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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都紫薇（清穿）（正文完&番外2篇）　　作者：辰雨酉阳
文案
一句话文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标签：清穿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前世今生
主角：完颜沉星；胤祯 ┃ 配角：康熙末年所有在编人员 ┃ 其它：十四阿哥


　　楔子（修）

　　“一个鸡腿堡，一杯大可，带走。”
　　盛夏光年，我像行尸走肉般徘徊在南京夫子庙。
　　耳边聒噪着夫子庙的经典庙歌系列之一：“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想法……”放眼望去，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或着吊带，或裹热裤，从我身边带着各种各样迷人的花香风姿妖娆而过，然后用略带惊讶与怜悯的余光，瞅我将自己套在厚重的黑色司服下，像一朵不和谐的乌云飘进花团锦簇的春园，破坏了这满园的琳琅春色。
　　站在烈日下试图强迫自己硬吞下粘着生菜叶的大块白色鸡肉，刚卡进喉咙胃里一阵反酸，匆忙揭开纸杯的盖子一通牛饮，又想起某位著名的营养学家曾经煞有介事地在电视上告诫我们：“可乐的唯一用途应该是冲马桶。”
　　“咳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甩掉手中垃圾食物的同时，高跟鞋踩进下水道挡板，我用力抽……good,长长的划痕。
　　“看什么看！”没好气冲看戏的路人甲怒吼。是谁说过，生活就像QJ，如果无力反抗不如躺着享受。然，做为受方，不是每一次都能有高 潮。就象我，读了六年小学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四年大学，真可谓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有志青年，最后趴在一家小杂志社做assistant。
　　助理，多潮的词儿。冲咖啡，收发传真，拆包裹，寄快递，对账单……每天为了一些琐碎的小事忙得像没头的苍蝇。还得把自己麻痹在老板“我一定会给你加薪”的空头支票中，拿着那么点刚够糊口的微薄收入混日子，最后在麻木不仁的生活中领悟真理：一口饭真TM不好混。
　　是的，今天有三十八度的高温吧。我驾着那辆冷气系统故障的桑塔纳从遥远的江宁驱车进城，在途中顺便免费享受一次桑拿。犹记得总编一手撑着能照人的光亮桌面，一手用她那高贵的水晶蓝指甲轻点我的鼻子巧然嫣笑：“Anne，去帮我买份小礼物，下午有外国客人来参观，记得要有china特色哦。”我承认，我软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何况太后让我往东，我岂敢往西。
　　店面很多，各个商家的营业员站在店门口扯开喉咙喊：“快来看啊，进来看啊，一律十元啊。”那直勾勾的眼神，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看那如饥似渴的表情，真恨不得蜂拥而上，强行拉客。打住，我要的是有特色的，能够代表太后品位的，并且最好能让我报销一顿中饭的……
　　眼波流转，前方就是后街，以欺实马的速度奔过去，舒坦了～
　　略显狭窄的石板小道，古色古香的临街店面，马头墙，小青瓦，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走近一看，卖的都是来自民间的艺术品，别有一番风味。仿佛置身于古韵的大观园中，这儿没有庙歌，没有叫卖，有的只是飘散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儿，以及瓷器碰撞偶尔发出的清脆叮铃。
　　喜欢在这儿闲逛，家里的团扇，紫砂杯，虎头枕，烙画，老爸的烟斗，老妈的磨脚石……
　　“堪怨月圆豪门宴，月缺月半生柔情；粼粼波光载美色，粉黛玉体陈。”
　　拐角的店铺门前坐着一位花甲老人拉起二胡，悠然的声音引起我的共鸣。跟着“二泉映月”摇头晃脑，好不惬意……忽然，目光被老人脚边的一只檀木盒子吸引了，缓缓走近，那是一只红底的檀木盒子，四围雕花，挂着小巧的八角形银质雕花锁，盒盖上两条金龙拢着一枚琥珀。
　　“美女喜欢这个首饰盒？”老人笑眯眯地开口。我飙汗，这年头，是人都爱叫美女，连老头也不例外。
　　“帅哥，开个价吧。”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好配合。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忘记拉琴，我有点后悔，一把年纪情绪波动太大貌似不是件好事……果然，过后撕心裂肺的咳嗽，把我吓得嘴角抽搐。
　　“姑娘，不如你开个价吧……”好半天才平复过来。
　　环顾四周，这个店铺不大，但是很整洁。他明明是做笛子二胡买卖的，店里琳琅满目都是东洋乐器。就这一个首饰盒子，捧在手里倒是精致打眼，只不知道是真是假。心一横，不管了，今天得带样东西回去，外国人也不懂，反正有太后报销。
　　我坚定地伸出了5个手指头。说也奇怪，这老人不看手指头，偏偏盯着我的眼睛不放，弄得我心里有些发毛……半响拿起地上的首饰盒双手交付。
　　“难道吃了大亏？”我抱着首饰盒悻悻往回走，“不断前缘，何续今生”，伴着嘶哑的声音，《二泉映月》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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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从浴室出来，站在空调口猛吹5分钟，终于不再闷热。长长舒一口气，从包里郁闷摸出首饰盒，简直苦不堪言。太后带着客人逛高级商场，然后直接送他们去禄口机场……有道是自作孽不可活，怎么会忘带手机？被臭骂一顿不说，连报销都要不回来了。
　　无聊把玩盒子上的银质小锁，瞬间又被雷劈中，请问怎么打开这个宝贝？那老头没给我钥匙吗？把挎包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如丧家犬般将首饰盒甩到床上。
　　最近的生活一塌糊涂，天气燥热惹得我每天心烦意乱；老妈隔三差五一个电话臭骂我不肯相亲，居然咒我去峨眉山当尼姑；不想做啃老族辛苦工作却因为一个首饰盒丢了一个月的房租……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用力甩甩脑袋，对着镜子里披头散发的衰女人坚决道：“明天去找他算账！”
　　喝下一杯牛奶，在空调的嘶嘶中沉沉睡下，一翻身，首饰盒咕噜滚下床，重重地摔在地上，随着一声闷响，而后是银锁上小铃铛的细琐声，盒盖上的琥珀应声发出耀眼的光亮……
　　恍恍惚惚在梦里听见风铃的声音，随风忽远忽近的伶仃，传来一个女人痛苦的呻吟……这么诡异？做恶梦？心扑扑跳得厉害，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当我看到眼前的一切，我确定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穿越（修）

　　诡异的呻吟声已经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暖黄色半透明丝质床帐，随风轻轻荡漾。地上跪着两个妙龄少女，她们穿着……貌似清朝的衣服？？？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编成粗麻花。我被眼前的一切雷到了。慢慢打量，这是在一间屋子里，应该是很大的屋子，但屋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我应该是处在背光的位置，因为能清楚看到前面少女们脸上悲楚的神情。
　　不对，他们都望着我的身侧，为什么？扭转脑袋，下面躺着一个女人，我的眼睛尽可能地睁大，不自觉屏住呼吸。虽然这个女人没有闭眼，但那苍白的脸色，毫无一丝血色的嘴唇，以及纹丝不动的眼珠，让我不确定这个女的是不是还活着……梦见死人？太不吉利了！空气中有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怎么做梦还能有嗅觉？
　　忽然，美女睁着的双眼里，瞳孔开始缓慢移动，她温柔的眼光直直望进我的眼眸……我松了一口气，眉如青黛，眼若美弓，说的应该就是她这样的美人吧，只是她眉宇之间因何如此哀伤，似乎有说不清道不尽的千言万语，一颗泪顺着脸庞轻轻滑落。让女人看了都心疼的双眼，幽怨地望着我，让我不知所措，没由来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恹恹望向窗外，我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湛蓝的夜幕，此时天空正划过无数银光，如瀑一般坠入深谙的远方。我呆呆地看着，原来在梦里也可以见到流星雨？世界已经万籁俱静，悠悠晚风温柔地拂上脸庞，如梦如幻……
　　“晓晴，你看，天上的星星都掉进我儿的眼睛里了。”床上的美女又望向我，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晓晴，告诉老爷，就叫沉星……”我回过神来，还是一头雾水，“那个，美女，你是在和我说话吗？我叫云想容，我不叫晓晴。”骤然发现，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甚至不能动弹。
　　来不及多想，只见美人费力地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眼前缓缓清晰，她依然望着我，似乎想抚摸我的脸。这让我很恐惧，那是双看上去没有温度的手。然而始终没有如愿，凝脂如雪的手在半空优美地划下弧线，她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微笑，笑得诡异。
　　我的心脏像被谁猝然紧握，头脑一片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哪儿？这个女的死了吗？为什么不能说话，为什么不能动？？？”发自体腔的强大压抑让我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哇……”眼睛一闭，晕了。
　　康熙年间一个诡异的夜晚，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工部侍郎完颜 罗察的嫡女--我，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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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三天以后，我确定自己莫名其妙地穿越了。虽然不明白上帝为什么选择自己，但我还是努力回忆了那天的情形。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情一定与那个首饰盒有关，“拉二胡的老头分明想玩死我！”已经不止一次在心里慰问他祖宗十八代。要穿也得去个美女身上，再不行来个美型男也不错！居然穿到一个刚刚出世的小屁孩身上，偏偏我肉身出世的那天，母亲还死了，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还下了流星雨，我个人是比较喜欢流星雨的啦，可是古代人都是死脑筋，说什么扫把星转世，克母。果然连这肉身的老爹都不愿意给我取名字。
　　“算了算了，反正我也不会把你当成我亲老爹”，每每在夜晚思及自己那不知在哪个空间哪个时间里的老爸老妈，我就忍不住放声痛哭，做小孩还是有一点好，不用压抑自己的情绪。只是我那美女老娘的贴身丫鬟晓晴不明真相，总是抱着我一起哭，说我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知道额娘不在了……
　　又过了四天，美女的遗体下葬，在送葬的的队伍里，晓晴一直紧紧抱着出生不久的我，而我，经过7天的精神洗礼，在那个女人合棺的一刻，终于无奈决定接受她死前的安排，改名“沉星”，虽然我很不愿意抛弃使用了20多年的名字，但是也明白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谁让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既来之，则安之”，命运让我回到古代，也许就是希望我能重新开始吧。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好好的回去！”，这是完颜沉星给云想容的承诺。

　　命运之轮

　　一样的春去秋来，湖畔的杨柳绿了又黄。亘古不变的日升月落，不知苍白了谁的云鬓，唯一不变的是昭昭然的盼君心。
　　一个粉雕玉镯的小人儿坐在石桥上，穿着大红锦袄，前胸是金丝绣成麒麟小兽，脖子上挂着金质的长命锁，头上梳着两个小丫髻，双眉紧蹙，“郁闷”两个大字写在她的脸上--没错，这个小人儿就是我。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六年了，我已经完全明白自己所处的环境。一不小心穿到清朝康熙年间，从南京穿到北京，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
　　隆重介绍一下我在这个世界的家人--我阿玛，侍郎罗察，额娘是罗察的大夫人。我额娘死后2年，二夫人扶正，我一直由二夫人抚养，上有哥哥两个，下有妹妹两个。
　　除此以外，我在古代的生活并不那么顺风顺水，府里人都知道额娘生我的时候天降异象，背地里说我是妖孽投胎，也正是因为如此，我的阿玛很不待见我。对其他的兄弟姐妹课业上都严格要求，唯独对我不闻不问，甚至很少见面。话又说回来，吟诗作对我不会，女红绣花更是不感兴趣。
　　直到有一天，我坐在房里闲来无事拨弄额娘留下来的古筝，晓晴听到立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禀告阿玛，好像终于找到我的兴趣所在。第二天便来了个琴师教我古筝。其实我只是太无聊了，前世好歹也是钢琴八级，想想都是琴，有底子学起来应该不难。再说了，是哪位名人说，艺术是不分国界的，当然也不分空间了，于是就这么华丽地开始了我学古筝之旅。
　　二娘平常对我不咸不淡，客客气气，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大哥与我一母所生，二哥和两个妹妹是二娘的孩子，不常跟我在一起。寝食上有晓晴照顾，听说她是我额娘的陪嫁丫鬟，对我视如己出。从她的口中得知我额娘生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我阿玛又是指腹为婚的。可惜，为了生我，就这么去了……我想，这也是阿玛不喜欢我的原因吧。
　　自从我能下地走路，没事就在家翻箱倒柜，逮着机会溜出家门流连于各个古董商店，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在夫子庙买到的琥珀首饰盒……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回到300年后，但是隐隐觉得找到那个盒子，一切都会迎刃而解。芝麻开门，我的盒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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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今天一大早，缠着出门办事的大哥偷偷地带我出来。照理说，向我这样的小姐，是不可以随意出入府邸的。还好有个疼我的大哥，他在阿玛面前言听计从，唯独每次碰上我的事情，总是逆了阿玛的意，不知挨过多少骂。一个月前阿玛还明令大哥绝对不能再带我出来。这不又让我缠上了，几幅漫画就搞定他，让阿玛知道，他又免不了跪搓衣板了。其实，每次闯祸的都是我，阿玛怎么不罚我？估计是把我当成油抹布了……反正扶不起来。
　　“救命，救命啊……”不远处突然传来小孩的呼救声，打断了我的思路，站起来望向不远的湖面，好像有人落水了，“奇怪，是不是刚才太投入了，都没有发现有人过来”，我拍拍屁股，向湖边跑去……
　　浑身湿透，四月的湖水冰冷刺骨，止不住颤抖。看着眼前被自己救上来的小孩，憋得青紫的脸，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气了……再用脚踢他的屁股，“小孩，别装死……”没反应.“不会吧……”一时间慌了手脚，突然想到前世在大学学过的急救知识，我连忙给他做人工呼吸。
　　“扑哧”一声，小孩吐出一口浊水，全喷我脸上。算了，不跟个娃娃计较，看着再次昏过去的他，我松了口气。这小孩穿着墨绿的锦袍，模样挺清秀，应该也是官宦子弟。远处适时地跑来大哥和两个陌生男人，一看地上的小孩全傻眼了，那两男的立马跪下来嚎啕痛哭，不住地摇着地上的小孩。看得我目瞪口呆，大哥你也忒脆弱了吧，怎么两个大男人说哭就哭了？
　　“没死呢～”看不下去了，我奶声奶气地提醒道。两个男的止了哭声，这才想到探了探那小孩的鼻息，惊喜地发现我没说假话，紧接着“嗖嗖～”四道怀疑的眼光阴冷地盯上了我。
　　喂喂喂，你那什么眼神？又不是我推他下去的！！心里顿时火冒三丈。大哥走过来紧紧搂住我，眼里布满疑云。无奈，这回换我嚎啕痛哭了。
　　“呜呜，哥哥我好怕，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就在水里蹦啊蹦的，我就拿树枝给他，后来他劲大，把我也拖进去了，呜呜，好冷啊。”天地良心，屎盆子也不能这么乱扣！那两男的兴许被吓蒙了，背起小孩，面无表情地对我哥说了两声谢谢，就跑了。囧，是我救人还是我哥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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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喝着晓晴准备好的姜汤，爽！简直快乐似神仙。不过想想刚才阿玛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愣是把我哥打了一顿。可怜的娃呀，你别怪妹妹，虽然是我死缠烂打要跟着出去的，怎么说我救人也是好事，放到300年后那是要上报表彰接受采访的，怎么就给你招打了呢？？
　　回想大哥抱我进门那一刻，阿玛眼里一闪而过的，是心痛吗？不想深究这些，我始终是要回去的，所以这里的一切，包括感情，我都不想深入。
　　第二天晚上，全家人坐在饭桌边等着阿玛回来吃饭，看着丫鬟们掌灯，我的眼皮随着摇曳的烛光不断打架。男人不回家就不能吃饭，如此没品的家规不知道是谁定的，偏偏在座的各位还等得这么心安理得。
　　“星儿，你坐好一点。阿玛说女孩子坐要有坐相。”大哥在一旁小声提醒我，但随即被我的眼神瞪了回去。都快饿得没有力气了，还讲究什么坐相。
　　终于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习惯了阿玛的忽视，待他坐定，我立马拿起筷子，夹了最近的一只鸡腿就往嘴里塞。“沉星，晚上收拾一下，明天跟你大哥一起去杭州！”阿玛突然开口。看看我此刻的尊容吧，挣得圆圆的眼睛，嘴巴尽可能地张大，一只鸡腿还没来得及送入口……
　　迎上全家人的注视，我缓缓地放下鸡腿，对上阿玛的眼睛，“好！”，继续吃鸡腿，不想问为什么，也没有必要问为什么。刻意忽略大哥眼中的不忍，没关系，我本来只是一个过客……可是为什么心里泛起淡淡地愤怒与酸楚？

　　杭州

　　我吐，我吐，我使劲地吐……一定是我上上辈子做了不少逼良为娼，杀人放火的坏事，所以上帝才会如此惩罚我，把我扔在这没汽车，没火车，没飞机的古代。本来以为可以坐马车去，这样也能顺便学学骑马。谁知道，历史学的太差！忘记在古代，特别是清朝，除了马车这一代步工具，还有“船”这一重要交通工具！！京杭大运河，你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晃错位了。没有兴趣观赏两岸的山水美景，我苦着脸坐在船头，无视身后晓晴担忧的眼神，兀自感怀自己悲惨的一生……
　　莫名其妙被阿玛撵去杭州，只说额娘的奶娘定居在杭州，一直没有见过我，让我过去住一两年。不由分说就吩咐大哥和晓晴带着我即刻启程，坐上了去杭州的客船。其实于我而言，到哪里还不是一样？然而一想到那个首饰盒就头大，离开北京，是不是更难找到它了？
　　“星儿～”大哥捧着一包梅干过来，我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食欲。
　　“在想什么呢？”大哥一脸心疼地看着我，手指轻轻抚着我的眉心。“这么点大的人，怎么老是蹙着眉头？”大哥叫卓理，长我4岁，模样清秀俊朗，小小年纪便继承了阿玛的稳重。切～在我眼里其实就是一小孩。可是封建社会的小孩都是早熟的果子，像卓理这么小年纪有妻室的比比皆是。真是摧残祖国的幼小花朵……一想到这儿真有所谓的童养媳，我就感到一阵恶寒……
　　“我们还要几天到？”拂开卓理的手，我有气无力地问道。
　　“照这样的速度，大概下月初可以到杭州。”
　　“什么？？下月初？？”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在这船上待了1个多星期，除了偶尔停靠岸边，绝大多数的时间我都是这么摇着晃着，好不难受。
　　“小姐，走运河其实比走马车还是要快很多的，老爷也希望我们能早点到杭州。”晓晴把我抱在怀里，“小姐你很久没吃东西了，要不要我去弄点吃的过来？”
　　“我想吃披萨！！”
　　“皮什么？？”
　　我抬头无奈地看着晓晴。自我出生以来，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有时候看着她为我忙前忙后，会感到深深内疚，听说她虚岁也有22了，却一直跟在我身边，没有一点嫁人的打算。22岁在这里应该是大龄女青年了吧……
　　“唉～没什么，我去睡会……”不理会两人诧异的眼光，我独自向船里走去。
　　不知道在运河上到底漂了多久，我也干脆不去算日子，还好带了筝，闲来没事就在房里拂筝，卓理经常呆在我的房间里听我拂筝，一坐就是大半天。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会缠着我童话故事。想我第一次跟卓理偷溜出府，就是用狮子王收买了他。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听我说着灰姑娘，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甚至是机器猫……他的脸上充满的无限的向往与对我的无比崇拜（不好意思，鉴于我回到古代，于是便把这些故事揽成了自己的幻想）……当然，做为条件卓理必须遵守秘密，不把我的故事泄露出去（不敢想象阿玛若是知道了，会不会以为我得了臆想症，真把我当妖怪看！！）。其实这样也好，可以时时提醒我自己，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想因为时间的流逝，忘记了300年后……
　　终于有一天清晨，晓晴兴奋地抱着睡眼惺忪的我跑上了甲板，“小姐你看，我们到杭州了！”
　　OH MY GOD！！杭州，21世纪中国最富有的城市之一，我来了，吼吼～脸上终于露出兴奋的笑容。

　　抢人

　　5年后
　　“小姐……你别去了…… 我怕……”一个12.3岁的女孩正站在围墙下慌张地看着爬墙的少年。
　　“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被他打一顿！今儿我是非去栖凤楼不可！警告你不要坏我好事，别一见我哥就哈喇子直流把我出卖了！”少年骑坐在围墙上，瞪着眼睛鄙视围墙下青衣丫头。一袭月白长袍，垂下的睫毛扑闪扑闪灵动的眼眸，弯弯的柳叶眉衬着雪白的肌肤，粉粉的嘴唇正微嘟着埋怨脚下的丫头……
　　“我……我哪有……”女孩又开始低头YY了～典型的花痴！
　　“拿帕子擦擦口水吧，吃里扒外的死丫头！”翻了个白眼，跳下围墙，鬼鬼祟祟查看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恩～还好，没人！闪啊……撒开脚丫子往栖凤楼跑，绝尘的脚步激荡路过的风，留下旁人惊艳的目光，好俊朗的少年！
　　这个英俊少年就是被上帝遗忘的我……在杭州生活了五年，早已经将京城的一切抛逐脑后，仿佛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江南人。
　　从前一直觉得杭州是个完美的城市，商业发达，工业发达，历史悠久，旅游业长盛不衰。初来乍到，简直欲把这儿比作人间天堂。最爱日出黄昏时，缓缓地走上断桥，无论是春夏秋冬，仿佛每一天的景致都不一样，每一天都能给我新的惊喜。
　　初夏的夜晚，喜欢拉着卓理坐在西子湖畔听游船上远远飘来的的隐隐歌声。闭上眼睛，靠在卓理的身上，微风拂面，空气中淡淡青草的味道。一轮明月当空照，月光撒得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游船灯火通明，风中传来男子豪爽的笑声，女子婉转的歌喉。好像是喧闹的，又好像是宁静的，我和卓理就这样坐着，就只是坐着。
　　不过，随着年龄的日益增大，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让我唬住的小男孩，挺拔的身姿，帅气的外表，已经让他成为杭州炙手可热的翩翩贵公子。在这儿没人知道我们是京城完颜家的，我们是从苏州来的云家兄妹，我叫云想容，大哥叫云理。
　　在杭州的日子，卓理很宠我，事事都依着我。我爱跳舞，他便花银子请舞姬教我跳舞；我羡慕歌女唱歌，他就把我送去教坊学唱歌；我要骑马，他不厌其烦地教我骑马要领；我不爱习满文，他便退了教满文的师傅。我看不惯街头恶霸欺负弱女，他便把卖身葬父的姑娘买下来给我作伴；甚至在我的威逼下改信基督教，学跳探戈……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会说英语，为什么会跳探戈，就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只是笑着在一旁守护我。
　　当然他也有严厉的时候，俗话说长兄如父，我在外边闯了祸，卓理照打不误！没办法，我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人生最大的座右铭就是勇于承认错误，累教不改！嘿嘿～今天晚上栖凤楼的妙玉第一次上船演出，我这个做姐妹的当然要去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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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栖凤楼的游船是西湖上最豪华的，这儿的姑娘也最优质！很多都是四五岁就让老鸨卖进楼，一直精心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所以价格极高！非一般人能染指。
　　话说我和妙玉也是有缘之人，我们跟了教坊里同样的老师学唱歌，所以经常凑到一块。这妙玉本是官宦家的小姐，怎奈族里的人牵扯上一桩文字狱，才6岁就被打入乐籍进了栖凤楼。还记得我在教坊第一次遇见她，虽然卓理三番四次警告我绝对不可以随便与教坊里其他的女子说话，但我还是友好地伸出了手，告诉她我叫云想容。像水仙一样玲珑剔透的人儿，怎么就沦落风尘了呢？从浅浅的忧愁到淡淡的喜悦，我和她就这样成了朋友。她比我大4岁，总把我当妹妹看。而且，她爱上了卓理……明知道是无望的爱情却如飞蛾扑火一头扎进去，把一份深情默默埋在心中是不是很痛苦？我不知道，卓理亦不知道。
　　今天晚上是她第一次登台演出，也是她的开-苞夜……怀揣着我能凑到的银票，不知道能帮她多久？爱情于我而言犹如过眼云烟，看着她在苦海里沉沦，卓理却一无所知。值，还是不值？
　　赶到西湖边时，夕阳已经播撒了一池金光闪闪，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味道，有些温，有些浓，有些咸，游船都开始点灯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风尘客翘首以盼。“胭脂岂忍污浊汇，竹管犹凭寂寞吹”曾经在网上看到这样一句诗，哪个女子生来愿意朱唇一点万人尝……不过都是些蝼蚁，痛苦卑微地活着……
　　“哎呀，这位公子好面生，第一次来吧，快请进来坐！”门口的老鸨夸张地拉扯着我的衣服，一股浓郁的胭脂香扑面而来，顿时让我皱眉。不好意思，我有洁癖……淡淡地拂开老鸨戴满戒指的手，要了大厅二楼的一间包厢，从我的位置，正对下面的舞台。
　　果然是杭州最大的妓院，这游船装饰级显档次，红漆银灯，金碧辉煌。舞台更是豪华，两边坐满手持各种乐器的小生，此时正仙乐飘飘。自上而下飘逸的红纱给舞台平添几许妩媚神秘，飘散在空中的淡淡玫瑰香更是让这艘船充满绵绵的女儿香。大厅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没过一会儿就满堂了。看样子栖凤楼的宣传做得不错，妙玉还没开唱就已经红了……
　　“九哥，我们这样出来让老爷知道了，会不会不好……”忽然从隔壁传来闷闷的声音。
　　“十四弟，你就不要担心了，老爷今儿晚上有要事处理，不会管咱哥几个。”另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消了刚才的担忧。
　　九哥？十四弟？谁家老爷这么会生啊？都排到二位数了？！怪不得300年以后要计划生育了……
　　“九哥，听说这妙玉姑娘可是杭州出了名的美人儿，她的嗓音全杭州无人能敌！”又是粗旷的声音。
　　“十弟，若是这姑娘真这么好，不如今天我就买下来送你吧。”优柔的男声……
　　“我看不如送给十四弟！哈哈哈……”
　　靠！越听越生气，敢情把妙玉看成什么东西还能送人！若不是今晚有使命在身，我非过去撕烂那几个王八蛋的嘴！不行，今晚一定不能让妙玉给人糟蹋了！
　　“各位大爷，欢迎光临栖凤楼。今儿晚上咱们楼里可要飞出金凤凰！各位大爷仔细瞅着，这位可是金妈妈的嫡传弟子！”底下一片吆喝声，什么狗血台词！
　　“哈哈哈哈～各位大爷想是等不及了，这个俗话说千呼万唤始出来，今儿捧场的大爷都是来看咱们妙玉是不是？”底下这会儿众口一致“是……”嫖-客们终于因为共同利益结成狼群，可以想象此时他们都眼泛绿光……貌似一群狼在月圆之夜齐声“熬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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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锣鼓声，大厅的灯忽然熄灭，只留下舞台四角的几盏大灯，乐队停止演奏，妙玉一袭藕粉装悠悠走到台前。楼下顿时抽气声一片，随之而来又是绝对的安静。妙玉今天真好看，薄纱笼着身子，抹胸上绣着一朵红梅。脸上的妆容精致淡雅，头发简单地拢着，一只羊脂玉簪子斜插在乌丝中。柔弱如扶柳的身姿让她看上去楚楚动人，只是脸上强挂的微笑在我眼里比哭还难看。
　　“哭不尽情梦
　　已忘了伤心痛
　　我的一世一生只有你最懂
　　醒不了痴情夜
　　不在乎孤枕眠
　　我的千辛万苦都藏在心中
　　我爱上你给的痛
　　心甘情愿等你的梦
　　藏起泪眼只用笑容相送
　　我爱上你给的痛
　　只要活在你的怀中
　　但求今生化做伴你的风
　　爱上你给的痛 ”
　　这首歌还是我教她唱的……爱上你给的痛，微蹙的眉角，哀伤的表情，让人心碎的筝声……你是唱给谁听？你自己？还是卓理？有时候爱不如不爱，爱总是伴着痛，伴着彷徨，甚至绝望。藏起泪眼，只用笑容相送……需要多深厚的忍耐？还是现代的爱情来得简单，合则来，不合则分，所谓快餐爱情总比这样的刻骨铭心来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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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曲终了，大厅的灯复又点燃，通明的船体载着骚动不安的灵魂，只剩一个弱女子默默承受着悲剧前的暴风骤雨。
　　“妙玉姑娘可是清倌儿，还望各位大爷怜香惜玉……”老鸨在开价前上台说了这么一句，妙玉的脸更白了。我真想下去踹两脚，你自个把人往火坑力推还跑出来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怜香惜玉？来这儿都是如狼似虎！
　　“50两……”
　　“80两……”
　　“100两……”
　　价格在不断地攀升，原来初-夜在古代这么值钱……我的嘴角开始抽搐，上至六十老头，下至十来岁小孩……越来越呈现多龄化趋势……妙玉啊～你是出名了，我以后可怎么保你哦……
　　“300两一次！”没人说话，300两是我隔壁那几位出的价格，啧啧……他们三个人的说……忍住心里一阵恶心。
　　“300两二次！”还是没有人说话……300两可够我吃一辈子猪肉了！
　　“300两三……”最后一次叫价。
　　“301两！”我清了清喉咙，放出这个数，嘿嘿～貌似没有最低起叫价。
　　底下瞬间一片哗然，都看向二楼的天字一号房与天字二号房，妙玉倒是直直盯着我前边的帘子，她知道是我？
　　“400两！”隔壁的声音有些不屑。
　　“401两！”姐姐我今天跟你们干上了！卓理啊～你千万别怪我偷了家里的银票，我这也是没办法，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帮你积福吧。
　　“500两！”隔壁的小男孩气急败坏了。
　　“501两！”不紧不慢地品着小酒。花500两买个没开封的小荷包……划算么？
　　“1000两！”优柔的声音透着股狠劲。
　　“1001两！”他母亲的，别逼我！
　　楼下传来一阵惊呼，1000两买个小荷包啊！疯到了！今天吹得是什么邪门歪风！碰上这么难缠的主，难道身上带的银票比我还多！亏血本啦！再这么玩下去我小内内都要抵上，救兵啊……救兵怎么还不到？！
　　“天字一号的客人，不知妙玉可否有幸能敬您一盏茶？”站在舞台中央的妙玉突然开口，表情复杂地死盯着我面前的竹帘。
　　“好说，美人敬茶，甘之如饴。”反正也不想瞒你。
　　不一会儿，妙玉端着茶上来，一进门，发现果真是我，差点摔了杯子，茶水泼了一地。
　　“云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妙玉不值啊！”虽然是低低的声音却也听得出她此刻的惊讶与慌乱。
　　“玉姐姐，你我好歹姐妹一场，我是不会眼见着你让人糟蹋的。”透过她冰凉的双手，我能感觉她绝望的心情。
　　“可是……你哥知道吗？”她眼波流转，闪烁着，闪躲着，期待着……
　　“不知道……是我自己决定的。”对不起，我不能给你虚无缥缈的希望……看着她渐渐黯淡的眼神，仿佛一颗心慢慢沉到谷底。
　　“云妹妹，你快回去吧，卓理会着急的。我就是这个命……别埋汰了你的银两。”说完她绝然走出房间，留给我沉重的背影。拿起杯子狠狠地灌了一口酒，心里堵得慌。
　　“1500两！”隔壁的混蛋还不准备放弃。
　　透过帘子望向已经回到舞台的妙玉，她低着头，仿佛待宰的牲畜一般漠然。如果没有那场文字狱，她现在应该跟我一样无忧无虑地活着……被捧在掌心的珍珠突然掉入浑浊的污泥中，只能越陷越深……
　　“1501两”面无表情地念着数字，她的肩膀应声一震，看向我的脸已经泪流满面……妙玉，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看你的命了……

　　狭路相逢

　　“砰！”房门让人一脚踢开，一个跟我差不多身高的华服少年冲了进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你敢玩爷？！”嗓音还没有变声。姐姐我正愁郁闷没处发泄，你倒送上门来了！我也一把揪住他前胸的衣襟跟他撕扯在一起。
　　“爷我是来玩女人的，没工夫玩你这小破孩！”开什么国际玩笑！跑到妓院来玩小男孩，我不是耽美更没有恋童癖！
　　“你！你敢拿爷同妓-女比！”气急败坏的小男孩抬脚踢我小腿。
　　“那那那……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别逼我啊！”一个闪身躲开，有没有搞错！这是谁家的疯狗？不在家关着跑这撒野！
　　眼看着两人扭在一起，下面的人竟然开始起吆喝喊加油……什么破世道？！不是我不想教训他，实在是不能闹大了，万一闹到官府，只怕卓理会把我的屁股打烂……被动地闪着他的拳头，我忍！
　　“住手！”门口突然响起男声二重奏，两个人同时放手，面向门口的他忽然眼波流动，嘟嚷了一句“八哥……”便垂下了眸子，什么八哥？我还鹦鹉呢……
　　“哼！”虽然背对着门，也清楚此时另外那一个有多愤怒。我转身，正对上卓理一双快要喷火的眼睛，以往那张英俊好看的脸此时正因为愤怒扭做一团……我哭丧着脸低头跪在青石袍子面前，双手抓住耳朵，用我最具杀伤力的声音“哥～，我错了……”
　　“这位兄台，实在不好意思，是我管教不严。”卓理身边站着的男子向他揖了揖，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他就带着小男孩出去了，只见一片蓝色的衣诀随着渐远的脚步消失在门廊。
　　俗话说：月黑风高杀人夜～我偷偷看了看窗外的天空，果然不见了月亮……完了，这回搞大了，私跑妓院不说，还与嫖-客打架……怎么办？怎么办？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走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只能使出绝招了！
　　“唱啊～有本事你就在这唱一个晚上吧！”盛怒的声音显然没有被我悲戚戚的歌声融化，唉～连这一招都没用，慷慨就义吧～
　　“我又没做错！你乱发什么脾气！”软的不行我来硬的！
　　“住口！手伸出来！”
　　“伸出来就伸出来！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好找额娘去！”幸好先前有准备，吃了不少花生米，手上满是辣油，哎哟～这回真是舍命陪君子了。
　　“呜～我又没做错，我就是不想看着玉姐姐被毁了，她那么冰清玉洁的，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呜～你打死我吧，见了额娘我就说你助纣为虐！让额娘在天上拿雷劈你！”眼睛好痛～救命啊～我是真疼～
　　“你～你就不能安生两天！这种事情也是你能管的吗？她是被官府打入贱籍，一世都不能超生！”
　　“那至少可以卖艺不卖身啊！玉姐姐歌美舞美，照样可以挣钱养活自己。”谁说一定要拉皮条……
　　“你跟我回去！”
　　“不走！我今天花了1501两买了她！”死吧死吧，隔壁的不出价了，至少今晚我赢了！
　　“1501两！我打死你这个败家的！”火山终于爆发了～￥%*&￥#%￥……抱头逃窜ing～
　　---------------------------------悲惨的分割线----------------------------------
　　“还不出来!”他站在门口大吼一声，吓得我浑身一抖。狼狈地捂着小屁屁从天字一号房跺出来，我强烈要求医药费+精神补偿费！简直就是丢人丢到外太空，楼上楼下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可不可以有好心的警察叔叔拿西装罩住我的头？貌似前世看电视，坏人被逮到了都能享有蒙面的权利～
　　“你叫什么名字？”经过天字二号房时，那个跟我打架的小嫖-客竟然拦住了我。
　　“哪有问人名字不报自己名讳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姑奶奶我一世的英明今天就败在你们几个小王八蛋手上了！冤有头债有主，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我……我叫艾祯”小王八蛋别别扭扭地报了自己的名字。爱真？我还爱假！有这么文盲的父母给娃起如此没品的名字吗？还想玩我。
　　“爱真……我的名字很长，我只说一遍，你听清楚了！我叫……夜礼服假面！”
　　“什么夜……面……”果然把他唬得目瞪口呆！嘿嘿～
　　“你有没有上过学，听不听得懂国语，笨蛋！是夜礼服假面！”故意又快速地念了一遍名字，然后得意地看着他气得憋红的脸，哈哈～原来小屁孩长得还不错嘛～可惜了～这么小就出来嫖，迟早得艾滋！
　　“还不走！”卓理站在楼梯口冷冷地看着我。
　　“走……走……走……”悻悻地跟了上去，回头狠狠地剜了一眼还站在那发愣的“爱真”。
　　“那个……这是银票，这些钱包她半年可够？”卓理忽然神奇般地从怀里码出一叠银票……原来大哥就是这么当的？！小弟好崇拜！
　　“哎哟，这位公子，够了够了！”老鸨夸张地接过银票，还想来抓卓理的手，被我一掌打下，我哥岂是你能非礼的！
　　老鸨讪笑着缩了手，转而大声唤着妙玉，那表情，跟喊自个儿亲闺女没区别……“玉玉啊～你快来，这位公子买了你半年！”
　　妙玉满脸难堪地看着我们，正羞愤难当，不知是进是退。倒是卓理先开口“不用了，你立个字据，这半年别让她接客，我们就走！”神情不容拒绝……妙玉的脸潸然惨白。唉～落花有意，怎奈流水无情。
　　不到一刻钟，双方立了字据，卓理便拉着我出了游船，空留下一船面面相觑的嫖-客……花了2000两到妓院不玩女人的男人，恐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过这也正是我欣赏卓理的地方。他有着很强烈的是非观，并且从来都很约束自己，不给自己任何放纵的机会……
　　“哥，你今天好帅～就像夜礼服假面！可惜玉姐姐不是月野兔……”靠在卓理身上，我有点瞌睡。
　　“星儿，答应我。不要再在这儿出现！”卓理正色地对我说。
　　“恩！”我重重地点头，既然他今天会出手，那么我可以不用担心妙玉了，卓理会安排好一切的。
　　“傻孩子，我该拿你怎么办？总是跑出来闯祸，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额娘跟阿玛？”他轻轻地揉着我的头发，泛起波澜的眼泄露了他心底的无奈与宠溺。
　　“那我答应你，以后再不做这种事情了！”很诚恳地向他道歉，今天的我确实太冲动，还好没有出太大的乱子。
　　“恩，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闯祸，我就把你带回北京！”
　　“不会吧？这么狠？！”我马上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待看清他眼里真实存在的薄怒，才低了头，埋首在他胸前，有个大哥真好！嘿嘿～偷笑～

　　青花瓷

　　“快点，快点，要赶不上了！”我拖着柳絮在街上以欺实马的速度飞奔，想当年她凄凄哀哀跪在天桥底下讨馒头，我一时恻隐，让晓晴给了些银子。谁知她竟巴巴跟着我回家了……倒是个老实能干的丫头，一年来在晓晴的教导下把我伺候得服服帖帖，咳……咳……其实应该说跟着我到处混吃混喝。
　　“小姐，现在还早，灯会还没开始呢！”她被我拖得上气不接下气。
　　“先去断桥找卓理，他说在那等我。”一年一度的花灯会，西湖边人满为患，去晚了挤都挤不进。
　　“您慢点，您慢点……”
　　我边跑边回头瞪她，身体素质怎么这么差，没跑两步就喊“慢点慢点……”
　　“啊……”没留神撞上前面的路人。我忙回头，是个中年男人，只见他身着金花库万字长袍，外罩蓝地牡丹纹漳绒马褂，黑色貂皮斗篷，非富即贵。一双火眼不怒自威，微皱眉头直直盯着我，显然对我刚才的莽撞很是不满。从他身后突然冲出两个面无表情的彪汉，挡在我和他中间，对着我虎视眈眈。
　　“这位大叔，不好意思，抱歉抱歉……”连忙赔笑，那两保安肌肉发达我可惹不起。中年人也没出声，只是礼貌地对我点了一下头。
　　危机解除，我又牵着柳絮转身向前跑。
　　“小姐……”身后有人叫住我，不像中年男人的声音。纳闷回头，帅锅！绿地云纹库缎锦袍，拢着雪白狐裘，浓眉大眼，明眸皓齿，腰间一块青玉上挂着的红穗随风荡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超然于世的温和。啧啧，我不得不感叹，造物主实在是太偏心。
　　他浅笑望着我，可以想象身边的柳絮又开始砸吧嘴了……丫整个一花痴。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有事么？
　　NONONO……我承认你确实是滚滚红尘中不可多得的极品帅哥一枚，可惜本小姐天生对帅哥免疫。这叫审美疲劳，英文翻译aesthetic fatigue，想像一下，当你身边有像卓理那样的大帅帅做大哥，你也会像被种了疫苗一样逐渐对帅哥免疫。
　　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大概没料到我这小丫头片子竟然直勾勾地打量他，忽然垂下的眸子盯住右手的簪子。咦，那不是我的簪子吗？
　　“你的簪子掉了。”声如其人，一双晶亮的眼睛复又盯上我的脸。
　　“谢谢。”接过他手中的簪子，对他莞尔一笑。
　　“告辞。”说完就拉着柳絮飞快地跑了。真奇怪？这是哪家的公子？长得如此好看没道理我不认识？不管了，先找卓理要紧。
　　还好我有先见之明，西湖边此时已经人声鼎沸，接踵摩肩～各家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小厮丫鬟，卖米的张三，卖肉的李四，卖胭脂水粉的王婆全都蜂拥而至。一盏盏花灯将夜晚的西湖照得通明透亮，游船上隐约的笑声透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古人的夜生活非常枯燥，难得有这种全民性质的狂欢节，当然所有人都愿意出来凑热闹。
　　“小姐，我刚才听人说，今天浙江府衙的小姐们都来了，正在湖中对歌呢！”柳絮兴奋地指着湖中央。
　　对歌？还是府衙小姐？前所未闻。那些千金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都跑西湖上对歌来了？
　　“哥，我们也去看看！”兴奋地摇着卓理的手，听说扬州府衙的女儿很漂亮的说！
　　“你呀，人来疯！”卓理瞪了我一眼，宠溺地揉着我的脑袋，满脸无奈。
　　不由分说，我们上了最近的一艘游船，划开一池浮萍，缓缓朝湖中驶去。好奇宝宝可不只我一个，湖中心停着一艘巨大的官船，府衙的小姐们居然都坐在露天甲板上盛装出席。官船四周遍布无数小游船，美女的号召力果然强大。
　　“杭州府衙的小姐长的好啊，那身段，啧啧～到底是大户人家的闺女！”
　　“看到船头的那只青花瓷没有，那可是只元青花，今天谁能拨头筹，那青花瓷就是谁的！”
　　“那是，听说今晚能人上之，我刚叫我大舅带三闺女过来了，说不定能赢个元青花回去，几千两啊！”
　　“得了吧！你大舅的女儿，那十三点！五音不全的……”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原来今晚的重头戏是元青花？！我看看身边的卓理，他平常最爱弄这些古玉古瓷，现在眼睛都直了。
　　拿肩膀碰碰他，“哥，你是不是很喜欢那青花瓷？”
　　“不是，是阿玛特别喜欢，尤其是元青花，我找了几支，可惜成色都不好，那只远远看就知道是极品！”果然被我一说即中。
　　“你不是说阿玛过两个月40大寿么？我帮你赢回来！”想到上次害他白白损失2000两，我心里有些内疚。
　　“不行！女孩子家不要随便抛头露面！”他头也不回，直接拒绝。
　　“哎呀，没关系，不是说能者上之，你想想阿玛看见这只青花瓷该有多高兴啊！”我挽住他的手臂，开始怂恿他，唱支歌能换几千两银子，何乐而不为？想当年芒果台办超级女声，那些个想出名的可是倾城倾国地蜂拥而至。
　　“可是……”他面露难色。
　　“别可是了，我还不一定能赢呢……就试试，好不好？”天晓得我长了张多CJ的脸……
　　“……好吧，你行不行？”
　　“放心吧，今儿若不是青花瓷，我倒不行了！”哇嘎嘎～天助我也！
　　千金大小姐们一首接一首唱，无非是些昆曲越剧，当然其中不乏姣姣者，掌声也此起彼伏。偶尔有几个民间女子上去拼个脸，但要说唱歌，只怕都比不上西湖歌姬。可惜，今天是官方活动，贱籍女子一律不准参赛。
　　“不知官船之外还有没有哪位小姐愿意一展歌喉，如若没有，几位大人可要定名次了！”司仪站在青花瓷旁大声喊着。
　　“有有有！我们小姐要……这边……这边！”一颗豆大的冷汗从头顶滑下，我无力抚额，柳絮真是……脸都让她丢光了。
　　“请小姐报上身家，上船！”
　　“城东，云家！”说完我整了整衣服，向卓理眨巴眨巴眼，撩开珠帘，带着柳絮登上官船。
　　官船就是官船，到处都是配剑的侍卫，我哆哆嗦嗦从他们身边飘过，生怕突然一个剑就把我当妖孽给劈了。
　　“民女云氏，拜见各位大人。”礼是要行滴，场面话是要说滴！用我的旁光环绕四周，到处都是鞋……好多人。
　　“恩，起来吧，你今天要唱什么。”
　　我缓缓起身，慢慢抬头。咦？坐在知府大人身边的不是今天在街上撞到的中年男人？果然有来头，能跟知府大人坐上座想必是京里来的大官。而坐在他左手边的居然是拣到我簪子的帅哥，他似乎也认出了我，先是一愣，而后又送上那如沐春风的笑容。我一下子被他感染了，呆呆地也对他扯出一抹微笑。原来笑容真的可以传染滴……
　　“小姐。”柳絮在身边轻轻扯我的衣袖。扯回了我的魂魄……
　　我连忙俯身，开口道：“各位大人，既然今天的奖品是青花瓷，那民女就唱一曲《青花瓷》。”
　　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想当年我也是杰迷，一首《青花瓷》让我在KTV里唱烂了……
　　坐到古筝前，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右手拨弦，左手抚筝，一曲《青花瓷》徐徐而出……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你的美一缕飘散，去了我去不了的地方……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在泼墨山水画里，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注）
　　青花瓷源于唐朝，元朝时日渐成熟，发展到明朝成为瓷器的主流，享誉全世界。我曾经因为周杰伦的一首《青花瓷》爱上了古朴典雅，洁白如玉，青翠浓艳的青花瓷。细细品这首歌，柔美，清雅，脱俗，宛若一幅水墨大片跃然纸上，烟波袅袅，佳人着白纱，在水一方。不是扇仙芭蕉认命让骤雨淋湿全身，也不是铺首门环情愿等待铜绿遍染其身，就像我无意踏足江南小镇，却在泼墨山水间偶遇如诗如画的你……纵使隔着亿万光年，我也要寻到你。为了等你，我苍白了一头青丝，而你的美丽却仍如青花般经久不衰……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脑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我穿越三百年光阴从天而降，是否缘自有人等我？“不断前缘，何继今生？”什么时候听过这句话？为什么此时会突然蹦进我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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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个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知府大人身边的中年人端着茶杯低眉凝思，不知在想什么。
　　“老爷喜欢？”知府大人小声询问。他是“老爷”？
　　“丫头，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天青色等烟雨。”那位老爷忽然抬头，有些玩味地盯着我的脸。
　　我挠挠脑袋，娓娓道来：“回大人，宋代时，汝窑是御用专供。窑官将烧好的汝窑瓷呈给宋徽宗为其色定名，徽宗见后御批：“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自那以后，天青色便成了汝窑瓷钦定的颜色名。而自然的天青色，则要在雨过天晴之时，天空积云散去才能绽放的朗朗天明。传说中“天青过雨”是青花瓷中的极品，也是最美丽的颜色，而这种釉色只有在烟雨天才能烧制出来。所以说，烟雨天是出现天青色的决定性条件。这就是所谓的天青色等烟雨。”
　　“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好曲，好词，江南果然多才女！”老爷忽而微笑摇头与知府大人相视笑。
　　“老爷，好曲，好词，也要配上好筝，好嗓音！”一旁的帅哥也笑着插话，看我的眼神盈满赞许。
　　“想不到在西湖上能够听到如此佳作，丫头啊，这支青花瓷是你的了！”他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谢谢大人！”我喜极，柳絮上前兴奋地握住我的手。
　　那位老爷细心地叫了他的侍卫将青花瓷送到我们来时的游船上，刚上船头我就跳到卓理身上，他高兴地抱着我转了两圈。
　　“理理啊，我说我能赢回来吧！”
　　“星儿，为什么你总是有那么多惊喜给我。”卓理眼睛笑弯了，一只手搂着我，一只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因为啊，我是天上掉下的星星嘛。”我得意地趴在他身上，小声地告诉他。周杰伦的一首歌换元青花一只，赚翻了！反正没有追究著作权，不用白不用，哈哈！
　　“小滑头！”天空忽然绽放无数的烟花，西湖又恢复了喧闹，腾空而起烟火照亮我们笑看彼此年轻的脸，如果时间这一刻可以停滞该有多好？我们能永远这么年轻，永远这么快乐。然而这世间一切的欢愉都将像此时天空燃尽的光亮，炫目一时，最终会消逝得一干二净，仿佛它们从未来过尘世。

　　梦醒

　　时光总是在日升月落中恍然而逝，转眼又过了两年。
　　妙玉在卓理的资助下一直过着卖艺不卖身的生活，好歹也算留住了一缕清白。只是卓理娶不了她，莫说旗汉不能通婚，这两年我也算看得通透，卓理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她身上，可惜了一个有情，一个无意……
　　许是两年前一只元青花撩起了阿玛的爱女情结，这两年他不断写信催我们回北京，可是我不愿意，卓理也不逼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心里抵触着北京，就如同那儿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有去便无回。这么些年，一直没有找到首饰盒，也淡了回现代的念头，总觉得在杭州这样活着挺好。有朝一日或许会让我遇见心动的人，我不在乎他是渔夫或是公子，只要他真心爱我，我愿意在西湖边陪他终老……
　　然而我忘了，我是一个穿越人……上帝不是让我穿来享福的……
　　“星儿，快收拾包袱，我们走！”卓理气急败坏地冲进来，大手一挥将桌上的壶杯全部掀翻在地，一时间，闺房里“呯呤哐啷”响成一片。
　　“怎么了？火烧屁股了？”我心里一惊，平日里他最是稳重，今天却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焦躁，莫不是在外边犯事了？
　　“别问那么多，我今天就带你走，咱们走得远远的！不让他们找到！”他开始将衣柜里的衣物胡乱地翻出来堆在桌上。
　　“少爷，您不能这么做啊！”匆匆赶来的晓晴扑上来拉住卓理的手腕，却被他一掌打在地上。
　　“你疯了！”我也跟着扑到地上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你连晴姑姑也打？！”虽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现在绝对需要冷静！
　　“星儿……别管他们，听我的，快收拾行李，我要带你逃！”还没回过神来，又被他一把拽了过去，痛！
　　“少爷，咱们不能抗旨啊！你们走了，老爷怎么办？”晓晴在一旁急得只掉眼泪。
　　“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走？什么抗旨？”我已经被他们搅得乱了分寸，这是唱的哪出啊？
　　“咚”又是一声巨响，卓理一拳头打在实木桌上，头上的青筋因为强忍而暴起，我甚至能感受到那微微的颤动。
　　一个做痛苦状埋头不语，一个拿着帕子不断抽泣，剩下我和柳絮面面相觑，到底怎么回事？！
　　蹲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他挣扎无奈的眼神就这样生生砸进我眼里，为什么欲言又止？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有什么是我还不知道的？
　　“星儿……阿玛今天来信……让你即日起程……回北京……参加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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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秀？为什么？
　　在晓晴的详细解释下，我才了解：原来清朝所有的八旗女子长到13岁都必须参加3年一度的选秀，充实后宫。阿玛是镶红旗，所以我是逃不掉的。
　　“其实，我不一定会被选上啊！”我这么安慰着卓理，不就是皇帝选小老婆吗？谁说我一定能选上。从前看清宫戏，有那么多家世显赫的女人参选，走后门的多了。罗察在朝中没有什么权势，我犯不着跟他们争。选不上就回家继续过我的逍遥日子。
　　再次感叹我那可怜的历史知识，卓理沉痛地告诉我，那些待选的秀女，即使没有被皇帝挑中，剩下的也要留给皇帝的儿子挑，再没被挑中，也不能出宫，得留在皇宫里做宫女，而且要一直做到25岁才能放出宫。也就是说，我这一进宫，注定要在里面待满12年才能放出来！
　　皇帝已经下旨点名，我还有退路吗？理不清脑子里一团乱麻，“我出去一下。”好闷，只想逃开屋子里的低气压。
　　夜凉如水，月光静静地照在我身上，又是一个满月。轻轻地叹一口气，慢慢抚平心中的不岔。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从前的我，也是这么站在秦淮河畔，望着当空的明月。闭上眼睛，感受不到城市的喧嚣，因为此时的我，远在300年前……
　　“星儿～”卓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后。
　　“哥，我想通了，这是我的命。”
　　“可是……”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重重的喘气声。
　　“我现在倒是羡慕玉姐姐，至少她靠自己的双手活着，至少她了无牵挂……可我们不行，我们有阿玛，有二娘，还有二哥和妹妹们。如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们这一世都不会安心的。”
　　“星儿……你还小……皇宫是什么地方？你应付不来的……”微凉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只是那掌心薄薄的茧子刺痛了我的皮肤，刺痛了我的心。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我总要迎接自己的人生。”一直依赖在这只手掌之下，如今是我自己腾飞的时候了。
　　“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哥不指望你光宗耀祖，只求你平安。”一双铁臂将我圈进怀里，想给我安慰，却连自己也无法抑制害怕的颤抖。
　　“大哥，你相不相信，总有一天，这天下所有的男人和女人，会平起平坐，再也没有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会因为彼此爱慕而结合，一夫一妻相守到老……”
　　“我相信，可我也怨，为什么我们没有生在那样的年代。”
　　“其实我还是幸运的，虽然没有额娘，但是有阿玛和你都这么宠我……”
　　“我知道，聪明如你，怎么会不知道。”
　　“阿玛一定爱疯了额娘。”我望着天上的星星，是谁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你知道我是谁吗？或许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终究还是要做你的女儿。
　　“阿玛只想你快乐，所以什么都依着你……”
　　“我知道……你想啊，我还是比京城的那些千金小姐幸运……毕竟还有7年在杭州的日子。”
　　不想牵扯太多，却发现早已深陷其中。原来我早已不能全身而退，正如现在，背负着家族的命运。不是没想过逃，可是逃得了命运，逃不了感情的枷锁……
　　回北京的路上，我执意走陆路。这一进宫，不知何时才能出来。所以我要好好地欣赏沿途的风景。卓理什么都依我，倒不如说是阿玛什么都依我。我在杭州所做的一切，阿玛都了如指掌，卓理也不过是顺了他的意思对我百般纵容。所以我心甘情愿进宫，我本就不是无情之人。
　　“卓理，我始终是会出宫的.” 这是那夜在西湖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衰神

　　好无聊～大院的竹竿上挂着些没晒干的咸鱼，一条一条绷直了等着水分的蒸干。我无趣地爬上凳子，做咸鱼状挂在竹竿上翻白眼。回北京已经半个月了，这段日子府里一直忙着给卓理办婚礼，我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北京不比杭州，每天都有二娘阿玛守着管着，我深切地感觉到身上的白霉已经长得一发不可收拾！再这么下去还没进宫就要变成蘑菇一枚！
　　“我要自由！”第N次仰首对天比中指。“我后悔啦！我要回杭州！我要喝酒！我要听小曲儿！我要……”
　　“小姐，别喊了，让老爷听到又要说你了！”一旁的丫鬟春喜忐忑不安地想把我拉下来。
　　“走开，我要在这儿风干……”想起来就气，干嘛把我关在家里学女红，我偏不做！
　　“小姐，老爷说……您过两月就要进宫了，这女红是女孩子的基本技能……就当是临时抱佛脚……”
　　“闭嘴！卓理回来了？”
　　“大少爷还没回来……”
　　“那就好……”嘴边泛起一丝狡黠的狐狸笑，不让我走正门，我爬出去，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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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狂奔到天桥，不由分说，先把老北京小吃十三绝试个遍，驴打滚，豌豆黄，艾窝窝……好吃好吃。顺便逛逛附近的商铺，我是一个购物狂，看到漂亮的东西都想买回来据为己有，其实家里那些成堆的首饰我很少戴……就是喜欢这些在现代失传已久的艺术品。
　　“鼻烟壶？”走进一家多宝斋，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鼻烟壶,玻璃的，瓷胎的，玛瑙的……精致小巧，斑斓多彩。卓理要成亲，我送个鼻烟壶给他吧，听说京城的贵公子时兴玩这个，时髦的象征。
　　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中一只红色的，瓶身上镀了一条金色云龙，既大气又喜庆。
　　“掌柜，我要那只红色的！”兴高采烈地开口却发现有人与我异口同声。我回头，是个年轻男人，高高瘦瘦，略显苍白的脸，一双熊猫眼……最重要的是面部表情清冷到让人觉得他是来讨债的……
　　“两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这红色玻璃鼻烟壶只此一个……”掌柜讪笑着把鼻烟壶捧在手里。
　　“那你还不快给我包起来！”我在前，他在后，当然是我的！
　　“且慢，这位公子，舍弟前两日就看中的这个鼻烟壶，只是当时没带足银两……”
　　“那又怎么样？”没等他说完我便堵了他的话，佛说，先发制人才是王道！
　　他果然皱了眉，哥们，其实你长的还不赖，细皮嫩肉的。可惜～你以为你是流川枫么？还装酷！虽然你是比我高，但是有必要那么居高临下地拿鼻孔对着我么？
　　“无赖” 流川枫鼻子一哼，向我射来两道X光。
　　“彼此彼此。”回敬他两道伽马射线外加白眼两颗。
　　“那个～两位，到底谁要……”掌柜估计已经被我们的X光以及伽马射线辐射到内伤。
　　“我！”两个人突然又统一战线。
　　“我多出100两。”流川枫依然高昂着头顶着那张波澜不惊的面皮脸。
　　他母亲的！又玩这一套！敢情清朝人都是拍卖的行家？！还是他们全都是托儿啊？一股怒气直冲发顶，亏我还以为托儿是近代产物！
　　“掌柜的，这就是你不对了！没错我是很喜欢这个鼻烟壶，我也诚心想买，明码标价300两的嘛！你干吗找这么个细皮嫩肉的托儿来欺骗咱们消费者的感情！”开玩笑，我可没这么笨！
　　骤见掌柜的下巴以及眼珠子扑通一声掉在地上……
　　“细皮嫩肉……托儿……”流川枫顿时满脸通红，貌似头顶冒烟。我见缝插针，甩下300两银票，一把抢了掌柜手上的鼻烟壶，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啊……”方圆百十里听见猪嚎叫一声，流川枫居然抓住了我的辫子！搞什么嘛？古代人留这么长辫子就是让人来逮的吗？
　　现在敌在后方，我在前方，跆拳道用不上，防狼术距离太远……救命啊～恼羞成怒手舞足蹈向他挥去，不想一不小心打落了自己的帽子……
　　黝黑的眼眸精光一闪，“你是女的？”手应声松了我的辫子。
　　“无耻！”我大吼一声，一记后旋踢直向他胸部。他先是一惊，连忙后退，右手一挡，正打在我的脚踝上。无奈完颜沉星才13岁，这一记又太过生猛，反作用力一下子把我推翻在地，摔了个狗啃屎不说，右脚踝顿时像针扎一样痛。
　　“你个混蛋！”痛死我了！“不就是一个鼻烟壶吗？至于吗？小心眼的臭男人！”我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泼妇。”果然惜字如金，字字见血！
　　“变态！”从牙齿里挤出这两个字，又后悔了……叫变态他估计也听不懂……我从地上硬撑着起来，右脚一阵钻心的痛，如果这时候可以用眼神杀死人，估计我面前的混蛋已经转世投胎好几十次了！
　　“你是哪家的姑娘？”他仍然皱着眉头，一付云淡风轻的的样子。
　　“要你管！”不客气地顶回去，流川枫耸耸肩，趾高气昂地甩袖而去……
　　“喂！你要赔我医药费！”还有天理吗？皇城脚下居然有这样的无赖？！可怜我人微言轻，眼睁睁地看着罪魁祸首扬长而去……
　　“下次别让我再遇见你！”攒着手里的鼻烟壶，我一瘸一拐往回走，边瘸边想回去一定要翻翻黄历，不然为什么出门碰衰神？
　　谁知道还没走到家门口便听到阿玛大发雷霆的声音，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破相……头发散乱，衣衫褴褛，满脸泥土外加一瘸一拐……世界末日提前降临了……阿门～

　　黄河（一）

　　在额娘牌位前跪了一夜，期间不断有路人甲乙丙丁给我送来慰问茶水，慰问宵夜，慰问糕点……估计阿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底舍不得打我。话又说回来，谁让他自个儿生女不教？只苦了卓理，教妹无方的罪名扣在他头上实在冤枉！我这么一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四有青年，新中国年轻的党 员，我容易么？怎么跑古代来就变成无觉悟，无羞耻，无廉耻，无孝顺的四无青年？！用卓理的话说，我就是一倒刺！搁那实在难受，一拔又痛，而且此倒刺非彼倒刺，还不能斩草除根！我倒是乐意做倒刺，若真要变成那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在家绣花写字的所谓大家闺秀，只怕他们哪天一不小心发现我用自己的裤腰带吊死在横梁之下--纯粹无聊死的！
　　虽说跪了一夜，第二天阿玛还是半推半就地答应只要我随身带丫鬟保安各一名，出门前在他那做好登记，不在外边流连忘返，他还是很乐意看着我从大门出去。警报彻底解除！自从有了免死金牌，我便陪着二娘卓理一起置办婚礼。还别说古代的婚礼置办起来忒麻烦，光是男方的聘礼单就让我目瞪口呆头昏脑胀，什么吃的，喝的，用的，玩的等等等等N大箩筐，礼单拖在地上绝对有一卷实心卫生纸那么长！卓理既是是嫡子又是长子，罗察好歹混了个二品官，这新娘子家也有些来头，礼数上绝对不能含糊。婚礼上用的菜肴酒水都得是京城里上档次的，新房里的被褥床单之类都是托晓晴在杭州置办的高级货！一大家子的丫鬟小厮每天都屁颠屁颠忙得不亦乐乎，倒是正主准新郎对喜事不咸不淡，想想也是，如果要我嫁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我也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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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下雨了！”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淅沥沥沥下个不停，北京的三月依旧寒冷沁骨，老天爷不知道是不是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看一遍《蓝色生死恋》，看着看着就哭得稀里哗啦。唉～刚刚还是晴转多云，这会儿又开始下小雨。
　　“星儿，你先去救世堂（也就是教堂）避避雨，我回去叫马车。”本来是和卓理一起出门去布庒娶礼服的，谁想被一场雨困在半路。
　　“算了，应该不会下大，咱们早去早回。”雨中漫步其实是很浪漫的，虽说是和自己的大哥……
　　“春捂秋冻，春雨淋不得，听话，我就来。”说完他就跑了。
　　“小姐，咱们还是听少爷的话去救世堂吧。”喜福拉着我一路小跑进了教堂。
　　这是北京西什库教堂的旧址，貌似我去杭州那年，康熙染上疟疾，差点没归西，多亏这儿的神父用西药金鸡纳霜救了康熙一命，于是康熙就把这儿送给几位神父以示酬谢。
　　我并不是一个天主教徒，但我绝对是一个十足的音乐教徒。无法想象在这么一间狭小昏暗的老式教堂里居然有一架三角钢琴？！这和在外太空看到有人类在飘有什么区别？！亏我弹了那么多年的钢琴还一直以为如此高级的西方乐器是从民国时期才传入中国的。汗一个！
　　更令我震惊的是，喜福居然一进来就直奔上帝面前划圣号跪下来祈祷……囧！！！什么时候我身边的丫鬟投入上帝的怀抱了？
　　“万能的上帝，请保佑信女的家人能够平安度过水灾……”喜福的表情无比虔诚。家人？水灾？我从来不知道她还有家人。
　　“喜福，你家人都在哪？他们遭水灾了吗？”古代没有新闻联播，也没有报纸，信息闭塞很严重。
　　“小姐，奴婢世代都住在黄河边上……前两年才随婶婶到北京来……黄河经常闹水灾……奴婢的父母靠天吃饭……可是去年发水灾了，奴婢担心家里人能不能捱到今年收成……”说着她便泪眼婆娑。
　　“那你联系上他们了吗？”记得我从前在电视上看山洪暴发，很多人一瞬间就让水冲没了。
　　“年前倒是收到了家书，只说房子让水给浸了，庄家颗粒无收……”
　　“人在就好……怪不得你这丫头过年的时候连新衣裳都没添，倒是我疏忽了。”心里突然升起一丝愧疚，别人没钱吃饭，我还老是在外边挥霍……
　　“小姐这么说可折煞奴婢了，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小姐操心……”喜福连忙拿出帕子擦干眼泪，封建社会的等级制度非常森严，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这也是我极度鄙视的一点。
　　“喜福，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和我说，不然和卓理说也行，我们会帮你的。你不仅是我的丫鬟，也是我的朋友！回头我让二娘支些银子给你，没饭吃可是大事！”我拉着她的手，有些心疼地看着眼前的丫头。同样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在人格上我们是平等的。
　　“小姐～”这丫头又红了眼睛……
　　“好了好了，跟我说说你们那儿吧。”赶紧转移她的话题。
　　“奴婢父母都在，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其实，奴婢是很喜欢住在黄河边上的，我娘总是说，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河里住着河神会世代保佑我们。我还记得小时候爹带着我和弟弟去看瀑布，奴婢当时就被深深震撼了。所以，虽然说黄河有时候会给我们带来水灾，但是我们那的人都很敬河！”
　　她说的瀑布应该是壶口瀑布吧，可惜我只在电视上看过。其实这跟我学钢琴倒是有一段渊源，大概是5岁的时候，有一次看电视，孔祥东在壶口瀑布弹黄河颂。那种气势磅礴的奔腾，那种与自然交融为一体的大气音乐在我幼小的心灵烙上了不可磨灭的印迹。不到一个星期，一架崭新的斯特劳斯钢琴就抬入了我的房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风雨无阻地上钢琴课，每天坚持两个小时的练习（周末六个小时），还没小学毕业便已经钢琴八级。记得小时候最让我有成就感的事情就是为班里的大合唱伴奏。当然鉴于本人特别喜欢《黄河颂》，所以每年咱们班的保留节目都是《黄河大合唱》，直接后果便是毕业的时候班里所有同学都能把《黄河大合唱》倒过来唱……==！
　　“盖河漩涡，如一壶然！怒涛旋涡，排山倒海，又如万马齐喑！”
　　“小姐也去过黄河？”喜福的眼睛突然亮了。
　　“没有～我听说过。”唉～好想去感受一下！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那真可惜，我现在也只能在梦里能听到黄河奔腾，就像天公打雷一样！好响，但是又让人肃然起敬！”这丫头说得眼睛都直了……慢着……黄河我是搬不来，想听我还是可以办到！
　　“你那麽想听黄河？那……我弹给你听吧！”钢琴就在身边，手痒了！
　　“弹？”小丫头困惑地望着我。
　　好在现在是中午，教堂里也没有人，本姑娘我要大显身手！
　　“对！弹给你听，不过你去坐好，还有，一定要闭上眼睛用心倾听哦……”
　　《黄河协奏曲》是由我国著名音乐家洗星海的大型声乐名作《黄河大合唱》改编而成，而我自己最喜欢的是朗朗的版本。想当年朗朗同学的大幅剧照贴满了我的闺房……偶像啊！我的每根汗毛都在崇拜他！为了向偶像学习，那个暑假我愣是在家里奋手疾弹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楼下的老奶奶天天拿我教育她的小孙女：“你看楼上的姐姐啊，就是要学习她这种为艺术献身的精神……听说他们家连一只蟑螂都没有了！”
　　《黄河协奏曲》一共4个章节，分别是《黄河船夫曲》，《黄河颂》，《黄水谣》以及《保卫黄河》。其中我最喜欢《黄河船夫曲》和《黄河颂》这两章.
　　《黄河船夫曲》旋律高亢紧张，生动地展现了黄河上的船夫与惊涛骇浪搏斗的场面，一声声铿锵有力，响彻天际的号角象征着黄河人誓与天挣命的大无畏精神；《黄河颂》则是将黄河从上游至渤海沿途的风景如诗画一般展开，喻示着黄河乃至整个中华名族的生生不息.
　　音符随着飞快跳动的手指流畅而出，说实话，我有点失望，这架钢琴音色明显不同于现代钢琴，声音不够洪亮，而且每个时音停留很短促，没有现代钢琴那么充分地表现音乐，再加上我也很久没有摸琴了，有几个地方都错音了……还好这件房子不大且空旷， 像一个小型的录音室，所以《黄河》弹出来还有些气势。
　　“小姐……我听见了……我听见了黄河上的号角……我还听见了奔腾的水声！”当最后一个音符回荡在教堂中的时候，喜福激动得满脸泪水，我发誓当时真想上前重重地拥抱她，然后大喊一声：“姐们，知音哪！”可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让突然跳出来的黑袍子洋人吓到了……

　　黄河（二）

　　“天使，你一定是上帝送来的天使！”棕发碧眼的洋人此时兴奋得手舞足蹈，那神情简直比看见自个儿亲爹都激动的说……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别人叫我“天使”，是谁说的：天使就是鸟人！天使就是天上的大便……
　　“您一定是神父吧。”马上转移话题，干笑两声。
　　“美丽的小姐，我正是这座救世堂的神父。你怎么会弹奏我们西方的乐器呢？你刚才弹的是黄河吗？你是跟谁学的？”乖乖～一下子抛出三个问题。
　　要怎么回答呢？其实我还是犹豫了一会儿，
　　答案A：我是跟洋人学的钢琴，这首曲子也是洋人教我的。(这不是丧权辱国么？这么优秀的音乐明明是洗星海做的，我的钢琴老师也是位优秀的爱国音乐家。PASS！）
　　答案B：这首曲子是一位叫洗星海的中国音乐人所做，教我钢琴的是南京艺术学院一位著名的音乐教授。（一个砖头拍上我脑袋，清朝有南艺么？！）
　　答案C：这首曲子是我写的，钢琴是我自学的，我天生神力！（如此狗血的台词我说不出来！脸皮不够厚，怕遭雷劈……）
　　答案D：无解……
　　所以，我说：“It is a secret……“
　　“你居然会说英语？！”神父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倍。
　　“英语倒是和一位传教士学的。”我的脸已经开始抽了，他还真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咳咳……”身后有人假咳，我回头，什么时候又多了两个人？领头的男人精明干练，看我的眼神有些疑惑，有些探究。我瞅着他眼熟，敢情在哪见过？他身边跟着一个哈腰的瘦高老头，只抬头撇了我一眼，便埋首不知在想什么……
　　“三爷，今儿出门真是不枉此行，碰上一位奇人。”瘦子有些谄媚地望着“三爷”。
　　“姑娘竟然会用洋琴演绎黄河？真是让人佩服！”那位三爷望我的眼神还是很惊讶。只是他旁边的瘦子诧异地望了望他的侧脸。那神情就好像是听到“你妈嫁人了……”
　　于是乎我又开始飘飘然了……“呵呵～，一般一般……亚洲第三！”
　　“啊？”教堂里的三男一女齐齐微张着嘴巴，不解地望着我。
　　“厄……我是说……多谢夸奖！”还好死不活地学江湖人士比了个“承让”的手势……
　　“哈哈哈哈哈哈……”那位三爷果然豪爽，笑声都能把教堂里的蜘蛛震下来……
　　“不知姑娘是哪位府邸的千金？”瘦子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地问我。这人怎么一把年纪跟个人妖似的……我心里升起一丝厌恶。
　　“厄……咱们萍水相逢，何必留名，有缘自会相见……”妈妈说，女孩子不可以随便和陌生人说话，小红帽就是这样被狼外婆吃掉的！我是好女孩的说……只是那瘦子吃了一鳖，眼里闪过一丝阴厉。
　　“神父，我以后可不可以经常来这儿弹琴？”我转而望向神父。
　　“当然，我非常欢迎！小姐一定要经常来！”神父的表情告诉我他求之不得。
　　“谢谢，那我先走了。”我笑着向几位告辞，神父的表情忽然一僵。
　　“小姐你不要老是对别人笑得那么好看……”喜福走近我有些嗔怪地低声笑我。
　　“星儿～”卓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我见卓理从门外匆匆进来，赶紧迎上去。
　　“你怎么搞的，一身都是水？”不是回家叫马车吗？怎么还是一身雨？我拿出手帕帮他擦着头上脸上的雨水。
　　“回去的时候下大了，我怕你冻着，没来得及换衣服。”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怎么这么冷？”说完便急急解下自己的披风给我系上。
　　我心里一阵感动，有哥哥真好……卓理总是无条件地疼我，如果说有一天要离开这儿，最让我放不下的就是卓理了。
　　“你怎么总对我这么好呀？”喜欢腻在他身边撒娇，甚至曾经担心他娶了老婆会不会不对我这么好了……毕竟是看着他一步一步成长的，后来我想，是不是天下所有的婆婆都这么想，生怕儿子娶了媳妇不要娘。
　　“知道我对你好，就别老出去闯祸！”
　　“我哪有闯祸？”六月飞雪，我冤枉啊～除暴安良不叫闯祸好不好。
　　“要我揭穿你吗？前一阵子是谁跑出去跟人打架的！”
　　我难为情地看了看身后的人，要死了，在外面醒我门子，破坏我的光辉形象。
　　“走吧，还要赶着去取结婚礼服。”我拖着卓理往外走。
　　“不去了，我先送你回家。”
　　“为什么？”
　　“你鞋子都湿了。我让人煨了姜汤在家”
　　“卓理啊～我对你的感激简直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觉；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你又胡说什么！”
　　“哦～对对对，不是黄河泛滥……是伏尔加河泛滥！是吧，喜福……”
　　“小姐，伏尔加河在哪？”
　　“在遥远的俄国……”
　　“……”
　　留下身后教堂里三个面面相觑的男人……

　　进宫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半倚着院里的一株西府海棠，此时正花开娇艳动人，宛若晓天明霞。然而世间万物，盈满则亏，花期瞬过，只剩绿肥红瘦……
　　我是不是老得掉渣了？现代年龄和古代年龄加在一起也是奔四的人了，绝对可以被称为灭绝师太。所以最近这么伤感吗？明天就要进宫了，我要一个人在紫禁城里打拼。前方等着我的到底是什么 ？洪水猛兽？万紫千红？还是一只镶琥珀的檀木首饰盒？
　　佛说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那么我的缘究竟在哪里？一切有因即有果，有果即有因，我来这儿真的只是做个普通的古人？心中突然腾起强烈的想回家的念头，300年后的世界会因我灵魂的消失发生什么变化？我的爸爸妈妈，他们还好吗？
　　用力甩了甩脑袋，这一切的一切，恐怕只有我自己才能解开。走一步是一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借酒消愁愁更愁，像你那样牛饮，迟早会出事！”
　　“阿玛这么早？”我有些诧异，回来两个多月，我与他之间的交流却少之又少。不知道是他不善言谈，还是我不善表达。明明是互相关心的两父女，愣是弄得相见无语。
　　“不是我早，是你早。”他坐在石凳上，开始自斟自饮。
　　“阿玛在取笑女儿吗？”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他笑，没错～自从我回了北京就很少早起锻炼，每天睡到自然醒。没办法，太冷了……他听我笑了，终于忍不住也笑了出来。然而望向我的那一瞬，又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他通过我的眼睛，看见了另一个人……
　　“像……简直一模一样……”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我垂下眼睛，不知如何面对。她用死亡将我带来这个世界，也用死亡为我13年的快乐充实保驾护航。够了，我很知足。
　　“这是你额娘留下的……本来想收着等你出嫁……还是现在给你吧，好歹是个念想。”说着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只锦盒。我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只赤金龙凤缨络圈，下坠金包琥珀一枚。
　　“阿玛，谢谢你……”除了谢谢，我还能说什么……
　　“想吃点什么让你二娘准备，过了今天只怕难吃到了。”他终于起身，这个男人一点也不向我老爸，开口闭口都是“乖女儿”。他把感情都埋在自己心里，只有你先靠近他，才能感受他的情深似海。额娘，我羡慕你，在这个男人三妻四妾的年代，能够找到像阿玛这样的男人，纵使此情可待成追忆，他却始终念着你。
　　“阿玛，今天晚上我等你回来吃饭，多晚都等！”我冲他的背影喃喃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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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喜福忙着给我梳妆。以前看电视剧，那些秀女一个个打扮得像飞入花丛的蝴蝶，生怕自己不能脱颖而出。到了今天才知道，秀女的打扮是怎么简单怎么好，进了宫更是会有统一着装，谁也别想出风头。
　　于是简单地梳了个小两把头，两边对称插上样式简单的簪子，在发髻上别上银质小蝴蝶，簪子上的流苏随着摇头晃脑碎碎响着。项上挂着额娘留给我的缨络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缨络圈上坠着的琥珀不正是那个首饰盒上镶着的琥珀么！化成灰我都认识！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收在阿玛的书房里，怪不得我找不着。嘿嘿……以后我要天天带着，说不定哪天睡一觉就穿回去了！
　　化妆我要自己来，这里的人总喜欢在脸上扑几层粉，再把眉毛眼睛描得黑黑的，嘴巴化得通红通红……只能弱弱地说大家的欣赏水品不在一个层面上，我可不愿意顶个僵尸脸出去！于是淡淡地扫了点粉色的眼影，描了一下眼线，嘴巴上稍微抿了些调淡的胭脂，大功告成！坚决阻止他们再在我的脸上乱涂，本来也才13岁的人，皮肤正是最好的时候，脸色也不错，我觉得自然美就是最美的，干嘛弄得像鬼画符一样。
　　选了件素色有青兰绣花的一字襟坎肩，配同色的衬衣。再往铜镜里一照，这张脸看了十几年了，乍见还是觉得陌生。除了眼睛，其他地方与前世没有一点相似……
　　“这真真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大嫂坐在我对面，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哟，大嫂。哪有这么夸自家小姑的，就不怕把我吹到天上去？”她是个极好相处的人，想必从前家教很严，所以凡事进退有度。将来由她做这一家的主母，我也就放心了。
　　“我这哪是夸人，是实话实说，好妹妹，我真舍不得你进宫。”说着眼眶里泪光点点。“这宫里不比宫外，妹妹记得凡事三思而行，切不可急躁。”
　　天哪，我就这么臭名昭著，连刚进门的她都忍不住唠叨？不由得白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卓理，长舌夫！
　　马车停在神武门下，放眼望去，清一色的妙龄少女。记得以前在网上看清代的宫妃照片，那叫一满目疮痍！像极了《大内密探零零发》里的经典一幕。其中星爷纳闷地问皇上：皇上，后宫三千佳丽，你为什么还一点都不开心。说话间，后宫三千佳丽（如花打最前边儿～）突然出现，当时皇上流下了一滴伤心欲绝的泪，星爷抿了抿嘴使劲点了点头，说了句：了解……
　　OH MY GOD，慈禧奶奶长那样也能受宠十几年？！从此不相信“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但就今天看来，这些秀女里面也不乏清丽脱俗，娇媚艳丽的，难不成是古代的相机有问题？？
　　“刚才她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你知道我最放心不下……”卓理又开始唐僧。
　　“哥～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要是心里不痛快，多忍忍，不要一冲动就强出头……”
　　“恩！”
　　“凡事多留个心眼，话说三分就够了……”
　　“恩！”
　　“伺候主子的时候不要犯迷糊，你最喜欢神游……”
　　“恩！”
　　“你……只会“恩”……要记在心上！”他实在是太了解我了……==！
　　“星儿，答应我，不要让我后悔今天的决定！你是我完颜卓理的妹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能让你受一点伤害！”
　　“好了好了，那边的公公在点名了，星儿，你快去吧。”一旁的大嫂有些复杂地盯着卓理握着我的手。毕竟是在古代，我们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始终不雅。
　　“哥……我进去了，你就放心吧，帮我好好照顾阿玛。”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放开卓理的手，我深吸一口气，迈向紫禁城。

　　兆佳

　　基本上这场全旗选美还是很严格滴！共分海选，复试，决赛三场。海选的门槛比较低，一般从满，蒙（也就是所谓的八旗）里面，年龄在13至16岁的，身体健康无残疾者均可报名参加！复试比较严格，太高的，太矮的，太肥的，太瘦的一律淘汰。然后会有专门的太监检查眼，耳，口，鼻，皮肤，身体等，有一处不合格，立刻除名。当然口齿不清，嗓音粗浊，走路不端者也会马上被“枪毙”。顺便说一句，主考官是康师傅的各位爱妃……所以一般过了复试，能留下来的不到一半……最后留下来的那批人在宫里接受一个月的训练，什么仪态，走路，礼节统统都要在一个月里面搞定。当然如果在这一个月里面被人发现有性格缺陷（心理变态），或者道德败坏（勾引男人），作风不端正（拉帮结派），或者极其愚蠢（什么也没学会）……你也可以收拾包袱回家了。一个月后，由皇帝亲自验收成果，选中了的就被“翻牌子”，那就恭喜你荣升为后宫嫔妃佳丽一名，等着康师傅恩宠吧。没被“翻牌子”的直接派到各个宫去做宫女。
　　话说我一路见招拆招，见鬼杀鬼，过关斩将，终于混进了大名鼎鼎的储秀宫！想当年，一代妖后慈禧奶奶就在储秀宫的东暖阁住了十几年，没想到我一21世纪的平头老百姓也能混进来住，真是罪过～罪过～。嘿嘿～
　　能住进储秀宫的秀女都被称为小主，其实也只是暂时安置在这儿，两人一间。与我合住的女孩兆佳氏，一双乌黑的杏仁眼嵌在圆嘟嘟的脸上，小鼻子小嘴，乍一看真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可爱美少女。我和她见了面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不说我是个慢热的人，这宫里的女人还是少招惹为妙……
　　虽然一整天忙着排队赶场早已精疲力尽，但是认床的毛病还是让我在入宫的第一个晚上失眠了。推开窗户，整座紫禁城正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巍峨的宫殿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清冷的白光，宛若死城。只有偶尔传来的打更声给这更深露重的寂寞深夜增添一抹人气。
　　房间的东隅摆着一把古筝，我上前试了试音，还好。便随性弹了起来，脑子里胡乱想着，感觉自己就像是无根的野草，总是不断地随风迁徙，从现代到古代，从北京到杭州，又从杭州到皇宫。总是被外力推着前进，不知何时才能生根发芽……乐由心生，弹到最后，一首《倩女幽魂》竟已浑然天成。
　　风仿佛在梦中轻叹，路随人茫茫……唉……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罢了……
　　正欲吹灯，忽闻门外传来女子的哭泣声。囧……不会是弹了《倩女幽魂》就招鬼了吧？！妈妈咪呀～我错了！一头钻进被子里吓得小心肝直跳。怪不得都说紫禁城里阴气太重！这么大园子就康师傅一个雄性动物能不阴盛阳衰么？贞子从古井里爬出来的画面适时地蹦进我的脑子，貌似很多人在宫里被害死了都扔进井里的说……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万能的主啊～我可没做过什么坏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外面的哭泣声依然断断续续，从被子里缝里偷偷溜出眼睛看了看四周，窗户开着貌似没有白色不明物体飘过。
　　他母亲的，一不做二不休，缩在被子里发抖不是我的一贯作风！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虽说好奇害死猫，但不弄个清楚，我那几年马列主义辩证唯物主义怕是白学了！披了件大衣壮着胆子走到门口……这就是潘多拉的魔盒吗？打开了门会不会万劫不复？“额娘，保佑我！”摸了摸胸前的琥珀，我轻轻地打开了房门……
　　什么也没有……我算弄清楚了，哭声是从我对门的兆佳美眉房里穿出来的。你说这小蹄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装什么女鬼？！我怒气冲冲地敲门却发现她的房门居然没有落锁……
　　“谁？你……你是人是鬼……”床上的她吓得一抖，也难怪，姐姐我身穿白色袍子，脸色苍白外加披头散发手持蜡烛一支……只怕现在像鬼的是我。
　　“我！你对门的完颜！”我没好气地吼道。
　　“你！你大半夜的装什么女鬼！”她仍然惊悚地望着我。
　　我彻底石化……
　　“明明是你自己大半夜的鬼哭狼嚎吓得我不敢睡觉，居然还怪我装鬼！”
　　“谁让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弹什么琴害我想家了！呜……”又开始了……
　　得！还真是我的错！我弹的明明是《倩女幽魂》，又不是《思乡曲》，至于么？可一见她哭得伤心，我又心软了。这小妞看上去也就和我一般大，只怕也是第一次离开父母……
　　“好了好了，小美人你别哭了，哭得这么梨花带雨的，我看了都心疼！”
　　“扑哧”她果然笑了，看来天下女人都一样，都爱听奉承……唉……
　　“哪有你这样劝人的，羞不羞。”她拿了块帕子擦着眼泪。
　　“我这是实话实说啊。“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兆佳的愁容若是让男子看了，一准把人魂都钩了！” 看着她此刻娇羞的模样，不觉心中大喜，原来调戏未成年少女这么爽……哈哈哈哈……
　　“叫你胡说！”她作势来撕我的嘴。“谁不知道这届的秀女就数完颜姐姐最漂亮。”
　　“各人有各人的优点，在我眼里，兆佳的美胜在清纯可爱！”这话可真是言不由衷，她的模样确实很讨喜！
　　“叫我雪儿吧，我的名字叫兆佳 凝雪。”
　　“雪儿，你可以叫我星儿，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叫完颜 沉星，是你额娘取的名字。”她张嘴就来。
　　“你……你居然查我？”刚还说她清纯可爱，真是瞎了眼了！连我母亲都认识！我作势要走。
　　“不是不是……我也是听别的秀女说的……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他们都把你当敌人了……”她赶忙拉住我。
　　“那你也把我当敌人？”
　　“我……我没有……”她低着头欲言又止。
　　“我看我还是回去睡觉吧！”想不到刚进来就成了众矢之的，有这么好运气怎么没中过六合彩……
　　“沉星……你……你陪我睡吧……我一个人睡不着……在家都是额娘陪着我的……我一点儿也不嫉妒你！真的……因为我一点儿也不想进来……我想回去陪我额娘……她身子不好……”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抽泣。
　　唉……都是些可怜的孩子，不论生理心理都没有发育完全就让人赶鸭子上架似的赶进紫禁城。一如入宫门深似海，我一个心理年龄快四十的人进来都彷徨，何况她……
　　“别哭了，我逗你的。睡吧，我陪你。”不知是不是被她激发了母性光辉，我搂着她挤在一张床上。
　　“我可以叫你星儿姐姐吗？你比我大两个月……”她喃喃地对我说。
　　“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又好气又好笑，敢情我的档案已经公诸于世了。
　　“没有了……”她想了想，似乎下定决心地告诉我。
　　“睡吧……”
　　“……”
　　“恩……额娘给雪儿哼歌……”某人谁得迷迷糊糊居然攀上我的脖子……
　　汗……要求越来越高……我怎么觉得自个儿被人下套了……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这世界，
　　哇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整个时候有个人陪
　　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让你知道你最美……”

　　骂架

　　“星儿姐姐，你在不在？”有人猫着腰在我的房间外小声叫唤。
　　“小雪？！”我赶忙跑到门口放她进来。
　　“姐姐，他们又罚你了？”凝雪看着我一脸担忧。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让人撵到绣房做绣娘！！！！”气死我了！该死的容嬷嬷，我和你誓不两立！
　　“姐姐，你别气了，都是雪儿不好，连累了你。”小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这爱哭鼻子的毛病老是改不了。
　　“不怪你。那天是容嬷嬷故意找茬！不就弄碎了她的玉么？！仗着自己是德妃娘娘宫里的，居然伸手对你又掐又打！是人都看不过去！”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撞上她……”
　　“好妹妹，说了不怪你就不怪你，那个……你带饭了？”我都饿得老眼昏花了！
　　“哦……饭都冷了，我带了两个馒头给你。”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两颗晶莹剔透的白面馒头……
　　“不会吧？！馒头？！不吃！打死我也不吃！”老天爷一定是故意耍我才会丢馒头砸我，呜……
　　“为什么呀？他们不是罚你不吃饭吗？你不饿？”
　　“我……我现在每天都被他们逼着……逼着用鸟屎洗手……你要我怎么抓馒头吃！！！”丢人丢到这份上了……麻烦解根裤带给我悬梁吧。
　　“啊？？？他们……他们……为什么呀？？”她想笑又不敢笑，一边担心我，一边还想笑……
　　“谁知道他们那么变态！说什么用鸟屎洗手会让手越洗越嫩，这样绣出来的花才能平光齐亮……鸟屎真的有这个功效吗？那为什么不直接用来敷脸！”给我一分钟呕吐……
　　“呵呵……哈哈……”她开始只是肩膀耸耸，后来憋不住终于喷出来。我在一旁满脸黑线，没良心的小蹄子，早知道那天打死我也不替她出头！让她来试试用鸟屎洗手……呜……
　　现在想起来还吞不下这口浊气，那天我正在自己房间里用膳，忽然外面闹哄哄的。本来我也不是这么爱管闲事的人，只是看凝雪去了很久没回，心想不是这小蹄子闯祸了。跑出门一看，果然……
　　“该死的贱丫头！这些日子在宫里的礼仪都白学了！居然撞碎了娘娘赐给我的白玉。平常就见你傻呼呼的，这个样子以后怎么伺候主子？！”老远就听见容嬷嬷那招牌鸭公嗓……
　　“嬷嬷我错了，要不我赔你一块吧……”凝雪可怜兮兮地望着地上的一块碎玉渣子。照理说平常这些太监嬷嬷对我们也还客气，毕竟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飞出金凤凰。只这一个容嬷嬷，听说从前是在孝懿仁皇后身边侍候的，后来德妃娘娘成了正主，她便一直留在德妃身边。仗着自己伺候过两位贵主子，平时根本不拿正眼瞧我们。有什么小错，她嘴巴上刻薄也就算了，有时候竟然变相体罚。我是从来不鸟她，基本上没让她找过什么岔，可苦了凝雪。这丫头根本就是童心未泯，经常迷迷糊糊就撞上枪口了。
　　“赔！你赔得起吗？这可是一块汉白玉！没长性的死丫头。”说完伸手在凝雪身上狠狠地拧了一下，凝雪疼得哇哇大叫，旁边站一圈看热闹的，居然也没个人上去劝劝。
　　“容嬷嬷，我们好歹也是进宫选秀的小主，你怎么说动就动！”见她还想伸出另一支手，我上前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你们都反了是不是！这还没被翻牌子就不把娘娘放在眼里！”她也震惊居然有不知好歹的我敢拦着她泄愤，冲着我大吼出来！
　　切！最讨厌这些狐假虎威的狗奴才！动不动就拿主子来压人！没了主子看她还敢在这叫嚣！
　　“容嬷嬷这话怎么说的？！今天凝雪撞碎的是你的玉又不是德娘娘的玉，就算撞碎的是德娘娘的玉，也应该由德娘娘来发落，轮不着你在这越俎代庖！”
　　“你！你个小兔崽子！”估计从来没有秀女敢这样顶撞她，估计宫里没人让她当众难堪，这老婆子居然恼羞成怒，一个巴掌掴上我的脸……
　　毛主席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国歌》里唱到：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高尔基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云想容说：忍无可忍啦！！！！
　　“FUCK YOU ！你敢打我脸？！”活了两世快四十年，还从来没人敢打我的脸！今天倒是被个疯老婆子破处了！
　　“你算个什么鸟东西，我看你就是那属黄瓜的！欠拍！要不就是属驴的！欠踹！你不是爱吃鱼吗？我就甩给你两条鱼！”我气疯了，左右开工在她脸上一边一下。那泼皮被我两巴掌打傻了，捧着两脸蛋瞪着双眼惊悚地望着我。
　　“不就一伺候人的吗？平常看在德娘娘的面子客客气气上叫你一声嬷嬷，你就蹬鼻子上脸了！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也不撒泡尿看看自个儿嘛德行儿！哭什么哭？！觉得委屈吗？！我告诉你，今儿个我就是得理不饶人！你要真觉得委屈趁早拿刀子把自个儿抹了去！不过我劝你最好死远点，别留下尸体还在这儿污染环境！”我今天霍出去了，大不了把我赶出宫去！趁早！居然敢甩我脸子，我可不是那唯唯诺诺的林黛玉！
　　“哇……反了反了，储秀宫的小主打人了！可怜我一个老婆子在宫里尽心尽力伺候了大半辈子，居然让这个生下来就天降扫把星的野丫头打了，娘娘啊，皇上啊，你们要给我做主啊！”她居然在地上又哭又闹耍赖皮。
　　“什么叫生下来就天降扫把星！”我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衣襟，该死的老巫婆，居然敢查我！
　　周围的人终于看清我眼里的火焰，那些个太监宫女赶忙把容嬷嬷扯过去护在身后，我这边只剩凝雪使劲把我房里拽,“算了，算了，星姐姐，别闹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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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永和宫里康师傅正携三位爱子一起陪德爱妃用午膳，好一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景象。
　　突然，永和宫的小太监郭忠从外间摸进来，在德妃的耳边不知吹了什么风。只见德妃本来堆满笑意的脸瞬间乌云密布。试问康师傅是何许人也，从八岁起就开始练就一副火眼晶晶，更别说旁边还坐着将来的雍正皇，于是康师傅和煦地问：“什么事啊？”
　　这种小事本来不应该说出来让康师傅生气的，但是德妃心中堵了一口气，于是原原本本地把郭忠的话COPY了一遍。
　　“皇上，听说储秀宫有一位秀女把臣妾宫里的容嬷嬷打骂了一顿。”
　　此言一出，在座的四位雄性动物各怀鬼胎……
　　康师傅：不会是那丫头吧？果真如此火爆？！
　　雍正大人：哼！爷我生平最恨这些个泼皮女人，看看爷府里的女人，个个温柔婉约……刚做小主就这么嚣张，不如打几板子趁早赶出宫去！
　　未来怡亲王正与未来大将军王正用眼神交流……
　　“十三哥，我怎么没听说这届秀女里有如此厉害的？”
　　“十四弟，这种小辣椒还是少惹为妙……”
　　“我可不喜欢小辣椒……听说罗察的女儿长的不错”
　　“小样儿，知道这次额娘要在秀女里给咱两选侧福晋，你眼馋了吧……”
　　“彼此彼此，哪天上储秀宫看看？”
　　“好说好说……”
　　“……”
　　“咳咳！”两人的无声交流被雍正大人用两声假咳+两道凌厉的X光打断。
　　“哦！有这种事？郭忠，你把容嬷嬷带来，朕要亲自问问她。”康师傅发话。
　　不一会儿，容嬷嬷顶着脸上两条鱼战战兢兢跪在几位主子面前。
　　“你把事情原委给朕老老实实说一遍，不准有任何隐瞒歪曲。”
　　“回皇上，是从二品官完颜罗察家的完颜氏沉星……”
　　于是乎容嬷嬷结结巴巴把整件事情说了一遍，只省去了我骂她的那些话。其实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她的不对，她先伤人在先，还打了我的脸。皇宫里有一句不成文的规矩“打人不打脸”，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敢放手教训她的原因，这事闹大了只能追究到她身上，我不过顶个“恶”的名声，毕竟皇宫里还没几个比我大胆的秀女。
　　“就是说，是你先打人的？”康师傅面无表情地抿茶，看不出喜怒……
　　“皇上饶命，是老奴不对，不该先打小主。皇上饶命啊！”她这么些年在宫里也不是白混的，本想着让德主子替她撑腰，没成想今儿个皇上也在，怪她自己太心急了！
　　“听说她还骂你了……怎么骂的？”康师傅忽然很感兴趣，想当然那小丫头可是在教堂门口丢了句惊世骇俗的“我对你的感激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觉；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这……这……”容嬷嬷一张老脸要挂不住了。
　　“皇上让你说，你就说。”德妃脸上也挂不住了，这种女人当初怎么被留下来的？
　　“那丫头……她说……她说奴婢是属黄瓜的……还说奴婢是……属驴的”
　　“什么意思？”一屋子人都等着答案。
　　“因为……因为……属黄瓜欠拍……属驴子欠踹……”
　　“扑哧”十四阿哥一口酒喷了十三阿哥一身，十三阿哥一边收拾身上的酒，一边捂着嘴笑。四阿哥倒是波澜不惊，埋头吃菜，其实细看嘴角已经向上仰起。康师傅强忍着笑意，心中暗想：这丫头还真是不让人失望……
　　“这……这丫头实在是太过分了！”只有德妃一人心疼跟了自己半辈子的老嬷嬷……
　　“恩！罗察怎么养出这么个女儿来？来人啊，把那丫头贬到绣房里去，让她做做女红磨磨性子！”
　　此话一出，在座的又各怀心思。
　　雍正大人：虽然说一开始是容嬷嬷不对，可是女孩子家就不能据理力争么？非要动手！罗察平时是个闷屁，怎么养了这么个女儿？
　　德妃：皇上这不明摆着偏袒那小狐狸精？莫不是看上眼了？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继续互抛媚眼。
　　“十四弟，刚才谁说罗察家的漂亮……”
　　“十三哥，我错了……”

　　重逢

　　于是可怜的我就这样从秀女变做绣娘，从储秀宫搬到绣房……
　　“姐姐，我喂你吃馒头，这样你就不用手了。”凝雪净了手，一口一口喂我吃馒头。
　　唉～深深叹了口气，怎么我就混成这样？说实话，我宁愿去洗衣服，洗碗也成。至少都是些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居然罚我来绣花，每天被嘲笑不是女人不说，绣不好还不准吃饭。好不容易碰上秦嬷嬷（绣房的老大）不在混上一顿饭，还不能吃饱，若是打饱嗝扑了浊气在绣片上，又会被罚去一顿饭……总之每天都在饿肚子，若不是凝雪经常带些零食来看我，我现在一定已经打摆子了。
　　“姐姐，你就好好学吧，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也没想到我堂堂从二品官家的嫡女竟然连朵野菊花都绣不出来。
　　“你以为我不想好好学吗？我没这个天分，就是学不来……”我摊开两只手让她看，手指上全是红点点，恶心死了！
　　“不然我帮你绣吧！”
　　“那不行，会连累你的。没关系，我看秦嬷嬷过两天铁定受不了我了，指不定就把我塞到别的部门去了。”
　　“姐姐，你怎么就想不通呢？绣房的待遇可不是浣衣局那些地方能比的！你真想这双手毁了吗？”
　　“我知道……可是……”
　　“完颜沉星！你又偷懒了！还不快出来！”管事的林贵公公突然在门外叫嚣。
　　“嘘！”我连忙稳住凝雪，要让他知道有人给我送吃的，还不多饿我两顿……
　　“姐姐，怎么办？”
　　“别慌，我先出去，等我们走了，你再走！出了园子就没事了。”我把凝雪留在房间里，开了门随林贵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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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点儿跟上，笨手笨脚的丫头！”林贵对我的磨磨蹭蹭很是不满。
　　“是……是……”死阉人！我一个左勾拳打得你满地找牙，再一个右旋腿踢得你找不着北！
　　“你记清楚了，咱们先去宜主子的延禧宫，奉蝶舞牵牛双面绣；然后是德主子的永和宫，奉兜凤牡丹乱针绣；然后是容主子的景阳宫，奉芙蓉鲤鱼蜀绣；然后是咸福宫的良主子，奉碧池红莲苏绣；最后是惠主子的永寿宫，奉昭雪红梅湘绣。绣品都在里间的桌上，你拣好跟我走。”
　　“哈？”刚才那一长串的么子？
　　“还不快去！让我伺候你吗？”说完就准备抬脚向我踢，我忍！避开他的暴力，一溜烟跑进内室，宜妃的牵牛花，德妃的牡丹花，容妃的芙蓉花，良妃的莲花，惠妃的梅花，都齐了。小心翼翼地伺候它们躺在托盘里，我捧着托盘跟在那厮身后做小媳妇状。
　　走到延禧宫门口，林贵让我侯在外面。没一会儿就笑咪咪地走出来，右手不住地在左衣兜里捣持着，不知道又收了多少赏银。切……有这种好事就把我挡在外面，小气！抠门！
　　“看什么看！挖了你眼珠子！还不跟着！”
　　一缩头，继续装忍者神龟。到了永和宫门口，依然是那厮做龟公状跺进去讨赏，我照旧做看门的。说实话我很想进去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德妃到底长什么样？后世对她的评论一直褒贬不一，雍正皇，大将军王，甚至怡亲王都叫她额娘。可是一个娘生养的孩子为何会反目成仇？唉……既生禛，何生祯？好像她曾经也只是孝懿仁皇后身边的宫女，后来是如何艳绝六宫为康熙生下3女3子的？可是史书上不是说最漂亮的是良妃么？还说她美艳冠一宫，宠幸无比？那为什么才生了八阿哥胤禩一个？恩……找机会要好好研究研究康师傅复杂的情人关系……
　　“啊……”正在YY康师傅的二奶三奶，冷不丁后面冲过来个不明物体，重重地砸在我肩上。手上的托盘就这么应声飞出去砸在地上，摔得七仰八翻。托盘上一片片绣品全散落在地上。完了！前面儿有一滩水……
　　“你！”我转头气急败坏地瞪着罪魁祸首。那人也不可思议地盯着我，只见他身穿浅蓝色织锦袍子，外罩银灰色滚边云锦外褂，腰部栓蓝带汉白玉牌，顶戴黑底镶宝蓝边帽子，正中嵌一枚纯漆墨玉。虽然脸上仍有些稚气未脱，然而聚拢的剑眉已初显英气，目如朗星炯炯有神，挺直的鼻子正泛着点点珠汗，紧闭的双唇抿成一线。从还没有与帅哥如此近距离，我的心漏了一拍……这个男子以前在哪见过？
　　“你个闯祸精！”林贵也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冲出来看到满地狼狈，一个爆栗敲在我脑门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不是……不是我……”我连忙摇手，手比着身边的男人。我比那窦娥还冤哪！！我是站在这儿，就这个点儿，一动不动的，是那小子不长眼睛撞上的！
　　“十四弟，你这是唱的哪出啊？”身后传来一个优柔的声音。等等……十四弟？我茫然地盯着眼前的男人，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可又捉不着。他也惊讶我敢这么看他，眼中的迷茫化作了然，最后升出一股骄傲与不屑。
　　“奴才该死，给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请安。”林贵突然跪在地上，还不忘狂拽我的衣角。
　　“奴婢给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请安。”终于让他拽回元神，惶恐地跪在地上。现在是什么个情况？我还有得救吗？
　　不一会儿，眼前的一双靴子变三双靴子，我埋头思考，到底是兄弟，连靴子都长得一模一样……
　　“起来吧。”不知是谁，我站了起来，仍然低着头，忍住强烈想打量他们的冲动。
　　“怎么回事？”大概是穿白色袍子的阿哥问道。
　　“回十爷，都怪奴才管教不严，这丫头把奉给各宫娘娘的绣品全打地上了。”林贵在一旁唯唯诺诺地回答。我在心里愤恨地踹了他一脚，胡说八道！
　　“哼！”有人冷哼一声。“没用的奴才，抬起头给爷瞧瞧。”只听“啪”的一声，那位说话的主打开了扇子，我说你大爷的，才四月天装什么风骨！
　　“爷让你抬头，耳朵聋了！”另一个粗犷的声音也不打算放过我。慢着，十四弟，九阿哥，十阿哥，粗犷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乖乖，敢情是栖凤楼嫖妓三人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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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那三人同时被我吓了一跳，除去右边儿见过面的十四阿哥，中间那位春天里扇风的一定就是家有妻妾无数，号称万花丛中一点绿的九阿哥胤禟。左边的连脚趾头都知道是康熙诸皇子中身份最显贵，智商却最低的十阿哥胤誐！
　　“绣房竟然藏着如此精致的丫头，真有趣，你叫什么？”九阿哥一只手捏紧着我的下巴，逼迫我直视他的脸……一双狭长的眼睛正玩味十足。好妩媚的男人……痛！忍！
　　十四阿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十阿哥嗤笑一声，俨然在看好戏。
　　“几位爷，德娘娘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进去？”一个青衣丫头适时地踩了进来，却被九阿哥忽然而来的凌厉眼神煽得浑身一震。
　　九阿哥终于放下他的九阴白骨爪，一甩袖跟着十四阿哥，十阿哥进了屋子。So what about me?
　　“娘娘让你们两个奴才一并进去！”我和林贵对视一眼，确定彼此都看见对方眼中的厌恶，才跟着那个丫鬟一起走近永和宫

　　结怨

　　胭脂香味，扑面而来，甜而不腻，吸入肺部的空气突然变得暖暖的，走进永和宫才意识到自己真正闯入了女儿国。精致的雕栏红木椅，随处可见的各种名贵古董装饰，木桌上升起了了青烟的白玉檀香炉。很温暖，但也很闷，就像蒙着塑料薄膜的温室……是啊，所谓的后妃都是温室中细心养着的花朵，隔绝了野外的风霜雪雨，她们享有这世间女子最高的殊荣，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甚至拥有金山银山……然而上帝永远是公平的，她们必须为之付出一生的爱情与自由。后宫四处漫溢着幽怨，寂寞，不甘……再美丽的花朵如若整日浸渍在如斯毒瘴之中也会变质，即使她外表美丽妖娆，内心一定不会清澈纯洁。
　　正如现在威坐在我面前的德妃，从宫女爬到一宫之主，需要如何顽强的毅力，缜密的心思，甚至过人的胆量？突然很庆幸，还好，我不用参加选秀了……我从来不愿意做温室中的花朵。
　　“你叫什么？”她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的娇做，反而很洪亮，不怒自威。
　　“奴婢完颜氏 沉星。”我不卑不亢地回答。
　　周围有短暂的静谧，我虽然迷惑，但也没有抬头，这位要捏死我可比捏死一只蚂蚁容易的说。
　　“抬起头给我看看。”她缓声道，于是青瓷的碰撞声打破了沉寂。
　　我犹豫了一会儿，挺直了伏在地上的身子，抬头看向这位康师傅死后册封的皇后。她的面容看上去并不刻薄，反而很祥和。我猜不出她的年龄，从面相上看只有三十出头，秀目黛眉，睛若秋波，直挺的鼻子与一旁的十四阿哥如出一辙，给她的脸增添一抹英气，看得出年轻的时候是个不可多得的美女。“端庄”是我能想到最适合她此时装扮以及身份的词语。
　　我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打量我。唉……我总是改不了这与生俱来的与陌生人用眼睛交流的习惯……老妈从小就教育我：“宝宝，眼睛是每个人心灵的窗户，所以与人交往的时候，一定要坦诚地望着别人的眼睛说话，这样才能让别人感受到你的心意……”老妈，你有没有想到我现在在清朝？！用眼交流很可能让我万劫不复……
　　“放肆！娘娘的面容岂是你个奴才能窥视的！”果然有人出来替天行道。我侧脸，居然是容嬷嬷……她此刻正幸灾乐祸地盯着我冷笑，面部狰狞。
　　“是你打翻了绣品？”德妃并没有纠缠于我的失礼。
　　我很讨厌这个问题，绣品端在我的手上，它当然是从我手上掉到地上的。然后媒介是十四阿哥，如果不是他撞我，绣品会掉到地上吗？乔峰会杀死阿朱是因为阿朱自己扮成她老子，所以从没有人怪过乔峰！
　　“娘娘，请容奴婢……”我欲澄清。
　　“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容嬷嬷今天是不准备放过我了。
　　我气结，抬头看了看德妃身边的十四阿哥，目光如炬。然而他只是悠闲地品茶，仿佛屋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临近他的九阿哥，十阿哥更是一脸漠然。
　　心中冷笑一声，他们--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皇室，在我眼里不过是投胎的时候碰巧选对了肚子，含着金汤匙出世罢了。十四阿哥看上去还只是半大的孩子，居然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替罪受罚。不过是几块绣品，对于他来说只是几位母妃拿在手中把玩几天的帕子，对于我们这些“奴才”来说却攸关性命。
　　“是，是奴婢打翻的。”闭上眼睛，强忍心中的委屈与无奈，我这辈子最痛恨受冤枉。很久很久以前，老爸生日收了件道光年间的黄地粉彩杜鹃纹瓷盘，一直宝贝在书房的橱柜里，我是他的独女，当然可以随意进出他的书房。有一天家里来了很多客人，傍晚的时候老爸发现那只瓷盘尽碎在橱柜下。于是我成了唯一的犯罪嫌疑人，因为我是个闯祸精，因为他们觉得客人不会随意进到主人的书房，更不会做出这种偷偷摸摸的卑劣行径……那天晚上我跑了出去，站在河边嚎啕痛哭，后来的两年，我都没有进过老爸的书房。
　　“带下去，打十板子。”德妃淡淡的一句话给这场闹剧戳盖印章，从门外进来几个太监，抓住我的隔壁将我往门外拖。
　　“放开我！我自己能走！”心中憋着一口怨气，我蛮横地甩开身上的魔爪。
　　“放肆！给我打二十板子！就在院子里打！”德妃很恼火我这样不听话的奴才，一甩手就让我的惩罚升至二级。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林贵早就吓到腿软，在我身边对着德妃不住地三跪九拜。容嬷嬷趁势上来准备掴我巴掌，开玩笑，本小姐从不在一个坑里摔两次，抓住她贴近我脸庞的手，冷冷地盯着她，不要让我恨你！她的脸色如见鬼一般苍白，惊恐地望着我，嘴唇打颤。
　　突然有人将我的另一支手绞到身后，我吃痛，放开了容嬷嬷的手腕，那人眼中闪着点点火星，手下却一点没有放松，强行把我拽出门。
　　“有劳十四爷了。”我满目嘲讽地看着这个将我推进火坑的男人，为什么刚才我竟会用英俊来形容他的长相？
　　“你以为这儿是杭州吗？任你胡闹？！”他压低了声音，然而语气焦躁阴狠。
　　原来他也认出了我，怪不得了，公报私仇是吧？我不再言语，只是望着他的笑容更带讥讽。
　　他被我的笑弄得恼羞尴尬，一甩手将我扔给行刑的太监。大喝一声：“给我打！”便不再看我一眼，狠狠地转身回了屋内。
　　痛！无边的疼痛……脑中除了棍棒垂落与骨血亲密接触的“啪啪”声，一无所有。没有叫喊，没有流泪，决不让你们看到我的软弱！嘴唇咬出了血腥，指甲抠进了木板……十八层地狱里有没有“杖责”这一层？若是有，我算是提前体验了……
　　“住手！”不知道是谁急急出来制止了这一切，我再也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从长凳上滑下的那一刻，我想也许我可以这样永久解脱了，你们打死了我，我就能回家了……

　　善变的命运

　　“叮玲玲……”床头的闹钟刺耳地响着，绷断了我的好眠。我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将闹钟一巴掌打地上。
　　“叮玲玲……”它还在地上不屈不饶地继续，我烦躁地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啊！七点四十五了？！”一个翻身从床上跳起来，胡乱地刷牙，洗脸，连护肤霜都没来得及打就叼着一块面包冲出了寝室。完了，早上第一节是服装设计，上课的是院里出了名的铁母鸡--Mrs Amanda！第一次进教室就宣布了迟到三次旷课一次铁定重修的强盗政策！我都已经迟到过两次了，再一次不就玩完了？！
　　手拿书包，向教学楼做百米冲刺。咦？为什么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四周升起飘渺的白雾，直到让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惊慌迅速取代了着急。我站在原地打转，大声地呼喊：“有人吗？”回声将我的身体紧紧包围，原来迷失在茫茫白色之中也是极其恐怖。
　　“沉星……沉星……”有人在低沉地叫喊，沉星是谁？不管了，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顺着声源慢慢靠近……突然从雾中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
　　“啊……”吓得我大喊出来，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美少女的哭容……
　　“凝雪？”我迷惑地叫着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无比。
　　“姐姐你终于醒了！”她见我睁开眼睛，惊喜地擦了擦脸庞的泪水。
　　“咳……咳……”喉咙很痛，她急忙倒了杯温水喂我服下。
　　“你怎么在这？”我仅存的记忆还停留在永和宫的院子里，看看四周，这里是我在绣房的房间。
　　“那天绣房的小路子跑来告诉我，说你被德妃娘娘打了……姐姐昏迷了整整三天，烧今天早上才退。太医说你身上的伤至少要静养半月才会全好。”她梗咽着将这几天的情况告诉我。
　　“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我感激地望向她，差点迷失了自己，还好她叫回了我。
　　“姐姐是因为我才做不成秀女的，雪儿很怕，姐姐是雪儿在宫里唯一的朋友……可惜雪儿保护不了姐姐。那天姐姐浑身是血，趴在床上一点生气都没有……我问那些奴才怎么回事，他们也不说……”她掩面轻泣。
　　她一定吓坏了吧……才13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然而我的心里却升起一丝自私的庆幸，还好在宫里遇见这么心地善良的孩子，想不到竟然能在皇宫里找到女人间的真挚友谊。
　　“雪儿，谢谢你”我感激地握住她的手，想从她手里借过哪怕一丝温暖。
　　“姐姐，你好好休息吧，待会儿还要吃药，我在这陪你。”
　　“别……过两天就要决选了，你快回储秀宫吧。”我不能耽误她的大事。
　　“姐姐，皇上昨天住到畅春园去了，说是决选推迟一个月，我现在是闲人一个。”她欣喜地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那你呆在这儿没事？”我仍旧不放心，储秀宫的制度是很严格的！
　　“放心吧，姐姐。只要不晚归就好了。”她的眼波流转，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而后又是一如既往的清澈。
　　没有精力思考，我的眼皮沉重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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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本上保持现有的姿势让我很尴尬……也很难受，我甚至觉得长期保持这种姿势会不会影响我第二性征的发育，床板实在是又平又硬！
　　养伤的日子是我进宫以来过得最惬意的，每天有人定时喂我喝药吃饭，和凝雪东南西北地乱侃，直到能下床走动。凝雪不在的时候，我偶尔会出门透透气。奇怪的是无论是秦嬷嬷还是林贵，看到我都突然变得客气了，让我止不住怀疑到底是我挨了打还是他们挨了打，怎么瞅着他们都像被打伤脑袋了？！
　　直到有一天实在是闲得发慌，忍不住拿起毛笔画画。其实我从前是主攻水彩画的，国画涉猎不深，我想也许凝雪能帮我弄到一些颜料，毕竟她是小主，于是随口提了几句。没想到几天后她居然给我弄了专门画水彩画的颜料以及纸过来？！我当时就激动得直喊“你是我的哈里 波特！”她红着脸也不告诉我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其实我隐隐猜到了些，只是她不愿意说，我又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能整日地呆在这，一定有老大在后边罩着……
　　终于找到了不用坐着也能打发时间的事情，为了答谢凝雪，我给她画了一系列的卡通娃娃。每天逗得她啧啧称奇，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我从前画米老鼠逗小侄女。对她，亦友亦妹，甚至亦晚辈，只希望我们能永远这样干净地交往。
　　不得不承认，林贵这厮果然是个人精，很有先见之明。有一天无意中撞见我在作画，于是强行搜刮了两张迷糊娃娃让绣娘照着绣，居然一炮走红。为了从我这捞到更多的图纸，他甚至特许我可以不必再做针线活，还答应收了赏银咱们四六开。哇嘎嘎嘎……我终于做了创意总监！这可是我在现代的终极梦想！！！！
　　有了银子，我便可以自己买颜料和纸，只是要托凝雪，这些东西只怕是纯进口的！眼看着我在绣房混得风生水起，身子逐渐康复，脸色也越来越好，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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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我照旧在房间里数银子，心里琢磨着迷糊娃娃还真是讨人喜欢。现在宫里的娘娘主子们已经不满足于绣帕上的图案，娃娃逐渐向各宫的床榻上蔓延，不知道康师傅看到枕套上的迷糊娃娃作何感想？？嘿嘿～想想都觉得诡异！
　　“姐姐，你快把昨天的故事讲完！”凝雪如今学着我走路说话风风火火的，典型的人未到，声先到！
　　“不说不说！你看看你的眼睛，像兔爷儿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不知道我脑袋犯了什么昏，昨天居然和她说《蓝色生死恋》……我忘了她是个全自动感应水龙头，而且性能极不稳定……
　　“好姐姐！求你了！我保证今天不哭！你告诉我，恩熙到底有没有和俊熙一起来大清朝？”她的秋水双瞳眨巴眨巴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给我一分钟适应脸部的抽搐……这个故事越往下说越觉得不妥。医院变荒庙，单车变马匹，铁路变马路，海边变河边，米国变大清朝……上帝啊，你惩罚我吧！这样下去，我要如何自圆其说？！
　　“唉……俊熙的额娘心里当然舍不得留恩熙一个人在乡下受苦，于是想带着她一起来咱们大清。可惜，恩熙是个孝顺的好女孩，她舍不得她的亲额娘……”硬着头皮继续瞎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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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以后，康师傅回了紫禁城。然而此时的宫里四处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话说康师傅第一晚留宿永和宫，只见德爱妃红着两只眼睛出来接驾，康师傅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柔情蜜意--爱妃想朕想得哭鼻子了……就寝的时候还发现爱妃的枕头上绣着穿粉色洋装的女娃娃……恩……爱妃想要格格了！
　　第二晚延禧宫，宜爱妃也顶着两兔子眼睛出来接驾，康师傅男子汉大丈夫情结暴涨！宜爱妃也想朕了，恩～这两天多陪陪她！咦？怎么宜爱妃的枕头上绣着穿红色裤衩的女娃娃？
　　第三晚永寿宫，惠爱妃红肿着眼睛……枕头上的女娃娃还长了一对兔子耳朵？！
　　第四晚……密爱嫔也……
　　诡异仍在无声无息地蔓延，扫地的丫头，奉茶女官，到处都是红红的眼睛……
　　难道那娃娃是某种可怕的巫术？能够让人得红眼病？！康师傅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忙着手命乾清宫李公公为事件调查组主任，太医院孙大人为事件调查组组长，势必要将这场可怕的巫术以及烈性传染疾病扼杀在萌芽阶段！
　　李公公何许人也？此人号称紫禁城金牌不死锦毛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黑道白道上都有他的传说……果然不出一天他便结案陈词：请皇上放心，各位娘娘眼睛红肿是听故事伤心哭出来的！绝对不是传染病。至于这悲惨的故事……和那枕头上的娃娃都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人便是……那人便是……那人便是被皇上您亲自贬到绣房的秀女--完颜氏 沉星！
　　听说后来乾清宫里打碎了一只名贵的芙蓉玉杯子……
　　听说那天晚上李公公不停地要水喝……
　　听说第二天早朝康师傅的眼睛红红滴……
　　听说没过多久绣房的一名绣娘被皇上以妨碍国家公务员及公务员家属正常生活工作为由，强行调到储秀宫做秀女并接受容嬷嬷密集滴手把手滴教练！并且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整个储秀宫处于强制戒严状态，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唉……虽然她已不在绣房，但是绣房仍然有她的传说……听说她叫完颜 沉星！

　　拢月格格

　　“唉……”转来转去，居然回到了大地原点，敢情我做了一圈无聊的圆周运动。
　　“星儿姐姐，你明天准备穿什么颜色？”凝雪乐呵呵地跺进我的房间，却见我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焉得像霜打的茄子。
　　“不舒服吗？”她柔软的小手附上我的额头，带来一袖卷的清新香味。
　　“好着呢！”我讪笑。能好么？时时刻刻跟在容嬷嬷身后练习走路下跪，何况现在一天比一天热。每天回到屋里浑身就像中了软骨散似的。憋屈！
　　“姐姐，你说皇上长什么样？”她坐在我身边，犹豫了一会儿才忐忑开口。
　　我怎么知道康师傅长什么样？不对，好像以前在网上见过他的画像，是个鞋拔子脸的说……嘻嘻～貌似还是个麻子……强忍住心中的笑意，我灌了一杯水。
　　“大胆！皇上的圣颜岂是尔等奴才能够揣测的！”故意模仿容嬷嬷的鸭公桑，朝着凝雪挤眉弄眼。她先是一愣，紧接着捂着肚子和我笑趴在桌上。
　　“哎哟……姐姐，近墨者黑啊！你学得实在是太像了！”
　　“哈哈～那是！还有呢！瞧瞧你一副狐媚子像！”我又瞪眉，兰花指狠狠地戳向凝雪，逗得她好不容易平复的身子又笑弯了。
　　我和着她一起笑，笑纹映在脸上，却没有深入心底……明天就是决选了，一切终归要尘埃落定。她在担心，也在害怕，所以才会问我皇上长什么样吧。算算今年康熙应该快五十了，他……不会有恋童癖吧？话也不能这么说，哪个帝王不是到了临终还在不停地充实后宫，开枝散叶？
　　“我听说……明天几位娘娘都会来，好像要为宫里的几位阿哥挑福晋……”她低着头，蝶翼般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两片阴影，白稚的肌肤泛起淡淡粉红。心中忽然腾起一丝苦涩，曾几何时，我也这样甜蜜地思念一个人……
　　“唉……咱们凝雪长大了，有心事了……”我故意酸不溜秋地接话，心里盘算着到底是哪位阿哥趁我不在俘虏了她的芳心一颗！
　　“姐姐你真坏，我不跟你说了！”她佯装生气起身离去。然而霎然通红的脸颊以及娇嗔的语气坚定了我心里的想法，只是，为什么她不愿意告诉我？是不信任吗？
　　算了，顺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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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所有的秀女在顺贞门下集合，等待皇上早朝结束。五月的阳光已经开始闷燥，我站在队伍的末尾，额上密密地爬了一层薄汗。越来越觉得觉得自己像待宰的肉猪一般身不由己，于是又想起昨晚的那人，那事……更加气闷！
　　如果不是白天看到凝雪的娇羞模样，如果不是屋内闷热睡不着，我也不会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月光下怀念曾经的亲密爱人。
　　可是……他已经死了，死在我的怀里。我以为我的大脑已经强硬地抹掉了关于他的一切记忆，然而当他的一颦一笑突然占满我的脑袋，仍然让心中的悲伤如汹涌潮水般涌入，渐渐将我吞没。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我为你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你却把我丢了。因为我迷失在错杂的时空中，所以你找不到我的梦境吗?我总是喜欢伸出手感受指缝间一晃而过的清风，你可知道那是因为我怕错过你缠绕在我四周不愿离去的灵魂？
　　唉……悠悠叹气，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转身的一瞬，却见一白衣少年入定般站在我的身后。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如玉一般的光辉让我移不开眼。待我看清他的面容，那一刻竟然没有升起厌恶。或许此刻我心中只剩悲伤，如永夜一般黑暗沉寂。
　　“十四阿哥夜闯后宫？”回过神，嘲讽便瞬间爬上我的脸，我和这位见面的方式总是那么特别……
　　他没有说话，看我的眼神却渐渐清冷。我们就这样倔强地对峙着，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十四阿哥不会是来找我的吧，可别让您的那位美娇娘等急了。”冷笑一声，我并不想说这么尖酸刻薄的话，但我绝对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他的眼中终于又闪现出火花，一步一步逼近我，带着与生俱来的霸气，向我笼罩而来。
　　“美娇娘？人人都知道整个储秀宫你最美，你在暗示我吗？”他的声音深谙沙哑，用身体将我辖制在墙角，一只手紧紧地钳住我的下巴，我甚至感受到他隐忍的呼吸以及眼中恼羞成怒的狼狈。
　　“哼，十四阿哥见的美娇娘多了去了，我怎么入得了你的眼？”我不甘示弱地回瞪他，脸上带着讥讽。成功地看到他缩小的瞳孔以及一闪而过的挫败。少他妈跟我装，不是很小就跟着哥哥们进妓院吗？居然还有胆子夜闯后宫。
　　“好！很好！居然连“奴婢”两个字都去掉了。”下巴上的手逐渐加重，我愣是一声没吭，冷冷地盯着他。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居然还贵为皇子？怪不得后来被雍正整得那么惨，活该！
　　“不准你这么看我！”他突然将我的脸甩向一边，朝我压抑地低吼。我跌坐在地上，手掌传来揪心刺痛。活见鬼了！这个男人天生和我犯冲吗？
　　“对不起，对不起。”他见我低头抚手，急忙拉过我的手。上面已经殷红点点，他拿出帕子小心地擦拭着我掌心的尘土，那心痛的表情差点让我忘了刚才和我针锋相对的究竟是谁。这人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间歇性小肠神经断裂？！
　　“一点小伤，不劳十四阿哥挂心。”淡淡地抽出我的手，冷漠地转身。我讨厌他！讨厌不懂得尊重女性的男人！讨厌轻视生命的男人！讨厌性格狂暴的男人！
　　“滚！”片刻的宁静后，他咬牙切齿地送给我这个字。
　　“奴婢告退。”僵硬地向他俯了俯，面无表情绕过他。败类男人！皇子病！！脑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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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气得一整晚没睡好，还不断骂自己犯贱，为这种沙猪男人生气，值吗？
　　两个时辰过去了，我站得摇摇晃晃，无比想念房里的椅子。看看身旁的凝雪，她仿佛陷入深思，不停地搅着帕子，脸色忽明忽暗……
　　唉～我是不是应该早点劝劝她，这宫里的男人是绝对不能爱的！爱上了就是自找麻烦，自讨苦吃！看她这付样子，恐怕也听不进油盐了……
　　“皇上驾到！”远远传来呼声，地上瞬间呼啦啦地跪了一地，静鞭响过，只闻一大帮人自右边走过。
　　“平身。”等到帝妃们进入正殿，我们才缓缓起身。
　　我站在后面，一开始对于康熙的兴趣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褪去，只觉得疲惫不堪，盼望能早点结束。套用那句话：早死早超生！
　　“兆佳 凝雪～”，听到喊声，我侧脸与她对望，她的样子很紧张，我用眼神和微笑安抚她。看着她走进正殿，回来时脸上堆满的狂喜与甜蜜，想是如愿以偿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看看四周，差不多都进去过了。直到最后一组人上去，凝雪惊异地看向我。我苦笑，不会这么倒霉吧？他们忘了写我的名字？
　　“完颜氏 沉星～”我猛抬头，原来还是有我的！可是四周瞄来五颜六色的目光又让我浑身不自在。别人都是五人一组，为什么我是一个人？？
　　低着头缓缓走进正殿，很紧张！很刺激！
　　跪拜，请安。四周太过安静，我甚至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完颜氏 沉星，工部侍郎罗察之嫡长女，虚岁十四。”某人不阴不阳地将我的档案读了一遍……还真不是一般的简单哪！
　　又是一阵安静，我趁机用旁光偷偷瞄了瞄两旁的妃子，啧啧……全是范儿！个个光鲜贵气，那首饰，那衣服，手工费都不知道要多贵！就是瞄德妃的时候让她发现了，吓得我赶紧收回了目光。
　　“识字？”正上方传来康师傅的声音。
　　“回皇上，认得几个字。”真想抽自己一耳光，矫情！
　　“会画？”
　　“回皇上，会一点。”
　　“会弹洋琴？”
　　“回皇上，会。”他怎么知道我会弹钢琴？？
　　“会说洋文？”
　　“……会。”难不成他是大内密探零零发？这个世界上除了卓理和喜福还有谁知道我会说洋文？会弹钢琴？我惊异地抬头，却发现他已经站到我面前！
　　“哈！怎么……怎么……怎么是你啊？！”靠！在教堂里碰到的三爷！居然就是号称千古一帝的“康熙”！妈妈咪呀！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等等，我那时候没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呜……不知者无罪啊……
　　“哈哈哈哈哈……”此时的他身穿明黄龙袍，脚蹬金丝纹龙靴，肩披游龙戏凤坎肩，总之全身都是张牙舞爪的龙……
　　我已经张嘴瞪眼，彻底石化了……各位娘娘也神色各异，但是无不疑惑地看着我们。
　　“朕记得你说，咱们有缘自会相见！没想到朕和你还真是有缘。罗察还喜欢那只元青花啊？”他调笑地看着我，眼中满是谑语。
　　“什么……什么元青花……啊？！”怪不得那天在教堂里觉得他眼熟，不就是他把元青花赏给我的吗？亏我还以为他是什么大官，果然大！最大！
　　“哈哈哈哈……知道朕为什么把你排在最后一个吗？”见我一副后知后觉的呆样，他似乎很喜欢玩猫捉老鼠……
　　我茫然地摇头。
　　“爱妃啊，你们瞅仔细了。就是这个丫头说的那个什么生死恋，害得你们哭鼻子。朕还能不罚她在外边多站几个时辰？还有你们喜欢的那个什么娃娃？什么娃娃来着？”
　　“迷糊娃娃……”我已经满脸黑线了……
　　“对对，迷糊娃娃，也是这丫头画的！”康师傅对揪出我这个罪魁祸首非常有成就感！
　　“哦？原来那个女娃娃竟是你画的？”左边一不知名后妃满脸欣喜地看着我。先说明，以后让我画，你们可得给钱！要尊重知识产权懂不懂！
　　“皇上，这丫头还真是心灵手巧啊。臣妾看着第一眼就喜欢！”右边另一不知名后妃跟着起哄。
　　“哼，心灵手巧，就不会连女红也不会做了。朕是想磨磨她的性子，她倒好，搁哪她都闲不下来。”
　　“居然会奏洋琴？真是奇才！”
　　“……”
　　“……”
　　他们一男N女一台戏，叽叽喳喳讨论开了，把我凉一旁装鸵鸟。对于他们的夸赞我呆呆地回应，倒是德妃一直蹙眉，始终没有接话。
　　“皇上，臣妾看这丫头是越看越喜欢，不如……”终于有人切入正题……
　　“这丫头朕自有打算。”康师傅的一句话立马让沸开了的水瞬间冷却。
　　“完颜氏 沉星上前听封！”他重新坐回宝座，表情威仪。我听罢连忙跪到地上，是时候接受最终判决了！
　　只见一太监捧着明黄圣旨站了出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侍郎完颜氏 罗察之嫡长女，蕙质兰心，多才多艺，甚得朕心。今，收为义女，特封拢月格格，住慈宁宫，由皇太后亲自教养。并于即日起，担任十五阿哥，十六阿哥洋文及洋琴老师。钦此！”
　　拢月格格！！！！！！原来要我做御用外教啊？！不过这样岂不是可以不用做小老婆了？！耶耶耶！！！！人生大起大落得太快，实在是太刺激了！
　　“奴婢谢皇上！”朗声磕头谢恩，却见周围的“母妃们”看我的眼神更加深邃……

　　靡靡之音

　　皇太后何许人也？顺治的老婆，康熙的老娘，雍正的老奶奶，整个东西六宫的老大！拢月格格何许人也？二十一世纪一平头小市民，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祖坟上冒青烟，居然混入大清皇室，免费享受全民税收，彻底升级为一条名正言顺滴蛀虫……佛曰：人要惜福！于是，当我怀着无比崇敬的心，踏着毕恭毕敬的步伐，如若柳扶风般跪在慈宁宫的大殿里时，灵魂已经飘飘然至半空之中奸笑。哇嘎嘎嘎！金元宝银元宝，红宝石蓝宝石，绫罗绸缎通通听我指挥，乖乖跳进我的口袋！我坚信：人脉就是财富！知识就是力量！！你们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沉星拜见老佛爷，千岁千……”经过整夜的思考，我觉得：女人她最大，我还是夹紧尾巴做人好，然后在慢慢的相处中摸清她的喜好……最后各个击破，时间不是问题，智商决定一切！想我冰雪聪明乖巧可爱随机应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迟早有一天会让她爱上我。再次奸笑，哇嘎嘎嘎啊……
　　“终于来了，哀家等你好久了！快来，快来，坐哀家身边来！哀家就等着你把《蓝色生死恋》说完！你说皇帝也真是奇怪，为什么就不准他们说了呢？快告诉哀家，那两个孩子最后有没有在一起？”当她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将我安置在她身边……当她满脸期待兴奋地望着我的眼睛……我飙泪了！亏我昨天还以她为终极目标想了几套方案出来，什么装羞涩，装纯洁，装淑女……原来别人早就知道我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了！呜……还我昨夜的睡眠！
　　唉……《蓝色生死恋》是不能说了，万一把这位老太伤心成内伤，康师傅还不拉我去陪葬！好死赖活地哄着老太接受《新白娘子传奇》，于是到慈宁宫的第一个晚上就在《千年等一回》中度过……
　　既然要长居宫中，就得接受那些老掉渣的繁文缛节。但我一现代鬼灵实在不愿意改变多年来的生活习惯，所以只有在各位长辈在场的情况下，才会硬着头皮装斯文。若你在紫禁城里看见一脚蹬花盆底甩海路的格格，那肯定是我！我既不是三寸金莲，又不是小短腿，干嘛扭扭捏捏地行小碎步？矫情！若你在御花园里看见一拿别人擦嘴的丝帕当抹布的格格，那肯定也是我！女人手上的丝帕就像男人手上的折扇，在我眼里纯粹装！其实我很纳闷，大家都住在这个精致的花园里，没有了人生自由，为什么还要给自己订那么多约束？咳……只要不做坏事，大家随性点不好吗？（作者上来敲木鱼:：“麻烦你自觉点！这是古代！是古代！！没让你缠脚不错了！！！”）
　　自从进了慈宁宫，我便恢复了清晨早起晨跑的好习惯，顺便路过御花园吊嗓子。只带着贴身丫鬟青珊，话说紫禁城的治安还是很好滴，在杭州我可非拉上卓理不可。回想过去的七年，虽然我好吃懒做出了名，但对于自己要求要学习的东西都尽心练习，没办法，兴趣之所在。可惜，现在没有娱乐圈，不然我怎么说也能混个实力派偶像。
　　又扯远了……
　　镜头拉回御花园，天正蒙蒙亮，我便站在亭子里“咿咿呀呀”地吊嗓子。青珊是去年才进慈宁宫的，因为与我年纪相仿，所以让老佛爷指了给我。这丫头和我很是投缘，因为咱两本质相同，都是披着羊皮的狼。别看她在老佛爷面前规规矩矩，进退有度。放出来就是叽叽喳喳的一只小鸟，我不得不时常感叹：“小珊珊，我都被你带坏了！”
　　六月的清晨，空气中有绿叶的芬芳，也有花朵的甜美。新爽的空气扑鼻而入，有什么比大自然的SPA更让人心旷神怡？于是心中一动，一曲《皂罗袍》悠然而出。
　　“怎知春色如许---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纡徐婉转，缠绵翡翠。红衣少女，淡妆浓抹，乌丝轻拢，在亭台楼阁间暮然回首，晨风荡起，衣诀飘渺，如花的面容似水墨般明艳细腻，眷眷流淌在御花园的一花一叶之中。记得我第一次在西湖的游船上听这首曲子的时候，只觉得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让轻薄的丝绸缠住，那样柔美，那样清新。于是下定决心学昆曲，唱出这般梦落繁花的感觉。
　　慢回首低沉吟，仿佛置身于艳丽绝美的春光中，却要唱出深宅大院里杜月娘幽怨，渴望自由的心情。她面对良辰美景，而无赏心乐事，只有寂寞苦闷、无限哀怨……怎么唱都觉得像现在的自己。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
　　朝霞喷薄，晚霞暮霭，云蒸霞蔚，如丝雨雾，如片飞云，烟波画船，这是怎样的好风景。然，锦屏中的少女却看得韶光贱。于是游园惊梦，寻三生缘，于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啪啪啪啪”只闻亭下有人鼓掌，我站在假山边探身张望，却不想踩到青苔，脚下一滑，向大地扑身而去……
　　“格格！”
　　“小心！”
　　就在我做好充分心理准备，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一双铁臂揽上我的小蛮腰，顺手一带，我便直直地与它们主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暮然间，一股幽香不经意钻入大脑，是男人香……我抬头，望进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它们的主人有着健康的小麦肤色，挺拔的鼻梁以及宽厚的嘴唇，此时正含笑地对着我，让我脸上腾起一阵火烧。他的英俊不同于十四阿哥的桀骜不驯……啊呸！我干嘛拿那小嫖-客与眼前英雄救美的大恩公相比？！
　　“奴婢给四阿哥，十三阿哥请安”青珊慌张地从亭子里下来，低眉顺目请安作福。
　　我才发现两人的姿势过于暧昧，根本就是郎情妾意，两两相抱嘛……恶……赶忙挣脱那人的怀抱，正要请安，却瞅见旁边一位瘦瘦高高，面无表情，双目似箭……
　　“轰……”我的神经大条了。十三阿哥……四阿哥……
　　“你怎么在这？”那人清冷开口，目露疑惑，语带讽刺。我真的很想高昂着头，双手叉腰，骄傲地冲他吼：丫的，老子是康熙亲封的拢月格格。丫在皇宫是怎么混的！连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人称美貌与智慧并重，英雄与狭义并存的我都不认识，我看你还是回家种菜吧！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能说。只是呆呆滴，面带菜色滴望着他……额地个娘啊！我怎么连未来的雍正皇也敢踢？！恍惚中已经看见我被穿上龙袍的他吊在午门挫骨扬灰……不对，不对，那天在百宝斋吃亏的是我啊！我被他抓了小辫子不说，还被自己踢翻在地……靠！我跟这帮皇子们绝对是前世就结仇了！
　　“问你呢？你是哪个宫的宫女？”十三阿哥好笑地看着我一副呆样，穿着布鞋，本来拢好的头发因为坠山而散布全身。最重要的是身上不见一点首饰……他不会把我当成伙房的丫头吧。
　　“完颜氏 沉星给四阿哥，十三阿哥请安。”赶紧收回理智，俯身请安。这两位可不能的得罪，特别是四……
　　“哦，原来你就是皇阿玛亲封的拢月格格？”十三阿哥有点兴奋地笑着，很纯粹，很无忧。
　　“是奴婢。”我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得意，原来我还是有点名气滴嘛，嘿嘿……
　　“做为皇家的格格，怎么如此衣冠不整，你可知道你的一言一行代表了皇家的风范！皇阿玛看重你，收你为义女，你就要对得起自己的封号！”四阿哥轻皱眉头，劈头就把我一顿教育，丫果然是睚眦必报啊！
　　“第一，我没有衣冠不整，该穿的都穿了，该遮的都遮了，难不成还有伤风化？第二，我穿布鞋是因为早上起来晨跑，锻炼身体，只有身体健康才能更好的回报皇上的知遇之恩。你觉得穿花盆底能锻炼身体吗？不如咱俩换换，你穿个花盆底练个剑试试。第三，我的头发本来很整洁，是因为你们两个偷听我唱戏，还不经我容许就鼓掌，导致我探头张望才会失足掉下弄散头发。综上所述，你刚才的言论全部不成立！还让我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小的伤害，所以你必须向我道歉！”
　　好战分子总是不太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当我说完这番话还不到两秒，就懊恼地低下了头，心里直骂自己满嘴喷粪。却不经意听到十三阿哥压抑的低笑，而他身边的四阿哥脸红了又黄，黄了又黑……整个就一自动调色盘。
　　“那个……四阿哥，十三阿哥好早啊。”尴尬过后的沉默得有人打破。
　　“今儿早朝取消了，我便与四哥来园里逛逛，不巧听到有人唱戏，所以凑来看看。你，学过唱戏？”他的脸上带着成熟少年独特的神采，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清透闪亮印着我的红色身影。
　　“恩，奴婢在江南学过几年，唱着玩儿的。”
　　“你既是皇阿玛的义女，就不用自称奴婢了。这曲《皂罗袍》唱得甚好，比南府的丫头还传神，想来你一定学了很久。”
　　“是啊，我很喜欢这出戏，将昆曲独有的梦幻深情演绎得淋漓尽致。十三阿哥也喜欢听戏？”我笑说，这个时代恐怕没几个人不听戏吧。
　　“恩……喜欢……”他的笑始终挂在眼角，全然没有皇子的傲气疏远，不像某个正在散发寒气的大冰块。
　　“四阿哥也喜欢听戏吗？”我眼波流转，望向大冰块。他面色一凝，盯着我的脸，带着想看透我的眼神。我心想：你累吗？看谁都这么费劲？
　　“靡靡之音。”他好不容易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把我良好的素养轰得七零八落。这人实在是，太牛了！一句话就能把人气个半死！什么叫靡靡之音？当我窑子里卖唱的吗？简直不懂欣赏，纯粹对牛弹琴！
　　我气淤，望着那个没有表情不动声色的人干瞪眼，又不敢放肆地破口大骂。十三阿哥也没想到四阿哥丢出如此荡气回肠的形容词，愣愣地望着他出神。
　　“格格，时候不早了，老佛爷要起身了。”还是青珊识相，赶忙找了个理由将我拖走。
　　“走走走！”我甩开大步，不再理会那倒人胃口的冰山硬石。再次心中腹黑：娘娘滴！四和十四这两兄弟简直是绝配！都有挑起世界大战的潜能，一个原子弹，一个中子弹，性格特征媲美冷战中的美国与苏联！怪不得两人最后斗得死去活来！以后见这两人必要绕道走，惹不起我躲！

　　初吻

　　说曹操，曹操就到。刚从御花园出来，转弯处便碰见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与另一个穿湖蓝袍子的男子。怎么躲？钻个地洞可以吗？可惜我不是蚯蚓。何况九阿哥已经对我笑着打扇子了……
　　“啧啧，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拢月格格，在皇宫里遭劫了吗？”人未近，九阿哥便开始调笑。我承认，现在的我确实狼狈，但大清早的遭人说两趟绝对影响了我一天的心情。不管了，你又不是未来雍正，就拿你开刀。
　　“这不是人称北京城情圣的九阿哥吗？怎么多日未见瘦得跟烂韭菜似的，还透着股烂菜叶子味儿。不讲卫生吧，准是一大早的没漱口，还是昨儿晚上吃骚羊肉啦。您瞧瞧，这张脸横七竖八的多有个性啊？简直就是咱北京城的形象代言人嘛。这要是把您往那城墙上一杵，不用说话也能退敌百里啊！您要是还说上那么两句，那还不退兵千里！行了，别瞪牛眼看我了，趁着天还早快回家漱口吧。我这可是为了您好哇～万一熏坏了紫禁城的花花草草，可别怪沉星没有提醒您啊！话不多说，我早上也没漱口就跑出来了，刚刚不小心在御花园里熏死了一朵小花。别拦着我了，我还得回慈宁宫漱口去！”
　　捞起袖子，双手叉腰，唾沫横飞，以正宗泼妇姿势立在九阿哥面前。九阿哥嘴角狂抽，一双桃花眼堆满惊讶危险的光芒。十阿哥表情最夸张，嘴巴张得能塞进发面馒头一颗，眼珠子瞪得快掉下来了。十四阿哥更是酷，就算惊讶也依旧抬高下巴，以鼻孔示人。另外那位，应该是八阿哥，果然处乱不惊，始终保持露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见他四人似乎没话要说，我准备脚底抹油开溜……谁知桃花眼精光一闪，一只猿臂拦了我的去路。气得我原地跺脚，以眼杀人。那人居然故意对着我的鼻子呵了口气……乖乖，虽然还比较清新，我依然装出恶心到干呕的表情……
　　“啪”
　　“啊！”
　　居然还拿扇子打我脑袋，我白眼一翻，嘴巴都嘟到天上了，释放出千年怨念……
　　“啊！”又是一下。八阿哥笑着摇头。十阿哥终于恢复正常，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十四阿哥……不好意思，我不想关注他。
　　“敢拐着弯骂人啊？！胆子不小。心眼更小！还是老夫子说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以为他会生气，我觉得我看清楚他眼中的点点怒火。但是一瞬就灭了？
　　“没错，我既是女子，又是小人，可我没让你养着！”碰到他们准没好事，第一次害我损失白银千两，第二次害我屁股挨板子，今天直接打我脑袋。当我练功房的沙包，任捶任打吗？
　　“哼！当了格格架子就大了？”十四阿哥斜眼藐视我。我立马站到他面前……该死的……和我一年生的怎么还比我高半个头。
　　“青珊！去御花园搬块大石头过来！”大吼一声，青珊固然纳闷，但也飞快坚定地执行了我的命令。我把大石块挪到十四阿哥面前，然后跳上去，以绝对的俯瞰姿势：“哼！当了皇子就能嚣张？”用同样的语气藐视你！
　　“你……你……”
　　“结巴了阿？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哪点像皇子？没风度没气度没品位，我最讨厌看男人穿红色。难看死了！”开玩笑，好歹我打听了一下自己的品级，皇帝义女，和硕格格，跟你们平起平坐！！
　　“娘的，这丫头早上吃爆竹了？”终于有人看不惯我嚣张的行径，十阿哥一个巴掌拍上我后脑勺。
　　“阿！”又是一声尖叫，我踩得石头是多面体啊！翻了！！于是身体瞬间朝十四阿哥倒去。
　　没关系，丫就等着当肉垫吧，哈哈！！
　　话说当时的慢动作是如此这般：我随着十阿哥的掌力倒向十四阿哥，若是以我平时的身高，脑袋应该砸向他的胸口，绝对可以让他胸闷气短腿抽筋不下三分钟。然而，我自作聪明站在石头上，随着抛物运动原理，在他后脑勺落地的第一瞬，我们两个的唇来了一次亲密的无缝对接。最最可恨的是，他居然还双手搭上我的小蛮腰！这岂止是郎情妾意？根本就是投怀送抱，还以绝对的女上男下姿势……
　　“pia！”一个耳光以瞬雷不及闪电的速度飞上他的右脸。我的初吻啊！他干什么红通着脸，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被我打傻了？从地上弹起来，不解恨地继续踹他两脚，更不忘大吼两声：“无耻的采花大盗！”
　　“格格……”青珊弱弱地叫我。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的嘴型都默契地呈现“O”型。咦……原来八阿哥不是植物人啊？还有除了微笑之外的另一种表情……
　　“闪！”柳眉一挑，杏眼一横，拉起青珊的手，以离弦箭之速度飞快地逃离了犯罪现场。闹大了……貌似是我扑他的说……转念一想，那又怎么样，我也奉献出宝贝了13年的初吻。他那两片破唇都不知道多少人点过了……MD，真恶心！
　　当我如一阵横扫落叶般的风飘进慈宁宫，老佛爷正跟身边的丫头闹小脾气。没办法，自从我来了以后，便以绝对的美术专业知识精心为她打理每日的容装。以前她的衣服多以老沉，暗哑色为主。其实她的皮肤因为常年居于室内很是白皙，甚至有些苍白。而用那些沉重的酱紫，黑，灰色只会让她看起来更瘦小，更无光泽。所以我会颠覆她的主色调，用上很多暖浅，活泼的颜色，如鹅黄，浅绿，甚至粉红。在化妆方面，也摒弃了一贯的僵尸妆，尽量色调柔和，让脸色看起来更加温暖。
　　还别说，自从康师傅来过两次大夸老佛爷这阵子看上去年轻至少十岁。她便喜笑颜开，得寸进尺，婉转地暗示我一定必须每日亲自伺候她梳妆打扮！唉……不得不感慨我就是那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到哪都能混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想不佩服自己都难啊！
　　于是花了大个半小时将老佛爷打扮得华丽丽又香喷喷的。刚坐定，就听门外高喊：“皇上驾到！”
　　乖乖，康师傅带着今天早上的男一号，男二号，跑龙套的全来了。我正心绪不宁与各位阿哥用眼神暗战，老佛爷一声：“星儿啊，去给皇上还有几位阿哥上茶。”彻底将我推到风口浪尖……
　　康师傅爱喝碧螺春，四阿哥爱喝普洱，八阿哥爱喝龙井，九阿哥爱喝银针，十阿哥爱喝茉莉花茶，十三阿哥爱喝铁观音，十四阿哥爱喝云雾……初听这样，我头都要爆炸了，他们还真是一人选一款茶做代言，也不管会不会累死别人。偏偏宫里人人倒背如流……
　　第一盏茶当然是康师傅的，他果然又在狂侃老太太今天特精神，接过我手中的茶正好解口渴。
　　接下来是四阿哥，因为我背对着康师傅，所以肆无忌惮地向他挤眉弄眼，做鬼脸。丫的，我就不相信你的脸皮跟面皮一样不会动……啊？真的是面皮做的，居然看着我纹丝未动，哥们，你太强了！
　　八阿哥坐在四阿哥身边，当然将我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我还没逗他，他便笑了……不对，应该说他永远都在笑，所以我上茶的时候倒也规规矩矩，说实话我真想看看他发飙是什么样子，哈哈……
　　九阿哥见我走近，一付痞相。故意将茶含在嘴里鼓动两下才吞下去，哈哈，还记得我说他嘴臭没漱口。
　　十阿哥接过我的茶一顿牛饮，他就不能稍微装装文人雅士吗？
　　十三阿哥本来听他皇阿玛说话认认真真，我还以为他没有注意到我。谁知接我茶的一霎那仰脸送给我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天！这男人果然有蛊惑人心的本事！危险份子，我还是离他远点。
　　最后走到十四阿哥面前，他选择直视我的眼睛，右脸……还红红滴。我欲将茶递给他，却让他突然捉住端茶的手腕……这算什么？他不会以为要了我的初吻我就把自己当做他的人了吧？居然当众动手动脚，行为轻浮放荡。也不看看我是谁？二十一世纪的小白领不会连这么点性骚扰都搞不定。我看了看四周，除了青珊，大家似乎都在听康师傅说话，于是抬脚……前踢……
　　“唔。”他闷哼一声，随即放开我的手腕，不敢置信我居然偷袭了他的右小腿……瞪了他一眼，我回到老佛爷身后……
　　所以当康师傅带着众皇子起驾的时候，大家惊讶的发现十四阿哥面色极其不善，外加走路一瘸一拐……

　　初露锋芒

　　用过午膳，老佛爷照例诵经念佛。而我则要赶赴畅春园，履行外教职责。十五阿哥今年九岁，十六阿哥今年七岁，皆由密嫔所生。（此年龄皆为虚岁）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我发现这两孩子对音乐的兴趣不大。更多的时候是我在练琴，而那两人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皇子们的学习生活极其严苛，“卯入申出”从早上五点一直到下午三点，总共10小时。中间有吃饭的时间，但吃完之后马上继续，哪像我们还有午休……所以每日三点之前，他们都要保持正襟危坐，且神经高度紧张，六月天里连个扇风的人都没有，我看着都心疼。于是散学以后，我会弹一些舒缓音乐当是为他们陶冶情操，放松身心。至于英语，他们只对一些固定的单词感兴趣，什么猪啊，羊啊，牛啊……可谁让康师傅硬要我教呢？只好经常与他们说说国外的历史文化，风土人情，也算是开拓视野，放眼世界。
　　这天我早早地来到渊鉴斋，此处收藏了各种各样的西洋乐器，有钢琴，竖琴，曼陀林，小提琴……第一次走进这里，还以为自己又穿了，穿进某交响乐团的后台……
　　打开琴盖，食指在黑白键间划出一串“叮咚”，清脆激荡起空中的浮尘。有些昏暗，但也沉静。推开窗，阳光撒向钢琴，悠悠檀香夹杂着屋里特有的沁冷潮味萦绕鼻尖，沉淀了浮躁的心。一个人静静地弹唱《白月光》……
　　那是午夜梦回的蓝调酒吧，纵然室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当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当身体在暖气中一点点复苏，仍然有死而复生的侥幸。人们优雅地搅拌咖啡，或微笑，或轻愁，然，一切皆是淡淡的。没有高谈阔论，没有开怀大笑。
　　桌上的曼蓝还冒着热气，从什么时候开始抛弃了甜美的卡布奇诺，爱上独自享受酸苦中的香醇。于是一人，一琴，一曲《白月光》。当全场细碎的交谈声最后归于深思宁静，女主人会意味深长地朝我笑笑，然后免了我的咖啡钱……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你是我，不能掩饰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妈，对不起……答应你要遗忘，还是忍不住想起……妈，我现在很好，只是偶尔回忆，那个你最疼爱的学生……那个和你一起叫我宝宝的男人。虽然，他……已经死了……妈，至少……我不会流泪了……
　　窗外有几只逗趣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唤着，我缓步走到窗前，是麻雀。“花开鸟语辄自醉，醉与花鸟为交朋。 花能嫣然顾我笑，鸟劝我饮非无情。”一首欧阳修的《啼鸟》信手捏来。已经没有了痛不欲生的感觉，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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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沉星妹妹喜欢的是欧阳文忠公啊？” 乍听这句话差点没让我呕死……沉星妹
　　妹……
　　“九阿哥不是来拜师学艺的吧？”刻意忽略他们在门外站了多久，不想问是不是有人听到我的歌声，只是下意识的不屑与任何人分享关于那个人的心情。
　　原来还不止一个，四，八，九，十，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全到了，还有一位，年纪见长，很是有股儒雅之风。
　　“这是三哥。”老九做介绍，原来是容妃的独子。我欲行礼，却让他拦住。
　　“都是自家人，拢月格格不必多礼。”
　　咳……“自家人”，多美妙的词语啊！
　　“喜欢欧阳修吗？想必你写得一手好字。”十三阿哥插过来。
　　……那个，咱们能不能不要说字？话说看过我字的人无不认为我有小脑方面的疾病，不然为什么一张纸上面总是只能写四个字……就像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别人一张纸上可以写下百字，究竟要如何控制墨水才能让它们不浸得到处都是？？
　　“第一，我不是很喜欢欧阳修。第二，我的字写的不是很好……”是烂透了！
　　“不喜欢欧阳修，何解？”八阿哥温柔地看着我，带着疑问。
　　“恩……做为一个诗人，一个文学家我很喜欢他，但是做为一个史学家……”我就不敢恭维了。话并没有说完，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这些关于帝王之术，我不喜欢他就是因为他诋毁了我的心中偶像兼模范夫妻——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
　　“哼！”四阿哥冷哼一声。“欧阳修参加修定《新唐书》250卷，还自撰《五代史记》，这些可都是旷世巨作。”他非常不屑我的言辞。
　　“呵呵～这年头看过《新唐书》与《五代史记》的女娃也不多啊。丫头，你读过哪些书？”三阿哥也自动过滤我的话，听说他是诸皇子中诗词歌赋最有成就的。
　　“没，没什么书……”我苦笑，这一刻也深刻感受到做为一名古代女子的悲哀。如果我是个男的，也许他们会很感兴趣的问我对于《新唐书》或者《五代史记》的一些看法。可惜啊～女人之于他们只是暖床和生育的工具，工具是没有思想的。
　　“做为史学家怎么了？”有一个声音穿过人群，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泛起圈圈波澜。
　　“给皇阿玛请安～”
　　妈妈咪啊……康师傅怎么也来了？！
　　“都起来吧，丫头你过来，跟我说说，欧阳修做为史学家怎么了？”
　　“那个……没什么，呵呵～做为史学家，儿臣也特景仰他！”装吧……
　　“哼！你可知道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咔嚓～好像听到脖子与身体分离得声音，手不由自主扶上颈部。欧阳修啊欧阳修，咱两梁子结大了！今天我若是捐躯了，到地府也要找你出来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辩论赛。
　　“皇阿玛，儿臣真的很崇拜他。诗写得好啊～字写得好啊……”他那是什么表情啊？难道我说得不够虔诚，被他看出来了？老狐狸精！
　　“说就说……但是皇阿玛得答应儿臣，不管儿臣今天说什么，皇阿玛都不可以砍我脑袋……”嘴上嘟囔着，眼还不住地乱瞟。
　　后来有人跟我说，我这是在老虎脸上拔胡须，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咬得粉身碎骨。可幸运的是，这只老虎居然把我当成了他的小虎犊子……
　　“你们听听，跟我谈起条件来了。行，你说，我不罚你！”康师傅今天心情好象不错。
　　“那个……儿臣以为，他编的《新唐书》不够严谨。”思虑再三，手中握有免死金牌，那就说吧。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众人份份交头接耳，言下之意无不透露对我荒唐言语的鄙视。
　　“怎么个不严谨法？”三阿哥的语气分明透着笑意。
　　“儿臣以为，唐高宗李治是一位有远见，有魄力，并且对国家贡献极大的伟大君王。但是欧阳修的《新唐书》却将他描绘成一个昏庸无道，软弱无能的人……儿臣认为这些都不符合史实，带有明显的……明显的政治色彩。我承认欧阳修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政治家，但绝不是一个伟大的史学家。这一点，他有待跟司马迁好好学习。”
　　受不了的安静……我狂冒冷汗……MD，好敏感的话题……
　　“李治就是个窝囊废，不然怎么会让个女人称帝？”十阿哥终于忍不住吐声。
　　“你错了，他没有让女人称帝，武则天是在他死后七年才称帝的。其实事情很简单，李治死的时侯武则天已经是六十岁的老婆子了，他根本没有想到武则天竟然还能多活二十年。”
　　“老师说，他那是傀儡政权。”十五阿哥也来凑一腿。
　　“那个……话不能这么说……”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微弱如蝇蚊般……我想大吼：老子不说了！再说下去老子就要大放厥词了！
　　“你说，今儿个咱们就好好讨论一番。今天在座的所有人，所有言论，朕皆赦无罪。”康师傅看出我的犹豫，可是……他该不会玩欲擒故纵吧？
　　“我们应该看到他在内政上的巨大贡献，第一，重新确立独尊儒术，重用名儒孔颖达修著《五经正义》与《春秋正义》作为科举考试的统一教材，改革科举制度并且创建武举制度。第二，修立代表法系的《唐律疏议》，使之成为整个东半……东方最具影响力的法典。还修订了《新修药典》，这也是第一部官修药典，对后世影响极深。第三，确立唐朝的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是第一个创立年号钱的帝王。第四，他也是第一个直接控制中枢的帝王，创立平章,加强了中央集权。封禅泰山振扬国威，加强君权神授的威力。
　　在武治上更是辉煌无比：北伐突厥，西征土蕃，东征朝鲜，征服日本，将唐朝的版图扩张到最大，使中国成为当时最强大的帝国。
　　所以儿臣以为，若是没有武则天，那么现在出现在史书上的唐高宗一定是一位丰功伟绩堪比汉武帝的伟大君王。”深吸一口气，侃侃而谈，仿佛回到了大学的辩论赛场。只是我现在的对手是随时可以要了我命的康熙大帝。我很清楚作为一个女人，今天的我可以去死十次。但是，我仍在赌，赌他的睿智，赌他的仁义。史书上说康熙读书手不释卷，并且是一位思想开明的帝王。
　　然而心仍在颤，接受着来自各方的诧异目光。我听说，就算是皇帝的公主，也没有一套完整的学习体系，只是随便教些诗集，差不多十一二岁就嫁人了。而我这样先进的思维，这样概括性的言语，足够震惊他们神经，颠覆他们曾经信奉的教条……
　　“那你怎么看武则天？”
　　康熙直视我的眼睛，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严肃，那种自上而下压迫的蔓延，那种似乎可以击碎任何人心智的威严，那种长驱直入的霸气探究，都让我绷紧的神经几欲断裂。可我不能不说，我学不会拐弯抹角，学不会口是心非。
　　“儿臣愚见，没有武则天，绝不会有后来的开元盛世。安乐公主非太平公主，韦香儿非武媚娘，李显更非李治！如果武则天放手李显，那么唐朝在中宗手上就灭了。
　　周武并不是李唐的颠覆，而恰恰是李唐的延续。儿臣认为高宗时期的武后应该是很温顺听话的，甚至不亚于汉武帝的卫子夫，这些都可以从史书中得到论证。只是因为高宗身体不好，所以他需要一个自己的代言人。但是高宗并不信任任何朝臣，这点可以从他前前后后废了四十七位宰相看出来。所以他选择了皇后，自己仍然握有绝对的军权与朝臣任免大权，所有的军国大事仍由他说了算，皇后只是依照他的指示处理朝政。其实当时的武媚娘身后什么权势都没有，她有的只是高宗的信任与宠爱。
　　儿臣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着深厚的感情，武则天崇拜仰慕高宗，所以周武的治国方法与驾驭朝臣之术完全延续高宗时的做法。武则天会为儿子改姓，是因为她自始至终都将李唐的血脉当做自己唯一的继承。她死的时候，拒绝以皇帝的名义下葬，把江山还给李姓，并且以李治皇后的身份下葬，到死都坚持自己是李家的媳妇……这足以说明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皇帝，她只认自己是李治的妻子，李唐的太后。
　　其实，如若武则天不是女人，就不会有我们今天的一番谈论。无论如何，她都将李唐推向了辉煌盛世……对于百姓而言，能让他们吃饱饭，住上房子的就是好皇帝。”
　　“这种毒妇，将王皇后肖淑妃削成人寰不说，还亲手掐死自己的女儿……”十四终于说话了，脸上还带着愤恨的表情。
　　“所以说，史书上的东西未必能信。《旧唐书·后妃传》上说：武氏知道了，大怒，令对王、萧二人各杖一百，截去手足，浸于酒中，名曰“骨醉”，数日后，王氏被折磨死，时年约28岁。史称“废后”。 怎么可能有人受了杖责一百还能活着的。我那次才受了不到二十……就差点翘辫子……”说完狠瞪十四一眼，MD，叫你还提这破事儿！
　　“至于杀子，《旧唐书》中并没有记载，《新唐书》与《资治通鉴》上皆称：是武则天用被子将小公主捂死的。连动作都有？难道他欧阳修和司马光都有穿越时光的能力，亲自回到当时的案发现场看见武后将女儿弄死的？就算真是武后弄死的，难道当时那么多的太监宫女都没看见？偏偏让欧阳修和司马光知道了？这两人纯粹是在胡说八道！”其实我也只是点到为止，剩下的任君想象。史书上确实记载王皇后看过公主，然而为什么宋代的史学家都坚持是武媚娘干的，恐怕是那该死的大男人主义作怪。他们无法接受女人当家做主，所以就无所不用其极地黑她……
　　众人再次陷入沉思，但是看我的目光无不复杂中带有钦佩，迷惑中带有肯定。我心里那个激动～媚娘啊，你是不是该感谢我为你平反，我坚决顶你！坚决顶你老公！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十三淡淡地说着，眼中却星光闪耀。
　　“那个……其实历史的真相永远只有一个。因为是我们不曾经历的事情，所以我们会很容易相信史书的记载，特别是那些自古以来都享有盛誉的大史学家。但是他们其实也并没有参与历史，很多东西也都是道听途说的。洋人有句明言叫做：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任何一个事件在不同人的心里都会有不同的感受。所以我觉得……我们看待历史的时候，应该积思广益，从多方面综合，这样才能无限制地接近真相。然而，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完全地还原真相。我这也只是个人的看法，仅供参考……呵呵～”
　　“好一个“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丫头啊，你到底读了多少书？”康师傅终于不再严肃，望着我有些无奈地笑着。
　　“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书，儿臣就是看《新唐书》的时候觉着前言不搭后语的，就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不，后来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了……皇阿玛不要笑儿臣班门弄斧了，要说读书，谁能赶得上皇阿玛啊？”
　　“朕当年读的时候也是将信将疑，所以今天才会放你说。不错，你说的很好。朕也觉得唐高宗确实有值得后人借鉴的地方。”
　　“真的？敢情咱两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我一时得意忘形，差点没直接拍上他肩膀，还好……还好……神智尚算清醒。只是周围的阿哥们个个看得心惊胆颤……
　　“又开始胡说八道。得了，看你今天卖力地说，朕就奖励你陪朕一起去热河。”
　　“谢皇阿玛！”想不到我刚进宫就能随驾热河，哈哈哈哈哈……我要骑马！我要骑马！
　　“恩，你进慈宁宫也有段时间了……也该去几位母妃宫里走走了……”
　　“……是”
　　我一直呆在慈宁宫，从没有去过其他嫔妃的宫里。因为我有心理阴影，我还记得德妃打我时冷酷的眼神，我还记得从前电视剧里那些为了争宠不择手段的女人。所以我不想招惹他们，我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卷入他们的战争。现在看来，躲也不是办法了……

　　拜访母妃

　　水粉竹叶锦绣大襟氅衣，配同色杜鹃花盆底。头上照例是两把子，两颊各留了一缕头发随风轻扬。发髻上戴着芙蓉玉兰花簪子，可惜没有同色的耳环，只能搭对小珍珠。手上拿块白色丝帕，上面绣了一个“Y”。要问我为何穿得如此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清纯可爱仪态万千……答案只有一个：串门子去！
　　在官道上甩海路，后边呼啦啦尾随一大群跟班。有拿食盒的，有捧布匹的，有拎茶叶包的……总之那感觉，甭提多拉风！
　　然，我想说，我热！我很热！我非常热！平常的这个时候，我应该泡在凉水里享受SPA。可是今天，在康师傅与老佛爷的暗示下，带上慈宁宫一半在职人员去给各位母妃请安。唉……娶那么多做什么？浪费资源，浪费粮食，还累得我东西六宫两边跑。两个字，郁闷！
　　“沉星给惠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哟，拢月格格来了，快看座。来来来，坐我身边，瞧瞧这水灵的，竟是比宫里的正牌格格都讨喜。对了，这是大阿哥，你两多聊聊……”天！大阿哥不要比我大太多，代沟！我们有代沟！吐血ing……
　　“沉星给容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星儿来了，快过来给我仔细瞧瞧。真真是个才女，我听老三说你读了不少书，见识不输男子，以后可要多来我这坐坐，也给我说说故事。”MD，我又没开百家讲坛……还故事，我现在在慈宁宫都把琼瑶奶奶搬出来了。
　　“沉星给宜妃娘娘请安，给九阿哥，十阿哥请安。”
　　“叫九哥，十哥就是了。这么大热的天，还老什子送东西来。快吃块瓜……别急别急……锦儿，快拿帕子来给格格擦擦脸。这孩子……呵呵～猴急猴急的。”塞了两瓣冰镇西瓜，舒服了～在“九哥”与“十哥”抽搐的嘴角下，欣然飘过……
　　“沉星给德妃娘娘请安，给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请安。”我很困惑，为什么永和宫的温度就是比其他宫里低那么几度？话说四阿哥包的跟咸蛋黄粽子似的，怎么还能散发千年寒气？
　　“格格快起来吧。”德妃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想必心里也为上次打我的事哽了根刺儿。周围的另外三人也不言语，气氛有些尴尬。
　　“娘娘，这两匹雪缎是江浙进贡的，老佛爷瞅着挺素净，让儿臣送给娘娘做秋衣……”
　　“果然是匹好布，我在这谢过老佛爷了。凝雪，收下吧。”
　　看着她款款走向我，这是我封格格后第一次见到她，清瘦了，但是眼中灼灼其华。她的意中人是谁？四阿哥？十三阿哥？还是十四阿哥？
　　“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塞外？”待她走近，悄悄在她耳边询问。因为背对着德妃，她一听便喜，微笑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简直可以用如坐针毡形容。各怀心思的两个人，都竭力营造和谐的气氛，聊天气，聊植物……直到四阿哥起身，十三十四跟着起身，我才找到机会一起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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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在怪额娘打了你吗？摆脸色给谁看呢？”刚出了宫门，十四就把我强拉到没人的地方劈头质问。
　　“你给我搞清楚，是你害我挨打的。真可笑！到现在连句“对不起”都没有。我没跟你计较你就该偷着乐了，少他妈得了便宜还卖乖。摆脸色给谁看？摆脸色给你看！简直莫名其妙，我说你一大老爷儿们懂不懂什么是羞耻啊？还敢来质问我，你以为你是撒旦还是耶稣啊？无法无天了！人家小十七都知道犯了错就该说声“对不起”，你呢？越活越倒了！”
　　“你……”他的脸因愤怒而红热，我都怀疑他头顶是不是冒烟了，扬起的右手在空中颤抖，敢情还是一座活火山。
　　“十四弟，别冲动！”十三赶忙将活火山拉到够不着我的地方。
　　“你……你个疯婆子！”他还不忘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的脸骂。
　　“切！鸟人！”
　　“你……你骂我什么？”他的脸一怔，少了些愤怒，多了些茫然。
　　哈哈……我心中大笑，这么现代的骂人词他肯定没听过，当下玩心大起。
　　“我骂你鸟人！愣头青！变态！非洲鸡！哥斯拉！哈！哈！哈！”
　　“十三哥，你别拉我，我今天要教训她！我非教训她不可！”某人已经彻底崩溃了……
　　“十四弟，冷静！冷静一点！四哥，我先带十四弟走了啊！我们走了！”
　　于是火山爆发的小十四就这样让他十三哥强行拽走了，留下浑身燥热的我站在大太阳底下狂扇帕子。
　　“无聊。”我嘟嚷了一句，跟古人吵架太没意思了，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不如你给我解释一下，变态是什么意思？”身后“飕飕”飘来一道寒风。
　　哐当，我觉得我全身的骨头都要冻碎了……
　　“呵呵～四哥……没……没什么意思……”我得罪谁也不敢得罪未来皇帝啊！
　　“我怎么记得，曾经有个泼妇，当街骂我变态？是我记错了吗？”
　　“一定是您记错了！我敢打包票！”
　　“……”
　　“呵呵～四哥，您看外边儿挺热的，您又穿得这么……这么整齐，还是快回府里歇着吧。星儿就不送了，好走啊……”
　　天！四阿哥！四阿哥嘴角上扬！！我终于见证了这个历史时刻，四阿哥微笑了！
　　“是有点热，那我就先回府了。不过，下次见到我，别忘了告诉我变态的意思。”
　　“……”
　　“对了，额娘知道是十四弟的错，也罚过他了。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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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了整衣裳，给远处的太监宫女打了个响亮的飞指，咱还得去良妃那。
　　“思君君不知， 一帘幽怨寒 。襟染红粉泪， 相思寂寞长。”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缓缓走近，一白衣女子倚在葡萄架下，手抚绿叶，双眉微蹙，淡笼清愁，然而秋波明澈，流光溢彩，乌丝微拢，慵懒性感。而与她面对的男子，也是一袭白衣，嘴角轻扬，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握笔，缓缓地写着，浓密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忽闪。那葡萄架的棕色枝干与层层闪亮叶片，宛若天作的油画背景，衬托两人的超凡脱俗。
　　燥热的心瞬间平静，耳中仿佛听不到蝉鸣的聒噪。我想我应该默默离去，但双脚仿佛生了根，贪婪地享受这突如其来的宁静。如果现在手上有画笔，我会毫不犹豫地调色作画，只为留住此刻的纯净美丽……
　　“拢月格格来了。”她终是发现了我，朝我微笑着点头。
　　这一瞬，天地变色，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沾染上最浓艳的色彩。只为衬托她的一笑倾城……我呆了，原来美到极致可以让人窒息。
　　“星儿？怎么了？”八阿哥转头看着我不解。
　　“没什么……娘娘太漂亮了，看得我都失神了。”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回答。
　　两人闻之皆笑，将我请至葡萄架下。我看着纸上的诗，不知道为何脑子里突然蹦出很多电视剧……《一帘幽梦》，《红粉佳人》，甚至还有《一代皇后大玉儿》……==！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首极尽幽怨凄美的诗，道尽了红妆女儿无限的相思。
　　“这是我昨天看到的一首唐诗。让你见笑了……”良妃给我沏了一壶凉茶，淡淡甘草味徐徐晕开。
　　“哪里，一首诗可能代表一种心情，一个故事，一场遭遇，甚至一个人。我们也只是在吟诵的时候体会作者当时的心情罢了。”
　　“听说你读过很多书？”
　　“读得多有什么用，我现在连一首诗都做不出来。”
　　“真的？”八阿哥有些惊奇。
　　“干嘛骗你，我充其量就会吟。”
　　三人皆轻笑，我却在心中叹息，这么如仙的二人，快乐的时光真是不多了……
　　“星儿，你是个很真的孩子，我喜欢你。”她的神情有些落寞，八阿哥低头不语。人人都道八阿哥八面玲珑，恐怕连良妃也察觉到了。
　　“娘娘，每个人都想维护自身的清白，但是往往因为环境而力不从心。我想，只要心中还留有一片纯净，也够了……”话虽是淡淡的，却温暖了听者的心。
　　良妃欣慰地笑着，八阿哥感激地笑着，我却笑不起来……因为我洞悉一切，因为我是彻底的旁观者，你们，无论如何维持纯净，无论如何显赫风光，最终的结果，都是--惨败而终！
　　没错，就是我今天遇到的人，下场没几个好的。如今，一切还没有开始，但并不意味着历史的齿轮就此停歇。那么我呢？我算什么？见证历史的眼睛吗？为什么我知道所有人的命，却参不透自己的命？这终究是幸还是不幸？
　　从咸福宫回来的路上，我拖着疲惫的身心。如果参不透就不想，不过是给自己徒增烦恼。俗话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回去洗个澡睡个囫囵觉就把什么都忘了，我依旧是圣眷正隆的拢月格格。
　　“格格～”青珊在一旁低声唤我。
　　“点解啊？”我有些烦乱地抬头，却望见慈宁宫门口一抹倔强的身影……

　　冰释

　　“哥们儿，你什么也别说。我了解，我真的了解。就这样，等我养好精神，咱们再大战三百回合。安啦！”继续拖着沉重步伐超慈宁宫迈进。
　　就在我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准备跟着跨过门槛的时候，我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可爱动听的声音……
　　“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嘴角却情不自禁地骄傲上扬。我知道他也一定没有回头，初夏的落日会将他的背影拖得长长的，而他此刻的脸就如同天边的火烧云……
　　“啥？”忍不住想逗他。
　　“……对不起”
　　收回跨进门槛的那只脚，闪到他面前，盯着他憋屈红晕的脸。
　　“我说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我都听不清楚你说什么？”道歉也得有点诚意吧，至少要当着我的面，背对着我算什么？
　　“你……”
　　“你什么你呀，我都饿死了，不说拉倒！”说完作势闪人，却在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让他拽住了胳膊……我转头，看向他的侧脸，却不期然地和他撞上眼。心，不由自主又为他漏了一拍……好英气的眉眼，好俊逸的少年。
　　“我说……对不起！”刚刚还盛满怒意的眼，在望向我的一瞬，生生移开，仿佛怕多看一眼便会泄露自己的心事。
　　“呵呵……哈哈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听到这三个字就觉得神清气爽，快活无比！所以想笑，却不想一笑不可收拾……笑到直不起腰，笑到忘了任何言语，笑到看不明白自己的心……
　　“我就这么可笑？！”某人恼羞成怒，开始冲我咆哮。却又不敢动我一根头发，于是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人。
　　“别……别走啊，十四弟，我这不跟你闹着玩儿的吗。”这回换我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这男人真小气。
　　“不准叫我十四弟！”
　　“那你本来就比我小两月。”
　　“不行！十四，胤祯，随你选。”
　　“那……小胤胤，小祯祯好不好？或者，小爱真……”
　　“……”某人脸更红了。
　　“……”我斜眼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才十一岁就……
　　“不准这么看我！！我不是你说的采花大盗。那次在杭州，我和九哥十哥就觉得新鲜才去的。宜妃爱听曲，所以九哥十哥想把那女的买回来……大清律例，官员嫖妓都要受罚，何况皇子……”
　　“……”是米？
　　“还有……那天在永和宫我就是想逗逗你，谁让你看我……好像看见脏东西似的……我想着只要你求饶我就跟额娘求情，谁知道你楞是挨了打也一声不吭……我当时就后悔了，冲出去让他们住手，你已经挨了十板子。后来还是额娘请太医给你看的。”
　　“那又怎么样，这件事都是你的错，你要付全部责任！十板子也让我在床上昏了三天！”不说倒好，一说我又来气，有这么逗人玩儿的吗？
　　“我这不……我这不来跟你道歉了吗？”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接受你的道歉。”眉毛一挑，嘴角一撇，就不让你好受。
　　“你……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某人脸上左边呈现“败北”，右边呈现“郁闷”，合二为一，双剑合璧，甭提多可爱。
　　“嘻嘻……哈哈……”我又开始颠笑，可是这回抓紧了他的衣角。
　　“哥们……别走……等……我……笑……完……”第一次发现欺负人是件很快乐的事情，敢情我身体里还有虐人的细胞……
　　“要我原谅你也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咱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何况还是送上门的。
　　“你说！”这回他倒大方。
　　“咱们过两天不是要去热河吗？你让德娘娘带上凝雪好不好？就是前阵子才进永和宫的秀女……”
　　“就这事儿？行！没问题！”他拍着胸脯，一付“万事有我”的样子。
　　我笑着对他摇头，懒懒的风吹起脸颊的青丝，吹散了皇城的沉闷，余晖播撒金光，在他身后镶起金边，映衬着我愈深的笑意……
　　“星儿……”
　　“嗯？”双眉微蹙，凝视他的脸却却没有褪下笑容。
　　“这是你第一次对我笑……”
　　那样无限温柔的声音却我胆怯，脑中劈过一道闪电，笑容僵在脸上，心瞬间沉入死海。是谁？曾经这样温柔笑说：“想容，这是你第一次对我笑……”。
　　“星儿，星儿，你怎么了？”他的手掌抚上我的肩膀，轻柔地摇我。
　　我挣脱他的禁锢，拉开距离。不敢看他的眼眸，怕泄露自己狼狈的心绪混乱，更怕看到曾经让我万劫不复的万丈柔情。
　　“十四阿哥，我今天很累了，先回去了……”
　　说完便逃也似的快步走进慈宁宫，对不起，我不想吓着你。我只是需要一个地方，静静地呆着，静静地抚平自己的心。我也很懊恼，为什么，忘记一个人真的需要一辈子的时间？那个人在我心里刻下的烙印，种下的悔恨，总是能在瞬间将我击败。并且每次在我以为忘了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吞嚼我的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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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最后邱莫言死了……”
　　“恩，金镶玉一把火把龙门客栈给烧了，跟着周淮安去闯荡江湖了……”
　　“唉……莫言是个好姑娘……”
　　“老佛爷真是菩萨心肠，以后星儿跟您说故事之前都得好好想想，专拣那些个结局好的给您说，不然啊，老佛爷又要伤神了……”
　　“呵呵……这人世间的事哪能尽善尽美呢？有人欢喜就得有人犹。星儿啊，你说你这小脑袋瓜子里到底藏了多少故事啊？怎么老也说不完似的～”
　　“星儿要是都说完了，老佛爷又得闷得慌了。”
　　“是啊，从前我就觉着这慈宁宫太空，太大，都没个说话的人。总算皇帝把你送来了，我才不觉得孤单。”
　　“老佛爷，皇上娘娘们都关心着您呢，就是怕扰了您的清修。偏偏星儿是个话篓子，多亏老佛爷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我啊，就喜欢你叽叽喳喳地，像从前的孝诚仁皇后，总是围着我转啊笑啊……”
　　孝诚仁皇后？不就是康师傅的结发妻子赫舍里？原来她也是个话篓子……
　　“老佛爷，早些歇着吧，过两天就得赶路了。”
　　“恩，好。让他们吹灯吧……”
　　其实这位太后，一生也够冤屈的，虽然做了顺治的皇后，却膝下无一子女。我想她与顺治应该无情份，毕竟那时候顺治已经有了董鄂妃。唉……幸而康师傅忠孝仁义，视她如生母，否则一个无出的女人在宫中孤独终老，实在可怜。
　　可是转念一想，这宫里哪个女人又不可怜呢？做宫女命如草芥，做嫔妃的望眼欲穿，做公主的远嫁和亲……有哪个女人不想长相守，但是为了男人们的所谓大爱无疆，她们甘愿沉沦，甘愿足不出户生儿育女，成为男人的附属，在笑泪中麻痹自己，等待着男人某个夜晚的垂青临幸，仿佛这就是她们一生期盼的纠结，然后守着这份恩赐的喜悦，痛苦卑微地活着……宫女，嫔妃，公主又有什么分别？有时候，活着的倒真不如死了的……
　　月下静静地摆着一把古筝，我上前，轻缓撩拨。
　　“格格，您今天也累了，不如早点歇息吧。”青珊在一旁温柔提醒。
　　我摇头，如果睡不着，就做点事情，不要让失眠成为浪费时间的理由……
　　“青珊，你听过长相守的故事吗？”
　　“长相守？那应该是很美的故事吧……”
　　“恩，很美，也很苦，我弹给你听吧。”
　　指尖流淌出林海的《陪伴》，如泣如诉，幽咽深沉，似高山上最缠绵的一屡清泉，潺潺流入人心，洗尽铅华；似晴空里最飘渺的一丝云雾，眷眷抚上肌肤，千娇百媚。倾诉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古代最惊世骇俗的纠缠：“爱情意味着长相守，意味着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就像峭壁上两棵纠缠在一起的长青藤，共同生长，繁茂，共同经受风雨最恶意的袭击，共同领略阳光最温存的爱抚。最终，共同枯烂，腐败，化作坠入深渊的一缕屑尘……”（注1）
　　筝声悠扬，轻吟绕梁。我想，今夜，几人能眠？深宫，内院，摆脱不了命运的枷锁，如同我，想忘忘不了，想逃逃不掉……

　　热河（一）

　　“向前向前向前！”
　　跨坐马上，抽出十三的配箭，高高举过头顶，迎着初升的太阳做出冲锋陷阵的大无畏姿势。
　　“我们的队伍向北方，
　　脚踏着绿色的大地，
　　满怀着高涨的热情，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将剑指向前方，帅气地临空画了一把“X”，哎呦……闪了胳膊，怎么这么重？！
　　“听！风在呼啸木哨响，
　　听！满蒙歌声多嘹亮！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向北方的牧场，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赴热河的围场，
　　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北方，
　　向最后的胜利，
　　向肥硕的牛羊！”
　　掰歌一首，聊表此刻兴奋的心情，哈哈！十三笑趴在马上，肩膀狂颤，话说我其实还掰得蛮押韵的！
　　“哈哈哈哈……沉星，你唱的……这是什么？怎么……怎么怪怪的？”
　　“我说十三哥，你没必要笑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吧！我会很受伤的……”将手中的剑甩给他，我觉得我还是比较适合拿画笔作画……
　　“呵呵～你总是有让人瞬间崩溃的本事！”
　　“我有吗？”
　　“你没有吗？”
　　“……”
　　咳……我不过就是抢了你的白马，那是因为我有洁癖。我不过就是把白马的尾巴和鬃毛染成了粉红色，那多有个性啊！我不过是在白马头上扎了个大大的蝴蝶结，那多可爱啊！我不过是在白马的身上画翅膀，那叫行为艺术！唉……没有共同语言。
　　话说我的专用坐骑，谁敢染指？……连我自己都不敢染指了……如今那匹可爱的小白马俨然成了整个北巡队伍里最耀眼的SUPER STAR，人们对它的关注程度绝对不亚于偶尔出来露脸的康师傅！不过就是见着它的人无不嘴角抽搐，额头冒汗，浑身打颤……
　　“你看乖乖现在跟着我多享福啊？都没有一个人骑它，每天好吃好喝好睡的，那待遇，简直就是马中女皇！”我得意地指了指跟在我马车后面一路小跑的------“彩色马”。
　　“乖乖……”十三的脸开始抽筋。
　　“追风这名字太容易撞车了，还是乖乖好，你不觉得她很乖吗？”
　　“……确实……很乖……”十三最后撇了一眼曾经属于他的白马，眼中布满哀伤的表情，仿佛在悲悯那匹上好蒙古良驹沦丧的命运……
　　“咦，四哥在前面。我们走！”
　　“驾！”
　　马蹄阵阵，激起滚滚烟尘，一望无垠的草原，与蔚蓝在天边接壤的绿色。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只是蓝天绿地间一颗微不足道的砂，却如行云流水般豁达自由……
　　“你们在看什么？”十三率先抵达他四哥身边。
　　“沉星见过四哥四嫂。”
　　这次康师傅把所有成年的阿哥都带了出来，只留下太子监国，而各位已成婚的阿哥又都带上了女眷……娘子军团那个壮观啊！
　　“看什么呀？”麻烦哪位好心人满足一下好奇宝宝的疑问？哟，难得今天十四也跟着他亲哥。
　　“四哥在解九连环。”十四淡淡地回答。我用旁光瞄了一眼，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这可是自上次慈宁宫后他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
　　“九连环？什么九连环？”我一时胸闷，嘴上不忘嘟囔。
　　“喏，自己看。”四阿哥将九连环塞到我手上。
　　啧啧……玉质的！有钱人的玩具……
　　“这个要怎么玩儿？”我拿着九连环当瑶铃摇。
　　“就是把上面的九个环取下来。”
　　“把环取下来就可以了吗？那把中间的这些棒子敲碎不就成了！”
　　“扑哧～”众人皆笑。
　　“爷，格格倒真是替你解了道难题！”四嫂捂着帕子轻笑。她是一个极温婉的女子，平时话不多，总是默默地注视着四阿哥，标准的贤妻良母型。
　　“胡闹！”四阿哥也嗤笑一声，伸手欲拿走九连环，估计觉得我这种低智商的人不适合拿如此高智商的玩具。
　　“你笑什么？难道你解出来了？”我转脸瞪向身边的十四，这小子，真是……不准笑我！
　　他见我突然望向他，好像有点慌乱，半天才闷哼一声，又杠上了不成？切！五十步笑百步……
　　“我曾经花了五天解出来，着实废了不少脑力。”四阿哥看似自嘲，实则牛逼哄哄！不过他也确实有自负的本钱……
　　然（我眼珠子一转），这说不定是一个机会，我怎么也得为自己的后半生谋点儿福利……
　　“有什么了不起，如果是我，两天就能解出来！”我将头扬起，不屑地看着四阿哥。
　　“不可能！”他想都没想就堵了我的话。
　　十三也为我的狂妄而摇头。
　　“如果我两天解出来怎么办？”
　　“……能怎么办？”
　　“那你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四阿哥撇嘴，明显感到很荒谬，只是，陷阱已经挖好，请君入瓮……
　　“难不成你对自己没信心，觉得自己比我笨？”我故作埋首低声猜测。哥们，跳吧！就等着你了！
　　“哼，你若是两天解出来，莫说一个愿望，十个我也答应你，你若是没解出来怎么办？”他微怒了……
　　“没解出来我就跟你姓！”我理直气壮地回答。
　　“啊？”其他三人都惊得张大嘴巴。
　　跟他姓，不就是以身相许吗？！这个代价太劲爆了。四嫂的表情明显告诉我：你千万别来，我家不欢迎你……
　　“好！”四阿哥怕是气糊涂了，想都没想就爽快答应。
　　嘿嘿～话说我现在是康师傅的义女，也算是姓“爱新觉罗”了……怎么说我都不会吃亏的！
　　“十三哥，帮我牵马，我要解环！”大吼一声，便一头扑进了光荣的解环事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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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继续踏马前行，走走停停，高谈阔论。只剩下我，为了后半生的幸福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九连环，看上去无从下手。期间有路人甲，路人乙好心地过来巡视，却也只是轻叹一声便飘走了……
　　然，无人知晓--我，只是在适应，只是在回忆，只是在确保万无一失……
　　是三百四十一步，没错。从前在网页上看到的图解，视频，曾经为了应付老妈背下的口诀，此时通通在我脑中融汇，梳理，条条清晰……哇嘎嘎嘎嘎……
　　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奸笑，四阿哥，你可别怪我用高科技对付你。话说你自己能在五天里解了这鬼玩意，我也佩服你！不过嘛，谁让你不小心碰上我？谁让你是未来皇帝？我下半生的幸福就指望你了！
　　半个时辰以后，队伍中间得我突然怪叫一声：“四哥！！！！！！！”成功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只见我双手埋在袖子里，为难地看着茫然不知所云的四阿哥。
　　“怎么了？”四阿哥驾马靠近我。
　　“你把双手伸出来摊开。”我仍然做为难状，好似做了天大的坏事儿。
　　“……”他消化不了我怪异的表情。
　　“你摊开啊！九连环好像……好像被我弄坏了……”
　　“你……”
　　他终于展开双手放在我面前。我不忘仔细瞅瞅，研究一下皇帝的手相……最后伸出袖子里的双手，左手攥着九个玉环，右手攥着几根玉棒，同时放进他的双手，白色的玉器磕碰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宛若自然的天籁之音，伴随着我气定神闲的微笑～
　　他现在的表情就跟被雷劈过似的……没错，彻底被我雷到了。怔怔地望着手中的玉石，吐不出一句话来……
　　周围的人都被我雷到了，没有人说话，他们不是看着我出神，就是看着四阿哥手上分离的九连环出神。最后十三和十四同时奔向四阿哥，夺过他手中的九连环仔细研究，仿佛坚信我是用什么把玉砸碎了再粘在一起的……那个……虽然我确实胜之不武，但也不至于蠢到如此吧……==！
　　“十个愿望就算了，我只要你一个愿望！”赶紧趁火打劫，晚了就烧不起来了。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直直地望着我，又带着那种要将我一眼望穿的目光。但是这一次，已经没有了凌厉，取而代之的是欣赏，或者兴趣，或者……总之很复杂，我也不想研究。
　　“你不会赖皮吧……”成不成放句话！
　　“你要什么？”他终于恢复了常态。
　　“要什么我还没想好呢，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好不好？”说白了我就是要张空头支票。
　　“哈哈哈……”他突然大笑……我心里一突，很难适应这种跳跃的神经……
　　“好！我答应你，等你想好了，就来告诉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你说的！不准反悔，大家都听见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哥们！我简直太欣赏你了！好！你现在就送我个东西，当做凭证！”我可不傻，口头约定没有法律效力……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递到我眼前：“收好了，丢了可别怨我不守承诺。”
　　“爷……”四嫂皱着眉想说什么，却被四阿哥一根摇晃的手指就制止了。
　　我早已经两眼放绿光，伸手接过玉牌对着太阳晃了又晃，果然是块好玉，明亮通透，光泽青润……
　　“十三哥，你说我是要钱？要粮？还是要美女？啊不，美男？”终于忍不住露出狼外婆的本性，我要笑，我要大笑！这就是我的免死金牌啊！妈！我的亲妈！我多么感激您曾经用五张红票子引诱我解这玩意儿！虽然我的智商真的没有因此得到提高……
　　“星儿，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弄的？”十三扑向我，却让我轻松闪开。
　　“秘密……”我神秘地一挑眉，打起了太极。哇嘎嘎嘎……我怎么舍得教别人？！
　　“都说拢月格格冰雪聪明，我今天算是见识了。”四嫂也出言夸奖我。请不要这样，我会忍不住骄傲的！
　　将玉牌小心地收进衣兜，从十三手中接过缰绳，我决定高歌一曲来宣泄此刻爽到极点的心情！于是大吼一声：”我要唱歌！”
　　十三立马满脸黑线做腿软状：“啊？又唱啊……”
　　“……”
　　人世间的事情总是循着既有的方向有序运行，如果说，四季更替，花开花落皆为定数，那么人的生老病死，是否也由天定？佛说：天机不可泄露……是啊，谁又能知晓，这曾经让我欣喜万分骗来的保命符，最后竟成了我的催命符……

　　热河（二）

　　“姐姐，你猜，今天谁能拨得头筹？”凝雪在我身边小声询问。
　　“我怎么知道？”我没好气地回答。目光却被围场中两抹相依的红色粘住，移不开眼。
　　“切，说了男人穿红色难看，还穿！”左边脑袋里生出一个抗议的小恶魔，正嗡嗡地对我讲述她的不满。
　　“你不能因为自己穿红衣，就不让别人穿……”右边脑袋里却是一句天使的弱弱抗议。
　　“滚！”小恶魔生生将小天使踹飞了……
　　“以为自己是红花吗？到处招蜂引蝶？我看他就是从小嫖大的！”小恶魔仍在恨恨。
　　“人家都已经说了没嫖过……”小天使又飞回来解释。
　　“滚远点！”小天使还没说完又被小恶魔扔了出去。
　　“才来几天就和蒙古格格勾搭上了，这会子要出发了还在场中央卿卿我我，秀给谁看呢？”小恶魔音调变得怪怪的，酸酸的……
　　“反正不是做给你看～十四阿哥情窦初开是好事！”小天使从远方爬回来向小恶魔解释。
　　“你！给！老！子！滚！到！外！太！空！去！”小恶魔终于爆发，一苍蝇拍将小天使PIA飞了……
　　于是众人皆见拢月格格突然用手猛敲右脑，脸上还带着诡异的愤恨表情。
　　“姐姐，你怎么了？”凝雪赶忙抓住我的右手，惊恐地看着我。
　　我怎么了？我能怎么了？我不过是天热心躁，想砍人！
　　“没什么，有点头痛。”低声敷衍着，眼睛却看着高云格格贴着十四的耳朵，不知说些什么，两个人开怀大笑。真是……伤风败俗！
　　“格格要不要先回去休息？”青珊递给我一碗酸梅汤，关切地望着我。
　　“不用了。”我端着酸梅汤一通牛饮，企图强压这突如其来的胸闷。
　　今天是最大的一场围猎，所有的王孙公子都整装以待，所有的女眷都盛装出席。我从德妃那儿将凝雪借了来，坐在老佛爷身后准备好好地享受一场视觉盛宴，却不想看了场活色生香……
　　那位高云格格是蒙古科尔沁部的一位公主，都说科尔沁出美女，果不其然。她就像天边最妖娆的一团火烧云，奔放热情，浑身散发着不可一世的光芒与草原儿女独特的豪迈气质。可我不喜欢她，从第一天起，她看我轻视的眼神，就注定了我们的对立矛盾。
　　“呜……”随着一声高亢的号角，男人们挥鞭策马，滚滚浓烟向着围场深处而去，世界终于清静了。
　　那个人跑了，我的心也舒畅了……于是转头看向凝雪，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却见她绯红的脸颊，正神思紧张地追寻着奔向远方的一抹身影……恍然若失。
　　“雪儿，我的水彩颜料还有画纸是谁帮忙弄的？”我企图用突如其来的问题换得她神志不清醒的回答。
　　“是十四阿哥……”果然……话还没说完她就转脸惊慌地看着我，两颊的红色更深了……“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
　　“我怎么会怪你呢？”心下却一紧，原来那晚在储秀宫，十四要找的人是凝雪……我早该想到的，除了他，谁还会如此到处留情！该死的花心大萝卜！连我身边的人都不放过！啊！啊！啊！老子迟早代表妇联消灭你个千年祸害！！（作者飘出来：我倒想知道你如何灭他？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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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看，他们回来了。”青珊指着远处的大部队兴奋地喊着。
　　我应声望过去，却不由自主寻找红色身影。他骑着一匹白马，马鞍上倒吊着不少兔子狐狸，早就守在一旁的高云格格迎了上去……垂下头，我怎么了？为什么总是胸闷？
　　“老佛爷，星儿有些不舒服，能不能先回去？”慌乱中想到了逃避。
　　“去吧，找太医看看。”老佛爷慈爱地拍着我的手。
　　“姐姐，我送你回去。”凝雪牵起我的手往帐篷方向走。
　　沿着围场的栅栏缓步往回走，却忍不住回头张望，两抹红色重新纠缠在一起，他们应该很开心吧。那让我心跳漏拍的英俊笑脸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主人……有什么不好呢？撇嘴，微笑，是挺好的！
　　没有再回头，我要找个太医看看，一定是中暑了……
　　“星儿～”
　　是谁叫我？没有回答，却加快了脚底的步伐……
　　“星儿～”
　　有人骑马追上了我，有人从马上跳下来抓住我的手臂，有人将我的身子扳回。一席红色铺天盖地而来……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所以你不理我？”
　　我无法形容现在复杂的心情，惊讶，害怕，喜悦……短路了。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如果是我错了，我道歉。”
　　“……”我甩开他的手，慌不择路。
　　“别老让我猜，好吗？”
　　“我没有……”脚像生了根，我很想告诉他，他根本没做错什么，是我，是我发神经……
　　“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空了的箭筒里掏出一个毛绒绒的小东西。
　　“小兔子。”我欣喜地接过这个软软的礼物，温柔抚摸。
　　“喜欢吗？”
　　“真可爱！……谢谢你。”心中一突，这一刻竟然神清气爽，刚才的胸闷呢？
　　“你总是嚷着无聊，明天……明天陪我骑马，好吗？”
　　“……”我犹豫了，看向场中虎视眈眈的高云格格。
　　“我不喜欢她！”他坚定的眸子向我闪烁着耀眼光芒。
　　“好！”脸上绽放璀璨笑容，我实在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
　　夕阳下两抹浓艳的红色矗立在广阔的绿意中，仿佛是造物主特意留下的两笔点缀，从此随着清风无限纠缠，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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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祯，你的惊雷跑不过我的乖乖！”
　　苍穹下，一黑一白两匹马交织着，马背上两张年轻的面孔都洋溢着雀跃兴奋。
　　“驾！”
　　“驾！”
　　从草地奔向湖泊，马蹄溅起朵朵水莲，荡漾眷眷水纹。泥土的芬芳合着湖水的清甜，沁入身心，我想说：我很快乐。
　　从马背上跳下来，用手撩起水花扑向惊雷背上的主人，沉寂千年的清凉湖水，仿佛早已等候这一刻的撩拨，乱了，散了，却注入了生命，吻向人间的阿波罗……
　　“坏蛋！”某人来不及躲闪，被我泼了一身水，脸上挂满晶亮的水滴。
　　“笨蛋！”我毫不客气地回嘴，手下却没停。
　　某人终于意识到逃避不是办法，直接从马背上跳入湖里，和我互攻。
　　“啊！”我惊叫，完了，手没他大，力气比他小，立马溃不成军。
　　“天！那里有一朵粉红色的云！”我惊奇地指向他身后的天空……
　　“哪里哪里？”他瞬间转身，望向天边。
　　“哈哈哈哈哈……说你是笨蛋吧，天上怎么会有粉红色的云！你当是乖乖的尾巴吗？！”我狂笑，还恶作剧地指了指乖乖的屁股。
　　“妖精，看我怎么惩罚你！”
　　“英雄饶命啊～”
　　新一轮的攻击再次以我举小白旗外加大喊三声“完颜沉星是大坏蛋！”结束，看着他被水淋湿的脑袋瓜子，我忍不住拿出帕子帮他擦拭。
　　阳光照耀着他含笑的脸，湖水映着他挺拔的身姿。是什么时候？他的眼眸，他的身影，他的霸道，他的孩子气通通钻入我的心里，用属于他的阳光照亮了已经蛛网密布的黑色心房，用属于他的炙热温暖了已经枯竭了整整二十年的爱情。是爱吗？这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却发生在一个少年身上。云想容，你的品味还真杂……
　　看清楚自己的心，就不会逃避。我想，我可以迎来生命的第二次悸动，这是所有人都期待的，不是吗？唐宇轩，放我爱吧……我知道你会替我开心的。
　　当他的吻从我的脸颊移向唇瓣，当他的手从我的肩膀移向纤腰，我闭上眼睛颤抖承受……你是上天送给我的解药吗？将绯红的脸埋在你的颈间，我要记住你身上的淡淡清香，这是天地间唯一一屡属于我的味道……

　　赛马（一）

　　月朗星稀，篝火通明，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更加衬托了草原之夜的静谧。凉棚下，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慵懒地靠在石椅上，双目微闭，手中的酒杯莹莹发光，正所谓葡萄美酒夜光杯……她身后一边站一个丫头，手持蒲扇轻轻摇着，眼睛却痴迷地望着凉亭中间抚琴的女子。拂烟眉，明眸善睐，明珠点绛唇，篝火的明暗摇曳在她的光润玉颜之上，翩若惊鸿。
　　凉风习习，卷地而来，似乎要把这动人心弦的筝声传送到他们经过的每一寸土地，抚慰草原上每一个孤寂的灵魂……
　　“嗯～”，石椅上的老妇人微微动了一下，筝声咔然停止，风也仿佛停了。
　　“老佛爷，已经戌时了，您回帐篷歇息吧。”
　　“嗯～”老妇人放下手中的夜光杯，双眼朦胧，两边的丫头放下蒲扇，搀扶着她。
　　“那我先回去了。”
　　“恩，星儿再弹一会儿。”
　　筝声再起，风继续吹……
　　“你是故意的。”老妇人已经走远，凉棚下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少年。
　　抚琴的女子没有抬头，篝火照亮了她嘴角的笑意……
　　“这首曲子是用来招魂的……请问公子是人是鬼？”
　　“你说呢？”少年走到女子身后，将她楼入怀中，一个轻吻就这样烙上脸颊。
　　“原来真是鬼……还是只色鬼……”女子眼中闪出狭蹙光芒，筝声停了，凉棚下只剩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缠绵……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伏在他怀里，手上把玩着他的白玉牌。
　　“星儿的琴声，我一听就能辨出来。”他宠溺地捏着我的鬓角。
　　“真的？”
　　我抬头，望进他如朗星的双眸，里面满满深情……
　　“这首曲子真好听，叫什么？”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划过，带出一串古韵。
　　“这首曲子叫《倩》。”
　　“《倩》？”
　　“恩～”我坐回筝前，双手抚琴。“长夜漫漫，不如奴家给公子说个故事，公子听了可不许吓得尿裤子……”请注意我用的是昆腔～
　　“啊！”话还没说完就让他赏了颗爆栗。
　　“你十四爷什么时候尿过裤子！”某人又气又好笑，脸涨得通好，在篝火的映衬下愈显可爱。
　　“是是是……十四爷从小到大都没尿过裤子！”
　　“你……”某人恼羞成怒，将我压在地上又是一通狼吻。
　　“英雄饶命啊～”
　　话说老佛爷最近总是心烦意乱，食欲不佳，盘子饭碗不知道摔了多少。请太医看了也只说天热导致脉虚，开了一堆清火解燥的药。我琢磨了半天，敢情是更年期后遗症……于是这几天我都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地帮她解闷。只是每天都要接受十四阿哥请安时幽怨的目光……
　　“不闹了，不闹了，我听你讲故事。”他将我拥入怀中，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蹭着。
　　“我要讲的故事跟这首《倩》有关，故事的名字叫《倩女幽魂》”
　　月下孤影已经有人依偎，筝声寥寥，诉说千古爱恋……十里平湖绿满天，玉簪暗暗惜华年。若得雨盖能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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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佛爷，这是用鸡丝熬的粥，很清淡的。还有这道香油黄瓜和这道蒜泥豆角，很清脆的。”
　　“我尝尝～”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 t x t.co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有空去逛逛！
　　于是所有的人都紧张地看着太后舀了一勺粥送入嘴里，又夹了一块黄瓜，慢慢咀嚼……大家都揣测着她的表情，好吃？不好吃？直到她将碗中的粥舀尽……
　　“恩～这粥不错，我喝着香滑鲜美，和以前的不同？”
　　“老佛爷，这就要问格格了？”青珊在一旁松了口气，笑着看向我。
　　“回老佛爷，粥是用鸡汤原汁熬得的，所以比一般的粥来得鲜美。”开玩笑，这粥可是我晚上足足花了3小时才熬好的。话说昨天晚上某人硬是以我讲鬼故事吓唬他为由，缠着我在凉棚里直到半夜，最后在我义正言辞的交涉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瘪着嘴巴回去睡觉……
　　别看小小一碗粥，泡米，大火煮，小火文，搅拌“出稠”都得有人守着，可惜现在没有色拉油，否则这碗粥会更加细滑……
　　“丫头，这粥是你熬的？”
　　“老佛爷这两日都清减了，星儿只想让老佛爷多吃点。”
　　“好孩子，天天守着我这老太婆，也难为你了。”
　　“老佛爷是不是嫌弃星儿了？”我故作伤心状，语气却是在撒娇。
　　“哟，这孩子，呵呵～”她赶忙将我拉到身边。唉，我真是欧巴桑杀手的说！
　　“这孩子就是讨喜！”洪亮的男声刹那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皇上吉祥！”
　　“一进皇额娘的帐篷就闻到香气四溢，皇额娘好福气！”
　　“福气也是皇上赐的。”
　　我见这两人聊上了，站回老佛爷身后装雕塑。
　　“丫头你过来。”康师傅突然叫我。
　　我走到他面前。
　　“嗬～熬粥都熬出黑眼圈了。”
　　我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如朕帮你和老佛爷请个假，明天去参加赛马。”
　　“赛马？”女人也有比赛吗？
　　“我都忘了这事儿了，是该去跑跑。”老佛爷也在一旁开口。
　　“不过……”康师傅好像欲言又止。
　　怎么了？大家面面相觑。
　　“你的那匹马……”
　　他还没说完，屋里便有人开始轻笑了……
　　“我的马怎么了？”我还二丈摸不着头脑。
　　“……还是染回来吧。”康师傅无奈地放下茶杯，长叹一口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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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说我的马有损国威？！什么跟什么嘛！我悲哀地看着正在享受午餐的乖乖，心中的苍凉无法用言语形容……我在古代的第一个活体艺术品就这么被否定，就为了明天那搞死的比赛！
　　“小白，你说乖乖丑吗？”怀中的小兔子只顾着啃我手里的胡萝卜，我说兔爷儿，这根萝卜可是我用来保养皮肤的！
　　“你在？”
　　“四哥？”我说大太阳下怎么都不热，原来是活体空调来了……
　　“没陪着太后？”他面无表情地说。
　　“恩，皇阿玛让我参加明天的赛马，所以我来看看我的马。”
　　“那头怪物？”他继续面无表情地说。
　　怪物？！它又没有三头六臂，凭什么叫它怪物？
　　“你觉得怪，别人还觉得它好看！”我理直气壮地回答。
　　“有吗？”他仍然面无表情地说。
　　“……”
　　“……”
　　“……暂时……没有……”
　　“哼～”他依旧……他笑了。原来他的笑和胤祯很像，都是阳光中最耀眼的那一束。
　　“四哥，我觉得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那人的笑立马僵在脸上，一个人内心要承载多大的压抑才能忘记笑的舒畅？从心理学来说这是自闭的症状……
　　“你是选择帮我呢？还是……”
　　四阿哥立马向躲瘟疫一样站到松树下……真是……不讲义气！
　　将小白兔重新放进马厩，我把白马牵出来，卷起袖子，准备给它洗个澡。
　　“追风，还是叫你追风吧。我知道，你跟着我是埋汰了你，可我从没把你当坐骑看。我把你当成我的宠物！知道什么是宠物吗？宠物就是用来宠的……不过我还是不了解你，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跟在马车后面一路小跑，因为你看着你的同伴奔驰在草原上，你也想和他们一起跑，而不是整天呆在马厩里混吃混喝。你比我有骨气多了……不管怎么样，我今天把你洗得香香白白的，让你重新做回追风。不过我明天还要借你一天，等你陪我跑完比赛，我就把你还给十三哥……”
　　温柔地摸着追风的鼻梁，也不知道它是否能明白。四阿哥一直站在荫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从井里打出一桶桶水，浇在马身上，那些颜色都是我用水彩颜料弄上去的，已经褪色不少。我把自己洗澡用的香胰子弄了出来，一遍一遍刷着，红色的颜料没多久便染了一身。
　　“为什么不让奴才来弄？”
　　“是我自个儿染的，当然由我自个儿洗。这大热的天，谁愿意站太阳底下受罪？”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也好……就当他是松下立式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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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囧……终于好了！”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小白马终于重现江湖。我走到树荫下，坐在仍做大卫思考状的四阿哥身边，觉得自己已经成了碳烤章鱼……
　　“起来，回去睡。”四阿哥用肘子戳了戳靠在树上眼皮打架的我。
　　“别吵……就一会儿……”
　　“这里是马厩！”
　　“天为被，地为铺，哪儿都是床……”
　　昨晚通宵未睡，下午又做繁重劳务，我不是变形金刚……我就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四哥，沉星，你们怎么在？！”就在我以为我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生生将我拉回现实。我恨！我怨！
　　“你怎么了？”十三阿哥看到脸色发青，双眼涣散的我，立马觉得头皮直跳。
　　我承认，火山立马就要爆发！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TM……”话还含在嘴里。
　　“姐姐～”就让这声甜甜地姐姐融化了……
　　哟……雪儿怎么来了？还跟十三阿哥一起来的？
　　“我带她来选匹马，她明天要参加赛马。”十三果然会察言观色，立马解答了我的疑问。
　　“你怎么也要参加？”我转脸问凝雪。
　　“是德妃让我和舒舒觉罗氏一起参加的。”
　　我又望向十三……
　　“舒舒觉罗氏也是这次一起进永和宫的秀女。”十三再次回答了我的疑问。
　　我涣散的眼睛瞬间炯炯有神，丫实在是太适合做我的秘书啦……哈哈！
　　“你的马术怎么样？”我再次转脸问凝雪。
　　“会骑，但不是顶好，所以十三阿哥带我来挑匹温顺的马。”
　　“温顺的马？”我眼珠子一转，将追风牵出来。“喏，新鲜出炉，香喷喷，热乎乎的香饽饽，免费借给你。”
　　“这不是追风吗？”十三惊喜地发现他的马终于恢复了原貌。
　　“那你明天怎么办？”四阿哥在一旁皱着眉头问。
　　“我……再想想办法咯。”说实话，再没有比追风更温顺的马了，不是凝雪我还舍不得。
　　“可是姐姐……”她欲拒绝。
　　“行了，你就牵去练练吧，追风的脾气是这里最好的……咳……要不是因为我，你还找不到这么好脾气的……”
　　“呵呵……”那三人都笑了，追风的脾气确实被我磨光了……
　　“那你……”
　　“放心吧，我还怕找不到马吗？”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九阿哥，听说你很有钱，还买了不少西域宝马……哇嘎嘎嘎嘎……
　　“我去找马了，十三哥帮我陪雪儿练练。”说完我便迈开大步朝帐篷走去。九阿哥……等我换身衣服，再去找你借马……

　　赛马（二）

　　“九哥！”
　　“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
　　“老十三的马让你祸害成那样，你又来祸害我的！”
　　“天地良心，追风已经让我洗干净了……”
　　“那你去骑追风。”
　　“不是说了追风借人了！”
　　“不行！”
　　“……”
　　“我说你怎么偏偏看上我的马？！”
　　“因为九哥的马就像九哥一样玉树临风吹不倒，风流倜傥水上漂，英俊潇洒万人迷，气宇轩昂无人敌！”师太，你就从了老衲吧！
　　“……”九阿哥瞟了一眼桌上的茶杯。
　　我立马会意，做奴才相帮他倒好一杯茶再毕恭毕敬地送到他手上，露出谄媚的笑……嘿嘿～能屈能伸才是大女子！
　　“你不是早就骑遍了我的马……”九阿哥清了清喉咙，挑眉斜眼看向面色发白的我。
　　“……九哥果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这点儿小动作怎么逃得过您的火眼晶晶……”MD，他怎么知道我经常偷他的马骑？
　　“哼，让我答应你也可以，不过……”九阿哥看向空了的茶杯，我迅速斟满。
　　“我完颜沉星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先向组织表明我的决心。
　　“……上回在杭州，你害我没把那女的买回来送给额娘，你得补偿我。我听老十三说你会唱曲，这样吧，你有空多去我额娘那走走，替她解解闷儿。”
　　额滴个神啊～又解闷儿？我成什么了我？我又不是天桥底下卖艺的！再说，杭州那破事儿还让俺哥损失了两千大洋！居然还要我补偿他？！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他见我面色不善，立马起身走人……简直不给我一点商量的余地……TNND，今儿我是载他手上了……
　　“好好好好……”我连忙扯出他的衣袖，“我唱，我唱还不成吗？”
　　“真的？”他转过头来，狐狸眼一闪一闪亮晶晶，妖孽～绝对的妖孽！
　　“没错，不过我也不能做亏本生意，在杭州你可是愿意花千两买歌女。”
　　“你想怎么样？”他瞬间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你得把慕辰送给我！”慕辰是一匹上好的西域宝马，最重要的是，它是银白色的……
　　“好！”
　　哐当，我的下巴掉地上了，我赶紧把下巴捡起来再安上……这人抽风了？居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难道慕辰有病？快死了？上次骑它的时候还活灵活现啊？！
　　“九哥……我是说，我要慕辰。就是那匹银白色的……”我需要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没有抽风。
　　“没错啊，银白色的，花了我不少银子，跟了我还没两月。”他不以为然地回答。
　　我知道我的眼中一定迸发出狡诈的星光，我听胤祯说那马不下万两……咳……话又说回来，我一个格格难道还不止万两。这么想心里舒服多了……（作者飘出来：貌似是你把自己给卖了……）
　　“成交！”我伸出手与他亲切握手，并来了个亲密拍档间友好的拥抱，貌似电视里签约成功双方董事长都会这样做做假样子，其实心里都在骂：让丫笑，让丫赚我钱！
　　九阿哥被我弄得双颊抽筋，浑身战栗……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你今天挺闲的，陪我去额娘那坐坐吧。”九阿哥终于从恶心中回过神来。
　　“今天不行，我……”
　　九阿哥一记飞眼，幽怨无比，仿佛在控诉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去，我去还不成……”唉～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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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着九阿哥进了宜妃的帐篷，发现康师傅也在。宜妃先喂了我两块西瓜，话说自从第一次进延禧宫狼啃了两瓣西瓜，宜妃以后见着我都先给我上西瓜……好人哪！我最爱吃西瓜。
　　九阿哥说明来意，宜妃便起了劲，跟我狂侃昆剧，见解之独到，观念之标新，恨不得自己立马来两段……倒是康师傅一直没开口，我心想：你今天不忙吗？有功夫听咱们女人碎碎念。不过好像清廷的帝后都是戏迷子，尤其是小乾和小禧～
　　“额娘，您再说，儿子可就走了。”九阿哥在喝完第三杯茶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兔崽子，我难得遇上知音，你就不能让我吐个痛快。”宜妃嗔怪地望向九阿哥。我心里咯噔，“兔崽子”，敢情他们都是兔爷儿……嘿嘿～顿觉好笑。一抬头撞上康师傅深思的目光，果然都是皇帝眼，和四阿哥一样凌厉。
　　“娘娘想听什么？”我问道。其实今天真的很累，早点唱完也好回去休息。
　　宜妃打着扇子想了想，最后凑到康师傅耳边，轻声说：“还是皇上决定吧。”
　　他就这样幽幽地盯着我，我心里一阵发毛，可是这种眼神又让我熟悉，是谁？曾经这样看过我？
　　“《皂罗袍》。”他终于吐出三个字……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为今天的康熙感到困惑。今天的他可以说失态，我知道我唱的时候，他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那样狂热的追逐，恐怕连宜妃也感觉到了。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那是一种想通过我看见另一个人的绝望表情，曾经出现在我阿玛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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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不长眼的狗奴才！”
　　低头想着刚才在宜妃那儿的诡异，却被来人一脚踢在小腹上，痛！
　　“塔娜，哪个奴才不长眼敢挡我的路。”傲慢的女声漫不经心地问着。我抬头，是她……
　　“哎呀～怎么是大清格格，奴婢见个低头哈腰的，还以为是哪个干了坏事的奴才……”
　　我站直身子，一个巴掌甩上那张狗嘴。
　　“高云格格的奴才真是长了对狗眼，连本格格也敢踢。”
　　她看了看脸上瞬间显现五指山的婢女，愤恨地转向我。
　　“你自己低着头，怎么还怪我的奴婢。”
　　“如果是皇上你也照踢不误吗？”我冷眼扫向被我打的狗嘴，她吓得一骨碌滚地上。
　　“你……你不过是个假格格，凭什么打我的人。”她双目泛红，瞪得跟小京巴一样大。
　　“皇上正在宜娘娘那儿，格格要与我同去证实我身份的真假吗？”我一阵头疼，和蠢人说道理是最累人的。
　　“贱人！”她一掌劈向我的锁骨，拜托，我今天很虚弱！
　　顺着她的力跌坐在地上，我招谁惹谁了？看着她的鞭子抽向我的脸，我心里盘算着，是先抓住她的手腕来个过肩甩，还是直接用花盆底踹她脚踝？答案是无解……惹不起就躲吧。
　　“住手！”我听到这声吼觉得那人在五十米开外，谁知不过三秒钟高云持鞭的手就被人抓住……哪位高人跑五十米三秒都不要？？？绝对可以打破世界纪录！
　　……原来是惊雷兄。
　　“胤祯你放手，我要打这个贱人！”她好像疯了……我坐在地上思考，我究竟做了什么让她如此痛恨？
　　“第一，不可以叫我胤祯。第二，她不是贱人！”胤祯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甩向她的奴婢。
　　“为什么？我才是你未来的福晋！她有什么好？长得一副勾引男人的狐媚子相……”
　　“那个，你这是在夸奖我长得还不错吗？还能勾引男人……” 她还没说完我就弱弱地插了一句。
　　“扑哧～”身后传来数声低笑，怎么八八，九九，十十都来了？
　　“格格，皇阿玛从未下旨给我们栓婚，请格格自重！”胤祯说完这句话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来，我在他身上拧了一把，让你在外边儿惹桃花！
　　他闷哼了一声，看我的眼睛却盛满笑意。
　　“为什么？刚来蒙古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都是她！你要是喜欢听人弹琴，我明天就去学。你要是喜欢听故事，我让阿玛把草原里的故事都搜集来，我天天跟你说……”她已经带哭腔了。
　　一个女人如果总为了迎合男人而生存，最后的结果不是丢了自己，就是丢了男人，无论哪一种，都是可悲的。
　　“格格，我对你从无非分之想，如果曾经无意之中做过什么让你误会的事，还请原谅。”
　　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她怨毒的目光砸在我脸上，仿佛要将我撕裂一般。其实我很想说，我并不介意你和我公平竞争，毕竟大家都未婚嫁。但你必须搞清楚，并不是我抢走了他，而是你的性格魅力不够留住他。如果你真的想拥有他，就得让他看到你的美丽，羞辱我只会让他渐行渐远。
　　“听说你明天也要参加赛马？小心别摔死了！”她走到我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诅咒我，握着马鞭的手拽得死死的，指关节都泛着白色。
　　至于吗？看着她带着婢女们绝然地甩头走人，手不由自主摸像胸口的琥珀，还好，今天够冷静，没和她闹起来，破坏满蒙邦交的罪名我可担不起。
　　手掌中熟悉的圆润冰凉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的凹凸。我疑惑地看向胸口的璎珞圈，吊坠处只剩一块镶板。
　　“我的琥珀呢？”我惊慌地草丛中乱扒。
　　“怎么了？”胤祯俯身，抓起我满是泥巴的手。
　　“你看，我的琥珀不见了。”我把璎珞圈放在手上，指着镶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是我额娘留给我的，它是我的命根子……”没了它，我就彻底回不了现代了！
　　“别急，好好想想，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八阿哥温和地提醒。
　　我慌乱地回忆，可真的想不起来。
　　“星儿，昨天晚上还在的。”胤祯红着脸告诉我。
　　这是什么表情啊？我望向八八，九九，十十，他们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脸一红，该死的，都知道我昨晚上招魂了……
　　“那就应该是今天丢的，你都去过些什么地方？”八阿哥替我们打破尴尬。
　　“我今天去过很多地方，厨房……马厩……九哥的帐篷……还有宜妃那儿。”天哪？这不是要大海里捞针吗？
　　“九哥，你回去找找，十哥，你去宜妃那儿问问……”胤祯开始分配任务。
　　“恩，我马上派人去厨房找找。”八阿哥也愿意帮忙。
　　我感激地看向他们，以后谁要再说八爷党坏话我跟谁急！
　　“我们沿着你今天走过的路慢慢找，如果找不到，再去马厩。”胤祯牵起我的手。“放心吧，会找到的。”
　　“好了好了，咱们分头找吧，找到了就送到太后的帐篷去。”九阿哥一转身翻上马，朝自己帐篷奔去。八阿哥十阿哥也走了。
　　剩下我和胤祯，一人拿一根树枝，沿着我今天走过的路，仔细翻找。
　　-------------------------------------------------------------------------------
　　无论是走道，还是马厩，一无所获……八八，九九，十十也派了人来，都说没找到。难道上天真要我死了这份心？
　　“格格，您今天出去的时候，琥珀还在的。”青珊梳着我的头发，眉间尽是惋惜。
　　如果掉在室内，应该能找到，现在唯一的可能便是掉在室外。一定有什么地方是我忽略的，哪儿呢？
　　“格格别着急，明儿多找几个太监宫女再仔细找找……”
　　“青珊，你说会不会有人捡到，就据为己有了？”
　　“格格，不会的……要不，我让下边的人多打听打听。”
　　打听有什么用？若真是被人捡了，恐怕也会守口如瓶……唉～都怪我太迷糊，换衣服的时候匆匆忙忙也没看一眼。这下好了，回不去了！
　　“格格，水打好了，洗把脸吧。”一个宫女端着银盆温水跪在我面前。
　　“不是叫你们不要跪吗？！把水盆放在桌上就行了！”我心烦意乱地指了指桌子。那宫女被我说得战战兢兢，慌乱地将水盆搁在桌上，身上的玉佩与盆子撞出铛铛响声。
　　我脑中灵光一闪，水井！我怎么没想到呢？琥珀一定是掉到井里了。
　　“青珊，快，拿两只灯笼，咱们去马厩。”
　　“格格……”
　　“别磨蹭了，还有，这个宫女，”我指了指站在桌边的人“赏银十两！”
　　带着青珊朝马厩一路小跑，转弯的时候却见一个旗女鬼鬼祟祟地从马厩里闪出来，一溜烟朝着我们相反的方向跑了。我与青珊面面相觑，这么晚了，是谁啊？还跑马厩来了？
　　来不及多想，我们走进马厩，来到井边。把脑袋伸进去，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你站这，我下去。”我吩咐道。
　　“格格，不可以！万一下面深不着底怎么办？”
　　“不会，我白天在这洗马，应该不深。”据我目测，不会深到哪去～
　　“不行，我下去！”
　　“你会水？”
　　“……不会。”
　　“那就别跟我废话，好好站着，待会把我拉上来。”
　　“格格……”
　　我没再理她，这口井修得挺大，我把一只灯笼放在水桶里慢慢放下去，井里豁然开朗。捏住鼻子，闭上眼睛跳下去……
　　好凉的水～站在井里，水齐胸。
　　“格格，你没事吧？”青珊在上面狂喊……
　　“放心吧，没事儿。”
　　虽然有盏灯笼，但是微弱的烛光并不能照亮被我搅得有些浑浊的井水，瞎子摸鱼吧。
　　闭气在井底一寸一寸用手摸，只要是圆形的固体全让我扔进水桶里……大约半个小时，一颗通透的琥珀便在我手里莹莹泛光，终于找到你了。
　　“青珊，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兴奋地朝井口大叫。
　　“星儿，星儿你在下面吗？”井口传来胤祯的呼唤，他怎么来了？
　　“该死的奴才，你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随之而来的咆哮夹杂着青珊细碎的求饶声。
　　“住口！是我自己要下来的，她又不会水性！不要怪她！”我忙出声解释，谁知道他那火爆脾气会不会动手。
　　“轰隆”一声，溅了我满脸水。
　　“你下来做什么？”我呆滞地看着眼前紧皱的双眉。
　　“你不要命了！”他冲我大吼……
　　“我白天在这打水……那个水……不深……”我被他吓得语无伦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貌似在控制自己的情绪，许久……
　　“你就不怕水里有蛇？”
　　“啊……”我尖叫，像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妈妈咪啊……我最怕冷血动物！！
　　“哼，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他好笑地看着我惊悚的表情。
　　“你吓我，坏蛋，坏蛋！”伸出手用力打他，讨厌，害我破功！
　　火热的吻堵住了嘴巴，他的舌头撬开我的贝齿，长驱直入。身子被他禁锢在井壁上，刚才还微凉的身体瞬间滚烫，搭在腰上的手将我狠狠贴向他，仿佛要把我揉入他的骨血……
　　蜡烛似乎都羞涩于眼前的旖旎，眨巴眨巴两下便灭了……
　　“格格（爷），你们没事吧。”头上传来一男一女两个焦虑的声音。
　　“嘻嘻～”我听着某人被打扰后郁闷的嘟囔，忍不住笑出来。
　　“还笑！”
　　于是那些还没发出的愉悦又被某人的舌头悉数卷走……好一杯诱人的情 欲毒药……

　　赛马（三）

　　一身葱绿薄纱骑马装，头发分成两股，用嫩黄头绳绑成类似街霸春丽的两个花苞，挑出的尾发垂至胸前。璎珞圈要修，我从首饰箱里（没错，是首饰箱……不是首饰盒……）翻出一个银质的苗项圈，简单的银环挂着吉祥锁，锁上是手工雕成的两个对歌男女，锁下坠着一排小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格格，准备好了吗？”青珊推门进来，却见我双手撑着下巴发呆……
　　那帮蒙古妞都是马背上长大的，我去不是丢人？总不至于跑最后吧？难说……唉……早上老佛爷还含沙射影警告我一定要跑出倒数前三……
　　“唉……”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当去混个脸熟吧。
　　谁知一进跑马场我就歇菜了！额滴个神啊～我今天特意没穿红色，就怕打眼，谁知道她们……竟然通通穿红色！这回可真是红花还需绿叶衬了～
　　“哟，拢月格格可牵了匹好马，怕是这儿最好的。”八福晋不是从哪里钻出来，看了看我的慕辰，又看了看场外的九阿哥，笑得若有所思。
　　“嘿嘿～好说，好说。”我看着阳光下的八福晋，桀骜冷艳，身材修长，听太后说她从前是八旗里最出挑的。也是，良妃生得如仙，八阿哥怎么也得找人间最美的。
　　“我说沉星妹子，你怎么跟腌黄瓜似的？”十福晋总是跟在八福晋身边，和老十一样，一根肠子通屁 眼，说话直来直去。
　　“我在想……要不要买通两个人不让我跑最后……”
　　“妹妹不要过于认真，大家只是玩玩。”四福晋永远那么与世无争。
　　我也不想认真，可你们看看那边的九阿哥，那眼神分明就在警告我：要了爷的马可别丢脸，要丢丢你自己的，别丢爷的马脸……再看看不远处高云格格志在必得的嚣张表情……我真的……很不爽！
　　“姐姐。”凝雪牵着追风与十三一起并肩走过来。
　　“追风～”我亲昵地叫着它，捧着它的脸狂亲，追风甩着脑袋，好像在对我的骚扰表达强烈的不满，凝雪看了笑得欢快。
　　“切～真是一头白眼狼，昨天是谁把你洗干净的？！”
　　“姐姐，你不要跟……马计较，呵呵～”凝雪笑着翻身上了马。
　　我走回慕辰身边，对它上下其手，让它充分享受日式按摩。再大大地赞美了一番，总之就是八个字：“哥们今天全靠你了！”
　　翻身上马，看看场外的胤祯，对他远远地比了个“V“，话说气势也是很重要的！
　　一阵鼓声后，康师傅身边的李谙达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比赛规则，场中竖一面红旗，远处的山坡竖一面蓝旗，从红旗跑出去，绕蓝旗跑回来，来回两趟，最后谁先拿到红旗，便是胜者。奖品是狐裘一张，括号康师傅亲自猎的。
　　随着第二次鼓点，所有的马都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留我一人在原地脸部狂抽……
　　靠！怎么没有发令枪？！（作者伏案吐血：发令枪……想让所有马都受惊发疯吗？完颜沉星马鞭一挥，将作者抽得眼冒金星，边抽边嚷嚷：“靠！早不说！”）
　　“驾！”来不及多想，我夹紧马肚，骑着慕辰也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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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处都是灰，从来没和这么多人一起骑马，呼吸间全是灰尘，我应该戴个口罩和墨镜的……失策啊～
　　不知道身边是谁，也没有功夫看。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跑出去，跑出这片尘雾，然后回去吃他两大块猪血去去灰……
　　第一次跑到蓝旗的时候我还跟在所有人后面，跑近红旗时已经超过了两三个，心下一喜，哈哈，只要不是倒数前三，怎么着儿都行……
　　这也明白一个道理，只有跑前边儿，才能不吃灰。于是奋起直追，TNND，你们谁也别想给我灰吃！
　　第二次跑到蓝旗的时候，空气已经清新多了。慕辰啊～你果然是匹宝马，居然能驮着我冲四保五，我决定，正式任命你为我的御用坐骑，以后就跟着我混吃混喝吧，哇哈哈哈……咳咳咳……不小心又吃了大口灰……
　　“啊……”就在我喜滋滋地YY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我条件反射地转头。一匹白马驮着一个好衣冲出了赛场，往草原深处跑去？
　　那谁啊？是不是要上茅房了？就这么冲出去好像不好吧？
　　“凝雪！”场外的十三惊呼一声。
　　凝雪？！我的脑中轰隆一声，望向白马消失的方向，随即拽紧缰绳，稳住慕辰，调转马头朝它追过去。
　　身后有人在喊：“星儿，回来！”
　　是谁在叫我？对不起……我的白马好像疯了，我的朋友好像受惊了，我义不容辞……
　　“驾！慕辰，再快点！”银灰如闪电般迅速追赶白色。
　　“雪儿，雪儿，你抓紧缰绳！千万不要掉下来！”凝雪完全趴在马背上，瑟瑟发抖。
　　“追风，追风！快停下来！”风夹杂着尘土打在我脸上，原来人在危机压迫下，潜能真是无限的，如果我刚才就这么跑，绝对能拿第一……
　　追风好像什么也听不见，发了狂似的乱窜，脑袋还不停地甩，带着整个马身不断颠簸，眼看着凝雪就像骑在疯牛上的斗牛士，一点控制力都没有。
　　怎么办？强行冲到前面拦下来？万一追风不管不顾硬撞上来，那就是火星撞地球了。我的喉咙喊嘶了，可是追风眼光涣散，完全像是聋了？早知道这样，我昨天说什么也不能让凝雪骑它……
　　只能跟着它，希望它跑累了停下来……然，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追风尚还体力充沛，凝雪的身子已经向下倾斜了。我心里急，也不得不抱怨，怎么后面连个追兵也没有？！
　　想要靠近，却因为颠簸而够不着。“兆佳 凝雪，你给我顶住了！！千万不要掉下来！！”
　　完了……我心里一紧，踩住脚蹬奋力一跳，抱住她下滑的身体，背朝地摔了下去，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高云格格，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老子今天若真摔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啊！”
　　“啊！”
　　上面是凝雪，下面是大地，我觉得自己被压成了烂泥……凝雪从我身上坐起来，脸色苍白地望着追风远去的方向不住打颤。
　　“我说，你还能扶我起来？”我虚弱地躺在地上，金轮法王被杨过用“黯然销魂掌”劈得筋脉尽断大概就是我现在的感觉……
　　她霎然看向地上的我，不由分说嚎啕痛哭。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救兵来了……
　　胤祯第一个跑到我面前，那惊悚的表情，似乎在确认我是否还活着。我艰难地抬起手臂：“扶我，起来。”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沙哑沉重……
　　他抿紧的嘴唇已经发白，半天没有说一句话，那充满责怪又心疼的眼神，让我万分内疚，昨天晚上还答应他要听话，今天就将他的话当耳边风……
　　我别开脸，不敢再看他。一阵龙诞香扑鼻而来，他终究还是将我搂入怀里……
　　“疼吗？”轻轻的两个字让我干涸的眼睛瞬间盈实，心被感动和甜蜜冲得满满的。
　　“有你，就不疼。”我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听着耳边如雷的心跳，一切仿佛平静下来。
　　十三也带着两个人跑过来，我招手示意他过来，趴在他耳边悄声吩咐，又指了指前方。他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一旁的凝雪，翻身上马带着那两人朝追风消失的方向追去。
　　胤祯面色不善地看着我……不小心又把老爷得罪了。
　　“我让十三哥把追风毫发无伤地带回来，那是我的宠物。”我小声解释。
　　“需要悄悄说吗？”
　　“你也知道这种马抓到了也是死……”
　　“都疯了你还心疼……”
　　“疯了也得我亲手埋葬！”我缓缓看向天边，有人想至我于死地，我总得自己查点眉目。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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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就断了一根腿骨……太医建议卧床三个月。但是大部队已经准备好五日后回京，为了不让我留下任何后遗症，康师傅决定把我留在热河，等伤全好了再回京。
　　百无聊赖地啃着手中的苹果，左手捏着一颗金铃，想着昨天晚上与十三的对话……
　　屏退了所有人，屋里只剩下我和十三，他从怀里摸出两颗小金铃置于我掌中。我拿指甲拨了拨，清脆的铃声此时却像地狱使者邪恶的召唤般刺耳……
　　果然是有钱人，杀人工具都是金质的。
　　“追风呢？”我问道。
　　“射杀了……我已经将它埋了。”十三看向烛火，双眉紧皱，若有所思。
　　“是她吗？”他似是考虑了很久才开口问。
　　“不是……是个旗女。”那个前我一脚离开马厩的背影……
　　“你一个人留在热河，要小心……”
　　“你和凝雪？”我貌似不经意提起。
　　他脸一红，看向我的眼睛却无比坚定：“我们真心相爱！”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相爱……不然我该怎么向雪儿解释我和胤祯……
　　“爱她就早点把她娶回去，她不适合留在宫里。”
　　“你呢？你就适合吗？”
　　“……我走得了吗？”
　　“早点睡吧，我会继续查的。”他转身离开。
　　“恩，小心打草惊蛇……”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以前，我并不想弄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你……真的只有十四岁吗？”他困惑地看向我。
　　“你说呢？”我无奈地笑笑，我能说我快四十岁了吗？
　　他没有回答，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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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珊～”我把啃完的苹果丢进篓子，把她唤进来。
　　“格格，是不是腿又疼，我帮你揉揉。”
　　我拂开她的手，让她坐到床边，将金铃放入她手中。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看着手里的小物。
　　“这是一枚金质小铃。”我拨铃，继而面色严肃地看向她。“青珊，我能相信你吗？”
　　“格格待青珊亲如姐妹，青珊为格格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她起身跪在地上坚定地望向我。咳……貌似这是我用过的台词……
　　“好，我相信你！从今天起，我所有的饮食，包括汤药都交给你。你亲手端给我的东西，我就吃，我的命交到你手上了！”
　　“格格……”她惊慌茫然地看向我。
　　“看看你手上这颗小铃，它是我从追风的耳朵里挖出来的。别看它小小的，马真正跑起来它就会像紧箍咒一样在马耳中狂响，直至将马逼疯。”
　　她的额上密密地发出冷汗，看着手中的金铃不住颤抖。
　　“所有的人都知道追风是我的马，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会骑它，包括皇上……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我把马让给了德妃身边的宫女。”当然，这其中就包括青珊。
　　她恍惚的神情突然明朗，望向我的眼也不再恐惧，而是……寻求某种共识。
　　“那天晚上你也看到了，不是蒙人，而是旗女。”
　　树欲静，风不止。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对于别人的邪念倒没有太多的纠缠，就是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会引起别人的深仇大恨，甚至不惜下杀手。
　　若不是我敏感地察觉追风总是甩脑袋，也不会找到这么精致小巧的催命符。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我，而且还是在康熙的眼皮底下。
　　“格格放心，所有的食物我都会验毒的！”
　　“好青珊，我信你！”
　　握紧的双手传递着彼此的温暖，我知道，我找到一个可以将性命为之托付的人。
　　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不管你出于何种动机，我一定会把你揪出来！失马之痛，断腿之痛，还有凝雪所受的惊吓，我通通都要讨回来！

　　离（一）

　　帐篷外传来人们嬉闹的喧嚣，最后的夜晚，蒙古各部落宴请皇室成员。身边的人都让我轰出去玩儿了，欢快的马头琴，通天的篝火，所有人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男人们女人们笑成一团，享受最后狂欢……当然这些都是我的想象，至少此时不绝入耳的爽朗笑声昭示着参与者高涨的热情与愉悦。
　　披散了头发靠在床上，腿部仍然有隐约的胀痛，双手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抚着，思绪却纷乱繁杂。赛马的事情到底没有查出什么头绪，我不喜欢这种生活在恐慌之中的感觉。胡思乱想，睡不好，做噩梦……过去的我，显然太过单纯，自负地以为了解一切，然而我仅有的知晓只是历史的大概走向。皇宫本来就是一个没有绝对公断的地方，那儿不仅有权利的主宰，更隐藏着世间最阴险的狡诈。我害怕成为冤屈的祭品，因为我至今都猜不透谁是躲在暗处嗜血的幽灵……
　　无力地停下手，想要继续思考，却毫无头绪。我嗤笑，先学会自我保护吧……
　　门帘忽然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我傻笑，手中还端着一只精致青瓷碗。
　　我一怔，继而莞尔：“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他慢慢走近，带着浓郁的酒味。
　　“臭死了！”我把脸埋进被子，只留下一双眼睛望着他提溜地转。
　　“好心好意给你送牛乳来，居然还讨嫌了……”话虽是埋怨的，眼睛却笑弯了。“我走了……”死混蛋就会用这招！
　　我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斜眼看着他。他回头怪异地看着我的手，还装样抖了抖衣袍，嘴里喃喃道：“醉了，醉了，哪来的螃蟹，扒我衣服上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了很久，最后同时忍不住喷了出来……
　　“胤祯，抱我。”伸出双手，将彼此圈进对方的怀抱。我喜欢把脸埋入他的颈脖，好像只有这样，他的气息才能完全地包围我，我才能完全地在他身边……说到底，我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虽然我有时候怀疑，这样一个少年，他是否有能力保护我？没有答案，至少他的气息可以让我平静，可以让我暂时忘记一切……
　　“星儿，我不想离开你。”他的话语缠绵在我的耳畔。
　　“那你把自己变成小白兔吧……”
　　“……如果可以。”
　　“我可不愿意跟只兔子谈恋爱！”
　　“……”
　　“……”
　　“星儿，我去跟皇阿玛请婚吧，我等不及了。我要你寸步不离，我害怕你一转身，就不见了……”
　　这是情人间的心理感应吗？为什么琥珀掉了我会失魂落魄？因为我的潜意识里一直没有忘记离开……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并没有深刻到谈婚论嫁。况且我不是一个孤注一掷的人，我需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老佛爷一个人挺孤单的……”我是不是很自私？我贪恋你的怀抱，却不愿意给你全部？
　　“……我会等你，但是，别让我等太久，好吗？”他的手紧了紧，想从我这儿得到肯定的回答。我心里酸酸的，如果我骗你，你也会高兴吧……我们的爱恋始于何时？我只知道那似乎始于我不愿意看见你对别的女子笑。那么你呢？我好像一点儿也不了解你。
　　挣开他的怀抱，捧起他的脸，吻着他的眼睛，鼻子，脸颊，嘴唇，一寸一寸。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是现在，我想告诉你，我是爱你的，我也不愿意离开你……让我任性一次，让我想清楚，我不愿意穿着嫁衣，心里还梗着一根刺，那样对你不公平。
　　浅尝终于变成深嚼，沉重的喘息，欲望闪烁的双眼，手腕一凉，一只羊脂玉镂空雕花镯子戴上我的右手。衬着我白皙的皮肤，发出幽幽白光。
　　“你是我的，生生世世都是我的！”衣领的纽扣已经让他解开，火热的唇舌轻啃着我的锁骨，引起我浑身战栗……
　　然， 这样下去会不会出事？！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我的身体突然向后倾倒做出稍微的抗拒。他猛地放开我，迷乱的双眼渐渐清晰，脸却越烧越红。
　　“我……我出去一下！”他慌乱地起身，却让我抓住了手腕。
　　“别走！”
　　这样的对白其实很喷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女人散乱的头发，解开的盘扣，裸 露的肩膀，眼神坚定地抓住男人的手，叫他不要走……
　　他的眼睛又开始迷乱……
　　“大色狼！”我一脚踹向他的身体，不期然地听到他的哀嚎……
　　那个晚上我睡得异常安定，以至于第二天早上没有赶上与大部队告别。青珊说，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但他还坐在床边让我拉着手，看着我温柔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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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在热河的日子，轻松自在。府衙的官员视我为上宾，吃穿用度自是不愁。老佛爷调了两个嬷嬷两个太监留给我，我哪需要这么多人伺候？更多的时候是他们坐在院子里嗑瓜子，我在屋里教青珊唱戏。唉～这么好的主子上哪找去哦～
　　腿伤整整三个月才好，青珊每天扶着我做康复运动。大家都让我别急，好透了再上路，可是我已经归心似箭。虽然每隔几天都能收到胤祯的信，然而信收多了只会让我更想他，何况他告诉我完颜家要添孙子了，那我不是要做姑姑了？！卓理那小子该笑歪嘴了吧～好想他们……
　　十二月初的一天，在我的坚持下，热河都统安排了两辆马车，二十个护卫护送我们回京。算算日子，应该可以赶上新年家宴。
　　“格格，我听说皇上走的前两天说是要给十四阿哥指婚。”青珊和我一辆马车，这丫头现在俨然已经成了我的头号闺密，经常在没人的时候放肆大胆地调笑我的胤祯……唉……本格格就如此没有威信吗？
　　“哦？”我故作不在意，盯着手上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下。
　　“是啊，就是那个高云格格……”青珊削着苹果，突然不说了，眼神狡诈地瞟向我。
　　“死丫头，还不快招！”我气结，书就这样飞出去砸她身上，当然她应该不会有任何痛觉……
　　“哈哈～我还以为您不在乎呢。”
　　“再不说就把你扔下去，让你跑着回北京！”我笑着去拉她，其实心里对胤祯是绝对信任的，他不可能答应！
　　“我说，我说。”她被我拽得七零八落，扑地求饶。
　　“就是那个高云格格，皇上好像想指给十四阿哥做嫡福晋。可是十四阿哥当场就否决了，这事儿在场的几个护卫都看见了……”
　　“那……皇阿玛没生气吧？”虽然说没有下旨，但是违背圣意总是不好……
　　“皇上那儿倒是没什么动静，可德妃脸色就不好了。怎么说那高云格格也是王爷的掌上明珠，若是能联姻，对十四阿哥将来的仕途肯定大有裨益。”
　　“切～他爱娶不娶。”我重新窝回角落，抽了本书出来胡乱地翻着。
　　“格格～”她见我不出声，以为我生气了……
　　“格格，奴婢和您说这些，也是希望你们能早点大婚，何况十四爷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她压低了声音，“说句不好听的，推了高云格格，京里还不知道多少姑娘想着嫁进皇家……”
　　“行了。”我打断她的话。“八字还没一撇呢！”
　　“怎么没一撇，明明就有了……”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你啊，管好自己的嘴，回了宫可别乱说。至于我的事，顺其自然吧……”把苹果从中切一半给她。
　　我们之间恐怕隔着千难万险，何况我自己的事还没解决……唉～捂了捂身上的暖炉，冬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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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格，快起来！快起来！”
　　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好不容易睡着，却让青珊野蛮地推醒，刚想发脾气，耳边传来刀剑的劈砍声。What's the problem？！
　　“格格，有刺客，请快换上丫头的衣服，在下护您逃出去！”一个手臂受伤的护卫急匆匆地揭开帘子钻进来。
　　刺客？！妈妈咪啊！！我又不是高层，怎么会有刺客？！我愣在原地完全没有回过神来……
　　“格格！”青珊用力推我。
　　“走……走……”颤抖的声音泄露里心中恐惧，这TM可是真刀真枪地干啊！
　　胡乱地套了件青珊的衣服，跟着那名护卫出了马车，地上全是尸体，另一辆马车上的嬷嬷太监浑身鲜血躺在地上，死不瞑目……对方大概七八个，全都穿着黑衣蒙面武艺高强，像一群亡命之徒与我们的护卫拼杀在一起，他们身边躺下的全是我们的人。我呆站在原地，惊恐地看着刀剑挥舞，骨肉撕裂的声音让我瞬间崩溃，闭上眼睛双腿发软跌在地上……
　　“天！”青珊惊呼一声，看见我被那个侍卫扔到一匹黑马上。
　　“走！”他狂吼一声。
　　“不！带上青珊！带上青珊！”我不能让他们牺牲青珊。
　　有人抓住我的腿，我惊恐地低头，对上一双凶狠的眼睛。
　　“啊！”情急之下扯出发簪狠狠地戳向那只沾满鲜血的手，他吃痛地放松，却被我的护卫一刀砍掉一条手臂。飞溅的血喷在我雪白的外衣上，瞬间开出朵朵红梅。
　　“驾！”我没有喊，但是黑马跑了起来，我本能地抓紧缰绳，却没了任何知觉。刚才有一个人，一个人的手被砍掉了……我还看见那白色的骨头，狰狞的人肉……还有弥漫在空气里死亡的气息，令人窒息。
　　不知道马要跑向何处，我的眼里什么也看不到，。耳中一直回荡着刀剑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我甚至怀疑自己根本就没跑，一直留在原地，否则声音不会如此清晰……
　　这也许本来就是一场梦，梦醒了我还躺在马车里小睡。没错，一定是这样……闭上眼睛，试着调整呼吸，却发现浑身紧绷，每一个动作都让我疼痛……
　　一支箭顺着耳朵飞出去，我心里一紧，看见身边奔驰的慕辰！刚才那名护卫带着青珊骑着我的慕辰！一支箭插在那名护卫背上，他用自己做了青珊的挡箭牌。
　　更多的箭飞向慕辰背上的人，那是我的马，他们居然把青珊当成了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她拉着缰绳绝然地跑着，不停地躲着箭。他们的目标是我，他们要杀的人是我！我身边的人，都要成为我的替罪羊吗？！
　　不！我不可以害怕，更不可以懦弱，有那么多人为了我而死去，我要逃出去！逃出去为他们报仇！
　　“驾！”大声地呼喝。青珊似乎听见了，她看向我，满面湿漉。
　　“我们一起跑出去！”她坚定地向我点头……

　　离（二）

　　或许老天爷终于一觉醒来，想起他还扔了个不明不白的我在古代。于是大发慈悲，在我逃亡的路上安了一座村寨……
　　当我和青珊感觉不到后面的追兵，同时看见不远处的房屋，皆相视松了一口气，有人的地方总会相对安全一点……
　　那名护卫的尸体只能抛下，我把他安置在路过的土地庙里，希望有好心人能够将他安葬。手中握住他的腰牌，只要我完颜沉星还活着，绝不会亏待你的家人。拉着青珊给他磕了三个头，便栓了马进了村。
　　已是万家炊烟，匆匆逃出来，没有吃食，没有银子……冒昧地敲开一家农户，用我的发簪换了两碗白面。这儿离最近的县城60里，恐怕只能明天赶路了……
　　没有人愿意收留满身血迹的陌生人。十二月的冬夜寒风凛冽，我和青珊蜷缩在一间没人的破院落里相互取暖，已是暗夜笼罩，却无人入睡。
　　“格格，咱们明天进了城就安全了。”青珊冰冷的手覆上我的脸。
　　“对不起……”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是我连累了你，还有那些嬷嬷太监，那些护卫都是替我去死的……我对不起你们！”他们根本就不是劫财，他们的目标就是我……那么多人，全死了，为了保护我……
　　“格格，您别这么说，自从上次在马厩，格格宁愿自己跳下去也不愿奴婢涉险，奴婢就知道这辈子跟对了主子。格格别怕，咱们会没事的。”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我的手指却感受到她滑落的泪珠。
　　两个从死亡线上爬出来的人抱在一起无声哭泣，风继续凶狠地吹，夹杂着散落的雪花。下雪了，擦干彼此的眼泪，望向挡不住寒冷肆虐的纸窗。雪寂静地下着，仿佛要用纯洁的白色埋葬这个世界的杀戮与鲜血，那些躺在古道上的冰冷尸体，他们无辜地死去，此时正睁大眼睛看向飘雪的天空，不知魂归何处……
　　伸出右手，接着飘进窗棂的晶莹，露出手腕上冰冷剔透的玉手镯，默默将它贴向胸口。胤祯，你在哪？睡了吗？眼泪顺着脸颊滴在胸前，晕开一片湿润。好冷……想你的怀抱……
　　“格格，窗边冷。”青珊将我拉到身边，搓着我的手。
　　“青珊，等咱们逃出去，就去九哥开的饭庄大吃一顿，听说那是京城最好的。什么香酥鸭，炖羊肉，拌鸡丝儿，红肉锅子，水晶肘子……就咱们俩个，点他一大桌子菜。吃了就跑，好不好？”
　　“那九阿哥会不会怪咱们吃霸王餐？”
　　“不会……九哥最有钱了，咱吃了以后还去四哥府上看看，我还没去过呢。”话说雍和宫可出了两位皇帝。
　　“可是，可是我每次看见四阿哥都特别怕。”
　　“扑哧～”我笑了，“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怕四哥……”
　　“嘻嘻……格格你也有怕的人啊？”
　　“那是！呵呵～既然去了四哥府上，不如再去八哥府上瞧瞧，听说他们俩打对门儿……”
　　“……”
　　两个人依偎着给彼此一点温暖，暗夜不再恐惧。即使被遗弃在天涯，我也要努力让自己开朗，因为我是云想容，因为我不是孤单一个，因为还有人期盼着我的归来……
　　-------------------------------------------------------------------------------
　　“快！给我搜！”
　　浅眠的我在一片嘈杂声中惊醒，惶恐地看向窗外若隐若现的火光。
　　“走！”青珊拉着我的手轻轻推开后门，带着我朝后院跑。
　　“不行！有脚印！”刚下过雪，怎么跑得掉？天要亡我！
　　前面的响声越来越大，我们蹲在柴房里，握紧的双手感受到彼此颤抖的心。
　　“怕吗？”
　　“不怕”
　　“咱们黄泉路上好作伴！”
　　“好！”
　　脚步越来越近，青珊好像没站稳，朝后面倒去。突然“吱”的一声。是个暗门？！
　　前面的人显然听到了，朝后院冲过来。我只感到手上一股强劲，青珊把我丢进了小门，“格格不要出声，您是大清的和硕格格，万不能遭一点伤害。”就这么决绝地反手将门带上……
　　我一头砸在墙壁上，撞得眼冒金星。四周漆黑一片，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找到了，找到了。”外面的人吆喝起来，他们捉到青珊了？
　　“怎么只有一个？”阴厉的男声带着遗憾。
　　“给我搜，一定要找到另一个！”
　　四周想起乒乒乓乓的想声，我蹲在原地用手抱着脑袋，受着心灵的煎熬，出去？不出去？
　　“啪”很大一个巴掌声，“说！还有一个哪去了？”阴厉的声音狠狠地说。
　　“不知道！”是青珊。
　　“混账！村头明明拴着两匹马！还跟我嘴硬！”
　　“我说了不知道！你们不也没找到吗？”
　　“给我抽！”
　　我瘫坐在地上，听着门外的鞭声，眼泪扑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这样的报应？！缓缓站起来，我知道你想保护我，可是我做不到无动于衷，你这样死了跟我亲手杀了你没有分别，你若是死了，我岂能安心地活着……
　　伸出一只手，无力地敲着门板，就像是为自己敲的送葬鼓。门猛地被打开，我整了整衣裳，踏了出去。
　　“格格……您这是何苦啊？……您这样尊贵的身份……青珊死不足惜啊……”青珊被绑在一根柱子，看见我出来已经泣不成声。
　　“都是人，有什么尊卑贵贱之分？”我冷然笑对院子里蒙面的三个男人。“哟～只剩三个了，看来我的护卫队也不是盖的。”
　　“死到临头还嘴贱。”阴厉男一把剑指向我。
　　“好！”我无奈，“死也要给个理由吧？”至少老子要知道以后找谁算这笔帐。
　　“去问阎王吧。”他说完眼光一凌，嗜血的眸子微眯，剑锋直向我胸口。
　　“不！”青珊惊叫。
　　我看着他被火光照耀的剑锋，心想着《大话西游》里至尊宝对白晶晶的师姐说，如果刀够快，可以让被杀的人看到自己跳动的心脏……
　　缓缓闭上眼睛，我还是不要看了，我从小就怕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紧绷的神经却让我呼吸困难……打了一个冷战，我睁开眼睛。
　　他还保持着刺我的姿势，剑锋离我的衣裳不足1公分。但是他的眼睛已经没了那份从容凌厉，取而代之的是惊惧与痛苦。我睁大眼睛望着他，不敢动，不过三秒，他直直地倒向地面，我惊叫着躲开，发现他的背部插了一把小刀？？？？？是谁在丢暗器？？？？？
　　还没等我回过神，一个白衣飘飘的人从屋顶上飞下来，与另外的两个黑衣人打成一团……神仙？妖怪？？
　　管不了了，我匆匆跑到青珊身边，捡起阴厉男的剑将她从柱子上放下来，拖着她就往村口不要命地跑。
　　“格格，格格，那是不是鬼？”青珊边跑边问。
　　“我不知道……”我看怎么像被我搁庙里的那侍卫……
　　跑着跑着，一个巨大而又有力的爪子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我吓得狂叫：“啊……”话说方圆百里都能听到我在这初雪的夜晚发出的诡异叫声，简直闻着惊心，听着丧胆……
　　“星儿，星儿。”一个爪子变成两个爪子，狂摇我的肩膀。
　　“咳……咳……”我受惊吸入冷口气，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人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宽大结实，他身上没有胤祯的龙诞香，而是同我身上一样，有股清新的野菊香，他是我的大哥---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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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依旧凶猛地吹着，雪已经停了。地上蜿蜒着我逃跑的脚印，从地狱走向人间需要几步？地上的深浅可以提供确切数据。 一阵激流，扬起树干上积聚的晶莹，洒向树下一对如仙兄妹，苍白了任何言语。
　　“我以为我死定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当一切已经过去，却难以置信自己居然能够逃脱，眼泪打湿他的白色衣襟……
　　“好了，不哭了……没事了……”他搂着我，轻轻地抚着我的背。我从来没在心里真正把他当成哥哥，可是今天，我意识到他身体里流着和我相同的血，他是我的一生值得信赖和依靠的长辈。
　　“咱们得连夜赶往城里，京里应该知道出事了，过不了几天会有人来接我们。”擦开我的眼泪，他抬头望向没有月色的天空。
　　“京里怎么会知道？”我睁着朦胧的双眼，困惑地问道。
　　“下午我就给阿玛飞鸽传书了，你不知道我看见满地的尸体，有多恐惧……星儿，我不该让你进宫……”他忧伤的眼睛让我无处可遁。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
　　“……听说你要当阿玛了……”
　　“……”
　　“我们，已经不是西湖边只懂嬉戏的顽童，我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小妹……”
　　“大哥，谢谢你……”
　　“……”
　　风卷起雪粒萧瑟地响着，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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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失败的闹剧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入眠，我是被吓到了。遍地尸骸，逃命的绝望，黑色小屋以及近在咫尺的夺命剑锋……让我脆弱的神经不堪重负。康熙派出大内侍卫数十名将我快马接回北京，他对我的宠爱已经超越了自己的女儿，难道这一切仅仅因为我的稀奇？还有那些一夜之间全部蒸发的刺客尸体，连兵器都没了，到底是谁？
　　坐在卓理身边，身心疲惫。车马进入北京城便放缓了速度，漫天的白雪与空无一人的街道，让我回想起那夜的苍凉，透彻心骨的寒让我不由自主靠向卓理，握紧的手有些生痛。
　　“格格，到午门了。”青珊撩开车帘，我看向那群威仪的宫殿，心中莫名抵触。
　　“我也该回府了。”卓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转身跳下了马车。
　　“哥～”跟着他下了马车。
　　“回车上吧，外间冷。”
　　“哥～嫂子生了孩子记得告诉我，我等着给小宝宝取名字。”
　　“好……”他又望向阴霾的天空，可是除了厚重的乌云，什么也没有。
　　“哥～我永远都是你的妹妹。”两行清泪滑下腮，那些曾经的快乐片段终于不会再回来，不能承受的岂止你一个……
　　“……好。”雪中的微笑，酷似我的脸庞，勾勒着我们共同母亲的温暖笑意。
　　“格格，您还病着，回宫吧。”
　　他走了，驾着一匹白马，消失在风雪中，而我，长久地矗立在城门下，思咄着前方未知的命运，手中的暖炉渐渐冰凉……
　　一个穿朝服的男子从宫里走出来，默默地站在我眼前，他的眼中有惊喜，有悲痛，有迷茫，还有愧疚……
　　“你就别来惹哭我了……”我的嘴角扯出一抹微笑，霎那间，天旋底转，他身后的宫殿扭曲，变形，苍白。终于还是撑不住，昏倒在他的怀里，我想，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惊蛰

　　四个月，可以改变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到让我的生命无法承受。我害怕紫禁城的冬天，那是苍茫到极致的寒冷，枯藤，老树，昏鸦……平日里热闹的御花园已经无人踏足，室外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生命，只剩下单调的白色。
　　我知道这样单独跑出来是不明智的，毕竟我才刚刚经历死亡。可是密不透风的房间和那些层层叠叠的绫罗让我喘不过气，过于明艳的色彩只会让人更加沉重……
　　当我窝在厚厚的被子里喝着血燕，庆幸自己命不该绝时，德妃带着凝雪和一个不知名的宫女提着大包小包补品赶来慈宁宫慰问。而后喜滋滋地告诉我皇上一个月前下旨，将凝雪指给十三做嫡福晋，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又指了指身边穿紫衣的宫女，告诉我那是舒舒觉罗氏，已经指给十四阿哥做侧福晋，明年三月大婚……
　　我不知道当时的笑容是怎样的僵硬，她和我说了很多，可是我现在一句也记不得。缩在床角想着胤祯这几日的欲言又止，我还自作多情地认为他也许想再开口让我嫁给他，我还想着他若是再开口我就答应，因为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我没有想到是否还能回去，而是我将来还能不能遇见他，拉着他的手安心睡觉……
　　我承认我是一个感情白痴，总是要经历生死才能看清楚那个人在我心中的份量。可是为什么？每次当我看清楚了，他们都会离我而去……
　　“一个死了，一个要娶别人做新娘，我的初恋为什么总是失败……为什么你们不愿意多给我一点时间，哪怕一点点……这就是你们对于我任性的惩罚吗？”对着镜中的人影自说自话，我想哭，却没有眼泪。
　　身后传来缓慢的踩雪声，一下一下，透露着主人的犹豫不决。
　　“你都知道了？”
　　我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想象此时的他身披玄狐氅裘，头戴貂皮暖帽，脚蹬鹿皮靴，英俊的脸上还带着未融的白雪。然而，这挺拔的身姿已经不再属于我……
　　“我以为这件事情应该由你来告诉我……”
　　他扳正我的身子，强迫我直视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映着我消瘦的脸庞，让心中泛起一丝怜悯……
　　“你会是我的嫡福晋，我只爱你一个，只宠你一个，你要我等多久都行，就是别不看我，不理我。”
　　他的手出乎意料的冰冷，第一次让我汲取不到任何温暖。我想我们一开始就错了，在错的时候遇见错的人，是爱情让我们冲昏了头脑，没有看清楚彼此的真实身份。你是大清朝的皇子，而我，是来自三百年后的女人……
　　“胤祯，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传说：每个女人都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捏成的，老天将他们分开，就是希望女人能够找到那个真正属于她的怀抱……我曾经以为我就是你身上的那根肋骨，千里迢迢扑进你的怀抱，只为汲取你的温暖……可是，我错了，你已经找到你失去的肋骨，却不是我……”
　　“我不要听这些破故事，我只知道我爱新觉罗 胤祯只想和你一起相守到老……”
　　“那舒舒觉罗呢？”
　　“星儿……你知道每个皇子都要娶侧福晋的……她们只是……只是为了子嗣……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在你经历了这一切以后大婚……我害怕你不能接受……但是皇阿玛已经下了圣旨……不要怪我，好不好？”
　　为了子嗣？多么正当的理由，我甚至想不出任何言语反驳。我还能说什么，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如何交流？我能说我要的不仅是心灵的专一，还有身体的忠诚。我能说绝对不能容忍将我爱人的怀抱分享给别的女人？不论任何借口，任何理由都不可以。可是我要怎么对你说，我什么也不能说……
　　“我想……我们其实并不合适……你看，我脾气不好，任性刁蛮，还爱闯祸……我想你应该能找到比我更好的……”
　　“不！我只要你，我只要你！”他粗鲁地将我拽进怀里，似乎害怕下一秒我就在他眼前消失了。你口口声声说只要我，却还要与别的女人大婚？！这一切实在太荒谬，水与火可以相爱吗？他们根本有着完全不同的生存法则。
　　顺从地窝在他怀里，眼光却木然地盯着墙角被冰雪覆盖的枯枝，我想，我又一次失去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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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二，把你们店里最贵的菜全给我上了，还要最好的酒！”
　　我失恋了，所以我要犒劳自己，我要吃！我要喝！我要听小曲儿！
　　今天是大年初二，在我软磨硬泡下，康师傅终于答应把我这笼子养的小麻雀放出来透透风，换了男装，赶一辆马车，身边只带着青珊，咱们逛北京城去～
　　“格……少爷，你说老爷派了多少侍卫在暗处？”青珊撩开车帘子，忧心地看着四周熙攘的人群。
　　“这可是京城！全国治安最好的地方……你就放心吧，老爷不会让我出事儿的。”我懒懒地靠在车厢里，这四轮马车防震效果还真不咋地。
　　“聚缘楼～好名字！”打开扇子，站在号称京城最大的酒楼下，摸了摸嘴上的两撇胡子，再次感叹：九阿哥果然有钱！
　　“蛾眉淡了教谁画?瘦岩岩羞带石榴花……”楼中央有一青衣女子手捧月琴，缓声吟唱，听得我摇头晃脑。
　　“哟，客官，您几位？”小二点头哈腰凑过来。
　　我帅气地将扇子关好，“就两位，不过给我一间上好的雅座。”
　　“好嘞”那小二吆喝了一句 ，准备带我们上楼。
　　“慢着，那唱曲的姑娘你给我一起带上去。”我指向青衣女子。
　　“哟，客官，那姑娘只是来咱们楼里赶场的……”小二有些为难。
　　“哦～那算了……”虽然有些失望，但我向来不强人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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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格……”青珊望着一桌二十来个菜流下一颗巨大的冷汗。“咱们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带走，明天接着吃！”我夹了一块扣肉，塞进嘴里……心里空了，肚子可不能再空了。
　　“这位爷～”
　　我抬起咬着一只鸭腿的嘴，还不忘拿块帕子擦擦胡子上的油……（>-<～!!）进门的小二面色怪异地瞅着我……
　　“刚才和小怜姑娘说了声，她愿意上来给您唱两首……”
　　小怜～？我睁大的眼睛扫向门口……美人儿！！正是捧月琴的青衣歌女。
　　“公子想听什么？”她踩着三寸金莲，坐到屏风前，淡然地看着我。不对，应该说她眼里没有我，看我和看空气没有区别。
　　“你会什么？”我放下手中的碗筷，轻佻地看向她。话说我好像没有强迫她来，怎么一进来就摆脸色？
　　“时下的小曲奴家都会，公子随便点吧。”我可不可以理解，她很不耐烦？！
　　转身对向青珊，捏住她的小下巴，让她的脸尽可能靠近我的嘴，然后邪魅地问：“青青，你说说这聚缘楼怎么样？”
　　青珊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迷惑了，愣愣地回答：“不错啊，不然怎么号称天下第一楼？”
　　“那是因为你没去过江南！”我亲昵地捏着她的脸，余光瞟到小怜微皱的双眉，装什么清高！
　　“咱们就不说菜色了，毕竟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口味。单单是这装潢，聚缘楼可比不上杭州的水上人家。”
　　“少爷在杭州待过几年，自是见多识广。”到底是跟在我身边的人，果然一点就通。
　　“是啊，特别是江南的姑娘，不是本少爷我吹，一个个水灵白嫩得跟青葱儿似的。哈！当然，小怜姑娘也很水嫩的。”说完扭转目光，看向那已涨红的脸。
　　“不过，最讨本少爷欢心的是，每次本少爷上那儿吃酒，她们都会给我唱一首时令小曲儿……”故意端起桌上的茶撇了撇上面的茶叶。
　　“什么曲儿？”青珊飞快地接过话。
　　“十！八！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那张发白的脸听。%￥#%￥……%我是来消费的，不是来拿热脸贴你冷屁股的！！
　　“这位公子，小怜是清白人家的闺女，不会唱那种淫曲……”她愤怒地站起来，眼光喷火。
　　“不会唱？就不能学吗？”我懒散地靠在椅子上，讥讽地看着她，姑奶奶最近内分泌失调，让你撞枪口！
　　“公子请慢用，恕小怜不奉陪。”她抱着月琴，气得发颤。
　　我上前抓住她的胳膊，“想走？！告诉你，进来容易，出去难！”将她甩向屏风。
　　“少爷……”青珊上前担忧地看着我，我眼一横，示意她闭嘴。
　　“你知不知道这儿是酒楼，出入的人本来就龙蛇混杂！觉得委屈吗？出来混得做好受气的准备。不过让你唱首歌就气得甩脸子，拽得跟TM佛罗里达的短吻鳄似的。没本事就不要出来混这口饭！趁早回家找个男人生孩子安心过日子！你说你贱不贱！不想进来就别进来！老子又没哭着喊着求你进来。进来了就该有个职业道德！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职业道德！你就一搞服务的，懂不懂顾客至上？！我没钱吗？我赊账了吗？老子是来花钱吃饭的，不是来看你脸色的！TMD，小二！！！！”
　　店小二抖抖飕飕走进来，大气不敢出……
　　“我不是说了算了吗？你还把这面部神经瘫痪的女人送进来做什么？？存心不让我吃顿饱饭？！你说你吃饭的时候身边杵一怨妇你还吃得下吗？大过年的存心恶心我是不是？这就是你们聚缘楼的待客之道吗？啊？是聚缘楼还是聚冤楼啊？老子上怡红院随便抓一个都比她强！仗着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就不把本少爷放在眼里。难道我很丑吗？？？啊？啊？啊？”一声比一声大……
　　“不不不，这位爷，都是小店招待不周……您别生气……别生气……”那小二狂擦冷汗，被我喷得满脸标点符号……
　　“欺负我生人是不是！”我两眼一横，看向摔在地上轻泣的小怜，“哭哭哭，就知道哭！刚才的狠劲儿哪去了？你要真牛，就该站起来甩我两巴掌，再拿杯酒愤怒地浇到我脸上，恶狠狠地对我说：“去你MD臭狗屎！”……”
　　“闹够了吧！”有人冲进来大吼一声，随即将我狠狠往外拽。
　　“少爷！”青珊急匆匆都跟出来。
　　“放开我！放开我！”我气疯了！憋了十几天的怨气好不容易找到发泄口，这始作俑者就不能让我吐个痛快。
　　八八，九九，十十站在门口尴尬地看着我，敢情他们都在隔壁看戏？！楼里的人惊讶地看着两个男人拉拉扯扯走出大门……真是……没见过背背山！
　　“你要出气找我，拣个弱质女子算什么？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真忘了自己的身份！”他一扬手扯下我贴在脸上的胡子，把我强塞进马车。
　　“你凭什么管我！要管去管你那未过门的福晋，少来招惹我！”我朝他怒吼！又不是我故意找茬，明明是那女人自己犯贱！（作者飘出来弱弱地解释：各位看官，不好意思，俺家闺女性格火爆……请各位千万看清她的真面目……）
　　“还是你怜香惜玉舍不得……”我挑眉冷笑，怪不得那女的拽得跟什么似的，原是有人撑腰。
　　“混账东西！”他气得扭曲的脸狠狠骂了一句，把我推到车板上，不管不顾地吻下来，啃得我嘴巴生痛。这算什么？！我承认……我爱死这个吻了……可是……可是他是要成亲的人了，还来招惹我干什么？我生平最厌恶小三！
　　一个巴掌掴上他的脸，混蛋！我们已经分手了！不要吻了我，转眼又去抱别的女人。
　　他眼中聚集的风暴随时就要爆发，白皙的脸上浮现五指山。我不甘示弱地回瞪他，心里已经溃不成军……
　　“你到底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他的脸到底垮下来，痛苦地埋在我的胸前……眼泪瞬间崩溃，躲你，真的很辛苦……可是我们的缘分，在康熙下旨的那一刻，已经断了……

　　惊蛰（二）

　　“别哭了～是我不好～”胤祯捧着我的脸，温柔地吻去坠落的眼泪，黑白分明的眼睛深邃不见底。
　　我别开脸，强迫自己不要沉沦于这份不完整的温情。
　　“你没错。”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你希望。
　　“是我错了，我不该强迫那个女的去给你唱歌惹你生气……”
　　这……什么跟什么！鸡同鸭讲！我推开他，想下车，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我想逃跑。
　　“你要什么？你到底要什么？你是不是要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还是你根本就不愿意看？我说过我不爱那个女人，你要我抗旨吗？”他颓然地靠着马车，无力望向我。
　　“我什么也不要。”言不由衷，我要的你给不起，彼此还是不要徒增烦恼了。
　　没有一丝感情的话语，你可看到背对你的脸流下的伤痛，爱得深，爱得痛。我不能爱到没有自我，别怪我狠心，我只是不愿将来彼此怨恨……
　　“完颜沉星……你是个没心的女人……你不配我的爱……”骄傲如他，终于爆发了。
　　是，我不配！我不懂怎么分享你的爱。我只知道我的爱凶猛霸道如潮水，容不得你一丝的顾盼。如果今天我们可以因为爱而盲目跨越我们之间的鸿沟，那并不代表矛盾已经消失了。相反的，在我们以后的婚姻生活中，这条鸿沟只会越来越宽。你的骄傲与我的骄傲，迟早有一天会将我们的爱与生活彻底毁灭，长痛不如短痛。如果你一定要为这份错爱找一个源头，怨我吧……
　　“我说过，你会找到更好的……到此为止吧……”快步踢开车门，我不能回头，我怕看见你支离破碎的脸。那上面曾经张扬着我们甜蜜年轻的爱请，曾经胶着着我最疯狂热烈的视线，如今这一切都散了。
　　“别留恋岁月中，我无意的柔情万种……不要问我是否再相逢，不要怪我是否言不由衷……
　　为何你不懂，只要有爱就有痛……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
　　人生已经太匆匆，我好害怕总是泪眼朦胧……
　　忘了我就没有痛，将往事留在风中……”（注2）
　　指角嵌入手掌心，却感觉不到痛。你不是我的解药，你是另一帖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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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嘶嘶”的响声，倒春寒并不能透过乾清宫窗门的缝隙给此刻正在御桌前持笔的真龙天子带来一点点不适。事实上，他的不适只能来自于整个国家的任何一点动荡与不幸。这不是我第一次靠近权利的中心，但每一次都会不由自主地盯向他那长满薄茧的手指，那掌管天下苍生性命的宽大手掌总是让我肃然起敬。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他面前摆着我的一副水彩画，错落有致的依河筑屋，一座石拱桥连接两岸青石板路，小河里有一艘行驶的渔船，船夫正摇桨划开一圈凌纹。整个画面以青灰为主色，烟波袅袅，渔夫的衣着与船篷用暖黄点亮，桥边一树火红海棠。
　　“是幅好画……”他的脸上满是赞许。
　　“也要皇阿玛提的好诗……”我没想到他居然会用如此柔情的诗。
　　“朕许久没有去过江南了……”似是感叹，似是期盼。
　　“不久，上次儿臣还在西湖边撞上皇阿玛……”
　　“朕当时还想，这是谁家的野丫头，竟是没长眼的往人身上撞。”
　　“呵呵～皇阿玛平白撞回个闺女，不吃亏。”
　　“……”
　　“老十四昨天向朕请旨求婚了。”他正色。
　　“……”
　　“你愿意吗？”
　　“儿臣的婚事全凭皇阿玛做主……”
　　“朕问你愿意吗？”他的语气突然严肃，他在用皇帝的口吻问我。
　　我跪下来，望着他御座上的金龙，空旷的宫殿上空回荡着他洪亮的每一个字节，让我第一次有了威慑身心的感觉。“皇阿玛，儿臣只想做一个平凡的人。”两世为人，我没有那些宏大的理想，我只想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男人，与他隐居江南。
　　他没说什么，眼光落在我的画上，许久，轻叹一声“……罢了……你也是一样的固执……”挥了挥手示意我下去。
　　一样的固执？你指的是谁？胤祯？还是另一个有着和我同样面孔的人……卓理说，我的额娘叫望舒，传说中的月之神……
　　“格格，十四阿哥今晚大婚，老佛爷让您替她把贺礼送过去。”青珊迎上来，眼光复杂。
　　“好，替我梳妆。”整整三个月，我一直躲着他，即使有短暂的交集，也刻意忽略他眼中的痴然与伤痛。只希望大婚以后，我们能真的忘了彼此。
　　看着心爱的男人与别人拜堂是怎样的感受，脸上如刀刻的礼貌微笑每深一寸，代表我心中的苦涩多一分。高头马，红莽服，你的光芒耀眼到让我炫目。
　　干涸的双眼似乎又看到你在湖边阳光下璀璨惊艳的笑容，诱惑着我为你敞开封闭的心灵。酸楚的鼻子似乎又闻到在井底狭小空间里弥漫的男人香，蛊惑着我被水浸湿的身体……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埋葬在今天满室的红意中。
　　“拢月格格到～”
　　随着门口太监的一声喊，院里所有的人都望向我，包括刚刚礼毕正要送入洞房的一对新人。
　　“老佛爷赏～”他拉着新娘跪在我面前。“老佛爷赏，龙凤呈祥玉如意一对；极品蝉丝一匹；翡翠送子观音……”我看着他们相牵的双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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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星，坐这边来。”十三朝我招招手，指着身边的空位。
　　“哟，十三哥，羡慕了吧。甭急，过两天就轮到你了！”我调笑着走过去，凝雪已经回家待嫁了，他们的婚礼在五月。
　　“我急什么，到手的鸭子还怕她飞了不成。”他的脸红红的，带着青春的朝气。
　　“那是，你们一个个都成双成对，弄得我孤家寡人一个，我妒忌！”拿起酒杯开始灌酒。
　　“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够娶到星儿。”四福晋今天穿得很隆重，也难怪，自家小叔嘛。
　　此话一出，众人皆神思复杂。拢月格格现在是皇上的心头肉，谁要是能娶到我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乘龙快婿。但是我讨厌这种感觉，我不是任何人的踏脚石！
　　“瞧四嫂说的，谁敢娶我啊？只怕过门没两天，府邸就让我折腾散了！”这倒也是实话，貌似很多人都知道我脾气不好……
　　“哼，我算是见识了，骂得我聚缘楼的歌女两天不敢上台。”九阿哥坐我对面，愤恨地看着我，“我说你欠我的饭钱什么时候给我？”
　　我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上次没结账就带着青珊回宫了……立马谄媚地给他倒杯酒，“嘿嘿～九哥，咱两什么关系啊，再说就那点小钱也入不得您九爷的眼啊。”
　　“是吧，是吧……”我边说，边拿肘子戳旁边的十阿哥，十阿哥被我弄得莫名其妙，张嘴就说：“钱是不多……”
　　“就是！连十哥也觉得一点小钱，我看就算了吧。”
　　九阿哥斜眼看向我，不知在想什么。突然我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啊！”捂着头蹲到地上，死狐狸，每次都打我头，人都被你打蠢了！
　　“死丫头就会装。”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心里一阵发毛。
　　“谁让你楼里的姑娘不会伺候人！”我郁闷地嘟嚷。
　　“扑……”众人皆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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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到。”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给太子请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太子，他平常很少来慈宁宫，为数不多的几次我也错过了。都说赫舍里是康熙最爱的皇后，这位太子还真是沾了他娘的光……
　　他坐在我们这一桌，不时地与身边的四阿哥三阿哥说笑。啧啧～真看不出那边那位低声附和的男子竟是将来的雍正皇，小样儿，比我还能装……四阿哥感受到我探究的目光，将冷眼扫向我，吓得我拿汤匙的手一松，只听“啪”的一声，汤匙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本来都看向太子的众阿哥福晋，随着汤匙落地全都调转脑袋向我行注目礼。我呆呆地看着众人，踢了踢脚边的碎片，陪笑道：“那个……小意外……小意外……”
　　“这是老十三的侧福晋吗？”太子看见我，问向身边的四阿哥。
　　“回太子，她是皇阿玛去年册封的拢月格格。”四阿哥回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拢月格格……”太子复看向我，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沉星见过太子殿下。”我连忙起身，心中却无比厌恶他□的打量。
　　“早就听说皇阿玛收了一位如花似玉，多才多艺的妹妹，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他摇着扇子，盯着我抿了一口酒，眼里闪着危险的光芒。
　　“太子谬赞了。”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悄悄踢了一脚十三。
　　“怎么老十四进了洞房就不出来了！敢情被新娘子迷得忘了咱们这群在外边儿等着的哥哥了。”十三果然是我肚里的蛔虫，立马将众人的焦点转向新人。
　　“老四，你去把你弟弟揪出来。”太子戏谑地对四阿哥说。众人哄笑，我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十三，他只是复杂地撇了我一眼。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我不停地灌酒，觉得凳子上长了仙人球，只想赶快起身离开。内室方向传来一阵喧闹，胤祯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他的那些哥哥们，全都往死里灌他，别看小小酒杯，你一杯，我三杯，他已经步履不稳了。
　　“当了新郎官以后就要收心了，少让额娘替你操心……”
　　“十四弟佳偶天成，祝你们举案齐眉……”
　　“老十四，以后开衙建府有什么困难尽管找你九哥……”
　　“祝你早生贵子……”
　　“……”
　　我觉得他体内的酒精含量正在迅速飙升，我还是不要祸害他了……
　　“你不准备敬我吗？”装鸵鸟埋首狂跟碗里的鸭脖子较劲，他已经走到我身边，MD，掩耳盗铃果然不行……
　　我不想看他，不敢看他，拿筷子的手不断抖着。
　　“沉星今天喝了不少，要不算了。”八阿哥替我打圆场。
　　“哼，我还以为你多狠……”他冷笑。
　　四周安静下来，全都看向我们。针芒在背，我只能缓缓起身。他看着我笑，手上端着小酒杯，眼中闪着倔强，怨恨，还有……依恋。
　　我莞尔，巧笑嫣然。他的眼睛呆滞了一瞬，继而盈满痛苦，两个相爱的人如可走到这一步？
　　“十四爷大喜的日子，我当然要敬酒。不过，这么小的杯子怎么装得下我的盛情。”
　　“你要怎样？”他放下杯子，语气轻佻，又似宠溺。
　　我端起桌上盛甜羹的两个海碗，将里面的羹全倒掉，倒上酒，递到他面前。
　　“这第一碗，佳偶天成，姻缘天定，恭喜十四爷找到如意伴侣！”说完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仰头的瞬间，一滴泪再也忍不住，滑落脸颊，和着辛辣的酒水送入腹中，苦意遍布全身。
　　他定眼看着我，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也一饮而尽。
　　“第二碗，恭祝你们永浴爱河，白头偕老！”初春的夜晚，被酒水沾湿的衣襟刻骨冰凉。
　　“第三碗……”
　　“格格，十四爷，不能这样喝啊，会出事的！”青珊慌张地想抢过我手里的酒。九阿哥也示意胤祯身边的小李子阻止他。
　　“走开！”我一把推开青珊。我TM就是酒缸子里泡大的，区区三碗算什么？！我就是要放倒他，我就是要让他腿软到今天晚上不能洞房！
　　“滚开！”胤祯一脚踹开小李子，撑着桌子不让自己倒下去。他开始就喝了不少，怎么是我的对手。
　　“最后一碗，祝你们早生贵子，多多益善，最好啊，生得满紫禁城的跑。反正你们就爱生孩子嘛！”我恶劣地将酒碗凑到他嘴边，灌不死你！
　　“够了！”四阿哥皱着眉头过来抢我手上的酒，却被胤祯夺了去。
　　“你喂给我的，我就喝，是毒药我也喝，怎么能扫了你的兴！”说完仰脸灌酒，胸前一片厚重的红色，摔了碗瘫在椅子上。
　　“小李子，还不快把你们爷扶进去醒酒！”八阿哥讶异看着地上狼狈的胤祯，又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灌下最后一碗酒。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用帕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酒水，我们有过交集，到底还是错开了……

　　此章暂无题

　　暗，有白雾向我飘来，越来越浓。没有人，我踩着湿泞的土壤四处张望，脑海中一片空白。忽然，身边传来马的嘶鸣，我看着英俊的追风撒欢儿似的围着我打转，脖子上的铃铛随着它欢快的步伐响出一串空灵。
　　“追风，快。”我骑在追风身上笑得愉悦，它驮着我向没有终点的前方冲刺。突然，一只有力的手臂将我从马上拽下来，我腾空的身子带着恐慌惊惧重重地摔在地上。
　　“追风……”它已经不见了。有人掐住我的脖子，我睁大了空洞的双眼，却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发不出声音，甚至不能动弹，雾中弥漫着阴毒凶狠的话语：“你只能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我看见我自己躺在泥土上，纹丝不动，睁大的双眼没有焦距，死了……
　　“啊……”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带着对暗夜的恐惧，在紫禁城一个角落里独自平息紊乱的呼吸。
　　“格格，格格……”青珊拿着一只蜡烛走向我，“又做噩梦了？”她的温柔手掌在我早已被汗水渍透的背上轻轻抚着，我在孤夜中慢慢找回自己失落的魂魄。
　　“几更了？”
　　“四更了……”
　　“……去睡吧。”
　　“格格……”
　　“去吧，我没事儿。”
　　“……”
　　五更，没有带青珊，我慢跑在官道上，透着股身心俱疲的无奈。生活就像无风的镜湖，周而复始地拼凑着每日单调的内容。我总是让自己显得很繁忙，然而越来越多的失眠不得不让我花更多的时间安静地坐着发呆……
　　清晨的皇宫像一条没有苏醒的巨龙，宁静，安详，没有权利的威慑，没有杀戮的残暴。
　　前方缓步走来穿官服的男子，我们总是不期然地相遇在五更的后宫。我朝外跑，他进来。我们不会有太多的言语交流，更多的时候，我们看到彼此，然后擦肩而过，我大声地喊：“四哥，早！”
　　刚来的时候，他不吭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过了一阵子，他在我跑过的一瞬，轻声地用“嗯～”表示回应。现在，他会停下来看着我跑向他，在我打招呼以后，也坦然地说一声“早！”
　　我曾经很不理解他怪异的行为，一个皇子，为何每天都在五更（早上3点-5点）出现在后宫。于是少不更事的我调笑着问他缘由，他僵硬着表情，用渐冷的话语告诉我：“给额娘请安。”我确信我看到了他眼中那不易察觉的无奈与辛酸。有哪个儿子会故意选在母亲还未起身的时候请安？他与德妃果真尴尬到如斯地步……
　　微笑着从他身边跑过，忽然又想起什么，在他身后叫住他：“我听说九格格怀孕了。”
　　“恩，听额娘说已经七个月了。”他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听说她是德娘娘唯一的女儿……”
　　“……七格格和十二格格都早殇了。”
　　“多去看看她吧，能做兄妹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
　　“没别的意思，我先走了……”
　　“听说你也有一个哥哥……”
　　“……四哥，你糊涂了……我有很多哥哥……你也是其中一个……”
　　转身离开，九格格，和硕温宪公主，康熙四十一年七月，也就是三个月后，死于难产，时年二十岁……四哥，你将来的众叛亲离与你自己的固执也是分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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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畅春园里春意盎然，桃红柳绿， 梨白杏粉，莺莺燕燕。拿画笔的手僵在半空，一想到如此美好的皇家园陵会在八国联军一把火里化为须有，心里就有一股莫名的悲哀与愤怒……
　　狠狠地用画笔戳戳脑袋，完颜沉星，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实在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格格，皇上在无逸斋考察各皇子功课，请您一同过去。”康师傅身边的李谙达不卑不吭地站在我面前。
　　“可以拒绝吗？”我呆呆地问。我去做什么？他们用满语交流，用文言文说话，我坐在那儿像外星人ET一样。
　　“不可以！”他顿了一下，笑着回答。
　　无逸斋里，十五和十六站在康熙面前，正在背《中庸》，十七阿哥偎在康熙身边，这孩子今年也要进上书房。成年的阿哥们都来了，包括极少露面的太子。我进去的时候，康师傅示意我不要作声，免得打断了两孩子背书，我看向胤祯身边的空座位，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
　　“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现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朗朗书声不绝入耳，暖暖春风吹得人骨头都酥了……
　　唉～绝对的催眠曲！为了不让自己坐着睡过去，我狂喝茶，狂嚼茶叶。眼皮还是不断向下坠，狼狈中想起从前上语文课，我坐在窗边儿，只要是春天，不过五分钟铁定睡得口水横流……那时候真幸福。
　　手肘撑在茶几上，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还要强忍着不打哈欠，眼睛盯着空了的茶杯发呆，痛苦！！一杯茶缓缓移到我面前，握杯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我死盯着茶水上漂浮的绿叶，踌躇着到底要不要喝，貌似是他喝过的，这样是不是有间接接吻的嫌疑……管他的！做人不要太认真，不过就是一杯茶！再说以前又不是没吃过他口水……完颜沉星，拜托你不要发骚，人家已经结婚了！
　　……
　　（作者站在上空鄙视：犯得着跟一杯茶较劲吗？！闭上眼睛一口闷了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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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书终于结束，皆大欢喜。我在一旁翻白眼，一篇课文背120遍，背不出来只能说明脑袋有问题。未来果亲王茫然地看着十五十六，奶声奶气地问：“皇阿玛，儿臣为什么要念书习武？”
　　就是！念那么多书做什么？搞得一个比一个优秀，最后还不是自寻烦恼。死的死，残的残……读了那么多书都用在勾心斗角上，白瞎了。
　　“读书是为了修身明礼，所谓君子之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咱们满人精于骑射，马背上打天下，习武不仅是为了强身健体，更重要的是将来为皇阿玛保家卫国！”太子殿下慷慨激昂地说。
　　我撇嘴，切，说白了就是做你的狗腿子……发表一点个人看法还不忘表忠心，我说你丫还累？！
　　康师傅笑了笑，指着十六：“你跟小十七说说，为什么要念书习武？”
　　十六怔了怔，随即看向我，连带着满屋的人都看向我……我傻眼，看我做什么？总不至于让我替你回答吧？要我说就应该因材施教，大家都这么读，怪不得最后都争着那把位子……
　　他转脸，看着康熙朗声道：“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之雄于世界则国雄于世界！”
　　我TM差点没感动得眼泪往鼻子里流，鼻涕往嘴巴里流，口水往领子里流！我那天就随口说说，居然让他上心了……到底是我教育出来的新生代皇子，果然带着与时俱进的眼光，站在世界的高度看问题！
　　屋子里瞬间寂静，我紧张地拿起手边的茶一饮而尽，心里想着这句话没什么问题吧，不至于搞出什么文字狱株连九族吧……
　　“谁教你的？”康熙的脸被十五遮住，看不清表情。
　　“回皇阿玛，是拢月格格说的。”
　　所有的人又看向我，深思，复杂，我觉得自己已经被X射线照到内伤。
　　“完颜沉星，你可知错！”康师傅突然发怒，我身子一抖，吓得跪在地上，那一瞬，我看见胤祯发抖的手指。
　　“皇阿玛恕罪……”诚惶诚恐。
　　“你说你错在何处！”
　　我错在何处？我怎么知道我错在何处？！我的话一没带“日月”，二没带“明”，三没有任何谋反的音节……我没摸你老虎屁股啊！
　　“皇阿玛恕罪……儿臣……儿臣……儿臣不知何罪之有……”身子俯在地上瑟瑟发抖，难道我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就因为梁公的一席“少年中国说”？！
　　“哼！叫你来听功课，你坐在那儿跟陀螺一样，又是喝水，又是嚼吃的，要不就摸脑袋，没一刻停下。你知不知道皇子读书是很严肃的事情，必须纹丝不动，就是夏天也不可随意擦汗！”
　　囧！！就因为这事儿？吓得我胆差点破了！
　　“那……那儿臣也不是皇子啊……”我郁闷地嘟囔，“再说……春天不是读书日……”
　　“照你说什么时候才是读书日？”他的语气奇怪又好笑。
　　我搔搔脑袋，想了想，回答：“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来蚊叮虫又咬……”四周传来几声隐笑。
　　“哼，满口胡言！难道只有冬天能读书？”
　　“冬天也不适合……”
　　“何解？”
　　“冬天……收拾书箱好过年！”我抬头嬉笑。
　　“鬼丫头！”他指着我笑骂道，“过来给朕看看。”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面前，心里还在打鼓，这喜怒无常四个字果然都是皇帝的专利……
　　“怎么几日未见，憔悴了？”他看着我顶着黑眼圈的脸，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关心。
　　“冬天吃得太多了，儿臣正在减肥……”我讪笑，潜意识里不希望过多的人知道我失眠。
　　“哼，就你鬼点子多。李德全，待会儿叫太医给她看看。”他随手一指。
　　“皇阿玛，不用了。儿臣身体棒着呢！每天早上在御花园里跑步锻炼身体。”
　　“你不把身子养壮，可别怪朕不带你去南巡……”听似威胁的话却带着慈父的宠溺。
　　虾米？南巡？那我不是可以回杭州看看？不知道妙玉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柳絮和晓晴。对了，关于我额娘，我还有很多疑问，晓晴一定能帮我解答……
　　我望着窗外无限YY，身上却停留着无数或冷或热的复杂眼光。恩宠与危险永远是皇宫里一对相生相克的双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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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格……您可回来了，奴才在宫门口等您半天了。”
　　“小李子？你不在你十四爷身边，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格格，这包是南海御品珍珠粉，爷说格格若是晚上睡不好，可拿珍珠粉泡水喝，有安神的作用。爷还说，格格晚上练琴不要太晚……如果总是失眠最好让太医看看……”
　　“……”
　　“还有这只镯子，爷说，他送出去的东西，是不会收回来的……”
　　“都带回去，我不要！”
　　“格格，您就行行好吧，爷说了，您今儿若是不收，奴才就不用回乾西五所了。”
　　“……”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 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 明明无法抵抗这股相思 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不把你放在心上……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冥冥无法抵挡这股思念 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不把你放在心里 而是 用自己冷漠的心 对爱你的人 掘出一条无法跨越的深渠……（注3）

　　囚心（修）

　　“开门！开门！”十三阿哥带着一帮起哄要看新娘子的哥哥嫂子们走到新房门口，却发现房门紧锁。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钱！”我在新房里抿嘴奸笑，这么好的捞钱机会，我怎么会放过？我怎么能放过？！
　　“好妹妹，快开门。”门外一片哄笑，我从门缝里看见十三涨红的脸正气得磨牙。
　　“不行不行，给红包我才开！”我大声喊，怎么说也得把礼钱收回来，哇哈哈哈哈哈！那可是我的小金库。
　　“姐姐……”娇羞的新娘子坐在一把……斧头上，正蒙着红盖头替她夫君求饶。
　　“重色轻友！”我冲她笑骂了一句，随即对着门外大喊：“老十三！你说，你是怎么把我这冰清玉洁楚楚动人的好妹子骗到手的？！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少说也得拿个几千两给我塞塞牙缝！”
　　“疯丫头！今儿是爷大婚，哪有往外送红包的理儿！再不开门我就踹了！”丫果然是拼命十三郎……
　　“好好好！我就等着你踹！新房的门坏了我看你怎么洞房！要不要我今儿晚上把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们全找来，站在这院子里观摩你们洞房！哈！哈！哈！”
　　“哈哈哈哈……”外面的人群爆笑……里面的喜娘全都忍得肩膀直颤。
　　“姐姐……”新娘子羞得直跺脚。
　　“完颜沉星，你！这！个！妖！女！”十三穿着大红喜服，衬得脸都烧起来，晶亮的眸子又气又好笑。“顺子，给爷拿一千两银票来！”
　　“才一千两，本格格又不是要饭的！再说这房里岂止我一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色字头上一把刀，那把刀是用来宰人的，嘿嘿～
　　“两！千！两！”十三咬牙切齿，已经接近极限……我看了在房里笑得越发得意。
　　不一会儿，一叠银票从门缝里塞进来，我伸手接了不忘沾点口水好好数数，怎么感觉自个儿像栖凤楼的妈妈桑……
　　“吱呀”随着一声门响，全涌进来。十三瞪了一眼笑得张狂的我，朝新娘子走去。
　　可惜没有DV机，真想好好记录这一刻。一个女人一生最美丽的瞬间，恐怕就是红盖头被挑开的那一刻。我很开心，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很庆幸，她选择的是十三，虽然他们的一生也将踏过泥泞，但是相对于其他人，十三的结果是最好的。这个曾经缠着我不敢独自睡觉的乖乖牌，如今也嫁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眼睛不由自主瞄向一旁的胤祯，他微笑地看着十三挑起喜帕，身边站着同样微笑的舒舒觉罗氏，红烛摇曳，屋里的人全都成双成对……他们都在回忆自己的幸福吧。
　　“老十三，这宫里最水灵的姑娘都让你挖走了，剩下那些歪瓜裂枣没人挑的……”十阿哥想是喝了酒，开始胡说八道。十三一时言塞，眉一皱，整个房间都尴尬得瞬间降温。
　　唉……“十棒槌”看来也不是须有其名……
　　“瞧十哥说的，敢情我也成歪瓜裂枣了！”我佯装生气，跑到他面前双手叉腰。
　　“我……我哪有说你？”十阿哥傻眼，被我唬得退后两步。
　　“是啊！宫里就没有水灵的姑娘了。都是些嫁不出去的！你就是讽刺我没人要对不对？我告诉你，惹急了我明儿就到皇阿玛那讨道圣旨，我要上午门抛绣球！”
　　“扑哧～”八阿哥先笑了，“你要是真上午门抛绣球，全北京的男人都会涌上午门。”
　　“嫁出去也好，免得在皇宫里祸害咱们！”九阿哥凤眼一挑，嘴角溢出一丝戏谑的笑。
　　“我怎么舍得祸害各位哥哥！”我凑到九阿哥面前，就差没有“喵喵”乱叫了，话说以后咱还得靠财神爷发家……
　　“妹妹真是开心果，杵哪儿都能把人逗笑。”太子一身明黄，微笑着站在人堆里特别扎眼。
　　“哪有……”我讪笑，“我就一俗人。”
　　转头看向站在一起的十三和凝雪，男的俊朗飘逸，女的乖巧温柔，好一对壁人。十三见我望向他，感激一笑，随后朝门口努努嘴，我立马会意。
　　“好啦，十哥，咱们就别打扰他们亲亲了，你要喝酒我陪你喝，走走走。”说完拽着十阿哥往外走。
　　“也是，天色不早了，不如妹妹同我一起回宫吧。”太子貌似不经意地开口，却让恢复喧闹的新房又静下来。
　　我看着他白皙的面容，此时正透着股儒雅，很难想象他是个性格暴虐的人，除了偶尔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狠……历史告诉我他是个咎由自取的人，虽然我并没有见证什么，但也不想与他扯上过多的关系。
　　“她爱玩儿，待会儿和我们一起走吧。”正不知如何拒绝，胤祯淡淡地接了话。舒舒觉罗氏瞟了我一眼，见大家都望过去，随即嫣然笑说：“是啊，格格跟咱们一起走吧……”
　　不想笑就不要笑……口是心非。
　　“劳烦你们替我操心了，我今儿一早就和老佛爷说好了，晚上不回宫了。”我抱歉地笑笑，看向几位嫂子：“哪位嫂子今天行行好，收留我一夜，妹妹在这儿谢过了……”说完准备行礼。
　　“哟～你来咱们求之不得，就去我府上凑合一夜吧。”四福晋将我拉向身边，看了看胤祯，握住的手紧了紧。
　　“好好好，十哥咱们今天不醉不休！”心里却纷乱如麻，不喜欢这种暧昧不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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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幽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空腹喝酒最伤胃……”
　　“所以我现在吃面条。”
　　半夜起身肚子饿得慌，让青珊帮我搜了碗光头面，却被刚从书房出来的四阿哥撞见。
　　听说雍正是出了名的“勤王”，最后就是活活累死的，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刚刚敲了三更，他还没睡。
　　浩瀚的星海盈盈闪亮，水洗银月光影洁白。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天空最亮的金星。我不是很懂星体知识，连北斗七星也找不出来。但是我认识金星，据说小时常指着它叫飞机～直到有一天老妈实在受不了了，抱着我上紫金山天文台，我才看清楚天上这颗最亮最美的钻石。
　　“那是太白星。”四阿哥发现我看得出神。
　　“恩，它是天上最亮的一颗。在洋人的神话里，金星是爱与美的化身，代表的是天神中最美的女神--维纳斯。她一生都在追求真爱，最后嫁给了战神马尔斯，还生下了小爱神丘比特……丘比特你知道吗？就是一个身上长着翅膀会飞的小孩儿，他手里拿着代表爱的弓箭，射中了谁，谁就会坠入爱河……”我向他比划爱之弓箭。
　　“身上长着翅膀的小孩……那不是妖怪吗？”四阿哥轻皱眉头，感到很荒谬。
　　“……怎么会，丘比特很可爱的。他的头发卷卷的……”
　　我住口了，因为他猛地面无表情看向我，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有问题吗？
　　“听说你出生的时候，天空有异像……”他顿了顿，厚实的手指捏着玉杯。
　　“……如果我说，那是一种自然的天象，只是……只是天上的星星坠落人间，发出的耀眼光芒……你明白吗？”请问要如何与一个古人解释流星雨是流星体与地球大气层摩擦的结果？头痛ing……
　　他茫然的表情让我充满了挫败，“总之那不是异象，更不是什么扫把星……”不再看他，低头继续吃面。
　　“《梦溪笔谈》里有云：治平元年，常州日禺时，天有大声如雷，乃一大星，几如月，见于东南。少时而又震一声，移著西南。又一震而坠在宜兴县民许氏园中，远近皆见，火光赫然照天，……视地中只有一窍如杯大，极深。下视之，星在其中，荧荧然，良久渐暗，尚热不可近。又久之，发其窍，深三尺余，乃得一圆石，犹热，其大如拳，一头微锐，色如铁，重亦如之……”
　　“没错没错没错！”我嘴里嚼着面条，忍不住附和。“那石头就是天上的星星……”
　　四阿哥嫌恶地看着我被白面撑得鼓鼓的腮帮子，别过脸。许久才开口：“你小时候没有教养嬷嬷吗？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都不懂……”
　　“呵呵～”我忍不住笑，这人太较真了，听十三说，夏天出外办公，他都穿得一丝不苟，怪不得那么怕热。“好好好，我慢慢吃，别介。”
　　“你的脸……”他复看向我，神色为难。
　　“嗯？”我不解。
　　一根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右脸，上面还沾着一小截面条……厄～我赶忙拿出帕子把他的手指擦干净，还不忘讪讪道：“这根面条我还准备明儿当早饭吃的……”(>-<!!)
　　“噗噗～”他先是压着低笑，最后忍不住放声大笑。我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有那么好笑吗？
　　不过，能看到千年寒冰融化，也不枉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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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五更，我随着他一起入宫。然而不过一个上午，宫里就乱套了。
　　“格格，奴婢刚刚在里间听小宁子回老佛爷，说是十四爷身上长了寄生虫……现在被皇上圈禁在乾西五所……”青珊把我拉到角落，小声地告诉我。
　　“什么？什么寄生虫？”我乍舌，昨晚上他还好好的跟哥儿几个拼酒来着。
　　“听说啊……”她谨慎地看看四周，“十四爷昨夜回宫就说身上痒，一夜之间，全身发了很多小红疙瘩……现在太医也不确定会不会传染……”
　　“啊？……怎么会这样？”慌乱，担心瞬间袭来，被圈禁了吗？他那样骄傲的性子，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一整天都坐着发呆，脑子里总浮现他的脸，会不会很难受？听说就连德妃也不让进去，只在外面担忧地踱着。皇宫里弥漫着浓浓的熏醋味，传染病是宫里的禁忌，虽然现在太医还在会诊，但是防范于未然是很有必要的。
　　“唉～这孩子，平日里活蹦乱跳健健康康的，怎么会染上这种病，他可别拿手抓哦～”老佛爷担忧地望着乾西五所的方向。
　　“老佛爷不必太过担忧，十四爷有上苍庇佑……会逢凶化吉的。不然……不然星儿代老佛爷去看看吧……”实在没有办法，我想我坐不住了，我要去看看他。不可能是什么寄生虫，舒舒觉罗氏并没有事。我想，应该是癣，或者是过敏……他昨天吃什么了？
　　“不行，万一你被传染了怎么办？”她不出所料地断然拒绝。
　　我垂头丧气坐回窗边，一颗心悬着下不了地。心系在你身上，要何时才能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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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借着给德妃送水果的理儿，我站在乾西五所门口。四个带刀侍卫如雕塑一般守着大门。无奈地看着紧闭的宫门，脑子里YY着自己能像白素贞一样潇洒地转身，然后变成一股漂亮的白色旋风飘进任何想去的地方……然，我不是神仙，更不是妖怪。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酸醋味，我突然查觉是不是失去自我了？他的一切不是应该和我没有关系吗？当初是谁决然地说要分开？当初是谁坚定地告诉自己一定可以忘记？
　　“星儿～”当我转身离开，一个温柔的声音拖住我的脚步。
　　“八哥？”八阿哥带着九阿哥和十阿哥站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我当下有些尴尬，跟他们打起了哈哈。
　　“那个……我听说他病了……所以过来看看……谁知还不让进……”
　　天空有乌鸦嘎嘎飞过，他们都在嘲笑我的欲盖弥彰。
　　“我们刚从太医院过来，应该不是传染病，你同我们一起进去吧。”八阿哥无奈摇头，带着九阿哥与十阿哥朝里走。
　　我还在门口踌躇了一阵，说着自我安慰的话。最后坳不过内心的过分担忧，跟着走进去。
　　“滚！爷不喝！”从书房传来咆哮声，我不由加快脚步。
　　十阿哥一脚把门踹开，“老十四，哥哥们来看你了。”一股热浪迎面而来。
　　房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书，我的脚边还躺着一只药碗的残骸……小李子颤颤地跪在地上，一面屏风挡着床榻，看不见里面，舒舒觉罗氏带着一个丫鬟从里面出来。见着我们愣了愣，她的衣服上满是药渍……看来少爷很难伺候。
　　“你们不要进来！我可不想传染你们。”他在屏风那面赌气似的喃喃开口，我不敢迈步，心里却像打翻了调味罐，五味俱全。气他不吃药，怨他孩子气，怕他病加重……
　　舒舒觉罗氏的眼神在我身上长久停留，最后接过丫鬟递来的药碗，重新走入屏风。
　　“我说了不要，不要！”又是药碗砸碎的清脆声，八八，九九，十十冲了进去，随即又被他的枕头被子以及各种不明物体砸了出来，狼狈地整理衣着。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小李子端了一碗药跪到我面前，眼神哀求。舒舒觉罗氏被丫鬟搀扶着出来，看到这一幕无力地别过眼。
　　我忐忑地接过盘子，缓步走进去。屏风里更热，他背对着我，身体因为生气猛烈起伏。我有些恼，身上痒还这样闷着不吃药，怎么能好？坐到床边，伸手拉他身上的被子。他坐起来冲着我的脸大吼一声：“滚！”
　　被雷死了～本人愣是五秒钟睁大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你……你怎么来了……出去，出去，会传染的……快出去……”他看清楚是我，慌乱地拿被子遮着自己的身体，不敢再看我，更不敢碰我，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我堵得慌。
　　“别闹了，都多大的人了，不喝药怎么好？”我抓住他的手，竟然有些烫。想摸摸他的额头，发烧了吗？
　　他一挥手，打掉我的手，抿白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无光的眼睛死盯着被子：“你走，出去，我有病，会传染。”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传染病，怎么个传染法，我偏不怕！”赌住的一口气找到发泄的方式，我粗鲁地揭开他的被子，撩起他的衣袖……果然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这不是玫瑰糠疹吗？！”玫瑰色的椭圆形丘疹，中间是泛白的糠状鳞屑……
　　“是不是前一阵子身上长了大的红疹子？然后腹部和下身开始长小红疙瘩？”
　　“……前几天是长了颗疹子，找太医开了些解毒的药。小疙瘩两天前长的，不多，开始没留意，昨天喝了酒，发得全身都是。”他别扭地放下袖子，不好意思地别过眼，脸上红红的……
　　“胡闹！”我低咒了一句，“小李子，快把屏风移开，把房子里的门窗全打开透透风，再给你们爷找套干净睡衣来。对了，把太医院的孙大夫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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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便是专家会诊，讨论再讨论，研究再研究，最后定论，确实是玫瑰糠疹。这种炎症性皮肤病与很多皮肤病的症状相同。比如过敏，荨麻疹，银屑病，梅毒……所以在没有西医皮肤检测机器的情况下，中医很容易混淆，很多病例都是发展到比较严重的症状才确诊。许是最近天气闷燥，他身上长了母斑，因与荨麻疹相似，所以太医只是照例开了些解毒的药，却引发了子斑，他昨天又喝了酒，于是全发出来了。好在这种病带有自愈性，只要好生照顾着，配合清热的汤药，很快就会痊愈。
　　我把胤祯身上潮潮的被子移开，给他换了张干净毯子盖上。他一直皱着眉头瘪嘴看我，我心里好笑，戳着他的脑袋说：“说你招你还不信，这回好了，玫瑰花都长你身上了。赶明儿往院子里一站，什么蜜蜂蝴蝶啊，全往你怀里扑。”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他好看的剑眉纠集在一起，正期待我的答案。
　　“当然丑了，丑的没边儿了！”我故意皱着眉头，斜眼看着他的脸。心里却泛起一股酸楚，已经多久没有这样靠近他？ 仍然贪婪地想汲取他身上的任何一丝味道。
　　“你……”他气结，躺在床上闭眼不看我。
　　“所以你要乖乖吃药，不然永远都这么丑下去。”
　　“好，我听的你……”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这才对。”我靠近他的耳朵小声说：“别担心了，我以前也得过，身上不会留痕迹的！”
　　“真的？”
　　“恩！”我浅笑点头。
　　他终于如释重负地展颜。
　　“爷～药已经好了。”舒舒觉罗氏端着药走到面前，在我们之间形成一堵墙……
　　“你要按时喝药，我改天再来看你。”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握紧，刚刚堵在胸口消散的那股气又上心头。
　　他伸出毯子下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眼神中有期盼，有祈求……我看着身边视而不见的舒舒觉罗氏，慢慢拂开他的手。走出房间的那一刻，我嗤笑，我和她，到底谁是谁的第三者？

　　遇刺

　　天已经全黑了，官道上静得有些可怕。无风无月，我和青珊快步往慈宁宫赶。天空偶尔飞过的鸟雀，留给沉默的皇城几声“咕咕”鸣啼，除此之外，只剩下我的花盆底在青砖上踏出的整齐清脆。
　　我不喜欢在黑夜留连于皇宫内院，那种先看见发着荧光的灯笼在远处半空摇摇晃晃，待灯笼飘进了才能看清楚来人的诡异感觉，每一次都让我心跳加速。生怕走近一看，原地只剩下摇荡在半空没有人提的鬼魅明纱宫灯。
　　沿途碰到几个神色匆匆的太监宫女，他们看见我，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像机器人一样跪地请安，随后又匆匆离去……我心里紧得很，总觉得今晚要出点什么事儿，于是也顾不得礼数，拉着青珊跑起来。
　　耳边只剩下脚底的跑步声，一声声杂乱无章，亦如我此刻六神无主的心情。刚过了太极殿，从东边突然传来女人的一声凄厉惨叫。我手下抓紧，停下来与青珊对视一眼，惊悚地看向东六宫。然而，除了混沌的黑暗，我什么也看不见……
　　“快走。”低声喊回青珊的目光。不该看的不能看，不该听的装作没有听到，青珊吓白的脸狂冒冷汗，一声不吭随着我继续朝慈宁宫跑。
　　谁知刚过了养心殿，一个黑影突地窜出来，重重地撞在我身上。青珊本就在我身后，吓得惊呼一声，生生退后两步。我脚下一慌，踩着的花盆底重重地拐了一下，疼得跌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用手捂捂，就被一双有骨感的手强行拽起来，颈脖被人从后面禁锢，一支尖头簪子瞬间抵上我跳动的血脉。我心里一突，完了……
　　“格格……”青珊在一旁惊得双目圆睁，我还没来得及制止她尖叫，不远处就已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与急促的对话“在这边，在这边……”
　　十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把我们包围在墙角，熊熊的火把让本就闷热的夜晚更添火燥，烧得人热血沸腾。
　　“大胆刺客，还不快放开格格！”为首的侍卫手拿大刀，跳动的火焰映衬着他刚毅的脸部曲线，此刻却有些狰狞。
　　“我不是刺客，我不是刺客，不要抓我，不要抓我……”身后传来女人的尖锐叫喊，她不停地把我向后拽，驾在我脖子上颤抖的发簪透露着主人几欲崩溃的神经。
　　我被她拖得朝后仰，脚踝的刺痛让我的身体向下滑。她察觉我的异样，箍在脖子上的手臂又紧了紧，发了狂地在我耳边喊叫：“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我不是刺客，我不是刺客！”越来越多的侍卫拥上来，这个女人今天是逃不掉了……你TM要搞玉石俱焚，何必搭上我做替死鬼？！点背啊！
　　“姑娘，你冷静点……”我站着一动不敢动，危难关头只能靠自救。“你……你有什么话，只管告诉我……我替你转告皇上……”见她似乎安静了些，我冲着周围的侍卫大喊“你们……通通给我放下手里的武器，快放下！”
　　武夫们面面相觑，虽然犹豫，但最后都收了刀剑。
　　“姑娘，你看……他们都收了武器，你别慌，有什么事儿，和我说……”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他（她）不会放过我……我死定了……”我虽看不到她的脸，却能从她混乱的话语中体会她此刻绝望无助的心情，他（她）是谁？垂死的人总要给自己抓一条救命的稻草，问题是我并不想同她一起淹入水中。
　　“姑娘……并不是我贪生怕死，只是……你今天若伤了我，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想想你的阿玛跟额娘……诛杀皇室可是要祸及九族的啊……”
　　短暂的对峙，耳边传来她低声的咄泣，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沉香味，我脑中尚还残存的一丝理智飞速运转，谁爱用沉香？
　　“我不想死……不想死……”她的身体紧贴着我的后背，正剧烈地抖动着……
　　周围的侍卫见她情绪十分不稳定，怕她伤了我，也不敢妄自出击，都神思各异地计算着最佳时机。
　　“有我在，没人会伤害你……我会帮你的。”只能先缓缓，看能不能取得她的信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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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格……请格格替奴婢做主！”她终于收了手中的簪子，旋身跪到我面前磕头。早已侯了多时的侍卫立马将她压在地上五花大绑。我一个踉跄，青珊急急过来扶住我，这才看清她的庐山真面目。
　　看穿着应该是个宫女，只是衣衫褴褛，发髻散乱，挂满泪水的脸上，嘴角还带着淤青，我怎么觉着，她现在的造型好像被人……侍卫们上前欲将她带走，她却趴在地上扯住我的袍子不肯松手，嘴里直哭喊：“格格替奴婢做主……”一个侍卫上前准备踩她的手，我大吼一声：“住手！”制止了来人的动作。青珊紧了紧我的手，对我摇摇头，我知道她在暗示我不要多管闲事。
　　没错，我有一万个理由不去管这破事儿，把她送交宗人府自然会有人查个水落石出……
　　可是，“你……是哪个宫的？为何深夜出现在此？”我始终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抬起满目疮痍的脸，一双哭肿的眼睛惶恐不安“回格格，奴婢，奴婢是……”
　　随着“嗖”的一声，紧接着是利器插入厚实的声音，我被震得一抖，盯着她欲迸出的眼球，身体直直摔在我脚边，背上插着半截箭羽……
　　“……是谁？……是谁杀了她？”我惊魂未定，却也恼羞成怒。为什么要杀死她？人命就如此轻贱吗？为什么不让她开口？
　　人群中走出一个穿九蟒四爪的侍卫，他清秀的脸庞此时正微怒地看着我，手中拿着一只桦皮弓。
　　我愣住，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最后忍不住冷笑……真是个失败的妹妹啊，连自己亲哥做了一等侍卫都不知道……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无波的双眼 “为什么？”
　　心里已经怒海翻腾，谁准你进宫的？为什么？为什么不知会我一声，不和我商量就这么进来了？居然还做了一等侍卫……哈！咱们完颜家的这回真是身家性命全都系在乾清宫了！我直直地站在他面前，忘了脚踝的疼痛。你是进来看我有多狼狈无能的吗？你是进来看我是怎么连自己也保护不了的吗？
　　“我和你说过的，你全忘了吗？”他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我顿时无言以对，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皇上驾到。”从人群后面传来的静鞭声，让本就安静的人群更加肃穆。
　　我打了个激灵，慌乱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康熙走进来，大概看了看周围的状况，一个箭步跨到我面前。劈头就骂：“你说，一个格格，为何深夜在外面闲逛？！”
　　“回皇阿玛……儿臣刚刚与八哥他们去乾西五所看……”舌头好像打结了，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我想今晚是在劫难逃了。
　　“乾西五所解禁了吗？”他的语调恢复了平静，可我知道，那是暴风雨来临的预兆。
　　“没有……”
　　“是太后让你去的吗？”
　　“不是……”
　　“朕看就是朕太宠你了，如今也学着恃宠而骄了！”果然瞬间变脸，整条管道都能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皇阿玛息怒……儿臣知错了。”我已经无话可说……
　　“来人呐，把这个狗奴才拖出去打三十板子！主子犯浑了，做奴才的也跟着胡闹吗？”他暴跳如雷，气得发颤的手指向青珊。
　　青珊虚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也没有了。几个太监上前架起她就往外拖。
　　“皇阿玛息怒，今天的一切都是儿臣所为，与青珊无关，请皇阿玛饶了她吧……儿臣愿意接受惩罚，请皇阿玛饶了她吧。”我急了，跪在地上狂磕头，怎么能让她替我受罚。
　　“你以为朕不会打你吗？”康熙的双眼眯成一条缝，我忽然觉得那里面泛着的危险光芒，竟然与太子一摸一样。
　　“皇阿玛息怒，青珊与儿臣情同姐妹，当初更是为了救儿臣性命挺身而出，今日之事都怪儿臣一时冲动……求皇阿玛不要怪罪他人……”木杖打在青珊身上发出的闷响声，让我的胸腹紧得疼痛。我怕，怕得要死，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放肆！你在怪朕赏罚不明吗？你是在骂朕昏庸吗？朕真是太宠你了！来人，拢月格格目无法纪，以下犯上，掌手三十！”
　　两个嬷嬷不由分说将我压在地上，我伸出手，十公分宽的木尺噼里啪啦朝我手掌心袭来。那一刻，我看见卓理眼中的心痛与隐忍。死咬着嘴唇别过脸，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对不起，我又让你失望了……
　　“你们几个，把格格和这个奴才带回慈宁宫，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踏出慈宁宫半步！任何人不准探视！”这句话愣是被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咬出来的。我还能怪谁，自作孽，不可活！
　　大脑已经短路，是怎么被人带回慈宁宫的都不知道。我不停地对自己说：“冷静，冷静……”可是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晚上发生的一切就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可是我无从反应，什么也抓不住。直到太医用药酒给我红肿泛血的手掌消毒时，我才从剧痛中清醒过来。只是那一刻瞬间闪入我脑中的竟是：康熙身上没有沉香味儿……

　　念佛

　　翌日，跪在佛堂里浑身僵硬。我现在手痛脚痛，就不能让我躺床上歇歇？康熙一大早便差人发了圣谕，禁足了不说还送了本《金刚经》过来，美名其曰修身养性，让我抄经，抄十遍，背下来，用自己的语言理解……
　　我看着身边的《金刚经》愁眉苦脸，双手因为天热有些过脓，现在包的跟扬州蟹黄包一样，甭说提笔了，连吃饭都要人喂。老佛爷望着我唉声叹气，嘴上虽然没说什么，我知道她心里一定也在恼我。我最大的错并不在深夜晚归，而是不应该在那个女人已经被降服的情况下还去问她。在宫里，每个人的位置不一样，该想的事该做的事也跟着不一样，审案办案那是宗人府的事儿，我根本就没有资格过问什么……咳……我也是觉着她可怜，随口问了一句……这不什么都没问出来就让我哥给灭口了吗。（作者实在看不过，出来冒充打酱油的骂两句：丫就一爱犯浑的小白！）
　　青珊还趴在床上哼哼唧唧，我的生活回归到两点一线，闺房--佛堂。虽然康师傅没消气儿，各位母妃还是送了不少心意过来，只是禁足期间，除了上佛堂诵经的太后，谁也不准见。等我手好了，琢磨着开始抄经。老佛爷每天又添了一项新乐趣--看我写字。话说老太婆每天杵我身边笑得跟某广告里跳草裙舞“收礼只收XXX”的老太太一样合不拢嘴。我心说：我的字又不难看，只不过比你们写的大一点而已……
　　整整三个月，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奇怪的是，原本浮躁的心在日积月累的宣纸与笔墨中化为平静。我开始学着忘记，学着释怀，学着反省自己尖锐鲁莽的性格。白天在佛堂里抄经，听太后敲木鱼，夜晚拿着《金刚经》反复研究，竟是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于是独处的时候时常望着金佛像发呆，心里捣持着难不成我与佛有缘？将来要学着李娜遁入空门？
　　室外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我却沉浸在心静自然凉的良好状态中。康熙四十一年的夏天，在不绝入耳的木鱼声中一晃而过，等我从成堆的宣纸中抬起恢复灵动的眸子，已是八月十五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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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驾到。”
　　中秋家宴，终于刑满释放。抄好的《金刚经》一早都抬到乾清宫去了，下午李公公便来传话说皇上让我参加家宴。
　　我瞅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嫔妃福晋，一眼就看见德妃身边的凝雪。上个月中听说九格格难产死了，老佛爷还难过了好一阵，我见他们永和宫一处的女人脸色都不好，估计最近日子也难过的很。
　　“皇上驾到。”刚刚扶老佛爷坐定，康熙又带着众皇子来了。我老老实实地跟在老佛爷身边，不敢和他们打招呼，连眼神都不敢飞过去……
　　照理说我应该和未出嫁的格格们坐一桌的，但是老佛爷习惯了我替她布菜，所以我每次都站在她身后，等她吃了再去别桌吃。平时倒没什么，只这一次，我实在畏了康熙，小心翼翼地在离他不足一米的地方端碗夹菜，生怕他老人家一个不高兴又把我打了……
　　手里端着一盅小鸡炖蘑菇，正准备递给老佛爷。
　　“完颜沉星！”我端碗的手一抖，还好青珊眼尖赶紧接过去。
　　畏畏缩缩跪到康熙的御桌前，有他的酒宴总是很沉闷，这一声唤更是让一切杯碗瓢盆的声响全部停止。
　　“这是什么？”一张纸飘到我手边。
　　我捡起来，一张纸上四个大字，“如是我闻”……
　　“回皇阿玛，这是儿臣抄的《金刚经》。”
　　“有你这么抄书的吗？一张纸上就写了四个字？朕的十七阿哥字都比你好！”
　　我死盯着擦得发亮的瓷砖上自己的倒影，圣意难测，没必要大过节的将我一军吧……
　　“回皇阿玛，儿臣从小甚少拿笔……”
　　“哼！强词夺理！”
　　我腹诽，你的皇子从小一个字练几百遍，我能跟他们比？那我还会写火星文，他们谁敢跟我比一比……
　　“跟朕说说，你抄了三个月《金刚经》，都悟了些什么？”
　　“……儿臣以为，《金刚经》乃佛学之经典……讲解了超越世间的般若智慧，绝非看三个月便能大彻大悟的。但是……儿臣潜心研读之时，总有两首诗萦绕心中，一首是神秀大师的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一首是慧能禅师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只是儿臣悟性不够，始终无法参透出世的道理，只求从今以后能够修身，时时检讨自我，改掉鲁莽的性子……”
　　“你看了三个月，就悟了这么些？”
　　“……是。”我有点泄气，说实话，能把那玩意看懂，我已经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
　　“呵呵～”他突然笑了。“倒是个伶俐的孩子。”
　　“皇帝，我看就别为难这孩子了，您没见她抄经书的那个认真劲儿，真真是往里钻。要说这《金刚经》，我念了几十年也没完全参透啊。”老佛爷捂嘴笑着给我求情。
　　“哼！知道自己鲁莽就该改改，别成天见的叫人替你操心！”
　　我深呼吸，敢情又是打逗逗……我又不是逗逗。
　　“皇上，格格还小，又不是自幼长在宫里，咱们以后慢慢教她。”良妃难得开口，竟是替我讲话，我朝她投去感激的眼神。
　　“就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宜妃也求情。
　　“哟～，看样子你在宫里的人缘还不错。”康熙身子朝后仰，舒服地蜷在椅子里，调笑地看着我。
　　我见危机解除，立马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表情：“那是，母妃们都喜欢我，皇阿玛也嫉妒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皆笑。
　　“这孩子，没得嘴比她叼的。”惠妃顶着一头的首饰笑得直发颤。
　　康熙无奈地摇头，一招手把我唤道身边，“给朕看看你的手。”
　　我跪下，摊开手，上面还留着一道道粉粉的新肉。“还痛不痛？”他看着我的手掌，微皱眉。
　　“不痛了……”
　　“有没有怪朕？”这句话恐怕只有我和老佛爷能听见，他低头直视我的眼睛，我心里发怵，低下头。
　　“没有，儿臣明白皇阿玛的苦心……”
　　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那个女人自寻死路，我也差点跟着她万劫不复。
　　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听到重重的叹息声：“可惜啊……”
　　“完颜 卓理。”随着康熙一声喊，乾清宫外走进稳重的带刀侍卫。
　　我凝神看他，心里仍然不岔他居然瞒着我进宫。
　　“九月初一朕起驾南巡，你就跟着朕一起吧，看好你的妹子！”
　　“是！”
　　满座都惊异地看着我和他相似的脸，深思，沉默，他们心里感叹着完颜一门的风光，羡慕着罗察如何生出两个不但标志又讨圣心的孩子。只有一个人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我们的荣宠何以与他比？内务府都是他家奶公开的。这个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男人，此刻正想着如何将风光一时的两兄妹收为己用，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德州（一）

　　时年九月，康熙南巡，随行的皇子只有四阿哥，十三阿哥以及太子。
　　“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我从马车左边滚到右边，前边滚到后边，上边滚到下边……青珊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撩开车帘不知在望什么，见我踢了她一脚，立马收回神智继续削苹果。
　　这丫头最近老呈现心不在焉的状态，难不成康师傅一顿板子把她打傻了。我把她揪一边，撩开车帘，什么东东那么好看？
　　正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翘睫大眼，我立马摆出讨好的表情，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大眼哥哥～”，那人看我的表情跟看车板子没什么区别，马鞭一抽，一溜烟就跑前边儿去了。我气闷，甩下帘子，低眉闷骂了一句：“小气哥哥！”
　　一抬眼又发现青珊一手持苹果，一手持小刀，僵硬在原地怪异地看着我……这都什么跟什么？！都抽风了么？！
　　本以为跟着康熙出来公费旅游，怎么说也得让我捞点额外的油水，就算没有油水，总得让我有点自由吧？！我现在一定确定以及肯定康师傅是故意的！带上卓理，我就没了人生自由。不能骑马，不能擅自出马车……连十三那臭小子都天天跑到我的车驾旁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说什么天底下终于有个人能治我了……我TM肠子都悔青了，上次就不该只拿丫两千两！！
　　于是我左思右想，左想右思，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我哥有了小孩就转性了？虽然他脸上的成熟魅力确实取代了曾经的年少青涩，但通常只有女人做了娘才会转性啊……又或者是男性产后忧郁症？？以至于三个多月前的事记到现在还能怨恨我如此之久？唉……不解！无解！老十三倒是说对了，这天底下也就他给的小鞋，我能穿这么久。
　　几十米的皇家仪仗全速前进，可没几天就传来消息，说是太子病了。没办法，大部队驻跸山东德州。德州从前又叫长河，是一座著名的运河城市，传说中射日的后羿就曾居住在此。河南、河北、山东、江苏、安徽、浙江、江西、湖北、湖南经运河向北京运粮的九省，在德州城西北设置了“递运所”，因为是九省的运粮要道，所以德州又号称“九达天衢”，商业极其发达。
　　到达德州以后，我们被安排住在郊外一处豪华庭院内。康熙照例每天要处理公务，只是不及在北京那么繁忙。偶尔也会带着我和四四，十三微服考察民情。我是玩得不亦乐乎，吃得不亦乐乎，只不过旁边总跟着臭脸的卓理，多少拂了些兴致。
　　这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纳凉，老十三端着个白碗走进来。
　　“什么好东西，老远就闻着香了。”
　　“嘿～不知道吧，这可是中华神鸡！”
　　我一听，愣是从凳子上笑到地上，你说取什么名儿不好，非要叫“中华神鸡”，我还“非洲鸡”，“鸡中之霸”呢！
　　“哈哈……快给我看看，怎么个神法？！”
　　老十三一个爆栗敲我头上：“叫你笑，这可是老爷取的名字！”
　　我抢过他手上的碗一看，得，原来是一只香酥鸡翅膀……
　　“老爷子今天去了趟田文家，那老小子，嗬～不由分说硬拉上老爷子吃晚饭，还上了道“五香脱骨扒鸡”。老爷一尝，立马竖大拇指，说了句“真乃中华一神也！”，这不就成“中华神鸡”了！”老十三自个儿说着都忍不住笑，“留了个鸡翅膀，让我给你送过来，想是盼着给你找个乘龙快婿！”
　　我脸垮下来，“叫你胡说八道！”净了手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
　　老十三一直坐在旁边发笑，未了从衣兜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我一看信封上的字迹便心中有数……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这么折腾？”他意味深长地瞟了我一眼。
　　我心里烦躁，这么下去也确实不是办法。何况上次闹了那么大个事儿，我就不信康熙那老狐狸没看出点什么……可我能怎么办？从前已经一口否决了，现在婚姻大事根本就做不了主，他不把我嫁到蒙古去和亲我就阿弥陀佛了。
　　“谁跟他折腾了？自己是有妻室的人，就不能一心一意地过他的日子。”
　　“我说你又口是心非了吧，真放下了还能一听他病了就吧儿吧儿地赶去看？不是我说你，这点你倒是跟我媳妇儿学学，只要他的心在你身上，其他那些有的没的，纯粹是装饰。”
　　“我说十三爷您还是改行当媒婆算了，就差没脸上那颗三八痣了！”
　　“我成想啊！也了了我媳妇儿一桩心事。”
　　“得了得了，你啊，还是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好好开垦，别人的事儿少来掺和！我的婚事全凭皇阿玛做主，轮的着这些个小的自己决定吗？”
　　“得儿，算我多管闲事了。你若是要回信，就找我。”十三甩甩袖子，知道我不吃这一套。
　　“回什么回，有什么好回的？！”
　　“得得得，我今儿说什么都是错，那信你慢慢看，我啊，找四哥下棋去。”
　　我佯装生气把他推出了院子，看着他走远，又坐回凉亭下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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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
　　又是落叶，又是寒鸦，把自己写得凄惨无比，他这是在怪我了无音讯吗？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也不至于落个有缘无份，两处相思的结果。
　　秋夜静阑，寒霜薄撒，有人在流银月下吹萧，一曲《秋月夜》浑然天成。我惊讶，随即叫青珊搬来筝，一时间，琴萧合奏，铿锵婉转，如丝丝梗咽。往事如潮弥漫心房，同样的秋月，同样的静夜，同样的人……只是再没了当初的心境，一转眼，年华早已消逝在每一个阴晴圆缺的轮回之中。
　　一曲终了，我望着侍卫营房的方向，久久不能释怀。
　　“妹妹的琴声宛若天籁。”
　　我皱眉，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不速之客 ，话说这位大爷不是一直在自己的住所养病吗？
　　“给太子殿下请安。”虽然有些不爽，基本的礼仪可不能忘。
　　他快步上前搀住我，从衣襟褶皱处传来幽幽熏衣香。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他，都说康熙的儿子里就属太子和九阿哥最好看。九狐狸那是男生女相，阴柔有余，阳刚不足。可太子不一样，貌若潘安不说，全身上下更是贵气逼人，想我央央大清，有几个能着明黄？享受天子仪仗？
　　他浅笑着看我，一双眼睛乌黑发亮，微薄的红唇弯出好看的弧线……打住！我可不可以自作多情地认为，他正在对我暗送秋波……
　　退后两步，挣开他的手：“殿下过誉了，臣妹听闻殿下近来偶佯，夜凉如水，还望殿下早些……”
　　“你就非得跟我绕着舌头说话吗？我见你同其他兄弟可不是这样的。”
　　“……殿下乃一国储君，将来的万乘之尊，臣妹岂敢无理。”TNND，逐客令下得够明显了。
　　“若是我允你无理呢？”
　　“殿下……这不是为难臣妹吗？”
　　“哈哈哈哈……”他仰头大笑，我已经满脸黑线。
　　“也就只有你，敢说我为难你了……”笑过之后，他的双眼盈盈光闪。我有一瞬的闪神，心想着康熙为了培养他，花了多大的心血，找的老师无论是李光地还是熊赐履，无论是汤斌还是耿介，全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大才子，大文人，怎么教育出来的胤礽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混蛋？！
　　“妹妹在想什么？”他察觉到我的异样。
　　“啊？哦～没什么。”我忍不住抱歉地笑笑。
　　他的眼睛更加深邃，不自觉地道了一句：“妹妹的笑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我有些疑惑。
　　“……都是我很小时侯的事情了，我也忘了是谁了。也许是在梦里吧……”
　　“……”好琼瑶的对白，让我想起一首歌“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脸继续抽筋……
　　“格格～完颜侍卫求见。””正当我们无话可说时，青珊进来通报。
　　“你有客？那我就不打扰了。”他恢复常态，很有礼貌地转身离开。
　　“恕不远送。”
　　太子前脚走，卓理后脚跟进来，眼里又火星点点。我赶忙给他沏壶茶，见他脑门上都是汗，又叫青珊拿了扇子过来替他摇着。
　　“哥～你就别生我气了。上次的事，我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见他一手扶额，一手在桌上急促地敲着，只差没在脸上写“郁闷”两个大字。
　　“还有以后吗？星儿，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放心，那种事情，别人碰了逃都逃不急，你还去瞎掺合什么？！”
　　“哥，我真知错了，你就别成天见的给我黑脸了。”他又朝我瞪过来，我没办法，抢了青珊的扇子亲自给他摇。
　　“还有……”他欲说还休，扫了一眼身边的青珊，我知他信不过她，给她递了个颜色，使出去了。
　　“他为何深夜在此？”我知道“他”指的是太子。
　　“我不知道……”我烦躁摇头，“刚停了琴，他就在院子里了。”
　　“……离他远点！”他捉住我的手，神情认真紧张，我很少看到他如此慎重的表情。
　　“哥～”
　　“你听着，我宁愿你嫁到漠北去，也不愿你嫁给他！”
　　我停了手中的扇子，走到窗口，看着深蓝夜空的盈月星河，淡淡地告诉他：“皇上可以把我指给大清朝的任何一个男人，就只不会指给他，只要他一天还在那个位子上……就别想得到我。”
　　“你就不怕他毁了你？”
　　“……你这个他又是指谁啊？”
　　“……”
　　“别说我了，你怎么成侍卫了？”
　　“……我放心不下你，阿玛也放心不下你……”
　　我无奈，深叹一口气，欠他们的情要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你们这是何苦呢？”
　　“星儿。”他走过来把我抱入怀中，“你是额娘留给咱们完颜家的珍珠，我和阿玛拼了命也要保住你！”
　　低头， 泪滑落两腮，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珍珠，我只是一粒来自三百年后的砂子……不值得你们这样为我。

　　德州（二）

　　谁也没料到，太子这一病拖了整整十几天。我心里一直纳闷，那天晚上见他也不像是染了什么重疾的人，怎么就总不见好。这些天里，康熙不像前阵子那样经常出去蹦跶了，冥冥之中有股紧张的气氛弥散开来，我数着日子，竟有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看见卓理的影子。
　　一个人低头缓步闲逛，不知不觉走到庄子的南面。假山那边有一个小型人工湖，中间玉带隔开，成太极形状，两边各养白鲤黑鲤数十条。闲来无事，我经常去那喂鱼，看着鱼嘴巴一张一合，真想把手指塞进去戳戳顺便研究一下它们到底有没有牙齿。
　　……又扯远了
　　刚刚走进假山，隐约听见不远处吵吵嚷嚷。我奇怪，大白天的，谁敢在天子脚下打架斗殴不成。刚踏出假山，就见湖边一抹明黄，正在痛斥跪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上书房的徐元梦大人！我心里一惊，赶紧退回假山，那骂人的不正是太子么？！
　　他不是病了？居然还有力气爬出来骂人？怕惹上什么麻烦，我欲往回走，却又听“哗啦”一声，实在好奇，不免探出半个身子……天！若非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子居然把自己的老师推到池子里去了。他未免也太前卫了！祖师重教的道理想必古人应该更为看重，他一个太子，居然对自己的夫子做出如此不堪的侮辱，就算是我，对老师有再大的意见，顶多也只是据理力争啊！
　　怪不得遭两次废黜，这脑袋被屁股缝夹残了的德行实在难以服众！我退回假山，转身看见十三一声不吭地站在身后，吓得一抖。他连忙用手指比出别做声的手势，拉着我出了假山。
　　“你是灵魂出窍了还是怎么的，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用手摸着胸口，心有余悸地瞪着十三。
　　他谨慎地看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发现，才放了手，走到一棵梧桐树下，一言不发。 我与他并肩站着，看着他略显老成的脸，心里想着他才十六岁吧，脸上竟是看不到一丁点稚气，皇家的孩子果然不是好混的。
　　“我会当今天什么也没看见。”不远处摆着几盆怒放的贡菊，向走过的路人炫耀着自己娇艳欲滴的颜色，然而，再美的花终是要败的。
　　十三的目光依然望向远方，只是唇角勾出一丝讥笑：“他既是敢做，就不怕让人知道。”
　　我没接话，思绪却飞到6年后，康熙一废太子牵连了两位皇子，一个是大阿哥，另一个便是我身边这位爷。这几年，除了太子，最风光的就数他了，康熙到哪儿都喜欢带着他，言语间更是充满赞赏。然，听他今天的口气，对太子的不满已是根深蒂固……开始了吗？这场腥风血雨的夺嫡大战，终于要轰轰烈烈拉开帷幕。
　　“十三哥，都说少年壮志不言愁，又有几人知晓苦尽甘来慢慢路……”
　　感受到他灼人的目光，我指着那盆贡菊：“你看，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世间万物，盈则易亏，亏则易满，得到与失去永远是相等的。”
　　“……得，你是不是念佛念出毛病了，尽说些个大道理？”
　　我抿嘴笑，也许现在你没有听进去，将来有一天，你真正失去了什么，你就会明白。只希望那时候，你能够坚信“相等”的真理，迎来自己另一段人生的曙光。
　　“爷，京城有急报，皇上让您快过去。”他身边的小顺子走近通报，我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四阿哥面部阴霾。
　　十三望了望四阿哥，眉间一紧，随即又对我展颜：“那我先去了，你早些回去。”
　　我点头，看着他与四阿哥急急朝康熙的御书房走去，心中隐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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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康熙传旨，终止南巡，即日启程回京。太子因病，暂留德州，着宰相索额图亲自看护。
　　只字片语，便将这场声势浩大的南巡终止于德州。早晨去给康熙请安，看到他铁青的脸与疲惫的神情，我想了很久，有什么被遗忘了？康熙四十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答案终究是无解。
　　用过午膳，循着礼节去给太子道别，正巧康熙也在。我见太子斜歪着躺在榻上，全没了昨天在池边那股子暴躁劲儿，心里更生怀疑。屋内气氛有些怪异沉闷，我敷衍了两句就告辞了。恰好又碰上卓理换班，有心与他谈谈，便使了青珊回去收拾行李，同他一起走出太子住所。
　　远远见一人策马而来，我与卓理相视一眼。那人跑近，也没下马，直接在马背上对我抱拳当是行礼，嘴里倒是说了句：“老臣给格格请安。”
　　我立马摆出招牌无害甜甜微笑，对那人福了福：“索相大人有礼了，可是来看望太子殿下的？”
　　他正准备策马而去，没想到我会和他攀谈，表情有些错愕。“老臣正要赶往太子住所。”
　　“索相大人真不愧是我“满洲第一功臣”，为国操劳不说，对太子殿下更是事必躬亲。”
　　他怔了怔，随即恭敬道：“格格谬赞了，这本是老臣份内之事。”
　　我笑说：“那沉星就不打扰您了，正巧，皇上这时候也在里面。”
　　“哦～那老臣就先行告退了。”说完他又深思地看了我一眼，扬鞭而去。
　　我远远看着他走进太子住所，忍不住嗤笑。转头对卓理说：“你说这老小子是不是越活越倒儿了？”
　　卓理也我意味深长地说：“你刚才不还说他是满洲第一功臣吗？”
　　我捡了一片落叶，拿在手中把玩，抠着上面失去养分的叶茎，还是忍不住低笑：“他在马背上给我行礼也就算了，我还好心地提醒他皇上也在里边，他居然还敢骑马至太子住所中门下，老糊涂了不是？这不是找死吗？”
　　随着“啪”的一声，卓理打掉了我中的树叶，急急地靠近我，看看四周，最后低声道：“这种话也是你能随便说的吗？”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不远处天空乌云密布，滚滚而来，“我说过的话，你听了只需烂在肚子里就成。”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蠢一点。”
　　“轰隆”一声，天空响起一声炸雷，随即劈过一道红光闪电，触目惊心。
　　我捡起被他打落的叶子，长久凝视，终于想起了什么。“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你看，起风了不是，这天也要跟着变了……”
　　太子到底有没有病？或者是否严重？为什么索额图会被留在德州？要我说，论心计，康熙那老狐狸谁都不输，那些个小打小闹，偷偷摸摸的事全都在他心里装着跟明镜似的。只要他的乖乖儿子们不惹急了抱成团，他这千古一帝还是能稳稳当当地坐下去。我突然有点可怜太子，上有千古老爹，下有饿劳兄弟，怪不得终日疑神疑鬼，性情大变。唉～慢慢熬吧，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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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底，车驾入京，那个盛况啊……连我都激动得差点没站上马车顶装金刚，边双手拍胸边冲着外面夹道欢迎的人山人海大吼三声：“北京的父老相亲们，我胡汉三又回来了！”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更何况康熙的儿子一个比一个优秀，把整个天下都踩在脚底下跺三跺是什么感觉？我没试过，但也能想象有多爽！
　　一路跑回慈宁宫，老佛爷穿得花枝招展，如今她的穿衣风格以及品味在我的调教下已经自成一派，我可以骄傲的打包票，她绝对是紫禁城里最洋气的老太太！还没来得及跪在她面前行礼，她便把我拉到面前，慈爱地捻着我的头发，嘴里直念叨：“哀家的贴心小棉袄终于回来罗。”我一听，眼圈立马红了，蹭到她身上猫儿似的撒欢。
　　本以为，临近岁末，皇宫会慢慢沉寂下来。谁想，回来还不过半月，北边蒙古各王爷便带着诸儿孙浩浩荡荡地进京了。一来康熙今年因为南巡并没有去北边，二来他老人家明年五十大寿，各王爷也算是提前来感受太平盛世。
　　十一月初的一天，我披着雪白狐裘站在一群成年的格格当中，太和殿外的寒风吹得我心里哇凉哇凉。看着对面一个个彪汉的蒙古王子，忍不住默默流下一颗伤心泪，娘的，老子这回又沦丧成猪肉了。

　　生辰

　　“一身的传戴，不必名牌！自然的潇洒，才真有气派……”号称“天下的一家”的京城聚缘楼里传来令人崩溃呕血的黄牛叫更声，魔音灌耳引得路人纷纷驻足，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而那最豪华的天香阁里，一个疯婆子，手里摇着一把绿色开叉羽毛扇，笑得面目狰狞，细看她左边獠牙缝上粘了一棵菠菜，右边獠牙缝上粘了一块红辣椒皮……
　　“头发随风舞，才真精彩，一举手一投足，都带风来哪，这才是帅！”边唱边凑到主桌一个穿红衣的蒙古男人身边，用手里的羽毛扇将他垂下的头发和着扇子上掉落的鸭毛扇得迎风起舞，脸上还带着迷恋崇拜的表情，全然不顾蒙古人涨红的脸和握紧的拳头。
　　疯婆子扭着秧歌，又转到另一个穿绿衣的蒙古人身边，左右甩着脑袋，对他竖起大拇指，继续唱：“逍遥的主流派，你是今天新一代，漫不经心最愉快，二话不说最爽快。”蒙古人呆滞的眼睛始终盯着疯婆子牙齿上的菠菜与辣椒皮，良久，才僵硬着笑容别过脸，腹部一伏一伏……“笑骂由人不表态，处处独往又独来，天天开心天天笑，世上有谁比你看得开？”疯婆子见他还敢笑，脑袋愈发晃得厉害，转身又面向他的脸，笑得更……可怕了……居然还龇牙咧嘴！
　　“实在是太棒，自然的帅，你真帅！ 不装不作状，不趁热闹不胡来！这样才是新帅派！”疯婆子祸害完两个，又踩着花鼓戏的步子，身体一前一后使劲摇着飘到第三个蒙古人面前。“你是新一代的开山怪……”羽毛扇不断抚在他脸上，那蒙古人本来面色凝重，见疯婆子唱他是“怪”，“噌”就站了起来，却随即被一旁的绿衣蒙古人抓住了手。
　　疯婆子见状，扭着身子赶忙退到另一边几位贵公子身后，未了还不忘再次歇起自己的獠牙，竖起两个大拇指，对着对面的三个蒙古人唱了句：“帅哥呀～你呀你们是真滴呀，真滴帅！！”
　　一曲终了，几位贵公子全都面色苍白，一声不吭，装作不认识她并埋头吃菜。几位蒙古人，面部龟裂，正“扑哧扑哧”往下掉土渣子。疯婆子摇着羽毛扇踱到自己的座位前，翘起二郎腿，开始对付碗里的鸭脖子，啃得“吧唧吧唧”响……
　　……整个房间都是“吧唧吧唧”响。
　　“……几位爷，咱们兄弟三还有事要办，就先告辞了。”红衣蒙古人突然站起来，双手抱拳。
　　“哎呀～三位王子不多吃点，是不是嫌咱们北京城的饭菜不合口味？”疯婆子见那三人要走，准备起身挽留，猛地想到自己手上有油，于是快速地把十根手指头一一放进嘴里吮吸干净，再摆出殷勤的笑容，伸手去抓绿衣蒙古人的袍子。
　　那人像见了鬼似的迅速闪开，又觉得面上过不去，连忙说：“格格好意，咱们心领了，实在是有事在身……”
　　“……是这样啊，那咱们就不多留了。这样吧，下次我请客，再给你们唱首歌！”疯婆子笑得欢，又露出了她那惨不忍睹的两颗獠牙……
　　“……好……好……”三人的脸瞬间坍塌……
　　我冲到窗前，看着三个蒙古王子屁滚尿流仓惶逃离犯罪现场，心里那个爽啊，一没忍住便扶着窗棂笑得乱没章法。叫丫让我唱歌，也不看看自己多宽多厚，居然敢打姑奶奶我的主意！我要真嫁给你们，以后压床也得让你们这些虎背熊腰的压死！！
　　“星儿～”胤祯无力地看我笑得发癫，忍不住低头扶额长叹气。
　　“别叫她，爷可不认识她！”九狐狸心有余悸，丢了手上的筷子，估计什么也吃不下了。
　　八阿哥仍然面如白纸，看来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最后猛灌一口酒，才指着我道了句：“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惊世骇俗！”
　　我依然笑得发颤，但还是叫青珊帮我把牙齿上的残骸弄下来。最后喝了一口汤，淡淡地说：“那辣椒皮还容易固定，菠菜可是在我嘴里卷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用舌头把它粘上去的！”
　　“噗”八八，九九，十四全喷了！老十愣是看着自己筷子上夹的那颗菠菜，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最后脸色一变，吐了。
　　天香阁里瞬间传来九阿哥愤怒的咆哮：“完颜沉星，你赔老子的波斯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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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十一月二十四，本姑娘十五岁生日，于是张罗着到九阿哥的酒楼吃顿白食。谁成想刚到那儿，正碰上陪几位蒙古王子的八爷党F4。于是大伙儿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坐一块吃顿便饭吧……
　　这俗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可他们那三蒙古爷，居然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先是“美若天仙”“惊为天人”一顿赞美，然后又旁敲侧击地打听我是否许了人家，最后以“听说拢月格格才貌双全”为由叫我唱首歌。NND，老子又不是来做三陪的，唱完了歌是不是就该想着怎么带着我“出台”了？！
　　于是我随机应变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吗里吗里哄，来了首声色并茂的《帅哥你呀真滴是帅》，以绝对崩溃的造型和绝对崩陷的舞姿，配上绝对崩裂的歌喉，势必要让他们精神世界绝对崩塌！！
　　然，我忘记了在场还有亲亲八爷党F4，在此不得不慎重地对给他们造成的辐射 精神伤害以及胃部痉挛表达深深滴歉意，看着十阿哥被人狼狈地馋出去，我默哀三分钟，挤出两滴鳄鱼泪，向他沉痛地道声：“十阿哥，您走好……”
　　“死丫头，来我这没一次有好事！”九阿哥火大地摇着扇子，我见状，立马凑近开唱：“头发随风舞，才真精彩，一举手一投足，都带风来哪，这才是帅！”
　　九阿哥以豹的速度丢了手里的扇子，扇子落地的一瞬间他又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最后无奈地揉着眉头靠墙笑得直耸。
　　我也跟着得意的笑，想要我掏钱赔地毯，下辈子也不可能！整了整衣冠，吃饱喝足了咱就回宫吧。
　　“八哥，我先送她回去，待会儿再去你府上。”胤祯站到我身边，八阿哥深思看着我们俩，颌首。
　　两辆马车行驶在官道上，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帘外纷飞的大雪，有点尴尬……
　　“……送你的。”胤祯坐到我身边，手上端着青缎礼盒，他没有看我，低着头瞅着盒子。
　　萦萦绕绕的龙诞香让我心里一阵阵发酸，看着他蝶翼般的翘睫，微微颤动，心也跟着颤。
　　“……只是散生。”我欲拒绝。
　　他眉一皱，将盒子硬塞进我怀里，脸上带着气闷的表情。我心想，哪有这么强送礼的？！可是见他深邃的眼睛，又舍不得跟他生气。
　　打开盒子，眼珠子“咚”地一声掉出来了……我赶紧把眼球塞回眼眶，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火枪！
　　？？？？？？我脑袋上满是问号。
　　“这个是火枪，我知你那些个绫罗绸缎，胭脂首饰看不上。再者我一直为去年那事儿内疚，你不会武功又爱往外跑，枪送给你用来防身。”
　　ORZ……这玩意怎么用啊？想我从前军训，枪里的子弹都让教练上好了，我只需趴在地上扣动扳机就可以了……何况这玩意长相如此怪异，跟我用过的不一样。怎么枪身还伸出一些类似线头的东西……==！
　　他把枪拿出来，告诉我里面已经装好了三发火药，只要点燃火绳，就可连发三枪……我在一旁懵懵懂懂地听，眼睛却盯着他认真的脸，一拿武器就比平常多出几分沉着睿智，怪不得将来要带兵打仗。
　　“听懂了？”他猛然抬头，脸及我不过十公分，我的眼神来不及闪躲，定定地看着他。他一顿，眼睛更加幽深，呼吸也跟着不稳，缓缓靠近，鼻息喷在我脸上酥酥麻麻。
　　就在他的红唇即将吻上我脸颊的那一瞬，我黯然别过脸。他顿了顿，将我拥进怀里。
　　“星儿，别躲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痴然的话语狠狠砸进我心里，有你又怎样？有你就可以欺负我吗？
　　“听说前一阵子皇阿玛把石保的女儿赐给你了？”
　　马车里兀然静悄悄……
　　“是皇阿玛赐的……不是我。”他的手臂紧了紧，一种苦味弥漫其中。
　　我把嘴唇贴近他的耳朵，幽幽地说：”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吗？你总是可以用皇阿玛做理由，可是我痛恨这个理由，因为这个理由让我无话可说！我不愿意将来嫁了你，还要为你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女人做嫁衣。我天生就不是一个大方的人，我的心很狭窄，容不得我爱的人朝秦暮楚。”
　　“你刚才说什么？”他猛地推开我，脸上居然挂着……死皮赖脸的笑。
　　我气闷，扭头不理他。他兴奋地摇着我，逼我直视他，嘴里还神念着：“你刚才说爱我，你说爱我！你是不是这么说的？”
　　有毛病不是？我踹了他一脚，从他手下逃出来，涨红的脸泄露了自己的心事，却还要死鸭子嘴硬，“我没说！谁要爱你这水性杨花的花心大萝卜！”
　　“你说了！”他霍然站起，两眼发光，又把我拽进怀里，“这就是你要的，是不是？”
　　“混蛋，放开我！没错，你已经娶了别人，你没有机会了！”我在他怀里乱蹬，“我宁愿嫁个乞丐，至少他只有我一个！”
　　“……可你爱我！”
　　“爱你又如何？爱你就要接受吗？我可以爱你，也可以爱别人！”心里委屈，嘴上也开始口不择言。
　　“别闹了……你明知道我只要你一个。”我被他搂着，看不见他的脸，却听到他如雷的心跳和着焦虑为难。
　　车外已是一番寒彻骨，车内两人相拥而立，却怎么也捂不暖对方的心。

　　除夕

　　靴子踩着新雪，身后留下时间的婉仪。走上太和殿，登高远眺，远处重峦叠嶂。风吹起雪舞，迷乱了双眼。从完颜府到紫禁城，不是相隔几条街，而是相隔一个世界。抓起白玉雕栏上一撮积雪，用力捂紧，直到手掌传来冰冻的刺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滴水都有它包容的沙砾。我想我走进迷雾了，越是深陷，却越想拨开朦胧的丝雾看个清楚透彻。然而，我走投无路，求助无门。一股寒气灌进心肺，激得我打了个冷战。
　　除夕夜，乾清宫里觥筹交错，一派喜气。各处的炭火烧得噼啪直响，人们围着火炉或高谈阔论，或阿谀奉承。没有人知道，那火炉不仅烧掉了时光，岁月，忍耐，还留下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怨念，即使是在所谓祥和的背景下，那些不安份的因子也从未放弃蠢蠢欲动。
　　所以我庆幸，康熙将我送回侍郎府过除夕，即使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雪夜，内心仍然火热得让我暂时忘却了手心的冰冷。如果说这个时空还有某一处地方可以让我感受久违的温情，那必是我出生的地方。
　　罗察如今就任礼部右侍郎，听卓理说那是一个挺繁杂的部门，职责涉及教育，考试，外交，司礼等。官不大，管的事却很多。
　　从偏门溜进去，坐在曾经属于我的位置上，环顾四周，主位茶几的左边摆着一只黄地绿彩折枝桃纹茶杯，杯盖上缺了一个小口，那是我四岁时不小心砸坏的。对面的圆桌上竖了一个琉璃白花瓶，里面插着各种各样的手工花，纸的，绢的，绸的，都是我小时候闲着无事丢进去的。还有那墙壁弯里画的小狗，桌腿上刻的“囧”字……什么也没有变……
　　喜福端着托盘进来，见我一个人坐在圆桌前，仓皇中打翻了杯碗，又惶恐下跪：“格格恕罪，奴才该死～”
　　我听了心里堵，赶紧扶起她，调侃道：“哟，才两年不见，学着生份我了不是。”
　　她还是局促，结结巴巴地说：“格……格格……老爷他们可都等在花厅，您……怎么……怎么自己跑进来了？”
　　我翘起二郎腿，灌了口水。“去，把老爷他们叫过来，就说不孝女儿自己爬墙进来了！”
　　听着愈近的脚步，心已感慨万千。曾经，我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天天等着阿玛回家吃饭。一晃，竟是十五年。这所宅子是我来这个世界旅游的第一站，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过我嬉戏玩闹的身影。然而，我却始终没有真正走进过我父母的世界，以至于现在这个尴尬的身份，于我而言，终究不知是福是祸。
　　一只熟悉的棕色皂靴踏进门槛，我整整衣裳，恭恭敬敬跪地磕了三个响头：“不孝女儿提前给阿玛拜年，祝阿玛来年福寿双全！”
　　“这……格格快起来。”二娘赶忙掺起我，我扫了一眼罗察，四十好几的汉子眼中竟已湿润。别过脸，怕自己忍不住，貌似除夕夜洒泪不吉利。我又向二娘莞尔：“星儿给二娘拜年了，祝二娘越活越年轻！”
　　“这孩子……”二娘没忍住，拿出了手帕。接下来是两个妹妹给我行礼，我让她们还叫我“姐姐”，二哥的礼也免了。嫂子笑着将一个软软的小东西放入我怀中。
　　“小康夫，来，姑姑抱……不哭哦……”卓理的儿子长得并不像他，除了笑起来那甜甜的两个小梨窝。宝宝似乎不是很喜欢我，在我身上一直瘪着嘴，若不是嫂子在身边，估计他要大闹天宫了……说实话，看这孩子瘪嘴的委屈样，我就想起胤祯，那个也会对我瘪嘴的男人。忍不住心里好笑，原来瘪嘴真不是女人的专利。
　　火锅嘶嘶冒着热气，映衬着每一张红红的脸。完颜家的男人都喝高了，二哥知我会喝酒，开始猛灌，我不依，拖着两个妹妹跟他们行酒令，输了我罚酒。晚辈们笑闹成一团，罗察始终坐在一旁慈爱地看着我们，时而跟我们一起笑，时而埋首思考酒令……父慈子孝，手足相爱，其乐融融，如此不参一丝杂质的天伦之乐，应该是正在乾清宫举行家宴的康熙最艳羡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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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过三巡，妹妹们拉着我打听宫里的事情，我见阿玛独自离开，猜想他应该是去了书房，于是找了个借口跟了出去。
　　罗察负手静立在窗前，遥望天空，无月。火烛照耀他的背影，有一刻竟让我觉得萧瑟，心酸，这个男人也算是我的父亲……
　　“当我们沉浸在辞旧迎新的笑逐颜开中，月亮总是寂寞地隐去……”走到他身后，给他披一件大毡。
　　“我记得舒儿最爱在雪夜里看月亮，她说那是寒冷到极致的美丽，月亮最是清高……”
　　我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星网交织，铺天盖地。繁星下，万家灯火，整个世界幻化成一个巨大的穹窿，天上人间，满目皆为散落的荧光精灵，跳动着目睹每一段恩怨过往，闪烁着记录每一场悲欢离合……
　　“阿玛……可曾怨过女儿？”
　　罗察垂下头，我看不到他的脸，却看见他放在窗棂上的手突然抓紧，指甲抠进木头，隐隐泛白。
　　“……是我……没有护好她。”
　　“阿玛～”我握住他颤抖的手，“请告诉女儿，额娘是不是曾经……”越是待在康熙身边，越是觉得我额娘曾经在宫里有一段过往，我忍不住猜测，忍不住想问个究竟。
　　“你什么也别问。”罗察断然回绝我的话。
　　“可是……”
　　他回身，将毡子转到我身上，我看见他浑浊双眼中自己的影像，已被伤痛模糊。
　　“沉星，你是我的女儿！是我罗察唯一的……嫡女……你只需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我扯住他的衣袖，丝丝绫罗沁凉了我的手掌，却冷不了我疑问的心，“……阿玛，女儿不懂。”
　　“哼，”他苦笑，“不懂好，做人啊，难得糊涂。”
　　“……”
　　“为父给不了你最好的……”
　　“阿玛这么说，不是要折煞女儿？”手中的绫罗愈发被我抓得紧，褶皱成一团，如同我现在隐隐作痛的心。
　　宽厚的手掌搭上我的肩膀，“好孩子……在宫里好生照顾自己，千万不要冲撞主子。”
　　“……是，女儿明白了。”讪讪松手，看来从他这儿是问不出什么了。
　　“……去吧，让卓理送你回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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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宫的路上，无数问号旋转在我头顶，以至于卓理和我说什么，全忘了。慈宁宫里花盏明亮如白昼，老佛爷本想撑着守岁，最后体力不支早早安置了。我遣散了宫人，带着青珊走进佛堂。
　　“青珊，如果你有疑问，搁在心里藏也不是，放也不是，你该怎么做呢？”点燃香烛，凝望袅烟扶摇而上。
　　“……格格，您能有什么疑问呢？再说了，您不是最爱说顺其自然吗？”
　　“顺其自然？”手一抖，香灰落在香案的《金刚经》上，滚出一圈青灰。我顿时豁然，是啊，也许那本已化作尘埃，随流水而去，我又何必纠缠。将三炷香插进香炉，握紧胸口琥珀手终是放开了。

　　长子（修）

　　融雪是一个极缓慢的过程，特别是千里冰封的北国。我爱站在暖阳下长久凝视冰柱上缓缓滑落的晶莹，那是雪之眼泪，纯净透彻地表达着自己对光热的崇拜，却在落地生根的过程中再次遭遇寒冷的狙击……
　　“拢月格格驾到～”乾西五所门口站着通传的太监，若不是他嗓子里发出了尖锐唤声，我会以为那是一尊上好的蜡像。
　　“格格？您怎么来了？爷刚去了德妃那儿……要不奴才这就去……”小李子小跑出来，有些惊讶地望着我。
　　我挥手制止，“别……我今儿是奉了太后的旨，专程来看侧福晋的。”话音刚落，舒舒觉罗氏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而来。
　　我仔细打量，这个女人同我一般年纪，脸上分明带着些许稚气，打扮却很老成。此刻脸色有些不自然，头上还戴了一方抹额。
　　“妾身……”娇滴滴的声音，唤醒了我全身的鸡皮疙瘩。
　　“福晋身子金贵，不必多礼。”我并没有上前馋她，倒是青珊手脚快，扶住她的手。
　　这绝对是我一生中最郁闷，最无奈的会面。新年刚过，永和宫里喜鹊喳喳叫，十四阿哥要做阿玛了。老佛爷乐的合不拢嘴，就差没大冬天的自个儿踩着花盆底跑来看孕妇。我心想：至于吗？若不是她怀了孩子，您恐怕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儿……
　　内室里飘着淡淡药香，舒舒觉罗氏重新趟回榻上，手里拿一块红绫，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这会子爷去额娘那儿，我才敢拿出来绣。平常爷总说内室里昏，怕我坏了眼……”
　　“……福晋好手艺。”我瞥见那是一对并蒂莲，淡淡开口。
　　她的手停了停，低头一笑，“格格谬赞了，我也就会这个打发时间，爷身上的荷包都是我绣的……不过爷说，等小阿哥出来了，就不怕我总是无聊了。”
　　我的嘴也跟着勾出一丝笑，“十四爷真会疼人……”
　　她的脸瞬间染布红霞，右手放下针线，温柔地抚着小腹，“我们这样身份的人，不比格格。能嫁给十四爷，替他生下长子，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未了，她又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格格可别笑话我，是爷说，这一胎铁定是个带把的。”
　　我的脸笑得更灿烂了……哼，心里却在冷笑，他是妇产科医生吗？还是给你做了非法胎儿性别鉴定？别说现在没这条件，就是有了，你这不到两个月的胚胎若真能照出男女，也绝对是个怪胎。
　　“福晋好生休养，老佛爷说了，缺什么只管开口，这可是……十四爷的“长子”……”
　　“妾身何德何能，劳老佛爷费心了。”说完，她摸摸头发，露出手腕上一只羊脂玉镯子。
　　我蹙眉，“福晋既是忙，那我也不便打扰。”起身，这地方让我觉得无聊透顶。
　　舒舒觉罗氏也跟着坐起来，我照旧摆手，“我认得路。”临出门的时候，我又想起点什么：“对了，听说石大人的女儿下个月过门，你身子重，那些事情难得应酬就放给内务府吧。老佛爷的意思是，虽然皇上要出去南巡，到底也是宫里娶侧福晋，礼数上可不能含糊……”忽略她有些僵硬的脸，我继续：“我也看过一些医书，只要不长时间绣花，应该是不会坏眼睛。不过你这样成天的躺在床上只怕不利于生产，为了十四爷的“长子”，你还需多起来走动走动才好。”
　　“……格格的话……妾身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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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格……”
　　我转脸看青珊，她脸上堆满了欠扁的奸诈笑容。“奴婢怎么不记得，老佛爷让您提十四爷下月大婚的事情……”
　　我挑眉，宛了她一眼，“我这不未雨绸缪嘛……”
　　“奴婢受教了！”她居然装恭敬地给我行了个礼，我心生好笑，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孺子可教也……”
　　两个人笑闹成一团，不料下台阶的时候乐极生悲，一脚踏在水坑里。
　　青珊忙止了笑，担忧地看着我被雪水浸湿的靴子，“格格，要不奴婢叫人回慈宁宫取双干的来？”
　　我低头，鹿皮靴面一片湿濡，这会儿子脚已冰凉，“不用了，找个地方坐坐，烤干了再走。”
　　小李子一直守在大堂里，青珊上前说明了一番，他眼珠子一转，把我们带到胤祯的书房，说那儿最暖和。
　　桌上散乱躺着几本兵书，我拿起一张临帖，是杜甫的《房兵曹胡马》：
　　胡马大宛名， 锋棱瘦骨成。
　　竹批双耳峻， 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 真堪托死生。
　　骁腾有如此， 万里可横行。
　　忍不住轻笑，字倒是刚劲有力，潇洒自如，只是这诗未免年少轻狂，把自己比作横行万里的大宛名驹……转念，他又何尝不是呢？
　　环顾四周，屋子里素净得很，井然有序没有过多摆设，只是墙角桌几上竖了一只青花鱼藻纹蒜头瓶，瓶口还插着一书卷轴。这瓶子放这儿着实有些突兀，是副什么字画？好奇宝宝将手伸向卷轴。
　　一幅画，斜阳余晖，一汪绿水，一树桃花。紫衣少女坐于船头，朱唇微启，纤指轻拨，脸上洋溢着志在必得的自信……她的头上插着我最爱的芙蓉玉簪，她的手上戴着我在上元灯节买的银镯……画的左上方是作者的题词--“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寥寥升起，隔江千万里。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就当我为遇见你而伏笔……”
　　心中一块最柔软的地方慢慢溢出苦涩，原来他一直都在……这个男人本来是我的，应该是我的。既然把他带进我的生命，为何不让我成为他的唯一？老天爷导演这出戏，只是为了让我看清楚与他的“无缘”？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姻缘簿上是否已经没有我的名字？
　　从怀里摸出羊脂玉手镯，捧在手心暖暖的，将它置于桌上……叹息，小李子，你真是用心良苦。
　　烘干靴子，走出书房，门帘开了却发现胤祯一直站在门外。相视无言，我拿起他腰带上的玉牌放在手心把玩，似是自言自语：“我听说，每个皇子身上带的玉牌都是独一无二的？”
　　“你喜欢？”他欲取下来。
　　我苦笑，替他整好腰带，“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月老是不是出门打酱油去了……”
　　他捉住我的手揉搓着，还想说什么……“爷，福晋说肚子痛，请爷过去看看。”
　　撤出双手，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宫女。这位侧福晋也不简单……可惜，她还是省点力气想想下个月要过门的侧福晋二号吧……
　　屋檐下，冰柱折射着耀眼的光芒，刚刚被暖阳捂化的雪，片刻又在冬风中凝固。四处，都是彻骨的寒。

　　情殇（一）

　　“我本欲在此赏雪，却不想赏了幅《美人倚梅图》！”
　　一抹明黄矗立雪中，风吹起他的衣诀，翩若惊鸿，如果没有那双轻佻的眼睛，我绝对会把他说成天下第一美男……
　　“妹妹别拘礼。”胤礽走进，扶住我的手臂。
　　我不明白，他总是喜欢这么靠近人说话么？平日里三阿哥，四阿哥跟在他身后，也没见他有多热络。
　　“殿下好兴致。”不咸不淡地搭话，心里恼着不该让青珊回去换手炉，这诺大的御花园里居然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你不喜欢我吗？”
　　我乍舌，这……这……这……我当然不喜欢，丫都奔三的人了，大我岂止一轮。就算你是王子，现在也只能算个过期的蛤蟆王子，何况几年后你真的要坐井观天。正所谓：世人皆醉我独醒，试问天地间还有谁有我这样的英明，看清你这支不折不扣的垃圾股？
　　“……”我低头无语。
　　“呵呵……”他见我发窘，仰天大笑。“妹妹的样子……真可爱！”
　　==！……胃里开始冒绿水，亏得你是太子，若是放在300年后，早就被我一高跟鞋踩翻脚趾甲了！心里鄙视着，脸上还要装出讪讪笑容。唉，我今天装笑都装出面部神经间歇性痉挛了。
　　胤礽的眼眸忽然深陷，如鬼魅一般深不见底，空洞得仿佛要把我吸进去。我心里一惊，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睛，有一瞬竟失去了知觉……
　　“你的笑，很美，和她一样美……”他的手指贴上我的脸，冷如冰柱，他的脸靠近我的脖子，深呼吸，“连气味都一样……”我被他突如而来的鼻息激得浑身一颤。
　　“……太子殿下是不是喝醉了。”有些嫌恶地拉开与他的距离，心中不岔他把我当什么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迷乱的眼紧锁在我脸上，整齐的手指又一次伸向我。
　　我扬手，打开，微怒地盯着他。我一直觉得，一个正常的人，在收到这样的眼神后，多少会有那么点自惭形秽，不久便会悻悻离去。除了那些猥琐的混混，以及残暴的QJ犯。很不幸的是，我今天恰恰就碰上了这么一位。
　　也许是我清冷的眼神激怒了他，胤礽突然将我拽入怀中。我被他扯得七零八落，头脑发懵，右手条件反射地高高扬起，眼见一个巴掌就要甩上他的脸。
　　“还真是只野猫～我喜欢。”他的左手拇指压在我的右手腕上，摁出钻心的痛。
　　我盯着他邪恶疯狂的脸，一方面不敢相信他的思维变化之快堪比光速，另一方面心里发毛又害怕他会做出什么侵犯我的事情。
　　“你不是死了吗？我看见你死了！为什么回来？背叛了我为什么还要回来？”他的脸诡异地贴向我的耳朵，声如魍魉，让我心惊肉跳。
　　“你胡说什么？放开我！”我讨厌他，更害怕他，这个男人完全不懂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现在的状态跟从前我家楼下拐角菜市场附近一见我就吐口水的疯子没什么区别。
　　“你怕我……为什么怕我？”他摇着我，如雷的吼功让我喘不过气。话说，爱新觉罗家的雷人个个都是TM奥腿！不雷死人不偿命。
　　“格格……”青珊捧着暖炉突然出现在胤礽身后，错愕地看着一切，随即跪在地上，“太子殿下息怒，太子殿下息怒……”
　　“滚！”他一脚踢在青珊的肩膀上，青珊惊叫着向后仰，手中的暖炉飞出去，砸在顽石上，滚落了一地黑炭。
　　我的脑袋彻底短路，一个巴掌重重掴上他的脸，愤怒地盯着他渐红的侧脸，青珊扑在地上看着我发抖的手一动不敢动。胤礽转过脸，伸手摸了摸右脸，居然咧嘴笑了，“好！很好！果然与众不同！”
　　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只恨不得再多踹他两脚。然，最后还是无奈地跪在地上，“臣妹无意冒犯……”
　　他弯腰捏紧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他泛红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我，“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懂吗？”
　　“我！是！我！自！己！的！”倔强地回应，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把我当成私人物品。
　　他的脸阴云密布，嘴角却扯出一丝玩味的笑，“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说完狠狠瞪了一眼青珊，扬长而去。
　　我虚弱地倒在雪地里，仰天长喘，真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我不是一直躲他躲得远远的吗？他嘴里胡说八道的到底是什么？什么叫看着我死了，我TM不还好好的被他骚扰了一番？这紫禁城到底藏了多少龌龊的秘密？又有多少是与我这具身体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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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白雾消散，渐渐露出胤礽笑得张狂的脸。他手持一柄长剑，向我砍过来，我喊不出声，也动不了，眼看泛着白光的剑刺过来却毫无抵抗能力。“格格！”有人惊呼一声，冲到我面前抱住我，我看见青珊的嘴角往下滴血……
　　“噌”地从床上坐起来……原来是梦……还好是梦……
　　窗外传来潺潺融雪声，天空有些蒙蒙亮，我分不清是日白，还是雪夜反光，于是裹一张大毡，想出去吹吹风。打开门，瞧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我承认，那一刻我吓得灰飞烟灭，一口气提着愣是没放出来，那人迅速用大掌蒙住我的口鼻，走出阴暗……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儿是慈宁宫！”不可思议地盯着胤祯，我严重怀疑这些皇子都让人灌疯药了，一个比一个癫。
　　他定定地望着我，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天哪！“……跟我走。”我拉住他的手，把他往慈宁宫御花园拉。
　　“回去吧！你不要命了吗？”他的手冰冷如雪，到底在外面站了多久？
　　胤祯还是幽幽地看着我，一动不动。我急死了，忍不住使劲锤他，”你是不是让风灌进脑子了！还是吃饱了撑的！你是不是要让全紫禁城的人都知道十四阿哥冻死在拢月格格闺房外！你要让所有的人都看我笑话不是？！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人！都要当阿玛了，还来祸害我！你那侧福晋还能不找我拼命，人家可是天天在家给你绣并蒂莲……”话说到这我自己都觉着变味儿了，忍不住眼泪直涌，我怎么就爱上这个混蛋了！
　　“星儿～”他的嘴牵强扯出一条弧线，略带薄茧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怎么办？我给不了你要的……我还以为你是我11岁就定下的……我还以为……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月光照耀在他布满晶莹的脸上，我捂住他的眼睛，不忍看他悲伤的眼。11岁就定下的……
　　他掰开我的手，将我留在他书桌上的镯子伸到我眼前，“这只镯子，是我当年在杭州买的，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我对自己说：那个女孩手上的银镯太普通了，如果我还能遇见她，就把这只镯子送给她……终究是我错了，一步错，步步错。九哥说得对，你不会属于我们任何一个人……事到如今，我做什么都会伤你的心……”他梗咽。
　　“别说了……”
　　“我今天来，只是物归原主。”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凝着一汪清澈，映得我泪流满面，“就当为我曾经的南柯一梦……做个了结……”
　　“胤祯……别说了……”我扑进他怀里，用力撕扯他胸前的衣物，任眼泪沾湿他的衣襟。他的吻火热烫上我的唇，灼热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理智飞入九天云霄。我们两个就像偶尔在天空同现的刺日和暗月，绝望地在对方唇齿间吮吸叫做 爱情的痕迹，可我们都明白，过了今夜，没有未来。他放不下皇子的身份，我放不下自己的尊严，如果爱只能带来伤害，不如放手，也许还能留下曾经蝶舞花间的美好回忆……

　　情殇（二）

　　四十二年正月十五，康熙南巡，身边仍然只带了太子，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为了离间歇性精神病患者--胤礽远远的，我自动请缨，陪老佛爷去岫云寺吃斋祈福。
　　“星儿啊～哀家要闭关两个月，你在寺里可别胡闹。”
　　闭关？？！！我头上立马腾起一朵白云，里面出现杨过和小龙女没穿衣服在千年寒冰上练“双剑合璧”……难道老佛爷……哦……NO！NO！
　　老佛爷见我一脸呆相，不明就里地解释：“你啊，哪坐得住哦。心不诚，菩萨要怪罪的。这寺里倒也清静，风景不错，有空你自己走走。白天抄抄经书，晚上来太后宫陪我说说话便是。”
　　头上的白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黑色问号和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我终于自由了……
　　岫云寺果然很大！居然有房999间半，话说一般的五星级酒店也没这规格……我和青珊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参观，有很多地方还只是走马观花。寺里香火鼎盛更是不用说，每日里人来人往香客无数。
　　然，做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有志青年，一个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我怎么能日日消磨，浪费青春，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香客们的银锭都毫不犹豫地丢进功德箱中。我深信：钱是用来促进经济发展的！神明也愿看到天下GDP猛增！于是，为了收拢资金，创造财富，我化身为算命师一名，贴个络腮胡子，穿身道袍就开张了。
　　各位大妈大姐，大伯大哥，本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最擅长簿姻缘；没有签筒，没有画眉，只有塔罗牌一副。凡是有感情烦恼的，出现三角恋的，想爬墙出去的，想小门钻进来的，皆可以找我测一测，本人保证男女老少通吃。哇嘎嘎嘎嘎……地址：北京市近郊谭拓寺门口。联系电话：13888888888.
　　青珊打扮成小道模样站在我身后嘴角狂抽，话说我第一天开张生意那叫一个火啊！排队等待的人群都把寺里的门槛踩塌了，人群中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们都亲切地叫我“云道长”……
　　“格……师傅……快醒醒……您都流口水了……”
　　“啊……啊……”我张开朦胧的双眼，看见对面算命的老头正在收摊子。不由怒从心生，狠狠地白了一眼青珊，“靠！怎么才叫醒我！万一有人找我算命怎么办？”
　　青珊委屈地瘪瘪嘴，“师傅，我发誓，今天绝对没有一个人……靠近你……”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我叹气，悲戚戚地唱到：“我的世界将被摧毁……也许事与愿违……”
　　算命的做不成，我又想着进点香火卖卖。这主意不错，大概是我摊位前的香火长得特别漂亮外加引人注目，香客们都自动地凑到我面前，一上午就让我赚了几十两。捧着银子笑得贼乐，嘿嘿～我决定以后就开个香火铺，一本万利，等我有钱了，我TM也修他999间半房子，每间房里还插一个帅哥，我一天睡一间，夜夜当新娘，哇嘎嘎嘎嘎……咳……咳……
　　好景不长，下午方丈师叔将我客气地请回太后宫，并以违反公平竞争法，规范市场为由把我的摊子强行撤了……我捶胸顿足，不就是在其他摊贩门口都安了个带刀的大内侍卫吗？我这叫资源优化配置！我都没向他们收取保护费！
　　想从岫云寺捞一笔的愿望彻底破产，我不得不将眼光放向辽阔的北京城。老佛爷划了10个侍卫给我，并嘱咐：寸步不离。
　　何为寸步不离？！前面走着一个漂亮的公子哥，他身后跟着10个面无表情全副武装的关公。看明白的倒还猜得到那是我的保安，看不明白的还以为我在外面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正要押往刑场正法……
　　最可恶的是，我在外面逛，还得照顾那10人的吃食……
　　第一天，我带着他们进了聚缘楼，菜尚未点，就被九狐狸丢了出来，还附送欠条N张……真是……没义气！
　　第二天，我带着他们进了侍郎府，刚吃到一半，罗察从外面回来，吹胡子瞪眼地当着那10人的面把我血骂了一顿，话说，我又不是来吃猪血滴……真是……没人性！
　　第三天，我带着他们直奔妓院，边喝茶边命令屋里的几朵红花大声叫！额滴个神啊，那叫声……我的骨头都酥了……顶住！等那十个雄性动物忍不住抱美人去了，我就彻底解放了……半个小时后，打开门，那10个人两排站，面不改色心不跳……真是……我彻底石化，被一阵凉风吹散……未了还要每人散十两封口，拢月格格招妓的的事绝不能传出去……
　　跨坐在桥梁上，双手环抱着石墩，苦脸，“青青，你快把他们赶走，我不要看见他们！”
　　青珊一脸为难，走到侍卫头子面前小声问：“几位大哥可否隐到暗处？”
　　我忍不住回头竖起耳朵听，只见那人顶着无波的面皮，正声道：“这位姑姑，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不敢马虎。”哈！我算是看清楚了，丫从前肯定是四阿哥府上的。
　　天色渐暗，桥上的小贩纷纷收拾，我抱着桥墩突然想起南京的夫子庙。托起胸前的琥珀，如果我没有买那个首饰盒，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还是那个白天在办公室里忍辱负重，晚上缩进被子里看动漫的平凡女子。一眨眼，什么都变了……
　　不远处传来唢呐声，人群哄闹，桥头出现一队亲兵清场。我生平最恨清场，大路朝天，凭什么我要给你们让道儿？拽得跟TM二十一世纪的城管一样。于是死抱住石墩，这如今太上皇都出去旅游了，整个北京城就数我家老太婆最大，看谁敢把我家老太婆身边的我赶下去。
　　声音越来越近，我听清楚了，是喜乐，哪个王孙公子娶老婆这么大仗势？10个护卫成半圆状将我围在其中，清场的跑近，看到黑面神居然愣住了，随即绕过我们赶其他的百姓……我顿时HIGH到极点，原来黑面神还有些用处！
　　敲锣打鼓的走在最前边，紧跟着的是提灯笼的女官，后面是持火炬的前导，红色大队蜿蜒上桥。
　　“格格……咱们走吧。”青珊突然握住我的手，让我背对人群。
　　“人家都没赶我，我干嘛要走。”甩开她的手，“我还没见过迎亲呢……”
　　蟒袍补服，前呼后拥，八抬大轿，龙凤呈祥……我迅速转身，装作赏月……
　　喜乐突然消失了，脚步声也停止了。我站在桥头浑身发颤，双手死死抠着石梁……一分钟……两分钟……时间已经冻结。我不能回头，回不了头……脸上有什么在爬？我不承认，那是眼泪……不远处有人将一颗石子砸向河面的月影，碎了一汪银帛。
　　“走。”轻轻一个字，喜乐又起，马蹄远去。风干了眼泪，我依旧跨坐上桥梁，抱着石墩，凝望皓月千里。缘生缘死，谁知谁知，情终情始，情真情痴，何许何处，情之至.（注4）

　　春雷

　　三月十五，康熙南巡回京。三月十八万寿节，由于此前百官进献万寿无疆屏，康熙只是将屏风上的内容抄下来，屏风原物奉还，并下旨禁止百官贡献礼物，所以这个万寿节办得并不隆重。乾清宫家宴，兄弟姐妹们争先恐后赋诗表心意，我坐在一边胃里狂翻酸水，那哪是作诗？整个就一拍马屁大会……
　　“帘幕风柔，庭帏昼永，朝来峭寒轻透。亲在高堂，一喜又还一忧。惟愿取百岁椿萱，长似他三春花柳……酌春酒，看取花下高歌，共祝眉寿……”
　　晚上照例是听戏，唱的居然是《琵琶记》，我不由将眼光扫向康熙身边胤礽，此时他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正弯腰温和地听康熙说着什么……我收回目光，猛灌一口酒，难道他是传说中的半兽人？？
　　“这生倒是唱得不错，旦嘛……少了点神韵……”身后的宜妃凉凉开口。
　　我仔细听着，那唱五娘的嗓音确实过于柔媚，正欲扭头问问青珊，又想起她不舒服没有来。
　　一出戏唱到最后，只剩下女眷，康熙早早离席回乾清宫，皇子们也随即做鸟兽散回家抱小老婆。老佛爷倒是兴致足，一直撑着要看完。
　　“听说这个旦角是今年进宫的宫女？”老佛爷忽然开口问身后的宜妃。
　　宜妃有些错愕，随即淡淡道：“回太后，正是。”
　　我心了然，怪不得。婀娜有时尽，甘泉锁新秀。素颜亦尽欢，君王带笑看。（注5）世人皆道宫廷乐，其中苦忧唯自知……
　　回到慈宁宫已快三更，室外有些湿漉，不知何时下了一场春雨。服侍完老佛爷，我扎进被子里，倒头便睡。恍惚中似乎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可浓浓的睡意占了上风，没多久就会周公去了。
　　半夜，我被一声炸雷惊醒，闪电夹着白光将整个房间照的狰狞，隔壁传来压抑的呜咽，让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夜更显阴森。
　　终于想起来，青珊病了，我回来都没有过去看看。于是披上外衣，朝她的房间走去……房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哭。推开门，漆黑一片，我在隐约中闻到一丝绝望的味道，不由用颤抖的声音唤了一声“青珊”。
　　哭声噶然终止，一道闪电将天空劈成两半，亦将这间不大的屋子照了个透亮。青珊蜷缩在墙角，双手抱膝，双眼红肿空洞，脸上挂满泪水，头发披散在胸前，遮不住被人撕烂的衣襟……
　　我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我怕我会尖叫……春雷在我身后轰隆，风灌进来吹起她的青丝，黏在她湿濡的脸上，触目惊心。
　　“是谁？”我靠近她，捧起那张几欲破碎的脸，鼻尖嗅到淡淡沉香。
　　她不敢看我，躲闪着眼睛，却止不住掉落更多伤痛，沙哑的声音透着卑微，透着羞耻，透着绝望，“格格……您赐我死吧……”
　　“是他！”我睁大了眼睛，浑身僵硬战栗，我从来没有体会过“恨”的滋味，现在终于明白了，那是如切肤深入骨髓的痛，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禽兽，我要杀了他！”
　　“格格～”青珊抱住我泪如雨下，“这是奴婢的命……青珊能够伺候格格一遭……已是上天的眷顾……怎么能让格格为我涉险……他是什么身份……奴婢在他面前就如蝼蚁一般……格格，您就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吧……他可是将来的……将来的……”
　　“他！不！配！”狠狠地咬着每一个字，如果他现在站在我的面前，我会用剑狠狠地插入他的心脏，我要看清楚，他身上流的血是不是像阴沟里的臭水一样黑。
　　“格格……您别说了……你犯不着为了我……我已万念俱灰……只求速死……”
　　“青珊，好青珊……你说……我要怎么做？我该怎么做……”心痛到无法呼吸，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不该把她一个人丢下，泪水打在她布满青紫的肩膀上，我别过脸，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指……
　　“我不要跟他……格格赐我死吧……我宁死也不要跟他……”青珊喃喃地念着，头也跟着无意识地摇晃。
　　“好……不跟他……不跟他……”伸出手静静抚摸她的后背，平复她的情绪，耳边只剩浅浅嘤咛。 屋外狂风夹着暴雨，吹落了桌上的雪白宣纸，就这么被雨水沾湿，留下永不磨灭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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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水飘香去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一夜之间，满地皆是雨打的梨花白，暮春的到来并没有让我感受到一丝温暖。
　　“格格，老佛爷让您过去，说是太子妃有事求见。”
　　“青珊呢？”
　　“青珊姑娘还未起身。”
　　“恩～你去她门口守着……”
　　老佛爷坐在正位上笑着喝茶，她面前站着穿孔雀绿的贵妇，头戴岁寒三友簪，一双凤目清冷孤傲，薄唇微抿，看见我勾出一抹牵强的笑。
　　“太子妃吉祥。”
　　“星儿来了～”老佛爷慈爱地将我拉到身边，“今儿太子妃跟我商量个事儿，我琢磨着这事儿该由你点头。”
　　“瞧老佛爷高兴的，想必是好事。”我虚应，撇见太子妃脸上闪过一丝嫉恨。
　　“宁儿，你和星儿说说吧，倒是件好事，就怕星儿你舍不得哦～”
　　太子妃见老佛爷看向她，赶忙堆笑，“老佛爷说的可不是，我今儿也是厚着脸皮来的……”
　　“太子妃言重了，有什么事儿您只管开口，咱们这些做妹妹的理当替您分忧解愁。”打断她说客套话，我没工夫跟你绕着肠子应酬。
　　她的眼中隐现怒气，脸上却还挂着客气的笑，“妹妹果真是直爽人，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这次来是替太子向老佛爷讨个人情……殿下看中了慈宁宫的青珊，想要了去……”
　　两个字，Fuck you！
　　我心里已经怒火中烧，拳头握得紧紧的，要有多强的自我控制才能忍住手挥向她脸的冲动！
　　“老佛爷，太子殿下若真看上了青珊，那是她的福气……可是星儿舍不得，青珊自星儿入宫以来一直陪伴身侧，情同姐妹，还曾经为了救星儿挺身而出……星儿……不愿意……”我是真忍不住了，心里好像长了一双手在放肆揪着，眼泪扑朔而下。
　　老佛爷见我哭了，心疼地扶起我，拿出一卷黄绢替我擦着，“哟哟哟，怎么没说两句就掉金豆子了……这不来找你商量的嘛。”
　　太子妃显然知道胤礽干的破事，站在一旁好不尴尬，还好她也有所顾忌，若是老佛爷知道生米已煮成熟饭，说什么也不会考虑我的意见。
　　“老佛爷～”她握住我的手，“让儿臣单独跟格格谈谈吧……”
　　老佛爷手心手背都是肉，也不好进来掺和，干脆让我们小辈自己解决。
　　“格格若真为青珊好，还是早点答应吧。”太子妃见太后出去了，彻底换了一副嘴脸，说话的语气也立马居高临下。
　　我漠然：“太子妃真是为了青珊好吗？”
　　她重重合上茶杯，很不耐烦，“你难道不知道……”
　　“太子妃不必多说了，对于太子而言，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宫女，但对于我而言，却视若珍宝。君子不夺人所爱，还请二位成全。”
　　“放肆！”她一掌拍桌，震得茶几直响。
　　我心里冷笑，你真当你是皇后？少TM拿着鸡毛当令箭。
　　“……你以为这是儿戏吗？事关子嗣……”
　　我闭上眼睛，这正是我最担忧的……“不可能……我已经给她灌药了。”
　　“你……你怎么敢……”
　　“明人不说暗话，这不正是太子妃期望看到的吗？您大可以回去禀报就说我死活不肯。”
　　短暂的沉默，她走向我，带着探究的目光，未了露出一丝兴然的笑，“……你以为他会就此罢休吗？”
　　“……那就闹到皇阿玛那去吧。”
　　我没耐心再跟她耗，如果不是我还有仅存的一丝理智，如果不是我还感受到那么些对权力的无奈，桌上那杯茶连带我手上的早就泼她脸上了。我承认，我到这个时代已经十几年了，但是我始终无法接受哪怕一点点这里对女性的看法。□犯就应该处死！居然堂而皇之来要人，跟这种没有人性的畜生没什么道理好说，他有种就去问康熙要人，我也不怕把他□慈宁宫的丑事抖出来。
　　虚弱地坐到床边，身心疲惫，感觉刚跟人打了一仗……
　　“格格～”青珊跪在我面前，才一个晚上的功夫，她好像失去了全部的生气。我握住她的手，手心冷汗未干。不由心中渐凉，保得了你一时，保得了你一世吗？

　　春雷（二）

　　这是一个平静的清晨，和昨天明天没什么两样，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我爬起来的时候听到屋外有叽叽喳喳的鸟鸣，生机盎然。宫女们进来帮我叠好被子，我拿起桌上的凤仙花汁小心涂着左手指甲，未了又叫了人帮我涂右手，顺口问了句：“青珊呢？”
　　宫女一直低着头，细心用绢布擦拭染上我手指的红色花汁，“青珊姑娘昨夜身体不适，很早便歇下了。今早奴婢敲门，她没有应。”
　　手颤，食指尽染鲜红。宫女跪在地上磕头，我的目光越过她的乌髻，缩在窗外一株已经失去香雪的梨树上，不知不觉涣散。霍然起身，冲向青珊的屋子。
　　一扇门，生死两重天。宫女在我身后尖叫，惊飞了院里早起的鸟儿。我像被人抽干了全身力气，虚弱倒地，眼前只剩半空中晃动的红色绣花鞋……三尺白绫，一缕香魂已随风散……
　　“……奴婢……好像有了……”
　　“……什么？！……你确定？”
　　“……奴婢不想要……不要……”
　　“不要？不要……好……不要……我去想办法……我去弄药……”
　　“格格……奴婢将来想做您的陪嫁丫鬟……您会不会嫌奴婢不干净……”
　　“不会！不会！我就等着那一天，咱们一起出宫，你做我的伴娘……你知道吗？在西方，只有最好的姐妹才能做伴娘……”
　　“奴婢那天看见十四爷在桥上……眼睛都红了……十四爷是真疼格格……奴婢以后要嫁十四爷那样的男人……”
　　“……会的……一定会的……”
　　音容犹在，让我如何接受玉殒成实。我能帮你的，我一定帮你的，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给自己一条生路？
　　两个太监走进来，把人从房梁放下来，裹一卷草席。我止不住仰天悲恸，这算什么？就算是我家的狗死了也用棉毯包着啊。从地上爬起来，哭喊着扯走她身上的席子，太监公公跪了一地，没人敢上前拦我。可我使不上劲，我扯不掉，指甲断了，一滴一滴往下淌血，不及我心里一分痛。
　　“她没死……谁让你们用席子把她包起来……她的手这么冷……你！去把我的蚕丝被拿来！她只是睡着了……她还要跟我出去扮小道士……她还要做我的陪嫁丫鬟……不准你们碰她……”
　　“青珊……青青……你怎么舍得……你不是说要嫁十四爷那样的……快起来……我知道你喜欢我哥……你起来我就让我哥娶你……好不好？……你快起来……”
　　“……我知道你睡着了……你只是睡着了……傻丫头……有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一觉……睡一觉就没事了……”
　　“……”
　　痛到无法呼吸，跪坐在地上抽泣着快要窒息，有人上前拉我，我动不了。闭上眼睛紧咬嘴唇，直到口腔传来血腥味儿。
　　“星儿……放手吧……”有人从背后搂紧我抽搐的身体，我张开眼睛，无意识地盯着屋上的房梁，泪水在下巴汇集，最后凝结成珠，滴在自己的手背上，划出一道道生命不能承受之痛。
　　“怎么办……我捂不热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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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病了，烧得不省人事。一会儿缩在被子里冷的发颤，一会儿热得嘴里要喷火。睁不开眼睛也睡不实，迷迷糊糊有人给我灌药，灌什么吐什么，最后连胆汁也吐光了趴在床上胃一抽一抽。我开始哭，开始闹，开始不合作，踢被子，不喝药，不吃东西。我要妈妈，她是医科大学教授，她会喂我吃吗丁啉，她会给我打退烧针，她会给我按摩穴道，她会给我熬皮蛋瘦肉粥。我谁也不要，我只要我妈！
　　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一只温柔的手开始抚摸我的后背，一个慈爱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轻声哄：“宝宝乖，宝宝安心睡……”我想我妈终于下班回家了，我应该死不了了，心里奇怪她怎么又换香水牌子了？？这老妖怪……不管了，我累了，于是安心地扯着我妈的衣襟，沉沉睡去。
　　梦里又回到小时候，老妈抱着我游玄武湖，老爸拿出海鸥牌相机不停拍照，“容容看爸爸，笑一个。”
　　“妈妈，妈妈，我脸都笑抽了……”穿公主裙的我郁闷地指着老爸。
　　“宝宝啊～谁让你是爸爸的掌上明珠啊，将来找老公只怕你爸爸都要吃醋哦……”我的辣妈打一把阳伞站在老爸身边。
　　“是哦……容容是咱们家的公主哦～爸爸妈妈最爱容容！”老爸对我伸出大拇指。
　　我骄傲地笑着，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童鞋，嘿嘿……
　　可是，笑着笑着，老爸老妈突然都不见了……偌大的玄武湖公园里到处都是抱小孩的夫妻，可就是没有我的父母，我急了，大声喊：“爸爸，妈妈～”所有的人都幸福地笑着，只有我一个泪流满面，找不到爸妈……
　　“妈妈……爸爸……”梦里有什么让我如此痛心，缓缓睁开双眼，枕头竟然湿了……
　　“嗯……”嘤咛了一声，有人冲到身边，扶起我，我无意识地唤了一句：“青珊，我口渴……”
　　那人手臂一僵，随即将一碗茶递到我嘴边。闭上眼睛牛饮一通，感觉喉咙的火灭了倒头又睡。
　　再次醒来已是两天后……
　　嘴巴好苦，头好痛，浑身无力，新来的宫女帮我梳妆，我透过铜镜看她被冷汗沾湿的鬓角，不由又想起青珊……她从跟我的第一天起就没怕过我……
　　那宫女见我出神地盯着她，吓得掉了梳子跪在地上。我十分惊讶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脸色憔悴了，黑眼圈重了，人瘦了……
　　“我的样子很吓人吗？”
　　“格格恕罪……奴婢重新梳……”
　　“挺好的，为什么要重新梳？”我蹙眉，准备扶起她。
　　“怎么起来了？衣服也不多穿点。”身后响起胤祯的声音？
　　回头，望入一双微怒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他横抱起来，走向床榻。
　　“你……你……”我脸红，他怎么能当着丫鬟的面……
　　把我塞进被子，他冲那个宫女骂道：“格格病刚有起色，你怎么能让她穿着中衣在外面吹风？！若是反复了，你背得起这个罪吗？！没用的奴才，还不快端药来！”
　　我扯住他的衣服，多大事儿啊？至于吗？“你怎么来了？”
　　“……给老佛爷请安……顺便来看看你……”他替我掖好被子，手搭上我的额头，“退烧了……”
　　原来只是“顺便”来看看我……
　　“……我……青珊她……”我想问青珊的事情，可那宫女什么也不说。
　　“棺木已经移交给她家里人了……你放心养病吧。”
　　“那……皇阿玛……”
　　“……皇阿玛嘱咐厚葬的……”胤祯垂下眼，若有所思。
　　“哦……”
　　“怎么又哭了……”他的拇指划过我的脸，替我擦干眼泪。
　　“……十四爷……药……”那宫女端着托盘进来，跪在地上，我看见碗里的药抖得厉害……
　　“你喝药吧……这两天好生养着……”
　　“……好”
　　胤祯起身离开，宫女也跟着长长吁了口气。我讨厌这种感觉，若是青珊在……一定会告诉我发生什么了……青珊……
　　“格格，喝药吧……”
　　端起药，捏住鼻子，一口懑了。碗已经放回托盘，那宫女却还像看鬼一样盯着我。
　　“怎么了？”这傻不拉几的宫女哪儿来的？怎么瞅着就是不爽呢？
　　“没……没什么……您前阵子喝药……可不是这样的……”
　　能怎样？我从小就是乖宝宝，吃药不知道多乖……真是，脑袋秀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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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病好了重现江湖，所有人都像完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一样，没有人在我面前提“青珊”，她生前的屋子也被封了，上面还贴上黄色的符。我有意无意总是想从身边人嘴里探出点什么，直到有一天，她受不了了，直接跪在地上告诉我：“皇上口谕，任何人不许再提此事……”
　　后来凝雪偷偷告诉我：我重病期间，满嘴胡言，差点归西，萨满法师说我被怨灵缠身，康熙命人在慈宁宫做了一场大法事，老佛爷也被此事闹得身心疲惫……太子在乾清宫外跪了一夜，索额图入宫求情，圣颜大怒。更讽刺的是，没多久，他被康熙以“议论国事，结党妄行”的罪名锁拿。我听罢苦笑，敢情我就成一导火线了……

　　王陨

　　四十二年是很困难的一年，开春的时候，房县雨雪大寒，紧接着宣平，横州，连州大旱，从五月开始，山东各地持续霪雨，毁田害稼无数。年长的阿哥们四处奔波，宫里的女眷在太后的带领下自请削减开支，救济灾民。
　　六月二十六，裕亲王福全病逝，太后先去王府临丧，白发人送黑发人，灵前哭得肝肠寸断。当晚康熙将太后劝回慈宁宫，自己却躲到景仁宫里，不吃不喝，不理朝政。
　　太后听闻，顾不得微恙的身体，拉上我又往景仁宫赶。外面跪了一地朝臣皇子，皆带孝。太后欲入景仁宫劝驾，却被康熙以“居便殿不自朕始，乃太祖、太宗旧典也。”阻止。
　　群臣高呼：请圣上以龙体为重，以社稷为重。我心里唱反调：皇帝哭吧哭吧不是罪……
　　夜色阑珊，康师傅的各位爱妃轮番上阵，未果。我见老佛爷脸冒虚汗，忍不住劝她回宫。老太婆脾气拧起来什么也不听，于是众人开始转移目标，先从看得见的下手……
　　好不容易盼到李德全从景仁宫里走出来，却是传口谕：“各位请回吧……”众人唏嘘，又见他走到我面前，“格格，皇上传您进去……”
　　？？？？！！！！站在这里的，人人都想进去，除了我！怎么偏偏选中我？麻烦让我打个的回去买张彩票先……那大爷现在情绪极不稳定，万一我不小心说错什么，还看得见明天的太阳否？
　　“星儿啊，可得劝劝皇上吃点东西……”老佛爷焦心地将一个托盘塞到我手里。
　　“……星儿知道了，老佛爷先回慈宁宫吧，赶紧宣太医看看……”
　　“是啊，孙儿送皇玛麽回去吧。”三阿哥和四阿哥齐起身。
　　“弟弟们先去裕亲王府守灵，孙儿送老佛爷回去，老十三，你亲自去趟太医院。”胤礽站起来指挥，虽然背对着他，我心里还是“噌”地烧起一团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也好”老佛爷始终不放心，又握住我的手，“星儿啊……”
　　“老佛爷放心吧，星儿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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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仁宫是康熙出生的地方，每个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想到的是否都是幼年最无忧的时光？我端着托盘走在李德全身后，有些惴惴不安。
　　“皇上今儿可真难过……”李德全叹气，似是感叹，实则提醒。
　　我进大殿的时候低声道了句：“谢谢李谙达。”
　　康熙背对着我，他的面前是一男一女两幅画像。男的着九龙黄袍，应该是传说中英年早逝的顺治帝，女的看穿着也不难猜测，是康熙的生母孝康章皇后佟佳氏。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景象，一个年过五十，双鬓斑白的老人，长久凝视自己早已仙逝的父母。依稀往事似曾见，心内波澜现……
　　“给朕弹一曲《将军令》。”他声音憔悴枯哑，全没了往日的威武洪亮。
　　我见屋里摆了张琴，走了过去。右手摇指，左手弹奏，一时间鼓声阵阵，万马齐谙。左手吟，滑，颤音轻灵，右手拨音流畅，小指拨弦，节奏紧迫，张弛有度。依稀看见士兵列队急进，气势磅礴，将军铁马金戈，横眉凛然。然，在如斯环境下，这首曲子未免有些沧桑……
　　本想一气呵成，怎料弦音突断，我吃痛，将右手中指埋入掌心，指甲翻了。
　　“弦断人亡……”康熙转过身子，脸色苍白，“朕记得……朕三岁的时候，皇父曾在这间屋子里问裕亲王有何志向，他说：”为一贤王足矣。”……这么多年，咱们兄弟一心，为大清鞠躬尽瘁。当年朕亲封裕亲王抚远大将军，同朕一起亲征葛尔丹……破兵如竹……谁想竟会染上蛊症……都说朕是真龙天子，却连一个兄长都保不住……”动情处，他已老泪纵横，饮泣吞声。
　　“……”无语，原来你也有这种的无奈……我从铜盆里拧出毛巾，递给他擦眼泪。
　　康熙依旧呆坐着，神情哀痛，对我挥挥手，“你回去吧。”
　　我看了看李德海，他朝门口努努嘴，示意我快出去。我瞥见桌上的托盘，又想起老佛爷的嘱托，心下不忍。
　　“……皇阿玛，请恕儿臣多言，曾经有人说：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因为生命对于每个人都只有一次。一个人应该怎样度过他的生命，在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裕亲王以贤王立志，辅佐皇阿玛宜殚竭心，无论是擒鳌拜，平三番，西征葛尔丹，裕亲王始终身先士卒，为我大清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生比夏花绚烂。如今虽已天人永隔，他老人家也该含笑九泉，儿臣恳请皇阿玛节哀，让裕亲王安心地去吧……”
　　“……朕在此哀悼，错了吗？”
　　“没错，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手足之情，儿臣只是不忍皇阿玛伤心过度，相信这也是裕亲王最不愿看到的……”
　　“……”
　　“……”
　　“这是什么……”他抬眼，指着托盘里的碗。
　　我上前摸了摸，还好，是温的。“这是儿臣给皇阿玛熬的桂圆莲子粥，安神的。”
　　老爷子依然忍不住流泪，可我喂他喝粥，他还是一口一口接了……
　　服侍完他洗漱安寝，已是三更。
　　“格格，您请回吧。”李德全宽慰浅笑。
　　“李谙达，皇阿玛今夜忧心过度，恐怕明早起来会头痛，还请李谙达在御床周围多放一些苹果，天然的苹果香对头痛有很好的疗效。”
　　“老奴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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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景仁宫，太阳穴紧得厉害，翻了的指甲里全是淤血，长叹一声：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真是个容易受伤滴女人……
　　月光下，雕塑般的男子站在宫门口，我鼻子发酸，走上前用灯笼照亮他刚毅的脸。
　　“你没去裕亲王府守灵吗？”
　　“我送你回慈宁宫，再出去。”
　　胤祯接过我手里的灯笼，径直走在前头。我看着他后背的纹龙，第一次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手还疼吗？”他淡淡开口。
　　“嗯？……不疼了。”他也听到断弦了？
　　“……别沾生水。”
　　“好。”
　　沉默无语，我好像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身边不带个宫女？”
　　“我……想青珊……”仰头，看天。
　　胤祯转身，我迅速用手背揉揉眼睛，摆摆手，笑说：“我没事……可能是受了皇阿玛的影响……”
　　他长久注视我，我笑容僵硬，低下头，看灯笼里的烛火跳跃。一下，两下……
　　“进去吧……”他终于开口。
　　“好……谢谢你……”
　　关上大门，背倚门柱，一阵风温柔吹起我额前的留海。我举头望明月，淡说：“青珊，你说我该拿他怎么办？”

　　坠崖

　　“话说洪七公，欧阳锋，王重阳，黄药师，段志兴这五人为了争夺绝世武功秘籍《九阴真经》，在华山顶上混战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渴了就喝山泉，饿了就啃树皮。什么打狗棒法，蛤蟆神功，弹指神通……砍坏不知多少花花草草，总之那七天，华山顶上掉下的灰尘，那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啊……”最后一个“啊”用了京腔的拖长音。
　　“嗯……，打狗棒法是洪七公的……”十三阿哥埋首沉思。
　　“蛤蟆神功是欧阳锋的……”十阿哥摸着下巴，两眼朝天。
　　小十四最可爱，一手撑下巴，一手捻兰花指，在凌空练习“弹指神通”……==！
　　“……什么乱七八糟的，王重阳一个道士怎么可能武功盖世？？！！”九阿哥不屑一顾，丢了一颗花生米入口。
　　“我说你就不能稍微丰富一下你贫瘠的想象力？这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盖世武功和绝世英雄的故事！我看你丫就爱听韦小宝之类的……”我愤愤不平，喝酒。
　　“韦小宝？韦小宝是谁？”九阿哥来了兴致，将脸凑到我面前。
　　我瞟了他一眼，啧啧……粉扑桃花腮……这就是传说中的极品小受……咳……“韦小宝是一娶了七个如花美眷的--太监！”
　　“啊？！什么太监居然能娶七个？”十阿哥骇道。
　　传说中你老豆的太监……
　　“啊呸呸呸，九哥别打岔，沉星你接着说啊，那《九阴真经》到底被谁抢走了？”十三阿哥急不过，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头。
　　“哼！”四阿哥冷哼一声，全场寂静……我气闷，丫就会制造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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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年十月，康熙西巡从风陵渡过黄河，经陕西潼关进入关中地区，不久便来到华山脚下。话说我徒步爬上华山顶，差点没爆肺血管。还好……看见日出了……呜呜……日出在哪里都能看，干嘛非爬这么高……
　　“ ……只见你款解云衣，早现出珠辉玉丽，不由我对你、爱你、扶你、觑你、怜你！”泡在骊山温泉里摇头晃脑边唱小曲边丢花瓣，雾气缭绕，一个字，爽！这一趟旅游值！我也要学贵妃出浴！（作者：小白脑子又进水了，想学贵妃出浴……貌似就有两位皇帝正在不远处……）
　　“格格，格格。大事不好了！”一个宫女冲进来。
　　我继续丢花瓣，“怎么？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有刺客！有刺客！”
　　“啊？？！！”我从池子里跳起来就往外面跑，我现在听到“刺客”两个字就像听到“八级地震”一样，跑的比耗子还快。
　　“格格，格格……”那宫女不知何时倒在地上死死抱住我的脚。
　　“啊……你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
　　那宫女面朝大地，“格格，您没穿衣服……”
　　……
　　我正想好好跟她辩论一下，到底是穿衣服重要，还是逃命重要……命都快没了还穿什么衣服……可惜我还没来得及长篇大论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就被三个女人围在中间，套裤子，披衣服，我不仅流泪：你们这是慢性谋杀……
　　冲出门，战况很激烈！老十三手持一根铁棍，劈，拌，打，挥，招招击中敌人要害……怪不得丫那么关心打狗棒法……十阿哥赤手空拳，短桥寸劲，步步紧逼，还时不时大吼，我觉得他脱了衣服就是一日本相扑……卓理和胤祯皆舞剑，刚柔相济飘洒轻快，我禁不住吹口哨，帅！……
　　额……这明显就是我们的人占上风，那边站着的康熙和太子看得老神自在……真是……白流一身汗，你们慢慢打，我回去洗个澡。
　　突然，卓理看见我，他面色凝重，朝我飞速跑来。我不解，身后猛地被人推了一把，滚入战场。
　　？？？！！！
　　欲哭无泪：老娘中无间道了…… 于是，我成了众人哄抢的狗不理包子，一边人想把我抢回去保护起来，为了不伤我，动作势必没有以前大。另一边人就不管我死活了，活的当个肉票，死了也不可惜……
　　十三抓住我的手，往康熙那边带，一把大刀砍下来，要不是我缩手快，已经成了独孤求败……一个刺客趁机扣住我的肩膀，往他那边拉，又是一剑劈下来，刺客收手，我被卓理抢了去。一个精瘦子使枪挑到卓理腋下，卓理后旋转身踢飞那瘦子，可我的手又飞出去，被一个络腮胡子抓住。两边人拔呀拔呀拔萝卜，萝卜在中间要被扯断了……我受不住两方的推搡撕扯跌坐在地上，眼前寒光一闪，本能背过身子闭上眼睛，却感觉有人扑过来把我护在身下……
　　胤祯……被砍伤了……
　　十阿哥扑过来把胤祯拽到一边，我还没来得及看看他的伤势，又被趁虚而入的亡命徒扯住衣裳，胜负已分。
　　“放了她！”十四，卓理齐开口。
　　“狗皇帝，今天杀不了你，老子回去也要搞死这小娘嗓！”一个野兽级的刺客把我掳在怀里，右手掐住我的脖子。
　　……壮士，麻烦你下次出来行刺前洗个澡先，我被你身上的酸臭味熏得头昏眼花腿抽筋。
　　“放肆！你以为你们出得了大门吗？”康熙勃然大怒。
　　TNND，你要搞暗杀，随便在井里丢点什么也可以!你要视死如归，也该像董存瑞那样绑个炸药包进来！你要壮烈牺牲，就不要再拖上已经犯鼻炎的我……
　　“放我们走！”络腮胡子快崩溃了，一拳打在我背上，“不放人，就活剐了她！”
　　我双目圆睁，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格老子的，你也下得了手！我这回是真的想吐血……
　　“放开她，捉女人算什么好汉，我跟她换！”胤祯红着眼睛想冲上来，又被十阿哥和十三挡住。
　　康熙眼中早已阴厉聚集，他肯定不想放虎归山，这种臭鼬级武装恐怖份子，就该杀无赦，灭九族……
　　“开门，放他们走！”他咬牙切齿挥了挥手。
　　门开了，络腮胡子挟持我打后阵，大内侍卫依旧靠近。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群刺客就是小绵羊，带刀侍卫是牧羊犬，把羊羊全赶到山边。
　　康熙一声令下，草丛树林里立起无数亲兵，皆拉弯弓，对向此刻又慌了手脚的刺客。
　　“放了她！”龙颜大怒，一个小啰啰浑身中箭，像刺猬一样倒地。
　　“狗皇帝，你不讲信用！”野兽在我身后喊得撕心裂肺。
　　“这位壮士……有话好商量……淡定……”我快被他勒断气了，还要强忍住呕吐……
　　“住口！老子今天就拉你陪葬！”
　　通常这种情况下，剧情将如此发展：女猪脚泪流满面，为了成全大局，对着自己人大喊“同志们，向我开炮吧。死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后来人……”男猪脚眼中泪光点点，深情呼唤，“娘子～我对不起你～我们再续来生缘……”，背景音乐是悲壮的意大利女音《再见，警察》……
　　然，野兽没有给我任何煽情的机会，直接抱起我，向山下“滚”去……我头脑发懵，最后的残念是：靠！丫还真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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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陡坡，杂草，大树，我被撞得七零八落，心里绝望地想：到时候他们找我的尸体，是不是要东一块，西一块地拣……这里找到一只手，那里找到一条腿……
　　等我终于觉得天地终于没再转了，才弱弱地对惊飞的小鸟说了一句：“ 别走……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然，希望破灭，不远处的野兽居然也没死……丫居然还站了起来。还好我的大脑够清醒，临危时刻想到了十三和我说过的冲锋陷阵之必胜绝招--装死！野兽脚步踉跄，越来越近，我闭气闭到内伤，只听他冷哼一声，心里哀悼：“完了，喜羊羊真的碰上灰太郎了。”
　　忽闻山间发出一声大叫，我吓得睁开双眼，一抹宝蓝应声落地，正压在野兽身上……上帝啊！我看见天外飞仙了……
　　我躺在地上不敢动，直到确定倒地的野兽一时半会儿确实够不上威胁，这才挣扎着站起来。还好……身上各部位零件没有丢失。
　　宝蓝压在野兽身上，背部一道狰狞血痕，我捧起他的脸，混蛋！谁让你跳下来的！
　　天空开始稀里哗啦下雨，我把野兽的尸体用树枝盖好……哥们，你真可怜……被压死了……
　　“唔……” 胤祯醒了，“星儿……星儿……”
　　“你醒了……能不能起来？”我摸着他苍白的脸，好不心痛。
　　“星儿……你没事……你没事……”他急急抱住我，嘴里喃喃念着。
　　我心里发酸，都什么时候了，还念着我……当务之急，得找个地方帮他清洗伤口。
　　“能起来吗？”我扶住他，“慢慢来……”
　　“唔……脚踝好像扭到了。”他蹙眉。
　　我摸了摸他的脚踝处，真肿了。
　　“要不，我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农户。”天色渐暗，我们这样待在野外也不是办法。
　　“不要！不准你离开我！”他又把我拖进怀里狠狠抱住，我忍不住伸出双手环抱他的腰。十一月的雨夜无比寒冷，我的心里却暖暖的。

　　雨夜

　　为什么？那些言情小说女主在危难时刻都能找到一个干燥的，里面有柴火的洞穴；或者是某位好心猎人在林间留下的小屋，里面有被褥铺盖。为什么我只能蹲在一颗光秃秃的树下面，任凭风吹雨打，又饿又冷，冻得像根胡萝卜。
　　“胤祯，胤祯，你别睡，千万别睡……听我跟你讲笑话……从前有一女的，极丑无比，但内心又十分少女，尤其喜欢风花雪月的浪漫。一天，她盯着自家窗外摇曳叮咚的风铃竟痴呆了，丫鬟大窘，问她要不要看大夫，她摆手作少女陶醉羞涩低头道：听说每当风铃响起，便是有仙女经过……说完柔情万种地盯着风铃看，忽然一阵旋风刮过，风铃咣当坠地！丑女大惊失色，丫鬟却平静地说：小姐别看了，仙女被你吓到了……呵呵……呵呵……”
　　“……”
　　“不好笑啊？那我换一个……换一个……一位母亲带着她的三个儿子大毛二毛三毛去农场采果实，未了，四个人在小溪边集合洗果果。母亲问：“大毛，你在洗什么？”大毛说：“我在洗苹果，因为我采到苹果了。”母亲又问二毛：“二毛，你在洗什么？”二毛说：“我在洗梨子，因为我采到梨子了。”母亲最后问三毛：“三毛，你在洗什么？”三毛说：“……我在洗鞋子……因为我踩到大便了……”嘿嘿……嘿嘿……”
　　“……星儿，别折腾了……冷吗？”胤祯环紧我，可他自己也在抖。
　　“不冷……我不怕冷……我就怕黑……你别睡着了……”这深山老林里，没有月亮，没有路灯，到处都是漆黑一片。“你呢？背还疼吗？”
　　“不疼了……没感觉了……”他把额头抵向我，我一惊，好烫。
　　“是不是头晕？”我捧住他的脸，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耳边只剩唰唰雨声。
　　胤祯的头摇了摇，“我没事……没关系……皇阿玛明天准能找到我们……”
　　“傻瓜，你跳下来做什么？”跳到他身后，跪在地上双手环抱他，不让他的伤口再淋雨。
　　“我不跳下来……你跟谁讲笑话去……”他把我的手置于胸口，我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水渍，张开嘴巴，舌头舔到一丝咸味。
　　“你还是到前面来，我抱你。”
　　“不要！我不冷！”边说牙齿边打颤，想我上午还在温泉里泡来着……算了，命苦不能冤政府……
　　“听话～”
　　“你的，闭嘴！”
　　胤祯转过身子把我搂进怀里，紧紧裹住，微怒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倔驴子！讨厌你不听话！”
　　我在他肚子上拧了一把，不甘示弱“混蛋，你不倔吗？”
　　他怔了怔，突然低下头在我脸上乱啃一通，我摇脑袋避开他的唇。他使蛮劲扯住我的头发仰高我的脸，用舌头撬开我的牙齿长驱直入。我心里委屈，在他怀里又蹬又捶，他直接栖身下来，把我放倒在地，将我双手压在身下。我拗不过他，几次想狠狠咬他的舌，终究舍不得，于是眼泪迸发，开始大哭。
　　“星儿……”胤祯无奈起身，吻住我的眼睛，我在他身下捂住嘴巴浑身战栗。
　　“对不起……星儿……我的劫……”他捧住我的脸语无伦次，我听到他慌乱的心跳。
　　“我不是劫！你才是甩不掉的小尾巴，不管我跑到哪里都甩不掉！”心已经软了，唉～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是……你甩不掉……我也放不下……星儿，宫里处处有危险，你每一次出事都让我心惊胆颤……跟我走，我带你出宫，咱们会有自己的家，到时候你爱怎么闹就怎么闹……从今以后，我只有你一个……好不好？”他很急迫，很激烈，我承认，从我看见他跳下来的那一刻，心已经土崩瓦解。可是……
　　“你明知道我在意什么。”这是不可逃避的，亦是我不可触犯的底线。
　　胤祯捏着我的耳垂，过了许久才淡淡道：“这次出来之前，伊尔根觉罗已经怀孕了……我只能尽心至此。”
　　我别开脸，郁闷咕哝：“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他低笑，在我脸上啄了一下，“谁说你是母猪了？”
　　我伸手环绕他的脖子，喃喃道：“胤祯，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好……你记住，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我有了最好的，夫复何求。”
　　雨一直下，冲淡了山间两人相拥的身影。那些痴言却久久回荡：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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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不知何时停了，山间有股潮湿的腐败味。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浑身已经冻得动不得，大脑也像冻坏了，拒绝运转。记忆里看见一地被雨水淫湿的枯黄野草，我抓住胤祯的衣襟，贴住他的背，沉沉合眼。
　　再次醒来，已经睡在厚厚的被子里，屋里有甜甜姜汁味，还有水汽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姐，你醒了！”一个兴奋的身影跳进我眼帘。
　　我揉揉眼睛，看清来人，不由大惊……我不是在陕西吗？怎么跑杭州来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坐起来，见鬼了！
　　“呜……”她开始哭，“小姐，柳絮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小姐了～呜～小姐，柳絮好想你！”说完她扑进我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擦我胸口……
　　“死丫头！你弄脏我衣服了！”我嘴上骂她，忍不住抱着她一起呜咽，“死丫头，可想死我了。谁带你来的？”
　　“是……少爷派人去杭州接我的……后来，听说宫里有人把我安排进来……我刚到的时候，他们说你跳崖了……小姐你真坏，害柳絮哭了整整一个晚上……还好……他们第二天就把你带回来了……可回来的时候又浑身冰冷……不省人事……”
　　“……我回来几天了？”
　　“一天一夜。”
　　“……十四阿哥呢？就是和我一起那男的，他怎么样了？”我们在一起，他肯定也回来了。
　　柳絮撅着嘴巴擦干眼泪，端了一碗药递给我，“我不知道，他们……只让我好好守着小姐。”
　　我躺下来，辗转反复，越想越不安心，伸手揭了被子，“我要去看看他！”
　　“……小姐……等等我……披件毡子……”
　　还未到胤祯的房间就听见十阿哥在骂人。
　　“没用的奴才，灌个药都灌不进。出去出去，重新熬！”碗砸出来，丫鬟也红着眼睛跑出来。
　　“怎么一来就听你发脾气。”我撩开门帘踏进去，八八九九都在。胤祯趴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烧出不正常的红。
　　“终于醒了一个……”十阿哥看到我长叹一声，“还有个灌不进药的。”
　　“守了他一天一夜，背上的药换过了，可汤药总也灌不进。”八阿哥坐着，面色疲惫。
　　“皇阿玛带着太子，四哥，老十三先去西安了，让我们尽快赶上。”九阿哥捻眉心。
　　我见他们仨皆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心中不忍：“八哥九哥十哥，你们先去歇着吧，这儿有我。”
　　“哪成？你也刚醒。”九阿哥垂下手，撇了我一眼。
　　“……也行，指不定他就听你的。”八阿哥深思，“咱们还是去歇着吧。”
　　我大窘……什么叫他就听我的……
　　“哼！要我说，你们俩都一个德行！”九阿哥闷骂了一句，起身离去。
　　此话怎讲？管不了那么多，我叫柳絮把胤祯扶起来，让他靠在我身上，柳絮喂药，汤汁全顺着他嘴角滑入衣襟。
　　“小姐，我……他不喝……”柳絮手在抖，她怕他。
　　“把碗给我。”我的手绕过他的脖子，接住碗和勺子。嘴巴贴近他耳朵，轻轻念着：“胤祯，咱们回来了，你要乖乖喝药哦，皇阿玛还在西安等着咱们。”
　　勺子抵在他的唇上，他鼻子里无意识发出哼哼声，不喝……
　　“不喝药背上的伤好不了……”
　　不喝……
　　“德娘娘要伤心的……”
　　不喝……
　　“不怕你儿子笑你？”
　　不喝……
　　“……你还要不要娶我？”
　　喝了……丫是不是在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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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夜深了。”柳絮把毡子披在我肩上。
　　我摸了摸胤祯的额头，敷了那么多冷毛巾，终于退烧了。
　　“小姐……他就是十四阿哥？”她的手指着胤祯的脸，脸上带着……崇拜的表情？
　　“怎么了？”
　　“我听人说，当时几个人都没拉住他……愣是看着他跳下去了……”
　　“……去睡吧，以后那些闲言闲语少去打听，这儿不比杭州。”
　　“哦……小姐，少爷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恩？”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
　　我凝视胤祯的睡颜，刚开始因为发烧蹙起的眉头已经消失了，此刻正安宁地趴着，鼻息均匀，烛光在他脸上打出好看的半圆。这个略带孩子气的男人，什么时候霸道到足以左右我的心智？拿出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似是嗔怪又似无奈感叹：“真是个千年祸害……早知道那年就不把你从湖里救上来……搬石头砸自己脚上……”
　　放下床帘轻声离去，身后人已经睁开朦胧的双眼，有几分惊讶有几分恍然却又十分温柔满足地透过薄帐注视我的背影。

　　指婚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戏台上，项羽深情拥住虞姬，两两相望。虞姬一把长剑，决绝自刎坠地，项羽捧住她的身子悲戚泣下，好不叫人痛心……
　　“唱得好！”我跟着人群站起来鼓掌大声吆喝，戏台上秦腔唱的是《霸王别姬》，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小姐，吃这个金鼎烹羊。”柳絮夹起一块羊肉塞到我嘴里，我指了指十三面前的一盘煎白肠，“那个，我要那个！”
　　“……你是不是饿死鬼投胎，比我还能吃？”十阿哥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盘里的残羹，正怀疑我是不是传说中的“大卫王”。
　　我不理他，继续搜食，最后放下碗筷感叹道：“唉～英雄剑，美人泪，黄花孤魂长相随；饮者歌，将进酒，最是无奈不见醉！若不是项羽不听谏言刚愎自用，又怎会落个如此下场？好歹也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一个……可惜了，可惜了……”
　　“小姐，你心目中的英雄多着呢……不差他一个……”柳絮接话，她从小受我熏陶，对那些绝世英雄的所谓爱情故事了如指掌……
　　“……倒也是。关陇这块地上确实出了不少英雄美人的故事，比如秦始皇与阿房女，吕布与貂蝉，刘秀与阴丽华，最著名的李隆基和杨玉环……”我双手托腮，双目憧憬，想起从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美型男和佳人……
　　“奴婢还记得那时候小姐跟我说唐太宗李世民与初云公主杨吉儿的故事，就发誓将来不嫁商人不嫁大官，只嫁英雄，最好是大将军！”
　　啊？？我说过这种话吗？旁光斜视到未来的大将军王，发现他饶有兴趣地听着，我脸烧，转身继续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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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阿玛，您肩膀疼好些了吗？”我走进康熙的书房，他正在写字。
　　“河山天险古金汤，都邑规模溯汉唐。陆海膏腴本沃壤，秦风剽悍称严疆。”我赞叹“皇阿玛的好诗！”
　　“秦皇汉武，千古留名，朕也希望将来同他们齐名！”
　　“要儿臣说，这千古一帝非皇阿玛莫属。”我难得拍马屁，一拍冲天……
　　“哼！滑头，找朕什么事？”康熙净了手，满脸笑容坐上座，看来老爷子今天心情不错。我从怀里摸出一块蓝田玉伸到他面前。
　　“今儿陪几位哥哥逛长安城，看见这块蓝田玉，雕的九龙甚是精美，儿臣见了爱不释手，当场就买下来，这不给皇阿玛献宝来了。”
　　康熙接过玉看了看，“倒是块好玉，帮朕带上。”
　　我把玉挂在他的龙腰带上，“蓝田玉虽是次等玉，常年带着却有舒经活络的功效。”
　　“哦？有这等好处？”
　　“恩，玉石深埋地下，终年吸收大地精华，在民间，蓝田玉又叫保健玉……”总不能说玉石中含有对人体有益的多种微量元素……
　　“恩～没白疼你。”康熙笑说，我腼腆低头。忽见书房里摆着一只超大的四足铜鼎。
　　“这是什么？”我走过去，此鼎四角挂羊头，浑身皆为鸟纹和兽面纹，鼎内刻有看不懂的图案，锈迹斑斑，看上去年代久远。
　　“这是洛阳出土的商代铜鼎。”康熙放下茶杯，搓手走进铜鼎，“你有眼福了，这可是国宝！”
　　我傻眼……商代滴？值几千万RMB？我忍不住用手抚摸那可爱滴羊头……
　　“皇上，十四阿哥求见。”李德全来报。
　　康熙不说话，收敛了笑容深思，我琢磨着是时候闪人了，刚要请安告退。
　　“你去里间待着。”他的手指向屏风，我纳闷，也只能从命。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是胤祯。
　　“老十四啊，快起来。”
　　“皇阿玛肩膀可好些？”剽窃我台词……
　　“恩～好多了。”
　　“……”
　　“没事儿你就退下吧。”我抽……这父子二人交流还真是……简洁明了。
　　然，他跪下了……
　　“儿臣……请皇阿玛指婚！”他似乎下定决心。
　　？？？？！！！！难道……他该不会……
　　“哦……跟朕说说，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康熙话语饶有兴趣。
　　“儿臣要娶……拢月格格！”果然！
　　%￥#……￥……#混蛋！你要求婚也该向我求！虽然我不会答应……
　　“不行！”康熙断然拒绝，我松了口气，可全身又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
　　“皇阿玛……儿臣非她不娶！”胤祯倔强宣言。
　　“混账东西！”有什么东西应声而落，掉在地上噼啪响。“你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对得起祖宗，对得起你额娘，对得起朕吗？”
　　我站在屏风后面大气不敢出，双手抓紧衣裳下摆，背脊发凉，这……是我最害怕看到的……
　　“皇阿玛可曾记得儿臣六岁那年私自出宫，失足落水，是拢月格格将儿臣从湖里救起。既是救命恩人有难，儿臣理当责无旁贷。”
　　“哼！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我蹙眉，他听到了……
　　“皇阿玛，儿臣真心喜欢拢月格格，求皇阿玛成全！”透过屏风的细缝，他在给康熙磕头，我低头默默看着自己的指尖。为什么让我听见？你是把决定权抛给我吗？
　　“你都听到了？”康熙的眼神透过屏风直打我身上，我已无处可躲。
　　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胤祯跪在地上惊讶地看着我。
　　“朕曾经问过你一次，你说不愿意。朕最后问你一次，你想清楚再回答。朕的儿子为了你，巴掌也挨了，乱七八糟的药也喝了，崖也跳了……如果你答应，就好好跟他过日子，如果你不答应，朕回宫就将你指给策凌，那也是个好孩子，不会亏待你。”
　　……果然不能再蘑菇，可我怎么就没听懂呢？什么叫巴掌也挨了？乱七八糟的药也喝了？胤祯兀自跪在地上，不理我，我瞧见他侧脸的浓睫一颤一颤。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讨厌！我怎么觉得我被人要挟了？！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可关系到我后半生的幸福！策凌我也见过，老老实实一男的，将来肯定被我欺压，但是……放得下？思绪混乱，我不喜欢做选择！我现在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某人终于忍不住，定定看着我，表情严肃又不失幽怨,只差没跳起来控诉我：“你敢不答应？你不答应试试看！”我不敢看他的眼，如果我说我愿意嫁别人，他会不会把那个别人给拆了？我还不是要做寡妇？这么一想……还是算了，牺牲小我算了……
　　“那个……你那天在山上和我说的……还算不算数？”我别扭问他。
　　他爽快回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一咬牙，“儿臣……皇阿玛把那个青铜鼎送给儿臣做嫁妆，儿臣就嫁十四阿哥！”我把自己卖了……还歹也要卖个好价钱……
　　“啊？！”两位爱新觉罗瞬间傻眼。
　　“没错！儿臣就要那个卖狗肉的！”我开始拧。
　　“卖狗肉的？”两人皆望向青铜器，康熙先忍不住颠笑，胤祯想清楚了，无奈低头，估计心里后悔不该求婚了。
　　“好！朕就把这“卖狗肉的”送给你，至于婚期，回宫让老佛爷定。”
　　一锤定音，两人跪地谢恩，我看见胤祯笑弯的眉毛，心里噗噗跳的厉害，我承认，我有点小幸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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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嘴巴就没有合拢过……我在他身后越想越气，觉着他们父子两合伙挖一陷阱眼睁睁看我跳。
　　“我问你，什么挨打吃药？我怎么都听不懂？”我停下脚步，拽住他的衣袖。他回头，揽我入怀。
　　“你不是为了青珊的事大病一场？那时候我真怕你就这么去了，整日整夜守在慈宁宫，后来额娘来了，说我不顾怀孕的舒舒觉罗氏，气得煽了我一巴掌……你不知道你生病的时候多磨人，水也灌不进，还满嘴胡言乱语。太医换了几副方子都不见好……那些药全是我一口一口用嘴巴喂你的……所以说还是我比较听话，你问我要不要娶你，我就乖乖吃药了。”
　　“你……果然醒了。”我心里五味俱全，气他骗我，怨他不珍惜自己的身体，然而更多的是感动，他为我做的一切，我都不曾知晓……
　　他将我耳边的散发捻至耳后，笑得满足，“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不然又怎么会知道你藏在心里的秘密？”
　　我把双手搭在他胸前，他的心跳透过手掌传进我心里，与我的心跳融为一体，“你可不能匡我……若是将来你敢做对不起我的事情，我就休了你，还把你的阿哥府拆掉，然后跑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好～”他的胸腔传来坚定回答，让我紧贴的耳朵震耳欲聋。
　　是谁在不远处低声吟唱：生也因他，死也因他，恩爱人儿，冤家～

　　大婚

　　“我跳了……”
　　“快点！”
　　“我真跳了……”
　　“……装！”
　　“……哼……”
　　我纵身一跃，稳稳落入未婚夫的怀抱，伸出脑袋谨慎观察四周，“被阿玛看见糟了……”
　　“走，我带你看新房去。”胤祯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织锦填龙凤吉祥长袍，外罩大红团花缎琵琶甲，显得格外精神。
　　我眼珠子一转，双手交叉胸前，嘟囔道：“你的府邸不是这几天陆陆续续往里面搬人？带我去，被外人看见不好吧？二娘说新娘子和新郎官在婚前最好不要见面。”
　　胤祯浅笑，刮着我的鼻子说：“你这是掩耳盗铃吗？”
　　我嘟嘴，宛了他一眼，“那我爬回去了……啊……”
　　他当然不会给我机会，把我打横抱起，塞进马车……
　　“这个衣橱包括里面的衣架都是按照你给的图纸做的……你是怎么想到把衣服都挂起来存放的？”胤祯随手打开衣橱的百叶门，一股木香迎面扑来。
　　我仔细打量着整个阿哥府，一条轴上依次为面阔5间的正门，面阔5间的大殿，前出丹墀，面阔5间的配殿，面阔3间的后殿，面阔5间的后寝，面阔5间的后罩房。（注7）
　　“喜欢吗？”他从后面亲昵搂住我，“你不喜欢熏香，这院子周围种的都是白玉兰，墙角那儿，看到了吗？”鼻息浅浅扫在我脸颊上痒痒的，我忍不住把脸凑上他下巴轻轻磨蹭。
　　“池塘是府里唯一的，已经播种了睡莲。我托九哥买了很多画纸颜料，你爱怎么画怎么画。还有铁丝琴，过两天也该到了……我的书房紧挨这个院子，去我书房看看？”
　　“好～”我欣然前往。
　　书桌的正对面挂着我在乾西五所看到的字画，望着画中的自己，我突然有种甜蜜的无奈，走了那么远，还是走到他身边。画的底端写着“云儿”两个字，胤祯指着那两个字道：“你说你姓云……我过两天送去字画店师傅那儿改……”
　　“不用！”我捂住他的嘴，“……你记住，我的另一个名字叫云想容，“云想衣裳花想容”。”
　　“云想容？是你给自己取的汉人名字吗？”
　　我低头微笑，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老爸取的……
　　“星儿……”胤祯突然把我扣在书桌前，抬起我的脸，星眸迷离，“我爱看你笑的眼睛，弯弯的，纯净透亮，里面只有我……”他弯腰，将唇贴上我眉间，眼睑，鼻翼，唇角，粉颈……
　　他的脸很烫，贴着我的肌肤一起燃烧。我觉得我的心是不是要飞出来了，有一种身体渴望腾空的感觉，只能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却欲拒还迎……
　　“嗯～”我逸出娇吟，他眼底彻底迷乱，拥住我背部的一只手开始隔着衣物乱摸，另一只手伸到前面解我衣服……
　　“哐当～” 突然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胤祯惊得起身，面上瞬间聚集风暴，将我掩在身后。我慌张整理衣领的盘扣。
　　“谁准你进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分明听得出压抑的不快。
　　“爷恕罪～贱妾不知道爷在……侧福晋……”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回身，看到一个女人脸朝地畏畏缩缩跪着。
　　“出去！”胤祯阴郁打断，手指着门口。
　　“慢着……”我开口，忽略胤祯的眼光，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你是谁？”
　　她缓缓抬起梨花带雨的清秀面容，在看见我的那一霎那，惊得忘记了言语。我微笑，看不懂她诡异的表情。
　　“贱妾名唤云珠……是爷的侍妾……”她老半天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我瞟了一眼胤祯，他背过身子装水仙……
　　“原来是云珠姐姐……快起来。”我伸手将她扶起来，“瞧把姐姐吓的，十四爷跟你弄着玩儿的呢……”我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沉星初次登门拜访，本该知会一声的，可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没准备什么礼物……真是臊得狠，这事儿若是传出去，指不定多少人笑我没礼数……”我笑说。
　　“……不……格格放心，云珠就当您今天没来过。”她局促绞手，脑子倒是转的挺快。
　　我使了个眼神给胤祯，他不情不愿凑过来，皱眉道：“出去吧，说话做事要有分寸！”
　　“是。”她逃了出去……
　　我看着一地的狼狈，心里窝火，语气渐渐冷下来，“我要回去。”说着举步朝门口走。
　　胤祯拉住我，连哄带求，我气得使劲锤他，“你说，你到底收了多少个？我到底排第几啊？”
　　“我发誓，你绝对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我从小就指着当第一。我是不是见一个都得叫姐姐？以后这府里是不是我最小？”
　　“你是嫡福晋，你最大！”
　　“我！不！相！信！”
　　“星儿～好星儿～以后这府里你最大，比我还大，好不好？别生气了～来，笑一个。”
　　“……”
　　“我说了，以后我是你一个人的。我发誓，如有违背，天……”
　　我踩了他一脚，“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相信我了？”他笑得奸诈，我抓狂……低头又瞧见他挂在腰间的钱包，早就看不顺眼了，气得一把扯下来砸了出去。
　　他拥住我越发猖狂，装模作样耸鼻子，“这新屋里怎么有股酸味儿？”
　　我气结，狠狠踹他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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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做过三次伴娘，每一次都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累得筋疲力尽。所以我很恶劣地想，等我结婚的时候，我就找十个专业伴娘，把所有的事情全丢给他们，我只需要坐着听他们指挥就可以了……
　　想不到这个愿望终于成真了……可为什么我一点庆幸的感觉都没有……才五更就被一群慈宁宫的嬷嬷从被窝里挖出来，足足在澡桶里泡了一个小时花瓣浴……呜～我皮都翻了……
　　噩梦才刚刚开始，那种在旧港片里才能看到的开脸……我正在体验……痛……比我从前自己拔黑头还痛……
　　开完脸，上妆！毫无发言权，任凭她们在我脸上又涂又画，总之就是一个字--红！
　　紧接着，上头！我一直很少用头油，因为那玩意又黏又香，我总觉得抹在头上会招苍蝇……今天豁出去了，我看见嬷嬷手上一瓶头油全没了……果然把我当香饽饽送过去……
　　大红的绸绣龙凤团吉服套上身，重达几斤的珠宝礼冠戴上头，还有康熙赐的东珠项链，老佛爷赐的金镶玉手镯，德妃赐的红玛瑙耳环……今天好值钱……
　　到了晚上，罗察率卓理和二哥跪在大门口等侯鸾轿，二娘和嫂子在闺房守着我。忽闻外面传来一声“吉时到～”，二娘亲自给我蒙上红盖头，柳絮和喜福两个陪嫁丫鬟搀着我走向喜轿……
　　“小姐，拿好苹果，这可是少爷一大早去东市挑的最大最红的。”我接过苹果，坐进喜轿。
　　“起轿～”言毕，众人皆贺，“十四阿哥大喜，十四福晋大喜～”
　　我长吁一口气～中场休息……
　　撩起盖头，花轿里黑漆漆的。外面一片吆喝，礼炮阵阵，我忍不住，把脸凑到轿帘缝往外偷看。
　　哇……天空礼花大放，火树银花一碧千里，还有漫天洒落的红纸……好漂亮……缩回脑袋，我咧嘴无声笑着，甜蜜畅想着此时在前边领路的某人一定酷毙了……唉～今晚北京城不知要碎多少颗芳心……
　　“停轿～”赶紧放下红盖头，炮仗响，有人打开轿门，我只感光线充足，四周闹哄哄的，柳絮轻声让我不要动。原来新郎官得在新娘子下轿前向新娘头顶射三把箭，一来象征射走一切牛鬼蛇神，从此平安如意；二来寓意新娘若是将来不听话，也是要接受惩罚滴……
　　有人抢走我的苹果，递了一个鎏金宝瓶过来，我低头，瞅见里面装满五谷杂粮。柳絮搀着我跨过火盆，花瓶又让人抢走了，塞给我一段红绸子。我知道，红绳的另一端已经是我的未来夫婿……
　　“夫妻共跨马鞍，从此共踏平安～”
　　送入洞房，一双红靴迈入眼帘，我承认，我有一点紧张……
　　“请新郎官拿起喜称，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一杆称伸入喜帕，缓缓挑开喜帕……我含羞颌首，他以一指挑起我的脸，柔声念：“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我盈盈莞尔：“ 偎笔弄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他以吻封缄，我羞得推开他，不敢看一屋子同样羞红脸的喜娘。十指相扣，他含笑坐在我身侧，两两相望，共饮合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喜娘将我俩的衣服缠在一起，口中念：“祝二位新人永结同心，早生贵子。”鱼贯而出。
　　红烛摇曳，郎情妾意，洞房一刻值千金。然……有人不愿意共建和谐。
　　“老十四，哥哥们来看新娘子了！”门被十三……居然不是老十……一脚踢开。
　　“啪”十阿哥将一叠碗盘置于桌上，“新娘子过来数碗盘，数错了老十四罚酒！”
　　“切～”我冷笑，当我弱智？
　　“你说，一个碗上几盘？”
　　我扫了一眼，脱口而出：“一个碗上七盘！”
　　……爆笑……
　　胤祯红脸抱住我，轻声咬我耳朵：“拦都没拦住，七盘，为夫也只有勉为其难了……”
　　……我想清楚了……NND，我真成弱智了，“十哥你坏蛋！”边骂边跺脚，转到胤祯身后红了耳根子不敢再出来。
　　“哈哈～你也有今天啊！爷那两千两银子算是值了！”老十三笑弯了腰，九阿哥一副看猴子表演的神情，三阿哥四阿哥比较内敛，站在人群后面也笑低了头，唯有那一抹明黄脸挂阴郁，带着笑的眼神也凌厉万分。
　　“好了好了，不闹新娘子了。老十四，这杯喜酒你是逃不掉了！”八阿哥强忍笑意，肩膀不断耸动。
　　“那是！老十四，不能有了娘子就不要兄弟，走走走，出去敬酒。”
　　于是，胤祯被那帮吵嚷的狐兄狗弟推了出去。新房里只剩下我，柳絮和喜福进来伺候我沐浴更衣，等到胤祯微醺进屋，我已坐在镜前梳理半干的头发。
　　他踩着步子，眼睛一直盯着镜中映衬的粉红芙蓉面，没有再给我说话的机会，将我打横抱起直接放上床。
　　藕粉的丝质睡袍只在腰间轻系，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困扰，身上忽然一凉，我闭上眼睛，他俯身压下，我觉得自己被他灼伤了。
　　“星儿，我的星儿……”他吻着我的耳垂，喃喃有声，略带薄茧的手掌与滚烫的唇舌游走我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带出心中呼之欲出的一波一波热浪，最后覆上我胸前的丰盈，添揉吮咬，我情难自控，将十指插入他的头发，辗转嘤咛。
　　他的火热坚定埋入，我咬唇颤抖，他停下，轻柔噘走含在我眼眶的晶莹，温柔呵护。当我终于渐渐适应这种突兀的存在感，睁开眼睛，这一瞬，他的面孔，他的味道已经刻入我骨血，永不消散。情之至，欲之至……
　　愈深的探求，愈快的律动，我抠住他的肩膀，娇喘莺啼，婉转承欢。动情处，他气息全乱，将头埋在我颈弯：“星儿，说你爱我……”
　　“星儿……爱祯……爱祯……”他拉住我，冲入云霄，漫步云端……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上卷完）

　　云珠（一）

　　我叫云珠，白云的云，露珠的珠。母亲说，我是从云端坠入她心头的一滴玉露，澄澈透明，温柔乖巧。我的父亲是一个上三旗包衣，从小家中虽不富裕，但也衣食无忧。
　　那一年，我刚过垂髫，站在神武门下兴奋地朝皇宫里看，我不懂，为何我的父亲愁丝满面。这座雄伟庞大的宫殿对整个大清的平民来说是神秘的，威严的，高贵的，一想到我也能走进去看一看，哪怕只有一眼，也顿感无上荣幸与骄傲。
　　然而，进宫才一个月，我就明白了父亲的无奈和母亲的眼泪。这里不是人间天堂，相反的，它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人间地狱……规矩很多，任何一个小错误都可以让我悄无声息地丢掉小命。同屋的一个妹妹因为吃了鱼嘴里有股鱼腥味，被主子闻到，当晚就让管事公公打死了……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我的每一天都过得战战兢兢。
　　第一次同父亲见面，我哭了，我说我要回家。我忘不了父亲走时沧桑颓然的背影，他告诉我，我注定要在这个笼子里待十数年……
　　于是我努力学习卑微地活着，少说话多做事，不结帮不多管闲事，真正做到安分守己。直到有一天，姑姑告诉我，她把我引荐到永和宫了。走的那晚，姑姑拉住我的手说：“瞧瞧这眉眼，是个美人胚子。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在我这儿可惜了，德娘娘宫里有三位阿哥，看你的造化了……”我苦笑，像我这样的身份，还能指望高攀龙子吗？
　　在永和宫的日子，我只是小厨房里做粗活的，平常连主子们的面都很难见着。更多的时候，我希望自己变得透明，没有人看见我，没有人注意到我，我一个人默默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这样就够了……
　　“你叫云珠？”
　　“是……”
　　“……就你吧。”
　　当三个穿着一样的宫女站在爷面前，他纠结的剑眉就没有松开过。我垂首看着自己的红衣，无法相信我居然成了十四阿哥的通房丫头，这个才十二岁的男孩，从今天起将成为我一生依附的大树。
　　痛……我咬紧牙关，嬷嬷说不能反抗，不能言语，不能有任何肢体动作。爷没有坚持多久，突然浑身僵硬，口中无意识喊着：“云儿……云儿……”
　　他在叫我……我的心骤然像被什么填满了，我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会不会喜欢我多一点？他记住了我的名字，也许……我们也能持子之手，与子偕老……
　　从此以后，我安家乾西五所，不用再做粗活，还有人伺候着。和我一起进宫的姐妹都眼红，羡慕我飞上枝头变凤凰。父亲母亲也老怀安慰，信件中无一不透露对我光耀门楣的骄傲与喜悦。可是，这其中的苦，谁又知晓？
　　我不是他的“云儿”，我第一次进他的书房就看见他对着那幅“西湖晚照”发呆，那画中人也叫“云儿”，那不是我……小李子说，那是爷的梦，去了一趟江南，爷什么也没带回来，就带回一副女人的画像……
　　所以我最大的荣幸在于名字里有一个“云”……怪不得爷总是不苟言笑，从来不叫我“云儿”……我是该哭还是该笑？我忘了，我根本没有哭笑的权利，我只是一个通房丫头……
　　后来的半年里，德妃又送了两个宫女过来，我仍旧过着安分守己的淡泊日子，看着那四个为了争宠私下里斗得不可开交，不仅心生可怜。你们斗什么？爷的心早就丢了。
　　四十一年，侧福晋舒舒觉罗 玉蓉进门，我听外间伺候的丫头说爷被拢月格格灌得烂醉，新婚夜竟是没有圆房，不仅心生疑惑，拢月格格？我平日里很少听闲话，只知道去年万岁爷封了一个外姓格格，莫非是她？
　　舒舒觉罗 玉蓉是员外的女儿，从小娇纵，进门以后，那些个不听话的都被她又掐又骂，可她在爷和外人面前偏偏一付娇柔模样，让人欲罢不能。只是对我还算客气，许是这几年我从未争过什么，就是爷对我也甚是客气……是的，我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我们的关系……
　　一年以后，伊尔根觉罗 雪琴也进门了，她是个刻薄人，整天把“身份”挂在嘴边，她是瞧不起玉蓉员外女的身份，我们这些更入不了她的眼。自她进了府，爷就没进过侍妾的屋子，我曾经怀疑过她的专宠，可四月份发生的那件事彻底打消了我的疑虑。
　　爷一连七天没回来，就连玉蓉动了胎气，惊动了德妃，爷也没有回来。我忍不住打听，方才知道慈宁宫死了一个宫女，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儿吗？可巧在那宫女是拢月格格的贴身奴婢，又是拢月格格？李子回来，我悄悄问他，他什么也不肯说，只嘱咐我千万不要背地里掺和议论。那时候，我隐隐担忧，这个格格究竟是何许人？为何会把一个奴才的死闹得如此大？
　　时年十一月的一天，身怀六甲的雪琴突然把房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她身边的嬷嬷跪在地上央求：“福晋，会伤着孩子啊……”她泪流满面，不解恨地踢走脚边的铜盆，哭喊道：“爷为了那个女人连命都可以不要，还会顾忌我的孩子吗？”
　　书房的画还在，我凝视那张绝美容颜，冷笑，爷终于忘记你了，你也失宠了……
　　我终究错了……看着她从爷身后走出来，看着那张梦魇一般的脸，她说她是“沉星”，完颜沉星，未来嫡福晋的名讳。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云儿就是拢月格格，所以爷可以为她挨刀子，跳悬崖，为她抛弃这个家……
　　“你是谁？”她问我，音如银铃，脸上还带着两抹红霞。
　　我逃了出来，跨出院门时突然腿软，跌在地上爬不起来，我的一生从未如此狼狈，里面传出她的娇嗔，“你说，你到底收了多少个？”“我为什么是最后一个？我从小就指着做第一……”
　　爷好言哄着她，我是不是听错了？爷什么时候哄过人？什么叫“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一个人的？”。我咬住自己的手臂，忍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我终于明白我是爱爷的，从前不争，是因为我知道那些人入不了爷的眼，我还有一丝念想能分到爷片刻的柔情。可如今正主真的出现了，一切幻想都将破灭，我还没为爷生下一儿半女……我不甘啊……
　　如果你们的姻缘是三生注定，那我算什么？玉蓉雪琴她们算什么？如雷的礼花，沿街撒下的红纸，每一个酒杯上都贴了红双喜，每一双筷子都用红绳结住，她风光大嫁……我想起我的初夜，只是穿了一身红就是他的人。
　　旁桌的八福晋轻蔑地瞟了一我们眼，凉凉道：“这新娘子可是十四弟拿命换来的，以后只怕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
　　“何止哦～你看看这排场，红地毯从侍郎府铺到阿哥府，没有皇上和老佛爷首肯，得算逾制了。”
　　“姐姐和十四爷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我刚进宫那会子，姐姐要什么，十四爷都想着法子帮她弄，怕姐姐不高兴，还不许我告诉她……呵呵～”
　　“老佛爷昨儿还和我唠叨，说是十四弟抢了她的宝贝……”
　　她们笑做一团，我们苍白了脸跟着陪笑，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变成多余的。门口已经开始放鞭子，我的心跟着爆破声一起无序狂颤，像是提前祭奠我从未来过的爱情……

　　云珠（二）

　　阿哥府的正殿丹墀上摆着一只巨大的青铜鼎，里面养了两条锦鲤，一红一黑，我伸手摸了摸水面漂浮的苍翠欲滴的荷叶，想起那天早上给嫡福晋敬茶……
　　爷拉着她姗姗来迟，他们十指相扣，爷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甜蜜微笑……两位侧福晋五个侍妾一字排开，面色各异。她看到殿前的青铜器，兀自走过去绵语：“谁让你把这卖狗肉的摆门口儿的，多晦气呀～”
　　爷拢着她，指着两条鱼嗔怪道：“谁说晦气了，这鼎将来就是我十四爷的镇宅之宝！你看，两条鲤鱼，一朵莲花，这叫共结连理！”
　　她在爷怀里不依不饶：“那这两条鱼可有名字？”
　　爷说：“一条叫赤玉，一条叫黑金刚。”
　　“俗！”她点了点爷的脑袋，“叫小黑和小红～”
　　爷骇笑：“行，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我蹙眉低头，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前面的雪琴帕子都要搅烂了，她从前总是嘲笑我们身份低，这回无话可说了，那鼎是万岁爷钦赐的，无价之宝……我看着奶娘怀里的大格格，一阵心酸，至少你还有个孩子，我什么也没有。
　　自此，爷夜夜都歇在她屋里，不出半年，府里女眷已经怨声载道。侧福晋进宫在德妃面前诉苦，听说德妃也旁敲侧击过她几次，可府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不仅苦笑，一个巴掌拍不响，她就是拿扫帚把爷赶出来，也得爷愿意出来……
　　她也争气，婚后一年就生下二阿哥。那是个极漂亮的孩子，五官轮廓和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继承了她的美目，万岁爷赐一个“明”字，就是寓意孩子那双亮若启明的眼睛。可是那孩子很难养，喜哭闹，太医看过几次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满大街贴“我家有个夜哭郎”。
　　一个人如果太幸运了，是不是注定要被老天爷夺走些什么？她的阿玛突然中风，那天晚上爷陪着她赶回娘家，听说侍郎大人单独给嫡子嫡女交代完后事便撒手人寰。祸不单行，她守灵的第三天，二阿哥在家尿血……
　　这回太医有了定论：二阿哥体内长了石头，恐怕划破脏器。这病是治不好了，只能慢慢调理。吃了几服药，可没几天，孩子依旧尿血，李子忧心地告诉我，只祈求菩萨保佑，石头不要堵住二阿哥排尿，否则真是回天无术了……
　　于是，她走了，和她大哥一起……带着二阿哥和柳絮去了英吉利，她说，英吉利有最好的大夫……我震惊于她的勇气，也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爷对她视若珍宝。一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一丝慌乱，更没有在男人面前哭闹，而是一个人坚强地带着孩子漂洋过海求医。如果是我，我做不到……就是最稳重的四福晋后来提到这事儿也不免唏嘘：“如果我当初带着孩子去异国，晖儿也许就不会……”
　　她的诚心似乎没有感动上苍，不过两个月，八爷那儿传来消息，她乘坐的船在海上沉没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绝望的两个月，爷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出来以后像变了一个人，谁和他说话都没有反应。早朝依旧上，却不知被万岁爷骂了多少次心不在焉，德妃日日以泪洗面他看不到，每天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她屋里，不是酗酒就是昏睡，身体跟着迅速消瘦，过得浑浑噩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不止一次看见李子站在她院里抹泪。我绝望地想着，她死了，爷也跟着死了吗？
　　其他内眷初听噩耗，还有幸灾乐祸的。可不到一个月皆日日跪在佛前祈祷……这种感觉很矛盾，很痛苦，明明心中怨恨，巴不得她永远不要回来，还要为她祈福。可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她不回来，爷也回不来了……于我们，树倒了，丝萝能否成活？
　　直到有一天，九爷拿着一封信匆匆进府，把烂醉的爷拖到铜鼎前泼了两大勺冷水，才清楚地告诉爷，她没死，写信回来了。爷起初还不信，抢过九爷手中的信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最后像个孩子一样抱着九爷咧嘴大笑：“我的星儿没死，没死……我就知道她不忍心丢下我……”那一刻，我别过脸，指甲抠进肉里，我不想哭，用手捂住脸，怎么也捂不住垂落的眼泪。你把自己的命系在她身上，你可知道我们的命都系在你身上？你能对她如此痴情，为何对我们却如此绝情？
　　府里又恢复了正常，爷也恢复了我们侍寝，只是无论多晚，他都不会留在我们屋里，坚持回她屋里睡。我已经很庆幸了，感觉这小小的幸福是从她那儿偷来的……也一直小心地调养着身子，希望能得送子观音垂怜。
　　府里接二连三有喜事，雪琴生下二格格，玉蓉生下三格格，年后，我和雪琴都查出喜脉，德妃还特许我今年跟着爷一起参加万寿节家宴。
　　乾清宫里金碧辉煌，我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谨慎跟在雪琴身后，雪琴仍改不了轻蔑，斜眼看我笨拙的动作。可我不在乎，今生能够孕育爷的孩子，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这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一位年老贵妇指着我问德妃，德妃笑说：“回老佛爷，她是老十四的侍妾，臣妾让她进宫沾沾喜。”
　　“哟～几个月了？”
　　雪琴突然用手肘撞我，我惶恐抬头，发现太后正盯着我，“回……太后，已经……6个月了……”
　　“这孩子，哀家又不会吃了你……都是自家人，别拘束……”太后嗔怪，我局促行礼，只听太后叹息，“星儿这阵子可有消息？哀家想她想得紧哦～你瞧瞧，这些个看到哀家话都说不清了……我记得星儿第一天进慈宁宫，晚上就拉着我的手讲故事……这宫里啊，就她不怕我。”
　　此话一出，众人皆变了脸色，李子也说，她有大半年没写信回来了……可巧八阿哥带着八福晋过来请安，才打破了短暂的尴尬。只是八福晋盯着我的浑圆，若有所思。
　　不可否认，如今这乾清宫里最风光的女人就数八福晋了，本来就是一等一的美人，这两年八爷越发得万岁爷赏识，朝中上下对他交口称赞。顺带着八福晋也跟着涨身价，俨然成了这些阿哥女眷之首，经常在家请客开席唱戏。今天她穿了件墨绿风景纹暗花绫袍，头上戴着二龙戏珠簪，脖子上挂了一条五彩琉璃珠项链，末端六颗大红玛瑙，占尽风头。我护住肚子：我没有你身份高贵，却也有你要不来的……
　　万岁爷带着皇子们进来，我坐在女眷区品点心，听见九爷府的侍妾小声说：“这回连十四爷府上的都来了，就差八爷府上的了……”“……八嫂治人你还不知道……”
　　我看向旁桌的嫡福晋们，都说四福晋治家严，八福晋治人严，可有谁比得上咱家那位，就是不在也把人治得死死的。无论是账房还是爷，她订下的规矩铁打不动，前两个月八福晋过生日，雪琴想巴结却又不舍不得用自己的体己，找到账房欲多支点银子，账房先生愣是不答应，称嫡福晋说了，凡支取超过一百两都得她批条子……雪琴气得站在门口骂了一个上午，后来被爷知道还把她禁足三天……摇头苦笑，从前爷出去身上哪回不是带个千把两，她进门以后什么时候超过五百两……
　　正想着却见一位公公贴着万岁爷的耳朵说了一阵，万岁爷立马兴奋道：“哟嗬，老十四媳妇儿回来了，快传！”

　　云珠（三）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看门口而是看爷，他拿酒杯的手还僵在半空，眼底的惊异雀跃兴奋任谁也能一眼瞧出，急切守候着来人的方向。我轻叹一声，这两年爷在府里也算雨露均沾，可她回来了，家里那四个侍妾怕是再无机会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御桌，我承认，即使是女人，也会为她着迷。她穿着米白色洋装，上身的紧致和束腰将她完美的腰腹曲线以及高耸的胸部衬托得淋漓精致，袖口领口镶满镂空花边，下身是浮花锦缎蓬蓬裙。她没有戴任何首饰，我细看才在她的耳垂上发现一颗小小的闪亮耳钉，头发全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子，雪靨绯红，两瓣微微上翘的嘴唇像极了春雨里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瓣。
　　是的，连八福晋也移不开眼，她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总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眼光？我再看爷，他的眼几近痴迷，更带着几分骄傲。
　　“儿臣叩见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把朕的皇孙拐到英吉利去，终于舍得回来了？”万岁爷佯装微怒，语气中却满是恩宠。
　　“哀家刚还和你额娘打听来着，回来也不先给个信儿，快过来给哀家看看，这是穿的什么衣服呀？”太后把她拉到身边，她撒娇似地说：“儿臣心里记挂着给皇阿玛拜寿，过家门而不入，没来得及换衣服。”
　　“哟，这衣服挺好看的，我瞅着挺精神的。”老佛爷早已对她笑开花。
　　“真的？”她把头埋在老佛爷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老佛爷呵呵直笑，骂她没正经。
　　“两手空空也好意思来给朕拜寿。”万岁爷也跟着笑骂。
　　她嘟嘴，“儿臣给皇阿玛准备了份大礼！”说完她对着门口喊了句“新八”？
　　门开了，柳絮牵着一个粉雕玉镯的小男孩走进来，那孩子穿得很稀奇，脚蹬皮鞋，头戴棕色毛皮翻边帽，里面是格子衬衣，裤腰上缝着挎肩背带，前胸口连有补块，上面还绣了一只……狮子？狮子居然在笑，还伸出了一半舌头，童趣十足。我一见孩子脸上那双灿若朗星的秋水剪瞳就知道是二阿哥弘明。
　　孩子走到御桌前，径直跪下，奶声奶气却又响亮道：“孙儿给皇玛法拜寿，祝皇玛法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寿与天齐！”
　　“快过来给朕看看。”万岁爷急急挥手叫了柳絮把孩子抱给他。
　　“你叫什么名字？”万岁爷笑问。
　　“孙儿有好多名字……大名叫爱新觉罗 弘明！妈妈说爱新觉罗是东方最高贵的姓氏，弘明是皇玛法取的……孙儿的小名叫辛巴，妈妈说辛巴是一只勇敢的小狮子……恩……还有舅舅叫孙儿小猴子……柳姨叫孙儿小祖宗……还有还有……妈妈说，阿玛叫孙儿白起……”
　　“哟，你名字可真多哦～”老佛爷慈爱地拉起二阿哥的小手。
　　“恩……皇玛法……您可不可以送孙儿一件礼物……”二阿哥说着还为难地看了看她，那可爱模样真让人疼惜。我不由抚摸自己的小腹，希望我也能拥有这么个漂亮伶俐的孩子……
　　“哈哈哈哈……”万岁爷大笑，指着爷说，“老十四快过来看看你儿子，有向寿星讨礼物的理吗？”
　　爷走向御桌，宠溺地看着二阿哥，坐在后面的人都能看到爷紧握她背在身后的手。
　　“不是……皇玛法……妈妈说皇玛法有天底下最好的马……孙儿在英吉利有一匹小马驹……可妈妈不让孙儿带回来……”嘟嘴的摸样跟他额娘一模一样。
　　“好好好，朕明天就送匹最好的马驹给你。”
　　二阿哥在万岁爷怀里咯咯笑着，未了指着爷说：“皇玛法，那个长得有点像我的叔叔是我阿玛吗？”
　　“你说呢？”
　　“恩……如果他不教训我……我就叫他阿玛……”二阿哥皱眉撅嘴看着爷。
　　“恩？为什么要教训你啊？”
　　“有一次……孙儿带着隔壁的臭鱼爬树捉鸟蛋……臭鱼掉下来摔伤了……妈妈很生气，说要写信告诉阿玛……还让阿玛狠狠教训我……”众人听了这话，都轻声笑着。
　　“你自己过去问问，看你阿玛会不会教训你。”
　　二阿哥蹦到爷面前，张口就喊“阿玛”，爷笑弯了眉着把他抱起来使劲逗着，又送到德妃面前，德妃已经爱不释手。
　　“都好了？”万岁爷淡淡问她。
　　“回皇阿玛，都好了。”
　　“果然是朕收到的最好礼物，难为你了。”
　　这句话的分量可想而知，当时太医给二阿哥判了死缓，活不过两岁……爷说二阿哥在他们去英吉利的路上发高烧，他们只好在南洋下船，等二阿哥稳定了才辗转去的英吉利。这几年，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
　　“皇帝，咱们改天再问，星儿啊，饿了吧，先去用膳吧。”老佛爷指了指我们的方向。
　　她终于走过来，经过我们这桌时，雪琴拉着我站起来欲给她行礼，我为难，雪琴是要向她示威……可咱们站得住脚吗？她淡淡说了句：“身子重，免了吧。”便转了弯，坐到十三福晋身边，留下我们尴尬地站着。
　　“姐姐可回来了。”十三福晋有点兴奋。
　　“该回来了，心都快野了……”她淡然。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我刚夹起的一块桃酥应声而落，断了，碎了……看着同样不言语的玉蓉和雪琴，这一次，我们想的一样：好日子到头了。

　　回归

　　仰面坐在浴桶里闭目养神，仔细聆听，室外没有马车来来往往的熙攘声，屋里也没有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我终于回来了，回“家”了……
　　撩起桶里的清水，透明悉数从我指缝中滑落，似水流年总是在不经意间留给我们太多关于伤痛的记忆，如涓涓细流般静静侵蚀一个人的心志。成长的过程永远伴随着隐瞒，欺骗与死亡，“释怀”二字易写，不易做。
　　“小姐，二阿哥已经睡了。”柳絮走进来，拿了毛巾帮我擦背，耳边响起潺潺水声。
　　“恩……准备两份祭品，我明天要去看看阿玛和康夫。”
　　“……好。”
　　“去睡吧，你也累了。”
　　“奴婢习惯了……”
　　我转过身，直直盯住她的眼睛，握住她的手，“傻丫头，你该为自己想想了。”
　　“小姐……柳絮这辈子都会跟着小姐……柳絮舍不得小姐，也舍不得二阿哥……”她眼眶红了。
　　“……早点睡吧。”
　　听见她关门的声音，我不仅惆怅，又是一个痴人……
　　趴在浴桶边缘，身后又有人拿起毛巾帮我擦背，我说：“不是让你早点歇着，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去哪儿歇？”
　　我没有回头，眼光落在对面的屏风上，那是一幅《西厢》，我的杰作，胤祯的题词，我缓声念：
　　“有美人兮， 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念罢垂目泯笑，“你说，当初哪儿来的这股孟浪劲儿？”
　　胤祯扳过我的身子，搂住我光裸的肩膀，许久，才低叹：“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把头埋入他脖弯，深呼吸，依然只有属于他的龙诞香……“是我让你这么做的，大格格死了……弘明生死未卜……我知道你为难……”
　　“星儿……”
　　“别说了……”我捂住他的嘴，“我回来了，你也该收心了……”
　　“我的心一直在你这儿，从未有过半点转移，你可相信？”他的眼中闪着笃定，我相信你，可我也无奈。为了“子嗣”，皇上，太后，德妃轮番上阵，连我重病的阿玛也忍不住苦口相劝……我不得不妥协，把我的丈夫当成一个生育工具借给那些莫名奇妙的女人……有时候，我甚至庆幸有一个让我离开的理由，眼不见为净。我无法想象我的丈夫在我的眼皮底下与别的女人交欢会给我带来怎样耻辱崩溃的感觉……我宁愿西医拿皮管子抽干我的血……
　　“你记住……不会再有下一次，我要你的心，也要你的人。”我拉起他的手，放在我的胸口，扯散他的头发，勾住他的脖子，含住他的唇……
　　胤祯，我爱你……比我想象中还要爱你……我天天站在阁楼里凝望日落，想象着你走在紫禁城的官道上，不经意间抬头，是否和我看见一样的晴日冷月；我会去海边捡起最大最美的海螺，然后告诉它我想你，再将它放回大海，渴望我的思念会让连绵的潮水带给远方的你……我也曾想过永远不要回来，可每当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心就痛得一阵发慌……所以，说服我，证明给我看，嫁给你没有错……
　　被翻红浪，他很激烈，很冲动，我几乎承受不住，最后只能用手抵住他胸膛，推他，求他……他扶紧我的腰臀，用他全部的力气，狂冲直捣，霸道地宣示着我们对彼此的绝对占有，将他火热的爱全部深种我体内。我不剩一丝力气，头埋在他胸前，手中还抓着他一缕散乱的头发，安然入眠。梦中有人搂住我，对我诉说呢喃情话，我微笑着，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香甜。
　　缓缓睁开双眼，有片刻竟然不知身在何处？刚发现自己找回一些知觉，又突感到腰背一阵酸痛，不免嘤咛出声。
　　“还疼吗？”身边人已经醒了，半撑起身子，一只温暖大手覆上我的纤腰，轻重缓和揉着。
　　“恩～上面一点～恩～就那儿……”我舒服地闭上眼睛，惬意享受皇家按摩……
　　手突然不动了，胤祯翻身压上我，膝盖已经分开我的双腿，我委屈睁眼，朝他直摇头。他在我脖子上惩罚性地一通狼啃，未了又腻歪了一阵，才自己下床穿衣服。
　　我侧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也下了床系上睡袍，帮他把衣服一件件穿好。围上披肩，安上假领，戴上朝冠朝珠……他全程装模特，摊开双手一动不动，笑得好不舒适。
　　我锤了他一下，气闷道：“被别人伺候惯了吧……”
　　他搂住我，胸膛还不住起伏，“你不在，我都学会自己穿衣服了，你说我乖不乖？”见我仍不言语，又将唇贴上我耳朵小声问：“昨儿累了，不多睡会儿？”
　　我脸红，锤了他一下，把他往屋外推，“快走快走，误了早朝皇阿玛要骂人的。”
　　他还不老实，出了门又返回来捏我的脸，一旁的李子没抬头，我明明看见他嘴都咧到耳根了……
　　“福晋，侧福晋和几位夫人请您去大殿一同用膳。”外间有丫鬟来报。
　　“二阿哥醒了吗？”
　　“醒了，喜福正在给他穿衣服。”
　　“恩，把二阿哥抱去一起吃，让教养嬷嬷，保姆还有管家账房都到大殿集合，包括府里的大厨，我有事交待。对了，爷的便服已经准备好了，李子回来让他送到爷书房去。”
　　------------------------------------------------------------------------------
　　“妈妈，我昨天晚上梦见舅舅给我买了一块好大的巧克力，妈妈我想吃巧克力……”
　　“又忘了妈妈怎么跟你说的，你不能吃巧克力……而且，这里没有巧克力买。”
　　弘明皱起眉头不肯喝粥，我把他放下地，让他自个儿发闷气去了。
　　“二阿哥没吃什么，会不会饿着？”云珠挺着肚子，担忧地看着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弘明。
　　“他饿了自己会要吃的，小孩子不能太娇惯。”我淡淡回应，转脸对向身边一排的教养嬷嬷和保姆，“二阿哥体质与常人有异，有些东西得少吃，有些东西得多吃，有些东西丁点儿不能碰，柳絮，你把那些要求说一遍。”
　　“是，二阿哥平时得多喝水，一天不少于十杯，但是水必须是煮沸过的，生的井水绝对不能喝。牛羊肉，苹果，橘子，苦瓜少吃，菠菜忌吃，还有……”
　　“都听清楚了？这儿我都列出来了，以后二阿哥的食谱都要事先交给柳絮过目，他要糖吃，你们不能给，若有什么闪失，别怪我家法伺候。”
　　“是。”
　　“下去吧。”
　　“福晋，爷让我回来问您今儿可准备进宫？他在万岁爷那儿递了牌子，让您在慈宁宫等他，他好接您一同回来……”
　　“不用了，我今儿不进宫，过了晌午要去给我阿玛上坟，晚上在十三哥府上用膳，让他不要等我。”
　　“喳！”
　　“辛巴，去妈妈书房拿支羽毛笔来，好吗？”
　　“Yes,madam！”
　　“云珠和雪琴的产期是什么时候？”我边翻账本边问。
　　“我是十月，她是七月。”雪琴跟我说话从来不看我，我佩服她对着空气说话的本事……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回福晋，那些稳婆都暂时留在府里了，德娘娘那边儿也安排了太医随叫随到。”管家回话。
　　“恩～”我想了想，“云珠是头胎，育婴房可准备好了？”
　　她温柔一笑：“多谢福晋关心，准备得差不多了。”
　　“好，你们都回房吧，还和从前一样，有事只管开口，无事也不必过来请安。”
　　“是～”一群莺莺燕燕终于走了……
　　“账本先留我这儿，府里有什么人员职位变动，麻烦管家制个表给我，我也好心中有数。”吩咐下去，也放他们走了。
　　“小姐，喝杯参茶，您都看了一上午了……”柳絮把杯子递到我眼前，“奴婢发现，您和爷越来越像了……”
　　我挑眉，此话怎讲？
　　“对着那些……夫人都板着脸，难见一丝笑……挺吓人的……”
　　我放下杯子失笑，不是我不想笑，实在是笑不出……我怎么感觉我现在像一高级行政助理，不得不接受管着一帮互看不顺眼的下属，怪不得那些皇后都短命……
　　合上账本，这几年府里终于有了点积蓄，值得欣慰。
　　“传膳吧。”下午还得去拜拜阿玛。

　　死亡

　　拉开房门，狂风呼啸而来，卷着豆大的雨珠从四面八方砸下来，我不得不低下头，用手挡住瞬间被淋湿的面颊。
　　“你看你，说了我走前边儿，回去换件衣裳？”
　　“下雨天哪有不湿衣的……走吧。”
　　“小姐……”
　　“你们两个去守着二阿哥，别跟来了。”
　　我只匆匆撇了一眼，院里的蔷薇早被暴雨打落，染了一地橘黄。天空盈雷阵阵，电掣星驰，狰狞翻滚着搅乱我脑中仅存的一丝镇定。
　　“星儿，没事……”双手被我的丈夫捂紧，我的思维已经拒绝任何言语，眼神飘忽不知该停留何处。
　　马车在雨夜狂奔，我坐不住，大声喊，“还能快点？”
　　“福晋，您别急，已经最快了。”
　　北京城已经酣然入睡，一场暴风骤雨给人们带来久违的清凉，却也带走了我的父亲……
　　“阿玛呢？”我急急上前。
　　“微臣给……”迎面而来的二哥欲向我们行礼。
　　“都什么时候了，还行什么礼？！阿玛呢？”
　　“……在大娘房里。”
　　我跑进去，床边已经跪满了人。初见此景，我惊得脚底一软，双手扶门。我知道，他要死了……额娘死的时候也是这样，风卷绫罗，残烛若眨……
　　“星儿……回来了……”浑浊的双眼微眯着，嘶哑的声音透露着他此刻身心遭受的痛苦，我跪在床头，握住他伸在外面的手，一句“阿玛”，泪如泉涌……
　　“哭什么……你啊……从你娘入土以后……就没在我面前哭过……天生的犟驴子……不知道像谁？”枯黄的手指点在我冰凉的脸上，脸上还带着慈祥浅笑。
　　“阿玛……女儿不孝……”我已泣不可仰，愧疚至极，老天爷竟是没给我一个侍奉汤药的机会。
　　罗察眼珠微转，看见我身后的胤祯，想撑起来却气若游丝，“十四爷来了……老臣……”
　　“岳父大人别起来，小婿不敢当。”
　　他伸出另一只手，胤祯牢牢握住，“十四爷……我这闺女儿……脾气不好……从小被我惯坏了……我……舍不得骂她……舍不得打她……她呀……是我的心尖尖儿啊……她将来若是顶撞了您……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每一句都说得很艰难，每一句都让我羞愧难当。
　　“岳父大人请放心！”胤祯也已哽咽。
　　“放心……我放心……我信您……我……还有几句话……想……想单独跟这孩子说说……您看……”
　　“好，小婿先出去。”胤祯看了我一眼，在我肩上握了握，出去了。
　　罗察对着下面跪着的人挥了挥手，“你们……也……出去吧……”
　　这间屋子是我出生的地方，额娘出殡后，整座院子都被罗察封了，想不到里面的摆设同那时不差分毫，就连梳妆台上那盒半开的胭脂也没有被人盖上……
　　人都出去了，罗察的脸上突然有了血色，他拉住我急急地说着，好像要同时间赛跑，窗外有闪电劈过，我们都没发现，门口还站了一个人……
　　“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阿玛您糊涂了？”我惊悚地望着他，不敢相信这就是他藏了几十年的秘密……
　　“我没糊涂……没糊涂……我一生从未如此清醒……”他急迫抓住我的手，目光如炬，向我昭示他的坚定。
　　我的身体彻底软了，跪坐在地上喃喃问他：“……您说的德嫔……就是现在的德妃？”
　　罗察扯嘴苦笑，“除了她……谁敢用这个名讳……”
　　“您不该告诉我……不该告诉我……”我慌乱摇头，犹如轰雷贯耳。
　　松开我的手，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颓然仰卧，目光呆滞，“我不能带着这个秘密入土啊……我怕……他将来怪我……我也没想到……你千挑万选……竟然选了她的儿子……可笑……可笑啊……”说可笑，却已老泪纵横，“过去的……都过去了……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说或不说……随你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房间的，屋外依旧风潇雨晦，看着自己被雨淋透的衣裳，这样的颜色会不会过于厚重……厚重到让我背不住……
　　“老爷殡天了。”所有人都涌进卧室，哭天抢地，只有我，默默走进罗察的书房，从一副普通的字画后面取出一只首饰盒……红底的檀木盒子，四围雕花，挂着小巧的八角形银质雕花锁，两条金龙中间是空的……
　　跌坐在地上双眼空洞，这个首饰盒居然如此这般出现，实在是讽刺……闪电劈过，照出地上一个人影，我捂住嘴巴，惊恐回头，“谁？”
　　风中传来卓理压抑的声音，“我听见了……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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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巴，这是你外公，过来给外公磕头……”
　　“妈妈，什么是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看不到，再也听不到了……”
　　“……我知道了，外公是不是去了比英吉利还远的地方？”
　　“……是。”
　　“妈妈别伤心了……外公带着表哥出去玩儿了……是不是啊？舅舅。”
　　“小猴子来舅舅抱，小猴子真聪明！”
　　“小姐……我先带二阿哥回马车吧……”
　　我拿起铲子，想给墓碑周围除除草，无从下手，周围很干净，一根杂草也没有……甩了铲子，跟自己生气：“连除杂草的机会也不留给我……”
　　“阿玛知道你想他……就够了……”卓理上前搂住我，我憋着，胸腹一阵抽搐。
　　“还不清了……这一世都还不清了……”
　　“你是他女儿……谈得上还吗？”
　　我抬起泪眼，把他的脸浸没水中，“还有你……如果不是因为弘明……你在，或许康夫也不会夭折……”
　　他打断，“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
　　“星儿，我希望你幸福……”
　　“你呢？你幸福吗？”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他微笑，“过两天我就复职了……你看，一切又回到了原点……阿玛和康夫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有一天，他们想我们了，会在梦里回来看我们。”
　　我转过脸，注视燃烧的香烛，“……别把我当孩子。”
　　“你瞧你，不像个孩子吗？小猴子看见都要笑。”卓理扯了我身上的帕子，帮我擦干眼泪。我捉住他的手臂，盯住他的眼眸，问他：“不怨？”
　　“不怨！”没有一丝闪躲，我拥紧他，对着他的心口说，“哥～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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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里，弘明坐在柳絮腿上瘪嘴看我，对着这张和胤祯如出一辙的脸，我忍不住笑，把他抱过来可劲儿亲了一番，他才爬到卓理身上，神采飞扬地炫耀他皇玛法早上送过来的马驹。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想着生命代代延续，实在是奇妙。自然界的定律就是造福下一代，我也没必要执着于上一辈的恩怨，更何况，我是个穿越人，对于他们的纠葛做不到全情投入……至于那个秘密，既然卓理不在乎，就当它已随罗察入土为安了吧……

　　围城

　　马车继续往朝阳门驶，经过东四牌楼时，堵住了……
　　“怎么了？”我伸出头张望，话说在古代堵车的几率真是不多。
　　车夫也茫然，整条道儿都塞满了人，只看见一个个光溜溜的月亮门。那些偶尔回头的，脸上还带着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表情？我忍不住叫住一个路人询问，那人一见我的穿着，含糊说了句：“有人在前面贱卖东西……”
　　贱卖？！若是依了我从前的个性，非刷亮我那双闪亮的招子，使出浑身力气挤进去捞个够本儿不可！然，怎么说也升级成有家室的人了……只得忍痛挥挥手：“绕路！”
　　凝雪为十三生了个女儿，小名灵儿。初听她怀孕，我忍不住爆笑，不容易，实在是不容易！他们大婚快五年了，这是第一个孩子……起初我还和胤祯躲在被子里YY，这两人看上去挺和谐的～怎么就生不出来昵？
　　后来弘明也蹦跶出来了，她见了免不了沮丧，红了脸跟我抱怨府里那几个争得厉害，十三也尽力了，她每个月葵水去了的五天里，十三差不多都在……我一时脑袋转不过弯来，弱弱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她羞答答地说，“书上都说，那几天最容易怀上……”。
　　……我嘴角狂抽，拼死了忍笑，敢情都浪费了……最后不得不给她上了堂图文并茂的生理卫生课，还把我妈曾经教我表姐的秘籍一股脑全倒给她……总之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十三看见我，都绕道走……咳～大家都是成年人嘛……
　　“要不，咱们先吃吧。”凝雪净了手，她身边的丫鬟准备揭开碗盖。
　　“再等等吧，我不饿，他最近很忙吗？”
　　“跟着四哥讨了个苦差事，这两天还能见着人，前阵儿连影子也没有。”这一趟回来，她成熟多了，眉眼间再无从前那股稚气，为人处事学着德妃的样子，很是稳重。
　　“有事做说明皇阿玛器重他。”我抿了口茶，心里却泛起淡淡悲哀。
　　“你说咱们做女人的，哪管得了这么多？只要他在外边儿平平安安就好……出去赈灾回来像遭了劫似的，就是回了京也不按时吃饭，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这是故意让你心疼呢～”我笑说，“他若是天天坐在家里……我是说男人嘛，都这样，你也别皱眉了，人老珠黄可没人要了。”
　　正聊着，外面一阵喧闹，我回头，十三骂骂咧咧进来，“什么狗屁兄弟！”一抬眼看见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哟，吃火药了？”我看了看略显尴尬的凝雪，思踱着今天是不是不该来。
　　“你今儿过来可经过四牌楼了？”他拿起茶壶猛灌，一付不吐不快的样子。
　　我一头雾水，实话实说：“没有啊，那边儿堵了，说是有人卖东西……我绕过来的。”
　　“哼！十哥在那儿摆地摊变卖家产呢，也不怕人笑话！”
　　“少说两句……”凝雪蹙眉，边说边看了看一旁玩耍的弘明。
　　我朝柳絮使了个颜色，她把弘明抱出去喂饭了。
　　“……他缺钱吗？”
　　“欠了户部不少银子……皇阿玛让我和四哥清查国库亏空……查来查去……唉～不说了，吃饭。”
　　“多大事儿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是皇阿玛让你们查……虽说要一锅端，可吏治不清明，国如何清明？”
　　“哼！说的轻巧～都往上看着呢。”
　　“要我说，十哥这么做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儿。你想啊，连皇子都得出去变卖家产还钱了，那些贪官看了能不慌？更何况，往上看，谁又大得过皇阿玛呢？挖国库，不等于是在挖皇阿玛的墙角么？”
　　他持汤勺的手滞了滞，深思了一阵，最后笑看我，“这话倒是中听。”
　　“所以啊，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瞧瞧你媳妇儿，衣服都挂不住了……”我忍不住调侃。
　　十三嬉皮笑脸夹了块鱼送到凝雪碗里，“有劳夫人了……”
　　凝雪也笑了：“你就贫吧！”
　　饭桌上总算有说有笑，我灌了两壶酒，忽然想起什么，急急拉了十三问：“胤祯呢？欠了没有？”
　　老十三缩了缩脑袋，支支吾吾道：“这事儿你还是自个儿回去问他吧……”
　　-------------------------------------------------------------------------------
　　很好！非常好！料到我要回来兴师问罪，居然学着弘明早睡早起锻炼身体！推开房门，一股酒熏味迎面而来，某祯连鞋子都没脱，瘫在床上装八爪鱼。
　　“这怎么回事？！”我气得头顶冒黑烟。
　　“回福晋……今儿是十爷硬拉上爷的……爷也没办法啊……”李子哭丧着脸，还在替他狡辩。
　　“他是植物人吗？行了！去烧桶水来，喜福，去熬醒酒汤。柳絮，去拿醒酒石。”
　　“妈妈，阿玛不讲卫生，臭臭……”
　　“辛巴乖，跟嬷嬷回房睡觉。”
　　折腾了一个时辰，才把两位爷伺候安稳，我累得头昏脑胀，叫了李子到书房，仔仔细细问了个清楚。五万两！府里现在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还不够这么多。我气得把李子血骂了一顿，李子跪在地上连说是从前建府的时候在户部打的欠条，都是些旧账。
　　“把账房叫来！”
　　“小姐别急……”柳絮见我动了真火，赶忙帮我顺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外间有人来报，云珠动了胎气，这会儿正疼得滚床。
　　“让账房直接去云珠那儿。”丢下这句话，匆匆往云珠院里赶。
　　“太医到了吗？”
　　“回福晋，正在里间瞧着。”
　　“怎么回事儿？”
　　丫鬟站在一边唯唯诺诺，“奴婢不敢说……”
　　“说重点！”我开始揉太阳穴。
　　“……今儿晚膳的时候，雪琴侧福晋说了些难听的话……”
　　说了些难听的就动胎气了？忒脆弱了吧？还有雪琴，自己也是怀了身孕的人，就不能安生两天？见太医出来，我迎了上去。
　　“福晋，夫人确实动了胎气，见了红，恐有早产倾向，我开副安胎药，这几天需仔细调养。”
　　“有劳大人了，李子，派个人陪大人去抓药。”
　　“喳！”
　　“福晋来了～”里面传出云珠虚弱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躺着吧，待会喝了药，早点歇着。”
　　“这么晚了，还打扰您……”她面色苍白，楚楚可怜靠在床头。
　　“没事儿，我一向睡得晚。”
　　“妾身一直没找到机会好好谢谢福晋……”她强笑着拉住我的手。
　　谢我什么？谢我借男人帮你播种……
　　“照理说，妾身是没资格抚育孩子的……福晋肯让妾身在自己院里养孩子……”
　　“你的孩子当然由你养了。”难不成还要我帮你养。
　　“福晋的意思……将来不论是阿哥还是格格……都能让妾身自己养吗？”她眼波流转。
　　“……”我盯住她的眼睛，抽出手，淡淡道：“为了孩子，你可要放宽心……我能让的，也就这一个。”忽略她错愕的表情，我很不喜欢进她们的房间。
　　“福晋，账房先生在外间候着。”喜福进来，这几年，我把她放在府里，慢慢培养她熟悉府里的财务和管事。
　　“恩～让他站到门口来。”
　　“福晋有何吩咐？”内眷的卧室是一般男子不能随便进入的。
　　“我早上初略看了一下，府里大概有四万两的积蓄，你马上支三万两出来。”说罢我又望向喜福，“你去我嫁妆里支两万两出来。一共五万两，明儿一早让爷还到户部去！”
　　“福晋……这事儿要不要先同爷商量一下？”账房有些犹豫。
　　我火了，忍不住吼出来，“商量什么？！人家十爷都上街摆地摊了，这事儿还是四爷亲自在查，他这做弟弟的能赖吗？”
　　“是……”两人都悻悻出去了。
　　“福晋？”云珠疑惑，小声想问点什么，被我打断，“你好生安胎，我也累了……”临出门又回头交代，“传我的话下去，云珠临盆在即，需静养，以后她的伙食都由这院里的小厨房单独做，没有我允许，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随意进出！”
　　从云珠院里出来，我觉得全身虚脱，冷汗直跳，柳絮扶住我，劝我早点回房歇着，我叫来李子把胤祯的书房收拾了一下，晚上书房凑合，酒鬼最爱打呼噜。
　　谁知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到身边鼾声……我先是一惊，闻到那股子酒味又气不打一处来，他大爷怎么进来的？简直是阴魂不散！
　　正准备踹他，他突然侧身把我拽进怀里紧紧抱住，头埋在我颈弯里嘴还无意识咕噜：“喝……喝……”
　　我欲哭无泪，后悔入围城了……

　　围城（二）

　　做格格的时候，我就很少去去永和宫，一来那时候跟胤祯别扭，二来与德妃实在无话可说。别看她外表和蔼，骨子里却是个很严厉的人，特别是不笑的时候，像极了四阿哥清冷孤傲。和她杵久了，会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和德妃的关系一直很微妙，三个媳妇儿，我是最不让她省心的，也是最让她省心的。几年前我怀弘明的时候，玉蓉和雪琴就跑去跟她抱怨，她也曾摆出婆婆的架子严肃教育我，我那会儿子正赶上产前忧郁症，一口气堵在胸口没发作，回到府里肚子闷了大半夜，折腾了胤祯一宿。从那以后，她就不管我了……她是真疼胤祯疼到骨子里，才会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我想，如果换了四阿哥或者十三，她是铁定不会让我进门的……
　　“弘时咳嗽可好了？”德妃一手揽着弘明，一手端了碗牛乳喂他。如今弘明成了她的心头肉，那边四嫂看得出神，脸上闪过些许落寞艳羡，弘晖夭折后，弘时就带在四嫂身边。
　　“劳额娘记挂着，已经好多了，本来儿臣想带进宫的，早上刮了风，没敢带出来。”这两年四嫂憔悴不少，笑起来额上道道皱纹，脾性也越发像四阿哥，多数时间沉默无语，有股子韬光养晦的味道。
　　“恩～仔细点好，你们那支子嗣困难……老四经常在外跑，府里得全靠你担着。”
　　“额娘放心，这是儿臣应该的。”
　　“老十三这些日子没住在户部了？”德妃又问凝雪。
　　“回额娘，已经搬回来了。”凝雪眼睛瞟向我，嘴角不经意地笑笑，收了针线。我瞪了她一眼，真是，明明知道我不会针线……
　　正巧四阿哥与十三阿哥打门帘进来请安，双双坐定，刚上了茶，德妃就迫不急待开口：“听说老十四有笔帐在户部，你这做哥哥的可得帮衬着点儿，他建府没几年，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弄这么多……”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都消了音。对面的四阿哥已经锁眉，十三也略显尴尬。我不仅心中叹息，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何来分别？胤祯既是幺子，从小又养在身边，他那飞扬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的性子多半是德妃宠出来的。只是这种敏感时期，如何帮衬？即使是太子，也照样卖了行宫补旧账，更别说那些被逼得上吊自杀的官员。此次清查户部，满朝上下一片怨声载道，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四哥和十三也是铁了心宁愿针芒在背也要办彻底。德妃开此口，不是存心为难四哥么？
　　“债是不能免……他差多少我帮他垫……”四阿哥半响才闷出一句话。
　　我放下茶杯，赶紧接话：“不用四哥操心了，今儿一早胤祯就把钱都还到户部去了。”
　　“这？”德妃显得有些错愕，“我昨天问玉蓉，她还说府里拿不出这么多。”
　　玉蓉？她掺和什么？居然跑这来哭穷。
　　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我尽量稳住自己的语气：“儿臣还能骗额娘不成，待会儿胤祯来了，您问问就清楚了。”
　　“我看玉蓉也是随口说说，姐姐别往心里去……”凝雪已经察觉我面色不善，气氛尴尬到极点。府里当家的不是我吗？为什么要问玉蓉？
　　“说什么？”胤祯大大咧咧进来，我气闷得不想看他。
　　“阿玛！”弘明从德妃身上跳下来，直扑胤祯怀里。
　　“乖儿子！”胤祯抱起他就往空中抛，逗得弘明笑弯了眼。
　　闹腾了一阵，德妃还是忍不住问：“老十四，户部那笔帐？”
　　“让额娘担心了，儿子刚从户部过来，已经还了。”他抱着弘明坐到我身边。“都是些旧账，若不是四哥这回清查，我都忘了……好在也不是很多，府里凑凑也就出来了。”
　　“……可别委屈了自己，缺什么找额娘要。”
　　我已经很努力地克制了，她这是在说我委屈了他……到底谁委屈？
　　“额娘，我有个好媳妇儿，还能受委屈？”他捏了捏我拽紧衣服的手，我依旧生气，回来一趟，尽丢些烂摊子给我收拾。
　　“额娘，我有点事儿跟她说……”他突然站起来，拖着我往里屋走，我被他搅得心烦意乱，在母妃面前这样拉拉扯扯多不好，没见德妃的脸都垮下来了。
　　“你干什么？”我挣脱他的手，简直有掐死他的冲动。
　　他把我使劲抱着，“你听我解释，我昨晚不是故意酗酒的，你也知道十哥这阵心情不好，我不能不管他。”
　　“放开我，你要出去喝酒随便！没人拦你！喝伤了身体是你自己的！将来生出来的儿子脑子不好使你可别赖我！”
　　“我保证！在咱们下一个儿子到来之前，再也不出去吃酒了……就喝两杯，行不？”
　　“……”我挂一脑袋黑线，额上还出现一个“#”……
　　“还有那五万两，我不是存心瞒你，不是怕你不高兴么……好星儿，好媳妇儿，你把嫁妆都拿出来给我还债了……”
　　“你还提！好不容易有点积蓄，一下子全让你败光了，我肉痛！”
　　“啧……俗话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你放心，我将来一定让你做个有钱的地主婆！”
　　“地主婆？你再这么败，家都快没了……老乞婆还差不多！”
　　“……我现在已经很省了，你看我的荷包，你看，里面才五百两……”他居然好意思瘪嘴把荷包打开给我看。
　　“你知不知道一两银子一千文，可以买大米一百四十三升，共计一百七十八斤；可以买棉花二十斤；可以扯布五十尺；可以买鱼肉五十斤，猪肉三十三斤，牛肉四十斤，鸭蛋四十斤，鸡蛋四十五斤，大枣五十斤，烧酒十斤，干酒六斤。就你身上这五百两，也能让我买个五十亩上好良田，雇他一百个工人干百天！说不定来年大丰收还能让我多赚一笔！你还嫌少吗？啊？！”
　　他彻底傻眼，两只手拨着我的脑袋，“……你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我打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我警告你，以后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儿，别打肿了脸充胖子，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胤祯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般丢了句“精辟！”
　　“……爱新觉罗 胤祯！”我要抓狂了！
　　“喳！福晋的话，小的明白了，小的一定谨记在心！”他还嬉皮笑脸给我打千秋……
　　最后他又是对天发誓，又是拿手指沾朱砂声称要写血书……我被他弄得百般无奈，哭笑不得，被迫消了气儿。谁知出来的时候，康师傅竟然坐在德妃身边悠闲喝茶，十三夫妇早就闷头笑到一块，四哥四嫂很尴尬，要笑不笑，表情很是欠扁……德妃更不用说，已经彻底无奈，黑着脸看都不愿意看我们一眼……弘明坐在德妃身边，边吃手指边迷惑地望着我们……这……这古代的隔音效果也忒差了！（作者无奈叹气：明明是你们的声音太太太太太大了……）
　　“恩～是个当家的料！不错～”康师傅淡淡吹茶叶，淡淡喝茶，淡淡开口，一副云也淡淡风也清清的样子……
　　“儿臣……不知皇阿玛大驾……”我都臊得不知道要说什么。
　　“老十四的钱还了？”
　　“回皇阿玛，儿臣一早就还到户部了。”某祯倒是气定神闲。
　　“恩～做得对，都像你这样你四哥就不必在外奔波了。”
　　“儿臣不孝，未能为皇阿玛分忧。”
　　“你媳妇儿说得对，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儿，你也老大不小了，过一阵子去西北练练兵……不过嘛，走之前可得给朕再生个孙子……少喝点……朕可不想要个“脑子不好使的”的孙子……”
　　……我想问哈利波特借件隐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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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圣旨，岂敢不从？于是胤祯天天以圣旨为幌子，没日没夜地缠着我，还美名其曰：多多益善……枉我苦口婆心教育他，这样质量会下降……
　　可怜我小白羊，怎么强的过他大灰狼，一个多月后，我开始嗜睡，头昏，柳絮说要找太医看看，我不肯，万一太医下个结论：纵欲过度……我还要不要活？
　　后来逐渐发展到腹部扎痛，胸也跟着胀痛，德妃赶忙差人来看……宾果！中奖了，有效期一个月。那天晚上我长吁一口气，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

　　小产

　　宫里得了喜讯，安胎药补品赏了一大堆。康熙也说到做到，没多久就把胤祯调到西北练兵去了。他嘴上嘟囔着不想走，其实晚上做梦都在笑。这几年，眼看着十三跟着四哥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他自己虽然在兵部挂了职，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心里憋屈得很。这回皇阿玛放他出去练练手，言下之意想让他将来接管兵部，他能不欢欣雀跃屁颠屁颠地收拾行李。
　　软轿停在八阿哥门前，我下了轿刚要踏进去，一个黑影没头没脑晃出来，差点没把我撞翻。柳絮从背后扶住我，劈头就骂：“哪来的狗奴才，冒冒失失没长眼睛吗？”
　　那人站稳脚，我一瞧，此人生得鹰嘴鹞目，颧骨突出，两撇倒八眉像是挂在脸上的两条毛毛虫，甚是难看……见了我竟然敢直直盯着毫无歉意，半响才扯开那张被猪亲过的脸，点头哈腰给我赔罪：“哟～这是哪位爷的奶奶？奴才任伯安得罪了！”
　　我心里“咯噔”，任伯安？好耳熟的名字。
　　“撞了十四爷的福晋，伤了孩子你的狗命就等着十四爷回来取！”心里正犯嘀咕，九哥从门里出来，一柄扇子在手，指着那人的鼻子就骂。
　　任伯安见九哥出来，扑通下跪，可脸上仍然没有太多悔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九哥一脚把他踹出去，连喊三声“滚！”，他才转脸打了个千秋，滚了。
　　“你的家奴未免太嚣张了。”我沉脸看着那人的背影，凉凉开口。任伯安，这只杀人放火，□掳掠，无恶不作的恶狗，居然从八哥府上出来……
　　九哥停了手中的扇子，眼里精光闪烁，淡淡问：“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的家奴？”
　　我转身向内，忙遮掩：“我猜的……”
　　内院里戏台早已搭好，只有女眷。这阵子八哥接管了刑部，估计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没功夫陪咱们听戏。我坐在八嫂身边心绪不宁，倒是庆幸胤祯去了西北，既然真有任伯安这号人，想必八哥九哥他们已经一身骚了……历史可以改变吗？如果可以，将来他想登极，我帮是不帮？如果不可以，我又是否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他远离是非？
　　一盏茶端在手上凉了手指，锁眉凝望浮浮沉沉的银针，我想和他在一起，我要和他在一起，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我不愿意任何人黑他，更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如果我能做的，只是保护他。
　　“你怎么了？平时就你话多？”八嫂突然推了我一下，我回过神来，泼了一身茶汤。
　　“哼哼……想男人了吧……”十嫂挑眉戏谑，我只好装羞涩跺脚啐她，惹得其他嫂子哄笑成一团。
　　“弟妹～这道正宗的杭帮东坡肉可是专门给你做的，里面加了冰糖和甘草，应该不腻，你是有身子的人，得多补补～”
　　“好～”我咬了一口，果然薄皮嫩肉，酥烂不碎，忍不住赞叹：“八嫂从哪儿找的大厨，真跟我在杭州吃的味道一摸一样。”
　　“是任伯安那老小子推荐的吧。”九嫂接话。
　　“可不是，瞧那奴才长得一副歪瓜裂枣相儿，还真有点用。”八嫂笑着又夹了块西湖醋鱼放我碗里，嘴上还不忘调侃：“你得多吃点儿，老十四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咱们这些嫂子看好你，可不能掉斤肉！”
　　我脸红，可鱼吃在嘴里越发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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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我被一阵剧烈的小腹痉挛痛醒了，伏在床上紧紧抱住腹部，可是痉挛一阵一阵犹如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揪着我的肚子，被子里竟然湿了。胃里也开始恶心，我还没来得及顺一顺，张嘴“哇”地全吐了……受不住了，我开始大声叫人，把床边的东西丢出去摔得噼啪响。
　　门外终于有了脚步声，柳絮和喜福都在敲门，可我没有力气爬过去开门，突然身下一股热流涌出，我脑中轰地炸了。手指往下探到一股粘稠腥濡……瞬间软了绷紧的身子，陷入无边黑暗。
　　再次醒来，看见的是四福晋担忧的脸以及柳絮，喜福红肿的眼睛。我侧过身子紧咬住被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我的孩子，才三个月大的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
　　“沉星啊，你可千万别哭，啊～太医好不容易才保住孩子，你一乱情绪，就真的回天无力了！”四福晋急了，掏出帕子帮我擦眼泪。我抓紧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哭着问她：“四嫂不要瞒我，这孩子是不是已经没了？您不要骗我。”
　　她反握住我的手，依旧替我擦着迸发的眼泪，缓声说：“我骗你做什么？亏得你自己身体好，这孩子也命大。只不过，往后的三个月，别想下床了，还悬着呢。”
　　我止了哭，又望向柳絮和喜福，两个人都看着我抹眼泪点头，这才稍稍安了心，想了想，又问道：“额娘知道了？”
　　四福晋一怔，随即说：“能不知道吗？”
　　我只感一阵头晕，但硬撑着对她说：“请四嫂代我转告额娘，这事儿千万别告诉十四爷……免得他在外边儿瞎操心。”
　　“……可是……”
　　“请……四嫂一定把这话带到，他也不是大夫……“
　　“你瞧瞧，刚醒来就思虑这么多……行了，话我帮你带，你休息吧。”她把我的手放进被子，看着我若有所思。
　　我脑子里已经一团乱麻，哪还有心思琢磨她的想法，看了看外面天色渐暗，于是婉言道：“四嫂可别为了沉星耽搁了府里的正事儿……我这儿有丫头伺候着……”
　　“……都是自家人，别瞎操心了。你睡吧，我明儿再来看你。”
　　“好……谢谢四嫂。”
　　她走了，我很想睡，可是我知道不能睡。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宫缩，已经出血了，有先兆流产的迹象……”
　　“才三个月，怎么会宫缩？”
　　“……不知道，问也问了，就是您的呕吐物里也没有查出什么。”
　　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该吃的，不该吃的从来不会混淆。何况这也不是第一胎……
　　“去把爷的书房收拾收拾，再找两个家丁把我抬过去。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嫌这儿晦气，暂时把这儿封了，谁也不准进来。你们，好好把这屋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衣柜里，茶壶茶杯里，包括这蚊帐被褥，我穿的衣服，戴的香囊首饰……我倒要看看，是谁想害我！”

　　金铃

　　随后，我只能躺在床上静养保胎，太医开的那些安胎药我怕对宝宝有什么副作用，只请他们一定要反复斟酌药方，以针灸为主。
　　至于柳絮和喜福，并未在屋里查到任何孕妇禁忌物，我依旧把那边封着，我不信，等我好了，我要亲自查。
　　二娘每天过来照顾我，总爱和我唠家常，也算是帮我解了闷。弘明被德妃接进宫了，我实在分不出精力照顾他。胤祯写家书回来，西北那边条件虽然艰苦，可他一提到军事就兴致昂扬，每一封信都恨不得洋洋洒洒五大张，看来德妃应该没有告诉他我出事了……
　　这天，喜福正在喂我吃药，柳絮跑进来说八爷请了位江南名医，叫叶天士。我披上衣服赶忙有请，来人四十出头，慈眉善目，一打听才知道，他只是路过北京，因为曾经替康熙治好了搭背疮，与八爷有过一面之缘，碰巧两人又在集市遇见，于是请了来替我号脉。
　　这次的事情于八哥来说也挺尴尬的，毕竟我是从他府上吃了席回来出的事，所以八哥八嫂都挺上心，八嫂更是差人送了上好的药材过来。
　　一阵忙活，最终的结论还是宫缩。叶天士又细细地问了我发病头几天去过的地方，用过的食物，我一一告知。他沉思许久，最后问我府邸附近可有生长一种淡紫色，外表有白色绒毛包裹的小花。这我倒没注意，看了看喜福，她也摇头。
　　“根据福晋的脉象以及发病时的症状，在下觉得有点像芫花中毒？只不过也不敢肯定。”
　　“芫花？”
　　“不错，芫花同麝香，牛漆，附子一样，是妇科堕胎药的一味，会造成强烈宫缩，乃孕妇之禁忌，有剧毒。正常的人服用后会有胸闷呕吐的现象，因为福晋说发病当天吃过东坡肉，里面还加了甘草和冰糖……甘草性平，很多医书上，包括《千金方》，《本草纲目》皆称其能解百毒。但是据在下多年的行医经验，甘草至少有一种毒不能解，那便是芫花，这一点其实早在《神农本草经》上有过记载，非但不能解毒，反而会加剧芫花的毒性。所以在下猜测，是不是这府邸附近长有芫花，福晋摄入了微量，又加上食用甘草，所以加剧了毒发。”
　　“小姐，奴婢……”喜福还想说些什么，我赶忙打断。
　　“原来如此……看来我得多找几个家丁把府里周围好好清扫一下……听说叶大夫擅长针灸，不知可否在府上多住几日？”
　　“福晋不必过于担心，在下也只是猜测。至少从目前来看，福晋的脉象较平和，想必这两日太医开的药已经起到作用。既然福晋相信在下的医术，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甚好，让管家给叶大夫开间上好的客房。”
　　叶天士前脚刚走，我立马给喜福使眼色，她会意，找了个理由把二娘带出去了。
　　“先从我贴身的衣物查起，被褥，衣服，鞋袜……既然是剧毒，下毒的人肯定希望我慢慢死……拿到外面去查，做隐蔽点。”
　　“奴婢明白了。”柳絮沉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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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叶天士果然有两把刷子，怪不得康熙赏了幅“天下第一”的牌匾给他，才几天的功夫，我就没再流血了。胃口好起来，连孕吐也减少了。
　　七月的最后一天，云珠产下一个女婴，非让我给她取名字。我想了很久，大笔一挥，“千寻”，是我很喜欢的人物。
　　柳絮那边也查出来，果真是芫花粉，扑在外褂的袖口滚边上。也就是说，有人想我慢性自杀，我喜欢用干花熏衣，而芫花粉无色，气微，不易察觉。我喝茶的时候又喜欢握住杯沿，一旦手指沾上袖口的芫花粉，这样粉末很容易随着茶水灌进我的肚子……只是这个人千算万算，没有想到一份东坡肉让积聚不多的毒药临时发作，即使是这样，也差点让我丢了孩子。
　　府里有专门负责洗衣整烫的丫鬟和嬷嬷，顺着这条线不难查出是谁。然，我现在只能装傻充愣，万一动了胎气得不偿失，只叫信得过的人严密监视，捉贼也要捉赃。
　　在床上整整躺了三个月，下床的时候腿都软了。镜中的自己形容憔悴，为了孩子我已经拼命补了，身上一点肉没长，反而越来越瘦，用二娘的话说，肉都让孩子吃了……
　　刚拿起毛笔沾了螺黛准备描眉，柳絮进来在我耳边悄声说了两句。我闭上眼睛，丢了手中的毛笔，人都说养虎为患，我早先就不应该一时心软留着她，如今都报应到自己身上了。
　　“这事儿还有人知道吗？”
　　“除了喜福，没有了。”
　　“去把大阿哥和三格格送到云珠那儿去，找几个粗壮的家丁，让喜福也过来，陪我走一趟舒舒觉罗氏的院子。”
　　“小姐，您身子刚好……”
　　我扬手拍桌打断，“再不制她，将来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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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蓉的针线活做得很好，现在胤祯身上带的荷包都是她做的。我看着她娇媚的脸庞，心里一阵发寒，这个女人已经不止一次对我下毒手，我曾经居然还说服自己看在大阿哥的份上给她一个机会……给她一个再害我的机会……
　　“福晋大驾光临，贱妾有失远迎……”慵懒的声音，面上笑着，眼里却是□裸的怨毒，这样的女人教出来的孩子将来只怕要把我活剐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头上的金步摇，她的娘家很有钱，员外员外，就是大商人和大地主用银子买出来的闲职。这支金步摇是她宝贝，还是唐代之物。顶端为展翅的巨大凤髻，凤口衔红色宝石垂坠，步摇的下端全是金色小铃，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好不晃眼。
　　“这支簪子真是巧夺天工。”我没有移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小铃。
　　“当然，这是我出生那年阿玛从洛阳买回来的，是唐代宫中之物！”未了她轻蔑地看了我一眼，“福晋不是来向我讨东西的吧？”
　　我走近，看着她的脸，捏起她步摇上的一颗金铃，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她：“从你第一次带着它给我敬茶，我就看上它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发现这只步摇从左边数起的第三颗和第四颗金铃好像不是原装的……”
　　她的脸刷白了，打开我的手，却又瞬间镇定一笑：“我听不懂福晋在说什么？”
　　我也对着她笑：“听不懂没关系，看得懂就行了。”一颗金铃伸到她眼前，“认识吗？你怎么如此不小心，居然把宝贝的零件失落在马耳朵里……”
　　玉蓉惊悚地看着我手上的铃铛，后退两步，一咬牙，矢口否认：“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没关系，你说我若是把这两样东西都交到宗人府，请专门的金匠看一看，他们会怎么说？哈～我忘了告诉你，这枚金铃还是十三爷亲自从追风耳朵里挖出来的，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差点被你害死的还是现在的十三福晋！你说他们会听你的？还是十三爷的？”
　　“你……你居然……”她的手指上我的鼻子，身体开始颤抖。我再也忍不住，一个巴掌抡上她的脸。她疯了，站起来抢我手中的东西，柳絮和喜福同时上前制住她。
　　“哈哈哈……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真毒！霸占了爷不说，还想把我置于死地，我告诉你，完颜沉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零散了头发，她冲我尖叫。
　　“够了！”我捏住她的下颌，狠狠地告诉她：“我毒？我毒就不会让你在府里待这么多年！我毒，就不会让你生下三格格！你做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不知悔改，居然还敢买通浣衣的丫头给我下药。”我把那包芫花粉甩到她脸上，“自作孽！不可活！”
　　“凭什么！你凭什么？！我也为爷生儿育女，你凭什么专宠？！这府里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才不安宁！你不在，爷就会雨露均沾！你不配做嫡福晋，这个位置是我的！是你抢走了我的位置！”
　　“凭什么？”我冷笑，“就凭你这样的德行？明明知道府里欠了债，不想想办法，居然跑到额娘那儿去哭穷？让他的兄弟们看他的笑话，让他的额娘寝食不安？哼～你房里难道万儿八千两的拿不出来？你最爱的只有你自己！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吞了这包芫花粉，要么滚到京郊别院去永远不要回来！”
　　“爷不在，你休想动我，我也是录入玉蝶的侧室……”她已经口不择言，大喊大叫。我嗤笑，我怎么会不止一次栽在这个愚人身上！
　　“你以为他回来，你还会有命吗？你以为德妃知道了，你还会有命吗？你以为八福晋知道了，你还会有命吗？真是鬼迷了心窍了！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送到别院去，谁也不准探视！”
　　“福晋，福晋，您消消气，小姐她不懂事，您消消气啊……”玉蓉的贴身丫鬟还有奶娘嬷嬷全跪在院门口嚎啕痛哭。
　　“你把大阿哥和三格格藏到哪里去了？！贱人！把孩子还给我！爷就是让你这天上掉下来的扫把星迷了眼了！生个孩子也是妖孽，身体里无缘无故长石头！”玉蓉已经穷凶极恶，绑住了手脚还不忘声嘶力竭一通烂骂。
　　我死抠住柳絮的手，告诉自己不要激动，不能激动……可她居然连弘明也骂，我再也忍不住，指着她浑身战栗，大吼道：“把她的嘴巴给我堵起来！”又走到她面前，痛骂：“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做母亲！你若是还想大阿哥和三格格叫你一声额娘，你若是不想他们懂事以后因为有你这么个恶毒的母亲而羞辱，就给我老实点！不然即刻送你去宗人府！这辈子你休想再看见他们！”
　　她终于住嘴了，泛红的眼中涌出了泪水，我闭上眼睛，“快点带走！以后府里谁敢私下议论，收拾铺盖滚蛋！”
　　“小姐，您别动气，会伤着孩子的……”柳絮和喜福全都哭着扶住我，我站在原地不断地深呼吸，天边红云突兀，越来越鲜艳，我苦笑，我输了，彻底输了。我以为我可以坦然地面对这一切，可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却让我差点连自己的命都没保住……可笑的是，我都没有动家法打她一板子……还为她想好了避难的地方……我啊，终究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团聚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 几时禁重露，实是怯残阳。 愿泛金鹦鹉，升君白玉堂。”流金旻宇，御花园里放置了无数盆栽，我盯着一株盎然球形紫菊出神。
　　“妈妈，弟弟怎么还不出来？”弘明满头大汗跑过来抱住我的肚子。
　　“辛巴要弟弟？”小鬼头又长高了。
　　“当然了～我要学阿玛带兵！可是我没有兵……弘政天天流口水……妈妈给我生个弟弟出来，我就让他陪我冲锋陷阵！”他神气得像只骄傲的大公鸡。
　　“……如果是妹妹呢？”我逗他。
　　“妹妹？……那我勉为其难，娶她做福晋算了……”说完他无奈地摇摇脑袋，又跑了。
　　做福晋？！还好我有颗坚强的心脏……
　　九月初九重阳节，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进宫请安。太不容易，在府里整整窝了四个月没出门。
　　“这回可折腾惨了，人都瘦了两圈，过阵子十四弟回来咱们怎么跟他交待？”八福晋瞟了我一眼，若有所指。十四阿哥府里少了位侧福晋，对外称侧福晋得了失心疯，送出去静养了。可这些嫡福晋个个都是人精儿，能猜不出？
　　“八嫂这么玲珑的人，当然是实话实说了……”
　　“哼哼……”她撇嘴笑，“那我可得掂量掂量，免得他把我的府给拆了。”
　　“听说良妃一直身体不好……上回叶天士来看过吗？”
　　“……她那是心病，治不好的……”
　　“……”
　　“我就觉着奇怪，皇阿玛为什么不骂你“妒妇”？”
　　“……”
　　“如果我是你，绝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捻一朵怒放笑靥金，是你笑得娇娆，还是我笑得烂漫？或者我们的笑都不好看……
　　“真瘦罗～瞧瞧这手杆子……很辛苦吧？”老佛爷握住我的手心疼地摸着，慈爱的脸映在我眼中，我瞧见她嘴角深刻的皱纹，鼻子一酸，抬头看天。
　　“还不是为了给老佛爷生重孙……”
　　“星儿啊，你是不是过得不开心？都清减了，脸上也不似从前那样有朝气了……做主母得把心放宽一点，这一家老小都指着你呢……当初给你指婚的时候，皇帝还忧心你担不起一个家，老十四是个长不大的……可哀家不这么想啊，哀家知道，你呀，表面上嘻嘻哈哈，其实什么事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放在心里，只会苦自己……听哀家的话，有什么事情多和老十四商量，别总一个人担着，你是个女人啊～”
　　“……好，星儿都听老佛爷的。”
　　“真听话就好哦～哀家也希望你过得好啊～这婚还是哀家给你们定的。”
　　“老佛爷～十四对星儿好着呢……”
　　“呵呵……又不知羞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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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事孝为先，永和宫里很热闹，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府里能下地跑的孩子都来了。我让云珠带了弘春来，那孩子一直闷闷站在云珠身后，皱眉看其他孩子嬉闹。
　　我把他叫到身边，问他：“大阿哥怎么不去玩儿？”
　　“我……我想额娘，额娘怎么还没好？她是不是死了？”眼眶红了，涌出泪，我想起那天玉蓉也是这么哭的，只是她眼中盛着的是刻苦仇恨，而弘春却是无边委屈。
　　“你额娘病了……病得很严重……以后不能回府了……不过，等大阿哥将来长大了，可以自己去看她，好吗？”
　　“真的？真的没死？”他停不了抽泣，泪珠一颗一颗顺着下巴滴落。
　　我掏出帕子帮他擦干眼泪，又摸摸他的脑袋，苦笑点头。结是种下了，只希望这孩子将来不要恨我。
　　“听说你把大阿哥和三格格放在云珠院里了？”德妃何时在我身后？
　　我赶紧起身，她握住我的手腕，“坐着吧……”神情复杂。
　　“是，我和雪琴都不方便。”雪琴下个月的预产期。
　　德妃看着不远处的云珠凝神，侧脸对我说：“侍妾的身份不适合养长子，把她抬成庶福晋吧。”
　　“额娘说的是，儿臣今天进宫也正有此意。”
　　“玉蓉……”她蹙眉。
　　“额娘放心，有人守着她……”
　　德妃擒住我的眼神，依旧清冷。我坦然面对，她猛地松开我的手腕，说了一个“好”，起身离开。
　　回府的路上，我把德妃的决定告诉云珠，她浅笑道了声“谢谢”。凭心而论，这两孩子算是我硬塞给她的，雪琴为人过于刻薄，其他四个又太小家子气，云珠的品性温和，相比之下只有她合适。都是他的孩子，我虽做不到视如己出，总得要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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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祯从西北动身回京已经有一阵了，我搬回自己的屋子。二娘知道了还怪我不该挪来挪去，说孕妇最忌搬动，我边咬猪蹄膀边笑她封建，她先是张大嘴巴嗔怪我满口胡言，未了又心疼地摸摸我的尖下巴，“唉～月子里看能不能补回来。”
　　这天我侧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看一本《李娃传》，门突然被人重重打开，我回头，是胤祯……瘦了，也黑了，胡子拉茬的，我忍不住笑了。
　　“砰”地一声，门又被他重重关上，我这才发现老爷一脸盛怒，谁招他了？
　　“怎么……”话还没说完，他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地上砸，我耳膜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一声巨响，他突然又放下茶壶，摔在桌上，冲到我面前，问我：“我是谁？”
　　鬼上身了？连自己都不认识？我喃喃回答：“你是十四爷。”
　　他又问：“我是你什么人？”
　　我饶饶脑袋：“你是我相公。”
　　他粗喘，眼中怒火熊熊燃起，看见我手里的书，终于找到目标，抢过去就往地上砸。还不解气，指着我咬牙说：“把身子侧过去。”
　　……我懵了，重新背对他侧躺，谁知他竟然揭开被子，抡起巴掌就拍我屁股，我哇哇大叫：“要死了，十四爷打死人了！”
　　他停了手，趁我捂着屁屁假哭的空档儿，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剥了，挤进被子，手伸进我的衣服，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又在我肩膀上狠狠咬一口，“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联合所有的人一起瞒我！你说，你该不该打！”
　　我没吱声，只把身子偎在他怀里，后背一阵温暖传入我的血液，我贪恋这样的温存。
　　他支起身子，我知道他在看我，佯装委屈噘嘴不理他。他使坏，咬住我的耳朵不放，“还装！我明明就没用力！”
　　我破功了，转过身子面对他，点着他的鼻子傻笑道：“回来啦……”
　　他在我身上左揉揉，右捏捏，浓眉越皱越深，最后捧起我的脸，懊恼道：“早知道就不去了……瘦成这样。”
　　“你说，是不是嫌弃我了！”我故意胡搅。
　　“星儿……”他搂住我，“你越是叫我安心，我在外面越是担心。你准备瞒我瞒到什么时候？今天若不是十哥出城接我说漏了嘴……我想起来都后怕，你若是没了，我就真完了！”
　　我窝在他怀里，“我不想让你担心……你高兴的去，我不能扯你后腿……”
　　“你比什么都重要，你到底明不明白？”他抓紧我的手臂，如此坚定，“我是你的丈夫，我有权利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我要和你分享全部喜悦，也要和你承担所有痛苦。这个家不是我们两个人的吗？还是你不相信我能保护你，不相信我能照顾你？弘明已经够让我自责了，你一个人带着他……”
　　“好好好……”我捂住他的嘴，弘明的事情是他心里的一个梗，“我错了，以后咱家对门的老母鸡下蛋了我也告诉你……好不好？别生气了。”
　　“……”他依旧皱眉，看着我不做声。我抵额在他下颌，听到他缓声问：“你有没有后悔……”
　　“没有！”不等他说完，我急急打断，他抬起我的脸，一阵激吻……
　　我爱你，能够这样躺在你怀里被你包围，是我最大的幸福。但我不愿做你树荫下只懂欢歌的夜莺，我想为你撑起这个家，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因为我知道，你的后半生充满了荆棘挫折，你的一腔抱负终将付诸流水……所以我渴望，你能放手去做你喜欢的事情，让所有人都看到专属于你的光芒，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并不是百年以后历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失败者。
　　“祯……告诉我……你有没有想我？”
　　“我想你……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的眼睛，是青海湖上被阳光照耀得最明媚的一道波光；想你的鼻子，是玉匠手中雕刻得最精美的一块雪玉；想你的嘴唇，吞吐幽兰，一声声唤的都是我……”
　　“别……别伤着孩子……”
　　“信我？”
　　“……信你。”
　　……
　　门外，柳絮和喜福胀红了脸呆若木鸡……对视一眼后，做鸟兽散……
　　柳絮很不爽：爷是怎么回事嘛？！刚才像只烧了毛的火鸡一样冲进来，所到之处简直寸草不生，害我为小姐捏把冷汗……咻咻～还好我没一时冲动上前拦他，不然现在铁定被爷烧成骨灰了……
　　喜福很郁闷：小姐好可怜……刚才叫得那么凄惨，被爷打了吗？怎么现在又……呼呼……，还好我没一时冲动跑进去救驾，不然现在铁定被爷烧得连骨灰都不剩了……
　　只是两人出院子的时候，都情不自禁泯笑回望，所谓“百炼钢成绕指柔”，说的就是爷和小姐这样的吧。

　　弘暄

　　从三更开始，肚子一直闷闷的，隐隐作痛，我以为宝宝踢我，不是还差半个月吗？然，越来越痛，越来越有规律……
　　“祯，你醒醒，快醒醒……”我推他，I 服了you，我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嗯……怎么……怎么……”终于醒了，黑暗中不忘哈欠连天。
　　“我肚子痛……好痛……”
　　“来……我帮你揉揉……”说着，手在我身上一阵摸索。
　　我气结，抓起他的手就往嘴巴里塞，“啊！”换他叫了。
　　“快起来！我要生了！”我已经带哭腔，深更半夜的，外面还下着大雪，这孩子真不会挑时候。
　　“哦……啊？……哦！”搞不清楚他混乱的思维……房里突然乱成一片，椅子倒了，杯子掉地上了，门开了，他跑出去了……灯也不点，门也不关，想冻死我……
　　又是一阵喧闹，柳絮和喜福神情紧张冲进来，点了蜡烛，我指了指床下和屏风，无奈叹气，“把鞋子和衣服先给你们爷送去……”
　　这个孩子来得异常艰难，从天亮到天黑，房间里能砸的东西都让我砸了……用我老妈的话说，女人在生产前神智是极不清醒的……幸好胤祯不在房里，不然一定会被我折磨致死……
　　“福晋，您还是上床躺着吧……省点力气……”稳婆看不过我像只没头的苍蝇在屋里转来转去……
　　“Shut up!!Get out of my face!!”不经思维脱口就吼，半响才补了句“床上痛！”是谁说一回生二回熟？我TM要把他揪出来先奸后杀！
　　“星儿，你别怕，我在外面啊……那个……我在想啊……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呢？……也不知道是男是女……那个……你放心啊……没事儿的……疼就喊啊……千万别紧张啊……额娘说一紧张就容易出事儿……当然你肯定不会出事儿……那个……爆竹我准备好了啊……就等你的好消息……”简直废话连篇。
　　等到孩子进入产道，我已经全身汗透，头发黏在脸上，刚开始还能撕心裂肺地喊，可是越来越痛，下身好像有骨肉被强行掰开的感觉，哭不出声也叫不出来。当痛苦变得无边无垠，我只能选择死咬住嘴里的布条，扣紧床沿像部机器一样随着稳婆的命令吸气呼气。
　　屋里为了保暖火烧的很旺，我越发觉得呼吸沉重，快窒息了……一次又一次歇斯底里……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
　　“我不生了……不生了……”吐了口中的布条胡乱摇脑袋。肚子硬得像石块，怎么用力也推不出来……我要休息一下……捱过这阵痛……我得睡会儿……
　　“福晋，您可千万别睡啊！会出事儿的！这……你们，快掐她，别让她睡了……到时候大人小孩都会没命呀！”
　　“什么没命？！谁没命？！”
　　“爷！您不能进去！爷！”
　　“滚开！”
　　好吵……
　　“星儿！星儿！”
　　我睁开眼睛，他的脸已经模糊……
　　“出去……出去……”无力推他，我现在的样子又丑又狼狈！
　　“我不走！”他的大掌握住我已经失去知觉的手， “星儿，别睡，听我说……生完这一个，咱们再也不生了，不受这个罪了，好不好……千万别睡，再加把劲！啊？”
　　“再加把劲？”我望向他泪眼婆娑。
　　“别怕，有我在！”紧握的双手，好像要把他的力量全部传给我，又是一阵疼痛袭来，我咬紧牙关，憋足一口气……
　　-------------------------------------痛苦的分割线------------------------------
　　“嗯！！……”牙齿快咬碎了。
　　“继续，继续，已经看到头了！”
　　“嗯……出来没有？？出来没有！！”天知道我现在的模样有多穷凶极恶……
　　“再加把劲！已经看到肩膀了……停停停，别用力了！”
　　“啊！……”恍惚中有股温暖往外涌出来，我顿觉身心一空。
　　“哇……”终于听到这声天籁，绷紧的神经彻底断了。
　　“恭喜爷，恭喜福晋，是位小阿哥！”
　　“……出来了……”胤祯语气惊悚，像看怪物一样盯着稳婆把孩子裹进襁褓。随即又兴奋地大喊：“快去！把鞭炮给爷放起来，有多少放多少！让李子马上进宫报喜！”
　　“孩子……抱给我看看。”我虚弱至极，连转动脑袋都觉得吃力。
　　稳婆将襁褓送到我面前，浓浓的胎发，红色小皱脸，现在没哭了，正懒懒地躺着。我想摸摸他，手抬不起来，心里却无比幸福宽慰，小家伙，终于舍得出来了……
　　“睡吧，我守着你。”胤祯的吻落在我湿润的额上，我合眼，一切感官停止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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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取名“弘暄”，寓意数九寒冬里一缕来自阳光的温暖。至此，十四阿哥一年得三子（雪琴上个月生下三阿哥弘映），在紫禁城年终表彰大会上被评为年度先进生产者，其光荣事迹被康师傅拿来反复教育四四和八八。
　　“你们看看，弟弟都赶到哥哥前边去了，老十四比你们小这么多！你们再不争点气，小心朕给你们下硬指标！”
　　四四横眉冷眼：“哼！爷天天在外跑，哪有时间播种？”
　　八八和煦一笑：“爷倒是天天在家，只不过……没有太多土地给爷开垦……”
　　于是，每当他们灰头土脸被康师傅从乾清宫里骂出来，看见小十四都想上前痛扁……
　　最郁闷的要数弘明了，妈妈终于把弟弟生出来了……好耶！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弟弟每天看见我不是哭就是发懵？这个呆样怎么给我当参将？！唉～算了，我还是去九伯家找弘政吧……至少他能口齿不清地喊我一声“红米多多……”（弘明哥哥……(╯﹏╰)……）
　　正月初八，弘暄的满月酒同胤祯二十岁生日一起办的，府里少不了热闹一番。那些准备事宜我都丢给喜福了，自己只是象征性地出去应酬了一阵。
　　“这孩子是不是投错胎了？”我看着摇篮里脸已经长开的弘暄失笑。这哪是男孩？分明是个女孩，这小尖下巴，这殷桃小嘴，居然还继承了德妃的一双丹凤眼……
　　“啧……胡说什么！告诉你，爷的儿子将来都是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男！”胤祯喝了酒，脸色酡红，身子挂在摇篮上，手指被弘暄抓在手里，笑得忘形。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年前康熙把兵部交给他了，未受封的皇子又各赏纹银四千两。他那天献宝似的把银票全捧给我，还学九狐狸冬天里扇风，骄傲地说：“早跟你说过，千金散尽还复来！”说罢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金锁挂在弘暄脖子上，“乖儿子，你就是我的福星，是我的财神爷！”
　　我对他这副吊儿郎当样儿早已经见怪不怪，手里翻着喜福已经整理好的礼单。
　　“任伯安，一千两？！”这份礼未免太大了。
　　“任伯安？老东西！”胤祯跺过来，眯着眼睛凑脑袋瞄。
　　我蹙眉不语，他捧起我的脸看了又看：“哟～谁惹福晋了？”
　　突然有些烦乱，我别开眼，“这个任伯安，我很不喜欢，你和他熟吗？”
　　他滞了滞，“九哥的门人，吃过几回酒，怎么？”
　　“……那人长得一副奸佞猥琐相，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嘿嘿……”他舒服地躺进摇椅里，“确实不是什么好鸟！不过这一千两，是他拿来孝敬你的，说在八哥门前撞了你……”
　　我“噌”地站起来，“谁要他孝敬了！”
　　他被我突然的行为吓住了，赶忙起身，“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胤祯！”我抓住他的衣襟，“答应我，不要和这种人来往，你和九哥不一样，他是商人，说句不好听的，无奸不商，九哥能驾驭这样的人。可你不行，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最清楚，这种人只会给你抹黑。如今户部刑部一团乱麻，吏部也好不到哪儿去，皇阿玛把兵部交给你，等于是给了你兵权，你得踏实干……千万别学着那些坏风气……你……我和你认真说，你笑什么？！”
　　他搂着我胸膛一颤一颤，我暗气，开始锤他。
　　“我说福晋今天怎么如此火大，敢情是担心小的！小的心里好感动！”
　　见我气闷转身，他搂得更紧了，“谁说我喜欢和那眼夹豆豉的来往了？我还看不上他！不过是替九哥四路子跑的奴才，仗着九哥十哥给他撑腰就在北京城里眼高手低的。你倒说对了，这种人就得九哥管着才没出什么大乱子。放心吧，你十四爷分得清是非。”
　　“我……我就怕你跟着八哥他们……”
　　他突然变了脸，很认真地说：“我跟着八哥是真心佩服他，你也知道卫母妃出身不高，八哥能有今天的声望都是他自己拼来的。我从前也瞧不起他，可他的努力众所周知，九哥十哥也是心气儿高的人，他们都愿意为八哥谋事，就是看中了他学富五车又礼贤下士，不像某些人，站着茅坑……”他眼中突显的狠意让我心里一惊。
　　“好了好了，越说越离谱……”我急促打断，“我的话你记在心里就是，这个任伯安不是盏省油的灯，一千两你找个机会退给他。”
　　“行行行！我听你的，明儿就差人送回去。安心了吧，我说福晋，咱是不是该就寝了？”他站在我面前大爷一样摊开双臂……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替他宽衣解袍，还不忘在他身上不解气地多拧两下。他也不吭声，只望着我笑，最后一溜烟钻被子里打呼去了。
　　我无语摇头，婴儿床里传出几声嘤咛，小弘暄张开惺忪的眼睛，看见我突然咧嘴一笑，那一刹我忘记了所有烦恼，身心都甜得发腻，把他抱起来喂奶。他乌溜的小眼睛起初还一阵乱转，后来撑不住，睡了，只剩弯弯的翘睫偶尔轻颤。帮他盖好被子，我揽镜梳头，心里想着刚才和胤祯说的话，不知道他听进了几分，又是一阵闷燥，不由对着镜中的人影自言自语：“你们喜欢有什么用？得康熙喜欢才行！”

　　真心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小姐，这支签是什么意思？”
　　我撕碎了手中的签文，让它随杨柳飞雪一起飘散，“没什么意思，再抽一支吧……”
　　“……算了，无缘无份。”
　　“从前青珊也喜欢他……她死的时候，我还说只要她醒过来，就让他娶她……他的心都在嫂子身上，你值得一个唯一，何苦执着？”
　　“柳絮本是乞儿，幸得小姐收留，小姐不仅供我吃住，还让我识字唱戏，柳絮今生无以为报，且敢再痴心妄想。只要，能远远看着便行……”
　　“……不如我去和他说说……”
　　“千万不要！小姐，这样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二阿哥就像奴婢的孩子，此生能够留在阿哥府，已是我最好的归宿。”
　　“我希望你有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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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迈入康熙四十七年，我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整整二十年。繁华如一梦，脖子上的琥珀早已取下，如今戴的只是胤祯送的羊脂凝玉手镯。谭拓寺，上次来身边还跟着青珊……如今斯人已不知何处。拜佛，只求心安，什么是信仰？它不是灵魂的归处，只是灵魂的寄托。当一个人慌乱无助时，他需要寻求一个自我安慰的载体，如果天上真有神明，地上何来纷争？主宰一切的始终只是--人心。
　　很久没来畅春园了，老佛爷住进凝春堂。我独坐红蕊亭，临河观望，红英迎风飘摆，绿意低迷抖动，黄鹂依树高歌……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才能拥有美丽非凡的人间天堂。谁不向往天堂？
　　“怎么一个人在此？”
　　我含笑，“我想你，你就来了。”
　　卓理凭栏而立，我注视他的背影，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发现，他们浅笑时有一样的梨颊微涡？还是我早已习惯了这张和我近乎一样的脸……
　　“我记得小时候，阿玛总是逼着你读书练武，我知道你很羡慕我，因为我每天都挂在树上什么也不用做，只是看着你读书练武……如果你做不好，阿玛会打你，然后你就偷偷一人跑到额娘的牌位前哭……”
　　“我会去那儿，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躲在案桌下陪我……”
　　“如果没有我，你不会失去额娘。”
　　春风在水云间激荡一阵低声哭泣，吹散了满地花泪。“额娘是疼我的，她把你留给我。”他回首微笑，我凝眸，谁说胤礽是康熙最好看的儿子？他不及卓理一分，这张脸，既透着满人的豪放热情，又揉入汉人的温雅儒涵。八阿哥学富五车？八阿哥从小学的，阿玛也请了最好的师傅教他。何况，他还有我……
　　可是为什么，他偏偏是那个不向往天堂的？他宁愿守在那个人的身边，做一介武夫。
　　我伸出手，帮他整了整假领，“弘明昨天还嚷着很久没见舅舅了，最近在忙什么？”
　　“……万岁爷因为户部和刑部的事……”卓理低头，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归根到底还是一个“吏”……你记得凡事谨慎……”
　　“哼哼……”他讪笑，捻了捻我的垂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我没有笑，背对他泼了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心若是凉了……覆水难收。”
　　“星儿！哟～大舅子也在？”胤祯突然出现，卓理连忙行礼，他却一把将我拽入怀里，“不必多礼，皇阿玛刚还向我夸你，仪表堂堂，文武双全，办事又稳重，还让我多学着点……”
　　我惊异地看着他的侧脸，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唐突，卓理却很坦然，“臣不敢！”看了我们一眼，又垂下头，”臣先告退！”
　　“行，大舅子先忙，我们回府了。”说完拉上我就离开。
　　在畅春园里不好发作，回了马车我愠怒合眼。他自讨没趣，也不和我说话，进了府一路火烧，见人就骂。我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经过书房时他冲进去甩门，我回房的路上还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的破碎声。
　　“小姐……”
　　“嗯？”我看着好不容易哄睡的弘暄，感到一丝疲惫。
　　“听李子说，爷没有用晚膳……夜深了，您是不是……”喜福欲言又止。
　　“吹灯吧。”
　　“……是。”
　　半夜，窗外有淅沥雨声，我睁眼看着架子床上的金漆浮雕螭虎，想不明白他发的哪门子火，更恼怒于他竟然对卓理如此无礼。就算他无视那是我青梅竹马的哥哥，也不应该忘了当年在热河是谁把我救出来？是谁陪我历尽艰辛一起去英吉利为弘明捡回一条命？
　　门被人轻声推开，我转过身子面朝墙壁。他没有点灯，摸索上床，沉默。
　　“对不起……”我落入他的怀抱，“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我看见你给他整衣服，他还摸你的头发……你们站在一起……好像谁也插不进去……”
　　“他是我的哥哥。”我冷冷回答。
　　“我知道……可我不喜欢你看他的眼神……饱含着绝对的信任和依赖……我更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龌龊的想法……星儿，你是我一个人的，你只可以对我信任和依赖……”
　　我面向他，他把我的手放在唇边，让我感受他急促的呼吸，脸上还挂着春雨。
　　“你可以对任何人无礼，唯独不可以是他，没有他，咱们的弘明早死了……”
　　“……”冰冷的脸贴上我的额，许久，“我错了，别生气了。”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缓声说：“他是我哥哥……也是你哥哥……”
　　“是，星儿的哥哥就是我的哥哥。”
　　你终究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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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头痛欲裂，“唔……盆……”
　　“小姐……”
　　“呕……”
　　“怎么回事儿？”胤祯匆匆踏进来，我正伏在床边一阵干呕，他抢过柳絮手中的杯子，给我喂茶漱口。
　　“爷总算回来了……小姐晌午起来就说头疼，后来一直吐……”
　　“你们这些狗奴才是怎么伺候的！”柳絮话还没说完，胤祯已经咆哮。
　　“爷息怒。”屋子里跪满人，我没有力气管这些，在床上疼得翻来覆去。
　　“太医呢？”
　　“去请了，还没到。”
　　“星儿！”
　　“祯……祯……我是不是要死了……”死死抓住他的手，胃里又是一阵痉挛，“呕……咳……咳……”胆汁吐出来了，我捂住腹部蜷缩着快要背过气。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烧成这样？”他急白了脸，一手扶住我的额头，一手在我背上顺气。
　　我倒在他身上哭起来，揪着他的朝服使劲蹭脑袋，越蹭越痛。
　　“别……快躺下，我帮你揉。”他接了冷毛巾敷在我头上，帮我揉太阳穴，我闭上眼睛依旧疼得直哼哼，只是他袖间的味道让我稍稍安心些。
　　不知道太医是什么时候来的，醒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下来。靠在床上睁不开眼，他端了碗银耳莲子汤喂我，眼神闪烁。
　　“怎么回事？”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咳……”他清了清嗓子，“恭喜福晋，有喜了。”
　　“什么？！”声音立刻高八度，怎么可能？我一直都有算日子的，怎么会……脑中灵光一现，该不会是那次……弘暄出生后我们第一次……两个人都有些忘情……之后我都……OH……NO！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你说了不生了，你说了不让我受罪了！屁！”眼泪崩出来，怎么受苦的总是我……
　　“不哭了不哭了，乖……”他吻去我脸上的粉泪，望着我哭笑不得，“这是好事儿……我答应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女皇，我天天伺候你，行不？”
　　不行还能怎么办？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这回可真是三年抱两了……我擦了把眼泪，赌气道：“你得陪我一起吃酸梅！”
　　“好！”
　　“还要陪我一起跳肚皮舞。”
　　“……好。”
　　“还有……要陪我一起吃补品……”
　　“什么都答应你。”
　　“……”
　　……
　　这个温暖的春夜，我缠着他给孩子起名字，他说这一胎一定是个女孩儿，眼睛像我，鼻子像他，就叫“真心”，爱新觉罗 真心。

　　无双

　　多尔衮带兵入北京的时候，把所有住在内城的汉人都赶到外城居住，于是造就了前门和大栅栏之间繁华的商业区。这儿是达官贵人富商大贾云集的地方，很多百年老字号，如“六必居”酱菜，“同仁堂”药铺，“复顺斋”牛肉都是从这儿发展起来的。
　　“夫人，您手上这个黄蓝地平金绣葫芦荷包是用金线绣成，特别是这个，”如意斋的掌柜捏着荷包上的扣子，阳光下光彩耀人。“您看这粒扣子，真真是晶莹剔透，此乃洋货金刚石，听说洋人的皇帝最爱这种石头。”
　　“小姐，这是钻石吧……”柳絮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个荷包确实好看，就是小了点，估计带在身上只能做装饰。难得的是那颗小钻切割成水滴状，宛若泪珠，甚是可爱。
　　“只有一个吗？”
　　“夫人眼光独到，小店有两个，您看，一模一样。不是我夸口，整个大清也只有这两个。”掌柜又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
　　真巧，一个给胤祯，一个给卓理。“我两个都……”
　　“留一个给我？”有人打断。
　　我诧异，回头却见四阿哥含笑负手于后，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妇人。我眼睛一亮，美女！只见她穿一身粉红底梅鹊纹库缎旗袍，生的是柳眉如黛，碧眼盈波，此时正生生地看着我。
　　“这位是十四福晋。”四阿哥朝身边的女子点点头。她立即笑靥如花，“年诗音给十四福晋请安。”
　　年诗音？年贵妃……苦命的女人……不过四哥竟然亲自带她出来逛街，恩宠可见一斑。
　　“……千万不要多礼，我是最随便的。”我冲她微笑点头。
　　“别扯开话题，让是不让？”
　　我撅嘴：“四哥难道不懂君子不夺人所爱？”
　　他垂眼沉思一阵，又看了看我手中的荷包，笑说：“以前那个鼻烟壶我让给你了，这回有两个荷包，于情于理你也得让一个给我。”
　　“非也，非也。”我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摇了摇，“于情，额娘常说女子要懂“三从四德”，何为“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又言：长兄如父。这两个荷包一送长兄，二送夫君，即使有三，也得送长子。我岂可相让？于理，先到先得，公平竞争，我一没赊账，二没强夺。雍王爷～”我耸肩眯眼叹气，“您来晚一步了！”
　　他闷笑摇头，指着我说：“哼哼～歪理一大堆，怪不得额娘一提你就摇头。”
　　“这话又不对了……额娘说什么我从来都记在心里，奉为教条，不然您回府问问四嫂，额娘什么时候说过我的不是？”抓起两个荷包，在空中甩了两下，跟未来皇帝抢东西，爽！
　　“哼！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老十四呢？病好了？”
　　荷包应声垂下，“厄……还不是天天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我就是伺候累了，出来透透气……”
　　“平常看他挺结实的。”他黝黑的眼珠突然冒精光。
　　“人不都这样，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对了，老佛爷还让我去畅春园听戏，先走了……小嫂子告辞了！”说罢拉着柳絮赶紧下楼，摸摸冷汗，四阿哥审起人来阎罗王似的，跟他说谎太累了，真怕一不小心就被他打得原形毕露……呼呼，还好闪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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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笛声起，缠绵悠远。脸欺桃，腰怯柳，戏台上旦角捧心蹙眉而出，步履摇曳，一唱三叹：“秋江岸边莲子多。采莲女儿棹船歌。花房莲实齐戢戢。争前竞折歌绿波。逢长茎不得藕，断处丝多刺伤手，何时寻伴归去来，水远山长莫回首……”
　　这个唱西施的很面熟？我低声询问德妃，她说：“是个贵人，进宫有几年了……”
　　“你见过的，我记得万岁爷五旬的时候，也在这儿，唱的是……”宜妃低头思索。
　　“《琵琶记》……”淡淡接话，忘不了那个梦魇般的雷滚春夜。
　　“对对对……那时候还是慧姐姐身边的宫女。”宜妃望向惠妃，惠妃尴尬点头，看花旦眼光深沉。
　　我不仅多望了她两眼，果真是个尤物，古语有云：“楚王好细腰。”说的就是她这样盈盈一握的婀娜身段吧，唱西施正合适，檀口星眸，别有一番旖旎俊俏。
　　“老十四好些了？”德妃今天没什么兴致，心不在焉。
　　“回额娘，已经好多了，就是懒懒的不愿起来。今儿本想和儿臣一起进宫的，怕过了病气给您。”
　　“恩～万岁爷昨儿还问起他，说是想带他去狩猎，这回老四和老十三都跟着去。”
　　“……他自个儿也说病的不是时候，还说多亏额娘留在京里，不然都不知道窝谁怀里诉苦去……”
　　一堆嫔妃笑做一团，“我说德姐姐，老十四真够贴心的，不像我家老九，翅膀硬了成天的不见人影。”
　　德妃脸上总算有了笑意，讪讪道：“哼～ 老母一百岁，常念八十儿。从前在宫里还能时常看着，如今有家了……”说罢又看了我一眼，“你自己也是有身子的人，别过了病气才是。”
　　我浅笑，又看了看戏台上唱得投入的“西子”，这回康熙只带一个贵人，就是她吧。再看看身边的正宫娘娘，穿得再富贵也掩不住年老色衰……女人啊，再有地位也会贪恋花前月下的细语呢哝，真不知道那些三从四德究竟是男人用来骗女人的，还是女人用来自欺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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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宫的路上，我站在漫长的太和殿广场龙阶上，手抚着没有温度的汉白玉雕栏，身后是君临天下金碧辉煌的金銮宝座。放眼望去，天空万里无云，晚照给黄色琉璃瓦顶铺上一层金膜，一切都显得这么庄严肃穆，孤冷自傲。这座飘摇的皇城将要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开端，不管这里面曾经或者将要上演多少腥风血雨，终将被历史的车轮重重压过，留下寂寞的车辙承载那些逝去的古老岁月……
　　卓理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
　　“等我这么久，就为了给我这个劳什子荷包？”
　　我接过他手中的宫灯，照亮了荷包，“你看清楚，这是钻石，不是一般的水晶。”
　　“你从哪儿弄的？他们可不时兴这个。”中国人由来爱玉，金刚石只不过是用来切割的器具。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两个一样的荷包，你和胤祯一人一个，此次热河之行，你且记得万事小心！”
　　我把荷包挂在他的腰带上，不能明着告诉他康熙将会一废太子，但以他沉稳的性子，我相信他知道该怎么做。
　　“你最近怎么了？老是瞎操心。”他的手捏着我的掌心，常年带刀手指显得很粗糙。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突然有股想哭的冲动……“你和胤祯，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我不求你们将来有多大的作为，只希望你们平安。”
　　“傻丫头，怎么说哭就哭了……”温热的手指擦过我的脸。
　　“……你……怎么……”
　　“你是我养大的……是不是肚子里的宝宝饿了？早点回去吧，我晚上还要轮一班。”
　　我摸了摸小腹，才两个月的身子不显怀，有点惭愧自己情绪失控，也许真是女儿饿了，“……好，你记得我跟你说的，千万小心。”
　　他把宫灯让给我，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脑勺，一个人消失在无边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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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下马车便看见李子哈腰跑出来，一脸苦相，“福晋，您可回来了，爷正在房里发脾气呢。”
　　“怎么了？”出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爷一直等着您回来用晚膳，这不菜都热了好几次了……”
　　“行了，我知道了，传膳吧。”刚欲推门，门自己开了……胤祯瞪我，我赶忙讨好：“你看，我今天去如意斋给你买了个荷包，好看吧？”
　　他依旧瞪我，把我扯进房里，冲我嚷：“明明知道我在家装病，还出去一整天，反了你了！”
　　我坐在他身上笑得欢快，看不惯他绷着脸，使劲儿揉他。他对玉蓉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所以这一次执意守在我身边，装病不随驾。
　　我拗不过他，想想八八九九十十都留在京里，他不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便依了他欺上瞒下……
　　“你不笑，我就不吃！”我丢了手里的碗。
　　“你从用过早膳出去，一直到现在！我派人去额娘那儿打听，你早就离开了！你就不能安生点不要带着我女儿到处乱跑？！”他也丢了碗。
　　“说到底你只关心女儿，不关心我！”
　　“你吃不吃？”
　　“不吃！”
　　“再问你一遍，你吃……”
　　“不吃！”
　　多大事儿，非跟我发脾气，突然一阵胸闷，眼泪又哗啦啦出来了。
　　“我回房！”
　　“星儿，好星儿，别哭了，”他赶忙把我重新按在腿上，“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天都黑了……我又不能出去……好了，好了，我自掌嘴，我错了。”说着装模作样摸自己的脸。
　　“罚你喂我吃饭！”我用他的衣袖蹭了蹭脸颊，郁闷这一次的妊娠反应比从前两次都严重。
　　“好好好……福晋是要吃酸菜鱼？还是酸汤鸡？那个酸木瓜煮牛肉也不错！”
　　后来，我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悔恨自己太过天真，我想保护的两个人最后都卷入了这场已知的灾难，包括我自己，也留下了一世刻骨铭心的伤痛。

　　宿命(一）

　　六月流萤满天飞，七月鹊桥双相会，一转眼，又是八月十五月儿圆，西瓜月饼敬老天。
　　这个中秋我们在聚缘楼里过的，吃了饭上街看舞火龙，放天灯，买兔爷儿……玩得不亦乐乎。前阵子从热河传来喜讯，重病的十八阿哥在太医的全力救治下，终于转危为安 ，康熙言辞间无不透露着欣慰和欢喜。于是众人都跟着松了口气，又逢中秋佳节，当然要借着这挂油大肆娱乐一番。
　　回到府里沐浴更衣，已是三更。 刚要睡着，屋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胤祯咕哝了两句起身开门，不知道李子在外面和他说了什么，他进屋以后开始穿衣服。
　　我欲坐起来，他摁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别管他。
　　“怎么了？”我微眯着眼睛，有些不适应蜡烛的光亮。
　　“……没什么，你睡吧，八哥那儿有点事，让我过去。”
　　我打了个哈欠，“……这么晚？”
　　他穿好衣服，在我额上亲了亲，“睡吧，别等我。”
　　“……”我顺从地闭上眼睛，蜡烛又灭了，他关门出去，我应声睁开双眼，大幕开启了……
　　八月刚过,康熙在布尔哈苏台驻地行宫前怒斥太子，直至痛哭扑地，曰：“太祖、太宗、世祖之缔造勤劳，与朕治乎之天下，断不可以付此人．俟回京昭告于天地宗庙，将胤礽废斥。”短短几天，风云变幻， 势若一声炸雷将整个京城轰得天翻地覆，太子乃国之储君，废太子必动国之根本。，政治局面的白热化让整个京城的气氛异常紧张。
　　八阿哥顶了凌普的空接手内务府总管事，胤祯几乎每天都去他府上，我看得到他眉宇间跳跃的兴奋，也正是这个时候，我深刻地意识到他成不了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因为他太喜怒形于色，或许他还年轻……
　　九月康熙回京，头等大事便是将废太子诏告天下。谁知圣旨刚发出去，三阿哥又密告直郡王胤褆用巫术镇魇太子，一路回京还沾沾自喜的大阿哥就这么倒了……更讽刺的是，胤褆招出来替他在毓庆宫藏符咒的人竟然是康熙身边的一个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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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如何，一切都与我没有关系，这两个月我关上府门修身养性，严令府里任何人私下议论。我以为我离漩涡远远的……直到那个深夜……
　　“要出去？”睁开眼睛，是胤祯放大的脸。
　　他喜欢用手捧住我的肚子感受胎动，他说那是女儿在跟他撒娇。
　　“……待会儿要去八哥府上……”
　　我知道他在说谎，因为他说谎的时候总是喜欢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我坐起来，看着他，他没有闪躲，直视我的眼睛。我捕捉到了坚定，夹杂着一丝疯狂……你是不是要做什么破釜沉舟的事情？你考虑清楚了吗？如果你已经决定了，我还需要说什么？
　　“……我和宝宝明天早上陪你一起吃早饭。”我什么也没问，只是将自己的手盖在他掌上，你是一个男人，你该知道如何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
　　“好。”他微笑，将耳朵贴在我的肚皮上抱了一阵，“今天晚上真心替阿玛陪额娘睡觉。”
　　我看着他离开，消失在黑暗中，这样熟悉的场景，那天，卓理也是这么离开的……
　　睡不着，虽然不停地安慰自己，在这场风波里，胤祯将要受到的最大伤害不过是被康熙打二十大板……仍然静不下来，我不停地思索，他究竟做什么去了？我自己也常说，历史都是人写的……会不会有什么差池？反复在房里来回走动，脑中像一堆乱麻理不清头绪，直到肚子里的宝宝开始踢我，才重新趟回床上……
　　屋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警觉，继而竖起耳朵听是不是他回来了。无数次失望，熟悉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响起，我在浓浓的困倦中闭上双眼，梦里依稀看见一个人浑身鲜血向我跑来，我惊得大叫一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他怀里，手中还揪着他的一缕头发……摸摸背脊的冷汗，天亮了……
　　和无数平静的清晨一样注视着他洗漱，更衣，吃早饭，我们默契得就像昨夜两人一直相拥而眠，好梦至今……可是， 下朝回来，他破天荒没有去八哥府上。我进屋的时候，他还穿着朝服，失魂落魄坐在床边，脸色惨白，看见我的时候竟然流露出胆怯。
　　“怎么了？”我心里一突，出事了……
　　“……星儿……”胤祯仰起脸，动了动没有血色的嘴唇，我是不是看错了，为什么你的眼神躲躲闪闪，写满愧疚？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肚子上，许久才下定决心似的霍然起身。“我出去了，你不用等我回来吃饭。”说完就往外面冲。
　　“你站住！”我在他身后喊住他，“你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
　　他的双手抠在开着的两扇门上，指节泛白，背影摇摇欲坠，“没有！你要相信我！”，只留给我已经关上的门。
　　相信你什么？！
　　后来，一切归于宁静，生活又开始重复单调的戏码，我还在等他给我一个解释，却没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等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小姐……您救救大少爷吧……奴婢听说……大少爷在宫里杀人了……被万岁爷关进刑部大牢已经两天了……生死未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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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开！”
　　“福晋，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请回！”
　　“让！开！”
　　“……”
　　“我叫你让开！”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剑，抵上来人的胸膛。我疯了，从听到柳絮语无伦次的话语，我已经丧失做为人的一切思考能力，心里只有一句话……圣上有令，严刑逼供……找不到胤祯，只能独闯刑部，谁若伤他，我要他死！
　　“福晋……”
　　“我要见他！我要见他！”急怒攻心，剑锋已经划破衣裳。
　　“让她进去……”十三神思凝重走出来，夺了我手中的剑。刚刚憋足的那一口气突然没了，心陷入无底深渊……我不能失去他……

　　宿命（二）

　　“你来了……”那具……让我害怕的……血肉模糊的……为什么发出卓理的声音？我傻傻地望着十三，他别过脸，又回头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我依旧站在原地，我不信……
　　“我……等你……很辛苦……”一只布满血迹的手向我艰难地伸了伸。
　　我跪在他面前，泪水一滴，两滴……全掉在他脸上，拿出帕子，和着自己的眼泪想擦干净他的脸……可是越擦越脏……
　　“擦不掉……”干硬的血痂，是不是很痛？
　　卓理看着我，扯出一抹笑，我听见心脏撕裂的声音。
　　“又哭鼻子了……我不痛……真的不痛了……”他抬起手，想替我擦眼泪，可是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放下了。
　　我拾起他的手，捧在脸上，像从前那样，他微笑抚摸我的脸，眼睛里全是溺爱……
　　“答应我……送我回……杭州……我……一生最快乐的日子……都是……同你一起……在杭州度过的……我现在还时常想起……你翻墙出去……被我逮到的样子……”他满面憧憬望着牢房里唯一的窗户，瞳孔反射着一束微弱的阳光。
　　“好……咱们一起回杭州，我想晴姑姑和玉姐姐……我还要偷偷上妓院听戏，去水上人家喝酒……你不准抓我回去……不准打我……”
　　“……不抓你了……不抓你了……有人替我管着你……”他的眼睑一直向下垂。
　　“不！我不要别人管我，我就要你管我！”我握紧他的手，握紧他的意识，可是怎么办？我要抓不住了……
　　“很累……很困……什么也别问……我……是一个错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将视线深深锁在我脸上，“星儿……我爱你……”
　　“……我也爱你……”
　　“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爱……是男人对女人的爱……”瞳孔里光彩熠熠。
　　我停止了一切动作，望入他的眼睛，望进他的心里，突然喉头一紧，生生把那口腥甜吞回去，“不是妹妹对哥哥的爱……是女人对男人的爱……”
　　他笑了，笑得满足，“……我知道……你骗我……可我仍然开心……我累了……想睡会儿……给我唱你小时候……最爱唱的歌……好吗？”
　　我轻轻地趴在他肚子上，“……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
　　手，垂下了。泪，干涸了。满足的笑容还凝在嘴边……我忘了叫你陪我一起唱，在夏夜的西湖，我枕着你的肚子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地上的萤火虫，全都是我的眼睛……全都是卓理的小星星……
　　“……我欠你的……三生三世也还不清……不如把这条命赔给你……咱们一起回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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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外，李德全看见头发散乱，满身狼狈的我，瞠目结舌。
　　“你去告诉康熙，就说冷望舒让我来替她问句话……为什么不给咱们苦命的儿子一条活路？”
　　李德全惊得抬起他那颗常年垂下的头颅，“格格……”
　　“李公公也见过我的母亲吧……听说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康熙二十一年，我的母亲还是德妃身边的一个宫女，那年皇八女出生不到两个月即殇，不久以后，我的母亲也在紫禁城里彻底消失了……是罗察把她从乱葬岗里救出来，第二年初夏，她在杭州秘密生下一个男婴，我手里的这块血布记载了卓理的生辰，康熙二十二年五月初三，而不是族谱里记载的康熙二十三年三月初五……
　　“朕不信！朕一个字也不信！”
　　“你看着她被乱棍打死……为什么不救她？你明明知道她不会做那种恶毒的事情。是你把她赶出了宫……如今又杀了他……我的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他甚至从来没有怨过你……为了保全你的名声，情愿守在你身边做一个武夫，他若是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还会是现在这个情形吗？！”
　　“滚出去！你给朕滚出去！”
　　“你不会明白你究竟犯了怎样的错误……有一天你会知道你失去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孩子。卓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是她一切理想与美好的继承……我的母亲不会原谅你！是你把她带进了漩涡，也是你把她彻底毁了！”
　　“朕……没有杀死他……不是朕……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朕！”
　　“告诉你能给他一个身份吗？！能补偿我母亲的悲剧吗？”
　　“放肆！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朕赶出宫去！朕永远也不要再看见她！”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我根本就不属于这儿……我只是她补偿给阿玛的……最后还要了她的命……”
　　“……你以为朕不想杀你吗？如果不是你怀着老十四的孩子……把她带回去圈起来！”
　　“格格……格格……”
　　“……孩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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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舒服，轻飘飘的，这是哪儿？为什么她们穿得如此奇怪？我记得……我刚刚在家喝了杯牛奶……
　　血……到处都是血……这个女人怎么躺在血里？我悬在半空，放低脑袋与她面对面，长得像我又不像我，半睁着无神的眼睛，视线穿过我停留在房顶的悬梁上，好像对这个世界再无依恋……有什么想不通呢？你看，那些慌张的女人裙边，衣褶，脚底全是血……还有伸在床边的一角棉絮，正在向下淌血……我想她快死了……
　　有人仓皇打翻了桌上的盆，扑了一身血水，没有人理她……她独自跑出去，我也跟着想出去，视线却被门口的身影吸引了……
　　两道剑眉，一双炯目，鼻子真好看……他跪坐在地上呆滞地望着蜿蜒的血迹浑身颤抖，唰白的脸上全是自责与悔恨……里面那个女的是你爱人吗？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害她流了那么多的血？
　　他身后站着另一个男子，两人长着一样的鼻子，右手还紧握住一串佛珠……清冷的眼里居然也有心悸和慌乱，为什么你身上也有血？
　　石桌旁还坐了位老者……双手捂着脑袋……好像很痛苦……有没有人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继续往前走，出院门的时候外面冲进来一个贵妇，看见地上的血吓得身子朝后仰……我明白了，这是一家人，爸爸妈妈，哥哥弟弟……贵妇哭着上前拉弟弟，弟弟像失了魂似的一动不动……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宝宝！”
　　我惊喜回头，是宇轩！
　　“你不乖，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玩……让我找了好久！”他穿着雪白的衬衫，带着黑框眼镜，身上有淡淡Burberry香水味。
　　“不是叫你给我买草莓吗？一会儿就不见了……”我转过身子，笑看他的眼睛。奇怪？为什么我说这句话会有股难以言喻的负罪感？
　　“怪我！沈老师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却把你丢了……”他把我搂进怀里，可我察觉不到一丝温度……
　　“妈想让你等我长大。”我腻在他怀里，下意识去揪他胸前的衣服……
　　“咱们回家吧。”他看着我的手，静思。
　　“……”？？！！
　　我想说好，可是为什么说不出口？他松开我，越走越远，我急得追上去，气喘吁吁，最后只看见他那双忧伤的眼睛，“宝宝，我等不到你长大了……”
　　“不！”我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你为了给我买草莓，被车撞了……是我把你害死了……是我……
　　“阿姨，你为什么哭呀？”身下传来小女孩软软的声音。我低头，看见一个漂亮的孩子，又圆又亮的眼睛，还有这鼻子，和刚刚在院里看到的那个人的鼻子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半蹲着，忍不住捏她粉嘟嘟的可爱脸颊。
　　她甜甜地笑了：“我叫真心，爱新觉罗 真心。”
　　“真心？”我甩了甩脑袋，真心是谁？
　　“星儿……”
　　“舅舅！”小女孩欢快地扑进一个男人怀里。
　　“卓理。”我脱口而出。
　　“舅舅认识这个阿姨？”
　　“心儿，她是你娘亲。”
　　卓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真心，温柔地说：“星儿，真心和我在一起，你该放心了……我会好好照顾她，有她在，我也不孤单了……”
　　“我是谁？”我不是云想容吗？为什么叫我星儿？我什么时候有女儿？
　　“你是我的妹妹，是我不愿让别人看见的珍宝……”他走近，我发现他长了双和宇轩一样的哀怨眼睛。
　　我不懂，冲他摇头……他冰凉的手指点了点我的鼻子，眼睛里全是宠溺，“忘了我，好好和他过日子……别怪他……”
　　“他是谁？他是谁？”我急迫地捉住他的手，我迷惑了，这是哪儿？我是谁？他是谁？
　　卓理的眼睛黯了黯，“他是你的归宿……是和你血肉相连的人……”
　　“完颜沉星！我不准你离开我！回来！回来！”是谁在哭喊？身后突然有股无形的力量把我往回拽，我死死握紧卓理的手，“别走，和我一起回去……”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他抱着真心，两人都在冲我笑，身影却渐渐模糊，直至彻底消失。我抓空了，身后的力量瞬间将我拖入黑暗……

　　番外：卓理

　　“两个一样的荷包，胤祯一个，你一个……你们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我始终没有他重要，对吗？你们有共同的孩子，有共同的未来，有他的地方才是你的家……
　　“皇阿玛，儿臣近来发现有人半夜在御帐外鬼鬼祟祟……御帐上更是出现数道割痕……”
　　“完颜侍卫也看见了……是……太子殿下……”
　　胤礽，我的“二哥”，不可否认，他是个博学多才的人，这点可以从皇上对他一定程度的依赖看出来。凡是各部呈上来的奏折，都是太子先看，做出批示，皇上很多时候只是检查一遍……可是，他的德行实在不敢恭维，先不说他在宫里逼死的那些宫女，在户部挖的大坑，就是在南巡路上也胡作非为，一路巧取豪夺，甚至玩女人玩上龙床……
　　这些皇上都知道，他一直在忍，太子是他一生的精血，是他为这个庞大帝国亲自培养的继承人，是他三十年来坚定不移的信念。要一个人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这个错误将毁灭他从来引以为豪的信仰。
　　所以，即使废太子的诏书已经发出去，皇上还是会在言辞间流露出对他的疼爱与期许未泯。恰恰是这个时候，三阿哥密告大阿哥镇魇太子，他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震惊，暴怒汹涌袭来……
　　“启禀皇上，奴才在贵人居所找到了符咒……还有……”
　　“说！”
　　“慢性毒药……”
　　那个女人我也见过，这两年很得宠，听说她唱的一出好戏……
　　“把贱妇关起来！让四阿哥守着！明天一早送刑部。”
　　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我赶到的时候，整个屋子已经化为灰烬，人都烧焦了……
　　“王爷，奴才在犯妇手里发现这个……”
　　黄蓝地平金绣的葫芦荷包，边缘已经烧坏了，只有那颗小钻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只需一眼，我和四阿哥心知肚明……
　　“把他给我抓起来！”
　　星儿，我一生全部快乐与痛苦的来源……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代价是永远离开。你总是问我，有没有怨恨？何来怨恨，如果我不姓完颜，世界上就不会有你。我厌恶他们整天戴着面具勾心斗角，我情愿有你和我书写一段不完整的甜蜜回忆……即使这段回忆会让我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感受百蚁噬心的痛苦。
　　多少年前，晴姑姑指着襁褓里睡得酣甜的你告诉我，这是额娘生命的延续，我跪在额娘灵位前发誓要一辈子守护你，只为额娘生前那双永远没有笑过的眼睛。看着你一天天长大，看着你活泼搞怪上蹿下跳把整个完颜府变成你一个人的游乐场，我惊讶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为何活得如此快乐？
　　你会在我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给我唱歌；你会在我背不出书时故意爬上高树大声说话，替我解围；你会在我罚跪时偷偷给我送吃的，还会在我哭泣时给我讲兔八哥的故事……
　　没有人教你画画，没有人教你说洋文，没有人对你说那些奇怪的童话……你究竟是从哪儿蹦出来的？你说：“我和你从一个地方蹦出来的……”所以我笃定，额娘舍不得我一个人孤单难过，把你送来陪我……
　　习惯是可怕的，当我习惯了走到哪儿身后总是跟着拉我衣襟的你，当我习惯了坐在桌边吃碗里你不爱的青菜萝卜……看着你走入皇宫，我的心像被谁生生挖掉一块……阿玛说你在热河受伤了，我顾不上怀孕的妻子，策马一路向北，在初雪的寒冷中发了疯似地扒地上的尸体，在一棵白雪扑朔的枯桐下感受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最后惊觉自己已经无可救药爱上你……
　　事实上，我已无力承担这份禁忌之爱，无法再欺骗自己我对你没日没夜的思念只是出于一个哥哥对他青梅竹马的妹妹发自本能的牵挂……那个风潇雨晦的夜晚，我站在额娘门外，多希望自己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有这样，才能不顾一切将你带走！
　　你不会知道，当你站在阁楼里看日落，我与你一门之隔；当你在海边捡起海螺，我与你一步之遥……我只能默默站在你身后凝视你想他的孤独背影，渐渐模糊在苦涩的眼中……我的妹妹，从前在我身边只有笑容的妹妹，身在千里之外，心却一直徘徊在那个男人出没的地方……只有他才能给你幸福吗？
　　你为了弘明远渡重洋下跪求人，手术时不顾一切抽血，还若无其事地写信让他多生孩子，最后被他的女人害得差点没命……看着你为他受苦，我却什么也不能为你做。你说：“爱，没有值得与不值得……”
　　我苦笑，我们都中了爱情的毒药……星儿，原谅我离开你，原谅我不能再守护你，如果我和他只能留一个，我希望是那个可以和你共赴一生的人……
　　只是别忘了，曾经有一个男子在泰晤士河畔搂着你跳华尔兹，他不是你哥哥，而是一个倾心爱慕你的男人，在听你对他唱：“you told me you love me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

　　分飞

　　浑沌黑暗逐渐散去，失焦瞳孔开始随着房梁上蠕动的秋虫缓缓移动。原本静止的世界似乎又恢复声响，我突然感到后脊一阵冰凉，浑身像被渣土车碾过一样虚痛无力，我还活着……半启嘴唇，喉咙里发出干哑嘶声。
　　“星儿，星儿你看看我……”有人在我耳畔急切呼唤。
　　应声转眼，看见我失魂落魄的丈夫，正睁大双眼将我满是鲜血的手贴上他泪挂千行的脸庞，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盯着这张让我爱疯了的脸。
　　“我……刚才看见卓理了……他说……他把咱们的真心带走了……”琉璃眼中滚落一滴苦涩，浸透了我们不该拥有的爱情。
　　胤祯垂下布满血丝的眼，脸倚在我手心痛哭，“只要没把你带走……只要你没走……”掌心被一股温热打湿，我曾经……无论多苦……一想到能被你这样温暖着……可是，我的梦被你亲手打碎了……粉碎……
　　视线最终停留在房梁上，秋虫已经不见了，它回家了……
　　“我想回家……”
　　“好……好……我带你回家……”
　　------------------------------------------------------------------------------
　　这不是第一次差点流干自己的血，头晕，乏力，厌食让我整天昏睡在榻上。胤祯搬回书房，他每天会来守着我喝药，沉默无语……起初还会在我一阵干呕过后伸颗糖在我嘴边，我不看也不张嘴，倒头沉睡。有些事情，不必明说，我们都清楚，不是你一句道歉，我一句原谅能够轻易抹掉的。
　　“于是白雪公主与王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妈妈……我很久没看见舅舅了……你明天带我去找舅舅好吗？”
　　弘明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毫无睡意，我牵起他的小手，放在唇边，“舅舅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不会回来了……”
　　“舅舅是不是死了！”他突然瘪嘴，脸皱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愕然于孩子的敏感，心里那道伤口又一次被生生撕裂，不知道说什么，他揉着眼睛哭道：“上次妈妈说外公死了，舅舅就说外公去了很远的地方……辛巴要舅舅教骑马，妈妈还让辛巴长大以后孝敬舅舅的……”
　　“……辛巴不哭……舅舅也舍不得辛巴……”手足无措将孩子搂进怀里，用毛毡裹住，他伏在我胸口嚎啕大哭，一声一声让我几欲崩溃。
　　弘明很亲卓理，我总是教他这条小命是舅舅捡回来的，如果没有卓理一路为我们护航，如果没有卓理抽血给弘明……从前弘明总是骑在卓理脖子上和他一起逛集市，见人就说：“这是我舅舅，他很厉害！”
　　“我要舅舅……我要舅舅……”
　　“……怪妈妈……妈妈没能保住舅舅……”忍住凝在眼中的一汪泪，只因你说不要在孩子面前软弱……
　　弘明终于抽泣着睡着了，小脸哭得有些浮肿，我把玩偶狮子放进他怀里，他抱紧了无意识地哼了一阵，眼角又渗出一滴泪。
　　“福晋，四阿哥还在蹬腿……”奶妈笑着把弘暄放在床上，小人儿快满周岁了，看见我进来，伸出舌头咿咿呀呀要抱抱。
　　坐在床边，俯下身子与他面对面。他捧住我的脸咯咯笑，露出刚刚长好的四颗小牙。我也捧着他的脸笑，他被我手腕上的镯子吸引了，抓在手里愣愣不肯松开。我取下来，他塞进嘴里舔舔，又不好意思地望望我，一手抓住我的食指，一手拿着玉镯摇来摇去，边摇边看着我傻笑。
　　“……宝贝……别怪妈妈好吗？”我摸着他头上软软的胎发，“妈妈也想守着你长大，牵着你学走路……可是妈妈过不了自己这道坎儿……妈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阿玛……怪他吗？他是你阿玛……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怎么办？……不怪他吗？你舅舅死得太冤了……妈妈心里愧疚啊……本来，妈妈还想把自己这条命替你阿玛抵给舅舅……可是他不要……你说，妈妈是不是很为难……宝贝……妈妈也想带你一起走……可你是皇家的孩子……妈妈舍不得你跟着吃苦……答应妈妈，要听阿玛的话，听玛麽的话……不管他们曾经做过什么，都是爱你的……只是……别把妈妈忘了，好吗？”
　　弘暄放开我的手，小小手掌拍在我脸上，蹬了蹬腿，眼睛一亮，嘴里含糊吐出两个字，“妈……妈……” 我心里酸痛，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我的孩子第一次叫我，却是在我离别的前夕。
　　柳絮跪在我面前泪湿云罗，“小姐……二阿哥和四阿哥还小……”
　　把弘暄放进摇篮，哼着儿歌直到他睡着，屋外不知何时雨雾缭绕，如同一腔愁丝笼罩天地，跌在地上泛起层层涟漪，密密麻麻，错乱纷杂……
　　打一把纸伞站在门外，身上早已被暮雨沾湿。书房的银烛把主人的身影摇曳在纸窗上，他坐在那儿已经半个时辰没动了。
　　低眸看了看自己脚尖的泥土，带着一身轻寒叩响门棂，两两相望，欲说还休。
　　所以，我们只是相互依偎彼此的身体，像两株被斩断了根茎却仍紧紧缠绕在一起不愿分开的木香花，用肢体语言感受彼此深入骨血的疼痛，透支着身体里绝望的爱情。
　　他让我的发丝萦绕指尖，抬起我的脸深深望着我，有愧疚，有悔恨，有自责，还有祈求……
　　我把脸埋在他颈窝，下一秒张开嘴在他光裸的肩膀上狠狠咬下去，他一声不吭，紧绷住身体把我攒得更紧了……嘴里一股腥咸漫溢，我松了口在他臂弯里尖叫痛哭，你害死了我的哥哥，害死了我们的女儿，为什么这一切都要我来承担？我们之间还有未来吗？
　　“对不起……对不起……”他抵住我的额，咬着牙齿任眼泪横流。我们像两个迷途的孩子相拥而泣，揉碎的眼泪随着一场绵绵秋雨了断了我们所有的幸福，再回首，恍然如梦。
　　“星儿，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做个约定，这瞬间完全过去后，重新能见面的那天，抛弃所有的一切，就站在你身边，就这样走完剩下的路……

　　放逐

　　穿过古老幽深的乌衣巷，在巷口古井饶一瓢清洌，拾阶而上文德桥，泮池上方烟波氤氲，百米照壁沐浴朝晖。这是让我熟悉又陌生的南京清晨，是我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六朝古都，“钟阜龙蟠，石头虎踞”，南京是四象说与风水说的帝王之宅，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也承载了太多的鲜血与杀戮。
　　而我眼前这条秦淮河，不知是否因为传说中秦始皇不惜凿方山、断长垄也要引此水入长江以泄“王气”，于是“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使她彻底沾染上纤柔的金粉，变得妩媚多情，数百年来淤积了绝代佳人无尽的胭脂泪，更让无数风流才子迷醉流连在桨声灯影的残梦之中。
　　号称中国古代最大科举考场--江南贡院建在秦淮河北面，拥有考舍二万零六百四十四间，从那儿走出去的名人数不胜数，爱国诗人文天祥，禁烟功臣林则徐，军政重臣左宗棠，曾国藩……把贡院说成八股儒子们一步登天的地方毫不过分。然而，如今考场匾额上的“贡院”两字却被涂成了“卖完”……
　　“户部尚书与漕运总督来了……”
　　“啧啧～前阵子可有去看游街？我都觳觫死了！”
　　“你个二五……怎么没把你逮起来？”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想起那天愤怒的考生把财神爷抬到夫子庙示威，简直万人空巷！舞弊与娼妓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永远禁而不绝。
　　“公子来了～”得月楼里只有两个婆子和一个小厮打扫卫生，十里秦淮还未从昨夜的霓虹狂欢中清醒，正微眯着睡眼惺忪不知身在何处。
　　沏一壶蒙顶，临街而坐，我喜欢这种喧嚣过后的宁静，伴着孔庙的杳杳晨钟，在茶香袅袅中享受片刻心静如水。
　　“越来越早了。”少妇倚在楼梯口，上披百花小锦窄袖褙子，下着素白百褶压脚长裙，手上摇一柄金珀纸扇，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我眼下的乌青。
　　我摸出账本丢进她怀里，“都做好了，这次我会和徐大哥一起去成都。”
　　她捧着账本随意翻弄两下，抬起一双杏眼啐了一口，“我看你就是太闲了，活得不像个女人，整天穿着男装四处招摇，有空也不替我看看店。你去四川做什么？山高路远的……诶，你又上哪去？”
　　“看美女。”我夺了她手里的扇子，挑起她的脸，浅笑看她嗔怒。其实，我很喜欢听你唠叨，这样才不会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离开北京，我没有去杭州，半路甩掉家丁偷偷到了南京，总觉得自己的根在这儿……没想在夫子庙遇见妙玉，我记得卓理曾经跟我提过妙玉几年前被个跑江湖的梳拢了，如今在秦淮河畔又开茶座又开布庄混得风生水起。
　　她男人从前是镖局里运镖的，天南地北跑，现在自己做生意，经常出去跑采购。我仗着自己对颜色和图案的敏感，经常和他一起去苏州寻宋锦。这回想去四川看看蜀锦，顺便找两个好厨子回来开川菜馆。
　　接近晌午，夫子庙人来人往，热闹程度不输北京大栅栏，同样是富贾云集，又比大栅栏多一道诱人风景--数不尽的青楼。不仅如此，秦淮的私妓自成规模，每三年都会举办花魁大赛，引得无数赶考学子翘首以盼。
　　远远看见红色扎花擂台两边的醒目对联，上联“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风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话。”下联“世间多痴男痴女，痴心痴梦，况复多痴情痴意，是几辈痴人。”不觉失笑，这不是当年某个乞丐皇帝为了鼓励嫖-娼，增加税收所赋的御诗？
　　“哼！江南的文人骚客？！我看无非是一帮登徒子！”不知谁在身后冷哼，我正欲回头，又听另一个声音道：“四爷，您有所不知，秦淮花魁是从前朝传下来的，很多楼阁里的姑娘卖艺不卖身，这儿又临近贡院，年青人自然多……”
　　四爷？！其实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的不是四阿哥，而是六下江南的小乾……真是，他乡遇故知了……慌忙用手挡住侧脸，横着从人群里挤出来，迅速逃离现场……他怎么来了？难道是为了科举舞弊的案子？
　　低头一路踢飞脚边的石块，原本淡漠的心泛起波澜。突然感到强烈烦躁，一脚大力，把红砖碎块抽飞出去。
　　“嘶……”有人中弹了……我抬起阴郁的脸，准备好好干上一架。待看清来人的脸却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那人从惊愕中伸出一只从手身后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后拉。
　　“你……你谁啊……干嘛？”我仍做困兽之斗。他狠狠瞪了我两眼，把我拉进小巷，又朝身边人飞眼色，百米之内已无第三者。
　　“怪不得老十四在杭州遍寻你不着，居然躲进南京的花街柳巷。一个贝子福晋私自离京，还……流连烟花之地，别说额娘阿玛饶你不得，就是弘明弘暄也会脸上蒙羞……”
　　“够了！”我握紧拳头吼了一声，又气又难堪，站在原地浑身打颤，为什么我有家不能回，为什么我要逃到世俗之地，还不是因为你们……
　　强行稳了稳情绪，退后一步，“雍亲王，我不是您的福晋，犯不着您来操这份儿心。他不是要将我逐出玉蝶吗？我的所作所为已经和你们毫无关系。”
　　四阿哥阴沉着脸，“放屁！你认为老十四能答应吗？就是额娘也不会答应！”
　　不说话，眼里却泛起一层雾，好不容易忘记，为什么要提起？
　　见我仰头无语，他语气软下来，“过阵子同我一起回京……”
　　“说了不用你管！”我厉声打断，扭头就走。
　　“……就算你心里委屈也已经嫁进来了，娘家的事情……根本不应该是你生活的重点！”
　　停住脚步，转身冲到他面前咬牙质问：“所以你们毫不犹豫杀了他？”倔强含住眼窝的湿润，我不能释怀，一辈子也不能忘记我无辜的哥哥成了你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他的脸恢复清冷，连语气也变得寒冷彻骨“……你是让我把老十四说出来？”
　　颓然垂首，虚弱靠向墙壁痛苦合眼。两年，除了逃避，我什么也没学会。我……想不通，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为什么偏偏是我送的荷包？我难辞其咎……不记得多少次半夜惊醒，睁大眼睛盯着床顶的宝盖一分一秒数时间，最后在酒气里昏昏入睡。
　　“你额娘……应该是个外表温柔内心坚韧的女人，还有你哥哥，也不会愿意看见你作茧自缚。”
　　“……我不是她女儿……”双手撑住膝盖，把脸埋入阴影里，我的心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现在挺好的，像个孤儿，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连自己的爹娘也不想认？这样最好，都是入土为安的人，你该为弘明弘暄多想想，他们才应该是你后半生的全部寄托，为一个死了的人折磨自己，折磨家人……”
　　“你是个无情的人。”我深深看着眼前的男子，想起那天在如意斋看见的年诗音，“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在藩邸时，事朕克尽敬慎，在皇后前小心恭谨，奴下宽厚平和。朕在即位后，贵妃于皇考，皇妣大事悉皆尽心力尽礼，实能赞儴内政。”这就是你日后给年氏一门的交代？
　　四阿哥薄唇勾出一抹冷笑，挑眉道：“哼，你以为你很多情吗？连一个母亲基本的责任都没有尽到……”
　　不想再和他说话，反身离开。“你住在哪儿？”他追问，我头也不回步入深巷。“你不想我动用官兵吧……”
　　僵硬了背影无力再和他争辩：“文德桥边，得月楼……”走两步，又忍不住侧脸软言：“……请不要告诉他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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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得月楼，宾客早已熙熙攘攘，选了张临河的桌子，把手里的蔷薇一片片撕碎丢进河里。戏台上驻场的姑娘柔柔清唱：“你是花，却开错了颜色，吻错了春色，扮错了角色，只尝到苦涩……”唱得我心里一揪一揪。
　　“玉老板！”我大喊。
　　“喊魂～舍得回来帮我了。”
　　我摆摆手，指着唱歌的烦乱说道：“换首，换首。”
　　她奇怪瞅着我手里光秃秃的花梗，随即了然一笑，“这首歌可是跟你学的……”
　　“谁让她学我唱歌的？！”我把花梗狠狠甩到桌上，下一秒又懊恼自己无理取闹。
　　“招你了，出去一趟失了魂似的……”妙玉剜了我一眼，凉凉走向围栏，朝戏台拍拍手，歌声停止。又问：“吃饭了？”
　　“不吃了……我去徐大哥那儿看看……”
　　她坐在我对面斜眼嘀咕：“既要走，又让我叫停，中邪了！”
　　我胡乱喝光杯里的茶水，好死不活碰见冷面王，出去看个选美也能叫人劈一顿，不是中邪是什么？

　　结伴

　　想去四川，只是想换一种豁达心情。旅途也许会让人疲惫，但不会让人麻木。五月和风如锦，旭日暖照，杜鹃早已开得彩霞绕林，偶尔停下脚步，躺在落英缤纷的春泥上，天空不经意飞过两只窈窕鸢喜，一前一后欢快追逐风的脚步。有那么一刻，好像伸出手就能触及浮云变幻，可是一闭眼，始终有抹清愁萦绕心头。
　　“过了这个山口，咱们就进湖北了。”徐海坐在前头马车上吆喝。
　　“到了湖北可赶上梅雨啰。”车夫望向天边渐近的乌云，脸上泛着隐隐担忧。
　　我躺在马车顶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嘴里叼一根狗尾草，目空一切感受天地间无形的低气压，风把我的衣服吹得鼓鼓的，呼啸而过带来满腔泥土的芬芳潮润。
　　“停停停！”
　　马车被急促叫停，我翻了个身，疑惑朝前看，“怎么了？”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芦苇荡迎风起伏，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有人打斗。”细听之下，确实有刀剑相搏的刺耳声音传出来。
　　“我去看看！”徐海翻身下车，这些从前混镖局的都很义气，碰上抢镖通常会上前帮一把。
　　我继续躺下闭目养神，肆意把自己埋进愈发强劲的疾风里。
　　“不是抢镖，一群发了疯的难民劫富，马蹄子都砍断了……云公子！”
　　“嗯？”
　　“那边有个人看着挺像前阵子去得月楼找你的男人。”
　　去得月楼找我的男人？！那不是……打了个激灵跪坐在马车顶上朝芦苇荡里看，“你确定？”
　　“很像……”徐海低眉思索。
　　“有危险吗？”我急促问。
　　“没放手打，那帮难民应该事先就躲在芦苇荡里，杀了个措手不及。不过，被劫的一方好像并不想伤人……只是那男的受伤了。”
　　我从马车上跳下来，想用眼神穿透那片白色海洋，双手交叉紧握了一阵，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地……马蹄子砍了怎么走？为难求助徐海，他亦神色凝重，“……你不是要躲他才……”
　　是，我是为了躲他才提前出发去四川的……只因那天在得月楼两人依旧谈不拢最后不欢而散。这个男人理智到近乎无情，句句话直戳我内心的软弱。我知道逃避不是办法，可我更不想面对这种混乱的心情。记得读书时，数学老师教过一个选择的方法，把一件事情的利弊分别写在纸上，然后按照利弊的多少选择做或不做。我想说人脑并不是电脑，如果一切都可以用公式来解决，敲定“DELETE”键就能永远删除过往，那么这个世界还会有爱恨情仇，恩怨是非吗？
　　“徐大哥……”难以形容的尴尬涌进全身，想躲着谁偏偏甩不掉，最后还得自己送上门。
　　“……你总得让我知道他是谁？”徐海深深望着我，他们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说得很含糊，只告诉他们自己被夫家赶出来了……妙玉感激卓理后来一直出钱帮衬她，从来不多问。可徐海不一样，他一定不希望我给他的妻子带来任何麻烦。
　　“他是……我夫君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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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外下起小雨，连带着人的心情也变得粘稠，浓郁不化。我窝在角落里斜眼看四阿哥冷汗直冒，左臂刚包扎好的刀伤又泛起血点，他抿白嘴唇一声不吭。旁边坐一个同样狼狈的男人，一直盯着我，见我没好气地横眉扫过，突然开窍般眼中灵光一闪，随即颌首，尴尬在四阿哥耳边说：“不如奴才去别的车里……”
　　这厮认出我了，我坐直身子朝他冷冷开口：“戴先生，鄙人姓云，籍贯江苏。”
　　四阿哥嘴角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戴铎面色发窘，愣是冒雨跑进前面的马车……
　　“那些难民饿疯了人肉也吃，一味闪躲能躲到什么时候？”我放下手里的书，倚着靠垫有些不解。
　　“那个女人背着一个孩子……冷静下来给些银子就打发了……只不过湖北大旱，朝廷其实拨了不少饷银……”四阿哥突然锁眉，我在他脸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不悦摇头，又问他：“你不是在南京查案子……”
　　“正如你说……”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在窗棂上，目光深邃穿过密密雨雾不知伸向何方，“不过是些官官相护的老伎俩，仗着天高皇帝远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一群废物！为了点蝇头小利就把天下读书人得罪了……我已经让曹寅和李煦上密折了……”说罢猛地回头凌眼质问，“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怔了怔，淡淡道：“我在茶座里，三教九流混杂，听的自然多。”江南科举舞弊的案子从小就被我姥爷当故事说……
　　四阿哥凝眸审视，我坦然面对，他别开眼沉思，“听说你要去四川？”
　　我无奈抚额，嘴里低咒一声，徐海那个大嘴巴！
　　他见我不语，当我默认，说了句令我肝肠寸断的话：“正好，我也去四川，咱们同路！”
　　？？！！“不行！”我严辞拒绝，这算什么？那我还不如呆在得月楼做茶保。“进了湖北咱们各走各的……马匹到处有买……我一路要游山玩水……要不我把我的马车送给你也行……”
　　四阿哥不再说话，径直走到我面前抢了我身后的软垫，靠着车壁假寐……我气得张牙舞爪……却又不敢碰他一根汗毛……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我哭！
　　临近黄昏，车队进入湖北罗田县，寻了家客栈稍作安顿。沐浴过后，我照例出门四处转转，居然在一家未打烊的糕点铺买到我最爱的桂花板栗糕。怀孕的时候胤祯经常从前门给我带刚出炉的板栗糕，不知道他听谁说孕妇要多吃板栗……苦笑捡了块点心塞进嘴里，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罗田板栗天下闻名。”四阿哥坐在我身边，用筷子夹起板栗糕，我忍不住调侃：“啧啧～好教养！不像我这种乡野粗人～”
　　他也不生气，笑着皱了皱眉，依旧我行我素，“香滑不腻，入口即化，我记得你儿子最爱吃。”
　　心骤然漏了一拍，笑容还僵硬在嘴角。垂眼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指甲，指尖划开惦念千丝万缕，还有一道无能为力的愧疚。
　　四阿哥放下筷子，抿了口茶，似是自言自语：“两个孩子都让额娘养在永和宫。弘明去年进上书房了，调皮捣蛋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每天下了学就带着一帮小爷在御花园里上蹿下跳，爬树翻墙挖蚯蚓捉蟋蟀无所不能。皇阿玛说他两句，他还理直气壮反驳说什么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要亲自探索大自然的奥秘……额娘不得不多派几个人盯着。我出来之前他在御花园捉了条蛇说是要给皇玛法泡酒喝，把额娘吓得……老十四打了他一顿想是会安静一阵。”
　　“弘暄长了副女娃相，额娘又带得娇，现在是后宫里出了名的哭泣包，一块饼子掉地上也能抱着额娘哼一阵。到哪儿都离不得人，额娘若是不舒服，你四嫂在府里就像长了条尾巴。”
　　四阿哥顿了顿，忍不住轻笑：“这还是次要，通常把他抱在怀里还是很安静的，可他一开口问的那些匪夷所思的问题，总叫人哑口无言，什么我怎么长肚脐眼了？我没有额娘是不是阿玛生的？现在老十看见他就躲，有阵子他一直追着老十问鸭子为什么不能飞，弄得老十又翻书又请教洋人，寻了几天没寻出个结果，凭白又惹哭一场……”
　　我哭笑不得，一个冒险家，一个思考家……我的儿子果然与众不同。
　　四阿哥手指晕着茶杯边缘，定定看着我。我正了正脸色，不经意道：“住在皇宫，又有德妃照顾，挺好的。”
　　他笑得若有所思：“是挺好的……”
　　起身离开，在关上房门的霎那泪流满面，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夕照透过百格窗打出我落寞的身影，如果我不曾来过？如果我们不曾相遇？如果我们没有倾心爱过？如果……耳畔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温暖声音：“星儿，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江夏

　　“四嫂和我一样喜欢红色，那匹火砖云缎很亮，高贵典雅。氅衣配上紫棠滚边，大襟上若能绣浅色蝴蝶效果更好。如此厚重的金镯子戴在手上会不会影响日常活动？不如这只翡翠连珠镯来得淡雅素净。”
　　“这块雪青宁绸如果搭件藕荷褂子，活泼明快，挺适合年福晋。再配个……恩～”我摸摸下巴，选中一个鸡心荷包，“赤金彩绣的不错！”
　　“至于李福晋，松花衬桃红，最是娇艳。你看这支鎏金累丝碧玺簪像不像朵怒放的红菊。”
　　“银雕梳篦挺精致……你府上有几个格格，要不要一人一把？”
　　“……”
　　四阿哥全程沉默，看着我把布料首饰小玩意儿堆得像山包一样，最后大手一挥：“结账！”我站在后面替他捏把冷汗，老婆多了真不容易，还得讲究面面俱到不能顾此失彼。
　　“咦？”目光突然被丝绒盒里一串绿松石“葡萄”牵住，“鼻烟壶？你看。”手指抚着瓶身如丝光滑。
　　四阿哥闻声走近，俯首仔细瞧了一阵，笑说：“这个我要了，老十三最爱玩这个！”
　　我随即泯笑附和，心里却泛起一丝惆怅，你可知道胤祯也爱玩这个？
　　踩着汉正街的青石板路，连日的梅雨似乎要给世间万物披上一件缠绵的外衣，如同哀怨的女子抽泣滴答着向人们诉说她的一腔愁思无人寄。青幔遮天，碧草如丝，茉莉香从清梦来，这是造物主最杰出的一副水墨大片。除了洁白澄澈，我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词。
　　四处都是高声吆喝的小贩，他们乘一叶扁舟，沿江而下，聚集在汉江与长江的交汇处--湖北江夏镇。我站在江边遥望商船云集，这儿就是几百年后的武汉汉口，无法想象，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来过此地，只不过那时候的汉正街已经成了卖低档货的地方。
　　“啧……”一个冒失男人一脚踏在淤泥里，溅了我满脚污渍。居然连句“对不起”也没有，你以为你是螃蟹横冲直闯？
　　“哥们，下次吃饭记得多给眼睛喂点儿！”我没好气冲他背影白了一眼。
　　男人起先还走了两步，突然停下……估计想明白了……傲慢跺到我面前，带着一身霸气。这身高……这体格……我不得不心虚瞄四围，四阿哥！关键时刻怎么不见了？
　　“哼～”他冷笑一声，轻蔑看着我，“大老爷儿们骂起人来还真TM娘们似的拐弯抹角，汉江水养人，养出你这么个软骨头。”
　　我火了，没见过这么狂的，“好好儿的石板路你不走，偏要踩臭泥，嫌自己不够臭吗？”
　　他眼睛睁得比牛铜铃还大，拳头握得死死的，我虽然不甘示弱挺起胸膛与他大眼瞪小眼，余光还是密切注意他的小动作……打不过只能跑……谁知那双喷火铜铃不知扫到什么？突然整个人像生吞一罐灭火器……焉了。
　　我这厢心有余悸，忍不住质问：“你脸红什么，让人给煮了？”
　　“……鞋我赔给你。”听语气不情不愿，只是态度变化未免太快……刚才还仰脸俯视我，现在就略略弯腰低头了……来不及思考他诡异的转变，我一脚踩在他靴子上，他倒抽一口气，脚背上已经被我烙下36码的泥巴印。
　　“谁稀罕你的臭钱？！”得意看着自己的杰作，忽视他泛白的脸，扭头就走，却发现四阿哥黑脸站在不远处与他对视。难道……我茅塞顿开！四阿哥杀伤力又晋级了！隔这么远也能让敌人感受到重重杀气！
　　“你就不怕他打你！”待我走近，他厉声责问。
　　“怕……”我悻悻点头，怕是怕，可他先惹我。
　　“没见过比你更鲁莽的女人！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
　　“我是我哥养大的。”我横眉，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滞了滞，默叹一声，塞了个纸包给我，带着一脸无奈朝客栈走去。我打开纸包，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叠板栗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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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最逍遥的事情莫过于一口点心一口酒，酒香浓郁，糕点酥松，简直快乐似神仙。
　　入夜，我在客房里百无聊赖，酒灌了一壶又一壶，始终没有睡意。打开窗户，凉风钻进衣袖，带来两袖清香。没有月，唯一的光亮来自墙角一团轻盈欢快的萤火虫。
　　我玩心大起，从窗户跳出去，想捉两只萤火虫放进灯笼里。脚刚着地，暗夜倏地传来一声惨叫，我惊悚望向远方，原本深谙的天空越来越红，滚滚浓烟伴着惨烈哭喊与马匹嘶叫直冲云霄……失火了？
　　“沉星！沉星！”四阿哥叫我，我赶紧爬进屋里打开门，他看见我敞开的窗户走上前不假思索关上。
　　“外面出事了……”一扇窗挡不住毛骨悚然的声音，我有些恐慌，站在原地局促不安。
　　“陪我下盘棋。” 他面无表情，径直取出棋盘棋盒。
　　这种时候哪有心思陪他下棋，我敷衍道：“我不太会……外面……”
　　“外面的事情既是与你无关，就不用理会。”他不容我拒绝，我侧脸焦虑望了望紧闭的窗户，又用眼神试探他，却始终欲言又止，因为他根本不看我，只是全神贯注摆象棋。
　　我忐忑坐下，惊讶于他竟如此镇定。仔细想想我好歹跟个亲王在一起，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这才稍稍心安，开始与他对弈。
　　漫长的一夜，多少人在嘶喊中惊醒。徐海他们也坐不住了，冲进我房里发现我和四阿哥都在，刚要出去又被我叫住，“外面在剿匪，你们通通待在自己房里，哪儿也不许去！”
　　“剿匪？”四阿哥走马，我已经隐隐猜出了什么，跟着他走马。“你说呢？难不成是打仗？”
　　他抬起敏锐的眼睛在我脸上扫视，我被他盯得不自在，朝棋盘努努嘴：“你还下不下？”
　　他进车，吃掉我的马，“该说你聪明，还是蠢？”
　　我拿起酒杯猛灌，如果是我一个人，我会躲进床底下……“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智者或愚者，就像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有的人机关算尽却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有的人糊涂一世却赢来福禄安康享不尽。”
　　“什么才是根本？”他抬头，眼下有些青紫，想必最近睡得也不好。
　　我把兵让开，淡淡地说：“执念。”
　　落子的手僵在空中，随即毫不犹豫挺过楚河，“佛曰：放下，自在。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他打开扇子，置于胸前轻轻拍着，烛光虽然微弱，却源源不觉释放热量。四阿哥最怕热，平时日头稍高就得给他泡酸梅汤。我拿了把团扇替他扇风，也忍不住心中叹息，你参透了吗？你若能放下，何必跑到江夏来？芸芸众生，有几人放得下执念，有几人不心动，不过是深与浅的区别。
　　一夜，人间地狱，血流成河，只因少数人的执念……做为一个过客，我没有权利为死去的人惺惺作态，毕竟在这个世界皇权就是神权，完全除去复仇的后患需要斩草除根。
　　东方既白，江夏的清晨破天荒没有充斥如火如荼的叫卖声，四处弥漫着浓浓焦味儿和隐隐血腥味儿，路上行人罕见，即使有也行色匆匆。客栈里食客们埋首悄声议论：一个晚上，刘姓大户几百余口遭灭族之灾。
　　官府封闭了整个镇子，有四阿哥在，我们照旧上路。看着烟雨中渐行渐远的古老城墙，我突然觉得参与历史是件可怕的事情，既知的命运与无法改变的悲剧，人在轮回面前变得渺小，因为时间早已踏过这片荒原，留下属于那个时代不能扭转的印迹。卓理，真心，我和胤祯，还有这里所有的人，我们行走在单行道上，最终都要到达被时间内定的终点……我宁愿我什么也不知道。
　　“在想什么？”四阿哥亦彻夜未眠，我想我应该感谢他，他比谁都清楚江夏将要发生什么，所以才会选择把我带在身边。依照他的个性，一定认为他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没什么……我在想，到了四川，咱们就该分道扬镳了。”

　　蜀秀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布谷鸟声声啼血，我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山间，迷茫注视飘渺轻雾指间流走。
　　“星儿～”
　　泯笑回头，一个人影从我身边窜过，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奔跑。
　　“胤祯，太快了……”两个人的笑声融进风里，嵌进云里，游荡在天地万物之间。
　　半人高的芦苇从我们身边掠过，争先目睹我们蝶舞其间，似乎想抓住我们华丽的衣角留住片刻欢愉，最后失望地站在我们身后遗憾招手，发出簌簌低吟，似叹……似笑。
　　“星儿，我带你放风筝。”从山间跑入平地，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纸鸢，是只娇小的燕子，“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怎么只有一只？”我不解。
　　他笑得天真，“我就是另一只……”
　　疾风骤然强劲，把更多迷雾吹向我们，衣诀随风狂舞，我快要睁不开眼了，躲在他臂弯里劝道：“咱们走吧，风太大了。”
　　他像是没听见，放开我自顾自地背风跑起来，“你看！”
　　我站在原地用手挡住前额，迎风抬头，纸鸢已经上天了……红脸黑翅，越飞越高，直到我再也看不见。
　　“不见了……”我站在他身边有些惆怅。
　　他拉住我的手，让我和他一起握住线筒，“线在我手上，风筝丢不了。”
　　“可线若是断了呢……”
　　“……星儿～ ”他埋首在我耳边轻念：“譬如有人，一专为忆，一专为忘，如是二人，若逢不逢，或见非见。二人相忆，二忆念深，如是乃至，从生至生，同于形影，不相乖异。”
　　“……什么意思？”我疑惑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他咧嘴一笑，“天空再广阔，风筝始终要回家，何况没有线，风筝就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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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梦中睁开双眼，早已大汗淋漓。成都的夏天又闷又热，打开窗户，除了树上油蝉的疯鸣，捕捉不到一丝风。把自己完全埋进冷水中，突如其来的冰凉扼住我的呼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从生至死，同于形影……”闭上眼睛，唯一记得的只有这两句。天蚕衣湿濡黏在身上，头发犹然向下淌水。点一支蜡烛独坐镜前，镜中女子愁容难展。就这样静静地，在剪烛中坐到天明。头发干了，在脑后结成辫子，套一身男装走出房间，展开笑容又是新的一天。
　　进城以后，我和徐海变得非常忙碌，挑布匹供应商，找厨子，样样都得亲力亲为。四阿哥直接去了督院。我一打听，年羹尧去年提四川巡抚，如今成了震慑一方的封疆大吏。主仆二人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当然要“唠唠嗑”，“叙叙旧”……对于年二，我没什么好感，一来史书上大多称其太狂，二来将来胤祯带兵进藏还得受他节制……所以我坚持住客栈，四阿哥也不强求，第二天还差人送了份官方的布匹供应商名录过来，好歹让我们少走许多弯路。
　　试菜是极其痛苦的过程，特别以麻辣著称的川菜，记不清自己流着泪灌了多少壶凉茶，加上成天顶着酷暑往外跑，身体很快有了反应。口舌生疮，额上长痘，脸色也越来越差。徐海劝过我几次，可我更受不了独自一人留在客栈，于是总以“正事要紧”敷衍推托。
　　这天黄昏，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客栈，四阿哥坐在饭堂等我，看见我进来微微失神。
　　“你怎么来了？”大大咧咧扑在饭桌上，不自觉打了个哈欠。
　　四阿哥皱眉，“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仰脸，懒懒不明就里问他：“哪样？”
　　他不说话，只是锁眉抿嘴看我，眼睛里闪着我看不懂的感情，最后叹一口气，“去洗个澡，我在这儿等你。”
　　“哦～”我起身，飘进客房。
　　重新穿戴好已是三十分钟后，四阿哥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桌上已经摆满菜肴。我饿极了，上前抓起一个奶油饽饽塞进嘴里，他把白瓷碗推到我面前：“莲子汤，败火的。”
　　“谢谢～”送给他一个甜甜微笑，我端起莲子汤一通牛饮。
　　“生意都谈好了。”四阿哥看我吃，自己不动筷，应该来之前用过了。
　　“恩～”我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想到他不喜欢看人边吃边说，于是拿了把蒲扇遮住口鼻，“布庄订好了，厨子还在考虑，现在正宗的川菜师傅太难找了……”
　　“哼哼～”他淡笑，“掩耳盗铃的功夫做得不错！”说罢夺了我的扇子，“吃得满头大汗像个孩子。”
　　“你不知道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孩子吗？”我抢白，吃个饭哪那么多规矩。
　　他但笑不语，拿起扇子帮我扇风……我……受宠若惊……三下五除二扒完饭，赶紧讨回扇子，可别累坏咱们未来的万岁爷。
　　“早点休息，明天陪我去趟青城山。”他呷一口茶，目光始终停留在茶面。
　　我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好好地怎么突然想去爬山？接收到我痴呆的表情，四阿哥撇了我一眼：“不是你说要游山玩水？”
　　我摸摸脑袋，也好，忙了一阵，还没好好看看成都的风景，怎么说也是著名的“芙蓉城”，于是朝他拍拍胸脯：“好嘞，no promblem! ”
　　四阿哥好笑冷哼：“油嘴滑舌，明早三更我在门外接你。”
　　“恩！”我们都是早起的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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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们历尽艰辛爬上山顶，太阳早已升起。两个人累得背靠背坐在石头上，互看一眼之后大笑。真狼狈！谁也没料到昨晚久旱逢甘霖，一场雨让山间的空气愈发纯净，也让前来爬山的我和四阿哥一身泥泞……我承认，我摔了，四阿哥马步比较稳，滑了数次。我们都不愿半途而废，最后两人柱了树枝互相搀扶着才走到终点。
　　“那是岷江。”四阿哥站起来遥指远方。
　　我顺手望过去，青黛如眉，重峦叠嶂，盛夏一派葱茏，林间更是松竹密布，起伏连绵，宛若绿海翻腾。岷江像一条银蛇盘舞，蜿蜒镶嵌在肥沃的成都平原上，湍急向东。
　　四阿哥不再言语，负手立于山头，阳光透过叶缝照在他半边脸上，坚毅微扬的脸部轮廓顿时灼灼其华，幽远泓邃的目光穿过轻烟一览众山。我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与江山融为一体，浑身散发着君临天下的魄力，仿佛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的领土。
　　走向他身边，摊开双手，深呼吸，来自绿意的清透钻进每一个细胞，豁然开朗。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如果“江山”是一副如斯磅礴画卷，我也希望据为私囊。“岷江从前是一条祸江，经常闹水旱，多亏了李冰父子建造都江堰，才成就后来的“天府之国”。”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依旧赏景，深埋了霸气与笃定。
　　我收起双手，环保自己的手臂“老子说：上善若水。我认为非尽然，水是最无常的，也是最无情的。所以，要让一艘船永不沉没永不靠岸，掌舵的是不是得比水更无常，更无情？”
　　“所以，自古英雄多寂寞……”
　　“……”世人皆称帝王之爱为大爱，这份大爱是多少人的眼泪铸成的？
　　“……我明天回京。”他突然开口。
　　我错愕看向他，惊讶中夹着一丝不舍，但也明白了他的宽容。
　　“如果你是我的福晋，我会打折你的腿……”他面对我，眯眼看我。见我沉默不语，忽然伸出一只手，在半空滞了滞，最后停在我头上，缓声道：“是你说的，我也是你哥哥……”
　　我望向他的眼睛，只一秒又低头看自己沾满泥巴的鞋子，半响才扯开一抹牵强笑容：“谢谢。”
　　“放下对你来说不容易，你考虑的只有情，没有利。我也不想替他说什么……如果你认为那个地方是无情的，你错了。正如你说，舟为了自保会变得无常无情，但人心是肉长的，不代表不舍不痛。皇阿玛对你，对弘明弘暄，恩宠有目共睹，他心里是有愧疚的……”
　　“额娘同意你们成婚，也是希望变相做出补偿，你知道老十四是她的心头肉……”
　　“至于卓理，从头到尾，他没喊过一句“冤”，他这么做不是希望你过得好吗？虽然老十四从小没听过我一句话，紧要关头，我得保自己的弟弟。”
　　未了，四阿哥长叹一声：“造化弄人，他们都希望你幸福，却弄成今天这个局面……”
　　我摘下一片绿叶，青泽饱满，放眼望去，风推林海，叶声沙沙。青城山里有多少片绿叶就有多少个不同的一生，它们终将陨落，或随流水，或归尘土，犹如从未来过。
　　回去的路上，四阿哥问我：“真的不和我一起走？”
　　我把手里的叶子放在他掌心：“南京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交代清楚……”
　　他颌首，手指摩挲在绿叶上。
　　“四哥……你要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嗯？”
　　“紧要关头，我得保自己的弟弟。”

　　真相（一）

　　四阿哥回京不久，我们也踏上归程。七月南京火炉蒸人，夫子庙依旧夜夜笙歌。秦淮河里泡满醉生梦死的红男绿女，即使是最毒辣的阳光也照不进他们心里阴晦的黑暗角落。
　　八月，中华门外涧子桥下瓦罐成堆，中秋之夜妙玉也拉着我一起往桥下摔瓦罐，盼得子，我在桥上笑得眼泪直迸，没男人哪来子？她一本正经敲我脑袋：“你以为穿了男装就是男人？打算孤独终老吗？以后再找男人还不是要生子！”呼吸有一瞬停滞，锅若是坏了，能煮熟米吗？
　　九月，亲自点燃“璇池”朱门前第一挂鞭子，面试过二十个厨子，试过不下百道川菜，考虑过五处店铺，画过墙上每一处彩绘，设计过十五份请帖，给每一道菜想一个别出心裁的名字，“璇池”是我的另一个孩子，是专属于我思维的杰作。
　　十月，收获来自各方的邀请，南京城里达官贵人慕名前来，他们迷恋色彩斑斓的手绘，喜爱方便快捷的圆桌转盘，倾心别具匠心的西点奶饮以及更为贴心优雅的服务礼仪，一切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新奇的。我推掉所有橄榄枝，把自己关在得月楼，潜心将算术知识以及三年来徐海名下所有账目事无巨细通通教给妙玉。她问我：“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把茶水倒进河里，看着水花末入浅流，“我要离开这里。”她迅速反应：“回北京？”我茫然望向天际，秋日苍穹湛蓝澄澈犹如没有尽头，“……不知道……”
　　十一月初一，独上鸡鸣寺求一支签，佛告诉我：“随缘。”下山的路上，邂逅一只挂在树梢断了线的风筝，失去纸糊，它只剩光秃秃的骨架。我站在玄武湖畔对自己说：“从北京到南京，快马加鞭只需要十余天，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等不到你，我就离开大清。”
　　十一月十五，傍晚。人们都在兴奋等待“文德桥上半边月”，传说每年十一月十五子时，如果天气晴好，皓月当空，只要站在文德桥中央俯视秦淮河，就能看见桥东桥西各有半个月影的奇观。我长在南京这么多年，从未对此感兴趣，满月就是满月，为何生生被一座桥劈成两半？于是当人们争先恐后站上文德桥翘首以盼，我却坐在乌篷船里顺流而下，越热闹的地方对我来说越寂寞。
　　“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半边月哦～”船夫摇桨讪讪开口。子夜虽过，两岸仍然灯火通明，宛若白昼。我挑帘走上船头，皓月依旧当空，桥上却已空空……
　　不期然从黑暗中走出一个挺拔身影，在我抬头的瞬间，四目相对。红色灯笼照亮他发白的脸，带着不可置信的狂喜与坚定不移的追逐。桥上桥下，万籁俱静，我们之间隔着一汪清水和一轮满月。桨声没有了，耳畔只剩自己的呼吸，船头划开水中盈满，缓缓驶过桥洞。
　　“星儿！”他在桥上呼唤，我在短暂的黑暗里闭上双眼，你是火，我这一世注定飞蛾扑火。
　　无言……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深陷的眼窝里盛满倔强晶莹，就这么静静地祈求。我凝视他的手掌，上面布满茧子，甚至有些脏。抬起右手，还未放入他掌心，已经被他迫不及待拉住飞下船头。
　　“谁准你逃的？谁准你躲的？我不可饶恕，我将来要下十八层地狱……可我不能失去你的消息，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你知道满世界找一个人有多痛苦？恨我也罢，怨我也罢，你要散心，你要玩，你不回京随便你要干什么我都依你，就是不能让我找不到！”
　　我被他圈在怀里紧着，揉着，他的泪顺着我的脖子滑入衣襟，凉了半边肩膀。天空不知何时吹来浮云，遮住半边月亮，让我在地上费力寻找不圆满中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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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妙玉在门口假咳两声，“云，十滴水。”
　　我打开门，她踮起脚向里望，我横了一眼，“进去坐坐？”
　　她把十滴水塞进我手里，悻悻道：“我回房了。”
　　我嗤笑关门。
　　“是不是给你的朋友添麻烦了？”胤祯靠在床头，疲惫问我。
　　“恩，这儿是茶座，住的都是自己人……”
　　“……”
　　见他不说话，我把十滴水交给李子，“爷手脚上生的冻疮，用棉布沾十滴水用力擦，四五天就能好。”
　　“奴才记下了。”李子看看胤祯，又看看我，“奴才……”
　　“……你们早点休息，我回房了。”我转身离开。
　　“星儿！”
　　“福晋。”
　　两人同时开口，我站在原地有些意乱，李子慌忙寻个借口出去了。
　　胤祯下床，不穿鞋袜直接冲到我面前捉住我的手，见我蹙眉不语，又放开，最后目不转睛盯着我，似乎害怕一眼不见，我又消失了。
　　我低头看他脚丫上的红肿开裂，轻叹一声，“去床上躺着，我给你上药。”
　　“怎么弄成这样？”拿温布擦净他的手，“会痛，你忍着……”
　　“……嘶……出门的时候下大雪。”
　　“没有毛毡？”
　　“……哪能想这么多，听九哥说南京一家饭馆装修时在墙上作画，我知道是你，马不停蹄赶过来，我怕你又……”
　　“……”
　　“你，一直住在这儿？”
　　“恩，那个女的……就是从前在栖凤楼唱歌的。”
　　“是你哥花了两千两……”
　　手抖，泼了一床褐色液体，我沮丧拿毛巾扑，越扑越浓，刺鼻味道源源不绝灌进鼻子，索性狠狠丢了毛巾，坐在床边独自抚平紊乱的呼吸。
　　他靠近，握紧我的手，把我拉向他：“听我说……这是我欠你的……”
　　“其实，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那个贵人，是九哥的人，八哥对大哥不放心，所以把她安在惠妃那儿。这几年，惠妃老了，失宠了……想在身边寻个身份不高又听话的，替她绑住皇阿玛。于是有了皇阿玛五旬时的一出《琵琶记》，那个女人成功了，不仅绑住了皇阿玛，还绑住了胤礽……而且，在此之前，大哥也对她上了心。”
　　“恭喜你们一箭三雕。”我冷笑，什么“红颜祸水”，都是男人手掌心的玩物。“让我替你说吧，大阿哥使妖术，你们知道。你们下毒，大阿哥却不知道。所以，三阿哥密告大阿哥，你们急了，因为你们清楚，只要大阿哥把那个女人招出来，你们就完了。幸运的是，老天爷给了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灭口！我现在想知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我怀了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我？！”
　　“当时我们也懵了，本想着太子一废，我们就把那个女的弄走……要避过大内侍卫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何况我们是在宫里长大的。”
　　“……报应，都是报应，你杀了别人的孩子，咱们的孩子也没了……”
　　“那天我和十哥一起去的，本以为天衣无缝，谁知道第二天老十三告诉我四哥当场拿下你哥哥，还说那个女人临死抓了他身上的荷包。我回到府里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知道你是他养大的，也知道他对咱们恩重如山，我跪在八哥面前，求他一定要把你哥保下来……九哥也很愧疚，我们的时间不多……九哥弄了瓶药，说人喝了会产生假死的症状，药性尚不明确，还没人试过。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好在八哥在刑部有些关系，我去的时候你哥已经受了刑……”
　　“什么药？你胡说什么？”我越听越糊涂，越听越震惊。
　　“ ……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他什么也没说，只让我尽快把你送走，送得远远的，不要留在漩涡的中心，等一切平静了再告诉你。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前脚刚出刑部，你后脚就跟进来……这件事情皇阿玛处理得很隐秘，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得的消息，一切都错开了，一切都失去控制，当有人来报你大闹刑部时，八哥还说让你闹闹也好，这样也不至惹人怀疑，我匆匆赶回府里，你竟已经闹到乾清宫……”
　　“我不听！我什么也不要听！我只问你一句，他是死是活？”

　　真相（二）

　　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微弱亮光映在我难以置信的泪眼里，双手无意识抓紧身下的被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质问他，我不是你玩弄于鼓掌的小丑。
　　他痛苦合眼，一只手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怎么说？这本来就是一招险棋……我们把他换出来的时候，他跟死人没什么两样……我们一度怀疑他有没有用药？直到第六天，才摸到微弱脉搏，命悬一线，大夫也说能不能醒还是个未知数，你刚没了孩子，又闹出那么大的风波……我若告诉你，他没醒过来，你岂不是要受二次伤害？更何况，我答应他，送你去杭州，就是不希望把你扯进来，这是欺君……”
　　“他什么时候醒的？”
　　“……三个月以后，九哥每天都拿上好的人参给他续命……只不过，他醒的时候什么都忘了。”
　　“三个月以后……”我嘴里喃喃念着，三个月以后我已经在南京了……“他现在在哪儿？我要见他！”
　　“星儿，”胤祯把我抱紧，“我把这些告诉你，只想给你一个交代，你就当他已经没了吧……我们不可能把他留在大清，去年送走之前本想让你们见一面，可我四处找不到你。”
　　“他在哪儿？！我要见他！！”我冲他大喊。
　　“……英吉利。”
　　“哈！编的可带劲儿，还有吗？”我站起来，抹了眼泪讥笑，“我告诉你，我不相信！我只相信我看见的！什么当他死了……他死在我眼前！爱新觉罗 胤祯，你是个卑鄙小人！你不过想把我骗回去！你们全是疯子变的！你们永远只会考虑自己的利益！”
　　他也站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我是疯子，是卑鄙小人……随你怎么骂。但我没骗你，他住在你们曾经住过的地方，柳絮陪他一起走的……”
　　我一巴掌掴上他的脸：“连柳絮也没放过？你知道是她告诉我卓理关在刑部。”我指着他的鼻子愤然道：“我不会跟你回去，你死了这条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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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什么世界？真真假假，反复无常，一段旅程刚刚平静，一段旅程风波又起，我累了，身心疲惫，再无精力陪你们玩捉迷藏……
　　“怦怦”大清早刚合眼，被一阵急促敲门声催醒，披件衣服，艰难走向门口。
　　“云！”妙玉冲进来，见我一脸焉相，吓了一跳，“要不要看大夫？”
　　我拂开她的手，有气无力道：“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她蹙额抿嘴，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喏！”一封信伸到我眼前。
　　这年头谁还会给我写信？天上落红雨了。
　　她自顾自坐在梳妆台前，翘起二郎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昨天那位漂亮公子，留下一封信走了……”
　　我心里一紧，随即跑进客房，除了一股药味儿，什么也没了……转身离开房间，信被我揉成一团随手丢进簸箕。妙玉在身后喊：“诶！你不看啊？”
　　“谁爱看谁看去！”甩上房门，我一点也不难过，我一点也不失落，我才不要为你再掉一滴泪！
　　晌午过后，匍匐在河边一块大青石上，手伸进秦淮河，刺骨，女儿河也有接近零度的时候。天开始下起蒙蒙冬雨，带着高空冰雪的寒冷，没多久便给棉衣扑上一层薄薄冰霜。
　　一把油伞突然遮在头顶，我无动于衷，继续玩水。
　　“你还是我认识的云想容吗？你还是西湖边那个敢爱敢恨的云想容吗？”
　　“拜托你不要这么穷摇……”
　　“……我出生的时候，正是我们家的鼎盛时期，享了几年福，被打入贱籍。我总觉得我是最悲惨的，既然将来要过生不如死的日子，何必让我知道什么是幸福？所以我在妓院里老是挨骂挨掐，恨不得他们把我打死，直到在教坊遇见一个死缠烂打的小孩儿……哼～我真讨厌你，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行，说自己没有娘亲跟打蛋汤似的轻松，说你父亲看见你就障眼甚至带点小得意，还说你有个天仙哥哥将来势必影响你找男朋友……你怎么不说，你有我最渴望的自由？”
　　“呵呵～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就是觉得你太孤单了……”
　　她坐在我身边，出神地望着我耳垂上的耳洞，“所以我直接了当告诉你，我是妓院里的，那时候我真希望你快点滚蛋。”
　　“你瞧你现在多粗俗……受了我的影响吧。”
　　“我记得你当时向我鞠了一躬，还伸出手对我说：“原来你也是搞艺术的，敢情咱俩是同行！””
　　“哈哈！”我把脸埋在她腿上狂笑，笑出了眼泪，那些日子，那些单纯的小快乐……
　　“云”，她捧起我的脸，替我擦干眼泪，“我不知道这几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如果你试着改变什么依然无法改变，不如顺着原来的轨道向前走，说不定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像我，我原来以为我这一生都会深陷烟花之地不可自拔，可我遇见了你，遇见了卓理，后来又遇见徐海。是你告诉我，永远不要停滞不前，不要把自己埋在对于过去的悲伤情绪里。幸福不等人，要靠自己争取。”
　　“……被你发现我的虚伪了。”
　　“……很多事情就像“X你妈”一样……说起来容易……”她红着脸没说完这句话。
　　我再一次笑裂了嘴，指着她无言以对……“谢谢……”
　　她把伞递给我，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我看着已经开启的封口，挑眉问她：“你还真看了？”
　　她撇撇嘴，理直气壮地回了句：“是你说谁爱看谁看的，我想看看美男是不是字如其人……嘁～早知道还不如不看，看得我一身鸡皮疙瘩直跳，你慢慢欣赏吧。”说罢泯笑离开，我朝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八婆！
　　缓缓打开信封，墨香还混揉着十滴水的辛辣，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我以为他会为自己辩白，或者像从前哄我那样写首情诗，我错了……
　　“……如果你在这儿过得好，就留在这儿。从前都是我的错，不该固执把你绑在身边。成婚数载，细细回想竟没让你过上几天安定日子，总让你为我，为我的那些女人吃苦受累。这些年我想得很清楚，或许一开始就错了，你不该被那些繁文缛节压住背脊，你应该是天底下最自由最快乐的灵魂，是我把你害得遍体鳞伤。所以，我已经不奢望你能回到我身边，如果在我身边只能给你带来伤痛……两个孩子都很好，弘明活泼淘气，弘暄聪明娇气，我会好好照顾他们，有一天他们懂事了，我会把一切托盘告之，是我铸成大错把你逼走，我要祈求他们的原谅。
　　只是，不管你走到哪儿，好歹给我个消息，让我知道你一切安好。假若你将来决定再嫁，我会请旨拆婚，绝不牵绊。
　　另：我的到来给你的朋友造成困扰，请代我致歉。明日我要赶回北京，倘若你且愿见我一面，兴中门内悦来客栈，我从日出等到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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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一个人，失去所有记忆和死了，有区别吗？”
　　“当然有了！死了就是死了，再没有这个人了。失去记忆？如果那个人从前很幸福，那就划不来了。如果他从前是不幸的，失去记忆何尝不是一次重生？”
　　“重生？”
　　“是啊！老天爷让他忘记所有的不快，重新来过，不是很好吗？”
　　“……”
　　“怎么了？谁失去记忆了？”
　　“……没什么，帮我梳头吧。”

　　回京

　　兴中门内，悦来客栈。
　　“爷～”白净瘦弱的家丁微微颌首，撑一把纸伞缓缓靠近客栈门口穿黑色斗篷的公子，几番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骨鲠在喉，最后只得在他身后默默叹息。
　　灰色忧郁的阴云怀抱整座南京城，层次不齐的雨线似乎想用寒冷潮湿填满人世的一切缝隙，山峦像一幅被污水泼透的画卷，朦胧没有了轮廓，满目皆殇。
　　对面酒家已经掌灯，大红灯笼里闪烁的明黄光晕昭告着夜晚的降临。人们或持伞，或披蓑笠，三三两两穿梭在雨中。他们中的有些会在不经意间瞥见客栈门口的公子，然后心里泛起稍稍疑惑，这个人天未亮就站在那儿，他在等什么？然而答案并不重要，于他们而言，更感兴趣的是今晚饭桌上有哪些菜。
　　“爷～”家丁终于忍不住，上前惋言道：“城门，要关了……”
　　雨，越下越大。凝睇南方的双眸没有丝毫转移，许久才抬起右手，手心握着一只羊脂凝玉手镯，细看之下，那只玉镯色泽饱满，细腻柔白。美中不足的是，中间有两段镶着镂空金丝，一看便是修补的痕迹。
　　公子垂首凝视手镯，手揽半生缘，“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一声苦笑，望穿秋水唏嘘缘分烟灭。
　　“回京。”简短两个字，转身一瞥，眷恋无限，只因爱到极致是放弃。随着马车上风铃阵阵，将苦情叩进心里，只剩惘然追忆。
　　家丁坐在车头担忧往车里看，他的爷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次却选择了离去。看着他们一路走来，他明白，不是不爱，不是不念，他已经把她看得比自己重要.
　　家丁在冰雨中长叹一声，恍惚间不期而遇城门下一抹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少妇，远远望去，云鬓如雾，素面如雪，美目如辰，一袭红衣罩在雪白貂皮斗篷下，风动红撇，娇若游龙，只是眉间过于凝重，浑身笼罩着淡淡忧伤。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是她！
　　“爷！是福晋！奴才看见福晋了！”他惊喜万分，用力敲打马车壁，朝里面大声呼喊。
　　下一秒，他的爷已经从还未停稳的马车上跳下来，像离弦的箭冒雨冲到她跟前。
　　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静静凝视彼此，十年纠葛，有爱，有怨，有恨，有愧……前尘往事在彼此眼中汹涌如潮，周遭一切都成了他们的背景，直到爷浑身被雨水淋透。
　　他急了，怕爷冻着，又不敢打扰他们，为难守在一边。终于，少妇蹙眉低头，往前一步，将自己手里的伞移了一半给爷，他看见爷笑了，笑得脸皱成一团……
　　他也笑了，笑得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本以为一场冬雨会把所有埋葬，谁曾想，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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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镇江上船，经过杭州时，两岸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临近新年，家家户户张罗着做新衣，挂春联，喝腊八，上梅花碑购年货……掰着指头数一数，十年，离开杭州整整十年，再次与之相遇只能做个匆匆过客。
　　“真的不逛逛？”胤祯给我系上披风，把我带进怀里。
　　我偎着他，双手置于他背上，斗篷里很暖和，有他的味道。“不去，我想回家。”
　　胤祯拨了拨我被风吹乱的刘海，黝黑的眼珠嵌着我身影，“我以为，你会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歪着脑袋靠在他肩上，是我的错觉吗？他的肩膀比从前宽厚了。“找他，只会给他带去困扰。如果都忘了……他活得太累，太苦，失去自我。其实害他的不是你，是我……他是因为我才替你顶罪的，你说，我有什么脸见他？”
　　他没说什么，把我搂得更紧了。浓雾渐渐散去，灯塔只剩两座，我们是一样的人，衣着光鲜，内心却始终有一个孩子留在一片隐密孤寂的土地，当我们相遇，敞开心扉，那片土地只为彼此开垦，那个孩子只愿意住进对方的领土，这就是归宿，是你？是我？在佛前倔强求了五百年。除了你，我已一无所有……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到最后，只剩我们两个，只剩彼此……
　　“下雪了。”船上有人轻呼，我们同时望天，飞絮茸茸，扑朔晶莹，落进眉眼，停留在我们微笑的唇角。
　　他挑起我的脸，吻走我唇畔的冰凉。“我何德何能，娶到你……是我负了你。”
　　我别开脸，拍走他肩头的雪花，“下一世，你不做皇子，我也不是官家小姐，咱们就能清清白白相爱了。”
　　他握住我微凉的手，放在手心揉搓着，点点温暖融入指尖，“下一世……还愿意跟我？”
　　我笑了，眼里噙满氤氲，“如果，能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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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回到北京，远远看见喜福带着一众家丁丫鬟打着灯笼在门口迎接。下车的时候，跪了一地，我拉着喜福急切问：“二阿哥和四阿哥在府里吗？”
　　“早让德娘娘接进宫了，小姐，您怎么瘦了，是不是在外面过得不好？”喜福上上下下打量我，忍不住拿拍子抹眼泪。
　　“哭什么？这不回来了。”弄得我鼻子也酸了。
　　“奴婢……高兴，替您高兴，也替爷高兴，总算赶在过年前一家团聚。奴婢天天都在盼。”
　　“傻丫头……”我从包袱里翻出一块云锦，在她身上比了比，“杏红鸳鸯金妆缎，别说我没想着你。”
　　她破涕为笑，不好意思汲鼻子，叫人帮我打水沐浴，期间问了我很多。只是我心里有疑惑，总觉得府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胤祯直接去了书房，离京多日，公文一定堆积如山。
　　“星儿，星儿……”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肩膀有些冷，看见他焦虑的眼睛，突然“哗啦”一声，被他腾空抱起。
　　“想睡觉床上去，还好赶上我进屋，不然水凉了又得冻病。”
　　我很窘，裹着棉被坐在床上，他拿条干布帮我擦头发。
　　我沉思一阵，觉得是时候了，于是咳了一声，试探着：“……跟我说说，府里有什么变化……”
　　“……能有什么变化，没多一寸，没少一寸。”
　　我扭头，气闷盯着他，他一脸茫然，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重新背对他，又闷闷说：“……多出来的人，我明儿得准备见面礼不是……”
　　置于我发间的手突然不动了，他扳正我的身子，却低头不看我，许久才摇头叹气道：“……很多。”
　　“嘁～”我撇嘴笑，放下心里一块大石，伸出手点着他的光脑门，“很多，多少个？”
　　他捉住我的手，狠狠亲了一下，然后开始掰我的手指头：“让我数数啊，一个，两个……”
　　“得瑟。”我好气又好笑，奋力想缩回手，他不让，又来捉我另一只手，棉被下是□的身体，他栖身压下来，把我嵌入锦缎。
　　“没有了，一个也没有了。从今以后，贝勒府只有我和你。”手指抚在我脸上，凉凉的，带着头发的幽香，深邃眼睛望入我的心里，好像要把他的坚定传给我。
　　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回来只有家奴迎接，怪不得我从门廊进来感觉府里四处黑漆漆的，往常她们院里都有人值夜……可是为什么?
　　他捂住我欲说话的嘴，“一开始就不该娶……到头来只害了你。”我明白他在说什么，雪琴的阿玛是侍卫，柳絮之所以会在府里知道卓理出事，恰恰是听见她和云珠的对话……
　　“忘记过去，咱们重新开始。这不是你一直渴望的吗？”
　　“可是……”
　　“星儿，”他捧起我的脸，“我的心只有一颗，里面满满都是你。如果我不能为她们尽心，只有靠你替我尽心，可你不快乐，那更像我强加给你的负担。”
　　“这样安排妥当吗？皇阿玛和额娘……”
　　“三年前就送去别院了，这不是你该烦恼的。”他攫住我的唇，双手伸进被子。我突然又想起什么，伸手把他往外推。
　　“你有没有……有没有……”简直难以启齿。
　　他先是一愣，没多久便明白我怪异的表情，抱住我闷笑：“果真是个醋坛子。”在我鼻尖咬了一下，他把肩膀凑到我眼前，上面整整齐齐一排压印，“你盖章了，谁还敢用？”
　　我脸烧，翻身把头埋进枕头，不忘风凉丢了句：“谁信？”
　　“不信？没见我饿得两眼冒绿光？”
　　“冒绿光就该寻个月圆之夜上山学“嗷呜～””
　　“嗷呜”他果然大叫一声，向我扑过来。
　　也许，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命根子

　　万里无云，清透干净的好天气，一抬头便能看见温暖的冬阳。深呼吸，虽然又干又冷，手心却是热的。
　　“皇阿玛，额娘，太后都知道你回来了。”胤祯把我从马车上抱下来，盈满笑意的脸正透过拥抱传递到我脸上，只不过，我的笑泛着点点担忧，儿子认我吗？长辈们又会怎么看我？
　　他感受到我的心慌，把暖炉放在我手里捂了捂，“别担心，凡事有我！”
　　我看着他不再稚气的脸，欣然于他给予的心安，钻进他斗篷里，使劲抱了抱，“哥们，全靠你了！”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他抱紧我，下巴在我头上坚定磕了两下。
　　我在他怀里笑开了花，果然有我的风范，放开他，“我先去看儿子。”
　　“去吧，今儿晚上咱们提前吃团圆饭。”话是这么说，揽在我腰上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
　　“别傻笑了，让外人看见得说神气活现的十四爷让谁祸害成这样。”一大早从被窝里爬起来就没见他合过嘴，我在他脸上揉了两下，这付呆呆的样子以后怎么当大将军。
　　“谁？除了你还有谁敢祸害我？”他立马收起笑容，装起黑脸包公脸，真是没救了。
　　三步一回头，胤祯始终微笑站在原地，目光尾随我的背影，眼神抨击的一霎那，笑容又深一分，直到我拐弯。
　　收敛了笑容，被一个人强烈爱着的感觉真好，可是我们之间还有太多需要解决的遗难……于康熙，敢指着他鼻子骂的恐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于德妃，捅破了这张纸还能坦然面对吗？于太后，最是愧疚，她老人家七旬我只能在鸡鸣寺为她默默祷告……
　　一路上心事重重，没留神经过承乾宫，停下脚步，转身发现一树红梅背后站着一个小小人儿。头戴雪白貂皮暖帽，手拎白色兔毛手套，脚蹬羊皮小靴，一双丹凤眼，樱桃小嘴，正仰着小尖下巴出神望天……
　　我悄悄走到他身后，他发现我了，蹙起两道弯弯的眉毛撇了我一眼，继续望天……我怎么觉得……他很忧郁……
　　“你在看什么？”我蹲在他身边，他的衣服镶有狐皮滚边，看上去很暖和。
　　小小人儿抿了抿红唇……天！我好想狠狠在他粉嘟嘟的嘴上亲一口！小小年纪连大妈级人物都能勾引，长大了可怎么办？
　　“我在想，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
　　……果然是个忧郁小王子，还好碰上无所不能的知心姐姐可以为你答疑解惑。
　　我搓了搓手掌，深沉地说：“天空不是蓝色的，是透明的！”
　　他飞快扭头，奇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天，嘟起湿湿的小嘴辩白：“是蓝色的！”
　　我摘下发簪，指着一颗水晶神秘问他：“这是什么颜色？”
　　他看了看，吮着食指讷讷说：“没颜色。”
　　我随即把水晶对向阳光，“你再仔细看看。”阳光下，水晶绽放出夺目绚丽，反射出各种颜色。
　　“哇……是彩色的！”小小人儿非常兴奋，抢了我手里的发簪。
　　我正等着他继续问我，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谁知道他把我的发簪收进自己的口袋，呈现出和某祯一样呆呆的表情。
　　“那你说，为什么……为什么鸭子不能飞？”
　　这不是难倒老十的问题，难道现在还没人给出答案，我脸抽……
　　“恩～要我回答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开始反勾引他。
　　“你要什么？我去问玛麽要。”他睁大眼睛期待我的下文。
　　“你不要吮手指头了我就告诉你。”小童鞋怎么能有这样的坏习惯，也不怕肚子里面长蛔虫。
　　他把手指头拿出来，噘嘴在兔毛手套上擦擦，我心中窃喜，不错，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其实，鸭子本来是会飞的！他们以前生活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像小鸟一样每天辛苦找虫子吃。可是有一天，鸭子遇上了人，人把鸭子关起来，喂它吃，还给它搭窝。鸭子觉得这样挺好的，我以后也不用自己出去找吃的了，于是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越长越胖，最后就飞不起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鸡也飞不起来。”他恍然大悟，又把食指塞进嘴里。
　　我脸又开始抽了……
　　“恩……”他眼咕噜一转，“你知道，为什么我长了肚脐眼吗？”
　　“当然知道了！”我洋洋得意。
　　“真的？快告诉我！”丹凤眼亮若拂晓，小小人儿瞬间扑到我身上。
　　我不说话，只是蹙眉盯着他放在嘴里的手指，他的翘睫眨巴眨巴，许是想到了，像做了坏事一样缓缓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不吃了，你还告诉我吗？”
　　天知道我现在多想把他拽进怀里狠狠蹂躏，然，我忍住了……
　　“刚才你答应我不吃手指了……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得算话！至于你为什么长肚脐眼，我告诉你，你让我抱抱，成吗？”
　　他笑得憨憨的，十分高兴地点头，我不仅又担忧，太单纯了……怎么没人和他说过狼外婆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肚脐眼，你在额娘肚子里的时候，还不会用嘴巴吃东西，所以肚脐眼这儿就长了一根长长的管子跟妈妈连在一起。每天额娘吃了什么，就通过这根管子进到你的小肚子里。后来你出生了，会用嘴巴吃东西了，管子就没用了，但是肚子上还是留了一个小洞，证明你是额娘肚子里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看他的样子似懂非懂，只不过蹲在地上又陷入忧郁的状态……
　　“怎么了？”我轻轻推了推他。
　　他仰起小脸，皱成一团，好像很伤心，半响才冲我说了句：“原来我真不是阿玛生的！”
　　乍听这句话，我想笑，但仔细想想，内心倏然涌动的愧疚让我无所适从。
　　“……我得回去了。”他站起来望向不远处的永和宫，然后告诉我：“我叫弘暄，住在那栋大红房子里，下次来找我玩儿。”
　　我牵住他的小手，软软的，又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把他抱进怀里。他默不作声，环抱我的脖子在我身上嗅了一阵，嚅嚅道：“你是谁？你身上有哥哥的味道，我喜欢你，我问皇玛法要了你，好吗？”
　　心里泛起苦涩，宝宝，你不认识额娘了，你答应不把额娘忘了的。
　　“坏妈妈！”先闻其声，再见其人。一抹宝石蓝突然窜到我身后，使劲扯我的袍子：“坏妈妈！丢了我！不要我了！还不告诉我你上哪儿了！你是天底下最坏的妈妈！”
　　“辛巴。”我愕然，听懂他一连串的指责泪如泉涌，都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都是我拿命换来的。放下手里的，抱住脚下的，弘明在我怀里又哭又闹，好像要把这几年的怨气全撒在我身上。
　　“坏妈妈……阿玛……说你病了……我……还以为……你死了……你都不给我……写信……你一点儿不想辛巴……”他的脸埋在我胸口，哭得说不清话，我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全滚在他头上，对于他的质问，只能不停地念：“对不起。”
　　如果说那时候弘暄还小不懂事，弘明却已经跟在我身边三年……他心里怎么能没有疑惑，怎么能不怪？
　　孩子就是孩子，他折腾累了，死死抓住我胸前的衣襟，委屈地低声啜泣开始撒娇，要回家，要我带他上街玩儿，还要跟我睡。我拍着他，哄着他，他的条件通通答应。
　　再看看小小人儿，已经抱在不知何时出现的嬷嬷怀里，小脸蛋憋红了，我睁着泪眼向他缓缓伸出一只手，真害怕他不要我。
　　“额娘，我要额娘。”弘暄在嬷嬷身上乱扭，盯着我大哭起来，两只手向我敞开要抱抱，嬷嬷红了眼把他送进我怀里，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小脑袋凑在一起被我紧紧搂住，你们都是我的命根子！

　　重生

　　当我被两个孩子拉进永和宫，目光触及台阶旁一洼积水。清澈，可以看见石砖凹处沉淀的沙砾，然后，我一脚踏上去，浑了……亦如我现在的心情。
　　德妃，不是不喜欢，是忌讳。从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了我们长时间的貌合神离，以至于后来知道真相，我也自嘲，正如罗察临终前说的：“可笑，可笑啊。”
　　“从你第一次走进这里，我就知道，你是来讨债的。”丹凤眼里布满寒霜，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却让我体会到她语气的冰冷。我笔直跪在地上，出神望着她保养得极好的手，不知为什么，脑中突然闪过武则天亲手掐死自己女儿的传说。
　　“一样的脸，一样的倔，一样有让我失控的本事！如果当初你一直留在绣房，我会随便拣个理由把你撵出宫；即便做了宫女，我也能把你支到冷宫里去；偏生做了格格，住在慈宁宫，还嫁了我的儿子。”
　　“和你母亲一样，偏偏要进我的永和宫，偏偏让我背上这个罪孽，还搭上我的女儿。”
　　“你有什么怨恨，冲我来，我老了，管不了也经不起你们这般折腾，本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大不了豁给你一条命。你只不要害了老十四和两个不懂事的娃娃。”她越说越激动，一只手戟指我的脸，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胸脯，竟老泪纵横。在我眼里，她只是一个老妇，一个活了大半辈子才发现自己仍然无能为力的老妇。
　　“……额娘。”打断她的指控，我想起那天和四阿哥在青城山上，人的生命和树叶没有区别，众多，渺小，短暂，最后归于虚无。
　　“我只想和他在一起，陪着他，照顾他，走完这一生。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请额娘宽心。”说完给她磕了三个响头，不管你们曾经有多少是非恩怨，我只想守着我的丈夫和儿子过我自己的人生。天空广阔无比，我飞得并不自在，或许回来背负的更多，却有他和我一起承担。
　　“……”德妃不说话了，内室里只剩自鸣钟走动的“滴答”声，平稳规律，带着时间一分一秒流过沉默的片刻。
　　“……去给我……倒杯茶。”她徐徐出声，全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甚至有点儿精疲力竭。我站起来，门外一直候着奉茶宫女，不敢进来。接过托盘，重新跪在德妃面前，她不接茶，不吭声，坐在炕上盯着我的脸看，居然失神，最后深吸一口气，愁容别开眼，端起茶杯，没有喝，直接放在炕桌上。
　　“……起来吧。”无可奈何喟然长吁，指了指炕桌上的厚本子，“人都让他送出去了，这些账目是内务府帮他做的，如今你回了，该接过去。弘明弘暄生活什物我明天差人送去。”说罢她斜靠在绣枕上，锁眉合眼，看上去虚弱不堪，“你看看还有什么事，没事就出去吧。”
　　捧起账本，我福了福，知道她没看见，转身离开。
　　“你都知道？通通都知道？”她突然开口。
　　“……是。”
　　“她，是不是恨我入骨？”
　　“……不知道，我生，她死……”
　　“你呢？”
　　“……不管您信不信……我没这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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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阶旁的积水又恢复清澈，弘明带着弘暄在桂花树下玩蚂蚁，看见我出来，通通往我怀里钻。
　　“妈妈，咱们现在回去吗？”
　　“额娘，为什么蚂蚁住在地下？”
　　我在两人脸上一边亲一下，抚摸他们的小脑袋，“我现在要去皇玛法那儿，你们乖乖听玛麽话，我待会儿来接你们，好吗？”
　　“不好！”两人同时撅嘴开口，脸上分明透着倔强。
　　“为什么？”
　　“哼！万一你又跑了，我上哪儿找你去？”弘明横了我一眼，像极了胤祯。
　　“额娘带我一起去。”弘暄已经爬上我的膝盖，眼眶开始泛红。
　　我抓住他的小手，有点儿冷，给他搓了搓，他赖在我身上不肯下去。
　　“宝宝听话，额娘要去乾清宫，那是皇玛法理政的地方，你们去了不是给皇玛法添麻烦？”
　　“玛麽说皇玛法每天很累很累，要看比弘暄还高的奏折……那是不是很大的奏折？”他天真的眼睛一眨一眨。
　　“真没见过比你笨的，是堆得比你高，不是长得比你高！”弘明站在地上嗤之以鼻。
　　“额娘，哥哥说我笨……”说着说着，掉金豆豆了。
　　“就知道哭，让四伯看见又得笑你……”
　　“辛巴！”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他不懂你得好好教他，有你这么做哥哥的？”
　　弘明不服气，黑着脸一溜烟跑进屋里，弘暄还在我身上嘤嘤抽泣，我哄了好一会儿他才扯着我的盘扣昏昏睡去。
　　“半个时辰，你得回来！”把弘暄用斗篷裹着递给嬷嬷，弘明又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脸上还挂着泪痕。
　　“哟，才说你一句就哭了。”我好笑掬起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我怕你……又不要我了。”还没说完，脸又皱成一团。
　　我鼻子发酸，把他抱进怀里，“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拉钩！”他伸出小拇指，瘪嘴看着我，“就半个时辰，你得回来！”
　　“好！”
　　拉完勾，抱着我要这要那，终于依依不舍被嬷嬷牵进屋。我理了理衣裳，发现胸口处全是鼻涕眼泪，拿块绢布擦了擦，埋首浅笑，两孩子脾性相差十万八千里，以后还得慢慢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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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起头，没脸见朕了吗？”头顶上方传来威严苍老的声音，我踌躇片刻，缓缓抬头。
　　只需一眼，老了，真老了。头发白了一半，额上，眼角，脸颊密布深深浅浅的皱纹，嘴角下垂，左脸颧骨处还长了块老年斑。只有那双眼睛，十年如一日，犀利敏锐。
　　“哼！”康熙猛然起身，随手拿起御桌上的镇尺向我砸过来，没砸中，镇尺“咚”一声落在地上，扬起地毯上薄薄灰尘，殿内宫娥太监全数跪下，雷霆之怒骤起：“欺上瞒下，抛夫弃子，任何一个罪名都能活剐了你！ ”
　　浑身一颤，视线从他的脸移向手，青筋凸起，指节枯瘦，右手正无意识地抖动。
　　“朕就该灭了你们全家！”每一字都从牙齿缝里蹦出来，每一个字都打在我心上，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我无力争辩什么，更不会乞求。
　　明黄皂靴向我缓缓靠近，停在我跟前不再移动，我抬起眼，带着怨怼看向他，所有的一切皆起因于你一时的意乱情迷与后来的不负责任，你有什么权利怪别人？
　　他在收到我眼光的一瞬，瞳孔倏然缩小，脸色僵硬发白，我垂下脸，曾经也有一个人这么看你吧。
　　“你就在这儿跪着忏悔！跪到脑子清醒为止！”这是他深恶痛绝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于是，往来的大臣侍卫无不侧目，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不忘深思多瞄两眼。倒是遇见不少熟人，九狐狸蓄胡子了，十棒槌肚子更大了，他俩看见我一个皱眉，一个讪笑。四阿哥和老十三一起来的，四阿哥自始至终目不斜视，老十三清减了，眼睛不似从前明朗。
　　“让她（他）跪！看谁强得过谁！”李德全不知在康熙耳边说了什么，引得他艴然不悦，怒目扫向我，我已跪得快要虚脱……
　　“福建富商屯粮一案，闽浙总督范时崇派人招抚，农民起义首领已全部归降……”
　　“《南山集》一案已交刑部审查，经查证，翰林院编修戴名世所著《南山集》妄改本朝年号，号入永历大逆等语……”
　　“……”
　　“良妃卫氏，已移棺东陵……”
　　垂在身侧的手抖了一下，良妃没了……那个闷热的午后，那个谪仙一样的女人，她说：“星儿，你是个很真的孩子，我喜欢你。”
　　临近傍晚，乾清宫已到掌灯时分，额上覆着一层冷汗，想用袖子抹抹又觉得针芒在背。长久保持这种姿势让我晃一晃全身疼痛，不知何时是个头……
　　“跟朕说说他。”
　　空旷的大殿回响着他悲切沉重的声音，让我一时无法适从。
　　“说说他小时候，听话吗？机灵吗？有没有挨过打？”脸隐藏在阴影里，却能让我察觉灯光带过的迟暮与暗殇。
　　嘴角扬起小小弧度，“……听话，很听话，再没有比他更听话的……不机灵，甚至有些憨，但是很聪明，教什么一听便懂……很少挨打，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因为我……”
　　笑着回忆，哭泣诉说，他也和我一起笑，一起流泪……是我把他带到他身边，也是我把他永远带走了……冷望舒，这是你的本意吗？你舍不得他留在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你只是希望他知道有这么个儿子，让他永远记得对你们的亏欠……
　　从乾清宫踉跄走出来，月光下跪着执着的身影，我快步走到他面前，跪下，扑进他怀里，“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紧紧拥着我，仿佛劫后重生一般，“我以我命起誓，从今往后，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清辉洒在我们身上，像一尊揉在一起不能分割的雕像，大殿门后站着一个老人，透过门缝长叹一声，却也露出欣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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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回永和宫！”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慌张起身，只听膝盖“咔嚓”一声，又跌倒在地。
　　“怎么了？”胤祯担忧搀起我，替我揉膝盖。
　　“答应了弘明半个时辰就回去，都半天了。”急匆匆往永和宫赶，他牵着我一路小跑，才拐弯，永和宫方向传来小孩的哇哇大哭。
　　心都给哭慌了，德妃怀里埋头痛哭的小小人儿嘴里不停含糊念着：“要额娘，要额娘。”我接了过来，他哭得更凶了，简直是不要命的哭，边哭边拿脑袋在我胸口蹭，怎么哄也没用。最后胤祯上前瞪眼“哼”了一声，止了……真是……太神奇了……简直是神奇牌小儿镇哭胶囊……
　　一个还趴在我身上边抽边怯怯看着孩子他爹，一个牵在孩子他爹手上不鸟我。
　　“辛巴，是你皇玛法不让妈妈走，真不是妈妈故意不守时。”
　　“……”
　　“妈妈跟你说对不起，原谅妈妈好吗？”
　　“……”
　　“好辛巴，妈妈明天带你去逛街。”
　　“……”
　　“唉～本来想晚上给你说“麦兜响当当”的故事，算了，我还是跟弘暄说。”
　　“……我决定苟且再原谅你一次。”
　　我掉冷汗，苟且……
　　月亮渐渐被乌云笼罩，大地寒颤着准备接受下一场冬雪的洗礼。马车里相依相偎的四人丝毫感受不到外面的寒冷，因为属于他们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过年

　　从紫禁城到西直门，十四阿哥快马加鞭。往常这个时候，他会直接去朝阳门八阿哥府，或者独自去前门茶座听戏，吃过晚饭才回贝子府处理公务。可这阵子，转性了，从宫里出来直接回府。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一大早，老皇帝在乾清宫慎重封笔，封玺，金漆盒盖上的一刹那，大小官员欢心鼓舞，休年假了，过大年了。
　　话说十四阿哥从他皇帝老爹那儿得了副绢福，本该乖乖待在保和殿帮他老爹写对联。可是看着手边的绢福，朱丹为字，云龙盘绕，很是漂亮，总觉得心里痒痒，写着写着，不由苦笑，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她嘴里的“福晋奴”？
　　“十哥，我肚子有些不爽利，先回府了，你们慢慢写……”放下手中的象牙紫毫，将绢福塞进袖管里，头也不回离开保和殿。
　　十阿哥担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摸着自己的大肚子似是自言自语：“老十四可别在这当口儿病了，晦气！诶～”转而问九阿哥：“可要找个太医去西直门看看？”
　　九阿哥潇洒挥动右手，行云流水写下四个大字“富贵吉祥”，“找什么太医，他的福晋就是灵丹妙药。”
　　十阿哥暧昧一笑，原来如此！老十四算是修成正果了。然而余光捕捉到九阿哥身边的另一消瘦人影，不由心下一沉，八哥还未从良母妃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呜呼，一个年过得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再说十四阿哥，回了府匆匆把马交给家丁，越是往内院走，越是加快了脚步，鼻中似乎已经萦绕属于她房中特有的依柔女儿香。
　　一展笑颜挑帘而入，暖气自上而下包裹全身，只见她披散了青丝慵懒躺在贵妃椅上，妍手捧书细细看着，察觉他进来，先是冁然而笑，随即将食指置于唇上比出“嘘”声，又温柔拍了拍胸腹间隆起的大毛毡子。
　　十四阿哥轻手轻脚揭开毛毡一角，可人儿正趴在她身上睡得无比香甜，许是察觉有光线，皱了皱眉，哼了两声，把小脸埋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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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娇滴滴，不像我儿子。”两人并肩，看着小床上弘暄猫儿似的蜷做一团，胤祯笑谑，一只手臂环过我的腰。
　　我拍他胸口，故作生气：“不是你儿子，是谁儿子？”
　　他低头闷笑，把我牵至桌边摁在他腿上坐好，又从袖管里抽出一块绢布献宝似的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好奇，抢了他的布块，“十四爷给我送香帕子来了。”
　　他呷口茶，捻了块酥油糕塞进嘴里，慢慢吞吞拂去指尖的细末，“你且看清楚。”
　　我拎着绢布上上下下仔仔细细观摩一遍，不就是老爷子写的“福”字，每年不知道写多少四处送人……偏生他们拿了当宝贝儿似的供。
　　“啧。”他眯眼瞟我，把绢福摊开置于桌上，“这可是老爷子今年写的第二个福字！”
　　皇帝写福字是有讲究的，每年第一个“福”都得交由专人永久封存，寓意福禄永存。所以能拿到第二个福字的，当然恩宠非凡。
　　我讪笑：“不过是个字。”
　　“我这不屁颠屁颠给你送福来了。”他拿鼻子顶我的鼻子。
　　我拧他鼻子，娇嗔道：“不准学我说话。”
　　他含笑捉住我的手，揽在我腰间的手臂愈发收紧。我一瞅他眼睛亮晶晶的，知道他不怀好意，又挣不脱，干脆缴械投降，任他索求。
　　“妈妈！妈妈！”
　　“二阿哥，您慢点儿跑！”
　　两人闻声同时闪电起身，理的理衣服，整的整头发，忙不迭……弘明像只蜜蜂冲进来，我们已经正襟危坐……
　　“妈妈，我明天可以睡……懒……觉……”声音越来越小，胤祯的脸越来越黑。
　　“看看你自己像个什么样子！进屋前不会敲门吗？规矩都白教了！”胤祯厉声斥责，我起身关上内室的门，坐在一旁不支声。
　　弘明脸涨得通红，小声说：“儿子……不知阿玛在此……”
　　“我不在你就能放肆？”
　　“不是……儿子……”他垂头丧气捏着自己的衣裳，左脚踩右脚，我一看，靴子全湿了。
　　“好了好了，快给阿玛赔个不是。过了年又长大一岁，该懂事了。”我把他拉过来，让胤祯知道他大冷天玩水，非揍他一顿。
　　“儿子……知错了。”
　　“知错就得改！成天冒冒失失。”虽然怒目圆睁，语气总算缓和，“……功课复习了？”
　　“恩～”弘明为难扬起脸，“今天夫子说……明天不用去上书房……是真的！这回我没骗您！您可以问小李子……所以……”
　　“去把衣服换了，待会儿来我书房背书。”胤祯沉脸打断，不容拒绝。
　　弘明皱眉撅嘴使劲摇我，我朝他靴子努努嘴，“快去！”
　　他一跺脚，不情不愿出去了。
　　“小兔崽子越发野了，哪天没人找我告状真得烧高香，不知道像谁！”胤祯重重放下手里的茶杯，落在桌上怦怦响。
　　我憋笑，“谁六岁偷溜出宫掉湖里，像谁！”
　　他沉思双手放在膝盖上摸了摸，猛然抬头似笑非笑道：“你难道不是偷溜出来的？”
　　我击掌恍然大悟：“敢情都是咱俩的错，怎么办？”
　　他抚额笑骂：“谬论！”伸手又把我拉他腿上坐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憋不住，都笑出来。
　　“我去书房，免得他砸坏我的古董。”收敛了笑，他放心不下起身出门。我拉住他叮嘱：“火炉烧旺点儿，刚刚瞅他鞋全湿了，别老板着脸，小孩子得慢慢教。”
　　“得儿，福你可收好了。”
　　“知道了，十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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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年的家宴很沉闷，或者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一年不如一年。
　　四阿哥算是春风得意，封了亲王，一年得两子，弘历弘昼都出生了，没带过来，他们那房孩子多早殇，养得很金贵。
　　八阿哥强笑苍白无力，良妃的死要了他半条命，康熙接二连三打击结党，势必让他措手不及慌了神儿，连带着平时最热闹的八福晋也蹙额颦眉，饭桌上更显冷清。
　　九阿哥十阿哥和胤祯坐一块拼酒，并不热闹，倒像是几个无聊男人喝闷酒。
　　老十三听十二阿哥说什么，笑得腼腆，我身边的凝雪时不时放下筷子担忧朝他看。刚刚在永和宫我就发现她变沉默了，再不似从前那般叽叽喳喳，四嫂一贯稳重，我和德妃更是没话说，倒是四哥府上的李氏喋喋不休，解了尴尬。
　　端起酒杯喝下今天的第N杯酒，喜乐掩盖了金碧辉煌的假象。一屋子人各怀鬼胎，想琢磨点什么，又瞻前顾后，全指着龙椅上谈笑风生的那个人。可惜，那人如今也怕了，把自己埋得更深，抓紧手里的一刻不放松。你们争吧，斗吧，老子我坐山观虎斗！一群痴人，如何看不明白？君与臣，父与子，终究是前者占了上风。
　　哟，忘记一个清醒的人，我深思看向四阿哥，回来听凝雪说如今雍亲王自诩“天下第一闲人”，没事儿上山拜拜佛，在家种个小菜打发日子，真真是“清心寡欲”。我凝望他持筷子的食指，想证明什么。有人说，食指代表了一个人所有的欲望，即使是孩子，也会用食指坚定指向他要的一切。抬眼的片刻被他发现了，我随即端起酒杯微微做出敬酒的姿势，他面无表情别开眼，继续同三阿哥说话，不过放下筷子，抿了口酒。
　　……吃个饭跟暗战一样，顿感无趣，一个人走出乾清宫。外面虽然冷，倒也冷得彻底，不似里面叫人胸口憋着一口浊气。
　　为数不多的晴朗冷冬，脚下的路让我不敢用力踩，好像脆弱得随时都会冻裂。星海异常明亮，甚至让我产生旋转的错觉。没有月，人间本应万籁俱静，但是，心不静……
　　走着走着，出了月华门，进入养心殿，想寻个石凳歇歇脚，却狭路相逢不想遇见的。
　　“我以为，你会和她一样，死在外面。”
　　“给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呵呵，见过做了近四十年太子的吗？”
　　四周弥漫着浓郁酒气，我想离开。
　　“您醉了……早些回宫吧。”
　　“我一直费解，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坑我？是我不够学识，还是才华不够？！为什么，你们通通盼着我死？！”
　　“……您很好，请回宫吧。”
　　“完颜沉星。”他突然捉住我的手臂，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清，只剩耳畔疯狂的声音，“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同样是生下来就没了娘，同样是那个人亏欠的产物。我知道，你有思想，不像那些暖床的像根木头，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不嫁给我？老十四有什么好？我听说你现在不能生育，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他把我抱进怀里，胡乱哭诉：“姑姑，为什么不等保成长大？为什么要和那个人在一起，是他薄情害死了额娘，又害死了姑姑……”
　　下一秒，又把我扯出来，恶狠狠地说：“女人都是下贱的！趋炎附势，没了我活不了，通通活不了！”
　　“你不一样……不一样……我求了他，他不肯，他凭什么？！”
　　我觉得自己像他手里的布娃娃，毫无机会插嘴。事实上，他今天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能连累我跟着陪葬，大过年的我不能拿命陪他发酒疯。
　　毫不犹豫煽了一巴掌，终于换得片刻安宁。他用力把我推在地上，冲我吼道：“我得不到的，你们休想得到！”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我跪坐在地上，四周很安静，套句俗话掉根针也能让我听见。
　　“你该跟着他，他现在很疯狂。”
　　身后花盆底缓缓踩着青砖路，那人嘴里喃喃念着：“疯了……都疯了……”不是疯了，是梦该醒了……
　　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一个人经历过大风大浪果然学会了遇事淡定，“他现在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只有你能帮他。”
　　“……”
　　“……臣妾告退。”
　　“慢着，今天晚上……”
　　“殿下只是喝醉了。”他大势已去，我没必要临危再踩上一脚。
　　“……你退下吧。”
　　“是……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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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养心殿，才发现自己的脚一直抖着。
　　“星儿！”
　　听见熟悉的声音，松开紧握的拳头，我朝他奔过去，几乎是跳着蹦进他怀里。
　　“怎么了？”龙诞香钻入我体内，平复狂乱的心跳。
　　“没什么……想你了。”
　　“哼哼～”他轻笑，“想我了还到处乱跑。”
　　“咱们不看烟火，回家好吗？”
　　“好！都听你的。”
　　“祯……”
　　“嗯？”
　　“我爱你。”
　　他为什么不把我给你？因为他对你寄予厚望，因为你从前一直是他眼中的“二皇帝”，皇帝可以有很多女人，很多暖床的木头，只不能有“情”……冷望舒，良妃……这些还不够你看清楚吗？他再宠我，也不能拿江山给我玩儿，对你亦是如此……是你辜负了，怨不得别人。

　　二废（一）

　　闷燥午后，知了声声，热风不甘寂寞，绕进塘边水柳，游走在青绿剪叶间，深情款款，邀请一笼葱郁缓缓扭动腰肢，随不远处悠扬的琴声婀娜起舞。

　　“听懂了？”钢琴漆油亮坚硬，照映着琴椅上并排而坐的二人，女的眼望琴弦，始终没有抬眼，男的敛眉泯然，正以拇指和食指摸着自己的下巴。
　　“倒是让我想起一首诗……”
　　“哦？”手指微顿，我挑眉，莫非他还有这等天赋？
　　“我写给你看。”胤祯直接走向书桌，我从钢琴镜面里看他铺开浅青薛涛，不知在想什么，然后袖手疾书，一会儿功夫，满室墨香溢溢。
　　“喏。”一首《As time goes by 》还未弹完，他捧起笺纸吹了吹，一本正经递给我。琴声中止，我纳闷接过欣赏……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这……这什么！胡扯！”我气急败坏把笺纸丢到他身上，不免啐他，居然给我写首淫诗，亏我还道他有那么点儿音乐细胞，真是白瞎了我脉脉含情唱这首歌。
　　他也不拣，扶着钢琴笑得直不起腰。我气结，站起来花拳绣腿通通用上。他被我击得连连后退，最后捉住我的手，忍俊不禁：“你唱满语，蒙语，汉语，我都能听懂，偏唱洋文，这不是存心为难我？”
　　“谁让你听的，是你自己赖着不走。”
　　“哟，福晋明儿得随太后赴热河，为夫想着早点儿回府陪你，敢是自讨没趣了？”
　　我停了手脚，斜眼抿唇不依不饶，他依旧暗笑，把我推到书桌旁。
　　“你唱的什么，写给我。”
　　“不写。”
　　“写不写？”
　　“……”
　　“写不写？”他使坏，两只手伸进我胳肢窝。
　　“……无赖。”啼笑皆非，每次都用这招。
　　挑了张红笺，用羽毛笔先写下英文歌词，然后在旁边逐句翻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朱漆梨花桌上，映出一个玉润银盘泛着幽光，室内更显静谧，我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为爱情和荣誉而战，非战即亡。”一手搭在我背上，一手撑在桌面，胤祯随着我的笔画沉吟缓念。我侧脸，他的脸离我很近，可以看见下巴上细密的胡渣，英挺鼻尖沁出一层薄汗，菱角分明的双唇一张一合……
　　意识到我突然停下，他奇怪转头，我红了脸收回花痴眼神，继续写字。
　　“你的字不错，极像楷体，为什么不会毛笔？”他端着红笺，似是欣赏似是轻描淡写。
　　我一怔，随即拿帕子擦净指尖的墨迹，“小时候没用过毛笔呗！”
　　坐回钢琴前，忽略他眼中流淌的不解和深思，不是我不想告诉你，第一你不一定相信，第二即使相信也是枉然，谁也没能力改变历史……
　　“教我唱。”他并不深究，弯腰在我身后双手握住我的肩膀，温情顺着肩膀驻进心间。
　　“……你当这是儿歌，説学便会。”微微转头便贴上他的脸。
　　置于肩上的大掌应声收紧，“敢小瞧你十四爷？！”
　　“……”
　　塘边水柳继续优雅狐步，只不过音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不绝入耳的银铃笑声。
　　“是‘you'，不是‘油’！还有这里，是‘I love you',不是‘爱辣油’，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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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五十一年夏，圣驾驻烨承德，太子，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随行。我有事无事琢磨这份出行名单，除去太子，另外三位可是现阶段朝中呼声最高的准太子人选，康熙如此安排究竟是何用意？
　　“咳……咳……”咳嗽声乍起，我赶紧捧了痰盂至她身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缓拍着。
　　“这痰症总不见好。”太后自己腾出一只手难受捶着自己的胸口，我又端茶给她漱口，才扶她躺好。
　　“您且宽心，太医说您肺气不利，体内湿热不清。忌口固然重要，也得有个好心情。心情开朗，病自然好的快些。”
　　“老罗，不中用罗。”她斜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我拿把扇子帮她吹凉。来热河快两个月了，一直窝在松鹤斋，康熙岂能没事儿把我招来玩儿，纯粹是给老太太解闷的。
　　“星儿啊，你出去玩儿吧，别老守着我这老太婆。避暑山庄挺大的，这几年你不是怀着孩子，就是……唉～多久没来了，变化大着呢。”柔弱布满沟壑的手覆上我持扇的手。
　　我凝视她刻满岁月痕迹的慈爱脸庞，皓首苍白。垂下有些湿润的眼，拉了拉她挂在胸口的薄丝被，“老佛爷当星儿还是孩子呢，都是两小子的额娘了。”
　　“呵呵～”她嗔笑，将我的垂发捻至耳后，“不是孩子吗？在哀家心里，你永远是慈宁宫里拉着我讲笑话的孩子。”
　　“您快别取笑我了，让弘明弘暄知道该不听我话，直接叫我姐姐得了……”
　　“你这张利嘴哦～”她装样拍我的嘴，被我笑着躲开。
　　“启禀太后，太子殿下前来请安。”听闻外间有太监报。
　　“保成来了。”说话间，我已扶她端坐好。
　　胤礽快步进来，双腿跪地：“孙儿给皇玛麼请安。”
　　我微诧，他的脸色很难看，双眼布满血丝，身上依旧有股淡淡酒味……他也许察觉到我的诧异，复杂眼神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
　　忍不住寻个理由走出松鹤斋，自上次养心殿发酒疯，我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某些不定时炸弹还是少招惹为妙。
　　独上月色江声，坐在亭子里把自己挂在栏杆上，避暑山庄已初成规模，这座“夏宫”粉妆玉砌在大清版图的东北角，将来会成为清廷的第二政治中心。虽然百年以后难逃命途多舛，但较之于圆明园，畅春园总归是幸运的，至少在经历了那场世纪劫难后，这座最大的皇家园陵被较为完整地保留下来。
　　“看什么出神？”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惊得一抖，团扇“啪”掉地上，忙不迭揉额头定惊，“四哥走路没声音……”
　　“哼～”他冷笑，“是你入迷了。”
　　“是秀色可餐。”我反驳，又见他帽子，袍子，褂子，坎肩一应俱全，整整齐齐，两鬓分明在流汗，不由隐笑，“四哥，您老还热啊？”
　　他风凉揶揄：“无聊！”
　　我乐得嬉皮笑脸，那一路去四川两人经常抬杠，我已经被他骂得没脸没皮。他瞟一眼石凳，我立马拿帕子把石凳拂干净了，万岁爷请上座,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石凳上。我怎么觉着在四阿哥面前我特“奴性”？
　　太监奉了些果蔬甜点上桌，我嫌天热，没胃口，就着碗绿豆汤有一口没一口汲着。他喝茶，右手放在石桌上四指有节奏敲着。两人坐在一起却各想各的心事，这种相处模式挺奇特，却为我们熟悉。
　　“你的执念放下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我消化了很久。
　　转而看向湖面，艳阳高照，无风无波，轻摇团扇淡淡回应：“心静自然凉。”
　　“心静？”他微微朝后仰，嘴角勾勒出不易察觉的弧度，“……有道理。”
　　我还想说什么，眼光却捕捉到远处廊下一闪而过的蓝衣太监，没看清脸，背影很熟悉，是谁？
　　“那是老八的住所。”四阿哥不解我看得浑然不觉。
　　原来是八哥府上的……
　　悻悻收回眼光，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挑着汤匙玩碗里的绿豆，没过多久，两人又呈现各自神游的状态。
　　“你家弘历是不是明天满周岁？”
　　这回换他茫然，半响才吱声，“……明天，是明天。”
　　“……大胖小子一脸福相。”我讪讪道，俺家弘明弘暄就没那大耳垂……
　　“哼～难不成你还会看相算命。”他嗤笑。
　　“可不让你猜中了，我在庙门口摆过摊呢。”
　　“哼哼～”他霁颜，“你那点糗事别拿出来显摆。”
　　我瘪嘴住口，若真把命给你算出来，你该晚上抱着绣枕睡不着觉了。
　　夕阳被远山遮去一半，给湖面播洒橙色艳影，风吹向彼岸，牵起花瓣浅草含羞颌首，似乎在像人们微笑示意。
　　“王爷～”高公公上前婉言请四阿哥回去用膳，四阿哥轻咳一声，起身离开……我在他身后郁闷比中指，连byebye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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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老佛爷很早就寝，遣散了宫女太监，只留下一个守夜的站在房门口，自己走进佛堂替老佛爷抄佛经。没多久，外面来了位公公，说是康熙传我过去。
　　有时候，康熙会让我过去抚筝。我放下笔，想想松鹤斋现下也没什么事，和值夜的宫女支会一声，跟着他出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四周漆黑一片，我总觉得走错路了，不由疑问：“这位公公，我记得不是这条路……”
　　“福晋您放心，奴才带您走小路，丢不了。”他毕恭毕敬地回答。
　　强压下胆，懊恼自己太过冒失，急匆匆出来都没看清楚这个人的脸……
　　“……这位公公姓什么？我瞅着您挺眼生的……”
　　“哟～奴才可担当不起，刚刚调到万岁爷身边，贱名不足挂齿。”
　　我正色，停下脚步，“咱们还是回去吧。”
　　“福晋？”
　　“你知道假传圣旨会有什么下场吗？”厉声质问，能做康熙身边的太监，没有不愿意报自己名讳的。
　　“……”
　　灯笼灭了，他的脚步声迅速走远，直至消失……我怕黑，环抱双臂蹲在原地大口呼吸不敢动。想起来还能呼救，却在字节吐出喉咙的一刹那遭遇后颈剧痛，瘫软在地上不省人事……

　　二废（二）

　　我的颈椎是不是断了？想移动脖子，后脑勺剧烈抽痛，想喊痛，却发现嘴里塞了布，想抱住头，手被反绑着。
　　在一片昏黄的光亮里不可思议看清来人的脸，倒抽一口气，怒气火速填胸，我是他的弟媳，居然把我从太后身边绑出来。
　　“别别别……别生气，乖。”他的眼里迷了一层雾，说起话来恍恍惚惚。手指摩挲在我脸上，我深感恶心，拼命摇头躲开，反绑的双手让我站不起来。他使蛮劲揪住我的头发，头皮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又用虎口钳住我的下颚，使我丝毫不能动弹。
　　“唔……呜……”这是我能发出的唯一声响，他的唇舌舔吻我的脸颊，那种不堪的感觉，如同一只硕大的蟑螂在我脸上缓缓爬动。而我身体僵硬，只能任由一切发生，身上鸡皮疙瘩全数冒起，紧闭双眼浑身颤抖，如果我的灵魂可以逃离这里。
　　头上的束缚猛然消失了，睁开充满恨意和愤怒的双眼，他无动于衷，像捧着精致瓷器般掬住我的脸，嘴里喃喃自语：“不怕……不怕……保成只想找姑姑说说话……没有人愿意听保成说话……”
　　“他们都想害死保成……连皇阿玛也不要我了……姑姑，从前保成犯了错，都是姑姑替保成求情……可是姑姑去了哪儿？姑姑答应保成，要做保成的新娘……”
　　房间里有股奇异的甜味，混合了酒的辛辣，沉香的芳郁，也许还有其他不知名的香料，冲得我头昏脑胀。四围门窗紧闭，没有过多摆设，一桌一椅一床，再就是丢在地上无数的酒瓶。
　　意识到自己凶多吉少，我鼓起勇气正视他萎靡惨白的脸。半睁着没有焦点的眸子盛满愁怨，甚至还有委屈的泪水。真疯？装疯？我只知道，他嘴里念叨的姑姑，应该是我的母亲--冷望舒。
　　“姑姑陪保成说话？”胤礽跪坐在我面前，指尖轻拂我脸上凌乱的散发，似是祈求。我依然惧怕，止不住战栗。强迫自己顺从点头，现在唯一的念想便是他真疯了，说不定还能利用他对冷望舒的感情给自己谋条出路。
　　他的眼睛果然亮了几分，下颚的钳制也不似刚才那般剧痛，喜笑颜开像个孩子般伏在我耳边悄声说：“姑姑答应保成了，嘘，姑姑一定要小声说话，不能被皇阿玛听见了！”说着，鼻子贴在我耳根后深呼吸，“姑姑没用女儿香，保成一直都用女儿香……”我紧绷全身，背在身后的双手握紧成拳，就当是条狗……一条狗而已……可怎么用力，疼痛仍然无法代替内心的不安和屈辱。
　　“姑姑最了解保成！四岁跟在皇阿玛身边，学古文，习字，作诗，练武……无一不精通，无一不让满朝文武心悦臣服，他们都说我是天才，连皇阿玛也不得不叹服我过目不忘的天赋！没错！我是上天为大清精挑的继承人，是神明庇佑的天之骄子，论学识，论气魄，论武功，他们全不是我的对手！”
　　“可谁知道，这一切荣耀的背后付出了多少艰辛？谁能了解一个带给自己母亲不幸的可怜孩子的内心苦闷？为了迎合他，我抛弃了做为一个孩童应该享有的一切天真与童趣，没日没夜把自己埋在枯燥的竹简当中，还得欣然接受他安排的一场又一场政治婚姻。保成活得不像人，没有自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他！他告诉我这是一个帝王需要忍受的孤单……好！既然将来要做帝王，一切都是值得的。可是为什么？如今又来这般糟践我？”
　　“身边的老师换了一拨又一拨，连最疼我的舅舅他也不肯放过……托合齐，耿额不过一起吃个酒，就被他用铁钉钉死……说我暴虐，说我荒淫，说我奢靡……可笑！我哪一样不是同他学的？”
　　“他是要砍了我的手脚……他是要看着我溺水而亡……还有那帮推波助澜的好兄弟，个个口蜜腹剑……呵呵～姑姑，他们多蠢！巫术，下毒，美人计，最后斗得两败俱伤，老大圈了，老八垮了，老十三也站不住了……哈哈，只有我清楚，他最爱的只有皇位和权力！他才是天底下最伪善最自私的人！”
　　捉住我肩膀的手越收越紧，如同他心中的愤慨。我听得心惊胆颤，帝位与皇储的矛盾已经尖锐到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其中的仇恨与怨怼如同在毒瘴沐浴下疯长的野草，只等着在多年的相互猜忌中磨光对彼此仅存的那么点儿忍耐。
　　“姑姑，”他把我强拽至怀中，泪挂千行哭诉道：“只有姑姑真心疼保成！只有姑姑不会卑躬屈膝只为讨好，保成时常在梦里见到姑姑的笑，如温泉般甘美恬馨……”
　　我嘴里撑着布块，他收紧的手臂与健硕的胸膛将我胸腹间的空气全数挤走，呼吸困难，布块抵在嗓子眼，稍一用力就让我难受得干呕。
　　“姑姑！”胤礽见我憋红了双眼，痛苦伏地，连忙撤走我嘴里的碎布。大口呼吸，嘴里因为长时间没有唾液分泌变得异常干涸，一吸气好像嗓子眼里有人用指甲抠，再次咳到呕吐。他踢开脚边的瓶瓶罐罐，手忙脚乱倒了杯酒喂我，我委实难过，如饥似渴。脑袋磕在他手上，杯子碎在地上，透明液体顺着樱红嘴角缓缓淌下，汇集在下巴尖一滴一滴坠落。他的眼睛再次迷乱，一手点上我的朱唇，一手覆上我的粉腮，眼看着脸越来越近。
　　“保成……”一声疾呼，身体惊慌向后仰，如果他再碰我，我会尖叫！
　　“……”他眼神一滞，却也停止所有动作，脸疑惑而又不知所措放大在我眼前。
　　我绷直身体再向后仰，只求离他远点，眼神扫过他面前破碎的杯片。
　　“……我口渴。”
　　他闻言，不假思索起身寻酒，我趁机扭转身体，悄无声息捡块利器。
　　“一壶酒都喝光了。”他用食指挑起我的下巴，语带魅惑，拇指暧昧摩挲在我唇上。我难堪转开脸，加快了手上动作。
　　是因为很久没有喝酒了吗？为什么越喝越口干舌燥，香气逼人，眼睛里不知何时噙了一汪泪，让我看不清影像。
　　“还要吗？”他的话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进我耳朵，还带着回音。手脚发麻，差点掉了碎瓷。心里有什么呼之欲出，连心跳也变得异常沉重，想睡觉，意识却无比清醒。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抓来吗？”他的声音怎么变调了？他的脸也变了，我抬起愈发笨重的脑袋，看不清楚，世界变得模糊，桌子，椅子都在动？
　　“嗯……”他的舌头穿刺入我口中，在我嘴里翻转，带着粗重的男性气息全数喷在我脸上，眼泪终于滑下来，越来越模糊。
　　“啊！”狠狠在他舌头上咬了一口，满嘴血腥，他用尽全力甩了我一耳光，我倒在地上嫌恶吐净嘴里的血水，又被他扯住头发拽起来，又是一个耳光，嘴角再次淌血，这一次是我自己的。
　　“完颜沉星，我记得清楚，你欠我两耳光！你怎么敢忘了，我说过：“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若做不成太子，势必拉你一同下地狱！你是姑姑送来给我的！你怎么敢嫁给别人，怎么敢和别人生下贱种！”
　　“疯子！”手下一松，我回敬他一个耳光，他一时愕然，眼睁睁看我带着手上的碎瓷片，在他脸上划下长长的狰狞血印。
　　“不要总是以我母亲的名义！在宫里，她选择的是皇阿玛！离开皇宫，她和你们再无关系！送给你？她是傻了还是和你一样疯，送给你糟蹋？！”
　　“咎由自取，这一道是我代青珊跟你讨的！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你五马分尸！什么天之骄子，神明庇佑。要我说你连阴沟里的臭虫都不如！做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你的报应终于来了！”
　　“说得好！说得妙！”他变态地拍手称好，笑得捧腹。未了用手指粘了脸上的血迹放入嘴中吮吸，边舔边阴狠地看向我。我看得毛骨悚然，只能说，他现在的行为已经不像个人。
　　一波一波虚软再次袭来，脸有点发烫，身体也跟着发烫，双手撑住桌子快站不住了。变了形的门在他身后，逃得了吗？
　　他的眼睛倏然发光，扑上前抓我，我绕过桌子朝门口跑，双腿发软，跌在地上，很快被他扯住后背的衣裳，“敬酒不吃吃罚酒！”
　　“放开我，不要碰我！”他抢了我手里的碎片，把我压在地上，疯狂吮咬我的脖子，我的身体绷得像弹簧，被他激得尖叫，伸手捶他，打他……他用两条腿夹紧我的腿，抓住我挥动的双手，以一手禁锢在头顶，另一只手野蛮撕扯我的衣服。
　　“继续说啊！你不是出了名的伶牙俐齿！告诉你，我是疯了，我要拖一个人陪我一起疯！谁的手是干净的？老十四吗？找小舅子做替死鬼以为我不知道？敢给我下药，我就毁了你！”
　　“放开我……”我……不想求他。
　　衣服应声撕裂。“天！你……比我想象的还美……”他的眼神彻底亢奋，声音沙哑压抑，眼光停留在我只剩小衣包裹的娇躯，像拨了壳的鲜滑荔枝，在他手掌抚摸的地方颤抖着泛出一片片瑰丽潮红。
　　精神世界彻底土崩瓦解，不争气的眼泪碎了一地，愤怒，羞耻，不甘，为什么厄运总是降临在我头上？为什么每一次都拿我当炮灰？
　　下唇被我咬出了血渍，身体却因为他的触碰变得热血沸腾，全身犹如万蚁爬动，又酥又麻。
　　“哼哼～”他在我耳边狞笑，“是你让我喂你喝的！宝贝儿，我带你共赴瑶池。”
　　“你只能靠这个给女人带来快感吗？”仍然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他的身体顿了顿，在我耳畔轻吐：“我是臭虫，你等着和我一起臭吧。”
　　手不假思索伸向我的裤腰带，放肆含住我的耳垂。我已无力挣扎，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渐渐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心如死水，绝望承受来自身体噩梦般的体验。
　　如果可以，让我死了吧……

　　二废（三）

　　似乎听到一声爆炸，身上的重量突然全数压下，一会儿又全没了。我木然睁开眼睛，整个人像被薄纱包裹着，想从茧里冲出来又欲罢不能。是错觉吗？手脚可以动了。
　　斜歪着脑袋，呆滞轻飘的眼光被不远处纠缠的蓝色和黄色吸引。不对，蓝色好像压着黄色……来不及多想，奋力扯了衣裳盖住身体，朝门口爬，我要出去！我要找个大水塘跳进去!
　　“啊……”又被人抓住，我扯开喉咙尖叫，没声音？是听不见还是叫不出？
　　那个人扳过我的身体，使劲摇我，我看不清也听不清，撑在地上的手摸到碎片，捡起来朝那个人刺过去。他捉住我的手，我连握紧碎片的力气也没有，蜷缩在地上拼死护住自己的衣裳。
　　那个人抱起我，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儿去，虚弱乏力，下腹像火烧一样难受，夜风蹿过□在外的细腻肌肤，如同小猫爪子在我身上不停挠着，浑身早已香汗淋漓，终于忍不住溢出欲望呻吟。
　　“……忍……”他说什么？我仰起迷惘的脸，眼光停留在他的喉结上，这个位置很熟悉……不由自主伸出手触碰他的脸，不是，不是……
　　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他把我放在椅子上说了什么又不见了。我瞥见熟悉的屏风，步履不稳冲过去一头扎进冷水里，我需要降温，我需要把那个人碰过的地方洗干净。
　　血液飞速涌入脑门，肺部憋得很痛，缓解了来自身体的悸动。我在水里抬头看天，光线一点点黯淡，意识逐渐远去，在我以为即将进入黑暗的零界点被人捞了出来，瘫在地上像条死鱼，那个人开始解我的衣服……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求你！”胡乱打开他的手，跪趴在地上低声下气哀求他，不管你是谁，为什么救我？请别让我掉进另一个火坑。
　　他扶住我的肩膀，我狼狈四下躲闪着脸，想把自己藏起来，他让我靠在墙上，抓起我的双手贴在他脸上。我的手指颤抖着，摸到了温热的液体……放进嘴里，很咸……还有熟悉的英挺鼻子，他的吻落在我掌心，带着沉重灼热的呼吸。我像碰到烫手的山芋立刻缩回手，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儿？我一定是神志不清了。
　　回复到双臂环胸的自我保护状态，熬一熬，一定会过去……眼前突然变得很亮很亮，右脸有些发烫，是蜡烛……他再次捉住我的手，不管我如何挣扎强硬伸进他的衣服，放在肩膀上，衣服滑下来。借着光亮，我看清楚了，是个模糊的牙印……
　　脸上不断有液体坠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当他把我揽入怀中，我再也克制不住委屈地放声痛哭，咬住他胸前的衣襟拼命撕扯尖叫，“为什么才来？为什么才来？差一点就脏了……脏了可怎么办？”
　　他的脸贴住我的脖子，紧紧搂住我因哭泣而剧烈抖动的身体，被他的温热气息包围着，终于战战兢兢放下一颗几欲破碎的心。不断有热流涌入我的肩膀，又被他用唇舌缠绵舔走。衣服被他解下来，松松落在地上，我迫不及待将滚烫带着水珠的身子贴向他，含住他的喉结，忘情亲吻他已然暴起的颈动脉。
　　“抱紧我……抱紧我……还要紧一点！”交颈时，即使欲望难耐，娇喘连连，即使攀着他健硕的身子不停蹭着，心里还是有块隐密地方害怕得酸痛，只想从他身上求来哪怕更多的一点安全感。
　　两个人像火炉里炼就的钢铁快要融化在一起，身体终于密密合合紧贴住不剩半点缝隙。他咬住我的耳垂，不堪回首的画面突然闪过脑中，我下意识躲开，手也撑起他的胸膛。他愈发拥紧我，双手温柔爱抚我背上的雪肌，舌尖试探性地慢慢挑拨，放缓了律动还在我耳边不停呢哝着爱语情话，直到我彻底放松紧绷的身体，在他怀里化成水。
　　一场天崩地裂的欢爱，床帐里热浪滚滚，弥漫着彼此的暧昧体味，不知要了多少次，更不知是如何结束的。当我终于恢复所有知觉从沉睡中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晌午，穿着干净清爽的睡衣躺在自己床上，身边空空如也。如果不是腰肢的酸软与遍布全身的青紫，我会以为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福晋，奴婢已经替您向老佛爷告假，老佛爷让您好生休息。”昨夜被我留下守夜的宫女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我坐在海兽葡萄镜前缓缓理发，眼里全是这个宫女进进出出的身影。
　　“昨天是谁送我回来的？”停了象牙簪梳，冷瞅她镜中的背影。
　　她的身子稍顿片刻，恭敬地说：“福晋昨夜留在松鹤斋，从未外出……”
　　恍悟，原来他的人一直在我身边……
　　“你下去吧，差两个人守在门口，告诉老佛爷，我要休息，请她替我推了所有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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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当天晚上，一千整装绿营兵突然兵临避暑山庄，康熙吓得从龙床上滚下来……带兵的将领口口声声奉了太子口谕，调兵折子上写的也是他的手迹。康熙气得当场派四阿哥和三阿哥把胤礽锁拿了，讽刺的是，他大爷那时候还搂着两个娈童睡得摸不着北……
　　他压根没辩驳，直接认了，还和康熙大吵一架，至于内容当然无从知晓。没过两天，圣驾匆匆回京，胤礽一路被拘在囚车里，任凭风吹雨打。
　　太后日日愁眉不展，然而妇道人家心下再不舍也无权干政，只央了我时不时替她看看。我没有理由拒绝，只能远远看上两眼，敷衍交差。只一次骑马经过，听到他在我身后忘情喊了声“姑姑”，扬起马鞭快速离开，他的话融在飞尘里飘进我耳朵：“我终于解脱了，你呢？”
　　日落时分进入北京城，斜阳把銮驾拉的很长很长，像一条拖沓的尾巴蜿蜒数里。午门，太极殿跪满蟒袍大臣，山呼万岁震耳欲聋。走下马车，皇城像一座海市蜃楼，繁华却虚幻，我眼里只有一个挺拔身姿微笑伫立。
　　“星儿，你不用同我去慈宁宫了。跟着老十四回府吧，省得他心里怪我这把老骨头没个眼色把你拘在身边。”太后拉过我的手，笑咪咪地瞟向胤祯。
　　我不好意思垂下眼睛，又以眼神征询康熙，他沉脸凝视胤祯，又深思看向我，最后点头颌首，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我向胤祯走去，所有的人都在注视我们。他突然对我伸开双手，我笑了，笑得欣然灿烂，加快脚步，在看清他眼底一样灿烂的瞬间扑进他怀里。
　　“欢迎回家。”耳畔是他的轻语：“爱辣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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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子允礽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人。朕已奏闻皇太后，著将允礽拘执看守。”
　　“各当绝念，倾心向主，共享太平。后若有奏请皇太子已经改过从善、应当释放者，朕即诛之。”
　　四十年父子恩情付诸流水，惨淡收场，康熙自称：“毫不介意，谈笑处之。”可强颜欢笑背后的迟迈落寞与不经意间流露的唏嘘伤感，都能让人深刻感受到帝王之梦的残酷破碎。真能做到不痛不痒？大半生的精血与寄托打了水漂，这其中的酸楚苦涩或许只有他自己在午夜梦回时沉默嗟叹。
　　庞大的国家机器不会因为储君的消失而停止运转，没过多久，人们逐渐从二废的阴影中走出来，兴高采烈地投入万寿节六旬华诞准备之中。
　　而我的丈夫，也将登上政治舞台，成为一颗新星……
　　“你怎么会在？”
　　“……除夕那晚，你们的对话我通通听到了。”
　　“……”
　　“我说过，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更不能让你受半点伤害！”
　　“……绿营兵……是不是你？”
　　“他不配！”第一次在他眼中发现阴虐。
　　“……你呢？”
　　十指紧紧相扣，眼睛逐渐清澈，向我传递着他的雄心与抱负。
　　“我想给你最好的！”

　　有空再想标题

　　“嗯……”
　　“……”
　　“啧……”
　　“……”
　　“唉……”
　　“……你若是再翻来覆去，我就把你踹下去！！”让不让人睡觉？
　　“……福晋……福晋……”刚才还在一旁辗转，这会子像狗皮膏药似的黏在我身上腻歪。
　　我使劲掰开他的脸，又在他肚子上用膝盖狠狠顶了两下，世界终于清静了……
　　“睡觉！”
　　“睡不着！”
　　我"噌"从床上坐起来，“你个糟老头子大半夜的瞎折腾啥？被子里一点热气全让你赶跑了！要思考？麻烦你站雪地里去装沉思者，不出半个时辰保准让你头脑清醒，醍醐灌顶！”
　　“嗬哟，反了你了！”黑暗里伸出一只有力的手把我拽进他怀里，“老蹄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
　　我被扯得七零八落，哪还有丁点儿睡意。一怒之下！钻进他怀里把冰冷的双手伸进他衣服。
　　“嘶～”成功听到他的抽气声，我嘿嘿奸笑，“想通了？”
　　“……”
　　消声了？他把头埋在我胸口，锁骨处一热一冷都是他呼吸。我抱住他的脑袋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说……八哥躲到哪儿去了？”
　　“……”果真在为这事伤神。
　　“皇阿玛这次……做绝了。”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恐慌，夹杂着对于未知前路的茫然。
　　我的手掌在他脑袋上打圈儿抚摸，不知该说什么，唯有一声长叹。
　　“倒是你看得清楚……”胸口传来闷闷的声音，像是从我胸腔里发出来的。
　　“我？”
　　他抬起头，握住我的双手放在嘴边呵气，然后完全包裹在他掌心，“你说，我们喜欢有什么用，得他喜欢才行。现在回想，他从来不待见八哥，辛者库贱妇所生。那天，我都忍不住……这是把八哥往绝路上逼……”
　　“查出来是谁做的吗？”
　　“没有，死无对证。”
　　“……或者，没有别人……”
　　“……”他的手掌倏地收紧。
　　被子里只剩交织的呼吸，我的依旧沉着，他的却越来越沉重。其实我这般猜测已经不是一两天，八阿哥毙鹰事件人人知晓，可究竟是谁做的？我绝不相信是八阿哥自己干的，事实证明确实不是他干的。胤礽一直关在北京，想把手伸进热河谈何容易。较之于四阿哥，我更怀疑这事是康熙自己干的，不然为何这么草草收场，甚至一点辩白不留给八阿哥。想当年胤礽犯的事比这严重得多，康熙仍然给了他解释的机会。
　　太子既废，对皇位造成威胁的只有八阿哥。康熙老了，变得敏感而偏激，听说现在他与近臣言事，只用纸笔代语，忌讳任何谈话被太监听去泄露。一个如此谨慎的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即使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说穿了，任何情感在皇权面前只是点缀的肥皂泡，看似绚丽却不堪一击。
　　没多久，胤祯放开我的手，搂着我的身子又把头埋在我胸口，鼻息拂在我肩上紊乱发烫。下巴抵在他头上，我在他脑门上啄了一口，拥紧他，“放心吧，八哥府还在，弘旺也在，再加上一个心心念念晚上睡不着觉的老十四，他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星儿，如果有一天我也……”剩下的话被他吞进肚子里。我在他头顶苦笑，什么如果，早知道将来得同你圈地为牢，还不是欢欢喜喜嫁给你……佯装生气在他脑门上拍了一掌：“你个没良心的，都是你啃剩下没人要的老蹄膀，你还想扔了我不成？不过话又说回来，前两天上街还真有个愣头青巴巴地上前非说拣了我的帕子……”
　　“疯婆娘，趁我不在又装少女出去瞎转悠，你存的什么心思？”某人转变极快，立马发飙，三下两下把我压在身下打我屁屁。
　　“谁说我装少女了？你成天往外跑找你的好八哥，府里只我一个，早晚下来嘴都憋臭了！再说我是出去给你买奶糕，你吃得吧唧嘴的时候怎么不见怪我？”
　　“哪个王八羔子连爷的福晋也敢觊觎？！下次让爷看见非剁了他！”
　　“笑话，我脸上又没刺‘十四福晋’四个大字！人人都有欣赏美的权利～”
　　“徐娘半老的你臊不臊！啊……你还有理了！爷今天非制你不可！”
　　唉……我说大半夜的瞎折腾啥呀！
　　窗外的雪像老天爷洒下的面粉，密密直直，层层累叠。殊不知，这雪捂不拢，风一吹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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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嗯……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弘暄光着脚丫子站在炕上穿衣服，边系扣子边扭转脑袋问一旁装模作样品茶的弘明。
　　天未亮，我带着喜福给小爷们送早餐，刚到门口听见弘暄稚气的声音。朝喜福使眼色，让她先进去。喜福泯笑摇头，拎着食盒挑开门帘。
　　“就是说：普天之下共存的伦理关系一共有五种”，弘明的声音因为一时敞开的帘子变得洪亮，我留神往里探，他手里居然持把金色小扇兀自扇着，无奈叹气，铁定是和弘政那混小子学的。
　　“而处理这五种关系的德行有三种。君与臣，父与子，夫与妻，兄与弟，还有朋友，以上五种是人类通有的伦理关系。而智慧，仁义与勇气是处理这五种关系必不可少的三种品德。understand?"
　　“嗯……为什么智慧，仁义，勇气是必不可少的呢？”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智者明善恶，明真伪，明是非；仁者博爱豁达，仁乃百德之首，又言“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勇者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我挑眉，怎么引经据典的……
　　“……总而言之，智与勇皆需要仁义来约束，小人任智而背仁为贼，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而仁义也需要智慧和勇气来支撑，简单点儿说，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听过吧，一个人如果光有仁义而缺乏智慧和勇气，是会被这个物竞天择的残酷世界淘汰的！”
　　……终于明白，为什么一抽书，他总有本事把胤祯弄成内伤。（作者从鬼坑里爬出来现身，拍尽身上的白毛和蜘蛛网，面带土色幽幽地说：“还不是跟你学的……”）
　　“没个正形，不要带坏你弟弟！”
　　见我面色不善突然进来，弘明一骨碌从椅子上跳下来收了扇子往身后藏，脸上还带着讨好的贼笑。
　　“哪儿来的？”我黑脸坐下，扇子看上去价值不菲，不应该出现在他手上。
　　“嘿嘿～”藏不住了，弘明欢快跑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脖子又蹭又亲，一番亲昵才乖乖交出扇子。
　　“妈妈，您看这扇子多好看呀！是金箔的，九伯大老远从江南买来的，我和弘政一人一把呢！”
　　我正色，语带不悦：“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知道什么叫‘无功不受禄’？”
　　他拽紧扇子闷闷不乐，几次扬起倔强的脸想说什么又被我瞪回去，只得悻悻趴在桌上出气似的把碗里的豆腐脑全部搅碎。
　　我无语摇头，是个聪明孩子，可惜玩心太重，心不在焉。
　　“额娘，哥哥说的很好……”弘暄爬上我膝盖，小小年纪知道给他哥哥求情。我舀了豆腐脑喂他，并不吱声。他蹙眉看看弘明，又看看我，撑在我腿上的小手开始静静玩自己衣服上的穗子。
　　“妈妈，您别生气了……扇子我不用了还不行？”弘明垂头丧气投降靠在我身边，我顿了顿，给他戴上暖帽，他脸上写着“不乐意”三个大字，依依不舍把扇子放在我腿上。
　　“既是九伯送你的，就留着吧。只别拿出来显摆，让你阿玛看见又得罚跪！再者，以后不可以这样！”我的语气软下来。其实，我一直不太赞同这里的教育制度。第一，千篇一律的四书五经或许讲解了做人的道理，可是倒背如流就真能悟透这其中的深意？归根结底，一切都要看将来的造化。第二，我的孩子以后恐怕要受胤祯牵连，我私心希望他们远离权力中心，能做富贵闲人最好……所以，内心还是欣然于我的孩子至今天真活泼，不像八股文教育下中规中矩的小大人。
　　“好嘞！”他喜笑颜开，伸手抓了包子把弘暄拉下来往外跑。
　　“跑什么跑，毛毛躁躁！”正想跟出去，外面传来胤祯的训斥，索性不动。
　　“福晋，昨儿穆景远大人送了个大箱子过来，说是他正好经过那个什么海……带了您要的东西。奴才见您回得晚，忘和您说了，您看……”
　　“哦？”穆景远？难道……我只是随口说说，莫非真给我弄来了？“快带我去！”
　　大木箱子摆在暖阁里散发淡淡腥味，箱壁上还残留着黑色泥渣。身边的家丁奴婢皆皱眉，更有甚者拿出拍子捂住口鼻。可我闻着怎么就特舒坦？
　　“打开！”
　　割断缰绳，箱子打开的瞬间有股清新湖泊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这……”家丁彻底乍舌，目瞪口呆看着箱子里黑糊糊的干涸不明物体，我上前抓了一把放在鼻尖嗅，果然是--死海海泥！
　　“把箱子重新封好，抬进马车，我要去趟十三阿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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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海海泥，富含高浓度盐以及矿物质，不仅具有众所周知的美容效果，而且还有一项鲜为人知的药用价值--治风湿病。
　　我也是突然想起曾经用过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小瓶装，听说欧洲人休年假会去那儿洗泥浴，很多人通过这种方法有效控制了风湿病的复发。胤祥的腿病是湿毒所至，严重时生疮流脓。这两年康熙虽然不理会他，到底留心使人经常去看看。
　　我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落魄至此，心里却明了多少与夺嫡脱不了干系。今日之你，且非明日之我？将心比心。何况老十三是个厚道人，凝雪在我这儿还有层关系，这两年“璇池”的分红倒是都应了他们的急。
　　“这么大的天，你过来做什么？”凝雪披了件裘袄，头发松松挽着，责怪看我站在雪地里不停踱着脚。
　　“昨儿进宫没见着你，听额娘说老十三又犯了，这不给你送药来了。”进屋解开斗篷，他们屋里虽然冷清，但是很整洁，看得出主人并没有因为落魄而胡涂。
　　“越老越昏了，不能拣个好天气？”
　　两人都坐在炕上，我喝了两口热茶缓缓找回体温。想问她老十三起了没，里间有丫鬟匆匆叫她出去，说是四格格醒了，正闹腾着。
　　看她犹豫的眼神，我无所谓摆摆手，“你忙你的，我有的是时间。”
　　她唤了个丫头嘱咐好生伺候，细细吩咐上些小点，这才离去。
　　坐久了百无聊赖，我起身打量墙上的字画。一匹黑色骏马，飘逸潇洒，仰头嘶鸣。然而，它在的地方既不是广阔草原也不是幽谧山间，而是马厩……
　　“纵有驰驱力，宁酬豢养恩。 长嘶频顾影，矢志交腾骞。”这算是明志吗？纵使可以驰骋千里，宁愿报答豢养之恩。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早上听弘明说的中庸之道，要一匹马放弃自由自在的驰骋不是很残忍？又或者，生命与自由只能二选一时，这样无奈的结果才是所谓的智，仁，勇？
　　“怎么就你一人？雪儿呢？”
　　我回头，老十三想从外面跨进来，许是腿痛，扶着墙壁步履不稳。我赶上前把他搀进来，跨过门槛，他甩了我的手，凉凉道：“爷还没老到这地步。”
　　我先是一怔，随即好笑：“刚才你婆娘还说我老，你比我大，敢不服老？”
　　“贫吧，大雪天跑我府里蹭饭来了？”我一直认为这个男人其实比我家十四更贫，只不过他也就贫在嘴上。
　　“憋屈，府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我翻白眼。
　　“哼，你想找人说话还不容易，额娘巴不得多送几个陪你说话。”脸上笑着，手却一直紧抠着膝盖。我仔细端详，他眼袋很重，脸色有些蜡黄，嘴唇四周有一圈浅浅白色，典型的肝火旺盛。
　　“招你了，一来便触我眉头！亏我大老远的从西直门给你送好东西来。”仿佛强迫自己转移注意，我急急叫人打开箱子取海泥，正巧碰上凝雪也凑近来。简单说明一番，用法挺简单，直接和着净水短时间在患处敷薄薄的一层便行，避免伤口。
　　“死海，听着名字怪不吉利。”胤祥摸下巴努力回想自己曾经是否听过这个名字。
　　“叫死海只是因为湖泊里含盐度太高，一般生物……比如鱼，虫子，水草之类的不能存活。你先试试这个，只要皮肤不过敏，不痒不红，应该有效果，存放的时候注意干燥通风。”
　　“这……湖在哪儿？”凝雪很困惑。
　　她疑虑什么，我能不知道。“先用着吧，如果好，我再想办法找人去弄。不远，在西藏过去一点点……”
　　“还别说，真是温温的！”泥里的高热量很快渗进胤祥的皮肤，惹得他连连称奇。
　　趁着胤祥好奇探索泥巴，凝雪把我拉出来。
　　“还是不要再麻烦你了……这，得花多少银子？”
　　我替她把头发重新拢好，深思望着她，“你是愿意看着他瘸，还是愿意麻烦我？你现在有他做心灵支柱，还能强撑着，万一他倒了，你受得住？ ”
　　“我……”她杏眼含泪搅着帕子，“再难也得守着他，他……太苦了。”
　　“行了，”我把她拉进园子，“听我说，此一时，彼一时。人世间的事情没个定准，将来我有难，指不定还得靠你们保着。”
　　“正月没过你胡说什么！”她擦干眼泪，似是下定决心，“当我借你的……将来……如果有机会，我还你。”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我没饭吃的时候，还不得靠你送的馒头。”
　　“噗嗤。”终于展颜，可惜笑还未及心里，愁思又上眉头，“那时候，如何能预见这些？”
　　“有时候，还是不预见的好！”
　　我沉默侧脸，墙角凌寒盛开一束红梅，在银装素裹的衬托下太过妖娆，甚至突兀，像白色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浓郁朱砂，凝而不化。下意识紧了紧斗篷，同样是良驹，同样要遭长久禁锢，换位想想，桀骜不驯的脸上出现落魄愁哀的表情，一头青丝变成半黑半百。一想到这样的胤祯，我就心痛到无力。
　　不想把自己的情绪带给他们，“……不早了，我先回府。”
　　“不吃饭？”她惊讶拉住我的手。
　　“不吃了……东西是给你送来了，郁结还得靠你解，外敷药治标不治本，最重要的是内心豁达。那年我在德州和他说的话，让他千万别忘了。人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信我的，你们是有福之人。”在她手上拍了拍，你是他唯一的指靠。
　　“我送你。”她哽咽，欲转身寻披风。
　　“不用了，又不是没来过，轻车熟路。你进去吧，别让他误会什么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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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在雪地里快马加鞭，我从马车上跳下来的瞬间看见那个绑了我命的男人正优哉游哉坐在府门口赏雪。
　　坏心情在和他对视的一刹那烟消云散，笑容不由自主爬上脸颊，终于舍得按时回来了。踢了踢脚边的雪堆，我迎上前击掌挑眉，“哟，十四爷好兴致！”
　　他翘着二郎腿看我走近，揉了揉眼睛，眯眼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风凉说：“哟，爷道是谁家大姑娘走错门了，敢情是福晋。这可真是远看二八年华，近看是个三八……今儿可有人拣着您的帕子？”
　　我横眼笑得暧昧，丝毫不理会他的意怪：“不瞒您说，还真不少，帕子，戒指，耳环通通有人拣，还有人送了束小花，”从车里变出在十三府里摘的梅花，我故意陶醉放在鼻尖嗅了嗅，“这可真是，闻一闻，精神百倍，抖一抖，活络筋骨呀！”
　　“爷怎么瞅着像不着家的杏花？”他头上的青筋已经爆起来。
　　“什么花我可不认识，只是那人对我念了一首诗，不如十四爷替我拾掇拾掇？”不等他回答，我径直念道：“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我憋笑从他身边绕过，进门时发现他依然保持那个姿势坐着，只是一只手已经摸上脑门，我怎么觉得，上面有青烟冒出来……
　　“咳……妾身失陪了，爷您慢慢看，仔细看，可别再把老娘们看成大姑娘。话说大白天的杵一糟老头子在门口直直盯人，会影响京城治安，吓坏良家妇女的。”
　　“你个老蹄膀昨儿晚上没制够你不是，看爷今天不扒了你的皮！”某人彻底坐不住了，火冒三丈踢翻凳子恶狠狠地朝我冲过来，我怪叫一声，四处逃逸……
　　有家丁飘过……
　　有丫鬟飘过……
　　有儿子飘过……说了句：“奥特曼又打小怪兽了。”

　　坚定

　　岁岁年年人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不经意，我们又在周而复始的潮涨潮落间遗失两年。康熙五十六年隆冬，太后因痰症引发急性肺炎，病逝于慈宁宫。
　　从十二月丙戌至次年四月乙酉，守灵，出殡，下葬，素帛裹身，一路随行至遵化。三月，康熙谥号孝惠仁宪端懿纯德顺天翊圣章皇后。四月，葬于孝东陵孝康章皇后之左。
　　“弟妹……”
　　“五哥先出去吧……我还想多陪陪她老人家。”
　　焚香，捡起身边的纸笺，悉数火化。燃烧的味道随着轻烟升入半空，同初春酥雨的潮湿混在一起，大殿逐渐笼罩晦涩阴暗。
　　“你让我抄的经，赶了两个月，都给你捎上……我的字不好看，让你拿着当笑话也不错……以后没机会和你说笑话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突然……如果我早知道……说什么也得把那些故事给你讲完……其实，我没什么怨言，真的。所以请不要再自责当年没有救我母亲，何况，大玉儿对你有恩……”
　　“而我，说出来一定吓坏你……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出生的时候带着从前的记忆。从小到大，我没念过书，遇到的第一个洋人是入宫前在教堂与康熙碰上的。并不是我无师自通……而是在出生前已经活了二十多年，在三百年以后的世界，我是来自未来的人，你能明白吗？”
　　烛火突然抖动，隆恩殿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冷风，吹起我的素帛，吹乱了火盆里的纸灰，却很快悄声无息地消失。
　　“很奇怪吧？我也觉得奇怪呢。我在家里睡得好好的，怎么睁开眼就成了完颜沉星？是不是很荒谬……可是现在我不后悔来到这里……我遇见很多好人，你也是其中一个。佛说：万发缘生，皆系缘分。一定有什么千丝万缕的东西缠住了我的脚，前缘未断……”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我应该守口如瓶……可是我有点儿憋不住了。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忍不住把他敲晕了带走……走得远远的。你知道吗？噶尔丹的侄子策旺已经占领了藏区，康熙不久便会派兵西征，不出半年，西征军将全军覆没。然后，会有第二次西征，你猜，是谁当将军？谁是大清未来的皇帝？你也许知道，因为你已经超然于世。我也知道……这两年，看着他礼贤下士，看着他们为了他东奔西走……我不忍心泼冷水……”
　　“如果有一天……他被关到这儿，你得庇佑他，替我好好开解他。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他，至少还有我……”
　　“我知道你疼我，也疼胤祯，你会答应的……”
　　火，在我踏出大殿的那一瞬，泯灭。风继续吹，吹起我的刘海，如同她的手，最后一次温柔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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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来了？”远远看见一个人立于三孔拱桥之上，一只手拨弄扳指，一只手有意无意搓着发辫上的黄穗子，虽然背对我，却让我一眼认出。
　　他应声侧脸，静静地看着我，手指在我的下巴上摸了一把，咧嘴笑，笑得纯净，“又瘦了。”
　　一时间，压抑，无奈，委屈齐齐涌上来，化作眼泪，尽情奔放。
　　“怎么说哭就哭，来，我看看。”他抓住我的胳膊，想替我擦眼泪，我躲闪着，被他揽腰拉进怀里。
　　“不准你们离开我！一个不准再离开我！”噙泪咬牙霸道下令，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可是在乎的人一个一个远去，留给我的不仅仅是心痛，还有对于自己命运的恐惧。
　　胤祯轻拍我的背心窝，无数个吻落在我额上，湿润，温暖，带着他的气息渗入血液。“你在，我绝不离弃。你若不在……我等你回来。”
　　扑泪的浓睫微微颤抖，他的话让我想起，那天在九阿哥府上吃酒，那个充满月桂芬芳的微凉秋夜。我躲在假山里，逃避挤满花厅趋炎附势的贵妇，却意外听见八阿哥的声音……
　　“老十四，上回我和你提过的事，你可有考虑？”
　　“八哥，此事断不可为！”是胤祯。
　　“哼！爷就说他不敢答应！沉星那儿你连个屁都没放是吧？！没出息！”十阿哥粗声粗气。本想转身离去，听他们扯上我，不由靠近洞口，干脆听个清楚。
　　“啧，这算什么事儿？人是我送出去的，在额娘那儿挨了两耳刮子不说，整整十天她永和宫的大门才映出我的影子就给“砰”地关上。现在要我再把她们接回来，不行不行！这事儿没得商量。”
　　“敢是做哥哥的逼你，还不是为了你好！”
　　“她是什么女人，她若能乖乖听话待在府里养鱼绣花还能叫完颜沉星？”
　　“瞧你那点儿出息，娘们都搞不定？丢爷们份儿！”
　　“你是纯爷们，你来试试！她出了名的爬墙遁地无所不能！当年去杭州，我足足派了二十个人跟着，你以为是一两个。她连花街柳巷都敢进，那天还有模有样给我画了个什么世界地图，我瞅着就心里发毛。没了我，她照样混得风生水起，南京那什么狗屁酒楼，一年的分红比我的俸禄只多没少……她若再跑了，你替我找回来？！”
　　“越扯越远……你不是不清楚宫里最忌讳什么？”八阿哥压低声音，“世祖为了董鄂妃一去不回，沉星的母亲若不是撞上孝庄文皇后的枪口，能被揪着你姐姐的离世落个惨淡下场？胤礽为何要不到她？难保皇阿玛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八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八阿哥苦笑，“为兄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不能不说与你八嫂毫无关系，仔细回想，皇阿玛曾多番斥责。”
　　“我说老弟，咱哥几个把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了！大策凌已经拿下拉萨，这场仗势必要打。到时候咱们齐齐保举你带兵西征，只要你得胜归朝，那位子……”
　　“老十……”又冒出九阿哥的声音，很明显不悦打断了十阿哥继续大放厥词。“没人逼你，咱们只是替你想周全，确保万无一失。偌大一个贝子府只住着嫡福晋和嫡子，传出去也是你媳妇儿太厉害，容不得人……更何况……真让老四上了……这几年使的绊子再加上老十三那事儿，咱们往后能不能善终恐怕是个问题……”
　　离开假山，四肢冰凉，他们果然思虑深远，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自嘲，我成老鼠屎了。
　　“男人啊，总爱给自己的失败找理由，还特别喜欢从女人身上挑。”
　　“没去应酬？”紧了紧围脖，身边不觉走来八福晋，看样子，也很冷。
　　“我比你先到……那些女人围住你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儿了。”她的声音透着刻意的懒散，唯有手中快要搅成碎布的红绢张扬着心里的纠结。“得意的时候肯为你摘星星捞月亮，失意的时候，你成了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
　　“你这个表情，让我很担心……你该不会，由着老十四吧？”她笑得若有所思。
　　“哼，你是我肚里的蛔虫。”我撇嘴，毫不在意。
　　“……别人都道你与众不同。只我清楚，多才多艺何用之有？总离不了给男人暖床生孩子。说到心狠，你还不比我，我是你，跑了绝不会回来。”
　　但笑不语，你若知道老八的结局，不一定狠得下心……
　　所以，我一直以为他会问我，几次察觉他明明有话要说，又自个儿吞进去，拖到现在。
　　回去的路上，眼睛酸痛，马车把我原本疲惫的骨头颠得快散架。靠在胤祯肩膀上，他把半边身子贡献出来给我当肉垫。
　　“……太后出殡那天遇着弘春，有十六了吧，该娶福晋了，你记得多留心。或者问问他和玉蓉的意思，我这个嫡母做得不称职，别委屈了他。”
　　“怎么突然想起这事儿？”他在我头顶怔了怔，“跟额娘提过，想从今年新进的秀女里挑一个。”
　　“恩……这样也好，额娘总不会看走眼……我说，不如把他们都接回来吧……”
　　他猛地扭转我的身子，让我面对他，盯着我的眼睛阴沉问我：“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我烦乱挣开他的手，坐在窗户边，好半天吐了口气，才平静回答：“孩子们都大了，放在外面不是个事儿。将来办喜事，娶嫁都从别院走，外人看了像什么？女孩儿还好，嫁出去就住出去了，男孩儿呢？总不能让新媳妇儿也跟着住别院吧。”
　　他听了，一脸恍然，随即暗笑朝我伸出手，“你过来。”
　　“跟你说正事，少来这副涎皮赖脸的样子！”明明是自己说的，又不知道在和谁较劲，索性气闷不理他。
　　“爷让你过来！”他起身将我勾到车板上。“说正事就得心平气和，你生的哪门子气？怎么说爷在外边儿也是威风凛凛的十四爷！到你手上就成了蹦不起的小虾米？多大个事儿啊，你说接回来就接回来呗，爷正好多几个地方吃饭。”
　　火冒三丈，“……你做梦都盼着吧！看我这张黄花脸生厌的了不是！藏着掖着就等我开口。”
　　“是谁说瞅着我这张老脸皮吃不下饭？我还不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怎么不捣持捣持自己？成天气我！看见你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跟他打商量，非让他搅黄，明不明白我说出这番话下了多大的决心，气得我浑身打哆嗦，不争气的眼泪又涌出来。
　　“哟，真生气了。”
　　“滚开！”
　　“你确定？”
　　“……”不想理他。
　　……他居然在车板上打起翻滚，==！！
　　被他拥在怀里，好言哄了一番，把鼻涕全擦在他衣袖上，才止住莫名其妙的眼泪，娇嗔命令他喂我吃点心。
　　“你不是看过《新唐书》，记不记得有一节写到：太宗尝命皇太子游观习射，太子辞以非所好，愿得奉至尊，居膝下。太宗大喜，乃营寝殿侧为别院，使太子居之。太宗从马背上得天下，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未来的国君精于骑射，但李治却直言自己不喜骑射，只愿承欢膝下。太宗非但没有怪罪他，还高兴地赐他别院。”
　　“……太宗一直担心李治身体羸弱，害怕他过度仁政丢了天下。不过李治是个倔强人，他决定的事情没那么容易改变。”说话间还带着喃喃鼻音。
　　“没错。所以我想，外人都说皇阿玛宠我，只道我是幼子。其实皇阿玛看中的是我的直率坦诚，额娘说，这么多皇子中，只有我的脾性最像他年轻的时候，桀骜不羁，敢爱敢恨。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因为争与不争改变自己的坚持？我说过，我只要你一个。无论将来成王败寇，我只愿挽着你看日升月落。”
　　“再者，我是个什么心性的人，我对你是什么心思，皇阿玛再清楚不过。如果为了迎合世俗丢弃自己的初衷，我不认为这是皇阿玛欣赏的。反之，如果皇阿玛真容不下你，也一定容不下我……八哥确实和我提过这事，被我当场否决。不过后来细想，这些年确实对不住孩子。今天你若不提，我也得把孩子们接回来……”
　　花了很长时间消化他这段话，呆呆汲了汲鼻子，不好意思对上他坚定的双眸，又懊恼垂下眼，最后讪讪说道：“……我怎么觉得，你终于学到那么点儿我的睿智了，哎哟！”
　　“敲你个木鱼脑袋，谁刚才气急败坏的崩出猫尿。说白了就是不相信爷！”
　　“我……我……我……”关键时刻头脑不好使，竟然忘了一开始是某人故意气我。
　　“结巴了……去，给爷倒杯水来，嘴巴都说干了。”
　　于是乎，我傻乎乎地给他端茶递水，喂他吃点心，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乐呵乐呵。直到第二天一觉醒来才惊觉自己又被他忽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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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骄阳如火。来自青海的惨烈战报却如一盆冰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而降，把整个朝廷从上到下浇成了落汤鸡。这场由康熙亲自调兵指挥的战役，在经历了轻敌，内杠，军援不力三重打击下，全军覆没。争论长达三个月，还要不要派兵？有无胜算？由谁领兵？
　　虽然大多数人习惯了在北京享受饽饽烧饼，虽然青海一些蒙古王公被策旺吓得屁滚尿流，康熙始终力排众议，坚持要在有生之年彻底解决噶尔丹问题。
　　于是，最后的重心落在“统帅”身上，一战的惨败很大程度归根于领军将士的争功不和，所以这次，无论如何得派一个镇得住的。而康熙也明确表示，得是个皇子……
　　这？大臣们拧干了朝服上的水，又变得精神奕奕。派皇子出征？这是不是表示，老爷子终于想通了。无论派谁出征，只要赢了，其战功，其威信指日可待，只怕将来--贵不可言！
　　十月的一天，我带着弘明弘暄去娘家串门子，回府时看见他十四爷急切在门口转来转去。
　　“掉尾巴了？”迎上前好笑调侃，心里却清楚，那事只怕已经定了。
　　“福晋。”他走向我，握住我的肩膀，顿了口气，慎重宣布：“十四爷要领兵出征了！”

　　出征

　　五十七年十月十二日丙辰，帝命十四子固山贝子胤祯为抚远大将军王，率大军援藏。
　　五十七年十月十六日庚辰，帝命抚远大将军胤祯于十二月十二日起程，率第三路军驻扎西宁。
　　十一月末下了一场雪，融透了连续数日都是好天气。府里的日常生活同从前一样，并没有因为男主人封了将军而有所改变，倒是多了几个孩子，饭厅从我院里搬到大殿。
　　五个孩子分成两派，弘映跟着弘春转，三朵金花（二格格三格格四格格）形影不离。除了弘春，其他四个看见我都跟看见老虎似的，尤其是三朵金花，说话唯唯诺诺，声音细得和蚊子差不多。于是，吃饭的时候经常听我一人絮絮叨叨唱独角戏：“三格格吃点儿鹿肉，是你阿玛打回来的，别老嚼白饭……四格格也是，光吃面前的青菜以后长不高……”
　　孩子终归是孩子，没过多久，弘映便和弘暄混在一起撒尿和泥，再加上老十三府里的弘墩，仨小子虎头虎脑，俨然成了“小虎队”。二格格三格格同我进过一次宫，都是豆蔻年华，德妃心急这两年该留神挑孙女婿。
　　那天德妃含笑满意看着坐在下手羞红脸的两位格格，头次进宫虽然有些局促不安，但也不卑不吭。
　　“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她转而问我。
　　“说到人选，臣妾心里倒是有一个。”我想了想，脑子里蹦出一个趣人，“去年随皇阿玛赴热河，赶巧碰上喀喇沁的伊达木札布，身边跟个年轻人很是样貌端正。听闻臣妾是十四爷的福晋，非缠着臣妾引他去和爷比武……”
　　“哦？还有这等趣事，后来怎么着？”
　　“爷见他是晚辈，又是贝子，没敢伤他，倒也叫他心服口服。谁知那人还真卯上了，三五不时的赖在爷书房里不肯走，总嚷嚷着要再切磋切磋。说来好笑，弄得爷后来不敢回屋，每每先使了小李子去打探，若那人在，爷索性去八爷九爷屋里坐到他去了再回。”
　　“呵呵，是个趣人儿，喀喇沁的贝子？”她一时没想起来。
　　“是成衮札布。”
　　德妃沉吟一阵，呷口茶水，对我泯笑赞成：“门当户对挺合适。这事儿我放在心上，有机会跟万岁爷提提。”
　　自那以后，三朵金花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突然大方起来不说，对我也客气不少。我很是费解，后来凝雪帮我解了惑：“任谁都看得出，你和额娘话虽不多，她却愿意听你几分。何况她们将来出嫁，嫁妆都得你来掏，能不对你客气？”
　　原来如此，大家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再说咱家那位新晋大将军王，近两个月酒局饭局不断，不到掌灯时分见不着影子。起初还听我吹吹枕边风，听多了调子也高了：“大老爷们在外应酬，老娘们哪那么多废话！”
　　气死人不偿命，干脆不管他，由他去。
　　十一日晌午过后，最后一次替他清点行装，交给别人不放心，索性亲自送到兵部。回来的时候发现李子站在门口掩嘴坏笑。
　　“李公公，捡钱了？”戏谑，老小子一直跟在胤祯身边如今也学着嘴里没干没静。
　　“主子您终于回来了，快去琴房，爷在那儿等着你呢！”他边说边忍不住隐笑。
　　二丈摸不着头脑，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他一溜烟跑没了影。径直朝琴房走去，远远听见蹩脚的钢琴声和奇怪的--咒语？为什么说咒语，因为我只能辨认一长串句子中的一两个单词……
　　“K死(kiss)……啊死(as)……掰(by)……摸奶(moonlight)……”
　　“噗噗～”我喷了……等我终于弄明白是什么，已经笑得跪在地上起不来，敢情是十四爷在深情弹唱！
　　琴音与“歌声”华丽丽地中止，十四爷像被人拔了毛的公鸡，咬牙切齿龇牙咧嘴冲我到面前，把我依然颤抖的身子从地上捞起来，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坏心眼的臭丫头！爷要出征没见你挤出一滴猫尿，这会儿笑得眼泪直流。居然敢笑爷，爷唱得不好吗？”
　　“咳……咳……好，太好了……妙极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他的脸像被涂了一层厚厚的红蜡，只差没往下掉油。一会儿又变黑了，剩下一双兔爷儿眼，重重“哼”了一声，跺脚朝外走。我赶紧从后面抱住他，边笑边讨饶：“十四爷别生气，星儿逗你玩儿的。”
　　“爷受伤了！”他对我血泪控诉。
　　“我……我怎么不知道你好这个？你喜欢让我教你。和谁学的？”这玩意要速成可不简单，难不成他这两月？
　　耳根子又红了，恶狠狠地指天发誓：“爷不是看你喜欢唱，找郎世宁教的。哼！爷非烧了他的如意馆不可！”
　　“你烧了他的如意馆，老爷子不得烧了你的贝子府。我说你没事儿捣持这个做什么？”
　　他缓缓回身，憋了好长的气，才委屈地嚅嚅：“你以为爷成天在外边儿花天酒地？不就想走之前给你点儿惊喜。星儿，我此番去西宁，不知何时才能回，你可有……舍不得我？”
　　“没有！”
　　头上立马得了个爆栗，始作俑者居然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悲呼：“蜡烛有心还惜别，犹知替人垂泪到天明，可怜我十四爷怎么找了个似花非花薄情狂客，害爷终日阁泪汪汪不敢垂。”
　　我趁机还给他一个爆栗，语重心长地教育他：“小祯子，大丈夫生当精忠报国，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正所谓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撒热血写春秋！如何能在危机关头贪恋美色，忘了民族大义，忘了祖国和朝廷对你的悉心豢养与孜孜教诲……”
　　“得得得！打住打住，你可千万别再蹦出‘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这样的屁话，爷还想留着这条命多享几年清福！”
　　“嘿嘿。”我傻笑，“当然不会，我是这么没眼色的人？我还等着十四爷回来给我弹琴唱歌。”
　　一说到这事儿，他又瞪我，铁臂将我强行勾进怀里。
　　“今天晚上罚你不许吃饭！”
　　“肚子饿了怎么办？”
　　“吃我！”
　　“……为老不尊。”
　　“让你瞧瞧爷到底老不老！”
　　霸王没给我再杠上两句的机会，霸道以吻封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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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起得很早，伺候他穿衣洗漱，磨了半个时辰。我从首饰盒里取出璎珞圈，把金包琥珀解下来，穿根红绳挂在他脖子上：“以后你带着吧，前两天用茶油擦亮了，琥珀即虎魄，一保平安，二保大将军所向披靡。”
　　“这是你的宝贝，真舍得给我？”他捧着琥珀仔细端详。
　　“不要拉倒。”我佯装抢回来，他立即塞进衣服，又用手隔着衣服拍了拍，咧嘴笑说：“福晋的宝贝就是我的宝贝。”
　　虽然待会儿去兵部会换铠甲，我还是帮他把朝服整得一丝不苟，不放心叮嘱，“千万别喝生水，常写家书回来，不可以报喜不报忧……”
　　他倏然抓住我的手，眼中含笑点点，“终于舍不得我了。”
　　我嗔怪噘嘴，“你真当我没心没肺，我是不想你有后顾之忧，哭哭啼啼你能走得安生？”
　　“爷，福晋，几位阿哥已经在花厅里准备好了。格格们也起了，说是要给爷送行。”
　　“知道了，我们就来。”
　　急急忙忙穿上香色冬朝服，挂上东珠，朝冠在胤祯手里，他小心翼翼替我戴上，又以手指整好冠后护领垂金黄绦。镜中一对璧人，脉脉相望。
　　“你说要嫁将军。”他在我身侧，一手与我的右手十指相扣，一手握住我的左臂，注视我的明眸，不容我有任何闪躲，“我一定会凯旋而归！”
　　手心感受他的灼热与坚定，嘴角勾勒出妩媚的笑，他还记得这个随口的玩笑……指尖在鸾镜上描摹他的坚毅轮廓，侧脸在他嘴角深深烙下唇印，又拿帕子依依不舍一点一点擦净。“等你回来，我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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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抚远大将军王率兵起程，上命内阁大臣，颁给大将军敕印于太和殿。其出征之王、贝子、公等以下，俱戎服，齐集太和殿前。其不出征之之王、贝子、公等以下，并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蟒服，齐集午门外。
　　登上午门，腹背跪满戎袍莽服大臣，按照程序，大将军王先在太极殿跪受敕印，然后从午门上马，出□，经德胜门赴西宁。
　　康熙亲自护送胤祯至午门，命用正黄旗纛，如天子亲征。从楼上看得清楚，胤祯一身黄金铠甲，髹漆盔帽，金甲护肩，铜镜以及遍布全身的金色泡钉在阳光下闪烁辉映，威武英姿更是耀眼夺目。
　　这是我丈夫一生中最辉煌的一天，可我看得手脚发软，背脊冰凉。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今日一切，恐怕将成为他后半生永远的梦魇……
　　冷冷瞅着康熙亲密拍他的肩膀，四阿哥就在他们身后，淡定超凡地候着。低头摊开掌心，四个深深的血印，再次握紧，已是号角锣鼓震耳欲聋。
　　胤祯上马，转身的时候朝我的方向停下来。我们隔得很远很远，他盔帽上的遮眉挡住了眼睛。心有灵犀一点通，我知道，他在看我。明媚霁颜，我希望你记住我的笑，哪怕只有一秒。
　　马蹄声消失在辚辚车轮之中，金色身影越走越远，直到被气势恢宏的列兵阵容彻底吞没。
　　“姐姐……”
　　“……？”
　　“都走光了……”
　　猛然环顾四周，真只剩下我和凝雪两个。自嘲凝睇天边飘散浮云，心中仿佛被人掏空一块，不停向下坠。似笑非笑摸了摸眼前的石砖，“你若知道，该睡个好觉。”
　　“嘁～人都走远了，你和谁说话呢？”凝雪见状嗤笑。
　　恢复精神，我整了整心情，“我爱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自欺欺人吧。”
　　“小蹄子越发放肆了，和你家老十三学的没大没小？”
　　“论辈分你得叫我十三嫂。”
　　“……”

　　婚嫁（一）

　　趁天色还早，和凝雪商量着去趟永和宫，心肝宝贝上了战场，德妃这会儿心情一定喜忧参半。
　　经过宁寿宫花园，听见里面有女孩的嘤嘤啜泣，我和凝雪警惕地对视一眼，都在紫禁城里混成老油条了，遇上是非有多远闪多远。
　　可是……
　　“夕岚……好妹子，别哭了，是弘明把虫子扔进笔洗的！”
　　？？九哥家的弘政。朝凝雪比嘘声，我倚在朱墙背后，透过百格窗，看见两男一女。
　　“我说你快跟人家到个歉，早说了那玩意儿会吓着她！”
　　“道什么歉？不过是只蜘蛛，至于吗？”
　　“……还是姑姑说得对，你就是个没脸没皮的泼皮无赖……明知我最怕蜘蛛……”
　　“娇气！你当自个儿还是千金大小姐呢？若是玛麽使你打扫文库，你不得吓晕了去。”
　　“啧！少说两句……她是姑娘家。”
　　看清楚了，穿红袍的不正是我家的泼皮--弘明少爷？而假石上坐着抽泣的青衣女子，瓜子脸，眸清似水，谈不上美貌，却自有一番温婉乖致，那是我侄女，二哥罗延泰的独女--完颜 夕岚，今年虚岁十四岁，跟在德妃身边做宫女。
　　心中愠火，胤祯刚走，他就在这公然调戏表妹……正想出去教训他，凝雪突然拉住我，朝西边努努嘴，我奇怪望过去，绿色身影猝然窜出来，不由分说将弘明狠狠推在地上，我心里一紧，居然是--弘春？
　　“快向她道歉！”弘春一脸凶悍，全不似平日沉默寡言的温暾相，怒目圆睁指着弘明的鼻子厉声喝斥。
　　夕岚和弘政被从天而降的弘春惊得忘记反应，直愣愣看弘明从地上无所谓地爬起来，轻拍身上的尘泥，讥诮冷然：“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土里吗？”
　　弘春被他激怒了，气势汹汹上前死楸弘明的衣襟，两人你来我往推搡在一起。
　　“你有什么本事？纨绔弟子指的就是你这种，草包一个！成天游手好闲，除了满口胡言，调戏宫女，你还有什么本事？怪不得阿玛跟玛麽一提到你就头疼！”
　　“我是草包？你满脑子都是金子？怎么皇玛法从来只带我和弘暄出去狩猎，从来不带你？”
　　“别打了，别打了，旁边就是永和宫！让德娘娘知道怎么得了？”
　　“表哥，表哥。”
　　弘政和夕岚终于回过神，慌张上前一个拉弘春，一个拉弘明，四个孩子挤在一起又吵又闹。
　　“哎呀。”夕岚扯不动弘明，反被他不小心撞磕在石头上。
　　“啊！”突闻弘春大叫一声，把弘明甩到地上，眼看着一拳头就要打上弘明的眼睛，“你是个马屁精！如果我不是庶出，如果不是因为你额娘……”
　　“住手！”大喝一声，我气得浑身战栗。一个跑到后宫来戏弄宫女，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放厥词，真当这是自家院子？生怕满皇城的人不来看贝子府的笑话？
　　“妈妈（额娘）。”两人同时住手，却还死死揪着对方的衣服不肯放，眼里冒出的火恨不得把对方烧死。
　　“还不给我放手！你们，你们是不是要气死我！”气极肝痛，我捂住右腹，夕岚急忙上前扶住我，“姑姑，别动气，哥哥们闹着玩儿……”我推开她，两个混账东西都已经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你，给我滚回去！找个地方自己跪着，等着我回来家法伺候！”弘明不服气，瞪着通红的眼睛站起来拂袖而去。
　　“表哥，表哥……”夕岚为难上前拦弘明，被弘明黑脸推开。弘政不知所措，见弘明走了，朝我悻悻笑了笑，追着出去。
　　“大阿哥，你若觉着我委屈了你娘，大可以找你阿玛和玛麽诉苦，他们要怎么做，我无话可说！这儿是皇宫内院，不是由着你发泄心中抑郁的地方！”
　　“……儿子，知错了。”他垂下眼眸，握紧的双手分明透露着不甘。
　　“知错了就回去闭门思过，玛麽还在替你挑福晋，你已经成年了，该知道孰可为，孰不可为！”
　　他倏然抬头，压抑地看看我，又看看我身边的夕岚，揪紧自己袍子，给我磕了个头，“额娘教训得是，儿子这就回家闭门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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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娘娘刚去宜娘娘那儿串门子，姑姑先坐，夕岚给您调奶茶。”她将我和凝雪扶至花梨藤心圈椅坐好，又从内室拿了两个手炉出来。我才发现，两只手已经冻得像萝卜。
　　蹙眉不语，原先只道弘春年纪最大，与其他三个孩子不合群也是理所当然，没想到彼此成见如此深……老爷子每年出去狩猎，通常只带嫡孙，更何况，弘明弘暄是在宫里长大的，自然与康熙亲近。唉，刚才他瞅弘明的嫉恨眼神真教我担心，当年，玉蓉不也这样看我吗。
　　“让你看笑话。”长叹一声，太阳穴抽的紧。
　　“你只觉得自己老了，孩子们也跟着在长……不用太放在心上，男孩子到了这个年龄，总是比较好斗，比较叛逆。”
　　“站着说话不腰疼，没见过比弘墩听话好带的孩子。一个弘明够让我操心的，现在又来个……头疼。”烦闷紧了紧太阳穴，早点给弘春指婚也好，有了家该不会这么冒失。
　　“姑姑，我给您揉揉吧。”夕岚放下托盘，走到我身后，手指轻重缓和压着我的太阳穴，倒叫我舒缓不少。
　　“说到底，还是女儿好。”心酸合眼，那孩子，若生下来今年刚好十岁……
　　“哟，你瞧瞧，你姑姑这是盼媳妇儿了。夕岚，不如你干脆嫁过去，亲上加亲，也好解了你姑姑的女儿结。”凝雪抓住夕岚逗趣，只是玩笑话却让我灵光一闪，刚才看弘春挺紧张夕岚，莫非？
　　“十三福晋怎么拿夕岚说笑……”夕岚小女儿羞态毕现，一时间手指都不知道搭哪儿了。
　　我暧昧泯笑，如果弘春真喜欢，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姻缘我牵定了。
　　凝雪但笑不语，待夕岚出去添水，才若有所思地注视她的背影，淡淡道：“你可别冒失去求，这孩子心里装的是哪位少爷，还不一定呢。”
　　“如果是我府上的，当然只有弘春，难不成还能是弘映？”我不假思索好笑打断。
　　她吹了吹茶汤，笑得愈发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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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晋，二阿哥一回来就跪在铜鼎前，任谁劝都不听。”
　　见我进门，纹丝不动，太阳早就照不进来。心疼他冻着，可一想到再不治他，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浪荡事，索性装作没看见，不理不睬回房换衣服。
　　吃晚饭的时候，桌上只坐着三朵金花，面面相觑忧心不敢动筷。我细嚼慢咽，味同嚼蜡。
　　“额娘……”二格格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想弟弟们都知错了，不如让他们进来吃饭……”
　　“是啊，”三格格附和，“太阳下山了……三弟四弟……”
　　气闷丢下碗筷，居然学会集-众-静-坐。弘明在那跪得好好的，偏让弘暄看见，小时候爱哭被人嘲笑欺负，都是弘明替他打架出头，现在看见哥哥受罚竟然傻乎乎地跟着跪。弘映那小子不知中了什么邪，也跟着跪。还有弘春，让他回来闭门思过，也不出来吃饭。一个个都是爷，都跟我对着干。
　　“……小姐。”喜福在一旁心疼抹泪。
　　“……弄点饭菜送给大阿哥，不用劝他，就放在门口，随他吃不吃。”
　　“外面那几头驴子，送回房去，若是再犟，让谙达扛回去！熬些姜汤，把屋里火炉全部烧旺。”
　　“是。”
　　“我累了，格格们快点吃，菜都凉了。”
　　起身离开，恼他们不听话，又怕真冻病了，尤其是弘明，身子骨本来弱，这样那样吃不得，天气稍凉一点都得比别人多穿两件，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非要惹我生气。
　　先去弘暄房里，嬷嬷已经用棉被把他包成粽子，只留了小脑袋在外面一口一口接姜汤。
　　“额娘，您别怪哥哥。他其实最怕惹您生气，真的。”噘起小嘴，凤眼含泪，小手伸出来抓住我的褂子使劲摇。
　　我无奈将他的手塞进棉被，接过嬷嬷手中的瓷碗，沉声道：“做错了事就该接受惩罚，为什么说要三思而后行，额娘这一生就吃亏在鲁莽，三番两次差点丢了性命，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步我的后尘。”
　　“额娘的话，儿子记下了。”他瘪瘪嘴，吞下我送的姜汤，突然两手捧住我手里的碗一饮而尽。
　　我诧异，他抹了抹嘴角的残留，笑得纯净天真：“儿子吃完了，额娘快去看哥哥。”
　　鼻子发酸，抱住他的小脑袋可劲亲了一番，弄得他满脑门唇印甭提多香艳。
　　“四阿哥可是咱府里最懂事的娃娃。”嬷嬷看得欣慰。
　　“额娘，”准备吹灯出去，被他叫住。
　　“嗯？”
　　“阿玛什么时候回来？我……有点儿想他。”
　　我走上前替他掖好被子，在他耳边悄声说：“过两年，过两年阿玛就回来了。不过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两年？好长……不过我天天等阿玛回来教我骑马！”
　　“睡吧宝贝。”
　　搞定一个，另一个听说还在大闹天宫。我赶到的时候，一只杯子砸出来，正好碎在脚边。哟嗬，真有他阿玛当年的风采！

　　婚嫁（二）

　　“我不喝！不喝不喝！滚出去！”
　　“反了你了？是不是要拆屋？”
　　“哼！”
　　察觉我进来，弘明凶神恶煞的脸稍有缓和，怒气冲冲站在窗户边，还在和我较劲。
　　满地狼藉，丫鬟婆子战战兢兢小心收拾。
　　“福晋……”
　　“再熬碗姜汤，烧些热水。”
　　坐在桌边，沉默把玩从地上捡起的斑纹翡翠扳指。他房里宝贝不少，通常胤祯在宫里得的新鲜玩意，都让他一一筛选了巧取豪夺据为己有，是不是太宠了？
　　想了想，今儿这事也不能全怪他，缓声好言相劝：“你还记得他们回来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都是阿玛的孩子，他们从前不在府里，我和你阿玛……”
　　“我不喜欢他们！我讨厌他们！你们要如何是你们的事，我就是不！喜！欢！”
　　话才出口一半被他蛮不讲理抢白了去，我拍案而起，是宠坏了！
　　“爱新觉罗 弘明！你从哪学的这么自私？这么容不得人？他们碍着你什么了？是抢了你的东西还是挡了你道儿？弘春说得对，越大越不像样，你看看自己砸的东西，哪样不值个几百两银子？毛还没长齐就学着这些恶习，你阿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兵部任职了。你呢？有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皇玛法还说给你找媳妇儿，你养得起吗？以为自己还小吗？我警告你，后宫的宫女不要随便招惹，即使是你妹妹，她们将来都要嫁皇亲国戚，别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我和夕岚青梅竹马，清清白白，今天是玛麽准我带她出去看阿玛出征的.您为什么不骂弘春？他成天像个臭虫一样缠着夕岚，他才无耻……”
　　“住口！你是嫡长子，将来我和你阿玛……整个府得靠你来撑！你知道什么是家和万事兴？弘春为什么不可以喜欢夕岚？男未婚女未嫁，如果他真存了这份心，夕岚嫁进咱们家有什么不好？你在中间横什么杠子？”
　　“我……我……”涨红了脸欲言又止，“他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虚伪小人不配！”
　　才多大的孩子？居然一本正经地骂人“虚伪”？忍不住煽了他一巴掌，越大越不懂事，越大越任意妄为！“配不配是你说了算的？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我无能，我无耻行了吧！可我忘不了，他们的母亲曾经对我母亲做过什么！弘春的娘让我差点没了弟弟，弘映和千寻的娘让我没了妹妹，连您也差点没了……我做不到对仇人的孩子一视同仁以诚相待，即使他们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你……你说什么？”我僵在原地如遭雷击，胸口处突如其来一波刺痛，揪紧衣裳扶住桌面，他怎么会知道？他不是……
　　弘明捂住被我打红的脸，纠结的眉眼蕴不住伤心泪，冲我哭诉：“你们以为我小，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通通都知道！每次把我放到玛麽那儿，我就知道是您出事了！我不是阿玛，没这责任和义务，我的兄弟只有一个！住在一个屋檐下最好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若是再敢存什么心思这个府里有我没他们，有他们没我！”
　　吼完这段话，他踢开门冲了出去。
　　“弘明（二阿哥）！”我和喜福同时喊出声，喜福守在门口想拦住他，被他气极推倒在捧水的丫鬟身上，铜盆落地，泼了一地热水。我着急追出去，脚下慌张，踢在门槛上。
　　“小姐！”喜福见我摔在水里，朝弘明离去的方向犹豫看了一眼，返回来扶我，这一闹，下人们都出来了。丫鬟婆子只顾着围住我，家丁呆愣着不知所措。
　　“福晋，福晋，二阿哥把您的马骑出去了！”管家哭丧着脸跑来禀报。
　　我急得大吼：“你们还杵什么！快把二阿哥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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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别急，天黑了二阿哥跑不了多远，谙达也跟着出去了，说不定待会儿自个儿就回来了。”
　　“混账东西存心折我阳寿，他阿玛刚出门，他就忙不迭在家造反。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斗篷没穿骑马出去玩离家出走……冻坏了回来还不得急我累我。你说他能跑哪去呢？外面又冷又黑，不知道他身上带没带银子，肚子饿了没银子怎么进酒家怎么住客栈？”忐忑不安在大殿里捏着双手来回走动，克制不住胡思乱想嘴里不停碎碎念，我说什么了？至于这么跑出去？张开手掌，不由懊悔自责，怪我冲动，不该打他……
　　喜福愁眉苦脸见我像只没头的苍蝇瞎转，握住我的手把我摁在凳子上，“您坐着吧，这么走来走去二阿哥也回不来。”
　　越想越气，死扣住圈椅扶手恨恨咬牙：“胤祯若是在家，非往死里抽丫的！”欺软怕硬的臭小子。
　　喜福默默叹气，“爷要抽他，您还不得拦在前面？”
　　沮丧松手，是我忽略了孩子们的感受，总当他们还小，总当他们还在自己的保护下活得无忧无虑。殊不知他们早已走出大人们编制的美丽谎言，有了自己的主见。当初把那些个接回来，压根没怎么考虑弘明弘暄的想法，早知今日，应该和他们好好沟通。
　　可是转念，弘春他们回来也不是一天两天，怎么突然反映这么大？想不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冲突？平时在府里互相不说话也没闹腾过？难道真是青春期叛逆？浓愁郁结，自以为最了解自己的儿子，如今才发现已经远离他们的世界。
　　炭火一添再添，止不住冬夜里干冷刺骨，时不时神经质走出府门提着灯笼忧心忡忡茫然张望。 等了大半夜，九哥府也惊动了，听说弘政带着两府的家丁四处寻找，了无音讯。
　　“小姐，不如先回房，大殿太空旷。”
　　“他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
　　“您放心，我守在这儿，二阿哥若是回来咱们把他送您房里去。快过年了，您若是再冻病，府里可真没个拿主意的。”
　　想想也是，臭小子存心躲着一时半会儿只怕难找着，满腹忧虑往内院走，又听见小孩儿的呜呜低泣。
　　“福晋，好像是……三阿哥。”领路的家丁为难朝从前雪琴的院子指了指。
　　想离开，两条腿站在原地举步为艰，最后理智战胜情感，朝那院子走去。
　　“三阿哥？” 打开房门，弘映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正哭得伤心。听到我的声音，立刻止住，从被子里露出一双浮肿的眼睛，畏怯看着我。
　　我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很正常，“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垂睫想了想，摇头。
　　“做恶梦了。”
　　依旧摇头。
　　我凝思，他忍不住抿嘴流泪，“……是不是想你娘？”
　　“嗯。”他终于轻轻点头，又缩进被子，一颤一颤。
　　“想你娘，明天我差人送你去看她，好吗？”
　　“不好。” 带哭的声音在被子里闷闷传出来。
　　“为什么？”
　　“……”只哭没声，唉……我今天走了什么霉运？
　　把下人都支出去，想着等他睡着再回房，谁知他见房里只我一人了，倒大方起来，露出半边脸喏声问我：“我真的可以去看娘吗？”
　　“当然可以了。”不是说过想去只要说一声，没人拦吗？
　　“可是……可是……娘说不准我去看她。”说完这句话，他委屈得哇哇大哭。
　　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不由自主抱起他，谁知他一上我身，哭得更厉害。
　　“娘说……我以后不是她的儿子了……她说……我去看她……阿玛和额娘会不高兴……不高兴就不喜欢我……呜呜……娘说阿玛若是不喜欢我……弘映以后……就没出息……就和她一样……为什么呀……可是……我想娘呀……”
　　……头昏脑胀，古代不像现代，父母离婚小孩可以跟爸，也可以跟妈。古代的妾室完全是替主母传宗接代的工具，甚至有点像契约关系。她们的儿女得叫我额娘，叫她们姨娘，等于是我的儿女。所以胤祯要把他们接回来，我没有异议，也是考虑到他们是皇家子嗣，迟早要跟在父亲身边。
　　“男子汉大丈夫，哪能随便掉眼泪，想娘了就去看她。阿玛出去打仗，你若是愿意，今年还去你娘那儿吃团圆饭，好不好？”
　　“可是……可是……阿玛知道，会不会……”
　　“当然不会！你是阿玛的儿子，他怎么会不喜欢你？只要你好好念书，听阿玛的话，阿玛一定喜欢你。”
　　“……额娘喜欢我吗？”他低头，抓住棉被不敢碰我，弱弱地问。
　　“……喜欢，你不哭我就喜欢。”
　　哭累了，他终于打哈欠，趴在我身上越来越软，“……娘叫我讨额娘喜欢……我不知道怎么讨额娘欢心……只好跟着弘暄……”
　　无可奈何暗自嗟叹，这些孩子，本应该跟在父母身边快乐地享受花季雨季，至少我在这个年龄只会担心考试成绩，情绪里只有单纯的伤心和开心，从未想过刻意讨好父母，排斥甚至怨恨自己的兄弟姐妹……也许，一直是我自欺欺人想得过于简单，有些事情，并不是我们不说，就能蒙混过去。只是我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把弘映重新放回床上，小声嘱咐让他明天去趟别院。回了自己屋已经头疼要命，本以为会辗转难安，岂料一挨枕头便沉沉睡去，今天太累了……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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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的时候，窗外一片白色蒙蒙亮，我蹭地坐起来，难道？匆匆打开房门，下雪了……
　　屋外站满了人，齐齐注视院子的中央，弘明笔直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快起来！”不要命了？为什么没人叫我？
　　他不动，给我磕头，边磕边哭：“妈妈，儿子错了。儿子不该顶撞您，儿子的命是您给的，您要儿子做什么 ，儿子不敢不从……您要表妹嫁给弘春，儿子没异议，儿子……”
　　“弘明！”
　　只见他倏地双眼紧闭，昏倒在雪地里。

　　婚嫁（三）

　　烧得两片嘴唇像着了火似的，又红又干。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喊冷，抓着我的手滚来滚去睡不踏实又踢被子叫热。我这把骨头快被他折腾散了，又急又气，心疼得像被人剜了块肉去。守着他做冷敷，帮忙灌药，还得接受他不清醒的指责，怪我打他，怪我骂他，怪我偏心……不说对不起灌不进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手撑在茶几上虚弱抚额，丫鬟替我捶着腰酸背痛，推开喜福呈上来的清粥，让她自己吃了替我守在弘明房里。
　　凝雪摸了摸手上的火玉戒指，讪笑摇头：“我没精神成天打听十四府的私事，今儿一早我府里小红从城东回来，说九阿哥府里的大阿哥深更半夜带着家丁四处找人……我琢磨着，该不是你家少爷？果真让我猜中了。”
　　另一只手也搭上额头，顿感烦躁，“我是越来越不明白他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真真是应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居然作践自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道理都不懂，自己不生养哪能体会父母的苦心，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
　　“好些了。”
　　“甭提了，闹了一天一夜，刚退烧，这会儿总算睡得安稳些。”
　　“你也别恼。你说，你十三四岁的时候在想什么？”凝雪冷不丁问我。
　　我脱口而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扑哧。”她笑得意外，也是，她不会明白我们那个时代一切为了鲤鱼跳龙门。
　　“不说你，老十四那个年纪在想什么？”她顿了顿，继续这个话题。
　　“胤祯？”敛眉沉思，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咱们还没成婚……我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着帮他八哥出人头地？
　　凝雪叹气，见我实在不开窍，才放下茶杯娓娓道来：“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老十四当年为你做的那些疯事，如今还在皇宫里传得……你怎么就想不通？用你从前的话说，哪个少男不中意？哪个少女不怀春？要我说，这事儿得怪你，他也许不好意思开口，是你这当娘的疏忽了。”
　　脑中似乎有什么融会贯穿，可一时又连不起，喃喃出声：“你是说……我儿子……”
　　“好好想想吧，心病还得心药医。”
　　恋爱了？我真没察觉，他每天除了畅春园，紫禁城，还能去哪？仔细回想，没见他呈现望着墙壁傻笑的症状……果真是我疏忽了？ 弘春说他在皇宫戏弄宫女，莫非是宫里的……
　　“福晋，表小姐来了。”正寻思是哪家的姑娘跟我抢儿子，夕岚来了，和凝雪心领神会，什么事瞒不过德妃。
　　“给姑姑请安，给十三福晋请安。”夕岚今天穿了身杏红云缎氅衣，外罩嫣粉蝴蝶纹绣袄，头上妆着宝蓝点翠珠钗，看上去素净又讨喜，被凝雪牵过去细瞧了好一阵。
　　“你们完颜府的水养人还是怎么的，愣是比外面的姑娘水灵。”
　　我掩帕子笑骂，“这话你就落我这儿，被外人捡了得说十三福晋不知好歹。别说外人，就你们府里二格格和四格格都得跟你急。”
　　“我实话实说嘛。”
　　夕岚窘红了一张脸，我把她拉过来： “行了，人家闺女没你这么不害臊。夕岚啊，跟姑姑说说，德娘娘是不又在宫里骂我了？”
　　“娘娘怎么会骂姑姑，就是心疼表哥，昨儿一夜没睡好，非叫我出宫看看才放心。”夕岚温慧的性格很像二娘。
　　“你自己去吧。”朝内院摆摆手，她不是没来过，“他还没醒。别呆久了，过了病气给娘娘可不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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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岚刚离开，弘春没头没脑冲进来，瞧瞧大厅里只有我和凝雪，慌慌张张行礼。
　　“大阿哥有事？”叫他闭门思过连弘明病了也不出来问候一声，我心里是有疙瘩的。
　　他垂下眼睛，恭敬地说：“听说二弟病了。”
　　“……夕岚刚过去。”心知肚明他是冲着夕岚来的。
　　脸上有了青涩笑意，“儿子先去看二弟，十三婶慢坐。”
　　凝雪淡然看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起身告辞。
　　“不多坐会儿？”
　　“知道你心不安，好生养着，有什么事……不妨和额娘商量商量。”
　　思酌她这句话的含义，心里的疑问渐渐浮出水面。送走凝雪，径直走向弘明的屋子。
　　雪停了，地上蜿蜒着两个人心急如焚的脚印，只是，两颗心恐怕南辕北辙。
　　弘春落寞的背影守在弘明窗外，双手紧握，肩背的剧烈起伏透露着他此刻羞愤无主的心情。我把身子掩在枯树背后，他始终没有推开那扇门，艴然独自离开。
　　喜福从暖阁忧心出来，抬头间猛然发现我，伸直脖子欲说还休。我冲她沉默摇指，脚步踏在弘春站过的地方，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看见这一幕还是心跳加速，恍然震惊。
　　弘明已经醒了，夕岚正趴在他身上轻泣，弘明仰躺在床上双手搂着她，用满语低声哄着，眼角也流下泪水。
　　闭上眼睛深呼吸倒退两步，兄弟相争一女，十四爷，这可怎么办？
　　“让她出来以后去我房间。”
　　换了身妆金旗袍，静坐筝前，眼前一片昏暗，叫人多置两盏琉璃灯才看清琴弦。没有主旋律，只是随意拨弄，心乱如麻。不能委屈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委屈弘春，在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难保不会起冲突……唉……尽给我出难题。
　　“姑姑……”
　　“……”
　　“姑……”
　　“夕岚，你在宫里住得习惯？”自顾自拨弄琴弦，灯光打在身上，拖出长长的阴暗。
　　“……托姑姑的福，德娘娘很照顾夕岚……”
　　“……姑姑今天找你来，有个不情之请……前阵子德娘娘和我提起大阿哥的婚事……”琴音嘎断，我强颜走向她，握住她的手，“你可愿意做姑姑的媳妇儿？”
　　一句话直戳她心底，问得措手不及，原本苍白的脸更像糊了层纸浆，手心发出冷汗，垂下的眼睫还沾着盈珠。不等她回答，我接着说：“大阿哥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也算是我的庶子，何况又是府里的长子，将来不会亏待……”
　　“姑姑，夕岚不愿意。”她抽出手戚然跪地。
　　“为什么？”
　　“……夕岚……夕岚从未对大阿哥有非分之想。”
　　“这有何妨，嫁给认识的人总比嫁给没见过面的好！我看大阿哥对你……”
　　“姑姑，我……我……我……”不知道她在踌躇什么，涌出眼泪搅手绢只摇脑袋。
　　我蓦然捧起她的脸，藏着掖着是不非得嫁了别人才死心？
　　“你放心，有姑姑和姑父在，大阿哥不敢欺负你。”
　　“姑姑……弘明哥哥得多喝水，不能喝奶茶，夏天的时候得多吃西瓜，多吃胡萝卜。牛羊肉，苹果，橘子，苦瓜，菠菜不能吃……姑姑，夕岚喜欢的是弘明哥哥，夕岚只想留在弘明哥哥身边照顾他。姑姑不在的时候，弘明哥哥时常偷偷跑到大伯灵位前哭，夕岚看着心疼……求姑姑，夕岚知道自己没身份没福气嫁给弘明哥哥，只求姑姑不要把夕岚给大阿哥……”她终于抱住我的腿泣不成声。
　　好，很好，终于承认了。拂开她的手，强忍住翻滚的内心喝斥：“你们准备瞒我瞒到什么时候？你现在是宫女，随时都有可能指婚给皇亲国戚，这样牵扯不清……如今把大阿哥也搭进来。他们是亲兄弟，难道要为了你反目成仇吗？”
　　她捂住自己的脸，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大阿哥……”
　　“胡闹！早该和我说明，事已至此，我求给谁都得委屈另一个。”
　　“对不起……对不起……弘明哥哥是怕您为难，才没告诉您……都是我的错……姑姑不要怪弘明哥哥。”
　　瞅她跪在地上海棠带雨，我心有不忍，把她扶起来。是个好孩子，可惜皇家的姻缘哪是自个儿能定的。
　　“唉……你回宫吧，不要再见他们，任何一个都不能见，能避则避！今天的事，只有你我知道。”
　　“……姑姑……”
　　“去吧，我得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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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婆媳亲，全家和。”身披胤祯的孔雀绿高领龙纹斗篷，自嘲站在永和宫外，冰花覆盖了琉璃瓦歇山屋顶。戟指弹走肩上坠落的碎琼乱玉，想来想去，我做不了主，只能同德妃商量。
　　和盘托出，我不清楚她有没有听？只感觉她心不在焉，玩弄指甲套，清嗓子，拢头发，换手炉，添茶品点心……如果我没记错，就进门那会儿正色瞧了我一眼。
　　“说完了？”听完我的长篇大论，她漠然瞟了我一眼，好像我说的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是。”难堪搓手，刻意避开凝雪和四福晋单独同她谈……上次和她单独见面还是五十年从南京回来。
　　“哼～”她冷笑，没头没脑丢了句：“你如今也尝到兄弟争一女的滋味儿，该知道做额娘的有多揪心。”
　　我木然，听不懂……
　　她拍了拍膝盖，思忖捏着袖口滚边，“你问我做什么，照我的意思，就该把夕岚早早嫁出去，嫁得越远越好，眼不见为净。”
　　我矢口反驳：“这哪成？弘明身子本来就不好，难得有个熟悉他身体秉性的，又情投意合……”
　　“说白了你已经有主意，还来问我做什么？”
　　我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再说，万岁爷昨儿还和我提起，看中了庆德的闺女瓜尔佳 芳裀，想指给弘明。”
　　“额娘……”
　　“这时候知道低三下四地叫我额娘，你眼里有过我吗？”
　　“……”愁容别开眼，我不是来寻吵架呕气的。
　　“没一个叫我省心的！操心完老子又要操心孙子！你这个额娘是怎么当的？！儿子有了意中人蒙在鼓里。老十四府里就那么几个人让你管着你还管不好。”
　　握紧的双手慢慢松开，为了儿子，随你骂吧……
　　随着一声沉重叹息，她放缓了语气，依旧怒其不争：“弘春让老十四放在外面那么多年，早该接回来，若不是你们任性……啧，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
　　我苦脸分辩：“夕岚和弘明不是一天两天，若能分开，儿臣今天不会涎脸皮来麻烦额娘。”
　　“芳裀在荣妃宫里，你知道石家出的都是大家闺秀，前太子妃，裕亲王保泰福晋，还有十五阿哥嫡福晋。”
　　石家是前太子妃的娘家，其祖宗石廷柱为清初重臣，为大清攻略旅顺、应州、大凌河、锦州等地，屡败明军，破李自成。顺治十四年，加少保兼太子太保，进三等伯，世袭。石家一门极其显赫，石文炳本身任福州将军、正白旗汉军都统。石文炳的叔父华善是内大臣、定南将军、和硕额驸，石琳是两广总督；其兄弟石文晟是湖广总督，石文英、石文昌都担任过都统，石文焯是礼部尚书。
　　“我的意思，弟弟不能抢了哥哥先，既是万岁爷提的，不如让弘春和芳裀拴婚。不能给他心念的，总得做出补偿，都是我孙子，不能顾此失彼。弘春娘家只是个员外，芳裀的父亲世袭三等伯。再者芳裀若是嫁过来，万岁爷不会亏待她，到时候赐宅子，赐地，他住出去，也省得兄弟俩起冲突。”
　　从黑夜里看到一丝曙光，是个折中的好方法，伸手可得的仕途与若有若无的爱情，任谁分得出何去何从。同时也不得不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原来她一早想好了。几个孩子常在她宫里走动，说不定她早看透了。
　　“至于夕岚，罗延泰只是个从二品文职外放官，老十四知道吗？你们不嫌失了身份……”
　　“只要他喜欢。”急急接口，我不希望我的儿子成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芳裀身份再高，不及夕岚贴心。
　　“恩～弘明身体不好又是个少爷脾气，夕岚性子温和，耐得烦，清楚他表哥的喜好，倒不失为一桩好姻缘。”说完她复看向我，嘴里念念不忘埋怨：“闹得鸡犬不宁！”
　　“……额娘教训的是，媳妇儿以后谨遵额娘教诲。”心服口服起身行礼。
　　“惺惺作态。”剜了我一眼，“弘明病去了？”
　　“好是好了，免不了一副霜打的茄子样儿……若是知道额娘替他想得这么周到，一准高兴得直蹦。”
　　“过来给我捏捏，你怎么把老十四的斗篷穿出来，不像话！以后不要这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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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五十七年除夕家宴，十四阿哥府上嫡福晋带着四位阿哥三位格格高调出席。接圣旨：
　　十四子之长女封多罗格格，嫁喀喇沁贝子成衮札布，出嫁时一切陪送妆奁，无不恩赏，元月完婚；
　　十四子之长子弘春娶庆德之女瓜尔佳氏，宴席、衣物、首饰等项， 一同赏给，赐与三所房子，五月完婚；
　　十四子之二女嫁喀尔沁贝子僧衮扎普，七月完婚；
　　十四子之二子弘明，娶罗延泰之女完颜氏，婚事比照皇五子胤祺之二子弘晊之例办理，十一月完婚。
　　一年办四场喜事，老狐狸一定是看十四府太久没办喜事，一骨碌全挤在一起。
　　桌上福晋们笑得若有所思，这看似天大的恩宠像赶鸭子上架压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欣慰于弘明得了夕岚，否则我真没那个精神和力气准备四场大婚。
　　德妃安排芳裀去给弘春那桌布菜，我留神打量，“大家闺秀”，超品三等伯之女。身段高挑窈窕，眼含秋波，举手投足间进退有度，透着良好的家风教养，经过弘春身边时两人都红了脸。爱情与面包的单选题，他也清楚夕岚的心不在他身上。
　　灌一杯竹叶青，我只能做到这个份上，答应他将来大婚把玉蓉接去一起住，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大公平。

　　君子于役

　　“轻垂辫发结冠缨，临别叮咛缓缓行。 不久与君须会合，暂时判诀莫伤情。”
　　月下推门，满室流芳，持一盏蜀绣芙蓉鲤鱼春纱球灯，碎步缓缓，紫金姑绒袍裹住胸口余热。水镜下，影影绰绰怒放的玉兰，团团簇簇袭人而来。唾手可得白玉无暇，用黄绢认真擦拭娇白勺瓣上凝结的露珠，小心翼翼题诗其中。
　　梨木桌上摆开三张黑紫羔皮，一壶青稞酒，大包牛肉干和两条用金、银、象牙、珊瑚、玛瑙、昆仑玉制成的藏族项链。拾起一条项链缠绕手腕，马蹄莲灯烛荧煌，照映鸾镜里只影单薄，成熟娴静的面容因为指尖揉捏软玉，泛起淡淡离愁与心忧。
　　康熙已颁旨封新胡必尔汗为“弘法觉众第六世□喇嘛”，派满汉官兵及青海蒙古兵送往西藏。抚远大将军率北路军护送金童从西宁出发，这个时侯应该在去往木鲁斯乌苏的途中。我在地图上找了很久，木鲁斯乌苏位于长江源头通天河，海拔高，气温低，到达那儿还得翻过空气稀薄，气候酷寒的巴颜喀拉山。胤大将军要调拨军队，筹集粮饷，拉拢应酬青海蒙古贵族，团结军民，还得过草地，翻雪岭，身体吃得消否？
　　吹干了玉兰叶片上的娟秀字迹，倏然笑得淡定从容。康熙时常把得手的新鲜玩意亲自包好送给他，弄得弘明嫉妒不已，直呼后悔没跟阿玛一同出征。今天正巧在畅春园遇上康熙，让我有什么要寄的随他的包裹一并让人带了去。思来想去，十四爷总给我捎上远自青藏的高原之风，不如我赠他驻晔府邸的一片春意。
　　倚窗望月，山一重，水一重，连绵叠叠无尽穷。宽衣解带，梦一回，念一回，春风一夜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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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务府送来云缎四匹，衣素缎四匹，倭缎三匹，扬缎三匹，闪缎三匹，蟒缎三匹，潞绸三匹，杭绸七匹，宫绸一匹，绵绸十匹，纺丝七匹……”
　　“恩，你自己比对过去的记录，是一样就行。从我例份中抽一份给云珠姨娘，其他的如数送到，既然让你当家，你就亲自去，敬茶那天都见过。”我的深意：这个家迟早要给弘明，夕岚早点上手也好。年纪轻轻，要树立威望不容易。
　　“是。”她放下手中账目，舀了一碗蛋花汤，悉数挑走漂浮的葱花，置于我面前。“额娘今天还去畅春园？”
　　“德妃昨天施了针灸，脖子痛不知好点没……对了，你要嘱咐弘明别漏口风，让老爷知道免不了瞎操心。”
　　“额娘放心，西北战事吃紧，弘明唯恐阿玛伤着累着，断不会给他添麻烦。”
　　“我知道，你们都是孝顺孩子。”浅笑牵起她的手，摸着她修齐的鬓角，这个媳妇儿终于领进门。送走二格格和三格格，把芳裀迎进来，最后才轮着我儿子，总算没白忙一年。只是，十四爷，咱们不服老都不行啰。
　　夕岚腼腆低头，还带着新妇的羞赧。我笑得满意，有人替我管着那匹野马，求之不得。
　　“说谁孝顺？”说曹操曹操就到，弘明一身蟒袍补服，端着朝冠得意洋洋站在门口，未了又特意戴上朝冠装模作样给我打了个千儿，惹得夕岚娇笑连连。
　　我无奈摇头，好的不学，尽学些赖皮。放下碗筷，站起来好生打量，身板不错，称得上玉树临风。十指纤瘦修长，过于白皙，一看便知道很少习武。乍一眼，脸面像极了当年的十四爷，那不可一世的眼神，微挑飞扬的嘴角。只比胤祯少了份魁梧，多了份油滑。
　　或许是上次一巴掌把他抡醒了，大婚前自个儿跑到康熙面前在兵部讨了个文职，算是接着他阿玛的班。康熙许他上朝听政，去热河也总把他和弘暄带在身边。如今学得有模有样，收起玩心勤奋工作，除去我一桩心病。
　　“抽空去玛麽那儿看看，时不时和我念叨你。”德妃年纪大了，小病不断，前阵子老觉得头晕耳鸣，太医只说血虚生风，肝火上炎，要补。我正怀疑她是不是得了美尼尔氏综合症，这几天又因为变天颈椎痛，三个媳妇天天往畅春园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陪她说会儿话也能解老人家的寂寞。
　　“恩，早想去了，不过最近往来西北的文书众多……阿玛已经到索洛木。”说到这儿，剑眉微皱，持勺的手忽然停滞，“青海台吉与塔布囊不愿打仗，迁延不决，阿玛还有得忙。”
　　“哦，索洛木？”我低吟，“已经翻过雪山了？”
　　弘明应声暖笑，握住我微凉的手柔声说：“妈妈，您不用担心，阿玛不会有事。”
　　怎么能不担心？红军长征过大金山，死伤无数。我当然知道他能活着回来，可万一身上又多了几道疤，或者捞下什么病根子，能不叫人心疼？俗话说：儿子是小丈夫，丈夫就是大儿子，都和我血脉相连。
　　“啧，您再这样忧心，儿子以后不敢告诉您战报了。”
　　“额娘，阿玛是皇子，会有上天保佑。”
　　小夫妻凑在我身边，倒叫我欣慰。长叹一声，重展笑颜，“行，听你们的。弘明今儿记得去趟西花园，我等你一起回来。”
　　进了畅春园，德妃也管不住问东问西，三句话不离“老十四”。自从敲定弘明的婚事，我和她的关系日渐和睦，不再那么冷冰冰的没话找话。虽然谈不上像四福晋和凝雪那般温情自然，也能直白地表达对彼此的关心。再加上胤祯出征在外，她似乎更愿意把我当成心灵的寄慰。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说不清道不明，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最后留在她身边让她信任的，是我。
　　“哎哟……”想和四福晋说话，德妃不经意扭头，突然抱着脖子痛弯了腰。宫女手忙脚乱上前揉捏，四福晋和凝雪都围上去，只听她越发叫痛。
　　其实我爸爸也深受颈椎病困扰，都是我给他捶脖子捶背，从来不去外面做推拿，那些不正规的推拿所能把人捏瘫痪。何况颈椎病也分很多种，德妃应该是典型的颈肌型，颈部背部僵硬，无法转头，这和她常年缺乏运动，习惯低头坐着不动绣花有关。风寒湿邪容易滞留在肩胛筋骨之间，壅塞经络，致使气血受阻。
　　“不能捏……得捶，还是我来吧。”看不惯她们笨手笨脚，我挽起袖子，握拳用力捶在她肩背上。腰生后背乃阳脉经络，后背有保护人体内脏不受寒气侵袭的作用，感热很强，这也是为什么冬天只要太阳晒在背上人体会感觉特别温暖。通则不痛，打开了肩背上的血循环，血液流通舒畅，自然能驱走风湿。
　　周围的人都傻眼，下手忒重了……却见德妃紧绷的面容渐渐缓和，腰也直起来。
　　“嘶～你捶就是舒服。”
　　“……不懂穴位，会揉坏的。”
　　“老十四不在，你不如搬过来陪我住。”
　　“……”往常她身子不爽利，都是四福晋留在身边，怎么这回选中我？疑惑望向凝雪，她装作没看见。
　　“怎么，不愿意陪我这老婆子？”
　　“……瞧额娘说的，能承欢膝下是儿臣的福气。”
　　“恩，今儿回去收拾收拾，带些日常的衣物便行，我这儿什么都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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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无目的游荡在畅春园，恼人的飞絮调皮钻进鼻子，越揉越痒，害我连打几个喷嚏，忙不迭取出帕子擦鼻水。心中埋怨，这个弘明，明明知道我在德妃住所等他……来不了总要差人给我个消息，偏生叫我坐立不安，胡思乱想。早知道，我该多读读康熙招抚西藏这段历史……
　　折一株重瓣木槿，撕下片片粉嫩。看这一树宠柳娇花，为谁开得艳丽多姿？ 看那一池水府幽深，竟可以没有波漾起伏。
　　“娘娘，您的帕子掉了。”
　　似曾相识的声音，回身撞见一个魁梧壮汉，身着石青色五爪九蟒朝服，红宝石帽顶绣仙鹤，一品官？
　　“你胡喊什么，这是固山贝子十四阿哥福晋。”喜福同我一样，对突然冒出来的人略显吃惊，随即纠正他的错误。
　　那人一愣，深思的铜铃眼在我脸上多停片刻，忽然闪亮，忙垂目掩饰作揖：“原来是十四福晋，下官失礼了。”
　　没有接他手里的帕子，对着他的光脑门白了一眼，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在江夏遇见的螃蟹。
　　“我没打算要了。”平静说出这句话，不等他反应，兀自离开，擦鼻水的帕子留给你吧，年大人。

　　婆媳

　　北京的清晨生机盎然，鸟鸣声，谈笑声，吆喝声，还有马车辚辚。
　　“那是琉璃厂，十四爷没事儿喜欢在那溜达，从前送给您前朝永乐年间的云纹金簪，就是他在那儿淘的。”
　　“对面有个很大的城隍庙，每月初一、十五、二十五都有灯市，晚上很热闹。”
　　“城隍庙旁边的施粥铺是儿臣和十四爷在太后晏驾那年开的，希望能给她老人家积福。”
　　“……恩，白云观庙会最热闹的活动是摸石猴和打金钱眼儿，您待会能看见山门的内圈有一个弧形石雕，石雕右下方有一尊石猴浮雕。传说只要摸了猴子就可以祛病、避邪。还有窝风桥的桥洞里吊着一枚大铜钱，铜钱孔中有一枚小铜钱，上面写着“钟响兆福”四个字，如果能投中铜钱，就能心想事成。弘明和弘暄每年都要在那儿丢不少铜钱。”
　　“行了行了，真是个话篓子，说得我头都晕了。”德妃一身素衣，极不耐烦打断我的絮叨。
　　我悻悻讪笑：“儿臣怕额娘在马车里无聊……”
　　“我又不是名门出身，这些地方从前都去过。只是一晃四十余年，早已物是人非。”
　　“……”婆婆训话，媳妇儿只能听着。
　　“我进宫那会儿，哪有你这么好命，我祖父只是个包衣……花了不少银子才让我留在孝懿仁皇后身边做个端茶送水的……”
　　“儿臣从不认为人与人之间有什么身份的差别，所谓高低都是人定的。额娘如今协理后宫，做得并不比任何人差。”
　　“哼，天真！你没经历过那些，总想得简单。如果不是身份，老四何以……”她搭在腿上的双手骤然收紧，郁脸不化，转头死盯住我的脸，冷笑：“还有你额娘。”
　　“……她不该进宫。”离开皇宫，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有她，是跟着万岁爷进来的……”
　　“……”
　　“你啊，心里揣着明明白白，却偏偏装作什么都不懂。”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额娘不要再想伤神的事情。”
　　“我还能为过去的事儿伤神？只要你们好……这些日子总梦见老十四小时候生病哭着叫额娘，哭得我揪心。不去庙里给他求个平安，心里不安生。”
　　“哦？”我笑问：“十四爷小时候爱哭？”
　　“他小时候就跟弘暄似的，娇得狠，我记得有一次……”一说到十四爷，德妃的脸立刻绽放慈爱笑容，我暗自摸了摸胸口，终于转移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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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云观始建于唐，经历了几朝几代，在康熙四十五年大修过一次，现在是北京最大的道观。
　　德娘娘驾到，禁军早已清场。各个殿里一一参拜，进入元君殿，德妃居然亲自点了两把香让我拜送子娘娘和催生娘娘……这……弄得我面红耳赤，啼笑皆非。
　　趁她和方丈寒暄，我走到玉皇殿。传闻此殿中立蟠龙台柱四根，其中一根是悬空的，乃神造，可以摇动又不影响建筑。我正想一根一根摇摇看，突然窜出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吓得我一抖。
　　“坏小子，魂都让你吓没了！”跺脚摸额，弘暄一脸坏笑，摇着扇子躲过我的魔爪。
　　“额娘，您不会真相信有根柱子悬空吧？”
　　“空穴来风，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来摇。”他微眯狭长的眼睛，收起扇子插在脑门后面，环抱柱子伸出舌头做痛苦状，逗得我捂住嘴笑。
　　“乖儿子真听话，今儿怎么赶这来了？”拿出帕子替他擦着脑门上的汗，不由嗔怪：“跑得满头大汗。”
　　他拿下扇子一顿猛扇，突然像腌萝卜似的垂头丧气，“儿子今天让人憋屈了，听说玛麽和额娘在这，跑来找安慰。”
　　“哟，谁这么大胆连我倾国倾城的儿子也敢欺负，赶紧给你爹爹飞鸽传书，让他调十几二十个绿营兵把那混蛋往死里揍一顿！”
　　“……是皇玛法。”
　　“……这我可做不了主。”
　　见他真上了心，瘪嘴瞥眼，我接过扇子替他扇着，缓声问：“你做什么让玛法生气了？”
　　他沮丧低头，踢走脚边的石子，闷闷告诉我：“今天下学被皇玛法叫去抽检功课，正巧碰上左右两翼统领衙门的人在和皇玛法商量内城旗下房屋管理。”
　　“内城不都住着旗人？房屋一向归朝廷。”清初入关的时候，带来四十万左右八旗军民，为了巩固皇城，也为了体现八旗是清廷的根本，顺治将内城所有汉人都赶了出去。从此以后，内城的房屋土地全归国有，由朝廷统一分配给八旗子弟，并且严禁内城房屋买卖，即使是王府，主人也只有居住权，没有房屋所有权。
　　“可内城只有这么巴掌大，太平盛世没有战乱人民安居乐业，旗人越来越多，五十年的时候已经超过七十万……总有一天人口爆满，朝廷要负责所有旗人的吃饭问题，根本拨不出银子再来安顿贫下旗民的住房问题。那些贫民从前是游牧，不会种地不会经商，没有汉人的手艺本事，拿着朝廷的一点微薄补贴坐吃山空，最后只能住到城外。如此下去，贫富差距会越来越大。另一方面又不准城外汉人购买城内的土地，其实有些汉人富商已经在城内置办产业，能够带动城内经济的发展，又能解决一些旗人的工作，何乐而不为？为什么一定要驻起一道栏杆？我认为城内土地就应该私有化，同城外的土地达成自由交易。说什么“满汉一家亲”……”
　　“你这么和皇玛法说的？”
　　“恩。”
　　“他是不是把你轰出来了？”
　　“……恩。”
　　我赶紧把他拉进怀里，摸摸他委屈的脸，“儿子，你说得对！他们固步自封，不懂得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总有一天会尝到苦头！记住额娘说的：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额娘，你真觉得儿子没错？”
　　“当然了！你想想啊，那些房子都在贵族手里，你九伯就是个大房地产商，历史告诉我们，”我压低了声音：“贫富差距会激化阶级矛盾……不过，咱以后得低调点儿，你这么直白否定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皇玛法当然不高兴。”
　　弘暄从我怀里挣出来，握住我的肩膀深情对我说：“知子莫若母，您真是我的好额娘！”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这么洋洋自得，突然发现我儿子又长高了，已经和我平视，越发“漂亮”，我忍不住，噘起烈焰红唇，眼看着就能揩到油，被他一手嫌恶推开。
　　“额娘，儿子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怎么？长大了就不是我儿子？”
　　这俏脸粉颊，这秋水剪瞳，这鲜嫩小唇，将来不知便宜了谁家姑娘……想想我都嫉妒。
　　“弘暄来了。”
　　“玛麽！”
　　德妃最喜欢弘暄，是她带大的，又长了双和她一样的眼睛。有事没事总喜欢盯着他眼睛瞧，似乎能从他眼里看见从前的自己。
　　“骑马来的？热不热哦？小脸儿晒红啰。”
　　“玛麽我不累，您知不知道这儿能摸石猴和打金钱眼儿？”
　　“哟？这我可不知道，你和我说说。”
　　……我满脑黑线，我说就是话篓子，宝贝孙子说就是没听过……
　　“走，孙儿带您去看看。今天得帮玛麽把所有病痛都摸走！”
　　“哎哟，你慢点儿，慢点儿。”
　　这祖孙俩儿……被遗忘的我只得提裙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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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白云观逛了大半天，回到畅春园已经临近黄昏，用过晚点，等着德妃入睡，自己才沐浴更衣。
　　谁知睡到半夜，有宫女紧急敲门把我叫起来，说德妃突然上吐下泻。匆匆赶过去，她正趴在床上吐黄水。
　　“怎么回事？”接过宫女手上的湿毛巾，一捂额头，湿濡冰冷。
　　“额娘……”刚拍上她的肩膀，被她死命捉住手，想必吐得很难受。
　　“到底怎么回事？！”我慌神了，大半夜的，“太医呢？有没有叫太医？”
　　一个罗莉哭跪在地上，“福晋，您走了以后，娘娘说有点暑气，让奴婢端了碗冰镇酸梅汤……”
　　“冰镇？”老太婆自作自受……
　　“快叫太医！”
　　问诊开药，把康熙都惊动了，使了李德全一直守到太医离去。灌了汤药，疼痛没那么容易消失，她一直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强忍着不吭声。
　　我差人找来一个小手炉，裹上几层布，捧在怀里暖暖的，给她放在肚子上做热敷，好歹能扯走一些痛感。又怕她热会中暑，拿把扇子一直替她扇风，没多久，自己已经满头大汗。
　　“你回去吧，我没事。”
　　“您安心睡吧，卯时儿臣叫您起身吃药。”
　　“……”她转过来，我持棉布擦拭她额角的冷汗。
　　她垂下眼睛，用手指了指梳妆台，“左边第一格里，有个护身符，黄面儿的……我在白云观给福惠那孩子求的，生下来就弱……明天你四嫂若是过来，叫她别进内室，别带了病气回去，把符给她，让她交给年氏……”
　　……为什么不直接给四阿哥？我没问，这母子二人，都是一条道走到黑的，转不了弯。
　　她睡得极不安稳，不停发汗，也许只有在梦里才能卸下面具。刚才李德全进门时一霎那的失望尽收我眼底，康熙在畅春园养了不少女人，终究没过来看一眼。
　　也许，她已经习惯了，失望过后的麻木，四十余年，无数个孤枕难眠。生了六个孩子，只剩两个，其中一个还不亲……
　　将手指搭在她手心，她很快合拢手掌，我以为她醒了……呼吸终于平息，原来，你也没有安全感……
　　拢了拢微散的发髻，我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以德报怨的人，但我会试图忘记你曾经对我做过的，虽然我知道你不曾为此忏悔……可你是我丈夫最敬爱的母亲，我儿子最信任的奶奶。我恨不起来……而且，我是不是可以可笑地认为：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

　　凯旋（一）

　　一直没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扶德妃喝过一次药，又睡了。屋内有些闷热，揉了揉僵硬的胳膊，推开窗户，微凉带着甜味的空气钻进来，驱走胸口的钝意。入秋以后，早晚寒气加深，捡起紫羔皮披风，退出房间，没有瞌睡想四下走走。
　　“咿……呀……最撩人春色是今天，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下悬…… ”
　　湖边垂柳无精打采地寒颤瑟瑟秋风，枯蝶被水网缠住，认命等待沉沦。只有墙边层鳞的常青藤还披着夏天的印记，随风荡起缠眷绿波。
　　“……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我并不是一个善演的戏子，岁月带给我的沉淀已经让我唱不出那般梦落繁花。天际出现一道红线，越来越亮，像即将爆发的火山喷薄而出，第一缕阳光射过我的指缝，照进我不再清澈的眼眸，静谧与光波一起流动。唇角弯出微小弧度，这是我最钟意的状态，听云涌，观风动，空无一物。
　　“唱得不错。”他的声音遥远而至。
　　“我得回去翻翻黄历，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得来四哥的夸奖？”兰花指从脸颊摇过，对准他的脸。
　　四阿哥原先交叉胸前的双手松开来，一手托腮，遮住嘴角的笑意。
　　我得寸进尺，狭蹙出声：“不是靡靡之音？”
　　他收起笑容，轻哼一声，双手已经置于身后，恢复亲王高姿态：“你记仇。”
　　“非也，是你的话太经典。”收起兰花指，不经意，暖阳已经盖过拂晓，人动影动，湖面升起一层微薄氤氲，林间乍起的鸟鸣彻底结束我的短暂旅行。
　　四阿哥走向湖边，一挥手，无数锦鲤争先恐后涌澓而来，这些习惯嗟来之食的小家伙已经生成可悲的条件反射，只要有人在他们的世界之外做出投鱼饵的动作，总能让他们第一时间从湖中的各个角落聚集到一块儿。
　　“额娘好些了？”似是毫不在意，为何没有察觉已然浸湿的红袍？
　　捡起一块椭圆形石子，朝鱼群扔过去，散了。
　　“没什么大问题，老人家肠胃比较脆弱，喝药的时候已经没有吐意，正睡得沉。”
　　“……”紧绷的脸部表情有所缓和，起身时发现衣角晕染的一片皱起眉头，我别开脸，佯装打水漂。
　　“如果还没醒，我就不过去请安了……免得扰她休养……只是辛苦你了。”
　　做母亲的应该宁愿被打扰吧……
　　“……德妃也是我额娘。”淡淡回应，你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我能解决的。
　　他看着我，不言语，似乎在想什么。我突然忆起昨晚德妃的交代，从荷包里摸出黄面儿护身符：“额娘昨天专程在白云观替你儿子福宜求的，听说他打小身子弱。”
　　清冷眼光锁住捻于我指尖的黄纸，面无表情接过去，“代我谢谢额娘。”
　　我笑得勉强，有什么样的死结？
　　“爷。”高无庸在园外轻唤，他走了，我走向不久前他站立的位置，一挥手，鱼儿又冲上来，你们可认得我不是刚刚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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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麽，是孙儿的错，昨天不该拉您晒太阳。”
　　“夕岚早起准备的藕粉，您尝尝，妈妈说急性肠胃炎不能吃太多。”
　　两小爷来得真早，我进去的时候，一个站着摸脑袋焦急自责，一个坐着亲自喂德妃吃流食。
　　“你们不要围成团，玛麽会闷着。”忍不住埋怨，还有点小吃醋……
　　“不闷不闷，你们在这儿啊，我心情好。”德妃半躺在榻上，望向弘明笑得宽慰。
　　弘明认真吹走调羹上藕粉的热气，送至德妃嘴边，“最后一口，吃多了怕积食。”
　　“唉！”弘暄双手抱拳，眼中蕴泪，“还说要给玛麽摸走病气，”突然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一定是白天中了暑气！”
　　“没有的事儿！”德妃心疼捉住他拍红的手掌吹了吹，“我自个儿吃错东西，怎么能怪你？快别自责啊。”
　　“玛麽一定要好生歇着！”
　　“瞧瞧……你这么一闹，玛麽能好深歇着？”我好笑接话，却也感动他们祖孙情深。
　　“歇得好！“德妃转而嗔怪我，拉近弘暄微虑问他：“是不是上学迟到了？”
　　“您放心，孙儿跟皇玛法请假了。”弘暄拍胸脯打包票。
　　“嗬，你小子出息了，请假请到皇玛法那儿去了？！”弘明闻言，没好气斜眼瞪弘暄。
　　弘暄不服仰起脸：“我才不学你逃学。”
　　弘明愣住，继而极度受伤奔向我，拉住我的衣袖做小媳妇状假泣：“妈妈，儿子在府里越来越没地位了。”
　　“没个正行的东西！”德妃指着弘明笑岔了气，一屋子丫鬟都背过身子抖肩膀，我无奈抚额，扯回袖子冲他啐。
　　“啧，我今儿可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弘明见咱们都不待见他，怡然自得端起茶杯吊足胃口。
　　该不会是……算算日子，胤祯出征两年半了，去年九月平西将军延信已经护送金童抵达拉萨，胤祯上过折子请求带兵进藏……
　　“是不是你阿玛？”脱口而出。
　　弘明窃笑，放下茶杯窜至我身后，低语戏谑：“妈妈想阿玛了？”
　　脸上霎时火烧，坏小子，连我也敢调笑，睁圆眼睛瞪他，他朝我得意摆手。
　　“有老十四的消息？”屋里有人比我更关心十四爷。
　　“皇玛法昨儿已经颁旨：来年进兵，事关至要，大将军王不亲自觐见，面聆圣旨，则难率行。印交讷亲王讷尔苏。又以策旺阿拉布坦处若有大事，大群随来，则大将军王停来。只要今年准噶尔部不出什么大乱子，阿玛年前就能赶回来！”
　　“阿弥陀佛，佛祖显灵，我儿总算要回来了。”德妃喜极而泣，挣扎着要下床去佛堂还愿，费得两小爷好一阵劝说。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 t x t.co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有空去逛逛！
　　我在笑声中移目窗外，两只美人蛱蝶翩翩飞过，扑扇金粉蝶翼。弘明回到我身边，悄悄握住我的手，再也装不下严肃面孔，明媚启颜，我的将军，终于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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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藏问题素来为朝廷困扰，各势力为了争权夺利内乱不断。自顺治十三年顾实汗逝世，西藏僧侣集团与厄鲁特准噶尔的影响力逐渐上升。噶尔丹趁着三藩之乱朝廷无暇顾及之机，向漠北的喀尔喀以及青海扩张势力，而第巴僧侣集团出于企图建立统一的蒙古汗国以及剪除黄教分支的野心，表面上顺从清廷，实则暗自扶持噶尔丹吞并喀尔喀。康熙三十五年亲征，在昭莫多击溃噶尔丹主力部队，第巴集团也随之招来西藏世俗势力与青海八台吉的共同挤压，最后世俗势力的代表拉藏汗杀了第巴，身踞西藏，而青海八台吉为了渗透势力，拒不承认拉藏汉推举的六世□喇嘛。
　　这个时候， 由清廷西征时扶持起来对抗噶尔丹的策妄阿拉布坦，派手下杀了拉藏汗想在西藏称王。康熙应该也疲惫于西藏多年的混乱，才会一举发动十万清兵进藏，势在必得。只不过青藏各势力盘根错节，要取得他们的信任与支持，发粮发兵支持清兵入藏，使之成为清廷驱准保藏的坚实后盾，本身是件难事。二来清廷一贯实施“兴黄教以安蒙古”，政教合一的政策。这次西征高调册封六世□喇嘛，并安全护送灵童入藏坐床，在青藏两地百姓心中树立的威望不言自明。
　　收复西藏完全可以说是继康熙平三藩，收台湾，亲征葛尔丹以后，清廷在政治和军事上重大胜利。所以当人们听说此番立下奇功的十四爷将要载誉还朝，贝子府的门槛都要让前来送礼贺喜的人踏破了。
　　我一直随在德妃身边，几乎每天叮嘱弘明弘春千万不能随便收受馈赠。拿人手短不说，将来四阿哥上台还不得一笔一笔算回来？后来德妃把我放回去，干脆以十四福晋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为由关闭府门，省得我周旋其中。
　　夕岚忙着置办接风酒，我倒是无所谓，大将军回来肯定有国宴，指望他回府吃饭，顶多用晚点。倒是叫他们把府里的大红灯笼全换成新的，喜气一点。
　　“福晋，水已经好了。”丫鬟将睡袍搭上屏风，我还在解头发，心里琢磨着胤祯明天进城少不了让人灌酒，得给他预备些解酒疏肝的汤药。
　　“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儿老爷回来都精神点。”
　　“是。”
　　屏退所有人，解下层层绫罗绸缎，□在冬夜里的毛孔瞬间收紧。伸出一只脚试了试水温，感觉不错立刻钻进浴桶，身体被流淌的温软包裹，舒服闭上眼睛……
　　“啊……！！！！！”一只冰凉的手毫无预警搭在我肩膀上，吓得我七魂六魄全飞了，一手捂住嘴巴从浴桶里跳出来，一手抄起手中的湿棉布朝后方砸去。
　　“你……你……”环抱胸口，又气又好笑看着来人头上挂着湿淋淋的澡巾，一脸蕴怒。
　　“砰，砰……”“小姐？小姐？您没事儿吧？”刚才那声惨烈惊呼引来睡在暖阁的喜福。
　　来人警惕望向房门，用眼神警告我不准透露他的行踪。
　　“……没事儿，没事儿，有只蟑螂爬进来，被我踩死了。”
　　成功看见来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已经在恨恨咬牙。我拿下睡袍，胡乱裹上身。他的眼睛移向我的胸部，倏然幽深，脚步绕过浴桶，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你……你要做什么？你……你不是明天才进城？”我节节后退，被他逼进墙壁拐角。
　　他的一只手臂绕过我单薄的腰肢，将我的身体狠狠贴向他，另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饱满的唇瓣摩挲在我唇边，发出性感的沙哑声音：“替我接一出戏。”
　　我很冷，所以解开他的衣服寻体温。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说话间，衣裳半褪，香肩微露，他的眼眸再深一分，埋首在我颈弯深嗅。
　　“……我不知道。”含羞别脸，双手已经抵上他火热的胸膛，那让我心旷神怡的男人香从衣褶里飞出来，钻进我的身体，点燃一把火。
　　“哦？我再问：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
　　“哪儿来的花花草草？”偏不叫你得逞！
　　“哼哼～”他停下所有的动作捧起我的脸轻笑，“福晋，别装了。”说罢咬住我的下唇，我微痛，张嘴不依，被他趁虚而入，电流穿越全身，软在他怀中被他打横抱起，落下的床帐遮住红烛害羞的眼。
　　“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凯旋（二）

　　“生日快乐。”
　　趴在他敦实的胸膛上，棉被褪至腰际，乌发慵懒零散裸背，倾泻而下，与他的青丝堆砌缱绻，似画笔在大红衾绸上勾出的浓烈墨染，明亮，婉约。
　　“你记错了。”微微撑起半个身子，有些冷，他将棉被拉至我肩膀，手掌温厚压在我背上，不许我离开他的怀抱。
　　“子时已过，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四。”丝发绕指柔，炯亮的眼睛里，是我星眸如水，媚眼如丝，紧贴厮磨的肌肤还带着未燃尽的□。从绣枕下摸出怀表，十二点过五分。
　　顶住他的额头，笑得有些小得意：“所以你偷偷进城，不怕让人知道了笑话？”
　　“笑话？爷在外统领十万大军，运筹帷幄，会连这么点小突击都搞不定？”他魅眼斜横，笑得比我更奸诈，抚在我背上的手缓缓上移，托住我的后脑勺再次深吻，沉溺于我嘴里无尽的甜津。
　　要窒息了，扭身抗议，被他翻身压下，依依不舍离开我略肿的唇瓣，粗喘间交织视线中迸发的爱意，如海潮翻涌，浸透灵魂。
　　“星儿，咱们成亲多久了？”
　　伸手拂走他鼻尖的薄汗，垂睫思索：“恩……从四十三年到现在，十七载。”
　　“十七年……”他恍然，捉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忽地语带伤感：“竟有一半时间与你分离。”
　　弘明治病，避走江南，出征西藏……这么想来，确实聚少离多。
　　“明年进藏，只怕……”有一缕俏皮的头发荡在我鼻尖，被我轻轻吹开。伸出手指点在他唇上，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许他心情不好：“今天是我生日，我要许愿。”
　　他将唇柔印我微眯的眼睑，湿润温暖，引来我小猫儿似的嘤咛，“你说，要什么都给你。”
　　雪颈粘住他带胡渣有些刺儿的脸，喃喃道：“我希望……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不离不弃。”
　　没由来的心痛，让我猝然拽紧他的头发，他奇怪撑起身子，见我打了个寒颤，又赶紧俯下，温柔爱抚。厮咬着我的耳垂暗笑：“这是怎么了？许个愿也能把自己吓着？”
　　“谁让你今天吓我。”嘴上嘟囔，心里却在疑惑那一闪而过莫名的心悸。
　　他的脸刷上一层淡淡粉色，眼睛里闪烁其辞，死鸭子嘴硬瞪我：“爷还不是怕你空闺寂寞！”
　　我嗤笑，手指在他红颊划羞羞，“你就编吧，睁着眼睛说瞎话！”
　　“啊，爷瞎了，最爱玩儿瞎子摸鱼，让爷摸摸，这是什么？大肉包子还是白面馒头？”
　　这个死皮赖脸的男人居然破罐子破摔，索性闭上眼睛在我身上一通乱摸，弄得我又痒又难受，伸出脚踹他，谁料被他捉住脚搔我脚底心……
　　“爱新觉罗 胤祯！”
　　“求我。”
　　“……”
　　“让你憋。”
　　“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
　　抚远大将军王还朝，直接前往畅春园澹宁居，爷俩不知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了什么？掌灯时分仍不见人影。我在花厅闲闲摆弄一盆月季。其实，我对花没有太多的认知，花语更是一窍不通，在我眼里，花朵只有大和小的分别。唯独钟爱月季，一来好养活，二来开得五颜六色，落英缤纷，三来我听说花瓣煎水有活血调经，消肿解毒的作用，更能美容养颜，如此天然环保的女性保养品当然不能为我错过。
　　“额娘，您若是累，不如先去暖阁歇着。”夕岚捧盏油灯凑近，怕我眼神不好剪了自己的手。
　　“不用……你们若是饿，先吃吧。”我瞅着弘映灌两大壶水了。
　　“不合礼吧……额娘先吃，咱们做晚辈的还是等着阿玛回来再……”芳裀也特意过来给老爷敬茶。
　　“坐等。”我挑出一根长枝，截短，“老爷今天一准让人抬回来。”
　　话音刚落，外间有人叫唤，“爷回来了，快多来两个人！”
　　原本寂静的园子立刻沸腾起来，弘暄弘映相视一笑，一溜烟冲出去。女眷们较矜持，夕岚扶着我跨过门槛，没听见整齐的请安声，下人们都挤在前坪，火把熊熊燃亮，只听久违了李子的声音在焦急催促：“快点儿，快点儿！”
　　“哟，李公公，催什么呢？”拢紧斗篷，淡定出声，再次佩服自己实在是太了解那个男人。
　　“哟，福晋。”李子谄媚涎脸，一个千儿打到我跟前，“奴才给福晋请安，几年未见，福晋依旧是那么的高贵美丽……”
　　“打住！”蛇鼠一窝，“爷呢？”
　　“嗬，您今儿可是没上街看看，咱爷回来有多风光！雍亲王亲自出城迎接，万岁爷见了咱爷可算是老泪纵横，一直拉着爷的手不停说，国宴的时候还开封一坛陈年的莲花白……”
　　“ ……说重点！”
　　“这个……爷一高兴……主要是万岁爷让爷喝啊！然后那个……尚书大人一杯……侍郎大人一杯……”两手还配合着左点右指，一脸苦瓜相。
　　“胡闹！”瞪了他一眼，每次助纣为虐！
　　说话间，弘明背着胤祯踏进府门，一股酒味儿。侍卫们一拥而上，把人往内院抬，两媳妇儿面面相觑，赶紧上前帮忙。
　　“嫂子快回去，大哥替阿玛挡了不少酒……”弘明匆匆而过，捞下一句话让芳裀左右为难，望向我焦急搓手。
　　“回去吧回去吧。”朝她摆摆手，饭都没吃，可怜见的。
　　“都散了，明儿一早在这儿集合，好好给老爷道个喜。”白忙活一场，好在天冷，不然真浪费了那只上好的熊掌。
　　“你们也早点回房，弄点醒酒丸子给弘明。”十四爷喝得那叫红光满面，脑门亮得如同红灯泡，趴在床上抱着枕头鼾声起伏，这个熊样还怎么洗澡？
　　“额娘……”夕岚怕我一人应付不来。
　　“去吧，让丫头给我烧盆热水。”
　　解开他的衣服，整个胸膛都是红的，真格儿是只龙虾，拧把热毛巾帮他擦身体，不知道他一脸正经嘴里哼哼唧唧用满语胡说什么，还时不时挥手给我制造点小麻烦，那傻样叫我看了又想笑。喝药的时候极其不配合，磨尽我的耐性最后捏住他的鼻子撬开他的嘴巴强灌，喷了我一身……
　　“咳……咳……死奴才……想害死爷！”一巴掌劈在我头上，打得我跌落地上眼冒金星。
　　火大了，连我也敢打！怒气冲冲爬起来使劲摇他的肩膀，摇得他脑袋像拨浪鼓似的乱晃。“你给我看清楚！我是谁？！我是谁？！”
　　他眯了半天，终于看清楚，咧嘴傻笑：“呵呵，福晋。”又躺回床上继续抱着枕头打鼾。
　　“也不怕让媳妇儿看了笑话去！”无可奈何恼怒过后，想想还是给他熬点浓粥，酒水一把尿就洒出来了，只怕半夜醒来会肚子饿。正准备离开，他大爷无声无息飘至我身后把我打横抱起，丢进床帐。自己迅速爬上来，把我紧搂在怀中，半睁着朦胧的双眼献宝似儿的把臭烘烘的嘴凑过来，贴住我的耳朵悄声说：“我悄悄告诉你：皇阿玛说，他以我为荣！嘿嘿～”
　　我使劲推他，这么让他箍着真不舒服：“你清醒了？”
　　他自顾自接着说：“皇阿玛……说了很多……那些话……我从前只听他对胤礽说过……星儿……我的星儿……你嫁给我没错！我能给你做好的……我要给你最好的……”
　　“你……放开我！”胳膊让他紧痛了，一脚踹开他，他翻进里边，抱住枕头叫了两声“星儿”，没声了。
　　满身狼籍，烦乱扯掉套在外面的脏衣服，胸口堵得慌，推开窗户，北风像刀一样割在我脸上，血液瞬间冷却。说了什么？我不在乎。为什么要说呢？如果你没有属意他，只是为了安他的心，何苦如此哄他？人心都是肉长的，父子亲情也能拿来利用吗？看着一个个儿子从天堂掉进地狱，你的心可曾有过不安？
　　听见身后嚅嚅软哼又怕他受寒，匆匆关上窗户。床上的人已经睡得安宁，拿绢布擦尽他嘴角残留的药渣。有一滴泪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落，碎在他唇绊。当爱根植入骨血，心疼是那么理所当然。摊开他的掌心落吻其中，如果这是最后的狂欢，我愿意与你在黎明破晓前共赴地狱。

　　元宵

　　“……这什么玩意儿？粘糊糊的。”
　　“你别动，别动。”
　　“爷可不穿二手衣服！”
　　“我怎么敢拿别人穿过的衣服给你？这上面的洞都是我自己剪的。”
　　“……行行行，你快点儿，快点儿。”
　　康熙年间最后一个新年，吃圆子，喝喜酒，耍龙灯，观歌舞，龙泽亭里放焰火，样样玩转儿。还不过瘾，乾清宫点上千余盏花灯，夜幕下像只通体透明的八音盒，绚烂夺目，再请上千名六十五岁以上满汉官员，轰轰烈烈摆了场千叟宴。
　　除了康熙，第二打眼的要数咱府上十四爷。年轻有为，意气风发，隔三差五被老爷子招进畅春园下棋，聊天，用膳，一去就是大半天。连我这个局外人也看得迷糊，真假难辨，也难怪满城风雨，名帖请帖如雪片飞进贝子府，堆在书桌上一摞一摞。
　　“恩，差不多了，再戴上这顶狗皮帽子……”成功看见十四爷咬紧的牙关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与屈辱，强忍住爆笑的冲动，把他拽到铜镜前，指着里面穿灰色补丁大棉袄，黑色松垮棉裤，贴着大络腮胡子的“农夫”深沉地说：“果然是：穿什么就是什么。”
　　他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一声不吭目光如炬瞪着镜子里的我，呼吸急促，眉间清晰可见一个川。我冒死再摸摸老虎屁股，轻拍他的下巴露出虎牙痞痞地邪笑：“妞儿，给爷笑一个。”
　　十四爷突然转头，龇牙咧嘴露出上颚黑洞洞缺了的两颗门牙，我顿时笑出泪花，挂在他身上抖筛子。
　　“来来来，你的妆爷帮你画。”火冒三丈不由分说把我强行扯出来，摁在凳子上，拿起笔准备实施报复行动。
　　“不行不行，我要扮黄花大闺女！”别扭躲着他的手，不准他乱来。
　　“你还想扮闺女？你当是杨白劳和喜儿？扮村姑还差不多！”他是铁了心要整我……
　　请帖虽多，十四爷却很少外出应酬。嘴上说，要好好陪我，其实心里看得透亮，越是到了这种敏感时刻，越要安分守己，这一点，他做得很好。我时常回想曾经看过的史书，有一天猛然醒悟自己掉进了别人挖好的大坑，历史的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只有亲身经历才能得到正解。
　　两个人东躲西藏，鬼鬼祟祟从后门溜出来。想一起过上元灯节，又怕被不相干的人破坏二人世界，唯一的方法就是--乔装。
　　“整得像棵树！”十四爷把双手插在袖口里，佝偻着脑袋，歪嘴巴对我嗤之以鼻，那形象，甭提多传神！
　　我低头打量自己的装扮，棕棉裤，绿绸袄，头上还带朵小红花，远看确实像株移动的植物……有样学样，耷拉脑袋歪嘴巴啐他：“笑得像只老鼠。”
　　十四爷凶恶举起拳头作势要打我，冷不丁被我一团雪击中鼻子，刚准备咆哮，又见我深情款款双手捧住他的双颊：“老头子，千万别激动，胡子要掉了。”
　　他脸部抽搐，睨视我的嘴角嫌恶吞了口唾沫：“老太婆，你的媒婆痣只剩一半儿了！”
　　“啊？！”我惊悚捧住刚黏上的三八痣，“爱新觉罗 胤祯！”
　　他已经离我十米开外，捧着脸上的胡子得意冲我挤眉弄眼……我的胃要笑抽了，丫不会真以为胡子会掉，今儿一天都捧着脸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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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人认为，盘古开天辟地，“混沌”才终于分了家，“有天地水三元之气，生成人伦，长养万物”，并“以正月、七月、十月之望，为三元日。”道教为“三元”作了具体的分工：“正月十五日天官为上元，七月十五日地官为中元，十月十五日水官为下元。”
　　所以元宵节又叫上元节，俗语有云：“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可以说，上元灯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狂欢节。这一天，万人空巷，舞龙舞狮，踩高跷，抬花轿，观灯猜谜。无论穷人富人，达官平头，全都涌上街，一些热闹的地段甚至寸步难行，比如我们现在所处的庙会。
　　“他打我知道，背后有人挑。心中明似镜，为的路一条。这个简单，是灯笼。” 自得挑眉，胤祯在身边搂着我的腰，耳畔传来揶揄讪笑。
　　我不服气，再扯一张，“ 目字加两点，不作贝字猜。贝字欠两点，不作目字猜。这个也简单，头两句是贺喜的贺，后两句是资产的资。”
　　“你猜猜这个。”他凝思从气死风灯上揭下一张绿笺，谜面为“人人皆戴子瞻帽，君实新来转一官，门状送还王介甫，潞公身上不曾寒。”
　　“太容易了。子瞻是苏轼，君实是司马光，王介甫是王安石，潞公是文彦博！”偷偷比了个“v”，嘿嘿，难不倒我。
　　“夫人，您只猜对一半儿，这盏灯不能拿走。”灯贩抱歉阻止我提灯，我跺脚郁闷，身边人吃吃地笑。他接过我手中的纸笺，修长手指点着柳体字迹，沉声说：“人人皆带……子瞻确实是苏轼，他在家排行老大，为“长”，但在三苏里，苏轼排第二，为“中”，“长中”……“中长”……“仲长”，第一句话说的应该是东汉学者仲长统。君实是司马光的字，但是你得看后面那句，新来转一官，是“迁”的意思，所以第二句应该是司马迁。”
　　“对吗？”征询望向灯贩，那人笑眯了眼，“这位爷好学问，没错儿。”
　　欢欢喜喜提着气死风灯混进人群，摸了摸胤祯的肚皮阿谀奉承，“老头子果然比我聪明一点点。”
　　“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某人就是这么不经夸，眉毛眼睛同时挑高，又飘飘然了。
　　沿街两溜小商小贩，叫卖打折绝不输现代商人。偏生我沉不住气，一听打折就往里钻，闹得十四爷大呼后悔，不该合着我这村姑在大街上丢份儿。
　　临近傍晚，人越来越多。胤祯一手捞着我买的大包小包，一手不忘牵着我的手臂怕走散，“……等你。”
　　没听清他说了句什么，内外城都开始放烟火，一会儿东边传来惊呼，一会儿西边又暴起掌声，最后眼睛望天看得目不暇接。
　　前面突然出现“九龙出世”，九条龙齐齐朝人群相反的方向行进，一时间，敲锣打鼓，震耳欲聋。人潮兴奋攒动，有的要给舞龙让路，有的跟着舞龙一起走。我捉住胤祯的衣服，无比激动地告诉他，头龙的嘴里涎了颗巨大的夜明珠。身边人怪异拂开我的手，我侧脸，对上一双陌生男人的眼，慌张看看四周，什么时候走散了？
　　人群不断向前涌，我喊了两声，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站在原地停了几分钟，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前推，很难站住脚。也许，他已经到前边儿了，还是往前走吧。
　　好不容易走出庙会，肚子饿索性喊了碗汤圆坐在临街的位置，边吃边留神，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只要他出来准能看见。
　　天空开始飘小雪，坐在外面越来越冷。搓手跺脚，又多等了一刻钟，越来越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回府了？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简直如海底捞针，何况两人都知道回家的路，走散了不如各自回家。
　　丢下几个铜板，这么等也不是办法，干脆回去，他找不到我，自然也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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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踩着略微浮肿的脚，远远看见府门口有人穿着黑色斗篷焦急徘徊，微笑迎上去，就知道他早回了。
　　“妈妈，您怎么……弄成这样？”不是胤祯，是弘明……只需扫我一眼便认出来，仰起的唇线憋不住戏谑笑意。
　　抠掉脸上的痣，“你阿玛呢？回来吃饭了？”
　　弘明拂走我肩上的雪沙，解下斗篷蒙住我的手，奇怪埋怨：“阿玛不是同您一起出去的？咱们都在花厅等你们回来一起吃圆子……”
　　“他没回来？”匆匆打断他的话，“还是你们没去书房或者卧室看看？”
　　“弘暄弘映一直在书房温书……我们在花厅……”
　　心里一凉，仓促走向卧室，出去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那个男人该不会……
　　“……坏了，赶快把我的马牵出来！”来不及换衣服，从椅上抄起胤祯的斗篷，快步向外冲。
　　“妈妈……”弘明还在身后叫我。
　　“不用等我们，你们先吃。”
　　纵马疾奔，刺骨寒风畅通无阻全数钻进身体，没多久已经浑身冰冻。管不了这些，默默祈求庙会人未散，至少人气足，不会太显冷。
　　“……等你。”他和我说什么了？在哪儿等我？怪我糊涂，不该一个人先回家。
　　还未到庙会，遇上返家的人潮，被迫下马逆流而行，心里没由来慌得要命，“胤祯，胤祯……”在人群里疾呼，声波能传多远？他们喜气洋洋朝我迎面而来，陌生而愉快，却没有带来丝毫温情感染，因为我心急如焚。
　　艰难穿过人群，重新上马，心里有个小声音，去散了的地方。
　　沿街的花灯已经黑去大半，店铺纷纷打烊，刚刚还人声鼎沸的庙会，转瞬曲终人散。马蹄声突兀响起，伴着嘶哑的呼唤。牌楼下倔强立着一个黑色身影，无需辨认，从马上跳下来，顾不得僵硬的双腿，冲到他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我的手够冷了，仍不及他的脸凉，泪水扑朔而下，烫伤我的脸。
　　他面无表情，脸上像蒙了一层灰，嘴唇发乌，直勾勾看着我，眼珠子未有一丝移动：“我说……如果咱们走散了……我会在原地等你。”
　　愧疚难以形容，是我贪玩忽略了他的话，是我怕冷先弃他而去，除了对不起，还能说什么？
　　不敢再看他，揭开斗篷披在他肩上，手过之处尽染潮润，到底站了多久？雪都化了。手指不听使唤系不上带子，又急又气，加上心中自责，忍不住哭出声音。
　　冰凉手指滑过我的脸，带走脸上的湿润热流，下一秒跌进他的怀抱。
　　“没关系……我等了你那么多次……等你进宫，等你愿意嫁给我，等你从英吉利回来，等你从南京回来……不差这一次……可是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

　　93章

　　自二月十九观音菩萨过生日，北京城一直浸泡在淫雨夹寒之中。浓阴苍旻下，灰暗浮云趋之若鹜，如恼人离绪般挥之不去。圆柱在飘摇风雨中斑驳了朱漆，剥落的岂止是时间，还有我们为数不多的安宁生活。
　　“好些了吗？”屋内燃烧的炭火让我额上发出一层薄汗，手臂酸楚，仍然合着红花油用力揉搓他的膝盖。听说护送金童过巴颜喀拉山时遇上大雪，死了很多清兵和牲畜，他自己也落下风湿。
　　胤祯放下手中兵书，收起腿，捉住我的手腕把我带进怀里，望着我又红又烧的手满眼心疼：“说了让李子来，辣吧？”
　　委屈把手凑到他鼻下，讨来他耸鼻捂嘴，囁嚅道：“没几天伺候你了……”
　　“胡说什么！”身子一震，被他直起的胸膛顶出来，刚想埋怨他吓着我，却发现他当真脸色铁青，一双怒目直射我泛红的脸，犹如针刺。
　　无言起身，默默洗去手上的辛辣，他穿鞋下塌，手臂环过我的腰肢，胸膛紧紧贴住我的后背。
　　“陪我去西宁！”
　　霸道下令，“好”字到了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铜盆里的温水逐渐静止，密密包裹我白皙纤瘦的十指，如同他的感情，满满一腔，没有任何缝隙。
　　“水冷了。”挑起手绢，悉心擦净我的手，又点了玉兰香粉轻扑其上，最后捧在手心深呼吸，笑得朝气蓬勃：“终于香了。”
　　没有挡住猝不及防的伤痛，这样纯净的笑容，还能看多久？有什么猛地钝捶在我心上，激得我浑身缩紧，抽出双手急忙抱住他，眼泪刚刚掉在他肩膀。
　　明知道前方等着的是悲剧，却什么也不能做。无数次噩梦惊醒，看着身边熟睡的爱人默默流泪。我害怕，所以逃避。真的到了那天，我能承受吗？你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会不会怨我？
　　“怎么了？”他语气微怔，不解转头想看看我怎么了。
　　脸埋进他颈窝，不让他看见我情绪失控。我也想如藤如蔓，与你在暖阳下紧紧缠绕，永不分离。可我不能离开北京，我要在这儿替你看着，看个清楚明白，究竟是为什么？我不想你的下半生活在困惑与怨恨之中，我不想十四爷永远失去骄傲不羁的笑容……
　　“我在家等你，不好吗？”偷偷抹掉眼泪，过了这个坎儿，咱们同生共死。
　　他心有不舍用力抱紧我，炽热怀抱让我沉溺其中，热吻烙在我颈上：“再说一遍。”
　　“恩？”
　　“刚才那句话。”
　　“……我说，我在家等你回来……”
　　松开手臂，两两相望，双手托起我的下巴，泯笑满足，连眼角也弯弯的。粗糙手指摩挲脸颊，似乎想把我刻进双目：“卓理说，你是迷路的孩子，一直在找家……”
　　哑然失笑，踮起脚尖拉近他的假领，舔吻如羽毛般缠绵扫过他的下巴，我是迷路的孩子，幸好遇到你，给了我完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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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抚远大将军还军前线，德妃一时伤感，头疼病复发，我只好收拾细软，再次搬进畅春园。
　　四月，凝雪为老十三生下第九子，起名弘晓。“晓”，明也，孩子的出世确实给他们带来了转机。六月，康熙巡幸塞外，老十三随行，这是他沉寂了十年之后，头一次随父出巡。
　　“你看看这厚嘴唇，这挺鼻子，真真是老十三的翻版！”弘晓舒服睡在我肘弯，伸手摸摸他浓密柔软的胎发，心里溢出浓浓母爱，有想再生一个的冲动。
　　“还是你命好，闺女儿子都齐了。”
　　“吃味儿了？”凝雪舀着瓷碗里的排骨炖藕，脸颊密布红云，身子也略显丰腴，瞟了我一眼：“弘明弘暄这对活宝还不够你得意的？”
　　索笑摇头，心里一直有个梗，遗憾无女……
　　“十四婶，帮我把这朵喇叭花戴在头上好吗？”身下传来温软可人的童音，齐齐刘海，杏仁眼，四格格璟婷才七岁，是他们最漂亮的孩子，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无时无刻不像有清泉萦绕，让我嫉妒她心中的那片无忧世界。
　　“好呀。”欣然接受，把弘晓放回凝雪怀里，又把璟婷抱上梳妆台，女娃娃望着镜中的自己“咯咯”笑得欢快十足，对她额娘的珠花首饰更是新奇喜爱得不得了。
　　“戴左边？还是右边？”手持喇叭花在她头上左右比试，含笑征问她的意见。
　　“右边！额娘喜欢戴右边！”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脑袋上的小丫髻，甜甜望向镜子里正在嗔怪的凝雪，突然翻身倚在我的胸口，跪直身子在我耳边悄悄说：“十四婶，我告诉你，额娘说，等婷婷长大了，她就把最漂亮的珠花都送给我！”
　　“真的？”我配合她惊喜张嘴，轻摇她的小身体，耍赖道：“不行，听者有份，到时候你得送一支给我！”
　　“啊？”刚刚还灿烂的笑脸霎时皱成一团，趴在梳妆台上为难地左右乱瞄，就是不开口。
　　我继续逗她：“十四婶今天还帮你打扮来着……”
　　她咬紧嘴唇皱眉思考，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悻悻应承：“那……就一支。”
　　“好，咱们拉钩。”不情不愿跟我拉完勾，殊不知这话都被她额娘听了去。凝雪无奈摇头，把她从梳妆台上抱下来，让她跟着奶妈回屋睡觉了。
　　“额娘给你弄的补品，有没有按时吃？”卧室只剩我们两个，她手上剥着核桃，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手肘撑住桌面，托腮凝眉：“……在府里没吃过，现在被她拴在身边，天天逼着我吃。”其实我不愿意吃，是药三分毒，何况都这么多年了……
　　“额娘也是为你好，不说别的，你不是常说葵水过多，手脚无力，这都是太虚了……”
　　“行了行了……好不容易跑你这儿来，想着不被额娘念叨……”
　　“啧，刚才盯我闺女那欢喜样儿……你若是真上心，趁着年轻……”
　　“算了，没这缘分。人啊，岂能十全十美？上天总得想些法子夺走你一些东西……怀弘暄的时候已经伤了，后来又……他也盼女儿，可惜强求不来。你瞧瞧八嫂，吃了那么多珍贵补品，还不是没用。”
　　“……”
　　“不然，你和老十三再生个女儿过继给我？”见她一脸歉意，准是想着不该提起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
　　“啐，要生你自个儿去庙里求，跟我抢女儿……”她立刻翻脸，我嗤笑捡起托盘里最大的核桃仁塞进嘴巴，若真像璟婷那么可爱，不是我的我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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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晋，咱们直接回园子？”
　　抬头望天，日头正猛。
　　“回府，使个人回德娘娘的话，我今儿在府里歇着，明天再回去。”弘明弘暄随在康熙身边，弘明昨儿下午先回的北京，迫不及待想见儿子，不如给他一个惊喜。

　　暗算

　　“为什么不可以？阿玛立下战功，无人能比，纵观朝野，还有谁比阿玛更适合那个位子？我见过阿玛折子上的朱批，皇玛法对他寄予厚望……还有您，您的学问，见识，智慧不输任何一位伯母……”
　　“……别说了……”
　　“他们只看到皇玛法把弘历带进宫，弘暄也从小养在宫里，由皇玛法和玛麽亲自抚育，未成年就允他议政。您知道吗？皇玛法很少当面夸奖他，在他跟前总是很严厉。背地里却无数次欣慰说他不拘一格，年纪虽小，眼光独特，看得深远……如果是阿玛……”
　　“你的这些疯狂念头会毁了整个家。”
　　“……妈妈，您在自欺欺人，只有我这么认定吗？您认为阿玛不配吗？”
　　“这种事情是你想当然的吗？帝王的心术是你能参透的吗？不管将来是谁……你都得忘记，彻底忘记你今天说过的。我是个女人，能管的只有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既然你在这地里，我警告你，安安分分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一律不要想，不要管！”
　　“妈妈，您当真没有想过？阿玛不和您说政事，您真的可以置身事外吗？”
　　“辛巴，妈妈根本不在乎你们将来有多大功名，妈妈只希望你们平安健康。权利之争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哪一次不血流成河，你们任何一个受到伤害，都会让我心如刀割……”
　　“您敢跑去乾清宫和皇玛法吵架，您有勇气带我去英吉利，您可以只身离开北京独自闯荡……为什么？唯独这件事情，您从头到尾避之不及？”
　　“……”
　　“……妈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只是……不想看见无谓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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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焚香，在烟波中卸下疲惫。诵经，只为净心。尘世间的红男绿女踌躇在佛的脚下，一遍一遍虔诚地摇着签筒，问前程，问仕途，问姻缘……问到的，或喜或悲；问不到的，不死心犹在。几人明了：四大皆空挂挂单不分你我，万缘放下养养神各奔东西。
　　太后过世以后，凝春堂一直空着，除了定期打扫的太监苏拉，鲜少有人进来，越显幽静。小佛堂里供着她老人家的画像，我偶尔趁德妃午休过来上个香，独自为她念两段经书。
　　一转眼又是小半年，每天都像踩在独木桥上，战战兢兢悬空而过，无休止的疲惫。我并不知道确切的日期，然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残我敏感脆弱的神经……康熙的身体时好时坏，前两天才宣布斋戒。左不过今年，现在已经十一月了。
　　“爷是什么意思？”从秀野亭出来，原路返回迎旭堂，听见墙那边有人刻意压低声音……耳熟，一时分辨不出是谁。
　　“……不好办。”又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我想我是不是该出去，他们避到凝春堂，想必是要商量什么不为人知的……
　　“如今知道他在路上的没几个人……交了敕印，亲兵大多留在西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很小的声音，藏不住阴狠歹毒。敕印？西宁？后脊发热，心跳越来越快，仿佛有人在我耳边咚咚捶鼓……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切不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坏了大事……”
　　抠紧衣裳，普天之下，在西宁手持敕印的，除了他，还有谁？
　　“谁？！”
　　一时慌乱，踩到脚边的断瓦，只是枯枝脆断的细碎声，却在空寂的院落造成不小骚动。立在原地不敢动，红砖上有只蜈蚣正在蠕动它硕大的身躯，从我一眨不眨的眼皮底下耀武扬威缓缓爬过，胸腹已经紧到憋住呼吸，我却不敢伸出一只手顺顺气。
　　“是只猫。”明明听见他们走近的声音，留在某个位置又停滞不前，我甚至怀疑他们就在门洞边，带着猫捉老鼠的恶质心态，肆意偷窥……
　　也许是半个时辰，或者更久……我从凝春堂踉踉跄跄逃出来。思绪混乱，张开紧握的双手，冷风吹干了汗渍。抬起迷乱的双眸，那个阴狠声音，我曾经听过两次，这是第三次……什么上路？为什么要交敕印？他们要做什么？
　　“小姐，德娘娘早醒了，我在园子里四处找你……”
　　“给我叫马车，我要回府。”
　　不好办……从长计议……是不是代表还有时间……虚弱垂眸，我越来越不明白……我只想熬过这段度日如年的痛苦日子，可是一旦涉及他，全乱了……
　　“你不知道？！”
　　“妈妈，您说什么？阿玛一直在西宁，兵部没有任何调任的公文。”
　　“你确定……可是……”
　　“妈妈……怎么了？”
　　“我听……”
　　即将飞出嘴的话被我吞了进去，如果弘明什么都不知道，我该不该告诉他？该不该把他拖进来？虽然这是我最不愿看见的……
　　“妈妈……”他的眼睛，和我一样的眼睛，依然清澈，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没什么……没什么……”错乱，也许是我太慌了……皇十四子不是后来被雍正囚禁在景山？还是忍不住想要得到关于他的一切消息，心里升起怨恨，为什么不给我个消息！
　　“福晋，福晋，不好了！年羹尧大人带着一对步兵把府门堵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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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来的，终究会来……
　　这座宅子，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栋雕梁，每一片瓦都是我在这个时代灵魂的栖息，精神的殿堂，它凝聚了我所有的心血，全部的情感和一切牵挂，它是我的底线。
　　从内院匆匆赶往正殿，路上站满了不知所措的家奴，有些胆小的丫头甚至吓得掩面轻泣。
　　弘暄，弘映，夕岚，四格格以及府里所有的侍卫都聚在正殿丹墀，男人们冲在前面，与欲闯进的步兵僵持。夕岚看见我出来，立即行礼。
　　“给额娘请安。”小小的身体竟然发出如此洪亮的声音。
　　“给额娘请安。”弘映弘暄四格格立刻会意，打马袖，作福，高声请安。
　　“给福晋请安。”府门口呼啦啦跪了大片。
　　我是皇子福晋，你是封疆大吏，你见了我也得行礼。
　　“年羹尧见过十四福晋。”傲慢的语气，让人生厌的莽夫。
　　“年大人，多日未见，您还是那么威风凌凌。刚刚回京吧，听说您妹子有喜了……到底是地方上呆久的总督，别怪我多嘴，天子脚下，有些礼仪可得好生注意。像您这么在马上给我行礼的，实在不多见，这儿不是雍亲王府，我也不是年侧福晋，没那么随便，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啊，我忘了，有一个人曾经和您一样，不过他的下场可不怎么好，千古罪臣--索额图，您可认识？”
　　你是个将才，也是个莽才。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太过自我陶醉只会害人害己。
　　他微怔，眼神瞬间凛冽，坐在马上对我居高临下。没有人说话，四周透着让我切肤的寒冷，毫不示弱对峙，老皇帝还留着一口气，这天下就不是你们四阿哥的天下。不管是谁把你使过来，除非撕破脸皮硬闯，否则休想让一兵一卒踏进府门。
　　邪笑从马上翻下来，直挺挺给我甩了个马袖。很好，你还有一丝顾忌。
　　“关门！”退进门槛，命令侍卫关大门。
　　“福晋！臣是奉皇……”一只脚欲踏进来，没有放过他眼中不甘强压的隐忍，这是我的家，岂由你乱来？
　　“年大人，我府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外人进来一律卸下兵甲。贝子爷长年任职兵部，同僚共事者进我府门都知道不带兵器，若是遇上不知者休怪我挡在门外。”
　　“臣是奉皇……”
　　“年大人想硬闯吗？贝子爷不在京里，年大人要和我这妇道人家动刀子吗？您若要进门宣旨，请除去兵甲，若是觉得我无理，大可以回去禀明皇上，不过……到时候皇上是骂你“无能”，还是骂我“无理”，就说不定了！”
　　“……”
　　蛮横关上大门，硬撑的一口气散了，脚下虚软，朝后方倒去。
　　“妈妈（额娘）！”不知倒在谁怀里，嘴角尝到一丝甜腥，鼻子里也是浓浓的血腥味儿。
　　“快仰高脑袋。”夕岚急忙叫人拿来醋罐，用方巾沾着陈醋塞进我鼻子，该死的年羹尧，居然气得我流鼻血。

　　易君（一）

　　“皇上圣谕，宣十四福晋见驾。”
　　“有劳年大人……”拂走膝盖的灰尘，脸色阴沉，只是传个口谕，需要带兵？是有人指使？还是自作主张？既然康熙召见，我也不妨问个清楚。刚想下令打开府门，被年羹尧上前一步拦住去路，顿时颦眉，在我的地盘还想撒野？
　　“福晋，可否借一步说话？”他索性不看我的冷脸，只是眼色微挑目光朝地，嘴角透着一丝诡异的笑。
　　我也向前一步，笔直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告诉他：“如果我说不呢？”
　　他摸着自己的虬髯，不紧不慢从衣兜里掏出一方帕子，在我眼前晃了晃：“福晋，可否借一步说话？”
　　红色绫帕，一角绣着一个“Y”，是我的帕子……
　　依然面无表情地站着，手却开始发抖，紧握成拳，他闭嘴了，胜券在握挺直了胸膛，直视我的眼睛。
　　冷笑，“年大人狡兔三窟 ，果真叫人佩服。”
　　“过誉，这美名也得有福晋配合。”
　　胸口烧出一团火，已经不只是手抖，浑身都在抖。我在凝春堂特意多待了半个时辰，期间根本没人进来，想不到他比我待得更久，捡了我的帕子还识出我拙劣的针迹。当初把擦鼻水的手绢甩给他，却收到这样的恶报。这个冷血的男人，手刃血洗江夏几百口，惨叫声闻者色变，今天居然会和我针锋相对。
　　“全都退下。”
　　“妈妈（额娘）！”
　　“全都退下，我有事同年大人商量。”
　　弘明上前，深深地望着我，脸红扑扑的，鼻子里急促呼出白气，他在向我讨缘由。鼻梁酸哽，眼里已经揉进热流，捏着他的掌心，狠心别开脸：“去吧，记住我和你说的，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管。”
　　当所有人都退出大殿，我把手伸进蓄水铜鼎，锦鲤无法在室外过冬，早被弘暄带进书房。那年我才十五岁，向皇帝讨了这个鼎，风风光光嫁进来，那时候总想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何曾担忧世事难料风无形。手镯磕在铜器上，如幻想破碎的声音裂开心头。
　　“福晋是个聪明人，见了皇上，最好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说。”
　　擦手的红绫被我丢进鼎里，缓缓沉没积满青苔的死水。我从来无意争什么，更不想卷进来，你又何必拿这个家来威胁我？镇定捏了捏手中的玳瑁指甲套：“……我可以不说，也可以不问，但我府上……”
　　年羹尧走向铜鼎，手掌抚过兽面纹，眼中飘过一缕艳羡，两手皆扣在鼎沿上，语带双关：“步兵是用来维护京城治安的。”
　　忍不住讥诮：“这么说，我十四府还成了祸乱的源头？”
　　“福晋放心，年某一定好好保护府上家眷……”他朝我微福，圆眼里是让我胆颤的嗜血奸狞，背过身子，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怯懦。屋顶鸱尾飞来一只寒鸦，大觜性贪，带来满目昏暗萧瑟，灰色天空积云滚滚，压得人抑郁难喘。
　　“十四爷呢？”
　　身后有哗哗水声，“早就听闻十四爷与福晋伉俪情深……福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霍然转身，冲到他面前：“少给我打马糊眼！你听着，谋害皇子，罪诛九族！我制不了别人，我能制你！要么你放胆把我一剑劈了，留着一口气就别怪我在皇上面前说胡话！”
　　我没看错，他的手条件反射摸向腰间，立刻又反应过来进府之前已经卸掉佩剑，低头看了看空空的腰间，我不清楚他的表情，本能紧握双拳后退两步，脚下枯叶沙沙作响。
　　“打狗也得看主人。”这就是他抬脸后用那张刻薄的紫唇喷出的蠢话，说完之后自己也查失言，眼光闪烁。
　　“哼～”不觉齿冷，把十四爷比作狗，把四爷比作主人吗？君可知：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我就等着看你这条狗将来怎么落水。”
　　伴着沉重的吱呀声，府门大开，这场轰轰烈烈的九龙夺嫡，连棒子国都预言康熙死后，兵乱可翘足而待的龙子大混战，终于即将尘埃落定。
　　眼光忽然被门上的辅首吸引，伸手握住铜环，想起胤祯曾经说，这对螭首环有些锈，不如换对龙凤铸纹的。立即叫来管家仔细吩咐，孩子们也跟着出来，被步兵挡在门内险些又起冲突。
　　上马车的那一刻，回首莞尔，让孩子们看见安心的笑容，转脸对向年羹尧，立刻沉脸：“记住你说过的！”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如果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仰望家园，还能走得如此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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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畅春园内，清溪书屋。
　　我到的时候，正巧碰上四阿哥奉旨代祀南郊，康熙命所有人退下，只留下我。鱼贯而出，四阿哥离开时看了我一眼，仓促而过，我只瞥见他微皱的双眉。
　　一盏孤灯，一个形销骨立的白须老人，龙袍穿在康熙身上已经成了累赘，明快抢眼的明黄除了衬托他的形容枯槁，一无是处。
　　手捧茶荷，将西湖龙井夹进紫砂茶壶，入沸水，倒掉，再入沸水，封壶，沸水浇遍壶身，茶汤入公道杯，七分满入闻香杯，最后将品茶杯倒盖在闻香杯上，翻转……双手奉上，指尖碰触他的手，烫。
　　“丫头有多久没来看朕了？”一直默默无语的康熙终于开口，声音浑浊嘶哑。抬头望进那双黯淡无光的昏黄老眼，垂眸没忍住潸然泪下。不管他和冷望舒曾经有怎样的恩怨，之于我一直如慈父般温暖。即使我做了那么多在这个时代算得上离经叛道的事情，他始终宽忍包容。我何德何能，从冷望舒和卓理身上借来的恩宠和幸福……
　　“又犯忌讳。”布满老茧的枯黄手指伸出来想替我擦眼泪，须臾，停在半空神情恍惚，喃喃自语：“那年，你额娘知道朕是万乘之尊，也是这样望着朕哭泣……自孝诚仁皇后归西，朕曾心灰意冷，悲恸失去一生的灵魂伴侣……直到多年以后微服杭州……让朕想想……那天正是天青青兮欲雨, 水澹澹兮生烟，朕为避雨进入一家茶楼小酌，遇见你额娘，站在楼中央唱《皂罗袍》……可惜……她是商贾出生，因为乃父不善经营，家道中落，只能屈身在叔父茶楼靠卖艺为生……朕让李煦安排密嫔娘家王氏秘密收养她，把她带进宫……纸包不住火，此事最终被皇玛麽察觉……朕给不了她身份，皇室容不下她，玛麽更以死相逼……朕问过她，是不是她做的……她含泪认了……是朕罪孽深重，辜负了她，还失掉她的孩子……”
　　“……”短短几句话，道尽一个孤苦女人的一生，现在你老泪沾襟，如果一切重头再来，你会改变决定吗？做帝王，最先要学会的是狠绝，对别人狠绝，对自己也要狠绝。其实，她这么做，何尝不是为了成全你？
　　“这些年，朕时常想起卓理那孩子，朕有二十多个儿子……只有他，在朕身边尽职尽责，不求任何回报……朕却从未给过他一丝父爱的温情，不仅让他被奸人所害……甚至不能让他的魂魄认祖归宗……朕将来抱憾九泉，实无脸面见你额娘……”
　　“……”这番话听得我心惊肉跳，当初抓卓理，是因为怀疑他伙同贵人下毒谋害胤礽，为何今天又说他被奸人所害？难道康熙知道……是胤祯？
　　“知道朕今天为何招你来？”空洞的眼睛陡然亮得不正常，我跪在羊毛地毯上心虚屏气，视线从他的眼睛往下移，盯住他没有颜色的扁唇，身子开始惊惧发颤……
　　“朕心里一直有个死结，当初绿营兵突袭避暑山庄，是不是老十四干的？”
　　松掉的一口气重新聚拢，惶恐仰视，严厉锐居的眼神刺目杵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如何瞒得住？
　　“皇阿玛息怒……胤祯也是气极了……二阿哥……二阿哥……”淫人妻者，罪大恶极！
　　“哼！胤礽做了什么，有朕给你们做主！他竟然为了你，兴兵犯上！凭这一点，朕当初就没考虑过他！”
　　“没考虑过他”五个字切齿痛恨，痛苦合眼，终究是因为我吗?

　　易君（二）

　　屋外传来雪沙扑朔窸窣的声音，极静谧又极清晰，像春雨，绵绵轻扫池塘，像夏风，悠悠掠过芦苇，像秋虫，嗡嗡扑扇翅膀……
　　“……既然如此，皇阿玛为何把他推至人前？”咬紧牙关，我并不会怅然若失，更不会难以置信，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我只是怨，倘若早在十年前就做了这般决定，后来的一切荣宠都成了镜花水月？我替他难过，从小视为神明偶像的阿玛，为江山演了场戏，虚假了父子之情。
　　一声脆响，胭脂红钧窑瓷杯尽裂身旁，未喝完的茶汤流淌碎红，如泂泂血泪，不甘而落。
　　“朕做决定，需要向你交代？”康熙拍着自己的胸口，伏在茶几上剧烈咳嗽，痛苦的表情似乎有人在掏他的心。踌躇片刻，无人进来，上前扶住他的身体，让他半躺在榻上。那一刻，我觉得他的身体非常轻，握住他胳膊的双手甚至不敢用力，仿佛稍紧，只剩皮包的骨头就断了……
　　蹙眉不再言语，和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较劲，倒成了我的无理。你今天叫我来，就为了告诉我你选的不是我的丈夫？
　　“……罢了，朕的大清，恐怕只有你一人敢问……丫头啊……你过来……到朕身边来……像从前那样……”康熙缓过一口气，昏昏向我招手，眼神低垂，动作缓慢迟钝。我跪至床边，沉默拉住他的手。
　　“这几年，你全然不似从前那般……主动来看朕……朕明白你的心思，树大招风，名高引谤……甚少见客，甚少参加聚会……让人遗忘了丫头曾是朕最爱热闹的拢月格格……朕知道这都是为了老十四……朕当初确实没考虑他，一来他太年轻，上面的哥哥都有政绩；二来他有你……我满人本是游牧民族，世代过着逐水傍草的漂泊生活，得祖宗英明，入主中原，至今不足百年，根基尚不牢固，万不能再出一个董鄂妃。”
　　犀利眼神刺向我的脸，又是这个老套的借口，和我想象的没什么区别。
　　“……二废太子，朕心灰意冷，眼看着那些逆子一个个争得你死我活，不存半点兄弟情谊，更加心寒。朕一生秉持孝道，不知造了什么孽，得来这些狼子野心……痛恨他们手足相残，又要顾及十指连心，良莠不齐都是朕的枝叶……所以朕迟迟不立太子，不是不想，是不敢……绝了他们的念头，逼他们把心思放在政务上……朕才能将鱼目混珠与真金白银看个清楚透彻……”
　　说累了，干脆闭上眼睛，神思娓娓：“老大老二老十三寒透朕的心；老三自从出了孟祖光事件，潜心著书，明哲保身；老五老七都是温暾性子，一个脸上有伤，一个右腿残疾……老八的确是个人才，可朕最恨他把精力都放在沽名钓誉上，我大清需要的是雷厉风行的实干家，而不是拉拢人心的和稀泥派；老九玩世不恭，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老十更不是这块料；十二由苏麻喇姑抚养成人，从小便懂得安守本分……咳……咳……”
　　猝然收紧的手掌，骨节硌痛我的手，帮他顺着气，心里却暗暗琢磨，说了半天，只没提四阿哥，你是早就决定好了。
　　“……上天给朕出了道难题，一母所生，同胞兄弟。”康熙锁眉似是很苦恼，继而似笑非笑，“看来只有天做主了。”
　　“……？”懵了，天做主？同胞兄弟？不是说没考虑过吗？盯着他越来越红的脸，越来越黯的眼睛，前后矛盾，莫非烧糊涂了？想开口问明白，又觉得此等大事非我所能窥窃。
　　低声劝慰：“皇阿玛，您如果觉得辛苦……”
　　“不！让朕说完，朕今天找你来，是有要事托付……”他的眼神忽然闪亮，拉着我急切开口：“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四阿哥和十四阿哥，资质品性各有千秋……朕只说当初没考虑他，并没说从来没考虑他。老十四出征西藏三年，着实让朕刮目相看。坐镇西宁，调兵遣将，心思缜密，战功显赫。筹集粮饷，礼贤下士，持守中正，赏罚分明。期间事无巨细，开诚示朕，一丝不苟让朕深感欣慰。可是，他太重情，为君者，应绝人情，绝己情，朕担心他感情用事。不说别的，倘若将来八阿哥，九阿哥犯事，他是否狠得下心剪下羽翼？
　　老四就不同，刚正不阿，说一不二，况且经验老道，六部混了个遍，对当下朝廷的利弊了如指掌，替朕办过不少好案，称得上政绩显赫。然而，他性格中阴鸷偏执，眼里揉不得一丁点儿沙子的一面又叫朕担心他将来能否善待自己的兄弟。朕曾指责他“喜怒不定”，这些年他潜心向佛，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知子莫若父，朕岂能察觉不到他的心思，江山难改，本性难移……丫头啊，朕的儿子个个优秀，又各自有着不可忽视的缺陷……朕一生遭遇的大风大浪，哪一次不果断决策，乘风破浪。想不到晚年竟然栽在自己儿子手中……”
　　“可是……您不是说我……”震惊摇头，刚才还说胤祯有我这祸水来着？
　　“唉～权衡利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为老十四做的朕都看在眼里……那年随朕巡幸塞外，坠马遇刺……朕后来查出是谁做的，警告过她，为顾全大局瞒了下来……你也知道，是不是？所以你没把府上侧福晋送去坐牢，你是怕她受不了皮肉之苦把从前的事情一并抖出来……难为你了，放下上一辈的恩怨，还得放下自己的恩怨，才能替他保全一个家……弘明，弘暄都是好孩子，这么多晚辈中，朕最喜欢的是弘暄，从小黾勉上进，文武双全，最难得独具只眼……你教育得很好。有时候，朕也不得不怀疑，妻妾多了，孩子多了，并不是件好事……”
　　犹如当天棒喝，原来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固执地认为康熙没考虑他……以为自己知道历史，以为自己遵循历史，却忘了相信他。弘明说得对，因为我不想卷进来，所以自私地用历史麻痹自己，却忘了自己也是历史中的人物。
　　“丫头啊，朕之用心良苦，诉与谁说？打压一批重臣良臣都是为了给新君铺平道路，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其实朕已经秘密召老十四回京，原本想在万寿节之前做个决定……可是朕等不了了……”
　　他握着我的手，说得很吃力，不想漏掉一个细节。我想起罗察，每个人清白地来到世间，都想清白地离去，不带走一丝遗憾。可是，我耳里轰然的，只有：“朕已经秘密召老十四回京……”
　　既然是秘密回京，为什么连年羹尧都知道？他们是谋划在路上除掉他，把对手悄无声息地弄死在外面，或者让他永远回不来……真够阴毒。可巧，在未出手时被我听见，又适逢康熙命年羹尧传召我，杀不得，情急之下，才挟持我的孩子封我的嘴。哼！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在这种情况下若让康熙知道他存了这份歹心，活菩萨的形象还不前功尽弃。
　　“什么万岁，终究逃不过化作黄土一杯……国不可一日无君，大清北有沙俄虎视眈眈，东有倭寇频频进犯，西边青藏刚刚平定，再加上那些死性不改想着反清复明的忤逆汉人，他们都在等着，看着……老天爷替朕选了老四，选了一个铁血皇帝……”
　　说到这，他用力握住我的手，龙眼掬泪，“丫头啊，朕是真心疼爱老十四，怜他惜他。他在青海三年，时常让朕想起当年亲征噶尔丹，与胤礽父子情深……将来他回京奔丧，你千万要劝住他，不要让他被奸人挑唆，自毁前途，把朕说的都告诉他，让……他好好辅佐新皇……那是，他的同胞哥哥……”
　　我应该慎重地望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会的，叫他安心……可是，明明已经暗流汹涌，明明即将走向支离破碎，违心地做出承诺，日后会不会遭报应？
　　“他是个执拗脾气，可朕知道他会听你的……答应朕。”
　　心里乱得很，不忍拒绝一个临终老人的最后托付，点头应承，在他欣慰的笑容中察觉身后有细切的声音，雪下大了吗？
　　右肩突然钻心疼痛，有人伸手打在某根筋上，痛呼还含在嘴里，又被一只粗壮的手打在锁骨处，整个人向坐定一般，无法动弹不能言语。
　　紧接着，我看见幽灵的脸……

　　易君（三）

　　我觉得自己像一部DV机，无声无息地拍摄，一字不漏地收录。唯一不同的是，DV机没有生命，它的持有者可以任意删减画面。而我，记录的一切，必将深深刻进脑海，成为一张毁不掉的死亡光碟。
　　“逆子！”康熙暴跳如雷，也许用尽他所有的力气，坐起来狠狠煽掌。
　　“啪。”清脆响亮的耳光，四阿哥直挺挺跪在床前，纹丝不动，他的背影，如一方顽石，坚硬磐稳，周身笼罩着一团阴影。
　　“你……你怎么会知道？！”康熙双眼泛红，气得浑身战栗，一只手抖擞指向四阿哥的脸。我不敢看他冒着精光的眼，那是绝对的杀气，如果这时候他手里有把刀，一定会活剐了四阿哥。
　　“……儿臣从曹寅的侄子曹頫处得来。”四阿哥的声音异常平静，毫不波澜……天生的杀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康熙微微一怔，仰天长笑，“曹寅是朕的心腹，如今朕还没死，他的好侄儿就迫不及待择明君而拥，你承诺了什么？百十万两银子就把这条狗买来了？”
　　四阿哥默不作声，我分明看见他置于腿上的手因为隐忍，死死攒紧，露出发乌的指节，还有后颈突出的青筋……你也有怕的时候。 敏感猜忌，疑心病重，一点没错。你始终不放心，甚至为此铤而走险……看准了时机吧，知道寝宫里只有一个垂暮老人和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弱智女流。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疙瘩里冒出来的，只能从他们隐晦的言谈中忆起，废太子胤礽住的西花园是原江宁织造曹寅一手设计搭建的，而他的继任曹頫如今深陷亏空门，此案捏在四阿哥手里……不能言语，无法动弹，当我看见四阿哥幽灵般的脸，我知道，我完了。
　　“你来做什么？！”不忍再看康熙扭曲的神情，这就是他刚刚为帝国选定的继承人，承载了他对大清的所有眷恋和希望。直到前一刻，他仍在矜矜业业履行一个父亲和帝王的职责，四阿哥的出现，毁灭了他对亲情的全部认知。
　　四阿哥突然接过隆科多手里的托盘，伏地长跪，语带哭腔：“皇阿玛年事已高，请皇阿玛退位让贤。”
　　“让贤？谁是贤？你吗？朕真是瞎了眼了，养了一头狼在身边！白眼狼！你连朕都敢谋害！哼！小小隆科多，也敢助纣为虐，企图翻云覆雨？！”怒目扫向隆科多，谁知他竟不卑不吭，磕头振振有词：“请皇上三思。”
　　“你……！”无异于火上浇油，康熙挣扎着要起来，被四阿哥起身拦住，托盘掉在榻上，黄绢滚落金砖。
　　“皇阿玛！”四阿哥直起身子，鱼死网破：“九门已经关闭，内城全部戒严，光八旗步军营和巡捕五营就有两万多人……”
　　“哼，幼稚！”康熙挥手厉声打断，双目炯炯有神，动作流畅迅速，声音洪亮有力，让我想起……回光返照。
　　“上三旗包衣骁骑营、护军营、前锋营护军营，你当他们都是摆设？！你以为你出得去？！”
　　四阿哥或许也被他的眼神震慑，慌张垂首，语气却不甘示弱：“……能进来就能出去，所有皇子已被儿臣以皇阿玛的名义紧急招进畅春园，现在齐齐跪在外面等侯传位诏书，紫禁城和畅春园都被步兵封锁包围……瓮中之鳖岂可有所作为？”
　　“以朕的名义？好！好！好！你连朕的玉玺也敢用？你是第几次偷偷进来？！”咬牙切齿一巴掌狠狠拍在床上，被褥里闷闷作响，“你就不怕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皇阿玛！”四阿哥悲呼，“儿臣知道皇阿玛为防兵变，从各地调来八旗驻防和绿营兵数万聚集丰台密云，如今老十三老十六已经带着圣旨去往此二地。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一旦不从，即刻诛杀，不出多久便能接管数万大军。如果明天太阳升起前还没个决断，老十三老十六便会以内城禁卫军作乱为由，带着大军进京勤王，到时候死伤无数……势必是皇阿玛不愿看到的！”
　　“皇阿玛，儿臣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儿臣究竟哪点比不上老十四？您既已秘密召他回京，今天又把他媳妇宣进来密谈……儿臣不愿为他人鱼肉，情愿做个刽子手！”
　　“啪。”又是一个耳光，康熙终于支撑不住，顺着自己的力道扑倒在榻上。情况急转直下，刚才还切齿痛骂，现在只能抓紧被子瑟瑟发颤，像厉风中失去养分的枯叶，不甘绝裾，同死神做着最后的挣扎。两行清泪顺颊而下，曾经戎马征战，指点江山，一呼百应的明君英主，竟然不得善终。四阿哥，你做绝了。
　　“你……你……知道……玉玺在哪……还来……问朕做什么？”声音渐小，几乎是从喉咙眼里借助气息艰难吐出。
　　四阿哥终于情难自禁，悲恸道：“阿玛，儿子渴望阿玛亲手将江山托予儿臣。儿子自问胸怀雄才伟略，清廉勤勉，将来必为大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康熙业已老泪纵横，望着他又气又恨，终究是自己的儿子，父子一场，心中犹怀老牛舐犊之爱，何况……只有我俩知道：四阿哥根本就是他的选择！冤孽！点了我的哑穴，不让我说话……
　　“罢了……”猝然伸出一只手抓住四阿哥的手腕，眼神彻底涣散，“朕……会……在天上看着你……你若……有任何疲怠差池……朕决不……饶你……”
　　枯手垂落床边，老眼垂颌紧闭……我惊骇，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四阿哥将手指颤抖移至他鼻下，顿了顿，掩面无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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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咚”地一声掉进冰窟。下一个，该我了……
　　四阿哥抽泣着小心将康熙置于榻上躺好，替他掖好被子，回头看我。
　　不出所料，他猛地抽出隆科多的佩剑，剑出鞘时带出的锋利光芒让我不寒而栗，我已经是没有电池的智能玩具，停在某个点上不能做出任何反应，眼睁睁看他带着阴狠戾气朝我一步一步走来。
　　剑已抵喉，全身的汗毛全数立起，颈部已经感受到剑气寒冷。我用自己仅存的意识斗争着，如果我能说话，一定会开口求他！如果我能动，一定会跪地求饶！然而这些都是可笑的想象，他的眼睛，刚刚经过暴风雨的洗礼，现在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与我恐惧的双目形成鲜明对比。
　　“你！该！死！”不带任何情感的三个字，击碎了本就不应存在的侥幸意识。他果然把怒气撒向我，绝望闭上双眼，等待见血封喉……
　　“唔。”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剧痛，跌在地上惊恐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完好无损，再抬头，他已经单膝跪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他的眼神，是最锋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切割着我仅存的理智。
　　“为什么？”心脏快要冲出来，一手撑地，一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裳，泪如泉奔，为什么要把我拖进来？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
　　他收剑，回头望望隆科多，见他慎重点头，转脸重新看着我，依旧无风无波，好似从未发生任何事：“你是皇阿玛请来的，死在这儿算什么？带你出去也是累赘，何况留着你还有用。”
　　“你不怕我……”害怕后的绝望，让我头脑生出一种叫视死如归的愚蠢冲动。
　　话未说完被他死死扣住肩膀，将我愤怒拉向他，我本能向后缩，他栖身不容我有任何逃避，扭曲的脸与我仅差半尺。
　　“别忘了！贝子府被我的人控制，你最好乖乖听话，我现在什么都敢做！”一个字一个字顿给我听，生怕我不明白。
　　“如果我不听呢？”死都不怕，还想让我做傀儡。
　　“哼，”他嗤笑，眼波终于涌动，“你抛弃过他们一次，尝过那种百蚁噬心的滋味，不会再有第二次。”
　　一语中的，全线崩溃。灵魂瞬间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头脑一阵眩晕，天要亡我！现在留我一命，与苟活之蝇蚊有何区别？依你的秉性，将来不把我烧成灰不会放心。
　　阴错阳差，如果我今天什么也没听到，如果康熙不曾宣我进来，我依旧离风暴远远的……这就是真相？他选的明明是你，为何不能多等一晚？大局已定，除了死路，无路可走。
　　“待会儿隆科多从正门叩见，你让他进来，他会拿遗诏出去宣读，若有人不服……”
　　跪坐在原地呆若木鸡，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一个声音盘旋脑海，“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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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信！”九阿哥霍然上前夺走隆科多手里的遗诏，上面明明是康熙的字迹，还有大清皇帝玉玺……
　　“九弟，不要胡闹。”五阿哥急忙上前将九阿哥拖下，十阿哥趁机抢了遗诏，几位阿哥争相传阅，面面相觑。
　　隆科多从容摸着自己的胡须，见各位阿哥依旧面露疑色，轻描淡写说了句：“各位阿哥若有疑问，不如让十四福晋做个鉴证，她一直在场。”
　　矛头终于指向我，指甲狠狠抠进肉里，由我来说，天衣无缝……
　　“弟妹，你可要想清楚。”八阿哥阴沉的脸，竟然也起了杀机。
　　“是！弟妹，你只管大胆地说！”十阿哥已经喘粗气。
　　眼波流转，四阿哥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刚才的戾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坦然……嘴角冒出一丝不为人知的冷笑，何为帝王？莫过如是。
　　望着他的眼睛，缓缓启唇：“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臣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七阿哥带头，跪地请安，紧接着，三阿哥，五阿哥，十二阿哥，十七阿哥，八阿哥……
　　雪越下越大，我想找个藏身的地方，找不到……跪在雪地里，任凭雪沙扑进衣裳，就这样被埋葬，也挺好。摇摇欲坠中，鼻子里有热流涌动，睁开双眼，雪地里一朵朵红梅，想用手抹去，不留神，手背也染血迹，干脆倒进雪堆，听说冰块能止血。
　　“唉哟，福晋，福晋您这是做什么？”
　　高无庸把我从地上拖起来，瞥见我的脸吓了一跳，“福晋，您的脸……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上火了……不用麻烦太医，高公公有何事？”冷冷开口，我的判决来了？
　　“是这样，皇上怕太后伤心过度，福晋您一直和太后住在一起，皇上的意思，怕皇后照料不好，请您过去陪着太后，暂时不要回府……”
　　“……臣妾遵旨。”
　　原来如此，变相软禁，静候杀机。

　　夺爵

　　“哐当”托盘掉在地上，食物撒得遍地，踏过门槛的一刹慌忙扶住门棂，觉得自己快要倒了……
　　“福晋……”小苏拉托起我的手，沮丧面向地上的狼藉，急得直挠耳朵，“太后不吃东西……奴才是不是去禀报皇后……？”
　　“禀什么？还嫌不乱吗？”没忍住，高声吼出来，把他吓得脚底发软，趴地上觳觫不止。
　　脑袋像被人灌进铅，摘去素帛，坐在桌边无力抚额。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桌上还有盘饽饽，苏拉上前想替我端出去热热，疲惫阻止，将就囫囵两个吧。
　　刚刚夹起，内室又是一阵不绝哭泣，放下筷子虚弱合眼，无一刻安宁。
　　强打起精神，深呼吸，挑开帘子，德妃披头散发，半个身子挂在榻上哭得肝肠寸断。身边五六个宫女，没人敢上前，通通跪在地上陪她一起哭。
　　“先帝啊，您为何不把妾带走？留妾一人在这世上受苦……”六旬老妇声泪俱下，痛不欲生，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前些日子，宫里谣言四起，新皇篡位，鸠占鹊巢……怡亲王查来查去，谣言的源头竟是太后居住的永和宫。天可明鉴，我还没蠢到嫌自己活腻了，更不会做这种不自量力的拙劣勾当。雍正一怒之下把永和宫的所有下人全部换掉。他这是一箭双雕！杀鸡给猴看，借着这档口又能插人进来更为严密地监视。可怜德妃拦都没拦住，气得绝食抗议。
　　唉，你这么闹，不是把本已命悬一线的我愈往悬崖边推？
　　“额娘，别这样……”挽住她的手臂，想把她扶起来，地上太冷，扯了寒气受苦的是自己。宫女们见我进来，纷纷识趣退下。
　　“走开！”谁能料到她有这么大的劲，跋扈甩手，我脚下不稳，跌在地上掌心骤痛，碎瓷扎进血肉，热流顺着手指向下滴溅。
　　德妃察觉我受伤，脸色稍敛，然而痛哭仅仅打住了三秒，随即又掩面，不管不顾。
　　盯住手上一片血肉模糊，嘴唇咬得发白，豆大的眼泪无声滚落。怒火再也不受控制，遽然起身，凭什么？！我不是海绵，可以无限度吸收你们的怨怒，全拿我当出气筒，你们母子不如在康熙棺木前打一架！我已经够苦了，背着沉重的十字架，每天跪在寿皇殿，见了自己儿子连话都不敢多说两句，还要时不时抵挡雍正的针芒利眼，谁来替我尝尝这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卑微滋味？
　　停不下脚步，风夹着雪沙打在脸上生痛，紫禁城披在茫茫孝袍之下，即便是红墙，也被老天爷强行盖上一层雪氤，到处都是惨淡的白色，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宫殿，彷徨张望，能往哪跑？
　　拨掉掌心的刺梗，一个人孤单站在甬道里，这条路，一眼望不着边际，注定要一个人走，注定走不完……
　　“回去吧。”
　　“……”
　　出神望着甬道的尽头，忘却手掌的剧痛。
　　“你的手……”
　　“……怡亲王亲自来监视我？”
　　缓缓回身，胤祥身披黑色斗篷，立在漫天皑皑之中，看上去极不协调。康熙多年的打压让他失去一个而立男人应有的风采，蓝色朝服沉重挂在身上，愈显瘦弱嶙峋，朝冠下，隐隐可见银丝缕缕。
　　把手掌印在宫墙上，烙下一个血印，泯笑询问：“十三哥，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眼光骤闪，摸着自己的下巴敛眉沉思，似乎想起什么，望向天空憧憬感怀：“记得，你从天而降，我还纳闷，宫里怎么会有这样的野丫头？”
　　相视一笑，追思如电光朝露，瞬间飘零无影。只剩忧伤，默默流淌在干冷空气之中。
　　“当年，我哥死在牢里，他们是不是把下毒……连同我哥的死，都推在你身上？”
　　“……”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苦涩如铅灰雪雾，静静扑进双眸，撇嘴苦笑：“……怪不得皇阿玛说你寒透他的心……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也好，他造的孽，我替他还。“
　　“……对不起，我们……”他抬起手，终究不知道该说什么，长叹一声，垂手望向乾清宫，脸色严峻。
　　“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都是脏的，没有谁干净。你们爱新觉罗家的人都是疯子，活了大半辈子都在争……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命。连自己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别人。改朝换代，成王败寇，鼋鸣而鳖应，兔死则狐悲，今天若不是他，我也同样保不住你……所以，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吧……”
　　胤祥微怔，缄默从怀里摸出一块白绢，拾起我的手，缠在伤口处。
　　“回去吧，老十四已经去寿皇殿了，劝劝他……不要惹皇上生……”
　　抽出手，怫然转身，嘴里愤怒憋出一句话：“你去告诉他，那是他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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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是跑着爬完寿皇殿的台阶，气喘吁吁倚在门口，不期然听见雍正的暴怒之音。
　　“无知狂妄！你以为朕不敢治你？”雷霆之怒透过百格窗震出来，惊飞了梁上栖息的鸟雀，也生生挡住我的脚步。
　　“我做错什么了？这个狗奴才敢挡我的路！”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调，心里一突，是胤祯……
　　“放肆！这儿是先帝灵堂，你要闹得皇阿玛不得安息吗？”雍正手指向康熙的棺木，眼睛却一直阴戾盯着胤祯……
　　心里顿时七上八下，那是个服硬的主吗？康熙也没这么大声和他说过话……果然，他毫无退缩，反而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让皇阿玛不得安息的是我？”说着把手指向雍正的鼻子，横眉立目恶声恶气道：“正好，今儿各位兄弟母妃都在，你就在阿玛灵前说清楚！你的皇位到底是怎么来的？皇阿玛是怎么传给你的！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把我秘密招回来？！”
　　震惊掩嘴，这哪是询问，根本就是咄咄逼人。猜到他会闹，居然闹得这么大……
　　雍正脸色霎时发白，算是让人戳到痛处，恼羞过后反而濒临不惧，冷冷开口：“朕光明磊落，为何要与你说明？来人，把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锁起来！听候发落！”
　　“凭什么锁我？我是先帝亲封的大将军！你若是光明磊落为何关闭九门？！”胤祯也气疯了，抡起拳头火冒三丈反唇相讥。
　　“十四弟！住口！……皇上，十四弟刚刚回京，一时悲伤过度，请皇上息怒。”八阿哥见此状，急得窜出来，哪还顾得不上礼节，一把扣住胤祯的肩膀，拼命把他往后拖。
　　十三似乎也从惊懵的状态中反应过来，许是怕胤祯神志不清使用武力，慌慌快步挡在他面前把他向后推，口中苦苦相劝：“是，十四弟，如今皇考大丧，难道要让天下人看笑话，快跟皇上求个饶……”
　　十六和十七迅速带着两个侍卫把已经气得脸色发紫的雍正护在身后，女眷们畏畏缩缩聚成一团，基本上都停止假哭看热闹。值得深思的是，其他阿哥皆沉默立在两侧……
　　“不给我个合理解释，休想我善罢甘休！”腹背受钳，那头倔驴子不忘把脑袋伸出来冲雍正大骂。
　　“来人！把这个莽夫拖出去打五十板子，狠狠打！”
　　五十板子？没来得及思考，带刀侍卫从我身后夺门而入，气势汹汹朝雍正面前穿戎装的男子而去。一时间，寿皇殿上空盘旋兵器磕碰的声音，一触即发。
　　“你们谁敢动我，休怪我血溅灵堂！”狠话放出来，侍卫不敢贸然上前，谁都知道那是皇上亲弟，万一真伤了他，莫说皇上，就是太后怪罪，也没人担待得起。
　　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那个朝思暮想的冤家今天是吃了称砣，铁了心要豁出命决一死战？我都已经这样了，他再出点什么事，咱家算是完了。不知道哪来一股勇气，我冲上前扒开剑拔弩张的侍卫军，想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却意外被人推了把，就这么鬼使神差站到两方的中间……
　　众人皆楞，看着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我期待下文。
　　“星儿？！”胤祯眼中闪过一抹惊喜，甩开老十三和老八，上前把我紧紧抱住……心跳暂缓。我还以为，自己有那么点魅力，正想开口好言相劝。谁知道他又把我拉出怀抱，皱眉定定说了句：“你来做什么？”就把我甩进九阿哥怀里……
　　场面再次失控，胆大的侍卫上前逮住他的胳膊，没等他发怒，老十又冲出来，一拳打在那个侍卫背上，揪住那人的领子把他甩落地上，恶狠狠地骂道：“呸！混账东西，十四爷是你能动的？”脚已经抬起马上就要踩下去，还好七阿哥和十二阿哥及时拦住……那边胤祯得了空，和老十六互相推搡快打起来。
　　这样下去要闹出人命！任他们哥俩武艺再高强，如何敌得过百来个持刀佩剑的侍卫军？五十板子能去大半条命，雍正现在铁青脸面一言不发，可我知道逼急了他杀他的心都有……四处张望，德妃呢？做额娘的出来说句话也行。彻底崩溃，德妃跪在宜妃身边掩帕子哭，看都不看这边一眼……
　　眼见场面越来越混乱，急得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头昏脑胀，肋骨疼痛。手臂微紧，抬头看见老九沉凝看着我，冲我摇头……不能不管，拂开他的手索性眼睛一闭，心一横，跪在中间大叫一声：“住手！”
　　短暂安静，胤祯红着眼睛上前拉我，“起来，起来！这儿没你的事，回去！”
　　一个月来集聚的委屈突然爆发，泪如雨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呼吸急促，握住他的手苦苦哀求：“求你了……别闹了……听我说，皇阿玛选的就是四哥……我也在场……皇阿玛说……他疼你，怜你，惜你……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他等不了你啊……我说的话，你总能信吧……你这么闹，皇阿玛不得安息，于你自己又有何益？”
　　一句话，让他眼中氤氲骤起，虎目含泪，一拳打在地上，别开脸吞声强忍泪。我才发现，他耳朵上长了不少冻疮，胡子拉碴，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浮云，眼下淤青浮肿，想必在外面哭过。
　　松开他的手，转身给雍正磕头：“皇上，外子常年在外带兵，皇考病重，未能尽孝榻前……忽闻悲讯，难免情难自控，行为鲁莽；又，皇考大丧，新皇登基，犹大赦天下。求皇上念及同胞兄弟，宽宏大量，恕他御前失敬……”
　　“星儿……”胤祯心中不甘，不许我跪他求他。甩开他的手，我冲德妃的方向哭诉：“煮豆燃豆萁，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皇考新丧，太后终日情凄意切，涕泗纵横。本是一脉相传，身为人子，应同事孝道，聊以宽慰。如今却在花甲老母跟前兄弟相争，太后苦不堪言，皇考亦难含笑九泉……”
　　说话间，德妃已被皇后搀扶过来，看见胤祯，一句“祯儿啊”，喊得胤祯泪流满面。
　　“请皇上息怒。”十三见此情形，赶紧下跪求情。
　　“请皇上以太后为重。”八阿哥也下跪。
　　“请皇上息怒。”殿里的人全数跪下，雍正背过身子，望向窗外。大殿一时鸦雀无声，许久才听他长叹，谕曰：“允禵无知胡涂，狂妄自大，削王爵，降固山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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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雍正亲自送德妃回宫，我才松了一口气，殚精竭虑。用手背擦眼泪，又闻到血腥味，难道又出鼻血？仔细检查，才发现应该是刚才太用力，手上伤口流血一直未停，已经浸透十三缠在我手上的帕子。
　　“刚才谁伤着你了？”胤祯见状，眼中一惊，捂住我的手，目露凶光。
　　我用力抽出手，顾不上疼痛，不争气的眼泪又涌出来，冷冷问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微怔，脸上迅速纠结痛苦，仰脸望天，嘴角微微抽动。
　　捧起他的脸，吻走他的泪光闪烁，想哭就哭吧……满心欢喜，以为回来能问鼎九五，却换来慈父离世噩耗，连王爵都未能保住，只能任人宰割……
　　被他揽进怀里，紧紧拥住，胸腹感受他的隐忍啜泣，耳畔是他的凄然悲怆：“星儿，我不甘，我不甘啊！”

　　风起

　　黑色孝帐，白色挽联，没日没夜的低声呜咽，黑白原色怀抱中的灵堂，极度压抑哀涩。风，刮得窗棂“啪啪”作响，无孔不钻的寒冷正与胤祯面前的那盆明火做着殊死抵抗，企图泯灭最后的温暖。
　　胤祯换了身素缟，头上扎着白绫，跪在火盆前，整整两个时辰，没完没了地烧纸，缄口不言。侧脸凝眸，颦额抿唇，火光把他的面庞照得明亮，我却只能看到浓睫下的一片潮润阴影，那是他强行克制的伤痛，绷紧了背脊，硬撑着骄傲。
　　搓了搓自己的手，柔荑暖暖覆上他干裂的掌纹。当这一刻真实降临，怨恨自己多么不善表达，以至于迎上他无神的眼眸，竟无语凝噎。
　　看着他扯出落寞的笑意，淡淡拂开我的手，继续烧纸……揪着自己的衣裳觉得有人在我的肺部紧了发条，憋得实在难受，热流在眼眶里打转转，仰起脸观望梁上的和玺彩画，绿地，火焰……我不能哭……如果我崩溃了，他该怎么办？
　　“皇上驾到。”
　　胤祯的肩膀应声一僵，脸上立即布满阴霾，徐徐随着人群僵硬行礼，却不开口请安。
　　雍正沉眉，忘记喊“起磕”，笔直走到我们面前。我害怕这样的阒寂无声，只剩窗棂啪啪作响，像是叫嚣着要冲破心底最后那道脆弱的防线。
　　“皇考后事由廉亲王全权负责，固山贝子允禵，明晨回府斋戒，无事不必进宫问安。”
　　眼神一亮，一黯，他终究不放心……
　　胤祯踞慢起身，一尺之隔，两张相似的脸带着敌意阴沉盯住彼此。心跳加速，掌心泌出冷潮，了然的恨意让我怀疑他们是否都想把对方烧成灰烬。侧脸不经意看见胤祯握紧的拳头，雍正身后的侍卫也看见了，“唰”地一声，刀剑又已晃眼。咬牙暗叹，一母所生，何以如此刀剑相向？
　　“哼。”胤祯冷笑一声，抱拳作揖。“微臣遵旨。”看似恭敬，其中的轻蔑不屑让雍正鼻翼翕动，唇角下塌，微眯的双眼正在强忍怒火。
　　胤祯不等雍正发话，大步拂袖而去。
　　我倏然直起身子，目光紧锁他的背影直至消失门廊。心里伸出一只手想抓住他的衣诀同他一起回家，可是，那仅仅是奢望。
　　“高无庸，送十四福晋回永和宫，皇额娘身子不爽利，有劳弟妹。灵堂干冷风燥，不适合皇额娘常跪在此，你也不用过来了。”
　　微顿过后是毫无热度的公式化语言，迎上他尖锐的目光，他的瞳孔突然缩小，皱眉更深，似乎看见什么极度不愿看见的，甚至别开了眼。无计顺从，“臣妾……遵旨。”现在还有德妃做幌子，将来德妃去了，你是不是准备拿我陪葬？
　　急急跑出寿皇殿，白色灯笼照出胤祯凌乱急促的脚步，自上而下，深深浅浅，同微弱的光点一起隐没在黑暗远方。搂住自己的胳膊立在台阶上，风起雪舞，被压弯的树枝不堪重负，纷纷迎风瑟瑟抖擞，碎琼乱玉迎面飞扬，冻住的岂止是表情，还有一颗绝望的心。
　　“福晋。”高无庸轻声持伞上前，“可要叫马车？”
　　“不用了。”
　　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艰难走下台阶，我曾经非常鄙视这种看似浪漫的无聊行为，如今却迈得异常认真，只因我明白，时间不多了……即使雪地里不可能残留他的余温，至少是他走过的……
　　前路逐渐清晰，我只顾埋头在及踝的雪地里数着他的脚步，身边又是高无庸的低唤，蹙眉抬头，不期然看见夜色中不曾离去的白色清隽身影。
　　脉脉无语，雪尘迷乱了我的视线，唇畔却是一抹诱人的甜笑，看着他身披冰凌缓缓向我走来，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冷吗？”
　　还未回答，已经被纳入他的宽阔胸膛。太冷，鼻子汲取不到他的味道。
　　“不冷。”拂走他脸上的雪渣，这张脸，从四十一年到六十一年，整整二十年，描摹过无数次，怎么看都不生厌。
　　“星儿……”倏然收紧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我额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从颤抖的声音中听出他的萧然落魄，“对不起……为夫许诺过你的……没做到……”
　　拥紧他的后背，脑中已经空白一片，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这么静静地抱着我，直到繁花落尽，世界终结，再没什么可以把我们拆散……
　　“……答应我的没做到，我要罚你。”
　　“……你说。”
　　微微退出他的怀抱，捧住他冰凉的双颊，眼眸刻进他的刚毅曲线，踮起脚尖落吻眼睑，我很自私，也很霸道，我希望有一天，如果我不在了，即使身边睡着别人，你还能在梦里时常看见我。
　　“罚你……背我回紫禁城。”
　　他微微一怔，随即宠溺揉捏着我的耳垂，终于笑得不那么牵强。
　　“福晋有令，为夫岂敢不从？”说着背朝我蹲下，“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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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直视他脚下的每一步，我排斥前方，不愿看到那座牢笼。事与愿违，景山离紫禁城近的仿佛触手可及。
　　“膝盖还疼吗？”
　　“不疼。”
　　“耳朵上的冻疮记得叫李子帮你用十滴水擦擦，向我以前那样，你知道的。”
　　“恩。”
　　“手上开裂让喜福弄点香油黄蜡，用火熬香油黄蜡，等黄蜡熔化冷却涂在手上，过几天就能好。”
　　“恩。”
　　“……那块琥珀，你还戴在身上？”
　　“一直戴着，从未离身。”
　　“我梳妆台上，有只紫红檀木首饰盒……盒面有两条龙……你帮我找个师傅把琥珀嵌在盒子上……”
　　胤祯脚步顿住，我强装镇定，连带着高无庸也停了脚步，灰蒙蒙的苍穹下，只有大自然的天籁在寂静细语。
　　“星儿，我等你回家。”
　　“……”空旷甬道回荡他的坚决，每一个字生生捶打我的五脏六腑，从他身上下来，把脸埋进阴暗……
　　冰凉粗糙的手掌覆上我的脸颊，带着深深眷恋，一下一下，柔柔勾勒我的强颜。
　　“替我好生照顾额娘。”
　　“恩。”
　　“进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你。”
　　“……恩。”
　　不愿离去，又怕他看见我的锥心之痛，迅速转身，眼泪决堤而出。不敢回头，忍住抽搐，挺直背脊保持步履稳健，怕他看出我的异样。直到拐弯，瞬间委顿在地，目眢心忳，扶住墙壁抠烂手指，哭不出声音，泪水却源源不绝流进嘴唇，像毒药，又苦又涩。 我想回家，我做梦都想回家，可是怎么办？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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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宫漆黑一片，当我昏昏沉沉打开德妃寝宫的大门，隐约听到内室有椅子碰倒，萎靡中慌慌推门点燃火折子，怕德妃起身磕着捧着。星火点燃的一切让我心脏停止跳动，一双绣花鞋荡在我脑门边，德妃头悬三尺白绫，紧闭双眼挂在横梁上，不知死活……

　　风起（二）

　　“来人，快来人！”火折子掉在地上，幽暗中惶乱抱住德妃的双腿，用力把她的身体向上托，她的小腿肚蹬了两下，头顶上方传来难受干咳，幸亏还活着……
　　匆匆赶来的宫女全挤在门口呆若木鸡，为首那个许是双腿发软，睁着惊恐万状的眼睛，手捂口鼻下一秒就要尖叫。
　　“不许叫！”色厉内荏，冷风吟啸而入，吹醒我的意识，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闪过，不能再招些流短蜚长。
　　她们手忙脚乱把德妃放下来，不知谁先没忍住，连带着所有人凄然垂泪，太后自杀，四个字足以让她们万劫不复，更何况亲眼所见。
　　“额娘。”弯腰抚上德妃耸动的肩膀，她根本不愿说话，背光侧躺在榻上，零零散散的痛楚溢出鼻腔。
　　用力揉紧太阳穴，稳住心志，转脸对下面人严辞正令：“去，把宫门关了，想活命就闭紧你们的嘴，倘若有人问起，就说太后不慎跌倒。找人去寿皇殿禀告皇上，实话实说，请皇上安排太医过来……”
　　烛火煎心，今夜注定无眠。
　　拧了条热毛巾，慢慢压在德妃颈上那条触目惊心的紫红上，别开眼猝然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恐惧漫溢全身……
　　“没意思，何苦浪费时间？”没料到她会开口，声音憔悴嘶哑，刚刚干涸的浑浊眼眸又冒出咸湿。
　　收紧手巾百感交集，有的人苟且偷生，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过，有的人却可以轻易说放弃就放弃。
　　“额娘，活着比什么都好，您是太后，是大清最尊贵的女人……”
　　“什么太后，眼睁睁看着儿子同室操戈……你们以为我不想管吗？我管不了啊……”一时情难自控，她掩面痛哭，身子也随之剧烈抽搐，我坐在床边，颦眉语塞。
　　“他何时把我当过母亲？公然称隆科多舅舅……不过是借着我的肚子蹦跶出来罢了……长子，本应是最孝顺，最贴心的，当初是我没用，养不了他，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就让奶妈抱给孝懿仁皇后……他怎会考虑我的辛酸，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半截身子踏进鬼门关里才把他憋出来，难道我不想把他捧在掌心宝贝着？整整两年，只能偷偷瞅着他在别人怀里咿呀学语，夜夜泪湿绣枕，梦见他唤额娘，直到胤祚……”
　　泣不成声，胤祚是她的第二个孩子，六岁便夭折，胤祯尚未见过……
　　“才多大的小人，我想上前抱抱，他一个劲朝孝懿仁皇后怀里钻，切肤剜心由自侵吞……那年孝懿仁皇后仙逝，他跪在承乾宫，七月酷暑，我怕他受热，陪着他一起跪，后来自己中暑倒下……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一声声对着灵位悲唤‘皇额娘’……也对，生恩不及养恩大，那时候我就寒心了……这些年，他的不咸不淡我看在眼里，没求他回报什么，可老十四是他的亲弟弟呀……我不知道他甩了什么手段得来的皇位，先帝爷心念的是老十四，我比谁都清楚！今天若不是有你们相劝，他是不是准备把他拖出去砍了……”
　　“额娘！”握住她的手惊惧打断，我想起永和宫传出的谣言……“您不能这么想，这是把胤祯往火坑里……”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想？！”她猝地起身，甩手打掉床头琉璃灯，冷眼瞅着地上的碎片愤然道：“如果先帝爷中意的是他，就不会要我把你留在身边……”
　　“不是……额娘，儿臣今天在寿皇殿说得很清楚，皇阿玛选的是四……”简直是急杵捣心，想稳住她的情绪，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莫说康熙选的就是四阿哥，即便选的是胤祯，如今大势已去，说这种话无异于谋逆！
　　“我不信！”未及反应，一个耳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上我的左脸，脸颊顿时火辣辣，连带着耳中嗡嗡直响，“他为什么不让老十四进城？先帝驾崩那天，是不是有人围了老十四的府邸？你再有苦衷，他是你丈夫，在我面前你还胳膊肘向外拐！”
　　头顺着她的力道偏向一边，紧握的拳头触及一团湿濡，微微垂眼，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用尽全力憋住胸口那团火，我和这个女人一定是上辈子结下什么深仇，这辈子才会强扭在一块纠缠不清。要我说什么？新皇逼宫？老皇帝是被他气死的？或者胡诌个传位胤祯的遗诏？她是老糊涂了，变得尖刻愚昧，忘记在皇宫里，爱已不是温暖人心的秋日高阳。更多时候，爱是棕色小瓶里的白色氰化钾，随时都能加速对方的毁灭。
　　百口难辩，端起铜盆僵直跪安，我不愿再受伤害。
　　“星儿，替我好生照顾额娘。”
　　扬手欲推门而出，他的声音荡漾耳边，顿住脚步，德妃犹在身后哀号。低头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半边脸火红，半边脸惨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紧闭双眼，喟然长嗟，跨不过自己这扇门……回身放好铜盆，德妃仍扑在被子上，忘乎所以。
　　“额娘，不管您信不信……那天皇阿玛把儿臣招致清溪书屋，儿臣先给他老人家沏了一壶龙井……”
　　我只是把那天四阿哥出现之前，清溪书屋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你。如果你心里有两个死结打不开，那么我帮你解一个，你也不必自寻烦恼要死要活。雍正拿你没办法，总得找个负罪羊，我和胤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康熙遗愿，希望他们兄弟齐心，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我苦命的儿啊。”呼天抢地飞出窗棂，淹没在又一轮雪虐风饕之中。我呆坐在圈椅里，喝下早已冰冷的茶汤，寂静思考，历史究竟是什么？我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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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禀太后，固山贝子允禵求见。”
　　“……是他一个人吗？”
　　“回太后，是。”
　　“……不见。”
　　“喳。”
　　“慢着……”急急直起身子，唤回太监，“告诉他，哀家一切安好。”
　　自斋戒过后，已经连续数日，如遇胤祯单独过来请安，她不见，和众人一起来，她才放行。
　　“星儿啊，你去看看，他走了没有……外间冷不冷……”褶皱脸上爬满忧虑，纸糊窗子挡住她的视线。
　　“额娘，您若是想他，不如……”
　　“……我不想害了他……”
　　放下药碗，替她掖好被角，随手拿起搭在摇椅上的斗篷。雨僝云僽下，只留给我渐行渐远的寂寞黑色背影，撇嘴冷笑，都成了可怜人，都得牢记情非得已。
　　“咳……”听见有人假咳，我毫不犹豫低头作福，待看清地上的龙靴，才开口请安。
　　这位每天来两趟，早晚准时打卡，亲自侍奉过汤药才离开。可惜母子隔阂太深，经常冷场，害得永和宫里里外外重新又换过的下人们每天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许久没动静？他不准备让我一直这么蹲着吧？外面下着雨。
　　龙靴绕过我，直接进屋，我正心神不宁，高无庸撑把伞从门里跳出来，凑到我跟前扶起我，“福晋快起来，别淋着雨。”说着把伞塞进我手里，匆匆离去。
　　雨声细切，如风中揉碎的声声叹，那年我们结伴而行，风雨共济。如今只叹人生梦一场，昨是今非望无尽。
　　雍正元年三月二十一日，康熙梓宫由雍正及皇太后、皇后、妃嫔等护送，移往遵化景陵。从京城至遵化景陵，沿途共设五站供灵驾停宿。每地设有网城、旌门、黄幔城及停放梓宫的芦殿。灵驾由雍正率诸王大臣护送，皇太后率皇后、妃嫔等走另一条路，傍晚到停宿地会集。（注）
　　每天傍晚，后妃皇子公主，帝王公贝勒贝子，两拨人分头给皇太后请安。
　　这天，雍正带诸王刚走，德妃便使了身边的苏拉去打听，怎么今天允禵未到？恰逢皇后带着齐妃和熹妃过来，这才知道那位爷非要亲自给康熙抬大升舆，路上没歇着，膝盖疼又犯了。
　　“胡闹！咳……怎么没人拦着他？”德妃不分青红皂白，劈头冲皇后骂，火气上来自己咳嗽不止，我赶紧上前给她顺气。
　　皇后面色惊讶，女眷和他们分开走，太后何以冲她发火？
　　齐妃熹妃见状慌张下跪，太后喜怒不定是出了名的，稍不留神没顺着她，万一她想不开，又弄出自杀事件……那是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臣妾听说，皇上已经命太医过去，皇额娘不必过于忧心，十四弟是武将，身子骨应该比常人硬朗……”皇后本是聪明人，岂会不明了德妃心疼老十四才口不择言，转过弯来也不计较，反而好心安慰。
　　“他不是铁打的！为了大清的江山才捞下病根子！吃力不……”
　　“额娘，您若是不放心，儿臣替您去看看吧。”
　　德妃转脸不可思议瞪着我，仿佛不相信我竟敢打断她说话……终究没昏到不辨是非，眼神闪烁意识到那句没说完的“吃力不讨好”让闲人听了去不知要传成什么样，愁苦接过我递上来的茶盏，对我摆摆手，“你去吧，没人守着他，他不会喝汤药，今儿你不用回来了。”
　　齐妃熹妃吁了口气，站起身互相看一眼，似乎只有看到对方眼里的安心，自己才安心。
　　我正欲跪安，皇后突兀提了句：“皇额娘一直由弟妹侍奉，换个人恐怕不好，臣妾看不如多差几个……”
　　“我儿子病了，我让我媳妇儿去照料着，有问题吗？”茶盏被她“啪”地摔在茶几上，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走出德妃居住的驿宫，忽然一阵眩晕，背靠粉墙大口呼吸，入目流云星海，异常璀璨夺目，却生生阻隔了一对痴人……擦干额上的冷汗，虚弱合眼，用不着你提醒，我也不想害他……

　　贪欢

　　屋内漆黑一片，李子秉烛先行开路，微明所至，胤祯趴在桌上纹丝不动……摇手示意李子不要叫醒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他肩上，李子看了一眼他面前没动的饭菜，叹息退下。
　　搬条凳子坐在他身边， 手指拂过他抿紧的唇，上面发干皲裂，一圈青黑胡子，又短又尖很扎手，头发蓬松，眉间深深一个“川”字，揉不开，左手还捂着自己的膝盖。
　　无奈起身，吩咐李子弄些热水，自己去厨房熬玉米羹，端着托盘刚回到门口，门唰地从里面打开。定眼一瞧，胤祯手里拽住我的披风，神色匆匆正要出门，看见我，一愣，随即咧开嘴笑得傻呼呼的。
　　“醒啦？”泯笑放下托盘，给他倒上一杯茶，“过来填点肚子。”
　　披风被他甩上床，舀着热呼呼的甜羹，嘴里含糊问我：“什么时候来的？以为你走了。”
　　木盆放在他脚边，蹲下帮他脱去鞋袜，手里捧些暖水拍在他脚背上，“烫不烫？”
　　“我自己来。”他转过身子想把我扶起来，反被我打开手，得了记白眼。
　　“由着你自己来，脚肿得跟馒头似的。”语气埋怨，知道他孝顺，可是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八十人抬大兴舆，他去凑什么热闹。
　　他索性不吃了，两手枕在腿上专心看我给他洗脚。
　　“用木瓜片泡水洗脚，可以活血暖膝……初春潮湿阴冷，最容易复发风湿……”受不了他目不转睛盯着我，心中烦乱，怕自己乱了分寸，蹙眉低语：“别看了，快吃吧，稠了就不好吃了。”
　　一根手指挑起我耳边的垂发，轻柔绾在耳后，抬起头，他的唇已经覆上我的脸，点到即止，沉默侧脸，对上他黝黑的眼睛，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刚才在他眼中晃动着，和我一样的恐惧？
　　仅仅是转瞬即逝，他笑得无赖，拍着我的后脑勺说：“真乖，如果明天再抬，你还得过来伺候爷洗脚！”
　　“去你的。”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察觉他嘴角的戏谑，忍不住在他小腿上拧了一把，脸红剜他。
　　他捏住我的下巴轻摇我的头，以额相抵笑道：“这才像爷的福晋。”
　　洗过脚，胤祯端着灯炬把我拉到镜前，从抽屉翻出一把桃木梳，塞进我手里径直端坐，“帮我梳头。”
　　沉凝片刻，解开他的发辫，青丝绕手，似情思绵亿，又似愁思万缕，甜蜜而痛切。认真帮他理开每一个发结，直到桃木一梳到底，也理平自己的心情。
　　“现在结，还是明早……”抬眼望向镜中的他，人影似乎随着烛火左右摇摆，眉梢那缕纯净温柔的笑意始终如一，见我与他相视，笑得愈发灿烂。大掌握住我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我带入怀中，猿臂揽过我的腰，把我圈在他腿上。
　　“还是你梳得好，几十年从头到脚让你打理惯了，没你在过得真不是滋味儿。”
　　耳鬓厮磨，温情被他一点点揉进我冰冷的身体，趴在他胸膛上，讪讪问他：“我说的那些色彩搭配，你记得几个？从来都是衣来伸手。”
　　他每天穿的衣服，大到斗篷长袍，小到荷包挂件，都是我精心搭出来的。有一次，赶着去十阿哥府赴宴，误了时辰他进门就骂：“姑奶奶忒麻烦，非跟爷搅一条腰带，油绿和葱青到底有什么区别？！都是绿色！折腾了爷半个多时辰，最后挑了条松花绿，毛病不是。”屋子里男男女女全望着我笑，闹得我整晚上都臊脸。
　　“记了做什么，女人才看衣服，男人看气度！”还是这么板着脸理直气壮地顶我，害我在他怀里按住肚子笑，笑得眼泪横飞。这些日子，我爱上回忆，总能从一些小物件回想起从前平淡生活中不经意的一抹俏色，然后抱着那些点滴痴痴发笑。人们蔑视商女不知亡国恨，其实，命运作至，不过是些苦中作乐的小把戏，暂时让人忘了对死亡的恐惧。
　　点点烛火摇曳在他眼中，透彻明亮，抬起我的脸，唇舌缠绵卷走垂于双颊的泪迹，吻过之处，青渣在我脸上留下酥痒。手指触摸他的心跳，稳重有力，掌心似乎触及一片平静汪洋，在我的轻抚下，变得波澜壮阔，即将把我打翻吞没。
　　吹灭了蜡烛，青烟袅袅而升，当他扯开我的衣服，我在他怀中稍作挣扎，为数不多的清明告诉我在这儿多呆一分钟，只会给他带来多一分的危险。何况现在是国服期间，按照古人的守孝制度，一年之内不能行房。
　　他压在我身上狂热地深吻吮吸，又凶又急，为什么我闻到诀别的味道？不容我有任何分心，夺走我嘴里最后一口气的同时也带走了深埋于心底没日没夜的不安害怕。闭上眼睛，张开身体彻底迎接他，容我放纵一次，许我忘了一切，哪怕只有片刻……
　　大海退潮清光万里，万花吹雪繁花落尽，背贴他的胸膛昏昏欲睡，倏然腰上发紧，帐中回荡他的喃喃自语，痛心不舍：“ 星儿……你不说，我怎舍得开口逼问？”
　　黑暗中睁大的眼睛，波光粼粼，咬紧被子，稳住自己的呼吸。我真懦弱，竟然不敢做出任何回应，只能背对他装睡……
　　身后终于响起轻酣，默默下床，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裳，胸口意外感觉冰凉 ，借着月光，脖子上多了一根红线，上面挂着一块白玉牌……
　　“要什么我还没想好呢，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等你想好了，就来告诉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恍悟，那天胤祯也在场……坐在床前抚摸他的睡颜，轻阖的眼睫，微启的唇瓣，均匀的呼吸，脸贴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心疼不已。猜到什么了？是吗？所以给我送保命符来了……别怪我瞒着你，知道了对你没有丁点儿好处，反而会招致杀身之祸……至于这块保命符，你说，我问他要江山，他会给吗？
　　推门而出，已是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眺望天边的拂晓，苦笑，我注定是即将陨落的那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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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日的长途跋涉让德妃不堪重负，加之心力交瘁，回宫以后便彻底病倒，日日缠绵榻上，与汤药为伍。太医们隐晦的话语透着无能为力的绝望，也给我的生命做着最后倒计时。
　　“姐姐……还是我来吧……”凝雪今天进宫请安，怡亲王福晋，此一时彼一时。
　　“你又不是不知道额娘的脾气，何必去招骂。”
　　她见我面色憔悴，想替了我的手照顾德妃，让我休息半日。其实，我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出问题了，忽冷忽热，好像一直在低烧，全身乏力，时不时还会流鼻血。可是躺一会儿，又会好点，一直拖着，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无畏态度。
　　“这样下去……身子迟早会垮。”她心疼捉住我的手，已经快六月，我的手心却一直热不起来。
　　缓缓抽出，浅笑拍着她的手：“有什么关系……”
　　她微怔，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别开眼默默垂泪。
　　窗外雷声阵阵，又是一年雨打芭蕉，推开窗户，乌云厚积薄发，把整个世界笼罩得昏暗阴森，吃力挤出的几颗眼泪，刚刚够打湿地面，更显邋遢。
　　目光被宫门口匆匆跑进太医吸引，心中一紧，门被脸色煞白的宫女闯开，“二位福晋，太后突然昏倒，太医正在抢救。”

　　绝断

　　焦虑，太医脸上沉重的凝思，围在一起低语时纷纷摇头叹息……
　　“祯儿，祯儿……”声声呼唤争教人心如刀割。
　　“福……福晋……奴才该死……不该……不该议论……”帘外传来求声饶，德妃晌午起身用过清粥，不出两个时辰病情急转直下……握住她的手，一把骨头软软躺在我掌心，毫无生气。
　　“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太后会突然昏倒？”凝雪压低声音急促质问，我们才刚离开一会儿。
　　“奴才不敢说……不敢说……”
　　“说！”
　　“福晋饶命，福晋饶命，奴才们听说……听说……十四爷今儿一早……被皇上下旨……贬去宁古塔……连带着弘明阿哥……永世不得回京……”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后脑勺像是被人拿棍子狠狠捶了一顿，滑倒在地上，说不出话。
　　“福晋！”闹哄哄的，有人叫我，有人拉扯我的胳膊，有人顶住我的背，不知道什么人跪在我身边，扶住那人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朝门外走。
　　“姐姐，你去哪？”凝雪拦住我，被我举手推开。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去守着胤祯，还有我儿子。我再不要呆在这个鬼地方。忍辱负重，缄口不言，为的是什么？不过想求来家人的平安。宁古塔？千里冰雪涌大荒，虎狼横行绝人寰，那是人待得地方吗？
　　“姐姐，你听我说，听我说……”她又闯到我面前，双手抵住我的肩膀，眼泪哗哗往下掉，“这是命，都是命啊！男人的事情不是咱们女人能管的！咱们管不了啊！待会儿皇上皇后都得过来，你这么跑出去，不是找罪吗？”
　　“找罪?”望向她急迫的眼睛，我顿感无谓，噗嗤笑出声，眼泪跟着甭出来：“都说女人应该相夫持家教子对不对？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做什么都是为了家……如今家都快散了，人也快没了，谁还在乎这些……让开，你让开，我没工夫和你耗。”伸出手臂挡开她，胤祯去哪，我就去哪，我再也不要离开他们。
　　“姐姐。”她从身后牢牢挽住我的手，苦苦相劝，“四十一年咱们一同进宫，这些年无论发生什么始终不离不弃，情同手足，妹妹不愿看见你走上绝路！姐姐，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
　　这个女人说什么？全大清都知道，进了宁古塔，那是人间地狱生不如死……耳朵像是让人灌进肥皂泡，脑中回旋着“永世不得回京”，和死缓有什么区别？你要我如何安坐？用力甩开她的手，我受够了，我为什么还要待在这个笼子里任人宰割，我怎么会蠢得像部机械打字机麻木遵循轨迹。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当初就是翻天覆地，我也要不顾一切阻止他。
　　疾步在空无一人的甬道，老天爷也憋不住了，放声哭出来，硕大雨珠打在我身上，冲刷着这座不详之城。
　　“啊……”闪电劈过，带着尖锐的撕裂声，给整个世界镀上一层狰狞白光。眼中影像错乱，我吓得失声惊叫，脚底虚软，背靠宫墙捂住胸口剧烈喘息，觉得自己也要随着白光一同散了。
　　雷滚过后，雨幕中隐隐可见挺直身影，立在离我不远的前方，任凭雨打风吹。
　　隔着水帘，他的眼睛，忧黯沉静，没有一丝怯懦，或者可以说，里面装着的，是我从未见过的莫大勇敢，仿佛他的身体已经高到可以为我撑起整片天，他的肩膀已经宽到可以为我扛下整个世界。
　　当我缓缓靠近，他笔直跪下，直视我的眼睛，执着启唇：“额娘，您还是留在宫里吧。”
　　“哼哼……”连我儿子也不让我回家……莫名摇头，绕过他继续前进……
　　没走两步，他赶上我，再次跪在我前面，仰起湿漉的脸，双手抵住我的膝盖，皱脸哀求：“额娘，您还是留在宫里吧。”
　　以眼警示，他索性低头不语，背脊却不断耸动。
　　“走开！”我愤怒了，弯腰用力推他，想把他拔开。他不做声，涨红脸像块顽石任我推搡，坚决不动。
　　“啊……走开！走开！！”放声大叫，你们是不是要把我逼疯了才甘心？为什么不让我回家？那是我的家！
　　推不开他，脚也用上了，抱住我的腿任凭捶打，冥顽不化。打在儿身，痛在娘心，一股气汹涌而来，冲进脑门破空一切，情绪再不受控制，瘫软在地上失声痛哭，倾盆大雨掩盖了我的崩溃，却冲不走累累情殇。
　　紧抱我颤抖的身体，弘暄在耳边吞声梗咽：“额娘……是阿玛自己求的……阿玛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成王败寇……他不要您为他受罪……只要您活着……比什么都好……还有哥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不放心阿玛一个人，他说我还小，没他高……让我留在京里替他看家……”
　　自己求的？只要我活着？暴雨洗涤着我的身心，也让真相残忍□。
　　爱是一把双刃剑，越爱，越伤。
　　以为是我在跟你诀别，殊不知你已经决定为我束手就擒……我错了，明明看见你眼底的惊慌，却自欺是自己的错觉；明明听到你的绝望，还故意装傻充愣。这样的我，让你伤神吧……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总躲不过被你一眼看穿。是我忘了，二十年夫妻，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能猜出彼此的心思。
　　辛巴，我勇敢的小狮子，清楚自己身体不好，执意跟在父亲身边，反哺奉亲，庇护幼弟，妈妈真为你骄傲。
　　还有弘暄，几乎一夜长大，小小年纪便勇于挑起重担……心疼拂走他脸上的雨泪交加，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墙角有团依偎在一起不知名的小花，被骤雨打得恹恹垂首。微笑淌泪，心已平静无波，仿佛再也吹不起一丝波澜，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扮演的角色……我最亲爱的人，我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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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元年五月二十三日，德妃带着对幼子无尽的怜爱与不舍，病逝于永和宫。半年办两场大丧，新皇的压力可想而知。紫禁城已经先行感受到新皇与先帝的截然不同，先帝脸上时不时出现的和煦暖笑从未浮现新皇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永远紧绷的铁颜。
　　“给皇上请安，万岁万……”
　　“不用了。”雍正声音浑浊沙哑，额上冒汗，右手正写着什么，左手向高无庸的方向挥了挥，并无抬眼。
　　高无庸立刻反应，手捧托盘行至我面前，恭敬弯腰。我踌躇片刻，从脖子上取下白玉，放在托盘里。高无庸微微俯身，将白玉置于雍正手旁。
　　他只淡淡瞥了一眼，继续写字，话语从唇缝漏出来：“听说你哥哥还活着，朕会尽快安排你去英吉利，从此以后，大清再无完颜沉星，你也不可再踏足这片土地。”说最后那句话时，他抬头，一眼凛冽，让我浑身凉透。
　　英吉利？胤祯把四十七年发生的一切全部揽上身，自请流放宁古塔，承诺永世不回京，就为了给我换一张去英吉利的船票？当初是雍正先保了胤祯，却被倒打一耙，让胤祥背了十多年谋害手足的乌龙罪名，雍正一定恨之入骨……
　　留下一声叹息，新仇旧恨，乱迷人眼……
　　“皇上，您曾经许诺，臣妾要什么，您都会给。”
　　雍正挑眉，神情不悦，看得出他耐性有限。
　　见他不语，我深吸一口气：“九连环是臣妾解的，求皇上答应，保我夫君和孩儿，在皇城脚下，一生平安。”
　　也许是光的原因，他的脸森白得可怕，整个养心殿都在回荡他的冷哼，放下纸笔带着一身王气向我走来，半蹲在我面前，目光如锥，直刺我心房：“朕以为你读了不少史书，脑子会比一般女人聪明些。自古改朝换代，新旧交替，项羽自刎乌江，夫差悬梁阳山，陈友谅被打成落水狗……允禵今天的下场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朕。如若没有玉牌，你以为你还能有活路？”
　　心如止水，直视他的眼睛：“皇上，臣妾深知政治不会为任何个人情感让路，臣妾只想说，允禵回京之前已经交出兵权，回京之后，身边亲信贬的贬，流的流，他现在折翅断翼……”
　　“朕金口已开，绝无反悔。”他起身，拂袖转背。
　　心中焦急，抓住他的衣角，硬生生扯住他的脚步，深知自己大限将至，已经毫无顾忌：“皇上，他是您的胞弟，也是您唯一的亲弟弟，不看僧面看佛面，您不会希望将来后世诟病……”
　　他嫌恶扯走自己的袍子，几乎深恶痛绝：“亲弟弟，朕当年为他挡下杀人灭口的罪名，他呢？反口咬在胤祥身上，你去看看老十三，他现在看上去比朕还老，一辈子最好的时光圈在家里，日日自责没拦住狱卒害死了你哥哥，到头来你哥哥根本没死……”
　　握紧拳头，把心一横：“这件事情如要追究，是皇上先把罪名推在卓理身上……他才……”
　　“住口！”高高扬起的手，我已心悸闭上眼睛，等待承受他的恼羞成怒。
　　没有预期的疼痛，睁开眼睛，只见他面目铁青，呼吸紊乱，布满血丝的怒目又恨又气：“狼心狗肺的东西，是朕的错，不该替你保下夫君……朕再说一句，朕不会改变决定，他若想你生，就得付出代价，除非你死！”
　　埋头苦笑，我狼心狗肺？那么你呢？利用了我，给我一条生路还成了天大的恩惠……如果政治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利益，如果你没有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卓理，你有什么资格再怪胤祯？……够了，我厌倦了，我的命不需要任何人安排，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俯身长跪：“……谢皇上成全。”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下巴被他捏起来，四目相对，他的眼中有绝然，有愤慨，有恨，还有……忧伤。
　　“唔。”胃部突然急剧痉挛，伸出一只手紧紧攒住左腹，他眼神一僵，或许以为我下巴痛，缓缓松手，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像一尊神，俯瞰我冷冷宣判：“朕早说过，你该死！高无庸……”
　　“皇上……”高无庸为难跪下，频频向我使眼色，他在跟我说：这时候求饶还来得及啊！
　　唇角微微上扬，不是我视死如归，我曾经以为，自己是蓝天上漂浮的一朵云，即使掉进莫名的时空，仍然能随风远扬，随遇而安。可我遇见了胤祯，我有了孩子，他们像蜜糖，又像荆棘，引诱了我，又将我牢牢拴住，我不再孤单，也不再自由。夏天为他们蔽日，冬天为他们挡风，就这么成了一个极平凡又极幸福的女人……可是现在，我最在乎的人，他们即将被打入地狱，我痛心疾首，不忍他们沉沦苦海，如果我的离去，能保他们一生平安，我愿含笑而终……
　　胃一波疼过一波，没力气再想什么，抿紧嘴唇，看着面前的白瓷瓶，嘴角始终挂着淡然恬静的笑。雍正背对我，我只能看见他背在身后攒紧的拳头。
　　“嘣”小小的声音，瓶塞被我拿下，脑中空明一切：“四哥，还记得咱们那年在青城山吗？我那时候就想啊，叶生叶落，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枯萎，冬天埋葬……树叶真是可悲，既定了命运谁也逃不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究竟什么是历史，真的只是我们手里翻看的史书吗？到今天我明白了，原来我们每一个人，主人也好，过客也罢，心甘也好，不甘也罢……每一个人都在书写历史……都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那是骗人的……其实人和树叶一样……注定了……谁也改不了……我就改不了……”
　　我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甘……我一直执着相信，有一天会陪着胤祯在寿皇陵相依为命，有一天会像个傻子抱着自己的孙子四处炫耀，我的希望如此平凡，终成泡影……仰起头欲一饮尽，手腕被他倏然抓住，眼中掬泪，近乎疯狂地问我： “朕问你，那晚你在永和宫，同皇额娘说的一切，是否属实……还是你肆意编造……皇阿玛选的……”
　　“四哥，你欠我的……”是你的多疑猜忌把我无辜拖进来，我要你终生愧疚……食道有股热流向上涌，“哇”地一声，我以为是污秽，却没想到是一口红艳鲜血。
　　“沉星！”
　　我没喝毒药，为何眼中血泪模糊……

　　珠胎

　　我不喜欢大太阳，四处明晃晃地闪人眼，六月天了，很热，身上披着一件薄棉纱衣，没多久让冷汗浸透，不得不再加一层丝被。
　　恹恹躺在凝雪腿上，她手里拿着玉雕耳勺，正在替我掏耳朵，嘴里絮絮叨叨： “早让你看的，女人是血养的，又流鼻血，又呕血……”手上顿了顿，温热手掌抚过我苍白如浆的脸颊，愁叹一声，“好端端的，怎么会染上血症？……昨儿把我召进宫，看见你一身血……我猛地想起曾经你为我挨打……”
　　她的声音听在我耳里，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目光紧锁一树雪白玉兰，悠悠初夏，和风暖阳，家里的玉兰也吹开了吧？又香又白，真好看……闭上眼睛，太医的话萦绕心头，“贫血”，“热毒淤积”，“思虑过重”，“虚劳”……他们说：再这么下去，眼睛里会出现血点，影响视力，那是不是，将来我看什么都成了血色的……血色的玉兰……
　　懒懒直起身子，像从前那样替她擦干眼泪，讪讪道：“你怎么还那么爱哭？老十三怎么受得了你？”
　　她起身压下我的肩膀，嗔怪：“起来做什么，倒是我糊涂了，不该说起这些……太医嘱咐你得静心休养……睡下吧……”见我没有躺下的意思，她捻起我耳边的垂发，似是宽慰，浅笑柔声说：“皇后的意思，等过阵子丧事忙完了，你也稳定了，再回府……”
　　舔了舔自己干涸的嘴唇，舌尖还有股残留的血腥味儿。展颜微笑，鼻梁发涩，过阵子就回府……真好……
　　“瞧瞧你多久没笑了……从前就数你爱笑。”
　　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捏着她的掌心，我想，她一定怨恨过我的丈夫，说不定也怨恨过我……但她始终没有开口问过，经历了这么风风雨雨，或者是一种惺惺相惜，我们之间的情谊倒比从前深厚了……我知道也许我不该说，可是现在，除了她，我还能托付谁？
　　举手替她扶正簪子，似是云淡风轻问道：“老十三……只和你说……我得了血症？”
　　她一怔，明显不解，垂下眸子敛眉思索，摇头，拍着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不正是血症吗？我昨儿在家绣花，宫里来人说你呕血了……把我吓得……正好在宫门口遇着我们爷……匆匆说了两句就让我进来看着你……”
　　嗤笑，果然不知道，也是，这种丑事，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败坏皇家名声……嘴巴凑近她的耳朵，四周突然静悄悄的，连知了也不叫了，仿佛都在竖起耳朵等着我的秘密，让人甜蜜又绝望的秘密，“雪儿……我怀孕了。”
　　耳勺掉在地上断做两截，我确信她有一瞬呼吸停滞，神情僵硬握住我的肩膀，脸上写满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的视线直直移向我的小腹，惊骇似乎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移不开了……
　　手，覆上小腹，是那晚，在驿站……
　　“……已经两个月了……盼了十几年……终于来了……可她来得不是时候……”
　　“两个月……两个月……”凝雪魂不守舍，摇着脑袋呐呐自语，眼睛猛然一亮，“那不是……”
　　别开脸难堪默认，她跺脚揪住自己腿上的衣裳，指着我的鼻子恨恨骂：“你们糊涂啊！”
　　木然把丝被裹上身，我怎么知道……做了十几年不下蛋的母鸡，说有就有了。老天爷，你是怜悯我，还是惩罚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然不顾我是否有能力承受。昨天晚上雍正和皇后都在，太医为难告知，皇后呆若木鸡，雍正憋出“荒唐”两个字，拂袖而去。真可笑……都是被你逼的……
　　静静玩着自己的头发，“这个孩子……也许进不了玉蝶……先帝驾崩才半年……宫里上上下下都瞒着呢……”
　　她一巴掌打掉我手里的头发，再次握住我的肩膀，眼眶挂泪苦口婆心：“不行！你现在的身子，怎么生？太医说一定要避免受伤，你不要命了？！听我说，打掉吧……咱不是有弘明和弘暄了？
　　“打？”莫说我舍不得，按照太医的说法，这副身子已经扛不住堕胎，打不掉了……索性豁出去赌一把……拂开她的手，走到窗前，一只白色娟蝶停在玉兰花上，扑闪着红斑灵翅，煞是可爱，唇角溢出一丝暖笑，自言自语：“她已经长在我身体里，她是另一个我，等着破茧重生。”
　　“你疯了！你疯了吗？！”身子被她强行扳正，我在她眼里看见心急，不舍，痛苦，还有无力……径直跪下，眼泪潸然而下，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一切失去控制变得混乱不堪，命运就像无根的浮萍，只能依随风推浪拍，毫无招架能力……
　　“你干什么？快起来！起来！”
　　“雪儿，京城我呆不下了……皇上要把我贬去遵化给孝慧皇后守陵忏悔……今生怕是没机会回来了……我知道……我知道胤祯做了对不起十三的事情，你就当我替他还了，好不好？……我们遭报应了，我们活该，可孩子是无辜的……答应我，替我看着弘暄好不好？他还小，父母都不在身边……还有……这个孩子，我不放心交给夕岚，她要持家，也没经验，如果……如果我能平安生下来，你替我养着，好不好？我谁也不相信，我只信你……你家二格格，四格格，让人看着就喜欢……好不好？求你了。”
　　“你好好说……好好说……这不是给我折寿吗？”拖不起我，她也跪在地上，和我抱头痛哭。男人们争权夺利，奋不顾身，风光时左拥右抱，败下阵来会给女人带来怎样的苦果？康熙在世时妯娌们都是让人艳羡的皇戚贵妇，花团锦簇前呼后拥。今时今日，除了凝雪，恐怕人人自危吧……八哥九哥将来都会死，八福晋九福晋免不了被雍正赶回娘家，严加看守，还有三福晋，十福晋……不知她们会不会和我一样，怅然昨日之恩爱风光，独坐天明……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便是，我视如己出……将来等她长大了，会叫娘了……我再还给你……好不好？别哭了……”想到我不宜伤情，她扯过袖子给我擦眼泪，含笑应承。
　　“……还给我？”内心又是一阵酸楚，心尖都疼得发颤，强忍眼泪，我也含笑：“……好……如果我还活……”
　　“会的……会的……太后，老太后，皇阿玛都会保佑的……”脑袋被她拥进怀里，阳光打在我背上，暖暖的，一如她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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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妃的孝期很快过去，不出所料，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我被请出住了大半年的永和宫。马车停在漆黑的太和殿广场，看上去像只被遗弃的蜗牛壳。
　　火把照清来人的脸，我得意：“面子真大，有劳怡亲王亲自护送我。”说罢围着马车转了一圈，风凉道：“我还以为要给我上枷锁，当街游行，让北京城的百姓都来扔臭鸡蛋……”
　　“哼，委屈了你，不能委屈爷未来的干女儿。”
　　神情微滞，看来凝雪已经和他说了……耳根发热，手不由自主捂上小腹，他走上前给我围上披风，异常认真，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又觉得刚才有些无理……
　　“……上车吧，你吹不得风。”胤祥并不追究此事，瞥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刁蛮习以为常。
　　“……”绕过他前进两步，放眼极目，紫禁城，九重宫门包围下的钟鸣鼎食之家，正在夜色中打着呼噜。乌鸦嘎嘎飞过，带给冷月一道短暂疤痕。拢紧披风，回忆如夜色四合，沉沉压下来，那些懵懂的，美好的，平淡的，痛苦的，通通如无声黑白电影，在我脑海飞速而过。这座宫殿，造就了我一生的喜怒哀乐，我总把它喻为牢笼，为何到了离别时分，心中却有一丝不舍。
　　胤祥把手搭上我肩膀，我回首凝视，他欲抽手离开，被我急切抓住：“跟我说实话，胤祯和弘明到底在哪儿？”
　　“沉星，皇上有苦衷……”他阴沉着脸不作回答。
　　甩开他的手，这么说，真去了宁古塔……他果然绝情，知道我现在死不了，非要等着我死……怫然转身疾步上车，因为有他在这儿，我一秒钟不愿多待！
　　路上睡得昏天暗地，马车还算舒服，里面垫了几床棉絮，棉絮上面又是软软的竹席，我躺在里面像躺在摇篮里。越是远离皇宫，心里越舒坦，守陵或许是坐牢的另一种方式，至少不用再面对雍正。
　　临近傍晚，困得不行，胤祥敲车门告诉我：“已经进遵化了，我们直接去汤泉。”
　　我囫囵应了一声，到哪儿都无所谓，到目的地我就下车……这一觉睡得太沉，第二天清晨被鸟鸣声吵醒，环抱双膝坐在陌生的大床上不知所云，衣服换了，头发散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十三哥今天要赶回去？”
　　“恩，朝中事务繁忙，皇上只给了我七天时间……”
　　浑身打了个激灵，从床上翻下来，房门被我“怦”地打开，光着脚丫子站在走廊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外张望，楼下三人应声转头。
　　……不可能！这一定是我的梦境，他们……他们不是去宁古塔了？瞪大眼睛张惶不愿错过他的任何一个动作，那个胆敢瞒着我做决定不要我的混蛋，唤了一声“星儿”，朝我冲过来。
　　他的脚步，再熟悉不过的脚步，踏在木质台阶上，像雷打一样声声叩在我心里。还有他的味道，已经绕进我的鼻子，让我全身紧得发痛。 当他真实站在我面前，我仍然不可置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僵在半空甚至不敢触碰他，我怕一碰梦就醒了。还是那副落魄的样子，除去冬服，身披黑色孝服，整个人好像小了一号，胡子没剃干净，看上去竟有些邋遢，不过眉眼间依旧清朗，那双眸子，像遗落在粼粼浅滩上反射阳光的珍珠，不经意的流转轻易撼动我自以为枯竭的内心，掀起惊涛拍岸。
　　见我痴痴地望着他，他小心翼翼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毫不犹豫挥手打落，委屈，气愤，震惊，怨怼，伤心，痛恨齐齐涌上心头。他再伸手，我再打掉，如是三番，他纠结的眉眼再难掩饰，吐出一口气，嘴唇抖动，眼泪飙出来，伸出两只手，强行把我搂进怀里。我爆发了，抡起拳头狠狠捶他，死命捶他，边捶边哭，把这几个月的所受的一切全发泄在他身上，恨不得把他捶烂了才解气。
　　“当初是谁等我嫁的？是谁跑到南京把我带回来的？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把我当什么了？手上戴的扳指还是腰间挂的玉佩？行啊，你自逐到天涯海角，从此咱们形同陌路！你还给我留个祸害做什么？你不是存心坑我吗？”
　　他起初不动，随我怎么打，随我怎么骂，总之就是抱紧我，不停浑浑念“对不起。”后来我撑不住了，身子虚软向下滑，他才惊觉我身子弱，把我打横抱起，我不依，他把脑袋凑过来在我脑门上狠狠亲了一下，我不饶，他把脸皮伸过来叫我可劲抽，坏胚子，明明知道我舍不得，恨得我牙痒痒。天杀的冤家，碰上他，连命都可以不要，还谈什么尊严傲气坚持？
　　他把我轻放在床上，立刻叫来太医好生看着，没多久，弘明和胤祥都上来了。
　　“额……让十三伯看了出好戏。”弘明满脸通红，站在胤祥身边十分嫌恶地看着我，那表情真恨不得向全天下的人说：“这个疯女人，我不认识……”
　　胤祥倒是识趣，背过身子憋笑。
　　我抓起手里的枕头朝弘明丢过去，他猴儿似地接了又送还给我，我把他拉到身边，摸着他的脸，把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也瘦了，不过脸色不坏。不放心，硬请太医也给他诊了脉，才放开他。
　　“妈妈您不用担心，我和阿玛出了京城没多远就让四伯，阿不，皇上派人截下来，送到这里，已经住了大半个月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糊涂了，困惑望向胤祥，他沉思片刻，把胤祯弘明通通赶出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白玉，塞进我手里。
　　“这？”这不是我还给雍正的玉牌吗？
　　“你不要说话，听我说……如你所言，老十四是皇上亲弟，不管他做过什么，只要没动摇皇权，皇上总会网开一面，何况当年的事情，我这个当事人都不计较了……其二，把你拖进来，实非我们所愿，如果早知道皇阿玛……皇上心里有愧，不愿再伤及你……其三，先帝遗愿，指着他们兄弟齐心，皇上希望你能开解他，老十四是难得一见的将才，皇上不忍埋没……其四，那件事情……相信你自有分寸，府中事务你不必操心，用度皇上已经安排宫中支取，我会替你照看好弘暄……”
　　我盯着他的眼睛，半响没有吭声，他被我盯得不自然，摸着自己的胡子淡淡道，“你可……”
　　“其一……”我打断他的话，“谢谢你……我知道，如果不是你苦苦劝皇上，他一定没这么容易放过我们，连毒酒都端给我了，若不是我突然呕血，现在说不定已经一尸两命……其二，他只会对皇阿玛有愧，不会对我有愧，我不过是他手里捏着的一颗棋子……所以我不领情……其三，兄弟齐心，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吧……你听我说完……我不会劝胤祯，也不会挑拨，胤祯肯不肯帮他，要看他的诚意，与我无关……其四，用不着拿弘暄来威胁……我都愿意把孩子送给你养，我当然相信你会帮我照看好弘暄……”
　　他的面色有些许错愕，背过去面向窗户，许久才长叹一声：“也罢，看造化吧，玉是皇上送给你肚子里的孩子的，入不了玉蝶，有这块玉，将来没人敢瞧不起……”
　　我别开脸，心里对那个人还是耿耿于怀，凉凉开口：“无功不受禄，姓不姓爱新觉罗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再言语，兀自倒了杯水饮尽，整好衣冠，话中有话：“四哥……也很苦……不说了，我得走了，你好生养着，这儿的温泉对你的血症有好处……雪儿让我带句话，小孩儿衣服不用你准备，咱府上多了去了。”
　　“好～”勉强扯出笑意。
　　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开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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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的太阳总让人没有好感，山脚下，一男一女依偎在油伞下，目光追随骑兵策马远去。
　　“累不累？”胤祯心疼拂去我额上冒出的冷汗，不免责怪：“非得跟出来送。”
　　“胤祥对咱们有恩，我怕以后没机会……唔……”
　　油伞掉在地上，手臂让他箍痛了，“胤祯……”心虚不敢看他眼里的盛怒。
　　手掌缓缓松开，他的眼光像头顶的那盘明日，灼目烧心，向我传递着他的绝望和希望：“星儿……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了……”
　　捂住他的嘴唇，“胡说，你有我，有弘明，有弘暄，有弘春弘映，还有……她”捉住他的手，放在我小腹，宽厚温暖，热度贴着肌肤渗进血液，驱散了自去年冬天一直冻结在骨头里的冰雪。
　　顺势倚在他怀里，其实我真的很累，快喘不过气。雍正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着实让我又惊又喜，只是我不明白，他是出于何种目的？难道真的突发善心？或者现在胤祯确实对他没有什么威胁，所以拿我做顺水人情？
　　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不能再想了，我需要清静……没料到自己的小动作又看在老爷眼里，喷火的眸子警告我他现在恨不得剖开我的脑子看看我又在想什么不顾自己的安危。
　　“我在想……十四爷终于闲了，不如背着我四处转转？”打哈哈扯开话题。
　　他瞪了我一眼，蹲在地上，“上来吧。”
　　“呀，猪八戒又背媳妇儿啦。”
　　“还媳妇儿，从今往后，你不把自个儿整成女王，你能甘心？”
　　“小祯子，你实在是太了解我了，本福晋从今天开始圈山为王，你和弘明一个做我暖床的，一个做我挑脚的，伺候好本福晋，有你们好果子吃～”
　　“疯婆娘……”
　　“你说什么？”
　　“啊……你扯爷的辫子！”
　　“我这叫善意的鞭挞，走快点！”
　　“……星儿。”
　　“嗯？”
　　“要一直陪着我。”
　　眼睛蹭在他衣服上，被风一吹，很快干涸。
　　“……恩。”

　　相守

　　在汤泉的日子，虽然朝廷埋了不少间谍在暗处，却丝毫不影响我们活得像疯子一样快乐。
　　起床的第一件事情，推开窗户，胤祯和弘明一定在山坡上练剑，不厌其烦看着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潇洒将手中的龙泉宝剑舞得飘逸自如，矫若游龙，我会像傻子似地站在窗前吃吃呆笑，骄傲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如此优秀。
　　眼波流转，闪身躲开，谁先发现我了？哒哒跑回床上继续装睡，等着数来人的脚步，十四，十五，十六……一共是十六级台阶，有人靠近了，有人推门了，有人掀起我的被子咬住我的鼻子……
　　“看你还能装多久？”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浓浓笑意，专属气息游走在我脸颊，痒痒的，麻麻的，是他的味道。我没忍住，噗噗笑出来，蜷缩在他怀里，娇斥他是乡野村夫，蛮牛似的一身臭汗，还不懂怜香惜玉，非缠着他给我涂个手指甲才肯饶了他。
　　“好好好，福晋快起床，莫说一个，一百个我也给你涂。”他被我磨的没法子，一番噬耳喁喁才连哄带骗把我抱到桌前，洗脸水，漱口水早已安排妥当。
　　“不行，这件褂子不好看，我不爱这粒扣子，还有里面的中衣没整平……难受！”嘟着嘴巴冲他抱怨，咱翻身农奴把歌唱，从前我伺候他，现在换他伺候我，怎么质量大打折扣？
　　他刚要喝水，听我这么说立马放下杯子紧张站起来，“哪里难受？爷瞧瞧。”一双手却故意伸进我胳肢窝，害我狼狈讨饶的样子全数落进他坏笑的眼里，又是一番绸缪殷殷，亲嘴磨齿，才拥着我的背给我顺气，顺便让外面一直充当空气的李子传膳。
　　舀着手里的粳米粥，一口一口喂给我吃，带着让我无法自拔的宠溺，“海参，既能补血，又能养胎……不行，乖，再多吃两口，太医说……吃了这个就能好……你乖不乖，乖不乖？”
　　“……乖的。”皱着眉头勉强多接了两口，实在没胃口，他方放下碗，替我穿好鞋子嘱咐我休息一会儿，他先洗澡，然后一起下去活动活动。我捏着自己的鼻子做赶苍蝇状，他俯身微笑在我额头轻啄，走入屏风……
　　听见水声，我重重吐出一口气，蜷住腹部趴在桌上觉得有人在用手指甲撕我的腹背，手脚发抖，背上冷汗直冒，哆嗦取出袖管里太医调制的药丸，塞进嘴里，战栗的手捧起茶壶用力咽下温水，这才压住剧烈上涌的吐意……
　　“昨儿弘明从东陵回来，说是路边开了不少菊花，待会儿咱们去摘些，回来酿酒……星儿……星儿？”
　　“……啊？……哦……好。”再简单不过的单词，却是我用自己所有的意志稳住身体才能艰难吐出，不想他听出我的异样，桌布被我死死攒住，胡乱用袖子抹去被疼痛逼出的眼泪，嘴唇被自己咬的发痛。深呼吸，有一刹那，恍然看见镜中的自己，消瘦惨白的脸庞，嘴唇黯淡无光，鬓角冷汗滚落……这是我吗？
　　双手开始狂揉自己的脸颊，狂抿唇，能不能挤出一点血色？哪怕是一点点……我的胤祯，我不舍得你再为我忧心难过。一年之内，没了阿玛，没了额娘，没了身份地位，没了自由，现在连我也……要有多坚强多压抑，才能每天听完太医的诊断，转背还能若无其事逗我笑……“吃了这个就能好……”真能好？你可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时是多么的底气不足……
　　“今天外面风不大……怎么，哪里不舒服？”他披着中衣出来，见我俯在桌上闭目养神，慌张连衣带都没来得及系，跑近蹲在我面前扶住我的肩膀，看我的眼睛又惊又急，脸吓得刷白，生怕我受半点折磨。
　　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均匀，我拉起他的手，放在大得看上去有些不协调的肚子上，“她有样学样，在我肚子里瘙痒……小坏蛋。”
　　他定定看着我，眼里全是不相信，甚至冒出了火星。我挂着笑，一只手覆在他手上，一只手摸着他的脸，缓缓抚平他的焦躁。“不信你听，她刚才玩累了，正打呼噜呢。”
　　四目相对，我们僵持着，不再有人想捅破这层纸。约定好了，每天都要开心，谁也不准伤心，只为了孩子能健康成长……垂下痛苦的眸子，肚子瞬间被他环抱住，他跪在地上，头轻轻搁在我肚子上，我拥着他的脑袋，把他拉进怀里。真心就这样被咱们一起拥住，她是我们在绝境中生出的希望，承载了我们所有的爱恋和不舍。
　　“星儿……你记住，我怀抱里的……是我仅剩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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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仿佛在一夜之间深入人心。凄风瑟瑟穿过山林，袭卷了满腔落叶归根的不甘无奈，把整个世界刮得如同不堪寒意枯断的折枝，挂在树干上垂死挣扎，摇摇欲坠。
　　一圈一圈，面带微笑，温柔抚摸自己的大肚腩，心里有一丝抱歉，她很乖，也很听话，却常常被阿玛莫名批评，宝宝啊，原谅妈妈善意的谎言，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阿玛更疼你……
　　我时常想，她将来一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就像我和冷望舒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因为我们都是母亲用自己孕育的果实，是母亲的延续。这么想着，内心似乎比从前豁然了，不再担心胤祯会寂寥地面对没有我的人生，也不再害怕他会忘记我，因为有她。
　　“星儿。”
　　听到他的呼唤，灿然回头，在他靠近的过程中，不经意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我想看清楚他，而不是透过一层薄薄的血雾……
　　“出来也不知会一声，吹出风寒怎么办？”胤祯紧绷着脸给我戴好斗篷的帽子，自己的鼻子被风吹得通红，我搓热双手，捂在他脸上，抱歉浅笑。
　　“还笑！”脸更黑了，不过我知道，他舍不得和我生气。刮了刮他的鼻子，他哼了一声，小心揽着我的腰向右跨了一步，为我挡住所有的风，又拉开裘衣将我完全包裹其中，脸上顿时暖烘烘的。
　　闭上眼睛贪婪吮吸他的味道，多么希望他的气息能充斥全身，这样即使我离开了，魂魄也能一直留在有他的地方。
　　说好谁也不准不开心，我又违约了，微笑中掉下的泪，没来得及隐去，被他捧起的脸，还挂着哀伤的痕迹。
　　他轻啄我的鼻子，我捂住他的眼睛。我的十四爷，我的大将军，眼里应该只有骄傲。
　　他拿开我的手，亲吻如雨点，密密麻麻落在我脸上，每一个吻里都有不安，每一次肌肤相亲都伴着难以掩饰的恐惧，那么用力，一个接一个……我知道你想给我勇气，可你是不是也无法再欺骗自己？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厌食贪睡，小腿背面出现不明原因的散状出血点……我们都在感受生命慢慢流失，抓不住，唯有恛惶无措。
　　“如果我贪玩，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不要难过。跟在你身边这些年，连内城都不准我出，太霸道了……所以，这次我把女儿留给你，让你也学学带孩子持家，反正你现在赋闲……你只要记得每天想我一次，每天念我一次，少喝些酒……过个几十年，准能找到我……”转身背贴着他的胸膛，舒服靠在他身上，拉过他的手和我一起放在肚子上。眺望远方，苍山如情海，连绵不绝，残阳如殷血，诠释最后的热情。
　　他搂紧我，呢喃道：“除了我身边，你还能去哪？上次决意放你走，你赖着不走硬要回到我身边……什么都成你说了算，怎能怨我霸道？十四爷遥指千军，说一不二，却每每败在你手里……我说过哪天丢了你，我会在原地等你，你预备让我等多久？不怕我被草绊了脚，花迷了眼？所以不能听你的，回来了，你就得陪着我，哪怕日子再难过……我还指望将来老了拿你当拐杖。”
　　我失笑，眼里已朦胧一片，“你怕跌跤，我给你备着两根良木，这儿还有一根。”说着拍拍肚子上交叠的双手。
　　沉默良久，他扳过我的身子，身影落入他幽深的眼眸，我不明，抿嘴强笑。他以手指勾勒我的笑容，似是被我感染，唇角微微挑起，却那般晦涩，“儿子要娶媳妇，闺女要嫁人，还是你伺候得舒服……你若不愿留，我不如随了你一起去……”
　　僵硬了笑，锁不住眼泪，一个没忍住，扑簌而下……数十载的红尘劫，分分和和，胶着的何止是灵魂，还有彼此的生命。
　　微微偏头，他的吻又迎上来，湿润温暖，带着眷恋深情，像印迹烙在我脸上。胤祯，我知道你爱我，你可不可以不要着急现在把爱都给我，那会让我害怕是不是真的没时间了……
　　把自己重新埋入他怀里，双手感触隐隐震动，心口钝痛，僵在原地不再动弹，我怕看他哭泣的眼睛，我怕我会失控和他抱头痛哭。两个人，依附着彼此，都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悲恸，默默流泪……
　　然而，越来越痛，分不清是病痛还是心痛，我攒住胸口的衣襟大口呼吸，嘴角抽动，竭力想瞒过去。猝然一阵剧烈抽搐，“啊……”喊不出来，心脏像是遭受重创，骤然停止了跳动，一口气提不上，神昏向下滑，疼痛的触角似乎要随着血液同悲伤一起，从心脏伸向五脏六腑，摧毁一切。死死抓住他的手，抓住唯一一线生机……
　　“祯……祯……”
　　“星儿，星儿！”耳畔是他惊骇的呼唤，我在失去知觉前，瞥见瞬间暗淡的地平线，遁入黑暗。
　　冷，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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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了？到底怎么样了？！天天扎针，天天喝药，你们都是废物吗？！为什么会昏倒？好好的为什么会昏倒？！”
　　“贝子爷……贝子爷……微臣已经尽力了……”
　　“什么尽力？……你该死！”
　　“阿玛……阿玛……您别冲动……”
　　“去把雍正叫来！你们去把雍正给我叫来！他到底做了什么？星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到我身边会变成这样？！”
　　“阿玛……您要冷静……万一妈妈醒了……太医……我额娘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醒不来？”
　　“小爷……不瞒您说……福晋的身子已经到极限了……微臣前些日子同贝子爷商量……不如……不如让福晋早产，至少能保住娃娃……否则，只怕福晋等不到分娩之日……这样的疼痛福晋受不了……肚子里的娃娃同样受不了，最怕小产……即使等到了那天……福晋精疲力竭，也不一定生得出……”
　　“放你娘的狗屁！她们母子都得平安！一个不能少！若有一个闪失……我必拿你们陪葬！”
　　“哐当”大堂什么东西被他砸烂了，还是这般脾气暴躁，我蜷缩在床的一角环抱胳膊苦笑。什么天若有情天亦老，老天爷要索命，谁也拦不住。我不怕死，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我只怕，怕给我爱的人带来更大的不幸。

　　归去

　　一张方花纹贵妃椅，胤祯懒懒地斜躺着，我窝在他怀里，枕着他的右臂，两人身上都盖着厚厚的羊毛毯，享受难得的闲适。他一手搂着我的肩膀，一手揉捏我的右手心，眯缝眼睛细细研究我的掌纹。
　　“人纹又短又浅，啧，不够聪明”装腔作势摇摇脑袋，把我的手拉近些，“你看，拇指这儿纹路不少，有钱，爷将来得靠你。”
　　我轻哼一声，没搭理他，手指描画他皮袄上的刻丝四爪蟒纹，昏昏沉沉，有些疲惫，呼吸间能听到肺部的杂音，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对我敲警钟，有些事情不能拖了。
　　见我心不在焉，他用力拿下巴顶我的额头，青短胡渣刺得我肉痛，微微起身蹙眉嗔怪，他捏着我的脸虎脸骂：“爷说话，敢不听！”
　　我望着他清瘦的脸庞，眼窝青黑，夜里睡得一定不踏实。不过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始终炯炯有神，从未停止给我勇气，心内虚慌，避开他的注视继续躺下，他收紧我的手。
　　“生命线又长又深，将来一定比我长寿。”这句话是贴着我耳朵说的，我茫然抬头，他擒住我的眼神，摊开我的手，将唇印在我的命上。
　　鼻梁酸涩，抽出手搂住他的脖子，毯子里都是他的味道，勾起我的无限依恋。那日无意窥听他在大堂发飙，没有任何下文。我只能趁他不在的时候悄悄唤来太医询问，从太医结结巴巴的话语里明白了他一意孤行，不愿我提早生产。
　　埋首在他颈弯，“胤祯，如果你怕将来后悔自责，我替你做决定。人生总要面对不同的分岔路，陡然的并不一定是死路，趁着我现在还有力气。”
　　桌上的杯具被他愤怒甩袖挥落，我不敢看他狂乱的眼睛，抱住毯子闭目挺直脊背任他发泄，笔架，水盆，墨砚……能摔的都让他摔了，一声声铿锵，如同心破裂开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不同我商量？你凭什么让太医配催生汤，你知道催生有多危险？我是你的丈夫，做决定之前为什么不同我商量？！完颜沉星，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明知我承受不起……”哽咽无语，我能感受，他的脸近在咫尺，他的拳头紧握在身侧，他的眼里湿润盈满，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掐死我，却舍不得碰我。
　　“是哪个太医，哪个太医敢配？我杀了他！”
　　听见剑鞘磕碰的声音，我猛地张开眼睛，慌忙下榻想拦住他，脚底酸痛，单膝跪地，眼见他已挑开门帘，歇斯喊出来：“你还要给我折寿吗？”
　　背影僵硬，冷风趁虚而入，夹杂着冰雨，把地面散落的书页吹得沙沙响，像阵阵嘶哑呜咽，用哀伤和凄迷把我们的心啃噬得血迹斑斑。
　　他霍然转身，将我从地上抱起，径直塞进棉被。
　　“睡吧。”淡淡两个字，透着隐忍，无力，哀涩……我顺势抓住他棉袍的一角，直直盯着他的后背。他侧脸，英眉纠结，浓睫低垂，整张脸都蒙着一层青灰，郁愁不化。良久，长叹仰首，拂开我的手，推门离开。
　　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寂静，心里泛起浓浓厌倦，厌倦这样给他带来伤痛的自己，厌倦这样剥夺他笑容的自己，还有这叫人无望的生活。
　　肚子传来一阵闷痛，终止我的臆想，黯黯自语：“宝宝别怕，阿玛因为爱妈妈，才会生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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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睡半醒，被细琐衣物的摩挲声吵醒，半透明的床帐那边，胤祯正在更衣。屋内烛光并不明亮，却因为丝帐透着股难得的朦胧柔静。他的身影摇曳在烛光里，高大宽广，是我半生的依靠。
　　“吵醒你了？”回头一愣，我已撩开帐子，恬静坐在床边微笑以对。
　　“没你睡不着。”向他伸出一只手，他微怔，拢我入怀。
　　“后天，等你过了生日，太医会全程扎针，只要能止住血……星儿……”他抚摸我的脸，那么轻柔，像是抚摸易碎的瓷器，“我今天去看阿玛和额娘了，他们会保佑你的。”
　　盈珠滚落，泪染粉颊，胤祯，我是不是时常让你手足无措？踮起脚尖，重重地吻上他的唇，不是我舍得离开你，只怨人在风中，身不由己。我时常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凝视你的睡颜，看着这张只会因为我而傻笑的俊脸，无声地笑；想起我们曾经的点滴，默默流泪。我捧着你的手，这双手曾经拉过我，抚摸过我，还为我弹过琴。我的眼泪掉在你的手心，然后又被我小心吻走。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我曾经祈祷能够看着你熟睡在我身边，哪怕只有一夜也足够。可是现在的我，却要狠下心做危险的事情。于是我只能在你耳边轻声说：“亲爱的，如果我离开了，请不要觉得我不够爱你，那正是因为我太爱你，所以想留一个小小的我在你身边……”
　　“这位小姐，你不该似那俏皮的飞絮，盈盈与我擦肩而过，却不留恋我的衣襟。你可知道，在这明媚的阳春三月，有多少姹紫嫣红，丽人罗绮，她们通通因为你的出现，黯然失色……”被他温柔抱起，迈向床榻。
　　我解着他的纽扣，淡淡回应：“这位公子，你家中明明已经妻妾成群，因何还来撩拨不谙世事的我，难道你不知道：世间无数多情种，泪洒相思境况同。我本是无根的绣绒，却因你灼热的视线乱了心绪，踌躇不前……”
　　将我放平在床上，他拂开我的青丝，撑在我上方与我十指相扣，深深凝视彼此：“天降的妖孽，顺着呼吸钻入我的肌体，迷了我的心眼。你可知我从未如今日这般沮丧，悔恨自己生在清都，沐浴紫薇，如若有来生，我愿化作春风柔情，载你去天涯海角，无拘无束……”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老天却没有因此感动而施舍我们太多告别的时间，雍正元年十一月二十四，我的生辰，在阵痛中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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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下了两天两夜，白色不停堆砌，铺天盖地。疼痛会让人出现幻觉，我看见了，五颜六色，飞天的鸟，一会儿又变成星星，它们都围绕在我身边，飘啊飘啊，伸出手，透明的，抓不到。
　　“福晋，福晋，睁开眼睛，睁开眼睛！”
　　“啊……”长长的惊叫，是谁又扎我的穴道，剧痛再次袭来，我握紧拳头，咬牙承受，连呼吸都痛，整张脸都痛得颤抖，地狱的修罗正用锋利的刃割我的骨血。
　　“福晋，咱们再来一次，要用力！”产婆垂泪指挥，她没见过这么消瘦，只剩皮包骨的孕妇。
　　我什么都不想听，什么也不愿看，双手被反绑在床头，手腕被我勒出血痕。两天两夜，耗尽我所有的精力，身下的被褥早被我的冷汗浸透。视线再次模糊，眼里一片光影错乱，提不上气，死神用黑色的钩子钩住我的意识，往外拉，我觉得自己要跟着飘出去了。
　　“星儿，星儿……”有人用力拍打我的脸，不让我睡过去。手上一松，一股暖流汇入掌心，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胤祯，泪流满面，“星儿，我来陪你，不要睡……快了，她快出来了，出来了就好了……”
　　“是是……”产婆急得满头大汗直跺脚，“福晋，奴婢帮您推，您跟上奴婢的力道，痛的时候顺着胎动尽管使大劲儿，已经两天了，再不出来，恐怕……”
　　“住口！”产婆的话被胤祯扭脸厉声打断，把她吓得一抖。
　　我扯住他的衣服，冲他摇头，这会儿产婆不能乱、
　　他用力握紧我的手，眼泪又滑下来，抹去我鬓角的冷汗，心痛不已：“是不是很难受？星儿，对不起……我能为你做什么？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招惹你不该娶你不该去争那个位子不该碰你……都是我的错！为何要你替我受罪……星儿，我天天求祖宗，把我的命给你都行。星儿，我舍不得你痛啊……”情到深处早已泣不成声。
　　呼吸急促，虽然很痛，可是这番折磨如能迎接一个新生命的来临，痛并快乐着，抹去他脸上的泪水：“不怪你……不怪你……是我自己要嫁给你……我愿意给你生孩子……记得我和你说的吗？……我能行的……她就是我，我就是她，老天爷对咱们不薄……”
　　“星儿……我的星儿……”七尺男儿，泪湿衣襟，连太医都不忍相看，别开脸默默叹气。
　　又是一阵宫缩，我不忍他在这儿跟着我受折磨，握住他的手急急说：“不痛……真的……挺得住……我就是……有点儿饿……你……你去给我煮碗长寿面，好不好？”
　　“……”他稍停啜泣，面露疑色。
　　我用力点头，用力憋哭，手指拂过他耳边乱发：“恩……我还没吃过你做的东西……你忘了？昨天是我生辰……你是皇子……是大将军……我吃了你煮的长寿面……一定会长寿的。”
　　他跪在床前，不知所措，只能茫然望向太医，太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拼命向太医点头，他才凝眉小声说：“是，福晋难产，两天未进东西，是该补充体力。”
　　得到肯定，胤祯立即站起来，像个孩子般地跟我许诺：“好，我去给你煮……你要等我……等我……”
　　没有力气再说话，扯出一抹笑容点头应诺，目光追随他的背影，窗外韵黄一片，黄昏了吗？那么宁静，那么安详。
　　调了调自己的呼吸，喘息着对产婆说：“来了……啊……来了……帮我……一定要生出来……”使出浑身力气，紧咬嘴唇，屏住呼吸死命把孩子往外推。
　　“福晋，您有经验的，一定要用力！”其中一个产婆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用力的节奏加大力道从上往下把孩子向外推。
　　“看见头了，再使点劲儿。”产婆不断催促，我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挣扎的鱼，湿淋淋的，浑身疼痛，大口喘气，却怎么也赶不跑死亡的阴影……
　　“啊……”真的没有力气了，松软了四肢，下一秒即将昏厥，太医上前扎人中，把我得魂魄拉回来，耳畔是产婆隐约的焦虑：“头卡住了，再不出来……会给憋死啊……”
　　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我睁大眼睛，急促拽住产婆的胳膊，“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二百四十五天，她在我身体里二百四十五天，她等不及要出来，我得让她出来。
　　“用力，用力……”这两个字像符咒打在我单薄的身体上，顾不了痛，弓起身子抠住床沿，拼命往外推。
　　“出不来……出不来……头太大了……”产婆带着哭腔不停地搓手，我能感受，下身紧涨得厉害，骨盆像是要被生生掰开，可是怎么用力，都出不来。
　　“剪开……剪开……”我再无力气，身体已经不是我的，连床沿都抓不住了。
　　“福晋！”产婆拿着起刀具，被太医慌乱阻止，“福晋，您不能再多伤口了。”
　　“剪开……保孩子……”平躺在床上，好冷，却不停地发汗，我是将死之人，何必跟孩子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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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流一股一股涌出体外，最后一口气，牙齿快咬碎了。
　　“慢点，慢点，出来了……”
　　身子顿然一空，瘫在床上头晕目眩，产婆将我的□盖住，太医上前诊脉。
　　可是，我没听到婴儿的啼哭，我只听到产婆的呜咽。惊悚感骤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撑起半个身子扒开人群，我的孩子，穿着漂亮的百家衣，躺在摇篮里，没声音……为什么不哭？为什么呢？
　　“抱过来……抱给我……”发不出声音，只能凭借气息艰难吐出几个字，却在屋内无比响亮，产婆太医全数跪地伏下。
　　不可能，不可能……虚晃着脑袋，捡起身下的枕头想丢过去，没力气，心揪得跟麻花一样，就快拧出血来，放肆哭喊：“抱给我！”
　　两个产婆为难地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哆嗦哭诉：“福晋……小格格……没呼吸……”
　　五雷轰顶，肝胆俱裂，心脏像是被人用钝捶猛击，双眼发黑，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有人惊骇尖叫，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止不住。
　　身子向下滑，我的信念全部倒塌，我的命没了。
　　“妈妈，妈妈……”弘明冲进来，抱住我如秋叶般飘零的身体悲呼：“您还有我，您还有我啊。”
　　我已哑然，脸上冰凉一片，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凄绝地望着摇篮里那个小小的，还未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柔弱生命，我笃定她是我的延续，为何变成终结？
　　“走开，出去，都滚出去！”弘明被人野蛮拉扯开，我向地面倒去，掉进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敢看他，虚弱躲着自己的脸，他捧起我的脸，我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口中喃喃抱歉，我没能保住她……
　　“噗。”又是一口血，揪住他的衣裳颤抖不已，悲痛交加，我要死了，“冷……冷……祯……我冷……”
　　“星儿！”眼中模糊一片，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用冰凉的手指触摸他脸上温湿的悲戚。
　　“阿玛（爷）！”他突然将我用被子裹着打横抱起，弘明拦在他前面，被他一脚踢开。
　　“……辛巴……”艰难伸出一只手，伸向我的儿子，他紧紧握住，我看看他，又看看胤祯，眼角滑下一行泪。
　　弘明双膝跪地，给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血迹斑斑，痛哭流涕：“妈妈放心，儿子会守住阿玛。”
　　扯出一丝欣慰的笑，我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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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停了，人说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也守到了，为何我看见的月亮又尖又薄，像一抹高高在上的扭曲冷笑挂在天边。
　　雾气腾腾，汤池翻滚，胤祯搂着我埋进温泉，热水即刻包紧我，冲走了身上的血渍和汗渍，让紧绷的身体得到短暂松弛。
　　“还冷吗？”他的话语带着颤抖的尾音，我奄奄挂在他身上，眼里全是无情的雪，无力等待时间沙漏将生命剥离我的身体。
　　“星儿……”他托住我的脑袋，我看不清，天旋地转，一切都在朦胧中摇摆，只感觉他的吻细碎碾展在我唇畔，那么小心翼翼，“我不会煮……我煮不好……对不起……等我哪天学会了……”没说完的话，被痛哭声打断。心揪，苦，很苦。我不甘，不甘……命运为何对你我如此不公？连孩子也要带走。
　　“我爱……我爱你……”吊着一口气，很辛苦，想哭，眼泪流干了。用力呼吸，每一次都像有火在烧我的心肺，万箭攒心，憋得浑身战栗，好辛苦。
　　“……星儿……你若觉得辛苦……你若辛苦……”他用力圈紧怀抱，舍不得我痛，宁愿自己喝下这杯绝苦的酒。胤祯，我不怕死，我怕你孤单，没有我，你该如何走完漫漫长路？我以为会有一个小小我，代替我缠着你。可现在……谁陪你在这荒郊野外嬉笑怒骂，谁帮你分忧……
　　脑袋无意识地仰高，天际划过一丝亮光，紧接着无数光线坠入云端，星陨如雨……在万籁俱静中掉下了一颗泪，许什么愿？老天终于为我流泪。
　　冷……越来越冷……我抱不住……看不见……听不见……
　　“等……我……”僵硬的手臂直直垂下，离开他的怀抱。听，风吹散了雾气，也吹散了我的魂魄，带着无尽的不舍和不甘，归去……

　　只影（一）

　　三年后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安全着陆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感谢您乘坐本次航班……”
　　安检处，接机的亲朋翘首以盼，其中一个年轻男人，一米八五以上的个子，扎在人堆里很显眼。他上身着条纹休闲衬衫，下身穿烟灰色休闲裤，长得并不帅气，面相却很稳重。此时的他正伸长脖子，死死盯住机场出口，生怕错过了某人。
　　突然，他扬起手，冲前方招手示意，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好看的梨涡：“容容，这边，这边！”
　　从次处看去，他示意的那个女人顶一头蓬松卷发，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加黑色紧身牛仔裤，踏一双运动鞋，大大的墨镜遮去半张脸，看不清长相，但额上冒出的两颗青春痘泄露了她的年龄。
　　“仨儿！”看见男人，她的嘴巴裂开来，笑容映在双颊，但并不激动。走到男子面前，摘下墨镜，是张清秀的脸，泛着浓浓的倦意，却有双叫人过目不忘的妙目。
　　男人热情得狠，抱着她转了两圈，未了还不停地朝她身后贼瞄，嘴里高声嚷嚷：“诶，你那英国绅士的男朋友呢？怎么没带回来？”
　　但见女子瞬间僵硬的脸，扭头将手上行李一并丢进男子怀中，重新戴上墨镜，兀自朝停车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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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手拉开车门，他推开我，“行行行，我来开，你坐边儿上养养神儿。”
　　我一愣，撇嘴讪然，坐到副驾。
　　仨儿是我表哥，全名汪洋，比我大一岁，是大姨的独子，和我在南京一起长大，读初中时因为姨父工作调动，全家搬至北京。至于为什么叫他仨儿，大姨的第一个儿子在长江里游泳一去不回，算命的说他们命中不该有二子，所以这个孩子小名仨儿，到上学之前都是当女孩带的，和我好得穿一条裙子。
　　“诶，我车里禁烟。”汪洋没好气地抢走我刚点燃的烟，顺手掐熄在烟灰缸里。
　　我烦闷，打开车窗，九月的北京，已经透着微微的凉意，高架上车流不息，人们忙碌地奔波在大街小巷，为了欲望常常忘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不远处，摩天大楼高耸云端，似乎已经代替历史成为这个城市的标志。伸出手，激扬的风，类似光阴，一秒一秒淌过血色指甲，带来回忆与伤感，穿梭在钢筋铁架之间，眼中倏然苍白，这样的北京真让人陌生得无力。
　　“倒不来时差？”他的手覆上我的额头。“没毛病啊。”
　　“你才有病。”打开他的手，随手拉开储物箱，一只檀木首饰盒映入眼帘，几乎以闪电的速度扼住我的呼吸。
　　“你这从哪儿来的？”汪洋瞟了我一眼，继续开车。
　　我没回应，只是轻轻抚着盒子上的琥珀，丝丝裂纹如同心头隐约泛开的沉淀过往。
　　还以为已经死了，睁开眼却躺在租房自己的床上。失魂落魄抱着首饰盒回到夫子庙，那家店面已经关门大吉，落寞回身的刹那发现门锁下面亮晶晶的一片，是钥匙……
　　一只羊脂凝玉手镯，一缕断发，我看着桌上的东西从黄昏哭到黎明，那不是梦，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悲欢离合。
　　第二天匆匆买了来北京的机票，跑遍所有的地方，故宫，景山，汤泉，还有只剩一堵残墙的从前的家……那是一段荒唐的日子，我甚至听说故宫晚上闹鬼，愚蠢地想躲在里面看能不能找到他，最后被管理员踢了出来。徒劳过后的绝望，只能用酒精麻痹自己，开车醉驾，一头撞上桥墩，撞成脑震荡。
　　妈妈从南京赶过来，气急败坏狠狠甩了我两耳刮子，爸爸整夜陪在病床前苦口婆心，我不堪二老为我掩泪伤身，逼自己断了念头。当时汪洋一朋友在英国开了家广告公司，需要中式创意，我丢了工作，也不愿再留在这个伤心地，跟着出国了。
　　“还别说，我一发小在潘家园混的，说这玩意儿是顺治年间的，真是个宝贝。”汪洋漫不经心地说。
　　我猛地扭头，坐直身子愤怒看着他，他被我盯得不自在，横了我一眼：“我又没卖掉你的，急什么？”顿了顿，看着后视镜里发脾气的我好笑：“大小姐，是你自己出国前把它扔我车里的，还自言自语说什么忘了也好，亏我没忘了这祸害，瞧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然早卖了。”
　　首饰盒捧走手里，不知该继续让它躺在储物箱里，还是放进自己的挎包。就像我明明想忘了从前的一切，那些一切却如流沙，一点一点将我吞没。
　　深呼吸，揉紧太阳穴转移话题：“你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不是还有半个月？这么早把我叫回来干什么？”
　　他在我脑袋上猛锤两下：“丫太没良心，我就你一妹妹，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摸着脑袋，望向窗外小声嘟嚷：“要不是你结婚，我一辈子不想再来这个地方。”
　　“啊？”他显然没有听见这句话，见我缄口不言，在我腰上肘了一下。我面向他，从包里翻出一瓶DUNHILL（香水），直接丢他怀里冲他调侃：“你那香港老婆的主纱是我从英国订的，居然还说我不帮你，仨儿我可警告你：结婚那天风骚点儿，妖艳点儿，别跌了咱云家人的脸！”
　　“哼哼。”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双眼亮晶晶的，脸上居然难得泛起红晕，我越发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花花公子收心宜家？
　　“咳咳……对了，今天晚上爸爸公司有酒会，一起去吧。”
　　此话一出，我即刻收了笑，手条件反射摸进包里掏烟，冷冷道：“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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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参加酒会，因为我知道他们会迫不及待给我发男人。二十八岁的老女人到如今没谈上一个男朋友，把我妈急得，三五不时飞越洋电话严重警告我不要老宅在家里等着发霉掉灰，要多出去露露脸，感受一下英伦风情。山高皇帝远，人在地球的另一端她管不着我，这次回来已经做好被她狂轰滥炸的准备。
　　“容容，我给你介绍，这是咱们公司赵总的儿子，搞科研的……喏，那是李科的弟弟，是在大学教书吧？小伙子很有前途……”姨父拉着我四处“走街串巷”，我脸快笑抽了，心里万分后悔不该来这一趟，这些一看都是安守本份的良家公子，怎么受得了又抽烟又爱酒的我？
　　找了个借口溜去三楼酒吧，发现汪洋同一帮狐友在吧台豪饮洋酒，侃得天花乱坠，丫真够潇洒。没上前打扰他，独自挑了个离舞台最远的地方。
　　贝斯手划着长长的SOLO，是老鹰乐队的Hotal California，我叫了杯酒，点燃一支烟，在灯红酒绿中静静品味来自天堂也可能是地狱的孤寂呐喊。
　　“容容。”汪洋发现我，给我打了个飞指，见我摇头不动，索性带着个陌生男人过来打招呼。
　　“汪总，金屋藏娇？”那人和汪洋勾肩搭背，满脸坏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沉眉心下生厌，没吭声。
　　“滚你丫的，这我妹，刚从英国回来，”汪洋好笑推了一把那人的肩膀，转脸对我说：“这我一个部门的，胤祯。”

　　只影（二）

　　手抖，烟灰断落红裙，我像被人突然点中穴道，浑身僵硬。直直地盯着那个人，酒吧里灯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脸。
　　“哪个胤？哪个祯？”很大的声音，我承认自己已经失常，每个字都透着急不可耐。
　　那人愣神，斜眼和汪洋相视一笑，汪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咱们自己聊，走开了。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而是拿起我的香烟，抽出一根放在鼻下轻嗅，“Sobranie，英国皇室的常备用烟，醉人的薄荷味。”说完大大咧咧叼进嘴里，点燃。
　　如果是平常，我面前这杯酒早就泼上他的脸，但我没有，因为汪洋说他叫胤祯。
　　“你说……你叫？”再次提及他的名字，我走火入魔了，明明知道这是朵有毒的罂粟，却控制不住自己想靠近的心。
　　他吐了一口烟圈，在氤波中痞笑：“尹祯，尹志平的尹，祯祥的祯。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如果是平常，我会当即拒绝，但我没有，因为他说是祯祥的祯。
　　舞池里人很多，他牵起我的左手搭在肩膀上，又握住我的右手，手臂环过我的腰，我如中蛊般任他摆弄，昏然忘己，只死死盯着他的脸，企图在镭射灯下找到哪怕一丁点相似的地方。
　　手臂渐渐收紧，身体越贴越近，他的手掌爬上我半个裸 背，嘴唇若有似无贴上我的雪颈。
　　倒抽一口气，眼泪砰然而出，陌生的男人气息让我觉得恶心，真恶心，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用力推开他，跑到汪洋身边拿了自己的外套往外冲。受不了这样堕落轻浮的自己，仅仅因为相似的两个字就让我方寸大乱。为什么？三年了，梦魇为何形影不离甩不掉？
　　“容容！”汪洋追进电梯，出门前我从他衣兜里掏出车钥匙，什么都不想说。
　　“容容。”他立在我面前焦急质问：“怎么回事？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我需要冷静，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避开他的注视躲躲闪闪。
　　“是不是丫欺负你了？！MD，老子去拍他！”说完他愤怒地拍电梯的按钮。
　　“不是，不是……”头昏脑胀，这回换我拉住他，“没事，我真的没事……”
　　他不听，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放开他的手，我站在原地几欲崩溃，尖叫出声：“你TM能不能不要管我！”
　　他突然转身，指着我的鼻子冲我大吼，“不管你？这几年没人管你你是怎么过的？别跟我说你过得很好！你看看自己的手，你看看！”说着抓起我的右手，“这双手，是用来弹琴画画的，你看看你的食指和中指，每天抽多少烟？别跟我说一两根！你要死就死远点，不要回来祸害小姨和姨父。“
　　“用不着你管我！”恼羞成怒，我不想回来，我不愿回来，我在英国把自己埋得好好的。我不需要和陌生人交往，朝九晚五，剩余的时间都窝在公寓里。没有人在乎我的存在，我像空气一样躲在阳台上默默看着你来我往的人群，什么也不用想。
　　“容容，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别告诉我是因为唐雨轩，我TM压根就不信！”
　　“放开我。”我已泪流满面，捂住自己的脸痛哭流涕，我能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穿越了，穿越到三百年前，遇到一个深爱的男人，和他孕育了四个孩子，死了两个，然后自己也死了，又穿了回来，多荒谬，会有人相信吗？
　　“放开我！”他的手劲快折断我的手腕。
　　“你喝了酒。”他也在极力压制自己的脾气。
　　我豁出去了，拿包拼命打在他胸口上，“放开我！！！”
　　一个巴掌重重掴上我的脸，停车场里短暂的安静，我哆哆嗦嗦摸出一根香烟，他反手又愤怒打掉。我火了，拿高跟鞋踩他的脚，他吃痛，放开我的手臂，趁他身形不稳，我一把将他推到地上。开门上车。
　　“容容！”车开的瞬间，他追上来，跟着车子跑了一段距离，最后将自己的西服重重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我扬长而去。
　　我不知道要往哪儿开，边开边哭。越麻木越清醒，越清醒越无望，胤祯，我把你丢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我连你的一件衣服都没有，我能去哪里祭奠我们的过往？命运两次将爱血淋淋地从我身体里剥走，要我如何还能活得像个健康人？
　　对面突然一声急促蜂鸣，白色亮光打在我惊恐的脸上，惊叫一声，极速打方向盘，与大货车擦肩而过，脚踩刹车，车子猛然停靠路边。身子顺着反作用力甩出去又撞回来的同时，战栗不已，我想死，可是我不能死，我还有年迈的父母……
　　挡风板逐渐模糊，外面飘起蒙蒙小雨，下车倚着车门抽烟，一根又一根，收音机里放着张学友的《如果爱》：困惑的心，流过的泪，还有数不清黑夜等待……
　　殊途的灵魂，彷徨又是一个寂寞的不眠夜。过往车辆照明的远光灯，刺痛我的眼睛，热辣辣的，还有从天而降轻薄的雨声，将寒意透进骨髓，提醒我再也找不到他温暖的怀抱。
　　雨越下越大，打灭我指尖的香烟，埋进驾驶仓瞥见手机里十数个未接来电，有汪洋，有大姨，还有姨父。内疚爬满全身，后视镜里的颓废女人，红肿的眼眶又泛起水雾，用力深呼吸，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强装的笑。脚踩油门，倒转车头，我是回来参加婚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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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错你了吗？你打她干什么？你当她还是小孩吗？”
　　“妈妈，您别急，洋洋也是一时心急。”
　　刚下车就听见大姨高八度的骂声和一个陌生女人柔柔的劝架声，我放缓了脚步。
　　“妈，我错了，我真错了。”撇嘴笑出来，还和小时候求饶的语气一样。
　　“你才知道自己错了吗？当初就不应该把唐宇轩托给你小姨照顾，那时候容容才多大？这事儿给她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敲门的手僵在半空，唐宇轩是汪洋的高中同学，父母双亡，在南医求学时是汪洋托我妈妈多关照他，这才认识我……难道他们还在为唐宇轩的事情内疚？
　　“妈，那事儿都过去十年了，容容不可能是为了那事……”
　　“你给我闭嘴，还不滚出去把她找回来，等着你小姨从南京飞过来揍你！”
　　“好好好，我去我去……”
　　说话间，有人“咔”的一声拉开我面前的门，橘色灯光瞬间铺撒在我身上，是温暖的家的味道。
　　“容容。”汪洋看到我先是又惊又喜，随后狠狠瞪了我一眼。
　　“啊？容容回来了。”大姨眉开眼笑出来把我迎进去，姨父给我拿来擦湿头发的毛巾，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亲情包围，我趁着擦头发的间隙悄悄抹掉眼眶里的泪水。
　　“大半夜的这是上哪儿去了。”大姨接过我手里的毛巾，又重新帮我擦了一遍。
　　“去三里屯了，跟几个大学朋友在那边玩儿。”抱歉握住她的手，大姨揉着我的头发深深叹气。她知道我在撒谎，没有戳穿。
　　“容容冷吧，喝口热茶。” 一陌生女人端了杯茶给我，戴着黑边眼镜，脸圆嘟嘟的，笑起来两排整齐的牙齿，看上起很……可爱？
　　“这是……嫂子吧，”瞟了一眼汪洋，他冲我挤眉弄眼，我憋笑，怪不得那些浓妆艳抹的富家千金入不了他的眼，丫原来好这口儿，纯情型的。
　　洗手间又出来一女的，明显是大嫂的小一号，愣愣呆在原地看着被众人包围的我不说话。
　　“她是我妹妹，Lily。”未来大嫂柔柔地做介绍。
　　“容容姐好。”她冲我咧嘴一笑，一口粤式普通话，还带着牙套呢。
　　我友好地点头笑笑，大姨拉着我还想问我今天的事情，我撒娇说累了，要洗澡，大姨才放开我的手。
　　笑着推开门，关门的瞬间平静呼吸，有这么多关心我的人，我该知足。
　　------------------------------------------------------------------------------
　　第二天清晨，被人从被子里强拉出来，我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想骂娘。
　　“容容姐，姐夫有话和你说？”
　　我算是看清楚了，小百合（Lily是百合的意思）！她冲我羞涩地露出蒙娜丽莎的微笑，把手机塞给我，我听到汪洋在那边笑得乱没章法，“容容，我这小姨子发给你了，昨天害我差点给灭了，你得补偿我。”
　　我风凉道：“汪洋，你把我叫回来当免费脚力？真够卑鄙的。”
　　“云大小姐，你丫不要太猖獗，没让你做那些选花写请帖的事情已经够便宜你，导游嘛，北京你熟悉，我车钥匙放茶几上了，回来给你报销，自己看着办。”
　　“诶，你……”话未说完让他挂了电话，我莫名其妙看着床边两眼森森放光的CJ美少女，悲催认栽。
　　起床洗漱，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给她弄了份简单的早餐就带着她出门了。
　　“那个，去哪儿？咱丑话说在前头，一不去故宫，二不去少年宫，其他地方任你挑。”点燃香烟，车子已经开出小区。
　　“故宫我去过了，景山也去过，容容姐，你今天都陪着我？”她捧着自己的手袋有点兴奋过了头。
　　我正琢磨着该怎么委婉地告诉她我只准备给她半天的时间，顶多过了下午两点我就得回来补眠养容。她却像只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从自己包里欢快搜出一叠厚厚的复印件，又对着我露出她那迷人的牙套。
　　“蓉蓉姐，今天好早啊，不如咱们去清东陵吧。好嘛蓉蓉姐，我在网上查过，东陵距北京也就一百多公里，我们一天能回来。我好喜欢康熙，也好喜欢雍正，我是保皇党。你看我手里这份清史稿，还有起居注，我早就盼望有一天能去看看他们的陵墓，求你了容容姐。”说着她缠上我的手，摇着我撒娇。
　　这妞跟我犯冲还是怎么的，我郁闷甩开她的手，把车摇到路边，冷冷道：“换个地方。”
　　她顿时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瘪嘴不说话。
　　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心里有点后悔刚才语气是不是太过了，掐熄烟头囫囵道：“那个，太远了，我不知道怎么开。”
　　她苦大仇深地指着方向盘旁边的GPS导航，眼泪都要掉下来。
　　我来气了：“大热天的你非跑那么远做什么？”
　　她比我还火大：“我来北京就是为了去景陵，我就是喜欢康熙，姐姐姐夫忙没人带我去，大不了我明天自个儿去！”这么说着，还真委屈地哭了。
　　我烦躁拉开车门，独自抽烟，那小妞越哭越来劲儿，我TM心里把汪洋骂死了，坐进驾驶舱雷了一句：“别哭了，我去还不成！”

　　黑洞（一）

　　汽车飞驰在津蓟高速上，时值金秋，两旁农收繁忙，一派欣欣向荣。到东陵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说也奇怪，我们来的路上晴空万里，进入陵区竟然开始下小雨。
　　今天不是节假日，陵区里只有稀稀拉拉少数散客，我开车开得腰酸背痛，原本不想进去。在车里刚要睡着接到小百合的电话，说她不敢一个人进裕陵地宫，非要拉上我。
　　其实我心里是有忌讳的，地宫是乾隆爷的坟，我一活人跑到人家坟里面看大棺材，实在是有些失礼。更何况弘历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思想上无法接受棺材里躺着的是曾经朗朗叫我十四婶的俊逸少年。
　　“人们常说康乾盛世，其实雍正的功绩才是真正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可惜，夹在这两位的中间，就像唐高宗夹在太宗和玄宗中间，被埋没了。”小百合仔细研究橱窗里的首饰，似是自言自语。
　　雍正？眼皮跳动，多久没听到这个名讳了？爱一个人能够刻骨铭心，怨一个人是否也如此？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和胤祯不会有这么多苦难。现在的我，或许还陪在他身边，即使被囚禁，心是自由的，也将是快乐的。
　　“有些人坚称四阿哥抢了十四阿哥的皇位，我看未必，康熙如果真的属意十四阿哥，怎么会在明知自己健康不支的情况下执意把十四阿哥放出京城？康熙病重时确实让四阿哥代为祭天，这是皇帝才能行使的权利。何况，听说孝懿仁皇后死后，四阿哥带在康熙身边有一段日子，可以说，除了废太子胤礽，四阿哥是唯一由康熙亲自教养过的皇子……”
　　去往景陵的路上，她挽着我的手喋喋不休，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全程缄默。历史可以是后人嘴里简单吐出的两句话，轻松明了，那些过程的凶险莫测和参与者的血泪辛酸又有几人能解？
　　漫步神道，小百合忙着取景拍照。我伸手抚摸翁仲身上深刻的裂纹，上一次见到它们，我还窝在胤祯怀里感叹皇陵的壮观宏伟，奢靡旖旎。他吻着我的眉眼拥紧我说不羡慕，将来我们死了，就烧了，骨灰混在一起洒向大海，到了天涯海角也不分离。
　　如今，剩下我只影单薄，在瓢泼大雨中看枯草漫爬，于地面铺上大大小小的青黄斑驳，就像渐行渐远的历史，在浩瀚的时空里留给我们串不上的点滴，费人思量。除了荒芜，我想不出更适合的词语，云恨雨愁，整座皇陵浸淫在阴冷秋雨之中，与长天共一色，齐齐笼罩着让人无法释怀的抑郁苍凉。
　　“你看，那些金丝楠木柱子原来都镶着金片，后来被八国联军剥了。”小百合提起这事义愤填膺，手里拿着清史稿不停做讲解。我不免唏嘘，带进青冢的宝藏，注定不得安宁。皇阿玛，您生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曾料到死后棺椁至今浸泡在泥水之中。
　　走下五孔拱桥，穿过牌楼门，沿着隆恩殿到达琉璃花门。后面是明楼和宝顶，尚未开放，小百合有些沮丧，站在花门外踌躇半响，不得不接受地宫没有开放的事实。两人欲往回走，她突然嚷嚷着尿急，将挎包递给我，说是去找洗手间，一溜烟跑没人影了。
　　我独自站在雨线中，手不由自主握住戴在腕上的白玉手镯，心一点一点往下沉，风路过的地方，卷不起厚厚尘埃，却吹化了脑海中封存的忆块，让往事奔腾得畅快淋漓。
　　“叩叩。”骤闻此声，我心中一突，奇怪望向琉璃花门，不是封了？为什么里面会传来敲门声？是工作人员吗？
　　“谁？”冒失喊了一声，天地之间只有寂寞的红墙应着我的回声。怀疑是不是自己耳鸣，“叩叩。”又是两声，小小的，弱弱的，却在厚重的乌云下显得格外清晰诡异。我的汗毛瞬间立起，赫然一身冷汗，惊悚地盯着那两扇旧得发黄的朱门。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砰砰。”门应声颤了两下，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理智不断地告诫自己，有问题，快离开。脚下却不听使唤，直直朝台阶迈去。
　　很大的一条门缝，手触摸门的同时，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我战战兢兢将惊恐万状的脸贴上去，想象自己应该能看到门那边残破的方城明楼。可是，只有黑暗，那边漆黑一片，我感到阴冷的风梭进我的瞳孔，冻住了大脑。
　　我要逃，脸刚离开门缝一寸，突然对上另一只眼睛，还未来得及失声惊叫，门吱呀一声大敞，耳边顿时嗖过呼呼风声，只觉一只冰凉的手拽住我的衣服，伴着一股强大的阴湿将我迅速拖了进去。完了……我浑身发软，竟然有种悬浮于半空的窒息感觉，手脚不停挣扎，觉得自己势必要摔个粉身碎骨。
　　忽然脚底扎实，我瘫软在地喘息不定，不清楚自己是瞎了，还是置身于绝对的无光状态。伸手不见五指，我怕黑，真怕黑，跌倒在地环抱双膝，连嘴唇都吓得瑟瑟发抖。额上冒出一层冷汗，头脑一片空白，耳畔只剩自己的急促心跳，这是什么鬼地方？我是死是活？
　　身边隐约响起衣物的声音，我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出声，在黑暗中睁大的恐惧双眼像是烧坏了的无用灯泡，照不见一物。
　　“嗯……”分明是人的呻吟声，为何如此熟悉？彷徨望向声音发出的位置，有手掌与石板的摩挲声。
　　突然，一只手摸上我的脚踝，冰凉湿漉，我骇得惊叫一声，蜷缩成一团大哭不止。那人也像摸到烫手的山芋，即刻缩手，失声吼出来：“何方妖孽？！”
　　“何”“方”“妖”“孽”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咔嚓剪断我的啼哭。这个声线，这个语调，它即使高八度，或者低八度，我也能从万众喧哗中轻易辨出！
　　“别走……你是谁？”一只手撑住地面，一只手在幽冥中急切探索。微颤的声音泄露了我的不安和祈求，我看不见，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境，为何我能真真实实听到他的声音？
　　没有回答，手才触碰他的衣角，被他禁锢小臂把我从地上粗暴拉起。挥袖间，闻到了，萦绕鼻尖的，幽幽的，让我身心为之沉沦的龙诞香。
　　“放爷出去！”他的声音带着令我陌生的不耐和阴狠。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嘴里喃喃自语：“是我，是我……”却被他推倒在脚边，摸到他的腿，又被他嫌恶踢开。顾不上疼痛，害怕已经灰飞烟灭，狂喜下的神志不清，让我忘了言语。
　　爬起来再次摸索过去，这回摸到他的胸膛，可手刚沾上，他的两只铁沙掌就打在我肋骨上，我向后仰，重重撞上一堵石墙，头脑顿时灵光：这一切有太多让我不确定的因素，唯一确定的是，他认不出我，因为我换了皮囊，变了声音，满身烟臭，我不是完颜沉星。

　　黑洞（二）

　　“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是不是雍正派你来的？我已经说了不去看八哥……他不要欺人太甚！要杀要剐明着来！犯不着使这些下作手段！我老十四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他在不知哪个地点说得慷慨激昂，深恶痛绝。我蹲在角落里愁眉苦脸，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告诉他我穿越成婴儿？告诉他我通晓历史？告诉他我重生了？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把我囚在皇陵还不够？夺走我爱妻的骨灰还不够？还要让我永世不见天日！绝！够绝！”狂暴过后的一声钝响，心中生痛，怕他伤害自己。站起来瞎子摸鱼，摸到他，我立刻后退两步，掌风从我脸颊迅速扇过，可以想象他已经陷入疯狂的状态。
　　“请问，现在是什么年份？”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会在这儿？但从前的经验告诉我，只怕又穿了……
　　他不说话，沉重的呼吸时时警告着我他的耐性已经到了极点。果然，倏地被他抓住胳膊，把我摇得像纸盒子里的鸡米花，边摇边吼：“我再问你一句，你到底是谁？快放老子出去！”
　　手痛，头昏，眼泪不争气地嘣出来，又气又委屈，小宇宙终于受不住爆发：“爱新觉罗 胤祯，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我听你一声叹息就认出你，你认不出我也罢了，居然还打我！说什么来世愿化作春风柔情，若真有来世你还认得出我吗？实话告诉你，我TM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我在景陵旅游玩得不知多欢快，突然被拽到这么个黑洞里……”
　　“……什么春风，你怎么知道？你是谁？”他不摇了，却把我用力拉向他，语气阴戾。我的脚悬空了，手臂估计被他勒出血痕。看不见他的脸，挣不开他的手，抹掉脸上的眼泪，似是赌气似是质问：“本姑娘姓云名想容，你可认得？”
　　黑暗中只剩我的抽泣和他越来越轻的呼吸。
　　手臂松放，双脚刚刚着地，他的手覆上我的脸，那么熟悉。用心触摸，我不动，任他微凉的手指抚过我的额头，点过我的眼睛，捏过我的鼻子，划过我的嘴唇……
　　被他粗暴推开，只听他混乱自语：“不是……不是……”
　　眼泪潸然而下，离别苦，相思无用，枉费了三百年的空守，得来这对面相见不相识。
　　我揉着胳膊，感觉自己的嘴唇不听使唤地蠕动：“第一次见面，才六岁，你掉进湖里，被我救出来……第二次见面，咱们十一岁，在杭州栖凤楼，为了抢人打了一架……第三次见面，咱们十三岁，在永和宫，你撞掉我的绣帕，害我被皇额娘打了十板子，昏了三天……第四次见面，在储秀宫，你偷进后宫撞见我，还要我滚……第五次见面，在御花园附近的甬道里，你亲了我，我打了你一巴掌还踹了你两脚……第六次见面，在慈宁宫，你捉住我的手，我又踹了你一脚……”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那些甜蜜的往事， 那些让人朝思暮想的年少轻狂，连同我们携手走过的纪元，却在浮沉破碎的流年中永垂不辞。我听见他压抑的啜泣，揭开这些伤疤，痛彻心扉，我们却在疼痛中破茧重生。
　　慢慢向他走去，想象着他对我敞开怀抱，拥我入怀，胤祯，即使相隔亿万光年，我也能寻到你的怀抱。
　　“星儿……星儿……我是不是做梦……”被他揉进怀里，我放声痛哭，双手 揪紧他的衣裳，这一次，永生永世不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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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被他囚禁。”
　　“……是。”
　　胤祯坐在地上，我坐在他腿上，面对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我不知道他能否接受，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我当妖怪。
　　“其实，我早猜到了。”
　　“什么？”我坐直身子，他的手捏玩我的下巴，良久，深吸一口气坦然说：“那年孝惠章皇后移棺孝东陵，你在隆恩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我愕然，他竟然在殿外？
　　“星儿，”他打断我的话，又将我纳入怀中，“我总是怕你离开我，因为我怕我找不到你，你可以回到三百年前，也可以去到三百年后。你在大清的任何一个地方，我翻天覆地也能把你揪出来，可如果你和我不在一个时空，我上哪儿去找你？我只能等着你……”
　　“对不起。”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却从未询问？也曾彷徨，也曾犹豫，他却始终尊重我的选择，缄口不谈，感动和内疚齐齐涌上心头，我别开脸小声问：“你，会不会怪我？”
　　他抚着我的手臂，半响才呢喃：“你不说，一定有苦衷……我老十四是那种瞻前顾后的人吗？何况当时那种情况，不得不上，只可惜……傻瓜，你不该嫁给我。”
　　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把脸贴向他，静静地倚着他：“我从不后悔嫁给你。”他笑得豁然，在我腰上掐了一把，抱怨道：“那是不是得让我看看媳妇儿的模样？”
　　我捏了捏手机，刚刚平静下来，才想到自己还有个小小的照明工具。
　　心中犹豫，不是不想给他看，而是怕。捧着他的脸嚅嚅道：“我没有沉星漂亮，你会不会不喜欢？”
　　他“嘘”了一声，用食指点住我的唇。
　　打开手机的刹那，我闭上眼睛，他挑起我的脸，柔声说：“看着我。”
　　我缓缓睁开眼睛，泪眼婆娑，我的胤祯，比从前更瘦了。而且，为什么头发全没了？
　　心疼摸着他的光脑门，以眼询问，他苦笑：“你走的那天夜里，掉光了……”
　　低眸垂泪，他吻去我的晶莹，掬起我的脸，“笑一个”
　　我有点羞涩，抿嘴笑，他盯住我的眼睛，眼中萤光点点，“一样，是我的星儿。”
　　丝丝热风拂过我的脸颊，我扭头，唇齿相接，这一吻，穿越了三百年的光阴，我感动落泪。他用唇舌细细描画我的轮廓，我张开嘴巴，想捉住他的舌，他耍赖不让，我一伸头，他就后退，我噘嘴不依，他又迎上来，鼻腔溢出满足笑音。唇齿厮磨，我轻哼，终于咬住他的舌，他趁虚而入，刺入我嘴里，狠狠压上我的唇，深吸狂吮，热烈奔放，似乎要把他的喜悦，害怕以及坚定通通传达给我。
　　两张脸紧紧贴在一起，他对我说：“星儿，快告诉我，我没醉。”
　　我在他耳廓上咬了一口，感受他微颤，娇吟道：“不是星儿，是容容。”
　　一双手压在我背上，用尽全力把我的身子推向他，是躲不掉的两世纠葛，是割不断的千里姻缘。
　　手机亮光再起，抬眼的瞬间瞥见胤祯身后凸起的石雕，我忽地浑身一颤，拿着手机走到对面，哆嗦摸着墙上的雕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这个？我在裕陵地宫好像见过。”
　　胤祯也站起来，双手搭在我肩，奇怪问我：“什么裕陵？”
　　“裕陵，是弘历的地宫，雍正后面的皇帝是弘历，史称乾隆，裕陵就是乾隆的坟。”说着我翻出手机里的图片，简直和这个一摸一样，他的脸唰就白了，我们果然想到一块儿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瞪大眼睛，抓着自己的脑袋语无伦次：“我晚上睡不着，出来看星星……听到琉璃花门那边儿有敲门声，我怕是盗墓的，从门缝里往那边儿看，然后，就被拉进来了。”
　　看到我深思凝重的表情，他惊悚道：“莫非你也……”
　　我沉默点头，全身又冒出一层冷汗，不是说康熙的地宫常年浸水，那这个地方？
　　“咱们，咱们怎么出去？”他问得傻傻的，我摇头苦笑：“出口有四道石门，炸出去还差不多！”
　　他不甘心，不相信，于是拉着我开始漫无目的的走，然而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更诡异的是，我已经不止一次怀疑，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不然为何墙上那幅石雕，第三次进入我的眼睛。
　　他背靠墙壁失魂落魄，嘴里混乱呓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越来越头昏，有种提不上气的感觉，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用力喘气，若不是他在我身边，我早就倒地了。
　　“祯……祯，我走不动了，我想睡觉。”
　　“如果我们在景陵地宫里，是不是皇阿玛和皇额娘？”他的话语带着不可抑制的颤音。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自己的胸肺，无奈：“皇阿玛和皇额娘舍不得我们受苦，把咱们弄进来，有他们的庇佑，我们才能在一起。”
　　“容容。”他上前搂住我的肩膀，“你怕不怕？”
　　如果是我一个人，我怕，可是一想到有你在我身边，咬牙坚定：“生不同衾，死要同穴。”
　　此话一出，不知从哪里吹来一股阴风，我心下咯噔，捉紧他的手，他也感受到了，将我死死攒入怀中，风越吹越猛，似乎夹杂着冰雹，打在我们身上，头发被吹得四处飞扬，耳膜快被吹破了。脚下再次腾空，一股洪流汹涌袭来，我失去一切触觉，唯有残存的意念，像符咒一样命令自己，不要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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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儿，星儿！”
　　眼睛拉开一条缝，有光亮射入，缓缓睁开双睑，我看见太阳下的一树火红，枝干粗壮挺拔，叶子静美迷人，有一片恰恰刚好垂落，正婀娜地向下飘，我痴迷地盯着它，直到它落在一副宽阔的肩上。
　　他就站在树下，冲我笑，还是那么桀骜不驯，不可一世。弯弯的眉毛沾染着甲胄之贵，炯亮的眼睛透着让我迷醉的光彩，挺拔的鼻梁像昆仑的山脊一样硬朗，微挑的唇角让脸部刚毅的曲线揉进一汪如清泉般澄净的暖笑。
　　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我竟然带着些许少女的羞赧，不敢正视他的双眸。直到他挑起我的脸，温柔地落吻唇畔。
　　风起云涌，地上缠绵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为新生喜极而泣。一道彩虹下，飞机轰鸣而过，不远处，传来少女的呼唤：“容容姐，容容姐……”
　　我满载星辉，从天而降，只为与你结一段啼笑皆非半生缘。前缘已了，今生再续，你为我踏过三百年的光阴，持子之手，与子偕老。
　　（全文完）

　　番外：云珠（四）

　　<一>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偶然间人似缱，在梅村边。”恍恍惚惚，莺声萦绕，我紧随余音而去。
　　是梦吗？为何我又看见她？在暮霭沉沉之中，在涓涓流水之畔，孔雀罗衫，鸳鸯绣带，水袖挥若香不已，星眸回似笑迷离。那么真切，那么璀璨，宛若昨日。
　　“福晋。”我老泪纵横，双腿跪地伸手拉她的罗裙，她却恍若无人，笑吟吟地看着我，越飘越远。
　　“福晋。”我失声哭诉，“爷是不是同您在一起？福晋，求您带妾走吧，妾死也是爷和福晋的鬼啊，福晋……”我爬起来疾步追赶，追不上，匍匐在地哀恸不止，已是将死之人，此生唯一的念挂便是魂归何处！
　　“姑姑，姑姑。”
　　嚅嚅睁眼，面颊冰凉，鼻腔的阵阵酸楚让我心揪不已。
　　“姑姑，您又做噩梦了？”红衣少女取出自己的绫帕，替我擦着额上的冷汗，我望向镜中的自己，满头苍白枯犒的发丝，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捂住眼睛凄楚落泪。为何你永远那么明艳动人，而我却要守着这无望的日子，慢慢老死？
　　<二>
　　“几位姨娘，阿玛的意思是，请各位回娘家。阿玛如今自身难保，实难顾及几位。这些银两，是额娘留下的体己，几位分了吧……”
　　那天，雪停了，碧空万里如洗，我倚着葡萄架想抓住冬日的清辉，一滴融雪却掉进我的脖子，凉透半个身子。
　　哭声，喊声，骂声齐齐入耳，我却在朔风中折一枝红梅，将它插上云鬓。我记得，爷每年都会把最先开的那支梅花折下来亲自戴在她头上，然后他们相视一笑，爷一定很喜欢梅花。
　　“云珠姨娘，请和我回府。”夕岚是她的侄女，长得没有丁点儿和她相似。却和她一样，在温柔似水的外表下，深埋着一颗坚忍的心。
　　我默默注视着夕岚，不可置信。长久以来，我过得像个活死人，不和人说话，不和人争吵，即使在最困难的那两年，被雪琴揪住头发踩住脸，被玉蓉当着女儿的面冷嘲热讽。我已经学会了以不变应万变……
　　然而，为何淡淡的一句话，轻易摧毁了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淡漠。几乎在瞬间热泪盈眶，她被我害得失去孩子，失去做母亲的权利，难道爷终于肯原谅我了？
　　夕岚侧身，凝睇天边落霞，我忽然发现，她变了，不再似从前那般明朗的眉眼，整个人像罩着一团化不开浓雾，只觉她的声音飘渺入耳：“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额娘生前曾经告诫我，如果有一天她和阿玛回不了家，请云珠姨娘回府主持大局，贝子府需要一位长者，她相信，您不会辜负她的重托，因为您不仅是四格格的娘，更是她亲自挑选的庶福晋。”
　　脑中一阵抽痛，像是被人狠狠煽了一巴掌，为什么，我没有看见夕岚素净的头发上，那一朵小小的白花？
　　“你说，福晋生前？”真可笑啊，我竟然更关心她的生死，而不是自己后半生的出路。
　　夕岚僵直的身体，抬头望天，顺着侧脸流下的泪已经无声印证，她，死了。
　　虚软滑落的身体，我呆呆看着久违的暖阳没入孤云。我曾经无数次幻想，我一定要跪在她面前祈求她的原谅，只要上天给我这个机会。因为我知道，她原谅我，爷就会原谅我。可如今，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该去哪里找她？这一世注定再也求不来爷的原谅。
　　<三>
　　“夫人，果不其然！那丫头说了，福晋冲出去了！”嬷嬷如鬼魅般摸进来，关好门窗，坐在我对面小声告知。
　　“……”我没吭声，不是因为淡定，而是害怕到了极点。掌心刺痛，浑身一阵一阵发热，只能佯装喝水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和无能。
　　“啧啧，回来的人说，真闯刑部去了。若是让万岁爷知道，她福晋的位子可保不住了。”嬷嬷没有察觉我的异样，自顾自挑着自己的手指甲。“这样的人，怎么做得了福晋？怪不得德娘娘……”
　　“爷呢？”我打断她的胡话，我不管那个女人的死活，我只关心爷。
　　嬷嬷悻悻地搓了搓手，苦着脸说：“没在……”
　　“找几个靠得住的，出去转转……”我如坐针毡，恨不得亲自去那房门口守着！
　　日落黄昏，我坐在屋内捧着黄绢绣花，针扎入手指，指尖迅速渗出鲜血，恐惧从手指头爬遍全身，堆积在我的咽喉处让我透不过气。
　　雪琴的阿玛是宫里的三等侍卫，出了这么大的事她阿玛不可能不知道。只是，这一步兵行险招，是福是祸听天由命了。
　　“夫人……出大事了……”人未到，声先至。
　　我“腾”地站起来，打翻了桌上的杯子。嬷嬷跑进来，我用力甩了她一巴掌，她疼得嗷嗷直叫，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喊什么！你喊什么！”气得浑身战栗，我的魂快被她喊散了。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才听说，听说福晋……闹到万岁爷那儿去了！”她捂着自己的右脸，眼中露出畏怯。
　　“什么？！”我惊得倒退两步，若不是手撑桌面，早已倒下。
　　嬷嬷爬起来扶住我，在我耳边急急说：“孩子……掉了……她自个儿……怕也熬不过去了……”
　　我顿时瘫坐在凳子上，脑中一片空白……
　　“夫人！”嬷嬷摇着我，“她若是真没了……您的好日子指日可待啊！”
　　好日子……好日子……我睁着惊惧的眼望向嬷嬷，她……笑得狰狞……
　　“听奴婢的！她那是自个儿找死！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哪？不过是个二品官的女儿！这回看她怎么翻身！”说着阴狠地笑了笑，“正室没了，侧室倒了，那房小家子气儿是出了名的，大阿哥又在您身边……”
　　“我没做错，我没做错，是不是？！是不是？！”我疯狂揪住她的衣襟，急切想从她眼中寻求一丝共鸣。
　　“您当然没做错！要怪就怪那房的大嘴巴，她难道就没一点儿私心？再说了，这话可是柳絮那丫头传上去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闭上眼睛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我可以忍受爷不看我，但不能忍受爷不看我的女儿，她若是再生一个女儿，我的女儿将来是不是会和我一样受尽冷落？不可以，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受委屈，我不能让我的女儿重复我的命运，我只有一个女儿。
　　何况，我不是故意的，雪琴拉着我说她哥哥在宫里杀了人，那个愚蠢的女人想借刀杀人，指望我把话放给她。而我，恰巧撇见柳絮经过，恰巧忆起沉星拿柳絮和她哥哥开玩笑。于是装作没看见，拉着雪琴大声问了个清楚明白……我只是希望她失掉孩子，我没想过要她的命……
　　整整七天，没有任何音讯。我夜夜抱着我的孩子，看她熟睡在我怀里，我摸着她柔软的胎发，还有毛茸茸的额头，一遍一遍喃喃对她说：“宝贝，娘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为了你……”
　　沉星活下来了，却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生气。她怪爷瞒着他，她不和爷说话，我去看过她一回，她捏着我的手说：“云珠，我是该谢你，还是怪你？”
　　我狼狈地逃了出来，她都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正当我整日彷徨无措，不知该如何自处时，她走了，爷说她去杭州养病，十爷府的庶福晋却告诉我，她失踪了……
　　<四>
　　于是我掌管了府里的账簿，德娘娘喜欢我这样听话的，不止一次暗示想把我升为侧福晋。我经常跟着爷出席宴会，虽然他永远紧绷着脸，从不多说一言。可是，只要能在他身边仰望他的俊颜，我已心满意足。
　　“哟，我的姨奶奶，您跟在十四爷身边也有小半年了吧。我可听说十四爷从不进那几个的房门，你吃得消吧，哼哼～”
　　九爷府里经常会有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比如这个戏子。不过我喜欢同她交往，和她说话，我觉得我是主子。
　　“哪有。”淡淡回应，实则难以启齿，心中酸涩，虽然跟在他身边照顾他的起居，虽然每天花三个时辰精心妆点自己，他却从不碰我。
　　“姨奶奶，这可不行，这花样年华的，不是白白糟蹋了。”她媚笑，我难堪别眼，搅着帕子颦眉不语。
　　她把我拉到花园深处，“哟，真上心了，男人嘛，有几个吃素的。别怪妹妹我说你，这种事情你得主动！你别急啊，听我慢慢跟你说……”
　　那天我听得面红耳赤，爷喝得烂醉如泥。明明已经走不动，下了车还往她房里爬。躺在床上一声声唤的全是她，怎能不叫人心如刀割！
　　我看着这满室如山茶花般浓烈香艳的布置，床头精致的八角水晶灯，还有空气中不明形状的淡淡香气……明明是自己跑了的，为何要把爷的心一并带走？！世间还有比她更狠的女子吗？
　　莫名之火熊熊燃烧，我是庶福晋，我也有为爷生儿育女的权利。偷偷地吻着他的睡颜，我想起那个戏子说过的，要主动，爷不会拒绝。于是我脱光了自己的衣服，爬上她的床。
　　“星儿，星儿，你回来了，不要怪我，不要怪我。”爷抱着我，吻着我，揉着我。嘴里叫的却是别人的名字，悲喜交加，眼泪掉下来，没关系，我愿意做她的替身。
　　爷突然咬住我的唇，我吃痛，爷的舌头滑进我的嘴里，搅挑咬含，我懵了，爷从未亲过我的嘴，何况如此。欲望呻吟飞出鼻腔，爷的身子狠狠一颤，那双迷离的眼睛瞬间清醒，他即刻撑起来，看着我的脸。许久，冷冷对我说了一个字：“滚。”
　　我不甘，将赤 裸的身子贴向他，紧紧抱住他，卑微地求他：“爷，妾知道你想要，你要了妾吧……”
　　他用力闭眼，睁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写满鄙夷，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将我粗暴拂在地上。我捂脸痛哭，耳边是他绝然的声音：“你怎么敢上她的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做过什么？看在额娘的面上我不治你们，你竟然还恬不知耻！滚，滚出去！你不配进她的房间！滚！”
　　<五>
　　他把我赶出了房，也赶出了府。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我的青春如同冰雪覆盖下的枯草，慢慢干瘪，腐朽。
　　“娘，您放下吧，他们的圆满里揉不进一颗尘埃。女儿也曾怨恨，难道我的娘身份底下，就不配得到爱吗？如今女儿回首往事，总能想起他们凝视彼此的眼睛，从未因为时光和苦难减弱半分炽热。阿玛可以为了博她一笑，放下刀剑，苦学弹琴唱歌。她可以为了维护阿玛，挺身而出，只身将年羹尧挡在门外……阿玛是天，她是地；阿玛是风筝，她是线。他们是彼此生命的倚靠，快乐的源泉，娘，您何必执着？”
　　我的女儿，出嫁的前一晚，窝在我怀里，劝我释怀。我抚着她的秀发，祈祷她的夫君像她的父亲一样，高大英俊，能文能武，对她痴情专一。
　　“姨娘，阿玛说，他有李子照拂着，您还是留在府里，汤泉生活环境不比京城……”夕岚摸着自己袖口上的滚边，低头淡淡告知。
　　我扯了扯唇角，喝完一盅茶，起身离开。府里的玉兰开得正艳，游走在缤纷的花影下，想伸手摘一朵，手僵在半空想起这是爷为她栽的，不敢染指。
　　墙外她的院子，爬满蔷薇，碧脑浮冰,红薇染露。我站在门口，听初夏的袅风吹开了并蒂莲，吹绿了章台，依稀又见她娇柔懒起，帘压卷倩影，耳中又荡起她的莺声细语。我福了福，对着院中空荡的秋千说：“福晋，妾知错了，妾原本想与爷共苦，却入不了爷的眼……妾不敢再求什么，只望福晋念在妾曾与爷同衾一场的份儿上，让妾将来葬在您身边，妾愿来世做您和爷的奴婢……”
　　无处不在的风应着我孤单的承诺，在花红柳绿之间，唏嘘感喟。
　　上天终究和我开了一个玩笑，大大的玩笑。那年冬天，爷失踪了，府邸被禁军重重包围，怡亲王亲自上门与三位阿哥彻夜详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日日夜夜跪在佛堂里为爷祈福，有人说他逃了，有人说他躲进山林，更有甚者，说他夜半被妖怪捉走了。谣言被皇上迅速镇压，没多久，二阿哥被放了回来，带着爷的骨灰……我悲伤欲绝，想以三尺白绫了断自己，却被二阿哥救下来，他说，那盒子里，装的不是爷……
　　不是爷？那么爷呢？
　　二阿哥说：“姨娘，如果找不到他，他便不在这个世上，您就当他死了吧……”
　　他不在这个世界？我的魂魄将来要随何人而去？声势浩大的葬礼，葬的不是十四爷，我却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
　　“云珠，节哀顺变。”怡亲王福晋递给我一块白绢，我一时错愕她这般尊贵的夫人屈尊降贵安慰我，抽泣不语，但见她望向沉星生前的屋子无限遐想，微笑：“你说，还有谁能带走咱们的十四爷？”
　　白绢落地，我定定地看着她，她捡起白绢，又递给我，转身的刹那，喏喏出声：“这世间的事情，谁说的准呢？牛郎织女，梁祝化蝶……与其当他死了，不如当他追随姐姐而去了，他们经历了生死磨难，还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在一起呢？云珠，想开一点，这一世他不是你的，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下一世你能寻到自己的。”
　　是这样吗? 我的爱终究不如她的深刻？耳畔又响起女儿的话“阿玛是天，她是地；阿玛是风筝，她是线。他们是彼此生命的倚靠，快乐的源泉……”
　　我是这么用心爱着你，你却舍不得回头看一眼卑微苦守的我，我是这么念着你无爱的温存，你却鄙夷嗤笑弃之如草芥。可我还是爱你，在苍白的岁月里，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让我细细咀嚼，你的每一个无意微笑都让我深深怀念。
　　生命的最后一程，我终于看明白：这一世，你不是我的女萝草，我也不是你的菟丝花。下一世，咱们不要再见，让这一生的痴然和纠葛丢失在轮回里，让我彻底忘记你骄阳下灿烂夺目的脸庞，重生陌路。

　　番外：胤禛篇（一）

　　把一份爱深埋在心底，压抑着，逃避着，躲藏着，假装漫不经心，假装若无其事，假装毫不在意，只为了心中那个宏图霸业。最后无力地看着曾经给自己带来悸动的精灵，含恨而终……
　　(一）姻缘乱
　　“额娘，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多年前，我还是襁褓里的婴儿，被送给当时后宫地位最高的皇贵妃抚养。或许是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皇额娘对我呵护有加，视如己出。她是个高贵娴雅的女人，我至今犹然记得她怀中那股淡淡的胭脂香，曾经是我整个快乐童年最温柔的记忆。当时后宫的事务皆由皇额娘打理，若不是因为有传言皇阿玛克后，我会是除了太子之外最尊贵的皇子。
　　然而，这份浓烈的母爱并没有伴随我多久，当我刚成年的时候，皇额娘便永远地离开。那段铅灰色的日子，我像失了心性般茫然无措，我无法承受死亡，无法接受爱我宠我的额娘就这么与世长辞。是皇阿玛将我亲自带在身边，开导我，教养我，直到我彻底走出阴影。然后，我被送回到生母身边，她便是德妃。
　　“她是个祸害，是冷望舒派来索我的命的，你们兄弟本就不和，难道要为了这个女人反目成仇？没错，刺客是我安排的，我不过是趁着你们都陷得不深，帮你们快刀斩乱麻！”被她拂落的茶杯“哐当”一声碎在我心头，打破我对母爱仅存的幻想。
　　我从未求过她什么，当我第一次走进永和宫喊她额娘，她怀抱着胤祚，满脸堆笑逗他喝着牛乳。我想起很久以前，皇额娘也是这么做的，忍不住红了眼眶。
　　“起来吧，以后有什么事情，缺什么，直接找我说，我虽没有孝懿仁皇后那般尊贵的身份，大抵也不能亏了你。”她笑吟吟地着看胤祚，对我却是另一副礼貌的疏远。这是我的亲生母亲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让我的心凉了个彻底。我本不是一个性热的人，我不会主动靠近别人，更何况这个别人在我们之间早早地挖了一条鸿沟……
　　“额娘要一意孤行吗？”我不能不怨，平生第一次求她，她非但没有答应，反而派人欲除掉我要的人。
　　“你们两个，一个为了她来质问自己的母亲，一个为了她连皇上的指婚都敢抗，你们不明白这深宫内院最忌讳什么吗？若是皇上知道了，这个女人还能留在京城吗？更别提他们完颜家在我这儿还有段家仇，她若明知，存的是什么心？她若不知，将来真相大白，你指望她能和你过安生日子？”她步步紧逼，不给我反驳的机会。
　　“敢问额娘，此话可曾告知十四弟？”我按耐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只觉手指要被自己捏断了。
　　她微顿，坚定告知：“我不会让祯儿知道，你知道他的性子，宁可玉碎……”
　　从永和宫出来，我踏过一地凋零的梨花，在散乱的松影下长久不语。你可以残忍地将真相全部告诉我，却舍不得伤十四弟一分，这就是你的公平？你是在用孝悌逼我了断。
　　如果知道额娘派人刺杀沉星的是十四，他会不会像我一样踌躇？而沉星，如果知道额娘与冷望舒的恩怨，她跟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能幸福吗？我用了一个春夏秋冬的交替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终是不得解。直到有一天她穿上嫁衣，由太后亲自指婚给十四，我才惊觉，我已经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二）坠红尘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独自走进御花园，在堆秀山下仰望御景亭，我记得她从前最爱站在御景亭上吊嗓子，她说她喜欢蟠龙泉的潺潺流水为她伴奏，御花园的美轮美奂做她的舞台。她总是在唱完之后对下面的我大吼：“给钱，我要收钱！”然后从山上带着一身丁香风风火火地下来，冲着泯笑的我说：“当当当，四阿哥今天又笑了……”
　　想起她晕染红霞的脸，如湖水的眼睛，里面泛着浅笑的我，忍不住挑起嘴角。她说：“四哥，我觉得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拾阶而上，将巍峨的紫禁城全数收进眼眸。我已九龙绕身，坐拥天下，却永远失去她的笑。
　　“四阿哥也喜欢听戏吗？”那时候，她还是新封的拢月格格，掉进十三的怀里，又肆无忌惮地打量我。不得不承认，前两次的见面让我对她充满了厌恶。厌恶她的无理，厌恶她的没教养，所以才说出“靡靡之音”四个字，把她气得干瞪眼，我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然而，看着她在渊鉴斋弹琴，沉静的如同一块玉，在皇阿玛面前谈治国和驭臣，说《新唐书》和《资治通鉴》，又是那么神采熠熠，自信满满。在热河，她幼稚得将一匹上好的蒙古马折腾得不像样，却又能在坠马之后冷静地找出敌人放下的凶器。
　　我迷惑了？她究竟是谁？她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我不知道她何时走进我心里，或许在我盯着她思索的某个间歇，她已经强悍地钻进来。就像她唱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不可抑制地在清晨的紫禁城寻找她的身影，情不自禁地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个男人对于窈窕红粉的虚荣之爱，却不知这份情带来了伴随一生的遗憾。
　　捏着手里的白玉牌，这是皇阿玛送给孝懿仁皇后的第一件礼物，我视若珍宝……沉星，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我一直等着你拿玉牌来找我，我说过，你要什么我都会给，可是，为何你要的竟是舍弃自己的命？
　　（三）识情苦
　　“你不会明白你究竟犯了怎样的错误，有一天你会知道你失去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孩子。卓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是她一切理想与美好的继承。我的母亲不会原谅你！是你把她带进了漩涡，也是你把她彻底毁了！”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我根本就不属于这儿！我只是她补偿给阿玛的，最后还要了她的命……”
　　我站在乾清宫外，听完他们所有的对话。雷声滚滚而来，炸在我耳边，她的疯狂带给我的震撼甚至超过了卓理是我亲兄弟的事实。
　　我听到一声惨叫，门被太监慌张打开。她倒在门边，捂着自己的肚子，身下血迹斑斑。
　　皇阿玛虚弱地靠着龙椅，苍白无力地看着这一切。我唤了一声“阿玛。”他才失了魂一样地站起来，“太医……传太医……”
　　把她抱起来，温热的血染红我的袍子，浸透我的手掌。
　　“祯，痛，痛，我要回家。”她抓着我的衣襟，眼泪簌簌而下，嘴里无意识地呓语。我在烟雨中拂开她面上散落的乌发，却拂不走叫人噬心的凄迷和苦痛。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可以为了十四把家仇掩埋，她爱得如此深刻，爱得忘记自我。飞快地转动手里的佛珠，盯着地上长长的血痕摇摇欲坠，直到那根脆弱的线被我的心弦崩断，滚了一地忧伤和挫败。
　　（四）携游欢
　　“雍亲王，我不是您的福晋，犯不着您来操这份儿心。他不是要将我逐出玉蝶吗？我的所作所为已经和你们毫无关系。”
　　“放屁！你认为老十四能答应吗？就是额娘也不会答应！”
　　那段被我珍藏在一片树叶上的回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旅行，让我回味至今。和她偶遇在金陵，得知她隐居在花街柳巷，我的心头升起隐隐怒气。
　　“就算你心里委屈也已经嫁进来了，娘家的事情根本不应该是你生活的重点！”
　　“所以你们毫不犹豫杀了他？”
　　“……你是让我把老十四说出来？”
　　安慰，道歉能有什么用？她需要的是冷静地看清现实，而不是一味的逃避！看着她无力地靠向墙壁，我背过身子，我怕自己在冲动之下将她拉入怀中。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岂是拈花难解脱，可怜飞絮太飘零。”她的身影徘徊在夜色下，像一道惆怅的月光，清冷照人。
　　白天永远笑得灿烂，夜晚却无数次偷跑出来买醉。我拦不住她，也没有资格拦她。只能在她醉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守在她身边。身虽近在咫尺，心却无法靠近。
　　我劝她，并不是因为我向着十四，而是我不忍她因为我们的争斗痛苦不堪，她没有做错什么。归根结底，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可谁又知道，多年以后，我会把这种痛苦变本加厉地带给她，让她因此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老子说：上善若水。我认为非尽然，水是最无常的，也是最无情的。所以，要让一艘船永不沉没永不靠岸，掌舵的是不是得比水更无常，更无情？”
　　我俯瞰苍生，恍悟她比我看得通透。如果我要把江山握在手里，就必须做天下第一无情之人。艳阳下，她的鼻子泛着香汗，她的眼中荡着碧波，她的周身拢着露水……我多想把手伸上她酡红的脸，可是我没有，我对她说：“我明天回京。”
　　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投入更多的时间想念她，即使她的脸因为成天奔波忙碌而失去光泽。我嫉妒十四，他可知自己娶了怎样一个女子？科举舞弊被她猜得八九不离十，血洗江夏她能坐怀不乱，还有她独特的鉴赏力和经商头脑。如果她不是女儿身，她会是我们争抢的左膀右臂。
　　我逃了，带着她给我的福晋侍妾们选的礼物，逃回了北京，继续做清心寡欲的雍亲王。我不断地告诫自己，她是弟媳，是我两个侄子的母亲，却仍断不了在梦中重温携游时她的脑袋轻轻靠着我的肩头酣睡，带给我心旷神怡的芳菲不散……
　　几个月后的一个晴朗冬日，福晋回府欣慰地对我说：“总算找到了，她再不回来，老十四家不成家了。”
　　我捏碎了手中的鱼食，抛入湖中。她放下了，我也该放下了，只是为何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不甘：早知如此，当年说什么也不放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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