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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君明珠三魂劫（正文完）  　作者：紫篱笆
文案 

夙世纠缠的轮回中，你爱着谁？谁又和你约定了来生？

这是一场灵魂的博弈，输赢，都身不由己。这是一世注定的情劫，悲苦，却甘之若饴。还君明珠，三魂劫尽，这一世，碧落黄泉，不离不弃！千年情牵，终得圆满，下一世，天涯尽头，不见不散！【事事关情，魂魂应劫。劫因情起，情因劫灭。莫贪昔日欢，怜取眼前人。】

标签：穿越时空 灵魂转换 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主角：夜锦衣、燕若羽（浅鱼、紫羽） ┃ 配角：宫墨玉、风潮汐、魅十三、夜锦葵、夜锦棠、夜锦瑟 ┃ 其它：前世今生宿命轮回锦绣、碧落。离城、无忧


　　楔子 轮回序幕

　　轮回之一
　　“无忧，被羁押在情天恨海三千年，你可悔悟当年的错事？”
　　“回帝主，无忧知错，却不悔！”
　　“唉！开了情心，尝尽喜怒哀乐折磨当真比你当初的无忧生活好吗？”
　　“虽受尽喜怒哀乐折磨，却感受到活着的真实。若可下世轮回，无忧愿做尝尽世间百态的普通人！”
　　“好！你的命魂和地魂已在尘世颠簸轮回数千年，尘世众生也一直因离城之劫散佚的离魂备受无妄离恨之苦，四颗摄灵珠散落尘世依然不曾回归，难道你忍心三界众生一直这样颠簸流离下去？”
　　“这，这不是无忧的本意！”
　　“你是命定的离城之主，无爱无恨，无喜无悲，才是你的本质，这样才能保证尘世的聚散平稳，三界安稳！如今尘世聚散无度已让人心邪恶，硝烟四起，让摄灵珠归位，重建离城魂梦阁是你职责之本，你可愿意？”
　　“无忧无意累及众生，自当寻回摄灵，抚慰众生！不过无忧有个条件请帝主恩准。”
　　“什么条件？”
　　“一切归位之后，重定离城之主，放无忧进入尘世轮回！”
　　“既然三千年你都不悔！我就成全了你，离城之门大开后的三百年，你的地魂已在轮回之册，而你的命魂却随魂灵珠不知所踪。你私自放出的离魂正是当世轮回册中至关重要的几个，因你改变了他们离魂的方向，生生世世他们都要遭受离恨悲情煎熬，能够终结悲剧的，只有你。”
　　“无忧领命！自当即刻重建离城，还众生平稳离恨之序！”
　　轮回分界之二
　　“喝了孟婆汤，就要到转轮王那里轮回了，你可有什么对今世的留恋？”
　　“留恋？若有来生可选，我一定要和他做一对不受世俗约束的恋人，把今生的伤害全部用幸福弥补。若非遇到他，请一定不要让我动情心！”
　　女子说完，一滴透明眼泪透过她飘忽的魂魄，晶莹落下。押着女子的鬼差径自带着她走进轮回之门。
　　孟婆衣袖一挥，那颗将要落下的晶莹泪滴，竟然悬浮在空中慢慢变大，透明泪滴里瞬间出现刚才那女子绝美的脸庞，那段刚说过的对白似有灵性般一点点印刻在泪滴里，不断旋转着，泪滴开始迅速地旋转变色，直至发出紫蓝色透明幽光。
　　孟婆掂起手中拐杖，在泪滴周围不断的挥舞，数不清的各色气泡汹涌而来又四散开去，一个幽蓝色气泡却越来越近地贴近紫蓝色泪滴。孟婆细看，那幽蓝气泡里是张俊朗男子的脸，眼睛里的悲伤似一团迷雾，邪魅却无措！
　　周围若隐若现的文字，让孟婆不由叹息起来！
　　注定的千世悲情轮回啊！可惜了这一对璧人！
　　孟婆叹息着，拐杖一挥，身侧系着的锦囊忽地大开，那些各色泡沫般的结界和紫蓝泪滴瞬间收进了狭小的锦囊。
　　轮回之三
　　锦绣历三十三年永嘉十六年
　　夏末，山外骄阳似火，雾隐飞仙峰依旧雾色缭绕，山内树木葱郁，金遮花、银遮花如金铺地，似玉漫坡，凉风送爽，飞瀑流泉，清幽彻骨。在雾隐山中，飞仙峰像突兀而起的仙人，头接云霄，身绕云海，脚下斜流飞瀑，珍珠四溅，妙景天成，矗立在雾隐山之间。
　　传说当年一位神仙飞经雾隐山，惊异道：“此山巍峨幽深，明丽俊雅，呈龙居之相，必为人世位极者之风水宝地。”挥手金光一道，拈来巨石，轻置山的峡谷中，以镇雾隐风水，故称此石为仙人石。而这座仙人飞天而去的山峰自然就叫做飞仙峰。
　　而我就自幼在飞仙峰上的墨庐成长，习惯了雾隐的地形地貌的复杂性，气候中“三里不同天，一山有三季”的多样性。并不清楚所谓春夏秋冬的分明颜色该是什么，直到三年前我遇到那位青衫少年。
　　他说：雾隐真是个好地方，夏天也可以如此凉爽静怡。
　　我奇怪地问他：难道夏天不一向如此吗？
　　他看着我，温和而又诡异的笑了，那微笑像山上盛开的幕遮花一样委婉舒心，一样透着无端的诱惑。我不禁看的痴了。原来我一直以为除了爹爹，再没有那么好看的男人了，但是这个少年却比爹爹还要俊朗。
　　不过我想，那是因为爹爹已经接近暮年，而青衫少年却正当年少的缘故。
　　“山下飘桃花，山上飞雪花。外边的天空没有这里干净，也没有这里奇特。”
　　他的言语从他的背影徐徐传出。看上去如此寂寥，连雾隐周围的葱郁树木也似变得忧郁。
　　“如果可以选择，隐居在这样雾色缭绕的山峰当中，也胜似做个逍遥神仙了。”
　　青衫少年离开前这样说。他说话时候依然背对着我，我猜不到他有着怎样的表情。
　　雾隐很美，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是我不明白，英雄辈出的少年英雄都争相在这个盛世年华里一展抱负，为何这个面相不凡的青衫少年，会和暮年的爹爹一样有归隐的念头。
　　当我从山下村庄的牧场带来那匹我一直喜欢的白马给他，他并没有谢我。只是默默接过缰绳，转身牵着向前。依然背对着我说：如果你不离开这里，固然很好，如果去了外边，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想也就是那个时刻动了去看雾隐外边世界的念头的。
　　我说，它叫雪羽，你要好好待它。
　　他无声的站立许久，坚定地说：会的！
　　那天，我忽然很想再看看他的眼睛。只是瞬间他已经飞跃上马，马蹄轻扬，他的青衫飘逸散开，微扬的鞭子洒出倾斜弧度，雪羽想转头的哀鸣变得越来越远。
　　我知道他真的要离开了。
　　我的脚步忽然不能自已的向前奔跑，用尽所有力气吼道：你会回来看我吗？
　　夕阳余晖透过重重山峦映射在这条路上，青衫白马的痕迹像画面上的水墨一般渐渐隐去，身后的尘埃在余光里仿若加上神话的色彩，那白马仿佛是驮着飞天而去的仙人，奔向雾隐深处的出口，羽化得飘渺无踪。
　　空旷回声在雾色萦绕的山峦间持续回响——会的！会的 ！会的！
　　命运的轮回,又一次被拨动，属于每个人的轨迹究竟在哪里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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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本文的几点注解：
　　第一、本文为前世今生文，会涉及到魂穿和重生。但是不看到后面是不明显的。前传和第一卷是铺垫的大背景，也是本文主角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并不是本文的主要故事。且开始几章因为要铺垫历史，会有部分仿古文笔出现，如果感觉生涩，完全可以跳过。
　　第二、主要故事可以从第二卷看起，不影响阅读。本文是第一卷铺垫人物下一代的故事，因此请不要感觉我在第一卷铺垫的历史，就是以后要讲的故事主体，借此觉得本文已毫无悬念。
　　第三、本文的写文手法，前传和第一卷前几章用第一人称诠释了文中写书人——紫苏，要写这个故事的根本原因。因为涉及到转世星君的往生镜，后期第三人称的故事可能会有偶尔的上帝视角，但也不为过。——因为这个故事本身，就是通过文里的紫苏看到往生镜的一切所书写的。
　　最后：本文中偶尔涉及玄幻，但并不明显，主要的道具是几颗珠子，就是本章说的离城失落的珠子，因此以后拥有特殊珠子的人，都是和前世今生息息相关的人。
　　而女主和离城之主息息相关,离城之主三魂：天魂、地魂、命魂是分别为人的。魂魄□轮回几世，后期有女主又穿回前世真身的一幕，但女主本身确实是在新时空从婴孩长大的。两人是不同的两世人，到时候会有所交代。
　　希望能继续看文的亲们，记得我这几点注解。本文已经完结，最近会开始修错字和语法以及情节上的突兀。虽是第一次写长篇，但是很用心，喜欢的请支持收藏评论，能留言建议更好，谢谢。

　　沧桑华年舞蹁跹 唯留史笔淡轻点

　　我是紫苏，自小生活在锦绣王朝和碧落王朝分界的雾隐山。我的家在雾隐最美的飞仙峰，也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墨庐。
　　最远的地方，我只到过雾隐山下的秋华村，连离秋华村最近的西秋城都没去过。
　　山下的人见到我总说，紫苏姑娘是隐居尘世，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我总是莞尔，这里是最好的，没有离开的理由。
　　——直到三年前，十三岁的我在山下救到受伤的青衫少年。他说会回来看我，直到去年我的成年礼，他都没来，于是，我准备离开墨庐和雾隐，去看外面的世界。——当然也是看他。
　　爹娘说，当我整理完锦绣的各色史书，就会放心让我去看外面的世界。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但是他们很慎重，我想他们一定想让我明白些什么或者悟出些什么。
　　锦绣开国不过三四十年，史书史料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当我在这些字里行间游走的疲惫时，总会想起三年前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却模糊了他的面孔。我知道，我一定会再见到他，尽管他没有守诺回来看我。
　　所以，我必须赶快理清这些史料。
　　在每一个朝代的史书中，总有那么些人。竭尽一生的挣扎，只在史笔的轻点下留些许笔墨。证明自己的青史留名或者遗臭万年。更有甚的，即便竭尽全力，曾经轰轰烈烈，也没在正史的史笔下留点墨片字。很多时间，史官的笔大多是为当权者说，虽然不能抹杀历史走过的痕迹，但在历史的年轮中抹杀一个人的踪迹却相当的容易。
　　所以，才有了那么多的野史、外史之类是也非也的史料流传在民间。很多时候民众更倾向于去探索野史中的个中细节，因为野史不吝啬的篇幅给出的佐证，让人唏嘘感叹的同时总会深信不疑，继而去典礼膜拜。
　　我就在正史和野史的缝隙里探究着前朝和当今往事，想找出爹娘期许我能悟出的东西。墨庐的书房很小，但藏书却极多，有时候我甚至想那里面是被施了仙术的。因为每一年都有人会专门为爹爹送来大量的书，从我三岁记事，到如今，接收的书何止千万？却依然有些许的空隙存在。
　　锦绣王朝开国并不长，正史的文字只有两代帝王几十年史记而而已，但我看了十几天却还是一团雾水。所以，只能求助那些篇目繁多的野史杂记。
　　因为，我不明白世代金戈铁马忠心耿耿的夜家，怎么忽然就决心推翻祖辈护佑的闵苍王朝，即便五十年前的闵仓气数已尽，为何夜家要先落下背主的恶名。也不明白，为何风景如画的碧落国九百多年的国祚，为何忽然之间就被锦绣统一了，即便开始是碧落先觊觎锦绣的江山，怎么会一夕间风云突变。难道，当真是因当今的永嘉帝真如传闻般自幼便有神助吗？
　　这些，在一位叫做妄言叟的文章中，我似乎找到了答案。
　　妄言叟这篇《妄言锦绣开国简史》说：闵苍历一六八年七月，亡国帝萧彻率诸文官武将及嫔妃五百一十三人同游，沿帝都长安一路东巡。至东陵，地方官陈敬天献大龙舟，高45尺，长200尺，上层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间两层有120个房间，全部金玉装饰，另有高三层的龙舟九艘。
　　帝大悦，重嘉奖！诸臣中十有八九跪地赞帝当此风采，唯轩辕皇后蹙眉。
　　定国侯夜清远跪地大呼：极奢！如此劳民，当诛此官！
　　帝怒曰：天下皆为寡人有，尔等谓孤不配此物乎？
　　后闻之跪地谢罪，定国侯重叩头曰不敢！三日后，舟至与碧落交界永安城数里，天象异常，狂风大作，雷电空明，大龙舟四桅折，舟身不稳，数人落水。太子萧域、淑妃杨红绡、定国侯幼子夜锦衣亦在其中，君臣大乱！
　　帝令全力救太子之命，永安城守军赶至，太子被救，淑妃、定国侯幼子下落不明。帝受惊，命全员护驾回城。定国侯痛失幼子，其妻木槿夫人几欲疯癫，侯无奈携妻离去。
　　轩辕后得闻，奏帝曰：淑妃怀胎七月，定国侯幼子年仅五岁，不救帝脉弱小，恐天下人怨。
　　帝怒：天命如此！天下人焉能不知？舍孤焉能济天下？
　　群臣山呼帝万安！帝游兴败，天晴回都！
　　数日后，定国侯幼子奇迹被救，民众皆暗地传此子异象，必成大事。淑妃下落不明，体态不便必死无疑。帝闻之疑心大起。
　　当年九月，永安奏报碧落异族扰边，定国侯被派永安督军，实乃下放出朝。
　　帝喜奢靡，混视听，多刑罚。朝野更趋于混乱。国库不堪，令征多种杂役赋税，民怨愈重！
　　次年八月，闵苍西部叛乱，西秋城被乱党占领。九月，南部混乱频起，定国侯数次请奏带兵平乱，帝皆不准。十一月，定国侯未得军令与碧落边境军开战。碧落使臣临帝都，以两国有盟为由，声言不除带兵之将不罢休。帝大怒，招定国侯回都。侯数日不至。
　　十二月，定国侯在永安公开招兵，占永安城，称永安王。来投者如云！
　　闵苍一七一年二月（三年后），定国侯兵至帝都长安，与帝师对峙三天。
　　帝在城楼曰：如此叛臣，你家世代的威名，都不顾了吗？
　　定国侯八岁幼子答曰：何要浮名，且得世人永安。
　　帝都众将士闻之，均心有凄然之情。永安军心大振，一鼓作气，大破帝都。景帝萧彻及诸多皇子嫔妃均被己方谄媚之臣杀，首献永安王，以示投诚之心。闵苍王朝灭。
　　同年三月二十六，永安王夜清远长安称帝，建国锦绣，改元永安。寓意国祚宏伟，江山秀丽，民众永安。
　　看完这篇《简史》，我不尽感慨万千。妄言叟的文字中基本说清了夜家建立锦绣王朝的始末，如此看来从世代功勋之臣，变成那些至今拥戴闵苍王朝部分前朝遗老口中的叛臣，夜家确实也犹豫不已很久。
　　文章后面注释了很多细节，诸如轩辕皇后和永安帝的青年往事，闵苍亡国帝（闵苍朝末代帝王景帝，因当朝已是夜家的锦绣王朝，文章中直接称亡国帝）对轩辕皇后的明宠暗冷，以及夜家、轩辕家世代和闵苍朝的复杂互联。
　　原来夜家和轩辕家都是闵苍朝的开国重臣，且都是以战功卓绝被封过异姓王，两家的女子也都入宫做过后宫之主。譬如闵苍正史中就曾记载：太宗嘉乐帝与德顺皇后帝后情深，帝一生只纳三妃，后宠冠后宫。帝崩，后绝食三日，薨！
　　嘉乐帝和德顺皇后就是前朝太宗萧楚和夜家嫡系小姐夜无双的结合，野史中关于两人的爱情传颂几成绝唱。而轩辕家世代也有数十人进宫，因着家族的权位，大都一生无忧。亡国之后轩辕灵，亦是轩辕家嫡系选进宫的。据说是景帝萧彻做太子出游时先偶遇轩辕灵，惊为天人，最终寻访到轩辕家，加上轩辕家族的地位，当即就决定立轩辕灵为后。不过也有传说这场偶遇是轩辕家故意的安排，以皇后之位来稳家族之势。但是轩辕灵却没有德顺皇后夜无双的福气，景帝奢侈好色，做太子时妾室就数几十人，譬如后来溺海而亡的淑妃杨红绡，就是从那几十人中进位上去的，可惜下场也不好。
　　奇怪的是，像夜家和轩辕家这样门当户对的人家，却很少从史料上找到两家互为姻亲的证明。我之所以想去探究这点，是因为从妄言叟的文章里感觉到，轩辕皇后和当时的定国侯夜清远有些说不出的默契。想来，两家同为军功统帅世家，虽世代交好，为了避嫌不去结亲似乎可以理解。并且夜家和轩辕家女子都是轮番做后宫之主的，在位者对两家的恩宠笼络和忌惮似乎都是有的。
　　那么，传闻中景帝对轩辕皇后的明宠暗冷以及对夜家不停的打压，是否因为轩辕后另有所爱，而所爱之人正是最终成为叛臣建立锦绣的夜清远呢？
　　这样想来，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定国侯反叛是否也有一怒为红颜的心思在里面呢。哎，费思量！

　　长隐前尘纷争事 一语惊醒幽谷人

　　这个怪异的想法，让我自己也忐忑不安好久，胡乱猜忌本朝开国太祖叛国旧事，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了，定然是抄家灭门的祸事。但为何，这个念头却在心中那么清晰呢。多年以后，有人告诉我这就叫直觉，血亲之间的感应。但我是多么期望，我从没动过去离开雾隐的念头，也没有看过这么多是也非也的史书。所以，当时，除了惶恐，我心里莫名的有些悲伤。而和娘的第一次冲突，就因着这个莫名的怪异想法，变得在所难免。
　　“想什么呢，眉头皱那么紧，像个小老太婆。”
　　透过镂空的窗格，看到娘正凝神看着我，一贯秀美慈爱的脸孔，总是我莫大的安稳。
　　“娘！紫苏正准备找你呢！”
　　飞快的扔下手里的书向外跑去，转角的书架被我撞得摇晃起来，几本书也零落的落地。摸着碰疼的额头，懊恼的一本本捡起。
　　娘无奈的摇摇头，宠溺的看着狼狈的我，叹息着道：“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找我什么事啊，你这孩子，总不长记性，这书架迟早让你碰散！"
　　娘嘴里严厉的斥责着我，手却扶上我的额头摩挲着，看着没什么大碍，放心下来。
　　我吐了吐舌头，腻在娘的怀里感受着着浓浓的亲情。娘是个里外都温柔的女人，最厉害的话到她嘴里也听着分外舒心，况且她的眼神从来都是善良清澈的像雾隐清泉，所以爹和我从来都是担心她反而会被坏人害。好在这里风景如画，爹和娘隐居这里清幽淡雅，与世无争。
　　想到会离开娘温和清澈的眼神范围，心底终究是失落起来。真的该离开吗。
　　“怎么了？什么事?”
　　似感觉到我的失落，娘用手轻拍着我的背问道。
　　“没什么，娘身上的清香太好闻了，如果以后紫苏闻不到，会很想念很想念的。”
　　我喃喃的说完，看着娘略显担忧的神情，心里酸楚不已。
　　娘并不说话，拉我走到书房外边的藤椅上坐下，帮我理顺额前的发，才凝重开口：“娘也会想念紫苏的。”
　　娘是个善感的人，我和爹一直都不舍的她难过。不想气氛这样凝重，调皮的做个鬼脸，将话题转移到史料上面。
　　“我还没走呢，娘这样我怎么舍得走呢，我想问娘关于史料的事情。”
　　“哦，你已经弄清那些史料了？有什么结论吗？”
　　娘有点不自然的问道，从一开始她就不是很赞同爹要我去探究这些史料的。
　　“没有，有我也不敢说！”
　　我懊恼的叹息，如果说锦绣开国皇帝是因为轩辕皇后反叛的，不知道现在的永嘉帝会不会立马把我五马分尸掉。
　　“你这孩子，什么不敢说敢说的。”
　　娘哭笑不得的点了下我的额头，假装严厉的道：“恕你无罪，说吧！”
　　忽略掉那双清澈的眼睛，娘的仪态和话语还真有贵族的风范。我忍笑道：“遵命，母亲大人！”凑近娘的身侧，故作神秘的用窃语的声调接着说：“女儿想说，经过考证，永安帝是为前朝轩辕皇后反叛的。这可是叛逆之语，可不要别人听去了。”
　　没想到，这几不可闻的话语，竟让娘转瞬间神色大变。娘忽的站了起来，身体不稳的几近摔倒，我忙不迭的拉住她的胳膊。看着忽然间气息混乱，眼神凌厉的娘，似乎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她还有这样的神情。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惊呆了。娘两片薄唇颤抖不已，似上气不接下气，狠狠的盯视着我，点点话语如泣如诉。
　　“你！你！你怎么能这样说……”说完，竟然忽然间泣不成声，幽怨不已。
　　“怎么了，你们两个拉拉扯扯干嘛呢。”
　　正当我不知所以时，刚去雾隐寺访友回来的爹爹正站在院子门口，调侃地看着拉扯的我们。
　　我求救的看着他几乎也说不出话来，只喃喃的指着娘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
　　似是觉得娘的不对劲，爹凝神快步走向娘。看着娘气息不稳，眼神哀怨的样子，忙关切的问询缘由。
　　娘默默不语，眼神已恢复温和。我诺诺的叙述完刚才的话语，爹的眼神也变得严肃，说句“这孩子怎么这样异想天开”就拉着娘离开了。
　　我重重的坐回藤椅上，心里一直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第一次见娘有这样的眼神，那种凌厉中的威仪真的让我害怕！那一瞬的凌厉直觉中是带着恨意的，这不是对我疼爱有加的娘亲！
　　他们既然想让我从史料里明白些什么，为什么对于我胡掐的探究这样在意。日落的余晖再次映射出雾隐的光轮，极致美丽，不像真实人间。
　　在这样飘渺的氛围里，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难道娘和这些史料有关联吗？
　　想完，自己猛烈的摇头：这，太荒唐了！怎么能这样想！
　　但这念头，像生了根似得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永安帝已经驾崩将近二十年了，娘今年才三十几岁，会有什么关联呢。但是，爹娘的言语表情实在太让人费解。只是不管怎样，惹娘不快就不对。
　　心思一转，决定还是去先看看娘有没好些。
　　未及叩门，娘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我看还是算了，今天可能吓着紫苏了。一会去看看她，孩子不小了，也该让她去看看外边的世界。这孩子太敏感，怕只怕那些尘世的肮脏污了她的心。”
　　接着是爹低沉的声音：“我知道你从小就舍不得紫苏吃一点苦，但是以后她一定会有自己的归宿，不可能让她一辈子陪我们在这深山中一辈子。所以，有些事情，她必须要知道。那样，她的生活才不会太难过。”
　　接着爹娘都沉默了，我悄悄的收回要叩门的手，心底的疑惑更浓了，他们究竟要我明白什么呢。娘的叹息传了出来，爹轻声的安慰着她。接下来的他们的谈话让我几乎惊呆了。
　　“你知道今天我听到紫苏话时那种撕心的痛吗？那个女人，毁了我娘的一生，还差点害死了三哥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娘绝望的眼神啊。终其一生，娘在史书上的记载只有生卒日期而已，而那个女人难道还要爹去背负叛臣的罪名吗？”
　　“瑟儿，我知道你心里的感受。就如同碧落史书上只有玉盏殿下的二十年辉煌一般，瞬间就只能用“暴毙”二字来销声匿迹。那背后所承载的一切都被点墨片文挥洒得云淡风轻，苦痛却要记得他们的人终其一生背负。但是，那些都已是他们的过程，而紫苏是无辜的。”
　　室内，素墨揽着妻子的肩靠上自己胸口，心底的情绪纷飞万千，这些年，真的不再恨了吗？那些逝去的人和活着着的人，究竟哪个才是好过的呢。
　　“再过几天，我们该去看看她了，十六年了，她一个在那里，该有多孤单啊。”
　　青砚抱紧丈夫的胳膊幽幽的道，眼泪瞬间浸湿了素墨的白衫。
　　素墨揽紧妻子单薄的身躯，无声地应许。没人知道，从三个月前他就开始为去那里准备了。

　　长忆初见英雄泪 秋风渐起画扇悲

　　自从那天之后，爹娘始终没有提起过关于史料的事.我想他们决定对我隐瞒一切，而我也假装不再看史料很开心。心底却装满无数个疑问和不安，我想我必须去弄清楚很多的事情。
　　和娘又恢复了以往的亲切温馨，我们像约定好了一样把那件不愉快当做从没出现在记忆里。爹开始频繁的出门，我不知道那天他们说要去看谁，但是爹娘那天的对话，却让我对爹娘的身份有了莫大的疑惑。
　　史书有记载永嘉帝继位的同月底，锦绣栖霞公主夜锦瑟堕马而亡！而爹爹有时是叫娘瑟儿的！那么如果娘是那个史书说堕马而亡的栖霞公主的话，她的三哥哥岂不就是现在的永嘉帝？而他们的爹岂不是就是我说的为前朝轩辕皇后反叛的夜清远？当年身为定国侯幼子的永嘉帝差点被那场巡游时的海难致死，他们的娘差点因此癫狂。
　　如果夜清远爱轩辕皇后，那么他的妻子又怎么好过？那个史书上记载的孝仪皇后，在锦绣王朝初建几年时候就亡故了。算一算，那时候娘应该才是几岁的孩子。难怪，娘对轩辕灵的事情是那样敏感了。
　　还有爹提到的玉盏殿下燕墨玉，碧落旧史记载他是位温婉俊逸的才子，因是惠帝挚爱的铃兰皇后所生，生前光芒四射，所到之处莫不是光环所绕。可惜二十五岁那年就早逝了。
　　而爹爹号素墨居士，我一直理解为，爹爹常为山中雾隐寺的和尚抄写经文才取这样的名字的。但是墨玉殿下的记载和爹的出生生辰竟然出奇的一致，墨玉殿下活了二十五年，然而史书对他的记载在他活着的前三四年开始忽然就淡了很多，而那三年忽然间原碧落的安宁公主忽然就活跃起来，大有取代玉盏殿下成为碧落继承人的势头。就
　　像爹说的“只有玉盏殿下的二十年辉煌”，显然，对于玉盏殿下的生平，爹娘是了然的。
　　娘是锦绣亡故的公主，爹有八九分像碧落朝死去的继位者玉盏殿下，我的爹娘竟然会是这样的传奇人物吗？那么一旦我涉入尘世，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呢？想必爹娘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吧。
　　十六年前，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变故，让一切有了这么大的逆转？本该尊贵的栖霞公主和玉盏殿下，为了什么能这样坦然的隐居墨庐多年？而他们要去看望的究竟是谁，要忍受寂寞荒凉十六年之久？
　　有着两位被记载死去多年的爹娘，再出现一个奇迹也不为过。这样想着，心底终究安静的观望起爹娘的举动。
　　很多年后，当我坐在墨庐的书房写故事的时候，我总是在想，如果时间倒转，人与人的轨迹没有错乱，那么每个人又会有怎么的结局，究竟是圆满收场多些，还是悲剧总无时不在？
　　就这样夏天很快的过着，我没有再有出行的念头，因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锦绣历三十三年，永嘉十六年八月十二日。
　　爹娘告诉我要去乌阳看一个重要朋友，而我将会被带到山下秋华村的海老伯家暂住。他们的口气没有丝毫要我同行的意思。我默许了。
　　但是以我的聪慧加上我随身的法宝，要去追踪他们的踪迹也不是不可能的。
　　乌阳，又叫乌陵，属于碧水国的地方——（碧落被统一后就改为碧水，算作锦绣的藩国）。在秋华村的北部，走水路一天就到了。
　　这里不得不说下雾隐山下的秋华村。在碧落和锦绣两国鼎立的时候，秋华村和雾隐山是两国边境的重镇和重要分界屏障。当年碧落西线军就是由乌阳涉水过来，先入秋华村去伏击锦绣的西秋城，甚至占据了西秋城想更进一步向锦绣内部城池进军。
　　碧落和锦绣北部之间正好是盘龙海做分界线，东部永安城外的七星镇数里是另一座天然屏障神龙雪山。所以盘龙海就像太极中蜿蜒的中线一般，分割了碧落和锦绣的疆域。而秋华村和雾隐山正好就是太极中线的一边起点。所以，秋华村这个位置于军事来讲，很重要。
　　因为碧落几乎四面环水，又有天然屏障，所以在当今永嘉帝统一碧落之前，国祚长存达九百多年之久。而乌陵，是碧落皇陵所在地之一，许多不是亲近宗室的皇族埋在这里。据说有术士称那里是盘龙海之尾，是受龙神庇佑之地。
　　当我到达乌阳的时候，天气阴沉的厉害，很多店家和居民都在准备仲秋的节庆事宜，人们穿着碧水和锦绣综合的服饰，让我感到很新奇。随着清蕊的气息，我很快就出了城，人迹慢慢的少了起来。清蕊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一匹白马从我身边忽闪而过，马上的白衣人和白马几乎融成一体，恍惚间像极了雪羽的样子。我加快了流云诀步伐，很快的向前追去。
　　那白马去向竟然是和清蕊的气息是一个方向的。
　　许久，终于看到白马被随意的放逐在坡地上，马上的人已不见了踪迹。抬眼，《乌陵苑》三个字遒劲有力镌刻在不远处的匾牌上。原来已经到了真正的乌陵了！我收紧呼吸，跃进了苑内。翠绿的树木中，白衣胜雪的男子身影很快就出现在我目光之内。
　　贴近那片墓室，“碧落世女灵羽殿下之墓”一行大字映入眼前。墓前，白衣男子背对我盘腿坐着，手握酒杯，凝神自语道：
　　“十六年了，你可好吗？你可知做活着的英雄多累？你选择离开有多轻松啊，呵呵……”
　　明明是在笑，那情绪里哽咽的声音却压印不已，甚至蔓延到我的耳际。当日听了爹娘的对话，我便暗中查遍了十六年前锦绣和碧落的家国大事。我猜想，爹娘来见的老朋友会是灵羽殿下——活生生的灵羽殿下，我以为会有另一个奇迹！
　　可是眼前这陵墓和眼前人的低语，似乎都在嘲笑着我的异想天开！
　　未等我细究这流泪的男子该是谁，一道黑影瞬间已奔向白衣男子，白衣男子功夫似乎不弱，极速翻滚着身体，手里的酒杯挥向了黑影，二人各退一步站立，紧跟着一男一女凌空翻落在墓前——正是爹和娘！
　　“夜锦衣，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落泪，明明是你亲手杀死了她，该高兴不是？”
　　黑衣男子一字一句的逼近白衣男子说道：“你亲手杀了她，灭了她的国，成就了一统大业，受着天下人的敬仰，有什么累？知道她为什么遗言不要任何人拜祭吗？因为她不想看见你！”
　　说完这些话，黑衣男子已经和白衣男子几乎贴面而立，手里的剑被他握的颤抖着，没等我在白衣男子竟是当今永嘉帝身份的思绪中震惊，黑衣男子的剑已经欺上了白衣男子的身。几声惊呼从不同的方位发了出来。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有缘得窥往生镜 命中注定写书人

　　锦绣永嘉十六年年八月十二日，我亲眼目睹了一场对诸多人命运转折的一幕。
　　那场在灵羽殿下墓前发生的刺杀事件，让我知道，灵羽殿下并没有奇迹的活着，而那个被闵苍遗老称作鬼魅太子的萧域却以刺客身份出现了。
　　永嘉帝夜锦衣在避开鬼魅太子一剑之后，竟然说要还对方一个不再相欠的人情，生生的受了并不致命一剑——或许是因鬼魅太子并不想真的杀他，或许是因为爹娘和后来赶来的两个女人互相出手阻止。
　　不管怎样，那柄没能致死永嘉帝的残月剑，却在多人助力下震飞在那个后赶来的青衣女人身上。那个青衣女人，却受了致命的重创！而她，奄奄一息之际点名要见的，居然是我！
　　为的，竟然是能听我叫他一声“娘”！
　　我茫然看向我叫了十六年的爹爹和娘亲，他们的眼神却闪烁起来。
　　原来，我真的并非他们亲生的女儿！
　　看着和我的眉眼有这几分肖像的青衣女人面色变的日渐惨白，我下意识的向前，眼前却一片苍茫。
　　醒来，已经是三天后。永嘉帝和那个后来的白衣女子已经离开，那个被他们叫做凤潮汐的青衣女人已经死去多时。他们把她放在盛满金盏花的木筏上推进东去的盘龙海，据说，那是她的遗言！
　　那个依然一身黑衣的鬼魅太子，额前零散的发遮住了半边的脸，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看不到他眼中的伤。他递过那柄发着诡异亮光的残月剑在我面前，淡淡的说，无论我在哪里他可以护佑我一生，或者，我可以杀了他替凤潮汐报仇！
　　爹娘眼中是往昔的疼惜和爱怜，但是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没有接那柄剑，也没有向爹娘告别，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快要消失的木筏，只是转身施展流云决的绝境，远离了一切人的视线。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终于明白“奇迹”并不是每次都是好的，我恨极了自己对奇迹的好奇和追逐！
　　那年的中秋节永嘉帝颁令大赦天下，连闵苍的一些遗老也赦免不再追究。而关于三天前的行刺事件，竟然没有丝毫的消息流传，一切仿佛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以后的日子我走了很多的地方，见到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只想弄清楚关于这些人的故事，而这些人又和我有什么样的关系。
　　某一天，当我明了那个当初让我产生离开雾隐的青衫男子，竟然和我有血缘上的相通时，终于身心疲惫的想沉睡不醒。梦里，一位带着面纱的白衣女子来到我身边。
　　她说：是非黑白已是昨日种种，妄自执念纠缠的是今朝心魔。探究一些和历史有关的人们，只能用厚重的年轮来沉淀清楚！如果你相信你的眼睛，它会骗你一时，如果你相信自己的心魔，终其一生你都要被它骗。冥冥中的天意，并非情势所能掌控。如若你能了悟这些话，才能一生了无牵挂的离开。
　　我终究没能立即了悟白衣女子的话，因为那些和历史有关的人们，不但和史册有关，更重要他们也和我有着某种若即若离却息息相关的关系！白衣女子叹息之后，素手一挥把我带到转世星君的镜湖居就离开了。
　　我终于知晓，这世上真的是有神仙存在的，那么所谓善恶有报，因果循环，夙世恩怨，甚至命运劫数都是真的悄无声息的存在人们身上的吧。
　　在转世星君的往生镜前，转世星君微笑的转向我慎重的道：紫苏丫头，窥探别人的一生也是需要勇气的，你可以吗？
　　我坚定的点了点头，星君但笑不语，挥手用拂尘拂过往生镜碧玉般的镜面，那些在镜面上定格的人们忽然灵动起来。那些我想探知的人们如同幻影一般呈现在我面前，我的眼睛和我的心不停的为那些人们挣扎着，终于明白衣女子话里的寓意。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劫数，而我怎么都该算作劫数中的幸运一笔。
　　我问星君，倘若每个应劫的人都有一个角色，那么自己的角色又是什么？星君不答反笑道：与其等待史笔的轻描淡写，紫苏姑娘何不提前挥毫泼墨？
　　我轻轻颔首微笑，心中已有答案。做为能够见证一切的俗世女子，有什么能比书写者的身份更适合的呢。
　　离开四年后，我终于回到墨庐，素墨居士正在墨庐前的树荫里为青砚梳头挽发，我知道他们将是我永远的爹爹和娘亲。而我，再不会一个人离开。
　　墨庐书房里的书在我离开这些年空了许多，那些史料全都没了踪影。
　　他们一定是怕我某天突然回来触景伤情吧？鼻端微微的酸楚却压不过心里的温暖。
　　夜色里，烛火闪烁，墨迹在笔下点点晕染，那群曾经无忧的少年一点点在笔尖行走，那场由四颗明珠带来的劫数情缘纠葛在我的笔端层层铺开。
　　也许将来，会有像我当年曾经执念寻找冷硬史笔背后的鲜活气息一般，把我写的文字拿来探究，是也非也的揣测不休，但无论如何那些曾有的精彩却一定会被诸多人记得！
　　当我写下“锦绣未央红颜老，碧落黄泉夙世缘”这行文字，却不得不为那场故事的纠缠再次住笔凝眉沉思！那些注定要应的劫数，蹉跎了多少岁月，忧伤了多少心事，只是爱，却注定是劫来劫灭的根本。如果明知是苦，你还愿不愿付出？
　　提起笔，那些为爱痴狂的影子，一个个在眼前跳跃起来。

　　第一章 稚子巧遇玉琉璃

　　话说神州大地开天辟地以来，人族的善良和邪恶到底哪个是天资之首被诸多学者辩论不休。不管究竟是人之初，性本善或者性本恶，这两种特性都以与生俱来的敏锐悟性极速生长着，越聪慧的人，掌控自己善恶的特性反倒是越来越差。因为聪慧的人如果不淡泊，注定比一般人要具有的欲望多的多，欲望越多，善恶注定要纠结成心魔，于是也就没了完全绝对的好人或者坏人。
　　高高在上的天界神仙，窥视着一切，总会叹息着人们的愚钝。他们说：轮回中从来都是公平的，所谓善恶有报，因果循环，一世的欲望博弈，终究会有他世的输赢轮转，没有绝对的输赢，只有适时放开的美丽。
　　可是人们不懂，所以得道成仙的人屈指可数，而人间的恩怨却层出不穷。江山代换，硝烟四起，悲欢离合，总是充斥在一些人的嬉笑怒骂之中。就这样，一些人名垂千古受万人敬仰，一些人遗臭万年被历代人唾骂。
　　闵苍王朝的开国大帝萧坚，毫无疑问是前者。如他开国初期定国号说的那样：“谨记怜悯天下苍生”。闵苍，就是取了这样的谐音得来的。
　　那时，中原大地经过了一百多年的军阀混战多国并立，山河破碎，人心憔悴。苍生所盼的不过是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所以，当萧坚经过数十年的征战最终一统中原建立闵苍的时候，人们毫无疑问是视他为主神般拥戴的。所以人们几乎忘记了萧家大军也曾经为了争夺地盘而血洗过对手的残忍，记得的只有不再奔走流血的现世安稳。
　　可惜，这个开国大帝只在位不到十年，死前都在为统一江山亲临战场。一生逐鹿沙场，为后世子孙的荣华奢侈拼尽了最后一滴血。因此，神武大帝萧坚，被后世子孙和子民毕恭毕敬的修庙供奉，高高在上被尊为武神。
　　而闵苍王朝亡国帝萧彻毋庸置疑是后者的代名词，与萧坚的一世英名相比，他被记住的也只能是人们在教导纨绔子弟时说的最多——骄奢、好色、奢靡无度，混淆视听，享乐至上等。最被后世记忆犹新的，无疑是闵苍亡国前四年（闵苍168年7月）那次奢靡的东巡事情。
　　从天界的往生镜里看去，闵苍一六八年的七月，那个貌似盛世太平其实已经暗潮汹涌的夏天，当东陵渡口的龙舟启动的时候，一切都埋好了伏笔。
　　闵苍一六八年七月十八日，夜清远独自一人在靠近东陵渡口的一家酒馆喝着闷酒。刚才那一幕一遍遍在他眼前闪过：景帝大怒的苛责，轩辕皇后小心翼翼的不安，陈敬天的谄媚猥琐样子以及那些龙舟的奢华铺张。一饮而尽杯中的酒，用力把酒杯掷在桌面。“砰”！武学世家出身的他虽然没用全力，杯子却已陷在桌面一半。
　　店小二慌张跑过来，却不敢近前，夜清远虽然穿着平凡布衣，气质却尊贵不凡，一定不是一般人。在渡口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察言观色的水准向来不差。况且，皇帝东巡正经过这里，出现任何达官贵人都不奇怪。看夜清远依然暗自沉思，小二悄悄的退了回去。
　　这次东巡声势浩大，之前夜清远和几个老臣联名上反对折子却被驳回。景帝继位以来，一直奢侈享乐，朝堂上派系丛生，连一向清高的轩辕家，也暗中拉帮结党。或许，是因轩辕皇后之子虽是嫡子却是皇子中最小一个的缘故。想来，要不是皇上在太子时已广纳群芳，妾婢成群，又怎会这样的局面？
　　想到这里，夜清远的眉头不由皱的更紧了，现在的轩辕皇后早已不是多年前青梅竹马的那个轩辕灵了，虽然在刚才她想出面帮他，一样不是不由己？而这一生，又有多少个不由己才走到今天的局面呢。
　　“爹爹，想什么呢？生气了吗？”
　　夜锦衣一手拉着夜清远的衣襟，踮着脚用另一只手在夜清远的眉心处滑来滑去。
　　看着夜锦衣小大人般的凝重，夜清远不由笑了起来。
　　“衣儿啊，怎么跑这里来了。”
　　轻轻一提，夜锦衣轻飘飘的就被提进了他怀里。这个不到五岁的幼子，是他最看重的。不是因为他从小聪慧，而是因为夜锦衣从来不怕他，这让寡言的夜清远心底对亲情有了最真切的认知和感受。
　　“娘说爹不开心，要我跟着你。你却一直的喝酒，这里的酒好喝吗？”
　　夜锦衣一手抓着夜清远的领子，另一只手奋力抠着陷进桌面的杯子，费了全身力气还是拿不出。
　　想到妻子的良苦用心，夜清远心底终究是有些许的愧疚，握着儿子的手轻轻拿出杯子。夜锦衣惊奇的看着爹爹，眼里满是敬佩之心。夜清远被稚子的神情引起了玩心，倒了一杯酒递到夜锦衣嘴边道：“这里的酒啊，真的很好喝呢，衣儿尝尝？”
　　夜锦衣吐了吐舌头，试探地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感觉顺着喉咙充斥全身，不由咳嗽起来。夜清远哈哈大笑，端起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把夜锦衣举到肩膀，掷下银子向外走去。
　　“坏爹爹，骗人！我们去哪啊？”
　　夜锦衣懊恼的扯着夜清远的头发叫道。外面的阳光炙热刺眼，东陵渡的人流川流不息。坐在爹爹肩膀上的夜锦衣眯着眼睛看着人流和店铺，孩子的好奇心很快被眼花缭乱的物件吸引了。
　　很多年后，疲惫的夜锦衣总会回忆起这个幸福的画面。也终于明白爹爹在那个画面说话的意思。——高举着夜锦衣的夜清远在喧嚣的人群中，很清晰的对儿子说：衣儿，记住！对一些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不要轻易的去碰！对于自己想要了解却毫无认知的事物，要想弄清楚，必须要去亲身尝试。
　　当时的夜锦衣在熙攘的人群里只是觉得，这是句模糊中透着矛盾的话而已，心却被路边古董摊位的一颗珠子吸引了。
　　“爹爹，我要那个发亮的珠子！”
　　夜锦衣扯着夜清远的衣领重重的摇晃着，很真切的表达着心底的渴望。夜清远停在摊位前，打量着摊位上的各色玩物。夜锦衣说的发亮珠子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摊主很识时务的立马把珠子递了过来，夜锦衣探手接了过来，欢喜的对着阳光把玩着。
　　“小公子眼光真好，这种玉琉璃是市面上绝少见到的。我这里只有这一颗呢。”摊主不迭的介绍着，夜清远打量着摊主的长相，很坚定的说：“你是碧落人！这珠子也从那里来的吧！”
　　摊主一愣，困惑挠了挠头的说：“您还神了，从没人看出我是碧落的呢”。
　　碧落和中原二分天下，是千百年不成文准则。虽然碧落国土没中原大，因着边界特殊的天然屏障，在中原混战的时候也毫不影响碧落的安定。混战严重时，中原反而有部分人艰难的穿越边界屏障去了碧落。在和平时期，两国一般都会在边界城镇有互相通商区域。
　　夜家一直都有人驻边界领军，夜清远自己也曾在西秋城待过很多日子。所以对于一些细微的差异还是能看出来的。这个摊主耳朵有两个细微的耳洞，应是家里的么子，并且是唯一的男丁。这是碧落民俗中叫做“耳佑”的说法。碧落盛行一夫一妻，长女也有当家长的资格，对于少男丁的家庭，都会在孩子出生时穿一个耳洞，对于只有一个男丁的家庭，一般会穿两个耳洞。
　　“这珠子多少钱？”看夜锦衣确实喜欢，琉璃这东西确实也稀有，夜清远决定买下。摊主迟疑道：“其实这珠子我只是代卖，珠子主人说不但要看价格，还要看缘分，有缘人能看到里面的异象呢！不过我是没看着。”
　　“我看到了，是二龙戏珠，一条青龙一条黄龙呢”夜锦衣把珠子对着太阳眯着眼睛叫道。夜清远转过头拿过珠子，对着阳光打量了半天，然后对摊主说：“是这样吗？能卖吗？”
　　摊主的神情已经震惊的有点呆滞，这珠子里真有龙吗？还以为是那个人为了卖上价胡说的呢。现在可好！人家说对了，真要一两银子卖？看着夜清远等的有点不耐了，摊主才幽幽的说：“一两银子……”
　　夜清远惊讶的看着琉璃珠又看着那摊主问道：“确定？”
　　“确定！珠子主人说卖给有缘人就这价！”
　　摊主流利的说道，反正卖多少自己都已经拿过钱了。
　　这珠子的工艺成色都不像廉价的东西，夜清远当然明白。付了钱，把珠子递给夜锦衣。看着径自把玩着珠子的幼子心里也疑惑起来。
　　那珠子，他自己是什么也没看到。难道真有什么玄机吗？

　　第二章 逆耳谏言惹祸端

　　看着夜清远父子淹没在人群里没了踪迹，一个带着面纱帽的白衣女子从古董摊后面的墙角慢慢闪了出来。阳光下面纱随风轻摆，女子的衣袂飘飘欲飞，一声轻语缓缓从面纱后面溢出：“痴儿，但愿这颗避水珠能救你性命，一切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语罢，一阵狂风忽然弥漫开来，摆摊者忙着招呼着自己的东西，街上的人惊慌的奔忙起来，白衣女子刚才驻足的地方只有透过阳光间隙形成的光斑兀自摇晃着。
　　夜清远抱着疲惫睡着的幼子回到驿站，迎面就看到在厢房门口候着的丫鬟月琴。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夜清远皱眉沉声问道：“什么事？”
　　“侯爷，您可回来了！上官大人等您老半天了，夫人要我在门口看着您回来直接带您过去！”
　　月琴深吸一口气，清晰的回道。夜家的家规，不管主子下人遇事必须冷静是首要，“静心辨是非”是夜家的祖训，因此夜家虽然是武将世家，却没有一般武夫的鲁莽行事风格。月琴是侍候木槿夫人的大丫鬟，这个道理她肯定懂的。
　　避开月琴想要接过夜锦衣的手，夜清远径自先去了右边的厢房。按夜清远的官阶，是可以安排在景帝附近专门的庭院住宿歇息的。但是这次出巡，景帝要求都城一品大员几乎都出动并且带了随行家眷，安排上就有点紧凑，夜清远本身喜静，加上出巡前上过反对折子，在因居住位置出现问题时主动要求下榻驿站，景帝象征性的出言挽留就准了。
　　把夜锦衣放在床上，看着依然紧攥着那颗琉璃珠的儿子，夜清远无奈的摇摇头，把珠子轻轻的拿出来放到了枕头下面，宠溺的拂开儿子头顶的一缕乱发。
　　木槿夫人应声从屏风内走了出来轻语：“侯爷回来了。上官大人在前厅等着您议事。”
　　夜清远看着消瘦的妻子，轻轻的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就要转身离开时，木槿夫人反常的向前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夫人有什么事吗？”
　　夜清远知道妻子从来不会干涉自己的事务，也几乎没有提过过分要求。正因为如此，心里的亏欠有时会煎熬着他。有时候他是情愿做些什么满足她的心愿的，但是她不说，他也当没有。这辈子，终究是负了她的！
　　木槿夫人微微的摇摇头，低声道：“只是担心侯爷的心情，侯爷好好的妾身也就无他愿了。”夜清远轻叹口气，走到妻子面前，拉过木槿夫人的双手。虽是夏天，妻子的手却冰凉，本该不让她来舟车劳顿的。去年生下女儿后木槿的身体就一直不好，但是这次景帝为了排场要求与“君臣同乐”，连怀孕快七个月的淑妃都同行了，身为臣子也只能“谢主隆恩”了。
　　“身子不适就多歇着，别想那么多。我去见言老了。”夜清远轻声叮嘱道，不忍看木槿眼中的哀愁。看着定国侯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木槿夫人伏在床边低声的呜咽起来。他的心，她在嫁他的那天就明了。他不是绝情的人，所以即便只是偶尔的温言软语，也足够了。但愿一切没有像言老说的那样严重，只盼他能平安，一家人平平稳稳，就足够了。
　　睡梦中的夜锦衣翻了个身，木槿夫人拉过薄被轻轻的给儿子盖上。看着夜锦衣和夜清远七分像的俊朗小脸，木槿夫人欣慰的低语：衣儿，上天是会保佑我们夜家的！
　　驿站厅堂里，上官言背对着门端着茶杯轻微的度着步。身为闵苍王朝两代帝王的老师，又做过右丞相的上官言曾经在朝野可以说是说一不二，但是由于太过于自信自己帝师的身份对景帝的劝谏作用，在景帝继位不到三年就以“年事已高，不忍过度劳累老师”的措辞降职到左丞相，由于“上面”的授意，他这个左相忽然就门庭冷落了。从开始的内心愤愤不平到后来的心如止水，不是没有过挣扎。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七，也该心平气和了。但是这些小辈们的路还长，真的眼睁睁看他们走到绝路吗？
　　想到这里，上官言重重的叹了口气。夜清远进门的时候正好听了过去，爽朗一笑道：“言老何事这么心绪难平啊？你不这样可是好久了。”
　　“侯爷可真是洒脱啊！”
　　上官言把茶杯放下转身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沉声说道。夜清远心里一震，言老和他们家是世交，因为父亲过世的早，还曾把他托付给上官言照顾。在他心里上官言是亦师亦友甚至亦父的人，在私下称谓上从来都是亲和的称他名字的。一声“侯爷”是多么难堪和慎重，他心里明白。
　　“远儿可曾记得你父亲去时的话吗？”看着夜清远陷入沉思，上官言心里再次叹了口气。夜子轩于他有救命之恩，所以走的时候才会托孤于他，是相信他能护得了这个“倔强不屈”却“偶尔冥顽不灵”的孩子。可是如今，他真的能护得了他吗？
　　“清远自是记得！有什么话还请言老指点。”夜清远谦逊的躬身向上官言拜去。
　　上官言面色一沉，“记得就好！今天我替你父亲劝诫你几句。其一，不可再与轩辕皇后有私下接触！其二，在朝堂朝野，从善如流，切不可再有鹤立鸡群之举！其三，东巡过后，向皇上自请驻边，去守护你祖先开创的西秋城吧。”
　　说到这里，上官言内心不是没有犹豫的，夜清远除了性格耿直，才华武功自是国家良臣猛将，年纪轻轻就这样让他淡出，是家国之不幸，却又是能保他的最好方法。
　　“清远不懂……”
　　夜清远听完这三点，心里乱了，不是他贪恋官场权势，而是家族一百多年都辈出建功立业的传奇人物，到他这代由王公世家贬退至侯爵，已是他不堪面对宗亲的极限。难道因为他一直一来与景帝的谏言不和就需到如此地步吗？况且，他和轩辕灵早已没有任何牵扯，不，甚至从来都没有什么牵扯！——有的只是年少轻狂时两人的一厢情愿！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皇上已经动了杀心，你是想你死还是她亡？”上官言甩下衣袖疾步走到夜清远面前，这个傻孩子的心思他怎么不懂！
　　“你好好想想，想想你年幼的几个孩子，想想皇后家族要护太子之位的疯狂，现在的形势，你在哪里都是不合时宜的。你和皇后娘娘的旧事，是其他派系攻击太子的有利条件，而你们竟然还敢当着诸臣之面互相维护！皇后已经被命思过了，而你，是早晚的事情……”
　　夜清远坐在床边，看着依然熟睡的幼子，言老离去之前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响过。孩子睡的甜美无邪，想来还在做美丽的梦。“人心不古，江山堪忧！”攥紧了拳头，指节被捏得发白的夜清远心潮难平的低吼。身边，木槿夫人的心抽搐地疼了起来。难道，真的要出事吗？
　　次日，诸臣早早的侯在东陵渡口，睡眼惺忪的夜锦衣看着密集的人群茫然不知所措。牵他手的木槿夫人手心冰冷，夜锦衣牵过娘的手吹了口气道：“娘冷吗？这样好点了吧？”
　　看着儿子贴心的样子，木槿夫人和月琴相对笑了。轻轻握了握儿子的手，以唇语示意夜锦衣不要开口说话。
　　一声尖细的嗓音绵长的传了过来：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欲白的天色里顿时金光闪烁起来，引路的宫女侍卫络绎不绝自动形成了一条通道，盛装的景帝和轩辕皇后徐徐在仪仗前方走了过来。夜锦衣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身形矮小的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想往前面钻。木槿夫人和月琴忙忙做着噤声的动作拉他跪下。地方官员和诸臣家眷加起来有上千人，朝拜的声音几欲震破东方欲出的朝阳。
　　轩辕皇后牵着一个和夜锦衣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并肩走在景帝身侧，后后挺着大肚子的淑妃被几个宫娥搀扶着，内宫近卫和随行的嫔妃如彩蝶般环绕向前。这是木槿夫人第三次这么近距离的见轩辕皇后，却依然不能直视她的眼睛。
　　帝后接受完朝拜，群臣按照昨天分配好的次序开始陆续登船。一个身形瘦小的伶俐太监在人群里找到正等待定国侯一起上船的木槿夫人道：“皇上有旨，要侯爷在主船保驾，夫人全家也恩准一块随住大龙舟！侯爷已经上去了，小的是来接夫人上船的。”
　　木槿夫人打量着隐在天色里的大龙舟，那个据说高四十五尺，长两百尺，上层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间两层有一百二十个房间，全部金玉装饰的大龙舟，听说耗费了几百匠人好几年的时间才做好，为了赶工期被累的死伤无数。因为这个，侯爷昨天才驳斥了进献的陈敬天，并受到皇上的斥责。
　　而现在皇家的仪仗已经摆满了整个龙舟，金碧辉煌的龙舟仿若幻境。突然要求夜家随主船同行的变故，究竟是福还是祸呢？木槿夫人置身于这片辉煌中茫然不知所措!而身边的夜锦衣却东张西望难掩孩童的好奇欢欣之情。

　　第三章 佞臣计设碧落局

　　“夫人！不好了！衣少爷不见了！”
　　午饭后，木槿夫人斜倚在靠窗的矮塌上假寐，月琴低声呜咽着冲倒她面前。自从跟着东巡以来，一向沉稳的月琴因着莫名的诡异氛围总会惶惶不安，总算在龙舟上安稳的过了两天，说是今天就能到永安城，可是小主子却忽然不见了踪迹。已经问过二层的所有房间了，都是没看到。这水面深不可测，要是出什么事情可怎么办啊。
　　“别慌！都问过了吗？”木槿夫人疾步站里起来，脚步不稳的摇摇欲坠！终究还是有事情发生了吗？
　　月琴急忙抓住木槿的手，稳住她的身体。木槿夫人沉稳的注视着月琴：“去找人通知侯爷，我再去找！”月琴担心的看着脸色发白的木槿夫人有点犹豫，木槿低吼道：“还不快去！记住这是什么地方！要悄无声息的，不能乱！”
　　月琴坚定的点头离去，木槿夫人后退一步抓住窗口的栏杆，一望无际的海面让她有点眩晕的想倒下。衣儿，等着娘！千万不要出事！木槿稳定好情绪开始在大龙舟的二层穿行着，找寻夜锦衣的下落。一百多个房间，西边住着大臣们的女性家眷，东边则是大臣们办公议事和男眷的地方。夜家这次总共来了五个人，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带的下人只有月琴和追风，追风是夜清远的近卫，一直都是直接跟着侯爷行事的。
　　龙舟外围的栏杆边，一些胆大的女眷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看海谈笑，木槿波澜不惊的走过和认得的夫人小姐打着招呼，不经意说起儿子的顽劣，得到的消息都是见过夜锦衣已经好久。
　　临近女眷住地的尽头，木槿头蒙蒙的，心是真的慌了。她了解夜锦衣，这孩子虽然性格活拨，却是个懂事的孩子，绝对不会一个人离开这么久还没消息的。
　　除非，是真的出事了或者被谁留住了！
　　另一边，月琴费了很多的口舌，终于让龙舟三层边上的守卫传消息给追风。或许是跟着夜清远久了的缘故，追风也是不爱说话的男子，但对事态能迅速心领神会。听完月琴的诉说，眉头皱了起来。侯爷此刻正陪皇上听那个玄云道士说法，贸然叫侯爷离开是不便的。不如自己先去找找，心思身动，二人到二层的分界处时，木槿正抓着栏杆拼命稳着自己的心神。追风立即挨着房间去东边找寻，月琴紧紧抓着木槿微颤的手，两人望着底下汹涌的海面，心都提了起来！
　　半个时辰过后，追风回到木槿夫人面前，无语的站立，却不看木槿夫人殷切的目光。木槿身子颓然一沉，几乎要滑到在栏杆边。月琴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盘旋，一手环过木槿的腰，一手抓紧木槿的手臂呜咽起来。
　　“我去告诉侯爷！”
　　等木槿月琴回过神来，追风已经跃上了三层的外沿，以轻功来说，恐怕天下也没人及得了追风。
　　三层的正中是正殿，正殿两边分别是东西朝堂，东朝堂和正殿稍微靠后一点是内殿。景帝和皇后及诸位嫔妃都在三层，除了精锐的禁卫军，随行的守卫和杂役都在一层。而那个最近正受宠的术士玄云道士正在东朝堂中喋喋不休。
　　“皇上，碧落之所以国运昌盛确实是因着碧落海是龙居之福地。小道曾亲身在碧落海游行过，的确是风光不凡啊！”玄云道士绘声绘色的坐在景帝的身边滔滔不绝，从闵苍说到碧落，一副见识不凡的模样。夜清远眉头微皱，中午景帝赐宴群臣，之后就听这道士胡洽，心里当真闷气不已。不过想到言老的话，一直淡然的不露声色随别人偶尔附和——做木偶人谁不会，但是木偶没心，他却有，厌烦是必然！
　　“大胆道士！你的意思是咱们闵苍帝都不是龙居福地了？”大喝声惊醒了心绪飘然的夜清远，抬头环视，右相李木原正站立起来，向前一步跪倒在地呼道：“皇上，这道士分明是在暗讽我国国运不昌，请皇上以不敬之罪处置！”
　　“冤枉啊皇上，小道刚才只是遥看有碧落海的影子，随口说的，不过小道不敢欺君，皇上不信可以派遣使节去碧落明察。”看着刚才还口若生花般的道士狼狈的跪地叩头，景帝哈哈大笑着向前虚扶了李木原一把道：
　　“李相何必较真呢，玄云也起来吧。朕早说过在外不是朝堂，诸位卿家都不要有那么多虚礼。”转头看了看东北方向飘渺的碧落海位置，对脸色还灰白的玄云道士继续说道：“不过谅你也不敢欺瞒朕，碧落海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回皇上，小道不敢欺瞒，当地人都说碧落海当中的神庙里住着龙神，所以灵气才让碧落国四海升平。”玄云道士小心翼翼凑向景帝耳边说道：“听说，碧落海里有数不尽的宝贝呢！”
　　“哦！～当真如此？！”景帝眉梢极速闪现了一道亮光，数不尽的宝贝可是他的最爱。这一生中他最爱的也就是美女财富了。
　　“一派胡言！前些日子有碧落使臣也曾如此向臣夸口，要臣向皇上提出开放两国边境城池通商，臣以为实在荒唐！直接就回绝了！”李木原掷地有声的言语让夜清远迷惑了，什么时候这个敛财如痴的李相竟然变得这么清高了。而景帝的话忽然就让他这个定国侯意识到什么叫做老谋深算。
　　“唉，李相何必如此，虽然我闵苍是堂堂中原大国，对于小小碧落的财富是不屑一顾的，但是礼仪之邦的称号可不能丢！现在天下太平，两国相安，开放两国边境城池通商也无不可，那些边远小镇的商品流通也显不出我们大国的风尚！”景帝的一番话让诸臣一时无言，抛开做为皇帝来说，萧彻仪表堂堂，甚至可以称作美男子一个，抛开那些能转天换地的荒唐决策来讲，甚至可以说他偶尔也堪当才子的称谓。可是，他似乎却忘记了他是皇上，一个执掌天下的男人！
　　夜清远微动下衣袖，举步刚要向前，旁边的上官言疾速的抓住了他的衣角，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夜清远无奈的立在原地，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小声的附和并且堂而皇之的分析通商的利益了。
　　“臣愚钝了，皇上赐罪！”李木原看着周围议论纷纷的臣子，假装不安的又要跪下，景帝虚手一拖道：“李相也是害怕开放重城会让边境不安吧，我闵苍国的人可是碧落的两倍，还怕他不成！”看着景帝不可一世的霸气模样，群臣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一片敬仰之词又响了起来。
　　“正好永安离碧落较近，到了永安臣就派人通知碧落使节来谈判此事。请皇上放心！”李木原斜瞄了一眼一边猥琐的玄云道士一眼，郑重的说道，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李相看着办吧！”景帝沿着龙舟三层的环形回廊向东边走去，诸臣徐徐的跟进着。这件事情就这样尘埃落定了！夜清远又一次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做为武将世家的他比任何人都明了边境重城的重要，越过了边境城池，国境里就一览无遗，如果敌国有野心，长驱直入是早晚的事。这不等于把家门开了，放只狼进来吗？
　　看着这么些朝臣，轩辕震皱眉默默走在景帝后面，他是知道利害的吧？夜清远心底悲哀的轻语，曾经他是多么敬佩和敬畏这个和夜家一起共同开创闵苍朝的家族，也多么敬重轩辕震，可惜这代的轩辕王已经在女儿成为皇后后变的陌生了，不，在一定要轩辕灵做太子妃的时候就已经走了和夜家不一样的路。而那些眉开眼笑，轻声碎语的，毫无疑问是当权的“李派”无疑……
　　夜清远忽然感觉像站在悬崖边缘，进退之间生死悬殊。幼子的笑脸忽然在他脑海里闪现出来，那双无邪却灵动的眼睛突然给了他方向，退！退！自己退了他们才能活！夜清远忽的退了一大步，正好和李木原撞到一起。未等夜清远思绪清明的开口说话，李木原已轻声开口笑道：“侯爷退得好啊，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才能更好的看清方向，才能走的更稳啊！”说完，轻轻的拍了拍夜清远的肩膀，径自的疾步向前了。
　　“老狐狸！”夜清远低吼道，沮丧的微步向前。相对于眼前的对国家的忧虑，对于马上要降临在自己家人身上的噩运定国侯毫无预兆。所以当他随着诸臣和景帝一起由回廊行至靠近内殿的茶亭时，夜锦衣和太子二人的对话让他震惊而又后怕起来……

　　第四章 童言无忌话琉璃

　　夜锦衣究竟去了哪里呢？
　　还要从当日的午饭后说起。吃完午饭的夜锦衣拿着自己的琉璃珠穿行在二层的所有间隙，虽然娘叮嘱过他不能乱跑乱嚷，不能离开二层的范围。他还是把整个二层转了个遍，不时的把手里的琉璃珠对准海面和阳光把玩，珠子里的两条龙对着海面时候竟然在跳动，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不已。在家就爱动的他，把最初对龙舟的好奇已经随着龙舟上狭小的空间完全消散了，还好有这个珠子让他把玩。
　　当他对着海面看着珠子里的龙左右跳动不休也快看厌的时候，一生清脆的童音打破了他的安静。
　　“喂！你是谁？在干嘛？”
　　夜锦衣的头顶忽然响起了一句童稚的嗓音。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才发现时从三层的一个间隙发出来的。
　　“在玩啊，闷死了！你是谁？”夜锦衣把身子随意撂倒在船板上，眼睛正对上三层一双要闪躲的乌黑眼睛。
　　“你怎么可以这样随便躺在地上，真没家教！我也很闷，你陪我玩吧！”
　　三层的眼睛躲闪了一下，忽又直视过来，言语也颇有震慑的穿透过来！
　　夜锦衣不屑的眨眨眼道：“拜托，这样躺着比较舒服，你是白痴啊，你在三层我在二层陪你玩？我娘说过三层是禁地，我上不去！”
　　“我能让你上来！”或许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自己说过话，五岁的太子萧域沉思一下，决定也稍稍的脱离一次一直所受的教条礼仪。
　　“记得，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否则本太子饶不了你的狗命！”
　　萧域一副义正言辞的小大人样对放了夜锦衣上来的禁卫军大喝。夜锦衣看着这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小男孩神奇的样子，并不觉的害怕。太子，在不到五岁的他眼中也不过是这憋闷龙舟中突然多出来的一个玩伴而已。只是想到娘的叮嘱，心里稍微犹豫了一下。
　　“就一会，看看三层是什么样子，娘别怪我。”
　　夜锦衣吐着舌头在心里嘀咕着，萧域已经拉了他跑到了一个无人的亭台上。能够一个人避开跟着他的老妈子和太监，又遇到一个不怕自己的同龄人，萧域感到舒服极了！
　　看着夜锦衣东张西望的好奇样子，萧域撇撇嘴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真没见过世面！”
　　“切！我也就随意那么一看，本少爷见识得多了！”看着对面那个头戴金冠的锦袍小子，夜锦衣拉了拉自己已经滚爬的有些污迹的布衣，不屑的收回目光，心里却有点自卑。
　　“哼！你是谁家的，怎么像个野孩子？”
　　或许是看出夜锦衣心里忐忑，萧域直接的对他皱了皱眉。夜锦衣看着一直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的锦袍小子，忽然想到老态龙钟的夫子，心里乐开了花，不能自已的笑了起来。萧域看着对他的话笑出声的野小子，愣了！一直以来，对于他的话没人敢违抗，但是他不喜欢那些人。这个野孩子还真不一样。
　　就这样，两个人很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境地，随意的玩了起来。夜锦衣看着越来越用敬仰目光看他的萧域，很有成就感的历数自己在外边的丰功伟绩和市井趣事。这些事萧域从来没听过和见识过的，从小被作为继承人培养的他除了面对枯燥的书本和礼仪，这些对于正常孩童该有的童真他真的没经历过。
　　而夜锦衣虽然出生王侯世家，却是打小就活泼调皮，因为夜清远的宠爱，随着他的性子成长的。当夜锦衣讲到自己刚得的琉璃珠时，时间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两人并排躺在亭台边的栏杆底下，对着那颗珠子瞄来瞄去。
　　夜锦衣和萧域都不知道在他们忘乎所以找到玩伴的时候，二层的木槿夫人和三层的轩辕皇后都已经不动声色的把整个龙舟翻了个遍。而他们窝在小小的高台下面，望着波澜的海面，夜锦衣看到珠子里的青龙和黄龙狂怒般飞跃着，萧域却对珠子里有龙的说辞深表怀疑。
　　对于金玉之身的萧域来说，琉璃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是真的！卖珠子的说只有有缘的人才能看到。看来你小子是和这珠子没缘了！”
　　“切！不就是一颗琉璃珠吗？我也有一个，打小就带身上的，你看，比你的好看多了！”
　　“别吹了，我的珠子最好了，你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谁说没有，里面明明有只金色的瑞兽，是你看不到吧？”
　　“有吗？”“肯定有！”“我看不到！”“我也看不到！”
　　景帝和诸臣行至茶亭的时候，刚好赶上二人这段对话。听着不见人影的对白，景帝大喝道：“谁在下面？”
　　萧域和夜锦衣正拿着珠子争论，几个禁卫军已经拿了刀剑对准了他们。看到竟然是太子和一个同龄小孩各自拿颗珠子在那里边比划边争论，禁卫军忙不迭的跪下请罪，搀扶着二人回到上面的茶亭。夜清远从禁卫军下去的时候，心就提到了嗓子眼，这孩子，怎么在这里出现了！
　　没等萧域说话，夜锦衣已经看到了站在前面的爹爹，大步跃到夜清远面前奇怪的问：“爹爹，怎么这么多人呢？你来找我吗？”夜清远拉过儿子的手跪下道：“皇上恕罪，罪臣管教无方，犬子不懂礼仪，冒犯天颜！”
　　手心沁出的冷汗包着夜锦衣的小手，感觉很不舒服， 看着忽然跪下的爹爹，夜锦衣睁大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身金黄龙袍的男子，心里疑惑自己错在哪里。夜清远慌忙按下儿子的头，把夜锦衣拥进怀里。
　　“父皇开恩，是儿臣要他上来陪儿臣玩的。请父皇责罚儿臣！”萧域看着跪着的定国侯父子，才知道原来玩了半天的“野孩子”是开国元勋武将世家的夜家人。看着目光变幻不测的景帝，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哈哈，都起来吧！原来是侯爷家的幼子，不愧是夜家人，面像当真不凡啊！来，让朕瞧瞧你们刚才说的珠子。”景帝看着跪着的太子三人，亲和的拉起太子道。此刻萧域手里正拿着夜锦衣的玉琉璃，夜锦衣手里拿着萧域刚递给他的金色珠子。二人俱是不安的向前，把珠子递给了景帝。
　　人群的外边，匆忙赶到的追风和面色苍白的轩辕皇后恰好看到这样一幕，看着安然无恙的儿子，轩辕灵身子微震，突然的安心让他几乎虚脱，身边的侍女婵娟悄然用手臂的内力托住了她。二人对视一下，心领神会的点头示意。隔着几个婢女和嫔妃，淑妃杨红绡把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一丝嘲讽溢出唇角，抚着鼓起的肚子云淡风轻做着看客。

　　第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景帝把玩着两颗珠子，眼角瞄到从内殿过来的轩辕皇后和诸位嫔妃，有些疑惑的扫了夜清远一眼。诸臣一番礼拜，轩辕皇后等人和景帝见过礼。一时间，上百人的场地，却突然变得悄无声息。
　　“诸位卿家先散了吧，朕答应要陪皇后和诸妃一起浅饮几杯呢。如此风光，少了美人倒也没了情趣呢！”看着冻结的气氛，景帝颔首揽过皇后的肩轻佻道，飘然的温言细语，群臣很识时务的疾速谢恩离去，只有轩辕皇后知道轻描淡写后自己肩上的手臂有多重力道。
　　轩辕灵面前闪过眼含担忧和警告之色的轩辕震，面无表情的上官言，目光迷离的李木原，拉着幼子转身看不到表情的夜清远，心里的酸楚一时不知该放在哪里。
　　“侯爷，你忘了贵公子的宝贝珠子了！”看着就要离开的定国侯，景帝眼中闪烁出那人寻味的光，夜锦衣疾速的转身，望着那颗在景帝手里的珠子，突然感觉拉着他手的力道重了好多。
　　“谢皇上提醒，那颗珠子不过是小儿在市井买来的玩意，太子若是喜欢，不嫌卑贱的话就送给太子把玩吧。”夜清远躬身向景帝答道，丝毫不理会夜锦衣轻摇他手臂的挣扎。
　　“孩子，这里面真有二龙戏珠吗？”景帝不理夜清远的话，低身凝视面含委屈的夜锦衣道。
　　“当然是真的，一条青龙一条黄龙呢。”夜锦衣诺诺的说道，眼中是夜清远常有的坚毅神色，虽然他不懂得爹爹为何死命的捏着他的手，但是心底对这珠子的神奇是深信不疑的坚持！
　　“朕可是什么也没看到啊，你知道对朕说假话是什么结果吗？”景帝依然亲和的低身凝视着夜锦衣，语气却是戏谑的味道。
　　“是真的，真的有……”
　　夜锦衣疑惑的打量着这个貌似亲和的大人，心底一点也不喜欢他说话的口气，还想争辩，一只手迅速的捂上了他的嘴。身边的夜清远倒吸口凉气，拉着幼子又一次跪下道：“皇上恕罪，犬子年幼无知，不知分寸，胡言乱语惯了，臣以后一定严加管教，请皇上看在犬子年幼的份上开恩不怪。”
　　景帝看着面色紧张的夜清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莫不是侯爷嫌朕竟然和一个四岁孩子计较吗？俗话说童言无忌，看来这珠子朕要好好再瞧瞧，看和朕有没有缘分。侯爷先带公子下去歇息吧。”
　　夜清远告退后，景帝的眼神徒然凌厉起来，凝视着略有光泽的玉琉璃不屑的在手心弹玩着。夜家幼子临走对着珠子的渴求让他心里充满了邪恶的满足。这个世上，没什么是他不能要的！何况这个破琉璃，如果真有什么二龙戏珠的神物在里面更不能留在夜家。想到这里，举手一攥，就想把珠子投进海面。
　　“父皇，儿臣也看到那珠子里的二龙戏珠了，只是怕那野孩子自以为是那颗珠子的神奇，就说没看着。看来儿臣和这珠子也有缘，不如赏赐给儿臣吧。”
　　萧域看着景帝的举止，快语道。不知怎么看着那个野孩子离开时候的神情，心底忽然也好失落。如果不是要他上来和自己玩，就不会被父皇如此示威了。这个珠子他一直宝贝的带着，一定要留下了找个机会还他。
　　“哦。呵呵，域儿想要就拿去！记得，天下以后都是你的，管他谁的宝贝，你想要，就是你的！”看着萧域很感兴趣的接过珠子，景帝膨胀的自大感又出来了。
　　淑妃听着景帝的话，心里的愤恨在眉角疾速的闪过。她的儿子是大皇子，凭什么坐不上天子的宝座？看着身边的轩辕灵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底的胜算又多了一成。
　　“皇后不是不适吗？朕不是要你好好休息，怎么出来了？”景帝处理完这颗珠子，打量着周围的这些嫔妃道：“还有你们，可真齐整啊，不过你们一起出现可真够赏心悦目的。”从景帝前句的严厉语气到后句的软语轻言，皇后和淑妃都明了其中的用意。景帝所谓的休息就是禁足，但是相对于太子突然的失踪，禁足怎么能禁得住轩辕灵急切的心。看来景帝并不知太子失踪的事情，轩辕灵舒了口气，其它的该怎样就怎样吧。
　　“臣妾只是觉得憋闷，就想找姐妹们聊天，听人说域儿在这里就想见见他。臣妾这就回去，继续休息！”轩辕灵不卑不亢的慢声答道。
　　“哦，这样啊，朕还以为皇后是又来为故人拔刀相助来了。不过朕可是丝毫没为难他们啊！”景帝听了轩辕灵毫无起伏的话，心底的怒气已经凝结到了胸口却发作不得，这女人，从来就是这样，一副听天由命却又不卑不亢的模样，就像一拳打进棉花堆里，让人不恨是不可能的！
　　“皇上说笑了吧，皇后娘娘哪里顾得上什么故人啊，两个时辰前，皇后娘娘跟前的婵娟就把整个内殿给翻了个遍了，好像和太子殿下在玩捉迷藏来着。原来太子殿下和侯爷家的公子躲一起玩呢，看来还真是心有灵犀呢！”
　　还未等轩辕灵回话，身边的淑妃已经浅笑着来到景帝面前调笑的说道。轩辕灵顿时只剩下沉默，这个八面玲珑的淑妃，跟了景帝已经十一个年头，从一个侍妾到今天这个位份，岂是一般小女子能做到的！如果她志在皇后之位她还会忍，如果连太子之位都要觊觎，她是不会再忍下去的！
　　“好个心有灵犀！皇后还是好好回去休息吧，域儿也一起回去陪你母后，省的她牵挂！查查今天跟着太子的是谁，好好奖赏奖赏他们。”景帝转身面对身边的内官，右手轻抚过杨红绡的脸颊道：“淑妃站这么久也累了，赶快回去歇着吧，累着朕的龙子你罪可大了！叫人备酒菜，其他人都来陪朕喝两杯。”说完，径自向前面回廊边的一个亭台走去。看都没再看轩辕灵一眼。
　　杨红绡看着木然的轩辕灵，一丝得意逸上眉心。象征性的对轩辕灵福了下就离开了。
　　“走吧，域儿！记得以后不要一个人离开，否则其他人会跟着你受罚的。”
　　轩辕灵牵起萧域的手轻语道，心底的悲哀不可遏制的蔓延开来。依景帝的性格，跟着太子的那批人断然是难再活命了，而这个五岁左右的孩子如果知道因着自己的一时贪玩就消失的几条生命和自己有关，该怎样去面对。萧域心底也似明了自己又闯了祸，默然的攥紧那颗珠子跟着轩辕灵离去。
　　谁也没注意到，头顶的太阳旁边游离的丝丝乌云越来越多起来，海面的波浪越来越猛烈的拍动着水面，龙舟微微的摇晃起来。翻卷的海水推动波浪，汹涌的暗流窥探着龙舟的航向，一场风暴就要来临了。

　　第六章 无言一诺千金重

　　“侯爷，夫人！让小少爷起来吧，他只是个孩子啊！”
　　月琴看着倔强的跪在墙角的夜锦衣，焦急万分，最后一点阳光已经隐进海面，灰黄的暮色正悄然来临。已经跪了这么久，夫人和侯爷还不发话。夜锦衣是她跟着木槿夫人自小带大，从来是没受过这般委屈的。
　　木槿凝视着眼含泪花却忍住不哭的幼子，心里痛惜不已。接到侯爷带着儿子从三层下来的消息，她就预料到了一切。一向对幼子疼爱有加的夜清远这次是下定决心要给夜锦衣教训，进了他们房间的舱门，就厉色令夜锦衣面向墙角思过！可惜不到五岁的夜锦衣依然振振有词的要取回他的玉琉璃。
　　“凭什么要拿走我的珠子，那珠子是和我有缘的！”
　　“逆子！什么有缘没缘，你闯的祸多大你知道吗？以后再不会由着你的性子，回去以后好好给我学习规矩！”
　　“凭什么啊！凭什么啊……”
　　凭什么？是啊，夜清远看着含泪倔强跪着的幼子，心里的愤懑和疼痛充满胸腔。凭什么吗？凭皇家威仪可以生杀予夺，凭夜家现在的形势危急，凭他不忍心看着无辜的稚子在虎狼般的帝王面前丢掉性命！这些，足够牺牲一颗似是而非的珠子去成全。而这些，不是不到五岁的孩子可以体会到的！而木槿夫人却懂得！所以，尽管心里的怜惜和苦涩不能自已，却闷声避开了月琴的眼神！
　　看到自己妻子默然沉静的样子，夜清远的心更疼了，她一定又会误会自己的心偏向“她”了吧。
　　“我要你记得，太子殿下虽然年纪尚小，却是一国储君，而我们是臣，君臣有别却没有老幼之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拥有的一切，君王都是可以收走的，甚至，连我们的性命！你知道吗儿子？”
　　夜清远蹲在夜锦衣旁边，扳过儿子刻意避开他的脸庞，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的说道。夜锦衣清澈的眼睛蒙着委屈的迷雾，颤抖的身躯证明他多么用力的克制着抽泣的声音。夜清远不忍再看下去，一把将儿子幼小的身躯搂进怀里，瞬间，心口处涌起了湿热的感觉，灼热的让他心碎裂般疼痛起来。拍着儿子起伏不已的背，夜清远在心底说道：“儿子，不是为父不维护你，是怕，连维护你的机会都没有啊！”
　　一时之间，不算狭小的房间里寂静无声，隐约出现的只有不知是谁难忍的抽噎声。夜清远抱着儿子轻轻放在榻上，抬眼望向窗外暮色中无尽的海面，对于自己的前程和家国的未来，就如这无边的海面一般让他茫然无措了。
　　“侯爷!有客人造访。”
　　追风从门外闪了进来，速度之快仿佛忽然凭空出现一般！
　　“谁！”
　　夜清远警觉的站起身，不是特别的人，追风不至于如此。
　　“是太子！”追风沉吟了一下，坚定的说道。整个房间的人俱是一愣，纷纷看向入室的舱门。萧域一身轻便打扮，望向躺在榻上面色难看的夜锦衣，屋里的人回神之后匆忙跪了一地。看着定国侯匆忙拉夜锦衣起来行礼的举动，萧域快步走到夜锦衣面前制止了。
　　“侯爷不用如此，我和他是朋友，不必如此拘礼！”说完扯了扯夜锦衣的衣袖，想和刚才一样亲密的拉他，夜锦衣狠狠的甩开萧域的手，倔强的转过身！萧域抬着举起的手尴尬的愣在原地，夜家人无奈的再次跪地告罪。夜锦衣看着跪着的家人，有点不安起来！
　　“我是来还你这个的！看来你并不需要，本太子多事了！还是让父皇扔掉算了！”
　　萧域看向依然对自己横眉冷对的夜锦衣，心里委屈不已。难得他打听到父皇正和诸嫔妃饮酒正浓，自己千方百计偷偷的跑下来还夜锦衣珠子，以为这就是夜锦衣刚才对他说的朋友间的“哥们义气”，却遭到这样的冷遇！夜锦衣看着珠子眼前一亮，但转瞬就想到了父亲刚说的话，再看看跪着的家人。眼神瞬间黯淡下来，闷声的跪在了萧域面前。
　　这是夜锦衣对萧域行过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礼，谁都预料不到几个时辰前还无忧无虑的亲密玩伴未来会有怎样的交集，怎样的大爱大恨将本该成为“朋友”的他们化成“敌人”，而现在，对于两个五岁左右的孩子来说，他们无法衡量大人间那种规矩和说辞，什么君臣之礼，只是让萧域感觉到这个玩伴离他好远！所以，他生气了！
　　“哼！还给你！”萧域把玉琉璃扔在夜锦衣面前，愤然的就要离开。还没走到门口，房间忽然疾速的晃动起来，严重的倾斜让萧域滚落到了门口的墙面才停下。夜清远匆忙拉住门框，紧紧的抓住太子的手。这边月琴和追风运功护住木槿和夜锦衣，过程中夜锦衣捡起那个珠子，紧紧的攥在手心。
　　整个龙舟传来了惶惶的惊呼声，好在一阵剧烈的晃动后龙舟似乎趋向于平稳了，夜清远长吸一口气，攥紧萧域的手臂，交代好追风照顾木槿母子，抱起太子疾步向二层和三层的入口奔去。刚才的颠簸已经让龙舟外围的灯笼熄了大半，头顶的墨色云彩团团的镶嵌在灰黄的暮色上，衬托的那抹灰黄愈发的铮亮起来，诡异的像欲吞掉众生的嗜血巨口。太子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二层，无论是天象所致还是其他，出了问题都不是夜家能担待的，夜清远在黑暗中思量着，对奔走慌乱的人们视而不见，直到辨出三楼的台阶，才凝重的对他怀里的萧域道：“太子殿下莫怕，快回去吧，一会皇上皇后不见殿下要大乱的。天象有变，切莫单独离开！”
　　萧域仰起小脸，黑暗中看不见夜清远的表情，从小就被教导的君臣礼仪，自己的父亲就是自己的君，所以他从没奢望和体会过父亲抱自己的感觉。而刚才的动荡中，夜清远宽阔的胸膛让他感觉温暖安全，想到夜锦衣曾经说的和父亲的趣事，萧域这时才真切的羡慕起夜锦衣来。
　　看着萧域消逝在三层台阶，夜清远疾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迎面就看到月琴不断的推着木槿的背，夜锦衣焦急的抚过木槿的胸口顺气。
　　“怎么回事？心悸又发作吗？”
　　搂过木槿的身体，夜清远看着眉头紧皱，冷汗涟涟的妻子，轻轻用手掌抵在木槿的后心用内力来缓解妻子的痛楚。木槿微微的摇摇头，示意夜清远不要管他。
　　夜清远轻吼道：“追风，去找卢御医来！快去！”木槿用尽力气抓住夜清远的胳膊，轻微的吐字：“不要去！我好多了！”看着木槿可以连贯的说话，夜清远对等待自己发话的追风摆了摆手。
　　“侯爷！是要出什么事了吧？”缓过神来的木槿凝视着夜清远，像要看进他的心底深处。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直视过自己夫君，木槿这次坚定而又坚韧的没有挪开自己的目光，夜清远反而慌乱的想要躲开，却被木槿的手拉住了欲转开的身体。
　　“侯爷，木槿一生从未求过侯爷，现在木槿请侯爷完成木槿一个心愿，好吗？”
　　依然是那么温婉的声音，语气里却多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周围站立的月琴和追风都讶然的望向木槿，夜清远凝视着木槿殷切的目光，不由自已的点头！
　　木槿拉过一边的夜锦衣，轻轻擦去夜锦衣脸上的一点污痕，转身对着窗外灰黄诡异的天色缓缓说道：“无论发生什么事，请侯爷务必护得衣儿的周全！虽然衣儿顽劣，却从来都是敬重侯爷的。他还小，侯爷可以慢慢教！纵容衣儿如此随性，是怕侯爷孤单的时候连个安慰的人也没啊，想到侯爷心里苦的时候一个人压在心底，木槿也很痛呢。”
　　夜清远看着像是自说自话却又像交代遗言般的木槿，心底的愧疚充溢全身的每个关节。这个女人跟了他十三年，为他生了二男一女，却从未在他面前连续的说过这么多话。开始是他不愿意听，后来是自己怕看到她强忍委屈和幽怨的眼神，这么多年堆积起来的隔膜以他的寡言为由从未开解过，其实，在心底他早已认定她是适合自己的妻，她的良苦用心他早就知道的。
　　只是，她恐怕还在心底怨着他吧？
　　把木槿和夜锦衣拥进自己的怀里，夜清远凝重的吐出两个字：
　　“放心！”
　　木槿伏在夜清远的怀里，眼泪从她的眼角无声的滑落，眉心却是少有的舒展开来，他要她放心，就是最好的承诺！
　　夜锦衣打量着爹娘的神情，诺诺的轻语：“衣儿再也不顽皮了，爹娘不要伤心，都是儿子的错……”
　　月琴和追风看着这样的情景，相对一笑，如果这次的事件能让侯爷和夫人再无隔阂，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突然，一道铮亮的光从窗口扩散开来，本来昏暗的房间一时明亮起来。夜清远扶木槿坐好，疑惑的打量着骤然变亮的天色。按时辰，现在该是夜色正浓才对。打量着平缓的海面，龙舟舒缓而又有节奏的晃动着，远处海面上一团黑影疾速向龙舟这边扑来！

　　第七章 生死劫中恨终身

　　“不好！”
　　夜清远拉起木槿，一手抱起夜锦衣，对月琴和追风大声说道：“是黑邪风，龙舟太高，肯定要出事的！你们护好夫人，先去外边！”
　　未等他话音落，一波巨浪就冲击过来，龙舟向左剧烈的倾斜起来，夜清远抱着儿子滚落在门边，追风和月琴奋力抓住木槿的胳膊靠墙跃了过去，外边的喧闹声迅速被淹没在黑邪风的拍打声中，慌乱奔走的人不断的跌落，铮亮的天色似乎想让人们清晰的铭记这场灾难，
　　“咔嚓！”
　　在颠簸的摇摆中，一团明黄色翻滚着坠入海底，尾端的横杆拍落在夜清远一家所处外围的栏杆上，疾速被黑邪风吹荡在翻滚的海域里。看着兀自摇摆不已挂在栏杆上的绳索，夜清远明了是桅杆断了，把儿子更紧的搂在怀里，夜锦衣颤抖的抓着爹爹的衣襟道：“爹爹，衣儿怕，娘！！”
　　“没事衣儿，你爹爹会护着你！别怕！”一边的木槿听着儿子颤抖的声音，大声的吼道。
　　一声闷雷砰然响起，霹雳般的响彻整个海域，像是一个信号般，闪电乌云开始在天际表演，黑邪风又一波的攻击袭向龙舟的前方，巨大的冲力把夜清远甩到栏杆边，无意识的抓紧了刚才抖落的绳索，没等叮嘱身边的木槿小心，更大的颠簸疾速的把他和夜锦衣冲向了龙舟的后方。有着绳索的借力，夜清远在颠簸平稳时用功力固定好身体，把夜锦衣牢牢的环在胸口。身边纷乱的人群忽然多了起来，大量的禁卫军簇拥着颠三倒四的景帝太子和皇后嫔妃也一起甩落在夜锦衣的前方，声音尖细的内官和粗哑的禁卫军统领不停翻滚着呼唤着“护驾！护驾！”
　　夜清远在人群中搜索着，一道闪电划过，轩辕灵惊恐的面容出现在他的视野。只是刹那间，夜清远就转开了目光开始搜寻木槿的位置，纷乱的人群在天灾面前终于灭掉了对皇权的畏惧，东倒西歪的仓皇呼喊着彼此熟悉的名字。木槿被月琴和追风护着倒是无大碍，却被忽然而至的人群冲离了夜清远的身旁。电光的闪烁下，对上夜清远殷切关注的目光，木槿忽然灿烂的笑了，仿佛一朵盛开般的青莲一般，让夜清远的心沉沦了。
　　如果这次能挺过去，一定带她去看神龙雪山传说中的雪莲。即便那清高绝美的莲蕊，也是比不上她的笑吧。夜清远望着木槿灿若青莲的笑容，嘴唇温和的翘了起来。
　　如果时间就此定格，如果灾难就这样停歇，在这样一艘即将倾倒的华丽龙舟透过纷乱人群对视的男女，无疑会成为千古绝唱的经典画面。可惜，除了在往生镜前窥探着一切的我和转世星君，了然的看尽时空中众生变迁，一切在电光火石之际瞬息万变，爱与恨之间往往只差一步之遥。不同的时空，不同的空间，因着这场诡异天象的牵引，注定的劫难同步的凸显出来。
　　就在大龙舟上的夜清远为自己认清感情方向庆幸时，东方的碧落海神庙里，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在龙神的案几前疯狂的念着恐怖的咒语，手中的褐色碗碟随着咒语不断颠簸出鲜红的血色。念咒的男子将血色不断的挥手洒向龙神脚下，小小的碗碟却像拥有无尽容量一般不断蔓延。男子大喝一声，碗碟里的液体腾空而起扑向龙神的头部，瞬间，凝冻的龙神像疾速的扭曲起来，温和的龙神像暴怒而又凄厉的挣扎着，神庙外边顿时风雨骤起，本就奇异的天象更加诡异起来。神像下面被绑着双手的孩子瞪着惊恐的眼睛，瑟瑟发抖的看着男子对着疯癫的龙神像狂笑，终于惊恐的晕了过去。
　　“没用的懦夫！”男子看向晕倒的孩子，厉声念道。未等手抓向孩子的身体，一道亮光自孩子的头部直射过来，男子躲避不及的翻滚至一边，哈哈大笑道：“成功了！我的时代终于到了！”
　　探手抓起孩子，头也不回的冲出神庙！背后狂怒的海神像依然凄厉的摇摆着，紧接着一声惊天的长啸响来，华丽的龙神庙瞬间四散开来，一道亮光迅速潜入辽阔的海面消失不见。
　　一道黑影奔至抱着孩子的男子面前急语：“禀上人！王后刚诞下位小公主！西主请上人另取药引！”披发男子瞪了眼怀里的孩子，缓缓滑过孩子细嫩的脸颊，阴沉的对来人道：“去回西主，药已成！那个药引要处理的干干净净！快去！要她亲自动手！”
　　黑影身体不自觉的一颤，领命离去！被称为上人的男子奋力一跃，瞬间也消失在水域中不见踪影。堆满墨色云彩的碧落海上空，雷电交加风雨交织！遥望闵苍海域上空铮亮的诡异天象，整个天际像极了一道画乱的乾坤符。
　　几乎是同步的，碧落最东边的码头边，一个身材臃肿的妇人在风雨中对摆渡的中年男子比划不休，男子似是思虑着什么，迟疑好久才解开了岸边所有在风浪中颠簸不已的船只绳索，一时间风浪推动着四散的船只不停的翻卷着涌向各个方向。臃肿妇人拿出一个包裹递给中年男子，相当灵巧的跃上最近的一艘空船飘摇而去。隐约的，若隐若现的婴儿哭声淹没在散开的风雨雷电声响中。一道闪电打来，载着妇人的船只被推上另一个波浪的旋涡，加上另一端风浪的拍打，船舷被冲散开来，妇人怒吼的惊呼像轻微的叹息一般被风浪席卷开来。
　　往生镜上闪过莫名的怪异空间，繁华都市摩天高楼里，一道闪亮的蓝紫光芒随着一个女子从高处坠下，人群仓皇的簇拥起来。画面在那道蓝紫光芒蔓延中翻转，悄然闪过碧落那片打散载着妇人船只的巨浪中，一声响亮的婴啼瞬间随浪流转到不知何处。
　　而闵苍临近永安的海域里，那艘被诸臣赞叹的华丽龙舟已经成前后倾斜的姿态放逐，桅杆尽数全断，三层的亭台已被肆虐的黑邪风掀翻，人群都拥在二层的右部，蔓延的海水已经将底层全部淹没。如果说当初赞扬这个四十五尺高的龙舟没错的话，那么真要感谢还有这样的高度暂时藏身。
　　画面中刚才深情对视的男女已经消失，夜清远单手攥紧先前得到的绳索挂立在二层和一层栏之间，另一只手紧握的却是快要落入水面的太子萧域。木槿夫人在纷乱堆积的人群中奋力滚爬，终于再次看到了夜清远，也看到了离自己很近妆容尽失面色凄然的轩辕皇后。借着诡异夜幕上铮亮的光亮，木槿清晰的看到了岌岌可危的二人。
　　像是见到鬼魅一般，木槿双目圆睁的凄厉嘶叫起来，诡异的天色也似害怕似的突然暗淡许多。若非紧跟左右的月琴和追风架住了她，仿若癫狂的木槿已兀自奔向栏杆下的水域。夜清远仰望头顶的木槿，胸中似要爆裂般的火辣，大吼一声借力把太子高高的抛了上去，凌空落在二层的边缘。内官护卫环顾着太子，禁卫军七手八脚拉扯着浑身散架般的夜清远向内里转移。
　　木槿忽然安静下来，凝视着走向自己的丈夫，终其一生，夜清远再也忘不掉木槿看他的眼神。身后的轩辕灵透过忙乱的人群，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唇语说出“谢谢”二字，搂着昏倒的萧域放声哭了起来。
　　天际逐渐恢复成本来的面目，像是专门促成这样的表演一般，风雨雷电都弱了起来。淑妃的近侍寇奴惶惶的声音逐渐响彻开来。在已成惊弓之鸟的景帝面前叩头狂呼：“皇上一定要救救淑妃娘娘啊，娘娘就要临盆了，在水里支撑不了多久，皇上！皇上啊！……”！从东方传来的号角声越来越近，永安城营救的队伍想必快到了。
　　“闭嘴！朕、朕现在都快没命了，狗奴才还在添乱！”
　　景帝暴怒道，仓皇的向靠着船板后退着，吩咐周围的禁军赶快和援军联络，一时间，从大龙舟里发出的号角声呜咽的长鸣起来，和着接应的援军号声此起彼伏的响彻云霄，海面上的黑邪风像是被这种声响震慑到一般，逐渐的平静起来。
　　从往生镜面的天际俯瞰，七月十二那个诡异的苍穹夜幕下，先后从不同方位发出过四道同样诡异的亮光。天灾也好、人祸也罢，注定那个日子是许多人心中不可磨灭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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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完结，后面应该比较好些了。现在我很慎重的告诉大家，这绝对是个穿文，哈哈……前世今生的纠葛，虽然没很多穿文那样先开始就穿出失忆之类，但是还是穿来的——貌似俺像唐僧！～把章节重新编辑到一起了，这样看起来紧凑点！

　　第八章 暗转流年之一笑倾天

　　听说，人死的时候，都会有关于来世的期许。而这段期许将会化成一段来世景象的结界，若有缘解开这段封印的结界，便可以得以在来世满足今生死去时候的缺憾。
　　见到转世星君时候，我才知道这是真的，不过这些封印都存储在地府奈何桥头孟婆的后世结中。那些结界内容，除了孟婆，以后谁也不会记得。
　　因为轮回之前，一碗孟婆汤消尽前尘往事，重生之后，再沉重的誓言也一并全部抹去。即便是自己亲自做下的后世结，也全无点滴印象。所以下一世很多人都在寻找，却不知道在找些什么，然后再次带着缺憾死去，直到再次走到奈何桥见到孟婆，才会记起那个前世做成的结界内容，被困惑的一生却早已错过了。
　　而我当年有缘被那神秘白衣女子带到转世星君处，得以看尽往生镜中众生的一切喜怒哀乐。由于决定写下关于三魂劫中诸人的生平，经星君指引，孟婆思索良久，终将一些亡魂的后世结让我端看了几分。如此这般，得以窥知往生镜上并未显现的景象。
　　孟婆说：紫苏，有些事情人们终究至死方休。如果，可以早点醒悟，也不会多一世的找寻。可惜人们有时候是天生愚笨，有时候却又不得不装聋作哑，装作不曾醒悟。这些，你可明白？
　　我微微点头，思索良久，依然没有想到自己曾有过后世结的印象。想来，前世是没有缺憾的吧。
　　而对于轩辕皇后轩辕灵来说，时光暗转，流年飞逝，她一生注定了是场残缺的片段，惟愿来世，如她后世结中所述，幸福无忧！
　　————————————————后世结轩辕灵篇：————————————————
　　我是轩辕灵，轩辕家族嫡系嫡女，身为女子，除了皇家公主，能够作为轩辕家的嫡女该是莫大荣宠。
　　轩辕家族是闵仓王朝开国元勋武将世家，闵仓太祖萧坚曾专门颁下圣令，赐封轩辕家为异性世袭藩王，一百多年来，因为开国时候轩辕家誓死效忠、白骨累累换来的荣耀，一直环绕在轩辕一族头顶。无论朝野江湖，提起轩辕家的威名，无一不是敬畏有加。
　　能和轩辕家匹敌的家族，是同被太祖赐封为异性藩王的夜家。夜家和轩辕家同为军工统帅世家，不同的是，夜家虽是武将辈出，世代却尚文。这一点，却是轩辕家族最不屑以顾的做派。
　　可笑的是，正是这一点，让夜家将才层出不穷的同时，也多次出现一统闵仓大军的帅才。若遇战事，夜家挂帅，轩辕家则为副职的次数屡见不鲜。而和平岁月，校场比武，轩辕家屡次却都在夜家诸将之上，鲜少失利于夜家。
　　这样的怪现象就这样一直持续着，轩辕家武功闻名天下，学武之人以能拜入轩辕家为傲。而夜家也有许多慕名而来的文人侠士投在旗下做门客。荣宠一身的两大家族，逐渐成了闵仓王朝名门世家。
　　闵仓建国后的一百多年，人们生活逐渐安逸，轩辕家势头大有压过夜家的趋势。
　　到我父亲这一辈之前那代，皇家似乎对轩辕家和夜家的势力都已有所不满，几乎是同时，将两家的兵权圈地都消减了一半。由于当时皇后出自夜家，在相同消减之下，皇后娘娘以自身条件加注在夜家的恩赏，却让夜家的势力并不如轩辕家那样锐减。
　　但无论怎样，终究没有抵挡住皇家对藩王们的芥蒂。夜家和轩辕家因为都握有兵权，更是首当其冲成了被打压的对象。
　　我就是在家族惶惶于被消藩的局势中出生的，有人说我出生那天霞光漫天，一直连绵不止的雨季在那天忽然终止，我出生之后不哭也不笑，只是对着筋疲力尽的娘亲面有凄然之色。
　　当我走尽这一世的路去回首那刻，我才知道，原来自从出生，就注定了我的悲剧人生，之所以出生就满面凄然，是我根本就知道，这条出世的路本就是错的。
　　可是，一群奔忙的丫头婆子却抱着我对急切等着外面的爹爹报喜道：“小姐自有灵性，一出生就知道体恤夫人呢。”
　　对于我的出生，爹爹本来就有很大期望，我已有两个哥哥，如果我是女儿，那么儿女双全的愿望算是实现了。当然，之所以想要个女儿的另一种想法，我是很久以后才洞悉的。
　　所以，听了丫头婆子的恭维，爹爹非常高兴，当即为我取了单字为“灵”的名字。
　　自此以后，我度过了非常奢侈的童年。由于是嫡女，我在家族的地位很高，即便比我大许多的同族人们，在我生辰时候竟还是要向我行跪拜之礼。
　　记得十二岁那年，爹爹为我的生辰大肆铺张，几乎所有的族人都全数参加了。看着黑压压跪地叩首的脑袋，我心里很是胆怯，想后退，在一边牵着我手的爹爹却把我的手握得生疼。
　　爹爹躬身悄悄对我说，灵儿，你天生就该有这样的荣光。
　　我不解，但看着爹爹严肃的目光，只能假装镇静地接受着很多人的拜寿跪礼。在我快要坚持不住时候，一个俊逸温婉的少年映入我眼帘，看着他略显忧郁的眸子，我心里一紧，目光不由自主跟着他飘逸的身姿移动。
　　我认得他，他是夜家新任的族长，十六岁的夜清远。他的爹爹是上一代的镇远王，而他是镇远王唯一的嫡子，去年镇远王因病早逝，才十五岁的夜清远责无旁贷继承了世袭王位，被皇家赐封为定远王。
　　由于年轻不经世事，这个定远王他做的并不顺，并且在镇远王去世前，出自夜家的皇后也因病在三年前故去，生前夜皇后只有一位公主，因此现在的太子和夜家并未有太多牵扯。失去皇后庇护，加上消藩之事酝酿已久，夜清远继任王位后并未赐封实质的封赏。夜家的势力实际在权利交接时候，反而失去了许多。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镇远王的葬礼上，他跪在灵堂上答谢来客，眼神却并不看来人是谁，那种茫然的悲伤，不是那时候的我可以体会的。却深深被他的那种悲伤吸引着，仿佛不看着他他就会凭空消失一般。
　　这次生辰，他是来祝贺的，并没有大多数人们那种铺张客套。他只送了我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上好的玉簪。通透的玉质，简单的镌刻，纯净简单的就像一身白袍的夜清远一般。
　　他说，玉能通灵，最适合灵儿。
　　说完，还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就仿佛我哥哥那般自然亲切。我很开心，所以也踮着脚尖抚着他的额头说，不要悲伤，一切会好起来。
　　他笑了，那抹笑容我无法用语言去形容。只知道，从那一刻开始，我的心就在他那笑里迷失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我有多在乎他的快乐悲伤。爹爹很喜欢让我参知族里的大小事，从往日的点滴旁观之中，我已知晓夜清远背负着怎样的重担，也知晓未来他的路有多难走。于是，在他的背影消失之时，我的心忽然苦涩般疼痛起来。
　　宾客散尽，爹爹整理礼单，问及夜家的贺礼，我欢喜的呈上。却被爹爹突地一掷，锦盒已翻飞出去老远。我惊呆了，以爹爹的力道，那支白玉簪定然是保不住了。果然，我寻到之时，通透的白玉簪早已拦腰折断，断痕是干净利落的切口，连一粒琐碎的杂质都没有。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原来真正的玉就是如此决然潇洒！我不明白爹爹那句“果然只是毛头小子，不识抬举！”的话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赠我玉簪的男子，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污他半分！爹爹也一样！
　　自从过了十二岁生辰，爹爹对我的管教忽然严格起来，平日里教导琴棋书画，舞蹈茶艺的师傅来了又走。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最后用最短时间娴熟自诺，我知道这是我逃脱不了的命运。
　　我和爹爹开始不再亲密，娘在那一年也因病去世。二哥去了远方学艺，却从没再回过家门。大哥整日里忙着和爹爹学习应对官场事物，我的心开始真正的孤单起来。
　　用了一年时间，我把那些看似很难的各色才艺学得娴熟能详，并且举一反三，大有超越前人之势。京师中开始轰轰烈烈传扬：轩辕家女儿容貌倾城，慧根天生，才情非凡！
　　这是我无数次偷偷出门时候无意听来的消息，而每次出门，我必然会甩掉跟着我的人去见夜清远。尽管，每次他不一定都会见我。
　　第一次偷溜出门见他，他很讶异。前后左右打量一番，看到只是我一人，似安心许多，脸上的困惑却很多。
　　我说，我知道那只玉簪你并不是送我的，可惜那上好的羊脂玉！
　　他面色忽地一寒，冷冷的看着我，许久才淡然的说句，灵儿小姐果然聪慧，果然虎父无犬女！
　　我说，我只是轩辕灵，我来看你也只是代表轩辕灵，唯一让你不悦的是我姓了轩辕，但我无法改变，我只是想你不要有那么多悲伤，你笑起来，天地都为之变色呢。
　　夜清远牢牢看着我，眼神很是复杂。不知过了多久，那抹能让我的天地都变色的笑容又出现在他脸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掌，我轻轻将我的手小心翼翼放了上去。我知道我脸上也有一抹可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笑容，只是我吃不准夜清远的天地是不是例外。但起码，他认可了我。
　　那支白玉簪送去之前，爹爹曾找过夜清远，商量共同抵制消藩的种种事项，夜清远却道“功高盖主，主必诛之，放弃藩王薄名，才是家族长远的出路。”断然拒绝了爹爹的种种策略。
　　爹爹之所以借我的生辰大肆铺张，实际也是为了看看能有多少力量，够借来抵御日益来临的消藩政策。
　　我用一年时间，终于明白，那支羊脂白玉簪就是夜清远的心，而被爹爹一刀两断的，不是那支白玉簪，而是新任定远王夜清远。当我想明白一切，找上夜清远是必然。

　　第九章 暗转流年之此去经年

　　之后的三年，断断续续的，我们见面不下百次面。以我的聪慧，除了方便出入告知过贴身丫鬟婵娟，竟然从没被爹爹发觉。
　　我已经十六岁，从众人评论中知晓自己竟有着倾城之姿，于是对镜自视，偶尔也会雀跃暗喜。每次再去见夜清远，总要悉心梳妆打扮一番。但令我失望的是，虽然夜清远偶尔也会有惊喜讶异之色，总是很快就流转不见。
　　我们依然只是相对无言，默默品茗或者无声对弈。这种沉默一向是我心安的方式，却随着我年龄渐长慢慢懊恼起来。
　　他的淡定自诺波澜不惊，愈发衬出我的焦躁不安，每次对弈，输他的子竟越来越多起来。他似有些明了，之后竟连对弈也推脱起来，两人各自相安却更加沉默起来。再之后每次去看他，寒暄之后，竟是无话了。夜清远径自在书案后面写写画画，连头也不抬，我虽懊恼，却每次但只看着他心里就很心安。
　　于是，我想要博一下，拿自己做赌注，赌他对我的情！
　　那一天我名正言顺的对爹爹说要出门逛逛，那是自我十二岁之后第一次向爹爹表达我的意愿，爹爹很是开心，自然是准的。
　　那次出门我不但带上了婵娟，也带上了另外两个家里的丫鬟。在长安的闹市里，闲逛到快中午，身体已疲惫不堪时，一匹快马忽然从我在的那条街道上穿过，没等身边的丫鬟楞过神，受惊的马匹已将我撞飞起来。因为那天我盛装出行，长长的披肩竟成了被拖挂累赘，马儿挂着我的披肩一路将我拖行了数十米。
　　直到夜清远的出现，被他抱起的那一刻，一侧脸颊已被擦得鲜血直流的我笑得异常灿烂，双手挂上他的脖子紧紧贴近他的脸颊。他的眼中满是怜惜和愤恨，无声地贴着我的脸颊，疾步向离得最近的定远王府奔去。
　　我知道身后是聚集繁多的市井民众，我们脸颊紧贴的亲昵模样定然会被传扬的整个京城皆知。而我多带出来的两个丫鬟，也一定会将一切都告知我的爹爹。那一刻，我以为我赢了，哪怕毁了自己的倾城容貌，我终是赢了他的心。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一切的耗梦从这时候才刚刚开始。
　　夜清远那么温柔的在夜家人面前亲自为我处理伤口，甚至不惜动用为数不多的玉露散为我敷面。我明知那些只是皮外伤口，只要正确处理，怎么都不会留疤的，用玉露散真的有点暴殄天物。
　　于是，我的眼泪流的肆无忌惮！夜清远以为我是痛，动作更加轻柔起来，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泪是多么的甜。
　　很快的，爹爹和大哥就出现在夜家，目睹了夜清远对我的柔情四溢。他们竟毫不顾忌我刚刚受惊的身心，一群人略加寒暄客套，竟就要带我离开。我和夜清远握紧的一个手臂，被夜家和轩辕家众人用力的拖开。我从没想到，这一别，竟是二人生命的重大转折。再见，已是不如不见！
　　当我养好了并不严重的伤，再次要偷偷出门时，才发现家里的明暗卫多了许多，无论用尽什么方法，竟是走不出院门半步。而当婵娟拖着半条命出现在我面前时候，我的心彻底寒了。我知道我不能再轻举妄动半分，为了自己、为了婵娟、也为了他！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月色很好，夜深时候，大哥和爹爹竟然来了我的院子。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让我差点要昏厥过去！
　　他们一脸笑意的对我说：今天是夜清远成亲的吉日，新娘是木尚书家的嫡女木槿，才情姿容俱佳，和夜清远堪当绝配。因为受伤之时夜清远曾对我救护得当，已以我的名义送去了一份大礼！
　　我一句话也没说，但我想我的神色吓到了喋喋不休的他们。他们转身离开，爹爹走在最后轻飘飘的道：你的命，早已注定！别再做无谓的挣扎！就算你可怜轩辕家，这一切，你都认了吧！
　　我癫狂的仰头大笑，月色似是怕极了我的疯癫，悄悄穿进了一团云彩。无边的黑暗中，我听到婵娟泣不成声的低语。她说，对不起，小姐！我对不起你！接着就是一声接一声重重的叩头声，我摸索到她蜷缩成一团的身体，默默擦去她额头的血迹，两人在地上紧紧相拥着，无声的泪浸透了彼此衣襟。
　　我终于接受了我的命，从我出生，我就是一枚绝好的棋子命！虽妄图改变，终究心如灰烬，一心听从了爹爹的安排！
　　又一个月之后，当太子萧彻的轿子到达轩辕家时，我忽然诡异的笑了。
　　太子大婚，诸臣朝拜。夜清远，我终穿上了这袭金凤嫁衣，可有你成亲那日木家小姐那般美丽？再次接受着众人的叩首跪拜，我的心竟异常冷静自持，仿若十二岁生辰那天爹爹说的那般——天生，我就是要这样的！
　　夜清远的贺礼正常地挑不出任何瑕疵，冠冕堂皇，却也客套生疏，是夜家的管家直接递到礼堂的。也许是因为视角有限，那双淡然悲戚的眸子始终没出现在我眼帘。
　　我成了萧彻的正妃，才知道在我之前已经有几十人被他宠幸过。那些女人在我大婚之后，借敬茶之际已经明里暗里给了我诸多下马威。这些我都不在乎，在轩辕家被调教这么多年，如果这么点小事都应对不了他们也不会选我。
　　对于和诸多人分享一个丈夫，我有相当标准的妇德，不妒不惧！宽容大度！我要做的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皇后，是要母仪天下的！犯不着和这些小打小闹的女人计较。
　　第一次见夜清远的妻子，是在我被封后那天。诸多的诰命妇人在礼成后围着我谄媚不休，只有她远远的看着，眼中是平静和淡然，还有一丝韵味不明的苦涩。
　　我忽然被她眼中和夜清远一样的淡然宁静神色而深深激怒了，走到他面前，凌厉十足的道：“这是谁家的夫人，见了本宫连基本的礼节都不懂吗？”
　　木槿一愣，忙不迭行了跪拜的大礼。我知道她慌了，心里那丝报复心理稍稍满足一下，竟是半天没有让她起身，直到身边婵娟意识的于理不合提醒了我。
　　看着弱不禁风，容貌绝美的木槿身形不稳起身，我心底竟莫名有了一份怜惜。
　　在我成为皇后的同时，刚即位的萧彻顺其自然启动了消藩政令。轩辕家放弃了一半兵权，夜家也放弃了一半兵权，加上原本皇家掌控的兵权，皇家的兵力已远远超出了夜家和轩辕家。自然的，就降藩王为王侯。夜清远被封定国侯，我爹爹则被封震威侯。
　　我知道爹爹用我和先皇做了笔交易：让我必须成为皇后，还要求下任太子必须是我的儿子。爹爹答应萧彻继位就同意消藩，而先皇也必须赐予轩辕家免死金牌令箭，确保轩辕一脉尊荣不衰。这一切先皇都应了，所以萧彻即位消藩执行的很顺利。
　　失去大半兵权的夜家，一时岌岌可危，夜清远也因主动接受消藩被族人声讨不已。朝堂之上，耿直的夜清远则是屡出正直谏言，不懂圆滑的他自然在消藩之后，失去了夜家震慑四方的威名，仕途走的摇摇欲坠。
　　而我从没想到，自己当年固执的赌注，竟然给夜清远带来了步步杀机。
　　萧彻在封我为后消藩结束以后，公然的对我明宠暗冷起来。一则任何人都不喜欢带有交易性质的婚姻，二则，当年街市上我和夜清远的公然亲密，成了他诸多嫔妃攻击我的绝好说辞。加上和夜清远为数不多公式相见中彼此出奇沉默，萧彻似也感觉出什么。
　　再加上夜清远屡出谏言，声称景帝耽于声色，不利政务，触了萧彻的大忌，对于夜家的打压从即位后的隐忍，到公开的处处警示，竟是一步步动了杀机。
　　直到那场奢华的东巡，我和夜清远之间各自成婚都已近十年。独守着唯一的儿子，心里早把那些陈年旧事束起。宫闱的步步艰辛我不怕也不屑，而儿子萧域是我唯一的希望，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夜清远除了木槿之外，另有一房妾室，也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加上木槿为他生的两男一女，已是四个孩子的父亲。想来，这种儿女双全齐人之福的日子，也早已泯灭了那份年少时的痛。
　　再见木槿，从面貌上看，依然如十年前那般动人柔美，并不像我长发间隙已有一些隐藏的白发。我只是远远看着她，并未走近。年龄越长越是能够换位思考，想想当年，我和夜清远之间，谁都不曾承诺过谁什么。两个人各自有着各自家族的责任，也许从一开始我们都忘了，轩辕家和夜家世代为了避嫌，竟然无一例姻亲。当年夜清远一定是早就明了这点，所以才逐渐相见无言，不是无情，是不忍日后的绝情吧。而木槿，她又有什么错呢？总要有人成为他的妻！
　　我开始从心底祝福着他们，甚至决定东巡之后诏木槿进宫开诚布公谈一场，做不成他的妻，起码我可以让他的妻更了解他，也算了一份我的遗憾。
　　可是，没有以后，我们注定是成不了朋友的人！
　　东巡时接到陈敬天敬献大龙舟的消息，我惊呆了，这般的奢靡作乐，哪还有一点怜悯苍生的气息！闵仓王朝在萧彻这代凡事已奢靡到了极点，因为不是正宫嫡子，萧彻自小并未经过严格培养，反倒沾染了一身王公贵族的纨绔之气。好声色，喜奢靡，对朝政管理反倒三分心未必用到，意识里一直是一副天下大同的盛世模样，也就没有一点危机思维。
　　而我探知的消息得知右相李木原早已在朝廷结党营私多年，对于民间一些祸乱总是压制不报，为了供萧彻奢靡享乐，民心已是大大的不稳。可是，后宫不能干政的铁令，和轩辕家族的生死存亡让我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悲悯天下，需要有勇气的人！而我只是为了家族为了儿子活着的人！然而夜清远不同，他自小就继承了夜家那股铁血丹心，心底耿直的不容天下人有一点委屈，所以在这奢侈的龙舟面前，只有他让萧彻扫了兴！而我也鬼使神差想要帮他一把！
　　不想，我又一次错了！不但再次触了萧彻的大忌，也把夜家推到了风口浪尖！

　　轩辕灵篇 暗转流年之不许来世

　　第一次见夜清远的孩子，心里感叹万千，面上却只能淡定无波。他的孩子竟然和我的儿子成了很好伙伴，然而萧彻却以一个天子身份，狠狠捻断了这场刚形成的友谊。
　　当我看到夜锦衣幼小眼眸中的哀伤时，我甚至有一时的失神，那是失去心爱玩物时的悲戚，却无端和我十二岁生辰那天见到夜清远的眼神重合了。儿子没有让我失望，机智地从萧彻手中争取到了那只珠子。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偷偷背着我和萧彻把珠子还给夜锦衣的事情，但他不知道的是夜清远抱着他踏上龙舟三层的阶梯时，我已在一边隐藏多时。
　　看着儿子留恋地看着夜清远离开，我心中忽然一痛。如果不是有那么多如果，我和他也会有自己的孩子，那个怀抱对于儿子也绝对不是奢侈的吧！
　　我儿子永远也不知道，他父亲因为他一时的贪玩，处死了看护他的五个下人。皇权的残酷和暴戾就是如此触目心惊，我怎么忍心让他干净的心压上这般的沉重和肮脏！
　　那场海难来得诡异而又突然，沉醉于声色中的萧彻，虽然正看我不顺，却还是挂记着儿子，总算找人护着我们到了二层。
　　我在人群中搜索着夜家的人，心底暗暗祈祷他们不要出事。有一瞬间我几乎是幻觉般看到了夜清远着急的眼眸，但在颠簸间隙却清晰看到了那双眼眸正穿越自己停在了另一边的木槿身上，而木槿绝美柔情的一双美眸正充满幸福和喜悦。虽然周遭的氛围已经危险到极致，但我承认那一刻强烈的妒忌比那些危险更强烈。
　　黑邪风的威力无人能抵抗，而这条奢靡的龙舟竟然成了一根救命稻草。很多人已不再理会萧彻颤抖的命令，在死神面前，皇权也变得卑微。我无法控制黑邪风将我的儿子卷走，虽然我嚎啕大哭，毫无仪态，依然唤不回一点点下坠的儿子，海底的风浪肆无忌惮拍打着儿子掉下去的栏杆，栏杆一断，域儿必然殒命海底。
　　风浪和人群的呼喊早已淹没儿子稚嫩的恐惧之音。我拼命冲进边缘跪伏在那里向儿子伸出遥不可及的手，眼泪瞬间被风卷落在不知何方。若不是身后婵娟拼死拉住了我，那股风一定也将我卷入了海底。
　　然而身怀六甲的淑妃杨红绡就没有那么幸运，大着肚子的她已不知被卷落何方，她的贴身侍女寇奴凄厉的呼唤着她。那声音，连一向不喜淑妃算尽心机的我，都为之一震。然而，没有人在灾难面前顾忌得了孕妇孩童，这是奢靡背后的天谴，无人躲得过。
　　正当我心如灰烬之时，一个身型矫健的身影顺着一根绳子落到了儿子所处的底层栏杆处。
　　是他！夜清远，我知道你会帮我！
　　未等我脸上有笑意，下面的情形已让我目瞪口呆。
　　夜清远竟然抱着他的儿子，那条绳子并不紧凑的把他儿子绑在了他的胸前，我甚至能看到他怀里的夜锦衣伸手紧紧抓着域儿的手，似在安慰域儿不要害怕。在那样危险的境地，儿子竟然笑的一脸灿烂。
　　但是，夜清远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黑邪风的邪恶，当他把域儿也用绳子绑在身侧借力向上跃的时候，又一股剧烈的黑邪风卷了过来，那条并不紧凑的绳子忽然断裂开来，两个孩子同时向海底跌去。以当时的情形，把两个孩子同时接住还能安全上来的几率根本不可能会有！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是被木槿凄绝的癫狂之音吸引。奇迹般，夜清远接住的竟然是域儿，我的儿子！而木槿的儿子夜锦衣却不知所踪，看着疯狂绝望的木槿，搂过已经昏迷不醒的儿子，我心里的悲戚竟然有增无减。
　　夜清远，谢谢你！
　　木槿，对不起！对不起！
　　我已经被这些突然的变化弄得不能言语，只能张着嘴巴艰难吐出这些唇语。
　　一个月，在永安苦寻儿子消息的夜清远终于获悉了惊人消息，夜锦衣竟然奇迹般被下游的渔夫所救，身体已在恢复当中。这则消息总算让频临崩溃的木槿稍稍正常起来。我则在自己的寝宫对着那片海域方向重重的磕下了三个响头！
　　然而这样的消息却让萧彻疑心大作，尤其是李木原将永安当地盛传夜锦衣“天生异象必成大器”的说辞夸大宣扬，萧彻对夜家的戒心日益剧增。加上那次海难萧彻痛失淑妃和其肚中孩子，心底终究听不得这样的说辞。借着要夜清远督军永安的机会，长久下放了他。
　　这一别，就是三年，从没想到，再见面我们要面对的竟然是生死选择。
　　当年东巡之时右相李木原费尽心思设局要萧彻同意碧落进永安城通商，从此竟是种下大祸根！我知道以夜清远的性格绝对不会无故挑衅碧落，更不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擅自向碧落开战。偏偏还握有一部分兵权的夜家是李木原党羽所忌惮的，李木原素来和碧落使臣交好，自然对夜清远声讨碧落驻军的事宜极尽歪曲。
　　我不敢想象夜清远如果应诏回都，会不会被处死，但我很清楚，身为夜家族长的夜清远，连命都不是他自己的。所以，听到夜清远自立为王叛出闵仓王朝的消息时，我很平静。
　　三年后，夜清远已占据了闵苍大半城池，永安王的名声已让萧彻的王朝闻风丧胆。我却一直很安静淡然，终日里带着域儿，耐心的教他说话。自那次海难，也许是惊吓过度，域儿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那年二月，还是乍暖还寒的日子，夜清远终于攻上了帝都长安。
　　明知抵御不了，萧彻还是一本正经在城楼怒斥夜清远的背叛。听人说根本不需要夜清远开口，当年因为海难不死如今还不到八岁的夜锦衣竟直接怒吼：“何要浮名，且得世人永安！”
　　只这一句，萧彻便彻底失去仅有守军的军心。消息一流传出去，京都居民无一不心向夜清远的永安军。永安军本身也更加所向披靡起来。大破长安，指日可待！
　　城破那天，萧彻似有预感般召集了全部嫔妃皇子，并超乎想象以谦逊的姿态给众人斟酒共饮。我知道事有蹊跷，趁其不备倒掉了域儿和自己的酒，谁曾想萧域竟然真的疯狂到要诛杀所有亲人地步，除了我和域儿，一百六十八个在位嫔妃和十八位皇子加上二十三个公主，竟然都死于那场酒宴当中。
　　这一切域儿都看在眼里，三年没开口说话的他，忽然倚在我怀里说了声“娘！我怕！我们逃吧！”。
　　似是忽然有了莫大的勇气，我带着域儿拼命的在混乱的宫闱中奔走着。在众多宫女太监席卷财物逃命的时候，除了婵娟竟无一人在意我们的行踪。
　　在这纷乱的逃亡人群中，我忽然再一次想到要赌一次，赌注是我和域儿，输赢是我们的生死。因为我不能想象，这般年幼的孩子顶着闵苍太子身份会有怎样的逃亡之路。
　　在等待输赢的时候，我获悉萧彻已经被李木原的党羽割去首级呈给夜清远邀功，心底竟然有那么一丝疼痛。我知道我不是为萧彻疼，我只是疼惜这作弄人的天意人间，转了一圈，有罪的始终要还的，穷奢一生的萧彻，在想杀掉夜清远时，是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这般结局吧。
　　我终于等到了我的赌约，永安军终于进到了宫闱，开始清理闵仓王朝的余孽。在他们没清理完之前，我让婵娟找到了夜清远。
　　终于再次见面，没有任何人的隔阻，已得了全天下的夜清远眸子里依然有清亮的悲戚，只是那神色已不是为我。因为那双眸子在转向我时，竟带着陌生的凌厉和恨意！虽很快就变得平淡，但只这一眼我已明了，他心里早已将我放下，而我不过是闵苍王朝留下的余孽而已!
　　我不禁攥紧了袖口，为那个赌约终究还是开口。
　　我说，你欠我一条人命，今天我想你也还我一条命！
　　夜清远不解的看着我，我一字一句的道：在你决定应诏回京之前接到的那封信是我派人送的。
　　碧落使臣一定要求萧彻召回夜清远之时，是我先萧彻的御史快马送了一封信给夜家资深的长者，字条上只有一行用自己鲜血写成的大字：入京必死！切切三思！我没有用自己的笔迹，只是顺着手指的血迹，每一个字都晕染够足量沉重的血色！
　　所以夜家宗族多人拖延，终究没有让夜清远踏上这条必死之路！
　　“所以呢，你想换谁的命？”
　　夜清远正惊诧间，木槿忽然出现了，没有任何的侍从。我明白这是我们三个人最后的对决，这辈子无所谓谁欠谁，怪只怪天意弄人，薄待众生！
　　一缕隐藏极深的柔情从夜清远的眸子投向木槿，我忽然明白了一切！我不指望这个赌约会赢，但我不能不尽力一试。
　　“我的儿子，他已经失语于那场海难，以后他也不会再记起任何前尘旧事，请你们给我儿子一条生路！”语毕，袖口的破血匕首已涌上了我的心口，血迹很快就晕染在我素淡的衣袍上，像即将盛放的红色牡丹，瓣瓣花瓣皆妖异绽放不已。
　　夜清远惊骇的看着我，始终没有上前，连一声言语都没有。我知这已是他最好的心意，颤抖的看向木槿，她竟然还如十几年前那般温婉美好，只是眼神却是呆滞的茫然，伸手揽过我的胳膊，喃喃的似是自语：你这又是何必！你和他再无阻碍！该离开的，是我！
　　我终于微笑，颤抖的手更加用力的将破血匕首推进了心脏深处！这次，我终于赢了这个赌约。而木槿早已是赢家，自己却不自知。
　　木槿，谢谢你！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想在我的面前看到你和他牵手并肩，所以我不会替他向你解释，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他的心底除了你再容不下他人，你早已是稳赢的赢家！
　　天地在我眼前飞转，我知道这一刻我的笑容已让天地都为之变色，木槿和夜清远的身形越来越小，逐渐消失不见。
　　我的那些流年在最后的意识里飞速旋转，自十二岁那年相见，竟然已经过去了十七八个年头，那些最初静默却心安的时间竟已成记忆中的绝唱。夜清远送我白玉簪时轻柔拂过我额头如哥哥般亲切的举动，竟是我一直心安和温暖的寄托。
　　流年似水，已流出了这么多，那些交替走过，暗中偷转的流年再也唤不回，也回不去。
　　我知道，来生你不会和我相约相见。那么来世，让我们不要相见！各自幸福无忧！
　　——————————轩辕灵的后世结完结——————————————————


　　第十章 恍若隔世逐前尘

　　一曲牡丹恋恍若如隔世间
　　古琴声弹指间却不见笑容依然
　　清酒两三盏抵不过晚风寒
　　燕儿归春香艳忘情话缠绵
　　三世间的轮回剪不断爱的誓言
　　——三生蕊歌词
　　锦绣永安十二年，永安城外东海域
　　“小骗子，如果你再算错！下场，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 ……”
　　东海月牙湾畔，一个身穿褐色粗布麻衣的少年，一脸坏笑低头凝视着地面说着话。
　　有路过的行人环顾四周，除了自己再看不到别人。想到最近传闻这边闹鬼的事情，再看看笑得一脸奸诈的褐衣少年，瞬间暴走的没了踪迹！
　　如果那人能看的仔细点，少年的脚下，一只墨绿色的乌龟正无辜的瞪大它的“绿豆”小眼，不住探着三角型小脑袋怯怯的看着秀气少年。又短又细的小尾巴一晃一晃的迅速收到了龟壳下，让人想到仓皇夹着尾巴逃跑的落水狗。
　　少年拎起乌龟的一只脚，用同样无辜的笑容轻轻来回抖动着凑近自己的眼睛。可怜的小乌龟从少年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模样，暴寒的欲哭无泪！
　　少年很满意的看着被自己摧残了身心的小乌龟一眼，用看似依然轻飘的动作，潇洒的把它甩进了挎着的长筒布包。
　　像突然跌进黑色深渊一般，落在布包底端的小乌龟四脚朝天在内心呐喊：苍天啊，大地啊，这日子没法过了！世上那么多的积德行善之人，为啥自己当初非要死乞白赖跟着这样的一个魔鬼主人呢。
　　褐衣少年可不管包里径自回忆自己血泪史的小乌龟，蹦跳着甩着布包的带子，唱着什么“咱老百姓，今个真高兴”向永安城的方向跑去。小乌龟双眼一翻，抱头缩成一团，直接装死算了。
　　“小鱼儿，今天心情不错啊，又跑去送货了？”
　　永安城东城门口的守卫看着褐衣少年走了过来，笑着扯着嗓子道。褐衣少年依然晃着脑袋哼着小曲微笑。
　　“没办法啊短命大哥，不送货的话小鱼儿也马上要短命了！”
　　一溜烟的向前跑了几步，向答话的守卫做了个鬼脸，混在来往的人群里不见了。
　　守卫无奈的摇摇头，旁边另一个守卫不解的看着段明道：“这谁啊，怎么穿着打扮不不伦不类的！说话也没个正经！”
　　“唉！这是我们一个巷子的，是个苦命的孩子！经常没吃没喝的，还能讲究穿戴？和我熟才没个正经，要怪还不是怪我取了这么个不正经名字！这孩子有骨气着呢！”
　　叫段明的守卫喋喋不休地为刚才的褐衣少年辩解着，絮絮叨叨的说着那少年的家事。
　　原来这少年是个孤儿，出生不久就被抛弃在月牙湾岸边，被吉祥巷的刘婆婆好心抱回收养。婆婆也没让随自己的姓，因为是在海边得的，干脆就取名叫做浅鱼。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日子自然不好过。加上刘婆婆一直疾病缠身，小鱼儿三五岁就知道跟着一起到海边捉些鱼虾之类的去卖钱养家。现在城外拓展和碧落通商地域，也就经常跑来跑去送点货过去挣一点小钱。
　　浅鱼从东城一路向药行疾步行走，想到段明的名字再一次忍俊不禁的傻笑起来。
　　第一次听到这名字，心里那个抽搐就别提了。段明！短命！谁家爹妈这么起名字来着！后来知道，是大字不识的段老爹，为了借儿子的名字为失明的妻子祈福而起的，心里也感动感慨过。但时间久了，每次见到段明还是忍不住要打趣他一番。就如同别人经常性叫她“小鱼儿”时，浅鱼都要浑身鸡皮疙瘩想到绝代双骄中的捣蛋鬼，心里就纠结不已。
　　还好，这个时空的人们不知道那个故事，要不她的名誉损失费都不知道要问谁要了。
　　想心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飞快的，而通往各家医馆的路，浅鱼闭着眼睛都能任意走到。沈家的仁安堂，是她来的最多的，因此没有多余的寒暄，浅鱼直接对柜台里面的沈泫然开口。
　　“沈大夫，我来取婆婆的药！”
　　“是浅鱼啊！我都准备好了，这疗程的药里加重了分量，煎药的时候要注意好时间。”
　　沈泫然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摞包整齐的药包，一边对浅鱼细心叮嘱。浅鱼望着一身蓝色长衫的沈泫然，眼睛有些许的湿润。
　　这个白胡子老头，是她绝望时候的救命神仙。如果没有他，那些日子真的不知会怎样。
　　摸索着从粗布衣服里拿出一个破旧荷包放在柜子上，浅鱼知道那些钱根本就不够，但却已是她能付得起的所有。沈泫然探手抓住浅鱼拿药的手，把荷包递在她面前满脸厉色。
　　“你这孩子是做什么？！拿去！给自己和婆婆买点好吃的，看你都瘦成什么了。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浅鱼看着沈泫然诚恳怜悯的眼睛，默默的接过荷包，向沈泫然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外走去！临跨出门槛的那一刹那，背后传来了沈泫然似自言自语又似问她的声音：
　　“浅鱼今年有十五岁了吧？”
　　“嗯！是啊，就快十五了！”
　　浅鱼没有回头，也似自言自语般的轻声答道。
　　永安城的街道忽然在她面前变得有些恍惚。走在来往穿梭的行人中，看着街市上的摊贩，再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粗陋的褐色粗布衣，摊开并不修长的空闲手掌，探进斜跨的长筒布包狠狠的敲了敲装死的乌龟。
　　在被龟壳的突然震动撞疼了手指的片刻，浅鱼终于不得不真实的告诉自己:苏如是在这个时空竟然已经匪夷所思的生活了十五年。
　　是的，时空穿越，甚至灵魂转换，原来并不是人们编撰的神话。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如果没有出现意外，另一个时空的苏如是应该是会幸福的吧。或者，现在的生活也是一种幸福的延续？
　　浅鱼喃喃的轻语，那些被她刻意遗忘在记忆里的面孔越发清晰的在她脑海里翻滚！
　　——————————————关于浅鱼前世的华丽分割线———————————————
　　——“你是谁？”
　　“叶萱！”
　　“叶萱？叶萱！我们认识吗？”
　　——“我不知道你还要什么？一向理智冷酷对人是你的伪装，还是投怀送抱才是你的本色？”
　　一向没有对苏如是说过半句狠话的肖煦，冷冽的眼神正凝视着自己，在她大醉醒来后丢下了这句话就离开了。
　　——“苏小姐还是这样明艳照人，久违了！”
　　苏如是没有回头，心里却微微轻颤起来。一面之缘却在她脑海里碾转不离的人，除了叶萱，不做第二个人想。
　　——“没想到苏小姐这么爱说笑话，和传闻中差很多嘛！”
　　叶萱疾步走到苏如是面前，直视苏如是来不及躲开的双眼。拉住苏如是一边的胳膊戏谑的道：“怕我？！”
　　苏如是奋力一挣，却没有挣开叶萱拉住她的胳膊。懊恼的瞪向叶萱，叶萱的眼中的玩世不恭消失殆尽，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七天七世纪原来也可以是真的！”
　　——“苏姐姐还真是一往情深啊，不过我可从没见过苏姐姐这样对哥哥哦！”
　　绿蕊故作可爱的暗讽响彻耳际！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三奇玲珑簪钗的展示将有它的收藏者——叶氏集团少东叶萱和他钟爱的女子一起展示，展览结束，玲珑簪钗将做为定情信物送给该女子，宝物即将呈现，请大家有序参观。”
　　——苏如是的身体轻飘飘的向台下坠去。茫然的眼眸突然清亮起来，高台上的叶萱和肖煦几乎同时冲向舞台的边缘要抓住苏如是坠落的身体，却被身后的苏无非和绿蕊以及赶来的工作人员用力拉住。看着挥舞的诸多手臂，苏如是凄然一笑，解脱的闭上眼睛！
　　苏如是！苏如是！
　　究竟你是浅鱼的一场梦，还是浅鱼是那个没喝掉孟婆汤的苏如是！
　　浅鱼茫然四顾，看着头顶的骄阳，又是一个流火的七月了。
　　“野孩子！好大的胆子！竟然把本姑娘的巧妙布局全打乱了！找打！”
　　随着一个女声的怒吼，浅鱼后背火辣的疼了起来。没等躲避，又一道金色的鞭子抽了过来，浅鱼就地一滚躲开了落下的鞭子。回神细看，前方一个绿衣少女正翻动手里的软鞭不停地向自己追了过来，只好狼狈的接连翻滚躲避！
　　每次想到苏如是就会有霉运！注定的！
　　撞向街道一边的墙壁，浅鱼悲哀的在心里念道。可恶的小骗子，你又算错！看我怎么整治你！继而想到自己现在正被人整治，认命的闭上眼睛！
　　“想装死到什么时候啊！还不起来？”
　　许久，鞭子并没有落在身上。浅鱼挣开一只眼睛，一个高大的白衣银冠帅哥正好笑地打量着自己。那眼神，邪魅的像是在哪里见过。白衣帅哥后面，被金色鞭子缠成一团的绿衣少女暴怒的翻滚着，咒骂着。
　　“怎么是你？”
　　浅鱼探究地盯住绿衣少女的面孔，讶然冲口而出。

　　第十一章 自尊和金钱

　　看着面前的褐衣少年对着绿衣少女自语，夜锦衣再次把目光投向浅鱼和绿衣少女身上。
　　很显然，这个穿着褐色布衣的少年与能拿得起金丝流云鞭的绿衣女子来比，前者显然是出身低微人家的孩子。发式随意的看不出究竟是碧落还是锦绣人，面孔似乎被尘土刻意描摹的平庸，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淡定和深邃。
　　即便是刚才看到绿衣少女时候的惊异，也在瞬间就淡然无迹。仔细想想，刚才被绿衣女子鞭子追打时那些翻滚动作，似乎也是训练有素般慌而不乱。
　　以为是场势强凌弱的桥段，加上那句“野孩子”忽然让夜锦衣想到那件刻骨铭心的往事。才贸然出手去救褐衣少年，似乎又是多管闲事了。
　　想到这里，夜锦衣微微挑了挑眉。
　　“你认得她？”
　　浅鱼正对绿衣女子熟悉的面孔暗暗惊讶，心思翻转无数遍，还是咽下了要去诘问绿衣少女的冲动。绿衣少女对她的反应，显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人所有的。
　　听到面前白衣男子的问话，淡淡答道：“不认识！”
　　径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意识到自己双手空空，慌乱的拨开面前的人群四处打量。——那些在别人的施舍中得到的药包散落一地。
　　看着几步之外散落一地的药包，浅鱼眼神一滞，默然的走了过去，一点点开始把散落的药草捡进挎着的布包。
　　夜锦衣看着那少年平静的捡着早已被围观人群踩得面目全非药草，心里微微诧异。正待向前，人群里一阵嘈杂涌进几个穿着一致的粗壮男子和两个红衣女子。地上被捆绑着的绿衣少女大声怒吼：“你们都死了吗？还不快点扶我起来！废物！”
　　赶来的男子手八脚扶起绿衣少女，解开缠着的鞭子。刚得了自由的绿衣少女夺过鞭子，疾速向一边的夜锦衣挥了过来。夜锦衣一愣，一个仰翻避开了第一招鞭子的缠绕，紧接着的一鞭却贴着他左侧脸颊疾速划过。
　　热辣的感觉瞬间传进心底，夜锦衣干脆不再闪避，折扇一挥迎着绿衣少女指了过去，绿衣女子的鞭子像失控一般再次缠向自己的身体。刚到的两个红衣女子飞身拉起绿衣女子，疾速的退向一边。
　　一个红衣女子迅速出手点向绿衣女子穴道，另一个女子向前躬身对夜锦衣略一施礼，徐徐开口。
　　“我家小姐年幼无知，请少侠多多包含！”
　　“织锦！谁要他包含，是他先出手对付我的，你快把他给我绑了！还有那个野孩子，把我辛苦织好的云锦和红庄门口的昂贵布匹都撞倒了却不管不问，也太不把我们红庄放在眼里了！难道我还不能教训一下她？”
　　未等夜锦衣答话，绿衣女子便连声叫喊起来。
　　绿衣女子说着，视线转向一边收拾着草药的浅鱼。浅鱼扫了一眼前方布庄前散落的布匹，思索刚才也许是自己太过于去想苏如是的事情，碰了人家的东西还不知道。但是仔细看看布匹倒下的方向，浅鱼淡然一笑，继续平静的捡自己的草药。
　　——那些布匹倒下的方向太过于整齐，如果自己只是无意碰到的话，也只会碰落边上的一两个而已，除非谁把布匹像骨牌一样放置，才有那样齐整的倒落方向。但是正常的生意人，谁会那么白痴地把商品那样摆在路边？
　　绿衣女子似被淡然的浅鱼激怒，面带轻蔑的怒笑道：“织绫，把他也给我绑了送官府，我倒要看看，这个一辈子估计都穿不起我们红庄一针一线的臭乞丐还嚣张什么！”
　　不知道是锦绣王朝的法纪太过松散，还是真如传言般，连这座衍生出锦绣王朝的城池也真的在闹鬼。
　　夜锦衣盯着面前娇美却狠毒的绿衣少女，再看看依然淡定捡拾药草的褐衣少年，心底微微叹息。不管怎样，这次永安之行似乎都值得探究起来。
　　被称作织绫的红衣女子眉头紧皱，附在绿衣女子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绿衣女子刹那间安静下来，脸色露出惶然的神情。
　　这边的织锦再次躬身对夜锦衣道：“家主已经了然小姐所为，自会惩戒，请公子担待！若有需要红庄效力之地，请尽管吩咐！告辞！”
　　说完，走到浅鱼面前，掏出一锭银子对浅鱼说了同样的话。浅鱼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绿衣少女一眼，坦然的接过了织锦递过来的银子。
　　夜锦衣看着织锦织绫带绿衣少女离开，有些意外地走近同样看着红庄人离开的浅鱼身旁。
　　再次打量着依然淡定的浅鱼，夜锦衣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怎么？看不起我收她们的钱？”
　　浅鱼坦然地看向身边欲言又止的白衣男子，男子握扇的手修长白皙，不是富贵人家，纵然也不用为生计奔忙吧。还有他的眼睛，总是恍惚在那里见过的样子。
　　“如果有人用钞票扔你，跪下来，一张张拾起，不要紧，与你温饱有关的时候，一点点自尊不算什么。”
　　浅鱼看着前方热闹的街道，不远处布庄上方“红庄绸缎行”五个镏金大字灼灼生辉，那些阳光下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传进了她的心底。
　　这句另一个时空的苏如是曾经不屑的话，活生生的在这个时空的浅鱼身上浅显的认证着。
　　“自尊和金钱是成正比的，不是吗？”
　　浅鱼微笑的向夜锦衣说道，转身向吉祥巷的方向走去。夜锦衣一愣，看着瘦小的褐衣少年转向另一个路口，空气里淡然的一句“谢谢相助”随少年的褐色衣摆消散在他的视线里。
　　是怎样的生活际遇，让这样一个瘦小少年领悟这般残酷的至理？
　　夜锦衣摇头轻叹，施施然的轻摇折扇走进人流中。
　　白衣胜雪、高大飘逸的身姿，让身后刻意跟着他的人很容易锁定目标。经过红庄布店时，夜锦衣微微的挑了挑眉，邪魅双眼泛着诡异的光彩。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时候最好离他远点为好。
　　“婆婆，吃药吧。”
　　浅鱼捧着一个黑色的搪瓷碗，恭敬的对躺在床上的一个憔悴老人道。
　　被称作婆婆的老人脸上没有表情，挪动的身躯带起了长串的咳嗽。浅鱼忙把被子垫高了点让她靠着，老人喘息良久，一鼓作气喝完了那碗墨汁般的中药。
　　似是突然有了精神一般，婆婆抬了抬手，浅鱼无声的坐在离她很近的床边。
　　“鱼儿啊，苦了你了，以后就别再买药了。我自个的身体自个知道。”
　　婆婆挑了挑浅鱼脸颊上的一缕乱发，抓住她的手继续道：“我一辈子的福气就是你陪我这十五年，走了也无憾了！”说着话，一行浑浊的泪径自落了下来。
　　浅鱼眼睛眨了眨，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婆婆，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你走了，鱼儿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狭小逼仄的房间里，两个相拥而泣的人互相安慰着彼此，却一个比一个哭的厉害。屋子横梁的一角，被一根绳子倒立吊着的小乌龟转动着绿豆小眼，再一次放弃了要逃离这个魔鬼主人的念头。
　　“鱼儿，今天是初几了？”
　　“七月初六。”
　　“哦！明天是乞巧节了！还有六天，你就十五了，好点的人家都有笄礼的，委屈你了……”
　　“我不在乎这些虚礼的婆婆，只要你好好的。”
　　“好孩子！好孩子……”
　　婆婆把浅鱼搂紧怀里，喃喃的说着,心底暗暗下定某个了决心。
　　这孩子，如果知道自己的身世，就知道自己有多委屈。想到这里，婆婆捧起浅鱼的脸认真看向浅鱼,挣扎几番终于还是开了口。
　　“鱼儿，你可知婆婆这么些年来为何甘愿受穷，也不许你显露才华去赚钱？并且对你的身份刻意模糊？”
　　浅鱼看着认真的婆婆，茫然的摇摇头。
　　记得十年前，自己才五岁，看不惯婆婆和自己生活太过困窘，悄悄跑去一家商行帮人制定营销策略。商行老板将信将疑采用之后，竟然真的大赚一笔。浅鱼拿到银子告诉婆婆后，一向和蔼的婆婆，竟然抄起一根竹竿狠狠打了她一顿，伤得她七天都没下得了床。那些银子，也被婆婆抛进城中的护城河！
　　那一年五岁的浅鱼几乎名动全城，也许是赶上闵苍和锦绣王朝交替的危险关头，或者是因为婆婆在外面散布消息，说浅鱼得了高人指点才巧合成功，就连那商行的老板也死在与碧落通商的路上。总之，一时的名声之后，好像谁都不记得浅鱼曾经的聪慧。
　　“除非我死，若你再用这些歪门邪道招人耳目，我就死在你面前！”
　　这句话，在五岁的浅鱼心底牢牢打了印记。因此，即便拥有苏如是二十五年的现代记忆，浅鱼却像中规中矩的古时女子一般辛苦度日。
　　至于自己的身世和身份，众所周知浅鱼是刘婆婆在海边捡的弃婴，没错！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浅鱼是个男孩，因为刘婆婆从小就把浅鱼做男孩打扮，年龄越来越大时少女的相貌越来越明显，甚至刻意的在脸上时常夹杂些灰尘树脂类东西掩盖。
　　浅鱼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跟着刘婆婆，三岁开始婆婆教她认字习武，但却从来不要她在人前显露自己的功夫。从小小的婴儿开始到牙牙学语，做了几年会说话的哑巴——不是她不敢说，是她的身体真的是从婴孩般一步步长成。
　　也曾经想去探究过这个身体的主人父母是何人，为何被遗弃，甚至婆婆为何会这样怪异的对自己要求这些。但是一则这身体是真的孩童，做起事情来能力有限，二则想起那个时空苏如是的家庭，感觉这样过着也不错。三则苏如是的性格就是从来不主动去探究一切——除了叶萱。所以浅鱼也就继承了那份淡定随缘之感。
　　“唉！有些话是时候告诉你了。等你及笙了，就恢复女儿打扮吧。”
　　看着陷在自己回忆里的浅鱼，刘婆婆叹了口气，身体不自主的抽搐了一下。
　　上天，终究要收回自己这条老命了吧！已经做了该做的，死了也瞑目了。
　　心底自语着，思绪游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恐怖的夜晚。

　　第十二章 刘婆婆的梦

　　“乌亚，羽儿就交给你了。即便死，也不能落在西后的手里！你明白吗？”
　　“雪后放心！乌亚哪怕尸骨无存，必将自己的尸骨化成粉末，扬在吹向雪后的风中！”
　　“好！记得，倘若有一夕机会，定要耐心忍耐。当天空绽放紫色的铃兰，便是羽儿回归的时刻！反之，就让她做一只自在的小鸟自由飞翔吧！”
　　“雪后之托常印心中，片刻不忘！乌亚一生必将遥望雪后的方向，祈祷雪后安康！”
　　碧落皇宫，飘摇的狂风疾雨浓夜，幽蓝宫的一方储物陋室内，美艳的铃兰皇后虚弱不已，怀抱襁褓摇摇欲坠，却字字铿锵有力的对着面前的一个中年侍婢交代着一切。
　　铃兰皇后最后看了一眼睡去的婴孩，颤颤的举到自称乌亚的妇人面前，妇人忙伸手欲接过。铃兰一个后退，紧紧的把襁褓搂在怀里不忍松手。
　　乌亚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铃兰皇后，缓缓的站了起来，双眼同样蓄满了泪花。忽然，铃兰皇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手搂紧襁褓，另一只手迅速地拔下插在发髻上的簪钗，长及腰身的墨黑长发随着簪钗飘然落下。
　　未等乌亚向前夺过襁褓，襁褓里的婴孩已经随着铃兰皇后疾速划下的簪钗发出啼鸣。一声霹雳般的雷电响了起来，正好压过了婴儿的啼哭。闪电的光亮下可以清楚的看到，刚才毫无光彩的簪钗随着婴孩身上渗出的血迹，发出若隐若现的光，似有灵性般将簪钗尾部的血滴一点点引向簪钗头部的珠子，珠子里的血丝越聚越浓，却始终不凝结到一处，像翩然起舞的幽灵一般不断在珠子里面盘旋不已。
　　乌亚不尽愣住了，口齿不清的盯住镇静的铃兰皇后道：“雪后，难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魂灵珠？！”
　　“不错！你们快走，他们马上会查到这里，记得你的承诺乌亚！魂灵已经祭出，会护得你们一时平安。”
　　铃兰皇后把簪钗包进襁褓，将襁褓迅速塞进乌兰的怀里.还在诧异中怔忪的乌亚被铃兰用力推到窗口边，乌亚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跃出窗外。
　　回首，狂风扬起铃兰皇后满头飞舞的乱发，衣袂飘飘的雪后仿若天人般扬起双臂大声疾呼：“记得！当天空绽放紫色的铃兰，就是幸福回来的时刻！”
　　乌亚坚定的点了点头，仿佛有股魔力抽打她一般，飞跃上宫墙，消失在这方雷电空明，暴雨不止的夜色中。脑海里铃兰皇后挥动的双臂像是一盏指路明灯，让乌亚将所有的恐惧遗忘。
　　翻滚的海浪像嗜血狂魔席卷着一切，渡口上四散的渡船，支离破碎的船体，淹没所有意识的狂风恶浪，了无声息的襁褓婴孩，被海水肆意放逐吹上岸边的身体。有第一口气息时的惶恐，听到婴啼声的安心亢奋……
　　一切破碎的片段在现在想来都惊心动魄寒彻心扉！但，却无悔选择！
　　那个乌亚早已该葬身海底，却被风浪打磨的病入膏肓。那个襁褓里的婴孩曾经命悬一线，却被魂灵护佑的聪慧异常，不若凡夫俗子的今人。这些，从那孩子五岁时候几欲震惊整个永安城的表现就知道。
　　“雪后！乌亚做到了！但是，恐怕乌亚看不到绽放紫色铃兰的天空，也不能看到幸福回来的样子了。不过，这十五年的日子，乌兰已经感觉到幸福的样子了！”
　　“婆婆，你醒醒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浅鱼使劲的摇着呓语不断双眼泪流的刘婆婆，昨天婆婆吃完药后就絮叨了许多她听不太清又不明白的东西，直到深夜才慢慢睡去了。
　　谁知道半夜里又梦呓不已，浅鱼守在床前片刻不敢离开。因为苏如是的妈妈就是在这样梦呓不休的时刻，再也没有醒来。
　　至今浅鱼有时候想到那个时空的事情，还一直想不明白苏如是的妈妈临死前究竟要对她说些什么。
　　刘婆婆是她在这时空的唯一亲人，浅鱼好怕她也像苏如是的妈妈一般再也醒不过来。好在，也许是自己的劲道过大，也许刘婆婆只是做了噩梦，在浅鱼的摇晃中，婆婆缓缓的挣开了眼睛。
　　“羽儿啊！怎么了？”
　　刘婆婆好像大梦初醒一般，茫然的看着浅鱼。浅鱼长吸一口气，虽然感觉婆婆叫自己名字的语气有点怪异，却还是放下心来，微笑道：“婆婆您做噩梦了吧，吓我一跳呢！”
　　“做梦？”刘婆婆似乎很意外的看着浅鱼，心里念道着：是梦吗？雪后一定是怕我忘记许诺，在梦里提醒我吧。
　　“是做了古怪的梦呢。天快亮了吧，鱼儿把那身箱底的紫荆纱衣找出来吧。我想，我想看看你穿女装的样子。”抬手拉了拉浅鱼褶皱的衣角，喃喃说着。似想起了什么，刘婆婆欲言又止，却充满期待地直视着浅鱼的眼睛！

　　第十三章 初试红妆

　　乌亚，羽儿就交给你了。即便死，也不能落在西后的手里！你明白吗？”
　　“雪后放心！乌亚哪怕尸骨无存，必将自己的尸骨化成粉末，扬在吹向雪后的风中！”
　　“好！记得，倘若有一夕机会，定要耐心忍耐。当天空绽放紫色的铃兰，便是羽儿回归的时刻！反之，就让她做一只自在的小鸟自由飞翔吧！”
　　“雪后之托常印心中，片刻不忘！乌亚一生必将遥望雪后的方向，祈祷雪后安康！”
　　碧落皇宫，飘摇的狂风疾雨浓夜，幽蓝宫的一方储物陋室内，美艳的铃兰皇后虚弱不已，怀抱襁褓摇摇欲坠，却字字铿锵有力的对着面前的一个中年侍婢交代着一切。
　　铃兰皇后最后看了一眼睡去的婴孩，颤颤的举到自称乌亚的妇人面前，妇人忙伸手欲接过。铃兰一个后退，紧紧的把襁褓搂在怀里不忍松手。
　　乌亚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铃兰，缓缓的站了起来，双眼同样蓄满了泪花。忽然，铃兰皇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手搂紧襁褓，另一只手迅速的拔下插在发髻上的簪钗，只是瞬间长及腰身的墨黑长发随着簪钗飘然落下。
　　未等乌亚向前夺过襁褓，襁褓里的婴孩已经随着铃兰皇后疾速划下的簪钗发出啼鸣。
　　一声霹雳般的雷电响了起来，正好压过了婴儿的啼哭。闪电的光亮下可以清楚的看到，刚才毫无光彩的簪钗随着婴孩身上渗出的血迹，发出若隐若现的光，似有灵性般将簪钗尾部的血滴一点点引向簪钗头部的珠子，珠子里的血丝越聚越浓，却始终不凝结到一处，像翩然起舞的幽灵一般不断的在珠子里面盘旋不已。
　　乌亚不尽愣住了，口齿不清地盯住镇静的铃兰皇后道：“雪后，难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魂灵珠？！”
　　“不错！你们快走，他们马上会查到这里！
　　记得你的承诺乌亚！魂灵已经祭出，会护得你们一时平安。”
　　铃兰皇后把簪钗包进襁褓，将襁褓迅速塞进乌兰的怀里。还在诧异中怔忪的乌亚被铃兰用力的推到窗口边，乌亚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跃出窗外。
　　回首，狂风扬起铃兰皇后满头飞舞的乱发，衣袂飘飘的雪后仿若天人般扬起双臂大声疾呼：“记得！当天空绽放紫色的铃兰，就是幸福回来的时刻！”
　　乌亚坚定的点了点头，仿佛有股魔力抽打她一般，飞跃上宫墙。顷刻消失在这方雷电空明，暴雨不止的夜色中。脑海里铃兰皇后挥动的双臂像是一盏指路明灯，让她将所有的恐惧遗忘。
　　翻滚的海浪像嗜血狂魔席卷着一切……
　　渡口上四散的渡船……
　　支离破碎的船体……
　　淹没所有意识的狂风恶浪……
　　了无声息的襁褓婴孩……
　　被海水肆意放逐吹上岸边的身体……
　　有第一口气息时的惶恐……
　　听到婴啼声的安心亢奋……
　　一切破碎的片段都惊心动魄,生与死只是一步之遥，却无悔选择！
　　那个乌亚早已该葬身海底，却被风浪打磨的病入膏肓。那个襁褓里的婴孩曾经命悬一线，却被魂灵护佑的聪慧异常，不若凡夫俗子的今人。
　　这些，从那孩子五岁时候几欲震惊整个永安城的表现就知道。
　　“雪后！乌亚做到了！但是，恐怕乌亚看不到绽放紫色铃兰的天空，也不能看到幸福回来的样子了。不过，这十五年的日子乌亚已经感觉到幸福的样子了！”
　　“婆婆，你醒醒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浅鱼使劲摇着呓语不断双眼泪流的刘婆婆，心里惶恐不安到了极点。
　　昨天婆婆吃完药后就絮叨了许多她听不太清又不明白的东西，直到大半夜才慢慢睡去了。谁知道半夜里又梦呓不已，浅鱼守在床前片刻不敢离开。因为苏如是的妈妈，就是在这样梦呓不休的时刻，再也没有醒来。
　　至今浅鱼有时候想到那个时空的事情，还一直想不明白苏如是的妈妈临死前，究竟要对她说些什么。
　　刘婆婆是她在这时空唯一的亲人，浅鱼好怕她也像苏如是的妈妈一般再也醒不过来。
　　好在，也许是自己的劲道过大，也许刘婆婆只是做了噩梦，在浅鱼的摇晃中，婆婆缓缓挣开了眼睛。
　　“羽儿啊！怎么了？”
　　刘婆婆好像大梦初醒一般，茫然地看着浅鱼。
　　浅鱼长吸一口气，虽然感觉婆婆叫自己名字的语气有点怪异，却还是放下心来，轻语道：“婆婆您做噩梦了吧，吓我一跳呢！”
　　“做梦？”
　　刘婆婆似乎很意外的看着浅鱼。心里却念道：是梦吗？雪后一定是怕我忘记许诺，在梦里提醒我吧。
　　“是做了古怪的梦呢。天快亮了吧，鱼儿把那身箱底的紫荆纱衣找出来吧。我想，我想看看你穿女装的样子。”
　　刘婆婆欲言又止，却充满期待的直视着浅鱼的眼睛！
　　浅鱼有点不解，却还是从墙角的一个黑色木箱中拿出了一个缎面包袱。
　　这个，可能是他们最值钱的家当了。
　　这个包袱是浅鱼五岁那年，一个经过永安城的白衣女子送的。当时下着雨，婆婆却犯病了，浅鱼在跑向医馆的路上摔倒在泥泞中，生活的困顿疲倦让她伏在泥水中几乎不想起来。
　　就在那时，一个带着白色纱帽的女子纤尘不染立在她面前，对她伸出了柔若无骨的纤细玉手。女子用白净的帕子细细擦去浅鱼脸颊泥水细语道：“真正的青莲是不会被污泥所掩盖的，看那池盛开的莲多么美丽啊。总有一天，你也可以像她们一样！”
　　那声音仿佛天籁之音般动听婉转，浅鱼不禁着魔似的看向白衣女子所说的那池莲花。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中有这样的包袱，白衣女子却不知所踪。
　　在很久以后，浅鱼曾经无数次走在那条路上，那个狭小的花园池塘却从没有盛开过莲花的痕迹，那池在雨中摇曳不已的青莲竟似她遇到的一个幻境般，一直留在浅鱼的记忆里。
　　婆婆打开包袱，细细拂过天蚕丝线制成的紫色纱衣，转向看向浅鱼。
　　“鱼儿可是喜欢这件衣服？”
　　浅鱼看了看衣服上暗藏的紫荆花瓣，默默点了点头。
　　紫色，不论是那个时空的苏如是还是这个时空的浅鱼，都是最爱的颜色。
　　“那鱼儿及笙礼就穿这件衣服吧，婆婆可要好好把鱼儿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婆婆，还有五天才到呢。您……”
　　浅鱼困惑地看着摩挲着衣服的婆婆，心里微微的感觉有些不对劲，刘婆婆看着她依然面无表情，眼神却充满热烈的神采。
　　“鱼儿以为婆婆病糊涂了吧?婆婆好着呢！天亮就是七夕了，乞巧节的女儿哪个不漂亮呢。鱼儿又不讲究虚礼，咱们提前就换上吧。”
　　原来是这样！浅鱼松了口气。
　　想想其实自己已经习惯男装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好的。终究只要婆婆高兴，心底也有点期待自己穿上女装的样子——那时候的古镜还不那么清晰，加上天天为生活奔走，刻意对自己容貌的修饰，浅鱼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
　　所以，换好衣服的时候，浅鱼迟迟不敢转身看刘婆婆的眼睛。
　　“来，婆婆给鱼儿梳个最美的发式。”
　　似乎感受到浅鱼的不自在，婆婆并没有让浅鱼抬头。直接让浅鱼坐在床边，拿起梳子为她梳起了头发。
　　从来没有梳过古时繁琐发髻的浅鱼，终于明了那些看起来很美的发式是多么费时费力。婆婆的手法娴熟轻巧，却也一丝不苟。天色渐白时候，婆婆终于停下了对浅鱼发式的挽结。
　　婆婆扳过浅鱼的肩膀，凝视看着浅鱼的脸庞。
　　此时的浅鱼脸色早已清洗洁净，也许是平时的营养不足，消瘦的脸颊略显苍白。双眉未扫却若半弯浅月，深邃的双眸像一双墨色琉璃光彩四射，唇色朱樱一点，飘逸的飞仙髻逶迤盘旋，愈发衬托的她清丽脱俗。一身雪白的锦缎里衣，配上修长的紫荆纱裙摆，当真如梦境中幽蓝宫里的仙人一般！
　　浅鱼看着婆婆凝视她的样子有点惶恐，忽然婆婆的眼神从惊艳变成了惊异。虽然还是直直望着自己，眼神却苍茫空洞。反复呢喃着“像吗，不像？究竟像不像呢？”。
　　浅鱼忽然记起了老神仙沈泫然说的话：刘婆婆的病是体质遭受严重外力打击而成的，损在元气之本，病根是除不掉的。加上忧思过度，若非本人意志坚强，意识涣散的时候，就是大限到来的日子！
　　前一段时间婆婆就出现经常喃喃自语的状态，浅鱼告诉过沈泫然，所以沈泫然在这疗程的药效里加重了分量。想到这里，浅鱼慌忙抓住婆婆的手。
　　“婆婆，别想那么多了！您好好休息吧，等您身体好点鱼儿好好打扮给您看。”
　　“像不像呢？”
　　刘婆婆被浅鱼扶着躺下，眼神却直直瞪着破旧的屋顶呢喃好久才重新睡去。终于松口气的浅鱼看着天空渐渐升起丝丝朝霞，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觉得困倦，心却跳的厉害，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想到那只总是预测失误的“小骗子”，浅鱼下意识看向屋角顶梁。墨绿的小乌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吊着的篮子，绿豆小眼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
　　“你个小骗子，没见过美女啊！”
　　浅鱼轻巧的一翻身，从上方的篮子里抓过墨绿乌龟嗔怒的晃了晃，却心疼地解开乌龟脚上的绳子，揉了揉吊着的痕迹。某只花痴乌龟再次感动的眼泪哗哗，坚决的在内心表明对浅鱼同学的死心塌地。
　　同样一夜未眠的，是红庄院内跪着的风潮汐。一身青翠绿衣，在欲白的天色里分外的清爽。原来她就是白天在红庄门口和夜锦衣过招的刁蛮女子。
　　此刻风潮汐虽然满面倦容，眼神却是愈发的倨傲倔强。一边的织锦看着跪着的大小姐，微微的摇摇头，向隐在阴影里的一个身影点头示意。
　　看不清阴影中的面貌，随着那身影轻轻的摆了摆手，织锦向前躬身道：“大小姐，起来休息一会吧。天就快要亮了。”
　　“哼！本小姐能屈能伸！你们不就想看着我在人前丢脸吗？我就如你们所愿好了！”
　　风潮汐拉长了声调不屑一顾，头都没有抬一下。织锦眉头纠结起来，起身后退几步，再次向阴影的方向摇了摇头！
　　阴影中的身影像是拼命压抑着才平息了自己的情绪，步履轻缓的走了出来。

　　第十四章 灵龟龟无忌

　　朝霞的色彩越来越淡，天际有了若隐若现的金色光亮，如果站在城楼眺望，海平面上的旭日必像金色明珠般光芒四射吧。
　　从阴影下走出的中年美妇望着天空的色彩，微微的叹息声几不可闻地在她轻浅的脚步中落下。
　　“汐儿！你可知错！”
　　“知错！”
　　“错在哪里？”
　　“不该如此锋芒毕露，失了红庄的威风！不该偷懒练功，技不如人，落人笑柄！不该……”
　　“够了！跪了一晚上就想到这些！你！你可真像我的女儿！”
　　中年美妇对风潮汐言辞飘然，语气轻佻的回答显然气得够呛！伸出手掌哆嗦的挥向风潮汐。
　　从没见过母亲对自己这样发火的风潮汐，显然被吓到了。闭着的眼睛瞬间蓄满泪水，随着惶恐的眨眼，两道清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溢满脸颊。
　　中年美妇的手掌缓缓收了力道，轻轻擦去了风潮汐脸上的泪花，温声道：“汐儿，我从小宠你，才让你今天这般有恃无恐。你可知外边的世界，不是能如你随心所欲的，我们还没到可以纵横天下无所顾忌的时刻，所以必须收起锋芒，才能保全自己！这就是我允许你踏出七星镇的原因，也是让你出去的目的，你明白了吗？”
　　风潮汐泣不成声的连连点头，一边的织锦帮着中年美妇一起，把双腿已经麻木欲坠的风潮汐扶了起来。中年美妇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瞬间就掩饰很好的依然满面厉色。
　　“娘！汐儿知错了！汐儿不该辜负娘的期望，用梅儿织成的云锦充当自己的来应付娘。更不该怕娘发现，故意在绸缎庄门前把那些布匹摆的松散易倒！也不该在街上故意挑起事端，推卸责任！汐儿真的知错了……”
　　风潮汐忍着双腿跪的酸痛麻木的苦楚，声泪俱下情真意切对中年美妇接连说道，说到最后一句忽然体力不支几欲倒地。中年美妇疾速揽过就要摔倒的风潮汐，连声地安慰着和织锦一起把她扶进房间躺下。
　　在中年美妇吩咐织锦出去做补品，自己又忙着倒水的时刻，床上的风潮汐瞬间挣开了眼睛，怨恨交织而成的炙热目光一闪而逝，瞬间又闭上眼睛双眉紧蹙！
　　同在这个朝霞满天的早晨,永安城吉祥巷的一个小院子,传出不断自语的一个女声。
　　“龟无忌！小骗子！人要脸，龟也要皮的你知道不？”
　　“……”
　　“十年来，你有预测过一件准确的事没？”
　　“……”
　　“不对！确切的说你还真预测准确过一件！不过你不感觉那件事比你预测错误还糟糕吗？”
　　“……”
　　吉祥巷简陋的一个小院子里，一个紫衣美女正坐在石凳上对着空气喋喋不休。视线下移，你依然会看到一个表情猥琐的墨色乌龟，正怯怯的探头探脑却大气不敢长出一口。
　　至于这乌龟为何总像人一般有各色的表情，浅鱼一直没搞懂过。从第一次见到龟无忌——这只墨绿乌龟——请勿对张无忌同学入座——虽然给乌龟起这样名字时确实这样想过。它所流露出来的楚楚可怜眼神，就让指望卖点水产养家的小浅鱼心有戚戚地留下了它。
　　拥有二十五年苏如是智慧的浅鱼在心底觉得，这一定是只不同凡响的绝世灵龟，说不定会给她以后的生活一些指引。
　　但是，十年后的浅鱼再次面对眼前的龟无忌，不得不在心底向苏如是忏悔道歉——当年那样的认知，分明污辱了几千年后聪慧可人的苏如是一百二十几的智商。
　　被五岁浅鱼当做灵龟供养的龟无忌，无数次在浅鱼决定一些事情，或者想测下自己运势的时刻表现异常兴奋，却让人大失所望。
　　譬如说昨天，浅鱼问，假如早一刻向七星镇的通商区送货会不会大赚？如果会，就四脚朝天转一个圈，不会转两个。
　　龟无忌听完，立马一个翻身，背部一顶，漂亮的转了一个满圆。浅鱼虽然被龟无忌这么多年忽悠的有点不以为然，却还是想想大把银子的样子，天色未亮就兴冲冲的启程，结果傻等了半天，收货的那人居然没来，带去的货只好贱甩保本。
　　这就是昨天月牙湾那幕吓跑路人的故事前奏。
　　同样的，在回城时刻龟无忌小心翼翼的转两个圈，向浅鱼表示昨天应该是幸运的一天。——为啥不是一个表示，那是常规测试运势时浅鱼都要求好运转两个，不好的运势，瞎晃一个就成，省得污她的眼。结果，还没到家，就被人家在街上追着打了。
　　所以，灵龟龟无忌昨晚的待遇就是吊脚楼里睡觉——当然，吊的是它自己的脚！
　　至于预料正确的那件，当然就是当年浅鱼向商行老板贡献策略赚钱的那件。不过结果是被打的七天下不了床，也许就是那时起，龟无忌小骗子的美名就成立了。
　　回忆着龟无忌陪她一路走来的十年，大小糗事一大堆，虽是无奈，浅鱼还是叹息着笑了。
　　“唉！算了，其实每次我都有心理准备的。习惯去问你，只是感觉心里是种安慰。这个世界如此寂寞，第一次见你就有把你当做活生生的人一般感觉亲切。所以也把你当朋友一般的恶作剧，昨天晚上实在是婆婆的病太过严重忘了放你下了，委屈你了！”
　　浅鱼轻轻的划过龟无忌右下腿上明显的痕迹，真切说道。龟无忌像听懂一般安静的一动不动，然后缓缓爬到浅鱼手边轻轻拍打着她的手掌，好像握手言和的样子。浅鱼扑哧笑了出来，掷起龟无忌抛到空中，疾速下落的龟无忌那双绿豆小眼里瞬间闪出了“一向如此”的痛恶，稳稳落回在浅鱼的手心再次被抛了起来……
　　闪进吉祥巷的夜锦衣,看到的正是这幕美人戏龟图。
　　未等细想，已然感觉到追踪他的气息紧迫起来。一个闪身，翻滚着躲进了浅鱼家院内的柴堆旁边。
　　被抛起的龟无忌腾空俯视着院里的一切，小眼睛惊异地一闪，瞬间又跌落在浅鱼的手心里。自顾戏弄着龟无忌的浅鱼，心情格外放松。一直紧绷的神经，每次逗弄完这只“灵龟”就出奇的好。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去玩儿会吧！我去做些吃的！”
　　感觉到温度慢慢的热烈起来，浅鱼缓缓走到柴堆一旁那口破旧大水缸旁，把龟无忌放了进去。做为水陆两栖动物，这缸水就是龟无忌休养生息的最好场所了。
　　躲在水缸后面的夜锦衣听着走近的脚步，总觉得这女子的声音有点熟悉，却又想不出究竟是谁。那些追踪着他的气息他已经感觉到就在院子外围，心登时提了起来，握扇的手青筋突兀地显现出来。
　　与此同时，放下龟无忌回到屋子门口的浅鱼也是一震。多年习武的直觉，让她感觉有种让人窒息的气息正逼近院子。
　　不自主的回头，院子空如从前，墙角那丛白色铃兰花在微风中安逸的摇摆着。

　　第十五章 无妄之灾

　　是太敏感了吧。
　　浅鱼在心里自语，径自走向另一间狭小的屋子开始煮饭。
　　这个简陋的小院子，只有这两间房屋，一间是她们的住室，小的那间就当做厨房和堆放些杂物。浅鱼收拾完食材，耐心的用火折子打了许久，才升起了灶火。——这是她来这个时空唯一到现在还操作不好的一件事，每次都要折腾的满身烟灰，尤其今天穿的是新衣，浅鱼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看着火焰稳速的燃了起来，浅鱼长呼出一口气，却隐隐觉得后背上像被谁牢牢盯住似得，很不舒服。还没来得及转身回望，一把冰凉剑刃已压上了她的脖子。
　　“别动！”
　　一声如同冰山般冷冽的男声从浅鱼背后传来，即便刚被灶火折腾的有点出汗，浅鱼还是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许多个闪念从她心里划过：寻仇？报复？江湖仇杀？世代恩怨？可惜自己连这身体的身世都不知就这样被大卸八块？
　　看着眼前紫衣女子微微发抖的身躯，却没有任何话语，背后的黑衣人确定她是被吓傻了。面具下面看不清他的表情，一双眼睛却敛去了些许的杀气，语气稍显柔软的道：
　　“可曾看到一个白衣男子进过院子？不要隐瞒，我手里的剑可不听谎话！”说到最后几个字，黑衣面具男瞬间加大了按在浅鱼脖子剑刃的力道。
　　只是瞬间，浅鱼的思绪已经变换万千。明了与自己无关，干脆假装弱不禁风地被剑势的力道压迫倒地，诺诺的细语。
　　“小女子从未见过什么白衣男子，家里只有婆婆二人相依为命，请大侠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子吧。”
　　“当真？！“
　　“无半句假话！“
　　黑衣人打量着简陋屋子里的摆设，琐碎的杂物，加上无数的中药罐，和女子正对着的那方快要熄灭的灶火，利索的收回了剑。正待浅鱼暗自庆幸逃过无妄之灾，一道同样冷冽的声音通过门口传了进来。
　　“魅主，只有一个睡着的老太婆！没有搜到目标！请魅主示下，如何处置！”
　　“撤！重新确定目标情报！再出偏差，格杀勿论！”
　　“尊魅主令！只是，这女子……”
　　后来的声音迫近浅鱼的身旁，欲言又止。浅鱼的心又提了起来！
　　听刚才二人的对话分明就是什么有组织的帮派，电视上那些古代武侠剧里的江湖仇杀，断送一条不相关的人命，是如踩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走！”
　　先前的男声又恢复那种彻骨的冷冽，“锵”的一声将剑入鞘。
　　后至的男子一个哆嗦，却依然坚定的道：“魅主，倘若长老知道你又留后患，恐怕魅主又要受苦！不如……”
　　“魅主令行，违者必诛！这句话是用我再教你第二次吗？”
　　“属下不敢！“
　　许久，俯在地上的浅鱼才回过神来，身后自然早已没有那两个黑衣男子的影子。那些冷冽的对话却深刻地在浅鱼耳际回响。飞奔至婆婆的床前，看着吐息平稳的婆婆，浅鱼才真正放下心里。
　　原来那些武侠电视里的场面，竟是真切在古时存在的。浅鱼懊恼的想着那些武侠大片中杀人如麻的江湖狂魔，和制造灭门惨案,牵扯无数无辜弱小的江湖恩怨，竟有点庆幸那个什么魅主的心慈手软让自己躲过一劫。
　　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武功，是否有一天也会去酿无数的杀念呢？浅鱼重新燃旺了灶火，心思在怒放的火焰中间碾转不已。
　　院子那口破旧的大缸里，白衣胜雪的夜锦衣安然潜在缸底。本来只有半缸水的水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蔓延到了离缸口很近的位置。龟无忌在水里不停划行，四肢不停的拍打夜锦衣的脑袋。仔细看去，那双绿豆小眼里竟然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奸诈。
　　夜锦衣的头随着龟无忌的拍打不住摇晃，所到之处，水迹竟然自动的分离过去，全身竟是滴水未沾的干燥洁净。
　　发冠上，那颗玉色琉璃随着水流缓缓的翻转着，看似波澜不惊，却把整个水面的波痕一点点收纳起来。从上面看去，那缸快要满溢的水里，只有一只鲜活的乌龟而已。
　　“小乌龟，你可真是个小坏蛋！不过今天可要谢谢你在爷的头顶多加敲打，瞒过了那帮自以为是的家伙。现在我要走了，你自己好好玩吧。今日不便叨扰你家主人，有空自当拜访谢罪！到时再来找你好了。”
　　夜锦衣调笑地拉扯着龟无忌的尾巴说完，一个腾云诀招式翻起，沿着缸面一个借力，几个起落白色的身影已经落在院外几丈远。
　　缸中的龟无忌似是被着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到，悄无声息的潜到水底一动不动。如果能有人直视它的眼睛，会看到那双绿豆小眼里写满了凝重和不安。
　　“查出来究竟是些什么人？”
　　“属下无能！还没完全有结果，只是……”
　　“只是什么？”
　　“王爷藏身的几个地方，只要和王爷正面接触过的，无一活口……”
　　“岂有此理！”
　　隐蔽的密室里，一个白衣男子怒极转身，对躬身站在他面前的蒙面劲装手下怒目而视。眼神里的倨傲和阴狠有点扭曲了他俊朗的脸，头顶的银冠在强大怒意下，微微轻颤着，银冠上的玉色琉璃温润的几乎黯淡无光。
　　白衣，银冠，玉色琉璃，标准式的夜锦衣装扮，毫无疑问，白衣男子正是入了永安城就被接连跟踪追杀的三王爷夜锦衣是也。
　　“镜！查下去！如果灵连谁追杀我都查不到，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我倒要看看，谁这么想我死！”夜锦衣搁下话，拂袖就要离去。
　　一身劲装被称作镜的男子匆忙道：“王爷！现在的情势，请您委屈一下为好。等王爷的侍卫一到，我们明暗保护主子，一定万无一失，所以……”
　　“所以我要收敛一下是吗？”
　　夜锦衣苦笑的回头，对着只露双眼却凌厉十足的镜，暗自叹息。也许自己这次永安城之行确实麻烦了！
　　竟然要明暗卫同时保护他，还要“委屈”一下，对手，当真有那么可怕吗？
　　看着镜微微颔首，眼睑下垂避开了他的目光。夜锦衣轻声却坚定的道：“镜！你已经猜到是谁在向我动手了吧？”
　　“属下不敢妄自定论！但是，追杀您的基本可以确定是“魅”的一级杀手！“
　　镜缓缓开口，镇定的吐出这句话，心里却捏着一把汗。“魅”是什么样的一个组织，他们二人都相当清楚！
　　“多送些银子给那些枉死的人！龙神大祭前我不会再出现！”夜锦衣最后一丝笑容也隐了去，声音空灵轻飘。说完，忽然想到早上见到的紫衣女子，心中一紧，径自出门离去。
　　几乎与此同时，永安城的另一个房间里，一头白发的高大男子带着黑白阴阳面具，正怒目向跪在面前的数位黑衣人咆哮不已。
　　“你们都是废物吗？前后三拨儿，竟然被人像猫捉老鼠般戏耍着跑了一天一夜！我们号称阎罗魅，威名远播！此番事情传出去，人家还以为“魅”组织里都是瞎耗子！龙神大祭前，如果完不成任务，你们一个二个全部不用回来见我！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属下告退！
　　听了白发老人的怒斥，黑衣人齐声匐地告退。白衣老人目光冰然，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对剩下的一位黑衣长袍男子沉声道：“这个拿去给他服下，告诉他，这个任务必须要他亲自完成！”
　　长袍黑衣男子面色一紧，惶然的看向白发老人，见白发老人闭目点了点头，叹息一声也躬身退了出去。
　　寂静的房间里，白发老人突然睁开双目，狠绝的神色，加上他黑色宽袍肩膀上的血红头骨刺绣，森然恐怖的感觉不自觉就弥漫开来。
　　心慈手软！呵，别人可曾对你心慈手软过！
　　白发老人喃喃自语着，阴狠的神色又加重了几分！白发四散的扬了起来，无风自动，自是需要强大的内功来支撑。脖颈下，隐隐显现的黑白阴阳骨髅纹身，阴气十足！

　　第十六章 七夕节里拜七姐

　　七星镇，位于永安城东郊三十里左右处,是碧落和锦绣边界最近的一个繁荣大镇。
　　在十五年前，闵苍即将灭亡的时刻，由于奸相李木原贪财卖国，巧言怂恿当时的闵苍亡国帝萧彻开放七星镇和永安城做大型通商城镇，以显示闵苍的大国风范。这场引狼入室的举动虽然受到当年的那场海难影响滞后了些时日，之后竟然还是被执行了。
　　一开始两国确实彬彬有礼，倒也繁荣昌盛了些日子。逐渐的，偶尔就会有碧落商人无故被杀，甚至货物被抢掠的事情发生，并且案子报到闵苍官府，都是悬而未决。
　　碧落使节以需要保护本国商人货物为由，向景帝萧彻要求派驻少量护卫队至七星镇。被贬至永安城做督军的定国侯夜清远知道后，从军事上考虑自然是极力反对。无奈那时的夜家已经危在旦夕，人微言轻，过多的谏言反而加速了朝廷对夜家的打压。所以，在以李木原为首的一帮佞臣引导下，景帝同意了这个愚蠢的要求。最终导致了碧落军和当地民众的诸多冲突，也导致了气急一时的夜清远私自打击碧落军的无奈行为。
　　直至最后定国侯无奈反叛，自立成了永安王，永安王灭了闵苍朝，成了现在锦绣的开国皇帝永安帝。这是七星镇老居民几乎皆知的一段历史。
　　然而七星镇这个于军事或者商业都很有利的地域，在那些年的内乱中却被碧落圈走了。虽然建立锦绣王朝后，夜清远强势的声明总有一天要收回故土，却无法不顾及七星镇成千上万的锦绣平民。
　　因此，尽管在锦绣五年，王朝初定时候曾增兵永安，却迟迟没有用武力收回。也因此，锦绣和碧落之间的外交一直都处于僵持状态。一度的，连曾经开拓的边境通商领域也封锁起来。
　　直至三年前，碧落国王再次遣使至锦绣帝都长安，送上了诸多碧落奇珍异宝，并且言辞恳切的要对七星镇的归属进行合约谈判。虽然因条款利益关系一直没达成一致，却让碧落和锦绣的邦交恢复了温和平稳。
　　所以，七星镇这个地方，属于一个相对奇特的地方。
　　这里的人们大多数是锦绣人，却被碧落驻军下属的幕府管理，十几年来与碧落通婚的人越来越多，无论在穿着打扮还是礼仪上，这里的人都进行了融合。
　　永安帝特意颁令，凡是七星镇三代以上有本国文牒的，均可自由出入永安城，进行通商和探亲。与碧落通婚的人家，需另外报备至永安府司农处，审核后发放通行证明才可出入。所有出入者在每天城门关闭时刻必须出城，若有逾时不归者当乱党诛之。
　　同样的，碧落驻军幕府也同意永安城及周围城镇进入七星镇交易货物，探访朋友，不限时间出入，却必须在出入时报备文牒证明。
　　这样繁琐的通行政策，非但没有让七星镇冷清起来，这么些年下来七星镇反而成了越来越大的商业性城镇。就连锦绣和碧落的其他城市商人，也会定时的去七星镇交易。正因为七星镇这样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商业效益，两国都想力争最大权益，却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共同得利。
　　七星镇最出名的就是绣品和织染，比起原来保守的单个家庭加工，繁荣起来后的七星镇，街上林立的都是布庄商行。守着一家小店铺，静等其它城市的商家上门批量进货是他们现在的操作方式。
　　自然的，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行规，在织染业要论大家风范，孙家的云锦是其他小店小铺无法比拟的。
　　要说孙家做布庄的历史，没人确切知道，但全七星镇的老辈人都知道，整个七星镇的第一家布庄是孙家开的。而百年老字号“红庄”这个招牌，大江南北的纺织行业几乎是无人不知的。业界后起之秀见到孙家的招牌，总是要礼让三分。
　　每年的乞巧节，除去常规女儿的乞巧方式，七星镇最大的特色就是“拜七姐”了。
　　传说当年七仙女下凡爱上凡人，并且教了人们天庭的纺织方法，人们才能织出各色美丽的锦缎布匹。这就是众所周知的牛郎织女爱情传说的一部分。而名贵的云锦据说就是七仙女亲自制作而成的，因为工序繁琐，若非手巧之至的人都难制成。为了感谢七仙女带给人们的纺织工艺，凡做织染行业的都是把七姐像当做神灵供奉的。
　　在乞巧节这天凡是做布庄生意或者喜欢纺织的妇人女子，都要拜七姐像以示谢意，同时也有期望七仙女能赐予自己巧手织出更美锦缎的意思。
　　今年，带领众人拜七姐像的，自然还是孙家的当家人孙婆婆。
　　孙婆婆今年已经七十三岁，满头银发盘成高耸的望月髻，双目松弛却炯炯有神，一身正统的祭祀礼服和手里拄着的蟠龙拐杖威仪尽显。身边扶着她在礼拜时起伏的依然是一身红衣的蒙面妇人，很多人都知道这个妇人叫红娘，是孙婆婆失散多年的女儿，在十五年前被寻回，因为夫家遭难独自带着女儿和孙婆婆生活在一起。因为孙婆婆的两个儿子都早夭，半路被寻回的红娘也许就是红庄下任正统的当家人。
　　因红娘总是蒙面出现，孙婆婆对外称红娘的脸在夫家遭难时受了伤，所以才不想以真面目示人。这些年来红娘帮忙孙家打理红庄事宜，事无巨细，竟是面面俱到，让一些开始还对她的身世揣测不已的人们都钦佩不已。
　　所以当孙婆婆在拜完七姐像后当众宣布由红娘来接手孙家当家人的时候，人群响起了大片掌声和呼声。倒是站在最近处的红娘本人好像很诧异的样子，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人群却被她怔忪半天了无言语的姿态安静了下来。
　　“红娘，你可是不愿意吗？”
　　一旁的孙婆婆转头微笑着对蒙面的红娘道，隔着面纱，近处的孙婆婆将红娘的诧异一览无遗，心中响过微微叹息，却坚定的对她点点头。
　　“红娘自是不敢推诿，然而娘现在身体健壮，长命百岁也是指日可待，红娘不敢……”
　　未等红娘说完，孙婆婆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后面的话。转身离开她的视线向人群再次开口。
　　“小女虽然如此恭维，老婆子到这个时候还是让贤的好，今日大家都在，权当是个见证，我孙家人丁削薄，也就不再举行家礼授权。以后一切红庄事宜都有红娘处置，还望大家看老婆子薄面，怜她孤儿寡母，一切请大家抬爱了！”
　　孙婆婆说完，双手按着拐杖向人群鞠躬致意，人群立马嘈杂起来，一边的红娘立马扶住了她。人们也都七嘴八舌的开始向红娘和孙婆婆道喜——祝福孙婆婆安享晚年，期待红娘更上层楼！
　　对于妇人当家，要是放在别家或许会有诸多口实，但祖辈织染的孙家，女人当家的很多，众人也就习以为常。所以当红庄的人们簇拥着孙婆婆和红娘离开，散在各处的人们还都在谈论红庄新当家将有什么作为！
　　七星镇，孙家老宅内院。
　　被两个丫鬟换下沉重礼服的孙婆婆长舒了口气，红娘适时的递上温度正好的茶水，孙婆婆轻轻用杯盖划了划杯子里的君山银针，轻轻吹了口气。
　　一根根银针般的茶芽摇摆着甚是好看，象征性的轻缀一口，顺手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挥手示意丫鬟们出去。室内只剩下了红娘和孙婆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一时有点诡异起来。
　　正当红娘有点惶恐不安的时候，孙婆婆徐徐开口道：
　　“你可是疑惑我今日为何在人前这般就把你推向了家主的位置？”
　　“红娘惶恐！”
　　“你惶恐的是我会让你做红庄的主人，还是惶恐这样的身份不便于于进行你的大事？
　　“婆婆，你知道什么……”
　　红娘听着孙婆婆不急不慢的问话，惊慌的退了一步，愣愣的跪了下去。孙婆婆直视着跪着的红娘依旧慢声细语道：“我知道？我知道什么？你不是当我真的老眼昏花了吗？”
　　“红娘不敢！”
　　“不敢！好个不敢！那你告诉我你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孙婆婆站起来厉声道，一手拍在刚才放茶杯的桌面，杯子一个翻滚，掉在地上摔的粉碎，茶叶和茶水溅了一地！一片杯子的碎片砸在跪着的红娘手边，红娘的身子一抖，惊恐的抬起了头，直视了一眼孙婆婆锐利的眼神，立刻转了过去。
　　看着默然不语的红娘，孙婆婆缓缓坐下来，再次徐徐开口：“君山银针，外形芽头壮实笔直，色泽金黄光亮，内质香气高纯，汤色杏黄明澈，滋味甘爽。具有兴奋解倦，益思少睡，消食祛痰，解毒止渴，利尿明目，增加营养、抗衰老的功效。红娘，可惜了你泡的这碗好茶啊！”
　　听着孙婆婆悠然的念出这道茶语，不知道的人也许以为二人正在品茶聊天，而跪着的红娘却忽然浑身哆嗦起来，冷汗瞬间浸满了后背。
　　双膝疾行到孙婆婆脚下，双手抓着孙婆婆的脚腕，大声恸哭起来。
　　“婆婆！原谅我！红娘只是一时入魔，婆婆……”
　　“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孙家除了善织染，最擅长的还有一样！”

　　第十七章 冤家路窄

　　把红娘的手轻轻的拨开，看着面前红纱下惶恐的女人，孙婆婆继续道：“孙家是我的夫姓，我本也不是七星镇出身的人。许多人都知道孙氏老太婆是红庄的家主，极少有人知道我本家在哪里，更不知道家祖曾著《毒经》，遗训‘统率百毒，以解民厄'。 用毒之名，天下皆知！这些，纵然你是听说过，也不曾想到我这个老婆子竟然就是那里出来的吧？”
　　“蜀地唐门！婆婆可是那里……”
　　红娘一呆，蹲坐在地上，喃喃的道，心里却死寂般毫无头绪。
　　“不错！正是！所以，在我面前耍下毒的花样，你未免班门弄斧了！”
　　孙婆婆的情绪似是又高昂起来，平息片刻，平静的道：“还好，你给我下了五年的毒，却又用了五年时间给我解毒！而我从你下毒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开始调查你的身份，不过现在我忽然不想知道结果了！犹如你会对我下毒却又帮我解毒一般，纵然都是有着因果的吧。既然当初我救了你，你我自是有缘。我老了，你还年轻，汐儿更是像花朵一般的年纪。你要走什么样的路，不想自己，也为汐儿想想吧！”
　　孙婆婆说完这一长串话，眼神忽然黯然下来。背对着红娘摆了摆手，示意要她出去。红娘艰难的站了起来，又砰然地跪了下去，悄无声息的对着孙婆婆的背影磕了三个头。
　　双腿像坠了千斤坠一般沉重不已，到门口几步路的过程，竟然一步一挪走了好久。
　　“记住，这里是七星镇！做了红庄的主人，你的一切都在万人瞩目之下。好自为之吧！”
　　孙婆婆在红娘即将跨出门槛那一刻，发出好似呓语一般声音。红色面纱下面的面孔，愈加苍白起来。红娘心里所有的念头都换成了一句话：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红娘心底黯然的反复想着这句活，原本以为只是商业手腕过硬的老婆子，功力竟然在她之上这么高，而自己竟然全然没发觉过。那么这么多年自己所有举动，都像一个戏子一般让她看在眼里，却不言不语！就像猫捉老鼠一般，是确定自己的一切都逃不过她的手掌心吧。
　　想到这里，红娘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已经西斜的骄阳像嘲弄她一般隔着面纱刺得她双眼迷蒙。
　　“庄主！你没事吧？”
　　路过的一个小丫头看着呆立在院落里的新任庄主，关切问道。
　　红娘一愣，庄主？可不是，现在这诺大的红庄是她做主了呢。隔着面纱小丫头看不到红娘此刻苦笑的神情，见庄主不答话，一时间进退两难。
　　红娘回神看着面前小丫头为难的样子，温和的看着她道：“没事！只是还有点不适应这个称呼！你去看下大小姐在那里，让她来织云斋见我。”
　　“大小姐好像午饭后就出去了，那会织锦姐还四处找她呢。要不奴婢再去找找？”
　　小丫头听到新庄子吩咐的第一件事就办不到，心里急切的向红娘念道。红娘眼神厉色一闪，依然温和的看着眼前不安的小丫头，微微摇摇头。
　　“算了，我自己去。你去忙其他的吧。”
　　小丫头忙诺诺告退，很快出了院门。看着那丫鬟背影消失在院落尽头，红娘才思虑起来刚才的小丫头似乎是生面孔，自己竟然连名字也叫不上。想来在宣布自己做庄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安排到位了吧。苦笑的摇摇头，红娘在心里暗道。转瞬想到不知所踪的风潮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而此刻的风潮汐，正为挣脱了束缚而兴高采烈地游荡在永安城街道上。怀里抱满了一路买来的喜欢物件。
　　七星镇虽然热闹，看了十五年却是毫无乐趣可言了。做为红庄大小姐，虽然自小没有父亲，孙婆婆和红娘却是把她宠的无法无天。几乎是有求必应，无所不能。
　　唯一一点，不能离开七星镇半步。所以尽管从七星镇到永安城骑马的话一个时辰就到，风潮汐却是从来没来过。
　　直到三天前，在她答应织出云锦后，孙婆婆和红娘才同意她随红庄的人一起来永安城的分店看看。也就是那一天，风潮汐和浅鱼及夜锦衣在街上大闹了一通，然后被罚跪一夜。
　　能随意在街上这样毫无牵挂的奔走，真比坐在织坊里对着那些嘈杂繁琐的织机好多了，大不了回去再跪一夜好了。风潮汐调皮的吐了吐舌头，一手搂着刚买的东西，一手抓向了首饰摊位上的一个蝴蝶步摇。
　　与此同时，一只紫色的胳膊也伸了过去抓住了簪身。
　　风潮汐一愣，抬头望向胳膊的主人，一个身着紫色衣服的女子，也诧异的看向了她。长得还不错，风潮汐在心底暗赞道，面色却是变得难看，倨傲的神情依然拢上眼眸。
　　刚要开口争论，首饰摊主为难的道：“这位姑娘，这只步摇是这位紫衣姑娘先看上的，要不您再看看其他的？”
　　风潮汐看了看摊主，又盯着紫衣女子看了看，一脸的不屑。
　　“凭什么要我挑其他的？怕我没钱，我付双份的钱，就要这一支！”
　　说完，用力一拉，把步摇握进自己的手里。首饰摊主尴尬超紫衣姑娘一笑，想说些什么，紫衣姑娘摇摇头转身就要离开。
　　没错，这位穿紫衣的姑娘，就是刚换装成女装的浅鱼。
　　一大早受了一顿惊吓，安顿好婆婆吃完饭已经晌午过后很久。在婆婆的催促下，才放松地在城中随意的转了转。
　　这是十五年来以浅鱼的身体，第一次毫无目的的轻松闲逛。放下那些为生活奔走的烦乱和辛苦，以新的面孔和心情来打量这座古城，心里自然是异常感叹的。这个在苏如是生活的年代历史中从来没出现过的时空，似乎和历史上的大唐国度民风类似，就连打听过的地名也是相似的，譬如说京城也叫做长安。
　　至于方位，因为地域的不同，更因为除了七星镇浅鱼还没去过任何永安城外的地方，一切都没有一点儿头绪。
　　因为是乞巧节，街市上热闹不已，各色的花样女子翩然若蝶穿梭来往，大大饱了那个时空的苏如是渴望见到古典美女的眼福。
　　看到那只步摇纯属偶然，只是感觉上面的蝴蝶工艺非常逼真多打量几眼，摊主见她发髻高耸却无半点装点，就千方百计称赞这支步摇多么配她，价格又便宜之类，听了那么久赞美的话，浅鱼还真有点飘飘然的感觉，加上昨天红庄给的银子还有剩余，就决定奢侈的为自己添一件饰品——这也是出门时候刘婆婆百般叮嘱的。
　　哪想到刚决定要，就碰上了风潮汐，当二人的手同时触上那只步摇的时候。浅鱼不得不在心里暗道：冤家路窄！
　　看着风潮汐得意看向自己的目光，转身的浅鱼迷茫地再次回首，凝视着面前那个绿衣女子。
　　心事再一次被绿衣女子的面孔引了出来。如果苏如是的灵魂来到这里是天意，那遇到这个和绿蕊长得一模一样的绿衣女子，也是注定的吧！

　　第十八章 苏如是

　　苏如是
　　苏如是，女，二十五岁，沧海名珠酒店安保部经理。毕业于某军事院校，在校期间因专业成绩和长相都让人高山仰止望之却步而成为闻名的“冷艳霸王花”。其人和其名字一样，独特的没人知道，这年轻女子为何没有按部就班的去国家正统单位，却独特的选择做安保工作，并做成了业界公认最完善的安保系统。
　　2009年7月12日下午，沧海明珠酒店29楼，苏如是站在监控室的电视墙前面，威严的对安保部的员工训话：“这次的文物展览价值非凡，收藏者之所以舍弃国家展馆选择我们，是对于我们酒店安保团队极致的信任，所以任何一个细微的纰漏都不能出现，大家明白没有？”
　　“明白！”
　　“解散！各就各位！”
　　看着员工有序的应答和离开，苏如是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脑袋，保持十分的清醒。也许是天气越来越热的缘故，最近时常有头晕的感觉……
　　这次展出是一家企业为灾区慈善捐款而设的义展，因为有传闻中的三奇“玲珑”簪钗而引起媒体和群众的热烈反响。
　　据说这玲珑簪钗是一富商的私人收藏，曾被官方鉴定存在的年代有三千年左右，算是年代悠远的文物。不过这还不是最特别的，最奇特的，是它的工艺。玲珑簪钗的制作工艺是一千五百多年前唐初才有的，比簪钗本身少一千五百多年的工艺，是怎样出现在三千多年前的无人知晓。二奇在上面所镶嵌的珠子，时有流光出现，至今仍鉴定不出究竟是什么材质。三奇在出土地，是在西北某地的沙石荒漠，而那个地方在在三千年前却有史料记载为海域地带。因此，要么是空间出现差池，那么这只钗亲历过沧海变桑田演变过程是毫无疑问的。
　　如此神秘的一支簪钗，像一个隐藏太多谜底的谜局，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如果一切是真的，那么真是让人费解啊！苏如是盯着监控器上定格的那件展品资料介绍暗自叹息。
　　“头儿，有人送花给你！”
　　门外助理好奇的声音打乱苏如是的揣测，一束白色的百合在女助理的怀里清清爽爽的绽放，淡淡的清香溢满整个门口。苏如是一愣，接过花束向自己办公室走去，这不像肖煦的风格，他从不送她花，因为觉得她从不需要用这样柔弱的示爱方式，犹如很多人觉得她的冷硬是天生的一般。
　　把花小心翼翼放进助理找来的花瓶里，手指轻柔的拂过百合修长的花瓣，苏如是淡淡微笑了。一边的助理惊讶的睁大眼睛，似不相信般看着柔情乍现的美丽女子。打趣道：“头儿，您笑起来像仙女一样美呢，这样做新娘子才漂亮呢。”苏如是一愣，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起来。
　　“是啊，该多笑笑呢。”
　　助理识趣的掩上门离开，关于冷面冰山美女苏如是拈花一笑的故事迅速在沧海名珠酒店流传开来。
　　一个星期前，肖煦曾在沧海名珠酒店的公开酒会上高调宣布和苏如是的婚期，虽然苏如是心底很是不满，却默然的应允了。
　　终究是要嫁的，何况肖煦这么些年对她所做的，几乎毫无挑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酒会结束后苏如是却独自一人找了家陌生夜店买了半夜的醉。
　　也就是那一夜，苏如是遇到了叶萱，一个让她觉得恍若隔世般纠缠的男人。
　　想到叶萱，苏如是的眼神黯淡起来，如同红楼里贾宝玉初次见到林黛玉，说“这个妹妹我见过”一般，苏如是第一次看到叶萱，就有强烈的似曾相识感！所以尽管明知眼前和两个女子调情的男子也许并非善类，依然在半醉时刻决然冲了过去。
　　后来怎么被肖煦送回去的，苏如是一无所知，但是肖煦对自己有多失望苏如是很清楚！
　　“我不知道你还要什么？这两年一向理智冷酷对人是你的伪装，还是投怀送抱才是你的本色？”
　　一向没有对苏如是说过半句狠话的肖煦，在她醒来后丢下了这句话就离开了。苏如是冷艳一笑，伪装？本色？二十三岁之前她也曾用心感受生活中的一切美丽，虽然艰辛，却乐此不疲。但是，谁知道呢，或许真如肖煦所言吧。整整一周，肖煦没找过苏如是，一向不主动联络的苏如是更是不曾破例联络肖煦。
　　听说，肖家一如先前一般筹备着婚礼。
　　苏如是再次把目光投向那一束百合，也只有肖煦会每次都先向她低头吧。心底叹了口气：嫁吧！
　　“头儿，绿蕊小姐要你到现场一块看展出。我挡不住，绿蕊小姐现在在会场，您还是去看看吧……”
　　突然闯进的助理看到恢复往日冷面的苏如是，诺诺的降低了声音。苏如是眉头微皱，交代好助理盯好监控室，用专用电梯向十六楼的会场走去。
　　绿蕊，肖煦的妹妹。一向是看苏如是不满的，觉得肖煦值得更好的女子！而和苏如是结婚不过是互相利用的政治婚姻而已，所以不止一次的给过苏如是难堪。当然，做为沧海名珠酒店大股东的肖家大小姐，酒店里明知个中情由却是奈何不得，所以对于绿蕊，每次苏如是能避则避。
　　这次，绿蕊挑这么重要的展会时刻来找苏如是，是料定了苏如是不得不接招吧。
　　走进会场的苏如是，看着光彩四射的绿蕊一袭果绿礼服对身边的肖煦浅笑嫣然的样子，竟然感觉他们才是绝配！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便为自己荒唐的想法掐了下背在后面的手心，也许掐的太重，不由暗自吸了口气。
　　“苏小姐还是这样明艳照人，久违了！”
　　在苏如是暗自怨自己对自己太狠时，身后响起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苏如是没有回头，心里却微微轻颤起来。一面之缘却在她脑海里碾转不离的人，除了叶萱，不做第二个人想。
　　“你的恭维总是随时随地对随意的女人吗？如果你说我现在像巫婆比较写实！”
　　苏如是继续向前走着，心里有些懊恼自己此刻一身刻板的黑色正装，中规中矩的黑色长衣长裤，加上她黑色的长发，不是巫婆是什么。
　　“没想到苏小姐这么爱说笑话，和传闻中差很多嘛！”叶萱疾步走到苏如是面前，直视苏如是来不及躲开的双眼，拉住苏如是一边的胳膊戏谑的道：“怕我？”
　　苏如是奋力一挣，却没有挣开叶萱拉住她的胳膊。叶萱眼中的玩世不恭一扫而光，凝视苏如是双眸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七天七世纪原来也可以是真的！”
　　“爱说笑的恐怕是叶大少爷吧！”苏如是心底一颤，却言语冰冷。从哥哥的口中，苏如是已经知道叶萱就是著名的国际财团叶氏接班人。
　　两个人都没再言语，就这样对峙着，终于在疲累的时候互相审视起对方。彼此的影像逐渐清晰，甚至每一根发丝的抖动都清晰烙印在彼此的瞳孔深处。苏如是的头忽然再次眩晕起来，恍惚感觉这样的景象在哪里经历过，心底像被刀割一般疼痛起来。叶萱似是感觉到苏如是的痛苦，另一只手紧紧环上苏如是的腰。
　　“苏姐姐还真是一往情深啊，不过我可从没见过苏姐姐这样对哥哥哦！”
　　听到周围传来绿蕊故作可爱的暗讽，苏如是奋力一挣，撞向一边的桌椅，一只强劲的胳膊适时托住了她欲坠的身体。转身对上手臂的主人，肖煦冷冽的眼神正凝视着自己。环顾四周，不知什么时候，诸多的人已把苏如是和叶萱围在了中心地带。
　　（章节未完）——————————————————————————————————

　　第十九章 一夜情缘之叶萱

　　苏如是在心底苦笑起来，如叶萱这般瞩目的公子哥怎能不成为场中的焦点。两人这样暧昧的对视，不要说肖煦会误会，所有的人都不会感觉她是清白的吧。好在会场上方高台上的麦克风突兀的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本次展览要出场的三奇玲珑簪钗马上就要展出，请大家拭目以待！”
　　一时间拥在周围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对玲珑簪的好奇让人们暂时抛却了面前的热闹，回到各自的位置。顶端的灯光瞬间熄灭，只留舞台上绚丽的七彩炫彩转灯。会场四面墙壁上都闪现了和舞台相同的投影，一个长形的红木锦盒在投影里安静的放置。
　　肖煦不知何时已经放开托住苏如是的手走开，苏如是立在暗淡的会场通道，一身黑衣衬托的她愈发的单薄。身旁的叶萱悄悄握住苏如是有点发抖的手，掰开她掐向手心的指尖，一丝湿湿的粘稠液体沾上了叶萱的手。暗影中的叶萱眉头紧皱着：这女子惩罚自己总这么狠毒吗。
　　“你满意了吗？”
　　苏如是没有挣开叶萱抓住的手，像呓语一般对着叶萱说。叶萱抓紧苏如是的手向前走去，临近舞台的工作人员迎上来，叶萱飞速又清晰的对来人交代着什么。拖着苏如是疾步走向舞台一边的阶梯，他知道这样做的结果，但是这七天的煎熬让他明白自己非这样做不可。
　　梦游般的苏如是被舞台上炫彩的灯光终于刺醒，想要挣脱叶萱抓她的手时已经被带到了舞台中央，同时，麦克风再次传来让苏如是震撼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三奇玲珑簪钗的展示将有它的收藏者——叶氏集团少东叶萱和他钟爱的女子一起展示，展览结束，玲珑簪钗将做为定情信物送给该女子，宝物即将呈现，请大家有序参观。
　　苏如是不知所措的看向会场，四周的投影将她和叶萱的影子拉的很长，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腕和胳膊像纠结千年的藤蔓一般坚韧缠绵。叶萱打开锦盒上面的暗锁，那个被世人好奇不休的簪钗在锦盒里寂然无光，苏如是看着叶萱小心翼翼拿出簪钗举至胸前，从左向右对会场的人们展示一圈。拉起苏如是的手一起托住簪钗的钗尾，霎那间簪头镶嵌的珠子像是活起来一般闪起细碎的丝状游离物，紫红色的光亮由弱至强，把舞台中央的苏如是和叶萱的脸庞清晰呈现在投影上。叶氏的叶萱，一周前被高调宣布婚讯的某部委领导准儿媳苏如是以及那支谜一般的簪钗，哪一个都可以充当焦点的话题竟然聚集到了一处，台下顿时沸腾起来，众人的窃窃私语像被困的苍蝇一般慌乱而又无措，透着兴奋和惶恐。
　　苏如是看着镂空刻着繁琐花纹的玲珑簪钗，心底忽然被某些绝望的痕迹充溢着，簪钗上的珠子开始泛着幽蓝而又诡异的光，苏如是看着叶萱的眼睛仿佛要窒息过去。台下忽然响起更大的嘈杂声，几个身影已经先后涌上舞台中央，苏如是的胳膊被谁狠命的拉扯着，身体被谁狠狠的推搡着，耳朵却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心底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叶萱的眼睛已经不在她的视线中出现，那只簪钗被她紧紧攥在手中，身体似木偶人一般随着拉扯的人们来回摆动。似是不满这样的动荡，簪钗上一道强烈的光自珠子中射出，打在苏如是的额头，苏如是的身体轻飘飘的向台下坠去。
　　茫然的眼眸突然清亮起来，高台上的叶萱和肖煦几乎同时冲向舞台的边缘要抓住苏如是坠落的身体，被身后的苏无非和绿蕊以及赶来的工作人员用力的拉住，看着挥舞的诸多手臂，苏如是凄然一笑，解脱的闭上眼睛！那些酒醉中被她遗忘的片段逐渐串联起来。
　　在那个买醉的夜晚，面前堆满酒瓶的苏如是，醉眼迷离的透过旋转的玻璃杯对上前方某男人的眼睛，一种心底升起的震撼似乎刺激了她所有的神经。于是她摇摆不稳的拎了酒瓶冲向那男人的位子，正和那男子调笑的两个娇艳女郎，看着突然冲向他们的苏如是俱是一愣，很快的站在那男子的背后。
　　苏如是冷笑，心底明了这些风尘女子是把她当做寻夫的怨妇了。也就淡定的把自己摇摆的身躯扔在了刚才一个女郎的位子上，冷硬的对那男子道：“还不让她们走！”
　　那男子戏谑的看了看苏如是，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洒向身后，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
　　看着径自望着自己的淡定男人，苏如是有点心慌，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随着把酒杯拍落桌面的响声厉声问道：“你是谁？”
　　“叶萱！”男子本想看这突然而至的美丽女子究竟想干嘛，所以以静制动不发一言。谁知这女子开口竟是问了这样的话，心底有点意外。听得出女子假装凌厉声音中的轻微颤音，叶萱的心也跟着一颤，本能的回答了这女子的问题。
　　“叶萱？叶萱！我们认识吗？”
　　苏如是喃喃的念了两遍叶萱的名字，茫然的看向同样迷茫着看她的叶萱。
　　淡定的叶萱终于满头黑线仔细打量起来苏如是，这女子是谁派来整他的吗？如果想引起他的注意，那么这女子做的很好！
　　咬咬牙，尽量温和的回答道：“我不认识你，但不排除你认识我的可能，说吧，你的要求是什么？”
　　“要求？呵呵，一向也只有别人对我提要求吧。”
　　苏如是傻傻的笑起来，酒精的力度让她压在心底的很多念头忽然翻转起来。从小，就被要求不准说出家里人的名字，要求不能随父亲的姓，不能有太亲近的朋友，不能选喜欢的学校，不能爱上别人，不能不嫁给肖煦……
　　还有什么不能的呢，苏如是径自的傻笑着，眼泪在脸颊上横行无忌，还有不能在人前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不能随意的哭，也不能随意的笑呢。就连自己个性的名字，如是、如是，也是取了必需如此这般的意思吧。
　　叶萱看着这个笑出眼泪的女人不住的喃喃自语，心底竟然第一次在心底开始怜惜起女人。做为叶氏财富帝国的继承人兼执行人，他从来都不缺贴在他身边找钞票的女人。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是他的原则。过尽千帆皆不是，花花绿绿的女人，谁也没成为他弱水三千中的一瓢饮。
　　他没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动情和钟情从来都是和他搭不上边的，花花绿绿的女人配花花绿绿的钞票，是绝配！倘若配上自己，就大俗了。想到这里，叶萱眼中的怜惜逐渐被心底的玩世不恭占据，探手把苏如是拉近自己的怀里，手指轻柔的一点一点游弋在苏如是细瓷般的脸颊上，温热的泪水在叶萱的指尖一点点消散。躺在叶萱怀里的苏如是仰头看着头顶那张英俊而又邪魅的笑脸，竟是莫名的安心，双唇微微的翕动，闭上眼睛安然睡去。
　　纵是穿梭花丛高手的叶萱，看着忽然醉去的苏如是，心底的欲望却被挑拨的蠢蠢欲动，不自已的被吸引，轻轻的印上苏如是翕动的红唇。正待仔细品尝那份细腻的馨香，一只刚硬的胳膊飞速的拉起他怀里的苏如是，另一只手臂准确无误击上叶萱英挺的鼻梁！一气呵成的动作，惊得叶萱目瞪口呆，扶上疼痛的鼻梁，湿热的血迹瞬间印满指尖。
　　抬头看向扶着苏如是的男人，眼中愤怒的火焰像要灼伤他的眼睛。而旁边同样怒火中烧的俊朗男人看着叶萱却惊讶道：“叶萱！怎么是你！”
　　“苏无非！好久不见！”叶萱尴尬的抹着流淌不尽的鼻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么丢人的一幕竟然被多年不见得朋友撞见，叶萱诺诺的只有傻笑。打他的男人看了一眼苏无非，苏无非同样尴尬的看向沉醉不醒的苏如是，轻声道：“煦！你先送如儿回去。这件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被叫做煦的男人扫了叶萱一眼，叶萱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这男人恐怕杀他的心都有吧！
　　红颜果真祸水啊！看着那男子抱着苏如是离开，叶萱终于嘘出一口气，调笑的对已经坐在他对面的苏无非道：“非，五年不见，你不带这样的吧，专找我出丑的时候出现！”
　　苏无非看着玩世不恭的叶萱，无奈的摇摇头苦笑道：“你以为我想？你小子流连花丛这么多年，连自己人也不放过了吗？”
　　叶萱一愣，像是明白什么似的正色问道：“她是谁？”
　　“舍妹！苏如是！”
　　在政界纵横将近三十年的某政界大佬是苏无非的父亲，这是和苏无非至交的少数几人都明了的事情。那么苏无非的妹妹，岂不是天之骄女般的人物。却几乎从来是没有听闻过！怪不得刚才那女子会说那么多被要求的不能！叶萱喃喃的低语：“苏如是！苏如是！”

　　第二十章 夙怨初现

　　苏如是！苏如是！
　　浅鱼轻念着这个名字，心却颤抖起来。就是在那个夜晚，二十五岁的苏如是从会场的高台上坠下，醒来已经成了襁褓中刚刚出生却被遗弃的弃婴。无需假装失忆这些桥段，刚出生的婴儿本来就没有记忆的。所以浅鱼一直不明白，是苏如是的灵魂像那个时空流行小说中写的那样穿越了时空，还是坠地的苏如是已经死去，却忘了在轮回前喝下那碗洗去前尘往事的孟婆汤。
　　原本以为，那支玲珑钗，是她穿越的关键。但是，十五年了，虽有刻意留意，那样形状的簪钗，竟是一点踪迹都没有。时间久了，关于苏如是的记忆，反而越来越像一场梦，记忆清晰的，除了那支簪钗，就是并不熟稔的那个男子——叶萱！
　　带着二十五年苏如是记忆存在的浅鱼，很少去想那个时空的苏如是是什么样的结局，而叶萱又怎会爱上苏如是。因为无法想象，就连生死也无从考究。只是，第一次遇到这个绿衣少女，浅鱼思绪里一些模糊的东西逐渐明朗起来——如果说叶萱突然让人那样宣布玲珑簪的归属是意外，苏如是坠下高台却只能是必然。
　　做为那次义展的安全负责人，高台上那圈有意加固的金属围栏，是不可能在几个人冲击的时刻突然断裂的，即便叶萱不拉苏如是上去，做为酒店场地拥有者的大小姐绿蕊也必然会安排她上台的吧。
　　浅鱼脑海中苏如是坠地前眼中闪现的诸多眼神一个一个闪过，定格在紧抱冲向栏杆边肖煦的绿蕊惊慌悔恨和惶恐不安的泪眼。再想起传闻中绿蕊和肖煦并非亲生兄妹的说辞，加上肖家宣布婚讯那天绿蕊打翻香槟塔的恶作剧，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浅鱼苦笑的扬起了嘴角，如果是注定的纠葛，这一世的绿衣女子和浅鱼的遇见只能从争夺开始吗？可是，似乎从那一世起，绿蕊就没弄明白，有些东西，并不是她想要的，却非属于她而已。譬如，眼前这只步摇，拱手让她又有何不可？
　　“喂！你笑什么！”
　　风潮汐看着本来要离开的浅鱼对着自己淡定飘忽的微笑，心里忽然烦躁起来。这眼神就像昨天引起让自己跪了一晚上的邋遢少年一般，让她每次想到都觉得不爽！
　　浅鱼摇了摇头，并不言语，离开摊位向前走去。攥着步摇的风潮汐懊恼的看着浅鱼自顾离开，抓起步摇抛在摊子上道：“什么破玩意，本姑娘也不稀罕！不要了！”
　　说完径自向浅鱼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身后传来摊主气急的呼喊声，很快被人流的嘈杂淹没掉了。
　　被风潮汐这么一闹，浅鱼逛街的心情完全没有了。想到婆婆要她看了晚上的“鹊桥会”才回去，只得向城中内河边的福儿巷行去。
　　福儿巷的玉麟阁是被今年选定的鹊桥会场所，此刻早已被布置的花红柳绿，夕阳余晖下依然有金光闪闪。看着四周挂满的各色灯笼，浅鱼已经想想道夜色降临后灯火通明的盛况。
　　由于时间还早，浅鱼决定去一边的茶肆稍微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比较之下，浅鱼选择了一家在外面摆了几张方桌的小店，茶水和点心倒是不贵，不过店小二看她坐下来的样子却笑的勉强，在对上几次两个小伙计看着她低声私语的眼神后，浅鱼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打量了下自己的衣服，没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倒也懒得费心猜测。
　　而斜对这家简陋茶肆的花满楼三层，贵宾房怜香阁窗边，一双眼睛邪魅十足的俊朗男子看着浅鱼的样子却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女子，每次都这样无所顾忌的做出怪异行为吗？男子唇角微微上挑，轻抿一口清酒。灿若星辰的眸子让边上陪酒的两个女子俱是一愣，这样风流倜傥的男子在阅人无数的她们眼中也是难得一见的。
　　左手边的红衣女子娇媚一笑依向男子怀中道：“爷可对我们这里的酒菜满意，这些可都是我们这里的招牌美味呢。”
　　右手边的女子拉住男子的胳膊，娇声附和着。浓浓的脂粉味一时间集中涌进了男子的鼻翼，男子轻巧的端起一边的杯子，连带自己刚喝那杯，一边一个递向左右投怀送抱的女子。在稍微脱离脂粉环绕的间隙，调侃的道：“原来你们这里的招牌美味是这些劳什子菜，我还当是你们俩儿呢，敢情爷猜错了啊？”
　　说完，扬起桌边的这扇对再次贴上来的两团脂粉左右一挥，看似轻巧的扫过女子的粉面，却是欲迎还拒的标准姿态。
　　一时间两道同样造作的调笑声和着男子的调侃热辣起来，对付着身边的两个莺莺燕燕，不时的频频举杯，空闲的时间依然不忘锁定楼下茶肆里那道紫色身影。

　　第二十一章 红蔷花开闭月容

　　“爷！容月姑娘来了，您看？”
　　正当俊朗男子一边与陪酒的女子调笑，一边斜凝着楼下的浅鱼想着心事时，一声突兀的谄媚声音，从门口微掀的帘子边上传了过来。男子一愣，继而笑得肆无忌惮，拂过面前嗔怒女子脸的脸颊，缓缓站了起来向帘子走去。
　　扬起的帘子边，着一身月白色长裙的窈窕女子怀抱琵琶，颔首立在那里，淡然，安宁，繁琐的发髻一侧，一朵梅红色蔷薇花轻巧的嵌在发丝当中，斜插的簪钗下垂着的蝶形坠子，恰好立在蔷薇花花心，不用抬头，但远远看着侧面这些景象，就活脱脱的一副美人如花图了。这女子，自然就是刚才那声谄媚音中通报的容月姑娘了。
　　男子合上手中的折扇，探手向前用扇柄挑起了容月低着的头，二人目光相对，如光电火石般瞬间转换了许多的情绪。
　　“啧啧！果然是花满楼的头牌花魁啊，这小脸还不是一般的俊儿，陈妈妈果然没让爷失望啊，爷今天高兴，就照之前说的等着打赏吧。”
　　男子用扇柄托着容月的脸颊，轻俏的对一边的中年妇人道。满脸脂粉的陈妈妈忙不迭的谄媚着赞着男子，顺便厉声对愣在窗边酒桌上的两个女子厉声道：“红雪，绿意，还楞着干嘛，没个眼力劲儿，还不快出来，外面客人多着呢，赶快准备出场!”
　　直到陈妈妈和那两个女子的絮语着消失无踪，空荡的怜香阁里，俊朗男子和容月互相郑重打量着对方，容月依然淡定着不开口，男子向前一步，几乎紧贴容月的脸颊道：“我们的蔷薇出落成真正的美人了哦”。
　　“少主！果然是你！”
　　花容月懊恼的拍下男子的折扇退了一步，徐徐一拜，语气虽恼，眼神里却有些许的惊喜，刚才的防备神色全无。
　　男子也后退一步，笑的邪魅无比。
　　容月打量着面前一身夸张金丝绣边上等衣服的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男子似乎看出了容月的心境，无奈的摇了摇头，自顾走到窗边的酒桌旁，端起杯子。楼下茶肆里，那个紫色的身影背对着她，似乎也在沉思者什么。
　　“蔷儿，收到关于我的消息了吧？为了我，四条人命已经没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死的！原本，以为我可以，可以把一切处理的都很好！可是现在……我真的不想他们的孩子就这样没爹没娘的！你知道吗？”被称为少主的男子声音低沉的一改刚才的玩世不恭，语无伦次的喋喋不休。
　　花容月立在男子的身边，伸手想抓住面前这个锦服男子的手给他些安慰，迟疑片刻又悄悄的缩了回来。
　　这男子，玩世不恭，却善解人意，温和有礼，却威严十足。一向都是那么骄傲自负，能够这般易容换面已是异事。而现在这样语无伦次却又悲伤不已的样子却从没见过。显然，如今的境况真到了那样失控的境地。
　　未等花容月思索完整，“啪”的一声，男子手里的杯子已被他捏成了两瓣，淡淡的血迹从男子的指缝缓缓溢出，容月惊慌拿出帕子捂了上去，男子却面不改色依然邪魅的笑着。
　　“少主！王爷！您的身份如此尊贵，怎得这样不知爱惜，即便有天大的事，有我们在定然不会让你有一点差池！蔷儿这就调派人手绝了后患！”
　　看着男子的表情，容月忽然心底疼痛起来。多年的了解，这样的情形下他们的主子此刻定是万分痛恨着什么。做了这么多年的手下，他们情同手足，她怎么会放任有人这样对待她的主子！
　　男子伸手拉住欲转身的容月，黯然一笑道：“身份！是啊！若非这样貌似尊贵的身份，我干嘛像个孙子一般用别人的面目躲在这里？若非这样的身份，不必你们出手我也能替他们夺回一条命来！若非这样的身份，我又何必如此痛彻心扉！”
　　男子沉声说完，一把扯掉包在手指上的帕子，也许太过用力，划伤的指头，血迹再次溢开。十指连心痛啊，有多久，没有这样的疼痛了！夜锦衣对着鲜艳的血色在心底问着自己，这样微小的伤口，怎么就让他痛到心底了呢！
　　没错，这样一个貌似善感的男子，确确实实是之前替浅鱼打了抱不平，却玩世不恭躲避追杀的三王爷夜锦衣，身份自然史尊贵无比。
　　容月无声的静立在一边，思绪却纷飞万千。十年前那幕历历在目——
　　“银票拿上，穿好看的衣服和买好吃的！”
　　“不！我娘说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救了我，我就跟着你，没有好看衣服和好吃的也跟着你！”
　　“呵呵，那你是准备做牛做马报答我喽！不过你这么水灵，做牛做马可不好看哦！”
　　“我不会做牛做马，但是要是你愿意，我会学会的……”
　　“呵！小丫头真可爱，逗你玩的！爷也不喜欢什么锦衣华服山珍海味的，爷就喜欢穿着布衣在地上打滚，哈哈，你敢跟吗？”
　　“敢！”
　　小女孩说完，躺在地上顺着山坡的斜度一个用力，身躯便不受控制的向前滚落出去。身后俊俏的布衣少年一愣，伸手欲抓住滚落女孩的衣服，却只扯到了女孩衣摆的一角碎布。少年邪魅的眼神一暗，疾步顺着山体也翻滚下来。半山腰，被树挡住的小女孩浑身衣服已经全被刮破了，手臂和脸上一道道的血迹让赶来的少年怒吼不已：“你傻啊你，不知道我和你说着玩儿呢，要是掉下去就没命了，你还怎么跟着我！”边说，边把嘤嘤哭泣的女孩背了起来，女孩从背后看着少年的头发，发现少年脖子里也有被刮伤的血迹。
　　轻轻的抹了抹那些血迹，女孩坚定的咽下哭声道：“我会跟着你！保护你的！”背着她的男子把她狠狠的向背上用力托了托，苦笑道：“怕了你！你可别后悔！别保护不了我又要哭鼻子！”
　　“我会的！我不会再轻易哭了！”
　　花容月静静的想着这些往事，手不由的抚上右耳唇后淡淡的疤痕，那些细微的伤口在上好药膏的养护下已经完全复原，只有这个伤口，淡淡的隐在耳后的一角，是她刻意为了铭记那些幼年稚嫩的许诺而留。这么多年她不曾哭过，每次只要有事她都冲在前面，虽然他们几乎一年只见几面，每次接到的只有短暂信笺或者旁人转述的任务，她都义无反顾。为了能做好每次任务，她甚至义无反顾选择了这样的一个身份，虽然夜锦衣极力反对过，但为了自己的诺言，她依然自作主张的无怨无悔！
　　“我会保护好少主！无论任何人，红蔷都不会允许来伤害少主！”
　　容月捡起被夜锦衣扯掉的帕子，再次拉过夜锦衣的手细致的包扎起来。每次郑重其事的时候，花容月才会用她的本名——红蔷！生在蔷薇盛开季节的女子，自八岁那年许诺保护好对她一家有恩的少年，一次也不曾食言！
　　似是明了容月的心情，夜锦衣微微点了点头，却又茫然的摇了摇头。那些要治他于死地的人，他不怕，他怕的是这背后的阴谋，他不想承担这身份带给他的这份沉重。想到这里，夜锦衣转身对容月道：“蔷儿，我目前没事，但有一个人，龙神大祭前你派人保护她的安全。”
　　“请少主示下？”
　　“楼下那位紫衣女子！”
　　“红蔷绝不辱命！”
　　顺着夜锦衣的目光，离花满楼七八丈远的茶肆，一个紫色背影映进花容月的眼里。还真是有意思的女子，敢一个人在这片地方淡然静坐。看着夜锦衣面色没有任何表情，花容月猜测不出那女子和自己的主子有什么关系。

　　第二十二章 水域鹊桥

　　坐在茶肆里的浅鱼，丝毫没感觉到自己一举一动已经在别人的掌控中。看着天色的样子，大约已经是戌时，福儿巷的楼台灯笼都已经燃亮，一时间灯火通明，煞是壮观。
　　福儿巷是永安城最大的巷子之一，各式的饭店茶楼几乎都聚集在这里，加上巷子一边临着城中的内河，赏景或者吃饭都是绝好的地方，与浅鱼和婆婆住着的吉祥巷相比，真正的富人区和贫民区的代表。所以，之前没有什么事情，浅鱼几乎是没踏进过福儿巷这边来的。
　　打量着周围各色燃起的灯笼，吃过茶点的浅鱼心情再次明朗起来。想到那个时空的苏如是曾经一个人游北京城各色胡同时的感觉，浅鱼付了银子，决定也当做旅游观光来走一趟。小二接了银子，惶惶的退了下去，不远处一桌几个家丁打扮的男仆不知在窃笑着什么，浅鱼不明白这里究竟古怪在哪里，疑惑着离开。
　　各色衣饰的女子结伴在福儿巷主街上行走着，偶尔还会爆出些许的窃笑声。一路观赏到玉麟阁前，从熙攘的人群后望去，高台缀满了彩带，盛况非凡。布置好的鹊桥现场人群攒动，开始仪式好像已经过了，欢快的鼓点声中，一拨又一拨的人流在台上涌动着，周围的人群不时响起热烈的喝彩声。
　　所谓的鹊桥会，就是一场民众参与的互动活动，由青年男女沿着定好的位置，共同执一条彩带，走到规定地点。有点像现代公园里那种同心桥的模式，走的形式有木桩，水域，还有象征性的绳索栏杆！其中木桩和绳索栏杆都在高台上进行，最易通过。水域则在玉麟阁前的内河两岸进行，有一定危险，不过水面都做过安全防护，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平稳走过“鹊桥”的即寓意情比金坚，得以白头偕老。所以，来参加鹊桥会的，大多都是已有情心的情侣，羞于平日见面的，在鹊桥会上都会得到大家的祝福和称赞。当然，也有即兴一见钟情或者随意凑数热闹的。
　　浅鱼看着周围跃跃欲试的青年男女，心里感觉有点好笑，这时代的爱情，能给出这样的平台，也真不容易了。据说每年都会有几对亮眼男女扬名全城，当然，是因着面像和家世都不俗的缘故。
　　一边的水域鹊桥，也正风声水起的进行着。浅鱼因为到的晚，被人群挤来挤去，反而被带到了水域鹊桥的入口处，为啥这么巧？因为刚说过水域鹊桥有一定危险，凑热闹的多，真正走的人反而最少。一起来观看的人大多怂恿同伴去走，自己却是步步后退，浅鱼就是在这样的时刻，被多种人一退一进挤到定下的红线上。
　　一边立着的监督官猛然敲响手里的铜锣，大声念道：“水域鹊桥姑娘又一名！”
　　声音刚落，另一边的小厮已经把一条红色绸带系到浅鱼手腕上，浅鱼茫然四顾，才在诸人的欢呼声和喝彩声中明白说的是自己。
　　还没等她解释，又一声铿锵的锣声落下，监督官的唱和声再次响起：“水域鹊桥壮士一个！鹊桥成双，起！”
　　就这不很明亮的灯光，浅鱼侧身看向左边那个正不耐的要解下手腕上和自己一条红绸的男子，男子的举动被周围人流的推动显得有点挣扎，随着接着的一声“起！”几乎是同时两人就被送上了内河上面横着的木桩！
　　也许是没适应光线，也许是心里太过于迷茫，自己凑个热闹怎么就被拖上了什么鹊桥，未站稳的浅鱼身子一歪似就要坠下，身后的人群立马倒彩声连连。手腕上的红绸突然一紧，拉回了浅鱼欲坠的身体，力道刚刚好，浅鱼忙凝神稳住自己的身体。不敢分神，直视着前方轻轻的说声“谢谢”。
　　“要走就走稳了！”
　　一声冰意十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手里的绸缎有向前拽动的力道，浅鱼忙挪动脚步跟了上去。却疑惑这男子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般。为了稳好身体，不敢细想，攥紧红绸直视前方轻挪脚步。
　　水面映着两岸的红灯笼，加上不时有微风吹过，波光潋滟的样子，竟是十分好看。迷蒙的光线里可以看到，在前方，一对男女离他们约莫四五丈的样子，走的也是相当危险。凭感觉走了大约有七八米，身后沸腾的人群声响渐渐小了起来，浅鱼的心也安静下来。想到这么乌龙的就走了一回鹊桥，不觉好笑起来。未等回神打量左侧和她牵一条红绸的男子，脚下的木桩顿时强烈晃动起来，身后一个暴怒的女声慢慢逼近了她的身后。
　　“臭小子，告诉你！马上把你手里的彩带解下来！要不然本姑娘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姑娘，同是被逼无奈之人，您就消消气吧！”
　　“哼！那好！要我消气好说，你把彩带解开，自己跳下去得了！谁要和你走完鹊桥，白头偕老啊！”
　　“哈哈，姑娘，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这水域鹊桥本就是作弄人而设的，除了外地人和被逼上来的，谁会来走这出力不讨好的鬼鹊桥啊，还白头偕老，太好笑了，哈哈……”
　　“你！混蛋！你知道还上来，本姑娘可不知道这些什么狗屁规矩！你马上滚下去，本姑娘可不奉陪了！”
　　女声越来越逼近浅鱼的背后，听了后面男女的对话，浅鱼既好笑又好气，白在永安城住这么多年，水域鹊桥这样的习俗自己竟然是不知晓的。难怪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而这女声，竟真的是冤家路窄！如影随形啊！叹了口气，浅鱼悄悄的运了运功，做好被冲撞的准备！以那女子的习气，她是懒得管前方是否有人的吧！
　　左侧的男子似乎明了浅鱼所思，攥住的红绸力道竟是默契的紧凑和谐起来，虽没言语，二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行走的脚步！已经过了河心大半，再有两三丈的距离就安全了，正对的岸边，人群嘈杂的声音也沸腾起来，原来，前方那对男女已经安全到达了。看来，不管是哪个时空，人们恶作剧的意识都很强，想看别人出丑的从众心态都生生不息！
　　“前面的，让开了！本姑娘要上岸了！”
　　在浅鱼边思索人们的心理，边小心翼翼疾速行走的时候，身后的女声瞬间已迫至耳际，二人之间的红绸似乎有重物疾速压下，手中的红绸一紧，浅鱼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左倒去，只是瞬间，一双冰冷的手托住了她欲坠的身躯，一个施力，二人以坠落的姿态各退一步，重新稳立在两根木桩之上。
　　浅鱼反应很快，几乎同时收紧了手中的红绸，柔软的绸缎成直线绷紧，左侧男子和她用这样绷紧的力道迅速的换位移行，几个大踏步旋转踏上了河岸喧嚣的人群。
　　热烈的青年男女迅速把他们拥在人群里，嬉笑着说些看好戏的祝福语，借着岸边辉煌的灯光，被人群推搡得七荤八素的浅鱼，用眼神搜索着和自己一起走完鹊桥却一直未能看清眉目的男子，斑驳的灯影和树影摇晃的间隙里，一个英挺的黑色背影正奋力挤向人群外围。浅鱼追逐着那背影，抓紧手里的红绸，另一端却空无所系。
　　“喂！等一下！喂！”
　　浅鱼奋力拨开人群向黑色背影挤去，已在人群外面的黑衣背影似是听到她的呼喊，身形一滞，却加快脚步径自消失不见！
　　浅鱼抹了一把额头上被拥挤的汗珠，站在人群的背后看着黑衣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竟然有一丝失落！把手里的红绸团好，无奈的摇了摇头！恍惚的灯影里，不远处几个红色身影正拉扯着一个绿色女子隐进愈来愈热闹的街市，不用看面貌，凭借昨天红庄绸缎行门口的戏码，浅鱼直觉某人今晚的日子恐怕又不好过了。心情竟是大好起来，微翘的嘴唇邪气十足。

　　第二十三章 谁家有女初长成

　　当然，被浅鱼料定的是必然事实，风潮汐确实在七夕的晚上被整治的挺惨。在和浅鱼争着要那支步摇后，因为不爽于浅鱼那副淡然模样。一路追踪着浅鱼想找机会问个明白，却被甩的无影无踪——浅鱼再怎么不经常逛街，终究是在永安城生活了十五年，比起初入永安城的风潮汐，倒可以说是地主和客人一般的关系。
　　总之随着人流七转八转，风潮汐自然的也到了玉麟阁这边，还没站稳，稀里糊涂的，就被绑上彩带和一个素不相识男子一起走上了水域鹊桥。虽然半途把那男的甩开独自上了岸，但还没等喘息均匀，就被守在岸边的红庄侍卫强行带离了永安城！一路快马加鞭送回了七星镇的孙家老宅！
　　此刻，风潮汐跪在织锦斋的中庭，眼中却没有丝毫怒意。从织锦口中，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娘在白天被宣布成为红庄传人的消息。那么自己，以后就是名副其实的红庄大小姐，那些曾经在背后猜测她身世的人全部都可以闭嘴了。因此，虽然两天内再次被罚跪，风潮汐的心里还是很快乐！虽然她娘在她回来这么常时间没有出面见她，但是风潮汐确定，只要自己事后稍微那么撒娇装病，她娘依然会心肝宝贝般把她放在心口疼惜。
　　“汐儿，这是娘欠你的！所以娘一生都会为你撑起一片高贵的天！你本来就该是凤家娇女，配得起你的就必须是梧桐高枝！没有爹没什么，娘是你永远的依靠！”
　　从自己牙牙学语，风潮汐听的最多的就是红娘对她说的这些话。在无数次被小伙伴嘲笑身世不明哭着回家时，听得最多的，也是这句。但是直到现在，风潮汐依然不明白娘究竟欠了她什么，唯一明白的是，她不再为伙伴玩耍时讥讽她没有爹而哭泣，一步一步比那些有爹有娘父母双全的孩子更加骄横刁蛮、目空一切！因为她坚信，她娘说的，她是金凤，是去配梧桐高枝的！那些杂草般的山野蛮童，何必在意呢。
　　“汐儿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没有什么要不到。”
　　这句话，是红娘在一个月之前的将近十五年中，暗地里一直教导风潮汐的。可以提任何的要求，她神通广大的娘都会不计代价的满足。
　　“你配的起这些！甚至更高更好的！”
　　无论吃穿住用，规格上的讲究有时候连风潮汐自己都觉得太过细致，而红娘却乐此不疲的为她打理。相比之下，红娘自己却简朴低调，不拘一格。外人都当红娘夫君亡故，把风潮汐当做夫家唯一的血脉来祭奠和延续才致如此。只有风潮汐明白，或许并不是那样，因为红娘从没在她面前提过自己的父亲，每次自己提及，都会惹得红娘怒火中烧，不欢而散！
　　也许他们根本就不相爱！
　　风潮汐再次这样想着，抬头看向织锦斋外面的天空，闪烁的星光在银河兀自跳跃，牛郎和织女一定在相会吧。快三更天了，又要分离一年了吧。娘！你欠我的是什么？其实很久很久以前，我以为你欠我的是一个家和一个慈祥的爹爹。现在，已经很久没在想了，但心底依然是有这样的愿望的，你知道吗？
　　风潮汐就这样跪在冰冷的织锦斋中庭，细致的想着从小到大的事情，在渐渐隐去的星空下径自委地睡去。接连两天的奔走和罚跪，已经是她十五年人生中的极限。不是装病，实在是非要睡去不可。
　　同一时刻，在婆婆絮叨的模糊言语中沉沉睡去的浅鱼，也一样是疲惫到了极点，手中握着从水域鹊桥带回的红绸，梦里一个看不到面目的黑衣男子离她时近时远，随着梦境，浅鱼的脸色困惑的变化着。
　　——————————————————苏如是四岁的记忆分割线——————————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回家呢？”
　　“爸爸忙，有空就回来，如儿乖！”
　　“明天的舞蹈里我演白雪公主，爸爸会来看吗？“
　　“如儿……爸爸忙！”
　　“爸爸讨厌！连演巫婆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会去，哼！讨厌爸爸！讨厌爸爸！……”
　　——————————————————苏如是十二岁的记忆分割线————————— “妈妈，周末我要和同学一起郊游，就不去爸爸那里了。”
　　“如儿，这样怎么行，你爸爸快一个月都没见你了，说好这周他有空陪你的！”
　　“那麻烦你告诉他老人家，以后我也开始忙了！让他预约吧！”
　　“如儿！你已经十二岁了，不要再和你爸爸怄气了好吗？”
　　——————————————————苏如是十八岁的记忆分割线—————————
　　“喂！我的通知书是不是你收起来了？”
　　“什么喂喂喂，怎么对爸爸这么没礼貌！”
　　“好！爸爸！妈妈去世时候我答应我们不再起冲突的，那么请您诚心告诉我，我的通知书是您扣下的吗？这些敬语够恭敬礼貌了吧！”
　　“苏如是！你！！！我告诉你，那个学校不许去！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学校，你等着报到吧！”
　　“你！太过份了！我今年已经成年了！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凭什么！”
　　“凭我是你爸爸！凭你是我女儿！这点足够了！”
　　“哼！我为是你的女儿而羞耻！”
　　“你这个不孝女！爸爸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吴妈，看好她，没有我允许，一步不许离开家里！”
　　——————————————————苏如是二十三岁的记忆分割线————————
　　“爸爸，我回来了！”
　　“好！如儿，来，让爸爸好好看看，看来军校的锻炼真的有效，如儿看起来精神真好！爸爸已经把你的工作安排好了，就等你的档案到了。”
　　“爸爸，我能不能自己选择一次我想做的工作！就一次！”
　　“如儿，你……”
　　“算了，当我没说！”
　　“如果你喜欢，就按你喜欢的去办吧。”
　　“真的！爸爸！您说真的！”
　　“看来爸爸从小对你真的太过严厉了，一点的小事你就高兴成这样！“
　　“谢谢爸爸！我太高兴了，您是最好的爸爸！”
　　“呵呵，这是二十三年你唯一称赞爸爸的话，我要好好记得！
　　——————————————————苏如是二十四岁的记忆分割线————————
　　“如儿，肖煦对你还好吧？”
　　“哦，挺好？爸爸怎么问这个？”
　　“你肖伯伯前几天来家里，说要你们先订婚，过两年再结婚，这样你们来往起来也没那么多闲言碎语！”
　　“爸爸，您的意思是我必须要嫁给肖煦吗？”
　　“如儿不是也喜欢他吗？”
　　“爸爸，政治永远在您所有家人之上，甚至女儿的幸福也可以舍弃，是吗？”
　　“如儿，这是两码事！爸爸知道肖煦是一心对你的，所以……”
　　“所以才用联姻来换肖伯伯对您政治上至关重要的一票？”
　　“如儿，不全是你想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爸爸，我答应了……”
　　爸爸，你怎么可以这样！苏如是在离开爸爸的视线之后，汹涌的眼泪夺眶而出，多年的委屈一发不可收拾。那种压抑的委屈淤积在心里窒息般的疼痛，妈妈，妈妈，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睡梦中的浅鱼呜咽着，心中的疼痛锥心刺骨，双手捂上心口的位置，减缓的痛楚让浅鱼悠悠的醒来。原来一切都是梦！抹了抹眼睛，竟然真的泪流不止，耳边的发丝已经被泪水全部浸湿。那些原本一直忘记的委屈，原来还是这样真切的记忆犹新。浅鱼，你不是苏如是，这辈子你不必为谁委曲求全！浅鱼暗暗在心底告诉自己，悄悄的坐了起来，透过狭小的窗子，欲白的天色又渐渐的暗淡下来，黎明前的黑暗又要来临了吗？

　　第二十四章 玉盏殿下

　　“从今天开始，到龙神大祭的三天时间，出入都需要带上文牒，城门改在戌时关闭，夜间各街道都要戒严，无事不要随意出入！”
　　随着一声锣声，一列城防卫队在各个胡同里穿行吆喝着，婆婆示意浅鱼不要出门，自己在门口听着一个小兵告诫着，孱弱的弯腰连连称是。等卫队离开，刘婆婆挺直了背，利索的走到浅鱼的面前。看着精神矍铄的婆婆，浅鱼心里感到很欣慰。自七夕以来这两天，婆婆的精神一直都好的不得了，有天从外面回来，竟然还做了好几个菜等着浅鱼来吃。
　　“婆婆，什么事情要这样挨家挨户公告？”扶着婆婆一起坐下，浅鱼不解的问道。刘婆婆拍了拍浅鱼的手，轻声道：“鱼儿不用怕，是永安城的大日子要到了，自然是要慎重的！”
　　“大日子？！”
　　“恩，是龙神大祭！”
　　刘婆婆轻轻的说道，眼神却越过浅鱼的身子不知看向哪里，神圣又深沉的目光，让浅鱼不敢轻易再问些什么，心底却充满了疑问。不知过了多久，刘婆婆似从自己的思绪里神游归来，微微一笑，对浅鱼道：“鱼儿是好奇龙神大祭吧？”
　　看着浅鱼点了点头，径自说了起来：“龙神大祭，原来是没有的，是十二年前锦绣建国时才定下的节日，十二年一次，这次才是第一次呢！听说碧落的玉盏殿下也要一起同祭龙神！”刘婆婆说着，眼神复杂的看着浅鱼摇了摇头，接着道：“锦绣虽然海域不多，但永安城临着大片海域，又是锦绣建立的基石，所以永安帝特设了这样重大的祭祀仪式来拜谢龙神。碧落海域众多，对龙神尤其敬畏，所以才出动了这么尊贵的人前来。”
　　“那锦绣王朝要派什么人祭祀龙神呢？”
　　听到这里，浅鱼虽然疑惑，一直病重在家的婆婆怎么这般了解当前的大事，还是顺其自然的问了下来。
　　“听说是永安帝的三子，不过目前并没公文告知，天家的事，说不定呢！”
　　看着婆婆一副了然却又淡然的样子，浅鱼有种“非一般人”的错觉。刘婆婆看着浅鱼讶然的看着自己，似是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了，继续道：“是听隔壁段家那小子讲的，你还不知道，那小子天天嘴里存不住话，知道什么有的没的总是四处嚷嚷，有时看我老婆子闷也喜欢讲给我知道。”
　　“呵呵，我出去时也探听点消息来给你解闷。”浅鱼放下心来，俏皮的说道，答应要送趟药草给沈泫然的，正好出城时候可以问问段明。
　　“呵呵，乖鱼儿！这三天时间可能比较混乱，你就别四处跑了，歇息一下也好。换了女装，那些跑来跑去送货的活就别再做了。”刘婆婆拍了拍浅鱼的手，温和的说道。浅鱼忙表明要送药材给沈家，婆婆眼光一沉，没再言语，神情却若有所思。
　　走在月牙湾的小径上，浅鱼暗暗思索着，今天好像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样子。婆婆显然是不想让她出来的，但是沈家的恩情也是不能说些什么的。还有城门口的卫队加强了很多，段明竟然不在那里执勤了。一个叫做梁六斤的小兵说他调到临时编队，为祭祀龙神时护驾。关于是谁要来主持大祭仪式，依然没有人知道。
　　认真思索着从小到大刘婆婆对自己的教养，无论是文治武功，还是为人处事，皆不像一般妇人。原来不曾刻意去想关于自己的身世，是觉得一切都自有天意，或者也是怕再有一个像前世那样的家庭吧。也曾侧面打探过刘婆婆的根底，确实属于永安城老户居民，多年寡居，直至收养自己，是众所周知毋庸置疑的事实。
　　是谁将刚生下的自己弃之不理，遗弃，难道是自己所有轮回里注定的命运吗？浅鱼想到这里，眉心纠结成了一团，不在乎吗？为什么心还会这样痛！跨包里的龟无忌似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悲切，剧烈的晃动着引起了浅鱼的注意。
　　“小骗子！你知道我的悲伤，对不对？”
　　浅鱼把包里的龟无忌托到掌心，对着龟无忌幽怨的眼神微笑道，龟无忌的小眼睛眨了眨，三角型的小脑袋失意的伸缩着，浅鱼不尽莞尔一笑。把龟无忌抱进怀里，眼泪却滴滴嗒嗒的滴落在墨绿色的龟壳上。
　　“在这里，也只有你是最明了我的苦乐了吧！”默然的龟无忌在浅鱼的怀里有点窒息的把头缩进壳里，隐隐的小眼睛里满是关切之情。周围的一个渔妇打量着不远处的这一幕，有些茫然。看着浅鱼的身影远去，自袖筒里拿出一颗圆形石子状物件，扬手一挥，天空中一道白色的雾状柱体直插云霄，紧接着，七星镇的方向，一道同样的烟色也升了起来。
　　“人参 卜芥 丁香 刀豆 三七 三棱 干姜 大黄 大蓟 山奈山姜 山药 山楂 川乌 天冬 天麻 元胡 元参 木香 牛膝 升麻 丹皮 丹参 巴豆 玉竹 甘草 甘遂 艾叶 石韦 石斛 石膏……好了，全对上了，这次要的多，折扣也要多，不然下次可要换别家了啊！”
　　“你这孩子，总这样精明，又不是你自己要，替人送个货还这么较真！服了你了！零头就不要了，真不知那家给了你什么好处！”
　　七星镇药材交易市场，浅鱼边把药材单子收好，边把一包包药草装好，一边的中年汉子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摇头叹气，嚷嚷着让一边的小伙计帮忙把药材捆进浅鱼的背篓。再三确认了数量，浅鱼小心翼翼掏出褶皱的银票递给中年汉子，不是她在意钱，是因为这是沈家的钱，虽然没有这年代很多人的奴性思想，但恩情终究是恩情！每次替沈家送药，浅鱼总是锱铢必较。
　　交易完毕，在小伙计帮忙下浅鱼背起了一米高的背篓，沉重的分量让浅鱼咬牙挺直了背，走出市场，过了七星镇的主街道，就是通往永安城的官道了。还没走上主街几步，一边的街道忽然闪出一队着碧落幕府护卫衣服的卫队，领头的大声嚷嚷道：“闲杂人等速速让开，玉盏殿下的大驾马上要过来了，统统的回避让道！”
　　街上的行人立马乱了起来，因为是主街，道路宽敞，除了店铺，就是各色闲逛的人——交易大批货物的有专门地点。人们短暂的拥乱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苦的是浅鱼背着那么大的背篓，被人群冲撞之下竟是险些摔倒。因此，等她回过神来，鸣锣开道的仪仗已经离她不远了，略一打量，离仪仗更近的一个侧身立着的黑色身影让浅鱼一愣，凭感觉，浅鱼觉得那男子一定是七夕水路鹊桥和自己牵一条红绸的那个。
　　此刻浅鱼依旧穿回了之前的褐色粗布男衣，脸色也自是打扮的看不出那晚的模样，所以当黑衣男子觉得有人打量着自己望过来时，浅鱼知道他是认不出自己的。就在这一迟疑间，仪仗只剩七八丈远了，浅鱼迅速的算了下位置，黑衣男子旁边那条小道她是断然不能很快过去的，只好向前方的三步左右的另一个小道闪了过去。
　　侧身站立的黑衣男子也忽然转身，迎着仪仗的方向正欲向前，忽然面色一滞，左手蓦地捂上胸口，一个翻身闪进了一边的小胡同。而仪仗正经过的红庄老店门口，探头想看热闹的风潮汐正被店内的老掌柜慌张的向门后拖去，透过门缝的一角，仪仗中间一身牙白素衣男子坐在精致的肩舆上，左右各有四个男女侍卫随侍两旁，男子双目微闭，距离的缘故看不清他的面目神情，气定神闲似在思索着什么，完全不若一般王公贵族的张扬跋扈。
　　“这个，就是传说中的玉盏殿下吗？”风潮汐疑惑的暗道，这身打扮，完全不似她想象的皇家派头。

　　第二十五章 惊情邂逅

　　原来碧落的玉盏殿下是这样的，脾气一定很好！风潮汐暗自在心里嘀咕，看着瞬间已经走过的肩舆，对后面的仪仗了无兴趣。看着大小姐总算没有出去闯祸，一边的老掌柜试了试满头的汗珠，退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风潮汐冲老掌柜做了个鬼脸，径自向后院走去。
　　自从七夕回来后，风潮汐就被禁足了，可以自由活动，但仅限于孙家老宅和七星镇的红庄老店。红娘这次是下了狠心，任风潮汐百般撒娇耍赖，甚至去向孙婆婆“告状”，还是一概要人随身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今天，红娘似乎调动了不少人力去办重要的事，风潮汐才算没了“跟屁虫”，想到马上要到来的龙神大祭定然热闹非凡，诸多的念头在风潮汐的脑海里酝酿起来。
　　红庄老店是经营了上百年的老字号，这片店铺院落是孙家祖产的一部分，因此打理的相当精细。后院除了店里老掌柜和老伙计们的住室，还有一个专门的花房，正值盛夏，各色品类的花争芳斗艳，由于有专门打理，一派繁茂的景象。风潮汐从前面的店铺游弋到花房的时候，正值正午时刻，负责清理花圃的杂役也许正在哪个角落午睡，也许是躲在某个角落看街上热闹的仪仗。除了一两声偶尔响过的虫鸣，整个花房安逸宁静。
　　“天助我也！”
　　风潮汐原地旋转着转了一个圈，飞速的向靠墙的一盆盆栽走去，吃力的把盆景挪到一边，被盆景遮住的那片墙体一览无遗。细致的看上去，可以看到一圈略显突兀的砖块痕迹。拔出靴子里随身携带的匕首，风潮汐小心翼翼的划上那些痕迹，只是片刻，就掏空了痕迹里的砖块，外边的翠竹清晰可见。
　　抑制着心里的兴奋，风潮汐东张西望确定没人，把盆景拉到原地，缩紧身子钻了出去，一点点把那些活动砖块填好，风潮汐很有成就感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呼一口气。这里，是她童年的秘密，每当被人嘲笑想哭的时候，就去花房躲在盆景后抠那些貌似坚韧的砖块，看着指甲被磨得渗出血迹，心里总会好受很多，这么多年，这么些砖块见证过多少自己的委屈连风潮汐都忘记了。这片墙外有一丛茂密的翠竹，几乎没人留意到墙体有什么变化，甚至红娘，风潮汐都确定她不知道自己这个秘密。
　　拨开层层竹叶的阻挡，风潮汐刚要雀跃的飞奔出去，脚下却踩到一团软软的东西，只是瞬间，脚稞即被一个坚韧粗糙的东西卡上，低头一看，风潮汐不尽花容失色！
　　“别叫！我不伤害你……如果你出声，我就要你的命！”
　　风潮汐的脚下，一身黑衣的俊朗男子仰躺着，双目如炬，声音却寒彻心扉！男子一手紧紧禁锢住她的脚腕，一手举起一柄流光四射的剑直至她的腹部！强大的力道让风潮汐的脚腕有种快要折断的感觉，惊吓加上疼痛，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却生生的只能忍住点头示意明白。
　　黑衣男子试探的拿下了剑，减少了抓着风潮汐脚腕的力道，忽然，似是身体突然的不适，黑衣男子握剑的手疾速捂上自己的胸口，抓着风潮汐的手突然一紧，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倒过去。
　　风潮汐被突如其来加大的力道痛的轻吟出来，眼泪迅速的滚了下来。未等防备，脚下的力道却突然消失了，低头望去，倾倒的男子浑身打颤，似是正承受极度的苦楚！
　　风潮汐握紧手里的匕首，颤颤的弯下身把匕首架在男子脖子上。男子警觉的一仰头，唇边的血迹顺着下巴淌了下来，眼神里有死灰般的绝望和不甘。
　　原来他受了重伤！风潮汐略一思虑，面色缓和起来。
　　“你是谁！干嘛躲在这？”厉声的朝黑衣男子逼了过去，男子的身子却像筛糠般抖动的更加厉害，张了张嘴欲开口说话，一股鲜艳的血色却利剑般喷洒出来，临着风潮汐的裙角，晕染在青绿的裙摆上，形成黑色的印记。纵是刁蛮胆大如风潮汐，对于面对面流血的场面却是从没见过的，心里除了恶心，一股怜惜之情也莫名其妙的涌了上来。
　　“好！你别说话！我们不能一直窝在这里，看在我们现在同病相怜，我带你出去看大夫！别乱嚷嚷，不然我也要你的命！“
　　风潮汐用力拉起了黑衣男子的身体，用肩膀半抗半拖的把他拖出了翠竹从，正思索该去找哪里的大夫，耳边弱弱的男声道：“镇外……官道……我的马……在那里！送我去那里……”
　　“好！你撑着点！”风潮汐心里暗骂自己霉运，偷偷溜出来竟碰到这样惊险荒唐的事情，送一个陌生的半死之人去看大夫！怎会是她堂堂红庄大小姐会做的事情！
　　“我只是怕回去被骂，才不是可怜你！”
　　风潮汐喘着粗气拼命把黑夜男子弄上马背，狠狠抽打着□的坐骑，怀里的黑衣男子混沌中被颠簸的摇摇欲坠！褐色的马匹似是明白自己的主人正在受难一般，驮着一绿一黑两个人影飞速向永安城的方向奔去！
　　“什么！没有受伤？！没有受伤他怎么会晕过去！你这庸医！耍我吗？”
　　永安城内仁安堂医馆内，一个绿衣女子满面怒光，手扶斜靠在柜台前的黑衣男子，对白须飘飘的医馆主人怒吼道。自然，这位绿衣女子就是逃家后无缘故却要带人求医的风潮汐，此刻疾速的奔驰急行，让她发丝有点凌乱，声音也干涩沙哑。
　　面前的医馆之主沈泫然捋了捋胡子淡然的摇了摇头，徐徐开口道：“这位少侠确实没有受伤，但是……”
　　“但是什么？！你最好一次给我说完，否则……”
　　“否则什么？”沈泫然看着面前脾气暴躁的姑娘，微微一笑道：“仲夏炎热，姑娘可否到后厅喝杯凉茶。姑娘美貌如花，何必急切之下失了闺阁之雅呢！”风潮汐脸色一红，这句半褒半贬的话让她有点羞恼，却发作不得。转念间刚想大声反驳，声音一转音调却低了几分，转身看着黑衣男子问道：“那他呢？”
　　“这位少侠病情怪异，老夫要细致诊治一番！天福，带这位姑娘先去后厅休息，瑞生，扶这位公子去静室！”
　　沈泫然边说边叫两个小伙计过来帮忙，风潮汐重新打量一下尚在昏睡的黑衣男子，无奈的跟着那个叫做天福的伙计向后厅走去！
　　沈泫然看着瑞生扛着昏睡的黑衣男子离开前厅，面色忽然一沉，神情慎重而又疑惑！细碎的渡着步子，捋着胡子喃喃自语道：“这么霸道的毒药怎么又出世了，难道他还有传人不成？”

　　第二十六章 浅鱼遇险

　　满头大汗的浅鱼刚到达仁安堂门口，就看到沈泫然面色沉重的边摇头边自语，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说话。从静室出来的瑞生，看着背着竹篓汗流不止的浅鱼道：“发什么愣呢，到了也不知把东西卸下了。”
　　浅鱼忙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瑞生放小点声音。沈泫然也听到了声响，转身看着浅鱼在门口站着，忙上前和瑞生一起把她的背篓卸了下来，浅鱼活动一下有点酸痛的肩膀，长舒一口气。
　　“这孩子，又怕打扰我想绝世秘方？”
　　沈泫然了然的看着浅鱼，这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他想事情时默默等他回神。
　　“你想到一个秘方说不定就能救一个人，打乱了就不好了。”
　　那时候才七八岁的浅鱼用稚嫩的声音对他说这些时，沈泫然不是没有震撼的，这孩子打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他一直都明白。
　　浅鱼微微一笑，轻轻的摇了摇头，一包包把药材从背篓里拿出来，交给瑞生清点，迟疑片刻才缓缓的站在沈泫然面前道：“沈爷爷，这是我最后一次给您送药材了，婆婆说以后要我去学点其他的，您要有什么事情忙不过来就让人叫我，我一定来帮忙！婆婆的药钱，我会慢慢还上的。”
　　说完，从挎包里掏出一点碎银子放到柜台上，那些是她送药材省下的余钱，包括她的一顿餐费和砍价得来的零头。
　　每次，她都如数的交还，沈泫然一直都明白，浅鱼是一心的在报答他的施药之恩，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浅鱼家有多需要钱，他明白，只这一点，这孩子都让他这个一把年纪的人佩服。
　　“浅鱼啊，做点其他的也好，毕竟你也不小了。有什么难处就给我说，你叫我一声沈爷爷，就不要和我见外。你这孩子就是脾气倔，记得有事不要硬撑，多个人就多份心力。”
　　听着沈泫然碎碎的叮嘱着自己，浅鱼很安慰，除了婆婆，真心待她的就是这位白胡子老头了。把药材清点好，出了仁安堂的门已是太阳西斜了，这个地方给予她的安宁是一辈子也难以忘却的，浅鱼不舍的回头，沈泫然正在门口看着她离开，朝他摆摆手微微一笑，转身大步离开。
　　沈泫然回神正准备转去静室看黑衣男子的病情，脚步沉重声音尖利的女声就已奔在他身边吼开：“老头！他到底怎么了？你不去看他在这里看什么？怕我给不起银子？”
　　风潮汐望了望门外的街道，浅鱼的背影已融进街道的人流中，一边的沈泫然转身对风潮汐摇了摇头，对于这刁蛮女子的声音置之不理，径自向静室的方向走去。风潮汐懊恼的跺了跺脚，也跟了上去。
　　浅鱼回到吉祥巷时，专门用为数不多的银子买了两个香瓜回家。虽然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但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是深信的。婆婆最近身子复原的很好，买点新鲜的东西吃想必会更好。
　　奇怪的是，走进院子的时候，刘婆婆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迎出来。门没有锁，屋子里却空不见人。浅鱼疑惑的重新打量着房间，发现为数不多的家当似乎有被谁慌张翻动的痕迹，连柜子里的衣服也散落了两三件，那件唯一珍贵的紫荆纱衣也被扔在地上，浅鱼心疼的拂过上面的灰尘，心里却一沉。扔下衣服跑进院子，院内的石凳竟然也倒了一个，那口大缸似乎早已破碎，淌出的水迹已被蒸发的了无痕迹。院子一角，婆婆植下的铃兰，也有踏踩的痕迹，一些花茎零散的干瘪下去，似乎在向浅鱼宣布着不好的气息。
　　是谁来了这里？婆婆在哪里？浅鱼拉紧自己的头发想理出个头绪，却一点也找不到方向。茫然的向外边奔去！
　　永安城一方暗室内，带着黑白阴阳面具的高大男子负手而立，虽然看不出他的表情，但凌厉的眼神和黑色长袍上颤动的血红骨髅刺绣证明他此刻情绪相当的差，寂然的室内，像被抑制了所有的空气。面前躬身站立的黑袍男子极力屏住呼吸，明白面前的长老已怒到极致！
　　“瞳！你太让我失望！”
　　“属下无能，辜负长老期望！”
　　“十三的下落你亲自去查找！务必在三天内带他回来见我！跑了的那个老太婆既然武功不错，一定知晓目标行踪！把永安城翻过来也要找到她！其他接触过目标的人，你清楚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属下告退！”
　　被称作瞳的黑袍男子眼神里现出狠绝的色彩，再次躬身就要告退。白发老人突然向前，闪电般抓住瞳的胳膊，沉声道：“做为魅的第一护法，别忘了你最主要的职责！带回十三，这次任务失败我既往不咎，否则就按魅的规矩自己了断了吧！”
　　“属下时刻铭记职责！不敢忘却！”
　　“去吧！别让我失望！”
　　白发老人看着瞳的身影消失不见，缓缓的取下面具，左脸上狰狞的疤痕像恶魔印下的印记，抽象画一般扭曲了整张的脸！右侧的脸肤色白皙，线条明朗，并不像上了年纪的人。可以肯定没有这些疤痕之前，白发老人一定面像不凡。
　　“夜清远！你这个叛臣！我会让你血债血还，家破人亡！哈哈，马上你就能尝到那种生死不如的痛楚了，哈哈哈……”
　　白发老人拂过左脸的伤疤，狠狠带上那张恐怖的阴阳面具，狂笑不止的面具下，受伤的脸更加扭曲起来。
　　浅鱼在永安城的街道奔走着，吉祥巷的街坊邻居几乎全部都说不曾看到过刘婆婆，好像真的就凭空消失了一般。联想到前几天莫名遭遇到的无妄之灾，浅鱼的心里隐隐的担心婆婆是否真的出事了。
　　“小骗子，求求你，这次一定要准！婆婆要是没事，你就转一个圈给我看，好吗？”
　　对上龟无忌那双绿豆小眼，浅鱼真切的看到了自己的慌乱，稳稳的把小乌龟放在地上，龟无忌怔怔的看着她，三角型脑袋似是凝固一般，动也不动！
　　“快点啊！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你是不是没明白，我是说……”
　　浅鱼看着龟无忌的样子有点着急，无论如何她太需要龟无忌给她一点安慰，所以几次的想要重复刚才的话，话没说完，不禁颓然的后退一步，脸色变的异常难看！因为在她开口说话的同时，似在沉思的龟无忌迅速翻身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两个，每一个转弯脑袋都回到她的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两个，代表出事了吗？
　　浅鱼默然的把壳依然超下的龟无忌放进手心，喃喃的道：“小骗子！你又在骗我对不？婆婆一定没事，一定没事！你总是在骗人的……”
　　这样说着，一滴清泪却滴落在龟无忌的背上，最近似乎是落泪太频繁了，是自己太害怕又陷入一个人的孤独绝望吗？浅鱼狠狠擦去眼角的水汽，心底悲伤的思虑着。手里的小乌龟不安的伸缩着脑袋蹭上浅鱼手掌，似是在回应她的想法。突然，龟无忌的身体徒的缩了一下，四只小腿烦躁的蹬着浅鱼的手掌，陷在自己情绪里的浅鱼不解的打量着龟无忌，未等进一步思考，巨大的杀气已逼近了她！
　　一柄利刃直逼她的眼前，来不及思考，浅鱼一个翻身滚落在地，与此同时，一个窈窕的身姿从天而降，手中长剑迫开了追赶浅鱼的利刃。浅鱼迅速估量一下此时的境况，不远处三个蒙面黑衣人正向自己的方向逼近，招招都是狠绝的杀招，只攻不防的打法让刚替自己避开追打的女子已显吃力。
　　虽然不明白黑衣人为何要杀自己，浅鱼还是毫不犹豫抄起一根墙角的树枝迎了上去，一交手，立刻明白黑衣人的功力绝非一般，旁边的女子也已经处于败退迹象！一个迟疑，黑衣人的剑就扫上了浅鱼的胳膊，手里的树枝被削去了半截，手臂上灼热疼痛的感觉迅速蔓延起来，粘稠的感觉蒙上她褐色的衣袖，冷汗瞬间布满整个眉头。救她的女子挥动手臂洒出一片粉末，一根白色的烟柱也同时升了起来，黑衣人一时分神，救她的女子奋力抓住她的手向前奔去。

　　第二十七章 魅十三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满心疑惑的浅鱼望着径自给自己包扎着手臂伤口的女子，刚才惊险的一幕让她还心有余悸。幸好，二人在奔走的过程中，又出现了多位高手相助！两人才得以脱身。
　　“我是谁不重要，救你自有救你的原因。你先待在这里，最近最好不要出去！“
　　“不！我要去找婆婆，她身体不好我必须找到她！”
　　浅鱼费力的一挣，女子还未包好的伤口又重新撕裂了，疼的浅鱼大吸凉气。女子一愣，依然自顾的重新上前包着她的伤口，浅鱼不再挣扎，却犀利的问道：“我是一个穷酸小民，你们为什么救我？那些人为什么杀我？婆婆是被你们抓走了还是那些黑衣人做的？说！”
　　“你果然比一般人要聪明，可惜这些我现在也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你的婆婆不是我们带走的，我们会帮你找婆婆的，你安心静养吧！”
　　女子说完，伤口也刚好包扎完毕。收拾好药转身就要离开，到门口的时候却忽的转身：“我叫白樱，有事叫我！如果不想死，就乖乖在这待着，等处理完那些人，随便去哪里都行！”
　　说完径自走了。
　　真酷！女杀手啊！浅鱼低语着愤愤的坐了下来，胳膊的伤口让她有点气结。血淋淋的事实，出去等于找死，是白樱想告诉她的吧。习惯性想找龟无忌出来找些安慰，摸了摸身上的挎包，竟然空空如也！
　　“龟无忌！小骗子！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浅鱼此时的心情绝望到了极点，刚才的打斗中，龟无忌一定被抛落在哪里了。所有能温暖自己的东西，终究都要收走吗？
　　“老天爷，你究竟想怎样？”
　　凄厉的呜咽声从门缝里发散出来，门外的白樱无奈的摇了摇头。交代门口两个带剑的女子看好浅鱼，转身离开。
　　花满楼怜香阁
　　“少主，那女子已经安全。只是情绪似乎相当不稳！”
　　花容月对着斜倚在床上假寐的夜锦衣低声道，听白樱说那女子竟然一天内都是破落的男装打扮，容貌一直也不曾看的清楚，除了反应相当快，几乎没什么值得注目的。不知为何，得到这些信息时，她的心里竟然有些雀跃和欢喜。
　　“哦！那就好！明天，就是我要出场的日子了，想必他们也不会再为难她了。”
　　夜锦衣没有睁眼，有一下没一下的挥着扇子，头发散乱的铺在枕边，中衣松松的系在身上，慵懒的像极了沉醉花楼的纨绔子弟。脑海里现出见到那女子对着一只乌龟低语的背影，一抹微笑挂上了唇角。
　　“少主放心，暗卫我和镜已经布置妥帖，一定万无一失！”
　　花容月斜瞄着夜锦衣的身姿，脸微微的红了起来，凝视着那抹微笑，心里突然有点酸楚，来这里一天一夜，这点笑容才是发自内心的吧，是因为那个女子吗？
　　“呵呵，你们做事，我怎么不放心！好戏就要开始了，我如果不出场玩玩，似乎也太对不起当年老天赐我的重生之机！”
　　夜锦衣突然睁开眼睛，眼神中依然充满了邪魅，虽在微笑，微蹙的眉心却表明他并不开心！
　　花容月一惊，面色却欣喜起来！如果少主决心一定，对于他们这些追随多年的手下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少主决定了？”
　　“蔷儿觉得我还有选择吗？”
　　夜锦衣缓缓下床走到窗边，不答反问，窗口吹进的微风撩起了他凌乱的发，不知怎么花容月忽然感觉窗口那个背影很寥落，似种满了百年孤独的雕塑化身一般。很想说句“少主英明“之类的话，却觉出了夜锦衣话里的无奈，默默的走到他身后站立，一语不发！
　　“你们的心意我都了解，去通知他们吧，今夜，我要见他们！”
　　“是，少主！这就去！那么，那个女子明天就无须再管了吗？
　　“恩！记得好生安抚她！”
　　“是！红蔷明白！”
　　花容月转身离开，笑颜堆上了她娇美的脸，那女子，终究只是陌路相逢罢了！
　　俯视福儿巷的繁荣，夜锦衣玩世不恭的魅笑又涌了出来。这样的夜色，多少的男人留恋花丛不归，多少的女子在灯下望穿秋水，多少的阴谋在夜色掩盖下出头，多少的心魔在黑暗中汹涌滋生。过了今日，一切都会不同了吧。转身自斟自饮了一杯酒，夜锦衣狠狠把杯子拍向桌面。昨天捏碎杯子时划伤的手指依然隐隐作痛！
　　同样的夜色里，仁安堂的静室灯火辉煌，靠坐在床上的黑衣男子已经转醒，屋子中央的桌子边，风潮汐闷闷的盯着黑衣男子，似乎想穿透他的身体，看看里面那颗心究竟在想什么。看着木头一般的黑衣男子，风潮汐不知第几百次的叹了口气。
　　英挺的剑眉，墨色的双眸，古铜色的皮肤，略显苍白却坚毅抿紧的双唇，风潮汐从上打量下来，除了冷漠，这男子竟然不是一般的好看，想到这里，心跳似乎也加快了许多，也许在七星镇一直呆着的缘故，这个浑身散发着冷冽气场的陌生男子，竟然让她有异样的感觉。从莫名其妙的相遇直至带他来永安城求医，自己的所为似乎都超出了原先的行事准则。
　　看着刚才沈老头施针时黑衣男子难忍的痛楚，她又一次暴怒的吼了起来，心底却也跟着每次的针起针落心痛不已！想到这里，风潮汐不禁烦躁起来，心道：我这是怎么了，他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向前走到床边，直视着黑衣男子道：“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救了你耶！”
　　“我说过谢字！”
　　黑衣男子依然简短明了，目不斜视——当然也是因为沈泫然用针定住他几处大穴的缘故。
　　“救命之恩，一个谢字就够了？”风潮汐不禁气结，没等长篇大论出现，男子接着的一句“不够的话，尽管拿我的命去抵！”几乎让她抓狂！
　　“算你狠！我回家一定会被大卸八块，然后闭门思过，禁足不止！我真是撞邪了要救你！”
　　听着风潮汐的话，黑衣男子心底不禁一乐，自问：大卸八块后还用闭门思过禁足不止吗？面上却依旧冷然静坐。
　　“那个沈老头也真够胆大，敢留我们在这里住宿，听说永安城这三天戌时城门就关了，我们没有文牒，被查到会不会被当乱党抓起来？”风潮汐喃喃自语的在房间走动着，似乎明了黑衣男子也不可能会回答，径自接着道：“这么隆重的准备龙神大祭，也难怪了，毕竟永安城是锦绣建立的基石，但是不知道碧落的那个什么玉盏殿下来掺和什么？不过那人看着倒是挺温和的，就是不知锦绣要派谁来了……”
　　“你见过他？！”
　　正当风潮汐无聊之至自言自语不休时，木头人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风潮汐一愣，继而不无自得的接着道：“当然！今天玉盏殿下仪仗过来的时候，你不也在七星镇吗？嗷！～我明白了，原来你那时就犯病躲在翠竹丛里了，所以才看不到……”
　　对上黑衣男冰山般的眼神，风潮汐自动闭嘴咽下后半句，暂时结束了喋喋不休。黑衣男子面色一沉，似是极力压抑着心底的怒火，过了好一会面色才缓和起来。
　　一旁的风潮汐不禁有点明白沈泫然离开时奸诈的笑容了，说什么她和黑夜男子比较熟可以方便照料，自家房子拥挤，黑衣男子大穴被针定住不能随便动，江湖儿女不拘细节之类的，非要自己留在静室和黑衣男子共处一室，天知道自己和他有多熟？和这样的木头人加冰山男呆在一起久了会不会疯掉！
　　话不多，眼神却可以杀人于无形！沈老头恐怕是故意想拿他挫挫自己的锐气吧。风潮汐背对着黑衣男子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伏在桌上，在心底骂着沈泫然的恶毒。
　　黑衣男子望着风潮汐的背景，心底忽然有点愧疚，自己没能完成任务是不该迁怒到这个女子身上的，毕竟像她说的那样：她救了他的命！想到这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出口竟然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问完，自己就愣住了。陌路之人，若非有心搭讪的登徒子，才随便会问一个女子的闺名，一般人是不会问的。风潮汐显然也明了这个道理，脸刷的就红了起来。想要责骂黑衣男子几句，继而想到木头冰山男难得开口说话，这样已属不易，旋即反问道：“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告诉你。”回头斜望黑衣男子，掩饰般补充道：“沈老头说了，江湖儿女可以不拘小节的，何况我还莫名其妙要和你同处一室。”
　　说完，心里继续嘀咕道，我还搂着你走路，抱着你骑马了呢，连名字都不知道我亏大了！等了半天没有回音，风潮汐不抱希望的伏在桌面，准备眼不见不烦。黑衣男子的声音却如天籁之音般传进耳际！
　　“魅十三！”
　　简短的三个字，终于昭告了木头冰山男的代号。这名字还真特别，风潮汐心道，依然伏在桌子上轻声道：“风潮汐！”
　　“你在有潮汐时候出生？”
　　“你在家排行第十三？”
　　几乎是同时，二人各自问出了两个不同的问题，风潮汐回头看向魅十三，竟然看到魅十三眼里少有的温暖，二人目光相对，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魅十三微笑着，心里忽然怪怪的，这样轻松又没有心机的场景，已经好多年不曾有过，有时做梦自己会梦到笑逐颜开妙语连珠的小小少年，他确定那是年幼的自己，醒来却依然只能做面色冰然寡言少语的冷漠男子。长老说，大事未成之前，是不能有自己的情绪的。
　　魅十三，注定是孤独的！想到这里，脸色的肌肉一点点拉紧，笑容一点点的逝去，沉醉在魅十三温暖笑容里的风潮汐不禁在心底赞叹：这样的笑容要倾倒多少的思春少女啊。

　　第二十八章 病情迷雾

　　“让我出去！”
　　“主人吩咐过，没有她的命令不允许放你出去，姑娘不要为难我们，请回！”
　　浅鱼挣扎了无数次，还是放心不下婆婆和遗落的龟无忌，一晚上碾转不眠之后，还是决定出去看看，不管外面多么危险，他们两个都是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人，她不能眼睁睁在这里等虚无的消息。谁曾想，今天白樱的主意似乎是变了，竟然让人寸步不离的跟着她！试着和她们交过手，竟然处在下风，伤口反而被牵动的更加严重。
　　再次不被允许之后，浅鱼心里彻底烦躁起来，白樱自从昨天带她来这里之后，就再没现过身了。昨晚思索许多，加上今天和这里的两个小侍女交手竟然都占不到上风，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了，这里的主人显然不是等闲之辈，就连白樱也不是重要角色吧？
　　“你们叫白樱来见我，我自己和她讲！”
　　浅鱼不再挣扎，沉稳的对一侧的女侍道。转身回到房间。
　　花容月进到这个院落时候，正好看到浅鱼离开的情景。转身看向身侧的白樱，白樱正用眼神向她示意。
　　“去吧！听听她要说什么，不管如何，明天少主进城之前，看好她！”
　　“是，阁主！”
　　看着白樱向那房间走去，花容月若有所思的盯着那房间看了许久。这女子年龄不大，说话倒是分量十足。每次见她都有似乎都有不一样的感觉呢，虽然看不清她的面目，但不被她吸引似乎不可能。这些，是引起少主注意的原因吧。叹了口气，花容月转身离开。
　　“姑娘要找我？”
　　“明知故问！”
　　“你想知道什么？”
　　“果然是聪明人，你说要帮我找婆婆，可曾找到？”
　　“这个，很抱歉，我们已经派出了人，不过还没……”
　　“呵！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是吗？我不要这个，放我出去！”
　　“恕难从命！”
　　“呵！原因呢？生死由命，不要拿外面的情形敷衍我！”
　　白樱看着一脸平静的浅鱼，心里不禁一震，若非上面说要保护的人是位姑娘，面前这位衣衫陈旧，面目模糊的人从没让她觉得是个女子，加上现在这场淡定的对话，若是一般女子怎会这般沉稳淡定，遭遇莫名追杀恐怕早就哭哭啼啼思绪混乱了吧。想到这里，白樱有点心虚的道：“没有原因，明天你就可以自由了。”
　　“为什么是明天？你的主人究竟想做什么？”
　　“如你所想，我只是区区一个小属下，只负责执行命令！姑娘耐心等待吧。”
　　看着白樱离开的身影，浅鱼抓起桌上的水壶愤然的想要丢开，思绪一个转念，重重的重新放在桌上，茶水摇晃着从壶口溢了出来，像浅鱼此时七上八下的心情。
　　——————————————————场景转换分割线————————————
　　“少侠可知你的病源在哪里？”
　　“不知！”
　　魅十三看着沈泫然审慎的神情，心里忽然有点期待他能给自己释疑。听长老说他这病是从仇家那里染上的，每隔半年就会发作一次，无数的大夫诊治过，都没看出究竟。不发作时，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发作起来，那种锥心的疼痛就像恶魔一样缠绕着自己，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奇怪的是最近发作的次数似乎越来越频繁，几乎一个月就要发作一次。
　　“每次都是半年发作一次，每次都像血肉被撕扯般，支离破碎的疼痛？”
　　“是！”
　　“多长时间了？”
　　“十二年！”
　　“呀！”一边的风潮汐不禁掩嘴惊呼起来，十二年！二十四次，每次都像昨天那样活生生痛晕过去？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快乐可言？怪不得总一副冰然的样子。想到这里，看向魅十三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魅十三和沈泫然看着突然出声的风潮汐讶然的样子，都明了她此刻的想法，沈泫然朝她点了点，一副算你还有点怜悯之心的样子。魅十三的脸色却变得更黯然冰冷起来，这女人，是在可怜他吗？
　　“最近是否发作的次数多了起来？”
　　“确实如此！一个月一次！”
　　看着魅十三要发飙的样子，沈泫然立马把话题又拉回到病情上。听了回答，表情变的凝重起来。果然，如自己所想啊！
　　沈泫然叹了口气，转身向门外走去。魅十三和风潮汐俱是一愣，性急的风潮汐立马抓住沈泫然的胳膊道：“沈老头，究竟怎样你倒是说个痛快话啊，你叹什么鬼气，既然你诊治的到，就赶快开药方救他啊，一个月发作一次，你想让他活生生痛死吗？”
　　看着抓着自己不放的女子，沈泫然心说，这女子虽然刁蛮，心底倒还算良善。故意摇了摇头，徐徐的道：“你这么心急干嘛？他痛又不是你痛！你是他什么人啊？”
　　风潮汐一愣，忙放开了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沈泫然转身打量着屋里的两个人，纵是面色淡漠的魅十三脸色也泛起了微微的红晕，风潮汐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在一边假装盯着墙面打量上面的挂画，却也是红霞满脸飞了。
　　看着他们的样子，沈泫然不想再卖关子，重新走到魅十三躺着的床前，沉声问道：“少侠最近可曾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
　　随口说完，魅十三略加思索，眼神却显出不安的色彩，难道……
　　沈泫然将这一点变化全数收尽眼底，凑近床边急促的问道：“少侠可是想到什么？全数告诉老夫，对你的病情很有帮助！”
　　“没有！”魅十三攥紧埋进被子里的双手，清楚的说道。沈泫然失望的离开床边，转身就要出去。
　　“沈老先生，等等！”魅十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沈泫然呼的转身，殷切的迎着他的目光。
　　“我们已经叨扰一天一夜，多谢您花心思为十三诊治，就此向先生辞行了。”
　　沈泫然一愣，明白多说无益，面无表情的看着挣扎着下床的魅十三，点了点头算是明了。
　　“喂，魅十三，你病还没好呢！”
　　风潮汐忙上前扶着身体摇摇欲坠的魅十三吼道，看着沈泫然离开的背影，愤愤的道：“这老头，根本就是庸医，治不了还要我们在这里耽误什么时间，真是的！”
　　“风姑娘，不是他的错！我这病一直也没人医得了！谢谢你救我，若有机会十三一定报答姑娘大恩，姑娘自可离去，十三要离开了！”
　　没在风潮汐惊讶冰山男也能开口说这么长一句话，魅十三已经挣开她的手摇晃着向前走去。懊恼的冲那个黑色背影喊道：“喂！魅十三，你这算什么！”
　　黑色背影略微一滞，头也不回的向仁安堂门口走去！风潮汐在前厅看到不断写着什么的沈泫然，闷声吼道：“沈老头，他走了！诊金多少钱，你这庸医，不要狮子大开口！”
　　“姑娘既然不愿人家走，为何不跟上！诊金那位少侠已经付过了！一百两的银票，还真不少呢！”沈泫然悠然的徐徐道来，看着风潮汐一点点变的难看的脸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你这臭老头，谁喜欢跟着他！哼！～”
　　看着风潮汐满面羞恼的奔出仁安堂，沈泫然好笑的喃喃自语道：“这些口是心非的年轻人啊！”想到魅十三的病症，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老先生，有没看到一位绿衣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容貌秀美，言语有点稍微凶凶的……”织锦带着两个红庄侍女进到仁安堂的时候，风潮汐刚离开不久，这样的问询却让沈泫然迷惑起来，她们要找的显然就是刚离开的女子。昨晚她说没有本地文牒，显然是外地的。怎么这么快有人就找上了她。
　　看着白须冉冉的沈泫然茫然的样子，织锦不抱希望的转身就要离开，刚到门口，依然不死心的对周围的伙计道：“如果那位姑娘来这里或者在街上看到，麻烦去红庄绸缎行回复一声，定然重金酬谢！”
　　小伙计瑞生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瞄了眼依然沉思的沈泫然，沈泫然头也没抬继续写着字，声音却严厉起来：“咱们接诊那么多病人，那位姑娘和那位少侠的模样咱们可都记不住了呢，是不是啊？”
　　“是，馆主！”两个小伙计对望一眼，看着馆主不怒自威的样子，忙回答道。沈泫然停了笔，把写的东西折了几折装进信封，对瑞生道：“去！找人把信送到长安去！

　　第二十九章 盟约

　　在被隆重的仪仗迎进永安城的时候，轿子里的夜锦衣眼睛都没有挣一下，这座城，给予他的痛和乐是一辈子都磨灭不了的。之前已经交代过不准刻意扰民，因此一路上行人连连的见礼声让他心里有点烦乱。直至进了永安府特别准备的别院——原先他娘住过的瑾兰苑，一路竟然出奇的太平。跟在身边的镜和易过容混在一堆女侍中的花容月却不敢放松警惕，这么周密的安排，却这样平静的过来，太过诡异，也太不正常！除非那方出了什么问题，否则这份诡异里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晚上设宴邀请碧落的玉盏殿下小聚同饮，身边的侍卫更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本人却不再思考太多，执意让镜和花容月的暗卫全部撤了出去。该来的，始终都逃不掉，有些时候尽了人事，还不得不看天命！夜锦衣深切的明了这个道理。
　　玉盏殿下向他见礼的时候，夜锦衣惊诧的几乎忘了还礼。家世优越，样貌俊逸，有一帮俊男美女属下，一直以来的骄傲让他从没在心底赞叹过哪个男子。然而但看燕墨玉的长相，心底的那份震撼就已经是无法比拟了。
　　玉盏殿下一袭牙白长袍，除却衣襟上绣满墨绿色繁复的碧落民俗图案，头戴珠冠，两边垂下墨绿色丝质冠带，在下额系着一个流花结。散落的发丝写意的披着，竟是与夜锦衣的打扮十分相似。
　　面若冠玉，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用这四个词语来评价燕墨玉的面像一点不算突兀，最主要的是玉盏殿下是个男子，看在夜锦衣眼中竟有欣赏美女般的欣喜和悦目，院内月光如水，温润披洒在两人的身上，眼前的男子竟若飘逸的仙人一般。
　　看着眼前俊朗男子笑的邪魅无比，打量了自己半天还没有言语，墨玉不禁一笑，微咳了一声朝夜锦衣又一个颔首，那笑容却若春风拂面般让人舒服。夜锦衣又是一愣，立马还礼让座，不禁嘀咕道：“这一笑的风情我都受不了，不知他身边的女人每天看着他怎么过的。”
　　声音虽小，墨玉还是听了个正着，心里无奈的苦笑一下。
　　“玉兄不要介意本王失礼啊，实在是玉兄的风采太让本王折服了！”
　　“萱王爷实在太过谦虚了，王爷气宇非凡，玉树临风，自是高抬我了！”
　　“哈哈，好像这些话都太像台面上的客套话了！”
　　“哈哈，墨玉是认真的，萱王爷确实当得起。”
　　二人打量着对方，相视大笑，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都被对方的风采相互吸引着，一时少了那种中规中矩的氛围。两人把酒言欢，竟是谈的十分畅快！随着谈话的加深，夜锦衣发现玉盏殿下并不是徒有俊美外表，对锦绣的文化和历史经纶了解竟然也是相当有造诣。
　　当然，玉盏殿下对夜锦衣妙语连珠，看似玩世不恭却直指核心的睿智也钦佩不已。
　　可惜，说到两国的大事，二人不得不敛去笑容，言辞凝重，对于刚才玉盏殿下说出的条件，夜锦衣面色沉静，却端起酒杯离开席面，凭栏而立思索起来。酒席设在瑾兰苑内的兰草阁，放眼望去，院内的合欢树在月光下发着柔和的光，一树飘逸的粉嫩花朵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万千粉色流苏漫天飞舞。
　　夜锦衣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娘，那个美丽却又充满凄凉的女人，曾经在这合欢树下静静的绣着一对百年好合的枕套，说要送给自己娶亲时用。
　　“娘！我还小呢，娶亲还早！到时候我也娶个娘这样美的媳妇来孝顺娘！”
　　“衣儿真乖，但是不要娶像娘这样的！这对百年好合的枕套到时一定记得用上，衣儿就一定能和心爱的人百年好合，白头到老的！”
　　“娘你怎么哭了，我一定会用的！到时候娘一定亲手把他们放到新房里，娘别哭！”
　　那对绣着一对并蒂莲的枕套他一直用心收藏着，那怒放的红莲花，每次看上去都像娘泣血的心。为什么娘会哭，他早已懂得，却无法再去开解娘的那个心结。生死之隔，是多远的距离，没人知道。
　　“衣儿，记得，能保护自己的只有强大的自己，任何人都不要指望！”想着娘临终时紧攥自己双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夜锦衣闭上眼睛，盘旋在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转了回去。
　　“萱王爷可是感觉为难？”
　　玉盏殿下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夜锦衣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思考太久，抿了一口杯中的酒，转身微笑道：“玉兄是聪明人，本王也不说那些台面话。七星镇本就是我锦绣国土是不争的事实，碧落既然有心和锦绣交好，这份人情何不做的彻底？”
　　“萱王爷来前，锦绣帝想必已经有了底线吧？这次龙神大祭，若没有两国的盟约出现，只不过是一场场面盛大的祭祀仪式而已。若是断盟多年的盟约重新出现，这场祭祀可就意义非凡了！这对王爷来说可是一次难得的机会，王爷要多加斟酌。”
　　玉盏殿下温和的娓娓道来，夜锦衣却是听的沉重不已，他不确定玉盏殿下这番话是他个人的见解，还是碧落国的决策。一旦盟约订立，自然是大功一件，对于自己无疑是件光彩的事情。于自己的声名来说，也无疑是个绝好的契机。
　　所谓风头浪尖或者尘埃落定，就在他一念之间。关键是，为什么玉盏殿下会在这里和他谈这个盟约，而不是去帝都长安和皇上，或者太子、或者其他的大臣。这些，在自己领旨办祭祀仪式时并没有在册。而父皇的底线他很清楚，关于七星镇的归属能谈到这个地步已是不易。
　　只是，遭遇追杀的事情已经让他在许多事情上有所顾忌，玉盏殿下给他的是机会还是陷阱，自己不得不谨慎考虑。
　　“萱兄可是怕投鼠忌器？还是怕墨玉别有用心？”
　　玉盏殿下忽然改了称号，夜锦衣抬头对上墨玉灿星般的眸子，实在找不出一丝阴谋的味道。微微摇了摇头，淡淡的道：“我无意于青史留名！”
　　“我了解！不过萱兄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不是吗？”
　　墨玉散淡的说着，缓步站到夜锦衣的一侧，两人并肩立在栏杆边，似在闲散的赏月谈词。夜锦衣面色一滞，虽还带着笑容，气息却略显紊乱。一字一句道：“碧落果真灵秀，玉兄也果真神通！”
　　“彼此彼此！萱兄和我相惜，何不开诚布公？做为皇子，我们都难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不是吗？”
　　两国虽然没有交战，但彼此的情报机构却从来没停息过，这是彼此都明了的事情，对于玉盏殿下来锦绣后的一举一动，夜锦衣自然掌握的十分清楚，却不想刚刚到来的燕墨玉，对自己最近的境况也是这般了解。
　　他定然也是猜到要杀自己的是谁了吧？所以才会和自己谈这个盟约。夜锦衣思索着，虽然十分不喜这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但对于燕墨玉的诚挚还是在心里欣赏不已。
　　“我查过，不管你愿不愿意，你过往的一切都注定让你安稳不得，与其这样，何不放手一搏？”
　　“玉兄是已被默许的上位者，怎能体量旁观者的心？”
　　“正因如此，才能了然旁观。如果不能选择自己的路，我希望能自己选择一个一起走路的伴儿！而那个人，非萱兄莫属！”
　　“我讨厌被选择！”
　　“时事所逼，你没得选择！”
　　温和的玉盏殿下居然也出现了犀利的眼神，直视着夜锦衣，语气里充满了凌厉的笃定。在这样的眼神下，夜锦衣有些不甘也有些愤怒！手不由的抓紧栏杆，似要将栏杆折断一般。许久，玉盏殿下静默的转身，背对着夜锦衣温和而又坚定的说：“我也讨厌被选择！”
　　只这一句话，夜锦衣突然就释然了。也清楚了燕墨玉之所以要找他的原因，忽然就笑了，发自内心的仰天大笑，多日来的压抑在这笑声里似被全数洗去。
　　周围的侍卫警醒的欲上前查看，却被夜锦衣挥下的手势制止了。转身，玉盏殿下燕墨玉正微笑着举壶斟酒，认真的模样仿佛就似在做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一般。走至席边，酒正好斟满，玉盏殿下端起两杯酒，一杯递到夜锦衣面前，一杯紧握在自己手边。
　　夜锦衣眼角依然闪着邪魅的光，接过酒杯，淡然的道：“我信的，只是燕墨玉本人！”
　　说罢举手相擎，二人的杯子碰到一起，玉盏殿下亦淡然一笑，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二人继续谈论着一些次日龙神大祭的细节，仿佛从来不曾提及刚才的那段对话。

　　第三十章 龙神大祭

　　龙神大祭的场地设在永安城外的月牙湾海域，那座平日里看起来不起眼的龙神庙，在官方细致的布置下，忽然就明艳照人起来。
　　夜锦衣在前一天专门来查看过布置的进度，甚至还细心的用抹布抹去了龙神像上细小的灰尘。这个地方，是他童年常来玩耍的地方，很多的东西铭记在他记忆的中一生都不会磨灭。
　　七月十二日，盛装下的萱王爷和玉盏殿下站在搭起的祭祀高台上，抬眼望着跪在下面的虔诚民众，心照不宣的向彼此点点头，从中午到现在，几个时辰的繁琐祭祀仪式让他们都有些疲惫，眼睛却依然迥然有神。
　　“快看啊，龙神显灵了！龙神显灵了！”
　　随着台下一个粗哑的喊声，跪地参加祭祀的民众都迅速抬起了头，看向高台一边的龙神像，只见镏金的龙神像上长须的龙头缓慢的摆动着，泥塑的胡须也飘扬起来，金色的光芒从龙头一点点蔓延到身上雕塑的鳞甲，一圈圈的金光翻滚着向尾部蔓延，原来凝刻的龙神之睛似乎忽然活了起来，发出奇异得为七彩光芒，夜锦衣和宫墨玉对视一眼，俱是讶异的面向龙神像跪了下来。
　　“龙神显灵，必佑两国！福泽无边，国泰民安！”
　　二人朗声颂拜着叩首，高台下的民众俱跟随着他们的言语齐声的边叩首边呐喊。一时间，“福泽无边，国泰民安！”的吼声震耳欲聋，响彻天地！直至半个时辰以后，龙神像上金色的光芒慢慢减退，司礼官才搀扶起两国皇子，民众却依然虔诚叩首不止。
　　两国皇子再次对视一眼，萱王夜锦衣向前一步朗声道：“诸位锦绣和碧落的乡亲父老，龙神显灵，必佑两国！借此吉日，两国帝主皆开洪恩，重续锦绣碧落两国盟约，两国互为盟友，互相扶持，互不侵犯！感帝主洪恩浩荡，谢龙神福泽无边！”
　　说完，再次转身向龙神方向行叩拜大礼！身边的玉盏殿下也随之转身叩拜起来。
　　台下民众俱是一愣，瞬间的安静之后，比先前更震撼的呼声又响了起来：“帝主洪恩，再续盟约，互相扶持，互不侵犯！”震撼的呼声顺着海域的风声，回荡整个月牙湾！司礼官再次扶起两位皇子，对雀跃的民众示意安静。朗声宣读着两国盟约条款和大赦条令！
　　随后，萱王和玉盏殿下以两国代表，歃血为盟，再次对龙神进行叩拜。锦绣碧落盟约正式形成！龙神大祭也算完成了最后的仪式。
　　———————————————《锦绣。永安地方志》摘录分界线————————
　　锦绣永安十二年七月十二，锦绣萱王夜锦衣、碧落玉盏殿下同祭龙神。龙神像大现异彩，同往民众均俯身齐拜数个时辰不起，齐诵龙神显灵，福佑两国，必将护佑两国国祚长存。两国帝主皆开洪恩，重续锦绣碧落两国盟约，两国互为盟友，互相扶持，互不侵犯！玉盏殿下代碧落宣布七星镇主权归属锦绣，幕府暂行管理之责。萱王龙神庙前宣读永嘉帝特赦：解除两国通商禁令，取消两国居民文牒互查。锦绣碧落盟约再起，互相扶持，互不侵犯！
　　———摘自《锦绣。永安地方志》
　　———————————————————————————————————————
　　当台下欢呼的民众都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两国皇子时，交换文书的二人也在各自的瞳孔中细致的打量着对方。虽只有一两面之交，二人都明白在心底对方所占的分量有多重。共同高举着签署完毕的盟约，在台下再次的叩拜声浪中，两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前方辽阔的海域。
　　晴朗的天空浮着大朵的棉花云，碧蓝的海水波澜不惊，一切安静祥和，两国结盟，居民两安，这样的时刻将载入史册千古不朽吧。
　　回城路上的软轿内，夜锦衣依然闭着眼睛假寐，燕墨玉回了七星镇整理幕府的交接，一切比他们想象的要顺利的多。也许是龙神显灵震慑了众人，现场所以人竟都没有对七星镇的归属有过多的质疑，这样也少了许多口舌。想到若美玉般飘逸的玉盏殿下，夜锦衣不禁调皮的挑了挑自己的眉毛。有些人，生来就给人极致的信任感，燕墨玉就是如此，见他的第一面他就知道这个美玉般的男子于他是无害的，信他是因为他那句“我也讨厌被选择！”，瞬间就让自己和他的心共鸣了。
　　“有刺客！保护王爷！”
　　随着一声沉重的怒吼，夜锦衣的身子一斜，软轿一侧的挂帘已被利剑刺穿，闪亮的利刃在他眼前两指宽的地方飞速缩回，不用思量，夜锦衣飞身向前充出软轿。外边一群黑衣人正和随身的侍卫纠缠不休，未等他仔细打量，三个执剑的黑衣人就已经冲他围了过来。
　　夜锦衣邪魅的一笑，袖口里的折扇飞速滑向手中，最先贴近他的黑衣人还没看出端由，一边的胳膊已经被划了一个长长的伤痕。周围的侍卫迅速靠近夜锦衣的身侧，夜锦衣怒极反笑，大声道：“别管本王！抓活的！”
　　说着，折扇翻飞，围着他的两个黑衣人胳膊的同一个地方均溢出了大股的血色，一时间，三个黑衣人互相交互着眼色，几乎是同时从不同的方向向夜锦衣围了过来。三柄长剑发出冷冽的寒光在他的前后刺了过来，夜锦衣毫不躲闪，收起折扇安静的站立着，在三人的剑锋要刺穿他的身体时，似是忽然中邪一般，寒光闪烁，三人的剑锋径自向自己的腹部飞了过去，血色四溢，不知何时夜锦衣的折扇已经打开遮在眼前，缓缓移开扇面，那双邪魅的眼睛径自笑的温和，被自己剑刺穿腹部的三人瞪圆双目，倒向三个方向，血色汩汩的不断溢出，脸上气息全无。
　　一边和侍卫缠在一起的黑衣人一愣，不知是谁发出的口哨，黑衣人忽而迅速退出打斗，飞身四散隐去。
　　“王爷受惊！属下死罪！”
　　“起来吧！”
　　夜锦衣散散的道，看着地上横躺的几具侍卫和三五个黑衣尸体，脸色沉了下来。不远处，快马奔驰的一队人马又让身边的侍卫紧张起来，团团的将夜锦衣围在身后。离他们还有三五丈远时，一身青衣的身影忽然自马上飘落，几个起伏已经到了夜锦衣面前。周围的侍卫举起武器刚要进攻，被夜锦衣厉声制止了。
　　青衣人也不言语，对着夜锦衣躬身一稽，夜锦衣微微颔首，沉声道：“查查他们的来路！”青衣人对身后赶来下马的诸人一挥，来人均退在了一丈开外。青衣人细致的检测着黑衣人的尸体和侍卫伤口，眉头忽然凝重起来。
　　对上夜锦衣的目光，徐徐道：“他们的武器都缀了霸道的毒，不是一路人！”
　　周围的侍卫有些迷惑的看看青衣人又看了看夜锦衣，夜锦衣的脸上没有表情。跃上青衣人放逐一边的马匹，飞身离去。
　　后来的马队跟着也向前赶去，青衣人沉声对领头的侍卫长道：“把尸体好好收起来，王爷我们来保护！”说完，几个起落，已经在几丈开外。周围的侍卫一愣，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却还是按青衣人的交代做了起来。

　　第三十一章 暗夜之伤

　　瑾兰苑
　　“你怎么知道有人会出现？”
　　“是红蔷，她不放心你的安全，要我去接应！”
　　“以镜看来，这批人是什么来头？”
　　“属下不知！但可以肯定不是魅的人，魅杀人从不用毒刃是江湖皆知的！”
　　“或许雇他们的人想我绝对死去呢！”
　　夜锦衣换掉祭祀的盛装，一袭淡白色长袍松松的披在身上，坐在桌边悠闲的拨弄着手中的茶盏，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身边一身青衣的镜微微皱了皱眉，对于少主这次的执意冒险感到气愤。明知有人追杀他，却连亲信的侍卫都不带，他们这些暗处的暗卫更是下了死命令不许跟随。看那些侍卫的死状，对方显然是步步死招，用的是必杀之技！看着夜锦衣此刻的闲散模样，不由的叹息出来，这样玩世不恭的主子，人家可是在给你玩命啊！
　　“呵呵，镜在生气？”
　　“属下不敢！”
　　“不敢你还叹气给我看？”
　　“属下叹息自己无能！”
　　夜锦衣起身茶盏递给镜，微笑的说：“夏天轻易生气可是心火大的缘故哦，这杯可是上好凉茶，喝了消消火气吧。”
　　镜哭笑不得的接过茶盏，不情愿的喝了两口，未及下咽的茶水差点喷到夜锦衣的身上，放下茶杯掩口咳嗽不已。夜锦衣哈哈大笑，端起剩下的茶水浅浅饮着。
　　“少主！”
　　懊恼的看着依然慢条斯理喝茶的夜锦衣，镜无语的翻了翻白眼。苦丁茶，是他的大忌，况且这杯竟然还放了不止三五片的茶片，以口味来说只能说喝茶的人变态！而这些变态事从小到大他这个变态主子不知道做过多少件！
　　“记得，对一些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不要轻易的去碰！对于自己想要了解却毫无认知的事物，要想弄清楚，必须要去亲身尝试。”
　　夜锦衣敛去笑容，一本正经对上镜无奈的眼神，缓缓的道：“这句话，是父皇曾经在我不到五岁那年对我说过，这么些年在你们身上无数次验证，证明他确实是对的！”
　　镜在心里暗道，你怎么不自己去尝试啊！看着夜锦衣一本正经的样子，凝神细细思索起来。
　　“所以，这次我亲自去尝试，只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想我死！”
　　“属下愿意一直替少主尝试下去！”
　　镜听完夜锦衣轻飘飘的说完，了然了一切，心里反而更加沉重起来，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少主的那些小捉弄，和对自己的大恩情比起来，算的了什么呢。夜锦衣没有表情，只是把手伸到跪着的镜面前，喃喃的道：
　　“镜！陪我到外面走走吧！”
　　浅鱼一路疾奔，胳膊上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痛，随着剧烈跑动牵动着刚结痂的伤口，冷汗层层溢满了整个额头。暮色下，永安城的街道早已退却繁华，平民区吉祥巷一排排矮小院落里，点点灯火像流萤一般，细小却温馨的照亮一个家的幸福。哪一盏烛火，是为自己绽放的呢？浅鱼越过一个又一个灯火晕染的小院，颤抖着双手无力地触上自家小院的门。
　　最后一缕暮色也退去，黑暗真正笼罩了整个天空，浅鱼的心也瞬间陷入了深渊。熟悉的院落，熟悉的小屋，隔了这么三两日，一切竟都物是人非了。没有为自己守候的灯火，没有一丝可以依靠的臂膀，浅鱼飘忽的停在漆黑的屋子门口，颓然的抱紧自己的双肩跪了下去。
　　“妈妈！妈妈！你醒过来和如儿说话啊，如儿再也不惹您生气了，不要不理如儿，如儿只有你一个了，如儿一个人好害怕，妈妈！妈妈！…… ……”
　　脑海里苏如是凄凉的呼叫声让浅鱼更加眩晕起来，又要陷入这样的感觉了吗?一个人！一个人！
　　“不！不要丢下我一个！我害怕！我害怕！”
　　浅鱼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癫狂的呜咽着。白樱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自己也违心的期许着当真如此，可惜，白樱错了！她也错了！对于婆婆的身体自己很清楚，两天，是能要了命的！一时间浅鱼恨极了关了她两天的那些神秘人！
　　“鱼儿，别怕！婆婆在！”
　　一声轻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身体被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臂环了起来。梦吗？一定又是梦吧。浅鱼闭上眼睛思索着，感觉到胳膊上被压住的伤口强烈的痛楚，蓦然睁开眼睛回头。黑暗中熟悉的身影竟然真在眼前，千言万语一时都梗在喉咙，叫了声“婆婆”，伏在那身影怀里痛快的哭了起来。
　　“鱼儿，婆婆时间不多了，有些重要的事情必须交代给你，你细细听好，不要打断我！”
　　燃起的烛火下，浅鱼看着婆婆凌乱的发，苍老疲倦的面容，心里痛惜着，虽有诸多疑问却默然点了点头。
　　“今天是你十五岁生辰，女孩子到了这般年龄就是大人了，可惜婆婆没能给你像样的及笙礼，委屈你了！”
　　刘婆婆拉过浅鱼的手，虽然面无表情，眼睛里却有浑浊的泪滴盘旋，浅鱼微笑着摇了摇头，婆婆继续说着。
　　“以后你就恢复女儿身，离开这里，我对你以后的生活已经做了简单的安排，明天你拿这这钥匙去徐家当铺，取回那里的当物。然后拿那东西，去长安的振威镖局，有一件我留给你的东西。别问那么多，以后的生活随缘就好，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像自由的小鸟一样飞翔。”
　　婆婆接连说了这么多话，似是有点疲惫的喘起气来，浅鱼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深，却只能轻轻拍着婆婆的背，帮她顺着气，对于婆婆遗言般的叮嘱慎重起来。
　　“鱼儿，今天是你及笙日子，婆婆想为你再次打扮一次，你去梳洗一下，把这身衣服换上，去吧！”
　　没等浅鱼细思索，就被婆婆急切的推起来，那身紫荆纱衣叠的整整齐齐拿在婆婆手里，浅鱼只得接了过来，先去打水梳洗。
　　“我们鱼儿真的如仙人一般呢，以后一定能嫁个好夫婿！”
　　刘婆婆帮浅鱼梳好头发，打量着浅鱼的身姿，欣慰的说道。被婆婆这样夸着，一抹红晕染上了浅鱼脸颊。刚要说些什么，突然，刘婆婆似突然发病一般，颓然的向后倒去，手里的梳子跌在地上，清亮的声响在夜色里分外清澈。
　　“婆婆！您怎么了？”
　　浅鱼抢步向前接住欲坠的刘婆婆，扶她躺在床上。刘婆婆张嘴欲语，一股血色却疾速的喷了出来，剧烈的咳嗽淹没了要说的话，握着浅鱼的手突然紧迫起来，大声的道：“鱼儿……我撑到这般时候，就是为见你最后一面！答应我说的话，一定要做到！我去之后，就留在这屋里，火葬！火葬！你明白吗？……还有，不要去探究你的身世，不要……”
　　浅鱼不知所措的点着头又瞬间不停的摇头，大滴的泪水滴了下来，打在二人握紧的手背上。
　　“答应我，不然我会死不瞑目的！答应我！鱼儿！”
　　婆婆似是忽然精神了许多，挣起身子，低沉却又坚定的抓紧浅鱼的手一气说完，殷切的看着她。
　　“好！婆婆我答应你，你撑着点，我去找沈爷爷，你不会死的！”
　　浅鱼看着婆婆放心的缓和了身体，抽泣的似是喃喃自语般说着。婆婆攥紧浅鱼的手臂，轻轻的道：“鱼儿要坚强，婆婆的大限到了，以后，会在天上看着你，记得，做自由快乐的小鸟!……”
　　看着婆婆越来越抽搐的脸庞，浅鱼攥紧婆婆的手颤抖起来。刘婆婆把目光投向屋顶，似呓语般呢喃不休，对浅鱼的呼喊充耳不闻。
　　浅鱼把耳朵靠近婆婆的嘴唇，终于听清了那句话。攥紧婆婆的手忽的一沉，浅鱼的双眼忽然瞪得大大的，抽噎声也忽然屏息掉，骇然抬头看向刘婆婆的脸庞。
　　过了许久，宁静房间里传出出浅鱼压抑的嚎啕声。快要燃尽的烛火忽明忽暗，烛泪接连滴落不休，一点点将屋内悲伤女子映照的更加凄凉。
　　死寂的黑夜里，谁也不曾注意到这方狭小院落里的一切。远方的更声传来，已经二更天了，浅鱼依然俯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刘婆婆面无表情的脸庞，眼中没有一滴泪，心却沉到了深渊。一个人，终于还是要一个人了！
　　浅鱼站起身，麻木的双腿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胳膊的伤口之痛早已比拟不了此刻的心痛。
　　凑着微弱的烛火，浅鱼细心将婆婆脸上凌乱的发丝理顺，刹那间，留在婆婆脸颊上的手一滞。反手探向婆婆的耳后一拉，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了，浅鱼惊诧的看向面具下的脸，竟是一张温和的笑颜，这是她从来没有在刘婆婆脸上看到过的，难怪一直以来，不管喜怒哀乐，婆婆都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为什么，都要有那么多的秘密却不告诉我，婆婆！婆婆……”
　　浅鱼站在小院门口，看着关上的小屋里已经有白色烟雾弥漫出来，回头扫了一眼院子角落里婆婆植下的铃兰，木然关上院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远处洪亮的更夫锣声径自在暗夜里飘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第三十二章 灰烬重生

　　七月十二日的夜色里，浅鱼一个人走在寂静的永安城里，看着远处吉祥巷一角灼目的火光，恍惚中奔走扑救的人影犹如幻境一般扑朔迷离起来。手心攥紧的那柄铜制钥匙将她的手咯的生疼，证明一切都那么真实的存在着。不是恍若一梦，自己栖身十五年的地方，就在这样在夜色里化为灰烬！
　　前尘往事如过往云烟，今夜之后的浅鱼将会在这灰烬里重生。婆婆的意思就是这样的吧，那么决绝的遗言，就把她孤零零的推向了另一个起点。犹如不能开始选择重生的起点一般，灰烬里也不会留下另一个开始的一点线索！是什么样的过往必须用毁灭的方式去遗忘？浅鱼不懂，心底已经彻底的麻木，连疼痛都找不到空隙介入。
　　城门值夜士兵疑惑的看着茫然走出城门的绝美女子，疑惑的自语道：“今夜还真他妈的邪门，第一天结束宵禁，这么多漂亮女人出城！”想到前一刻，那个昏迷被人骑马带出去的绿衣女子，心里有点疑惑是不是白天龙神显灵，带了仙女下凡来着。
　　自从龙神大祭仪式结束之后，永安城的宵禁就解除了，恢复了十几年前那种日夜轮首，全天开放城门方式。浅鱼倒不是非要出城，只是茫然走着不知不觉就到城门边，自己孑然一身无家可归，看到可以出入，自然就走出了城门。
　　这一夜，浅鱼将和过往的一切决裂，这将是十五年中最深刻的生日礼物，也是她必须接受的成年礼。当把屋里所有易燃的物品尽数围在婆婆的遗体旁时，浅鱼就明白了带着诸多秘密的婆婆，执意要火葬在她们生活多年栖身之地的原因。
　　“去做了无挂牵的自由小鸟！”这是婆婆的遗言，可惜自己的翅膀呢，坐在月牙湾岸边的浅鱼对着无尽海面自问着。
　　“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天堂／原来应该不是妄想／只是我早已经遗忘／当初怎么开始飞翔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爱情／原来的开始是陪伴／但我也渐渐地遗忘／当时是怎样有人陪伴
　　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就连自己看也看不清／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
　　浅鱼一遍遍唱着这首原来苏如是很喜欢的歌曲，在每一句的歌声里回忆着关于前世的苏如是和今世浅鱼走过的足迹，生命中走走停停那么多人，自始至终，最后都是自己一个人。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怎样努力挣扎都摆脱不掉的宿命！
　　苏如是失去妈妈的时候也想到过这句话。好在，那一世最终哥哥归来了，爸爸虽然牵挂政治，但在心底对自己也是有那么一丝挂牵的吧。还有肖煦，明知道苏如是不够爱，还是那样一如既往对她关爱。还有那个一面之缘却念念不忘的叶萱，他也是真的爱上苏如是了吧，不然怎么会将那么贵重的玲珑簪许给她。原来，苏如是并不可怜，浅鱼才是最大的可怜虫！
　　还好，终究有一世是被人给予那么一丝怜爱的……
　　在所有意识失去之前，浅鱼的眼泪终于再次落下来，脸上却笑靥如花。
　　“少主，那边好像有人！”
　　“过去看看！”
　　“是个女人，好像受伤了，还有气息！”
　　“发光的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个簪子！”
　　“镜啊！你有艳福了，扛上她吧！”
　　“少主要带她回去？！”
　　“难道你要她被海水卷走？！”
　　“……”
　　当城门下放行两位骑马的青年进城之后，之前值夜的那位士兵使劲的揉揉眼睛，如果他没看错，后面青衣男子马背上横躺着的，一定是先前出城那位紫衣女子，难道今夜真的见鬼了，一个出城，一个进城，都这样驮着昏迷的美女跑来跑去！连说辞都是一样：急症，急需出城（进城）诊治！想到这里，值夜的士兵顿时觉得一股阴气涌上头顶，不由紧了紧自己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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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星镇孙家老宅
　　“怎么样？究竟是什么毒？”
　　“回庄主，大小姐并无大碍，只不过是中了深度迷药，十个时辰后自然会醒来。”
　　“下去吧！”
　　“是！庄主！”
　　红娘轻轻用锦帕拭去风潮汐脸上的灰尘，屋子里除了织锦织绫，刚才诊治的大夫已经离开。
　　看着风潮汐昏睡的容颜，红娘的脸色转了几转，许久才缓和的转过身。织锦织绫忙趋身向前。
　　“庄主！真的要和魅合作吗？”
　　“不管怎样，他们伤了汐儿，这笔帐要记下来！”红娘面色一沉，几个时辰前的那一幕在眼前再次浮现出来。
　　接到风潮汐被魅组织掳走的消息后，红娘带着贴身侍女飞速的赶往了永安城。按着指示，一步步找到繁华闹市中那间密室时，红娘不得不佩服魅的高明，大隐隐于市，任谁也想不到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分堂口竟设在繁华的商业区。
　　“红盟之主果然够胆识！竟然敢带区区两个属下就来赴约！”
　　“论胆识谁能比得了赫赫有名的魅主，魅影现，阎罗殿！谁人不知，谁人不惧！”
　　“好！都是聪明人，那些客套话就免了吧！令千金在我们手上，你想怎么带她回去？”
　　“不知小女如何开罪了魅主？”
　　“哈哈，魅每年接到过无数任务，却从不问一个为什么。不过令千金倒不在任务之列，所以才会找盟主你来谈谈。”
　　“魅主的意思是？”
　　“帮我们执行一个任务！”
　　“呵！堂堂第一杀手组织魅，竟然需要区区红盟来相助执行任务，传出去不笑掉江湖人士的大牙吗？！”
　　“所以！你知道传出去的后果！”一直保持在四五尺距离外的白发黑袍男子阴森转过身，怪异的黑白阴阳面具让红娘心里一惊，对上面具里面阴桀的眼睛，加上男子黑袍上诡异的血色骨髅刺绣，真的有种惊悚的感觉。
　　“任务是什么？”
　　“全在这上面！”男子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装扮对红娘的震慑，虽然看不清面纱下这女人的脸，但他清楚所有魅提出的条件，别人只能服从，这是一向的规矩，何况眼前的女人在乎女儿的命！
　　“怎么是他……”红娘打开白发老人递过来的卷轴，不禁双手一抖，透过面纱的眼光探究的盯上白发老人的脸！
　　“看来盟主对此人并不陌生！魅接任务从不问缘由，你的疑惑还是咽进肚子为好！现在，想必盟主已明了魅需要相助的原因了！”
　　“红盟不过区区小门小派，助力有限！魅主要红盟怎么做？”
　　“盟主太过自谦了吧？该怎么做，日后我自会传消息给你，你女儿已在外厅等候，盟主自可以带令千金离去。”
　　“谢魅主不伤小女之大量！”红娘略一躬身，示意跟着的织锦织绫一起迅速离去。身后阴森的声音像鬼魂一般绕在耳际：“记住！被魅选中的目标，结果只有一个。从魅走出去的活人，只有盟友！”
　　想到这里，红娘的身体不禁一颤，回头将目光投向依然昏睡的风潮汐，眼神不禁阴霾起来。敢伤害她的女儿，这笔帐她绝对不会忘记算的！不过，那个任务于自己倒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想到这里，竟然畅快的笑了出声。
　　一边的织锦织绫看着红娘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俱是惴惴不安起来。二人互交换一个神色，织锦更靠近一步红娘道：“庄主，朱砂那边有消息了。”
　　红娘突地收回松散的目光，凝视着织锦道：“如何？”
　　“对方毫发无伤，死了五个侍卫，朱砂的人折损三个，伤了五个！”
　　“废物！不是说他身边就一些普通侍卫吗？”
　　“对方功夫深不可测，那三个，全部是他出的手！”
　　红娘凌厉的扫视着织锦织绫，二人低着头不敢直视。
　　“好！既然目标一致，就同他们来个殊途同归！”红娘阴狠一笑，再次回首看了眼昏睡的风潮汐，目光变得温婉起来，接着道：“把合作的消息传信给第二影！”
　　“是！庄主！”

　　第三十三章 初情

　　“少主，回程的安排已经万无一失！”
　　“好！辛苦你们！后天启程，蔷儿可要回京看看？”
　　“不用了，这边局面初定，我还是留在这里就好，何况镜一路一定会打理好少主的一切！”
　　“那好吧！”
　　瑾兰苑的书房，花容月看着夜锦衣将投向自己的目光收回，心也跟着抽搐了一下。如果，再有一句挽留，她一定会跟在他身边再不离开。十八岁的花容月早已不再是十年前只会哭泣的小女孩，她，有保护得了他的资格！可惜，简单三个字，让她的心再没有一丝的奢望！
　　“少主，你伤了花阁主的心！”
　　“什么？”
　　夜锦衣放下手中的公文，目光触到镜些许无奈些许幸灾乐祸的笑脸。镜一脸无辜的摇摇头，就要退出书房，却被夜锦衣越来越邪魅的眼神打量的头皮发麻，立马收回即将跨出门槛的脚——在这眼神下吃了无数的亏，不长点记性还真说不过去！
　　“别打我的主意！”
　　“啧啧！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警醒了，我说什么了吗？”
　　“少主的眼神我害怕！”
　　“那就赶紧找个女人对你含情脉脉点呗。～”
　　夜锦衣说着从桌子后面转了过来，故意走到镜面前，暧昧的看着已经羞红脸的镜哈哈大笑起来。
　　“少主你！自己惹下的风流债，别打我主意！”
　　“我有说什么吗？镜啊，你想歪了吧？看来本王确实太对手下不上心了，连自己手下人这么春心大动都没了解到！唉！失败！看来本王要不赶快给你找个女人,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镜看着边摇着头叹息边一本正经打量着自己的少主，撞墙的想法都有！
　　绕了一圈反而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也许是天热的缘故，刚才绯红的脸色转瞬已憋成了酱紫色，引得夜锦衣的笑容一时间想收也收不住。
　　“唉！听丫鬟们说前天晚上救回来那位，也是绝色，你抱都抱了不如考虑一下？”
　　“哼！别忘了是谁让我抱的！况且，要考虑的是少主吧？听说仲秋皇上特意要举办一场群芳会，少主莫不是忘了？”
　　看着夜锦衣的脸色一点点变的难看，镜脸上终于现出平衡的神色，之前那种幸灾乐祸表情又挂了上去。想到少主三年前被诸位大臣千金粘缠追逐的疯狂模样，还真是解气啊！
　　“你狠！不愧是跟着本少主闯荡这么多年啊！啊？！”
　　夜锦衣无奈的拍了拍镜的肩膀，一下比一下力气大，疼的镜脸色都扭曲起来，那点幸灾乐祸瞬间消失不见。
　　哪里跌倒哪里找回来，夜锦衣向来能屈能伸的很，奸诈一笑，拿起书桌上的扇子对镜一挥道：“走吧，去看看美女醒了没，好歹你可还是人家的救命恩人呢。”
　　看着夜锦衣邪魅的笑脸，镜苦着脸跟了过去。十几年的经历证明，与这个没有章法的主子斗，其苦无穷！
　　“奴婢给王爷请安！”
　　“起吧！那位姑娘醒了没？”
　　“回王爷，那位姑娘胳膊之前受过重伤，又着了冷水，发了一天一夜的烧，已无大碍，估计今天就会醒了。”
　　受重伤？夜锦衣和镜对视一眼，救她回来那晚交给下人处理之后，二人还都没有时间关注，当时那女子虽然昏迷，倒没发现有外伤啊。镜翻了个白眼转开夜锦衣的目光，心道，难不成我还要脱了她的衣服检验一番？
　　一边的小丫鬟自然不了解二人眉目交流的意思，以为自己哪里伺候的不好，惴惴不安的望向床上斜躺的紫衣姑娘。
　　两人听说人没醒，转身就要离去，夜锦衣看了看身侧的镜，恶作剧的心念又起来了。径自向床侧又走了几步，想要看清床上躺着的女子面貌。只扫了一眼，女子露在外侧的紫荆衣袖就让他心里一怔。
　　那种紫荆纱绣，异常少见，但自己却在这几日见过几次。一时间，紫衣女子捧着一只乌龟自语的背影，花满楼下茶肆淡然静坐的背影在夜锦衣眼前一遍遍的闪过。
　　“原来是她！”
　　目光锁定在沉睡女子的面容：白瓷般细致的面孔上，紧蹙的双眉代表她在昏睡中也似充满忧伤，紧闭的眸子上方，自然微翘的睫毛似一把打开的袖珍折扇，苍白干涩的樱唇紧紧闭着，似在忍受极致的悲伤。那支在夜色里发光的簪子，依然簪在松散的发髻上，淡然无光，配在这女子清丽气质上反而显得突兀了。想到这里，夜锦衣不由自主的随手拔下了那根簪钗。身后的镜和小丫鬟俱是疑惑的看着夜锦衣忽然的动作，不解此刻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镜！帮我查一件事！”
　　在两人惊诧发愣时，夜锦衣忽然转身盯上了镜的面孔，看着王爷忽然变冷的目光，小丫鬟身子一抖，镜却若有所思。
　　——————————————转换场景————————————————————
　　“少主！已经查到了！”
　　“讲！”
　　“这位紫衣女子确实是之前被花阁主保护的那位！”
　　“前天晚上城内失火的那家，可是吉祥巷的一个小院落？”
　　“正是！灰烬里有一具女骨，少主知道？”
　　看着夜锦衣越来越深沉的神色，镜的疑惑越来越大。自从见到那紫衣女子后，少主的所为似乎都很让人费解，听说连红蔷都已经被找来训斥过一顿。
　　“哼！岂有此理！”
　　夜锦衣“唰“地将桌面上的茶盏扫了下去，破碎的瓷片四溅开来，散落茶水飞洒到对面的墙上，无声的地落下。一切，都证明此刻他有多愤怒！
　　若非红蔷自作主张将她多关一天，刻意找人乔装紫衣女子在吉祥巷出现，那场火根本不可能发生。进城那天诡异的平静，竟然是被那假的紫衣女子刻意放出消息造成的。
　　什么时候，他堂堂的萱王，竟需要一个弱女子用这样的方式去牺牲了！
　　“区区一个无名小民，值得为主子牺牲！”
　　当夜锦衣听到红蔷说这句话时，彻底震怒了。放出进城的自己其实是乔装改扮的消息，然后把一个本来与自己毫无牵连的弱女子，彻底引进这场旋涡的中心，继而让真正的紫衣女子陷入危险境地，家破人亡！谁的命比谁贱呢！曾经一念之差几乎让自己丧命的经历，让夜锦衣心里除了愤怒之外，是更多无处发泄的苦楚！
　　想到红蔷含泪而去的脸庞，不觉更加烦乱，她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更有保证，站在她的立场上并没错。这点，夜锦衣何尝不明白她的心意。
　　机缘巧合，自己还是救回了那女子，终究是天意吧！亏欠的，终究是要偿还的！
　　夜色朦胧，站在被救回来那女子的房间外，夜锦衣思索许久，轻轻推门进去。那女子似是依然没有醒来，微蹙的眉依然没展开，唇色已经少了下午时候的苍白，泛出粉红色泽。伸出手，很想抚平女子紧蹙的眉头。女子似是忽然进入梦魇一般转动着头，语速混乱的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泪水顺着紧闭的眼角淌了下来。
　　夜锦衣探出的手一转，轻轻的拭去女子不断涌出的泪，女子似是感应到有人在身边一般，突然伸出手紧紧抓着夜锦衣伸出的手，沙哑又含糊不清的道：“妈妈，别离开我！只有你一个疼如儿了！”
　　夜锦衣听不清她说的话，感觉到女子手心渴求的力道，反手握住紫衣女子的手。白皙娇小的手背下面，手指手心并不若一般女子柔若无骨般细软，相反的竟然异常粗糙坚硬。翻开她的手心，层层的薄茧竟布满每一个指节。
　　这女子，一直在为生计操劳吗？
　　在夜锦衣摊开紫衣女子手心思索时，呓语中的女子似乎遇到更深的梦魇，抓着夜锦衣的手更加急迫有力起来，泪珠不断淌出，那句不断重复的呓语更加急切的从沙哑喉间溢出：“别离开我！只有你一个了！别离开……”
　　“好！不离开！我一直都在这里！”
　　夜锦衣没有抽开紫衣女子握着的手，反而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了。

　　第三十四章 龙阳之癖

　　像是做了悠远的梦，童年的苏如是在无边的莹白天地里奔走着，前面妈妈的影子像一个拉长光斑，跑的越快，却离的越远，那些白色天地旋转的让苏如是恐惧不安，伸手探向一直差一点距离的光斑，往往总是只差一点，光斑就平移着又向前一分。
　　“别抛下我一个，妈妈！妈妈！如儿害怕！妈妈！”
　　“姑娘！你醒醒！姑娘？”
　　小丫鬟摇晃着不断呓语不清的紫衣姑娘，想让陷入梦魇的她赶快醒来。想到这姑娘身上有伤，又小心翼翼的放缓了力道。
　　浅鱼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娇小的丫鬟站立不安的样子。疑惑的转动眼睛，想要说话，嗓子却干涩的厉害。小丫鬟似是明了浅鱼的感受，立马转身端了杯水过来，小心翼翼扶起浅鱼喂她喝了一点。
　　靠坐在床上的浅鱼喘息良久，看向一直欣喜看着她的小丫头沙哑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
　　“姑娘，这里是永安城，姑娘受伤昏迷被我家主子救了，已经昏睡快三天了！”
　　小丫头想起早上过来时看到的那一幕，再加上萱王爷特别的叮嘱，对浅鱼不觉的恭敬起来。
　　“你家主子是谁？我去谢谢他。”
　　浅鱼听了小丫头的话，挣扎着就要下床，没想到自己已经昏迷了三天，记得那天晚上自己迷迷糊糊似乎是去了月牙湾那边，怎么昏倒了却想不起来。
　　小丫鬟忙上前按着浅鱼站立不稳的身子，将她安置在床上，慌张的道：“姑娘身体还很虚，主子交代过要姑娘醒来好好调养，来日方长，自可一叙。”
　　听着小丫头转述般的陈述他家主人的话语，浅鱼不再言语。翻开胳膊上的伤口位置，似已做好妥善处理，隐隐还有痛楚，却不似当日那么疼痛彻骨。
　　“主子给姑娘的伤口用了绝好的药，绝对不会留下疤痕。”小丫头机灵地对打量伤口的浅鱼道，浅鱼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疤痕，她从来都是不在乎的，记得苏如是进军校的第一年，每次五公里越野皮肤都要有细碎的划伤，她从来就是听之任之，那些伤痕反而被时间渐渐抹去了。
　　能留下疤痕的伤，从来就不叫伤！不是吗？
　　小丫头看着浅鱼径自浅笑着发呆，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讨巧的凑近浅鱼道：“主子说姑娘若是醒来想干嘛，就直接吩咐奴婢们去做，奴婢叫降香，这三天一直是奴婢在伺候姑娘，姑娘可有吩咐？”
　　“原来是降香姑娘，我不是你主子，不必对我称奴婢。若不麻烦，我想……”
　　浅鱼看着毕恭毕敬的降香，一时不知该不该说下去，虽然在这里生活十五年，但脑子里从没奴性思想，也明了想要这空间的人改变主仆伦理，接受人人平等的言论是不可能的。
　　“姑娘想做什么直接吩咐降香就好。”小丫头眼巴巴的看着浅鱼，好像能有事情做是天大的荣幸。浅鱼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客气，轻松道：“既要拜见你家主人，我想梳洗沐浴一番，也算一种礼节。”闻着自己身上微酸的味道，浅鱼自己也受不了，一定是这几日频频出汗的缘故。
　　“姑娘先放心歇着，我去拿些轻软的吃食给您，等您精神好一点，降香伺候你沐浴更衣。”
　　小丫头听到浅鱼的要求，爽快的答应了。这些本身就是分内的事情，何况萱王爷曾特意叮嘱如果姑娘起来要沐浴，一定要伺候好了，不要让胳膊上的伤口再沾上冷水。
　　主子对这姑娘可真上心。降香想着这些，乐颠颠的去准备吃食了。
　　浅鱼虽然不明白降香忽然间乐什么，但还是半依半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确实虚弱的厉害，此时可真是举步维艰了。想到昏迷前的事情，又是一阵黯然神伤。探手伸向怀里，那柄铜制钥匙还好好呆在身上，看着与其他钥匙一般无二的铜钥匙，浅鱼想象不到能从徐家当铺取到什么东西。想着想着，竟然再次睡了过去。
　　夜锦衣听到紫衣姑娘醒来的消息，忙从书房直接向后院走去，正好和端了食物从房间出来的降香碰到一起。制止了要见礼的丫鬟，沉声问：“那位姑娘怎么样了？”
　　“回王爷，奴婢去取食物，回来姑娘又睡过去了，不过王爷放心，这次姑娘睡的很安稳。”
　　“哦，好好伺候着，有事就来禀报。”夜锦衣迟疑的看了看房间的门，打消了再次进去的念头。不知怎么了，昨天晚上那女子发了半夜的梦魇，他竟攥着她的手陪了大半夜。是对她失去家人又重伤的愧疚吗？那样也许会有更多的方式补偿。
　　所以当暮色中的丫鬟们起来探看时，不但丫鬟们惊讶了，他自己也疑惑不已。想到这里，决然的转身，大步离去。
　　降香愣愣的看着萱王离开的背影，不明所以的摇摇头，主子明明想进去的样子，就这样走了？想到早上看到那幕景象，莫不是看上这位姑娘了？想到这里探头打量着后面的房间，不无调侃的想，这姑娘真福相，王爷多俊啊！
　　夜锦衣回到书房，略一调整思绪，便打发身边的一个小厮找镜来见他。镜进门时看到萱王中规中矩的坐着，眼神却不知游离到了何方，直至自己大声咳嗽几声，夜锦衣才猛然转醒，装作不经意拎起散在一边肩膀上的发线，轻巧的甩开，用力斜靠上座椅椅背，转瞬间那种邪魅的玩世不恭样子又出现了。
　　“少主找我何事？”
　　“镜，我有事要和你商量。帮我修改行程，启程的日子后延一天！”
　　“少主是商量的口气吗？”
　　镜气结的闷声说道。这个看似散漫的主子啊，什么时候能做事要和他们商量就好了。行程一改，多方的部署都要重新改变，也就多了一天的危险。夜锦衣似看透了镜的想法，暧昧的道：“原本呢，和玉盏殿下一同启程也没什么不好的，但一想到他长的比女人还要美几倍，本王真怕这一路同归，自己把握不住，做出什么有违伦理的事儿来啊。”
　　他这厢轻俏的说着，一边的镜已经忍不住翻起了白眼。这些混账话也就是眼前这个少主敢在他们这些手下面前说，想到有段时间为了避开追逐他的千金贵女，故意在人前对自己那种暧昧挑逗，镜全身鸡皮疙瘩瞬间又现了出来。
　　好似为了给无语的镜加点震撼，不知何时，夜锦衣已经站在镜的一边，一手勾住他的肩膀，一手中的折扇轻佻指向他下巴，身子向前一凑，贴着镜的耳朵魅惑的道：“镜说如果那样一来，多有损两国的国威声名啊，啊？！”
　　“少主！您饶了我吧，就按您说的办！”
　　镜逃也般的跳出夜锦衣三尺远，大声的呼了一口，脸色已经变的绯红无比。另一边的夜锦衣已经在镜跳开的同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萱王爷有龙阳之癖，是曾经传扬的沸沸扬扬的一件事。而他自己的作为把这种传扬时时有变成事实的可能。
　　“好了镜，你的承受能力可是越来越差了啊。替我约玉盏殿下，今夜我要与他不醉不归，提前为他饯行。”夜锦衣收住笑容，忍俊不禁的对避他不及戒备着自己的镜吩咐着。
　　这个，可绝对是正事！
　　“是！少主！”镜拉长声音回复到，躬身告退。斜瞄了魅笑着的萱王一眼，心道，什么时候这个没章法的主子身边能有位管得住他的王妃，他们这些属下就脱离苦海了。
　　浅鱼再次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再次转暗了，降香忙一边找人送吃的，一边交代其他人送了大大的浴桶过来。
　　无梦无想，这一觉浅鱼的精神是真的补了回来，加上降香特意调理的药膳，精力真的好了许多。虽然不想别人伺候自己洗澡，无奈伤口确实不能沾水，自己是真不方便。只好由降香和另一个叫泽兰的丫头一起帮自己沐浴更衣。
　　说起泽兰这个名字，浅鱼不禁想到了苏如是的年代，那个唱“遇上你是我的缘”那首歌曲的歌手——央金兰泽，一个藏族的女孩，将民族风情和时尚元素完美融合的旋律特色，很有穿透力的音色曾经都让自己——苏如是，很是欣赏。泽兰的名字和她正好相反，在洗浴过程中，通过交谈浅鱼得知，降香和泽兰都是中药的名字，因为他们主子对医术有一定的了解，就给她们改了这样的名字。
　　说起她们主子时，浅鱼能感觉到降香和泽兰的兴奋，那是现代少女对偶像派明星爱慕般的狂热和没道理。不禁对救自己的人有了很大地好奇心，但是细问，两个丫头都口径一致，言语模糊说他们主子不过是一般大户人家而已，明了一定是那个神秘主人有所交代，自然也就不再细问。

　　第三十五章 紫羽出世

　　“紫羽姑娘的名字好奇特，和姑娘容貌一样脱俗呢。”
　　“你不知道，姑娘被镜护卫抱回来时候，像睡着的神仙一般呢。”
　　“镜护卫？是谁？”
　　“哦，是我家主子身边的侍卫。”降香似是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吐了吐舌头，看着泽兰瞪着自己的眼神，不再言语。
　　浅鱼感觉到擦在身上的力道有所变化，听着没了下文，略一思索已明白二人所想，也不再言语。
　　当降香和泽兰问她的名字时，浅鱼迟疑半天，终于开口道出“紫羽”二字。
　　因此，听她们两人说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自己时，浅鱼自己都有些恍惚，紫羽是谁？自己又是谁？天知道！
　　婆婆用毁灭的仪式让自己去遗忘过去，做新生的自己。还特意交代自己不要去追查身世，那么，自己究竟是谁呢？
　　紫色是喜欢的颜色，婆婆又希望自己去做一只自由的小鸟，而自己是没有翅膀的，那么就做一根紫色的羽毛吧。浅鱼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空旷天空飘荡紫色羽毛景象。从今以后，浅水之鱼，已窒息而亡。紫羽的人生要飘到哪里，只有天知道。睁开眼睛，温和的水雾已迷蒙了双眼，过去未来就像一团迷雾一般在思绪中纠缠不休。
　　“啊！紫羽姑娘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
　　看着降香和泽兰几乎同步惊呼道，浅鱼低头看了看那个红色伤口，淡然一笑道：“没什么，不痛！”
　　那个伤口自她记事就有，问过婆婆，说是胎记。但自己长大每当看到时，心里明明知道那是一个伤口，不大，却伤的不是地方。
　　自小伤在那里，是会致命的吧。不痛，却会要命！苦笑着掩上降香替她穿上的一袭素色兰花图案衣服，任她们整理着一切，心中终究波澜不惊。
　　简单让泽兰为她绾了发，闲散的挑了一缕耳际的发下来，拒绝她们要为她插上乱七八糟发钗的打算。
　　降香说她们家主子正在宴客，浅鱼已经睡了一天，自然是睡不下去。于是让她们两个陪着闲散的在院里透口气。算起来正好是七月十五，月似圆盘般悬在天空，清辉无限，照得院落里梦幻飘渺。
　　“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
　　不知怎么了，看着那轮满月，浅鱼想到的竟然是纳兰词里的这两句，不觉就念了出来。身边的降香泽兰俱是一愣，看着失神的紫衣女子，有点讶然，这两句诗词并无深意，字面的意思纵是她们这些小丫头也是明了的。
　　“姑娘，可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
　　“恩，想到一位故人。你们说，这月亮几千年后还会这般圆吗？或者几千年后月还是这般圆，和今天看到的是不是一个呢？”
　　“姑娘说的好难懂，奴婢们不懂。”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浅鱼摇摇头，不再看那轮满月。打量着这个院落，虽然不大，布置的倒很精巧。沿着院子里的小径，两旁的合欢树上，簇簇合欢花在月色下发出粉白的光。尽头，“尘缘居”三个大字在拱形的门口格外显眼，疑惑看向身边的泽兰和降香问道：“这里叫尘缘居？”
　　“是的，紫羽姑娘，这里……”
　　降香想要接着说些什么，看了看泽兰，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泽兰瞪了降香一眼，微笑着对浅鱼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这里是我家老夫人原来居住的地方，夫人最喜兰草和合欢，所以院内遍植这两种花树。尘缘居的名字也是夫人起的，不过后来夫人搬到了兰芳斋，这里就空了下来。因为主子最近招待不少客人，就暂时把姑娘安排到这里了。”
　　像是要解答所有的疑问，泽兰一口气说了许多。
　　“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儿。
　　兰房别有留春计。炉添小篆，日长一线，相对绣工迟。”
　　浅鱼略一思索，随口就接上了泽兰的话语。说完才一愣，这是九张机里面的句子，每一句都是在讲相思女子望穿秋水，痴心不改的。从泽兰的字面上，让她最先想到的竟然是这个。
　　看着降香泽兰再次讶然的看着自己，浅鱼暗道幸亏她们不知自己说的什么，忙接着道：“原来是这样，好雅致的老夫人，住了她的院子，自然要去拜谢一番。”
　　打量着这三个字，又看了看满树粉色流苏一般的合欢树，心底十分好奇是什么样的妇人有这样的雅好。
　　“老夫人已经过世十来年了，在天有灵，定会感应姑娘这份心意。”
　　浅鱼眼神一滞，又是一个过早失去亲人的家庭吗？也会有人因为失去妈妈痛彻心扉吗？想到最近的一切，心里不禁烦乱起来。
　　“我想一个人随便走走，可以吗？”
　　“主子在西边兰亭宴客，东边的园子姑娘可随便去走走。”泽兰很利索的就答应了，拉着降香简单行礼就退了下去。
　　浅鱼出了尘缘居，沿着合欢树的踪迹一路向前，月色将一身素衣的她照耀的分外清亮，隐身在一角的泽兰，打量着前方消瘦窈窕女子背影，若有所思向西边走去。
　　兰亭
　　“玉兄，果然才色兼备啊，萱自愧不如，来来来，自罚一杯！”
　　“萱兄过谦，请！”
　　当泽兰到达兰亭时，夜锦衣和燕墨玉正尽兴畅饮。二人看月色正好，边喝酒边以月为题互相联诗，刚才到夜锦衣这里卡住了，才有自罚一杯之说。
　　喝尽了杯中酒，泽兰忙上前分别斟满，退在一旁。看着半醉的主子凝神思索，忽然想到紫羽姑娘刚才说的两句关于月的诗词，不由窃笑出声来。夜锦衣看了看泽兰，假装愠怒的道：“好嘛，小丫头，你也笑爷笨啊！”
　　玉盏殿下戏谑地看着收不住笑容的美貌小丫头，只见泽兰丝毫没有惧意，反而上前，附上夜锦衣的耳朵，嘀嘀咕咕絮叨起来。夜锦衣边听，边看着燕墨玉乐，燕墨玉低头打量着自己，被对面主仆二人笑得心里发毛。才认识几天，他已经充分领略到夜锦衣不少行事风格的邪魅。
　　“恩！咳，玉兄刚才说‘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对啊！”墨玉莫名其妙的听着萱王明知故问，不知卖什么关子。
　　“我这里也有了，玉兄听好了！我就对‘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如何？”
　　“萱兄果然大才啊，哈哈！”墨玉讪笑着，不是因为这话如此缠绵，关键是夜锦衣说这话时那神情像个情人一般，脉脉含情般盯住自己他受不了。
　　“哈哈，那玉兄接着来！”
　　“额～萱兄高明，墨玉认输了，自罚一杯！”
　　泽兰在一边看着两人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夜锦衣眼睛一转，凌厉的眼神扫向泽兰：“有规矩没，别人罚酒你乐什么，过来自己也罚一个。”泽兰忍着笑苦着脸端起夜锦衣递给她的杯子，却豪爽的一饮而尽。墨玉在一边楞了愣神，心道这谁家的下人这般大胆，谁家的主子这样随便啊。
　　“泽兰，你先下去，好好招待着她，我随后就来。”
　　转身向燕墨玉道：“玉兄，咱们长安再续，萱再敬你一杯就当为你践行了。来！”
　　“有贵客？就撵我走，你真厚道！”墨玉假装生气干了杯里的酒，看着夜锦衣道：“你还真不和我见外啊？”
　　“咱们这交情，谁跟谁啊，不是吗，玉兄？”夜锦衣勾上燕墨玉的肩膀，魅惑的声音绕上燕墨玉的耳际，毫无疑问后者落荒而逃，飞速离开了这场意犹未尽的饯行宴。
　　躲在暗处的镜闪身出来，不无鄙夷地朝着空旷地方道：“每次都用这招，看都看烂了！来点新鲜的好不？”
　　“呦！镜是在吃醋？”转身的夜锦衣手臂一伸，向镜的方向探了过来，却被对方身手敏捷的躲过了。
　　“我比较关心泽兰告诉了你什么，这么急你就把玉盏殿下给撵走了。”
　　“镜，你伤了我的心！我还就不告诉你，别跟着我！”
　　夜锦衣像受气的小媳妇一般言语，收回没揽上镜的手臂，一脸受伤神色，转身窃笑着向东边走去。

　　第三十六章 各有所思

　　离了尘缘居，浅鱼顺着小径缓行着，这样的月色和这月色下的合欢树，反而让她的心更加刺痛。以后的路在何方，未知！婆婆说她一定可以嫁个好夫婿，但是且不说这个时代那种男尊女卑，男人妻妾成群的习俗她不能接受，仅仅带着苏如是二十几年的感情纠葛，心里就承担不起其他爱恨了。
　　谁会是我的良人？
　　心里的孤寂感被月色照得有点透不过气来，浅鱼宁愿此刻是无边的暗夜，也好在夜色的隐藏下舔舐伤口，独自疗伤。
　　想到那一世苏如是最后得到的拥抱，叶萱魅惑的眼神始终能让她沉沦且有归属感。在心里问过无数次为什么，却毫无头绪。爱，原来真是没有理由的！唉！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姑娘好才情！”
　　夜锦衣走到欢锦园时，就看到一身素衣的浅鱼背对着他仰望天上的月色吟诗叹息。一样的背影，每一次两人交集时好像都是从背影擦肩而过。身上那套衣服，是木槿夫人的，直觉是适合眼前女子的，就吩咐她们拿给了她。
　　一样清清瘦瘦的体格，素淡衣饰显得她更加单薄。多少次，年少的夜锦衣在夜色里看着娘站在合欢树下望月轻叹，从开始的疑惑，到后来了然，心里被那叹息烙印的愁绪却再也磨灭不了。这么些年，唯有年幼时娘亲的怀抱才是最安稳的地方吧。
　　“这位是？”
　　“紫羽姑娘，这就是我家主子，宴席一结束就来看姑娘了。”
　　跟在夜锦衣身边的泽兰看着浅鱼疑问的眼神，马上趋步向前，在浅鱼耳际解释道。
　　“泽兰，你先下去吧。一会我送这位姑娘回尘缘居，你们在那侯着。”
　　浅鱼看着几米开外的男子慢慢向自己走来，飘逸的白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头发被银冠松散束起，脸上的线条被树影间隙的光亮照得暗影斑驳，直至他行至面前，两人目光正面对上那刻，浅鱼的双眼像被烟雾弥漫了一般，不能自已泛出了汹涌水雾。
　　那双邪魅的眸子，漫不经心的神色，瞳孔里无奈的自己，这样的场景，多么遥远，远得再没有可以触及的可能。在另一个时空的遇见，夜店里酒醉的自己就是沉沦在这样类似的一双眼眸中，再也没有放开过自己的心。
　　“姑娘，可是不舒服？”
　　夜锦衣打量着面前神色瞬息万变的女子：依然紧蹙着双眉，满眼的哀愁似要凝下水来，眼神中似凄凉中夹杂些许欣喜，看向自己的一双瞳孔，似要透过眼睛穿透自己的内心。心，不自觉地就被震撼了！记得昨夜一整夜伴着她，心里也曾探究过这样紧闭的眸子睁开后是怎样。此刻，他有些后悔了，第一次，被一个女子的眼光凝视下，他有想逃开的感觉，不是厌恶不是敷衍，是觉得承担不了这份目光下的情绪。
　　“咳！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转开目光，夜锦衣加重语气示意自己的存在。失去了那双邪魅眼神里映照的自己影像，浅鱼的心颓然淡了下来，各种情绪迅速散去，重新扫视了一眼面前的白衣男子，尴尬的低下头道：“多谢公子搭救，小女子刚才失礼了。”
　　“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客气！你伤还没好，要注意调养。”
　　看着眼前的男子，一样俊逸的面貌，除却和叶萱有双差不多邪魅的眼睛，却分明是不同的两个人。听着他说话的声音，再次直直打量着夜锦衣的面容，一丝痕迹在浅鱼脑海里闪过，恍然道：“原来是你！”
　　夜锦衣看着目光转淡的女子，只是一个低头抬头间，刚才那些复杂神色全都一扫而光，一双剪水般眼眸里剩下的，只有波澜不惊的淡定和深邃。这份淡定和深邃，忽而让他忆起七夕前在街上救过那位贫困少年。那样的眼神，不是谁都能有的！
　　听了面前女子的话，更加确信心中所想，细看眼前灵秀若仙般的女子，还是迟疑道：“你是哪个七夕前，红庄绸缎庄旁边街上的褐衣少年……？！”
　　“正是。”
　　“看来我们缘分还真不浅！哈哈。”
　　见眼前男子认出了自己，浅鱼心里不禁一阵轻松。原来还忐忑过，救了自己的是什么人，自己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的，却两次被这男子救过，还真是缘分不浅。看着男子探究的打量着自己，配合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淡然一笑自嘲道：“我是女儿身，迫于生计乔装改扮成男子罢了。”
　　“还真是天人之差……”
　　夜锦衣语焉不详的自语着，对面前女子言语举止再次惊叹不已，——初见面时淡定的处世风格；对着一只乌龟讲对白的可爱俏皮；在花楼附近，和那些等主子们消遣的小厮家奴们一起静坐茶肆中自饮自酌的坦然自若。加上此刻，和他讲话竟然丝毫没有男女之防的坦率目光，毫不做作地似要自己“验明正身”。这样的女子，怎能不让人清楚记得！
　　“姑娘芳名是？”
　　“紫羽”
　　经过刚才的深思，浅鱼已经能将新名字毫不犹豫报出。思虑着的白衣男子低声自语了一遍，浅鱼接着道：“公子两次搭救，紫羽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烦请告知，日后定当报答。”
　　“哦，我都说了只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这里是我家别院，在下……”
　　夜锦衣要报出名字时候，心里似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盘旋：别让眼前女子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想到关于彼此的这些是是非非，谁欠谁的恩情，真的是一言难尽了。
　　略一沉思，朗声道：
　　“在下，木白衣！”

　　第三十七章 月亮惹的祸

　　“原来是木公子，这名字倒也贴切！”
　　浅鱼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第一次初见，好像也是一袭白衣，若不是有一定洁癖，定然是爱极了白色。
　　夜锦衣似是明了浅鱼所想，眨了眨眼睛轻笑道：“家母当初希望我一生洁净随缘，所以取了这样的名字给我，可惜在下年幼时生性散漫，贪玩不羁，时常白衣变灰衣，倒是苦了她一番爱洁之心。”
　　说到这里，眼神里些许的黯淡在眉角一转，即刻恢复成刚才的俏皮模样。母亲说过，当初取名锦衣，加上夜家的姓氏，刚好可得“锦衣夜行”之意，这种淡然处世，淡泊明志的态度是爹娘最初的想法。可惜现在白衣在身，多少的污浊却是再也洗不去了。
　　敏感如浅鱼自然是捕捉到那一瞬的黯然，自以为木白衣是怀念逝去的母亲神伤，这当中的思想转念是定然也猜不透的。只得正色道：“听降香泽兰提到过，老夫人已经过世多年，木公子已经成年，自然可以将老夫人的期许得以实现。”
　　夜锦衣魅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姑娘家在何方？可还有什么家人？”
　　“无家可归，无人可依！”
　　似是被刺痛心中最伤痛的地方，浅鱼淡然的神色下已遮掩不住变得惨白的面孔。
　　“不过公子可以放心，紫羽不会叨扰太久，明天就会离开！”
　　“紫羽姑娘误会了，我只是……”
　　看着浅鱼倔强地平稳着自己的情绪，夜锦衣明了一定是伤了面前这位姑娘的心，那场火他已经明了，个中纠葛，面前的女子却似乎还不知情。如果知道了是因为自己导致她家毁人亡，她会恨极了自己吧。想到这里，心里忽地不安起来。
　　“呵呵，是紫羽自感身世之苦，没怪公子的意思。”浅鱼已经恢复了正常情绪，想着刚才的言语和神情，生怕木白衣以为接下来会上演“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桥段。倒也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听降香泽兰说姑娘出口成章，才情非凡，刚听姑娘吟的诗词，当真好才情，白衣佩服之至。”似是要打破刚才谈话的尴尬，夜锦衣话题一转，回到浅鱼刚念的那句诗词上。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呵呵，公子误会了，这些诗词都是故人的佳作，紫羽不过拿来应景罢了！”浅鱼说完，才觉的这样解释貌似也有问题。
　　应景？用这样的情诗？果然，对上木白衣疑惑的眼神，脸不觉变得火辣起来。
　　在这样的氛围下，两人忽然相对无言了。夜锦衣显然没有这样中规中矩和女子谈情诗的体验，只好讪讪的接着道：“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姑娘的故人当真是才华横溢的痴儿一个，才能写出这样缠绵的句子。”
　　“是啊，他是少有的痴情男儿，我也很欣赏他的才情。”浅鱼细想，纳兰的词还有几千年才出现呢，如果木白衣细究，自己倒是可以应对过去的。
　　“咳！夜色已深，姑娘身体还没康复，还是早日歇息吧。”
　　“有劳木公子挂念。”
　　浅鱼看着木白衣向他的身侧一转，示意自己先走，心道，这男子倒还有那么一点绅士风度。倒也不再谦让，缓步沿着来时小径走去。
　　夜锦衣跟在浅鱼一步之外，二人登时沉默无言起来，云彩似是明了二人心意，穿行在圆月周围，天色忽而暗淡下来。
　　“那位故人……”
　　“那位故人……”
　　黯淡月色似乎掩盖了各自的尴尬，即将行至尘缘居入口时，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的开口说话。浅鱼一惊，转身对上夜色中的木白衣，对方也正惊诧的望着自己。尴尬扭开目光道：“木公子先说。”
　　“哦，我只是想到这样出彩的诗词竟没听过，好奇你那位故人的身份而已。”夜锦衣也不自然的转开目光，散淡的道。
　　“那位故人已仙逝多年。”
　　浅鱼转身进了尘缘居，用淡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心里奇怪自己刚才怎么有想对这男子解释的想法。夜锦衣心里暗自舒了口气，其实自己想问的是：那位故人可是姑娘心仪之人。不管怎样，得到这样的答案心里竟有些许欣喜。
　　“主子姑娘！回来了。”
　　“好好伺候着，紫羽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在下告退了。”
　　浅鱼施礼客气着，被降香泽兰引进了屋门。夜锦衣负手站立在外面，不知何时月色上面的云彩已经隐去，云开镜月明，夜色下的自己也被镀上一层清辉，心境却再也没有平稳。
　　“少主，难不成你又想夜立中宵不忍眠？”
　　不知何时，镜也站在了夜锦衣身后，戏谑地看了看关上的门，又打量一下面前的少主。刚听泽兰说少主竟然昨晚伴了这女子一夜，现在又这般神情，新鲜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探究紫羽姑娘那位故人是不是人家心仪之人时！”
　　“岳天镜！别让本少主抓住你！”夜锦衣抓狂的看着镜说完话轻飘飘地飘出几丈远，腾空一翻，向他的方向跃了过去。该死的镜，根本从来没离开他左右。从始至终的谈话他都明了，看来刚才自己太把精神集中在那女子身上了。
　　前方镜用十成功力险险避过夜锦衣迫近的身体，奋力一跃出了瑾兰苑的围墙，靠在外面的墙上暗笑不已，经常让别人抓狂的人被惹起来还真是麻烦。想着夜锦衣气急败坏的模样，很有成就感的迈步走进夜色中。
　　————————————————紫苏的分割线——————————————————
　　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月色，这样初次正面交集的两个人，谁都不会想到，未来日子里那么多爱恨纠葛，就在这个月夜蛰伏在各自的心底，酝酿蔓延。当事人却后知后觉，没有了悟！算起来，如果要怪，只能怪月亮惹的祸吧。
　　夜半，当我终于写到这场两人的相逢时，心里是为他们感到欢喜的。如果时间可以从此转向，两个人淡淡的转身陌路，不知各自会遇到怎样的幸福，成就怎样的人生呢？
　　可惜，一直以来，“如果”这两个字都只是如果而已。轮回里，注定谁也逃不开谁的枷锁。放下笔，向冰凉的手心呵了口气，站在窗边看去，墨庐周围竟然飘满了雪花。举步行至院中，纷飞的雪花像精灵般调皮地在我脸颊跳舞，温湿的感觉瞬间满脸都是。
　　什么时候雾隐竟然也开始在冬季飘雪了？
　　爹娘房门忽然打开，握着厚重披肩的娘亲缓步向我身边行来，看着娘微笑着一点点帮我披好披肩，心里的温暖早已融散了这纷飞的雪片。
　　“紫苏让娘担心了？只是看这雪花飘的可爱，忍不住夜半驻足了。”
　　“娘都知道，也许这是雪神专门为紫苏表演的一场飞舞呢”
　　娘用帕子一点点擦去我脸颊的温湿，依旧笑得温暖。伏在娘的肩膀，在门口站立着的爹爹也正含笑看着我们，儒雅俊逸依旧，不知何时头顶已有斑斑白点，唯愿那只是雪神短暂的停驻，而不是华发又生。
　　看着眼前的雪舞，思及那两个人儿相逢的炙热夏季，那场月色的温柔，终究任谁也逃不开吧。

　　第三十八章 锦盒之谜

　　“少主，紫羽姑娘一早说出去有事，我让降香陪她出去了。”
　　“哦，没说去哪里吗？身体可是大好了，怎么不吩咐下人去帮她做？”
　　“紫羽姑娘不喜欢麻烦别人，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一大早，泽兰就侯在夜锦衣的门外，直到快中午，才看伺候他的丫鬟小厮进门，便也跟着一块进去汇报紫羽的情况。
　　紫羽姑娘好像一夜睡的都不怎么安稳，不过泽兰不想少主再分心，只说气色好了许多，倒也是事实。在少主的上乘药物调理下，紫羽的脸色确实生动了不少。
　　夜锦衣揉了揉眉，满眼倦容，任丫鬟小厮替他更衣洗漱。不知怎么了，昨晚他竟然失眠了，满脑子都是那个女子月下的一颦一笑，强迫压制过这种景象，竟像中邪一般更加清晰的烙印在他脑海里。就这样碾转反侧，到天亮时反倒睡熟过去，这会恐怕已日上三竿了吧。自嘲的一笑，想到泽兰刚才说的话，心里不禁郁结起来，本想今天好好看看她的。
　　“昨天交代的事情，都传下去了吗？”
　　“少主放心！咱们手下的人口风都很紧，再说瑾兰苑这里一般人也不知道属于谁家。”
　　泽兰说着，想着降香心直口快的样子，不由后悔了让她陪紫羽出去，但愿这丫头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就好！今日本打算给紫羽姑娘的事情做个了结，不想人家还没空，泽兰陪爷出去转转吧。”
　　对镜整理完衣襟，夜锦衣转身对上正暗自思索的泽兰，这丫头，还是这样喜欢走神。
　　“没问题！爷想去哪？”
　　“爷的心思都猜不透吗？自然是哪里有美人儿去哪里喽。”
　　未等夜锦衣接口，从门缝里突然闪进来的镜抢先答道。看着夜锦衣满眼血丝的样子，戏谑的撇了撇嘴，一副了然的样子。夜锦衣的微笑一点点魅惑起来，缓缓靠近镜道：“呦，原来是镜啊，一大早你跑哪里去了，昨夜这样折腾爷，害的爷这么晚才起来，该当何罪啊？”说着话，脸已然凑上镜的耳边，镜当即身体僵硬的苦起了脸，一边的泽兰满面红霞，双手不禁环上自己的胳膊，不断安抚数起的汗毛，恶寒啊！
　　再次报了仇的夜锦衣肆意笑着向门外走去，愣在原地的泽兰看着依旧僵硬着身体的镜道：“喂！你小子还和他斗，吃这么多年亏一点记性没长。不过看主子的情形，昨晚你可是真卖力啊！”话说完，身体已经飘向几丈外，和昨晚镜跑开的姿态一摸一样，愣在原地的镜脸色瞬间成了猪肝色，愤愤然向二人追赶去。
　　徐家当铺
　　徐天翔接过紫羽手里的铜钥匙时，心里不禁颤抖起来，几欲拿捏不稳的弄掉在地上。一直盯着他看的紫羽自然把一切收尽眼帘，虽然疑惑，依然淡定的没有开口。
　　“姑娘稍等，老夫这就为姑娘取当物。”安排紫羽在一边坐下，扔下前台的事物，连一边的小伙计都没交代，徐天翔自己疾步向后堂走去。
　　心思碾转许久，终究想不到当铺老板的表情是为什么，干脆深吸一口气，静待要取出的当物。脑海里却不断翻滚起木白衣的面容，昨晚又是不断的梦魇，似乎梦到过叶萱，好似还有一个眉目不清的古代白衣男子，恍惚中两个人的身影总有重叠。依然是在自己孤单无依时，白衣男子伸出双手，似要拥自己入怀，当自己面向那个怀抱，白衣人身影却化成模糊的光斑，扑朔迷离的不见踪影。像梦到妈妈那样，不断追逐，却总是以失望告终。
　　连梦境都只能是这样，紫羽苦笑着摇摇头，向后堂的方向望去，当铺老板依然没有出来。心里不禁有了隐隐的担忧，婆婆说对自己以后的生活做了一些安排，究竟会是什么呢？
　　“姑娘，您的当品。”
　　不知是不是错觉，紫羽觉得当铺老板比刚才客气了许多，语气怎么听都带着恭敬的意思。将疑惑暂时按下，打量着当铺老板手里一个像首饰盒大小般的红木锦盒，看材质，是世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但是接过锦盒时，紫羽感觉到当铺老板手似乎在抖动。
　　“谢谢老板，不知需要多少赎金？”
　　“姑娘客气，您的钥匙就是赎金了，当品现在就可取走。”
　　紫羽疑惑的看了看当铺老板，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本来当初婆婆说拿钥匙来取当品她就很疑惑，没有当票全凭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钥匙就能取到东西吗？来当铺确认后，自然想到赎金的事情，想着婆婆一生清苦简朴，能留给自己的也不会有太大价值的东西，来之前已经先向降香借过一些散碎银子准备应对。
　　一头雾水的谢过老板正要出门，当铺老板趋步向前道：“姑娘可知如何开启锦盒？”
　　见紫羽茫然的摇摇头，当铺老板脸上神色忽然一喜，急语：“姑娘留步，老夫忽然想起这件当物并没取完，请稍等。”说完，径自夺过她手里的锦盒向后堂奔去。
　　紫羽一愣，暗自戒备的打量着这间当铺，徐家当铺在永安城西繁华的商业区，规模并不小，倒也是诚信经营的表率，原来是也曾偶尔路过。虽然知道婆婆不会害自己，但这样的当取方式太过诡异，其他的人，谁知道安着什么心呢。
　　“姑娘，给您！”
　　接过和刚才一般无二的锦盒，紫羽仔细打量起来，终于发现了最大的不同，那就是这个盒子一边有一个繁复的雕刻图案，有龙凤腾云、鱼水河流，看似凌乱，细看却有很好的排列次序。雕工的细腻程度必是出自大家之手，雕刻印痕里，有一排嵌着的隐秘锁孔，像现代那种秘密锁一般。紫羽摸着锁孔周围的雕刻印痕，忽然想到婆婆三岁之前教她的几句似诗非诗的四句话：
　　汉河清浅一水间
　　沉鱼落雁碧落天
　　是非黑白雾霭散
　　龙腾凤翔欢颜展
　　这四句话里有的东西竟全在这雕刻之中。每次念完这四句话，婆婆都要失神许久，要她牢牢记住这四句话，只说如果她不在了，起码可以知道自己名字来源。
　　那时候婆婆病发频繁且严重，每天都似睡去不醒，所以几乎清醒时每天都要教她念这个。不过随着婆婆病情稳定下来，浅鱼也渐渐长大，这些话婆婆竟是从来没再提过。
　　“四、二、一、一，记得鱼儿，你的名字就嵌在这里面，婆婆一旦去了，一定要记住你的名字。”
　　“啪！”紫羽的手指在每一排雕刻印痕上触过，心里默念的竟是婆婆教她的那些数字，盒子毫无预兆的打开了。
　　“啊！”当铺老板和紫羽几乎同时讶然的盯住弹开的盒子，盒内，一柄比自己拿来地钥匙要小一号的铜制钥匙，安静躺在几张纸张上面。紫羽拿出钥匙略加打量，收进袖口口袋，当看到那几页纸张上写的内容后，脸色骇然大变。
　　不是信笺，那些纸张不过是一些田产钱庄的票据，换而言之，就是在盒子打开那一瞬，浅鱼也好，紫羽也罢，从一个勉强度日的落魄小民，直接上升到了拥有无数家产和财富的富贵之人。
　　这些，都不是紫羽最震惊的，最大的疑惑是：为什么当初婆婆和她两个人几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穷酸的连命都要丢掉，婆婆却从来没有动用这些财富。婆婆遗言不要自己追查身世，那么拥有这么多财富的人家该是什么样的家庭？
　　看来，婆婆对自己未来生活的安排，真不是一般简单啊！
　　紫羽无奈的笑着，眼睛却忽然湿润了。身边的降香看着紫羽姑娘阴晴不定的神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姑娘说要去当铺，要她在对面的茶肆等，进去了有大半个时辰，出来什么也没带，却比原先更加深沉凝重起来。
　　“姑娘，劳烦你把这锦盒留下吧，请相信老夫不是要霸占这盒子，这对你是有好处的。”当铺老板说这话时，紫羽心里正由万千思绪。抬头间，看到当铺老板双手捧着一个小巧四棱坠子，心突然就放下所有警戒，将东西拿出来后把盒子留下就走了。
　　毫无疑问，那个坠子就是这锦盒的钥匙。这盒子一直由他保管，如果要起什么歹心的话，恐怕也就没有第二次拿出的这个锦盒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婆婆和这个当铺老板一定是认识的，并且关系非浅。婆婆既然放心把这盒子托付给他，定然是可信之人。一时间更多的疑问涌来，脑子里满满是婆婆去世前的模样和话语，未来，自己真能做一只自由的小鸟吗？

　　第三十九章 茶楼遇袭

　　“降香，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紫羽姑娘，那我就不客气了哦。”
　　因为一直想着满脑子的秘密，走路就跟神游一般，直到自己回过神，才看到不知不觉已经走过了好几条街，出来时马车停的地方也早过了。
　　一边的降香撅着嘴亦步亦趋的跟着紫羽，肚子一遍遍咕噜着乱叫。紫羽抱歉的看着她，看看太阳的高度，早过了午饭时候了。正好走到一家钱庄前面，让降香在外面等着，紫羽很快就兑了银票和银子出来。俩儿人直奔福儿巷的醉仙楼。
　　已过了吃饭时候，店里只有稀疏的几桌客人。降香像是饿坏了，也没那么多规矩的吩咐小二上了四道名菜——前提是紫羽把身上的银子在她面前晃了几晃，这丫头，在门口时候死活不愿进来，害怕两人付不起钱被人扣起来丢了她家主子的面子。
　　可爱的丫头，呵呵！看着降香津津有味的吃着，紫羽心里忽然平静下来。曾几何时，钱对于她来说，就是命！
　　没人想象到四五岁的孩子，怎样带着随时可能死去的婆婆撑过艰难的两年。每当想到那两年，就会想到在另一个时空的苏如是，一个人住着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开着宝蓝色Z4，吃的，就更不用说，只会厌了吃，没有吃不到。冬有暖气，夏有冷气，钱，从来不是自己考虑的事情，家族提供那样的生活，自己一个人也有能力获得，。
　　可惜，她不快乐，也不屑于用钱买快乐。因为需要的，从来不是用钱买的到的。
　　“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想到自己对钱冰火两重天的感觉，紫羽微笑着轻语道。降香疑惑的看着她，咽下口中的菜，问道：“姑娘说什么？怎么吃那么少呢？”
　　“降香，我一直吃的少，别管我，赶快吃吧。”夹了一块肉铺到降香的碟子里，紫羽将目光转到醉仙楼下的人群。炎热的天气下，街面上行走的人少了许多。
　　“姑娘，我也吃饱了。”降香看了看消瘦的紫羽，径自把每样菜都加了一点到她面前的碟子里道：“紫羽姑娘太瘦了，风一吹就刮倒了。”
　　“呵呵，真的饱了？那我们休息下，就回去吧，没还郑重的向你家主子道谢呢。”
　　“主子才不稀罕郑重的道谢呢，他啊……”
　　“他怎么了？”紫羽疑惑的看着降香吐吐舌头把话收了回去，好笑的问道。这丫头是又怕说错话吧，想到昨晚被泽兰瞪着的样子，看来泽兰地位似是要比降香高的。
　　“没什么，主子就是不喜欢中规中矩罢了，总是没什么章法的。”
　　“看起来，很正常啊。”
　　“那是你还不熟，他啊，最喜欢胡闹了！”说完，降香立马捂上自己的嘴，眼睛可怜巴巴的向紫羽眨啊眨，背后说自己主子喜欢胡闹，紫羽立刻明白她是怕自己误会，好笑的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说出去。降香大呼一口气，放开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探头向窗外呼吸新鲜空气，一转身，对面河岸那侧的身影让她欣喜的叫起来。
　　“姑娘！姑娘！快看，哪里是不是泽兰和主子他们啊。”
　　随着降香手势的指引，白衣胜雪的身影立刻映进了紫羽的视线，虽然是背影，但紫羽确定是木白衣无疑。对面，是有名的悠然居茶楼，那个白色背影即刻就消失在茶楼的入口。
　　倒是挺有兴致，紫羽玩味的盯着空荡的茶楼入口思索着。想到刚才降香说他们家主子喜欢胡闹的话，第一感觉她该去花楼才对。因此对降香提议一起去找木白衣的想法默然应许，终究是要告别的，择日不如撞日吧。
　　悠然居包间
　　“小二，来壶碧螺春，枣子糕、薄荷糕、桂花糕各来一份！”镜看着沉着脸的少主，添油加醋的接着道：“再加一份酸梅果脯，要特酸那种！”
　　“好嘞！客官稍等，立马就来！”
　　看着小二唱和着去准备茶水，夜锦衣翻了一边刚才吆喝很大声的镜一眼，道：“你可真了解爷的心啊。呵？”
　　“替主子分忧是我们的福分！”
　　一边的泽拉和镜异口同声接道，说完都暗笑不已。看着夜锦衣面无表情的闭目养神，两人没趣的看向对方，表情都怪异起来。出来那么久，虽说是随便转转，但两人都明白主子是想寻紫羽姑娘的踪迹。谁曾想永安城不大却也不小，顶着太阳转了这么久，竟没有一点降香她们的影子。看来，主子对这个紫羽姑娘可是真的上心了。
　　“你们说，她不会拐了降香那个笨丫头走了吧？”
　　夜锦衣依然闭着眼睛，斜倚在窗边一侧的长形藤椅上，声音轻的似睡着的呓语。泽兰和镜再次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眼神却充满了忍住的笑意。
　　“木公子也太对你家的丫鬟没信心了吧？”正当室内静的不像样子时，一声婉转的声音似仙乐般让屋内的三人都是一惊。看清来人后，泽兰和镜忙起身让了开来，将懒散斜倚着的夜锦衣完整呈现在紫羽视线里。夜锦衣迷糊的一睁眼，正好对上紫羽忍笑的眼睛。一边的降香不满的嘟囔道：“爷就当降香这么笨吗？”
　　扫视一眼闪开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泽兰和镜，假装伸了个懒腰散淡的笑道：“还真是邪气啊，不过紫羽姑娘可真是心有灵犀，也来这里喝茶啊，好巧！”说完，起身拉了凳子示意紫羽坐下。
　　原来他在找自己，紫羽坐了下来，心底有些许的温暖划过。
　　“茶来了，客官慢用！有事您尽管吩咐！”
　　“没事，下去吧。”
　　夜锦衣坐在紫羽旁边，镜、泽拉和降香都中规中矩站在一边。一时间气氛竟显得拘谨起来。
　　“可是扫了木公子的兴致？”
　　“紫羽姑娘言重了，其实白衣很担心姑娘的身体状况，又没什么事，就来找寻姑娘了。”
　　“木公子如此有心，紫羽倒是惭愧了。”听完木白衣这么直白的表示，紫羽微微一笑，脸色却泛起稍许红霞。这男子，倒也不做作，就这样坦荡的表明来意！扫视着一边侍立的三人，目光停留在镜的身上。
　　“听说当日救我时，镜护卫也在，紫羽在此一并谢过了。”说完，起身向镜的方向颔首拜去。镜在紫羽打量他们时，才真正看清楚那天所救女子的真面目，面前的女子虽然脂粉未施，神情却相当引人，尤其那双淡然却深邃的眸子，几乎是清澈如一汪清泉般慑人，不觉得看呆了。一边的泽兰忙扯着他的衣袖，镜才看到紫羽正向自己施礼，忙抱拳回礼，明朗的脸立马变的绯红。
　　坐着的夜锦衣面色一黯，瞬间又恢复往常的玩世不恭模样，轻笑道：“紫羽姑娘不必客气，镜是很害羞的，当日抱姑娘回来，可是没敢看姑娘一眼呢。”说着，眼神从三人身上逐步扫过，看似波澜不惊，三人却感觉得到无声的压迫感，各自叫苦不迭。
　　“紫羽姑娘试试这里的茶点，据说是很出名的。”
　　紫羽似乎感觉到刚才自己的举动不合时宜，当着主子的面谢侍卫，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了。不过自己是决心告别的，也就不再顾及场合。不过那个叫镜的青衣男子，倒真不是一般害羞。有心让他们三人一起坐下来一起，看他们各自的神情，自己还是少开口为妙。
　　紫羽捻起一粒桂花糕，刚要入口，忽然扫视到眼前茶碗中，绿色的茶水里一团翻腾着的墨色气息盘旋不已。直觉茶水一定有问题，眼神对上一边的木白衣，茶盏已趋向他的嘴边，慌忙探手一挥，茶盏清脆的滑落下去碎落一地，一团白色烟雾腾的从茶水里窜了起来。
　　泽兰和镜抢步护在夜锦衣左右，一边的降香，则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变动吓傻了，紫羽张了张嘴，心却像从深渊掉下去一般，几乎虚脱的要滑落到地上，夜锦衣探手一捞，浑身无力的紫羽已被他抱进怀里。
　　“泽兰去取马车！镜小心外面！降香跟紧点！”
　　简短的做出安排，泽兰已从窗口跃了出去，镜警醒的打开包间门，降香也慌张的跟在夜锦衣旁边，三人疾步向楼下走去。刚出了包间门，一直袖箭迎面扑来，夜锦衣抱着紫羽一个翻滚避开，镜的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传在紫羽耳中，意识越来越模糊起来。隐隐的一个声音在他耳边道：“别怕，我不会让人伤着你！”
　　十个黑衣人缠上夜锦衣他们三人，依然是步步紧逼的死招，怒极的夜锦衣一手搂紧怀里的紫羽，一手将折扇舞的密不透风，似是感觉到怀里的人气息逐渐减弱，蓦地一顿手里的折扇，六根晶亮的精钢针飞了出去，接连的闷哼声不断传来，四五个黑衣人同时滚落一边，夜锦衣一个飞身跃了出去。
　　身后被打中的黑衣人捂着伤口又要追上去，一个首领模样的男子手一挥，厉声道：“别追了！撤！”所有的黑衣人躬身向首领男子略一颔首，瞬间四散而去。
　　茶楼的没来得及散去的茶客和伙计颤巍巍的从桌子下探出头，剩下的首领男子，一双墨眸冷冽中有一丝诧异，清冷中带着些许的忧伤，暗道：“她怎么和他在一起？！”

　　第四十章 魅之酷刑

　　“怎样？”
　　“并无大碍，王爷放心，紫羽姑娘只是劳心过度，精力用尽而已。两三个时辰自然会转醒。”
　　“确无大碍吗？”
　　“确定！”
　　夜锦衣看着吴医师信心满满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回来也曾为她珍过脉，也只觉着她是心神疲惫而已。终究还是担心自己不够专业，特意叫了信得过的医师过来瞧瞧。
　　一边的泽兰和镜各自交换一个神色，眼里的表情都怪怪的。他们的主子对医道了解极深，往日经常津津乐道一些病理病例，甚至很多属下的名字也都被他改成了药草名。这次，显然是太过于在意紫羽姑娘的病情，关心则乱。
　　“降香，好好守着紫羽姑娘，醒来后第一时间报给我。”
　　“是，王爷！”
　　降香抹掉眼里的泪水，直直盯着睡着紫羽的面孔，眼里的焦虑和担心袒露无疑。泽兰悄悄拍拍她肩膀，安慰地朝她点点头，随着镜一起跟上了前面的夜锦衣。
　　“少主，是魅，我们必须要小心！他们，一直没死心！”
　　书房内，从紫羽房间出来的夜锦衣一直闲散地坐着写写画画，一言不发，波澜不惊。紧跟左右的镜和泽兰被这样漫不经心地主子弄得有点闹心。不问、不理、不说，这样的情形只出现过一次，因为已经过了十年，跟随夜锦衣多年的泽兰和镜几乎都要模糊的遗忘。
　　但那次情形之后的事情，他们却始终铭刻至今。
　　想到这里仿佛嗜血的气息慢慢弥漫开来，泽兰和镜心底俱是一颤，夜锦衣脸上的笑容却像盛开地罂粟一般诡异妖艳起来。
　　“那该如何是好呢，他们那么想我死，连你也在前天夜里连夜赶来护我，还能如何？”
　　淡然接上泽兰忍不住吐出的话语，夜锦衣脸上笑容绽放的更加邪魅。语气里那份轻飘，与其说是自嘲，还不如说是不屑。
　　“少主……”对上泽兰和镜不无担忧的眼神，夜锦衣缓缓将手里的笔汲满了墨，脸上笑容慢慢隐去，沉声道：“保护好她，我自有分寸！”
　　“属下绝不辱命！”
　　泽兰和镜恭敬的抱拳向夜锦衣躬身道，那个她，他们都是明了的。而他们看似毫无章法的主子，每次做出选择都是英明无比的，这是他们十几年生死相随、不离不弃他的原因。
　　永安西市
　　某间繁华店铺后厅，魅十三随意指向壁画上几处痕迹，原本坚固地墙壁忽然向左右滑开，疾步走进滑开间隙，身后的墙“嘭”声归了原位。
　　“十三，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长老，十三是来领罚的！”
　　“你失败了？！”魅长老霍得起身，密室里昏暗光线把他脸上的阴阳面具照的更加诡异。眼睛死死盯住已经跪倒在地的魅十三，有了然，有不甘、有失望、还有一丝怜悯，最多的却是狠绝！
　　“失败了也敢回来，哈哈！果然是魅十三啊！”
　　长老一伸手，死死钳住魅十三肩膀，一个用力，直挺挺把跪着的魅十三抽立了起来。疼痛的感觉从胳膊传至心底，已经听到胳膊上骨节阵阵发响，魅十三咬了咬牙，压下了要叫出声的痛楚。
　　“好！有骨气！”长老忽地松手，魅十三身体向后摇摆着，几欲倾倒，立刻运气稳好身体。
　　“十三回来的目的，是想请长老放过这次一起执行任务的兄弟，他们都受了重创，请长老放他们一条生路，十三愿意自绝谢罪！”说完又欲跪下，白发长老突然出手，疾速点了魅十三几处大穴。魅十三僵硬着身体直挺挺立着，一只手无望的伸向前方，似要留住点什么。
　　“心慈手软！我说过你不必跪我！你是魅的主人！直至你能担当起来魅的一切，连老夫这把老骨头都是要听你处决的！”
　　白发长老似是恨极，一掌劈向一旁的桌子，桌面登时碎成了两半，水壶茶杯碎了一地。抬头盯住魅十三接着道：“魅接任务从未失手！这是魅称誉江湖的声誉！何况这个人，是你的仇人！既然那么多人要想他的命，又可以报仇，你不觉得连续在这个人面前失败是耻辱吗？”说着，疾速解开魅十三的哑穴。
　　魅十三咽下口中郁结的气息，沉声应着：“十三亦觉得耻辱！请长老发落！”
　　“好！既知为耻，就继续把任务执行下去！那些没完成任务的废物，是不配再残喘于世的！瞳？”
　　随着长老的呼唤，密室另一端墙壁突然大开，一身黑袍的瞳缓步向他们走来。墙壁隔墙的房间，九个悬空吊着地绳索无风自动，走至隔墙边缘的瞳止步静立。
　　白发长老阴森地伏在魅十三耳边悄然道：“十三可是从没见过魅对叛徒和废物的处决方式吧？你可是魅主，这些场面以后是少不了见的，今日就让你先看个新鲜吧。“
　　“不！不！长老，求您……”
　　随着长老轻巧一挥手，隔墙外边的瞳，熟练触摸着墙体上的几个砖块。魅十三僵硬着的身体忽然冷凝下来，狂躁地呼喊也因瞬间惊诧和恐惧失声隐去。
　　室内绳索飞速下垂，飞速升起，每个绳套上已经套住一个吊立人的脖子。随着瞳背转身体按下最后一块机关按钮，吊着的绳套忽然一颤，数声凄惨呼号声盘旋在密室内许久不散。身体僵硬的魅十三嘴唇抽动，胃内翻腾不息，一股酸水毫无意识溢出唇角。
　　被点穴道让他只能死死盯着隔墙房间上的绳套。没有人看清楚，是什么样利刃瞬间划破绳套上九人的脸。只那么一瞬间，从头骨至下颚生生被劈成了两半，魅十三甚至能闻到脑浆四溢的腥臭味，所以，即便身体不受控制，他还是被眼前的场面恶心到吐了。
　　长老又一挥手，隔墙密室即刻在瞳娴熟的操作下关闭。双目茫然的魅十三被长老疾速解开穴道，颓然退靠在一边墙壁上，脑海里全都是破碎的头颅景象，思想意识全无。
　　“十三该是累了，好好上去休息吧。我们收到消息，这个任务暂缓了，十三也好就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整一下。这个任务，我希望你亲手执行彻底！”
　　长老爱怜地拍拍魅十三的肩膀，似是抚慰他此刻茫然的心绪。魅十三回神打量着眼前带着阴阳面具的白发长老，冷冽眼神像一柄利剑一般穿透长老的眼睛。没有犹豫，没有惊惧，只有单纯的狠绝和藏匿的几乎显现不出存在的丁点忧郁！这些，才是一个合格杀手该有的眼神！
　　“好！就这样！这才是该有的魅主姿态！”
　　白发长老眼中现出嗜血般狂喜，手臂想再次触上魅十三的肩，魅十三绝然转身，缓缓向密室出口走去。只是一瞬间，眼神中的忧郁飞速蔓延，早已压过先前的狠绝神色。
　　“十三最近病情发作频繁，记得要好好休息，任务的事情暂时不要考虑了，我自有安排！”
　　听着背后长老再次传来的声音，魅十三身形一滞，几乎要按捺不住转身询问自己病情起源，却还是极力压抑着心中疑惑，疾步出了密室。
　　“长老，这样会不会太残酷点！”
　　“十三太过心慈手软，他竟然鼓动这些任务失败者自寻安身立命之所，荒唐！魅的一切都是为他准备的，我绝不允许背叛和废物的存在！是该让他长点记性的时候了！”
　　白发长老扫视一眼隐在暗处的瞳，目光犀利残酷，瞳不禁打了个冷战！
　　“记住！做大事的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心慈手软、儿女情长！”
　　“属下受教了！”
　　魅十三将一壶又一壶的酒不断灌进喉咙，胸口衣服早已被酒浸的湿透。一身质地良好的黑色长袍，将他阴郁的脸衬托地更加苍白忧郁。一边小二和酒店老板窃语着，终究还是小心翼翼送上新的酒盅。
　　“魅十三！真的是你啊！你不是有病在身吗还喝这么多酒？”
　　风潮汐踏进酒坊时，感觉一边狂饮的男子很面熟，仔细辨认下才看出是魅十三。和第一次见面不同，此刻魅十三脸色在酒作用下艳若桃花，依然是线条明朗的口鼻，英挺好看的眉凝在一起，墨色眸子里像结满了郁郁水雾，抓着酒壶畅饮的样子七分豪爽三分落魄，没有带剑，竟有种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感觉。风潮汐再一次被这男子的样子呆住了。
　　“风、凤姑娘，也来喝酒？”
　　“我是来找人的！你不是有病吗，少喝点酒吧，对身体不好！”
　　看着醉眼迷离的魅十三迟疑半天终于认出了她，风潮汐心里一阵欣喜，伸手向前欲拿下魅十三的酒壶，却被魅十三疾速向前一带，身形不稳向魅十三胸口倾倒过去。
　　魅十三一手撑地，攥着酒壶的手忽地环上风潮汐倒向他的身躯，两人的脸颊瞬间贴在一起，眉眼间近得只有一线的距离。
　　两人都被突然的情形呆住了，迟疑片刻，同时回神，都要抽身离开，情急进退之下，两人的唇瓣毫无预兆的贴在了一起。

　　第四十一章 互诉心声

　　“没事吧？”
　　“没！额，每次见你都没好事！哼，本姑娘好心提醒你的，可不是故意……”
　　各自尴尬地挣扎着退开，风潮汐站立不稳又欲向后倒去，脸上的红霞像雨后的彩虹般艳丽。魅十三抛下酒壶，一探手，拉回风潮汐欲坠的身形，仓皇放开自己的手。
　　看着脾气急躁的风潮汐竟然无语，魅十三心里感到好笑，刚才那情形，真的够尴尬了。
　　“大小姐，事情已经办好，我们走吧。”
　　正当两人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时，几步之外，一个红衣女子徐徐向风潮汐的方向说道。
　　“哦，织锦啊，这么快就取完东西了吗？那走吧。”风潮汐懊恼的瞪了红衣女子一眼，瞟了一眼眼神飘渺的魅十三，轻语：“本姑娘要走了，身体不好就别喝那么多酒，别下次遇到你又要连累我带你求医！”说到最后已经是嗔怒的声调，再不看魅十三一眼，疾步向织锦的方向走去。
　　看着风潮汐身影消失在酒坊门外，魅十三轻抚过冰冷的唇，一丝异样地温暖在心底升腾起来。扔下一锭银子，举步向门口走去。站在酒坊门口，正欲寻个去处，一个从酒坊出来的身影吸引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庄主，东西取到了，长安那边已安排妥当。”
　　“好，告诉汐儿收拾一下，明天起程去长安，那丫头一定会高兴坏的。”
　　“庄主，有件事织锦不知该不该讲。”看着红娘说起女儿时一脸慈爱的神情，织锦迟疑了一下。大小姐是庄主的心尖子，出了问题她是担待不了的，想到这里沉声道：“
　　“大小姐好像认识了新朋友！”
　　“有什么不对劲的对方吗？”红娘脸色倏地变的沉重谨慎，直视着织锦的目光锐利起来。
　　“大小姐上次被劫持前，有人见过她和一个男子在一起。”
　　“就是这个人吗？”
　　“织锦不敢确定！”
　　“盯紧她！”
　　“是！庄主！”
　　瑾兰苑
　　“王爷，紫羽姑娘醒了。”
　　“好，去看看！”
　　夜锦衣疾步向尘缘居行去，心里竟是十分忐忑想看到紫羽的样子。这次，她又救了自己一命，心底除却不安，还有很多疑惑。如果遇见是一种巧合，那他们注定是纠缠不休的。
　　“木公子，你没事吧？”
　　屋内只有他们两人，紫羽看着立在床外凝视着自己的夜锦衣，主动开口打破尴尬。夜锦衣微微一笑道：“听说姑娘醒了，白衣特来道谢，若非姑娘机警，白衣恐怕早已殒命悠然居。”
　　“紫羽只是歪打正着而已，那时头晕目眩，看到茶水似有黑雾旋转，直觉是有问题的！”紫羽淡淡说完，自己也很疑惑那一刻自己的举动。按常理，若有人下毒，定然不会让人看出痕迹的，何况木白衣既然放心饮用，自然也是不疑有毒，自己怎么就幻觉般感应到了呢。
　　似是觉到紫羽的疑惑，夜锦衣心里的疑惑也一并消除了。或许紫羽确实只是潜意识而已，至于那些黑雾，自己自然是没看到，不过自己不也看到过别人看不着的异象吗？
　　想到这里，释然地道：“紫羽姑娘胳膊上的伤已无大碍，只是身体精力劳损过甚，要好好调养才好，不要思虑那么多了。”
　　“谢谢木公子关爱，紫羽自会保重自己。”
　　一时间二人似乎都无话可说，除了轻微的呼吸，房间静得有点诡异。
　　“为什么有人要害你？”许久，紫羽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一直在心里翻腾的问题。虽然听降香说这男子喜欢胡闹，但几面接触并不觉得此人可厌，怎么就有人这么恶毒的要害死他呢。
　　“习惯了！很多人看我不顺眼而已，甚至，都不需要理由了。”
　　眼前男子淡然轻飘，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仿佛说着不是自己的事情。紫羽的心不禁抽搐一下，有些歉然地看了夜锦衣一眼。
　　“紫羽姑娘可是感觉白衣可怜？呵呵，白衣家世优越，不说能呼风唤雨，一定范围内还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不若姑娘想象那般凄惨。”
　　紫羽听着面前男子调侃般轻松的语调，微蹙地双眉纠结成更深的结，收回盯着木白衣的目光，缓缓道：“紫羽有位故人，亦是如公子般，家境优渥，生活甚至在锦衣玉食之上，不说总能呼风唤雨，一定范围内也一定可以为所欲为。可惜，终其一生，她都不快乐！”
　　“为什么呢？”
　　“因为她的家世，因为她的出身！他爹是深陷权谋不能自拔的野心家，对她的娘用情极深，却因为她娘是他已故妻子的妹妹，而不肯给她一个名分！从小到大，这位故人一直被安排所有成长历程，不能经常见父亲的面，母亲也在她十几岁时就过世。直至她成年，过着都是被自己父亲安排的生活，甚至婚嫁，也要顺从父亲为自己前途所做的安排。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快乐可言？”
　　“那现在呢？你哪位故人怎样？”
　　“死了。也许很快乐地生活在天堂一角，见到疼她的娘亲，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夜锦衣看着泪流满面的紫羽，伸手想拭去她脸颊的泪水，终究克制地压下了探出的手。看着她径自沉浸在故人的故事里，心里最深处地悲凉瞬间被激发进身体的每个角落。
　　何其相似的过往！除了有一个堂而皇之的名份！他比紫羽的那位故人强到了哪里？唯一拥有的这种名份，给他带来的，就是让别人对自己无止境的杀念吧。
　　自嘲地一笑，依然玩世不恭的道：“紫羽姑娘那位故人的确凄凉，不过白衣的父亲却是对白衣疼爱有加，从小到大倒也自由自在。”
　　“是紫羽多虑了，公子勿怪！”紫羽慌忙胡乱拭去脸颊泪水，暗哑的声线充满无奈。
　　“不过唯一相同的，我母亲也是在我十岁时就去世了！父亲一生对母亲倒也算周全，身后事办的很华丽。”说完最后一个字，夜锦衣再也忍不住脸色散漫的情绪，假装起身倒水，转过身向屋内桌子走去。
　　是啊，那华丽葬礼要羡煞天下的女子吧，可惜父亲迟悟的爱，母亲终究没有感应得到。父亲最怜爱自己，却在生死关头放弃自己去救了别人，而自己未来的路又真能自由自在吗？陷在自己沉思里的夜锦衣，毫无意识到自己握着水壶的手在微微发颤，而这一切都被紫羽看在眼底。
　　男人高傲的自尊下面都如此喜欢自欺欺人吗?紫羽摇头苦笑，从这院子里遍植合欢和自己居住的尘缘居名字，在潜意识里一直觉得木白衣的母亲也是不幸福的，听他说到身后事的华丽，心里更加肯定。
　　接过木白衣递来的水杯，紫羽漫不经心抿了一口，面前骄傲自尊的男子，让她直接省去了心里安慰的话语，每个人都有自己遗忘悲伤的方式，也许不提不问甚至不去安慰，便是最大的安慰。
　　“紫羽姑娘的故人都是如此凄凉悲切吗？记得姑娘说过，那位痴情擅诗故人也已经过世。”
　　“紫羽是一个孤女，注定孤苦，无朋无友，孑然一身。即便是那些故人的悲切也只能是紫羽艳羡的，因为紫羽甚至不知自己出身何地，父母何人。”说到这里，紫羽心里的哀伤更甚，如果说刚才说苏如是的身世让自己再次感觉到痛，思及目前自己的现状，则只能称之为哀了。
　　“抱歉触到姑娘的伤心事了。”
　　看着紫羽一脸凄楚模样，夜锦衣心里终究不忍她如此感伤。
　　紫羽摇摇头，学着木白衣刚才的神情轻笑道：“习惯了！”两人目光相对，齐声笑了出来。
　　夜锦衣忽然觉得，面前女子是已经看透了自己内心中所以悲苦的。没有被人看穿的羞愤，反而有种相逢恨晚的知己感觉。爽朗笑过，朗声道：“明日白衣即要启程去长安办事，姑娘若无可去之地，可否随白衣一起沿途游历，碰到想落脚的地方，也好找个安身立命之所。”
　　“你要去长安？”紫羽虽然疑惑木白衣怎么知晓自己已无处可去，还是对长安两个字注意起来。婆婆说要自己拿取出的当物去长安，自是有用意的。而自己对锦绣的地理却全然不知，如果可以跟着木白衣一起，倒省却一番摸索。
　　“正是，姑娘可有什么疑虑？”
　　“没有，紫羽正好要去长安寻访一位故人，苦于路途遥远，漫无方向。木公子若可带上紫羽，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幸事。”
　　“好，就这样决定了。一路我们也好可以互相照应，紫羽姑娘也就不要一口一个木公子了，叫我白衣可好？”
　　“好，那白衣兄也叫紫羽的名字好了。”
　　两人再次对视一笑，仿若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默契十足！

　　第四十二章 阴谋红娘

　　七星镇孙家老宅
　　一头银发的孙婆婆躺坐在床，灯火扑朔，映得她的脸暗影重重。自从将红庄交给红娘打理之后，她就几乎没出过孙家老宅的大门，她老了，从身体到精神都不中用了，从心里孙婆婆很明白自己的情况。所以自以为将红娘很快推上红庄继承人位置，就可以消除红庄潜在的隐患。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五天前，龙神大祭两国结盟，七星镇的归属虽然有些迷离，终究少了原来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这，正合了红娘的意吧。
　　“咳咳！咳咳……秀儿，拿杯水过来！”
　　孙婆婆顺了顺不稳的气息，微弱的呼唤着贴身侍女。今天晚上很奇怪，房间里竟然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一个人出现，当真以为她这个老太婆没一点地位了吗？想到这里，加大声道：“秀儿！秀儿！拿点水来！”
　　空旷房间里盘旋着孙婆婆的呼喊，门，悄然打开了。一个红衣女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倒满一杯水，逶迤向孙婆婆床边走去。打量一下气息不稳的老人一眼，径自将水杯凑到了孙婆婆嘴边。
　　“谁？！”低着头的孙婆婆看着凑近的水杯，霍然抬头，打量着面前带着红色面纱的女人。挥袖将面前的水杯扫落在地。
　　“婆婆何必如此动怒，气坏了身子该如何是好？”床前的红衣女子微笑轻语，温和而有礼。
　　“红娘！我还真小看了你！”
　　“一切都是天意，红娘只是运气好罢了！”
　　“好！天意！我认了，看在我曾救你的份上，我求你两件事情。”
　　“婆婆尽管开口。”
　　“第一件，不要为难我身边的人，他们怎样对你都是我的授意而已。”
　　“红娘自然明白，那些人都是追随婆婆一生的人，各为其主，罪不至死！”
　　“第二件，有朝一日你的野心失败了，给红庄留一点余地。”
　　“哈哈哈，婆婆是以为红娘必败吗？不过我答应过你，会为孙家寻回遗落他乡的子嗣，日后红庄的一切自然会交至他手上。也算报了红庄给我的恩情！婆婆意下如何？”
　　“好！希望你遵守承诺！”说完，看着红娘伸向自己的手掌缓缓打开，掌心中，一粒猩红色药丸泛着诱惑光泽，毫不犹豫的拿起一口吞下，孙婆婆忽然诡异地笑了。
　　红娘一愣，没想到孙婆婆连挣扎都没再挣扎，心底忽然一阵悲凉，她是没想到要走到这一步的。不然，当年也不会边下毒边解毒了。可惜，这老太婆现在知道的太多了。
　　“阿婆，汐儿买了您最爱吃的凤梨盅，您尝尝吧。”风潮汐的声音毫无预兆在房间门口传来，红娘不禁一愣，警告地盯了眼刚吞下药丸的孙婆婆，转身挡在床前。进门的风潮汐讶然道：“娘？！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去忙红庄的事情吗？婆婆呢？“
　　“汐儿，婆婆身体不舒服，你就不要再闹她了。”
　　“娘！！我没闹，婆婆前些天说要吃凤梨盅，今天去永安城我专门买了回来。”
　　风潮汐懊恼地推开她娘的身体，对上孙婆婆含笑的眼眸，拿出包着凤梨盅的盒子，调皮地做了个鬼脸。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精彩小说哦！
　　“汐儿，真是乖孩子，婆婆没白疼你。我和你娘有重要的事情谈，汐儿送来的凤梨盅阿婆一定会吃完的。去吧。”孙婆婆爱怜地理了理风潮汐一头乌黑的长发，干涩的手顺着她的脸颊一点点摩挲下来，充满了不舍和眷恋，终究还是稍稍用力推开了风潮汐的身体。
　　风潮汐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孙婆婆，又看了看一脸凝重的红娘，疑惑着一步一回头向门外走去。看起来，都怪怪地样子，有什么大事要商量？
　　“谢谢你没在汐儿面前拆穿一切！”红娘放开捏紧的手掌，手心竟满是汗水。
　　“红娘，你唯一有心对待的就是汐儿，我怎能让你失去最后这一点良心。你要记得，手心手背，谁家父母都有一颗你这样的心，为了汐儿，收起你那些虚无缥缈的野心吧，不然你会害了她……”
　　“住口！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你懂什么！”红娘气恼的退后两步，稳稳心神，淡然道：“日后，你就安心做一个病重的老人家吧，若你命大，我会让你看到我成功那天的！哼！”
　　看着拂袖而去的红娘，孙婆婆无奈地摇了摇头，捻起一个凤梨盅，缓慢咀嚼起来。未等下咽，脑袋却开始一点点眩晕起来。在最后的意识失去之前，孙婆婆颤抖的手摸向床头里侧，一个暗格忽然打开，摩挲着暗格里的盒子用力一按，盒子猛然陷进了暗格底部，刚抽回手，暗格砰然合上。
　　“汐儿，但愿你一直比你娘良善，婆婆的心愿全靠你了！”呢喃完这句话，孙婆婆的意识立刻陷进一片混沌之中，被子上的凤梨盅蓦地甩落下去，撒了一地。
　　红庄内
　　“织锦，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回庄主，那些老人一开始不同意，但看到老庄主印鉴，都应了。”
　　“好！通知所有红庄分号，以后都要以我的印鉴是从。把那些老人儿都换成我们的人！”
　　“怎样安排那些人？”
　　“给一点遣散费让他们走，不要为难他们！”
　　“是，庄主！还有，魅那边有消息过来了。”
　　织锦说完，把一跟竹筒递来过来。折得很细的白绢上只有短短数字，红娘双目精光凸现，将白绢引上烛火，冷冷的道：“好！就让他们先去狗咬狗！”
　　白绢的火焰疾速向她手边窜来，在接近手边一线距离时，红娘忽地一甩手，飘荡的灰烬若枯叶般荡漾了一片。哼！引火烧身的事她可不会去做！一脸诡异笑容的红娘负手立在窗前，像极了十足的阴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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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初离永安

　　同一个晚上的魅堂口，瞳躬身对着白发长老的背影站立。过度的平静然他的心有点恍然，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在心底蔓延着。
　　“长老，消息已近放给了红盟，暂时还没有目标的消息！”
　　“无妨，既然有人要我们暂停任务，倒也不用追的太急！”白发长老背对着瞳缓缓道，这样平和的话语不由的让瞳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越平静之下，爆发的波澜才更大吧。
　　“你去通知十三，要他明日就启程去长安！”
　　“长老的意思是……”
　　“没别的意思！十三压抑太久，让他放松一下也好。最近不会再给他任务了。”
　　白发长老音调像极了一个慈祥老人，如果瞳是第一天见到他，心底就不会更加恐惧起来。若非长老是在为昨日之事内疚，那么这平静之下的阴谋则是他不能预测的了。想到魅十三，更为他捏了一把汗。
　　“出永安的路有两条，我们是要走水路还是驿道？”
　　“记住，是让十三一个人去，随他自选！”白发长老忽地转身，阴阳面具下的神色莫测诡异，看着疑惑的瞳继续道：“不管他选了哪一条，你就带人走另一条，明白吗？”
　　“属下谨记长老吩咐！”
　　“下去吧！”
　　挥退一身黑色长袍的瞳，白发长老转身朝向一边的暗影地带平缓的道：“跟着十三，见机行事！”
　　“是！长老！”
　　空荡的暗影里一声阴狠的应承响了起来，仿若真正的鬼魅般惊悚骇人！
　　————————————————女主要启程的分割线————————————————
　　瑾兰苑 兰苑中
　　“少主，一切都收拾好了，可以启程了吗？”
　　“紫羽姑娘呢，也都收拾好了吗？”
　　“紫羽姑娘无随身所带东西，已经在前厅等您了。”
　　“走吧！”
　　夜锦衣打量着兰苑的一草一木，拂过兰苑内木槿夫人经常坐着的那把椅子，头也不回向前厅走去。
　　“木、白衣，我们就这样，去长安？”
　　“羽儿觉得我们该如何去长安？”
　　紫羽不置可否的摇摇头，看着拎着一个小包袱的降香，再打量着优哉游哉轻摇折扇的木白衣，马车边泽兰和镜也都一身轻便打扮，行李都没带一件。不是说去长安的路途快则半个月二十天，慢了要一个月吗？似是看出紫羽的疑惑，木白衣微笑着摇摇头，示意紫羽上马车。
　　降香忙从车上拿下一个矮塌，刚要示意紫羽上去，一乘飞快的软轿匆忙从身侧行过，一边的木白衣忽地隐去脸上笑容，缓步向从软轿里下来的女子走去。离得有七八尺远，紫羽还是被那女子绝美容颜震惊了，所谓倾国倾城，就是如此了吧。
　　“蔷儿，对不起，那天我一时愤怒，话可能重了点。”
　　“少主，该道歉的是红蔷，擅作主张本就是红蔷的罪过。少主一路行去，自当保重好自己！”
　　花容月对上夜锦衣略显邪魅却不失真诚的双眸，心里忽然安慰许多。他，是在意自己的感受吧。
　　眼神看向马车这边的泽兰和镜，眼帘里忽然出现一个纤瘦的紫衣女子身影，逸在唇角地笑容一点点收敛，不相信地看着夜锦衣的眼睛道：“少主可是要带这女子一起回去？”
　　“她无依无靠，无家可归，恰好要去长安寻亲，就带她一起上路。”
　　“少主，您这样路上就多一份牵绊，多一份牵绊，就多一份危险！不若让红蔷派人护送她……”
　　“蔷儿，够了！我意已决。”夜锦衣面色一滞，歉然向前拂过花容月额前凌乱的一缕发，小心翼翼让她额前发线服帖顺向耳后。花容月心里一颤，眼神再次扫向半跨在矮塌上的紫衣女子，一抹幽怨和恨意错过夜锦衣肩膀直扫向紫羽。
　　马车边的紫羽从这个方向望去，错肩站立的男女似半拥在一起，郎才女貌金童玉女自是形容这样的男女的。木白衣为女子理发的手势让她心里也是一颤，对上绝色女子扫向自己的目光，紫羽有种错觉，这女子对自己有敌意，她们不可能成为朋友。
　　“姑娘，上车吧。”
　　看着紫羽姑娘一点点黯然的脸色，一边降香扶着她的手，轻声道。紫羽用力攀向马车，很快合上车前帘子，在那绝色女子注目下，她有点害怕自己会回应过去异样的目光。背靠着车厢坐着，紫羽感觉自己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木白衣拂过那女子额前发线的温柔动作不断在脑海翻涌，如没有暂停键的循环电影。
　　“啊！管我什么事啊？！”
　　像要甩出脑海里的景象，紫羽捂着耳朵低吼着。一抬头正好对上夜锦衣掀开帘子邪魅的笑脸，脸色不由不自然的变了颜色。
　　“羽儿怎么了，不舒服吗？”
　　“叫我紫羽吧，这样我舒服点！我可不像车下那位姑娘和木公子这么熟！”
　　“羽儿怎么知道我和车下那女子比较熟？”
　　“别叫的这么肉麻，叫我紫羽！不熟会帮别人理头发吗？”紫羽说完，有点赌气的转身，不再看坐在自己旁边的夜锦衣。
　　“我可以当这是羽儿在吃醋吗？”夜锦衣探头正对着紫羽那边，戏谑笑道。紫羽一转身，刚要反驳，唇角正对上夜锦衣的额头，匆忙想要站起身子，早已忘记马车是有顶棚的，头一下撞上车顶，吃痛地蹙紧了双眉。夜锦衣忙忍着笑伸手稳住她的身体，紫羽懊恼地一甩手，闷闷的坐了下去。
　　从门口探头进来的降香看着这幕景象，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退。
　　“降香，坐在紫羽姑娘旁边，照顾好她，别让她又撞着伤口。”
　　夜锦衣一句话，终于解了大家的尴尬，降香忙挨着紫羽坐了下来。车下镜、泽兰和花容月道完别，二人坐在马车前面催动缰绳，马车缓缓向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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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遭遇调戏

　　自从启程那天出现的那点小状况后，紫羽和木白衣之间总是怪怪的。虽然木白衣还是死皮赖脸的叫紫羽为羽儿，紫羽在无数次纠正无效后也就听之任之了。但有事情要叫木白衣时，却总是直呼其名，与当日二人约定叫各自名字时候得爽快不同，每次都有咬牙切齿的感觉。
　　紫羽似是没有觉得自己口气有多恶劣，背地里镜和泽兰已经从开始的诧异，到现在每次暗地和夜锦衣斗嘴失败时，拿紫羽的腔调去做打击他们少主的武器，每次夜锦衣都是微微一笑，无奈耸肩认输。
　　离开永安已经六天了，原来见最多的是永安城附近水域，因此每次行至闹市，紫羽看着古老的建筑和人群都很感兴趣。短短五天，紫羽和镜、泽兰的关系已经混的很熟，降香就更不用说，开始就跟在她身边，现在已经在心里把她当成半个主子对待了。
　　镜是个很爽朗的男子，但是目光对视他时总会羞红了脸——和人讲话时平视对方是礼貌的准则紫羽一直没有忘记，因此并不若这时空女子不敢直视男子的眼睛。
　　泽兰，看似散漫活拨的小女子，一路上住店休息遇人处世却很有大家风范。因此，在紫羽的心里，这样一个小女子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丫鬟而已。
　　一路上，为了方便——在被无数路人认为紫羽和木白衣是年轻夫妇后，二人终于以兄妹相称，镜是木家公子的跟班小厮，泽兰和降香依然扮作木家小姐的丫鬟。但背地里，对于这个玉树临风却邪魅无比的哥哥，紫羽心里一直很别扭，除非迫不得已，“哥哥”二字她惜字如金。
　　可能真如木白衣所说那样，木家家世优渥，虽然简装出行，一路上所到之处竟然都安排井井有条，众人也自是衣食无忧。
　　“羽儿想什么呢，不想到外面看看吗？”
　　不用转身，紫羽连投向窗外的目光动都没动，就知道她所谓的哥哥又来消遣她了。
　　“这伏羲城听说美人众多，不知哥哥今天可曾见着千醉楼的花魁了？”淡淡说完，戏谑的转身对上木白衣一点点窘起的脸，把“哥哥”二字的音咬得极重。
　　进了伏羲城时，天色还为时尚早，木白衣却决定歇在这里次日再上路，之后大半天就不见踪影，镜“一不小心”就告诉她：他们家主子去寻千醉楼的花魁喝茶去了。
　　该死的！夜锦衣心里暗暗咒骂着这几个不让他心静的属下。
　　脸上迅速堆满了谄媚的笑，立在紫羽身边讪笑道：“妹妹这是哪里话，为兄是去办一些正事。伏羲城里风景大好，羽儿与其临窗观景，不如哥哥带你实地勘察一番？”
　　“哥哥如此有心，紫羽也就却之不恭啦。”
　　反正闷在这客栈已有半天，出去走走也是不错的选择。微笑着看着夜锦衣，示意他带路出去。
　　夜锦衣没想到紫羽竟真会爽快答应他的提议，一抬手，满脸的笑容依然邪魅起来，紫羽在这样的笑容里有点恍惚，任眼前一双魅惑眼眸的男子牵起自己手向外面走去。
　　“这伏羲城最出名的吃食叫玲珑八珍糕，用山药、茯苓、苋实、米仁、麦芽、扁豆、莲肉、山楂等八味草药辅以优质糯米粉、白糖精制而成。此糕青黑发脆，不但好吃，还是一道药膳，今天就带羽儿去尝尝可好？”
　　夜色下的伏羲城并不能看出与其他城市有什么差异，紫羽跟着夜锦衣一路在人群里穿行着，这区域的夜市情景并不比现代差，可能是夏天天长气暖的缘故，街道上的人竟然还是很多。夜锦衣怕有人撞到紫羽受伤的胳膊，一直牵着她的手，在一侧小心护着她。走到一家挂着“八珍坊”招牌的店铺前，夜锦衣详细地向紫羽介绍这里的特色吃食，引得不爱吃甜食的紫羽肚子也咕噜作响。
　　了然地把紫羽引进坊内安顿在一个空座位上，夜锦衣说要做最正宗的八珍糕给她吃，就向后厅方向消失了。
　　一个人坐在桌子边，紫羽若有所思摊开刚才被夜锦衣牵着的手。这段时间休养，手心的薄茧已慢慢褪去，一丝丝温润感觉依然在指尖停留，心里竟有着莫名情绪，原来被这男子牵手竟是——不讨厌，甚至有一丝喜悦的。
　　想着路上他一路护着自己的样子，紫羽不禁心中一暖，忽而想到了肖煦。每次苏如是和肖煦两人一起出去，肖煦都要走在她左边，让她在行人和车辆的穿行中有相对安全感。但他们却几乎没怎么牵过手，偶尔过马路时，也只是会扯过苏如是的胳膊疾速而过。
　　记忆中真正和异性的牵手，就是苏如是消失那晚，叶萱牵着苏如是的手奔向高台时，直至最后，两人紧握着的手是被谁冲散已经无从考究。在紫羽的印象中，两人紧握的双手似是有十足默契的，那份温润感觉是腻在心里的舒适。可惜，一朝牵手，生死茫茫。
　　叶萱，你可知苏如是的人生该怎样在这陌生时空继续下去？
　　“哎呦！小美人儿，怎么时喜时悲的？看得哥哥的心啊都是酥的！来来，有什么过不去的给哥哥说，哥哥定让你开怀展颜，哈哈哈！～”没等紫羽从自己的思绪里出来，一道流气男声就附上了紫羽的耳际，受伤那只胳膊一时被一个有力的手掌握住，挣扎之下，刚愈合的伤口锥心疼痛。
　　回神细看，不知何时桌子边上已经站了四五个男子，前面两个应该是有钱人家的纨绔子弟，后面那三个做打手装扮，一看就是谁家恶霸少爷看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心怀不轨的找事。
　　扭头打量着木白衣进去的方向，依然没有木白衣挺拔的身影。紫羽忍着伤口疼痛，厌恶地拿起水壶掷上了抓着自己手臂的男子。男子一愣，飞速闪开抓着她的手臂，紫羽转身就想离开，身后三个打手模样的人已狞笑着成包围状围在她身后。
　　“你们想干嘛？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哈哈，朱兄，这小美人和本少爷讲王法，哈哈哈！来来来，就让宁少爷告诉你王法在哪里。”
　　叫自己是宁少爷的男子说着，欺身向前又要攥着紫羽的胳膊，紫羽大怒运力拍向他的手臂，男子吃痛地脸色一沉，嚷道：“好，性子够烈，爷喜欢这样的！会功夫是吧，奴才们给我一起上，谁把她带回府里，爷有重赏！”说完，自己也一起团团上前把紫羽围了起来，手无寸铁的紫羽对付几人倒也可以应付得了，只是手臂剧痛加上身单力孤没有交手经验，很快就落了下风。
　　慌乱中一个破绽出现，受伤的手臂又被姓宁的男子攥紧拉了过来，疼得紫羽额头上冷汗淋漓。
　　“带回去！爷要慢慢磨磨你的小脾气！”
　　紫羽厌恶地躲开姓宁男子扶上自己脸颊的手，两只胳膊被那些打手攥得紧紧的动弹不得。扭头看着后厅方向，木白衣还是没有出现，坊内的吃客不知何时已经走光，一时间紫羽心里充满了绝望。
　　“放开她！”
　　就在紫羽被拖着要走出八珍坊时，背后一声冷硬的声音让她忽然欣喜起来。
　　“木白衣，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紫羽扭头给了端着一盘八珍糕的木白衣一个安慰目光。
　　“哎呀呦！看看，多俊地跑堂的，爷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想来英雄救美？不如也跟着一起回去伺候爷好了，爷一开心，指不定能让你也很开心呢，哈哈哈！”宁姓男子说着，一手轻佻向夜锦衣面前伸去。身边打手看着主子暧昧的盯着忽然出现的俊男说笑，忍不住都大声笑了起来。
　　“我说放、开、她！”
　　没人看清楚夜锦衣怎样握上男子的手，姓宁的男子就开始杀猪般嚎叫了起来，方知遇到了大人物。随着手劲越来越大，忙不迭叫道：“放开她，放开她！爷的手要废了，啊！”
　　抓着自己手臂的人一松手，紫羽狼狈一退，很快站到了夜锦衣身后攥紧他的衣摆。夜锦衣心疼的看着紫羽，递过另一只手里端着的八珍糕，轻声道：“羽儿先去找个干净地方吃点东西，这可是哥哥亲手监工做的，味道可不同哦！”
　　紫羽茫然接过，看着被攥着大声吼叫的男子一眼，静静朝夜锦衣点点头向一边走去。
　　“你放手，爷就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爷让你活不过明天！你不去打听打听，我姑母可是锦绣的贵妃，伤了我诛你九族也有可能！”看着夜锦衣脸色一点点显出震惊的痕迹，宁少爷得意地笑了起来。只是转瞬，一声更凄惨的叫声忽地将那抹笑容扭曲起来，分外难看！
　　夜锦衣一个甩手，男子抱着自己的手倒在地上大声嚎啕起来。
　　“看在你和贵妃娘娘大有渊源的份上，就饶你一条狗命！还不滚！”
　　看着一干人等仓皇拉扯着离去，夜锦衣转身正对上坐在几张桌子外紫羽关切的目光。快步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锦帕，将盘子里的八珍糕全数倒进帕子上，牵起紫羽的手急速向外走去。
　　握着自己的手依然温润，却从开始的舒缓变的强劲有力！虽然没有言语，紫羽能感觉到牵手男子心里的关切，还有，愤怒！

　　第四十五章 情何以堪

　　夜锦衣一点点挽起紫羽受伤手臂的袖子，由于伤在胳膊中上位置，衣袖几乎要全数挽起到肩膀旁边才露出所有伤口。看着面前莹白细腻的玉臂，夜锦衣面孔有点不自然，手上却依然轻缓清理着伤口流出的血迹。镜和泽兰立在门口，脸上愧疚神情一直没有消散，各自看向一边墙壁，像两根颓废的木头。降香站在夜锦衣身后一步远，怯怯地不敢上前，看着紫羽的伤口满是关切和痛惜。
　　紫羽打量着一屋子人的表情，强忍着伤口疼痛，思索着怎样打破这窒息般的沉静。扫了一眼面前满脸凝重的男子，他是在生气吧？从八珍坊一路奔到客栈的路程，她手臂上的血几乎浸透了衣袖，最后一段路程是被木白衣抱着飞进了的。此刻已经清理好结痂处裂开的伤痕，夜锦衣一手托着伤口下方，娴熟地从边上瓷瓶中挑出一团玉色药膏，一点点均匀抹在伤口边缘。
　　刺痛的感觉蓦地传来，紫羽身体剧烈一抖，打乱了所有思绪。
　　夜锦衣似是明了她会有此动作，抓在伤口下面的手稍稍加重力道，禁锢住了紫羽的抖动。
　　“会有点痛，忍耐一下。这是玉露散，抹上了就不会留疤痕。”
　　牵强一笑，夜锦衣一边说着，一边加快速度已处理好伤口，轻柔地缠上一圈柔软薄纱，身后的降香刚想上前帮忙固定好，夜锦衣已经俯身用牙齿配合着另一只手，轻巧地挽好了一个结。
　　微微的鼻息擦着紫羽□的胳膊，紫羽心里一震，心脏剧烈地跳着，手臂也跟着颤抖起来。幸好，夜锦衣禁锢着她胳膊的另一只手没有放开，只当她痛楚难忍而已。
　　这男子，这样的眼神，这样的举动，温柔得让紫羽心都在颤抖。紫羽知道，自己心底被这样的温柔举动温暖了。心底，某一处冰冷心伤，也如敷上生肌玉露散一般开始慢慢在愈合。
　　他对她，怎可以这样地温柔疼惜，让她坚硬的心竟然想放下一切防备向他依偎。
　　紫羽咬紧牙关，用力摇摇头，想抛却这份感觉。他和她，只不过是彼此救过各自一命而已，想到启程是那绝色女子的目光，以自己扑朔迷离的孤女身份，会被所有人认定是去向他攀附高枝吧。
　　夜锦衣缓缓放下紫羽的衣袖，正对上紫羽阴晴不定的脸，忽然很想伸手拂去她眉心皱起的哀愁。抬起手臂一转，却假装漫不经心将紫羽身侧的杂物收去，逃也般站直身体背对着紫羽。
　　该死！这女人怎么总让自己有失控的感觉！
　　暗暗骂着自己，夜锦衣的脸色又恢复了往常的邪魅，不同的是，在这邪魅当中隐藏着淡淡隐怒。这些，镜和泽兰都尽收眼底，心里均是一禀，各自都将精神头提到了十分！
　　“你们三个先出去，我有话和羽儿说！”
　　轻得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话，三人鱼贯而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就叫默契吧，紫羽扫着空荡的房间，盯着夜锦衣的背影暗道。这男子虽然平日里和属下笑闹一团，有事时那份该有的威仪却从不因他没有章法的随和而消失过！而这些属下竟然也能随着他情绪收放自如，真不容易。
　　“羽儿在想什么？”
　　“想该怎样谢谢这样‘体贴的哥哥’！”
　　“那羽儿准备怎样谢为兄啊？”
　　“那我可要斟酌一下！木白衣，你想说什么？”
　　听着紫羽忽然加重语气换了称谓，夜锦衣浑身一颤，掩饰地躲开了自己的目光。
　　“没什么，羽儿的伤口大部分都已结痂了，但是伤口太深，千万不要再有闪失了！”
　　“好！”
　　“伤口结痂会很痒，别乱动，有事就叫降香。”
　　“好！”
　　“那我就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木白衣，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对不对？”
　　看着夜锦衣一本正经交代完自己就要离去，紫羽略一欠身，懊恼地大声说道。夜锦衣触上门边的手缓缓收了回来，身体却依然背对着紫羽没有转身。
　　“好！我回答你三个问题，你问吧。”
　　“你和宁家有旧仇？”
　　“没有！”
　　“你怕宁家的势力？”
　　“不怕！”
　　听着夜锦衣和刚才自己一般口气的简单回答，紫羽哭笑不得。夜锦衣的肩膀微微耸着，从她的方向望去看不出他是在忍痛还是忍笑。
　　紫羽略一思索接着道：“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不怕宁家势力，为何要拉了我狼狈逃走？”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音调上有着孩子般的赌气。
　　一路回客栈，直到刚才自己都在思索，落荒而逃的事情明明不像他的做派。宁家是贵妃娘家的消息，自己也是听到的。木白衣这般匆匆要走，是怕了宁家的势力，还是在躲避着什么呢？
　　偏偏这男人回来后臭着一张脸亲自帮她敷药，一直也不说关于她遭遇调戏这件事，紫羽才想追问不休，毕竟，这事情因她而起。
　　“羽儿在担心我？”
　　夜锦衣转身对上嘟着嘴的紫羽，魅惑一笑，刚才强忍的情绪瞬间不可收拾地流露出来。
　　缓步走到紫羽身边，两人隔着一步距离，四目相望，彼此瞳孔里放大着各自的影像。夜锦衣伸出双手缓缓向紫羽脸边伸去。不知是不是故意，紫羽觉得这动作可以和现代电视剧的慢动作制作媲美，一时间竟然手足无措呆滞了。觉得夜锦衣手指快要触到自己脸颊时，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目不转睛看着夜锦衣瞳孔中惶恐的自己，眩晕感觉一点点袭来，身体不由自主向后挺去。
　　“别动！”
　　一手揽过紫羽欲倾倒的腰肢，夜锦衣抬起的那只手忽地停留在她头顶。
　　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细小枯叶被面前男子轻轻拿下。紫羽看着这男子魅笑着摊开自己手心的叶子，终于深呼一口气。稳住自己心神，有些安心也有点失落。
　　夜锦衣依然揽着紫羽，神情却回复了往日的玩世不恭。两人无话，气氛一时又僵硬起来，紫羽觉得自己脸火热地要燃烧起来。
　　“羽儿不用担心，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第一次你不认得我，遇到我被欺负还把人家女孩子在大街上打的落花流水。这次，这些流氓痞子，你若不是怕人家的势力，怎么会像跳梁小丑一样仓皇逃走，莫不是木大公子只是做惯了欺软怕硬之人？还是……”
　　“羽儿！我只是，怕你！”
　　紫羽看着夜锦衣脸色由白转青，继而凝重深沉地打断自己吐出这几个字。心，再次被撼动了。怕她！难道仅仅是因为担心自己的伤口不能及时处理吗？若真是这样，自己刚才是真的刺痛到他了！因为在心里，白衣胜雪、翩然飘逸的木白衣，从来是做不出狼狈屈服于流氓痞子的事情，除非，另有隐情。而自己只是担心这份隐情背后对他不利而已。
　　“对不起，我只是担心……”
　　“我知道，羽儿能承认自己担心我，我很开心呢。”夜锦衣再次魅笑着看向紫羽，紫羽受不了的摇摇头，躲开了他的目光。这神情，魅惑又温柔，会让每一个女子的心沦陷得彻底，太可怕了！
　　似是明了紫羽心中所想，揽向紫羽腰肢的手臂忽地收紧，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时间大力呼吸都能触碰到彼此。紫羽慌张抬头，正好对上夜锦衣俯视她的温柔眼眸，邪魅地蛊惑着她心底最柔软角落隐藏的封印。一滴清泪，顺着眼角缓缓涌了出来。
　　“别哭！每次看你的眼泪我心都是纠结的。”
　　“哪有哭……”一点点温柔拭去紫羽越来越多涌出的泪滴，夜锦衣自己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这女人，总是这样逞强吗？
　　“木白衣，别对我这么温柔，我害怕！因为我不知道这样的温柔什么时候就不见了！”紫羽说着，用力挣开夜锦衣身体的范围，眼泪顺着脸颊挥洒不已。
　　看着夜锦衣不解地伸手欲再次触到自己的脸颊，紫羽像见了怪物一般，发狂般惊恐地摇着头后退，一字一句道：“你不知道失去的痛有多难熬，每一丝温暖一点点被抽离，只剩冰冷的身体，一点点再被孤寂和伤悲吞噬，那种痛，这么多年我已经麻木了，求你，不要唤醒它，我会撑不下去的！”
　　“羽儿！羽儿！别怕，我一直在这里！”
　　夜锦衣不顾一切上前抱紧情绪失控的紫羽，一手抓紧她受伤的胳膊，任凭紫羽另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激烈的捶打着他身体。只要不伤着她自己，那一刻夜锦衣情愿紫羽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将心里所有委屈全数发泄到自己身上。
　　脑海里满是叶宣和夜锦衣两人温柔魅惑的眼神，两双眼神交替出现，越来越快的幻化着，数千只眼睛把她包围起来，瞬间，那些盘旋眼睛里柔情尽腿，凌厉如利刃般的目光从那数千只眼睛中齐齐射向她，刺痛的紫羽睁不开眼睛！
　　“不！不要离开！”
　　竭力想唤回之前那些温柔的眸子，紫羽无意识的闭上眼睛大吼，沙哑又凄厉的吼声深深震撼着夜锦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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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疲惫睡去的紫羽，夜锦衣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依稀记得七八天前，梦魇中的紫羽就是这样才能安稳睡去。替她掖好被角，直直盯着眼角还带泪珠的女子，眼中玩世不恭地神情早已彻底隐去。他明白，这睡去的女子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占据了他所有心之间隙，她痛，自己更痛！
　　（章节错位，修改标题，感谢月月指正，今天月月生日，生日快乐！～）

　　第四十六章 暧昧痴狂

　　“手脚干净点，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属下明白！”
　　夜色下压低声音的对白，让阴影下的男子显得神秘莫测！一条黑影在话音落地时已经飘然而去，没有人看清楚他怎么来的，也不知他要去向何方。
　　次日一早，紫羽醒时顿时傻了眼。除了坐在床沿边的夜锦衣，镜、泽兰和降香竟都在她的屋子里。看每个人的穿着，显然都是已换过衣服，整装待发的模样。难不成大家都在等自己起来？
　　尴尬地扫视着众人，对上夜锦衣温和安慰的笑容，歉然道：“对不起，让大家等我一个，我……”。
　　紫羽声音依旧沙哑，眼神惺忪红肿，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夜锦衣一惊，下意识扶住她的身体，却很快把头转到一边道：“羽儿莫慌，现在还早不着急，让降香服侍你更衣，你先躺着吧。”说完，慢慢松开扶着紫羽的手，径直向外面走去。
　　前方镜似也早在紫羽掀开被子下床时就背对着她，夜锦衣走到他旁边都没发觉。泽兰好笑地拉了拉镜的衣袖，一脸茫然的镜对上脸色难看的主子，快步跟着一起退出了紫羽的房间。
　　紫羽打量着自己，衣服早已被换成了中长亵衣，依然把自己身体包得严丝合缝。思及古代的那些礼仪，刚才自己慌张地当着一屋子人下床，显然是有违妇道，难怪那俩个男人会如此了。对上泽兰和降香好笑的目光，紫羽脸色忽地红了起来，即便她有现代思想，如果让别人误解自己是轻花浮蕊，终究不是自己所想要的结果。
　　虽然降香已经极力地帮她按摩眼睑边上皮肤，紫羽红肿的眼圈依然有很浓痕迹。回想着铜镜中眼神黯淡的自己，紫羽思绪再次翻转起昨晚的梦魇，随着马车的晃动，抓着一缕头发无意识地缠绕着。坐在她旁边的夜锦衣也潋去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嬉皮笑脸，若有所思地盯着另一边发呆。看着面前两个眼神呆呆的男女，车厢里的降香坐立不安无所适从，沉思半天，将目光定在自己的鞋尖，也径自发起呆来。
　　伏羲城早上并不热闹，满街都是开铺的声音，间或有货郎吆喝声徐徐传来，才有一点街市的感觉。
　　像前几天那样，泽兰和镜依旧驾车坐在外面，紫羽他们三人坐在车厢内。做为出游扮相的他们并没有快马加鞭赶路，马车行在石板街道上，甚至可以听到“嘚嘚”的慵懒回音。
　　伏羲城是“冀州” 和“青州”交界处的一座城池，也就是在进入伏羲城那一刻，他们彻底的告别了永安所在的地界。现在离开伏羲城，是真的远离了进入这时空后的生长地界了，紫羽在心里向这座城市做着告别，心里暗暗期待起自己未来的生活。
　　原来这个时空的锦绣也是把国境内分为九州的，紫羽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是很是欣喜。但仔细了解之后，才知道虽然名字没错，但区域划分是和现代历史书上的古时空有很大差异。
　　而照夜锦衣之前说到的行程路线，紫羽觉得长安方位应该在现代湖南那边，但在这时空却是豫州分界当中。总之，虽然这时空和现代有某些重合，但是地理是决然不同。也许从某个时期开始，时空就出现分支了吧。
　　“把车门打开！”
　　“军爷，我们家小姐在车内不方便，我们可是正统人家。”
　　“正统人家？我可不管你正统不正统，刺史大人家昨晚出事了，放过了贼首我们可担待不起！”
　　“我们家小姐身份也是尊贵无比，请军爷通融一下……”
　　听着车厢外面的声音有大到小，车内三人都迷茫的打量着对方。只是片刻，夜锦衣诡异一笑，悄悄对降香和泽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听着镜直接忽略掉车中的“少爷”只提她这个“小姐”，紫羽有短暂的疑惑。不过想到可能木白衣不方便出面，也就释然了。
　　“什么事？”
　　外面纠缠不清的时刻，一道响亮的声音忽然插入进来。
　　“这位大人，我家小姐在车内实在不方便，这位军爷却非要打开车门，这在平日可是没有的规矩啊。”降香委屈又急切的声音，紫羽听着怎么就觉得有点假。
　　“刺史大人身份尊贵，适当临检也是合适的，既是你家小姐也不能例外，不过你也不得鲁莽，本官就亲自检查一下好了。”
　　听着外面官员好似在训诫刚才鲁莽的卫士，三人都好笑地抿起了嘴。听到这位官员要亲自检查，都又皱起了眉头，不过泽兰和镜似都没再辩解。一手执鞭的手臂挑起车帘，缓缓扫视着紫羽他们三人，面无表情，眼神却在看向夜锦衣时候别有深意的一转，还没等紫羽和降香楞过神，车帘刷地被执鞭手臂挥落。
　　“好了，确实只有一个柔弱女子而已，放行！”
　　“是！薛参军！放行！”
　　有兵士让道的声音传来，马车又开始徐徐前行，紫羽一头雾水地看向一脸无辜的夜锦衣，对方脸上写满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样子，让紫羽很识趣地忍住什么也没问，对身边这男子的身份愈发疑惑起来。
　　“羽儿若累了不如再睡一会，到下一站时我叫你。”看着一脸倦容的紫羽，夜锦衣不无痛惜。
　　紫羽下意识摸了下自己脸颊，看着夜锦衣已经将放在一边储物盒中的靠枕拿了出来，只好接了过来，夜锦衣向紫羽坐的方向挪了过去，示意她将靠枕放在自己身侧，靠着自己。
　　“睡吧，我们都在身边，不要想太多。”
　　“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憔悴吗？”
　　紫羽哭笑不得看着降香和夜锦衣一脸期许的样子，也就不客气靠着夜锦衣身侧斜倚在靠枕上，夜锦衣一手抓着靠枕的边缘，用眼神示意她放心睡，很安全！依稀中紫羽恍然记得，每次在她入睡时候那低沉魅惑的声音：“我一直在这里，不离开！”
　　是梦吗？闭上眼睛紫羽翻来覆去想着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物是人非事事休，原来就是这样的。身边这位神秘而又魅惑的美男子，昨晚那些温柔言行让紫羽在心里又开始发颤。
　　木白衣，我其实不想知道你是谁。你牵我手时那份温润柔情，我感觉到了；你看我受人欺负时候浑身的怒意，我感觉到了；你看我伤口时候那份痛惜，我感觉到了；你替我敷药时的怜惜和小心，我感觉到了；你说，你只是怕我出事才抛却你的骄傲远离那些痞子，你说，看到我哭时心都是纠结的；你，只是怕我……我，情何以堪？
　　你，每次都在遭遇追杀之后，轻描淡写的说上一句：习惯了。
　　为什么，每次看你那些明明轻松自诺的笑脸，我都感觉好忧伤呢。
　　“少主放心，紫羽姑娘并无大碍，烧已经退了，并不是伤口感染，只是受了点凉而已。”
　　“好，这就好！去取一点补品带上，她最近受到打击太大，身体又柔软，我真怕……”
　　“少主，恕泽兰无理，您真的要带紫羽姑娘去帝都吗？”
　　“如果她愿意，我自然欢喜！若她想沿途停留，就让她离开。我自是左右不了她。”
　　“可是少主，您……”
　　“不要说了，我自有分寸，我不许她再出一丁点意外，明白吗？！”
　　“是！少主！”
　　“你们下去安排吧，羽儿醒了我们还要赶一程路，这里我不放心。”
　　听着泽兰和镜告退的声音，紫羽慢慢睁开眼睛，一身白衣的男子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自己正躺在一个略显破落的床帏内。奇怪，难道自己又昏迷了，不是在马车内吗？还没细思量，白衣男子正对着床帏走了过来，思及刚才模糊的对话，紫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男子，干脆又闭紧了眼睛。
　　“羽儿，你快好起来吧，你这样我真的很担心！”有温和手指拂过自己的脸颊，紫羽强忍着心里的颤抖径自装睡。
　　“你知道吗？每次看你我都觉得留恋，犹如我们前世遇到过一般。每次你我谈话我都好开心，虽然每次我们谈的并不是什么开心事。但我知道你懂我心里的苦，每次看你蹙眉，我都好想替你去痛，这样你就能展颜一笑，你笑起来时都不知道你有多美。”
　　手指拂过紫羽微蹙的眉心，夜锦衣毫无隐藏微笑轻语。看着紫羽一张美颜，心忽然疼痛起来，一些不好的预感充斥心底深处。
　　“我很想一直就这样走下去，我们可以一路游历下去，看风景，品美食，嬉笑怒骂，随你高兴就好。可是，我真怕，跟着我会伤了你，那叫我如何敢面对你！”
　　夜锦衣猛然退开自己的身体，收紧拂上紫羽面颊上的手指，手掌指节握的发白，颓然转身离去。
　　听到关门声音，紫羽蓦地睁开眼睛，浑身颤抖着抖个不停。木白衣，你这算是告白吗？强自压下对刚才那些话的震惊和讶异，忍着头还微微眩晕的感觉，紫羽一步一挪下床，自己倒了杯水喝掉。稳定心神，暗暗下定决心！
　　————————————————这章必备的地理知识————————————
　　关于古代中国九州，本文在古代九州的基础上杜撰地理城市，因为以后涉及到战争，会再次遇到地理分布，现把古时九州布局发给大家参考。
　　早在春秋战国时代的《尚书》中，就把当时的中国划分为豫、冀、衮、青、徐、扬、荆、梁、雍“九州”。 “豫州”即今河南省，管辖范围在黄河与湖北的荆山之间。豫之北为，“冀州”，即今河北省的大部。豫州之南为“荆州”，即今湖北、湖南的大部。豫州之西北为“雍州”，即今陕西、山西省的大部。豫州之东北为“青州”，即今河北、山东省的大部。豫州之东为“徐州”，即今江苏、安徽省的北部。豫州之东南为“扬州”，即今江苏省的一部分。而“豫州”恰好位于九州之中，所以河南省又称为“中州”。
　　现代的长安城是在西安，也就是古时的雍州。
　　（章节错位，修改标题，感谢月月指正，今天月月生日，生日快乐！～）

　　第四十七章 紫萱忘忧

　　“少主，紫羽姑娘不见了！”
　　“什么？！”
　　夜锦衣看着降香慌乱无措的絮叨着情况，略一思索，疾步向紫羽的房间奔去。房间里静旎无声，从窗口透过来的微风拂动床帏，熟悉人儿的身影早已荡然无存。
　　扫视着屋内简单的格局，枕边的信封让夜锦衣心中一震。
　　“哥哥，木白衣、木公子，多情种子：我走了，不要急着找我，先看完这封信吧。”夜锦衣拿着信刚要出房门，第一句话似是料到他的举动，生生让他抽回脚步。
　　“相识虽短短数日，但我们一起却经历了生死关头，也算生死与共，值得铭刻吧。如果这就叫做缘分，那么我在心底真的感激过上天。
　　这四种称呼，前三种你该都听我叫过，最后一个是在咱们启程那天我在心里给你取的，一直没叫过，但心底却一直这样保留了。
　　不是因为你对美女们博爱，而是你内心很多感情都压抑太多，有时候连你自己都分不清该对谁释放了吧。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直被人追杀，但我知道活在被追杀中的人一定不会完全快乐。你却总是玩世不恭轻描淡写，仿若真的与你无关。
　　也许你身边的属下早已熟悉你这样表情，甚至也真觉得你强势的不畏任何伤痛。可是，我却感应到你轻飘面具下隐藏的苦和痛，是那样强烈。一颗只在自己心底发芽的多情种子，却在无数人面前笑靥如花，你不累吗？有时候笑着的人并不一定快乐，你该比我明白。
　　谢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我想，我也该有新的起点。我知道你也看到过我的心伤，那么我们都去追寻快乐吧。若有缘再见，但愿我们都能从内心深处快乐地笑看对方。
　　替我感谢降香、泽兰、镜对我的照顾，尤其是降香，她胆子小，希望她以后坚强点。后会有期，有缘再见。紫羽敬上。“
　　夜锦衣将信看了两遍，忽然释然地苦笑了。三人看着少主的脸色，心底的担忧反而加重很多。镜抢先问道：“信上说了什么，紫羽姑娘去哪里了？”
　　“没什么，羽儿有事要先行离开。要我替她谢谢你们的照顾。尤其是，降香，要你以后坚强点。”
　　“羽小姐一个人会不会出事啊，她身体又不好……”
　　降香听了夜锦衣的话，眼泪立马又流了下来。相处这么多天，她真的把紫羽当成自家小姐看待了，这样突然的离开，心里自然很是担心。明了降香对紫羽的感情，夜锦衣微微摇了摇头，沉声道：“赶路！下一站换快马，全力赶往长安！”
　　看着客栈外马车快速离开，紫羽从一边的墙角闪身出来。
　　木白衣，也许你有自己要去完成的大事，我不能贪图你给的温暖和温柔去负累你，那么就有缘再见吧。
　　看着太阳的高度，应该是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紫羽信步在这个小镇上走着。为自己一个人的行程准备着。
　　这个小镇叫青苔镇，名字和实质一样朴实，不大，也说不上繁华。离伏羲城大概有七八十里路，看来先前在马车上昏迷的时间有大半天。打听了一下，再往前是凤鸣城，属于青州界里第一个城池。之前，木白衣曾和她说起过去长安的路线，只要细致打听，应该是不会出太大偏差的。
　　第一步，先解决代步工具，紫羽不会骑马，这个小镇貌似也没用马车雇佣。想到坐马车的颠簸，紫羽直接省略买辆马车的想法。略一思索，苏如是是有一点骑马经验的，马术俱乐部里曾经一身骑装倒也英姿飒爽，不过苏如是有五年军校训练生活，体格不错，不像紫羽一样受点小伤就晕来晕去的。想到这里，狠狠心下定了买匹马的决定。
　　第二步，晚上住宿问题，这天色，路线不熟悉的情况下还是等明天上路为好。况且，自己是留书出走，犯不着和他们再挤到一块。
　　青苔镇总共有两家客栈，紫羽不想去刚才那家，就在另一家定下了房间。吩咐小二替自己去张罗马的事情，终于安静的坐在了房间内。
　　翻开带着的小包袱，除了一两套换洗衣服，用木白衣锦帕包着的八珍糕也安静躺在那里。捻一粒放进嘴里，明明很甜，紫羽却有想流泪的感觉。在离开的时候，这点没吃完的八珍糕是紫羽唯一带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是木白衣亲自做给她吃的，意义非凡。
　　白色锦帕一角，一朵淡紫色的萱草花栩栩如生，六瓣花瓣中间一个暗红色的“衣”字惟妙惟肖勾勒出了花蕊。
　　萱草也被称作忘忧草，花语是遗忘的爱。萱草开花的样子，有点清高，又有点魅惑，不是桃花般肆意的那种。恰如寂寞深处的女子，略施红妆，却又有些许清雅。这是苏如是很喜欢的一种花色，紫羽自然也是喜爱的。捧着这方锦帕，想到木白衣的面孔，紫羽有点失神，心底的失落也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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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萱草花语：遗忘的爱/隐藏起来的心情/忘忧、疗愁
　　萱草在我国有几千年载培历史，萱草又名谖草，谖就是忘的意思。最早文字记载见之于《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朱熹注曰："谖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
　　另一称号忘忧（忘忧草），来自《博物志》中："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曰忘忧草。比较喜欢的一种植物，在文中穿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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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再遇十三

　　翌日一早，当紫羽被店小二领到马厩边上看给自己的那匹马时，心情竟然很是期待自己骑马奔走闯江湖的景象。这匹枣红马高大魁梧，毛色也算亮光，但是紫羽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又看不出来。打量间这匹马一个鼻息过来，嘴里青草饲料味道呛的紫羽满是都是，顾不得嫌弃这股味道，紫羽讨好地凑近马匹想要安抚一下以后的坐骑。看这枣红马又一甩脖子要转向她，匆忙接过小二手里的缰绳，狼狈地在小儿疑惑眼神下向前走去。
　　“姑娘，你究竟会骑马吗？这匹马脚程不错，性子却不是很温顺，您可小心点！”
　　“没事的，我会！”
　　我会骑着马走还不成啊？紫羽牵着马自己对自己翻了个白眼。这马和马术俱乐部的马不一样，眼神中那份压抑的桀骜不逊，傻子都能看的出来。所以一直等走出小镇没什么人烟，紫羽才讨好的凑近枣红马道：“马儿，你别欺负我不会骑马，咱们配合一点，休息时我保证让你吃最好的饲料，好不好？”
　　“你不吭声证明你答应了啊，我可上去了！”
　　紫羽试探的踏上马镫，枣红马倒也算安分，犹豫一下，紫羽一个翻身跨上了马背。看着马儿安静的勾过头看了自己一眼，紫羽攥好缰绳眼睛瞪得大大的回报了一个温和笑脸，点头示意道：“出发吧，乖马！”
　　枣红马似听懂一般将头伸了回去，未等紫羽催动缰绳，马儿高昂着头嘶鸣一声，剧烈的奔跑起来。紫羽除了死命抓紧缰绳不让自己掉下去，心里的恐惧却越来越浓！不很平稳的路，把她颠得七荤八素，行了有大半个时辰，看着前方越来越亮的一块空地，紫羽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马儿！快停下来！前面是池塘，你不是要带我跳下去吧？！快停下来啊！”
　　紫羽拼命叫着，抓着缰绳的手愈发用力撕扯着缰绳，马匹像发狂一般更加猛烈向池塘奔去。
　　停下！紫羽大叫着，在即将临近水塘的时候任命地闭上眼睛，为什么自己会遇到这么多衰事呢！
　　身体忽然融进一方柔软的地方，紫羽感觉自己的身体还在移动，却少了马匹的青骚味道，试探地拨了拨手臂，怎么没有水？紫羽蓦然睁开眼睛，一抹黑色的衣袍映进眼中，看着飞逝而过的树木，意识到自己好似在半空中飞行。挣扎着想看清楚一边抱着自己的人，一声黯沉的声线涌进她耳际。
　　“别动！”
　　简练的两个字，紫羽停止了挣扎。不管怎样有人救了自己，紫羽暗自庆幸地想着。
　　身体颓然一沉，一个身着黑色锦袍的男子一甩衣袖，收住了自己的身体，放开了揽着紫羽的手臂。
　　“失礼了！姑娘没事吧？”
　　好标致的男子，竟然和邪魅的木白衣有得一比。紫羽打量着面前的黑衣男子，想到木白衣俊逸的面孔，不由浅笑起来。看到黑衣男子不自然的转身，紫羽一愣，意识到自己盯着这男子已看了太久。
　　“多亏公子救我，谢谢！”
　　“举手之劳，姑娘既然无恙，告辞了！”
　　紫羽目送面容冷淡的黑衣男子背影，终于清楚这男子和木白衣最大的不同。
　　这男子眼神中的忧郁和阴沉转换的太快，似是满腹心伤都集结在眼眸中，而木白衣不同，他的眼神总是那么魅惑，喜怒哀乐都隐在其中。一个不屑于隐藏，一个不屑于展现，这两个人心底都是有伤痕的人吧。
　　打量着周围，自己那匹枣红马早已不知所踪。缓步走回通向前方凤鸣城的道路。紫羽不由叹息起来，这边人烟稀少，难道要自己走到哪里吗？
　　“姑娘可是要去凤鸣城？”
　　不知何时，刚才的黑衣男子又出现在紫羽几丈以外。听到男子冷淡的问话，紫羽心里一喜，不断的点头称是。从没想到古代出行竟是这样困难，即便一向不喜麻烦别人的紫羽此刻非常希望得到帮助。
　　“姑娘的马匹已不知所踪，就算在下有心教你骑马也是无能为力。此处离凤鸣城还有六七十里，姑娘今天若不沿途打尖住店，是到不了的。“
　　“哦，多谢公子提醒！”紫羽懊恼地踢了一下脚底的石头，如果这样一路走下去，要多久才能到长安呢。
　　一声哨音清爽的响起，前方树林里一匹黑色的骏马奔腾过来，紫羽刚要退步躲开，黑衣男子已拂过马儿的头，黑马温顺抵着黑衣男子胸膛，甚至凑向男子的耳际，似在倾诉什么。一马一人，都是黑的发亮，却融洽不已。想到刚才自己的枣红马，心里不由气结不已。
　　“这是我的坐骑，姑娘不弃就让驭风载你一程可好？”
　　“它叫驭风？好名字！看得出你们很亲密，公子也是去凤鸣吗？”
　　“途经而已！姑娘请上马吧，天色已不早了！”
　　“可是……”
　　紫羽看了看高大的驭风，因名及意，驭风的速度定然是不弱的。对上黑衣男子忧郁的眼神，男子似明了紫羽所思一般，淡然的道：“驭风和我心意相通，送姑娘到凤鸣时，随意放开他就是，我自有方法找到它！”
　　“你要走去凤鸣，让我骑你的宝贝坐骑？”紫羽纠结的看着眼前男子，心里郁闷不已，打量着这男子的身影，有些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的自己也捉不住是什么。
　　“在下功夫自认还算过得去，赶至凤鸣也不是难事，况且在下是男儿，一路自是要比姑娘方便！”
　　“我们不可以一起走吗？驭风高高大大的，加上我这么瘦小的一个，应该没问题吧。”
　　黑衣男子看着紫羽一本正经的围着驭风打量着，间或用手指小心翼翼点一下驭风的身体，忽然哭笑不得起来。紫羽半天没听到回音，抬头看着面前男子微红的脸色，忽然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的古礼，脸色也瞬间变的滚烫起来。
　　“情势所逼，我没其他意思。公子看起来像江湖人士，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对吗？”
　　压下心里那份尴尬，紫羽淡然坚定说着。黑衣男子的脸色已恢复原样，一丝诧异在眼角闪过，一个飞跃上马，对着紫羽伸出了一只手臂。只是瞬间，并骑的二人已经飞驰起来。
　　“我叫紫羽，谢谢！”
　　“魅十三！”
　　呼啸的风声从耳边传过，二人的声音在风声里不断荡漾着。紫羽坐在魅十三前面，感受着这男子双臂包围的安全，为自己遇到好人而庆幸着。
　　发丝在飞舞中揉进魅十三的眼帘，很多恍惚的细节重新涌出脑海，低头打量着这女子，一抹微笑涌上了魅十三冰冷的脸颊。这女子，早就忘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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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凤鸣醉酒

　　去往樊城的官道上，一黑一白两匹马风驰前行，黑马在前，白马拼尽全力却总是落下一丈左右。马背上的紫衣人懊恼地不断鞭策起白马，马儿似是到了极限疲惫，不断发出阵阵嘶鸣。
　　前方黑马上的黑衣男子暗暗摇头苦笑，拉紧缰绳放缓了步速，对身后的紫衣姑娘微微一笑，绝美一张脸上发散出如花般的气息，却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这对男女自然就是在凤鸣城外遇到的魅十三和紫羽，自那日遇上已经过了十四天时间。
　　“紫羽姑娘，樊城快到了，我们休息一会吧！”
　　“好吧！白羽也累坏了！”
　　紫羽答着，抹了把额头的汗，爱怜地拂过□的白马。看向魅十三的目光只是飘渺一转，就直视前方。身边绝美男子面孔上的眸子太过阴郁，似乎让人对视之下即刻就陷入了悲伤。
　　二人放缓缰绳，两匹马并肩缓行向前。心思各异，纷飞不已。
　　————————————————紫羽和魅十三回忆的分割线———————————
　　那天，两人共骑奔向凤鸣城时，天色已经很晚，为了答谢魅十三的帮助，紫羽一定要请魅十三吃饭补偿。虽然这男子看似冰冷阴郁，却还是耐不住紫羽的坚持。
　　在同一家客栈住下，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下吃饭，甚至最后两人竟然都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十四天前的那个晚上，凤鸣城君悦客栈大厅内——
　　“姑娘，你是女子，喝那么多酒不雅！”
　　“谁说女子喝酒就是不雅？这社会，为什么只有男权至上呢，活该女子就低人一等吗？你说！”
　　“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喝醉了！”
　　“醉了才好，不是一醉解千愁吗？今天把愁解了，明天我就要过快乐的生活了！所以，一定要醉，来！你也再喝一杯！”
　　魅十三看着眼前醉眼迷离的妩媚女子，心底思绪万千，想要推开女子面前的杯子，心里又有些别样期待。干脆拿起酒壶，自斟自饮起来。女子也不理他，亦径自在一边喝下一杯又一杯酒。
　　客栈的食客大都离开休息了，大厅里奇怪的一男一女却没有停止自己消愁的方式。
　　那女子自然是紫羽，一开始，因为客气敬了魅十三一杯。谁知道，这酒的味道竟然让她心底麻痹的很多事情更加清晰起来，这是在这时空里的她第一次喝酒，味道虽然不若现代的酒烈，太多的量却依然让她头晕目眩起来。
　　眼前魅十三的一张俊颜，终于在紫羽喝下无数酒后变得幻影重重。
　　“魅十三，我终于看不见你眼中的阴郁了！哈哈，你知不知道你那种深邃的忧郁是会传染的，我看到你的眼睛，就好悲伤！”
　　“紫羽姑娘，你醉了……”
　　魅十三躲开紫羽伸向他眼睛的手，一直胳膊迅速握住了紫羽欲倾倒的手臂。这女子，没有一点男女之防吗？竟比风潮汐那火爆丫头还胆大，是真的喝醉了吧。魅十三在心里暗暗拿眼前的女子和风潮汐比较着，全然不知意识一片混乱的紫羽也忽然想到了另一个男子。
　　“你说，花花公子会变成专情男人吗？”
　　“姑娘所指何人？”
　　“没有人！你说会吗？会吗？”
　　“也许会吧！”
　　魅十三看向紫羽的眼神忽然凌厉起来！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在永安时悠然居那次刺杀，那白衣男子抱着昏迷紫羽柔情万分的样子，为避开追杀，白衣男子竟然用了绝杀，一招伤了他六个属下，直接让他们一败涂地，继而因为任务失败而遭受魅的酷刑，折损九个弟兄！
　　因为有她在，才出招绝杀吗？！哼！
　　握在手里的杯子咯得手指生痛，看似完好的杯子无声无息堆满了无数裂纹。那次酷刑的景象又一次闪现，魅十三扔下杯子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紫羽的目光已并不在他身上，一手支腮正好侧背着他。直至魅十三平稳心神，紫羽依然没有转身再看他。魅十三心底忽然充满恨意，狠狠抓起紫羽支着脸颊的胳膊，扳正了紫羽的肩。
　　“紫羽姑娘可曾记得今年七夕的鹊桥会？”
　　“鹊桥会？水域鹊桥？”
　　紫羽被魅十三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转身正对那双阴狠夹杂忧郁的眼神更让她心里一颤，再听到七夕鹊桥会，打量着依然身形模糊的魅十三，一团黑色的身影重叠在眼前晃来晃去。忽然，紫羽蓦地站起，反手抓着魅十三的胳膊笑得：“原来是你！我说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姑娘可是记得在下了！”
　　魅十三看着紫羽虽然有一点惊惧却忽然笑了起来，心里充满了挫败感，他想因为那个男人去迁怒她的。但，这女子认出自己，竟然是，开心吗？
　　“我记得你了，我说怎么下午你救我时有熟悉的感觉呢。那天你匆忙就走了，我还想谢谢你帮我过了一个特别的七夕呢。那是我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对七夕有自己的认识。”酒的作用下紫羽眼中依然有魅十三的无数个重影，却觉得面前男子眼神中的忧郁更多起来，那些刚才感觉到的阴狠早已消失殆尽。
　　“那也是我第一次对七夕有自己的认识！”
　　魅十三喃喃的道，抽离了紫羽抓着的手臂。
　　“这是你第二次帮我了，来，我再敬你一杯！”紫羽依然高兴的忙着倒酒，手早已颤抖不稳倒得满桌都是。这些酒虽然不烈，竟然后劲十足！
　　“喝了这杯就别喝了，你真的醉了！”魅十三放缓语气拿过紫羽递过的杯子，看着眼前女子满面桃红霞色，眼神里迷离的醉意，将半醉的他也似要融掉了。
　　“我心里清醒的很！明天就是真正的新历程了，要在今天忘记所有不开心！开开心心生活，才不枉婆婆对我的期望。醉也没关系！你不是也有不开心吗？也喝醉吧，明天都忘掉！”
　　“你怎么知道我有不开心！”
　　“你的眼睛！有绝望的悲伤，阴郁的让人不敢对视！”
　　如果酒能解忧，醉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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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 茶棚邂逅

　　所以我不想被你传染，我要过快乐的生活！
　　马背上的紫羽结束自己的回忆，斜瞄了一眼魅十三的侧面，在心底暗暗的道！
　　那天魅十三送她回房间是一定的，因为喝到最后紫羽完全没有意识了，为求一醉而喝下的酒她自己也忘记有多少。醒来才知道后怕，看着自己一切尚好，才放下心来。
　　想到似乎喝酒时曾说过七夕鹊桥的事情，心里反而开始坦然不惊。七夕那天，紫羽就认定和自己走一道鹊桥的绝对不是坏人。
　　以为魅十三又像七夕那样丢下她早就走人了，谁知道到了客栈门外时，魅十三竟然在等她，顺便也挑了一匹温顺的白马送给她。原来魅十三目的地也是长安，教会紫羽骑马之后两人也就结伴同行了。但一路上两人话却极少，虽然魅十三眼神缓和许多。
　　紫羽下定决心要开心生活，将心底郁结的很多心事竟真抛开了，一心想到长安寻了婆婆给她留下的东西再说，心情竟真的轻松很多！所以，她怕看到魅十三阴郁的眼睛！
　　“前面那个茶棚，我们去喝点水，再过二三十里就可以到樊城了！”
　　“好，听你的。”
　　紫羽心知魅十三是怕她赶路太急过度劳累才这么说，也不点破，轻声应道。刚上路时赶路太急紫羽受伤胳膊伤口有再次裂开的危险，缰绳都差点抓不稳，魅十三追问下才知紫羽胳膊上有伤，之后中途休息的次数就忽然多了起来。
　　“老板，来两碗茶！”
　　“好嘞！”
　　魅十三和紫羽进了茶棚，才发现不大的差棚内已经坐了两桌客人，一桌一男一女，女的一身水蓝丝绸罗裙，面纱遮脸，容貌难测。另一桌坐着四个劲装男子，银灰色统一衣服，一看就是某个门派或家族的。
　　“哎，听说没，这次皇上是下决心要替三皇子纳妃了！喏，估计这位也是要去送选的。”
　　一银灰男子小心翼翼凑到另一个男子耳边说道，紫羽和魅十三正好坐着那两桌中间，这样的距离，加上有一点功夫底子，虽然没刻意偷听，紫羽还是听得七七八八，也算明了！
　　“三皇子这次和碧落结盟是多大的功劳你们又不是不知，再说皇上一向疼惜三皇子，不然怎会一直顺着他的意不提让他纳妃的事。你们说这断袖之人如果纳妃会是幸事呢还是悲事呢？”
　　“嘻嘻，听说三皇子蓄养的美男不止一两个，对身边绝色美女都不屑一顾！就算纳妃也是守活寡的份儿。你看那位，说不定就入得了三皇子的眼呢，哈哈！”
　　“哈哈哈……”
　　听着这些暧昧不已的私语，紫羽有点好笑这些男人的八卦。魅十三一拍桌子，一个茶杯忽地飞了起来，直向正对着他的那男子面颊飞去，男子险险避过，茶水还是撒了一脸。原来他们口中说的那位是指魅十三，紫羽哭笑不得看着发怒的魅十三。那桌的四个男子已经嚷嚷着围了过来。
　　“小子！活的不耐烦了，敢对爷们儿下手！爷儿们可是烈王手下的侍卫，对爷不敬，就是对烈王不敬！”
　　说着，几人出招直指魅十三的身侧过来，紫羽一惊，刚要阻止，魅十三淡然拨动着面前的茶碗，茶碗忽地像有灵性一般轮番向四人撞去，喊痛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响起。四人退出茶棚，瞪着魅十三叫嚣着飞奔而去。
　　紫羽举起大拇指赞魅十三的英武，眉眼间的笑意让魅十三一愣。
　　她竟然对三皇子有断袖之癖的事情毫不在意，是早就知晓，还是故作淡定？魅十三打量着紫羽微笑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丝毫做作。
　　无奈一笑道：“走吧，免得惹是生非！我们速速离开！”
　　原来男的长得帅气也是种罪，紫羽吐吐舌头跟上了魅十三的身影。茶棚里的面纱女子瞄了眼紫羽和魅十三飞驰离开的背影含笑挑眉，对身边男子道：“有好戏看了呢！我们也走吧！”
　　“老板，来两碗茶水！热死了！织锦，你说长安这鬼地方怎么这么热呢，我还当这里多好玩，还没有永安天气好！我想念七星镇边上的月牙湾了！”
　　水蓝色衣服的女子与这名叽叽喳喳的女子擦肩而过，不由再次挑眉，略一转身看了眼奔进茶棚的绿衣女子，心里暗道：这样标致的女子嘴巴怎地这样泼辣，有趣！
　　“小姐！声音小一点，这里还不是长安，长安是繁华帝都，这里只是长安边上的城镇官道，夏天本来就热，小姐又非要赶紧到达长安看景致，赶路太快，才会感觉天气恶劣的！”
　　“是这样吗？”
　　“小姐到了长安自然就知道织锦说的没错了。”
　　“哦！”
　　风潮汐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大口饮着凉茶，不远处十几骑飞骑狂奔过来。至近前时尘土纷飞进茶棚，呛的风潮汐掩面躲避咳嗽着。
　　“卖茶的，刚才喝茶那一男一女呢？”
　　刚才离去的灰衣男子之一叫嚷着，被身后一身银袍的男子一个眼神吓得立马退了开去。
　　“大爷，他们早走了。我是小本生意，求大爷不要再闹了！”
　　风潮汐挥退面前的尘土，看着落满灰尘的茶碗，大怒道：“你们干什么的啊，这里是喝茶的地方，姑娘我都快渴死了，被你们一搅和，茶都喝不成了！你们赔啊！”
　　不顾织锦的眼神和手势，风潮汐冲到刚才那男子面前，一碗茶水顺着男子的面颊泼了下了。
　　“好泼辣的姑娘！我喜欢！”
　　站在一堆灰衣男子中间的银衣男子不怒反笑，凝视着风潮汐缓步走到她面前。风潮汐对上银衣男子的眼光，不禁一呆。这男子一脸灿烂笑容，目似银星，面若冠玉，一身银色长袍飘逸修长，显得威仪不凡。这笑容似乎让每个人都反感不起来，风潮汐不禁想到魅十三无意流露的迷人笑容，可惜，那男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冰山一块！
　　“姑娘！我可是好看？”
　　银衣男子看着风潮汐看着自己发呆，打趣的道。风潮汐猛一回身，看身后的织锦正扯着自己衣摆，听了男子的话，面色不禁变得绯红，口上却凶狠的道：“自作多情！本姑娘是发呆，可不是看你！”
　　“难道在下已经让姑娘着迷到发呆的地步？”
　　看着银衣男一脸无辜的样子，风潮汐羞愤难忍，还欲出口叫嚷，被织锦直接拖出了茶棚。银衣男子看着风潮汐他们上马，眼神一时变的玩味。厉声道：“别跟着我！谁在外面再招摇，就是与我烈王府为敌。思睿，把那个不知好歹的奴才清理一下！”
　　“王爷放心！”
　　十几个银灰衣衫男子恭送烈王飞驰而去，刚被称作思睿的男子面色忽地一暗，沉声说道：“王爷有令，对不住了！～”
　　话落，一个身影也跟着闷哼一声倒了下去。双目圆瞪，腹部的剑锋却穿透了后背，正是刚才调笑魅十三的男子。
　　一圈人大气都不敢再出，思睿迅速拔出倒地之人身上的剑柄，掏出一方白绢一点点拭去剑锋上的血痕。转身，茶棚老板已经恐惧倒地哆嗦不已，不断的叩头道：“我什么也没看见，大爷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滚！以后不要再这里出现！”
　　茶棚老板仓皇向一边跑去，十几骑人马向樊城的方向飞奔而去，愈来愈远的小茶棚浓烟四起，存在了十几年的茶摊再也没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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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错位，修改标题，感谢月月指正，今天月月生日，生日快乐！～）

　　第五十一章 樊城再遇

　　樊城，是离帝都长安最近的一个城市，打东北方向过来去长安的，一般都要途径这个城市。所以，从地理位置来说，樊城沾了长安不少光，繁华程度比一般同等类型城池要高的多。
　　这一日晚上，紫羽就宿在樊城，自然，还有同路的魅十三。
　　离长安越来越近了，紫羽平静数天的心绪又开始充满了不安。胳膊的伤口似已经好了大半，最痛痒难耐的几天正好在拼命赶路，反倒分散了许多苦楚。看来木白衣为他敷的药不错。
　　想到那个眼眸充满魅惑的男子，紫羽从袖口抽出那方绣着紫萱花的白色锦帕，花蕊处勾勒的“衣”字让她不由再次忆起锦帕的主人。他，该是已到了长安吧。
　　一路上，竟然一次都没再遇到过，是真的无缘吧。紫羽折好锦帕暗自苦笑，有时自己拼命赶路，真的只是为了让白羽超越魅十三的驭风吗？只有天知道！
　　“紫羽姑娘，早点休息，明天我们早点赶路，就能直接到长安了！”
　　“好！你也好好休息！”
　　紫羽听了门口的声音，很快把锦帕收进袖口。站在门边正要开门，听到魅十三在门口似略一顿足，直接就有离开的脚步声传来。
　　到达樊城安顿好客栈后，魅十三就出去了，到此刻似乎有一个时辰时间，也许是有重要事情办吧。紫羽吃过饭在房间里再没出去，想到在伏羲城遇到的什么纨绔子弟宁少爷，心里还是一阵恶心，人生地疏，还是安静待着为好。
　　因为不能保证，还有一个木白衣能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对于魅十三，不知怎地，两人的关系始终处于一种熟悉和陌生的游离状态。有时候也会像老朋友一般说些对问题的看法，有时却又像陌生人一般颔首擦肩。
　　比如此刻，门里门外，二人都是见与不见皆可的心情吧，魅十三选择离开，紫羽触到门边的手也收了回来。
　　“魅十三！又遇到你了！也太巧了吧！”
　　“风姑娘！真的，好巧！”
　　“遇到你太好了，你陪我出去转转吧，我都快闷死了。刚好这会织锦去取东西，快走！”
　　“风姑娘！风姑娘，慢点……”
　　站在门边的紫羽听着魅十三和一个女子的对话，直至杂乱的脚步再次从门口消失不见，忽然很想看看此刻阴郁的魅十三会是什么表情，一个这样冷静自持的人，遇到这样言语火爆的女子。冰山+火焰的组合，紫羽忽然想到这样的情景，会心一笑。
　　如果有人能融掉魅十三眼中的忧郁，终究是会替他高兴的。
　　回味着刚才那女子颇为熟悉的语调，紫羽的眉慢慢蹙了起来。“冤家路窄”这个词，还真是为自己定身而作的！自嘲一笑，紫羽走至窗前，从半掩的窗缝望去，已行至楼下的魅十三身侧，那抹在夜色下变得幽绿的身影，果然不出自己预料的正叽喳着对魅十三说笑着。
　　“魅十三，你去长安干嘛？听说长安很繁华，是真的吗？”
　　“凤姑娘去长安又是干嘛？长安是帝都，自然繁华！”
　　魅十三打量着好奇的风潮汐，不答反问，这女子见到自己好似真的很开心的样子。不知为何，在风潮汐面前，魅十三有时会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风潮汐是第一个拿他当朋友的人，也是第一个无条件救他的人，他的心竟然因为这些而开始有正常人的温暖。
　　“我是要去玩啊，我们红庄要在长安开几家分店了。娘要我去学着打理，但是我实在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也不在我的愿望之列！”
　　“你的兴趣和愿望是什么？”
　　“我的兴趣？”
　　风潮汐认真的仰头思索着，沉思良久忽然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对着魅十三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了，从小到大我想要的愿望基本都实现了，我有兴趣的东西，我娘都会帮我弄好，如果说有什么愿望，也是不可能实现的！“
　　魅十三看着风潮汐眼神越来越暗淡下来，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不由担忧的道：“风姑娘不妨说说看，十三还欠你的救命之恩，如能帮你达成愿望，自然是无所不能去做！”
　　“我想要一个爹你能给我吗？我想一家三口静静坐在一起谈心吃饭赏花逛街，你可以帮我实现吗？你不能，我知道的！所以别用我给你的救命之恩来补我的愿望，我不需要！”
　　风潮汐出乎意料平静地说这么多话，满含郑重，一点不像平日里火爆快语的模样，却似含着更多怒与恨的控诉！
　　魅十三不由一惊，原来看似泼辣霸道的刁蛮女心中还有这样一面。一时，竟只能愣愣地看着她不能言语。
　　“傻了吧！像你们这些父母都在身边的人，是不会体会到这样平凡愿望带来的无望的！”
　　风潮汐假装洒脱的挥手在魅十三眼前舞动着，语气早已恢复了原先的张扬。
　　“我是孤儿，父母双亡！”
　　魅十三依然愣愣的看着风潮汐，眼神却变得茫然，透过风潮汐的身体，早已不知道停留在哪里！这些平凡愿望何尝不是他做梦都想拥有的！
　　“对不起！魅十三……”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只是事实而已！”
　　“你记得父母的样子吗？我从小就一直是娘带着我，从没见过爹爹！”
　　“不记得了，父母去世时候我生了场怪病，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夜色下的樊城逐渐归于安宁，并行的魅十三和风潮汐都再没言语，偶尔飘过的风拂过两人发丝，似在安慰二人忧伤的心。
　　父母的样子，是什么样呢？魅十三沉思着，梦中快乐奔跑的男童和身后窈窕妇人的影子越来越模糊，那一定就是童年的自己和娘亲吧。
　　“算了！魅十三，我们都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了，你不会因为这个才变的冰冷忧郁吧，那就要学我了，看我，没爹一样开心快乐！”
　　看着风潮汐假装快乐安慰自己的样子，魅十三心里一暖，正待说些什么，刻意隐匿的脚步声让他立马警醒转身，手指已摸向袖口的暗器。
　　“谁！鬼鬼祟祟跟着我们干嘛？”
　　话落，一枚袖箭已落在两丈之外的树干上，一个红色身影就地一翻，站立起来。风潮汐开始还在迷惑魅十三在对谁说话，看着红色身影的模样，愤恨的一跺脚道：“织锦，你干嘛跟着我？”
　　“跟着大小姐是奴婢的职责，外面世道混乱，歹人横行，大小姐不该擅自支开织锦和陌生人在一起！”
　　看着织锦躬身向自己不卑不亢的说话，风潮汐看了眼魅十三，气愤的走到织锦面前吼道：“你说谁是歹人？！一路上你跟的我都快喘不过气了，你不就想把我安全带到长安找我娘邀功吗？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不、许、你、跟、着、我！明白吗？”一口气说完，风潮汐拉起魅十三的胳膊飞快向客栈走去。
　　魅十三瞟了一眼叫做织锦的红衣女子，心里忽然被一些场景纠缠在一起。身体却随着风潮汐的方向疾步走去。
　　织锦紧盯着魅十三的背影，心里不由大骇！呆呆立了许久，才恍然般疾步追了上去。
　　“姑娘别来无恙，我们又见面了！”
　　风潮汐怒气冲冲的冲进客栈，还没站稳，一个银色身影已欺到身边，灿烂的笑容晃得她有点眼花。细看，原来是下午在茶棚遇到的那个！没好气的道：“你是鬼吗？怎么突然就出现，看着你就没什么好事，让开！”
　　“姑娘见过这么俊朗的鬼吗？”
　　银衣男子身形非但没退，甚至更直接地贴近了风潮汐的身侧。
　　“无耻！自恋狂！”
　　“在下不叫这些名字，姓夜名锦葵，夜锦葵是也！”
　　“你！！！”
　　风潮汐看着这男子一副纠缠不清的样子，怒视着自报家门的夜锦葵，那一脸灿烂笑容忽地灭了她所有怒气。这男子明明看起来不那么讨厌，说话怎么总这样无赖！心里思索着，转身找寻着魅十三的影子。
　　门口一侧离风潮汐几步之外，魅十三冷静的立着，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冰然冷漠。
　　“魅十三，我们走，这里有个疯子！”风潮汐说完绕过夜锦葵的身侧，夜锦葵伸出的胳膊忽地收回，风潮汐头也不回奔向上楼的楼梯。
　　魅十三径直也向楼梯的方向走去，行至依然满脸堆笑的夜锦葵面前，略一顿足，目不斜视疾步离开。
　　夜锦葵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隐去，转向楼梯的目光若有所思。跟着进来的织锦正好对上夜锦葵的目光，都是极快的收回自己的眼神，各自向自己的房间行去。
　　魅十三经过紫羽房间时再次驻足，沉思片刻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夜半，碾转不眠的魅十三干脆起身推窗透气！晚上见到的几个人让他有不好的预感，却揣测不到不好在哪里。
　　望向东面的窗，那间正是紫羽的房间，竟然也是半掩半关，窗侧偶尔逸出的一点紫色衣袍痕迹，让魅十三忽然觉得不再孤单。这客栈是回形格局，他的窗正好可以看到紫羽的一侧窗畔，而从紫羽那边却是看不到他这边格局的。许久，东边的窗户悄然掩上，满天的星光径自闪烁，魅十三盯着无尽的星空，忽然明白自己的不好预感出在了哪里：那个被风潮汐叫做织锦的女子，一定另有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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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无盐奇女

　　樊城君祥客栈在这一日的早上异常热闹，不仅是因为客栈本身是樊城最大的客栈，而是客栈大厅前结账时不断斗嘴的俊男美女分外惹眼，引得不是要走的人也都凑在一起围观起来。
　　“谁稀罕你的臭钱！本姑娘有的是钱要你替姑娘结账，哼！”
　　“在下爱慕姑娘良久，替姑娘结账是小心意而已，姑娘何必生气呢。”
　　“你！好！小心意是吧！那好，你要是想表达心意让本姑娘高兴，那就把所有住客的费用都结了，本姑娘就收下你的心意了！”
　　“为博姑娘一笑，千金散尽又何妨！”
　　风潮汐不无得意的挑衅目光，在夜锦葵轻飘飘的掷下一张银票后颓然变得愤怒。夜锦葵在客栈老板千恩万谢的言语中挥手示意周围人群的欢呼和窃语停下。朗声道：“诸位的吃食和房费在下今日全包了，只求我身边的姑娘高兴！大家尽情享用，不必客气！”
　　这就是千金搏一笑的现实版本，紫羽和魅十三刚行至大厅，正好目睹了眼前银衣男子的潇洒言语举动。
　　看了眼魅十三波澜不惊的神情，紫羽一时不知道此刻去结账还是不结，贸然出头，定是不给眼前阔少的面子，也会触了众人的兴致。但是自己也不想无缘故拣着个便宜，欠别人一份人情。
　　魅十三似是了解紫羽的心情一般，挤过众人，径自在柜台前抛下一锭银子，用眼神示意了紫羽的方位，用不大却坚定的声音冷然到：“我和那位姑娘的房费，多余的不用找了。”
　　说完径自向外面走去。不理会众人指点的窃语。紫羽微微一笑，避开众人也跟着向外走去。
　　“喂！怎么是你，魅十三怎么会替你结账！”
　　紫羽还没走到门口，身边已经响起了熟悉的聒噪声。回眸对上风潮汐气极的美颜，这张脸确实值得千金一笑呢。
　　“因为我们是同路的，这次又是在姑娘遇到之前，告辞！”紫羽加重“又”字的分量温和说完，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你！”风潮汐将紫羽温和的微笑当做了挑衅的信号，气结的就想像上次二人遇到同一支步摇时候去争辩分明。自然明白一个“又”字似在告示每次都是她先到，而自己是蛮不讲理。
　　“小姐，算了，我们走吧！”
　　织锦及时拉住风潮汐，低声道。刚才那边银衣男子变得阴狠的脸色已经让她心有余悸，还没到长安就遇到这样一个声势浩大的人，是福是祸难测，还是尽快离开的好。想到这里，织锦拉住风潮汐的手向夜锦葵的方向略一躬身，风潮汐看到面色依旧笑得灿烂的夜锦葵，挑衅的皱了皱眉，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被织锦拉扯着向外面走去。
　　夜锦葵看着四散的人群，回想着刚才几人的身影，面上的灿烂笑容早就收起，一点点抬起头，倨傲的神情无限蔓延，有意思的几个人，那就玩玩吧。
　　随着风潮汐的方向，夜锦葵策马奔腾，脸上是捉摸不透的深沉。
　　樊城离长安大概有将近百里，但是若走直线的话也就六七十里，不过那样路过的乡镇很多，马速反而没走外围迂回的官道快。原先一直赶路，两人走得都是大道，所以临近长安的这段路，紫羽提议从诸多的乡镇中穿行，魅十三也无异议。
　　此刻二人正经过的小镇名字叫无盐镇，名字很奇怪，不过看到镇口树立的一尊女石像时，紫羽似乎忽然就明白了。
　　“你听说过无盐女的故事吗？”紫羽凝视着斑驳得看不清眉目的石女像，对魅十三道。
　　“无盐女？是何家女子，十三从未听过。”
　　“无盐是个长相落陋不堪的孤女，生得臼头深目，长指大节，卯鼻结喉，肥项少发，折腰出胸，皮肤如漆。令人望而却步，年过四十，不但流离失所，甚至无容身之处。”
　　“这女子，还真是，可怜！”
　　“十三是想说她丑的可怜吧，不过此女可怜倒也可敬！”紫羽听着魅十三把那一句话顿了三下才说完，好笑的娓娓道来无盐女的故事。
　　“……于是无盐在齐王面前慢条斯理侃侃而谈：‘秦楚环伺齐国，虎视眈眈，而齐国内政不修，忠奸不辨，太子不立，众子不教，齐王你专务嬉戏，声色犬马，这是第一件可忧虑的事情；兴筑渐台，高耸入云，饰以彩缎丝绢，缀以黄金珠王，玩物丧志，利令智昏，这是第二件可忧虑的事情；贤良逃匿山林，诌谀环伺左右，谏者不得通入，谠论难得听闻，这是第三件可忧虑的事情；花天酒地，夜以继日，女乐绯优，充斥宫掖，外不修诸侯之礼，内不秉国家之治，这是第四件可忧虑的事情。危机四伏，已是危险之至！’”
　　“好睿智的无盐女！”
　　“这个丑女人，还真是了不起！”
　　魅十三看着一脸郑重的紫羽一字一句讲着无盐女的故事，还没从听到的字句中震惊过来，几步之外的男女对话一时让紫羽和魅十三都警醒的回转身去。
　　看到说话之人的面貌，紫羽略一颔首，算是招呼，即刻又转过身去。魅十三对着风潮汐略一微笑，也算是招呼。
　　“魅十三，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风姑娘也是去长安，大家是殊途同归罢了！”
　　夜锦葵和风潮汐主仆二人催马和紫羽他们站到一起，打量着石像，风雨的腐蚀，女石像上面裂痕斑驳，面目全非，是丑是美，早已莫辩！
　　“这位姑娘还真是博学，不知这无盐女的故事从何而来，在下怎么从未听过？”
　　夜锦葵抬手抱拳向紫羽施礼问道，紫羽微微一怔，还未说话，一边的风潮汐不屑的瞟了瞟夜锦葵一眼道：“好了，现在你可以缠着这个博学的才女了，别再纠缠我！”
　　“汐儿可是吃醋了？呵呵，我是佩服这位姑娘的博学，但爱慕的还是你啊！”
　　“你！滚！不知羞耻！”
　　风潮汐挥动手里的鞭子向夜锦葵的马挥去，怨恨自己一时意气告诉了这男子自己的名字，被他这样亲昵叫着，鸡皮疙瘩满身都是。
　　斜瞄了一眼淡然的魅十三，更加气结地向夜锦葵的身侧舞动鞭子，几人的马匹被这么一折腾，都不安的向前奔去。紫羽刚好避开了无盐女的出处来由，心里也轻松起来，转头看了女石像一眼，也向前奔去。
　　魅十三看着风潮汐奔走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异样感觉，看着前方和风潮汐纠缠的银衣男子，眉头微微一皱。他不喜欢这不时笑得一脸灿烂的男子，从昨晚第一次看到他时就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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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灵龟复得

　　“紫羽姑娘，那无盐女的故事你还没说完吧？”
　　无盐镇一家小酒店里，一张桌子围得满满的，除了风潮汐身后站立的织锦，紫羽、夜锦葵、魅十三、风潮汐四人一人一边坐在四方桌子前。经过刚才不短的纠缠，四人各自也都通报了姓名，疲惫地坐下来休息。
　　风潮汐不想挨着紫羽，但更不想挨着夜锦葵，所以将自己的凳子向魅十三那边尽量地挪了又挪，反倒像两人并坐一般。紫羽和夜锦葵的位子相邻，此刻发言的自是喜欢发问的夜锦葵。紫羽暗道这人做事果然喜欢纠缠是非，非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淡然一笑，徐徐开口。
　　“是还没完。那齐王听了无盐女的金玉良言，一惊而悟，即刻下令拆除高台，罢去女乐，斥退谄佞，摒弃浮华，然后励精图治，从此齐国国势蒸蒸日上。无盐一语成名，也成了齐宣王的王后。”
　　“那齐王果真贤德啊！”夜锦葵沉思片刻方道
　　“什么贤德啊，他有那么多美女妻妾，即便无盐女成了王后，这不过是虚名而已，我敢说那齐王只是想给别人看而已，虚伪的臭男人！”
　　“噗！”魅十三含着的一口茶不能自已喷了出来，风潮汐还真是风潮汐，每次悟到的东西果真都是与众不同的。魅十三一边向诸人示意自己的失礼，一边暗暗瞄了眼身侧的刁蛮美女。
　　“这可能也是事实，风姑娘见地果然不凡！”
　　“那是自然！”
　　一声淡然婉转谦然有加，一声掷地有声倨傲不屑。夜锦葵和魅十三很有默契都没言语。
　　“身为一国之君的齐王，平日听惯了阿谀奉承的话语，若非具有灵明的头脑，如何能够分辨而且接受逆耳之言？更难能可贵的是闻过则改，从善如流，是非具有坚强的意志力不可的。从某些角度来看，齐王也算不错了！”
　　紫羽缓缓语罢，轻拨茶盏，浅饮轻啜，自是有一番大家风范。她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其他三人都暗暗被紫羽这样的风度折服了，就连对紫羽无甚好感的风潮汐，也只是翻了个白眼，没再言语。
　　“不知姑娘是如何得知无盐女的故事？在下自认还算博览群书，却没看到过这个记载。”
　　“这只是一个传说罢了，是紫羽至亲的一位老人偶尔讲给我听的，不过那位老者已经去世，出处紫羽也无从考究。”
　　紫羽放下茶盏，黯然想到刘婆婆，请原谅鱼儿拿您老人家来推诿这些无从解释的问题了。这些故事是这时空没有的，出处自是不能告知。
　　“抱歉让紫羽姑娘想到失去的亲人，锦葵唐突了！”
　　“知道就别乱开口！言多必失这道理懂不懂！”
　　风潮汐未等紫羽接话，对着夜锦葵又是一阵言语攻击，全然不知言多必失也适合她自己这种说话快言快语的泼辣女。紫羽好笑的瞄了眼风潮汐，忽然觉得这女子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李老板，瑞气吉祥的材料可是找到了，我家老爷说今日再找不到，要打断我的腿啦！”
　　几人正无语间，一道少年的清音让大家都是一震。齐齐将目光扫视在少年身上，只见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模样，身着蓝白布衣，间或还有些补丁，一条墨绿色的腰带配上去很是突兀惹眼，有点不伦不类的感觉。脸上有红肿的痕迹，眼眸却灼灼生辉，唇红齿白倒也不失俊俏。
　　“小宝，不是不做，是你家老爷说的材料难找，这不我让二狗子找了几天了，还没找到，今天还没回来呢？”
　　“老板！老板！我找到了！”
　　一个粗壮汉子挥舞着手里的口袋奔向柜台，途径桌子旁边时一股腥咸的味道让紫羽倍感熟悉，这是海水的味道，在海边摸爬滚打十几年的紫羽亲切直至。
　　“还真及时，这不，小宝又来催了！快给我看看！”
　　“去拿盆子来，还活着着呢，快！”二狗子一双赤脚把地板踏的梆梆响。
　　很快有人拿来了搪瓷盆，二狗子把手里的口袋一松，袋子里的东西砰然倒进盆子里，撞得盆子铿锵作响。
　　众人随即将目光放低，盆子里的东西清晰可见。
　　紫羽看着盆子里的东西，眼泪忽然就凝在眼中，起身疾步奔到前面将盆子一把抱进怀里。
　　其他三人一愣，下意识的起身跟了过去。
　　“紫羽姑娘，你怎么了？”魅十三疑惑地看着失常的紫羽道，一边的酒店老板、小宝和二狗子都楞了，还是小宝先向前拉着紫羽的衣袖哀求道：“这位姐姐，你不要把这东西带走，这是为我们老爷找的，不把它杀了做菜，我会被老爷打死的！”
　　“是啊，这位姑娘你怎么回事啊，你看小宝这一身的伤！”
　　“喂！博学女！才女！你怎么回事啊，刚才还一副大家小姐的样子，怎么拿着人家的东西不放了？！”
　　“紫羽姑娘你没事吧？”
　　“这是我好容易找来的，你想干嘛？”
　　耳边是无数人的絮叨，紫羽充耳不闻，眼睛只是注视着盆中那个墨绿色乌龟，眼泪一点点落在龟壳朝下的乌龟身上，把怀里的盆子抱的更紧了。
　　墨绿色的乌龟小眼睛盯着紫羽咕噜噜转着，忽然一个激灵旋转了一个圈，直挺挺翻身起来，伸长脖子向紫羽手边蹭去。紫羽一手轻轻抚摸着墨绿乌龟硬壳上的泥巴，尾部那块光滑的凹痕清晰的显现出来，真的是失去踪迹多日的龟无忌啊！
　　“小骗子！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好想你！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把你丢掉了，对不起！”
　　紫羽将小乌龟从盆子里拿出来捧在手心，喜极而泣地喃喃自语着，只见那乌龟似是明了紫羽说的一般，先是瞪大眼睛愤怒地将脑袋撞向紫羽的手背，继而又似欢悦般摇着小尾巴，眼神也变得闪烁欢喜，似恼怒后宽容的神情。一圈的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美丽女子和这墨绿乌龟的对话，疑惑丛生。
　　“喂！才女，这只乌龟认得你？！”还是快言快语的风潮汐先忍不住，向前一步手指着紫羽手里的墨色乌龟问道，小乌龟似是怕风潮汐要将自己夺去一半，迅速向紫羽的袖口钻去。
　　紫羽这才从龟无忌的身上挪开视线，手里安抚着龟无忌，扫视着众人疑惑的神色。走到叫小宝的少年面前道：“这位小兄弟，你家老爷要拿这乌龟做菜吗？”
　　“是的姐姐，老爷马上要过六十大寿了，说是吃了寿命长的乌龟就能长命百岁。那一日，本来找好了材料，不料被我粗心放跑了，老爷说如果寿宴前我寻不到可以做那道瑞气吉祥的材料，就把我腿打断呢……”
　　说到后来，小宝低着头，声音几乎呜咽起来。
　　“小宝说的都是实话，我们也是念在小宝可怜的份上，才专门找人帮他找这个的，姑娘你怎么也来插上一脚呢！”
　　“是啊姑娘，这可是我翻遍了方圆百里的鱼市才找到的，你不能一直霸在手里啊！”
　　听着三人的说辞，紫羽看向互使眼色的酒店老板和赤脚的二狗子，沉声道：“要多少钱，你们开个价，就当你们替我寻回它的报酬！我断然不会让你们拿它做菜的！”
　　“价钱嘛，也不是价钱问题，关键是小宝不好交代啊，是不？”李老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把问题推到小宝的身上，小宝可怜兮兮盯着紫羽说不出话来。紫羽拂过小宝脸上的淤青，坚定的道：“小宝，姐姐会去替你说通你们老爷的，你相信姐姐吗？”
　　小宝看着紫羽良久，无声地点点头，更紧的靠近紫羽似是要汲取一点安全。
　　“既然小宝都答应了，那我们也不客气了，看这乌龟似乎和姑娘你有缘，一口价五百两！”
　　李老板和二狗子互相眉目交流着，不客气的开价了。周围的人不由的侧目看向了紫羽，小宝也诧异地哑然了，谁都明白这李老板是在狮子大开口。
　　紫羽脸色依然淡定无澜，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递了过去。一手揽过小宝，低声道：“走！姐姐替你向你们老爷说去！”
　　环顾一下众人，一脸郑重的道：“紫羽要陪小宝去说清楚，你们若要赶路可以先行离去。十三，多谢一路的照顾了！”
　　“喂！你这傻子，他们在敲诈你你不知道？那个什么老爷恐怕比这个奸商更狠毒，你对付的了吗？”
　　依然是火爆的风潮汐，看着一边攥着银票不亦乐乎的李老板，狠狠冲紫羽吼道，她虽然不喜紫羽，但却更厌恶这些势利小人。
　　“是啊紫羽，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吧！”魅十三接口道，依然淡然，却算做关切了。
　　夜锦葵也眉目一闪，坚定地点点头，一副跟随大家的神情。紫羽扫视一下诸人，也不再推脱。一群人饭也没吃浩浩荡荡向小宝说的那什么钟老爷家行去，酒店里得了意外之财的李老板和二狗子对着银票笑得天花乱坠。
　　一路上紫羽将自己和龟无忌相依为命的过往大致说了一遍，众人都是感叹不已。
　　“你怎么知道这只就是你的龟无忌？”
　　“因为我们相依为命十余年，那种感觉不会错，如果要证明，那么这个就是！”紫羽手心一翻，将手指向了龟壳上的一个凹痕。

　　第五十四章 擦肩而过

　　紫羽说完，将袖口里的龟无忌重新放进左边手心，这乌龟已经不再对眼前的人恐惧，小眼睛里一副雀跃的样子对着紫羽不断打转。紫羽将右手放在龟壳上，无名指正好放在龟无忌尾端一块龟甲凹痕中，严丝合缝，一丝不差正好融进她无名指的指纹。
　　众人看得更是感叹不已！风潮汐终于举手示意自己彻底服了！
　　“这是打小我一直抓着小骗子玩的痕迹，我们相伴十年有余，是谁也抹不去的痕迹！”
　　手心里的墨色乌龟似是听懂紫羽的话，小眼睛咕噜着扫视众人，不断将小三角形脑袋点来点去。
　　“原来是姐姐的朋友，幸好遇到了姐姐，不然小宝就成了罪人了！”
　　看着小宝攥紧自己的手臂仰头望着自己，眼中充满自责，紫羽微微摇摇头，拍拍小宝的肩示意不是他的错！
　　“从永安到这里，岂止数千里，这乌龟还真有灵性，能找到紫羽姑娘！”
　　“你懂什么，这叫有缘分！不然这乌龟被买来买去，还不知道成了谁家桌上的菜呢！”
　　风潮汐接过夜锦葵的话语，忽地伸手恶作剧般似要抓向龟无忌，龟无忌不慌不忙将四肢缩进壳内，小脑袋缩在壳下对着风潮汐眨巴眨巴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惹得风潮汐又好气又好笑，诸人也都为这乌龟的聪明会心笑着。
　　谈笑间已到了小宝说的钟大老爷府上，看门脸，倒也像富贵人家。通报之后，几人被领到了大厅！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接待了他们。
　　紫羽打量着这男子，正疑惑间，男子先开口对小宝道：“小宝，是你领来的客人吧，伤口可好点了，药有没敷上？”
　　“虚伪！虐待人家还假惺惺，不是你打的吗？还装好人！”
　　“大小姐……”织锦忙扯住先出头的风潮汐，被风潮汐一把甩开，愤愤不平的刚要继续抱打不平，只见紫羽一挥手缓缓道：“可是钟少爷？”
　　“正是，刚听门房通报说小宝带大家来的，可是为了前几日瑞气吉祥的事情？”
　　“是的！小宝已寻得原料，不想却是我遗失的至亲朋友，所以我不能把它交给你们做菜！”
　　“可是，我们要寻得原料不是……”
　　“不是人！是吧，纵使它只是一个动物，也仍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请钟少爷转告令尊不要怪罪小宝，需要多少补偿，我直接负担！”
　　钟少爷疑惑地听完紫羽说完，仿佛有点明白紫羽的意思了。微微摇了摇头，未等紫羽开口，径直说道：“小宝的事情本来就是父亲不对，我自会处理妥当，材料既是姑娘的朋友也无需补偿什么。况且，我已经提前寻好替代之物，怕的就是父亲再责罚小宝。”
　　钟少爷这样说完，众人都有些愕然，原本大奸大恶的想法忽然有点动摇。小宝似在证明钟少爷并不是伪善一般，机灵地述说着这中年男子的好。
　　一时大家都放松起来，风潮汐似是接受不了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在路上甚至摩拳擦掌要教训恶人的英雄气概，被这钟少爷软绵绵的就化解了，一时不由有点气结。
　　所以，看着紫羽对钟少爷挽留吃饭的礼节推脱着，厉声道：“都是为了你，大家连饭都没吃上，这会出去到哪里吃饭啊，人家既然有心，你还推脱什么啊！”
　　“这位姑娘言之有理，姑娘也不要客气了！在下钟离，也算和大家交个朋友，还请诸位赏脸不弃。”
　　紫羽看话都说到这份上，无奈的扫视众人一眼，躬身道：“那就却之不恭了，劳烦钟少爷！”
　　少不了的众人再一番通报姓名，互相寒暄一番。钟家准备的菜色倒也不俗，不若一般人家奢侈庸俗，也不若小户人家清淡寡味，众人吃的倒也尽兴。
　　席间紫羽和钟离谈吐之间竟是十分投缘，到最后甚至直接称钟离为钟叔叔，钟离将钟大老爷偶尔会爆发癫狂病施暴的内情也告知大家，众人一时对钟家的印象都有了改观。
　　由于还要赶路，吃完饭大家就要告辞，还没行到门口，小宝也一步一挪跟上了紫羽的脚步，眼中充满期许看着紫羽，手心攥着紫羽的衣衫不肯松手。看着小宝脸上的淤青，紫羽很是痛心，想到自己也曾辛苦度日的时光，不由攥紧了小宝的手，转身对钟离道：“钟叔叔，此事因小宝而起，我与小宝也算有缘，紫羽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钟叔叔莫怪。”
　　“紫羽可是想带小宝离开？”
　　“正是，请钟叔叔成全，紫羽愿帮小宝求得自由之身。”
　　“紫羽姑娘果然是良善之人，小宝在钟家的待遇，钟某倒是汗颜了！”钟离转身看着小宝，继续道：“小宝可愿随紫羽姑娘离去？”
　　小宝更紧的攥紧紫羽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钟离交代着一个家童，家童飞奔而去。很快，一纸契约交到了钟离手中，钟离看也没看，直接递给了紫羽。
　　紫羽认真看了一遍契约，正是小宝的卖身契。原来小宝也是孤儿，八岁就被狠心叔父卖给钟家为奴，身价竟然只有十两银子。心里感叹着，紫羽探手掏出了一张小额银票，郑重递到钟离面前，未等钟离开口，抢先道：“钟叔叔请一定收下，紫羽既然尊您一声叔叔，已是认可您的为人，视您为前辈敬之。紫羽知道您不缺这么些银子，但我想小宝以后可以堂堂正正生活，不要有这张契约的阴影。所以，请您一定收下！”
　　钟离不自已的接过银票，紫羽将手中的契约随手撕了粉碎，无数块碎片飘落在自己和小宝面前，两人对视一笑，更紧地握着彼此的手。
　　“钟家在长安的方位已告知大家，如有需要，请不要客气，尽管寻去就好，后会有期了！”
　　众人对钟离躬身抱拳谢过，小宝和紫羽一骑，众人向长安的方向飞奔而去。
　　一路飞奔，到达长安城的外郭城门时，却也已经灯火阑珊，众人归属不一，寒暄之后，四散而去。紫羽和小宝在夜色下的长安城随意走着，互相看着彼此微笑起来。长安，终究是到了，那个眼神满是魅惑的男子，就在这夜色下某个角落吧。
　　同一方夜色下，刚从宫中宴席散下的夜锦衣，正从紫羽走着的街道向东区萱王府行来。傍晚，皇上设宴招待玉盏殿下，自然是要他作陪。到达长安已经三日，几乎是和先行一天的燕墨玉同时到达，次日二人同时觐见永安帝，盟约呈上之后，永安帝大悦，一番赏赐自是不少，宫里连庆三日，整个京城也一派祥和欢庆，宣王收回故土的美名一日之内全城皆知。
　　某些阿谀奉承之辈，更是开始处心积虑的几近美言，虚情也好假意也罢，长袖善舞处事圆滑的夜锦衣倒也应付得游刃有余。不过偶尔那些粘人的大臣总会有意无意提及要他纳妃之事，自是很扫他的兴致，无奈之下，每次宴席，夜锦衣都会豪饮的一醉方休，饮尽无数人的敬酒，每每都是昏昏然被架回家。
　　自然，凭夜锦衣很小就开始饮酒的经历，那些酒还不至于真的让他找不到北。
　　这些，燕墨玉每次挨着他坐，自然是明了的。因此夜锦衣假装酒醉附上他耳际那句“你是贵客，客随主便，尽情享受吧”，自是让玉盏殿下哭笑不得又不便点破，而二人耳鬓厮磨的窃窃私语，加上夜锦衣无时无刻的魅惑神色，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又添油加醋暗暗传扬的春色无边。就连今晚的永安帝，看向他和玉盏殿下的神情都有点怪怪的，夜锦衣只有提前“醉倒”被送了回来。
　　哼！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又，如何？！
　　轿子里的夜锦衣一双眉眼魅惑依然，心里对这些明地暗地传言嗤笑不已。思绪不由自主又回旋起紫羽的一颦一笑，每一个举止，每一句话语，犹在眼前，清晰却又落寞！
　　“你，可还好？”

　　第五十五章 暗夜不寐

　　“姐姐，我们要去哪里啊？”
　　“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做打算！”
　　傍晚的长安城，灯火初上，街市上往来人群依然不断，各种店铺林立，气势自然是比其他城市要大得多。数朝古都，果然繁华不已。紫羽牵着小宝的手张望着，心里暗暗感叹不已。
　　进了长安城，大家分散时魅十三问过紫羽的去处，为避免他担心，紫羽只说去投亲，谢绝了魅十三要为他们安排去处的好意。
　　好在紫羽怎么说也在现代大都市混过那么些年，长安虽然是帝都，心里也没什么惧意。
　　“小宝，你来过长安吗？”
　　“来过，姐姐你是第一次来长安，我来给你引路！别怕！”
　　看着小宝扬着头坚定的说道，手上力量也加大不少，仿若真正的男子汉一般，紫羽欣慰地笑了。任小宝牵着自己的手穿行在街道中，心底放松不少。
　　小宝说长安由郭城、皇城、宫城所组成，宫城位于北部的中心，皇城位于宫城之南，外郭城则以皇城和宫城为中心向东西南扩散。以宫城的承天门。皇城的朱雀门和南边的外郭城的明德门之间的连线，即承天街和朱雀街为轴线分南北两大区域东西两大区域，左右基本对称，各有繁华的集市，整体从最东到最西约十里左右，南北长约八里。
　　他们是由东区的通化门进的，离东市比较近，离整个皇城也不是太远。因为东区大多是官宦人家的住宅，街道上的店面都很气派，各种珍宝酒楼三五步就是一家，随着小宝的指引，越往中心走，紫羽的心也有点紧张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子脚下，数千年的历史延续下去，到现代时候，这些古色古香的城墙街道早已湮灭在历史的轨迹中，而自己在这方莫名的历史天空究竟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一边的小宝似乎并不想打扰沉思的紫羽，只是牵着她的手避过一个又一个建筑和行人，紫羽一手牵着坐骑白羽的缰绳，一手任小宝握着在宏伟的古城徜徉着。
　　回府的夜锦衣沉思着闭上眼睛，在轿子轻微颠簸的间隙里，对脑海中紫羽的影像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睁开眼睛，从怀里拿出一支有着繁复花纹雕刻的簪钗打量着，只是瞬间，黯淡的簪头珠子像着了魔般正发出微弱蓝紫光，忽明忽暗，犹如梦幻一般。夜锦衣盯紧簪子，眼睛一眨不眨，簪子上的珠子确实在发光！甚至越来越强烈，映照着他的眼睛都有点刺痛。
　　“停轿！”
　　夜锦衣大喝一声，轿子立马稳稳落了地，一声恭敬的声音立马从轿帘外传来。
　　“王爷有何吩咐！”
　　不知是因为人声，还是什么，簪子瞬间就变的黯淡无光。轿子内又几乎是一片黑暗。夜锦衣撩开轿帘，打量了四周，沉声问道：“刚才你们可感觉到有什么异象？”
　　“回王爷！一切正常，并无不妥！”
　　“起轿吧！
　　淡淡的甩下轿帘，夜锦衣有些疑惑地摩挲着簪钗，簪钗安静的躺在他手心，似乎刚才那些光芒是他凭空臆想出来一般。
　　从天际的往生镜看去，也就在珠子发光那刻，紫羽、小宝正和宣王的轿子擦肩而过，夜锦衣的轿子落地那刻，紫羽和小宝正好拐向另一条街道。所谓擦肩而过，相逢不识，就是如此了。
　　这只簪钗，自然是紫羽的，在刘婆婆去世那一夜，被夜锦衣和镜救回那次，次日夜锦衣无意间拿走却一直忘记还给回去。这次分别，倒也成了一件思念紫羽的信物，所以一直随身带着。
　　“难道有什么事情发生吗？这丫头，也该到长安了吧！“
　　嘴里自语着，心里已有了计较！
　　君悦客栈二楼客房内，小宝死活都不自己去住一间房，巴巴地赖着紫羽说要保护她，弄得紫羽哭笑不得，想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也就随便了。这家君悦客栈比起凤鸣那家要大得多，原来是联号经营，同一品牌，在不同城市还真是发展不一，想不到古人这么早就有连锁意识了。思索着古人的聪慧，弄好一盆清水让龟无忌在里面玩着，紫羽和小宝终于坐下了安静了。
　　“姐姐，你要给我改个名字！”
　　“名字？小宝不是有名字吗？为什么要改名字？”紫羽看着一点点嘟起嘴唇的小宝，疑惑的拍了拍他的肩。
　　“姐姐身边的小乌龟都有好听名字，再说我现在是姐姐的弟弟，姐姐这么好听的名字，小宝觉得配不上姐姐！”
　　小宝一字一句郑重说着，紫羽忍着笑，却也很感动。这孩子，是把她当亲姐姐看着才这么计较啊。
　　“小宝原来姓什么？想取什么名字？”
　　“原来的我忘记了，我跟姐姐姓，姐姐定夺！”
　　紫羽起身渡着步，心里翻转无数次，自己的姓？是什么呢，除了现代苏如是的姓氏是随着妈妈的，他爸爸的路姓打死她都不会去用的，这个时空，从浅鱼，到紫羽，哪里有什么正常的姓氏啊！
　　“姐姐可是不愿意小宝跟着姐姐的姓？”看着紫羽思索许久却不出声，小宝很是失落的问道，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小宝，不是你想的那样……”
　　紫羽揽过小宝，略一凝神，徐徐说道：“我本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紫羽二字不过是名字代号罢了，小宝若要改名，我们不如姓苏姓好吗？”
　　“姐姐说好就好！”小宝眼神的黯淡一扫而空，充满期待的看着紫羽。
　　“姐姐叫紫羽，小宝就叫青桐可好？‘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出自《诗经。大雅》），凤凰和鸣，歌声飘飞山岗；梧桐疯长，身披灿烂朝阳。希望小宝也像梧桐品质一般高洁美好，成人成才！苏紫羽、苏青桐！就是我们兄妹两人的名字了！”
　　“妙极！妙极！姐姐真有才！姐姐放心，青桐会一直护着姐姐的！”
　　“嘭！”盆子里的龟无忌向上一跃炸开了一道水花，溅了兴致勃勃的小宝一脸，紫羽好笑地揩去小宝脸上的水迹，将受冷落的龟无忌托进手心，不停安抚着它有点受伤般乱晃的小脑袋。
　　小宝忙对着一脸敌意看向他的龟无忌道：“青桐以后也会像紫羽姐姐那样爱护你的，不要生气了。”龟无忌不领情地将脑袋向上一甩，仿若不屑一顾的样子，紫羽和小宝对望一眼，都偷笑起来。
　　是夜，宣王府的书房上忽然跃上一道黑影。静坐书桌前描摹着一帧画像的宣王夜锦衣眼睛忽地一怔，手上的笔墨却依旧没有停下。黑影从半开窗扇中一跃而入，一身黑色夜行衣的人影翻飞在距离书桌三步远的方位站定，缓缓退下面巾。
　　“镜，你的轻功越来越好了，几乎是在你跃上房顶那刻我才发现。”
　　“这算是夸赞吗？”镜看着依然没抬头的夜锦衣哭笑不得，比起每次刚进书房范围就被盯上，这句还真该算是夸赞了。夜锦衣抬头看着面色委屈的镜，魅惑一笑，语气很是正经。
　　“她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傍晚已经进了长安城。”
　　“我想知道详细情况！”
　　夜锦衣的神色忽然变得审慎，这样大而化之的答复很显然不是镜往日的做派。既然他通知想要关于紫羽的消息，没理由只一句话就完结！这不是灵组织该有的做派！
　　“王爷，您也知道，灵最近接的任务很多，所以……”
　　“所以什么？”夜锦衣忽地站了起来，面色闪过一股凌厉之气。缓步走到镜面前，很平静的道：“所以，号称天下消息无所不知的百晓灵不屑于查这么点小消息，对吗？”
　　“王爷！不是灵有意冒犯，只是怕您伤心！”镜忽地单膝着地，沉声说道。
　　夜锦衣脸色变得更难看，心里一时急切忐忑不已。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讲！言无不尽，知无不言！本王倒想听听有什么事会让本王伤心！”一个转身，衣袍一甩，夜锦衣重新坐回到桌前继续提笔描摹画像。
　　“紫羽姑娘是和烈王一起进城的！”镜径自起身，看着波澜不惊的夜锦衣继续道：“一起同行的，还有一黑衣男子，据说曾在魅的堂口看到过此人身影！”
　　“还有吗？”夜锦衣轻飘问道，脸色堆满了邪魅的笑意。镜却不敢对上那双充满魅惑的眸子，沉声道：“还有……消息说，有一少年和紫羽姑娘并乘一骑，看似关系密切！”
　　“她的具体位置？”
　　“君悦客栈！”
　　“下去吧！”
　　“王爷……”
　　夜锦衣左手一挥，示意镜什么也不要再说，镜无奈的摇了摇头，整好面巾，一个飞跃离开！
　　空荡的书房里，夜锦衣依然正襟危坐，笑靥如花。许久，缓缓将攥着的画笔放置到桌面，细看下就会看到，不知何时珍贵坚韧的紫檀狼毫笔已生生折成两段。
　　“羽儿，为什么我只离开这么些日子，你却偏偏和这些人掺和在一起？！”
　　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忽地攥紧面前宣纸，纸上的画像中，女子浅笑嫣然，一双眼眸淡然深邃，仿若看尽了一切，又仿佛谁都不曾入得了她的眼。挣扎良久，终于还是放开画像，一点点碾平刚才攥紧的褶皱。
　　“不论你站在哪边，我都把你放在心里，怎么办呢？”夜锦衣拂过画像上紫羽的眉眼，喃喃自语着，画面上的女子径自浅笑，引得宣王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那一夜，巡逻的宣王府侍从每次经过书房，灯都是亮的。直至东方发白，王爷却神清气爽的开门离开，仿佛昨夜的灯光，只是粗心的侍女忘记熄灭一般。
　　（备注：此章处所说的长安以大唐时候长安城的格局去叙述，会有基本的改动，参考而已。另外三边的门也先列出来，便于大家后期对人物活动的方位了解。东边的三个门：通化门、春明门、延兴门，南边的三个门：启夏门、明德门、暗花门。西边的三个门：延平门、金光门、开远门。北边的正中就一个宣武门。）

　　第五十六章 僧俗人

　　“姐姐，还是青桐陪你去吧，你要是迷路了该怎么办呢？”
　　“青桐放心，姐姐已经记得你说好的路线了，不会有事的，再说，还有小骗子呢！”
　　紫羽安慰地拍拍小宝——从现在开始已经叫做青桐的少年，示意他放心，袖口的龟无忌示威般向青桐瞪大眼睛，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紫羽反手一拍，直接把它丢进了挎着的小包包里。
　　青桐莞尔一笑，看着紫羽离开的身影面色再次变得沉重。
　　昨晚青桐一直坚持和紫羽同处一室，非要打了地铺睡在床前，果然，紫羽半夜又进入了莫名梦魇，好在有青桐在，后半夜倒也睡的安稳。今天一早吃完早饭，紫羽惦记着刘婆婆留给她的遗言，虽然青桐一再坚持要先陪她在长安转转再去振威镖局，但紫羽还是坚持先完成婆婆的遗言再做打算。并且，坚持不要青桐陪着去。
　　紫羽有预感，放在镖局的东西一定会改变些什么，就如第一次在当铺拿到锦盒一般。福祸难测，她不想牵连到青桐，因此不得不谨慎对待。
　　“老板，有位漂亮的紫衣姑娘，可是住在这里？”
　　“这位爷，我们客栈可是大店，住的人多了，您说的紫衣姑娘我可没印象。”
　　“嗯？！”夜锦衣面色一禀，旋即魅惑一笑。手指捻出一锭光亮的元宝，在客栈老板面前一晃。柜台上的掌柜扫了银子一眼，捋了捋自己的八字小胡须，打量起眼前俊美不凡的男子：一身白衣，虽然简朴，却自有一番贵气。尤其是那双摄人眼眸，魅惑一笑，男子看了都要心颤。一把折扇，随意敲打着柜台，悠然却不失雍容气势。
　　“你倒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夜锦衣看着客栈掌柜盯了自己半天，心道石君心果然教下有方，这么大的意外之财竟是不动声色，丝毫看不眼里。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可能要看在谁的地盘了。心里又喜又忧，面色却不禁沉了下来。
　　“公子赎罪，恕玉谦眼拙，冒犯了三公子！”
　　客栈掌柜忽然变得恭敬起来，把“三”字咬的特别重！夜锦衣面不改色，心里却是一震，这人竟然是认得他的身份！略一思索，回长安的路上，石君衡是送信要他沿途都住君字号客栈的，这倒也并不奇怪了。
　　“原来是玉掌柜，那就劳烦告知本公子的问题了！”
　　夜锦衣倒也不客气，收回元宝，略一颔首貌似谦和却居高临下。
　　“那位姑娘住在二楼第三间房，不过一大早那位姑娘就出去了。喏，那个少年，就是和她一个房间的。”
　　顺着玉谦的指点，正看到青桐从店门口回转过来，一脸惆怅旁若无人，径自经过前厅向楼梯走去。
　　夜锦衣把手里的折扇攥得咯咯响，这么大的一个男孩子，和她住一个房间？！玉谦似是感觉到了夜锦衣周身散发的怒意，低着头不再言语。夜锦衣轻哼一声，也跟着上了楼梯。
　　青桐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刚要合上房门，一把象牙扇柄忽地插进了剩下的缝隙，从扇柄支撑的间隙里，两人四只眼睛砰然对上。一个魅惑，一个讶然！
　　径自对持着，谁都没有言语，魅惑眼神里慢慢有了愤然，讶然神色里慢慢有了玩味。到最后，两人像斗鸡场里欲开战的斗鸡一般，直直盯着对方，眼白都占据了眸子大部分方位。夜锦衣还好，青桐就比较可怜了，因为个子小，还要仰视夜锦衣，到最后几乎是翻白眼的姿态了。
　　“小子！你还真行！”
　　夜锦衣手掌一用力，扇柄霍地向前撑起，人跟着就进来了。青桐一个趔趄，差点被撞的倒地。看着进门男子不客气地径自坐下倒了杯水，自斟自饮，自得其乐！青桐咽下自己的愤怒徐徐开口。
　　“你想干嘛？这是我的房间！”
　　“小子，这是你的房间？哦，那我走错门了！”夜锦衣赶忙放下杯子站了起来假装要走，却忽地转身道：“不对啊，记得当日为我家羽儿定的就是这间房间啊，莫非羽儿又没听话，还真是调皮啊！”说着，径自向门边走去，心里却暗暗数着：三、二，一，手正好放在门边欲开门，身后少年的声音再次徐徐传来。
　　“你认得羽儿姐姐？”
　　“紫羽吗？羽儿是我最亲近的人，怎么会不认识，莫非小兄弟你也认得她？”夜锦衣一脸魅惑笑意盎然，对视着青桐疑惑却又不安的神情，心里暗笑自己设计小孩子不厚道。
　　“紫羽姐姐是青桐的姐姐，她就住这里，不过她出去办事了，不让人跟着。”
　　“哦，这样啊，我可记得我家羽儿没什么兄弟的啊，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紫羽姐姐是孤儿，怎么会和你一家？”
　　青桐盯着一脸笑意的夜锦衣，神情忽然变得警惕起来，上下打量着夜锦衣，两人又开始了一场“斗鸡”比赛。
　　长安西市拐子街，紫羽到达这条街时候已经快接近正午，原本以为拐子街是条拐来拐去的弯道，到了之后才知道是条笔直大道，果然不能只看表面啊。心里叹息着，开始一家家找寻振威镖局的位置。好在是大道，虽然店铺不若东市宏大，但是各家的招牌次第林立，倒也一目了然。
　　振威镖局，门前两个巨大的石狮雕像怒目圆睁，威仪非凡，一张横匾上“振威镖局”四字棱角分明，入木三分，自是有股大家的锐气。看来这次，从里到外“振威”二字都用的名副其实！
　　打量间，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从门口扫视着紫羽道：“姑娘可是与我们镖局有生意往来？”
　　“正是！”
　　“请随我来！”
　　小厮引着紫羽穿过了两道门，在中庭的位置停了下来，一路上有来往的人和各色建筑，紫羽都目不斜视，淡然随着前方指引一路行来。不是不好奇，而是怀里那把小巧铜匙此刻仿若千金重担，有点让她喘不过气。
　　“姑娘，是要我们保什么？”
　　小厮带她到一个厅堂之后就离开了，片刻，一道精悍的中年男声响起，打乱了紫羽无边的思绪。循着精悍男声的方向望去，男子一身暗红长袍，黑丝描金腰带，外加黑色挂纱，红黑相间，肃穆沉静，方脸圆目，面色不怒自威。
　　这样的面像做镖局这行再好不过，起码从面相上让人感觉很有派。
　　“我并不是来保物，而是来取物。”
　　“哦？！”
　　看着紫羽缓缓将一枚小巧铜匙放在手心，男子从刚才的不以为然忽地变得慎重，直视着那枚钥匙没了言语。紫羽也不着急，只静静看着眼前这男子神情多彩变换着，过了至少一刻钟时间，男子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调道：“姑娘要取之物不是连某能做得了主的，我去替你通报大当家的！请静坐稍等！”
　　自称姓连男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紫羽视线之中，紫羽无奈一笑，听天由命的坐了下来，早知道，不会这样简单就可以说清楚的。
　　看着窗格处光线的挪移，凭感觉，紫羽觉得此刻应该是未时和申时的交替时刻，也就是在三点左右，从姓连的男子离开到现在，足有一个时辰了，将近三个小时，紫羽除了开始扫视着屋里的摆设打发时间，就是看着窗台的光线一点点挪移来计算时间。心里虽然忐忑，面色却波澜不惊，无聊之至时候就把龟无忌拿出来互相对视，龟无忌似孩童般多变的神情总会让她的心情放松不少。
　　在焦躁的情绪快要涌现时候，总能想到眼神魅惑的木白衣，轻飘对自己说“习惯了”的神情语调。一个总要面临死亡威胁的人都能这么洒脱飘逸，只不过区区一点时间煎熬，算得了什么？紫羽这样安慰着自己，耐心在时间里煎熬着。
　　中间，有人来送过茶水，紫羽一口未尝。不是她多疑，只是前车之鉴必须审慎而已。
　　“姑娘！”
　　又一个男声响了起来，紫羽微微一笑，冲来人颔首行礼，却没有开口说话。这男人身形修长，面像清爽，无髯无须，倒有几分书生气息。和刚才姓连的男子穿着差不多，不同的是这男子袖口和领口都滚了金色的绣边，应是之前说到的振威镖局大当家了。不过看面相，这男子约莫三十四五岁，比刚才那男子还要面嫩几分。
　　“在下振威镖局大当家，僧俗人！还请姑娘将铜匙呈出一览！”

　　第五十七章 迷雾灵犀

　　“姑娘可否把带来的信物给我看看？”
　　紫羽听了面前男子自报的姓名，不由一愣。僧、俗人？还是素人？！这名字还不是一般的怪。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一伸手，把手心里的铜匙摊开。像之前在永安徐家当铺的场景一样，僧俗人伸向紫羽手心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脸色虽然极致克制着没有异样，抿紧的唇却暴露了他的慌张。
　　看着僧俗人拿着那柄铜匙发呆，紫羽借机又细致打量起这男子，虽不如魅十三的阴郁绝美，木白衣的翩然俊逸，这男子却很独特地将二人的特色打碎融和一般，虽只得二人三两分，却单单看着他心里就很安静，仿佛寺庙里慧达济世的观音一般。
　　对！就是这样感觉！
　　紫羽不由想到，苏如是在现代曾经看到过甘肃敦煌莫高窟的壁画，当时观音菩萨还是男相，神态恬淡，双目宏远隐隐有些许忧愁，似俯瞰众生苦厄生出的点点悲悯。
　　“姑娘此物从何而来？”
　　“是一位至亲所托！
　　紫羽被僧俗人突然的问话打断思绪，略一沉思，这样答道。僧俗人似已恢复平静，听了紫羽的回答，双眼亮光一闪，殷切道：
　　“那位至亲现在何处？”
　　“已然故去数日！”
　　看着紫羽黯淡下来的目光，僧俗人面色也旋即悲切起来。
　　“姑娘可否说说你和那位至亲的故事？”
　　“这和我要取的东西有关吗？”
　　紫羽看着僧俗人一脸恳切的点头，防备心理慢慢解除，将和刘婆婆相依为命十五年的过往大致说了一遍。当然，最辛苦的她没有讲，因为紫羽不想让自己觉得可怜。那些为生活奔波的日子，是一剂抵御心底深处苦涩记忆纠缠的良药，虽苦，却淹没了那些前世今生的牵念。
　　唯独的，对于最后刘婆婆是乔装易容的情景，紫羽却丝毫没有隐瞒。直觉，这一点对于自己要取的东西会很重要。
　　“原来如此，你受苦了！”
　　僧俗人听了紫羽的叙述，忽地攥住了紫羽的手，眼睛灼热的看着她，似要把她看进心里。紫羽不禁一惊，这眼神中，竟然有，痴缠？！
　　他们明明才见第一面的！紫羽用力一挣，退后几步，和僧俗人保持好距离。
　　“失礼了！姑娘请见谅，俗人只是情不自禁！”
　　紫羽翻了个白眼，对着喃喃低语的僧俗人不知该说什么好！情不自禁？自己还真有这样的魅力啊？不过，眼前这男子显然不是登徒子的类型。
　　“姑娘稍等，我这就去为姑娘拿你要取的东西！”
　　“不会又要一个时辰吧？”
　　“不会，很快，我去去就来！”看着紫羽苦着的小脸，僧俗人宠溺的对她一笑，疾步离开。留下一头雾水的紫羽继续盯着窗台看光线游弋，心却平静不下来。
　　僧俗人果然没有食言，只是片刻，就带着一个锦盒回转过来。
　　两人没多言语，紫羽就用那柄铜匙很轻巧打开了锦盒，略一吸气，紫羽慢慢翻开了盒盖。一个不规则玉佩安静躺在盒子里，暗红发黑的材质，似玉非玉、似金非金，有点像紫檀木，分量却分明比紫檀木要重的多。上面用繁琐的刀工雕刻着一只神鸟，有点像凤凰，引起紫羽注意的是点睛用的成色，有点像失传已久的朱砂玉。
　　据说那种玉千年难得，需得有缘人的血泽喂养才能像朱砂痣一般通透。这是很小时候刘婆婆讲给她听的故事，现在想来刘婆婆是有意识的让她了解这些的吧。
　　看这刀工和这盒子的做工，显然是和上次的锦盒是同类手法，说不定还出自同一人之手。只是这玉佩看似年代久远，边缘和面儿上的刻痕都被打磨得光滑润泽，显然并不是近期的工艺。
　　“姑娘可曾看出这玉佩的来头？”
　　“恕紫羽见识浅薄，并不懂得此物来头。”
　　“你叫紫羽？”僧俗人听到紫羽说自己的名字有些愕然，张口问道。紫羽纳闷的点点头，心说自己胡掐的名字难道也犯冲？
　　“天意如此啊！”看着僧俗人微闭着眼睛神情又喜又悲的转换着，紫羽有点不耐。每次去取婆婆交代的东西，都云里雾里，好像别人知道自己的一切，而自己却毫无头绪，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僧大当家？不知此物有何蹊跷，是何人求保？”
　　“紫羽姑娘叫在下俗人就好，我本俗人一个，姑娘不必介怀。至于这枚玉佩，姑娘不妨对着光线立起来看。”
　　紫羽对着光线立起玉佩，初始，玉佩毫无异象，依然是一团暗色，片刻，似从光线集结了灵气，玉佩上的凤凰雕痕开始一点点现出红色印迹，很快的，像点睛的朱砂玉一般变得通透起来，连接的雕痕一侧，“灵犀”两个古篆模样字迹也越来越浓，虽然神奇震惊，紫羽依旧不解玉佩的奥妙在哪里。
　　“姑娘可是想到什么？”
　　“没有！”紫羽收回玉佩，只是瞬间，又恢复至黯淡的红黑色，平淡无奇。即便这只玉佩是朱砂玉雕刻而成的，不过是一件极品古董而已，和自己有什么渊源呢。僧俗人见紫羽看了看玉佩又盯着自己，似是明白紫羽心里所想。轻轻一叹道：“她还是什么都没告诉你，也罢！她这一生倒也圆满了自己的誓言。紫羽姑娘现在可以带着玉佩离开了。”
　　“你还没告诉我是何人求保，这只玉佩和我有什么关系？”
　　紫羽看着僧俗人转身就要离去，立马紧跟着他的脚步。僧俗人灿然一笑：“镖局只是代管标的而已，不问出处，只收保金！姑娘的标的物早就有人付过保金。至于姑娘和这玉佩的关系，俗人自是难解，姑娘又何必为难俗人？”
　　“你！你又不是和尚，怎地这般云里雾里，仿佛讲禅说偈！若是不知，何须刚才种种？”
　　“在下是俗人，却姓僧，难免沾染些和尚气息。这方宝物多年不见有人来取，好奇自是难免，若有唐突，紫羽姑娘见谅了，请！”
　　看着僧俗人淡然一笑，一副要将自己扫地出门的样子，紫羽明白多说无益。这个名字怪异的男子行事也这般古怪！一甩袖子向门口走去。
　　“这锦盒，姑娘不要忘了！”
　　“不好拿！你们镖局先替我保管好了！”
　　似负气般未停留脚步，紫羽径自向外面走去。
　　看着紫羽的身影不见踪迹，僧俗人翻开手里的锦盒，用一枚更小的钥匙插进锦盒夹层，略一用力旋转，夹层霍然打开。
　　一片折叠的油纸在手中展开，笔墨并不多，僧俗人却看得心惊胆战。颤抖着将油纸重新放好。手指探向怀里的一个布包，缓缓打开，一大一小两枚铜匙安静躺着，模样正是和紫羽先前拿到的一般模样，将夹层上的钥匙拔出，锦盒又恢复了先前的空当。
　　三柄钥匙次第排列在眼前，僧俗人的眼中一时融满泪花！第一次出现的连姓男子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也是一脸慎重的盯着这三柄钥匙，不解的看着僧俗人，似也不懂这些钥匙的奥秘。
　　“玄风，去打听一下她的消息。照应好她！”
　　“是！央仓大人！”

　　第五十八章 人面莲花

　　紫羽离开振威镖局，心底很是茫然。
　　倒也不是在生那个叫什么僧俗人的气，只是从那人故弄玄虚的说辞里感到有点后怕，倘若手里的玉佩真是朱砂玉，那么自己身世非富即贵是绝对的！
　　传说朱砂玉通灵，几百年前就不再遗世，那么拥有这么一大块朱砂玉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越想，心里越发纠结，回想婆婆临终时莫名的话语，以及第一个锦盒和眼前这方玉佩的蹊跷，紫羽有点恍惚。
　　“这么多人，都是不希望我去追查这背后的秘密吧。”
　　幼年时候那种无望的感觉再次袭来，无论哪一世，是富足还是贫困，终究自己只能背负这样被遗落的身份和苦楚吗？
　　浑浑噩噩回到客栈，大厅的掌柜看着失魂落魄的紫羽缓缓向楼上走去，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貌似专心拨弄手里的算盘！
　　随着推门的声音，房间里伏在桌上的一大一小两只“斗鸡”终于停下了第N次眼斗，四只眼睛齐齐扫向还没来得及看向他们的紫羽。很有默契都悄无声息的站了起来。
　　紫羽不经意的抬头，看到对自己行注目礼的一大一小人儿，突然的诧异让她有点适应不过来。疑惑地扫视着向自己移动的身影，不由自主向后面退去。
　　“羽儿，才十几日没见，怎么就这般生疏了？”
　　夜锦衣抢步向前，将欲退到门棱上的紫羽拉了过来。一张俊脸灿若夏花，魅惑的眸子暧昧直至地向紫羽眨啊眨的。
　　“木白衣？……”
　　“还有多情种子！羽儿这次可以当面叫我，我不介意哦！”夜锦衣戏谑的看着说话都不甚连贯的紫羽，瞧着紫羽白瓷般的脸颊一点点堆满红霞，开心不已上前双手环住了紫羽的腰。
　　原来一向淡定无澜的紫羽也会这般娇羞可人，怎不让他开心雀跃。
　　“木白衣果然是木白衣，永远把别人给的一切照单全收！伤害和苦难，也从不拒绝。”
　　“那是因为，除了伤害和苦难，还有关切和知己，别人给的痛我都可以接，羽儿给的关爱我怎能不照单全收？”
　　夜锦衣一点点低下头，紫羽的头也微微抬了起来，两人脸颊隔着一抬头的距离。眸子里再次映照着彼此每一个神色，距离愈来愈近，眸子里彼此眉眼都刻画的细致入微，睫毛和发丝都清晰可见。夜锦衣的额头终于抵到紫羽额头上方，两人瞳孔中瞬间都只有彼此晶亮的眸子，谁都没闭上眼睛，似要透过眼睛进入到对方的心底。
　　一眼万年，就是如此吧。
　　眩晕感一点点袭来，紫羽觉得身体忽然轻飘起来，不由自主揽紧夜锦衣的腰。
　　“额……姐姐……”
　　一声稍低却清亮的嗓音不合时宜的响起，紫羽不由一震，嘴唇和面前男子的唇突然撞在一起，若流星刹那划过天际般——清浅一吻，瞬间永恒！推开了面前男子的怀抱，脸色却热烈的燃烧起来。
　　某男子不死心地一手拉住紫羽，眼神里的柔情却被无奈占据着，怒视着出声的青桐，无声的“斗鸡”表演又开始了。
　　“额，青桐你在房间里啊？”
　　“姐姐，我一直都在啊。原来你只看到这只斗鸡，都没看到我！”
　　青桐似无意识的回答，却让紫羽羞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羽儿当然只会看我了，你这只小斗鸡哪里有我这个翩翩美男子耐看！嘿嘿，羽儿说我说的对吗？”
　　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男子互相瞪视对方的神色，紫羽终于明白两人口中各自的斗鸡是什么意思了。忍着笑，手用力一挣，脱离了夜锦衣的身边。
　　飞快调整好自己的心绪，不敢再看那双充满魅惑的眼睛——其实看也没关系，这会人家正忙着斗鸡。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姐姐，这只斗鸡说你住这里是他安排的，你忘记了吗？”
　　青桐重新将目光盯在夜锦衣身上，狠狠地道：“你这个大骗子，臭斗鸡，你骗人。
　　“你这个小斗鸡，我怎么骗你了，是你白痴！”
　　“你大骗子！还让我告诉你和姐姐认识的全部过程！”
　　“小斗鸡！我当然要明白羽儿身边怎么会有你这只笨斗鸡存在。”
　　紫羽哭笑不得看着瞬间转变的场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围着她开始互相追打，转的她都快晕了，心里却终于想明白了两人追打的原因。
　　“你们俩想转晕我啊，我一天没吃饭了，你们也不心疼我！”
　　轻飘一句话，两个追打的身影犹如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前一后都停下脚步齐齐望着紫羽。紫羽无辜又无奈抚了抚干瘪的肚子，一整天的阴影都被刚才两人的追逐给化去了。
　　没有寒冷，没有秘密；没有被遗弃，没有人故能玄虚，眼前有她刚收的弟弟，昨夜曾赖在他房间里说要保护她，还有最近一直念着的人，竟也奇迹般出现了。
　　生活，原来也并不是太薄待自己。
　　刚才的场景，紫羽竟然感觉到温馨甜蜜，心神明朗了，肚子却委屈起来。
　　“小斗鸡，留下看房间！我带你羽儿姐姐去吃好吃的！别跟着我们！”
　　话落，夜锦衣已经拉着紫羽早就奔出房间。身后青桐的呼喊逐渐弱了下来。
　　“羽儿想吃什么？”
　　“随便，我是真饿了！”
　　“那我就真的随便带你吃了哦。”夜锦衣狡黠一笑，带紫羽闪进一家淡雅的宅子，诺大的院子并没有人，一路通畅无阻行来，在后院的一道院门处，终于看到一身月白色打扮的男子，并未多话，男子只躬身说他家主人已备好饭菜，请他们水月阁用餐！
　　看着紫羽一头雾水疑虑重重，夜锦衣安慰地朝她一笑，没有惯有的魅惑，却让紫羽心里瞬间安稳起来。
　　月白男子说的水月阁，是一座架在荷塘上的阁楼。正值盛夏，荷塘里一片繁茂，荷叶连连萋萋一片，间或有含苞待放的荷苞或刚落尽花蕊的莲蓬显现，只看着这样的景致，心底便是彻底清爽了。紫羽暗暗感叹着荷塘的风采，却猜不出谁家竟然这样大手笔的在院子栽种这么些清荷。
　　已至黄昏，天边晚霞点点，西下残阳投射过来柔和光线，在荷塘之上的阁楼竟若仙境般飘渺起来。
　　“羽儿发什么呆？不是饿了吗，快吃啊！”
　　“哦，好。”
　　也许是真饿了，紫羽觉得这水月阁上的饭菜别有一番风味。原本以为这家的主人会现身出来，谁知从始至终都是他们俩人而已。
　　“这是谁家的宅子？怎么看着没什么人一般？”
　　“没人还不好吗？我们可以安静待着！”夜锦衣看着紫羽停箸四下打量，邪魅一笑，眼神里多了数分百转千折的柔情和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紫羽不自然的避开，淡然道：“别没个正经，没人我感觉怪怪的，有没人保护你？”
　　“羽儿还是怕有人追杀我？看来分开数日，羽儿对我的牵挂比我对羽儿的牵挂，只少了一小截，我太开心了！”
　　听着夜锦衣如说绕口令一般调侃着，紫羽微微皱眉，心里却是一暖。——分开这么久，原来他也是念着自己的！
　　“别胡说，我只是怕你连累我，这亭子到岸上距离这么远，我可没那么好的轻功！”
　　“羽儿，不管任何时候我自会护你周全！相信我！”
　　明知紫羽只是口是心非的说辞，夜锦衣面色依然黯淡起来，看着荷塘一角沉声说道，面色是紫羽从未见过的严肃和庄重！紫羽一呆，心里一时百般滋味都涌了出来。
　　“羽儿留书说我们有缘再见的话，要都能从内心深处快乐地笑看对方！现在，我这颗多情种子，只愿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羽儿可会，也只看着我笑靥如花？”
　　不知道为何，夜锦衣说这些话时起身到了水月阁的栏杆边，正对着眼前萋萋荷塘，仿若要表白的并不是身后的紫羽一般。
　　从紫羽的角度去看，夜锦衣挺拔高大的身影，却总透着寥落感觉。黑暗逐渐蚕食着最后的一点光亮，天幕上空已有零落的星子。
　　夜色如此安宁，两人心底却似乎都被描摹上了暗夜的沉重，紫羽只是目不转睛盯视着那寥落背影，背影也一直没有转身。沉默，成了横在两人几步距离当中最大的堡垒。
　　“木白衣，你在怕什么？”
　　不知多久，紫羽并肩和夜锦衣一起看向了前方的荷塘，表面上看起来空荡的岸边，不知是谁早已燃起数个大红灯笼，偶尔有一两朵白莲徐徐开放，花开无声，一瞥惊鸿！花开那瞬，原来就是这样美的不可言喻。不过显然，虽然目睹花开瞬间值得兴叹，眼前两人却将心里的沉重压抑了那份美丽。
　　“羽儿，我只是怕，你……“
　　“怕不能真的护我周全吗？”
　　光电火石冲撞一般，紫羽和夜锦衣互相侧目凝视着对方，依然没有人有一丝的闪躲。只是片刻，夜锦衣却颓然转开目光，心里悲喜无度。
　　这女子，是有资格和自己并肩的。明明非她不可，自己的心却怎么会隐隐而痛。难道终究，会如自己所想一般，许下一个和父亲一样的空头诺言？
　　“羽儿，诺言，有时候并不一定都实现！信誓旦旦的也一样！”
　　“我明白！”
　　夜锦衣摇了摇头，眼前这女子虽有这超出这般年龄和性别的淡定聪慧，终究不能体会那份世事难料的残酷无情吧。
　　“你不明白！”
　　“木白衣！说说你的故事吧。我要听了也许就真的明白了！”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的！一切！包括你的真正名字！”
　　紫羽重新对上夜锦衣的眼睛，意料之中从这男子眼中第一次看到了慌乱震惊，甚至还有一丝丝防备。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千百倍！”
　　“我是不是要说句承蒙夸赞，你心里才好受？”
　　有些苦涩的转开自己的面孔，紫羽被眼前男子眼中那一丝丝戒备刺得心痛起来。人面多心思，莲□自开。再逢，两人心思却已牵系太多。
　　他，竟然是以为自己在有目的的探究他吗？

　　第五十九章 相知相绝

　　今天是紫羽到长安的第八天，自那天和木白衣——不，应该叫做夜锦衣才对！紫羽苦涩的微笑思索着，漫无目的穿行在皇城的街道上。
　　自那晚水月阁相见之后，整整七天，两人再没有互通任何消息。
　　这七天，青桐陪着她几乎把整个长安城转了一遍。原来钟家是做珠宝生意的，很多达官贵人的家里青桐都去送过货，说起来谁家的奇闻趣事倒是随手拈来，出口成章。
　　有时候紫羽会错愕地发现，其实自己刚收的这个弟弟是个全才，能识文断字，口齿又伶俐，带着她游长安时所到之处待人接物，均完全不似他这般年龄才有的圆满，也完全不像在无盐镇时候胆小怕事的样子。虽有疑惑，紫羽却有捡到宝的感觉。放心把自己交给这个还低她一头的小男孩，任他引着自己逛遍整个长安城。
　　直到今天，除了进不去的地方，已经是无处可逛了。紫羽终于决定要一个人出来随便走走，青桐似是了解她的心事，很安静地呆在客栈没有跟着她。
　　朱雀大道，是皇城和宫城连接的大道，不知怎地今天竟然有很多官兵护送的轿子马车来往，一时拥挤的人潮被暂时集结到一起等待车轿过完才给通行。
　　疑惑间，挤在一起人们声音颇大的窃语不时钻进耳朵，紫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再有十天，三皇子选妃的时间就到了，这些个的都是要到宫里预选的！”
　　“哎，不是说，那个三皇子是……”
　　“断袖之癖嘛，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这个啊！三皇子养的美男数都数不清，所以皇上才着急的嘛！”
　　“嘘！小声点，听说，最近三皇子和碧落的玉盏殿下走的很近啊，俩人儿听说都是美得不可方物的男儿，不知道……”
　　“你说，这三皇子哪点都好，怎么偏偏好这个。这次两国盟约，不会是因为俩人嗜好相同吧？哈哈！”
　　“我一个亲戚在宫里当差，听说俩人在一起经常耳鬓厮磨的，那叫一个亲热啊，连皇上都快看不过眼了呢。”
　　“你们瞎说什么！当初进长安时，三皇子才七八岁，说话却掷地有声，威严十足，我才不信三皇子是这样的人，你们再乱说话小心闪着舌头！”
　　一个白发丛生的老伯正站在紫羽旁边，对周围的窃语也是尽收耳底，不同的是老伯对于周围人说夜锦衣的这个特殊嗜好似乎非常反感，大声斥责着几个口无遮拦的男子，愤愤然的表情仿佛是侮辱了供奉的神灵。
　　车轿徐徐进入宫城，人群四散开来。紫羽追着刚才那位年长的老伯一路行来。在西市的一所普通民居面前，老伯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目光炯炯的对上紫羽来不及躲开的目光。
　　“姑娘，你一直跟着老夫，是何意？
　　紫羽慌乱的握紧手指，无语地摇摇头。一时间，为什么跟着这个男子，她还真说不上来。
　　也许，只是想在这么多天失去联系的时候，再去得到一点他的消息吧。思索着，转身就要离开。
　　年长老伯已将门打开，微笑着缓缓道：“姑娘不急着赶路的话，进来喝杯水吧。”
　　说完，不待紫羽回答，已是径自进了院子。不由自主的，紫羽也跟着进了院子。
　　很大众化的中等平民人家，两进院落，前院几间陪房，后面几间主屋。中间隔断屏风边有一对联吸引了紫羽的注意：心有三爱,奇书骏马佳山水，园载四物,青松翠竹白兰梅。
　　紫羽心里震惊地打量起来提着茶壶的老伯，似是明了紫羽心中所想，老伯依然和蔼一笑道：“姑娘可是喜欢这对子？不如帮老夫解上一解，省的有人来了总是说我这院子弄这么副对联充高雅。”
　　“这对子，不知是何人所作？”
　　“老夫不知，自来时就有，转眼也十一二年了。姑娘可能解啊?”
　　“奇书，既珍奇之书，自是代表写对子人对知识文采的追逐和吸收。骏马，应是骏逸的良马。热血青年可凭借它驰骋疆场，为国立功为民立业。佳山水，即是佳丽壮美的国家河山。上联表现出以天下为己任，不同凡响的追求和胸襟。青郁之松，乃有节之物，‘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青翠之竹，乃虚心之本，故竹称君子；梅，花中之佼，‘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兰，为王者之秀，‘不起林而独秀，挺自然之高洁’， 在园中栽此四物，即可见洁雅志趣和高尚品格。物格而后知致，知致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貌似谦逊，其实倒不然，恐怕此对子的主人心性高远的很呢！
　　老伯讶然凝视着紫羽将目光从对联上收回，面色是毫无遮掩的赞叹。这么久来，来解这对子的人，怕唯数面前的小女子解得最透彻，最合自己的心意了！心里思索着，面色一转，依然淡淡道：“要你解对子，姑娘却乱七八糟说这么一堆，我这个大老粗，可听不懂。姑娘要喝水请便，对子解得却是不好。”
　　紫羽摇摇头，接过老伯的杯子道：“谢老伯赏茶，其实跟着老伯，只是听了市井街道中老伯对三皇子的言论。不知三皇子七八岁时候说了什么，可以让老伯这样记忆犹新？”
　　“你认得三皇子？对三皇子感兴趣？”
　　老伯玩味的盯着紫羽，眼神中有着说不清的感觉。
　　“算做认识，也算不识。有时候想了解一个人也许只是心血来潮，而已……”更也许，是心里惦念非常，点滴都不想错过！
　　紫羽跳开老伯的目光，在心里念道。自己认得的一直都是木白衣而已，而木白衣是三皇子
　　的事情公开后两人却再没了交集。说不识，也是实情吧。
　　“看来姑娘心中对三皇子的好奇，是大有渊源。老夫也不喜欢听别人纠缠的事故。三皇子七八岁时就随他父亲，也就是现在的永安帝，征战天下，为建立锦绣王朝立下过汗马功劳。一句诘问闵仓暴君的‘何要浮名，且求世人永安’，让当年的永安军进长安时民心大振，所向披靡！只是数十年，在这些年轻人心底三皇子却成了以断袖之癖，龙阳之好闻名的妖冶男子，真让人痛心啊！“
　　老伯似是真的痛心疾首，声音很是悲切。目光远远望着天际，似在回忆当年的种种。
　　紫羽也跟着心底一紧，八天前荷塘中水月阁上的情景历历在目：
　　“羽儿，我非要在这个时候对你坦白一切吗？”
　　“我不想我喜欢的男人连名字都是假的，了解全部，才有安全感！”
　　紫羽完全没想到这样貌似合情理的一句话，会给他们未来的情路增添那些时日的坎坷不安。而夜锦衣的脸色却在那一刻诡异无常，魅惑妖冶。
　　“我就是当今皇上的第三个儿子，宣王夜锦衣！你什么时候看出我的身份是假的？”
　　“凤鸣城，宁姓刺史的案子是你派人做的吧。原来你是皇子，那薛参军会去巡检放行也就不奇怪了！”
　　紫羽看着笑得苦涩的夜锦衣，心里虽然震惊，这男子竟然就是在永安和碧落的玉盏殿下结盟的皇三子，口中却不自已问道：
　　“是谁在追杀你？”
　　“数不清了，也许是前朝叛逆，也许是我处置的贪官污吏，也许是我杀过的数不清该杀或者不该杀冤魂的后人，也许是……我的异母哥哥，也许，是我同父同母的兄长也不一定！对于一个八岁就杀人无数的人来说，被无数人追杀也不为过，所以我有时候习惯不去追查要杀我的究竟是谁！也将很多的人当做要杀我的人！”
　　夜锦衣说着这些话，竟然还一直都是在笑，那笑容妖异地像盛开的罂粟花，魅惑却让人心痛如刀绞。紫羽忽然就明白了那一点点看向自己的怀疑和戒备，不是存心，不是多疑，而是每天面临这样多身边人追杀却活到现在的本能。
　　“可怜吗？还记得你曾讲过你那位故人的故事，我当时说过我的父亲倒是对我疼爱有加，从小到大倒也自由自在。”
　　“记得！”
　　“你知道这些疼爱是怎么来的吗？”夜锦衣将笑容再次放大，似是兴奋到了极点。
　　“是我娘的命，一点点铺出来的！我爹欠我娘的，全补贴到我身上，才让我这样潇洒的活着。可惜，我娘走的时候，还不满三十岁！”一个用力，夜锦衣探手抓住了一只莲叶，轻巧一折，枝干断开，依然笑的魅惑无澜。拉长的藕丝丝丝缕缕，撕扯不断。
　　藕断丝连的，岂止只有这清荷莲叶，人的感情不也是这般无赖吗？
　　“我，我很抱歉……”
　　“为什么说抱歉，你想了解的我都会告诉你，我说过的，即便你是要追杀我那类人中之一也一样。 其实我还不如你那位故人，我的爹爹很是疼爱我，却在生死关头放弃了我的命，去救了另一个人的命。也许，当年只是为大局所迫，也许，只是为他个人情势所逼。总之，我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一个顶着高贵身份被遗弃的孩子，还不如你那位没有名分的故人，起码不用名正言顺接受高贵的补偿。太好笑了，原来我竟这般可怜，你看清楚了没？”
　　夜锦衣忽然癫狂的笑起来，身型都要不稳，四周红灯笼越来越多的亮起来，紫羽忽然觉得
　　那些猩红的光亮有点残忍，竟然让自己将这男子所有绝望看得这样清楚。从没如此期望这夜色更浓一点，起码可以遮掩面前这男子心底被自己的探究所揭开的伤疤。
　　“木白衣，不，夜锦衣，你不要这样……我只是想要了解你而已，没有其他意思……”
　　“羽儿，你觉得一个披着高贵面具的可怜虫，该怎样再在你面前奢谈一切。我护不了你，我甚至都不敢看着我喜欢女人的眼睛说自己可以护她周全！你让我，如何再能面对你？”
　　紫羽一点点挪动脚步想上前拂去面前男子脸上的绝望和悲戚，夜锦衣依然微笑着，脚步却一点点后退，直至退到亭子另一边。
　　脚底一顿，水月阁四角忽地一颤，四条隐藏在荷塘里的木板路刹那清晰显现，周围繁茂的荷塘莲叶下，数十个黑色夜行衣打扮的人站了起来，无数个顶在头顶被折断的荷叶徐徐飘落，紫羽看向夜锦衣的目光由急切担忧转为黯淡了然。
　　“你走吧！你也看到了，我不信你，连我喜欢的女人我都不信！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紫羽顺着一条木板路一步一步后退，眼中是空洞的麻木，如果说言语可以杀人，刚才那些话已经杀死她无数次了。
　　所以，听着这话，紫羽真的一点都不痛。
　　紫羽只是想一个人出去安静的理清夜锦衣刚才说过的这么多话，所以她真的从那条木板路一直退到岸边。进来时空荡的岸边，数十位玄衣侍卫个个持剑对视着她，剑锋上闪出的寒光刺痛着紫羽的眼睛，也寒了她的心！
　　荷塘在望，水月阁依然飘渺。夜锦衣的神情早已看不清。
　　紫羽出了宅子门，没有方向地疯狂奔跑着，眼泪随风滴落在暗夜的某个角落。直到半夜，青桐找遍了无数条街才发现蜷缩在某家店铺门前的紫羽，紫羽依然一句话都没说，任青桐牵着手带她回了客栈。

　　第六十章 百草毒仙

　　“姑娘，你的茶水早已凉透了，还是换一碗吧。”
　　紫羽蓦然回头，才惊觉自己对着这方屏风已经不知呆滞了多久。将杯子交还给老伯，正待出声告辞，一个熟悉的影子映进了眼帘。
　　“瑞生，你怎么来这里？”
　　紫羽看着从门外进来的男子也有点疑惑的盯着自己打量着，干脆上前一步继续道：“我是浅鱼啊？不认得我了吗？”
　　“浅鱼？怎么可能，浅鱼明明是男的……”
　　瑞生抓着头发，瞄一眼紫羽，立马把眼睛低了下来，想看又不敢再看，心里疑惑的想着自己面前光鲜美丽女子怎么会和穷酸的浅鱼能扯上关系呢。
　　一边的老伯看着紫羽和瑞生的对话，诡异扫视着二人，尖声道：“瑞生，你认得这位姑娘？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沈老头呢？”
　　“馆主刚在街上看了一个病人，要我先回来取点药。这位姑娘我是不识得，不过说话声音倒是有点像家乡的一个旧识。”
　　说完，眼角又偷偷的瞄了一眼紫羽，看紫羽的目光盯着自己，立刻低下了头，脸颊红的像熟透的苹果。紫羽暗笑，原来不知道她是女孩时候，几人在一起干活还老是勾肩搭背的，甚至悄悄品评过街上走过女子，现在知道自己是女的，竟害羞成这样！
　　“不是好像，是本来就是旧识，我真的是浅鱼啊！”紫羽欲拉住瑞生的衣袖，被瑞生很快的躲开，无奈的跟着瑞生的方向转了个圈恶狠狠地道：“臭瑞生，你要再这样，我诅咒你以后找个水桶腰的老婆，让那些细腰美女都离你远远的！”
　　“你真是浅鱼！”瑞生欣喜抬头，终于将目光坦然锁定在紫羽身上，浅鱼是知道他喜欢细腰美女，一定要找个细腰老婆的。
　　“瑞生，叫你拿个药你磨磨蹭蹭半天，还不快去……浅鱼……？”
　　正当紫羽和瑞生叙旧续的不亦乐乎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耳边，一身淡青色长袍的沈泫然背着药箱，正愣愣的看着紫羽。紫羽满含热泪，欣喜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馆主，是浅鱼啊，浅鱼是女的，你看！”
　　瑞生扯着紫羽的袖子，早把刚才的矜持给抛在脑后，沈泫然却是淡然一笑，静静的对紫羽点点头，接着眼神凌厉的瞪了一眼瑞生扯着紫羽的手，瑞生方觉得现在已不能像原来那样做哥们儿了，飞快的放手，脸色更加绯红起来。
　　“沈老头认得这位女子？”
　　先前的老伯终于有机会插进话，看着但笑不语的沈泫然问道，沈泫然捋了捋胡须，再次微笑点头。
　　“来，孩子，我也正好有话要对你说。百草，把你最好的茶拿出来，我要和我这孙女好好畅谈一番！”说完，径直拉了紫羽向一边的屋子走去。
　　被称作百草的老伯若有所思看着他们的背影，眉目俏皮的挑了挑，转身去泡茶了。愣在原地的瑞生抓抓头发，也若有所思看着紫羽他们的屋门。
　　“原来你已知晓刘婆婆的事情。自你失踪后刘婆婆找上任安堂，我也四处找你，之后你们院子失火，刘婆婆遭遇了不测，你却下落不明，我心里愧疚了许久。”
　　“沈爷爷，这不关你的事，之前你已经帮了我和婆婆那么多。现在，鱼儿已有能力回报您，我们又这样巧遇，确实是天给的缘分。
　　“鱼儿，你有这番奇遇沈爷爷也替你高兴。自为你婆婆诊病开始，我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现在看来是没错的。”
　　沈泫然对紫羽将自己所有际遇全盘都告诉他很是欣慰，但更多的是隐隐的担心。紫羽似是明白沈泫然所想，看着沈泫然坚定的道：“沈爷爷，是不是从开始为婆婆诊病你就知道她乔装改扮的事情？”
　　“不错！那时候正值乱世，在为她看病前，真正的刘婆婆也是我的病人，二人是完全不同的体质，真正的刘婆婆当时已经病入膏盲，时日无多，所以你家婆婆才选定她吧。这也是我这么些年一直没有拆穿她的原因。真正的刘婆婆或者从你们出现时候就已经故去了。”
　　“原来如此！一个身份诡异的妇人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您偏偏是唯一知情的人，你就一直没有好奇过我们的来历吗？”紫羽轻轻说着，眼神迷离茫然，从没想到救助了自己十几年的沈泫然竟然比自己都要了解婆婆。
　　“鱼儿是想说，我可曾发现你身世的蛛丝马迹吧。”
　　沈泫然了然的冲紫羽一笑道：“相反，除了知道你身边有人故意乔装改扮，你们并没有丝毫反常的样子。我看着你长大，改装过的刘婆婆非常谨慎，除了你五岁时候昙花一现的聪慧，你们凄苦的像真正的孤儿寡母家庭，丝毫不引人注意。不想，她竟然就这样去了。”
　　沈泫然叹息的摇摇头，似在惋惜刘婆婆的离去。
　　“婆婆一生受病痛折磨，也算彻底安息了。”紫羽微微仰头，将要滚落的泪滴生生憋了回去，那火焰冲天的景象不断在她脑海盘旋，灰飞烟灭，婆婆，你要鱼儿做的这般决然，究竟对吗？泪水无声的顺着脸颊落下，紫羽抿紧嘴唇闭上了眼睛。
　　“鱼儿不要自责，她要你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道理。”沈泫然拍拍紫羽的肩膀，继续道：“未来有什么打算，要在长安落脚吗？”
　　“看我，只顾着自己伤怀。沈爷爷来长安是干嘛？还回去吗？”拭去眼泪，紫羽牵强一笑。
　　“我是为了一个怪异病例来找百草帮忙，本来书信往来就可，但你失踪后，我不相信你会葬身火海，正好三皇子和玉盏殿下的车驾都是往长安来，就试试能不能有你的消息了。”
　　紫羽心里一暖，原来还是有人会挂念自己的。刚想说些什么，沈泫然一个转身，大声道：“百草，什么时候竟这样好是非了，听了这么久也该正式见见我这孙女了吧？”
　　屋门应声而开，刚才留紫羽喝茶的那位老伯一脸不忿的嘟囔着进来，朝紫羽一拱手，调皮道：“小丫头，原来你竟是沈老头的孙女辈，那岂不是也要叫我声……”
　　“小不正经的，鱼儿别被他忽悠了，他可是老顽童，你仔细看他的脸！”
　　随着沈泫然指引，紫羽仔细的打量着百草老伯的脸，鹤发童颜，原来是形容这样的人。发际明明是白雪皑皑，脸色却一点褶皱都没，原来怪异的竟然是这个。
　　“鱼儿我来正式为你们介绍，这位就是江湖威名赫赫的毒仙百草。”
　　紫羽从未在江湖上走动，一时也不明了百草威名赫赫在哪里，只得礼貌的躬身行礼。毒仙百草看她淡然自诺的样子，心底有点窝心，大声冲沈泫然道：“喂，沈老头，你这个孙女可真有范儿，是不是被你这道貌岸然的臭医仙给带坏了？”
　　医仙？紫羽诧异的看着沈泫然，又看看毒仙百草，迟疑的道：“医仙？谁是？”
　　“鱼儿，那些诨名都是几十年前江湖好事者乱言的，医仙妙衣，是原来武林中对我的诨称。”
　　原来如此，医仙毒仙，听名字都很厉害的样子，应该是一个善毒一个善医吧。
　　这厢紫羽思索着，鹤发童颜的百草毒仙已将脸孔直逼到紫羽面前，左右打量着，怪异的问：“丫头，刚才你为何不喝我给你沏的九九真心茶？别一副什么不知道的样子看着我，就是在院子屏风那看对联时那碗，你要喝了不用沈老头问你我就知道你的前尘过往了。哼！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没有啊。我只是……”我只是发呆，想起和夜锦衣决裂的过往。紫羽咽下后半句话，心里暗暗决定以后在外面的任何茶水都不能碰！
　　“丫头，你是想那三皇子了吧？你和那三皇子原来这么有纠缠，不如我帮你给他下一杯九九真心茶，听听他的真心话如何？”百草跟着紫羽的眼睛转动着，头随着紫羽的神情左右摇摆，叫他老顽童，真不为过。
　　紫羽哭笑不得，心里却突然一酸，真心，又能如何？他怕是再不想见自己了吧。
　　刚才对沈泫然说过往时候，只说先前被人所救，刚刚才得知救自己的人是三皇子。而自己偏偏是因为百草对三皇子的言论寻来的，百草自然歪打正着猜对了紫羽的心事。
　　沈泫然看紫羽神情萎靡，沉思不语。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眉心突然皱了起来。

　　第六十一章 绝红尘

　　“默认就是同意了哦！我这次一定配一碗绝美的九九真心茶出来！”
　　“别胡闹！”
　　紫羽和沈泫然同时对着已蹦跳着跑出去的百草背影低吼，无奈的对视苦笑起来。
　　“刚才沈爷爷说是为一怪异病例来长安，可有眉目了？”
　　“本以为是百草配置的毒流传出去了，谁知道竟不是，看来此事大有文章。现在病人也不知流落何方，可惜啊可惜……”
　　“很严重的毒症吗？”
　　“有可能是绝红尘，此毒引一下，即便是解药也只能维持暂时的平稳，时间已过解药也成了毒药，环环相生，到最后，整个心脏都将被毒气浸透，发作将更加频繁，再进食解药，也便是饮鸩止渴，命已休矣！”
　　“好霸道的毒，怎么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此毒最初半年发作一次，之后随着解药服用的次数会增加发作的次数，每次毒发，心都如万千蝼蚁吞噬般疼痛，痛极时会自残绝命，也会丧失神志，有毅力撑过来的，也算是尝尽了这红尘中诸苦之苦，感觉生无可恋，死不足惜！所以，名曰：绝红尘。名副其实也！”
　　“中这毒的人，好可怜！”
　　“是啊，更可怜的是此人年幼时就被人下了此毒，能撑过十二年，天人啊！”
　　沈泫然想到魅十三的毅力，不觉赞叹道。那个面相绝美的阴郁男子，竟然再也没有出现过。紫羽也是一脸震惊，绝红尘，若真如沈泫然说的那样残忍霸道，中毒的人也真有魄力去承受。
　　“那中毒的人再没出现吗？”
　　“那次被我诊治，也是巧合被一位姑娘歪打正着送去我那里而已。只是之后就再没消息了，他还不知道这毒的霸道，要早日找到他才好。”
　　“是啊，起码不要让他再继续吃解药了！“
　　沈泫然一脸凝重，目光也深沉起来。略一思索，对紫羽道：“那次那个病人是被红庄的大小姐送去的，听说红庄来长安开分店，红庄大小姐也来了长安，我本想安定下来取找她问问情况的，却听说这位大小姐去外地游玩去了。哎，还真是不巧！”
　　“红庄大小姐？风潮汐？您说的病人，不会是魅十三吧？”
　　听了红庄大小姐几个字，紫羽就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这样熟悉，将记忆过滤一遍，终于想到第一次见风潮汐时的情景，几人进城时风潮汐也曾经对魅十三说可以来红庄分店找她之类的话。
　　“风潮汐，魅十三。鱼儿认得他们？就是他们二人啊！”
　　紫羽不由一阵眩晕，怎么会这么巧？魅十三，原来你的阴郁背后竟有这么大的隐情！
　　自从认识里百草毒仙，紫羽的生活似乎忽然就不消停起来，自己还好，不管百草怎样威逼利诱都不喝一口，青桐则每天被那些莫名奇妙的药草茶弄得七荤八素的。紫羽只能不断的追着百草要各色的茶水去消除青桐的怪异，弄得现在青桐每天只能躲在她背后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搬来百草居已经三天，大多数时间紫羽都在找寻魅十三和风潮汐的踪迹，一来可以冲淡自己对夜锦衣的思念，二来对自己迷离身世的费解也少了许多。只是两人像凭空消失一般，竟然毫无消息。
　　红庄说风潮汐依然在外面游玩，大概仲秋才会回来，而分开时魅十三说可以让捎话给他的酒店——醉君楼，竟然忽然间封店装修了。一切的巧合紫羽都觉得不正常，可又不明白不正常在哪里。
　　终于，紫羽想到了一个人！
　　“我要见烈王，请替我通传！”
　　“烈王有贵客，你还是快走吧！”
　　“我只问他一句话，真的不会耽误太久，求你们帮帮忙吧！”
　　“你这女子，是哪家院子里的姑娘？想凭着这张漂亮脸蛋来烈王府闹事啊，我们见多了，快走，不然不客气了。”
　　“你们……”
　　紫羽明白这门前侍卫是把自己当花楼的姑娘来寻名分了，心里又气又急，恼怒的就直接越过侍卫向院里跑去，魅十三的情况非常紧急，多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啊。
　　“站住！”“说你呢，站住！”
　　侍卫紧跟着紫羽大喊着，紫羽不管不顾，她不知古代这些礼法，也毫不知晓私闯王府的罪责有多大，只想赶快见到夜锦葵！
　　“什么事？”
　　烈王府前厅，夜锦葵陪着夜锦衣和玉盏殿下正品茗聊天，喧闹的声响让他非常不悦。一边的思睿应声走到门口张望，正好和奔跑的紫羽撞了满怀，一个趔趄几乎摔在厅内的地板上。
　　几双眼睛齐齐盯上身形不稳的女子，夜锦衣看清女子身影后不由自主站起了身子，目不转睛看着紫羽的一举一动，玉盏殿下放下茶杯，玩味的看着紫羽又看看夜锦衣。
　　夜锦葵定睛见是紫羽，脸孔波澜不惊的缓步行到她面前，朝跟进来的侍卫一挥手，淡淡道：“原来是紫羽姑娘，何事这么突然找了过来！”
　　“夜锦葵，你有没风潮汐和魅十三的消息，我找他们，很急！”
　　烈王府的前厅是竖长型格局，心神不稳的紫羽只将心力放在了面前的夜锦葵身上，完全没注意到另一端双目灼热看着自己的夜锦衣。
　　“大胆，直呼王爷名讳该当何罪？”
　　“思睿，别吓着紫羽姑娘，我们是朋友！”
　　夜锦葵眼神凌厉的扫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左右的思睿，转头对紫羽一脸灿烂笑容。紫羽面色平淡，对夜锦葵会是烈王，似是意料之中。
　　“他们两人没找过我，我也不知他们在何处。今日有贵客到访，不如本王先叫人安排紫羽姑娘在王府住下，日后本王陪你去找寻他们如何？”
　　“那就算了，打扰了！”
　　紫羽略一点头，就要退出去。夜锦葵略一思索，朝身边的思睿施了个眼色，思睿跟着紫羽就出了前厅的门。
　　夜锦葵回头向夜锦衣和玉盏殿下走去，脸上是惯有的灿烂笑容。夜锦衣早已坐下恢复波澜不惊的玩世不恭模样，玉盏殿下也握着茶碗似乎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
　　“失礼了，一点小意外，民间的一个朋友有点急事找来。”
　　“烈王亲民，如此可见，何有失礼之说。”
　　“玉盏殿下说的极是，二哥在民间口碑甚好，自然不拘这点小礼。倒是玉盏殿下，你刚才说有什么事情来着？”
　　燕墨玉正含着一口茶，略一抿唇咽下茶水，恍然大悟道：“烈王爷，忽然想起今日要进宫送皇上一副墨宝，约定的时间似快到了，还真是不能多待了，改天再来品王爷的好茶！”说着，放下茶碗，着急的神情写在眉心，若玉般的脸色有一点惊慌。
　　夜锦衣跟着也站了起来，寒暄着跟着玉盏殿下坐上了离开的轿子。烈王虽然感觉结束的有点莫名，终究想不出哪里不对。思及紫羽刚才的急切，心神也恍惚起来。
　　“想怎么还我这个人情？”
　　“咱们的交情，谈人情多么薄情寡意啊，是不是？”
　　夜锦衣一双眸子魅惑的转着，透过自己轿子的窗口，向和自己并排行着的另一轿子窗口谄媚一笑，惹得墨玉直翻白眼。
　　“喂，那女子不错！”
　　“那是当然！”
　　夜锦衣面色一禀，正色答道，眼神却迷离起来，思绪中现出紫羽的面容。她，竟然只是和烈王是泛泛之交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误会你你开始对女人动情了，心里还真是酸溜溜的啊！”
　　“放心，不管如何，在我心里你是最有位置的，你就别打翻醋坛子了！”
　　跟在轿侧的一个侍卫几乎同时和玉盏殿下恶寒的倾倒，两侧轿子窗帘子几乎同时垂下，侍卫盯着两侧各自颤抖的轿子愕然得不知所以。两个轿子里忍笑和忍怒的颤抖，持续了好久才停下来。
　　从烈王府出来不久，紫羽失落的走在东市的街道上，自从住了百草居，来东市的机会就少了很多。夜锦葵虽然没明说过他是王爷，但夜姓是皇族国姓，加上夜锦衣将身世也全部对紫羽说过，略一打听，去烈王府找夜锦葵就理所当然了。本想凭夜锦葵对风潮汐的爱慕追求，一定会黏在风潮汐身边，谁知道他竟然也不知他们的消息。
　　还有，夜锦葵是烈王，那么就是皇二子，夜锦衣的哥哥，那么夜锦衣所说的要追杀他的同父异母哥哥还是同父同母的哥哥呢？想到夜锦葵每每一脸灿笑的样子，会是他处心积虑要致夜锦衣于死地吗？
　　“姐姐，有人要我给你这个！”
　　一路思索着，紫羽转进一条巷子时，忽然有个拿着一块糕点的三五岁孩童叫住了她，愕然的接过孩童手里的桂花糕，未等问清是何人要给她，小孩已经蹦跳着跑开。
　　看着手里的糕点，紫羽眼眶一热，这糕点有点像夜锦衣曾做给她的八珍糕形状，除了色泽不对，几乎是一摸一样的。轻轻掰开，一个纸条团成很小一块正藏在糕点当中，紫羽警惕的略一回头打量一下周围，这是一条不很繁华的小街道，穿行的人并不多，看似一切都没什么异样。
　　“别回头，有人跟踪你，一直向前走，前面第三个路口拐到中庸街，去中庸街上的太白楼，点一份桂花糕。”
　　字迹小巧精致的有点费眼，紫羽心里一边暗自运功戒备，一边按纸条上说的那样向前不缓不急走去。

　　第六十二章 再续前尘

　　太白楼，东区有名的酒楼，三层建筑，大气浑然，紫羽想到了唐代的李白，不知道此酒楼是否和他有牵扯，想来这时空不存在唐朝，自然也只是巧合而已。
　　“老板，要一份桂花糕！”
　　紫羽直接走到柜台，对前台的掌柜说道。不管怎样，来都来了，以静制动好了。
　　“姑娘，您确定只要一份桂花糕吗？”
　　掌柜眼神深沉，盯着紫羽的目光有点复杂，见紫羽坚定的点点头，掌柜的灿然一笑，对一边的伙计道：“带这位姑娘去二楼听风阁，姑娘请吧，有人在哪里给您定好了位置。”
　　紫羽看着掌柜一副坦然的样子，咬咬牙跟着伙计上了二楼。
　　太白楼二楼分东西两厢，东边依次是“阳春厅、苦夏厅、秋实厅、冬令厅”四季，紫羽暗笑古时的酒店也这般落了俗套，细看原来每个包厢一边还有旁注，竟然是每个厅都可以用到每个季节的时令菜品，这在保鲜工艺差了很多的古代还真不容易。右厢似乎比左边格局要大，第一个名字叫“望月斋”，也算中规中矩，最后面就是掌柜所说的“听风阁”了，伙计带到门口，就自行离开了。
　　紫羽犹豫着要推门而入，还是该敲敲门。很显然，她是明了既然有人指点她来了这里，一定不会只让她一个人在诺大的一个包厢里吃上一份桂花糕。斜瞄了一眼空旷的走廊，显然，跟着她的那人是没有跟上来的。
　　这太白楼，也真有些手段的！
　　或者，是有人料定了进来太白楼就可以甩掉跟着自己的人，紫羽揣测着，手下一用力，径自推门闪身进来。
　　略一打量，这宽敞的厅堂里竟然热闹非凡，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水蓝色打扮轻纱遮面女子。只见女子盘腿坐在几前，正专心拨弄琴弦，衣摆竟然委地蜿蜒有一两米长，劈、托、抹、挑手下玉指翻飞轻绕，阵阵清音，高转低回，忽而是高山耸立的巍峨，忽而是小溪潺潺流水。竟然是那首闻名古今的“高山流水”曲。
　　另一边的空当里，一身月牙白的窈窕女子正随琴曲轻歌曼舞，手里一支洞箫跟着身姿百转千回，偶尔凑在唇边似漫不经心的一个和音，立刻让这音色增色了不少另类风情。靠窗的矮桌前，一个男子背对着紫羽的视线，手边是一面小鼓，也似漫不经心和着琴曲，鼓点的点点激昂，映衬得曲子颇具“高山之巍巍，流水之洋洋”之感。
　　三人合奏如同把人带入层恋叠嶂的崇山峻岭之中，只见千山万壑中指天而立，潺潺流泉萦回其间。君子两袖清风谈泊名利与世无争，山高水长之志油然而生。
　　没有人因为紫羽的进入而有一点分心，似是她来是必然，不来也是应该。
　　曲终。舞止。琴收。箫隐。
　　背影中的男子缓缓转身，一贯的魅惑眸子投向紫羽探究的眼睛，来不及惊愕和诧异，紫羽瞬间石化，抿去一切思想，眼前只有那双魅惑的眸子。
　　“羽儿，好久不见，你，可好？”
　　夜锦衣缓缓走近紫羽，依然魅惑的眸子里竟然满是黯然。紫羽瞪大眼睛，想止住心底的悸动，无奈还是牙关微颤。好，还是不好，竟是吐不出一字。这些天的生活，岂是一两个字可以说的清的！
　　“紫羽姑娘，好久不见。”
　　月白色女子趋步向前略一躬身，紫羽敛去纷飞思绪，定睛一看，却是从没见过。似是明了紫羽的疑惑，月白色打扮的女子微微笑道：“紫羽姑娘可还记得尘缘居中伺候的泽兰？”
　　听着熟悉的声音，看着眼前女子调皮眼神中闪烁着熟悉的灵动，紫羽讶然的指着月白色女子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说出来。月白打扮的女子微微点点头，肯定了紫羽的想法。
　　“月南竹见过姑娘。”
　　水蓝色蒙面女子也上前一步，三人几乎把紫羽环了个正着。紫羽打量着一身拽地长裙的女子，惊异道：“樊城外面的茶棚，我们是不是见过？”
　　“紫羽姑娘好眼力，那次只是无意邂逅，萍水相逢却不识，姑娘莫怪南竹没去见礼了。”
　　“怎么会呢，再说我也没有资格要你们来给我见礼啊”
　　紫羽疑惑的扫视着泽兰又看看南竹，无奈的道，故意避开夜锦衣投向自己灼热的目光。
　　两个女子对视一笑，向夜锦衣身后退去，紫羽和夜锦衣之间没任何阻隔，一时两人心思都杂乱起来。
　　“我们去泡茶，松花茶，好难泡，估计要好久才能喝呢！”
　　泽兰眨眨眼睛拉着南竹闪进了一边一个小型空间。原来听风阁还是个套间格局。
　　“羽儿，我……”
　　“我需不要向您行大礼觐见，宣王爷？”
　　紫羽极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音色，嘴里却强硬的说出了这样的开场白。对于夜锦衣，虽然感情上始终放不下，但她也有她的自尊。他，竟然怀疑过她有目的的接近他，甚至还会去暗杀他！每每纠结于此，心里终究酸涩无常。
　　“羽儿，我不该疑你，但我真的没有勇气能对你许任何承诺，你打我骂我都行，但不要这般和我生疏，这样，我心好痛……”
　　夜锦衣轻缓却用力的揽过紫羽的肩，紧紧抱着紫羽，似是用尽全身力气，扼的紫羽呼吸都是困难的。靠着夜锦衣的肩膀，紫羽似失去了所有力气，攥紧夜锦衣的衣襟将头埋进他怀里，无声的抽泣和着百般委屈，如爆发的山洪般汹涌而出。
　　“羽儿，哭吧，将你所有委屈都哭出来，就别再怨我了。”感觉到胸膛灼热的湿润，夜锦衣拍着紫羽的背，心里却纠结疼痛不堪，明明那么怕紫羽的眼泪，却是自己要害她流那么多泪水。
　　不知有多久，紫羽终于停止了流泪，缓缓抬头，对上夜锦衣黯然悲戚的眼睛。虽然夜锦衣的身份不是他中意的归属，但这么些日子的思绪里，自己心里已经太习惯去牵念面前的男子，上一世的苏如是有那么多束缚，只能用结束生命去了断心里的情乱。这一世，紫羽该痛快爱一场，不问结果，只求当下。
　　下定决心，紫羽慎重的看着夜锦衣的眼睛问道：“夜锦衣，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当然，如果羽儿愿意说的话。”
　　“我是孤儿，自小跟着收养我却一身病痛的婆婆，生活很凄苦，也许是为了方便，婆婆自小将我当成男孩子养，外面的人也一直当我是男孩。你第一次遇到我时，我正拿着别人好心资助的药材回家。可惜，红庄大小姐闹的一场风波，药材被毁掉了，所以我收了他们补偿的银子。当时你很奇怪，但那个时候尊严和金钱比起来，不算什么……我只想婆婆长命百岁，那样起码我还有个家……”
　　夜锦衣的脸色随着紫羽低沉的话语一点点难看起来，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把紫羽搂的更紧了。
　　“但是，婆婆不行了，一身的病痛，已深入骨髓！七夕前婆婆终于逼我换上女装，说我以后可以一直以女儿身示人了。可惜，之后，莫名的我们就不知沾染到了什么霉运！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追杀我，被人救了后一直过了好几天才让我回家。七月十二，是我及笙的日子，可是！可是！可是婆婆她……她却再也不会等我回家了！她说，她不行了，不能给我像样的及笙礼，她说，她说，我这么美丽善良，一定会嫁一个好夫婿……”
　　紫羽再一次泣不成声，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刻在心上，这么久她都不敢去回味婆婆死的那个晚上，可是那些遗言和那场冲天的火光，没有一天不出现在自己的梦魇里。夜锦衣紧紧搂着紫羽，安抚的拍着紫羽的背，眉心的褶皱更多了。
　　“婆婆留下遗言，要我不要追查她的死因和我的身世，并且执意要我将她火葬在我们栖身的小院里。婆婆说我该去做自由的小鸟，说我不遵守遗言她会死不瞑目。夜锦衣，你知道吗？我亲手放火烧了我住了十五年的院子，也烧了婆婆的遗体，是我，我亲手做的！”
　　紫羽歇斯底里抓住夜锦衣胳膊痛哭道，眼神中的悲戚几乎要泛滥成灾，夜锦衣紧紧环着紫羽的双臂，避免她力竭之下伤着自己，心痛的道：“羽儿有我，别怕，婆婆只是想要你没有一丝羁绊的开始新生活……”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只有我一个人了！那天是龙神大祭的大日子，永安城里彻夜灯火辉煌，但我的心却彻底寒透了，这个世界最疼我的人不在了，连尸骨都是我自己放火毁掉的。那一刻我真的想沉睡不醒，那样就不会这样身世飘摇，孤苦无依！可是，你和镜救了我……”
　　“羽儿，对不起，对不起……”
　　夜锦衣有点语无伦次，目光不敢再放在紫羽身上，原来是非恩怨，早已欠下这么多，对于紫羽的亏欠，如何能说的清楚啊！
　　“对不起？是我一直该谢谢你们救了我，那样才不枉费婆婆那么辛苦的要我有新的生活。夜锦衣，我很感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上次留书离开时是我听到你说的那些话，不想你为我分心。可是你竟然疑我会去伤你……”
　　紫羽心里痛的厉害，音调低的几乎不能再低。眼前的男子是自婆婆离世后唯一让她感到温暖的人，她有多么珍视，苍天可鉴，可惜天意弄人，竟成如此局面。
　　“羽儿，对不起！其实……”夜锦衣小心翼翼的拉开和紫羽相环绕的身体，有点不敢看紫羽的眼睛，对于紫羽遭遇追杀是因为自己，并且因为花容月散布假消息导致刘婆婆也遭遇追杀的过往，夜锦衣再清楚不过，却不知此刻如果全盘托出，紫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所以，艰难的张了张嘴，终究把下半句咽了下去。
　　“你想说什么？”紫羽似是预料到什么一般，追着夜锦衣的目光字字清晰。
　　“夜锦衣，我不要我们之间再有无谓的猜忌，所以无论有什么我们都开诚布公，好吗？”
　　夜锦衣凄然一笑，果然啊，这女子总有这样的魄力，甚至不惜对自己剖白伤心过往来示自己的诚意。自己怎能还不如一个女子坚定，勇敢。
　　“羽儿，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无论你听了作出什么决定，我都当是我该得的惩罚！”
　　毫无疑问，接下来的话语，让紫羽目瞪口呆起来……

　　第六十三章 君心我心

　　“其实，除了第一次救你，我还见过你。就在你第一次穿女装那天，有人追杀我，我不想正面冲突，就一路躲闪，藏进了一个院子，那时候你正对着一只乌龟说话，我只看到了你的背影。”
　　紫羽奇怪的看着夜锦衣，夜锦衣依然牵强的笑着，双目黯然却坚定的看着紫羽接着说：“之后，魅的杀手追到了你家，我借机离开了。再之后，你之所以遭遇追杀，是因为魅的人确定我在那里出现过，以为你和你婆婆故意包庇了我。
　　我了解后派人保护你，可是，后来出了点我控制不了的意外，直到龙神大祭那天才放你出来。你怎样与你婆婆相见最后一面我不得而知，当晚我派人赶到时，院子里的火已经救不起来了。
　　因为一些事情当夜我心神不宁，意外在城外的月牙湾救了你，当时我并不知道你就是先前那家院子的女子，直到两日后去探望你见着你穿的紫荆纱衣，才确定一切！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羽儿对不起！对不起！”
　　紫羽平静的听着，看着夜锦衣的眼神没有多余的改变，心里却纠结不已。
　　原来如此，那天的杀手追问的白衣男子，原来就是夜锦衣。若非碰到的什么魅主还有那么一点良知，恐怕当时婆婆和她就被另一个杀手灭口了。
　　可是该怨谁呢，怨夜锦衣不该跑进自己家的院子吗？可是他用心补救了，在自己遭遇追杀时候派人救了自己。婆婆身体孱弱，能避开追杀见自己最后一面已是极限，即便不遇到这样的事情，婆婆的大限也就是那几日。该恨这样的巧合吗？还是天意如此，活该他们如此纠缠下来？
　　“羽儿，你不要这样，求你说句话，责骂我也可以，不要这样不说话！”
　　不知什么时候泽兰和南竹已经出来了，一脸慎重的看着面无表情的紫羽，夜锦衣急切的再次拥着紫羽，一字一句满是心痛。
　　“我没事！不怪你！”紫羽微微挣开夜锦衣的怀抱，平静的波澜不经。
　　“我只问你，你照顾我，对我好，都是因为心里愧疚吗？既然你知道我是因为你遭遇过追杀，为何还要疑我也是追杀你的人？”依然是平静的话语，却没有任何的感情。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真的情何以堪啊。
　　“紫羽姑娘，你误会王爷了，不是你想的那样，王爷对你真的是任何人不能比的，这些天……”
　　“泽兰！”夜锦衣凌厉的扫视了疾速为他辩解的泽兰，泽兰默默退到一边，脸色上写满了心痛和无奈。
　　一边月南竹露在面纱外面的眼睛转了几转，看看几个人，终究没有开口。
　　“羽儿，一开始我确实是存着愧疚之心去补偿你，但是决定带你来长安那刻起，我心里已经把你当做最近的人，所以虽然很对人都反对，我还是执意要带你在身边，一路上，看着你，心底就彻底放不下了。直到你留书出走，我便快马加鞭赶往长安，为的就是和你做个了断！因为我不确定在我身边你会幸福安稳！可惜，距离拉开了，心里却满是你的影子，刻意的忘却，却处处缠绕到我几乎心神不宁！所以，我派人查你的消息。却听到你和烈王以及魅的人一起进城，我不想疑你，但是身边人善意的叮嘱我不得不试试你，于是我单独带你去了水月阁，你却一直追问我的身份并且对空旷的环境若有所思，我当时心思难安，一时也不知该怎样对你，只能看你伤心离去……”
　　“原来如此！夜锦葵是烈王我刚刚知道，你说的‘魅的人’是指——魅十三？”紫羽恍然大悟的回忆着一路同行的几个人，迟疑的思索着魅十三的举止言语。那么冰冷阴郁的人，真的是杀手特有的秉性吗？
　　“不错！就是那个黑衣男子，他的行踪在灵的调查中几次出现在魅组织的分堂口，虽不能百分百确定，却也八九不离十。而有人雇佣了魅诸多杀手要对王爷下手的消息却是确定过的！那天在茶棚遇到，魅十三出手伤了烈王的侍卫，我便注意到了他，后来王爷要你的消息，才知原来当日你们是一起的。紫羽姑娘被我们怀疑也是常理了！”
　　月南竹侃侃而谈，面纱遮去了大部分容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紫羽明白她说的是实情，心里却还是有点懵。那么可怜的魅十三，竟然是冷酷无情的杀手！想到水域鹊桥时候冷硬却不失柔情的援手，凤鸣城外马匹失控时的温柔拥抱，一路上虽冷淡却不失默契的举止。紫羽心里冰冷极了。
　　“羽儿，可是不舒服？”
　　“没有，只是有点乱，这么多事情一下子我理不清楚！”紫羽喃喃的低语，始终接受不了魅十三是杀手的消息。
　　“你们传消息给我说有人跟踪我，是谁？”
　　“烈王，我亲爱的二哥！”
　　夜锦衣诡异一笑，神情是不屑一顾的自嘲。“你刚才去烈王府能这么安然出来，不觉得奇怪吗？别疑惑，刚才我和玉盏殿下正做客烈王府。”
　　“原来刚才你也在？！夜锦葵跟着我干嘛？”紫羽瞪大眼睛，不解的道。
　　“羽儿，你还真是胆大！好歹烈王也是堂堂皇二子，你就这样直呼其名闯了进去，显然你原来不知他的身份，但知晓他身份后又那样淡然，以他的疑心，自然不会放过你，或者你们一起同行时你的所为已引起他的注意，他派人跟踪你不过也想查清楚你的底细罢了。”
　　“果然，皇家的人都如此多疑……”
　　紫羽无奈一笑，偏偏前后自己已经招惹了两个皇家的人。另一个疑问随即在脑海盘旋不已，不安的看着夜锦衣道：“这个烈王和你是？”
　　“同父异母，就是在伏羲城遇到那个纨绔子弟宁少爷的姑姑宁贵妃所出的皇子，太子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当今皇上只有三位皇子，我最年幼。”似是故意要解释清楚皇家的人伦关系，夜锦衣把其他两位兄弟一块解释给紫羽听。
　　紫羽一惊，原来当今皇家血脉并不是那么广袤。思及水月阁上夜锦衣的话，疑惑的看着夜锦衣。
　　“不错！同父异母，同父同母也罢，表面都是一团和气。母后去世后父皇一直未立后，宁贵妃掌管后宫，人脉颇广，自然希望自己的儿子上位。我的大哥太子殿下，被立太子十年，却至今未得实权，年龄越大，心性愈急，听不得一些惹是生非的挑拨。我的二哥烈王，八面玲珑，为人处事处处一派和煦，颇得民心，也有心觊觎天下。自然，我这个不伦不类的角色就处处碍眼了！”
　　依然一派云淡风轻，紫羽却有点真正明白夜锦衣的处境了。
　　“而你说过，皇上最疼爱你，处处放任你的一切！在永安时候，民间也曾流传过三皇子幼时遭遇海难却奇迹生还的传奇，说你‘天生异象必成大器’。加上这次和碧落达成盟约，威名更甚，他们害怕你的风头越来越大，所以千方百计想在龙神大祭前除掉你！”一点点推理着，紫羽步步心惊起来。现在夜锦衣风头正浓，恐怕还有更多的暗杀等着他吧，皇权争夺，从来都是不顾及骨肉亲情的。夜锦衣，你真可怜！
　　看着紫羽投向自己怜悯的目光，夜锦衣心里虽苦，还是微笑的点头示意她推理的不错。
　　“羽儿，知道了一切，你可还愿意跟在我身边？暂时的，我保证不了你的安稳！”
　　“夜锦衣，对我说了这么多，难道你就为听我说一个‘不’字？”
　　紫羽一本正经的看着夜锦衣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好笑的眨眨眼睛。
　　“原来的生活太平淡了，也许经过一些刺激的刀光剑影，反而能成长为一代巾帼豪杰呢！”
　　魅惑的笑容一点点呈现在夜锦衣俊逸的脸上，泽兰和南竹也都长吁了一口气。
　　“夜锦衣，你要醉笑江湖，我便陪你赏尽春夏秋冬。你要万里江山，我便陪你征战东南西北。人生短暂，既然我选定了你，便与你生死相依，不离不弃！也请你不要再以为我好之类的言语去推开我，我有我的骄傲，选择你，不是因为你的身份地位，只因，你就是你！懂吗？”
　　像是集结了两世的勇气，紫羽终于坦荡的对一个男子表白了。不是她不懂得矜持，而是两世的记忆堆积，让她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徒劳的误会和错过中。
　　“羽儿，我觉得像梦一样，自娘亲去世，从没一会心里这般畅快过。泽兰，南竹，我要你们做证，此生我若辜负羽儿，定然一世孤苦，尝尽彻骨心痛！”
　　泽兰、南竹均是一愣，为难的看着夜锦衣。紫羽早已上前捂住了夜锦衣的嘴。孤苦的滋味她知道，怎么忍心，有这样的诅咒。

　　第六十四章 很黄很暴力

　　“羽儿，这是你要的消息，希望对你有帮助。”
　　夜锦衣微笑着递给紫羽几张零散的纸张，眼里满是宠溺和爱怜。紫羽感激的冲夜锦衣一笑，接过纸张点了点头，并没有说那句薄气的“谢谢”。
　　虽然那天泽兰和南竹已经说明魅十三有可能就是魅的杀手，但是紫羽心里还是不能放任不管魅十三的毒症。如果魅十三真是魅的人，那和夜锦衣就是明确的对立面，这一点紫羽很清楚。可是，心理上不能放任一个人就这样受着那霸道毒物‘绝红尘’的折磨，所以那天在太白楼紫羽很明确的提出要夜锦衣帮忙找寻魅十三的消息。
　　夜锦衣很爽快的答应了，只因一句“这是羽儿第一次让我帮的事情，无论如何我会竭尽全力”。一天时间，通过灵的情报网，竟然很快有了讯息。
　　“风潮汐去了马兰山，马兰山却有烈王的别院。这，是不是巧合？还有魅十三，为什么消息中说他可以同时出现在马兰山和长安各地？是不是，搞错了？”
　　紫羽疑惑的看完纸张消息，回头看着夜锦衣疑惑不解。
　　躺在百草毒仙常躺的那张吱吱呀呀藤椅上，前后摇晃的夜锦衣调侃的看着紫羽，无奈的摇摇头。
　　“羽儿，你在怀疑镜的能力，幸亏那家伙今天没跟着我。第一个问题，或许是巧合，不过听说明天那刁蛮丫头就要回来了，你可以去求证。第二个问题，可以有两个解释，第一，魅十三功夫相当了得，可以两地穿行，不过看马兰山和长安的距离，那两个时间段不可能赶得及。第二！”
　　夜锦衣起身走到紫羽面前，拂过紫羽额前偏向一边的发丝，面上的表情忽然冷峻起来，紫羽一惊，愣愣问道：“第二是什么？”
　　“第二，也许只能说明魅十三在魅内部是不可替代的重要角色，因为某些事情，必须在某种场合使用替身以维持魅的稳定！”
　　“萱，我……”
　　紫羽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两天他们几乎天天腻在一起，互相告知了对方很多自己的过往。夜锦衣被封萱王，只准紫羽叫他一个萱字。如果真如夜锦衣所说，那么身为重要角色的魅十三肯定是参与了刺杀夜锦衣的计划了。两人，是绝对的对立面无疑了。
　　“羽儿，不怪你。你只是善良。再说即便真是这样，也只是各为其主，我们二人是无什么冤仇的，他也不过是收人钱财替人解忧。我只是怕你，为难！记得，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萱，我绝对不会让人伤害你！”
　　紫羽将头埋进夜锦衣怀抱里，似喃喃低语，却不容置疑！
　　“夜锦葵，你再这样纠缠不休，我要你好看！”
　　“哎呦，这么些天了，汐儿怎么脾气还是这般倔强，这让本王可该如何是好呢。”
　　“我呸！烈王爷，我失踪这么几天，我娘一定会查到蛛丝马迹的，到时候闹上你的王府，你可不要哭着找我说好话！魅十三呢，你把他弄哪里去了，快说！”
　　风潮汐说着，手已经恶狠狠的攥上了夜锦葵的衣襟。因为愤怒，双目圆睁，脸色绯红。但因她本身体格娇小，抓着夜锦葵的衣襟就像挂在他身上一般，那些愤怒之色，看在夜锦葵眼里反而多了几分诱惑。
　　“那个杀手？你还想着他！他不过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奴才罢了，你还真以为他是因为你有危难才寻到这里？异想天开！”夜锦葵的眸子显出危险的暴戾之色，反手将风潮汐一提，已是牢牢将风潮汐困在他的身边。
　　“不可能！魅十三怎么会是杀手！你胡说！你放开我！臭男人，你离我远点！”
　　“哼！要是别人可能还真不知道他是江湖赫赫有名阎罗魅的杀手，可惜，本王刚和他们有一笔业务来往，此人恰恰也是计划执行之人。偏偏那个阎罗魅喜欢遮遮掩掩，以为易容蒙面就认不出谁是谁，真当我烈王爷是酒囊饭袋般好糊弄！实话告诉你，当初跟上你们，不是因为本王一开始就看上你，而是本王想知道魅十三的真正底细！只不过，一路行来，本王看你倒是越来越顺眼了啊，哈哈哈！”
　　夜锦葵一点点贴近风潮汐的脖子，挑逗地将说话的气息压得很重，呼吸的热气萦绕着风潮汐耳际，酥麻的感觉一时传遍全身，从没经过这阵仗的风潮汐又羞又急，狠狠挣扎却是挣脱不开。加上夜锦葵刚才的话语，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着魅十三阴郁绝美的面孔，一行清泪忽然溢出眼帘。
　　“汐儿怎么哭了，你这样本王好心疼呢。将你引到这里，只不过是想证明一下魅十三的本事值不值得本王托付，谁曾想他不过如此而已。倒是汐儿，我是越来越爱你了，不如回长安后，就嫁来烈王府如何？我保证，你绝对在那些莺莺燕燕的角色之上，会独宠你一人的！”夜锦葵一勾手将风潮汐一把拉近傍边的软榻，眼神里的欲望越来越热切起来。
　　“你做梦！你滚，离我远点！滚啊！”风潮汐似是明了危险越来越近，竭力想要挣开自己的身体，两只手臂却被压的死死的。夜锦葵依然是一副灿然笑容，眸子里却多了一份阴狠。手下一用力，衣衫破裂的撕扯声，在空荡的山中别院显得异常凄凉，风潮汐的眼泪早已蔓延不已，力竭的呼喊只引得夜锦葵愈来愈有探究的趣味！
　　“汐儿的皮肤可真比那些庸脂俗粉好多了！”越来越肆意的挑逗更直接的袭上风潮汐的身体，像猫捉老鼠一般，夜锦葵的手指一点点划过怀里瑟瑟发抖的玉人，轻柔的似正在打扫一尊漂亮易碎的瓷器，忽然之间，手下力道加重，最后一片衣裙被他用力一扯，风潮汐恐惧的叫声充溢在别院的每一个角落！
　　“不要！求你！不要啊！”
　　眼前男子贪婪的看着春色无边的女子，软榻上的风潮汐只剩一件只能遮着肚脐以上的红色裹胸。白瓷般胳膊上满是被抓捏的红色指痕，胸口在激烈的呼气声中更显的诱惑无限。夜锦葵满意的看着发抖的风潮汐，一脸灿笑印上风潮汐的唇。
　　风潮汐算是真正知道了害怕的滋味，任命的闭上眼睛，眼角的泪痕却更加清亮起来。
　　“别动！放开她！不然我现在就要你的命！”
　　一声熟悉的声音突兀的出现在这空荡的空间里，风潮汐突地睁开眼睛，梨花带雨般看向夜锦葵身后的魅十三。
　　对上风潮汐哀怜的目光，魅十三指向夜锦葵的剑锋不自主一抖，将眼神强硬的转定在夜锦葵后背上，不敢再看一眼眼前衣衫不整的风潮汐。
　　“魅十三！果然有点本事！竟能走出马兰山的迷魂林！好！本王欣赏你！”
　　夜锦葵的脸上依然灿然笑着，一点点放开压在风潮汐身上的手臂和身躯。慢慢的转过头，直视着一脸冷峻的魅十三。风潮汐手脚一得自由，立马挣扎着起身，双臂环绕着肩膀，将破碎的衣衫团团围在身前。
　　“魅十三！你真的敢杀本王吗？别忘了，魅收了我数目不小的银子，你们的职责是保护我，替我办事！”
　　“别忘了我是杀手！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是本分！但王爷也别忘了，杀手没有感情，冷酷起来，说不定会干些什么事！”
　　“好！有胆量！说你的条件！”
　　“放我们离开！”
　　“没问题！”夜锦葵爽快的一口答应，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算计。悠然的转身对着依然瑟瑟发抖的风潮汐道：“汐儿莫怪本王性急，实在是只因对汐儿情不自禁！等回了长安，我这就派人去红庄提亲。想必像红庄这样出名的百年老字号，是会很愿意和皇室有进一步发展的。魅十三，本王命你即刻护送汐儿回去，出了任何差池，本王不惜毁了魅来泄愤！”
　　夜锦葵悠然自诺的说完，径自出门离去。对魅十三锋利的剑锋，看都没看一眼。
　　魅十三自然明白，夜锦葵刻意提起红庄和魅，是已然清楚了他和风潮汐的身份，对于堂堂锦绣二皇子的身份，夜锦葵吃定了他们暂时是惹不起也躲不起的！
　　“来，把这个先穿上，我们走！”
　　魅十三脱了外衣背转身子递到风潮汐面前，直到风潮汐穿了他宽大的外衣转到他面前。才牵强一笑，算是给风潮汐安慰，风潮汐默默不语，嘴角向上稍稍勾起一点弧度，忽然身形不稳的就要向一边倒去！
　　“小心！”
　　魅十三眼疾手快拉住风潮汐，略一沉思，道声“失礼！”忽地把风潮汐横抱起来，提力向外面飞奔而去。

　　第六十五章 两大组织

　　在锦绣王朝建立的十几年里，几乎是同步，在那场王朝变迁的战争结束后，两大组织也慢慢在江湖上上名声鹊起。那就是都以神秘著称的灵和魅！
　　其中，灵以快捷精密的情报搜寻为主，无论是朝野还是江湖，大到皇家秘史，小到平民琐事，只要灵去追寻，一定可以给雇主满意精准的消息。所以，数十年来，随着传奇性消息搜寻越来越多，人们习惯将灵组织叫做百晓灵。
　　“百晓通天，灵力齐天”。
　　虽有那么点夸张，却是江湖流传日久对灵强大情报网的折服赞语！
　　灵的创建者始终没有以真面目示人，因此真正的灵主是谁，一直是江湖上揣测多年的话题。到如今，连是男是女都还是好事者争执不休的赌注。灵组织下属有镜、花、水、月四阁，分别搜寻朝野、民间、商业、军事情报。因此，灵的耳目几乎是遍布整个锦绣、碧落。即便是这四阁阁主，身份也不甚明朗。唯一明朗的一点，就是灵的情报费极高！
　　因为灵的情报及时度无以伦比，更因着找灵办事的非富即贵，或者性命攸关，或者为解燃眉之急。
　　因此，即便明知代价惨重，找灵办事的人也还是趋之若鹜，毫无怨言！
　　同样以神秘著称的魅，则是江湖上令诸多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
　　“魅影现，阎罗殿”！
　　这句阴森恐怖的说辞，就是天下人公认对魅的评语。魅影，当然就是指魅组织里庞大的杀手死士。据悉，但凡魅接到的任务，无一不是圆满完成。过程中，但凡与任务有点滴牵扯，一定绝无活口！干净利索的嗜血手法，甚至会让一些雇主闻风丧胆。
　　因此，够胆量找上魅做事的，都要先在心里掂量几分。魅的嗜血无情，让黑白两道都有所顾忌，却相安多年。只因，魅和灵一样，只是收人钱财，替人解忧，不同的是灵出卖情报，魅却出卖生命！还有相同的一点，就是魅的每笔任务费也高的惊人！
　　魅组织的头面人物，是一位带着阴阳面具的白发老人。但是没人有胆量真正直视过他的容貌。他经常穿纯黑质地绣血红骨髅的长袍，黑白相间的阴阳面具像极了传说中鬼脸拘魂判官，加上一头白得不正常的长发，总随意散着从来不束，夜晚见着颇有几分鬼魅气息。
　　所以，江湖人送“阴阳鬼判”称号给他，一是因着他的打扮面相，另一个，也是因为遇到他的人往往悬在生死一线。
　　而这个人，就是一手把魅十三带大的白发长老，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即便魅十三，从小到大也是同组织中人一般叫他长老，从未知晓他的真实名字。
　　此刻，这位阴阳鬼判坐在长安城有名的醉君楼庭院后厢，低垂着眉眼看不到他的表情，一身黑袍的瞳护法依然立在他身后，随着瞳忐忑不安的眼光看去，面无表情的魅十三正跪立在厅房门口。
　　许久，白发长老终于抬头正视魅十三，眼神似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语气却也平淡不惊。
　　“十三，你可是知错了！”
　　“十三知错！请长老责罚！”
　　白发长老听了魅十三淡然的话语，看着魅十三俯身叩首的姿态。怒极反笑！
　　“十三！你太令老夫失望！你第一次带领执行任务，就折损魅数十精锐，为了让你放松，老夫特意让你一路单独回长安，不想你为了一个区区女子，就置魅的声誉不顾，不但擅自将魅的信物魅音传于那女子，还私自在魅执行重要任务时候私自外出数天不归！让魅在有些人眼中变得一文不值！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竟就要毁在你的手中！你！”
　　白发长老说着向前几步，一挥衣袖，似要一掌劈向魅十三头顶。紧跟着的瞳暗自运力，盯着长老的手臂似随时准备出手阻止。
　　不想，白发长老的掌风距离魅十三头顶一掌间隙，生生向上扬起，反噬的掌力震得自己后退两步才立住身形。
　　魅十三简单梳起的发在掌风下忽地四散开来，蓦地抬头，半面脸颊已被散落发丝遮的严严实实。另一端露出的眼神显出凄绝冷光，绝美的眸子像一汪死寂深潭，转瞬间毫无生机。
　　“长老说的‘有些人眼中’包括烈王吧？！”笃定的疑问，让白发长老一愣！
　　“长老一直不曾对我说过这次执行任务是受何人所托，现在十三已经明了是二皇子烈王所为。那么长老一直说十三的仇家是先前任务的目标——萱王！萱王和烈王本为兄弟，又何须多此一举，接了仇人的银子去杀人，让他们自相残杀不更好吗？还是，关于十三的家仇，另有蹊跷长老从未告知？”
　　听着魅十三冰冷毫无感情的话语，白发长老眼神慢慢恍惚起来，这么些年，是魅十三第一次对自己接连一次说这么多话吧？没有咄咄逼人，怎么感觉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
　　“长老为什么不说话？是被十三妄言言中了吗？”魅十三缓缓站起身子，迎着白发长老的方向走了过来。明明是很近一点距离，魅十三却想一辈子都不要走到。
　　回长安的第三天，长老便通知魅十三继续执行刺杀夜锦衣的任务，因为当天是萱王和玉盏殿下一起接受长安民间代表觐见，鱼目混杂，人口众多，要求他务必将二人当中一人除掉。魅十三部署好人数，偏偏在临出发时候，传来了魅组织内部对长老和自己专属使用的信号——魅音。
　　方向是长安城外五十里的郊外——马兰山，魅十三毫不犹豫就放下任务向马兰山赶去，当时一心想到可能有危难的是白发长老。谁曾想到，在马兰山转了半天，竟是恶作剧的风潮汐以魅音来唤她一起郊游。
　　因为之前曾说要报答风潮汐的救命之恩，同行时候心念一软就把他专属的传信方式告知了她，且叮嘱过风潮汐非危难之时不得使用，因为频率只有一次。
　　刚要赶回长安，却想不到马兰山树林另有机关蹊跷，开始魅十三和风潮汐还能在树林里看到彼此的身影，转了半天竟然互相只能听到彼此声音，怎么也找不到对方的位置。甚至连出去的路也找不到方向了。
　　紧接着就听到风潮汐被人掳走的声响，魅十三暗自着急却被那片看似毫无悬念的树林弄得晕头转向。无意间挥剑乱砍，不想却似触动了林子的机关，箭雨陷阱接踵而来，竟是凶险不已。
　　这一困，竟是三四天，靠着幼时杀手残酷集训的方式，魅十三步步为营，以树皮树叶充饥，总算没有殒命的走出了那片被夜锦葵叫做迷魂林的地方。
　　寻到山中的一方院落，本想稍稍补给一些身体所需物品再行离开，却意外撞到夜锦葵正对风潮汐施暴，虽有惊无险的救下了风潮汐。但烈王夜锦葵那些倨傲话语，让魅十三将最近很多事情串联起来，心底竟是一惊。
　　从小，长老就教导过他，他的全家皆被现在的永安帝尽数诛杀，原因就是身为前朝叛臣的永安帝为谋朝换代，诛杀了大批忠烈前朝的官员。而自己一家就是不满永安帝叛逆之心被满门斩首的。
　　对于这些说辞，魅十三从来没有质疑过。虽然在执行刺杀夜锦衣的任务时，心底曾经微微思索过：现在盛世太平，居民安居，那么夜家处心积虑得来的天下也算堵了众生之口。却还是对长老灌输给他父母死相惨烈的影像记忆犹深，加上自身病痛十年来的折磨，让自己铭心刻骨的记着那份痛，因此也就没有多想应承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带人布局刺杀计划，之前虽然也曾执行无数任务，也只是作为执行者而已。明了长老是想让自己报仇，心底甚至还存过感激。
　　但是，夜锦衣似乎并不是长老所说的草包王爷，自身功力高深莫测，一路追寻着他每次都被他险险避过，甚至还似故意一般并不给他们正面接触的机会。过程中一路接触过夜锦衣的人，按魅的规矩，都是要杀掉灭口。只是，每每魅十三看着无辜枉死的人们，心底莫名就有很多愧责。因此只要是自己跟着的那路人马，只要顾及得到，认为确实是和夜锦衣没什么牵连的，他都要求放过了。即便是这样，没有追到夜锦衣，却已灭掉五六人的命！
　　龙神大祭之前，长老命令说如果杀不了夜锦衣，就在玉盏殿下未安稳下来前除掉他。一旦碧落尊贵的皇子遇难，整个锦绣王朝都会遭殃！国恨家仇都会得报！
　　虽有片刻犹豫，他还是照做了！
　　因为心底，一直把自己带大的长老说得都是正确的！
　　可惜！天意弄人，注定要和风潮汐纠缠不休，临刺杀的边缘，他的病情发作了，甚至是比往前都要严重的发作。刺杀，当然不了了之。
　　风潮汐救了他，他欠了风潮汐一条命，甚至还感受到了从没感觉到的温情。所以，他将魅主才能享有的独特救援信号魅音传给了风潮汐，以备这刁蛮丫头在危难时候可以得到救援。谁知，到最后，人倒是救了，心底对长老的质疑却疯长起来。
　　“长老，你曾说过，我的病是从仇家得来的，那么，我家原来是什么身份，竟要永安帝如此挂牵，放心不下的连小小孩童也要如此残忍对待！夜家既是仇人，您又何必委曲求全要替烈王做事？你要我务必除去玉盏殿下，是为国仇，还是家恨？”
　　魅十三思绪里那些往事混乱的盘旋着，两步路几乎是举步维艰，终于立在白发长老面前。眼神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决绝！
　　一向强势的白发长老竟然步步后退，无心再去正视魅十三的目光。往事如烟，却盘旋心头久久不曾散去，那些不堪往事，真的要在此刻重新曝光于这孩子眼前吗？

　　第六十六章 神算设局

　　风潮汐回到长安红庄已经两天了，却从来不要任何人进她房间半步。在这两天当中，烈王府的人却如夜锦葵所言如期而至，只是红娘没有让任何人将这消息透露给风潮汐一分。
　　天空自风潮汐回来那天，就变得阴霾异常，紧接着一场大雨下了一夜，电闪雷鸣很是轰轰烈烈，加上雨打房顶的声响，将风潮汐蒙着被子的呜咽声隐藏得干净彻底。
　　风潮汐恨夜锦葵，恨得几乎咬碎银牙，但她更恨自己，恨自己的无知浅薄，害了自己也几乎害了魅十三的命。想到这里，双唇隐忍的颤抖，牙齿狠狠地抿上了下唇，夜色寂静默然，点点血色在灿烂的在夜色里无声晕染着。
　　事后收拾床被的婢女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被子上端那片血红是怎么回事。
　　时间如果推移到刚到达长安之后那些天，对帝都好奇的风潮汐也是和紫羽一般天天在长安城瞎转着，红庄有的是钱，当然也不缺仆人，车马随行倒是风光，却也少了游玩的兴致。
　　几天后风潮汐就腻了，以为长安除了繁华，人多了点，楼多了点，也没什么景致好看。也就是在她百无聊赖时候，在集市上碰到了一个自称算命很准的神算。
　　神算自称不问来路，但看面相，就能测尽人的一生。刁蛮任性如风潮汐，自然不会相信谁这么笃定的预测人生。看了一阵，眼瞧着几位男女都感恩戴德的离去，心里也难耐好奇之心。
　　“神算，你也看看姑娘的来历如何？算准了，这些可都是你的了！”
　　风潮汐挑眼一笑，一双丹凤美眸笑的不怀好意，将重重的一袋银子扔在了卦桌上。
　　那神算倒也对风潮汐踢馆般的挑衅不以为然，笑笑地看着风潮汐并不言语。继而凝神端看着风潮汐，时而摇头或点头。
　　风潮汐不耐烦的正要出口质问，神散轻巧的一抬手，将银子推到了风潮汐面前。
　　“姑娘，老夫不敢收你的银子。银子你收好，姑娘的来历老夫倒是知道，只是说了怕唐突姑娘，姑娘天生自有一副好面相，自会有无忧一生。请回吧。”
　　“您老人家别在这里给我瞎糊弄，怕说不准我踢了你的卦摊不成？还是，你这是嫌银子烫手呢！说吧！姑娘这一生怎么个无忧法？”风潮汐冷冷说完，将那包银子轻飘的又掷到神算面前，一副你非说不可的表情。
　　神算假装低眉顺眼的冥想，低垂的眼角却是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奸诈，可惜风潮汐的方向看过去，只是以为那神算又在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罢了。
　　“姑娘，你从有为之地来，到帝都不过几天，但天生和帝都渊源非浅，命理中有贵人福星相牵，自然会成就一段姻缘佳话，富贵安康，一生无忧！”神算平和的看着风潮汐，一字一句让风潮汐心里半信半疑起来。
　　有为之处？自己来自七星镇，大而言之应算作永安地界，永安城是当今王朝的发源地，自然是有为之处。到帝都不过几天，这一点也算准了。那么命理中的贵人福星，按这神算说的自然就是自己未来夫君了。风潮汐的思绪里忽然现出魅十三绝美的阴郁神色，心有所思，面色却红霞蔓延起来。
　　“你说的那个贵人福星，有何特征？”
　　“此人面相英俊非凡，家世尊贵无比，更重要的是此人已与姑娘有诸多牵扯，姑娘心中必有此人影子。即便老夫推算错了，此人最近定然会在马兰山一带出现。”神算看着风潮汐一脸红霞的神色，说得云淡风轻，心底却窃笑不已。果然，如主子所料啊！
　　魅十三！是你吗？
　　风潮汐听了神算的话一愣，许久，才在身边小丫头的提示下回过神，脸上的红霞却更浓了。拉了小丫头就要离开，口头却不饶人的厉声道：“你这神棍，说的什么诨话，姑娘何曾认得这样的人，这些银子赏你不要再在这里糊弄人了！”说完，竟是疾步飞奔离去。
　　如果那时刻风潮汐回头，定然可以看到那神算收起卦摊时刻，诡异又阴谋十足的笑意。
　　就是这样，碾转反侧一夜又一天后，风潮汐终于对那个神算说的马兰山感兴趣起来。问及那些对京城周围熟悉的下人，自然都争先恐后把马兰山的所在说了个清清楚楚。
　　心思一动，只身前往的想法很快就开始实施了。加上她娘和织锦织绫似对红庄在京城的发展都很在乎，对她的看管松了许多——事实是以为她再能折腾也不能折腾出并不熟知的长安。
　　前往马兰山的途中，风潮汐决定，如果真的在马兰山遇到魅十三，自己会死心塌地非他不嫁的。虽然对魅十三相识时间不久，不知何时竟已情根深种。不管生活是否富贵安康，如果注定是魅十三，她愿意！
　　抱着这样的想法，风潮汐到了马兰山，却发现此地虽然风景宜人，但是人烟稀少，房屋虽有，却似只有零散的一处大庭院。失落之余，想到魅十三分别前交给她的联络信号，虽然珍贵的只能使用一次，但若魅十三就在那处庭院，必然会和她一见，这样也就应了那神算之语。
　　未及多想，风潮汐就发出了这支魅十三再三叮咛“非生死关头不能发”的魅音。
　　谁曾想，魅十三倒是来了，却是从长安赶来。正当风潮汐要解释一切时候，两人所处的枫树林竟然诡秘开始了变化。只是一瞬间，两人只能闻声却见不到彼此的面。还没等风潮汐弄清楚出了什么事，飞掠而来的两个人影就掳走了她。
　　只后就是被禁锢在一处房间，有食物，却不见人影。尽管风潮汐砸完了所处房间看似价格不菲的摆设，但依然没人来管她的死活。凭感觉，风潮汐觉得自己所处的就是先前看到的山中唯一一处庭院。因为掳走她的人在很短时间就把她安置起来了。
　　想到这院子不远处诡异的树林，魅十三就在那里，终究会来救自己。抱着这样的心态，风潮汐安稳下来，静静等待着也担心着魅十三的安危。
　　约莫有三四天，终于有人影出现在风潮汐面前。未等她欣喜，面色就更阴沉下来，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对自己纠缠不休的夜锦葵。想过种种可能，即便再冲动刁蛮的风潮汐，也明白此刻出现的人与自己被掳肯定有一定牵扯。
　　偏偏一向死缠烂打的夜锦葵却倨傲不已的不肯瞒她，非但告知自己是烈王的身份，还对魅十三的生死存亡调笑一番。最过分的，是一向笑脸灿然，看似无害的夜锦葵竟然有着禽兽般的私欲，非但要除了魅十三，竟然连风潮汐自己的清白都差点搭进去。
　　还好，魅十三及时赶到了！
　　还好，有你！
　　风潮汐掀开被子，透过关上的窗子，一缕阳光的光线丝丝缕缕铺展开来，心里稍稍清爽一些。整个回忆的片段串起来，心底那份恐惧稍稍消除一点，对自己的怨恨却越来越浓，她不能原谅自己给魅十三增添了那么多的疼痛。
　　当天魅十三抱着风潮汐找到他的坐骑驭风时，刚坐上马背，却几乎要一头栽倒下去。风潮汐一惊，忙拉稳了他。飞驰的路途上，风潮汐清晰地闻到了魅十三周身散发的浓烈血腥味，依在他怀里的衣衫后背，到红庄时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娘他们当时都是一惊，以为风潮汐失血过多可能性命不保。谁知道换了衣服，风潮汐却毫发未伤，再去找寻魅十三的踪迹，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魅十三！是我害了你！你千万不要有事！”
　　风潮汐拥着被子，将头重重的埋进去，眼泪再次无声的泛滥成灾。就在这时，敲门的声响再次传来，风潮汐猛的抬头，歇斯底里的吼道：“说了不要打扰我，等我安静好了我会出去的！滚啊！”
　　“汐儿，是你的一位朋友来看你，你好歹见一下吧！”红娘用力却不失温柔的对着门里叫道，心里的关切几近无措。
　　一边的紫羽虽有疑问，却只是静静的在一边看着。床上的风潮汐一惊，朋友？在京城除了魅十三还有谁是自己的朋友呢。面上一喜，掀了被子就要下床，再一思索，又重重的坐了回去。以魅十三的性格，怎么会来看她？
　　“什么朋友？是谁来看我？我没有朋友！”
　　“汐儿，是一位紫羽姑娘，她说你们在路上认识的，之前已经来过四五次了。你听话，好歹开开门啊！”红娘压制着心里的悲伤，复杂的看了紫羽一眼，耐心对着门缝喊着。
　　紫羽明白，眼前这位夫人定是不想将家里这些事显现在她这个外人面前的。对于风潮汐这个样子，心里虽然有很多疑问，却也只能灵巧的把头转到一边。风潮汐虽然刁蛮，相处下来，倒也不是无理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如今这般，定有蹊跷。
　　“她来看我的笑话吗？让她走！我不会见她的，她不是我的朋友，我讨厌她！”紫羽对红娘投向她的抱歉神色微微一笑，为了早日找到魅十三，必须要见到风潮汐。
　　打定主意，向前一步，用让门里人可以清晰听到的声音道：“风潮汐，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今天是因为魅十三的事情非见你不可，你不想见我也可以，先把魅十三的地方告诉我。性命攸关，不能再拖了！”
　　只是眨眼间，紧闭的门忽地开了。头发凌乱，眼神红肿的风潮汐只着里衣，双目圆瞪的看着紫羽，眼神中是复杂的担忧和震惊之色。
　　愣愣地直视着紫羽，却分明对一边的红娘道：“娘，您别操心女儿了，女儿很好，我现在要和朋友说些事情，您先帮我找人准备沐浴更衣吧。”
　　说完，一把拉过紫羽，门再次紧紧的关闭了。红娘沉重的叹息一声，刚要离开，忽然被门里风潮汐尖锐的吼声震的一愣！

　　第六十七章 执子之手

　　“你说什么？魅十三中了失传已久的霸道毒物‘绝红尘’！”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们弄错了！”
　　红娘若有所思的听着风潮汐的吼叫，面色一冷，脚步轻盈的离开了风潮汐的院子。
　　“风潮汐，你冷静一下，魅十三上次病发时候你跟着他，他的病状如何你最清楚。现在，魅十三中了绝红尘，基本是肯定的。我们要赶快告知这个消息，让他停止吃解药！”
　　紫羽看着眼红的风潮汐，心里忽然疼痛起来，换位想想，如果夜锦衣中了这样的毒，自己恐怕还不如风潮汐自持吧。这么久，风潮汐对魅十三的心意，她是基本明了的。
　　“不让他吃解药！那要看他活活痛死吗？你们说的好听，可有解决的方法啊？！说啊！说啊！你告诉我怎样才能解毒，你说啊！！”风潮汐步步紧逼着紫羽，直到紫羽重新退靠到门上，似是用尽了所以力气，风潮汐身形一晃，眼神也恍惚起来。紫羽慌忙扶着她的胳膊，不想风潮汐却用剩下的力气用力一甩，没推动紫羽，自己却颓然倒地。
　　伏在地上，遮掩不住的呜咽声让紫羽心底一下又一下疼着。默默的蹲下身子，将风潮汐搂进怀里，抚着她的后背想让风潮汐有点安慰。
　　两个互相没有什么好感的女子，第一次这么亲密的依偎在一起。在以后诸多的恩怨中，谁都没有忘记这次毫无芥蒂的互相依偎，他们担心着同一个男子，一个是情不自禁，一个只是道义使然。
　　“羽丫头，我看算了，你也尽了你的心了！你折腾了这么久，我算明白了，这事，我不会掺和了！绝红尘，没绝对的解药！以后你们都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百草毒仙看了看紫羽又看了看夜锦衣，再瞟了一眼一边若有所思的沈泫然，扯着自己的白发抓狂地蹦跳两下，往那张吱吱呀呀的躺椅上一躺，闭上眼睛谁也不理。
　　三人互相对看一眼，都无奈的摇摇头。夜锦衣拉过紫羽，向沈泫然示意一下，直接向百草居的厢房走去。
　　看着紫羽二人离开的背影，沈泫然捋过花白的胡子，朝百草毒仙躺着的地方似自语着。“上官白，你想到了什么？”
　　闭眼假寐的百草毒仙一个激灵，霍地坐了起来，凌厉的眼神一扫平日里浪荡不羁顽童色彩。
　　“沈老头！我不管你想说什么。我的立场只有一个，就是站在萱王这边！这也是家父的立场！那个人，我不救！”
　　百草毒仙平静的说完，重新躺回那张破旧的躺椅，不多时，竟然呼声大作。
　　沈泫然望着艳阳高照的天空，一时间，心底漫无头绪起来。
　　“羽儿，不要蹙眉，我不准你不开心，尤其是为了别的男人！”
　　夜锦衣霸道地揽过紫羽，手掌轻柔拂上紫羽微蹙的眉心。紫羽莞尔一笑，心底不由释然。对于魅十三，不能说竭尽全力，而是完成了目前所有给与他帮助的途径。
　　“对，就是这样，你都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美！马上要到仲秋节了，长安有很多好玩的，不妨我带你去玩玩，和那两个老头腻在一起，我都要发霉了。”
　　紫羽被夜锦衣夸张的表情逗得大笑起来，这几天夜锦衣忙里偷闲总要来陪她，偏偏她要忙着找魅十三的事情，有时即便来了，两人相处的时间也短暂。后来才知道夜锦衣和百草原来是旧识，很多药草知识，夜锦衣就是跟百草学的。紫羽不得不唏嘘世界之大，缘分匪浅。
　　因为熟稔，夜锦衣和百草笑闹起来，每次几乎都快把百草居的房顶掀起了。更有甚者，一向爱以药草捉弄人的百草，有天竟然被夜锦衣给算计了，喝了自己配置的“一泻千里”，拉肚子拉的几乎浑身虚脱，惹得青桐和夜锦衣俩人躲在一边笑得快背过气儿去。一大一下两只“斗鸡”终于因为这个事件冰释前嫌，加入同一战壕。这些都是青桐绘声绘色在事后讲给紫羽听的，毕竟是半大的孩子，对于百草前几天的捉弄还是很记仇的，反倒对之前的“敌人”言辞之间越来越佩服起来。
　　“想什么呢？又发呆！”夜锦衣不满的摆正紫羽的脑袋，让一脸笑容的紫羽直对着自己。
　　“想你！”紫羽甜甜一笑，经过魅十三的事情，对夜锦衣的珍视更上一层，只要健康活着，爱情才有希望，心才不会痛。有可爱的弟弟，体贴的爱人，自己也算幸福了吧。
　　“想我？！真的吗？”
　　雀跃的神色浮在夜锦衣脸庞，像被家长表扬的孩子一般带着无数荣光和欣喜。脸色一点点逼近紫羽的面孔，魅惑的眼神让紫羽再次眩晕起来。
　　软软的唇瓣触碰到一起，夜锦衣浅酌般轻尝着那份柔美的馨香。舌头微微一用力，轻巧触碰着紫羽微闭的唇瓣，拥着紫羽的胳膊更有力地揽紧怀里人儿，刚要探寻更深处的芳泽，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又出现了。
　　“额……你们继续，我只是来取东西！取东西！”
　　青桐的声音早已没有第一次在客栈看到二人亲密时候紧张，却多了几分小孩子的调皮兴奋，步步后退，被门槛一绊，重重摔倒在地。
　　紫羽一脸桃红和夜锦衣错开安全的距离，对夜锦衣恨不得杀人的神态弄得咯咯直笑。正欲过去扶着摔倒的青桐，夜锦衣手臂用力一捞，紫羽重新跌回到他怀里，顺带着给了一记愤恨的神色给青桐。
　　青桐不甘示弱俏皮一笑，一副“我故意的你咋地儿”的神情。夜锦衣翻翻白眼，一副快被气死的神情叫道：“小斗鸡，你皮又痒了，要不要喝碗‘七上八下’啊，街上有那么多好玩的，你怎么不去玩？”
　　“切！我倒是想去玩来着，还不是你们官家说什么今年中元节要搞什么‘群芳会’，有大量的女眷进京，有些区域还要戒严不要闲杂人等出入。”青桐不以为然的瞪回夜锦衣，口头也不甘示弱的将了夜锦衣一军。
　　怀里的紫羽身子忽然一滞，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夜锦衣无奈的瞪了青桐一眼，拉着紫羽坐了下来。
　　紫羽的神色转瞬就变得黯然无光。幸福，多么奢侈的字眼，以为就这样拥抱着，幸福就很近了。竟然忘记了夜锦衣的身份，堂堂锦绣三皇子，被封的亲王萱王殿下。这样的时空，谁能那么容易和他并肩一起笑看风气云涌呢？自己吗？一个身世模糊的孤女，多么可笑啊！紫羽自嘲的上扬着唇角，连看夜锦衣的勇气都没有，眼中充满了茫然。不是她惧怕情路坎坷，只是不想因为这些身份羁绊，让自己再重复前世的苦痛！
　　当初许下那么豪迈的誓言，她不悔，更不会退缩，只是眼前这场近在眼前的群芳会，不在意吗？除非她不爱！所以，她在乎，很在乎！
　　夜锦衣看着紫羽神色变化，一手更紧的环着紫羽的腰，一手握紧紫羽冰冷的手指。十指相扣，紫羽忽然感到莫名的勇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多么美妙的誓言，没有尝试过的人，是难以体会这句中的妙不可言吧。
　　“羽儿放心，那个群芳会我自有安排，此生我都不会负你！哪怕负尽天下，有你，我终会知足！”
　　紧扣的十指互相用力握捏起来，紫羽定定看着夜锦衣诚挚的魅眼，坚定的点点头。并非是他信了这个誓言，活在当下爱在当下的念头却充满脑际。
　　至少此刻，他们真的很相爱，足矣！过好今天，谁知道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来。这句话，竟是如此应景。
　　“萱，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的名字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屋外的青桐席地而坐，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掌伸长耳朵，愣愣地听着紫羽温婉的声音讲着那个凄切的故事。
　　直到很多年后，青桐长大成人，和另一个人十指相扣讲着这个执子之手的故事，忆及此时紫羽的种种，纵然已是热血硬汉的他，眼泪却汹涌不止。

　　第六十八章 再遇恶少

　　在帝都长安，今年的中秋节比往常要热闹十倍。
　　一则是永安帝早在年初就放话中秋要为幼子选妃，于中秋节要五品以上官家和民间姿容绝佳的适龄女子参加群芳会；二则，刚和锦绣结盟的碧落太子玉盏殿下依然客居长安，要专门观摩锦绣的中秋盛况，各色布局自是比往年华丽的多；三则，三年一次的科举秋闱大比正逢着今年，举国上下的科考士子群集长安，等待着开考放榜。自然处处可见身姿飘逸温文尔雅的秀士，无论是街头小巷，酒楼茶肆，处处可见笔墨飘香，惊人之句也时有传出。
　　按理说，身为萱王的夜锦衣无论那一点，都该是主角才对。群芳会自是为他，和玉盏殿下结盟的也是他。秋闱科举过程繁琐，需要过问的事项也很多，做为皇子亲王，自当为皇家分忧时刻，应该也不能缺席。
　　可惜，此刻一身朴素布衣的萱王夜锦衣，正和紫羽轻巧地坐在一家茶肆喝茶。神情之悠闲，气质之闲散，都让人觉得像谁家的落魄懒散少爷。没有科考士子的正经严谨，没有富贵人家那种金帛加身贵气逼人。不时和身边女子窃窃私语的亲昵举止，也让人觉得这女子也不如正经妇道人家。
　　之前两人已在街头逛了大半天，累极时候才来了这家茶肆歇息。坐了许久，闲逛的疲惫算是消除了。这才对周围人不时对自己行的注目礼关注起来。
　　“喂，我们这样，在这些文人雅士中是不是太另类抢眼了？”
　　“管他呢，这群迂腐之人，天天酸溜溜的看人不顺眼，还入不得我的眼呢。”
　　夜锦衣略一瞄前后左右那些不时指点着他们这个方向的人们，疾速转向紫羽，在紫羽额头上蜻蜓点水般一吻，眼神中是不屑的嘲讽和调笑。紫羽一愣，继而明白夜锦衣的用意，面色一红，嗔怒的瞪了夜锦衣一眼，恶作剧般也疾速吻上了夜锦衣的额头。
　　这样一来，在众人眼中，两人本来隐晦的眉目传情，竟变成明目张胆的在调情了。“有辱斯文，非礼勿视”之类的言辞不断的窃窃传来，两人故意装作不经意的朝四方打量过去，来不及低头的人们莫不是拿着杯子匆忙饮起杯里的茶水来掩饰，一片被呛到的咳嗽声此起彼伏起来。
　　“羽儿，你学坏了哦！”
　　“还不是拜你所赐！”
　　两人一本正经凝神对视，忍笑做眉目传情样，很有默契再次突然的向周围的桌子打量过去，又一拨咳嗽声传了过来。两人都受不了的以衣袖遮脸，也装作饮茶般隐在衣袖后面，笑得脸上人皮面具都要扭曲起来。
　　没错，两人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完全的就是面具效应。
　　今天二人出行前，都将自己的脸修饰一般，相貌平平的大众脸孔，扮作一对情侣，均是淹没在人堆都找不出来的平凡男女打扮。
　　秋闱在中秋节后，自然这些士子门最近都还有些时间在茶肆酒楼品茗，间或互相吹捧。
　　两人调笑完诸人，也休息的差不多，正待离开，门外被人簇拥着进来的一个锦袍男子引起了两人注意。不约而同慎重的对视一眼，紫羽眼中是些许的羞愤，夜锦衣眼中则闪出一丝凌厉厌恶。
　　这男子，就是当日在伏羲城八珍坊调戏紫羽的宁少爷。两人平静好神色，漫不经心的看着五六个人围着这宁少爷，偶尔传来的阿谀奉承之词让两人均是眉心一蹙。
　　“宁少爷，小生听闻您不但才高八斗，面相不凡，这次见面，真是比传闻更甚啊！”
　　“哎！胡公子如此恭维本少爷，本少爷怎敢担当啊。”
　　宁不凡口头说的谦逊，面色却是掩盖不住的得意神色。身侧朱卫阳看着一脸倨傲的宁不凡，心里不禁有点厌恶，面上却只得附和着笑着。另一边身穿蓝色士子服的男子听到宁不凡这样谦逊，更是滔滔不绝起来。
　　“宁少爷，您说今年为萱王选妃的群芳会，到时候也会选出才艺俱佳的女子赐婚于三甲的消息，是真的吗？”
　　话是疑问句，但脸上的表情是明显的谄媚之意。认识宁不凡的人谁不知道，宁不凡的姑姑宁贵妃是当今后宫之主。宫闱之事虽然隐秘，但攀上宁不凡，一切都不是那么神秘不可测了。这句话，显然是在众人面前表明宁不凡尊贵的身份，让这个好面子的纨绔子弟能在人前露露脸。
　　紫羽和夜锦衣互相交换个神色，显然都明了其中的奥妙，一时也不慌着走，想看看这宁少爷如何的应答。周围的人早已被这前呼后拥的宁少爷引了过去，也都巴巴的想听这位看似身份不低的少爷如何作答。
　　“哟，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消息，本少爷的姑姑只是在续家常时候说给自家人的，我只是看大家情谊深厚，说出来只是让同为秋闱大比的士子友人乐上一乐，你们也知道，萱王他……”
　　后面的话语，低的只有近在身侧的人才能听到，围着的五六个人听完都大笑起来。周围的人们，略一思考，也会意地窃笑起来。
　　紫羽看了看夜锦衣，无声的握紧了紧挨着的手。手心温和润泽，心中也有莫大的安稳。夜锦衣给了紫羽一个放心的神色，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嘛，加上什么皇室宫闱秘史的影子，想必在民间的传闻会更声色俱佳吧。
　　“所以嘛只要大家努力进了前三甲，月神般绝色的美人儿，是跑不了的！”猥琐的笑容肆无忌惮的浮在宁不凡脸上，朱卫阳终于附和不下去，拿起茶杯将头扭在一边，装作饮茶的模样。
　　宁不凡身边的人又一次窃笑起来，周围的窃语也多了起来，除了期待，也有人面色沉重起来。在公共场合笑谈皇家秘事，稍微有点理性的人都不会如宁不凡那般得意。毕竟，宁贵妃只有一个，却不是自己的姑姑。很多人只能忍着心里的探究，窃语不休或按捺心底的兴奋。
　　夜锦衣扫视一圈周围的人，微微摇摇头，这些人哪怕真的进了三甲，也入不了他的阵营。正在这时，一声洪亮的声响让他和紫羽都有点讶然起来。
　　“这位公子，不管你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但皇令未颁，你却在公众面前散布，是以对皇上的不敬。况且，为萱王选妃是年初即已颁令天下的事情，自是以萱王为主，你以市井谣言唬悠悠之口，亦是对萱王的不敬。更何况萱王刚和玉盏殿下一起定下两国盟约，对两国邦交做的贡献普天之下无人可比，你这般唐突萱王，难免让人觉得居心叵测！”随着诸人目光的直视，说话铿锵有力的男子面上现出羞赧之色，神情却是坚定决然看着宁不凡。
　　夜锦衣面色已恢复波澜不惊，玩味地看着这个有胆量为自己说话却很害羞的男子。紫羽也打量半天这男子，按着现代电视剧中古代书院学子的模样，这男子显然就是标准的模板。面色温婉，气质散淡，不是绝美的男子，却是纯净若邻家大哥哥般让人安稳。洁白干净的棉布长袍，藏青色发冠将头发尽数梳起，立在窗边桌子旁位置，透过窗子光影间隙，颇有点魏晋时代雅士的气息。
　　最重要的，他能不畏宁少爷的权势去替萱王说话。只是因为这份勇气，紫羽忽然很想认识一下他。
　　夜锦衣默契的点了点头，却示意紫羽静观其变。
　　“臭小子，你竟敢对宁少爷不敬，还妄自拿皇令来斥责宁少爷，瞎了你的狗眼，不知宁少爷的姑姑就是皇家宁贵妃吗？”胡公子似是今天特意要为宁不凡自报家门做铺垫，干脆直接抬出了宁贵妃的名号。宁不凡看着那男子的方向，重重的哼声从鼻翼散发出来，一脸倨傲的狞笑，却是不多言语。
　　一时众人的目光更晶亮地投向了说话的白衣男子，和那白衣男子一桌的人早已惊惧而又不安俯下身子趴在桌上。白衣男子眉头微微一皱，接下来的话让众人不禁一惊。
　　“在下并非对宁少爷不敬，也并非愚笨不能猜测到宁少爷的身份，在下刚才数语只不过是为宁少爷好而已。尔等谄媚无知之人，把朋友引上迷途，才是对宁少爷大大的不敬。宁贵妃统领后宫，自是明了后宫之人不问政事之理，你们这样将未颁令之事和宫闱传闻散布天下，又将宁贵妃置于何处？”
　　宁不凡闻言身子不禁一颤，狠狠瞪了一眼身侧的胡千话。这多嘴的蠢材，竟然让自己差点犯了大忌。还有这该死的白衣男子，明知这样，还当这么多人的面宣扬出来，真是该死直至。想到这里，一甩衣袖径直向茶肆外面走去，一帮人忙不迭的簇拥着跟了出去。
　　朱卫阳跟在最后，回头看向窗边的白衣男子，唇角诡异的向上一挑，也出了茶肆的门。
　　门里诸人看着耀武扬威的宁少爷离去，一时喧闹的争论声此起彼伏起来。茶肆老板忙在各个桌子前作揖拱手道：“诸位爷们儿，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小店店下利薄，沾染不起晦气！”
　　窗边和白衣男子一桌的男子也匆忙拉过白衣男子，边絮叨的说些什么，边结账离开。
　　紫羽和夜锦衣默契的起身，向着白衣男子方向追了过去。

　　第六十九章 钟勿忘

　　“钟兄，不是我说你，你这脾气要改改才好，不然即便你才高八斗进了三甲，在官场也是混不下去的。”
　　“李兄，我并无意在官场追名逐利！况且我讲的都是实情。我曾四方游学，萱王之功绩在各地都有流传，只不过据闻萱王面相绝美，才有人别有用心散布他天生媚骨，好短袖之癖。那宁家，仗着宁贵妃的势力已经做了不少恶事，却还处处不知收敛……”
　　一侧的男子很快用手捂上钟勿忘的嘴，惊惧地道：“钟兄，你才回京不久，这些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在京城这么久，自然对这些事情也是有耳闻的。但是，这些事比你知道清楚的人都不说，你又何必！”
　　“哼！想不到李兄也是如此胆小怕事之人！勿忘本以为自己自小胆怯，做不到大事。是以处处游历，想努力克服懦弱胆怯之心。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分道扬镳！”
　　狠狠挣脱捂上自己嘴的手，钟勿忘拱手诀别了眼前的友人。身后的人愕然之后狠狠一顿足，无奈地摇摇头向另一边走去，正和身后的夜锦衣差点撞个满怀，负气的抬手一躬身，默默的离开了。
　　夜锦衣和紫羽又是默契一笑，牵手疾步赶上了钟勿忘。
　　“这位兄台，留步一叙可好？”
　　钟勿忘看着眼前的一对男女，有点茫然，还是在二人再三以诚相邀下一起来到了太白楼。
　　依然是听风阁，虽然紫羽二人都带着人皮面具，太白楼的掌柜还是直接让小二把他们领到了那里。紫羽有点疑惑，夜锦衣却但笑不语。
　　钟勿忘也是一脸疑惑，心里却有些震惊。面前两个看似平凡的人，一出手就是太白楼的听风阁，虽然他不经常在京城，但对于京城出名的太白楼和醉君楼却是耳熟能详的。一东一西，这两个酒楼在东西两市都是达官贵人门云集的地方。
　　“钟兄，我二人是因你刚才的大论而被吸引的。你心中不必有疑惑，只不过其他地方人多口杂，怕钟兄有闪失，才来此地。”
　　简单的释疑，钟勿忘终于稍稍心安下来。冲夜锦衣和紫羽点头示意，三人自然是一番客套寒暄。
　　“钟兄，不知你对萱王了解几分，怎地就这般为他说话？”紫羽一针见血，将问题抛给了钟勿忘，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掐了欲开口转换话题的夜锦衣一把，脸上是无辜的笑意。夜锦衣无奈，只好也凝神看向钟勿忘。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为何对宣王一事如此关注？”
　　钟勿忘虽然有点迂腐，但还不笨，两人既然是因自己为萱王说话的言论而来，在意的必然是萱王，而不是自己。关注萱王的人，也并一定是萱王的友人。
　　看着钟勿忘加重防备之色，夜锦衣有点好笑，但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双眸一转，扫视了紫羽一眼坦然的道：“在下叶萱，这位是我家娘子紫羽。曾与萱王有过一面之缘，因为名字有所肖像故而一直长记心中。”紫羽一愣，心中一颤，被夜锦衣迅速握紧的手掌温暖起来。
　　叶萱！叶萱！我是苏如是！穿越三千年，你可是他，我可是为你而来？
　　这厢紫羽暗自感慨着心事，那边钟勿忘面色却又是羞赧之色再现，惹得紫羽心情大好起来。
　　“叶兄莫怪勿忘失礼，实则是现在的年轻人多有歪曲萱王之词，才多此一问。”
　　钟勿忘为自己的多疑抱歉着，夜锦衣和紫羽对视一眼，均微微一笑。这男子，还真是很喜欢害羞，也真的，好单纯！只这么一些说辞，他竟然是深信不疑的。
　　“原来钟兄名勿忘，真是好听的名字，有一种花也名勿忘，寓意‘请不要忘记我真诚的爱’或代表‘请想念我，忠贞的希望一切都还没有晚，我会再次归来给你幸福’。花语是永恒的爱，浓情厚谊；永不变的心。钟兄取名勿忘，定然是有段美丽的故事吧。”紫羽不忍单纯的钟勿忘尴尬，想到刚才他说过自己叫勿忘，不由想到了那些子紫色的勿忘我花枝。说完，才发现钟勿忘已经满面绯红，低着头不敢再看自己。
　　一边的夜锦衣也好笑地看着紫羽，神色中满是复杂的东西，有欣喜，有不解，也有赞叹。紫羽莫名其妙，回味一遍刚说的话，不禁也莞尔一笑。自己说的那些话语，都是掺杂着浓浓爱意的，这时空哪个女子能将一个爱字说的这样面不改色？况且，还是当着两个大男人的面。
　　一时间气氛更加尴尬起来。夜锦衣好玩的开口道：“钟兄不要介意，我家娘子平日里只是喜欢些花花草草，因此对于各种花语，都是能揣测的到。我们还是来说说萱王吧。”
　　钟勿忘瞄了一眼紫羽，忙躲开紫羽的目光直视着夜锦衣道：“勿忘之名乃父母所赐，有没寓意从没告知。紫羽姑娘当真是女中豪杰，也是才情具佳之人，才能对花草寓意有此体验。倒是勿忘七尺男儿，遇事总喜欢怯弱羞赧，真是汗颜之至啊！”说着起身竟是一躬，向紫羽施了一礼。
　　紫羽不知所措，反而也羞赧起来。这是哪跟哪啊，那花语什么时候成自己编的了。茫然的傻笑还礼，被钟勿忘这个迂腐书生弄得没一点脾气。
　　“勿忘自小性格木讷，胆怯怕事，虽为男儿，却毫无男儿气概。自十岁起，家父一狠心就将我交由忠心家仆安伯，声言未有男儿气概不准进门。所以，安伯带我走过许多地方，拜访过许多博学之人。至今已有十个年头，虽不敢说行万里路，但也差不了多少。所到的各处，对于萱王年幼就跟着当今圣上屡立战功的事情都有耳闻。想那萱王，六七岁就跟着在阵前奔走，八岁那句‘何要浮名，且得世人永安！’更是惊闻天下人心。而勿忘七八岁时，甚至连毛虫猫狗都惧怕的不敢靠近。每每想到萱王七八岁就开始建功立业，勿忘总是惭愧之至，对萱王的敬佩就愈甚。所以，宁少爷刚才那些对萱王不敬之语，勿忘不得不去反驳。”
　　听着钟勿忘的话，紫羽开始还很有兴趣的笑意十足，到后几句，心却骤然疼了起来。夜锦衣七八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在阵前建功立业，那会是怎样的童年。想来，自己七八岁时虽为生活苦苦挣扎，终究没有战争那般残酷，生死存亡啊，打仗，终究是会死人的！他，怎么在那生死间挣到现在？
　　夜锦衣依然波澜不惊，似在听着别人的故事，却被桌子下面紫羽忽然握紧的手掌温暖了心扉。自己的苦，紫羽知道，只这一点，所有过往的苦涩都一笔勾销了吧！
　　钟勿忘脸色上的羞赧之色已经退去，这么多年的历练，终究是有效果的。想到萱王的英勇，自己这般年龄也该有所承担，心底竟真的坦然起来。
　　和钟勿忘畅谈最大的收获，不但是知道了夜锦衣童年的一些事情，最巧合的还有一点。那就是钟勿忘的父亲，竟然是无盐镇上因为青桐和龟无忌认得并且相谈甚欢的钟离！紫羽每每想到这个，就不得不感叹这世间，冥冥注定的事情很多，很多缘分是躲也躲不开的。
　　自此，在长安紫羽和夜锦衣又多了一个可以走动的人。紫羽如实告知了和钟离相遇的过往，夜锦衣因为情势所逼，依然没有告知钟勿忘自己的身份。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无论紫羽和夜锦衣多么惬意的以情侣的身份畅游着，终究无法避免夜锦衣身份地位所带来的阴影。
　　见了钟勿忘的第三日，已是中秋节的前一天。这一天，天气相当不错，湛蓝空中有着纯净的棉花云朵，阳光已不如盛夏那般炙热，随风偶尔飘落的叶子已有发黄的痕迹。紫羽躺在百草那张吱吱呀呀作响的躺椅上想着心事，心里忽然有了苍凉的感觉。
　　夜锦衣昨日离开之时已经说过，今天和玉盏殿下有约，加上皇上要召见他，今天是没有时间来找她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紫羽心里很慌张，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手边的龟无忌似是没感觉到她的心事，身体缩在龟壳下面懒洋洋地在睡午觉。紫羽轻轻弹了一下坚实的龟壳，龟无忌忽地伸长了脖子，迷离的绿豆小眼扫了一圈，感觉到依然是安全的气场，径自缩回去睡觉了。
　　“羽丫头，有你一封信，是个孩子送的，神秘兮兮的！”
　　随着百草笑得奇特不已的声音，紫羽忽地站了起来，躺椅被忽然间的震动弄得前后高调摇摆起来。龟无忌随着摇摆的动作惊慌的滑动着，百草似是找到了好玩的东西，把信扔给紫羽，摆弄着那张破躺椅折磨起龟无忌来。
　　来不及理会龟无忌拼命求救的小眼睛，紫羽给了一记自求多福的眼神给那只墨绿乌龟，疾步向住的厢房走去。
　　拆开信，紫羽一愣！本以为又是像上次夜锦衣要她去太白楼一样，是夜锦衣给她的信息。但信纸上面谜团重重的一句话，让紫羽直接否决了夜锦衣是给自己信的人。硕大的一张纸上只写着——
　　“今晚子时，红汀绿萝舟，有人为你解惑！”

　　第七十章 红汀绿萝

　　红汀绿萝舟， 在紫羽没去之前，顾名思义，就想到是一条叫做红汀绿萝的船。问询之下才知，但凡在长安风月场上混的人，对这条红汀上叫绿萝的画舫都如雷贯耳。
　　在长安皇城西侧，护城河有数十丈宽，而河边西侧有个叫红汀的地方，是自前朝就聚集成型的歌舞场，诸多歌舞名伶都出现过那里。
　　和其他的风月场合不同，在红汀歌舞场混生计的，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官艺人。虽也陪酒卖笑，但大多都以歌舞琴技冠绝人前，与那些青楼卖身女子自是不同。
　　绿萝舟，则是红汀上一个两层高的画舫。据说舫中主人名绿萝，长相绝色，一头长发长至脚裸，临风起舞，犹如仙人。而绿萝的琴艺更是一绝，与常人不同的是，绿萝所奏之琴却是竖琴。绿萝自称此琴名破穹，有十三根长短琴弦并行排列，整个竖琴形状像一把复古的弓。
　　紫羽在现代曾经见识过竖琴演奏，不用听声音，只是那弹琴人端庄雅致的弹奏方式，就很让人倾心了。不用说现在，这个眉眼如画的女子，修长十指似在琴弦上描摹着一副极美的画。一头飘逸的乌发随着节奏抖动起舞，紫羽想到古埃及的那些女神，只有她们才可以堪比眼前女子吧。
　　思索着，一曲已终。一身翠绿的绿萝施施然抱琴谢幕，掌声几欲响彻天际。紧接着，画舫上喧闹的歌舞响了起来，刚才沉浸在绿萝天籁般安静演奏中的寻欢人这才再次热烈起来。
　　紫羽紧跟着绿萝身后一路上了画舫的二层，起先，身后会有两个彪形大汉怒目而视，但前面的绿萝只是稍一驻足，两个人却自动退到了紫羽身后。紫羽明白，绿萝是默认了自己的跟随。
　　“姑娘，果然好胆识！单凭一句似是而非的邀约竟然就真的找了来！”
　　“绿萝姑娘即已默认紫羽的身份，那就开诚布公告知要为紫羽所解之惑吧！”
　　看着眼见长发飞扬的女子，紫羽一时想到很多，海里的鱼美人？童话书中被困塔楼的长发莴苣公主？只是眼前是活生生的现实，而自己除了知道找对了信中要找的人，其他一无所知。
　　紫羽之所以能混进绿萝舟，自然是易容加乔装打扮，而对方这么快就确认了她的身份。不是绿萝天生神算，就是自己的一切举动都在掌控之中。这样想来，真的很可怕！
　　“紫羽姑娘不必疑心，那封信并不是我所传！自然也就解不了姑娘之惑！不过有一点姑娘最好记住，道不同不相为谋，和萱王殿下，还是少些来往吧！”
　　紫羽心里一紧，看着绿萝窈窕的身姿忽然不知所以起来。已经要开始为爱战斗了吗？
　　一抹苦笑逸上紫羽的唇角。
　　“绿萝姑娘是为哪一方传话？当今皇上？还是为了择婿的各方权贵？”
　　绿萝悠然转身，一脸微笑却又复杂的看着紫羽。紫羽有种感觉，这女子是温和无害的，却是神秘莫测不能靠近的！敌我未分，这样的女子很危险！
　　“原来紫羽姑娘之惑，只在萱王！请回吧，我解不了你的疑惑！”
　　绿萝一挥手，两个大汉又出现在紫羽的视野中，眼神也狰狞不堪起来。
　　“我只问一句，传信给我的人，是何人？”紫羽不甘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大汉，朝着绿萝简单明了的问。
　　“我不会告诉你！我和他只是立场不同，却不是敌人。如果他想告诉你什么我自不会阻拦，而我知道的现在却不会告诉你。若有需要，自可遣人来此，绿萝能尽一分绵薄之力，绝对不会偷半分之懒！请回吧！”
　　绿萝说完，两个大汉也正好迫近紫羽身侧，紫羽面不改色，却对绿萝仿佛绕口令一般的言语弄得有些眩晕。心底明白，那个“他”是谁，绿萝是绝对不会说了。
　　心念一定，紫羽绝然转身离去！
　　看着紫羽的背影消失，绿萝朝着一侧屏风轻轻道：“央仓大人，出来吧！你也看到了，她不是一般的人！”
　　“那是自然！她是她的女儿，自然非同一般！”
　　随着一道坚定的声音，一个男子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赫然就是振威镖局的大当家——僧俗人！
　　“我的态度就如刚才我说的那样！央仓大人竟然能寻到她，解惑自然是由你来！绿萝的立场依然坚定，你只不过想知道我的态度，现在我已经说了，你可是放心？”绿萝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眼中寒光点点，竟聚了些许的杀气！
　　“很好！你说过我们不是敌人，那就彼此彼此！若你先一步把她的消息泄露出去，我想我们很快就会成为敌人的！”僧俗人直视着绿萝，原本温婉眼眸中竟然是更凌厉的杀气！
　　“彼此！彼此！”
　　绿萝咬牙切齿，将每个字压得掷地有声！僧俗人温和一笑，施展功力，飘然跃下了画舫！
　　紫羽看着头顶明朗的月色，心底却黯淡无一丝光线。
　　百草居是安静的，一地的月光清辉祥和婉约，没有心事的人们睡得安稳惬意。紫羽怕吵醒屋子里的人，没有坐那张吱呀作响的躺椅。静静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圆盘般的明月，忆及上一个月圆之夜和夜锦衣的种种，心里甜蜜和哀伤纠结到一起，眉心的川字型竟深刻了几分。
　　入秋的夜已有些许凉意，抱紧双臂，紫羽忽然厌了这月色的明朗，将自己心伤照得无处可藏！
　　忽然，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上了紫羽的肩，紫羽一愣，未抬头，心里却已安然。熟悉的气息充满心底，放心的将自己身体向后面的怀抱依去。
　　“傻瓜，会着凉知道不？”
　　一个纵身，紫羽已随身后的身影飞跃到了房顶。没等回神，一件外衣已批在了紫羽身上，白衣胜雪，自然是爱洁的夜锦衣之物。紫羽心里一暖，随着夜锦衣的拉扯一起坐在了房顶。
　　“你怎么来了？”迟疑半天，紫羽只能说这么俗气的一句，心底却是欢喜的。
　　“我是怕有个傻瓜就这样坐到天明去！答应我，以后千万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揽过紫羽的身体，让她直接靠近自己胸口，夜锦衣说的语重心长。
　　“我只是睡不着，你什么时候来的？好晚了呢。”
　　“你还知道好晚，我处理完一切事情已经不早了，巴巴的跑来却见不着你，你个小坏蛋！”轻巧地捏了一把紫羽的鼻子，夜锦衣脸色的宠溺和担忧色彩越来越浓。从没想到对紫羽竟已经到了牵肠挂肚的地步，一天不见，竟满是她的影子。害怕善感的紫羽多想，即便夜色深重，还是赶了过来。
　　夜锦衣并不问她去了哪里，紫羽知道他只是不想探知自己不想说的秘密，心里很是欣慰。
　　“萱！有人传信给我，说要给我解惑！”
　　“嗯？！”我知道，这些自然有人告诉我。
　　“在红汀绿萝舟！”
　　“嗯！？”竟然去了歌舞烟花场所，胆子也忒大！
　　“我去了！并没有见到那人！但有人却对我说要我不要和你那么近！”
　　“岂有此理！”
　　夜锦衣揽紧紫羽的手臂更加用力，似顷刻之间就有人把紫羽抢走一般！胸口也开始起伏不稳，长久以来练就对任何事物波澜不惊的感觉，忽然被打碎了！对紫羽的在乎，已超出了他镇静的底线！
　　紫羽能感觉到那起伏不稳压抑着的愤怒和不安，更紧地倚在夜锦衣的怀里。
　　“我不会听她的话，我说过我已认定夜锦衣，就不会放弃的！”
　　“羽儿！不管是谁，不管多难，你都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只这一天没见你，我的心就丢了！”那个绿萝舟，是个什么角色，竟然敢来离间羽儿和自己，当真当他堂堂萱王好欺吗？
　　明知对方可能不是自己对手，夜锦衣心里还是惴惴不安起来。今天没见到紫羽本来就有点心神不宁，等待紫羽回来时候想过一千万种可能，怎么也想不到是不在预料之内的绿萝舟。
　　“我见不到你，总觉得要出事一般。所以，就去了。”紫羽安抚地握紧夜锦衣的手，十指相扣，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总会让自己心安一点。“但是，现在，我好害怕……”
　　“别怕！一切有我，羽儿不信我能做到吗？”
　　让紫羽正对着自己，夜锦衣坚定的话语稍稍化解了紫羽心底的恐惧，但接着，紫羽还是缓缓的摇摇头。
　　“不是的，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我的身世，没那么简单！”
　　紫羽苦笑着，眉心紧蹙成川字型。自己是为刘婆婆遗言来的长安，身世之谜才才是最大之惑，只不过下午心系夜锦衣，才一厢情愿认为自己之惑是关于夜锦衣。所以会去猜测是有人知晓自己和夜锦衣之事，故意有心让她知难而退。
　　听绿萝那么一说，却并非如此。那么，只能是自己身世了。况且传信之人和绿萝定然是对自己了如指掌，才一并劝解自己不要和夜锦衣走的太近。自刘婆婆死后，在自己身上出现了那么多怪异的转变，一切都扑朔迷离着，曾有心压制着不去想，却还是波折丛生。
　　倘若自己的身世怪异，和夜锦衣的情路势必会更加艰难。上天何苦如此折磨自己，真的是想如刘婆婆遗愿，不去追查自己身世的，可是一切都会找上门来。身世飘摇，情路维艰，一切安逸和幸福都是微小短暂的，自己就这样被时光如此中伤下去吗？

　　第七十一章 月夜阑珊

　　夜锦衣看紫羽神色苦涩，眼眸中悲戚之色愈浓，自然想象得到紫羽此时所思。
　　之前紫羽已将自己莫名开启两次锦盒的事情告诉他，有心请灵查询一下紫羽开启锦盒时候相关的人，却始终遵循紫羽意愿，从未主动追查下去。见紫羽为了这些，伤情到如此，心中自然大大不忍。
　　“羽儿可是愿，从没有一点身世的痕迹，宁愿只是父母双亡孤孤单单的一介贫困孤女？”
　　紫羽面色一滞，却还是坚定的点点头。她宁愿，在这时空真的只有和婆婆互相扶持的过往。婆婆死后，她并不想念在出生几天就将自己抛弃的家人，甚至一丝都不想和那些至今还不知道是谁的家人扯上关系。她不恨他们，但始终不会爱他们！
　　“其实，很多年前，我也这样想过！宁愿自己，只是孤孤单单的一介孤儿！”
　　月光的华彩在夜锦衣好看地眉宇间洒上一层亮光，俊逸的夜锦衣仿若谪仙般飘渺起来。
　　“瑶宫寂寞锁千秋，九天御风只影游。不如笑归红尘去，共我飞花携满袖。”
　　仙四中写谪仙的诗词，此刻竟对夜锦衣如此应景，紫羽看的不禁痴了。不如归去，红尘相伴的飞花佳人，细水长流的幸福，离他们有多远呢？
　　夜锦衣，纵然你亦如此哀切，华服名利加身，却是你不由己的深重枷锁。你痛，却也要带着这枷锁微笑舞蹈，跳的越好心便越痛。紫羽思着这些，心底被夜锦衣的话重重印上疼痛烙印。
　　有些话，始终是不敢在这样痴缠的月光下深谈的。这些月色太过聪明，不放过任何人心底藏匿的悲伤。
　　两人对着这轮皓月，沐着清爽秋风，默默拥抱着彼此，只想用自己微小温度给对方冰冷的心最大温暖。
　　——————————————写书人紫苏的旁白穿插————————————
　　同样在这月色下伤神的还有很多，如果巡游的散仙从天际经过，定然会发现在这个中秋节前夕的夜色里。深夜不眠的人会有很多，而不眠人们拥有的心事却一定是截然不同的。
　　那一日在转世星君的往生镜前看去，除了在百草居屋顶相偎的夜锦衣和紫羽在对月深思外，长安西市醉君楼房顶，同样也有两个不眠的男女。
　　不同的是，这对男女并不如紫羽和夜锦衣般亲昵，但神情却又超出一般关系太多。
　　这就是风潮汐和魅十三！
　　当我在往生镜中看到之前的种种时，心里已经有隐隐的担忧。从这个女人面貌上，我能看到自己很多的影子，就像两枝分开的花，互相遥望，却不知那阵风吹来，会带走自己的馨香。
　　写了这么久，关于那些三魂劫的故事似乎一直没有写到实质。
　　有时候我在问自己：紫苏，你真可以客观的将这个故事述说完整吗？有时候我会沉默，甚至搁笔许久。
　　终于有一天我告诉自己，是的，我可以！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无论善恶，好坏，终究都那么努力为接近自己的幸福努力着。而我，见证了这一切。公正的记述一切才是对每一个那么努力身影最好的纪念。
　　所以，我终于决定在这个月圆之夜，让这个故事进入质的变化。而关于劫难，虽在这月色中隐藏的太深，历劫的诸人却都敏锐感觉到了不幸的气息。
　　自这个月夜之后，一切都将改变，很多事情用意外和讶然已是不足以形容，我决心抛下所以杂念，将这个逐步悲哀的故事继续写完。
　　————————————— 紫苏旁白完毕的分界线————————————--------
　　“魅十三，谢谢你！你……”
　　“你想说什么？”
　　魅十三阴郁的眼眸像幽谷中的寒泉，清澈却深郁的让人寒颤。一晚上，两人就这么默不作声的坐着。自紫羽告知魅十三中了绝红尘的消息之后，风潮汐几乎天天往醉君楼去跑，终于，对外放话要内部装修的醉君楼终于在中秋前夕开了门。
　　很顺利的，报上魅十三名字后，竟然很快见到了他。虽然意外，但还是被魅十三眼眸中多出的一种神色干扰了。原来看到魅十三阴郁苦痛的眼眸，也许会想到只是因为身体的病痛。而再见魅十三，阴郁的神情依旧厚重，却夹杂了更加浓厚的恨意和狠绝气息。
　　那种恨不是杀手秉性中的阴狠，却像从骨子里被无边的恨意浸透到心底，继而生根发芽，孜孜不倦的疯长。
　　风潮汐不明白这种徒增的恨意来自哪里，却非常不希望从魅十三的眼中看到。犹豫许久，终于没有吐口说绝红尘的事情。
　　“没什么，今晚的月色真好，不是吗？”
　　茫然的望着月色下沉寂的街道，一切的安详，那么多人都得到了。为什么，上天偏要这样折磨着有些人！想到绝红尘的阴狠，风潮汐不禁微微的闭了眼睛，憋回了快滴落的眼泪。
　　“是啊，月色真好！”魅十三似没觉察到风潮汐神情的不对劲，淡然的应着，心底却充满了悲凉。自此无话，两人各自朝着不同方向坐着，心思都绵延不止。
　　“你真会嫁给烈王吗？”
　　“不知道，也许吧！”
　　“你变了！我认识的风潮汐不会说这样的话！”
　　“你不也一样吗？我认得的魅十三自然从来也不会关注任何人的家长里短！”
　　“你不是……任何人！”魅十三眉心紧锁，眼眸中的恨意更浓，攥着的拳头默默向手心用力，骤起的青筋颤巍巍地隐忍跳动着。风潮汐同样紧锁的眉心稍稍放松，嫣然一笑，天上的云彩似也被这笑容弄得羞惭，穿过一缕浮云悄悄换了一种姿容。
　　“那我是什么人？”
　　风潮汐问的轻巧，魅十三觉得这样的风潮汐让自己有点窒息。脑海中那个不可一世刁蛮任性的风潮汐似乎被傀儡附身一般，变得安静矜持，甚至有点沉闷。他不喜欢这样的风潮汐，自从上次在马兰山归来之后，这是第一次相见，但魅十三已经收到消息说烈王的礼单已经递到了红庄。看风潮汐这个样子，心底忽然莫名的疼痛起来。
　　沉默，一点点打碎了时间，风潮汐的心也一点点碎成了千万碎片。
　　魅十三，假如我说我们自此远走天涯，你可会应允？
　　你的沉默已说明一切，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娘说的果然没错。
　　“魅十三，你小时候接触过什么人？我是说你生病当初开始？”风潮汐抛开一切，故意说的很轻快。关于绝红尘，吃不吃解药都是两难，不如看看源头在哪里。
　　沉默许久的魅十三见风潮汐就这样转换了话题，心里稍稍放松，眉头却更紧的皱了起来。八岁以前的事情，自己毫无印象。而所有的记忆，都是和魅有关的，从小在魅的各堂口碾转，跟着一起训练的孤儿接受生死挑战，这些记忆如一道洪水，午夜梦回总会将他冲击的身心憔悴。而自己病发却是有记忆这些年必有的境况，思及白发长老前天告知自己的身世，魅十三眼神变得暴戾起来，郁愤难平地压抑着自己彻骨的仇恨，重重的哼了一声。
　　风潮汐想要说些什么，魅十三已经站起身子。突然转向风潮汐，面无表情的道：“风姑娘，天色已晚，请回吧！你我恩怨已了，以后还是少见为妙！”说完，未等风潮汐答话，已是纵身几个飞跃隐进楼下的房屋之中。
　　风潮汐目瞪口呆，大滴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晶莹的泪珠在月光映照下仿若雨露清霜。
　　魅十三，这才是真正的魅十三啊！绝情绝义，惜字如金的魅十三肯这样和自己告别，已是例外了吧。
　　朝相反的方向一跃，自此分道扬镳，各自东西！魅十三，我便如你所愿吧。风潮汐一路飞跃下醉君楼，狠狠的吸了口气，用尽力气将脸上的神情变换成笑颜，却还是止不住肆意落下的眼泪。
　　直视前方空荡的巷子，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调说道：“都出来吧！藏了这么久也够辛苦吧！”数条人影在风潮汐音落之后，飞跃而至。织锦织绫在前，一帮人静默的跪了一地。风潮汐神情没有多余的变化，自语般说道：“回去吧，我累了！”
　　温和的似邻家妹妹那样，织锦织绫却均是浑身一颤！这位大小姐这几日时间竟然如脱胎换骨一般转了脾性，不如原先那般率性而为，反倒看不清她的想法了。这样，他们这群下人，才更不知所措吧。
　　看着红庄的人离开，魅十三闪身出来，对着风潮汐离开的方向久久站立着。不知多久，白发长老站在了他的身侧，淡淡道：“太子殿下做的很对，你和她注定不是一路人！早散对谁都好！”
　　魅十三看着白发长老，眼神中充满了陌生。一字一顿，让白发长老无奈的沉思起来。
　　“不要叫我什么太子殿下，我完全没有什么前朝的记忆！”魅十三说完快步离开，似是厌恶极了刚才的称谓。
　　“还有，对刚才的女子，他救过我一命，我必会护佑她一生。即便，只是远远的护着她，也不许任何人拿她做赌注！长老和红盟的约可以继续，但她却动不得半分，我希望长老明白我的意思！”
　　魅十三在几步外用凌厉的眼神凝视着白发长老愕然的脸，决然的离开。

　　第七十二章 你侬我侬

　　相传古代齐国丑女无盐，幼年时曾虔诚拜月，长大后，以优良品德入宫，但未被宠幸。某年八月十五赏月，天子在月光下见到她，觉得她美丽出众，后立她为皇后，中秋拜月由此而来。月中嫦娥，以美貌著称，故少女拜月，愿‘貌似嫦娥，面如皓月’。
　　当紫羽把这个故事讲给夜锦衣听时，夜锦衣脸上依然是玩世不恭的笑颜。一句“傻丫头”，就让紫羽明了夜锦衣定然是不信这样的传说的。思及当日自己讲的另一个版本无盐女故事，风潮汐当时的说辞也并不无道理。
　　于是，把无盐聪慧应答齐王的故事也细致讲给了夜锦衣听。这次听完，夜锦衣脸上是正经的折服。紫羽不禁暗叹，果然皇家之人重视的始终是治国之道。和当日的夜锦葵那般慎重不同，夜锦衣即刻表示那聪慧的无盐拜月时定是得了月神的眷顾，才得此圆满的结局。
　　紫羽问，谁说入宫为后就是圆满结局？也许真如风潮汐说的那般，齐王不过做个样子，落了一身好名声，背后无盐怎么对着宫墙哭，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夜锦衣坐在席间，眼前是歌舞升平，佳丽群集的氛围，而他莫名的只想到了紫羽的样子。每一个笑容，每一段说辞，历历在目。想到紫羽，夜锦衣好看眸子显出清浅的温润之色，加上一贯的魅惑，惹得看向他的女子无一不芳心暗喜，心为之所系。
　　这一点夜锦衣自是不知，身边的玉盏殿下却被众星捧月般环绕打量的目光盯得不自然起来。想想看，两个绝美的男子坐在一起，被安排进这场群芳会表演的诸女子想不侧目都不行。
　　“萱兄，你好惬意啊，墨玉的定力真是不如你啊。”
　　“玉兄，你实在过谦了，我还不是因为身边有你这个玉人儿靠山才如此淡定？”
　　两人酸溜溜的对答着，夜锦衣端起酒杯，向玉盏殿下微微一倾，顺便扫了一圈周围桌子上坐着的众人，轻巧地向大家示意手中的杯子。目光相撞，周围之人无一不举杯相和。
　　玉盏殿下看着轻松自诺的夜锦衣，不由叹息此人当真神人也！
　　对夜锦衣的了解，自然明了夜锦衣最近一脸幸福的模样，绝对不是因为外界传闻那般是因为有了自己这个“新欢”。然而，此人却对眼前这场为他选妃的盛会前奏如此淡然处之，就真闹不明白了。
　　今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永安帝设宴宴请群臣，顺便让送选群芳会的诸女子在宴前表演才艺，目的就是看看自己这个幼子可有钟情倾心之人。而作为碧落王朝的玉盏殿下，燕墨玉自然也应邀参加了宴席。
　　此刻上首的永安帝似已有了倦色，眼神中满是心不在焉的神情。另一边的宁贵妃却一脸灿笑，不时和些宫妃诰命夫人谈笑着，一副与民同乐的和谐样子。离永安帝不远的位置是当今锦绣太子夜锦棠，也是一副笑颜，却带着太过公式化的笑意，和夜锦衣肖像的容颜让燕墨玉并无太大好感，因为他没有夜锦衣魅惑的眼眸，还因为一些自己探知的消息。
　　永安帝另一侧下首，是烈王夜锦葵的位置，和宁贵妃的笑容一样，一脸灿烂笑容很容易让人不设防的沉醉进去。燕墨玉看着那一副笑颜，心底竟也感觉和煦温暖。如果不知道一些事情，这个男子自然也会在自己朋友之列吧？
　　打量完锦绣皇室的主要成员，燕墨玉回神正对上夜锦衣一脸魅惑的笑容。一双眼睛别有深意的看向燕墨玉，凑近他耳际调笑的问：“可曾找到同道中人啊？”
　　“你说呢？”燕墨玉好笑地将身体与夜锦衣微微拉开亲密的距离，反问道。面色波澜不惊。夜锦衣的举止，定然又是做给某人看的吧，可惜每次自己竟然就这么情愿被他利用了。
　　果然，琴师的音调似乎错了一个，跳着的舞蹈也稍稍乱了步伐，周围的喧嚣一下少了很多，紧跟着窃窃私语瞬间便多了起来。
　　“你可是先找着我的，如果你移情别恋，我会很伤心的！”夜锦衣语带双关的调笑着，对着燕墨玉的眼神飘渺地闪耀着，从正面的角度会看到二人似在深情对视，脉脉私语。
　　而正对面的位置，正好是永安帝和宁贵妃的方向。燕墨玉无奈一笑，将自己案上的酒杯拿起，假装亲昵的递到夜锦衣面前，夜锦衣微笑接过，眼睛都不眨的喝了下去。
　　那酒杯，可是玉盏殿下的啊！两人共用一只杯子！
　　暧昧的神情举止几乎快让附近的人眼珠子都掉了下来。太子夜锦棠和烈王夜锦葵也均是一愣，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神色。
　　心不在焉的永安帝似是根本没看夜锦衣这厢的情景，依然平静无澜。一脸灿笑的宁贵妃，却很明显的把侍女递过来的茶盏差点推翻。
　　“你可是满意了？”
　　“玉兄说的是什么话啊，萱怎么听不明白。”
　　听了玉盏殿下的话，夜锦衣一本正经正襟坐好，奉上一枚纯净无邪的笑脸。推得一干二净，仿若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正常的不能在正常。玉盏有点气结，继而被夜锦衣的神情弄得哭笑不得起来。
　　这才是夜锦衣的风格嘛，毫无章法可言，却让人说不出又咽不下。
　　夜锦衣似是明了玉盏所想，媚笑着挑了挑眉，玩世不恭的邪性尽数回到脸上。
　　一曲正终，侍立在永安帝身侧的大内御林军统领石君悦俯身对永安帝说些什么，永安帝微微点头，并不言语。抬头扫视大家一眼，朗声道：“诸卿家随意，朕有点乏了，晚上拜月大典是大事，朕要去养足精神。就有贵妃和太子招待大家吧，玉盏殿下也请随意，有什么需要尽管和衣儿说就行，朕先行歇息了。”
　　众人自然一番起身寒暄，恭送了永安帝离席。燕墨玉看着一脸平静的夜锦衣，不由在心里暗叹永安帝对他的宠爱，记得刚才永安帝称萱王做衣儿，却只称了太子的称谓。是太子身份尊荣严谨，还是对夜锦衣天生有一份偏爱？明知外界传闻二人举止有辱圣听，反倒并不避嫌将两人放在一起，是对夜锦衣信任到无可复加地步，还是凉他们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而静观其变？
　　“玉兄，如此良辰美景，秀色可餐之时，你这般深沉思虑，可有点不道义哦。”夜锦衣说的冠冕堂皇，脸上却是诡异的媚笑。燕墨玉不置可否，一脸淡定微笑。对夜锦衣的免疫力，显然已经过了当初脸红心跳慌然无措阶段。
　　“不如，我们去透透气？”
　　见燕墨玉这样，夜锦衣了然无趣。缓缓起身，毫无顾忌的向玉盏殿下伸出了邀约的手。玉盏稍稍一呆，会意地将手放到夜锦衣手里，轻巧起身。不过是瞬间的相握，外人眼里只却闪过暧昧不明的神色，看着二人起身离座。太子和烈王都是又一愣，宁贵妃却淡定的似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我们只能给别人留足臆想空间才能脱身？”
　　行在御花园的小径上，燕墨玉一脸无辜的看着夜锦衣道。夜锦衣随手摘下一朵月季花，凑在鼻尖似用心品赏那份馨香。片刻才抬头看着面若冠玉的燕墨玉道：“啧啧！鲜花配美人儿，这一院子花儿当真辜负了美景良辰，有了玉兄，怕都要羞惭的闭了去！”
　　燕墨玉看夜锦衣就这样扯开了话题，干脆摇摇头不再言语。论耍贫嘴，自始至终他都不是夜锦衣的对手。
　　好在夜锦衣似突然转性般，并没有接着胡掐下去，两人就这般在繁花似锦的园子里随意走着，阵阵花香袭来，倒也心旷神怡，心底的忧虑，似是也少了许多。
　　挽花亭，在御花园的最高处，幽然独立，似寂寥的少女远眺满园繁华，自己却如空谷之幽兰傲然独立。二人提力一纵飞跃上挽花亭，极目远眺，在繁密□后面隐藏的身影隐隐可见。互相对视一眼，俱是会意一笑。
　　所谓隔墙有耳，隔花也一样！
　　“是谁的人？”
　　“反正不是朋友！”
　　一反刚才的调笑，二人面色都有几分沉重。敢在宫里盯上他们，并且功力深不测差点连他们都没发现，这不是一件小事情。夜锦衣心里厌恶疾速生长，无论是谁的人他都倦了这份束缚！
　　“你就这样一直按兵不动，让别人把你逼到死胡同？”
　　墨玉莞尔一笑，口气却是无端沉重。夜锦衣的心思，他看不透了。
　　“不然如何，天生，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许，这就是我的命！”不知怎地，燕墨玉听着这话心里很是凄凉，夜锦衣比他想象的要绝望！不该是这样！
　　“原来玩世不恭的萱王，竟然相信宿命！”心里想着，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是不是觉得你选错了人？还是对自己和我都没了信心？”
　　夜锦衣轻俏的笑着，一脸自嘲的神色似是对自己，又似对燕墨玉！两人达成两国盟约之前的谈话夜锦衣自然不曾忘记，但到今天这地步，自己有多少价值，燕墨玉也茫然了吧。
　　“我快要离开锦绣了，自然做不了你太久的挡箭牌，这点你自然明了。另外，永安帝大肆为你选妃，连我都不信只是因为你尚未娶妻，市井又多传你好龙阳的缘故，何况离你这么近的对手！你如此淡定，是已有万全之策，还是真如你所说的，非到死地而不能后生？”
　　依然是淡淡的言语，语气里却多了一份担忧。对夜锦衣，燕墨玉不只作为一个盟友来看，心底自选择那天，就将他列入了知己之列。除了利益，对夜锦衣的生死存亡自然也是忧虑的。
　　“呵呵，你不觉得我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吗？”
　　夜锦衣对燕墨玉那一丝担忧之色有些感激，收回脸上的轻俏，语气也是淡淡的。
　　“你不觉得你父皇对你，有着一份独特思虑？”
　　燕墨玉虽然在传闻中也听说过永安帝极宠爱萱王，但接触这么些日子才真切感受到这份宠爱里的独特，不若自己父王对自己那般亲切，却多了一分刻意的纵容。
　　“你觉得把一个人杀了，然后再花大把精力寻尽天下名医把他救醒，是善还是恶？”
　　夜锦衣没有回答，反而淡淡的抛了一个问题给燕墨玉。燕墨玉一愣，盯着夜锦衣心中充满了疑惑。
　　“人死不可能复生，你说的问题不存在！”
　　“假如有奇迹呢？”
　　“那就是天下奇闻了，人死复生，怎么可能！”
　　“我就是那个奇迹！”

　　第七十三章 挽花亭公主归来

　　随着夜锦衣依然淡然不惊的话语，燕墨玉彻底呆住了！夜锦衣不理他的惊诧，以玩世不恭的语调接着道：“你相信这世上有鬼神吗？我相信，因为我去过鬼门关！”
　　好在现在是白天，周围一片繁花似锦，倘若是在夜晚，燕墨玉真会当夜锦衣在说梦话。明明那么荒诞，他心里竟然笃定相信了夜锦衣的话。略一思虑，一句话脱口而出。
　　“那个杀了你却寻尽天下名医把你医好的，是你父皇？！”
　　“对也不对！他杀死的不单是我，还有一个人的心！我活着，那人的心却任再好的名医也修补不好。真不知，究竟是谁更悲哀一些呢！”依然是嘲弄的笑意和言语，夜锦衣说的淡然，燕墨玉却听得心惊！
　　原来永安帝和萱王的关系，竟如此微妙，那个被永安帝杀死心的主人是谁呢？想到这些应是夜锦衣的硬伤，不提便也不痛，沉默就成了绝好的安慰。燕墨玉站在挽花亭前，看着一地繁华，忽然觉得很是落寞。
　　夜锦衣一手拂上挽花亭的廊柱，轻柔的摩挲着。廊柱上淡浅素雅的飞凤并未着色，看上去黯淡无光，却另有一番风味。
　　“这挽花亭，是我娘亲所提。她总喜欢站在这里，淡然的拈花一笑，这下面的万千花色便失了颜色，任谁也抵不过她那倾城羞花之美。
　　春夏群芳妒，使我意凄凄！
　　冬秋风雪急，枉我挽花意。
　　飞凤无彩翼，犹得傍桐栖。
　　拈花自可笑，非要迦叶晓。
　　我小时候经常听这首曲，直到这些年才明了这曲子的韵味。可惜，我已封王出宫，这挽花亭却甚少再来了。”
　　似是自语，夜锦衣扶着廊柱，久久不曾离开。春夏秋冬，你可有一天真心笑过？你是飞凤，自然要栖息梧桐，可那也不是你的本意吧。你拈花一笑之时，是盼着有人如佛祖拈花一笑时那般，有个懂他的迦叶吧。这挽花亭依然在，那心有挽花之意的人又在何方？！夜锦衣痛苦的闭上眼睛，隐忍的悲戚都关在了紧闭眸子里。
　　“其实，我父王和母后之间也似有芥蒂，我的母后也是如你娘般可怜的人。我已有将近十年，不曾见过她的面。听了你说的这词，我也有点明白我娘幽兰宫里歌声的意思了。”
　　一边的燕墨玉回身打量着夜锦衣，心里忽然被夜锦衣的话触动。明了那被永安帝杀了心的人，一定就是夜锦衣的亲娘了。忽而想到自己的娘亲，至今，自己依然不知，母后为何在十岁以后再不肯见自己。那种有亲不能见的思绪，折磨过多少次幼年时的自己，没人明了。
　　“难道皇室中人，都天生薄凉，非如此，才算不枉为称做皇室之人？！”燕墨玉如自语般说道，心底对自己背负这样的身份，感到倍加痛恨！一般的人家，自然都是父慈母爱，温暖非凡吧。
　　夜锦衣转身，正对上黯然神伤的燕墨玉，两人俱是爽朗一笑，什么时候，两个大男人竟如小女人般这般善感起来。
　　想想离开宴席已有一阵子，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二人心意相通，刚要下去挽花亭。燕墨玉忽地步伐一滞，给了夜锦衣一个眼色。对着挽花亭台阶下的位置大吼道：“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还不现身出来！”
　　随着话语，两人身形都是疾速一转，夜锦衣手里的折扇和燕墨玉指尖的飞刀已对准了阶下身影。
　　人影一惊，仓促一退，竟是要沿着极高的台阶摔落下去。夜锦衣略一打量这人影，心中竟是一惊，忙飞身向人影要跌落的地方追去，几个起落便将那人影飞携起来落在了挽花亭中。
　　“瑟儿，怎么是你？你何时回来的，我该想到是你的，其他人怎敢随意来这里呢？有没有吓着，有没有受伤？”
　　安稳好这人影，夜锦衣便接连不断的絮叨不已，眼眸中尽是真切的关爱和疼惜。
　　一边的燕墨玉不知所以地看着眼前的夜锦衣和突然出现的杏黄衣着女子。被叫做瑟儿的女子不迭地摇着头，咯咯笑了起来。
　　如果细心就会发现，女子虽然笑颜如花，但眼眸深处未褪去的水雾和微红眼圈，还是出卖了之前她的心情。
　　“三哥哥，我没事！你看，都好好的！”
　　夜锦瑟说完，悠然在夜锦衣面前转了一个圈，飘逸的裙摆随着旋转轻轻摆动，一头及腰的乌发也飘扬起来，夜锦衣牵着她的手，再次打量着唯一的妹妹，倍感温馨起来。
　　似是觉到一侧燕墨玉的存在，夜锦瑟轻轻一个转身，和燕墨玉惊异的眼神正好撞在一起。两人都有着短暂的呆滞，数十秒钟的对视后迅速低下了头。
　　夜锦衣看着燕墨玉再看看自己的妹妹，两人都一副羞赧模样，更奇怪的是早已在夜锦衣魅惑眼神下波澜不惊的燕墨玉，竟然满面绯红。夜锦瑟就更不用说了，满面红霞溢满脸颊，一张娇俏绝色的小脸羞怯不安，两手手指默默绞在一起，似在极力平复自己动荡的心扉。
　　那是怎样的惊艳啊，多年之后燕墨玉忆及挽花亭上和夜锦瑟的初见，那措手不及的惊鸿对视，依然历历在目。夜锦瑟的长相，不是粗浅或柔美言语可以形容的，什么“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类用在夜锦瑟身上就显得俗套。夜锦瑟有着温婉的杏目柳腰，犹显得清艳妩媚。雪肤冰肌，更有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大气。燕墨玉后来和紫羽认识之后，紫羽曾用一首乐曲来形容夜锦瑟的美貌，就是李延年曾做的佳人曲：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而在夜锦瑟眼中，只这一眼，便也已是万年，吸引她的不只是玉盏殿下美若谪仙般的长相，而是那双清水般的深邃眼眸。那里面，竟然有着了然一切自己哀痛的悲悯。而这份悲悯，除了眼前的三哥哥夜锦衣，再没人以这样的神色看尽自己心底苦痛。
　　这些，自然要感谢夜锦衣刚才和燕墨玉各自对自己在意亲人的回顾，当然，这也是后话。
　　当夜锦瑟和他们二人一起回到宴席时，自然是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因为诸臣都知道，栖霞公主夜锦瑟自三年前前往孝仪皇后故里连城，拜祭已故十年的孝仪皇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宫。永安帝对外称夜锦瑟思母心切，郁郁成疾，留在孝仪皇后故里悉心调养，身体好转再行回宫。
　　这一调养，竟是三年。夜锦瑟已是十七岁的窈窕少女，且生的如此这般倾城倾国之貌。除了惊讶，诸人也都忆起了那短命貌美的木槿皇后。宁贵妃虽然握着夜锦瑟的手一副心肝宝贝的慈母模样，夜锦瑟却觉得宁贵妃拿手帕拭泪的模样太过惺惺作态。
　　和大哥夜锦棠二哥夜锦葵客套完毕，寻着夜锦衣的席位便坐了过来。隔着夜锦衣的燕墨玉悄悄打量着这对亲密无间的兄妹，心里满是羡慕。碧落王朝崇尚一夫一妻，燕墨玉的父王博朗王上也只有两个妻子，是以子嗣甚少，到燕墨玉这代更是只有他和一个妹妹，但那个妹妹似出生就不受欢迎，一直被独立养着，和他并无太多亲近。所以燕墨玉虽然生性散淡，对碧落王朝，却还是责无旁贷。
　　不过，看情形，这位栖霞公主所亲近的，也只有夜锦衣这个三哥哥。因为对夜锦瑟关注，所以刚才她应对宁贵妃和两位王爷时，燕墨玉明显觉得只是客套而已。宁贵妃母子从血缘上有点远，可以理解。那一母同胞的太子夜锦棠，怎么夜锦瑟也如此生疏呢？心里疑惑，燕墨玉不由又向夜锦瑟的方位看去，却正好和打量自己的夜锦瑟目光撞到一起。
　　两人没有刚才在挽花亭初见那般狼狈，互相的点头致意，心底的撼动却都袭上心头。夜锦衣附上妹妹耳际道：“要不我们换换位置吧，你们这样我觉得自己好多余啊！”
　　夜锦瑟不禁被夜锦衣的打趣羞红了脸，嗔怒地装作要打夜锦衣，心底却有着莫名的欢愉。
　　似是天意，一直跟随着永安帝的禁军总统领忽然出现在夜锦衣身旁。对着夜锦衣和夜锦瑟躬身施了一礼，附上夜锦衣耳际说了些什么，夜锦衣面色微变，淡然的点了点头。
　　“看来你刚才一定是祈祷神灵助你了，我要离开一会，你不用为中间有个多余的人懊恼了。”一贯的调侃轻轻落在夜锦瑟耳边，夜锦衣对燕墨玉点点头，起身站立。
　　在夜锦衣转身要离开时，夜锦瑟忽地抓着了他的手，慎重道：“是父皇找你吧？”
　　“嗯，没事！瑟儿替我好好招待玉盏殿下，你们随意哦！”
　　拍拍夜锦瑟的手背，一句话却是对燕墨玉他们两人说的。夜锦衣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夜锦瑟眼中隐隐的担忧和疼惜，不过一边的燕墨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你在担心你的三哥哥？”
　　“嗯，三哥哥很可怜，虽然他总一直在笑，心中却很苦。”
　　一句话出口，夜锦瑟不禁一窘，只不过是初识，自己怎么就这么放心的将心底话说给他听。燕墨玉似是明白夜锦瑟心中所思，神情不置可否，并未接话。
　　“你和我三哥很熟？原来除了我，他从不在别人面前说娘的事情。”
　　想到挽花亭上自己听到那幕，夜锦瑟心底又是一阵悲凉，眼中的水雾又开始蔓延。
　　“我和他，初见便是知己，情谊并不完全关乎国界和利益。”燕墨玉忽然很想让夜锦瑟明了自己的诚意，很真挚的答道。对于夜锦衣，心中真的就是这般想法，想来夜锦衣也是，不然也不会有夜锦瑟刚才的说辞。
　　“我看出来了！三哥哥的朋友，我也会用心维护！”
　　话一说完，夜锦瑟面色又泛起潮红。燕墨玉会意地和煦一笑，朝夜锦瑟举了下酒杯，利索的喝尽杯中酒，心里泛着火热的热辣感觉，兴奋和欢愉的感觉盘旋不去。忽然有些感激夜锦衣曾那么信任自己，对自己开诚布公了很多过往。
　　“我也会用心维护他在意的人！”
　　一句话，竟然是一生的承诺，这是燕墨玉和夜锦瑟从没想到的。

　　第七十四章 月神人选

　　中秋祭月，在华夏民族一种十分古老的习俗。在锦绣王朝也有“秋暮夕月”的习俗。《礼记》载：“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之朝，夕月之夕。”这里的夕月之夕，指的正是夜晚祭祀月亮。
　　夕月，即祭拜月神。
　　设大香案，摆上月饼、西瓜、苹果、红枣、李子、葡萄等祭品，其中月饼和西瓜是绝对不能少的。西瓜还要切成莲花状。在月下，将月亮神像放在月亮的那个方向，红烛高燃，全家人依次拜祭月亮，然后由当家主妇切开团圆月饼。切的人预先算好全家共有多少人，在家的，在外地的，都要算在一起，不能切多也不能切少，大小要一样。
　　百草居，切西瓜月饼的任务由紫羽胜任。不为别的，只因在一群人当中，只有紫羽一个女子，也勉强能算当家主妇。
　　紫羽和青桐，沈泫然和瑞生，加上百草毒仙，一共五个人，这个数字不好切，正当紫羽掐算面积时，一句认真的话语传来，却是一向顽童心性的百草。
　　“切六份，还有一个人！”
　　紫羽稍一打量，寻着月饼纹理距离，利索的三刀下去，很均等的六份月饼就切好了。依次递给众人，算上自己，剩下的一块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未想好，一块已经下肚的百草玩心又起，一把捞起剩下的月饼，朝大家眨巴着眼睛道：“其实我只是想多吃一块，谁让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正规的过中秋呢，哈哈！”
　　说着，剩下的一份也早已被塞入口中。大家跟着一乐，很快就吃完了自己那份。
　　“羽丫头，一会你要跟紧我，不然被挤丢了夜家那小子是会找我报仇的，明白不？”
　　百草一本正经的告诫着紫羽，除了沈泫然不愿凑热闹，一行四人也算不小的观光团了。大街上的人潮并不比七夕时候少，因为是大节庆，又是天子脚下，连街道上的灯笼都要比永安城的灯笼大一倍。
　　不时有烟花升起，竟是丝毫不比现代的节庆气氛差——反倒是现代，节日越过越淡，现代的苏如是从来是不曾去观看过节庆表演的。
　　今晚的长安城，不仅皇帝要带皇子和臣子们拜月，还有盛大的月神巡游表演。所以一般民众家庭自己拜完月神像吃了月饼，便都涌了出来。因为节庆大事，皇城大门尽数全开，涌进皇城的人们人满为患。
　　从皇城遥望过去，宫城的天台上，灯光和烟花映照下如同白昼。随着礼部司礼官员唱和着一道道仪式，永安帝和嫔妃及诸位皇子臣子一丝不苟祭拜着月神。最后，司礼官诵念着永安帝为民祈福的祁文，祭祀大礼总算完成了。
　　而那些白天初选过的送选女子，却被群集到了御花园。白天宴请群臣时候明的是要这些女子献艺助兴，其实旁观的嫔妃和内官已经目测过诸人表现。所以能在御花园再次出现的，已经少了许多。
　　夜锦衣目测一下，大概有五六十人。其中，不乏有熟面孔。
　　淡然的坐在那里，脑海里却又都是紫羽的影子，一个念头甚至闪现出来：假如紫羽来参选，自然也是不输这些人的吧。但是，那样的女子，让她来接受这样的挑挑拣拣，自是对她无形的侮辱。甚至，在不敢保证自己全部部署好前，为了紫羽的安全，他绝对不会让她曝光在人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略一叹息，夜锦衣端起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
　　“三哥哥，你有心事？！”夜锦瑟一张放大的脸孔突地出现在夜锦衣面前，夜锦衣一口茶尚未咽进去，差点噎着自己。
　　“你这丫头，悄无声息的吓我一跳！我能有什么心事啊？”
　　“还说没有，那你魂跑到哪里去了？”
　　“还说我，不知道是谁在拜月时候还走神，老实交代，在月神下许的什么愿啊！”
　　“坏哥哥，你故意嘲笑人家！”
　　夜锦瑟面色又是一红，朝着夜锦衣的方向打了过去。夜锦衣轻巧的躲开，和夜锦瑟一前一后在花园里转来转去追逐不休。
　　选月神的仪式还没开始，虽然内官们到了一大堆，永安帝和宁贵妃他们还没到，所以也不用拘礼太多。
　　正行往这边的永安帝看着追逐笑闹的兄妹俩，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口中却强硬的道：“这俩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毫无仪态！”
　　“皇上，衣儿和瑟儿天性活泼，又是在自己家里，笑闹一番又何妨。况且瑟儿这么久没见衣儿，自是想念的紧呢。”
　　宁贵妃声音温润，一口一个衣儿瑟儿，还把这冰冷的皇宫说成家，自然听的永安帝夜清远心底舒畅无比。一侧身，对跟着的太子和烈王道：“今天总算是全家团圆了，棠儿和葵儿你们两个都已有家室，甚至都有了孩子，葵儿虽未正式娶妻，却也有了两个侍妾。惟独衣儿，这孩子，让我担忧啊……”
　　看着夜清远沉思在儿女的境况之中，宁贵妃悄悄施了个眼色给夜锦葵，夜锦葵会意的上前一步，一脸灿笑，温和的话语听起来也赏心悦耳。
　　“父皇不必忧虑，想必今日送选的这么多品貌一流女子，自然有入得三弟之眼的。至于那些流言蜚语，定是些有心人故意歪曲事实，污了三弟的威名。父皇不信即可！”
　　“是啊父皇，二弟说的对，胆敢污蔑皇家亲王，这事情如果追查下去，杀一儆百！自然市井就不会有那么多流言了。”
　　太子夜锦棠紧跟着夜锦葵道，暗地里给了烈王一道凌厉眼神。
　　“你们都胡说什么呢？什么有的没的流言蜚语，衣儿这孩子我看着长大，自会有一番作为。倒是瑟儿，年纪已然不小了，若不赶快寻个如意郎君，定会让民间百姓看了皇室的笑话去。”
　　宁贵妃轻缓的嗔怒着两个皇子，在永安帝未开口前，将夜锦瑟的婚事抛了出来转换了话题。永安帝没有回头，只有在另一侧紧跟着他的追风知道他脸色有多么难看。
　　听听吧，一个个人的每句话，都带着试探和功利。那些流言蜚语是怎么流传出去的，这些人比自己更清楚吧。
　　哼，当真是以为我只在这宫廷养着，就成了坐井观天的笨蛤蟆！
　　夜清远并不言语，随手一挥，示意话题就此打住，疾步向夜锦衣和夜锦瑟的方向走去。太子夜锦棠微微斜瞄了宁贵妃和烈王一眼，也是疾步跟了上去。宁贵妃母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紧随其后。
　　“衣儿瑟儿，怎地这么没有规矩！”
　　随着永安帝的话，两人停止追逐，向大家见礼。夜锦瑟挽着永安帝的胳膊，朝夜锦衣吐了吐舌头。夜锦衣不甘示弱的做了个鬼脸还了回去。
　　永安帝嗔怒的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挥挥手让夜锦衣靠近自己。
　　“衣儿，明日就是为你选妃的正日了，你可有中意之人？”
　　示意夜锦衣看向一边矜持站立的女子，永安帝的语气有些殷切。
　　“孩儿不孝，让父皇忧虑了。这些女子能被选出，自然相貌品格都好，衣儿愿听父皇母妃定夺。”
　　听了夜锦衣这么温顺的话，夜锦瑟一愣。这还是自己那个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哥哥吗？永安帝和宁贵妃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夜锦衣似是终于长大了。一家人热热切切的探讨着夜锦衣的婚事，真像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皇上，月神巡游的时辰快到了，要快点定下扮月神的人选才是啊！”
　　宁贵妃似是忽然想到一般，匆匆打乱了聚集在夜锦衣身上的话题。
　　“对啊，这可也是大事。那就赶快开始选吧。”
　　一声令下，宁贵妃忙让人传令下去，只是片刻，十二人一组的霓裳舞便开始表演了。一个时辰时间，分成五组的送选女子全部表演完毕。
　　因为是群舞，配合默契之余还要突出自己的个性，自然是不易。夜锦衣看着这些极力表现着的女子，心里也是一阵震撼。不管带着什么目的而来，不可否认，为了她们的目的，都尽力了。
　　“衣儿觉得可有特别出彩的？”
　　宁贵妃侧身直视着夜锦衣，一群内官也都打量着这些女子，又看了看夜锦衣。如果目光是剑，此刻已是万箭穿心了吧。
　　夜锦衣明了，虽然那个群芳会明天才会进行，但现在自己要点出的人选，定然会引起众多人的瞩目。明着是选月神扮相，实则就是他萱王妃的引子。
　　那可不能不慎重了！
　　夜锦衣唇角一勾，笑意盎然，起身走向面前站立成几排的女子，一个个打量下去。硕大的宫灯将场地照的如同白昼，一个个羞怯却美艳的女子在眼前滑过。夜锦衣走的很慢，能清晰地听到所到之处女子砰砰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
　　如果自己没有紫羽，眼前这些足可以称作尤物的女子，倒真是一场秀色可餐的饕餮盛宴。
　　夜锦衣邪恶地将一双魅惑眼眸故意凑得很近，似在极力辨别着每个女子的不同，一群女子被他这样扫视着，无一不是满面红霞。环视一周，夜锦衣镇静的走回座位。
　　“衣儿的意思是？”宁贵妃适时的问道，一圈内官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在夜锦衣身上。
　　“第三排左边第一个吧！此女子和月神像倒真有几分肖像呢！”
　　沉闷的场地忽然窃窃私语起来，宁贵妃伸手一指夜锦衣所说的女子，笑着问道：“是何家女子？还不报上名来，能被萱王钦点，是你修来的福分啊！”
　　只见第三排左边第一个女子缓缓出列，不卑不亢，施施然向众人见过礼。
　　“小女子荆州牧月无涯之女，月南竹！谢萱王钦点！”

　　第七十五章 再露才情

　　紫羽跟着百草转了大半天，心情自然是比上次七夕时候要轻快的多。青桐懂事的一直在人海里护着她，倒也免去许多拥挤磕碰。今晚亥时和子时交替时候会有月神巡游活动，此刻时间自然还早，因此倒也有些时间好好观光一下皇城的景色。
　　虽不是元宵节，但街上倒也有不少卖灯的摊位，原来锦绣仲秋也有赏灯习惯，不过这个习俗并不广传，问及卖灯的摊主，很多说辞都是今晚月神巡游活动结束时已经很晚，买盏灯其实是为回家时候照路方便而已。
　　听了这些，紫羽不禁望着清辉四溢的明月微笑了。这样的月色，执一盏灯，岂不浪费吗？估计卖灯人也是找个说辞罢了。
　　“姐姐，这个灯好看，好配姐姐呢！”
　　随着青桐的指点，一只样子像莲花底座的花灯摆在一个摊位最中间，花瓣正中是一个长形宫灯模样的竖长六棱灯体，每一个棱角都雕刻着一只异鸟，每只鸟嘴里都叼着一只紫色流苏挽成的花结。奇异的是每只鸟都似在振翅飞翔，栩栩如生。——民间不能用龙凤做饰，那些鸟似刻意虚化的飞凤，反倒更有了几分虚幻神秘感觉。
　　“小毛头，这灯只看不卖。这可是我传家之宝，每年都是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因为谁都没能对上我云一灯的对联！哈哈！”
　　打量间，摊主也正好对着一个年轻男子说起这灯的出处。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们起哄打趣声频起，刚才没答出的看客甚至还愤然诋毁起那盏看起来很奇特的灯。惹得自称云一灯的中年摊主脸色大变，一时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紫羽在这个空挡才打量清楚，原来那盏灯下有数张字条，但都是反扣着的，看不清楚。
　　在紫羽思索着这些对联是什么，为什么许多年都对不出时，一声清亮的声音忽然让人群安静了下来。
　　“这位云兄，不知都有些什么对联，在下愿意一试。”
　　紫羽朝着声音打量过去，不由在心里赞叹其来人的风采。说话的男子面若冠玉，貌若谪仙。一身素雅衣衫更衬托着他飘逸淡然，微带笑意的眼眸更是让人如沐春风。身边一男一女紧跟左右，看来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了。
　　但愿，不似宁不凡那般的纨绔子弟才好！
　　思索着，倒也静下心来看热闹。青桐掂着脚尖凑近紫羽耳际道：“姐姐，这个公子和斗鸡一样好看呢，不过看着比斗鸡顺眼多了。”
　　紫羽一愣，想着夜锦衣魅惑的眼眸，不由心里一动，白了青桐一眼。
　　“瞎说什么呢？小孩子家家，跟着瞎起哄。”
　　说着话，那厢相貌不凡的男子已经开始在看字条了。紫羽忽然觉得喧闹人群里聒噪的百草和瑞生似是沉默太久了，回头扫视，哪还有那两个人的踪影。看着这边被这位素衣公子吸引的人越来越多，想出这个圈子倒也要费些功夫，干脆凑近些看这人答题好了。
　　青桐将紫羽先是担忧后坦然的神情收尽眼底没，扫视一圈看不见了百草二人，又踮起脚尖附在紫羽耳际道：“没事姐姐，有我呢！我会把你带回去的！”紫羽莞尔，朝素衣公子的方向再次打量过去。
　　“冻雨洒窗、东二点，西三点。东二点为冻，西三点为洒，正好照应第一句一三字，意境也在其中，妙联也！”男子看了第一个字条，眉心一皱，语气却是由衷的折服！周围的人又感叹起来，对云一灯也侧目起来。
　　“童子打桐子，桐子落，童子乐 。此联句句谐音，又是同韵，亦是加了意境在其中，惟妙惟肖，亦是妙不可言！”男子念出第二句对子，周围人又是一阵唏嘘。
　　“天上星，地上薪，人中心字义各别。这句三字同韵却不同意，要对上同韵同意下联倒也是难事！”
　　“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 好个大气的上联，不但语境磅礴，倒也应了自然之景。妙联啊妙联，云摊主果然没说大话！惭愧啊！”
　　面像不凡的公子念罢这四句对子，周围人吆喝却更大了。看他只是念了上联，却不出声作答，不由得起哄起来。那云一灯见周围人都信了自己刚才的大话，不由对着人群大声道：“我就说了嘛，这么些年从没人对的上过我这对联。每年中秋、元宵节我都会把这对联拿出来求对，竟是无人能对一二。今天大家都看着，要是谁能对上一联，我这祖传的六角紫铭灯就当场送给他！这位公子，你可对的上啊？”
　　紫羽看着眼前起哄的人，那公子身后的一男一女已有了愤然之色。素衣公子根本不理纷乱的人群，皱眉沉思，却只能摇头，面上显出窘然之色。周围人见他如此神情，不由的冷嘲热讽更多起来。紫羽见那气质绝好的美公子就这样被嘲讽着，终是心中不忍，悄悄对青桐耳语一番。青桐一愣，倒也听话的向素衣公子挤了过去，紫羽随后也跟了过去。
　　“公子，你怎么在这里？我和小姐找你好久了呢？”
　　“是啊哥哥，这么多人把我们都挤散了呢，哥哥竟然在这里对什么对子，都不顾妹妹安全了吗？”
　　紫羽一手拉上素衣公子的胳膊，亲昵的说道。素衣公子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子一愣，身后一男一女也戒备的把手放在身侧。
　　看着紫羽对着自己眨了眨眼睛，素衣公子似是会意，和煦的看着紫羽道：“今天哥哥可是遇到高人了呢，妹妹你看这些对子可都是绝对啊！”
　　紫羽看素衣公子已经领会自己的意思，松开他的胳膊轻巧接过递来的纸条。徐徐扫视一遍，依然一脸笑意。
　　“哥哥，你还是这般谦虚，这些对子的格式爹爹可是都教过我们的哦，哥哥既然如此谦虚，那妹妹可就献丑了啊。”
　　紫羽说完，又是对素衣公子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周围人群似是被紫羽的突然出现刺激到了，看着紫羽说得这么轻巧，更大的喧嚣声响了起来。都是不屑于小女子说狂话那般的神情，云一灯更是愤愤然的瞪了紫羽一眼吼道：“小丫头，你可不要在这里说狂话，我也明白告诉你，我这对子可是高人留下的，你一个黄毛丫头，可不要对些诳语让人笑掉大牙。”
　　素衣公子担心的看着紫羽，紫羽依然是一脸淡然微笑。里面的二人都没有发觉混迹在这杂乱人群中有几个人眼眸中均是复杂的神情，看着紫羽徐徐开口，面色都是一惊。
　　“第一句，冻雨洒窗、东二点，西三点，我就对：分片切瓜、坚八刀横七刀，八刀为分，七刀为切，也正好对应着我的一三字，云摊主，你可觉得可笑啊？”
　　想到刚才在百草居切月饼和西瓜的情景，这个对子，紫羽很轻巧就对上了。何况在现代时候，苏如是一直是喜欢古典诗词对子的，只不过被逼去念了军校。这些看似很难的对子，都研究过一二。
　　云一灯听着紫羽微笑轻语完毕，脸上显出不可思议的讶然。周围人群也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紫羽身上，连窃窃私语都压抑的厉害。
　　“云摊主既无异议，您这传家之宝，可是要送我们了？”
　　紫羽和素衣公子对视一笑，揶揄的看着云一灯。周围人也跟着起哄起来，不过这次都是站在紫羽他们这边的。素衣公子眼中也满是惊异，却不便多说。
　　“你！你才对了一个，我这是传家之宝，至少，至少你要再对上一联！”
　　云一灯似是比较在意他的传家之宝，也似对自己的对子难度相当自信，干脆无赖的把刚才自己说对上一联就送灯的话完全推翻了。自然众人又是一番指责，云一灯却一再为自己辩解着。
　　紫羽看着纷乱的人群，微微摇头，看了看素衣公子点点头，用稍高的语调道：“那小女子就再对一联，云摊主你说的大家可都看到了，我要是对上了，你可要将刚才说我哥哥那些嘲讽之语都收回啊！”
　　众人看紫羽又说能对，一时把目光又聚集到紫羽身上，一起嚷着要给紫羽他们作证人。云一灯面色也窘迫起来，只得答应。
　　“童子打桐子，桐子落，童子乐 。我就对：和尚立河上，河上崩，和尚奔 ！可还应景对趣啊？”众人随着紫羽的话，先是轰然大笑，接着就是会意的赞许。
　　云一灯看这情景，彻底颓废起来。在人群的哄声中把那盏六角紫铭灯取过来递给紫羽，对素衣公子躬身道：“公子果真谦逊，令妹如此大才，刚才自然是有意承让了，云某失礼了。”
　　语调倒也算恳切，素衣公子也忙躬身回了一礼。一男一女马上分开人群，为紫羽他们劈开一条道路。身后赞许的声音一直络绎不绝，紫羽加快步子攥着青桐的手走向了人群外面。
　　“多谢姑娘相助！墨玉才免于在人前遭到羞辱。”这素衣公子，自然是微服出游的玉盏殿下燕墨玉。
　　“呵呵，这些东西，自然是一物降一物。看公子品貌不凡，不似一般俗人，紫羽又恰好会这些雕虫小技，就拿出来应景了。幸亏公子反应的快，咱们才不至于穿帮。现在我赢了这盏灯，咱们也算各取所需，谢字就免了吧。”
　　看着紫羽把玩着六角紫铭灯，字句间坦然潇洒。燕墨玉心里对紫羽的好感一时更胜起来。这女子，不但才情出众，行事也如此这般洒脱，容貌虽不是夜锦瑟那种柔美倾城之色，却也不失国色天香的美丽。一身紫衣和这紫铭灯，竟是出奇的和谐。
　　“原来是紫羽姑娘，刚才紫羽姑娘叫我哥哥，墨玉当真为能有这样的妹妹而骄傲呢，姑娘若不弃，墨玉年龄虚长，就叫姑娘一声妹妹可好。”
　　“墨玉，这名字真好听！紫羽没有兄长，墨玉哥哥如此风采，能认下我这样的妹妹自然是紫羽的福分！”
　　不知怎么，对于眼前的素衣男子紫羽感觉很亲切，不若初见夜锦衣时心底悸动满满，却是温和平实的吸引。无关风月，觉得就像前世的哥哥苏无非一般，也许只是因为气质太过相像，刚才才起了为他解围之心吧。
　　墨玉刚准备说话，一个身影豁然映进了二人的面前朗声道：“姑娘果然谦虚，不过刚才的对子，姑娘以和尚作对，似是有调笑我们出家人之嫌啊。”
　　紫羽和燕墨玉同时一愣，看着眼前出现的出家人。此人约莫三十多岁，光洁额头有明显的佛家弟子受戒印记，一双眼眸深邃淡然，有着宽广的悲悯之色，却是相貌堂堂很有佛缘的一位和尚。
　　紫羽只觉得此人有点面熟，却不记得自己曾遇见过什么出家人。燕墨玉打量着眼前一身僧袍的男子，面色却突然大变起来。

　　第七十六章 沦为人质

　　“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紫羽虽疑惑，还是给了青桐和燕墨玉一个安稳神色，将紫铭灯交给青桐，跟着那个和尚走到一边。
　　一边的青桐紧张盯着紫羽和那和尚的一举一动，毫无发觉一边的燕墨玉和身后的一男一女已悄然离开了。
　　“这位大师，紫羽刚才无心冒犯，只是应景而对，亦不知有出家人在此，抱歉了！不知大师要和紫羽单独说什么？”
　　“紫羽姑娘才情非凡，自是人中龙凤之姿。交友可要慎重啊！”
　　“您的意思是？”
　　“姑娘不妨回头看看。”
　　紫羽看着和尚淡定自诺的向刚才离开方向望去，也转身看了过去。除了青桐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几步之外燕墨玉三人的身影竟无影无踪。
　　“有些时候，是缘还是劫，都在一念之间。姑娘现在是浅水之龙，落难之虎，还是收敛一点自己的光芒吧。老衲告辞！”
　　莫名其妙的，紫羽一头雾水，却又郁结不已！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呢，紫羽忽然想到婆婆，五岁那年自己锋芒初露时候的紧张，那种宁可让自己吃苦受累都不能有一点惹人瞩目的心情，紫羽一直不能理解，婆婆却没给出好的解释就离去了。
　　什么缘和劫，不要这么邪乎好不好！那墨玉公子也当真不可靠，就这样走掉了！
　　“姐姐，那和尚说什么，你这么不高兴？”
　　“没什么，那墨玉公子什么时候走的！”
　　“我也不知道，他没说声就走了！真不够意思！”
　　“算了，反正只是碰巧帮了他而已！”
　　紫羽打起精神，对青桐一笑，脸上又是轻松的神色。自己遇到邪乎的事情多了，想计较都计较不清，算了！
　　正调整思绪，却见人群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前方一片灯火辉煌，一队人马在人群中渐隐渐现。
　　“月神来了，姐姐快走，过去看看！”紫羽被青桐拖着，再次涌进了人群。
　　夜锦瑟也拖起夜锦衣的手向人潮处走去，跟着他们的追风和石君悦看着已看不到紫羽身影的方向，也若有所思。另一侧的夜锦葵，更是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三哥哥，那紫衣女子真的好厉害啊！要不是她，墨玉哥哥肯定要出丑了。”
　　夜锦瑟悄悄拉扯着夜锦衣的手臂，亲昵的看着眼睛一直追逐月神巡游方向的夜锦衣道。
　　许久，夜锦衣都没有反应，直到夜锦瑟浮在他耳际再次重复一遍。夜锦衣才恍然惊醒般茫然看着妹妹，似是根本就没听她说些什么。
　　“三哥哥，你真的看上那个月神了吗？看你痴迷的，还没娶媳妇就忘了妹妹，哼！”
　　“瑟儿瞎说什么，哥哥一直是最疼瑟儿的。”夜锦衣调皮的捏捏夜锦瑟的脸，故意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若得夜锦瑟抓紧他的胳膊咯咯笑了起来。
　　“哥哥，我是说刚才对对子的紫衣女子，好厉害！人长得也很美呢！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
　　“瑟儿想认识此女子，我倒是有方法找到她。”
　　未等夜锦衣开口作答，夜锦葵却一脸灿笑回答了夜锦瑟的话。夜锦衣和夜锦瑟都是一愣。
　　“二哥，你认得那个紫衣女子？”
　　“岂止是认识，还能称作朋友呢？三弟可曾记得，那天你和玉盏殿下做客烈王府时闯入的民间女子吗？就是此女子了。”
　　“哦，当日自是看不清那女子容貌，刚才人潮涌动，也只看了七七八八。原来和二哥倒是旧识。”
　　两兄妹对视一眼，夜锦衣淡然的笑着，夜锦瑟却贴近夜锦葵道：“二哥，他闯烈王府干嘛？”
　　“妹妹不要乱想。她只不过为寻另一个朋友而来，要说是朋友倒也牵强，不过恰好前些日子在外办差时候曾在路上遇到，一起行了一些路程罢了。”夜锦葵被夜锦瑟揶揄暧昧的笑容看的有点窘，忙把缘由道来。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瑟儿，不许乱想，女孩子家的怎么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夜锦衣听着妹妹不无调侃的话语，明白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斩钉截铁的把话题给打住了。夜锦瑟看着面色已恢复惯有玩世不恭的三哥，一瞬间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总觉得刚才说话时候的夜锦衣好严肃。
　　月神的队伍更近了，噪杂的叫好声打散了三人的谈话，几人融在人群里追着扮月神的月南竹，话题自然转向了眼前的月南竹身上。
　　同样被越来越近月神巡游队伍拥挤的紫羽和青桐，却是没有太多的心情去凑什么热闹了。因为刚才在人潮里拥挤的二人，其实离夜锦衣三兄妹并不远。对于和夜锦衣亲密无间的绝色女子，紫羽每看一眼，心里就一阵苦痛。
　　夜锦衣，你说你没空陪我过中秋，我了解你有要尽的君臣儿女之责，我不介意。但现在你却和另一个女子如此亲密的看尽风景，想必皇上安排的群芳会终究打动你的心吧。
　　青桐自然也是目睹了刚才夜锦衣和身边女子亲昵模样的，攥着紫羽微抖的胳膊，避免着要为目睹月神美颜民众的冲撞。看着有点呆滞的紫羽，心里又恨极了夜锦衣那只大斗鸡！
　　“姐姐，那月神，也没什么好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看着善解人意的青桐，紫羽强打精神勾起一丝笑容。这孩子，早盼着晚上这场热闹呢，为了自己的情绪，竟这般贴心。亲情，果真比爱情要可靠的多。
　　何况，自己和夜锦衣虽然短暂却不易的情感，也不该因为刚才那些场景就全盘抹杀。
　　“有时候，眼睛会说谎，对不对，青桐？”
　　“嗯！”青桐并不明白紫羽的意思，却感觉自己肯定了姐姐就会高兴。果然，紫羽甩甩头，用力牵起他的手也跟着人潮向前走去，脸上，那些刚才的忧伤一扫而光！
　　“听说了吗？那月神扮相是萱王钦点的，据说是从送选的官家女们中挑选出来的，八九不离十就是萱王正妃了。看那风采，果然是神仙般的美人啊！”
　　随着人群中打量着坐在高高彩车上扮月神的女子，紫羽依然微笑着，心底却又是一沉。万般的决心和信念，被眼前的一切冲击着，像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身不由己就要深陷。
　　那女子，一袭白衣，头发是按月神像那般盘起的望月髻，眉心画着一粒朱砂桂子花瓣，眼神中清辉无限，脸上一直带着舒适的笑意，不若一般女子的矜持，更多了几分飘逸洒脱韵致。
　　果然，是神仙般的玉人儿啊。紫羽心中微酸，却不得不在心中赞叹。
　　走在回百草居的路上，天空竟忽然阴霾起来，原本清辉四溢的明月，似是也明了月神巡游结束一般，吝啬的把无数银光都收走了。阵阵浮云不断飘过，回家的路竟然真的有点模糊了。还好，有手里的六角紫铭灯。
　　原来，卖灯摊主都是有先见之明的。并非，感觉光明的时间段，不会突然涌现阴霾乌云。一如昨天还山盟海誓的感情，谁能保证明天不会一刀两断呢？
　　躺在百草那张一动就乱响的躺椅上，望着阴霾的天空，紫羽苦笑着在心里自语。
　　百草和瑞生竟然没有先他们回来，直到刚才瑞生回来了，百草却还是不见踪影。
　　瑞生说早就和百草失散，自己寻了好久都没大家的身影才自己回来。想想百草居住长安很多年，身上又有那么多秘密武器，倒也不至于有什么问题，紫羽心里终于稍稍有点安稳。
　　一心沉思在百草和夜锦衣身上的紫羽毫无感觉到，这样的夜色不只是天气起了变化，百草居这个小院也已经危机四伏了。
　　房顶上，跟着紫羽和青桐回来的三个身影，一动不动蛰伏在房顶，均是一身和夜色贴合的黑色紧身衣。黑布蒙面，只留一双狠绝的眼睛在外面。中间那人眼睛看向紫羽的方向，竟有太多复杂神色。细看之下，那眼神竟然有厚重的阴郁之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身侧两人似是按耐不住，不时悄悄示意中间的人，暗暗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中间蒙面之人双目凌厉神色闪过，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暂时不要妄动。
　　约莫有两刻钟时间，房下躺椅上的紫羽和房上蛰伏的三个黑衣人，都像静止的定格画面。
　　忽然，房顶三人均是一愣，职业的敏感让他们向百草居外的路上扫视过去。十丈之外，一个步履轻快的身影正漂移前行，夜色虽暗，一身白衣却艳若白雪。
　　三位蒙面男子对视一个眼神，轻快的跃下房顶。虽然身手轻快，但波动的气场还是让沉思中的紫羽幡然惊醒。刚站起身子，一柄利刃已顶在了她的脖子后面。
　　“别动！我手里的剑可不对不听话的人客气！”
　　如同冰山般冷冽的男声，既熟悉又陌生！紫羽忽然想到在永安城那场无妄之灾，那天被人从背后逼问夜锦衣下落时的惶恐不安。时隔一个多月，几乎一样的情景再次重演，紫羽心底反倒镇静了，脸上也出奇的带着笑容。
　　正待开口说话，跃进百草居的白色身影让她不由一惊，脖子上的利刃也在瞬间贴紧了她的皮肤。
　　“羽儿，你在等我吗？我就知道……”
　　夜锦衣进了百草居，就看到紫羽正站立在院子那张躺椅旁，心里不由一喜。但也只是转瞬间他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向前的脚步也忽地停滞下来。
　　那柄在夜色里还泛着流光的剑刃，似一缕嘲弄的魂魄，将脸孔模糊满脸笑意的紫羽映照得十分凄美。
　　“萱王爷，果然是痴情男儿，非但对男子宠爱有加，对佳人也如此痴缠！”
　　“说你们的目的，不要伤害她！”
　　两道同样冰冷的声调，让紫羽仿佛进了极地雪山。似是感觉她要说话，冰冷剑刃压在她脖子上的力道更重起来。
　　夜锦衣，你快走啊！他们目的在你啊！
　　紫羽在心底大声呼喊着，身体微微的颤抖起来。紫羽不怕死，但她怕因为自己牵绊着夜锦衣。
　　“宣王爷果真知趣！听闻宣王爷的武器温婉写意却杀人于无形，不如拿出来见识一下如何？”
　　黑衣人似是不紧不慢，紫羽却不知他在卖什么关子。但见夜锦衣右手一闪，那柄常拿的象牙折扇握在了手中。
　　“阁下深夜来此，如此大动干戈，只为看本王的武器？”
　　夜锦衣嘲弄的一笑，眼神中多了些许了然的思索。

　　第七十七章 涅槃蓝魂

　　“自然不是！
　　萱王爷手里的折扇名涅槃，很多人都只见其物，不知其名，更不晓得这涅槃之名的用意吧。
　　今天既然有幸得见，还请萱王爷将此扇名涅槃的来历演示一遍，也让我这个慕名之人长长见识可好？”
　　依然是冰冷的语句，紫羽却听出来阴谋的味道。想探身去看清夜锦衣的身影，背后人已疾速点上了她的穴道。
　　“原来阁下果然只是好奇本王的涅槃而已！
　　你放了残月剑下面的女子，本王就如你所愿演示一遍涅槃的来历，阁下看来可好？”
　　夜锦衣淡定说着，脸色甚至充满了放肆的笑意。跟他时间久的人都明白，这样的笑意背后已经挑动了他嗜杀的神经。
　　“自然是好，但不知你是要在下放了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呢？！”
　　黑衣男子说着，将剑刃微微绕着紫羽的脖子转了一圈，人也从背后转到了紫羽身旁。
　　夜锦衣脸上骇然大变，扇骨被他攥的格格直响。
　　“你想怎样？”
　　四个字，说的轻描淡写，衣袖却赫然飘荡起来，愤怒和不安的气息不停在周身流转，眼前闪过一幕幕死人累积的场面，夜锦衣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不能自已的再动杀念。
　　“很简单，用你扇子里的七伤之一划向你自己的手腕就好。”
　　黑衣人似是很期待，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紫羽心中一急，脖子已撞上了黑衣人的剑刃。黑衣人迅速一转，一道血迹已在紫羽脖子上悄然滑下。
　　黑衣人一愣，眼中现出更加狠绝的气息，大声向夜锦衣的方向道：“记住！我说的是七伤之首，重生之刃蓝魂！快点照做，不然我可不能保证我剑下的女人会不会血尽而亡！”
　　说完，一个用力，紫羽跟着闷哼一声，咬着自己的嘴唇死死忍着痛彻心扉的痛楚。知道自己的任何举动，都会去分散夜锦衣的判断。
　　月色再次冲破浮云，已经是八月十六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果然是如此啊。就着这月色，夜锦衣已经看到闪亮剑刃上的殷红血迹。
　　心里一紧，面色一狠，手上的折扇在手心一顿，一片三寸长的幽蓝刀片已经滑出扇面。
　　“好！你们目的只在我，我就如你们所愿，你们放开羽儿！”
　　说着话，扇面上的幽蓝光亮一闪，已贴上自己的左手腕。月色铮亮，照着不断滴落的血珠，像谁凄凉的眼泪。
　　黑衣人惊慌讶异的神色溢满脸孔，不由自主伸手一拍，解开了紫羽的穴道。按在紫羽脖子上的剑刃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夜锦衣！你这个傻瓜！你为什么听他的，你走啊！”
　　奔向夜锦衣的紫羽凄厉的大吼着，眼中的绝望将心底填得满满的。想要去抓夜锦衣手腕上幽蓝色的刀片，却被夜锦衣飘然闪过，步履混乱，夜锦衣右手的折扇“啪”的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清彻的回音在夜色里回荡着。
　　紫羽颤抖的手臂握住夜锦衣的胳膊，心也随着这清彻的声音碎了一地。扶着夜锦衣的胳膊，怒视着前面的黑衣人燃起了浓烈的仇恨之光。
　　“魅十三！我知道是你！从你一开始拿剑放在我脖子上我就知道是你！
　　在永安城吉祥巷也是你吧！那次你放过我和婆婆，我在心里感激过你，甚至在来长安的路上我感觉到你有可能是那天的杀手，却在心里一直拒绝这样想！
　　甚至在明知你是杀手后，还千方百计要找风潮汐和夜锦葵寻你的消息，要告诉你中了绝红尘的事情，可是你竟然这般卑鄙无耻！用一个女人来制衡萱王！
　　魅十三，我再不会把你当成朋友！我从没恨过原来你做的事情，但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势不两立的敌人！我恨你！！！”
　　看不清黑衣人的面色，但黑衣人却颓废的向后退了两步。
　　也许是紫羽凄厉的怒吼惊动了刚才潜进屋子的两个黑衣人，被制住的沈泫然、瑞生和青桐，在二人的剑刃下被推到了院子里。
　　紫羽已经慌乱的撕破了衣衫用尽全力将夜锦衣伤口上面绑了起来，这伤口好大，手腕处是动脉啊，这个傻子！眼泪不停的落在夜锦衣手腕处，紫羽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夜锦衣的胳膊在抖动，缠了几圈，愣是绑不好一个结。
　　“羽儿别怕，没事！”
　　右臂缓缓环上紫羽的肩，夜锦衣的声线无力憔悴。紫羽终于将一团混乱的衣襟放下，抱着夜锦衣痛哭起来。
　　“魅主！该怎么处置这些人？”
　　“放开他们！”
　　冰冷阴郁的声音，让紫羽一震。抬头盯着魅十三的方向，两个黑衣人似不解的缓缓收回剑向魅十三走去。
　　青桐一得自由立马向紫羽和夜锦衣的方向跑了过来，关切地拉住紫羽的胳膊。瑞生扶着沈泫然也站了起来。
　　忽然，魅十三手中的残月剑向上一提，只是转眼之间，走向他面前的两个黑衣人闷哼一声，缓缓倒在地上，瞪大的眼睛似死不瞑目。
　　一招毕两命！
　　紫羽忽然被眼前的血腥和地上两个死人瞪大的眼睛惊呆了，身体颤抖不稳，几乎要摔倒。
　　“别看羽儿，没事了！”
　　温润的手掌拂上了紫羽的眼眸，搂着自己的手臂更加有力起来。紫羽忽然想沉寂在这有力的怀抱里，再也不要醒来！
　　“你们好自为之！下次再见，我不会留情！”
　　魅十三留下冰冷的言辞，一纵身飘然而去！
　　意识到夜锦衣伤口还在流血，紫羽一怔，朝着沈泫然的方向大声道：“沈爷爷，快救救他！他受了伤！”
　　夜锦衣见风波终于过去，似是终于力竭，踉跄着后退两步，终于稳住了身型！
　　紫羽刚要上前扶好他，忽地又一道劲风袭来，紫羽被强大的冲力凌乱了满头长发。再睁眼，只见百草已拉住夜锦衣，快速的封了他几个大穴！
　　“沈老头，把你的护心丹拿三颗出来！快！羽丫头，去烧些热水来！你们两个看着门口的动静，一有响动，立刻告诉我！”
　　声音落，百草已携着夜锦衣掠进了一间屋子！除了沈泫然已转身去拿药，紫羽三人均只是呆呆的愣在原地。
　　青桐看到脚下散落的折扇和那柄幽兰刀片，好奇的刚要拿起，一阵掌风袭来，将他推离了三五步之外。
　　竟是站在几步之外的百草！
　　“都愣着干嘛？还不去做事！”
　　一向顽童般搞怪的百草出奇严肃，将夜锦衣的扇子捡起，内力一扫将那柄幽兰刀片吸附到扇面上，不多言语向夜锦衣所在的屋子走去。
　　“百草，重生之刃代表什么？那蓝魂是带毒的，对不对！”
　　紫羽趋步向前，想要追上百草的脚步，刚抬起脚，身体却是一软，忽地跪落在地上。
　　百草脚步一缓，摇摇头，却是没有言语，直接进屋关上了门！
　　“你告诉我啊！对不对！对不对！”
　　将头埋在地上，紫羽声音渐渐无力起来。青桐和瑞生不知所措的看着她，最终还是青桐走近将紫羽拉进了自己怀抱。
　　“紫羽啊，你自己身上也有伤，还是休息一会吧。有百草在，萱王会没事的！”
　　看着呆滞立在夜锦衣和百草所在屋门外的紫羽，沈泫然无奈的劝解道。天色已经快亮了，紫羽在这里一动不动已经一晚上了。
　　“沈爷爷，你告诉我那个叫蓝魂的重生之刃上的毒是什么，你肯定知道！”
　　紫羽僵硬的转向沈泫然，脖子上那道血痕已经凝结，虽只是皮外伤，却还是很醒目。沈泫然一愣，躲开紫羽的目光。
　　“那是萱王爷的绝密兵器，我这老头子怎么会知道。”
　　“你骗我！沈爷爷是医仙，既然百草都知道，你肯定也会知道！是不是很严重？您说啊，我求您！”
　　紫羽说着，膝盖一软竟又要跪向沈泫然。
　　沈泫然一惊，忙架住紫羽摇晃的身体。摇头叹息道：“罢了！终归你也会知道，我就告诉你！”
　　“那萱王的扇子涅槃，是兵器谱上的名器。
　　表面上看没什么特别，实际上扇骨里面大有玄机。面临绝境时有一杀招叫做绝杀，六枚隐藏在扇骨中的薄刃会让人迅速毙命。但这还不是最厉害的！和这六枚薄刃同在的还有一个特殊利刃，并称涅槃七伤。这枚特殊利刃，正是七伤之首重生之刃——蓝魂！
　　和其他六枚不一样的是，这蓝魂是一枚毒刃，伤人或许不至于毙命，却堪当涅槃的灵魂。
　　因为……”
　　沈泫然说到这里，似是对紫羽殷切的目光有些不忍，有点说不下去的感觉。
　　“因为什么？”
　　双手拉住沈泫然的衣袖，紫羽紧紧盯着沈泫然的双眼，生怕要错过了什么。
　　“因为这蓝魂之毒很少人能挺的过！蓝魂之毒会逆转血脉，并且在体内无止境循环，繁衍生息，一生二，二生三，不停循环下去。毒性越多，自然就难以彻底解清，到最后身体无法满足毒性的繁衍，人也同活死人没什么区别了！”
　　夜锦衣！你这个大傻瓜！
　　你怎么能这样！你想我一辈子都愧疚于你吗？
　　夜锦衣！夜锦衣！
　　好吧，你要变成活死人，我也是要陪你一辈子的，你满意了吧！
　　“姐姐！姐姐！你醒醒啊，你怎么了？沈爷爷！你快看看姐姐！”
　　明明眼前的青桐和沈泫然都那么清晰，紫羽怎么也听不到他们的话。想着要伴着夜锦衣一辈子，忽然灿然地笑了起来。
　　众人被她这样的笑意弄得都懵了，乱乱的呼唤声紫羽却还是听而不闻。
　　天边朝阳升了起来，一缕金黄的光忽地投射到百草居的院内。看着那些光线，紫羽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七十八章 多事之秋

　　今年的中秋怎么都算个多事之秋。
　　一向爱凑热闹的风潮汐，在中秋节晚上却没去看那热闹的月神巡游。
　　因为就在那个热闹的夜里，红娘终于向风潮汐摊牌了。
　　“汐儿，那烈王品貌俱是一流，嫁了她以后自是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一生。何况，烈王已经同意——你嫁过去，是做正妃！”
　　“哼！正妃！谁稀罕！”
　　风潮汐看着认真的红娘，眼神中泛出不可言喻的痛。她想不通一向疼她的娘，竟这样把自己推给那个禽兽夜锦葵！她能清晰记得自己从马兰山被魅十三带回来时候，红娘的痛心和愤怒，当然痛心是对自己，而那份愤怒自然是对要伤她的人！
　　短短这么些日子，红娘竟然一改姿态，和颜悦色的要自己去嫁给那个人！风潮汐不懂！
　　“娘！你变了！从你让我走出七星镇时就变了！你不再是那个以我为天的娘！你眼中闪现的诡异和算计，就算我再愚钝也能看出一二！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嫁！我不会嫁给那个禽兽不如的烈王！你不要逼我！”
　　“汐儿！这件事情由不得你！”红娘听了风潮汐的话一愣，稳了稳情绪，狠狠心一口绝了风潮汐的念头！
　　“你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何况那烈王虽然对你不轨，但现在已经答应要娶你做正妃，也算负责。至于那个黑衣男子，他是个杀手！你想都不要去想！”
　　想到那天送风潮汐回来的男子模样，红娘心里又是一阵颤抖。虽是匆匆一面，但那脸庞中的影子却让红娘记忆深刻。
　　不会这么巧！他不可能活到现在！他有什么理由活到现在？！他有什么资格活到现在？！
　　这样想着，红娘的心更狠绝起来！直视着绝望地望着自己的女儿，阴狠的再次开口。
　　“汐儿！所有的事情娘都可以顺着你！惟独这件不行，你安心待嫁吧！织绫织锦，照顾好汐儿！”
　　随着话音，红娘一手迅速捏紧风潮汐的下颚，一粒药丸在红娘助力下很快的咽进了风潮汐肚里。
　　“娘！你竟然给我吃十香软筋散……”
　　风潮汐一手抠着自己的喉咙，一手指着红娘，全身瞬间无力的向后倾倒过去。
　　红娘探身一捞，将风潮汐推到织锦织绫怀里，决然的转身！
　　“看好她！有什么问题，你们两个也不用活着来见我！”
　　“是庄主！”
　　风潮汐倚在二人身边，不可置信的看着红娘决绝离开的身影，用尽所有力气发泄般大吼起来！声音出来了，浑身无力的她却几欲摔倒！红娘的脚步只是一缓，依然没有回头走出了她的视线。
　　风潮汐终于死心了，任织锦织绫搀着自己回了屋子。
　　“红盟之主果然果决，本王收下你这番诚意了！”
　　次日，烈王府内，烈王一手搀扶着向自己见礼的红娘，朗声大笑。丝毫没觉得一直低头，面有谦卑之色的红娘眼中疾速流转的恨意！
　　“烈王肯给红盟这个机会，是红盟之幸！能助烈王一臂之力，也是红盟之幸！”
　　“哈哈，岳母大人谦虚了，汐儿以后是我的人了，岳母大人可要视本王如己出般疼爱啊！”
　　夜锦葵灿然一笑，将红娘徐徐引进厅堂的座位，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红娘。隐在面纱里的红娘面目隐隐可见笑容，双目慈爱的看着夜锦葵道：“王爷知道，我只汐儿这一个女儿，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她了。只要王爷善待汐儿，我这老婆子也就无后顾之忧了。”
　　“小婿对汐儿自然会宠爱有加，岳母大人尽管放心就好。”
　　“如此，定好日子就通知红庄好了。老婆子先告退了！”
　　“岳母大人走好，小婿不远送了！”
　　看着红娘的身影消失在厅堂门口，隐在暗处的思睿转了出来。看着烈王变换不堪的脸色，未及言语，一阵掌风扫过刚才几上红娘饮过的茶碗，杯子“嘭”的碎成了无数片，茶水溅了一地。
　　烈王夜锦葵的脸上还是一脸灿笑，思睿却打了个哆嗦。
　　“死老婆子，竟然威胁我！真以为她女儿多有分量！”
　　“王爷，要不要……”
　　夜锦葵一挥手止住了思睿要说的话。
　　“思睿，你说这女人怎么把红庄变成红盟的钱袋的？能把百年老字号当成自己的摇钱树，只这一点，就不简单！
　　江湖上，谁会想到亦正亦邪的红盟盟主竟然是红庄庄主？
　　就连本王都没想到会有点滴牵扯，可这女人竟然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还用自己的女儿来向我投诚，本王一时还真拿不准，收了红盟的势力，是福，还是祸！”
　　夜锦葵收回脸上的笑容，一脸认真的沉思着。话虽然是对思睿说的，但思睿明白，自己只需听听就好。
　　“王爷，江湖的三大组织，魅已经为我们所用，正无限扩张的红盟又向我们投诚，而灵的情报，只要我们有钱也断不了。王爷收了红盟的势力，自然是件大喜事！”
　　思睿恭敬的说完，夜锦葵眉头一皱，看着他摇了摇头。
　　“魅虽为我所用，也是看在钱上！何况那魅十三上次竟然敢威胁本王的性命！这些疯狂的杀手，除了钱，最大的特点是无情！今朝为我所用，明天也可以被他人利用来对付我！红盟耳目众多，行事诡异，若能真心归我所用，自然值得欣喜。怕就怕这老婆子居心叵测！而灵的势力，面上看并不重要，但一旦起事，迅捷的情报网恰恰是最重要的！下一步，多去接洽一下灵！”
　　“是！王爷分析的有理！属下倒是愚钝了！”
　　思睿躬身恭敬的朝着夜锦葵接道，抬头面露喜色，趋步向烈王的身边掩嘴细语道：“听说，萱王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是什么意思？细细说来！”
　　“听说自昨晚上萱王和王爷您还有栖霞公主微服看完月神巡游，一直没回烈王府。
　　据安插的探子报告，烈王一直没回去，也没参加上午的群芳会！皇上对外称萱王单看上了扮月神的月南竹，其他人不忍再见！外界这会都在盛传萱王钟情的美名呢！”
　　夜锦葵诡异一笑，直视着思睿，看思睿一脸认真，心情不由大好！
　　“难道魅得手了吗？怎么没人向本王回话？钟情！这名字配上之前他的那些烂事还真是好玩，哈哈哈！思睿，再去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是！王爷！”
　　这个消息真比刚才红娘说要让红盟的势力为自己用更让夜锦葵兴奋！
　　夜锦衣！锦衣夜行！如果你的下场是消失，那可真是件乐事呢！扭曲的笑容铺满了夜锦葵的俊脸，空旷的厅堂都有点颤抖感觉！
　　几乎是同一时间段，醉君楼后院西厢
　　魅十三一手捏着一个杯子，一手捂紧了自己胸口。像万千蝼蚁爬过心口，一点点不断的吞噬着心口的肉，疼痛已变的麻木，蚀骨的感觉却无限蔓延。
　　“啊！！！！”绝红尘！！！
　　一声怒吼，手里的杯子被捏的粉碎，魅十三双手抱胸滚落在地上。像受伤的兽，凄厉的呜咽着，不断的抽气声像陷阱中的困兽，绝望而又无力！
　　门外的白发长老心中一颤，伸手欲拍向门板，却又缓缓收了回来。
　　“长老，十三的病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这样下去，他会力竭而亡的！”
　　一直跟随左右的瞳一脸痛楚，似再不忍听下去门里的哀嚎！白发长老双目圆瞪，一掌劈碎了面前的木门，抢步朝着地上的魅十三奔了过去。
　　“十三，别怕！我有方法救你，把这个吃下去！”
　　“出去！别过来！我不要再吃这些毒药！”
　　魅十三忍着疼痛，一挥手打落了白发长老手里的瓷瓶，猩红药丸滚落一地，似谁洒落的猩红血滴。
　　白发长老现出讶然之色，忽地出手向魅十三的睡穴点去。下一刻，已被胸口绞痛折磨得冷汗淋漓的魅十三痛苦地昏了过去！
　　白发长老缓缓起身，直视着一边的瞳，目光如电。
　　“长老明鉴，十三所中之毒，瞳绝没泄露过半分！”
　　瞳疾速的单膝着地，不敢直视白发长老的目光。他早已领教过长老迁怒的威力，如果不说清楚，恐怕顷刻间有性命危险的就是自己了。
　　“那就好！查清楚，是谁走漏了消息！”
　　“是！长老！”
　　白发长老抱起魅十三放进床上，拿起一颗猩红药丸，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推进魅十三口中。看着昏睡的魅十三渐渐面色安详，白发长老行至案前，提笔疾速书写起来。
　　洋洋洒洒一大篇文字下来，白发长老的眉头也紧锁起来。略一打量，将撒了一地的猩红药丸重新收回到白色瓷瓶中，又是一阵迟疑，还是将白色瓷瓶压在了刚写的那张纸上。
　　“瞳，替我安排，我要立刻赶去岐山！魅的一切都交由你和十三暂行打理，除了前期的任务，暂时不要接其他的任务！
　　小心烈王！如果他再催促交给我们的任务，先向他示弱！”
　　“长老的意思是……”
　　瞳不解的看着白发长老，白发长老瞄了一眼睡着的魅十三，转身向外走去。瞳也打量一下十三的睡颜，紧跟白发长老离开。

　　第七十九章 父子和解

　　“羽儿今天的情况如何？”
　　“还是没有反应，脉搏正常，心跳正常，就连气息也很平稳。”
　　啪！
　　夜锦衣一手劈向了挂在一边的笔架，上好的几只狼毫笔掉了一地。面前是躬身站立的泽兰和月南竹。二人都看着自己的脚尖，对夜锦衣压抑的怒气与其说是视而不见，倒不如说是不忍一见。
　　“你们下去休息吧，别忘了和镜的交替一定要亲力亲为！别人，我不放心！”
　　“是！王爷！您也也保重好身体！”
　　南竹和泽兰对视一眼，齐声向夜锦衣告退离开。
　　夜锦衣疲惫的将身体靠坐在书房椅背上，蹙紧眉头闭上眼睛。最近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却不忍回顾！
　　今天是九月初一，离中秋已是过去整整半个月了。甚至秋闱科考也已结束放榜，三天前皇上还特意召见三甲，嘉奖恩赏。令夜锦衣欣慰的是，那个曾为他在公众场合斥责过宁贵妃侄子的钟勿忘，竟然不负众望得了三甲之首！
　　这算作唯一一件令他稍微高兴的事情了。
　　其他的事情则都是非忧即伤了，玉盏殿下在中秋三日后突然离去，因为中毒尚在昏迷，夜锦衣自然没赶得上送行。而那个群芳会，因为自己的缺席，反倒变成过场。除了夜锦衣曾钦点过的月南竹被送进了萱王府，其他诸人则按品格赐婚于诸大臣和秋闱三甲。倒也应了宁不凡曾经在市井宣扬的消息。
　　自然，因为之前说过这场群芳会是为萱王选妃，夜锦衣没到场，皇室众人没少为他向外界圆场。只说，萱王钟情钦点扮月神的月南竹，不想再误其他女子幸福，所以不忍再见。由此，也算博了个钟情的美名。
　　但是，当夜锦衣出现在永安帝面前时，还是被永安帝担忧的眼神打量得心中微微一颤。
　　那日，夜锦衣刚从蓝魂的毒性中醒来，却已过去三日。心知大事不妙，匆忙的赶往宫里，想要找个合适说辞来说明自己失踪三日的缘由。
　　谁知道，一进皇宫范围，所到之处竟是如临大敌。未等要人通传，永安帝直接让人把他带到了御书房。
　　“逆子！你还知道来见为父！你！！！！”
　　永安帝夜清远立在御书房门口，打夜锦衣进门那一刻就暴怒不已，举起的手臂在看到夜锦衣模样时忽地委顿下来。双手一把抓住夜锦衣的胳膊，眼中是不解的担忧和爱怜！
　　送夜锦衣过来的内侍，很有眼色的关好门离开了。
　　“衣儿，你怎么这副模样？出了什么事？是谁做的？”
　　夜锦衣被永安帝攥紧的手臂弄得很不舒服，想要挣开，却被对方加注了更大的力道。
　　第一将帅的称号，还真不是白给他老爹了。夜锦衣思索着，脸上却是嘲弄的笑意。
　　“父皇何以如此紧张，如此这般在人前展现情绪岂不失了了君臣之仪？”
　　听了夜锦衣不紧不慢的嘲弄之语，夜清远身体一滞，手上的力道骇然收回。一只颤抖的胳膊徐徐举起，终究缓缓放了回去！
　　夜锦衣明白，一句君臣之仪，是比任何武力都要具有杀伤性的。这是永安帝的死穴，一语毙命都是有可能的！
　　趁着永安帝发呆的间隙，夜锦衣打量了一下自己。还是中秋时候那身衣衫，衣袍却沾染上了黑紫血痕，显得落魄邋遢，面色自己看不到，想必几天没理仪容，也是相当狼狈吧。手腕上包扎紧密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出太多的疼痛。隐在宽敞的袖口中，丝毫看不出异样。
　　“衣儿，难道非如此伤我的心，你心里才好受？！我是你爹爹，一直是最疼你的亲生父亲！虽然一念之差差点让你殒命，却还是改变不了你身体中流着我的血的事实！你知不知道每次我看到你像应付一个皇帝一般应酬着我，心中有多痛！啊？！！”
　　永安帝夜清远攥着自己的胸襟，似要把自己的心给揪出来。深刻的失落和寒心之色交织在那双美丽眸子里，夜锦衣看得不禁心如刀绞，面色却露着淡淡的笑意。
　　但他自己可能也没发觉，自己一向魅惑有加的眸子周围早已弥漫了水雾。
　　“父皇，衣儿早就只能当父亲是君王！您教过我的，君臣有别，您忘记了吗？虽然那时我只有五岁，还不懂，但现在我已经二十岁了，该懂得了！”
　　一字一句，像双刃剑一般刺向了夜清远，也将夜锦衣自己五脏六腑刺伤的支离破碎。
　　“好！好！你真是听话的好儿子！！！”
　　永安帝夜清远似是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的后退着，退坐在一边的座椅上。夜锦衣心里一紧，脚步不由自主跟上一步，却在下一秒生生收了回去。
　　“衣儿！我知道因为那件事情，你娘至死都不肯原谅我。而你表面虽从没怪过我，却因为你娘的死一直恨我到现在。我从来没在她面前解释过，是因为我觉得亏欠她太多，如果恨我能让她少点煎熬，就罢了！”夜清远颓然的言语着，眼神中是对过往的留恋和伤痛。夜锦衣看着忽然间似老去十岁的永安帝，心里是憋闷的疼痛，那些过往数十年没有人敢提起过，但怎么每次听闻都如此心痛难忍！
　　“现在，我只在你面前为我自己辩解一次！无论你相信与否，那场海难时，我从没有刻意要丢下你不顾，只是那黑邪风太强，我抓不住你！我抵不过上天故意的作弄！你相信吗？衣儿！”
　　说完这句，永安帝夜清远忽然潸然泪下。最后呼唤夜锦衣那句，几乎像泣血的杜鹃一般。夜锦衣的眼泪不由滚落下来，不再挣扎强撑的水雾，瞬间迷蒙了双眼！
　　像囤积太久的洪流开闸般倾泻而下，心里堵了数十年的心结也忽地散去。眼前满是小时候坐在夜清远肩头追逐嬉戏的景象，每次跌倒时候夜清远心痛的嗔怒，每次闯祸后被娘责骂时夜清远宽大的后背……
　　因为受过太多宠爱，才会一直接受不了被抛弃的事实。因为太在乎，所以才刻意去伤害。以为只有这样，才是遭遇抛弃的正当理由和借口。
　　无数的人曾说夜清远是为了救当年的太子，维护君臣之义，而舍了自己的儿子！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夜清远也从来没有解释过，甚至在自己发妻面前也从没辩解过一分。所有人都相信了，包括大难不死的夜锦衣本人！
　　可是现在，莫名的，夜锦衣就是相信永安帝夜清远的解释，深信不疑的让他身心舒畅！
　　“你曾说过，男儿流血不流泪，您都是一国之君了，怎么还这般说话不算话。”
　　夜锦衣跪坐在夜清远的座椅前，用颤抖的手一点点拭去永安帝脸上的泪痕，小心翼翼的举止，就像儿时调皮趁夜清远睡觉时用笔墨画胡须给他。
　　永安帝先是一愣，紧蹙的眉头忽然展开，一双胳膊重重按上夜锦衣的肩，眼泪却更汹涌的流了出来。所谓喜极而泣，就是这般模样吧！
　　“衣儿！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
　　永安帝也伸手擦去夜锦衣脸上的泪痕，父子二人凝视着对方，终于大笑起来。那种儿时的温馨感觉终于又回来了。
　　“衣儿，你这三天，去了何处，是谁把你弄成这般模样？”
　　“父皇，儿子让您操心了。想必失踪这三天，定让您花了不少心思为我圆场。”
　　夜锦衣的手被永安帝拉着，心里碾转几遍，终究还是转开了话题。中秋那天永安帝曾召见过他，也是问了类似话题。问他在永安主持龙神大祭时候可有不测事情发生，当时夜锦衣虽有疑惑永安帝知道了什么，却是断然否决了。
　　当时不说，是父子间尚有隔阂。现在依然不想说，是怕做为父亲的永安帝陷入为难吧。
　　“衣儿是怕为父为难？不用你说，有些事情我也知道几分！”
　　永安帝似是痛心疾首，松开夜锦衣的手，负手走到一边，背对着夜锦衣道。
　　“爹爹难道忘了，儿子可是出了名的调皮顽劣，一般人又能耐我何呢？”
　　夜锦衣声音是调笑的轻松，永安帝听夜锦衣叫他爹爹，心里不禁一暖。原来自己百般寂寞孤苦之时，就是夜锦衣一声声的“爹爹”让他感觉到亲情炙热，生活才有了盼头。隔了这么些年，重新寻回了这样的感觉，夜清远不禁再次潸然泪下！
　　江山美人，从来都不是自己所愿，可惜却身不由己的处于高位，享受高处不胜寒的冷冽尊荣。而现在，众多的人为了这份冷冽尊荣，不断将一丝丝亲情友爱瓦解的支离破碎，唯有眼前的么子，依然这般骄傲的不肯掺和半分。
　　是幸？还是不幸？！
　　这样思索着，永安帝不由重新锁紧了眉头，看向夜锦衣的脸色,多了几分自己也不明了的想法。
　　“爹爹！我何尝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可惜，我的心现在真没有那么高！”
　　夜锦衣自语着，将身体缓缓坐正。透过书房的窗户，院子里高大的梧桐树已经有些许泛黄的叶片，不时有微风扫过，一两片青黄不接的叶子徐徐飘落。
　　秋风扫落叶，冷酷无情啊！
　　心念一转，想到紫羽的情形，对着飘摇的梧桐叶片，夜锦衣眼神显出凄切的神色。
　　“傻丫头，该成为活死人的，是我！你真是天下最傻的傻瓜！”
　　十指交叉，紧紧攥紧自己的手掌，想起那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故事，夜锦衣的眼眶微微红了起来。

　　第八十章 魂归前世

　　紫羽怎么了？为什么会成为毫无知觉的植物人？
　　这还要从蓝魂之毒开始说。那天黎明来临时候紫羽却精神到了极限导致晕倒，醒来已是次日下午。众人却已早就离了百草居，换了新的地方。
　　来不及对新环境关注太多，在他一味的追问不休下，沈泫然终于让他见到了夜锦衣。百草始终守在夜锦衣的床边，脸色却是和昏睡的夜锦衣一般苍白！
　　“毒仙！为什么他还不醒？你可以救他的对不对？！还有沈爷爷，你是医仙啊！”
　　紫羽疯狂的抓住两人的衣襟，二人任她百般摇晃，始终不发一言。在紫羽眼中，一向顽童般的百草如此肃静，心里对夜锦衣的境况似是已绝望到了极点。
　　伏在夜锦衣床边，紫羽再次失了神。那双魅惑美丽的眸子此刻紧闭着，再不能透过那诱人的眼眸看到自己的身影，紫羽心里好慌。上天，竟是如此残忍吗？
　　青桐看她再次陷入昨天那种无望的神情，慌张地拉着紫羽的胳膊似想换回她失落的魂魄。
　　“羽丫头，你不要这样！夜小子有知觉，你这样他心里也不好受！要救他，也不是没有方法……”
　　仿若神灵普降，百草的声音若天籁之音般让紫羽惊醒。
　　“什么方法！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他啊！”
　　百草和沈泫然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却都十分沉重。
　　“蓝魂是从夜小子的主要血脉延伸的，所以毒性发散很快，本来我以为可以控制得住，靠无尾蛇的帮助，将他的毒性抽出就好。可是现在，毒性已经运行周身，恐怕新的毒性已在滋生了。
　　现在要想救他，只有一个办法！成功的几率却是一半一半！”
　　百草说到这里，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一半吗？”
　　紫羽心里一震，那就是还有一半的几率是活了，夜锦衣从小就被人称天生异象，肯定不会是坏的那半！
　　“为了那一半可以让他活命的机会，无论什么办法都要尝试！”
　　紫羽镇定说到，像十几岁的苏如是在妈妈病危的手术单上签字一般决绝。可是，妈妈手术后却依然保不住性命！想到这里，紫羽的心又在颤抖了。
　　“那个方法，要找一个和他心神能合一的人，通过无尾蛇把他的毒性度到另一个人体内，然后让另一个人鲜活的血液融进夜小子身体里。这就是传说中的以体度毒，真正实施过的几乎没有。因为很少有人能支持到毒性到达自己体内时不毒发窒息，从而影响血流传输。”
　　“我来！我可以坚持！”
　　未等百草继续讲下去，紫羽决然的站起身走到百草面前。众人都是一惊，青桐更是紧紧攥住了她的胳膊。
　　“羽丫头，心神合一你们可能能够做到，但你毕竟是女子，那蓝魂之毒不是一般的毒！”
　　“放心，我能坚持！多一刻他体内的毒性越多，现在就开始吧。我身边有医仙和毒仙，我很放心！你们都不要担心了！”抛去刚才的一脸忧色，紫羽强自笑的天真烂漫。
　　众人都是不做声，百草摇摇头，将一个黑色的坛子拿了出来。
　　紫羽随着百草从坛子里拿出来的手，不禁退了一大步。但还是强忍着恐惧向百草身边走去。
　　百草的手中，一条金红斑斓的细长蛇盘旋在他手腕，奇特的是明明是一条蛇，却首尾都长着一个头，不停吐着猩红的芯子。
　　颜色越鲜亮的蛇，毒性越大。
　　这句话紫羽忘记有没有根据，她不是怕毒性，而是天生畏惧这些软体动物。
　　似是看到紫羽的畏惧之色，百草牵强一笑道：“羽丫头，这就是无尾蛇，秉性奇异，所食诸物都是两头循环不休，是度毒的绝好之物。先师养了他们四五十年，今天却是第一次真的为以体度毒而出，所以我只能说是一半一半的几率！况且……”
　　“我知道的，我不怕！沈爷爷麻烦把您针灸用的银针借我三枚！”
　　紫羽果断截断了百草后面的话。
　　况且即便成功，那度毒之人必会承受蓝魂之毒折磨，成为下一个活死人！这一点，自己何尝想不到！
　　“姐姐！不要啊！我来替姐姐度毒！”
　　青桐似是也明白了严重性，拉扯着紫羽的胳膊再不放开。紫羽看着青桐，再看看脸上越来越苍白的夜锦衣，轻轻说道：“我若再醒不过来，请你们帮我照顾好弟弟。尽量多隐瞒些时日，不要在他身体没复原时候说这件事情！”
　　说完，狠狠的挣开青桐的手，坐在夜锦衣的床上。嫣然一笑，平静的道：“开始吧！”
　　众人面色都是凄然直至，却再说不出什么。
　　无尾蛇抖落开，有将近一米长，百草将它在夜锦衣和紫羽的手腕各缠了三圈，然后在紫羽的手腕也划破了一个小口，狠狠心一松手，无尾蛇的两个蛇头寻着他们二人手腕的伤口，开始无声的蠕动起来。
　　疼！已不是绝好的形容词，紫羽能够觉得自己一点点流逝的血液，也能感觉到夜锦衣的血液一点点流进自己身体。另一只手里，紧攥着沈泫然的三根银针，每当眩晕的感觉要袭来，紫羽都会用力将银针送进自己身侧的皮肤里。
　　紫羽和夜锦衣盘腿对坐着，夜锦衣也许是有知觉的，却没有清晰的思维。紫羽看着夜锦衣的脸色一点点退下了苍白之色，心里终究安稳起来。
　　夜锦衣，我终于可以这么久看着这么安静的你。虽然，我更爱的是那个鲜活搞怪，满眼魅惑的你。
　　夜锦衣，我一直觉得没有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是悲哀的，爱情神话，是我前世期许却求之不得的，此生如此也就无憾了。
　　夜锦衣，倘若我自此再也醒不过，请不要太我为愧疚伤怀，因为这般为你，我只是甘之如饴！
　　夜锦衣，我脑海再感觉不到你的样子，来世，你还会记得我的样子吗？
　　紫羽拼命将银针刺向自己的身体，想留住唯一的一点意识，眼前的苍白雾影却越来越浓。周围又是凌乱的呼喊和摇晃，紫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终于陷入无边的苍白之中。
　　夜锦衣，你要记得，我离开时候，笑靥如花的模样！
　　“如儿！如儿！医生！医生！快看，她的手在动！”
　　多么久违的称呼，紫羽在一片苍茫中吃力的挣扎着要睁开眼睛，无奈眼皮似有千斤重。匆忙的脚步声纷沓而来，冰冷的物件压在自己胸口。
　　不知多久，紫羽的意识又强烈起来，但胸口似是塞满了大堆棉花。想要开口说话声线也似被堵得满满的，艰难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深刻铭记的魅惑眼眸。勾起唇角，溢出灿烂的笑容。
　　“萱……萱……夜……锦……衣”
　　“如儿！如儿！你真的醒了！是真的吗？”
　　随着这男子大声的呼叫，几个人的身影都转到了那男子身边。听着眼前男子抓着自己的手腕，急切的说话。紫羽一愣，吃力的扫视一下周围——雪白的墙壁，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眼前这个眸子和夜锦衣一样却一身现代休闲衬衣的男子。
　　苏如是，苏如是！眼前这男子，是叶萱啊！自己不会是又穿回了苏如是身上吧！
　　“如儿，如儿！我是哥哥！你真的醒了吗？哥哥还以为是叶萱这小子在说胡话。原来是真的，我太高兴了！”
　　“如儿！我是肖煦，你还认得我吗？”
　　“苏姐姐，我是绿蕊啊！你能醒来，我真的太高兴了！”
　　最后开口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紫羽极力的辨别着，才发现和绿蕊的影子有很多的肖像之处。再扫视一下众人，叶萱的额头已有清浅的皱纹，苏无非的鬓角也已有渐隐的白发，还有一个女人站在苏无非身后，温婉的看着自己。
　　一个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打破了众人的凝视。耳鼻喉心脏，紫羽确定这大夫都给检查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紫羽一直在怀疑，自己究竟是谁，紫羽和夜锦衣这两个人，以及那个叫做锦绣的王朝空间，是不是只是自己昏倒时候的南柯一梦。
　　“一切正常，休息一下，这两天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苏小姐能恢复正常，真是奇迹啊！也不亏叶先生十五年如一日的守候了！”
　　医生检查完毕，留下这么一句让紫羽震撼的话就满面笑容的离开了。对众人再次关切又杂乱的话语充耳不闻，紧紧抓着病床上的被子，紫羽确定，现在的身体是苏如是无疑！
　　只不过一梦之间竟已过去了十五年！如同那个虚幻时空成长十五年的紫羽一般，真的是恍如一梦吗？
　　两天后，苏如是出院，依然是这帮人来接她。在这两天当中，苏如是确定时光已真的过去了十五年，父亲已在去年过世。哥哥已经结婚并有了一个十一岁的儿子，昨天那个在他身边的女人就是嫂子。肖煦也结婚了，新娘是绿蕊，苏如是听的时候并没感觉太过讶异。
　　绿蕊对于当年致使苏如是摔下高台的事情，诚心的表示着忏悔。苏如是没有多说，只是淡淡的一笑而过。
　　最后是叶萱，据说叶萱十五年来几乎风雨无阻的来守着苏如是，并且极力阻止了所有人都失去信心时要让她安乐死的想法。
　　最主要也让紫羽震惊的是：叶萱一直没有结婚！
　　哥哥已经四十六岁，叶萱也该差不多如此吧。如果自己一直不醒，这辈子他也不会结婚吗？
　　这样想着，苏如是对车外闪过的一切感到莫名的陌生。手颤抖地拂上车窗，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车流和高楼，心里竟然充满了凄凉的味道。
　　苏如是，原来你只是昏迷，没有死。那么紫羽，只是昏迷中的梦幻吧。可是自己，怎么会这么心痛呢？

　　第八十一章 现实和梦

　　苏如是比当年更加沉默，也变得喜欢发呆。出院的途中，在快要到达苏无非家中时，苏如是忽然决然表示要去叶萱的家里。
　　这个决定，让所有的人都愕然了。
　　自然，叶萱的愕然来自无比的欣慰和快乐！苏无非也在片刻之后了然的认可，绿蕊似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唯有肖煦，有了短暂的黯然，却也很快的恢复了平静。
　　就这样，苏如是住进了叶萱的别墅。初进这个房子时，苏如是没有感觉任何的陌生，房子没有太多的修饰，是那种简单得不留任何一件多余饰品的屋子。一楼有大面的玻璃墙，苏如是总喜欢坐着地板上将脸贴在透亮的玻璃上发上好久的呆。
　　叶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某天起床下楼的时候，玻璃墙面前已摆好了一排非常舒服的矮踏，洁白的毛垫子，一看就是品质很好那种。此时已经是严冬，外面院子里虽然有点点葱翠的植物，但已实在没有什么景致可看。
　　叶萱，他只是怕喜欢坐在地板上的苏如是着凉。
　　第一次和叶萱说很多的话，是在初雪到来那天。距离苏如是出院已有十八天。这十八天，两人虽然住在一个房子，但是每天说的话不过三五句。并且这三五句还是叶萱在说，苏如是只是点头或者摇头。曾有一刹那，叶萱以为可能是十五年的昏睡让苏如是变的自闭，但每当看到苏如是清彻的眼眸，又会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叶萱能感觉到苏如是总是悄悄的打量自己，那种眼神中的疑惑不安和依依不舍，让他又惊又喜。所以，虽然大多数时间只是陪她坐着，却并无太多的尴尬。
　　初雪那天，苏如是依然坐在玻璃墙后面发呆。
　　当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苏如是忽然浑身一个激灵。仿佛所有的神经都开始复苏，未披外套就奔到了外面的院子。
　　等叶萱听了女佣的汇报奔出去时，雪花已经密集的可以将视线迷离。苏如是，却一脸笑意仰头看着漫天的雪花，任叶萱紧紧把自己拥进怀里。
　　“雪！好美丽的雪！萱，这次不是梦吧？”
　　叶萱愕然，她，竟然愿意这样亲昵的叫他，这样对他说话了吗？笑意无声的蔓延自那双魅惑的眼眸中，裹紧身上的衣服将苏如是紧紧环在怀中，心中是一辈子都不再放手的信念。
　　“如儿，不是梦！我在你身边！这雪虽美，却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这样煽情的话语，叶萱说的一本正经，苏如是也听得笑出了眼泪。倚在叶萱的怀里，忽然放松了一切的戒备，这怀抱也如梦中那人一般舒适安稳。却也，真实的多！
　　原来，那一切只不过是梦！
　　“萱！我想去看看现在的街市！你带我去，不要开车，我们走上一整天，好不好？”
　　“好！如儿要做的事情，都是好的！只要你不累，我们去玩上多久都行！”
　　拖着苏如是换好衣服，叶萱幸福的和苏如是奔走在每一条街道上。
　　那一天，苏如是逛了无数个百货大楼，买下了够几十年都穿不完的衣服。那些各色剪裁的衣服和鞋子，看起来都如此熟悉又陌生，苏如是生怕如梦幻般不真实，所以都多看了两眼。而叶萱则以为苏如是喜欢，一路的刷卡下去，到最后商家竟要集体送货才能带走。
　　除了这些衣服，一路上苏如是如大胃王一般更是吃遍了无数小吃，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还不顾叶萱反对去尝试了蹦极和疾速的过山车。
　　虽然下来时候浑身都有点虚脱，但苏如是却依然笑得天花乱坠。苏如是开心，叶萱自然也觉得值得。
　　晚上回家，苏如是看着一地采购回来的东西，有点无奈。这些多出来的杂乱，破坏了叶萱特有的简单和简洁。
　　“萱，对不起！”
　　“如儿高兴就好，我和你之间不要这三个字！”
　　暖色的灯光下，苏如是和叶萱之间只有数寸距离。那双魅惑眸子里的忧郁已散去很多，苏如是轻轻拂上那双好看的眸子，冰冷的指尖瞬间有了温热的感觉。
　　多么真实的触感！
　　腰际一紧，已被这双眸子的主人环进怀里。温热的鼻息从头顶融进苏如是的头发，酥软安适的感觉让她不由贴近了叶萱的胸口。
　　“谢谢你，肯等我这么多年！我以为，这一切只不过是梦！”
　　温热的眼泪悄悄流下，苏如是紧紧靠着叶萱闭上了眼睛。
　　“如儿，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买这么多东西，吃这么多东西，甚至玩这么刺激的项目，都只是怕自己还在梦里而已。现在你看，它们都真实的存在着，不是梦。我，活生生的就在你面前。只不过你还如当年一般美丽，我却要成小老头了！我知道，你终究会醒来，我就是相信！虽然你昏迷前我们只有七天可以去想念和回忆！但我就是相信！”
　　苏如是睁开眼睛，仰头看着已经哽咽的叶萱。这男子，竟然会哭吗？再次拂过叶萱的眼眸，仿若施了魔法，那眸子里虽然晶亮，却有着幸福和欣慰。
　　“值得吗？”
　　“值得！在你之前，数以百计的女人，都如过往云烟。我以为弱水三千唯一少的就是我那一瓢，可是遇到你，一切都不一样了。像中了蛊，这辈子只认定了你！即便你再不醒来，今生我只会守着你走完余生！”
　　傻瓜！真的是和那梦中男子一般的傻瓜！
　　苏如是的眼泪忽然汹涌起来，胸口莫名的疼，却找不到发泄的源头。似是明了苏如是的感觉，温润的唇瓣瞬间落在了她的眼眸，眼泪一点点拭去，那唇瓣落在苏如是唇边，温柔得似落花拂过。
　　玻璃墙外，不知何时，早已停止的雪花又飘洒起来。
　　听说，初雪那天在一起的恋人，一定可以天长地久在一起，一生幸福快乐。
　　室内的暖气把房间酝酿得犹如春暖花开的三月，片片衣衫落地，摇曳一地春色无限。
　　如果十五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尽头，一切终于圆满收场，值得！
　　如果十五年的梦景终于可以醒来，一切终不那么悲凉无依，也罢！
　　纠缠的两个人，似是用尽了十五年的想念和迷惑，能够活生生感知对方的存在，这一切，真好！
　　时光无措，梦却总可以逃离，南柯一梦，不过过往云烟。梦醒，悲凉也就结束了吧。
　　两人不知疲倦的痴缠之后，苏如是终于再次坠入深度的睡眠。叶萱轻轻拂过苏如是凌乱的发，一如十五年前的初见，还是这般惊艳入目。手指滑过苏如是光洁如缎后背，十五年的等待，终于可以在一起，这蛊惑的主体，竟是让自己如此沉沦不堪。
　　即便你会是克我的毒，我依然甘之如饴！
　　抱紧熟睡苏如是的身体，叶萱也沉沉睡去，连睡梦中唇角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锦绣王朝 萱王府书房
　　“哥哥！听说墨玉哥哥要来了是吗？”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夜锦衣一愣，来不及收回手下的纸笔，突然闯进来的夜锦瑟已经到了案前。
　　“咦！这个女子，不是中秋巡游时候看到那个紫衣女子吗？哥哥你竟然能画的这么逼真，若不是我看着这画像，可真要忘记这个人了。二哥还说要引见给我，却不了了之，不想三哥哥你却记忆犹新……”
　　夜锦瑟看着案前的画纸径自喋喋不休，一点也没看到夜锦衣逐渐变冷的脸色，似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夜锦瑟忽地抬头喃喃的道：“记得那天哥哥说根本没看清的，怎么会画的如此生动？”
　　“瑟儿！你问的太多了！以后，记得通报之后再进来。”
　　夜锦衣轻柔的将画纸卷好，认真的放在案子一边，脸上已恢复往常的波澜不惊。
　　“哥！我记得中秋之后的群芳会你没出现，连墨玉哥哥要走，你也没有出现。一直到三天后才有消息，听说你匆忙赶来见父皇时满身狼狈，再之后的半年你虽然在人前一如从前般玩世不恭，放荡不羁，但我能感觉到，你变了！你身上悲戚的味道越来越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连我你都不再相信吗？”
　　夜锦瑟美丽的眸子忽然泛出了泪光，她和夜锦衣之间的关系，是那种血浓于水的心心相惜，从小到大只有他们最懂得彼此的快乐哀愁。
　　曾几何时，要进三哥哥的书房，竟然需要通报了。
　　“瑟儿，我不是那个意思。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开心。你是女孩子，快乐的嫁个好郎君才是你该考虑的。”懂得夜锦瑟心里的痛楚，夜锦衣不忍地拂上了妹妹的肩。不料夜锦瑟却突然用力一挣，摔落了夜锦衣的手。
　　“三哥哥！谁说我不知道！在中秋前夕我就知道了你遭遇了什么，我知道你被人无数次差点置于死地，我知道那些追杀你的人其实是……”
　　“你知道追杀我的人其实是谁？”
　　夜锦衣面色一禀，厉声吼向夜锦瑟。该死的！谁让她也掺和进来这些该死的事！
　　“三哥哥，注定的我们都逃不开这些，所以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千万要告诉我！”
　　夜锦瑟眼泪终于落下，却飞快的转身向门外奔去。正准备进门的月南竹，被忽然冲出的夜锦瑟撞得一个趔趄，疑惑的看着夜锦瑟消失的背影，探究的把目光投向一脸深沉的萱王。
　　“王爷！”
　　“你们都知道瑟儿早就掺和进了这些事情，对吗？”
　　“我们只是怕您分心，才没告诉您。”
　　“该死的！那些人知道瑟儿的事情吗？
　　“应该是，不知道！”
　　月南竹声音微微低了下来，不敢去看夜锦衣此时的神色。意外的，夜锦衣却沉默了！正当月南竹不知所措抬头打量萱王时，夜锦衣的声音却平静传来。
　　“羽儿那边，怎么样？安排一下，晚上我要去看她！”
　　“王爷！最近府里的探子越来越多了，您还是不要去那里的好，就当您是为了羽儿小姐好。”月南竹再次低下头，垂落的眼眸掩盖了自己说谎的心虚。但不管如何，如果王爷知道羽儿小姐境况越来越差，势必又是一场风波。
　　“你们的效率越来越差了！什么时候这些小脚色也摆不平了！哼！尽快把这些垃圾都清理干净！”
　　“是！王爷！我们收到消息，玉盏殿下马上要来长安觐见皇上！具体原因不明！”
　　“瑟儿已经告诉我了，原来是真的！有消息立刻报来！尽快安排我去见羽儿的事宜！下去吧！”
　　“南竹遵命！”
　　夜锦衣疲惫的看着窗外的梧桐，羽儿睡去时还葱翠的树叶，此刻已几乎没有几片了，凄凉的在寒风中摇摆着，似在做着最后的留恋和挣扎。
　　“羽儿！你一定要挺过去啊，我们还没有一起看初雪。挺过去这个冬天，春天就快到了！”
　　自语着，看着又一片树叶徐徐飘落，夜锦衣心里忽然疼痛的难以自已！

　　第八十二章 真假梦魇

　　“念如，来叫苏阿姨！”
　　“妈妈！可是这位看起来明明是姐姐，那么年轻漂亮，叫阿姨不合适！”
　　绿蕊身旁的小姑娘毫不胆怯地探究着苏如是，一点也不顾绿蕊的尴尬和歉然。
　　这小姑娘，自然是肖煦和绿蕊的女儿。
　　念如？苏如是心底微微一颤，看向小姑娘的神情是不安的了然。
　　“来，让苏阿姨看看。”
　　随着苏如是伸长的手，肖念如温顺的走了过来。毫无疑问，这女孩继承了肖煦和绿蕊所有的优势，小小年纪已是一副绝美的美人坯子。
　　那双无邪却又倔强的眼睛，让苏如是一怔——这神色，像极了梦中那个故事中某个女子的眼眸。这样想着，将探究的眼神扫向绿蕊的双眸，倔强，任性、倨傲这些字眼早已不能再去形容它们。十五年，那里面竟然已经有了和蔼和温婉感觉。
　　不知，那梦中不可一世的任性女子，十五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如儿，怎么了？不舒服吗？”
　　叶萱看向眼中又出现茫然之色的苏如是，疾步走过去环着了她的肩。这神情，已经有好多日子不再出现了。不知为何，叶萱很恐惧苏如是眼眸中出现这样的神情。
　　“对不起！苏姐姐，我……”
　　看叶萱紧张的样子，绿蕊忽然有点不知所措，眼前这个一如十五年年轻美艳的女子，确实该称一声姐姐才对。只是在这个不老的容颜面前，一切都显得不合时宜。
　　刚才苏如是看向她探究的眼神，虽不凌厉，绿蕊还是心里发颤。毕竟，是自己延误了面前这两人十五年的幸福。
　　“绿蕊，不要再想着过去。我早已不再介怀！我只是，想看看你和念如之间肖像的影子。十五年，我记忆中，你一直只是明媚的美少女形象，懂吗？”
　　苏如是握上绿蕊的手，给了大家一个安慰的笑颜。
　　只这一句，不只让身边的绿蕊和叶萱放心。在另一边的苏无非夫妇和肖煦也终于释然。
　　已经是春节的前夕了，今日是大家第一次集体探望出院后的苏如是。在这之前，他们只是悄悄地向叶萱探寻着苏如是的一切，不敢贸然打扰她的生活。
　　“如儿，一会谦儿也会被送过来，你第一次见你的亲侄儿，可有准备好大礼啊？”
　　随着苏无非打趣的声音响起，气氛瞬间活跃起来。苏如是脸色微窘，不安的看向叶萱。
　　“放心，我都替你准备好了！”
　　叶萱了然地拍拍苏如是的手背，换来的是苏如是欢喜的笑脸。
　　这一个多月来，苏如是诸事都很依赖叶萱，虽然按年龄算，她已有四十一岁高龄。但平时的性情却反倒像倒退到十五六岁。不愿意思考很多事情，一切叶萱都会打理好。
　　“你真的是比妈妈年龄还大的阿姨吗？”
　　“是啊。”
　　“那怎么看起来你这么年轻，你是仙女吗？”
　　“不是啊。”
　　“你不喜欢说话？”
　　“……”
　　“你像从神话里走出来的，你知道吗？前些天报纸上说你是奇迹，但是爸妈不让说，他们说不想让这些消息打扰你。”
　　“是吗？”苏如是看着一脸好奇和崇拜之色盯着自己的肖念如，心里一愣。十五年的植物人忽然恢复正常，怎么都该是则重磅消息吧。尤其，叶萱和自己的身份特殊。
　　看来，叶萱对自己保护的真的很到位！勾起唇角，溢出会心笑容。
　　“你笑起来，真像仙女！还有你这么长的头发，报纸上说正常的人十五年不醒头发都没有了……”
　　肖念如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知道自己又多说话了。报纸上不止说苏如是是奇迹，更是神迹！甚至有人开始质疑那些无神论，对魂魄和精神的探究也风靡起来。肖念如不懂得那些虚幻的文字，却对容颜靓丽的苏如是惊叹不已，所以才不顾爸妈叮嘱说了这些。
　　“念如，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神吗？”
　　“不信！老师说那是封建迷信！但是，见了你我有点相信会有神仙了。”
　　“那你相信会有平行的时光空间吗？”
　　“平行的空间？你是说外星人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苏如是无奈苦笑。
　　“嗯，我喜欢看变形金刚！”肖念如笑的无邪。
　　变形金刚！苏如是缄默。
　　厨房里忙乱的诸人终于理好了各种材料，留下绿蕊和苏无非的老婆打理烹饪。三个大男人退到了楼上的屋子。
　　“萱，你透过厨房看了如儿十八次！真当她是小孩子照顾不好自己？”
　　苏无非调侃的看着叶萱。
　　“我哪有……”
　　叶萱狡辩，脸色也窘迫起来，眉眼却溢出满满的幸福。
　　肖煦点燃一支烟，走近窗口徐徐吐出一串烟圈。
　　“煦！你该放下！”
　　苏无非一脸沉重，叶萱也变得淡然。肖煦忽地转身，目光直直盯上叶萱魅惑的眸子。
　　“照顾好他！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狠狠捻灭刚吸两口的香烟，灰烬在浅色的木地板上留下难看的印记。肖煦，还是如此在意！
　　“不用你教！我爱她胜过自己！倒是你，不要去惹她！”叶萱看向肖煦的眼神相当凌厉。
　　苏无非直视着两人，有点喘不过气！
　　“你们还都当自己十几二十几吗？”
　　“煦！你孩子都已经快十一岁了！萱！你已经四十有六！”
　　苏无非一只胳膊拉住一个，不悦的看着二人。两人互相对视着，面色都恢复了平稳。
　　“如儿的性情有点怪。”
　　叶萱也点了一支烟，闷闷的抽了两口。自和苏如是一起，已经好久没沾染烟的味道了。其他二人脸色微变，直直的盯着叶萱。
　　“表面上没什么，她更依赖我，我很高兴。只是她经常会发一些莫名的梦魇，也是叫我的名字，但我觉得怪怪的。还有，如儿经常匪夷所思的想证明自己的清醒，最初她疯狂的购物玩耍，我还没太在意。前天，要不是我看着她，她差点将自己溺死在浴盆中！还有……”
　　“还有什么？”
　　异口同声，肖煦和苏无非紧张的盯着叶萱，叶萱没有言语，面色却出其不意变得绯红。两人不知所以，探究的看着叶萱。
　　“没什么！”叶萱轻飘飘的说完，却激怒了身边的二人。看着越来越近逼向自己的身影，叶萱举起双手，不无懊恼的道：“你们还不让有点隐私了？”
　　隐私！苏无非和肖煦对视一眼，再看看面色窘然的叶萱，似是有点会意。
　　“你和如儿……”
　　“嗯……”
　　看着叶萱点头，两人都不自然的躲开了视线。
　　“那你还担心什么？”冷淡的开口，自然是肖煦。
　　“煦！现在是关于如儿，外面那些人怎么看如儿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先出去，我和萱单独谈谈。别忘了，我们都只是为了如儿好而已。”
　　苏无非无奈，歉意的看着肖煦，肖煦不语，径自出了房间的门。
　　“萱？”
　　“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像如儿的性格。她无时不在证明着她真实的存在着，有时候很疯狂……”
　　“你是说？”
　　“如儿要我，很强烈！但是，能感觉到并不是每次她都是真的有感觉，她只是不安……”
　　原来如此！苏无非有点哭笑不得，转瞬却皱紧了眉头。如果一时的不安是来源于沉睡十五年的不习惯，那么这么些日子过去了，怎么还是如此。
　　怪不得，叶萱的视线总是不愿离开如儿。
　　“你相信鬼神吗？”叶萱一语，震惊了苏无非！
　　“你信了报纸上那些言论？”
　　除了讶异，苏无非的心也不安起来。
　　“不完全是！不管怎样，如儿是我这辈子的蛊！我丝毫没有后悔过这十五年的等待，我会照看好她的一切！一会儿，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她求婚！这也是我让你们过来的目的。”
　　“好！如儿有你照顾，我也放心了！”
　　拍拍叶萱的肩膀，苏无非也出了房门。叶萱略一沉思，打开了一边的柜子。一个古朴的盒子安然摆在柜子里，看着那盒子，叶萱忽然复杂的笑了起来。
　　肖煦走进一楼的玻璃墙时，苏如是和肖念如正玩着无聊的翻绳游戏。看到肖煦走近，苏如是身体一颤，绳子纠结到了一起，再也翻不出花样。
　　“念如，去看看妈妈做菜怎么样了。”
　　“好的爸爸，你陪苏姐姐说说话吧。哦！是苏阿姨！”
　　肖念如对着苏如是做个鬼脸，听话的向厨房跑去。肖煦目送着女儿的身影消失，眼里的温柔变的阴郁。
　　“你很爱念如，念如有这样的爸爸，很幸福！”
　　“因为，她是念如！”
　　一句话，苏如是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念如！念如！对于肖煦，她心里总是有着挥之不去的歉然。
　　遇到叶萱之后，才明了和肖煦的一切，都不能称作是爱。而肖煦对自己的一切过往，都让苏如是有无形的愧疚。——他爱她！毋庸置疑！
　　她偷了他的心，却让他一人独自寂寞难堪！
　　苏如是抬头，肖煦眼中的阴郁映进她的眼帘。惊诧溢满心底！只是瞬间，苏如是忆起梦中故事里的那个男子，沉重的阴郁几乎压抑的她要窒息！
　　哪个是梦？哪个又是现实？
　　疯狂地攥紧自己已长至腰际的发，苏如是的神经几乎就要崩溃！
　　“如儿，你怎么了？”
　　“如儿！”“如儿！”
　　抢步到他身边的苏无非和叶萱凌厉的看着肖煦，绿蕊和苏无非的妻子也奔了过来，十一岁的肖念如更是疑惑不已的看着大人们慌乱做一团。
　　“萱！萱！抱我！抱我！”
　　苏如是似溺水的孩童，伸手茫然的探向前方，叶萱紧紧环紧苏如是的身体，感受着她莫名的颤抖和不安！
　　“不是梦！告诉我你是真实的！不是梦！不是梦！”
　　苏如是歇斯底里的吼着，牙齿狠狠贴着叶萱的胸膛咬了下去。在室内仅着一件薄毛衫的叶萱瞬间感受到了肌肤传来的痛楚！咬着牙，忍痛道：“如儿！你醒醒，我真实的在你面前，看着我，看着我！”
　　叶萱搂过苏如是的头，深沉地吻了下去。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在所有人面前毫无顾忌的吻着苏如是的唇，直到苏如是呼吸困难，咳嗽着退开。

　　第八十三章 魂离

　　似噩梦初醒，苏如是脸色瞬间染上羞赧的红霞。看着一屋子人诧异的盯着自己，小鸟依人般依向叶萱的怀里。
　　“没事了！如儿只是调皮。”
　　叶萱淡淡的笑着，开解着苏如是的尴尬。大家都会意的散开，只有肖念如掉下的下巴还没合上，一步一回头的被绿蕊很快拖走了。
　　看着叶萱和苏无非的目光重新审视着自己，虽然莫名其妙，肖煦还是心虚了。
　　“不关煦的事，是我脑子里分不清楚！”
　　苏如是牵强一笑，握了握叶萱的手。刚才那种情况她只是想分清楚是不是梦境而已，她自己也控制不了！这些现实和梦境的纠缠几乎让她疯狂！
　　“爸爸！我姑姑呢？快让我见见！”
　　一生清亮的童音，打破了所有人的尴尬。胖瘦得宜的身体，清秀俊逸的小脸，几乎是幼年苏无非的翻版。
　　“谦儿！”
　　亲情使然，苏如是不由挣脱叶萱的怀抱向前跨了一步。不是梦，是哥哥的孩子啊。
　　“谦儿！我是姑姑！”诧异的苏谦握住了苏如是伸出的手。
　　“姑姑！果然是神仙一般的人！爸妈果然没骗人！姑姑！”
　　搂着扑进自己怀里的孩子，苏如是终于笑的轻松自如起来。不是梦，没有什么紫羽，自己只是苏如是而已。那个为了紫羽几乎送命的男子只不过是梦里的幻影，而那个以体度毒的女子，自然也只是故事里的一份子而已。
　　生死之恋，和自己根本没有关系！我只是活生生的苏如是！
　　“萱！准备的礼物呢？快拿来！”
　　看着苏如是雀跃的拉着谦儿问长问短，众人拿不准她是不是正常。直到苏如是迷茫的扫视着叶萱，叶萱才亦步亦趋的上楼去拿礼物。
　　也许是心结终于打开，也许是血缘使然，苏如是和谦儿没什么生疏，畅谈的笑声不时溢出。但众人的心却一直揪着，不知道下一刻苏如是会不会忽然梦魇般发狂。
　　一顿饭，大家吃的若有所思。唯有苏如是、念如和谦儿不时品评着菜式，说些幼稚可笑的玩笑。苏如是第一次脱离了叶萱的身边，坐在两个孩子之间，和他们探讨着他们那个年龄段的各项事情。
　　正常？还是不正常？
　　看着谈笑自诺的苏如是，三个男人各自苦笑着思索着。绿蕊她们两个女人并不知道叶萱所说的话，只是感觉气氛怪怪的，也就不再多言。
　　饭后，苏如是和两个孩子似是余兴未尽，都盘坐在玻璃墙边上的茶几边嬉闹着。趁着收拾东西进厨房——为了准备今天聚会，佣人都暂时被叶萱遣了出去。五个成年人面面相觑，都是没有开口。厨房的角度，能清楚听到不时传来的嬉笑声。
　　“苏姐姐的精神，是不是有问题……”
　　“别胡说！”
　　三道严厉的声线，将率先开口的绿蕊吓了一跳！苏无非的妻子安慰地拍了拍绿蕊的肩膀，两人默默开始清理午饭的碗碟。
　　“一会我要向如儿求婚，你们就做个见证吧。”
　　淡然的说完，叶萱先离开了厨房。苏无非和肖煦眉头都是一皱，愣愣听着苏如是的笑声，心底却充满了不安。
　　“看我的，我削的苹果果皮可都不会断的哦？”
　　苏如是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很灵活的转动着手里的水果刀。叶萱很少让这些锐利的东西靠近自己。今天人多，不知是谁削完水果后忘记收了回去，才让她有机会表演自己的绝活。
　　肖煦拿着盒子到达一楼大厅时，正看到苏如是手中翻飞的刀片。心里一紧，抢步奔到距离苏如是三五步处，颤抖的低语道：“如儿，把刀放下，我来弄！”
　　苏如是削得正起劲，叶萱的突然出现让她有点惊，手一抖，攥着的苹果滑落下去，水果刀的惯性瞬间送上了左手的食指！
　　血，瞬间急淌下来。
　　“如儿！”“姑姑！”“苏阿姨！”
　　三道不同的声音再次吸引了众人的围观，所有人看着苏如是淌血的手指惊恐不已，一时都忘记做什么。叶萱手里的盒子早已打翻在地上，攥紧苏如是的手指大声道：“非，那边中间第二个抽屉里有药箱，拿个OK绷出来。”苏无非忙不迭的照做了。
　　“没事！只是皮外伤，看你们紧张的。还好，这么痛，痛得真实的感觉，真好！”
　　苏如是微笑着说完，叶萱的脸色更难看了。
　　“咦！这是文物吗？好古老的感觉。”看大人都开始行动，念如和谦儿捡起打翻的盒子，里面那支古朴的簪子引起了两人的探究。
　　苏如是侧目，那只簪子，原来是三奇玲珑簪钗！
　　“给我看看！”
　　苏如是心里忽然充满了无数变换的思绪，毋庸置疑的声调朝向了拿着簪子的念如。
　　“如儿听话，先包扎好伤口。”
　　苏无非已找好药箱过来，苏如是却充耳不闻。
　　手指刚触到玲珑簪钗，奇异的事情忽然发生了。原本黯淡无光的簪钗，开始发着幽蓝的光，还没止住的血流像被吸引般顺着簪钗的方向直线而去，红光开始四溢，交织着幽蓝的光线，瞬间将苏如是笼罩在光束之下。
　　众人惊讶之后都急于将苏如是拉出光束之外，谁知刚接近光束却都被无形的压力迫了回来。冲力越大，迫力也越大，像一张坚韧的网，将苏如是和他们隔了开来。
　　“如儿，你怎么样，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叶萱焦急的声音，代表着所有人的心声。不过苏如是只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看着众人并不言语。手里的簪钗已经将所有血迹全部吸附完毕，幽蓝的光束更加铮亮起来。
　　苏如是的身体忽然开始旋转，光束变得刺目，众人不由自主都捂上了眼睛。
　　再睁眼，光束却已经消失。苏如是依然站在那里，不同的是她眼里似乎没有了焦距，空洞而又茫然。那支玲珑簪依然攥着她手里，暗淡无光。
　　奇异的是，刚才划破的手指竟然完好如初，没有丝毫伤口的样子。若不是这样，大家可能都以为只是幻象而已。
　　“如儿，你醒醒啊！”
　　纷乱的呼喊终究没有换回苏如是的回应，呼吸还在，心跳还在，身体依然柔软，体温依然正常，但苏如是却一如十五年前那般昏然睡去。
　　锦绣王朝 帝都长安木府
　　昏睡的紫羽忽然痛苦的挣扎起来，双目紧闭，手脚无力地抽搐着，似是正承受无边的痛楚。
　　“紫羽小姐！你怎么了？”
　　一边的泽兰忽然被眼前的情况惊得呆住了，向前抓住紫羽的手，用力握着，却被紫羽反握的力道捏的生疼。
　　“萱！萱！……萱！”
　　泽兰凑近紫羽的耳际，终于辨别出紫羽的话语。大声吼向门外：“来人！来人啊！”
　　一个玄衣男子飞闪而来，手中的剑已抽出一半。看着眼前情形，疾速把剑又推入剑艄。
　　“去送信给王爷，就说紫羽小姐一直呼唤他，痛苦不堪！恐怕是……要快！快去！走啊！”
　　玄衣男子在话音完时已飞掠而起，直接越过了房顶，向萱王府奔去！
　　萱王府书房，听着一帮账房汇报着年终的账目，夜锦衣却怎么也用心不下去。心中莫名的烦躁，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般。
　　想到紫羽，胸口又是一闷。摸着怀里那支簪钗，手指忽然滚烫起来。刚一拿出来，簪钗上的蓝光似是诡异的一闪，却又归于平静。
　　看着黯淡平凡的簪钗，夜锦衣面色一紧，抬头扫视众人，厉声道：“停下！”
　　众人不解！
　　“你们刚才可曾看到一道蓝光？”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萱王严厉的面色不像是开玩笑。都像统一了口径一般摇着头说不！
　　“今天就到这里，先下去吧！”
　　“奴才们告退！”
　　众人离去，夜锦衣起身又立在窗前，院子那棵梧桐只剩下三两片枯叶，寥落不堪！今年冬天，锦绣王朝竟然一场雪都没有落下。看着天空阴霾的云朵，和不断颤抖的树枝，夜锦衣忽然笃定地觉得今日一定会落雪。
　　又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夜锦衣心里忽地一寒，眼神随着另一片紧跟落下的叶子，寒彻心扉！梧桐树上，唯一的一片叶子，正颤颤巍巍摇摆着，就像夜锦衣等了半年多的希望，摇摇欲坠。
　　闷闷的痛楚，压上了夜锦衣胸口。
　　一道疾速的玄衣身影闪进书房，正是刚才泽兰要送信的男子。
　　“玄衣骑玄五参见王爷！”
　　“你不该擅自离开木府！”
　　胸口的闷痛越来越烈，语气也更加凌厉起来。
　　“王爷！泽兰姑娘让属下传信：紫羽姑娘一直呼唤王爷名字，身体痛楚不堪，恐怕……”
　　“恐怕什么？！”
　　夜锦衣一把揪着玄五的双臂，用尽了全身力气。玄五不言，默默低下了头。
　　一把推开玄五，夜锦衣几个起落已在数丈之外。
　　书房外面梧桐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被风带离了树枝。又一阵剧烈的寒风袭来，整个树干和树枝都咯吱咯吱打着响哨，似极力想表白些什么。
　　叶的离开，是树的不挽留还是风的催促？
　　有时候枯木逢春，苦尽甘来，是自然之理，也是必然。
　　当然，意外也时时发生。

　　第八十四章 玄衣骑

　　“无忧，这人世的生离死别，你可曾怕了？”
　　“谁？你是谁？”
　　悬浮在半空中，不由自主的被某种力量吸引着，苏如是清晰地看着叶萱他们慌乱的再次将自己送进医院，身体重新被插上各种仪器和管子。能感知到他们每一个人的动作和话语，却再也接近不了他们。
　　病床上躺的是苏如是，那自己现在是谁？突然出现的声音又来自哪里？
　　漂浮在空中，苏如是惊惧又疑惑地打量着空旷的空中。
　　“无忧，你果真忘记了一切！你已经在尘世轮回了数千年，可曾找到你想要的？”
　　“谁是无忧？我又是谁？”
　　恐惧，像蛇一般缠绕着自己。苏如是不禁想到了梦中故事里，那个通过无尾蛇以体度毒的女子。就像第一次见到斑斓的无尾蛇一般，心底冰冷。
　　“无忧，你在害怕！你在疑惑！你看看你自己的模样！”
　　苏如是低头，心中的恐惧更大起来。
　　自己的身体竟是透明的！像水一般润泽，却又像雾一般飘渺。竟然，不是实体？！
　　“我是谁？我是谁！”
　　竭力的怒吼，从透明人口中传出。身体忽然不能自已疾速旋转起来。熟悉的场景渐渐映入眼帘，透明人脸色透出了安心愉悦。
　　锦绣王朝，帝都长安！又回到这个故事了吗？
　　“无忧，你看下面？”
　　莫名的声音又出现了，低头，竟然能透视房屋看到一切。一个熟悉的影像映入眼帘——是梦中故事中那个紫羽！她一脸苦痛的挣扎着，似进入了无边的梦魇。
　　透明人的心也跟着再次剧烈疼痛起来，那种痛楚似要将她撕裂，透明人痛苦的遮住了眼睛。
　　“无忧，你还以为那是梦吗？”
　　透明人似是痛彻心扉，痛楚根本就无法让她开口答话。
　　“罢了！这是你要走的路，也是你的责任！这次我就再帮你一次，抹去你回归苏如是身体所发生的一切回忆，让你少一份苦楚。人间最苦之事便是情字，你偏要执着下去，到头来你还要如当初你的承诺一般不悔吗？”
　　“啊！！！！！！！！！！”
　　无边无际的痛楚，不断变换的场景，将透明人身心都撕扯的遍体鳞伤。空灵的叹息声再次传来：去吧！记得你的责任！
　　“啊！！！！！！！！！！”
　　“羽儿！羽儿！别怕！我在你身边！”
　　夜锦衣赶到紫羽身边时，泽兰已经控制不住她抽搐的力道。
　　紫羽依然双目紧闭，手脚拼命的挣扎不休，似溺水的人找救命稻草一般，泽兰的手几乎要被握得折断。夜锦衣接过紫羽的手，泽兰不禁深深喘了口气。寒冷天气里，被紫羽折腾的已经是大汗淋漓！
　　不对劲！夜锦衣一握上紫羽的手就感觉得到，暗暗的运功平息着紫羽莫名的蛮力，手指被钳制得生痛。以紫羽正常的力道，根本不可能有这样暴烈的反应。
　　“萱！萱！抱我！好痛苦！！！啊！！！！！”
　　依然紧闭双眼的紫羽语无伦次，声音虽然低哑，却已经可以清晰的说话。夜锦衣一手紧握着她的手，俯下身体紧紧搂住紫羽的身体。
　　似终于筋疲力尽，也似终于感觉到夜锦衣坚实安稳的身体，片刻之后，紫羽身上的力道刹那间失去无踪，被夜锦衣紧握的双手绵软无力的垂落下去。
　　“羽儿！醒醒啊！”
　　夜锦衣拼命的摇着紫羽，面色安静的紫羽毫无反应。
　　已经赶来的沈泫然和百草拼命拉住几乎要发狂般摇着紫羽的夜锦衣，看着夜锦衣双眼圆瞪，眼中血丝盘旋，百草迅速点下了他的睡穴。
　　泽兰和玄五慌忙接过昏睡过去的夜锦衣，在一边的凳子上安置下来。
　　沈泫很快搭上了紫羽的脉搏。
　　“怎样？”百草眼中是满满的忧虑，急切地朝着沈泫然问道。沈泫然瞟了百草一眼，眼神中是复杂的纠结。
　　欲言，又止。
　　足足有一刻钟，百草的忍耐似终于到了极限，再次对上依然为紫羽号脉的沈泫然。
　　“奇怪！脉象竟然……”
　　“怎样？”
　　“竟然正常了！”
　　“你没糊涂吧？！”
　　百草抢步上前，接过紫羽的手臂，又惊又喜的神情出现在脸上——沈老头说的果然不错！
　　“快解开夜小子的的穴道，让他高兴高兴，看刚才急的，眼珠子都要爆了！”
　　“不可！”
　　沈泫然疾速抓住百草欲点在夜锦衣身上的手指，面上的忧虑之色又重了起来。百草先是奇怪，转瞬已是飞速抽回了手。似明白了沈泫然阻止他的缘由。
　　“毒仙，医仙，紫羽姑娘究竟怎样了？会不会是……”回光返照？
　　泽兰看着两人的举动，将后四个字狠狠咽进肚子里。
　　“前些日子脉象日益虚弱，是蓝魂之毒不断繁衍的必然。而现在脉象莫名的平稳，我倒吃不准是怎么回事。你们先送萱王回去，我们会一直守着不离开。尽量不要让萱王再突然出现！如果情况有变，萱王怕是承受不了这份打击！”
　　沈泫然看着夜锦衣，对泽兰和玄五交代着。玄五面色一紧，上前扶起了夜锦衣。泽兰却是一脸的犹豫，只是片刻便决然的道：“王爷有交代，我须臾不能离开紫羽姑娘，除非镜和南竹来换班。玄五，你先带王爷离开吧！”
　　“好！”
　　音落人逝。玄五的功力已深不可测！
　　三人心里都是感叹着，瞬间又将目光投向安详睡去的紫羽。脉搏正常，呼吸正常，心跳也正常，意识却无！紫羽，又恢复到半年前的模样！
　　萱王府门前，被玄衣骑护送回府的夜锦衣被玄五搀扶着下轿。一顶小轿，四个轿夫，跟着四个玄衣骑的人。
　　玄五，自然不会堂而皇之的抱着萱王满街跑。短时间凑成这样的行头，也充分说明了玄衣骑办事的效率之高。
　　“王爷怎么了？”
　　月南竹收到消息，匆忙奔到门口。
　　“王爷情绪受惊！”
　　玄五字字珍贵，其他三个玄衣骑的人则沉默是金。任这四人搀扶着夜锦衣行往后院，月南竹只是快步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玄衣骑的人对月南竹和泽兰似都有轻微的敌意，这是二人入住萱王府后就明了的事情。
　　玄衣骑是萱王放在台面上的护卫队，曾跟着萱王出生入死，也是受皇家承认的一支精锐卫队。玄衣十八骑，曾经显赫一时。说起萱王当年的英勇，就会想到玄衣骑的名头！
　　而自龙神大祭时，萱王却决然的舍弃了玄衣十八骑的护卫，致使自己一再危机重重，这是玄衣骑事后才知道的消息。却也因此和暗中保护萱王的灵组织有着说不出的别扭！
　　月南竹和泽兰属于灵的人，自然首当其冲成了玄衣骑不屑于多打交道的人。但因着萱王对两边都是十足信任，因此表面上的平衡还是过得去。
　　“照顾好王爷！有什么事情直接叫玄衣骑去办！”
　　安顿好夜锦衣，玄五依然字字如剑！
　　“你要去紫羽姑娘哪里？”
　　“是！”
　　“紫羽姑娘情形是不是很严重？”
　　玄五眼神如电，刺得月南竹心底一抖。
　　“照顾好王爷是你的职责！月阁主！”语毕，身影已消失在房门外。余下的三个玄衣骑护卫，默契地退至门口，个个如临大敌般将手握上了剑柄。
　　“一群自大狂！”月南竹气结：招谁惹谁了，这梁子结的莫名其妙！
　　看向夜锦衣昏睡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时候，夜锦衣的行事方法，月南竹根本也无法理解。就如同龙神大祭前夕，将灵的暗卫也全部撤去一般——灵的人，也很委屈。
　　“月小姐！烈王和栖霞公主也来了，说要见王爷。”
　　月南竹一惊，看着依然昏睡的夜锦衣，稳定思绪出了房门。
　　“如你们所愿，王爷所有事宜都交给你们了，你们可要记得你们的职责！”
　　傲人的说辞，从月南竹嘴里说出来，终于解了心底许久的郁结。三位玄衣骑一愣，都是一副舍我其谁的表情，甚至不屑于和月南竹说话。
　　月南竹再次气结！——自大狂！
　　“月南竹给烈王、栖霞公主见礼！”
　　“免了！”
　　男女二重唱般，相同的答话声调传来，月南竹微微福着的身体缓缓直立。
　　“月姑娘，三哥哥呢？怎么不出来见我们，二哥说刚才有人看到他进府的。”
　　夜锦瑟似天真无邪，直视着月南竹，毫不顾忌一边夜锦葵微咳的示意。月南竹会意，心念一转，轻语道：“王爷这几天寻了一个知心人，此刻正在房中休息。你们来的，还真不是时候……”说着，脸上已徒增几朵红霞桃花。
　　“哦？二哥，我就说三哥哥一向很忙,好容易休息，我们就不要打扰了吧？”
　　无邪的笑容再次逸上脸颊，夜锦瑟一脸无辜的看着夜锦葵。夜锦葵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鄙夷神色恰好被她捕捉到末梢，脸上笑意更浓了。
　　“原来如此，那月姑娘转告三弟：明天是小年，父皇要我和瑟儿特意来知会一声，要二弟一起去宫里过节，让他不要再找理由推脱了。瑟儿，话已带到，我们走吧。你不是还要吃太白楼的咸水鸭？”
　　“如此，月姑娘我们就告辞了！”夜锦瑟随着烈王，朝月南竹看去，眼神中多了一份若有所思。
　　“对了月姑娘！父皇还说，年底以前一定会让三弟给你一个名份的。三弟的事情你也多操点心，别事事都由着他。有些事情，做多了，伤身！”夜锦葵忽然转身，丢下这样一句话一脸灿笑的离开了。
　　夜锦瑟的目光忽然变得怪异，在月南竹面前略一驻足，很快追着夜锦葵的脚步离去。
　　“出来吧！不可一世的玄衣骑，做事何必如此畏畏缩缩！”
　　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月南竹朝空旷的厅堂轻语。一道玄色身影自屋檐上悄然落下，与月南竹相隔三五步远。
　　“难道你非要让烈王如此看王爷才甘心？”
　　“你们玄衣骑怀疑我？”
　　月南竹所答非所问，面有愠色直视着前面的玄衣人。凭短暂的几面，这位应是玄衣骑中的玄七了！
　　“非也！论情报速度，我们确实比不上你们。但论对萱王的忠心，玄衣骑在所有人之上！何况，我们听说，灵最近频繁和烈王的人接触。”
　　如果手里有把剑，月南竹肯定自己绝对已经动手了！这群自大狂！竟然这样看灵，这样看自己！刚才让烈王以为夜锦衣房中有男宠在，是符合夜锦衣对外的借口，这只蠢猪竟然还指责自己。
　　“别忘了！王爷在意的，是那一直还昏睡着的紫羽姑娘！你不要妄想什么名分！我们会保护好王爷，保护好紫羽姑娘——毕竟，是紫羽姑娘救了王爷的命。而你们，却和王爷的对手打得火热！”
　　玄衣骑的人原来也这么能说会道！月南竹咬咬牙，恨恨道：“你是只猪！”
　　愤愤然丢下愕然的玄七，向后院的夜锦衣房间冲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八十五章 前朝太子

　　腊月二十三这天凌晨，所有锦绣王朝的子民都很是恐慌。因为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凄厉，像呜咽不休的鬼魅彻夜不休。不太牢固的房顶，甚至还被掀开了大口子。
　　已掉光树叶的枝桠，不断的互相交织着拍打着，发出“噼啪”的声音，配上一阵一阵劲风带着啸声，让孩子们都心惊胆颤起来。即便是大人，心里也戚戚然。
　　深信鬼神的人家，已不眠不休的摆起香炉，执起香烛叩拜起来自己供奉的各色神灵。
　　若说这些人们胆小，也倒冤枉了他们。锦绣王朝建立以来的数十年一直风调雨顺，单单今年，已是深冬腊月，却一场雪也没下。北方地区旱情越来越大，各种谣言也肆意传播起来。
　　“听说，前朝那个什么太子当年并没有死，现在正招兵买马准备重新起事呢！”
　　“嘘！别胡说，当今皇上深得民心，取前朝而代之是天意！”
　　“天意？那为何这样的消息一出来，今年冬天一场雪都不落，旱情也越来越大了！”
　　“这……天意不可测，皇家的事情自然有人管，我们还是赶快祈求神灵护佑好我们自己吧。”
　　如此这般的言论，就像无处不在肆虐的风声一般，随风在民间散布开来，随着凄厉呜咽不休的寒风，让世人的心里揣测不已，疑惑众生。
　　“王爷！该起了，今天要进宫见驾！”
　　夜锦衣昏昏沉沉间，听闻月南竹在床前的声音，浑身一颤，一个打挺坐起身子。窗幔被过重的手劲掀起，一侧装饰的流苏挂钩叮当响起。
　　床前，三个侍女一字排开。水盆、衣服、漱口杯子分别捧在三个侍女手中。月南竹正站在床侧，被夜锦衣突然掀开的帐幔惊的一颤。
　　“你给我吃安神药！”
　　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夜锦衣慵懒的下床，斜眼眯了下月南竹。抬头，目光已冷然冰凉，月南竹又是一颤！
　　“你们三个，先出去！”
　　一直未敢抬头的侍女们如蒙大赦，疾步退出门外！
　　“说，羽儿怎样？”
　　“一切正常！是真的！真的！”
　　月南竹胳膊被夜锦衣狠命的掐住，虽然畏惧，这么几个字，却还是说的掷地有声！
　　“真的？！”
　　“是真的！紫羽小姐又恢复到半年前昏迷的状态，虽然还没醒，但是气息、脉搏、心跳都正常，医仙毒仙说，这是复原的征兆！”
　　“真的吗？！”
　　夜锦衣突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坐在床沿，眼中是放下心中巨石般的轻松，和一丝挣扎不已的疑惑。
　　月南竹明白，面前这个男子选择了相信，哪怕是假的，他的心也愿意去蒙蔽自己。因为这是希望，对爱的希望。
　　深吸一口气，月南竹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浸满了冷汗，却还是不得不开口。
　　“昨天烈王和栖息公主来了，说今天是小年，皇上特意要他们来知会您一起去宫里同庆。据栖霞公主说，您的行踪似被烈王掌控的了如指掌，所以王爷暂时还是不要再去木府的好。”
　　“哼！”摇曳的床帐，示意着夜锦衣的怒气。
　　“还有一事，事关重大！”月南竹知道此刻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但局势却不容她滞后。夜锦衣凝眸，示意月南竹继续。
　　“传言前朝太子萧域，并没有死！市井已有微弱传言说今年久旱未雪，是要等待前朝复兴。这一点，烈王也已得到消息。不知皇上是否知晓，王爷进宫见驾要小心应对。”
　　愕然，很明显的展现在夜锦衣脸上。最近紫羽的情况越来越恶劣，许久，他已不再关注很多消息。
　　“我舅舅马上要回京述职了，估计就这几天会到。派人保护好他！”
　　“南竹明白！”
　　“叫她们进来，更衣！进宫！”
　　“是！”
　　直到萱王的轿子在未晓天色里远离，月南竹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关于烈王昨天说的名份一事，她很识趣的没有提起。但对于前朝太子的传闻，夜锦衣的反应却太过于平淡了，平淡的让她无从揣测他的心理。
　　想起萱王交代的事情，纵身一跃，避开府里的下人，向外飞掠而去。
　　皇宫沉香殿，烈王夜锦葵和栖霞公主坐一边，不知说些什么。这半年来，夜锦衣总推辞陪伴夜锦瑟出去游玩的请求，夜锦葵倒是每次都很爽利的应承，是以二人的关系似要好过原来和夜锦衣的关系一般。
　　这样兄妹亲密的情况，永安帝和宁贵妃自然也是乐见的。因此，高位上坐着的两人看着下面两兄妹，也不时絮语着什么，倒也一副夫唱妇随的恩爱模样。
　　唯有右下手的太子夜锦棠，独自端着杯子似在沉思着什么，倒显出几分寂寥的感觉来。
　　好在，时间不长，一道玩世不恭的声音慵懒传来。
　　“儿臣给父皇母妃，大哥二哥小妹请安，恭祝大家小年吉祥，万事如意！”
　　一口气说这么多人名和祝词，除了一向对诸多宫规领悟不清的夜锦衣，不做第二人想。果然，众人七嘴八舌的应了，对他的没有章法似是司空见惯。
　　“衣儿！都多大了，还学不会规矩！”
　　永安帝嗔怒的看着么子，心里却很高兴。这些日子，夜锦衣总是找尽借口不来见他，还以为彼此又生疏起来了！但刚才对视彼此的双眼，永安帝就明白，他疼爱的儿子，还是在意自己的，所以才有那一丝一闪而过的愧疚。
　　“父皇教导的是，孩儿下次一定记得规矩。”
　　夜锦衣油腔滑调，四兄妹又是嗤笑一番。
　　“好了！今天是小年，我们一家人也是很久没有聚齐了，普通人家今个都赶着祭灶神呢，我们也要多祈些福，保佑我们锦绣王朝长盛不衰！”看大家面色都转的严厉，夜锦衣也正经起来。
　　“父皇，今冬未雪，天象有异，不若趁着年关大节，大赦天下。天下人自然会对父皇感恩戴德，民心必定更加炽烈。”
　　“棠儿所言大赦，应为何意？”永安帝微笑，对着率先开口的太子，不是质问，夜锦棠心里却有些不安。
　　“三弟主持龙神大祭时候，父皇曾大赦天下商路，举国上下通商无阻。这次可以大赦部分死囚罪人，让他们在新年和家人相见，必定会引起他们悔过之心，对我皇家定会感恩戴德。”
　　永安帝蹙眉，烈王淡然，萱王依然一脸玩世不恭。宁贵妃和夜锦瑟各自低头饮茶，似对眼前谈论政事的四个男人视而不见。
　　“你们两个怎么看？锦绣朝的两大亲王！”
　　永安帝淡淡的声线，让夜锦衣和夜锦葵都是一愣。这称谓，有点怪！
　　“咳！儿臣以为利弊各半，关键看要释放何处重犯，像一些惯常作奸犯科的放了也不会有什么惩戒，若是重案死囚，放了，倒会引起民心动荡。不如，把目标锁定前朝的一些遗臣！”
　　语不惊人死不休！
　　所有人的目光都对上了夜锦葵，就连装作毫不关心政事的两个女人，手上的茶盏也都抖了一下。
　　“烈王爷！你是何居心？你明知外界……”
　　太子急言利语，说了一半，却忽然噤声！夜锦衣看着失语的大哥，又看看面色平淡的二哥，心里已了然一切。果然，永安帝沉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外界怎样？”
　　目光落在太子夜锦棠身上，有探究，却不容置疑！夜锦棠面色苍白，忽地跪了下来。
　　“儿臣口不择言，父皇勿怪。儿臣这几日只是听闻市井偶有传言，说前朝太子……”
　　“前朝太子怎样？”永安帝忽地站立起来，脸色变得难看！
　　“说前朝太子并没有死，并且已在蓄力夺回江山！”
　　夜锦棠将心一横，说的也算铿锵有力！夜锦葵做作的惊诧和夜锦衣淡定的沉默形成了鲜明对比！
　　沉默！几乎让整个沉香殿死若灰烬！
　　“你们都跪安吧！我有点不舒服！大赦之事，从长计议！”
　　永安帝的声音苍凉淡然，却给了沉默众人一丝生机。
　　“衣儿！跟我到御书房，我有话给你说！”
　　行至大殿门口的永安帝忽地转身，面色平静地叫住还站立原地的夜锦衣。略一点头，夜锦衣跟上了永安帝的銮驾。众人心思各异，各自离开了沉香殿。
　　御书房，闲杂人等早已被清理出去，诺大空间，只有永安帝和夜锦衣两人。
　　依然是沉默，却并不感觉压抑——起码，夜锦衣是这样感觉。
　　“衣儿，你的安静总让我害怕！”
　　还是永安帝先开口，却是这么一句若有所思的话语。夜锦衣轻笑，眉心却有了轻愁。
　　“那前朝太子是真的没死吧？”
　　夜锦衣开口，淡淡的，疑问开头，尾句却是肯定之音。
　　永安帝苦笑，微微点点头。
　　“是你娘！”
　　淡淡的三个字，却让夜锦衣的心都开始颤抖起来。
　　看着夜锦衣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永安帝坐在案前，开始着手写罪己书，字字虔诚，脑海里浮现的尽是天下看不到的黎民和已经逝去的故人。
　　行在出宫的路上，夜锦衣被强大的风尘迷离了双眼，眉心紧蹙，心底也是一片冰凉。
　　怀里的簪子又在无声的泛着燥热，坐进轿子里，夜锦衣盯视着那支簪子，真切的看到了不时闪现的蓝光。心急如焚，一时也顾不上太多，直接让人向木府行去！
　　锦绣永安十二年，北方大旱。深冬未雪，腊月二十三，永安帝下罪己书，诏告天下！
　　自述数十件欲加之罪于己身，当晚，普降大雪，接连五日，北方旱情解。民心大振！
　　——节选《妄言。锦绣开国大帝传》

　　第八十六章 初雪微情

　　木府侧院，昏迷的紫羽径自沉睡着。今天是月南竹换下泽兰，玄七替下了玄五。一上午，两人除了偶尔视线碰撞，谁都没有说话。
　　夜锦衣忽然而至，两人都是一惊！
　　“王爷，你不该……”
　　默契的一句话，从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人口中同时说出，怎么都有点别扭。
　　“我明白！但是我不想管太多，有人质疑我来木府的缘由，就说我为舅舅归来打理庭院。”
　　多么牵强的理由，臣子何须亲王来打理院落？月南竹和玄五都笑的无奈，却也释然——萱王行事向来没有章法，外界也一向如此传闻。这样，也不是不可。
　　两人退至门外，各自东西站立，干冷的风声消去了不说话的尴尬。
　　夜锦衣坐在紫羽床边，手指轻抚过紫羽的脸颊。所到之处，竟能感觉得到紫羽皮肤上的光洁温热，心底终于欢喜起来。前几日拂上紫羽的脸，却形同枯萎的泥人，干涩冰冷。
　　——原来，情况是真的好转。
　　“羽儿，你快醒来吧。你醒了雪就会落下来了。我一直记得你讲的那个初雪传说，所以今年不会落雪我并不觉得诧异。因为，没有你在，第一场雪就没有意义啊！”
　　夜锦衣低语，如泣如诉。
　　“你说初雪时候在一起的恋人，一定可以白头偕老，所以你最喜欢初雪。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看今年的初雪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知道吗？”
　　门外的两人面容都有点抽搐，轻微的发出了叹息。彼此打量一眼，各自转向一边。什么时候呼啸的风已经停了，对于夜锦衣不大的声音，玄五和月南竹竟然听得都很清楚。
　　风停，乌云却骤然聚集起来。
　　“你说，今天真的会落雪吗？”
　　“也许会吧，王爷和紫羽姑娘那么可怜！”
　　“原来玄衣骑的人也这么会为人着想！”月南竹的声音不无揶揄，却也有几分认真。
　　“我只是可怜王爷，不愿看他一直这样萎靡下去！”玄七也是一脸认真！
　　乌云聚集的更加厉害，刚到正午，天气却已经像傍晚一般。街市的人群慌乱起来，不时有人抬头看天，然后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几乎在乌云云集起来之时，一道消息瞬间传遍京城所有大臣的脑海。
　　“奉皇上谕旨，今冬天象诡异，北方大旱，皇上已自陈罪己书，于腊月二十三午时一刻在天坛诏告天下，为民祈福！适时，诸大臣同往，不得有误！”
　　泽兰飞速赶往木府，将这一消息也通知到了萱王夜锦衣。夜锦衣听罢，只是淡然的摇摇头，握紧紫羽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依然直直看着昏睡的紫羽，身体，也没有要移动的打算。
　　“王爷，您该赶往天坛了。”
　　玄五、泽兰和月南竹对视一眼，月南竹上前，低声开了口。
　　“我不去！我不信那个！今天，我只想守着羽儿！”
　　平和的话语，却让三人都揪了心。玄五和泽兰也都向前一步，未等开口，夜锦衣忽地转身！
　　“让玄衣骑的人替我去向御前总管知会一声，说我身体不适，去不了！你们，都出去！我想安静一下！”
　　门被轻轻关上，房门外的三人都有点惆怅。片刻，玄五飞身离去。泽兰和月南竹都拢了拢自己的衣衫，这天气，真的好冷！
　　门里的夜锦衣嘲弄地一笑：罪己书！罪，从何而来！
　　怀里又一阵灼热，夜锦衣一手握着紫羽的手，一手将那簪子掏了出来。幽光，不时的闪烁，繁复的簪身花纹现出流光溢彩。紫羽的手腕又传来有力的反握力量，似又陷入梦魇一般挣扎起来。
　　“羽儿，你怎么了？”
　　夜锦衣丢下簪子，双手紧紧抓住紫羽挣扎不休的手臂。被丢下的簪子突然发散出蓝红光芒，整支簪子似在火焰里锤炼的利剑。惊诧间，簪子忽然飞舞起来，停止在紫羽脸孔上方，蔓延的光芒将夜锦衣和紫羽笼罩起来。
　　光芒越来越亮，莫名的迫力瞬间将紧握紫羽双手的夜锦衣弹了出去。
　　摔倒在地的夜锦衣慌张抬头，过盛的光芒似要灼伤他的眼睛，只得痛苦地捂上了眼睛。盘旋的光芒慢慢黯淡起来，簪子忽地收住盘旋的动力，“啪”的掉在地上。
　　闭着眼睛的紫羽倏然睁眼，似在噩梦中惊醒一般忽地坐直了身体。
　　“羽儿，你醒了，没事吧？”
　　“萱……”
　　夜锦衣从地上抢步奔到床前，紫羽被夜锦衣紧紧拥在怀里。压抑的哽咽声从背部传来，紫羽心里是莫名的痛楚。——这感觉，好熟悉！
　　“萱！你没事吧，那蓝魂的毒是不是都解清了？”似是忽然想到什么，紫羽挣扎着和夜锦衣分开拥抱的身体，忧虑地问道。
　　“傻丫头！我好好的，你看都没问题！下次你再做那样的事情，我会疯的！”夜锦衣似气急，语气却压低了十分。傻丫头，如果你醒不过来，我该情何以堪？
　　“你是为了救我，才中了蓝魂的毒。你敢为我舍命，我又怎能不为你度毒？说我傻，你还不是傻小子一个？”眼泪无声的掉落，明明是笑着的调侃，不知怎么紫羽心里很痛很痛。
　　像是极致欢乐和痛楚交织的苦楚，不吐不快，眼泪瞬间蔓延了一脸。
　　泽兰和月南竹似听到什么动静，急促的敲门声不断响来。
　　“进来！”夜锦衣调整情绪，揽着紫羽沉声道。
　　“紫羽姑娘，你没事了！”
　　两道异口同声的声音，都透着喜悦和难以置信。紫羽看着一身毛茸茸冬衣的两人，心里很是诧异。
　　“才秋天，你们怎么穿这么厚？”
　　语句清晰，不像胡话。两人对着夜锦衣疑惑，盯着紫羽都是没有言语。
　　“羽儿，你已经昏睡半年，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已是深冬！”似是解惑，也似是心痛，这句话夜锦衣说的眉心紧蹙。
　　“原来如此！”
　　紫羽有点怔忪，脑海里忽然现出模糊的雪地和大片的人流，攥紧夜锦衣的手道：“有没有下雪？我做梦好像梦到和你一起看雪呢！”
　　“没有，自羽儿睡去，北方大旱，今冬一场雪也没落。”夜锦衣三人交换一个眼神，都有点无奈。
　　“不过，今天可能真的要下雪呢，你们看外面的天气。”
　　泽兰不无欢喜的将房门大开，天空依然是乌云盘旋，却比刚才要清明很多。紫羽已迫不及待的下床，身体竟然没有大病初愈的虚弱，反倒感觉神清气爽，夜锦衣忙将屋子中的披风披上了她的肩。
　　“这天气，是要落雪了呢？你们看，天空中有微雾，又这么阴沉，我敢肯定雪一会就会落下，并且是大雪呢。”
　　紫羽仰头，笑的一脸灿烂。环顾周围，惊异的道：“记得当日是换了地方的，这里是哪里？青桐呢？还有百草和沈爷爷他们!还有，你不是中秋扮月神的美人，怎么也在这里？”
　　问到这里，紫羽的神情忽然黯淡下来。那场群芳会之后怎样，半年了，萱王可是已经被赐婚成家？
　　泽兰和月南竹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夜锦衣从背后环紧紫羽的身体，轻声道：“不是羽儿想的那样。扮月神的是南竹，你曾见过，只不过没见过她真正的容貌。我们进屋，我将这半年的事情都告诉你。”
　　紫羽心安，亦欢喜，任夜锦衣牵了她的手回房间。
　　原来自己住的地方是夜锦衣舅舅家的宅子，这边，是木槿皇后未出嫁时的闺房。这处地方，在京城属于禁区之一。
　　夜锦衣的舅舅木骏并不在京城为官，而是地理面积仅次于荆州的徐州牧，掌管徐州辖内所有事务，并且最近几天就要回京述职。
　　对于木槿皇后唯一的哥哥木骏来说，成为京官并不是难事，但自木槿皇后在世时，木家宗族所有人都被下派到了地方。听说，这是木槿皇后主动要求的。
　　所以木府的格局一直没有改变，依然是前朝尚书府的模样，只不过牌匾换上了简单的“木府”二字。因为木槿皇后闺房在木府，木槿皇后去世后永安帝曾明令禁止非木家宗族至亲不可进入木府。
　　木家人生性淡然，所以即便皇上有心提携木家诸人进京为官，均都未果。木府在京城，只是摆设，木骏也只是回京述职时候才停留几天，所以府内只有几个老家奴打理。但夜锦衣已将紫羽在此养病的消息传信给木骏，以便有问题时可以应对。
　　对于自己的婚事，因为群芳会后将月南竹送至萱王府，也因为和永安帝在心理上的和解，永安帝并没有迫使夜锦衣很快完婚。
　　因为夜锦衣的身影再没出现在百草居，百草居也没了威胁。沈泫然和百草依然回了百草居，紫羽被送至木府后不能有生人频繁进入，只能定期来诊治一番。
　　至于青桐，夜锦衣再三保证一定会救醒紫羽后，被送到一位文武兼修的高人处指点他文治武功，半年来已是很有长进。
　　“那孩子，很刻苦！为的就是你醒来后能高兴！”
　　紫羽握紧夜锦衣的手，很是欣慰。也很感激夜锦衣为自己做的一切。虽然关于夜锦衣自己的很多事情都是一笔带过，但紫羽明白，这半年来，他面对的威胁和心伤，一定不会少。
　　对于夜锦衣和永安帝和解的事情，紫羽则是喜忧掺半，只将情绪都隐在心底。
　　夜锦衣没有提及魅十三，紫羽想到那晚上的事情，心犹在发颤。魅十三，我曾将你当成朋友，但以后我们却再无做朋友的可能！
　　而风潮汐嫁给烈王的消息，紫羽没有过分讶异，只是有点担心刁蛮任性的风潮汐，在烈王府是否过得习惯。
　　还有钟勿忘得了三甲之首的消息，紫羽也由衷的高兴，思虑着再见他怎样庆祝一下。
　　将所有人梳理一遍，紫羽的心却还有点恍然，总觉得遗漏点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
　　“羽儿，怎么了？还有什么疑惑你尽管说来，我讲给你听。”夜锦衣看着双眼茫然的紫羽，有些不解。
　　“没有，只是感觉我昏睡时候一直做着无止境的梦，但是醒来却模糊的紧。”
　　“原来是梦，有没梦到我？我梦里可总是有羽儿呢。”夜锦衣调侃，却也认真。
　　“有！我只记得你的眼睛，好温柔，好忧郁，也好让我沉醉，让我安心！”紫羽轻轻拂上夜锦衣的魅惑眼眸，冰冷的指尖有着温热触感，夜锦衣的眸子溢满了幸福和安慰。
　　这场景，好熟悉！紫羽心惊，和梦中那看不到面目的男子一般。
　　脸颊被印上温柔的印记，魅惑眸子的主人正痴迷地洒落无数淡淡吻痕，紫羽忍不住回应，天气寒冷冰凉，拥吻的两人心底却如火般灼热。
　　“王爷！紫羽姑娘，下雪了！”
　　虚掩的门被冒失的泽兰突然撞开，燃烧的两人受惊地错开距离。魅惑眸子闪出无奈的愤然，泽兰惊惧的抱头转身。
　　“啊！！我什么都没看到！”
　　门外，不知何时到达的四位玄衣骑和月南竹咽了咽口水，收回自己快要掉下的下巴，忽地向两边分散开来。
　　紫羽拉着夜锦衣行至门口，面若桃花，映衬着外面徐徐飘起的雪花，分外艳丽！
　　锦绣十二年的初雪，终于来了！

　　第八十七章 雪中情

　　腊月二十三，当锦绣王朝诸多大臣，在永安帝带领下在天坛跪了两个时辰后，初雪终于从天而降！
　　消息传来，天下震惊。锦绣王朝的民心大大稳固，把永安帝当神仙拜的人络绎不绝起来，什么自承天命，天佑真龙等，称颂得让天上的神仙都汗颜。这些，都是后话。
　　初雪降临时候，夜锦衣和紫羽策马行往了城外，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场。自然，为了安全，两人都是易容出行。本来，夜锦衣担心紫羽身体，并不想颠簸，无奈紫羽精神大好，非要去雪地玩耍。
　　乐得见紫羽如此生龙活虎，夜锦衣策马将紫羽环在身前，对玄衣骑和月南竹他们的担心视而不见。
　　“喜欢吗？”
　　“喜欢！好美的雪，好多年都没过这么美丽的雪了！”紫羽兴奋，在雪舞中伸长手臂，高兴的像个孩子。
　　在永安城，虽然偶尔也会落雪，但是因为地理原因，很少见到这么大的雪。而对雪的印象，一向只是在梦里，和她一起逐雪而舞的男子却面容模糊。
　　“喜欢就好，以后每年初雪，我们都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就再也分不开！”
　　“你好贪心，我只求这辈子！”
　　夜锦衣没有言语，重新策马奔腾起来。
　　下辈子，你在哪里我也会去哪里。微笑，被雪舞迷离的有点恍惚，这样的心声只有天知。但天回应给他的只有更加肆虐的雪舞。有时候，誓言并非不能改变，即便心有所念，焉知命运会将自己的心推到哪一步？
　　所以，现世安稳，是最实在的。紫羽依然舞动手臂，笑得如顶雪盛放的红梅。
　　“你说过，初雪时候在一起的恋人永远都不会分开，我们一定要看着彼此的头发都变的如这雪花一样白！”
　　“好！你是糟老头，我是老太婆！”
　　笑声在郊外的雪地里无限蔓延，絮絮不止的雪花漫天飞舞，两个生死劫之后的男女，为还能拥有彼此而庆幸着。白色的衣衫和雪舞融进一体，像极了翩然的雪中精灵。
　　尽兴开怀的两人，都不知道此刻的萱王府已是一片慌乱。
　　“既然萱王殿下不便见客，请你们一定转达，明天皇上出行，萱王一定要伴驾左右！若再逾令不至，本总管也无法为他周全！哼！”
　　看着石君悦甩手离开，玄五玄七和泽兰月南竹面面相觑，不迭的躬身送人。
　　暮色将至，雪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地面已经有了半尺的积雪。
　　石君悦，永安帝身边的近身侍卫，大内御林军统领兼御前总管。和统领京城禁军的追风，是永安帝最器重和最信任的人之一。因为某种原因，对萱王夜锦衣尤其有着一份独特关注。
　　这次祭天，虽然宣布的有些仓促，但京官亲王几乎全数参加了，唯有萱王未到。在祭天成功后，自然又成了诸大臣口中的一个诟病。永安帝虽然平静，却不得不让石君悦特意来提醒一下这个倔强顽劣的幼子。
　　“怕了？那你何不下道罪己书，看看究竟夜家是王道，还是萧家早已是旁门左道！”
　　这句话，是夜锦衣调侃加嘲讽着在御书房对永安帝说的。没想到，永安帝竟然真的搏到这种地步，倘若天未落雪，你又当如何收场？
　　陪紫羽在外面吃过饭，夜锦衣对于几道催促自己的信号视若无睹，只用猜测也能知道，必定又是外界对他这个毫无章法的萱王叫嚣不休。何况刚才在街市，已风闻了些许碎言碎语。
　　“萱，你不该如此任性。我也不该不问缘由拉你瞎闹！”紫羽的手被夜锦衣牵着，心里温暖，却不得不为听到那些闲言碎语担心。
　　“你最重要，只要明白这一点就好。”夜锦衣止步，邪魅的凝视紫羽，魅惑的眼神满溢浓情蜜意。不出意外，紫羽脸上刹那布满红霞。
　　“答应我，保护好你自己。你的处境，我能明白，别再任性！”紫羽拂过夜锦衣眉峰上落下的一粒雪花，顷刻化成水珠。
　　“我们已经失去过彼此，再不要承受这样生离死别的痛楚！”
　　心跳贴着彼此，双臂紧紧环绕彼此，无关此刻街道还有他人异样的目光，心底终究安稳下来。半年来的患得患失，无数次生死关头的心伤痛楚，似已尽数抹去。如果上苍可以让我一直这样温暖下去，过往的一切我真的可以既往不咎。夜锦衣在心底对上天盟誓，眼中是少有的虔诚。
　　可惜，安宁，只有片刻。奔腾的马蹄，在三五步处驻足，纷沓的嘶鸣打碎了此时的安静。
　　双手相牵的两人，一起瞩目不期而至的骑乘。在夜幕的雪地里，八骑玄色衣衫的人马，如暗夜幽灵。
　　“王爷！属下们迎您回府。”翻身下马，单膝着地，很是训练有素。
　　紫羽淡然，夜锦衣平静，夜色掩去两人各自眼中复杂的思绪。
　　“都起吧！”
　　不高的话语，却不失威严！夜锦衣牵着紫羽更进两步，轻轻抹去紫羽脸上易容的装饰，一张明艳的脸闪现出来，八位玄衣骑几乎同时低下了头。
　　“都抬起头，看清羽儿的模样！以后的日子，你们要像护我一般誓死护她周全！对她的规格一如和我一般！玄天，吩咐下去！没来的，亦遵此令！”
　　“玄衣骑遵令！玄衣八骑拜见新主！”
　　随着夜锦衣话落，刚才起身的八人中领头一个向前半步，重新对着紫羽的方向跪了下去，身后几人也如他一般跪了下去。紫羽看着跪落在地的人，不安明显写在脸上，夜锦衣牵着的那只手被用力握紧。
　　“让他们起来啊，我不要他们跪我！”无措，却也无奈，紫羽苦笑。
　　“都起来吧！”又是一番折腾，众人总算都站立起来。
　　下午，夜锦衣已将玄衣骑和灵的势力都告知过紫羽。这是他赖以存活至今的实力，也是他能护她的根本。
　　“王爷，我们已发了六道讯息给您，您却没有回音。属下们都以为您有危难，所以在全城搜索。请王爷赶快回府，为今日缺席祭天仪式设法弥补。明日，皇上出行，指明要王爷伴驾左右，若是有心人再从旁作梗，您在皇上心中的形象，恐怕要……”
　　“毁于一旦！”夜锦衣嗤笑着贴近身边悄声细语不无担心的玄天，一脸的玩世不恭。紫羽蹙眉，为夜锦衣的毫不在意。伴君如伴虎，如此，势必要有祸根的。
　　“萱！你忘记下午答应我的话！不必挂记于我，记得我们生死相依，我只盼你是好好的，别再任性！”
　　夜锦衣脸上忽地正经起来，却也沉重的多。
　　“玄天，你送羽儿回木府，安排好人手保护羽儿。羽儿，晚上我会派人送青桐和你团聚，等我！安定下来，我自会风光接你进府！”
　　紫羽心里沉重，手指一点点断开和夜锦衣的牵扯，看夜锦衣一步步走向玄衣骑，翻身上马。回头，魅惑的眸子有深刻的依恋，却用力催动□的马。
　　马蹄轻扬，阵阵嘶鸣越来越遥远，紫羽的眼泪终于落得肆无忌惮！
　　夜锦衣，我们之间，真的会那样顺畅吗？那些我从不想去介入的纷争，真的能很快平息吗？
　　但不管怎样，只要你好好的，我们可以活生生的拥有彼此，足矣！
　　“请主子移步，天晚夜凉，万万珍重！”玄天的话忽然响起。
　　紫羽拭泪，轻轻一句“谢谢”，让玄天有点愕然，心里那份生疏和轻微的不屑，一时无影无踪。这女子，毕竟是王爷在乎的人！
　　夜晚的雪小了许多，稀稀落落，似雪神无心的奚落。紫羽的心百转千回，看着院子里莹白的雪痕一片茫然。泽兰加了厚厚的裘皮披风给她，虽抵不住不断侵袭的寒凉，却也温暖很多。
　　玄衣骑的人一个也没见，但紫羽知道，也许在某个角落，他们一直在暗中观望着看雪的她。
　　不安！疲倦！同时袭来，紫羽终于转身回房。
　　“泽兰，叫他们找个屋子暖和一下吧。天，真的挺冷的！”
　　轻语，泽兰已经会意。抬头，紫羽的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持。捧上一盏热茶给紫羽，泽兰出门去安排。
　　一个人的空间，紫羽的心似乎也一下子空了。无边的想念，无限的蔓延。未来，始终是不可预料的。他们之间有身份阻隔，也有世俗阻隔——他可为她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他是亲王，也是男人，男人是这时空注定的无冕之王，何况他还是真正的王。
　　我，只想简简单单的爱着！紫羽闭眼，心底却已经哭泣！
　　“姐姐！姐姐！”
　　青桐的声音让心底的哭泣嘎然而止，怀抱再次充满了温暖。半年没见，青桐却几乎要超过她的个头。未语泪流，唯有实在的拥抱更能体会生离死别后的感动。
　　许久，情绪终于安稳。微笑抬头，百草和沈泫然亦是一脸笑容看着紫羽。不需要太多言语，见到这些在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心中终究安稳下来，即便只是短暂的温暖，也足够。
　　小小的火炉，围坐的几人，不时传出的笑语，家的温情，几乎又要让紫羽喜极而泣。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如此境况，除了没有酒，一切全齐了。
　　“羽丫头，幸亏你醒来，虽是奇迹，但也不失夜小子半年来苦心祈求！”
　　“姐姐，那只斗鸡，是真的关心你，你不醒来，他会发狂的！”
　　“萱王，不亏你舍命为他！”
　　四个人，紫羽安静的听，其他三人安静的说。他曾为她在自己尚未复原的时候长跪三天三夜祈求神灵护她，以至于再次昏迷不醒。他曾为她，酗酒成性，肆无忌惮，癫狂礼法，名声大丧。他曾为她，夜立中宵不眠，他曾为她，求得这一方皇家禁地调息，他曾为她调集威名远播的玄衣骑和灵的势力，日夜护佑左右，才让她可以这么安稳的醒来。他曾为她……
　　那些夜锦衣从没提起的曾经，不断充盈在紫羽耳际。
　　也许，突然的清醒，只是神佑，也是天的不忍！
　　紫羽灿烂的笑着，泪却流的肆意。这些，他从没说过一分，他只说：对不起，我不能日日伴你左右——自己何尝不知，他只是怕有人因为追踪他的踪迹来打扰于她！
　　原来，自己这一命，竟已换来了他如此多的曾经。
　　初雪的夜，反光的莹白照亮了夜色，紫羽心里因为装满了这么多曾经，更加放不开那双魅惑眸子的主人。
　　此生此世，无论多苦，我们注定是彼此的蛊，至死方休！倘若此生不够，来世再续！
　　睡梦中，紫羽终于看清楚在雪地里追逐的身影。那些梦中的呓语，一语成谶，成了夜锦衣和她的宿世谶言！

　　第八十八章 美人救美

　　“青桐，我怎么觉着今天的人比昨天少了点？”
　　“昨天是初雪，看热闹的多。今天自然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了，何况这边不是闹市。”
　　昨天后半夜雪就停了，地上却已积雪有一尺来深。紫羽和青桐一大早就跑出来，此刻已经转到护国寺附近的街道，临近春节，庙会好像是连续的。
　　京城几乎没有人认得自己，出门倒不用避讳什么，有萱王的人跟着她反而更显眼。用这样的说辞，好不容易说通泽兰和玄天，可以和青桐单独一起出来玩。
　　“说的也是，那边吵吵嚷嚷的我们过去看看。”
　　“走吧姐姐。”
　　这里是通往护国寺的必经之路，却离护国寺还有一段距离。卖香火的倒是挺多，赶上庙会摆摊的也不少，有点像现代旅游景点那种感觉。
　　“哭！就知道哭！你倒是唱啊，凄凄哀哀的，是你死了爹，不是我！”
　　人群里，一个愤怒又轻俏的中年男声传来。紫羽眉头一皱，和青桐一起挤进了人群。
　　一身素白的女子，被推搡倒地，怀里紧紧抱着一把琵琶。低着头看不清模样，头顶插着的一支枯草颤抖不已。
　　卖身葬父的桥段？
　　紫羽在心底自语，原来古人真的有这样自卖自身的，那支草插在头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成了物品。人命，真的就如此下贱！
　　身边有为这位姑娘不平的人窃语着，却没人敢大声说话。青桐紧紧抓住紫羽的胳膊，眼里除了惊奇，却也算平静。
　　“你们说我狠心，我告诉你们，他爹死前拿了我一百两银子去赌，结果输不起活活气死的！让这臭丫头做我的妾室，她还不从，非要插草卖身葬父还债，就她那模样，买进春华园也值不了一百两！我对她够仁慈了，只要她唱得爷我高兴，兴许也就算了，可她一副死人脸，唱得还凄凄切切的，我犯得着听她哭丧嘛我！要不，你们凑一百两银子给我！我可是有字据的！”
　　这位中年男子说完，掏出一张纸，对着众人又一番理论。
　　人群又是一阵喧哗，对着女子指指点点的多了起来。
　　女子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梨花带雨，清清秀秀的脸孔，倒也是个中等美人。忍泪跪在地上看着中年男人道：“许爷，我唱！我给您唱喜庆的，请您一定说话算话！”
　　人群越围越多，紫羽离那女子更近了一步。
　　“亭台柳，翠云楼，举步轻携玉人手。结良缘，共白首，一朝并缔，同尽千秋。羞羞羞……”
　　应该是一首婚礼贺词，跪着女子却抽咽得没有一点喜庆的味道。眼神里流露的分明是愁愁愁，难怪，谁死了爹前途未知还能唱得嘻嘻哈哈。这男人，分明在刁难这个女子。紫羽气愤，刚要出口斥责，那男子又开始愤然。
　　“停！羞羞羞，你有点羞怯的样子好不好，你那叫恨恨恨！不如就像你唱的那样，跟爷回家得了！”中年男子说着，伸手欲拉扯素衣女子，那女子惊吓的又哭了起来。
　　紫羽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素衣女子面前。
　　“慢着！”
　　音调不高，却透着一股气势。紫羽暗笑，路见不平这些事情，俗不可耐，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事情继续下去。
　　中年男子愕然，一边素衣女子更紧的搂着琵琶，看着紫羽张张嘴，却还是没有出声。中年男子瞬间变转换了表情死死盯着紫羽，青桐厌恶地瞪着他拉紧紫羽的胳膊，挡在了紫羽面前。紫羽和青桐的打扮，像中等人家的子女。为了不惹眼，那些名贵的皮袄大衣紫羽都没穿，但夜锦衣为她准备的衣服，自然也不差。
　　“哟！这位美人儿可是要打抱不平！好，爷还是要银子实在，有了银子什么样的姑娘买不了！哼！拿来！”
　　一只手臂伸到紫羽面前，青桐拉着紫羽退了一步，对中年男子轻薄扫向紫羽的眼神厌恶之至。
　　银子？紫羽暗叫不好，出来时候除了散碎银子，她和青桐根本没带那么多！
　　“怎么？拿不出？那就别在这里瞎掺和，让开！”紫羽自然不会退缩，抬头怒视着中年男子，暗暗思索着办法。
　　中年男子却不容她迟疑，讪笑着凑近紫羽道：“要不，美人替她来爷家还债也好啊！爷会好好疼你的……”
　　青桐一拳挥了过去，中年男子捂着肚子趔趄着后退，撞了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一边的家丁迅速围了过来。
　　“给我把他们抓起来，没王法了，敢打老子！”中年男子怒吼。
　　“慢着！我来替这个姑娘唱曲！”紫羽双手一摊，挡着了欲向前的几个家丁。
　　“住手！”
　　中年男子喝住家丁，探究的走进紫羽，青桐也是一脸愕然看着紫羽，紫羽自己也是一愣！刚才脱口而出的话，这会儿已在心里后悔了无数遍。
　　“好！你就替这臭丫头唱给我听！爷要听了高兴，就饶了她！”
　　“一言为定！我这曲子不是喜庆的，却唱尽了俗世真理，大家若是听了有理，就替我和这位姑娘做个见证。这位大爷的钱，有凭据，我们可以慢慢还，但今日却不可再一味逼迫！这位许爷，你说可好？”
　　紫羽朝着大家说完，眼神又停留在姓许的中年男子身上。
　　中年男子眼中算计着，看周围人都喋喋不休的站在紫羽立场上，沉声道：“就依你！但你要唱不出你说的俗世真理，可就不作数了。她，我还是要带走！”指着素衣姑娘，中年男子搁下狠话。跪着的姑娘浑身颤抖，看着紫羽哆嗦不止。
　　“起来！你这样要得风湿病的！”
　　拉着素衣姑娘的手，寒彻心扉的凉意从那女子手上传来，紫羽心里一阵悲凉。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抽泣声，让紫羽心烦。
　　拿过女子怀里的琵琶，随意的拨弄两声，似在调音，也似不以为然。人群的嘈杂登时退去大半。——乐理，从小时候刘婆婆就教过她很多，琵琶和古琴虽触及不多，应付一下也没问题。——再说，前世苏如是五岁到十二岁，学了七年的古筝呢！
　　弦音拨正，前奏响起，从紫羽嘴里潇洒吐出的却是李宗盛那首《凡人歌》。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
　　紫羽怀抱琵琶，随意拨弄，将歌词咬得都很重，眼神环顾众人，落在中年男子身上。众人面上都有些许的羞愧之色，中年男子冷哼一声，身体却后退一步，避开了紫羽的视线。
　　“多少男子汉/一怒为红颜/多少同林鸟/已成了分飞燕/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爱人不见了/向谁去喊冤！”
　　紫羽不再看中年男子，向围在自己身边的人们不断打量，每一句歌词出口，都有人低下头。这人群，自然有男子汉，亦有成家后又弃家或者被弃的男女。有个中年女人，眼中甚至开始蓄满了泪。
　　想必，是丢了爱人吧。紫羽轻叹，转身依然拨弄琵琶。将目光对准了一边颤抖的素衣女子，唱出最后一段歌词。
　　“问你何时曾看见，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有了梦寐以求的容颜，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
　　美丽的女子，在这个男权的社会，始终是沦为牺牲品的多些。而这个世界，无论哪个时空，都充满了太多的无奈。你这般宁愿卖掉自己为奴为婢也不愿做这姓许的小妾，固然是为了尊严一搏，可惜又沦入另一场尊严的沦丧中。
　　周围这些平凡的人们啊，这些凡人歌里面的词句，不止是对你们，对所有俗世的人来说，何尝不是至理名言。
　　手止曲停，紫羽将琵琶递给素衣女子。人群一片寂然，姓许的中年男子若有所思也是默默不语。
　　“许爷，可还算是俗世真理？你可要记得先前的承诺，大家，也都要为我们做个见证！”
　　紫羽开口，人群忽然沸腾，嘘声频起，指责中年男子兑现承诺的人也多了起来。紫羽知道，自己成功了，起码暂时缓解了素衣女子的悲哀。
　　“好！算你有理！反正她家还有老娘，自然跑不掉，我就缓上一缓！走！”一挥手，中年男子带着几个家丁扬长而去。周围人群叹息着，也零散散去。
　　“谢谢小姐！大恩大德秀茹永生难忘！”未来得及抓住素衣女子的手，叫秀茹的女子已跪下膝行至紫羽面前，叩头不已。
　　“起来！不要随便跪别人，你该有自己尊严！”
　　这句话，紫羽说的好无力，蹲在地上，拉扯着一直抽泣不起的秀茹，心里百般滋味都有。尊严二字，说说而已吧。
　　青桐看着蹲着安慰秀茹的紫羽，心里也酸酸的，要不是紫羽，自己也正受着钟大老爷的暴力吧。扫视着周围，前面离开的一个身影让青桐心里一紧，不由拉扯住紫羽的胳膊，沉声道：“姐姐，快起来，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呢。”
　　秀茹似已被紫羽安慰的话平息了少许悲伤，终于起身离开。秀茹临走告诉他们家里的位置，紫羽答应过两天要来帮她。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也许是刚才的事情有点沉重，两人都没了玩耍的兴致。青桐不想紫羽这样闷闷不乐，故意开口逗她说话。
　　“姐姐，你刚才唱得曲真好听，把大家都唱楞了！不过那曲子里有句词可是不对的！”
　　“哪句不对？”紫羽疑惑，看着青桐诡异的笑脸。
　　“就那句‘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既然同林鸟可以成为分飞燕，那姐姐为了那只斗鸡怎么连命都不要了，斗鸡为了你也发疯发狂的，你们这样何止是苦苦恋，根本就是生死恋嘛！”
　　“小鬼头！你才多大，对这些东西倒是知道的蛮清楚！”紫羽捏了捏青桐的脸，被青桐夸张的表情逗得心情大好。
　　雪花又开始无声的飘了起来，嬉闹的两人都没发现周围走动的人多了起来，而在来往人群中，一双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

　　第八十九章 人生如戏

　　“这女子倒是有趣的紧，不知是谁家的小姐，胆子倒是挺大！”
　　永安帝听了太子的讲述，不由得心情大好。一边的夜锦瑟却有点心神不宁。
　　“父皇要想知道，派人传她觐见不就好了。”夜锦棠低眉顺眼，终于有博永安帝一笑的机会，对于他这个失宠的太子来说，是件幸事。
　　此刻永安帝一行正行在去护国寺的路上，此番微服出行，是想体察一下民情，看看民众对祭天祈福的反应，也想听听对于前朝太子的说辞究竟如何。自然，这些内情知道的并不多。对外，永安帝只说今冬初雪难得，要出宫赏雪，甚至来护国寺上香也是临时决定的。
　　众人分作几拨，刚才是刚刚会和。而夜锦棠和夜锦瑟刚才却将紫羽唱曲助那女子脱身的情景看了个圆满，在大家说起各自在民众们身边听到的消息时，也当趣事讲了一遍。难为夜锦棠竟然能讲的惟妙惟肖，词曲也记得七七八八。
　　夜锦瑟心有疑惑，所以只字未提，看着永安帝身边依然一脸玩世不恭调侃着的夜锦衣，心里揣测不已。
　　皇上开心，臣子们自然高兴，带着的三五个京都重臣也一起解说着凡人歌的词曲，附和着说妙。刚赶来的夜锦葵听了刚才的故事，惯常的一脸灿笑依然经久不散。太子一时成了说故事的焦点，心里自然也是愉悦不已。
　　“瑟儿，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不是很好看，是不是大家夸那女子聪慧，瑟儿嫉妒了？”
　　永安帝拉着夜锦瑟，慈祥的看着她调侃道,众人也是会意的一笑。
　　夜锦瑟看大家这样，脸色霎时羞赧起来，一时到不知该说什么,嗔怒的道：“父皇何时也和三哥哥学会了，学会嘲笑人家！”
　　夜锦衣心情还算不错，对着夜锦瑟挤眉弄眼的做鬼脸。众人又是一番嬉笑，开始向护国寺行去。
　　“主子，今日没有刻意封路，有民间的人来往护国寺，您看要不要……”追风的声音，忽地鬼魅般传来，以轻功著称的他刚刚探路回来。
　　“罢了，是微服就有个微服的样子，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已经暗中清理开路了，那些没被清理掉的，才能有真正的趣事可听，由他们去吧。”
　　永安帝语罢，推开了一边侍卫举着的雨伞，走近琐碎的雪幕。
　　“今日，我便也安步当车，去求一个俗世之人的心愿吧。”
　　众人听的都很清楚，永安帝没有称朕，而是我！都是一惊，却也不敢说些什么。一群人，穿着并不显眼，除了尊贵的气度，混在逐渐热闹起来的庙会人群，倒也不是很出众。
　　“姐姐，为什么下雪了就是天意，我还说是因为姐姐醒了才下雪呢。”
　　“傻弟弟！听说皇上昨天下了罪己书的，天庭神仙听到了，自然就下雪喽！”
　　“真的有神仙吗？那这世间还有这么多不平事？神仙怎么不管？”
　　“那是神仙少，人世俗人太多，顾不过来，再说神仙只认心中虔诚的人。”
　　“那皇上一定是虔诚的了！不过刚才你没听说，说那个前朝太子身有神佑！那神仙究竟站在哪一边？”
　　紫羽一惊，吃了一半的栗子卡在喉咙里，挣扎好久才咽了下去。刚和青桐转到护国寺附近的街道，买了最爱的糖炒栗子，所以包了一大包来吃。此刻青桐不经意的话题，却让他心有余悸。
　　“弟弟，别乱说。那些市井流言，一定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放出来的。当今皇上勤政爱民，锦绣王朝国泰民安，民心一定是向着当今圣上的。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前朝就是没有养好民众这池水，所以被取代是历史的正常发展。肯定有人借大旱的天气，故意提什么鬼神论，这些搬弄是非的人真无耻！”
　　紫羽有点愤愤然，并非她有心向着夜家，只是很多历史故事里，两朝皇权斗争，受害的始终是民众。
　　半响，见青桐没有言语，抬头一看，青桐一副呆子的样子愣愣看着自己。
　　“姐姐，我发现，你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很多的大小姐都不知道这些的。”
　　“那是因为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我是大俗人！”紫羽白了青桐一眼，没好气的继续道：“弟弟，记住这些市井传言哪儿哪儿止！不要去相信也不要去传扬，这样是帮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推波助澜。我们都是大俗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栗子吃，还有这么美丽的雪可看，有什么不满足的？”
　　旋转着身体，紫羽伸开双臂转起了圈圈，青桐也从护国寺偏院的大弥勒佛像背后转了出来。这偏院没有其他，独独在院中有三丈来高的弥勒佛，紫羽看了喜欢，也就躲在弥勒佛的背后和青桐剥了半天的栗子吃。
　　偏院紧邻街市，不时有琐碎的声响传来，所以二人都没发觉偏院内里连着的翠竹后面，早已停步为数不少的人群。
　　“姐姐既然信神仙，为何不去许愿，偏偏躲在笑脸弥勒这里偷吃栗子。嘻嘻，这弥勒佛可不管姻缘哦。”青桐看着旋转的紫羽，故意调侃。
　　“臭小子，半年来不但个子长高了，也学会油嘴滑舌了。你看着弥勒像，可曾听过关于弥勒的一幅对联云：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这弥勒佛可是最慈悲最睿智的呢，他的笑，是自嘲，也是嘲人，纷纷扰扰的天上人间，唯有他最看得开。”紫羽扯住青桐，转到正面对着笑得和蔼神秘的弥勒佛像轻语。
　　“我信我自己，愿望也只能靠我自己去实现。但我喜欢这个笑脸和尚。”紫羽轻轻拍了拍巨型佛像脚趾上的积雪，大声说道。也不避嫌落了一地的雪，盘腿坐在了佛像边缘。青桐也跟着坐了下去，盯着弥勒佛的脚趾嬉笑不休。
　　“好个只信自己的胆大女子，在寺院如此妄言，不怕神灵怪罪吗？”
　　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让嬉笑的两人惊愕地止住笑声。抬头，一行人已缓步向他们的方向走来，看清六七步距离外的人影，紫羽暗暗叫苦。
　　“青桐，一会别乱别说话，都听我的。”
　　疾速对青桐耳语着，紫羽竟忘记从雪地起身。青桐疑惑，却还是听话的点头。人群中，也有他熟悉的几个人！
　　“你喜欢弥勒佛？”领头的中年男子看向紫羽，脸上有笑意。
　　“是啊……”紫羽呆呆回答，和青桐坐在弥勒佛的脚边中规中矩。
　　“怎么忽然这么安静，刚才姑娘伶牙俐齿倒玲珑的紧呢。”
　　紫羽愕然！刚才，那些话他们都听了去吗？看着紫羽惊诧，面前男子脸上的笑容更浓了，那双同样好看的眸子，像极了某人的影子。
　　“爹爹，还是先让这位姑娘起来的好，这雪地坐久了对于身体单薄的人可不好。”未等紫羽开口，中年男子身边的青年俊逸男子魅惑眸子一垂，沉声说道。
　　“是啊，爹爹，紫羽姑娘好歹也算孩儿的一个朋友，您这样好像吓着她了。”又一道声线，从中年男子后背一侧传来，不但紫羽和青桐一楞，中年男子也是一惊。
　　“紫羽姑娘，半年不见！”
　　“原来是夜公子，久违了！”
　　紫羽安定下心神，缓缓起身，倒也沉着冷静。回答了夜锦葵的问候，目光扫了一眼率先开口的俊逸男子——自然是萱王夜锦衣。他在关心她，紫羽心里一暖。
　　这群人，自然是微服的永安帝一行。
　　“葵儿认得这女子？”永安帝疑惑，太子疑惑，夜锦瑟也是一脸疑问。
　　“和紫羽姑娘倒是可以说上一点交情，一切说起都是因她身边的少年而来。”
　　微微朝紫羽点点头，夜锦葵脸上依旧一脸灿笑，将当初无盐镇因为龟无忌救了青桐的事情草草说了一遍。
　　“原来还有这么些故事。”永安帝看着夜锦葵若有所思。目光扫向紫羽，紫羽淡然一笑，微微点点头，青桐听紫羽的话一言未发。
　　“夜公子一家也来拜佛吗？那就不打扰了，紫羽告辞！”
　　超永安帝略一颔首，紫羽举步就要离去。
　　“慢着！”“姑娘留步”几乎同时，三道声音让紫羽的脚步一滞。
　　“姑娘是刚才助那丧父女子脱危的女子！”太子夜锦棠笃定的声音。
　　“瑟儿，这就是中秋月神巡游时候你感兴趣的女子！”烈王夜锦葵灿烂的笑语。
　　夜锦衣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又迅速恢复到玩世不恭的淡笑中。只这一瞬，已被刻意观察他的夜锦瑟收尽眼底。一时，夜锦瑟也有点转不过弯的呆滞。
　　紫羽苦笑，明白想脱身，恐怕要费点心思。就在几人呆滞的间隙，一个人影很快的奔到众人面前。
　　“主子，舅老爷回来了，听说主子在这里，已经赶了过来，这会已经到了门口。”
　　这个消息，缓解了大家对紫羽的重视。众人都向偏院的门口看去，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身影正疾速向这边行来。
　　永安帝面有喜色，上前一步拥住来人道：“言之兄，两年未见，兄弟甚念！”
　　来人寒暄着，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紫羽知道，这个一定就是夜锦衣的舅舅木骏了，言之是他的字无疑。刚要趁着混乱示意青桐离开，踮起的脚步未稳，一个更加让紫羽心惊的话语传来。
　　“羽儿，还在调皮！见了义父还想偷偷溜走！”紫羽低头，心里飞速旋转了无数个念头，拉着青桐的手被握的生疼，她知道青桐也在疑惑了。抬头，紫羽已是一脸云淡风轻的调皮模样。对上开口斥责自己的人，正是刚赶来的木骏。
　　“义父，羽儿是怕打扰你们叙旧。再说您总是说我像乡野女子，不懂礼法，我是怕惹您生气！”紫羽巧笑，亲昵挽起了木骏的胳膊。周围人一片愕然，被紫羽和木骏突然的对答弄得一头雾水。
　　“云轩弟，羽儿是我的义女，总喜欢在外面瞎跑乱闹，本想让她中秋节来拜见您的，谁知这丫头调皮不已，竟然留书说要出去见世面，一走就是大半年。羽儿，你再不可如此没有章法，不然义父可要好好罚你！”
　　木骏拉紧紫羽胳膊，话语甚是严厉，紫羽低眉羞赧，撒娇耍嗔的悔过着。完全没有什么生疏感，心底却是一直在打鼓。
　　今天的经历如同在人前表演舞台剧一般，只是这出戏，不知该如何收场。

　　第九十章 真心话大冒险

　　“原来这女子是言之兄的义女，以后有机会，可要和她好好探讨一下这弥勒佛的奥妙。言之兄一路风尘仆仆又这么急着赶来一见，定是万分辛苦。听闻衣儿已经将府里的庭院略加布置，言之兄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来日方长，弟再为你接风洗尘。”
　　“如此，言之也就不客气了。羽儿，还不快与夜叔叔告别？”
　　木骏凝视着紫羽，紫羽也客套着再次给永安帝见礼。永安帝平静看着紫羽，并未多加责难。但紫羽隐隐觉得，这场“认亲”的戏码，面前这个尊贵的男子已看出了破绽。
　　木骏和三个王爷一个公主以及跟着的大臣寒暄着，因为是微服，大家都很识趣的没有明说各自的身份。客套完毕，木骏带着紫羽就要离开，夜锦瑟抢步上前，攀上木骏的另一只胳膊道：“舅舅，瑟儿也很想念您呢。爹爹，不如我先陪舅舅回去吧，有什么要打理的，我还能照应一下。”
　　“去吧！替爹爹照顾好你舅舅和紫羽姑娘。”
　　永安帝一脸宠溺的神情，十足的慈父模样。青桐紧跟紫羽他们身后，一起向外走去。
　　直到三人身影消失不见，永安帝似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一般，扫视了一眼面色复杂的三个儿子，沉声道：“朕有点乏了，回宫！”
　　木府，随木骏回来的人和行李并不少。紫羽他们到达时候，满院子的人都在匆忙的打扫和摆放东西。泽兰和两个玄衣骑的人看到紫羽和木骏、栖霞公主在一起，面上都有难掩的惊诧之色，却什么都没问。
　　从护国寺到木府的路程，三人都很沉默，紫羽心里疑惑着一起跟来的女子，是和中秋时候与夜锦衣在街上亲昵不休的女子，心中，还是有微微的酸楚。不过听这女子也叫木骏舅舅，心中已有七八分肯定是夜锦衣的妹妹。夜锦衣曾经对她讲过烈王和太子两个哥哥，只说有一个妹妹，却没有刻意提及过。
　　青桐似很是紧张，抓住紫羽的手心已有薄汗沁出。紫羽安慰地握了握他的手掌，示意他放心。
　　木府客厅，青桐被留在外面。已有人上了三杯茶进来，三人径自坐着，像比谁更有定力一般谁都没率先开口。
　　“瑟儿……”
　　木骏暗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己在这两个小丫头面前竟然是先败的那个人。
　　夜锦瑟莞尔，看着木骏示意自己在听。紫羽也将拨弄了半天的茶盏放在几上，该来的始终会来！
　　“舅舅有话请讲。”
　　“府里现在正乱，不如瑟儿先回去，今日打扫好了，明日我派人接你过府做客。”木骏硬着头皮，却说得颇在情理。
　　“舅舅客气了，我可是在爹爹面前应承要帮舅舅打理事务的。何况，和这位聪慧可人的姐姐或者是妹妹还没聊上几句知心话，这就走了可真有点遗憾呢。”夜锦瑟后半句话直接对上了紫羽，两人都是淡淡笑着，心思却都不平静。
　　“紫羽今年十六，不知这位是姐姐还是妹妹了，义父也不和我们介绍，倒难为了我们。”
　　皮球，踢给了木骏。紫羽无辜的看着木骏一脸无奈，微微的耸肩。多说多错，还是看老人家怎么说好了。
　　“瑟儿十七，长你一岁，你该叫姐姐！”木骏像极有口难言的慈父。
　　“姐姐好，妹妹先前倒是失礼了。”紫羽乖巧的像十足大家小姐。
　　“妹妹多礼了，以后都是自家姐妹就不要客气了。”夜锦瑟的对答是毫无瑕疵的彬彬有礼。
　　沉默，又一次无限蔓延。三盏茶杯边缘，偶尔发出些许轻响，将空气衬托的不那么沉闷。
　　“啊！你们姐妹两个先聊着，我去看看带回来的东西安置好没有！”木骏率先站起身子，疾步就要离开大厅，一左一右两个女子迅速起身挡住了他的去路。
　　“舅舅何须亲自过问这等小事！”
　　“义父何须亲自过问这等小事！”
　　称谓不一样，却是异口同声，木骏退回到主位，无奈的重新端起茶盏。
　　“不如，我们玩上一个游戏，也好不那么沉闷。”
　　紫羽放下茶盏，决定开诚布公。另外两人目光炯炯的看着她，都是一副兴趣很浓的样子。
　　“这个游戏名称叫做——真心话，大冒险！”紫羽镇定说着，将游戏规则详细讲给木骏和夜锦瑟听。
　　紫羽明白，大家这么拖着时间，无非在等一个人的救赎。那个人，毫无疑问，夜锦衣是也！
　　站在夜锦衣立场，面前这两个人，木骏是可以信任的，由夜锦衣将中毒昏迷的她放进木府可证。而这个来意未知的公主，紫羽一时倒猜不准她存着什么心机。
　　紫羽不想给夜锦衣带来麻烦，也不想让木骏冒着欺君之罪声称是自己义父的事情穿帮。
　　“都明白了吗？”
　　“明白！”“知道了！”
　　紫羽灿笑，游戏开始！天地人三个字写在三张字条上，紫羽先拿了一个。
　　旋转，打开，淡淡微笑。
　　手里的字条潇洒的“天”字弥漫在三人面前，木骏和夜锦瑟未抖开的纸团被弃之一边。
　　“夜家三公子，是敌人，还是朋友？”
　　紫羽微笑着，一字一句将问题抛出，目光却直盯着夜锦瑟。木骏握着的茶盏叮当晃荡着，几乎失落，掩饰的凑近嘴边喝了几口。
　　“如果不选择真心话，要怎样的冒险？”夜锦瑟眼珠翻转着，笑眯眯的问紫羽。
　　“直走，出门，去东大街，遇到的第一个人，无论男女，对她/他说‘我爱你’这三个字。”
　　紫羽眼睛也笑成月牙状，无辜地对着夜锦瑟眨啊眨的，笑眯眯的夜锦瑟瞬间一脸恶寒，正喝茶的木骏将未来得及下咽的茶水喷了出来。
　　“我选真心话！”几乎是迫不及待，夜锦瑟答得利索。紫羽微微抬头，认真蹙眉，等夜锦瑟回答。
　　“夜家三公子和我绝非朋友！”夜锦瑟说得咬牙切齿！紫羽的心登时沉入冰窟，难道赌错了！严重的失落写在脸上，紫羽甚至忽略了夜锦瑟眼中闪过的狡猾。
　　“哦！”淡淡应了，紫羽坐回位子。似波澜不惊，但那种复杂的失落，其他两人看的清清楚楚。
　　“你就这样相信我说的话！”夜锦瑟跳到她面前，言语很是轻快。
　　“这是游戏规则，我说过的，提问和对答的双方，是在信任基础上才有这游戏的延续。”
　　紫羽答得云淡风轻。一开始，她选择了相信夜锦瑟，一如相信那个时空和苏如是一起玩这种游戏的好友。
　　“原来你一开始就选择相信我！”夜锦瑟的话语不无揶揄，却透着欣喜。
　　“我和夜家三公子绝非朋友，但却是一个血亲知己，自半年前的十七年，我们之间同喜同悲，心心相惜！”夜锦瑟说的淡然，也有些许失落。——自半年前开始的秘密，一定就是关于眼前的女子了。
　　紫羽惊喜不已！一时忘记还要说些什么。
　　“真是关心则乱！谁让你刚才说的冒险方式那么，那么胆大！差点吓着我！”夜锦瑟蹙眉嗔怒，紫羽却依然笑得像个狐狸。木骏依然沉默，眼神却很是复杂的看着紫羽。
　　空气中那种窒息的气息似被全数抽走，虽然接下来三人又陷入沉默，却各自怡然自得。
　　“你和夜家三公子是什么关系？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夜锦瑟一脸期待，回答完问题自然该她发问，毫无疑问这个问题是直接抛给紫羽的。
　　“大冒险会怎样？”紫羽也是一脸期待，想看看夜锦瑟有什么样蹊跷想法。夜锦瑟气结！这女人，真是胆大！
　　“就如你刚才说的那般，不过要换换。出这厅堂的门，直走，遇到的第一个人，无论男女对她/他说那三个字！”
　　“哪三个字？”紫羽装不解，看向脸色绯红的夜锦瑟。
　　“你！少装!就那三个字！说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紫羽斩钉截铁，转身向门口走去，木骏和夜锦瑟一呆，转瞬跟着紫羽的身后，想知道她怎么应对。
　　这胆大的女子，倒要看她如何收场！夜锦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厅堂门口很快跨过，许是人们都去了后院忙活，也许是飘洒的雪花让人都习惯待在屋子里。前院，竟然没有人影。直走，大门遥遥在望，一个身影忽然从门口行来，身后是一堆男女侍从。
　　“我爱你！”
　　身影后面跟着的六七个男女当场石化，跟着紫羽脚步的木骏和夜锦瑟也惊得何不拢嘴巴。唯有那个身影，将紫羽温柔环在怀里。
　　“我也爱你！”
　　手里捧着的布匹食盒七七八八掉了一地，跟着夜锦衣进来的侍从跪了一地，不迭的请罪声此起彼伏。
　　雪花应景一般稠密的飘飞着，迷离了想要探看相拥两人的眼睛。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
　　被木骏训斥的男女，笑得像个孩子。不怒不驳。
　　“谢谢舅舅给羽儿一个这么恰当的名分。”夜锦衣收住笑容，说的认真。紫羽和他十指紧扣，也很正经平静。
　　“这些，多亏了追风那快如闪电的轻功，若非已先洞察你和羽儿关系非浅，要我设法周旋，我也不会那么先知。”木骏一脸沉重，却也还算欣慰。这女子，倒也机灵。
　　“羽儿，你今天可是出尽风头，大哥二哥同时赞你，父皇对你很是注意，你是再也藏不住了。”夜锦衣温柔地看着紫羽，眼眸中有着隐隐担心。
　　紫羽很平静，心里却是苦笑。
　　“干嘛要藏！看到她唱曲助那个卖身女子时，我就知道她是你半年来一直在笔下描绘的女子。要不同时和大哥一起看的热闹，怎么我却只字不提。偏偏让大哥当做话题来吸引父皇，更巧合你和二哥竟然还相识，真是无巧不成书！现在既然说开了，三哥哥你不如就去请旨，要父皇为你们赐婚！”夜锦瑟说着，不时对两人挤眉弄眼，比当事人都要雀跃。想着刚才两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浓情蜜意，真是不敢想象。
　　“不！”轻微却决绝的声调，让大家一愣。一抹痛楚蔓延在那双魅惑的眸子里，紫羽看着那双眸子，心里也很痛。手指被握得生疼，心也纠结到一起。
　　“我只想好好的爱他！无关其他！”
　　似是说给木骏和夜锦瑟听，紫羽的眼神清明却也有着十足的隐忧。夜锦衣紧紧搂住紫羽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叹息！
　　紫羽的心，他明白！自己的爱情始终会放在台面上讨论的，月南竹之所以能进萱王府，是因为月南竹有个做荆州牧的父亲。而紫羽什么也没有，他如何忍心让她在众人苛刻的目光中受尽冷眼！
　　“舅舅，羽儿的义父您必须要当下去！就当是为了我！瑟儿，父皇面前，该怎么应对，你自然明白。羽儿像你一样都是我最珍视的人，我决不允许她受半分委屈！”
　　夜锦衣如此严谨和郑重的话语，透着些许不安和乞求，这是过往那么多年从没有过情况。
　　木骏和夜锦瑟心底都是一颤，这女子，已经凌驾在夜锦衣心底的高处。若爱他，就要无条件的去爱她！

　　第九十一章 前尘往事

　　经了那天的事情，紫羽也就真的规规矩矩行了叩拜大礼，成了木骏的义女。木家跟着进京的人也都是心腹家奴，自然口风都很紧，只说紫羽是木骏一早就认下的干女儿，因为性格活泼，总四处行走，并不经常在木家。
　　而夜锦衣也以要带新妹妹熟悉京城为由正当的带着紫羽四处跑，反正很多人都知道夜锦衣和舅舅关系很好，木骏又忙着述职交际，把女儿交给夜锦衣也算正常。原来在永安城照顾紫羽的降香也被夜锦衣从新给了紫羽，成了紫羽的贴身侍女，两人见面自然欢喜不已。
　　大雪下下停停已经是腊月二十八，这一天夜锦衣进宫议事，紫羽带着降香待在木府无所事事。青桐那天以后又被送去了神秘的师傅那里，紫羽虽然舍不得，却还是为了青桐的前途让夜锦衣把他带走了。
　　“小姐！”降香看紫羽沉思太久，忍不住叫她。虽然一直要降香叫自己名字就好，但是太多人说于理不合，降香也认定了她是新主子，总也改不了口。
　　“怎么了？”看着降香有点犹豫忧虑的神情，紫羽认真起来。
　　“那个，本来降香不该多嘴的，但降香不想小姐心里没有准备。”
　　降香轻轻说着，紫羽心里重重一颤，用目光示意降香继续。
　　“王爷今天进宫，怕是皇上要说让王爷娶月姑娘的事情。”
　　紫羽愕然，脸色一下子黯淡起来。看着降香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不忍，牵强一笑要她安心。转身走到房门外，院子里未化去的雪还有很多，这是紫羽特意没叫人清理的。
　　这些天，一直和夜锦衣在一起，心莫名安定，却忘记思索夜锦衣的身份。泽兰和月南竹自木骏回府之后就再没来过木府，对于月南竹在萱王府的身份，紫羽原先真的没有在意过，只以为因为月南竹是灵的人才一直待在萱王府而已。
　　原来如此！
　　屋檐下垂落的冰棱触手可及，紫羽探手折了一截晶莹剔透的冰棱，寒意瞬间迫近手心，连带着心也微微颤抖起来。
　　皇宫 御书房
　　永安帝一身轻便衣饰，夜锦衣依然是不变的白色衣衫。宫里来人说永安帝只是找他叙旧，也就没有刻意盛装进宫。看这阵势，真的只是闲话家常一般。夜锦衣微笑，明白永安帝先在形式上要他明白自己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找他。
　　“衣儿，你能听话来见我，我很开心。”夜清远欣慰的开口。
　　“父亲大人有命，孩儿怎敢不从。”夜锦衣油腔滑调对答。
　　“衣儿自幼聪慧，为父今日找你何事，你可猜测的到？”
　　“孩儿不才，年龄越长心思倒越糊涂。”夜锦衣依然油腔滑调，看着夜清远脸色微微沉静，面色也正经起来。“更何况，君心难测！孩儿也不敢妄自揣测！”
　　“衣儿！我不是要逼迫你什么！”永安帝听完夜锦衣的话语，气息已经有微微的怒意。
　　“那父亲何不开诚布公直接挑明来意。”夜锦衣低眉，眼眸并不看自己的父亲。有些时候，不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而是即便真的明白，也不能说的太透。
　　“好！那月南竹已在你府上待了半年，你是何想法？她可是堂堂荆州牧的女儿，你这样让她在你府上身份不明的待下去？”
　　“身份？！父皇今天找我来，就是要我给月南竹一个身份？”
　　“那你意下何为？这半年来，你的心思都用在哪里？连瑟儿都不肯多说！你究竟想怎样？”
　　夜清远大声道，愤怒却也焦虑。夜锦衣平静的脸色没变，抬头，眼眸中已是满满的恨意。
　　“你要瑟儿监视我？那些肮脏的事情，也是你要他掺和进来的？”
　　夜清远躲开夜锦衣目光，并不言语！有点后悔刚才的口不择言！
　　“您可真是称职的父亲！这么些年来，我一直极力避免瑟儿被波及，三年前她待在连城不回来，我以为是好事。原来，原来，竟是你的授意！哈哈哈，我真的没想到！”
　　夜锦衣疯狂的笑着，眼眸中却蔓延着水雾，心里凄凉四溢。记得那天夜锦瑟说注定的他们都逃不了，原来竟然是这般。自己一直护着的妹妹，原来早已卷入了这场不着痕迹的战争。
　　“衣儿！一切并非我本意！终究有天你会明了我的心。对你和瑟儿，我不想看着你们任何一个有事。可是你们现在处于高位，谁都避不开这些。所以，娶了月南竹，对你绝无害处。”
　　“呵呵呵！我明白了！原来我以为，中秋为我选妃只是别有用心的人想在我身边安插棋子。原来那个别有用心的人，是我伟大的父亲！为的是，给自己可怜的儿子找一点可以依靠的势力！我真蠢，怎么就忘记了最疼自己的父亲呢！”
　　夜锦衣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眸中的悲伤却再也掩饰不住。原本以为选妃之事一定是宁贵妃在背后操纵，自己的父亲只是想要自己成家而已。现在看来，原来永安帝一早就算准了官员们的势力，即便自己不选月南竹，实力不凡的荆州牧之女也是会进萱王府的吧。现在想想那些被赐婚的官家女子，几乎就是一场势力划分啊！若非自己当日差点性命不保，恐怕进萱王府的可不止月南竹一人了。
　　“衣儿！我只是为你好！”夜清远眼中是真切的痛惜。
　　“为我好！哈哈哈！自你二十一年前带宁贵妃回家，五年前收回太子手里仅有势力时候开始，一切就已成了定局！或者，自夜家开始反叛闵仓王朝开始，一切都已成了宿命的轮转！就如同瑟儿说的那样，谁都逃不掉！”
　　夜清远一手扶着额头，身体颤抖不已。指了指夜锦衣，欲言又止！脸上沧桑的痕迹似有浓了起来，满目苍凉的神色让夜锦衣心有不忍，却还是跨不下向前的脚步。
　　注定，他们的心都要受着往事煎熬，他可以不恨，但不可能没有一点怨！
　　“衣儿！这已经是事实，你痛，我也痛！我们就不要互相刺激了好吗？”没有威严，没有强迫，有的只是乞求。夜锦衣转身，眼泪从紧闭的眼眸深处溢出！
　　“娘有遗言，我要娶的人必须是我要的人，希望父皇还记得！”
　　几乎是逃亡，夜锦衣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御书房！每次想到自己的娘，心中总像泣血一般难忍。看着夜锦衣的身影没了踪迹，永安帝颓然的坐下。
　　“皇上，木国舅和栖霞公主已经在等着传召了。”许久，侯在外面的石君悦终于上前，恭敬的禀告永安帝。
　　“要他们过来吧！”深吸一口气，永安帝调整好思绪。
　　看着木骏和夜锦瑟越来越近的身影，永安帝微微蹙眉，在二人未及行礼时候就止住他们的动作。
　　“今日，真的只是找你们闲话家常而已。我只当你们是亲人，不是臣子，虚礼就不用了！”永安帝起身，看着二人情真意切。
　　“君悦，去门外守着！不要任何人打扰我们！”
　　“是！皇上放心！”石君悦踏步离开，御书房的门再次紧闭。
　　“父皇，三哥哥他……”
　　“他不相信我，也没有听完我的话，他怨我把你也卷进是非当中！”夜清远歉然看着女儿，眼中有深深的怜惜。
　　“父皇不要不安，瑟儿是心甘情愿。总有一天三哥哥也会明白一切。舅舅收到关于前朝太子的消息，所以才赶着进京。这些天还没机会说明，还是先谈谈这件事吧。”夜锦瑟隐去眼中悲戚，看着木骏和永安帝道。
　　“什么消息？”
　　“皇上，这些消息是有次序放出来的。京城，只是最后一站！”
　　“什么？”惊诧毫不遮掩的显在永安帝脸上。“你是说，那个前朝太子背后真的有预谋和组织？！”
　　“不错！前朝太子未死的事情，定然是被有心人散布出去的！”
　　“不可能！萧家和轩辕家主力已被前朝佞臣几乎全数诛杀，剩下的没有人有这个能力来搅乱稳定的大局。”
　　“皇上，有一个人，您可能忽视了！”木骏面色严峻，并不敢肆意直视着永安帝，却说得斩钉截铁！夜锦瑟和夜清远均是一愣，惊诧的看着木骏。
　　“轩辕家的二公子轩辕霆，在前朝消藩之前，就忽然离家了。当时政局混乱，轩辕家只说幼子顽劣被送出去拜师学艺磨砺性子，之后那么些年，直到前朝灭亡，他一直没有出现过！”
　　永安帝双眉紧蹙，心中的震撼并不比木骏想到轩辕霆时少。一抹苦笑溢出唇角，夜清远负手握紧拳头。
　　“老狐狸！果然深谋远虑，怪不得前朝灭亡，他也学了萧家来个灭门！不但让外界一直揣测是我因为报复出手做的，还让轩辕家世代积累的财富成了永远的谜。伏线千里，蓄势待发！好个弃卒保帅！”
　　果然是将帅之家，竟然玩起了战术，恐怕那只老狐狸定然也算准了，自己会因为轩辕灵的旧情不会细加追究吧！
　　永安帝夜清远将手指握得咯咯响，明了这次自己是被轩辕王硬生生摆了一道。
　　“臣已经去打探了，那轩辕霆确实曾经拜师学艺，师承岐山怪叟向南天，不过在前朝未灭之时已被向南天逐出师门，原因不明，去向不明。说来也怪，流言止于岐山方圆百里，似是有人故意避开！”
　　“那岐山怪叟一定曾告诫过轩辕霆什么，他不敢让消息传于岐山——起码，现在他还忌惮着曾经的师傅！”夜清远转身，和木骏交换了一个明了的表情。
　　“不错！但那岐山怪叟不见外客，臣无用，不能探知更多消息！”木骏躬身，低下了头。
　　“言之，你做的已经够多！”夜清远扶着木骏的胳膊，依然诚恳。“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就当是帮我！”
　　“瑾儿遗言，木家人不为京官，皇上体谅！”木骏轻语，双膝已经着地。夜清远刚才握住木骏的胳膊虚空地伸着，心中的苦涩难以言说。
　　“你们，始终都不肯谅我！”苍凉的一句话，木骏不语，将头直接伏上了地面。夜锦瑟双目蓄满了水雾，盯着跪地的木骏，忽然也跪了下来。
　　“舅舅！就当是为了三哥哥，留下吧！瑟儿求您！”
　　“公主，臣怎么当得起你的大礼！”木骏惶恐，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夜锦瑟，慌然无措！
　　“目前的局势，京中可信之人甚少，三哥哥处境堪危，碧落玉盏殿下又将来京，外界对前朝太子的传言虽然因着雪落而暂时缓解，但一旦生事，势必会起波澜。父皇，也很难……”眼泪，蔓延了整个面孔，终究，夜锦瑟还是不忍自己的父亲如此无依。
　　永安帝走近女儿面前，既欣慰又难过。还好，还有一个贴心的女儿啊！
　　“公主，你先起来再说！”木骏脸色黯然，扶着夜锦瑟的胳膊很是不安。
　　“不！舅舅答应了，瑟儿才起来！”夜锦瑟倔强不休，绝美的脸上挂着泪珠，木骏恍惚间似看到哀戚的木槿，心疼得无法言语。
　　“好！我留下！”
　　“太好了！我就知道舅舅是疼我们的！”夜锦瑟起身，拉扯着跪着的木骏，木骏仍未起身，对上同样欣喜的永安帝平静道：“等所有事情完结，木家还是会如瑾儿所愿，远离京都！”
　　“好！我答应你！”
　　永安帝咽下心中苦涩，做下了许诺！心中祈求着逝去的木槿，不要怪他。
　　天空又阴霾起来，恐怕夜里又要落雪了吧。紫羽看着天，心中也布满了阴霾。
　　“羽儿，别胡思乱想！我始终只爱你一个，我们曾生死相依，你要信我！”
　　“怎么不信！我只是怕这变幻莫测的老天，天意弄人，这个词有时候很写实！”
　　紫羽诚挚的看着夜锦衣，说的坦然。
　　夜锦衣进宫回来后直接来了木府看紫羽，因为情绪不好，只是拥着紫羽一起看着天空发呆。而紫羽自然看尽了夜锦衣眼中的悲切，没有问他什么，只想用心温暖他。现在夜锦衣这样说，自然是想到自己的处境，不想自己也不开心。
　　“天会帮我们的，因为娘在天上看着我们。她走的时候曾说过，我爱的人，她一定佑我们天长地久！”
　　夜锦衣眼中的悲戚忽地又浓起来，将紫羽更紧的拥进怀里。透过夜锦衣的肩膀，紫羽望着天空阴霾的云彩，心底无声祈祷：木皇后，请保佑我们一直这样爱下去！

　　木槿番外 情殇

　　写书人紫苏的话：
　　故事写到这里，我知道我欠大家一个交代。一个对锦绣王朝第一任皇后木槿的交代。
　　她是那么美好，那么清冷如莲的女子，我以为刻意的避开，就可以不去体会她的悲哀，不去因为她凄美的故事而去叹息。
　　但是，在这故事中的纠葛愈来愈紧迫时候，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前尘过往，还是避无可避了。今夜，雾隐的天空又落下了雪，我如甚爱雪的紫羽一般欣喜，却也因为要执笔写下木槿皇后的故事而双眉紧锁。
　　风雪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频落的灯花似知我意，随着故事中的人儿摇曳不休。而我，一如当初在孟婆那里初见木槿皇后的后世结一般，心痛不已。
　　孟婆曾说：紫苏，有些人爱着，其实藏着恨，因为爱的人不一定爱她。有些人恨着，心里却满满是爱，因为即便爱却还是隔着不可逾越的心魔。情人间，彻骨的恨很多时候就等同于彻骨的爱，爱越深恨越彻。现实注定，有些爱只能用恨来表示，而有些恨，终究要用爱来成全！
　　我的心，因为孟婆的话狠狠地疼着，心里深藏的爱恨，几乎要一触即发。
　　——木槿的后世结
　　我是木槿，锦绣王朝第一任皇后，多么高贵的身份！
　　我嘲弄的看着床前跪着的数十名御医和婢女，笑靥如花。我知道他们都在害怕，因为我要死了，大罗神仙也难救！但那个人给他们下了死命令，医不好我，他们的命也将不保。
　　多么伟大的命令！我的心又在笑了，终究那个人也是在乎我的。能如我一般这么尊贵的被侍弄着，一般人也该知足了吧。
　　可是，怎么办，我的心早就死了。我，早已不是一般的人。
　　所以，我拒绝再让任何苦涩的药汁入我的口。我已写好懿旨，这帮御医仆从，没人会动得了他们分毫。
　　只是我累了，累的连开口叫他们离开的力气都没有。但我不想闭上眼睛，我在等那些要见我最后一面，我也需要见的人。
　　喧闹的跪拜声频起，伏在地上的仆从几乎是匍匐在地，可见是那个人来了。他那么尊贵的身份，若非我快死了，定然也是要起身行礼的。他轻声止住喧闹的行礼声，疾步走到我的床前坐下，温润的双手抓紧了我冰冷的手。
　　我看着眼前双眸含忧的俊逸男子，脸上的笑意更甚了。有人说，我在挽花亭上拈花一笑，御花园里的万千花色便也失了颜色，我知道没那么严重，但眼前这男子看着我的笑颜，竟然有点喜极而泣，那种发自心底的喜悦在我的眸中深深烙印。
　　曾几何时，能拥有眼前男子这样一抹笑意，是我毕生的心愿。可惜，这么几年，我早已忘记笑为何物，也早已不再奢望去收藏他的笑容。
　　这男人，——锦绣王朝的开国大帝夜清远，是我死前要见的人之一。
　　“瑾儿，你终于肯对我笑了，我真的太高兴了！”
　　他叫我的名字，并没有客套的称我那冰冷的封号，心底终究还是一暖，身体仿佛也充满了力道。
　　“这是还你五年前龙舟海难中那抹微笑，还上了，也就两清了！”
　　我开口，笑得如盛放的白莲花。他的笑蓦然收住，握着我的手如捧蛇蝎一般颓然放下。我知道我的话像利刃，无声刺穿了他的心。他心痛了，而我也跟着心如刀绞。
　　十三年前的夏天，我的心就和他融到了一起，同欢共悲。他痛，我怎么能幸免呢。
　　记得那时，一如我的名字一般，我像一朵含苞欲放的木槿花，单薄却也清婉。那一日，绣着金线的大红喜服和头上顶的大红盖头，将我装扮的那么光鲜，我撩开盖头一角，铜镜中映照的影像竟然有了牡丹般明艳的感觉。
　　娘说：瑾儿记得，出嫁从夫，掀起你盖头那人，就是你的天，天塌地就要陷。娘希望你们永结同心，同撑天地！
　　所以，当我的红盖头被挑起，我的笑就逸上唇角。同样一身大红喜服的男子，被我的笑容似是惊呆了，手里握着的秤杆有点颤抖，眼中也有些许惊讶。但只是瞬间，他就冷若冰霜，看着我的眼神平静，却也陌生。
　　我心里一紧，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难道是忘记了嫁前喜娘说的低眉顺眼含蓄矜持吗？可我，只是想看清楚我以后的天是什么摸样啊。
　　“以后，你就是夜家的当家主母。但是，你只是女人，管好家事就好，我不喜多事的女人。”
　　他的声音，好听，却也冷淡。莫名的委屈落在心里，爹娘兄嫂，从来没有如此对待过我。何况，我并不是多事女子。他的警告，莫名其妙。
　　我带着这样的委屈入眠，身上沉重的礼服咯得我浑身酸痛。那一夜，那个人宿在何方，我不得而知。次日去向夜家老夫人行礼，我的委屈，她看得分明。
　　临走，老夫人拉着我的手道：“他是夜家的天，生性倔强，但精钢铁还是怕绕指柔，瑾儿，你是聪慧的孩子，终有一天，他的心会是你的。”
　　我含泪点头，算对自己的承诺和希望。
　　那些街市上他和另一个女子的传言，我不是没有听到，哥哥疼我，在我嫁前，早已将一切和盘托出。木家是书香名门，虽不及夜家尊贵，但也赫赫有名。
　　哥哥说：是夜家先托上官丞相来求的你，你若不允，咱们就豁出去薄了他们的情分。爹娘不语，我却看到了他们眉间的一缕隐忧。
　　我知道，爹在朝堂也不易，何况来提亲的除了夜家宗族要人，还有当朝左相上官言。爹和上官丞相多年交往，他认可的人应该不会有错。更何况，市井多闲言。
　　那时的我未动情心，亦不知情为何物。自不知，受情爱纠缠的苦楚是怎样的难以言说。
　　后来思及哥哥当日的话，若是当初说了一个“不”字，这一生，可还会有这般的爱恨纠葛吗？
　　直到一个多月后，我和他才第一次同房。像一朵被撕碎的花，身体在他身下撕裂般痛楚，心都是在颤抖，我在疼痛中成了他真正的女人。他的气息有隐隐的愤怒和绝望，也有着莫名的隐忍和疲惫。
　　事后我才恍然记起，那日，是轩辕皇后新婚之日。
　　那一刻，心痛无处藏匿，那种缠绕着的苦涩蛇一般贴着我的身体缠绕。我知道我终于还是在意了那些市井传言，也在盖头被挑起那刻，爱上了那个忧郁俊朗的男子。
　　情之一字，不知还好，倘若明了，苦根也便就此深种心底深处。
　　月琴说：“小姐，你好苦！”
　　我笑了，像在风雨中抽搐的花蕾，恐惧和不安埋在心底，脸上却洒满容光。我说，这是命，嫁给他，我认了！
　　夜家在闵仓朝消藩的动荡中，由于我夫君夜清远的坚持，并没有丝毫抵制。族人因此没有被暗中的清洗波及，却也对做族长的他颇有微词。因为少了世袭藩王的荣耀，夜家正日渐的走向败落。夜清远生性耿直，在朝堂上更是屡屡触怒龙颜。这些，在兄长断断续续不无担忧的提醒中，我都明了。
　　嫁他的第二年，我为他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儿子，看得出他心里是欢喜的。那时正值暮春季节，院子里一树海棠花儿迎风峭立，明媚动人，楚楚有致。他为儿子取名，锦棠。
　　他甚爱海棠花，这孩子在他心中地位因此之重可见一般。明了这些，心中终究还是温暖的。
　　我和他的关系不差，却说不上好。我们之间很少言语，他是沉默寡言的人，我因他那句“不喜多事女人”而敛去少女时候的活泼爱动，变成了十足矜持沉稳的小女人。
　　他的事情，我从不多加过问，但却把关于他的一切都收集起来放在心底。
　　他吃饭不喜酸甜，口味偏辣，虽然我从小对辣的食物都避而远之，却还是吩咐厨房餐餐必有辣味上席。
　　他喜书画棋艺，我便求了爹爹费尽心力收藏的名帖字画，若无其事的放进他的书房。无数次在心里思量棋局妙法，只为某天他心血来潮可以对弈一局时候让他惊艳。——可惜，他从未和我对弈一局，我只是和我的心在奇思妙想的棋局中两败俱伤。
　　婚后的第三年，他带了一个女人回来。宁采薇，很美的名字。我的心微凉，却只能笑笑的接了那女人敬上的茶。那女人长的自然很是标致，但神情看起来却闪烁着算计和有恃无恐。
　　我想一定是我过于嫉妒，所以心里想得也邪恶了。
　　那女人在半年后就生下了一个男孩，我这才明白，原来两人早已暗度陈仓，娶进门来时候，已是笃定身有所依，才会有恃无恐。这是他的二子，也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夜锦葵！
　　葵，向阳花，满身灿烂，金光肆意！比起略显自闭的棠儿，无论从名字上还是举止上，似乎都讨喜的多。
　　“你们看二夫人的眼眉，和原来来过的轩辕小姐竟是十分肖像呢！”
　　这句话涌进耳际时候，是措手不及的。
　　好事的丫鬟，话落就已被一起的同伴大声斥责的呆掉了。我隐在一边，看她们如鬼魅般躲闪着离去。那个从未有人敢提及的名字，已经让她们如惊弓之鸟。
　　我又一次笑了，心却坠落的不知所踪，蹲在地上捂着心脏位置，似要窒息过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我想到和姓轩辕的女人初见，她高高在上，眼神威严，隐藏很好的丝丝恨意像一柄毒刃。我跪在她的脚下，任凭自己的身体和心被她肆意的骄傲和恨凌迟着。屈辱，却有口难言。
　　她爱他，但她却嫁给别人。
　　他爱她，但他却娶了我！
　　我爱他，嫁了他的人，却始终抓不住他的心。
　　在那为数不短跪在那女人脚下的时间里，心中的痛楚就像隔了三年又听到这女人名字一般剜心刺骨。
　　这一切，我嘱咐一直跟着我的月琴什么人都不要说，爹娘兄嫂，还有他！
　　“小姐！小姐！你的心好苦！”月琴唤我，将我从窒息苦楚中唤醒。
　　“月琴，我是夜家主母，你该叫我夫人！”
　　我擦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笑颜如花。三年时间，心里已经沧桑的如同暮年老人，唯有眼前自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丫鬟，看尽我的一切苦楚。

　　木槿番外 心殇

　　衣儿的出生，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恩赐。为此，我开始虔诚的念经礼佛。
　　衣儿出生在冬季，比宁采薇的儿子小了一岁半，也比轩辕灵的儿子晚了半年。那天是那年第一场雪来临的日子，我难产，用尽方法折腾了快一天，孩子却始终没有出来。稳婆说，再生不出来，大人孩子都会没命。他就在产房门口，斥责着大堆的丫头婆子，一定要保我们母子平安。
　　这么些年，虽然淡薄，但他却从未大声对我说过话。我也没见过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听到他急切的斥责声，心里略有安慰——他在意我，即便只是因为孩子，也好！
　　痛呼着用尽所有力气，孩子终于生了下来。孩子的哭声，终于让我安心睡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次日，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他担忧的俊颜。心里惶恐——他竟是在守着我醒来吗？
　　“受苦了！”
　　握上我的手，他眼中竟然有痛惜。月琴很贴心的把孩子抱到我身边，那孩子还在沉睡，闭着眼睛，眉头似在皱着，胎发浓密却微黄，像干瘪的小老头。说真的，好丑！我忍俊不禁，毫无征兆的笑了出来。
　　“怎么了？”
　　“好丑！”
　　说完，我自己都楞了，看着他依然直视我的笑意，有些愕然。我们，这是在说笑吗？这样平凡夫妻常有的对白，我们是从来没有的。
　　“子不嫌母丑，你倒好，竟还嫌自己儿子丑。”他的声音是调侃的嗔怒，我心里欢喜，口里也肆无忌惮。
　　“听说生下丑的，长大一定是美的。”
　　我们目光都落在孩子身上。许久，他含着笑意看我。
　　“孩子取名叫锦衣怎样？锦衣夜行，一生锦衣加身，却淡泊无忧。”
　　“好！我亦希望孩子能如你说得那般。”
　　我们默契一笑，衣儿的名字便定了下来。这是我们第一次独自有这么多的对白，但已经够我将所有心碎过往全部平息，也让我开始有对幸福的奢望。
　　自此，我能感觉到我和他之间有了微妙变化，他更频繁来我的院子，甚至在院子里植上了很多木槿花，当海棠和木槿花次第开放，我的心总会被那些花映得心花怒放。虽然，每次他都是对着孩子时候多些。
　　我们之间因为有了衣儿的话题，变得略加亲密起来。
　　衣儿是他一点点看着长大的，第一声会叫的就是“爹爹”。那一句口齿不清的称谓，竟然让他欢喜得像个孩子。月琴看着我激动的眼含热泪，只有她知道，我暗地里一遍遍教衣儿念的不是娘亲，而是那让他开怀的两个字。
　　衣儿一岁时候，已经开始牙牙乱语，常常腻在他爹爹身上不肯下来。开始我觉得不妥，但看他似甚是欢喜，也就顺其自然了。
　　因此，自衣儿开始走路，就颤颤巍巍跟着他走了不少地方。由于夜清远的宠溺，那孩子自小顽皮不已。闯下的大小祸事数也数不清，往往在我严厉的训诫他时，夜清远总是温声细语安抚着他。
　　慈父严母，我们的角色完全颠倒了。
　　相对棠儿和葵儿对夜清远的敬畏和害怕，衣儿和夜清远的关系可以说是毫无章法可言。
　　每当衣儿坐在他爹爹肩上手里拿着吃食从外面回来时，我能看到棠儿和葵儿眼中的钦羡，还有宁采薇眼中掩饰的恨意。
　　我曾试着和棠儿葵儿说，要他们不要那么畏惧他们的父亲，也曾做了夜清远喜欢的饭菜让他们端了送去。但每次不是没有送到，就是到了也大多害怕的将汤汁洒落一地，夜清远越是看他们和自己生分，脸色越是难看，那两个孩子一见他脸色不好就更害怕。
　　葵儿的娘也许教过他即使害怕也要微笑，所以葵儿每次都是颤抖着还是一脸笑意。棠儿就不行，他是长子，从小被教导的礼仪道德很多，却生性胆小，三五岁的他每次看到夜清远面色不好，总会吓得要哭出来。
　　一个故作圆滑的笑，一个胆怯哭泣，我看了心里也很焦，更别说当事的夜清远。久了，除了越发的宠着衣儿，他对这两个孩子倒平静了。他们不再刻意讨好他，他也不刻意去亲近他们。他说最多话的人，竟然是衣儿这个不懂世事的孩子。
　　我明白，到了这般局面，他心里一定也是寂寥不堪的。
　　我们终于磨合的像一对平凡夫妻，默契却不亲密。
　　对于宁采薇，从她生下葵儿后，夜清远就对他淡然很多，开始她还刻意纠缠，用尽方法想获得夜清远欢心，时间久了，终于也沉寂下来。一心的教导葵儿，整个夜家大宅倒也相安无事。
　　我在生下衣儿三年后又为夜清远生下了一个女儿，夜清远为她取名锦瑟，他期望女儿长大成人如华美婉转的锦瑟一般动人。
　　生下瑟儿后，我的身体彻底垮了下来。因为衣儿出生没有好利索的旧疾，加上多年心中郁结，竟有了心悸的病根。
　　而夜家的处境，也如我的身体一般，日渐萎顿。
　　我日日都要虔诚念上一段经文，保佑夜家可以平安，保佑那个人可以无忧。我已儿女双全，他对我亦不像初嫁那般冷淡，我心已知足。
　　我放任着衣儿的顽劣，看他和夜清远不分老幼尊卑的嬉笑，心底也很是安慰。我的身体，让我大多数时间都卧床休养着，眼光甚至都不能追逐着他们的身影，将衣儿放在他身边，终能让他有亲情和家的温暖。
　　我认为这样的幸福就已足够，真的，我求得并不多！
　　在这几年当中，宫中赐宴，夜清远曾携我一起前往。再次见到轩辕灵，她的脸色已历练的看不出真实情绪，尊贵典雅，是十足母仪天下的形象气质。没有近距离接触，我亦没有直视她的权利。但只那么远远扫上一眼，心里反倒淡然了。
　　流年，早已将我们那些表面凌厉打磨的圆滑，同为孩子的母亲，我想我们都已心如止水——起码表面都是如此。
　　景帝萧彻身边环顾着大量女人，轩辕灵光鲜的表象下，也是有很大苦楚吧。
　　我一定是被鬼附身了，那次见了她之后，心里竟然有点怜悯她。
　　可惜，就连这表面的平稳，上天也要收回。我和夜清远的决裂来得毫无预兆！而对这个当时身处高位的女人，我曾经的怜悯不定时就会跑出来将我嘲弄一番——最可怜的，怎么会是她！自己才是自始至终的可怜虫吧！
　　那次东巡，似是注定就是一场悲剧。
　　自上了那条龙舟我似已有了悲剧的预感，衣儿失踪复得，我的心悸发作很严重。除了心悸的疼痛，太多的不安也充溢在心中。上官言的警告我历历在目，他和她，终究还是纠缠在一起，虽然我知道根本没有实质的什么事情，但是皇家最容不得半点瑕疵。夜家，终究是到了风头浪尖。
　　黑邪风来临前，我向夜清远求了嫁他之后唯一的心愿——无论何时护佑衣儿平安！
　　“放心！”是他对我的承诺，我便真的欣慰地放心了。他是我的天，我将全心都托付给他，死心塌地的信任责无旁贷！所以灾难来临，我一直忘不了被人群冲散后我们对视的双眼，那是生死相依的信任。他带笑眼眸突然泛出的爱怜和痛惜更让我很是欣慰，那是我嫁他后一直努力求得的，我回他安慰一笑，心中是虽死无憾的畅快！
　　我想上天是早做好了戏码让我们去扮演的，这灾难中珍贵的惊鸿一笑，竟成了极致的表演。当他拎着太子萧域跃上来后，我想多年压在我心底的郁结终于全部爆发了，崩溃的思绪让我癫狂，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恨！恨！恨！我恨他！恨轩辕灵！恨他多年的冷淡，恨他言而无信失去承诺！恨不得大家一起同归于尽于这场风暴！
　　再醒来已是在永安城，景帝和众多臣子早已离开。听说，夜清远倔强的相信衣儿还活着，请旨留了下来不断找寻。听到这个消息，我肆无忌惮的笑了。月琴不断的唤我，以为我还在疯癫，但心底的清明却一点点折磨着我。
　　笑累了，我又昏睡过去。朦胧中有双手拂上我的额头，似自语般叫我：瑾儿瑾儿……
　　声音夹杂着低沉叹息似有无尽压抑。多么温柔，他这么亲昵的叫我。我没有睁眼，因为我忍不住眼中的恨意！
　　这些温柔举动，是海难前我用尽心力想得到的，但此刻一切都显得那么讽刺。这些以我儿子的命换来的柔情，真是可笑极了！
　　我就这样笑了睡睡了笑，别人都以为我疯了，夜清远更是不敢再与我含笑却带着恨意的眼睛对视。他的恐慌不安和小心翼翼我觉得更好笑，这些举动不是原来自己的写照吗？忽然间颠倒了，还真是可笑的紧。
　　那一日，我还是对着空气傻笑，隔着好远夜清远大声呼唤我名字。
　　“瑾儿！瑾儿！衣儿回来了！”
　　我愕然转身，以为他也疯掉了！但看到他怀里抱着的孩子，我还是狂奔过去，死死盯住孩子不说话。双手狠狠扳着孩子的头，眼睛，眉毛，鼻子，嘴唇，耳朵，我拼命揉搓着，想证明一切不是幻觉。
　　“娘，衣儿疼！”
　　孩子开口，夜清远贴近我说：瑾儿，是衣儿！是衣儿！
　　我夺过他怀里的衣儿，紧紧抱着，突然而至的喜悦让我有点眩晕，身体摇晃不稳的摔倒地上，但我还是死死搂着衣儿，眼泪终于流的肆无忌惮。先是默默流泪，之后就委屈的似个孩子，尖厉地嚎啕着，似将隐藏在笑意下一个多月的压抑悉数流出。
　　我们终于又回到了夜家，自从衣儿被找回来，我的一切就已恢复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我对夜清远的态度——依然低眉顺眼，沉静矜持，惟独不再对他有笑颜——因为我实在对于这个放弃我儿子生命的男人再无一点喜悦。
　　衣儿似重生一般，不再调皮，喜欢独自静坐，也贴心地知道讨我欢心。看到这些，我的心如钝刀子划着般隐隐痛着。当看到宁采薇偶尔投在衣儿身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我一反常态的厉语：“看清你的身份，谁敢轻视我的孩子，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我的神情一定很是阴狠歹毒的，因为宁采薇竟然落荒而逃，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出现在我面前。而月琴更是惊诧得目瞪口呆，她眼中的惊恐我看得分明。
　　谁也不明白，从衣儿死而复生，我早已不是那个柔弱温婉的淡薄女子，我的恨支持着我太多魔鬼般的想法，不断侵袭着我的身心。
　　我的心，早已冷硬如铁石！

　　木槿番外 子殇

　　夜清远救了太子的事情，非但没有为夜家带来荣耀，反而让景帝对夜清远和轩辕灵的私人感情更加猜忌起来。加上淑妃杨红绡在海难中失踪，而衣儿却奇迹生还，终于在奸佞之臣鼓惑下对夜家下手了。
　　夜清远被派往永安督军，我和宁采薇带着孩子们随行。到达永安之前，我让人告诉夜清远，我想为孩子们祈福，要他辟一处清净的地方让我礼佛。
　　夜清远准了，到达永安后直接把我送到了一处别院。瑾兰苑，是他为这院子提的名字。有我的名字，有我喜欢的兰花，他似真的很用心让我欣悦。
　　我住进瑾兰苑，连衣儿和幼小的瑟儿都很少见。除了月琴跟着我，和外界我们几乎失了联系。我收养了几个孤儿孤女，每日里教他们写字，闲时就去抄写经文，日子倒也过得舒畅安逸。
　　半年后，夜清远因为和碧落护商军队在永安城外发生冲突，私自下令清缴七星镇的碧落军。得知这个消息时候，我眉心一皱，第一次去了夜清远那里，看得出他很高兴。
　　七日后，夜家宗族秘卫到了，连续从京都赶到永安，只为送一封信过来，据说一路上只马匹都跑死了好几匹。我对那封信一点不感兴趣，因为夜家宗族德高望重的老人们，也不顾路途颠簸快马陆续赶来了，一切已经明了。
　　果然，三日后，景帝御史到达，圣旨宣召夜清远即日回京说明与碧落驻军冲突事宜。夜家宗族诸人严阵以待，夜清远接旨的当晚，御史莫名就被杀了。
　　第二日，出现在夜清远面前的是御史死不瞑目的人头，还有夜家宗族杀气腾腾的族人。
　　我和宁采薇也被拥在了他的面前，几个孩子疑惑又惊恐的挤在我们怀里。
　　“你的命！是夜家的，回去一切都来不及了！那封信是有人拼死送出的，你不能回去！”
　　几个宗族长老厉声的呵斥，终于让我明了一切。夜清远似是不知所措，紧紧盯着我。我面色严峻，死死扣紧了衣儿的肩膀。
　　“娘，衣儿疼！”
　　稚嫩的话语，让嘈杂的人们忽然静了下来，一位宗族长老忽然嚎啕起来，甩手离开。
　　“传令下去，集结夜家军待命。各处的夜家族人，让他们即刻赶往永安！”
　　这样激昂的声音，这是在校场点兵台才有的声调。军功统帅世家，夜清远也曾经是闵仓的第一将帅。我略松开扣紧衣儿的手，无声地转身离开了。
　　一切，都将改变。夜家这次，是下定决心要同景帝决裂了。
　　真的要感谢那个冒死送信给夜家的人，虽然只有三天周旋的时间，但是夜家由此几乎全身而退。当景帝意识到不对劲儿时候，夜清远已经在永安自立为王，公然叛出了闵仓。
　　夜清远，他没有争夺江山社稷的野心，他只是想护着他的孩子。这一点，我很明白。可是，这条路既然走了，一切也就回不了头了！
　　战争不是儿戏，我将瑟儿带在身边，又回了瑾兰苑清修。宁采薇将葵儿送去娘家，棠儿是长子，被夜家宗族隐秘势力带走保护。只有衣儿，倔强的谁也不跟，只随着他爹爹碾转不休。夜清远无奈，只能随他。自小夜清远教导的功夫底子，加上特意为他找的师傅教导，小小年纪衣儿已是胆色具佳。
　　“娘！衣儿能保护你！”
　　第一次随夜清远出征时候，衣儿稚嫩的话语，让我眼中又蓄满了泪。我看向夜清远，第一次隐去凌厉的恨意，他凝重的对我点头，我知道什么都不用再说。
　　战争，让失去家的孩子越来越多。因为夜家的名声，也因为景帝骄奢淫靡大失民心，投向夜清远的人越来越多。与景帝的对抗似乎也颇为顺利，但只要是战争，就少不了流血。
　　无数次从梦里惊醒，都会梦到夜清远和衣儿满身鲜血，衣儿稚嫩的眼神杀意重重！我心终究不安，青州一战，我终于放心不下赶到战场。
　　那是怎样的触目惊心啊，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那不是战场，而是修罗场！
　　血肉模糊的尸体，发着尸臭焦糊味的狼烟，近身肉搏的生死对决，敌方和己方狼一般杀红眼的将士，挥舞的刀剑哪一个是自保，哪一个是杀人已分不清。更让我心底颤抖的是，我竟然看到了衣儿的身影，他像一只暴戾的兽，身姿敏捷，手里也舞着一把利刃，有点偏大的头盔歪向一边，脸上血色四溢，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腿一软，就跪在地上。
　　衣儿，他才只有七岁！他只是孩子！
　　夜清远，我恨你！为何次次你都要失信于我。带着这样的恨意，我再次失去意识。我是被月琴和赶来的将士带回营地的，醒来，衣儿守在我眼前，白净的小脸，魅惑的眼神，什么时候他已长得如此俊美不凡了。我眼中含泪，抚着他脸的手颤抖不休。
　　哪一战，夜清远那方战略错误，失了先机，自己也受了重伤。并非是他护不了衣儿，而是有心无力。我心里终究稍稍好过，执意要带衣儿离开，却还是被衣儿倔强拒绝。
　　我心痛，但也无法，他们拔营离开，我便回了永安。临走，犹豫再三，还是将来时求好的平安符交给了追风。
　　“别说是我弄的，缝进他的衣襟，但愿能护他平安。”
　　我的话，像对着虚空自语。他已无大碍，但还在昏迷。我没有回头看他的房间，催促月琴飞快上路。
　　回到永安，我迫不及待召集了战争初期收养的孤儿，一年的教导，他们武艺和文墨都已有了很大长进。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只有十岁，我挑了资质最好的十八名。
　　这十八名孤儿，我让他们统一着玄色衣服，滴血盟誓。
　　“终生效忠少主，誓死护卫少主安危，至死方休！”
　　他们齐声念着，饮尽了大碗的血酒。曾几何时，我是看着血色就会晕倒的，但那时我脸上只有残忍的笑容。
　　我想，我真的邪恶了，从衣儿差点死去那一瞬，魔鬼已经进驻到我的心里。送十八名玄衣卫去找衣儿之后，我又开始不停的在佛堂诵经，我请佛祖谅我——并非我把这些孤儿故意送到那个修罗场，我只是有着一份天下母亲都有的私心而已。
　　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我不断收养大批的孤儿孤女，请名士名师教导他们。战争在继续，不断有人无家可归，夜清远手下已有大半的江山。
　　用了将近三年，终于攻克了帝都长安。衣儿和跟着他的十八名玄衣孤儿已经身经百战，每个人身上的伤口都没有断过。到战争结束，当初的十八名玄衣孤儿中已经换了三五个人。那些被替代的都已洒血疆场，重新补上的，都是极力在我面前自荐非去不可的。我心里惶恐着，却只能多念更多的佛号为他们祈福。
　　这些儿郎，都以洒血疆场为荣，和衣儿早已生死相依。玄衣十八卫已成了玄衣十八骑，早已在战争的历练中威名远播。八岁的衣儿，更是在大破长安时名扬天下。
　　“何要浮名，且得世人永安！”
　　这句出自八岁衣儿口中的话让夜清远的永安军士气高涨，闵仓民众心底也彻底倒向了夜清远。
　　宫门破的那日，是夜清远给出的三天攻城期限后。夜清远不愿逼人太甚，只要景帝投降，他不想再造太多杀孽。可惜，未等三日，景帝的人头已被李木原等人送到夜家军阵前。虽然夜清远一再下令不准肆意嗜杀，但到达胜利顶点的永安军，早已被三年的战役杀红了眼，闵仓的遗臣被军队诛杀的很多，尤其是很多名声在外的昏官佞臣。
　　多行不义必自毙！君失臣心，臣失民心，闵仓灭亡已是定数！
　　我忽然想到那个女人，尊贵典雅的绝色女子，夜清远最爱的人，他和她再无阻隔，终究该圆满收场了吧。
　　景帝被杀前亲自毒死了所有皇室的人们，是决绝的鱼死网破。当有人汇报独独少了轩辕灵和他儿子时，我心是淡然的。
　　看到他们在花园独会，我想一切都已到了尽头。过了今日，我必离开，再不会介入他们之间。我遣散了跟着的侍从，独自一人走向他们，三个人的故事，终于该有一个终点。
　　轩辕灵的话让我惊呆了！并非只有夜清远爱她之深，她亦爱他爱到可以抛弃家国。改变夜清远命运那信竟是她托人送到夜家的，为了夜清远，她早已叛家叛国！
　　轩辕灵的要求并不高，做为曾经失去孩子的母亲，我深深了解她爱子心切的慈母心。相对于我的惊诧，夜清远的反应太过淡然，甚至都没有一丝感动，淡然得让我感到不对劲。
　　轩辕灵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袖口的利刃瞬间让她命悬一线。她用那把有名的破血匕首，将自己的心划碎了。
　　我该想到，这么骄傲的女子，她是用这般决绝的方式再向我示诚。
　　我有点呆滞地搂着她的身体，喃喃自语：“该离开的，是我……”
　　轩辕灵依然诡异的笑着，至死还是一脸轻松笑意。我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了她的重担，夜清远却视若无睹，任凭她从我手上滑落到地上，转身决然离开。
　　我让人传令下去，前朝皇后和太子已畏惧自尽，前朝余孽尽数被诛！
　　自始至终，夜清远都似一个局外人一般，冷静沉默。后来我才明白，他这样的立场多么正确，倘若他有任何偏颇，身份敏感的轩辕灵承担得必是比这更重的杀伐，轩辕家也是一样。
　　当晚轩辕家火光冲天，一夜之间百年世家顷刻化为灰烬。有人说是夜清远因为和轩辕灵的感情报复，但我明白，夜清远那样的人根本不屑如此。
　　数日后，夜清远登基，锦绣王朝正式建立，开国大帝永安帝夜清远将永存史册。和他执手并肩接受万民敬仰的，是我。夜清远册封我为皇后，宁采薇为一品妃。
　　华美的礼服，精致的首饰，铜镜中单薄却又倾国的美貌，都让我感到陌生。我知道，我的心空了，那只魔鬼也走了，在轩辕灵含笑死去那一刻就走了。但同时，也将我的心带走了。
　　那女人死的如此惨烈，怕是夜清远一辈子再也忘不掉她吧，聪明的女人！你何其残忍！
　　我没有再见轩辕灵的孩子，轩辕家和萧家已满门灭绝，轩辕灵求得也不过是儿子平安度日。虽然前朝太子的身份太过敏感，已不会再有什么风浪。
　　我终于可以潜心修佛，为这三年的战争用心祈祷。
　　第二年，棠儿顺理成章被立太子，十五岁的他已是仪表堂堂，面相不俗。但对已成为皇帝的夜清远似是更加畏惧起来，葵儿十一岁，脸上依然常堆满灿然的笑容，不同的是虽然他也对夜清远有所畏惧，已经可以巧妙地将那些畏惧老练的隐藏在灿烂笑容下。
　　得知这一切，我平静的心又开始波澜频起。三四年时间，夜家宗族长老教导给棠儿的，是作为大家嫡子该有的仪态和学识。葵儿在宁家，定然也没少被宁家刻意的“熏陶”。而衣儿，三年的征战，看尽血腥厮杀，小小年纪似看透了人间世情，性情越发的玩世不恭。瑟儿才不到七岁，未经世事，天真烂漫。
　　四个孩子，哪一个也不是省心的料啊！
　　我叹息，心悸频发，传召的御医诊断后磕头如捣蒜。我自知，我的时日已经无多。让御医隐去我的病患，我知道我必须要做些什么。
　　我再不肯见夜清远一面，不是因为恨，是没时间。听说，他拒绝了臣子要他广纳嫔妃扩充后宫的奏折。心里叹息着，不知是为轩辕灵，还是为自己。
　　少时曾有一位道姑，我舍她一碗米饭，她只说和我有缘，此生定为我解灾化难。独居永安瑾兰苑时候，她竟莫名又找上我，直说报恩的时候到了。她与我说了一段禅语，当时我没领悟。但此刻终于明了其中奥妙。

　　木槿的后世结

　　“求人不如求己，观音尚要自救，何况平凡世人！”
　　收回笑容，我淡淡说完这句话，又剧烈的咳嗽起来了。我的命，已经到了尽头。连那些回忆也要延续不下了。夜清远一脸不忍的看着我，想必他也看到我的生命尽头了吧。
　　“答应我，倘若有天衣儿成亲，让他选自己钟爱的女子，无关家世！”我看向床边这个人，伸出的手干枯颤抖。
　　“瑾儿！我答应你，一切我都答应你！”那人温润的手重新攥紧我的手掌，眼中是坚定的痛楚！
　　“木家的人，就让他们离开京城吧，我已写了遗书给大哥，他自会明了我的心。我死后，只要孝仪皇后的尊号，把我葬在连城，小时候我曾随爹娘看过老家的风景，很美，这么些年一直念着那里，可是却没机会回去，以后我想好好看着那里。”
　　我握着那人的手，心里逐渐清明起来。连城的山水一幕幕袭来，真的是神仙般的境地啊。我终于可以自由自去看看那里了。
　　“瑾儿！瑾儿！你至死都不谅我吗？此生我负你如此之多，连死你都不屑和我葬在一起吗？”
　　“臣妾福薄，不是不谅，是早已无爱无恨！还望皇上答应臣妾要求的这么多遗愿，木槿虽死也无憾了！”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的心却如针刺般疼痛。
　　我们之间已隔了太多，他第一个爱的人不是我，他爱的人已经绝然的以死烙印在他心中，我不是第一，也成不了唯一。原来在我明白爱为何物时，心中已经在计较这些了。原来，我也只不过是万千为情所困的俗世女子！
　　心再次抽搐起来，眼前忽然茫然起来，我知道，我该走了。手无力的从那人手中滑落，我忽然有点舍不得，爱与恨，因为忽然的苍茫似都抽了我的身体。
　　“好！我答应你！瑾儿，你要好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苍凉和乞怜，我想一定是幻觉。张嘴，话却再也说不出来。手颤颤的伸着，呓语不清。
　　“瑾儿！瑾儿！你说什么……”
　　惶恐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膜，我要见孩子们，我想看清楚他们的模样，我不是称职的母亲，来世我会弥补他们。
　　“来人！传衣儿，瑟儿进来！”那人的声音仓惶凌厉，握着我的手似在暗暗给我力量。他，终究还是明了我心意的。
　　“瑾儿，棠儿去了外地办差，在赶回来的路上，你撑着点，衣儿瑟儿就要到了！”
　　我想我一定在微笑的，我一定会坚持的！我还准备见那么多人，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生命，早已无恋，但却不是没有遗憾。
　　“娘！！！！”
　　多么熟悉的声音，我的眼睛瞬间清明起来。衣儿已经是半大的人了，俊朗的模样比女子还要绝色，我不禁想到他刚生下来丑丑的样子，笑意再次弥漫。还有瑟儿，她虽不懂得生死的道理，却还是看着我痛心不已，抓着衣儿的衣襟惶恐流泪。手从那人手中抽出，轻轻抹去了他们脸上的泪。
　　“衣儿瑟儿，别哭，让娘好好看看你们的样子。”因为他们的到来，身体似又充满了力道，说话又清晰起来。
　　“娘！你不要死，不要死！”衣儿坚韧的脸泪流满面，瑟儿摇着我的胳膊一声接一声叫我。浑身力气似又被无形的苍茫抽空了，我只能毫无意识的抓住衣儿的手拼尽力气大声说完最后的话。
　　“衣儿，记得求人不如求己！你要自己变得强大，才能让自己周全存活！照顾好自己，要兄妹和睦！”
　　苍茫的雾气终于迷蒙了我的双眼，我瞪大眼睛搜寻着这一生让我爱恨难舍的男人。
　　“瑾儿！瑾儿！”我听到他凄厉的呼唤声，我朝着那个方向死死望去，却还是一片苍茫！这一生就这般完结了，我死了，他竟是如此伤心吗？
　　“瑾儿！瑾儿！今生最爱的人，是你！是你啊！”
　　我痛苦的分辨着，惊诧愕然，最后是浓重的恨意！即便是幻觉，我也不要这般的承诺！我要死了，这算最好的安慰吗？我，早已不需如此的怜悯。
　　夜清远，我恨你！恨你在我死时还给我怜悯的安慰和期盼！
　　若有来生，我必不再爱你，倘若爱上，也定不会嫁你！
　　衣儿，此生最亏欠的是，若来生还有感应，我必护佑你周全。
　　奈何桥上，我终于将一切封印成结，决然喝下孟婆汤。
　　孟婆说，每个人都是有轮回的，而这些后世结却不一定都能解开的。
　　我说，像我这样带着这般沉重爱恋的女子是不是太多，所以轮回里苦痛的人越来越多。孟婆不语，叹息的摇摇头。
　　我含笑走进转轮王的轮回之门，那些前尘往事瞬间灰飞烟灭，那些我曾记忆深刻的影子瞬间模糊茫然起来。

　　第九十二章 冤家故人

　　锦绣十三年的春天因为初雪到来很晚而顺延了几乎一个多月，当所有冰雪尽化，已是三月。从春节到三月间，锦绣王朝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经暗潮汹涌。
　　众所周知的大事件有以下几个：
　　第一件：前朝太子萧域在大年初一正式在洛城宣告天下他的存在，号召闵仓遗老团结一致，推翻锦绣复辟萧家正统。
　　第二件：碧落的玉盏殿下携重礼再次到达帝都长安，呈上来碧落王上博朗王请求与锦绣联姻的国书。栖霞公主和玉盏殿下联姻已成定局。
　　第三件：萱王夜锦衣在迎接玉盏殿下进城时候，突遭伏击，身受重伤，一度性命不保。永安帝震怒！
　　这三件事，虽然没有太大关联，朝廷也出了文书告示处置，但当事人心中谁都不会真的平静下去。风雨欲来，吹皱的一池春水，暗中已心潮澎湃不已。
　　对于紫羽来说，这三件大事，自己心中受到的冲击是难以想象的。但在除夕以前，这些事情都还毫无预兆。首先让自己有点心慌的事情是除夕那天，永安帝指名要她随木骏进宫见驾，只说要和她续谈当日在护国寺未讲完的弥勒佛故事。
　　夜锦衣倒不以为然，紫羽心中却有着隐隐的不安。知道前几天夜锦衣进宫逆了永安帝的意，虽没说是因为自己，但紫羽就是预感到夜锦衣和她的关系永安帝似是知道一般。
　　紫羽不是怕，而是怕给夜锦衣带来麻烦。
　　“别怕，宫里瑟儿在，我也会一直都在你身边，如果父皇有什么要问，你直说无妨。”
　　夜锦衣握着紫羽的手安慰着她，眸子里的坚定让紫羽很心安。
　　“反正，春节过后我就会将我们的事禀告父皇。他若为难与你，我必不答应！”宫门口，夜锦衣如是说。紫羽莞尔，这口气，像极了倔强的孩子。
　　紫羽和木骏一起，进入宴席后被夜锦瑟直接请到了女眷的桌位。刚入席，一道诧异的目光就撞了上来，紫羽不禁也愣住了。
　　风潮汐，这个刁蛮又倨傲的女子，自昏迷前相见，已有五六个月不曾见到。但从打扮上来看，恍若变换了一个人。原来清清爽爽的翠绿衫子早已不见，大红的繁琐礼服将她衬托的更加美艳尊贵，娥眉轻扫，眉心微蹙，一贯倨傲的眼神多了一种冷漠淡然。
　　耳际，一缕散开的发，破坏了盘起发髻的完整性。
　　紫羽恍然，听说风潮汐已嫁了烈王为正妃，嫁人后头发都是要梳起的。心中唏嘘感叹，面上只能微笑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不想，风潮汐在最初的惊诧之后，看向紫羽的眼中竟是毫不掩饰的恨意。这神情，就连跟着紫羽的夜锦瑟都是一愣。紫羽迷茫的看着风潮汐，风潮汐却已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拨细抿。
　　“你认得她？”夜锦瑟低语，隔着几个贵妇，风潮汐已把头转向背着他们那边。
　　“有点交情。”是冤家路窄的交情，紫羽苦笑。却真想不到过去那些琐碎小事，值得风潮汐恨自己。除非，是魅十三！
　　想到魅十三，紫羽心里也一阵冰凉，面色自然也冷了起来。
　　“她是二哥的王妃，听说二哥极为专宠于她。这女人侍宠凌弱，把二哥原来的女人弄得鸡飞狗跳的。还有，这女人我在二哥府上见过，披头散发的从来不盘头，二哥说随她高兴，也不强求。看，那缕头发一定是又被她抓下来的。”
　　夜锦瑟还挺有八卦的潜质，忍笑悄声的把风潮汐的一些做为都说给了紫羽听。听了这些，紫羽非但不感觉好笑，心里却微微叹息起来。那样倔强的女子，她是在为心底爱着的人无力地反抗啊。这万恶的古代，拆散了多少有情人！
　　“我想和她单独说说话，你能帮我吗？”紫羽很殷切的看着夜锦瑟，不知怎么，心里很为风潮汐悲哀。也许她不需要自己的劝慰，但知道魅十三中了绝红尘那天，她抱着自己哭的多么痛心却一直忘不掉。
　　“我去帮你和她说一声，这边出门，前面左拐正好有个亭台，你们可以去说句话。不过不要太久，父皇和贵妃娘娘马上就到了。”夜锦瑟虽然疑惑，却还是爽快的答应了，起身向风潮汐走去，紫羽顺着夜锦瑟指引的地方向亭台走去。
　　雪已经停下，化雪的天气反而更冷。紫羽拢了拢衣襟，搓手向手心呼了一口暖气。
　　“你找我何事？要看我的笑话吗？”倨傲冰冷的声调，让紫羽微暖的手臂又冰冷起来。
　　“风潮汐，我们可不以心平气和讲话。我们没有深仇大恨，我只是想问你过的好不好。”
　　“哈哈哈，多好笑的话语，没有深仇大恨？你可真会轻描淡写！”
　　风潮汐冷笑着，满眼的恨意又向紫羽扫来，紫羽茫然四顾，不禁懊恼起来。
　　“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没有深仇大恨！只不过我爱上的男人说他只爱你，娶我的男人说我不如你！在他们面前，我就是一件劣质的参照物，只能衬托你的光鲜明亮！你满意了吧！”
　　尖利的嘲讽，风潮汐说得痛快，紫羽听得愕然，但转瞬已经暴怒！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
　　“风潮汐！你听着，你这个笨蛋！你爱的男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把我当人质，为此我昏迷了半年才刚刚醒来！娶你的男人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他的那些狗屁话无非是刺激你罢了！愚蠢的女人，为一些臭男人的风言风语来恨我！活该你过的不幸福！”
　　紫羽气急，心中压抑的怒火不禁倾盆落下。若不是自己命大，此刻那还有命在这里来怜悯别人。自己泛滥的怜悯之心，真是可笑。
　　风潮汐被紫羽突然的厉语似是吓到，表情复杂的转换着，忽地抓着紫羽的胳膊。
　　“你说的都是真的！原来他在骗我！原来他在骗我！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也不至于遂了那禽兽夜锦葵的意！”
　　紫羽听了这话更加气恼起来，理都不想再理风潮汐。爱令智昏，风潮汐的故事她已经能想象得到。挣脱风潮汐向宴席那边走去，谁知风潮汐竟是抓着她的胳膊再不放手！
　　“为什么？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亦步亦趋，风潮汐跟着紫羽竟是豪不放弃，紫羽的头开始眩晕起来。路上已看到大片人影，风潮汐还是没有放手的意思。紫羽看着眼神迷乱的风潮汐，头更加眩晕起来，用力一挣，身体惯性冲出去摔进了一边的雪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凄厉的声音还在盘旋。眩晕，更甚！
　　“羽儿！你怎么样？！”好熟悉的声音，紫羽睁眼，夜锦衣已蹲在地上把她抱进怀里。
　　“拦住她！成何体统！”
　　威严的声调，正是永安帝。忍着眩晕扫视周围，一群人已把自己和风潮汐围着当中，烈王夜锦葵正拉着拼命挣扎絮语的风潮汐，一边的侍卫严阵以待。还有一个蹙眉瞪着风潮汐和夜锦葵的华美贵妇，一定是宁贵妃无疑。
　　“我没事，扶我起来。”忍着眩晕，紫羽小声对夜锦衣道。两人起身，紫羽已经感觉到数道探究的目光。
　　“紫羽姑娘，烈王妃，你们拉拉扯扯的是什么原因？”
　　凌厉的声音再起，众多探究目光看着这边。紫羽从没想到再见永安帝竟是这样的时刻，见夜锦衣手臂依然环在自己身上，忙挣脱开来。
　　“这是父皇，快去见个礼吧。”温柔低沉的话语，在紫羽耳际提醒着。
　　“民女苏紫羽给皇上问安！”
　　没有人刻意教过紫羽礼仪，紫羽也不想跪人，只好学着电视剧里一般福了福身体。永安帝倒也平静，宁贵妃脸色倒有些奇怪。
　　“紫羽，你怎么和烈王妃起了冲突。”永安帝言语平静，声音却威严十足。
　　“父皇，汐儿最近精神不是很好，二人是旧识，定是玩笑，还望父皇不要追究，孩儿回去自会管教好王妃。”未等紫羽开口，夜锦葵已经拉着风潮汐跪了下去。风潮汐似是终于从自己的癫狂中醒悟，默默不语，眼神中尽是茫然之色。夜锦葵拉着风潮汐的手腕，用力的握了下去，风潮汐生硬的道：“儿媳失仪，皇上恕罪！”
　　俯下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寒冷。
　　“罢了，天寒路滑，戏耍也要分清场合，都入席吧。”永安帝一挥手，散去了众人，径直向宴席场地走去。夜锦衣拉着紫羽的胳膊，疾步离开。
　　“这里人员复杂，你不怕别人……”紫羽不安，胳膊挣扎着就要脱离夜锦衣的钳制。夜锦衣懊恼，干脆用力握住了紫羽的手掌，依然愤愤的向前走去。
　　“怎么？生气了！你慢点，我头晕！”
　　一句话，夜锦衣猛然停下，另一只手已探上紫羽的额头,魅惑的眼眸充满担忧。
　　“羽儿哪里不舒服吗？那刁蛮丫头当真可恶，我明明看到她撕扯你。”握着的手掌加重了力道，声音也变得愤然。
　　“萱，我没事，你看那些人，都在看我们，我们这样合适吗？”紫羽越过夜锦衣担忧的目光，刚才散去的人都远远观望着他们，夜锦葵和风潮汐也在他们后边十来步远，目光似也没脱离他们的身影。
　　“让他们看！反正你是我的！”夜锦衣邪魅一笑，拥着紫羽向前走去。紫羽没好气的瞪了夜锦衣一眼，明了刚才境况很多人都看在眼里，她和夜锦衣是撇不清关系了，也就随他去。身后夜锦葵和风潮汐都是一脸讶然，少顷，风潮汐恶狠狠甩开夜锦葵的手臂低声厉语：“拿开你的脏手，你这个骗子！我恨你！”
　　“我亲爱的王妃，你要记得你和红庄的处境，如果再在皇上面前出现失误，后果你知道的！”一脸灿烂笑容，夜锦葵疾速抓住风潮汐的手腕，用足力道钳制住她的挣扎，轻描淡写。
　　风潮汐一脸吃痛的模样，心似落到冰窟，任夜锦葵“牵着”她的手也向宴席走去。
　　那次宴席，夜锦衣带紫羽入场自是引起很多人的关注，紫羽和夜锦衣的关系几乎要走向透明化。为了照顾紫羽，夜锦衣直接叫了夜锦瑟和他一席，三个人坐在一起倒也惬意。而高处的永安帝和宁贵妃，心思却碾转起来。
　　宴席结束，夜锦衣直接带了紫羽出宫，永安帝的近侍传达召见紫羽消息时，二人早已出了宫门。那次传召无疾而终，之后，永安帝竟然再没单独召见紫羽。
　　夜锦衣和紫羽的关系自那日之后明朗起来，诸多人都知道二人互相倾心，对萱王改了断袖的恶习甚是称赞，对改变萱王的紫羽也十分好奇起来。
　　只是，永安帝这样平静，紫羽心里，反倒不踏实起来。

　　第九十三章 雪夜噩耗

　　玉盏殿下要来的消息，让夜锦衣忽然忙碌起来。因为之前锦绣王朝接触玉盏殿下最多的是他，而时隔半年玉盏殿下再次隆重来访，原因未明，因为其身份的尊贵，永安帝下令一定要隆重接待。
　　所以，在玉盏殿下进入长安境内时，已经有锦绣的官员去迎接了，夜锦衣做为负责接待的主要人员，自然首当其冲。
　　大节令刚过，加上断续下着的雪，天气还是十分寒凉。早上出城迎接玉盏殿下时，紫羽还特意赶去给夜锦衣送行。两人自紫羽奇迹苏醒后，还没有一天不曾见面。这次要去两天，自然是十分不舍。
　　“放心，我会平安回来。天气好冷，你体弱，晚上不要吹凉风。”
　　夜锦衣看紫羽将紫貂披风细心给自己系上，魅惑眸子中满是幸福的痕迹。每天和紫羽见面晚的话，紫羽都会在院子里等着他。那种守候，那种温暖，只有少时打仗回家，娘亲望眼欲穿的眸子才有，夜锦衣每次都被这样的守候感动。
　　“保重！我等你回来。”
　　“降香，照顾好羽儿！”
　　集结的人马已全数到达，夜锦衣收回凝视紫羽的目光，瞟了一眼跟着的降香。拉着紫羽的手用力一握。紫羽微笑着点头，算是承诺。下一刻，夜锦衣身体已飘逸的旋起，几步之外坐骑马蹄轻扬，人已稳稳的拉紧缰绳坐稳。
　　“启程！”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白衣胜雪，紫色披风飘起好看的弧度，夜锦衣没有回眸，用力一鞭，打马离去。身后数十骑乘骑攥紧缰绳驰马跟着他离开。
　　每一次离开，夜锦衣从来都是忍着心里的不舍不肯回头。他是男人，不该让自己感情的起伏带给心爱女人太多牵绊。他能做的，只能是尽快处理好身为男人和臣子的一切事宜，更多的陪伴在她身边。夜锦衣思索着这些，手里鞭子更用力催促着身下的坐骑，疾速奔驰起来。
　　夜锦衣离开的第一天晚上，紫羽心里有点不习惯，想着夜锦衣临走时候的交代，终是收回驻足在院子的身体。心里暗笑，自己现在好像十足的小女人了，才分开一天怎么就这样。木府这个院子很是清雅，想来木皇后少女时期也不喜很多繁琐装饰，这些天紫羽住在这里，倒也感觉舒心之至。
　　木骏好像忙的出奇，很少有时间在一起吃饭。年后永安帝下诏要木骏留任京都，木骏的妻儿也在赶来的路上。所以这段时间，诺大的木府，经常只有紫羽一个人常在，之前夜锦衣每天必来看望她，陪她玩笑或者教他功夫。
　　“傻丫头，若你再和人交手时候把自己整只胳膊送出去，我会被你气死的！”
　　夜锦衣知道紫羽曾经受伤，整条胳膊都差点不保。那是紫羽第一次和人交手，因为兵器不好，就直接把胳膊对上了人家的利剑。紫羽功夫其实也不差，但和那些阴狠的杀手交手终究没有经验。
　　夜半，紫羽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夜锦衣和自己的种种，不由好笑起来。
　　对于自己奇迹般醒来的事情，夜锦衣曾经找了一帮法师和尚好好的诵了一场经，自己也去护国寺虔诚的叩头还愿。紫羽本想笑他的痴，后来想到自己莫名记得前世的事情，对鬼神一说，也不得不半信半疑，跟着夜锦衣一起跪拜一通。还有护国寺那天救下的女子，夜锦衣也遣人直接去处理了。
　　总之关于紫羽的事情，事无巨细，夜锦衣都尽心尽力。夜锦衣说过本想将二人之事禀告皇上，确定二人的婚嫁事宜，不过玉盏殿下马上要来，一切事宜都还显得忙乱，就暂缓了。
　　紫羽倒是无所谓，夜锦衣对她的心他自是能够感受的到，只是那皇帝知道了一切，还这么淡然，却让紫羽的心莫名揪着。
　　一夜碾转反侧，浑浑噩噩，眼睛自然有很深的黑眼圈。对降香打趣的调笑不以为然，心里却好笑起来。
　　恋爱中的女子都是傻子，这句话是至理名言。什么时候，自己满心只有这个人的影子了？
　　这样想着，紫羽决定做些什么，缓解一下自己心里的情绪。被冷落的龟无忌也恰好爬在她手边，寒冷的天气，让小骗子几乎进入冬眠状态，每天都缩成一个圆球对谁不理不睬。
　　此刻，龟无忌看着紫羽，小眼睛咕噜咕噜转着，眼中是复杂的神色。
　　“小骗子，你终于睡醒了，我还以为我睡了半年你都不理我了呢。”
　　紫羽欣喜，这个小家伙是自己曾经最亲密的朋友，现在生命里多了青桐和夜锦衣，自己似真冷落了它很多。
　　龟无忌依然无精打采的看着紫羽，眼中忽然流露出很悲伤的气息。紫羽心中一惊。牢牢的把龟无忌捧进怀里。
　　“别生气了小骗子，都是我不好，以后一定把你带在身边，再不会离开。”紫羽昏迷的半年，龟无忌一直跟着百草，直到这些天才送了过来。
　　“呀！”手一抖，龟无忌跌落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紫羽手上已赫然有了一道红痕，诧异地看着龟无忌，紫羽眼中瞬间也蓄满了泪。龟无忌，竟然咬她！
　　“看来你真的生气了！别小气了，我们在一起已经十几年了，你从来不会真的生我气的。”
　　紫羽忍痛，噙着眼泪弯腰捡起龟无忌，龟无忌四肢和头早已缩了回去，眼睛闭着，看不到紫羽的悲伤。
　　紫羽心里忽然悲凉起来，像最好的朋友和自己决裂一般心痛难忍。
　　“小姐！你没事吧？”
　　进门的降香看着紫羽握着又进入冬眠的小乌龟，眼中是盈盈泪花，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没事，拿些温和的棉絮来，小骗子又睡着了。”
　　紫羽定神，将一动不动的龟无忌交给降香，走近门口呆呆地站着，心里忽然装满了惶恐不安。心跳厉害，翻腾的痛息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一整天，紫羽不安越来越甚，龟无忌咬伤的红痕已成了紫红色，显然咬上她时候是用了十分力气。这太反常了，小骗子怎么忍心这样对自己，紫羽惶恐的心更多了一份痛楚。
　　夜晚，木骏似乎还在忙，依然没有回府。安排紫羽睡下，降香刚出门就被一道闪电般的黑影捂住了口鼻，紧张地将手里的杯碟扔了出去。
　　“降香，怎么了？”
　　“小姐，没事，我手滑杯子掉地上了。你早点睡吧。”
　　降香身体抖动着，努力平稳着声调说完这句，就被人疾速拖走了。紫羽放心不下，披衣下床走到门口，除了碎裂的杯子碎片，降香早已没有踪影。
　　“这丫头，也不小心点，不知道伤着没有。这碎片，要是被踩上还不伤了人。”
　　自语着，紫羽将碎片一点点捡了起来，想要扔到一边。刚捡起几片，一道瓷片已划伤了手指。
　　“啊！”
　　血珠一点点顺着指尖滴落雪地，殷红血迹映在飘扬的雪花中，像点点盛放的红梅。
　　紫羽起身，将手指一点点抿进唇边。腥咸的血水，一点点蔓延着，紫羽的心跳突然奔腾起来。望着逐渐大起来的雪幕，心一点点绞痛起来。
　　看着紫羽回房门，门重新掩上。掳走降香的人忽地扯下脸上蒙着的黑布，降香一惊，几乎要叫出来。黑衣人立刻重新捂上降香的口鼻，做出噤声的手势。
　　“跟我来！”
　　降香张望着左右，疾步跟着黑衣人的脚步走到了僻静角落。
　　“王爷出事了，几日之内，你拖住紫羽小姐不要追查王爷的讯息。等事情有转机，自会派人带她去见王爷。记住，这是你的责任！”
　　黑衣人沉重的脸色淹没了降香的目瞪口呆，雪花像偷窥的精灵，跳跃着跃上两人脸颊，像是也窥探了惊人的秘密一般雀跃。
　　翌日，紫羽起床，黑眼圈更甚，降香早早侯在一边伺候着给她梳洗打扮。
　　“降香，可有消息传来，两日时间足够迎玉盏殿下进京了，你们王爷可有消息。”
　　降香手一抖，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深吸一口，平静的道：“小姐，王爷手下的侍卫今天一大早就传了消息来，就怕您记挂着。王爷他……”
　　“他怎么了？”紫羽蓦然回头，对视神色忐忑的降香，更加疑惑起来。
　　“王爷他啊，今天要陪玉盏殿下面圣，据说玉盏殿下此次来京是有要事，皇上下令要王爷全城陪护。王爷两日不来，小姐憔悴至此，降香不忍小姐如此劳神。”
　　看着一脸不安的降香，紫羽不禁苦笑起来，原来是这样，还以为有什么事情发生。
　　“降香，你这性子要改改，上次离开我就说要你的胆子变大点。王爷既是有重任在身，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我只是担心他在路上有什么，平安回京我也不会那么挂念了。”
　　紫羽转身重新对镜梳妆，揉了揉黑眼圈自嘲的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始终惶惶不安，总觉得会出事的样子。夜锦衣的处境，在京师要动他自然要有所顾忌，离开京城还真让人担心。看来，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降香，既是如此，我也就不担心了。这几日我也正好练练厨艺，等他回来了就能娴熟地做好吃的给他吃。走吧，我们先去给义父请安，我也好打听一下萱的消息。”
　　说着，紫羽就要向门口走去，身后的降香又慌了神，急道：“小姐慢着，木大人今日一早也进宫去了，咱们还是先去厨房看看吧。”
　　紫羽稍有疑惑，却已被降香拉着向厨房的方向走去。这一日，直到晚饭过后，木骏依然没有回府。紫羽想着一定是木骏公事繁忙，只好作罢。
　　第二日，雪停，暖阳乍现，前日落下的雪化去一半。而木骏，依然没有回府。
　　第三日，夜色降临，雪起，紫羽坐在空荡的大厅里，手上被龟无忌咬伤的紫痕越发痛痒起来，心也纠结的刺痛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飘洒的雪幕，紫羽无端地感觉这飘落的雪花像摇曳的纸钱，凄凉哀绝！
　　“小姐，回房吧，这样会病的。木大人可能还在忙，等他回来，我马上去告诉您！”
　　厚厚的披肩披上紫羽的肩，紫羽却感觉莫名心冷，这样的感觉让她烦躁不安，却又抓不住烦躁的根源。
　　“降香，你说什么事情可以忙的几天都回不了家？玉盏殿下需要每时每刻陪着吗？”
　　忽地转身，降香躲闪的眸子来不及回避。那一瞬间，紫羽几乎要抓住自己烦躁的源头，却还是被飘洒的雪花瞬间迷离了眼睛。冰冷的雪花，融在温热眼睛里，似冰与火的交融，清凉彻骨。
　　“回房吧。”
　　紫羽不理呆滞的降香，率先向后院走去。降香收回欲滴落的泪滴，亦步亦趋跟上紫羽的脚步。刚行至木槿皇后的闺阁院落，前院的喧嚣声此起彼伏涌来。
　　“降香，怎么回事，是不是义父回来了。我们回去看看。”
　　抢步回头，喧嚣声正向她们这边转移。一个身影掠起，直接飘落在紫羽的面前。
　　“镜！你找我？”
　　未等紫羽诧异，许久不曾露面的镜怎么会出现，手腕已被一身黑衣的镜牢牢锁住。
　　“跟我走，路上我慢慢告诉你！再迟，你会遗憾终生！”
　　说话中人已经被镜带着向前跃去，木府外早已等候的马匹疾速奔驰起来，马背上二人的对话被喜欢偷窥的雪花调皮窥探着。转瞬，似是连雪花也被对话中的讯息惊吓到，一道疾风穿过，雪花呼啸而过，似不忍再去跟随马匹上的男女。马匹疾速奔驰，马上女子拼命摇晃着身体，悲怆呼声穿透夜幕中的雪花，凄凉直至。
　　“王爷迎接玉盏殿下回京途中遇刺，性命危在旦夕，此刻已是生死关头，只唤紫羽小姐要见最后一面，再迟恐怕来不及了！”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你骗人！你这个骗子！他答应过我要平安回来！他也是骗子！啊！！！”
　　马蹄飞扬，女子凄厉呼喊声和着飘飘洒洒的雪幕，成了一道凄美的流动风景。

　　第九十四章 红颜白发

　　萱王府，灯火通明，侍卫严谨，萱王的悦心苑中，人从屋子里站到了门外。一身便服的永安帝静坐在苑内的卧房中，双眉紧锁，眼中的悲伤毫不掩饰。木骏、夜锦瑟、太子、烈王也在一边直直的盯视着床上躺着的人。床前，十来个身边放着药箱的御医和从民间医术高超的医者颤抖跪着。医仙沈泫然和毒仙百草正坐在床边，一个掌心向着床上人的胸口拼命输送真气，一个将长长的银针一根根插在病人的头顶。
　　二人面色严峻，一丝不苟。床上人依然毫无朝气，双眸紧闭，唇色苍白。细细辨认，才能发现病人正是一向魅惑俊逸的萱王夜锦衣。
　　随着沈泫然最后一根针扎入，夜锦衣身体忽然一顿，一口污血喷溅出来，那双魅惑眸子徐徐挣开。百草稍稍一顿，缓缓收了掌上的内力。
　　“衣儿！”“哥哥！”“王爷醒了！”
　　七嘴八舌的喧嚣此起彼伏，夜锦衣吃力的看看眼前的人们，眼皮又要重新闭上。
　　“夜小子，羽丫头就快来了，你要撑住见她最后一面啊！你听到没？”
　　掌力重新印上夜锦衣的胸口，夜锦衣的眼眸终究还是合上，嘴唇却颤抖起来。
　　“羽儿……羽儿……”
　　“去木府的人回来没？再去人催！快！”
　　永安帝大声朝门口的侍卫吼道，心底充满了绝望。最珍爱的儿子，终究也要失去了吗？
　　萱王府门口，紫羽被镜飞快抱下马。眼中已空洞的没有焦距，门口灯火通明，眼前却似一片漆黑。
　　“门里人目混杂，我不便现身，只能送你到悦心苑门口。紫羽姑娘速去吧，王爷……在等你！”
　　低沉却清晰的话语让紫羽一惊，身体已随着镜起伏翻飞着跃入院中。双足着地，身体忽然失了依靠。紫羽瞪大眼睛，早已没了镜的踪影。
　　悦心苑，夜锦衣的住处，曾听夜锦衣不止一次提过。今天是紫羽第一次踏入，没有翠竹青苔的风景，只有满园苍白的雪幕和许多陌生的人们。每行一步，紫羽的心都刺痛一下。
　　“什么人！”
　　数把冰冷的刀剑对准她的脸颊和脖子，紫羽茫然的看着穿戴周正的御林军。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是空洞的茫然。
　　“是紫羽，你们都退下！”夜锦瑟闻声跑了出来，大声喝退将刀剑架在紫羽身上的护卫。
　　“紫羽，我带你进去……”
　　夜锦瑟声音颤抖，像在风雪中摇摆的枯草。紫羽用力一挣，挣脱了夜锦瑟要扶她的胳膊，依然茫然的看了她一眼。自己一步一顿向前方的屋子走去。
　　院子的人自动退向两边，自己像被夹道欢迎检阅的首长，紫羽觉得好笑，就茫然的笑了起来。雪片大把的扯落，像谁家纷飞的棉絮。紫羽肩膀已落了厚厚一层，眼睛看着前方通亮的屋子，迷离不堪。
　　周围人看着紫羽，静默地随着她的脚步窒息着。明明只有十几步的距离，紫羽却觉得有千里之隔。
　　高高的门槛终于到了，紫羽僵硬的双腿似再迈不过去，依着门边用力跨越着，几欲摔倒。
　　“小心！”一步步跟着的夜锦瑟适时抓住她的胳膊。紫羽苍白的脸露出温和的笑，身体却又是用力一挣。
　　“谢谢！我可以的！”
　　独自跨过门槛，紫羽目不斜视，对满屋子的人似视而不见。脚步缓慢稳重，向夜锦衣的床榻走去，屋子里的人很自然又分开让道，紫羽通畅无阻。
　　“羽丫头……”百草低沉的声音，被紫羽微笑噤声的动作打断。沈泫然和百草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也静静退了下去。紫羽坐在床边，看着眼眸紧闭的夜锦衣，脸上还是温和的笑容。
　　“萱！别玩了！外面好大雪，世界一片洁净，没有肮脏的尘世，没有丑陋的人心。好安静好纯净，你起来，我们去看看这样冰清玉洁的世间，这样你心里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苦了。你起来啊，别玩了。”
　　紫羽看着夜锦衣，手指一点点擦去夜锦衣唇边刚才吐出的血污。雪白的衣袍上，片片血泽似烙印的罂粟花，魅惑却透着致命的妖娆。
　　“你起来啊，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到呢。”
　　紫羽平静的自说自话，夜锦瑟已经不忍再听下去，伏在永安帝怀里隐忍的抽泣起来。
　　“羽儿……”魅惑眸子缓缓睁开，吃力的笑意蔓延开来，无力的手拂上紫羽脸颊。
　　紫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落下来，一滴滴砸在夜锦衣脸颊。
　　“萱！我就知道，你只是故意在吓我，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你怎么会忍心让我一个人孤单前行。”
　　搂着夜锦衣的脖子，紫羽轻轻伏在他的脖子边缘，闭上眼睛，泪却依然汹涌。
　　“羽儿，要幸福啊……”
　　握着的手无力垂落，紫羽紧闭的眼睛蓦然圆睁，身体弹力般直起。躺着的夜锦衣眼眸紧闭，唇色如雪片一般苍白。
　　“啊！啊！啊！”
　　紫羽像疯癫一般从床侧冲出屋子的门，凄绝呼声响彻整个悦心苑。身体像被鬼附身一般狂舞着，除了急切诊治着夜锦衣的医师们。所以人都被紫羽突然的癫狂吸引了，门里门外的人将目光聚焦在紫羽身上，有镇惊，有迷惑，有怜悯，有不知所措。
　　“上天！你真的就这般喜欢捉弄人吗？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我们如此这般三番两次生死别离？我们做错了什么！要三番两次被你如此玩弄！你若有眼，干嘛不去处置那些肮脏污浊的人们，偏要用易逝的雪来掩饰丑陋的尘世！苍天，你若有眼，把我的爱人还给我！还给我！收回你怜悯众生的虚情假意，雪停！把我的爱人还给我！”
　　苍凉的回音在雪幕中回响着，苍天似也有了回应，苍穹中雷鸣阵阵，风雪疾速缠绕上紫羽的身体，呜咽的雷鸣霹雳般炸开，闪电疾速打在天幕，似将苍天也劈开了一道口子。随着闪电雷鸣，风雪尽数退去，淋漓的大雨破天而下。紫羽一阵眩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紫羽！紫羽！你醒醒！”
　　夜锦瑟率先抢步到紫羽身边，在大雨中摇晃着昏迷的紫羽，目光触及紫羽的头发，不由惊吓的一退，卧倒在泥泞雪泽中。
　　紫羽的头发，尽数散开，原本乌黑的一头长发已变成晶莹剔透的白色！红颜白发，只在一夕之间。夜锦瑟直到被众人搀扶进房间，还心有余悸。
　　“紫羽姑娘是受了刺激，心神崩溃，才会瞬间白发丛生，静养就好。”
　　御医将结果报过来时，永安帝正望着瓢泼大雨出神。转身对上御医的眼睛，凌厉眼眸发出悲凉的光。
　　“衣儿呢，真的无药可救了？”
　　“回皇上，臣正要禀明皇上，先前萱王爷的脉象似有停止现象。但不知为何雨下来之后，脉象又开始若有若无，医仙说如果王爷能挺过今夜，便能过来生死关头！不过……”
　　“不过什么？”永安帝拎着御医的两个胳膊，似是要撕碎它们。刚刚涌起的喜悦盘旋在眼眸中，迟疑着不肯离去。
　　“不过臣等不敢打这样的保票，萱王心脉被划破，臣等无能！皇上恕罪！皇上恕罪！”永安帝双手无力的垂落，御医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后面跟着的几个医师也不断叩头起来。
　　“滚！”
　　永安帝攥紧的拳头捶在门框上，木屑飞舞起来，血迹也顺着他的手背流了下来。诸人的惊慌声频起，永安帝痛苦的闭上眼睛。
　　许久，永安帝蓦然睁开眼睛，一抹怨恨的神色一闪而过，凌厉的声音逸出唇边。
　　“追风，明天我要亲自提神那些刺客！你去盯紧了！玉盏殿下那里，再派些人手！”
　　“是！皇上！”
　　追风转身离开，脚下却忽地迟疑顿住。再次转身面向永安帝，单膝着地。
　　“皇上，月琴想来见萱王一面，望皇上恩准。”
　　“准了！去吧！”
　　“臣替月琴谢皇上！”
　　永安帝看着追风的背影消失，唇角哆嗦着，抿紧嘴唇，牙齿咯咯的压抑声不断传出。
　　大雨磅礴，似天也在悲泣。夜锦衣的世界一片暗淡无光，思维逐渐失去，除了和一个女子在雪地奔跑玩耍的景象渐渐模糊，脑海里空白越来越多，逐渐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水，无边无际的水，蔓延进口鼻，爹爹，不要丢下我……
　　血，肆无忌惮的流淌，横七竖八的尸体泛出狰狞的伤口，不要靠近我，我一定要活着回家见娘……
　　羽儿，我生命中的一方蓝天，像拂面而过的一缕春风，我好想策马奔腾追向你的影子，那样我的心也就阳光明媚了。
　　羽儿，要幸福啊！
　　“快看，王爷的腹部在发光！”
　　一声恐惧的低吼，吵醒了值夜的几名医官。夜锦衣腹部发出幽蓝的光，若隐若现，众人难以置信的眨眨眼睛，蓝光似梦幻般消失了。
　　“王医师，你眼花了吧，累了我来替你，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
　　“是真的……”王医师挠挠头，很邪门地盯着夜锦衣的身体看了看，一切照旧，并无什么发光的东西。众人靠着桌凳，又开始打盹。
　　幽蓝光频起，飞快的闪烁着，推门而至的百草不禁一呆。守夜的王医师一惊，已被百草点了睡穴晕了过去。手指翻飞，剩下几名医师也被百草点晕了过去。
　　蓝光忽然灼目的耀眼起来，百草的眼睛灼热不止，慌忙拿手捂上眼眸。从夜锦衣怀里发出的灼眼光芒顺着夜锦衣白色袍子上的血渍一路前行，所到之处那些血渍竟像冲洗过一般洁净。光芒顺着他的脖子团团围住夜锦衣的脸孔，夜锦衣痛苦的挣扎着，似在极力与什么东西恶斗。只是瞬间，光芒敛去，夜锦衣的头也歪向一边，脸上的痛苦之色也尽数退去，整个脸孔似安详的睡容。整个房间再次安静下来，仿若一切都只是梦幻而已。
　　百草缓缓放下手，疾步奔到夜锦衣床前，搭上他的手腕，再次现出惊诧表情，喜悦瞬间溢满整个脸颊。
　　脉象逐渐强劲，萱王终究死里逃生了！

　　第九十五章 对不起，我爱他

　　萱王再次死里逃生，这消息瞬间传遍了萱王府和整个帝都。
　　虽然夜锦衣依然是时醒时昏，但性命早已无忧。紫羽听到这消息已是三天之后，那天昏迷后一睡就是三天。醒来后得到消息，自然是喜极而泣。
　　躺着的夜锦衣眉心微蹙，双目紧闭，唇色已有了血色。紫羽握上他的手，冰冷的指尖让她心里一抖。以前的日子，夜锦衣的手总是温柔有力，手指冰凉的从来都是自己而已。紫羽默想着，悲戚又溢满双眸。
　　“萱！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一定一定要好起来。”
　　脸颊贴着夜锦衣的脸颊，眼角的泪珠肆意滑落，二人的脸被湿咸的泪水冲刷着。泽兰和降香面有悲色，安静退到一边。
　　“是洪水暴发了吗？”低哑干涩的声调在紫羽耳际响起，握着夜锦衣的手被用力反握。紫羽难以置信贴近夜锦衣的脸颊，侧目看向紧挨着的脸孔。呼吸气息扑面而来，魅惑眸子好笑转动着，只是瞬间盯视着紫羽惊诧起来。
　　“萱，你醒了！你真的醒了！”紫羽喜悦的惊呼引来了泽兰和降香。
　　“羽儿，你的头发！”夜锦衣急切的要起身，被牵动的伤口让他痛苦地摔倒在床上。紫羽起身，撩起一缕披着的头发，脸上也惊惧起来。
　　白发，晶莹剔透扬起，紫羽慌张地把攥着的头发丢开。看向夜锦衣的眸子，黑色瞳孔里绝美的容颜仍在，一头瞩目白发让她转身想要逃开。夜锦衣用尽力气，抓紧了紫羽的手腕。
　　“说……怎么回事？”夜锦衣低弱的声音，威严十足，目光朝着泽兰和降香，紫羽也一脸紧张盯视着二人。
　　“三天前，王爷生命危在旦夕，小姐心神崩溃，一夜白发！”
　　降香开口，语气里是十足的担忧。这几天很多人在传说那日紫羽竭力责问苍天，才保住了萱王性命，而自己却一夜白发的事迹。这些，都是没来得及细说的。
　　“羽儿，苦了你！”
　　手指握紧的力道更大了点，紫羽一脸微笑，轻轻摇摇头。重新低下头，两人的脸颊再次贴在一起。此刻，紫羽什么话都不想说，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心中已是大大满足和感激。夜锦衣似是会意，只是更紧着搂着紫羽肩膀，两人就这样听着彼此的呼吸，直到各自疲倦的睡去。
　　泽兰和降香守在门口，对一拨拨探望的人做着解释。萱王醒来的消息传出半天，来探访的人已经络绎不绝。不过泽兰和降香把门神工作做得很好，就连栖霞公主、太子和烈王也都拦了下来，其他的大臣就更不用说了。
　　直到又一位探访者到来，两人的门神工作正式结束。——两人还没有胆量不买皇帝的帐。然而门一开，众人的脸上反倒不自在了。降香也忍俊不禁差点笑起来。
　　紫羽依然坐在夜锦衣床前，二人的脸颊依然贴在一起，紧握的双手紧扣，紫羽的白发写意地披着，与夜锦衣的白袍融合在一起，两人睡相安稳，似一幅巧夺天工的画面。
　　“嘘！都出去吧，让他们好好休息。”
　　永安帝绷紧的脸色缓和起来，示意大家悄声退出。听到门重新被关上的声音，夜锦衣魅惑的眸子微微睁开一只，确定无人后，缓缓睁开双眼。轻轻转动紫羽的脖子让她靠的安稳一些，触及那晶亮的白发，眸中心痛的神色浓重起来。抬头望着窗帷的顶部，眸中恨意也泛滥起来。
　　置之死地而后生，老天爷，我的命当真必须如此吗？夜锦衣叩问着自己的心，也无语问着屋顶的青天。
　　夜锦衣何以受此重创，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差点赔上？还要从迎接玉盏殿下进帝都的次日说起。
　　当日与玉盏殿下碰面之后，二人简单寒暄，就往帝都赶来。二人相遇自然欢快，玉盏殿下也弃车骑马，二人纵横驰骋在雪地，爽朗潇洒。
　　谁曾想到，行至长安外郭城青峰坡时候，突然杀出一路身手极快的人马，因为二人骑马奔驰在前，这路人马倒是很快被甩开。但那天的刺客似是下定狠心要缠上二人，人越聚越多，四五批高手蜂拥而至，夜锦衣带来的玄衣骑却不知被分散到哪里。
　　事后才知道，那次来的刺客不止缠上玉盏殿下他们的四五十人，几乎是车轮战的形式，每个玄衣骑都被三五个人缠上，并且是分散分批将人引开。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要命的是当二人疲于应付越来越多杀手时候，跟着玉盏殿下的侍从忽然变节，也和他们动起手来。夜锦衣看情形不对早就发讯息给灵寻求帮助，直到镜带大批的人马赶到，两人身上已有数不清的伤口，但都不至于伤及要害。
　　就在二人松了口气时，一直护在玉盏殿下身边的侍卫忽然持刀刺向了燕墨玉，夜锦衣大惊，距离让他只能用掌力推开燕墨玉，却不想自己的背后也有一把砍向自己的刀，燕墨玉慌忙要救夜锦衣，两人身形一错，竟是各自替对方受了一刀。
　　刺客见两人都被制住，哨音频起，竟然都跳出战圈逃逸而去。双方见主子都受伤，也就无暇追逐，灵的人率先将二人带回帝都。玉盏殿下还好，刺他的人用长刀，位置不至于致命。夜锦衣的伤口却很奇怪，是一个半月形的切口，从胸口蔓延到腹部，血一直没有止住，未进长安就昏迷不醒了。
　　抓回来的刺客，未等审讯，全部毙命。仵作查验后说所有人口中俱有剧毒，可见都是杀手组织的死士。就连当日生死搏斗的战场，事后再去查验也无丝毫痕迹可查，一切像场噩梦，却真切痛在受伤人们的身上。
　　夜锦衣自清醒后伤口恢复的很快，加上沈泫然和百草的细心调理，十来日已能下床。永安帝准了他无限期的假，将原来他的所有差事都暂停，一心要他调养。他也乐得每日和紫羽一起喝茶聊天，谈天说地。
　　紫羽的头发依然没有复原，但百草已在收集各色药草为她调理。夜锦衣和紫羽似是渐渐习惯了那头晶莹剔透的白发，每次说及也都一笑了之，不甚在意。
　　热闹的中元节二人心力还都受重创，自是没有出去看热闹。这样惬意的日子一直过到二月底，夜锦衣的身体大有起色，紫羽也从此长住了萱王府。
　　天气渐暖，白雪早就消融，两人将近两个月里竟没出萱王府一步，也不接收外面的任何消息。
　　静养，还真是恰如其词。
　　“羽儿，其实这样的生活真的很好。”
　　三月初一，阳光明媚，院子里的花草已开始复苏，绿意斑驳，夜锦衣和紫羽将花盆里的土一点点翻着，侍弄着那些新芽。阳光折射下，紫羽一头白发发出金红亮光，像天上的霞缎一般流光溢彩。
　　“萱，我只盼你平安快乐，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一直都会陪着你。”
　　紫羽抬头直视着夜锦衣，发线随着直起的身躯飘动，那道流光蜿蜒起伏，灼热了夜锦衣的眼睛。将紫羽拥进怀里，夜锦衣久久没有说话。
　　“王爷，玉盏殿下和栖霞公主来访，务必要见您一面。”
　　月南竹的声音有点忐忑不安，对于夜锦衣和紫羽的亲密，萱王府的人都习以为常却不能视若无睹。紫羽挣开夜锦衣的怀抱，二人眸子相对，都有一丝无奈。
　　“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情。如果有一天，我们终于可以安静下来，就去觅一方小院，种满喜欢的花花草草。眼前，你的手里还沾不得这些尘埃。”
　　一点点抹去夜锦衣手边沾染的花泥，紫羽决然转身，静静翻动一盆火焰花的花土。夜锦衣驻足看着紫羽的背影，沉默片刻，终究向前厅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紫羽手里的铲子忽地落地，身体微微抖动。
　　“放心！以后我们会保护好王爷！再不会让他出现意外！”
　　温和的言语，修长的手臂扶住紫羽的胳膊，回眸对上月南竹温和的笑脸，紫羽也微笑起来。
　　“谢谢！委屈你了。”
　　“这是南竹的使命，不需委屈二字。”月南竹放开紫羽的手臂，二人缓缓行在悦心苑的小径，都若有所思。
　　“紫羽小姐，为什么你什么都不问，却像知道了一切？我的身份你不好奇吗？”
　　“我需知道的他都会告诉我，不愿我知道的我听了倒也无趣。”
　　“你真是特别的女子，难怪王爷只会对你一人倾心。”月南竹驻足，看向紫羽的目光有点失落也有点凌厉。“假如我要父亲上奏皇上要王爷早日和我完婚，你会怎样？”
　　“你不会！”紫羽笑的灿烂，看向月南竹的神情很真挚。“倘若你会，不需等到我醒来，半年时间已经够久。况且你是灵的人，灵和萱王有着怎样的默契我不知道，但你既说是为使命而来，就会有使命的自觉。”
　　“使命中如果包含了我们的婚事呢？”月南竹轻描淡写，淡然微笑。紫羽心里一颤，蓦然回头，对上月南竹的笑颜。
　　“我和他都经过生死关头，彼此都托付过各自的性命。他要与谁成婚都与我无关，我爱他，只因爱已渗透生命中的灵魂，即便有天他不爱了，也只是他的事情。爱情是自私的，婚姻却是形式，若他不爱我，我便是爱他彻骨，也会远离他。在我们彼此相爱的时候，我必陪在他身边，至死不离。”说了这些，紫羽的笑容里有些许歉意，月南竹却已经呆住。
　　“所以，我说委屈二字，抱歉！因为即便你们会成婚，我还是不会离开。”紫羽握上月南竹的手，郑重道歉。
　　“并非只有你才是骄傲的女子，王爷能得你一红颜知己足够，我何必在其中横插一道碍眼呢？”月南竹笑得轻松，反手也握上了紫羽的手，继续道：“南竹心里从未觊觎过王爷，紫羽小姐尽管放心。终有一天，南竹也会遇到能爱得渗透生命灵魂中的男子。”
　　爽朗的笑声从小径传出，蔚蓝天空中的棉花云朵慢慢随风游弋着，煞是好看。
　　“情敌间化敌为友的境况，我还从没见过。这场面，是不是只在戏剧中见过啊三哥哥？”
　　夜锦瑟调侃的声音，穿过一边的假山透了过来。人影乍现，惊得紫羽和月南竹一愣。

　　第九十六章 刺客迷雾

　　“羽儿，我来为你介绍一位朋友认识。”
　　悦心苑的小径上，夜锦衣和身后几个身影也行到紫羽所处的小径上，紫羽的目光在触到燕墨玉的容貌时更加惊诧。
　　“燕墨玉！”“是你！”
　　夜锦衣看看紫羽有看看燕墨玉，忽地想到中秋节月神巡游时两人是见过的，微笑着解释其他人的疑惑。
　　“你们是见过一面的，也算是故人了。”
　　“你的头发？”燕墨玉打量着紫羽，欣喜却惊诧。“原来你就是传闻中为了萱王一夜白头的女子，我还想是哪家的奇女子，原来竟是认得的！”
　　“什么传闻？”紫羽愕然，将近两个月没出门，她自是不知道外界已将她神化的传闻。
　　“没什么，他们乱说的。”夜锦衣很快扯过紫羽的手臂，宠溺道，趁机向大家施了个眼色。众人会意，夜锦瑟更是挽起紫羽的胳膊向前走去，只说有悄悄话要讲。
　　“南竹，谢谢你！”
　　“这是你们该得到的结果，南竹反倒要谢谢紫羽小姐的一番言辞。你们慢聊，南竹告退了。”几名玄衣骑也跟着月南竹退了下去，夜锦衣舒心地喘了口气。
　　“得女如此，夫复何求啊。萱兄好福气，身边竟有这么多奇女子。”
　　“玉兄难道是在暗示我家妹妹很差吗？没想到一个多月时间，你们的婚事竟然天下皆知，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瑟儿自然也是奇女子一个，萱兄闭门谢客，竟然让我们数次吃了闭门羹还恶人先告状，是何居心啊？”
　　“我居心叵测，哈哈哈！”
　　两人爽朗的笑声，惹得前方嘀嘀咕咕说悄悄话的二人频频回头，这样的春日，此情此景，真的和煦温暖。
　　在两人闭门在萱王府享受安静时光的一个多月时间，玉盏殿下因为受的不是重创，早已调理好身体。见过永安帝，将碧落王上博朗王要联姻的国书呈上，永安帝问询了夜锦瑟之后，很快也表明了态度，玉盏殿下和栖霞公主要联姻的消息很快便昭告了天下。
　　这些是夜锦瑟亲口对紫羽说的，而那日玉盏殿下和夜锦衣除了提及这些以外，还有一个需要二人联手解决的严重问题。
　　那就是两人遇刺的刺客问题。
　　伤夜锦衣的刀已被证实是碧落的圆月弯刀，此刀锋利奇特，状似弯月，是碧落宫廷卫士特有兵器。且出手之人正是当日自玉盏殿下身边倒戈的侍卫，不过后来查明，那名倒戈侍卫是易容假扮的，真正那个侍卫被人发现已先于刺杀那天被害于途中。而刺中玉盏殿下的长刀，却恰恰是锦绣宫廷侍卫专用佩刀。
　　从表面上来看，就好像是两个王朝的人同仇敌忾来致死两国皇子。而那些抓到的刺客，在永安帝亲审前全部毙命于天牢，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从尸体状态来看，有碧落人也有锦绣人。
　　燕墨玉和夜锦衣自然知道，这一定是谁有心让两朝产生间隙，挑起两国争端。因为无论那次刺杀谁死去，从表象上来看都像是对方国家在下毒手。
　　背后会是什么人，有那样大的势力能同时调动两国高手，并且使用两国宫廷侍卫兵器。这么浅显的挑拨，显然对方并不害怕让人猜到自己的别有用心，那么，表象背后又是什么。倘若夜锦衣被刺是因为锦绣王朝其他皇子忌惮他的威名，欲处置而后快，那么只有一个名正言顺继承人的碧落玉盏殿下，又为何会引来本国杀手的致命刺杀？
　　这一切都太诡异，也太超出情理。
　　倘若玉盏殿下毙命在锦绣，要为碧落的太子报仇，碧落必会全面向锦绣开战。
　　倘若萱王在迎接玉盏殿下途中遭到碧落宫廷卫士暗杀，玉盏殿下此次使命必然完不成，锦绣碧落盟约必然撕毁。
　　倘若两人都侥幸活了下来，即便只是表面的挑拨，两国国主必然也会产生嫌猜，一旦两国略有摩擦，势必成风云雷电之势。
　　无论哪一个假设成立，背后人的居心都太可怕了。这些，就连号称百晓灵的灵组织也毫无头绪。众人只能小心翼翼的猜测会不是是前朝太子，但却不敢明言。
　　倘若前朝太子的势力已经到了如此这般，锦绣朝官员都要人人自危了。从心理上，这一场刺杀是有效的震慑。所以，不能说！
　　这个案子永安帝交给了木骏，而玉盏殿下和萱王，做为目击者和受害者是需要全程配合的。
　　“羽儿，你怎么看这场刺杀？”萱王府书房，烛火高亮，茶香四溢。紫羽站在书架边上找书看，夜锦衣坐在案前沉思良久对着紫羽的背影开口。红袖添香夜读书，如果不是遇到这样的难题，这样的景象还真有点应景。
　　“你说如果真的是前朝太子做的，这个前朝太子还能得民心吗？”
　　“挑起两国战事，战火一起，百姓荼毒，自然不得民心。”
　　“那么即便是他们做的，他们会承认吗？”
　　“不会！”夜锦衣忽地站起来，目光炯炯的看着紫羽，对上紫羽转身含笑的脸。
　　“所以，为了洗清自己，即便不是他们做的，他们势必会有下一步的动作！现在朝廷不便对外宣称事情的始末，正好给了他们时间去撇清自己。我明白了！”
　　夜锦衣疾步走向紫羽，惊喜欣赏的看着她，缓缓把紫羽搂进怀里。
　　“现在只需查查最近发生的一些大事件，从当中一定会理出些头绪的。羽儿，谢谢你的提醒。”
　　“你们都是当局者迷而已。”
　　紫羽莞尔，心里却充满了担心。这些人无论是谁，势力都太令人无法想象。危险，势必更多更大。
　　次日，木府中，钟勿忘看着一身白色布衣的萱王，有点呆滞却最终归于平静。
　　“怎么，钟兄不认识了？自钟兄取得三甲之首，本想寻个时机一见，却琐事缠身一直不曾相见。”
　　“原来叶兄竟然是萱王殿下，勿忘……勿忘失礼了！”
　　钟勿忘脸色又显出羞赧之色，忆起和夜锦衣二人的初见，不禁心惊肉跳，幸好自己是萱王的忠实仰慕者，当日不曾说错过话。
　　看着钟勿忘魂不守舍的样子，木骏有些不知所以的看着两人。夜锦衣如此这般将紫羽他们三人认得的经过说了一遍。看着夜锦衣随和调侃的样子，钟勿忘心底的忐忑尽数消除。
　　“一别就是大半年，若非羽儿和我出现一些特别的事情，早就和钟兄把酒当歌了。”
　　夜锦衣看着钟勿忘，想到初识时候和紫羽的嬉笑模样，六七个月，两人竟是经了两场生离死别，言语里忽然有了凄然的味道。如果不是奇迹，二人也许与钟勿忘竟是天人两隔了。
　　“想必前几天为萱王一夜白头的女子就是紫羽姑娘了。当真是可歌可泣，总算上天不失公允，萱王殿下福泽无边，天必佑之。”钟勿忘面色也暗淡下来，言辞恳切。
　　“钟兄还是这般酸啊，哈哈！”
　　夜锦衣大笑，调侃着钟勿忘。木骏从二人对话中也已明了大半，将话题的重心转到了今日的主题上去。
　　原来钟勿忘这次是被派到木骏手下一起调查刺杀事件，因其为人敦厚慧杰，深得木骏赏识。夜锦衣将昨夜和紫羽的推断全盘推出。木骏和钟勿忘也觉得很有道理，就分头去查询最近的一些大事件。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因为这场刺杀，魅组织内，此刻也是弩张剑拔。
　　“那场刺杀是不是你安排的？”
　　醉君楼后院密室里，魅十三脸色波澜不惊，却字字掷地有声，平静威严。白发长老一怔，暗道这般的气势，不亏为皇家子孙气质。
　　“太子殿下以为是老夫的做的，老夫也无怨！”双膝着地，白发长老默然的跪了下去。
　　自大年初一宣告前朝太子正式复辟以来，白发长老便宣告整个魅所有人等听从魅十三的差遣，即便是百发长老，也总对魅十三毕恭毕敬。
　　“你想挑起两国战事？这样虽然对我们有利，但受苦的是两国百姓。何况永安帝也没有被你的挑拨算计到，论治国平天下，永安帝确实也是个人才！”魅十三依然平静，话语却有些萧然。
　　“太子殿下何须长他人威风灭自己气势，一旦事成，太子殿下必定是更好的治国明君。夜家的叛臣，自然无法相提并论！”
　　“够了！我说过所有事情交给你去做，我知道这次刺杀即便是你做的，你也会撇得很清。但是不要让我知道你联络碧落，做出一些叛国的事情来。”魅十三眼神凌厉，满面阴郁，一挥手示意白发老人离开。
　　“我要静一静，出去吧。”
　　“属下告退！太子殿下保重！”白发长老躬身后退，一步一步缓缓退到门边，转身绝然离去。
　　“萧家，真的是王朝正统吗？夜家，真是是叛逆之臣吗？”
　　魅十三自语着，将一边的酒盅斟满了酒，一饮而尽。

　　怨侣天成：风潮汐和魅十三

　　自去年八月十五毒发之后，白发长老前往岐山费尽心力求岐山怪叟来帮魅十三解毒，半年的深居浅出，身上的毒素似被清理殆尽，但魅十三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也明白了岐山怪叟临走时候，别有用心的一笑。
　　一切皆虚幻，放下心自在。岐山怪叟如是说。
　　绝红尘是岐山怪叟师传独门禁毒，传自岐山始祖，怎么会出现在魅十三身上连岐山怪叟都解释不清。也就是在帮自己解毒时候，魅十三才知原来白发长老竟是岐山怪叟被逐出师门的弟子。其年龄根本没有想象的那么大，不过三四十岁而已。之所以青丝变白发，是因为岐山派属于研毒门派，一旦尝毒到一定数量，头发便会枯竭成霜。白发长老自称是前朝忠心遗臣，被授命辅佐他将来一统天下。
　　当紫羽和夜锦衣被蓝魂之毒禁锢的半年，魅十三也在调息着绝红尘的毒性。除了白发长老带岐山怪叟回来前魅十三曾见过风潮汐一面外，与外界诸人几乎隔绝。加上自己对前朝根本没有印象，消息被公布之后，魅十三将一切都交付给了白发长老。
　　与风潮汐的相见，是魅十三心中的隐痛。那是九月初五晚上，白发长老离开已经将近二十天，魅十三挣扎在生死边缘，风潮汐来得毫无预兆。
　　依旧是夜色苍茫，风潮汐一身翠衫，娇俏的一张脸已经憔悴不堪。除了手上的一柄宝剑，肩膀上还挎着一个不小的包袱。
　　“魅十三，你可愿意和我远走天涯？哪怕天涯海角穷乡僻壤，你不再是冷血的杀手，我不再是刁蛮任性的红庄大小姐，我们只做一对平凡夫妻，有平静的家庭和孩子。你可愿意。”
　　风潮汐握紧魅十三的胳膊，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和期许。美丽的眸子泪水涟涟，脸上却没有因为这些看起来很失少女姿态的话语羞赧。
　　魅十三心底剧烈的颤抖着，一点点转开对视风潮汐的脸。背对着着她一字一顿道：“风姑娘，我想你误会了。十三和姑娘的情谊，还达不到要私定终身远走天涯的地步。过去种种只是十三念着姑娘的救命之情。即便是有喜欢的女子，也不是姑娘你这样类型的。像你这种从小生活无忧的娇小姐，懂得什么叫做穷乡僻壤吗？姑娘还是赶快回去吧，十三不送！”
　　说完，一点点掰开风潮汐扣在自己胳膊上紧紧的手指，一点点任心中锥心疼痛侵袭着最柔弱的地方。
　　“魅十三！你混蛋！”
　　风潮汐的手臂被甩开，不甘地再次攥紧魅十三的胳膊，歇斯底里怒吼。
　　“你说，你喜欢谁？我不相信，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并不是你说的那样！你说啊？”
　　“姑娘请自重！”魅十三闭上眼睛用力一推，毫无防备的风潮汐趔趄着倒地，难以置信的看着魅十三冷峻的脸，用力摇着头。
　　“好！魅十三，你只要告诉我你不喜欢我，喜欢的人另有其人，我绝不会再纠缠你！”
　　“好！那我就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喜欢的是……”
　　魅十三一脸冷笑，看向风潮汐的神情有一丝怜悯，缓缓向倒地的风潮汐伸出了手。
　　“谁？”风潮汐并不接魅十三的手，狠狠盯着他越来越近的容颜，心不停在颤抖。魅十三自顾抓住了风潮汐的胳膊，想要拉她起来。
　　“是苏紫羽，你也认识不是吗？她可比你温婉聪慧多了！”调侃的声音随着风潮汐逐渐被拉起的身体传出，魅十三的手臂再次被狠狠甩开。
　　“算我自取其辱！魅十三，我恨你！恨你一辈子！”
　　风潮汐摇晃不稳的身体渐行渐远，魅十三终于忍耐不住心底的疼痛，滚落在地，双手攥紧自己的领口沉重地吸气呼气。不知道是绝红尘的毒性发作，还是心底最隐秘的痛楚被触及，这次的疼痛他再也忍耐不出吼叫不已。
　　等平静下来，夜色已经深沉的辨不出颜色。风潮汐倒地那处地方，包袱安静躺着，材质很好的包袱皮发出微微光泽。包袱里面，有风潮汐的首饰盒，三两套女子衣服，还要两套男子衣服。另外就是许多散碎银子和大小不一的银票。
　　这些钱，一定是平时积攒下来的零花钱吧。
　　魅十三坐在地上，打开风潮汐的首饰盒，除了一些珠宝头饰，一根翠绿竹管也赫然在列，刺得魅十三眼睛酸痛，忍住的泪水在眼中盘旋许久，终于滴在了竹筒上。
　　这支竹管，是上次魅十三给风潮汐留下魅音信号时候的物件，没想到在风潮汐一直带在身边。那些男装一定是为自己准备的，这丫头是决心要和自己远走天涯啊！
　　可是，对不起，伤害你并不是我本意。魅十三收回记忆中的片段，心底默默碎语。
　　以我的身份处境绝对不会带给你幸福，而你也承受不了烈王追究起来对整个红庄的重创！你曾是这世上第一个带给我温暖的女子，我又怎能将你带入水深火热万劫不复？
　　注定，这辈子我已成了自己身份下的一个傀儡，至死方休。别恨我！别恨我！魅十三就这样呢喃着睡去。
　　又是夜半，梦魇突然而至，魅十三絮语不止。蓦然惊醒，又是夜色深沉时。披衣推门，夜凉如水，春日的夜色已清淡许多。墙头，一簇迎春花黄灿灿的在微风中颤抖，春至，清明接踵而来。那些萧氏家族死去的成千上百亡魂，你们可还安好？
　　魅十三握掌成拳，手指被攥的咯咯响，绝美脸庞露出沉重的郁结之色

　　第九十七章 清明被掳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看这情形还真是应景。”
　　“这句子真是好句，这雨这人，似都在这句中，羽儿说的真好。”
　　紫羽莞尔，不置可否。今天是清明，一大早众人就一起约好到城郊踏青。一路上细雨纷飞，不时有挎着篮子带着纸钱去上坟的人们行过。清晨，紫羽和夜锦衣已在萱王府悄然拜祭过远方逝去的亲人。紫羽自然是为葬身火海的刘婆婆，还有另一个时空逝去的妈妈。夜锦衣则是为自己的娘，还有战时死难的并肩弟兄。
　　“三哥哥，你们真肉麻！”夜锦瑟看着牵手一起的夜锦衣和紫羽，悄悄道。紫羽一头白发并不想引人侧目，特意带了斗篷，看不清她的表情。燕墨玉和夜锦衣对视一眼，都笑的诡异。
　　“你们笑什么？不是吗？原来要三哥哥赞一个人简直是难于上青天，而对紫羽的夸赞我是听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瑟儿，你是不在怪墨玉不怎么夸你啊？哈哈！”
　　“你！”夜锦瑟气结，对着兄长的背影忿忿不平。
　　“走吧，瑟儿！”燕墨玉伸手牵起夜锦瑟的手，温柔的目光让她脸色霎时羞赧起来，握在一起的手微微颤抖，心里的悸动无法言说。
　　说是踏青，但今春雪融的晚，郊外青色也很是寥落，不过是寻个名目出来透口气罢了。怕紫羽太过劳累，在一处长亭边上，夜锦衣提议休息一下。
　　颇大的亭子已有不少祭扫民众，絮语声不断，四人站在角落也并不很惹眼。听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不时温和微笑。太平盛世，民众欢愉，自然是当政者的骄傲。
　　“喂，听说没？听说前朝不止还有个太子活着，还有一位公主也尚在人间呢……”
　　“瞎说什么呢！别乱说些有的没的。这可是杀头的事。”
　　“是真的，我这位大表姐从永安那边过来的，消息在那边都传遍了，不信你问她。“
　　“是啊，我是从那边过来的。传闻当年海难那位淑妃娘娘并没有死，并且诞下了一位公主，赶上战乱，就一直养在民间，这不是年下前朝那个什么太子出来了吗？估计是联络上了……”
　　夜锦衣和夜锦瑟相互交换着眼色，目光中都是大大的惊异。这些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他们的角度正好听的清楚。
　　十里一长亭，消息被散布到这边了，朝里竟然无人知晓，是沿路的驿丞出了问题，还是这些消息还是像上次前朝太子出来前那样，有组织有目的的故意散布。夜锦衣心动身动，已向前跨出了半步。
　　“别！”紫羽紧拉着夜锦衣，微微摇摇头。长亭里陆续有人进入，有人离开，刚才的三位妇人也休息完絮叨着离开了。
　　“去跟着她们。”
　　几人很默契的听紫羽向那三位妇人方向行去。正在这时候，长安皇城方向，一道烟火讯号忽地响起。这是灵的紧急信号，夜锦衣身形一滞。
　　“三哥哥有急事先回去就好，我去跟着看看。”夜锦瑟自然明了此刻的轻重缓急，镇定的道。
　　“你们都先回去，我自己去跟着她们就好，我的身份不引人注意，也没什么价值。不会有人为难我，况且我功夫也不错的。自保足够！”
　　紫羽看着夜锦衣兄妹为难的样子，自告奋勇。燕墨玉三人看着她都有些担心，紫羽已疾步向三位妇人的方向行去。
　　燕墨玉欲言又止，夜锦衣已经做了制止的手势。三人当中，两人已是莫名暗杀组织的目标，夜锦瑟不会武功，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轻举妄动。目前情景，只能赶快调最近的卫队前来。暗卫本身离他们不远，紫羽应当安全无虞。想到这里，夜锦衣飞快发出讯号，示意二人向着长安城的方向行去。
　　紫羽跟着三位妇人一路行来，行至一片民居，忽然不见了三人的踪迹。心里戒备着，紫羽透过斗篷的面纱细心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春节刚过，很多民居上的春联都还颜色鲜亮。也许是天性对对联的敏感，一家门前的对联引起了紫羽注意。
　　“绸缎绫罗历尽炎凉世态，麻棉葛络领教冷暖人情。”
　　这对联，在大片迎春祝福的节庆对联中特别瞩目。横批是机织世情，一定是以纺织为生的人家了。但这副联子里面蕴含着太多人情世故，一定是大有阅历的人才写出如此妙联。迟疑点头间，门却吱呀打开了。
　　“姑娘，在我家门口徘徊，可有事情？”
　　紫羽凝视打量着开门的妇人，衣物面目和刚才三名妇人完全不同，一身蓝灰色对襟长衫，灰色罗裙，是一般人家妇人的朴素装扮。
　　“这位大婶，小女子祭扫路过此地，口渴疲惫，刚才想寻一户人家讨口水喝，又不好意思开口，我这就离去。”紫羽躬身行礼，转身就要离去。
　　“姑娘若是不弃，进来喝杯茶就可。我家老头子和儿子都去祭扫，留我一人在家，很是方便。”
　　灰蓝衣着妇人将门完全打开，不管紫羽是否同意已用身形引着向院里行去。
　　看着妇人向前的身影，缓缓步子下的丝履引起了紫羽注意。面纱下的紫羽微微皱了皱眉头，疾步跟上了妇人的步子。
　　从门口到主屋只有十来步，很小的院落，脚步引得一边笼子的鸡鸭一阵低鸣。
　　“姑娘稍等，我去给你沏茶。”
　　“多谢大婶！”
　　紫羽看着妇人离去的身影，心里揣测不已。刚才去过的地方路过一片黄泥岗，土质异常，都泛灿黄色，妇人说她从未出门，脚上行走时却有黄泥印痕，分明就是说谎。但是她面目又和刚才三位妇人并不相同，为何要说谎话呢。
　　紫羽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并无异常，厅堂一边挂着一张七姐神像，加上门上对联，定是以纺织为生无疑。
　　“姑娘，请用茶。”妇人温婉有礼，紫羽慌忙收回打量的目光接过茶盏。
　　“大婶家是以纺织为生？”
　　“姑娘果然聪明，老婆子年过半百，一生以织锦为生。”
　　“今日清明，大婶为何不随大叔一起祭扫？”
　　“本是要一起的，无奈出门前我的头晕病又犯了，只能在家歇着。”妇人盯着紫羽，温和的笑着，答得自然极了。紫羽拨了拨茶盏上漂着的茶叶，点头微笑。
　　“姑娘喝茶啊，不会是嫌弃老婆子家的茶水粗淡吧。”妇人蹙眉，很殷切的看着紫羽。微微摇摇头，紫羽将茶盏凑近嘴唇一仰头。杯盏的缝隙看过去，妇人得意的目光转瞬即逝。
　　“大婶，你的茶很好！”将杯子放在几上，紫羽缓缓走近妇人。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瞬间恢复平静。
　　“姑娘说好便是老婆子的荣幸，尽管喝个够，我这里多的是。”
　　“是吗？”紫羽和妇人只剩下半步之隔，放在身侧的手疾速伸出，抓住了妇人的手腕，徐徐道：“可惜小女子无福消受了！”
　　妇人忽地用剩下的手掌向紫羽劈来，掌力凌厉，很有些功力。紫羽不敢怠慢，一手挥出，近距离硬生生接到了妇人的掌力。相对来说，妇人的功力略逊一筹，一个趔趄口中已溢出血色。
　　“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扣紧妇人的手腕，紫羽厉语。
　　“哼，你跟着老身在先，还要质问我？那姑娘跟着老婆子又是何事？”
　　“前朝公主的事情，是不是你故意散布的消息？”紫羽透过面上紧紧盯着妇人的脸色，看着妇人脸色一点点讶异难看，眼眸中的怒火似要透过面纱将紫羽融掉！
　　“原来你是那个不要脸女人的手下，看来刚才给你那杯安神茶还便宜了你，我应该直接给你上穿肠毒药才对！呸！你倒机灵，一定是跟着那个忘恩负义，背主求荣的丑女人学得奸诈狡猾！还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呸！”
　　妇人挣扎着，眸中的怒火越来越盛。紫羽莫名其妙的看着妇人被激怒的样子，淡然道：“不知大婶说的那女人是谁？小女子无意介入你们的恩怨纷争，还曾大婶明示。”
　　“哼！明示？还在装，除了她手下有这么多旁门左道的女子，还会有谁？况且你听了前朝公主的消息就那么着急要查消息来源，不是她的人还是谁的？！不过，姜始终是老的辣，老身还是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饭！今日你进了我的门，想顺利出去，休想！哈哈哈！”
　　紫羽一惊，环顾四周，并无异色，以为妇人不过乘口头之快而已。刚想攥紧妇人手腕逼问来龙去脉，手上的力道顿时疾速消退，身体也开始绵软起来。头晕目眩，身体开始摇摆起来。妇人乘机向后一退，紫羽的身体便扑上了一边的桌椅。
　　眩晕感越来越浓，紫羽明白一定是着了这妇人的道，可刚才那杯茶她根本没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妇人的身影已经变成无数个重影，不知何时刚才在长亭说话的两个妇人声音也出现了。
　　“幸亏蓝长老有两手准备，在七姐像前的香炉里熏了迷香，不然这小贱人我们还真对付不了。”
　　“哼！果然不出老庄主所料，那臭女人对这事确实很敏感。老庄主说此事早日引起朝廷调查就好，我们抓紧时间将消息散进长安！这个臭丫头，等消息一起来，就把她送到长安红庄，给那臭女人一个厉害瞧瞧，让她也知道我们红庄的老人儿们都不是那么窝囊的！……”
　　失去所有意识前，紫羽在心里碾转念道：红庄！红庄！风潮汐，风潮汐！

　　第九十八章 疑案重重

　　“还是没有找到？！”
　　夜锦衣看着最后一拨回来的暗卫，心沉到了冰点。一掌劈出重重打在案子上，桌上的纸张砚台被震落满地。
　　夜锦衣恨自己的粗心大意，以为很快赶来的暗卫可以追上紫羽的踪迹。谁曾想到，找了大半天，竟然丝毫没有紫羽的下落。心底充满了惶恐不安，好似半年前紫羽昏睡时那种要失去的气息又回来了。
　　“来人！集结玄衣十八骑下所有手下，时刻待命！你们，先跟我来！”
　　夜锦衣厉语，一挥衣袖向外走去。
　　羽儿，对不起，我不该放下你一个人去涉险。无论你在哪里，等着我，我一定会带你回去。马蹄飞扬，夜锦衣攥紧缰绳飞驰而去，身后是劝说无效之下的月南竹和泽兰，以及玄衣骑的几名将领。夜色正浓，城郊的农舍一片漆黑，不时被马蹄惊到的犬吠频频响起。
　　“一家一户的给我找！一个都不要放过！”夜锦衣的眼睛在暗夜里晶亮严峻，拿着鞭子的手指着一片片农舍。
　　“王爷三思，今天属下等已经微服查访过，此处并无不妥，若是半夜扰民，恐怕于王爷盛名有碍。”玄天抢先开口，其他诸人一片附和。
　　“什么盛名！哼，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到了这里活活失去踪迹。本王不在乎民间怎么看我，给我搜！”
　　“王爷若信不过下午的搜查结果，可以再搜查一遍无妨。不过还请王爷不要介入，我和泽兰定会细心探查，我们是女子，更好说话，这样大肆搜查反而会弄巧成拙。不如要玄衣卫护送王爷先至前方驿站，一有消息我们马上发出讯号。”
　　“是啊王爷，月阁主说得有道理。”出乎意料，玄天竟然赞同月南竹的提议。这是灵和玄衣骑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默契。夜锦衣扫视众人，眉头紧蹙，奋力打马离开！玄衣骑诸人疾速跟着飞奔而去。
　　泽兰和月南竹对视一眼，下马向最近的民居走去。
　　若非白天发生的事情紧急，皇城也不会催促夜锦衣回去。清明正午，户部尚书高尚杰毙命于自家院子，紧接着御史大夫司琦也暴毙于家中。对外，都说是急症，但夜锦衣赶去后仵作的查验结果上却清楚写明了：利刃破喉，一击毙命，失血而亡。
　　而那些利刃痕迹，和夜锦衣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这也是永安帝知情后刻意封锁消息的原因。若是有心人真要挑拨碧落和锦绣关系，单凭两个主要京官毙命在碧落兵器之下，已是很好的说辞。反之，若真是碧落下的手，事情就更复杂了。
　　所以永安帝招了夜锦衣回去，要他彻查此事。就连夜锦瑟，此事内情也不是很清楚。
　　事关国体大事，况且两国联姻消息刚发布不久，碧落玉盏殿下还留在锦绣帝都，出了这样的事情，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更让夜锦衣呕心的是，紫羽竟然失踪了，所有的暗卫在追至那一片民居后，再无紫羽半点踪迹，所以夜锦衣才会恼怒到如此地步。
　　紫羽对夜锦衣的重要性，泽兰和月南竹都明白，是以不管夜色深重，依然一家家开始潜入查探，偶有人迹，因为两人都是妙龄少女，倒也很好搪塞过去。
　　经过紫羽被迷昏那家屋子时候，门口的一盏灯笼还没熄灭。就着微微的灯光，两人也被那副对联的寓意震撼着，潜入打探一番，并无异处。奇怪的是夜色到了这般时候，那家的婆婆竟还在织机前忙碌，娴熟地穿梭丝线，似并无困倦之色。
　　真是勤劳的人家，二人对视，不着痕迹的飞掠而去。织机前的婆婆停下手中丝线，诡异一笑。暗处一个妇人悄悄现身，正是下午迷昏紫羽那三个妇人中的二人。二人窃窃私语，都有算计之色。烛火熄灭，整个民居也陷入了黑暗之中。
　　皇宫御书房
　　夜锦衣和木骏面色严谨，永安帝坐在案几后面直视着二人，面色也是出奇严肃。
　　“没有任何头绪？那你们两个怎么看这两件命案？”
　　木骏和夜锦衣交换一个颜眼色，缓缓向前躬身道：“臣以为此次暗杀朝廷命官和前次萱王遇刺是同一手法，若说上次只是有人故意挑起事端，引发两国误会。那么这次则是有意挑衅我锦绣的底线，而行刀兵之事。碧落先是要玉盏殿下来求婚，表面上以联姻来维系和平，背地里则将下文接收七星镇的官员尽数诛杀，其意在警告我方，不可低估其实力！屡屡在我锦绣天子脚下叫嚣，是可忍孰不可忍！请皇上将此消息公开，遣使向碧落讨个说法。”
　　夜锦衣和永安帝看着木骏，都是一愣。
　　“司琦和高尚杰二人，确实去七星镇就主权问题和碧落幕府做过商谈，但也不能因此说明是碧落故意挑衅。不过，上次那么浅显的一个局，确实让人疑惑。这几件案子虚虚实实，倒真是雾里看花看不清楚了。玉盏殿下那边，如何？”
　　“儿臣已派人密切关注他的动静。不过，若真是碧落出的手，我相信玉盏殿下定然不会知情！”
　　夜锦衣上前一步，言辞坚定。
　　永安帝直直的看着他，言语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就这样相信他？”
　　“是！儿臣自认还算了解燕墨玉为人！”
　　永安帝并不言语，盯着夜锦衣微微摇摇头，脸上是复杂的笑容。伸手从岸上的卷宗里拿出几页纸张，向夜锦衣的方向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告诉我你的判断！另外，这几日前朝淑妃杨红绡和其女尚在人世的消息已经在京城沸沸扬扬了，紫羽的消息可曾探到？”
　　夜锦衣接过纸张，脸色暗淡，轻轻摇摇头并不说话，木骏也轻轻叹息起来。
　　“我已派人暗中搜索她的下落，并且追缉那些妇人的身份，衣儿不要太过担忧，没有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
　　永安帝走到夜锦衣身边，说的语重心长。轻轻拍拍夜锦衣的肩膀，示意二人可以离开了。
　　碧落九一三年秋，大祭司宫啸天声称碧落王宫有妖邪出现，要求博朗王上配合杀妖除魔。宫禁大开，大祭司策动火焰搜索妖魔，碧落王后雪铃兰居住的幽兰宫频频有火焰出现，幽居十年的铃兰皇后被迫出宫。
　　重新示人的碧落王后容颜依然美艳若少女，一头长至脚裸的头发却通体泛白，随风而舞，邪魅异常。宫人大惧，唯博朗王上潸然泪下，竭力阻止了大祭司宫啸天要活祭铃兰皇后的谏言。
　　宫啸天大怒，声言碧落王朝祸事将近，雪后妖邪缠身，定会祸国殃民！帅众集结在博朗王的云阳宫门前，大有逼宫之势。
　　三日后，不知为何，跟着宫啸天集结的将领兵士和官员忽然拜倒谢罪，铃兰皇后白发变青丝，与博朗王上一起同登高台，接受万民朝拜。
　　大祭司宫啸天因有碧落世代传袭的火奴珠，并一心为国为民，博朗王上并未因逼宫之事怪罪于他。事情从开始到平息，只有三天，博朗王上下令封锁消息，外界对宫门前集结的事情只当是为迎接十年未曾出宫的铃兰皇后而起，并未有逼宫的消息传出。
　　而当时正因为两国盟约出访锦绣的碧落玉盏殿下，回国时候事情已过去了一个多月，并未有人告知其此事。更让人惊异的是，本来已经开始重新出宫示人的铃兰皇后，在玉盏殿下回宫后并未召见他。就连玉盏殿下再三求见，均是未见其面。
　　玉盏殿下和锦绣栖霞公主联姻的说辞，是大祭司先向博朗王进的言，声称两国既有盟约，若能联姻，邦交必然密切，玉盏殿下因为心仪栖霞公主品貌才情，欣然应允。奇怪的是，博朗王上应允后，铃兰皇后却断然不允。
　　因此和宫啸天又有了一番明争暗斗，最后不了了之，铃兰皇后默许，玉盏殿下才得以在半年后，再次携博朗王上的国书来了长安。
　　而对于铃兰皇后和宫啸天之间的斗争，双方似都有意瞒着玉盏殿下。燕墨玉只以为来锦绣联姻是于国于民于己皆大欢喜的事情，并不知晓此事竟然并不是那么顺畅得以进行。
　　夜锦衣看了永安帝交给他的密函，心里疑惑重重，一则是因为永安帝绝密的情报网竟能探查这么详细的内情，二则是对燕墨玉和铃兰皇后之间的关系。
　　记得燕墨玉在挽花亭上曾说过，不知为何他娘竟然十年不肯见他一面，若是有什么苦衷的话，十年后铃兰皇后既然都可以朝见万民，自己的儿子又为什么极力不见呢？犹记那日燕墨玉提及他娘时候凄切的容颜，有亲不能见，真的很寒心吧。
　　“王爷！玉盏殿下来了！”泽兰的声音响起来，夜锦衣心里一颤，打定了主义。
　　“带他到舒云斋，我马上过去！”收好那些密函，夜锦衣踟蹰一下，举步向王府的西南方向走去。
　　舒云斋，门口对联上书：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任谁都能明了这是教人心境平和、淡泊自然的联子，舒云斋就取了下联中云卷云舒之意，潇洒飘逸的韵味让燕墨玉甚喜。此处幽静清明，应是萱王府的一处好去处，倒也像极了夜锦衣的为人风格。
　　“玉兄可是喜欢这联吗？”
　　夜锦衣调侃的声音从燕墨玉背后传来，手里的酒壶自然扬起，正好对上燕墨玉含笑的目光。
　　“萱兄可是要找墨玉一醉方休？”墨玉不答反问，一脸笑意。
　　“有何不可？玉兄可会赏脸？”
　　“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爽朗一笑，对坐在几前。沉默不语，舒云斋的明丽景象似乎有些阴沉下来。
　　“可曾有紫羽妹妹的消息？”燕墨玉开口，面色沉重。中秋时候没认下的妹妹，这次来后总算重新认上了。谁曾想到，却这么快失去了消息。
　　“今天，我们不谈她！”夜锦衣面色平静，话语也波澜不惊，心里却翻转着疼痛的气息。“这舒云斋我只有好朋友来时才带他来，你是第三个客人。”
　　“真是荣幸！”燕墨玉略一沉思，微笑沉静道：“萱兄有话不妨直说。”
　　“说说你的家事吧。就当，我为妹妹了解一下她以后的公婆。”夜锦衣徐徐向杯中斟满了酒，并不看燕墨玉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径自将斟满酒的杯子放在自己和燕墨玉面前，悠然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沉默，再次袭来。夜锦衣看着门外叶子逐渐青绿的一株木槿花树，静等燕墨玉开口。
　　“既然萱兄如此关爱瑟儿，墨玉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面的人一饮而尽面前的酒，杯子落在案几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夜锦衣回头，对着燕墨玉的眸子笑容温和淡然。

　　第九十九章 身世疑团

　　“墨玉的家事，和萱兄一样，家事就是国事。这一点，是我们所处身份避无可避的无奈！”燕墨玉起身，负手站立在窗前。开始讲述关于自己，也是关于碧落的一些往事。语速平淡，夜锦衣却听到他心在泣血的声音。
　　皇家的人，终究都是这般无奈吧，夜锦衣看着燕墨玉的背影，再次默默饮尽了杯中酒。
　　碧落王朝世代祭祀龙神，以龙神为护国之本。有灵性的两大宗族，分管神祭，一是雪家，传说他们有仙家至宝魂灵珠，可以抑制邪灵。世代由女子传家，大多为碧落皇后。一是宫家，世代相传有可以御火的火奴珠，掌管碧落祭祀龙神大任，世代为碧落的祭司传人。两家各司其职，数代相安。唯到了燕墨玉父辈这一带，两大家族逐渐有了嫌隙。
　　事情还要追溯到二十一年前，雪家传人雪铃兰已为后三年却无所出，但铃兰皇后和博朗王上情谊深厚，两情相悦，除了雪后之外并无其他嫔妃。碧落本身崇尚一夫一妻，博朗王上也是重情重义的男子，二人伉俪情深，并且年纪尚轻并不担忧子嗣问题。
　　但是那一年，不知为何，博朗王上在宫家醉酒之后竟然宠幸了一名女子，此女子唤名九渊，和铃兰皇后颇有几分肖像，是宫家远方族亲。事情发生后，宫家并无追究，博朗王觉得太过愧对于雪后，安抚了宫家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谁曾想到，三个月后，雪后知晓此事，虽然愤怒，因为宫家地位非凡，还是要博朗王收九渊做了妃子。自此，博朗王上和雪后二人之间再无亲密。数日，雪后传出怀孕讯息，博朗王上大喜。
　　此后，雪后以安心养胎为由，幽居在幽兰宫不再见博朗王上和一切外人。博朗王上自知自己背叛爱情在先，屡次探视未果之后只得作罢，唯有太医每次的诊断说辞，才能让他知晓雪后的近况。
　　而被封妃子的九渊，因为博朗王上见不到雪后心中郁结，更是下令其不许在他面前出现。三个人的爱情，变得萧索冷清。
　　七个月后，雪后早产，顺利诞下皇子，博朗王上终于得见雪后，加上喜得麟儿，自是欢喜万分。因之前二人大婚后就曾为子女想好名字，若得男儿，即名墨玉，望儿子有墨玉般的品质，玉树临风。若得女儿，便名若羽。望女儿如灵羽般飘逸轻盈，婉约动人。
　　所以燕墨玉一出生就受尽荣宠，满月之后便被册封为碧落太子，称玉盏殿下。但雪后产后精神抑郁，身体也大不如以前，无力照拂孩子，便把燕墨玉交由九渊代为抚养。这种想法博朗王上极力反对，却以雪后的坚持，和九渊签下必会倾心照料玉盏殿下的生死书而最终得到实施。
　　三年后，燕墨玉已是个小大人，已经从宫人口中知道雪后才是自己的亲娘。总会颤巍巍的跑到雪后那里玩，要求雪后抱着自己去玩，但雪后的眼神却很奇怪，最先的喜悦总会被淡然取代，最终总会淡淡的将他送到九渊那里。
　　也许是为了弥补对雪后的伤害，也许是因为这是二人爱情的结晶，博朗王对玉盏殿下的宠爱几乎是有求必应。
　　雪后的性情越来越古怪，太医说还是不要见外人悉心静养的好，于是，幽兰宫再次关闭了。一关就是一年，这一年中雪后曾传话给博朗王上，国不可一日无后，要博朗王上立九渊为后，一并辅佐博朗王上和玉盏殿下。朝臣对雪后性情大变总是闭不见人早有异议，而九渊又出身宫家，早有人提议要提升九渊的位份。博朗王上无奈，只得将九渊封为西平后，位份低于雪后，却高于一切宫中女官。
　　同年，西后诞下一位公主，却并不受博朗王上待见，也并不亲近。
　　那一年就是锦绣海难的年份，七月十二那天，玉盏殿下五岁生辰，碧落龙神庙却忽然崩塌，龙神大怒，暴雨闪电不休。燕墨玉被雷电惊吓生了一场怪病，醒来后所有的人都不再认得，对雪后的面目更是模糊起来。之后五年，燕墨玉都在调整对所有人新的认知，而雪后的病情似是更重，每每见他只是卧床隔帘对望，很是生疏。博朗王也因燕墨玉生病的事情重重责罚了西后九渊，并将他带回自己的云阳宫亲自教养。
　　博朗王上一直会对燕墨玉讲到他和雪后之间相识相恋的美好，对雪后现在的现状很是惆怅，并为自己破坏了纯洁的爱情而愧疚不已，对燕墨玉更加宠爱起来。
　　而在燕墨玉心中，也因此早早种下了怨恨九渊的种子，因为她的介入，破坏了自己父母深刻的爱情，让自己也陷入失去母爱的境地。无论雪后见与不见，燕墨玉每天都会去幽兰宫门口跪地请安，祈祷自己母亲可以身体康健，早日得见。
　　雪后偶尔会要他去探视，却并不说话，只是隔帘听燕墨玉絮语和父亲的小事，只这样，燕墨玉就觉得很幸福。
　　但是这种幸福，在燕墨玉十岁那年也终结了。幽兰宫传来消息，雪后精神异常，举止失常，有疯癫征兆。幽兰宫的大门，再次关闭了！每晚，幽兰宫都会传出凄切狂乱的歌声，博朗王上每每听了都不尽潸然泪下，燕墨玉的心也痛惜不已。
　　在这些年中，宫家曾屡次进言称雪后妖邪缠身，必会祸及碧落民众，要求博朗王上强制拆除幽兰宫宫门，将雪后身上的邪灵除去。博朗王当然不允，但随着上书的大臣越来越多，已经日益坚持不下去。
　　唯有一名叫做央仓措的大臣，始终站在博朗王上一边。这个央仓措，燕墨玉很早在父亲的故事里就知道，是曾经爱慕过雪后的男子。一直未曾婚嫁，可见对雪后依然一片痴心。央仓家也是碧落权贵之家，自然因为央仓措太过袒护雪后招来了很多非议。最终，央仓措自除官帽，自愿出家为僧，以求超度雪后身上的邪灵，众大臣感念央仓措的诚心，最终上书的事情不了了之。因此，对于央仓措，玉盏殿下敬畏不已，也感激不已。
　　但在五年前，央仓措忽然消失在碧落，无人知晓他去了何方，直到去年在锦绣的月神巡游之后，和紫羽第一次相见，才有得见他一面。央仓措失踪后，幽兰宫中的歌声也更加凄厉起来，雪后的病似更加严重了。
　　去年出使锦绣之后，燕墨玉回宫得知雪后竟然好转出了幽兰宫，自然无比欢喜，可是令自己心痛的是，雪后竟然并不愿见自己。博朗王上以雪后病情刚刚好转，不要逼迫她为由要求燕墨玉不要打扰他。直至燕墨玉再次前往锦绣，雪后只在城门楼上观望了他一会，但是长长的面纱折去了容颜，燕墨玉一直也没看清雪后的面目。即便如此，心中已经感到很是欣慰。
　　“知道吗？是我自己忘记了她的样子，我无数次想象她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可是一点都想不起来！我真恨我自己，怎么连自己的娘都记不住呢！”
　　燕墨玉狠狠捶在窗台上，隐忍的泪水在眼中盘旋。身后坐着的夜锦衣，已将一壶酒喝的差不多。摇了摇手中的杯子，再次一饮而尽，狠狠将杯子按在几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到燕墨玉身边，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五岁的时候，我娘也把自己隔绝在我的视线之外，很长时间都不见我一次，你知道她再干什么吗？”
　　“做什么？”燕墨玉转身，对着夜锦衣玩世不恭的笑脸，却清晰地抓住了他眼中的一丝痛楚。
　　“她养着毫无血亲的孤儿孤女，却将五岁的我和一两岁的妹妹置之不理。”话语到最后，夜锦衣猛然转身，再也忍不住心底的苦痛。
　　“可是她不是为别人，只是为了这孤儿孤女因为得了自己的爱，能在以后的日子更好去爱她的儿女！”夜锦衣说完，想到那些年自己心中的孤独，那种在心底怨恨过娘亲狠心的日子，酸楚不已。
　　“看来我们真的该喝酒庆祝一下我们的同病相怜！”燕墨玉径自回到案几上，端起自己位子上的酒一饮而尽，喃喃的道：“你比我好，你深刻记得你母亲的面貌。我比你幸运，我娘还活着，虽然不知为何隔着一扇门却始终不能相见。但活着，就好！”
　　抓着酒壶想要斟酒，却是空的，燕墨玉无奈的笑了。
　　“萱兄，今日找我来喝酒，你自己却把酒喝尽了。找我说家事，倒是也说到你自己的痛楚。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本意，你想问我什么，直说无妨！”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不是你娘的孩子？”夜锦衣回到燕墨玉对面，淡然的说着，却并没有看到燕墨玉眼中的诧异。
　　“你早有预感？”
　　“我也想不是，可是我找不到不是的理由和借口！”燕墨玉对视着夜锦衣说的淡然。“记得第一次在永安城相见，我就说过，我们的命运是注定的，无从选择的。假若我不是，该多好！”
　　夜锦衣死死盯住燕墨玉，实在看不出丝毫做作之色。回眸盯着面前的杯子低语道：“我的娘，在死前一年还在为她的儿女谋划未来，不是权势，是生命的基本保障。为此，她几乎没时间见我们。但是她死时候狠狠攥着我手的模样，我就知道她对我有多依恋多不舍！没有娘不疼自己孩子的，这一点，你肯定明白！”
　　“可是，我也不能因为她不疼我，就说明我不是她儿子！”燕墨玉忽地站起来，似是气极，狠狠的道！
　　“前天的刺杀是碧落和锦绣的人联手，碧落宫廷佩刀你是亲眼所见！”夜锦衣也忽地站起来，眼神满是凌厉！
　　“那又如何，你也知道，锦绣宫廷的专用兵器也刺伤了我！”
　　两人只有一几之隔，彼此眸子都是浓浓的怒火。许久，夜锦衣垂下眼眸，轻轻道：“清明那天，京中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被害家中，是伤我的同类兵器！”
　　“不可能！这是嫁祸！”燕墨玉无措的厉语，终究被夜锦衣沉静的眼眸止于平静，颓然的坐了下来。
　　“你可知你来锦绣联姻，雪后并不同意，而是宫家极力促成的？”
　　“不知！”
　　“你可知雪后之所以重新示人，是被宫啸天以诛邪灵为由强制入了雪后幽居之地造成的？”
　　“不知！”
　　“西后待你如何？”
　　“很好！”
　　燕墨玉眸子忽地收紧，惊诧的瞪着夜锦衣，唇角颤抖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猜测，你心里想的就是我要说的！”夜锦衣淡然，平静。
　　“不可能！不可能！那个女人，不可能和我有关系！”燕墨玉一挥手，杯盏全部散落到地上，神情复杂变换着，似是痛彻心扉。夜锦衣平静的接口：“雪后荣宠三年，却丝毫未有孕迹，和博朗王本来伉俪情深，为何要准九渊嫁于你父亲？我查过，你也说过你是早产，雪后怀胎七个月就忽然早产，而你却并未有不足之症，那是否要加上你父亲宠幸九渊那三个月呢？”
　　“闭嘴！你不要说了！”
　　“一生下来，自己的孩子却要交给别人去养，即便是身体有恙，也没有这么狠心的娘！避而不见，是不能相见。也许这只是一场阴谋的交换！”
　　“你不要再说了！我不信！我一点不信！一切只是巧合而已！”燕墨玉捂紧耳朵，身体却颤抖起来！
　　“有人，可能是真的要杀你！那些杀害锦绣京官的人，也可能真是碧落宫廷的人！”夜锦衣的镇静震撼了燕墨玉，燕墨玉身体颓然委顿，眼神呆滞。
　　“你知道羽儿失踪，我心底有多痛！父皇要我彻查此事，连瑟儿都不知道，但是我信你！我想你比我更有头绪，就当帮我，也帮你自己认清一些现实！”
　　夜锦衣伸手递到燕墨玉面前，燕墨玉依旧呆滞着。许久，终于抬眼看了看夜锦衣又看看面前的手掌，狠狠的抬手握了上去，苦笑道：“有你这样的朋友，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第一百章 获救归来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哈哈，等你见了你的主子会明白！”
　　妇人说完，将全身缠满绳索的紫羽身上一拍，紫羽颓然倒地昏了过去。
　　“这已经是第五日了，城里的戒备松了很多，但是我们不能不谨慎。将她放进车子的暗箱里，等天黑把她扔到红庄去。”
　　“可是，我们现在这样挑衅那女人，根本抵挡不过她的势力，还是等老庄主的消息吧。”
　　“哼！我老婆子可不怕她！你们要是怕了我一个人去！”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是啊！”
　　三个妇人看着昏迷的紫羽争执着，最终另外两个妥协，将紫羽放进了一辆送货的板车。
　　红庄这几天进出的人特别多，对外声称马上换季了，订货进货的人多了起来，实质上红庄之主红娘已经如坐针毡。
　　五天前有人告诉她，街市上开始流传前朝淑妃杨红绡和其女尚在人间的消息，她就开始惊慌失措起来。自己筹谋半生，眼下这个消息对自己很是不利。并且，从年下一直查询前朝太子的消息，竟然毫无头绪。这两件事加起来，几乎让她寝食难安。
　　不错，红娘，就是当年海难有孕在身落水的淑妃杨红绡，当年也算上天垂怜她，竟然被红庄庄主孙婆婆相救。因为孙婆婆年轻时候早寡，秉性刚烈，持家严谨。不但逼走了执意迎娶心爱之人的儿子，女儿也离家出走遇到灾祸殒命。杨红绡和孙婆婆的女儿年龄相当，孙婆婆一见之下大生怜悯之心。
　　杨红绡在被救后竭力生下了早产的风潮汐，隐姓埋名一直寄居在七星镇十六年。
　　当年，杨红绡并不甘心过如此平淡生活，但由于落水加上生孩子身体元气大耗，调整好一点后已经是半年后，景帝以为她已在海难中丧命，已经将其葬了衣冠冢，并且加了封号，其子也被追封为亲王，总算景帝对她也不薄。
　　但是杨红绡了解景帝，时隔半年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景帝非但不会高兴，性命也许也会不保。景帝身边美女如云，半年已会遗忘了她这个竭尽心力登上淑妃位子的女人，并且因为甚爱面子，自己死后荣宠加身，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样子罢了。
　　况且自己落水时候，景帝竟然不予救助，心里也寒冷不已。这样一耽误，夜清远和景帝的对抗战争就开始了，杨红绡不禁庆幸了自己未曾回宫受到此番波及。
　　一度的，杨红绡想去联络京师的亲信去保全自己十岁的儿子。
　　杨红绡自景帝还是太子时候就是侍妾，并早早诞下景帝的第一个皇子，母凭子贵，加上自己步步谨慎，终于走到了淑妃位子。
　　在海难之前，杨红绡已经在朝中暗中扶持党羽，准备以其子取代太子之位。这是她毕生的愿望，即便被孙婆婆收留之后，身体孱弱，毫无势力，她也从没放弃过。
　　她没想到夜家军速度是如此之快，三两年竟已攻破长安，再她没来得及将自己的儿子带离的情况下，景帝竟然已经将所有皇子公主全部毒杀——这个她是听后来联络上的贴身宫女寇奴说的。
　　虽然儿子之死是景帝下的手，但对夜家的仇恨，却深深种下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被锦绣王朝的建立颠覆了。丧子之痛，亡国之恨，还有心底不愿熄灭的野心火种，让她几乎抓狂。但是她明白自己的身份更是见不得光，夜家当政，自己的孩子也算是前朝余孽了，这样的身份会让她的孩子陷入莫名危险当中。
　　她已经失去一切，风潮汐是她唯一的支柱和力量。心高气傲的杨红绡在心底一直想要给自己女儿公主般的生活，百般宠溺的姿态，是心底一直不甘的野心在作祟。
　　十年前杨红绡通过管理红庄的途径，不断机密地以红庄的财力去暗中扩张自己的势力，并一再徘徊在良心和野心下对孙婆婆下毒又解毒，直到去年风潮汐及笙前，二人终于走到了极端。杨红绡彻底掌握了红庄的财力和势力，并将女儿嫁给烈王夜锦葵，以求将来通过女儿一展野心，既报国仇家恨，也能将自己女儿推上最尊贵的位子。
　　谁曾想到，去年年初忽然传来前朝太子的消息，本来就让杨红绡有点措手不及。此刻，自己的身份很快就有揭穿的危险，一切已是燃眉之急。此刻如果将一切都曝光出来，不但功未成，她了解烈王，如果现在知道自己的身份，她和女儿的性命也会搭上。
　　红娘瞪着忽明忽暗的灯花，眉头紧锁，思索着这些十几年前的前尘旧事。身边站着的，赫然就是海难时候拼命求景帝救她的贴身宫女——寇奴！
　　“第二影，这件事你怎么看？”红娘开口，凌厉盯视着已经叫做第二影的红衣女人。
　　“主子！此事和奴婢绝无关系，主子一定要相信我的忠心……”第二影跪在地上，不迭的说着。被红娘略一挥手，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我自然不会怀疑你的忠心！知道我身份的除了你，还有一个人！我只是不懂那老太婆已经昏迷了大半年了怎么还有这样的势力，她这是在警告我，哼！”
　　“主子是说红庄老庄主？”
　　“嗯！那老太婆确实有两下子！我倒是低估了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好！”
　　“主子，要不要……？”第二影起身，微微抬起手做了个下劈动作。红娘沉默着，拿起手边的签子拨了灯芯，沉声道：“不！”
　　“本宫说过，要让她看着我的成功，所以当日就不曾向她下毒手。何况这些安排已经是之前的，她昏迷后如同活死人，是废物一个！现在关键的是，当今皇上怎么看！”
　　“传闻说前朝公主和前朝太子会合，要一并对抗锦绣王朝。这是把咱们故意和太子系到一块，可是咱们都不知道太子殿下是谁……“
　　“混账！”红娘一挥手，打翻了一盏烛火，第二影又慌张的跪下。
　　“说过多少次，他有什么资格当太子！凭什么她的儿子要活着，我的儿子却要死！你说，凭什么？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是我们的敌人，懂吗？”红娘一步步逼上第二影，狠狠攥着她的胳膊大吼。
　　“奴婢知罪了，主子宽恕奴婢！”第二影身体颤抖起来，杨红绡的为人自己很清楚，惹恼了她，会不顾任何恩情格杀勿论！
　　“庄主，属下有急事禀报！”
　　门外的声音让红娘激动的心绪平静下来，怨恨地瞪了第二影一眼，狠狠起身。
　　“进来说话！”
　　随着红娘声音应声而入的是织锦，红娘现在的得力助手。瞟了一眼还跪着的第二影，探寻地看着红娘。
　　“无妨，说吧！影也起来！”
　　“是主子！”二人齐声应答，第二影的情绪也归于平静。
　　“刚才院子里被扔进来一个人，属下不知何意，也不知如何处置！”
　　“什么人？”红娘面色一变，紧盯着织锦。
　　“是个女子，被点了睡穴，庄主一看便知。”
　　“走！”
　　疾步在前，二人紧跟其后。
　　“这女人怎么满头白发，面色倒有几分眼熟。”
　　“庄主，你忘记前一个月市面上流传的关于萱王的故事？至于面熟，若是织锦没记错，此女子中秋前曾来找过大小姐！”
　　“原来是她！”红娘松了一口气，看了看昏迷的紫羽，脑中思索着当时的情景。一个更重要的讯息跳入了脑海，不禁深深吸了口气。
　　“听说此女在清明失踪了，如果此女是萱王至爱，定是有人有心嫁祸红庄，不管是谁送她来的，倒是帮了本庄主一个大忙，哈哈哈！连天都帮我！”
　　织锦和第二影看着疯狂大笑的红娘，都有些愕然。等红娘平复心情，算计的神情重新落到紫羽的面上，冷笑充满了整个眼眸。
　　“好好伺候她，明天送她回萱王府。”
　　“是庄主。”二人虽然惊讶，却齐声应了。
　　“影，你去烈王府，找汐儿取一样东西！”红娘招手，第二影忙俯身过来，听了红娘附耳密语，心思似终于明朗起来。
　　次日一早，红娘亲自带着风潮汐去了萱王府，自然早就有人通报了夜锦衣。夜锦衣赶到马车边时候，紫羽已经被红庄的侍女扶着下车，似是身体不支，身体微微颤抖。
　　“羽儿！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夜锦衣将紫羽搂进怀里，双臂禁锢的紫羽几乎要窒息。
　　“萱王殿下，羽儿姑娘身体脆弱，还是先带她回去休息吧。”
　　红娘和蔼的声音，让夜锦衣的手臂微微松开，紫羽面有羞赧之色看着红娘，轻轻握了握夜锦衣的手。
　　“多谢红庄庄主相救，日后有用到萱王府的事情，请尽管开口。”夜锦衣心中欢喜，微微向红娘躬身说道。
　　“萱王这样说可是见外了，论辈分我是你二哥的岳母，你若屈尊叫我一声伯母，我老婆子会更开心的。”
　　“呵呵，我一时开心竟然忘记您是皇兄的岳母大人。失敬了失敬，伯母勿怪，还请赏脸到府上一座，小侄必奉上上好香茶。”夜锦衣略一思索，周全答道。
　　“哈哈，萱王这样说我老婆子还真开心，不过红庄最近生意繁忙，我啊只想将羽儿姑娘平安送到萱王府里，就先告辞了。改天上门，王爷可不要忘记上您的香茶啊？”
　　“那是自然！伯母既然忙于生意，萱就不再挽留，萱王府随时欢迎您来做客。”
　　夜锦衣一手挽着紫羽，另一手亲自扶红娘上车。车帘拉上，沉浸在团圆欢喜中的夜锦衣和紫羽都没看到车内红娘一脸阴狠的笑容。
　　“羽儿，你瘦了！”
　　夜锦衣抱着紫羽，凑近紫羽耳际调侃道。紫羽不语，轻轻的掐了他胳膊一下，引得夜锦衣大笑不已。一路从萱王府门口走到自己居住的悦心苑，萱王府的诸人惊诧不已，这样的待遇可从没人享受过。紫羽将头埋在夜锦衣臂弯，不敢看人，夜锦衣倒是云淡风轻。
　　“我先让人帮你沐浴更衣，然后你好好睡一觉再说。”夜锦衣体贴地握了握紫羽的手，就要出门叫人。紫羽紧紧抓住他的手，贴上了夜锦衣的背。两人一动不动，彼此的心意在沉默中流转着。
　　“我以为，我们又要分离了！”
　　“怎么会，天都怜爱我们，我们都过了生死关头，即便你不回来，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夜锦衣转身，紧紧抱着紫羽，两人深情对视，似要将彼此容易镌刻在心底。
　　“王爷，我让人准备了热水，紫羽姑娘若要沐浴更衣，就可以传上来了。”
　　门外响起月南竹的声音，两人莞尔一笑。对南竹的体贴，都感激不已。
　　“准备好了就拿进来吧。”
　　“是！王爷！”
　　门开，几人抬了大大的浴桶进来。月南竹满含笑意的脸色对上紫羽红润的面孔，微微一笑，既是问候又是安慰。
　　“谢谢你南竹！”
　　“这是我应该做的，王爷，请暂时移驾吧？”
　　调侃的声音，让夜锦衣面色一窘，脸上竟绽开了红晕，惹得紫羽和月南竹都笑了起来。
　　“我自己来就行，你们都出去吧。”
　　“我帮你吧，你身体纤弱，也好有个照应。”
　　“是啊，我知道你不喜别人伺候，但今日就要南竹帮你好了。”
　　夜锦衣已退到门口，不迭的加入了谈话，紫羽无奈，只好点头应允。
　　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只几天吃食简单，昏睡时间又多，加上绳索捆绑身体困乏，自然有些柔弱。一件件衣衫褪去，一个物件忽地落了下来。
　　“这是什么？好漂亮的凤凰。”将紫羽安置进浴桶，月南竹捡起掉在地上的一个半片玉佩道。玉佩很是精致，雕刻着一个凤凰，是上好的玉质。
　　紫羽透过缭绕的雾气看着月南竹手里的玉片，以为是在说一直佩戴在身边的灵犀玉佩，接口道：“不知道，叫灵犀吧。我也没弄明白！”想着自己的身世，紫羽大大叹了口气。月南竹收好衣物，将玉片端正的放在一边，帮紫羽洗浴。
　　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紫羽神清气爽起来。送走月南竹，紫羽才看到妆台前的半片玉凤凰，自己的灵犀依然系在身侧。
　　这半片玉片倒也不比灵犀差劲，紫羽暗暗思索着，随意将玉片放进了妆台前的盒子。只以为定然是夜锦衣的一件配饰而已，怎么也想不到几个月后因为这个玉片，她的生活从此万劫不复。

　　第101章 身心交融

　　紫羽睁眼，是一张特写的俊脸。魅惑的笑意在对上紫羽微微睁开的眼睛时，分外迷人。
　　“醒了？好点没？”
　　“本想躺一下就好，谁知道竟睡着了。你就这样，坐着等我醒啊？”紫羽莞尔，心里很是甜蜜。洗完澡本来想在床上休息一会，谁知道竟然睡了过去。
　　“没事，你才睡了一个时辰而已，听南竹说你身上有绳子捆绑痕迹。我拿了药过来想给你敷上，不过某人睡得像只慵懒的猫咪，只好作罢喽。”夜锦衣食指轻巧的刮过紫羽的鼻子，紫羽的眼睛眯得像只慵懒的猫。
　　紫羽将前后的事情说了一遍，对自己出现在红庄的事情既意外又似预料之中。红庄庄主说是在查验与红庄交易的散户货物时候出手救了自己，因为昏迷紫羽毫无印象，也无从想起。对于之前从那些妇人谈话中的猜测，因事关很多人，紫羽并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夜锦衣。
　　“幸好红庄庄主细心，将你从哪些妇人的车子里救了出来。可是这些妇人抓了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你当成了他们敌人的手下，真是的！还用什么下三滥手法一直让你受制，我一定要她们好看。”
　　夜锦衣面色一沉，厉语道：“玄衣骑谁在？“
　　“玄衣骑玄五请王爷示下！”门外的声音铿锵有力。
　　“即刻前往前几天搜索的民居，将那家贴着纺织对联人家的妇人全部拿下！”
　　“遵王爷令！”
　　紫羽听着门外的脚步渐远，微微摇摇头。
　　“羽儿觉得已经无意义？”夜锦衣低语，一副明了的样子，悄悄逼近紫羽的耳际道：“我也觉得只要那些人还有丁点脑子，就不会待在那里等我去抓她们，我只是想拥有和你在一起的私人空间。”
　　这样的话语，让紫羽又羞又好笑，不知道堂堂玄衣骑将领，跑这一趟明知是空跑的任务会怎样想。
　　“让我看看你的伤。”夜锦衣敛去笑容，挽起紫羽的袖子，胳膊正中和手腕都是青紫的勒痕，触碰之下，紫羽深深吸气。那些人抓了她之后就一直绑着，三四天，有些地方大概是气血不活了。
　　“没事！只是气血不活，我才没那么娇气呢。”
　　“那些人真可恶！”夜锦衣轻轻帮紫羽按摩着，将一边拿来的活血膏轻轻敷上。两只胳膊敷完，夜锦衣若有所思眼神闪烁的看着紫羽。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想你身上，也许，也有这些淤痕，不如我叫人帮你进来敷一下。”一句话夜锦衣说的结结巴巴，脸色又有了红晕。紫羽会意，看着夜锦衣的样子好好玩。
　　想不到一向玩世不恭潇洒倜傥的夜锦衣，竟也这般害羞。
　　调皮的心性上来，紫羽平静又无辜的道：“你来帮我敷吧，老麻烦别人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说完，背转过身退下了外边的照衣，只留里面抹胸式的罗裙。古代的衣服，里衣比现代的晚礼服还要保守的多，只不过男女授受不亲，女人又受太多妇德约束，大多数人是不敢在男人面前坦胸露肩的。
　　夜锦衣目瞪口呆的盯着紫羽肩膀，迟疑地闭上眼睛又睁开。紫羽忽地转身，正对上夜锦衣无措的表情，咯咯地笑了起来。心道调戏一个自认风流的男子，还真是过瘾。
　　夜锦衣一愣，已猜出紫羽的想法。微微摇摇头苦笑，魅惑眼神中发出危险的讯号。
　　走到紫羽面前扳过紫羽的肩膀，缓缓道：“羽儿是不是要把整个背露出来才更方便我敷药呢？”
　　紫羽身体一颤，随着话语暗自叫苦，讪讪接道：“先这样，一会如果后背还有，再褪开不迟。”
　　话落，脸上已是绯红，飞快趴在床上将脸伏在枕头中，只露了上半个背部在外面。
　　夜锦衣得意一笑，轻轻将药膏挑在手上，在即将触及紫羽的皮肤时又忽地收了回来，指尖也微微发颤起来。许久，终于轻轻抹过那些映在紫羽雪白肌肤上的青紫痕迹，轻柔小心，紫羽的身体还是一颤。两个人心思各异，气氛诡异的沉闷。
　　“额！”两人同时用这个毫无意义的字出声，都忽然闭口。
　　“你先说！”又是异口同声，两人很是默契。
　　“羽儿有什么话先说吧。”夜锦衣声音不若平时那般坦然，说的又快又急。
　　紫羽将头稍稍偏向枕头一边，轻语道：“我是说，那道伤口很严重吗？你涂了有七八遍了。”
　　夜锦衣大窘，慌忙拿开了自己的手，脸色无比精彩地闪烁着。
　　“不是！不是！是有道伤口被衣服盖住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要不我把你后背的衣服解开好了。不是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衣服不解开看不到伤口！”夜锦衣语无伦次一脸挫败的神情，紫羽重新将头埋在枕头中强忍着自己的笑声，身体被隐忍的笑意弄得颤抖不已。
　　“羽儿，你别生气，我不该和你开这样的玩笑，我马上叫南竹泽兰或者降香过来帮你弄。”夜锦衣看着紫羽许久不曾说话，身体却似愤怒般发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只想立刻逃离房间。
　　“那你就解开敷吧，反正你不是已经看了一半嘛？”紫羽一副受气小女人的声调，将夜锦衣转身的身体又拉了回来。
　　“羽儿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夜锦衣看着紫羽后背系着的缎带，说得斩钉截铁。
　　紫羽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紧紧抓住枕角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古代男子的表白，还真是可爱的紧。但是紫羽后背没长眼睛，看不到夜锦衣愕然后诡笑的眼眸。
　　愣了半天，夜锦衣神情变得复杂，看向紫羽的眼神多了几分宠溺和算计。这胆大的女人，竟故意调戏自己，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吧。夜锦衣魅惑的眸子一眨，手指再次触到紫羽光洁的背部，轻轻一拉系着的缎带，一点点挑开了紫羽后背上的衣物。紫羽的身体又是一颤，默默趴着屏住呼吸。
　　整个光洁的背部有四五道长长的淤痕，并不如胳膊上那般严重，淡青色的勒痕在莹白肌肤上，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夜锦衣一方面心疼紫羽的身体，一方面对紫羽刚才的调笑想给点小小惩罚。手指在紫羽背上轻巧游走，不只在淤痕上，对那些完好白嫩雪肌更是极尽轻柔。随着夜锦衣的动作，紫羽的身体慢慢绷紧起来。
　　“嗯……”
　　沉默的空气，因为紫羽忍不住的呻吟声显得异常暧昧。夜锦衣贴近紫羽耳际，魅惑眸子充满了笑意，紫羽身体颤抖的更厉害。
　　“羽儿，你不该拿你的身体来调笑我。我，是个男人！”
　　未等紫羽说话，夜锦衣的唇已经凑到紫羽的耳垂边上，清浅的吻雨点般落在她小巧的耳边，不断向紫羽脸颊延伸。紫羽脑子一片眩晕，刚才想要出口的话早已忘记，随着夜锦衣的吻轻轻闭上眼睛。头被轻轻转了过来，双唇瞬间被紧紧攫住，紫羽蓦然睁眼，正对上夜锦衣那双魅惑的眸子。
　　“乖，闭上眼睛！”
　　夜锦衣扳着紫羽的头，话语迷离，眼眸中已是浓重的情 欲。紫羽知道那眸子中的危险气息，却并不是很害怕，听话的闭上眼睛。
　　夜锦衣的吻越来越霸道，开始的隐忍已经早已抛却，脑海中充溢的情 欲让他心跳加速，亢奋不已。早已忘记，自己只是要给紫羽刚才的调笑一点教训。一手扳着紫羽的头，一手已扯向紫羽胸前的衣服。手也不安分的抚上了那片柔软山峦玉峰，紫羽身体颤抖着，脑子却忽然清醒起来，挣扎着想要挣脱夜锦衣的束缚。
　　“羽儿，可以吗？今生，你只能是我的！”
　　似是询问，又似是承诺，夜锦衣炽热的眼神紧紧盯着紫羽，手上的力道更紧地禁锢着紫羽的身体。紫羽的思绪碾转不已，夹杂着被撩拨起来的情 欲，眼神迷离诱惑，挣扎的力道小了下来。
　　身体被轻轻被翻转过来，松散的衣裙被缓缓抽离，二人衣袍散乱落地，宽大的床帷缓缓拉紧，洁白肌肤上每一道青紫淤痕被轻柔吻过，呢喃的呻吟不知是因淤痕的疼痛，还是情爱的欢愉。
　　窗外的春花渐露头角，回转的春燕啾啾啼鸣，蜂蝶蹁跹而过的嗡嗡声夹杂着室内偶尔传出的呢喃呻吟，将春意展现的生机勃勃。
　　音消，声止。激情退去，床上两个并肩的男女均微微轻喘着气。
　　“羽儿，怪我吗？”
　　“哼，想不到一向冷静自持的萱王殿下竟这般经不起调拨，我只不过想看你出糗罢了，现在倒把自己赔了进去！”紫羽假装愤愤的转身，说得恶狠狠，心中却很坦然。不能说无怨，却不悔将自己彻底交付于身边这个男子。
　　“谁让你总是这般胆大，我是男人，也是你的男人。你这一生，是再也逃离不了我的身边！”
　　夜锦衣翻转身体，紧紧在背后拥着了紫羽，用自己有力禁锢的肩膀将二人紧紧连在一起。
　　“我马上去进宫见父皇，让他为我们赐婚。羽儿不用担心，我会……”
　　“会对我负责的！”紫羽拉长声调接过夜锦衣的话语，缓缓挣开夜锦衣的胳膊。
　　“萱，有一点我必须要你明白。我并没有大多数女子那般脆弱，我把自己给你是因为我爱你，而你也爱我，并不会因为失去清白而非要嫁给谁。两个人在一起，如果没有了爱，即便身体在一起，又能如何呢？”紫羽直视着夜锦衣，坦诚真挚。
　　“羽儿，你这样，让我只能更快的成婚才能将你留在我身边。我爱你，才会娶你的！”
　　“那是谁总把负责挂在嘴边，之前，你为我敷背上的伤口，就口不择言说什么责任，我才想故意调戏你一下的，如果你下次无意帮一个女人处理伤口，你也要负责的娶她吗？”
　　紫羽嘟起嘴唇，愤愤看着夜锦衣，心中只是想到夜锦衣要再娶别人就酸酸的。
　　夜锦衣好笑的点了一下紫羽额头，故意很郑重的道：“若是那样，我还真要为人家姑娘负责呢。像我这么英俊潇洒的男人，我想她也会很乐意的。”看着紫羽的脸色一点难看起来，夜锦衣哈哈大笑起来。
　　“哼！我怎么能忘记萱王爷是如此风流倜傥的男人呢！”
　　紫羽是真的生气了，掀起被子下床边披衣服，边不无酸味说道。只想离眼前这男子远远的，心里被委屈填的满满的。原来，自己真没那么宽容大度，起码对爱情。
　　想到这里，眼泪瞬间从眼角滑落下来。夜锦衣早已被紫羽这样激烈的动作惊呆了，慌张起身抱着紫羽，喃喃道：“我都是说着玩的，羽儿，你吃醋的样子还真是像个小辣椒啊！”
　　“谁吃醋！别理我！”紫羽丝毫不知，在完成从少女到女人的转变之后，她的心已经再也不受自己的控制了。两世的记忆，终于成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她所想拥有和维系的爱情是纯粹和唯一的，任何的瑕疵和污点都是她绝不能接受的。
　　如果，你的世界里我不是唯一，我的心就再也无处落脚。此刻，紫羽心里，莫名充满了悲凉。
　　“别哭，别哭……”夜锦衣一点点拭去紫羽的眼泪，吻上了紫羽的眼眸。
　　“如果有一天你爱上别人，一定要最先告诉我。我的心，原来没有我想想的那般坚强。”紫羽紧闭双眸，轻语。那天和南竹的谈话不断在耳际浮现，原来等自己交付了全部，想要得到的竟然是独一无二的唯一。自己的爱情，自私如斯！
　　“傻瓜！今生，我们必是彼此的唯一！在我们决定在一起时候我已经发过重誓，羽儿还不信我吗？”若有负于你，我必终生孤独。夜锦衣心底默念着那些誓言，虔诚无比。

　　第102章 簪钗之惑

　　夜锦衣和紫羽经过那天的事情，更加亲密无间。紫羽过了一时的“失身情绪”后，不由自嘲自己那天的善感，两个人的生死情缘，应该早已超脱在身体的交融之外的。自己，算是白白受了二十几年的现代思想教育了。
　　夜锦衣为了案子很是忙碌，但是每天都要抽时间陪紫羽。这一天，夜锦衣似是很空闲，一大早的就来为紫羽画眉添妆——紫羽其实并不画眉也不化妆，两人在妆台前坐着，看降香将紫羽的头发挽好，夜锦衣摸了摸怀里的那只簪钗，悄悄的拿了出来打量着。
　　簪钗上的纹理似比之前明亮许多，黯淡的珠子不知何时变成了血丝玛瑙般的颜色，从拿到这支簪钗，到现在有快一年了，若不是经常注意，是不会发现有转变的痕迹的。
　　身体好转之后，百草曾悄悄说过自己的身体在生死关头发蓝光的事情。思及紫羽醒来那日自己携带这簪子在床边，然后也似有灼眼的光亮，联想到这簪子在紫羽出事时候确实会偶尔泛光，夜锦衣决定将这簪子还给紫羽。
　　“羽儿，还记得这个吗？”
　　紫羽接过簪子，熟悉的镂空雕刻让她一惊，很多景象不断在脑海跳跃，前世的三奇玲珑簪，叶萱、肖煦、绿蕊不断跳跃着，一些莫名的画面也涌现了出来，这些人们已不再年轻，正逐渐走向中年，就连前世的苏如是也好似活了过来。叶萱和苏如是在雪地里奔跑嬉戏，两人在床侧缠绵缱绻的样子是如此真实，紫羽头痛欲裂，心神无依的颤抖着，簪子啪的掉在地上。
　　“羽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夜锦衣急切的环住紫羽，用力摇晃着她。紫羽蓦然清醒，疑惑的看着地上的簪钗道：“这簪子有何来历？你快告诉我！”
　　夜锦衣被紫羽的话也彻底弄蒙了，扶紫羽坐好，捡起簪子道：“这簪钗是我第一次带你回瑾兰苑时候你头上戴的，当时是感觉它和你的气质不怎么配，后来我们分开这便是我思念你的信物了。你难道并不认得此簪？”
　　“认得，也不认得！”紫羽起身重新拿过夜锦衣手中簪钗，徐徐道：“认得只是在梦里，觉得此物很重要。不认得是从未见过。”想着夜锦衣刚才说的话，霍地转身，朗声道：“婆婆死前曾为我最后一次梳头，一定是她帮我带上的，那天晚上我葬了婆婆就去了海边，然后晕倒被你和镜救回。这簪子一定和我的身世有关！所以婆婆在最后关头把它留给了我！”
　　“那羽儿是不知这簪钗的奥秘了。在我们生死关头，此簪钗似乎都曾发出幽兰之光，你醒来那天我亲眼所见，我性命危在旦夕那晚，百草亲眼所见我腹部发出蓝光，并且蔓延的脸孔，甚至将衣服上的血迹也尽数吸附。之后，我的脉象竟然忽然正常了，和你突然好起来一般模样。那天，我怀里也带着这支簪钗。”
　　夜锦衣郑重的说着，紫羽心中的疑惑也更大起来，自在这个时空出生，却带着前世的记忆，就曾感觉和当年那支三期玲珑簪大有干系。如果真有前世今生的话，苏如是是自己的另一世，那么叶萱会是夜锦衣的另一世吗？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紫羽凝视着夜锦衣，淡然道。
　　如果注定要一起纠缠千年，这支簪子究竟又扮演着什么角色？还有刚才初见那支簪钗时候浮现的叶萱和苏如是的纠缠，难道他们都还活生生的在那个世界生活着，并最终相亲相爱？如果那样，终究也是苏如是的幸福吧。
　　“羽儿，你怎么了？怎么想起前世今生来？”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原来在梦里曾经在很遥远的男子手中见过此簪，那男子的面目，很像你！”
　　“呵呵，原来我还能出现在羽儿梦境里，真好！看来这簪钗真是我们的福星和缘分，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你自己想想你婆婆原来有没留下什么痕迹关于你的身世。我知道，羽儿在内心也很想知道自己真正的出生地在那里。”
　　谁愿意像根浮萍一般，随波逐流。紫羽偶尔流露出对家的渴望，夜锦衣很能感受的到。
　　“不管找不找得到你的亲人，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羽儿安心就好。”
　　夜锦衣揽着紫羽的肩，情真意切。紫羽攥着那支簪钗，会心的笑了。
　　自夜锦衣猜测的将燕墨玉身世探究一番后，虽然心底郁结，燕墨玉还是开始极力的搜索情报。燕墨玉身边的人，除了晨晗和暮霄这两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男女，再也信不过任何人。所以很多事情必须他自己出面去探查，另一方面，事关国体和自己的身世，对于夜锦衣的话信则会信，燕墨玉还是启动了在锦绣的秘密情报网，对刺杀事件紧密调查开来。
　　谁曾想到，无任何头绪时候，碧落忽然来使，说是刺杀事件疑窦重重，要玉盏殿下配合在锦绣调查清楚此事再行回国。永安帝自然对此毫无异议，燕墨玉心底却疑惑不已。
　　自己身为碧落太子，身份尊贵，并且负担很多国体大事，而这刺杀案子若是三五个月不破，自己是不能回国吗？原来即便在国内巡查离开京都几日，都有催归的诏书。而这次，不但遇到性命危险，困境重重，却有如此的命令。
　　燕墨玉有种被抛弃被放逐的感觉，虽然和夜锦瑟感情越来越好，自己也不忍早日离开，但受了二十来年以天下为己任的储君教育，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对碧落的重要。到了这般局面，联想着夜锦衣当日说的话，心中的颓废更加严重起来。
　　“上天，你究竟想做什么？”一向淡泊的燕墨玉终于有点受不了心中的煎熬，狂乱起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人心不古，天有何错？”
　　暗夜的别馆，微凉的春风徐徐拂过已经翠绿的柳枝，月色正好，无声出现在这暗夜里的一个僧人，恬静淡然站在燕墨玉面前，燕墨玉面色不禁一喜。
　　“央仓叔叔，您终于又肯见我了。”
　　“一别五年，玉盏殿下已是这般翩翩佳公子一个，真是让人欣慰。”一身平凡僧衣的央仓措依旧淡然，扫视着案几上面的酒壶酒杯，将目光定格在燕墨玉脸上，那眸子中隐忍的伤痛让他心底一颤。
　　“央仓叔叔，墨玉正需要听您的开解。”
　　“小僧也正为开解殿下而来。”
　　央仓措随着玉盏殿下指引的手势，静静坐了下来。伸出手指蘸着杯子中的酒轻飘地在案几上挥舞起来。须臾，两个潇洒的字迹被月色照的泛出微光，水泽浓厚，字迹简单，燕墨玉愣愣盯着那两个字默默不语。许久才心思回转，抬头，央仓措像悄然来临一般已悄然离开。
　　舍得！舍得！舍得！
　　不舍不得，小舍小得，大舍大得！舍得，得舍。何得？何舍？刚者则柔不足，柔者则刚不足，勇者必戾，智者必诈，世间万物，芸芸众生，无有完美，对应其优点必有缺点！
　　舍弃与得到之间用什么权衡？而自己，究竟要舍什么，得什么呢？
　　“舍得”一词，是佛家语，是禅境语。万丈红尘扑朔迷离，人生在世总会有得到有舍取。舍与得互为因果，往与复本来是自如的，如果领略其中奥意，自然可以打破分别之心。佛无分别心，无分别心，即无烦恼挂碍，使之心境圆融通达，归纳万象于一乘，让有限之生命融入无限的大智慧中。
　　“舍得”之妙，妙在微言大意。这些，曾经在燕墨玉十几岁时候央仓措就为他讲解过，而这二字，正是出家的央仓措留给玉盏殿下的偈语。
　　燕墨玉整夜没睡，盯着早已干涸无痕的写字之地发了一夜呆，终究平静下来这几日心中的汹涌思绪。
　　舍得是选择也是承担！燕墨玉暗暗吁了口气，不管怎样，自己都要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
　　也就是在这个一夜未眠的早上，一个更让人吃惊的消息传来了。
　　这个消息，他只能烂在肚子里。无人能诉，无人能言。那一刻，燕墨玉非常佩服夜锦衣曾经对自己的坦诚，但是他自知自己决然做不到如此潇洒坦荡，无关于个人，而是在国家立场上。他只能隐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下去吧，就当你从没来过，我也从不知道这件事情！”
　　燕墨玉疲惫的一挥手，面前躬身肃立的一个绿衣女子施了一个告退的礼，转身缓步离开。走了几步又迟疑的停了下来，再次回到燕墨玉面前。
　　“殿下，属下曾在红汀听锦绣的官员说过，锦绣太子早已失宠多年，永安帝因为幼时对萱王的愧疚处处多一份偏爱，而烈王又是八面玲珑野心颇大之人，恐怕将来锦绣必起储位之争。加上刚才的消息，在时机合适之时，必定能完成大祭司二十年前为碧落设计的大计。殿下即已知晓此事，哪怕是与萱王殿下关系再好，也不能心软将此事泄露出去。否则殿下回国后处境堪忧，也会生出无端是非。望殿下三思!”
　　“你这是在教训我吗？”
　　燕墨玉凌厉的眼神扫向绿衣女子露在面纱外面的眼眸，一步步逼近她的身体。绿衣女子似是被燕墨玉忽然冷峻的目光吓住，竟然步步后退起来。
　　“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是为宫家卖命，还是为国尽忠呢？”燕墨玉的手忽地捏上绿衣女子带着面纱的下巴，声音冷酷无比。
　　“绿萝一心为国，忠贞不二，殿下明鉴！”
　　此女子正是碧落派驻在锦绣的密探之一，就是之前紫羽在红汀见过弹得一手好竖琴的绿萝。此刻，绿萝身体颤抖着，盯视着传闻中一向很温婉的玉盏殿下，心中真切的充满恐惧感。
　　“哼！但愿你记得你说的话！你走吧！”
　　手臂一松，绿萝一个踉跄，未敢再停留，飞快离去。燕墨玉抬头看天，明媚的春光早已隐去，不知何时天气已经乌云密布。
　　这天，终究是要变了吧。燕墨玉心中自语着，刚刚沉静下来的心阴霾漫布。

　　第103章 尘埃落定

　　夜锦衣最近很是郁闷，干脆哪里也不去，每天和紫羽腻在一起不愿离开，像个连体婴儿一般吃饭睡觉都和紫羽待在一起。
　　紫羽知道夜锦衣还在赌气，心里余怒未消，自己也不想触碰他心中敏感的神经。
　　转眼已经是四月了，永安帝交给夜锦衣调查的刺杀案件，似乎没有任何头绪。前几天在朝堂上很多大臣就此事如此寂静放下都很是不满，以为事关国体，夹杂清明京官被杀的事件也被风传开来，诸大臣对碧落的不满都溢于言表。
　　偏偏,碧落为表面清白，将玉盏殿下一直放在长安，才让激愤的言论稍稍收敛一些。
　　但是对于年初前朝太子复辟、系列刺杀事件以及前朝公主这几件大事，均是查询未果。永安帝在诸臣和舆论压力下，公开在前几日的朝堂上斥责了负责此事的木骏和夜锦衣一干人等。夜锦衣上书要与紫羽完婚的事情也被非议一番后压了下来，一气之下，夜锦衣干脆称病说无力查办案子，自请休养。
　　永安帝恩威并用之下，夜锦衣依然坚持。烈王夜锦葵和太子很识时务的请命为国分忧，永安帝众人面前无力拒绝，也就应下了。所以，萱王倒是成了真正的闲散王爷。
　　表面上夜锦衣挺安于这种生活，但实质上紫羽明白，对于自己的皇帝父亲，他心里始终牵念着。所以这些家国大事，他不可能不在意。
　　“萱！你知道有种鸟叫做鸵鸟吗？”紫羽捻着夜锦衣铺展在自己膝盖的乌发，散淡的问道。
　　“没听过，羽儿怎么知道那么多新鲜事。”夜锦衣头都没抬，慵懒答道，枕着紫羽的腿以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闭着眼睛假寐。
　　“鸵鸟是一种体形巨大、不会飞但奔跑得很快的鸟，高有七八尺，特征为脖子长而无毛、头小、脚有二趾。据说是存活着的最大的鸟。鸵鸟在遇到危险时会将头埋在沙子中，以为那样危险就会被自己避开。你能想象到那么高大的一直鸟，心竟是这般的小吗？”
　　“这还真是怪事，真有这么笨的鸟吗？”夜锦衣似被紫羽的话吸引，直起身体目光炯炯的看着紫羽，急切的道：“那鸟在哪里啊？我倒想看看。”
　　紫羽好笑的看着夜锦衣，轻轻对他努努嘴，默默不语，脸上笑意十足。夜锦衣略一思索，恍然大悟紫羽是在以鸵鸟比拟自己，不禁懊恼的重新躺了下去。
　　“哎！我的萱王殿下，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心可不小，可别介意！”
　　“哼！羽儿故意戏弄本王，小心本王好好惩罚你。”夜锦衣慵懒起身，暧昧的扫视着紫羽。
　　被紫羽镇静淡然的笑意对视着，夜锦衣缓缓蹙紧双眉，淡淡道：“燕墨玉有八天没有给我任何消息了，难道这些事情真的如此难办！”
　　紫羽恍然大悟，夜锦衣哪里是鸵鸟啊，根本就是一直蛰伏的狐狸，自己算是白担心了，还想去开解他。他心中从来都是有计较的人，恐怕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了。看着紫羽苦笑着摇头，夜锦衣好笑的刮了紫羽的鼻子。
　　“羽儿，你担心我，我好开心。我不是要故意要这样，现在这些事情被大哥二哥接手，我还是安分些既省心又省力。”
　　“你就那么相信玉盏殿下？”
　　“如果在大哥二哥和他之间选择，我选择相信他！”
　　“皇家就当真这般无奈，亲兄弟都比不过一个隔山隔水隔着一个王朝的外人。萱，这些都不是你想待见的吧。”
　　“是啊，可是又能怎样呢。”两人起身一起走到窗前，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淡淡的愁思悄悄晕染开来。
　　同在长安另一方屋檐下看着这酥润细语的燕墨玉，也在思索着最近这些消息那些该说给夜锦衣听。取舍之间，眉宇成壑。
　　“殿下，有重要消息。”晨晗踏着微斜的雨幕疾步到玉盏殿下面前，似已在雨中奔走很久，娇美的容貌上布满水珠，头发丝丝缕缕贴在脸上。
　　“先去换衣服，身体重要。”温婉的语调却不容置疑，晨晗看着已转身回屋子的玉盏殿下，略一迟疑向一边的厢房奔去。
　　“锦绣前朝太子的人选，基本已经确定了。”换好衣服的晨晗一身蓝白女装，很是灵动可人。将收集到的信息缓缓道出。
　　“是谁？”燕墨玉一惊，紧紧盯着晨晗。
　　“属下和殿下的死士盯了埋伏在锦绣的密探和暗探几日，发现和他们频频接触的人有一个共同来源。就是锦绣有名的杀手组织魅！顺藤摸瓜，死士想尽办法混进了魅的外围人员。终于确定了那前朝太子和魅确实大有干系，不过，那名死士已经殉职了！”
　　燕墨玉缓缓闭上眼睛，痛楚不已。有些消息，只能以生死探知，做为死士经常为了任务甘愿殒命，想必此次又是事先已经约定好，一旦探知消息又不容易脱身，就以某种自裁方式示警吧。
　　“好好安置他的家人，你先下去吧。”燕墨玉声音低沉，微微挥了挥手。
　　“王爷不必难过，这是死士的使命。只是，为了帮锦绣，晨晗觉得不值！”
　　晨晗的眼眸有隐忍的泪，说完便退了出去。
　　“值吗？”燕墨玉自问着，想到前些日子夜锦衣的托付，那样坦然信任的目光。他是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帮他的吧，燕墨玉苦笑起来。夜锦衣，认识你和你做朋友，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这个他已问过一次的问题，再次充满脑海。
　　“魅影现，阎罗殿！阎罗魅！好厉害啊！好厉害！”
　　半是自嘲，半是认真，夜锦衣将纸条重新封进竹筒，喃喃自语。桌案的一边，紫羽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将她手边的书本拿开，夜锦衣轻轻抱起紫羽正要向外走去。窗口黑影一闪，夜锦衣心里一紧却迅速放松起来。能进书房范围去不受阻的，不该是敌人。
　　“进来吧！”窗口的黑影应声一晃，片刻已推门而入。面巾下拉，不出意料是镜。
　　“王爷，前朝太子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镜看着夜锦衣抱着紫羽依然缓步向外走去，心中很是不解，却不便询问。
　　“看看这个，若无异议即刻送进宫去。有人比你们的消息，早了三个时辰！”夜锦衣手指一弹，竹管应声而出，直直向镜飞去。镜慌忙接住打开，满面愕然的抬头，夜锦衣的身影早已不见。
　　同一个晚上的烈王府书房也充满了阴谋的气息。
　　烈王夜锦葵盯着面前的一个字，无声盯视着面前披着红色面纱的岳母，对这个女人越来越看不明白。
　　“怎么？烈王爷可是觉得消息不可信？”
　　“非也！”夜锦葵起身，围着红娘转了一圈，盯视着红娘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道：“我只是不明白我的岳母大人为何总能这么神通广大，这样一副从不肯示人的面孔下到底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夜锦葵探向面纱的手被红娘一掌挥落，被驳开的掌力让夜锦葵明白，红娘的功力绝对不是一般。
　　“放肆！怎么说我都是你的岳母！我早就说过我只是为了我的女儿才一心一意帮你，我红盟虽然都是一介女流，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被看轻。你正经办此事，先于太子报知皇上，一定会让朝臣更对你刮目相看。若你不信，就自己慢慢查吧！告辞！烈王殿下！”
　　红娘愤然大怒，嘲讽地瞪视夜锦葵一眼，片刻已到门口。夜锦葵慌忙抢步上前，谄媚地道：“小婿不过和岳母大人开个玩笑，想不到岳母大人会生气。我知道您只有汐儿一个女儿，自然是一心向我。岳母大人千万不要生气，小婿知错了！”
　　“哼！我前几天看到汐儿好像憔悴了许多，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对她不好。你要知道女人被惹毛了是很可怕的，何况我还带着一大帮女人！告辞！”
　　话落，人影已经飘然无迹。
　　夜锦葵脸上的笑容僵住，阴狠的神色顷刻而出，直视着红娘消失的方向像一把利刃。这个老太婆，是越来越嚣张了！若不是还有利用价值，轮的着你在我面前指手画脚吗？夜锦葵神色转变着，回到案前，将那个红娘写下的纸张缓缓拿了起来。
　　一张纸上只有一个字——魅！
　　“如果真是他，那就太有意思了！”夜锦葵笑意灿烂，缓缓将这张纸对着烛火焚烧起来。
　　次日的早朝被前朝太子和魅组织有关系的消息惊起了千重浪，诸位大臣既兴奋又恐慌，这个杀手组织几乎无人不晓。消息一旦公布，以魅手段残忍的行事规则，定然会失去正义之师的噱头。但这样邪魅的组织，如果狗急跳墙定然会做出于国于民不利的事情来。
　　“烈王机警灵秀，赏千金！赐珍宝阁宝物一件！”
　　“儿臣不敢居功，为父皇分忧是儿臣应做的！”
　　永安帝一片和煦，扫视着跪地谢恩的烈王，心中却碾转反侧。太子面色暗淡立在一边，在群臣愤愤的窃语中心急如焚。
　　前朝太子和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有关联的消息一传出，无意给市井又平添了几分热闹。而魅的人经过少许的惶恐之后，已被白发长老下达的命令安静下来。魅组织一夜之间成了前朝余孽的根基，永安帝颁令若其可以归顺，会特许加封异性王侯，对之前肆意对抗调拨民众既往不咎。若再生事，格杀勿论！
　　人们看着街道上三五步一个的告示，猜测着前朝太子的归属，议论完了该喝茶的喝茶，该卖菜的卖菜，都不甚放在心上。一身黑色衣袍的魅十三看着过往匆匆的人们，和众人调笑的声音，心中充满了悲凉。
　　醉君楼密室，白发长老白发飘摇，眼神狠毒地盯着面前跪着的两排黑衣人。手缓缓上扬，室内劲风频起，众人惊恐的瞪大眼睛。
　　“够了！”
　　密室的门忽地被震开，魅十三一脸怒容盯着白发长老。白发长老迅速收了掌力，无声的对视着魅十三。
　　“你们都下去！”
　　“谢太子殿下！”
　　密室门关闭，空荡的室内只剩下白发长老和魅十三。二人都没说话，似在比谁的定力更胜一筹。
　　“我记起了一切，那个人没有杀我的爹娘，相反，他救过我的命！”平静的话语，从魅十三口中逸出。白发长老目光复杂的看着魅十三，缓缓后退。
　　“你也不是什么前朝的遗臣，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们放手吧，舅舅！”
　　一声舅舅让白发长老身体忽然颤抖起来，指着魅十三的胳膊无力地垂落下去。
　　“好！既然你一切都记起来，也查的很清楚了，我无话可说。可是你告诉我如果不是夜家，你们萧家数千人怎么会一夜灭亡，我们轩辕家四百五十三人又怎么能一夜之间葬身火海。这么多的人命，你轻飘飘的就放下了，可以！因为你早就不姓萧！但是！”白发长老走近魅十三，沉声道：“我若是放下了，我就永远不配姓轩辕！”
　　密室的门再次被轰隆关上，魅十三似是被白发长老临走时候阴冷的目光刺伤一般，颓然的倒在地上，很想再也不要醒来！

　　第104章 儿时伙伴

　　是夜，细雨依旧，暗夜如漆。无月无星，夜色遮掩了一切龌龊，也隐蔽了浓浓的杀机。
　　烈王府的后院，无声蛰伏的身影霍然落下，飘逸的衣袍斗篷和夜色融成一体。身影悄悄向烈王住的房间潜去，轻盈的身姿像暗夜幽灵，手中剑无声拨向门闸，竟然很顺利的进了室内。
　　缓缓靠近窗帷，手中的剑刃忽地一紧，看着床上隐约的身影毫不留情刺了出去。剑刃触到床上，黑影已觉得不对劲，疾速转身奔向门口。门外越来越近的火把又将他的身影逼了回来，室内灯火骤亮，萱王夜锦葵和王妃风潮汐缓缓从床帏一边的屏风后面转了过来，屋外的侍卫已冲进屋中，将黑影团团围住。
　　“亲爱的王妃，我让你看的这场戏可是好玩啊！”
　　“无聊！你这是报应！”
　　风潮汐对夜锦葵的话嗤之以鼻，转身就要离开，被夜锦葵紧紧扯住了一边的胳膊。
　　“王妃难道就不担心这个人的生死？戏才刚刚开始呢？”
　　“他是杀你不是杀我，我担心什么……”
　　风潮汐忽地转身，对上黑影的身姿，黑色长袍黑色斗篷，即便有烛火照耀，还是很有阴森的感觉。看不到黑影的表情，但他手上那把泛着流光的残月剑却让风潮汐浑身颤抖起来。
　　“王妃，是不是有遇到旧识的感觉了？”
　　“少废话！”黑影不再听烈王说话忽地挽起一个剑花，身姿轻盈的向门口掠去。无奈烈王早有防备，门外已有大批高手，刀剑碰撞的声音频起。夜锦葵看着呆呆的风潮汐沉声道：“王妃！继续去看戏吧，精彩着呢！”
　　说完，不等风潮汐答话，狠狠攥紧她的胳膊拖着她向门外走去。
　　黑影和诸多侍卫缠绕在一起，却并不落于下风。无奈侍卫太多，几番碾转厮杀，黑影似已有疲惫之色，风潮汐眼神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将目光紧紧定在黑衣人身上。夜锦葵看着她的神情，更加愤恨起来，忽地对着厮杀的人群大嚷：“王妃，你若死了本王该如何是好啊！”
　　风潮汐一愣，那黑影也是一怔，手上一慢，肩膀已被刺中一剑，鲜血四溅，后背也被划伤了一道口子。
　　“你卑鄙！”风潮汐恶狠狠瞪着夜锦葵灿烂的笑脸，拼命向厮杀的人群冲去，夜锦葵慌忙追上，二人过起招来，以风潮汐的身手根本就不是夜锦葵的对手，三五招已被死死制住。
　　“王妃，你要认清你的身份，不要再闹笑话！好好看着就行！”狠狠警告着风潮汐，夜锦葵迅速点了她的穴道。风潮汐口不能言身体无法动弹，凄楚地闭上眼睛，暗自祈祷神灵保佑。
　　正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飘逸落下，长剑的流光在暗夜里挽出漂亮的剑花，跳入厮杀的战圈，与黑影背对着背突围着，两人都是高手，这些身手不错的侍卫虽多，却还是被两人凌厉的剑刃逼得节节倒退。两人默契的点点头，身形一纵，剑花频闪，身影已跃上一边的房顶，一路飞掠而去。诸多侍卫追逐着他们的方向，毫不放松追踪而去。
　　神灵显灵了！风潮汐心中暗喜，终于放下心来。夜锦葵伸手一拍，风潮汐穴道解开，重重舒了一口气，狠狠盯着烈王，转身回房！
　　“跟我来！本王要亲自把两个刺客拿下！”夜锦葵似是怒极，大声向余下的侍卫忽道。身形很快向着刺客消失的方向奔去。
　　前方奔跑的一白一黑身影，像地府的鬼差一般飘行着。黑影忽然一顿，身子一斜，似就要倒地，白衣人立刻停步抓住了他。身后追逐他们的声响越来越近，黑影急切道：“多谢阁下搭救，我看我们摆脱不了他们的追逐了，你先走，别管我！“
　　“想不到堂堂的冷血魅主竟然是有情有义的男儿，那我更不能丢下你了。”调侃的声音从白衣人的斗篷下传出，邪魅无比。
　　不由分说，拽住黑衣人的肩膀，拼劲力气向前奔去。已经转过了三条街，追逐他们的人始终没有被甩掉。前方，萱王府的宅子在风雨中分外安宁，白衣人暗自苦笑，毫不犹豫的跃过围墙，黑影人挣扎着正要说话，已被白衣人的噤声动作止住。
　　萱王府的人似都进入了深度睡眠，一路竟然畅行无阻。行至后院的一个亮灯房间，白衣人终于松了口气，一脚踢开门，将黑衣人拖了进去。
　　门里坐着看书的紫羽一惊，忽地站起身。黑影更是戒备的将手中的剑提了起来，白衣人将斗篷一摘，魅惑的眼眸对着紫羽一笑。
　　“萱！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和一个朋友喝酒？”
　　“羽儿，我让你准备的衣服呢，都好了吗？帮这位朋友换下衣服！”
　　黑衣人迷惑的听着二人对话，霍地转身向门口冲去。夜锦衣身形一跃，已挡在门边。
　　“魅十三！你想出去送死，尽管就去！或者，我该叫你一声，萧域！”
　　夜锦衣面色严峻，口中话语凌厉。黑衣人身影不禁一抖，隔着斗篷看着面前这个眼色魅惑的男子，童年的往事涌上心头，心中竟然感觉温暖起来。前院的喧嚣声越来越近，黑衣人默默摘下斗篷，阴郁俊美的容颜直视着夜锦衣，面无表情。
　　“快去换衣服吧！”
　　魅十三转身，紫羽已经捧着一身白色的衣服站在他身后，无声的接过，夜锦衣按动墙上的一个画板，一个斗室漏了出来，魅十三无声的进入，斗室忽地关上了。
　　夜锦衣看着刚才魅十三站立地方的血迹，拿着一边的斗篷擦了干净，紫羽已经将另一套衣服披在了他的肩上，将换下的鞋子斗篷塞到一边的暗格，喧闹的声音已经迫近门口，两人坐在案前，执起紫羽刚才看着的书低声窃语着。敲门声碎碎的响起，管家的声音传来。
　　“王爷，烈王爷说要抓刺客，要在咱们府上搜查，您看？”
　　“进来说话！”
　　门开，烈王夜锦葵在前，已在距离书案几步之外站定。
　　“二哥深夜到访，有失远迎啊！”夜锦衣起身，微笑躬身，紫羽也站起来微微点头算是招呼。
　　“三弟勿怪为兄莽撞，三弟身份尊贵又身体不适，二哥是怕那些不知死活的刺客惊了三弟的休养。刚才有人看到那刺客往三弟府上的方向奔来，二哥心急未等通报就闯了进来，三弟见谅了！”
　　“哦，不知是什么刺客，竟然让二哥亲自追捕！”夜锦衣收回笑容，一脸郑重的看着夜锦葵。
　　“咳，此人刚才于我府上行刺，身份尚且不明！”夜锦葵脸上无波，心中却对前朝太子几字思索再三，终究没有告诉夜锦衣。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行刺亲王，二哥赶紧去将我府上搜查一番，不要让此贼人扰了我萱王府的清净。若非弟弟身体不适，还有羽儿在此，我定然陪王兄去搜查一番。”
　　“三弟身体有恙还是早点休息为好，二哥这就去搜查刺客。”夜锦葵见夜锦衣准许搜查，略一拱手就要离去。行至门口，忽地转身。扫视着书房周围，又打量着夜锦衣，迟疑地道：“三弟身体不适，怎么还这么有心情深夜读书啊。”
　　“啊！这个嘛，我和羽儿打赌谁能一夜将这《红炉记》读完，就输对方一个要求，羽儿，我可是赢定了哦！”夜锦衣边说，边轻轻捏了捏紫羽的鼻子。紫羽嗔怒的回瞪着夜锦衣，将书本紧紧抱在怀里。
　　夜锦葵看着二人旁若无人的亲亲我我，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说声告辞，疾步离开了。
　　紫羽深深喘了口气，重重的坐了下去，不解的看着夜锦衣。对于夜锦衣会去救魅十三，大惑不解。夜锦衣摇摇头，举步上前，将墙上的斗室打开。魅十三缓缓走了出来，刚才的衣服里有伤药，想必伤口已经处理过，一身白衣衬托的他更加飘逸出尘。和夜锦衣相对站立，宛如两个谪仙般的人儿。紫羽平复着心绪，也缓缓走到二人面前。
　　“羽儿，你眼珠子都快掉了！不许看见美男子就挪不开视线，你该看我才是！”
　　夜锦衣将紫羽的脸转向自己，宠溺的说着，紫羽不禁脸红起来，魅十三也不自然的转了转头。三人一时都沉默起来，气氛有点尴尬。
　　“额，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紫羽开口，想要打破这样的气氛。对于魅十三，心中还是有一点戒备。
　　“自然是读书喽！来，《红炉记》给你，《灵溪夜话》给你，我就读这个颇有艳情感觉的《香鸾记》好了！”夜锦衣将书架上的书随意抽出，直接用丢的掷向二人，两人都被他忽然的举动弄懵了，只顾的接着丢来的书，神情都复杂转变着。
　　“好了，人手一本，看谁先看完吧。我想大家都无心睡眠，读书是最好的方法了。随便坐，别客气，羽儿你还是和我坐一起让我有点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感觉吧。”
　　夜锦衣坐在案前，眼巴巴的看着紫羽，紫羽拿着手中的书看了魅十三一眼，缓缓向夜锦衣走去。
　　魅十三看着两人窃语着说了两句，然后各自执书看了起来。似是根本没介意空间里多了自己一般，心情终究也归于平静。缓缓在一边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轻轻翻起手中的书页。
　　夜锦衣微微抬眼瞄了一眼认真看书的魅十三，眼神充满了欣慰又复杂的笑意。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三人就这样各自看着书做了大半夜，窗外发白，有朝阳投射到窗台，室内的蜡烛也已自动燃尽，悄然委顿在烛台的烛泪中。
　　“王爷！昨天李大人说要在今天上午拜访您，见吗？”
　　门外，月南竹的声音让三人将目光从书本上收回。夜锦衣伸了一个懒腰，朗声道：“说我快死了，见不了！”
　　门外默然不语，不知该怎样接话。紫羽无奈的目光和魅十三怪异的神色，让夜锦衣很自觉地冲着门口继续道：“就说昨晚我醉酒了，起不来。”
　　“是！王爷！”
　　听得出南竹的声音了有几分无奈，夜锦衣在魅十三探究的目光中向他走来。
　　“我累了，要去补觉。你要装死就装死，我不奉陪了！”
　　紫羽也起身，直接向门口走去，打开门，门外一片春光明媚，又是新的一天了。紫羽回头，瞟了一眼阴郁俊美的魅十三，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曾经有个五岁的伙伴，想尽一切办法将我心爱的东西保全下来。”
　　“那个伙伴，早已死了！”
　　“我知道！因为他手中的剑曾毫不手软的划向我最爱女子的脖子，冷血无情逼我用一把毒刃划破自己的手腕。即便他还活着，也早已没有儿时的纯洁无邪。”
　　“那时我失忆了……”魅十三颓然坐了下去，狠狠道：“不失忆又如何，我们始终是两路人！”
　　“你刚才在试图向我解释吗？我曾经的伙伴！”夜锦衣调侃的转身，直直盯着魅十三的脸孔。
　　“我没有！”魅十三狠狠起身，愤怒的和夜锦衣双眸相对，如此近的距离，两人的所有神情都无处可逃。
　　“我也没必要向你解释！”对视之下，魅十三的身体却想逃了。却被夜锦衣探手一抓，两人的胳膊并在一起，并肩而立。
　　“如果你想让萱王藏匿前朝太子的消息传满天下，我很乐意跟着你出门。因为这些，我多疑的二哥很容易就能做到。”
　　夜锦衣的声音里依然充满了调侃，语速不急不慢，魅十三果然没在挣扎，缓缓退了回去。

　　第105章 决裂

　　萱王的身边，多了一个贴身的跟班。外人看来没什么不对的，但紫羽就做不到像夜锦衣那般坦然自诺。她明了夜锦衣之所以会去救魅十三自然有道理，但把这么一个定时炸弹时刻带在身边她就不明白了。何况，上次害的他们二人差点生死相隔的人，正是眼前这个沉默的跟班。
　　自然，魅十三是易过容的，紫羽却还是觉得别扭不已。
　　“羽儿，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我们多找些人去踏青可好！”
　　“我的萱王爷，别忘了你病得快死了，连上朝都去不了。”
　　紫羽头都没回，将手中的鱼食洒进亭台下面的水中，大片的红色锦鲤雀跃地聚集过来。身后的夜锦衣无奈对着魅十三耸肩一笑，难得木头般的魅十三脸上也有隐忍笑意。
　　“羽儿的嘴巴越来越厉害喽！那我们去护国寺为我这快死的人祈福怎么样？”
　　紫羽身子一滞，将手中的托盘放下，拿手帕轻轻揩了揩手上沾着的鱼饵。回身对着抱肩站立的夜锦衣，郑重点点头。看了木然的跟班一眼，举步向亭子外面走去。
　　片刻，紫羽要携萱王爷去烧香还愿的消息传遍了萱王府，除了四个小厮两个丫鬟，还大张旗鼓的动用了几个玄衣骑将领保驾护航。行走在街市上，好不排场。
　　护国寺的神台前，夜锦衣和紫羽虔诚跪拜，一丝不苟。拜完，夜锦衣对身后跟着的四个小厮道：“你们也拜拜吧，算是帮爷祈福，也帮你们自己积点德。这神灵啊，清明着呢，你们可不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
　　小厮们虽然奇怪今天王爷怎么这么多话，还是不迭的拜了起来，唯有最后一个，身姿缓慢，迟疑片刻也决然跪了下去。
　　“神灵在上，保佑萱王爷早日痊愈，日后定当铭记王爷教诲，积德行善，以一己之力，渡天下不平之事，神灵清明，敬请明鉴！”
　　一个叩首，小厮俯身三拜，利索起身，看着夜锦衣点点头。夜锦衣微笑着，面色平淡。
　　“羽儿，中午就在寺里用些素斋吧。你们，都去准备准备吧。”
　　“是！王爷！”
　　几人鱼贯出门，最后那名小厮别有深意地看了紫羽和夜锦衣一眼，也跟着离开。
　　“你就这样让他走了？”
　　“我再不让他走，你的心怎么能放下来？你都不知道这三天你总嘟着一张脸，有多丑！”
　　“夜锦衣！你可恶！”
　　“嘘，这里可是佛家圣地，诸位神佛都看着我们呢，打人可不妥！”
　　“讨厌！”
　　两人笑闹着牵手出门，院子里别有用心的香客互相对视着，远远跟上他们的脚步。而混在小厮当中的魅十三此刻早已在后殿换了衣服，顺利出了护国寺。
　　次日朝会，又是异常热闹。烈王三天前遭遇此刻的消息，被传扬的上下皆知。永安帝自是一番安慰，下令严令稽查刺客。但这都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这次朝会上夜锦葵呈上了一副前朝太子的画像，让雾里看花般的前朝太子传闻顷刻明了。
　　夜锦葵自然不会说那晚上的刺客就是前朝太子，只不过魅十三对于烈王公布了魅组织和前朝有关的事情太过沉不住起，中了他的局，也使夜锦葵更确定了前朝太子就是魅十三！
　　前朝太子萧域，虽是嫡子却排行十三，这是很多人都明了的事情。
　　画像呈上，永安帝看着画像上的人，久久不语。那画像上的眸子太过熟悉也太过阴郁，此人必是萧域无异。
　　“烈王短短数日就能将前朝太子一事查的如此清明，功不可没。不知这画像从何而来？”
　　此问一出，朝堂诸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一脸灿笑的烈王。夜锦葵心中早已想好说辞，不慌不忙上前一步。
　　“父皇明鉴，此物得来不易。是儿臣这几日用重金找了江湖上有名的百晓灵所得，加上江湖诸人佐证和几位前朝遗臣辨认，可以确定，此人就是前朝太子！”
　　永安帝望着一脸灿笑的夜锦葵，心里的担忧不禁更浓了。
　　他所知道的情报，可完全不是夜锦葵所说那样。魅的人和夜锦葵有所接触，不是一次两次，这些他并不是不知道。为了撇掉和前朝太子有所关联的一切，夜锦葵不惜把灵拉出来做垫背的。当真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啊！
　　永安帝叹息着，终于开始说话：“好！就以此画像为准，传令下去，各州上下对此人必要严谨防范，一旦萧域不归顺我朝，格杀勿论！”
　　夜锦葵心中一禀，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就这样，魅十三的画像顷刻贴满了全国各地，鬼魅太子的称号也随之流传开来。
　　魅的总坛，白发长老狠狠将画像拍落在案上，一边的魅十三却异常安静。醉君楼自那日魅十三失踪，魅的人就已经转移到了城郊的总坛，不能不说白发长老确实是敏锐之人。而对于自己失踪三日的踪迹，魅十三自然不会说是在萱王府度过，只说当日受伤，一路受到追缉，只得找了僻静之处疗伤。
　　白发长老对于魅十三三日之内未发一次求援讯号，甚是不满。而今天，魅十三像通缉犯一般的画像挂了满街都是，锦绣王朝的行事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舅舅莫气，这是早晚的事！”
　　“可恶的灵，我们两个组织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何用他们如此多事！”
　　“可恶的不是灵组织，是烈王！他见过我的相貌，加上他想撇清之前和我们有交易，才拉了灵来混淆视听！”
　　魅十三缓缓起身，将自己的画像拿在手里，自嘲一笑。
　　前朝不古，天怒人怨，我朝取而代之名正言顺。自建国以来，盛世太平，居民安乐。现前朝太子被别有用心之人推出，公然挑衅我朝王道，乃天人之不容也。现上法外开恩，限三个月内归顺我朝，既往不咎，嘉奖异性侯王之位。若逾期不归，挑衅滋事，则格杀勿论！望三思而后行，自寻明路行之！
　　这是画像上配的文字，情理都在，只是那句别有用心，有点刺眼。白发长老会怒，也是因为这个吧。
　　“舅舅觉得我们以后该怎么做？”
　　“萧家本是正统，何用归顺之词，若夜家乖乖让出皇位，迎你登记，还算情理。既是这般羞辱警告，那就武力抗之。”
　　“舅舅！那样遭殃的是老百姓！”
　　“可是不那样，你就会死！”白发长老的语气不容置疑，复杂的看着魅十三道：“你不会是想选择前路吧？”
　　“自然不会！”
　　“那好，暗中所造武器上个月就已经好了，明日我们就去益州，那是轩辕家世代经营之地，这些年我们的势力也有很多！夜家既然如此，我们就公开召回那些流落各地的遗臣，拼个鱼死网破好了！”
　　魅十三难以置信的看着白发长老，由愕然转成愤怒！
　　“舅舅！你竟然早已策划造反之事，还私造兵器！那些人们活得好好的，你让他们拿了刀剑就再也回不了头！”
　　“现在一切都不由己，我们不行动，夜家很快会查到那些人，三万人的脑袋，由不得你说个不字！”白发长老愤怒坚定，魅十三彻底懵了！
　　除了已经死去的数千人，这三万的性命都和自己连在了一起，以夜锦衣的手段，调查他们不说易如反掌，也可以说是不费力气的！
　　怪不得，夜锦衣只要他一个承诺了，就让他离开。魅十三苦笑起来，在萱王府和夜锦衣的对话历历在目。
　　“萧域，我们有一段做朋友的缘分，虽然不长，但是为了那段缘分我会给你一次机会！”
　　“那还是省省吧！我现在是魅十三，前尘往事早已不再记得！”
　　“不记得好！总比我每天将自己父亲在危机关头抛下自己，却救了别人的情景总映照在心底的好！”夜锦衣似是气极，话语悲愤凌厉。
　　“你！”魅十三看着气愤的夜锦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十五年前的那场海难，并没有因为自己曾经失忆而被泯灭，尤其是在记忆恢复以来，午夜梦回，那个倚在父亲胸前握着自己小手，告诉自己别怕的孩子被汹涌海水吞没的景象，总会让自己大汗淋漓醒来，心中还是惊惧不已。
　　“别怕！我爹爹是第一将帅，一定会保护我们安全的！”
　　不自己的，这样一句话梦呓一般溢出魅十三口中。夜锦衣一愣，冷笑道：“我还以为阁下真的将前尘往事都忘记了！”
　　“对不起！我……”
　　魅十三很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的话语都表达不出自己的歉意和遗憾。当年，他亲眼看着夜锦衣从父亲的胸口滑落，在必须择一人相救的情况下，夜清远只救下了自己，在夜锦衣被海水覆盖那刹那所有的恐惧和心痛让自己无所适从，并且因此整整失语三年。
　　夜锦衣，曾经是自己唯一的也是第一个朋友，没有人知道自己多怕失去他！可是现在，物是人非，一切戏剧性转变着，自己是个被追缉的逃犯，大难不死的夜锦衣已贵为亲王。
　　“萧域，我不管你现在是谁。我只想要你知道，我不想伤你，我爹爹也不想伤你。如果你决心复辟，我不阻止。但是答应我不要牵扯进去太多无辜的人，因为你们注定不会有胜算！我已着手调查轩辕霆相关的一切，他不但集结黑道势力，还有勾结碧落另类势力挑起两国之争嫌疑，你若劝他收手，是对他对你对锦绣子民都有好处的事。
　　还有，你要知道，我能轻易救你，也能轻易抓你！”
　　夜锦衣的脸色随着话语越来越难看和冷峻，与一向阴郁的魅十三比起来，丝毫不差那一点阴森恐怖的感觉。
　　魅十三看着盯着自己的夜锦衣，寒彻心扉！这男子，早已不是那个只会随地翻滚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小顽童，而是一个能俯瞰天地的苍鹰。自己，就像一条小溪里的游鱼，不知何时已被窥探的清清楚楚，就看那苍鹰是怜悯的一笑而过，还是凶狠一啄！
　　此刻，魅十三看着头发雪白的轩辕霆，心中迷茫极了。这个叫做轩辕霆的男人已经把自家的四百五十三口亡灵也加注在自己的复国大事上了，若没有这三万人，一切烟消云散还有可能。但三万人的造反势力起来后呢？魅十三不敢想象！
　　“舅舅！是不是不管我答应与不答应，一切都已经覆水难收了！”
　　“是！”决绝坚定的回答，让魅十三彻底心凉了！
　　“好！那我们现在启程去益州吧！这里，我一刻也不想待了！”
　　“太子殿下终于想通了！可喜可贺！我们即刻启程！”
　　夜色无边，飞驰的魅十三狠狠抽打着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坐骑驭风，耳际呼呼的风声似在歌唱。
　　魅十三不知自己究竟在赶往死亡边缘，还是地狱天堂，但是一切他又能如何呢？

　　第106章 碧落灵珠

　　自那日去上香祈福之后，夜锦衣开始重新见客，也逐渐开始上朝了。其实最重要的是永安帝派了几个御医整天蹲在萱王府不走，夜锦衣不耐烦被一天三诊治折腾。
　　加上前朝太子在益州公开招兵买马的消息传到京师，夜锦衣也不得不加快了对轩辕霆的查处。所以将灵的四方情报网尽数调配起来，月南竹和泽兰也很少呆在王府。
　　所有人似是一夜之间，都忙的不见人影了。唯有紫羽，吃着百草配置的乌发药草，看着一点点变黑的头发惊叹不已。然后，就是无所事事的在萱王府四处乱逛。
　　这一日，紫羽正坐着发呆，不禁想到了那块在镖局取到的灵犀玉佩。虽然一直带着，但是因为之前发生太多变故，竟然没有再去追查它的来历。现在所有人正在忙碌，自己正好可以再查查玉佩来历。
　　自夜锦衣将玲珑簪还给紫羽以后，紫羽越来越好奇自己的身世了。如果真有前世今生的话，那这一世自己也不该糊涂的过着。
　　振威镖局门口，紫羽静静站着，想着该怎样开口去问询那个叫做僧俗人的大当家。
　　“阿弥陀佛！”
　　迟疑间，一生佛号打破了紫羽的思索。转身，正对上一个面目和蔼的僧人。很熟悉的感觉不断在脑海旋转，紫羽一惊，此人正是去年中秋说要自己不要和燕墨玉做朋友的那个僧人。
　　“大师！原来是你！”
　　“一别数日，姑娘变化好大！”那僧人看着紫羽，面有怜色。
　　紫羽不安的拢拢还未完全变黑的长发，虽然自己不很在意，但外人看怪物的眼光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佛家金刚经云：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大师是修佛之人，何须都外表的转变如此在意呢。”
　　“没想到，姑娘竟是懂得佛理之人。”僧人赞许的看着紫羽，微微点头，紫羽微笑不语。
　　“小僧行走至此，口渴难忍，姑娘可有心舍小僧一杯茶喝？”
　　紫羽看僧人对着对面茶馆轻语，虽不看自己，却似料定自己必然会请这杯茶似得。看看振威镖局的大门，一时之间紫羽真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措辞才能从这里得到有用的消息。燕墨玉说去年只是巧合赶上有事就没打招呼离开了，并不如这僧人暗示那般有什么异议。
　　思及中秋之夜此僧人怪异的言论，紫羽心中疑惑更甚，伸手指了指那个茶馆，平静的道：“能请大师饮茶，很是荣幸。”
　　“那小僧就不客气了，紫羽姑娘！”
　　僧人倒也不客气，举步在前，步速均匀。紫羽心中却大惊——自己从未对此僧人报过名字，他如何知晓自己叫做紫羽？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紫羽心中忽地打了个寒颤。
　　此刻的茶馆人烟稀少，小二也在一边懒散的打盹，看着一位僧人后面跟着一个姑娘，眼神一亮，虽然惊讶，却还是殷勤的很快上好了他们要的茶水点心。
　　“大师如何称呼？”
　　“小僧法号无尘。”
　　“那俗家姓名呢？”
　　无尘似是在用心品茶，听到紫羽问道俗家姓名，心里一惊，面色却很是平静。搁下茶碗缓缓道：“出家人，俗家姓名早已不记得了。”
　　“哦，无尘大师年纪并不算很大，出家竟然有很多年了吗？”
　　“不多，十年而已！”
　　“十年，一个人心中竟真的无尘了吗？还是无尘只是说辞，红尘诸事皆在心间？”紫羽平静的语调，让无尘平静的脸色溢出一丝讶然。转瞬，又轻轻拨起茶盏的来。紫羽倒也不急，静静的等着。
　　“姑娘何必执着！刚才姑娘自己说过的佛理难道顷刻便忘？一切皆虚幻，小僧也不过讨了姑娘一杯茶而已。”
　　“无尘大师说的执着，自己不也一直在做吗？”紫羽一顿，继续道：“或者，您前一个称呼才是更适合您的，僧俗人，僧大当家！”
　　不期然，无尘手中茶盏一晃，水珠飞溅。但不亏是出家人，只在放下茶盏的一刻，神情上的惊讶已消失不见了。
　　“紫羽姑娘果然聪慧！”
　　“除了称赞，您不觉您给我的疑惑已经太多了？”紫羽巧笑嫣然，看着对面面有苦笑的僧人。因为之前对振威镖局大当家的名字和眼神都特别注意，上次中秋之夜仓促一见紫羽已觉得熟悉，只是事情仓促，后来又昏睡未醒，直到刚才自己未报姓名他却已经知晓自己名字，紫羽被注意到那背影和僧俗人的背影很是相像。想想那日交付玉佩时候僧俗人的怪异，再加上这位僧人巧合的接近自己，定然不完全是巧合而已了。
　　“你在刻意注意我的行踪？”
　　紫羽收回笑容，平静却笃定，无尘瞟了一眼紫羽，沉默不语，很是镇定。
　　“这块玉佩，你看到时候如遇故人，那么我的身世你一定知道几分，对吗？”
　　将玉佩放在桌上，紫羽目不转睛盯着无尘，眼眸中殷切的希望让央仓措一愣，又是很快就恢复平静。
　　“你这么镇静，真的不怕我要萱王去查振威镖局背后的秘密吗？”
　　紫羽的声音已有了隐隐的怒火，与镇静的僧人成鲜明对比。
　　“你不会！”无尘缓缓一笑，慈眉善目的像壁画上的罗汉大士，让人如沐春风。紫羽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自顾的喝起茶来。
　　“《涅盘经》云：不生生不可说，生生亦不可说，生不生亦不可说，不生不生亦不可说，生亦不可说，不生亦不可说。有因缘故，亦可得说。不可说时候，只是因缘未到，时候一到，一切有关你的事情，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现在，紫羽姑娘只要保重好自己，静等时机即可。”
　　紫羽嗤笑一声，厉语道：“有的事可说不可做，有的可做却不可说，有的既不可说又不可做。这佛家道理倒是把一切说全了，可惜凡夫俗子活在尘世，谁能这般都遂了禅理！告辞了！”
　　起身付账，紫羽自顾出来茶馆。一道身影晃过，无尘竟已站在她面前。
　　“铃兰绽放会婵娟，碧海青天盼归心。一切不远矣，姑娘保重，也请不要再费心追查身世，一切离真相大白都不远了。”
　　话落，身影已在三丈开外，紫羽看着那僧人逐渐消失的身影，心里的疑惑一点也没有减少，反而对自己的身世更加惊异起来。
　　“羽儿，记得，当天空绽放紫色铃兰，就是你回家的时候，那时候，幸福就离你很近了！”
　　这句话，是刘婆婆临死前附在紫羽耳际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前，刘婆婆也曾念道过什么“当天空绽放紫色铃兰，就是幸福回来时刻”。刚才无尘也提到铃兰，那两句话，分明在说是有人期盼自己可以回到他身边的样子。
　　难道，自己不是被遗弃，刚出生就被迫离开父母，是因为某些形势的不得已？
　　带着这样的疑惑，紫羽回了萱王府。被告知萱王回来之后又去了木府议事，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满心的疑惑无人诉说，紫羽只能对着无边的天际不断猜测着种种可能。
　　晚上，紫羽在书房看着书等夜锦衣回来，触目所及都是大大的问号，只好连书也不看托着脸发呆。就连夜锦衣进来，都没发觉。
　　“羽儿，想什么呢？”
　　紫羽一惊，看是夜锦衣才放下心来。看他抱着很厚的书籍和信件，忙过去帮忙。
　　“这些是什么？你不是去议事，怎么拿这么多东西回来了？”
　　“这些是碧落的一些杂记和一些机密信件，算是大秘密呢！”夜锦衣调侃的将这些堆在桌子上，搂过紫羽紧紧拥抱一下。
　　“羽儿，我发现一天没见你，满脑子都是你！看来我是被你吃定了，这辈子我是离不开你了！”
　　“切！贫嘴！”紫羽嗔笑着，心里却很甜蜜。
　　“你要处理这么多秘密，我先回房了？”紫羽无意介入夜锦衣的事情，自行回避是自然，心中对自己身世的疑惑也暂时压了下去。
　　“羽儿，你要帮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掺和朝廷之事。但是现在，刺杀案件正处于紧急关头，并且还关乎我们一个朋友的命运，今晚我必须找出碧落大祭司宫啸天的死穴。”
　　“一个朋友的命运，是谁？”紫羽疑惑道，而夜锦衣接下来的回答让她更是惊讶。
　　“是燕墨玉，我怀疑碧落有人真的要除去他而后快！”
　　夜锦衣放开紫羽，脸色严峻，将前段时间对燕墨玉的推测尽数都告诉紫羽，紫羽虽然惊讶，却不得不更倾向于夜锦衣的推测。
　　“并且，最近经过密探探知，宫啸天早在十五年前就私营了铁矿，秘密打造兵器。前朝奸相李木原就曾被其拉拢，才造成七星镇被碧落掠去。这个宫啸天野心很大，恐怕当年若不是起了战事，我朝势力一定会被他慢慢渗透的。碧落许多人都知道，宫家世代为大祭司之职，势力强大，崇尚武力强权厉制，曾数次对博朗王的怀柔政策公然反对。现在碧落王朝大半的兵力都在其手上，辅佐萧域的轩辕霆曾经在年初和宫啸天接触过，这一点已经确定。我怕的是……”
　　夜锦衣双眉紧蹙，眼眸满是忧色，紫羽听了这些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怕这宫啸天不只志在碧落，他的野心甚至要延伸到锦绣土地上来？”紫羽接着夜锦衣的话,明白夜锦衣此时不止担心燕墨玉，对于这个儿时伙伴的前朝太子萧域，也是无所适从的心理吧。
　　“你担心燕墨玉和萧域？”紫羽握上夜锦衣的手，很是体谅夜锦衣的心情。这两个人，终究都是他不愿为敌的人。
　　“现在只是猜测，或许是我多虑了？碧落信奉龙神，对侍奉龙神的大祭司很是尊崇，若是宫啸天造反，碧落的形势会很紧张。若是有人有心拿燕墨玉的身世做文章，就更可怕了。”
　　“倘若燕墨玉是宫家的女人所生，那么知情的铃兰皇后一定不会坐以待毙的！”说到铃兰，紫羽心里一紧，但瞬间已转移到对碧落局势上去。
　　“对啊！既然铃兰皇后和宫啸天都隐忍了二十一年，想必当年他们有什么互相牵制的协议，但是去年宫啸天逼宫，迫使幽居了十几年的铃兰皇后出宫，难道是？”
　　“他们之间的协议无效了！”
　　紫羽和夜锦衣异口同声说道，相对一笑，忧色却更浓。
　　“我们先看看，宫啸天一定不是刀枪不入的神人，一定有弱点的！”紫羽拿起夜锦衣搁下的书，缓缓翻看起来，夜锦衣也认真翻看起来。
　　是夜，萱王府的书房烛火又亮了大半夜，书案前的两人眉头紧皱，一直没有舒展。无论是情报还是书上描写，都将宫啸天说的很是厉害。此人圆滑玲珑，在碧落的口碑并不差。
　　“萱，你看这里！”终于，一行字迹让紫羽一喜，拉过夜锦衣一起念道：“宫姓一族，火奴珠传家，御火除邪，祭祀龙神，是以，火奴珠为大祭司至宝，此珠灵气十足，非宫家灵性之人不可御制，灵力祭出则风云骤变，雷霆震怒，故此珠若非常之时，不能祭出！若不肖子孙妄为御火，魂灵必灭之！”
　　看了这么多碧落资料，都说在十五年前的三百多年，宫家虽然拥有火奴珠，却从未使用过，而十五年前，锦绣碧落同时遭遇恶劣天气，碧落海上的龙神庙顷刻坍塌，有人曾经在那时刻看到过有火团在碧落海上显现，但因宫啸天并无策动火奴珠的灵力，根本无人相信火奴珠是在那时刻启动的，但去年宫啸天公然御火声言要除掉雪后身上的邪灵，说明他已有御火的灵力。
　　“铃兰皇后家族的魂灵珠可以克制宫家的火奴珠！”
　　二人异口同声说道，朝阳又现，新的一天，终究有新的领悟。

　　第107章 再生波澜

　　夜锦衣在得到结论后顾不上一夜未眠，让紫羽去休息后，就赶去问询燕墨玉关于魂灵珠和火奴珠的事情。紫羽因为这些神奇珠子的神奇灵性，兴奋不已，反而睡不着觉，干脆坐着等夜锦衣的消息。
　　谁想到夜锦衣去得迅速回来得快，不到一个时辰，就从燕墨玉的别馆回来了。脸上没有太大的喜悦，反而多了一些纠结。
　　据燕墨玉所说，雪家的确拥有魂灵珠，而此物也正传在雪后手中。但是十五年前，海难那天魂灵珠忽然失窃，因为没有魂灵珠的灵性，所以震怒的龙神不能得到及时安抚，碧落海上数百年的龙神庙一夜崩毁。这一点，也是雪后当年甘愿退居幕后的一个原因。
　　无论魂灵珠也好，火奴珠也罢，除了两大家族的传人，外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模样，所以尽管十几年来一直追查，一直没有任何踪迹。
　　“萱，你真的相信凭一颗珠子就可以策动鬼神？”紫羽疑惑的道，有着苏如是那么多年无神论的思想教育记忆，虽然勉强接受了自己因为那只玲珑簪，此生依然记得某一世的事情，但这么神奇的的事情，还真是匪夷所思。
　　“相信！因为我就曾因一颗珠子躲过了诸多人丧命的海难！”夜锦衣一语，让紫羽心中一颤。
　　夜锦衣一点点将头上的银冠取下，指着当中镶嵌的一颗玉色琉璃道：“羽儿看这颗珠子，可有异常？”
　　紫羽接过银冠，前后打量着那颗琉璃珠，并不觉得奇特。
　　“这琉璃中，有二龙戏珠，一条青龙一条黄龙。除了我，没有人看得到。当日我落水，被海水疯狂席卷，但奇怪的是在我三尺之内，像是隔开了一道屏障，水并不能近身。我就这样在海底被波浪推行着昏睡过去。然后我就做梦，梦到一个须发金黄头上长着犄角的怪老头，他说我将来必有作为，且有避水珠庇护，就指点我一些功夫，让我以后少一些磨难。”
　　夜锦衣看紫羽听的都呆住了，微微一笑扯了扯紫羽的胳膊。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就醒了，躺在岸边被一家渔民救了，正好那天我爹爹带人一直找我，我才最终和爹娘团圆。但是，我回到爹娘身边才知道，原来我被渔民救的那天距离海难发生已过去了一个月，而我的身体也似有了奇怪变化，那些在海底昏睡做梦时学到的招式历历在目，我也能运用自如。我在疑惑的同时也很害怕，因为年龄小，当时情势也复杂，这件事情我谁都不敢说。”
　　夜锦衣说完，紫羽轻轻用手指碰了碰他，难以置信的道：“你不是在说故事哄我玩吧？这好像神话故事！”
　　夜锦衣一副好笑的样子，拿过紫羽手指的银冠带上，拉着紫羽向后院飞奔而去。后院花园一侧有一个不大的人工湖，因为有泉眼，湖水清亮。
　　“羽儿，你看着。”
　　夜锦衣放开紫羽的手就跃进了湖里，紫羽一惊，夜锦衣已纵身跃出了湖面。
　　“你看我身上，可曾有一丝水泽？”
　　伸开手臂在紫羽面前一摊，洁净的衣袍依旧干燥，头发的发丝在微分中飘逸闪动。竟然，真的没有一点水泽。紫羽震惊的点点头，不得不相信就是这么神奇。
　　“避水珠，火奴珠，魂灵珠，这世界上还真有这么多神奇的珠子！你是不怕水的，火奴珠是御火的，魂灵珠呢？”紫羽扳着指头认真算着，夜锦衣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
　　“魂灵珠，专司震慑各种邪灵，任何妖魔鬼怪，邪恶之人都会被它镇住魂魄。好像还有安抚灵魂之效，通过碧落对雪家的介绍，应该是这样。”
　　“好可怕！”紫羽夸张的抱紧双肩，接道：“不对，要真那么厉害那这世间怎么还有这么多恶人？”
　　“有些事情，可能连神灵也管不过来吧。一物降一物，没有万能的神灵，也没有万能的珠子！”夜锦衣说着，牵了紫羽的手向前走去。忽然，夜锦衣脚步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严重事情，脸色也变得慎重。
　　“怎么了？”紫羽不解的看着他。
　　“萧域也有一颗珠子，里面有我看不到的金麒麟。”夜锦衣慎重地回想着当年二人在龙舟中把玩两颗珠子的情景。倘若萧域那珠子也有灵力，会是什么呢？
　　“会不会这珠子也有五行之分，金木水火土，各有一颗具有神力的珠子？”
　　紫羽似是明了夜锦衣的思索，胡乱推测着。现在水和火都有了，魂灵珠似在这五形之外，火麒麟属什么呢？
　　“好了，羽儿，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一夜没睡，看你的黑眼圈，好吓人哦！”
　　夜锦衣心疼的抚着紫羽的眼眶，手下一转，已把紫羽拦腰抱起。
　　“现在你安心去睡觉，一切由我在考虑，以后再不让你熬夜了。”紫羽伏在夜锦衣怀里，默不作声，脸上却满是笑意。刚到悦心苑门口，一边徘徊着的玄五就迎了上来。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急忙退了下去，脸色也微微红了起来。
　　紫羽不自在的挣扎起来，夜锦衣似是故意，将手臂抱的更紧，越过玄五直接进了苑内，问询道：“可有重要的事情？”
　　“回王爷，那天绑了紫羽小姐的一个妇人已被抓住了，现在长安府衙门，您说过有消息就要告诉您的！”夜锦衣步速一缓，回头看了看玄五又微笑看了紫羽一眼道：“羽儿，你好好去睡觉，我去给你报仇！”
　　“问清楚就好，说报仇好像我多么睚眦必报似地。”
　　夜锦衣将紫羽放在床上，魅惑一笑，吻了吻她的额头，悄声道：“若非赶着去给你报仇，我还真舍不得离开。”
　　紫羽脸上的羞赧之色更浓，作势就要伸出胳膊打夜锦衣。夜锦衣身形疾步一退，已到了门口，含笑关上门，紫羽算是彻底清净下来。
　　自那日两人之间有了身体交融，这一两个月来，两人几乎每天都宿在一起，自然并非只为□，有时候两人只不过相拥而眠，却都习惯了有彼此在身边才能睡得安稳的日子。二人比原来更加亲密，这是王府所有人都看得出的事情。因此，对紫羽的尊敬更是早早以王妃的姿态开始实施了，紫羽也只能哭笑不得接受。
　　想着这些事情，紫羽困倦的睡了过去。这一睡，竟是大半天，醒来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外面的天色也已经转暗。夜锦衣似是还没有回来，紫羽起身喝了杯水，正要出门去找点吃的，
　　却被厅堂门外隐忍的争执声止住了脚步。
　　“王爷！你不该让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待在王府。她只会给你带来麻烦的，请相信红蔷，红蔷自知自己身份卑贱，是以对王爷虽然仰慕多年，但从不敢有任何奢望。现在形势如此危急，红蔷一心想的只是一旦局势有变怎样会对王爷更好，望王爷三思红蔷之意！”
　　“红蔷！你起来说话，我说过你不必跪我！”
　　“不！王爷若不允，红蔷绝不起来！”
　　“红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羽儿是我唯一爱着的人，我绝不会让她离开我！你若执意跪着，以后就别来见我！”
　　悲戚的抽泣声让紫羽心底一颤，尴尬的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出现多么不合时宜。但接下来的话让紫羽的心忽然寒冷起来。
　　“王爷，您只是一时新鲜而已。我在风月之地那么长时间，那么多寻欢作乐的男人无一不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红蔷绝不是自怜。萱王妃的位置应该帮您拓展更多的势力才是，那个女人，她做不到！你可以娶任何官家小姐，把她留在身边就可，何必非娶她不可！”女声义正言辞，紫羽在心底冷笑不已，期待着夜锦衣的回答！
　　“红蔷！我知道当年年少无知，醉酒玷污了你的清白，是我不对！但是到了这般年龄我已知道什么是爱，我爱羽儿，这辈子只愿娶她为妻。你走吧，就当你没见过我，不必再为我舍命舍身，萱王妃，只能是羽儿！”紫羽捂着嘴唇听着外面隐忍的话语，悄悄蹲在地上，身体颤抖不已。
　　“王爷！红蔷当年是心甘情愿把自己给您的，何况您只是醉了！”红蔷凄楚的声音，似压抑不已，抽泣声更大了。
　　“但是，请不要赶我走，我什么都不会再说，只要让我在您身边。红蔷从八岁开始爱慕王爷，如果不能为王爷再分忧解难，不如杀了红蔷。王爷，我求您！”
　　“蔷儿，你别这样，我不赶你走就是了。蔷儿，你冷静点。”撕扯声传来，紫羽霍地站了起来，手放在门边，颤抖不已，终于一狠心重重地推开了门！
　　屋外抱在一起的人被突然出现的紫羽似是惊呆了，像定格一般楞了起来，一把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紫羽缓步走到二人面前，淡然道：“你们继续，我什么也没看到也没听到！”
　　说罢，直直向门口走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夜锦衣似是终于从惊呆中醒来，恐惧感充满全身，追着紫羽的脚步拉扯着紫羽的身体，二人一路撕扯着离开。
　　红蔷眼神空洞，颓废地倒在地上，那把匕首在烛火下泛着亮光，颤抖的手指握上匕首的手柄，霍地上扬，在快要触及身体时候却忽地止住。
　　蓦然瞪大双眼，将匕首丢的远远的，红蔷利索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第108章 情丝缠绕

　　舒云斋外面的亭台，紫羽静静坐着，仿佛木头人一般。身边的夜锦衣似是一个犯错小孩一般，既不敢出声又不敢靠近。
　　夜色已经深沉起来，舒云斋本就僻静，此刻更显得清幽。黑夜已经将两人的面孔完全遮掩，两人的表情在黑暗中谁都不明了。
　　“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我不会做傻事，也不会离开。我真的只想静静，求你！”
　　紫羽的声调飘渺得像隔了千里之外，陌生，遥远。夜锦衣终于忍不住紧紧将紫羽搂在怀里，拼命地絮叨着一句话：“我不会离开！永远不会！绝不！一刻都不会再放手！”
　　紫羽如同木偶，不挣扎也不吵闹，任夜锦衣将她禁锢的快要窒息死去。
　　“羽儿，我和红蔷之间只是意外，你一定要相信，我心中爱的只有你一人！”
　　“她八岁被我所救，一直跟着我，三年前我醉酒她照顾我，我们才……但是她知道我们根本不可能，我也因那件事情无颜再见她，这几年她一直为我在外边做事，直到去年在永安，我被人追杀牵连到你，我才要她派人去保护你，我们在一起后，真的没再见过她！今天，是她回长安的第一天……”
　　紫羽依旧不语，开始挣脱夜锦衣的手臂，却怎么也挣扎不开。
　　“羽儿，你要相信我！我只爱你一人，会娶的也只会是你！”
　　“嗯，相信！你可以放手了吗？”
　　依旧飘渺淡然的语调，让夜锦衣一愣，紫羽顺势挣开了夜锦衣的怀抱。
　　“我真的只想一个人好好安静一下，可以吗？”紫羽想要起身，身体却忽地一沉，胸口翻转着紊乱气息，似有什么东西要冲出口中，身体力道尽失，紫羽躬身迅速捂着嘴巴干呕起来。
　　“羽儿，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我答应你不再吵你。但是夜深了，你去舒云斋躺着就好，我绝不打扰你。”
　　夜锦衣的声音慌乱无措，将紫羽拉进怀抱，不由分说抱起她向舒云斋的方向奔去。
　　“好了，我没事，你走吧。别点灯火，我现在不想看到你的脸。”
　　舒云斋门口，紫羽的话低沉却不容质疑，夜锦衣身体一滞，缓缓放下紫羽。
　　紫羽进门，迅速掩上了门。无力的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门外的夜锦衣像一尊矗立的树干，一动不动。
　　一道门，将两颗心生生分开了。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各自沉思着，每个人心中都涌现着相识以来的点滴。欢笑，眼泪，生离，死别，一起走过的日子跌宕起伏得像一部传奇。
　　可是，紫羽迷惑了，关于夜锦衣，因为生离死别占据了两人相恋的太多时候，她从没考虑过以后会怎样。而现在，被红蔷这么一提醒，心中被刻意忽略的东西忽地充满了整个心扉。
　　就连今天白天夜锦衣自己也曾说过，五岁落水在海底奇遇中那怪老头就说他是做大事的。做大事的人，需要更大的势力。红蔷说的对，这一切自己都给与不了。
　　自己，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孤女！如红蔷所说，只会给他带来麻烦的！紫羽苦笑着咽下眼泪，不断在心底自嘲着，胸口翻腾的气息更浓，在黑暗中摸索着找了位置坐下来，恶心的气息又充满了口鼻，紫羽一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一边缓缓用手顺着胸口的气息。
　　滑落在胸口的手指一颤，紫羽的心突然提了起来，缓缓拂上自己的腹部，一些思绪不断浮现。心情更加复杂起来。
　　孩子，是你来了吗？如果是，怎么可以偏偏是这个时候？
　　门外忽然响起了箫声，万籁俱寂的夜色中，连虫鸣声也似蓦然消失了。在微微流动的、带着春夏交替气息的空气里，只有那断断续续箫声在低回盘旋。所有流逝的时光，忽然间，仿佛就在吹箫者的手指间起起落落。
　　这一夜，紫羽扶着平滑的肚子坐了一夜想了一夜，门外的箫声也响了一夜。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射入舒云斋内，紫羽知道自己和门外吹箫的男人此生再难以割舍。
　　一夜的时间，仿若一个世纪那般久远，心中的相思像蚀心的虫子一寸寸爬过，心被一点点蚕食，爱却若荒草般疯长。
　　紫羽忽地起身奔到门边，霍地打开了门。
　　门开，箫音止。紫羽明明想笑，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夜锦衣眸中泛着惊喜，两人同时向前一步，紧紧拥抱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气息，心中都慢慢归于安宁。
　　“羽儿，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无论我做错了什么，都要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
　　紫羽无语，眼泪更加汹涌，却郑重的点了点头。夜锦衣的吻一点点吻去那些泪痕，心中却疼痛不已。
　　“我总是惹你哭，对不起对不起，你的泪每每都会灼伤我的心。答应我，不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落泪，那样我虽然看不到，心却会更疼。”夜锦衣重新抱起紫羽，紫羽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灼热感觉不断透过胸口穿进夜锦衣心中，疼痛彻骨！
　　回到悦心苑，自门口站立的丫头侍卫一排排站立着。夜锦衣面色冷峻，沉声道：“传令下去，这里除了羽儿任何人不得再随意出入。违令者，永远赶出王府！”
　　身后一片附和的声音，夜锦衣都不理，将紫羽直接抱进了自己的卧室。
　　“羽儿，以后你就住这里。我今天一定要父王为我们赐婚，管他什么最近事情忙乱，我一定要他答应！”
　　“萱！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紫羽握上夜锦衣的手，声音婉转却也悲戚。
　　“我只是不能给你带来很多东西，并且什么都不会做，武功又不好……”
　　嘴唇被突袭的吻堵住，强劲的深吻让紫羽脑海一片空白。直到快要窒息，身上的衣服一点点被剥离，紫羽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面前男子魅惑的眸子□满满，手上的力道却温柔轻缓。呢喃声频起，两人的身体合二为一，一切都不再存在。
　　“羽儿！只有现在我才感觉你不会离开我，一整夜，我的心好害怕好害怕，如果没有你一起分享，一切都将没有意义。别去想那些该死的事情，在我心里，你的一切无人可及。”
　　春色四溢的床帏里，这样的表白，俗套，紫羽却喜欢。
　　谁也不曾想到，命运自这个时刻已经拉开了诡异的一页。毕竟是白天，二人虽缱绻不已，夜锦衣公务在身，还是要出门办事的。
　　在他的身影快要到达门口时，紫羽忽然上前紧紧从后背抱住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紫羽心中充满了不好的预感，但又不知道不好在哪里。
　　“羽儿放心，将那个散播传言的妇人审理完毕，我就回来陪你，很快的！”
　　夜锦衣拍拍自己的手背，安慰地轻语。紫羽放手，夜锦衣转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微笑向外面走去。
　　“萱，等你回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紫羽羞怯一笑，冲着夜锦衣的背影大声道，夜锦衣转身点点头，带着一脸灿烂笑意离开了。
　　紫羽从不会想到，这样的一个笑容竟是夜锦衣以后三年留给她唯一的笑颜，即便一切有着预兆，命运却跳起了蹩脚的舞蹈。
　　为了不去想红蔷的事情，紫羽对那些珠子又感兴趣起来。忽然想到那支玲珑簪也会发着奇异的光，就带着龟无忌去了舒云斋，对着那支珠子左右打量。除了那些繁琐花纹，紫羽还真没看到这只簪钗有什么特别。
　　“小骗子，你说这簪子是宝贝吗？真是它救我了我和萱的命？还是只是巧合？”
　　龟无忌今天似是特别烦躁，不断的在紫羽手中扒拉着。听了紫羽的话，似真的在冥想，终于安静下来。片刻，迷茫地看着紫羽，又开始踢腾起自己的四肢。
　　“小骗子，你不舒服啊？”
　　龟无忌看着殷切盯视自己的紫羽，绿豆般的眼睛眨啊眨的，像是要流眼泪一般。
　　“你真的病了吗小骗子？”紫羽不断翻着龟无忌的头和脚，却看不出个所与然。龟无忌跟了自己十几年，这般没精神倒是少见。忽然，龟无忌似忽然兴奋起来，挣脱紫羽的手掌，跳到地上，四脚朝天不停的转起圈圈。
　　紫羽无奈的看着反常的龟无忌一直转着圈圈，直到自己看得眼睛都花了还是没有停止的迹象。终于忍不住伸手将龟无忌拿了起来，似是累极，龟无忌的眼睛半睁半合，无精打采的倚在紫羽手中一动不动。
　　紫羽无心再去研究簪钗的事情，带了龟无忌回了悦心苑。一到门口，就觉得气氛很是不对。夜锦衣上午刚下令悦心苑不允许太多人随意出入，但此刻悦心苑厅堂门口却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有侍卫，也有面孔严峻的大臣。议事的话，不该是在前厅或者书房吗？
　　“小姐，您回来了？”降香慌张跑了过来招呼紫羽，未等紫羽问出自己的疑惑。降香慌忙接着道：“王爷说了，小姐回来先去他房间呆着，走吧，我带你过去。”拉着她的手似迫不及待，一路小跑绕过厅堂直向夜锦衣的卧房而去。
　　“出什么事了？那些人是干嘛的？”紫羽看着舒了一口气的降香，更加疑惑。
　　“小姐别问了，王爷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您的。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沏杯茶！”降香躲闪着，几乎是夺路而逃。门被关上，安静的氛围中紫羽的心更加不安起来。
　　降香一去竟再也没有回来，约莫有两刻时间，紫羽终于忍不住想要出去一探究竟。
　　谁曾想，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了。不关自己摇晃着门，一点反应都没，到最后任凭紫羽呼喊，门外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情绪一波动，胸口翻腾的气息又带动着紫羽干呕起来。紫羽不敢妄动，静静扶着肚子安静下来。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呢？重要到要将自己关起来才行？

　　第109章 惊情身世

　　紫羽忍着一波波翻滚的恶心，眉头紧皱，苦苦思索却毫无头绪。
　　丝毫不知道门外早已多了诸多陌生侍卫，刀剑在手严阵以待。而悦心苑的厅堂中，夜锦衣正被众人团团围住，也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气氛。
　　究竟出了什么事？
　　还要从夜锦衣去审讯那名被抓起来的妇人说起，昨日审讯，那妇人只说散布此消息只是为了引起朝廷注意，不要让良心坏掉的人再去害人，其他的就什么都不说。
　　谁知道今天夜锦衣到达长安府时候，竟然已有两三名官员在审，并说那妇人已招供更加隐秘的消息。夜锦衣对于这些人的闪烁其词很是反感，正要发怒，木骏竟然带了大批官兵赶来，同时来的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另外还有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木骏只说有事要到萱王府商议，夜锦衣虽然疑惑，却还是让众人跟着一起到了萱王府，谁曾想，到了府内所有卫士竟然严阵以待，从上大下竟然已被换上了大批便装的侍卫。
　　几位大臣未理夜锦衣的质问，直说到了悦心苑一切都会明了。
　　前后，夜锦衣没有一时可以有自己的自由，更甚者木骏一直牵着他的手。只说若他敢武力抗命，就先杀了自己，大家都是奉皇命办事，要他不要为难任何人。灵的人被派在外面收集情报，玄衣骑的人也奇怪地不见人影。
　　除了自己，能调动玄衣骑的人唯有他当皇帝的爹爹了。
　　想到这些，夜锦衣算是任命了。
　　自己没做过什么错事，心中倒也坦荡。况且，木骏绝对不会害他！
　　夜锦衣唯一的要求是要木骏不要惊动紫羽，不要让她担心自己。木骏同意了，眼神却异常复杂。
　　直到在紫羽住过的房间找到那半片凤凰玉佩，夜锦衣才大概知道这帮人要做什么。
　　木骏拿着那半片玉佩，有些怜悯地对夜锦衣道：“这玉佩出自前朝著名的雕刻大师时允。在前朝淑妃杨红绡盛宠之际，景帝曾当众赏赐与她，这玉佩雕刻了一龙一凤，还有半片雕的是一只龙。今天，这龙凤算是聚齐了！来人，把人带进来！”
　　夜锦衣有点懵，继而想到紫羽，不禁挣扎起来。在这时刻，一个带着斗篷的妇人被带了进来。夜锦衣停止了挣扎，直直盯视着那妇人一点点除去斗篷。
　　这是个长相一般的中年妇人，夜锦衣并不认得。妇人微微抬头看了看诸人，身体颤抖着跪了下去。跟着的几位老臣举步上前，凑近妇人身边仔细打量，不断的点头！
　　“寇奴！那半片玉佩何在？”
　　“在这里！”被叫做寇奴的妇人颤抖地探进怀里，将半片同样质地的玉佩呈了上来。木骏将两片玉佩拼在一起，玉佩凑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一丝一毫都不错。
　　“大人，求你们开恩放过公主吧，她只是复国报仇心切，并没有伤害任何人，求你们不要伤害她！寇奴和公主一定会感激你们的大恩大德的！萱王爷，看在你喜欢公主的份上，您放过她吧！”
　　寇奴一边口头，一边撕扯着夜锦衣的袍角，沉重的叩头让她额头上很快就成了一片血渍，而夜锦衣却像呆滞一般颓然地坐着。脑海里对于眼前妇人的哭喊充耳不闻，只有一个意识不断旋转，那就是：紫羽接近自己只为了报仇，而根本不爱他！
　　她不爱我！不可能，不可能！夜锦衣猛然起身，却被木骏狠狠拉住。
　　“来人，将紫羽姑娘拿下！直接带走！”
　　“不！你们不可以那样对羽儿，羽儿不是你们想想那样！我要自己去问个明白！”夜锦衣挣开木骏的胳膊，就要向门口冲去，脚步一动，闪身进来的追风和石君悦伸出的刀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王爷，得罪了！皇上有命，若王爷阻止办案，格杀勿论！”
　　夜锦衣眼中的愤怒将整个眼眸都烧的通红，狠狠盯视着二人，双臂运力，就要架开脖子上的刀剑，追风的手指却先一步点上了他的穴道，紧接着石君悦也疾速在他身上点了几处大穴。夜锦衣身体一软，另一侧石君悦立马接住了他的身体。
　　夜锦衣脸色通红，似还没放弃运功解穴。
　　“王爷，请不要白费力气，这样只会伤了自己。紫羽姑娘只是暂时被带走问话，皇上吩咐过绝对不会为难她，您就放心吧。”
　　夜锦衣身体一滞，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也就是这一刻，紫羽被人从房间里带了出来，经过悦心苑大厅时还疑惑的张望着，但她却看不到被门遮挡的夜锦衣。
　　带她走的人只说夜锦衣说有重要事情要和她谈，她不需多问，去了便知。因此，虽然眼前的一切让人疑惑，紫羽还是听话的跟着这些人离开了。
　　临走，龟无忌又是烦躁不安，甚至咬着她的袖子怎么都不丢，无奈紫羽只好将龟无忌也带去。
　　上了马车，紫羽才觉得诡异起来。掀起帘子，只见跟着马车奔跑的，竟然是一队为数不少的银甲卫士，这种银甲，紫羽进宫时候曾经见过，是永安帝的贴身卫队无疑。马车速度不急不慢，在逐渐暗淡的夜色中似要奔向一个无底的漩涡。
　　天色逐渐黑下来时，紫羽对窗口外面的地方已经完全陌生了。心高高提起，不详的预感让她大声呼叫起来。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马车依然不停，前面一个骑马的男子勒住缰绳和紫羽的马车并行起来，看向紫羽的眼神很是复杂。
　　“紫羽姑娘莫急，前面就到了！”
　　“原来石统领，不知何事竟劳驾您亲自护送紫羽？”
　　“姑娘到了便知，现在不要问太多了。”
　　石君悦打马离开，一个高大的石墙映进了紫羽的眼帘。夜色太浓，紫羽看不清墙上的字迹，心中却对那阴森的厚墙壁特别反感。
　　“紫羽姑娘，到了！请下车！”
　　“谢谢！”紫羽对石君悦搀扶的胳膊感激一笑，对方却神情闪烁地躲开了。
　　“萱王呢？在哪里？怎么会来这么古怪的地方？”紫羽四面打量着，除了银甲侍卫，这里还有大量的军士。石君悦摸着袖中的圣旨，思量许久，终究打定主意要拿出来。刚拿一半，远处的天空忽然流光四射，紫羽似也注意到了那些流光，看着流光不断的蔓延，心中充满了无限喜悦。
　　“紫色铃兰！快看啊，真的是紫色铃兰啊！原来天空真的会绽放紫色铃兰！”雀跃的紫羽忘乎所以地扯着石君悦的胳膊，指着那片不断闪烁的紫色流光，兴奋不已。
　　石君悦不忍再耽搁下去，后退一步，厉语道：“前朝公主听旨！”
　　这声吼叫，似连那些流光也害怕起来，天幕归于平静。紫羽愕然的看着石君悦，不知所以。
　　“前朝公主听旨！”
　　石君悦再次厉语，紫羽也终于听了清楚，左右顾盼，所有侍卫竟然都哗地抽出了刀剑。凌厉的兵刃泛出寒冷光泽，紫羽有点呆滞地看着石君悦又看看周围的侍卫，将手指缓缓指向自己。
　　“你说的前朝公主，是我？！”
　　“除了你这里还有别人是女子吗？”石君悦对紫羽的话嗤之以鼻。朗声道：“圣旨下，还不跪下接旨。”
　　紫羽呆呆站着，被突如其来的身世砸懵了。
　　身体已在她迟疑的片刻被两名银甲侍卫按跪在地上，却倔强地抬头看着石君悦将手里圣旨打开。
　　“前朝公主为报私仇，潜入萱王府欲迷惑亲王，图谋不轨，私通碧落野心势力，杀害朝廷命官，现证据确凿，即刻关入天牢，听后发落！……”
　　若是紫羽对自己被冠以前朝公主的身世是震惊，那么听到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则彻底无语了。只愣愣的看着石君悦道：“今晚，真的是萱王要你们带我来的吗？”
　　石君悦躲开紫羽的目光，一挥手，银甲侍卫已拖着紫羽向前走去！紫羽挣扎着回头，对着石君悦的方向大吼：“你回去告诉萱王，如果真的是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就连夜色中离得很远的石君悦，也有点不忍地躲开她的目光，
　　一盏点着黯淡油灯的牢房，紫羽被重重推了进去。倒在地上，紫羽的心因为阴冷的地板更加冰凉，笑容却挂在脸颊。
　　扫视着周围，还算是干净的一间牢房了，竟然有一个土炕般的矮床，一床泛着霉味的被子。
　　“这已经算是优待了吗？”紫羽苦笑着低语，心中翻腾的气息又开始折磨着她。
　　“孩子，别闹，让娘安静的想想，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扶着肚子，紫羽喃喃低语。她不相信是夜锦衣不和她交流就这样判了她死刑，否则也不会出动宫廷卫队。
　　可是，若他不知，自己也不会被顺利从萱王府带走。
　　“夜锦衣，如果你对我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我不会原谅你！”紫羽自语着，靠着墙抱紧了自己的双肩。
　　僧俗人，或者说那个无尘和尚说过，天空铃兰绽放时候，就是她身世明了时候。
　　原来竟是真的！
　　想不到，自己竟是前朝公主！难怪所有看似知情的人都这么隐晦难测的推说不知，可是，即便自己是前朝公主，自己又做错了什么？难道爱上夜锦衣，就是死罪了吗？
　　想到这里，紫羽心里忽地一紧，如果自己真是前朝公主，那么倒真给了别人一个很好的对夜锦衣落井下石的机会。
　　一个亲王和前朝公主相恋，亲亲我我了近一年，是什么概念。刚才石君悦念的圣旨里还夹杂了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这样一来，于夜锦衣就更加不利了。
　　不自觉的，紫羽就为夜锦衣考虑起来，明知是有人故意搞鬼，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第110章 天牢被救

　　石君悦快马赶往宫中，永安帝已经等待的有点着急了。
　　“怎么样？她有什么反应？”
　　迎着永安帝殷切的目光，石君悦不敢怠慢，将带走紫羽去天牢的过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边，永安帝的眉头紧蹙起来。
　　“这么说，紫羽的反应不像寇奴说的那般！”
　　“以臣之见，紫羽小姐不像那种大恶之人！并且似乎对自己的身世也相当震惊。”
　　永安帝不语，轻缓地渡着步子。
　　“不管怎样，只要她是真的前朝公主，就断然不能让她再留在衣儿身边！这也是我让你们死逼着衣儿的目的。”永安帝转身，目光凌厉。几乎是一夜之间，那个散播谣言的妇人被人劫狱救走，受到追击时候又把失踪多年的寇奴查了出来，而那妇人却毙命于追捕之时。一切的线索全集中在寇奴身上，而寇奴又恰恰“不小心”说漏了前朝公主和萱王关系密切。紫羽，就当仁不让的成了第一怀疑目标。
　　昨夜，当夜锦衣和紫羽都沉浸在各自的伤悲当中时，永安帝已经下令在萱王府秘密严查了，盘问过伺候过紫羽的宫女，那半片在紫羽房间的玉片也就成了铁证。所以，才有了傍晚那些事件。
　　这一切，看似合情合理，却又疑点重重。劫狱之事似是故意要将寇奴引出，而寇奴又声言杨红绡早在十几年前就已亡故，是自己一直隐姓埋名乔装改扮将紫羽在永安城养大。这样的说辞虽然和紫羽原来提到的身世一致，但已经隐忍了这么多年，这么忠心耿耿的奴才怎么会一不小心说出自己主子的下落？而紫羽若真是前朝公主，又怎么能将证明自己身份的玉佩那么大意搁置在随处可见的地方？
　　并且，寇奴声称为了替主子脱罪，将杀害两位京官的事情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还将和碧落私通的细节说得细致入微严丝合缝，似在力争将杀害京官刺杀亲王的事情坐实。
　　永安帝明了夜锦衣的为人，倘若自己身边的女人，能将这些事情都在他眼皮底下做的这般巧妙，那么不是自己高估了自己的儿子，就是紫羽真的太过精明。
　　紫羽因追查散布前朝公主的消息失踪，却被活着救出，接着造谣者被捕却说辞隐晦，接着被人劫狱救，在投奔寇奴的时候被杀，寇奴却被抓，然后以维护主子的名义将一切大包大揽却更坐实了前朝公主的处境。
　　这若真是一个局的话，那布局的人也太歹毒了。因为只一夜之间，萱王和前朝公主的亲密事情就暗地里传扬不休，关于夜锦衣的话题，各种揣测频出。永安帝相信，若夜锦衣在抓捕紫羽时候再上演一出英雄救美，那么萱王的名声便会再次惊艳天下——不过这次，这种惊艳恐怕是笑谈了！
　　哼！永安帝冷哼一声。厉语道：“我要去亲审寇奴！就现在！”
　　“皇上，此刻已是深夜！”石君悦愕然，却被永安帝凌厉的眼神止住。
　　“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见到的只是尸体！”
　　永安帝说完，大步向前走去。石君悦不敢怠慢，招呼着侍卫立马跟上。刚到宫门，对面飞奔的人影正好迎上。
　　石君悦一惊，刀剑已经抽出，却看清原来是追风！永安帝看清来人，心底不觉一沉，沉声道：“何事慌张？”
　　“寇奴，自尽了！”追风意简言骇，众人却都是一惊！沉默，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久，永安帝看着无尽的夜色，微微叹息。
　　“现在，只有委屈那孩子了！”石君悦和追风脸色都是一变，却无任何反驳之语。
　　“吩咐牢房，这几日，不要难为那孩子，她需要什么都要满足！”
　　“是！皇上！”石君悦艰难应道，不喜多语的追风却上前一步，躬身施礼。
　　“皇上三思，紫羽姑娘和萱王曾经生死相依，若这样，您和萱王的父子关系必定再次崩毁，今日在萱王府王爷的倔强决绝，我和石统领都是清清楚楚。恐怕……”
　　永安帝眉头上的痕迹更深，扫视着追风和石君悦轻语：“正因为我不但是皇帝，还是他父亲，我更要这样做，这样才是对他最好的方式。这些日子，先禁着他，不要让他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皇上放心！”
　　追风和石君悦同时应允，永安帝疲倦地抚着额头，挥手要他们离去，自己一个人向宫中走去。
　　寥落的背影，在暗夜里很是悲凉，追风二人同时叹息起来。
　　紫羽很奇怪，牢房的饭菜怎么会如此精致。虽不像外面那般多姿，但这三四碟小菜却绝对够得上精致的标准。
　　看看饭菜，再看看牢卒将两床铺盖放了进来。紫羽迟疑的道：“你们这算对我特殊优待？还是要临死之前让我做个舒服鬼？”临行刑前给顿饱饭，古书和电视剧上常有的桥段。紫羽虽不害怕，却还是问个清楚为好。
　　“放心！上面有交代，对你要特殊对待！你就安心待着,该吃吃该睡睡！”
　　冷硬的话语，紫羽微微皱眉。心道：以为我是猪吗？吃了睡睡了吃。看着这些饭菜，饥饿感瞬间传来，昨晚虽然心思碾转难眠，却还是困意十足，这会儿真是出奇的饿。刚吃一口，恶心的感觉又传来，紫羽不得不放下筷子。
　　“孩子，娘要保存力气，你才能有营养长大。你的爹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你要乖！”
　　自语着，自语拼命压制着心中翻腾的气息吞咽着饭菜。
　　吃完，紫羽真如狱卒说的那样，又睡了起来，并且还真睡得着。紫羽相信夜锦衣，他绝对不会放任自己一直这样待在这里的。何况他知道，自己一直和他在一起，绝对不会害他，也不会去杀害朝廷命官。
　　就这样过了两天，紫羽的心里才开始着急下来。这牢里虽然没有人为难自己，却不见阳光，紫羽的怀孕状态似越来越明显了，这样下去，对孩子一定会有影响的。房间里那盏昏暗的油灯，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一直点着，坚韧的石墙像幽深的枯井，紫羽的心慢慢冷了下来。
　　她完全不知道，从这个晚上开始她的人生将发生脱胎换骨的转变，而和夜锦衣却要面临再一次的生离苦别！
　　这个晚上，紫羽在寒心中慢慢睡去，天牢深处的动静她根本就不能听到，当一道轻飘身影飘到她所处的牢房时候，紫羽正陷入不能挣脱的梦魇。她梦到自己浑身是血，□不断有血迹渗出，孩子的迹象慢慢脱离她的身体，而夜锦衣却满面狰狞对着她冷笑不已，恐惧声让她想要呼喊，却什么也说不出，手胡乱挣扎着，被子也几乎全被掀到床下。一侧的龟无忌惊恐地看着梦魇中的紫羽，对门外的身影戒备不已。
　　外面喧嚣的声音来越来越近，牢房外面的人影无措地拿着手中的武器砍着门栏上的锁链，火星四射，却没有打开的迹象。
　　龟无忌眼睛闪烁着，慢慢爬过紫羽的身侧，顺着地面爬到门边，门外的人似是根本没注意到地面上移动的乌龟，只是不断砍着天牢特制的锁链，龟无忌的口中忽地吐出一道亮光，随着那人再次砍出的刀锋一起，亮光四射，门也应声而开。
　　“救我，救孩子……”
　　梦魇中的紫羽也在那人冲到床前时候终于挣扎着出声，微弱的声调让那人心中一颤。不由分说将她裹着被子抱了起来，闪身已出了牢门疾速奔走而去。
　　地上的龟无忌在暗夜里转动着自己的绿豆眼睛，也缓缓向牢房外面爬去。只是瞬间，大批的狱卒已飞奔而至，看着空空的牢房叫嚣着开始四处搜索。
　　紫羽早已被这喧嚣的声响和颠簸的晃动惊醒，只见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将自己牢牢抱住，身后已是大量追至的狱卒和官兵。来不及询问，黑影已碰上了近处的追兵，抱着她边躲闪边打斗，情势已危急之至。
　　正在这时忽然出现了一批黑衣人，在他们周围开始掩护，不断有黑衣人加入，天牢告急的钟声也突兀地响了起来。
　　抱着紫羽的黑影一路疾奔，那个紫羽来时见到的高墙终于映入眼帘。黑衣人似也松了一口气，但门口早已集结了一群官兵。紫羽不禁吸了口气，身体忽然抽搐起来，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
　　黑影见紫羽昏厥，心里也焦急起来，忽地吹出一道萧索的哨音，片刻又有大批的黑衣人从天牢外面飞奔而至缠上了那些官兵，抱着紫羽的黑衣人顺利突出重围一路狂奔，据天牢不远地方，早已等候的马车立刻开始奔腾起来。
　　黑衣人终于舒了口气，迅速搭上紫羽的手腕，露在外面的眼神不禁惊骇起来，掀开帘子对着驾车的车夫道：“转西北角门，直接出城！”
　　马车飞快转了方向，颠簸让紫羽在昏厥中也皱起了眉头，手下意识地拂上了肚子。
　　“孽缘！孽缘啊！”
　　黑衣人沉声叹息，拉下面巾，赫然是慈眉善目的无尘和尚央仓措！或者,也该叫他僧俗人！

　　第111章 众心叵测

　　紫羽被人从天牢劫走的消息，顷刻间便传遍长安。因为天牢的示警，是几乎所有长安居民都听到的，睡梦中的人们战战兢兢在自家被窝里悄声讨论着，却不敢起身。
　　而消息传到永安帝那里，宣布全城戒严时候，紫羽已经顺利出城了。
　　夜锦衣无力地站在窗前，看着深沉的夜色，眼中满是愤恨之色，却只能死死地盯住漆黑的苍穹咬紧嘴唇。
　　刚才，竟然有大量的官兵搜到萱王府，以为是他劫走了紫羽。可笑！夜锦衣扬起自己的双手，又颓然放下！他只是个凡人，在身上多处大穴被锁，加上严密的看管之下，就连走出这扇门都是困难！竟然还要怀疑到是他！
　　“羽儿，不管是谁救了你，请一定好好活着！终有一天，我会找到你的！”
　　夜锦衣沉声自语，默默闭上了眼睛。
　　次日，朝堂上，昨夜天牢被劫的事情自己是最惹眼的。而石君悦的查验结果更让朝臣的神经绷紧起来。
　　“经过清理，来劫狱的黑衣人都是碧落火焰盟的人，身上都有火焰刺青，被我们格杀了三十六人，我方伤了近百人，死了二十八个。那些人似都是死士，竟然数次冲散我们护卫的军队。属下失职，皇上赐罪！”
　　石君悦此言一出，群臣哗然，永安帝也愕然起来。石君悦本不在天牢司职，当夜是授命去天牢赐死紫羽的，谁曾想到竟然碰到了这样的事情。罪，自然是可有可无的。
　　只是这场劫狱，却又将矛头对准了碧落，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紫羽真的早就私通碧落，而那些命案也真的参与了？
　　永安帝迷惑了，下面的群臣却清明不已。
　　“皇上，看来那前朝公主果然私通碧落，还是早日将她追缉归案的好啊！”
　　“是啊！皇上，如今碧落玉盏殿下正在这里，这几日就准备启程回国了，您要决断啊！”
　　永安帝凌厉地扫视群臣，自然明了群臣所指，厉语道：“难不成，你们要朕将玉盏殿下绑起来问罪吗？火焰盟不过是碧落民间组织，之前前朝公主一党招认和碧落黑恶势力结盟，那些势力也是碧落官方极力打压的。何况博朗王上深明大义一直等我们的刺杀案件破了，才准玉盏殿下回国，本来就是避嫌了。传令下去，今日，送玉盏殿下回国！”
　　永安帝说完，大袖一挥，看也不看群臣一眼就向外走去。身后的侍驾太监忙跟着高喊：“退朝！”看着仪仗慌张跟着永安帝离开，众人互相打量着，不断窃窃私语起来。
　　像这样在朝堂上发怒，永安帝还是第一次！烈王和太子都看着永安帝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烈王在回府的路上，就让人送信给红娘，要她务必火速去烈王府一趟。因此，等烈王刚进府没多久，红娘就拿着糕点布匹之类进了萱王府。
　　丈母娘进府看女儿女婿，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红娘掩着的面纱中透着算计地笑容，将东西交给下人，直接去了烈王的书房。
　　“这是怎么回事？”没有寒暄，夜锦葵直接盯视着红娘露在面纱外面的眼睛厉语。
　　“什么怎么回事？一大早这么急找我干嘛？”红娘莫名其妙的样子一点也不做作，夜锦葵缓了口气，沉声道：“天牢的事情？你真的不知道？”
　　“天牢出事时全长安人都知道的事情，我怎么能不知道！”红娘没好气地道。
　　夜锦葵摇摇头，轻语道：“那个前朝公主被劫走了！动手的还是碧落火焰盟！这事，你不知道吧！”
　　红娘愕然，身体不由自主哆嗦一下。凌厉地看着夜锦葵认真的模样，心里不禁有点紧张。
　　“那人呢？现在找到了吗？”
　　“没有！劫狱的出动了那么多死士，想找到估计是难了！”
　　红娘不语，茫然地看着一边，思绪不知道飘到了那里。
　　“好了，你可以走了！找到也好，找不到也好，这样正好让苏紫羽私通碧落的罪名坐实，我那皇弟，心里恐怕是更不好受了！”夜锦葵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红娘终于收回无许多思绪，缓步向外走去。夜锦葵看着红娘的背影，面色忽地一滞，厉语道：“慢着！”
　　缓步走到红娘身侧，怪异地打量着红娘，徐徐道：“当日，你是怎么知道苏紫羽就是前朝公主？并那么笃定一定会在萱王府找到那半片玉佩？”
　　红娘心里不禁一个激灵，对上烈王阴狠的眼睛，缓缓道：“那日我救了苏紫羽，在她身上发现过玉佩，恰好我喜欢收藏时久的玉雕，就看出了那玉佩的来路。并要王爷您配合将那妇人救出，引她投奔幕后主子，继而找到前朝公主，这一切你是知道的，让您狠狠摆了萱王一道，有错吗？”
　　夜锦葵一点点听着这些说辞，脑海里不断旋转着这些过程，总觉得有那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岳母大人自然没错，小婿不过想确认一下而已，一旦事情追究起来也好应对。您去看看汐儿吧，她最近很是想你呢。”
　　“哼！告辞了烈王殿下！”
　　看着红娘背影消失，夜锦葵脸上的笑意也尽数隐去。一招手，在门外等候的思睿闪了进来。
　　“思睿，这件事情你怎么看？我总觉得哪些地方不对劲，那苏紫羽我曾有过交往，并不像大恶之人！”
　　“王爷，此事不管怎样，都给了萱王致命一击。您应该趁机好好把握机会才是！”
　　“是啊，大事要紧！去通知宁家，该他们表演的时候了，我的那个表弟该好好让他当当主角才是！”
　　“思睿这就去办！”
　　“去吧，就说这个事情他们要是办好了，以后宁家的位置自然不会低！”
　　“属下告退！”
　　夜锦葵伸开右手，缓缓握紧，指节咯咯作响，脸上的神情也狰狞可怕起来。
　　“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被我捏在手心！”
　　隐在暗处的红娘心中一禀，既后怕又欣慰。这样一个狠毒霸道的人，正是她需要的棋子！想着这些，身形一转向着风潮汐住的院子行去。
　　“汐儿！”
　　红娘立在院中，看风潮汐手中拿着剪刀将上好的丝绸一点点剪碎，地上扔的糕点，正是自己刚才带来的。
　　“你和那个魔鬼又密谋害人了？”风潮汐的声音不无讽刺，红娘心中痛楚起来。
　　“娘都是为了你才帮他的！”
　　“为了我！为了我！能不能不要再拿我当说辞！不要忘了，是你亲自将我和这个魔鬼绑在了一起！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做什么？你说啊？！”
　　风潮汐歇斯底里地撕扯着红娘，不断地质问着她，疯癫一般。红娘躲闪着挣扎着，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挥在她的脸上。
　　“娘！你打我，你为了这个魔鬼又打我！我恨你！恨你！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风潮汐捂着脸，疯狂地向房门跑去。红娘看着自己头发凌乱、步履蹒跚的女儿，心里的痛楚更甚，喃喃自语道：“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死去的哥哥！”
　　说完，红娘的双眼射出怨毒的光，头也不回地离开。
　　风潮汐从关上的门缝里看着红娘离开的背影，心里绝望到了极点。无论怎样，她都是自己的娘，所以当夜锦葵一次一次拿红庄和红娘来逼迫她顺从他的一切时，她都认了。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娘却非要和夜锦葵这个败类走在一起呢！风潮汐不明白，自己唯一的亲人就这样宁肯舍下自己，也要进行着那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魅十三！你没有父母，所以你想到他们时候都是好的吧。而我呢？我的娘我越来越看不清她的样子了，魅十三，我该怎么办？”
　　风潮汐坐在地上，眼泪无声落下。这个世界上，除了娘，唯有魅十三是她心中最信任的人。可是这两个人偏偏都离她越来越远，远到不能接触，不能想起，想起就痛的地步。
　　“魅十三，你还好吗？我好想你，你知道吗？”
　　眼神茫然地延伸到外面，风潮汐似要通过这无边的天际追寻到魅十三的影子。
　　而魅十三此刻也在千里之外，望着无边无际的天际，思绪漫游。漫游的思绪里有风潮汐、夜锦衣和紫羽。
　　这三个人，是魅十三从心底觉得愧疚的人，风潮汐曾给他无端的温暖和信任，在生命的最低谷时候陪在他身边，甚至到最后连终生都要交付于他，可惜自己没有勇气逃离一切，注定今生要负她！
　　夜锦衣，这个名字很早就出现在他的心底，虽然经过十几年的失忆，但清醒之后想到这个名字还是温暖和后怕。温暖的是曾经儿时的伙伴之谊，那是自己唯一无所挂牵得到的友谊，是第一个想拼尽全力维护的伙伴。可是，海难时刻眼睁睁看着夜锦衣被风浪卷走的景象，是不断侵袭自己儿时和现在的梦魇，每每想起都恐惧不已。有多不想失去，就有多么的恐惧。
　　而现在，对夜锦衣恐怕还要再加上一条愧疚了。前段时间夜锦衣不惜亲自去烈王府救他，并要他允诺不要带动无辜百姓造反，不得勾结别国势力侵害完整国体。这些，他都答应了。但此刻他所站的山脚下，却有数百间屋子，住着每天拿着刀剑操练的人们，这三万多人的性命都已和他一样，成了锦绣大军势必要消灭的一窝蝼蚁。
　　他对夜锦衣的承诺，无效了！因为这三万多个人头，他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紫羽，对这个女子自己始终抱着一份特殊感情，从一起走一条鹊桥开始，就掀开了自己心中第一份悸动。虽然短暂，却终身铭刻。之前因为自己差点害的夜锦衣和紫羽二人殒命，魅十三心中的罪恶感从没消失。在萱王府那三日，看到两人的甜蜜，自己心中终于宽慰不少。
　　“你们，都是我最在乎的人！如果有一天毁灭自己可以成全你们所有人的幸福，我绝无怨言！”
　　对着无际的天幕，夜锦衣衷心祈祷着。让他想象不到的是，这些人，因为那些变故，再也不可能幸福，也不可能快乐！

　　第112章 劳燕分飞

　　紫羽醒来的时候，已在一条不大的船上。身侧，有一个半大的孩子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满是关切，这眼神，好熟悉，却想不起认得这样的人。
　　“你醒了？”
　　那孩子雀跃，凑近紫羽不断拍着小手。船舱外面的人闻声，疾步进来。紫羽见了来人，心中的惊讶更甚，张张嘴却说不出话了。
　　“来把这碗汤喝了，你身子太弱，这么多日的奔波有点吃不消，等你好点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的！”
　　像是明了紫羽的疑惑，央仓措，僧俗人，或者该叫做无尘的僧人说着话，将一碗汤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这情形，好温暖，像父亲！紫羽心中一惊，看着慈眉善目眼神和蔼的央仓措，最先想到的竟然是这个。
　　不明白，这么神采不凡，面目轩昂的男人怎么会在十几年前就选择了出家。
　　“你……”
　　“我不会害你的！放心吧。”央仓措将汤碗放下，拿了一条丝巾将紫羽的唇边擦净，自然的丝毫没有男女之嫌。紫羽似是想到什么，慌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的表情十分不安。
　　“放心，孩子也很好！我习过医理，刚从天牢出来时候，你动了胎气，所以一路上上你几乎都是不清醒的，不过我已经让你服下过安胎的药物，随着你身体好转，孕相也更稳定了。”
　　“谢谢！”紫羽舒了一口气，看着央仓措真切的说。
　　“保护你！是我的责任，也是……”央仓措端起汤碗，转身向船舱门口走去。
　　“也是承诺！”
　　船舱的帘子随着央仓措的身影落下，隔断了紫羽的视线，也掐断了紫羽的想象。
　　承诺，对谁呢？
　　“姐姐，你为什么都不看我？”
　　“小鬼头，你叫什么？”
　　紫羽喝了汤精神好多了，看着机灵的小男孩忍俊不禁。
　　“无忌！好听吗？”
　　看着小男孩吐着舌头对自己做着鬼脸，紫羽心里一震，打量周围，丝毫没有龟无忌的影子，心里的难过一点点晕染开来，眼泪也开始在眼中盘旋。
　　“姐姐，你在找什么？怎么哭了？”
　　“我的伙伴，被我再一次弄丢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紫羽语无伦次，想到上次和龟无忌失散又相聚的情景，悲喜不已。央仓措听到声音，又进了船舱，皱眉道：“无忌，你再调皮我就把你丢到水里。紫羽，你现在怀着孩子，情绪要是不加控制，是很危险的！”
　　“我知道了！”紫羽应声，轻轻擦去眼泪。看着无忌故作怕怕地做着鬼脸，心里被他的表情引得好笑起来。
　　“无忌！和我那伙伴的名字一样！也许，这是缘分！”紫羽看着一身墨绿色衣服的小男孩，心中感叹不已。
　　“缘分！哼，这孩子年龄小，脸皮厚着呢，没上船之前看他可怜舍了他一碗饭，就这样死赖着不走了。不带他，自己倒是下水了，也不怕给淹着。你说，这孩子！”
　　“我是看你们带着个美女姐姐，怕你们欺负他，才跟着的！”
　　“你！”
　　央仓措被调皮的无忌说的哑口无言，又不便多说。紫羽这才明了这孩子的来路，心里也很是感叹，真的，就是缘分吧。
　　“无忌，你姓什么？”
　　“我没姓，从小就没有家，无忌是一位待我好的姐姐给起的，后来她走了，我才跟了这个姐姐。”无忌利索的说着，无悲无喜，眼神相当灵活跳跃着，紫羽越看越熟悉，却实在想不到在那里见过这样的眼神。原来也是个孤儿，紫羽怜惜地拉了拉无忌的手。
　　“没事，我跟着姐姐，就又有家了，姐姐别为我难过！”
　　央仓措和紫羽对视一样，都为这孩子机灵的话语会心一笑。
　　“对了！我们这是在船上，是要去哪里？回永安吗？难道我们离长安已经好远了？”紫羽似是终于想明白处境，连番发问。
　　央仓措看了无忌一眼，默不作声，就连调皮的无忌也像突然成了闷嘴葫芦。
　　“怎么了？我们要快点回长安找永安帝说明情况，我没有派人刺杀过谁，也根本不可能会害萱，况且现在我还有了萱的孩子，他们一定会相信我的！不然，我这样被救走，他们会真的觉得一切都是我做的！”
　　想到这里，紫羽着急起来，挣扎着要起身，肚子一阵疼痛，又重重摔倒在炕上。无忌和央仓措都慌张起来。
　　终于等紫羽情绪稳定一点。央仓措缓缓道：“我们离开长安已经半个月了！”
　　看着紫羽目瞪口呆的样子，沉声接着道：“你可知道，指正你是前朝公主的人在救你出来前自尽了，如果我不带你走，永安帝下令处决你的圣旨就颁下来了！”紫羽摇着头，难以置信地盯住央仓措絮语道：“不可能！不可能，永安帝不是残暴的人，他为什么要杀我！”
　　“为了萱王！指证你的人一死，你的一切罪名都难以洗脱。而萱王对你情深意重，并且行事毫无章法，势必会因为救你陷入朝臣民众的责难当中，他只是想保全萱王而已，牺牲你是必然！”
　　紫羽颓然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涌出。自己，终于还是成了政治的牺牲品。像万千在政治中不悄无声息抹去的一笔一样，就这样隔绝了自己和夜锦衣的爱情。不公平！这不公平！
　　“我没有做那些！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这样陷害我！”
　　“因为你是萱王的弱点！有人要打击萱王，你是最好的武器！”
　　紫羽蓦然睁眼，央仓措看着她点了点头，接着道：“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局。你回不去了，也不能回去，更不该回去！”
　　“那么说，就连我是前朝公主的事情也是子虚乌有？却只能做了那个所谓前朝公主的替死鬼？”看着央仓措怜悯的目光，紫羽的心瞬间碎成千万瓣！
　　“你要带我去哪里？”空灵绝望的话语，紫羽对这些莫名奇妙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不想再去想，手扶着自己的肚子，想着孩子的归属。央仓措低声的回答，却让她又是一震，精神再次被刺激得不知所以。
　　因为央仓措说：“带你回家！你真正的家！”
　　家！真正的家！紫羽眼睛晶亮，脑子里思绪纷乱，再次被这样突然的消息刺激得昏了过去。央仓措为紫羽把了把脉，对一边安静的无忌道：“小鬼头，你保证要让她开心我才带上你的，记着你说的话，照顾好她！”
　　无忌慎重地点点头，央仓措叹息着走出了船舱。无忌伸出小小的手掌将紫羽的头发理顺，老成地道：“姐姐！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那话语，一扫刚才的调皮，一点也不像十来岁的孩子。
　　萱王府书房，夜锦衣头发凌乱，眼神呆滞，一本本拂过书架上的书，这些书紫羽曾经很喜欢一本本挑拣，然后找上一本喜欢的两人埋头看上半天。可惜现在，所有的书都还在，紫羽却像忽然从人间蒸发一般再无消息！
　　物是人非事事休！就是如此吧！
　　“王爷！吃点东西吧。”红蔷推门进入，眼中是深深的痛楚！夜锦衣呆滞地看着她，转身不语，依然看着一本本紫羽曾读过的书。
　　“王爷，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这样下去……”
　　“滚！”夜锦衣蓦然转身，凌厉地怒视着红蔷，只吐出这一字，那种凶狠的杀气已溢满了整个书房。红蔷身体一颤，泪流满面地奔了出去。夜锦衣伏在书案上，静静回想着和紫羽秉烛夜谈的欢乐时光，眼泪凝结在眼眶。
　　开门的声响，让他心头的怒火瞬间再次燃起，还未抬头就怒吼道：“我说了要你滚！滚！谁都不准再进来！滚啊！”
　　“衣儿！休得放肆！”沉重威严的声音，让夜锦衣一震。抬头，却依然懒散一笑，缓缓走出书案跪在了地上。
　　“儿臣无意惊驾，请父皇降罪！”
　　永安帝心痛地看着儿子落魄的模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缓缓伸手拉住夜锦衣的身体，却被起身的夜锦衣一挣，无声地错开了那双手。
　　“衣儿，你在怪我！”
　　“儿臣不敢！”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
　　“儿臣绝没想过要成为父皇心中的样子！”
　　针锋相对的两句话，让两双眼睛都陷入了绝望！沉默压抑而已，整个房间透着窒息的气息。许久，永安帝叹息一声，收回自己的目光。拿起一本书，径自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夜锦衣眼神空洞，直直地站着，不动不语。
　　“衣儿，你可知道六年前我为何收回了太子掌管的大部分权利？”永安帝开口，却是语重心长，面目敦厚博学多才的太子为何在五六年前忽然失宠于皇上，是很多人都揣测的事情。
　　永安帝对外只说太子历练不够，不足担当大任，待日后时机成熟再交付大任。但是，没有人相信这些冠冕堂皇的措辞。都明了，太子失宠却是事实了。
　　此刻永安帝看着夜锦衣，平静却也忧愁！夜锦衣还是保持刚才的姿态，不动不语。
　　“衣儿，这一切你都再清楚不过，这么些年来，你为了他千遮百掩不知道做了多少事情，就连他自己你也瞒得若无其事，但是他领情了吗？”
　　永安帝愤慨起来，不由自主站立起来。夜锦衣将目光转到永安帝脸上，轻飘地道：“不领情又怎样，难道你希望我们亲兄弟一个个自相残杀，你才满意！”
　　“你！”永安帝气结，指着夜锦衣的手颤抖起来！
　　“我知道你惦记着你娘临终的遗言，一直想要兄弟和睦，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永安帝的手指像风中的落叶，寥落颤抖。夜锦衣眼睛一转，直直看着永安帝，心中充满了不安，低语道：“知道什么？”
　　“你知不知道，去年在永安龙神大祭前，要致你于死地的，他也有份！”永安帝吃力地说完，不断地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让他脊背弯曲，像个驼背老人。夜锦衣看着瞬间苍老的父亲，心头一酸，夹杂着永安帝话语带来的信息，心中的悲凉无法言语。默默地扶着永安帝坐下，神情终于郑重起来。
　　“我原本以为，就这样睁只眼闭只眼算了，暗地里他戳下的那些窟窿，我也曾暗暗帮他补过。可是六年前淮河大水灾，冲垮的河堤死了那么多人，我怎么能再无动于衷！身为太子，他却收受官员贿赂，致使河堤偷工减料，才会有那么大的灾难。事情发生后，夜家宗族千方百计帮他藏着掖着，把他撇的清清白白，但我还不瞎！那次收回他的权利，不但是给他一个教训，也是要夜家宗族安分一点，不要以为当初养育太子有功，就嚣张跋扈。
　　谁知道，夜家倒是冷静了，他这个太子却披着那副敦厚面孔开始行阴险之事。拉帮结派，替人说情，甚至连民间的高利贷他都参与一份。这些事情，我不说你也明白，因为每当我的人在查他时，总有人适当地帮他掩饰过去。而他这些事情，夜家人是不知道的，也只能是你会去帮他！”
　　永安帝看着夜锦衣，叹息地摇摇头。夜锦衣无语，算是默认，心中却因永安帝这些话碾转不已。
　　“如果这样也罢了，去年他竟然对你也要下毒手。这也是瑟儿自去年回来后一直不愿再亲近他的原因。而烈王，这么多年你和他之间事情，你足以明了他是个怎样的人。衣儿，抛开我是个皇帝来说，你说我该拿你们怎么办才好？你说！”
　　永安帝说到最后，情绪又激愤起来，咳嗽声也更大了。夜锦衣慌张地帮他捶着背，心中忽然有不祥的预感。
　　“父皇，您的身体……”
　　“我不瞒你，自你娘去世后，我心底没有一刻是真正开怀的。心中的郁结,早已伤及心肺，只是在外人面前我一直强打精神而已。”永安帝平和地看着夜锦衣，看他的眉头一点点紧皱，静静地接着说：“衣儿，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夜锦衣无措地看着永安帝，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转身，眼泪却几乎要滴下来。如果，如果你不是皇帝该多好，那么很多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了！
　　心底的声音肆意叫嚣，夜锦衣紧紧攥紧手掌，另一个声音也毫不谦让：如果，如果他不成为皇帝，夜家也不会活到现在！
　　争执的声音让夜锦衣疲惫不堪，肩膀上忽然按上了有力的手掌。
　　“衣儿，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从小，我就只能靠你解忧。这次，你必须也只能选择帮我！”夜锦衣没有转身，紧闭眼眸，眉宇间,是抹不掉的轻愁。

　　第113章 碧落世女

　　紫羽再次醒来，已经换了马车。撩起窗口的帘子，外面的街道建筑和人们穿着都十分陌生，和锦绣却是完全不同的。无忌依然陪在她左右，因为她不说话，也变得寡言。
　　央仓措亲自在驾车，这一路只有他们三人同行。
　　“我的家在哪里？”
　　“碧落，哪里才是你的根！”
　　“那我的父母呢？”
　　“他们是碧落最了不起的人，等你见了他们就知道他们多盼望你的回归！”
　　“既然这样，那为何当初刚生下我，就遗弃了我？”
　　“他们有着不得已的苦衷，等见了他们你就会真正明白！”
　　那天央仓措只说紫羽的家在碧落，就让紫羽惊诧不已了，中间偶尔清醒时的那些对话。让紫羽对自己的身世既疑惑又不安，却再不敢出口询问。从前朝公主到碧落最了不起人的女儿，紫羽不知道自己的心经不经得住频繁的刺激。
　　是什么样的人家，明明生在碧落，却必须被放在异国他乡千辛万苦养大？这样的谜语，紫羽不想再猜测。
　　这天，是离开长安的第二十一天，紫羽对夜锦衣的想念存在于每个有意识的时刻。而肚子里的孩子，也慢慢有着变化。过往的一切悲喜爱恨，时时冲刷着紫羽的心扉。疼痛和悲哀都无法形容，紫羽觉得自己的心死了。远离长安，失去夜锦衣的消息，已经无法拿即将见到从未谋面生身父母的喜悦来弥补。
　　这一点，紫羽很清楚。所以，无论她父母是谁，她都不想再去猜测。但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命运在她身上似是做足了文章，当见到自己的娘那一刻，心底的悸动和震撼将一切都淹没了。
　　随着马车停在碧落的皇宫外面，那个几乎和自己像孪生姐妹一样的长发美人殷切的拥抱，让紫羽的心瞬间沦陷。心底压抑十六年对自己娘的想念，瞬间爆发。眼泪是最好的诠释方法，紫羽和那长发美人的眼泪几乎交织成泪海。
　　紫羽被戴上一顶长至脚裸的斗篷，跟着长发美女一起离去，除了带着无忌。央仓措和他们告别了。
　　看着长发美女双手合十向央仓措躬身许久，央仓措的目光有怜惜也有坦然，转身的背影被斜阳映衬得如转世的活佛。
　　紫羽明白，这个俗家名字叫做央仓措的无尘和尚，是有尘缘的，起码曾经有。
　　就这样，紫羽跟着长发美女进到了碧落皇宫深处。生命就再也不同了。
　　“幽兰宫！”
　　紫羽在宫门前惊愕转身，透过面纱对上长发美人含笑点头的双眸。
　　“你是雪后？”
　　随着长发美人再次点头，紫羽又是一阵眩晕。无忌和长发美人立即扶住了她。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一定是，一定是！”
　　“雪后，一切都安排好了，快带公主进去吧。”
　　紫羽抬头，又是一阵惊诧，那容颜，分明就是刘婆婆临死前隐在人皮面具下的样子啊。
　　“婆婆！婆婆！原来你还活着，羽儿好想你！”紫羽扑进那妇人怀里，妇人无措地拥进她，继而明了地不断点头，眼泪也不断下落。
　　“乌兰！先带公主进去吧，外面有点凉了！”长发美女的声音温柔好听，却有不同一般的威仪。
　　室内，除去斗篷，长发美人抓紧紫羽的双手，紧紧盯着她，似是看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般。
　　“我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都是娘不好！你怪娘吧！”
　　长发美人搂着紫羽泣不成声，一边叫做乌兰的妇人也哭得稀里哗啦。无忌看着三人，眼睛不断转动着，似是疑惑不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真的是您的孩子？还有婆婆，明明是我亲自火葬的，怎么还？”
　　紫羽心中虽然也悲伤，但重重疑惑让她不解不快！
　　雪后松开紫羽，神情悲戚，沉声道：“这是一个很伤心也很遥远的故事，来，羽儿坐下，娘一定原原本本把这个故事告诉你！”
　　那一夜，紫羽在雪后怀里，听着那个悲伤的故事，几乎一夜未眠。一切的轨迹早在那故事开始时候就已经错乱，这些被错乱轨迹的人们注定成了命运的玩偶，不知将进入怎样的深渊。
　　这个故事要从二十一年前博朗王无意醉酒宠幸宫家的九渊开始，从那个时候一切都注定了未来的悲哀。
　　这些，紫羽多少从夜锦衣哪里了解过，只是没想到一切竟然充满了那么多阴谋和算计，并且和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
　　宫啸天野心重重，但却忌惮雪家的魂灵珠。所以借把九渊送进宫来牵制雪后，好让宫家的势力更加庞大。
　　那一年，博朗王并不愿意让九渊进宫，但某一天夜里，九渊忽然悄无声息来到了幽兰宫，不断地跪地向雪后求情，并说已经怀了博朗王上的孩子，雪后本性善良，虽然懊恼于博朗王上背叛爱情在先，但却对自己多年来不曾生育愧疚不已。
　　犹豫之间，九渊竟然说可以让她进宫后先和雪后做伴，让雪后传出自己有孕的消息，等九渊生下孩子，就说是雪后早产而生。这样既完成了雪后多年不曾生育的遗憾，也让九渊可以呆在博朗王身边，对两个人都有好处。
　　雪后犹豫许久终于忍痛答应，因为作为一国的皇后，爱情固然重要，但若无后继子嗣，终有一天，必定还会有更多为了生孩子的女人进来。现在九渊怀的既然是博朗王上的孩子，又能记在自己名下，自然是条双赢的计策。
　　但令雪后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一时私心正中了别人算计。九渊顺利来到雪后身边，雪后也放出了自己怀孕的消息。终于有惊无险地挨到孩子出生，竟然是个漂亮的男婴。雪后自然欢喜不已，但噩梦也从此刻开始了。
　　宫啸天出现了，说一切从头到尾他都明了，雪后若不想以欺君之罪被置于死地，就要甘居幕后让博朗王立九渊为后，孩子自然还是要九渊去抚养。就连孩子的真正生辰，也被宫啸天刻意延迟了几天。
　　那一刻，雪后才明了自己和博朗王都进入宫家严密的布局，恐怕一切都还刚刚开始，雪后不忍离开博朗王，也怕宫家的阴谋继续不断延伸下去。于是，忍气吞声地答应了宫啸天的要求，以产后身体脆弱不能抚养孩子为由，将孩子交给了九渊抚养。
　　博朗王以为孩子是雪后所生，自然恩宠无限，九渊因为伺候雪后得力，抚养孩子尽心也被进了很高的妃位。但是宫家对这些似乎都不是很满足，暗中一直不断向雪后施压。
　　直到三年后雪后怀孕，一切都开始变得变本加厉起来。先是九渊和宫啸天要求雪后不能将怀孕消息告知博朗王，并说一旦生下孩子必须记在九渊的名下，嫡子只能是九渊所生的燕墨玉。
　　为了孩子顺利出生，雪后又妥协了，而九渊也适时地宣布自己怀孕了。
　　雪后更没想到的是，宫啸天为了阻止嫡女出生，毒药刺杀，不断出现，雪后躲得很辛苦，又不能告诉博朗王，只好说身体病痛严重，彻底关闭了幽兰谷，并用灵力在幽兰宫上划出结界，才能让胎儿安稳成长。
　　在这当中雪后为避免麻烦要博朗王上封了九渊做西平后，位份只在她之下。宫家也终于安稳下来。
　　紫羽出生那一天，天象异常诡异，幽兰宫上的结界被疯狂的雷电风雨所破，雪后明白宫家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存在，定会不择手段去加害自己的孩子。只好连夜让身边的一对孪生侍女之一带着紫羽仓皇逃命，那名侍女就是紫羽刚见过叫做乌兰的姐姐乌亚。
　　因为雪后是博朗王发妻，两人感情极好，碧落传统，嫡子嫡女传家，所以即便紫羽是女孩，按理说将来是一定要继承碧落大统的，若雪后将一切和盘托出，宫家算计落空，报复是必然！
　　最重要的一点，是当年雪后临产时候，用灵力观了这怪异天象，似有人故意血祭龙神引发的，这一点让雪后明白了背后阴谋气息的可怕，自己产后体弱几乎是没有能力护佑孩子的，龙神庙崩塌时迸发的火焰，让雪后更加坚定要送紫羽离开的念头。
　　因为在那一刻，雪后看清了燕墨玉的身世。宫家的火奴珠，并非任何宫家传人都可以驾驭，而宫啸天做为宫家这代继承人，在其五岁的生日典礼上根本没有祭出火奴珠的灵力。
　　也就是说，他做为继承人，只能拥有大祭司的权利，却并不能掌控火奴珠的灵力。这也很正常，因为火奴珠三百年来几乎没出现过可以御火之人。
　　而龙神庙崩塌之时，恰好也是燕墨玉真正的五岁生辰，能够祭出珠子灵力需要的也只能是五岁孩童的鲜血。
　　那一夜，因为燕墨玉的失踪，很多人在宫中奔忙，就连封闭很久的幽兰宫也有人来探查。雪后前后联想，便已笃定地想明白了燕墨玉的身世——燕墨玉，必定是宫家后人无疑！
　　这样惊天的秘密，一时半会根本不会有人相信，而宫家在碧落势力盘根错节，弄不好宫啸天会即时反戈也说不定，何况火奴珠既然祭出，宫啸天的能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是雪后不得不送走紫羽的根本。事后雪后才知，那九渊早就找好了一个女婴，只等雪后临产将孩子替换，紫羽若是不走，必死无疑！
　　那夜诡异的天象，宫啸天派人一路追踪，乌亚不得不在那样恶劣的天气下买通码头的船老大出海，让所有船只四散，自己混在其中一艘，免得被追踪而至的追兵很快追到。但狂风恶浪，乌亚带着紫羽的船只被打散的七零八落。
　　消息传来，雪后心碎欲死，几乎要活不下去。
　　直到一个月后，大难未死的乌亚发出了平安信号，雪后才再次振作起来。为了安全，雪后开始在锦绣布置人力，但却从不和乌亚正面接触。因为宫啸天对雪后送走孩子的举动很是在意，即便知道当日船只出了意外，却不想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因此，十几年来，乌亚只能隐姓埋名乔装改扮带着紫羽低调凄苦地活着。而九渊当年找来替代紫羽的女婴，并不遭博朗王喜欢。并且因为燕墨玉失踪，找到后竟然怪异地失忆，博朗王将看护他的九渊狠狠责罚一顿，若非宫家在其中周旋，几乎要将她打入冷宫。
　　燕墨玉自此被博朗王上亲自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每当看到博朗王和燕墨玉亲密无间，雪后的心都在泣血。因此，不自觉地对燕墨玉就更加冷淡。只是，那孩子被博朗王上教的很好，对她这个并不亲密的娘很是敬重。
　　这，也是雪后一直迟迟不把真像拆穿的原因之一。自然，更重要的是，时机不成熟，贸然揭秘，反倒会引火烧身。
　　这么些年，雪后幽居幽兰宫，暗地里却不断培植势力以求将来能够和宫家对抗，而宫家因为一心扶植燕墨玉也更得博朗王上宠信，势力更是不断扩张。雪后曾暗中指使一些大臣上书博朗王宫家的野心，却都不被重视，事后也都遭了宫家的打压报复。
　　这几年，随着燕墨玉长大成人，宫家的野心越来越明显，就连博朗王也看出些不对劲，开始有意识要挫宫家的势力，但收效却甚微。尤其在去年龙神大祭时候，宫啸天当众用火奴珠的灵力御火，民众更是赞叹不已。
　　博朗王上虽然疑惑，但宫啸天只说是自己大器晚成，天意如此，才让自己暮年时刻获得灵力。这样以来，做为大祭司的宫啸天在民间声望更大，想要动他更难了。这也是紫羽迟迟不能回来的原因。
　　直到去年龙神大祭之后，宫啸天竟然要除去雪后以绝后患。以雪后妖邪缠身为由，迫使博朗王一定要杀掉满头白发的雪后。幸亏，博朗王上执意不准。
　　宫啸天率军竟然要行逼宫之事，博朗王上大怒，却无法。正在危难之时，宫中忽然来了一名神秘的白衣女子，衣服无风自动，长发飘飞，面纱遮去了整张脸孔，立在对持的兵士之间说可以出去雪后身上的邪灵，便只带雪后一人进了房间。
　　一盏茶时间雪后通体雪白的白发竟然乌黑发亮，众人大骇，宫啸天更是视白衣女子为妖孽，御火要攻击白衣女子，谁曾想到火焰在白衣女子身边盘旋不已却丝毫不能近身，女子素手一挥，火焰便尽数回到了宫啸天身上。
　　女子留下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就飘然离去，真如仙人一般。宫啸天和跟着他的兵士见状无不倒地请罪，逼宫之事不了了之。受此一挫，宫啸天声名受损不浅，而雪后再次示人，竞得万民敬仰。
　　雪后这才有机会将宫家的野心慢慢告知博朗王上，直到紫羽被当做前朝公主抓进天牢那晚，博朗王上才完全明白一切，雪后才得以用紫色铃兰为讯营救紫羽回国。
　　“羽儿，你知道吗？你的命将不再是为你自己活着，你是碧落世女，整个碧落的责任，都在你的肩上了！”
　　雪后语重心长的话，让紫羽无措而又茫然，一夜之间，自己的肩上竟然压上了家国天下的大任。自己的处境又是避无可避，天意果真就是如此作弄人吗？

　　第114章 血色木槿

　　让紫羽没有想到的是，雪家的魂灵珠竟然就在自己身边，那支救了自己和夜锦衣的簪钗上面，偶尔会发蓝光的珠子，就是魂灵珠。
　　雪后之所以曾经满头白发，是因为当初送走紫羽时候用毕生精力祭出了魂灵珠中的魂灵导致的，而紫羽之所以在夜锦衣性命危急关头一夜白头，也是因为魂灵珠认主的缘故，以魂灵灵力救了夜锦衣一命，紫羽诘问苍天时候耗费的是自己无形中对魂灵珠的驱使之力。
　　这是巧合，也是命中注定！
　　当雪后念了一些紫羽听不懂的咒语，魂灵珠再次发出幽蓝之光，将紫羽团团围住，紫羽还未完全变黑的头发四散飞扬，落下时候竟然已是满头青丝。
　　紫羽惊讶地看着那只簪钗，感叹不已。
　　“羽儿，这簪钗灵力已变得不同，里面的有你的魂灵和另一尊贵的魂灵交织，灵力越来越大了。不知这个人是谁？竟然可以引得魂灵珠的抚慰？”
　　面对雪后的问题，紫羽的心不禁绞痛起来，那个曾经生死相依的男人面孔不断涌现，恐怕日后两人再见终究是难了吧。看着紫羽悲戚的样子，雪后缓缓把她搂在怀里。
　　紫羽将和夜锦衣相识相恋的过往一点点向雪后诉说着，在雪后的怀里将过往的悲喜一点点梳理，在思念和苦痛的眼泪中疲惫睡去。
　　同一方苍穹下的锦绣，是个晴朗的夜晚，刚被恢复自由的夜锦衣静立在繁星天幕下，白衣飘飘，面色冷峻，魅惑的眸子里只有冷意。看着天幕中的某点，矗立得像一尊不敢亵渎的神像。
　　离他不远的地上，跪着一大片人们，一边是统一戎装的玄衣十八骑，一边是灵的镜花水月四大阁主，所有人皆跪地低头，一片肃穆。
　　这样的对持持续了有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被一道妇人的斥责声音所打破。
　　“衣儿！难道你想让我也跪下来求你不成！”
　　随着凌厉的声音，一个中年妇人的身影离夜锦衣只有四五步之远。夜锦衣闻声立马转身，疾步走到了妇人身侧，挽起了妇人的胳膊。
　　“琴姨！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哼，你说我为什么大老远的拖着老胳膊腿地跑你这里？”
　　这妇人，正是当娘木槿的贴身大丫头月琴，夜锦衣自小是她一手带大的，后来嫁给追风，一直是永安帝最信任的人之一。此次，自然是做说客而来的，这一点夜锦衣自然明了。
　　看着夜锦衣眸子一转，辩解之词就要溢出。月琴抢口道：“这天气虽然很好，你就让他们这样一直跪着？”
　　夜锦衣张了张口，被月琴皱着眉头一瞪，到口的话不甘心地咽了下去。对着跪着的一干人沉声道：“还不起来？该干嘛干嘛去，走走走！”
　　众人被夜锦衣不耐烦的声调逗得都是一乐，缓缓起身，刚要离开。月琴向前一步，满面郑重对着众人道：“慢！”
　　夜锦衣和众人都是一愣，月琴走到距离玄衣骑和四大阁主四五步地方。朗声道：“你们，还记不记得这个？”手臂上扬，一条绣着血色木槿花的丝绢被缓缓展开，众人面色瞬间变得黯然，齐齐又跪了下去。夜锦衣疑惑着，不知所以地看着那块丝绢又看看众人。
　　“衣儿，你也跪下！今天，我要你明白一些事情！”
　　夜锦衣迟疑着，被月琴苍凉却凌厉的眼神扫视着，不解地跪了下去。
　　“十五年前，有个女人放下自己还不到五岁的儿子和不满两岁的儿子，收养了大批的孤儿孤女！”月琴扫视着低着头的众人，夜锦衣的身体忽地一颤，更加凝神细听起来。
　　“因为那个年代民不聊生，很多孩子几乎都要饿死，那位夫人将自己省吃俭用的银钱都用在了这些孤儿身上，并教他们读书明理，习武强身，要他们以后的生活不至于再受人欺负。可是，战争来了，那妇人幼小的儿子却只倔强地跟着父亲去战场上打拼。
　　有一天，那妇人终因想念儿子而奔赴战场，谁曾想到那修罗场般的战场上，幼小的儿子像一条受伤的狼一般不断厮杀着，浑身是血，生命堪忧。
　　那妇人只看那么一眼，就痛楚地昏厥过去！回到家之后，看着那些每日习武练字的孤儿孤女，那妇人第一次动了私心。他不要自己的儿子去死，她要找些能保护她儿子的人去护着他。
　　于是，夫人将那群孤儿中最优秀的十八位挑选出来，要他们盟誓效忠，誓死护卫自己的儿子。这帮孤儿都是有情有义的血性儿郎，感念那妇人的救命之恩，个个忠肝义胆。
　　那些人到了她儿子身边，个个骁勇善战，和那夫人的儿子一起成了举国闻名的少年悍将。自然，打仗就会流血牺牲，那些少年并不是每次都赢，受伤死亡的事情都会发生。
　　每一次那夫人知道有人受伤或者死去，心中的罪恶感都会加重一层，不但日夜为他们念经祈福，还会用自己的血去绣上一朵血色木槿花。”月琴声音哽咽，跪着的人皆是一片凄然。
　　“你们知道吗？那妇人曾经是最害怕血的，善良的连蝼蚁都不曾伤害。但就是这样，等战争结束，被她绣出的血色木槿花，一共有八十三朵，这些花记录着每一个被她送到战场上的儿郎每一个刀伤，每一条死去的性命！八十三朵！八十三次痛不欲生的心伤，她心里的痛不比那些上了战场流血牺牲的儿郎少一分啊！”
　　夜锦衣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被握得咯吱响，身后的玄衣骑已经是呜咽声一片。
　　“终于太平了，但那些不见血的算计更让那夫人忧心，因为多年心绪抑郁，她明白自己的命已经不长了。她说，也许这就是命，终有一天自己见到那些死去的孤儿，会再次向他们忏悔的。但是，他的儿子和女儿还都小，她若死了，就再也不能庇护他们。她不忍心他们再受到别人的算计，在战场以外的地方悄无声息的死去。于是，临死前的那年，她又找到那些已被别人收养的孤儿孤女，秘密的给了他们最后一个要求和请求。”
　　月琴讲到这里，似是痛惜不已，浑身发颤。看着呜咽声不断的诸人轻轻道：“你们的手中，这样的血色木槿有多少朵？”
　　“三十朵！”
　　众人哽咽着齐声道，夜锦衣蓦然睁开自己的眼睛，湿润的眼眶扫视着面前跪着的二十二个人，心里的绞痛几乎让他窒息。
　　“三十朵！三十朵！好……好……”
　　月琴摇摇欲坠，强自稳住身体，扫视着众人。
　　“这血色木槿花，我们真的不知是夫人的血色染成，若是知道怎么要夫人受此苦楚！”
　　月南竹痛哭流涕，声音哀绝直至，她是三岁被木槿收养的，一切的教诲如同亲生母女，还有镜和泽兰也是五岁被收养，红蔷虽是被夜锦衣所救，却也自八岁跟随木槿。木槿当初对他们的悉心教养无不历历在目。玄衣骑就更不用说了！众人一阵惭愧感叹，被月琴的声音静止下来。
　　“你们得到的只是一个善良女人对你们的愧疚和期许，都不用难过了！”
　　月琴走到被痛楚折磨的即将窒息的夜锦衣面前，缓缓道：“衣儿，你知道你母亲最后拿那些血色木槿花求了什么吗？”声音一顿，紧接着道：“她请这些人，在三十年内务必护你周全，生死不弃！你知道吗你！”
　　夜锦衣被月琴悲愤的声调惊呆了！
　　“你的哥哥背后有整个夜家宗族护着，又是未来的储君，你的妹妹天真烂漫，只是女子，你娘最担心的就是从小就调皮倔强又自小目睹太多杀戳的你啊！这次前朝公主的事情，不是他们不去帮忙，任你被困，而是他们都知道一旦你出去了，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只是在履行他们的职责！而你却因这个怪罪于他们，你对得起你的娘吗？”
　　夜锦衣想着今晚上自己让这些人来的目的，脸上神色更加复杂起来。
　　原来今夜，夜锦衣将所有人集齐，竟是因为这二十几天来他们无一人来帮他脱困，所以要这些人以后再不要出现在自己视线，他不再信他们，他们也不必听命于他！玄衣骑和灵的人自然不会那样，月琴来时，他们之间的对持已经有很长时间。
　　“琴姨，衣儿错了！你替娘亲责罚衣儿吧！”夜锦衣俯身在地，心中却依然疼痛不息。
　　羽儿，你告诉我，背负这样的期望，我该怎么办？羽儿，你在哪里？在哪里？我好想你！你知道吗？
　　任凭月琴怎样拉着夜锦衣，他都伏在地上再不肯起身。夜锦衣，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月琴挥挥手，示意玄衣骑和灵宫四阁主离开。大家迟疑着，对夜锦衣都是担心不已。
　　“衣儿，你是好孩子！但你的性子太犟，这是你娘不放心的原因！琴姨知道，你对那紫羽姑娘的一片痴情天地可鉴，但是现在，你肩上的担子你自己清楚。有些事情，该放下，就放下吧！”月琴蹲下身子，轻轻扶着夜锦衣的头，将颤抖的夜锦衣拉进自己的怀里。一瞬间，夜锦衣觉得，自己似回到了三五岁时候，受了委屈躲在琴姨怀里肆无忌惮哭泣一场就痛快的感觉。
　　可是，隔了那么多年，自己已这般大，眼泪始终再也排解不了太多的委屈。
　　有些苦痛，即便是打碎牙齿，也要和血吞下去！这，就是命吗？

　　第115章 惊情中秋

　　秋意更浓了，转眼间，又是一年的中秋。紫羽来了碧落已经三个月又七天，肚子里的孩子每一天都在长大，现在已经会有偶尔的胎动。微凸的肚子隐在宽松的罗裙下，加上紫羽消瘦的肩膀和脸庞，怎么也看不出她是个有着四个多月身孕的女子。
　　紫羽立在幽兰宫后面的一面石墙上，拿起一边的石块，用力地在那面石墙上画下一笔。石墙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排用石块划下的“正”字，这一笔划上，还是一个不完整的字迹。加上从萱王府被带走的二十七天，和夜锦衣分离已经一百二十四天。
　　碧落的中秋之夜，竟然是阴霾一片，一如紫羽阴霾的心情一般应景。紫羽一点点拂过那一笔一划的刻痕，心就如同被一刀刀凌迟而过。
　　大悲无泪，紫羽此刻是笑的。但隐在十几步之外的宫墙边看着女儿的雪后，却真切感应到女儿身上散发出的无尽忧伤。
　　这三个多月，碧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紫羽回来后的第二天，博朗王上就秘密的见了她一面，父女相见的哀切，一点都不比紫羽和雪后相见时候少。而紫羽最担心的一件事，也不得不以一种悄无声息却又绝望无奈的方式结束。
　　那个被自己无意认作哥哥的人，竟然差一点就真的是自己的哥哥。对于燕墨玉，紫羽不知道是该说抱歉还是该怜悯。博朗王上被雪后告知一切事情始末后，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碾转反侧的思虑，才最终要给燕墨玉一个了断。
　　因此，紫羽被隐匿在幽兰宫，而紧跟着从锦绣回国的玉盏殿下燕墨玉，也逐渐走到了他华丽生命的尽头。
　　虽然，紫羽一再声明，自己不会介意自己的地位，也不想继承碧落的大任。但是雪后哀绝的眼神和每个家族后面数以千百人的性命和利益根基，让紫羽的一切言辞都显得苍白。雪后和博朗王上对于紫羽怀孕的事情，没有过多探究，只想她好好生下孩子，然后用心考虑自己的家国责任。
　　紫羽没出过幽兰宫，也没见过燕墨玉，不知道他的一切境况。
　　而燕墨玉，对于回国之后慢慢被消减的权利并没有太多抵触，对于博朗王上中秋前夜的到访也并不感觉意外。
　　博朗王上遣去了所有侍从，默默地看着一身素淡衣饰的燕墨玉，眼眶竟然未语就已经湿润。
　　燕墨玉温润的笑脸，像不染尘埃的神仙，曾经溢满欢乐的清澈眸子底部，隐着几不可见的悲伤。
　　“父王，您终于来看儿子了！”
　　燕墨玉缓缓上前，伸出了两只胳膊，博朗王上习惯性地伸出双臂要握上他的手，却似忽然想到什么，颓然后退。
　　燕墨玉哀伤的眼眸猛的一眨，胳膊也无力地垂落下去。
　　“父王，我们坐下谈吧。”燕墨玉声音依然温婉，躬身向博朗王上做出让位的手势。
　　“玉儿，父王今天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来人，呈上来！”
　　博朗王上示意燕墨玉也一起坐下，外面的宫女鱼贯而入，一道道色香俱全的菜品争相呈上，竟有一二十道之多。
　　“窝贴鲈鱼，玉儿试试可有小时候吃的那般美味了。”博朗王上亲手将那盘鲈鱼调到燕墨玉面前，燕墨玉一惊，微颤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金黄脆嫩的鲈鱼，味道很是可口，燕墨玉却吃出了苦涩的滋味。
　　碧落临海，却并不产鲈鱼，幼时第一次吃鲈鱼是有人自锦绣带入。燕墨玉顽皮，对鲈鱼的味道很是喜欢，趁人不备自己吃了起来。谁曾想，刺不多的鲈鱼，竟也有一两根鱼刺卡着了幼小的燕墨玉喉咙。疼痛，让他哭闹不休，博朗王上大怒，声言鲈鱼再不能成为燕墨玉的食物，且每次再吃鱼，总要自己细心检查一遍是否有鱼刺，才给燕墨玉去吃。
　　“这鲈鱼这般做法，即便有刺，也再不会卡着玉儿，玉儿可以多吃点。”
　　燕墨玉一边快速咀嚼，一遍频频点头，眼泪蓄在眼眶，生怕一抬头就止不住滑落下来。
　　“这道清蒸豆腐夹子是你三岁时候喜欢的，这道镶翠鸡卷是你八岁喜欢的，这道三花玉米饼是你十岁那年吃了好吃兴冲冲拿到书房给我吃的，这芙蓉虾和抄手虾你最初只是觉得好玩，但到你十五岁你还是喜欢吃，七星紫蟹和八珍鱼燕，你只是喜欢它们的名字，每次都只看看，偶尔才会动口，百合香芹和什锦三丝这两道最普通的素菜才是你的最爱，但是因为皇子吃这些太过寒酸，又不能刻意表现出过于喜好某种食材，你总是不敢多吃……”
　　“父王！您别再说了……”
　　燕墨玉搁下筷子，颓然地跪了下去，伏在桌边悲切不已。博朗王上也是眼含热泪，静静起身走到燕墨玉身边坐下，将他缓缓扶起。
　　“玉儿，我们做了二十一年父子，二十一年的相依为命啊！”博朗王上声音沙哑悲愤，看着燕墨玉哀伤的眸子，神情复杂起来。
　　“父王有什么话尽管直说，玉儿承受的住！”燕墨玉止住悲切，诚挚地看着博朗王上。博朗王上起身，缓缓后退，距离燕墨玉有三五步远。这样，对于燕墨玉眼底沉淀的依恋和哀切,才能看得不那么明显。
　　“玉儿想必对你的身世已有一定的了解。”燕墨玉眼神平静，默默点了点头。博朗王上狠狠压下心中的不忍，沉声怒视着燕墨玉继续道：“你，不是我的孩子！”
　　石破天惊，燕墨玉彻底懵掉了！
　　难以置信的看着博朗王上已经严峻的脸色，一步一挪向博朗王上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原本以为，自己的可怜只是因为自己的母亲，到现在自己慈爱了二十一年的父亲竟亲口对自己说这些，燕墨玉不想相信，却不得不去相信！
　　“父王，你在和玉儿说笑吗？父王！您不要玉儿了吗？”
　　“住口！不要叫我父王！你的父母差点害死我的孩子，我却将你这个孽种疼爱了二十一年，我可怜的羽儿却要千辛万苦才可以活命！都是你们一家害的！”
　　博朗王上的愤怒不知是因为心中的悲伤，还是燕墨玉那副受伤的神情，曾经自己拼尽一切，也要这孩子快乐。可是现在，苍天捉弄，竟然到了这般局面。
　　那年的中秋节，碧落无月，夜色深沉时候开始电闪雷鸣，狂风大雨肆虐。燕墨玉居住的太子宫彻夜灯火通明，至天色微亮，博朗王上才自太子宫离开。向外宣召玉盏殿下旧疾复发，情势危急。一时间碧落朝野撼动，对玉盏殿下的病情都密切关注起来。
　　同样的中秋之夜，锦绣皓月朗朗，一年一度的月神巡游依然热闹非凡。而就在这个众人欢聚的夜色里，一道讯息也震惊了祥和的长安城。
　　前朝太子在益州濯城起兵，已在中秋前三天无声无息杀掉濯城城防统领和县衙官员，对濯城百姓实行封闭监管，除了冒死以八百里加急逃出的密报使者带来的消息，此刻濯城怎样，无人知晓。
　　夜锦衣被连夜赶来的宫人告知此事时，正一个人在舒云斋的亭台上吹箫。对紫羽的想念，让他再没有一天的笑颜，尤其在知道紫羽被人从天牢救走之日，永安帝已下了秘密处决紫羽的圣旨之后，和永安帝的父子情谊再次走到了几乎毁灭的境地。
　　这些日子，一方面是对紫羽无尽的思念，一方面是永安帝当日在书房那番语重心长的肺腑之言，再加上月琴那晚上告知自己娘亲为自己的付出，一切的一切，煎熬的夜锦衣想把自己撕扯成无数个碎片，才能让自己的心得以喘息。
　　但是，听到这个消息，夜锦衣还是震惊了。没有迟疑，跟着那个宫人就进了宫。
　　宫中的议事房，临时聚集的官员都急切的争论着什么。夜锦衣的进入，让所有人都是一震！三个月了，萱王第一次走进议事房。这是所有人自前朝公主被劫后，第一次重新打量夜锦衣，却被夜锦衣淡然凌厉的眼神逼视得不断后退。
　　私语声无端停息，整个议事房安静的有点怪异。
　　夜锦衣神情淡然，走过一排排安放的椅子，在左边第二个位置上坐了下来。那个位子是他在等候上朝时候常坐的地方，太子夜锦棠和烈王夜锦葵也在震惊之后缓缓走了过去，夜锦棠坐在夜锦衣左手边的第一个位子，夜锦葵则坐在了夜锦衣的对面。
　　“三弟，您能带病前来，父皇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啊三弟，你来了，一切定然会有新的转机的。”
　　二人的话都别有深意，脸上却是一片和煦春风，诸臣看着三位笑颜和煦的皇子，心底都开始了无边的揣测，脸上的笑容却都不自觉地隐去，每个人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濯城的事情，诸卿家有何良策！”
　　永安帝扫视诸臣，面色严峻，看到夜锦衣在场时眼神闪过一丝亮光，却又迅速恢复平静。下面诸人窃窃私语，却没有人先出面开口说话。永安帝的神情更加冷冽起来。
　　“父皇，儿臣以为濯城之乱，是小事。”烈王夜锦葵的话语，让整个议事房又静默起来。众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烈王，夜锦葵脸上依然是灿然的笑容。
　　“哦？烈王之意是？”永安帝淡然，看着夜锦葵很是平静。
　　“儿臣以为濯城不过是小城，前朝太子再折腾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濯城是益州的边角城市，离梁州交界很近，只需调派梁州军需守备直接拿下就可。因为牵扯到不是一个州牧，可自京中派一人一起和梁州牧一起协理此事。”
　　烈王的话又掀起一阵窃窃私语，夜锦衣看着众人继续若无其事的安静，永安帝笑了，很轻松地看着夜锦葵道：“那烈王以为，该派何人前往？”
　　“这个，父皇自然要慎重，儿臣不敢妄断。”夜锦葵谦逊地躬身，眼角的余光却扫了一眼太子夜锦棠。太子面色微变，刚要起身，挨着夜锦衣的胳膊被狠狠一攥，身体稳稳定在原地。
　　夜锦棠目光直视着夜锦衣，夜锦衣依然面色沉静，脸上没有任何异常。
　　“此事烈王所言不无道理，大家看派何人前往梁州最好？”
　　“儿臣以为兵部侍郎左青和参知政事宁元培都是不二人选！”
　　几乎在永安帝话落之时，夜锦衣就朗声接口。众人目光齐集在夜锦衣身上，永安帝也是一愣。
　　“左侍郎是兵部的人，对各地军需甚为熟悉，调动两地军需守备都会方便，而宁大人德高望重，与益州刺史孙光又是姻亲，孙光掌管濯城、卫城、栾城、曲绥城四地军事防务，卫城属益州，又紧邻濯城，相信军需上定然不会于宁大人不便。至于梁州军需，若需要调遣，皇上不妨直接下圣旨给西秋城防军大将军夜清泉，由他直接和梁州牧交涉派军事宜。这样两面夹击，如二皇兄所言，小打小闹的前朝太子，怎么也折腾不出个天来！”
　　夜锦衣侃侃而谈，同样被急招而来的宁元培却看着烈王面色惨白起来。烈王夜锦葵脸上笑容不变，心底却对夜锦衣愤恨不已。朝臣一番议论，都频频点头。
　　“好！就如萱王所奏！拟诏，左青、宁元培即日快马赶往益州，解濯城之危！宁大人，你不会不愿意吧？”
　　永安帝看着宁元培有点发白的脸色，眼神凌厉的闪过。宁元培立马从愕然中惊醒，立刻跪地领命。
　　中秋的月色依然明朗，议完此事已是斜月偏西。
　　人们徐徐从元辰殿的议事房出来，三三两两离去，夜锦衣走在最后，面部淡然地看着夜锦葵投来一记别有心意的目光，然后拂袖离去。
　　“三弟，刚才你为何阻止我去向父皇请命，难道你怕我去平定前朝太子功绩显赫，重新被父皇赏识碍了你的前途？！”
　　“太子殿下想这样以为，也未尝不可！”
　　夜锦衣沉静地看着夜锦棠，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意。
　　“你！狼子野心，我没死你就别做梦了！”夜锦棠似是气极，也是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这，是最后一次了！”夜锦衣看着夜锦棠的背影，苦笑起来。
　　“衣儿，你能来，我真的很开心！”夜锦衣自语完，身后竟然又响起了声音。不必回头，夜锦衣自然知道是谁。
　　永安帝和追风从后面走到了夜锦衣的面前，夜锦衣脸色淡然，依旧没有说话。
　　“他，并不懂得你的苦心。”
　　“我知道，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你要左青去，是想放萧域一马！”
　　“我只是提议，决定是你下的！”
　　夜锦衣说完，大步向殿外走去。永安帝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无奈地摇摇头，面色却是微笑的。
　　“皇上，其实您也想放过萧域，不是吗？”
　　皓月无言，中秋之夜，本该就是这样祥和宁静的！

　　第116章 帝殇

　　碧落历九一三年八月十九，玉盏殿下突发恶疾，暴毙于帝都燕京。十月，博朗王册封安宁公主为碧落继位者，改称灵羽殿下，居碧玉宫。
　　同年十月，锦绣永安帝病重，诸王暗起内乱，碧落大祭司及野心派力谏趁乱进兵锦绣，博朗王上准。碧落大祭司宫啸天联络闵仓前朝太子萧域里应外合，自盘龙海潜伏至秋华村，出奇不意夺得西部重城西秋城，碧落军大捷！
　　——摘自《碧落历代大事记》
　　这一年的中秋，紫羽就在阴霾的天气中度过，而燕墨玉在和博朗王深谈一夜后，终于也接受了他该面对的结局。其实，这样的结果，是他原来经常会盼望的结局，然而真到了这般时刻，心中思及二十一年的一切，痛楚竟然是那样强烈。
　　一夜未眠，天亮时候，看着院中飘香的桂子，心中忽然一紧，胸口郁结的气息越来越浓，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吐向金色的桂花枝叶上。
　　“瑟儿，请原谅，我再也实现不了我的承诺了。我不能给再带你做的桂花香囊，也无法把编制的桂冠戴在你的头上。我们之间，一切都再无可能！”身体一点点倒下，燕墨玉看着开的正盛的桂花树绝然地闭上了眼睛。
　　“殿下！殿下晕倒了，快来人啊！”
　　晨晗听到声响，就看到玉盏殿下倒地的身影，慌张的大叫起来。暮霄紧跟着也冲到了玉盏殿下的身边，慌忙抱起燕墨玉向屋子跑去。人群忽然杂乱起来，御医宫女来回奔走着。整个太子宫陷入了一片忙乱。
　　宫啸天听到这个消息时候，刚刚送走一个锦绣来的秘史，还自陷入沾沾自喜之中。九渊疯狂的闯入，让他有点不悦，却也无可奈何。
　　“干嘛！慌里慌张的，奔丧吗？”宫啸天的声音冷峻无情，九渊哀绝怨毒地看着他，狠狠吼道：“是！奔丧！我就是为我们的儿子来奔丧的！”
　　“你疯了！你说什么！”
　　宫啸天很快掩上九渊的嘴巴，看了看三五步之外的侍女，大声喝道：“下去！”
　　两个侍女惊吓的如脱兔般头也不回离开。
　　“究竟怎么回事，说！”
　　“玉儿病危，御医说是突发恶疾，恐怕是……”
　　“恐怕什么？”宫啸天揽着九渊的肩，狠狠摇着泪如雨下的九渊，眼中发出可怕的怒光。
　　“恐怕是活不过三日了！”九渊声音低哑，充满了绝望。宫啸天突然松手，九渊踉跄着几乎就要倒地，伏在一边的柱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宫啸天眼神恐怖又茫然，狠狠摇摇头，看着嚎啕的九渊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诊断有误，玉儿一直没什么大的病痛！”
　　“哼！都是你，拿玉儿的血祭火奴珠，现在报应到玉儿的头上了，你满意了，你还我的儿子！还我的儿子！”
　　九渊歇斯底里扑向宫啸天，狠狠地撕扯着他的头发，完全进入了疯癫状态，宫啸天先是任她撕扯，最终不耐地一把将九渊推到在地。
　　“疯女人！你最好闭紧你的嘴巴！玉儿还没死呢！你在这里发什么疯！我要进宫，去看看到底怎么样了！”
　　“你以为你能进得去吗？王上已经大怒，将太子宫严密封闭起来，你凭什么去看玉儿，连我都没有这个资格！这一切，都是造的什么孽啊！我的亲生儿子，我连看一眼都是难的啊！”
　　九渊扑在地上，无措地大哭，宫啸天的心也突地一痛。自己的儿子啊，这么些年，每次远远看着，却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异样，但现在，听到儿子病得快死了，心中竟然是这般难言的滋味。
　　是啊，他和她都没有资格去探视玉盏殿下。宫啸天忽然觉得九渊和自己也很可怜，默默扶起倒地的九渊，第一次那么温柔地抱了她。九渊眼中有惊讶，却更加悲戚起来。
　　八月十九日，注定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雪后陪着紫羽默默坐着，看乌兰将衣料一点点裁开，画出小孩衣服的样式。紫羽默默地拂过微凸的肚子，抬头正迎上雪后疼爱的目光，两人无声对望，都会心笑了。
　　“雪后，有客人到访。”
　　宫女的声音，让雪后和紫羽都是一愣。幽兰宫从不见外客，所以紫羽在此的消息，几乎无人知晓。是谁，竟然夜间到访？
　　“不见！你们不知道幽兰宫的规矩吗？”雪后凌厉扫视着那位宫女，宫女将头垂的更低，却依然低语道：“来人拿了王上的批令，说一定要见雪后您一面。”
　　雪后看了看紫羽，紫羽已经微笑起身点头，示意雪后尽管见客。
　　“让他进来吧！”
　　雪后扶着紫羽转到房间后面的帐子中，刚转身，就看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浑身包裹严实的人已站在外面。二人就这样对望着，雪后看着来人身体颤抖着，似是在隐忍着激动的情绪，心底忽然想到了什么。
　　“乌兰，你们都先下去。”
　　“是，雪后！”
　　宽大的殿堂只剩下二人，来人将头上的斗篷缓缓拿下，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想必，这绝美的男子，是伤心到极点吧。
　　“玉儿……”雪后向前一步，眼眶有点湿润，声音颤抖地对着那绝美的男子，却又收回了向前的脚步。
　　“娘……孩儿终于看清您的模样了。”一身黑衣的来人缓缓向前，声音哽咽不已，在离雪后三步之远的地方站住，哀伤又依恋地看着已经落泪的雪后，迟疑地道：“娘，您能抱孩儿一次吗？就一次！”
　　那种期盼，那种无措，像三岁时候迷途的孤单小孩，雪后的眼泪汹涌起来，情不自禁疾步上前，紧紧抱住了哀伤的男子。
　　“玉儿，我苦命的孩子！苦命的孩子，苦了你！这一切为什么都要你去承担呢！”
　　雪后不休的怒吼，男子不语，只是哽咽着依在雪后的怀里，悲伤气息，填满了整个幽兰宫的大殿。隐在殿后的紫羽看着眼前的情景，眼泪也止不住留了下来。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啊！
　　“娘，孩儿盼这个拥抱盼了二十一年了，现在孩儿终身无憾了！”黑衣男子缓缓放开拥着雪后的胳膊，一点点后退。
　　“玉儿，你要去哪里？”雪后急切向前，眼中满是不忍。紫羽心里一震，疾步从殿后的帐子里转了出来。
　　“哥哥！墨玉哥哥！”
　　一声呼喊，让雪后和黑衣男子都是一呆。二人看着一点点走近的紫羽，脸色都很是复杂。
　　“紫羽，原来真的是你，我说怎么第一次见你就充满了亲切之感。原来你和娘真的长得这么肖像。”燕墨玉看着紫羽微笑着，声音却充满了苦涩。一切，都是这么戏剧化！两人竟然可以在茫茫人海遇到，并以兄妹相称，一切，都是注定的吗？
　　“哥哥，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紫羽拉着燕墨玉的胳膊，看了看雪后。雪后狠狠心，将脸转到了一边。燕墨玉微微摇摇头，脸上却是轻松的笑。
　　“羽儿，原来我还会担心碧落的将来，但是知道是你以后，就再也不担心，你有这个能力将碧落发扬光大。现在的一切，已不是你和娘亲可以挽回的，不要为我做无谓的辩护。”燕墨玉握紧紫羽的双手，很是诚挚地说着，看到紫羽黯然的眼神，不无担忧地继续道：“只是你，就这么和萱王分开，心里一定需要很长时间适应吧。要照顾好自己，别做傻事。活着，一切都还有机会！”
　　这句话，是对紫羽，也是对自己，燕墨玉说的轻松淡然，看着紫羽泪流满面的却笑颜如花，心中的疼痛忽然更加强烈起来。
　　“玉儿拜别娘亲，后会无期！”
　　燕墨玉松开紫羽的手忽地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在雪后和紫羽愣神之间，已闪电般离去。
　　紫羽的心像失落进了深渊，燕墨玉这一去，一切都已成了定局。自己的命运，将再也不在自己的掌控当中。眼泪，落的肆无忌惮，为燕墨玉，也为自己。
　　“羽儿，别难过了。你还有娘，娘会一直在你身边！”
　　雪后的拥抱，让自己的心稍稍温暖。悲伤的情绪，似是让肚子里的孩子也感应到了不安，胎动频频，紫羽不自禁地平复下心情。
　　这一夜，雪后和紫羽都是碾转未眠，天色微亮时刻，太子宫方向传来悲呛的钟声，让两人心中都是一禀。随着钟声，一个消息飞速在碧落宫廷内外流转开来——八月十九日清晨，玉盏殿下突发恶疾，毙！
　　消息传来，举国哀悼。雪后出了幽兰宫和博朗王一起去了燕墨玉的太子宫，太多的人都被玉盏殿下突然毙逝的消息惊呆了，到处都有人回忆着燕墨玉生前的一切。
　　紫羽走在幽兰宫的宫墙里，像往常一样用石块在那片划了无数个“正”字的地方画上一笔，手里的力道却似收不住一般一直蔓延下去。长长的划痕，像一道无法遏制的心伤，一切，在这划下的痕迹中都已经物是人非。似梦非梦，却不敢有真实的感觉。
　　“萱，你还好吗？我是真的，真的，好想你！”
　　手中的石块颓然落地，紫羽靠着那宫墙缓缓坐下，天空依然乌云密布，极目远望，爱人的方向，飘渺茫然。
　　夜锦衣的心也在此刻骤然一疼，手中的文书不由自主滑落在地。一边的永安帝和大臣都是一愣，看着夜锦衣皱着眉头蹲下身子捡起文书。
　　“萱王，身体可是依然不适？”
　　永安帝的声音平静无波，所有人的目光都探究地看向了夜锦衣。太子和烈王眼中更是闪烁着复杂的深意，夜锦衣眉头依然微蹙，淡淡摇摇头轻飘地道：“谢父皇关心，只是一时失神而已。”
　　“那就好，此事就此议定，你们分头准备吧。”
　　永安帝一挥手，众人会意地退了出去。
　　“萱王，你留一下！”
　　夜锦衣的身影一滞，身旁的太子和烈王身体也是微微一颤，疾步离开。
　　“衣儿，你可是还在因紫羽的事情怪我？”
　　“孩儿不敢！”夜锦衣轻语：“也好！也好！”羽儿，你不在也好，再没有人可以拿你怎样，虽然我因为你不在身边备受相思折磨，但终究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着，也好！也好！
　　看夜锦衣眉头紧皱微微闭了眼睛，永安帝的心也是悲苦不已。夜锦衣的心意他怎么不懂，四个多月了，他没有再刻意追查过紫羽的消息，为的就是这样“也好”的心情。
　　看着眼前的夜锦衣，永安帝忽然忆起自己在木槿刚去世时候的心情，那种万念俱灭的悲苦，是任任何的安慰都排解不了的啊，头忽然眩晕起来，身体也变得轻飘，伸向夜锦衣的手只伸出一半，整个身体便不能自已地向后面倒去。
　　“父皇！你怎么了？”夜锦衣眼疾手快，却还是没有接住永安帝倒地的身体，惊慌瞬间充满心扉，声音也变得颤抖。永安帝紧闭的双眸，让夜锦衣的心再次恐慌起来。

　　第117章 孽情苦欲

　　“王御医，我父皇他怎样？”
　　夜锦衣殷切的眼神看着王御医，对方却闪躲起来。
　　“说啊？究竟怎样？”夜锦衣发起狠来，攥着御医的胳膊狠狠吼道！王御医没有恐惧，看了看躺着永安帝，眼神却变得悲戚，双膝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王爷！老臣跟着夜家三十年了，皇上于我恩重如山，老臣自会悉心为皇上调养龙体。但是，有些心伤，任老臣百般努力却是医不好的，王爷自小与皇上最为亲近，您，才是他的良药啊！”
　　看着跪着的王御医，夜锦衣颓然后退，转身看着睡相哀伤的永安帝，心中也凄凉起来。
　　“我父皇他，很严重吗？”
　　“皇上本身体质不差，但多年郁结伤及心肺，已是……不治之症！”
　　“什么？”夜锦衣霍地转身，怒视着寝殿之外的方向大吼：“谁在哪里？出来！”
　　话落，手已戒备地隐在袖中。一个红色宫装贵妇逶迤走来，夜锦衣脸色稍稍缓和，举步上前沉声道：“萱王给贵妃娘娘请安！”
　　“罢了，衣儿何须拘礼，我只是听闻你父皇身体不适，想来探望一番，就没惊动下人，不想衣儿也在此地。”
　　“贵妃娘娘贤淑厚德，父皇有您照顾，我也放心了。王御医，还愣着干嘛，下去开方子啊。”
　　夜锦衣声落，王御医忙不迭地告退。宁贵妃却突地上前一步，挡在了王御医面前。
　　“王御医，皇上不知染了何疾，需要哪些照料，我好可以用心。”
　　“这……”王御医看看躺着的永安帝，又扫过一边的夜锦衣，平静地接着道：“皇上这几日只是为了濯城的事情操心过度，缺少休息，偶尔眩晕而已。吃一些安神的药，立刻就会好。”
　　“劳烦王御医，速去开方吧！”
　　王御医立刻告辞，宁贵妃坐到了永安帝的床榻前，夜锦衣扫视一眼睡着的永安帝，向前一个躬身沉声道：“父皇有贵妃娘娘照顾就好，宫闱重地，本王不便逗留，这就告辞了！”
　　“衣儿何须拘礼，你父皇最与你亲近，有你在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宁贵妃一脸灿烂和蔼的笑容，夜锦衣的脸色也缓和起来。
　　“话虽如此，本王公务在身，相信父皇也不乐见我如此。再说父皇也无大碍，有您照料我很放心，告退！”
　　夜锦衣躬身退了几步决然转身，正和迎面进来的追风相对，二人不着痕迹地交流一个眼神，点头错开。
　　宁贵妃看着进来的追风，盯视着夜锦衣消失的背影，笑容一点点隐去。
　　“追风就在殿外，皇上醒来有何吩咐的话娘娘尽管叫一声就好！”
　　声落，人影已消失不见。宁贵妃嫌恶的眼神看着空荡的内殿，转到永安帝脸上时立刻变成了阴狠地恨意。
　　一个时辰后，烈王的贴身暗卫思睿，将宁贵妃贴身侍女送来的消息递到了夜锦葵手里。夜锦葵看着那张只有寥寥数字的纸条，脸色忽地一黯，继而就疯狂大笑起来。思睿虽然疑惑，却对喜怒无常的烈王习以为常。因此，只是安静地站着不语。
　　“思睿！终于到了今天了！哈哈！天意啊天意！”夜锦葵终于止住笑，脸上却是阴狠的神色。
　　“前几个月，要宁家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属下曾去查过，宁家散布下去的消息，收效都不错，现在王爷在民间的声望更甚，天下人几乎都知道王爷您德才具备，政绩显赫，是难得的无娇骄二气的皇子。”
　　“好！那宁元培，我那亲亲的大舅舅宁元培已去了益州几日，可有消息传来？”
　　“还没有，按宁大人的心性，恐怕并不会快马加鞭赶到吧！”
　　夜锦葵盯着思睿平静的神情，心里已经了然。贪财如命，胆小如鼠的宁元培怕是真不会那么快就到了起战事的益州。思索着，一个更大的想法让夜锦葵自己也是一惊。
　　“思睿，你说要是西秋城失守了会怎样？”
　　一向淡然的思睿听了此话也是一惊，不解地看着夜锦葵，未敢接话。
　　“本来我还可惜了宁家少了这么一个会谄媚会办事的人是种损失，现在看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思睿，你马上去趟梁州，这样……”夜锦葵附耳低语，一番话让思睿的脸色忽青忽白，心中的震撼有点要爆裂开心脏的感觉。
　　看着思睿离开，夜锦葵脸色一脸灿笑，对着门口隐着的一丝绿色裙裾轻道：“王妃既然来了，何不大大方方进来？”
　　风潮汐应声闪了进来，披散的长发，依然挽成少女发髻，简单地随意装点，身上的青翠衣衫，简单飘逸。夜锦葵眼前一亮，忽然忆及第一次初见风潮汐时候那个泼辣美貌的女子，只一眼，心中便醉了。
　　情不自禁，夜锦葵伸手一捞，就将风潮汐拥在怀里，嘴唇也疾速地印上了风潮汐的唇角。
　　风潮汐被夜锦葵突然的举动惊呆了，连挣扎似乎都忘记了，当夜锦葵的舌头肆无忌惮地融进自己口中，风潮汐才明白过来此刻的情景，狠狠用力咬了下去，夜锦葵吃痛地松手松口，唇角已溢出鲜艳的血迹。
　　“汐儿，你还是如此让我喜欢，这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你知不知道，你的味道就如同这血色一般，经常都让我回味呢。”
　　夜锦葵伸手揩去唇角的血迹，抬手一点点凑近唇边，轻轻将手指上的血迹一点点舔去，目光灼热地看着风潮汐，一点点向她靠近。
　　“夜锦葵！你是变态！无耻！”
　　风潮汐早被夜锦葵的神情举止弄得既恶心又恐惧，一点点后退，直到推到墙边再无可退。眼前，已是夜锦葵的胸口，风潮汐只能双手抱胸呆呆站着，身体也微微发颤起来。
　　“怎么？我的王妃，你这么泼辣，还怕我吗？”夜锦葵戏谑地笑着，伸手扳着风潮汐的下巴，将风潮汐的恐惧收尽眼帘。
　　“你滚开！别碰我！你这个混蛋！”风潮汐嫌恶的眼神彻底激怒了夜锦葵，揽过风潮汐的肩膀狠狠一转，身体一跃，大厅的门已被重重闭上。
　　“我亲爱的王妃，现在我就让你真切地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混蛋。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夜锦葵一字一顿，脸上早已是冷峻的笑容。抓着风潮汐的衣服，只一下，一长片衣服已被撕扯下去。没有风潮汐挣扎的余地，三两下，风潮汐的衣服只很快就被撕扯的支离破碎。
　　风潮汐又羞又气，身体上下已是□，夜锦葵像一只凶狠的狼一般不断在这身体上掠夺，任风潮汐凄厉的咒骂声和哭泣声冲破这空旷的大厅，屋子外面，院子里奔走的下人却只能摇头或者悄悄窥探着那扇紧闭的门一眼，谁也不敢靠近一步，任这哀绝的呼声不断传出。就连天空飞过的飞鸟也不忍过于停留，惊得飞速展翅而去。
　　当夜锦葵只着里衣抱着用自己衣袍裹着的风潮汐出门的时候，偶尔可见的下人忙做鸟兽散去，夜锦葵脸色淡然微笑，就这样一路将风潮汐送到了她住的汐苑。这里，是夜锦葵特意为风潮汐命名的院子。一干侍女看着烈王这样抱着王妃进来，都是一惊，想要上前，却被夜锦葵凌厉的眼神止住。
　　风潮汐被夜锦葵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惊慌地紧紧攥住被角，身体又剧烈颤抖起来。
　　“汐儿，你该听话一点。”
　　夜锦葵坐在床边，手轻柔地拂过风潮汐的额头。风潮汐忽地转身，怒视着夜锦葵，缓缓道：“你不是人！你是是禽兽！你该被千刀万剐！”轻飘的话语，是无望中的绝望。夜锦葵不觉得愤怒，却第一次感觉心里好冷。
　　“汐儿，我们不要闹了，好好过日子吧。以后，我们会拥有这世上无人可及的荣耀，你放心，我只会宠着你一个的，我……”
　　夜锦葵像是说给自己，又想是对风潮汐承诺，说得诚挚用心，甚至自己都有一点感动，但是在对上风潮汐嘲弄又冷酷的眼神时，心里的温度瞬间失去。微微摇摇头，自嘲一笑：好日子，自己怎么会有好日子可过，从小到大，何曾过过一日好日子。
　　一切，不过是自己痴心妄想罢了。夜锦葵起身后退，看着风潮汐已转开的脸庞，绝然转身离开。
　　“多做些补品给王妃，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的命都长不了。”
　　冷峻的声音，将汐园里一干侍女吓得跪了一地。夜锦葵脚步未停，阴郁离开。
　　屋子里的风潮汐睁开眼睛，泪水再次无声淌落，孤单无助充满全身，满身青紫的痕迹让她更紧地搂紧了被子，心冷，身疼，未来也变得再无依恋。

　　第118章 初雪惊变

　　日子因为每个人并不快慰的心情过的度日如年，到十月初五这天，因为两个重要消息而再次让锦绣的帝都变得暗潮汹涌。
　　先是碧落玉盏殿下暴毙的消息被碧落来使送来，与栖霞公主联姻之事自然宣告无效。夜锦瑟惊怒之下，已经人事不省。
　　紧接着西秋城传来边报，前朝太子一夜之间夺下卫城、栾城，就连曲绥城也岌岌可危，朝廷派去的宁元培和左青，一个被掳，一个受伤，西疆大将军夜清泉请示是否动用西疆大军平叛！
　　一时间，朝廷上又热闹起来。夜锦衣听到这两个消息，反倒镇静下来。他不相信这两个消息，一个都不信！
　　燕墨玉的身世虽然有所质疑，但是也不至于好好一个人就这么突然暴毙。而益州军方前后足有五万可调配军事，萧域就算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一夜间将两个城市拿下。
　　除非，除非，有人故意弃城！
　　这个想法让他心中一惊，抬头正对上永安帝若有所思的神情，二人默契地点头示意。
　　“大家对前朝太子的事情，有何见解！”
　　众人看着永安帝，都不敢妄下断言，这样的势头，是谁都不曾想到的。前朝太子两月不到已得三城，太过威猛。
　　“怎么，被前朝太子给吓住了？”永安帝平稳却凌厉，众人的头低得更低了。夜锦衣看着左右，举步上前。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定有蹊跷。孩儿愿亲自前往西线，查询事情原委。望父皇恩准！”
　　夜锦衣说完，直接跪了下去。永安帝眉头一蹙，刚要说话，左右两边的太子和烈王也跪了下来。
　　“孩儿愿为父皇分忧！”
　　二人异口同声的话语，不但让永安帝一呆，让群臣更是惊讶。
　　锦绣王朝的两大亲王和太子，不可谓勇气不佳，这样齐齐跪地请命，却会让永安帝大大为难一番吧。果不其然，永安帝扫视着三人，许久不语，朝堂上一时更加寂静起来。
　　“太子！此事事关重大，就交付于你！西疆军事大为重要，你去了那里，定然要多听良言，不可轻举妄动！”
　　“孩儿谨记父皇教诲！”
　　“好！此事就这样定下，太子即日起程吧！退朝！”
　　永安帝没有抬头看跪着的诸人，疾步离去。大臣们私语着离开，跪着的三人谁都没有起身，片刻，太子夜锦棠扫了一眼身侧的二人，忽地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三弟，你也该让太子殿下露露脸了，要不你事事冲在前面，他这个太子颜面何存啊。”
　　“谢二哥教诲！”夜锦衣散淡地看着起身拍打着自己衣袍的夜锦葵，淡然宁静。夜锦葵手掌拍在跪着的夜锦衣肩上，一脸灿笑地离开。
　　夜锦衣静静地跪着，看着面前高堂上的金黄宝座，眼睛一眨都不眨，看着看着，仿佛看到那灿黄的宝座上堆满了腐朽的尸骨和头颅，像儿时第一次见到杀戳无度的战场一般，夜锦衣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王爷，起来吧，皇上找您！”追风的声音让夜锦衣忽地回神，身体从恐惧中挣脱，却不禁一颤。
　　“风叔，您看到那皇位上面的尸骨和头颅了没？我看到了！就像第一次在战场上那般害怕，那次是您把吓傻的我给搂上马背带走的。这次，没人救得了我了，我好害怕！”夜锦衣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语无伦次，脑海里满是战场上杀戳的场面和声音，追风痛心的把陷入自己情绪的夜锦衣扶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告诉父皇，我病了，很严重！要修养一段时间！”
　　夜锦衣挣开追风的手臂，头也不回地疾速离开，追风茫然地站着，看着夜锦衣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是这么说的？”
　　“是，皇上。”永安帝看着平静的追风，缓缓道：“你说，这次让太子去西秋城，妥当吗？”
　　追风不语，眼神却复杂变换着。
　　“追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心性我自然明了。你也是不赞同我要太子去西秋城的，我知道。但是，对棠儿，我一直欠他一个公平，他出错，是我没教好他。这次，权当我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一切造化也都看他自己了！”
　　永安帝似是自语，心中悲戚，头越发眩晕起来。手臂下落，桌子上的茶碗已被打落。追风一惊，忙上前扶住了他。
　　“皇上，您没事吧？我去叫御医”
　　“没事！老毛病了！不要声张！”永安帝坐了下来，强自打起精神，看着追风道：“那个孩子，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吗？”
　　追风自是知道永安帝所指，微微摇了摇头。
　　“可惜了！如果没有变故，她在衣儿身边，衣儿终究会好过许多！”追风也微微叹了口气，两人看着门外日已泛黄的秋叶，都若有所思起来。
　　紫羽将手中的石块放下，看着墙上刚刚刻下的痕迹，搓了搓自己的双手，用嘴里呼出的热气暖了暖干冷的手指。
　　才刚十月半，碧落的天气已经干冷异常。帝都燕京，冬季总是很早就会到来，紫羽已经有快七个月的身孕，体态已是大大的不便，加上厚重的衣袍，像个臃肿的圆球。
　　“羽儿，小心冻着。”雪后为紫羽轻轻披上一件毛皮披风，扶着她向宫殿走去。
　　“娘，我没那么娇气。”紫羽很是温暖，这么些日子雪后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让紫羽缺失的母爱得到了很大补偿。
　　“羽儿又在想他？！”
　　很笃定的声音，出自雪后之口，有怜悯，也有无奈。紫羽微微点点头，脸色黯然起来。
　　雪后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终究又咽了回去。
　　这几日，宫啸天一直在上书要重新收回七星镇主权，声言玉盏殿下既然已经不在，那么两国盟约自然无效，况且现在锦绣内乱，一旦西疆大军去国内平叛，正是可以进攻锦绣的大好时间。
　　二十年前，博朗王上年轻气盛，在闵仓朝内乱频起时，确实有进犯中原的野心。并且也默许了宫啸天不断在中原朝廷一再收买官员，想里应外合一举吞下中原土地。
　　谁曾想夜家建立锦绣王朝后，永安帝爱民日子，不断颁布民心大向法令，锦绣王朝竟越发兴旺起来。这才在去年派遣玉盏殿下以龙神大祭名义和锦绣结盟。
　　谁曾想到一年多时间事情竟然演变到如此局面，对于宫啸天的野心，博朗王上心中自然有新的计较。然而，现在宫家兵权在握，名声在外，就连燕墨玉的事情都只能以情理让他自己消失而不能惊动朝野。所以，对于宫啸天最近频频上书的事情，附和的人越来越多，向锦绣开战的事情也许很快就会有决定。
　　雪后想到这里，复杂地看看紫羽，微微地叹息起来。
　　先前被九渊记在名下的安宁公主，在玉盏殿下去世不久，已经被博朗王上立为继位者，那个原先被刻意冷落的女孩多年无人问津，此刻因为情势被懵懂地推到幕前，自然成了宫家的又一个工具。而紫羽因为怀孕，也因为宫家现在势力庞大，还是见不得光。
　　这一点，雪后和博朗王上都很歉意，紫羽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权利，地位，并不是自己想要的。而未来的家国责任，自己已经责无旁贷，此时的平静已是她最后的安宁，能平安平静生下孩子，已是大幸。
　　锦绣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夜锦衣的心忽然又活了过来。两个月的闭门谢客，让萱王府安宁了不少。就连雪花，也飘得小心翼翼。夜锦衣伸手，任雪花一点点在自己手中溶出一点点水珠，沁入心扉的凉意让的心绪异常清明。
　　去年初雪时候和紫羽的种种历历在目，每一个记忆的画面，都让夜锦衣的笑容放大一倍。
　　羽儿，你看到了吗？这一年初雪我的心依然在和你一起过。不管你在哪里，这雪舞终会带去我彻骨的思念，每一天每一时，我的心都牵念着你，至死不渝。
　　纯粹的笑意对着漫天雪花，夜锦衣只想让这飘洒的雪花记清自己的笑脸，让这样的笑脸给这天涯尽头的紫羽带去他的思念和安慰。
　　三五步之外的红蔷和月南竹看着夜锦衣这样的笑容，都不禁惊呆了。这样的笑颜，何曾有幸，她们竟然可以看到。有多久，这样的笑容再也没出现在这人脸上了。
　　两人交换一个神色，都会心地笑了。
　　“何事？”
　　夜锦衣的声音平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两人心里一颤——这样的笑容，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啊。
　　“王爷，有西线的边报讯息。”月南竹开口，声音小心翼翼。
　　“直接送进宫去，我说过这些事情我再不会过问。”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夜锦衣转身，将匆忙开口说话的红蔷直接堵了回去。雪舞凌乱，似是也不耐人声的喧闹，夜锦衣眉心蹙了起来。
　　“你们下去吧！”
　　两人相对无言，心中都很是无奈。匆忙奔来的泽兰，让她们两个一惊，刚要小声让她噤声，夜锦衣已不悦地瞪向她们。
　　“王爷！烈王妃闯了进来，说一定要见您！您还是去看看吧！”
　　“不见！让她走！烈王府的人都是吃闲饭的吗？一个女人都拦不住？！”
　　夜锦衣一甩袖子，飞舞的雪花忽地被甩开好远，心中不禁一痛，更加烦乱起来。远处喧嚣的声音越来越近，夜锦衣脸色难看地向声音方向走去。
　　“我要见萱王！挡我者死！”
　　风潮汐一把利剑逼视着一群萱王府的下人，众人在三步之内紧紧跟着她。既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
　　夜锦衣出现在风潮汐面前时，就是这样的局面。眉毛一挑，朗声道：“二皇嫂，在我萱王府动刀动剑的，有何见教！”
　　风潮汐转身，利索收剑，嘲讽的道：“原来萱王府的门槛竟是这般高，进来可真不容易。我来只不过找你说几句话，你们不用这么大阵仗。”
　　夜锦衣随着风潮汐的视线，微微抬手，一干人如遇大赦立刻退下。
　　“二皇嫂请！”
　　“不要叫我皇嫂！”
　　风潮汐对上夜锦衣的神情，厌恶满满，直接向前走去。
　　“你们都去做事吧！”夜锦衣淡淡的声音，却不容质疑，月南竹三人一愣，却也无奈。
　　“找我何事？”
　　“自然是大事！”
　　夜锦衣打量着风潮汐，过去一直是听紫羽说过此女子的刁蛮和可怜，真正见面也不过是第一次救紫羽在永安红庄门口，和去年除夕宫宴前她撕扯紫羽之时。这次，算是第一次正面接触了。
　　风潮汐似乎感觉到夜锦衣在打量她，忽然转身，正对着夜锦衣的目光。夜锦衣没有躲闪，微微一笑，轻语道：“风姑娘此次来，自然不会是为了我二哥吧？”
　　“哼！他与我何干！我来，是想给你交换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夜锦衣面色正经，双眼迫人地盯着风潮汐。
　　“我知道一个对锦绣王朝或者对你都很不利的事情，很重要！”
　　“哦！你想换什么条件？”
　　“魅十三！我不想他死，我要你救他！”
　　风潮汐的声音铿锵有力，夜锦衣心中一震，面色也不自主地一变！这女人，好大的胆子！当真以为，自己会有那么良善吗？

　　第119章 痛得麟儿

　　“怎么？你以为我的消息不值得交换这样的条件？那是你还不知道我要告诉你的消息是……”
　　“是什么，并不重要！”
　　夜锦衣一挥手，面色冷峻地打断口不择言的风潮汐。这女子，果真如紫羽说的那般，刁蛮，骨子里却天真善良。如果外人听到她刚才说的话，不定要惹出多大麻烦。
　　“你就这么相信我？”夜锦衣揶揄地一笑，脸上满是玩世不恭的色彩。
　　“到如今，我不得不信你。何况，苏紫羽看上的人，不会差的！”
　　风潮汐的声音低落起来，夜锦衣心中也忽地黯然起来。
　　“她曾经在我最低谷时候安慰过我，也曾经把魅十三当成朋友为他奔忙。我信她，也就信你！”
　　“为了羽儿，我不得不听听你的消息，说吧。”
　　夜锦衣的声音也缓和起来，心底对紫羽的想念又泛滥起来，心也柔软起来。
　　“夜锦葵的野心很大，西秋城和益州都有他派去的人，具体情形我不太清楚，但是我曾悄悄听到过他和宁贵妃说要让太子和魅十三同时完蛋，说是在西疆大军做文章，一定会让太子和魅十三死的很难看！”
　　“西疆大军！”夜锦衣神情一顿，心中再也镇定不下来，狂乱地走了几步，对迷离的雪花散淡一笑，心中却不安起来。
　　“我知道了！你告诉我这些，不怕烈王会处置你？他，是个多疑的人，眼中绝对容不下沙子！”
　　“这个你不用担心，反正我也活够了！他想杀了我尽管杀就好了！只要你能答应我的条件，下辈子，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风潮汐说完，毫无预兆地跪了下去。夜锦衣一愣，看着跪着的风潮汐，心中不禁怜悯起她来。
　　“你爱着魅十三，超越你生命地爱着他，对吗？”
　　“对！”风潮汐决绝回答，面不改色地看着夜锦衣。那种坚韧，让夜锦衣的心里一暖，缓缓伸出手扶起了风潮汐。这样的勇气，恐怕连自己都比不上吧，为爱，自己虽然心中一直坚持，但却从没这样的机会去表现自己的坚韧。
　　“我答应你！为了你对羽儿的信任答应你！她若有天得知你能这般信任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出远门了吗？”
　　风潮汐无辜的眼神证明对于紫羽的事情一无所知，夜锦衣苦笑道：“看来你只对自己关心的人用心！”
　　“我不常出门，也不问外事，自然，也没人对我讲过外面的事。紫羽出什么事了吗？你们，不是很恩爱？”
　　“是很恩爱！只是她出远门了，远到我也许再也看不到她！”夜锦衣缓缓出门，将自己再次置身于纷飞的雪舞中，飘渺地道：“你走吧，二哥若问起，你就说来我府上问紫羽的事情，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提起。他的疑心一向很大，眼线也很多，你来这里的消息，瞒不过他。”说完，自顾离开。风潮汐看着夜锦衣寥落飘逸的背影，有点疑惑，却只能举步离开。
　　“你去哪里了？”
　　风潮汐一进汐园，果真没出夜锦衣预料，夜锦葵已等坐在她的房间。自顾地倒了杯水喝掉，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轻飘地道：“我去哪里？一定要报于你知道吗？”
　　“你！”夜锦葵愤怒起身，一点点向风潮汐逼来，风潮汐戒备地抱着自己的肩膀后退，愤愤道：“我去了萱王府，你知道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萱王府！”夜锦葵止步，却沉声问道：“去萱王府干嘛？你好像和萱王没什么交情！”
　　“我和萱王自然没有交情，但她的红颜知己苏紫羽却是您烈王殿下觊觎许久的，和我还算有那么一点交情！”风潮汐戏谑地看着夜锦葵，冷哼一声。
　　“苏紫羽？她五月份就失踪了，你去萱王府找她？”
　　风潮汐一惊，不自主地问道：“五月份就失踪了？出了什么事？难怪萱王是那么一种神情？”
　　“你见到了萱王？他最近可是不见外客的，怎么肯见你！”夜锦葵不答风潮汐的问题，又盯紧了风潮汐的眼眸。
　　“我要见苏紫羽，萱王就见我了，但是看的出，他真的很失落。原来，紫羽失踪已经这么久！”风潮汐根本没看夜锦葵，沉浸在对紫羽失踪的消息中，静静思索着。夜锦葵的疑惑终于敛去，看来风潮汐是真的不知紫羽失踪的消息去见她，萱王这个情种听到有人见紫羽自然会见。这样想来，也终于放下心来。
　　“那苏紫羽是前朝公主，本来皇上已经要下旨杀她，却在天牢被人劫走了！也算是她命大，失踪也不能不说是好事。汐儿你莫要再找她，牵扯到前朝的人终究是很敏感的！”
　　夜锦葵将手臂搭在风潮汐肩膀，说话很是温柔，被风潮汐不动声色的挣了开去。
　　“我累了，要休息，你走吧！”
　　冰冷的话语让夜锦葵心里也是一冷，看着风潮汐已经背转过身体，面色冷峻的退了出去。对于风潮汐，夜锦葵最近越来越有无力感，心中对于上次在厅堂的那件事情，竟然会有无尽的歉意。别的女人再靠近自己时，总是会生出无端的厌恶。
　　这，太奇怪了！夜锦葵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却不知该怎样排解。走在纷乱的雪幕里，第一次心中抛开了算计和野心，脑子里涌现的竟然只有风潮汐一颦一笑的每个面孔。
　　爱情总是来的措手不及，在不知不觉中有些东西已经暗藏心中许久，无论是善良的人还是邪恶的人，在爱情面前都是爱的俘虏，沦陷的是心，却无力拯救。
　　在锦绣落下第一场雪时，碧落早已下了无数场大雪，满地白雪皑皑，紫羽却已有好多日子不能再去宫墙画上那些时间刻痕。此刻，阵痛难忍的她正经受着生产之痛。
　　自昨天到现在，已经快两天两夜了，阵痛不止，孩子却生不下来。产婆说是怀孕初期颠簸流离，加上情绪悲喜无度，孩子胎位不正，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雪后一直陪在紫羽身边紧攥着她的手给她力量，博朗王上也一直在寝殿外碾转不安。紫羽已经连挣扎着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了，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嘴唇上有被咬伤的痕迹，已经结成黑色的血印。雪后的眼泪汹涌奔流，却无能无力。
　　“羽儿，你要坚持住啊，想想孩子，孩子是你一直的希望啊！”
　　雪后对上紫羽无力的眼神，缓缓眨了眨眼睛，无力地说：“娘，我不行了，保孩子吧。一定要救孩子……”
　　“不！”雪后惊怒，霍地站了起来。
　　“你是娘刚失而复得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残忍。羽儿你不能抛下娘，我一定要救你们！”
　　雪后说完，一挥手，头上的簪钗忽地飘起，满头青丝四散开来，及地的长发飞扬着，像飞天的仙人。一些口诀自口中逸出，簪钗上的亮光忽然越来越瞩目起来，最终所有人都抵抗不了那灼眼的光芒捂上了眼睛。
　　紫羽也被那光芒刺得紧闭上了眼睛，身体却忽然舒缓起来，像在开满春花的山野里尽情舞蹈，生机勃勃的生命力让自己的心很是雀跃欣喜。
　　潺潺溪流浅鱼戏水，姹紫嫣红百花争艳。身体无限舒畅，舞姿越来越动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美丽。片刻，身体一沉，痛楚的感觉几乎要撕裂全身。跳舞的身影忽然喷吐出一阵血雨，无力地旋转着倒下。
　　“啊！！！”紫羽凄厉的呼喊出声，只看到一边长发飞舞的雪后一点点倒地的身影。
　　“雪后！雪后！您醒醒啊！”“生了！生了！是个漂亮的男孩！”
　　紫羽在担忧和欣慰中沉沉睡去，梦中，夜锦衣站在雪幕中一直伸手向自己的方向微笑，那邪魅的眸子让紫羽心中很是温暖，而自己的脚步却似被禁锢在地上，一步也挪动不了。使劲伸出手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是无法逾越，越是急切，越是禁锢的紧。紫羽慌乱起来，对着那双魅惑眸子大声呼唤起来。
　　“萱！萱！萱……”
　　“羽儿，你醒了，羽儿！”
　　睁眼，从茫然到清晰，雪后和博朗王的身影一点点映入眼帘，紫羽的心中一暖。
　　“娘，爹爹，孩子呢……”无力地想要起身，却无丝毫力气。
　　“孩子，别动，好好休息。”博朗王上按着紫羽的胳膊，让她放心休息，眼神看着雪后惨白的脸色却非常担忧。紫羽似是想到什么，紧紧盯着雪后道：“娘，你做了什么？你的脸色？”
　　“没事，我只是害怕失去你，现在你们母子平安，我就放心了！”雪后的声音也似很是无力，一边的乌兰早已将紫羽的孩子抱了过来。雪后将孩子接过来，刚要递到紫羽手边，胳膊一松，孩子就要滑落，博朗王上眼疾手快接了下来，本来睡着的孩子也是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却并不哭。博朗王上一边将孩子放在紫羽床上，一边扶住了雪后。
　　紫羽搂过孩子，却满脸痛色地看着雪后和博朗王上。
　　“娘，你又用了魂灵珠的灵力救了我和孩子对不对，妄动灵力，你会怎样，你快告诉我啊。”想到孩子生下来前自己美好的感触，紫羽的心狂乱起来，雪后曾经讲过魂灵珠的最高境界，就是采自然之灵气抚慰众生，但施法者若妄动，轻则损伤生命，重者灰飞烟灭。
　　雪后和博朗王上对视一眼，微笑道：“没事，我好好的，只是，以后魂灵珠再也不会受我的驱使，我也不能再做魂灵珠的传人。”
　　紫羽一惊，雪家传人若不能策动魂灵珠，会被万民唾弃的。为了自己，雪后竟然做了最后一搏。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紫羽知道一切话语都是多余的。
　　“羽儿放心，你娘我以后会保护好她，而魂灵珠跟随你时间已久，当初你的血曾祭出魂灵，魂灵珠早就和你合二为一了，以后你就是魂灵珠的下一代传人。你就放心调养身体吧！”
　　博朗王上揽紧雪后的肩膀，两人充满爱意的对视，让紫羽很温暖，也终于心安。低头看看一边的孩子，正茫然地盯着自己转动着眼睛，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像极了梦中那双魅惑眸子的主人。紫羽的心悲喜交加，透过孩子的眼睛，似要看到那人的心中去。

　　第120章 宫宴疑窦

　　夜锦衣的眼睛一直跳跃不已，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一般。
　　萱王府紫羽住过的房间一切如旧，那件初见时候的紫荆纱衣上面似乎还有紫羽留下的味道，手指一点点划过衣袖，心似一点点被凌迟而过，夜锦衣心颤地闭上了眼睛。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什么事非要来这里说！出去！”夜锦衣蓦地睁开眼睛，眼神是无比的愤怒。这里，早在紫羽离开之后就成了禁地。除了他没人可以踏入，就连平时的打扫都不要下人进来。
　　“是紧急军情，属下不得不贸然前来！”
　　外面声音是坚定的，夜锦衣缓缓将那件紫荆纱衣放好，推门出去，月南竹正跪在门外三步之外。
　　“起来说话！”
　　“灵的情报，太子殿下已命大将军夜清泉将大批西疆大军调去濯城卫城，并没有如皇上期许那样先调动益州军需。”
　　月南竹的声音很是担忧，夜锦衣久久未语，心中却满是失望。自己的大哥，终于还是没有按捺住自己的私心，好大喜功，动了西疆大军。
　　西疆大军！前几天风潮汐的话语回响在耳际，夜锦衣心头一震，暗叫不好。迅速飞掠起身形，已在几步之外。月南竹看着夜锦衣的举动，迷惑起来。
　　“衣儿，你终于来见我了！”永安帝的欣喜在夜锦衣面容沉重的逼视下重新隐忍下去。
　　“父皇！我要去西疆，您一定要恩准。”不容质疑的声调，让永安帝一惊。
　　“出了什么事情？”
　　“灵的情报，大哥已经动了西疆大军，正式的边报估计要四五天之后才会到，我恐怕那边会出乱子！”
　　“他果然沉不住气了！”永安帝一甩衣袖，满面怒容，看着夜锦衣满含忧心：“衣儿，我知道你都是为了锦绣王朝好，但是你也知道夜家宗族元老一直扶植太子，这次他们敢不经奏报直接动用西疆大军，可想而知他们的立场和决心，你若去了那里，他们也不会听你的劝阻！”
　　“这我知道，但是如果有人趁西疆大军调动之时生事，恐怕不但是大哥大祸临头，锦绣江山也堪危了！”
　　“衣儿，你究竟知道什么？那个生事的人是谁？”永安帝目光凛然，看着夜锦衣心思复杂。夜锦衣心头也是一团乱麻，思前想后终于开口，将前几日风潮汐闹上萱王府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到底想干什么！我还没死呢！”永安帝顿足，身形却有点不稳，夜锦衣担忧地扶住了他。
　　“也许一切并没有想象的严重，所以我要自己去一趟才心安！您就准了吧！”
　　永安帝稳稳心神，缓缓走到案前，拿起笔迟疑着，终于开始挥洒起来。字迹翻飞，心神也跟着飞舞。
　　“衣儿，此去西疆恐怕危险重重，你将这道密旨带上，危机关头一定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上！父皇等你回来！”
　　“儿臣拜别父皇！危急时刻父皇可调动玄衣骑护您周全。保重！”
　　夜锦衣忽地跪地，深沉地行了叩首大礼。永安帝无力地挥了挥手，面色更加沧桑起来。这一去，夜锦衣抱了怎样的心意，他自然明了。
　　宫墙漫漫，人影成织，永安帝望着夜锦衣的背影却感到无比的寥落，心中的凄凉感更甚，身体又摇摆不稳起来。强自稳定着心神，他知道此刻自己必须真的如夜锦衣所言那样，保重！
　　今天除夕的宫宴，因为少了太子一家，萱王有称病闭门不见外客，显得格外冷清。就连一向活泼的夜锦瑟，也因玉盏殿下去世的消息传来后再次回了连城，至今未归。
　　烈王自然成了此次宴会的主角，永安帝特许烈王妃的母亲也一同来参加，以弥补当年烈王仓促成婚造成的遗憾。
　　去年中秋之后，烈王和风潮汐成婚相当仓促，只说不拘小节，并未铺张大办，因为宁贵妃同意了此事，永安帝自是没什么话说。而今年上下冷清，永安帝竟然开口要各大外戚也一起进宫同乐。
　　这样的消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无疑是很大的恩赏，而对于红娘来说，却是一个难题。
　　“主子，您是去还是不去？”红庄内院，在烛影下扑朔迷离的脸孔，赫然是前段时间自尽在牢中的寇奴！
　　红娘看着寇奴，露在面纱外面的眼睛闪着复杂的光。
　　“寇奴，你说，我老了吗？”说着话，红娘将脸上的面纱缓缓摘下，一张保养良好的脸孔露了出来。白皙的皮肤细腻光滑，若不是眼眸中闪烁太多的算计，这样有韵致的美颜无疑比太多美少女更有吸引力。寇奴一呆，愣愣道：“多年没见娘娘美颜，娘娘还是如此青春常驻。自然不老！”
　　“别安慰我了，都快五十的人了，不服老不成了！”
　　红娘对镜抚了抚两边的头发，眼眸顾盼生姿，一点点敛去脸上的笑容，沉声道：“收拾一下，明天我们要故地重游一番，还真是期待呢！”
　　寇奴眼神一紧，看着红娘冷峻的侧脸，不敢多言，低头称是。
　　次日进宫，夜锦葵带着风潮汐和红娘，加上烈王府几个妾室的家眷，一干人等很是浩浩荡荡。红娘依旧带着面纱，眼神扫视着众人，却是十足的不屑。那些大多数第一次进宫的女人，脸上是十足的钦羡和好奇。
　　红娘在易了容的寇奴轻扶下，步伐轻缓优雅，走在宫中的道路上，像极了闲适的主人。这些，不但让那些跟着的家眷羡慕不已，就连风潮汐和夜锦葵心中也是一愣。
　　风潮汐和夜锦葵因为要先去向皇上和贵妃娘娘请安，先行离开了。告知了宴会地点后，众多家眷都被带进了临时休息的一座宫殿。
　　红娘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明知此刻不易轻举妄动，但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折磨的她快要疯了，还是找了个借口由寇奴陪着走了出来。
　　“我想去看看闯儿住的地方，我们走快点，应该赶得及。”红娘殷切的声音让寇奴一惊，急急道：“主子，您不能去哪里，那里在贵妃娘娘的宫殿范围，很容易被人发现。”
　　“我不管！我非去不可！”红娘的话语充满愤恨，脚步已经迫不及待向前，寇奴无法，只能紧紧跟上。
　　宫中因为多了许多皇族亲眷和官员家眷而变得热闹非常，红娘轻车熟路靠近着庆阳宫侧殿的偏门。这里，是曾经杨红绡的宫殿，她曾经在这座宫殿荣宠无限，宠冠后宫。而她的儿子萧闯一直跟随着她住在侧殿的阳平殿，离开儿子的这么多年，在心底红娘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自己儿子的想念。有多少想念就能生出多少的恨，也就是这些恨一直支撑着自己一路走来。
　　当红娘再次踏入阳平殿时候，心中的恨被柔软的痛一点点占据着，儿子喜欢围着转圈的那刻香樟树依然枝干挺拔，那架秋千依旧在寒风中不停摇摆，儿子稚嫩的笑脸一点点晕染开来，红娘的眼泪蔓延开来。
　　“主子，走吧，走吧！会出事的！”寇奴拖着红娘不断后退，红娘挣扎着，迟迟不愿离去，抽泣声已经难以忍耐。
　　“让我再看一眼，我可怜的闯儿，到死我都没看他一眼，闯儿！闯儿……”
　　寇奴慌张地捂上红娘的嘴，用力拉扯着他向外面退去，不远处的两个宫女已经向这个方向张望过来。红娘似是终于意识到什么，挣开寇奴的手，疾步向外面退去。
　　一边暗处的追风，眉头一皱。缓缓起身，向着庆阳宫的主殿飞掠而去。宫门口，永安帝和宁贵妃正带着风潮汐和烈王夜锦葵向外走去，仪仗逶迤开来，追风不着痕迹地跟上了仪仗的队伍。
　　到了宴会现场，众人自然又是一番朝拜，追风扫视着众人，将略显迟疑跪地的红娘神情一览无遗，眉头不禁皱得更紧了。
　　永安帝扫视着各家热闹的人群，再看看离自己很近的烈王一家，心中很是寂寥。平凡的天伦，这辈子自己是无福消受了。
　　追风悄悄移到永安帝身侧的宦官王总管面前，附耳说了些什么，王总管悄悄跟着追风退了下去。只是片刻，二人回来，王总管脸上充满了疑惑，追风的眼神却更加深沉了。
　　这宴会因为少了夜锦瑟的活泼和夜锦衣的毫无章法，自然只是客套而又俗套宴会而已。永安帝自是对红娘因为脸上有疾不能示人并未为难，还象征性地对烈王婚礼的仓促表示了歉意，自然少不了一番赏赐，红娘对答的也自然百般有礼。
　　一年一度的除夕宫宴看似波澜无惊的就这样过去了。
　　当宫里的一切因为宴会散去而归于平静，烟花炮竹肆意的除夕夜因为追风探查的消息却更加震撼起来。
　　“你确定！”
　　永安帝盯着追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追风为人处事，不是有十分把握，是不会轻易出口的。
　　“臣只是听到那妇人叫了‘闯儿’，并且行踪鬼祟可疑才找王总管查问一番。那里，确实是前朝皇长子萧闯生前居住之地。至于那妇人，臣可以断定就是烈王妃的娘无疑！并且，臣忽然记得，今年烈王似是专门请过一道圣旨，说是要为烈王妃大办生辰，而后却不了了之。而烈王妃的生辰，巧合的是——七月十二！”
　　寡言的追风，流畅地述说着，语速平静却坚定。永安帝不得不点点头，眉毛也拧了起来。
　　“烈王，恐怕并不知此事吧？”
　　“应该是，不知！”
　　“查下去，将那个女人和烈王妃的一切都盯紧了！”
　　“是！皇上！”
　　追风离去，永安帝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了下去。他忽然想到了夜锦衣失去紫羽后的寥落，如果一切都是别人设计好的阴谋，他将怎样对夜锦衣说这一切的因果。
　　又是新的一年了，儿女却四散天涯，处处皆是阴谋，危机从来没有离去。
　　衣儿，你可是还会恨爹爹吗？

　　第121章 西疆遇险

　　夜锦衣自那日悄悄前往西疆之后，除了灵的暗卫一直在身侧跟随，并没有任何人知晓他的去处。这一年的除夕，他只是在一家借宿的农家度过，满满几盘子饭菜，没有好看的样子，夜锦衣却吃得津津有味。
　　西疆风大，干冷，除夕这天并没有下雪。晚饭后，夜锦衣坐在屋外，看着乡村的点点灯火，心中竟然很是宁静。家园，这便是了。人民安居乐业，太平祥和，吃饱穿暖就已经快快乐乐。
　　争什么，夺什么，快乐吗？
　　“叶公子，进屋睡吧，山乡风大，小心着凉！”
　　农家妇人贴心地站在屋檐说道，夜锦衣微笑着转身，听话地向屋子走去。
　　夜半，窗外黑影频闪，夜锦衣机警地翻身起床。从窗外翻了出去，
　　“王爷，西疆大军调动了十五万，已经在去濯城的路上。”
　　“启程，我们也去濯城！”
　　夜锦衣对黑影说着，从身侧拿出一锭银子，轻轻搁置在窗台，身影已向前飞跃而去。黑影紧跟其后，也隐在了黑暗之中。
　　濯城戒严，城中和城外除了运送粮食菜品，一概不准随便出入。但这一切，显然没难得倒夜锦衣，但是却对自己这身六十老头的龌龊扮相很是鄙夷，进得城，冷清的街道上开门的甚少。前方一对疾走的军士，让他不得不颤抖着退避到一边。寻了一家的后院，夜锦衣不着痕迹地跃了进去，出来时候已是翩翩佳公子一个。除了一顶斗笠，夜锦衣连脸上的装饰都没有。
　　这模样，让魅十三看到时候，并无太多惊异。
　　只是淡淡地推开房间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夜锦衣也大大方走了进去，不客气地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径自喝下。
　　“你不怕，我这里有埋伏？”
　　“怕！怎么不怕，我刚才身体都是抖的，所以要喝杯水压惊！”
　　调侃的声音，让魅十三不禁摇头苦笑。怕！这个字，夜锦衣也许还不知道怎么写。犹记得那晚在烈王府救自己时，夜锦衣也是翩翩白衣如谪仙般现身，带着斗篷是因为那时确实多有不便露脸。而这次来见自己，如果怕暗算，他也就不会单枪匹马闯来了。
　　“怎么？占地为王了就不欢迎我来问候一下？”
　　夜锦衣的声音依然玩世不恭，魅十三脸上的神情已变得严峻。
　　“你来有什么事情，直说无妨？”
　　“好！痛快！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想知道卫城、栾城为何一夜之间被你们拿下？”
　　“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对你说实话？”魅十三盯着夜锦衣，眼神中满是自嘲。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欠我一个承诺！”夜锦衣并不看魅十三，话语依然轻松，手里的茶碗却缓缓放下，扭头看着魅十三变换的脸色继续道：“你有权选择不说，我只不过来你这里蹭碗茶喝，告辞！”
　　起身，脚步没有一丝迟疑。手指伸向门的同时，魅十三的声音预料之内响了起来。
　　“这一切还不都是拜你所赐！至于那个承诺，我说过我们已经不是朋友，遵守与否，毫无意义！”
　　魅十三冷漠的话语，让夜锦衣脸上的笑容更甚起来，缓缓转身，微微摇头道：“我太小看了宁元培，也太高估了你！这一切，恐怕任你是冠冕堂皇的正道太子，也掌控不了了吧！”
　　声落，门开，白色身影如一片白羽一般已消失在魅十三的眼帘。
　　魅十三立在门口，不得不对夜锦衣钦佩不已。无论在身手，还是在思想上，这样的人都反应太快了，快得让人无法轻视，不得不服！
　　当日，夜锦衣推荐左青和宁元培来平叛，一是左青家里受过轩辕家重恩，虽然对锦绣朝很是忠贞，但到最后关头，定然会顾念恩情放魅十三一马。而宁元培，不但和益州军务守备统领孙光是姻亲，便于调动益州兵权，还因为宁家那阵子在京中太过活跃，结党营私的勾当越来越嚣张，所以夜锦衣想让他办这个差事调他离京，以为这样是双赢的事情。
　　现在看来，宁元培一定受了烈王什么暗示，和孙光一起放弃了卫城和栾城，让太子只能不惜调动西疆大军来平叛。太子求功心切，竟然将西秋城防务的西线军调走了十五万。
　　十五万，几乎是西秋城所有的兵力了，如果有人乘机进攻西疆，西秋城便真如摆设一般任人直入了！夜锦衣一边奔走，一边思索，冷汗竟然浸满了全身。
　　出城后，已经随处可见从卫城和栾城方向向梁州奔走的民众，可见十五万大军已经和卫城、栾城开战了！看着不乏有老幼背着包袱奔走着，夜锦衣心中满是痛惜！
　　一切终归是避无可避了！未作停留，夜锦衣快马向益州的曲绥城奔去，那里，必将是下一个被战事波及的城市。
　　三天三夜，除了简短休息，夜锦衣终于到达了曲绥城。
　　益州牧王渊正在和一白发老人饮酒谈笑，神情很是轻松，豁然打开的门让他一惊，抬头一看更是心惊肉跳。
　　“萱……萱王殿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恕罪！”
　　声音颤抖着翻滚倒地，一边的白发老人也是一惊，看着面前白衣翩然面含笑容的佳公子，心中也是一寒。
　　“王州牧何须行此大礼啊，本王也不过是偶有兴致，随意行到曲绥而已。原来王州牧还有贵客在，倒是本王叨扰了呢。”
　　说是叨扰，夜锦衣却不客气地坐到了案几前，端起酒壶自斟自饮一杯，喝完还啧啧有声赞道：“啧啧，不错，正宗花雕陈酿，王州牧果然品味非凡。这位前辈，王州牧也不和本王引见一下吗？”
　　夜锦衣说的轻松，跪倒在地的王渊已经筛糠般抖动不止，早已说不出话来。一边的白发老人已经将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握起，全身是蓄势待发的力道，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夜锦衣的一举一动。
　　“怎么？王州牧和这位前辈在我来之前喝的那么尽兴，此刻却将人家置之不理，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起来，继续喝啊！”
　　伸手一拉，匍匐在地的王渊已被一股力道蹲坐在白发长老对面，看着白发长老身体径自颤抖不已。
　　“既然萱王大驾光临，老夫也不敢叨扰王州牧了，告辞！”白发老人霍地起身，却被夜锦衣身形更快地挡住了去路。
　　“前辈何须客气，论辈分，您是百草毒仙的师兄，我尊他一声前辈，您自然也更受得起前辈之称，论家世，我尊您一声轩辕叔叔也不为过，对吗？”
　　夜锦衣声调平和，一边的王渊早已又倒在了地上，面前的白发老人须发已是飘扬起来，手臂微微扬起，在对上面色波澜不惊的夜锦衣时又忽地收手。
　　“哼！既然你都知道！我也不想辩解，你想怎样！”
　　“晚辈不才，还管不着前辈的事情。您若想喝酒继续喝便是，如果您执意要走，晚辈只能代王州牧送您离开了！”
　　“不必了！”
　　轩辕霆脸色忽青忽白，大步一跃，已飞速离去。夜锦衣笑笑地转身，在对上依然颤抖不已的益州牧王渊时，脸色终于阴狠起来。
　　“我给你一个留下遗愿的机会，说吧！”
　　“王爷饶命啊，我是被轩辕霆逼的，王爷饶命……”
　　音未落，王渊双眼圆瞪，惊讶和恐惧印在瞳孔中不肯离去，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快要没顶的筷子，血一点点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已是气绝身亡。
　　夜锦衣脸色平静冷酷，一眼也没再看王渊，刚刚离开案几，王渊的身体就如死猪一般倾倒下来。
　　这种人，是夜锦衣最看不起也不屑的人，临死还将一切推脱到别人身上。若不是王渊纵容，益州怎么会一夜之间多出这么多支持前朝太子的义军，笑话！
　　“传出消息，益州牧王渊突发恶疾而亡，州内各城管好自己的防务，不需听从任何人的调遣，等待朝廷任命新的州牧再统管州内各处政务。”
　　“那孙光呢？王爷还见吗？”
　　“不！我不想让他看到明天的太阳，你们去办吧。”
　　没有看到人影，只有微微撩起发线的劲风才证明夜锦衣并不是对着空气说话。
　　夜锦衣出了曲绥县衙，信步走在街上，一个紫色衣衫女子的背影让他一惊，心里的悸动让他几乎要失声叫喊出来，迅速跟着那身影的方向追了过去。
　　女子的身形极快，转了几条街竟然消失在一条小巷里。巷子尽头是封死的，一边只有一家普通的民居。夜锦衣略一思索，轻轻地敲了敲门，门竟然应声开了。紫色的衣袍在屋子里一闪而过，夜锦衣身形很快已跃入屋内，脚刚着地已觉得不妙，门却已被关死了。
　　四条铁链绳索在入门那一刻，已卷上了他的身体，就算夜锦衣反应再快，也挣脱不了。四个黑衣人一人牵着一条锁链，夜锦衣的身体没有任何挣开的可能，任命地放弃了挣扎，对着面前一个穿着紫衣的绝色女子苦笑道：“美人儿引我来此，以此厚礼相待，是何意啊？”
　　“死到临头，还油嘴滑舌！萱王果然如传闻一般，好生风流倜傥！”女子嘲讽地走到夜锦衣面前，被夜锦衣魅惑的眸子温柔对视着，竟然有心慌的感觉，转身退了两步。厉语道：“把他关进密室，等候长老发落！”
　　四名黑衣人答应着，推搡着夜锦衣向屋子一边走去，走到墙壁转开了桌子上的一个瓷瓶，墙竟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紫衣人迅速出手，在夜锦衣身上疾速快点，足足点了有十几道，才一掌将夜锦衣打落进密室去。
　　夜锦衣倒地，眼睛尚不能适应密室里的昏暗，挣扎着起身，不自已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刚才那女子点他穴道时候他试图运功冲开，没想到那女子手法却是极快，血气逆行，反倒伤了自己。
　　自嘲一笑，夜锦衣靠着墙壁慢慢坐好，将事情前后想了一遍。设陷阱给自己的人，一定是熟悉自己的，知道紫羽是自己的弱点，才会用一个肖像的背影引自己入局。
　　怪只怪自己太过于粗心大意，想来自己离开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有心的人，定然早已发现自己的踪迹，何况这几日自己已先后见过魅十三和轩辕霆。
　　想要对付自己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思索着，夜锦衣苦笑起来。并不急于脱身，实际上根本也出不去，幽暗的密室不见天日，心中反而空明起来。
　　想到紫羽曾经关在天牢阴暗的牢房当中，心里又是一痛。
　　羽儿，对不起，是我没能力保护好你，不管你在哪里，记得一定保重好自己，无论多久，我都会找到你，相信我！
　　夜锦衣想着紫羽，脑海忽然茫然起来，只是片刻，身体便绵软地倒了下去。密室的门悄然打开，黑袍白发的轩辕霆看着倒地的夜锦衣，冷哼一声，对身后跟着的紫衣女子和瞳冷声道：“这里不安全，把他秘密带到濯城去，好好看管起来。记住，千万不要让十三知道这件事！”
　　“是！长老！
　　二人齐声应道，吩咐身后的四个黑衣人将夜锦衣抬了起来。紫羽女子迟疑道：“长老何必多此一举，杀了他岂不心静！”
　　“愚蠢！他是狗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关键时刻可是张王牌！你们要‘好好招呼’他，他的功力可是非比寻常！让他走脱了，你们是制服不了他的！”
　　“属下明白了！”

　　第122章 无忧

　　夜锦衣再次醒来，光明已在眼前，身体的疼痛却难以抑制。睁眼打量一下周围的情况，不觉大笑起来。这突然响起的莫名笑声，让那两个看着他的黑衣人一愣，执起手中的鞭子一挥，又一道鞭痕印了上去，夜锦衣的笑声反而更大了。
　　二人对望一眼，都不知所以，拿着鞭子的黑衣人怒道：“你笑什么？死到临头了，竟然还笑！”
　　“谁说死的时候必须哭呢？你们没听人说过吗？这人啊，一落地就大哭不止，因为知道人活一世，活着就是受苦，哭着就是不愿意来这世上。而到死那刻，反而想着这辈子终于要解脱了，于是就笑了。也就是大多数人说的那样，含笑九泉。我只不过是体会一下那种解脱滋味而已，何错之有啊两位仁兄？！”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精彩小说哦！
　　夜锦衣调侃的看着两个黑衣人，话语里满是戏谑。两人一时倒无言以对起来，对于夜锦衣的身份又不甚了解，以为他是怪人一个，也就退到一边不再理他。
　　夜锦衣脸色也正经起来，看了看周围，透亮的窗户外面是一片苍茫，看来是偏僻的地方。自己的两只手和脚被分开吊着，光着上身，身边上除了被鞭打的新伤，还有许多道老旧的白色伤疤痕迹。即便是这些新伤，有的竟然也已经结痂了。
　　看来，抓自己的人真是恨自己入骨，不但迷昏了他，还有每天例行的一顿酷刑。照这伤疤的痕迹，自己被抓起来一定有不少日子了。
　　没有人来救自己，看来灵的暗卫根本就没追踪到自己的踪迹。
　　“喂，两位大哥，你们抓了我干嘛？要银子？还是要土地啊？放心，这些我都多的是，你们随便提。”夜锦衣准备装傻充愣，套套这两人的话。
　　二人对望一眼，对一脸笑容的夜锦衣依然满面冰霜。
　　“你省点力气吧，即便你是有钱人，咱们也管不着，我们奉命看好你，每天‘招呼’好你！其他的一概不知，也不能多问。”
　　“我真的有钱啊，你们要相信我，你们要是放了我，我能包你们几辈子吃喝不愁！”
　　“哼！有钱没命，这事你干不？”
　　另一个没开过口的黑衣人一拍桌子，朝夜锦衣大吼。夜锦衣故作害怕地打了个哆嗦。
　　“哎呀！两位，看来你们是不知道了，我是萱王，堂堂锦绣三皇子，你们抓了我可是死罪。放了我，你们可就是大功一件了，谁敢杀你？”夜锦衣干脆装到底，这两个人看似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果然，两人霍地站起身，向夜锦衣看去，夜锦衣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你真是三皇子，萱王？”
　　“是啊，真的是！”
　　“那你来濯城干嘛？没听说朝廷派三皇子来这里。”黑衣人的话落，夜锦衣心里咯噔一下。濯城，原来自己现在在濯城了，抓了自己的人碾转把自己送到濯城干嘛？
　　一抬头，看到两人已等的不耐烦，忙谄媚地道：“这不是濯城在打仗吗？我想偷偷来看看，顺便立个什么功回去好让我父皇多赏我点金钱美女。”
　　“哼！”两人同时怒视着夜锦衣，不屑地转过身去。纨绔子弟的形象算是定义上了，夜锦衣心里苦笑起来。看着两人窃窃私语的样子，不抱希望地沉默下来。
　　接下来的数日，每换一拨看守，都会先探究地问他一句“你真的是萱王？”，开始夜锦衣还屁颠屁颠应得利索，谁知道落在身上的鞭子一点也没少，后来再问，夜锦衣只好装模作样的点头，这些看守还是没有留情地拿鞭子好好招呼着他。
　　夜锦衣算是明白了，萱王的头衔在这里不值钱。自己也没有想炫耀的心态，只能期许这么多看守谁的口风不紧，偶尔把“萱王”二字透漏出去，灵无所不在的眼线也许就能找到自己。
　　如此过了七八日，夜锦衣绝没想到，最先来救自己的竟然并非是灵的人。
　　看着那人利索地点晕守卫，利索地搜出钥匙将自己的链子打开，未等自己身体倒地就扛起了自己。夜锦衣第一个感觉是，若是自己来救人，速度也许可以更快点。
　　比如说铁链，可以直接一剑砍断。
　　但当他伏在这人背上被他驮着飞奔而去时，夜锦衣忽然嗅到了一种不一般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熟悉又陌生，恐惧又心安。夜锦衣就在这样的味道中，吹着外面的凉风，晕晕乎乎昏了过去，甚至还做了一场绵长美好的梦。
　　梦中有飞驰的紫羽和自己，两人并乘一骑，飞驰过花香鸟语的山谷，彩蝶翩翩，花香四溢，空旷草地上一身紫衣的紫羽轻盈地舞蹈，两人的笑声在山谷中回响成一片叮咛铃声。
　　“萱，我想你了。”
　　“羽儿，我好想你好想你！”
　　“可是萱，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你一定要保重你自己！”
　　紫羽旋转的身影忽然远去，像一缕紫烟一般越来越飘渺，夜锦衣的心瞬间痛如刀绞，伸出手奔向那缕紫烟，却是虚无一片。
　　“羽儿，不要离开我！羽儿！不要离开我，我的心好痛！”
　　“羽儿！羽儿！”
　　夜锦衣蓦然睁开双眼挣起身体，身体却疼痛又疲惫地倒了下去。一个白衣女子应声走到床前，用一块柔软的白色丝绢温柔拭去他额头上的冷汗，柔声道：“你终于醒了！”
　　夜锦衣一把攥住白衣女子的手，死死盯住她的脸，女子轻纱遮面，一双露在外面的眸子是陌生的，清澈又纯净，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你是谁？”
　　“无忧！”
　　“无忧？”
　　白衣女子挣开夜锦衣的手腕，转身去倒水，夜锦衣眼眸随着无忧的身影移动着，轻语道：“救我的人呢？他托你照顾我？”
　　“我是在下面的山谷发现你的，然后带你回来。你发烧有十几天了，我以为你活不过来了。”
　　白衣女子双眸含笑，似乎他能活过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夜锦衣微微挪动着身体，牵动着全身的疼痛。看来，自己的伤不止是皮外伤。
　　“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日子？”
　　“这里是雾隐山，今日是四月初四。”
　　无忧有问必答，将夜锦衣缓缓扶起，喂他喝了一碗水。
　　四月初四，这么说自己离开京城竟然已经快五个月了。夜锦衣心中一惊，挣扎着又想坐起来，牵动的伤口让他面目扭曲起来。
　　“别动，你身上新伤加旧伤，加上曾经摔下山谷断了筋骨，要好好躺着休养才是。”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战事怎样了。濯城和卫城，还有栾城收回了吗？”夜锦衣拉住无忧的胳膊问的很是急切，自己一时大意，不但让自己陷入困境，战事更是不知。
　　无忧看着他的眼神很是复杂，却轻语道：“你是说前朝太子占的那三城吗？”
　　夜锦衣重重地点了点头，无忧的话却让他心底一沉。
　　“益州七城已全部被前朝太子所占，三月中旬，碧落趁西秋城城防空虚，大祭司宫啸天亲自率军来犯锦绣，已经占了西秋城了。现在锦绣西线防卫已经退到了雾隐山的背面，前朝太子一方似乎和宫啸天达成了某种协议。锦绣已经在向西疆增兵，三方成对持的局面。”
　　夜锦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为了自己一己私心，竟然让国土都沦丧掉，对于这样的兄弟，夜锦衣不知该恨还是怨。
　　“你别难过了，一切会好的，永安帝那么英明，一定会派得力的人将国土收复的。”
　　夜锦衣睁眼，缓缓看着无忧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谁？为什么担心这些？”
　　“我不想知道，你不想说自可不说。我只是救了你，想让你赶快好起来就很开心。”无忧清澈的眼神没有一丝杂质，人如其名，无忧，无忧。
　　无忧！真好！
　　夜锦衣真的安下心来养伤了，摔断的腿骨让他行动不便，无忧每天都会扶他出屋子晒晒太阳。这里是一个山谷，像梦中那条山谷一样美丽，不同的是身边的女子不是紫羽。对于无忧，夜锦衣并不排斥，无忧对他的照顾也非常熟稔，并没有一般女子的扭捏，两人似相识多年一般，颇有默契。
　　半个月后，夜锦衣已经能拄着拐杖走上一段路，极目远望，山林中的树木已是青葱一片，初夏的痕迹已经很少明显了。
　　“怎么？想家了？”
　　不知何时，无忧也站在了身边，夜锦衣看了看无忧，又看向那片山林，轻轻点点头。
　　“听说当今皇上下令解除了和碧落的盟约，若碧落再起战事，将会全力反击。碧落好像安分很多！益州那边，好像也和碧落的关系并不稳定。”无忧轻言轻语，却字字是夜锦衣心中想要了解的。
　　夜锦衣看看身边的女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原来一大早出去，竟是去探听这些，心中不禁一暖。有多久，没有人这样知自己的心意了。
　　“是不是感动的不知该说什么了？”无忧调侃的声音，似料定了夜锦衣的心理。
　　夜锦衣爽朗一笑，竟然全身舒畅无比。对于无忧，不同于和紫羽那般悸动满满，情思深重，却是无性别爱恨之嫌的知己一般。夜锦衣觉得，让无忧救了自己，是上天对自己的仁慈。
　　“能笑得这么大声，看来离复原不远了。”
　　“无忧，我准备回家去，你会跟我走吗？”夜锦衣看着无忧，很是诚挚。
　　“你不会娶我的，我知道！”无忧的声音依旧婉转，是笃定的清爽，没有任何情绪，自然也就不夹杂任何爱恨。“你的眼眸深处，一直装着另一个女子的影子，挥之不去，魂牵梦萦，至死方休！”
　　“一切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从一开始你就能读懂我的心。无忧，我的确不会娶你，但是我觉得你和羽儿是完全不同的，她是我唯一至爱，你却可能是我知心姐妹一般。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当你想离开的时候，你可以像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一般突然地消失，我会怀念你，却也会祝福你。”夜锦衣一双魅惑眸子写满诚挚，对着无忧继续说：“假如有天我能再找回羽儿，相信她也会有你这样玲珑心思的朋友而高兴。”
　　“好！为了认识你至爱的女子，我会一直陪你找到她！”
　　无忧清爽的声音像初夏的微风，将一切风景都抚慰得赏心悦目。夜锦衣和无忧对视着，都无声地笑了。

　　第123章 萱王回府(修错字)

　　流火七月，无论是锦绣还是碧落，都是一片盛夏景象。燕京的夏天，一点不比锦绣凉快，紫羽穿着宽松的衣袍身边放着冒着凉气的冰盆，却还是感到烦躁不已。
　　刚刚哄完孩子睡下，整个寝殿都安静下来。自今年五月开始，紫羽已经搬到了碧玉宫，也就是原来燕墨玉的太子宫，博朗王上和雪后像二十一年李代桃僵的燕墨玉一般，用紫羽替代了九渊名下的那个公主。
　　五月份的祭祀大典，紫羽冠冕堂皇地站在了百官和臣民面前。因为之前那个公主甚少露面，玉盏殿下去世后的分封仪式又过于仓促和简单，真正灵羽殿下的面貌反而像谜一般。
　　事后，博朗王上和雪后宣称要对灵羽殿下进行储君训练，封闭了整个碧玉宫，除了偶尔去往雪后的幽兰宫，外界几乎是见不得紫羽的。这样，紫羽可以安静地自己带着孩子。
　　宫啸天和九渊虽然都对这样安置灵羽殿下很是不满，但是又不便多说什么，燕墨玉的暴毙本身已经给人很多的想象空间，一旦事情拆穿，宫家势必要遭受重创。
　　因此，虽然疑窦重重，宫啸天只能打碎银牙和血吞。而对于谁都没有想到会成为储君的安宁公主，两人原来都关注甚少，玉盏殿下死后，公主直接就被博朗王接走派人保护，所以对于被册封为灵羽殿下的燕若羽，两人却当真是无从探听消息。
　　好在，不管怎么说，这个孩子，终究名义上是九渊的孩子，于宫家也是有利无弊。
　　想清楚这些，宫啸天将野心又放在了扩张上，三月份，轩辕霆告知他西秋城大军被调离的消息后，宫啸天感到机会终于来了。联合很多好战大臣一起多次上书博朗王上要趁机进兵锦绣，博朗王上思及五月份祭祀庆典紫羽要出面，能打发了宫啸天倒是少了麻烦，也就准了他的请求。最重要的原因，宫家兵权在握，博朗王上暂时还不想和他翻脸。
　　就这样，当紫羽身体复原，在宫女们口中无意得知两国已经开战的消息时，一切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碧落军在西秋城大捷，无疑狠狠给了锦绣王朝一个打击。
　　紫羽曾听夜锦衣说过，西秋城是夜家世代守卫的地方，就连当今永安帝在前朝时候也驻扎西秋城好几年，此城不但是军事重城，还是西疆的一个屏障城市。是两国边境最大的边关城市，于国于民都再重要不过。却因为平叛调动军需，被碧落乘机而入，这是锦绣大大的失策，碧落这样做也太过阴险。
　　听说，因为碧落进军西秋城，被锦绣太子私自调动的十五万大军匆忙从叛乱城市返回，却被碧落和锦绣叛军前后夹击，中了很多埋伏。出师未捷身先死，这些养在边关的军士，竟然无辜惨死在并不激烈的战事当中。
　　太子夜锦棠此次脱不了干系，就连夜家宗族的人也许也会受到牵连。倘若太子被废，锦绣必起储位之争，夜锦衣的处境，想必更加危险了。
　　紫羽心急如焚，每天看着孩子的眉眼越来越像夜锦衣，心中的煎熬几乎让她无法呼吸。频频做梦梦到夜锦衣被人行刑的场面，那些血肉模糊的伤痕，每次都让紫羽在夜色中惊醒。
　　曾经试图找雪后和博朗王上劝阻两国的战事，但二人都以战则伤，退则死的道理让她无法继续。
　　战事一开，不战则退，锦绣也不会承情，说不定等锦绣军需筹备完毕，反而要反噬打进碧落。何况现在锦绣内乱不止，又将起储位之争，正是更进一步的大好时间。
　　博朗王上甚至还提到了紫羽的孩子，说将来一统锦绣，皇位迟早也是这孩子的，让紫羽更不能插手两国的纷争。其实最大的原因雪后和博朗王上都没有告知紫羽，那就是现在能肆意御火的宫啸天如果一旦知晓燕墨玉去世的始末，紫羽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让他去打仗虽然只是暂时避开，却是对紫羽和孩子都是有利的。
　　每一个父母都是有私心的，而作为一国之君，也只能选择在家国之间权衡利弊。紫羽像一只困兽，被自己，被爹娘，被孩子，被家国责任，被对夜锦衣无尽的思念和爱恋困得死死的。
　　无忌一直跟在她身边，陪她一起逗孩子，也逗自己开心，无忌说他答应过央仓措要跟在紫羽身边一直让她笑，所以他不许紫羽有任何的不开心。
　　紫羽看着无忌，会想念自己认下的弟弟青桐，这么几年他也该是大孩子了。那么有天分的一个孩子，一定是很有前途的吧。
　　“姐姐！不许你不开心！来吃点西瓜吧。”紫羽看着一脸调皮的无忌端着一盘红艳艳的西瓜，微微一笑，拿了一块递到无忌手中，接过他手上的盘子放了下来。
　　“无忌吃，姐姐，没胃口。”看着无忌嘟起的嘴唇，紫羽莞尔一笑。
　　“无忌，你想家吗？”想锦绣吗？紫羽想问的其实是这个。无忌眨巴眨巴眼睛，郑重地道：“有姐姐在的地方才有家，无忌在姐姐身边就是一直在家啊！”
　　这回答，让紫羽一愣，也很感动，紧紧把无忌搂着了怀里，无忌一手举着西瓜，一手也紧紧抱着了紫羽，一双灵动的眼眸转来转去，可爱直至。
　　又是夜色苍茫，夜半惊醒，紫羽悄悄来到放置孩子的摇篮边。孩子竟睁大眼睛一个人举着手指玩耍，看到她甚至勾起了大大的笑脸。
　　萱，你还好吗？我的身边有无忌和爹娘陪着，还有我们的孩子，我将不会孤单寂寞。而你，累的时候可有人为你沏你爱喝的茶水，冷的时候可有人为你披衣加被，遇到难题时候，可有人和你一起红袖添香夜读书？
　　摇着摇篮里的孩子，紫羽的眼泪清澈地打落在孩子的脸颊上，看着孩子无辜的睁大眼睛，紫羽终于不忍心看那张肖像的小脸，伏在一边压抑地哭泣起来。
　　因为身上有伤，夜锦衣和无忧倒没有刻意抓紧时间赶路，走走停停仿佛看风景一般。夜锦衣没有通知灵的人，也没有通知京城众人，因为市井并没有传出萱王失踪的消息，那就是永安帝还在瞒着自己前往西疆的事情。也正好趁这个时机，彻底地探听了一番民意。
　　到达京城那天，已经是中秋节的前夕，西疆的战事并没有影响长安的繁华，喧嚣的人群，热闹的店铺，让夜锦衣感到既亲切又陌生。无忧却并不感觉惊奇，这让夜锦衣对无忧镇定赞赏不已。
　　因为之前无忧说一直是住在山谷的，一路行来，无忧却都像不沾尘埃的仙子，对浮华的一切从来不屑一顾。如果无忧不是心如止水，那一定是天生淡泊之人。
　　“三哥，我们马上就回家吗？”
　　“不，无忧。我想先在街上走走，带你也熟悉一下环境，好吗？”
　　二人像亲兄妹一般，挽着手臂，说话也亲切不已。从出发，夜锦衣就要无忧叫自己三哥，无关其他，他对无忧真的如对夜锦瑟一般亲近，是没来由的。想到夜锦瑟，夜锦衣心中深深叹息一声。无忧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三哥，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
　　“那你的心怎么在叹息？”
　　“我是想起我可怜的妹妹。无忧，这次你可没有猜准我的心思哦。”夜锦衣调笑地说道，无忧的脸色已恢复正常。绝美的容颜，让身侧过往的人们不断回头。夜锦衣无奈地笑了，一路上无忧早已将真面目展现在他面前，在进京城之后，更是连面纱也摘掉了。
　　夜锦衣就知道拥有那样清澈纯净美眸的女子，一定会是人间绝色，果不其然，无忧和夜锦瑟、紫羽一样，都是容貌不俗的女子，而无忧却对自己的容颜不甚在意。原来遮着面纱，只是因为不喜风吹起的尘埃而已。
　　“走吧无忧，她的故事，我会慢慢告诉你的。”两人散漫地行走在长安的街道上，看着挂满彩灯的街道，中秋的韵味在京城显现得异常浓烈。无忧似是口渴了，在一家茶馆前迟疑起来。
　　“三哥，我口渴。”
　　“那进去歇歇吧，这里的茶还不错呢。”夜锦衣脸色复杂，缓缓说着，拉了无忧进去。这里，是夜锦衣和紫羽初次见到钟勿忘那家茶馆。
　　二人入座，点了茶点，开始倾听周遭的八卦信息。
　　“听说没？估计要变天了？”
　　“天晴着呢变什么？”
　　“这你不懂了吧，是那边的天。听说太子现在还被软禁着，萱王殿下又病的下不了床。烈王殿下现在是红得发紫了，听说明天的拜月大典都要烈王去主持呢，明眼人谁不知道……”
　　“坏了！坏了！我原来总以为那宁少爷是瞎吹，还不屑一顾得罪了他，看来要赶紧拿份重礼去谢罪了！”
　　“你可真是的，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宁家，以后有你受的！”
　　无忧看着斗笠下面的夜锦衣面色复杂地转变着，放下喝了两口的茶杯道：“三哥，这里的茶不合我口味，咱们还是回家吧。”说完已经起身，夜锦衣一愣，放下银子也疾速起身向外面走去。
　　“无忧，我们回家！”
　　拉着无忧的胳膊，离家这么久夜锦衣第一次这么急切地想要赶回府中。家，多么温暖的字眼，可是早已不属于自己。现在多了个妹妹，那诺大的萱王府也可以叫做家了吗？
　　站在萱王府面前，夜锦衣看着无忧点了点头，不出意外地看到无忧依然平静的神色。无论他是谁，无忧都不会有太大惊讶的。一如无忧曾经说过的那样，他，只是她的三哥。
　　应门的门房惊讶地指着夜锦衣说不出话来，只能无措地跪了下来。
　　夜锦衣微微一笑，拉着无忧径自进门，一路行来，众人不迭地跪拜着，刚刚行到第二道门口，月南竹、红蔷、泽兰和镜以及玄衣骑的大半人都已经在几步之外，夜锦衣缓缓摘下斗笠，众人悲喜交集，没有人言语，只是都无声地跪了下去。
　　夜锦衣看了看众人，再看看平静微笑的无忧，轻声道：“都起来吧！”众人只是抬起头，却都没有动身。
　　“这是无忧，我的妹妹，你们要待他如我亲妹妹般友善。你们都起来吧，最近都在府里闲着吗？我可是不养闲人的，小心你们的月例了！”
　　调侃的声音，似是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么长时间般自然。众人的眼眸却都湿润了，这样的话语，有多久他们没听到了？
　　“哎！无忧，你看我出门一趟，都没人听我的话了！还是无忧最乖，陪我去喝茶，渴死了！”
　　“好的，三哥，无忧也会泡茶呢。”
　　二人越过众人，亲昵地向前走去，一点也不顾及身后众人喜极而泣的情绪。众人纷乱地起身，整个萱王府在沉寂许久之后，很快热闹起来。

　　悲喜中秋：不悔

　　锦绣永安十六年的中秋，因为一向玩世不恭的萱王闭门将近一年后的重新现身，变得让人充满了欣喜和不安。
　　当夜锦衣在暗夜里一身白衣出现在天坛拜月现场时，衣袂飘飘的洒脱风姿，让同来拜月的各朝臣及其家眷都几乎要目瞪口呆不能言语。自然，最震惊的，是主持拜月大典的烈王夜锦葵。所以，尽管多年的圆滑让他很快就把脸上的震惊换成了笑颜，却还是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讶然。
　　“三弟，你终于出门见客了，这在团圆节，真是天大的喜事。”
　　“二哥客气了，只怪身体不争气，一直让大家操心了，不过以后不会了。”
　　客套之后是无言，本来意气风发的烈王似锋芒刺背，整个仪式平平淡淡下来，台下，早已没有夜锦衣的影子。仿佛，夜锦衣的悄然出现，就为了和他说这么一句客套的话。越是这样，夜锦葵心里的不安就越浓。
　　以后不会了！不会什么？不会再这样蛰伏下去了吗？
　　夜锦葵的心中震撼不已，为自己这样的想法，也为夜锦衣这么悄然现身又悄然离去。
　　自去年年底到现在，将近一年的时间，他压根都不相信夜锦衣只是身体不适闭门谢客而已。况且在益州传来的密信，夜锦衣曾遭不测，他是略知一二的。本以为这个最大的绊脚石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清理了，谁知道竟然又这样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夜锦葵狠狠攥紧手掌，指节被握的咯咯作响。
　　而此时，御书房内的永安帝，心中的震撼一点都没有比夜锦葵少。
　　看着静静站立在案几几步之外的儿子，永安帝的眼眶忽地湿润了。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却没有一句言语。
　　这八九个月，永安帝曾派出无数暗卫查询过夜锦衣的下落，这些夜锦衣都知道。能在自己危难时候不落井下石的，除了和自己生死相依的玄衣十八骑及灵，只有自己的父亲了。很多事情，在遭遇暗算的那么多日子里夜锦衣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就像娘临终时候说的那样，一定要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能保护得了自己，自己救自己。
　　求人不如求己，终于到了让自己成为自己的神时候了。夜锦衣对永安帝无声地点点头，转身就离开了。
　　一句话都没有说，永安帝却已经放下心来。
　　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终于领会到自己的期望，也明了了自己的责任。只这样的点头，就已是万金不换的承诺。他来，不过是让自己放心而已。永安帝的眉头终于松弛下来，今夜皓月朗朗，也许自己可以睡个好觉了。
　　清辉无限，永安帝步履轻松，终于早早放下一案的文书政务，早早向寝殿行去。
　　萱王府舒云斋，夜锦衣的箫声在月色下一直没有停息，但是却并不悲戚，情思无限蔓延，就连本就萧然的箫声，也有了浓浓的暖意。
　　羽儿，你知道吗？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过得很好，也希望你过得很好。
　　无尽的箫声直上云霄，夜锦衣相信无论在这世上的任何角落，紫羽一定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温暖。
　　苍穹无限，皓月清辉万里，碧落的中秋今年也是一派晴朗。紫羽抱着不悔坐在碧玉宫的前院中，虽是深夜，不悔却毫无睡意，依依呀呀地看着月色不断说着什么。
　　“不悔，你可是也想念你爹爹吗？这月色他也能看得到呢，你听，还有箫声，一定是你爹爹也在想念我们呢。”
　　回应她的是儿子笑脸盈盈的咿呀声，紫羽将脸颊轻轻贴近不悔，也会心地笑了起来。
　　不悔，是紫羽为儿子起的名字。无论和夜锦衣的情路如何艰难，紫羽心中从来都没有后悔过爱上过他。无论未来锦绣和碧落的战争多么激烈，紫羽从来都没后悔生下这个孩子。
　　不悔！是曾经，也是未来！

　　第124章 真相大白

　　三年后，又是初夏，钟勿忘抱着一个匣子走近了御书房，一番参拜大礼之后，将盒子缓缓放在了案几上。
　　一边随侍左右的追风将盒子打开，一枚颇大的印鉴和一枚莲花玉佩呈现在眼前。
　　“臣父让臣谢皇上保全之恩，现在奶奶已经在毒仙的救治下清醒了，一切如皇上所料那样。父亲和祖母已经和好如初，祖母现在已经悄悄被父亲带回了京城，红庄的一切听凭皇上发落。”
　　“起来吧勿忘，告诉你父亲，朕很欣慰他的深明大义。这些东西朕先留下，等妥善处置了红庄事宜，会完璧归赵。最近你为了这件事，也奔忙了许久，先歇息几日吧。”
　　“谢皇上隆恩，臣告退！”
　　钟勿忘的身影消失以后，永安帝和追风对视一眼，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烈王妃现在怎样？”
　　“王妃现在已有近七个月的身孕，精神抑郁，并不很想要这个孩子，烈王和她娘看她看的很紧。”
　　“冤孽！那孩子，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个苦命的人啊！”
　　“皇上的意思？”
　　追风看着永安帝，脸色也很是复杂。
　　“你去传旨，就说烈王妃身怀皇室血脉，七月又逢王妃生辰，让红庄庄主进宫和贵妃娘娘商议庆生之事，同时去烈王府颁赏，规格不能低于太子的孩子出生前的赏赐。”
　　“臣明白了！”
　　追风转身，永安帝也缓缓步出书房，外边的空气已经显得有点炙热，那些三年前换植的花树，竟然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三年了，一切的变化都如预料之中，到了最后抉择时候，反而愈发的惆怅了。
　　烈王府，两道旨意下达，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烈王夜锦葵红光满面，欣喜异常扶着肚子凸显的风潮汐，眼神温柔极了。对来宣旨的宦官也出奇的客气和大方。
　　“恭喜王爷，皇上这般恩赏，王爷前途无量，奴才告辞了。”宣官将烈王赏赐的银子宝物收进怀里，谄媚地离开。
　　红娘看着笑逐颜开的夜锦葵和面色冷淡的风潮汐，忧喜掺半。虽然自风潮汐有孕以来，皇上的赏赐一直没断，但这次这么高规格的赏赐，却是从来没有过。
　　难道，传闻中皇上要废太子的消息是真的吗？即便是真的，那么永安帝最先考虑的也应该是萱王才是，现在这般对待烈王，又是何意？
　　“岳母大人不高兴吗？”
　　夜锦葵看着扫视着自己眼神复杂的红娘，脸色也微微镇定下来。红娘一惊，忙道：“自然是高兴，只是突然这么高规格的赏赐，加上皇上竟然要为汐儿庆生，我有点震惊而已。”
　　“岳母大人过虑了，这是我烈王正妃第一次生孩子，皇家子嗣本就单薄，父皇自然慎重。岳母大人还是准备准备马上进宫去见母妃吧。汐儿，你也要好好养着，不要辜负父皇和我的一番期待！”
　　“谁稀罕这些赏赐，你们这些被权力金钱迷失了眼睛的人，总有一天会被权力和金钱埋葬掉！”
　　风潮汐的声音咬牙切齿，这几年，几乎过着被软禁的日子，就连自己的娘也一直站在烈王的立场上对自己的想法置之不理，这才会有了夜锦葵的孩子。她恨！恨夜锦葵，也恨自己野心勃勃的娘！
　　夜锦葵和红娘看着风潮汐愤然离去，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你不要怪汐儿，她只是在气我这几年不再帮她。”
　　“汐儿是我的王妃，也是我的妻子，我怎么会怪她呢，等生下孩子我们一定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红娘有种错觉，夜锦葵在说这句话时候竟然完全没有算计和心机，仿佛一个丈夫对一个任性妻子的包容和期望。这样的感觉，让她的心里竟然有些欣慰，第一次看向夜锦葵的眼神中没有隐藏的恨意。
　　当红娘带着寇奴再次站在庆阳宫门口时候，竟然有恍若一梦的感觉。仿佛自己就是刚刚出了这道宫门去御花园里转了一圈回来，进门后就有上好的燕窝雪梨，刚入夏便已有大盘的冰块祛热，转到阳平殿，自己可爱的儿子就会叫自己娘亲。
　　一瞬间，红娘被自己的恍然感动了，连宁贵妃派人出来迎她的人招呼她都没听到。寇奴无措地扯了扯她的衣角。那些恍然的感触忽地落回现实，心中的凄然难忍，脸上却不着痕迹地巧笑起来。
　　进得正殿，红娘一愣，除了宁贵妃，永安帝竟然坐在主位。一时的惊诧竟然让他一愣，直到宁贵妃善意的提醒传来，红娘才忙不迭地行了跪拜大礼。
　　“风夫人不必拘礼，都是一家人，今天也是说家事，何须如此大礼。”永安帝平静的声音，让红娘碾转的心思稍稍平复。
　　“谢皇上贵妃娘娘抬爱，民妇只是乍见天颜，有点惶恐。”
　　“哎，说起来，我们都是亲家，现在汐儿又怀着皇室血脉，又劳你多加照拂，我这个做婆婆的心里感激不尽呢。”宁贵妃一脸灿笑扶起红娘，亲自引她坐在一边。
　　“谢娘娘，民妇不敢居功。”
　　“不要谢我，要替汐儿办生辰的事情还是皇上先提及的呢！”
　　宁贵妃看着永安帝微微点点头，红娘作势又要拜，被永安帝一挥手止住。
　　“风夫人，其实想起为烈王妃办生辰，也不是偶然。近日忽然忆及王妃生辰那天发生的事情，心中无限感慨，所以想借她生辰那天平复一些心事。”
　　永安帝话语平平，红娘却猛然站起，衣袖拂过一边的茶碗，落地的杯盏碎了一地。
　　“风夫人何须如此激动？”宁贵妃被红娘的举动吓了一跳，不悦地皱眉，看着依然平静的永安帝心才稍稍安稳。
　　“民妇只是觉得小女的生辰很是一般，却牵扯到皇上的心事，有点，惶恐。”红娘强自按捺着心中的颤抖，深深地躬身谢罪。宁贵妃疑惑地看了看永安帝又看了看红娘，感觉到气氛好像有什么不对，迟疑地问道：“臣妾愚钝，不知皇上的心事和烈王妃的生辰有何关联？”
　　永安帝看了看红娘又看了看宁贵妃，轻轻地抿了口茶，盯视着红娘道：“爱妃不知是正常，风夫人生活在七星镇多年，自然是对十九年前那场海难记忆犹新吧？”
　　话落，不但是红娘浑身一颤，就连宁贵妃也是一惊。谁都没有接话，就连空气似乎也被冻结了，沉默地似是时间就此定格。
　　“怎么？风夫人对此事竟是毫无了解吗？”
　　永安帝率先开口，语气却有着凌厉的魄力。红娘站直身体，迎着永安帝的眼神看了过去。宁贵妃打量着二人的神情，心中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本来，永安帝突然以她的名义下旨说要为自己的儿媳办生辰的事情就有点蹊跷，以为不过是看在风潮汐怀孕的份上才有此殊荣。但现在看来，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早就酝酿在其中了。
　　“风夫人，皇上问话，怎么不答？”宁贵妃开口，疑惑和不安被强自压抑下去。
　　“回皇上、贵妃娘娘，那场海难发生时候，民妇正身怀六甲处在生产的关键时刻，是以并不甚了解。”红娘的声音沉静安定，也有理有据。
　　“原来王妃是海难那天出生的，这倒是件巧合的事情。”宁贵妃接过红娘的话，笑意盎然，显然是想活络一下有些冷凝的气氛。
　　“风夫人当真只是不甚了解吗？听说风夫人也就是在海难发生之后，被孙家老庄主寻回的，这可真是好巧的巧合啊，不知海难发生前风夫人寄居何处啊？”
　　红娘的目光终于开始闪烁不已，心底也充满了绝望。这个局，果真如自己女儿说的那样，终有一天会被权力和金钱的迷雾埋葬掉自己。
　　“民妇不知皇上一再纠缠民妇的前尘往事何意，民妇前半生悲苦，早已遗忘。皇上若有心彻查，自然一目了然，民妇无话可说。”红娘说完，平静地跪地。永安帝悄悄握紧了左手掌，心道，这女人是真的以为早已没有可以证明她身份的证据了，还想死撑到底。
　　“罢了！朕不过时随口问问。夫人不必介意，这几日朕觅来一些好东西想要送给烈王妃做生辰礼物，看看合不合风夫人的心意。来人！呈上来！”
　　永安帝声音朗朗，侯在外面的追风抱着那只木匣走到红娘面前，不动声色地打开，跪地的红娘身体一顿，颓然地倒在一边，颤抖地接过木匣，静静地伏在地上。
　　“风夫人，礼物可还满意啊？还是，我该叫您一声杨淑妃？”永安帝起身，缓缓向红娘的方向走去，一边的宁贵妃手里拿的茶盏啪地落地，身体也忽地站立起来。
　　伏地的红娘缓缓抬头，一点点除去脸上的面纱，一张明艳的脸却煞白，眼神是满满的愤恨和绝然。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无话可说！何必多此一举，说这么多废话？”
　　“废话？你难道一点不担心你的女儿吗？”
　　永安帝淡然的一句话，红娘的心却黯淡下来，脸色也变得绝望。
　　“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计划，不要伤害她。”凄然的乞求已完全取代了刚才的决绝，这一刻红娘只想到风潮汐曾经活泼无忧的笑脸。那样的笑脸，一直是她这么些年努力的动力，她以为，终究有一天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会重新唤回那张笑颜。可是现在，第一次，心中那么恐惧，自己会再也看不到那张笑颜。
　　“你放心，她现在是我的儿媳，还要为我夜家生儿育女，我自然不会杀她！但是当你把别人的女儿李代桃僵替你女儿顶罪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别人父母的痛楚？”
　　永安帝的声音已经冷峻无比，想到自己也是逼迫紫羽的凶手之一，心中也是疼痛难忍。红娘不语，却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要怪，只能怪她的命不好！也怪你的儿子命不好，别忘了，是你亲手处决你心爱儿子的心上人，我只不过想看一场表演而已。在皇权面前，果然一切挡路的都是要扫掉的，你何须如此道貌岸然地来说教我！”
　　“放肆！”追风的剑已经出手，锋利的剑刃已压在红娘的剑。
　　“我会放过你女儿，因为她确实很无辜，但是她的未来，也全记在你的行动上。追风，放她走！”
　　追风迟疑地看看永安帝，在永安帝决然的眼神下收回了红娘肩上的剑。红娘迟疑地起身，一步步后退，在前殿门口看到被制服的寇奴凄然的眼神，头也不回地离去。
　　大殿中，宁贵妃慌乱地跪了下来。
　　“皇上，您一定要饶恕葵儿，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们都是被这妖妇蒙蔽的，您一定要相信我们！”
　　“当葵儿和杨红绡一次次谋划着怎样争权夺势的时候，你不是看的很清楚吗？”
　　永安帝轻飘的话语，让宁贵妃浑身颤抖起来。眼前的男人，总是一副大而化之的样子，却将一切都已掌控其中，自己以为的精明隐晦，却都被他洞察的彻底。
　　“不要以为三年前前朝太子叛乱，宁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我不知道。贵妃娘娘，你年龄也不小了，以后，还是在这庆阳宫好好种花弄草吧！哼！”
　　看着疾步离开的永安帝，宁贵妃美丽的眼眸中一丝焦距都没有，这么多年的恨，到了这样的时候，心中竟然空了。
　　宁采薇知道，这个男人将会永远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就像当初他悄无声息锁定自己的眼睛那样，最后的一丝留恋也早已消失不见。

　　第125章 业报

　　红娘浑浑噩噩回到红庄，更大的震撼却正等着她。
　　红庄正厅，当她推开虚掩的门后，跨了一半的脚步停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来。正厅主位上满头银发的孙婆婆精神饱满地坐着，一边站着的是与孙婆婆面色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
　　“离儿，这就是你走后我认下的女儿，你该称她一声妹妹才是。”
　　孙婆婆开口，话语祥和，仿佛一切都是闲话家常而已。钟离向前一步略一点头开口道：“妹妹请进，多年来打理红庄辛苦了，母亲最近经常念叨你的精明能干呢。”
　　亦是平稳诚挚的声音，红娘的心中碾转不已，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来多日未见，红娘倒是与我生疏不少。你们都先下去吧，我们母女要说些知心话。”
　　钟离和身边的几位男女都有点担忧地看看孙婆婆，却被孙婆婆凌厉的眼神示意下退出。
　　屋子里只剩下二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你的命真硬！”阴狠的声音，从红娘口中逸出，有自嘲也有肯定。
　　“那还要拜你仅存的那点良知，没有直接让我毙命！就这么一点，我当初没白把你当女儿看待！”
　　“合家团圆的滋味很美吧！你不但命硬，运气还不错！这么些年我从来没有去寻过你的儿孙，并且清理了所有合乎条件的人选，他们竟然还能找上你！”
　　“哼！血脉剪不断，何况我的孙儿勿忘还是当朝的状元郎。承蒙皇恩浩荡，让我一家得以团聚！这一点，你做梦也想不到吧。”孙婆婆一脸笑意地起身走到红娘面前，看着红娘一点点颓败的神情继续道：“你更想不到的是，从你推出一个假公主的时候，皇上就已经开始调查你了，之后你的一切举动都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也拜你所赐，皇上替我寻回了儿孙。我们一家才得以团聚。我还真该谢谢你呢，哈哈！”
　　红娘一点点后退，脑子一片混乱，狠狠盯着孙婆婆道：“你想怎样？”
　　“怎样？这么多年你不是一直在找红庄的信物吗？你虽然统管着红庄的一切银钱经营，却没有家主信物去大量处理这些钱财，你知道那件信物在那里吗？”
　　“在哪里？”红娘是真的想知道，虽然到了这般时候，但她一直不相信这老太婆能将那信物藏得自己找不到。
　　“汐儿脖子上，从她出生我就为她戴上一块莲花玉佩。希望她如这莲花一般冰清玉洁，亭亭玉立。”孙婆婆想到看着风潮汐一点点长大的情景，脸上满是欣慰和怀念。
　　“你是说那玉佩？”红娘难以置信地看着孙婆婆，被孙婆婆忽然凌厉的眼神打量的满身冰冷。
　　“不错！家主信物原本就是两块白莲玉佩，我的儿子和女儿出生之后就一直带着，后来家里出现变故，女儿亡故，我便将她的玉佩留在身边，直到汐儿出生就一直带着她身上。另一块，我当初叮嘱你一定要找到孙家后人，就是在提醒你只有找到我的儿子，家主信物才能完整。当年我看得出你野心之后，就一直将汐儿视为最后的希望，你不去找寻孙家子孙，我早已料到！所以，你也永远得不得完整的家主信物！”
　　“想不到你算计的如此深远！真是个老怪物！”红娘有点歇斯底里，退靠在墙上，无力地滑落在地。
　　“有些人始终总会抱怨别人负了自己！却从来不去反省自己是否有错，你和汐儿本来可以过平静的日子，是你一定要把她推入漩涡！是你害了她！”孙婆婆顿了顿手中的拐杖，厉语道。
　　红娘愣愣地看着孙婆婆，像见鬼一般狼狈地站起身，絮语道：“我没害汐儿，没害她，我只想让她过无限荣光的日子！我没害她！没害她！”
　　边说，便打开门狼狈地狂奔而去，门外的众人慌忙进屋，钟离快步向前扶着了孙婆婆。
　　“天下父母心啊！看着她这样，我也不断反思自己当年的刚烈，才致使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我也愧对于你们啊！”眼泪在孙婆婆沧桑的脸上横行，钟离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紧紧地抱住了孙婆婆。二人呜咽的哭声，让周围的人无一不动容。
　　红娘游荡在大街上，直到夜色深重却依然不知该归向何处。一生算计，到了如此地步，心灰意冷已不足形容。她想念自己的女儿，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见她。还有阴狠的烈王，一旦知道自己是前朝的人，还处心积虑把女儿放在他身边，后果一定是不敢想象的。
　　下意识地红娘还是来到了烈王府的墙边，她不敢也不想去见夜锦葵，因为怕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皇上虽然说过不会伤害自己的女儿，自然就不会将这件事情再公诸于世，因为当初错抓的女子早已将前朝公主的事情平息下来，现在朝局微妙，不张扬这件事情自然是好的。但另一点，皇上选择平息此事，也是笃定将所有一切都掌控在手中。
　　红娘蛰伏在风潮汐的汐园房顶，思索着一切，看着女儿深夜还不眠地发呆，脸上的哀愁浓重，红娘的心也凄楚地痛了起来。
　　忽然，夜锦葵的身影也进了汐园，红娘心里一紧，忙隐好身形。夜锦葵似只是路过，没有带任何侍卫，静静立在门外站了许久，又悄然离开了。
　　如果，我的消失，能让一切都平息下来。那么，就这样吧。红娘绝望地闭上眼睛，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期望过夜锦葵是真的爱上了风潮汐。没有利益，只会给自己女儿一生的保护，足矣！
　　红娘就这样在烈王府的房顶思索一夜，当烈王夜锦葵下朝归来时候，红娘已经等在烈王府的书房。
　　“为什么父皇说你主动要求不要大办汐儿的生辰？”
　　夜锦葵看到红娘并不意外，但是神色却颇为恼怒。
　　“生辰算什么，现在这时期，烈王您还是低调点好！”红娘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夜锦葵盯着红娘，想是要从她的眼眸中看出花来。
　　“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进宫之后不立刻进府对我说说当时的情景？”夜锦葵的声音沉静，却有着说不出的肃杀。
　　放在往常，红娘一定会毫不客气的反击，并且嘲弄一番夜锦葵的自大。然而此刻看着夜锦葵，红娘的眼神却闪烁不定。
　　“烈王，如果以后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你还会对汐儿好吗？”
　　平静却又出人意料的问话，让夜锦葵面色一沉，疑惑地对视着红娘，围着她转了一圈。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岳母大人！”话落，一只手臂已经背转着印上红娘的肩膀，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红娘一丝的反驳力道。这样的景象，让夜锦葵不但疑惑还很震惊。
　　“究竟出了什么事？”掌力毫不留情地加重了力道，红娘却依然如死人一般听之任之。
　　“答应我，一定要善待汐儿，她不但是你的妻子，还是你孩子的母亲。虎毒不食子，就当是为了你的孩子，一定要善待汐儿。”
　　红娘说话已经很艰难，却依然没一丝的反驳，夜锦葵转到她的面前，掌力豁然上扬，那面红纱颓然落地。夜锦葵盯着那张风韵犹存的脸孔，忽然颤抖地后退了一步。步履慌张地将书案旁边的几卷画轴拨开，抽出其中一幅忽地打开，看了一眼画像又盯了红娘一眼，画轴啪地落地，脸色却变得刷白！
　　一步一步上前，伸出的手掌忽地钳制住红娘的脖子，一点点将红娘逼退到墙边。
　　“将汐儿嫁给我，都是你设计好的局，我说怎么总感觉你不对劲！是不是，皇上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说！”
　　夜锦葵的眼珠子似乎都要爆裂开，除了恨甚至还夹杂着一丝绝望。红娘已经快喘不过气来，却还是挣扎着低语：“汐儿什么都不知道，皇上已经说了这件事不会再提起，你要善待汐儿！我保证这件事绝对不会影响你的前途！”
　　夜锦葵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红娘的窒息感也越来越强烈，但是依然没有丝毫挣扎。夜锦葵的神色忽然狠绝起来，那种冷然的目光像森林的野兽，红娘第一次有了死的恐惧。
　　“是啊，只要你消失了，汐儿顺利为我诞下麟儿，父皇为了面子也绝对不会追究的。”轻飘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说出，手上的力道却用到了十分。
　　“我会善待汐儿，不管她是前朝公主也好，平民之女也罢，因为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了她。但是你，活着太多余了！”话落，夜锦衣一掌拍向红娘的头顶，血色四溅，红娘颓然向一边倒去，几乎在她身子落地的同时，门也被突然撞开了。
　　浑身颤抖的风潮汐在看到倒地的红娘时，本来颤抖的身子忽然一滞，眼睛瞪得圆圆的，微微摇摇头，一点点看向目光闪烁的夜锦葵，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
　　夜锦葵看着惊呆的风潮汐，竟然有点心虚地将粘满鲜血的手掌悄悄隐到了背后。
　　“汐儿，你听我解释。”
　　风潮汐一点点后退，看着倒地挣扎的红娘，忽然跪了下去，大腹便便的她神情狂乱，一点点向红娘的身侧爬去，依然说不出话来。
　　“要……善待汐儿！”红娘看了风潮汐一眼，目光死死盯视着夜锦葵，头一偏，瞪大的眼睛却再也不能动弹。
　　“娘！！！！”风潮汐终于凄厉地出声，抓住红娘的身体狠命地摇晃着，却再也支撑不了情绪的波动，肚子开始汹涌地疼痛，意识苍茫的如一片汪洋，身体颓然地倒在了红娘的尸体上。
　　“汐儿！”夜锦葵抱起风潮汐，狠命地向卧房奔去，淋漓的血迹让他心痛如刀绞。早已跟上的一帮侍女被他斥责的咆哮声惊得作鸟兽散，飞奔着去请大夫。
　　“我要大人和孩子都平安，若有一方闪失，谁都别想活命！”
　　徘徊在卧室门外，夜锦葵不断的咆哮声，让神志不清的风潮汐自嘲地笑了起来。

　　第126章 两地相思

　　夜锦衣听到风潮汐的娘忽然去世消息时，并没有感觉太多的讶异。
　　很多事情，通过钟勿忘他已经明了的很清楚，不想去探听，只是怕自己压制不住因为紫羽的事情而再去迁怒自己的父亲。这三年来，二人的父子关系处的还算顺畅，而紫羽却像是凭空从这个世界消失一般，无论用尽什么方法，始终探查不出任何消息。
　　但是，紫羽还活着的信念，他一天也没有放弃过。同一片天空下的某个角落，他们一定可以看到同一轮日出月落，一定可以在心灵上感触到彼此的思念和祝福。就这样，无论永安帝的压力也好，朝臣的提议也好，萱王，始终没有娶妻。
　　三年来，夜锦衣不断地组建着自己的关系网，开始去应酬一些因为利益为出发点的人和事。无忧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嘘寒问暖，偶尔像长不大的大孩子一般逗他开心。三年，夜锦衣的脸上已经有了沧桑的痕迹，而无忧一如初见那般纯真的不染尘埃。
　　就在红娘下葬次日的朝堂上，永安帝终于宣布了废太子诏书，虽然夜家的人和许多老臣死命谏言，却还是没有阻止永安帝的决心。
　　太子夜锦棠接过诏书时候竟然很平静，夜锦衣和夜锦葵也显得很是淡然。那些不平静的老臣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永安帝没有阻止，也没有怪罪，只是任这些人尽情地表演。
　　那一日是七夕的前一天，天气很是晴朗，夜锦衣隐约记得也就是在五年前的今天，他和紫羽第一次相见，紫羽淡然深邃的眼眸虽然隐在刻意的乔装改扮之下，却还是让他震撼不已。还有那个拿着一把漂亮流云鞭的绝色刁蛮女子，眼中的倨傲和不可一世，在那骄阳下面却瞩目得像另一轮太阳。
　　物是人非事事休！夜锦衣思念着紫羽，心中却也有点为风潮汐惋惜。看了看一边与一帮朝臣窃窃私语的夜锦葵，心中竟然充满了无限感伤。自三年前中秋回京，两个人就连客套也少了很多。彼此都心知肚明，两人的兄弟情义是已经走到了尽头。
　　除了人前的伪装，背后多说一句话似乎都已是多余。
　　“萱王，你也该有所计较才对。”
　　木骏不知何时站到了夜锦衣身边，声音沉静，面色坦然。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废太子夜锦棠正搀扶着一个夜家宗族长老缓缓离开。夜锦衣疾步向前，木骏想要拉住他的胳膊也缓缓放了回去，叹息地摇了摇头。
　　“大哥！”
　　夜锦衣跟上了夜锦棠的脚步，诚挚地叫了一声。夜锦棠和宗族长老都回头看了他一眼，却都没有说话，脚步蹒跚地向前走去。
　　“大哥！！”
　　“你满意了！也开心了吧！”夜锦棠没有回头，停下脚步说了这句话，又继续向前走去。夜锦衣忽然忆起儿时一起去摘院子外面的桑葚吃，够不着时候夜锦棠总是会默默躬下身让他踩着背去摘，眼眶瞬间便湿润了。疾走几步跟上夜锦棠的脚步，颤抖地再次叫了一声：“大哥！”
　　夜锦棠终于转身，对视着夜锦衣，眼眸通红，却不敢眨一下眼睛。
　　“保重！大哥知道，不是你的错！”
　　只这一句话，夜锦衣隐忍的泪便悄悄溢出了眼眶。不着痕迹地擦去泪痕，看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的苦涩终于稍稍平复。
　　夜锦棠做了十六年太子，一直被夜家宗族捧着，却也被夜家庞大又复杂的人诱惑着，怂恿着，许多事情也许并不是心甘情愿，却是不得不为之。到了这一步，不是永安帝所希望的，也不是他这个做兄弟的乐见的，但一切却是再也回不了头。
　　自三年前夜家宗族为帮太子立功动了西疆大军，一切就难以挽回了。夜锦衣怨过夜锦棠，但却更恨为了一己之私挑拨此事的夜锦葵！
　　那些不是死在战场上的兵士，有多么死不瞑目，曾经在战场打拼多年的夜锦衣完全能体会。也就是那一刻，夜锦衣心中下定了决心，锦绣天下一定不能落在夜锦葵这样私心太重的人手里。为了天下人，为了能保护自己的爱人，为了保证自己的生命，三年前的那个中秋，他已在心中立下了誓言。
　　这一点，夜锦葵知道，永安帝知道！紫羽却从来没有想到。一如紫羽从来没想到自己这三年来竟然逐渐成为碧落的主心骨一般。
　　这三年，紫羽逐渐从幕后走到了朝廷的前沿，不但分管了许多政务，在民间的威望也越来越高起来。这一点，博朗王上和雪后自然是欣喜的，而宫啸天的不安却越来越大。三年前，紫羽出面，坚定地终止了与锦绣的战争。宫啸天最终妥协，却始终不同意归还已占的西秋城，并一度派了重兵驻扎西秋城。
　　锦绣西疆边界从雾隐山北面重新开始建立，西秋城一如当年的七星镇一般，被搁置在锦绣的境外。相邻的锦绣驻军并不是平庸之辈，而是永安帝专门调遣过去的一支威名远播的精兵战队。之所以一直没有再起纷争，是因为中间隔着益州的六个城市被前朝太子所占，战事一起，益州梁州必成主战场，加上前朝太子一党和宫啸天有着协议，一旦开战，锦绣军势必腹背受敌。
　　但是，紫羽觉得，锦绣军之所以这么安静，并不是因为害怕战争，而是在等待着什么。直到在锦绣的线报传来废太子的消息，紫羽终于明白永安帝等的是什么。
　　下一任太子，势必会为收回西秋城和益州而战的。而收回故土的荣耀，是比任何事情都更能远播下任太子的威名的。紫羽想明白这些，隐约地觉得，锦绣和碧落的战争会很近了，近的让她有点不安。
　　在心里，她很矛盾地想着，下任太子的位子不要是夜锦衣，但直觉又告诉她，非他莫属！
　　这么几年，紫羽一直不敢给夜锦衣一点自己的消息，心中惧怕的就是两人终究会站到对立面去。虽然不肯死心地想要探知更多他的消息，无奈灵对夜锦衣的保护很好，一如博朗王上和雪后两人对她刻意的保护一般，加上两国战事起了之后，边关城镇再次关闭，二人之间几乎很难有彼此的音讯。
　　“不悔，假如有天爹和娘之间你只能选择一个，你会选谁？”
　　“自然是娘！爹爹一直去了很远的地方，都不回来看不悔，不悔也不要他！”
　　“爹爹是有重要的事情，心中其实也是一直爱着不悔的。”
　　“真的吗娘？爹爹真的像娘说的那样，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是啊，不悔的爹爹很英武帅气呢！”
　　“那爹爹回来了，我们就再也不要分开好不好？爹、娘、外祖父祖母、还有无忌叔叔我们都不要分开，你们都可以带我去抓鱼，那样真的太好玩了。”
　　紫羽看着雀跃的不悔，心里却一点点黯淡下来。不悔很爱玩水，最近无忌总喜欢带他一起到水边抓鱼，在他心中抓鱼就是最快乐的事情，而最快乐的事情就是要和最亲近的人分享。所以博朗王上、雪后和紫羽都被他硬拖着去抓过几次。
　　但是，夜锦衣，你有这个资格和机会来陪不悔抓鱼吗？紫羽心中叹息着，眼眸一点点闭上。爱玩是孩子的天性，不悔从小被博朗王上、雪后、无忌还有她这个娘疼惜宠爱着，对父亲的概念并没有太多，说完便又奔跑着去玩耍了。
　　紫羽看着奔跑欢笑的不悔，脸上也溢满了苦涩的笑容。
　　相传，每年从七月一日起阎王就下令打开地狱之门，让那些终年受苦受难禁锢在地狱的冤魂厉鬼走出地狱，获得短期的游荡，享受人间血食，所以人们称七月为鬼月,这个月人们认为是不吉的月份，既不嫁娶，也不搬家。
　　一如紫羽的预料一般，这个七月，锦绣王朝开始了无端的暗涌，一切表象的平稳之下，是风雨欲来前的最后安静。风暴的引子来自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关大开之日。
　　当永安帝再次吐血晕倒的消息传来，烈王夜锦葵终于按捺不住躁动的心思。
　　这半个月来，红娘去世，宁贵妃闭宫静养，夜锦葵知道除了自己再也无人可依。
　　风潮汐从最初的崩溃中醒来后，变得格外宁静，不言不语，也甚少吃喝，孩子在经过剧烈情绪的反复颠簸后，终于有惊无险地保住了。再有一个多月，就是风潮汐该临盆的日子。
　　夜锦葵数着日子，每日如坐针毡。他知道皇上之所以不追究风潮汐是前朝公主的事情，就是在给自己一个警告，让他心里不要再轻举妄动。但他不相信过往自己做过的事情，皇上或者下一任的皇上会不会既往不咎，为了自己将要出生的孩子，夜锦葵坚定了殊死一搏的信心。
　　因此，当七月十五日夜，永安帝再次病危的消息被宫中的眼线传来，夜锦葵感觉，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然而在这之前，夜锦葵必须做一件事情，所以带着自己身边的影子暗卫思睿，踏进了汐园。
　　风潮汐一如既往地在发呆，对夜锦葵的进门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睛都没有一丝的眨动。
　　“汐儿，我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会离开些日子。”
　　回应他的除了沉默，还有风潮汐微微闭上的眼睛。夜锦葵知道，风潮汐此刻并不想听他说话。却还是缓缓靠近了风潮汐，将手微微搭在了风潮汐肩膀。
　　风潮汐转身，对视着夜锦葵，眼中没有任何表情，连恨都没有，夜锦葵的心不禁更冷了。
　　一个人如果连恨都不屑于有，整颗心一定是万念俱灰了。
　　眼前的女人，亲眼看着自己的丈夫杀了自己的亲娘，亲耳听到自己曾经爱慕的男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哥哥，这样的打击并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到了这样的时刻，夜锦葵心中反而彻底理解了风潮汐的感受。但，一切覆水难收，再重来一次，结果还是一定的。
　　想到这里，夜锦葵一狠心，双手揽紧风潮汐的肩，语言却出奇地温柔。
　　“汐儿，你一定要等我回来，不要有恨，我们将会有无上荣光的日子。这一生我一定会独宠你一人的……”夜锦葵的话被风潮汐睁开的眼睛忽地止住，那眼神纯净若孩童，因为茫然没有任何焦距。心中蓦然一痛，夜锦葵疾速出手，点上了风潮汐的睡穴。
　　他好怕，这样一双纯净眸子里下一刻闪现的将会是无尽的嘲讽和冷漠，这会让他失去任何继续挣扎下去的勇气。
　　“思睿，带她离开，去之前我安排好的地方，若是我失败，记得一定要保她和孩子平安！”
　　“可是王爷，此刻正是您危难时刻，思睿怎能离开！”
　　“记住！我要她和孩子平安！”夜锦葵不容置疑的话语和神情，止住了思睿要说下去的话语。将风潮汐轻轻抱起，疾步向汐园外面走去。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已等待多时。将风潮汐放置在马车里，夜锦葵看着思睿用力点了点头，思睿犹豫的眼神，被夜锦葵一步步逼退，迟疑地跳上马车。夜锦葵撩开车上的帘子，凝视着风潮汐睡去的容颜，忽地抽出马车前面的鞭子用力一挥，狠狠抽打在马背上，马车箭一般飞驰而去。
　　夜锦葵没有抬头，呆呆地站立许久，直到几个侍卫沉重的脚步传来。
　　“走吧！谁都不准回头！挺过这一夜，大家的日子都会不同以往了！”

　　第127章 宫变（修错）

　　暗夜的皇宫似一只巨大的困兽，张着血盆大口，似要将一切都要吞噬。禁卫军的巡逻卫队从来不会因为暗夜的到来而停息，而七月十五日的夜晚，因为鬼节的说法总让人心中毛毛的。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人心惊肉跳。
　　疑神疑鬼的次数多了，连一向认真的卫队小统领张武阳也暗叹邪门。
　　听声响，明明是有人走动的，却没有任何人迹的痕迹，难道真是撞鬼了？
　　“兄弟们，都精神点，今晚有点不同寻常，大家都激灵点！”
　　“是！张头儿！”
　　众人齐声应了，一道清亮年轻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张头儿，你是不是也怕鬼啊？”这道不太厚重的声音，充满了调侃，众人被这声音一逗，都大笑起来。
　　“苏青桐，你这小毛头给我老实点，老子不怕鬼，怕像鬼的人。还有你们，一会要换到皇上寝殿那边去了，更加要小心谨慎，嘻嘻哈哈的，你们不怕石头儿废了你们！”
　　一番严厉的话，让众人不自觉地连连噤声。说话间，离皇上的寝殿已经不远了，众人的神经不觉又绷紧起来。青桐遥遥打量着那座宫殿，心情也凝重起来。
　　这几年，自己一直暗中跟着追风学本事，加上夜锦衣为他寻的名师教导他学问，十六岁的青桐早已不是往日那个任人欺凌的孤儿了，但是对于自己姐姐紫羽忽然失踪的消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始终没打探出来真正的消息。
　　最近，追风和夜锦衣将他放在了禁军中锻炼，就分在张武阳的卫队中。没想到这么快就担负起了护卫皇上的职责，青桐心里真的有说不出的激动。
　　思索间，张武阳的卫队已经开始和上一批禁军开始交替换班了。青桐的位置在寝殿门的左边，刚才那位子站的是一个威猛的大个子，两人对视一眼，个子低了一头的青桐不自己挺直了胸膛，似要证明自己不比威猛大个子差一般。
　　那大个子看了一眼青桐，不以为然地轻蔑一笑，转身向外走去。青桐调皮地在他背后吐了吐舌头，也不以为然一笑。
　　青桐绝没想到，今夜也将是自己人生的一大转折点。心中除了有第一次离皇上这么近的激动，想的也就是倘若有天见到姐姐时候怎样诉说这份激动心情。
　　寝殿内，一身亵衣的永安帝坐在床上，一柄冰凉的剑刃放在离自己咽喉只有半寸的地方。剑的主人居高临下，冷冷打量着平静的永安帝，心中不禁烦躁起来。
　　“父皇，您还是不要再浪费时间了，那几行字真的有那么难写吗？”
　　永安帝抬头，对视着面色冷峻的夜锦葵，淡然一笑，却还是默不作声。
　　“怎么？你不信我会杀了你！”
　　手中的剑贴近了永安帝的喉咙，冰凉的阴森感觉慢慢蔓延在永安帝的脖间，但和心底那份凉意比起来，一点也不算什么。
　　“信！如何能不信！当你十岁那年杀死衣儿的战马时候，我就在等这一天了！”
　　“你，竟然知道！”夜锦葵的手不能自已地颤抖着，在对视着永安帝平静的微笑时候，忽然感觉眼睛刺痛起来。那种叫做眼泪的东西压抑不住地在眼眶中乱窜，却被他生生压制下来。
　　“葵儿！这么多年你一直觉得我对你不公平，对不对！包括你大哥，你们都一直以为我偏爱衣儿，冷落了你们。尤其是你，这么多年，衣儿的东西，你得不到，就想尽办法毁掉，一次又一次，他忍了，我也忍了。可是，你自己却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
　　“住口！我不是来听你说教的！你赶快写诏书，立我为太子，将夜锦衣贬黜出京，否则，我不会留情的！”
　　夜锦葵止住永安帝的话语，将手中的剑缓缓送上永安帝的脖子，血迹顺着剑刃开始慢慢滑落，雪白的亵衣上已有零落的血迹。
　　永安帝眉头一皱，终于不再平静，凌厉地盯视着夜锦葵并未接话。
　　“写！还是不写？”
　　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增大，血迹更浓，胸口已有大片的血泽，永安帝的脸色慢慢变白，看着夜锦葵终于缓缓开口：“好！我写！”
　　剑刃的力道稍稍减弱，夜锦葵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不过，我需要有一个外人来见证，不然即便你得了这份诏书，难免会背上弑父逼弟的骂名，衣儿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少废话，你想求救？实话告诉你，刚才外面禁军换班时候，我的人已经换在了外围，就凭院子里的一队卫队，即便他们有心救你，也未必能救得了你。今天鬼门关大开，你又何必让我再开杀戒！”
　　夜锦葵手上的力道加重，剑刃再次贴近了永安帝的脖子。永安帝面色平静，淡然地道：“我是真想如你所愿，你都这么有把握了，何必不与你自己方便，外面是何人轮值我并不知道，你只需叫寝殿左边值夜禁军进来做个旁证就是，难道，一个小小的禁军你也害怕吗？”
　　永安帝说完，扫视着夜锦葵的目光充满了嘲弄。夜锦葵心中盘算着，迟疑许久，终于探手点了永安帝几处大穴，收回手中的剑，将挂着的一件袍子披在了永安帝身上。
　　永安帝缓缓起身，将衣袍一点点掩好，脖子上的血痕也拿了丝巾轻轻擦去，步履平稳地走至案前坐定。扫视一直盯视着自己的夜锦葵一眼，微微点点头。夜锦葵朝着寝殿的门口用细长的宦官嗓音道：“殿前门口左边值夜的人，进来一下！”
　　门口有着小小的骚动，夜锦葵忙贴近永安帝的一边站好，手里的剑隐在案几下，离永安帝只有三寸远。
　　青桐不知所以地走了进来，刚才还以为叫错了，被对面的人提醒才知道是叫自己。想到马上要见到皇上，心中的激动更甚起来。
　　离案几五六步远，青桐不敢再向前，对着案几便跪了下去。
　　“禁军苏青桐叩见皇上，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起来吧，来这边，朕要写诏书，你在这里做个见证就好！”
　　威严却平和的声音让青桐一愣，缓缓起身向案几走去，却不敢抬头直视。宫中规矩，青桐听追风讲过无数次，一般人等是不能平视天颜的。
　　“抬起头来！”永安帝的声音离青桐只有两步之遥，隔着一个案几，青桐忐忑地抬起了头。当看到永安帝的模样时，不禁惊讶起来，口不择言地道：“你是那个在寺院见过的伯伯！我见过你！”
　　青桐的话，让夜锦葵和永安帝都是一惊，在看清楚青桐的模样时却还是有点疑惑。
　　“大胆！皇上岂能是什么伯伯，你究竟是谁？”夜锦葵握紧了剑柄，狠狠打量着青桐，脑海中有熟悉的感觉，却想不出在什么地方见过。四五年时间，青桐从一个小孩子长成了高大的大孩子，夜锦葵自然是认不出他，但青桐透过烛火的光线打量到夜锦葵的样子时，心中却是一震。
　　“夜大哥！我被紫羽姐姐救的时候，你也在的，你忘记了吗？还有，前几年在护国寺我和姐姐去玩的时候，你们都在的？原来，伯伯就是皇上啊。”
　　青桐天真的话语，让永安帝和夜锦葵都放心下来，打量一番青桐的模样，互相对视一眼悄悄点点头。尤其是夜锦葵，心中竟然忍不住得意起来。
　　“哦，原来是紫羽在无盐镇认下的弟弟，你怎么来做了禁军？你姐姐……”
　　“自那年紫羽姐姐找到义父，我们就分开了，后来不知道姐姐怎么就失踪了，再也没见过姐姐。禁军招考，张头儿看我能吃苦，就收下我了。”青桐黯然地想起了紫羽，声音也低沉下来，永安帝看着青桐，眉头又皱了起来。夜锦葵将二人神色都收尽眼底，灿然一笑道：“日后，我会帮你找姐姐的，毕竟我们也算是朋友。现在，皇上要写诏书，你过来好好看着，日后你便是这诏书的证人，意义重大着呢！”
　　青桐愕然地看看永安帝又看看夜锦葵，缓缓站到了夜锦葵身边，永安帝眉头微蹙，将笔墨吸足，手臂挥洒起来。青桐看着永安帝笔端的字迹一点点显现，手掌也一点点攥紧，在永安帝停笔那一瞬间，狠狠攥紧了袖子。
　　夜锦葵心中一喜，将那张纸慎重地拿起，得意地大笑起来。转头对着青桐道：“来，你也在这里签个名字。事情突然，你的名字也会跟着这张纸流传千古了！哈哈哈！”
　　青桐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永安帝，迟迟没有出手去接。夜锦葵不悦地皱紧了眉头，神色冷峻地盯着青桐，永安帝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签吧！”
　　青桐右手依然紧紧抓着袖子，左手缓缓伸了出去，夜锦葵迫不及待地拿起永安帝刚才用的笔朝青桐递了过来。青桐一点点抬起右手，在快要触及笔端时候忽地扬起，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贴着夜锦葵的胸口飞了进去，与此同时，青桐拿着诏书的手疾速地点上了夜锦葵身上的穴道，步步皆是死穴，夜锦葵难以置信地看着青桐，手里的笔缓缓滑落在地，永安帝也霍然站了起来。
　　“蝉翼刀！你是衣儿的人？”
　　“不！青桐只是单纯的禁军而已，叶萱大哥曾经是姐姐最亲密的人，曾经教我过此刀。”
　　“追风连环点穴大法，你师从追风？”
　　“叶萱大哥多年前曾将我托付给追风前辈教导，但他不肯让我拜师。”
　　青桐和永安帝旁若无人地说这话，一边不能动弹的夜锦葵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皇上，怎样处理这个人。”
　　“你能通知到你的师父吗？不，是追风！不能惊动外面的人。”
　　“没问题，追风前辈给我过他的风吟信号，我这就放到窗外。”青桐转身，将窗户推开了一个缝隙，掏出怀里的一个竹筒，轻拨竹筒上的开关，一道淡淡的痕迹缓缓升起，在高空中忽然绽放出旋转的青烟，一道疾风般的啸声也清澈地响了起来。
　　青桐转身，永安帝正手执那张刚才写好的纸张在烛火上燃起，等青桐走到案几边，纸张已经完全燃尽。
　　永安帝扫视着夜锦葵，缓缓走出案几，刚行到案几旁边，身体忽然不稳地摇摆起来，一口鲜血突地喷出。
　　“皇上，您没事吧！”青桐慌忙扶住永安帝，将他扶到床边，不知所措起来。刚要出声叫人，却被永安帝噤声的手势拦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永安帝似是疲惫之至，靠在床边，闭上了眼睛。约莫有一刻时间，寝殿的窗侧忽地显出了一个人影，永安帝和青桐都是一惊。
　　永安帝缓缓起身走近窗侧，青桐紧随其后，只听永安帝对着窗外道：“去清理寝殿外围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要放过，青桐在我这里，我很放心！”
　　黑影稍显踟蹰，身姿却轻盈掠起，如风又如燕，青桐深吸一口气，也终于放心下来。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时间，寝殿外忽然喧闹起来。石君悦在前，一队银甲卫士疾奔进殿，将永安帝和青桐团团围住。
　　石君悦略一打量周围，手一挥，卫士转向夜锦葵，数把剑刃压上了夜锦葵的肩膀。

　　第128章 酒不醉人

　　七月十五的夜里，夜锦衣酩酊大醉。对紫羽平静的思念，总会因为这样的日子而变得崩溃。六年前的七月十五前夕，若非他和镜将紫羽救回，还会不会发生这样不堪回首刻骨铭心的爱恋，夜锦衣一直会去猜测。
　　但六年前七月十五那个皓月朗朗的夜晚，在月色见到那个穿着娘亲旧时衣服的女子，只一面就已印刻在心间，即便日后有心挣扎，却似宿命中的天劫一般，生死执念，先死别后生离。到如今，人海茫茫，无迹可寻，心却还是放不下了。
　　何以解忧，唯有美酒。夜锦衣坐在舒云斋的亭子里，身边已是几个空空的酒坛，和着心痛和思念，呢喃地叫着紫羽的名字，终于醉倒过去。
　　十几步外，无忧提着一个灯笼静静站着，脸上是淡淡的微笑，打量着苍茫夜色下俯身在桌子上的夜锦衣，轻轻摇了摇头。
　　“悲伤的滋味，究竟是怎样的？你的血液里有着痛并快乐着的忧伤和甜蜜，可惜我只能感知你的所思所想，却并不能感同身受。”
　　无忧自语着，手指捏了个莲花决，一件披风竟然凭空出现。无忧拿着披风，向夜锦衣走去轻轻披在了醉倒的夜锦衣身上。
　　手指轻轻拂上夜锦衣蹙紧的眉头，那些沧桑的纹路瞬间平复，夜锦衣的身体舒缓起来，睡梦中脸色竟然挂满了微笑。
　　“睡吧，过了今日，也许你再不能这般舒心睡去。”
　　无忧收回手指，看着夜锦衣依然平静地笑着，坐在夜锦衣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到东方欲白，夜锦衣昏昏沉沉醒来。触目所及的，就是无忧那张纯净清澈的眸子。
　　“无忧，你一直在这里陪我？”
　　“我只是看三哥睡得深沉，就没让人打扰你，哥哥不必歉意。”
　　无忧嫣然一笑，对夜锦衣歉意的眼神表示回应。夜锦衣起身，抚着额头，步履有点不稳，无忧忙上前扶住了他。
　　“三哥，你还要上朝，时间差不多了，我扶你回去梳洗。”
　　夜锦衣微微点头，任无忧护着自己向悦心苑走去。
　　刚到悦心苑门口，夜锦衣就被眼前的阵势吓到了，石君悦一身戎装，数十个银甲卫士紧跟其后，玄衣十八骑也有好几位穿着正装的战袍，月南竹和红蔷也是手执兵器，似是蓄势待发。众人看着夜锦衣被无忧扶住缓缓走来，都迫不及待地围了过来！红蔷和月南竹脸上是喜极而泣的神情，夜锦衣不解地看着大家，又看了看无忧。
　　“你们这是？”
　　“王爷无事，我们都放心了！”石君悦的声音也透着喜悦，月南竹看出了夜锦衣依然疑惑，忙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昨夜宫变发生之后，永安帝同时就派了石君悦来寻夜锦衣，怕夜锦葵早就做好两手准备，对夜锦衣下毒手。谁知道，萱王府寻遍，竟然遍寻不着夜锦衣的身影，众人已经在长安附近搜寻了大半夜了。这些人也是刚刚回萱王府，互相交换消息。
　　“父皇怎样了？有没有大碍！你是禁军统帅，待在我这里干嘛？去保护皇上啊！我一直在萱王府舒云斋，根本没出去过！看来昨晚我喝的太多了，无忧，你也没听到声响吗？”
　　夜锦衣听了事情梗概，心中又急又气，加上酗酒过度，头更疼起来。先是看着石君悦，又疑惑地盯着一脸平静的无忧，既惊又奇。众人的目光也落在了无忧脸上，无忧轻轻摇摇头，脸上的神情是不容置疑的安稳。
　　“王爷放心，皇上只是轻微的外伤，有追风一直在左右，不会有事。现在，皇上最担心的是您的安危，您无事，我也能安心回去复命了。告辞！”
　　石君悦一拱手，向银甲卫队一挥手，禁军便齐齐撤了出去。夜锦衣淡淡看了无忧一眼，疾步向院子走去，边走边吩咐：“赶快给我准备朝服，我要进宫，马上！”
　　众人四散着开始忙碌，唯无忧依然立在原地，淡然地看着夜锦衣的背影，心似被针尖轻轻触碰一下，一闪而过的痛楚像幻觉一般遁走，无忧却生生打了个寒颤。
　　今日朝会，众人似是都比往常要到得早，夜锦衣到时，文武大臣已经到了大半，窃窃私语的声音比往常要大几倍，但看到他的到来，却忽然鸦雀无声起来。夜锦衣微微蹙眉，心底暗自思索昨夜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却想不到任何头绪。
　　看着众人眼中的恭敬和探寻，夜锦衣所到之处众人无不退后一步让道，心中的疑惑更大起来，酒力的余味让他的头更加疼痛起来。
　　扫视周围，原来和烈王亲近的一些官员竟然一个未到，思及石君悦说起昨晚宫中出现变故的事情，夜锦衣心中的疑惑变成了大大的震惊，脸色也难看起来。
　　“上朝！”
　　侍驾的近侍细长悠远的声音传来，众人都是一振，随着圣驾仪仗到来，百官参拜的声响响彻大殿。
　　永安帝威严镇静，扫视着众人的脸孔，一个个打量过去，在对上夜锦衣担忧的眼神时轻轻点了点头。大殿的气氛凝重又不安，
　　“烈王夜锦葵昨夜入宫犯上，意图不轨，伤及圣体，不忠不孝，现已被打入宗府暴室，夺取王爵。烈王府已在昨夜查封，烈王一党，王汝、范方进、李琉之、孙平、李志、霍燕全等已被连夜监禁，责左右相即日起对以上诸人结党营私，意图追随烈王谋反一事进行彻查。各部各司其职，平复人心，待案情明目，再行定夺！”
　　七月十六日的早朝，永安帝几乎是一字未说，只有宣官这道似是旨意又似告示的诏书，就让众人心中充满了震撼。夜锦衣抬头再次打量着永安帝，永安帝的目光早已游弋到别处，并未与他有目光交流。
　　夜锦衣终于明了，所谓昨夜的宫变是什么。心中的沉重，反而要将他压倒一般。下朝后，夜锦衣并没有再去见永安帝，回府之后，又抓起一坛清酒大口地灌了起来。
　　灵的四大阁主和玄衣十八骑都到的很齐，静静地站在三五步外看着他。夜锦衣扫视着众人，仰天大笑起来。将手里的酒坛绕了一圈，在每个人面前都停留一下。
　　“来！你们也喝一口！终于到了这般境地，这不是大家所期望的吗？来啊！”
　　没有一个人去接他的酒，每个人都将头低了下来。
　　“你们昨天晚上究竟是去找我，还是去帮忙抓反贼了？你们对我可真是忠心不二啊，哈哈！”
　　夜锦衣大笑着围着众人转了一圈，抱着酒坛又猛灌起来，众人都一动不动，无忧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转了出来，手轻轻一探，夜锦衣手中的酒坛被她猛然摔到了地上。
　　“不管他们的事，昨夜他们确实找了你很久，是我告诉他们你无事，让他们放心去做事的。”
　　夜锦衣对视着无忧澄净的眸子，眼神忽然复杂起来，头也不回向外奔去。
　　无忧，如果连你这样纯洁的女子眼中都沾染上权力的污浊，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美好也终将逝去。
　　一夜之间，烈王府被封，一干党羽尽数被抓。宫变发生时永安帝并未防备，能把事情做得如此周全，除了石君悦和追风的禁卫军，只能是灵和玄衣十八骑了。而这些，他丝毫不知情。落井下石，处之而后快，外人想必也会猜出这般举动定然是自己的授意吧。
　　“萱，你要记得，有些结果是不能改变的，而过程却是会出乎意料的。我爱你，是不变的结果，但我们爱着的过程却注定因为彼此和外界的限定变得百转千回。”
　　夜锦衣仰面躺在地上，脑海里是紫羽原来说过的话语，心痛的感觉阵阵传来，手指抠着地面陷了进去。
　　如果注定要被赋予上继承锦绣的责任，即便千般种躲避终究难以逃脱，何况早在三年前自己不就已经开始主动地接受了吗？
　　“羽儿，你告诉我。这样的结果，我该高兴吗？即便我得到了整个天下，没有你我的快乐又在哪里？”
　　闭上眼睛，夜锦衣感觉自己真的累极了，那么多的酒竟然还是麻痹不了自己的神经，对注定的未来迷茫又绝望。

　　不得不伤

　　锦绣永安十八年七月初，锦绣太子夜锦棠被废，七月十五，烈王夜锦葵反叛被诛，七月二十九，萱王夜锦衣被立太子。锦绣储位之争止。
　　——《锦绣史记》
　　碧落历九一六年七月二十，大祭司宫啸天不顾灵羽殿下反对，以锦绣储位之争关键时刻为缘由，坚决分两路进兵锦绣，东线军通过玉龙雪山向锦绣七星镇进军，西线军会合西秋城驻军，东西两路大军同时向锦绣进攻，数日，已夺下锦绣数十城池。
　　——《碧落大事记》
　　史书记载，在锦绣十八年的七月和碧落九一六年的七月，因为锦绣的储位之争，两国几乎在同一时间都作出了慎重的决定。
　　寥寥数笔的史书背后，是无数生命消亡的场景，夜锦葵逼宫虽然事发突然，但由于之前永安帝对他的党羽都有所掌控，加上灵快捷精准的情报，短短数日，数十京官和地方官员家族被抄，牵连人众不下五千人，永安帝下定决心要为下任太子肃清道路，处理夜锦葵一党竟然出奇狠辣，丝毫没有之前那种仁君之风。
　　一时之间，京城和地方官人人自危，生怕不甚受到牵连。七月二十日，夜锦葵在宗府暴室自尽身亡，消息传来，众人哑然之后反而终于松了口气。不管怎样，人死了事情也可以轻描淡写地画上句号了。
　　果然，永安帝下诏，因烈王愧恨交加，自尽谢罪，感其曾经也曾有功于社稷，烈王一党除为恶不仁者的核心人员，其他人员罪不至死，都从轻发落。
　　风潮汐醒来时候，在一家很简陋的农舍，简单到床都硬得让她感到咯得慌。一位农妇见她醒来，惊喜地看着她，眼中是真切的关心和欣喜。
　　“这里是哪里？”
　　“岐山，夫人您终于醒了。”
　　“岐山？！我怎么会在这里？”风潮汐一惊，岐山离京城起码有五六百里，思及没昏倒前的事情，夜锦葵似乎说要去办什么事情，之后自己就昏倒了。
　　“夫人，送您来的人昨天就离开了，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您看了就明白了。”那农妇说着，递过来一个颇大的包袱。
　　风潮汐疑惑地打开，里面竟是好几套孩子的衣服，有男孩的也有女孩的，有冬天的也有春秋的，质地和做工都相当的好。衣服中间有一个古朴的盒子，盒子没有上锁，除了很多精致的首饰，还有一封写着“汐儿”字样的信封。
　　打开信，刚看几行，风潮汐的心就颤抖起来，紧跟着手颤抖的几乎要握不住那页薄薄的信笺。
　　眼泪来得毫无预兆，风潮汐抬头看着眼前担忧的农妇，用了很大力气才问出声。
　　“最近，民间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流传？”
　　“最近市面上传最多的就是烈王逼宫被诛的事情了，不知夫人是不是问这个？”
　　风潮汐愣愣地看着那农妇，一动也不动。久到连那农妇都觉得她是否还活着，用手轻轻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没事，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出去吧。”风潮汐依然保持呆立的动作，抚着肚子一动不动，那妇人听话地退了出去。
　　“活该！报应！”风潮汐呆呆地呢喃着，眼泪却流的肆无忌惮，只有她自己的心才知道此刻她自己的话有多么的唯心。
　　风潮汐闭上眼睛，在心中责骂着自己，此刻她竟然第一次想为夜锦葵去祈祷，祈祷她可以活着。
　　目光触及那些孩子衣服和珠宝首饰，冷然的面色不着痕迹地闪过一刹那的温柔。这样的神色，她从未在夜锦葵眼前显露过。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不断萦绕在风潮汐耳边，挥之不去，也遗忘不掉。想不到，这竟是夜锦葵给她的诀别语了。风潮汐自嘲地笑笑，又一拨眼泪模糊了视线。

　　第129章 托孤

　　风潮汐安静待在岐山这家农户家里待产，心境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的安宁。现在，她只想好好生下这个孩子。
　　这样的安宁只持续了不到十日，就被两个无意赶路至此来农家寻水喝的不速之客打破了。
　　这两个人，风潮汐自然是认识，而那两个人看到风潮汐时候也是一惊。
　　三双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谁都没有多说话，那两个只是借水喝的男女，由短暂的停留变成了借宿。原本不大的农居，因为又多了两个人而显得有点拥挤。不过，显然那农妇是善良的，在听说要借宿的女子懂得岐黄之术便于为风潮汐接生时候，更是殷勤地招呼着他们的起居。
　　那两人以夫妻相称，客居在风潮汐的隔壁。是夜，夜色深沉，两条人影如幽灵般进了风潮汐的房间。风潮汐坐在床边，在二人进来时候已扶着肚子站了起来。
　　“你在等我们？”来的女人开口，话语里是嘲弄也是笃定。
　　“不错！你们留下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要杀我，我可不想在睡梦中死去。”风潮汐声音平静，却有一丝苦涩。
　　“你真是个残忍的女人！你想死，你未出世的孩子何其无辜！”来的女人似是气极，声音颤抖，被身边的男人安抚地拉住了胳膊。
　　“呵！你这是怜悯吗？你们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个是天之骄子的碧落皇子，真是天作之合，人间绝配。我的孩子，一出生就会被注定标注上叛逆余孽，我真不知道让他活着好，还是死了痛快！”
　　那男人和女人对望一眼，黑暗中并未看出彼此的神色，握紧的双手却很是默契。这对男女自然就是栖霞公主夜锦瑟和玉盏殿下燕墨玉。两人在连城巧遇，听到京都发生的事情后，正赶往京城一探究竟。
　　说起二人相遇相守的事情，自然是另一个故事了。
　　风潮汐自怜地说完，似是想到什么，忽地向前一步，似要看清楚二人的面目。
　　“对了，我怎么忘记了!玉盏殿下在四年前就已经暴毙了，而栖霞公主也在三年前去了连城再未回京。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夜锦瑟和燕墨玉同时退了一步，风潮汐冷笑一声，探究地继续向二人走去。
　　“二皇兄的事情，看来你并未完全知晓。你这么坦然镇定探究我们的事情，看来对于二哥的死活你全然不会关心。我知道你当初并不愿嫁给二哥，现在你总算满意了。”
　　风潮汐的脚步忽地止住，内心刺痛，攥着手掌把自己的掌心掐的生疼。
　　“皇家的人果然都是这般不屑于顾平凡人的苦乐，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无需在这里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风潮汐斩钉截铁的话语，让夜锦瑟一愣。
　　“我们会等你顺利生下孩子，不敢保证，除了无意闯来的我们，你生产之前还会有多少意外！”
　　夜锦瑟静静说完，拉着燕墨玉的手向门口走去。燕墨玉回头看了一眼愣住的风潮汐，轻语道：“玉盏殿下早已死去，我只是长得比较肖像他而已，我叫素墨，风夫人有事尽管吩咐。”
　　门被轻轻关上，风潮汐呆呆地坐在床上，思及二人刚才的话语，心中充满了无限疑惑。不知是不是受到夜锦瑟和燕墨玉的刺激，未到天明，风潮汐的肚子竟然传来了不断的阵痛。
　　夜锦瑟被农妇紧张的叫门声惊起，和燕墨玉一起冲到了风潮汐的房间。风潮汐已经痛的满头大汗，抓着夜锦瑟的手充满了绝望。
　　夜锦瑟受夜锦衣的影响，曾经也对医理颇为感兴趣，此刻探看着风潮汐的脉象，心中也是紧张的要命。看情景，是要生了。
　　农妇听到消息，立马去准备所有物件，山村偏颇，产婆难请，夜锦瑟只好临时充当了。陋室中，握紧风潮汐的双手，手指几乎是要被掐断的痛着，夜锦瑟拼命忍着，却还是不得不一遍遍鼓励着风潮汐。
　　“如果，如果只能保住一个，一定，要救孩子！”
　　风潮汐拼劲力气向夜锦瑟吼道，夜锦瑟不知是因为被风潮汐抓得很痛，还是被眼前的情景吓住，眼泪竟然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风潮汐只是第一次生产，比较紧张而已，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孩子嘹亮的哭声终于传来。屋外的燕墨玉脸色也是一喜，满头大汗的夜锦瑟已抱着孩子走了出来，是个漂亮的女婴。风潮汐似是累极，看了孩子一眼已经昏睡过去，那农妇正照顾着她。
　　夜锦瑟和燕墨玉逗弄着孩子，那孩子竟然轻笑起来，引得二人满心欢喜，直到孩子沉沉睡去才把她放到一边。
　　“也好，女儿最贴心。也好！也好！”
　　夜锦瑟看着睡着的孩子，喃喃地道。燕墨玉上前轻轻拥着她，用无声的举动平复着此刻夜锦瑟心中的思绪。孩子是无辜的，更无辜的是生在多事的皇家，若是个男孩，未来的路想必会更难走吧。
　　说来也怪，这孩子一到风潮汐怀里就哭闹不休，夜锦瑟和燕墨玉哄着却乖巧的很。风潮汐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眼中总是蓄满了泪水。
　　至第四日早上，开始吃早饭时候，农妇去风潮汐房间送饭，却不见了风潮汐的身影，只有孩子安静地睡着，孩子的手边有一个简短的字条。
　　上面的话，让夜锦瑟和燕墨玉都是一愣。
　　“有缘相遇，终是天意，孩子交给你们，我很放心。千万善待于她，不要让她知晓有这样的爹娘。永远不见！风潮汐叩地敬上！”
　　夜锦瑟和燕墨玉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十足的讶然，孩子也在此时醒来，也许是饿了，躺在床上哇哇大哭起来，夜锦瑟慌忙把她抱了起来，看着孩子秀气的笑脸，心中不禁一痛，紧紧将孩子搂在怀中。
　　收拾好风潮汐留下的东西，看完那封夜锦葵留给风潮汐的信，二人的心更加沉重起来。和农妇告别，留下足够银钱再三说服她也搬家离开，夜锦瑟和燕墨玉带着孩子开始继续向京城赶去。
　　半天后，刚行至岐山周围的闹市，碧落向锦绣进兵的消息已经传进了二人的耳中。耽误几日，二人进京的目的也被暂时搁置了，现在带着孩子，行程更是缓慢起来。二人也只好听之任之，缓速向京城赶去。
　　原来，二人原先赶着进京，就是要告诉永安帝要早日防范碧落宫啸天的野心袭击。现在的局势，宫啸天是一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至于紫羽是碧落公主的事情，燕墨玉思索良久，还是将此事告诉了夜锦瑟。但是，这样的消息，二人均感觉现在告知夜锦衣弊大于益，两国局势如此恶劣，如果夜锦衣知道了反而徒增无数烦忧。
　　况且这么久紫羽都不曾联络过夜锦衣，心中自是有所计较或者有所忌惮由于碧落大祭司宫啸天把持兵权，紫羽的日子势必也不会好过。两人进京是想让永安帝能妥善地解决两国纷争，若有一天夜锦衣上了战场，与碧落针锋相对，和紫羽的感情势必会再无可能。
　　但现在，碧落趁着锦绣储位之争落井下石，战事一起，燕墨玉也是没有一丝办法。况且，自己的身份早已在碧落史册上消亡，早已没有什么资格去插手碧落和锦绣的事情。想到这里，燕墨玉重重地叹了口气。
　　“相公，你又在担忧碧落和锦绣的局势了？”
　　夜锦瑟轻柔的声音，让燕墨玉心里一暖。眼前的女子，在他一无所有时候，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他的妻。这样的信任和挚爱，是这一生最温暖不过的事情。
　　“瑟儿，委屈你了。此生我必不会负你，我现在有的只是一颗为你喜为你忧的心，其他的一切都已如风消散，我不会再想。只要你开心，我就无憾。”
　　“等我们回京，我就向父皇请旨隐退，我们去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再也不要分开。”夜锦瑟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紧燕墨玉的手，眼眸看着怀里的孩子，眼中满是母性的温柔。
　　“好！瑟儿高兴就好。我们不再涉足朝政纷争，把这孩子养大，然后我们自己再生一群胖娃娃，简单的日子，多好！”燕墨玉的眼中充满了向往和温柔，夜锦瑟也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这样的情景，多么的柔情蜜意，连路两旁的花树都似要含羞带娇地垂下枝条。
　　可惜，时光永远不会因为美好停滞。
　　两人赶到京城的前几日，夜锦衣被封太子的消息已经传扬开来，两人根本没来得及见他的面，夜锦衣已经随军亲征，赶往了南垂边关集结兵力去援永安。
　　夜锦瑟匆匆进宫见了永安帝一面，并未提及风潮汐孩子的事情，自然也不会说紫羽的事情。永安帝的身体似是苍老许多，逼宫之事，丧子之痛，夜锦衣又极力去亲征，都给了他不小的打击，看到夜锦瑟竟然无所顾忌地哽咽起来。
　　夜锦瑟无声地倚在永安帝怀里，真切地感觉到这个年龄上并不到暮年的老人心底的脆弱。皇家多悲事，这样的生活一直并不是自己父亲想要的结果。从很久前，夜锦瑟就已经知道，可惜，一个王朝的兴衰，容不得一个人的喜好，锦绣王朝既然已经建立，断然没有坍塌的结果。自己的三哥，何尝不想做一个随性的人，却还是不得不做了日后的继承人。
　　夜锦瑟故意忽视了永安帝殷切盼她留下的心愿，只说担忧夜锦衣，一定要去看看多年未见的三哥，忍痛再次辞别了永安帝。
　　夜锦瑟一路奔走，一步也不敢回头，脸上的泪水已经迷蒙了双眼。夜锦瑟知道，自己的背后，作为父亲的永安帝双目中有着怎样的不舍和留恋。而自己，只要一转身，也许就再也下不定离开的决心。
　　直到见到燕墨玉，夜锦瑟终于忍不住扑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好了瑟儿，我知道你的心情，如果你要留下，我绝对不会怪你。”
　　燕墨玉的声音轻柔却泛着忧伤，忆及当初和博朗王上的诀别，他自然能体会到那份凄楚。
　　“不！皇宫那地方，我是真的不想待下去了。父皇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意，我这个自私的女儿，下辈子如果还有机会一定还要做他的女儿，生在普通家庭，父慈女孝！”夜锦瑟擦干眼泪，坚定地看着燕墨玉点点头。
　　二人决定沿着夜锦衣的行程去将紫羽的事情告知于它，这样起码让夜锦衣在心理上有个准备。虽然紫羽并不赞成碧落进军锦绣，但对于战事却没有任何掌控余地。
　　若夜锦衣上阵冲锋陷阵，紫羽的心必定会更加难做吧。

　　第130章 两军对垒

　　一如燕墨玉二人所想，此刻的紫羽正是忧心如焚。宫啸天这次是以忤逆之心坚决带兵出征锦绣，博朗王上一气之下已经病倒。雪后日夜守在他身边，朝政大事都压在了紫羽身上。
　　这些都是紫羽能够承受的，但紫羽忧心的是那四十万东线碧落军和夜锦衣的处境。东线两国之间有一座天然屏障神龙雪山，大约在四百年前碧落和中原曾经有过数十年的战役，有一场惨烈的战役就发生在神龙雪山下。因为水土原因，碧落军曾受重创，自此四百年间一直没有从神龙雪山再翻越过神龙雪山。
　　这次宫啸天为求速战速决，并自持有火奴珠护佑，让东西两线同时向锦绣合围。
　　战报显示，夜锦衣已经调兵亲征，正是要迎战宫啸天统帅的东线军。如果宫啸天和夜锦衣对上，结果不堪设想。这样的担忧不止是出于国体，更夹杂着自己的私人感情，紫羽觉得自己的精神快要崩溃了。
　　对夜锦衣的思念和担忧，让她决心亲自去一趟战场。百般说服博朗王上和雪后，紫羽终于也向东线战场赶去。临走前，雪后终于将魂灵珠的策动方法和诀窍全部传给了紫羽，博朗王上也写了一道密旨，若紫羽能平息两国纷争，宫啸天可以当场诛杀，若以宫啸天的血液能让两国止戈，也算是为碧落清理了一大块心病。
　　临行之前，思索再三，紫羽还是带上了不悔，怕博朗王上和雪后反对，只悄悄留了张字条。
　　一路随行的无忌，却从开始离开碧落就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往常那般活泼开朗。紫羽只当他担心自己，只能微笑着安慰他。
　　“姐姐，我们不去战场不行吗？”
　　“不行！这场战争很危险，如果不能很快阻止，会死很多人的！”
　　“娘！你别怕！我来保护你！”不悔的一张笑颜亲昵地依偎在紫羽怀里，对无忌不断地做着鬼脸，两人都被不悔的表情和话语逗笑了。
　　紫羽看着不悔好看的一张笑脸，脑海里烙印的却是另一张容颜。时间过得真快，不悔竟然已经快满四岁了。他，还是不知道有不悔的存在吧。
　　夜锦衣，如果我能制服宫啸天，为了不悔，你会罢手吗？
　　紫羽的心忽然纠缠着疼痛起来，那些为爱挣扎的日子一幕幕浮现，以为淡然的心境竟然还是如此炙热，心底，从没因为时间和距离而淡然了他的容颜。
　　你，可也如我这般，将我的影像铭刻心底？
　　“娘！你怎么哭了？”
　　不悔柔软的小手拂上紫羽的眼眸，紫羽慌然胡乱擦掉眼泪，不知不觉想着心事竟然泪流满面了。没有说话，只是把不悔紧紧搂在怀里。
　　坐在马车对面的无忌看着眼前的情形，心也是一颤，眉头皱的更紧了。
　　此刻的夜锦衣一身银色战袍跨马立在永安城下，目光凌厉地看着城楼上立着的宫啸天和已叛国的永安城守备崔浩，身后是从南垂集结的三十万精兵。
　　忽然，夜锦衣毫无预知地大笑起来，宫啸天居高临下，看着魅惑妖娆的夜锦衣无端地笑着，心中竟然有了一丝恐惧的感觉。碧落军是前天从神龙雪山翻越直捣锦绣境内的，加上七星镇幕府的配合，很快便又重新占据了七星镇，一路顺畅地攻占了永安城。
　　这样的顺利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原来永安城守备崔浩早已被烈王收买，前些日萱王起事之时便放话出来一旦碧落来犯，就将永安城拱手相让。虽然这样的想法被永安副守备薛建极力反对，但没想到宫啸天行事速度竟是如此迅猛，在没做好防备前，崔浩已经大开了城门让碧落军进了城。
　　崔浩自然也听闻了烈王起事失败的讯息，加上盘根错节的纠缠，以为迟早会查到自己，干脆豁出去投靠了碧落。宫啸天虽然不怎么看的起他，但正值用人之际，也就没杀他。
　　此刻，宫啸天和崔浩看着城墙下面笑得爽朗的夜锦衣，心中都感觉毛毛的，而接下来夜锦衣的话又让他们一震。
　　“上面的人听着，我给你一个晚上准备后事的时间，也好好找你们的家人叙叙旧，因为我不敢保证你们还能不能看到后天的朝阳！”
　　崔浩身体一抖，向宫啸天的背后稍稍靠拢一下，不敢再看夜锦衣的面容。宫啸天打量着面色微笑的夜锦衣，怒吼道：“小娃娃！好狂妄的个性，老夫喜欢。刚才的话也正是老夫要提醒你的，明早开战，我们再一见分晓吧！哼！”
　　看着宫啸天拂袖离去，崔浩也忙颤颤巍巍跟了下去。夜锦衣收住笑容，缓缓举起手中的鞭子向上一指，掉转马头朗声道：“锦绣勇猛的儿郎们，攥紧你们手里的刀剑，为保卫自己的妻儿父老殊死一战，我们一定要活着与自己最亲最爱的人一起看无数场朝阳升起，我会一直和你们一起搏杀，让那些侵占我们土地蹂躏我们族人的禽兽，彻底滚出我们的国土。明日之战，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必胜……”
　　三十万大军的吼声直上云霄，更透过城门响彻了半个永安城。夜锦衣在前，率军向营地退去。刚下城楼的宫啸天转身看着浑身颤抖的崔浩，鄙夷地冷笑一声，疾步离开。
　　锦绣军元帅大帐，夜锦衣打量着案几上的军事布防图，眉头微蹙。帐子门被轻轻撩开，身姿轻盈的无忧向着夜锦衣走了过来，夜锦衣抬头，微蹙的眉头展开，微笑地示意无忧坐在一边的矮踏上。
　　“无忧，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我只是想看看三哥准备的怎样了？”
　　“哦，无忧无需担忧，明日一战，我们必胜！”
　　“何以见得？！”无忧脸上也是淡淡的笑容，没有多少悲喜的感觉。
　　“碧落之所以能这么快占了永安城，不是因为我来救援的速度慢，是因为永安城出了叛徒。灵的人报来的消息，碧落军在过玉龙雪山时候，因为加紧赶路不眠不休，神龙雪山的白雪荧光已经将大多数军士的眼睛暂时半盲，碧落军不过是瞎子兵团而已！
　　而永安城原先的守军，我已派人前去部署，他们绝对不会自己人打自己人的。
　　宫啸天绝对没想到锦绣的储位之争会这么快平息，之前烈王一定给过他什么暗示，所以他才会这么不择手段同时出动东西两线大军。
　　他更想不到，我会来亲征，并且出其不意地调动了南垂的精兵。何况，碧落博朗王上和那个新的碧落继承人安宁公主并不赞成这次战争，宫啸天已生反叛之心，碧落军一定有不是心甘情愿跟着他的。
　　我们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必胜，是一定的！”
　　夜锦衣侃侃而谈，转身对上无忧清澈的眸子，在无忧的眼神中没有看到一丝讶异和欢欣。了然又苦笑地继续道：“无忧，这些你都猜到了，是吗？”
　　“是。我想这场战役你会必胜的，但是……”如果赢得了天下，却输了她，你还会有现在这般雀跃的心情吗？无忧思索着，心中忽然现出不安的情绪，却只是微微摇摇头，止住了话语。
　　“但是什么？”夜锦衣自然看得出无忧眼神中稍稍的不安。
　　“三哥不觉得这样必胜的战争，碧落无辜牺牲的军士将会很多，何不拿下宫啸天，再行商议两国止戈之事，这样……”
　　“这样的确很仁慈！但是战争从来就是生死存亡！和平止戈，谈何容易！如果我一念之仁，等碧落军休整过来，那么流血更多的将是我身后的儿郎！这对他们又何曾公平！”
　　夜锦衣的声音不自觉悲愤起来，无忧静静地站起身，脸色上泛出微微的笑容，反而让夜锦衣愧疚起来。
　　“无忧，对不起！我不是生你的气，而是战争就是这般，我身上有着数十道伤口，有几道还是致命的。对敌人的仁慈，往往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你懂吗？”
　　无忧无声地点点头，澄净的眸子又恢复到了那种让人舒心的光彩。一切若是注定，所有的劫难都不能逃避。
　　次日上午，夜锦衣整兵待发，却并没有去向永安城的方向，而是直直向七星镇的方位进军。开始还有人疑惑，但在渐隐渐现的碧落大营一点点出现时，众人才都明白过来。
　　昨夜夜锦衣对无忧说的那些，宫啸天老谋深算又怎会不知，夜锦衣料定宫啸天必会连夜撤出永安城，以退为进，集结大军严阵以待。而被碧落幕府经营几年的七星镇绝对是上好的地方，但当锦绣大军很快逼近之时，宫啸天心中才真正惊惧起来。
　　对于锦绣新任太子反应之快，已多次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原本想用空城计将夜锦衣暂时拖延在永安城，以争取更多的休整布局时间，谁料到来得却是如此之快。
　　不但是宫啸天心中震惊，刚刚在七星镇外安定下来的碧落军士，也是一片恐慌。
　　宫啸天厉声整军，浮躁的军心总算安定下来。两军对持着，夜锦衣和宫啸天分别在两军阵前，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夜锦衣的眼神里忽然转出嗜血的气息，手中轻轻转动着一截圆筒状的银色短棍，圆筒一下弹开，变成三尺来长，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样式的利刃，一点点旋转在三尺长的铁棍上，少顷，夜锦衣随手一挥，一把灼灼生辉的枪握在手中，枪尖向前一指，身后兵士刷地提起了手中的兵器。
　　“儿郎们，为国而战，为家而亡！杀！”
　　话落，夜锦衣一提缰绳，白马银甲的身姿已经如箭一般飞驰而去，身后的骑兵呼喝跟随，只是瞬间两国的军士已经纠缠地厮杀在一起。
　　夜锦衣的眼眸一直锁定在宫啸天的方位，二人之间隔着无数的两国兵士，宫啸天似恨夜锦衣如骨，两人不断地靠近，终于对上了各自的兵器。
　　宫啸天舞着一把修长的金背大砍刀，气势相当威猛，夜锦衣一边打发掉身边的碧落军士，一边应付宫啸天凌厉的刀法。
　　周围不断有着挣扎和凄厉的呼痛声，二人均是面不改色。宫啸天且战且退，两人耳际逐渐少了很多的打斗声，各自也更用心地过起招来。
　　“娃娃！没想到你男生女相，面目妖娆，枪法倒还是不赖！”宫啸天架住夜锦衣的一枪，不无嘲讽地对视着夜锦衣。
　　夜锦衣魅惑的眸子故意发出柔媚的光泽，并不答话，抽出银枪一个上挑，眼角的余光已泛出嗜血的残忍气息。宫啸天险险避过，心中却震惊不已。两人的功力不相上下，但夜锦衣年轻，体力自是有得可拼。这样下去，落败的定然是自己。
　　心中思索着，宫啸天的招式却不敢有一丝懈怠。再次招架住夜锦衣的招式后，忽地一提缰绳，策马飞驰而去。夜锦衣面色一变，紧跟其后追了出去。
　　宫啸天凝神低语，唇形不断呢喃开合，手心上扬，一团怒放的火焰忽地绽放，直向夜锦衣挥去。夜锦衣一惊，一枪挑开过来的火焰，更多的火焰却不断涌来。不得不贴紧马背，一边躲闪，一边向宫啸天的方向追去。
　　宫啸天见夜锦衣手忙脚乱，冷哼一声，将一团火焰挥上自己的战马，马匹受惊一路向前飞奔而去。宫啸天掠起身形，悄然地隐在了一块石头之后。看着夜锦衣追逐着那匹着火的战马而去，诡笑着向战场的方向飞掠而去。

　　第131章 惨战

　　夜锦衣一路向前追踪着那团火焰环绕的战马，那马却被火灼热到奔命的疯狂状态，一直相距数十丈距离不能赶上。当快要出了七星镇的地域范围时，夜锦衣才暗叫不好，挥袖发出三枚蝉翼刀，直向那匹马飞去，宫啸天的战马疾声哀鸣，终于重重倒了下去。夜锦衣近前略一打量便知中了宫啸天的调虎离山计，掉转马头飞快向战场飞驰而去。
　　这个时刻，燕墨玉和夜锦瑟带着风潮汐的孩子也在赶往七星镇的路上，而快马加鞭的紫羽一行人也离七星镇不远了，但就是这样的时间差距，对未来的一场劫难却有着无法该写的影响。
　　夜锦衣一路飞驰到主战场，触目所及的景象让他惊呆了，地面上狼烟四起，挣扎着呻吟的兵士被灼伤的面目模糊，死伤累累地叠加着倒地，从战袍上看，有不少的锦绣军士。战争似是已经结束，除了地上的大片死伤军士，两国大军都没了踪影。
　　翻身下马，夜锦衣踉跄地奔走在死伤遍野的地面上，搂过一个锦绣的军士大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们伤成这样？”
　　“是……碧落的大祭司，火……火……无忧……神龙雪山……”
　　军士面目模糊，疼痛难忍，断断续续吐出了一行字，就昏厥过去。夜锦衣痛彻心扉，想到无忧，更加担忧起来，轻轻放下受伤的军士，飞跃上马，向着神龙雪山下飞奔而去。
　　夜锦衣刚离开大半个时辰后，紫羽也赶到了这边，不悔早已被眼前的残酷景象吓得闭上了眼睛。紫羽一边捂紧不悔的眼睛，一边瞪大眼睛扫视着地上哀嚎不断的人们，那呛人的焦糊肉味和地上殷红的血迹让她心底恶心不已，但是却不能自已地探究不休。
　　晚了，一切都已无挽回的可能了。紫羽将不悔交给无忌，吩咐后面跟着的护卫退后十步，轻轻抽下头上那支嵌着魂灵珠的簪钗，满头长发无风自动，簪钗向上一抛，幽蓝光泽无限蔓延开来，将整片冒着狼烟的土地都笼罩起来。受伤的兵士忽然感觉像一双柔和的手拂过他们的伤痕，那些痛楚都不那么强烈起来。很多频临死亡边缘的伤者，也逐渐清醒起来，紫羽不断挥舞着手臂，魂灵珠的光泽却越来越黯淡了。
　　终于，紫羽像是体力不支，身体摇摆着几乎要摔倒，无忌忙上前扶住了她。簪钗无力地向地面坠去，紫羽无力地伸手接住。原本如血丝玛瑙般的魂灵珠，此刻变得黑紫，像恐怖的怪兽之眼。
　　一边神志清醒的一个碧落军小头目看着紫羽，忽然挣扎着起身却又跪了下去，惊喜地向周围呼喊：“灵羽殿下来了，能策动魂灵的灵羽殿下来救我们了，我们碧落军都有救了！”
　　一声呼喊，周围倒地重伤的人似也有了精神，纷纷挣扎着要起身，却又有很多体力不支倒地。很多重伤的锦绣军士也躁动起来。
　　“你们先不要妄动，是宫啸天用火奴珠的火焰伤的你们吗？”
　　“回灵羽殿下，是大祭司，不知怎么回事，大祭司可能求胜心切，竟然动用异能，我国军士避让不开，也受伤无数。现在被锦绣的一个女子引往神龙雪山那边了。”
　　那小头目似很是悲切，重重地低下了头。
　　可恶！紫羽狠狠攥紧了手掌，灵珠灵性，却不能为一己之私妄动，更不能用在平民之身，违者天必谴之。这是古训，而宫啸天竟然将火奴珠用在了战场上，看来他遭天谴的时候也不远了。
　　“大家都听我说，宫啸天不顾王上之命，妄作主张调兵进犯锦绣，现在更用异能杀伤两国无数兵士，王上已有密令，诛宫啸天，平两国纷争。大家都不要再仇视对方，无论是碧落还是锦绣的人，大家都不要再斗下去了。现在伤势轻微的，一起去检视一下各自受伤的同僚，我这就去亲自擒拿宫啸天。我已经用魂灵珠简单治疗你们的伤势，你们原地休整，我希望你们相信我，等我回来，一定有更好解决战争的办法！”
　　紫羽用尽力气大声向四周吼叫，那些慢慢坐起来的两国兵士，都面目苍茫地看着她，谁也没有说话，连一句窃语都没有。
　　紫羽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精力，话落，身体一滑就要倒下去。无忌惊恐地接着她快要滑到的身体，不悔他们也狂奔了过来。
　　妄动灵性，天必谴之。不但是为恶，为善也是一般。灵珠是神物，只用来供奉神灵，护佑龙神。紫羽刚才用尽自己灵力，能做到的也只是减少他们死亡的可能，自己的身体却已被无形的颓废下去。
　　紫羽挣扎着睁开眼睛，周围是团团将他们围在中间的两国伤兵。
　　“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在无忌的搀扶下，紫羽挣扎着起身，一手紧握着不悔的手，看着周围人群眼神中流露的忧伤和期盼，缓缓向外面走去。两国兵士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让紫羽通行。上马车之前，紫羽再次回头，坚定地对大家点了点头。
　　“娘，不悔害怕，不悔不要娘死。”
　　上了马车，不悔紧贴着紫羽的身子，再也不愿离开。紫羽爱怜地拂过不悔的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被。
　　“不悔多想了，娘怎么会死呢，有不悔在，娘一定要长命百岁呢。”
　　“娘，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你说过爹是个大英雄，我们去找爹来保护娘！”这个时候，不悔竟然想到了爹爹，紫羽一惊，无忌一惊，都看着不悔楞了下来。
　　张了张口，紫羽终究说不出话来。原本以为不悔有大家的疼爱，对爹爹的概念并不清晰，但到了关键时刻，他心中想到能保护自己的，竟然是他英雄般的爹爹。原来，不悔只是懂事，才不肯频繁在她面前提及不在身边的爹爹。
　　“不悔真的想见爹爹吗？”
　　紫羽扳着不悔的小脸，悲喜交加。这样的情景，与夜锦衣相见，该如何是好？想到夜锦衣，忽然想到宫啸天的火奴珠，不禁更加担忧起夜锦衣的安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悔脸上一脸渴盼，不迭地点点头。在这样的境况下，想必他心中是渴盼有一个伟岸的人能护佑自己亲近的人吧。
　　紫羽拨开车帘，吩咐马车加快向神龙雪山方向行走的速度，眼前闪烁的风景让自己的心也恍然起来。
　　再说夜锦衣，一路疾奔，沿途不时能看到分散的兵士，终于在离神龙雪山四五十里处追到了散佚的一对锦绣兵士。众人见夜锦衣平安无事，都很是欢喜，也终于将夜锦衣离开后的情形说了分明。
　　原来，宫啸天返回之后，就策动火焰于两军阵前，因为当时两军处于激战当中，宫啸天并未顾及本国兵士安卫，一心只想速战速决，所以不但锦绣军被强大的火焰攻击下折损不少，碧落军也一起遭了秧。两军且战且退，军心都被突然出现的火焰搅乱，哀嚎遍野。
　　直到无忧突然凭空出现，如飞天的仙人一般将火焰缓缓挥舞到神龙雪山方向，说来也怪，那火焰自无忧到来似是忽然转性，随着无忧的方向不停转动，宫啸天气极却也无奈，一路追着无忧去往的方向而去。两国兵士也随着二人的方向，又开始厮杀起来。
　　无忧！夜锦衣心中疑惑，吩咐众人严守军纪，直向神龙雪山飞奔而去。
　　神龙雪山下，两国军士仍有大规模的集结，不过都规规矩矩严阵以待，军阵前方，宫啸天推着一团火焰浮在半空，无忧屹立在神龙雪山半腰，一身白衣几乎和白雪皑皑的雪山融为一体，手指轻捻一个莲花决，白色的流光包围在他身侧，凝视盯着前方的火焰，轻轻说了声“去！”
　　那火焰随着无忧的话和手指划出，忽地从宫啸天面前飞跃而出，直上云霄，如一只浴火焚身的火凤凰一般在天空旋转几圈，缓缓下落，一颗火红的珠子轻巧地飞到无忧身侧，无忧探手一抓，火红的珠子悄然落在手中，发出火红的光晕。
　　与此同时那团旋转下落的火红火焰也慢慢变暗，一缕金光忽地从火焰中迸出，无忧将手中的珠子忽地上扬，那发着金光的火焰瞬间便将珠子吞噬，一声鸟兽的嘶鸣忽地从火焰中传来。那团火焰的光晕突然退却，数道劲风忽地扬起，天空也忽然变得阴霾，宫啸天浮着的身体颓然落了下去，两国兵士也被忽然扬起的风沙雪粒眯住了眼睛。
　　天空中，那道火焰却真的变成了一只泛着流过的火凤凰，在无忧身侧轻缓地打转，眼神中有欣喜也有无奈，无忧轻轻点了点头，淡然一笑，挥起衣袖将火凤凰扬起的劲风悄然化去，嘴中呢喃轻语，飞凤似有灵性一般轻轻点头，直上云霄而去。
　　风止，两国兵士缓缓睁开眼睛，无忧早已飞落在地。站在两国军阵之间，四处打量，却没有宫啸天的影子，碧落军眼中闪出惊恐的神色，不由自已地看着无忧仓皇后退着。玄衣十八骑的几个将领忙上前将无忧护在中间，无忧镇定地摇摇头，还是淡然一笑。
　　一道银色影子忽然掠过众人，惊诧间，夜锦衣已稳稳落在无忧面前，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玄衣骑众人和无忧脸色都变得欣喜，齐齐打量着夜锦衣，却都说不出话了。
　　“没事就好！”
　　夜锦衣低沉的四个字，代表了大家的心声。面色一沉，夜锦衣转身看向碧落军的方向，眼神已是凌厉嗜杀的血红颜色。
　　玄衣骑会意地退回到军士中，所有人都戒备起来，无忧面色一黯，紧紧抓住了夜锦衣的胳膊。
　　“三哥，停手吧，宫啸天已败，他们都是无辜的！”
　　“哼！我锦绣成千上万的人又怎不无辜，血债必须要血偿。”夜锦衣猛然转身，直视着锦绣驻军，厉语道：“我锦绣的英勇儿郎，为死去的兄弟血债血偿吧！”
　　锦绣军随着夜锦衣话落，玄衣骑众人带头，已向对面的碧落军奔去，无忧左右顾盼，去拉不住一个心情澎湃的兵士。
　　“三哥！你快让他们停下吧，碧落军也已经元气大伤，再战下去，徒增无数杀念，你会后悔的！你真的会后悔的！”
　　无忧撕扯着也要奋身上前的夜锦衣，大吼道，没有悲喜，只有一抹急切的心痛，那心痛似一把利刃，顷刻便贯穿了无忧整个心底，身体也似虚脱般委顿下来。夜锦衣终于回头，扶住了即将倒地的无忧。
　　顺便的也扯住了一个正要向前的兵士，大吼道：“你，留在这里照顾好无忧！”狠狠一甩，将无忧推到了那位兵士身上，身体已经越过众人投入到前方的厮杀中去。
　　“你会后悔的！你真的会后悔的！”无忧无力地呢喃，被那位兵士拉扯着推到了后方。
　　碧落军队经过翻越神龙雪山时的眼睛半盲，后又被宫啸天的火奴珠既伤又吓，军心早已不稳，对如猛虎般复仇的锦绣军几乎没有招架之力，溃逃死亡的不计其数。夜锦衣脑海中那根嗜杀的神经被刚才返回时候战场上的场面触动，早已蠢蠢欲动，现在他挥舞着一根长枪，心中对碧落兵士根本不会留情。
　　这是你们自找的，若非碧落有心前来犯我锦绣，三年前太子调动西疆大军也不会落人把柄被废，朝中大臣和烈王便不会蠢蠢欲动，烈王也不会笃定以两国战争来争取储位的胜利，父皇也不会因为丧子之痛再次崩溃，身体危在旦夕。
　　夜锦衣的眼前血色飞溅，心却麻木的没有一丝怜悯之情。不知何时，一道紫色的身影映进了他的眼帘，手中的枪还是毫无意识地刺了过去，紫衣身影险险避过，却还是被刺中了一侧肩膀。夜锦衣略一抬头，眼前人的面目让他的心立马颤抖起来。

　　第132章 反目

　　“求你，让他们停手吧！”
　　“羽儿！羽儿！怎么会是你，我不是故意要伤你，我……”
　　夜锦衣丢下手中的枪，上前抱住紫羽，从紫羽胳膊上渗出的血迹让他心痛如绞。紫羽脸上是苦涩的笑容，攥紧夜锦衣的胳膊乞求道：“萱！我求你！不要再战了，你过往的嗜血让你心中一直不开心，现在再徒增这些杀念，你的心以后也不会安宁。停战吧！”
　　夜锦衣的脸色复杂变换着，盯视着紫羽深邃的眼眸终于变得温柔，声音轻柔却坚定地道：“好！既然上天派羽儿来让我少些杀念，我便顺从天意！”
　　说着，夜锦衣抱起紫羽纵身一跃，吩咐周围的士兵鸣金收兵。
　　铮亮悠远的锣声，终于分开了厮杀不已的两国军士，只这么些时间，地上已经又躺满了无数死伤之人。
　　紫羽挣扎着从夜锦衣的怀抱中挣脱，忽略掉那双魅惑眸子中的思恋和不舍，缓缓向碧落军方向走去。夜锦衣疑惑地一愣，下意识地抓住紫羽的胳膊。
　　“羽儿，你又要离开我了吗？”
　　紫羽转身，却不敢对视夜锦衣的眼睛，手指一点点抠开夜锦衣抓住自己的手掌，低沉地道：“不是我要离开，是你恐怕再也不会要我！”
　　说完，紫羽看着夜锦衣一点点后退，在夜锦衣疑惑间已经疾步奔向碧落军的方向。两军相距不过四五十丈，紫羽用尽了十分力气迫使自己不要回头，碧落军的方向已经有数人迎了过来。夜锦衣刚要先前追去，玄衣骑诸人已挡在了他身前。
　　“王爷！这其中必有蹊跷，紫羽姑娘突然现身却直奔碧落，当中定有隐情，您不能贸然过去。”
　　玄天的话，众人都附和起来。夜锦衣面色一禀，扫视众人一眼，脚步又向前移动。众人很有默契地以人墙的方式挡在了他面前。
　　“我不会再失去羽儿，无论她究竟是谁！你们让开，不然我不客气了！”
　　众人面色黯然，却还是坚决地一动不动，夜锦衣带有掌风的手臂上扬，迟疑着没有落下，眼中却是决然的神色。
　　“三哥！你刚才说无论她是谁，你都不会再想失去她，对吗？”
　　“对！”夜锦衣转身，对上无忧微笑的脸庞，这一字说得异常坚决。无忧轻轻点点头，向玄衣骑诸人道：“你们让开吧，相信那位姑娘无论是谁，定然也是不会伤害三哥的！”
　　经了刚才的事，众人对无忧都是既惊又奇，对她的话竟然有几分动容，夜锦衣趁机越过众人，向碧落军的方向追去。
　　此刻的紫羽早已到达了碧落军前方，手中执着碧落世女的令牌，正向碧落军宣称自己的身份和来此的目的。
　　“宫啸天反叛之心早就不可挽回，此次战争更是他为个人野心故意挑起，王上已有圣令：诛宫啸天，平两国之争！没想到我迟来一步，宫啸天竟然妄动灵力，不但以灵异之力伤了锦绣无数兵士，连本国军士也丝毫不顾及。你们当中有宫啸天的旧部，可以试想这样的人怎可以再做碧落的大祭司，怎么有资格再统帅三军！此次前来，王上予我大任，我需要你们的配合，做到和平止戈，再续两国盟约！你们愿意吗？”
　　“我等愿意听从灵羽殿下调遣，誓死效忠碧落王上！”
　　紫羽的面前，碧落军士齐齐跪下，安慰的笑容刚刚浮现，身侧银色身影凌厉的眼神却让她打了个寒颤。
　　夜锦衣看着紫羽，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一步步向紫羽走来。前方的碧落军士忽地起身，几柄刀剑忽地落在了夜锦衣身上，夜锦衣自嘲地看着紫羽，并不理身上泛着寒光的兵刃，那厢玄衣骑诸人已经策马飞驰而来。
　　紫羽在暂时的惊愣之后，大声怒吼：“拿开你们的刀剑！退后！”锦绣军眼中闪烁着迟疑的光芒，却缓缓地收回刀剑退了下去。
　　“萱！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只是心有戒备……”
　　紫羽话音未落，玄衣骑诸人已纷沓而来，团团将夜锦衣和紫羽围在中间，手中的刀剑亦是蓄势待发的样子。
　　“羽儿，你一走三四年，却成了碧落的灵羽殿下，究竟是你有心戒备我，还是我根本就用错了心？”夜锦衣的声音低哑悲戚，紫羽只有拼命地摇头，泪水肆无忌惮地流着，心中似在泣血。
　　“娘！娘！你在哪里？坏人！都走开，不要欺负我娘！无忌叔叔快把坏人打走！娘你别怕，不悔来救你了！”人墙之外，不悔稚嫩的声音让紫羽心中一惊，夜锦衣也是一呆，周围的玄衣骑也不知所以地让出了一条缝隙。四岁的不悔摇摆着疾步冲了进来，紫羽一把抱住了不悔，将不悔的脸搂着怀里。
　　不知为何，紫羽忽然很怕夜锦衣看到不悔的样子。
　　“娘，你别怕，我来替你挡坏人！”不悔挣扎着抱住紫羽，却被紫羽紧紧搂着不能动弹。夜锦衣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再也没有打量紫羽的勇气。
　　“羽儿，原来你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好！很好！”夜锦衣一点点后退，玄衣骑的人看着的紫羽眼神也凌厉起来，随着夜锦衣的身影向后退去。紫羽身体颤抖着，一点也不敢转身去看夜锦衣的神色，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无端抽走，等围着他们的玄衣骑都离开，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了下去。
　　“娘！你怎么了？醒醒啊！”
　　不悔惊吓的呼唤，让夜锦衣脚步一滞，霍然转身，看着几名碧落将领七手八脚抱住紫羽向一边走去，脚步蹒跚的孩子亦步亦趋紧紧跟随，心中生疼生疼。向前的脚步踟蹰着，终于还是收了回来。
　　羽儿，你早已不是当年心中只有我一人的羽儿，你有孩子，想必也有爱着你的人吧。那我，究竟又算作什么。
　　决然地转身，夜锦衣一个口哨，自己的坐骑飞驰而来，纵身一跃，没有下达整军的命令，就径自飞奔而去。如果前一刻眼见死伤那么多的兵士是痛惜，那么此刻目睹紫羽后的一系列变故却只能让他心如灰烬。
　　就在紫羽和夜锦衣在相见的余恨中各自悲戚不已之时，燕墨玉和夜锦瑟也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那就是燕墨玉和宫啸天的无意邂逅。
　　自无忧收复了宫啸天的火奴珠之后，趁着两军混乱，宫啸天悄然地离开了神龙雪山下，向永安城的方向奔去。
　　永安城还有三万碧落驻军，是昨夜撤出永安时候留下的一支精锐部队，为的就是关键时刻能够让自己有所依仗。
　　只是，距离很远时候，锦绣那面随风飘扬的大旗就不得不让宫啸天气急败坏地掉转方向。他没想到，早在两军在七星镇开战之时，夜锦衣就已调派一支军队和永安驻军里应外合重新夺回了永安城。自然，当中薛建的功劳不小。
　　说起这薛建，在五年前龙神大祭回京途中，伏羲城夜锦衣教训宁少爷而去让人挑了宁刺史的手脚筋，路上严查过往人等之时那个放行的薛参军，就是薛建，而薛建因为某种原因在那之前就已经和夜锦衣很是默契。之后被永安帝调到永安城做副守备，自然也有夜锦衣的功劳。昨夜夜锦衣已派人潜入永安城找到薛建部署好一切，就等宫啸天撤出永安城后杀了叛国的崔浩重掌城池。
　　谁曾想到，宫啸天老谋深算留下三万精兵守城。夜锦衣也便分了三万兵力和薛建带领的永安守军将那三万人合围起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俘虏了大部分人。
　　宫啸天最后一点希望也落空了，他知道七星镇战场和神龙雪山下战场的军士将再不会忠心跟随于他，尤其众人都目睹他失去了火奴珠，对他的惧怕定然会少很多，加上伤及那么多本国将士，自己的威信必然一落千丈。原本指望这三万精兵可以力挽狂澜，现在看来真是天要亡他了！
　　宫啸天万般懊恼之下，竟然和赶往七星镇的燕墨玉夫妇走了个对面。熟悉的容颜让彼此都震惊不已，夜锦瑟抱着孩子看着对视的二人不知所以。她没见过宫啸天，虽然听燕墨玉讲过自己的身世，却不知那些当事人究竟是哪般。
　　“殿下！原来你还活着，真好！真好！”宫啸天凝视着燕墨玉，流露出真切的笑容，许多希望又浮现在心头。燕墨玉冷冷地打量着宫啸天，鄙夷又复杂地瞪视着他，揽过夜锦瑟的肩自顾向前走去。宫啸天面色一沉，略一思索，面色也难看起来。
　　“玉儿！你是不是知道了一切？”宫啸天抢步站到燕墨玉和夜锦瑟面前，扫视着二人，目光定在夜锦瑟怀里的孩子身上。“原来你竟然已有了孩子，既然多年前你已知道实情，为什么不来找我，告诉我！”
　　宫啸天上前抓住燕墨玉，夜锦瑟眉头微皱，也似明白眼前人的身份，看着燕墨玉嫌恶地一挣，拉着她依旧一句话不说。
　　“玉儿！我是你亲生的父亲啊，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跟我回碧落，我定能将你推上王位！玉儿！”宫啸天丝毫不放弃，追着燕墨玉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燕墨玉嫌恶的眼神冷冷扫视着他，狠狠道：“你不配做我的父亲，更不配做碧落的大祭司！我们没什么相干，你放开我，不然我不客气了！”说完，掌力已经上扬，全身蓄势待发。宫啸天一惊，很快放开了燕墨玉的胳膊。眼神一转，伸手已把夜锦瑟钳制在自己的胳膊下，手中的长刀对准夜锦瑟的脖子疾步后退。
　　燕墨玉和夜锦瑟都是一惊，宫啸天冷笑着开口：“玉儿，这女人看起来对你很重要。你现在必须答应我去统帅碧落军，然后跟我回国，我必能助你登上王位！”
　　“你死了这条心吧！玉盏殿下四年前早已亡故，碧落臣民皆知。要我去统帅碧落大军，简直是滑稽透顶。我也不稀罕那个王位，你快放开瑟儿，不然我真的不客气了。”
　　燕墨玉又气又急，看着夜锦瑟担忧不止。宫啸天听了他的话面色一滞，许久，眼神中忽又闪现算计的光彩。
　　“玉儿，你叫她瑟儿？难不成她就是当初要与你联姻的锦绣公主夜锦瑟？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有她在我手里，那锦绣太子还能嚣张什么？哈哈！”宫啸天手中的刀锋一紧，夜锦瑟身体忽地一抖，怀里的孩子也被惊醒起来，也许是对眼前的情景感觉不悦，也许是饿了，大声哭闹起来。
　　燕墨玉懊恼悔恨不已，盯视着满脸笑意的宫啸天，狠狠心道：“好！我答应你回国！但是瑟儿已经是我妻子，若你拿她的性命做赌注，我必不会谅你。我们已经有了孩子，你若伤了你自己孙儿的娘，日后她也必会恨你一辈子！你放了瑟儿，我跟你走！”
　　“不！相公，你不能回去，他会害死你！”
　　夜锦瑟不顾脖子里的刀锋，连声吼道，宫啸天面色再次阴沉起来，被耳际孩子的哭声搅得烦闷不已，盯视着燕墨玉道：“你的话当真？”
　　“你如不信我，又提什么日后扶植我，我被逼诈亡，心中早有冤屈，此番来此，也就是寻个机会重回碧落。但我恨你，不是你当年的野心和自私，我也不会有今天的处境。现在你再要伤我的妻儿，还想再重复你多年前的狠心绝情吗？”
　　燕墨玉一步步上前，逼视着眼中有悔恨之色的宫啸天，与他只有一步之隔。
　　宫啸天手上的刀刃缓缓离开夜锦瑟的脖子，手上钳制夜锦瑟的力道也松缓起来，眼中略带迷茫。燕墨玉的神色却忽地一变，绝美的一张脸孔似是突然狰狞起来，挥手将夜锦瑟推到一边，另一只手已飞速夺过了宫啸天手里的刀。宫啸天吃惊地怒视着燕墨玉，口中忽然溢出一大口鲜血，缓缓低下头，心脏部位插着的那把刀正是自己的金背长刀，紧紧攥着刀柄的是面色狠绝的燕墨玉。

　　第132章 紫苏

　　宫啸天手无力地抬起，指着燕墨玉艰难地道：“你……是，我的儿子！你!竟然……亲手杀……杀……”
　　话语未完，宫啸天再次溢出大口鲜血，身体直直向后面倒去！
　　燕墨玉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颤抖得像风中落叶。
　　“我亲手杀了他！我亲手杀了他！”
　　喃喃自语着，狠狠抹了抹手掌，双手依然不停地颤抖着，眼神也似没有了焦点。
　　被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呆的夜锦瑟终于回神，看到燕墨玉的情形忙奔了过来，一手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一手紧紧抱住了燕墨玉的身体。
　　两人都没有说话，夜锦瑟的抽泣声和孩子的恸哭声，让燕墨玉的心神终于回转，搂紧夜锦瑟，也呜咽起来。
　　打破他们悲戚的是马儿的嘶鸣，夜锦瑟和燕墨玉回神，对视上马上面色冷峻的人，又惊又喜。
　　“三哥哥！真的是你！”
　　“瑟儿！燕墨玉？！竟然是你们！”
　　打量着宫啸天尸体的夜锦衣被夜锦瑟的呼声引得转身，对上二人时候心中的震撼一点也不比他们少。翻身下马，打量着两个人，心中的疑惑在看到夜锦瑟怀里的孩子时候更加严重。
　　这么几年，原来大家都在变，难道连自己的妹妹也悄无声息地有了孩子？！孩子？又是孩子！
　　夜锦衣想到紫羽的孩子，心中更痛起来。再看燕墨玉，眼神多了更多审视。
　　“你不是早在四年前就死了吗？怎么……”
　　“一言难尽……”
　　燕墨玉眼神忽地沧桑起来，打量着宫啸天的尸体，心中竟然疼痛不已。夜锦瑟明了他的心境，低声安慰着他。夜锦衣正待问及宫啸天的事情，不远处的锦绣大军已经清晰可见。
　　玄衣骑诸人在前，见到夜锦瑟和燕墨玉也是一惊，简短寒暄，虽有疑惑却不便相问。夜锦衣吩咐兵士将宫啸天尸体弄回永安城，安排诸位将领将死伤兵士安抚好，带着燕墨玉二人先行回了永安城。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来，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燕墨玉看着夜锦衣，无奈又担忧地摇摇头，没有回答夜锦衣的问题，心中的凄然更多起来。
　　“来晚一步？什么意思？”
　　“锦绣军大胜碧落军，永安城失而复得，这一切的荣耀必会让你更加耀眼，做为储君，你真的很了不起！”
　　“燕墨玉，你究竟想说什么？”夜锦衣看着燕墨玉悲戚又苦涩的神情，心中的疑惑更大。燕墨玉缓缓抬头，对视着夜锦衣魅惑却阴郁的眼睛，轻轻道：“你见过紫羽了吗？”
　　夜锦衣心中一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情殇不断渗透心底，痛彻心扉，嘴唇稍稍颤抖着，用尽量平静的话音道：“在战场上见过一面，可是今非昔比，她不但是碧落的灵羽殿下，还已经有了那么大的孩子！”
　　“孩子？”燕墨玉上前一步，惊异地看着夜锦衣。夜锦衣脸上已显出烦躁之情，厉语道：“是的！孩子！该死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紫羽怎么是碧落的灵羽殿下，你怎么在四年前忽然传出死讯？还有，你和瑟儿，究竟怎么回事？连你们也都有了孩子吗？该死的！该死的！这该死的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啊！”
　　夜锦衣烦躁不安地挥舞着手臂，一掌劈在一边的桌子上，一边的桌脚已倾斜下去！
　　“这就是我和瑟儿赶来要告知你的事情，各种纠葛，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如果你要听，请平复好心情。”
　　燕墨玉的话语很沉重也很淡然，夜锦衣点点头，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
　　从紫羽被救开始，燕墨玉心境复杂地将紫羽和自己的身世，以及紫羽的责任，两国的纷争，宫啸天的野心，迫使自己和父子情深的博朗王上苦别诈死，到自己从碧落流落锦绣，与夜锦瑟难以割舍的爱恋，最终私定终身，在连城结为夫妻的故事说了下来，又讲到赶往长安途中偶遇风潮汐，被风潮汐留书托孤，以及夜锦瑟进宫见到永安帝的悲戚心境，直至讲到自己亲手手刃了自己的父亲。
　　不只燕墨玉讲得悲喜交加，心思碾转，夜锦衣听得也是心惊胆战，脸色喜怒频换。
　　“你知道吗？我亲手杀了他！我亲手杀了那个所谓是我父亲的人！可是我不杀他，他最终也会死的很惨。并且，他死了，碧落才会轻松，紫羽和你之间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战争，一直不是紫羽想要的，你要体谅她的处境！至于你说的孩子，一定不是紫羽亲生，因为直至我两年前离开碧落，一直没有传出紫羽婚嫁的消息。你说的那么大的孩子，一定是她收养的，除非是，她几年前就有了身孕……”
　　燕墨玉说的这里，骇然地抬头，夜锦衣也是一脸震惊地紧紧盯着他。二人都不敢开口，生怕惊动了什么一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除非羽儿五年前离开时候，就已经有了身孕，才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紫羽回国后的一年半，一直在雪后宫中与世隔绝，难道……”
　　夜锦衣神情复杂地变幻着，紧紧盯着燕墨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紧张地问：“你最后一次见到羽儿，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不正常？”
　　“当年我去见雪后最后一面时候，见到了紫羽，她穿的衣服很宽松……但是，我不敢肯定。”
　　“是吗？是吗！”夜锦衣依然抓住燕墨玉的胳膊，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他。脑海里不断回旋着和紫羽分离前的场景，二人欢爱的情景涌上心头，一丝微笑浮在脸颊，但一想到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有可能是别人的，眼中的痛楚却更甚。
　　“你仔细想想，紫羽离开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止？那孩子如果真是紫羽亲生的，很有可能和你是有关的！”
　　燕墨玉镇定下来，轻轻挣脱夜锦衣的手臂，说的很是认真。
　　“当年，一切都太突然，我们没有丝毫准备。羽儿，并没有什么异常举止。”
　　夜锦衣缓缓后退，一手拂过自己的额头，面色又变得哀伤无措。忽然，似是想到什么重要问题，猛然放下额头上的手掌，惊道：“羽儿出事那天，我出门办事，羽儿却不同往日一般和我告别，对我依恋有加，还说，等我回去要告诉我一件特别的事情。可是，我们竟再没能相见……”
　　“那看来，紫羽对你们要分离似是有一定预感，她要告诉你的事情会和孩子有关吗？”
　　燕墨玉和夜锦衣的双眼都因为这样的猜想变得炯炯有神，连夜锦瑟进门的声响都没打动两人。直到夜锦瑟怪异地走到二人面前，两人才如梦惊醒般回神。
　　“你们怎么了？这么入迷地想事情。”
　　夜锦衣和燕墨玉都尴尬地牵强一笑，默不作声。看着夜锦瑟怀里的孩子，夜锦衣缓缓走到她面前，眼神很是复杂地盯着那孩子精致的小脸，。
　　情不自禁的，夜锦瑟竟然紧紧搂住了怀里的襁褓。
　　夜锦衣面色一黯，后退一步自嘲地道：“瑟儿，你怕我会害这孩子？”
　　“不是的，三哥哥，我……”夜锦瑟意识到刚才自己下意识的动作伤了夜锦衣的心，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与孩子相依这么些天，心中是不愿孩子有一丁点危险的。坦白说，刚才自己心里真有像夜锦衣说的那样想过。
　　“我只是想看看她，她毕竟是二哥的孩子，是夜家的血脉，我绝不会伤她！瑟儿真觉得我做了太子，会做出赶尽杀绝的事情？”
　　夜锦衣面色悲呛，话语凄凉。夜锦瑟无措地向前，走到他的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中的孩子轻轻递到了夜锦衣面前。
　　夜锦衣接过孩子，竟然有种要落泪的感觉。假如，假如自己也真的有一个孩子，那么孩子出世那一刻，没有爹爹的拥抱，会多么的寂寥无助？
　　手指轻轻拂过女婴的脸颊，女婴竟然看着他咯咯笑了起来。这一笑，如同雾色中喷薄而出的朝阳，让人心境顿时明朗起来，夜锦衣魅惑的眸子也变换出喜悦的气息。
　　燕墨玉自是明了夜锦衣的心境，揽着夜锦瑟的肩膀示意她放心。
　　“她叫什么名字？”
　　“还没名字？可怜的孩子，还没满月就没了爹娘。”
　　夜锦瑟话语有点哽咽，夜锦衣面色也是一沉。似是意识到什么，夜锦瑟欢喜地抬头看着夜锦衣道：“这孩子看着三哥哥如此欢喜，不如就请三哥哥赐名于她可好？”若这孩子得锦绣太子赐名，日后起码是有一定保障了。
　　夜锦衣抱着孩子来回走着，似是在认真考虑夜锦瑟的提议。终于，夜锦衣将目光重新定格在孩子的面颊上，微笑轻语道：“不如，你就叫紫苏，好吗？”
　　婴儿似是明了和自己说话一般，允着手指，再次咯咯笑起来。
　　“紫苏！好名字，看她很高兴叫这名字呢！”夜锦瑟一拍手，面上也是欢喜不已。
　　“紫苏，有水有土皆可活，耐湿，耐涝，生命力非同寻常。入药，则是一味常用直至的药材，平凡却不可缺。紫苏，紫苏。紫苏！”
　　夜锦衣似是要将起这名字的原意说全，但到了最后，却只是呢喃着紫苏的名字，眼中满是苍茫之色。
　　夜锦瑟和燕墨玉对视一眼，都是轻轻一叹。紫苏，苏醒的一抹紫，是夜锦衣对那爱紫且名中有紫女子的纪念吧。
　　沉吟许久，夜锦衣蓦然转身，将孩子递到夜锦瑟面前。眼中是果决的神色，二人都是一惊。
　　“我要去见羽儿，更要确定她的孩子究竟和我有没有关系！”
　　“你疯了！现在的情形，你自己去很危险！”
　　燕墨玉眼疾手快，已抓紧了夜锦衣的胳膊，夜锦瑟看着二人，想着夜锦衣说的话，有点茫然。
　　孩子？紫羽竟然也有了孩子？
　　“如果我不去，我会一辈子不心安。如果孩子是我的，她曾经承受过多少的苦楚啊！尤其是今天，我伤了她！我伤了她……”
　　夜锦衣身上的力道缓了下来，茫然地看着远方，想到自己枪尖挑伤紫羽肩膀的情形，心痛难忍。燕墨玉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
　　“那孩子自称自己叫不悔，不悔！我真后悔我为什么当时不看清孩子长得什么样子！我真蠢！”
　　夜锦衣有点癫狂地捂住了自己的头，狠狠地拍打着。夜锦瑟似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看向燕墨玉，燕墨玉无声地点了点头。
　　“不悔！这名字一定是有什么意义的！”夜锦瑟轻语道，夜锦衣安静下来，心中已有所计较。
　　“来人！”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要玄衣骑所有将领和灵的人探明碧落军现况，速来报于我知！”
　　“属下明白！”

　　第133章 父子初见

　　碧落军主帐
　　“姐姐，那个男人真狠心！竟然舍得伤你！”
　　“娘！是谁要伤了你？不悔长大一定会替你报仇！”
　　紫羽苦笑着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人影，微微摇摇头。忽然，紫羽似是意识到什么，盯着无忌道：“你知道我和那人之间的关系？”
　　无忌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不看紫羽的目光，却没说话。
　　“无忌，你当年才十岁，怎么就非要死缠着央仓大人跟着我离开锦绣？”
　　“因为，因为，我喜欢跟着姐姐啊，我遇到姐姐，就觉得和姐姐是有缘分的。”
　　无忌说的很是诚恳，紫羽虽有疑惑，却认命般叹息一声，不再言语。不悔看着面色低沉的紫羽，默默地依偎过去，用手小心地拨开紫羽受伤的肩膀，轻轻呵了口气。
　　“娘，不悔原来划伤手指，你总是吹口气不悔就不疼了。不悔也帮你止疼。”紫羽揽过儿子，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花朵，眼泪却几乎又要涌出来。
　　今日一战，碧落军损失惨重，因为宫啸天用火奴珠，想必锦绣也伤了不少。夜锦衣一气之下离开后，锦绣军也跟着驻扎了永安城。紫羽在两军阵前，宣读了博朗王上的旨意，虽然有部分死忠于宫啸天的随从面有不悦，紫羽却还是得到了大部分碧落军的拥戴。碧落军清点死伤后，原本的四十万大军，只有十五万左右是正常的，另有十几万伤残和雪盲症严重。这场战役，一天之内，竟然折损近十万兵士。不能不说是场惨烈无比的战役了。
　　具将领们的回顾，火奴珠的火焰凶猛直至，锦绣兵士受火焰袭击，死状惨烈的亦是很多。也许，这就是夜锦衣在神龙雪山下要对碧落军赶尽杀绝的原因吧。
　　还有那个白衣女子，紫羽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再也想不起来。看二人之间甚为亲密，也许是他的另一红颜知己吧。紫羽的心苦涩不已，伤口的痛楚早已麻木，而压抑的情殇却肆无忌惮上涌。
　　“无忌，你带不悔先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无忌似是会意，牵着不悔的手向外走去，不悔恋恋不舍，小脸上充满了担忧。
　　碧落军暂时驻扎在七星镇外，紫羽现在统帅碧落大军，对临场布阵却并不精通，综合了将领们的建议，以碧落二十年前第一次占据七星镇的方法，暂时戒严了七星镇与外界的联络，各种布防也围绕着七星镇展开。
　　以现在的境况，如果锦绣军卷土重来，碧落军一定会溃不成军。和平止戈，在经历了今天的惨战之后，似是更加困难了！
　　即便夜锦衣会看着自己的情面，不再步步紧逼，但他背后的那些将领又岂会忍下今日伤亡的仇恨。况且，夜锦衣现在贵为锦绣太子，行事已不再仅仅代表个人。
　　“萱，我们终究必须要生离死别，才能了却一切不是因为我们个人所引起的纷争吗？”
　　紫羽的手拂过自己受伤的胳膊，伤口像撒盐般绞痛起来。
　　七星镇边缘的海岸边，无忌牵着不悔的手遥望着无际的大海，忽然心事重重起来。一个白衣女子，似是凭空出现一般，立在了他的背后。
　　虽然没有一点声响，但无忌还是受惊般猛然转身。对视着随着海风衣袂飘飘的白衣女子，无忌的脸阴晴不定地变幻着，不悔也转身对上白衣女子，看着白衣女子绝美脸庞上的淡淡笑容，回应了童稚的笑颜。
　　“修隐，数百年不见，你的脸上也有了忧虑，这尘世，当真是不能久待之地。”
　　“修隐拜见城主，您的眼眸中也似有了悲喜的痕迹。”
　　无忌躬身跪了下去，无忧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将目光转到一边泛着疑惑神色的不悔身上。
　　“不悔？今年也有四岁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叫不悔？”
　　不悔歪着头，探究地看着无忧，却将身体靠近了无忌。
　　无忧看着无忌不留痕迹地将不悔抱了起来，不悔在无忌怀里，视线正好和无忧平视，两人对望着，眸子里彼此的影像都清晰明了。仔细看去，两人的眼睛和眉宇间，竟然有几分相像。
　　“修隐，保护好这孩子，直至你不得不离开。”
　　无忧的眼神复杂，说完，身体轻盈地飘起，像来时那般悄然地消失在了无忌和不悔的眼前。
　　“无忌叔叔，那位漂亮姐姐是谁，怎么像神仙一样飞来飞去？她怎么总叫你修隐？”
　　“因为多年前，修隐才是我的名字，而她是我的主人。”无忌的眼神有些渺茫，心中却碾转不已，看着不悔的眼眸道：“不悔，若有一天，你娘和我都离开了，不悔千万不要哭，我们都会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你要快乐的长大，那样不管我们在哪里，也都会高兴的。”
　　不悔的眼睛瞪得大大，无忌的话说完，不悔忽然扬起脸孔笑了起来。
　　“你和娘最疼不悔，一定不会离开不悔的，无忌叔叔你说这些干嘛？”
　　无忌看着不悔一张笑颜，也笑了出来，眼底却隐藏着一丝悲伤。
　　“不悔，你想爹爹吗？想见他吗？”
　　不悔低下头，似是在认真思索，无忌看不到他的眼眸，但手上却忽然一阵温热。无忌不安地抬起不悔的头，原本笑着的眼睛，却闪烁着晶莹的泪花。被无忌一看，猛然伏在无忌肩头哭出声来。
　　“不悔想爹爹，尤其是现在，娘亲受伤了，爹爹若是在，娘就再也不会害怕了。”
　　“好不悔，乖！”无忌轻轻拍着不悔的后背，安慰着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不悔，如果你想见你爹爹，我能很快带你见到他。”
　　“真的吗？不悔真的可以见到爹爹？”
　　不悔惊异地看着无忌，话语欣喜却也疑惑。无忌重重地点点头，抱着不悔离开了海边。落日的余晖将两人脸上都镀上了一层金黄，不悔美丽的眸子显出绚烂的光彩，透着无边的期许。
　　永安城瑾兰苑，夜锦衣听着南竹和镜的汇报，眉头紧蹙。二人查访得知，碧落灵羽殿下并未有婚讯，而那个孩子却是一直跟在紫羽身边，并未有人知晓其真正来历。短时间内，也查不到碧落帝都燕京的消息，自然也无法确认孩子的来龙去脉。
　　前一时刻，玄衣骑已经探明，紫羽统帅了碧落大军，已将七星镇戒严布防。据说，布防图是灵羽殿下亲自参与的。
　　羽儿，你是如此防备着我，我们之间必须要兵戎相见，至死方休吗？
　　夜锦衣挥挥手，示意二人退下去。镜和南竹虽然有点忧心，却还是向门口退去，对紫羽忽然成了碧落灵羽殿下，并且有了那么大的孩子很是疑惑。
　　还未出门，就和慌乱的红蔷以及玄衣骑中的三人撞到了一起。红蔷甚至连两人探寻的目光都没有回应，就直接和其他三人一起参拜了夜锦衣，说出的消息，不但让他们两人再没挪动脚步，就连夜锦衣也不知所以地愣了下来。
　　片刻，夜锦衣身形迅速奔出，几个人紧跟着也追了出去。
　　瑾兰苑前厅，泽兰正拿着一个糕点盒子和一个小孩子说笑，无忌站在一边，神色却有点不安。
　　“这个根本就没你说的那么好吃，我娘亲做的点心才是最好吃的，没人比的过呢。”
　　不悔说着，将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回了盒子，泽兰忙讨好地又拣出一颗不同的，不悔接了，轻轻抿了一小口，试探地卷了卷舌头，对着泽兰点点头道：“这里面有杨梅的酸味，娘亲最喜欢了，不悔自然也喜欢。”
　　“那泽兰阿姨再叫人多拿一些给你吃好吗？”
　　“不用了，不悔见了爹爹，就带爹爹一起回去让娘亲给我们做好吃的，我要留足肚子吃娘亲做的美味呢。”
　　不悔稚嫩的声音，让门外的一干人等都呆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透过门口的间隙看了看不悔，又看了看夜锦衣。夜幕已经有点苍茫，月南竹甚至用手揉了揉眼睛，又扫视一遍，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咽了口气，默不作声。
　　泽兰的声音轻松地和不悔逗笑着，夜锦衣的手伸向门边，却惶恐地缩了回来。
　　“爹爹怎么还不来呢？我和无忌叔叔是瞒着娘偷偷出来的，时间久了，娘亲会担心的，无忌叔叔，要不咱们改天再来吧，娘亲受伤了，再着急，会病的！”
　　不悔放下手里的糕点，拖住了无忌的手。门外的夜锦衣再也不能犹豫，猛然一推门，不悔下意识地转身，正对上夜锦衣悲喜交加的眼眸。
　　无忌和泽兰均是一惊，惊愣之后，无忌迅速将不悔挡到了身后。夜锦衣的眼中忽然失去那小人儿的影子，心中一颤，疾步上前，已站在了无忌面前。不悔歪着头，从无忌身后探出小脑袋，晶亮的眸子盯视着夜锦衣一动不动。
　　无忌心中的不安又加重一层，握着不悔的手力道更大起来，不悔的眉头因为痛楚皱了起来。
　　“无忌叔叔，你握痛我了。他是谁？是爹爹吗？”
　　夜锦衣已经蹲下身来，将手伸向不悔，无忌什么都没说，缓缓放开不悔的手，将身体转到了一边。
　　“不悔！来，让我看看，不！让爹爹看看那里痛。”
　　手指颤抖地抓住不悔的手，另一只手却一点点拂上了不悔的眉眼。这样肖像自己的一双眸子，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拥有的，不用多说什么，夜锦衣紧紧地将不悔搂进自己怀里，丝毫不顾及场合地落下了泪。
　　似是父子血缘使然，不悔在夜锦衣怀里并没有太多不安，甚至老成地拂过夜锦衣的头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爹爹！你是不悔的爹爹吗？”
　　夜锦衣放开不悔，两人眼眸对视着，不迭地点着头。
　　“娘亲说爹爹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不但长得好看，功夫更是帅气哦。现在看来，娘亲果然没有骗不悔。”不悔的小手也一点点画上夜锦衣的眼眉，脸上笑容灿烂。
　　“爹爹没有娘亲说的那么好，爹爹对不起你娘，更对不起不悔。不悔打爹爹骂爹爹都好，就是不要再说爹爹好。”
　　“不悔调皮捣蛋娘亲也会责罚不悔，但是娘亲说罚在不悔身上，却也痛在她的心上。不悔才不要打骂爹爹，那样不悔也会心疼。”
　　不悔郑重说道，眼眸中满是忧心。夜锦衣心中五味俱全，叹息地闭上眸子，将眼中的泪水狠狠逼了回去。
　　“不悔，天色已经晚了，你娘要担心的，我们走吧。”
　　“哦！好吧。爹爹跟我回去看娘吧，娘被坏人伤了，爹爹武功好，一定能保护娘不受坏人欺负。”不悔抓着夜锦衣的手臂，看着夜锦衣一点点变得苍白的脸色疑惑起来。夜锦衣一点点起身，将不悔的手掌握得更紧了。
　　“不悔！我说了只是带你认识一下你的爹爹，你娘不是说过你还没有到见你爹爹的时间吗？你带爹爹回去，你娘会生气的，就连无忌叔叔也要被责罚。我们快走吧！”
　　无忌上前扯过不悔的另一只手臂，眼神冷淡地看着夜锦衣，将不悔拽向自己那边。夜锦衣自然不会放手，只是怕拉扯间伤了儿子，跟着不悔亦步亦趋地向着无忌的方向过去。
　　无忌扫视一眼已经有着十足戒备的玄衣骑和其他人，眼神中充满了轻蔑，道：“你们以为我带不悔来是要诱使你们的太子殿下去碧落军中，然后乘机将其俘虏掌控？哼！”
　　“我只是可怜不悔，他太担心他娘的身体，一直想找到他爹爹去保护他娘，如果他知道……”
　　“不要再说了！求你！”夜锦衣断然地阻断无忌的话。如果不悔知道伤了他娘的就是自己，心中会有多大的阴影，他可以想象的到。

　　第134章 夜探妻儿

　　无忌看了夜锦衣一眼，脸色更加难看，却真的没有再说下去。
　　“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羽儿！”
　　“不可以！”“不可以！”
　　几乎是同时，除了不悔不知所以地思索着刚才的话，所有的人都这样回应着。玄衣骑众人甚至已成包围状将夜锦衣三人围了起来。
　　夜锦衣眉心皱的更重了，扫视着众人眼神也凌厉起来。无忌看着这般情景，嘲弄地对着夜锦衣道：“不劳太子殿下大驾，我姐姐一直没有让不悔认你的打算，你如果贸然去见她，她绝对也不会让不悔认你。我带不悔来，就是让你知道，在你不知道的年月里，你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儿子，他的娘含辛茹苦才能把他养这么大，如果有一天，你念着有这么一个女人为你生养了这般懂事的孩子，还请你不要再去伤害她！不悔，我们走！”
　　话落，夜锦衣的手臂忽地一麻，握着不悔的手已经松开。没有人看清无忌用了什么功夫，等众人从惊愣中回神，屋子里早已没了无忌和不悔的身影。
　　“不悔！不悔！”
　　夜锦衣身形也迅速窜了出去，奇怪的是只是这么片刻，院子里也没了他们的影子。身后的人也跟在了夜锦衣后面，在追到门口时候众人都拦在了他的面前。
　　夜锦衣刚要发怒，无忧飘逸地落在了他们的面前。身形和步伐轻盈得悄无声息，众人都又是一惊。
　　“无忧？你失踪了大半天终于回来了！”
　　“三哥，不要去追了。那孩子终究会回到你身边，现在的情势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无忧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决然。夜锦衣看着无忧，又扫视着一脸戒备的众人，愤愤地返回了院子。
　　“无忧，从你跟着我开始，我就知道你非同寻常，但今日你能迫使掌控火奴珠的宫啸天落败，却大出我的意外。你，究竟是什么人？”
　　瑾兰苑书房，夜锦衣和无忧之间隔了三五步距离，却将彼此的神情尽收眼底。对于夜锦衣的话，无忧没有过分疑惑也没有过多惊讶，似是预料到一般，只是淡淡一笑。
　　“三哥认为无忧会害你吗？”
　　“不会！从第一次见到你我便知你不会！”
　　“那无忧是什么人，又有多大区别呢？无忧想的只是伴在三哥身边，尽量让三哥无忧。”
　　“无忧？自我五岁以后，这样的心境已是奢望。好，你是什么人我不问。无忧猜人心思一直很准，那刚才你说不悔终究会回到我身边，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夜锦衣面色一喜，继而又沉静起来。一双魅惑眸子期盼地看着无忧，试探地问：“那羽儿呢？她会和不悔一起再也不和我分开吗？”
　　“有时候，离开的只是身体，而炙热的心必因纠缠不休的爱意常伴左右，魂牵梦萦，挥之不去。”
　　无忧敛去眼底一抹淡淡的愁绪，轻声说完，看着发呆的夜锦衣微微摇摇头，关门离去。
　　锦绣驻军主帅大帐，紫羽忧心如焚，不安地走来走去，看到无忌抱着不悔进账，终于松了口气。
　　“无忌、不悔，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怎么还要我这样担心！外面情势危急，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
　　紫羽环住抱着不悔的无忌，哽咽不已。不悔出奇的乖，没有说话，只是用小手搂过了紫羽的脖子，紫羽顺势接过了他。
　　“让姐姐担忧了，我带不悔去了海边玩水，回来的迟了，姐姐勿怪，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娘，不要生气了。都是不悔贪玩！”
　　紫羽抱着不悔坐了下来，看着眼前一脸忧心重重的小人儿，心中酸涩不已。不再说话，只是把不悔搂得更紧了。
　　夜半，不悔已经睡熟，紫羽撩开帐门，苍茫夜色下戒备不已的军士身影不断走动着，间或还有一些伤势严重的兵士忍不住呻吟出声。紫羽一个人巡视着周围的布防和军帐，示意认出她的将领和兵士不要施礼。
　　月色在这样的夜色里竟然出奇的好，算一算时间，又快到中秋了。这么些年，这样象征着团圆的日子从来都是以伤感收场。今年，战事频起，更是见不到团圆的影子吧。
　　仰望苍穹，那半圆的月色似明了紫羽的心事，悄然地隐进了薄薄的云层。
　　云开镜月明！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有清明的日子可过呢？
　　紫羽思索着，远处忽然传来了嘈杂声，正待过去查看，一群将领已赶了过来。
　　“殿下，那边好像有探子闯入，请殿下回主帐回避，臣等一定会护佑殿下安全。”
　　“你们去处理吧，尽量不要惊动入睡的士兵。外围防护严谨，应该不会有大批量的人闯入，不要误伤了自己人。”
　　“臣等遵命！请殿下移驾！”
　　一队近卫护送着紫羽回到了主帐，紫羽在帐门口回望远处烟火嘹亮的地方，看到火把已有序的分开，就知道没什么大事，心中也稍稍安定下来。示意跟着自己的卫队不必惊慌，就进了帐子。
　　大帐一角的烛火径自昏黄摇曳，里侧的床榻上不悔睡得依然沉静。紫羽轻轻拂过不悔的头，微微叹息出声。身后迅速迫近的气息让她一惊，拂在不悔头上的手指突然颤抖起来。缓缓收回手掌，紫羽没有回头，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被背后的人紧紧抱住，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萦绕在头顶，让紫羽情不自禁哽咽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沙哑而又压抑的声调几不可闻，却一点点震撼着紫羽的心。眼泪一点点砸在环着自己的那双手背上，紫羽只觉得自己的心好疼好疼。
　　谁都没有说话，紫羽任背后的人这样抱着，默默垂泪，肩头也有了温湿的感觉。
　　“你不该来这里！”
　　许久，紫羽像是意识到什么，忽地拨开环着自己的手臂起身。想要转身，却还是忍痛没有去看背后的人，疾步向床榻外面走去。
　　身后的人也疾步跟上，用力地扳过了紫羽的肩。
　　四目相对，昏黄的光亮将二人脸上都投上了诸多暗影。但彼此炙热却无措的眼眸清澈依旧，两双眼睛中，唯有彼此的影像可以容纳。全世界好似都在这瞬间失去颜色，从眼眸直看到彼此的内心中去，唯有彼此热烈跳动的心澎湃着。
　　“羽儿……”
　　“萱……”
　　像是受了彼此的蛊惑，二人紧紧相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炙热的双唇噬咬着彼此的唇瓣，将近五年的思念瞬间喷发，不可收拾。
　　“殿下，刚刚只是一场误会，并没有人闯入，请殿下安心歇息。”
　　大帐外面，一声洪亮的报备声，让紫羽蓦然清醒。迅速的推开夜锦衣，手扶着心口，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应道：“知道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谢殿下！为了防止锦绣突袭，臣等已经将布防加重，殿下周围也派了重兵守护，就算锦绣贼子胆敢闯入，定然也是有去无回！臣等告退！”
　　紫羽抬头，看着夜锦衣复杂的神色，心中也是万念俱灰！
　　“萱，你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你不该来这一趟。我们，终究是……”
　　“终究是无缘吗？羽儿，我来，只因为我是男人，是你的男人，无关任何身份！你懂吗？”
　　夜锦衣再次牵起紫羽的手，将紫羽一点点伪装的坚强化掉。抬眼看看床榻上的不悔，眼中满是柔情。紫羽震惊地看着夜锦衣，颤抖地道：“你，都知道了？”
　　“嗯！”只一个字，夜锦衣握着紫羽的手更用力了，紫羽明白这力道中代表的一切，心中万般滋味都涌现出来。
　　“萱！为了不悔，我们设法阻止战争继续下去吧。这战争都是宫啸天挑起的，现在他已经败亡，两国已经死伤了这么多人，不要再打下去了好吗？”
　　看着夜锦衣一点点松开自己的手，眼神也不再直视自己，紫羽的心也一点点寒下去。
　　傻话啊！傻话！
　　紫羽苦笑着，自己说的只不过是傻话而已。事到如今，岂是他们两人说的就能算数的问题！
　　“羽儿，宫啸天对锦绣有野心我也明白，但是你敢说你的父亲博朗王上对这场战争没有默许吗？更何况到了如今这般地步，你和我，早已没有了后退的权利。也许就在明天，两军又会站在对立的阵营，你和我，刀剑相对，至死方休……”
　　夜锦衣颓废地扬起手臂，看着自己的手掌，惊恐地落下。这只手，今天已经沾上了紫羽的鲜血，以后还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真的不能肯定。
　　“你能将锦绣军稳住几天？”紫羽反倒很是平静，声音轻飘却也淡然。
　　“最多三天！今天死伤太多的人，军士心中对碧落的仇恨都刻骨铭心，也许明天诸多将领就会提议乘机绝杀碧落军也不一定。”
　　“好！三天就够了。”紫羽靠近夜锦衣，竟然恬静地笑了。夜锦衣心中，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握住紫羽的手，担忧地看着她。
　　“萱，我们好多年没见了，我好想你！不悔也是！”紫羽转头看着睡着的不悔，脸上慈爱的表情更浓，转身对上夜锦衣疑惑复杂的眼神，道：“萱，不悔是懂事的孩子，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在他心中你一直是个英雄，他以你为荣！”
　　“羽儿，你想怎样，为何这样说？”
　　夜锦衣扳着紫羽的肩，心中却惶恐不安。紫羽的眼眸中只有微笑和安然，没有一点悲切。
　　“萱，明天我们一起带不悔去玩吧。我告诉你不悔的喜好，他盼这样的日子好久了呢。你一定要答应我。三天，就足够了。”
　　紫羽巧笑嫣然，像在情人面前撒娇的小女人，好似一家人在商议出去郊游一般，夜锦衣不自觉就融入到了这样的氛围，无法拒绝，却隐忧暗藏。
　　“羽儿，你身后的碧落大军是绝对不会同意你随我离开的。”夜锦衣苦笑着，想到刚才大帐外面碧落将领说的那些话，想必今日一战，两国兵士心中对对方的恨意都无法磨灭吧。
　　“既然你能将锦绣大军稳住三日，那我也绝对可以将碧落大军安抚得住。明日巳时，我们在月牙湾的龙神庙相见，我只会带不悔去。剩下没多少时间了，我这就送你回去安排一切。”
　　紫羽的话轻松却不容置疑，转身稳定一下心神，刚要思量该怎样引开外面的守卫，帐子外面就传来了无忌的声音。
　　“姐姐，睡了吗？我做了夜宵你要吃点吗？”
　　夜锦衣和紫羽都是一愣，略一思索，紫羽就安心下来，沉声道：“难得无忌有心，进来吧。”
　　无忌进得大帐，看到夜锦衣并不惊异，手中自然也没有所谓的夜宵，却有一个包裹。
　　“算你还是个男人，哼！”
　　无忌看着夜锦衣，声音淡漠，未等二人说话，接着道：“姐姐，外面的侍卫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把这套衣服换上，快点走吧！”随手一丢，手里的包裹向夜锦衣飞去。
　　夜锦衣探手一抓，稳稳接住包裹，并不言语。
　　“无忌，你去照看不悔，我送他离开！”
　　“姐姐,你！”
　　无忌怨恨地看着夜锦衣，被紫羽决绝的目光打量得不再言语，缓缓向床榻那端走去。
　　二人互相点点头，夜锦衣将包裹的衣服套进了自己身上，是一套亲兵的服饰，大小刚好。紫羽替夜锦衣整理着衣襟，心中暗叹无忌的细心。
　　夜锦衣心中对无忌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从他带不悔去见自己开始，就感觉到此人的莫测。现在，能料到此刻的处境，并且将事情办的如此妥帖，自然不是一般人。看紫羽如此信赖他，定然是可以托付之人了。
　　“萱！在想什么？可以走了！”
　　紫羽出声，将夜锦衣的思绪拉回，二人又是相视一笑，都朝着无忌和不悔的方向看去。
　　无忌背对着他们，却似看到夜锦衣正向自己的方向走来一般，淡淡地开口：“锦绣太子殿下止步吧，不悔我会好好照顾。再说明日你们也能相见，此刻就不要再做什么情深意长的样子了。”
　　夜锦衣脚步一滞，暗叹此人和无忧倒是有几分相似，都似能看明白人们的心思一般。
　　紫羽也是哭笑不得，拉了拉夜锦衣的手，示意他向帐外走去。

　　第135章 团圆相守

　　夜锦衣回到永安城时，碰上的第一个人是无忧。
　　“有几个将领来找个三哥，不过我都帮你应付过去了。若要问及你的踪迹，你只需这样……”无忧附上夜锦衣的耳朵，一番窃窃私语，夜锦衣的眉头不禁舒展了很多。
　　锦绣十八年八月十一日清晨，天空出现灵异彩云，锦绣大军和碧落大军主帅大帐中同时出现七彩莲花，莲心均有一个和字，锦绣太子夜锦衣和碧落世女灵羽殿下燕若羽均宣告驻军：天怜苍生天意为和，两军止戈三日，静观其变。
　　——摘自《锦绣灵异录》
　　八月十一那天巳时，紫羽带着不悔到达月牙湾外的龙神庙时，一身飘逸白衣的夜锦衣已经等候多时。当不悔对上夜锦衣温和的笑颜时，早已雀跃地扑了过去。
　　“爹爹！原来娘亲要带我见的神秘人是你！”
　　夜锦衣抱起不悔，不自已地亲了亲不悔的脸。紫羽在一边有些疑惑，想到昨日夜锦衣已知晓不悔的事情，再忆及昨日无忌他们的晚归，心中也释然起来。
　　“羽儿，想去哪里？我们这便启程。”
　　“离这里不到五十里有一处坡地，那里风景优美，小时候我常去那里玩，想来已经有十来年没去过那里了。”
　　“好！我们就去那里！”夜锦衣抱着不悔，一手牵着紫羽，满含笑意，紫羽微笑地点点头。
　　那处无名坡地，是紫羽小时候的乐园，也就是在那里紫羽碰到了龟无忌，并且一直把它带在了身边。想到这里，紫羽脸上的笑容一滞，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碎片，心中却终于安定下来。
　　“怎么了羽儿？”
　　“没什么，想到一位故人。”
　　夜锦衣也不再追究，两人相对一笑，不悔调皮地看看两人，搞怪地做了个鬼脸，引得二人都笑出声来。
　　离坡地不远处是一片浅水海域，夜锦衣看着周围的环境，心中忽然觉得很是熟悉。
　　“羽儿，这处地方，我觉得我小时候也是来过的。原来这里有个小渔村，那时候我才十岁，因为父皇准备出兵收回七星镇，我便跟了过来。这渔村也因为父皇怕战事波及到，责令迁入永安城去了。记得当时，我还在这里救过一个小孩子……”夜锦衣抱着不悔，指着那片坡地周围的破落房屋和那边的浅水海域，若有所思。
　　紫羽一惊，瞪大眼睛看着夜锦衣道：“你救的那个小孩子手中是不是抓着一只墨绿色乌龟？”
　　“你怎么知道？”夜锦衣也是一惊，疑惑地看着紫羽。
　　“因为那个被你救下的孩子，就是我啊！”紫羽挽着夜锦衣的胳膊，心中狂喜不已。
　　五岁那年，因为婆婆身体不好，自己就一直跟着村子里的叔伯们一起已捕捞水产为生。因为年龄太小，在渔村搬迁前的一些日子，天气变化突然涨潮，为了抓住那只墨绿乌龟，差点被水淹没。幸亏遇到一个少年，才不至于有生命危险。而那只墨绿乌龟，自然就是以后一直跟随自己的小骗子龟无忌。
　　听紫羽说完当时的情景，和自己遇到的是一般无二的。这样的巧合，让二人更加欣喜起来。有些缘分，原来是上天早早就埋下伏笔的。
　　“羽儿，若那时我将你带走，我们也许会有另一种生活！”
　　“不！若是那时候跟着你离开，以我们当时的身份差异，也许我们根本不可能会再有交集！”
　　二人脸上的笑容都苦涩起来。天意弄人，这四个字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如果相遇相识是缘分，相知相恋是天意，那么到今天，二人之间无法逾越的现实和身份，又该怎样？
　　就这样，三人在废弃后还没坍塌掉的零落房屋中住了下来。
　　每日里夜锦衣都会带着不悔去海边奔跑玩水，抓些鱼虾回来，紫羽也费尽心思做成美味的食物给大家吃。夜晚，三人会仰躺在海边看天空明朗的半弦月，指着稀松的耀眼星辰呢喃着温馨的话语。往往都是夜锦衣怀里抱着不悔，肩膀依靠着睡着的紫羽，在平静海平面的粼粼波光映照下无比和谐地睡去。
　　天空中从永安城和七星镇升起的烟雾讯号越来越频繁，不知不觉两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八月十三，云淡风轻，是两人心中默默约定的最后一日了。
　　就连不悔也似觉察出了两人面目上的笑容都有些牵强，懂事地不再缠着夜锦衣跑来跑去，一个人在海边静静地拣着贝壳。
　　那片坡地上，夜锦衣和紫羽居高临下看着天真无邪的不悔。彼此相视一笑，心中都很是安慰。
　　“羽儿，就算是为了不悔，你也不会回来对不对？”
　　“萱，你我虽然聚少离多，但我知道你是懂我的。所以，你如此用心陪我过这三天。我知你已顶着多大的压力。”
　　夜锦衣无语，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只是轻轻揽过紫羽的肩靠近了自己。心里明了，紫羽和他都再也回不去，他不再是萱王，她也不再是莫名的孤女。他和她，肩上担着的都不再是个人的荣辱和生死，他们不再属于彼此，亦，不再属于自己。
　　锦绣的太子不可能在永安帝如此境况之下，远走天涯。
　　碧落的世女不可能在军情紧急且是碧落唯一的继承人情况下，一走了之。
　　但，偏偏，他们之间有着一个孩子，一个还不懂爱恨的孩子。
　　前几日的惨战，两国止戈已是不可能。就算无忧和无忌可以想出一个天象奇异的说辞，暂时让他们有了这三日的喘息时间，但将士们鲜艳的血液和每日呜咽不休的亡灵叫嚣，终究不会无缘无故平复下去。
　　该怎样，才能如平常人一般，有温暖的家，贴心的妻儿。不去想什么家国天下，子民责任，而纯粹的只为自己的快乐悲伤活上一场？夜锦衣缓缓闭上眼睛，将紫羽揽得更紧了。
　　“萱，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可曾相信前世今生的轮回？”
　　“记得，这世间灵异之事虽有，但前世今生，谁又说得清楚呢！”
　　“那若是一个人自出生就记得某一世的情景，这又算什么？”
　　“会有那样的人吗？传说人死之后都要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手里的那晚汤，喝了，一切也都灰飞烟灭了。”夜锦衣苦涩地看着紫羽，微微摇摇头。
　　“萱，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好吗？”紫羽微笑着，拂去夜锦衣头上被风吹上的一片落叶，眼神安宁无波。
　　“好！”夜锦衣牵着紫羽的手，坐了下来。
　　紫羽略一迟疑，缓缓开口。讲到二十一世纪的资讯和人文，讲到苏如是，苏无非、肖煦、绿蕊，讲到苏如是和肖煦的感情以及父辈之间的纠葛，讲到苏如是的无奈和凄凉，肖煦的深沉和爱恋，绿蕊的刁难和暗恋。自然，也讲到苏如是和叶萱夙命般纠葛的疯狂爱意，讲到那支在苏如是那一世叫做三奇玲珑簪的文物，并且因为那只簪钗而导致的生离死别。
　　夜锦衣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脸上震惊的表情却一直没有间断，等紫羽说到苏如是坠下高台生死未卜，不自已地攥紧了她的手掌。
　　“萱，你知道那只三奇玲珑簪钗是什么样子吗？”
　　“是你的那支会发幽蓝光亮的簪子！”夜锦衣笃定地回答，直视着紫羽看她轻轻点头，忽地把她紧紧拥进怀里，喃喃道：“我相信！我相信！前世今生我们终究是纠缠不清的！”
　　“很长时间我都在迷惑，究竟为什么我会带着那二十五年的记忆出生在这里，但直到遇到你，被你和叶萱一般无二的眼眸诱惑，我终于明了，不管如何，我们都要至死方休地纠缠下去。”
　　伏在夜锦衣背上，紫羽的声音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但一字一句夜锦衣都听明白了。
　　“如果，连那样平和的世界我们都不可以在一起，那上天为何要安排我们世世相遇却不能相守？”夜锦衣愤恨地仰起头，看着天空流动的浮云悲戚不已。
　　“也许，我们注定是受着什么诅咒的……”
　　紫羽也抬头，仰望苍天，天空依旧明朗，云淡风轻不着痕迹。
　　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远处奔腾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两人的呼吸声也急促起来。
　　“萱！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不悔！若我们还有下世情缘，若非遇到你，我绝对不会动情心。”
　　“羽儿放心，在我们可以相遇的每一世里，若非遇到你，即便万花丛中穿行，我也绝对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两人相携站立起来，眼眸中只有对方诚挚的影子，虽然面色哀切，却都不由自主勾起了唇角溢出了笑容。
　　揽紧紫羽，夜锦衣提力自那片坡地上空徐徐飞落而下，在那些骑乘没有到达不悔面前时候，已将不悔紧紧抱在了怀里。
　　玄色和墨色两列骑乘一前一后，将夜锦衣一家三口围在了当中。
　　玄色衣襟的玄天和墨色衣袍的无忌缓缓下马，示意两列骑乘都向后退了十几步。
　　“爹爹，你又要离开我和娘了吗？”
　　不悔低沉的话语，让缓缓靠近的玄天和无忌都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夜锦衣眼眶忽地湿润了，紫羽的眼眸也是晶亮，缓缓接过夜锦衣怀里的不悔，尽量平静地道：“不悔又瞎想了，爹爹这么疼不悔，怎么会舍得离开不悔。”说着，扫了一眼夜锦衣，将头深深埋在了不悔的脖颈中，压抑的泪水终于无声无息落了下来。夜锦衣紧紧将二人都揽进了怀里。
　　“不悔，娘最近可能不方便照顾你，今日你便先跟爹爹回去，好吗？”
　　紫羽抬头，眼中带着哀求看着不悔，夜锦衣心底一沉，不悔看了看紫羽又看了看夜锦衣，终于还是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一边的玄天和无忌脸色也是大变，尤其是无忌脸上的表情复杂变换着，攥紧的手掌已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不悔乖，以后娘不在身边，要好好听爹爹的话。娘会一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你，保佑着你，懂吗？”
　　紫羽说着，将不悔绝然地塞到夜锦衣怀里，一步步后退，夜锦衣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眼中却是了然一切的绝望和哀伤。
　　“记得我们说过的话，照顾好不悔！”紫羽已经退到无忌的身边，看着不悔挣扎着伸过来的小手和夜锦衣痛心疾首的殷切目光，垂下眸子狠心地转身向前奔去。
　　夜锦衣正要向前拉住紫羽越来越远的手臂，无忌突地伸出了手臂，一边的佩剑已经弹出一截。冷冷地扫视着夜锦衣错愕的神情，在对上不悔哭闹的举动时，手臂不禁颤抖起来，但力道却丝毫没有减弱。
　　“无忌叔叔，娘不要我了吗？你也不要我了吗？”
　　“不悔……”
　　无忌最后一点坚持几乎也要崩溃，只低语出不悔的名字就再也说不下去，身后已响起马蹄离开的声音，终于悲呛地将剑锵然合上。连看不悔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大步转身离去。
　　玄色衣袍也无声无息行了过来，夜锦衣没有看周围的人一眼，脸贴着不悔泪流满面的脸颊凝视着那片夹杂在墨色乘骑当中那抹紫色身影越行越远，湿润的脸颊不知是不悔的眼泪还是自己的。
　　直到不悔哭累睡了过去，夜锦衣依然盯着紫羽离开的方向一眼不眨。
　　“太子殿下，军务紧急，请您移驾。”
　　身侧伏地一大片玄色衣袍，夜锦衣终于回神，扫视一眼跪着的玄衣骑，看着肩膀睡熟的不悔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

　　第136章 无言一诺

　　当夜锦衣抱着不悔回到永安城时，中层将领已齐聚瑾兰苑多时。看到夜锦衣怀里的孩子，都是一惊，却没人离开。
　　止戈三日，已经到了尽头。锦绣大军在这三日里也把那日死去的兵士埋葬完毕，对于那日止战的说辞都已逐渐不再信任。横尸遍地的残忍回忆，让军士们热血沸腾，杀意四起。
　　夜锦衣环视着众人，眼中没有任何表情，脚步也没有迟疑。
　　“太子殿下，数十万的亡灵等着您去昭雪，西线战事也迫在眉睫，您不能为一己私情优柔寡断下去！太子殿下明鉴啊！！”
　　盔甲着地的叮当声响，像一曲刺耳的开幕乐章。夜锦衣蓦然回头，眼神犀利地扫视着跪着的众人，转身走近他们，脚步停在跪地第一排将领垂下的眼眸前，近的几乎稍微抬起脚就触碰到面前人的脸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尽管夜锦衣没有说话，但无形的张力似乎将周围的空气全部抽走了，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起来。
　　“一己私情！优柔寡断？”夜锦衣冷哼一声接着道：“既然你们都这么有情有义，何须在意我这个所谓的太子殿下！直接去将碧落军杀个血流成河，尸骨无存不就好？”
　　所有人的头都垂得更低，夜锦衣看着依然睡熟的不悔，心中刺痛的感觉不断侵袭着自己。一步步后退，一字一顿地道：“没有什么一己私情，明日一战，谁都不要心慈手软，用你们的情意为你们的同僚兄弟报仇吧！只要你们有本事活着，就取对方的首级回来，越多越好，我必好好给你们记上一功！”
　　夜锦衣说完，绝然地转身，身形寥落地消失在众人面前。玄衣骑和灵的四大阁主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清楚地知道此刻夜锦衣的心必定已被撕裂成无数块碎片。
　　一己私情。若是夜锦衣和紫羽心中有这样的想法，刚刚在那渔村边上就不会有那么悲伤的诀别。
　　说来，他们两个也不过和所有人一样，肉眼凡胎，有爱有恨，更有悲苦哀伤，可是注定的身份和命运，让两个本该白头偕老恩爱一生的人遭受如此凄凉的局面。
　　那些将领也互相对望着，猜测着，谁都没有言语，却也都没有先行离开。
　　“传令下去，明日一战，我军必胜。若军中再有任何关于太子殿下的流言，格杀勿论！”
　　玄天冷冽的声音打破了窒息的气氛，众将领如释重负，终于徐徐离开。
　　紫羽回到锦绣军的驻地时，一样遇到了类似的场景。
　　但不知是因为紫羽是女子，还是碧落军更相信那些灵异说辞，对于紫羽三天不言战事，并未有太多的责难。
　　紫羽安静地回了主帅大帐，便召集了所有将领议事。
　　战争，绝对无法避免。哪怕实力悬殊，也只能放手一搏。
　　但是紫羽没有想到的是，三天的休整，碧落军非但没有恢复实力，就连一些原本健康的兵士也因为水土不服身体虚弱下来。有将领上报说，有人已听闻宫啸天的死讯，认为此次进犯锦绣违背天意，必遭天谴，军心已经严重颓废。
　　紫羽强打精神，安排着布防和阵型攻守，然后去巡视着面有忧色的驻地大军，心却一点点凄凉起来。
　　当夜色再次深沉下来，紫羽却碾转再也不能入眠。她想念不悔，想念夜锦衣，想念雪后和博朗王上，更忧心于碧落颓废不振的二十多万大军。那些人对和平的渴望，对家人的想念势必不会比她少一分吧。
　　可是，一场战争，很多人自此就要和家人天人两隔，所有爱恋从此灰飞烟灭。值得吗？这样的世界，这样的政治，绵延数千年，是否在这样的冷兵器时代还算仁慈？紫羽想到当年的二战，波及中国无数平民的耻辱生活。当年在军校，对那么些年的战争了解自然是比普通人更透彻的。
　　成王败寇，任何年代，为家国而战的人似乎都坚韧的多。什么时候，自己竟然成了侵略军的头目？紫羽苦笑着，干脆坐起了身子。
　　自己是碧落名义上唯一的继承人，若自己有任何闪失，碧落势必也会有另一场浩劫吧，但眼前二十多万活生生的生命，真的可以不管不顾吗？苍天，究竟怎样，才是我最好的选择？
　　似是感应到紫羽心中的彷徨不安，大帐门外的脚步声也沉重起来。
　　“是无忌吗？进来吧！”紫羽朝着帐门的方向叫道，无忌果真应声而入。
　　“姐姐。”无忌神情复杂，只是低语着对着紫羽叫了一声，止步于三五步外。
　　“无忌来的正好，有些事情正要和你商议。”
　　紫羽下床，直走到无忌身边。二人眼神相交，都温和的笑了起来。
　　“姐姐是想和无忌商议明天的战事？”
　　“不错！无忌不亏跟在我身边十几年，终究是明了我的心意的。”
　　无忌一惊，讶然地看着紫羽，紫羽只是轻轻点点头，拉过无忌的手欣慰地道：“我都猜到了，难为你始终对我不离不弃。原来当年我所救下的小骗子，真的是只灵龟呢！”
　　“姐姐……”无忌细小的眼睛频繁地变幻着，悲喜交加。
　　无忌就是龟无忌，这是紫羽经过对很多事情细心观察揣摩后最近才知的。当年央仓措救自己回碧落，却忘记带走了龟无忌，但却巧合地在路上收留了无忌，还是无忌主动死活都要从锦绣跟在她身边的。无忌喜欢带不悔去玩水，有几次看着不悔在深水处玩耍却丝毫没有危险，无忌也只说自己水性较好。还有无忌的眼神，真的是和原来龟无忌灵动的眼神很是肖像。尤其是在预料到有不好事情时候，那种担忧和悲伤，在人形的无忌身上表现的更为彻底。
　　最近紫羽也在想到，当年自己被关进天牢前夕小乌龟龟无忌的烦躁不安，以及夜锦衣在雪天遭遇致命暗杀的那次反常咬伤自己手指，原来都是在提醒她注意。
　　“虽然，我无法解释这样灵异的事情。但是我始终笃定你们就是一体的。”紫羽看着无忌，心中很是复杂，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灵异事件太多，事实让她不得不相信原来从不相信神话。
　　“姐姐，我们的缘分追溯起来要有数千年。只是，这些我现在都不能告诉你。”无忌眼神闪烁，避开了紫羽的目光。
　　紫羽愕然，数千年吗？难道真的一切自有天意？当年五岁的自己为了救被水蛇追赶的龟无忌，一步步滑向了深水区，却被夜锦衣所救。这就是冥冥中的定数吗？
　　“不错，姐姐和锦绣太子也有着数千年的爱恨纠葛。只是，这一世，你们注定了不会圆满。”
　　无忌徐徐的话语，解答了紫羽心中的问题，又说明了注定的结果。紫羽缓缓闭上了眼睛，明明悲伤肆意，眼泪却失去了踪迹。
　　“那我们还会在轮回中相遇吗？”
　　“会！终有一世，你们会圆满收场！”像是安慰，无忌的话虽然踟蹰却尚算笃定。
　　“那就好！”紫羽苦涩地笑了，心中的念头却坚定下来。“无忌，你已猜出我心中的决定，对吗？”无忌的眸色一黯，却说不出什么。
　　“那你就再帮我一次吧！”
　　无忌的眼眸中溢满哀伤，却平静地点了点头。
　　夜半，夜锦衣看着不悔紧皱眉头的睡颜，心中又是一阵叹息。紧跟着，一声比他更轻的叹息也回荡在房间里。
　　未等夜锦衣戒备地起身，无忌已出现在房间里。掩着的门依然严丝合缝，夜锦衣紧蹙的眉头有丝了然，也有丝不解。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你不需要了解。我只是替姐姐传个讯息给你！”无忌手一抖，一封信笺飘然落在夜锦衣面前。
　　探手一抓，信笺稳稳落在手中。信封是空白的，夜锦衣看着无忌并未打开信封。回头看了看睡着的不悔，直视着无忌的面色很是复杂。
　　“放心！”无忌走到床前看着熟睡的不悔，扬手一挥，一道清心的气息飘荡起来，不悔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似是进入了美丽的梦境。
　　“明天日落之前，他会一直好好睡着，有无比美好的梦境。”夜锦衣微微点点头，并未有任何惊讶。
　　“你为什么不看这封信？”
　　“你非要这么残忍吗？”
　　无忌不语，对面前这个男子终于缓和起来。原来，人的直觉也不差。起码，这个男人已经预感到了一切。
　　“羽儿从来都是良善之人，我知道她要做些什么，你只要告诉我她要怎么做就好。”夜锦衣的声音平静的似是在说着一个谁都知道的事实，只有那双魅惑的眸子中隐藏的悲戚出卖了他平静的伪装。
　　“你果然如姐姐说的那般，了然……”
　　隔着摇曳的灯火，无忌看着眼前这个邪魅俊逸的男子，却被无声蔓延的悲伤气息感染到不能自已。连声音，也变得颤抖无力。
　　无忌像悄无声息来临一般，依然是凭空消失的。夜锦衣对着空荡的房间，发了很长时间呆，默默打开那封空白信封，抽出一页对折的纸张。
　　凝视着信笺上寥寥的几个字，笑着，眼泪却如珠子般毫不掩饰滴落下来。一点点打落在那行娟秀却不失洒脱的字迹上，将那透着决绝的字迹晕染的模糊起来。
　　“珍重此生！来生再见！”
　　和着泪痕隐约可见的，只有这样的八个字。

　　结局篇：成全

　　锦绣十八年八月十四日，两军战鼓齐鸣，战事一触即发！锦绣太子夜锦衣与碧落灵羽殿下阵前督战，皆未发令开战。黄昏，二人于阵前签生死契约，约定以二人之战平两国之怨，无论生死，两国止戈，互不侵犯。
　　——《锦绣史记.永安战役》
　　故事写到这里，已是又一年的中秋前夕了。印象中这个故事中很多凄凉的开端都是从中秋开始，所谓的团圆节，似乎一直都没有名副其实过。而我和爹娘，似是也总是刻意将这样本该欢乐的节庆刻意忽略掉。
　　雾隐山的八月半，金盏花和银盏花依然铺天盖地开的肆意。我信步走在飞仙峰里的飞瀑边，如珠玉般的清流四溅，偶有惬意戏水的小鱼悄然游着，划过我印在阵阵涟漪上面破碎的容颜，心中忽然忆起了那个几年前死在我面前与我很是相像的脸孔。
　　娘亲，多么亲切的字眼。她生前最大愿望之一，便是由我口中对她说出这两个字。
　　可惜，她终还是遗憾了。
　　不时溅落的水痕荡漾着水面上我破碎的影痕，连那么自嘲的笑容也被一笔勾销。水面上突然多出的另一张破碎容颜，让我心里一惊。青衫，美眸，这样代表性的打扮，非他莫属吧。
　　“好久不见，可好？”
　　“还好，很安静，很心安。”
　　“那，就好！”
　　“好。”
　　水面上两张破碎的容颜口中逸出短暂的对话，水波荡漾，两张破碎的影痕似乎融合到了一起。心中，忽然也就释然。转身，对上一样含笑的俊朗容颜。四目相对，青衫男子的美眸中也一样是释然的柔光。
　　“不悔哥哥！”
　　“紫苏妹妹！”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温热的指尖传来舒适的温度。我知道，没有爱情，我们血缘中天生的共性会让我们这份亲情走的更远。
　　“佳节来临，太子殿下怎会来这么偏远的地方？”我调侃，心中已思索到了什么。
　　“来的不止我一人，父皇要来西疆祭奠当年平叛死去的英烈，他最近身体有恙，我……”
　　“你担心他？恭喜不悔哥哥父子冰释前嫌。”
　　心中一喜，对上青衫男子微微含羞的神情，心中忽然温暖起来。原来这么几年，能领悟很多的不只是我。
　　“这么些年，我知道他也很苦……”
　　不悔哥哥遥望着雾隐苍茫的山脉，心思似也蔓延到将近二十年的是非光年里。
　　“不悔哥哥，在想念你的娘亲吗？”
　　“父皇说，今年娘的忌日他会公开带我前去拜祭她！”
　　不悔答非所问，我心中已很是明了。在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受伤的他时，是他第一次偷偷前去乌陵找那方冰冷的坟墓。
　　当我们回到墨庐时候，永嘉帝已经携近卫到了那里，看到我们释然的神情，也很是开心。爹娘、永嘉帝和不悔哥哥，我们围坐在一起像民间大多数人家那样闲话家常，品着自酿的菊花酒，吃着娘亲手做的点心。终于知道，原来爹娘也可以出口成章，风趣幽默的。
　　间或，他们会说些早已远去的前尘过往，在略加停顿的悲伤间隙，面容都已是坦然和安详。二十年过去了，他们的发线上或多或少都有了苍茫的痕迹。
　　那些爱恨，他们从来不曾忘记，却也都不再拿回避当做掩饰的借口。
　　“紫苏，听说你在写一些东西，我可以看吗？”
　　永嘉帝对着我开口，虽然早预料到有这样的时候，心中却还是犹豫不决，扫视着爹娘平静的神情，我也终于释然地点点头。也好，最后的结局就交给这个人来补写，无疑是最适合的。在往生镜里，唯一读不出的是最后夜锦衣和燕若羽生死之战的心理路程，不知道是天意，还是那时两人心中除了彼此什么都没有。
　　是夜，墨庐的书房烛火彻夜铮亮，其他的房间虽然都早早熄了灯火，但我知道，黑暗中隐藏着无数双如我一般睁大眼睛窥视着书房的眼眸，那些前尘过往用我的笔端呈现在这个站在家国天下最顶端的人，不知道能得到他什么样的评语。
　　还有，对那个众人都明了的结局，这个人会郑重地替我补上一笔吗？
　　翌日，永嘉帝在诸多眼眸的关注下走出书房时，除了眼眸布满了血丝，神情倒也宁静淡然。由于要启程前往乌陵，大家用完早饭就要收拾下山了。我终于抽了间隙，回到书房去看那卷摊开的文字。在我停驻的结局地方，一段大气凌然的粗犷字迹，与我娟秀的小楷字大相径庭。
　　一字一句读完，心中既悲伤又欣慰。意料之中，永嘉帝没有让我失望。
　　他终是给了我故事结局的指引。
　　走出书房时候，众人在院中都已整装待发，原来我早已在那段文字中游弋太久。永嘉帝了然的目光闲适地扫过我微窘的面容，淡淡的示意着卫队出发。
　　山下，大批量的禁军和仪仗早已等候多时，永嘉帝走向那象征着无上荣光的金色肩舆，在朝阳的映照下如同金光四溢的神。跟着逶迤而去的仪仗，在马车行进的颠簸中，请容我在心中将那个书写了那么久的故事讲完。
　　锦绣十八年八月十四日，两军战鼓齐鸣，战事一触即发！锦绣太子夜锦衣与碧落灵羽殿下阵前督战，皆未发令开战。黄昏，二人于阵前签生死契约，约定以二人之战平两国之怨，无论生死，两国止戈，互不侵犯。
　　锦绣史记如此记录当时的状况。
　　那天，太阳的余光温和却依然有一丝刺目，夜锦衣和紫羽都没有穿战甲，各自立在马上，缓缓向两军当中的空地当中行去。不知是两人驭马的技术都太娴熟，还是二人都不想很快到达目的地。马儿闲适地散漫前行，二人的面色也出奇放松，似相约出行郊游的友人，看向对方的眼眸甚至都含有笑意。
　　终于，两人的马头相交而立。两人也终于隔着面前一步之遥的空气，互相地打量起对方。几乎是同时，两人身形一顿，都翻身下马。
　　咫尺相隔，却似有十万光年的距离，因为有着各自身后那么多观众，再也无法逾越一丝一毫。
　　“傻丫头，这么些年有没有勤加练功？”
　　“当然有，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早已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二人平静的话语里，男声似有宠溺之情，女声也似有撒娇之意。
　　自紫羽曾经和人打斗伤过自己胳膊，夜锦衣就教导过许多紫羽实战的策略。甚至有空时候两人还偶尔切磋一下，但紫羽怎样是都抵不过杀伐经验丰富的夜锦衣的。
　　“算了吧，傻丫头，以后和人打架时候你躲在我身后就可以了，有我在，没人可以伤了你！”
　　这句话，是夜锦衣调侃却又坚定的承诺，此刻紫羽忆及此话，眼眶忽然酸涩起来，掩饰地微咳起来。
　　“羽儿，你没事吧？”
　　夜锦衣担忧地想伸手扶住紫羽，却被她眼疾手快地退了大步。
　　“没事！没事！”紫羽抬头，用力隐藏好心中的情绪，缓缓抽出马背上的长剑，夕阳的余光投注在剑锋上，泛出冷然的彩光。
　　“萱，你也该亮出你的兵器了，我们，现在是敌人！”
　　紫羽想把话说得强硬一点，却越说越低。夜锦衣似是了然紫羽的心情，缓缓取出马背一侧的一根不到两尺的银色管状物件，微微一转，忽地又弹出一尺多长的长度，看着紫羽波澜不惊的神情，缓缓探向怀中，拿出一枚短小却精致的火焰状利刃，配上下端鲜红的红缨，像一把怒放的火炬。
　　“它叫烈焰，和涅槃一样都是我的专用兵器。涅槃是我日常随身常用之物，而烈焰，却只用在战场。”
　　战场，从来都是不能有一丝一己之私的。
　　似是解释，又似是陈述事实，说话间，烈焰已经组装完毕，随着夜锦衣手上力道一顿，咔嚓一声，烈焰已卡在了刚才那柄银色长棍上。紫羽点点头，缓缓扬起了剑。
　　夜锦衣握着长枪尾端，单手扬起了鲜艳的烈焰与紫羽的剑只隔着微小的间距。
　　是谁说过，战场兵器一寸短一寸险，紫羽的长剑无论如何在长度上也抵不过夜锦衣三尺长的长枪。
　　两人各执兵器对视着对方，手上都没有一丝颤抖，眼眸却都睁大着，将对方任何一点细微的神情都不想放过。落日的余晖已平移到远处海平面的上方，一切终究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动手吧，为我们各自的家国而战！”
　　紫羽出口，手上的长剑已疾速地向着夜锦衣挽出了凌厉的剑花，夜锦衣长枪一横，手上也没有一丝的迟疑。两人的身体很快就纠缠在一起，各自的兵器都数次险险擦过对方致命的地方却都被对方在千钧一发时候避开。
　　怎么看，两人都似拼尽全力要你死我活的！
　　远处观战的两军人马，都紧张地盯视着中间那一紫一白不断翻飞厮杀的身影，手心都捏出了一把汗。
　　余晖一点点沉向海平面，夜锦衣和紫羽的眼眸中都剩下了最后一点华彩。紫羽的长剑和夜锦衣的长枪死死纠缠在一起，两人连着退了数步，手上的力道都没有松懈，肩膀却靠在了一起。
　　“太阳快落了，萱，动手吧！我知你终究会成全于我的！”紫羽的声音平静无波，看不到夜锦衣的眼睛，却似已听见他的心跳。
　　“好！我们便来世再见吧！记住我的样子，一定一定不要忘记我！”
　　夜锦衣手上一个用力，磕开了紫羽的长剑，娴熟地挥舞着烈焰长枪，紫羽早已手忙脚乱只有应对之力。在两人过招的那么久，紫羽明了夜锦衣已经让了自己多少次。
　　在武功上，她从来都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赢得了天下，输了你，羽儿，这一生你要我情何以堪？
　　谢谢你！顶住那么大的压力成全我的家国责任，保全我身后二十多万人的性命。
　　好残忍！为什么我们要为家国天下去牺牲自己的爱，要我一生在绝望失爱中度过。
　　烈焰在紫羽的眼眸中越来越大，身体的痛楚也越来越强烈，夜锦衣缓缓抬头，和紫羽含笑的双眸对视着。烈焰的一半已没在紫羽身体里一半，夜锦衣难以置信地稳住自己拿着枪尾的手，一点点摇着头。
　　“羽儿，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明明是斥责，声音却沙哑的几不可闻。刚刚那一枪，紫羽没有躲避，甚至是故意让他刺中的。
　　“你明白的，我是非死，非死不可的！我死了，他们才有救，我也可以心安。”
　　“那我呢？我呢？我呢？”
　　夜锦衣的手颤抖着，脚步挪动着向紫羽走去，眼神中蔓延的水雾像深邃的雾泉。
　　“答应我照顾好不悔，至少最近几年内不要去动碧落，我的爹娘他们都不是坏人……”
　　明明两人之间只有两步之遥，夜锦衣的脚步却如坠巨石，眼眸中只有紫羽闪动的双眼，任何的声音和事物都不在焦距当中。二人身后的两路大军早已奔腾而至，夜锦衣刚刚走到紫羽身边，露在外面的烈焰忽地深深没入了紫羽的身体。
　　“不！！！”
　　夜锦衣终于嘶吼出声，狠狠攥住紫羽抓住烈焰的手，两人半拥抱着，隔着已完全没入紫羽身体中的烈焰，四目相对，彼此眼眸当中只有对方的影子。落日终于完全没入海平面，一时间仿佛天地变色，风云呜咽着，雷声肆虐。
　　“记得我们的约定！”
　　紫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夜锦衣推开，狠狠拔出心口的烈焰，身体像旋转的舞者，飘逸地洒出血色的丝雨，眼眸含笑，一点点向地面坠去。
　　“姐姐！”在即将落地的那瞬间，无忌飞奔而至，轻轻接住了她。
　　夜锦衣的面前早已挡满了玄衣骑的身体，他透过人墙的间隙，看着紫羽一点点被锦绣军将领护着一点点远去。身体一点点松软下来，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雨水肆意落下，将紫羽刚才洒下的鲜血一点点冲刷到夜锦衣身边，夜锦衣忽然觉得，自己身处一片血色深渊，压抑的不能呼吸，那些血色盘旋着似要将自己窒息而亡。
　　毫无预兆地，夜锦衣抠着自己的喉咙吐了出来，粘稠的血色喷吐在和雨水交织的血色深渊中。夜锦衣的神志终于有了一刹那的清醒。
　　“太子殿下请保重贵体！”
　　“太子殿下，碧落军已向边境撤兵，军心已大大不稳，众将请示是否乘胜追击？”
　　“太子殿下保重！”
　　“太子殿下示下！”
　　…… ……
　　“啊！！！啊！！！”
　　在风雨呜咽中忽然咆哮怒啸的夜锦衣，将身边团团跪着的军将吓了一跳。这一刻，夜锦衣终于体会到战争是何等的残忍。也明白为何紫羽非要牺牲自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牺牲了最爱的人。却终究，不能换来应有的太平？
　　“传令下去，南垂精兵连夜开拔援西秋城，东疆大军即日归位，东线战争就此结束。违令者，格杀勿论！”
　　夜锦衣起身，声音镇定冷酷，最后一句话声音已透出森冷的韵味。
　　跪地的众将互相对望着，缓缓起身，眼中都是欲说还休的样子。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各自领命离去。

　　结局篇：死劫

　　锦绣十八年八月十三，灵羽殿下不敌，重创于锦绣太子枪下。锦绣军蓄势待发，欲一举全歼碧落军！太子止。当天夜里，碧落东线军撤兵回都，东线战役止。
　　两日后，锦绣援军至西秋城，碧落西线军亦收到博朗王上撤离诏书。两国重归相安。
　　——《锦绣史记.战事录》
　　二十年前，无论对于碧落王朝和锦绣王朝来说，都是灾难重重的一年，碧落王朝继承人先后亡故，正统继位者人选成了空白。锦绣王朝开国大帝夜清远恶疾缠身，三王为继位互相残杀，是史上有名的“三王之乱”。
　　最具传奇的是永嘉帝和碧落灵羽殿下的决战，野史中描述的场面撼动人心之至。这场本该全歼碧落军的战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场谜。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何永嘉帝在必胜的前提下还会同意和碧落世女签生死契约。
　　多种说法倾向于永嘉帝的帝王风采——武功超群，必胜无疑，不忍嗜血，以积厚德。
　　一小部分说法,则说永嘉帝和灵羽殿下之间有多年之交的私人感情，成全灵羽殿下为家国牺牲的责任——当然，因为永嘉帝正在位，这样的说辞总是隐藏在很多背景中才能找到蛛丝马迹。
　　史评家说，无论如何，灵羽殿下都是不得不死并且死有所得的。
　　因为当时碧落军在越过两国边境交界的神龙雪山时，体力都已大耗，并且眼睛都不同程度的被雪灼伤，所谓的大捷只是一种假象。锦绣因为储君之争，永安城守将因支持三王派系不同的私心并没力抗碧落军，实力并未折损。储君之位议定，加上储君督战，胜负立分。若灵羽殿下不以生死契约为由，在碧落军伤亡惨重之下，锦绣军的乘胜越界都是可能的。
　　虽然碧落已经在灵羽殿下死去五年后被锦绣统一，但锦绣史和碧落遗民中的她威名却一直被传颂着。也许念及灵羽殿下勇气可嘉，永嘉帝统一碧落的时候也是给了博朗王上自愿称臣自治碧落的条件，并未广开杀戒。
　　抛开正史野史的说辞，往生镜中的那一幕，也许至今仍然是不为人所知的。
　　当悲呛的碧落军护送重伤的紫羽撤军，悲伤绝望的夜锦衣心悸吐血之时。
　　无忧的心终于也有了痛楚的感觉，那种痛是蚀心般的隐痛，痛的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终于，终于是到了这般时候。
　　跌跌撞撞，无忧来到一个锁着的房间，手臂轻挥，锁链应声而断。门里的人也急速冲了出来，正是抱着紫苏的夜锦瑟和燕墨玉。
　　“无忧，我们赶快去阻止三哥哥和紫羽的战争，快！”
　　“太晚了！”
　　三个字，让二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平静的无忧，再也说不出话来。许久，燕墨玉先反应过来，喃喃地道：“太晚了，是什么意思？”
　　“胜负已分，无需阻止！”
　　夜锦瑟和燕墨玉很快交换一个神色，欲开口，却不知如何说话。
　　“三哥马上就会回来了！”
　　无忧看着风雨肆意的天空，翻滚而过的乌云浓的化不开。脸上悲喜交集，暗道：该庆幸回来的是他吗？
　　三人看着天空，眼中都满是悲哀。
　　“我想，我们也该离开了！”
　　夜锦瑟开口，声音很是悲凉。燕墨玉了然地点点头，看了看夜锦瑟怀里的孩子。
　　“帮我们转告三哥哥，无论我们在哪里，心里总是想着他可以过得很好的，要他也不必挂念我们。紫羽和三哥哥的孩子，我知道有你在一定会过的很好。拜托你了！”
　　夜锦瑟抱着孩子深深躬身，无忧站着没动，却终于开口道：“记住，心无挂碍，才得圆满。去吧！”话虽是对着夜锦瑟说的，眼神却直直盯住了燕墨玉。
　　燕墨玉身形一顿，敛去所有悲喜，也是一躬身道：“多谢指教，自此这世上只有素墨一人。前尘旧事自是不会挂碍。”
　　“那我便跟着素墨做一方青砚就好，栖霞公主夜锦瑟自此也只是前尘虚无，我们走吧。”
　　无忧看着相携离开二人的背影，心中终于稍稍平复了那些疼痛。
　　终究，无论怎样，总有些人是可以放下一切去追逐平淡幸福的，真好！
　　没有人预料到紫羽见到的最后一面的人会是魅十三和风潮汐，就连紫羽自己见到两人时候也相当震惊。但是仅存的一些意识已让她连惊讶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没想到我们还是来迟一步，夜锦衣这个混蛋，他怎么可以将你伤成这样！”
　　风潮汐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久违的感觉却让紫羽很是亲切，不由自主就笑了出来。
　　魅十三面色冷峻，眸子里的阴郁却似散开了不少，看着紫羽也满是关切之情。
　　“不怪他，是我自己……”紫羽扫视着二人，心中似猜测到了什么，看着他们，没有再说下去。
　　“我已经将益州的义军全部解散，我舅舅也已经死了，想必西疆战事不几日也就会评定。想不到他竟然为了天下，就这样舍弃了你！早知道，就算明知不敌，我也会与他对抗到最后！”
　　魅十三也变得激愤，紫羽想要说些什么，口中却溢出了一口鲜血，风潮汐忙上前扶她躺下。紫羽只能无力地摇摇头——原来自己如此，已经让夜锦衣背负上了这些。
　　“对不起，若不是我娘故意让你顶替我的身份，也许你们一直也不会分开。是我们害了你！”
　　风潮汐泣不成声，看着紫羽气若游丝的样子，心中真的很难过。
　　紫羽有一刹那的疑惑，却终于恢复了然的淡定，轻轻摇了摇头。
　　原来，一切的纠葛早就注定。
　　“你有什么心愿，我们一定会帮你完成的，就当我们欠你的！”魅十三和风潮汐对视一眼，如是说。紫羽若有所思，思量的很是认真。
　　“若有来世，让我们都各自找对自己爱着的人，不要再受这般无妄的折磨。”紫羽吃力地说着，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了那只嵌着魂灵珠的簪钗，伸向魅十三的方向，道：“把这只簪子送给他，让他不要，不要……”
　　紫羽说着话，嘴里忽然有喷吐出一口鲜血，将那支簪钗也印上了血色的光彩，魅十三抢步握住了她欲坠的手，粘稠的血色和那支簪子在魅十三掌中如火般滚烫。
　　“紫羽！”
　　“紫羽！”
　　两人都失声痛呼出来，紫羽的脸色却无比舒缓。意识无限苍茫，眼眸中的光线越来越少。手指终一点点从那簪钗上滑落，魅十三眼疾手快握紧了她的双手，风潮汐也泣不成声地凑近了紫羽。
　　谁都没有注意到魂灵珠莫测地变幻着微弱的光泽，一场宿命结束了。但夙命轮回中的另一方转盘才刚刚开始。
　　“哥，来世，我们一定不要再做兄妹！”
　　“好！今生负你的，来世我一定去弥补！”
　　“今生，自此各自天涯，永远不见！”
　　“永不相见！”
　　一绿一黑两个身影背道相离，谁都没有回头，谁也回不了头。
　　碧落历九一三年八月十七，灵羽殿下未及还都便伤重不治！帝都一片哀声！博朗王上痛失爱女，一夜白头！
　　锦绣永安十八年八月二十，碧落东西两线军全部撤离，前朝太子叛军也同时全部被瓦解。太子夜锦衣大胜捷报传至帝都，永安帝令传大捷于野，重赏太子及平叛军队，举国同庆！
　　同年九月十三，永安帝崩，太子夜锦衣即位。次年改元永嘉，称永嘉帝。

　　结局篇：白衣人

　　一行人到了乌陵之后，除了贴身的卫队，永嘉帝并没有让仪仗进入灵羽殿下的墓园。我们到达墓室周围时，一个白衣飘飘的飘逸女子已经立在了墓碑前面，墓室周围布满了无数紫萱花，是灵羽殿下生前喜欢的花色。似是注意到有人进入，白衣女子优雅地转身，淡淡地微笑着，所有人都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有一刹那的迟疑，这个年轻女子，依然有着十六七岁的绝世容颜。岁月在她身上似乎从来没有留下过什么，而周围这群人，却早已华发丛生，红颜白发。
　　“无忧，你有心了！”
　　“三哥何须客气！不悔，你们能一起来，你娘一定很是开心。”
　　“忧姨，谢谢你！”
　　无忧颔首，轻轻退到了一边。趁着永嘉帝父子在墓室前细语，我悄悄站到了无忧的旁边。
　　“那一年，把我带到转世星君镜湖居的白衣人，是您！”
　　“是！”
　　“那个托人送给永安帝玉琉璃的白衣人也是您？”
　　“是。”
　　“在灵羽殿下五岁时送她紫荆纱衣的白衣人，还是您？！”
　　“不错！”
　　这个有着仙子般长生不老容颜的女子轻笑嫣然，对我的问题都答的很是爽利。我却更加震惊了，迟疑地扫视着周围的人，再看看她，犹豫地道：“您是神仙吗？”
　　“紫苏是想问我，究竟有多少岁吧？”
　　我有点被看穿的窘态，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无忧仰望着苍天，思绪似在无限蔓延。很久才低下头，看着我喃喃地道：“我忘了。只是记得，从三千三百多年前开始，我就跟这尘世的宿命开始了纠缠。”
　　我愕然，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娘唤我过去的声音打乱了。
　　做为后辈，也作为一个敬仰灵羽殿下的人，我虔诚地跪在了她的墓前，静静的叩首，真切期望她的来世可以不再承受这么多苦难和情殇。
　　永安帝一直没有给灵羽殿下封号，据说永嘉帝说过那些浮名不是她所待见的，但永嘉帝也从来没有将这个浮名给过任何一个女人。自然，永嘉帝的身边也从来没有缺过女人。现在，除了不悔哥哥，永嘉帝已经有五子三女，比他的父亲子嗣要繁茂的多。
　　无忧一直留在永嘉帝身边，不悔是她一手带大的。许多人都曾猜测，皇后的位子一定是无忧的，但知情人都明了，无忧和永嘉帝之间二十几年如一日，除了默契和亲情，清清白白。
　　又是一阵喧嚣，不远处的厮打声吸引了所有人回头观望。我心里也在苦笑，每次前来拜祭，都不那么太平。
　　“住手！让他过来！”永嘉帝似是看清了来人，向厮打的方向叫道。打斗声嘎然而止，一个高大修长的黑色身影毫不迟疑地走了过来。爹娘的脸色一变，其他人却只有疑惑。
　　“萧域，谢谢你每年都来拜祭羽儿。”
　　永嘉帝一挥手，众人都向两边退散，让出了一条通向墓碑的道路。
　　这个面色忧郁的男子，一如我五年前见到他那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眸子里的光泽却略显柔和。
　　“谢谢！”惜字如金，但能从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所有人都是一呆。他旁若无人地拿起一边的香烛，上香焚纸，做的很是流畅自然。然后，静静地立在墓碑前方，像一尊毫无生命的雕像一般呆立了足有一刻钟。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我的心却在越来越长的沉默中，几乎跳出胸膛。
　　终于，这个被称作鬼魅太子的男子转身，目光直直锁定着永嘉帝，手缓缓探向了怀里。立在永嘉帝一边的不悔哥哥已经戒备地跨步上前立在了他父亲前面，永安帝欣慰一笑，却轻轻拨开了儿子的身体，给他一记安心的眼神。
　　“这个，是紫羽生前留给你的，她说‘若有来世，让我们都各自找对自己爱着的人，不要再受这般无妄的折磨。’”萧域将从怀里拿出的簪钗递到了永嘉帝面前，继续道：“她还说要我把这簪子送去给你，让你不要，不要……我也不知道不要什么，这是她最后一句话，并没有说完。”
　　萧域似是沉浸在了灵羽殿下死去前那刻的场景，眼神飘渺茫然。二十年了，他终于把灵羽殿下留给永嘉帝的信物送了回来。想必，那段因为恩怨情仇编制的情绪，也真的逐步消散了吧。
　　“放下执念，终得圆满。恭喜你，余生你不必背负那么多，可以轻松行走了。”
　　无忧的话，让萧域难得地露出了微笑，也让哽咽的永嘉帝握着那支簪钗微笑地点了点头。
　　终于，萧域的目光在人群中对上了我，心中虽然有所准备，一时间我却还是想逃，但脚步却如扎了根一般移动不了半步。
　　他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我的心反而越来越平静了。
　　“紫苏，请你原谅我……”
　　他像个犯错的孩子，俊美而略显沧桑的容颜透着诚挚的哀伤和渴望。我终于迎着他的方向走去，未语泪却流的满脸都是。
　　“舅舅，什么都不必再说。我都懂了……”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我，我终于难以自已地投进他的怀抱，痛快地哭了出来。娘亲，你看到了吗？我又多了一个亲人，您终究也是不希望我去怪他的，对吗？
　　这次的拜祭之行，解开了很多人的心结。但我心中的疑惑，却似被无忧感应到一般。离开乌陵后，一行人并没有急于离开，而是乘水路一路向碧落帝都燕京的方向而去。盘龙海在这样的秋季无风无波，但越往燕京，海风却一日凉过一日了。
　　我不禁又忆起往生镜中当年闵仓朝那次东巡，与那样的奢华场面相比，永安帝的碧落之行真的太过简单。也许，这就是黎民之福，社稷之幸吧。
　　“紫苏，你的所有疑问都可以问我。”
　　无忧的声音徐徐在我身边传来，转头对视，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立在我身侧与我一起观那波澜不惊的海面。
　　“如果这是一场注定的劫难，那灵羽殿下和我娘的幸福会在下一场轮回中实现吗？”说完，才发现我竟已不自觉叫了那个女人为娘，原来，心中早已真的将一切沉淀下来，剩下的，仅余那些隐藏在潜意识中的殷殷关切。
　　无忧似是体会了我此时的心情，嫣然一笑，望着海面许久，迟迟而语。
　　“人的灵魂中，三魂七魄的归一，成就了圆满的人身。人要死时七魄先散，然后三魂再离。所谓三魂七魄是指人的精神，分而称之为魂魄。所谓三魂，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三魂当中，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独住身。天地命三魂并不常相聚首。
　　紫苏，这就是人们常说及的三魂七魄，你懂得这些吗？”
　　无忧侃侃而语，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对这世间偶有的灵异事件，我已见怪不怪，因此无忧的这番说辞，我没有质疑，却也不甚了解，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倘若灵魂真的可以分离，善恶可以划清，各自为人，不知是否三魂各自成就了自己的完美……”无忧的声音空灵起来，眼神也充满了茫然。
　　我沉思着，接着道：“倘若三魂成人相遇，在生命中交集，所产生的爱，恨，情，仇，究竟该归属于谁之身？”倘若各自相伤，痛的又究竟是谁之心？我在心中默念着，却没有完全说出口。
　　这些是也非也的说辞，像一场虚无的风，谁也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该去向哪里。一个人的魂魄分饰三人，很荒谬，也很绝望。
　　“事事关情，魂魂应劫。劫因情起，情因劫灭。莫贪昔日欢，怜取眼前人。她们的幸福不在于她们自身，而在于!”
　　无忧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目光迷离无常，似在极力思索着什么。
　　“不在他们自身，而在于什么？”
　　浑厚沉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略显惊诧，无忧却依然镇静的没有回头。
　　不知何时永嘉帝一行人也向我们站的船头走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无忧静然直立的背影上。无忧终于也缓缓地转过身体，逐个扫视着眼前的众人，淡淡地道：“只在于我！”
　　四个字，让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疑惑和震惊。
　　“这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也许我该讲给你们听，或者，以你们心中的念想可以直接进入到这个故事中去。”无忧一挥手，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团雾镜般的幻影，变幻莫测的场景闪烁着众人的眼，所有人都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用心想着你们要见的那个人，心中的念想会带你们想去的地方。”

　　结局篇：离城

　　三千三百六十年前，三界之外的离城，烟雾袅绕，魅音飘渺。城主无忧站在高高的城门上，似遗世独立的仙。但无忧并不是仙，自然，亦不是魔。
　　她是天生的离城之主，不死之身，绝世容颜，无悲无喜。是自天帝执政时起，就已存在的上神。
　　离城隶属天界，却游离在天界之外，城主无忧，千万年来也只有天帝可以制约。离城分管三界及尘世离恨，存在于虚空的任何一处地方。
　　尘世众生的一切生离死别，莫不是因为自己身体中的离魂进入离城的缘故。当离魂进入离城，会有专门的人将离魂收集到魂梦阁中，失去离魂的人便尝却了悲痛凄苦之感。轻则落泪，重则心碎。
　　而离城城主无忧，却一如她的名字一般，不知快乐哀伤为何意，千百万年都浅笑嫣然，飘逸洒脱。无忧头上有一支镶嵌着魂灵珠的簪钗，积蓄了无数离魂灵力，也保存着自己上神之体的元神。
　　离城四门由四个洪荒上古神兽镇守，分别是司火的火凤凰，司水的玉蛟龙，驭风的金麒麟，长寿擅卜的灵龟，四兽各有一方宝物，分别是火奴珠，避水珠，定风珠，定颜珠。神兽加上这些珠子的神力，离城中的离魂是断然没有散佚的危难的。
　　日子就这样千百年如一日的过着，无忧眼底虽见着无数生离死别的情景，却没有感觉这样有什么不好。有生才有死，有离才有合，除了长生不死的神仙，所有人都要在轮回中不断轮回的，生死别离，早有注定。
　　打破离城平静的,是一场再平凡不过的小事。
　　那一日，无忧一如往常站在城门眺望着无尽的苍穹，没有情绪的内心，并不感觉到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寂寥。只有总喜欢跟着她的灵龟修隐摆着长长的胡须渴盼地看着离城之外的地方。
　　修隐擅卜，预知了所有来到离城人的命运，但却从来算不出自己的和无忧的。
　　那天来到离城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相貌俊朗，气质非凡，有着一双魅惑人心的漂亮眸子，修隐看着此人，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很大的迫力，略一推算，竟然大吃一惊。
　　无忧有忧，离城不离。
　　这八个字，竟然是从那男子身上推测了无数遍的结论。灵龟不明白，这个人的一切怎么会处处指向离城和无忧，并且算来似乎有颠覆掉离城和无忧的意思。
　　“姐姐，这个男子有问题，不要收他的离魂！”灵龟身体一抖，已变成一个翩翩美少年，扯住无忧的胳膊急切地道。
　　“修隐，你算出了什么？凡进离城者，必丢其离魂，这是千百年不变的事实。此刻恐怕他的离魂已被摄灵取了送进魂梦阁了。”无忧只是习惯地轻笑。灵龟总喜欢热闹，她是知道的，想必又是闷的慌要戏弄别人了。
　　“姐姐，是真的！有危险！”修隐似猜出了无忧的想法，急急的辩解，说话间那男子已经走到离城的魂梦阁旁边了。无忧伸手掐算，这男子只不过是情场失意，与情人相离，过了魂梦阁便会尽尝离情之苦，身体倒不至于有大碍。
　　“只是一场小别，离魂也不在其体魄，无妨。”
　　无忧挥手，魂梦阁之门无风自开，那男子已经跨向了魂梦阁门前的台阶。忽然，一道女子的身影冲进了离城，大声地呼唤着谁的名字，那马上进入魂梦阁的男子蓦然回头。
　　无忧脸上依然是处变不惊的淡然微笑，这么多年，离城里每天都发生着难以计算的离情别意，不要说她从来都感知不到悲喜，就是感觉的到想必也早就麻木了吧。
　　但是修隐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了，急急地扯着无忧的衣袖，连话都说不出来，指着那女子的方向示意无忧看过去。
　　一看之下，就连一向淡定的无忧也稍稍愕然了一下。那女子的模样，竟然和自己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那女子脸上挂满了泪痕。而无忧，却从来没有过一滴眼泪。
　　无忧看着修隐略一示意，修隐已变回了硕大的灵龟本体，腾云驾雾升腾起来，无忧轻轻一跃已斜坐在灵龟的背上，一起向那两个相拥的男女上空飘去。
　　那是一个和天下所有人的离别没什么两样的故事，除了他们的身份牵扯到家国天下之外。
　　无忧掐算既知，两人自此别离之后断然不能再续前缘，然而各自都会成就各自的责任，便轻轻摇摇头就要离去。刚一回头，风沙竟然席卷而过，一股悲呛的暴戾之气猛烈袭来，转瞬一位披散着头发的女子已经奔了过来。
　　几乎是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候已经冲进了魂梦阁——其实除了无忧，其他进入离城的人都是自己的意识并不是实体，也都看不到彼此。
　　无忧能感觉到这股悲呛的怨念之情很浓，浓得连天空都有些阴霾了。紧跟着又是一个男子奔了过来，魂梦阁里瞬间便传来了撕扯破碎的声音。灵龟修隐一惊，一声肃杀的啸声也响了起来，一团火焰冲天而降，将那股怨念的风沙照得铮亮。火焰尽头，火凤凰灵韵翩然振翅，也飘到了无忧身旁。
　　“禅无和岁暮呢？”无忧思绪略显不宁，玉娇龙和金麒麟竟然到现在都没出现，难怪这样的怨念之气会如此肆无忌惮地闯入离城。
　　“城主，他们……”灵韵不敢看无忧，灵龟略一推算已知结果。过分，两个老怪物竟然一同溜出去玩了。这样的情况，虽然四兽都曾有过，但总是三个放哨，一个悄悄去尘世游玩一圈就回来了。无忧对于他们的作为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千百年如一日的生活，虽然她这个不知悲喜的人并没觉得怎样，但四兽却似早已过够了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
　　想到这里，无忧长袖一挥，手上莲花结尽现，将那团暴戾的怨念之气团团围住。莲花盏盏绽放，怨念之气尽数化去，离城的上空又恢复了清明之色。修隐和灵韵都松了口气。
　　先前那对和无忧相貌一样的情人，也只是感觉天空忽明忽暗了一下，似是都已接受了分离的现状，各自向魂梦阁走去。
　　“还好，没出什么乱子，这禅无和岁暮真是的，竟然两个都跑出去玩，难怪离城东方和北方瞧不见珠子的光亮。要是这魂梦阁中暴戾的离魂冲撞起来，就麻烦了。”
　　修隐摆动着长长的胡须，说的语重心长，灵韵也担忧起来。
　　只有无忧看着魂梦阁中数以千万的透明魂灵，若有所思。就在修隐的话刚落不久，魂梦阁的上空已经布满了无数荧光，无忧用手一推修隐的背，修隐腾云驾雾向那片荧光处飞去。
　　三人在魂梦阁上空都愣住了，那片荧光，不是别的，竟然是无数个离魂的魂灵集结。
　　魂梦阁的结界，竟然破了！
　　没有犹豫，无忧凌空飘起，手上绽出数不尽的白莲，修隐和灵韵口中也各自射出了一道铮亮的光，直直向那片荧光刺去。
　　“孽障，休得发狂！”无忧沉声，将无数白莲掷向魂梦阁中，荧光一时少了很多。
　　魂梦阁中却发出了数声凄厉的呼声，刚刚进入的两对儿男女全部翻滚出来。魂灵也尽数回到了魂梦阁当中，貌似一切都平静下来。
　　四人似都受了不轻的伤，却各自搀扶着自己的伴侣依偎在一起。
　　“姐姐，那个披着头发的是魔界圣女，已在人间留恋数世，只为寻找最初爱过的一个凡人，但注定人魔殊途，这一世已经到了必须回归魔道的时候。所以才有如此悲呛的暴戾怨念吧。”
　　无忧轻轻摇摇头，不解地问：“我看出来了。只是情之一字，当真可以如此执着不舍吗？”
　　淡然的话语，似是自问又似是问修隐。看尽别离，再不想分离的魂灵，下世轮回时候陌路相逢竟不识的比比皆是，那么执拗的执着又何必。
　　这个问题似是难住了修隐和灵韵，两人都是张口结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情为何物，没经情事的他们自然也不懂。
　　一声哀鸣打破了无忧他们的沉思，倒地的披发女子不断长啸，悲戚怨念登时四起，魂梦阁中刚被封印的离魂翩然四溢。
　　“离魂咒！糟了！”
　　灵韵和修隐几乎同时大呼，无忧早已挥动长袖结出了无数流光四溢的金莲花，几乎倾尽了毕生法力。
　　魔教圣女被离魂咒封印过，难怪轮回这么多世都不能和所爱的人圆满。在最后一世，离魂咒竟然被刚才无忧结成的法戒莲花无意所解，以魔教圣女的法力和心中的愤懑之情，如果不赶紧将其制服，她的啸声势必会将魂梦阁中的离魂都集结在自己的怨愤当中，离城的劫难算是真的到了。
　　无忧默念着法咒，溢出的金莲金光四射，瞩目地将那些四溢的魂灵团团吸附回来，无奈魂梦阁结界在刚才的冲撞下已经破损，镇守的四大神兽少了两个，阵法缺失，千百万年来集结的众多魂灵都伺机而动。无忧结出的莲花光泽越来越暗，额头也溢出薄薄的细汗。
　　“姐姐，金莲法戒越来越弱，请你收回部分法力吧，不然一旦魔教圣女体内的离魂咒完全解封，反噬的力道将会伤及你的本体！”
　　修隐急切的话，无忧自然是懂，然而若是不管那些流失的魂灵，一旦他们冲出离城，后果将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无忧略一闭眼，将手上的法戒莲花重新点燃光泽，口中更是加快了法咒的牵引。
　　危急关头，只能殊死一搏了。
　　无忧长袖翩然抖动，金莲光芒四射，天空也只剩下莹白的光。但修隐担忧的事情也终于发生了。
　　金莲的法力虽然有效地控制了魂灵，却将魔教圣女的离魂咒也尽数打开。披散着头发的圣女双目已变成血红的颜色，法力重新回归本体，身上泛出幽蓝光泽，不断吞噬着无忧结出金莲的金光，片刻蓝光已到了无忧身侧不远处。修隐和灵韵不得不抽出禁锢魂灵的法力，和无忧一起对抗魔教圣女处反噬的力道。
　　金莲法戒是唯一可以解除离魂咒封印的法术，除了三界上神上仙和魔界始祖长老，其他人根本就不会用。魔界等级森严，是定然不会让圣女和一个凡人厮守的，所以世世受离魂咒影响，圣女终究不能所愿。如今到了和魔界约定的最后期限，尽然无意间让无忧解开了封印。
　　数世离恨袭上心头，魔教圣女被离恨之苦折磨的几乎癫狂，毫无意识地策动法力毁灭着周围的一切，几乎耗尽法力的无忧如何能抵挡的了她体内反噬的疯狂，虽然有修隐和灵韵相助，还是在蓝光袭近的时候身受重创。
　　然而，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就在无忧的本体受伤吐血身体飘摇时候，举目所望，数以千万道流光竟然已盘旋在离城上空，有很多，竟然已经冲出了离城的范围。
　　“姐姐，我们的法力已经收不回那些魂灵了！你受了伤，不要再妄动了！”
　　“是啊城主，一切已成了定局，您要保重！”
　　修隐本地也疾速下滑，托住了无忧欲坠下的身体，火凤凰灵韵也拍动翅膀衔住了无忧的衣袖。团团火焰将他们围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中，被禁锢多年的怨愤离魂不时擦着那些火焰飘过，发出凄厉的啸声。
　　魔教圣女早已不知携着情人奔赴向何方，地上那对受伤的情人看不到他们之外的任何动静，但忽然飘起的漫天荧光和越来越阴霾的天空他们看得到。
　　无忧手臂挥舞，用仅有的法力将魂梦阁简单封印，只等那对男女进入魂梦阁后留下离魂。修隐和灵韵对无忧此刻的举止既敬又怕，敬的是到了此刻无忧想到依然是魂梦阁的安危和离城的责任，怕的是如此损耗无忧的神形恐怕都要损伤。
　　果然，刚做好结界，无忧口中便溢出了大口鲜血。身体直直地坠落下去，快的连修隐和灵韵都没有拉住。
　　无忧法力尽耗，身体在落地的时刻已变成真正的实体，正巧摔落在那个眼眸漂亮的男子面前。
　　“忧儿，你好傻，我们只不过是分开，你何苦如此伤害自己！”
　　那男子抱着无忧，心痛难忍，无忧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很是疑惑，身体的损耗让她说不出话，只能在这男子的怀抱里紧蹙双眉。
　　男子拭着无忧衣襟上的血渍，口中一直自责不已，忽然，一滴清亮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无忧睁大的眸子终于情不自禁地眨了一下。修隐和灵韵扯向无忧的胳膊都忽地抽了回去，因为他们忽然发现无忧脸上的情绪好奇怪，那种悲喜交加的情绪，活生生的像一个真正的女子，而不是无忧终年不变的上神表情。
　　无忧，竟然有了悲喜的情绪。是福？还是祸？修隐和灵韵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无忧有忧，离城不离！
　　修隐想到这个男子进城之时的占卜，脸上显出了恐惧的神色。
　　再抬头，无忧已和那男子撕扯起来。
　　“放开我，我不是你口中说的忧儿，我是离城之主无忧！”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不是忧儿，你明明就是离国公主忘忧啊！虽然我们两国现在水火不容，但是刚刚想到要和你分离，要亲自劝你离开，我的心已经生不如死了。现在你回来了，我再也不要放手！”
　　男子搂紧挣扎的无忧，禁锢的她几乎要窒息过去。也终于，从这男子的片语中明了这个离别的故事，心中竟然为这样的故事开始悲哀和忧伤起来。
　　男子喋喋不休，将两人相识相恋的不易和欢乐一点点累述着，似是想要换回恋人的心声。无忧听的越多，心中竟然越来越难过，眼泪不由自主地淌落下来。男子终于住了口，绝美的眸子也储满了忧伤的水汽，揽着无忧的肩，嘴唇一点点凑近无忧流泪的眼眸，清浅的吻，让无忧身体一滞，从来没有过的情绪溢满心间。
　　既酸涩又甜蜜的感觉让她也笨拙地迎上了男子的脸，两人的唇角终于触碰到一起，天空的阴霾霎时间堆积到了顶峰，从来风雨不浸的离城，竟然也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
　　目瞪口呆的修隐和灵韵只顾看着无忧和那男子亲密，对离城悄然的改变丝毫没有知晓。
　　等无忧和那男子分开，两人的眼睛终于开始正常转动，才发现水雾几乎已打湿了离城的每一寸土地，心中暗叫不好，刚要叫无忧早点防范，无忧已和那男子的身影早已不见。

　　结局篇：归宿

　　雾镜般的景象到了这里，逐渐消亡成一片苍茫。无忧的眼神忽然飘渺起来，看着平静的海面也忽然茫然起来。
　　“无忧和那男子最终很幸福吗？”永嘉帝的声音，微微有点颤抖。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集在无忧的背影上，无忧似是没有听到，就在我要抬手扯她的衣袖提醒她时候，无忧的头终于轻轻摇了摇。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微微的叹息声从旁边传来。原来，所有人心中都是有期望的。随着无忧的目光看去，盘龙海深处的龙神庙已经有了微弱的影子。海面似乎起了微弱的波澜，无忧终于回头，问了一句让大家都很诧异的问题。
　　“幸福的滋味究竟是什么样的？”
　　毫无疑问，所有人都沉默了。无忧似是也没有让大家回答的意思，继续道：“马上要来海浪了，你们都先进去吧。”
　　话落，我舅舅萧域的身侧却忽地划出一道金光，尽管很快，但大家都看得见。
　　“岁暮，到如今，你还是不想出来见我吗？”
　　无忧看着舅舅，无奈地轻语，舅舅有着瞬间的疑惑，很快就把身侧的一个香囊扯了下来。翻开香囊，一颗看上去很普通的珠子现了出来。
　　“他很狂躁，也很苦恼！”
　　舅舅对着珠子轻语，无忧举步上前，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珠子。轻轻抚摸着，似在鉴赏一件珍宝。珠子似受到安抚，竟然腾空悬浮起来，快速旋转着，忽然通透地显出一只金黄的瑞兽模样。
　　只是瞬间旋转的珠子消失，一个穿着金黄衣服的高大男子却忽然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
　　“岁暮，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无忧面有喜色，微笑却依然是淡淡的。
　　“岁暮失职，造成离城大劫，城主心神流落失措数千年，岁暮无颜来见城主！”
　　被叫做岁暮的男子重重地伏地跪了下去，众人看了刚才无忧呈现给大家的影像，心中对这个男子并无太大讶异。岁暮，自然是那只上古神兽金麒麟的化身了。
　　“千年弹指，命中注定我们都要应了此劫。你起来吧！”无忧伸手，岁暮缓缓抬头，竟然有着一双金黄的瞳孔。一张脸孔虽然威严不已，眼眸却有深沉的忧色。
　　“起来吧！禅无，也该是要到了！”
　　岁暮扶着无忧的胳膊站了起来，复杂地扫视着众人，靠在了无忧身边。
　　船体忽然大幅地摇摆起来，护驾的禁军忽然自远处奔了过来。永安帝大手一挥，沉声道：“退回去！无碍！”禁军迟疑地止步，无忧对着永嘉帝轻轻地点点头。
　　果然，摇摆的风浪只是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船只很快安定下来，海上掀起的风浪也逐渐平复下来。
　　无忧走近船头，平静的海面上缓缓浮现了一只闪耀着光亮的巨兽，尽管大家都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巨兽的怪异和庞大惊到了，未等无忧出口，一道亮光闪过，巨兽很快沉进了海底。
　　无忧不再看海面，转身扫视着大家，又看向船只的别处。
　　“是修隐！城主。”岁暮的声音很是无奈，无忧微笑地点点头。船只再次疯狂地摇摆起来，所有人都站立不稳地来回转动。
　　“够了！禅无修隐，还不速速现身！”
　　无忧长袖挥出一个莲花结，轻轻掷向海面，风浪登时小了下来，一道身影同时也跃出了海面落到了无忧身边，竟然是一直跟随着灵羽殿下的灵龟无忌。
　　“无忌叔叔？！”
　　不悔哥哥惊呼着扯住了无忌的手臂，又惊又喜。无忌眼中也充满了欣喜，握着他的手点点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修隐，禅无不会被你打晕了吧？”
　　岁暮看着毫无动静的水面，迟疑地看着无忌，却被无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禅无，你若再不现身，以后修隐再找你麻烦，我绝不再管。”无忧的声音认真，船只再次轻微晃动起来。一条影子瞬间便转到无忧的身后，无忧稍稍移动，那影子也跟着快速移动。像个怕羞的小孩一般，不敢出现在大家面前。
　　“禅无！你若再躲在姐姐背后，我一定把你的胡子一根根拔掉！”无忌放开不悔，快步走到了无忧面前。那影子似是一惊，跳跃着蹦了出来。
　　竟然，是个须发白白头上长着犄角的老人。心里惊奇着，却被更大的震撼惊呆了。
　　“师傅？是您老人家！”永安帝上前，很是恭敬的要给老人施礼。老人跳跃着，挤眉弄眼地看着永嘉帝，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好啊禅无！你竟然敢私授尘世之人功夫，我呆在珠子里连出来都没出来过！”有着金瞳的岁暮似也愤怒了，凑到旁边已扯住了老头的胳膊。
　　“我没有！是他自己灵秀悟到而已！再说，他是真命天子，也不是凡夫俗子，我就是教了又如何！何况，他还是城主的……”
　　“住口！禅无！”
　　无忧及时地止住了禅无又跳又叫的吼叫，一时间空气似被冻结般静默下来。永嘉帝看了看那老头，又看了看无忧，眼中写满了疑惑。
　　直到一声长鸣打破了静默的空气，众人寻着啸声抬头，天际一团火红的圆球正向此处迅速滚动，离得近了才看到，是身侧围着火焰的火凤凰。未到船头，火凤已化作一个飘逸的红衣男子，翩然地落在了无忧身侧。
　　“灵韵！这下我们终于又聚齐了！”岁暮似很是欣喜，灵韵却只是冷冷地打量他一眼，向无忧行着参拜之礼。
　　“好了，修隐，灵韵，岁暮，禅无，你们都过来，今日在这里的人们，都是受到过我们牵连的人们，虽是无意，却已让他们尝尽了离恨悲苦。我们起码要虔诚向他们说声抱歉的！”无忧的声音很是沉重，分列在她两侧的四人——或者应该是四兽脸色也都沉重起来，对着我们缓缓拜了下来。
　　“对不起！因为我们当年的错误，你们才会不断经受无端离恨之苦！虽然无法避免，还是请你们原谅。”无忧也躬身对着我们。我和不悔哥哥，舅舅，爹娘和永嘉帝互相对望着，终究都现出了迷惑之色。
　　“无忧，你曾说过，羽儿和紫苏娘的幸福都在于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无忧抬头，对着我们跪拜的四兽也起身，对上永嘉帝若有所思的质问，却都不自然地躲开了目光。
　　“因为，紫羽也好，风潮汐也罢，她们都是……”
　　“都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和永嘉帝一样殷切，灼灼地盯着无忧，无忧的脸色却一点点黯然。
　　“她们，都只是我的一缕魂魄！”
　　无忧轻声说完，所有人都愕然的没有说话，盯着无忧的目光也更加复杂了。
　　“离城的故事到你们看到的场面并没有完结，当年我因为那个男人的眼泪，解开了被封印的情心，感知到了一切的悲喜苦乐，也因爱上了那个男子而弃破了封印的离城而去。从此，离城陷入风雨飘摇之中，而那些四散的离魂游离三界，将平稳的离恨之序全部打散。因此，在过往的数千年不但人间战争频发，就连天界和魔界也一样动荡不安。那些本该别离的人们继续在一起，酿成了无数惨祸，本不该在一起的人们，因为离魂再也进入不到魂梦阁而毫无离散之心，所以世间人伦失常，才有了乱伦之事，孽情孽缘。而那些本来有缘分相聚的人，却再也无缘相见相守。开了情心的无忧城主，和失职四方的神兽，被天帝设下的诅咒禁锢着。永世受尽各种离恨之苦……”
　　似是在思索数千年的轮回之苦，无忧脸色暗淡，声音也消逝不见。
　　“都是我们当时擅离职守，才造成这么大的劫难！”
　　岁暮和禅无重新跪了下去，不住地自责着。
　　“你说羽儿和风潮汐都是你的魂魄，究竟是什么意思？”一向淡定的永嘉帝声音竟然有点颤抖，看着无忧，眼神也暗淡下来。
　　“我讲的三魂七魄想必你们都听到了。因为我是上神，天魂自可成形，就是我现在的本体。而紫羽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因为魂灵珠召唤了她的命魂来到这个年代，而那缕命魂正是我被天帝责罚轮回不休的命魂。至于风潮汐，她是我的地魂，因为当初吸收了魔界圣女太多怨愤之气，心中对我一直存有太多恨意。所以夙世都会和我的命魂有无尽的争执，这些是我刚刚才知道的。”
　　“这太匪夷所思了！我不相信，你犯了错，天帝要处罚也只会处罚你，管她们什么事。我们约定了来世，如果她只是你的一缕魂魄，那来世她会不会存在？”
　　永嘉帝抓着无忧的胳膊，狠狠摇晃着，无忧看着那双邪魅的眸子充满的哀伤，心竟然轻轻痛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我是没有悲喜的上神，天帝罚我也只能将我关在情天恨海三千年，可是我依然感知不到任何情绪，也体会不到当年情心开启的快乐悲伤。受着轮回苦难的只有那两个从我身上分离出来的魂魄，世世受尽情心开启的折磨，以体会离城破败的天劫！”
　　永嘉帝的手臂茫然地松了下来，眼神中空洞的没有一丝焦距。一边的舅舅也已闭上了眼睛，紧皱的眉头显示着他内心是多么的痛苦。
　　“对不起！”
　　“下一世，我们还能见吗？”
　　“当然可以，你们都是有宿命轮回之缘的，只是……终究难有圆满结局。”
　　永嘉帝和舅舅眼中的华彩随着无忧的话，又重新落了下去。
　　“今日，我便要携四兽重返离城，我本以为你们不会探究太多，但现在一切都会给你们交代清楚。”无忧走到永嘉帝面前，轻声道：“你，就是当初把眼泪滴进我眼中的那个男子。离城之劫虽然与你无关，却是自你开始。但是，我跟着你二十几年，能感知到你的心事，却感受不到你的悲喜，我只想你能无忧，却不能让你爱我，我也没有爱上你的能力。”
　　无忧说完，走到了舅舅面前，对视了他许久，终于幽幽开口：“你前世是魔界圣女的情人，因为离城之劫，魔界圣女难辞其咎也被魔界责罚重新受数世情心轮回之苦，因此我的地魂便和她的其他魂魄组成了新的个体，她一直忘不了你，注定宿世和你纠缠不休。可是，因为要应劫，你们可能相爱，却始终不会有缘相守。今世，若不是我在关键时刻收走了她的离魂，你们必应人伦之劫。”
　　空气再次陷入静默，无忧将目光对准爹娘、不悔哥哥和我，轻轻叹息道：“你们都是离城之劫那天应该被取走离魂的人，但是因为魂梦阁结界破损，你们当年没有和该离别的人相离，所以轮回中该有的离恨都错位了，紫苏和不悔本来该有今世情缘，却再无缘相爱。栖霞公主和玉盏殿下虽然出身时候都极为尊贵，却注定半生坎坷，即便有缘相守，失去的却已太多。你们的爱情只开花，却不会结果，自你们相守，已注定你们不会再有孩子。你们这些人因为和离城之劫有关，散落尘世的四兽灵珠都和你们有缘，虽然有心庇护，但轮回中的劫难早已不可避免。”
　　一句一伤，所有人的凄凉却原来都早已注定。一时间，我觉得天好像坍塌了。虽然早已看开和不悔哥哥的往事，但现在听到一切似早已布好的局等待自己去表演，心中竟然沧桑荒凉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娘，再看看所有人黯然悲戚的样子，想必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感受吧。
　　“不过，你们放心，这些也并不是不可以终止的！离城魂梦阁重建之后，三界必将合力将散佚的离魂重新封印，未来的轮回中你们所有人都会终得圆满。”
　　无忧的话，让我心中一振，所有人的眸子中又都有了希望。
　　“无忧，那你呢？依旧会去做离城之主吗？”
　　永嘉帝眼中有着一抹愧责，一切都已明了，离城之劫他也难辞其咎。
　　“天帝已准许我重建魂梦阁后重新指定离城城主，我会有自己的生活。”无忧说到这里，竟然灿烂地笑了，不是看着任何人，而是看着苍茫的苍穹。
　　“那……”舅舅欲言又止，却终于缄默，永安帝的眼神也殷切起来。
　　“你们放心，只要你们虔诚，你们终究会找到你们命定的人。魂梦阁重建，虽然天帝不会再继续责难我，但我已求他要我完成一切后去做一个拥有悲喜的平凡人，那两缕魂魄自然不会再取回。只是，你们千万要记得紫羽的话，下辈子，不要爱错了！”
　　无忧调侃的声音，却依然有一丝丝无奈和了然，宿命，真的会那么容易放过这些人吗？
　　“这个，你要带走吗？”
　　永安帝掏出怀里那支簪钗，簪钗竟然径自飞跃到无忧面前摇摆不已。无忧探手拿过，手指轻轻拂过簪身，打量着那颗镶在簪头的魂灵珠，脸色复杂地变幻着。
　　“不用了，这是紫羽留给你的，你好好收着吧。”簪钗似解语，轻轻飞跃到永嘉帝的面前停住，永嘉帝缓缓将簪钗握进手中。
　　“我们要走了！你们保重，若我以后转世为人，说不定还会有缘和你们相见。过了今日，你们脑海中关于今日的景象都像恍若一梦，醒来就再也不会记起。”
　　无忧说着，身体已经飘逸地扬起，我终于从惊讶中醒来，奔到她的面前急急地道：“无忧城主，离城究竟在什么地方？”
　　“在每个人的心里，心念到了离散时刻，意识就已经进入离城，于是有了生离或者死别。但是魂梦阁有自己的选择，该经历离散的人在离开魂梦阁时，都已留下了离魂！所以，要经历别离时，请好好倾听自己的心！”
　　声落，无忧和四兽的身体已在苍穹的云雾之中，我转身，看到所有人都似被定格一般眼中没有任何焦距。慌张地挨个摇晃着他们，他们似刚刚从睡梦中转醒一般看着我。
　　“船头没风啊，我怎么觉得刚才风好大？”
　　“是啊，紫苏你在船头好久了吧，我们是过来寻你的。”
　　众人七嘴八舌，永嘉帝疑惑地看看大家又看看我，微笑地道：“紫苏，看这么多人关心你，千万不要再一个人躲起来了哦。”
　　我指了指永嘉帝，又指了指众人，喃喃地道：“你们，都是来找我的？”
　　“是啊！”众人齐声道。
　　“那你们记不记得无忧？离城？”
　　“紫苏，你病了吗？怎么一直说胡话？什么无忧啊离城的？我们快到燕京了才对。”
　　娘担忧地拉着我的手慎重地打量着我，我愕然地张大嘴巴。原来无忧临走说的是真的，他们果真再也不会记得她，也根本想不起刚才的情景。
　　那我，又为何将这一切记得这样清楚？究竟是我在做梦，还是大家的记忆都出了问题？
　　不过这样也好，知道的清楚未必不会勾起他们的悲伤。我浑浑噩噩被娘牵着手送回房间，心中却对记得的一切唏嘘感叹不已。
　　不敢迟疑，将娘搪塞出去，立马研磨提笔，将无忧讲的那个三魂劫故事记录下来。
　　我怕，如果我睡去，明天再也记不得一切。
　　到达燕京后，博朗王上和雪后已迎在岸边，见到永嘉帝和不悔哥哥竟然都分外亲昵，一点也没有亡国之主的悲伤和失落。
　　想来，当年灵羽殿下去世后碧落皇族内部纷争多年的储位争夺，众多派系，早已弄得臣民怨声载道。所以永嘉帝出兵碧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碧落收为了属国。这些，也是我在写故事时候，翻看了许多碧落和锦绣史书才明了的。
　　加上不悔哥哥是灵羽殿下的孩子，也是博朗王上和雪后当年定下的未来碧落继承人，自然绝无生疏之感了。
　　“想什么呢？”
　　“想你啊！”我口无遮拦地对上不悔哥哥的脸孔，语罢方觉不妥，气血瞬间便涌上了脸庞，急急地摆手道：“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是说想你和博朗王上他们之间怎么那么亲密。”
　　不悔哥哥脸色也略有羞赧之色，不过很快镇定下来，道：“他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是我的亲人。”
　　“嗯，我懂！你娘看到现在的情景，一定会很欣慰的！”
　　“是啊，她曾说过，就算某天她不在我身边，一定会在别的地方默默护佑着我。我一直相信她！”
　　我看着仰头看向苍穹的不悔哥哥，也在心中默默为他们祈祷起来。
　　忽然记起无忧说过的话——事事关情，魂魂应劫。劫因情起，情因劫灭。莫贪昔日欢，怜取眼前人。
　　如果一切劫难都因情而起，那么当所有感情都殒灭，是否所有人的幸福都可以指日可待？

　　结局篇：圆满

　　我是苏如是，自二十五岁昏迷，到四十五岁醒来，整整二十年，若童话中睡着的白雪公主。只等,属于我的王子来将我救赎。
　　我能醒来，几乎所有人都归结于奇迹和神佑。
　　只有叶萱——那个我们只看对方一眼，都认定会彼此纠缠一生一世的人。
　　某一日，当这个男子的眼泪滴上我紧闭的眸子时，沉睡二十年的我忽然回归了清明。看着眼前男子沧桑却忧郁的绝美眸子，我忽然就笑了，摩挲着他的眉眼，喜极而泣。
　　我知道，这次终于可以在一起，在剩下不知多久的余生中，牵手并肩，至死方休。
　　他的鬓发已经苍茫，和同龄人相比他要沧桑的多，我知，那些沧桑都是因我刻画上去的。
　　我依然如离开时候那般美好，容颜和声音，都似不死的仙。当我和他牵手走在大街上，很多人会投来怪异的目光，我们看了都会相对而笑。
　　一年后，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我进产房的前一天，他在半夜忽然惊醒，拉着我的手快乐地说：“我梦到了！我们会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她很漂亮，像极了你！”
　　我们从没查过孩子的性别，这次生产也异常顺利，在半麻醉的状态下，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孩子出生时的模样。如萱的梦一般，是可爱的女儿。
　　“取个名字给她吧，听说女儿都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呢。”
　　我打趣，却也认真。他脸色竟然羞赧懊恼起来，我知他的心意，轻轻地微笑点头。
　　“那就叫她无忧吧，前世今生我只爱你一个，下辈子也是非你不可。这孩子是我们的血脉，我们只让她无忧无虑快乐成长就好。”
　　无忧，我有一瞬间的愕然，那些似梦非梦的记忆片段将我的脑海瞬间占据。关于似有似无的前世今生，我终于开始释然。
　　“好！就叫她无忧！”
　　孩子满月那天，肖煦、绿蕊，我的哥哥苏无非和她妻子月竹，都赶来看我和孩子。他们的礼物都很别致，是上好的古琉璃珠。肖煦给的是金黄色，里面的金麒麟栩栩如生。金黄的眸子威武却不凶恶，若它是人，定然有一双金瞳吧。
　　绿蕊给的是墨绿色，幽绿的色泽像谁幽深的眸子，间或会闪现一只怪异的长须灵龟，在那抹幽绿中闪烁着灵动的眼睛，煞是可爱。
　　哥哥给的是只火红珠子，怎么看都像只火凤之睛，当光线聚集到珠子上，似真的有一只浴火的火凤在翱翔。
　　无忧看着这些珠子，兴奋不已，雀跃地在这些珠子面前爬着，依依呀呀支吾不休。没有人听懂她在说什么，但是她开心，证明她喜欢这些礼物，大家也都笑的灿烂。
　　萱自然也不甘心落于这些人后，拿出了一个镂刻着许多花纹的锦盒，抽开盒盖，一颗白玉般灵动的珠子现了出来，无忧的眼睛立马就被吸引了过来，依依呀呀地伸手探向锦盒的方向。
　　萱献宝般双手捧到她面前，无忧有一瞬间的失神，紧接着就咯咯大笑起来。众人不解，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传说这套珠子是能带来美好愿望的，在你昏睡的那么多年中，我们都极力从各种渠道收集得来。尤其是叶萱，为了这套珠子费劲了大量人脉财力。本来，这些珠子是要送给你的。但是奇迹发生了，你回来了，还有了无忧，我们真的很开心。我们的路终究快走到尽头了，而无忧的一切还刚刚开始，如果这些灵珠能护佑无忧一生无忧，我们的心愿也算没有白费了。”
　　肖煦说着话，所有人都殷切地看着无忧又看看我，慎重地点点头。珠子在无忧的小手间轮换着滑动，随着她的拨动泛出灼灼亮光，我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之门终于在这些珠子的闪烁间全部打开。
　　“如儿，你怎么哭了？”
　　萱的手拂上我的眸子，我们再一次离的这么近，彼此的眸子里只有对方的一切。空气仿佛定格静止，就连才一个月的无忧也老成地缄默沉静下来。
　　眼泪泛滥成灾，堆积在我不老的容颜之上。一瞬间，我已看到萱的瞳孔中自己鬓发苍茫，眉眼成霜。那些睡去日子的沧桑，在我身上一览无余。我终于也随着眼前这帮暮年的人们一起苍茫。
　　“谢谢你们，一直等着我回来。”
　　他们神情中有些许的疑惑，却在片刻后释然。不管怎样，他们是希望我好好的，爱恨情仇，在经历了时间的洗礼后，在这群暮年的人们面前变得平淡无澜。
　　谁曾说过，下一世，千万要找对爱着的人，不要再有无妄的凄楚。
　　终究，不管经过怎样的坎坷，在一切错的不是那么离谱时候，每个人还是选对了正确的人。
　　真好，不是吗？
　　我的眸光逐个扫过他们的身影，心中是真正的释然和解脱。
　　同一天，帮佣阿姨说，外面有一对年轻男女拜访，说一定要见我和我的丈夫，态度很真诚却也执拗的可以。她无法下狠心让他们离开，请教我们的意思。
　　萱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眨动的眼神，轻轻点头道：“要他们进来吧。”
　　自我奇迹般醒来之后，外界媒体一致以为我是有通灵之术的神秘人，很多叨扰不断，但是萱对我的保护很好，所以外面纷纷扰扰，我终究在风波之外。
　　这次，我的心告诉我这对男女不是那些好是非之人，我愿意见他们。
　　这真是一对璧人，时间还没在他们的脸上留下刻痕，男孩的眸子清澈绝艳，鼻梁高挺，笑起来右侧脸颊竟然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女孩更是气质非凡，单用美丽形容太过俗套。最吸引我的，是她的目光，无论在那个角度看都和身边那个男孩默契不已。这种默契是心灵的契合，无关时间久远，生活习性。
　　我知，她一定用心爱着那个男孩，而那个男孩的眼神也一直渗透外界的一切，对她展现出浓浓爱意。
　　“我们是来求一个祝福，希望你们可以成全。”男孩开口，女孩小声却大方地附和着。
　　男孩说他们在三天前遇到，不是一见钟情，而是像过往的二十几年都在等待和对方相识。他们要选择彼此做为自己的另一半，家人朋友都以为他们疯了。
　　“我们清醒的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我们错过，会终身遗憾。”
　　女孩的声音依旧甜软，却透着坚毅。我看着她，她穿着我最喜欢的那种紫色衣裙，雅致的不像话。
　　“我相信你们是认真的！”
　　我拉着叶萱上前，和他们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压抑了很久，手掌还是不能自已地拂上了男孩的脸，他有着片刻的惊讶，随即对我释放坦然的笑容，我的指尖一点点划过他的眉眼，在他的眸子上停留片刻，心中的悸动终于平息，但是身体的颤抖一直没有停止。
　　萱什么都没说，只是轻柔地扶稳了我。
　　转身，我的手又拂上女孩的脸庞，白皙的皮肤滑嫩娇美，我如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格外轻柔小心。
　　“你们，将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伴侣，天上若有神明，定也会为你们开颜。”
　　我的声音，有着微微的颤音，却透着无比的虔诚。
　　“谢谢您的祝福！外界都说您是受着神灵眷顾的，有您的祝福，我们不会怕任何的阻隔。”
　　男孩女孩向我们鞠躬，我和萱含笑对视彼此，看他们的背影一点点消失。
　　绿蕊怀里抱着的无忧忽然颤颤巍巍地拍着小手再次咿呀起来，我含笑接过她，轻轻吻上她的眸子。
　　无忧十岁时候，有天看新闻报道，就在出土玲珑簪的那片沙石荒地深出，又出土了一批文物，报道说那些文物记载了一个从没在古代史上出现的年代——锦绣王朝。
　　看到这四个字，我的心再次颤抖了。我对萱说，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那些文物。
　　萱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宠溺的拂过我略显花白的头发，说：“好！”
　　文物收藏在国家的一个博物院，经历了人脉疏通之后，我们终于获得了闭馆参观的机会。
　　那些文物很简单，只有一个装在古朴盒子里的银冠和一卷残破的羊皮卷。因为朝代扑朔迷离，却显得弥足珍贵。
　　盒子不知是怎么处理过，虽然沧桑百年，却依然完整无暇，管理人员小心翼翼打开，那顶早已没有光泽的银冠暴露在我们面前，我颤抖地伸手在距离银冠不远处，却终于生生打住。
　　面前，是那个风流倜傥、双眼魅惑，白衣白扇、银冠轻摆的潇洒少年。他的调侃，他的悲伤，他的爱恋，都如渐变的风景盘旋不休。犹记初见，只一眼，他的眼眸就已是自己一生的眷恋。
　　人生若只如初见，当时却只道是寻常。
　　那一世，那么狼狈的遇见，那么决绝的诀别。是命，是劫。好在，今生，几十年的沧桑交错，终究还是站在了他的身边。
　　收回手臂，抬头真看到萱含笑的双眸，心真的平静下来。
　　我们一起打开了那卷残缺羊皮卷，是以隶书般的字体书写的。
　　【锦绣永嘉二十三年，太宗萱皇帝退位，太子夜不悔即位，改年号宣羽。
　　同年，册封王女夜紫苏为锦绣王朝第一位辅政公主，官爵等同宰辅，居民间灵宫，执御赐紫萧直受皇帝节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册封大将军苏青桐为镇西元帅，统领西疆百万大军，节度属国碧水西线和锦绣西线军士，驻扎碧水与胤月国边境，为锦绣第一位新西线将帅。
　　太宗萱皇帝退位后，遣散宫中嫔妃，长年游历民间。晚年好酒，寄情山水，觅四方美酒，同饮者常为一黑衣山人，快意痛饮却言语不多。
　　宣羽十八年，萱皇帝携皇孙游历民间，数月后唯皇孙一人独回。自此，民间宫廷再无萱皇帝音讯传出。同年冬，宣羽帝微服出宫，在第一场雪落之时，为萱皇帝在乌陵建衣冠冢，低调简陋。朝中臣民知晓后，多人犯上陈词，曰：帝如此，不忠不孝！
　　宣羽帝不怒不悲，不惩不罚，听之任之。
　　时间久矣，萱皇帝其人除了老旧臣子念之，其去向逐渐成了民间不解之谜。
　　唯每年雪落，黑衣山人必至，背颇大的酒葫芦，绕衣冠冢倾洒一圈，念叨不止，竟是比往年一起饮酒时说的还多。
　　间或，一对姿容不凡的暮年夫妻会来拜祭，纸钱烧的倒少，念叨也是絮絮不止。偶尔，辅政公主也会素衣前来，却一字不说，只是久久坐着。
　　又过几年，黑衣山人也不来了。暮年夫妻也没了踪影。剩下的只是慢慢变得苍老的辅政公主。
　　又一日，海水泛滥，直逼乌陵，乌陵汪洋之际，吾终决意投书于萱帝衣冠冢中。
　　自此沧海桑田，乌陵沉寂在汪洋之下，整个乌陵苑的魂灵都栖息在未知的空间。——自然，他们是否安息只是我个人揣测。
　　请原谅，吾本有能力在水淹乌陵之前将你们迁徙，只是我想如果你们可以选择，终会选择这般悄无声息消失在这纷扰的尘世之间。
　　如果有一日，你们再次相会，而我也有幸遇到你们，再接受我诚挚的歉意吧。
　　紫苏叩首苍穹，虔诚拜上。请佑这个尘世，一如你们总在最合适的时间选择决绝离去。我知道，你们终会相逢，圆满相守。】
　　我的眼泪打落在羊皮卷的破旧边缘，溅起轻轻的尘埃。身体被萱轻轻搂紧，十指和他交握，那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犹在耳旁。
　　“他们都是好好孩子！”
　　“嗯，好孩子！”
　　我符合萱的话语，却蓦然抬头看进他的笑意里，疑惑不安。
　　“无忧出生的前一晚上，我梦到了所有。那一世，对不起……”
　　手疾速捂上他的口，我终于再次喜极而泣。他信了他的梦，他信了他和我的前世今生。这些，比起我一人独忆那些地老天荒，是多么大的幸事。
　　上天，终究开颜。
　　萱的手从里衣口袋里掏出一颗明珠，正是他送给无忧那颗。
　　“来时，我去无忧那里讨了来，无忧说如果有更合适的地方，比放在她那里蒙尘好过。”说着，萱把那颗明珠轻轻安放在银冠上本该镶嵌珠玉的地方。银冠在明珠的映衬下，变得异常夺目，恍若又有了生机。
　　我们对视微笑，忽然发现那卷羊皮卷的背面，也有着丝丝缕缕的字迹。
　　——魂灵珠，浴主之血，夙世纠缠。
　　忽然记起，那一世，那支玲珑簪曾沾染夜锦衣和紫羽的生命之血，并救二人性命。到最后，紫羽的血渍和魂灵簪却是紧握在萧域手中的。这一世的纠缠，便是得缘如此吧。
　　一声叹息，萱了然地看着我，却依然是坦然的笑：“无论怎样纠缠，我们终不会离弃。”
　　——定颜珠，青山易变，容颜不改。
　　“绿蕊真好，哪一世都是如此模样，爱她的人终究不会将她认错。”
　　“不管你怎样变，我都不会将你认错。”
　　这是最好的誓言，也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
　　萱无偿地捐献了那颗古老明珠，博物院管理层自然欣喜不已，当他们试图把珠子取下来镶嵌固定时候，发现那颗珠子和那银冠似早就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
　　他们归结于另一个奇迹，我和萱却只是淡然一笑。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那对在无忧满月那天见到的男女，但我想他们一定在这尘世的某一处地方，生活的幸福美满。
　　不悔，紫苏，这一世，我们只有那样的一面之缘。上天，只安排他们来给我和萱鞠那样一躬，也算完结了紫苏要求的歉意吧。
　　那支玲珑簪，我的丈夫叶萱也送给了女儿无忧——自我中间因为那只簪钗再次昏迷之后，这支簪子成了他不能丢弃却看一眼都会心痛的物件。从那时起萱已觉察到簪钗的灵异，一直将它沉寂在深远的角落。
　　现在，我们已经白发苍苍，已对那些梦幻般的前世今生不再猜疑。他知道，簪钗再也不会带走我，数年之后，我们必会低调地一起长眠于海边的一处墓地，等待下一世的沧海桑田。
　　哥哥苏无非承继父志一直走在仕途，机遇和努力让他这一生受尽了万人瞩目，他的妻子月竹一直跟随在他身后，无声地做成功男人背后的小女人。
　　有时候我会想到，那一世，锦瑟曾笑着对我和南竹说：“月下竹影，婉约飘逸。月竹二字，怎一个美妙。此生父母赐名易之谓不孝，来世我定先取了这二字为名，你可不能和我抢。”
　　当时，我和南竹都做笑谈。现在再听这两个字，却总会心一笑。她终是如愿了。
　　绿蕊和肖煦越老越小，有时候两人会像孩子般吵闹不休，总有一个人要离家出走到我和萱的家，每次不到半天，另一个人都会气冲冲地找来，在我家吵上一架，然后手挽手离开。
　　每每送他们离开，我和萱都会无奈又好笑地对着他们的背影做鬼脸。——我们，似也顽皮起来。
　　只是，我们从不吵架分开，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年，在一起的时间都恨不得白天黑夜都是双份的。
　　无忧的性情很好，是个爽朗的性情中人，喜怒哀乐溢于言表，快意恩仇的似个古代侠女。我们从不限制她的想法，她将她的人生挥洒的很好。无忧，这个名字，她名副其实。
　　这份传奇人生，我和萱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但是每一个人幸福的活着，我们都要比他们还要开心一分。
　　某一天想起那个叫做仓央嘉措的情僧那首《问佛》——
　　我问佛：如果遇到了可以爱的人，却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
　　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还君明珠，三魂劫尽，我想我们的幸福不但有今生，还有来世。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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