱的头发，眼中盛满浓浓的爱意。鸟语花香、泉水叮咚，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幸福。
　　李隆基突然低头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信心？皇室王孙可不止我一个，才能出众的更是比比皆是，你为什么独独认为我能？想我现在只是郡王，皇上虽未立皇储，但他虽无功却也无过，我跟父王是绝对不会有机会的。即便是天地变色，父王重登大宝，我的前面还有两个哥哥，尤其大哥是嫡子，怎么论也轮不到我啊？”
　　淼大眼睛转了转，总不能告诉他历史上是这样记载的，他非做皇帝不可。只能自信的笑道：“我是你的贵人，我的金口一开，就什么都能实现。俗话不是说，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吗！一切皆有可能，谁又知道美梦不能成真呢？”
　　李隆基似是吃下一颗定心丸，宠溺的捏捏她的鼻子，笑道：“是啊，你是我的贵人，你说的话都会实现的。”说着低头吻了吻她的唇，郑重的道：“当一切成真时，我必要用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娶你进门，我要给你所有的风光，我要你成为最幸福的新娘。”
　　淼虽不在乎这些虚礼，但听心爱的男人许下这样的承诺，仍是欣喜的心花怒放。她摸摸脸、再摸摸披散的头发，起身走到泉水旁，低头望向水中的自己，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眼中可以迸发出这样的神采，原来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美的，是真的。她用手舀水洗去脸上的泪痕，梳顺头发。自己的头发已经及膝，是她这些年成长的见证。
　　李隆基轻轻走到她的身后，一遍遍的抚摸着她的头发，用手卷在手心，轻轻的挽成发髻，用发簪固定。他打量着她愈加柔美的脸庞，笑道：“现在我才明白古代的昏君为何会‘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原来看着心爱之人笑是如此幸福的事情。为你挽起这长长的头发，从此你就是我的妻了。我要在这建一所绣楼，就题‘看花梳洗楼’，见证你我的定情之所。”
　　此刻淼的心中被幸福溢满，她盈盈抬头看他，笑道：“你现在是有大地主撑腰，建这个建那个，他的钱财有限，总有用完的一天，你总得想个生财之道啊！”
　　李隆基为她理好鬓边的乱发，牵着她的手缓缓往山下走，边走边问：“难道你有生财之道？”
　　淼紧握着他的手，他手心传来的温暖让她安心幸福，这个男人值得她为他出谋划策。她侃侃而谈：“潞州铜矿采之不尽，而张暐又是铜醍令，虽然是个虚职，但你给了他开采权，那他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经营了吗？开矿要用人，这次我们不要征用徭役，这会让百姓有抵触心理，我们可以公开征工，用高薪酬、高待遇来吸引那些没有田地的无业游民和乞丐，告诉他们只要工作就可以养家糊口，就可以过上好日子。那些要种地的农民也可以在农闲时来，工资照发，待遇从优。这样不仅提高潞州整体的经济，还能解决那些没有田地、没有工作的人的温饱问题，这样他们就不会偷鸡摸狗，整个潞州不就太平了吗？”
　　李隆基越听走得越慢，听到最后瞪大眼睛、张大嘴痴痴的望着她，叫道：“猫儿，你真是太聪明了！你怎么想到这么好的办法？这可比我推行仁政效果显著的多，我这就去找张暐商量。”
　　淼拦住他急于冲下山的身子，叉着腰、仰着头、撅着嘴道：“我还没说完呢！你还听不听了？”
　　李隆基立刻止步，回身握着她的手，急道：“你还有什么好点子，快说快说啊！”
　　淼淘气的笑笑，不再卖关子。“除了开铜矿之外，我们还可以就‘潞酒’做做文章。潞酒虽然天下闻名，但喝过的人少之又少，要喝只能来潞州，可又有几人真能为酒跋涉千里呢？可是如果我们把酒运出去，销往长安洛阳，伴着以文人墨客的诗句，要知这一传十十传百的效应，潞酒必能卖个好价钱！这样不就又是潞州的一项收入吗？”
　　李隆基鼓掌大笑，抱着她转起圈来，欣喜的吻了吻她的唇，笑道：“你真是经商奇才，该让你和张暐好好谈谈才是，说不定能想出更多的好点子。好猫儿，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两人已走到山下的后院中，此处正能遥望游岭那片空地，一阵风吹来，岭下碧草旋舞。李隆基驻足观看，突然诵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赚来的第一笔钱，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德风亭’，在山上建好我们的‘看花梳洗楼’，这样在亭子里可以看到楼阁，在楼阁里看到亭子，岂不是好？”
　　淼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还没赚钱呢，你就想着怎么花了！这样哪里存得住钱嘛！”
　　李隆基摇头笑道：“钱赚来不用是何道理，只有用了，才能有再赚的动力啊！何况，修建亭台楼阁，可保生生世世，我要让它们永远矗立在这看着我们，即使我们离散了，只要回到这里，我们就会见到彼此，这样不好吗？”
　　淼望进他眼中的深情，重重的点点头，跟他一起往回走。猛然间她驻足回首，震惊的望着身后秀丽的游岭，又是那种感觉。
　　“怎么了？”李隆基不解的看着她。
　　淼难以置信的望着游岭，为什么是这种感觉，为什么这种感觉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她怔怔的收回视线，冲着他微笑的摇摇头，再度往回走。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她心中一遍遍的重复，强迫自己相信，她不能再动摇了，绝对不能！
　　七月，癸巳，以左屯卫大将军、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同中书门下三品。
　　其时，公主、嫔妃、女官皆依势用事，请谒受赇，虽屠沽臧获，用钱三十万，则别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书，时人谓之“斜封官”；钱三万则度为僧尼。其员外、同正、试、摄、检校、判、知官凡数千人。西京、东都各置两吏部侍郎，为四铨，选者岁数万人。
　　上官昭容及后宫多立外第，出入无节，朝士往往从之游处，以求进达。安乐公主尤骄横，宰相以下多出其门。与长乐公主竞起第舍，以侈丽相高，拟于宫掖，而精巧过之。建成的定昆池，池中央仿华山堆起一座石山，从山巅飞下一股瀑布倒泻在池水里。另辟一条清溪，用玉石砌岸，两岸琪花瑶草，芬芳馥郁，溪底全用珊瑚宝石筑成，在月光下照着，分外清澈。飞阁步檐，斜桥磴道，衣以锦绣，画以丹青，饰以金银，莹以珠玉。落成的这一天，满园点缀着灯彩。到了夜间，树头灯光闪耀，好似天上繁星。沿池造着许多亭台，招集了许多渔户、猎户住在那里，公主自己也打扮成渔婆猎户的形状，在池上钓鱼或在山上打猎。安乐公主集天下巧匠，在洛州昭成寺中，造了一座百宝香炉。炉高三尺，开有四门，架四座小桥，雕刻着花草、飞禽、诸天、伎乐、麒麟、鸾凤、白鹤等，炉身嵌着珍珠、玛瑙、珊瑚、宝石、车磲、琬琰，用钱三万，府库历年储藏为之一尽。
　　左拾遗京兆辛替否上疏谏：“公主，陛下之爱女，然而用不合于古义，行不根于人心，将恐变爱成憎，翻福为祸。何者？竭人之力，费人之财，夺人之家；爱数子而取三怨，使边疆之士不尽力，朝廷之士不尽忠，人之散矣，独持所爱，何所恃乎！君以人为本，本固则邦宁，邦宁则陛下之夫妇母子长相保也。”中宗不纳。
　　长安城中安乐公主搞的惊天动地，潞州城依然平静，百姓安居乐业，秋天的到来，似乎预示着丰收，潞州百姓无不为临淄王推行的种种政策而折服。开铜矿普招民工，待遇从优，以无产无业者优先，许多常年厮混街头、行乞为生的混混、乞儿纷纷报名，场面极其火爆。此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家家安枕无忧。
　　自半里香的老板得罪过临淄王后，便再不敢招摇过市。李隆基便直接接手半里香，大批量的酿造潞酒，雇佣专门的商队运送潞酒去临近的州郡，伴之以“潞酒一过小南天，香飘万里醉半山。”“一壶潞酒半里香，入口绵绵永难忘。”的诗句，在周边卖的极好，价钱也一再飙升，范围慢慢的向外延展。
　　除了经济政策外，临淄王更为女子开设学堂，学习诗书、技艺，为孤苦无依的女子谋生路。在潞州，百姓视临淄王为天地，他爱民如子，礼贤下士，是真正的王者。而李隆基也的确履行了他的承诺，着手开始修建“看花梳洗楼”和“德风亭”，顺带着在府衙内大兴土木，将破旧的府衙装潢一新。
　　天天叮叮当当的，淼实在受不了。恰逢今日是市集，淼最喜欢凑热闹，一大早带着李宜德出了门，往最拥挤的街道走去。
　　李宜德已经是她的全职保镖，尽力跟着她，可淼兴致极高，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忽左忽右，人来人往，没一会儿就跟丢了。李宜德原地打转，搜寻着淼的身影，可数百个人头在眼前攒动，哪里看得清。淼素喜绿色，今天穿了绿罗裙，可混杂的人群中哪有那一抹鲜艳的绿色。李宜德情急之下，飞身跳到房顶上，找寻着她的踪迹。
　　突然，前面一阵骚乱，有人惊声尖叫，似是店铺的招牌掉下砸了人，人们纷纷围观，围了个水泄不通。隐隐听到有人传招牌砸中了一个穿绿罗裙的年轻姑娘，头破血流的。李宜德一愣，慌忙在人群中寻找穿梭，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人急急推开围观的群众，硬挤了进去，他大叫不好，紧追了上去。
　　李宜德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没来得及阻拦，那戴斗笠的男子一把抱起地上的人，翻过那人的身子，急切的寻找伤口，却呆立当场。
　　李宜德也是一愣，这哪是杨淼，分明是个男子，一个披着绿衣的男子，脸颊污秽不堪，却毫无损伤。他意识到什么，急忙拉起他，就把他往外推。可一回头，却见淼直直的站在他们面前，伸手掀去了男子的斗笠，李宜德长长叹了口气，无奈的看着震惊的淼。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午夜梦回时常忆起的容颜，在心中呼唤千遍万遍的名字，那封闭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此刻全部涌现，他就站在面前，她却难以置信。几次张口想叫他的名字，却就是叫不出声来。细细的看着他，赫然发现他的左侧脸颊竟划了那样长的一道伤疤，从眼眉直到嘴角，扭曲的趴着。她心痛的无以复加，泪盈满眼眶，倔强的低头任泪水坠落，却偏见他半露在衣袖外的手，纵横交错的伤疤竟布满他的手指，她一惊，上前握住他的手，那原本修长白皙的手，竟没有一块好肉，零零碎碎全是伤疤，她将袖子往上一推，惊愕的望着伤痕累累的手臂，再也压抑不住心痛，扑倒在他的怀里，痛哭失声。
　　张苒颤抖着双手迟迟不敢抱住她，她已经不是他的侍棋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已经很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是因为他们分开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长到早已忘了以前相处的模式，也是因为心情的尴尬，恍如隔世般不知所措。
　　方才她不能自已的痛哭，李宜德没有办法，只能带他们来了附近的客栈，要了间屋子让他们可以好好说话，他则在外面守着。
　　终于，张苒平静的微笑道：“我听潞州的百姓一直在赞誉三郎，真为他高兴，他终于有了施展所长的机会，小小的潞州就是他一展拳脚的平台。如今看来，三郎必成大器。我知道你一定帮了他很多忙，那些点子处处都透着你的慧黠。骏马也要伯乐配，慧眼方能识英雄，你的才华只有三郎能挖掘。”
　　淼脑海中将他的伤疤与徐承志的描述对应，眼前仿佛就是杀戮的战场。她一时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能茫然的点头，愣愣的望着他刻意隐藏在袖下的伤疤，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话。“你的伤全好了吗？”
　　张苒挺了挺脊梁，爽朗的笑笑：“都是些皮肉伤，早就好了。也算是我命大，掉下山崖能不死，被李兄所救，捡回了条命。”
　　淼听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带过，心知他有多么凶险，心疼的眼眶一红，又要掉下泪来。
　　张苒浑身一颤，额头青筋直跳，却佯装平静的道：“听说了你们好多事，一直想再见见你们，却又怕我罪人的身份连累了你们，迟迟不敢露面。本想就这么远远的看看你们就走的，却还是被你发现了。你真是越来越警觉了，三郎真是调教有方啊！”
　　淼听他一口一个“你们”，更是心疼，他看着他们时，自己却是孤身一人，那份孤单该是多么的强烈啊！她看着瘦削的他，心中只存着一个问题，她鼓足勇气，直直的盯着他意图逃避的眼睛，急问：“你坠崖时为什么——”
　　张苒的瞳孔骤然收缩，此时门却猛地推开，李隆基大步流星的冲了进来，一把抱住张苒，朗声笑道：“好兄弟，你竟然活着！我真不敢相信，定是张公在天有灵保佑你。我真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你，我的好兄弟。怎么不来府衙找我呢，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激动！今夜我一定要跟你不醉不归！”
　　淼咽下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呆愣愣的望着高兴的李隆基，那句话卡在喉口上不去下不来，她紧咬着嘴唇，终还是别过头去。
　　张苒悬着的心似是落了地，却又觉得空落落的，他不敢再看淼，笑望着意气风发的李隆基，与他随意说着离别后的感触，心却越沉越深。
　　是夜，李隆基专门设宴款待张苒。因为怕他的身份揭穿，对外只说是新纳的门客。与长安城临淄王府简陋的酒席相比，潞州府衙专门设宴的厅堂烛光闪烁，丝竹管弦之乐不绝于耳，歌舞伎优美的歌声、曼妙的舞姿，醇香的美酒，样样催人醉，张苒坐于下手，心神丝毫没有放在这上面。他愣愣的望着并排坐在首座的李隆基和淼，他们在一起是那么自然、那么契合，那样的赏心悦目。
　　淼默然的坐在李隆基身边，这个特殊的位置让她如坐针毡。她不解的看着李隆基，为什么要让她坐在他的身边，而她心中隐约的猜到，可她不愿意相信。她沉静的打量着他，二十多岁的他，脸上平添了太多的沧桑和悲凉，玩世不恭、愤世嫉俗似乎离他好远好远，只留下沉重的平静。她几乎已经看不到一丝以前的影子，那个抚扇开怀大笑的他，一去不复返了。
　　李隆基的眼光似有若无的流转于他们之间，脸上依旧溢满欢愉。他挥手命所有歌舞伎、侍从、丫鬟退下，才正色道：“玉衡，不是我不体谅你的心情，只是为了安全起见，我必须装作与你初识，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纳贤之礼。你在我府邸的名字是张玉衡，不再是张苒，希望你能理解我。”
　　张苒淡然的摇头，沉声道：“我岂会不知，你收留我要冒多大的风险。一切都听凭你的安排，天地间能有我的容身之所，余愿足矣。”
　　李隆基从上座下来，走至张苒的身边坐下，重重的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世事真是难料，你能活着，我真是高兴。一别数载，你受苦了。从今以后，你我兄弟二人齐心合力，该是我们施展拳脚的时候了。”
　　张苒看着他苦涩中带着激昂，点点头。“是，我一定会竭力帮你。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郑重的举起酒杯敬李隆基。
　　李隆基剑眉舒展，拿起酒杯与他重重一碰，两人仰头干了杯中酒。李隆基天性豪放，揽着张苒的肩膀，笑道：“今夜不醉不归。”
　　淼看着他们一杯杯的喝，心中五味陈杂，他们似乎仍是志同道合的好兄弟，把酒言欢，笑语炎炎。可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那个问题一直盘旋着，卡在喉咙口呼之欲出，可她又不敢问，她怕知道答案，怕从他口中听到她想听到的或是不想听到的。原本定下的心再度摇摆起来——
　　淼扶着醉的东倒西歪的李隆基往卧室走。难得见他喝得这么醉，想必是太高兴的缘故。她任他伏在她的肩上，推开了房门，让他先躺在屏塌上，自己倒了一杯蜂蜜水给他喝，见他温顺的一口口喝下，便倒在榻上，笑了起来。“猫儿，你知道吗？我今天真的高兴，非常高兴。你不知道当那个你以为不在的人出现在你的面前时，那种震撼真的让我不敢相信。他还活着，他竟然活了下来，我简直不信自己的眼睛。可他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不信都不行。我的好兄弟，他回来了，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回来了，我还担心什么大业不成？猫儿，你为我高兴吗？”李隆基紧紧握着她的手臂，黑眸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睛。
　　淼被迫迎视他的眼睛，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艰难的点点头。“我当然为你高兴，这的高兴。”
　　李隆基盯着她的眼睛一黯，猛地将她拽到自己胸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我真是糊涂了，你的高兴怎么会是为了我？你心里的确是高兴的，是为了你自己。我怎么忘了你们以前的主仆之谊了呢？猫儿，你该高兴的，为什么我从你眼里看不出一丝的喜悦，而是悲伤和犹疑。猫儿，你究竟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告诉我，我真的很想知道！”
　　淼被他问的哑口无言。她该高兴，为他的安然无恙而高兴。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心中被浓浓的恐惧和哀伤笼罩，让她几近崩溃。
　　李隆基看着她的脸色黯然神伤，将她牢牢的锁在自己的怀里，柔柔的喊：“猫儿，猫儿——”
　　他一声声的呼唤一次次的撞击她脆弱的神经，她不敢再想下去。将头埋在他的颈项间，眼泪不能控制的涌出，滴滴打在他的衣衫上——

　　两难

　　自李隆基出任潞州别驾后，一系列经济政策和惠民政策一出，广收民心，四乡五邻的豪杰侠客纷纷投入李隆基的门下，一时潞州府衙门庭若市。
　　张苒混在众多门客中显得极不显眼，这些人天南海北的互不认识，自然不会怀疑张苒的身份。他安然的待在府衙前院的幕僚府，天天与这些门客为伍，畅谈天下事。
　　因为资金充足，工人们赞许李隆基的为人，更是格外努力修建亭台楼阁，不出一月，府中的德风亭就已竣工。李隆基欣喜若狂，在德风亭设宴款待众多门客，觥筹交错、投斛行酒，无限惬意。张暐特意邀赵灼华助兴，她横抱琵琶宛然的弹着，曲调丝丝缕缕的飞扬，情生意动。
　　淼坐在李隆基的一侧，望着灼华发呆。李隆基的下属不以为杵，他们早就认定淼的身份，也知道李隆基对她极为重视、信任，便毫无忌惮，畅快淋漓的喝酒吟诗。
　　灼华轻轻放下琵琶，娉婷施礼，脆生生的道：“今日奴家有幸能鉴赏王爷的亭台，愿再献舞一支，为王爷助兴。奴家听说王爷极通音律，斗胆冒昧请王爷为奴家伴奏，奴婢边唱边跳，不知可否？”
　　李隆基欣赏的看着她，笑道：“姑娘舞技超群、歌喉动人，更是艳冠群芳，能与姑娘合作，乃是本王的荣幸。不知姑娘选什么曲子？”
　　灼华婉约的垂首轻笑、秋波暗送、风情万种，柔柔的道：“奴家选西汉武帝的《秋风辞》。”
　　李隆基眉头轻蹙，朗声笑了起来。“好，拿琴来。”王毛仲急急奉上古琴，退到一边。
　　李隆基拨弄琴弦校了校音，冲着灼华点了点头，十指便在古琴上跳动起来。曲调悠扬、满含神情，似是一个痴情男子在追思他的爱人，情真意切，催人泪下。
　　曲调已起，灼华却迟迟没有舞动，竟愣愣的望着李隆基，凤眼中满含泪水，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她以袖掩面，薄肩微微颤动，催人心怜。
　　所有人有感于李隆基满富情感的曲调，勾起了心底最最柔软的情愫，不由得暗自神伤。见灼华暗自饮泣，也不见怪，都想去安慰这个为情所伤的女子。
　　李隆基手指渐缓，调子舒缓而缠绵，灼华掩面的袖子抛出，飞舞起来，她满脸泪痕，神情忧伤，凄凄切切的唱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飞。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曲终舞罢，灼华疲惫的几乎瘫倒在地，她痴痴的望着李隆基，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隆基定睛望着她，黑眸忽明忽暗、深不可测。忽而笑了起来。“汉武帝一生戎马天下，文治武功当仁不让。竟也是痴情为红颜，怀佳人兮不能忘。姑娘的歌舞真是声情并茂，怕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动容了。姑娘的才艺，人间罕见，今日能欣赏此歌此舞，此生不枉了。”他看了看在座宾客都是一副哀伤的表情，又道：“只是今日弹这凄惨的调子有些伤感，不如本王自弹自唱一首，算是回敬姑娘了。”
　　琴声再现，却再没有刚才的婉约动人，而是蓬勃激昂，犹如狂风怒吼，万马奔腾，战鼓震天，气势逼人。只听李隆基嘹亮的嗓音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在座宾客都是踌躇满志的英雄豪杰，被李隆基一激，抛却儿女私情，鼓起一腔的报国之念，纷纷击箸而歌。一时德风亭内外唱响《大风歌》，气势如虹、歌声震天。一时间，宾客奴仆丫鬟都随着李隆基的歌声舞动起来，场面热闹非凡。
　　淼呆呆的望着意气风发的李隆基，他激昂的歌声却让她愈加沉重。刚才灼华一曲《秋风辞》，让她深埋心中多时的感情再度卷起惊涛骇浪。初闻他离去的消息，她几乎万念俱灰；知道他死死守护祖父灵柩时所受的折磨，她心如刀绞；在她感受到那熟悉的视线在暗处追随着她时，她惶恐不安。那句“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唱进了她的心底，深藏的最真实的情感终于让她明白她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出自他口的答案。她在歌舞的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竟看到他同样找寻的眼神，不由得一怔，再难压抑心中的激动，霍然起身，在兴奋的人群中游走，她看到人群中他惊愕不信的眼神，心中大痛，痴痴的伸出手去。
　　张苒望着她幽幽的眼神，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握住她的。这次握手竟似是穿越了千年、恍如隔世一般。淼拉着他穿过人群，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德风亭欢舞的宴席。
　　忘情歌舞的人们没有注意到有人退场，依旧欢笑歌唱。只有那激昂壮阔的曲调微微一顿、滑了音，再不复刚才的志得意满——
　　德风亭西侧通向游岭的辇道刚刚修好，延道直上就是正在修建的“看花梳洗楼”。淼拉着张苒顺着辇道跑着，十指紧扣，似要牢牢抓住彼此，直到遥遥望见矗立在夕阳下的楼宇，淼才止住了步子。
　　两人面面相对，四目相投，千言万语似在眼波间无声的传递，那些深藏在心底多年的话呼之欲出。
　　淼终于鼓足勇气，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话未语、泪先流，直到他抬手为她拭去泪痕，她才冲口而出：“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明明没有死，明明知道我在等着你，为什么不来见我？那封信为什么不看，所有我不敢说出口的话我都写在里面，你竟不屑于看一眼吗？你不看，是已经抱着必死之念了吗？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你连这个也不愿意答应我吗？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多痛苦吗？即使你不愿意见我，你让我知道你还活着，这也是我的奢望吗？我要你回答我，我要你回答！”她揪着他的衣衫，歇斯底里的喊着，将压抑在心底的愁苦都叫出来。
　　张苒心痛的按着她的手，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竟想不出为自己辩解的话，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李隆基气喘吁吁的站在他们身后，死死瞪着他们，漆黑的眼眸中似要迸出火来。他猛地握住淼的手臂，将她强硬的拽离张苒，扣在身边，吼道：“你一走音讯全无，她天天站在院子等，望着南边的天空盼望，就等你的只言片语，可什么都没有！她知道你的死讯后，病得奄奄一息，心心念念的还是你，可你竟不愿告诉我们你还活着的消息。她为你哭、为你痛，你在哪儿，是我一直守着她、安慰着她！现在你回来了，就要我拱手相让吗？我告诉你，是我李隆基的，我绝不会放手！”
　　张苒被李隆基的气势逼得退了一步，他望着痛哭失声的淼，心底一沉，又再退了一步。
　　淼被李隆基戳中痛处，泪如雨下，她抬头看向怒火冲天的李隆基，扒着他的胳膊恳求：“你不要这样，他也不想的——”
　　李隆基浑身一震，死死捏着淼的胳膊，狠狠的瞪着她，咬牙切齿的道：“到现在你还护着他，你的心里还想着他！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这么多年了，我对你怎样你不了解吗？你没有感觉、没有心吗？”
　　淼瑟缩了一下，拼命的摇头。“不是的，你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听我说，我只是想知道——”
　　李隆基攥着她的胳膊，黑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从齿逢里迸出一句话。“我和他，你究竟选谁？”
　　淼一怔，震惊的望着李隆基，心里千头万绪，他压迫的眼神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别过头却对上错愕的张苒，浑身一颤。胳膊上李隆基越攥越紧，逼得她抬头迎视他凌厉的眼神，眼底深处浓浓的痛楚让她发懵，她哀求道：“我只想问他几句话，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李隆基的自尊一丝丝削尽，他握着她瘦弱的胳膊几近折断，他瞪着在他怀中颤抖的淼，泄气的甩开她，转身就往山下走。
　　淼被他大力甩在地上，她望着他心痛离开的背影，心如刀绞。那句“问完了，我就回去。”堵在嗓子眼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辇道的尽头，夕阳的余晖是那样的哀伤。
　　张苒看尽她眼神中的不舍与依恋，神色一黯，俯下身子扶她起来。下定决心的说道：“快去追他吧，不要因为我让你们之间产生嫌隙。你的心早已经做了抉择，为什么不承认呢？你要的答案已经没有意义了，知道也只是途惹烦恼。这个世上，他才是最爱你，也是你最爱的人。不要因为一时的摇摆，错过这辈子的幸福。”
　　淼茫然又了悟的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底埋藏最深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你坠崖时叫了我的名字？”知道答案又能怎样呢？时间已经在悄悄改变一些东西，连带人的心也悄无声息的变了。这么多年她苦苦追寻着他缥缈的身影，却从未注意到身边一直有个他。不论什么时候都陪着她、哄着她，是他让她重现恢复成以前的样子，是他抚平了她心上的伤口——是他，是他，一直是他！
　　张苒望着她的眼神逐渐黯淡，轻飘飘的道：“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我找到杜鹃和菁儿了，我将她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本打算看看你们就回去的，三郎热情相邀让我不便推却，如今我也该回去了。”
　　淼怔怔的望着他，他找到杜鹃了，那份丢失多年的爱情终于失而复得，她该为他高兴才对。可恭喜的话，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张苒云淡风清的笑笑，拍着她的头，道：“珍惜现有的幸福，千万不要等失去了再后悔莫及。快去追他吧！”
　　淼点点头，呆呆的道：“你一定要幸福！”说完转身跑下了山，长长的辇道上不一会儿便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夕阳已经落下，游岭渐渐暗沉。张苒站在辇道上，望着山下的府衙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而他的脸孔在薄雾中忽隐忽现——
　　淼一路狂奔，但脚力没有李隆基那么好，回到府衙天已经黑透，德风亭在夜幕中显得格外安静，宾客都已经走了。
　　她顾不得这些，先去书房。睡前他总会在书房里看书，可书房一片狼藉，笔墨纸砚、书籍文书全部砸在地上，一片狼藉。她心中着急，急急往他寝室跑，一转弯就在眼前时，只听瓷器碎裂的声音和怒吼的声音，王毛仲从寝室内摔了出来，趴在她的脚边，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滚，都给我滚！”李隆基重重的摔上门，寝室内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绝于耳。
　　淼怔在当地，自她认识李隆基以来，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以前他受了多少委屈，总是隐忍下来，将屈辱化为动力。平时的他总是自信而沉稳的，虽然他们同岁，他却远比她成熟。从未见他失去理智的砸东西打人，淼知道自己真的伤他太深了。
　　她走到门前，王毛仲跳起拦在她面前，怒道：“王爷不想见你。”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淼深吸口气，绕过他推门而入。寝室远比书房混乱百倍，什么东西都散落在地上，就连屏榻也掀翻在地，她竟无处立足。
　　李隆基站在寝室中央，手中兀自攥着碎裂的衣衫，死死的瞪着她。淼上前一步，他冷冷的道：“你还回来干什么？你该跟他远走高飞啊！这么多年你心心念念的不就是他吗，现在他回来了，我这个替身该退位让贤了！我李隆基堂堂郡王还知道什么是‘成人之美’，我成全你们！你们走啊，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们！可是你们记着，是你们背弃了我，背弃了你们最好的朋友！”他将手中的衣衫甩在地上，喝道：“我算什么，我就是一个大笨蛋，一个给他人做嫁衣的蠢猪！”
　　淼看着他震怒的脸上满是挫败，心疼的上前去拉他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你要跟我说什么？‘对不起’还是‘再见’，你究竟还要怎么羞辱我？我李隆基此生只对你一个人动过心，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他在的时候当我不存在，他走了我就只能甘当替身！我受够了，受够了！对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我能做的只有放手！”李隆基侧过头去，以手掩面，指缝中竟淌下泪水。
　　淼心如刀割，不管不顾的抱住他，贴着他的背，哭道：“我不会走，现在你就算用大棒子赶我，我都不会离开你的。”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 t x t.co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有空去逛逛！
　　李隆基一愣，随即讽道：“你刚才不是选择他了吗？怎么又变卦了！你不要总在我和他之间摇摆了，看着他的时候你站在他身边，他走了你才看到我，为什么我总要排在他的后面，你心里有没有一刻是只有我的存在，再无他人，你有吗？我不要你可怜我，大丈夫何患无妻，我不要你的施舍！”
　　淼抱着他拼命的摇头，喊道：“我不是可怜你，我再也不会动摇了，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爱你啊！”
　　李隆基蓦然转身盯着她的眼睛，黑眸骤亮，嘴角轻扬，吐出一句话：“证明给我看！”他猛地将她按倒在地，还没等淼反应过来，他滚烫的唇降了下来，狠狠的吻住她的唇，几近于粗鲁。淼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了，僵直的躺在地上，她承受不了他急切的吻，他似在侵袭、在掠夺，让她喘不过气来，这不是他以前缠绵霸道的吻；他的手那样用力的揉捏着她，任他搓扁捏圆，她好难受，他的手该是温柔的、似蜻蜓点水般的轻触；半臂被他粗暴的撕去，她的身体半裸的呈现在他面前，她心中竟有了羞辱的感觉，不对，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他用力的吮吸她的脖子，她痛的受不了，伸臂抵住他的胸口，摇着头哭喊：“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
　　李隆基在她的手触到他胸口的瞬间停住，他悬在她上方冷笑的盯着她，黑眸深处波涛汹涌，尽是挫败和屈辱。他猛地从她身上跳起，夺门而去。
　　淼拥着胸前的衣服坐起，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她心如刀绞。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她一遍遍的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李隆基一连几日都没有回潞州府衙，而是暂宿在张暐的府中。听说夜夜笙歌，与乐师、歌舞伎为伴。
　　八月底秋意正浓，这几日阴雨绵绵，太阳始终没有露面。阴沉沉的一如淼的心情，黑暗中看不到一丝光明。德风亭的八角亭檐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亭下已汇成一道清浅的小河。落叶、枯花填满了整个河道，前不得、退不得，一如她现在的处境。
　　她知道李隆基不想见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的关系。她知道她伤他太深，以致于他不能确定她的感情。确如他所说，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他已经深深刻在她的心里。习惯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习惯他天天陪在她的身边，是那么自然、那样的理所当然，仿佛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到他静静的站在那儿默默的陪着她，毫无怨言。她真是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是她的劣根性在作怪，得不到的永远都是好的，总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又如狗熊掰棒子，抱着一个扔掉一个，最后才发现最初的那个才是最好的。她真的不该这样摇摆不定了，她早已认定他了，不是吗？
　　张苒静静的站在月牙门前默默的望着她，他真的不该出现，是他打破了原有的平静，伤害了他最好的朋友，他是个闯入者。该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少，玉衡——”淼急急跳下亭子，打着伞一路小跑跑到他的面前。她还不习惯在他的面前叫他的名字，因为她不是那个有资格叫他名字的人。
　　张苒停下脚步，看着她为他撑开一把纸伞，不知为何心里暖暖的，竟感受不到秋天的寒凉。他温和的笑笑：“我想等雨停了就走。三郎那边，我想你代我跟他说一声‘保重’，我帮不了他什么，只能日日焚香为他祝愿梦想成真了。你也是，好好保重身体，一定要开开心心的。”温和的眼底藏着浓浓的不舍，却什么也显现不出来。
　　淼沉重的点点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她突然拉着他的手，轻快的道：“走，你陪我到街上逛逛吧。我要买些东西给杜鹃和菁儿，菁儿该有十岁了吧，肯定跟小大人似的了。”不由分说的拉着他就往外跑。
　　张苒看着她笑意盎然的神情，任她拽着他跑，以前他们就是这样的，凡事都是她推着他去做，怎样开始怎样结束，这样很好。他逐渐退去疏离的温和平静，换上清清浅浅的笑意。
　　秋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昨日晴空万里，早晨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过了晌午反倒停了。太阳逐渐展露容颜，阳光柔和的散在大地上，格外的舒服。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小商小贩又叫卖起来，一切是那样平凡而亲切。
　　淼兴致盎然的进了一家成衣铺，寻找着她喜欢的款式。
　　潞州城里没有不认识淼的，看到她来急急的迎了过来，恭敬的道：“姑娘可是稀客啊，听说您一直穿着从京里带来的衣服，从没在我们潞州买过衣衫。府上的丫鬟都说您节俭，但以姑娘的身份，定制几套华丽的衣衫并不为过。虽然小店没有京城作坊手工精湛，但小店在潞州也小有名气，定能让姑娘满意。不知您想要参加什么场合的衣服，家居、晚宴、还是骑马装？”
　　淼望着热情的老板和气的笑笑，左右打量了一番，问道：“我不是给自己买衣服，我是想买小孩衣服，你们这有吗？”
　　老板细细打量了她一番，专注的看了看她的肚子，立刻笑开了花，点头如捣蒜，连声道：“有有有，小店应有尽有，我这就给您拿来。您快请坐，快请坐，站着怪累的，你坐下歇着等，我这就让伙计给您上茶点。”小心翼翼的引着淼坐到内堂的红木椅上，上面特意铺了厚厚的垫子，待她坐好，立刻跑进了后堂。
　　淼有些反应不过来，一个伙计立刻奉上差点，淼高兴的刚拿起来，还没放进嘴里，只见数个婆子从后堂冲了出来，几个小老板打扮的人端着一大堆东西从正堂冲了进来，供人换衣的内堂顿时人满为患，他们各个兴高采烈的打量着她。她捏着茶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他们如几千只鸭子一般开始说话了。
　　“姑娘有了身子怎么还出门，应该派人支使一声，我们就会将姑娘要的衣衫送进府里，哪还要姑娘亲自跑一趟呢？”一个瘦高婆子稳稳的将她按在椅上，不让她动一下。
　　“姑娘，这茶点对您身子没好处的，还是换个口味吧，桂花糕、枣泥糕、还是杏仁酥？”一个矮胖老板一把抢去她手里的茶点，将手中的锦盒放在几上，将里面各色花样的点心端了出来。
　　“姑娘，您身子可有不适，老夫行医问诊数十载，保胎安胎最为基本，诊脉段阴阳才是家传绝学。要不要老夫给姑娘段一下脉相，看姑娘腹中是王子还是郡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挤了上来，慈祥的看着她的手腕。
　　“姑娘，您要不要预先打造一只长命富贵锁，一双龙凤呈祥如意镯，孩子带了可长保平安，吉祥如意。本店金器做工精致，童叟无欺。”
　　成衣铺老板好不容易从后面挤上来，递上无数件用各色布料拼接而成的小衣服，笑道：“姑娘不知头胎孩子一定要穿百家衣，这样才会长命百岁、无病无忧。小店这些百家衣都是搜寻潞州儿女双全、子孙满堂家族孩子的衣服缝制而成，不仅舒服，还有个好兆头呢！”
　　淼从刚开始的应接不暇到后来的恍然大悟，瞪着眼张着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热情过度的百姓不断涌来，纷纷向她道贺，送上礼物，她知道事态严重了，她在人群中搜寻张苒的身影，但实在是人满为患，她什么也看不到。在礼物要将她掩埋的同时，她忍无可忍，大喝一声：“安静，都听我说！”她看着众人都目瞪口呆的望着她，心中有些不好意思，仍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不是给我自己买，我是替别人买的。我要买的是十岁孩子穿的衣衫，不是婴儿装，更不是什么金锁手镯。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这些我真的不需要，你们快拿回去吧！”她趁着众人在消化她的话的当口，硬挤了一道缝钻了出去，出了大门便没命的跑掉了。
　　不知跑了几条街，确定不会有人追来，她才喘着大气停了下来。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怕别人的热情，这热情过了头实在有些恐怖。今天的逛街还是就此打住吧，府里最安全。她迈步往府衙走，突然想起张苒，她回身四望找寻他的身影，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哪有他！她的心似被什么急急刺了一下，她急急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找，他在哪儿？
　　快跑会成衣铺，王毛仲竟快马向她奔来。淼一愣，心中竟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认知让她大脑停滞、四肢僵直呆呆的立在街中央等待着。
　　王毛仲勒马跳下，正值深秋他却挥汗如雨，黝黑的脸竟显得苍白。他顾不得见礼，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急切的心情。“请快回府。”竟要强行抱她上马。
　　王毛仲对李隆基极其忠心，从来都是寸步不离，如今他单人匹马而来，定是出了大事。何况，他知道她与李隆基的关系，从未对她动过一根手指，今日竟要抱她上马，绝对出了大事。她抓住他的衣领，低吼：“告诉我，出什么事了？他怎么了？”
　　王毛仲知道不跟她说明实情，她一定不会合作。便伏在她耳边轻声道：“王爷被人行刺，受了伤。”
　　淼紧盯着他的眼睛，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她知道事态绝对不会像他说的这么轻巧。他受伤了，他竟然受伤了！她脑中一再回响着这句话，她的眼前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她翻身上马，还没等王毛仲上来，狠狠挥了下鞭子，抽马前行。
　　她一路狂奔至府衙，根本没注意一路上的鸡飞狗跳，当她利落的跳下马背，几乎以飞一般的速度冲进府衙，顾不得别人对她的注视，她飞奔至后院，这才注意到府衙前虽一切正常，后院却把守严密，守着李隆基寝室的都是京师带来的亲随，见她进来都没有说话，迅速让路让她进去。
　　她推门而入，从长安带来的郎中正守在床前诊治，见她进来竟恍然起身，匆匆一拜，急道：“姑娘总算来了，王爷当胸一箭，箭头有毒，不能再耽搁了。从山上下来已经将近两个时辰了，王爷就是不让拔箭，一定要见到姑娘。姑娘劝劝王爷吧，不能再耽搁了。”
　　淼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茫然的推开郎中，竟对上他满含笑意的星眸，她的心被什么重重一刺，她扑到他的床前，急喊：“为什么不拔箭，你想死吗？箭头有毒，你不知道吗？你还笑什么笑，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李隆基脸色苍白，精神却很好，他握紧她的手贴在胸口，柔柔的道：“我想再见你一面。拔箭之后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我已经喝了解毒的汤药，没有关系，看你急的！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你生我的气，不想再见我了，谢谢你来见我，我可以安心了。”
　　他胸口处压了层层的布，一截箭扎在胸口，血一丝丝浸透白布，那么刺眼。淼急得眼泪直掉，拼命的点头。“我怎么会不来见你，我没有生气，真的，我没有生你的气。是我伤了你的心，是我气得你去狩猎，害你受伤，是我的错。等你好了，你怎么罚我都可以，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了，赶快拔箭，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李隆基却按住她的手，摇摇头，他的手心冷的像冰，眼中却燃烧着，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道：“你不要再劝，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跟你把话说清楚，否则我就白等了。猫儿，听我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他，以前是我太执着了，其实只要你好，我就该放手的。现在，你该回到他身边，你本来就是他的。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喝到你们俩的喜酒，可我衷心的祝福你们。一个人的感情不是自己说放下就放下的，你不要骗我，更不要骗你自己。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你们俩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是在他不在的时候帮他照顾你。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不需要你来报恩，成全我做男人最后的尊严吧。”他阻止淼开口，温和的看着她摇摇头，转头对进来的王毛仲吩咐道：“封锁我受伤的消息，我不想让潞州百姓惶惶不安。拔箭后，在我昏迷期间，大小事务都由你来掌管，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府衙。如有违抗者，格杀勿论。飞鸽传书给四弟五弟，将我受伤的始末告诉他们，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们就要听命于他们，知道吗？”
　　王毛仲跪地乞求：“王爷不要说丧气话，王爷福大命大，自有皇天保佑。您的话，奴才一定做到。请王爷尽快拔箭吧！”
　　李隆基虚弱的望了淼一眼，粲然一笑，看着郎中点点头。郎中立刻将早已消毒的柳叶刀取了出来，一个亲随进来将刚刚熬好的麻沸散端到李隆基床前。李隆基无惧的接过凑到嘴边喝了下去。
　　郎中的刀在淼的眼前晃过，她的心都揪了起来，看到压在他胸口的血布一块块拿走，胸前模糊的血肉中插着那支箭，在一点点吸食他的性命。他的眼睛慢慢闭合，那双深邃的黑眸就要闭上了。
　　王毛仲扶住她想让她闪开床前的位置，好让郎中诊治。淼却似恍然大悟，扑倒在李隆基的耳侧，大叫道：“我爱你，我是爱你的。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让我有机会爱你，让我回报你对我的爱，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死，我不能没有你了。”
　　李隆基紧闭着眼眸毫无声息，胸口的血汩汩的流出——

　　合卺

　　重阳节后，天气一天冷似一天。下了几次霜后，府衙后的游岭一片苍茫，建成的看花梳洗楼格外的抢眼，与府衙内的德风亭遥遥相对，却不见昔日山盟海誓的有情人。
　　王毛仲将一直暖炉紧紧拥在怀里，快步穿门入院，穿过重重守卫，各个严阵以待。他稍稍放心，轻轻敲了敲房门，听到轻轻的回应，他才推门而入。冷清的房内温暖异常，一个女子半跪在床前的地铺上，一瞬不瞬的望着床上沉沉安睡的人。王毛仲轻步上前，将暖炉从怀中取出，将里面的药碗端出，轻声道：“药已经试过，可以让王爷服下。”
　　呆呆凝望的淼终于有了些反应，抬头看了他一眼，端过药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慢慢俯下身去，以口度药。她轻轻拭去李隆基唇角的药渍，轻抚他毫无血色的脸颊，从没见过他这样毫无生气的样子。
　　在她的印象中应该永远是意气风发、激情飞扬的壮志男儿，他应该抚琴欢歌、纵马驰骋、举杯兴怀的，他就像火般热烈，燃烧着自己照亮了别人，所有人都会被他的热烈所感染，不约而同的靠近他。是她把他害成这样的，如果不是她伤了他的心，他不会匆忙上羊头山狩猎，就不会中了埋伏。当胸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若是再深一寸他就回天无力了。箭头取出时，没有她想象的血溅当场，可是看着他胸口汩汩流出的血液浸透床单，他的脸色苍白欲死，她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拔箭后，她再未离开过他的寝室，她不能忍受见不到他的恐惧，即使这样守着，她的心也充满了不安。
　　连日的高烧让他呓语不断，他即使神志不清，口里念的依然是她。她的心被什么重重的撞击着，她早该明白他已经在她的心里扎了根、发了芽。怦然心动、一见钟情固然美妙浪漫，却敌不过朝朝暮暮的陪伴，细水流长的柔情。原来她只要一回头，就会看到他就站在自己的身后，默默的看着她、守着她，从无怨言。人真的只有到了即将失去时，才会发现原来最最稀松平常、日日相伴的才是最重要的，只是以前以为只要她回头，他就在身边。但当他突然不见时，内心的恐慌、害怕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到要将她吞噬殆尽。
　　高烧退去，他也渐渐平静，身体极度虚弱，导致他一直昏睡不醒。她终于明白当日她落水后，他日夜照顾她时的心情。即使这样看着他，依然怕他会突然消失，这样的心情她从未有过，她真的已经离不开他了。
　　简单的在地上打了地铺，实在坚持不住便靠在床牙上打个盹，手却紧握着他的，时刻不离。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她从不拒绝，因为只有她坚持下去，她才能陪着他。
　　王毛仲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她半跪在床前，双手握着他的手贴在脸颊上，温暖的掌心带着些许凉意，让她心痛。她想借着自己的提问温暖他，想借着自己的温度唤醒他。她轻笑着趴在他的手臂上，望着他的睡颜道：“你在惩罚我，对不对？你怨我总是摇摆不定，你怨我辜负了你的心。你那天负气的问我，到底选谁，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你就生气的走了。我当时想只要我问清楚了，我就回去。可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我以为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解释，现在我只想要一个答案。想来，我真是太傻了，竟然不明白这就是我的选择。我选择了你，我下意识的认定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跟你说明，还在乎这一时一刻吗？后来我又想，既然我已经选择了你，还在乎什么答案呢，我真是太傻了，总是后知后觉。而我的迟钝一次又一次的伤了你的心，我真是一个大混蛋！古时总说‘痴心女子负心汉’，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负心人，老天该惩罚我，让我中这一箭。老天真是太狡猾了，它伤了你，我伤了心，伤心真的比受伤痛上千万倍——”
　　她幽幽的抬头看他，却对上他闪亮的眼睛，她不敢相信的掐了掐脸上的肉，确定这不是梦，立刻喊王毛仲叫郎中过来，她惊喜的手舞足蹈，而他的眼中始终平静无波。
　　郎中的话让淼安了心，他醒过来就不会有事了。他年轻力壮，会很快恢复过来的。她高兴的又蹦又跳，端茶送饭，伺候的无微不至。
　　李隆基稍稍恢复些体力，就问了潞州的状况，府衙的状况，并做了进一步的部署，无论是政务，还是防御，考虑的滴水不漏。淼在一旁看着，心中无限崇拜和景仰，这才是真正的李隆基，不会被任何阻碍打倒，随时随刻都散发着王者之风。
　　折腾到傍晚，淼伺候他用了饭、吃了药，为他折好被子，自己也抖了抖地上的被褥，准备就寝时。李隆基不冷不热的道：“这些天辛苦你了，回房好好睡一觉，你的脸色不好。”
　　同样一句话，几日的他竟带着疏离。她委屈的看着他无声的抗议，他的眼中却是不容更改的坚决，淡然而平静。她只得点头悻悻的离去，回头看他时，他已闭目睡去。她心底几分幽怨、几分委屈无处诉，合上房门出去了。
　　入了夜，天气渐凉。寝室周围安静的能够听到针落的响动，各个角落却潜藏着守护的亲随。王毛仲守在外间里闭目养神，院中轻微的动静引起他的警觉。守卫都睡死了吗，竟然放人进来！他大怒，借着月光观察外面，看到那抹熟悉的绿色，他无奈的叹口气，在她推门的瞬间打开了门，吓得她一蹦三尺高，急忙掩住嘴没有叫出声来。
　　淼吓得心脏“砰砰”跳，打了他肩膀一下，低吼：“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王毛仲回头望望内间寝室，稍稍往门外让了让，轻声道：“王爷让你回去休息，你怎么又回来了！”
　　淼的脸颊莫名的红晕起来，幸好黑暗遮住了她的脸。她施施然的道：“睡了这么多天的地铺，突然患了床榻有些不习惯，我还是到这里睡地铺吧！反正王爷吩咐我好好休息，我只有在这才能休息好，你就让我睡这吧，我保证不会打扰他，保证明天在他醒来前离开，行不行？求求你了，王大哥，你就让我进去吧！”
　　王毛仲看着她恳求的样子，无奈的点点头，放她进去，自己则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淼顾不得这么多，悄悄的走进内室，贴着他的帐子听他的呼吸声，这几天她已经可以凭着他的呼吸声判断他的情况，看样子他已经睡熟了。她轻手轻脚的将被褥摊开铺好，合衣躺下，听着他规律的呼吸声甜甜的睡去。
　　李隆基轻轻挑开帐子，望着床下含笑熟睡的她轻叹口气，拖着被子轻轻下床，躺在她的身边，手指描摹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头靠着她的头缓缓睡去。
　　李隆基的病情有了反复，原本退下来的高热又烧了起来，烧得他晕晕沉沉的。淼急死了，昨天明明好好的，怎么又会发烧。郎中说是受了风寒，寝室墙体是暖墙，外面不间断的烧火，室内又有炭炉，他怎么会着凉？喂了些祛风寒的汤药下去，他的热度退了些，依旧迷迷糊糊的睡着。她不敢放松，靠着床榻不停的换着冷帕子，希望他的热度能退下来。
　　夜深人静，她趴在床沿上打盹。突然感觉一只手轻轻拖托着她的身子往床上带，她一惊便醒了，瞪大眼睛看着李隆基，含糊的问：“你醒了？觉得难受吗？”
　　李隆基笑着摇摇头，轻声道：“天太冷，你回去睡觉吧，不要在这打地铺了。我没事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回去吧，别着凉了！”
　　淼怔怔的望着他，他的手还托着她的腰，她有些恍然，惊道：“你昨天是不是跟我睡地铺了？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伤得那么重，怎么可以再着凉！你没看到王大哥他们为你担忧的样子吗？你的伤不好，他们永远不能安心的！你就这样不爱护自己的身体吗？你气死我了！”
　　李隆基脸色一黯，不动神色的想抽回手，却被她一把抓个正着，他挣不开，只能任她握着。
　　淼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突然间明白过来，急问：“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你气我当日拒绝你吗？你认为我要离开你，你认为我选择了张苒，放弃了你，是不是？”
　　李隆基迎着她正视的眼睛，苦笑道：“难道不是吗？”
　　淼气得大叫：“当然不是。我选择了你，那天我虽然没说，可我心里早就认定了你。我愚蠢的以为可以跟你解释清楚，我只是想跟他好好说一次话，只是想对以前的事做个了结，我没想到你会那么生气，会误以为我放弃了你。你早已经深深刻在我心里了，那么顽固、那么执着的不容我抗拒的俘虏了我的心，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我爱你，我爱你，这辈子我都爱你——”淼一阵抢白，突然感到气氛不对，呆呆的对上他眉开眼笑的笑脸，脑袋有些发懵，望进他眼底的促狭和玩味，她猛地发觉自己上了当，一拳打在他肩膀上，喝道：“你骗我！”
　　李隆基痛叫了声仰面躺倒，呻吟起来。淼大惊失色，这才想起他重伤未愈、外感风寒，哪经得起自己的拳打脚踢。立刻扑在床边，急喊：“对不起，我真是犯糊涂了！我怎么能打你呢？你怎么样，哪里痛，我去叫郎中！”
　　李隆基握着她的手将她拽倒在自己怀里，笑道：“我今日算是知道什么是‘打是亲骂是爱’了！我堂堂男儿，若是连你的粉拳都禁不住，还谈什么宏图大志！”他突然面色一正，紧紧圈着她扭动着身子，道：“猫儿，你再这样折腾我，我可不敢再跟你保证身体康健了！”
　　淼抬头一看，他脸色苍白神色疲倦，立刻止了动作，我在他怀里不敢动，只恨恨道：“都是你骗我在先，我气不过才打你的。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好不好，我马上让郎中煎药给你喝，你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啊！”
　　李隆基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柔柔的道：“你就是最好的救命良药，有了你，我定能无药而愈的。”他感觉到她安静下来，抬着她的下巴迎上她含羞带怯的眼眸，笑道：“你的态度总让我觉得一时在风里、一时在雨里，一会儿飘在云端，一会儿坠向谷底。本来，我以为自己难逃一死，只想把你托付给他，我才能安心。可是我现在醒过来了，那我要告诉你，我要定了你，绝对不会放开你！”
　　淼的心如鹿撞，只觉得体内所有的血都冲向脑袋，羞得她面红耳赤，偏偏他的眼神胶着着她的，让她不能逃避。她只能委屈的道：“那你为什么故意装作冷淡疏远我，为什么要赶我走？”
　　李隆基苦笑着望着她道：“我昏迷前听到一个声音在叫我，她说她爱我。后来迷迷糊糊时，总听到有人跟我说话，一再的跟我表白。而这个人正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就像梦一样。醒来后，看你跟往常一样，我就越发觉得自己痴人说梦，真是晕了头了！可又不甘心，便想激激你，原来我不是做梦，一切都是真的。昨夜你偷摸回来，睡在冷硬的地上，我早已决定跟你一起，自然要跟你睡这地板。你睡得踏实，我却要帮你盖被子，一夜折腾下来，我怎能不受风寒？哪还敢再留你睡地板，赶你回去，我才能安心养伤啊！”
　　淼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随即以泪洗面，痴痴的望着他，摇头道：“你真傻，真傻！”
　　李隆基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感叹道：“我现在才知道再聪明的人遇到感情，也会变成傻子。可是我很享受这种感觉，忘却一切、傻傻的爱着一个人也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就如你歌中唱的‘爱江山更爱美人，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猫儿，此生有你，余愿足矣。”
　　淼望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款款深情，心里甜甜软软的，她靠在他的胸口，轻声问：“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对不对？你总能看透我的心，可我自己却看不清。我真是太笨了！”
　　李隆基吻吻她的头顶，笑道：“你总是糊里糊涂的，我不逼你自己承认自己的心，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你的性子，别人逼你一步，你才会走一步。从来不自己选择，我只能这样激你了。”他缓缓抬起她的下巴，对着她沉醉的眼，柔声问：“猫儿，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你能给我同样的承诺吗？”
　　淼心中一痛，望着他满含期待的眼眸，笑着点点头。“我再也不会动摇了，我爱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李隆基眼中深藏的恐惧散去，换之绵绵的爱意，他低头轻吻着她的唇。淼伸手圈住他的脖子，抛下心底的游移不定，忘却那个身影，含羞带怯的回应着他。
　　李隆基毕竟年轻力壮，箭伤恢复的很快。没几日便可以下床走动，由淼陪着在德风亭聊天散心。李隆基依然意气风发、自信满满，而淼的眉间眼底则多了几分娇羞柔弱，在他肆无忌惮的眼神下羞红了脸。
　　李隆基喜欢看着一向大大咧咧的淼展现女子的风情，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唇贴着她耳朵吹气。“猫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淼脸红到脖子根，坐在他怀中动也不敢动。这几日她睡在他的房中，为了不让他再度着凉，她只能认命的跟他睡在一起。睡前他总会撩拨她的□，可每次他都会在关键时刻打住，再被他弄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她心如擂鼓哪里睡得着，长长大睁着眼睛躺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去。第二天早晨就会看到他晶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她，那种唯恐会失去的眼神让她很心疼。他这样一个骄傲的男人竟然会害怕失去她，她的心便不由自主的沉沦。
　　李隆基见她不动，轻叹：“我本想在一切安定下来后风光的迎娶你进门，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等了，我怕你会离开——”
　　淼猛地抬头，他眼底的不确定再次刺痛了她的心，她搂着他的脖子，柔声道：“经历了这么多，我怎么可能会离开你。我已经认定了你，今生今世非你不嫁。你娶我也好，不娶也罢，我不在乎什么名分，更不需要什么风光。我不要荣宠富贵，我只要陪着你一起走过最困难的日子，在你疲惫的时候安慰你，在你失意的时候鼓励你，我想尽我所能的一切，帮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仅此而已。我不要虚名，我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好。像现在这样做你的侍女，可以时时刻刻跟你在一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换身份呢，维持现状不好吗？”
　　李隆基搂着她的腰，亲吻着她的脸颊，摇头苦笑：“我不想让你受委屈，我想要你名正言顺的站在我的身边，做我的妻子，为我生儿育女，你我的儿子一定会是非常出色的孩子，他会拥有我们的爱和世间的一切。你愿意吗？”
　　淼愣了下，她从来没有想过孩子这么深层的问题。孩子，夫妻爱的结晶，她这个误打误撞的闯入者会得到这个无价的宝贝吗？
　　李隆基以为她害羞，笑着咬她的耳朵，道：“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今晚，就是你我的新婚之夜，如何？”
　　听到“新婚之夜”这个词，让她愣住了，一时不能明白，松开手怔怔的望着他挑逗的眼神，突然间明白过来，再度羞红了脸。
　　李隆基笑着抱着她摇晃着，蓦然看到王毛仲的身影在院门一闪，随即叫道：“什么事？”
　　王毛仲立刻站在院门口恭敬的道：“张公子求见。”
　　李隆基一怔，打量着淼有些不自然的表情，想了一瞬道：“快请。”他扶着她站起，坐在旁边的凳上。
　　淼有些局促的看着他，见他眼神澄澈，不由得愧疚。扭头看向院门，正对上张苒坦然平静的眼神，她的心莫名的一紧，暗暗攥紧了拳头。
　　张苒走至亭外，恭敬的施礼。“拜见临淄王。”
　　李隆基按着胸口起身，随意摆摆手，笑道：“这里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这几日我闭门谢客，怠慢了你，兄弟可不要见怪啊！”
　　张苒笑道：“既然是兄弟，你还跟我见外。你在潞州已经站稳脚跟，即使是这次，潞州的局势依然在你的掌控之中，我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今天来，是想跟你辞行。张家虽然败了，我作为张家嫡孙必须要承担起支撑家道的重任，我要回老家修坟、置祠，赡养尊长、抚养幼弟，真正做一名张家的子孙。”
　　李隆基遗憾的点点头。“张公泉下有知必感欣慰。你一向仁孝，我也不再挽留。到了襄州后安定下来，一定要告知我你的消息，你我永远都是好兄弟。”他缓缓走下亭子，伸掌到他面前。
　　张苒会心一笑，伸手与他击掌相握。“好兄弟，我不能辅助你，是我最大的遗憾。可我相信以你的智慧和魄力，定能征服一切。我会在襄州等待你的好消息。”
　　两人豪情壮志的对视，张苒躬身一礼，转身而去。
　　淼呆呆的望着他的背影，李隆基轻叹口气，拉着她的手笑道：“你去送送他吧。”
　　淼难以置信的瞪着他，小心翼翼的问：“你不是又生气了吧？我是在说反话吗？你不怕我再跑了？”
　　李隆基伸手捏捏她的脸，释然的笑道：“我没有生气，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去吧，跟他好好说说话，近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淼感动感激的望着他，垫起脚轻吻了他的唇角一下，柔声道：“你等着我。”说完快步跑了出去。
　　李隆基轻抚着她吻过的唇角，微微笑了起来，黑眸愈加深不可测——
　　张苒坐在屋中再次清点了下东西，算算自己只有一个包袱几件衣衫而已。他背好包袱起身，却对上倚着门框气喘吁吁的淼，不由得愣住。
　　淼抱着一个包袱，冲了进来，急道：“幸好你还没走，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你路上用得着。天越来越冷了，我给你找了件羊皮袄和狐狸毛披风，可以挡风雪的。还有盘缠，你此去襄州路途遥远，一定要多准备些银两，我给你装了好几个袋子，你分开装，千万不要丢了。正好府衙里有郎中，我帮你拿了几副伤寒的药，你路上带着，有备无患嘛！还有些小东西，是我给杜鹃和孩子准备的，你带去给他们，顺便给我带声好，我挺想杜鹃和孩子的，还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相见了！”
　　张苒盯着满桌子的东西，淡然笑道：“你想得真周到，这么多年了，你也改了毛躁的性子，变得成熟多了。我相信你会照顾好三郎的，你会成为他最有力的贤内助。”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突然意味深长的道：“你心无城府，太容易相信别人，这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我最不放心的地方。”
　　淼看到他眼底的担忧，不想让他担心，大咧咧的笑道：“你不要担心我，三公子不会欺负我的。何况，我还有敏敏，她会护着我的。”
　　张苒眼中似乎深藏着一个漩涡，他皱眉深思，叹道：“三郎对你真心真意，我相信他不会让你受一丝委屈。可是，你既然决定走进他的生命，必然要面对很多无可奈何，你要学会看开，更要学会生存。有时候内部的争斗远比对外战争来得惨烈，女人的欲望和野心是没有理智的。”他观察了下外面的动静，将她拉到身边，轻声道：“你重情重义，想要在爱人和朋友间达成某种默契，可有时候事与愿违，你必须要做出取舍。你想保护他们，就一定要看清他们之间的利益冲突，在激化前化解掉，不要等到敌对时再挽救，那时就迟了。猫儿，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好好保护你自己，知道吗？”
　　淼惊愕的瞪着他，竟不知如何回答，会有这么一天吗？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她坚定的点点头，笑道：“我会保护好自己，我也一定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我们都会好好的，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张苒淡去眼中的担忧，信任的点点头，宠溺的拍拍她的头，背起包袱从容的走了出去。
　　淼没有追上去，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落中，心里充满了失落。她发足长奔，顺着小路跑过德风亭，沿着山路往上爬，一直到看花梳洗楼才停下。在这里可以俯瞰潞州全景，她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寻找着他的身影，小若蚂蚁的人群中，她一眼找到了他，他的背影不再背负着伤痛和郁郁，而是淡然和解脱，潇潇洒洒的迈步走向他的新生活。她望着他穿街走巷，看着他走出城门，消失在繁华的潞州城，她牵挂已久的心终于随着他的放开而解脱，他们各自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各自放开了以往的包袱，面对真实的自己。
　　残阳夕照，晚霞映红了半边天际，点燃了新的生活。
　　夜幕降临，府衙廊下缀满澄亮的灯笼，她顺着长廊缓步而行，眉间眼底蕴满无限柔情。她轻轻推开他的房门，饭食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享受的深吸口气，一双手从后面圈住她的腰，温热的脸颊贴着她的，她感动的闭上眼睛，紧紧偎在他的怀中。
　　李隆基将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轻嗅着她独有的味道。这才发现她换了一身红色宫装，桃红的披帛搭在肩上，衬着她肤如凝脂，温润无暇。不同以往的绿衣，红色更让她美艳如花娇。一身红中只有缀在胸口的玉环翠绿剔透，他用手指轻轻拨弄，听到玉石相击的脆响，他轻笑出声。
　　淼在他怀中转身抬头看他，他的眼中再无犹疑，而是绵密的温柔。他笑得肆无忌惮，得意洋洋，这样的笑容让她心痒难耐。她挥拳打在他的胸口，娇斥：“你笑什么？”
　　李隆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轻吻了她的唇角，道：“我笑，是因为你的眼里终于只有我一个人了。我笑，是因为你为我穿上了嫁衣。我笑，是因为今后你的笑只对我一人绽放。”
　　淼羞涩的低头，她的红衣映在眼中竟是那样的艳情和朦胧，让她如梦似幻。她轻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满足的笑着。
　　李隆基牵着她的手走到桌前，拿起一对玲珑剔透的夜光杯，郑重的道：“同饮合卺，生死不离。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淼接过他手中的夜光杯，脉脉含情的望着他，柔声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们不约而同的举杯交缠，同饮合卺酒。李隆基一手放下夜光杯，一手将她拉进怀里，俯身吻她，感受到她的回应，他越发的激昂，可触到她的手时，她紧攥着圈，似乎捏着什么东西，他一怔，抵着她的额头看她。“你手里是什么？”
　　淼意乱情迷的微微睁开眼，低喘了几声，忽然想了起来，坏笑着拉着他的手走到墙边，道：“你先闭上眼睛，我有东西送给你。”
　　李隆基依言闭眼，淼松开拳头，将手里的东西一点点黏在墙上，满意的点点头，双手蒙在他的眼上，笑道：“你看了不准笑话我。”
　　李隆基点点头，笑着拉下她的手，看向墙壁，不由得一怔。墙上用棋子依稀拼成“天子”二字，他用手轻触，竟是蜗牛。他俯首看她，黑眸中充满了深情，低沉道：“这跟你当年送我的姜山一样，我很喜欢。可是，比起这些，我现在最想要你。”他轻掬她的手，将她打横抱在怀中，快步走向床榻。
　　淼心慌意乱的搂着他的脖子，枕在他的肩膀上，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又不敢去想，只能羞涩的缩在他的怀中微微发颤。
　　李隆基将她轻轻放下，侧躺在床的外侧，轻抚着她的额头，与她脉脉对视。他悄悄打散她的发髻，扬手拆散自己的发髻，乌黑的长发交织在一起，他握住他们的发丝轻吻着道：“结发同心。”
　　淼望着烛光下满含深情的他，心被浓烈的感情激荡着，她圈住他的颈项深吻着他，瞬时两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
　　红帐飘下，烛火轻摇，长夜无边，吟讴似歌，唯有那几上红衣玉环阵阵轻响——

　　牺牲

　　十月的长安，格外清冷。
　　群贤坊完全不像其他妃嫔、女官的府宅一般夜夜笙歌、宴会不断，而是与这秋去冬来一样的冷清。
　　缠绵哀怨的笛声飘渺而来，张九龄驻足聆听，她的曲调悠扬，蕴含了太多的思念与不舍，却化作深深的无奈。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羽翅拍击之声，他抬头望去，一直白鸽一闪而过，笛声戛然而止。
　　“张大人？”小郭轻声叫他。
　　张九龄愕然回神，再度向前走去。“信鸽”是她取得名字，他的第一批鸽子也是她陪着他养大的，那时候的他们多好啊。他会向她诉说自己的怀才不遇，而她一门心思的鼓励他、支持他，他们天南海北的聊，天上地下的谈，他是那样的喜欢她，可她的眼里只有“他”。待他退出了她的生命，另一个人抢先一步占据了她的心。为什么自己总是晚了一步，为什么她悲伤痛苦的时候守在她身旁安慰她的人不是他呢？即使她在人前多么的骄傲、光鲜，她的曲子依然是悲戚的。她的心他懂，为什么他就不能走进她？
　　远远的，她站在池边树下读信，侧影是那样孤独伤感，疲惫苍白的脸上罕有的欣喜莫名，眼底尽是祝福和喜悦。她恍然抬头看他，微微笑了起来。这笑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他们谈笑风生、谈天说地的时光，他有些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夕。
　　敏将信叠好塞进怀里，笑道：“今日是什么风把张大哥给吹过来了？”
　　张九龄怔怔的望着她，仿佛又回到了他们最初相识的时候，他不由的念道：“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敏一愣，望着他恍如隔世般，喃喃：“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两人不由得一愣，随即相视一笑。
　　笑过后敏竟觉得深深的失落，轻叹：“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张九龄精神一振，念道：“人生若只如初见？”
　　敏掩饰的笑笑，摇头道：“我刚收到猫儿的信，她说他们在潞州一切都好，因为政令实施得当，潞州今年粮食大丰收。加之其他副业的兴起，潞州远比以前富足。潞州百姓都极为敬重临淄王，这真是太好了。”
　　张九龄恍若未闻，望着她出神。他看着她迷惑不解的眼神，鼓足勇气上前，急道：“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忘却中间不好的记忆，只记得相识时的单纯美好，这该多好！”
　　敏不敢正视他热烈的眼神，以为他又想起以前的事歉疚，安慰道：“张大哥，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已经忘了。你不要再耿耿于怀了，放下包袱重新来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放下的瞬间，就会看到身边最美好的事情正在等待着你！”
　　张九龄激动的道：“真的吗？你真的这样认为？”
　　敏理所当然的点头，张九龄一把握住她的手轻掬心口，热切的道：“敏之，我不想再骗我自己，我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你。我知道我做过很多错事，如果你愿意忘记，我们仍然可以像最初我们相识时那样谈天说地、笑语连声。我不会像吴名和李希敏那样伤你的心，我会对你好，我会对你好的。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敏震惊的望着他，猛地甩开他的手，难以置信的喝道：“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我不会喜欢你，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经过多少时间，我都不会接受你。你怎么可能这样厚颜无耻的在我面前说这些话？当初是谁在我们面前信誓旦旦的说要对紫叶好，是谁说不会辜负紫叶的深情？这才过了多长时间，你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紫叶对你一心一意，你就这样回报她？你真是狼心狗肺，你怎么对得起紫叶的一往情深！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正直博学、有情有义的人，可我对你太失望了，我当初怎么会认你做大哥？我说过如果你对不起紫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请你马上离开这里，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更不要再见紫叶，你配不上她！”
　　张九龄被她甩得一个踉跄，见她一脸厌恶，后悔莫及，急道：“敏之，你听我说——”
　　敏挥袖退了一步，冷冷的瞪着他喝道：“从今以后，你我割袍断义，再无往日情义。你不许再叫我的名字，我也再不想见到你。请你立刻离开，不要让我下逐客令！”
　　张九龄悔不当初，还想解释。敏厉声叫道：“小郭、称心，送客！”
　　小郭和称心不知何时站在张九龄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架着他往外走。张九龄几分迷惘几分愧疚的回头看她，却见她肃然转身立于池边，萧索的背影透着难以融化的寒意。他的心凉到底，知道再无法挽回，颓丧的低下头，默默不语。
　　院子的另一角，画眉躲在树后不知如何是好，她焦急的回头看看僵立的紫叶，又望望树下肃立的敏，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她一咬牙一跺脚决定出去向敏禀告，紫叶望了敏一眼，毅然挥袖走了出去。画眉浑身一震，那临走的一瞥让她不寒而栗，心底泛起阵阵害怕——
　　十月己酉，修文馆直学士、直居舍人武平一上表请抑损外戚权宠；不敢斥言韦氏，但请抑损己家。上优制不许。
　　不久，韦后便以雷霆政策斩杀武平一，抄家灭族。修文馆的诸学士除依附韦氏外，纷纷罢免下狱。张九龄素不屑于趋炎附势，不久前曾在一次宴会上赋诗一首：“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明言自己志向高洁有如春兰秋桂，不愿与世俗之人同流合污。这首诗送到上官婉儿面前，婉儿认为是不屑于给她一评，便扔了回来。宗楚客已是实质上的行政中枢，被小小的学士这样讽刺，恨得牙痒痒。这次逮到机会，便要置他于死地，将张九龄打入死牢，等候判决。
　　池边柳树枝叶凋零，残叶飘落水面，惊起阵阵涟漪。笛声断断续续，破裂的曲调一如吹奏人的心情。
　　“敏敏，即使你再不喜欢他，看在紫叶的面上，你也该拉他一把。难道你要看着紫叶伤心难过吗？”爽怡站在敏的背后轻声细语的劝说，可是她嘴都说干了，敏依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实在受不了自己一个人喋喋不休，抢过敏手中的笛子，急道：“敏敏，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张九龄究竟是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们先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他纵有千般不好，可是他是紫叶的心上人，你也亲眼看到紫叶为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如果他出了事，你要紫叶怎么办？何况他是将来的宰相，他不能死的？”
　　敏冷哼一声，讽道：“他根本配不上紫叶的真情。他既然有宰相的命，他就不会死，何必我来操这个心！”
　　爽怡泄气的看着她，知道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自己说什么恐怕也改变不了她的心意。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就听画眉的声音由远至近。
　　“紫叶小姐，你慢些走，我先去通报。”画眉提着裙子追着狂奔的紫叶，想拦又不敢，只能大声叫着。
　　紫叶跑到敏的面前，散乱的发髻、汗湿的额头、狼狈的仪表，让她失却了往日坊主的华贵气派。她急切的喊：“你救救他吧，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他得罪了宗楚客，宗楚客必要置他于死地。敏敏，你素与皇后公主有交情，你为他求求情吧。宗楚客会给你面子放过他的，算我求求你了。”
　　敏气愤的瞪着紫叶，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你为他这样低声下气的求我，值得吗？你这样不求回报的全心付出，你这样爱他，可他对你呢？爱情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你真要将自己托付给他吗？你究竟爱他什么？”
　　紫叶打量着敏的脸色，又见爽怡面色铁青，心里凉了一半，待听完敏的话，苦笑道：“你不觉得你问的问题很傻吗？爱需要理由吗？当你全心全意爱一个人的时候，你计较过付出回报率吗？即使你知道他爱得不是你的时候，你能潇洒的挥挥手说‘我不爱了’吗？每个人在面对着究竟是选择我爱的人还是爱我的人的时候，不还是执着的选了我爱的人，即便他不爱我。注定面临一场艰辛的爱情，依然义无反顾。不就是希望能够打动他，让他爱上自己吗？你不是说过，真正的爱是让自己心爱的人得到幸福。怎么你现在反倒忘了呢？”
　　敏震撼的倒退了一步，她怎么忘了自己曾经的心路历程呢。无怨无悔的付出，默默无闻的爱，注定自己伤痕累累，却执着的走了下去。紫叶是这样，爽怡是这样，她也是这样，她怎能再苛求紫叶什么呢？一时脑袋乱如麻绪，不知如何是好。
　　爽怡动容的看着紫叶，昔日胆小懦弱的女孩，已经成长为柔韧有主见的女人了。她说的不正是自己的想法吗？痴傻的不可救药。
　　紫叶看着失措的敏，心中大痛，泪流满面。“他这样对我，就是因为他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你，再也容不下别人了。他对我的承诺，是因为他觉得亏欠了我，觉得对不起我，他想要补偿我。可是他不知道我要的不是他的愧疚，我要的是他的真心。人的真心一旦付出，哪有那么容易收回呢？”她几乎在哀求：“敏敏，就算你不看在我们姐妹的情分上，想想他对你的情意，你就不能帮帮他吗？”
　　敏望着她悲伤绝望的脸，一时恍惚不知如何开口。自己真的伤了紫叶，是她剥夺了她该有的幸福，她该怎么弥补呢？自己一味怪责张九龄，张九龄又何错之有呢，他只是顺遂自己的心，他怎么会用那样激烈的言辞说他呢？她应该在一开始时就对他说明白，不该给他不实的幻想，不仅误了他，还伤了紫叶。一切都是她的错，她该怎么办？
　　泪似已流尽，哀莫大于心死。紫叶拭去眼角的泪痕，淡淡的望着敏，毅然转身快步离去。
　　爽怡想追，可看着几近崩溃的敏，夹在中间的她不知该走还是该留。紫叶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她颓然的长叹，没了办法。
　　左卫将军兼太府卿的宗楚客府上，夜夜笙歌，酒池肉林，奢华已极。朝堂之上谁不知道皇后最宠信、掌握兵马大权的人就是这个府邸的主人。这半年来，他排除异己，结党营社，大肆提拔武三思在世时的三思五狗，帮助皇后巩固政权，为韦氏家族建立起缜密的权势网络，一时韦家人各个位极人臣，不是入仕为相，就是掌握重兵的将军，荣宠至极。
　　宗楚客享受的坐在厅堂正座，左拥右抱都是绝色美姬，面前的珍奇佳肴，厅堂中央旋舞的歌姬，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的走狗，听之不尽的谄媚之言，喝不尽的美酒琼浆，什么都是梦幻的不真实。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逥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逥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逥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悠扬的歌声，华美的舞蹈，秀丽的姿容，让宗楚客眼前一亮，再也转不开眼，色迷迷的盯着那不断旋舞的歌姬，白色透明的纱衣下玲珑的身段，杨柳细腰如水蛇般款摆，水蓝色的袖子下一双玉臂吹弹可破，超尘脱俗的容颜秋波荡漾、媚眼如丝。他已经不能控制的颤抖，眼中再也看不进其他女人，他一脚掀翻桌子，推倒附在他身上的姬妾，一个箭步将美人拥进怀中揉捏着，毫无顾忌的撕扯着美人身上唯一蔽体的透明纱衣。
　　在座的宾客无不习惯了他的任意妄为，纷纷离席回避，花枝招展的姬妾愤恨的瞪着宗楚客怀中柔若无骨的女人，心有不甘的退了下去。
　　空荡的厅堂只剩相拥的男女，宗楚客一把将美人推倒在地，急切的扯掉她残存的衣物。散乱的发髻中俏脸绯红，檀口轻启，轻若蚊声。“大人，且等等。”
　　宗楚客借着酒劲，强行按住她的双手，扳着她的小脸，□道：“美人，良辰美景，你让我怎么等？不要故作矜持，从了我，从今往后你再不用歌舞为生，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他一面说着，一面褪去了自己的衣袍，俯身就她。
　　“大人，您先看清奴家的容貌，再做不迟。”她扭不过他的蛮力，只能加紧双腿，以膝盖顶着他的□。
　　宗楚客不耐烦的压下她的双腿，掐着她的下巴，怒道：“区区一个妓女，不要不识好歹，坏了我的兴致，你——怎么是你？”怒火冲淡醉意，待他看清眼前的女子，竟是紫竹坊的坊主紫叶，不由得一怔，微微起身仔细打量她。
　　紫叶任他压在自己身上，柔弱的看着他，轻轻的唤了一声：“宗大人——”
　　声音甜腻的他心头发痒，身体的欲望一触即发，可脑中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这个女人身后有着他忌惮三分的人物。揣度着她此行的目的，试探道：“紫叶坊主大驾光临，本官竟一无所知，真是失礼失礼。坊主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莫非是慕容尚仪有事要坊主代为转达？”
　　紫叶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气息喷在他的脸上，当真是吐气如兰。未语泪先流，她幽怨的看着他，泣道：“大人不要误会，奴家此行跟尚仪毫无关系，奴家已经跟尚仪闹翻，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向大人求助！”素手轻攀着他的肩膀，头轻轻的偎向他的怀里。
　　春色撩人，宗楚客渐渐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重重的压着身下绵软的身子，飘然欲仙，肆意的笑道：“美人莫哭，受了什么委屈，本官替你出气。一个小小的五品女官，本官还不放在眼里。”
　　紫叶娇喘几声，更加贴近他的身体，柔声道：“奴家就知道大人是豪爽侠义之人，定能为含冤受屈之人平雪冤情。如果连大人都不能帮奴家，奴家真的无路可走，只能一死了。”
　　宗楚客痛苦的哼了一声，急切道：“你究竟有什么冤情快说给本官听！”
　　紫叶绷紧身子，不再让他进犯，低声道：“大人，慕容尚仪与修文馆学士张九龄夙有嫌隙，如今借题发挥要置他于死地。奴家与张大人意趣相投，确信他不会诽谤皇后娘娘与大人，一定是遭奸人陷害，请大人为他平反伸冤。他若能逃一死，奴家愿为大人做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大人。”
　　宗楚客终于明白她的来意，只是他竟想不到木讷无势的张九龄竟和她是相好，想来才子佳人的故事听了不少，也就不足为奇。此次拿办张九龄只是为了杀杀那些自恃文采风流的文人不可一世的风头，倒不是特意针对这个岭南来的穷小子。他觊觎紫叶久矣，就是忌惮慕容敏才不敢贸然下手。今日她送上门来，他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看着她在怀中哭得梨花带雨，他心痒难耐，连声答应：“好好好，本官明日就派人放他出来，可好？”
　　紫叶哀怨的摇摇头，散乱的发丝擦着他的胸膛，凄绝的道：“大人，他一个穷弱书生哪禁得起连日囹圄。尚仪恨他入骨，知道我来求大人，定是不会放过他，说不定连夜就会处决了他。这，这该怎么办？”
　　宗楚客被她撩拨的几欲疯狂，血脉喷张的让他不能自抑，望着怀中美人一副不答应抵死不从的样子，对外连声呼喝：“来人，立刻去刑部大牢把张九龄提出来，就说是我的意思。”外面有人应了离开。
　　宗楚客谄媚的笑道：“美人，这样总合了你的心愿了。你不该好好报答本官吗？”宗楚客早已按耐不住的上下其手。
　　紫叶盯着他的眼睛，木然的放弃一切抵抗，任由他急切的索取，瘦弱的双腿猛力的撑开，她再难忍受的闭上了眼睛——
　　一早天便阴沉沉的，似乎憋着一场大雨，偶尔吹起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让街上的行人都缩缩脖子，加快脚步前进。
　　张九龄默默的站在紫竹坊的后门，一身单薄的深衣下摆随风飘摇着，一如他的心左摇右摆无处归宿。他又是孑然一身，罢免了官职，却是死里逃生。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却不料在他万念俱灰时狱卒竟放他出了牢房，说是宗楚客的意思。他得罪了宗楚客，宗楚客怎会轻易放过他。可结果是他的确只是削了官职，活罪死罪都免了。他曾想过是敏救他，可是那天他们已经恩断义绝，她断不会违背誓言救他。下一刻他便想到是紫叶去求敏来救他。可他只猜中了开始，却没有猜中结局。紫叶的确去求敏，可敏没有答应，她便以身侍宗楚客换他自由。如今长安城已经传遍了宗楚客已是紫竹坊的坊主的入幕之宾，紫叶很有可能成为宗楚客的姬妾。再难听的话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他不想知道也知道了。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要一个女子以贞节来求得活命，真是讽刺至极、羞辱至极。敏说的对，他的确不配紫叶如此的深情，一个女子最重要的贞操她可以为了救他而舍弃，弃尊严于不顾，他该如何回报这份深情呢？
　　他站在门口发愣，深吸口气、鼓足勇气，推门而入。这似乎又回到他追逐鸽影的那天，一样别致的后院、一样苍翠的竹林、一样飞舞的信鸽，只是竹林间少了那翩然起舞、羽化而生仙的女子。他的心被深深撕扯着，他竟然伤害了这样好的女子，他真是罪该万死，敏说得不错，他根本配不上她。
　　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还未抬头去看，眼前一片黑影笼罩，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他摔得头晕眼花，还没弄清情况，身上又遭拳脚相加，他拼命护着头，只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喝道：“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她何至于此？她现在声名扫地、颜面尽毁，都是你害得！你把她害得这么惨，你还有脸来！为了你这个劳心狗肺的东西根本就不值得！你滚！她不想再见你！你滚！”
　　张九龄听出是敏的声音，只是他从未见她如此失控，他护着脸的手慢慢松开，仰望着她愤怒悲伤的脸，想着受辱的紫叶，万念俱灰，放弃任何抵抗，怒吼：“你打吧，只要能为她出气，让她心里好受些，你往死里打我吧！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害了她，一切都是因为我！我知道你恨死我了，我自己也恨自己无能，竟然要一个柔弱女子用这种方法来救我，我真是枉为男儿！你打死我吧，让我以死谢罪！”
　　敏瞪着闭目待死的张九龄，心中恨到极点。想起紫叶那仿若失去灵魂般呆愣的坐着，那空洞的眼神，苍白的容颜，都让她心疼。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张九龄。她疯狂的抽出腰间软剑直取他的咽喉。
　　“敏敏，你不要这样！你冷静点！”爽怡及时冲出，一把抱住她的腰，拼命往后拖。“你杀了他也改变不了事实的。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们已经无力回天。现在我们该想的是如何让紫叶想开，让她抹去心理的阴影，而不是内讧。我们应该同心协力想办法帮助紫叶，给她支持、给她安慰，她的身边只剩我们了！”
　　敏一愣，无措的仗剑指着张九龄，眼中杀意渐消，取而代之是无尽的悲哀与无奈。
　　“放了他，这不关他的事。”紫叶不知何时来的，一身白色睡衣的她静静的站在竹林前，仿佛一幅淡雅的画卷。她苍白的面孔上没有喜怒，一双大眼睛空洞无神，她平静的望着他们，轻声道：“这是我的选择，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的命，与人无由。”话说的有气无力，盘旋在竹林上空的鸽子却俯冲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咕咕的叫着。
　　敏看着她平静如水的样子，心疼至极，她随手将剑丢出，插在地上。按住胸口退到一边，再也说不出话来。
　　爽怡看着她渐白渐红的脸色，知道她情花又要发作，急忙扶着她回房休息。
　　张九龄从地上爬起，愧疚的望着她随意的逗着鸽子，那样子恬静优雅。她一直都是这样美好，是他没有发现而已。而现在将一切美好击碎的也是他，他真是罪无可恕了。他真是万死难谢其罪。他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坚决的道：“嫁给我吧，让我照顾你吧，我会——”
　　紫叶挥散围着她飞舞的鸽群，黯然转身。“不要说让自己后悔的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因为感激、感动而转化为爱意。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敏敏，我也知道你忘不了她，那就不要勉强自己。我不后悔，我自己做的事永远都不会后悔。你不要有负担，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任何人了。”她脚步发飘，瘦弱的身形似要随风而去。
　　张九龄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强迫她面对自己，激动的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可是我还是告诉你，我对你的确有感动有感激，可是这并不是我对你完整的感情。还记得我们最初在狄府初遇的时候吗，那时候你眉眼中全是叛逆和骄傲，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千金。直到你逃婚进入教坊，我见你在竹林间跳舞，那样的纯洁那样的高贵，我就被你吸引了。我认识敏之在先，我承认我放不下，但是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你。你每次遇到不好的事情都是因为我，敏之说的对，我的确不值得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回报你，让我抚平你心中的创伤，让我一生一世的照顾你。”
　　紫叶秀丽的双眸中弥漫着伤心和痛苦，她摇摇头，甩开他的手。“不要再再用承诺来伤害我了。我从来没向你要过承诺，因为我从来就没打算跟你在一起。我知道你现在要娶我是因为你觉得愧疚，认为你亏欠了我，想要补偿我，也弥补你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可是我不希望看到你为了这种愧疚而骗我。自打我进入教坊，我就不再奢望能够嫁人生子。可我不后悔，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要自由的呼吸、自由的生活，我不要任何人再掌控我的人生，我自己的命运由我自己来做主。我从来没有掩饰过对你的感情，可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敏敏一个人。我不在乎，我已经没有在乎的权利了。我身在教坊，跟沦落风尘没什么两样，我不期盼得到你的爱，更不奢求什么名分，我只是想默默待在你的身边，仅此而已。可能你都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爱上了你，因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说谎骗我，跟我说真话的人。在我最彷徨无助的时候，在我被谎言包围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是你带我走出了那个梦魇，让我知道这个世上还是会有人跟我说真话，不会骗我。你也的确没有令我失望，你从来不掩饰你爱慕敏敏的心，也不会说谎来哄我。”
　　紫叶眼神中罕有的凄迷幻想，可对上他的眼睛又变成一潭死水。“我知道你一直郁郁不得志，满腹经纶没有用武之地。你一直为上次的罢官而抑郁。这次你考取进士，你一定是踌躇满志的。可当你知道调任修文馆学士时，我能够体会到你心中的痛苦。你期望你的治国之道能够得到赏识，偏偏世人只看到了你的文才，这点让你无所适从，你才会写出那样的诗篇来诉说你的心境。你有你的骄傲，你的骄傲让你不能忍受亏欠别人，可你没有亏欠我。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你既然可以无怨无悔不计回报的爱一个人，我也是心甘情愿的为我所爱的人做一切事情。我不是为了要挟你娶我，而是为我自己的感情做个了断，断了我不切实际的妄想。如果你真的想要报答我，就好好的活着，谨慎走好你以后的每一步路，相信终有一天可以实现你自己的理想。你好自为之吧。”紫叶挥挥衣袖，飞舞的鸽子四散飞走，竹林幽静而凄凉。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开。
　　张九龄震撼于她的平静的言语，可句句打在他的心坎上，为什么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最关心他的人竟离他这么近，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就能将这份幸福拥入怀中。他不但推开这份幸福，更加伤害了这份幸福。他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更是一个大混蛋。苍翠的竹林再也不会有她曼妙的舞蹈，蔚蓝的天空也再不会鸽影来牵引他的去路，美好的一切都被他毁了——
　　凄冷的夜，飘着细碎的雨，一切都清清冷冷的，幽静的院子弥漫着淡淡的雾气，似真似幻——
　　“扑通”一声，一直空酒坛坠入湖中，砸碎薄薄的浮冰，上下沉浮。瞬时，四面八方跳出无数影子，刀剑出鞘，将“天山”重重包围。
　　“这么大的阵势迎接我，真让我受宠若惊啊！”敏歪歪倒倒的站着，瞟着隐在薄雾中的影子杀手。
　　“都下去。”上官婉儿不知何时走出薄雾，冷淡的挥斥了保护她的侍卫。她踏着微湿的石板路走到敏的面前，打量着摇摇晃晃却固执的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站稳的孩子。上官婉儿心疼的想要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没喝醉，我清醒得很，所以我来找你跟我一起喝。我的酒喝完了，昭容娘娘府里肯定有皇上赐的佳酿，拿出来跟我这个笑笑女官分享，如何？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敏东倒西歪的晃荡着，指手画脚的傻笑着。
　　上官婉儿不理她的抗拒，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冷冷道：“你要解忧，你要喝酒，就跟我来，房里有的是酒让你喝！”她拽着呆愣的敏往房中走，走到她的卧室将她重重的摔到地上。
　　敏摔得晕晕乎乎，躺在地上笑嚷着：“我要喝酒，酒呢？你不是说有的是酒吗？酒在哪？我要喝酒——啊——”
　　上官婉儿端起铜盆兜头泼下，看着她狼狈的躲闪着，呛了水剧烈咳嗽着。她随手扔掉铜盆，俯身揪着她的衣衫，喝道：“喝够了吗？还要不要再喝？解忧、解忧，醉了就能解决一切吗？你在逃避什么，你在忧愁什么？那么多苦难都熬过来了，现在这点小小的挫折就顶不过去了吗？今天醉了，明天醉了，你能醉一辈子吗？那不是你的错，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为了她爱的人付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何必将一切责任扛在自己肩上！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敏被迫迎视着她犀利的眼神，觉得无所遁形，挣脱她的手，半撑着身子，哭道：“怎么不是我的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没有断然拒绝张九龄，让他一直对我抱有希望，让他对我充满幻想，辜负了紫叶的一片痴心。那天紫叶来求我，我为什么不答应她，是我害她委身宗楚客，是我害她失去了她最后的尊严！是我是我，都是我，是我害得紫叶伤心难过，是我害得她尊严尽失！我有什么资格怨恨张九龄，始作俑者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她疯狂的挥手抽自己，泣不成声。
　　上官婉儿急忙攥住她的手，将她拥在怀里，哄道：“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想这样，是不是？人世间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你不能将所有的不好的事情都归罪在自己身上，有些是命运的捉弄，有些是有心人的可以安排，都是你不能控制的。你要学着承受，承受所有的痛，将所有的痛化为你成长的力量，你才能去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才不会看到她们再受伤害！”
　　敏空虚无助，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罪恶感让她痛不欲生，让她羞愧的想要去死。她用力抱着上官婉儿，哭喊：“紫叶不怪我，爽怡也不怪我，可我自己怪我自己。因为我自己的自私害了我最要好的姐妹，她有什么权利去干涉她的人生，我有什么资格去干预她该爱谁不该爱谁！是我的野蛮、是我的专横害了她。我想醉，我想喝醉了就什么也不用去想了。可是我越喝越清醒，紫叶空洞无神的眼睛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是我抽去了她的灵魂，是我击碎了她所有的美好。我真是罪该万死了！”
　　上官婉儿轻轻拍拍她，柔声道：“不要再想了，这不是你的错。你想想即使你答应了她去救人，如今只手遮天的宗楚客会卖你这个面子吗？他会提出相同的要求，羞辱了你，也不会放人的。你再想想，如果你们是真正的姐妹，她会为一件你办不到的事情怪你吗？何况，你可以约束自己的感情，可是你不能控制别人的感情，你不能阻止一个人爱你，更不能阻止一个人恨你。不要将你控制不了的事情所造成的悲剧扛在自己的肩上，你没有那么坚强，也不要强装坚强，你不可能让所有的事情都尽善尽美的。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心里很委屈，哭出来吧，这里只有我，放声的哭出来吧！”
　　敏缩在她的怀里哇哇大哭，将所有压抑在心底的痛苦都哭了出来。她身上有着母亲的味道，她抚慰的手像母亲一样温柔，安慰的话语让敏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在外逞强不服输，可回到家见到母亲就会哭得像个泪人，因为只有在妈妈的怀里不会担心别取笑，因为只有妈妈的怀抱是最温暖最安心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敏茫然抬头看她，她眼中有着母亲宠爱自己子女的关心和慈祥，让她再次热泪盈眶。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轻声道：“谢谢你，肯听我诉苦水。哭出来真的好多了，我没事了。“
　　上官婉儿轻抚着她散乱的头发，眼中尽是温柔，她略微沉吟，终是开口道：“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可是在人心欲望面前，什么都会变质。有时候事情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样，可能事实真相是另外一个样子。即使是再亲近的人，你也不得不防！”
　　敏猛地坐直身子，敏感的瞪着她，质问：“你什么意思？你在暗示我，紫叶在骗我？”眼中的愤怒逐渐升温，她恨恨的道：“我以为经过上次的事情，你我已经达成一致、站在一条战线上。看来我错了，到了这个时候，你竟然还在离间我们姐妹，你究竟是何居心？你太可怕了，我怎么能忘了是你和二张侮辱了紫叶，是你害得她变成现在这样，你是她一切悲剧的元凶！你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上官婉儿脸色刷白，眼中的温柔慈爱消失殆尽，她冷冷道：“我恶毒？我可怕？你还没见到什么是真正的恶毒、可怕！等到你见识到的那天，不要怪我今天没有提醒过你！”
　　敏气得喘着粗气，不想多言，匆匆起身就往外走。
　　上官婉儿轻巧的坐下，盯着她愤怒的背影，挑衅道：“你再恨我，也不要忘了你对我的承诺。世上可没有过河拆桥那么便宜的事情！如果你做不到，我可是会迁怒到你那些好姐妹身上，你自己看着办吧！”
　　敏惊愕的转身瞪她，连连点头。“你放心，我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也请你不要牵累无辜，一切冲着我来好了。”她怒气冲冲的推开门，复又止步回头道：“谢谢你这盆冷水，不但浇灭了我所有的负罪感，更让我认清了你的真面目！”她甩袖负气而去，隐没在薄雾中。
　　上官婉儿再难维持表面的骄傲，悲哀、烦忧袭上心头，让她瞬间苍老了十岁，她颓然的趴在榻上，望着门外漂浮的雾气黯然落泪——

　　纳妾

　　十一月，庚申，突骑施酋长娑葛自立为可汗，杀唐使者御史中丞冯嘉宾，遣其弟遮努等帅众犯塞。
　　边疆战事再起，却没有波及潞州这安然之居。李隆基有长安城传来的最新消息，时刻与幕僚共商国事，结论是突厥成不了大气候，此次只算是突厥内乱，不会殃及大唐局势，何况金山道行军总管郭元振为百战名将，指挥若定，很快就会平息。
　　但战事因守疆大吏经略使、右威卫将军周以悌畏敌贿赂宗楚客不发兵而将局势搅得更加错综复杂。宗楚客接受贿赂，奏请中宗以周以悌代郭元振统众，征元振入朝。一时间，边疆无可战之将。癸未，唐将牛师奖与突骑施娑葛战于火烧城，牛师奖兵败没。娑葛遂陷安西，断四镇路，遣使上表，求宗楚客头。娑葛素来佩服郭元振，书信求郭元振代为陈情，宗楚客以里通卖国的罪名陷害郭元振。郭元振不敢回京，边疆战事一触即发。中宗为安乐天子，不想再起烽火，不听宗楚客的片面之词，坐流周以悌至白州，复以郭元振代周以悌，赦娑葛罪，册为十四姓可汗。边疆再度恢复安定。
　　事情本来很简单，要打要和干脆利落，偏让宗楚客搅得一波三折，损兵折将。他记恨宗楚客祸国殃民，却苦无办法除掉这个祸害，甚是郁闷。
　　淼知道他心情不好，一直在观察京城的局势，她不愿插手，也不想让他的幕僚注意到自己，便一个人避到德风亭。虽然他们之间有了亲密，但对外她仍然是他的侍女。只是每个人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暧昧，因为李隆基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将她带在身边，她已经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小尾巴。她的心里是欢欣的，她已经有一个女孩蜕变成一个女人，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她能够感到无处不在的幸福。
　　一阵冷风吹过，她拉了拉披风，将自己包裹的更加严实。她不死心的仰头看天，自从上次写信告诉敏自己和李隆基结为夫妻的事以后，敏曾附信表达了她简短的祝福外，就再没给她写过信。这让她的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难道她们出了事？她问过李隆基，他很淡定的告诉她没有任何事，可能是因为最近宫廷宴会多，她抽不出时间。他面色如常，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可她就是担心。
　　“杨姑娘，原来你在这儿啊！”府衙里的一个丫头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喘着粗气道：“外面有一个姑娘让奴婢把这封信交给你。”
　　淼疑惑的接过，打开一看，洁白的纸上娟秀的写了一行字。“半里香见，灼华。”她不解的攥着信纸，灼华为什么要见她呢？这样神秘，显然是要她一个人去的。想着灼华清新亮丽的样子，她顾不得其他，拽紧披风就往外走。刚走到府衙门口，李宜德闪出来拦在她面前。严肃的说：“不要去。”
　　淼一愣，旋即笑道：“李大哥，外面又没有豺狼虎豹，吃不了我的。我就是出去转转散散心，天天憋在府衙里我都快疯了。”
　　李宜德显然不好糊弄，瞪着她冷冷道：“平白无故她为什么约你出去，你就不想想这可能是鸿门宴吗？”
　　淼愕然的看着他，心中的确犯了嘀咕，她天性豁达，不在意的笑笑：“人正不怕影子歪，不做亏心事，我怕什么！我想她就是想和我聊聊天，没事的。如果你不放心，你可以跟来啊，你不是奉命保护我的吗？”她绕过他笑嘻嘻的走出府衙，朝半里香走去。
　　李宜德轻叹，还是转身追了上去。
　　淼信步走在大街上，她本就是慢性子，东看看西瞅瞅的逛着。李宜德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淼随意打量着街边的摊贩，脸上依然是招牌的笑容，眼睛却透着淡淡的忧愁。她状似自言自语道：“我听少爷说是你救了他，我真的非常感激你。他虽然不说，可是那么多的伤痕，他一定伤得非常重吧。他的心结应该已经解开了吧，他放下了以前的怨恨，又变回了至仁至孝的张苒，他可以扔掉包袱重新生活，我真的很开心。他现在应该已经和杜鹃在一起了吧，我衷心祝福他们。”
　　李宜德粗犷的脸上青筋直跳，他攥紧拳头憋着火，闷声闷气的道：“姑娘已经是临淄王的人了，还想着别人做什么？”
　　淼脸色刷白，稳了稳脚步，苦笑：“我跟他朝夕相处了两年，那两年的时间里我的生活中除了他还是他，每天一睁开眼睛就会想到他，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改是改不了。多年的情意，我对他是真的关心，我想他高兴，我想要他幸福。一直到后来，我只盼望他能平安，安乐的度过余生。我很感谢你救了他，完成我最后的愿望。你不仅是他的恩人，你也是我的恩人。”
　　李宜德面色古怪的望着她，却见她依然浅笑盈盈的走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半里香近在眼前，她却突然停下，站在半里香门口，仰望着二楼靠窗的位置。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赵灼华巧笑倩兮的扶着栏杆看着他们。
　　小二笑着迎了出来，冲着淼点头哈腰。“杨姑娘，赵姑娘已经在上面恭候多时了。小的这就给您带路。”
　　淼温和的冲他笑笑，心里莫名的不安，她不经意的回头看看李宜德，见他紧跟着她安心了许多，跟着小二慢慢走上楼梯。一上楼梯，就见灼华站在栏杆旁静静的望着她，二楼竟一个人客人也没有。
　　灼华瞟了她身后的李宜德一眼，轻柔的道：“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淼看着柔弱的灼华，扭头示意他下楼。李宜德迟疑了片刻，见她如此坚决，只能点头下楼。“我就在下面，有事叫我。”
　　灼华温婉的笑着扬了扬手，指了指栏杆旁的桌子，桌上早已摆满佳肴和美酒。淼轻步走来，坐在她的对面，看着满桌的酒食竟毫无食欲。她愣愣的看着艳若桃花的灼华，竟不知以什么话题开始。
　　灼华落落大方的给她斟酒，笑道：“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初次见面就在这半里香。当时看你把掌柜的气得够呛，真的很欣赏你的爽直。你不知道掌柜的仗着有知州撑腰，欺行霸市威风的不得了。你倒是替临淄王爷立了个下马威，把他给镇住了。”
　　平素滔滔不绝的淼竟沉默不语，她知道这样的开场白必定带着某种目的或是阴谋，她不敢去想，只是盯着她。
　　灼华似是打开了话匣子，蹙眉回忆：“这里是我初次登台的地方，父亲是乐工，我自然摆脱不了乐伎的命运。可是我不想做一个默默无名的乐者，我要让所有人都欣赏我的歌舞，而我的确做到了。有些富家公子为了请我为他们的宴会献艺，踏破了半里香的门槛；有的更为能见我一面而大打出手。可我知道他们只是看上了我的容貌身段，他们并不是真正喜欢我的人。久而久之，我就恃才傲物起来。我厌烦了这样重复的生活，可又不想随便找个人嫁了，就在我为自己迷惘的时候。他出现了，他是那样的风采翩然，谈吐优雅，却时时处处透着贵族风范。他精通音律，他听得懂我的歌、欣赏我的舞，我是真正在品鉴我才艺的人。可他偏偏看不到我的人。我人生中第一次极力的想要引起一个人的注意，可他视而不见，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失败、很无能。”
　　淼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愤愤的瞪着她。“这些话你不该跟我说，跟我说了也没用。你自己去找他诉衷情去吧。我不想再听了！”
　　她起身欲走，灼华撑着桌子低喊：“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知道我让你为难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泪眼汪汪、可怜兮兮的，素手轻抚上小腹，绝望的轻泣：“我有了身孕——”
　　这句话犹如晴空霹雳一般打在淼的头上，让她思维停顿，宛如雕塑一般愣愣的站着，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李宜德忧心忡忡的守着楼梯，他听不到她们的谈话，他也不想听。他唯一的目的就是保护杨淼，这个张苒放在心底珍藏不愿说出来的女人。他曾骂过张苒愚蠢，既然爱就说出来，可他偏偏将爱意深藏，竟将心爱之人推入他人的怀抱。他真的不明白张苒，可能从他从山崖下救起伤痕累累却护着胸口一块破裂的“圆盘”开始，他就搞不懂这个人。那样明显的爱意，为什么这个女人就是看不见呢？为什么她宁愿相信张苒爱着别人，也不相信他是爱着她的？他真的弄不清楚。
　　他兀自出神，楼梯一阵咚咚响，淼提着裙子快步跑了下来，魂不守舍的经过他的身边，她的脸上是悲伤、是愤怒、是犹豫，一行清泪洒满她原本应该笑容满面的脸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苒会爱上她，因为她不经意的笑总能驱散心里的阴霾，让人从心底快活起来。只是一个笑而已——
　　他不敢多想，急忙追了出去。
　　半里香二楼的栏杆旁，灼华凭栏独望，轻轻拭去满面的泪痕，似笑非笑的望着飞奔而去的淼，轻吟：“辞君去君终不忍，徒留掩袂伤铅粉。百年离恨在高楼，一代容颜为君尽。”
　　夜幕降临，屋中一片黑暗。缩在角落的人影动也不动，独自承受着这份黑暗。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神志不清，他就把我当成了你。第二天他什么也没说就跟张暐大人去了羊头山狩猎，之后就再也没来找过我。我不敢有什么幻想，我这种身份又能要求什么呢，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可是上天就是跟我过不去，它让我怀上了这个孩子。我不求什么名分，我只希望王爷能够承认这个孩子，让他拥有他该有的身份，能够认祖归宗。杨姑娘，我是强人所难，我明知道你是王爷心上的人，还跟你说这样的话。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王爷弃我如履，他根本不会听我说话。可他最听你的，你跟他说他会答应让孩子回去的。我求求你，请你看在一个母亲的情面上帮帮我。”
　　灼华伤心绝望却仍不失美丽的容颜在眼前闪现，她的哀求在耳边回响，她的脑海里竟能想象她和他缠绵绮丽的画面。她在选择李隆基时就已经想过，作为皇帝的他以后会有无数的女人，会有很多孩子，她接受了王妃王守贞、刘氏，她喜欢嗣直，那都是在她没有喜欢他之前。可是在她嫁给他以后，她的心理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能接受另外一个女人接触他，她不想跟别的女人分享他，她要的是唯一。可这些在她怀揣着甜蜜的时候给了她致命的一击，而她溃不成军。
　　房门外一阵脚步声，房门缓缓打开，一人站在门口背着光看她。“这么黑你怎么不点灯？怎么坐在地上，会着凉的！”李隆基沉稳的声音响起，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要扶她起来。
　　淼下意识的甩开他的手，往旁边躲。李隆基一愣，笑道：“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房里一片黑暗，房门口窜进的冷风让气氛更加冷凝。淼抬头看他，他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会不知道？你还要跟我演戏！”
　　李隆基听着她的低吼，慢慢站直身子，走到桌旁点亮烛台，清冷的屋内瞬间明亮，他缓缓转身对上她质问的眼神，低叹：“我以为你已经想通了，我以为你明白我现在的处境，了解我要走的路有多么艰难。现在看来，你还是不懂。我要笼络有财有势的人，就不能拒绝他们的礼物，自然少不了女人。日后在朝堂上，为了巩固我的地位，平衡各派的势力，我要迎娶更多的女人，给她们荣耀的身份，给她们家族一切他们所要的。你以为我会喜欢那些决心叵测、各怀鬼胎的女人吗？她们即使有再美丽的容颜，再强的家族势力，在我眼中也只是我需要的一颗棋子而已。这是她们的命运，这就是政治，这也是我的无奈。”
　　淼震惊不已，难以置信的瞪着他异常冷静的黑眸，这样的李隆基是陌生的，是他所不认识的。她喃喃：“你的意思是，即使是你不喜欢、甚至厌恶的女人，你也会要她们，也会让她们为你生儿育女？”
　　李隆基平静的点点头。“无论是作为郡王，还是李氏子孙，我都需要子嗣。”
　　淼再难抑制眼泪，起身往外跑，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急道：“我就是不想骗你，我才对你说实话的。你以为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吗？抱着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你以为我好受吗？我现在跟你摊牌，就是不想你整天活在幻想中，当有一天你发现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你会失望、会崩溃。长痛不如短痛，我要你现在了解我的处境，理解我、支持我，不要误解我，更不要为了这些伤害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是爱你的，我这辈子只爱你，我的心里装不下别人了！”他的唇贴着她的额头，细细的吻着，紊乱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淼在他怀中挣扎着，低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嘴里说着爱我，却抱着另外一个女人，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我怕你现在说的话和你抱着另外一个女人时说的一样！我混乱了，我不想这样！你放开我，你不要这样！”
　　李隆基强硬的捧着她的脸，蛮横的吻着她的唇，似要将她吞吃如腹。淼抗拒的捶打，却挣不开他的掌控。泪眼朦胧对上他坚定深情的黑眸，他的吻充满了征服、气恼，却又藏着深深的爱恋，这让她再难坚持，双手紧紧抱着他，全心投入。
　　李隆基的额头抵着她的，黑眸闪闪发亮，低哑着说：“猫儿，不要再怀疑我对你的心意，我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个人。如果可以，我只要你一个人。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妻，我的结发之妻。等到一切平定，你就是我的唯一。”
　　泪不能抑制的涌出，她痴痴的望着他温柔的承诺，心似乎被什么撕扯着，思维不能运转。他俯首吻去她的泪，轻柔的似珍似宝。胸腔里有什么在激荡，满溢的爱该怎么表达。她伸手圈住他的颈项，踮脚热烈的吻他，她奋力撕扯着他的衣衫，啃噬着他的喉咙，舔舐着他的喉结。她突如其来的热情让他一愣，猛地将她抱了起来，快步走向床榻，双双倒下——
　　清冷的室内，纱帐内的男女热情如火，纠缠缱绻、久久不止——
　　嘤咛一声，淼睁开眼睛，望见一室的银白。她不解的眨眨眼，才看清是窗外泄进室内的强光，是天亮了。她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的背贴着一个温热的怀抱，昨夜的狂野记忆猛然间充斥着她的脑海，羞赧涨红了脸，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那样主动，不是迎合，而是求索。她在他的怀抱中慢慢翻身，与他面对面躺着，他仍在熟睡，披散的头发，依然飞扬的剑眉，微张的薄唇，只是那双炯炯的黑眸紧闭着，不复见那灼热的光芒。她望着他失神，自己怎么能抗拒这样的男人呢？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一生的命运：他是有为的君主，一生跌宕起伏；他是多情的皇帝，妃嫔无数，却偏偏对杨玉环一人专情。她的心被什么重重敲击，他是她的唯一，她也要他成为她的唯一，她要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杨贵妃，她要他的心。
　　她抚着他的眼，轻轻凑上去吻着他的唇，描摹着他的唇形，感受到他圈在她腰上的手臂一紧，他竟反客为主，将她压在身下，狂烈的热吻。淼抱着他的脖子，仰头狠狠的咬他的唇，血流进两人的口中。
　　李隆基吃痛的微微起身看她，却见她一脸狡黠，心中激荡，轻抚着她唇上的血渍，笑道：“你什么时候变成嗜血的猫儿了？”
　　淼仰头在他肩膀上又咬了一口，见他惊讶的神情，笑得花枝招展，两人贴合的肌肤颤动着。李隆基黑眸一凛，□汹涌。
　　淼收住笑，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的道：“我爱你，就爱你的一切、接受你的一切。我要一生一世跟你在一起，陪着你、支持你。”
　　李隆基震动的望着她，黑眸闪动着感动与爱意，他俯身吻住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再度唤醒的激情与欲望燃烧着热恋中的爱人。急促的喘息中只听到低沉轻柔的爱语：“我爱你——”
　　临淄王李隆基纳舞姬赵氏为侧室，进住潞州府衙。其父兄都在潞州谋得官职，而张暐因推荐有功，与李隆基结交更为亲密。潞州百姓纷纷传扬赵氏有多么美丽、多么能歌善舞、多么善解人意。许多好事之人又将那首《秋风辞》搬出来，预言赵氏将是另一个倾国倾城的李夫人。
　　谣言再怎么传，依旧不可能成为真的。潞州府衙里的人都知道临淄王身边的女人依然只有一个，受宠的依旧只有杨氏。虽说赵氏有孕在身，不便伺候王爷，但自她进府以来，临淄王只去过她房里一次，叮嘱她好好休养，便不再现身。杨氏虽然没有名分，却爷爷独宠专房，俨然府衙的女主人，临淄王的亲随也只听她一个人的调遣，这就足以证明她身份的不同。
　　快过年了，潞州连着下了好几场雪，此刻满地银白，甚是漂亮。她独自站在德风亭中，遥望着碧蓝的天空。信鸽放飞无数次，每每见它出现在府衙的上空，都会让她激动不已。但打开绢布，却只是重复不变的几行字：“一切如意，勿念。保重身体。”她隐隐猜到遥远的长安必然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够让敏失去报喜不报忧的耐心，失去粉饰太平的良苦用心。
　　她看看手中的鸽子，咬咬牙下了狠心。她将李隆基纳妾的事情写在绢布上，言语虽然婉转却透着恳切。她知道敏最关心她和李隆基的关心，敏接到这封信一定会有过反应，只要敏肯回信，她就能从字里行间揣摩敏的心事，大概能推测出一些事情。
　　她轻抚着鸽子的头，安慰：“我知道这冰天雪地里让你送信，是辛苦你了。冬天再让你辛苦这一回，让我安安心心的过年，好不好？等你回来，我一定给你预备一麻袋玉米给你，行不行？拜托拜托，一路辛苦。”她将鸽子抛向空中，鸽子咕咕叫了两声，便消失在府衙的上空。她的心似被鸽子牵念着也一起飞向了长安。
　　“姐姐——”一声怯怯的呼唤拉回了淼的心神，她茫然转身正看到一身银白披风的灼华幽幽的站在雪中，讨好的看着她。她不喜欢灼华此时的眼神，这样的卑躬屈膝让她心里难过。
　　自打灼华进府，李隆基安排她住在另一个独立的院落，平时嘱咐她在房里安胎，不要乱跑，其实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她的自由。淼同情她，这样被当作礼物送给一个男人，还为这个男子怀孕生子，有谁问过她是否真正爱这个男人呢？
　　灼华见她不语，撑着腰上前一步，垂首道：“我不知道我又没有资格叫你一声姐姐，你进门比我早，我有很多不懂的——”
　　淼急忙打断她。“你不要这么说！你这么说，不仅贬低了你自己，还挖苦了我，我们彼此都不好看。是世上我还没有进门，我只是他身边的侍女，负责他日常起居。算起来你该是我的主子。”她望着灼华的眼神，把心一横，直截了当的说：“我们既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今天就不妨把一切都挑明了。其实我很喜欢你，喜欢你的性子、喜欢你的歌舞，我不想看到因为你成为他的女人，就失去了你身上最美好的东西。你放心，我不会排挤你，更不会伤害你的孩子。我希望看到一个小生命的诞生，希望看到他健康的成长。我想你也是这么想的，也许逼我想的更多一些。不管怎么说，我希望和你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但有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要的爱情是唯一的。虽然我无力改变现状，可是我会牢牢锁住我的男人，因为我不仅付出了自己的唯一，我还要成为他的‘唯一’！”
　　灼华愣愣的瞪着她，对于她的话不知该如何应答。
　　淼缓步走下亭子，打量着她披风下微凸的肚子，苦笑：“我知道我的话很矛盾，既然我要求唯一，又怎么能跟你和平相处呢？可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我不想骗你，也没有骗你的必要。好好保养身体，生一个健康漂亮的孩子。”淼真诚的看了她一眼，缓步走开。
　　灼华急急转身，看着她的背影急喊：“你不怕我生儿子吗？”
　　淼脚步一顿，笑着摇头。“我希望你生儿子，这是我的真心话。看着你肚子里慢慢长大的孩子，看着你眉间眼底不经意的慈爱，我第一次对怀孕生子有了认知，。我也想要一个属于我的孩子，可我希望是一个女孩。”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踏雪走出了院子。
　　灼华震动的望着她自得其乐的背影，惶惑了——
　　李隆基悠闲的走在书房中看书，看过年了，他也该享受几天清静日子，否则又怎么应付新年那几天大大小小的宴会呢！
　　王毛仲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李隆基放下书看着他进来，静等着他的禀告。王毛仲垂手低哑的道：“杨姑娘又往长安送信了，可是李宜德看的紧，我怕引起他的疑心，就没有动手，请王爷赎罪。”
　　李隆基的手指轻叩着桌面思考，嘴角扬起怪异的笑。“这个李宜德还真重情义，玉衡不过给他写了一片悼文，竟愿意为玉衡守护猫儿，真是不可理喻。”
　　王毛仲侍立一侧，揣摩着李隆基的脸色，询问：“要不要除——”
　　李隆基扬手打断他，笑道：“一个真心保护她的人，我求之不得！以后也不要再拦截她的信鸽给我看了，她写的都是她们之间秘密联络的密码，外人是看不懂的。何况长安那些破事，慕容敏又怎会告诉单纯善良的猫儿呢？你下去吧！”
　　王毛仲应声退出门外。李隆基再度拿起书册，却再没有看书的兴致。慕容敏那儿已经起了内讧，她处理都处理不清，又怎会有闲心去管朝堂上的事。近期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他可以放松一下。可转念一想，他再度苦恼起来，一向精明练达的慕容敏，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糊涂。他真不懂她是太过在乎义气，还是她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厉害！
　　倒是张九龄，原本的虚职又丢了。像他这样耿直的人，不懂得趋炎附势，又怎能在现在的朝堂立足呢？不过经过此次，他该是对慕容敏彻底死了心，不会再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会全心全意投向他了。只是这样真的好吗？
　　他长吁了口气，伸伸筋骨，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纯白的雪，阳光暖暖的洒在地上，格外耀眼。一个绿影蹦蹦跳跳的闯进他的视线，他的心不由得雀跃起来，跟随她的身影跳动着。她赤手团着雪球在地上滚，雪球越滚越大，她推得愈加吃力。她直起腰往手上哈着热气，对上他的笑眼。
　　淼挥去心中的阴霾，冲他招招手。“你闲着也是闲着，跟我一起堆雪人吧！”
　　李隆基笑着从窗户一跃而出，随手团了一个小雪球丢在她的脸上，惊起惨叫连连。淼怒瞪着他，呼喝着捡起地上的积雪扔了出去。一时间白雪满天飞，院墙上、窗户上、门上都是雪球的痕迹，可笑声从未听过。
　　白雪再度飘落人间，覆盖着院中手牵手的一对雪人——

　　情切

　　景龙二年除夕，中宗敕令中书、门下与学士、诸王、驸马入阁守岁，设庭燎，置酒，奏乐。酒酣，中宗称御史大夫窦从一道：“闻卿久无伉俪，朕每忧之。今夕岁除，为卿成礼。”窦从一唯唯拜谢。俄而内侍引烛笼、步障、金缕罗扇自西廊而上，扇后有人着礼衣、花钗，令与窦从一对坐。中宗韦后命窦从一诵《却扇诗》数首。扇却，去花易服而出，窦从一仔细打量，竟是韦后乳母王氏，本是蛮贱奴婢，年近古稀，相貌丑陋不堪，窦从一呆愣当场。中宗韦后、安乐公主与侍臣哄堂大笑。韦后更请求中宗下诏封王氏为莒国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唐朝旧俗称乳母之婿曰：“阿冲”，自此窦从一每谒见及进表状，自称“翊圣皇后阿冲”，时人谓之：“国冲”， 窦从一欣然有自负之色。
　　景龙三年上元节，中宗韦后幸神武门，与公主近臣观宫女拔河。又命宫女在大内营办市肆，公卿贵族为商旅，与之交易，讨教还价，言辞亵慢，中宗与韦后临观为乐。
　　二月，丙申，监察御史崔琬弹劾宗楚客、纪处讷潜通戎狄，受其贿赂，致生边患。以往大臣被弹劾，俯偻趋出，立于朝堂待罪。如今，宗楚客非但不胆怯，更是愤怒自陈忠鲠，为崔琬所诬陷。中宗竟不穷问，命崔琬与宗楚客结为兄弟以和解之，时人谓之“和事天子”。
　　三月，戊午，以宗楚客为中书令，萧至忠为侍中，大府卿韦嗣立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崔湜、赵彦昭并同平章事。戊寅，以礼部尚书韦温为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常卿郑愔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韦温，韦后之兄，此时韦后的权力网络已达到顶峰。
　　中书侍郎兼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郑愔俱掌铨衡，倾附势要，赃贿狼藉，数外留人，授拟不中，逆用三年阙，选法大坏。侍御史勒恒与监察御史李尚隐弹劾，中宗将崔湜等狱，命监察御史裴漼按之。安乐公主不喜上官婉儿霸占崔湜，讥讽裴漼徇私枉法，裴漼只得严加审讯。五月，丙寅，郑愔免死，流吉州，崔湜贬江州司马。上官昭容秘密向安乐公主、武延秀服软求情，安乐公主求得特赦，崔湜回到长安。经此一劫后崔湜认为上官昭容不能庇护他，便改投太平公主旗下，不久官复原职。
　　六月的天气渐热，潞州地处山区，倒是凉爽宜人。大明宫中千奇百怪的宴会，安乐公主与太平公主的暗中较劲，韦后势力的膨胀，以及忠臣不断的上述弹劾，都不能损及韦氏与宗楚客一分一毫。长安的斗争如火如荼，潞州却偏安一隅、安居乐业，茶余饭后谈论着他们英明神武的潞州别驾临淄王爷，闭月羞花、一朝飞上枝头的赵氏，以及他们即将出世的孩子。
　　六月下旬的某天，一声洪亮的啼哭响彻潞州府衙，临淄王李隆基的次子降生了。珠圆玉润的婴儿，出色的外貌，注定长大成为英俊儿郎。李隆基的亲随无不喜形于外，纷纷向他道喜。李隆基淡然的笑看着抱在乳母怀中的婴儿，长相取了他和赵灼华的优点，的确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他给孩子取名“嗣谦”，取承嗣谦和之意。
　　淼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儿喜笑颜开，她多想拥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软软的身体，滑滑的肌肤，香香的奶气，一切都是这么美好，纯净的就像一张白纸。
　　李隆基枕着她的肩膀看她充满母性光辉的笑脸，竟让他感动不已。他真希望此刻她抱在怀中的是他们自己的孩子，承袭他们两个人骨血的结晶，一代一代的流传下去。他温柔的将她拥进怀中，蹭着她的脖子呼气。“看来我晚上仍需努力，你也加把劲，给我生个儿子。你就不会看着别人的孩子眼馋了！”
　　淼被他撩拨的心猿意马，急忙挣开他的不安分的手，跳的远远的，哼道：“谁要给你生孩子啊？你也不害臊！”
　　李隆基不怀好意的凑近她，坏笑着道：“哦，口是心非的女人！我看你巴不得想将孩子据为己有，既然这么喜欢孩子，就赶紧给我生个儿子吧！你我的儿子必定不同凡响，像你的聪明伶俐，像我的睿智果敢，他一定会成长为一名出色的男人。”
　　淼原本戒备的要躲，可看到他满眼的期待和成为人父的骄傲，她感动极了，她何尝不想拥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呢？可这种话怎么说的出口，看着他一脸笃定的表情，不服输的嚷道：“谁说要生儿子了？难道只有儿子才讨你欢心？我偏不，我就要女孩，一个娇滴滴、漂漂亮亮的女孩儿！何况，生孩子这种事又不是写字，写一个是一个。孩子是上天赐予的恩惠，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李隆基失笑的看着她，真没想到她说这么私秘的事时竟然脸不变色心不跳，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呀你，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生儿子生女儿，就看你的肚皮争不争气了！”
　　淼笑得诡异，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直到看得他心里发毛才道：“这你就不懂了，这生儿生女不是女人决定的，而是看你们男人究竟给的是X还是Y！唉，古代的女人真是冤枉，平白无故为男人背责任背了几千年，我真为女人打抱不平啊！”
　　李隆基丈二和尚般的望着她，不明白她那个X、Y的是什么意思。只见她摇晃着怀中已然熟睡的孩子，喃喃自语：“宝贝，你长大了千万不要学你父亲一样风流，要一心一意，成为人见人爱的谦谦君子。”她望着孩子无邪的睡颜，心中泛起嘀咕。唐玄宗的多情固然出名，儿子女儿生了几十个，他还偏好给孩子换名字，有的皇子一生竟换过四五次，搞的人头都晕了。她不知道自己怀中的孩子究竟命运如何，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成为他父亲期望的谦谦君子。
　　李隆基望着她沉思的脸，心中感慨万千。如果没有她的鼓励，他不会撑过最艰难的时光；没有她的肯定，他不会重拾自信；没有她的帮助，他不会在潞州展现他的价值。一切都是因为有她，他才会觉得踏实。虽然现在她在他的怀里，可是他终究欠她一个名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能够俯瞰天下，有资格陪在他身侧的只有她。他要给她最尊贵的地位和锦绣江山。现在唯独缺少一个孩子，他们的孩子，一个拥有他们所有优点的孩子。他一定会给她的，他相信自己。
　　淼将孩子递给远远避开的奶娘，让她带孩子回去睡觉。转身正对上李隆基若有所思的脸，不由得一愣。
　　府衙的上空一阵翅膀拍击的声音，她仰头去看，一只鸽子直直的飞向她，她欣喜的接住，急急拆下鸽腿上的绢布，展开细看。
　　李隆基回过神来，深邃的黑眸盯着她手中的绢布。王毛仲快步而来，见淼脚下一直休憩的鸽子愣住，询问的看着李隆基。李隆基招手让他过来，伸手要信。王毛仲不敢多想立刻将信交给主子。李隆基细细的看着信，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溢出自信的微笑。
　　淼看完手中的信，缓缓抬头看李隆基，他也适时抬头对上她愕然的眼神。眼神交会，他们不由得异口同声：“南郊祭祀。”两人相视而笑。
　　祭祀乃国之大事，通常是国君认为自己政绩卓著，上告祖先神明。祭祀庄严而隆重，诸王皇孙必要出席，因此中宗下诏命各地诸王回京，商讨祭祀大典。这份诏命七月才由使官快马送到，李隆基却早已做好返京的准备。交接印信、政务于知州，更是举行宴会与百官、幕僚告别，犹以特别安置了张暐，更是将潞州的产业交给他来置办，自己只是带着少许家产便离开了这生活了年余的富饶和乐的城市。
　　车驾离开时，潞州百姓夹道相送，知州更是以潞酒拜谢李隆基的仁政。李隆基举杯一饮而尽。车驾前行，百姓扶着车辕走出城门，走过近郊，真真切切的十八里相送。李隆基终是不忍百姓这样插长途跋涉，望着长长的随行队伍，跳下马车，朝着送行百姓一揖到地，感谢他们的盛情，百姓无不失声痛哭，止住了脚步，望着临淄王的车驾远去，看着他站在马车上不断的挥手告别，终至车驾消失在地平线上。方圆几里内，犹能听到哭声震天——
　　淼坐在马车里看着堆积如山的礼品，再度落下泪来。虽然只是些不值钱的土特产，但却透着最真诚质朴的心意，礼轻情意重啊！她望着走在一侧发呆的李隆基，她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这里终归是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府衙房屋是他们修建，布置是他们的心血，百姓安居乐业更是他们的成绩，一切一切都是倾注了心血。她遥望着再也看不到的潞州城，想着府衙后的德风亭和游岭上的看花梳洗楼，那是他们定情的地方啊！这里留下了他们最美好的回忆，她真的舍不得啊！想着复杂、暗藏波涛的长安，她的心就不安起来。
　　灼华还在坐月子，孩子又太小，便留在潞州，由张暐照顾。她竟觉得是自己亏欠了他们母子，内疚不已。灼华进门的这些日子，李隆基没有碰过她，要她安心养胎，可淼知道这是他对她的承诺，她觉得很幸福，可这幸福竟带着莫名的负罪感，似乎是她剥夺了灼华应有的幸福。她甩甩头，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伤脑筋。
　　马车上挂着的鸟笼里关着两只鸽子，他们不满的咕咕叫着，引起淼的注意力。她掀开帘子，笑看着两只不对眼的鸽子，笑道：“你们是同胞，又不是仇敌，干嘛这么仇视对方呢？好吧，我放你们出来，可你们要跟着车驾啊，不要飞远了。”她打开笼门，两只鸽子争先恐后的飞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淼望着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心便飞向了远方。想起敏回应李隆基纳妾的信，不由得更加思念她们。“既然你无法改变现状，为什么不能以另类的方式成为他的‘唯一’呢？这个时代有太多的无奈，爱可以消融一切隔阂，让你们拥有最珍贵的幸福。”淼轻笑着，想着敏写信时的期盼和关心，她就会觉得温暖在心。可敏不知道此刻淼最期盼得到幸福的人是她啊！不知道为什么平时说不出口的话，竟能通过纸笔表达出来。想敏幸福，想敏得到真爱，想她脱离那个冰冷的皇宫，想她不再戴着面具度人，想她真心的笑、放声的哭，想她放下所有顾忌、自由的生活。
　　“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我的真爱从没离开过我，他一直都在我的心里；能够保护我最关心的人，那个皇宫就不在冰冷；我的面具会在懂我、爱我的人面前破碎，我依然是最真的我；我们一起哭一起笑，只要你们得到幸福，我就可以享受着阳光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是敏的回信，处处透着她对她们的爱，这样好的人，上天为什么这么吝啬，不给她应有的幸福呢？
　　“在想什么？”飘远的心神拉回，她急忙扭头，却碰上他近在咫尺的唇，两人都是一愣。淼感到他浑身一震，伸臂一拉，自己已经跌进他的怀中，仰望着他炽热的眼神，胸口一把火起，让她浑身发热，软软的躺在他怀里。
　　他的食指在她的脸上游移，描着她弯弯的眉，抚过圆圆的眼，越过小巧的鼻，落在她的唇上，轻轻的揉着，直到唇色嫣红，他的指滑过下巴、探进她微敞的领口，罩在那浑圆的丰盈上——
　　淼一声低呼，压住他蠢蠢欲动的手，娇喘：“你真是胆大妄为！”
　　李隆基另一手撩起她的发丝，暧昧的笑：“我哪里胆大妄为了？夜晚一向热情如火的猫儿，花招百出的妖女，竟会说我胆大妄为？”
　　淼脸红的要挤出血来，想起他们每个销魂的夜晚，看到他坏坏的笑意，就让她想挖个地洞钻进去。趁她分神之际，李隆基轻轻一扯，她的半臂滑至肩下，凝脂如玉的肌肤透着浅浅的绯红，更加撩拨人心。他俯身将她压在身下，埋首在她颈项间啃咬着。
　　淼险些惊叫出声，他的拥吻、他的抚摸都让她战栗不已，情不自禁的回应着他的触碰。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听到剧烈的心跳声，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微风吹拂着门帘，外面芳草萋萋、鸟语花香，骏马踢踢踏踏的跑着——她的心神立刻清醒，她在做什么，竟然同他在野外的马车里——她挣脱不开他强有力的拥抱，只能贴着他的耳朵求饶：“求求你克制些，外面有人！”见他不为所动，依然我行我素。她捧起他的脸悄声道：“你现在放过我，晚上你要怎样都行。在这里，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啊？”
　　他的黑眸中□高涨，定定的望着她。掌心一片湿热，让她急急抽回手，却让他一把握在手里，眼前一花，她被他拥起靠着车壁坐着。“这是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淼总算放下心来，无力的趴在他的肩上，却听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我真是命苦啊，只有通过这种方法才能引起你的注意！什么时候你的心里能只想着我一个人呢？”
　　淼这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嗤一声笑了起来。“原来你是在吃醋啊！人家吃醋都是因为情敌，你却为女人吃醋，真是搞不懂你！”
　　李隆基狠狠的搂着她的肩膀，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严肃的道：“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你的心是我的，就只能想着我一个人。”
　　淼听着他孩子般的宣告独占，沾沾自喜，满足的缩在他的怀中，享受着这份宁静的幸福。她不会知道远在千里的长安究竟会带给她什么。
　　古语有云“七月流火”，可长安的秋老虎却着实厉害，连日来闷热难当，憋得人透不过气来。
　　长安郊外，一黑一白两骑追逐奔跑。当先的黑马上羽衣翩跹起舞，丝带飘扬，仿佛是九天而下驭马的仙子。她任马飞驰，黑马喷吐着粗气，便立刻拉住缰绳，俯身抚摸着它的脖颈，满含歉意道：“光图自己凉快，却害你出了这么多汗！真是抱歉！”她翩然跃下，拍拍马屁股，任它慢悠悠的跑开凉快去了。
　　白马超出了很远，才停了下来，慢慢跑了过来。白马宝鞍金蹬，梳理整齐的鬃毛随着奔跑起舞，马上的翩然君子白衣胜雪，轻拢缰绳踢踏而至。他看着悠哉远去的黑马，俯身问她：“不是来郊外遛马吗？怎么让马跑了？”
　　敏清浅的笑着，随意拿着肩上的披帛拭去额头的汗珠。骑在马上还算凉快，蓦然静止，燥热袭来，又出了一身的汗。她原地转了几圈，罗裙乘风鼓起，披帛圈成弧形，煞是好看。她边转边笑：“人知道热，马当然也会热；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呆的久了会烦闷，马当然也会无聊。我没办法给它解闷，只能任它自己找乐子去了。”
　　薛崇简望着她轻笑旋舞，不由得笑了。扔掉缰绳，跳下马来，随意拍了下马屁股，任它跑开。只见敏转的头昏眼花、摇摇欲坠，脚下一绊便摔在地上。他眼疾手快，伸手抱住她一起跌倒在地。佳人在怀温香软玉，她身上阳光一般的味道是那么舒适自然。侧头看着迷离的眼睛，翻动的睫毛调皮的跳动着，轻启的樱唇吐气如兰，不由得心猿意马。他情不自禁的靠近，想要碰触那泛着红晕的脸颊——
　　敏轻巧的挣脱他的怀抱，一跃而起，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柔柔的道：“你逾越了。”
　　薛崇简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怒气，转瞬即逝。他优雅的站起，跟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着边际的问了一句：“为什么你的坐骑明明是黑马，名字却要叫‘小白’呢？”
　　敏游目四望，早已不见小白的影子，便踱着步子往溪边走。“它的全名是‘伊丽莎白’，在我的故乡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女王就叫‘伊丽莎白’。在我心里，这个名字就代表着高贵、优雅、王者之风，只有这个名字才配得起这马中之王。有时候事情的外表和本质差距很大，我们不能为外表所迷惑而看不清本质，应该透过现象看本质。”
　　薛崇简眼色晦暗，看不出情绪，只是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走到溪边，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眼前流水潺潺、鸟语花香。
　　敏饱饱的吸了口气，长长的吐了出来，悠然自得的坐在树下的阴凉里，感受着自然的气息。忽而抬头望着他，轻声要求：“给我吹首曲子，好吗？”
　　薛崇简默默的注视着她，从袖带中取出一支玉笛，凑到唇边，手指灵动，悠扬的乐曲飘然而起。仿若行云流水、连绵不断，叮叮咚咚的清脆悦耳。他横笛而奏，黑眸中闪动着热切的光芒，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敏眯着眼听曲，唇角勾起，低低的说了一句：“公子是要‘高山流水觅知音’吗？这一曲是‘流水’，那下一曲便是‘高山’。”
　　薛崇简眉心一展，曲调变换，手指长按长鸣，雄浑巍峨的气势而出，仿若挺立不倒的高山。忽而曲风一转，神秘诡测、犹如天籁梵音的魔咒，一遍遍的诉说衷情。
　　敏唇畔的笑意愈深，似吟似唱：“如果爱情也可以成咒，那一定是很多人心灵的良药。”
　　薛崇简的曲子微微走调，立刻转为幽怨缠绵、欲语还休的哀伤调子。正是那首“从开始到现在”，他专注的吹奏，忘情的凝视着她，压抑多时的情感瞬间爆发，随着曲子的□喷涌到极致。
　　敏脑海中闪过太多画面，昔日种种、今日凄凄，全部化作逆流涌上心头，酸楚、苦涩，竟是五味陈杂。急转直下的曲子似乎要带着她坠入无底的深渊，让她欲罢不能。心脏剧烈收缩，如万箭穿心、痛不欲生。她一手按在胸口，颤抖着低喝：“不要吹了——”
　　薛崇简听若未闻，连续几个高音直冲云霄、久久不绝。敏紧紧按住胸口，拼命摇着头，大声喝止：“不要再吹了——”他骤然止歇，似乎从某种执迷中清醒，茫然看着她痛苦的缩成一团。他醒悟过来，扔掉笛子，跪坐在她身边，扶她入怀，急切的喊：“我不是故意的，敏敏，你挺住，我送你回去。”他打着呼哨呼唤坐骑，只听一声高昂的马嘶，白马飞奔而来，紧随其后的是黑马，它毫不费力的超越白马，风一般的奔了过来。
　　突然，破空之声大作，数枚钢箭直射黑白二马，白马身中数箭，惯性的往前冲了几步，便倒地而亡。黑马昂首而立避过一轮集雨般的射击，受踢一跃，再度躲过一轮伏击，但身上也已插了几支钢箭，血如泉涌，只是它通体乌黑，看不出来。它刚刚落地，又是一轮密集的箭雨，小白中箭倒地。
　　同时间，埋伏在四周的黑衣杀手呈包围之势将他二人困在树下。远远跟着的薛进和小郭已与杀手刀剑相向。
　　敏剧痛难忍，勉强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他焦急却镇定的眼神，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用身体挡住了她周身要害，背靠着大树审视着眼前的形势。十几个杀手将他们团团围住，没有任何缺口可以突围。若是硬拼，难保会顾此失彼，局面极其被动。远处的薛进被杀手纠缠，不能过来营救，该当如何。
　　正当他思量破敌之计时，两名杀手已从他背后攻击，攻向他周身要害，他一手护着敏，施展空手夺白刃的功夫，抢过一把剑护住怀中的敏，连连攻击想要突破。十几名杀手同时攻来，犹如四面八方涌来的洪水一般避无可避。没一刻，他身上的白衣被鲜血浸染，犹如娇艳的桃花一朵朵盛开，妖艳诡异。
　　敏看着他血染白袍，心头没来由的一热，心痛慢慢减轻，她勉力摸向腰间软剑，挣脱他的怀抱，挥剑还击。杀手们似乎早就在等待时机，敏跳出的瞬间将她围住，仅余四人在包围圈外部阻挡薛崇简。
　　敏心痛稍缓，气力不足，被十人围攻，渐渐不敌。她脚一软，单膝跪倒，数剑齐齐刺来。她仰头望去，薛崇简浑身浴血想要冲进包围圈，狂怒、焦急、恨不能以身相代的情感尽在他昔日温文儒雅的脸上显现。她竟觉得几分恍惚，愣愣的望着他，绝然而笑。
　　薛崇简见她笑，感到五内俱寒，不顾一切的斩杀向前，痛喊：“敏敏——”
　　十剑交织成一张紧密的网落下，敏伸剑格挡，左手一扬，白色的烟雾铺洒，将十人笼罩其中。烟雾犹如见血封喉、迅捷无比，剑还未落下，便齐齐哀嚎倒下。敏再无还手之力，拄剑勉强站立。
　　阻挡薛崇简的四人立时攻了过来，敏身形不稳，摇摇欲坠。说时迟那时快，四箭连发的羽箭破空而来，穿透四人的咽喉，射落在溪水中。四人一时没有反应，待看到咽喉鲜血如注，才轰然倒地，踌躇了几下。
　　薛崇简不管不顾的冲了过来，一把将敏拥在怀中，用衣袖拭去她脸上的血迹，急道：“你伤到哪里？快告诉我——”
　　敏却没有理会他的追问，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的看向远处，青山绿水间无限的生气却不能淡去他身上的忧郁气质，衬得他更加遗世独立、格格不入。她恍惚间看到溪边树下少女俏皮的用脚撩水，站在树下的男子痴然而立。好熟悉的画面，好温馨的感觉，可是为什么会这样的心痛？她按住胸口喘着粗气，眼睛竟不能聚焦。
　　薛崇简久久等不到回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个男子挽弓而立，痴痴的望着他怀中的女子。他黑眸深不可测，看到她眼中的哀痛，更是怒火中烧，他蓦然低头吻住她，辗转啃噬，竟在她的唇角狠狠的咬了一口。不期然一声脆响响彻在耳际，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竟对上满含羞辱悲愤的眼神，她苍白着脸，血丝顺着嘴角淌下。他扬起一抹冷笑，将她重重甩在地上，拂袖而去。
　　薛进斩杀所有的杀手，亦是浑身浴血，急急迎了上去。
　　吴名被刚才一幕所慑，怒极挽弓瞄向他，满弓银弦，一触即发。薛崇简骤然止步，冷冷的瞪着他，一副“你敢把我怎样”的表情。薛进一个闪身挡在主人身前，却被薛崇简一掌打开，猎猎的风吹起他浴血的白袍，诡谲异常。
　　敏平静下来，不去看对峙的两人，伸手撕开杀手的衣襟，将绣在衣里的文绣扯了下来，连同领下的准备的毒药一并扔给薛崇简，淡淡开口：“你该给我个交代吧，薛公子！”
　　薛崇简伸手一捞，看也不看的丢给薛进，转身负手而立，恢复他平时儒雅斯文的样子，浅笑：“你放心，我自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在下就不打扰两位叙旧了，你们，慢慢聊。”话音刚落，人已纵跃而出。
　　敏凝视着远去的主仆二人，黛眉紧蹙，沉吟不语。她默默走到小白身边，痛惜的抚摸着它的脖颈，低声饮泣。突然，手下鬃毛动了动，“咴”一声长嘶，小白竟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敏惊喜莫名，抱着小白的脖子又哭又笑。
　　吴名和小郭快步而来，见她一支支取出深可露骨的钢箭，迅速用药膏抹上，血流登时减缓，她撕下裙裾为它包扎，事无巨细。一切完毕后，她将缰绳递给小郭，嘱咐他牵着小白先回城，自己还要去别的地方。小郭不愿也不放心的强辩，却被敏冷然拒绝，他只能恳求的望着沉着脸的吴名，一步三回头的牵马缓缓离开。
　　敏走到溪边，除去身上沾血的半臂，投进水里浸湿，拭去脸上手上的血迹，坐在树下望着川流不息的溪水发呆。
　　吴名默默的站在她身边，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他带着她来到长安时的情景，当时的她单纯无邪、热情奔放，那双清透的眼眸总会看尽他眼底的悲伤和自卑，是她一点点将自己拉出来，是她给了他希望和自信，是她让他感受到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牵挂。如果那时没有带她进长安，而是远走高飞，今时今日他们该是怎样的幸福快乐。可是一切都不能回到最初的原点，错过就不能挽回，他只能哀叹自己没有福气拥有这缕明媚的阳光。
　　敏淡然回首，轻轻的道：“我要召见所有的双剑死士！”
　　低柔的声音却透着森然的寒意，吴名不寒而栗，难以置信的瞪着她，久久无语。
　　宣阳坊太平公主府，昏暗的宫灯摇曳忽明忽暗，透着迷幻离乱的感觉。
　　巨大的寝室，低垂的帷幕随风起舞，如同暗夜偷落下凡尘的仙子般飘渺虚幻。重重朱色的帷幕后，宽敞的屏榻上巫山云雨正浓、颠鸾倒凤正欢——
　　轰然一声，大门洞开，白衣胜雪的翩然君子浑身浴血站在门口，飞扬的乱发展现他不同往日的桀骜不羁。守卫的侍从从未见过儒雅的二少爷如此杀气腾腾，畏惧的缩在门口不敢言语。
　　内室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何人如此大胆，敢惊扰公主？还不拖出去杖毙！”
　　侍从吓得一身冷汗，谁也不敢动一下。只见二公子随意一挥手，红门大门在面前轰然关闭，才吐出一口浊气，对视一眼避了出去。
　　床榻上的女子满足的轻叹，随手抚弄着男人的健硕的身体。男子发出含混的低吼，扎进饱满的胸膛间啃咬，女子激昂的叫着，雪白的玉腿圈住男子的腰身，忘情的扭动着丰腴的身体。她迷乱的半睁开眼睛，竟看到榻前竟站着一个妖异男子，惊吓的叫了一声。男子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随意的看去，只见朱红轻纱下，一个踏着月光而入的绝色竟披着血色的外衣，竟似神魔的共同体。不带一丝情绪的瞪着他□的身体。他心底犯寒，胆怯的畏缩了一下。
　　女子仿佛从激情中清醒过来，榻前男子的脸庞逐渐清晰，她倒抽了口冷气，披衣而起，惊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你哪里受伤了？给娘亲看看！”她伸手要触碰自己的孩子，却扑了一个空，仿若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她怎么忘了，这些年来她已经不能接近这个孩子了。
　　薛崇简瞪着用暖被蔽体的绝色男子，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滚出去！”
　　男子气结的瞪着他，转头委屈的看向太平公主，哪料公主也冷冷的一句：“澄澜，你先下去。”一句话让他彻底清醒，立刻抱起地上散乱的衣服急匆匆的往外走，已官复原职的崔湜恶狠狠的瞪着扰他好事的罪魁，哪料却对上怨毒阴狠的黑眸，似要生生将他挫骨扬灰。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浑身散发着慑人的戾气，让他胆战心惊，再不敢多看急急退了出去。
　　情潮涌动的室内，袅袅的轻烟飘舞，熏人欲醉。但相对而立的母子却默然无语，轻纱在他们间飞舞，恍若划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虽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太平公主率先恢复昔日的雍容，优雅的坐在榻上，斜眼睨着儿子，不满的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轻重缓急。你这样闯进来，成何体统？”
　　薛崇简随手一挥，腰间的玉佩打落几案上的檀香，轻烟扭动了几下便消尽。他随手将一块碎布和一粒药丸扔到母亲脚下，嘲讽的冷笑。
　　太平公主皱眉看了一眼，是她门客独有的衣服和毒药，怎么会在他手中？看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强忍着怒气道：“你半夜闯进母亲的寝室，就为了让我看这个？现在我看过了，你出去吧。”
　　薛崇简怒极，喝道：“我说过慕容敏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你今日为何要派杀手刺杀她？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太平公主仿佛不认识眼前的儿子，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何时在她面前显露过真实的情绪，今日竟然会为一个女子对她恶言相向。她难以置信的瞪着他，眼中阴狠决绝。“堂堂男儿竟为一个卑贱宫婢忤逆亲母？你就这点出息吗？你这样感情用事，被一个女人迷得六神无主，怎堪大任？你太令母亲失望了！”
　　薛崇简怒极反笑：“这就是你要除去她的原因吗？母亲的眼界才忒是浅窄，你忘了她是能操控则天女皇死士的持剑人？天命之剑在她的手里，她一旦殒命，这支强大的武装就埋入地下，永远不能起用。何况，武李两家要和要斗，她都是决定力量。你竟然为了这么个小小的理由，就要毁了我精心布置多年的局？母亲的谋略就仅与此？”
　　太平公主艳丽的容颜青筋直跳，转而平复。“事实真如你所说的这样吗？你从小律己甚严、不近女色，为何独独对这个慕容敏不同？你刻意接近她，让她对你产生好感，一切都按着你预料的进行，为什么后来你竟对她下了‘春宵一刻’？你明知她的身份牵制着武李两家，却还要将她推进李重俊的身边，不是为了打击武氏，而是你发觉你对她已不能忘情，才狠心想要毁了她，断了你对她的念头。可偏偏她全身而退，你的心就跟着动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救她，你只是单单为了天命之剑吗？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的母亲！为了让你清醒，我不惜舍弃母皇死士的力量！慕容敏对你越是重要，我就越不能让她留在这世上！”
　　薛崇简白玉般的面具似乎出现了裂痕，他脸色几变，望着母亲洞察一切的凤目，心底泛着无穷的寒意。他在母亲面前几乎无所遁形，所有的心事都被母亲挖出来剖开的近乎惨烈。不可否认的，他已经动了情，不能容忍她的眼中存在别的男人，不能忍受她不在眼前，只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感受。煎熬、苦涩却透着丝丝的甜，让他欲罢不能、越陷越深。
　　太平公主怜惜的看着儿子苍白的脸颊，想要抚去他的忧愁，却被他本能的避过。暂熄的怒火再度燃起，她咬牙道：“你生平最忌女子碰触，就连为娘的亦不例外，却单单不排斥她？你让我这个母亲如何想？你为她破了守了多年的规矩，你就会为了她丧失理智，做出无可挽回的事！你知道这种钳制内心的力量有多可怕吗？让你处处束手束脚，不能施展才能和抱负！你要这样吗？我的儿子就是这样一个贪图儿女情长的无知小儿吗？”
　　薛崇简满含羞辱的瞪着母亲的屏榻，似是伤心欲绝，又似是绝望至极，竟不能自抑红了眼眶。
　　太平公主看着儿子罕有的伤心脆弱，心中痛惜，起身拉着他的手，见他亦不挣脱，脸色稍缓，柔声道：“崇简，你是兄弟姐妹中天资最优的，你自己亦是虚怀若谷、志比天高，这让为娘极感欣慰。可你为何会如此执着一个平凡的女子，失了你原先的冷静和果断！这一点也不像我心爱的儿子！”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污，紧盯着他的眼睛正色道：“放手吧，她不会真心待你的。她已知那‘春宵一刻’是你所下，又怎会爱你？崇简，醒醒吧，即使你现在对她是真，她也不会再相信你。她一定有她的目的在接近你，这样太危险了，若是你不能将她收为己用，就不能让任何人得到她，她手中的力量可以给任何人，就是不会给一个毁她清白的人。你若泥足深陷，粉身碎骨的就会是你！”
　　薛崇简震惊的望着母亲，黑眸波光流转、泪意盈盈，终是妥协的的点点头，闭上深藏无限痛苦悲凉的眼神。
　　太平公主怜惜的轻抚他的乌发，似吟似叹：“孩子，你还有母亲。来日待你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你就会明白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今日所失去的一切，将来都会百倍偿还。母亲会让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薛崇简却无力再去争辩，哀痛的看在母亲的肩上，嘴角噙着最苦涩的微笑。
　　明月夜，长安城，尽凄凉——

　　执着

　　八月，己酉，中宗以李峤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安石为侍中，萧至忠为中书令。萧至忠有女早夭，冥婚于韦后舅子崔无谙。成婚日，中宗主萧氏，韦后主崔氏，时人谓之“天子嫁女，皇后娶妇”。
　　中宗将祀南郊，丁酉，国子祭酒祝钦明、国子司业郭山恽建言：“古者大祭祀，后裸献以瑶爵。皇后当助祭天地。”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驳之，以为：“郑玄注《周礼·内司服》，惟有助祭先王先公，无助祭天地之文。皇后不当助祭南郊。”国子司业盐官褚无量议，以为：“祭天惟以始祖为主，不配以祖妣，故皇后不应预祭。”韦巨源定仪注，请依祝钦明议。中宗从之，以皇后为亚献，仍以宰相女为斋娘，助执豆笾。祝钦明又欲以安乐公主为终献，唐绍、蒋钦绪固争，中宗乃止；以韦巨源摄太尉为终献。
　　南郊祭祀的筹备，韦后大获全胜。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与韦氏作对，而李氏宗亲则腹诽甚多，却都是敢怒不敢言。
　　八月间，分封各地的李氏诸王纷纷返回京城，却再难改变朝堂局势，形势一边倒的导向韦氏，俨有独霸朝纲的意味。李唐旧臣纷纷希望相王及太平公主能够联合李氏力量与韦氏一争长短，相王闭门谢客、不闻不问。太平公主则愈加与韦后、安乐亲厚无间，旧臣只能作罢。
　　隆庆坊内五王宅一扫一年的沉寂，大设晚宴为重聚的五兄弟宴饮。席间五兄弟无拘无束，欢唱豪饮，各个使出看家的绝活以助兴。
　　五王虽出身高贵，却是从极其险恶的境地成长起来，家底不算殷厚。兄弟间也不以高枕软裘以攀比，甚是朴素。一年的出世，兄弟五人变化甚多，一扫以前的郁郁压抑，各个神采飞扬、自信沉稳，展现出他们身为皇族与生俱来的贵气和霸气。兄弟五人的吃穿用度皆有提高，偏偏临淄王李隆基朴素依旧，身后侍立的淼短衫襦裙俱非上品，简单的发髻上只缀着一串碎玉璎珞，略施脂粉的她在烛火的映衬下娇媚婉约，尽显女子的美丽。
　　李隆业喝得有些上头，英武的脸上浅浅红晕，举着杯子打量春风得意的李隆基和神采焕发的淼，暧昧的笑道：“三哥此去潞州收获颇丰，不仅多了一房美妾，还喜得麟儿。今日一见，这个泼辣的丫头也被三哥收服了，真是可喜可贺！”
　　淼气闷的瞪着邪笑的李隆业，又羞又恼的看着李隆基，谁料他竟一把拉她坐在自己身边，半拥半抱的答道：“你小子从陈州这美女之乡转了一圈，不知拐了多少佳人在怀，才是真真的艳福不浅！哥哥可不似你人丁兴旺，子女绕膝，你还来调侃哥哥？”
　　淼想起方才路经隆业府邸，那一屋子莺歌燕舞、子叫女啼的热闹样子，不由得一笑，鬼鬼的看着他，喃喃：“小小年纪就是风流鬼，小心纵欲过度，未老先衰，到时候有你苦头吃！让你看得着、摸不着，痛苦死你！”
　　李隆基坐在她身边，听到她的话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指点着她的额头，笑骂：“你啊，我真拿你没办法！”
　　李隆业不明所以的看看大笑不止的三哥，又看看憋了大红脸的淼，探寻的望着身旁的四哥。李隆范挨着淼，虽然听不真切，但看她口型，也猜得大概，苦笑的望着幺弟摇头不语。
　　李隆业猜想必是不好的言语，拍着桌子嚷道：“是君子的，就光明正大的说出来。藏头露尾，是什么英雄好汉？”
　　淼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看着依旧单纯直白的隆业，歪着头道：“我本就不是君子，你没听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还来跟我争吵！何况，我一介弱质女流，充当什么英雄好汉！要是女子都成了英雄，还要你们男人做什么！”
　　隆业被她噎得的说不出话来，都着脸生闷气，讪讪的回了一句：“好男不跟女斗！”
　　淼坏笑着哼了一声：“还不知道是谁先挑事的？还恶人先告状！真没风度！”
　　隆业指着她半天不说话，隆范生怕他爆脾气起来，急急按住他的手，想要劝导，哪想隆业竟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是一点都没变，牙尖嘴利，让别人占不得一点便宜！我败给你了，他日你生下孩子，我定要从小跟他搞好关系，免得到头来还要侄子欺负叔叔！”
　　淼被还洋洋得意，听他提及孩子，又闹了个大红脸，怏怏的说不出话来，只贴着李隆基羞涩而笑。
　　隆范率先说起在外的见闻趣事，以及在陇州的政令实施，五兄弟谈兴渐起，许多想法宣扬而出，兄弟间竟是不谋而合，越谈越欢。
　　淼聚精会神的听着他们的见解，只觉得受益匪浅，与自己的一些想法交相辉映，更是让她想到了很多完善之处，不由得会心而笑，乖乖的坐在李隆基身边静静听着。却不曾注意到对面而坐的王氏阴沉的脸色。
　　五王王妃对座而席，寿春郡王李成器的王妃元氏素来温婉谦和，看出王氏脸色阴郁寡欢，轻轻一叹，起身敬酒坐在王氏身边，拉着她的手劝道：“妹妹，想开些吧！你我既入侯门，便有太多身不由己的苦处！想你是名门闺秀，又居正室之位，许多道理不用我讲你也清楚。妻妾争宠本就不可避免，色衰而爱弛，旧人哪及新人。嫁作人妇，心中所想不过是相夫教子。妹妹持家有道，上侍翁姑，□家人，无不称道。可最大的缺憾就是你多年无所出，嫡子不存，庶子自然会起事。为今之计，你只能心平气和，万万不能忤逆他，这不是授人以口实，说你不贤！妹妹啊，你我嫁于这样风姿神秀的郎君，是天大的福气，切不可为一时之气毁了终生！妹妹好好想想姐姐的话吧！”元氏微笑着起身，坐到旁边的巴陵郡王隆范的王妃身边，殷殷垂询。
　　王氏紧咬着嘴唇望着对面倜傥风流的夫君，轻拢着身边的佳人，那样体贴宠溺的眼神几曾给过她？王氏心如百创，望着愈加丰韵秀眉的淼，轻抚着憔悴苍白的双颊，清浅的笑了起来，狭长的凤目寒意深深。她执起酒杯转向身旁的衡阳郡王李成义的王妃，雍容高雅的说着体己话。
　　明月高悬，点点流云，临淄王府一片寂静。
　　王氏贤惠的为李隆基更衣，秀眉低垂、弯弯的唇角含笑，慢慢为他褪去外衣。忽而，李隆基握着她的素腕轻轻一拉，她便栽进他的怀抱。浓郁的麝香味萦绕在鼻端，她不由得意乱情迷，趴在他的肩头默默的享受着这份温馨。
　　李隆基轻抚着她的背脊，单薄通透的纱衣尽显她美妙玲珑的身材，他眼中的□忽现，抱着软玉温香走向榻前——
　　云雨方收，王氏倦极的趴在他的胸口，昏昏欲睡。忽听他清浅温柔的声音传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贞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王氏缓缓睁开眼，下巴搁在他的胸口，痴情却无悔。“夫君还要跟妾身见外吗？为夫君分忧解劳，本就是妾身分内之事，妾身只叹不能随身伺候。不过，有妹妹在王爷身边，对您的助益更大，妾身就放心了。”
　　李隆基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背，轻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日富贵，必不负卿浓情厚意。”
　　王氏在他胸前磨蹭，情潮稍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较，随着他动作的猛烈，她攀着他的肩膀，轻声恳求：“妾身不求别的，只盼能为夫君生儿育女，此生无憾。”
　　李隆基突然停止动作，悬在上方盯着她情潮涌动的身子，黑眸如暗夜般深沉。王氏察觉到些许异样，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刚要开口，他一个挺身贯穿了她、不能思考、不能呼吸，只能随着他的律动而起舞。
　　李隆基如一头猛兽般撞击着她柔弱的身躯，背光的俊脸却泛着森冷的光芒，暗夜般的眼眸思虑深远——
　　天朗气清、秋高气爽。
　　隆庆池旁杨柳依依，落叶随风飘落，惊起蹭蹭涟漪。湖心小亭中，淼着碧蚕丝罗纱裙，湖色的短衫与潋滟的湖水交相辉映，竟透着无边的春意。她翘首以盼，终于李宜德酷酷的样子出现，随后而来的女子一身暖金杏色宫装，长长的披帛随意垂下，随风而舞。乌发轻绾，镶嵌着八宝紫晶珠串，耳坠金银丝扣，两腮嫣红生色，唇畔点点笑意，仿若太阳神前的仙子。
　　淼惊喜的叫了一声，起身相迎，打算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哪料敏惊愕的连连摆手惊呼：“别跑别跑，小心颠坏了孩子！”
　　淼蓦然止步，疑惑不解的瞪着快步而来的敏，随即左右巡视了一遍，疑道：“什么孩子？这哪有孩子啊？”
　　敏亦是一脸狐疑的盯着她的肚子看，宫装下摆宽大，实在看不真切。只得拉着她的手走到亭中，轻声问：“你还没好消息吗？我以为你已经有了，只是不好意思告诉我而已！”
　　淼一下子反应过来，扑过去拍打她，羞窘得满脸通红。“要死啦！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哪里来的好消息嘛！你这是什么脑袋，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真是想孩子想疯了！”
　　敏笑着任她打，轻声道：“你们在一起有些日子了，我以为你们早就功德圆满了！怎么，你在避孕吗？怕奉子成婚？”
　　淼气得脸都绿了，放弃拍打她的身体，转而捏她的脸，嗔道：“你你你，你真是无可救药了！满脑子淫思邪念！你以为怀孩子那么容易吗？要天时地利人和，知不知道？孩子上天的恩赐，不是说有就能有的！你真是乱弹琴！”她泄气坐下，看着碧波荡漾。
　　敏想是自己玩笑开大了，讨好的过去拉她的手，赔笑道：“是我错了，是我口不择言。你原谅我吧，我真的很想看看你们的孩子，像你一样可爱，像紫叶一样漂亮，像爽怡一样端庄。就这样想着，我做梦都会高兴的笑醒的！不要生气嘛！我都给你赔不是了！”
　　淼心底苦涩，敏身中情花之毒，注定一生孤独，就连拥有一个孩子都是奢望。她强颜欢笑的拉着敏坐下，柔声道：“不生你气了。你说我是生儿子好，还是生女儿好？我自己是想生个女儿，像紫叶那样娇弱漂亮的女孩吃香些，我要给她穿最漂亮的衣服，将她打扮的花枝招展，让她成为一名人见人爱的淑女！”
　　敏看着她眼中的期许，和满满的母爱，这就是一个准妈妈该有的美丽光辉，是这样的耀眼夺目。可是敏却有别样的担忧，不着痕迹的问她：“他的意思是什么？也想要女儿吗？”
　　淼完全沉浸在幻想的海洋中，直率的摇头，撅着嘴道：“哪儿啊，他一心想要儿子，说要像他一样英武勇敢、聪明俊秀！害得我天天晚上都不能睡好——”她猛地住嘴，不好意思的望着敏，不知不觉间她竟将自己的闺房密事说了出来，羞得垂头低笑。
　　敏的脸色却一黯，心中莫名的担忧。算起来李隆基此时已有两子，子嗣并不繁盛，但他登基时却有无数姬妾和数名子女。历史在她脑海中流转，玄宗即位后不久册立皇二子为太子，却引领他走上悲剧的人生。而后皇三子册为太子，即是后来的唐肃宗，杀贵妃、灵武即位、平定安史之乱，在唐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可他的生母是谁呢？敏努力想着，历史似乎对这位皇妃吝于笔墨，总是一笔带过，因此敏不曾留下深刻的印象。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淼推推她，看她面色沉重，似乎在思考极为严肃的问题。
　　敏恍然回神，干笑了两声，决意将这个问题抛开。她们是硬闯入这个时空的，他们此刻的行为究竟会不会影响历史，她不得而知。可她清楚的记得，唐朝红妆时代不曾出现一个复姓慕容的女官，与上官婉儿齐名。那她如今的存在岂不是与历史不符？也许淼会成为玄宗万千女人中微不足道的一员，被历史遗忘，或许她会成就倾国倾城的杨贵妃，改写历史。
　　敏凝神望她，轻声问：“他为什么至今没有给你名分？你就甘愿不明不白的待在他身边，万一你真有了孩子，你该如何自处？孩子又何以立足，你想过吗？”
　　淼恍惚的笑笑，清亮的眼眸闪过一丝挣扎，随即恢复以往的乐观。不在乎的道：“敏敏，我选择跟他在一起，不是为了权利、名分，只是因为我爱他，我想要永远待在他身边，看着他、陪着他、帮助他。他给，我就要；他不给，我也不会抢。因为他会给我的那些，并不是我真心想要的，我最想要的只是他的爱。他现在给我了，所以我义无反顾的跟了他，尽管他有妻子，日后更是妻妾成群，我也不在乎了。”
　　敏震动的望着她，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放心的笑了。“只要你想开了，我还瞎操什么心！”
　　“鸭子，水鸭子！姑姑，我要鸭子！”稚嫩的童声在隆庆池内响起，随即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一摇一摆的任由王氏牵着，一只小手指着池中嬉戏的鸭子高声叫着，异常兴奋。
　　王氏一身素色居家罗裙，略施脂粉的她显得高贵典雅，雍容大方。她看到亭中的敏和淼，将孩子交给随后的奶娘，便轻移莲步走上亭子，优雅的行礼，浅笑着看着敏，道：“不知尚仪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敏急忙还礼。“王妃过谦了。奴婢是宣旨而来，顺道看看猫儿。我们姐妹年余未见，思念过甚，王爷特许奴婢到这隆庆池来一聚。对了，王爷似是还未对王妃提及，本月己巳，皇上幸定昆池，特命五王伴驾，一是为各位王爷洗尘，亦是犒劳各位王爷在地方的政绩卓著。因是家宴，王爷可携王妃参宴。请王妃好好准备。”
　　王氏神色未变，只是着重打量了敏一番，还未开口。只听孩子凄厉嘹亮的哭声震天响，惊得王氏赶紧出了亭子，奔向湖边哭闹的孩子。“秀儿，秀儿乖，这是怎么了？”她扭头看向奶娘，奶娘则脸色不善的瞪着站在一旁昂首独立的小郭。
　　敏和淼紧随而至，只听奶娘略带指责的道：“小姐想要湖中的鸭子，便央着这个奴才下水去抓一只。谁料这个奴才不识好歹，不去也就算了，还将小姐推倒，真是无法无天了。”
　　王氏瞄了桀骜不驯的小郭一眼，对奶娘斥责：“秀儿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连你也这般不懂事吗？秀儿年幼，鸭子这般大的活物岂能任由她玩耍？你带了她这些年，还不知她的任性，得不到就胡搅蛮缠，也是哥哥嫂子太过骄纵，这样大了，还了得？赶明儿，我就跟嫂子说，让她好好管教秀儿，不能因为小，就任由她的性子胡来，日后闯出大祸，看她如何收场？”
　　奶娘本仗着王氏撑腰，哪想竟被王氏一顿斥责，不忿的瞪着小郭。
　　敏大概听出怎么回事，叹着气看向眼高于顶的小郭，摇着头道：“你这小子也是的，这么小的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不过是让你抓个鸭子，又不是让你摘天上明月！一个如花似玉的孩子，让你气哭成这样，你堂堂男子汉，也好意思！还不快哄哄小妹妹，你要是哄不好，今天也就别随我回府了。这点能耐也没有，不要也罢！”
　　王氏看着脸色忽红忽青的小郭，急道：“尚仪何必为难这位小哥，都是这孩子任性不听话，我会好好教——”她的话淹没在一片惊呼声中，只见那少年腾空而起，身若飞燕，在柳枝间辗转腾挪，不一会儿翩然落下，手中却多了一个柳枝编成的草环，他轻轻的往小女孩头上一扣，倔强的别过脸去。
　　小女孩不知是被眼前的飞人表演所吓，还是当真喜欢头上的草环，竟止了哭声，欣喜的看着俊秀的少年，挣脱了奶娘的怀抱，摇摇摆摆的走到小郭身边，稚嫩的小手拽拽他的衣衫，张开双臂，俏生生的叫道：“哥哥，哥哥，带我飞飞。秀儿要飞飞，秀儿喜欢哥哥。”
　　孩子单纯的语言，让别扭的小郭软了下来，眼中虽极不情愿，却仍蹲下身子任小人儿圈住他的脖子，他还未施展轻功，便张嘴大叫，像甩臭虫一般挣脱小女孩的伶牙俐齿。他按住被咬破的脖子，鲜血长流，恶狠狠的瞪着欢欣而笑的女孩儿，面对着无邪的笑靥，他竟凶不起来了。
　　敏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带着一丝了悟的笑意——
　　回群贤坊的路上，小郭坐在马车前驾车，神色警戒的观察着四周的一切。敏挑帘歪着头看他，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偏偏头，又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
　　敏突然摸摸他的头，吓得他怔怔的回头看她，去忘了看路，在敏连连惊呼中他才转头专心驾车，背脊却挺得直直的。
　　敏轻笑着道：“刚才姐姐说话说重了，姐姐给你道歉。”她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凛然一颤，幽幽的道：“你知道姐姐第一次见你时是什么感觉吗？”她自问自答：“我那时想我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幼稚、无知，远没有你心中的恩义情重。那时我就想不能让这个孩子再留在这个地方，他是块美玉，也须雕琢打磨，方能成为上品。你年纪虽小，文治武功都有很好的功底，必是世家子弟，不知因何原由沦落至此。我不想问，也不想知道，我不是因为你的身世才收留你，而是因为你的确是可造之才，我不想让你的才华埋没。要知道少年阶段的学习最为重要，我不能耽误了你。只是你性格偏执、内向，不易与人交流，这必是你将来的绊脚石。我想一点点敲开你紧闭的心墙，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愿意向我敞开心扉的。”
　　小郭僵直着身子怔怔的望向前方，眼中晶莹闪烁，却倔强的微扬着头，不让它落下。他拼命的想控制自己的情绪，想平静的开口，可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敏感动的热泪盈眶，却坏笑着趴在他肩上，一本正经的道：“画眉本是你为过门的妻子，却让姐姐做主许给称心，姐姐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于你。为了补偿你，姐姐再给你定门娃娃亲，可好？”
　　小郭原本的感动和激动顿时烟消云散，想起刚才那小丫头的一排尖牙，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堕冰窟。扭头看向她一脸得逞的表情，气得甩头不再理她。
　　敏看着他愈加小大人的模样，讨好的逗他说话，他却怎么也不肯回头。突然车子一阵颠簸，敏险些摔到车下。稳住身子回头一看，大街上一块小小的石头，不是一般的驾车技术根本压不上去。她气闷的瞪着趾高气昂的小郭，知道他在公报私仇，用手戳着他的脊梁骨，恨恨的道：“臭小子，你就这样对你姐姐我啊！好你个白眼狼，没良心的家伙，算我看错你了。”
　　一个狠狠的骂，一个随意的听，眼中却是淡淡的幸福。马车踢踢踏踏的向前跑着，阳光暖暖的洒在大地上。
　　己巳，中宗幸定昆池，看着女儿倾巨资人力修建的亭台楼阁、雕廊画栋，为讨女儿欢欣，便命百官赋诗，无不是趋炎附势、歌功颂德之词。唯有黄门侍郎李日知诗曰：“所愿暂思居者逸，勿使时称作者劳。”此诗暗讽当时的社会形态，百官哑口无言。幸上官婉儿一首“释子谈经处，轩臣刻字留。故台遗老识，残简圣皇求。驻跸怀千古，开襟望九州。四山缘塞合，二水夹城流。宸翰陪瞻仰，天杯接献酬。太平词藻盛，长愿纪鸿休。”才将气氛缓和，李氏宗亲这才松了口气。及睿宗即位，谓李日知曰：“当是时，朕亦不敢言之。”此为后话。
　　随行的长宁公主看着安乐出尽了风头，央求着中宗韦后驾临她的府邸，中宗本就心软，御驾一行又转而去了长宁公主府。长宁公主不喜政治，独独喜好排场，无论是洛阳还是长安，她的府邸都是王孙中最豪奢的。今日她在长安的豪华府邸更有来头。取高士廉府第、左金吾卫故营合并为宅，右属都城，左頫大道，作三重楼以冯观，筑山浚池，其中以流杯池最为有名。她以芙蓉园中的曲江流饮为名，更借《兰亭集序》中“流觞曲水”的诗情画意，敕巨资打造流杯池，茂林修竹、清流急湍、足以畅叙幽情。
　　流杯池虽不及定昆池的广袤大气，却透着曲折流转的灵韵。中宗兴致大发，又令群臣赋诗咏叹，以上官昭容为评判。谁想百官诗词未出，上官婉儿已洋洋洒洒写了二十五首，将流杯池的景色铺陈纸上，栩栩如生。百官无不叹服。中宗对上官婉儿更是爱怜有加，旁若无人。
　　中宗有些乐不思蜀，拉着上官婉儿坐于流杯池边卿卿我我，韦后毫无妒忌之色，避席而出，拉着长宁、安乐到别处玩耍。相王似是追忆似水年华，愣愣的坐在流杯池的下游，怔怔的望着随波逐流的酒杯。五王倒是兴致缺缺，与薛崇简结伴随意在广袤的园子里赏景聊天。
　　敏盛装打扮本是随侍韦后，哪想韦后带着两个女儿“快活”去了，自己只能落单站在层层叠叠的琼楼玉宇中发呆。略略观察了一下各人的情况，她也打算避席休息，却感到如芒刺在背的森冷的视线，她转头迎过去，太平公主站在松树下冷笑着看着她。
　　敏唇畔勾着一丝浅笑，拖着长长的纱裙丝帛走了过去，恭恭敬敬的施礼纳福。“奴婢给长公主请安，愿公主喜乐万福。”
　　太平公主伸手虚扶。“尚仪不必多礼。”广袖垂地，她隐在袖中的素手紧紧攥住敏的手腕，朱红的蔻丹烙进敏白皙的肌肤里，血珠颗颗迸出，顺着手腕流进那长长的广袖之中。
　　敏被她拉到眼前，状似亲昵的挨在一起。只听她冷冷的开口，声音如腊月寒风冰冷刺骨。“不要再接近崇简，不要在挑拨我们母子关系！否则本宫会让你的姐妹死无葬身之地。”
　　敏似是听到可笑的事情，嘲讽的瞪着她。“公主这样说，对我太不公平了！即使我不去理会薛公子，他也会来找我的。公主不向薛公子下禁足令，反而来恐吓我！我真是冤枉！”
　　太平公主斜睨着她，似要将她拆吞下腹，许久才紧咬牙根说道：“那你想怎样，才算公平？”
　　敏别开头，看向遥遥的西方，神色恬淡。“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毒害李逸父子？你若能给我答案，我答应你，我会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不会让他再见我。”
　　太平公主难以置信的瞪着她，没想到她竟会提这样的要求。蹙眉思量她言语的真实性，见她一脸沉静的望着西方，心中若有所悟，眼中的轻视不屑淡了几分。转念一想，当年情势复杂自不必说，何况事过境迁，还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李希敏自入宫廷一直与你在一起，他中毒你怎会不知？你都找不到下毒的人，本宫身处局外，又如何入手呢？”
　　敏轻柔的一笑：“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身处局中，很多事情蒙了感情的困扰，让我不再理智。可公主置身事外，神思缜密，比我超然。何况公主曾经历过那段最复杂的阶段，一定能够揣度很多事情。”
　　太平公主仍是将信将疑，越过敏的身影正是中宗和上官婉儿，她凛然一惊，低喝：“难道婉儿已经——你是为她寻找毒杀李逸的凶手？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你了！”
　　敏苦涩的笑道：“公主不必讶异，我不会无缘无故帮她的。只要公主答应我，我一定会信守承诺。”
　　太平公主沉吟不语，缓缓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而去。她未走几步，倦极的道：“我会尽快查清，你也要遵守你的诺言。”她穿过重重的松树林，回到宴会之上。
　　敏颓然松了口气，踉跄的退了一步，愣愣的出神。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扳着她的肩膀硬将她转了过来，她对上一双似要喷出火来的黑眸，不复以往的温文尔雅。抓着她肩膀的手不断的加力，似乎要将她的肩膀折断。
　　薛崇简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眼睛却愈加的明亮，直勾勾的盯着她疲倦挣扎却又倔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你死了那条心！即便母亲再三阻拦，即便你心里没有我，我也绝不会放手！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敏从未见他言语如此激烈，毫无往日谦谦君子随和的气质，仿佛一直困在笼中的野兽戾气丛生。她自知道是他下了“春宵一刻”，对他就已经心灰意冷，再无与他真心相交的心意。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会害她，他们以前不是相谈甚欢的朋友吗？她引他为知己，更感恩他多番回护相救，更倾慕他谦和儒雅的君子之风。结果一切都是假象，都是他刻意接近她所制造的假象。她一直不明白，也不想去猜测，到了后来为了掩护李希敏，绝了李希敏的念头，也为对上官婉儿的承诺，她才将计就计，假意投入他的怀抱。一直到听到那首埋藏多年的曲子，她才恍然大悟，发现他竟是这样执拗绝然的人，他对她似有情似无意，到最后还是落在了那首黯然魂伤的曲子上。
　　敏不想激怒他，无奈的摇摇头。“你这是何苦呢？那首曲子根本不是我所做，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的知音！”
　　薛崇简不管不顾的掐着她的肩膀，冷笑道：“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话，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是我不愿去相信，不愿意放任自己沉沦，而与你见面不相识。我认识你不比他们两人晚，现在他们都走了，你该是我的了。”
　　敏瞪着他固执的眼，奋力挣开他，气道：“我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他们，也不属于你！你只是喜欢上一个你想象中的人，一个懂得你心、会弹出应和你内心感受曲子的完美女子。可我不是，我不完美，在这个皇宫中我千疮百孔，我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这一切都是百你所赐，你的‘春宵一刻’带给我‘为情所困’的‘情花’！你要我，我却已经是个不能动情的人！这样的我，你要来做什么？”
　　薛崇简黯然神伤，却突然摇头上前，坚决的道：“无论什么样的你，我都要。即便是不能动情，即便是死了，我都不会放开你！”
　　敏被他眼中尖锐的光刺到，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完全被他的执着所慑。她转身不敢再面对他，遥遥望到松树下肃然而立的太平公主，心底泛着冷意，却也下定了决心，转而冷静的面对他，轻声道：“你与天志既是熟识，你肯定知道我的底细。如今的局面，将来必定会掀起一场风暴，你有信心全身而退吗？即使你无心相争，可有人会为你争，你想看到她凄惨收场吗？”
　　薛崇简浑身一震，愕然的瞪着池边昂立的女子，宛如九天下凡的仙子掌控着命局的一切。天志的话言犹在耳，兰若的警示依然惊心，可是她不想放手，不愿再让这个冲破他多年宿疾的女子飘然远去。可是他悲苦却坚强的母亲立于松树下，凄凄的望着他，仿佛回到十几年前，他立于窗外树下也是这样凄凄的望着她。
　　敏看到他眼中的游移不定，知道她的身后太平公主遥遥相望，她几近于诱惑的说道：“我愿意帮助你，帮助你保护你最亲爱的人，远离所有的痛苦和伤害。我只求你放手让我远去，不要再执念。”
　　月光慢慢洒下，铺洒在他雪白的长袍上，泛着晶莹闪亮纯净的光芒。他不能自抑的遥望着的松树下的母亲，十几年过去他都不曾这样长久而平静的看着他依旧美丽动人的母亲，幼时温馨满足的感觉充斥着心头，他不想再失去这种醉人的感觉。他转头看去，幽幽清水旁佳人在侧，恬静无瑕一如天上明月般妩媚动人，盈盈一水间照入他的心。他到底该怎么办？他该选择谁？
　　月华皎洁、碧波荡漾、暗夜未央——

　　命运

　　月华如练，繁星点点，银色月光下的骊山仿若沉睡的骏马，一切静谧而安详。东西绣岭之间的石翁谷背光，一片黑暗。唯有横跨其上的一座石拱桥迎着月光，青苔遍地、露水晶莹。苔藓间三个红漆小篆字刻于桥上，正是“迎仙桥”。
　　忽而四面八方涌来黑色的风暴，只听枯叶唰唰作响，凄厉的如泣如诉。瞬时骊山山脚被重重的黑色压住，密密麻麻的竟占满了人。所有人俱是黑衣，黑布蒙面，只是发髻上绑着一条赤色丝带，极为显眼。他们互不打量，齐齐看向那座孤独的石桥。方才还空无一人的石桥上卓然站立着两人，同样的黑衣、黑纱遮面，只是与他们不同的是腰间系着一跳赤色腰带，迎着山谷蹿升的气流飞舞着。
　　桥上两人一高一矮，同时从背上解下一把剑，双双举向空中，月光洒在剑柄的龙形图腾上，龙头仰天长啸，剑鞘上的龙身绕剑而盘、扶摇直上。高个的黑衣人拔剑而立，青光一现，薄薄的剑身在月华下泛着猩红的光芒。
　　山谷中的黑衣人浑身一震，不由自主的肃然而立，恭谨的望着石桥上的两人，却迟迟没有动作言语。
　　明月当空、石桥独立，持剑人将出鞘的宝剑向下一指，光华流转间，似是血光突现。他低声吟道：“游子归来无定期，”身旁的人杖剑向天，低低和着：“夫妻两地话相思。”
　　谷中的黑衣人终于有了反应，齐齐跪倒，向着石桥上的两人虔诚膜拜，动作整齐化一，分毫不差。他们仰视着宝剑，吟道：“夜夜梦中长相见，每每暗惊乌鸟啼。”
　　石桥上的两人神色一松，暗暗吐了口气。高个人扭头盯着身旁人，见他点点头，才道：“谷中死士听令——”
　　黑衣人齐齐应了声“在”，便肃然听令。
　　“自今往后，双剑死士解散，不再受持剑人驱使。所有死士恢复原先身份，忘却护剑使命，不得暗自联合，不得泄露死士计划的任何事情。”
　　简短的话语在山谷中回响，震谷之声似乎撼动了深锁在各人心间的枷锁。即使是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仍然惊愕的瞪着石桥上的两人，久久无语。
　　只听桥上传来：“你们散去吧！”桥上的两人将剑背好，就要离去。
　　“为什么？”谷中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所有人凛然一惊，不约而同的看向那鹤立鸡群的人。他站在一干跪倒的黑衣人中间，傲然仰头瞪视着高高在上的两人，如夜空星子般的眼睛熠熠生辉。“当日征召我们为女皇卖命，没有任何理由。今日让我们卸去这使命，依然没有任何理由。凭什么我们就该对你们言听计从？你们又凭什么掌控我们的性命？”
　　高个子想要开口，却被身旁的人阻止，低沉清幽的声音响彻在黑暗的谷底。“当日你们成为死士，我无力阻止。你们因而失去的年华岁月，我已不能补偿。可今日为你们卸去这使命枷锁，却是我能控制的。自今日起，你们已是自由之身，可以过平凡人的生活，亦可以追求不平凡的际遇，这便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倘若你们执意不肯放下这死士身份，我亦不能干涉，只是你们再不会有任务。除了你们之外，再不会有人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双剑死士。今后何去何从，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那黑衣人无所畏惧的盯着石桥上迎风而立的人，纤细的身姿在石桥上摇摇欲坠，背光的缘故，他看不到那人的面目，却能感受到她温和淡定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有一刻的失神，似是觉出自己的失态，立刻道：“若是他日我们做出违背死士使命的事，你待如何？重新集结死士清理门户？”
　　石桥上一声轻笑，如晚霞夕照、月华初现般柔和美好。“有何不可？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双剑死士从此刻开始就已成为历史，再不会有人掀开这冰封的一页，你们大可放心。”
　　那黑衣人不解的望着她，突然间狂风大作、乌云密布，星月失色，整个骊山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黑衣人惊恐的起身，观察着天色。天际一道霹雳划开夜空，照亮石桥，桥上哪还有人！随后的一声惊雷震颤山谷，久久不绝——
　　电闪雷鸣，幽谷间忽明忽暗。
　　一座简陋的屋舍内残灯如豆，微弱的光映照在桌前女子苍白的脸上，两颊却带着不同寻常的绯红，如绽放的桃花般娇艳。她以手支腮愣愣的看着屋中的一切，这里曾是她的新房，她要将自己献给最爱她的人，为什么连这小小的心愿都不能达成呢？红罗帐下玉香暖，残灯一盏悲思量。他爱她至深，明知有解药却不服，甘愿与她同生共死。她怎能忍心看他一心赴死呢？此生不能与他共谐白头，便放他自由，任他快意人生、笑傲江湖。她守着他的情度过残生，亦无悔也。
　　心脏不堪重负的抽痛，她深深呼吸，想要压下悲痛的冲击。窗外的轻微的响动引起她的注意，她急忙拭去脸上泪痕，起身开门，见他怆然的立于檐下，雨水早已打湿他的衣衫，不知他在外守了多久。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迅速掩去，换上淡然的浅笑。“还没睡吗？进来坐坐吧！”
　　她闪身让他进来，独自一人立于窗前，看着外面疾风骤雨。他怔忪的站在她身后，默默望着她凄然的背影。
　　不知过了过久，外面的雨稍歇，远处依旧打闪，屋外忽明忽暗，屋内残灯飘摇，墙上投射的人影分分合合。她缓缓转身，望着僵立的他敛衽施礼。“我代外子及先翁多谢你的成全。”
　　吴名浑身一震，瞪着她垂首低眉，眼中波澜起伏，许久他才伸手虚扶，客气疏离的说道：“弟妹又何须客气。我与希敏是故表兄弟，他的事我怎能不管。何况，你我同为持剑人，既没有夺权干政的野心，早早散去这批死士也是好事。”
　　敏暗自点头。“确然，你我持剑人的身份日渐暴露，想要夺取这支力量的人不计其数，与其担惊受怕会为人利用，不如早一步撤消使命，于他们、于你我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吴名看着灯下她平静淡然的神情，恍然如梦。竟不知如何接口，却又想找些话来延续这种感觉，一时有些无措。
　　敏似感受到他的惶急，淡淡开口：“师父可好？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去探望，一则因为昔日他对我的严厉，二则怕累他再度卷入是非，三则不想泄露你的身份。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
　　吴名神色凝重了几分，随口道：“好，他老人家一切都好。”
　　敏知他不愿深谈，又问：“那芝兰的孩子呢？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娃娃。似水流年，他该有五岁了吧！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是跟着你生活吗？芝兰一生命苦，都是拜徐承志所赐。只盼这孩子不要像他父亲一样误入歧途。”
　　吴名眼中的忧虑更甚，几要脱口而出，却见她眉间眼底的恬静，终是不忍，强笑着什么也没说。
　　屋外渐歇的雨随着闪电的靠近越下越大，一时间风雨大作。
　　荐福寺乃长安城中百年寺院，参天古树不计其数。茂密的枝干连天，撑开一片独有的天地。
　　暗夜中一道紫色的闪电划过，一颗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正正打在一棵五人合抱的大树冠上，裂金之声大作，随着一声爆响，整个树冠燃烧起来，火光冲天，像一个巨大的火把照亮荐福寺的上空，跳动的火焰吞噬着连绵的树荫，将这个寺院笼罩在火光之中。
　　爽怡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兼爱的身体每况愈下，竟似不治。天志连日来夜观天相，白日里占卜作卦，竟不怎么理会她们。她担心兼爱夜里发病，很早便同处一室，好有个照应。今夜过半电闪雷鸣、疾风骤雨，她起身关窗，才发现兼爱竟站在窗前若有所思的望着天际，亵衣前襟已被撩进来的雨水沾湿，单薄的身子迎着疾风瑟瑟发抖。
　　爽怡大惊，急忙揽住她颤抖的身子，急道：“你都病成这样了，怎能淋雨吹风呢？快进里屋，我帮你换一身干净衣衫——”
　　“怡姐姐，”兼爱凛然不动，蓦然开口，声音低哑干涩，眼神空洞的直视前方。“你们走吧，回到你们原先的时空去吧。”
　　爽怡愕然的瞪着她苍白的秀颜，惊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才断断续续的问：“你，你说什么？”
　　突然天际一道惊雷吓得爽怡踉跄一退，通天的火光照亮兼爱毫无血色的脸上，血染的诡谲。随着寺院僧众们呼喝着救火，抬水、泼水，吵杂一片。可屋内却静得可怕，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打破这无言的窘境。
　　直到那天人般风姿玉骨的人赫然出现在火光冲天的树下，才制止了无休止的喧闹。白衣飘飞，黑发泼墨，纤若青葱的手指指向越烧越旺的古树，燃烧的树枝竟戛然而断，重重的砸在地上，火星四溅，却在他身前一尺处弹了回去。在场的人无不惊叹，呆立当场。击落的雨珠浇熄余火灰烬，一场大火竟如此消弭于无形。
　　爽怡站在窗下，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对她的震撼无以匹敌。她素知天志天赋异禀，却不知道他竟如此大的力量，竟能让愈百斤的大树顷刻间分崩离析。她惊得张口结舌，却见兼爱沉静的掩上窗，方才因火光照亮的屋里顿时一片黑暗。一双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掌心，轻轻拉着她往里间走去。爽怡被迫的跟随，同她一起上了床榻，床帐轻放，两人便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爽怡不解的瞪着黑暗中熠熠闪光的眼眸，突然眼前的明亮让她不能适应，她下意识的抬手挡眼，感觉光线渐渐柔和，才偷眼望去。只见帐内漂浮着四粒晶莹圆润的珍珠，呈不同的方位，亮度此消彼长。高悬于上的珍珠虽大，光泽却渐渐消退，几有随时坠落的趋势。而仅次于下的珍珠发出温润柔和的光芒，虽有拔高之势，却迟缓的不动声色。另一颗珍珠璀璨夺目，俨然盖过其他珍珠的光芒，别有唯我独尊的气势，虽然不断升高，却有西去的征召。最后一颗光芒微弱，时明时暗、忽高忽低，极不稳定，却隐隐中透着稳坐中央的势头。
　　爽怡疑惑的望着四颗漂浮的珍珠，不明所以。怔怔的望着对面端正跪着的兼爱，她清澈的眼眸中流露着圣洁的光芒，神色凝重的注视着珍珠的运势，口中默念、如玉的手指翻飞掐算。忽而幽幽说道：“这便是帝星的命格运势。”
　　爽怡难以置信的看着凌空漂浮的珍珠哑然，这便是神秘莫测的帝星运势吗？就是天志一直在摸索揣测，却始终不能尽解的命格？可眼前这个娇弱的女子却轻松的指点着被凡人视作神圣的帝星。只是这四颗截然不同的帝星代表着谁的命格呢？
　　兼爱指着那颗最弱的珍珠说道：“一旦那颗帝星的光芒大放，就预示着他的命格已经天成，任何人都不能修改。而你们的命运也会随之确定，陷入已定的天命轮回中随波逐流，不能自主。”
　　爽怡一愣，急道：“为什么我们的命运会和帝星相连？那颗帝星代表着什么，为什么他会主宰着我们的命运呢？”
　　兼爱素手轻挥，四颗珍珠光芒一现，变换方位，依旧起起伏伏。一颗光芒黯淡飘向南方；一颗固守中央，虽在上升，却似摇摇欲坠；一颗立于东方，始终沉稳淡定，光芒柔和而持久；最有一颗光芒大放后，迅速西去，顷刻间如流星般坠落——
　　爽怡惊呼间，四颗珍珠颓然落在丝绸锦被上，她震惊的盯着兼爱倦极的眼睛，战战兢兢的求证。
　　兼爱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软倒在爽怡的腿上，细若游声：“姐姐，我好累，我想歇一会儿——”
　　垂下的床帐猛然挑起，爽怡惊恐的揽着兼爱，一手将散落的珍珠拢在锦被下，审慎的瞪着榻前独立的人。一袭白色深衣，及膝的黑发如瀑布般披散而下，湛蓝的眼眸似如洗的碧空，又似无波的潭水。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下？”天志凌空一个响指，几案上的烛台残灯如豆，看看照亮榻前的一席之地。他幽然立于光明和黑暗的交界处，一身白衣一面纯白，一面灰暗，竟似将一人劈开两半，一边是天使，一边是魔鬼。
　　爽怡暗松了口气，缓缓将沉睡的兼爱放倒，安置她舒适的睡下，才轻声道：“打雷声惊醒了小爱，她害怕，我便跟她一起睡。这不，好不容易她才又睡了。”
　　天志揣度的望着她淡定从容的眼眸，点了点头。“今夜的雷确实很响。”他盯着衣衫不整的爽怡，不自然的撇开脸，柔声道：“雨势渐小，你也早些睡吧。”说完轻轻放下床帐，床帐落下的一瞬，他湛蓝的眼眸轻柔的扫来，带着不着边际的怜惜。
　　爽怡被那转瞬即逝的眼神震住，她惶急的挑开帐子，幽暗的屋里哪还有人，唯有几岸上点点残光留下最后一丝光亮照进她无措的心底，无声无息的涌来一股股暖意——
　　荐福寺的一场大火传遍长安大街小巷，东女国使者的法力为人称道，因此南郊祭祀，中宗特邀曳夫助献。
　　北方的秋天总是一闪而逝，转眼间冬天的气息渐渐浓郁，秋风扫落叶，长安城顿时陷入萧索颓然的氛围中。
　　长安近郊的一处宅院中张灯结彩，大红“囍”字衬着红墙绿瓦格外的喜气。喜堂布置的简约而隆重，正位端坐着一位中年妇人，紧张而喜悦的望着喜堂的门口。喜堂里挤满了半大的孩子，各个兴高采烈的围着红纹蟒袍的新郎官，不时的推推搡搡，笑着指着僵直着身子的新郎，新郎的脸色由通红变成酱紫、慢慢又变成铁青。
　　敏实在看不过去，过来挨个赏了一个暴栗，拎着挑事主儿的脖领子拽到她身后观礼。敏旁边的淼看着敏暴怒的样子，看着那几个小子委屈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爽怡抻抻她的袖子，劝她收敛一点，她才捂着嘴憋着笑，一会儿脸便胀得通红。紫叶温婉的坐在一侧，愣愣的望着穿着大红蟒袍的新郎，眼底尽是忧郁。
　　喜堂外炮竹之声大作，充作司仪的小郭严整着脸朗朗喊着“吉时已到”，新娘一身凤冠霞帔，细心雕琢的玉颜以一把金丝雀屏扇相遮，若隐若现，娇羞动人。搀扶着新娘的喜娘十三四岁的样子，姿容秀丽端静、不妖不媚，透着净洁灵动的气质，身量未长全，浑身透着稚嫩活泼的气韵。她笑着朝敏挑挑眉，扶着新娘走到新郎身边，祝福向新郎官笑笑。
　　小郭清清嗓子，尽职尽责的完成他司仪的工作。高座于上的妇人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不禁喜极而泣，用丝帕按按眼角，感动的看着一对新人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
　　随着小郭的一声“送入洞房”，喜堂内欢声雷动，一群半大小子们围着新人鼓掌叫好，摩拳擦掌的准备跟进喜房闹洞房。新人却没有行动，新娘隔着扇子看着自己的丈夫，见丈夫首肯，便放下手中的金丝雀屏扇，拉着丈夫的手走到敏的面前，双双跪倒。
　　变生仓促，敏惊得从椅上弹了起来，赶紧去扶，两人却怎么也不肯起身。敏求救的望着稳坐正堂的妇人，哪料妇人激动的起身，走到新人身后，低泣道：“尚仪就受了他们这一拜吧！若非怕折损尚仪的阳寿，老身也要给尚仪磕头的。若不是尚仪好心，我这个老婆子早下了地府，哪有这福分看他们成亲呢！若非尚仪成全，他们哪有今天，您就让他们给您磕个头吧！”
　　敏仍是不敢受，侧着身子不让他们拜，急道：“大娘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他们今日能走到一起，是他们自己勇于面对自己，勇于承担今后的艰难。我本是福薄之人，怎能让他们拜我？快起来、快起来，你们是让我无地自容吗？”
　　画眉扔掉手中的金丝扇，挽住敏的手，泪意盈盈的道：“姐姐请听我一言。画眉少小就没了爹，靠着娘一针一线做些杂活养育成人。家中本就没什么值钱家当，偏偏伯父惦记爹爹留下的一间草房，硬说娘没有儿子，让爹爹断了后，硬将我们母女扫地出门。一路乞讨为生，受尽了白眼打骂，世态炎凉、人情淡薄，画眉真真尝尽了。可是，自从遇到小郭，后来又逢姐姐施以援手，救了我娘的命，画眉才知道世上还有好人！但跟随姐姐这三年时间里，画眉看透了尔虞我诈、颠倒黑白，这人世间竟被妖魔遮天蔽日，累好人受尽苦难。可姐姐从没抱怨，更没有将怨气撒在我们身上。画眉虽未在别人家做事，却也听说了太多主子欺辱奴才的事。更让画眉感动的是姐姐从未轻视我们，更与我们结成兄弟姐妹，关怀备至。还让我们读书认字，学习一技之长，我们才能明断是非、养家糊口。若不是姐姐的鼓励，画眉根本就没有勇气追求自己的幸福，更不会有出阁的一天。姐姐对我们恩同再造，请受了画眉一拜吧！”画眉早已泣不成声，恭敬的一拜，伏地不起。
　　敏心酸的红了眼眶，虽受了画眉一拜，却半跪着俯身扶她。画眉一身火红嫁衣格外夺目，胭脂水粉将她的容颜修饰的更加秀美，梨花带雨更是惹人怜爱。敏强忍着泪，笑道：“好妹妹，姐姐知道你的心意了，咱们起来说话，好不好？”
　　画眉看看身旁的称心，见称心神色肃穆，便陪在他身边不愿起身。称心感激的望着眼前宛若昭阳的女子，恭谨的道：“尚仪在上，请受公孙信三拜。”
　　敏要拦，却被画眉挡住，只能见他俯身一拜，正视着她道：“第一拜，多谢尚仪收容，让我颠沛流离多年后，终于有了栖身之所。”说完又俯身磕头，再道：“第二拜，多谢尚仪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出身寒微，受尽世人□，早就失了做人的尊严。是尚仪给我作为一个人所有的名誉和尊严，让我重拾信心。”他凝视着她，再度磕头。“最后一拜，多谢尚仪给了我一个家，若是以前我根本想都不敢想，可如今我却真正拥有了。不仅是妻子、母亲，还有这么多兄弟姐妹，让我重新有了家的感觉。公孙信携内人对天起誓，此生愿为尚仪肝脑涂地，绝不言悔。”他牵着画眉的手严肃郑重的看着敏，许下了一生的誓言。
　　敏震动的看着他们，堵在嘴里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想了想，伸手扶着他们的手拉他们起来，一扫刚才的沉闷，笑道：“你们两个还真能转移我们的注意，以为这样我们就不闹你们的洞房了吗？小狗子，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半大小子们本来沉浸在感动的氛围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的望着敏，直到敏面露无奈，小狗子第一个回过神来，立刻抓着新郎新娘的红绸衣衫往喜房里走，画眉手里不知被谁塞了刚才扔到地上的雀屏扇，被一群小子推推搡搡的往前走着。她回头望去，只见敏灿笑着用手指点点脸颊，比出一个笑脸来，她会意的笑笑，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滚了下来。
　　敏拉住称心，望着已经进了新房的画眉，才正色道：“我将这个妹妹交给你了，你一定要一生一世对她好，不要辜负她对你的情意。这是我以姐姐的身份对你的要求，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称心极其郑重的点点头，抱拳一揖。方起身，就听新房里传来那群小子的吆喝声，笑闹的不像话。敏笑着推推他，称心又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快步进了洞房。一时间，起哄声不断，却夹杂着人世间最快乐的笑声。
　　敏心满意足的笑了，眼中的泪却再难抑制，若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爽怡关切的望着悲喜交加的敏，担忧的望着身旁的淼和紫叶，心中挣扎，不知该不该说，又不知该怎么说？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的洒下。
　　宅院外，敏看着已经上了马车的紫叶、淼和爽怡，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进城了。我怕他们不知轻重把闹新房变成拆新房，只能留下看着他们。你们趁着时辰还早赶紧回去吧，最近不太平，还是早点走吧。”
　　紫叶和淼都关心的说了几句，只有爽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揣着沉重的心事。敏注意到她一整天都是心事重重的，刚才在办仪式没时间问，现在当着紫叶和淼的面，她似是仍有顾忌。走到窗下，拉着爽怡的手，轻笑道：“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女人心事重容易老，咱们现在这个岁数可要注意保养，要不然未老先衰可就没人要了！”
　　爽怡看着敏了解的眼神，握了握她的手，点点头。“宵禁令严，你要看着天黑前回来，路上小心啊！”
　　敏笑着点点头，朝驾车的李宜德抱拳一揖。“有劳李大哥。”
　　李宜德目光沉稳，审慎的打量了一番这位与众不同的女官，回以一礼，扬了扬马鞭，马踢踢踏踏的向前跑去。
　　敏站在门外朝着马车的方向挥了挥手，阳光直直的洒在笔直的道路上，将马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突然有种悲凉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日已西斜，整个院落笼罩在橙色的光华下，暖意融融。
　　敏站在桂花树下，渐渐凋零的桂花撒了她一头一身，微黄的桂花镶在她简单的发髻上，与身上杏黄色的衣裙交相辉映，一如天上高挂的骄阳温暖柔和。她平静的望着天边的彩霞，映衬着她脸颊不同寻常的红晕。
　　小郭和小狗子结伴而来，望着她空灵的身影，不禁止步。那种飘忽的眼神似乎预示着她随时会消失，让他们内心恐慌起来。
　　敏听到动静，转头微笑的望着他们，招手让他们过来。看着两个个头已及她肩膀的少年，看着他们不断增进的学识和本领，已及他们眼中逐渐散发的自信的光辉，她就以拥有他们为傲。她伸手抚摸着他们的头，仔细的打量着他们，要将他们的模样烙在心里。不由得有感而发：“你们刚来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转眼间已经成了小大人。光阴似箭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人不服老不行啊，以后的天地就是你们的了。”
　　小郭微仰头看着她几乎模糊的笑脸，心中害怕，急忙握住她的手，道：“姐姐，我改变主意了，我不走，我要留下保护你。让小狗子他们跟着画眉他们走吧，我留下来陪着你。”
　　小狗子见小郭改变主意，也立刻表态。“我也不走，我还要给姐姐配药。我一定要为姐姐解这情花之毒，姐姐你相信我！”
　　敏红了眼眶，仍笑着看着他们，缓缓摇摇头。“我明白小郭的意思，我也相信小狗子的话，我同样也舍不得你们啊！可是，即便我有一千一万个不舍得，我也得让你们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们已经长大，该是游学的时候了。长安虽是国都，政治经济的中心，也像一个牢笼禁锢了很多人的思想和行动。我不想让你们在这种晦暗不明的环境中成长，你们该长歌放马、纵情江湖，体验一番异地的风俗人情，待到你们长成，再度回到这里，才是你们大展身手的地方。何况，你们此去是为了帮我置办产业，若是这长安待不下去了，我就去投靠你们，到时候你们可别嫌我只做米虫不做事！”
　　敏看着默默流泪的小狗子，疼惜的将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柔声道：“男儿有了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你又不是再见不到我了，哭什么呢？姐姐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你放心，姐姐跟你发誓，一定按照你的方子好好调养身体，不会再毒发。姐姐相信你的实力，你一定会成为千古留名的神医。可是要名扬四海，你就一定要付出常人难以想像的努力。你大可趁着这个机会，游历天下，遍寻草药，说不定就能找到克制情花毒的解药呢！姐姐在长安等着你回来，你不会让姐姐失望的，对不对？”
　　小狗子连连点头，将不舍的眼泪胡乱擦去，换成自信的笑容，单纯的望着她温暖爱怜的眼神。他不会知道一别竟是永别，待到多年后他再度回来时，已经物是人非了。
　　敏转头严肃的望着小郭，掷地有声的道：“我将他们的安全托付给你了，你能做到的，是不是？”小郭重情重义，不论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因此她将众人的性命交在他手里，他无论如何都会答应。
　　小郭看着她眼中的期许，毅然的点点头。“我定誓死保护众家兄弟姐妹，不让他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朗声起誓，但想到屡屡出现的刺客，他又不安起来。“姐姐身边没有心腹，谁来保护姐姐的安全呢？”
　　敏感动的看着这个年幼的弟弟，心中感慨万千，仍释怀的笑笑。“谁说我身边没心腹的？我不是从宫里把仁惠要出来了，她聪明伶俐，你就放心吧。何况，有人要杀我，也有人要保我，两厢势力较量，我就安全了。你小孩子家家的，就不要瞎操心了！一路上要当心，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知道吗？”
　　小郭虽点头，眉宇间仍存着担忧。不知为什么今日的她的身影总显得飘忽不定，似乎随时会消失不见，他的心更加不安。
　　夕阳在天际挥洒出一片璀璨的红色，似离人眼中血。
　　刚才重做喜娘的少女轻巧的走了过来，眉眼含笑、愈发的光彩照人。她微笑着轻声汇报：“姐姐给画眉姐姐置办的家当，仁惠已经点清，确认无误，将清单交给老夫人了。”
　　敏赞许的看着她。“惠惠办事，我岂有不放心之礼？”她看着天际残阳如血，知道就要分离，强忍住心头的不舍，转头温柔的看着他们，细细的打量。不知以后是否还有机会相见，不知多年以后的他们会是怎样的风流倜傥，不知到时他们还会不会记得她。压下所有的汹涌而来的问题，她灿然一笑，握着他们的手，朗声道：“好了，我走了。你们要记得姐姐说过的话。”她状似潇洒的松开他们的手，用眼神制止他们的欲送行的言语，挥手让他们进去，随即转身出了院门。
　　武仁惠不解的回头看看两个如木桩般钉在那儿的少年，柔柔的问道：“小郭今天不回去吗？”
　　敏宠溺的看着她，笑道：“他们这群小子轻易聚不到一块，就让他们好好玩吧。何况‘闹房三日无大小’，他们怎会轻易放过称心？就随他们去吧。”敏轻松的跃上马车，眉间眼底尽是放心的笑意。
　　武仁惠会意的含笑点头，再度回头时，院里哪还有人影，不在意的摇摇头，跟着敏上了马车。
　　残阳一抹天际红，却道离人泪中血——

　　祭祀

　　十一月乙丑，中宗将祀南郊。历史惊人的相似，多年前唐高宗封禅泰山时，武则天毫无悬念的担任亚献天地，与高宗并称“二圣”。今时今日，韦后在南郊祭祀中同样担任亚献，这已代表她政治地位的空前提升。但为了显示这次祭祀的与当年封禅泰山的不同，韦后提出由女子为她捧奉祭品。以往皇帝祭祀，都由臣僚贵族家的子弟担任斋郎，为皇帝捧奉祭品。韦后提出男女有别，硬从官僚贵族中挑选了十几名貌美女子充当斋娘。这一举措又在朝堂上引发热议，韦后专权已是不争的事实，却无人敢出面阻拦，韦家势力不容小觑。
　　祭祀当日，晴空万里无云，虽是寒冬时节，阳光依旧明媚。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中宗御辇浩浩荡荡的由皇城驶出，直向明德门而去。前前后后护卫的禁军开道，供奉祭品的斋郎斋娘缓步而行，李氏宗亲以相王和太平公主为首，其余子弟缓缓跟随，要到南郊的福地祭祀天地。百姓山呼万岁，希望祭祀能都带来祥瑞。
　　同街上的热闹相比，群贤坊却格外冷清。
　　清澈的池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仿佛冰火两重天。
　　敏卓然立于池边，若有所思的看着南边。北方天气严寒，南方却是温暖宜人。此时画眉他们应该已经走了很远，正在享受着南方别样的天气吧！还有一个月就是景龙四年，李唐王朝风云突变的时刻即将到来，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他们这些身处乱局不能自拔的人只能任由历史的车轮无情的将他们碾压。她能做的就是让无辜的人提前远离战场，逃开不属于他们的残酷命运。
　　明年的这个时候，她还能在这里安然的看着平静的湖水吗？李氏的大获全胜，会给她带来什么呢？
　　她茫然的看向一墙之隔的邻居，上官婉儿随中宗南郊祭祀，现在就要出城了吧！明年，她真的会如历史记载的那样结局吗？掌权女官的命运就要终结了吗？
　　敏按住心口艰难的扶着树干坐在屏榻上，她竟没有勇气想下去，不敢想、不愿想。她从不知道自己内心这样害怕失去，恐慌到即使想一想她就心如刀割。不能认命，不能放弃，她一定可以做些什么，她要好好想一想。
　　“姐姐？姐姐？”
　　轻柔的呼唤惊醒了她，她惊喜的扭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仁惠绝美的容颜。她自嘲的笑笑，她怎么还会以为是画眉呢，他们已经离开了。望见仁惠疑惑的神情，她收摄心神，微笑着问：“有事吗？”
　　武仁惠俏皮的指指院外，笑道：“外面真的好热闹啊！祭祀天地是盛大的典礼，一定非常好看。”她向往的看向南边，突然不解的问：“这次的祭祀办的如此盛大，不仅添了斋娘，更是连命妇都允许观礼，为什么唯独不让姐姐去呢？以姐姐的血统身份即使不作斋娘，亦可从旁观礼的，我真是想不通。”
　　古人将祭祀看得极为重要，不论是祭天还是祭祖宗，都是无上的荣耀，但敏不以为然。“这样刻板的场合不适合我，是我主动提出不去的。我呆在那也是无聊，不如不去，在家多自由啊！若不是你进宫在先，这斋娘肯定有你。听说皇后娘娘要重赏这些千金，有夫婿的加官进爵，没有出阁的必是婚配良婿。我的小惠惠就快及笄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惜错失了这次机会，只能看着好男人被瓜分一空了。”
　　武仁惠俏脸一红，嗔了一句：“姐姐，你欺负人！”便背转过身去。
　　敏是过来人，怎看不出那专属于少女的娇羞，那明明是有心上人的神情。她好奇的探过脸去问：“小妮子也会脸红了？告诉姐姐，是不是有了意中人？是谁？姐姐认识吗？能在宫廷任职，必是出身不凡了？”
　　武仁惠羞得满脸通红，娇艳的如桃花盛开，温柔的如朗月初现，让敏一时看呆了眼。眼前这个娇俏的女孩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会不会同历史上所有的红颜一样薄命呢？她高涨的情绪瞬间低落，抚着仁惠长长的秀发，叹道：“好，姐姐不逼你，可是当你们两情相悦时，一定不要忘了通知姐姐啊，姐姐等着喝你的喜酒！”
　　武仁惠腼腆的点点头，见她黯然的神色，渐渐收了害羞，刚要问她。只见湖面上飞来一只白鸽，直接落在敏的手里。
　　敏一愣，这只白鸽她从未见过，但显然是经过训练的。见它脚上绑着竹筒，心里莫名的一慌，急急拿出里面的丝绢展开，是爽怡的字迹。她猛地攥紧丝绢，震惊的瞪着渐渐融化的薄冰，浑身不能自抑的颤抖。
　　武仁惠察觉出敏的异常，小心翼翼的扶着她的手臂，轻声唤她。
　　敏一个激灵惊醒，猛地甩开她的手，冲向了马厩。马厩里小白无精打采的吃着草，见敏过来，立刻扬头打了一个响鼻。
　　敏愣在当场，看着刚刚开始复原的小白，不由得一阵心疼。蓦的下定决心快步从小白身旁走过，牵起一匹普通的马翻身而上。小白暴躁的欲人立起来，可是缰绳紧紧的绑在柱上，几次挣脱却没有挣开。敏抱歉的回头看它，见它仍然奋力的欲挣断缰绳，柔声道：“小白，不要生气，我去去就回，回来再跟你赔罪。”话音未落，人马早已冲出了后院。
　　马厩里，小白一次又一次的拉动缰绳——
　　长安南郊百年福地，秦岭山脉的的一支，山的一侧早已设好祭天的神台，禁军礼仪官各就各位，等待着帝后的到来。远远望去，浩浩荡荡的队伍、金碧辉煌的御辇、英俊的斋郎、秀美的斋娘缓缓而来。
　　山的另一侧，简单的神台临山而造，借着山势的险峻，与周围融为一体。
　　爽怡站在神台前焦急的望着，淼和紫叶不明所以的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又望了望坐在树下闭目养神的兼爱，两人都是一肚子的疑问。一大早便收到爽怡的飞鸽传书，只写着“速来南郊！”爽怡生性宁静审慎，修身养性的更是凡事不急，这次竟用了“速”字，必是大事。两人都是火急火燎的赶来，竟是比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更快。还未到祭祀的地方，便看到爽怡，带她们来到山的另一侧。
　　爽怡绞着手指望眼欲穿，突然一骑马飞奔而来，马上正是一身宫装的敏。爽怡稍稍放松了些，急急迎了上去。
　　敏勒马跃下，看着神台前不解的淼跟紫叶，犹疑的望着爽怡，微喘着道：“为了避开御驾绕了些弯路。你信上写的都是真的？我实在不敢相信啊！”
　　爽怡拉着敏的手，走向神台前的两人。日正当空，阳光普照，洒在庄严神圣的神台上，显得格外夺目。
　　爽怡定定的看着她们，长呼了口气，坚定的道：“让你们来这里，就是因为我有办法可以回到我们原来的时空，打断跟这里的牵连，不再干涉历史的进程，让一切恢复原状。”
　　淼难以置信的瞪着爽怡，以为刚才只是自己幻听。紫叶震惊的僵立在神台前，浑身竟止不住的颤抖。
　　爽怡写给敏的信略略提及，因此敏不再吃惊，而是打量着被这个消息震撼了的淼和紫叶。淼已经嫁给李隆基，她能割舍掉自己的感情吗？紫叶至今没有完全恢复记忆，她真能适应千年后的生活吗？她不确定的望向已经平静的爽怡，外表看似镇定，爽怡的心也在摇摆吧！
　　爽怡严肃的问：“你们的选择是什么？要留下，还是走？”
　　淼笑得有些恍惚，摇着头道：“你是开玩笑的吧，怎么会突然就找到回去的方法？不是搞错了吧！”
　　爽怡有些阴谲的摇摇头，缓缓扭头看向敏，低声问：“你呢？”
　　敏望着脸色刷白的淼和沉默的紫叶，苦笑道：“你这次先斩后奏，不就是为了让我们在毫无准备下听从了你的决定，一起回去吗？走也好，不用看到随后而来的暴风骤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对这里也没有再多的留恋！可不论是走是留，我们四个都要在一起！”
　　爽怡眼神动了下，随即淡然的拉着淼跟紫叶的手引着她们站到神台的前面，敏无语的跟着，缓缓抬头望向山的另一侧，就这样悄悄的走，对谁都是好事吧。
　　紫叶突然甩开爽怡的手，连连后退，坚决的摇摇头，低语：“我不走！”
　　中宗车驾缓缓停下，中宗一身金黄色的九爪龙纹皇袍，体态略显臃肿的他由宦官的扶持走下御辇。另一头赤色礼服的高髻的韦后同时下来。福地前所有的人跪地高呼万岁，其声令山河动摇。
　　敏偏头听着山的那头地动山摇的声音，知道中宗已经驾临。不一刻，祭祀仪式就要开始。可是一脸抗拒的紫叶却一再后退，不愿任何人接近她。
　　爽怡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树下的兼爱，脸上终于有了急迫。“我本不想告诉你们，就这样回去的。你们都有要留下来的理由，可是我们不属于这里，我们的存在会打乱历史的脚步，更会给我们自己带来不可挽回的命运。我不怕泄露天机，兼爱预言还未大亮的帝星一旦稳定，我们的命运就陷入已定的天命轮回中不能自已。所以在这颗帝星绽放前我们还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而离开这里回到我们原先的时空就是唯一的办法。”
　　敏听得有些呆愣，这是她第二次听到“帝星”之说，第一次是在荐福寺兼爱说的箴言“帝星初降”指的是淼的命运。而爽怡口中的这颗尚未光芒万丈的帝星又是指谁呢？
　　淼显然也是惊呆了，思忖着站在神台前。
　　紫叶不信的摇摇头，眼角眉梢带着森然的冷漠。“你怎么就知道我们的命运没有在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呢？这么多年了，我受得痛苦有谁知道？在我终于任命、接受现实的时候，你让我离开这里，只说什么狗屁不通的命运？你又怎么知道那颗帝星不会扭转我们的命运？”
　　紫叶的话惊醒了坐在树下的兼爱，她缓缓睁开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恼怒的紫叶，微微偏头，像在思考。
　　紫叶对上兼爱带着几分计较的眼神，五内火起，低喊：“你竟然会相信这个时而痴呆时而迷糊的女人？她和她那个哥哥都是妖魔，总是站在别人背后说着什么‘预言’、‘箴言’，好似掌控一切的天神！其实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只会妖言惑众！她把我们骗到这不知道又要干什么？你们还要相信她的鬼话！”
　　敏看着歇斯底里的紫叶，突然间觉得这样的紫叶好陌生。温柔婉约的紫叶何时会这样咒骂一个人，何况又是柔弱无害的兼爱。
　　五人一时间对峙无语——
　　礼仪官将祭品贡上神台，仰望天际日头将近正午，吉时马上就要到了。他做了个手势，祭祀的礼炮腾空而起，在天际绽开，巨响在山间回响，震耳欲聋。
　　巨响声声传到山的这头，爽怡焦急的喊道：“没有时间了！我们命运的走势随着帝星的移动，今日皇帝祭祀天地，是帝星力量最强大的时候，兼爱只能凭借着帝星的力量帮助我们回去，过了时辰，不知下次还有没有机会了！”
　　默默而坐的兼爱突然起身，低垂的眼睑突然睁开，一瞬不瞬的瞪着神台前的四名女子，漆黑的眼瞳闪耀着璀璨的宝石蓝色。她双手伸开，似要收拢自天际撒下的光芒——
　　神台周围寂静无声，如暴风雨前的宁静，似乎蛰伏着蓄势已久的危险。敏震惊的感受着四周气流的凝固，又似回到数年前神农架溪旁的一刻，也是这样的平静。她下意识的想要跳下神台，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摔在神态前。她惊愕的瞪着神态周围，似乎有什么罩在神台之上，将她们困在不足丈余的神台上。
　　爽怡见敏摔在地上，立即飞身欲扑出，同样被震了回来。她瞪着聚精会神的兼爱，心中一阵阵发寒，不信的大喊：“小爱，放我出去！你答应过我的，让我留下来，你怎么可以骗我！快放我出去！”
　　兼爱微仰着头沐浴着从天而降的白光，平静的神台四周缓缓卷起沙尘，纷纷扰扰的旋转起来，正是以神台为中心，一圈圈一层层的飞旋而起。神台的上方一缕白光直穿而下，照耀在四个人身上——
　　百年福地上，中宗肃穆的站在巨大的神台上，恭敬的诵念着祭天的祝文，身后的斋郎捧着祭品垂首而立。
　　突然间天际一道白光从秦岭的一侧翻山而出，整座高山染上了银色的光芒。中宗愕然停止诵读，仰头望着那道夺目的白光。站在神台下的宗亲百官立刻伏身于地，以为天将祥瑞。
　　仰望山一侧的强光，薛崇简浑身一僵，欲起身站起，却看到身旁的吴名也要站起，他眼神一冷，按住吴名的胳膊将他按在地上，吴名扭头怒目而视，薛崇简却诡异的轻笑：“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我不能去，你也别想去。”
　　吴名急欲甩开他的桎梏，眼睛分毫不离那道白光，眨眼间白光消失在苍茫的山顶，他浑身一震，颓然的跪倒在地，绝望的看着山顶。
　　敏只觉得身体随着白光一点点上升，她看到爽怡紫叶和淼就在自己身边，她们全部笼罩在白色的强光中，慢慢离开神台。她奋力抬头仰望，白光的尽头是一个黑色的洞口，洞口正在一点点闭合，只有一肩宽。她知道那就是时空之门，穿过那道门她们就可以回到原先的世界，远离这里的一切烦扰。
　　爽怡极力挣扎着，想挣开无形的绑束，她透过白光去看神台下的兼爱，她白色的衣衫已被口中喷涂的鲜血浸染，如一朵朵绽放的桃花开在胸前。但她依旧高举着双手，似乎在奋力合拢。可她越用力，血却喷涌的更多。爽怡想阻止她，可张口一股巨大的气流窜入，让她喊不出声音。她只能无望的在白光中看着她越来越远。
　　她们一点点的接近，洞口却在不断的缩小，敏仰头看着自己马上就要进入黑洞之中。突然间，黑色的洞口急速收缩，眨眼间完全闭合，耀眼的白光慢慢收拢如渲染一般转变成海蓝色，将她们包在一个无形的蓝色结界之中。
　　这一番变生仓促，敏错愕的瞪着头顶已经消失不见的黑洞，身体慢慢下落，依旧漂浮在半空中，夺目的白光被淡淡的蓝色替代，脚下的一切慢慢变得清晰，神台前不再只有兼爱，她的身旁站着身穿蓝衣的天志。
　　爽怡惊恐的看着神台下的兼爱和天志。兼爱的白衣前襟已被鲜血完全浸染，她颓然的倒在神态前，沾血的白衣飘舞，似乎有什么从她的体内源源不断的涌出，直直的窜进大张的手掌中。而那喷薄而出的无形力量带走的是兼爱所有的生命力，口中的鲜血依旧喷涌，可她的脸色却透着死人的灰白。
　　爽怡奋力敲打着面前无形的蓝色结界，每打一次，她都会被巨大的力量弹回，她如疯了一般一次次的冲过去想要撞开结界，却徒劳的伤痕累累。她筋疲力尽的趴在结界上，大喊：“小爱，小爱！求求你放过她吧，不要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
　　天志的衣袂翻飞，气流在他的衣衫间流窜。黑发张扬在空中飘舞，发间那一对湛蓝的眼眸绽放着凛冽的寒光，大张的右手掌一丝丝的吸取兼爱的生命。静止的空间中，爽怡的声音微弱的传出，直透耳膜，他却不管不顾的加快脚步吸取兼爱最后一丝力量。
　　爽怡绝望的趴在结界里，手上脸上的鲜血流进愈加湛蓝的结面上，和着眼泪慢慢渲染，竟将湛蓝的结面染成血红色，透着妖异的诡谲。
　　淼看着神台前的一切，颤抖着后退，几近崩溃。一股巨大的力将她转过来，她对上敏镇静悲悯的眼，心中的恐惧顷刻间释放，她扑进敏的怀中痛哭失声，想要汲取一丝温暖。
　　紫叶面无表情的站在她们身后，轻轻碰触湛蓝色的结界，皱眉凝思。
　　衣衫翻飞的天志蓦然攥拳，似乎将什么牢牢掌控在掌心之中。宽大的袍袖直垂至地，他冷眼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兼爱，慢慢俯身看着她空洞的眼神，长长的袖摆拂过她大睁的眼睛，想要闭合那失神的眼眸。
　　长长的袖摆一沉，兼爱用手指勾住他的衣袖，轻轻攀住，黯然的眼眸大亮，既无错愕也无悔恨，而是淡淡的了悟。“大势已定，已无回天之力，你又何必如此。”
　　天志漠然对着她带着凄怆的眼神，冷笑：“李氏想要稳坐江山是万万不能的，即使仅能动摇李唐江山分毫，我也在所不惜。兼爱，你太不自量力了，你以为送走了她们，一切就会结束吗？天意、命运算什么，我不是将她们从遥远的时空带到这里了吗？她们按照我的安排一步步的推动时局的走势，难道人力不能胜天吗？”
　　兼爱幽幽的望着困在结界中的四人，深思道：“殊不知你所做的一切就是顺应了天意！极盛极衰、物极必反，秦隋二代而亡，所有的王朝都逃不开灭亡的结局。你想加快它灭亡的速度，可是它气数未尽，仅凭你一人之力又怎么改变？你以为你忘情弃爱、斩断七情六欲，就可以冷静决断，可是人心又岂能操控。”
　　天志不以为然的摇头。“兼爱，我将你从棺中救出不是为了让你跟我唱反调的。以前的你多痛苦，总是因窥测天机而备受折磨，可你跟在我身边多快乐，天真无邪、无忧无虑，你用你的力量帮我将她们带来，为什么就不能继续帮我，而一再向她们透漏天意呢？”
　　兼爱清明的眼中浸满伤痛，她苦笑道：“我宁可你不救我，任我困死在棺木中。我早就该死了，是你扭转我的命格让我又苟延残喘的偷生至今，如今你收回一切，也算公平。我只求你一事，望你能答应。”
　　她恳求的眼神不容拒绝，天志默然的点头，眼角不经意的瞄向困在半空中的结界，绝望至极的身影是那样的刺眼。他紧攥的拳头轻颤，撇过头去。
　　兼爱吃力的望向结界中泪眼盈然的爽怡，眼中带着几许无奈和不舍，她努力的扬起唇角，希望给世间唯一对她好的人最美的微笑。可扯着嘴角最终却是泪如泉涌，她哀求的看着天志，一字一句道：“给她，想要的幸福。她是你的救赎，不要放开她。”兼爱幽幽的望着他，他依然如多年前初见时的绝艳。棺盖在头顶上轰然打开，久未见光的她眯着眼睛看着披着星辉的他，宛若从天而降的天神一般圣洁肃穆——她唇畔带着清浅的笑意，如沐春风，轻轻合上眼眸，飘然而去。
　　“兼爱——”凄绝的声音透过结界传出，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天志不再多看地上冰冷的人儿，蓦然转身，扬起下巴看着浮在半空中的结界，湛蓝的眼眸如寒星、如冰霜，他仔细打量着她们，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蓄力轻轻一扫，结界竟凭空分成三个小结界。爽怡和紫叶各占一个，敏和淼因紧紧相拥不能分开。
　　爽怡趴伏在结界中，目光呆滞的望着神台下仿若沉沉睡去的兼爱，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溅在无形的结界上，慢慢渗透融化。
　　敏将淼揽在怀里，戒备的盯着天志，余光却瞄着旁边两个结界中的爽怡和紫叶。
　　天志挥了挥衣袖，紫叶所在的结界突然急速下落，在近地一丈的位置停住，恰恰在神台供桌之上。湛蓝色的无形球体如祭品一样供奉在桌上。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在结界上，低声说着什么。
　　敏意识到危险，俯身去看，紫叶在她的正下方，她只能瞅见紫叶僵立在结界中，已经散乱的发髻随着身子的颤抖而披散下来，将她苍白的脸颊完全遮住，看不清神色。她能看到天志湛蓝的瞳眸中散发出凛冽的寒意，纤细修长的手指探向紫叶，湛蓝色的结界如泄了气的皮球迅速收缩，将紫叶紧紧的包裹起来，紫叶痛苦的挣扎扭动，却挣不开那无形的结界。
　　“啊——”淼不能承受的捂着耳朵埋首在敏的胸前，瑟瑟发抖。遥远的记忆如江水般破堤而出，撕心裂肺的呼号、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而站在碎尸旁的天志宛若从地狱而来的使者，残忍冷酷。
　　敏下意识的抱紧她，难以置信的瞪圆了眼睛，一手奋力敲打着结界。“住手，你住手！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天志湛蓝色的眼瞳漠然的盯着供桌上扭曲挣扎的祭品，伸展的右掌缓缓攥起，变形的结界随之收紧，仿佛又无形的绳索一点点勒进紫叶柔弱的身子，血珠一颗颗渗出，浸在蓝色的结界上，发出异样的光亮。
　　“砰”一声，湛蓝色的结界破裂，一道蓝影重重的砸在神台之上，滚落在天志脚下，竟绊了他一个踉跄，手掌控制的结界蓦然失控，再度膨胀起来，结界中的人痛楚的蜷曲着身子，血如泉涌。
　　天志愕然的瞪着趴在脚下的人，不相信竟有人能打破他牢不可破的结界。看到她身上的因冲撞结界而造成的伤口，鲜血和着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他眼神飘忽明白了过来。
　　爽怡揪着他的衣摆缓缓抬头，盈满泪的眼睛满是祈求，惨白的嘴唇哆嗦着发出颤抖的声音：“求你，不要再杀人。如果你要祭品，就杀我吧！不要再伤害她们，我求求你。”
　　天志冷漠的蓝瞳盯着她，随意瞟了一眼供桌上起伏的结界里虚弱的紫叶，长长的舒了口气，再度张开右掌对着仍在空中飘浮的结界。结界似乎感应到吸引力，迅速下落，落在紫叶的上方。
　　敏紧抱着瑟缩的淼，冷冷的审视着浑身透着绝然戾气的天志，他强行吸取兼爱的力量，为的就是将她们一网打尽吗？她可以理解他对她们的冷酷，难道他连爽怡也不会放过吗？
　　爽怡的脸色惨白，惊恐不安的望着戒备的敏，立刻攀着天志的衣衫跪在他的脚下，哀求道：“我求求你，你放过她们吧，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只求你放了她们吧。”
　　敏看着泪如雨下苦苦哀求的爽怡，心中大痛，厉声喝道：“爽怡，不要求他。他要杀便杀、要剜便剜，我不会皱一下眉头。为了苟延残喘，让你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他，我不需要。女人也是有骨气的，不要求这种冷血动物，那只会折了你的人格。起来，我们四个生死在一起，还有什么可怕的。爽怡，站起来，不要求他！”
　　爽怡哀绝的望着强忍泪水的敏，绝望的抬头对上他的蓝瞳，最后无声的恳求。他湛蓝色的眼眸逐渐转为深蓝色，眼波如浩瀚的大海望不到边际，惊涛拍岸惊心动魄。他深邃的眼眸冷意湛湛，爽怡最后一丝希望慢慢撕碎，因泪水而迷蒙的双眼却清晰的看到他一点点抽出她手中的衣摆，她不死心的紧攥着心中仅存的幻想，却在衣摆离手的那一瞬彻底破灭。她失去重心的摔在地上，空洞的眼神再无一丝光辉。
　　敏心痛的望着爽怡瞬间寂寥淡薄的背影，愤恨的瞪着他，喝道：“你还有没有心，你怎么能这么对她？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她一手按住胸口，心痛的浑身发抖。
　　天志负手而立，扯着嘴角冷笑：“我从未对她有过承诺，是她一厢情愿。她还真是个笨女人！我透过她了解你们每个人的脾气秉性，让你们按照我的安排走进我为你们设计好的命运，你们今天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一向寡言的天志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瞪着敏娓娓道来。“慕容敏，重情重义、爱憎分明，倾心于先帝宣城公主之子。这是她刚来我身边时就告诉我的，我立刻就为你量身打造了你随后的人生。还记得那间绘有双剑凤凰的密室吗？为什么你醒来会出现在那，为什么如此隐蔽的密室你竟因误动机关而闯进？为什么绝杀冷酷的杨逸会对你手下留情，还收你为徒，将你训练成护卫武曌的人肉盾牌？你真以为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吗？”
　　敏惊得目瞪口呆，难道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她不信的拼命摇头，眼底却盈满了不确定。“是你设计杨逸收我为徒？怎么可能？”
　　天志嘲讽的睨着她惊愕的神情，又道：“杨逸一生爱慕武玄霜，偏偏你与她有几分神似，杨逸怎会忍心杀你？何况，杨逸死忠于武后，一直在寻觅合适女子调教，你自然成为不二的人选。我本想让你进宫去搅乱局面，兰若也正需要一个挡箭牌，徐承志也想利用你来控制吴名，在这样的推动下你进宫做了女官。武后竟格外欣赏你，即使她怀疑你的身份，也没动你分毫。只是没想到你竟笼络住上官婉儿的心，她或明或暗的保护你，才让你有惊无险的一次次逃脱兰若的陷害。直到你糊里糊涂的成了李希敏的替身，上官婉儿才对你又爱又恨。虽然后来一度失控，但你的确将宫中局势搅乱，也成了兰若的替死鬼。若不是我觉得你可以牵制上官婉儿，我才不会救你，任你在郊外自生自灭。”
　　敏有种窒息的感觉，她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一开始就陷在一个设计好的局里，自己遇到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事先安排的。细细想来，从她莫名其妙穿越至今，每一件事都似乎有人在背后推动。她忽而想起当日在上阳宫时，她被魏沣一脚踢下马，才会使自己再度陷入宫廷。她按住胸口，急问：“是你让魏沣出手杀我？也是你让他强留我在宫中？我所受一切都是因为你？”
　　天志眼中闪过浓浓的讽刺，他瞥了眼困在结界中奄奄一息的紫叶，默然不语。
　　敏却以为是他默认，她此时已是哀痛大于震惊，她茫然的看向无言的爽怡，这个毁她一生的人竟是爽怡倾心所爱的人。她别开头不想再看，怀中的淼却挣开她的怀抱，喝问：“那我呢？我遭遇的一切是不是你精心安排好的？一线天你救我时说得模棱两可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天志讳莫如深的望着她，蓝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你命属火，偏有带着水的命格。须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的命数极富极贵，此生荣宠不尽。但是——”他蓦然住口，神色凝重的望着山顶，仿佛他的蓝眸已经穿透岩石看到另一端。他忽而伸出右掌，一股气流似从他的掌心涌出，袭向敏和淼所在的结界。
　　敏只觉一股巨大的气流从脚底冒出，硬生生隔断她和淼，她紧握着淼的手，却被巨大的力量推起身子，两人相握的手一寸寸的分离。她不知她松手的一刻会发生什么，她只记得当年她松手的一刻让她们分离，迈向了不同的命运，她不知道这次又意味着什么。
　　平展的掌心凝聚着无比的力量，天志蓦然攥拳，困在结界中的两人瞬间分开，一个整体的结界凭空分裂成两个，分别圈禁住她们。就在他再度打开手掌时，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头顶，劈头盖脸的压了下来。他惊愕之余，匆忙闪身避让，凝聚力量的右掌化作手刀凌空劈下，掌风过处犹如利剑破空，鲜血喷涌而出，放射状的飞溅了出去，巨大的马头嘶叫着飞旋在空中，重重的落在地上。
　　鲜血溅在膨胀凝结的结界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地上尚未瞑目的马眼含泪望着敏，断颈处的鲜血将黑色的鬃毛浸染，红与黑的对比是那样的刺眼。
　　敏呆愣的望着地上身首分离的小白，心如刀绞，悲愤的情绪席卷心头，泪水若断线的珍珠滚落，一颗颗打在结界上的血渍上，湛蓝色的结界和着血色渐渐稀薄。
　　马首斩落的瞬间，马身并没有马上倾倒，一道黑影跃下马背，随着而来的是强劲的剑气，寒意凛凛的直劈而下。天志避过马蹄、斩下马首，本能的去抵挡铺天盖地的剑气，手腕处一阵冰凉，麻酥酥的感觉由手腕处扩散，蔓延全身。蓝眸转动，瞥见修长如玉的手指依旧伸展，却随着断掌飞掠出去。他茫然的望着右腕，汩汩的血液从腕处喷出，阴湿了他蓝色的衣袍。
　　同时间，神台上的结界爆裂，三人砸落在供桌上，翻下神台。
　　敏摔得极重，片刻间恍然无知，大睁得的眼睛茫然的望着天空，一个黑影遮住了头顶刺眼的阳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从地上托了起来，撬开她的嘴塞了冲鼻的药丸。敏浑身一个激灵，恢复了神智，双眸锁住近在咫尺的人，稚嫩的脸庞、刚毅的眼神，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耳中嗡嗡声渐退，她听到他一遍遍喊着“姐姐”，心中温暖感动，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打在他托着她的手上。她感叹的呼唤：“小郭？”
　　小郭惊惧的眼中蓦然迸发狂喜，笑着将她揽在怀里，不确定的用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惊喜的流下泪来。他扶她靠在供桌坐好，才持剑一步步走到天志面前，剑尖直指天志咽喉。小郭眼神犀利锋寒，偏头道：“姐姐，此人妖魔投生，阴邪狡诈，应除之而后快。”
　　敏望着身旁的惊吓过度的淼和伤痕累累的紫叶，身首异处的小白倒在血泊之中，神态下一片狼藉，一切仿似噩梦一场。她恍惚的看向依旧默然跪立的爽怡，背影透着悲怆和绝望，她竟不知如何答话。
　　小郭将剑向前一送，剑尖刺破天志的咽喉，他却恍若不知的看着血流如注的断腕，一瞬间绝世的容颜失色、湛蓝的眼眸变黑，昂扬的身子佝偻起来，嘴角噙着讽刺自嘲的笑意，仰头大笑，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笑声如一把尖锥刺进敏的心头，竟让她心生不忍，低语：“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殊不知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事已至此，杀他于事无补，他已成废人，何必赶尽杀绝呢！放了他吧！”
　　小郭怔怔的回头，她眼中的悲悯他不懂，但那一抹断绝红尘的神色却重重的击向他少年早慧的心。他茫然的撤剑，慢慢踱回她的身边，扶着她站了起来。
　　敏跪在爽怡身边，看着她的手指齐齐插入土中，地上血迹斑斑，敏小心翼翼的去握她的手，爽怡浑身一震，犹如大梦初醒，空洞无神的眼睛无措的望着敏。敏心疼的将她的手指一一抽出，拂去泥土血迹，轻声问：“我们走吧！”
　　爽怡迷惘的看着她，轻缓的点了下头，顺从的站起来。小郭背着紫叶，扶着淼过来，敏握了握淼的冰凉的手，看向趴伏在小郭背上的紫叶，揽着爽怡的肩膀离开。
　　爽怡随着敏的脚步往前走，与他擦肩而过，却再没有看他一眼。
　　五人相互扶持越走越远，直至不见。
　　残破的神台下，天志漠然而立，回首望去，再不复见她熟悉的身影、娴雅的笑脸、温柔的眼神，他与她之间的牵绊被他无情的撕碎，她心中最后一丝柔情被他无情的践踏。她绝望甚至无望，他的人生依旧。
　　如果早点相识，在他被浓烈的仇恨腐蚀前，他会被她的深情感动，放弃这条无望的死路。可是，如果没有决意复仇，断了七情六欲，他又怎会有能力带她来到他的世界？一切早已注定，他执拗的想要改变，却终是逃不开命运的捉弄。
　　“惊才绝艳的天志，竟会有断掌失势的一天。真是大快人心！”
　　嘲讽的话语如寒风般刺进他的骨肉，天志微微扬头，墨黑的眼眸深不可测。轻蔑的睨着面前的两人，徐承志和魏沣。
　　徐承志得意的笑容因他不可一世的眼神而僵硬，他恼恨的踢向天志的膝盖，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胆寒。天志却凭借着另一条腿站着，眼中轻视依旧。徐承志怒极，一脚踢在他另一条腿上，看他无力的软倒，趴伏在自己的面前，他终于解恨，低头挑衅的道：“去见见我的新主子吧！”
　　天志了然的扬了扬嘴角，不去理会他令人作恶的嘴脸，深邃的眼眸望向天际，幽幽的长长叹息——

　　落水

　　十一月乙丑，中宗祀南郊，赦天下，并十恶咸赦除之；流人并放还；斋娘有婿者，皆改官。时流人皆放还，均州刺史谯王李重福独不得归，乃上表自陈曰：“陛下焚柴展礼，郊祀上玄，苍生并得赦除，赤子偏加摈弃，皇天平分之道，固若此乎！天下之人闻者为臣流涕。况陛下慈念，岂不愍臣栖遑！”表奏，不报。
　　乙亥，吐蕃赞普遣其大臣尚赞咄等千余人尚金城公主。中宗下诏金城公主和亲吐蕃，嫁于吐蕃王子善擦拉温，来年一月启程。
　　十二月甲午，中宗身体微佯，携韦后幸骊山温汤。亲王大臣无不随行，中宗兴致所至，更会到大臣在骊山的别院游玩。韦嗣立就因接驾有功，擢升逍遥公。此时朝中上下无不巴结韦氏一族。
　　星辉璀璨，月华动人，温泉池中水汽氤氲，袅袅的水汽上升幻化成翩跹飞舞的霜蝶，栖息在水汽弥漫的池边。温泉边只有几盏宫灯摇曳发光，照得泉水忽明忽暗。
　　如豆的亮光由远至近，灯笼的微弱光亮照亮前路。来人站在池边，恭谨的低垂头颅不敢偷觑泉水一眼。朦胧的水汽中一只藕臂轻抬，细腻的手掌一挥，来人便提着灯笼退下，池边只剩被披风捂得严实的人。
　　温泉水刚刚漫过肩头，水中人划着水走近池边，如脂的肌肤因温泉的浸泡而细滑柔嫩。她趴在池边，微扬着头打量着披风下人的脸色，嘴角轻拢笑了起来。“这么晚请尚仪来，怕是扰了尚仪的清梦啊！”
　　披风的兜帽缓缓放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双颊是不同于胭脂的红色，一双清亮的眼睛平静的望着水中的太平公主。缓缓问道：“公主既然叫我来，定是有了答案，还请公主示下，慕容敏感激不尽。”
　　太平公主轻笑，纤手撩水泼在敏脚下光滑的汉白玉台阶上，没一会儿便结了薄薄的冰，她涂着蔻丹的长长指甲在冰上浅浅刻画，繁复的写下两个字。
　　敏看着她的手指滑动，心跳逐渐加速，待最后一笔写完，她不禁弯下身子仔细的审视，第二个字是复杂的小篆笔体，但她认得，无论是谁写到这个字都会缺笔避讳。身边虽是温暖的水汽上涌，可是一股寒意却从脚底直窜心头，让她如堕冰窟，浑身透骨的冷。竟会和武三思临死前写得字一模一样！那时以为武三思在诓她，却没料到他说的竟是真话。怎么会是他？她不信的对上太平公主满含笑意的媚眼，绝美的姿容却成了邪恶的毒药。
　　太平公主再度撩水泼在字上，碎冰瞬间融化、再度冻结。仿佛那两个字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畏寒的缩回手，指尖在温泉上起舞，嘴角依然是绝艳的微笑，眼底却是彻骨的冰冷。“你就这样告诉她，这就是她要的答案。”
　　敏颤抖的踉跄退了一步，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她，怒极反笑的哼了两声，蓦地踢起脚下的冰霜，看着冰屑打掉了她权谋的笑。
　　太平公主脸色发青，用手轻抚着脸上细小伤口，难以置信的抬头，却看到敏眼底的痛心和不耻，那样浓烈的情感充盈在她清澈明亮的黑眸中。她恍然间似乎回到二十年前，她匍匐跪地请求母亲饶恕薛绍，母亲冷酷的回绝，击碎了她最后的希望，也彻底冰封了她的心。那时的她就是敏此刻的神情，看着她竟似看着二十年前伤心欲绝的自己。
　　敏嘲讽的苦笑，毅然摇头。“愿身后世世，勿复生帝王家。”她转身疾走，正对上月牙门前的薛崇简，不由得停下脚步。
　　太平公主披衣而起，身上的水珠浸湿了绸衣，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她一步步走到敏的身后，几乎贴着耳朵咬牙道：“我们李家的事不用外人插手，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给你几分颜色就开染房，蹬鼻子上脸！”
　　敏冷笑的斜睨着她，回道：“若不用外人插手，你何必要我去激上官婉儿！人生在世，很多东西都是假的，可惟独血缘亲情割舍不掉。身外之物失去了还可以找回来，可惟独亲情断了难再续。为了一个冷冰冰的位子而致自己的骨肉亲人于死地，真的下得了手吗？”
　　太平公主迷惘的瞪着她悲切的眼眸，转而看向儿子酷似薛绍的容貌，黯然神伤。她猛地攥住敏披风硬扯了下来，凄厉的吼道：“你知道什么？母亲杀子夺嫡、废子篡权，血缘至于她只是夺权的手段。为了打击李氏、提拔武氏，不惜冤死自己的女儿的夫婿，女儿守孝不过百日便逼迫女儿再嫁，好巩固武氏的力量。我的哥哥姐姐都是她害死的！这就是所谓的血缘亲情、母慈子孝？”
　　敏浑身一震，望着太平公主悲愤的眼睛，急道：“不是的！天后从未想过利用亲子来谋取权势！孝敬皇帝是废太子贤毒害的！安定公主虽死得蹊跷，可绝不是天后害的。天后临终前曾说过没有一个母亲会害自己的子女，你们都是她的心头肉啊！我虽不知天后为何处死驸马，但天后绝对不曾想过要加害于你。她失去了她最珍爱的安定公主，她以为此生不会再有女儿，你的降生弥补她心里最大的痛，让她将保留许久的母爱全部寄托在你一人身上，她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东西都给你，她怎么忍心伤你的心！你不能质疑她对你的爱啊！”
　　太平公主僵直着身子站在池边，美丽的丹凤眼蓄满泪水。“我不信！当时我那样低声下气的求她，怀着身孕跪在地上，就为了保驸马一命。她知道驸马是冤枉的，她知道驸马一心一意的爱我，绝不会谋反，可她说‘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她在权势和亲情中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权势，她牺牲了自己女儿终生的幸福来换取她权势的稳固。你还敢说她爱我？”
　　敏哑口无言，默默的静立，很难说武则天究竟有没有利用自己的女儿，她自己也承认为了权势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里面是否就包括了自己女儿的幸福呢？往者已逝，谁也不能再去推测武则天当时的心态。她求救的看向薛崇简，希望他能安抚太平公主。可身旁的薛崇简脸色苍白，额头青筋直跳，紧攥的拳头隐在袖下微微颤抖，面容扭曲着，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敏不由自主的碰了碰他的手臂，却被他不着痕迹的避开。他眼中的抗拒让她震惊，可朦胧的眼神慢慢浮现清明，他愕然的瞪着她僵在半空中的手，一时不知所措。
　　太平公主蹙眉瞪着僵立的儿子，眼中几分计较。她一步步的后退，瞬间跌入水汽氤氲的温泉中，溅起朵朵水花。
　　薛崇简蓦然惊醒，转身跃入温泉中，将沉入池底的母亲抱在怀中浮出水面，轻抚着母亲的面颊，低喊：“母亲，您醒醒！母亲，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您失去了父亲，可您还有我啊！即使天下人都背弃您，我依然会陪在您的身边，只要您回头就会看到我的！二十年来，您在各色男人中寻找父亲的影子，您可知道我宁愿成为父亲的影子，一辈子只守护您一人。”
　　薛崇简眼中的痛苦挣扎和不顾一切，让敏深感动容，以前他给她的奇异感觉终于让她找到源头。她不知该如何处理内心的感受，一股悲凉从心底窜出，她决然的走出月牙门，不想再介入到这对母子之间。
　　星辉铺路，敏踏着脚下残雪缓步前行。若不是韦后执意要她随驾，她是绝不会再离开长安的。爽怡和紫叶都在她府中休养，她特意去求上官婉儿派侍卫日夜守护，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自那日从南郊回来，爽怡便再未开口说话，虽然外伤痊愈，可心上的伤口怎么治疗呢？她曾一度寻找天志的下落，他却如人间蒸发般消失在长安城中，彻底的失踪。她看着爽怡日日坐在窗前，无望的看着结冰的湖面，眼中没有一丝光亮，她心如刀绞，却不知如何劝慰。
　　紫叶却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躺在床上月余，却至今不能下地。大夫说是真元损耗、气血两亏，只能静养。敏便干脆将紫竹坊关了，让她不再操劳。直到敏离开长安，她的精神仍是是好是坏，整日昏昏欲睡。
　　淼受了些惊吓，被李隆基接回隆庆坊，这次更是带着她来骊山温泉，想用这药泉为她压惊。前几日见她时，精神恢复了不少，脸色也红润起来。
　　敏长出了口气，赫然抬头竟走到龙墙尽头的沉香殿，这是中宗的寝宫，建在泉眼边上，俯瞰龙湖。源源不断的温热水汽让沉香殿如阳春三月般温暖，殿前的几株梅花开得娇艳，在水汽中沉静绽放。
　　上官婉儿的贴身宫女站在殿门外伺候，敏知道她此时一定睡在中宗的怀里。她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究竟要不要告诉她，太平公主写下的两个字在脑中回旋，竟让她感到晕眩。她甚至不敢去想上官婉儿知道后的表情，她也不敢相信那样懦弱无能的人怎会如此心狠手辣！如果是他毒杀李逸，那给李希敏下毒的人也是他吗？
　　她抱头痛呼，头痛欲裂。不知不觉又走到韦后的寝宫，龙湖东岸的宜春殿。殿内轻缓的曲声悠扬，竟是彻夜狂欢。韦后新近宠幸的是散骑常侍马秦客与光禄少卿杨均，两人一个懂医一个善烹，满足了韦后性欲和食欲。她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想着几月后中宗的暴毙，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因果报应，只觉得无形重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心口闷闷的似胀满了什么就要脱口而出。她急忙掩唇，掌心的温热，鼻前的腥臭，她赫然低头瞧见苍白的掌心一滩猩红，神智竟清明起来。
　　一双手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拐到阴暗处，她不用费神去猜，只是将手缩到袖中，将掌心的血迹蹭在衣袖内侧。肩上的力量似要捏碎她的骨头，她只能抬头迎上他喷火的眼睛。突然间怀念他以前温和无害的样子，那时的他虽然在算计，却没有这样激烈的情绪。
　　薛崇简气恼她对自己的视而不见，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拉进两人的距离，看到她眼中的困惑彷徨，怒气竟消散了大半，心口竟微微疼痛，情不自禁的松了手。
　　敏仰头看着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脑海中纷纷扰扰的回忆交织，她竟看不清他的脸，迷迷糊糊的问：“我第一次见你究竟是什么时候？你我的相识也是早就谋划好的吗？”
　　薛崇简浑身一震，望着她迷茫的双眼，心痛愈烈，轻轻将她带进怀里，才发现她竟微微发抖，情不自禁的低喊：“你我的初见是上天安排的，你无心的一拳打在我的心口，就注定我要一生将你放在心里。如果，如果我早些知道你就是我一直寻觅的人，我不会对你下药，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照顾你。我不在乎你心里有谁，不在乎你的情花毒，你可以不爱我，但是让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敏看着他黑眸中流光点点，想着他看太平公主时的眼神，一时的彷徨转为坚定，她不知可否的沉默着，任他拥着自己。忽然问道：“天志呢？他断掌后去了哪里？”
　　薛崇简眼中闪过失望，随即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大惊失色。“你说天志断掌是什么意思？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敏怔忡间不能分辨他话中的真假，只略略将祭祀那天的事告诉他，但见他眼中的震惊愈深，不似作假，敏终于觉得事有蹊跷。难道他躲起来养伤，竟然连他的盟友也不知，难道他真是孤家寡人？想着徘徊在绝望边缘的爽怡，她心里不由得抽痛起来，虽然不剧烈，却觉得胸口气血翻腾，温热的血液哽在喉口，她咽下口中的鲜血，心中几分明了，微微挣开他的手臂，仰头看着他压抑的脸孔，轻声道：“我求你一事，望你能成全。”
　　薛崇简黑眸中波涛起伏，希冀的盯着她。敏不敢承受他的眼神，别开头，瞥见沉香殿前上官婉儿披着白貂皮披风迎风而立。敏再难抑制，任泪滚落眼眶，幽幽的道：“忘记今天我跟公主说过的话，永远不要让她知道——真相。”
　　薛崇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破晓的光亮投在汉白玉台阶上，映衬着白色披风下的女人皎如皓月，不食人间烟火。他心中一动，将她拉回自己怀里，任她的泪沾湿他的前襟。“这样的你，让我怎么放手！”
　　景龙四年正月，上元夜，中宗与韦后微服出行观花灯于市里，又纵宫女数千人出游，翌日多不归者。
　　己卯，中宗亲自送金城公主至始平县，由左骁卫大将军杨矩护送至吐蕃。金城公主将丝绸、技术、音乐传入吐蕃，一时间吐蕃与大唐修好，为随后的开元之治创造了稳定的外部环境。
　　二月庚戌，中宗御梨园毯场，命文武三品以上抛毯及分队拔河。韦巨源、唐休璟衰老，倒地不起。中宗韦后、安乐公主临观，大笑不止。
　　四月，中宗听说五王宅中有池名“隆庆”，望气者言：“常郁郁有帝王气，比日尤甚。”中宗奇之，不日驾幸隆庆坊。
　　中宗的突然驾临，让五王宅措手不及。相王几乎调集所有相王府的家臣齐聚隆庆坊，以策帝后的安全。
　　中宗兴之所至，竟在隆庆池旁大宴群臣，偕韦后上官婉儿泛舟湖上，谈笑风生。相王与五王驾小舟紧随，不敢有片刻放松。
　　与隆庆池的热闹相比，后院显得格外清静。临淄王妃带着家奴、侍女在前面打点，女眷所居的后院空无一人。
　　圆拱门前，一道绿影一闪而过，笑道：“真是想死你了！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来他不准我出大门半步，我想你们想得快发疯了！写信哪比得上见面啊，要是你再不来，我铁定死在这，是憋死的！”
　　任淼拉着跑的敏含笑看着她，她依旧充满活力，让人打心里舒服。敏坐在院中的凉亭里，笑看着她的大嘴一张一合。
　　“你怎么样？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啊？紫叶的身体好些了吗？前一阵子刚能下床，可不能逞强！爽怡的心情好些没有，还是不肯说话吗？我要是能去，准保把她逗乐！敏敏，你想个办法把我弄出去吧，我真的快憋死了！他总认为外面有洪水猛兽能把我吃了，他真是杞人忧天！你快给我想想办法，我真的很想去看看紫叶和爽怡啊！”淼拉着敏的手忙不迭的说着，一双眼睛渴望的看着她。
　　上次的事件让李隆基对敏失去信任，他担心再度发生这样的事，便不许淼自行出门。敏也乐见于此，这几个月忙于照顾爽怡和紫叶，也为日后打算。她看着眉间洋溢着喜悦的淼，心中一痛，忽而问道：“临淄王打算什么时候娶你？”
　　滔滔不绝的淼顿时哑口无言，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脸上几分羞赧几分愧疚，不敢正视敏的眼睛，低声道：“他已经帮我安排好了身份，是武则天母亲杨氏家族，也算是出身显赫。他说要等到天下大定时，三书六礼迎娶我进门。”
　　敏怎会看不透她的心思，四人中只有她一人固守着她的幸福，而她的朋友却形单影只，她的心里也不好受。敏轻轻拍着她的头，笑了起来。“要做新娘子的人怎么愁眉苦脸的，会招来晦气的！说不定你将来会是我们中身份最显赫的，我们可都要靠你来撑腰的！你可要牢牢抓住他啊！”敏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眼中透着深切的期盼。
　　淼看到敏眼底最深的痛楚，还未开口，敏却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山雨欲来，我必须提早打算。我要送紫叶和爽怡到安全的地方，还有很多事要办，这阵子恐怕不能来看你，你自己一个人要小心，最好不要出门。李隆基最近应该也很忙，可能顾不上你，但这里应该是安全的，你在这里，我也可以放心。”
　　淼浑身一震，没想到历史的车轮这么快就碾压过来，她却没有什么切身感受，不知道随着而来的暴风雨会带来怎样的灾难！
　　“哇——”婴儿响亮的哭声吸引了她们的注意，两人循着哭声看去，拱门前一个绝代佳人抱着婴孩细声哄着，一举一动透着无双的美丽，宛如画卷中走出的仙子。
　　敏惊得从石凳上蹦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瞪着拱门前的女子。
　　淼看了灼华一眼，悄声在敏耳边道：“她是三郎在潞州纳的妾，叫赵灼华。去年从潞州回来时，她刚生产不久，便让她在潞州静养。前几日他们母子才从潞州回来。可能是还不熟悉府里的情形，况且她还要照顾孩子，王妃才没让她到前面去。”
　　敏听到“灼华”二字仿若平地惊雷一般，正巧灼华抬头，两人视线交会，都是一震。敏细细打量灼华那未曾改变依旧艳冠群芳的容颜，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妖娆的妩媚，在她看来却恍如隔世。
　　淼感觉出气氛的尴尬，轻轻推了推敏，敏才恍然回神，稍稍收摄心神，才道：“我一天没吃东西，你帮我去拿点点心什么的给我垫垫肚子，好吗？”
　　淼狐疑的看着存心支开自己的敏，转头去看灼华，她低头抚弄孩子看不到表情。淼知道敏不想让她知道什么，她深谙不求甚解的道理，快步出了院子。
　　敏听着淼的脚步声消失，才扬手说道：“你抱着孩子过来坐吧！”
　　灼华信步走来，缓缓坐在敏的对面，轻轻摇晃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嘴里轻轻哼着曲子，正是《从开始到现在》。
　　敏回想着当初两人初见时的惺惺相惜，到再见时的剑拔弩张，此时此刻更是身份悬殊，不由得心生感慨，道：“我以为你跟在他身边，至少心里是幸福快乐的。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们的重逢，你竟是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太令我意外了！”
　　灼华低声吟笑，缓缓抬头，狭长的丹凤眼蕴满浓浓的恨意。她唇角勾着笑，嘲讽的瞪着敏道：“的确太意外了！我一直以为你是重信守诺之人，没想到也只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罢了。”
　　敏怎会猜不到她为何恨自己，当初答应永远不哼唱那首曲子，却在最失意的时候无意识的唱了，自己的确违背了诺言。敏略感羞愧的道：“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不是有意的。我怎么知道你爱慕的是——”
　　“你住口！”灼华愤怒的打断她，却吵醒了怀中的婴儿，孩子撕心裂肺的哭着，小手挥舞着要母亲。灼华却厌恶的打开他的手，任凭孩子哭哑了嗓子，她却连正眼都不屑看。
　　敏震惊的看着冷漠如斯的灼华，遍体生寒，她不敢强行去抱孩子，灵机一动轻轻哼唱着：“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直没有眼睛，一直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襁褓中的婴孩奇迹般的停止哭泣，好奇的看着敏，将粉嫩的手指塞进嘴里用力的吸吮，咯咯的笑了起来。
　　敏笑看着粉妆玉琢的孩子，赫然对上灼华怨怼的眼神，只听她毫无感情的道：“你真是厉害，一首童谣就虏获我儿子的心，我真是小看了你！”她抱着孩子起身快步出了凉亭，孩子的小手却挥舞着想要敏，被她一巴掌打在孩子稚嫩的小手上，孩子又放声大哭起来。
　　敏气急追了出去，喝道：“你有气就冲着我来，你拿孩子出气算什么！这是你的亲生儿子，舐犊之心你总该有吧！”
　　灼华蓦然止步，回眸一笑。“你倒是提醒了我，母以子贵，我的将来全压在这个儿子身上。我不仅要成为王爷最得宠的妃子，我还要的我的儿子成为世子，继承我丈夫所有的一切！你就等着看你的好姐妹是怎么败在我的手上，看她怎样独守空房，夜夜哭到天明！她若是有孩子更好，我会让她好好尝尝我的手段！”
　　敏浑身一抖，想要拉她，却见她身形一瓢早在拱门之外示威的笑着，便消失在偌大的庭院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口，敏紧压住胸口，一口血却喷在地上，身子摇摇欲坠。
　　敏悄悄回到隆庆池边，便被震耳欲聋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只见三头大象沿着隆庆池边踩着水，水花声兼之地动山摇的气势，着实把敏吓了一跳。随中宗来穿门没听说要带大象的，从哪弄来三头体积庞大的大象呢？中宗韦后坐在龙船上指着大象说笑，一旁的上官婉儿的脸色却不太好，不经意的扫了紧随的小船上的相王李旦。李旦面色平静，但眉宇间却带着淡淡的担忧。
　　敏突然间明白过来，这几头大象并不是为了中宗助兴而来，而是厌胜之中。中宗因为听说了隆庆池龙气之说，才突发兴致来看，原来是要破坏隆庆池的龙气。一直以为中宗无能，可维护皇权上中宗却一点也不含糊。敏看着开怀大笑的帝后，悄悄看向小船上的李隆基，这是他的府邸，他会怎样反应呢？李隆基悠闲的饮酒，似全不将这些放在眼里。可敏看到他眼底深藏的愤怒与隐忍，一时间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三头大象噼里啪啦的踩了一圈，便被专人牵走。中宗似是游行已尽，挥了挥手要靠岸。敏见中宗的龙船渐渐靠岸，便到池边准备迎驾。突然，龙船上一阵吵闹，只听“噗通”一声什么坠入了湖里。敏一惊，探头望去，中宗臃肿的身体挤出龙船外，一手探向湖面，一边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快救朕的昭容！”
　　龙船中的宫女内侍急忙七手八脚的拉住半个身子悬在外面的中宗，一边手舞足蹈的随着中宗高喊：“昭容娘娘堕湖了，快来人啊！”
　　敏脑中一片空白，不由分说的跳进湖里，急急的游向龙船，她的眼里只有在水中沉浮的人，再无其他。敏救人心切，身上没有沉重的铠甲，早一步游到上官婉儿的身边，一头托住她的腋下让她露出水面，再度看到她苍白的脸颊，急急的喘着粗气，敏才放下心来。敏看向龙船，中宗扶着船柱长出了口气，站在他身后的韦后眯着眼睛里满是恼恨。
　　敏还未来得及辨别韦后的神色，侍卫便已过来，想从她手中救下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却紧紧攀着敏的手，抵死也不松手。敏低头看她，却见她眼中溢满了温情，脉脉的凝望，敏心中一痛，却硬生生撇开视线。
　　两人被侍卫簇拥着上了岸，立刻有宫女内侍拿来披风披在两人身上。中宗急急从龙船上下来，赶到上官婉儿的身边，细细的将她打量一番才抱在怀里，随着内侍的指引进了内殿更衣。
　　一场落水事件让隆庆池边瞬间喧闹又瞬间寂静。敏独自一人站在池边看着人群逐渐远离，心里无限悲凉。虽是夏初，湖水冰凉，微风吹起，敏浑身打着寒战紧紧拢着披风。中宗的眼神，上官婉儿的淡漠，韦后的愤恨，让她一时迷惑，刚才龙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上官婉儿怎会无故落水，韦后一向笼络上官婉儿，怎么会突然有那种极端的眼神。她心里极度不安，那场掩盖在平静波纹下的波涛蓄势待发，似乎随时会掀起滔天海浪，不由得为上官婉儿捏了把冷汗，她真的难逃此劫吗？
　　一双大手突然拦住她的肩，让她惊惧的一颤，苍茫抬头对上薛崇简深邃的眼神，她不着痕迹的想拉开两人的距离，却被他死死的按住双肩动弹不得，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却看他别有深意的笑笑，扶着她往内室走，俯头贴着她的耳朵柔声道：“男人最好面子，不可能无限制的容忍自己的女人越轨。以前的武三思和宗楚客最起码可以稳固朝政，如今这两个不过是酒囊饭袋，还恃宠称骄，跟二张有何区别！皇帝最恨二张，对他们自然不会再留颜面！帝后间的矛盾已经激化，随时会爆发。”
　　敏惊异的扭头看他，想要洞察他的思绪，却见他眸色变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眼底是深不可测的火光。她这才发觉刚才匆匆一瞥，嘴唇竟擦过他的脸颊，一时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薛崇简原本扶着她的手蓦然收紧，让她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上，她浑身尽湿，热力都透过衣衫散发出来，与他身上的热气呼应，敏不由得脸红，伸手抵着他的胸膛，想要隔开与他的距离。他却紧扣着她的腰不放。
　　敏不服输的瞪着他的眼，却瞥见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害怕，她心猛地一痛，脑海中浮现灼华似怨似恨的眼神，她忍下心中那一抹心疼，冷漠的开口：“不要忘了你对灼华做的一切。”
　　薛崇简大惊失色，蓦然松手，敏轻身一跃跳出他的怀抱，他怅惘的伸着手，不知所措。
　　敏咽下口中的热血，嘲讽的笑着，双手紧扣着披风毅然转身，再不去看他一眼。
　　隆庆池边，杨柳依依，微波荡漾，人却孤守彼岸——

　　毒药

　　月正当空，泄得一地银白，波平如镜的湖面倒映着明月，月华映衬着岸边人脸色愈加苍白。
　　爽怡一身素白衣裙站在树下，清风吹起她的裙摆，晕染着月华飘飘欲仙。
　　敏遥遥走来就见她一副欲乘风归去的模样，心中不安，急急走上去握住她的手，见她回神，才微笑道：“外面起风了，你站在风口对身体不好，我们回去吧！”
　　爽怡眼神空灵的没有一丝波动，缓缓的转头依旧看向星河，默默的发呆。
　　敏心疼却无奈的摇头，事情至今已有半年，爽怡从未开口说话，整日站在院子里看天，天色晚了也不休息，敏只能半哄半强迫的拉她进屋，逼着她吃几口饭。敏看着她瘦削的双眼深陷，心酸悲苦。刚要说话，风灌进嘴里，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爽怡急忙扶住她，伸手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虽不言语，眼中却深藏着关切。
　　武仁惠急急跑来，跟爽怡一起扶着敏进了屋，敏刚喘匀气，武仁惠便端着一碗墨黑的药汁站在她面前，敏苦笑连连摇手。“我的病都好了，不用再喝药了。好惠惠，你把药倒了吧，我闻不了这味儿，我都要吐了！”
　　武仁惠丝毫不让步的又将药碗往前凑了凑，蹙眉嗔道：“好了？好了，你还咳嗽！大夫说你阴邪入体，郁积不发，你不吃药这寒气排不出来，怎么会好！你这病都拖了半个月都不见好，你还不喝药！快点，这药要趁热才有效，快喝！”
　　敏抗拒把药碗往外推，急道：“我喝了半个月的药都不见好，就证明这方子没有效，喝了也没用！况且这药一喝下去，整天昏昏沉沉的，晚上躺下要到第二天下午才能清醒，闹得我什么事也不能干，我都好些天没进宫了，宫里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知道。”
　　武仁惠不听她强辩，又将药碗端到她面前，急道：“你都病成这样了，难道皇上皇后也不让你歇歇啊！这药方大夫已经改过，喝了一定有效。我知道姐姐怕苦，蜜饯我都准备好了，姐姐你就别推三阻四了，快快喝药吧！”
　　爽怡伸手端过药，径自凑到敏的嘴边，不客气的灌了下去。敏震惊于爽怡的动作，没反应过来药就已经下了肚。敏控诉的指着她们两个人，无奈的叹了口气。上次她跳水救人，没想到一回来就高烧不退。古人对风寒极为重视，有时一场感冒就能要了命。大夫下了祛寒的药，发了热烧退了下来，但人总是乏力，咳嗽鼻涕不断，敏倒是不在意，原来在家时发烧感冒都是常事，没什么要紧。谁知这次真是病来如山倒，她卧床多日才真正缓过劲来。
　　迷迷糊糊时，似乎有很多人来看过她，可她只能看到朦胧的影子，分辨不出是谁。待她完全清醒，她才知道落水后没几天，定州郎岌上言：“韦后、宗楚客将为逆乱。”韦后大怒，命侍卫杖杀之。中宗自始至终未发言，脸色却极其不悦。一时间韦氏集团忐忑不安，前几日刚因韦后与上官婉儿一言不和，以致上官落水，中宗已对韦后动怒。韦氏集团无不人人自危。
　　敏很想见上官婉儿一面，可这半月来她一直身居宫中，而敏身体有佯，不能将病带入宫廷，只能留在宫外苦等。当日她和韦后起了什么冲突，竟然会失足落水。说是失足落水，但宫廷中早有谣传是韦后和上官昭容一言不和，韦后一气之下将上官婉儿推下龙船。上官婉儿明里暗里依附韦后，两人一直相处融洽，怎么会说翻脸就翻脸呢？
　　心思百转，却哈欠连天，她任由武仁惠扶她躺倒，她几乎是沾枕就着。迷迷糊糊间，只觉得置身于集市之中，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她将头深埋，耳边却充斥着磨刀宰猪的声音，她不耐烦的想要逃离这份嘈杂。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是低垂的床帏，随着气流翻飞起伏，她盯着纱帐一时回不过神来。
　　“慕容敏，你给我出来！你以为躲起来我就拿你没办法吗？你再不出来，我就放火烧了你的府邸！”凄厉的喊声透过床帏传入重重纱帐后，伴随着刀剑相击的声音，极为刺耳。
　　敏听出是上官婉儿的声音，立刻坐起身来，却是一阵头晕眼花。她按着太阳穴掀起床帏，却见房门洞开，武仁惠和爽怡守在门口纹丝不动，门外的小郭却和一名侍卫颤斗，小郭招招不留情面，防守的滴水不漏，上官婉儿被挡在门外，发髻散乱，发丝低垂，衣衫褶皱，不似她平日的端庄谨慎。圆睁的双眸更是燃烧着熊熊怒火，恶狠狠的瞪着挑帐而起的敏。
　　“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吗？”上官婉儿上前一步，险些撞上小郭轻撩的剑锋，鬓间的发丝被剑气隔断，纷纷飘落。
　　敏大惊失色，赤脚起身，大喝：“小郭，住手！”她急欲出去，却被爽怡挡住，她看着爽怡担忧的眼神，心中一热，回以安心的微笑，径直走了出去。她走到上官婉儿面前，关切的看着她的鬓角，问道：“你没事——”她未及说完的话被一巴掌打断，她怔怔的看着眼前悲愤交加的上官婉儿，伸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还不能接受这一巴掌。
　　所有人惊得哑口无言，小郭反应过来，拔剑欲刺，上官婉儿的侍卫挥刀格挡，敏脚下步法不乱，一手托住小郭的手腕，一手轻点侍卫的肘部，化去了两人的攻势，隔开两人，看着上官婉儿道：“你是要在这继续打下去，还是我们进去谈？”
　　上官婉儿冷冷的盯着敏平静的眼睛，随意挥了下手打发掉侍卫，便径自走进敏的寝室。小郭要拦，被敏用眼神制止。她跟在上官婉儿身后进去，示意她们离开，才关上了房门。敏慢慢转身，心中隐约猜到上官婉儿的来意，低垂着双眸，瞥见她裙裾微微颤动，鼓足勇气抬眸对上她的眼睛。
　　上官婉儿气得泛红的脸颊不似平时的苍白，闪烁的眼神蕴藏了太多的不安，却全由愤怒迸发出来。她往前迈出一步，几乎将敏逼在门前，悲愤交加的喝道：“我如此相信你，你竟然骗我！你早就知道毒害李逸的真凶，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忘了你对我的承诺了吗？我帮你救李希敏，你帮我查出真凶，然后联手除之，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敏虽心中有数，但听到她得知真相，还是浑身一颤，思忖着不知如何开口。
　　敏的沉默更加激起上官婉儿的愤怒，气急的她将敏按在门上，歇斯底里的吼道：“你说话啊，你不是早就知道真凶是谁，你说啊！你不要忘了他也是毒害李希敏的元凶，若不是他，你与希敏之间哪来这么多波折，你又何苦演戏避走希敏，一切都是他害的，你怎么还能维护他？除去他，希敏便不用再东躲西藏，你也可以随时去找他，为什么你不说？你在怕什么？你是怕他权势滔天我除不了他，还是怕我会心软放过他？你给我一个理由！”
　　敏看着她泪流满面，知她伤心欲绝，处在盟溃边缘，虽然心疼，却终是硬下心肠冷冷道：“我是怕，我就是怕你下手不留情，伤人又伤己；我还怕你心中最后一丝恨也没有了，你拿什么活下去。你刚才所说的，不也是你心里的怕吗？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对，你真能狠下心来杀他吗？李逸一心复兴大唐，你甘愿看到他企盼的一切在你手中付之一炬吗？你真的能够不顾一切复仇吗？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有多严重，你的下场会有多悲惨！”
　　上官婉儿震惊的瞪着不再沉静的敏，冷漠的话语如利刃一般切割着她的心，从李逸走出她的生命开始，她仿若行尸走肉一般的游荡在大明宫中，将对他的爱深埋在心底，再不愿提及。虽然怨恨上苍的不公，嫉妒玄霜的爱情，却装作一切都不在乎的活着。待到薛怀义夺取她的贞操后，她心中唯一的固守被打破时，一切便都不值一提了。男人也可以成为女人发泄欲望的工具，如破衣烂衫般恣意丢弃，看尽女皇的挥斥方遒，知道女人也可以成为掌控天下的王者。堕落的顺理成章，迅速而彻底，冷酷一蹴而就。
　　面前的人与她经历了相似的一切，却做出了跟她不一样的抉择，以致于她们在纷繁复杂的局势前针锋相对，形同仇敌。这一切对比的太过鲜明，让她心生莫名的忌恨，却又希望敏固守自我、洁身自爱。她们之间敌对仇视，却又惺惺相惜。这样的关系让她不能理解敏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真相，这对她是最有利的打击，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一击，为什么不说？
　　上官婉儿被心中所想震慑，激动的攥住敏的手腕，将她拉到眼前，眼中充满了不信与期盼。“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我早就处在敌对的位置上，为什么不借此绊倒我？你不是一向不耻我的行径，不屑与我为伍？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心软？你的私心究竟是什么？告诉我，事已至此，把你的心意全都告诉我，我要听实话！”
　　敏瞪着她彷徨怀疑的眼神，心痛的无以复加，事到如今，她还要再隐瞒什么。“我不想看你伤心，不想看你做傻事，不想任你在仇恨中沉沦而迷失自己，更不想看到你——消失。”
　　上官婉儿强忍着泪水，泪意朦胧中敏的脸那样的不真切，唇角哆嗦着开开合合，却只能无言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敏看到她眼中深藏的温暖，泣不成声，心中的感受丝丝缕缕，又怎是只字片语可以说清。她心口剧痛，气喘着摇摇欲坠，刚才的晕眩感再度袭来，让她神智不再清明。
　　上官婉儿似是满意了，扶着她慢慢走回床榻，安置她躺好，轻抚着她异样潮红的脸颊，暖暖的微笑，起身欲走。
　　敏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勾住了她的衣袖，痛极的摇头呼喊：“不要去，不要上她的当，她是故意告诉你的，她要你为她除去阻碍她的人，你不能上她的当，你会背上千古骂名，不要去！”敏拼尽全力，眼皮却不听使唤的放下，只瞥见她清秀脱俗的容颜上绽放绝美的笑靥，那笑是那么美，却又那么飘忽，似乎随时远去。
　　闭上眼的瞬间，泪水滑落，悄无声息——
　　翌日，天气阴霾，全不似夏日应有的风和日丽。
　　大明宫外，一骑马绝尘而来，金牌一晃，守卫宫门的禁军立刻打开宫门，骏马立刻冲进了宫城。
　　雄伟的含元殿上高耸入云，敏翻身下马，绕过殿阁林立的含元殿，其后是皇帝朝见群臣的宣政殿，已有大臣列队走出。敏心中急切，快步迎了过去。
　　大臣们刚刚走下汉白玉阶梯，宣政殿后一阵尘土飞扬，马蹄之声振聋发聩，敏惊愕的止步，只见戎装的飞骑将士驰马飞骋，直闯入列队的群臣之中，将一名武将打扮的大臣凌空举起，众人来不及惊呼，士兵已将他狠狠的掷在殿庭石上，顿时脑浆迸裂、鲜血飞溅。
　　一切就发生在眼前，敏震惊的僵立在殿前，难以置信的瞪着汉白玉台阶下摔得一团模糊的肉酱，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眼前如此死去，不由得心胆俱寒。她茫然的抬起头，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中宗赫然站在殿前，默然的俯瞰阶下的一切。他的身后是由贺娄尚宫搀扶而出的韦后，雍容华贵的韦后却是一脸阴沉，斜睨着跪在殿前的其他大臣。
　　白玉台阶下的宗楚客随意挥了挥手，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飞骑将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向高高在上的帝后请罪。宗楚客冷傲的瞥了一眼身旁瑟瑟发抖的群臣，慢条斯理的躬身行礼，朗声说道：“许州参军燕融钦妖言惑众，进言诬陷皇后、公主驸马及微臣，实属大逆不道。陛下宽厚仁慈，不予治罪，但这等肖小之徒怎会感念陛下恩德，必会广布谣言，前有敬晖等张榜天津桥以诬皇后，今日岂能放虎归山！微臣先斩后奏，实乃为保皇家威仪，请陛下赎罪。”
　　中宗沉默不语，冷冷的瞪着一脸倨傲的宗楚客。韦后敲着不语的中宗，佯装羞愤上前道：“宗卿殿前处死燕融钦，以儆效尤，也是保全臣妾的名节，忠心至此，请皇上恕他无罪！”
　　中宗冷笑数声，回头意味深长的瞟了韦后一眼，转而怒瞪宗楚客，连说三个“好”，随即拂袖而去，宦官宫女立刻跟了上去。
　　韦后不在意的笑笑，看向阶下的宗楚客，却看到僵立如雕塑的敏孤然的望着汉白玉台阶发呆，得意的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殿门。随侍的贺娄尚宫带着宦官宫女匆匆步下台阶，将敏团团围住，贺娄尚宫冷冷道：“皇后娘娘口谕，命御前佩剑慕容尚仪暂住宫中随侍左右。”
　　敏了然的瞪着身材高大健硕的贺娄，也不做反抗，被宫女簇拥着往深宫走。她回首望去，阶下的尸首已被飞骑军移走，只是汉白玉的台阶上依旧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虽说是伴驾，敏却被拘禁在太液池旁的竹屋中，由贺娄尚宫指派了几名魁梧的宫女在外看守，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夜已深沉，敏独坐在书房中，呆呆望着墙上挂着的画卷，连绵起伏的天山，透着无尽的相思与爱恋，笔笔深情、字字血泪。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悲伤绝望的清丽容颜，她心痛至极。昨夜上官婉儿匆匆而去，她直到今晨才幽幽转醒，才知上官婉儿早已入宫。她心急如焚，将爽怡和紫叶送走，飞鸽传书于淼，安顿好府中的事务，不顾一切的直闯禁宫。宣政殿前触目惊心的一幕打乱了她的脚步，韦后和宗楚客已经开始行动了，但中宗还是好好的，证明上官婉儿还没有动手，她还来得及阻止。韦后随后的动作让她忽然转变了想法，决意将计就计待在皇宫，她知道上官婉儿一定知道她已进宫，定会主动找她的。
　　太液池中的明月随着波纹摇荡，时分时合。大明宫中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屋外轻微的脚步声。
　　敏机警的转过头去，盯着房门一点点打开，一袭长裙缓步走进屋内，月光披洒在肩头，将她的脸颊隐在阴影中。敏只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的扭头继续看画，完全不将来人放在眼里。
　　随着脚步的移近，烛火的光芒渐渐映照在她的脸上，竟是韦后贴身宠信的女官柴尚宫。她肃容瞪着敏，冷冷道：“尚仪请随我来。”门口隐隐站着几名宫女，气势逼人。
　　敏本以为是上官婉儿，看来韦后对她仍不放心，她知道院外不知有多少禁军，她能抵挡几个。默然起身，平静的跟着柴尚宫走出竹屋，前后皆有宫女，她们手中的琉璃灯照亮了前路。巡逻的禁军远远看到妖冶的琉璃灯便绕道而行，她们一行走得极其顺畅。
　　她们一路往北，穿过太液池，竟是往玄武门的方向。敏一愣，随即止步。她以为是韦后要见她，怎料到柴尚宫竟将她带到宫门，难道是韦后要杀她？敏一个箭步冲上去，扼住柴尚宫的脖颈，拔下发簪抵着她的咽喉，低问：“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割断你的喉咙！”
　　柴尚宫异常镇定的抬手指向不远处紧闭的宫门，敏审慎的随着她的手指望去，巨大的阴影下缓步走出两人，那样熟悉的身影早已镌刻在她的心底，她怎会不识？她不解的瞪着柴尚宫，一向清高的女子此刻却恭顺服帖，低声道：“昭容娘娘让奴婢送尚仪至此，自会有人护送您安全出宫。娘娘说，出宫的机会仅此一次，错失便再无机会，望尚仪珍惜。昭容娘娘还有一句话让奴婢转达，‘将心比心，此心若彼心。’请尚仪保重。”
　　敏愕然的瞪着谦卑的柴尚宫，这才明白她原来是上官婉儿的人。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簪子，默默的看着薛崇简和吴名向她走来。
　　柴尚宫恭敬的行礼，转身带着一干宫女往宫城内走。
　　吴名和薛崇简走到敏的面前，两人竟不约而同的伸出手来，似乎在等待敏的选择。敏怔怔的望着面前的两只手，一只曾经跟她许下与子偕老的誓言，却终难如愿；一只将她带进无尽的深渊，却纠缠不清。男女之情之于她已是妄想，不论她选择那个，都是注定无望，她又何必再伤人心。她决然后退，转身欲追走远的柴尚宫。不料她的手臂同时被握住，他们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她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我不走，我要留下。”
　　薛崇简难以置信的瞪着她，低吼：“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留下做什么，给韦后做人质？还是要帮上官婉儿弑君？你在想什么？”
　　敏想要甩开他的束缚，奈何他攥的死紧，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她转向沉默的吴名，明亮的眼眸对上他忧郁的眼神，两人都是一颤，敏借机挣开她的手，将簪子抵在咽喉处，威胁的看向薛崇简，他却偏执的不肯松手，五指狠狠的嵌在敏的手腕上，血珠顺着簪子一滴一滴的滚落，吴名情急之下以手刀劈在薛崇简腕上，敏倔强的瞪着他们，一步步往后退。薛崇简愤恨的表情，吴名无奈的样子，深深烙在她的心底，她幽幽的道：“忘了我吧，就当我们从来都不曾相识，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醒来就烟消云散了。”她退到玄武殿前，宫门口的两人依旧挺立不动。她闭上眼，任泪滚下，她转身向禁宫跑去。
　　敏沿着太液池一路狂奔，竟未碰上任何巡逻的禁军，整个禁宫平静的如太液池的池水，遥望池边殿阁星星灯光，她逐渐停下脚步。上官婉儿留宿宫中便住在太液池西南的神龙殿。夜已深沉，神龙殿殿阁下的琉璃宫灯散发出朦胧的幽光，整座宫殿如梦似幻，极不真切。心脏一阵狂跳，她压抑不住心慌，仔细探查了四周，才发现殿阁周围竟暗藏许多禁军，戎装戒备，一触即发。
　　神龙殿她不知来过多少次，此刻虽然守卫严密，在敏看来却仍有漏洞，她悄悄跃上一旁的大树，腾空一跃落在神龙殿的房顶，猫腰在屋顶行走，粗略计算脚下距离，轻轻掀起瓦片，视线正好落在内殿，中宗坐在软榻上，神情陶醉的望着香炉前轻拨琴弦的上官婉儿。
　　软榻前的几案上摆放着宵夜美酒，已经动过的胡饼汤冒着热气，散发着沁人的香气。中宗不时的举杯浅啄，紧蹙的眉头缓缓打开，嘴角噙着一丝幸福的微笑，说道：“婉儿，还记得你我第一次相见时的情景吗？”
　　上官婉儿一曲高山流水顺畅悠扬，纤纤素手在银丝般的琴弦间游走，似乎沉醉在连绵高山、涓涓流水中，徘徊怅惘，却仍找不到心中的知己。她一身浅粉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高洁的水仙，清丽的脸上不施脂粉，连平时的额角的梅花妆也没有画，浅浅的疤痕显得格外突兀。云鬓淡扫，发髻高悬，黛眉含愁，眼神幽怨的看着痴痴相望的中宗。
　　对于她的沉默，中宗也不生气，浅笑的道：“我记得当时母后宣召，我胆战心惊的进了殿来，没有看到母后，却一眼看到坐在书桌后写字的你，气定神闲，下笔从容，低垂的眼睑睫毛翻飞，仿若一只梦蝶直闯进我的心里。我竟再不能移开视线，看着你一步步的走向我，我心如擂鼓，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你每走近一步，我都在问自己这是不是真的。我还记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殿下，天后叫你呢！’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却理解不了它的意思，只是傻傻的看着你，你竟扑哧一笑，那笑如清风明月般拂过我的心，我痴痴的应了声。你轻巧的走开，我才看到母后深沉的瞪着我，我飘飞的心绪才收了回来。可母后究竟跟我说了什么，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眼里心里只看到侍立一旁恬静的你，清丽脱俗、纤尘不染，仿若误闯凡尘的仙子。”
　　流畅的曲调突兀的滑了音，上官婉儿终于抬眼正视他，遥远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那张痴傻的脸上泛着从未见过的光芒。她蓦然按住琴弦，整理好纷乱的思绪，浅笑着走到软榻前，捻起酒杯凑到中宗的嘴边，柔顺的笑道：“陛下竟还记得初见时的情景，让臣妾好生感动！臣妾无以为报，只能以薄酒为陛下助兴！”
　　中宗垂眼望着靠在他身上柔若无骨的婉儿，心神荡漾，轻吻着她的手，将酒一饮而尽。他顺势将她搂进怀里，唇摩挲着婉儿的脸颊，柔声道：“只要是你敬的，纵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感到怀中人儿瑟缩了一下，中宗却不以为意，依旧兴高采烈的说道：“以前我最怕的就是进宫见母后，可是自从见到你，进宫对我来说便不再是恐惧。纵使只看你一眼，我也心满意足了。你在政务上帮了母后的大忙，许多奏章母后都交予你处理，我每次来你总是在批阅奏章，根本无暇抬头看我一眼。可是你却与二哥在政事上谈笑甚欢，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我是太子，你是否也会这样待我？没想到这个念头一旦在心中扎根便再也挥之不去。二哥虽贤明睿智，却处处与母后作对，还公然宠幸户奴，让母后面目无光。他一心认为自己不是母后的儿子，他又有什么资格做太子！我是天皇天后的嫡亲儿子，太子之位该是我的！随后二哥因谋反被废，我理所当然被立为太子。可是谁能想到懦弱无能的英王，竟是策划太子谋反的幕后黑手！”
　　上官婉儿惊愕的抬头，眼前的他眼中闪烁着未曾见过的光芒，仿佛他以前怯弱的样子只是表象而已。回想当年李贤监国，政事处理的非常漂亮，可不知何时他竟迷恋上一名户奴，再不思政事。不仅暗杀天后宠臣，还在太子府私藏兵器，图谋不轨，被人揭发后，废其太子位，斩杀那名宠幸的户奴，遣送京师幽禁。难道这一切竟是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人所为？上官婉儿突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挣开他的怀抱，满目不信的瞪着他。
　　中宗却异常平静的回望着她，又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在登基后一反常态的一再逆母后的意吗？世人都道懦弱无能的英王被权欲冲昏了头，想要挑战天后的权威！可是谁又知道我只是因为母后没有答应将你许配给我，那我将天下赠给另一个女人又如何！我这点小小的把戏在母后眼里又算什么？不过是小孩子办的家家酒，挥手间灰飞烟灭！我稀里糊涂的被贬房州，度过了我人生最漫长的十四年，我日日望着天空在想你，你却早已成了宫廷中最得宠的女宰相!没有你的日子，我生不如死，若不是她在我身边一再劝慰，我早不知死了多少次，哪还会有今日的‘应天神龙皇帝’！我自认欠她太多，就算是她向我要这李唐的江山，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说一个‘不’字！可她偏偏不能容你，我也不会让她好过！谁碰过你，我便将他千刀万剐！李逸如是，二张兄弟如是，即便是有恩于我的皇后，亦如是！”
　　听到“李逸”的名字，上官婉儿浑身一颤，悲愤交加的甩了他一个耳光，喝道：“你还敢提他？你还敢叫他的名字！你这样理直气壮说话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为了什么下了天山，他是为了什么不顾妻儿的死活远从千里而来，他又是为了什么力战数百禁军直闯禁宫？你的太子之位之所以坐的稳，都是因为他！你竟然给他下毒，恩将仇报，你还是不是人？”
　　中宗漠然的直视着几案上的杯碟，自嘲的笑道：“在你眼里，我连蝼蚁都不如，我还是人吗？李逸何德何能，他只不过是落魄的皇孙，他有什么资格拥有你的心，值得你这样想他爱他？他在天山偕妻弄儿的时候，他想过你吗？他过着太平日子的时候，他想过你在宫中受到的屈辱吗？可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头发耗白了都是因为你，可你曾想过我吗？没有！还记得武承嗣被擒，我被千骑拥入宫中，人群中我只看到了你，时隔十四年我深情呼唤，你却从我身边走过去寻李逸，你想过我的感受吗？真心被人无情的丢弃、踏成碎片，既然我不能拥有你，谁也不能，尤其是李逸！他自诩文治武功，从小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更是拿诗词来羞辱我，他当我不知道吗？他恃才傲物、强檐下不低头，我便要他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上官婉儿避如蛇蝎的推开他，随手抄起酒壶砸在他的头上，挥拳打他。“你知不知道他临走之时还想着武氏势大滔天，怕你皇权不稳，要我暗中助你登上帝位，若不是他恳求，我早就不顾一切跟他去了。他那时已抱着殉情之心，从没想过跟你争什么，他把你当成他的兄弟，敬你爱你，可你呢，你却送他下黄泉？你好狠的心！”
　　中宗震撼的僵坐在软榻上，脑海中浮现李逸生前种种，他们一起长大，李逸各方面都极为出色，总是二哥李贤也不及他，若不是他身份尴尬，母后早就提拔重用他。相形之下，自己渺小的似一粒微尘，默默无闻。每回母后检查功课，自己总会去求助他，他总是无奈却又爱护的准备。他比自己小，可自己却总是受他的照顾，无忧无虑的走过了他的少年时光。他们曾是最亲近的兄弟，是自己切断了手足之情。中宗忽而仰天长笑：“我既然欠他，此刻就还他！由你动手，不仅替他报了仇，也了却了我的心愿。好，好，真是太好了！”
　　上官婉儿冷哼一声，霍尔起身，踢翻几案，似哭似笑：“他一生心愿就是复兴大唐，我岂会违背他的心愿！你是大唐天子，你是他心中大唐的希望，你的生死是天定，与我无关！对你，我无爱亦无恨！这大唐江山已经折磨我太久太久了，我不想再牵涉其中，盛也好，衰也罢，我都不想再管了。”
　　中宗摇摇晃晃起身，暴怒的抓住她的手臂，怒目圆睁的瞪着她，吼道：“不！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跟我撇的一干二净！纵是死，你也是我的妻子，万年陵寝旁总有你的位子，生不能同寝，死亦要同穴！生生世世，魂魄轮回，我也不会放过你！我再不会软弱、不会害怕，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纵使人神共弃，我也要得到你！我要完完全全的——你——”中宗憋得发青的脸色蓦的一黑，一口鲜血脱口而出，尽数喷在上官婉儿的脸上。高达臃肿的身子轰然倒下，抽搐不已。
　　变生仓促，上官婉儿没有反应过来，已被中宗倒下的力道拽倒在地。她趴在中宗胸口，眼见他七窍流血，手却死死的握住她的肩膀，努力的说话，可肌肉剧烈抽搐的他，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敏伏在房顶默默的听着，此刻见中宗毒发，不顾一切的从梁上跳下，急忙从衣衫中翻出小狗子临走时留的丹药，扑在中宗身边掐开他的下巴，将丹药硬塞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中宗的抽搐慢慢缓解，他紧抓着上官婉儿的手，断断续续的道：“婉儿，天为什么这么黑，你不想让我见你吗？你知道我有多恨自己吗？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有担当一些，我就可以保护你，不会让你受那么多屈辱！我会给你幸福，我可以给你的——婉儿，你相信我——”
　　上官婉儿看着眼神涣散的中宗，一时间心如刀绞。多年的朝夕相伴、耳鬓厮磨，他们过着夫妻一般的生活，她为他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他给她一切他能给与的东西；她的不屑一顾，他的笑脸相迎；她的虚情假意，他的情真意切。太多的情愫涌上心头，巨大的悲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握着他的手，伏在他耳边连声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的，我都知道！你别说了，你歇歇，我命人宣太医，你要撑下去！”她求救的转向敏，敏会意的点点头，飞身跃出大殿。
　　“婉儿，我早就猜到这样的结局！从我陷害二哥、毒害李逸、排挤四弟的时候，这毒就下在我心里，无药可救了！我欠你的、欠皇后的，我现在都还了。你没有害我，我已经知足了。皇后的野心太大，她想学母后，殊不知世间的武则天只有一个，没人可以取代。她没有能力驾驭，终究会被奸佞之人利用，你要阻止她，在她扰乱皇室宗法前阻止她，保她和裹儿一命，保住大唐的基业！”中宗的嘴里一口口涌出黑血，身体因疼痛再度抽搐起来。
　　上官婉儿泪如泉涌，用手一遍遍拭去他嘴角的血液，连连答应：“我答应，我帮你，我一定帮你！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
　　中宗神色稍解，身体不再抽搐，握着上官婉儿的手，低喃：“婉儿，我多想再见你一面，我真想再好好看看你，抚平你额际的伤痕，让你忘却所有的痛苦——婉儿，你真美，真美——”
　　他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神态安详的闭上了眼，紧握着她的手蓦然掉落，她急忙接住，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竟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她怔怔的望着他平静的容颜，绽放出绝美的笑靥，伏在他唇际柔声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完成心愿。你我生死同穴！”
　　韦后进殿的一刻，看到上官婉儿伏在中宗的胸前，不由自主的止住脚步，细细的打量他最后的神态，竟是那样的心满意足，羞愤、悲痛充斥着胸腔，可是看到平静的上官婉儿，她清醒过来，大呼一声“皇上”，尖锐刺耳的声音响彻殿宇，森然可怖。
　　上官婉儿淡定的回头，看着殿门内外站满了禁军，敏被逼得退回了大殿，正焦急的看着她。她浑不在意的用绣着水仙的衣袖拭去中宗脸上的血污，慢条斯理的将他的双手摆放在胸前，才盈盈起身，气度悠然，缓缓说道：“应天神龙皇帝，驾崩！”
　　殿门内外所有人都伏跪在地，悲痛的大呼哭泣。殿内却惟独三个人依旧肃立，三人默默对视，殿内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遗诏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压抑，唯有东方一颗启明星熠熠生辉。太液池水平如镜，神龙殿却被围成铁桶一般气氛诡然。
　　神龙殿内，韦后一步步走到中宗的身旁，愣愣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缓缓屈膝跪在遗体之前，将他散乱的头发理顺，轻抚着他已然冰冷的脸颊，对着跪了一地的人说道：“应天神龙皇帝昨夜突患重症，不治驾崩。大行皇帝尊驾前，不容任何肖小造次，有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者，斩立决、坐连九族。”
　　韦后此话一出，禁军无不哑然，将头低低的垂至地面，不敢抬头。
　　韦后瞟了眼身旁的上官婉儿，对着跪在殿前的禁军轻唤：“韦璿、韦播、高嵩、武延秀上前听命。”
　　禁军中四个戎装将士瑟缩的抬起头，望着韦后坚定果决的眼神，迟疑的互相看了看，才慢慢从禁军中走出，跪倒在韦后面前。“末将在。”
　　韦后恶狠狠的瞪着四个不成器的子侄兄弟，朗声说道：“大行皇帝突然驾崩，哀家恐防有变，为保江山社稷，着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分领左右万骑军，着左千牛中郎将韦璿、太常卿武延秀分领左右飞骑军，严守大明宫各门，不准任何人出入，违令者杀无赦。”
　　韦后状似悲痛的挥了挥手，哀声道：“你们都退下吧，让哀家再陪陪大行皇帝。”
　　殿内禁军内侍宫女各个噤若寒蝉，轻声退了出去。殿门关闭的声音，让整个大殿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之中。
　　敏讥讽的瞪着一脸悲痛欲绝的韦后，只觉得她惺惺作态的样子令人作呕。第一时间知道皇帝驾崩、第一时间带兵包围神龙殿，还带着自家的子侄，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她不明白韦后为什么不以鸩杀皇帝之名，将她和上官婉儿治罪，这样韦后不就可以只手遮天了吗？除非韦后认为她和上官婉儿还有利用价值，她不由得看向淡定从容的上官婉儿。
　　韦后收起脸上的悲痛，转而是僵硬的麻木，呆愣的望着再无气息的中宗，突然狠狠的挥手抽打他冰冷的脸颊，一下一下，神态虽然冷漠，眼神却透着疯狂。
　　站在一角的敏惊得一跳，想要阻止，却见上官婉儿无视韦后的疯狂行径，柔顺的侍立一侧，直到韦后再无力气，才屈膝跪在她身侧，轻声道：“娘娘的气可出了？”
　　韦后扭头愤恨的瞪着上官婉儿，忽而甩手打在她脸上，将她打倒在地，瞪着中宗尖声笑道：“你看到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爱慕一生的人！她连一滴眼泪也不肯为你流，你死才是顺了她的心意，你活该！活该！”
　　上官婉儿木然拭去嘴角的血丝，她的血跟已经干涸的血迹混为一体。她依旧平静的看着韦后，近乎讨好的道：“娘娘这回可是满意了？当务之急，是要稳定局势。娘娘虽掌握了禁军，但仍不足以号令天下。若是娘娘对婉儿依然心存忌恨，那不妨现下就叫人进来处死婉儿，但若是娘娘用得上婉儿，婉儿万死不辞。”
　　韦后冷冷的打量着上官婉儿，充满了疑惑和不确定，最终缓和了语气道：“不知婉儿有什么妙计？不妨说来听听。”
　　敏不解的望着淡漠的上官婉儿，不敢将她跟刚才痛哭失声的女人联系在一起，她怎么能这样冷漠的对待一个爱她的人，还和谋杀亲夫的人合谋窃取天下！敏看到上官婉儿自始至终攥着沾血的衣袖，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不由得退了一步。
　　上官婉儿恭顺的垂首施礼，轻声道：“想必娘娘心中早有打算，婉儿只是说出心中的想法，若是能帮上娘娘一星半点，婉儿也知足了。”她无意的瞄了一眼敏，清了清嗓子，道：“陛下突然崩逝，生前未立储君，而陛下膝下尚有两名皇子，谯王重福年届而立，心智已全，况与娘娘有隙，不当立；温王重茂年方十六，还未成年，对娘娘谦恭有礼、视同亲生，当立。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大行皇帝未有立储遗诏，必将授居心叵测之徒以口实，朝堂将大乱。娘娘以中宫之尊，又有大行皇帝遗诏，他人便不会再有异议。”
　　韦后嘴角轻扬，笑看婉儿，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上官婉儿不卑不亢，神色超然的望着韦后，又道：“矫诏容易，但稳定局势才是成败关键。婉儿以为当马上着手实施五件事：第一，立刻派亲信卫兵南下均州控制谯王，以防他谋逆叛乱；第二，派心腹大臣镇守东都洛阳，西京以东都为屏障，洛阳安则长安定；第三，安抚以相王为首的李唐宗室，以防变生肘腋；第四，控制朝堂，犹以宰相集团为重，他们的全力支持，将是娘娘最有利的保障；最最重要的是第五，掌握军权。娘娘虽安插心腹任禁军要职，控制宫中以及长安局势，但莫忘了包围分散在各地的府兵，他们的势力集中起来亦不能小觑。为今之计，当瞒下大行皇帝驾崩之事，秘不发丧，先行下诏召集五万府兵进京勤王，以防事态突变。最后以策万全，当使朝中最有威望之人总知内外兵马，直接向娘娘负责。如此一来，娘娘便可随心所欲，无往而不利。”
　　听完上官婉儿的一席话，韦后竟连连抽气，自己原以为的精心策划，跟女宰相的城府一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原本只是想让她草拟一份遗诏，可如今看来，她大有用处，强忍下心中堆积如山的愤恨，亲切的笑着拉住她的手，道：“婉儿果真是思虑周全，女中诸葛。不知婉儿可想到遗诏的内容该如何写吗？”
　　上官婉儿低垂眼睑，微微颤动的睫毛若翩跹的蝴蝶，许久才道：“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参谋政事。”
　　韦后皱眉低问：“要相王参谋政事？何异于将天下拱手相让？”
　　上官婉儿眼中异常坚定，郑重的道：“相王参谋政事乃是缓兵之计，若是全力打压李氏，必会引起反弹，反不利于娘娘。请娘娘三思。”
　　韦后抿唇细想，忽而轻拍手掌，唤道：“笔墨伺候。”
　　神龙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大宦官手捧朱漆托盘缓缓走到大殿中央，将朱漆托盘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
　　敏不由得一怔，进来之人竟是宫闱丞高力士。她的心狂跳起来，急切的看向大殿中央的朱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四四方方的木箱，木箱旁边是盛放玉玺的金盒，再旁边竟是一个水蓝色荷包和一支紫玉簪。她定睛一看，大骇的扑了过来，将荷包和簪子攥在手里细看，倒吸了口凉气，跌坐在地。脚踹倒了托盘上的木箱，一个圆圆的东西滚了出来，慢慢的滚到上官婉儿脚边，长长的头发披散开来，露出苍白的脸颊，竟是刚刚解救自己的柴尚宫。敏连遭打击，呆愣的望着韦后说不出话来。
　　上官婉儿依旧骄傲的微昂着头，不去理会脚边的头颅，神色坦然的看着韦后，缓缓跪在韦后脚下，肃声道：“娘娘若不相信婉儿的投诚之心，尽可唤人进来，婉儿已如俎上鱼肉，再无还手之力，任凭娘娘处置。”
　　韦后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感，冷冷睨着低头认输的上官婉儿，笑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既真心助我，我又怎会杀你！但若是你有二心，哀家必不会手软！”韦后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敏，冷哼：“此人冒充皇亲国戚，已犯欺君大罪。庶人李重俊谋逆兵变，与她脱不了干系。暗害朝中大臣，以美色蛊惑宗室子弟。婉儿，你说此人该如何处置？”
　　上官婉儿不看敏一眼，立刻答道：“当斩。”
　　敏不信的茫然抬头，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眸，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黯然的低头看着手中的荷包和簪子。
　　狭长的眼睛眯着，想要看穿那无波的秋水，却最终什么也看不到。韦后深思片刻，忽而抬步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外面守卫的宦官早一步打开殿门，垂首躬身恭候。韦后猛地转身，眼神犀利的瞪着上官婉儿，冷冷道：“我不论你所说是真是假，明日我要看到遗诏。若是你敢图谋不轨，我就先拿你的心头肉开刀，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活剥了她！若是遗诏让我满意，我可能还会放你二人一条生路。若是出一点纰漏，新仇旧恨，我跟你算到底！你好自为之！”
　　殿门轰然关闭，殿内寂静无声。上官婉儿木然的捧起金盒，从地上站起走向书桌，素手磨墨，专心一意的调着墨色，抽出一张纸用镇纸压着，提笔一蹴而就。她打开金盒，取出玉玺，毫不犹豫的盖了上去。她长出了口气，颓然的坐倒在椅中，似乎刚才提笔写字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敏将荷包簪子收进怀里藏好，捶了捶发麻的腿，走到书桌前，遗诏上陈年朱砂的印子格外鲜红，衬着几行字沉闷死气。倒转的字逐渐端正，敏却大吃一惊，映入眼帘只是那一行苍劲有力的篆字：“立相王为皇太弟。”敏震惊的看着她，不明白她的用意。
　　上官婉儿筋疲力尽的将头吹在靠枕上，缓缓闭上了眼。
　　次日，韦后以中宗名义下诏，命中书舍人韦元徼巡六街，又命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将兵五百人驰驿戍均州，以备谯王重福。以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充东都留守。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并同平章事，宰相集团全部换成韦后的心腹。不一日，长安城外兵临城下，五万府兵扎营候命。一时间，长安城内外人心惶惶。
　　中宗驾崩的消息在朝堂权力上层不胫而走，储君设立迫在眉睫，中宗遗诏悄无声息的在重臣中流传。“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参谋政事。”遗诏的公布，安抚众多大臣惶恐的心，静等韦后发丧，新君即位。
　　岂料，首席宰相宗楚客却密谓韦温曰：“相王辅政，于理非宜；且于皇后，嫂叔不通问，听朝之际，何以为礼？”遂帅诸宰相表请皇后临朝，罢相王政事。苏瑰曰：“遗诏岂可改邪！”韦温、宗楚客大怒，苏瑰惧而从之，乃改以相王为太子太师。
　　六月甲申，中宗梓宫迁太极殿，集百官发丧，韦后临朝摄政，大赦天下，改元唐隆。晋封相王为太尉，雍王守礼为幽王，寿春王成器为宋王，以从人望。命韦温总知内外兵马大元帅。
　　丁亥，温王重茂即位，时年十六。尊韦后为皇太后，立妃陆氏为皇后。
　　大唐江山几日内风云突变，新老交替似是平稳顺畅，却隐藏着极度的危机。
　　太液池旁的竹屋冷清依旧，微风吹过，竹枝轻摆，惊起停驻在竹枝上的白鸽。鸽子咕咕叫着，飞落在竹屋前的空地上，红红的眼睛盯着门前并肩而立的两人，似是耐不住寂寞，白鸽振翅腾空而起，拍打着翅膀消失在太液池上空。
　　敏看着越飞越远的鸽子，长舒了口气，扭头看着一身素缟的上官婉儿，挽起的发髻只缀着一朵白色绢花，脂粉不施，额角的浅疤突兀的趴着，她平静的望着寂静的湖面，眼中水波不兴。敏终究压不住心中的疑问，低声道：“你所拟遗诏已被宗楚客篡改，在皇后眼里你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她如今贵为皇太后，总揽朝政，她想除去你我易如反掌，为何她迟迟不动手？她是何用意？”
　　上官婉儿嗤笑一声：“你还盼着她来杀我们不成？”婉儿遥望着位于西内，缓缓道：“当初皇后之所以要我草诏，一是为了将矫诏之事控制在内宫之中，越少人知道越好；二是因为先前皇帝诏命都是由我起草，也算是驾轻就熟。但最重要的是，假若有人发现遗诏是假，皇后可将矫诏之罪尽数推在我的身上。她之所以至今还不动我，是怕李氏宗亲还会以遗诏的内容做文章，我对她还有利用价值，另一方面，她如今恐怕早已高兴过头，正享受着胜利果实，哪有时间来看我这个坐以待毙的囚徒呢？”
　　敏看着她自嘲的笑看远方，不由得叹息。这些日子，敏与她住在竹屋，宗楚客篡改遗诏，温王登基，韦后主政，现在一切似乎已尘埃落定，却不知道一场大的风暴已经酝酿。前几日，万骑营里炸了锅般的闹了起来，原因无他，正是韦后派去控制左右万骑军的韦播和高嵩，来了个新官上任三把火，将万骑军中颇有威望的将军都尉借口痛打了一番，险些闹出兵变。幸好事态没有扩大，韦后也权当没有这回事，依旧安安心心的当她的皇太后，玩弄朝政。她却不知道这已是她的催命符。
　　夕阳如血，在西天勾勒出一副血色图画，远方一点白逐渐靠近，掠过太液池、穿过竹林，落在敏的肩头。敏从鸽子脚上的竹哨里取出薄如蝉翼的丝绢，匆匆看了一眼，便取出火折燃尽。她扬手将鸽子抛向空中，见它摇摇晃晃的飞出宫廷，心中竟生出别样的怅惘。
　　上官婉儿同样望着渐行渐远的鸽子，心似乎也跟着那点白色飞越这重重的殿宇，奔向自由。她释怀的收回视线，问道：“大事已定？”
　　敏犹自出神，听她呼唤，愕然的应了声，随即点点头，轻声道：“就在今夜。”
　　上官婉儿长长呼了口气，不置一词转身进了竹屋，敏不明所以跟了进去，只见她站在书桌前展着天山画卷，手指轻轻摩挲着天山山巅，嘴角噙着一丝幸福的微笑。
　　敏从未见她有过这样单纯满足的表情，怔怔的望着她出神。不一时，眼前的她如镜花水月般虚无缥缈，敏心惊，想要伸手抓住她，脚下一个踉跄，竟软倒在地。敏错愕的抬眼瞪她，却见上官婉儿轻轻俯下身子，温柔的将她揽在怀里，抚着她如云的长发，幽幽的道：“因为我的自私，硬将你困在这牢笼中六年，现在该是放你自由翱翔的时候了，我亲爱的女儿，希望你能容忍我这样叫你。你果真没有让我失望，你我之间的赌约是你赢了，你守住了你看重的东西，那是我终其一生也没能得到的。你比我幸福，也比我勇敢，更重要的是外面还有人在等着你，你不会寂寞。我也可以放心了。敏儿，记住我的话，一定要看清自己的心，不要因为责任、承诺而埋藏心底最深的爱意，那不是两全其美，而是对你对他最大的伤害。爱本就是自私的，没有妥协和退让，只有争取，你才能得到。不要让它再从手中溜走，握住的你的幸福，也让身居宫中的女人看到希望。”上官婉儿轻抚着敏的脸颊，突然间天旋地转，竟无力的倒了下去。
　　敏伸手接住她软软的身子，对上她不信的眼眸，苦涩的笑道：“你了解我，可我也了解你。我不会让你独立一人留在这里，要走，我们一起走！”
　　上官婉儿闪亮的黑眸溢满知足和悲哀，缓缓闭上了眼睛。
　　泪夺眶而出，敏扭头看向西天垂落的斜阳，等待着暗夜的到来。
　　残月斜挂，淡淡的月光倾泻在玄武门前广阔的空地上，一辆车从禁宫方向缓缓驶来，不大的车上却放着两只朱漆檀木箱子。守门的禁军持矛拦住，只见推车的两个宦官拿出太后宫中的腰牌一晃，禁军立刻放行，连检查也省去了。
　　车子再度摇动，躲在箱中的敏略略松了口气，车子突然又停了下来，周围寂静一片，听不到任何动静，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伸手握住靴筒里的短剑，随行准备出击。没等她调整好，车子再度启动，慢慢的往前。大门开启的声音，车轴转动的声音，大门关闭的声音，直到周围再度安静，只有山间鸟鸣风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慢慢停了下来，敏屏息凝神，只听箱顶传来三下有节奏的敲击声，细声细气的叫道：“尚仪，请出来吧。”敏长长呼了口气，打开箱里扣合的锁钥，箱子一点点打开，外面的光线一点点泄了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下意识用手挡住光亮，一手依旧紧握短剑，刚刚适应了光亮，一个黑影扑在自己的怀里，低喊：“敏敏——”
　　声音带着哭腔，敏不禁红了眼眶，缓缓伸手抱住怀里软软的身子，一双手坚定的按在她的肩上，透着无比的沉静，敏心知是谁，又哭又笑的抬头，仰视静静微笑的爽怡，站在箱边的紫叶紧张的看着她，她轻笑着拉住紫叶的手，一手揉了揉淼的头发，只觉得再没有比现在更幸福快乐了。
　　长安北郊的林子里，火把照亮了一方天地。
　　敏看着自己的好姐妹，心里无限满足。当日韦后将柴尚宫的人头和爽怡紫叶的信物一并拿来的时候，她的确吓了一跳，随即想到竟是高力士手捧托盘进来，心里便放了心。高力士早已投在李隆基帐下，韦后如此大动作的在宫中行动，李隆基不会不知道，看在淼的面上，他也不会对爽怡和紫叶袖手旁观。后来，韦后将她们幽禁在住屋，却没有过多干预她们的行动，没几日宫外的鸽子便带来了消息，这让她彻底的安心，便和上官婉儿根据宫中状况一步步安排政变，借由信鸽传信于宫外。在上官婉儿看来，她仅是与李隆基通信，其实与她飞鸽传书的又哪只李隆基一人？十几日安排下的又哪只政变，还有这金蝉脱壳之计！
　　与她们略略说了宫中情景，敏便径直走向一直站在树下默默念经的僧人。她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偈。“道慈大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道慈慈眉善目，缓缓点了点头，道：“有劳女施主挂心，老僧一切安好。今日前来，便是为守当年之约，不知女施主可将人送来？”
　　敏对他深鞠一躬，谢道：“大师慈悲为怀，慕容敏无以为报，有生之年必深研佛学，净化心境，不枉费大师的开导之恩。”她伸手指了指那只未开的箱子，宦官便推着车子过来，双双跪倒在敏的面前。敏闪身避开，伸手扶他们起身，急道：“两位对我有救助之恩，又怎么跪我？”
　　一名宦官却执意不肯起来，磕了头才道：“昭容娘娘不肯离宫，任凭奴才们如何劝谏，娘娘也执意不许。幸凭尚仪借这金蝉脱壳之计将娘娘偷出宫来，奴才和宫中内侍宫女都对尚仪感激不尽，您是我们的恩人，这一拜怎就受不得？”
　　另一名宦官也是长跪不起，道：“奴才两人出宫之时，宫中的兄弟姐妹便立下誓言，只要尚仪有求，我们这些人听凭尚仪的差遣，万死不辞。”
　　敏虽知道上官婉儿在宫中培植了巨大的势力，却不知道这些人对她竟如此忠心不二，不由得心怀感伤。她抬头看看夜空，知道时候不早，不再拖沓，说道：“我也不再跟两位客气，今日你们二人便跟随这位道慈大师护送昭容东渡去东瀛，到了那儿，大师自会为你们安排。我相信你们对昭容的忠心，一路上有你们的照顾，我也可以放心。有劳两位了！”说着又是深深一揖，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袱和一封信笺一同交给他们，叮嘱道：“此信等你们上了船，昭容醒来时再给她看，她看后应该不会再执意离去了。”
　　两名宦官毕恭毕敬的接过，仔细收好，对着敏又是一拜，才推起车走到道慈的身边。
　　道慈双手合十，辞别：“女施主保重。”
　　敏恭敬的还礼，缓步走到箱子旁，轻轻摩挲着箱盖，轻声道：“希望你在东瀛能够重新开始，忘却这里的一切，过你想要的生活。不要再挂念这里的一切，走得洒脱些吧！”
　　车轮转动，缓缓驶向未至的前方。
　　敏看着一行人渐渐融入到暗夜中，心中莫名的寂寥悲凉。爽怡安慰的按住她的肩膀，敏缓缓回头握住，释然的笑了笑。这才看到站在一旁无语的张九龄，点头致意。她从怀中掏出紫玉簪和荷包，问道：“那天你们究竟遇到了什么，怎么会让韦后拿到这个？若不是我看到了高力士，我真以为你们在她手里。韦后自以为握着王牌，而我投鼠忌器，才对我放松了警惕，要不然哪能这么容易就混出宫来。”
　　爽怡接过海蓝色的荷包神色黯然。紫叶见她不语，便道：“那天我们刚走到城门就被守城的将士拦了下来，随后便由几个宦官来带我们走。小郭本想带我们硬闯出去，却被爽怡拦住，因为那几个宦官中就有高力士，我们知道高力士是临淄王在宫中的眼线，便猜他可能是我们的人，便跟了他走。果不其然，他带我们来到一个坊间，我们就见到了他。”紫叶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张九龄，随即低下头，又道：“后来，我们就放鸽子进宫，直到跟你联系上我们才真正放心。”
　　敏看着他们之间眼神交会，心中安慰。她冲小郭招招手，叫他过来。少年老成的他一身黑衣劲装，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身体紧绷，随时处在戒备的状态。敏心生不忍，伸手摸摸他的头，这才发现印象中倔强别扭的孩子已经长成沉着冷静的少年，他的身高与自己等量，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摸到他的头顶，不禁感叹时光流逝的如此快，她还未及留意，一切都已经变了。脑海里依旧是他倔强的表情，却在睡梦中一遍遍呼唤自己的母亲，斥责父亲的寡情薄幸。她怜惜的轻拍他的脸颊，语重心长的道：“你长大了、懂事了，该回到你家人身边，重新审视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现可能是以前的你太过偏执，其实他们都是真心对你好的。世上是不会有不爱自己子女的父母的，他们的爱是无私的，甘愿为子女牺牲一切——”敏猛地住口，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切画面，她努力的想要从中抽出思绪。
　　小郭见她脸色大变，紧张的反手握住她的手，急唤：“姐姐，姐姐——”
　　“我亲爱的女儿”上官婉儿的声音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她浑身打了个冷战，立刻发足狂奔，紧追刚才道慈大师前行的方向。
　　爽怡她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在她身后连声叫她，她却置之不理。她们这才都追了上去，可敏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只有小郭一人跟在她身后消失在暗夜的林中。
　　车轮转动的声音越来越近，敏心如擂鼓，加快脚步，飞身一跃，稳稳站在前进的车板上，车子因她的力量一滞，险些翻倒。推车的两个宦官早已掏出兵器，向敏的身上招呼，但定睛一看竟是敏，急急的收住，惊骇的叫道：“尚仪怎会至此？”
　　敏没想到这两个看似平常的宦官竟有如此利落的身手，若不是他们及时收手，恐怕自己早被砍成几段。她心中有数，半真半假的道：“我甚是惦念昭容，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所以想再看她一眼。”
　　两名宦官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人便道：“最好不要开启箱子，昭容娘娘虽然中了迷药，但这一番折腾恐怕药效已过，若是娘娘执意不肯走，恐再生枝节，耽误了行程，请尚仪三思！”
　　敏瞪着他们，却道：“我只是见她一面，不会吵醒她的，我心愿一了，你们即刻启程，不会耽误的！”她伸手去开锁钥，却被一名宦官按住手，敏再难演戏，拔剑相向，喝道：“你们给我让开！今日若是不让我确认箱中人是否是昭容，你们谁也休想走出这片林子！你们不是说唯我之命是从，怎么言犹在耳，你们就反悔了？”
　　宦官急忙跪倒在敏面前，急道：“尚仪息怒，奴才只是怕惊扰了昭容娘娘。既然尚仪想要跟娘娘亲自告别，我们岂会阻止，奴才这便给您开箱。”
　　敏心急如焚，不疑有他，急忙探头过去。箱子一点点开启，敏心跳加速，在箱子完全打开的瞬间，终于松了口气，是她那件粉红色的绣有水仙花的裙子，此刻她发髻散乱，长发挡住了容颜，敏伸手拂开她脸上的乱发，苍白的面容一点点露出，敏想要看清，又向前探了探。突然间箱中人挥手撒出粉末，敏一惊，却已避无可避，只能闭眼屏息。腰间一紧，被人凌空抱起，熟悉的味道萦绕着她，她浑身一震，竟不敢睁开眼睛。耳边是小郭的惊呼，她猛地睁眼，对上他阴郁却关切的眼神。
　　“这就是你们主子给你们的命令吗？你们谁敢伤她，不要命了吗？”吴名将敏放下，手中长剑早已出鞘，暴怒的瞪着两名宦官和箱中的女子。
　　敏震惊的看着身边的吴名，从未见过他如此盛怒，这样的神情已经太过遥远。
　　“姐姐，你没事吧？”小郭一把握住敏的手，才唤回她的神思。她仔细的打量着车前玉立的女子，不管是身量、姿态都与上官婉儿非常相似，若是不细看，极有可能以假乱真。她知道自己被骗，心中又是着急又是恼恨，喝道：“你们是谁？谁派你们调包的？上官昭容呢？你们把她怎么了？”
　　车前的三人直挺挺的跪在敏的面前，假扮上官婉儿的女子抬头正视着敏，眼中闪过一丝怨愤，冷冷道：“上官昭容安然无恙，此刻仍在大明宫中，请尚仪勿以她为念，速速离开。”
　　旁边的两名宦官愕然转头瞪她，斥道：“你忘了临行前主人的吩咐了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知道，你非但不听命令，还意图谋害尚仪，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女子冷哼一声：“事到如今我还怕死吗？与其孤身一人去往千里之外，倒不如死在这里干脆！”
　　敏不再理会他们的争吵，想到上官婉儿此刻还在大明宫中，她便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吴名伸手将她扶住，敏却挣开他的手，质问：“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她出不了宫，才来这里阻拦我的，是不是？你们竟把我蒙在鼓里？”她抬头看看天色，刚过初更，夜已深沉。她不顾一切的飞身向大明宫的方向奔去，吴名闪身一拦，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要去！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他不想让你再趟这混水！今夜所有的事情都会终结，你跟宫中的羁绊也就此断绝，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日吗？”吴名焦急的盯着她，将她前进的去路完全封死。
　　敏嘲讽的一笑：“他？你什么时候听命于他？他教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要你杀我你也会杀？你就这么没有主见吗？”
　　吴名脸色泛白，额头青筋直跳，声音却格外轻微。“世上我唯一不会做的事就是伤你，只要是为你好，什么事我都会做，听命于人又何妨！”
　　敏眼眶一酸，苦笑道：“这世上伤我最深的人，就是你！”
　　吴名浑身颤抖，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敏趁机抢到他的左边，想要越过他，哪知他伸手一扣，将她牢牢锁在身边，他扭头看她，坚定的道：“我不会看你去送死！只要有我在，再不会让人伤你一分一毫！我陪你去！”
　　敏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眼泪。她是用刀子在割他的心，若不是那话伤他，他是不会让她走的。这一生一世的情，真的如她心中所想的说断就断吗？
　　爽怡她们赶到的时候，林边上只剩一只大开的箱子和板车，哪还有人的影子。小郭恼恨的捶了一下树干，却瞟见树干上钉着一块手帕，小郭僵立当场，握紧手中长剑狂奔着消失在黑暗中。
　　爽怡轻轻取下手帕，托在手中发愣，空灵的眼眸望向黑暗中无形的宏伟宫殿——
　　紫叶复杂的看着大明宫的方向，转头看向身边的张九龄，满目痛惜不舍，竟不由自主的往前走去。她心慌的攥住他的衣袖，痴然绝望的瞪着他，张九龄停住脚步，深深叹息——
　　淼抬头仰望苍穹，双手合十祷告：“天上的各路神仙，所有的神明，请保佑敏敏平安归来！”
　　林间风起，吹落一方素帕，帕子在风中翻飞起舞，隐约写着：“等我回来！”

　　星殒

　　长夜星空，一道光亮转瞬即逝，迅速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长安城最北部的供皇帝游乐的禁苑外，密密麻麻的站着百十来人，全部布衣打扮，守在禁苑的北门外。
　　“王爷，已经二鼓，若再不能进去，就要另谋打算了！”刘幽求一身儒生打扮，略显焦虑的向站在门前的男子汇报。
　　男子虽是一身布衣，却难掩英挺果决的气势。他愤而转身，低问：“王毛仲还没来吗？”
　　刘幽求为难的摇了摇头，无望的盯着紧闭的苑门。他们已经在门外敲了一刻的门，禁苑内的钟绍京却始终没有开门，鬼也知道他临时变卦，可这苑门不开，他们苦心经营的计划又怎么实行？早先太平公主二公子薛崇简已经潜入宫中，难道遇险才不能及时打开苑门吗？偏偏临淄王的亲信王毛仲迟迟不见人影，他是与万骑将军联系的桥梁，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两条黑影如若天降站在他们身后，着实吓了刘幽求一跳，险些摔倒在地。结巴的喝道：“你，你们是，是何人？”
　　黑暗中一人当先一步，向李隆基恭敬的一拜。“慕容敏拜见临淄王，前来助王爷一臂之力。”
　　李隆基一愣，不敢相信的上前看着背光的女子，确是她无疑，可薛崇简明明送她出宫，她怎么又会回来？难道是他们之间的阴谋？李隆基将信将疑的道：“不知尚仪如何相助？”
　　敏轻笑，转头看向身旁的吴名，朗声道：“自然是解王爷的燃眉之急了！”话音未落，两人已腾空而起，待众人仰头望去，两人已稳稳站在城墙上，纵身跳了下去。
　　李隆基倒吸了口气，这未免冒险了些，若是下面设有埋伏，他们不是自投罗网，成了瓮中之鳖！他不由得紧张起来，一面期盼苑门尽早打开，一面却再生计较。
　　敏和吴名悄悄落在苑门前，只见门口只站着一男一女，正在争执，只听女子义正词严的道：“夫君忘身徇国，神必助之。何况，你早已答应，岂能背信于人！再说，夫君已趟进这浑水，想要洗清撇开关系已是不能，他日株连也是难逃一死。何不今日拼死一搏，顺天应命呢！”
　　“夫人所言极是！李唐江山危矣，正是忠君报国之际。钟夫人尚且深明大义，钟大人又怎会不懂这道理呢？人心向背，结局早已天定，大人还在迟疑什么？”
　　钟绍京吓得倒退一步，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竟是御前佩剑慕容尚仪，身后之人是高安长公主的独子，两人与李唐江山都是关系密切，心中思量当前的形势，随即咬牙下了决心。抱拳一拜，恭谨的道：“尚仪真是一句惊醒梦中人，为江山社稷出力乃是下官的福分，怎该犹疑？下官这就开门迎接！”说罢竟以一人之力抬起了门闩。
　　李隆基正焦急的等待，忽听大门响动，不知虚实的握剑观察。
　　身旁的刘幽求一声欢呼：“王爷，门开了！当真是有若神助啊！此行必是大获全胜！”
　　苑门大开，钟绍京扑跪在李隆基身前，颤声道：“下官一时紧张竟忘了时辰，让王爷在外久等，真是罪该万死，还请王爷恕罪！”
　　李隆基惊喜交加，也不计较，劝慰几句将他扶起，却看不到慕容敏的身影，不由得心惊肉跳，忽听刘幽求惊呼：“天降流星，天意如此，时不可失！”
　　李隆基仰望夜空，天星散落如雪，确是吉兆，将剑横举过头，朗声道：“天佑我大唐，我等正义之师必当马到功成！”
　　随行的家将无不志气高昂，迅速整编人马向神武门冲去与万骑军会合。
　　流星如雨点般疾落，照亮了整个太极宫。
　　敏不由自主的停住脚步，仰望着如黑丝绒的夜幕上流星飞逝，她以前听过每坠落一颗流星就代表着人间死去一个人，虽说是迷信，可这样的流星雨，却正映衬着今日的政变，不得不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今夜是不眠夜，会有多少人死在这个皇宫里呢！
　　刚到太极宫的北门神武门，便听到镇守的北衙禁军齐声宣讨：“韦后鸩杀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马鞭以上者皆斩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几名将领将手中被斩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吼道：“韦璿、韦播、高嵩皆是韦后党羽，三个逆贼今已毙命，怀有二心之人，就是这般下场！”
　　敏浑身一震，愣愣的看着鲜血淋漓的头颅，内心的恐惧逐渐扩大，不顾一切的往内宫冲去。可还未进入神武门，万骑军已将她与吴名拦下。吴名一个闪身将她护在身后，仗剑对峙。
　　“葛福顺，退下！”爽朗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能驱策万骑将士。站在敏面前的满脸络腮胡的高大将军浑身一震，恭顺的退了下去。
　　层层的包围慢慢闪开一条路，一身戎装的薛崇简快步而来，一手握住敏的手腕将她拉出了包围圈，微眯着的眼眸深藏熊熊怒火，低吼：“你这个蠢女人，为什么每次出去你都要回来？这里到底有什么吸引你，值得你不畏危险的直闯禁宫，你知不知道你今夜一旦踏足禁宫，你就跟韦后谋逆一事脱不了干系了！你知不知道这里等待你的可能就是杀头之祸！”
　　敏任他攥着，直视他不再平静的黑眸，缓缓应声：“知道。”
　　薛崇简气恼的看着冷静异常的她，竟无法发泄心中怒火。瞥到她身后的吴名，恨从心来。“这就是你答应的要好好保护她出宫？若是早知你这般无能，我派条狗去，也比你管用——”他的话被一巴掌打断，他不信又恼火的瞪着面前挥掌的敏，手上使劲将她拉到面前，黑眸深邃不见底，冷冷的瞪着她。
　　近距离的审视，她看到他眼底深处的一丝伤痛，后悔起来，放软了声音道：“你不要怪他，是我自己执意回来的。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多谢你为我打点安排，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是我还是要去，谁也阻拦不了我，除非我死！”
　　薛崇简眼中的怒火渐息，转而是浓浓的痛惜和爱恋。“我要的不是你的感谢，我要的是——”
　　“你要的，我给不了。”敏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又道：“你心里有想保护的人吗？即使你怨她恨她，却还是不能弃她于不顾，不能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只想看她好好活着，顺遂自己的心愿，哪怕这样活一天也知足了！我知道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既然你懂，就该了解我现在的心情。让我过去吧，这也是我的心愿！”
　　薛崇简强装的冷漠被她一丝丝击碎，却执意不肯松手。
　　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他的手，再不看他，从他身边跑过，直往内宫。吴名急速跟上，护在她的身后。
　　薛崇简不由自主的先前踏出一步，身后的薛进急道：“公子，临淄王的人马到了，关键时刻，不能前功尽弃啊！您这一走，岂不是将功劳尽数归了临淄王？公子三思！”
　　薛崇简听到身后的响动，神色一凛，迅速恢复惯常的冷静面孔，心中默念：“你一定要平安回来。”随即转身迎向李隆基。
　　宫城北部的纷乱还没有迎向整个宫廷，敏必须早一步找到上官婉儿，可是太极宫这么大，她会在哪儿？脑中灵光一现，她恍然大悟，随即向南部的太极殿奔去。中宗的棺椁就停放在太极殿中，上官婉儿重情重义，一定会在那儿。
　　北部的喊杀声已经传过半个宫廷，各个宫殿的宦官宫女纷纷抱头鼠窜，巡逻的禁军一听是“诛杀奸佞”，没有任何反抗，就已加入政变的行列。太极宫已经掌握在李隆基和薛崇简的手中。
　　敏一路疾行，吴名在她身前开道，两人不费什么功夫就进入了原本该守卫森严的太极殿。
　　“上官婉儿，你干的好事！你以为你帮助李唐宗室夺取政权，他们就会放过你吗？别忘了那晚胡饼是你喂他吃的！一个人尽可夫的贱人，就算我死，我也要拉上你！”韦后只着薄薄的纱衣，站在中宗的棺椁前，歇斯底里的吼叫。
　　上官婉儿一身素缟半跪在棺椁前，神色恬静淡然，也不去看愤怒的韦后，轻声道：“我劝你赶紧逃吧，难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在这里等死？”
　　韦后惊恐的听了听外面的喊杀声，冷哼：“不要假惺惺了！你何时把他放在心里过，怎么现在竟要陪他共赴黄泉吗？李显啊李显，你现在该高兴了吧，你最爱的女人要跟你生死同穴呢！”
　　上官婉儿缓缓起身，悲哀的望着她，摇了摇头道：“一向自信的你，为何现在如此看轻自己？以前总是相信一见钟情，殊不知日久生情才是最难忘的！一时的心潮澎湃又怎能敌过缠绵平淡的幸福呢？你们几十年的夫妻情分，他全部记在心里。就是临终前，他知道你下毒害他，他却仍然无怨无悔。他说此生亏欠最多的就是你，即便你要这李唐江山，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弥留之际，还要我保你性命。你扪心自问，你封后的这些年，他可曾禁锢过你？可曾违背过你的意愿？就是公然圈养男宠，他也是听之任之。你还要他怎么做，才算称你的心意？”
　　韦后摇头后退，口中喃喃：“不可能，他既然知道我毒害他，为何不恨我？他该恨我的！显，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心里一直装着她，我才会想气你，我想知道我在心里究竟有没有一丝分量！原来我错了，大错特错了！呵呵，错了，错得太离谱了——”韦后仰天狂笑，跌跌撞撞的冲出了门去，竟直往北面而去。
　　上官婉儿微笑着看着站在殿门口的敏，似是宠溺似是无奈的摇头。“你这孩子总是不能让人省心！”
　　敏热泪盈眶，冲进去握住她的手，急道：“跟我走，你现在马上跟我走！我不要听你说任何丧气话，你若真把我当作你的女儿，就不要伤我的心，马上跟我走！”
　　上官婉儿也不反抗，微笑着任她拉着往门口走，刚走到太极殿的南门嘉德门，便听到喊杀声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黑暗中已看到身着虎皮纹的万骑包围过来，敏一怔，没想到李隆基来得这么快！还未及细想，守在殿门的宫女立刻将太极殿的各个大门关闭，用千斤重的门闩闩严，齐齐跪下，道：“奴婢们誓死跟随娘娘！”
　　上官婉儿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们，缓缓道：“能活一个是一个，你们不必陪我赴死。大势已去，你们自求多福吧！”说完竟不再理会她们，一个人缓缓登上嘉德门的门楼。
　　敏大惊，太极殿已被万骑军包围，外面不知有多少弓箭手随时待命，她怎么能上门楼，那不成了众矢之的！敏急忙上前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飞快的避开，她竟一跃便登上了城楼的最高处。门楼下布满将士，只听当中一人吼道：“放箭！”如雨般的箭簇密实的向门楼上射了上来。
　　敏飞身扑上，将上官婉儿扑倒在地，箭簇擦着她的头皮飞过，打掉了她发髻上的簪子，一头青丝如瀑般披洒下来，遮挡住她惊吓的眼神。敏和上官婉儿平躺在地上，门楼的围墙正好成为她们天然的屏障。同时，吴名已挡在她们的身前，挥舞宝剑将飞来的箭簇一一击落。
　　敏惊魂未定，扭头看她，正对上她欣慰温暖的眼神，心酸难当，斩断的箭簇不断的掉落在她们身边，敏急道：“我们先下去，一切从长计议。”
　　上官婉儿轻笑着摇头。“我已是瓮中之鳖，在劫难逃，你又何必救我！你真是个傻丫头！”
　　敏却不管不顾的牵着她的手，拖着她往下爬，突然听到楼下一人大喝：“停止，停止放箭！”敏浑身一震，不由自主的停止动作。箭雨停了下来，吴名也俯身避在围墙之后，正对上敏震撼的眼神，仿若凉水兜头泼下。
　　上官婉儿眉目舒展，长长叹了口气。“有他在，能保你平安，我也放心了！”
　　敏生气的瞪着她，道：“你在说什么！我要的是你平安，你扯上他做什么！要不是他，你早已在宫外了，我何来进宫救你！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不能平安离开这里，我也不走！”
　　上官婉儿苦笑着摇头，用手轻点她的额头，柔声道：“傻丫头，你怎么想不明白呢！你想救我的心，我岂会不知！我早已生无可恋，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已离我而去，纵是活着出去，我又有什么希望。这才会默许薛崇简将我留在宫中，因为我知道他和我的想法一样，都是要你平安。可你怎么能这样辜负我呢！”
　　敏反手握住她的手，急道：“你怎么生无可恋？你还有我啊，你既然把我当成女儿，就该为我活下去啊！我们把以前不开心的事都忘了，就你和我两个人，我们一起游历天下，完成你年少时的心愿，好不好？”
　　上官婉儿再难抑制激动的心情，将敏揽在怀中，泣道：“我一生孤苦，最希望就是有一个贴心的女儿。上天总算待我不薄，将你赐给了我，让这清冷的宫里有了一丝温暖。你能忘记我对你做过那么多残忍的事，可我却忘不了。我一心将你看做是我的翻版，长留在我的身边，希望你能走出跟我不一样的人生，可我又妒恨你的与众不同，就在这矛盾心情的促使下，对你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我已经无颜再面对你。现在兵临城下，我们想要一起平安出去是不可能的。而我早已被扣上弑君矫诏的罪名，我已经没有生机了。可你不同，只要有薛崇简在，李隆基不会动你，也不敢动你，可保你平安离开皇宫，以后你可以过你想要的生活，外面还有人在等着你——”
　　“我不要！我不要你死，不行，我一定要带你出去——”敏泣不成声，冲她连连摇头。
　　“傻孩子，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上官婉儿平静下来，捧着她的脸正色道：“敏儿，听我说，武则天开创的红妆时代就要结束，我愿意做这个终结。今后不论是谁做皇帝，他都会极力打压女权势力，宫廷宫女的势力不容小觑，而你我便成了众矢之的，是专制者最先想要打掉的势力。但是如果我今日死在这里，就代表着宫女势力的覆灭，你才能得以保全，你知道吗？我最后唯一可以为你做的只有这个了。你成全我，好吗？”
　　“我不要！我不要你替我死，我不要你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我受不了，我不要——”敏紧紧抱住上官婉儿，不想再听她甘愿牺牲的话。
　　上官婉儿既痛且悲的拍拍她，道：“母亲为女儿牺牲算得了什么！我这个母亲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在我临死前完成母亲这个心愿，好不好？”她悄悄从袖袋里取出一颗药丸慢慢塞进嘴里。“我这一生从未离开过宫廷，我在这经历了我的爱情，我的幸福，我的痛苦，我的怨恨，我生在这里，合该死在这里，这才是我的宿命。离开这里，我便再不是真正的上官婉儿。与其在宫外浑浑噩噩的度过残生，我宁愿选择在我最光辉的时刻死去，让世人永远记得秀丽骄傲的上官婉儿。死对于我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不要为我难过，这一世的痛苦就要完结，我要清清白白的走。”
　　敏无言以对，只是默默流泪。突然，上官婉儿猛地拉起她，将她的手置于自己的咽喉间，敏吓了一跳，想要抽手，却被上官婉儿紧紧扣住不放。
　　上官婉儿朗声说道：“慕容尚仪护主心切的心情，我能理解，遗诏我自会双手奉上，相王乃高宗嫡子，中宗皇帝驾崩前便有心传位于相王。太后手中的遗诏是假的，真正的遗诏就在我这，我这就呈于相王面前。希望尚仪能在相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上官婉儿感激不尽。”她猛地跪了下去。
　　站在她面前的敏看得清清楚楚，她不是跪倒而是摔倒。敏伸手一捞，见她嘴角一缕血丝溢出，恍然大悟，惊叫：“你，你服毒了？”
　　上官婉儿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忍住痛楚微笑道：“毒已入腑，无药可救。敏儿，我的女儿，纵是为你死，我还是放心不下。你的心太软，太容易轻信他人，这是你最大的软肋啊！”她喘匀了气，又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向天起誓，我下面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从来没有让人动过狄蓉，她在入宫之时就已经不是完璧，她，她，你一定要小心她，她已经不是你想象中的好姐妹，她没有那么简单，你一定要防着她！”
　　敏看着她因痛苦扭曲的脸，急道：“你不要说了，你歇会儿，不要激动，毒会攻心的！”
　　上官婉儿摇摇头，坚决的道：“不要打断我，我还有话要告诉你。我死以后，你立刻离开皇宫，一刻也不要耽搁！有多远走多远，永远不要再回来！去西域找玄霜，找到她你就安全了！听我的话，一定要马上离开，不论是谁要留你，都不要迟疑，马上走！知道吗？”
　　“我知道，我马上走，我不会再留在这里！你放心，我一定听你的话！”敏握着她的手，连连应承。
　　上官婉儿长吁了口气，脸色苍白的泛青，痛楚似乎在减轻，她缓缓站了起来，若无其事的笑了笑，道：“我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会守护着你，我的女儿。”
　　敏拉着她的手拼命点头，她笑着缓缓后退，两人相握的手一丝丝分离，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彻底分开。“母亲！”敏跪在地上，悲切的喊了一声。
　　上官婉儿浑身一颤，点头继续往下走，声音幽幽的传了上来。“我的女儿，我会在天上看着你、守着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为我活着。”
　　嘉德门缓缓打开，数十名宫女列队提着宫灯鱼贯而出，竟像守护圣女的仙子。上官婉儿从她们中间缓缓走出，双手捧着一卷遗诏。
　　李隆基瞥了一眼旁边仰头望着门楼发呆的薛崇简，冲刘幽求使了个颜色，刘幽求会意走到上官婉儿面前。
　　一身素缟的上官婉儿宛如误入凡尘的仙子，不带一丝人气。她将手中的遗诏恭敬的递给刘幽求，刘幽求诚惶诚恐的接过，立刻呈给李隆基。
　　李隆基仔细看着手中的一卷黄纸，黑眸闪亮，透着地狱使者的气息，冷冷道：“这遗诏乃是伪造的，上官婉儿与韦后通谋，谋害中宗皇帝，实属罪大恶极，今日又伪造遗诏，罪无可赦。韦后、安乐已诛，此人当不当杀？”
　　万骑将士挥舞着手中的兵器，齐声高呼：“杀！杀！杀！”
　　只见一名万骑将军缓缓走出阵营，正是葛福顺，他举刀走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从容的站在那儿，缓缓回头望向高高的嘉德门楼，露出最美丽慈祥的笑容，笑容镌刻在她清丽的脸上，如花般飞舞、如杨柳般随性缓缓的倒下。
　　葛福顺惊愕的看着倒在自己脚下的上官婉儿，急忙俯身去探鼻息，她紧闭着双眼，嘴角却是欣慰满足的笑意。葛福顺回道：“启禀临淄王，罪人上官婉儿已服毒自尽。”
　　此言一出，列队的数十名宫女砸碎手中宫灯，拔出匕首，竟不约而同的引颈自刎。数十名花样年华的少女的石榴裙旋转成美丽的弧线，倒在上官婉儿的身后。
　　李隆基震撼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随即道：“斩下首级，与韦后、安乐的首级一同挂在城门上示众，以儆效尤！”
　　葛福顺大刀一挥，斩下上官婉儿的头颅。万骑将士无不欢呼雀跃。
　　天际的流星雨再现，万骑将士齐声高喊：“天降流星，天佑大唐！”
　　李隆基终于露出一夜中第一个微笑，他得意的看向身边的薛崇简，只见他一脸疼惜的望着门楼，那样的表情竟是生平仅见，缓缓转头看向高高矗立的嘉德门楼。
　　一道身影孤独的站在门楼围墙上，她的悲伤似乎融入到天际的流星雨中，垂地的长发随风飘扬，竟是欲乘风而去。
　　“母亲，我送您到天上去！”敏口中默念，缓缓闭上眼，从高高的门楼上跃下——
　　晓唐一梦空留香之人面不知何处去完
　　请续看晓唐一梦空留香大结局《晓唐一梦空留香3 》
　　桃花依旧笑春风
　　2009年11月12日 16：26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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