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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波应无眠　　作者：枪花怒放/夜无声
文案
重生非她所愿，生命握在手里沉重而难以承载，经历几次生死，面对爱恨纠葛，她该何去何从？遗忘和铭记，希望与绝望……无数个错过和相逢，他至死不渝，她为情所伤，又为情所困，到底她如何才能握住到手的幸福？
处江湖之远，看朝堂内外，清波之上，今夜应是无眠。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楔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经.国风.秦风》
　　他说：张开手你便拥有了全世界，握紧手你便什么都失去了……
　　她说：手心和手背孰轻孰重，你若是能掂量出个道理来才真正是个明君！
　　他说：天若有涯，则此情有尽！然则天无尽，地无穷，此情绵绵不绝。
　　她说：生命越是脆弱的不堪一击，越是让人体会到何为生，何为死。
　　因为知道这世上最可悲就是爱上一个，却得不到那人同等的对待，所以厌倦；
　　因为讨厌被人当做玩物一样抛弃，却还在心里卑微祈求那人能回头看上一眼，所以拒绝；
　　因为无法确定自己还要以这样一种自我毁灭的方式存活多久，所以恐惧；
　　厌倦这生生世世像个诅咒一样活着，拒绝一切有可能让自己陷入那卑微的事物，即便是感情也不例外；恐惧终有一日受不了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而得不到救赎。
　　我就是我。
　　没有那人的遮挡，我依然可以矗立在风雨中，岿然不倒；
　　没有那人的护佑，我依然活得有声有色；
　　没有那吹箫人的箫声，我自可以抚琴聊以慰藉，

　　第一章 雷雨交加

　　一杯清酒，一碟花生米，一人，一桌，一椅，一梦一千年。
　　她捏紧了拳头，抬头望月，明天的明天是中秋。这是她来到东炎过得第一个中秋，无父母兄长，亦无好友死党，连那曾经最最讨厌的月饼也逃之夭夭了。只剩下她独自留在这个怪异绵长的历史当中。
　　她，白澜，十九岁，大学一年级新生。原本前途一片大好，却在一次意外中穿越时空来到了东炎。是苍天无眼，亦或是命运捉弄呢？生死悬于一线间，她活了，成为此刻的她，水若寒。没有想到借尸还魂这样低概率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她身上，她笑，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呢？那样悲痛凄惨的记忆，那般无助卑微的生命，如今又要在这个水若寒的身体上延续那份痛苦。而那份欺骗背叛的爱情如今又将如何面对，除了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一遍的在脑海里重复着播放，她真的不知为何不让她直接死了，而是以这样的方式，让她继续活下去，带着前世的记忆和伤痛，活在这个更加无助无依无靠的世界里，她做错了什么吗？
　　她笑无声，只能凝望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明星。钻石耀眼却从未有过像星星这般脱俗的光彩，只因它在地上，而非遥不可及的天空夜幕。
　　“水姑娘，你在想什么？”
　　回头殓去眼底的那些伤感，轻声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天空真美，繁星点点，连那月亮都失了光彩。”
　　“姑娘真会说话，这月明星稀的道理连那三岁的孩子都知道，怎么今儿个月亮和星星倒是争了起来。想必是那天上的星月见了如此美貌的水姑娘，都想在姑娘的跟前展展风采，赢得姑娘那回眸一望吧！”那人意有所指的轻笑道。
　　白澜一时语顿，不知该如何辩解了。便听得又有一人渐行渐近，声音空灵而玄妙，“季河，你又在胡闹了。”看似一句责备的话，却全无责备的语气，听起来都像是一阵风吹了去，静静地。
　　闻言，两人皆向那人望去，轻声笑道：“雷大哥，你也来赏月？”被唤作雷大哥的人只是摇摇头，坐在了白澜身侧的一块大石上，“天空中明明只有繁星，你小子那只眼睛看到月亮了？”
　　“我还真是没看见，不过水姑娘看见了啊！刚刚她还说月亮没有星星亮呢，不信你问问！是吧，水姑娘。”季河裂开了嘴笑道。
　　白澜一愣，“雷大哥，原来你也合着季河这小子一起耍我呢！看我不告诉大娘去。”正欲走时，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雷声阵阵，响彻山谷。雷天麟的妹妹雷夕雨惊慌失措的跑来，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哥，有山贼，有山贼啊！”
　　只见雷天麟展开身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雷夕雨揽进怀中，又一个转身便已拦住奔向宿营地的季河，大喝一声，“季河带水姑娘和雨儿先走，快啊！”
　　季河一愣，随即喊道：“可是我娘……”话未说完，硬生生的被雷天麟凛冽的眼神瞪了回去，雷天麟随手将怀中的人儿推给季河，疾走而是，那最后一句：“大娘和大叔，我来救，带她们走，天不亮，不许回来！”随着风雨飘摇而去。
　　白澜当即大喝一声：“季河，还不快走。雷大哥一定会将大叔和大娘救出来的。”雷电交加，风雨随势而来，像是急于掩盖即将发生的事实一般。她伸手拉起两个孩子在风雨中疾走，瓢泼大雨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打在身上生痛生痛。身后不时的传来几声凄惨的叫声撕裂了天空，划出一道道惊天的闪电。
　　“姐姐，我怕，我怕。”
　　“雨儿，别怕，姐姐在呢！”三人挤成一团躲在一个杂草丛生掩盖中的山洞里，山洞刚好可以容下瘦弱的三人躲藏。四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因常年积水不见阳光，四壁长满了青苔，细小的虫子在三人的身上爬上爬下，身上被咬过的地方一阵一阵的刺痛。白澜一手捂住雨儿的嘴巴，一手将雨儿紧紧的搂在怀里。
　　“公主找到了没？”洞外不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没有。十皇子落进永河，生死不明。”
　　“沿河搜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属下明白。”此人正欲走时，那人再次喊住，继续说道：“其他人杀无赦，决不能留一个活口。”
　　“是。”
　　声音戛然而止，只有铺天满地的雨声稀里哗啦的响着，将所有的生气都淹没了。死一般的沉静中，白澜搂紧雷夕雨，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久久得打在三人的心上，仿佛是永不间断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绵长，每一下似乎都用尽了全力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透过枝枝叶叶，斜斜地照进那个不大不小的山洞。白澜睁睁眼，再睁睁眼，欣喜地惊叫道：“季河，雨儿，快醒醒！雨停了，天亮了。”希望也来了……当三人抱着仅有的一点希望奔向那片空地时，绝望也悄然而至。
　　清风吹过，沾着露水的草叶在风中微微抖动。蛙叫声，虫鸣声，鸟啼声……热闹而喧哗中却有一种死寂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没有预想中的血迹斑斑，尸横遍野，甚至连人的痕迹都没有。昨日还欢声笑语的人一下子都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爹，娘！你们在哪儿？我是灵儿啊，你们的灵儿啊！”灵儿是季河的小名，季大娘和季大叔希望季河聪明伶俐，所以一直唤他灵儿。
　　“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他们。”突然雨儿呆愣愣的念叨着这句话跪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凝滞，只是一遍一遍的责怪自己。
　　“雨儿，不是你的错。你别这么说。”白澜于心不忍，把雨儿搂紧了生怕她一时做了什么傻事。“不，姐姐，是我的错。那些人根本不是……”白澜怒喝一声，“够了！”捂住雨儿的嘴，她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雨儿，听姐姐的话，什么也不要说。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知道你很伤心，很难过，但是有时候真相远比现在更加残酷，所以什么也不要说。以后就剩下我们三个了，难道你还想再失去一个朋友，多一个敌人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姐姐的意思。”
　　看着雨儿郑重而坚决的点头，她只能在心里无奈的摇头叹息。昨夜那句话果然是真的，雷氏兄妹果然非一般寻常之人。若不是雨儿那句内疚的忏悔，她一时也无法确定雷天麟和雷夕雨的真正身份。听闻邻国发生内乱，秦安王谋反，篡夺王位，静安帝自尽于无涯山顶，十皇子与小公主潜逃。这句道听途说的话此刻灵光一般在她脑子里回旋，她握紧了拳头，在心里狠狠地说道，这该死的权利，究竟要夺走多少无辜的生命啊！

　　第二章 山重水复

　　“雨儿，你撑住了，姐姐这就带你去看大夫。听见了没？”白澜一边回头对趴在背上轻声呻吟的人儿说道，一边快步行走于细雨中的街道上，季河撑着伞一路紧紧的跟着。从前几日开始，雨儿便莫名的发起了高烧，什么法子都用了却仍不见任何起色。
　　从那日之后，三人便一同向最近的城镇临南城走来，没有银子，便不能购买马车，于是一路上只能徒步，遇到破庙便在破庙里过一夜，若是连破庙都没有，也就只好露宿野外，住店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没有住的地方也就算了，他们有时候连吃的东西都没有，风餐露宿，加上雨打风吹的。身体一向不好的雨儿自然是病倒了，而一路上三人身上所剩不多的钱财都已用尽，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替雨儿找大夫治病，于是这病便一推再推，不曾想今天雨儿竞抽搐起来，嘴里一直说着些胡话，情况越来越糟……白澜这才背起了雷夕雨一间一间的药铺跑。她跑啊跑，细雨中三人就这样挨家挨户的敲门，却没有一家药铺愿意医治夕雨。
　　“咚咚……”
　　“谁啊？”
　　“大夫，求求你，求求你，快救救我妹妹吧。她快不行了！”
　　“姑娘，我们大夫今天休息，不坐诊，你还是去别家吧！”
　　黑色的漆门再次无情的关上了。
　　“大夫，大夫，求求你，救救她吧。”滚烫的泪水和着冰冷的雨水滚落，无论她怎么敲打，怎么喊，都没有人愿意开门。
　　“姐姐，你不要哭，雨儿没事，真的没事。”虚弱的孩子朦朦胧胧中听着为了救她而哭泣着求人的白澜，安慰的说道。她不想看到姐姐哭，不想姐姐为了她而四处求人，下跪，不管多痛，多难受，自己也要挺住。
　　“姐姐没事，姐姐带你去看大夫。前面还有一家，姐姐这就带你去。”挣扎着从雨中站起来，继续向下一家药铺走去。她知道她必须这么做，无论要她怎么做，只要能救活雨儿，她都愿意去做。苍天啊，你若是有眼，就请你一定要大发慈悲救救雨儿。雨儿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她能有什么错!却让她尝尽痛苦，家人惨死，流亡异国，现在还要饱受病痛的折磨，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妈的，这些人太过分了。难道没有银子，就不能给治病吗？这些人的良心都被狗给吃了吗！”季河破口大骂，气愤得不得了。
　　“咳咳咳……”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季河忙闭了嘴，轻拍雨儿的背，尽量让她舒服一点。
　　“季河，废话就不要说了。还是先去下一家看看吧。”白澜回头看了一眼咳得喘不上气的雨儿，继续向另一家走去。天边的小雨像是总没有个尽头似的，一直下一直下，青石的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走过几个匆忙的人，却没有人停下脚步来帮一帮他们。只有天在哭泣。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妹妹。”
　　“哟，这孩子像是得了肺炎吧，这病可难治了。你们有银子吗？”大夫好了一下脉，问道。
　　白澜知道但凡是大夫这样一问，若是没银子，铁定又要将他们赶出去了。便立刻跪了下来，低声哀求道：“大夫，求求你救救她吧。我就是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日后银子我等必定加倍奉还。求求您发发慈悲先救救她吧。”
　　那大夫捋了捋胡须，冷哼一声，“没银子？没银子还来看什么病！若人人都像你们这样，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说罢便转身欲走，白澜扑过去抱住那大夫的腿，哀声说道：“求求您了。您就救救她吧。我们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吧，大夫！”
　　“就那几个铜板还不够一味药的呢！滚，滚远点别死在我们药铺门口。伙计，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撵出去。”
　　“你这黑心大夫，怎么见死不救？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不成！”季河吼道，看着跪地声声哀切地求着那黑心大夫的白澜，再看看躺在地上浑身滚烫，奄奄一息的雨儿，他真的很恨这个世道，这些没良心的人。
　　“哎呦，你甭跟我提良心。这年头良心能值个钱啊？哪来的回哪去，别脏了我这地方。”那掌柜的极不耐烦的挥手示意伙计把他们轰出去。伙计于心不忍，但也无计可施，便道：“姑娘，你们还是回去吧，我看着孩子就算是有药，也没得救了，只能是苟延残喘几日，你们还是留着钱准备后事吧。”
　　“大哥，你行行好，就救救她吧。”
　　“不是不救，是我没法救啊，掌柜的不发话，谁敢出头。你们还是准备后事吧。”说着便将他们向门外搡去。“咯吱”那门又一次紧紧地关上了，伙计哀叹一声，心道这世道真不是人活得地儿啊，东边大旱，难民一窝蜂的往济宁城涌，最西边边境战事一触即发，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现在哪那都是可怜的人，有能力的不救，无力的也只能各扫门前雪，哪里顾得上别人。
　　“姐，你别求他们，他们……不值得……你跪，咳、咳、咳……”雨儿痛苦的一字一字的说道，小手拂过她的脸颊，泪水混合着雨水一起流到雨儿的手上，有种温温的感觉透过手指传进她心里。“姐姐，我真的不想死，我还没有看到冬天鹅毛般的大雪，没有亲口吃到你做的红烧鲤鱼，没有看过你说的那种能带我上天的大鸟，没有听过钢琴弹奏出的美妙乐章，还有没看到姐姐和哥哥成亲，生一大堆孩子。我不想死，雨儿好怕死，死了就不能陪哥哥去殇阳城，不能一起吃桂花糕，不能一起玩，一起跑，一起……咳咳咳。”
　　“雨儿！你别说了，姐姐一定治好你，一定治好你，带你去坐飞机，划大船，吃好多好多好吃的，玩好多好玩的，带你去殇阳找你哥哥……呜呜呜……”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啊，为什么要她死，她还有大好的青春没有来得及绽放，人生也不过才开了一个头，为何要如此为难一个十岁的孩子啊！
　　“姐姐，不哭。雨儿没事，我看见哥哥在对我笑，他正看着我呢。姐姐，替我去殇阳城看看……替我把我没做的事情都做一遍好不好……”雨儿突然笑了，笑得如同雨中最圣洁的花朵，美丽而耀眼，不带任何的瑕疵和俗气。
　　“雨儿，不，不，你要做的事情你自己做，我不管。你睁开眼啊！”她疯了似的吼着，摇着那瘦弱的身躯，一遍一遍的喊着。
　　“灵哥哥，对不起。雨儿欠你的只有下辈子还了……娘，你等我……”一只手直直的向前伸去，拼命地试图抓住什么，最后无力的垂下，眼睛永远的闭上了，只有那嘴角的一抹微笑，让人怀疑她只是睡着了而不是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雨儿！”季河和白澜同时呼喊着，悲戚起来。雨还在下，仿佛悲伤无尽头。
　　季河端了从别人家讨来的半碗粥和两个馒头走了进来。只见白澜还是他早晨出去时的样子，抱着雨儿呆呆的盯着地面发呆，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一个月的时间里，和他最亲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他，不管是父母还是平日里谈笑风生的雷大哥，亦或是此刻的雨儿，对于他来说都是最亲的人，然而他们就这样死了，丝毫不给他任何回还的余地，哪怕是告别都没有。但是他不能就这样消沉下去，他还要为父母报仇，还要把那些杀千刀的贼人都找出来，他不能让父母死得不明不白。
　　“姐，吃点东西吧。雨儿已经死了两天了，要再不下葬，尸体就该腐烂发臭了。姐，你听我一句话，我们让雨儿入土为安吧，不然雨儿会走得不安心的。姐！”眼泪簌簌的落下迷了眼。他不忍看到在她难过，不想让她那样一个淡若风云的女子在他慢慢地凋零。无论让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换得她一生的平安幸福。能给她的，他必定给她。他喜欢她微微浅浅的凝笑，带着月的清淡，花的香味，一次次的让他心安宁静。他不想她失去了笑颜，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淡定，他更怕在这个时候永远的失去了她。
　　白澜看着在他眼前哭泣的男孩，竟然笑了，只是这笑里三分无奈，七分哀伤。伸手抚摸他黑亮的发丝，沙哑着说道：“灵儿不哭。姐姐听你的就是。雨儿爱干净，我们不要弄脏了她的衣服；还有雨儿胆小怕虫子，你等等去集市上买些药草回来装进雨儿的衣兜里。”
　　“嗯，灵儿知道。姐，吃饭吃饭。”扯起袖子胡乱一通乱抹将脸上的泪痕抹去，将手里的馒头递了过去，笑道。
　　白澜只是点头，怔怔的看着那黑面馒头，捏在手里有种粗糙的感觉，吃着也没有白馒头的口感好，但这确实是平常老百姓家里最常见的食物了。“灵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多吃点。我不饿，吃一半就行。”
　　季河一看几天没吃东西的白澜竞然只吃一半，立时嘟着嘴，不悦的说道：“姐，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说好了一人一个的。”
　　眼看也说不过他，便把另一半也拿在手里，说道：“我吃就是了。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这话一听，季河立马笑了，“姐不过大我两岁，却总是以大欺小，我能不说话吗！”
　　“我就是大你一刻钟，我也是大你。”
　　“是是是，您最大了！呵呵……”两人相视而笑。窗外雨过天晴，黄鹂鸟落在枝头婉转的啼唱着。若不是眼前雨儿的尸体，也许他们的心情不会这样沉重。

　　第三章 独依危楼

　　“小姐，您又哭了。”
　　听到声音，偎依在栏杆边的女子急忙擦去眼角的泪珠儿，低声说道：“圆圆，你怎么来了？”
　　被唤作是圆圆的丫头着一件淡粉色百褶裙，拧着眉说道：“小姐，都已经三年了。您每每有空都会在这微风阁独个儿掉眼泪，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您三年都无法遗忘？圆圆，虽然是个下人，但也知道凡事不可强求，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应该如此这般放不开，不然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圆圆，我看小姐我该给你找个婆家了，省得你一天到晚的跟我讲这些大道理，烦都烦死了。”
　　“小姐，你真是……好心没好报。我不跟你说了。老爷和夫人请你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瞧那鬼丫头笑得一脸得意，她便知道是什么事了。三年了，三年前的今天雨儿死了，之后一个月后，季河和她被逃进城的难民冲散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三年前的她还是高等学府里的优等生，还是被人宠在心里，护在手里的宝贝，可是只是短短的三个月，这一切就都改变了。现在的她是济宁城富商水程天的干女儿，水府的大小姐，水家的生意从丝绸、米粮、酒馆、茶楼、餐厅等等均有涉猎，在济宁城算是首屈一指的富豪，即便是县令见了都要客套几句。
　　济宁城是东炎最为富硕的城池之一。另外还有作为国都的殇阳，西面以皮毛、玉器而出名的草汀塘镇，以及南边的临南城，随和，漠北，港口城市天蓝城。而水家便是这济宁城四大富豪之一。四大富豪有以林家为首，次之水家，再者徐家，胡家。这次恐怕又是林家来提亲的事情。三年内，水汀兰的名字也算是在济宁城家喻户晓。提亲之人便也来了不少，皆是世家子弟。但她一直没有点头。前几天林家来提亲的人被她挡了回去。今天恐怕又是这件事吧。
　　“干爹，干娘，找孩儿有事吗？”进了前厅，见两位老人忧心忡忡的等着她。见她进来，两位老人便忙拉她过来坐下。
　　互相瞅瞅，却又不说话。这让白澜好生纳闷，便道：“干爹，干娘，有什么事您就说吧。孩儿但凭二老做主就是。”
　　“唉，不是干娘我逼你，眼看你转眼就十九了。这几年忙着生意把你给耽误了，我们老两口觉得实在是对不住女儿你。但你总也不点头，心里的话也从不说出来。眼看着你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做娘的我心里实在是不好受啊！”
　　“是啊，兰儿。当初我看你文采出众，念你身世可怜，正好我们膝下只一子，且年纪尚幼，便收你做干女儿。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你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水家的生意是越做越大，店铺开了一家又一家。可你毕竟是个女儿家，怎么能这样一直操劳下去把终身大事给耽搁了。你干娘见你天天在微风阁上暗自神伤，却又不知为何。爹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有事放不下……”
　　听到这里，她知道二老是在担心自己，不由得心头一热，“干爹，干娘，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我从心里感谢你们这些年对我的照顾和收养，三年前若不是你们收留我，恐怕我现在已经饿死他乡了。对于你们的恩德，我没齿难忘。这终身大事女儿不是没有想过，可是三年前妹妹病死，弟弟又和我走散了，至今生死不明，我又怎能安心嫁人。所以，女儿希望干爹干娘能够成全女儿。若是他日我能找到弟弟，见他平平安安的。女儿定会把这终身大事给办了，您看成不？”
　　“唉，既然你这么说，我们也不强求。林家的亲事，我们推了便是。只是不要苦了自己啊！”
　　白澜起身跪在地上，说道：“爹，娘，女儿还有一事相求。请爹娘成全。”
　　“哎呀，有什么话说就是，这又是何必呢！”干娘赶忙来扶她，水老爷便道：“让她跪着吧。她这么着才能说得出来，就让她这么说吧。兰儿，不管是什么，干爹答应便是了。你若真有什么事，就去办吧，不要犹豫，也不要顾及我们。凡事藏在心里总不好受，若是能够有个了断也是好的。”
　　干爹果然是经商多年，阅人无数，恐怕早已看出她心里一直有事惦记着，想及此处她也不再有什么犹豫，“干爹，干娘，我要去殇阳城一趟。本来呆在这里是为了等弟弟，但这一等便是三年，若真个他会回来，恐怕早就回来了。如今也许……所以，我想替我妹妹完成一个心愿，去殇阳城找他哥哥。三年来，虽然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但我总还要去一趟，不然我于心不安。我保证一年之内一定回来，还请二老原谅女儿的不情之请。”
　　夫人看看老爷，又看看她，轻叹一句，“此去殇阳城路途遥远，风餐露宿的，娘是担心你有个闪失。既然你意已决，为娘的也不多说什么。只愿你此去能了了心愿，从此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
　　“女儿知道。”
　　“我在殇阳有一个世交，你到了那里直接去找他好了。他会替你安排好一切的。殇阳城百万人口，要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出一个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有人照应必定好些。你打算何时出发？”水老爷沉吟片刻，问道。
　　“明日。”
　　清晨换了昨日备好的男装，将长发束起。一个简单的包袱，一辆在普通不过的马车，和一个车夫，一切便也都安排妥当。没有随从，没有丫鬟，也没有多余的行李，简简单单的倒不像是要远行。这一趟到殇阳恐怕要走个两三月，长路漫漫还是多带几本书的好。从房里抱出一摞医书，拎上马车。
　　“干爹，干娘，孩儿走了。”
　　“兰儿，你果真不再带几个家丁？娘看你身体单薄的很，舟车劳顿，又要……”说着便又泣不成声，老爷拍拍夫人的肩头，小声安慰道：“你看你这一哭，女儿还怎么走得心安啊！兰儿学了三年的医术和轻功，一路上不会有事的。你再这样哭哭啼啼的，兰儿恐怕就要赶夜路了。”
　　“对对对，哎呀，为娘就是担心你。你一路上可要注意身体，别饿着冻着，有什么难处就到家里开得分号去。上路吧。”
　　“爹娘保重！”
　　钻进马车，只因不忍见这离别的场面。从雨儿病逝，季河失散，她再也无法承受离别的痛苦，若不是至今欠雨儿一个交代，她必定不会选择离开水家。三年前，衣衫褴褛的她一路乞讨来到济宁城，身无分文，又无处安身。恰巧看见摘星楼上悬赏一百两征集门联。便将前人的千古绝句拿了出来，期望能够得到那一百两，好安顿下来。不曾想一副对联带给她三年的锦衣玉食，还有水氏夫妇的百般呵护，使她不至于落得饿死冻死的下场，对于干爹干娘的恩情，她都牢牢地记在心里，只要完成了这最后一件事，她必定会回到济宁，好好在二老跟前尽孝。
　　马车行驶过最为喧嚣的百花楼时，白澜喊道：“停车！你在车上等着，我一会儿下来。”说着便向百花楼上飞奔而上，一路上直冲二楼的醉凤阁而去。来人见是他，也无人阻拦。到了门前，便有丫鬟朝门内说了声：“姑娘，白公子来了。”
　　屋内一个娇柔的声音急切的说道：“白公子，快请进来。”白澜进屋随手关上门，屋内便只有他们二人了。
　　“紫雨，今日我是来道别的。”
　　“公子，你要远行？去哪里？何时回来？”紫雨拉过她的手有些不舍的问道。
　　白澜叹口气，抚过她的肩头，柔声说道：“去殇阳。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若是顺利明年便可归，若是横生枝节，恐怕就难以回来了。我已托人赎你出去，以后嫁个好人家，莫在这里耗费大好光阴。”
　　娇声泣涕，掩面不忍，道：“公子，此去想必是有大事要办，却还念着紫雨的事，紫雨感激不尽，只是我一个青楼女子又能寻个什么人呢？若公子不嫌弃，就请带我一起走吧。”
　　苦笑一声，“这恐怕不行。紫雨还是另寻良人吧。我在城外修建了一座宅子，我走后便没人打理了，你若暂时无去处，就劳烦你替我打理打理，若在我未归期间，寻到良人，你自可嫁与那人便是，不必等我回来。”
　　“既然公子这么说，紫雨照办就是。只是紫雨还有一事相求。”刚才的泪人儿用手中的丝绢拭去泪珠儿，低声说道。
　　“但说无妨。”
　　“我本是官宦之女，不料遭人诬陷落得如此下场。前些日子得知大姐自那件事之后被打入冷宫。冷宫里的女人最是凄苦，也不知这两年她过得怎样？紫雨知道此事危险重重，可还是放不下心，只求公子能够探个口讯给我，看她过得好不好？告诉她我一切都好就行。若公子觉得为难，我也不强求。”
　　“抱歉。我不过是个商人，与王公贵族毫无牵扯，恐怕难以帮到妹妹，还请妹妹莫要悲伤。令姐想必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什么事。进了冷宫，虽说日子过得苦些，但也离开了权力争斗的浪尖上，并无性命之忧。紫雨以后多保重，马车还在下面等着，我走了。”
　　“公子一路保重！”
　　点点头，迈开了步子向楼外走去。便听得从醉凤阁内传来那首《凤求凰》，众人惊诧于这琴声和着曲调的美妙，只是这琴声听在耳里竟有些恍惚，难得佳人，可惜春心托错了人。若紫雨一直这般误会恐怕永远也找不到一个能真心真意待她的人。唉，都是自己不好。心里一阵自责，上了马车，琴声却依然萦绕而来，随着他们一起出了城门。

　　第四章 呦呦鹿鸣

　　“小姐，前面就是昌吉客栈了。您看今儿个是不是在那儿过夜？”车夫刘达扬鞭指指不远处的客栈灯火说道。刘达是水府请来的镖师，保护水府的安全，其最擅长的是刀法，一把长河落日刀耍的是风生水起。做个车夫也确实是屈就了，但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掩人耳目。从济宁到殇阳的路上，常有盗贼、劫匪出没，更有一些江湖武林中人争斗的事情发生，所以扮作最为平常的车夫和书生，可以不那么引人注目，减少一路上的麻烦。
　　“刘叔，就住在这儿吧。”白澜看了一眼在夜幕中闪动的灯笼，点了点头。
　　“小姐，三岔路口往往是非多，今夜您就早点歇着，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装作不知道便是。”刘达再次叮嘱道。在各路交汇处往往人鱼混杂，武人聚集在一起常常会因一语不合而大打出手，即便不出手，也难免口舌之争。所以能避则避之。
　　点点头的功夫，马车已经驶到了客栈门前。店里的小二连忙迎了出来。“哎呦，客栈您是吃饭，还是住店啊？我们这有……”后面的话自然是所有客栈都会说的话了，无非就是本客栈的住房怎么怎么好之类的，无甚特别之处。
　　“住店。两间差不多的客房便可。”
　　“好喽。东西我替您拿。”小二殷勤的说道，伸手便要替她拿东西。白澜拽过包袱横跨在肩上，说道：“这点东西就不劳烦了。前面带路。”刘达已将马车停好，跟了上来。一走进客栈便明显感觉到里面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氛肆意的弥漫，像是战场上战争即将拉开序幕时的紧张和沉重。
　　“啪”的一声，一人单拳猛击木桌，伴随着这声巨响还有那人义愤填膺的咒骂声，“他奶奶的，流国太过分了，竟撕毁协约，突然来犯。这能不让人气愤嘛！”
　　“就是就是。”话音刚落便有人随声附和，同样的义愤填膺，连动作和表情也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大厅里前后六桌，最外边的桌上坐着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两把带着黑色刀鞘的钢刀发出凛冽的寒气，连小二每每经过的时候，都有些胆战心惊；而旁边坐着的正好是刚刚拍桌子说话之人，和他坐在一起的还有两人，皆是一身布衣，一看便知是乡野莽夫，会些拳脚功夫，只是不知师承何处，学得是哪门哪派的功夫。但他们这些人往往是最有热情豪爽，也最没有坏心眼的人，相处起来也容易。在他们的前面几桌各坐着几个书生打扮的人，看起来柔柔弱弱，似乎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不免让人想起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讽刺话来。
　　墙角最不起眼的地方坐着三个人，乍一眼看下去并不觉得有何特殊之处，但若是细细看来，便可发现三人的服色为青灰两色，但年龄上最里面那位一直低头喝茶对刚刚谈话之人不屑一顾之人稍显年长，而且更是沉重冷静，面上也无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情。相反另两位则有些气氛恼怒之色，频频回头看向说话的那汉子。似有意附和，但有碍于年长者而不敢放肆。
　　她轻笑一声，低声对刘达说道：“明天早点走。”声音虽小，却逃不过练武之人灵敏的耳朵。白澜转身毫不犹豫的进了房门，丝毫不顾及身后众人的目光。刘达随即也进了白澜的房间，几日的相处刘达已经和她有了默契，知道应该做什么，说什么。
　　“小……哦，少爷。”刘达紧跟而上，听到白澜的嘱咐。一时语误，险些泄露了小姐的真实身份，忙改口答道。
　　“看明白了吧。你说说。”白澜将包袱往床上一扔，随手拿起了茶壶倒了杯茶水喝了起来。刘达一个箭步拦了下来，小声说道：“少爷，这茶已经凉了。让人换一壶的好。”白澜笑笑，任凭他叫小二换壶新茶。水府的人人皆知大小姐不能喝凉茶，对于茶叶也挑的很。即便是像刘达这样的护院也十分清楚她的性子。
　　“这些人大多是过路客，过了今天恐怕都走了。坐在最角落的三人是凌云派的第三代和第四代弟子。青色为三代弟子所着服色，灰色为四代弟子专属服色。至于刚刚说话的人是黑风堡的食客，想必和他坐在一起的也应该是黑风堡的人。最外面那桌从刀得样式和刀鞘的图案可以推断出是水榭的人。水榭是林家的地方，少爷要不要多了解一些。”
　　白澜一愣，随即呵呵笑道：“刘叔真会开玩笑。林家财大气粗，怎么会看得上我呢？”林家向水家提亲这件事恐怕是人尽皆知了吧，不过缘何这些人如此肯定，她就一定会嫁进林家呢？还真是怪事。
　　“少爷，不可妄自菲薄。我们都认为能配得上您的，除了京城里的皇帝外，另一个就是林家水榭的林大公子了。”刘达急忙说道。
　　“林家大公子长什么模样我都没见过，要是长得猪头猪脑的，那我岂不是自毁前途。呵呵……”白澜不以为然的笑道。这时小二也将刚砌好的茶送了进来，这门一口，什么隔音的东西便都没了。这最后一句话则是一字不落的被楼下的人听了去。
　　刘达一下子就急了，急忙去关门。倒是白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兀自倒了杯茶喝起来。嘭的一声，刘达还未来得及关紧的门被楼下的两位大汉毫不客气的一脚踹开来。来人大喝一声：“尔等，好生无礼。竟敢辱骂我家公子，今天我若是不教训教训你这狂妄小子，怎对得起我家公子。”一拳将至白澜身前，只见白澜“扑”的一声，夹杂着口水的茶水喷了那人一身，脸上滑稽性的粘了两片泡开了的茶叶。
　　白澜赶紧拿起了帕子，很无辜的边擦边说：“大哥实在是对不住。小弟我真的是一时被你那如大象腿的拳头给吓着了。您别介意，要不我站着让你再来一拳，我保证绝对不再喷您一脸。”
　　门外凑热闹的人哄堂一笑，那汉子脸上挂不住了。嘴角抽搐一下，愤怒的吼道：“妈的，你小子有种就别跑。”拳头再次抡了起来，直奔白澜而去。眼看是动真格的了，看热闹的人立马止了笑意。
　　白澜则像猴子一样，脚步空灵转身躲让看似毫无章法，却又灵活机变。边跑边喊：“救命啊！杀人了！林家水榭的人要杀人了。可怜我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年幼小弟，无人供养。叔叔伯伯，大爷大叔，七大姑六大妈都等着我高中榜首，衣锦还乡，好谋个一官半职，贪污腐败，搜刮民脂民膏，收受贿赂，可怜我年纪轻轻，无妻无妾，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老爹老妈，大哥大嫂，小弟我命丧今日，全因猪头猪脑的林家公子杀人灭口……”
　　水榭的两位大汉顿时脸色越来越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了。可偏偏这里人多，他们碍于水榭在江湖的地位，未免落下个恃强凌弱的口舌，不敢下狠手，就只能干瞪眼。被逼无奈之下，站在门口旁观的另一位大汉对那直跳脚的汉子，大喊一句：“二弟住手。”又转而看向白澜，说道：“这位小弟，刚刚舍弟一时护主心切，得罪之处，还望公子海涵。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明明是她无礼在先，而他却口口声声的要道歉，还真是笑话。“小弟我姓白名澜。刚才有冒犯之处还请二位多多包涵，今日的酒菜我请，算是向二位赔罪。请。”这热闹也就这般如是如是这般的告一段落。众人纷纷下楼。白澜与那二人也下了楼坐在刚才二人坐的位置，由刘达点了一桌子的菜。四人便这么坐着说了起来。
　　“本人林虎，这是我二弟林彪。”
　　“噗”刚到嘴的茶又一次毫不留情的喷在了林彪身上，只是这次茶叶似乎生怕惹怒了这位大爷，不敢在他脸上有一刻的停留，而是很识趣的落在了林彪锦衣上。她满眼含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无辜表情，加上她绝对童叟无欺的语言，拿着帕子边擦边说：“林大哥，这次纯属意外。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原谅小弟吧！”
　　林彪瞪圆了眼睛，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就差一点火着了。还是林虎眼疾手快，随口安抚道：“二弟，白兄弟也是一时不小心。你就不要生气了。”一手不动声色的拍了拍林彪的大腿，给了他一个眼神。林彪直得闷闷的灌了一杯酒，不理白澜了。
　　刘达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想从前小姐做事一向谨小慎微，从未有过今天这般没分寸的时候，不管是刚才故意提高了嗓子诋毁林大公子，还是喷了林彪一身茶水，这每件事都不是水汀兰会做出来的事情。而水汀兰此刻似乎是故意再找水榭的麻烦，一次次的激怒这两位。再看白澜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却又不像是他想的那样存心找茬。
　　林虎沉默没有回答，只是耐人寻味的看着白澜。刚刚那番对打，明眼人一眼便看得出，此人虽然腿脚功夫不怎么样，但轻功着实有一定的火候，林彪虽然招招让退，但也算是使出了看家本事，但她仍能游刃有余的避开，看来此人不可小觑。再者他身边这个名义上的车夫也不简单，藏在衣袖中的刀随看不真切，但能确定绝非一般的三脚猫。若真是动起手来，恐怕他们二人未必能胜得过他们。
　　这四人组合一唱一和的敬酒，却怎么听怎么别扭，天色渐晚，陆陆续续的有人离开回房休息，而白澜似乎看起来毫无睡意。直到小二来催促第三遍的时候，白澜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刘叔，收拾东西走吧。”
　　什么？他没听错吧，这现在不过刚到子时，正是睡觉的时候，小姐居然要赶路。不过小姐从未这般空穴来风过，想必是另有打算，心下了然便也不再多言，上楼拿了东西。从小二那里拿了他们要的牛肉和馒头，便直接忽略了小二的劝阻，执意驾车离开了。
　　“啊……大哥，你说这白小子怎么这会儿就忙着赶路啊！前面不远处可是强盗最常出没的地方，他胆子倒是不小啊！”林彪打了个哈欠，酒劲一过，人立时清醒了几分，摸摸身上。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颤巍巍的说道：“大哥，令牌不见了。”
　　正闭目养神的林虎一听令牌不见了，蹭的站了起来，吼道：“还不快追。”二人慌忙扔下银子，几步就走到了院子里，翻身上马向白澜离开的方向追去。
　　小二喊了几声，看人已走远，骂骂咧咧的说了句：“到手的肥羊又飞了两只。”在这月黑风高的夜里，这话听起来不免让人打了个寒战。

　　第五章 逃之夭夭

　　借着微弱的月光，白澜将一个黑色的令牌拿到了刘达的眼前，问道：“刘叔，你说这是什么玩意，黑不溜秋的，也不像个宝贝。”
　　刘达抬眼看了一下，又觉得这令牌好生面熟，干脆一把握在了手里，细细的看了起来。从颜色到样式，以及上面气势恢宏的四字，顿时刘达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少爷，你这是从哪拿来的？”
　　“怎么？是好东西？可不就是从林彪身上拿得不，我还以为不是什么宝贝呢！刘叔，你看这值几个钱？”白澜漫不经心的问道，仿佛这东西与他无任何关系一般。
　　刘达一愣，心下慌了起来。这令牌乃是林家调动水榭杀手的令牌，在江湖上无人不知，可他家小姐竟然想把它当了，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偷了令牌已经是惹了一个大麻烦了，若是再当了，恐怕和林家的梁子就这么结上了。
　　“小姐，这令牌至关生死，非同小可，还是趁他们未发现以前，赶紧还回去。”
　　白澜不以为意的笑道：“恐怕麻烦已经惹上了。他们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追上来。你若是怕了，可以先走。”
　　刘达一向对水家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临阵脱逃之时，白澜的话岂不是陷他于不义。心下恼火，“小姐，是嫌弃我老刘没本事保护不了您了，要陷我于不仁不义……”刘达的话还未说完，白澜一激灵，从马车里跳了出来，警戒的环顾四周。刘达也察觉四周不对劲，好像有很多人正向他们靠了过来。
　　“刘叔，我看我们要去山上的土匪窝里坐坐了。也好，林家的人一时半伙还真找不到我们。”白澜轻轻一笑，对着林子里躲藏的人喊道：“寨主真是深情厚谊，带着这么多弟兄来迎接兄弟我，鄙人深感荣幸啊。我随你们上山便是。”随即在人声嘈杂之际，不动声色的低声对刘达说道：“带着令牌快走。遇到林虎林彪不要硬大，把东西交给他们就行。”刘达还欲说什么，却见白澜已经像那些土匪走去，连头都未回一下。心想小姐怕是连性命都交在自己手里了，万不可辜负小姐的信任，随即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兄弟真是有意思的很。”寨主见他孤身一人，却无半点畏惧之色，心下倒是佩服起此人的胆色。
　　“久闻寨主英明神武，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是英雄中的楷模，楷模中英雄。振臂一挥，这山也得震两下。小弟白澜仰慕寨主风采特地前来投靠，望寨主收留，小弟自当是感恩戴德，以后就是您身后的影子，您走哪跟哪，有危险一定身先士卒，愿效犬马之劳。”灯火辉煌的聚义堂里，白澜说的是吐沫横飞，口干舌燥，把那寨主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小弟真的是诚心诚意来投靠寨主，此心日月可鉴啊！”失声痛哭起来。好像若是寨主不答应收留他，就是铁石心肠。
　　众兄弟听得更是一愣一愣的，就等着看大当家的发话了。大当家的听了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心里早乐开了花。却碍于身份没有发话，只是看了看身侧的二当家的。二当家一看就是精明的主儿，点了个头，小声说道：“我看这小子口若悬河，能说会道，机敏善辩，可以收为己用。”大当家的捋捋那只有几根毛的胡须笑了。
　　自此山寨上多了一个叫白澜的兄弟，也多了一个成天到晚又喊又叫，东蹿西跳的主儿。白澜人前人后皆是笑面相迎。“兄弟早啊1”
　　“早饭吃了没？”
　　“瞧你这憔悴的样子，上火了吧？呵呵，这是野菊花和金银花，拿去泡茶，保管你马上不牙痛，吃什么什么香！”
　　“哟，你这是咋了啊？我给你开个方子，你照方抓药，立马就不拉肚子了。以后可千万要把巴豆和黄豆分开，别再吃错了。”白澜是大方的给每一个兄弟开方子，医治山上兄弟的小毛小病。倒也不忘给大当家的送去个医治腿痛的方子，给二当家的夫人送个簪子头花之类的小物件，讨她欢喜。二当家看着白澜每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跑前跑后，心下觉得当初留下她实在是明智之举。
　　“大当家的，你累了吧。我给您捶捶背，揉揉腿。这寨子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您亲自过问，看到您如此劳心劳力，做兄弟的我实在是过意不去，真希望能替您分忧解难！”白澜在心里一通恶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但面上依旧讨好的笑着，手上拿捏分寸掌握的是丝毫不差，既可以减轻疲劳，又可以使人神清气爽。这刘大当家心里是舒坦的不得了，一听白澜有意替自己分忧，着实觉得欣慰。当下便道：“白兄弟所言当真？”
　　“那是当然。我千里来投奔大当家的就是为了替大当家的排忧解难，让您少操些心，也可以过几日清闲日子。您看兄弟我能为你做什么，尽管吩咐，兄弟我自当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啊！”此话一出，白澜心里可就没底了。寻思着若是这大当家的让她杀人抢劫，她到时候可就真是被逼上梁山，进退两难了。
　　“好兄弟，好兄弟啊。不要说得那么严重，上刀山下火海这等事情怎会让我的好兄弟做呢，自然有人代劳。只要你好好干，我定不会委屈你。但若是谁存有二心，那到时侯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大当家一阵奸笑，看得白澜是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自是不敢存有二心，寨主明鉴。”
　　“好兄弟，我当然知道你没有二心。”寨主瞄了一眼吓得不轻的白澜，甚是满意的笑了笑，又躺回了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白澜连忙退了出去，全身额头上竟都是冷汗。也不知道那老狐狸瞧出什么来没。难不成是这老儿给她来了一招敲山震虎？再想想倒一股脑儿都给忘了，反正自己再有个两三日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偷溜下山了。
　　是日，天朗气清。白云高远，映衬的天空越加的蔚蓝。蹲在小河边看水里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芒，仿若是来到了银河一般。把那些痛快的不痛快的统统抛到了脑后。十分有闲心的哼起了小调，正高兴时，见一小兄弟从山下匆匆忙忙的奔了上来，便一下子跳了起来，拦住了那人去路。
　　“小六子，狗在后面追你呢？跑这么快。”
　　“哎呦，是白大哥啊。这后面跟的可比狗厉害多了，那可是流居水榭的林家大少爷。不行了，我还赶着回去报信呢！”小六子一转眼的功夫就跑到了山上，白澜一股脑的在后面追，心想这下完了。也不知道这林公子上山是不是为了令牌的事，他不都已经让刘达送回去了吗？不管了先上山再说。
　　进了议事厅，见众人皆是愁云莫展，一脸的担忧，便知事情的严重性了。“大当家，是我害了你们啊。那林公子是冲着我来的，我这就下山，免得连累了众兄弟。”

　　第六章 路漫漫兮

　　这一下山，便见刘达在山脚焦急的来回张望，见她过来，立马赶了过来。老泪纵横的说道：“少爷啊，你终于平安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呢。”刘达不是老江湖了吗？怎么现在活生生一个乡野村夫的形象，一点大侠的气概都没有了，难道是装给林墨箫看的？
　　白澜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说道：“你当林公子比山匪好应付？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嘛！”然而，刘达直接性忽略白澜的话，疾步上前扑向了她身后的林墨箫，感激涕零的说道：“林公子啊，多谢您不计前嫌，救我家少爷回来啊。老朽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天啊，这也太夸张了吧。白澜十分不忍心的别过身去不看刘达的精彩演绎。但偏偏有人不想忽视了他。“老伯不必如此，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怕有些人根本不领情呢。”身后传来林墨箫极好听的声音。白澜突然一肚子的火气，转身笑嘻嘻的说道：“林公子可是人中龙凤，勾勾手指就会有一大堆的人来巴结，怎会有人不领情呢！刘叔你说是不？白澜在这里多谢公子搭救之恩，此情他日有机会定当报答。在下还要赶路，这就告辞了。”用手指戳了戳刘达，示意他赶紧跟着她走。刚转身便听到林墨箫不怕死的说道：
　　“听闻白公子要去殇阳，正好在下也要前往，不如一道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想到别想，“那再好不过了，有林公子这样翩翩公子陪伴，这一路上定然会少很多麻烦啊。”要真多几个土匪强盗的，倒还真好了，也免得她自己动手了。想及此处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少爷，别傻笑了。林公子已经走了。”刘达以其忠心耿耿的个性再次把白澜打回了原型。白澜做出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无奈的走了。这家伙难道以为她在花痴，虽然林墨箫长得是英俊潇洒，潇洒英俊，但还不至于到让她变花痴的地步。
　　刘达跟在白澜身侧，压低声音，问道：“小姐，你怎么知道这昌吉客栈是家黑店，还特定设计将林虎林彪引出客栈。你不知道当时林虎林彪见了小的，开口就骂。幸好最后物归原主，他们也没再说什么。第二日听说那家客栈是家黑店，前夜已经被凌云弟子常少侠给一把火烧了。林虎林彪他们便认为是小姐故意引他们离开黑店的，正好又遇到林大公子，林公子听他们那么一说，这才答应去山上救你下山呢。”
　　原来是这样啊，她还以为林墨箫真的是不计前嫌呢，原来不过是认为是她特意搭救了他的属下啊。其实她自己并不知道昌吉客栈是家黑店，她最初的目的不过是想捉弄一下他们而已。之后的事情完全不在她意料之内。若是早知道那是一家黑店，她一定不会偷那块令牌了。
　　见白澜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刘达心下便已了然。幸好小姐误打误撞间接救了林虎林彪，不然此时恐怕小姐都无法脱身吧。真是苍天保佑，小姐和林公子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这一路上因为有了林墨箫的存在，一路走得更加是风调雨顺，连一丁点的麻烦都没有。就算是偶尔有两三个毛贼出来，可一见到林虎和林彪这两个彪汉，便立马弃甲投降了。整得她无趣的很。
　　“白公子，像是心情不好。”
　　她无视。
　　林墨箫一笑，探出头来问道：“林虎，到哪了？”
　　“公子，已经到了永河边上了，再往前就是井栏镇。”林虎坐在马背上，恭敬的回答。
　　永河？
　　“停车。”马车还未停稳，白澜便急不可耐的跳下了马车。刘达在后面喊道：“少爷，您慢点，有什么事儿交给我就是了。”
　　白澜没有回头，只是喊道：“刘伯，和林公子到镇子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刘达一看再没有追的必要了，便停下来往回走。林墨箫一脸好奇的探问道：“刘伯，白公子怎么了？”
　　“唉，”刘达长叹口气，说了句“没事。”便请林公子上车向井栏镇驶去。坐在马车上，探出头来向永河望去，只见白澜在河道两边匆忙的寻找着什么，不时拉住行人问上几句，看那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伤感。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惆怅，这惆怅来得是这样突然毫无征兆。似乎是白澜那伤感的表情感染了自己，亦或是那样明朗的伪装让自己心痛。这一路上，白澜总是嘻嘻哈哈的，不时的出些洋相，整出些花样来整他。和她走在一起，生活里似乎再也没有了雨天，一直都是阳光明媚。然而今日这天忽然阴了，似乎还会降下小雨来。林墨箫一时觉得坐立难安，便频频的回头看向远处缩成一个点身影。
　　黄昏时分，在客栈里坐了大半个下午的几人有些不耐烦了，都发起了牢骚。林墨箫没有，只是看向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刘达一直徘徊于客栈外面，有些忧虑，又有些无奈。
　　“你们二人出去走走吧。省得呆在这里闷坏了。”林墨箫对林虎和林彪说道。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门口。林虎和林彪相视一眼，都放弃了出去走走的想法。
　　太阳落了一半的时候，刘达看到了一脸失望落魄的白澜魂不守舍的走了过来，那神情让人看着心疼。刘达迎了上去，问道：“公子，找到了吗？”
　　白澜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进了客栈，正对上林墨箫关切的眼神，白澜只是笑笑，“让诸位久等了。实在抱歉。不过我现在身子有些不舒服，想进去躺躺。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白澜有些无力的上了楼，跟着刘达进了自己的房里。
　　许久，刘达走了出来，忧心忡忡的哀叹几声，又无可奈何的下了楼。
　　林彪也觉得今日的白澜有些不对劲，便问：“你家公子怎么了？看上去有气无力的，难道是病了？”
　　“是啊！到底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林虎补充道。
　　刘达又叹了口气，说道：“我家公子会医术，怎么会连有病没病都不知道。只是心情不好而已。诸位还是不要多问了。”几人便也住了口，怏怏不乐的出门去了。刘达又道：“林公子，麻烦您替我照看一下我加公子，我去去就回。”
　　“刘伯，尽管去忙，我会好生看着白公子的。”
　　刘达着有深意的看了林墨箫一眼后，便匆匆离去。
　　林墨箫走至门前，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推门而入。屋内秋风穿堂而过，凉意更重。白澜靠在窗口怔怔的发呆，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林墨箫走上前去，将一件外衣披在了她身上，柔声说道：“天凉了，这样吹冷风，容易生病。”
　　白澜勉强笑笑，“你是来劝我的吧。就知道刘伯会……哎，算了。你知道什么地方可以让人一下子把所有的烦恼都忘记吗？”
　　林墨箫想了想，说：“也许有个地方可以吧。”
　　夜晚的灯火在最繁华的地方异样炫目。大大小小的灯笼装饰了整栋楼，楼内不时传来女人娇媚的笑声和男人刚毅的笑声。白澜有些惊讶于林墨箫的坦率和直接，竟然毫不避讳的进了最有名的醉月楼喝花酒。难道在这个男人的眼里，只有这个地方才能让人忘忧吗？她还以为他会带她去喝酒呢。
　　胭脂水粉的气味让人一时有些难以适应这般浑浊的空气，白澜摇摇头，拉着林墨箫上了二楼，轻车熟路的让林墨箫竞诧异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青楼。若不是听说青楼是最能让人忘记烦恼的地方，若不是为了让白澜重新恢复笑容，他恐怕永远都不会进来吧。
　　“妈妈，我们是来喝花酒的，不知道您这里都有些什么花啊？”白澜故意对那妈妈挤眉弄眼，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在妈妈眼前一晃。
　　妈妈立马心花怒放，心想一定是贵公子来了。便满口的答应着，“我们这儿有春花秋月，有桃花、杏花，总之什么花都有，不知二位公子想要什么花啊？”
　　“哦，这可就难办了。这么多花，我们看都看不过来呢！还不是不要了，”一听不要了，妈妈的脸马上就变了，白澜在心里一笑，面上却还是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思前想后，最后很是勉强的说道：“那就要凤凰吧。”
　　“凤凰？”妈妈眼珠子一转，连忙道歉，“实在是对不住，您还是另选一位吧。这彩凤和凰儿已经有客了。实在是……”
　　见妈妈犹犹豫豫的，白澜又拿出了一百两来，妈妈却还是吞吞吐吐的，犹豫不决。正此时侯，外面传来一声娇笑，“妈妈又何必为难。只管收下就是了。”不见人来先闻其声，两人皆是好奇的看向门外。
　　妈妈一听，甚是欢喜，却又担忧的问道：“李大人走了？”
　　这女子又是一笑，正所谓回眸一笑百媚生，此时此景更是尤甚之。“李大人那边还请妈妈担着点。这两位是我故交，今日难得一聚。还希望妈妈能替女儿把李大人那边推掉。”
　　“哎呀，你这丫头。这拿你没办法。”妈妈很是不情愿的看了看几人，转身走了。
　　林墨箫淡淡一笑，有些纳闷这位姑娘为何要说他们是故交，再看白澜淡漠的有些让人不敢靠近。这女子关上门，盈盈走来。朱唇轻启，“白公子，好久不见啊。不知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没想到彩凤就是你，还真是惊喜。”白澜笑道。
　　“彩凤的名字还是公子所赐，这一点彩凤一直不敢忘。没想到你我再次相逢竟是在这井栏镇。”彩凤替他斟酒，纤细白皙的手指划过晶莹白亮的高颈酒壶，清香四溢的酒随着那优美的动作滑入杯中。
　　“彩凤，又在说些胡话了。”
　　“公子，难道觉得彩凤只是一时胡言吗？难道我的一片真心在公子看来不过是蜻蜓点水无波无痕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配不上这般高傲的你，更加不想玷污了你的美丽。”
　　“那公子认为谁才配得上我呢？”
　　“你看我身边这位怎么样？流居水榭的大公子林墨箫。”
　　“难得相聚，不如彩凤献上一曲。还请公子指教。”彩凤没有多看林墨箫一眼，只是巧妙的将话题岔开了。她明白白公子的心从来都不曾在她身上停留，却依然固执的探测她的心意。如果那个衣却飘飘的白公子没有从地痞流氓的手里救下她，如果他没有笑颜如花的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你真像只彩凤。”或许她就不会这般迷恋他那淡淡的怀着心事的笑容，那平淡无波的眼底压下所有伤痛的眼神，那淡若西子湖水的声音，还有他的每一次回眸时说的“珍重”。
　　琴声起，划开了梦里的浓雾，像是从天际传来的神曲，优美的令人心醉神驰……她只是笑，笑得有些无奈。三年里，她一直扮演着白澜和水汀兰这两个角色，无论在何人面前她都可以进退自如，可偏偏在她们面前变得如此两难。紫雨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彩凤心思细密，识大体，知进退，一直探求自己的心意，每每拒绝，都只是淡淡一笑，故作的坚强，让她不忍再欺瞒。看来自己终究是害了她们。一杯清酒喝在嘴里，苦在心里，火辣辣的辛味倒是让她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再举杯，还未饮，便听得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酒杯碎了，美酒洒了一手。还来不及惊呼，身子竞腾空而起，从窗子飘了出去。
　　彩凤的惊呼，林墨箫怒喊。她都听到了，却没有回应。只有那声深沉而无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这个人先借我一用，明早还你。”她笑了，这人永远是这么无厘头。哪有这样借的，明摆着是绑架嘛！不过她已经不计较了，因为她准备睡个好觉。

　　第七章 白云悠悠

　　“喂，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无语。
　　“你就不能弄辆马车？”
　　“……”
　　“喂，喂，喂，你是聋了，还是傻了！”
　　“……”蹭的一声寒光乍现，照的人看不清路。
　　她笑，“一年不见。宣若竟还是老样子。难得难得。”
　　“水小姐，又何必咄咄相逼。”说话的是一个冷峻男子，剑眉星目，薄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对于这样谈话不耐烦的紧。及腰长发随意的用一条丝带挽在脑后，散落的头发随风摆动，与男子刚毅冷峻的面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恰到好处的缓和了男子一身的锐气。
　　“不过是让你护送我去京都殇阳城，难道这也是咄咄相逼。你从来都是聪明得让人恼羞成怒的人，又何必自欺欺人。”一手遮了遮略显耀眼的阳光，另一手则握紧了缰绳，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马儿便欢快的跑了起来。
　　井栏镇上，今日变得异常热闹。各大门派的弟子纷纷赶向凌云山，途中也必定会经过井栏镇。于是，井栏镇的街道上，不时有五六个，三四个骑着高头大马飞奔而过的青年俊才。也有一些是昨天夜里进了城住店打尖的弟子，今儿个一早便也都收拾停当，跨马疾奔而去。当然顺便观光旅游人不乏少数，而这些少年侠士一旦聚在了一块儿，恐怕又要多生事端。
　　这不一大早，刘达便收到一封不知是何时何人钉在他客房柱子上的纸条，打开一看。寥寥数语，却看得他是大惊失色啊。连忙冲出房进了隔壁的屋子，果然包袱和钱物都没有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似乎从未有人住过一般。“唉”无奈的叹了口气，回身看见林墨箫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看，便恭敬的将手中的留言递了过去。
　　“刘伯，昨夜那人和白公子是旧相识吗？”
　　刘伯点点头，再道：“少爷和宣公子两年前认识的，每月十五的时候，宣公子都会来找少爷，两人便彻夜长谈，不眠不休。宣公子过了十五便走，从不做停留。见过宣公子的人这两年来似乎只有一个人，就是少爷。所以，昨夜我才说没事。宣公子的武功了得，一般人是近不了身的，保护少爷也是绰绰有余。好了，林公子，刘某就此告辞。我们京城再会吧。”
　　林墨箫看过留言后，点点头又道：“既然白公子有人护送去京，刘伯为何不与我等同行，想必你家少爷也是这样打算的。”
　　刘达摇摇头，拒绝了林墨箫的好意，“刘某深受老爷和夫人之托，沿途护送少爷去殇阳，虽然现在有人代其劳，但鄙人却不敢轻慢放纵。少爷此时必定还未走远，若我再快马加鞭追赶，也许能够与少爷一同到达殇阳。所以，林公子，告辞了。”
　　既然刘达已经将话说到这地步，他便也不好在挽留，将刘达送出客栈。再返回时，林虎林彪二人已经东西收拾停当，等候出发。他的事情并不急，可以慢慢悠悠的晃回京城，所以他有的是闲情逸致欣赏沿途景致，如今他顿时觉得这美景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少爷，无悔崖传来谍报。西云战事已经开始，众多有志之士都向西云赶去。这‘铁星镖’怎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无悔崖？两年前白风身重数剑，命不久矣，也没听说过他还有什么传人啊，真是怪了。”林虎将今早飞鸽传来的纸条和那枚做工精细，坚硬锐利的铁星镖呈给林墨箫，喃喃的说着，似乎对于这本该绝迹的飞镖的出现感到十分诧异。
　　林墨箫只手拿起信笺，又将那枚六角流星飞镖细细的看来。这飞镖曾经在江湖上名噪一时，各门各派死在这小小飞镖之下的人不在少数，毕竟这江湖第一杀手的称号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得起。直到两年前凌云派第三代弟子首座常腾飞用飞花剑将那人打落虚海，这流星镖也是在那时从江湖上销声匿迹。泛着银光的星状飞镖看起来确实如同天际划过的星辰一般，转瞬他轻笑一声，“这镖上没有毒。”
　　林虎林彪一愣，当年令人闻风丧胆的流星镖除了因为其小而难以防范，还因为其上淬有剧毒，一旦被流星划破皮肤，剧毒就会随着血管迅速传遍全身，心脏也会在半柱香的时间内停止跳动。而现在突然出现的一模一样的飞镖却并没有毒，据红丫头所言，这镖也没有当年那人使得心狠手辣，至少中镖之人现在还活着。“难道不是那人？”这只是他们一个猜测而已。
　　只见林墨箫将流星镖收回袖中，一脸沉静的说道：“不。是那人。”随即大步流星的踏出客栈，继而说道：“去无悔崖。”
　　三人更是片刻不再停留，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她感叹一句，仰头又是一杯酒下肚，状似慷慨激愤，惆怅不得志。而她身旁的男子则是安静沉默的玩弄着手中白瓷酒杯，动作极轻微优雅，仿若是王公贵族般的气质不时吸引了各处女子的眼睛。
　　“唉。你果然是祸水。”
　　“与我何干。”
　　“即便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不用着冷漠至此吧。难道这十五之约，真个是咄咄相逼不成？你若真的这般讨厌，我们就此别过，以后你也不用来找我了。”她没有任何责怪的说道，平淡的似乎她从不在意。
　　然而就是她这般毫不在意的语气才让他莫名的伤感，他不言语，只是用略带忧伤的眼神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看透，看穿了一般。终于他投降了，将手中白瓷杯搁置在桌上，无奈的说道：“我从来都不曾这样想过。”
　　“那就把你那层伪装给我换了。无悔崖毁了你了，我便要在这里让你再一次活过来。你记住你这条命都是我的，若真个不想活了，也要先看看我同不同意！”酒杯哐当往桌上一撂，白澜的火气便再一次以怒气冲冲的转身而宣告结束。
　　宣若苦笑一声，自斟自饮起来。白澜的脾气这两年来他已经摸得很清楚，但凡是与生死挂钩的事情，她是绝不会让半步。每月的十五他们都是那般相对无言大眼瞪小眼的度过整整一夜，她知道他只在夜里行走，知道他只喝竹叶青酒，只吃十里飘香的桂花酥，知道他是被江湖人所追缉的杀手，知道他能够杀人于无形，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等他。一碟桂花酥，一壶竹叶青，两盏白玉酒杯，头顶一轮圆月，脚下一池碧波盈盈水光。没有任何所猜测的情意绵绵，亦或是亲切陈词，她不过是她，他也不过是自己。慢慢地品酒，吃桂花酥，一言不语直到天亮。待到他要走的时候，她总是那一句，“不要再杀人。”
　　又一次苦笑，他已经记不清水汀兰对他说了多少次“不许再杀人”的话，只是他难以忘记水汀兰每一次说这句话时，眼里的凄凉和哀伤。正惆怅间，白澜冲了进来，拉起他只管往出走。他也就任凭她这般东拉西扯，七拐八弯的上了小船。
　　“听说凌云派弟子曾莫愁在古榕被人绑走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凌云的事情，我一向不过问。”
　　“是吗？那不知是谁用三枚流星镖吓退了匪徒，上演了一处英雄救美。我若是遇到此人那该多好，说不定还能因此传为千古佳话呢！”自顾自的说道，手指伸进冰冷的水中搅动，轻轻一扬，水珠儿便顺着她的手指落在了宣若身上。
　　宣若也不在意，漫不经心的躲开再次来袭的水花，淡淡的说：“若是你这般刁蛮任性的人被绑架，恐怕没有人会在意吧。”
　　知道他是故意在气她，她偏偏不上当，嘿嘿一笑，“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猜你是第一个来救我的人。诶，可不要先急于否认，事实往往胜于雄辩。”白澜蓦然一笑，身体便陡然直直的跌入水里，沉入水底，连个影儿也不见了。
　　宣若心下顿时一惊，一个跟头便跟着翻进了水里。白澜最大的弱点便是她不会水。这一点早在他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他便已经见识过了。也难怪他会这般惊恐的跳入水中。待到他将她从水里救出时，她就剩下一口气了。然而她笑了，笑得肆无忌惮，张扬的如同夏日火热的太阳。
　　宣若抓住她的肩头，愤怒的吼道：“妈的，你疯了！”
　　她就是在等这句话，她已经看腻了宣若那不痛不痒的表情，那无惊无喜、无波无痕的态度，和那张千篇一律的脸。“呵呵……你终于生气了。这是我两年来见到的第二个表情。哈哈……”
　　“滚！”宣若一把推开白澜，径自背对着她坐到了船尾。一个杀手能有什么样的命运，在他心里早已成为定数，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往往杀人的人最后的结果总不外乎被别人杀死。他又能指望什么，期待什么。而偏偏就是她不知死活的激怒他，闯进那原本暗无天日的生活中，顺便也把阳光带来。
　　“咳咳咳……”白澜这次算是喝足了河水，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连带点附赠品，比如小虫子什么的也一股脑儿的喝了进去。
　　“这位小兄弟你没事吧！”闻声白澜抬头向声源处望去，只见一青衣男子立于旁边一艘大船甲板上，面容姣好，有种刚柔并济的美，只觉得很亲切。再多看了几眼，突然觉得好生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拍脑袋这下才记起，前些日子不是在昌吉客栈见过吗。那时候他和另两人坐在厅内最角落的地方，但还是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
　　“没事，没事。不过是呛了几口水而已。”
　　白澜还没反应过来，身上便多了件披风，挡去了不少冷风。那青衣男子只是淡淡的笑道：“江上风大，莫要着了风寒。这披风就赠与兄弟了。敢问小兄弟贵姓？”
　　“我叫白澜，那边那位是我大哥白宣若。多谢公子赠衣，小弟一定善加利用。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常腾飞，凌云弟子。”
　　“久仰。常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去京都殇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应该是同路吧。”他笑起来就像是春风拂面，极淡极轻，却又是那般令人感到温暖。
　　“是的。不过这两天之内，我们不打算上路，暂时会留在无悔崖。听闻凌云弟子四海漂流，想必公子一定去过很多地方了吧。不知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雷天麟的男子？他身材颀长，腰际总是挂着一柄长剑，剑身用白布缠绕。”
　　“这东炎境内，叫雷天麟的男子多不胜数。不过有一个人倒是和你形容的这个人很想呢。”
　　“是吗？那是什么人，现在在哪里？兄台，你可知道？”白澜急切的问道。
　　“哦，”常腾飞微微感到有些诧异，随即笑道：“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人便是去年的武状元，如今的骁勇善战又风流倜傥的天麟将军。现在他应该在西云驻守边防吧。”
　　“宣若，你听到了吗？他在西云，在西云。唉，宣若，宣若，你去哪儿了？”白澜一时兴奋的想要拉着宣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不料一转身，那人便不见了。“咦，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喝花酒了。”白澜嘟囔了一句，便又对常腾飞说道：“常公子这是要渡河去殇阳吗？”
　　常腾飞轻笑一声，淡淡的说道：“是啊。在此处我已经逗留了许久，倒是小兄弟你可要好好在这里游玩一番。无悔崖虽然是个鱼龙混杂，是非多的地方，但也因此才会与别地儿有着不同的特色。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他淡淡的说着，眼神却突然一下变得愈加明亮。原来这就是那日从昌吉客栈偷走流居水榭令牌的人，当日仅仅是轻轻一瞥，倒真个没有在意，以为是那家的公子哥，现在看来此人却又可取之处，不然林大公子又岂会放任其在自己的地盘耍心眼儿。
　　见常腾飞已经走远，她这才想去找找宣若，一转身便看见宣若兀自坐在刚刚做的位置上，带着愤怒不甘的眼神直直的盯着常腾飞的背影看。倒吓了白澜一跳，倒真是不明白宣若为何对常腾飞怀着如此心情。
　　“看够了就走吧。”宣若一个箭步便已到了她身前，将她打横抱起来，她一时莫名其妙的都忘了惊呼。直到看着宣若抱着她足尖轻点几下，便从船上到了岸边，不大一会儿，两人就回到了客栈。只是宣若似乎一点都没有放下她的意思。
　　将她放在床上，又叫小二准备好了热水。这才转身离开了。他很清楚对于白澜这样聪慧机敏的女子，再多的嘱咐都只能是风飘过一般不留痕迹。只是纳闷她在自己怀里时那般任凭摆布的安静，难道她如此信任自己不会对她做出什么？他现在真有些无奈，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气愤。高兴的是她如此信任自己，气愤则是因为她竞这般任人摆布，难道她真的要听从水家的安排，而嫁给林墨箫。去井栏镇找白澜的时候，他便已经听说水家有意与林家联姻之事，虽然后来白澜提出要去殇阳寻找亲人而拒绝了二老的请求，但据他所知，水家并没有将婚事推掉，而是悄悄的应承了下来，只等着白澜回去完婚便是了。或许这件事白澜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吧。
　　宣若轻笑一声，在自己房里发起了呆来。初次与水汀兰相遇也是在十五，月光倾泻了一地，像是天上的河水流了下来一般。他浑身沾满了血，腹部以及肩头的伤口已经有些化脓，却还是血流不止，自己当时恐怕是狼狈到了极点。本也是要死的人了，却总留着一口气忍着这身体的剧痛硬是从河水里爬上了岸。当时只是本能的向前走着走着，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这般执着。最终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了下去，心想这下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可他最好却奇迹般的醒了，因为太痛太痛。当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双明晃晃的如水般的眼睛，眼底那抹淡淡的哀伤和无奈，让他突然想要去安慰她，抚平那哀伤。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再回过神来时，她淡淡的说：“你是杀手。”不是问句，而是很肯定的说。
　　他猛地翻起身来掐住了她的脖子，看着她因为自己突然的行动而惊慌失措的眼神，他冷冷的问道：“什么人？”他是杀手，一个杀手是敏感的，不安的，因为任何一个小的失误都有可能让自己丢了性命，所以在他这二十年的生命里，他总是惊恐而警觉的活着，哪怕是睡觉的时候。
　　水汀兰突然安静了下来，翻了翻眼睛说道：“若一早知道你是个杀手，我定然会把你扔去喂狗。”后来宣若才知道，缘何她会如此憎恨杀手，只因她的同伴是被杀手杀死的。虽然憎恨，但她还是救了他，因为她害怕近在眼前的死亡。

　　第八章 秋意正浓

　　“昨夜睡得可好？”一大早便听到宣若不同往日的问候，还真有些不习惯。只得讶异的摸摸他的额头，问道：“没发烧啊，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难道昨夜有什么特别的艳遇？”
　　宣若顽皮的在她的脑袋上弹了一下，白澜吃痛的叫了一生，再看他，他像是极高兴似的笑着，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怎么傻了？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结果吗？”
　　她是希望他变得明朗一些，不要再那么阴郁，可也不用变化如此之快吧，快得都有些让她无所适从了。
　　见她迷惑不解，他温柔的笑道：“不要想了。再想头发都白了，也不知道林家大公子怎么会同意娶你这样的迷糊虫，要是我打死可能都不要你。”
　　白澜觉得这样开着玩笑的他最是美丽，便也笑着瞪他一眼，“谁说过我要嫁给林墨箫那猪头了。而且你放心，就算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翘翘了，我也不会考虑你的。”
　　不由得，他眼底的笑意又加重几分。就让他自私一次，哪怕那天真的会来到，自己总算是也有过这样美好的回来，这一生便也再没有遗憾了。
　　“哇，我要吃糖葫芦。我要吃糖葫芦。”白澜流着口水像个孩子般嚷着要吃糖葫芦。浅绿色的裙摆在人群中攒动，像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初次来到人间一般，既新鲜又好奇。一会儿要吃百越楼的招牌菜，一会儿又要去看杂耍艺人的表演，从东街跑到西街，又从西街晃到南街，最后竟然要跑到最有名的乐坊丝乐间去听歌姬唱歌，他只是宠溺的笑着，陪在她身边，看着她耍性子，撒娇闹脾气，又小孩子气的恶作剧，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言，都让他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美。
　　“喂，这个是我先看上的。”白澜气呼呼说着，伸手就要抢旁边一女子手里的东西。那女子更是抓得紧，喊道：“胡说，是我先拿到的就是我的。”眼睛斜斜的挑了她一眼，又看向白澜身后一直温和笑着的男子，这两人好生奇怪，一个霸道，另一个倒好像是看热闹般欣赏，难道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我先看上的就是我的。”白澜不服气的吼道，心道哪个不知好歹的人敢跟她抢东西，真真的气死她了。
　　小摊的货主看着这两位美丽佳人为了一支玉簪而在他的摊位前争吵不休，着实是伤脑筋。客人因为看见这两位主儿都不敢过来了，害他一时失去了好几位主顾。他甚是无奈的赔笑道：“两位客官就不要争了。这玉簪原本是一对儿的，所以小的这儿还有一支。”说着便从货架下面的小抽屉里取出了一支通体墨绿的簪子来，果然与那女子手里的拿的那支一模一样。
　　宣若一笑，“这簪子我买了。”还不及几人反应过来，玉簪便被银子而取代。再看那人则是温文一笑，飘然而去。白澜一愣，又是一笑，对着女子做了个鬼脸，匆匆的追了上去。这下轮到那女子发愣了。今儿这是唱的哪出戏啊！她叹一句，付了银子，转身回望那早已隐没入人群的两个靓丽的身影，果真是郎才女貌啊！
　　墨白楼。
　　女子撅着小嘴一连气恼的斜睨着对面的男子，而男子则神情自若，恍若于己无关的品着茶，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马。
　　“你居然不帮我，还拆我的台！”
　　他笑，“玉簪不是买了吗？”
　　白澜真的有些气恼了，她根本就是故意要和那女子吵架的，谁叫那女子先要和她抢呢，再说了那簪子又不是给她买的，她好心好意要送簪子给他，他居然看她被别人欺负也不管，心里实在是委屈啊。不理他，就是不理他。“哼。”扭过头去，看向窗外，不再搭理他。
　　宣若轻笑一声，也不再言语。这样简简单单的活着确实比起以前生生死死的要来的快乐踏实，如果……在心里苦笑一下，惆怅而莫名的有些难受，这样的如果又怎么可能会发生呢。有如果的出现，只会是事情无法挽回，或者根本不会发生的时候。那他又何必心存如此侥幸而奢望得到呢。
　　街市上，一名清新秀丽佳人突然惊叫一声，惊恐万分的骂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在女子的周围有三两个小混混，奸笑着摸摸她的脸蛋，扯扯她的衣衫，“这小娘们长得还真不错啊，哈哈……怪不得爷会看上。”这带头的流氓语气一转，笑道：“姑娘，我劝你还是乖乖的跟我们走，不然……啧啧，这漂亮的脸蛋可就要糟蹋了。”
　　女子有些惧怕的向后退了几步，却面不改色的呵斥道：“滚开，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嫁给赵阳那个狗东西。”
　　“哟，小娘们嘴还挺厉害的。兄弟们上。”这时几个人已经走了上来，一把拽着女子的胳膊就要拉走，女子挣扎着，叫嚷着，可围观之人皆是摇头叹息，却无一人上前制止。可怜那女子花容月貌，就要被恶霸给糟蹋了。
　　白澜则端端的坐在楼上，静静地看着这女子，嘴角噙着一抹坏坏的笑意。宣若则漠不关心的笑着说道：“你不去救她？”
　　她笑，“救她……才怪嘞。敢和我抢东西怎么也要先受点教训啊，不然怎么对得起我，呵呵。”
　　宣若无语。对楼下这遭受不公平待遇的女子倒是稍稍有些同情了，却丝毫没有救人的自觉。只是时而不时的看上几眼。
　　就在众人已觉那女子无救之时，有人厉声喝道：“住手！”几人正要对那人的多管闲事好好教训一番时，却不料那人身形一闪，一个勾手，又一回转脚踢，轻轻松松几下功夫便把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几人打到在地。几人一看，出现了如此高手只觉还是保命要紧，相互扶持着向远处跑去，边跑边还喊道：“小子，你等着，你等着。我家少爷不会放过你的。”
　　那救人的男子好整以暇，无半点惧怕之色，转身扶起那位姑娘，关切的问道：“姑娘，没有受伤吧？”
　　女子摸了摸眼泪，甚是感激的说道：“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雨燕没齿难忘，还请问公子姓名，改日定当同家父一起登门道谢。”
　　男子温文而笑，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之人，才说道：“在下林墨箫，刚才不过是举手之劳，有何足挂齿。登门道谢就免了吧。”说罢转身便飘然而去。女子怔怔的看着那背影，心中又是喜又是悲，喜的是得恩人相救，悲的是恩人便如此走了，连个报答的机会都未留给她。
　　楼上一人，兴致勃勃的喊道：“哇塞，英雄救美诶。”
　　身侧的人则不以为然的说道：“救得人似乎不是你吧，干什么如此兴奋，莫不是喜欢上林墨箫了？”他笑，笑得天真无邪，童叟无欺。而她则是吐吐舌头，翻翻白眼，愤愤的说道：“管得着嘛！”眼珠子一转，又笑咪咪的问道：“你刚才怎么不去做英雄啊？你看要多酷，有多酷，兴许还能抱的美人归呢。”
　　转过身去，头也不抬的说道：“没兴趣。”
　　她笑，心想他还蛮有个性的啊，不过这女子长得也算是标准的美女，又知书达理，性情温和，从衣着上看想必其家境也是不错的，不如将他们二人撮合在一起。主意一定，便开始实施了。叫了小二，问了那姑娘的家境和住址。便要带着宣若一同去会会那姑娘。
　　“环儿，我爹去哪里了？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
　　听小姐这么一问，环儿连忙跑到跟前，福了福身子，说道：“老爷听说水府大小姐来了无悔崖，于是一早起来就去迎接了。说是要接那水小姐来家里住，管家正带着下人给那水小姐收拾房间呢。”
　　“哦？什么水府？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济宁城四大富商之一，垄断整个济宁的丝绸生意，茶馆酒楼在各大城镇皆有分号，且在各行各业都有所涉猎，人脉广布大江南北。水汀兰就是这家的大小姐，试问你爹也是生意人，怎么能不亲自迎接呢？”说话之人已经进了前厅，风姿卓越，凤眼流苏，俊朗的面容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小姐一时惊愕连连，这不是前几日救了我的林公子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家？
　　只见那人走至她身前，极有礼貌的拱手说道：“蓝小姐，别来无恙啊。”
　　当白澜和宣若随着蓝田风来至蓝府时，正好看见悠闲自若的林墨箫坐在前厅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蓝府小姐蓝雨燕聊天。众人一惊，蓝田风更是惊愕不已，连忙上前作揖，说道：“不知林少爷今日来府上，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失礼啊！林少爷来了很久吗？来人啊，怎么不给林少爷奉茶。”其恭敬的态度着实让人遐想这林家的势力究竟有多大。
　　白澜稍稍向宣若移了移，压低声音问道：“他怎么在这儿？昨天不是已经出城了吗？”她是焦急啊，本以为林墨箫走了，在上演一出英雄救美，顺理成章的让这蓝雨燕和宣若发生一段感情，这下好了全被林墨箫给搅和了。
　　宣若探究的看向林墨箫，敛去眼中的疑惑和敌意，淡淡的避开白澜的眼神，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白澜倒也不介意，回身淡淡的笑着进了前厅。
　　林墨箫也并不觉得尴尬，面不改色的对蓝田风说道：“由于最近有些事情必须在这里处理，所以冒昧前来打扰。还望伯父不要介意。”
　　“哪里哪里，你能来是我的荣幸，哪有嫌弃的道理。林老爷最近可好？夫人头痛的病症有没有好点儿？”蓝老爷与林墨箫很熟络的互相寒暄着，一时间竟忘了还有个白澜在。
　　林墨箫说话间，眼神淡淡的瞥了一眼在不远处一直静静地站着的女子，温婉如兰，娴静清雅，思咐这便是人人称赞的水汀兰，只是不知她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母亲那般夸耀，定要娶进了门才好。话锋一转，说到了她身上，“伯父，您似乎忘了水小姐了。”好心的提醒，蓝田风恍然大悟，急忙向水汀兰道歉，吩咐下人端茶倒水。
　　“伯父，不打紧。想必伯父和林公子必定有很多的话要说，兰儿在这里也只是多余，倒不如让妹妹陪我到这儿园子里走一走，谈谈我们女儿家的事情。您看如何？”白澜盈盈一笑，看向了一直关注这林墨箫的蓝雨燕，那眼里淡淡的欣赏和羞涩不正好说明她心有所属了吗？看来自己这一趟算是白来了，若是能早上几步，或许就不是这次第了。
　　蓝雨燕一愣，这时她才注意到一直站在门口静默如风的水汀兰，那样一个娴静优雅的女子却与她那日见到的有着千差万别。那日的水汀兰是鲜活而张扬，美丽而不失俏皮，让人忍不住想要逗逗她，而今日如此安静的她却又是这般让人心生涟漪。
　　“如此也好。燕儿你带水小姐四处走走，再让管家把西苑的青竹居打扫出来给林公子住。”
　　“是，女儿知道了。水小姐请。”蓝雨燕虽然不情愿，但又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思，只好带着水汀兰去了后面的花园，一路带着她去了西苑不远处的香雪轩。
　　林墨箫看着那离去的身影，眉宇间流露出淡淡的欣赏，她不骄躁，也不自命清高，温婉若水，让人看起来很舒服。
　　看着林墨箫欣赏的盯着水汀兰的眼神，蓝田风则是深不可测的笑了。“听老爷说，少爷是为了逃婚才出来的。如今见了水汀兰，还那么想吗？”
　　收回目光，淡淡的对他说：“伯父，最近是不是很清闲。要不我再给您兆点事情做，免得您替我们小辈操心呢。”
　　蓝田风有些惧怕的笑笑，“不过是随意问问。那少爷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流星镖在无悔崖附近出现了。”
　　蓝田风一愣，怔怔的思索一番才道：“这怎么可能，当年白风可是我看着掉下山崖的。而且身上又受了那么重得伤，是绝无身还的可能啊，怎么突然又出了这等子事情？”
　　林墨箫淡淡的道：“事情还不那么确定。中镖之人并没有死，只是受了点轻伤而已。若是当年的白风又怎会仅仅受了点轻伤这样简单，恐怕连性命都没了。”
　　蓝田风点点头，觉得林墨箫说的不错。可毕竟使用流星镖的人只有白风一人，而他死时不过二十岁，应该还没有收弟子，在这两年里，也没有听说还有谁会这流星镖与无影剑，难道武林又将面临一次浩劫，真真的不敢再想下去啊。
　　花园里，此时只剩下宣若和蓝雨燕两人，白澜到香雪轩时，找了个舟车劳顿有些累，想要休息的理由便走了，还特地嘱咐宣若要好好和蓝小姐交流交流。宣若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却也没有拒绝，便和蓝雨燕在庭院里走了走，始终没怎么说话。
　　蓝雨燕有些讶异，这水汀兰与宣若到底是什么关系，似乎既不是主仆，却也不像当初她想的那般是恋人，两人总是淡淡的，不常说话，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让她好生奇怪。

　　第九章 君心我心难相知

　　“你是故意的？”他说道，语气中流露出淡淡的懊恼和伤心。
　　几日来，水汀兰有意无意的破坏单独林墨箫和蓝雨燕在一起的机会，开始只是以为她在闹着玩儿，但后来越来越让他不能理解，为何她总是找出那么多牵强附会的理由让他和蓝雨燕在一起，这冥冥中似乎就是在尽可能的制造他和蓝雨燕在一起的机会。要去划船的时候，突然借故肚子疼，非要林墨箫送她回府休息，却说：“宣若是第一次来无悔崖，因为自己不去玩实在是可惜了。劳烦蓝妹妹能带宣若好好在这无悔崖走走。林公子算是四处游历之人什么样的美景没有见过，应该不会介意失了这次观赏的时机吧。”虽然字字有理，但他很清楚水汀兰是故意的。
　　“这蓝雨燕相貌好，身材好，家世好，而且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哪里配不上你了，我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才这般做的，你居然还不领情。”白澜觉得十分委屈，这几日她制造各种机会，编造了一大堆的理由，圆了这个谎，又要应付另外那一拨，她容易吗？最后还有人不领情，她能不委屈吗？
　　“你若是喜欢，你娶她便是了。我的终身大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若你真有本事，还是看好你未来的丈夫，省得被别人抢了去。”宣若狠狠地说道，她总是这样独断专行，从不考虑他的感受，即便是要他娶，也应该问问他的意思，难道自己在她心里就当真一点位置都没有吗！“难道你是怕蓝雨燕抢了林墨箫的心，你才千方百计的想把她推给我，好让你心安理得的做林家大少奶奶！”
　　天啊，他在说什么，自己明明是一片好心，怎么到了他嘴里，倒像是十足的小人，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出卖朋友的人。她竟有些失神，漠然的笑了。“你离我远点。我就当我从来就不曾认识过你。你也解脱了，以后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再也不会阻拦。”说罢再也不看宣若一眼，只是背过身去看向窗外。庭楼之外是郁郁葱葱的桂花树，在这个时节，已经没有了花香，只剩下那翠绿翠绿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他走了，只是一时气愤，说了不该说的话，却也没有解释，似乎解释也是徒然。对于他来说，他的命是她救的，所以他所能做的就是让她不要受到伤害，然而在最后真正伤害她的人却是自己。刚刚的话无论是哪一句都像一把利剑不仅刺伤了她，也同时深深地刺伤了他自己。何必要来，何必要留下，她的心里没你，你有何必如此执着，何必伤她！悔恨与懊恼让他再也无法呆在这里，看着她伤心难过的样子，他心里更是不忍，还不如就这样离去，于她于己或许都是最好的。
　　这次的争吵是他们两年来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她想当初为何要救他呢？仅仅是因为见不得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吗？当时那种不忍和难过何尝不是自己救他的原因，可是今天会是这样的结果，难道自己真的错了。不过走了也好，她还记得昨夜与林墨箫的谈话。
　　“林公子平时事务繁忙，却在这无悔崖停留这么多日子，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吧。不知道林公子介不介意告诉兰儿是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亲自跑一趟的呢？”她还记得林虎和林彪本来是和林墨箫在一起，可这次在蓝府却不曾见这两人出现过，这不是很奇怪。但见林墨箫似乎有难言之隐，她便笑道：“若公子有难言之隐，不便告诉兰儿。兰儿也是懂礼数的，不问便是了。公子何必如此为难。”
　　林墨箫想，其实水汀兰只是一商户之女，未必知道白风是何许人，告诉她倒也无妨。淡淡的笑道：“哪里。不过是些江湖恩怨，怕水小姐听来无趣，所以一时不知当讲不讲。既然水小姐这么说了，告诉你倒也无妨。前些日子家丁回报在无悔崖发现了流星镖的踪迹，故此前来查看。流星镖曾经是杀了众多武林前辈的凶器，两年前便已经销声匿迹，可不知最近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怕再生事端，所以特定来追查。”
　　“这流星镖长得是个什么样子？竟让江湖中人如此惧怕，兰儿倒有些好奇了。”这流星镖是个什么样子，其实她一点儿都不好奇，因为宣若用得就是流星镖。只是她好奇是不是这件事和宣若有关系，便想瞧个清楚。
　　林墨箫对于水汀兰的反应没有怀疑，从袖中将那枚流星镖拿了出来递给了她看。白澜一愣，怔怔的看着它发起呆来。林墨箫一时倒有些纳闷，她为何对这暗器如此在意，看得竞发起呆来。便试探的问道：“水小姐看得如此专注，难道你曾经见过？”
　　听见林墨箫的话，这才从遐想里拉回了思绪，笑着说：“林公子见笑了。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怎会见过在江湖上如此了得的暗器呢？当真是冤枉我了。我不过是见这小小一枚暗器竟能让武林同道惧怕成这般的力量，一时好奇，多看了几眼而已，倒叫公子误会了。”心里却是不由得一惊，以前只道是他是个杀手，不曾想他还有如此风光的过去，若是武林中人知道他还活着，恐怕又要多生事端了吧。
　　看着院子里摇曳的枝枝叶叶，藤藤蔓蔓，心里却觉空空的，烦闷而凄凉。宣若走了也好，若他真是白风，现在走了倒真是解脱了，跟在自己身边，难免束缚住了手脚，迟早会被人发现他就是白风的事情。少了她的牵绊，他应该可以更潇洒的离开，离这个纷扰烦乱的江湖远一些。
　　心里虽然这样想，却还是难过的很。突然听见蓝雨燕叫“宣公子”，她蓦地走至窗前，只想在他走之前再看看他，刚刚的懊恼也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可这一看，却偏偏瞥见林墨箫探究疑惑的盯着宣若看，突然掌风随袖而起向着宣若袭去。难道他已经起了疑心？思及此处，便也顾不得什么，冲了出去，直直的挡在了宣若的面前。
　　宣若一愣，以自己的武功又岂能不知道林墨箫的偷袭，也很清楚即便是正面冲突，他不一定会输给林墨箫。只是他不明白林墨箫为何要这么做，所以他没有动。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白澜会突然出现还替他挡了那一掌，不仅疑惑，还很震惊，若是林墨箫一时收不住掌，那白澜必定是会受伤，真不敢想象后果。不由得对那莫名其妙的林墨箫产生了恨意。
　　林墨箫只是在听到那句宣公子时，一时觉得此人或许就是刘达口中所说的那位宣公子，不由得想要试探一下，没想到他竞站着一动不动，而水汀兰却突然冒了出来，挡在了他身前。自己本来也无意伤他们任何一人，所以出手不重，才得以能收住掌力，若是刚刚再多用几分力道，恐怕水汀兰就要被自己误伤了。
　　白澜虽然猜测他可能是在怀疑宣若的真实身份，却想不到他竟用这种手段来对付宣若。心里着实有些气恼，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才说道：“林公子，你今日之举不知是何居心。若是您对兰儿不满，大可以直截了当的对兰儿说，兰儿自认也是通情达理之人，从来也没做过胡搅蛮缠，不讲理的事情。还不至于听不进去公子的话，公子又何必难为兰儿的朋友。亦或是宣若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公子，那你且说说看，若真个是宣若的不是，兰儿在这里给你赔不是，说声道歉。可即便是宣若的错，公子也不该随便动武，更何况他是我水汀兰身边的人。俗话说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你这般连个招呼也不打，便出手伤人，到底是对宣若不满，还是冲着我水汀兰来得呢？”
　　林墨箫听得白澜一句句责难，刚才已经后悔不已。现在更加觉得难以解释，人人皆说这水汀兰温柔贤惠，贤良淑德，从未见她说过重话。可今日这话说的可是一点余地都不留给他，必是要责难他。比之前几日对她温婉的印象，现在却有些严厉，眉宇之间隐隐的流露一股子强烈的怒意，那水灵灵的眼睛依旧清澈，清澈的可以看见浪花。
　　“请不要误会。在下不过是听到燕儿突然叫‘宣公子’，想起一位故人来，前些日子他和一位被称作是宣公子的人带走了。所以，刚才一时想要探个清楚，绝无伤害宣若的意思，更无不满。还请水姑娘不要误会。在下给你和宣若赔不是了。”
　　白澜依然怀疑的看着他，他怎么知道宣公子的，难道是刘达说的？可不管怎么样，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就是不对。想到此处，更是气愤不已。“林公子真是会说话。即便是想知道宣若到底是不是宣公子，为何不亲口问问。难道你这位朋友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不成，亦或是公子长了嘴巴当摆设？说什么绝无不满，我看倒不像是你的心里话。林公子，即便是猜测想要探个究竟，也应该先打声招呼，今日这般动手，分明是对兰儿不满，对我水府不满。早就听闻林公子觉得我水汀兰是个市井女子，配不上你林家显赫的家世，更配不上你堂堂风流公子。对这桩婚事更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甚至还为此离家出走逃避婚约。在此碰见我，恐怕是早就不满的很了。可你若真个对我不屑一顾，大可以大大方方的说出来，我水汀兰立马修书一封让我爹爹把这婚约退了，绝不再纠缠公子，你又何必拿我身边的人出气，下此狠手，当真欺我水府无人不成！”
　　水汀兰这样一说，让他一时顿觉无奈，当真是百口莫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不知当如何解释。对于水汀兰这般咄咄逼人的样子更是不解，平常见她温文尔雅，笑容可掬，也不像是这般不通事理之人，怎么今儿个如此大的火气，不过说来说去也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便也低声解释道：“我绝没有此意。虽对家父的安排不能接受，但绝对对水府，对姑娘你没什么不满。也从未说过姑娘是市井女子配不上我的话，还请水小姐明察。今日的做法确实是在下冒昧。我向宣若道歉，向水小姐说声抱歉。水府是济宁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势力绝不比林府，我怎敢心生不屑，更不敢忽视水府的存在。若不是水府的地位和势力，我爹又怎么会竭力拉拢水家，促成联姻之事。又怎会对姑娘不满呢？”
　　“照林公子这么说，倒是我不通情理，无理取闹，小题大做了？还是公子觉得，你们林家能和水府联姻，是我们水家的荣幸，应该感恩戴德，屈躬卑膝，低声下气？莫说是林公子今儿个没有伤着人，即便是伤了人，我也应该忍气吞声，悉听尊便？”
　　“在下绝无此意，小姐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林墨箫真是不明白水汀兰为何会生这么大的气。
　　“我咄咄逼人？你林公子人人敬仰，武功非凡，文才卓绝，身世显赫，我一个弱女子能将你怎么样？再咄咄逼人，也只能磨磨嘴皮子，哪敢动您分毫？”眼神不再看着林墨箫，而似有若无的瞥了一眼身后的白宣若，傍晚凉凉地秋风在两人之间吹过，有种凄凉和悲戚随风而飘散。“不像有些人打不得，连说也说不得！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想什么做什么，喜欢谁不喜欢谁，倒是说出来呀，你不说谁知道！现在到反过来说我小肚鸡肠，不坏好心。”语气又是一转，冷冷的看着林墨箫，“最可恨的就是你林墨箫！闲的没事提的是哪门子亲，那么多家的小姐姑娘的你不要，非要到水府提亲，害得我有家不能回，到了这里还要受别人的指责，倒还不如刚刚你一掌把我给劈了，省得人家说我棒打鸳鸯，破坏你和蓝小姐的大好姻缘。”一个转身已是气呼呼的进了房间，啪的一声，房门被重重的关上。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强忍着的呜咽声，听在心里如同被针扎似的一下一下的刺痛，宣若只得握紧了手，指甲嵌进肉里也不自知。他不敢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着房门，他怕他一回头又不忍离去，到最后真的害了她。
　　闭了闭眼，忽略蓝雨燕一旁惊愕不已的表情，再看看林墨箫一脸担忧不解的神情，只是拱拱手，潇洒自若的说：“林公子，兰儿就托付给你照顾，我走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你定要好好护佑她，不要让她再伤心落泪。告辞。”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墨箫正感莫名其妙，想要叫住他，却看见他眼中那不舍和决然，那份把最珍爱的东西交付的嘱托和信任，一时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在夜幕中的黑暗里。
　　“咯吱”门开了。她静静地站在门口，望着那虚无缥缈的黑暗怔怔的发呆，眼神好像在说一路走好。没有刚才的怨恨，也没有不舍和不甘心，平静的让人觉得可怕。
　　“兰姐姐，他已经走了。”蓝雨燕说道，看着她那样难受又隐忍不言的样子，心里实在是难受。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个外人，宣若爱着兰姐姐，兰姐姐却又是林大哥的未婚妻，与她没有半点的关系。
　　“我知道。走了好。”一句轻轻的话，却又像重的难以启齿，只得一字一句说的出来，叹了出来。听在心里，就像是有鼓在心头一下一下的敲，沉闷令人窒息。林墨箫便也有些哀伤，看着这样玲珑美丽的女子暗自神伤，潸然泪落，脆弱的如同一张纸一般仿佛风一吹就能吃跑了似的。不由得走上前去，将她放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蓝雨燕静静的离开，没有惊动相拥的两人，只是心有不甘，却有不忍看她伤心难过。第一次巧遇她时，她还那样鲜活像火焰一样跳跃着，哪怕是和自己吵架都让人没有半点想要责怪的想法，可如今她不再那般耀眼，也不再温婉，有的只是无边蔓延的哀伤，如同秋日午后寂寥的雨，冗长而凄凉。
　　这一夜，林墨箫是看着她睡着，一直守到天微亮的时候才离开。而她更是彻夜难眠，听着身旁人均匀有力的呼吸声，想着曾经那人说的话，她又怎能安然入睡。长夜漫漫，自己实际上只是有些伤感，为何这些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只求能安安静静，简简单单的爱一个人，过一辈子，为何会这么难？宣若之于她的情意，她怎会不知。两年来十五之约，一次一次的相见，即便是相对无言，杯酒至天明，他举手投足间于细微处流露出来的关怀，她怎会视而不见。只是不论是她，还是他，都太敏感。一个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杀人的人，一个是经历背叛和愚弄之后再也无法相信别人的人，在两人之间，横亘的是无法完全交托的信任。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纸糊的窗子，一捅就破，要细心的照顾，耐心的等待，不然就只能换了。或许白宣若早已厌倦了这般猜忌和不断的拒绝，今日一别，恐怕就真的是永别了吧。

　　第十章 行路之难

　　天空中蒙蒙的下着小雨，秋风冷得刺骨，零零散散的枯叶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泥泞的地面上早已污秽不堪。但她还是静静地骑在马上，任由马儿沿着林荫大道急速的奔跑，似乎从未打算找个地方暂时避一避雨。
　　离开蓝府早已十天前的事情了，白宣若离开的第二天清晨她便留书出走了。先是从客栈牵了马，一路向西疾驰而去。西云战事突起，雷天麟奉召前往西云凌霄关支援，一月前出发，半月前抵达凌霄谷，安营扎寨只待敌军来袭。她要去西云，看看这个雷天麟是不是当年的那个雷天麟，是不是雷夕雨的哥哥。三年里她一直想的就是找到雷天麟和季河，这两个因为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而分散的人。即便此刻不能为他们做什么，但只要知道他们还活着，对雨儿，对死去的大叔大婶也算有了一个交代了。
　　因着这样执着的念头，十天来她很少在客栈里住宿，每次都是到了哪里就在哪里休息，即便是遇到像这样的风雨天，也不曾停歇过。不过今天她真的太累了，累得已经没有了感觉，只是机械的任由马儿带着她跑。这一夜又不知在哪里过了？抬头看看阴霾的天空，雨滴打在脸上冰冷冰冷的。突然她就这样倒下了，意识在瞬间涣散了，眼前便是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现在已经是黄昏，院落静谧而安详，稀稀拉拉的光电撒了一地。林墨箫仰望天边渐渐落下的夕阳，心情是复杂的，从无悔崖到京城至多不过五日的路途，他却走了七日之多，只是途中停了又停，等了又等，终究还是没有见到那人。在殇阳城的别院安顿下来也有两日了，倒是碰见了刘达。刘达的神色有些慌张，不安，焦急的守在城门外的小凉亭里不时的在来来往往的商客中搜寻着某人的身影。这一问他才知道原来白澜至今还没有到达殇阳，按理说白澜早他先走，且他自己又在无悔崖耽搁的好些日子，算起来早该到了的人却迟迟未来，也确实让人有些担忧。
　　今日吃过了晚饭，便接到从草汀塘传来的消息，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让他久久不能平静。水汀兰的离开早在意料之内，由于有事在身不能亲力亲为，只得派自己最信任的手下一路沿途保护，只是不曾想她只身一人竞没日没夜的往东炎此时最为危险的西云而去，现在已经到了草汀塘。 再有个几日就能到西云的凌霄谷了吧，他有些担忧的摇摇头，希望她不要真的是去凌霄谷的才好。还记得他当时下的命令：只是沿途保护，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现身。萧翎和萧红两姊妹却将他的命令执行的如此不折不扣，连她昏倒，都没有施以援手，若是当时没有商队经过，她们又将如何呢？难道真的陪她在雨里等一夜？唉，果真是所托非人啊。
　　“少爷，有个叫刘达的人求见。”
　　听到下人的传报，林墨箫不由得一愣，刘达不守株待兔了吗？难道白澜已经到了？便随口应了句，待到下人将刘达带过来的时候，林墨箫看他愁云满面，便知白澜至今还是没有消息。宽慰道：“刘伯，白澜已不是小孩子，即便是第一次出门，凭他的身手和能耐，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也许白公子正在哪个地方贪玩，一时忘了回家而已。您就不要太过忧虑了。”
　　刘达却更加难以放心了，心想这小姐是为了寻亲才来的殇阳，即便再怎么贪玩也不可能忘了正事，除非她出了什么事，一时难以脱身。可宣公子早已写信来说明小姐不过十日内必定由林公子护送着到殇阳，可现在林公子是来了，自家的小姐却不见了踪影，然看林公子的样子，又像是不曾再见过小姐，这让他如何向老爷夫人交代啊。心想反正已经如此倒不如来问一问的好。刘达心念一转，便对林墨箫说道：“林公子，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要说贪玩，少爷一向贪玩，但从未因为贪玩而忘了正事。少爷此番来殇阳确有要事要办，老爷和夫人也只给了少爷一年时间。一年之内事情不管有没有办成，少爷都必须返回济宁老家，不得在外游戏，这也是刘某此番的任务，也就是在一年后将少爷安全的送回府里。可现在还没有到殇阳城，少爷就没了踪影，这让我回去怎么向老爷夫人交代啊。所以，刘达只好来拜托林公子帮帮忙找一找我家少爷。”
　　“哈哈……”一声爽朗的笑声从身后的庭院传来，林墨箫也只是静静地看向那里，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在他府上大笑的人恐怕就只有他了吧。“林公子，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个烂好人。现在倒连寻亲这样的事情也揽上了！呵呵……”笑声依旧，从大树后走出一男子，青色的长衫，青丝如墨，清雅脱俗的容颜印着这点点光迹，轮廓变得有些模糊。刘达很自然的向后退了退，没敢再说话。
　　“常腾飞，你倒是有空得很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林墨箫不怎么理睬那人，不冷不热的说了句。此人是凌云派第三代弟子首座，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却又自由闲散，不常在凌云山上掌管事务，反倒四处游玩。最近听说他带了自己两个师侄来了殇阳，现在看来倒是真的了。
　　“还不是白风吹得。”林墨箫一愣，随即不动声色的笑着，看了看刘达。刘达一看便知此二人必定有事相商，便欲告辞，却听得常腾飞突然问道：“你刚说你家少爷叫什么名字？”
　　刘达一听此人这般问起，似是见过少爷的样子，便连忙答道：“姓白名澜。难道这位公子见过我家少爷？”
　　常腾飞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沉吟片刻，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微微一笑，又问道：“你家少爷是不是要来殇阳城找人？”
　　“对对对，我家少爷的确是要来找人。公子你可知我家少爷的去向？”刘达一听有少爷的消息，立时高兴的不得了，连忙问道。
　　常腾飞只是哈哈一笑，说：“白兄弟可是个有趣的人，在无悔崖我确实与你家少爷有过一面之缘。若是过了如此之久他还未到殇阳，我看他应该是去了西云凌霄谷吧。”
　　此话说者无心，听者却都是一愣。刘达惊愕于少爷怎么突然去了这么危险的边关，是又惊又怕；而林墨箫只是诧异于为何水汀兰和白澜如此的相像，原本都是要去殇阳，却不知为了何种原因如今都去了西云。白澜是为了去找人，那水汀兰又为了什么呢？水汀兰与白澜是否有着某种联系，此时还不能下结论，恐怕只能等到以后碰见了再说吧。
　　“西云？天哪，少爷跑去西云做什么，难道少爷要找的人此时在西云？这下可真是难办了。林公子少爷单纯直率，常常不计后果，率性而为，恐其在战乱中无法存活……还请您派人在西云找找我家少爷。老奴这便动身去西云，告辞。”刘达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动身去西云了。还未走便被常腾飞叫住了。
　　常腾飞只是有些疑惑，但还是隐隐未言明，“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留在殇阳静待佳音为妙。虽然白兄弟率真了点儿，倒也机灵精明，不见得会吃亏，更何况他要找的人是西云守将雷天麟，以雷天麟今时今日在军队的威信保护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反倒是你去了才是给你家少爷添乱。”
　　“刘伯，常公子虽然人品不怎样，但从未说过假话，你姑且听他一言，留在殇阳等白公子回来。白公子那边，我定当托人前去接应照料，保证安全送回殇阳。你还是先回去吧。”既然林墨箫都这样说了，刘达也不再固执，告了辞，返回了莫府。
　　“白澜真的去了西云？”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 t x t.co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有空去逛逛！
　　“我怎么知道。”常腾飞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他只是问雷天麟现在在哪里？我便告诉他，在西云守卫边疆。若是没来这里，自然是去了西云。若是没有去西云，那我也爱莫能助了。不过看你的样子，倒不像是担心他，反而是有点看好戏的样子。”
　　“胡说。即便是白澜曾对我出言不逊，但我还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林墨箫一甩袖子，进了书房。常腾飞也不紧不慢的跟了去。“流星镖再现江湖的事情，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吧。你什么看法？”
　　……
　　“小兄弟，你真的要去参军？”一个汉子有些不解的问道。
　　少年杨扬小脸，一脸不容辩解的说道：“当然。正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怎么说也是东炎子民，怎能坐视不管，保家卫国义不容辞！难道诸位不是这么想的吗？”少年意气奋发，慷慨激昂下脸颊已有些微红，眼神却是更加的清亮澄净，如同夏日的湖水。
　　“啪、啪、啪”几下有力的掌声自楼上传来，一白衣窄袖长衫男子自楼上走了下来，腰际挂着一柄请墨色的长剑，白玉束发，英姿勃勃，“说的好。”声音洪厚低沉，“若东炎子民都如你这般，小小西流何足为惧！”
　　明明是淡笑的面容，为何给人如此清冷凛冽的感觉，心里瞬间凉透。在那般凛冽的眼神的注视下，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她愣了，这个人很危险。虽然明知道他危险，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你既有如此胆量，那我们战场见！”
　　一缕淡淡的清香拂过，冰冷的话语带着浓浓的诱惑，危险的气息盈满鼻息，瞬间让人有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人已去，余音绕耳，久久不绝。

　　第十一章 雷霆怒

　　“白兄弟，我们看清楚了。那边确实是流国的军队。”胖子老李小声的说道。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前方。
　　白澜笑了笑，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一个鬼主意。参军之后，由于肩不能抗，手不能挑，那位小将军念在她还会点医术的份上勉强让她留了下来。她倒是自得其乐，四处闲逛，一路跟着三百多人的队伍向着凌霄谷进发，谁料半路上竟然遇到敌军突袭，在一片混乱中，她带领众兄弟，护送小将军出生入死，杀出突围，到最后他们原本三百多人的队伍死伤了一百多人，不过幸好没有全军覆灭。这股势力原本是招募义军一路从各城乡开往最前线战场的，虽然只有三百六十五人，突围后又仅剩下二百四十三人，其中又有五十人受伤，但是其战斗力还是不错的。因为这些士兵其中多有武林众人，多多少少都会一点武功。白澜也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能巧妙的带领众将士从包围中脱困，她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但不代表她不懂得孙子兵法。
　　“陈将军问你到底意欲何为？”另一旁突然窜出一个小个儿来，冷冷的问道。他虽然个子小，力气倒是不小，机敏灵活，脑子聪明，就是不怎么满意白澜的做法。
　　“陈将军的伤势怎么样了？我去看看。”白澜也不理会他，径自摸回了林子里最隐秘的地方，因为离敌军过近，在夜里他们没敢点火，一是怕他们发现；二来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探测敌军动向。
　　探回了军帐，陈将军由于受了伤，便一直留在营帐之内，研究军事防御图。其实白澜一直不明白，在一张旧的不能再旧的地图上圈圈点点到底能看得出什么？如今本应攻打凌霄谷的军队却出现在凌霄谷的后方天堑，岂不是大大的不妙，而他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将军，你的伤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哦，是白澜啊。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快来看看。”陈将军拿了张破旧的地图，拉着她来看。陈将军今年不过是三十多岁，是个随性而安的人，没有印象中应该有的威严和肃穆，让人觉得亲和。
　　“妈呀，好好地一张图，怎么被你画成这样？你若是想画画，我可以给你拿画纸嘛！”白澜故意装傻的说着，理也不理睬陈冀中。
　　陈冀中却也是一笑，嗔道：“你小子给我看好了，这可是军事防御图。什么画比得上这个！”
　　“你似乎对于敌军的出现并不惊奇。恐怕你早就知道这里会出现敌军。而且你带的这支军队根本不是开往凌霄谷的，从一开始就是要来这里的吧！”白澜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不紧不慢的说道。
　　陈冀中一愣，随即大笑道：“你果然聪明过人。早料到你会看出来，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啊！”
　　“哼，”鬼主意还蛮多的，白澜冷哼一声，继而问道：“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不会真的想让弟兄们全死在这儿吧！”
　　陈冀中敛住笑声，脸色突然沉了下来，说道：“弟兄们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前方的敌军大概二百多人，不过是敌军的先遣部队，不足为惧。只是雷将军说过，前方就是平原比起凌霄谷前的险峻地势劣势很大，若是敌军的骑兵从后方突袭凌霄谷，凌霄谷顷刻便会瓦解。原本打算暗中招募勇士将后方潜入的敌军尽数歼灭，如今却有些难度了。我们的战斗力实在是太过微弱了。若是能拖得一拖，只要等待援军，天堑就安全了。”
　　“开玩笑，你若是现在报信。恐怕不到两日援军就到了吧。凌霄谷离这儿并不远。”白澜答道。
　　“确实不远。若是敌军孤注一掷，以三万大军进攻天堑，城中虽有三万将士，却未必比得上流国三万铁军，天堑不需一日就可攻陷，哪里还来得及救援？凌霄谷的兵力不可随意调遣，若是敌人只是虚张声势，轻易派军前来岂不是消弱了凌霄谷的实力。对我们也并不是什么好事！”陈冀中忧心的说道，眉宇间透着浓浓的愁绪难以消散。他或许并没有他面上表现的那样轻松自若吧。白澜这样想着，不由得也担心了起来。她不是东炎人，自然不在乎东炎的灭亡，只是……只是不愿意见到这么多人陪着东炎王朝一起受罪，忍受屈辱。
　　“若是烧了他们的粮草，断了水源，天堑再能撑得个五六天，或许这场仗就可以这样结束了吧！”
　　陈冀中不由得一怔，又摇摇头说道：“这是一个办法，但谁又知道他们的粮草在哪里？”
　　白澜眯着眼，有些无奈的说道：“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而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凌霄谷，也不是这天堑。既然天堑有三万人驻守，却能在半日内被攻下来，想必谁都知道，你们的王爷和将军没那么笨！而我们的任务本来就不是要阻止敌人前去天堑，而是要他们必须去天堑。凌霄谷易守难攻，只要是懂用兵的将领都不会贸贸然去攻打最难攻打的凌霄谷，而舍弃天堑。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陈冀中的眼里啥时一亮，原本黯然的瞳孔突然凝结成一道精光，半响没有说话。待他回过神来时，他才说道：“那在白兄弟看来，将军原本是让我们做什么？”
　　……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旌旗翻滚，擂鼓声声震天。
　　一万人的阵列一字排开，寒光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来。
　　陈冀中沉稳的坐在马上，目光瞬间收紧迸射出逼人的寒光，冷冷的扫过这些士兵。白澜已经去了两日，这天堑在昨日已经攻破，敌军直奔凌霄谷而来，此刻的凌霄谷严阵以待，只等着敌军来犯。
　　所有人心里都没有了底，自古凌霄谷就是东炎的自然屏障，地形复杂地势险峻，城楼高耸难以攀爬，易守难攻。不过凌霄谷也有弱点，若是敌军能够绕至凌霄谷的后方，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便纵使如何难攻的城池也要陷落了，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陈冀中，你说的那个叫白澜的小子可不可靠？”陈冀中身侧的一彪形大汉低声问道，他不能不担心，听了白澜的话，他才率全军撤出天堑，将天堑拱手让人，撤回凌霄谷。只留了几千人隐没在敌军必经之处的山林里，随时伏击，以阻挡敌军行进速度。只等着前方来信了，可就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啊？王爷和雷将军就在城楼上了，这边的动向一看便知。匆匆筑起的防御工事只能挡得了一时，若是敌军发现上当受骗了，那他们可真是狼入虎口，死无全尸了。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陈冀中此刻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惴惴不安焦急的等待着白澜等人传来信号。
　　“将军，前方发现敌军行迹，大概五万人，先行军八千铁骑转眼就到。白澜至今没有消息。”探子飞身下马，镇定的说道。
　　陈冀中冲身边的将军点了点头，向身后的士兵大吼一声：“一千人步兵，五百铁骑随我出发！只能撤退，不许猛追。”
　　立时五百匹马与五百人站了出来，齐声吼道：“是。”在其后还有一千人步兵一路跑着前进。
　　尘土飞扬，铁马冰河冲出凌霄谷，直奔那八千铁骑而去。
　　将军望着那纷纷尘土，漠然的有些悲壮的思绪慢慢地笼罩了这片即将血流成河的地方。他低下头，只一瞬又高高的扬起头来，冷冷的说道：“弓箭手准备！”士兵们立刻握紧手中的武器，紧紧地盯着前方。只待那些陈将军的回来。
　　陈冀中率领的五百铁骑出了凌霄谷，很快便与敌军的八千铁骑相遇。于是立刻佯装成向后撤退的样子，缓慢行进。信号兵已经发出了讯息。让埋伏在林间的士兵袭击敌军的步兵，以拖延敌军大军到来的速度。为陈冀中歼灭先行军留出充分的时间。
　　先行军首将李天霸突然得到来报说前方一百里出有五百铁骑正往凌霄谷前进，似乎在掩护几千人向凌霄谷撤退。
　　李天霸转念一想，便认定这些人定是从天堑逃出来的散兵。立时率令自己最得意的八千人最成铁骑向那小群散兵杀去。
　　果然不出所料，这五百人见到李天霸，只有逃命的份，半点反抗之力都无，根本无心应战。这让他兴奋不已，更加变得猖狂。李天霸身侧一人突然小声对李天霸说道：“将军小心有诈！”
　　李天霸这才停下了马匹，仔细的观察起这群逃窜的骑兵来。骑兵的身后是不到一千人的步兵，各个显得很狼狈，似乎奔波了很久，走起路来仓皇惊恐，唯恐避之不及。然这五百骑兵进退有秩，不慌不乱，只是我追彼退，我退彼也不追，只是静静的看着，但是身后的那一千步兵倒是一直在逃窜，方向就是凌霄谷。
　　正在狐疑间，便见从人群中走出一匹马来。马上坐着的男子带着嘲弄的口气说道：
　　“李天霸，你这个龟儿子，还不快来给老子磕头，兴许老子可以姑且放你一马。”陈冀中扯着嗓子吼道，脸上还带着嘲弄的笑意，惹得周围众人哄堂一笑。都喊着：“快给爷爷磕头！”在陈冀中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语相激下，敌军主将李天霸怒不可言，发誓一定要杀了陈冀中。他哪里知道陈冀中已经为自己捏了一把的冷汗，骂人从来都不是他的专长，若不是白澜一再强调激怒李天霸的重要性，他才不会如此这般浪费嘴皮子做着有损阴德的事情。
　　李天霸已经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的跳着，握着长刀的手更是因为愤怒而加大了力度似是要将手里的大刀揉碎了一般。“哪里来的毛小子，敢在爷爷地面上撒野！看老子不剥了你的皮！”李天霸大吼一声，一把长刀立时就要向陈冀中劈去，陈冀中一挥马鞭，向凌霄谷的方向跑去。
　　“你小子有种就不要跑！”
　　“老子就在这儿！有种你追上我再说！”陈冀中骑在马上带着众弟兄一路狂奔，嘴里仍旧不忘再骂上几句。待到那八千铁骑已经随着他不知不觉进了凌霄谷最狭窄的部分时，陈冀中突然停了下来，卓有深意的笑道：“李天霸，老子就在这儿等着你了。有种你过来取我的项上人头。”
　　李天霸见陈冀中如此不怕死，心中一下子窜其一阵凉意，但碍于面子，提刀扬鞭直冲陈冀中而去，陈冀中也不躲闪，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李天霸。就在李天霸离陈冀中不过五米远的时候，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顷刻间从山上滚下巨大的碎石和木桩，李天霸回头一望，那些与他一同来的骑兵被巨石砸的是头破血流，有的脑浆迸裂飞溅在四周的乱石上，狰狞而可怖。
　　陈冀中第一次觉得这战场实在是地狱，眼睛不由得湿润了。若是能够不打仗，和平共处那该是多好啊！心中莫名的同情起敌军的士兵们来，这时候他们已经全部隐入步兵的后面，弓箭手正一轮一轮的射出利箭，将那些继续冲上来骑兵全部歼灭。
　　有人惨叫，有人高喊，保护李将军。可此时他们的李将军又气又恼，丝毫不肯后退一步，众多的士兵涌了上来，掩护李天霸撤退，一波又一波倒下了。他怎能离去？是他将自己的兄弟带进了这地狱，他又岂能苟且偷生！
　　“陈将军。”陈冀中却见敌军后方骑马飞奔来一人，其身上还穿着敌军的盔甲，在那漆黑的头盔遮盖下，他依稀可见一双灵动的眼睛，眼瞳蓦地收紧，又在一瞬间凝聚出耀眼的精光，大喊一声，“停止放箭！”
　　箭雨在那人到来之际，骤然间雨过天晴。骑马之人转瞬而至，大笑道：“陈将军，我回来了！敌军所有粮草全部烧毁。”然当他看清了周围的形势时，笑声戛然而止，冷漠与恐惧骤然爬上他的脸，眼神更有些空洞，漠然的问道：“八千铁骑还剩多少？”
　　陈冀中淡淡的说：“不到两千。”
　　他勒马悬停，转身冷冷的说道：“后面的弟兄，给李将军让出一条道去。”霎时在凌霄谷不远处的将士得令随即让出了一条路来，他翻身下马，看着李天霸，拱手作揖敬重的说：“李将军，白澜敬重李将军的胆识和为人，今日让您和您剩余的部下尽数与大军会和。我保证决不食言，任何人不得追击李将军以及其部下。李将军也麻烦您替我向西阳王传句话，就说我国有意议和。”
　　“白澜，你疯了，没有王爷的命令，你这样是要被军法处置的。”陈冀中也有意放李天霸一马，但如此明目张胆的，还假传圣令，可是欺君罔上的罪名，若是圣上追究起来，那可就是一个斩立决啊！
　　“陈将军，出了事我一人担着。李将军我今天放定了。你若是要将我军法处置，现在就可以动手。”
　　白澜怎么这么固执，陈冀中不由得为他捏了把冷汗，此时又有一人大笑着骑马而来，这次却是从他们的后方而来，“陈冀中，是我让白澜放人的，出了事由我顶着。你老弟也太胆小了。”
　　“刘将军，您又在掺和什么！看来今儿个都疯了。”陈冀中也不再说什么，看了看山上山下的士兵，喊了句：“让李将军他们走。李天霸，刚才有冒犯之处还请您不要见怪。当然这些话不是我说的，全部是这位白澜兄弟说的。日后若是寻仇找他便是。”
　　白澜嘴角抽搐，冷冷的扫了陈冀中一眼，“过河就拆桥。”继而有看向李天霸，“李将军请您务必把话带到。”
　　李天霸最后看了看白澜，眼中带着愤恨，欣赏，气恼还有悔恨，复杂而悲凉，踩着自己兄弟的尸体带着剩余不到两千的人马向凌霄谷外的大军走去。白澜觉得这战争实在无趣的很，劳民伤财，又讨不到好处，为何那些端坐在龙椅上的却要不停地发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呢？轻叹一声，转了身看着陈冀中，说道：“不辱使命……”她的话还未说完，只是每个人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忧伤，哀叹起来。她只感觉到身后一道寒光刺了过来，还没有转身，就在那转瞬的霎那间，耳边传来一句“小心”，一时粘稠的液体飞溅，溅了她一身，一脸，伸出手下意识的去接那倒下来的物体，软软的，温温的，像人的身体……
　　“不……”撕心裂肺般的声音划破山谷上面的天空，似乎那天空硬生生的被撕裂了一般。一时间所有的人头都在攒动，慌乱的喊着：“是西阳王。快撤！”
　　有人拉起她的袖子使劲的拽她，然而她纹丝不动，只是怔怔的看着她怀里渐渐冰冷的人儿，泣不成声。
　　“白澜，说了多少次，不要背对着敌人，你怎么还是不听！”声音带着责怪，嘴角却含着笑意，浓浓的像是化不开的蜜糖一般，让人看着愈加的悲伤。
　　“我听你的，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不要死，不要死……呜呜……我带你回城，医生！护士，快来看看啊！”
　　陈冀中虚弱的笑着，擦了她眼里的泪，说道：“西阳王的箭果然厉害，我死在这样的人手里也算是死而无憾了……”手臂无力的垂下，眼睛安详的闭上，嘴角至死都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身子一软，从白澜的怀里滑了出去，重重的落在了地上，鲜血还在从那伤口处涌动，而他却已经安详的离去，一箭穿心，死得没有太多的痛苦。
　　她一下子懵了，刚刚还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斥责他的莽撞，如今就这样安静的躺着，一动不动，只有那嘴角的笑意还在向她诉说他死而无憾。生命怎么能如此不堪一击呢？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就这样死了？他不说要让她当将军的吗？他不说等这一仗打完了要回去看看自己刚出生孩子吗？他不是说他要去凌云看看他以前埋在院子里的酒吗？这样一个拼命活着。活得如此鲜活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
　　“不！我不让你死，陈冀中，你给我站起来，站起来啊！”她疯了似的喊着，却只听到身边的士兵拉着她让她后撤，没有那人略带沙哑却亲和的声音劝慰她。那个人，那张脸就这样从她的视线中永远的消失了。
　　她茫然地抬头望去，黑色的战马，银色的盔甲，隐藏在头盔中的眼冷若寒冰射出一道寒光刺进她心里，一阵揪心的疼痛瞬间吞没了她所有的意识。只是在最后那一刻，她才知道那个白衣窄袖长衫，手握青墨色长剑的男子就是流国的战神西阳王。心里不由得嘲弄的笑了。

　　第十二章 梦魇入梦

　　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下。雨雪霏霏，寂寥的街道上，人们纷纷的跑过。
　　男子脱下衣服挡在她的头顶，拉着女孩一路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走过人群喧闹的道路……那一刻女孩以为她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因为他说，“别怕。我会为你挡下这一世的风雨，让你不再流泪，不再惆怅。我就是你的天，一个只为你而存在的天。”
　　画面飞速的旋转，天空由蒙蒙细雨变成了阴郁黑沉的乌云，地点也由巴黎巨大的时尚宣传海报变成废弃的仓库。杂草丛生，时不时有只虫子在残垣断壁上爬来爬去，寻找着食物。木棍、生了锈的铁棒还有些缠绕在一起的铁丝随意散放在这里。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和一辆军绿色的越野吉普车从大道上一路驶到这里。尖锐的刹车声后，是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恐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声吓到了，刚刚还悠闲自得肆意游玩的老鼠和爬虫一下子都消失了。天空中却多了几只乌鸦在沙哑的叫着。
　　“小姐，怎么处置这丫头？”男子叼着一根野草，轻佻的看了一眼被粗鲁的扔在地上的女孩，向刚刚下车的女子问道。女子有精致漂亮的容貌，弯弯的眉毛下却有一双透着杀气和残忍的眼睛。那倒在地上的女孩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却又被身边的一个男人死死的抓住了胳膊。
　　“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女孩突然瞪大了眼，厉声问道。
　　“你以为谦和是什么人？他会来救你吗？他不会！那个混蛋，到了这个时候，恐怕早就躲了起来，哪里还管你的死活。”女子冷哼一声，目光冷的犹如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扫过她身上，突然眸光一紧，再也不耐烦与她多说什么。
　　“不，不会的。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哼，救你？就是他敢来，他也不会救你。”女子突然轻笑着拿出手机，随意按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得足够这里的人都听清楚。
　　——喂，谦和吗？
　　——嗯。不过是个小丫头，你何必和她过不去。
　　——就是看她不顺眼。怎么你心疼了？
　　——别玩得太过火就行了。
　　——你不和她说几句？
　　——算了。挺忙的。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女孩难以置信的瞪着那个传出声音的东西，怎么会是这样？他不是说，会为她挡一世风雨吗？他不是说永远不让她流泪吗？他不是总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的吗？为何现在却是他说，没空来管她了。为何他的承诺如此轻易的就被撕碎，为何他一句解释都没有就将她的感情践踏的无以复加，难道终究是她错了……
　　“跟她好好玩玩。别出人命就行。”女子冷冷的笑了，斜睨了一眼还在发呆的人，转身上了车。白色面包车又是一次开启，沿着来时的路一路疾驰而去。
　　“啊！”趁所有人不注意，女孩狠狠地踢了抓着她的那人要害部位一脚，便拼命似的往仓库外面跑。她不能就这样死，不能就这样落在他们手里，她要跑，她要离开这里。仓库的外面是一片小树林，树林因为无人照看的原因，已经变得十分颓废。藤蔓、野草、树枝在树林到处都是，她跑啊跑，淡粉色的长裙被树枝划破，原本娇嫩的肌肤也早已是血迹斑斑，一道道血痕遍布在小腿，胳膊上。
　　天空中落下蒙蒙的细雨，透着淡淡的哀伤。
　　她拼命跑，使劲的跑。两条腿在那片林子里不停地跑着。身后是他们肆意放荡的笑声，充满了嘲讽和怜悯。她不过是他们的猎物，他们玩弄的猎物。所以她必须跑，必须在他们抓住她之前跑到有人的地方去。于是，她在林子里艰难奔跑，不顾还在渗出血的伤口，不顾天空落下细细碎碎的雨滴……
　　只是那一刻她绝望了。在她的面前绵延着一道红砖砌成的高墙，生生的将她最后的执念都阻断。他们狞笑着抓住她，肆意的撕扯着她那本已残破不堪的衣裙。她挣扎，她呼喊。
　　“放开我……呜呜……放开我，求求你们放了我……啊……”一声尖锐的裂帛声划过天际，一双手在她的身上肆意的游走，抚摸……
　　“放开我，放开我……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啊……呜呜……”没有人来救她。只有天空在哭泣，只有她嘶声力竭的痛哭声，只有那绵长的记忆让她久久不能安息。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啊……嘤嘤呜呜的哭泣声似是那幽冥冷寂的风一般在苍凉的林子里回旋……空洞绝望的眼里，只剩下那灰蒙蒙的天空，幽深黯然的参天大树，和那一张张狞笑着的丑恶嘴脸将她淹没……鲜红的血在洁白的肌肤下晕开一朵朵灿烂的曼罗珠华，盛开到极致的彼岸花红遍了整个天空，整片大地，最后将她那卑微可怜的一生也吞噬了。
　　猛然睁开。
　　原来又是一场梦，一场如此真实，令人痛彻心扉的梦，一个期望再也不要被记忆的回忆再次夜夜的缠绕着她，那般的痛彻心扉，那般的撕心裂肺，心脏不由得收紧，蓦然的疼痛起来……她要死了吗？彼岸花开的极致，生命便也到了极致。
　　为何他死了？为何死的不是自己？
　　若是这生生世世都要像个诅咒一般活下去，那为什么还要别人为她而死呢？为了让她更加痛苦吗？为了让她知道自己的命是用别人的血来延续的吗？不，她不要。
　　寂夜长空，月华如水。
　　他死了。她一遍一遍在心里默默的说。
　　头埋在双手里，闭上眼。又是那一幕，无边的雨，无法停止的痛苦，还有那如泣如诉的风吹过，随风散落了一地的是她凋零的心。如此不堪回首的记忆为何要在她以为她已经忘记的时候，又如此毫无预兆的回来，鞭打在早已风烛残年的心脏上，令人想起锋利的尖刀划开人骨时，发出“嚓、嚓、个吧”的声响。
　　为何他死了，而她还活着？为何生命如此的不堪一击？若是那箭插入的是自己的心脏，那这痛就该结束了吧。如今那个如兄长一般待她的人去了，而自己却还要一夜一夜的承受这前世今生的痛苦，真的好累啊……澜儿撑得好累啊！
　　“刘将军。”
　　来人点点头。望了一眼坐在墙角僵硬的身体的主人，无奈的问了句：“还没有说话吗？”
　　旁边的士卒只是摇头。“将军，已经三天了。如此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的坐在那里已经三天了。若再这么下去，恐怕就真的熬不住了！将军，你想想办法吧！”
　　刘将军哼了一声，强忍着满腔的怒气，“想办法？看看他现在要死不活的的样子。陈冀中真是傻了，居然拼了自己的命，救了这么一个人。还不如不救。”周围的士兵一听，心里更加难受了。陈冀中的死，对于这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上了战场，谁人不是听天由命，做好了随时死得准备。可真的有人死了，心里还是很难受，毕竟相处多年，也曾一起经历生死，浴血奋战。
　　白澜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儿，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刘将军气愤的话。
　　刘将军更加愤怒了。眼看着战事即将接近尾声，若是让王爷知道他还是这样子半死不活的，铁定又是一顿军棍。上次因为没有按时撤退已经犯了军法，王爷念在陈冀中刚死的份上，放过了他。如今他若是再这般不知好歹，恐怕以后……唉，更何况上了战场，就该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做好接受死亡的准备，像他如今这般死气沉沉，了无生机的样子，看了只会让弟兄们更难受。陈冀中死了，难道他不难受吗？陈冀中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十年来，经历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战役，哪一次不是差点连命都丢了的，如今他真的死了，自己即便是铁石心肠，也无法平复伤痛。但是他怎能在众将士面前表现出哀痛之色，又怎能至军法于不顾，像白澜这般死寂沉沉的坐着。想及此处，心里便更加觉得难受。
　　一把揪起白澜，扯着她的衣领。骂道：“你小子若是有点良心，就该拿出点魄力来为陈冀中报仇。像你这样子躺在这儿，半死不活，还不如一头撞死的好了。我这军中从不留无用之人，要死就死远点！”一拳狠狠地打在白澜的左脸上。白澜踉跄几步撞到了身后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倒了下去。
　　一口血喷了出来，左脸立时就肿了。
　　白澜用手背胡乱的抹了抹嘴角渗出的血，发疯似的笑了。一身泥土，一手的血，她笑得疯狂，听得人毛骨悚然。连刘将军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明明打得是脸，怎么人好像疯了似的。
　　“杀了一个西阳王，就会有一千一万个陈冀中给他陪葬。刘将军难道觉得这样就是对陈将军最好的告慰吗？”白澜冷冷的笑着，狂妄而没有忌惮。“他死了，你比谁都难过，却还装出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难道你不觉得可悲吗？即便你是一军主帅，即便你是久经沙场的勇士，但何必自欺欺人。所有的弟兄都是血肉之躯，都有一颗赤诚之心，该哭的时候，就应该放声大哭，该奋勇杀敌的时候，就该奋勇杀敌。如此这般大义凛然的虚假，又怎能让弟兄誓死跟随。
　　既然他人已经死了，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谢谢你的一拳，你这一拳至少让我知道了，我应该去做什么。”白澜扯出衣袖将脸上的血全部都擦去，然后头也不回的向惠宁王的军帐走去。
　　刘将军突然一下子老了。多年来的伪装就这样轻易的被眼前这个毛头小子撕碎，让他如此难堪。他却又无话可反驳。白澜啊白澜，你为何要如此高傲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悲伤，不懂得敛去周身散发的锐气，尖锐的让人难以靠近，却又不得不为你折服。可是生死对于你来说，若当真如此不屑一顾，又为何要为陈冀中的死而沉吟至今。今日，若是换了别的任何一个人，你就算是不死，也要丢了半条命去。他救你，不过是让你好好地活下去，珍惜自己生命。看来他还是错了，救了你，却也让你背了一身难以负担的沉重。若是你离开，又将何以安生呢？

　　第十三章 曾相知，再相见，已为陌路人

　　“王爷，请准许白澜离军。”
　　“不准！”
　　……
　　“王爷，请准许白澜离军。”
　　“不准。”
　　……
　　“王爷，请准许白澜离军。”
　　“白澜，你有完没完！军营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惠宁王气结的骂道，真不知道这白澜怎么这么固执，若不是念在她有功的份上，岂能容他这般咄咄相逼。
　　“王爷……”
　　“住口。你果真是欠打，来人拖出去二十军棍！”这种人若不严惩，他作为三军主帅的威信何在，以后还怎么号令三军。
　　“且慢。”
　　王爷看了一眼来人，不满的问道：“你又来凑什么热闹？莫不是你这将军当得太悠闲了？”
　　来人径自坐在了王爷对面，端起茶来喝了起来，“王爷，最近火气是不是太大了？要不要我命人给你拿些泻火的药来？”
　　“泻火？”王爷不满的瞪了那人一眼，才道：“天麟，看着他，我能不生气吗？军棍打了不止一次，可他还是死性不改，五天里没有一天不来我这营帐报道的。若不是军中众将领求情，念在他有功的份上，我早就留不得他了。”
　　雷天麟看向跪在下面的人，淡淡的说了句，“算了吧。你就答应他好了。”
　　“答应他？雷天麟，你莫不是被下了**了吧？若要离军是怎样的一种处置，你不会不知，若要那样，还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他，免得麻烦。”惠宁王冷哼一声，不予理睬，心里更是生气。
　　“你是雷天麟？”一直跪着不发一言的人突然淡淡地问道，神情冷漠安静，看不出任何的情感波动，只是用一双冷冷的眼盯着雷天麟问。
　　雷天麟和王爷皆是一愣，有些惊异的看着他，却看不出半点的情绪来。雷天麟看着他，淡漠无言的眉宇间透着股淡淡地隐忍，让人不知所措的难过，“我是。”
　　眼睛突然一亮，继续问道：“你可认得此物？”淡然的从怀中拿出一条丝带，淡粉色带金边的丝带挽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在阳光中有种淡淡的粉红色光晕。
　　雷天麟一愣，脑海里瞬间冒出一个甜甜的面孔和一个甜甜的声音，
　　“哥哥，我最喜欢蝴蝶了。我想要一只粉红色的蝴蝶哦!”
　　“好，哥哥，给你抓一只粉红色的蝴蝶。”
　　“呜呜……哥哥你好坏，你骗雨儿，雨儿再也不要理你了！”
　　“雨儿，别哭！你看这是什么？”
　　“哇，好大一只粉红色的蝴蝶啊！好漂亮！”
　　“那雨儿还理不理哥哥了？”
　　“哥哥最好了。雨儿要哥哥永远陪在雨儿身边。哥哥，我们拉钩好不好？”
　　“好。”
　　嘻嘻……嘻嘻……
　　“哥哥，有山贼，有山贼啊！”
　　“季河，带着雨儿和水姑娘快走！”
　　“哥哥，我要和哥哥在一起……呜呜……”
　　“雨儿听话，哥哥马上就会来了。”
　　闪电，雷鸣，呼喊，救命，暴雨，鲜血……一幕幕的悲怆，痛苦如这倾盆大雨一般把他推进无边的黑暗。再睁眼，一屋子的静默，冗长而沉闷。
　　“你怎么会有这物件，谁给你的？”雷天麟像是失去理智一般冲着那人喊道，连王爷都被这举动吓了一跳。
　　白澜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力，和悲哀……雨儿，我终于找到你哥哥了，如今他已是个将军，你该瞑目了。“让我走，我就告诉你。”
　　雷天麟有些绝望的看向王爷，王爷一时间真是被吓到了，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雷天麟，即便是告诉他，他左手已经残废时，他也不曾这般绝望悲伤过，这物件到底和他有着什么样的渊源呢？唉，罢了，就当是做个人情好了。
　　“我答应你。”
　　“雷夕雨，静安十年九月十三日殁，葬思过亭。”白澜强压住内心翻滚的悲伤，一字一句的说出来，似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量，她不再看他骤然间崩溃的样子，漠然的转身离去，“你若真的还记得她，就去她的坟前祭拜一下吧，她……已经等了你三年。”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她的事情？”身后传来雷天麟震惊悲恸下沙哑颤抖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蝴蝶结扔了出去，淡淡的说道：“水若寒。”三个字，如雷击一般打在雷天麟的脑子上，记忆如秋叶一般飘零，那个初次见面羞涩胆怯的女子，那个吟着诗哭着说她再也回不了家的女子，那个在风雨中毅然拉起两个懵懂的孩子奔跑的女子，一幕幕再次回放，竟是那样的凄凉，触目惊心！
　　若寒，若寒，你就这样走了吗……
　　“姐姐，我真的不想死，我还没有看到冬天鹅毛般的大雪，没有亲口吃到你做的红烧鲤鱼，没有看过你说的那种能带我上天的大鸟，没有听过钢琴弹奏出的美妙乐章，还有没看到姐姐和哥哥成亲，生一大堆孩子。我不想死，雨儿好怕死，死了就不能陪哥哥去殇阳城，不能一起吃桂花糕，不能一起玩，一起跑，一起……咳咳咳。”
　　“姐姐，不哭。雨儿没事，我看见哥哥在对我笑，他正看着我呢。姐姐，替我去殇阳城看看……替我把我没做的事情都做一遍好不好……”
　　“灵哥哥，对不起。雨儿欠你的只有下辈子还了……娘，你等我……”
　　“雨儿！”
　　雨还在下，仿佛悲伤无尽头。
　　又是雨儿死时的那一幕，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的回放，仿佛那悲伤正在无限蔓延，要将这世界一起吞没……唉……
　　“白将军，你这是要走吗？”
　　“是啊！”白澜拿着她参军时唯一的东西和陈冀中送给她的东西，她还记得他曾说过，你这把剑太漂亮，不像是杀人的剑，还是用这柄剑吧。虽然样子有点难看，但总比你的装饰品要好用的多。
　　“那你打算去哪里？”
　　“去看看陈将军的妻子和孩子，你知道她们住在哪里吗？”白澜收住心神，淡淡的问道。这是一起与她出生入死的兄弟，曾经也是他的兄弟。
　　“陈将军的妻子在得知将军死讯的第二天就悬梁自尽了，啊……白将军，你怎么了？”白澜身子一软，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幸亏那人及时扶住了她，她才不至于跌倒在地。她目光呆滞，定定的瞅着空气，悲伤莫名的盈满心房，憋闷的令人喘不过气来。她似乎看到明亮的阳光中，一个女子是怎样伤心欲绝的将白绫抛上屋梁，登开脚下的凳子，两眼一闭，就这样去了。明晃晃的阳光也遮不住这肆无忌惮的蔓延的悲伤……她好像在说，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你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将军，你怎么样了？”
　　“我……我没事……那陈将军的孩子呢？”
　　“孩子被邻居送上了凌云山。”是刘将军的声音，脚步渐渐近了。却只是暗暗一叹，“若是要去看他们，那……替我把这个带给他们吧。”一个钱袋，里面大概有他一个月的银饷吧。
　　白澜楞了一下，便伸手接了过来。“刘将军，能替我传个话给王爷和雷将军吗？”
　　刘将军顿了顿，点点头，说道：“好的。”
　　王爷的军帐里。
　　悲伤还未散尽。
　　刘将军走了进来，淡淡的瞥了一眼有些失神的雷天麟，看向惠宁王。说道：“王爷，白澜已经走了。”混沌中的雷天麟在听到白澜两个字的时候，竟也抬起头来看向了他，满是疑惑和无力。
　　“嗯，她还说了什么？”王爷看看雷天麟，摇摇头，淡淡的问了句。
　　刘将军望了眼雷天麟，心里却有些犹豫了。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她说，王爷若是体会过什么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痛苦，就应该极力促成议和；若是没有体会过，您看到雷将军现在的样子，也该促成议和。请您三思而后行，务必以天下苍生为重。如今敌军已经没有了足够的粮草供给，用不了多久便会请求议和，然以西阳王的固执必然会死硬到底，还请王爷三思而行。另外还有一句话是对雷将军说的。她说，雷将军若是想知道雷夕雨是怎么死的，请到殇阳城找她。”
　　“知道了，你下去吧。”
　　刘将军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忍再呆下去，转身走了。

　　第十四章 往事如烟

　　深夜，月如钩，落影斑斑。
　　一壶酒，一双人，一言一语，声声叹。
　　寂寞如烟，往事不堪回首。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羸弱瘦小，脸上总带着一丝哀愁。她淡淡说，请带她一起走。于是，我们路上又多了一个同伴。她很胆小，有时候只是一声鸟叫也能让她惊恐万分。后来，她因为惊吓从马车上摔了下去，待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变得不再那么胆小了。虽然眉宇间那丝哀愁也会时而不时的流露出来，但比之以前要好多了。
　　她开始会在火堆前唱着异族的歌儿，有时候还会跳舞。舞姿很美，很美。但她也会沉默不语，静静地一个人坐很久，很久。有一次，她喝了一些酒，便醉了。流着眼泪，吟着一首《一剪梅》，抱着我说，她再也回不了家了，再也回不去了。”他的眼角多了一滴眼泪，神情也变得有些哀伤，“我看着她哭，却什么也帮不了她。当时我就想，以后一定要让她快乐。但是谁能料到以后会怎么样呢？”脸上带着一股对世事难测的无奈和悲怆，摇摇头，很是无奈的说道，“她突然不哭了，笑着说，人生无常，谁能知道明天的事情呢？我说，张开手你便拥有了全世界，握紧手你便什么也失去了……她笑而不语，眼角带着泪花儿，怔怔的看着我。我想她一定经历很多不幸吧。
　　后来的后来，就是你救我的时候了。那是一场很突然很突然又很大的雨，雨儿喊着，哥哥……被她和另一个男孩带走了。我看见她那样一个瘦弱娇小的身躯在风雨中拉着他们两个，跑啊跑啊，恍然间，我发现原来她是这样的坚强。然后，我就去救季叔和季婶。我看见他们在雨中挣扎着，喊叫着，等我跑到他们身边时，他们已经奄奄一息。我拼命的和那些人打啊，杀啊，一个不小心便掉进了永河。所有的坚持和力量都消失了，瞬间跌进了黑暗里，无法自拔。待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被你救起的第二天了。”
　　“我一直在等消息，等消息……你说，若是有人被山贼杀了，官府一定会知道的，到时候就知道还有没有幸存者了。于是，我就耐心的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直到那天你说，找不到尸体时，我突然觉得这整个世界都坍塌崩溃了。相依为命的妹妹，和蔼可亲的大叔大婶，还有他们可爱机灵的儿子，和那个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女子一下子就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哈哈……”有些嘲弄悲哀的苦笑一声，将眼角的泪花硬生生吞进了肚子。“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雨儿，应该很恨我吧。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她身边守着她。她到死都没有瞑目吧！”
　　惠宁王看着如此难过自责的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能缓解他对自己妹妹的死的歉疚和自责。若只是这样看着他难受，他又于心不忍。“天麟，我相信雨儿不会恨你，她那么爱着你，又怎会恨你呢？若是她泉下有知，她要的一定是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活着，而不是像这样内疚自责的痛苦着。”
　　“我们曾经约好要一起去殇阳城。她说，她以后要找一个和哥哥一样对她好的夫君；她说，她想看着哥哥和姐姐成亲生很多很多的小孩和她一起玩儿；她还说，她最讨厌骗她的人，以后若是哥哥骗她，她就再也不理哥哥了。如今她真的再也不理我了，再也不会理睬这个骗了他的哥哥了……”低低地啜泣声回旋在苍凉战场。白天这里曾发生过一次血战，多少亡魂埋骨他乡，此刻也一定很想自己在家乡守望的亲人们吧，惠宁王觉得这里真是一个令人痛苦万分的地方，哀鸣声伴着呜呜声缠绵悱恻，听着心头万分悲恸。也许白澜的话没错，极力促成和谈，早日结束着该死的战争或许才是对天下苍生最好的。
　　凌云山下，淙淙流水，小桥人家。遥看山涧，静亭思无邪。
　　秋风扫落叶，愁绪飘渺无所依。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立在桥头，望着满山林花落尽，只谈人生太匆匆。她不过是一缕幽魂一缕香，凭谁忆？三年春秋转眼间，如今物是人非，只有雕栏玉砌伴空风。陈大哥，你可曾想过今日这般景象？
　　“公子，何事如此哀叹？”一位同搭一船的公子问道。
　　她浅笑无言以对。“公子，这凌云派总坛怎么走？”她离开凌霄谷后，便一路向凌云山赶来，算起来也已经走了五日之多吧。幸好这凌云山里凌霄谷并不远，若不是这是丘陵地带，道路难走，恐怕她早就到了。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却开口问了这样一句。
　　这公子抬抬手，笑道：“凌云派，第三代弟子宋玉楼，愿意为公子引路。”
　　淡青色长衫，碧绿色的玉箫静静地挂在腰际。笑容里有种阳光温暖的味道正慢慢地融化掉秋日寂寥的哀愁。她笑了，淡淡的说道：“多谢！请问长风阁怎么走？”
　　“呀！”宋玉喽有些掩唇吃惊的喊了一句，“你要去长风阁？”也难怪他会如此吃惊，长风阁并不是凌云派弟子修炼的地方，而处罚做了错事弟子的地方，有点像宫里的冷宫。只是进入长风阁的人必定是犯了大错，若是没有几位长老和掌教的同意，谁都不能去探视。
　　白澜对于宋玉楼的反应早已料到，所以只是抿唇轻笑，“公子若觉得麻烦，我可以自己走。”说着，船已靠岸，抬脚轻轻跳下船，向着林间一条悠长的台阶走去。
　　“喂、喂、喂，你等等我！公子，为什么要去长风阁呢？你是哪一位师叔的弟子呢？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你。莫非你师父被关进了长风阁？哎呀，那可不得了了，长风阁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喂，我再问你呢！”
　　转身对上那张叽叽喳喳的小嘴，她冷冷的看着她，心道女扮男装也就罢了，怎么跟只小麻雀似的，难道凌云山上的女孩都这般模样不成？“宋小姐，首先我不叫‘喂’，我叫白澜。其次，我去不去长风阁是我的事情，好像与你无关吧。再者，刚刚宋小姐不是自告奋勇要带路吗？为何此刻一直走在我后面。难道宋小姐不知道自家的路怎么走？”
　　“我……你怎么知道我是女扮男装的呢？”
　　“那是因为你的话实在太多了。你若是你少点好奇心，或许还不至于被识破。”白澜看着宋玉楼一脸不解的样子，故意说道。
　　突然她觉得身后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不由得转身望去，除了宋玉楼，再没有别的人了。莫不是自己产生错觉了，怎么觉得从离开凌霄谷开始，就有种被人跟踪的感觉。
　　“哎呀，可我就是好奇啊！”宋玉楼有些懊恼的叫道。又见白澜神色有些不对劲，便又问：“喂，我和你说话呢。后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白澜看了她一眼，收住了心神，笑道，“算了吧。你能不能告诉我长风阁在哪里，怎么走，从这里到凌云宣武殿要多久？”
　　“啊，你怎么还要去长风阁啊！我给你说，长风阁不是……唉唉，你别走啊！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
　　……
　　“小师妹，你又私自下山去了吧！看我不告诉师傅！”一个年纪十七八岁的男子从宣武殿后走了出来，见到宋玉楼时，便不悦的说道。
　　宋玉楼立刻躲到了白澜的身后，一脸赔笑的说道：“师兄，我是去接人了。师父让我去接这位公子。”
　　那人看了一眼白澜，冷哼一句，“去接人，有必要穿成这样吗？你还不老实交代，去哪里了？”
　　见宋玉楼不停的向她使眼色，求救信号如炸弹轰炸一番后，白澜很是无奈的，冲那人笑道：“公子，能否向您打听一件事情？”
　　那人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白澜身上，细细打量一番后，才说道：“这位公子，请说！”
　　“听闻陈冀中的一双儿女被他家邻居送上了凌云。我曾是陈冀中的部下，故此特来看望他们。公子可否带路？”
　　“陈师兄的孩子确实在山上，不过这事我做不得主，还请随我见见我师父的好。”
　　“那有劳公子带路！”
　　“白公子，你不是要去长风阁吗？怎么……”宋玉楼的话直说了一半，便被她那师兄给瞪了回去。似乎宋玉楼十分忌惮她这个不过长她三岁的师兄，见到师兄便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白公子，你不进去看看吗？”
　　白澜摇摇头，呆立在门口看着在院子里玩耍的男孩和那女子抱着的女婴，心道：陈大哥，你看见了吗？女孩儿长得真漂亮，大大的眼睛，浓浓的眉毛，一张樱桃小嘴不时的蠕动，她笑起来还有两个甜甜的小酒窝，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将来一定是个美丽动人的女子。
　　“那孩子取名字了吗？”
　　“没有。师父说，再等等。”
　　“陈大哥希望他的女儿和她母亲的名字一样，叫婉儿。陈婉儿，应该会是个漂亮的女子。这里有些银子，是陈大哥生前的战友让我捎来的。还有这是陈大哥写给女儿的信，本来是打算等待女儿长大时候念给她听得，如今……也只能交给你们，帮忙保管，等到陈峰十六岁的时候，将这信交给他。希望这两个孩子以后能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吧。”白澜将刘将军和她自己的银子一起拿出来递给宋玉楼的师兄唐钰，回头再看了一眼两个孩子，一时竟有些黯然神伤，不得不收回心神，随着唐钰离开。
　　“白公子，这就要下山吗？现在天色已晚，不如就在山上一晚，明日再作打算如何？师父已经命我等准备好了厢房。”唐钰问道。
　　白澜说，“此刻下山，确实有些迟了。那就打扰了，请公子带路。”望望天边那抹残红，光影点点，迷离而清冷……

　　第十五章 凌云相遇

　　“这是慧和殿，是教导弟子读书识字的地方，通常也用来传授武学精义，诵读经典，医书。再往前就是畅言阁，是交流学术，谈论天下变动的地方。通常不容许外人进入，只在规定的时间，对外开放。”唐钰喋喋不休却又彬彬有礼的介绍着凌云派的每一个地方，每一座古老的殿宇，用来解决江湖恩怨的宣武殿，传授武功心法剑诀的武德堂……等等，只是没有再提起过长风阁。
　　白澜仔细的听着，不时点点头，询问几句，恢宏高大的殿宇，与那百年来传承的武学气韵融合成令人肃然敬仰的学武之人的乌托邦，理想与激情，智慧与思辨在这里被很好的保留并且将继续传承，每个人除了严守门规外，言论与精神都是自由的，封建的礼教并没有吞噬他们对于自由理想和人格健全的追求，相反却在以另一种方式传承并且宣扬。
　　“季师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常师兄也回来了吗？”
　　身后是宋玉楼喜悦的声音，而后是另一人有些不悦，冷冰冰的嗓音，“师姐好，我刚回来。”
　　这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在哪里呢？
　　“姐姐……我在这儿，你过来啊！”
　　白澜猛地转身，向着刚刚传来声音的地方跑去，那个声音是灵儿，是灵儿。朗清阁楼前，男子冷冷的站在一个清灵秀美的女子面前，眉头紧皱，似乎很不厌烦的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的向前走去。
　　她呆了，那不是灵儿吗？喜悦、高兴、兴奋夹着眼泪一起涌出，她飞奔向那人，紧紧地抱住了他，似乎生怕自己一放手，他就会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愣了，这个抱着他又哭又笑的男子是谁？他不喜欢有人触摸他，接近他，然他却没有拒绝这个男子的拥抱，总觉得这怀抱很温暖很温暖，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抱过他，一样的味道，一样的表情……
　　唐钰也已经跑了过来，看见这一幕时，他只知道自己的脑子嗡的一下，就失去了意识，只能那样呆呆的看着他们。他们认识？而且关系是如此的……不一般。
　　白澜不管宋玉楼和唐钰吃惊的表情，只是看着他，三年里，季河变得越来越英俊刚毅了，完全没有了当年的稚气。他不认得我了吗？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将头上发带一扯，青丝倾泻下来，随着微风纷乱的飞舞起来。
　　“灵儿，不记得姐姐了吗？”甜甜一笑，带着往日的宠溺和眷恋。
　　他一时呆愣，惊愕不已的看着突然间如此清晰真实的面容，潸然泪落。他等了三年，想了三年的人，今天就这样突如其来的闯进了他的眼脸，仿佛一场梦。
　　“若寒……姐姐……”他一把将她再次拉进自己的怀里，喃喃的叫道，“若寒姐姐，真的是你吗？是你吗？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是吗？”
　　她抱紧他，用同样的声音，说道：“不是。你不是在做梦，是我来了。对不起，这么久我才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有没有想我？”
　　“有，灵儿天天在想你。多少次在梦里梦见你，看着你，就象这样抱着你，每次都以为你来了，可醒来才发现是一场梦。你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他的心终于落下了，多么害怕这又是一个醒来就会消失的梦，多少次他在梦里与她相遇，拥抱，可最后才发现只有一床清泪，每日每夜的梦里，他都不知道将她的容颜抚摸了多少次，就这样抱着她到死的心都有了，可终究都只是一场梦，梦醒时分，空空如也，只有思念绵长的让人夜夜不能寐。
　　“姐姐，过得很好。这些年，你受苦了。”陈大哥，谢谢你的指引让我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弟弟，谢谢你！
　　“原来白澜就是水汀兰，还真是出乎意料，若是林墨箫知道了，不知会做何感想？我还真是好奇。”
　　白澜从季河的怀里挣脱出来，循声望去。却见常腾飞微笑着立在宋玉楼的身边，盈盈的笑容像是一阵温暖人心的春风，在夕阳西下的光辉里，竞带着几分绚烂难以直视的感觉。白澜不由得笑道：“常公子真是说笑，我是白澜还是水汀兰，与林公子有何关系？”她正想上前和常腾飞打声招呼，却被季河一把捏住了手腕，怎么也不放手。
　　白澜被捏的手腕生痛，正想劝季河放手的时候，常腾飞已走至她身前，笑道：“林墨箫听说水汀兰去了西云，派了自己最信任的手下沿途护送，在听说白澜也去了西云时，他更是立即让保护自己安危的林虎和林彪一路紧追而来，生怕白澜出了什么事情。水小姐，如今还能说与你无关吗？”
　　“对此我一无所知，若果真如此，他日我必定会登门向他道谢。就不劳常公子费心了。”白澜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冷漠，对于常腾飞今日有意无意提到林墨箫的举动，她深感不解。林墨箫本就与她没什么关系，即便是他沿途护送，也只是略尽朋友之谊而已。可常腾飞的话似乎有意无意的将她和林墨箫的关系变得复杂，不知有何居心。
　　“林墨箫是谁？”
　　听到季河冷冰冰的声音，她一时竞有些不知所措，仓促的不知如何解释。可算起来她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为何自己会这样具足无措呢。
　　“他是……”
　　“林墨箫是她的未婚夫。”
　　白澜狠狠地瞪了常腾飞一眼，常腾飞到底知道些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说？
　　“灵儿，你听我说……灵儿……灵儿……”无论她怎么喊，季河都充耳不闻，只管拉着她向前走。
　　“常腾飞，你做什么坏事了？怎么笑得这么阴险？哦，对了，你不是要在山下多带些时候吗，怎么倒走到我前面来了？”林墨箫从云梯走上来，就看见常腾飞在那儿阴森森的笑着，看得人心里毛毛的。还有些纳闷，半月前，常腾飞邀请他一同来凌云山游玩，正好可以沿途打探一下白澜和水汀兰的消息，到山下的时候，常腾飞突然说要去见一位老朋友便没了踪影，没想到这会儿却已经到山上了，还真是奇怪。
　　“林墨箫，我笑是因为你的未婚妻被人劫走了，你还能悠闲自得的在这里和我开玩笑。你还不去看看。”常腾飞指了指季河离去的方向，笑得的更加可怖。
　　他认识常腾飞已经多年，每次他这样笑得时候，那一定是他又做什么坏事了。他有些不相信的问道：“你什么时候开起这样的玩笑了？是不是冷风吹多了，抽风啊！若真是这样，你怎么不去救？”
　　常腾飞还在笑，笑容里还带股嘲弄在里面，“你若不相信就罢了。兄弟我可是好心提醒你。水汀兰是你的未婚妻，又不是我的，我可没有英雄救美的情节，何况还是别人的。”
　　林墨箫有些疑惑了，怎么常腾飞今天变得如此古怪。但又不能不相信他的话。只是在嘴上嘟囔了一句，“真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便向灵韵阁的方向追去。
　　“常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对白，不，是水姑娘和季师弟都不好，若是他们打起来，怎么办？常师兄，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傻丫头，你不是很喜欢季河吗？看你刚刚失落的样子，现在倒怪起我来了。我可是为了你好，”常腾飞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过分的地方，一个是师弟，一个是朋友，他哪一边都没有偏袒，而且他也没有说假话。若真的出了事情，也与他无关。
　　“师兄，即便是为了师妹，也不该如此。”唐钰已经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对与常腾飞的做法，他更是惊讶不已，即便季师弟如何得罪了常师兄，常师兄也断然不可如此做啊。“师妹，我们还是赶紧去看看吧。希望师弟不要太冲动，做出伤害水姑娘的举动。”
　　唐钰真是懊恼的很，今天就不该提议带水姑娘在凌云山游荡，若是水姑娘一早就下了山，或许就没有现在这一趟子麻烦事了。心里这样想着，脚下已经不由得飞掠起来，直奔灵韵阁的方向而去。
　　灵韵阁这个地方，通常很少有人会来。院子里落满了梧桐叶，风一吹零零散散地又会飘下一些树叶，打个转儿落在地上。
　　“季河，你要带我去哪里？快放手啊！”季河一路拉着白澜，不闻不问，只一味的向灵韵阁走。进了灵韵阁，季河一脚将门踹上，放开了白澜的手，冷冷的看着她，眼里似乎能喷出火来。
　　然而她在这双眼里还看到悲伤、遗弃、难过、还有愤恨、欲望……欲望？怎么会看到欲望，她都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样炽热如火的眼神里，除了愤恨还有欲望，她不由得向后退去，而他却也一步一步的向她靠近，直到她再没有了退路，他还在靠近她。
　　“灵儿，你听我说……啊，你放开我。”准备向他解释的白澜被他抓住，他的眼里似乎在问她，为什么？白澜愣了，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还是为什么已经与别人有了婚约？她刚想开口，一双唇便堵住了她的口。舌头在她嘴里交缠。天啊，他在做什么？她使劲挣扎，对他又打又踢，他依然置若罔闻，连那腥甜的血液一起纠缠着吻着她。她想喊，却喊不出声来，想推开他，却没有力气推开他，整个身体就被他这样钳制住了。季河，你疯了吗？
　　她似乎看到了天空中下起了蒙蒙的雨，她拼命的跑，使劲的跑，他们笑着，高喊着追在她后面，仿佛她是一个猎物一般，令他们兴奋不已。没有人救她，她只能不停的跑，不停的跑，可无论她怎么跑，就是甩不掉他们，到处都是他们的笑声，天上，地上，哪里都是，她要怎么办？谁来救救她？她哭着喊着……
　　突然她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颓然的向下倒去，一双手以最快的速度揽过腰际，一个回旋她便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的意识也回来，抬头望去，一双蒙着水雾的眼睛里装满了关切，然而这双眼瞬间又变得冰冷如霜，愤怒的瞪向某人。
　　她有些害怕，又有些惊讶地叫了声：“林公子？”
　　“你就是林墨箫！放开她！”季河疯了似的出剑上撩，直刺林墨箫胸口，林墨箫冷哼一声，一个转身避过了剑身，又一抬腿，只踢向季河腹部。季河一时吃痛，急向后退去。见此情况，林墨箫早知此人是打不过他的，并没有拔剑。然而季河并不死心，再次提剑使出一套绵绵细水，剑花飞掠，迎向林墨箫。林墨箫本打算不在灵韵阁动武，但看此情况，若他不给此人一点教训，难解他心里愤懑。于是，将水汀兰轻轻一推，便送到了安全的地方。手中水银剑银光闪闪，信手一挥，三两下便挡去了季河的剑势，继而飞身而上直直刺向季河。季河一时避闪不及，只得连连后退，水银剑紧追而上，眼看就要刺到时。一个白色的身影扑了过去，林墨箫哪里料得突然会窜出另一人来，连忙收剑，却还是刺中了那人。
　　白衣染血，红的炫目，如火红的莲花灿烂千阳。
　　“姐姐。”
　　“兰儿。”
　　两人同时呼喊，却已来不及。
　　水银剑落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此刻却显得异常的尖锐。
　　听到季河的那句“姐姐”，林墨箫的脑子突然间嗡嗡作响，手脚冰凉无力。在她的面前，他始终都是一个外人吧。不论是白宣若，还是面前的这个男子，对她来说都是重要如自己生命的人，而他不过是一个外人。
　　他机械的抱起血流不止的白澜，走出了这个以灵动和素雅着称的灵韵阁。心头猛然抽紧，一阵一阵的痛，即便对于她来说，他是个外人。他还是要救她，这是他如今唯一的想法了。
　　唐钰和宋玉楼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一剑刺进水汀兰的胸口，即便是浅浅的一剑，也足以使她痛的昏迷。鲜血染红了月白色的长衫，脸色苍白如缟素，嘴里喃喃的叫着：“灵儿，灵儿……”他们一时间，有些懵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啊。再看看季河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说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替我挡那一剑？”
　　“住口！为什么？因为她把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哪怕你伤害了她，她也不忍心你受到半点的伤害！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宋玉楼愤怒的骂道，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从水汀兰现在样子，她看得出来，季河对她做了什么，然而她还是选择了伤害自己来保护他，不顾一切的去保护他……为了她这样的弟弟，她竟然能舍出来保护，这样的爱让宋玉楼感动，然她却也在为自己流泪，她何尝不是这样爱着季师弟，可是今天她太失望了，对季河失望了。
　　宋玉楼的话像是一桶冷水般从头到脚凉到了心底，她不过是把他当弟弟一样的疼爱，宠溺，自己又何必如此执着，只是怎能放下？三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想她，想她的一颦一笑，一眼一眉，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情……这些几乎都成为他生活得一部分，突然间，让他放下，他怎能甘心！
　　唐钰无奈的摇摇头，捡起地上的水银剑。长长的叹了口气，向灵韵阁外面走去。天空已经完全被黑暗所笼罩，一两点星光在夜幕中若隐若现。

　　第十六章 柳暗花明

　　“林公子，你的剑。”
　　林墨箫抬眼看了一下来人送来的剑，微微点点头。没有说话。
　　“水姑娘，还没有醒吗？”
　　摇头，依旧无言。
　　来人蓦地有些惊喜的说道：“常师兄，你来了？”
　　林墨箫抬起头来，狠狠地看了常腾飞一眼，不再理会他。
　　“这是怎么了？刚一回来，就听说出了这等子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墨箫，你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又没有拿剑刺她！”常腾飞有些觉得憋气，好几年没有回凌云了，这刚一回来，他就成了众矢之的。唐钰见了他，还直摇头，说他这是何必。听得他是一愣一愣的，现在连林墨箫也是如此。似乎与他有深仇大恨似的，他不过是晚回来一点，至于如此对他吗？
　　“滚远点，少在这儿废话！”林墨箫闭上眼，实在是不想再看见他了。若不是他的挑逗，怎会弄成这样？
　　“你……”常腾飞正欲好好说他一顿时，唐钰走了进来，连忙拉了常腾飞出去。他可不想再出个什么事情了。下午的这件事已经让师父大发雷霆，若是再闹起来，恐怕师父要把他给骂死了。好歹常腾飞也是三代弟子首座，若是闹开了对大家都不好。
　　常腾飞舒口气，淡淡的问道：“我真的这么说了？”
　　唐钰点点头，“一点儿没错。”
　　常腾飞又问：“他们就这样打起来了？”
　　唐钰还是点点头，“打起来了。水姑娘为了季师弟挡了那一剑。其实那一剑用力不大，可能只是为了给季师弟一点儿教训，不料水姑娘半途冲了出来。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常师兄，您真的不记得了？”
　　常腾飞瞪了唐钰一眼，“我没做过的事情，我怎么知道！怪了，到底是谁，冒充我挑拨是非的呢？今天除了林公子和水姑娘以外，还有其他人来吗？”
　　唐钰有些胆怯的，伸手指了指常腾飞。“再就是你了。”
　　常腾飞一时气结，无话可反驳。
　　“师兄，我知道不是你。”宋玉楼从后面走了出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常腾飞，说道，“有人冒充你，搬弄是非。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常腾飞将东西拿在手里一看，唐钰也愣了，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人皮面具？你是从哪里发现的？”常腾飞原本也猜测会不会是什么人冒充他挑起了是非，没想到果然如此。他将这面具王唐钰的脸上一待，第二个常腾飞便出现了。除了身高上差别外，很难辨认出真假。
　　“我是在灵韵阁附近发现的。可见此人是看到事情最后演变的结果之后才走的。”宋玉楼说道。
　　“玉儿，通知所有弟子严加防范，发现可疑人物，不可轻举妄动，立即通报。”常腾飞看着那张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细细的想了一下。只觉这件事非常蹊跷。
　　“知道了。”宋玉楼也觉得事关重大，立刻赶去通知大家。
　　“常腾飞第二，我们去找林墨箫解释解释吧。”
　　“你说的可真是笑话，凌云派戒备森严，上百弟子，难道都没有一个人发现有一个陌生人上了山？”
　　“你还是不行。上百弟子又不是每一个都见过面，更何况那人是以我的身份上的山。怎么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来！林墨箫，你什么时候脑子变得如此木讷！唉，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林墨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连忙收口，喝了口茶，说道：“这件事是冲着你和水汀兰来得。而且水汀兰的成分更大一些！”
　　林墨箫冷静下来，想了想，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以常腾飞的为人决不至于去开这种玩笑，而他知道自己对水汀兰的感觉，不可能会那样说。但到底是什么人要冒充常腾飞。对于常腾飞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更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至于自己，即便是传了出去，恐怕也只有对水汀兰的伤害是最大的，自己到时候只要把婚事一退，大可以置身事外。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有一点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要针对水汀兰呢？以水汀兰的性子似乎也做不出什么值得被人如此报复的事情来吧。究竟是什么人？”
　　“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水汀兰的清白会受损，更会被世人所唾弃。而另一方面，季师弟和你或多或少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对于水汀兰来说，无论你和季师弟哪一方受伤，她都于心不忍，所以她必定会替你们中间的一人挡下那一剑。你也不用太在意，毕竟那是她失散已久的弟弟，即便再没有血缘关系，他们毕竟是姐弟。今天若是换了是你，她也一定会以身挡剑的，所以，你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常腾飞见林墨箫眉宇间似乎有种隐忍在里面，便想要劝慰几句。
　　林墨箫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看了眼还在昏迷中的水汀兰，心绪万千翻转。许久，他才说道：“本也是无意之举，不曾想弄巧成拙。到底还是害了她。只是不知她为何到此，又为何惹上这样的麻烦？似乎在她的身上总有那么多里不断，扯不清的麻烦，难以想象她一个人是怎么将这些零零碎碎置身事外的。”
　　常腾飞哀叹一句，笑道：“她是怎样的人，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刚刚可听到唐钰说，水汀兰此次上山是女扮男装，化名为白澜而来的。而且她一开始也不是为了找季师弟，而是来看望陈冀中的一双儿女。”轻笑一声，见林墨箫并无太大反应，便继续说道：“凌霄谷大捷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吧，你以为谁的功劳最大？真的是我那师弟陈冀中？陈冀中这个人，我十分清楚，他不可能想出那样巧妙而惊险的计策。而这一切都是白澜从中策划，并实施。只是在最后的时候，西阳王带的军队比预想中要来得早了些，设在凌霄谷断崖处埋伏的士兵没有来得及撤退，才致使这一战伤亡惨重。你想想如她这般机敏聪慧的女子若是被这些零零碎碎所牵绊，岂不是可惜了？”常腾飞虽然讶异于白澜到底是如何让陈冀中信任自己，又是如何说服陈冀中按照她的计划行事，一方面烧了敌军的粮草供给，另一方面又设计歼灭敌军最得意的铁骑军。这等的胆识和气魄倒是他未曾想到过的，自从凌霄谷大捷之后，又经历半月的大小战役，却不见白澜再有任何的动静，若不是刚刚在山下到处走了走，捕获了白澜这个神话般的人物突然离开军营不知去向的消息，恐怕他自己都有些怀疑白澜到底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般镇定自若、足智多谋了。
　　只是连常腾飞自己都没有想到，在西云一带广为传颂的白澜将军居然是济宁城富商水程天的义女水汀兰，还是他的老友林墨箫的未婚妻，是他师弟的姐姐，哼，他不由得在心里笑了，果真是有意思的很。若不是在师父和师伯的强烈要求下，回凌云山来主持比武大会，他恐怕还不知道这般有趣的事情，看来此次返回凌云，倒是不虚此行。
　　白澜？水汀兰？哼，原来她们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自己像个傻瓜一般为这个担心，又为那个牵挂。林墨箫不免有些气恼，明明两个人都站在自己面前，而他却故意忽略了白澜和水汀兰在外貌上的相像之处。若是自己能够早点认出她来，或者能够抛下殇阳的琐事，一路跟着她，不管是去找雷天麟，还是来凌云山，他都能跟了她去，或许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然而他又能说什么呢？她可以问常腾飞有关雷天麟的事情，却从未问过他。她可以在他面前坦然自若的扮演白澜和水汀兰两个角色，可以为了白宣若、季河舍身相救，可以骑马驰骋疆场，却从不愿接受他的帮助。若不是常腾飞的相邀，恐怕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未婚妻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如此足智多谋，机敏善辩的人，如此……满心伤痕的人。
　　他知道常腾飞话中的意思，但他还是觉得心痛。如她这般聪慧机敏的女子不知在心里藏了多少事，将那些大大小小的麻烦一笑带过，有时是潇洒，有时也许只是不让人看透而已。独自一人到底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煎熬，却一直默默忍受，不愿与身边人一起分担。所有的坚强不过是一堵城墙而已，总有坍塌的时候，起码在那一刻，他看到了她的无助和脆弱。
　　“会不会是西阳王？”这是一个大胆的假设。白澜神不知鬼不觉烧了流国军所有的粮草，还令守军昏睡了三天，又使西阳王最得意的骑兵队几乎全军覆灭，若不是这样西阳王就不会在最后射出那一箭，矛头直指白澜，若不是陈冀中替她挡下，或许他现在就见不到她了吧。
　　“这个可能性很大！从这次凌霄谷之战的结果上来看，西阳王的嫌疑最大。”西阳王是流国最骁勇善战的一名勇将，而且其武功高强，轻功了得，最善易容和用毒。这次白澜用**迷倒了守卫，然后一把火将所有的粮草都烧了，又设计埋伏毁了西阳王的整只铁骑兵，可谓是利用了西阳王最擅长的两点打败了西阳王。这对西阳王来说是对他尊严和威信的，损毁了他在流国人民心目中的形象，所以他一定恨白澜入骨，必然会报复。
　　“唐钰，今天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唐钰才拿下那面具，说道：“知道的人，除了当事人以外，还有宋师妹和师父，陆师伯，其他师叔和师伯暂时还不知道。而且去灵韵阁的师兄弟很少，暂时还没有人知道。不过怕是过了今晚，就都知道了吧。毕竟季师弟是掌教亲自交给黄师叔教导的弟子，出了这样的事情，难免不被人知道。”
　　“哦？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季师弟有这么大的魅力，他人现在在哪儿？”常腾飞不以为然的说了句，态度明显有些不满。
　　唐钰自然知道，常师兄与这季师弟自大第一次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了，还在师兄常年在外，所以并没有发生太大冲突。如今赶上这件事，还不知师兄会怎么处置师弟呢？但他总不能不说吧。“季师弟，从刚刚开始就在门口跪着呢？怎么劝也不听。”
　　“做错了事情，如今才来忏悔，早在当初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你去把他叫进来，跪在门口，象什么样子，唯恐天下不知他做得那点事情啊！”常腾飞气愤的冷冷说道。
　　“师兄，您别生气。我这就叫他进来。”唐钰一看，这常师兄真的发怒了，赶忙跑了出去，叫季河进来。
　　林墨箫斜睨了常腾飞一眼，淡淡的说：“你处理你帮内事务。我不便旁听，告辞！”
　　“等等！你们两个若是不好好说一说，这其中的心结又怎么能打得开。即便你要退婚，也要听听水汀兰的解释，也要了解了解一下她的过去。虽然我们猜测有可能是西阳王要对水汀兰不利，但我们终究没有确实的证据，所以你还是要多留心一些。”常腾飞气恼的说道，他想自己完全是为了他好，他怎么反倒一副莫不关己的样子，着实让人气恼。
　　林墨箫知道常腾飞是为了他好，但是现在他真的无法面对季河，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人口口声声说爱着自己相濡以沫的姐姐，而他这个外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评论其间的对错呢？
　　这时季河也正好随着唐钰走了进来，季河有些担忧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眼眶红红的，似是哭了很久，样子看起来也是几位狼狈。林墨箫背过身去，说道：“血已经止住，没什么大碍。不过是睡着了而已。”
　　季河提上嗓子眼的心终于轻轻的放下了，再看林墨箫已经要走出门外。他突然说道：“林公子，谢谢你！”
　　林墨箫只停了一下，便走了。

　　第十七章 盈盈之情溢于言表

　　“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来收拾吧！就罚你在这里守着，只到水汀兰醒来为止。”就在大家都以为常腾飞要大发雷霆斥责季河，常腾飞却说了这样一句不痛不痒话便走了。众人皆是莫名其妙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此时，最重要的是水汀兰能够平安无事的醒了，至于对错是非那是后话了。心里更加佩服其常腾飞来。
　　众人走了之后，季河是半步都不敢离开，一直守着水汀兰。可到了后半夜，水汀兰突然发起了高烧，还不时的说着些胡话，手不停的挥舞。季河一时慌乱的不知所措，只得把宋玉楼和唐钰叫了过来。
　　宋玉楼怕水汀兰如此乱动下去，可能会让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裂开，可偏偏怎么都按不住水汀兰挥舞的手臂。药汤更是一口都没能让她喝下去，几个人在房间里急的没办法。这时候，常腾飞和林墨箫来了。
　　常腾飞看了一眼林墨箫说道，“她伤成这样和你也脱不了关系，你看着办吧。其他人都出去吧，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玉楼，把药重新在煎一碗过来。唐钰带季河回房里带着，没我命令谁都不许过来。”使了个眼色，唐钰立刻带着季河往出走。临走的时候，季河还回头看了眼水汀兰和呆呆站着的林墨箫，眼里还是有些嫉妒，却已经没有那样凛冽了。
　　宋玉楼也匆匆端着药碗走了。常腾飞拍了拍林墨箫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了句：“我能做得就这些了。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总不至于让我搂着她吧，你若不介意，我当然愿意效劳。”
　　“滚！”林墨箫冷冷的说道，到什么时候了，他还能说得出这样的话，难道还要越描越黑不成。
　　常腾飞很识趣的带上门出去了。抬头望了一下天，繁星点点，只是没有清冷的月亮。他笑，“真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互相折磨。”有些无可奈何的摇头，撇去脑中突然冒出的想法，大步向自己的卧房走去。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放开我……走开啊！走开啊！”水汀兰还在惊恐的叫着，双手不断挥舞，似乎要将什么人从她身边赶走，却又是那样的无助和恐慌。
　　林墨箫几步走了过去，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的双手无法触碰到胸口的伤痕，任由她不断捶打着他的后背，却怎么也不愿放开。
　　“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呜呜呜……谁来救我，谁来救救我啊！”声声悲戚在喊叫，听得他心痛的无法自拔。不由得靠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别怕，我来救你了。没事了，没事了……”开始的时候，她还在挣扎，还在喊叫，但渐渐的她停止了挣扎，情绪也稳定了下来。
　　这时宋玉楼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走了进来，见两人是这般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平和的说了句，“林公子，药端来了。”
　　林墨箫一愣，觉得尴尬万分，赶忙要抽身出来，却不料刚放开手，白澜便死死的拽住他的衣襟，惊慌错乱的喊着：“别走，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不要走，我怕……”林墨箫一时有些窘迫，又怕她再有什么动作伤了自己，只好将她搂得更紧。轻声抚慰道：“我不走，不走。我不会离开你的，别怕……别怕。”
　　“这药还是林公子喂给她吃吧！若这烧明天还没有退，情况就不好了。这里有冷水和毛巾，你给她敷上吧。”宋玉楼见两人如此难舍难分，倒觉得自己站在那儿，实在唐突的很，倒不如把什么事情都交给林墨箫来做的好。
　　见宋玉楼出去，心知这场面有些尴尬便也没再说什么。只得自己端了药碗来给她喂药，他倒是第一次给人喂药，手脚不免有些笨拙，再加上怀里的人似乎铁了心不要喝着带着又腥又苦的药汁，连番几次都差点被她打翻了。林墨箫顿时觉得无计可施，看着手里的药汁，再看看那嘟囔的小嘴，真恨不得用什么东西把她的嘴巴撬开，可想了半天也不知用什么好！
　　只好将碗信手放在了桌上，暗叹一句，常听人说，给病人喂药是最头痛的事情，当时还不以为然，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何为难了？虽然也听人说起过，用嘴来喂药的方法。但他是断然不会这样做的，即便是为了救人，这也不是一个可取的方法。至少对他是这样。
　　水汀兰渐渐的在他怀里睡去。他便如此守着她过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她才恍恍惚惚的看见还在睡梦中的林墨箫靠着墙壁有些别扭的睡容。她知道在她昏睡的这段时间一直有一个人和她说话，给她温暖，让她依靠，却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是林墨箫。终究自己还是欠了他的，不知这份情要用什么来还。
　　这时她听得似乎有人走了进来，便干脆闭了眼，继续装睡。
　　林墨箫听见有人进来，冲着那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那人在门口等着，自己则将水汀兰的身子挪了挪，好抽出自己被压得酸痛的胳膊。接过那人端来的药碗，轻轻放在桌上，便随那人一起去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
　　顿时觉得全身酸痛的要命，真觉得这是睡得最痛苦的一个晚上了。常腾飞却不这么认为，说他是乐在其中，而不自知。也不管自知不自知，他总算是熬过了这一夜，水汀兰的烧也退了，只要在躺个五六天，这伤口就再没有什么大碍了。
　　正觉得可以好好放下心的时候，屋内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二人皆是一怔，第一反应便是跑进了屋子。白澜举足无措的盯着撒了一身，碎了一地的瓷碗，张皇而无力的抬眼看向门口的两人。
　　林墨箫静默的走将过来，拿起一旁洗的干净的毛巾一点一点的擦拭洒在她身上的褐色药汁，动作很轻很轻，也很温柔，并没有责怪。只是淡淡的说：“没事。让玉楼再煎一碗就是。”
　　常腾飞呵呵一笑，“玉楼听了恐怕要跳起来了。一个晚上她已经煎了三次药，却没有一次能入了你的口。”
　　此时，宋玉楼已经进了门，瞪了常师兄一眼，便道：“别听师兄瞎说。药洒了，我可以再熬，倒是没什么关系。这里是我刚做得粥，就麻烦林公子喂给姑娘吃。”
　　听宋玉楼这么一说，白澜觉得更加不好意思了。忙伸手出去，表示自己可以，但宋玉楼径自将碗递进林墨箫手里，还笑着说：“水小姐现在身子弱，恐怕也端不住。要是连这粥也一并洒了，我恐怕就真的要跳脚了。”说着又转身，对常腾飞说，“师兄，黄师叔，这会儿正发脾气呢？你去看看。”语气清婉淡薄，似乎故意说得这般意味不明，风轻云淡。
　　常腾飞再没说什么，点点头看了眼白澜，正欲出去。白澜叫道：“常大哥，我也去。”这一句大哥倒让常腾飞一时有些为难了，不忍心拒绝，只得看着林墨箫，想看他到底什么意思。
　　林墨箫没有说话，一手端着还冒着热气的碗，一手用勺子喂白澜喝粥，很平常的样子却带着一丝冷漠。白澜没有张口就那么让他端着，似乎他不让她去，她就不吃。看着林墨箫的眼神更像是在哀求。林墨箫看着她，淡淡的说：“吃完了，我带你过去。”
　　常腾飞点头，和宋玉楼一起去了黄师叔那里。白澜见林墨箫如此坚持，分明是若她不吃，就别想出去的架势。她自然知道他是好意，也就没有拒绝，任由他一勺一勺的喂了她吃，知道碗里一粒米不剩下的时候，林墨箫才放下碗，拿了毛巾擦了擦她的嘴角，说了句，“换洗的衣服已经放在床头，我，在门外等你。”
　　看着他出去，白澜总觉得欠了他了很多，千言万语间，只茫然的叫了声，“林公子，”见他回头看她，她也只能说上一句，“谢谢你！”林墨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走了。
　　白澜扶着墙从床上下来，果然看到了那一身淡黄色轻纱罗裙，不过这个款式的衣服似乎还挺复杂，以至于她穿了许久，才大概知道了怎么弄。在镂空菱花镜前照了照了，自己倒把自己给吓了一跳。这脸白的毫无血色，就连嘴唇都白了，头发散乱的披在肩头，像极了电视里的女鬼。自己都不由得尴尬起来，刚刚自己就是这般模样对着林墨箫的吧。
　　本想弄个简单的发式将这一头的乱发理清了，可弄了半天，只觉得这头发又长又多，怎么梳都不像个样子，以前她只会梳个马尾，若配了这身衣服，铁定是个不伦不类。无奈的瞅着镜子发起了呆来。正在她踌躇无措的时候，一只温暖略有点粗糙的手从她的手里拿过了梳子，低沉沙哑的嗓音低低地说道：“我来吧。”
　　似乎头发在他手里也变得听话了，只不过一会会儿的功夫，便在他手里开出了一朵花儿来。白澜凝视着从女鬼突然还阳的自己，不由得轻笑道：“林公子，手艺不错啊，是不是曾经为哪位女子也这般梳过发式呢？”
　　林墨箫只转了身去，让她看不到他的表情，淡淡的说：“我们过去吧。”

　　第十八章 清风吹过

　　清风殿里异常的肃穆。跪在地上的人和站在一旁听训的人，皆是诚惶诚恐的不敢多言。在殿内的人并不多，季河的师父黄宇阳和宋玉楼的父亲也是唐钰的师父宋丹青两人正襟危坐，不怒则威。常腾飞作为第三代弟子首座，发生这样的事情，自然是难脱关系，便一并和季河跪在殿前。宋玉楼和唐钰也算是知情人，未能及时劝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也一并跪下听训。
　　黄宇阳对于自己不过出去了半日便发生如此事情，深感诧异。季河虽然生性冷淡，做事却从未像这般失态过，如此不理智又怎能是自己亲自教导培养的弟子。当初掌教将季河交给他时，也曾说过这孩子天生聪慧，灵敏机智，最宜练武，但心中积怨太深，恐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也因为掌教一早的嘱咐，自己对于季河多教导其为人之道，处事一方，在武功修为上，只传授了他内功心法，并未真正让他开始学习凌云剑法。从今日之事，最可看出掌教的英明之处，只可惜即便自己如此悉心教导，他依旧执迷不悟，做事如此荒诞不说，还莽撞蛮横。真让他失望啊。
　　“你还有什么话说？”黄宇阳冷冷的问道。
　　“徒儿知错。甘愿领受责罚，还请师父不要把我赶出师门。”季河心知犯了大错，也不再强忍，低头认错，希望师父可以网开一面，让他留在师门。
　　“师叔，既然季师弟已经知错，师父您就网开一面，让他留下吧。”宋玉楼低头瞥了一眼季河，见他神情恍惚，眼神呆滞，于心实在是不忍，便向师叔求情。
　　“玉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事情到现在你也有错，去思过间好好呆着，没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唐钰你也去吧。”宋丹青虽然认为师弟的惩罚未免太重了，但觉得师弟如此做必定有他的原因。便制止了玉楼和唐钰的求情。
　　从未见自己的师父发这么大的脾气，季河一时不知该如何挽回，只得继续求师父的原谅。但师父一句话，“休得多言，即刻下山去吧。”
　　“黄师叔，季师弟虽然有错，却也不至于赶出师门如此重处罚。还请您念在三年师徒情分上，原谅季师弟一次。昨日之事，我也有错，不如让我和季师弟一起承担。即便是去长风阁，我等也绝无怨言，还请师叔不要赶走季师弟的好。”常腾飞这时也求道。虽然对于季河不满，但若是就此将他赶出师门，也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
　　“我若不严惩，他岂能知错？季河虽然只跟我相处三年，我自是清楚他的行事作风。季河，你自己说说，你错在哪里？”黄宇阳哀叹一句，盯着季河问道。
　　季河猛然听到师父如此一问，心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没有说话。
　　常腾飞的目光不由得一紧，到此时都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怪不得师叔如此严惩他。难道经此一变，他还是看不开吗？何必为了水汀兰而自毁前途，何必如此执念于一个只当他为弟弟的女子？
　　“一切皆因我起，还望前辈能网开一面。”
　　“姐。”季河低低地唤了声，却不敢抬头多看她一眼。她走进大殿，在季河的身边跪下，说道：“前辈，请您念在季河与您三年的师徒情意上，就原谅他这一次吧。所谓养不教，父之过。季河的父母既已去世，自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好好的教导他，才使今日做出有损师风，有损凌云派颜面之事。白澜特来请罪，还望前辈能够法外开恩，网开一面，也请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他不至于就此毁了一生。相信前辈是慈善之人，定不会愿意季河一错再错。”
　　黄宇阳心道，若是不答应，反倒是自己将季河推到了歧路上去了。但若是原谅他，自己又如何向掌教交代。便道：“这本也是你们家务事，我本不该多言。但季河是我门下弟子，又在严禁比武的灵韵阁闹事，明知故犯，我岂能姑息？姑娘你还是好自为之，快快下上去吧。”黄宇阳转身愤然离去。紧跟着是宋丹青带着同情的眼神叹息一句，拂袖而去。大殿之内便只剩下白澜、季河、常腾飞和林墨箫。
　　“一切皆因我起，若不是三年来我对他不闻不问，或许没有今日之事。我求您网开一面，只希望季河能够有个弥补过错的机会，也希望他的人生不再因我而耽误。请您成全小女子的拳拳之心。”白澜当即重重的磕头求道，再抬起时，头顶已渗出血丝来。季河心里一时难过，想起当年，她也是如此跪地磕头求人救救雨儿。眼泪也不由得流了下来，“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又何必……”
　　“灵儿啊，你可记得三年前我也是这样一步一跪的求人，只不过当时是为了救雨儿。而如今我再次屈膝跪下求人，却是为了最不让人担心的你。”白澜看向季河，一时心绪万千，那样的悲凉，那样凄苦的时候，他们三人如何在雨中低声下气的求人。如今她只得再次求人，只为了他能够继续留在凌云，即便她能够他锦衣玉食，却不能给他一生承诺，让他如此执着的存着希望，不如今日就做个了断吧。
　　“三年前，我们是如何以姐弟相称，又是在怎样的境地下相互扶持，一路走来，你可记得？明知你心有不甘，我却不忍伤害你，才让你一直存有这样的想法，这是我的错。”
　　“姐，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季河已经泪落如雨，声音里是难以掩饰的悲伤。然白澜摇摇头，继续说道：“你可曾记得那场风雨中，我是如何给人跪地磕头，只求有人能救救雨儿，然而，雨儿终究是命丧黄泉，一去不返。我今日再次求人，真的希望能救你。莫要为了一个执念而误了自己。
　　我也曾经历繁华，经历生死。生命越是脆弱的不堪一击，越是让人体会到何为生？何为死？生死悬于一线，方知太多的执念是人生最大的债务，若不放下，便会压得喘不过气来。倒了不过是一场春梦醉醒而已。三次历经生死，因我而死的人太多太多，这已是我此生难以偿还的债务，又怎能再误了你。
　　你爹娘泉下有知，又该如何怪我？父母之仇，大于天，然你却忘了家仇国恨，不思报效国家，不念父母生育养教之恩，如此这般任性妄为，你爹娘如何能安心离去，你这岂不是让他们含恨九泉吗？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堂堂一七尺男儿，又岂能为儿女私情自毁前途。你的一生还很漫长，有太多的人等着你去爱，去守护，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你来完成，国家危亡之际，更需要你挺身而出，保家卫国，这些你怎能弃之不顾？
　　灵儿啊，若三年又三年，你终不得见我，你难道真要这般压抑而死寂的活上一世，碌碌无为，慵其一生吗？你真的很令人失望，无论是三年前，还是如今的你，依旧不懂世事之艰险，凡事任性妄为，鲁莽冲动。你可知如此这般不仅于己不利，更会落人把柄，困住自己。看开一点，又有何不可呢？”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放不下。若是你嫁给雷大哥，我自当不会再说什么。但若换了是别人，那为何那个人不可以是我呢？”季河喃喃自语道，心知无望，却还是放不下。
　　“雷大哥又能怎样呢？如今他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又岂会在乎曾经的一时戏言？我只当你是弟弟，何来儿女之情，又岂会如此许诺于你？水府与林家联姻本不过是一场名利的交易，这其中与情意何干啊！”白澜苦笑一句，心里似是有苦水难以倾吐而发酵，又酸又难受。
　　“那你又何必？”
　　“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难道都要像你这般任性妄为吗？黄前辈三年来的谆谆教诲，众师兄弟的冷暖关怀，在你看来不过是粪土吗？受人恩惠，自当竭力报答，更何况养教之恩，即便是无以为报，又怎能视而不见？即便是为了自己活着，也应当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我跪在这里，不是为了黄前辈的话，而是想要你看清楚你自己，也请您不要辜负所有人的期望。你看看有多少师兄弟再为你求情，师伯师叔在为你叹息，一个人的错你想要多少人来替你承担？”
　　望着身后不断跪下求情的师兄弟们，他再也无法执念下去，他低下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大声说道：“师父，徒儿知错了。”那沉闷的声音在大殿之内久久回荡，这一声里也带着他的坚决和痛苦……这一刻他将抛下他坚持了三年的执着，放弃他从前的任性，开始他新的人生。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即便你做不了最显赫的人，也请你做一个光明磊落，无愧于天地的男子汉，这才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师长的教导之心，也不枉姐姐的这一跪了……

　　第十九章 相顾无言泪千行

　　“兰姐姐，季河自请去长风阁悔过！”
　　刚起床不久，宋玉楼便急匆匆的跑来找她。
　　“由他去吧。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到底是长大了，但愿经过此事之后，他的一生顺顺利利，再无波澜。
　　宋玉楼愣了，怎么和季河说的一样？到底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啊，自己什么时候能如他们这般了解他呢？“姐姐，你不去看看他吗？”
　　见她清澈的眼睛这般看着自己，白澜只好点头，跟了她去看看。走到的时候，季河已经在收拾东西，搬进长风阁了。
　　她一笑，冲他点点头，说：“你若是真的知错了，倒也不必如此。”抚过他消瘦的脸颊，心里不忍。眼里便不自觉流露出怜惜之情。
　　他反握了她的手，郑重的说：“既已知错，自当接受责罚。不然将凌云的门规置于何地？若有此先例，以后的师侄又怎能使他们遵从门规呢？姐姐大可放心，灵儿知道怎么做。”
　　心里一暖，鼻头酸酸的。
　　“既然知道，那就由你好了。保重。”
　　“姐姐，保重。若以后姐姐上凌云来，灵儿一定好好侍奉你。”
　　白澜笑得泪眼婆娑，一时故作娇嗔的说道：“姐姐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哪里用得着侍奉！”
　　他们相视而笑，皆流下了眼泪，包含着喜悦和不舍的泪水滴落在清晨色彩斑斓的阳光里。
　　“林公子，之前的事，我很抱歉。希望林公子不要介意。”季河说。
　　和白澜一样干净明亮的眼睛里似乎闪着点点星光，他点头，说：“不是什么大事。无碍。”
　　“我姐姐以后就拜托林公子了。待到你们成亲时，我一定去和你们的喜酒。”他是真心祝福他们能够白头到老，即便这是一场名利的交易，也希望两人都能幸福。
　　“你姐姐这般奇女子，我林某自认为配不上你姐姐。我已经写信回家中，让家父把婚约退了。以后我与她在无瓜葛，倒也不必拜托我照顾她了。”
　　季河一愣，“难道林公子还在生我的气不成？”
　　“他哪里是生你的气？分明是在气我。”白澜笑笑，一脸纯真的说道。似乎并不介意林墨箫退婚之事。“这婚事若是他能做得了主，想必就不会在这里游玩了吧？你说是不是林公子？”
　　是啊，若是他能做主，又何须借故从济宁到殇阳，又从殇阳一路来了这西云。白澜对此早有耳闻，怎会不知林墨箫的气从何而来？不过是一场名利的交易，如此说他，他怎会不生气？
　　“长风阁的老槐树下，有两坛子酒，是陈大哥以前在长风阁时留下的。本来我是想自己进去看看的，无奈那是凌云禁地，我不能去。现在倒好了，你替我去了。也算了了陈大哥的心愿。陈大哥因我而死，我于心有愧，他留下的一双儿女正好也在凌云，姐姐就拜托你多多照顾他们。”
　　“嗯，灵儿知道了。”
　　“好了。我也该下山去了。”
　　“兰姐姐，记得要回来看我哦！”宋玉楼站在岸边喊道。
　　三人立于船头，望着巍峨的凌云山，有种复杂的心情悄悄蔓延。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由于白澜的一再要求，林墨箫才答应和她一起会殇阳。一路上，两人一直沉默不语，倒是闷坏了一向悠闲自在到处风流的常腾飞，所以总是抱怨不听，牢骚一堆。但他却并不打算离去，一路跟了来。回到殇阳城已经是离开凌云半个月的事情了。
　　白澜回到殇阳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莫府，找刘达。并且解释自己迟迟没有到莫府的原因，以免他们多虑。林墨箫和常腾飞自然是有地方可去，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最近林家在京城的生意出了一点问题，林墨箫便也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殇阳城的。至于常腾飞实在是为了能够找个机会四周游玩，轻松自在，他到美其名是来监督林墨箫的。白澜自然没有心思和他争辩，进了城便走了。
　　恰巧在莫府门口巧遇莫家大少爷莫言，便很顺利的进了莫府。向莫老爷说明来意，以及自己迟迟未到原因便一并解释清楚。莫老爷本也担心一个弱女子路上可能出了什么意外，到时与老友也不好交代，如今见她安然回来，心里甚是高兴，便也没在多说什么。只让她安心住下，事情办完了再回去也无碍。
　　第二日，莫言便提议要带白澜去京城四处走一走。正好她也想要四处走走看看，看看这殇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就没有拒绝莫言的好意，换上男装跟着一起先去了镜嘉江。
　　他说镜嘉江在春末夏初之际，最是热闹。可惜她来得不是时候，再过些日子，这天气会更冷，风雪之中带着朦胧水汽的江面更会有另一番景象。白澜只是轻笑着点头，说若以后还有机会定会再来看看。随处走着看着，便也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便在最近的四岳楼吃饭了。
　　“水小姐，以为这京城的繁华比之济宁城如何？”
　　莫言突然这样问道。
　　“天下太平，繁华盛世。比之济宁城更雄伟宏大，威严肃穆。世俗之气少了几分。”白澜如是说。香车宝马，金镂衣，雕栏玉砌，飞檐走壁，豪华却不奢华，高贵却不庸俗，只是那灰色的城墙，厚实的让人只感到了沉重……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是一片繁华欢乐景象。
　　“莫公子，叫我兰儿就好。总是姑娘姑娘的叫着，我觉得别扭的很。家父与伯父既然是世交，我们做小辈就不必如此生疏了吧。”
　　莫言怔怔的望着白澜单纯明净的笑容，微微点头，“兰儿？那称呼我一声大哥就好。”
　　点点头，端起茶杯来细细的品味，这茶带着淡淡的清香，盈满鼻息，让人心驰神往，往事如烟，一瞬而过，只有这淡淡的余香飘渺萦绕。
　　“兰儿，那边似乎有什么热闹的事情？不如我们过去看看吧。”听莫言一说，她也探出头看去，果然有一群人聚在不远处，吵吵嚷嚷的说些什么。心想不过是去凑凑热闹倒也无妨，便点点头，和莫言一起走了过去。
　　“哎呦，原来是为庆祝此次流国与我国签订了和平协约，所以特开办文采比赛，不论男女，不论高低贵贱，皆可参加。若是拿了头名，赏银一百两，还有第一才子的墨宝一份。”
　　“这倒是头一遭啊！好事！”
　　“听说第一才子墨宝价值不菲啊！”
　　“对对对，听说洛阳王要，他都不给呢。”
　　“唉，你参加吗？”
　　“不参加了。听说京城四大名少要参加，都时候哪有我们的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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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论声络绎不绝。车马流云皆在此停留，一阵唏嘘的讨论之后，大家有各自忙各自的去了。其中凑热闹的人毕竟占了多数。
　　“莫大哥，你不参加吗？”白澜凝目看了看参赛要求，随口问了句。
　　“还是算了吧。京城四少既然参加了，便也真的再没什么好争的了。”莫言淡淡的说道，对于这样的比赛并不在意。
　　“哦？这京城四少是何许人也？难道才华真的这般不逾越？”
　　莫言摇摇头。
　　“四少是宰相的三公子白凤鸣，尚书大人的三公子段似水，以及京城首富陈楠之子陈柏杨，林府大少爷林墨箫。从身份来说，倒是真的不一般。至于四少的才华当然也是无人能比的。不过四少还是少惹为妙，尤其是陈柏杨和段似水两人。”
　　白澜倒真有些好奇了，林墨箫不是济宁府的人吗？怎么突然又变成京城四少之一了。心里想：到了那天一定要去看看，见识见识京城四少的风采。
　　回到莫府，已经傍晚时分。一进门便看见莫家小姐，莫轻扬对她吹胡子瞪眼，一脸不满。一时还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值得她发这么大的火，似乎从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这般不满了吧。
　　“水汀兰，离我哥远点，不要以为你有点姿色就可以勾引我哥！哼，我哥才不会看上你这种女人呢。”
　　莫言？哼，这丫头还真是有趣得很啊。
　　“小姐，今天镇远将军给您送来了请帖，他说他在仙水居等你。”刘达匆匆跑了过来，将手里的请帖递给了白澜。
　　请帖上只写了两句话：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一时间热泪盈眶，几欲夺眶而出，却被她生生的咽了回去。不过是一句戏言，他竟真的记得。
　　秋风吹落一地黄花。
　　“蒲草韧如丝，磐石是不是无转移？那女子就是这样替她的母亲问他的父王。”
　　“那后来呢？”
　　“蒲草纵然韧如丝，磐石却早已转移，即便是还留一丝的歉疚，又能弥补什么呢？不过是君王的戏言，哪里来的海枯石烂的爱情！”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给我爱的人一生如此的承诺。决不变心。”
　　那样的夜令人难忘，即便短短几日的相处，她也曾在他静默若星辰的眼底慢慢融化。三年的分别，以为他已经忘记她的话。却不料他还记得。
　　她已经听不清，莫轻扬的话，只是一味的想要去仙水居看看他。即便只是叙叙旧，也无妨。等她到了仙水居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上等了两个时辰。见到她的那一刻，两人竞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还好吗？”
　　“还好。”
　　“你不恨我吗？”
　　“不恨！”
　　“三年前的事情，雨儿可曾怨过我？”
　　“没有。她是笑着走的。”
　　“……”
　　“你好吗？”
　　“还好。”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被他们打入了永河，顺着河水一直飘到了井栏镇。恰好惠宁王路过，救起了我。于是，我便一直跟着惠宁王。那时距离那天已经有十天的光景了。后来，我派人去打听，却一直杳无音讯。”
　　“哦。”
　　又一次沉默。
　　“带着雨儿和灵儿，你们很辛苦吧。”
　　“还好。如今灵儿在凌云山习武，也算是对得起他死去的爹娘了。”白澜顿了顿，看着雷天麟，歉疚的说：“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雨儿。”
　　“我知道，不怪你。天命如此，谁都无可奈何。”一杯酒下肚，满眼的创伤凄凉，都化作了相思泪，滴落在白玉酒杯里。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你现在改名字了吗？”
　　“是啊。义父义母觉得水若寒这个名字太过凄冷，所以该做了水汀兰。以后叫我兰儿好了。现在已经这样的称呼了。”
　　“好，兰儿。来喝酒，为了三年分别后的重聚。”
　　“好。”
　　两人举杯，眼里皆含泪水。即便曾经没有那么深的情意，可在经过这些个事情之后，她对他有种依赖深藏在心里，若不是她知道他的身份，或许她早已忘了与他之间距离，其实就是天地的距离。
　　眼里带着泪花在摇曳的灯光中闪着喜悦，若不是他的到来，这个女子应该会过得更好吧。至少不会孤单无助中一次次失去最重要的人。他该如何弥补她，如何她在这个世界上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呢？
　　再次相逢，两人的心情是复杂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对不起。”
　　两人同时对彼此说。一时无言，只得自顾饮下一杯酒。
　　“呵呵，我们这样下去可不行。哪里有重逢的喜悦啊？”
　　相顾无言泪千行，欲笑还休。只觉酒香味苦，皆是离人泪。白澜轻笑着拭去眼角的泪水，平复了心情才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出去了才知道天空竞下起了入冬以外的第一场雪。行人匆匆，皆说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一些。晶莹剔透的雪花夹着冬日的凉意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雷天麟便将身上的披衣拿下来披在了白澜的身上。
　　“这雪真美？”
　　“是啊。似乎是特定为我们两人而降的。”
　　“胡说。老天哪有这样的心思。”
　　“下午的时候还是一片晴好的天气，怎奈何到了傍晚便下起了这纷纷扬扬的雪。不正好是为了我们的重逢吗？”
　　坚毅的脸颊带着熠熠的光辉，炯炯有神的眼脉脉如水。白澜一时有些迷乱，想过很多次的重逢，却没有想到是在这样一个下雪的夜里，走在行人匆匆归家的路上。即便是相顾无言，心里却也觉得这般踏实安心，有种希望能够一直这样走下去的奢望。
　　“那句诗不是随便对什么人都可以说的？”
　　“恩？”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这句诗不是随便对什么人都可以说的。”看他的样子似乎没有听懂她的话，于是便将那句诗重复了一遍。
　　“嗯，我知道。所以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嗯？”
　　白澜一时竞觉得自己的脸很烫很烫，伸手敷敷脸颊，天啊，怎么脸这么烫？她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低下头来不敢看他。
　　见白澜突然奇怪的举动，雷天麟说：“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握起她的手，冰冷的感觉触到指尖，心里顿时一阵疼痛，便握紧了搓揉为她暖手。“还冷吗？”
　　她看着他，一如三年前一样，他为她这般暖手，关切的问，还冷吗？他是第一个能够这般让她无法拒绝的人，三年如一日里，她也只记得那个恍惚的眼里流露出的无奈和关切，告诫自己不要再相信他，不要再记着他，再相逢只会是陌路人。如今她却依然无法拒绝这个只是用一个小小的举动便动摇了她所有的矜持的男子，从前是，今天也是，难道自己真的就这样沦陷了吗？
　　一时气恼，迅速抽回了手。背过身不再去看他……越是害怕泄露心事，却越是不由自主的泄露了，声音变得有些慌张，带着微微的颤抖，“天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紧紧地咬着嘴唇，恨自己怎么这般不争气。
　　他笑无声，点点头。不顾她的反应，只是径自拉起她的手，往前走着。落雪纷纷，地面变得有些滑，雪光中是两人携手行走的影迹。形影不离是这个道理吧。
　　“哎呀！”白澜撞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吃惊的叫了句。他转身，轻轻笑着抚摸她的额头，说：“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
　　心慌意乱的避开他的手，气恼的说：“谁让你突然停下来也不说一声的？”跺着脚，扭过身去不看他。
　　他笑，“已经到了。”
　　“啊，”听他一说，转身看了过去，果然到了莫府了。“这么快！”心里不由的嘟囔一句，不曾想就这样说出去了。脸蹭的又红了，心想是晚上，灯火昏暗，他应该看不到吧。
　　他笑，这是他笑得最多的一天。心里总觉得暖暖的，很舒服，很安静。望着她害羞尴尬的样子，便更觉得有趣。“回去吧。天冷，别受凉了。”语气尽量放的很平静，像是在掩饰内心的不平静一般。
　　她点点头，顺从的走到门口，刚要伸手去扣动门上那铜环时，又忍不住回头望去，他微笑着转身即将离去。“等等。”避开他诧异询问的眼神 ，她跑过去从身上将那件披风给他披上，低着头说：“天冷，别受凉了。”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闪忽不定的眼神泄露了她的关心。她转身急于离开，却被他一把拉进他的怀里。她惊愕慌张的想要挣脱，却不知什么时候他已靠着自己的耳边，喷着热气，说：“别动，就让我这样抱抱你。真害怕你这一走，就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又剩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望着那长廊，听着那从远处吹来的风，在空荡荡心里回转，游荡。一如三年来的每一次夜里醒来，那么真实那么温暖的梦一样，醒了就只是空空的房子，似有若无的空气。惶恐，担忧，害怕，惊恐、悲凉……一夜一夜地伴着到天明。”
　　不禁潸然泪落。那般形单影只，孤寂莫名的日子和她是一样的，一夜一夜的梦醒，一次一次的失落，早已让自己内心变得不堪一击，不然怎会就这样泪落如雨。
　　却不知在另一个角落，也有一双眼睛正定定的看着他们相拥，泪落如雨的样子，心痛而难以诉说。千愁万绪只有那一声长长的叹息。
　　“倒真不如不来，来了却添了更多的烦恼。你若是还要犹豫不绝，那真的就是傻了。”身后一个男子缓缓走来，眼神却一直望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心绪万千。
　　“走吧！”沉重而无力，他已经有些累了。若是从来不认识她该多好，那样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进退两难。
　　男子最后又看了身后一眼，静默无语的走了。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错过了。同时离开济宁城，同时来到殇阳，却总是错过。
　　“哪有梦这样真实的让人流连往返，哪有你这般拉着梦到天亮的道理？天色已晚，快些回去吧。”她已经冷静了下来，无论多么的眷恋，她毕竟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她，不是那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充满了恐惧，不安，焦虑无助的她了。她更加不会任由一时的感动而让自己做出任何不理智的决定。
　　她和他其实都明白。
　　他放手。
　　她点头。转身进了莫府。
　　他凝视，淡淡一笑。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第二十章 江水悠悠

　　“小姐，你可回来了。莫老爷差人问了几次呢？”刘达见到小姐回来，心里的焦急一下子就表现了出来。虽然莫老爷并没有什么大事找她，但总觉得寄人篱下，不该太过悠闲自若了。
　　“哦，莫老爷已经睡了吗？”
　　“还没有。莫公子刚刚走，说是您这边还缺个丫头，就把他身边的丫头流燕留下来供您差遣。”刘达紧跟白澜的脚步，边走边说着。刚转了回廊，便看见流燕迎了过来。便又说：“前面那个丫头就是流燕了。人挺聪明伶俐的，看着是个懂事的丫头。”
　　“哦？”能让刘达也夸奖的丫头必定不会差到哪里去，便笑着说道：“我这会儿去看看莫老爷。你和流燕先回房里歇着吧。夜里下了雪，可能会冷些，你们多注意点。”
　　刘达点头说了声“是”便过去和流燕说了一句，两人一起回了西厢阁墨竹轩。白澜一路直接去了莫老爷的书房，虽然刚来没几天，但莫言曾经说过，莫老爷平日里在书房的时间是最多的。
　　“老爷，水小姐来了。”门口的侍从见白澜走了过来，便冲着书房里面说了一声。莫老爷只是咳了两声，道：“让她进来吧。”
　　白澜刚好走到门口，便直接走了进去。
　　“伯父，您找兰儿有事吗？”
　　书桌上堆放了很多官文公谍，莫老爷靠着红木椅子闭目养神，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困扰着。见白澜进来，便睁开眼，和蔼的笑道：“兰儿啊，你回来了。你爹娘托人捎信过来，问你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去？你找个时间给你爹娘回个信，免得他们担心。”
　　“兰儿知道了。”白澜点点头。
　　“嗯，还有听言儿说京城要办个什么以文会友的比赛，轻扬嚷着就要参加，希望你能陪她一起去，也有个照应。当然你若是不愿意，就直说。轻扬也就是贪玩，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倒也不必跟着她一起胡闹。”
　　“哦，兰儿也觉得此事有趣的很，即便妹妹不说，兰儿也是要去的。如今既然妹妹也有兴趣，兰儿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推辞。”没想到莫轻扬居然也要参加，自己虽然一开始只是想去看看京城四少，既然轻扬已经这样说了，自己倒不好推脱了不去，拂了莫老爷的意思。
　　“嗯，那也好。去的时候把言儿也叫上，以防万一。好了你也回房好好歇着吧。”莫老爷说完便又埋头公案中，纠结在那一份份公文里，一筹莫展。
　　唉，轻叹一声。悄悄地走了出去，回了自己房间。这院落与院落之间都存在着差异，更何况是难以窥测的人心啊。即便再怎样透明也无法真的成了透明的人，朝堂之上，众人皆是一副诚惶诚恐，殊不知在这一张张看似忠诚的表情下窝藏的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面对这些公文的时候，也只能如此这般吧。
　　莫轻扬一大早就来找她，这时候白澜刚刚起来不久。一头大长发随意的扎个低马尾吹在脑后，散在肩头，一派悠闲自在很是慵懒的样子。
　　莫轻扬进来时，正看见白澜在绣花，随即笑道：“兰姐姐，你真是心灵手巧，怪不得哥哥常在我面前夸姐姐。让轻儿多向姐姐学习学习。”
　　白澜早知这莫轻扬必定会一大早来找她麻烦，便早早的坐在这儿等她来。冷不丁听她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得笑了。这莫言和她才相处了一两日，哪里会知道她是不是心灵手巧，恐怕又是这莫轻扬故意多事。便笑道：“妹妹，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随意绣些花鸟解解闷，哪里比得上妹妹的一双巧手。刚来的时候，就听闻人家说莫府的小姐不光人长得漂亮，一双巧手更是不得了。很多人抢着要妹妹的绣品，还为此大打出手呢。姐姐哪里敢和妹妹比。”
　　一听这话，莫轻扬更是气得不得了。那些人哪里配得上她为他们浪费一针一线，最可恨的就是他们居然抢了她绣给雷将军的钱袋，结果他们还打了起来，害的她被爹爹骂，若是让雷将军误会了。她就这个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莫轻扬一时气恼，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毕竟水汀兰说的每句话好像都是在夸她。她又不好发作，便道：“姐姐还真是会说话！妹妹这一大早来，是想拜托姐姐帮帮妹妹。妹妹自知比不上姐姐的文采，所以想请姐姐在文采比试的时候，和妹妹一同参加，帮帮妹妹我。这以文会友的畅春楼比试，今年算是头一回，为的是庆祝流国与我国议和，普天同乐，姐姐不妨和妹妹一起参加，也开心开心。”
　　昨日已经答应了莫伯父，白澜自然不会推脱。可这莫轻扬突然之间对她如此热情，倒让她不得不怀疑莫轻扬是不是别有用心。但面上还是笑着答道：“妹妹何必这么客气呢。正好我也刚来殇阳，对这里好奇的很。而且听莫大哥说，这京城四少也要参加，倒真想亲眼目睹一下他们的风采。能陪妹妹一起去，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推脱。”
　　莫轻扬有些得意的笑了，到时候就让她好看。“那妹妹先谢过姐姐了。哦，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不打扰姐姐绣花了。”
　　望着莫轻扬得意的笑着离开，白澜也笑了。这莫轻扬着实单纯的很，有什么诡计明眼人只要从她脸上就能知道。恐怕这次名义上是去参加比试，私下里莫轻扬不知道还要玩什么花样。随手将绣了一半的十字绣扔在了一边。以前还是为了谦和才学的，想不到此景依稀似旧年，只是故人不再点秋波。拿来玩玩也好，只是无端端的让她想起谦和的谎言，心又不免痛了起来。
　　两日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一早上起来，头有些晕晕的，似是昨夜被子没有盖严，有些感冒了。都也是小病，心里没怎么在意。起来由着流燕给她梳头，又换了件水蓝色棉衣，罗裙轻摆，还算是简单大方。去前厅吃过了早饭，便听下人送来消息，说是雷天麟在门外马车上等她。
　　她惊讶不已，原本以为雷天麟不会再来找她，如今听见雷天麟等她的消息，心里倒真是有些欣喜。走出门，便见门口听着一辆宽敞的马车，车夫见她过来。迎上来说道：“水小姐，将军已等候多时了。”随即将她请上车，掀起帘子，便见雷天麟微笑着看她。心里一时纷乱，连忙坐定，掩饰纷乱的心绪，笑道：“将军，还真是有趣的很。难不成在战场上，骑马骑多了，想要坐坐马车，换换口味了。”
　　雷天麟一愣，随即又是一派轻松自若的笑，“是啊。坐马车总比骑马舒服多了，更何况我要接的人可是你这般娇弱美丽的女子，鄙人可不敢怠慢了。”
　　“想不到几年不见，雷大哥是越来越会拿我开玩笑了。”原本还想故意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却听他这般开着玩笑，一如曾经。
　　雷天麟突然敛去笑容，很认真的盯着她看。她发现雷天麟的眼神，蓦地心头一紧，止住了笑，问：“怎么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脸颊，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在哪里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呢。
　　他笑，很轻很淡，如天上的云彩一般，抓了她的手，说：“不是。你很好，很漂亮。尤其是这样笑着的时候。”
　　脸上不由得晕开红云，怔怔的说不出话来。探出头向窗外望去，只见大树参天，枝枝丫丫遮挡住明亮的阳光，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迹。这里已经不是喧闹的街市，似乎马车一路驶向了郊区。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心绪早已定下，不再如之前那般翻动。
　　“带你去划船，看看殇阳。”他淡笑着说道，雨儿好像说过，要去划船，要去镜嘉江。
　　两人静默不语。心里一时有些伤感，曾经雨儿嚷嚷着说要去殇阳城最有名的镜嘉江划船，如今已是三年风雪后，若是她在天有灵，此时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马车停定后，雷天麟率先下了马车，一手伸向白澜。白澜扶着他的手，从马车上走下来。抬眼望去，茫茫的江面上时而不时的飘过几艘小船。前些日子的那场小雪之后，来江上划船游玩的人便又少了很多。两人静静地走在江边，望着一江水向东流。
　　“你还记得那个时侯你念得一首诗吗？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雷天麟说。
　　她笑：“我似乎还说过，‘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吧。”
　　雷天麟说，“是，如果我没有记错应该还有， ‘怒发冲寇，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憾，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雷天麟在念道这首诗的时候，显得分外伤怀激愤。也许正是自己也有着那样悲戚屈辱的过去，才会和岳飞有着同样的愤慨吧。她不多言，只是怔怔的看着雷天麟，他的眉毛很粗，像一柄锋利尖锐的剑一样，而眼睛却是忧伤的，时而不时的流露出对家国天下的哀愁，眼神有时如眉，尖锐而冰冷，而有时却是脉脉含情，有种离愁暗暗而生。挺立的鼻梁下是如用刀削剑刻出一般的嘴唇，菱角分明，其实他这张脸的轮廓也似刀削剑刻的一般，分外清晰明朗。当他凝目收紧瞳孔时，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使人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或许这就是天家所特有的王者威严，无论何时何地都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白澜走到水边，在一处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地方，蹲下去，一只手伸进水里。好冷！缩了缩手，又毫不犹豫的将手伸了进去，拨弄起水花来。“其实，无论是家，还是国，都是一样的。若是心中有家，不管到了哪里，都能泰然处之，不必对过去耿耿于怀。一国之兴衰，不是君王所能左右的，也不是千万百姓的杰作，只是历史的前进需要牺牲而已。收拾了旧山河，又能怎样？做这首诗的人依然含冤而死，满腔的激愤也不过化作尘与土。所以，国破山河在，何处是家，处处为家。”
　　雷天麟猛然间觉得白澜似乎话中有话，明显不是在说诗人，也不是说诗，而更像是在说他。难道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兰儿，说得还真是深奥。不过这是帝王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们来管。”他故作不知的，拉起白澜，上了一艘早已准备好的小船。这是专门供游人在江上游玩的船只。船身宽敞，船篷能容下四人同时坐在里面。上了船，便见一个小厮退让到一边。船篷中放着一张四方小桌，桌上是一壶新茶，两个茶杯，一碟小点心，看起来有些像月饼。
　　“已经过了中秋很久了。”看到月饼时，她还真是有些纳闷，吃了一惊。只见雷天麟径自坐下，她也过去坐下。这时船在水面上划行，向着江中而去。
　　“我知道。”雷天麟看了她一眼，又道：“这是特定为你准备的。我想你今年的中秋应该是一个人过得吧，所以，想补一个中秋给你。”三年前相遇的时候，她曾经说过，八月十五是中秋节，原本应该一家人聚在一起欢闹着赏月吃月饼的，如今……
　　她有些感动，没想到当初的一句戏言，他到如今却还记得。还记得那时……
　　“若寒，你在做什么？”
　　“望月思乡而已。”
　　“思乡？”
　　“嗯。”
　　“那为何要望月思乡。”
　　“有位大诗人曾对着月亮作诗，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在我们家乡，月亮是寄托思乡之情的象征。望着月亮就会想起在另一个地方，也有一个人和你看着同一个月亮思念着你，那是一种眷恋和温暖。而且每年的八月十五，是一家人团聚，赏月，吃月饼的日子。所以也有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想我的家人也应该在看着月亮想我吧。”
　　“不要太感伤了。至少你有家人在思念你，你也可以这般的想着他们。而我就不一样了，我的家人都死了，如今我都不知道应该思念谁了。虽然月圆人不圆，但是月光千里，总会照到你们，在你们的眼里也是同样的月亮，又有什么可感伤的呢？”
　　“也对。不过为什么这里没有中秋节呢？”
　　“这或许是为了让你来的原因吧。”
　　“胡说。”瞪了他一眼。
　　“我没有胡说。不管怎么样，你该告诉我什么是月饼?这样才好推广嘛。”
　　呵呵……
　　“月饼就是一种像月亮一样圆，中心放了花生、瓜子仁、还有果酱、糖的饼。吃起来满口留香，若是再配上菊花茶，那便是最美妙的事情了。”
　　“那以后，可要请你做些月饼来尝尝了。”他笑。
　　“我才不会做呢！”赌气似的笑了。
　　见她久久不语，雷天麟自然知道她一定又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那时候，他们还都天真的说着，笑着，从未想过彼此还会分离，还会经历一番坎坷。再相聚时，心里深埋的想念，如今正在苏醒。他曾经那般着迷于她天真率性的笑容，仿佛只要拥有了她，他便在不会去强求什么了。可是，谁知老天偏偏在这时，让他一下子惊醒，于是他知道若他还是庆国的十皇子，那他就不得不舍弃了一切登上那帝王，将那些仇人全部杀死，不然他永远得不到安静和谐的生活，永远没有力量保护眼前这个笑颜如花，却若水伤愁的女子。
　　“尝尝看，是不是你说的月饼的味道。”他拿起一块递给她，眼里尽是温暖的笑意。
　　她恍惚间拿在手里，怔怔的望着，轻轻地咬了一口。真的是满口留香，甜而不腻。他又倒了一杯茶给她，菊花的淡香在冬日的风里飘散，她一时语顿。若是再配上菊花茶，那便是最美妙的事情了。那句话就好像她刚刚说过一般，在耳边萦绕。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眼泪不由自主的顺着两颊滑落，滴在船板上，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只是不知他们的感情是不是也会像这眼泪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别哭。我最怕你哭了，看得我心惊肉跳的。”他笑着，伸手去擦她的泪。
　　她推开他的手，从船舱里跑了出来，站在船沿。船身一阵一阵地晃动，她的身子也随着船身一阵一阵地摇晃。他敛去笑容，将她拉进怀里，低声耳语。
　　“我还是三年前的我，不曾改变。你可以依赖我，可以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坚强。想哭的时候，就放声大哭，想笑的时候，就肆无忌惮的笑。我的肩膀永远为你留着，随时等着你来依靠。”
　　她哭，泪水肆无忌惮的涌出。一时心脏传来阵痛，纠结在一起，她有些不支的跌倒，重重的摔进他的怀里。
　　“兰儿？兰儿？”雷天麟惊愕的看着眉头拧紧的白澜，不由得叫道。
　　她却强忍着痛苦笑着，哭着，带着泪腔的说：“抱紧我，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了。”一只手捂着胸口，这痛苦早已延续了多年，如今她再也无法忍受了。日复一日的痛，每一日都会比前一日加重几分，如今她的身心也许已经到了极限了吧。
　　茫茫的江面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船只在游荡。在离他们不远处便有一艘。船上不时的传来几声爽朗开怀的笑声，一时有些打闹的声音。觥筹交错间，他的目光一紧，盯着远处一直呆呆的看。身旁的男子有些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是疑惑，又是惊奇，“那好像是刚刚被封为镇远将军的雷天麟吧，那他抱着的女子又是什么人？”
　　听此人这么一说，几人的目光也都忘了过去。果然看见雷天麟紧紧地抱着一个女子，女子背对着他们，所以他们无法看到女子的长相。不过他们对此也并不好奇。又是那男子高声笑道：“原来雷天麟也不是铁石心肠。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让一向不近女色的雷将军都动了真情呢？真好奇，不如我们划近点看看。”
　　“四弟，别胡闹。这雷天麟还是少招惹的好。”又有一男子说道，目光不由得收紧，看了看林墨箫，又看向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人。冷然的目光里又多了一份猜疑和犹豫，转念一想，终究是私事，他便没有开口询问。
　　他颓然的放下酒杯，道：“有些累了，不如我们回去。”
　　刚刚高声说笑的人一愣，便道：“二哥，兄弟们好不容易聚在了一起，怎么能就这样散了。不如我们去别处喝酒。我听说……”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旁的男子堵住了。
　　此人便是京城四少中最年长的白凤鸣。他眉目清秀，显得有些过于文雅，与之不相称的眼睛总带着似有若无的浅笑，时而不时流露出的淡雅从容，自有一番潇洒在其中，但与段似水的任性妄为，肆无忌惮的洒脱又有些不同，他懂得如何进退有序，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敛去一身的锋芒，让人对他放松警惕，没有戒心。
　　刚刚高声说笑的人便是段似水，段似水虽然也总是笑容可掬，似乎是那般天真单纯，甚至有些傻，但其隐忍的本事却也不弱于白凤鸣。段似水的眼睛就如他的名字一样，像是一潭清水，清澈见底，却又像是大海一般波涛汹涌。薄薄的嘴唇微笑时总能抿成一条缝，让人有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乌黑的头发总是慵懒的披散在肩头，甚少见他束发。在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段少慵懒闲散，哪里最舒服哪里便能找到他。
　　京城四少里，恐怕只有林墨箫和陈柏杨才会让人戒备吧。白凤鸣的风雅、林墨箫的沉稳、陈柏杨的冷酷和段似水的慵懒成为京城人人皆知的事实，不知道林墨箫的人却也不少，只因在五年前林家将在京城的大半生意都收了，只留下几间钱庄，林墨箫也从此甚少踏入京城，这才冷落了下来。在四人中，林墨箫二十三岁，排行老二，所以段似水总习惯了“二哥，二哥”的叫着。陈柏杨虽然比林墨箫要小一岁，却是最老练成熟的一个，如今已经成亲一年，马上就要做父亲了。段似水是最小的一个，今年刚满二十，却也早过了成家的年纪。但是不论是白凤鸣还是段似水似乎都没有要成家立业的想法。所以，对京城的那些少女们来说，算是一个不错的消息。至少她们还有时间和机会竞争。
　　陈柏杨说，“我也有些累了。今天就喝到这儿吧。”
　　见陈柏杨如此一说，段似水也不再多言。便等着船靠岸回府了。只是林墨箫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未离开过远处那两人，心里微微有一丝疼痛，不由得苦笑。原来她爱的人是雷天麟，既不会是白宣若，也不是季河，更加不会是他，他又是为何每每与她相遇，以为是上天的特意安排，如今只觉得五味杂陈，苦涩难当。

　　第二十一章 哀魂一曲忆疆场

　　夜幕中的殇阳，繁华而喧闹。各处张灯结彩，将道路照得通亮。
　　川流不息的人与车因着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而变得更加热闹。乐坊里传来笙歌曼舞，传来人们的欢笑声。
　　雷天麟和白澜走在喧哗的街道上，身边也是同他们一样，出来游玩的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时而不时传来他们的笑声。
　　他说：“很快就要新年了，所以即便是寒冷，也无法阻挡他们游玩的心情。”
　　白澜笑，“那是当然了。有什么会比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还要快乐呢？”
　　雷天麟握紧了她的手，笑道：“那你现在是不是很快乐。”
　　白澜点头，看着他流露出浓浓爱意的眼，笑道：“很快乐。”
　　“真高兴，能够遇到你。”
　　“我也是。”
　　“哦，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糖葫芦。”雷天麟拉起她跑过人群，穿过街道，来到一个在灯光中，卖糖葫芦的大爷身边。随手付了钱，拿下一根糖葫芦塞进她手里。“你还记得。”白澜说着，已经咬了一口，酸酸甜甜，冰冰凉凉，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傻丫头，我记得的还很多呢。比如你最喜欢看雪，最喜欢太阳，最喜欢讲故事，最喜欢唱歌跳舞，最喜欢哭鼻子。”
　　“我哪有喜欢哭鼻子！”白澜气恼的辩解道，听起来却又像是情人在撒娇似的。脸一红，不再理他了。
　　他笑着追上去，拉起她的另一只手，说：“啊，你怎么能一个人吃呢？我也要吃。”突然间，有些小孩子气的和她抢着吃起了糖葫芦。她却当宝贝似的怎么也不给他，他们便一个跑，一个追，打打闹闹的笑着。
　　“喂、喂，这是我的。”
　　“这是我买的，你怎么可以独吞！”
　　他微微眯起了眼，笑道。她当做没听见似的，吐吐舌头跑开。边吃边喊，“你要是追上了我，我就给你。”他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追着，待到他抓住她的时候，她刚刚吞下最后一颗山楂果，很是得意的笑着。
　　望着她还沾着糖粒和芝麻的小嘴，他俯下身咬住那双唇吮吸着。她当时一下子懵了，根本没料到他居然会吻她，待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放开了她，大步的向前走去。她呆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一定是故意的。便气呼呼的追了上去，狠狠地踩了他一脚，然后扭头就跑。
　　她听到，他在后面吃痛的叫声。也知道他一定会追了过来。
　　只是当她跑到河边的时候，整个人便呆了。河面上漂满了河灯，那种点了蜡烛放在像花一样的船上的白灯，在夜色中的河面形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只是，她心里一时堵得慌。雷天麟追了过来，拉着她要离开。她甩开他的手，跑上前，拦着一个大婶问道：“大婶，今天为什么要放河灯呢？”
　　那大婶说：“姑娘，你不知道吗，放河灯是为了祭奠在这次战场上的死难者，希望他们黄泉路上走好。姑娘，你要不要放一个？”
　　白澜抬眼看着那白色的灯火在河上飘荡着去向远方，冥冥中似乎把他们亲人的思念带向冥界的人。便点头，说：“这里所有的灯，我都要了。”
　　大婶一愣，“姑娘，你家里死了很多人吗？人死不能复生，你可一定要坚强啊！”说着便将她手里的所有灯给了白澜，临走还少要了她两个灯的钱，并且连火折子都留给了她。
　　白澜笑笑，将这些灯放在河边的石阶上。雷天麟走过去，说：“怕你伤心，所以没有告诉你。没想到你自己还是跑来了。”
　　“我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动不动就哭的。”白澜笑笑，将一盏灯点亮，轻轻的放进河里，“这是给小雨的，希望她来生能够长命百岁。”看着它飘远了，才又点亮了另一盏，说：“这是季大娘和季大叔的，希望他们来生还能做夫妻，百年好合。”放进河道里，继续点着，放着，说着。每一盏灯带了她的愿望和祝福飘向远方。
　　“这是给陈大哥的，希望他能和他的婉儿相守来世。”
　　“这是给五年前死在庆的雷大哥的父皇和母后的，希望他们来世不要生在帝王家，做一对平平凡凡的夫妻，安乐一生。”
　　“你怎么知道的？”雷天麟怔怔地问道。他以为从那次之后，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了，没想到她居然知道，而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白澜没有说话，将灯放进河里，看着它漂远了才说：“我猜的，只是没想到真的被我不幸言中了。十皇子殿下。”看着他惊愕的眼神，她很平淡的说道，“我无意拆穿你的伪装，也不想从你这里获得什么，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希望你坦诚相待。其实三年前你失踪的那个夜里，我就已经猜到了，只是我不想季河怀恨于你，所以一直没有说。”
　　“是。”他说道，他本也没有打算瞒她，既然她已经猜到，自己不如一次说清楚的好，也免得以后她误会。“你猜得不错。我确实是庆国在五年前的暴乱中逃出来的十皇子，三年前也是因为我和雨儿的身份，而造成季大叔和季大婶的不幸。对此我也觉得很难过，以后我会补偿灵儿的。”
　　白澜看向河面，一盏盏灯火在夜幕里闪耀，如同天空中的星星。她说：“再多的补偿也偿还不了季河父母的生命。所以，不要做这些无谓的事情。我说出你的身份，不是想要你做出什么补偿，而是希望你以最真实的身份告诉我，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雷天麟屏住呼吸，闭上眼，再睁开眼时，无比认真的说道：“天若有涯，则此情有尽！然天无尽，地无穷，此情绵绵不绝。我对你从来没有半点虚情假意，所有这些都是我的真心。”
　　“如果有一天我想离开这里，你能带我走吗？”
　　“走？”
　　“是。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回庆，不要留在殇阳。你能吗？”白澜定定的盯着他的眼睛，希望听到他坚定的回答，然而什么也没有，她甚至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不解、痛苦还有动摇。
　　她知道他是真心的，但是同时她又是多么害怕他的真心。每一次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要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他不会弃她而去，可是在每一次的笑容背后，都藏着一颗惶惶不安的心，为了爱情不顾一切，若是最后连他也失去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她不能再经受一次背叛，不能再接受一个被那么多女人包围的男人，她不想与任何人争宠，像个玩物一般被人抛弃践踏。理智告诉她，别再靠近他，但每一次看到他精心安排的节目时，总不由自主的陷落，可是他真的能给她幸福吗？
　　她突然笑了，俏皮的说：“我随便问问的。好了，我们回去吧。”率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埃，潇洒的往回走。他跟在后面，有些恍惚不清，他不明白为何她要他给她这样一个承诺，带她走的意思，是不是让他抛下父母之仇隐姓埋名永远平凡的活下去。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至少现在他不能，因为他不甘心。
　　翌日清晨，她看到了西阳王。
　　作为议和的使臣来到东炎国都的西阳王比之以前见到的样子更多了几分柔和的浅笑，没有战场上那般凛冽尖锐。车队缓缓地经南街大道，再由朱雀门进入皇宫。一路上两边的百姓翘首相迎，在车队的最后面跟着一队街头艺人，有得踩高跷，有的扮小丑，穿得奇服异状，还带着很夸张的面具，一晃一扭的在街头走着，跳着。
　　因为起得早，又有点不舒服，所以，白澜只是略略的看了一眼，转身便欲走时。耳畔传来一个很低带着浓浓挑衅意味的声音，她一惊，转身却只见到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她没有细想，紧紧地跟了上去。那人越走越快，拐进前面的巷口后一下子就消失了。白澜不由自主的跟进巷子，渐渐加快了步子向深处寻去，然而这条巷子远没有她想得那样简单，越是往里，越是诡异。
　　白澜突然停下步子，向四周看了看。那人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她引进这条深邃狭窄的巷道，她若是再往里走下去，恐怕……就在她犹豫是不是要继续走下去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走得很慢，很轻，但却沉稳有力。她回头望去，只是一瞬，香气盈满鼻息，眼里是漫天纷飞的白雪，在那白雪中一个人淡淡的笑着，诡秘中流露出一丝轻微的嘲讽，但那笑却又是很美，像是开到极致的曼陀罗花妖娆的肆无忌惮，惊心动魄。
　　“有了一次教训还不知道警觉，真是愚蠢。”那人轻启朱唇，声音富有磁性，缓缓地飘进她的耳里，只是她也在那一刻无力的闭了眼，向冰冷的青石板上倒去。
　　摇摇晃晃，总觉得整个人一直处在摇摇晃晃的状态中，颠簸的厉害，胃一阵一阵的揪痛，难受的厉害。
　　“哇、哇”实在忍不住了，一口接一口的吐着。
　　“天哪！你怎么又吐了？从昨天到今天，你什么东西都没有吃，怎么还能吐得出来！”那人暴跳如雷，双手抱着头，懊恼地喊道。
　　可吐得那人却丝毫不顾他的喊叫，还是我行我素的大吐特吐，直到连胃酸都吐了出来的时候，才艰难的骂了句，“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说完又接着吐，“呕、呕……”
　　“哦，我的天啊！白澜，你自己吃错了药，关我屁事！”那人痛心疾首地看着被白澜吐得一塌糊涂的衣服，那可是他最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了，没想到居然被这个冤家对头给如此糟蹋了。
　　白澜狠狠地瞪着他，说：“你是谁？”艰难地坐起身来，才发现这个人和西阳王长得是如此相像，只是比起西阳王的威严，他太恶劣，一点都没有做王爷的样子，根本就是流氓混混的形象。还自以为是的说自己是美男子，自大自恋的狂妄狂。
　　“你记性可真是不好，才一个月多的时间，你就把我给忘了。唉，我可还一直对念念不忘啊！”随手将一条毛巾递给她，人却是能站多远就站多远，丝毫没有要靠近她的意思。
　　毫不客气的拿过毛巾来擦了擦脸和手，才道：“不要对我说你是西阳王，这种谎话恐怕连三岁的小孩子都不会相信。给我一件干净的衣服，还有我要洗澡。”
　　“哼，你以为你是来享受的？”他不满的轻哼一句。但还是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扔给白澜，指着屏风后面说道：“水池在那儿。”
　　白澜接过衣服，看看他，又看看门，用眼神示意他出去。他眯起眼睛，狭长的眼睛流出诡异妖魅的神色。笑道：“澜儿，我们一起洗吧？”
　　白澜立刻作出一副马上就要吐出来的架势说了句，“呕，我要吐了！”
　　那人跳起来慌忙走了出去。临走还用用眼神示意她，千万别再吐了。
　　见他走远了，白澜这才转到屏风的后面，把干净的衣服挂在屏风上，褪下身上的脏衣服，缓缓地步入水池。这房子是将天然温泉改造后建造的，这水池里的水就是那一眼泉流出来的。水池的建造用得是青色暖玉，光裸着身体碰触在上面不会感到冰冷，而是有种暖暖的感觉。泡进水里，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懈了下来。这才能正常的思考，回忆昨天中午发生的事情。他不是西阳王，却和西阳王的外貌如此相近，难道他们是兄弟，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双胞胎，这样就不难解释他们长得为何会如此相像。但是他昨天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她什么时候见过他吗？
　　摇摇头，甩开了纷繁的思绪，试图让自己清净一些。突然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猛然睁开眼，映入眼脸的是一双狭长的凤眼，眼神宛若是一滩深水，充满了诱惑。微微带着浅笑，露出点点白光。一只手撑着头，慵懒的躺在水池边上，而另一只手则在水里轻轻的拨弄，激起点点水花。半裸着的胸膛坚实而宽厚，没有那种结实的肌肉，也没有赘肉，肌肤光滑白皙。
　　白澜不得不承认，此刻的他完美无暇，又充满了挑逗和诱惑。但她只是在一瞬间，毫不留情地泼了他一身一脸的水，显然他也没有料到白澜会有此举动，气急败坏的跳了起来，边擦眼睛，边骂道：“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如假包换。”白澜翻了他一眼，又道，“出去！我要穿衣服了。”
　　“像你这种野蛮女人，恐怕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我能不能嫁出去，关你什么事！你也放心了，就算是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死了，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真的吗？”他坏坏地笑道。身体不由得向白澜靠近，而身上原本就宽松的袍子，竟然一点一点的滑落。白澜一怔，暗暗骂道，这混蛋又要玩什么花样？身体向后退去，想要伸手去拽挂在屏风上的衣服，却被他抓了去，动弹不得。“看你吓得样子，我又不会吃了你。难道还没有哪个男人挑逗过你？”一阵奸笑，听得白澜头皮发麻。
　　恰在此时，一些奇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悉悉索索倒像是有人靠近时发出的细小声响，“噌……”一支翎羽小箭从他头顶飞过，正好钉在另一边的柱子上，整个箭头都射进了木头里，足见射箭之人所用的力量有多大了。
　　他怒骂一声，一手将白澜从水里捞了出来，另一手迅速的扯了件衣服将白澜裸露的身体遮掩起来，运气点足几步便已然到了外面。五六个蒙面人手持锋利的长剑紧追而来。此时，白澜已经身不由己，只能任凭他带着自己飞掠。
　　“你除了逃跑，不会做点别的事情？”白澜实在受不了他在这么折腾了。看他轻功了得，若真是正面交手，应该还不至于落了下风，怎么他就知道跑呢？
　　“若不是有你在，这几个小喽啰算个什么东西！”嘴上一点儿也不愿被白澜占了上风，但脚下却丝毫没有因此而慢下来。
　　白澜正准备还口的时候，他惊叫一声，面露难色的说道：“前面好像没有路了。”
　　“那还不停下！”
　　他有些心虚地说，“已经迟了。”随即白澜便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们两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一处断壁上往下跌落，低头看下去，竟然是深不见底，再看看上面，那五个黑衣人正十分惊讶不已的低头看他们坠入深渊。白澜哀叹一声，真是遇人不淑啊！居然连自己家的路都不认识，明知道有处断崖居然还好死不死的往下跳。可叹啊，还没和刺客打呢，就先自己跳进了深渊，一世英名就这么被毁了。也不知道这西阳王的弟弟怎么这么有个性，估计那些刺客早乐开了花，不费一兵一卒，一招一式，便轻松完成了任务，这样的美差天下哪找去！
　　“噗咚”
　　水花乱渐。
　　许久，一个脑袋从水里钻了出来，望望四周，惊慌地叫了声“糟了”。又重新钻进了水里。水冷的刺骨，但他已经顾不得了。只是不断地往深处潜去，寻找着那个该死的女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每次遇到她都没什么好事。第一次是战场上，她神不知鬼不觉烧了他们的粮草，而他居然一点儿都没有察觉，让他颜面丢尽。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捉弄了她，这下好了，她一次性报复起他来了。先是吐了他一身，然后又泼了他一身水，最最倒霉的是那帮难缠的刺客还找了过来，自己居然慌不择路，从断崖上摔了下来。天知道，自己以前可是常常从这个断崖上上下下，半点儿没含糊过，可今天居然载了。这只能说明白澜是他的克星，以后他一定要离她远远地，免得受其波及。
　　好不容易把还有一丝气息的人从水里拖出来，自己已经累得半死，尤其又是在这样冰冷的冬日，浑身冷得直发抖。却还要给她输入真气，护住她的心脉。她居然一直昏迷不醒，让他一个人穿着已经湿透了的衣服拾柴生火。
　　待她醒来的时候，看见一堆火燃烧的正旺，干燥的树枝在火里噼里啪啦的响着。自己则被他抱在怀里，还能感觉得到从他温厚的胸膛上传来的温度。她翻身坐起来，把衣服穿上，系紧了衣带，又紧挨着他坐下。说了句：“算你还有点良心。”
　　他无奈的笑笑，说：“不客气，举手之劳。而且这么美丽娇嫩的身体若是就这样消失了，我还觉得可惜呢！”他以为她会先给他一巴掌，再骂他一句混蛋或者流氓什么的，而她却只是淡淡的说，算你还有点良心。一般女子该有的反应在她这里却是一点儿都看不到，这让他惊奇。但他还是觉得那种小鸟依人的女子才像个女人，如她这般的女人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可爱。真不知道林大公子和雷天麟为何会同时为她着迷，即使被她一次一次的伤害，也不愿意放弃。他可没那么笨。
　　白澜斜睨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便盯着那跳跃的火苗，说：“想不到威名赫赫的西阳王居然有这么一个自大自恋又浪荡的弟弟。”
　　眸光流转，瞳孔收紧，霎时变得诡异冷静，“看来是我低估了你的能力。”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般冷淡静默，丝毫不受周遭气氛的影响。天空中繁星点点，宛若一颗颗璀璨的钻石点缀在光滑的黑色绸缎上，炫目而高贵优雅。他蓦地笑了，问了个与刚刚的对话全然无关的问题。“你就那么爱雷天麟，连命都可以不要，一心跑到战场上去为他奋力拼杀？”
　　她还是那般冷漠的盯着火光，“我去参军，上战场，和他没有关系。仅仅只是为了好玩而已。”
　　他嘴角上扬，浅笑，好玩？这样的理由也能算做是理由吗？哪有人吃饱了没事干去战场上当肉靶子的。“好玩？战场是随便去玩的地方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真是新鲜的很啊。”语气里嘲弄的意味十足。
　　白澜也并不为之所动，笑道：“那你就当我一心求死好了。反正这并不重要。我现在关心的是，凌云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呵呵，你如此聪慧，想必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何必又多此一问？你若是为了好玩去战场，那我也是为了好玩，才去的凌云。至于做了什么事情，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怎么样，被自己弟弟**的滋味是不是很……”他刚想好好地嘲弄一番，让她再也高傲不起来，可话只说了一半，就觉得手臂突然一麻，心里更是一惊，如此冷得天，这山洞里怎么会有一条毒蛇。今天，真是倒霉透顶，这种极少见的毒蛇都让他给碰上了。“该死！”反手使劲掐死了那条毒蛇，信手扔出洞外。
　　“别乱动。”白澜出声制止了他暴躁行径，拉过他的手臂，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条来，紧紧地系在手臂上，以免蛇毒通过血脉扩散出去。俯身一口一口的将毒血吸出来吐了，样子极为认真，镇定从容。
　　他愣了一下，怒喝道：“你疯了，这毒不是简单的吸出来，就可以没事的。而且你也会中毒。快走开。”
　　“别乱动。我百毒不侵，这点毒算不了什么！”低头继续吸毒，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他却发现根本挣不开她的钳制，只能气恼的看着她一口一口将泛黑的血吸出来，又吐了。空气里弥漫着异样的诡秘的气氛。
　　白澜将最后一口也吐干净了，叮嘱他几句，又匆匆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根野草，在水里洗了洗，便放进嘴里一点一点的嚼碎了，再涂在他的伤口处。冰冰凉凉地感觉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许多，看着她认真仔细的将伤口包扎了。他真的不能明白，为什么她还要救他，他刚刚还那般刻薄的讽刺挖苦她，嘲弄她，她完全可以对他的生死置之不理，毕竟自己和她并没有什么交情。
　　“为什么要救我？”他实在是好奇，这个女人的脑袋是不是锈掉了，或者就是刚刚掉水了伤了大脑，不然怎么会这么好心。
　　“大部分的毒血已经吸出来了，明天若是能回到城里，敷上些解毒的药，应该很快就能好。”
　　见她根本不理睬自己的问题，他只好来点强硬措施，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瞪着她，又一字一句的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去战场是为了好玩，难道救我也是好玩不成！”
　　白澜反握了他的手，说，“哪里来那么多的为什么？我做事从来就没有理由。而且我不希望你死。你一条命固然不算什么，但因为你可能有千万人要丢了性命，千万个家庭要失去亲人，这样的事情，我不愿意看到罢了。若救你一个人，就能挽救更多人的生命，我又何乐不为。而且，”她顿了顿，看着跳跃的火苗，说道，“这毒对于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我知道你没那么好心，但是你没有必要连你自己的命也赔上。我也是学过医术的……”很清楚这毒意味着什么。然而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惊愕地说不下去了。他不可置信的握紧了她的手臂，给她把脉，天啊，怎么会这样。他一脸的不知所措，惊惶、疑惑、不解。
　　看见突然变得铁青的脸，白澜拉下袖子遮住胳膊上那细微的伤痕，走到火堆前，淡然的将枯树枝放进火里，听那干脆的响声在两人之间欢快的叫嚣着，如同夜半的冷风。“一点儿小事，无妨。以后注意点儿应该没事。”
　　“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是两年前的事吧。”
　　他一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两年了，她说得竟是这般的轻巧。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她足足忍受了两年。如今说起来，却只是那寥寥数字。她原来真的是一心求死啊。
　　“还有救。”
　　“我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他一定会帮你。”
　　“谁？林墨箫，还是雷天麟？”她摇头，“无论他们任何一个人因此而受到伤害，我一生都不会好过，还不如就这般结束了的好。”
　　“你难道就不怕死？”
　　“我怕。但我已经死了三次，活了三次。这对于谁来说都够了，还有谁像我这样幸运呢！”她笑，一脸的真诚。
　　他无语，摇摇头，“我确实低估你了。看在你救我的份上，我们之间的恩怨便从此一笔勾销。以后若是碰上，我希望我们是朋友。”
　　她点点头，“如果是朋友，就不要把今天的谈话告诉任何人。我的事情让我自己来决定吧。”
　　他笑，拿她真是没办法，固执又聪明，什么都瞒不了她，什么都不能为她做。没想到他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点头，说，“那我们从新认识一下。我，镜嘉。”
　　“我，白澜。”
　　握手言和，过往恩怨如风而逝。

　　第二十二章 畅春楼文史比赛

　　过了几日，到了比试的日子。莫轻扬、莫言还有她三人便坐了马车去了畅春楼。
　　今日这畅春楼以文会友的招牌已经是满城皆知，等他们到的时候，楼上楼下都已经坐满了人。门口还有很多人虽然是站着，却一脸的兴奋，跃跃欲试。莫言一路带着她们两人进了畅春楼，直接在一楼高台右侧坐下。看样子是一早就预定好的位置。
　　桌上了放了一碟瓜子，一壶清茶，三个茶杯。三人刚坐定，这畅春楼的楼主便走上台来，说了比赛的规则：两人或三人可以组成一队，也可一人自成一队。比赛分为三个回合，第一回合，比得是才思敏捷。即在半柱香的时间的内能否作出一首诗，诗要求对仗工整，辞藻要求甚少。第二回合，比得是反应速度。则两队人之间一个说上句，另一队要对出下一句，前后相关，语意通顺，对账工整。时间为一炷香，对得多的一方胜出。第三回合，比得是才智。也就是猜谜。这不过是初赛，后面还会有决赛。至于决赛到底要比些什么暂时还容许在下卖个关子，稍后再言。
　　听到楼主的这一番介绍，白澜不由得笑了，这么多个规矩，倒还真是难为他们了。比起现代的什么百科知识大赛倒是丝毫不差呢。
　　“另外今天作为考官则是惠宁王、京城第一才子无涯、文试状元陆小凤陆大人……”听到陆小凤三个字的时候，白澜脑子只有那个古龙笔下人称有三条眉毛的陆小凤，被茶水呛了个正着。一口水就那么在大厅广众之下喷了莫言一身。
　　“对不起，莫大哥。你没事吧？”
　　内疚、羞愧，再抬头偷偷看了眼陆小凤。陆大人倒是一点儿也不在意的冲她一笑，再看看其他人，似乎也并没有太在意。倒是他身边这位莫轻扬鼻子一哼，对她的不满溢于言表。莫言只是微微一笑，说了声，便出去了。
　　“陆小凤的名字很有趣吗？”楼上一男子有些好奇的问道。
　　“不知道。”旁边浅笑着的人说道。
　　“看她的样子分明写着是。”那男子又说，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的脸上才写字呢！”旁边那人笑着瞪他一眼。
　　对身边两人这白痴似的问话，他全然不予理会，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楼下一脸歉疚的小脸，心里不由得也笑了。
　　刚刚还在说话的两人突然静默无声的盯着那人看，不时的还摇摇头，一脸无可救药的样子。“墨箫喜欢她。”
　　“嗯。应该不会吧。才第一次见。”
　　“应该会。你看他笑得那样子，分明写着喜欢二字。”
　　“你除了这句话，不会说点别的？”
　　“不会！”那人反瞪他一眼。继续看着林墨箫，点点头，似乎再想什么重大的事情。
　　一直静静地听他们谈话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在他们头上，一人敲了一下。说，“闭嘴。好好听着。”两人讪讪的闭了口，不再多说什么。
　　这四人便是闻名遐迩的京城四少，一直再说话的两个人是白凤鸣和段似水，而在最后斥责他们的则是四人中最冷傲的陈柏杨。四人分别多年，好不容易再次相聚，便一起来凑凑热闹。
　　“现在我宣布畅春楼文采比赛开始，请各位参赛者到台上来抽签。”楼主终于将那一条条的规则讲清楚了，也把此次目的说了一遍，这才宣布开始。
　　台上已然站了二十多人。抽签决定比赛次序。莫轻扬抽到了五号，兴高采烈拿着牌号跑来，笑着说：“姐姐，轻扬文采不如姐姐，姐姐等等可要帮帮轻扬啊！”
　　白澜笑道：“妹妹说笑了。既然是来玩玩，倒也不必太过认真了。若是能帮你，姐姐自然会帮你。”
　　“这比赛的次序分别是一号许公子，二号……”这些个次序白澜也记不清楚，认为知道自己的便就好了。“第一回合，请以这前日的雪为题作一首诗。诸位时间是半柱香。”
　　在这半柱香的时间里，白澜倒是悠闲的喝着茶，似乎并不在意。直到最后，她都不没有说话，只说自己没有想出来。莫轻扬一脸得意的笑了。
　　“素雪落千尺，一夜银花开。
　　月华不敢争，知趣隐无踪。”
　　月亮都不敢和雪争光辉，倒是比喻的好。若能再斟酌一番，也算是一篇不错的诗。白澜点点头，微笑着表示赞同。再看莫言不过是淡淡一笑，对于自己妹妹的文采，他很清楚，既不表示好，也不说不好。
　　这第一回合也就这样过去了。
　　“下面开始第二回合。请各位参赛者上来。”
　　……
　　……
　　这一来二去，总算是结束了这一场比试。绞尽脑汁还好没有轻易就败下阵来。接下来便是第三回合了。这第三回合是评委抽签决定比赛时对手。这第一场由七号对十号。第二场由八号对三号。第三场由五号对一号……
　　有的人在抱怨，怎么抽到了京城四少那一组，有的人则一脸的庆幸。比如现在的莫轻扬就是这样。她突然间一点儿也不在乎比赛的结果了。这第三回合，考的是全队的默契，若是一个人便势单力薄了些。
　　突然莫轻扬捂着肚子，直喊肚子痛。要去茅厕，莫言见妹妹如此疼痛便跟了过去。这时便只剩下她一人了。白澜觉得好端端的这莫轻扬怎么会突然不舒服呢？从早上到现在也没见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呀！没有再多想什么，便向四处看看。
　　楼上做得是王公贵族，士子大夫，楼下多是一些百姓和书生。像莫言这样身份的人也不少。突然想到京城四少似乎也来了，只是一直没见到人，这时才抬头望去，看看这四少到底是怎样的人。算起来自己回到殇阳城，便在没有见过林墨箫，不知他今天有没有来，想及此处，便不由得望上楼去。
　　只是一眼，便觉得心湖突然漾起了波纹。原来他也在这里。自己真是笨，既然惠宁王来了，他自是要来的。待稳住心神时，才抬头望向他轻轻笑着点了个头。
　　雷天麟一直坐在楼上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突然见她抬眼望来，只觉她的眼里似乎有水在荡漾一般让他的心一起荡漾了起来，细细再一想，又为自己这般儿女情长觉得可笑。
　　“嗯，原来她喜欢的是镇远将军啊！那二哥岂不是无望了。可悲可叹啊！”段似水一脸忧心的说道。
　　林墨箫再不能任由他胡说下去了，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若是再这般废话，我就走了。”
　　“我闭嘴，还不成吗?不过现在想起来，这女子还挺像前几日在镜嘉江上看到的那女子，凤鸣，你说是不是？”段似水连忙赔笑着说道，却又忍不住好奇地继而问道。
　　提起那一日的事情，林墨箫不免有些伤感。再看向水汀兰时，眼里便又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陈柏杨见此情况便已猜出了几分，出声制止了段似水再说下去，只叫他好好的看着比赛。
　　楼外街角处，两人正在争执。
　　“轻扬，你怎么可以这般胡闹。兰儿哪里得罪了你，你却要这样让兰儿下不了台。”
　　“哥哥，我看你是被她迷昏了头。水汀兰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你这么替她说好话。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凭什么你们个个都宠着她。你是这样，爹爹也是，现在连雷将军也是。我哪点比不上她。”莫轻扬大喊着骂道，心里有着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凭什么她能够得到雷将军另眼相看，凭什么！前几日就听下人们说，雷将军几次来找水汀兰，并且还和她一起幽会，今日又亲眼看见水汀兰对雷将军暗送秋波，而雷将军居然对着她笑。她就是个狐狸精，之前还听说她和林公子也不清不楚的，现在又是雷将军，她怎么配得起！
　　“轻扬，你真是胡闹。哥哥知道你喜欢雷将军，但是你看清楚了，雷天麟喜欢的人是水汀兰不是你。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地方那个比你强，但唯一有一点，在我看来你永远比不上她，那就容人之量！之前你几次三番的向她挑衅，她从未记恨在心，还一直以笑脸相迎。凭这一点，你就是不如她。若是你再这般胡闹，也莫要怪哥哥没提醒过你。”
　　“哥哥，我真是不明白，难道哥哥也被她迷住了不成？她还真是狐狸精转世！”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两人皆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哥哥居然打我，他居然为了那个狐狸精打我？哼，“哥，我讨厌你。”莫轻扬转身哭泣着跑了出去。
　　莫言更是呆愣，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打妹妹。没想到这第一次却是为了一个外人，心里着实有些难过。但是妹妹似乎太过不懂事了。水汀兰毕竟是父亲世交好友的义女，无论是从哪一点来看，对于水汀兰都不能这般无礼取闹，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岂不是落人口舌，让人家说他们莫府的人没有教养，不懂得待客之道。
　　但看着自己的妹妹一路哭着跑远，只是徒然的放下手来，往回走，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这位姑娘，你确定要一个人参赛吗？”楼主见她一人上台好心问道，毕竟对方可是有三人啊。
　　“我的同伴突然有些不舒服，也许等等就来了。”白澜知道楼主是好意，便解释道。
　　“哦，那要不再等等。先进行其他场的比试？”
　　“不用了。谢谢楼主美意，我想我那同伴一时半会儿可能也来不了。若是因为她一人而耽误了比赛进程，我们心里也会不好受。不如我退出比赛可好？”白澜觉得今天的主角本来就不是自己，既然莫轻扬不在了，自己到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
　　这时莫言回来了，一脸歉疚的和她低语了几句。白澜笑道：“轻扬妹妹还真是有趣得很，如此事情又怎能当做戏言。不过，我也觉得无趣的很。倒真不如妹妹说的好，拍拍手走人的好。”原来莫轻扬真的是装病，而且一走便不打算回来了。白澜转身对楼主道，“我退出比赛。告辞。”
　　白澜一转身直接走下台子，也不再听莫言道歉的话了。楼主见她如此坚持，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向众位评委请示了一下，见王爷点头，便道：“下面开始下一场比试。由京城四少对……”
　　就在楼主即将宣布下一位比试的人员时，楼外突然变得混乱起来。一群少妇冲了进来，大声嚷嚷着要找一个狐狸精。口口声声骂着，“水汀兰，你这个骚货……”说着便已经冲到了白澜的身前，一把抓了她的头发，用力的撕扯起来。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众人皆喊着保护王爷，一路护送了王爷离开。雷天麟一时心痛不已，想上前，却又碍于身份，不得不留在王爷身边，恐惊扰了王爷。
　　林墨箫当下不再犹豫，一个翻身便从楼上飞身而下，将水汀兰从人群里拉了出来。那些少妇一见，不过是个男子，便又涌了上来，什么难听的话都吐了出来。林墨箫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急于带水汀兰离开，却又被这些泼妇拉来拉去，只好用身体将她护住，以免她再受伤。
　　白澜已经从惊愕中清醒过来，抬头望去，却已不见雷天麟，再看向别处，才知雷天麟必然是护着惠宁王离开了。心里微微一痛，漠然看了一眼护她护得有些辛苦的林墨箫。心想这些个泼妇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既然敢来，又有什么不敢动手的呢？
　　于是，从林墨箫的护佑中抽身而出，飞腿一提，再转身一脚，将那些围在一旁的少妇打倒在地。这时，她们因为没有料到白澜居然会飞身踢她们，皆是愣在了地上，连爬起来都忘了。
　　林墨箫见她动手，忙上前来拦她。白澜只是冷冷的看着一地的人，从怀里掏出银票来往她们身上一扔，狠狠地说道：“这里是一千两。告诉我谁是幕后指使者？”
　　众人一愣，连刚刚叫嚷最凶的女人都是一愣，怔怔地半天才吞吞吐吐的说，“没有人。你这种骚货、狐狸精，简直丢尽了我们女人的脸……”
　　“啪”那女人还没有说完，脸上便重重的挨了一下，登时红得吓人。从那白森森的手掌印来看，下手之人一点儿没有留情。
　　白澜冷哼一声，“以你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份，也敢在我面前大谈特谈贞洁，岂不是天下之大稽？让这京城百姓笑话。我再问一遍，谁指使你来的？不然别怪我手下无情。”轻描淡写中讽刺和威胁的意味着实让众人又吃了一惊，刚刚还温婉柔弱的女子怎么翻起脸来，如此威严。她倒是一脸静默的找了个最近的桌子坐下来，“店家，麻烦来一壶碧螺春。”
　　林墨箫没有说话，走至水汀兰的身侧，也径自坐下，只等着看戏。以前也曾听说过，水汀兰的手段是多么的独到和决绝，从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在她背后玩弄阴招之人。不知道今日水汀兰将会如何处置这些人？
　　这时，白凤鸣、陈柏杨和段似水也早已下了楼，来到林墨箫身侧。段似水本也是个爱看热闹的人，不免好奇起来。小声问林墨箫，“二哥，你认识她？”
　　林墨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刘达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紧张的问道：“小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见水汀兰毫发未损，只是头发显得有些凌乱，脸上脖子上还多了几道划痕。这才看向了正从地上爬起来五六个女子，这些女子皆是锦衣珠玉金簪妆扮，头发挽起，想必已是出嫁的女子了吧。再看看林墨箫，不由得问了句，“林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水汀兰一拍桌子，厉声说道：“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刘达，掌嘴，打到我喊停为止。”
　　刘达立刻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朝着站在前面的那女子一掌一掌毫不留情的打了下去。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连在一旁观望的人，都有些不忍，纷纷掩面哀叹。却也没有人站出来出言制止。
　　水汀兰镇定自若的斟了一杯新茶，细细的品来。看样子并没有要叫停的意思。直看得那女子身后的几人连连向后退去，其中一人突然跪下来喊道：“水姑娘，求求别打了。我说我说。”然而，任凭她如何哀求。水汀兰还是没有喊停。
　　直到打得那人脸色惨白，嘴角渗出了血丝来。水汀兰才挥了挥手，示意刘达停下。莫言突然走了上来，低声说道：“兰儿，这件事也许只是一场误会。我给你说声抱歉，你就看在我的面上，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白澜冷笑一声，抬眼向莫言身后一个躲躲藏藏的身影看了一眼。才说道：“既然莫大哥求情，兰儿放人就是。”转身看了看那个满脸血印的女子，冷笑着说道：“我水汀兰再不济，也容不得他人侮蔑和欺辱，也绝不容许这等有辱门风之事发生，今日我看在莫大公子的面子上，就放了你们。不过，这不代表像今天这样的事情还可以被饶恕第二次。麻烦你们回去告诉那个乱嚼舌根的人，若是再有下次，这等在我背后玩阴招的事情发生，就别怪我不顾及两家世交的情分。刘达，给她们三千两。把那间青楼一并买了，楼内所有姑娘一个不留。”将手中的被子狠狠地摔下。
　　众人又是一惊，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也不知这水汀兰是什么来头，居然做起事来，一点儿不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令人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刘达可没敢犹豫，以前水汀兰可是说到做到，从来不打个含糊。曾经败在她手下的人又岂是这些小女人能比的，不也一样对小姐服服帖帖。
　　丢下一句话，水汀兰已然迈出了畅春楼，不知所踪。林墨箫匆忙跟了上去，到了门口，却已经看不到水汀兰的踪影了。只好返回了畅春楼，对刘达说道：“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等到明日，看看你家小姐的意思再定吧。”刘达也觉得小姐不过是一时气话，若真的买了这间青楼，到底要拿来做什么用就已然成了一个大问题，不如就像林公子说的，等到明日再说。
　　围观之人见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便都纷纷离去。刘达自然是留下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林墨箫几人则一同离开了畅春楼，原本好好的一场比试，最终变成了这般，都是几人都未想到了。恐怕最觉得无辜的就是这畅春楼的楼主了，东西被砸不说，原本是要吸引顾客的，如今人去楼空，演变成一场闹剧，尽管刘达表示愿意赔偿所有损失，但他心里不免气愤，对于那寻衅滋事之人更是恨得咬牙。

　　第二十三章 曲终人散断肠处

　　坐在马车里，一路到了民乐坊。此时，白澜刚刚散乱的头发都已梳理好，重新绾了个髻。雷天麟将她带进民乐坊的二楼一处地理位置十分好的雅间坐定。一会儿，便有小厮上来，拿了壶新茶、一碟糕点上来放在桌上，也不多言，甚是小心的退了出去。
　　白澜没有说话。定定的对着窗子发呆。她刚一出畅春楼便被雷天麟强行拉进了马车，一路上雷天麟什么也没有说，带着她在城中转了一圈。买了新的衣服，发簪，以及梳子。衣服是裳衣阁最新做出的成衣，淡粉色罗裙，鹅黄色锦袄，衣服上的每一个绣样都是京城最有名的绣娘绣制的，精致繁复而不失高贵优雅。发簪则是在城南首饰店里挑的，银丝盘做蝴蝶飞，兰花一朵暗香浮动，栩栩如生，又美妙自然，头发也是在这里梳理后，别上的发簪。最后他才带她来了民乐坊。
　　“对不起。”雷天麟见她一路一直不发一言，心想她应该是很生气吧。其实，他也很懊恼，在那样尴尬难堪的时候，他却不能带她脱离险境，不能好好护佑她，让她遭受了这样不公平的待遇，他也很难过，也知道白澜一定对他很失望，很气恼。
　　“……”
　　白澜在心里苦笑一声，何必要说对不起，若是真的抛下她不管，就应该做得潇潇洒洒，就该头也不回的走了，如今有巴巴的跑来是要向她忏悔，还是来看她的笑话呢。
　　她转了身去，不看他。窗外有繁花似锦，窗外有玲珑玉马。
　　许久，她才道：“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雷天麟先是一愣，后笑道：“你终于和我说话了。”拉起她的手，走到另一扇窗子旁，从这里可以清楚的看到高台上曼舞的女子，可以听到美妙动听的琴声穿过那重重的帷幕飘了过来。“知道你受了委屈，所以带你来乐坊听听歌曲，看看舞蹈，排解一下心中的烦闷。对不起，今天我……”
　　“不用说了，我了解。王爷对你有救命之恩，在朝堂之上，也算是你的支柱靠山。保护王爷，原本也是你分内之事。这个道理我清楚，所以不用再说了。”是的，她清楚。
　　他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若是她责问他，骂他，即便是发发小脾气，他心里都会好受些，好接受一些，可如今她却是这样安静，说她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让他不要多说了。可这一刻，他突然有种他马上就要失去她的感觉。不由自主的从腰际环抱住她，生怕她就这样从他的身边消失了，不见了。然而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责骂，只是静静地任由他这般抱着，眼睛始终呆呆地望向那些正在跳着异域舞蹈的舞女，不说一句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她淡淡的说道：“我想再问你一次，可不可以放下国仇家恨？可不可以不再计较过往的一切，为了我，远走高飞？”
　　他呆愣不语，放弃眼前的一切，放弃父皇母后的惨死，和她一起远走高飞，归隐山林。上次她也这样问过他，而他没有回答。今日再次提起，他还能不回答吗？恐怕不会再给他逃避的机会了。
　　“兰儿，请给我一些时间。待到我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报了父母之仇，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好不好？”
　　她苦笑着，推开他。说道：“不好。既然你已经做了选择，那我便不再说什么。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任何瓜葛。”她夺门而去，他追了出去。拉住她的手，问：“为什么？难道你连短短几年都不愿等我吗？”
　　她笑，眼里却含着泪花，“我可以爱一辈子，等一辈子，但是我不要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也不要一个在危难当头弃我而去保护他人的男人，更加不要一个必须和别的女人一起分享的丈夫！恭喜你，驸马爷。”
　　他呆立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他知道他这一生永远的失去她了。他的心仿佛要裂开了一般，只能眼看着她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而他什么也不能做。他要成为驸马了，要成为别人的丈夫了，而她不要一个必须和别的女人一起分享的丈夫。
　　在街上漫无目的的穿过一条条街道。从白天一直走到了黑夜，冷风刺骨穿透的棉衣，渗进骨头里去。
　　发丝在夜风中翻飞，裙裾摆动。白澜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了多久，直到脚痛的无法在站立的时候，她才找了个角落，慢慢地蹲下去，坐在冰冷的台阶上，蜷缩成一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意识早已随着冷风涣散了。
　　只是她不知有一个人也随着她走了很久。直到她蜷缩成一团，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他也已经站在她旁边很久很久。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将她大横抱起来。她惊愕的叫了声，待看清了那人之后，不由得问道：“怎么是你？”
　　他点点头，说了句。“我送你回去。外面冷。”虽然只是短短的几个字，却饱含了他心中的不忍和痛苦。他为什么会去那里，为什么偏偏看见了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为什么一路悄悄地跟着她绕着京城转了两圈，为什么她总要这样伤害自己！有一千一万个的为什么憋在心里，到了口上却也只有那一句，“我送你回去。”
　　她搂着他，却没有说话。他和她算是有缘吧。从昌吉客栈开始，仿佛就注定他和她以后要纠纠缠缠，牵扯在一起。每一次的相遇似乎都合情合理，却有巧合的让人怀疑。她若是就此接受他，和他厮守在一起，也应该是件幸福的事情吧。可是为什么她会有些不甘心，会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为什么在她眼里总是只有这样一个温文尔雅，浅笑若风，沉稳而高贵的他呢？他善良、大方、明朗却又带一点忧郁，在危难时总能守候在她身边，保护她，关切她，可是为什么她却不敢爱他。怕玷污了他的高贵，怕他知道自己曾经是多么的卑贱，怕他有一天会弃她而去，若到了那时，她还能依靠谁呢？早已习惯了他的护佑，早已离不开他的遮挡，她又将何去何从呢？她的灵魂曾是属于那个凄惨污秽的女子，她的内心依然在恨着，又如何来接受像他这般善良的人的爱呢！对不起，若是有来生，我一定清清白白的与你相遇。她在心里这样说。
　　他抱着她来到莫府门口。她下来站定，说：“谢谢你。”
　　“不用每次都和我故意保持距离。是我自己愿意照顾你，愿意在任何时候都站在你这边，所以，请不要将我拒之千里之外。”他说，双眸中流露出的深情正默默地望着白澜。
　　“若水汀兰这个人存在过，那她一定爱得是你，但是此刻的我不是水汀兰，只是白澜。忘了我，我配不上你。”
　　她毅然决然的走进莫府，似乎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小姐，你回来了。莫老爷找您。”在门口一直等候的刘达终于见到平安归来的白澜，赶紧迎了上来，唠唠叨叨的说道。“莫老爷刚回来不久，已经听说了畅春楼的事情。对莫小姐大发雷霆，把莫小姐关进了祠堂。小姐，你还是过去看看吧！”
　　莫老爷的消息还真是灵通，还以为他去处理公事，会很晚知道这件事。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听说，只是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与莫轻扬有关的呢？“带我去祠堂看看。”
　　刘达以为小姐会直接去见莫老爷，没想到她居然先要去祠堂。但还是马不停蹄的带她前去祠堂。这莫轻扬被莫老爷罚跪，已经在祠堂跪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吧。去看看也没错。
　　亭廊转了几圈，才到了莫府最深处最僻静的祠堂。祠堂内烛光昏黄，跳跃闪动。隐隐约约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白澜示意刘达不要出声，静静地站在祠堂外面。
　　“轻扬，疼吗？”莫言愧疚的问道，心里十分难受。
　　莫轻扬摇摇头，咬着嘴唇说，“不疼。”
　　“你怪哥哥吗？”
　　“怎么会。我知道哥哥最疼的就是我了，轻扬不怪哥哥。是轻扬不对，做了错事。伤害了水汀兰，也损害了莫家的声誉。还害得哥哥担心。哥哥，你会生轻扬的气吗？”
　　“不会。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看到妹妹突然长大了，高兴又有些心疼。“雷将军很快就要迎娶长乐公主了，你忘了他吧。”
　　“啊，怎么会这样？那兰姐姐会不会很伤心？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也许吧。”她或许早就知道了吧。莫言想。
　　挥挥手，离开了祠堂。
　　白澜的内心从平静到波澜，再恢复平静。兄妹情深，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和莫言一样爱着自己妹妹的哥哥，只是可惜她从三年前的那个雨天，便注定她再也见不到哥哥了，不能再看见他欢笑时裂开的大嘴，不能缠着他要零花钱，不能在受了委屈时躲在他的怀里哭……三年又一个三年，像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继续多久……
　　门咯吱被推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恭敬的说道：“大少爷，小姐，老爷说小姐可以回房去了。”
　　两人擦了擦眼泪，感到有些奇怪。
　　那小丫鬟又赶紧解释道：“是水小姐向老爷求了情。”
　　“那她已经回房了吗？”莫轻扬问道，心想自己还应该去亲自道声歉。哥哥说的很对，水汀兰或许哪里都不如我，但她却又容人之量。白天她那样伤害水汀兰，而水汀兰却还是会为她求情。这样的容忍和度量确实是她比不上的。
　　“是。水小姐还说天晚了，她想先睡了，有什么事可以以后再说。”小丫鬟答道。
　　莫言向莫轻扬点点头，劝她早点回房里休息。这祠堂阴气重，加之现在天气寒冷，很容易冻伤，得风寒，还是早些回去暖暖的好。莫轻扬知道水汀兰是故意这样说，不想让她再去打扰她，只好先听了哥哥的话，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莫轻扬就来向白澜道歉，并且希望白澜能够放过那些无辜被她牵连的人。她不能看着那些人就这样因为她而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无处安生，尽管那些女子不过是青楼女子。
　　白澜只是一笑置之，告诉她，其实刘达一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不必担心。两人也算是和解了，成为了好姐妹，好朋友。这才知道，原来莫轻扬是在去年状元披红挂彩游街时认识的雷天麟。当即便被雷天麟威武英俊的气势而吸引，后来慢慢了解的多了，才发现已经喜欢上了他。只是雷天麟一向不近女色，甚至也不常离开惠宁王身边，随后又是战乱，又是平定边疆，雷天麟一时成为整个京城女子心目中的英雄。而雷天麟却总是彬彬有礼，又拒之千里，直到白澜的出现，雷天麟频频来找她，还总是微笑着对她。莫轻扬也是因此才心生妒意，对白澜不理不睬，故意刁难。
　　莫轻扬说了这么多她的坏话，而她却只是一笑置之。从未发过火，莫轻扬不由自主的问了句：“兰姐姐，难道你不爱雷将军吗？为什么听说他要娶公主，你一点儿都不难过呢？要我一定难过死了。”
　　摇摇头，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白澜叹口气才说：“难过又能怎么样呢？无论我多么难过，他还是要娶公主，他还是会成为别人的丈夫。从始至终，我都清楚自己的身份，也很明白我和他之间即便再海誓山盟也改变不了现实。若是再过几年，你就会知道，其实我今天的放弃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不明白。也许雷将军也是爱你的，只是皇命不可违吧。姐姐，你该等他几年，到那时，他一定还会来找姐姐的。”
　　“不会的……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了。”
　　白澜喃喃的说道，思绪却早已飞远。她的生命已经快走向尽头，时间对于她来说是最奢侈的东西。但她却一点儿也不留恋。
　　和莫轻扬和解之后，白澜就不太想出去了，整日整日的坐在房间里看书习字。若不是听到流燕和几个丫鬟说到李大人新纳了一房妾室好像叫做彩凤。听说这彩凤原先是一个青楼女子，后来被李大人看中，替她赎了身，接到了殇阳已有半个月了吧，前天刚进门。白澜不由得好奇了，这个彩凤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彩凤呢？便命人准备了帖子，备了马车，去了李大人府上。
　　帖子递进去不久，便见一婀娜少妇走了出来，上下打量起她来。白澜呆愣了好久，因为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美丽高贵的夫人与她印象中的彩凤是那样的不同，比之以前多了些贵气，少了份超凡世外清气，不媚俗，但很高雅端庄，不是青莲而是娇艳富贵的牡丹。她上前一步，说道：“水汀兰代表白公子来看看故友。”
　　那女子一愣，随即点点头。带她进了李府，左转右转终于到了她住的白凤居。乍看到这个名字，白澜一时有些无奈，更多的是愧疚。
　　遣开了身边的人，房间里便只剩下她们二人了。
　　彩凤这才问道：“白公子还在殇阳吗？”
　　白澜哽咽难言，半饷才道：“在。彩凤，你为何不忘了他？”
　　彩凤怔怔地说，“若这是他让你问的，那他应该知道答案。”
　　白澜说：“唉，若你有一天发现白澜骗了你，你会忘了她吗？”
　　“不会。白公子骗我，自然是有他的苦衷。”
　　“如今你已嫁做他人妇，又何必想她。他让我告诉你，他从未爱过你，只是把你当做姐姐一般看待，真心待你如友。”白澜慢慢劝慰道，没想到彩凤至今还是忘不了她，即便是嫁了人心里却还一直为她留了这一席之地。
　　“我知道。只是他有权利爱紫雨，我也有权利爱他。虽然我身不由己，做了别人的妾，但心里却从未忘记过他。可惜他爱的紫雨如今来了殇阳，却已另结新欢，早忘了白公子。”说道这里，彩凤不免有些伤心，神情黯然。
　　白澜一时惊愕，连连问道，“紫雨也来了殇阳？她是怎么来的，现在哪里？”
　　听她这么一问，彩凤倒有些疑惑了。为何水汀兰也知道紫雨的事情？她和白公子又是什么关系呢？她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盯着白澜看。
　　白澜见她不回答，知道是自己一时慌乱，口不择言了。便静下心来，说道：“其实我和紫雨也算有些交情，听说她来了殇阳，一时欣喜，让夫人见笑了。”
　　彩凤见白澜如此一说，便也没再怀疑，说道：“紫雨来到殇阳已有段时日了。我也是在前些日子才见过她一次，她说她现在住在无涯公子的府上。”
　　点点头，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想也不能在这里久留，不然让旁人听见了，又要多生事端，对彩凤也不好。便说：“白公子过些日子便会离开殇阳去邻国，以后不会再回来了。至于紫雨，他希望你不要误会，她爱得人从来都不是紫雨，紫雨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妹妹而已。所以，不必为他难过，为他打抱不平。紫雨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你的幸福也是他的幸福。只有你们过得快乐安宁，他此生便没有遗憾了。”
　　“也请你替我带话给他，告诉他，彩凤此生能遇到他是我最大的幸福，这一生都会记得他的好。”
　　“我知道了。”
　　白澜点点头，两人一起走到了门口。白澜钻进马车，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她 ，说：“保重！”看着彩凤点点头，她已然泪落，本想告诉彩凤自己就是白澜，可看见她执着不悔的样子，看到她一脸哀容，心里一时真的说不出真相。她怕会伤了彩凤，会让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她又该用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自己活下去呢！彩凤，对不起，对不起……

　　第二十四章 今宵酒醒何处

　　“哎呀呀，真是件大事啊！”
　　“四弟，你在这儿大呼小叫什么？”陈柏杨瞪了他一眼，冷冷的斥责了一句。手里不紧不慢的握着茶杯细细品着，一旁坐着的是林墨箫。
　　林墨箫见他大呼小叫的跑了进来，只当他是去哪里闯了祸回来，摇摇头，不再理睬他。继续和陈柏杨说些生意上的事情。
　　“冤枉啊！这真的是件大事啊！”段似水见没人理睬他，心里大呼冤枉。自己可是冒着天大的胆子跑过来告诉他们的，他们居然也不问问到底是什么事情。
　　“你不是去相亲了吗？怎么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难不成是被那小姐的尊容给吓到了？呵呵……”这时白凤鸣从院外走了进来，见段似水一脸狼狈的样子，不免嘲笑了几句。早听说段似水的娘不满他整天的游手好闲，给他寻了一家小姐，今天约好了在哪里见面的，如今却见他这般模样，不能不引起他的兴趣啊！
　　“我才不去相亲呢。那李大人府上的小姐，你又不是没见过，娇滴滴的，我可无福消受。不过我今天倒还真是遇到了一个美女，那眉眼，那小嘴，可真是……唉，真是没话说啊！只可惜人家喜欢的是皇上。”他正在说的是不亦乐乎。
　　几人也都笑笑，只道是这段似水嘴里出来的从来也没个正经，听听全当做娱乐了。段似水见他们不理他，他倒也不生气，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出下面这句话，有一个人一定会非常有兴趣的。奸诈的笑道：“嘿嘿，你们不听，可是会后悔的哦！”转身向门外走去，嘴里念叨着：“不知道这水汀兰够不够大方，能出多少钱来封我的嘴呢？一万还是十万两？”
　　“等等。“林墨箫走至门前，“这和水汀兰有什么关系？”
　　“二哥，你终于想听了。我当然乐意告诉你，不过你给我什么好处呢？”段似水笑得一脸奸邪。
　　“你若是不说就算了。我好像记得某人今天要去相亲的哦，不知道这某人的娘亲知道他儿子不但没有去相亲，还跑去厮混，会是个什么反应呢？”林墨箫很清楚段似水是什么人，也很明白对付段似水绝对不能来软的，一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说，我说，怕了你了。”段似水一脸气恼的坐在椅子上，喊道。若是让他娘知道了，恐怕他回去又要听一通唠叨了，烦都烦死了。“水汀兰抢了皇上喜欢的女人。并且好像要带她离开殇阳去。”
　　林墨箫点点头说：“说清楚点。”
　　段似水便又道：“今日我正要去李大人府上时，便看见水汀兰从李大人府上刚好出来，还是李大人新娶的小妾彩凤夫人亲自送出来的。我也是好奇，怎么这青楼女子会和水汀兰有来往，看样子还很亲密。所以，我就一直跟着水汀兰，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可不曾想他去的居然是无涯的府上。”他自然不会说他是好奇水汀兰和林墨箫到底是什么关系，才跑去跟踪水汀兰的。不然林墨箫还不活扒了他的皮。
　　“去无涯府上做什么？”白凤鸣也觉得有些奇怪了，知道这水汀兰不似平常闺阁女子，但也没想到她会和第一才子无涯有关系，难不成她是个风尘女子，一边是雷天麟，一边又是林墨箫，这里还有一个无涯？那这女子还真是了不得。
　　“我也好奇啊，于是我就跟着水汀兰进了无涯府上。看见无涯和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带她去了一处别院。我偷偷的跟着然后躲在墙后面看。这两人一进别院，水汀兰便抱着一个叫紫雨的女子又哭又笑，还说，才过了三个月，妹妹就不认识你心心念念的白公子了。紫雨已是一惊，后笑着说，原来白公子就是水小姐，自己看走了眼呢。两人便聊了起来……
　　“叫我兰儿就好。你是什么时候来得殇阳？最近可好？”水汀兰亲切的问道，看她的样子，满面春光，似乎遇到了心上人呢。女为悦己者容，说的一点不错。想及此处，水汀兰便望了一眼无涯，微微点头。
　　“嗯。我是半个月前来的这殇阳城。那时候听说白公子在边关打了胜仗，便……我最近过得很好，无涯公子照顾周到，并没有什么不好之处。我今日能遇到兰姐姐，还真得谢谢无涯公子。”紫雨笑道。
　　“看你的样子，满面桃花，莫不是有了心上人？告诉姐姐，姐姐定会为你做主。”水汀兰说道。
　　紫雨一听，脸立刻就红了，娇嗔道：“姐姐，怎么一见面就拿紫雨开玩笑？”
　　水汀兰一笑，又看了一眼无涯，见无涯面色不改，并无尴尬之色，难道自己猜错了？便又说道：“若真是没有的话，那姐姐就给你说上一个好了。姐姐看这京城四少都是不错的很。听说除了陈柏杨以外，其他都还没有成亲。这若是成了，你算是明媒正娶，总好过给人做小吧。妹妹可只管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紫雨更是羞愧不已，脸也更红了。“我的好姐姐啊，你就不要说了。我想一直留在姐姐身边，照顾姐姐。姐姐难道不愿意？”
　　水汀兰见此情况，心念一转，可能是无涯在这里，她不便说出口，便道：“无涯公子，可否容我姐妹二人单独谈谈？”
　　无涯这时点点头出去了。
　　“紫雨，跟我说实话。那人是谁？”水汀兰的口气一时来了个大转弯，不似刚才那般热情了。
　　紫雨诧异的问道：“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紫雨，我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有一个好归宿。若你真有喜欢的人，姐姐自当竭力促成。现在无涯公子不在，只有你我二人，你跟我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我之前无心骗你，此刻更是真心想要帮你。”
　　“姐姐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紫雨，你生在官宦之家，文采出众，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人温柔善良，对人体贴入微。这些姐姐都知道。这《凤求凰》当日教给你，就是希望藉由这个典故来祝福你，你希望能遇到一个知音，举案齐眉，白头到老。这无涯公子也算是性情中人，若是你喜欢他，姐姐自是成其好事。”水汀兰又说道。
　　“姐姐，听到你这么说，我心里觉得很高兴。至少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那我就告诉姐姐好了。到殇阳城的这段日子里，有一个龙公子……”紫雨便将她与龙公子之间是如何相遇，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了水汀兰。最后又说，“龙公子说，若是我愿意，他随时可以带我走。不过，我说若是找不到白公子，我是断然不会和他在一起的。白公子对我有知遇之恩，若是得不到他的祝福，我就永远不嫁人。他便让无涯先生帮我找，让我在这里等就好了。没想到他真的找到了。”紫雨言辞间流露出淡淡的爱慕和羞涩，水汀兰只觉得这龙公子好生奇怪。
　　“这龙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家住哪里，又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些你可知道？”
　　紫雨摇摇头，说：“龙公子只说这些现在还不能告诉我，等以后他一定会跟我解释清楚的。让我不要担心，也不要不相信他。所以，我也没有问过无涯先生。我想先生的朋友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水汀兰便更觉得奇怪了，无涯认识的人应该都是富豪权贵，亦或是风流才子，但又有谁不敢用真面目示人，如此藏头露尾。而且但凡是化身什么龙公子啊，黄公子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难不成他是朝廷的通缉犯不成，哎呀，这可不行，什么龙工子龙太子的呢，我就不信他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水汀兰当即出了门，便喊了一个丫头过来，说道：“去把你家先生请来，就说我有要事要问。”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这无涯便来了。一见水汀兰的样子，便知道她要问什么。于是，坐下，说道：“水小姐，有什么事要问？就请直言，我能说的，一定告诉你。”
　　水汀兰一听，无涯明摆着就是你要问就问，至于回不回答就是另一回事了。在心里一笑，便道：“无涯公子，听说紫雨是你从济宁把她带来的，是不是？”无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只是楞了一下，便点点头。“那是你自己要带她来得，还是被人让你带她来的？”
　　无涯说，“是我见紫雨姑娘文采过人，又弹得一手好琴，仰慕其才华，于是才带她来得殇阳。并没有人委托。”
　　水汀兰点点头，又问道：“那这龙公子又是谁？是你朋友？”
　　无涯明显有些为难，略微迟疑，才说道：“龙公子身份特殊，我不便相告。姑娘还是问些别的吧！”
　　水汀兰听他的意思，就是不会说龙公子的身份了。这又更加确定了她的怀疑。于是又笑着说，“我呢就是想给妹妹寻个好人家。我看无涯公子风度翩翩，文采又好，在京城是如此响当当的人，若是无涯公子有意，我倒是想把紫雨托付给公子呢。公子你今天也给我个实话怎样？”
　　唉，轻叹一声。当初真的是自己一时大意，“龙公子既然已有心，我又怎好夺他人之美。水小姐还是成全紫雨和龙公子的为好。”
　　“哼，”无涯也没料到水汀兰竟会是如此反应，这一声冷哼，倒让无涯不由得打量起眼前这位女子来，水汀兰一点儿也不掩饰，说道：“无涯公子真会开玩笑。我连着龙公子姓字名谁都不知道，我又怎么能将妹妹交给他。他若是土匪强盗，难不成我也要把妹妹嫁给他不成！”紫雨见水汀兰态度冷淡，有些过意不去的拉了拉她的衣袖，水汀兰却完全当做没看到，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无涯更加惊奇，又觉得好笑，难道以他无涯的名号，还能与土匪强盗交友不成。便说道：“姑娘，大可放心。龙公子虽有不可告人之处，但也还是坦坦荡荡，身家清白，富可敌国，紫雨姑娘若是跟了他，定然不会吃亏的。”
　　“哼，”又是一声冷哼，没来由的让无涯心里一紧。再听水汀兰说道：“我倒是知道一个人，他也是富可敌国，良田万顷，家财数也数不清，而且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在东炎境内无人敢说他一个不字。即便是龙王见了他也得给三分薄面。不知这龙公子比之龙王如何？比之此人又是如何？嗯，涯公子？”
　　无涯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怔怔的盯着她看，似是要把她看穿一般。而水汀兰的目光里精光一敛，仿佛一道寒光将他从头到尾扫了个遍。他心想：若是她已经知道了龙公子的身份，那她如何知道的呢？若是仅仅只从不透露身份这一点就猜到了龙公子的身份，那她就真的太让人刮目相看了。可她若只是随便这么一说，那她有如此胆量也让人佩服。
　　水汀兰没等他的回答，口气一变，又说道：“若是此人来了，我尚且不会把妹妹轻易托付给他，更何况是这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龙公子。我将妹妹有意托付给你，你却这般不领情，也就别说我没把话说在前头。莫要说这龙公子是何许人，就算他是当今圣上，我也断然不会把妹妹嫁给他。”她看了看无涯，语气一变，“无涯公子，这些日子多谢公子对我妹妹的悉心照料。今天妹妹我就带走了。若是龙公子问你，你就告诉他，若他能在三天之内把他身边的那些女人都从他身边赶走，并且给个好归宿，再来找我。如若不然，就请他从此以后，莫再来纠缠紫雨。”
　　水汀兰这时拉起紫雨就往出走。无涯倒也没有阻拦，任由水汀兰将紫雨带出了府。
　　终于讲故事讲完了。段似水兀自倒了一杯水咕噜咕噜的灌进肚子。真是爽啊！心里不由得感叹一句。再看向另外三人，皆是一副苦思冥想之状，他没有笑，只等听他们发表见解。
　　“照你这么说，水汀兰已经知道这龙公子就是皇上了？”白凤鸣拖着腮帮子问了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她的胆子也太大了。一般人既然知道了，必定会来个顺水推舟，她倒好连桥都拆了。”
　　“可不是嘛！我当时就好奇，这水汀兰哪来这么大胆子！”段似水似毫不示弱的插了句话。对于水汀兰的精彩演说，他只能说佩服此女子的胆识和智慧，却不觉得她是个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虽然皇上不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而公开找她的麻烦。但是不代表皇上会如此轻易的就让水汀兰把人带走。
　　林墨箫沉吟片刻，猛地站起身来，说道：“四弟，水汀兰去了哪里？你现在就去把她给我找来，尽量掩人耳目，不让人知道水汀兰和紫雨来了我这里。水汀兰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想听《凤求凰》这首曲子，特定接她们过来。快去。”
　　三人一愣，不知道林墨箫到底在搞什么鬼。段似水见林墨箫正欲发火，赶紧飞也似的跑了。现在房里就只剩下陈柏杨和白凤鸣了。白凤鸣一改刚才的散漫态度，低低地问了句：“你确定你要趟这趟浑水？水汀兰的事情与你何干？”
　　林墨箫没有解释，立刻吩咐人遣散府里所有的家丁。让林虎林彪立刻备好了马车在城外等着。
　　“你要送走她们？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件事皇上怎会善罢甘休，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陈柏杨也开口了。
　　兄弟几人虽然不常见面，但感情深厚，也最是了解彼此。林墨箫若想干一件事，是绝对阻止不了的。但两人还是劝道。
　　“水汀兰与我也算是朋友，她若是有事，我不能视而不见。你们还是回去吧。”林墨箫觉得说这话无比的沉重和难过，朋友？对她而言，或许自己连朋友都不是吧。
　　两人相看一眼，丝毫没有打算走得想法。白凤鸣撇了撇茶叶，喝了口水，淡淡的说道：“林墨箫啊林墨箫，你的最大弱点就是心太软。既然爱得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帮她？她落个什么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你又何必难为自己？”
　　“在你眼里，她若是真的这般重要，那我帮你。你把紫雨交给我便好，我一定会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陈柏杨沉思一会儿，没有再说劝他改变心意的话，而是话锋一转，来帮他。以陈家在京城今时今日的地位，要想藏起一个人来，自然是易如反掌。这一点林墨箫很清楚，也明白他是真心要帮自己。却又觉得本来与他无关的事情，如今让他因为自己而做不愿意做得事情，自己心里实在是不忍。
　　似乎很明白林墨箫的感受，陈柏杨又说了一句，“若我真的不愿意，就算是你求我，我也不会答应的。所以，你放心。这不是强人所难。”
　　向陈柏杨深深地看了一眼，心下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帮她，以后她和他只会是陌路人，再没有任何的瓜葛了。
　　“二哥，人我给你带来了。”段似水走进来说道，他的身后跟着的是水汀兰和紫雨。水汀兰见屋内之人皆穿着华丽，便已然猜到，这便是京城四少了。刚刚来接她的是段似水，尚书大人的公子，这林墨箫自然认识，而另外两人她便不知是何人了。
　　“林公子，你特定让段公子请我来，想必不是听曲这么简单吧。”白澜淡淡的说道，言辞之自然轻松，倒让在座的几人暗暗纳闷了。若不是熟知水汀兰的为人，林墨箫想必也会和他们一样纳闷，但他太熟悉了。这个女子高傲的不屑于掩饰，聪明却总是不知好好保护自己。
　　“既然你已经猜到。我也不想多说什么。这位是陈公子，他表示愿意送紫雨离开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以后遇到合适的人，也可将紫雨的终身大事给办了。这样你觉得怎样？”林墨箫也不再绕关子，信自说着刚刚做的决定。
　　“林公子既然已经安排好。水汀兰自然是无话可说。我相信你林墨箫，自然也相信你的朋友。陈公子，此事也就拜托你了。”白澜知道林墨箫既然能够把她叫来，必定是想好了万全之策。而且她也只能相信林墨箫。
　　陈柏杨没有说话，目光淡淡的，并不在意。只微微点点头，算是对白澜的回答。
　　“紫雨，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姐姐，就跟这位陈公子走。以后断不可再来殇阳城，也不许你再和那龙公子见面。”白澜对于陈柏杨冷冷淡淡的样子虽然不满，但也清楚，自己毕竟和他萍水相逢而已，若不是看在林墨箫的面子上，恐怕他才不会答应帮忙。
　　“姐姐，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龙公子虽然身份不明，也用不着躲开他吧。若是姐姐不放心，等龙公子来了，问个清楚不就行了吗？”紫雨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姐姐突然变得这么冷漠，这么不通人情世故，这么让她担心。
　　“不为什么。龙公子不会爱你一辈子，他身边什么都不缺，而且最不缺的就是女人。虽然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但我就是不想让他称了心，如了意。若你还念及我对你的知遇之恩，那就当这是我唯一让你做得事情。你身后是大门，你若不愿意，那你现在就可以走。我绝对不会阻拦你。但你若走出这个门，以后我和你，就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任何关系。若有一天在哪里遇到了，就当不认识。”白澜淡淡的说道，其实她也在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是对的，若是紫雨根本不在乎与那么多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她又何必多事呢？
　　“既然姐姐这般说，妹妹一定会按照姐姐说的去做。只是在离开前，紫雨想问问姐姐一件事，希望姐姐能够坦然相告。”紫雨望着白澜，眼中是那样的淡漠，那样的决然，似乎下定了决心便再也不会回头了。
　　白澜怔怔地不发一言，艰难的点点头。她心里似乎有一个洞正慢慢扩大，像是要把她掏空了一样。
　　“记得当年你手把手教我弹奏这《凤求凰》时，说过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司马相如为卓文君的才华所吸引，在卓府弹奏了这一曲，那天夜里卓文君便去了司马相如的府上，从此共做连理枝。你说若是我能由这首曲子引来自己一生的归宿该是多好。你把这个祝福送给我，希望我能有个好归宿。那白公子你呢？如今两年的光景已过，你的归宿又在哪里？那个曾在你睡梦中一遍遍被你呼喊的人是否已经来到你的身旁，为你遮去这一世的风雨，让你不再流泪，不再兀自惆怅？那个让你满心伤痕的男子你是否已经忘怀？那个站在你门外为你吹了一夜箫的公子是否已走进了你的心，温暖了你前世所有的冰冷呢？”
　　静默无声。紫雨将每一句话都说的很慢很轻，轻的仿佛是一阵风，却又异常的压抑，令她喘不过气来。
　　“没有。”白澜似乎用尽了全力才说出这两个字，然她回转过身子，盯着紫雨，一字一句继续说道：“那个我在睡梦中一遍遍呼喊的人也是伤我最重的人，那个发誓要为我挡去一世风雨的人，却也是把我抛进风雨中的人；那个为我吹了一夜箫的人早已厌倦了一次一次的拒绝和冷漠，毅然离去。
　　若你怪我，就请离去吧。我欠的人太多，不想多你一个。”
　　紫雨怔怔的看着她，脑海里是那在百花楼里抚琴时的情景。
　　“公子曾经说人活着不能有太多的执念。执念越多，此生便负累越重。公子愿意，把你的负累让紫雨替你背负吗？”
　　“你想如何背负呢？”
　　“以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保你一生无忧。”
　　众人眼睛突然一亮，惊愕的说不出话来。紫雨的眼里却是无波无澜，平静的如同死海，语气严肃认真，没有半点犹豫的样子。
　　白澜突然笑了，笑得一脸无邪。宠溺的说道：“到底是个孩子。姐姐要找的人已经找到，要等的人已经等到，”她走到林墨箫的身旁，握起他的手说，“要嫁的人如今就站在你面前，济宁林家流居水榭的大少爷林墨箫也算是一表人才。而且以林家如今的财富和势力足以保我一世无忧，哪里还需要你背负。若是要背负也应该是林墨箫来背负，你只要让自己一生快乐便是对我最好的祝福了。”
　　紫雨疑惑了，刚刚还说没有人走进她的心。如今却说自己要嫁人了。这……这如何让她相信呢？“姐姐，你说的是真的？”
　　“姐姐，何时说过假话？若不是林公子，陈柏杨又为何要帮你？你以为人家平白无故的喜欢凑热闹不成？”白澜爱怜的拂过她的发梢，笑着说，“傻丫头，只要以后你能过得好，我也算是没有白疼你。林公子是个重感情的人，也绝对不会亏待我，你还能不放心吗？难道还要我在你面前发誓不成。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发誓就好了。若我说了半句假话，就让我五雷轰顶……”
　　紫雨捂住白澜的嘴巴，带着泪水说道：“我相信还不成吗？你不要这样诅咒自己。我这就和陈公子走，以后再也不见龙公子，也不会再来这殇阳城了。我最后再叫你一声，白公子，你保重！”
　　“保重，有缘再见。”白澜笑着挥挥手，又从身上拿出一叠银票来交到她手上。眼望着紫雨和陈柏杨转了个弯消失了。她的一颗心才又落下了，重重的带着沉闷的回音。
　　见紫雨已然离去，白凤鸣将手里的茶杯重重的放在桌上，杯子里的水洒了满桌子都是。段似水也被吓了一跳，冷冷的看着白凤鸣铁青的脸，说不出话来。这白凤鸣是四人中最大的，却从来没有见他发过如此大的脾气，不过水汀兰也确实有些过分了！
　　“水汀兰，你也太过分了。我二弟在你看来，难道就是这样的用途吗？”
　　白澜转过身来，呆呆的望着林墨箫闪忽不定的眼睛，说：“为什么是你林墨箫？为什么你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以这样的方式碰面？为什么从井栏镇，无悔崖，再到凌云山，殇阳城，我们都要以这样的方式碰面？为什么我前世没有遇到你，却在今生碰到你？为什么你永远高贵无暇，而我却卑微的不敢看你？为什么我欠了这么多人，却唯一觉得欠不起你？为什么上天没能让我在三年前遇到你，为什么月老总是在别人早已关了心门的时候，才来敲门呢？若是你我能早点相遇该多好。
　　可惜错过了，便一世都挽不回来了。我欠你的，今生一定还你。”
　　转身已然离去。屋子里一时静默无声。
　　白凤鸣不知该如何了，这样一个女子他恨不得，却也怨不得。直到此时，他才有些明白林墨箫的感受了，不忍心，还是不忍心。这也许真的是一次早已错过的爱，注定了互相痛苦，互相折磨吧。
　　“林墨箫，你若真的爱上了她，就去追她。无论多难，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得到她就好。你若是这般一直放任她自己伤害自己，终有一日你唯一能为她做得事情，就是把她葬了。”
　　“不要以为我在说胡话。如此高傲又自卑的人，如此坚强又脆弱无助的人，若你都弃她而去，她还能依靠谁？也许有一天自己就把自己给了结了。”
　　段似水异常的冷漠认真，这也许是他甚少表现出来的神态。林墨箫知道，若是他以这般的神态与你说话，那么他一定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然而，他却什么也没有说。他的意识似乎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再说照段似水的话去做；另一半却说不要再去找她，不要再自寻烦恼。最终他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若你不去，那我去。”段似水定定的看着林墨箫，眼里的坚决让林墨箫有些吃惊，不知为何他要这么说。一时难以开口。
　　“四弟，你在胡说些什么？”白凤鸣也不明白了。本来已经够乱的了，怎么一向冷静的段似水会以这般认真的态度说出这样一番不可思议的话来。
　　“我不能让她毁了你，如果可以，我会在她毁了自己，毁了你之前，杀了她。”
　　这是段似水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林墨箫此生最后悔没有去阻止的事情。

　　第二十五章 浮生若梦

　　回到莫府已经三天。外面的雪也一刻不停的下了三天，屋外的繁华如今被这雪覆盖了，银装素裹，看起来很美很干净。然而，她却一点心情都没有，整整在房间里窝了三天。这期间，段似水来了三次，一天一次，每次都说了同样的话，每次也都只是静静地坐着，别的什么一句也没有说，甚至都没有提过林墨箫。雷天麟一次也没有来，只是让人悄悄地给了刘达一样东西，让刘达转交给她。刘达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比之林公子，雷将军虽是将才之人，却没有林公子的洒脱和自由。小姐，为何苦苦相逼呢？”
　　这是第三个对她说，苦苦相逼的人。她笑，却混了泪水在里面一起流。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支做工精细的玉簪，澄清碧蓝的颜色，静默的像他的眼睛，然而却冰冷的让人无法触摸。玉簪上刻了一行小小的字：天若有涯，则此情有尽！然则天无尽，地无穷，此情绵绵不绝。她将玉簪放在胸口，无声啜泣。天若有涯，则此情有尽！然则天无尽，地无穷，此情绵绵不绝。一直在她脑海里翻转，如同搅拌机一样，一遍又一遍搅拌，终将她拌的粉碎，再也分不清楚哪句是他说的，哪句是自己说的。
　　突然间，她觉得这个冬日是如此的冰冷，冷风一直往人骨头里钻，钻的连心都痛了。段似水进来的时候，她正抱着被子怔怔地对着那玉簪发呆。段似水没有说话，径自将她抱了起来，飞过庭院，跳上那棵老得不能再老的槐树，翻过了高墙潇潇洒洒将她劫走了。段似水一直抱着没有知觉的她进了一所小院子，推开院门，院落里洁白一片，映着月亮皎洁的光辉泄了一地。进了房间，屋子里放着一个火炉，火炉里的火正着得旺，火光闪动，影子便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很像是半夜出来的野鬼。
　　段似水将她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被面是上好的绸缎，绣着很好看的图案，有花有鸟，有山有水。闻起来还有淡淡的清香。段似水转过身点亮蜡烛，淡淡的说：“你让我做得，已经做了。”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气味，温温的，暖暖的。外面有风吹过窗纸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他走至门边，极轻极浅的看了她一眼，便要离开。
　　她说：“别走，我怕。”
　　他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她笑，“若你走了，我就去找林墨箫。他一定不会这么说。”
　　他冷冷的目光扫过床上，“你吃定了他不会拒绝你，是不是？”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留下了。坐在桌前，一杯一杯的喝着自己买来的清酒，淡而无味，清香四溢。
　　她还是笑，笑颜如花。“在凌云山的时候，他曾经抱着我说，他不会离开我的，别怕……别怕。呵呵，即便是在睡梦里，我还是很清楚他说过什么。你若是真的想让我再不去找他，可以！”
　　段似水停杯回身望着她，似乎在问她要怎么做？
　　“我有两件事还没有做完，等我做完了。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不过是离他远点，我可以做到，但是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请你什么也不要对他说。”她说，语气淡淡的一如这一屋子的香气。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好。你说到做到，我也一样。”段似水说，语气一样淡淡的，如同那炭火燃尽的味道。
　　“那你过来。”
　　段似水没有拒绝，不过两步便已到了床前，他笑，“你又想怎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跪着让自己可以勾到他的脖子。勾住他的脖子 ，一双唇吻上他。他一时惊愕的忘了推开她。等待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法控制的随她一起倒在床上。他抱着她，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沙哑，问道：“你做了什么？”
　　她说：“不过放了些催情的香粉。是不是很好闻？”她笑，声音低低地，有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的欲望已经被点燃，已经无法扑灭。只能一步步在她的诱惑里沦陷，抱着她，吻着她洁白如雪的肌肤……两人的身躯交融在一起，翻云覆雨。
　　她笑，笑里带着些许的泪花，却显得更加迷人，宛若一朵在水中的花。
　　他醒来的时候，已然是清晨。明亮的阳光斜斜的射进窗子，落了一地斑斑影迹。她推开门笑着，说：“你醒了。早饭我已经做好了，看看好不好吃？”
　　她的长发轻轻的挽在脑后，留着长长的两缕头发在耳畔，穿了一件很朴素很简单的布衣，看起来清新秀丽。甜甜的笑着，俯身在他的额头印下一个吻，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可要负责哦。”天真无邪，如同刚出生的孩子。
　　他看看自己被子里赤身裸体的样子，再看看那一滩污迹，一时傻傻的不知所措。昨日他和那个女人没有半点关系，如今他却和她已有了肌肤之亲。她说，她已经是他的人了，他可要负责。这叫他如何负责，莫名间有种被愚弄的感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的看着她，一脸欢喜的跑出跑进。拿了毛巾来给他擦脸，说：“原来真的是一张俊俏漂亮的脸，可惜一直都看不清楚。”
　　他拉住她的手，问：“为什么？”
　　她反握住他的手，说：“不为什么。”
　　段似水没有再问，只因问了也是白问。干脆坐起来准备穿衣服。她走过来拿了件干净没有任何纹饰的布衣给他穿上。“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所以能买到的就这衣服了。不过看起来还不错。比穿着华丽的衣服做着无聊的事情好多了。回到府里，你再洗个澡吧，这里似乎没有水桶，我就不烧水了。”
　　突然有些感动，抱着她不愿放手。她也只让他这般抱着，静默无言。许久，他才放开手，凝视着她的眼，又问：“为什么？”
　　她笑，一如外面湛蓝的天空和那明亮的阳光，澄净和美丽。“你这是在问第三次了。难道你还想听第三次我的回答吗？饭菜要冷了，快吃吧。”
　　他不再问了，坐到桌前。看着桌上一碟小菜，一碟萝卜干，还有一小碟他看不出是什么，另外还有两个馒头，她拿起一个放进他手里，另一个自己拿着，大口大口的咬着馒头，就着小菜。看样子味道还不错，于是他也拿起筷子来吃，吃了第一口，他便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了。小菜酸酸的，显然是放了太多的醋。萝卜干很辣很辣，似乎又放了太多的辣椒。而最后这一碟却有些苦，微微的苦。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学着她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咬着馒头，就着桌上的菜。
　　她突然放下筷子，傻笑着说：“你真傻。”然后指着每一道菜说到，“这一碟，太酸，那一碟太辣，还有那一碟太苦。”
　　段似水笑道：“吃在嘴里却是甜的。”
　　她笑，带着淡淡的忧伤，扑进他怀里，喃喃的说：“若是能这样过一辈子该多好。”
　　他也笑了，放下筷子，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头，说：“那就这样过一辈子。”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了。却只是微微笑着，望向门外那散落了一地的雪白如何在阳光下融化成最细腻的水。
　　走在街上，望着一如既往繁华喧闹的街市。心情比之以往更加的平静，回到莫府的时候，莫言问她去了哪里。她只是摇头，写了封信交给刘达，让他带回济宁。把那一身素净的衣服换了去，着了这身男装，去了将军府。
　　她站在门口，徘徊了很久，才鼓足勇气走了进去。府里有些人是她以前在战场上见过的，于是很顺利的到了书房。但她却停在门口没有进去。屋里传来雷天麟和惠宁王的声音。
　　“皇兄已经决定把长乐公主许配给你。我希望你不要负了我妹妹。”惠宁王说。
　　雷天麟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忘不了水若寒。但是皇上已经赐婚，就不要再犹豫不决。要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雷天麟淡淡的声音，有些伤感，还有些许的无奈。也许以后可以补偿她，他这样想。却不知她已在门口听了多久。
　　门口的侍卫低低的说了句，“王爷，将军，白澜求见。”
　　她听见屋里有些慌乱，于是，她笑了。她其实很清楚，雷天麟一定会娶一位公主，因为他要复国，要夺回他的王位。借助他国的力量是他如今唯一的办法，其实她早料到。所以，第一次在战场见他时，才那样冷静漠然。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得她已然没有了退路。
　　她走进书房。向王爷和将军行礼。很标准的礼仪，不掺半点假。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空更加明朗，蓝的有些过分。在畅春楼前，遇到了京城四少。坦然的打了声招呼。段似水有些宠溺的拉过她的手说，“原来你着男装也这般俏丽，一定让很多女子追求吧？”
　　她笑，“不多不多，哪有你段公子的魅力大？京城美女都在后面排队等呢。”
　　白凤鸣怔怔的说不出话来，不过是五日的光景吧，怎么觉得天旋地转了呢？
　　陈柏杨什么也没说，低头看了眼沾满了雪的鞋子，有些心烦的跺了跺脚。再看向林墨箫，其实三人都在看林墨箫的反应。然而林墨箫只说了句，“恭喜。”很莫名其妙，却也恰到好处。至少他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一变化。
　　他们五人坐在一起，喝酒。却没有人说话，气氛冷凝的似乎时间也一样停止了。
　　但她却突然笑了，握着酒杯说，“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一饮而尽，继而说道：“我们来吟诗吧。吟出一首便喝一杯如何？”说着也没有征求他人的同意，只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龙云玉叶上，鹤雪瑞花新。
　　影乱铜乌吹，光销玉马津。
　　含辉明素篆，隐迹表祥轮。
　　幽兰不可俪，徒自绕阳春。”
　　一杯。
　　“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幛裹。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
　　——《渔家傲》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廉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蝶恋花》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裹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隙。草色烟光残照裹。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蝶恋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令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
　　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水调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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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首接一首，一杯接一杯，似乎有意让自己喝醉，于是又是一杯，从杜甫到李白，从唐到宋，她记得的诗词一股脑儿的全部念了出来，却没有给别人留任何余地。
　　段似水抢了她的酒杯，嗔道：“怎么越来越像个酒鬼，把你娶回家去，我爹一定骂死我。”
　　她笑，“怎么后悔了？可惜天下没有地方可以买到后悔药，不然我一定第一个去买。”从他手里又将酒杯抢了过去，又道：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一杯……
　　“今天，我看见雷天麟了。他说，圣上赐婚，皇命不可违。我说，还好，那根玉簪已经断了，不然你可是欺君之罪。他淡淡的看着我，许久，说，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眼泪顺着脸颊无声的落下，滴落在他的手里，他突然想抱住她，然而他没有。他只是静静地听她问道：“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帝王的承诺永远带着太多的未知数，即便他只是一个落魄的帝王，也改变不了，薄情寡义的血统。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是如此。乾隆负了夏雨荷一世，于是知蒲草即便再坚韧，也敌不过磐石转移的心。”再次饮下一杯酒，又笑又哭的说：“明明知道，他一定会娶一个与他身份相当的女子，明明清楚再深情的爱也抵不过权利和财富的诱惑，却还是一次一次的陷落，任由本已关闭的心门为他一人开放，任由他轻而易举的俘获自己的心，又重重的抛弃。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她看着段似水，冷哼一声，哀伤嘲讽的说道：“哼……都是些笑话。”
　　再看看空空如也的酒杯，她笑着说，“我喝多了。失陪。”
　　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望着依然碧蓝的天空，只当刚刚那一幕已经不存在一般，笑着坐了马车回去。
　　“段似水，你做了什么？”这话是林墨箫问得。
　　“没做什么。”段似水依然笑着，一如刚才的白澜一样，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却没有说话。
　　“四弟，你和水汀兰之间是怎么回事？”白凤鸣终于开口问道，他不太确定自己眼睛所看的。今天清早，他看见段似水穿着布衣，却笑得很开心的进了段府。虽然段似水经常笑，但今天却是他笑得最真实的一次。
　　“你看到的就是事实。”这是段似水唯一的回答，他能说什么呢？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紫雨，说过一句话。若是水汀兰想要杀人，那么她第一个会杀的人就是自己。你确定她此刻不会去杀了自己。”
　　酒杯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段似水疯了似的跑了出去。而后站起的是林墨箫。陈柏杨拉住他，给了他重重的一拳。冷冷的说：“他说得没错。既然爱了，又何必放弃。既然放弃了，又何必执着？你既然放弃了，那么她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便和你再没有了关系。段似水疯了，难道你也要和他一起疯了不成？
　　‘林墨箫，你若真的爱上了她，就去追她。无论多难，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得到她就好。你若是这般一直放任她自己伤害自己，终有一日你唯一能为她做得事情，就是把她葬了。’似水这句话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爱了的人是你，没有去追的人也是你，段似水如今做的事情也不过是最后把她葬了。你只能看着段似水成为另一个你，疯了似的寻找方法挽救，却再也挽留不了她的生命。所以从这一刻开始，你记住她是段似水的女人，与你没有半点儿的关系。”
　　扔下这句话，陈柏杨头也不回的走了。最后只剩下白凤鸣和林墨箫，一脸无措的站在灌进冷风的窗口，凝望蓝天白云。一阵风吹过，连云飘走了。

　　第二十六章 乘风归去

　　半月后，京城四少中两个人名草有主，大肆操办着婚事。惠宁王做媒，将渭南王的小女淑娴郡主许配给了济宁林家，提亲的队伍十天前就去了济宁，如今消息已经从济宁传到了殇阳。林老爷因为林墨箫曾一直反对与水家的婚事，便借此机会退了婚，操办起了与渭南王府的亲事。然这般重大的事情，林墨箫却是在最近才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想推都已来不及了。
　　而另一边殇阳城里，尚书大人因耐不住儿子的请求，在半月前，亲自去了济宁向水府提亲。白澜便以水汀兰这个身份成为了段似水的妻子。水老爷想林家退婚，却有了京城尚书大人来提亲，对于水家也没有什么损失，反而更加锦上添花。水老爷自然是高兴的，虽然觉得事来突然，但白澜曾提前写信告知经过，便也没有多说什么，高高兴兴地准备起了她的嫁妆。
　　他们的婚事定在了同一天—— 一月的第三天。
　　林墨箫的婚事在渭南王府举行后，第二日从殇阳出发返回济宁流居水榭。离开之后，他再没有回来过。
　　因渭南王的小女儿出嫁，所以朝中与段家交好的官员只是送了贺礼，说了句恭喜，便都去了王爷府。于是段似水的婚事办的很简单，而且显得有些冷清。但最令人好奇的是西阳王的弟弟镜嘉竟带了西阳王的贺礼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天黑透的时候，他走进了洞房。望着红烛中，顶着红盖头的新娘，一时觉得恍惚，尽管喝了不少酒，却还没有到醉的时候，只是看着一屋子的喜庆，心里不免有些感触。自己居然真的负起了责任，娶了她。想想那一夜的荒唐，仿佛刚刚发生一般。那样弥漫着淡淡香气的屋子里，那样美丽动人的女子，那样一个春梦，如今真的变成了现实，他却不敢接受了。
　　挑起喜帕，望着凤冠霞帔下美丽动人的模样，只是在心里笑了。
　　她也笑了，娇嗔道：“怎么这会儿才来，我都要饿死了。”说着便夹起桌上的饺子吃，随即又吐了出来，一脸奇怪的说：“怎么是生的？”
　　看着她可爱俏皮的样子，他忍不住抱住她，喃喃自语道：“今天才发现你像个妖精。”
　　她也抱紧了他，说：“那你也不过是妖精。不然怎么能走到一起去？”
　　他笑，却无语。
　　许久，有些不甘心，或者说是嫉妒的问：“林墨箫的婚事是你安排的吧？”
　　她点头，不避讳。“两件事之一而已。”
　　他已然明白，心里还是有些微的失落感。她扬起小脸吻他，低低地在他耳畔问：“这不是你期望的吗？”
　　他没有说话，将她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吻着她湿湿的甜甜的嘴唇。
　　烛火闪动，妖娆媚人。一室温馨肆意的宣泄。
　　那窗外的月华似乎也有些羞怯的躲进了云稍，在心里喃喃的说：“又是一夜春宵。”
　　她说：“我们去旅游吧。”
　　段似水意外的说：“好。”
　　她说：“去白澜吧，和我名字一样的地方。”
　　他点点头，说：“好”
　　于是，成亲不到半月的两人冒着冬日瑟瑟寒风，一路向南，去了邻国风澈国的国都白澜。
　　走的时候，陈柏杨和白凤鸣来送他们。
　　陈柏杨说：“紫雨过得很好，你不必担心。”
　　白凤鸣说：“真幸福，甜蜜的让人嫉妒。记得早去早回，我还想做你们孩子的干爹呢。”
　　段似水乐开了花似的，笑道：“若是认你做干爹，岂不是让你把我儿子给带坏了。”
　　几人笑笑，心里却满是离别的愁绪。
　　河边的柳树已经发芽，细长的柳枝在微风中摇摆，舞动，如同舞女纤细的腰肢。繁花尽放，朵朵娇艳动人。五彩斑斓的舞蝶在花丛中游戏。
　　阳春四月，
　　段似水从白澜回来了。
　　去接他的人还是陈柏杨和白凤鸣，两人却只看到他一人形单影只的归来。
　　“水汀兰去哪里了？”
　　“死了。”段似水淡淡的说。
　　然后，段府挂满了白灯笼，一如夜里的黑白无常一般四处飘荡。白绫尺素挂满了段府的亭廊门楣，只有段似水日日笙歌，醉倒在温柔乡里。
　　最后，林墨箫和白宣若也来了。
　　他们跑去最有名的青楼，把段似水找了出来。
　　问他：“水汀兰人呢？”
　　他说：“死了。”
　　白宣若问：“怎么死的？”
　　段似水看了他一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小产后，失血过多。”其实，只有他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她死在他的怀里。她甜甜的笑着说：“我其实想给你留下什么，让你一直想着我，可现在我突然不想了……咳咳……因为我怕你总也忘不了我，是不是很自恋？”
　　他摇头，却违心的说：“是啊，很自恋。我怎么会忘不了你，我是京城四少之一，追我的姑娘满大街都是，我怎么会忘不了你。”
　　她的嘴角已经流出了泛着黑色的血来，但她依旧淡淡的笑着，说：“我突然好想活着，好想和你在这白澜永远的活下去。就这样男耕女织，相夫教子的活下去，平平淡淡倒也快乐的单纯。可惜，还是晚了。”
　　他用袖子擦了她嘴角流出的血，说：“不晚。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把你治好。”
　　她握了他的手，一遍一遍的抚摸，“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因为雨儿就是没有人医治，最后病死的。所以，我就发誓一定要学医，悬壶济世，救那些可怜的人。不过我这一生，只救了一个人，那便是白宣若。白宣若身上的毒扎进了我的体内，已经三年了。我总骗他说，我已经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治好了。但我知道我已经毒入五脏六腑，再也没得救了。”
　　“那一定是你学艺不精。怎么会没得救？我可以去找神医，听说白澜有一个神医，很厉害。我带你去找他。”他抱着她，一路走去。
　　但她却笑着说，“我死了，就把我葬在这白澜的山上，有花有草，有山有水，还能够看到阳光的地方。我怕看不见太阳，看不见给你带来温暖的太阳。不要告诉他们，我是怎么死得。若他们问起来，你就随便编一个理由吧，好不好？”
　　这是他唯一没有说好的一次，但终究留不住她流失的生命。
　　当他们到大夫那里时，她已经断了气。
　　那大夫摇着头，说：“可惜了。一尸两命。”
　　他的脑子便在那时，嗡嗡的响着，吵得他无法安宁。她说的话，便一句一句的在他耳旁说着，轻轻的也好，笑着的也好，喃喃自语也好……统统将他围住，怎么也不让他安睡。于是，他亲手葬了她和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白澜的山上，可以看见太阳，有花有草，有山有水，美丽的如同生前的她。
　　只身一人返回了东炎的京城殇阳，望着故友，他只是淡淡的说：“她死了。”说得轻巧，在心里却像是裂开似的，疼痛难耐。他想他若是能买到后悔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不会说，“不能让她毁了你，若是可以，我会在她毁了自己，毁了你之前，杀了她。”这话绝对是违心的，不然为什么现在她死了，他的心却痛的无以复加，除了这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忘了那个人存在过的事实。
　　人人都道，段少薄情寡义，可又有谁知是谁先打着“怕他忘不了她”的幌子决然的带走了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是谁口口声声喊着想活着，却最先离开人世，留他一人孤孤单单的思念着她？是谁怕别人受伤，却从未考虑过他的感受，让他违心的骗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让他夜夜不能寐，孤枕到天明？他恨她，却又恨不起来，想告诉所有人，她为什么死了？她为什么嫁给了他？但他又不能。
　　今生如此，何须多想？此生已过，何必执念？
　　“我以为我赶得及回来救她，却不想她就这样去了。”白宣若一时恍惚的说，手里拿着的是他跑遍各地，才好不容易找齐的药材，他正想把这药拿给白澜治病，却没有想到，他回来时，已经晚了。与她便从此错过了，这一错，便是一生。他为她吹了一夜的箫，她说：“这箫声太悲凉，不如你学会了新的曲子再来吧。”
　　为了她的一句话，他花了很久才学会了一首欢快的曲子。但她却已然离去，再未归来。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林墨箫抬眼望着天空说：“她死得其所，含笑九泉，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白宣若呆愣，只觉这句话说得是那样的哀怨。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死得其所？或许真的是死得其所吧。
　　他们一个向南，一个向东，悲哀也罢，伤心也罢，都已乘风归去，不复存在。
　　段似水望着林墨箫远去的背影。苦笑不已。
　　她曾说：“因为林墨箫爱她，所以难以就这般负了他。”
　　他问：“那为何是我？”
　　她笑：“因为你为的是林墨箫，我也为的是林墨箫。我和你不过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断了他的念头，是你的想法，也是我的愿望。”
　　于她不过是一场交易，于他也不过是一次赌博，可惜他输了。他输在过去自信，以为自己可以不为所动的看着她死。她赢了，赢在她对他根本无情。她不会让林墨箫葬了她，因为她说过，欠林墨箫的一定还他，所以她让林墨箫忘了她。
　　于是，葬了她的人不是林墨箫，是他段似水，是一个在她看来对她没有情的人。
　　这一点她知道，段似水也知道。
　　可是段似水不知道的是，白澜其实在人生最后的那段日子里，爱的人是段似水，不是雷天麟，也不是林墨箫。但到死，她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怕。
　　然而，白澜不知道的是，段似水早在那个一起吃着粗茶淡饭的清晨就爱上了她。他也没有说，因为他也怕。到后来想说的时候，却发现已经迟了。
　　似水年华，年华似水。

　　番外一：晓来幽梦，子规空啼

　　风过无痕雨相接，远山如黛寒烟碧。轻启朱唇，叹光年似水，无可奈。今宵驻，昔亡人，遥记当年，舞榭歌台，总是繁华不复。
　　清秋枯木掩黄花，将是潇潇雨落时。玉簪断裂，恰青丝变白发，容颜老。曾记否，未可知，晓来幽梦，子规空啼，闻说归期无望。
　　这是我们第一次争执，若是在以前，这样的事情根本不可能让我们争吵，因为这实在是天底下最烂的理由了。她做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了，相信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除非我真的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我说过我是一个杀手，所以身上所带的武器都是为了夺人性命，而且是可以使人立时毙命的武器。师傅曾说过，杀手用不着手下留情，一刀不能毙命便是一个失败的杀手。因此，我的暗器上都淬有剧毒——为了以防万一。可惜，事实总是难料。偏偏是这样的一个万一，将她的命运紧紧地与纠缠在了一起。
　　救了我的命，却因我而身重剧毒。她说，这个小玩意很好看，不如给我吧。很是单纯的以为我身上的流星镖是装饰品，于是抢了去玩。那时我听到心里有种破碎的声音在响。
　　第一次我发现我有了要用尽生命来守护的人。她的到来将我从杀手生涯中带离，开始一段四处奔波寻找解药的路途。每次见她都发现她越加的消瘦，瘦的可以清楚的看到每一寸骨头。可她却总是淡淡地笑着，“我说过已经好了。别一天到晚的四处跑，有那功夫不如去找个好人家的姑娘，谈谈恋爱，聊聊天。”越是无所谓，便越让我内疚难过，这毒是我亲手弄得，怎会不知它的效力，平常的法子根本无法彻底清除体内的余毒。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让我不敢在她身边停留，每每相见总是无言以对，待到翌日便又匆匆离开，无法忘记她眼里的疼痛，无法就这样任由她放纵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即便真的不舍离去……
　　斜阳柳外，我到了殇阳。碰到了刘达，便猜到她还未离开无悔崖。我想我还是来得及的，从这里去藏稷山寻找解药，如果顺利的话，三个月足以跑个来回了吧。于是，我马不停蹄的向藏稷山而去。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你一定要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啊！毒侵五脏六腑这几个字在我的脑海里嗡嗡的响着，似乎是冥冥中的丧钟，搅得我心神不宁。
　　然而，我还是遇到了麻烦，藏稷山的神医去山里采药了。我剩下的只有等，不曾想这一等便是两个月。终于等回了他，我迫不及待的讲述了这种毒的毒性，期盼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沧桑满布的眸子里。他默不作声，似乎陷入了沉思，许久才对我说，他需要一月的时间来配制解药。我顿时有些沮丧，但还是同意了。
　　当我拿到解药时，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她应该还在殇阳吧。我这样想着，不留情的挥着马鞭，驶上官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殇阳城，去找她。五个月的思念漫长的恍如隔了几世似的。骑在马上的日子里，我的脑海中，闪现最多便是她的容颜。
　　在城外香水居，她一脸单纯无辜的笑道：“以后你就和我姓白，名宣若吧。”
　　摘星楼内，轻歌曼舞，长衫舞袖旋罗裙，娇媚地说，“你看是我美，还是紫雨妹妹美？”
　　青楼紫雨的房间，琴声飘渺，声声呜咽。微醉的她躺在床上笑里含着泪花，叫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哭泣仿佛永远也无法填补她内心的深痛。
　　曾经也只有她抚着我的眉头，哀伤心疼的说：“宣若，不要再杀人了。我的朋友都是被人杀了的，我不想哪天再去替你收尸。”
　　曾经她喝了一坛子酒，讲了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故事，边说眼泪边流了下来。她说，她活着像是一场梦，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永远没有解脱的时候。于是，她扯出最后的自尊拼命的告诉自己，以后的以后一定要做个自由自在的小鸟，展翅高飞。
　　曾经我为她吹了一夜的箫。她躲在房间里不肯见我，但我知道她早已泪落满襟，哽咽不能语。还记得那夜的月亮皎洁明亮，银辉落了一地，清清冷冷。黎明时分，她带着红肿的双眼从房间里走出来，扯出一个很牵强的笑，说：“这首曲子太悲伤了。你还真是会扮深情，害我白白流了那么多眼泪。”
　　为了她，我开始学习吹奏欢快的曲子，开始搜集各地最有意思的事情，尽我最大的力量让展颜欢笑。我想总有一天她会把她心里的痛都说出来，然后让风吹散了。我以为我会这样一辈子守着她，然而这一切都只停在了如果上。
　　当我匆匆赶回的时候，已是来年四月了。殇阳城还是以前的样子，威武沉闷，处处彰显出帝王的威仪。刚进城我碰到的第一人便是林墨箫。看见我的时候，他微微一愣，有些惊讶地说：“你也来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时有些糊涂，总觉得他的话让人不安。镇静下来的他带我去了段府，我知道这是尚书大人的府上，正想问他时，他已经从段府出来了。静默地走过两条街，转而竟到了一间青楼。我想他有他的理由，便没有多问，跟了他进去。在一间房里，我们找到了那个叫做段似水的公子哥。见到我们时，他只是冷冷的笑，笑得很狂妄寂寥，满满的恨意和悲伤夹杂在一起，听得人毛骨悚然。
　　林墨箫问：“水汀兰呢？”这一刻我的心跳加速，隐隐有种不祥地预感，疑惑地看向那个人。
　　那人低眉垂目，仰头一杯酒下肚，才莫不关己地说了句：“死了！”
　　我的血液在霎时间沸腾，又转而落到了冰点，凝固住了。不过是几个月的光景啊，她竟死了？心底一个声音狂啸着发问，“怎么死的？”是的，怎么死的？她应该可以活下去的，她为何不等我回来，为什么？
　　那人深深地看着我，从那一眼我看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挣扎和矛盾、孤寂和无奈、痛恨和思念。我想他应该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吧。
　　他说：“小产，流血过多。”
　　怎么可能？小产？流血过多？我几乎要扑到他身上，狠狠地揍他。林墨箫拉住我的胳膊将我强行拽了出去。我知道是我害了她，那个男人的眼神早已告诉我，他是多么的恨我。
　　“我以为我赶得及救他，没想到还是晚了。”是的，晚了。我和她这一错，便错过了一世。来世我和她还能否再相见呢？
　　林墨箫抬眼望着天空说：“她死得其所，含笑九泉，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呆愣，只觉这句话说得是那样的哀怨。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死得其所？或许真的是死得其所吧。
　　我们一个向南，一个向东，悲哀也罢，伤心也罢，如今都已乘风归去，不复存在。我只愿来世她能够如愿成为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儿，展翅翱翔。

　　番外二：凤求凰 紫雨如烟

　　腊月二十这一天，我出生了。围在我身边的有我的爹娘，漂亮的姐姐，温厚的哥哥，那个时候开始，我一直生活在祥和宁静当中，无忧无虑。再长大一点，我知道我爹是正五品巡检史司，所以每逢年过节，总有人以各种名义来送礼，爹总婉言谢绝。哥哥说，爹这样会得罪很多人。那时我小，还不明白。
　　姐姐在我十岁时，被选作秀女送入了宫中。走的那天，姐姐含着泪，依依不舍的亲了我一下。我知道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姐姐了，于是一直哭一直哭，整整哭了一天，最后连嗓子都哑了。自此我想以后一定要进宫去，去看姐姐。所以，我开始学习琴棋书画，读书写字，从琵琶到古琴，无一不精通。
　　然而，我终究没有进宫。一道圣旨，我便家破人亡了。哥哥和父亲被发配边疆，在途中便死了。而我则被送入了妓院，从此成为了官妓。我的心在那一刻便死了。我割腕自杀过，也上过吊，可惜都没有死成。想到身困皇宫的姐姐，我想至少再见她一面吧。于是，我活了下来。学会了如何讨那些男人欢心，如何在脂粉堆里争来抢去。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他。
　　他说，他姓白名澜。
　　我想又是一个伪君子。不由心生厌恶。
　　他却笑了，说，紫雨很美，就连蹙起眉头也很美。
　　我讪讪地笑笑，不去理他。
　　他也不恼怒，只是起身坐到了琴案前，修长的手指抚动琴弦。琴声淙淙，仿佛清泉在石上流动，转而悠扬高远，划上高空万里，俯仰天地。
　　我心里感叹，那是怎样的一种胸怀啊。不禁对他心生好感。他指尖一挑，琴声戛然而止，淡淡一笑，花落无声。“紫雨，可喜欢？”
　　我点点头，说：“此曲志节高远，胸怀广阔，仿佛天地都在胸中。想必公子也定是一位胸怀天下的人吧。”
　　他微笑，饮一杯酒.望着窗外呆呆地站着，直到皓月当空，才转身道别离去。如此这般，他来了不下十次，其中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着天空夜幕沉思,偶尔问一些关于庆国和东炎国的事情，例如当政的天子是谁？国姓为何？等等诸如此类。有时候他静得让人心疼，似乎在他的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浓密的悲伤。
　　他讲了很多的故事，其中有一个关于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他教会我弹奏《凤求凰》，并将曲子背后那个动人的故事一并送了我，希望我以后能够有个好归宿。凤非彼凤，凰非彼凰，然千里共婵娟的意义却是一样的，他说。
　　我们这般安静地相处了一年多时间。突然有一天，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我知道他即将远行，归期不定。他说，我已托人赎你出去，以后嫁个好人家，莫在这里耗费大好光阴。对我，他从来都是这般平淡中夹杂着担忧，若即若离，让人摸不着他的心思。
　　我弹奏一曲《凤求凰》为他送别，从窗口可以看见他渐行渐远的马车。我知道他不复归来。
　　翌日，果如他所言，有人以他的名义为我赎了身，把我送到城外香水居中居住。院落很简单，却也清雅。一把古琴端端的放在我的房里，似乎是特定为我准备的。流水无情落花有意，柔情常被做多情。他只是把我当妹妹看吧。留在香水居三个月，我看尽花开花落，从他那淡淡的墨迹中寻找着他的味道，却也知道我从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一日，一个名为无涯的人前来拜访。他是个风流才子，博古通今，言辞幽默风趣，更重要的是他来自京城。他说他仰慕我的才情，问我愿不愿意随他去京城。我想也不想的答应了，只因到了京城便能看见白公子了。
　　来到京城后，我一直住在无涯公子的府上。在一个偶然的日子里，我遇到了另一个让我心动的男子。他站在树下，眼中倒影着阳光斑驳的影迹，单纯而澄澈，仿佛是一潭湖水。竟没有发现我就这般呆呆地看了他很久，他的落寞，他的无奈，他的叹息，以及那无声中于眼底缓缓流淌的忧伤，是如此的像白公子。他回头看我，嘴角噙着微笑，灿烂如花开。我微微呆愣，随即有些羞怯的低下头，窘迫地不敢看他。
　　他走过来，笑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嗯？”我惊讶的抬眼看了一下，又迅速的低了头。他是在问我吗？
　　他笑：“你叫什么名字？难道你父母没有教过你不可以这样直直的盯着男人的脸看吗？”语气平和，却带着讽刺和嘲弄。
　　我微愣，抬眼瞪了他一眼。“难道你父母没有教过你，不可以如此直率的问女子的闺名吗？”
　　他依旧笑，笑得有些空洞。那样澄澈的眼底泛起点点的波澜仿佛要翻起大浪一般，让我有些害怕和畏惧。然而心底却一点儿不想退却。
　　再次见他时，我正在抚琴。不知他在我门前停留了多久，待我发现时，他已经在那里了。微笑从容的走进屋里，突然间的沉默，让我感到不安。他不语，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看我。
　　我们如此这般便认识了。他说，我可以叫他龙公子，或者昌。其余却缄口不言，只是说，待到时机成熟，他自会告诉我。他带着我去划船游湖，和我争争吵吵，日子过得很快。我知道我的心里从此有了他，听见他的告白时，却又有几分惆怅和落寞，若是和这样一个和他如此想象的男子共度一生，应该也不错吧。我总这样想，但心里还是放不下白公子。我想还是来个了断吧，这样对我对龙公子都好。于是，我拜托无涯公子帮我找白公子。告诉他，若是一日找不到白公子，我便不会随龙公子走。龙公子和无涯都点头答应，表示愿意帮忙。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我朝思暮想的白公子，竟会是济宁水府的大小姐水汀兰。也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找到我，待我如初。她很美，容颜中却比之以前更增添了几分愁怨，我想她还是没有放下那个叫谦和的人吧。
　　提到龙公子时，她的反应很激烈，坚持要带我走。无涯公子没有多说什么，至于为什么，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听得出来，龙公子的身份非常特殊，尤其是在她用天子作比时，我便有些怀疑了，但我什么也没有说。
　　她说：“我倒是知道一个人，他也是富可敌国，良田万顷，家财数也数不清，而且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在东炎境内无人敢说他一个不字。即便是龙王见了他也得给三分薄面。不知这龙公子比之龙王如何？比之此人又是如何？嗯，涯公子？”
　　她又说：“若是此人来了，我尚且不会把妹妹轻易托付给他，更何况是这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龙公子。我将妹妹有意托付给你，你却这般不领情，也就别说我没把话说在前头。莫要说这龙公子是何许人，就算他是当今圣上，我也断然不会把妹妹嫁给他。”她看了看无涯，语气一变，“无涯公子，这些日子多谢公子对我妹妹的悉心照料。今天妹妹我就带走了。若是龙公子问你，你就告诉他，若他能在三天之内把他身边的那些女人都从他身边赶走，并且给个好归宿，再来找我。如若不然，就请他从此以后，莫再来纠缠紫雨。”
　　我在心里笑了，为了我，她宁可得罪天下人也不负我，我为有她这般得护佑关心而高兴。可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难道我一直要在她的羽翼下安乐的活下去，难道之于她悲伤，我只能袖手旁观吗？

　　番外二：凤求凰 （2）

　　我在心里笑了，为了我，她宁可得罪天下人也不负我，我为有她这般得护佑关心而高兴。可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难道我一直要在她的羽翼下安乐的活下去，难道之于她悲伤，我只能袖手旁观吗？
　　我随她离开无涯府上，走在大街上。她有些茫然，却故作镇定。她眼底散不尽的哀伤和担忧越加浓重，我想她是个令人心疼的女子。这时一个叫段似水的公子找到我们，说是林墨箫想要听《凤求凰》这首曲子，特定来请。水汀兰没有丝毫的犹豫，随即便上了马车。我跟着也上了马车，心里却也了然。这段似水与那林墨箫恐怕早已知道了个中事由，或许就连龙公子的事情都已经了然，不然我们刚刚离开无涯的府上，他便出现了，岂不是太过巧合了。而且她太镇定了。在听到林墨箫三个字时，我甚至看到她眼里瞬间闪过的精光，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时一闪而过的希望之光。
　　京城四少都聚在了一起，却只为了送我离开京城。陈柏杨的冷，林墨箫的忧，段似水的疑，白凤鸣的怒，我都看在眼里。我突然想留下来，不管那个龙公子到底是什么人，至少可以帮她。
　　我问道：“姐姐，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龙公子虽然身份不明，也用不着躲开他吧。若是姐姐不放心，等龙公子来了，问个清楚不就行了吗？”
　　“不为什么。龙公子不会爱你一辈子，他身边什么都不缺，而且最不缺的就是女人。虽然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但我就是不想让他称了心，如了意。若你还念及我对你的知遇之恩，那就当这是我唯一让你做得事情。你身后是大门，你若不愿意，那你现在就可以走。我绝对不会阻拦你。但你若走出这个门，以后我和你，就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任何关系。若有一天在哪里遇到了，就当不认识。”她的回答很冷淡，让我无法再推辞她的好意，甚至不想拂逆她的意思。
　　“既然姐姐这般说，妹妹一定会按照姐姐说的去做。只是在离开前，紫雨想问问姐姐一件事，希望姐姐能够坦然相告。”我想知道，她真的放开了吗？
　　“记得当年你手把手教我弹奏这《凤求凰》时，说过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司马相如为卓文君的才华所吸引，在卓府弹奏了这一曲，那天夜里卓文君便去了司马相如的府上，从此共做连理枝。你说若是我能由这首曲子引来自己一生的归宿该是多好。你把这个祝福送给我，希望我能有个好归宿。那白公子你呢？如今两年的光景已过，你的归宿又在哪里？那个曾在你睡梦中一遍遍被你呼喊的人是否已经来到你的身旁，为你遮去这一世的风雨，让你不再流泪，不再兀自惆怅？那个让你满心伤痕的男子你是否已经忘怀？那个站在你门外为你吹了一夜箫的公子是否已走进了你的心，温暖了你前世所有的冰冷呢？”我问她，心却痛了，只因我看到她眼里的挣扎，听到了她一时间心碎裂的声音。我突然好怕，好怕伤害了她，好怕她会像我的爹娘，哥哥，姐姐那般永远的离开我，而我却孤孤单单的活着。
　　“没有。”
　　“那个我在睡梦中一遍遍呼喊的人也是伤我最重的人，那个发誓要为我挡去一世风雨的人，却也是把我抛进风雨中的人；那个为我吹了一夜箫的人早已厌倦了一次一次的拒绝和冷漠，毅然离去。
　　若你怪我，就请离去吧。我欠的人太多，不想多你一个。”
　　当时，她是这样回答我的。我想为了她，我应该做点什么。龙公子或许不会是一个好丈夫，但他却可以给我权利。于是，我对她说：“公子曾经说人活着不能有太多的执念。执念越多，此生便负累越重。公子愿意，把你的负累让紫雨替你背负吗？”
　　“以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保你一生无忧。”我在心里同样说了一遍，她沉默良久，却突然发笑，“我要嫁的人如今就站在你面前，济宁林家流居水榭的大少爷林墨箫也算是一表人才。而且以林家如今的财富和势力足以保我一世无忧，哪里还需要你背负。若是要背负也应该是林墨箫来背负，你只要让自己一生快乐便是对我最好的祝福了。”
　　我知道她在骗我，因为她的眼里看不到幸福，只有愧疚。她如此为我，我怎能辜负她一片心意呢？当下决定顺她的意思去做。至少让她少了我这个累赘。她可以不断地伤害自己，却害怕无意间伤到他人，每每觉得自己有负他人时，她只能以各种方式加倍的还他，却不懂得如何忘记和接受。单纯的她是否想过那人也许从来都未怪过她，反而是心甘情愿让她来依靠，来信任的呢？她不知。可我看的出来。
　　离开京城去东山小镇的路上，我对陈柏杨说：“她是个极端的人，她曾说活着之于她是一种负累，只因带了太多人的期望和愧疚。若是水汀兰想要杀人，恐怕她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自己吧。”
　　“你或许还没有见过她失心疯似的喝酒吧，越是悲伤，就越是喝酒，嘴里却总是念着一首首精妙绝伦的诗词。她的诗词，恐怕就算是这世上最博学的人都不曾听过，读过。”
　　“你不曾见她哭泣着叫一个人的名字，仰天狂笑，眼里只剩下空寂和痛苦的样子。
　　……”我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不为别的，只是希望陈柏杨可以帮她，无论何时请她一定要平安幸福。林墨箫是他的好友，水汀兰是他好友的未婚妻，他应该会帮忙吧。
　　然而，一切都出乎意料。
　　她终究还是离开了林墨箫，以她的方式回报了他的深情厚谊。带着众人的惊愕嫁入了段府。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已经和段似水离开了京城，去了邻国澈国国都白澜。陈柏杨特定从京城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我知道他的无奈。是的，面对她其实最多的便是无奈。我不怪陈柏杨，只是好奇她这一连串的行为背后是不是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真的是不幸被我言中，她死了。我懵了似的瞪着陈柏杨，三个月，不过三个月啊，她竟死了。我笑无声，泪落满襟，她终是离我而去了啊。
　　陈柏杨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却只字未提段似水和林墨箫。他们都不曾了解过她的过去吧，我想，除了白宣若，恐怕谁也不曾知道她那不堪的过去。可是，白宣若在哪里呢？她死的时候，他去哪里了呢？
　　陈柏杨之后的话，我没有听进去。他如此这样三番四次来告诉我，她的事情。我很感激他，然而她的死，对我来说打击太大了。人生若只得一知己，便此生无憾。
　　对于她来说，是不是一种解脱呢？投胎转世，忘了前世今生，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开始新的生活。于她应该是好事吧。我想去她的墓地祭奠她，又怕打扰了她的乐土。于是，我走到琴案前，抚一首《凤求凰》，只愿这琴声能够带着我的祝福飘向遥远的白澜，愿她来世无忧无虑。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自在飞花轻似梦

　　第二卷 东炎西流南澈北庆

　　东炎历程晖十三年冬。
　　流国与东炎达成协定，修百年之好，再不起战事。流国西阳王十二月十五日返回流国。至此，流炎两国长达十年的战祸平息，百姓过上了平静宁合的生活。
　　翌年。
　　镇远将军雷天麟迎娶永乐公主。后带着公主镇守北边边疆，再未踏入京城。有人传言，雷将军不满圣上赐婚，才远远的跑去丛林密布的北部镇守边疆；也有人说，雷天麟功高震主，远离京城是为了韬光养晦……这一年雷天麟刚刚二十二岁。
　　东炎历程晖十四年十月，流历亲民三十二年十月二十日。
　　流国京都西阳王府，西阳王之义妹镜月生下一对龙凤胎。随母姓，取名书墨，书砚。传闻镜月乃是镜嘉所爱之人，后另嫁他人，家逢不幸，镜嘉便央求其兄收留镜月，并认作妹妹。也有传闻言镜月是镜嘉从邻国澈国白澜所救一女子，见其可怜，便带回京都，认其做妹妹。一时间，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可以肯定。
　　庆历昌河帝八年，流历亲民三十五年三月。
　　前朝十皇子轩辕麟结束了八年来流亡生活回国。昌河帝退位。轩辕麟登上帝位，帝号怀安，改年号承宁。册封炎国静安帝之妹长乐公主为后，统领后宫，母仪天下。立长子轩辕灏岚为太子，封次女轩辕兰为念兰公主。
　　次年昌河帝殁，葬于太庙。八年来的内乱以昌河帝的死而告一段落。时年，轩辕麟二十七岁。
　　东历程晖帝十八年，流历亲民三十六年一月。
　　西阳王离开京都前往蒲三城巡视。其弟镜嘉留京述职，掌管兵部，并兼任京都护卫军首领，维护京都安全。

　　第一章 月水相映镜台阁

　　人生若只如初见，就少了很多的纷争和误解。人生若只如现在，安乐宁静永生。
　　流国京都。
　　西阳王离开京都已有半月。镜王府内，平和安静中，却暗潮汹涌。留守于京都的镜王镜嘉已经全部接管了禁卫护军以及大部分兵权。京都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带刀的官兵穿梭不停，神色匆匆，仿佛预示着将要发生什么大事。
　　镜嘉作为禁卫军统领日出晚归，夜夜到了四更天才睡。第二日，一大清早便不知去了哪里。如此这般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府中人个个忧心忡忡，恐朝中又要多生事端了。
　　“月儿，有事吗？”刚要出门的人手中正拿着披风，神色有些慌张。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淡然，甚至有些冷漠，只是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化作了温情。
　　“镜嘉，你……要出去吗？”她问，眼神闪烁不定，似乎故意躲开他的探究一般。女子的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衣，墨黑的青丝松散的披在肩头，在胸前摇曳。配上她柔弱盈盈眸子，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之意，恨不得将她搂进怀里。只是此刻的他已再无多余的心力来照顾她。随手将披风披在她的身上，淡淡地说道：“嗯，有事。你先回房里再睡会。”
　　说完，他便转身正欲离开，却发现袖子的一角被一双小手儿扯住，心里不由得一笑，暗想若是不让她说完，恐怕今天就出不了这个门了吧。唉，轻叹一声，回身望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不免有些伤感。五年来，她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呢？这样等待着她忘记，等待她的接受，到底他还要等多久呢？想及此处，脸色一沉，眼神变得有些冰冷，出声问道：“月儿，有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拂去她的手，转身毅然地走出了府院高高的门，跳上马的瞬间，回身再往向那站在门边犹豫着的人儿，顿感无力，只得扬鞭而去。
　　镜嘉，张开的嘴只是无力的叫着这个名字，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许久，她才在追出来寻她的丫鬟念春的担忧和责怪声中，回了自己住的地方——水月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里就很冷清了。砚儿和墨儿突然被送到了千里之外的普度山上跟随什么大师学艺，她真是有些不明白了，两个孩子不过刚刚四岁而已，何必要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学艺。介于她的反对，镜嘉的解释是，两个孩子必须从小严格要求，这样才能有一番作为。但是这样的解释，对她来说，都是一些废话。不过是四岁的孩子，就要替他们把未来都定好，是不是太早了一些。然而，她所有的反对都被镜嘉和镜风彻底的忽略掉了，不管她如何的反对，他们都只是淡淡地说，“你放心好了，每年他们都会回来看你一次的。”这样的话叫人怎么能接受呢。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吧，水月阁便很少有人来了，突然间，变得十分的冷清了。只有念春，忆夏，叹秋和怀冬四人在水月阁中出出进进。
　　“小姐，王爷吩咐，近来天气会很冷，让你多穿些衣服，小心着凉。”念春一边走，一边说道。
　　她笑得有些苦涩，他还记得吩咐这些，为何却迟迟不肯过来看她呢。五年来，他无微不至的照顾，细心体贴的安排一切，如今却是这般冷冷淡淡。躺回床上，看着念春悄悄离去。门外的积雪早已融化，寒风吹着窗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内点在外室的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她叫做镜月。住在镜王府水月阁，府里的下人都毕恭毕敬的称她一声小姐，但她知道，暗地里有很多人在说她的坏话。只因为她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五年前的六月，她被镜嘉带进了镜王府，一住便是五年。当然，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镜王府的，只是当她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她便已经成了现在的她，有四个人保护，有一对龙凤胎孩子，唯一没有的，便是她的过去。她问过镜嘉她的过去，然而镜嘉总是淡淡地说，“过去都已经过去，又何必再想起来。”于是，时间在她不断地回想中，已然度过了五年。要怎么办才好呢？镜嘉何时才会回来呢？算了，好冷，再睡一会儿吧。
　　清晨的阳光格外的清亮明澈，一身青灰色长衫的她悄悄地离开了王府，后面还跟着一个男子，男子的表情似乎很是不屑于这样偷偷摸摸的行径。
　　看着在前面遮遮掩掩往外走的人，他无奈的敲了敲脑袋，真不知道这女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从五年前，接到任务开始，每日里就没见过这女人有一天正常的。怪不得连王爷也会每每谈及她时，都一副头痛的要命的样子了。
　　“秋，王爷会在哪里呢？”走在有些清冷的街道上，她兀自惆怅的问道。叹秋和想冬是镜嘉派来保护她的侍卫，当然他们的身份不仅仅是侍卫这么简单。两人都身怀绝技，且都深藏不露。
　　“此时，王爷应该还在宫里吧。不过，王爷吩咐，希望小姐你不要擅自离开王府。”叹秋面无表情的说道，说起这个名字，他可是十分的不满，自己好好的名字居然让这个女人改成了这个样子。哎呀，还真是可悲啊。
　　“我们去酒馆吧。”淡淡地说道，脚步已经向前走去。
　　叹秋微微一愣，她的表情怎么怪怪的。也只是一瞬间的犹豫，随后便恢复了平常，迈着步伐跟了上去。
　　进入一间不大不小的茶馆，朴素简洁的装修，看上去十分朴实无华，走上二楼坐在角落里。能够清楚的看到楼上楼下进进出出的人流，也能够搜集到往来之人言谈中对自己有用的信息，这才是她之所以来这里的原因。对于这一点，叹秋也注意到了。但也只是稍稍有些怀疑。
　　“最近城里的守卫，又增加了不少啊！”楼下有人悄悄地说道。
　　话音刚落，便有人凑了过去，也小声的说道，“岂止是这样，还听说皇上病了，连早朝都不能上呢！ ”
　　“你可千万不要乱说，这等子事情，要是胡说，可是要杀头的！”说话的人显然有些惊恐，不安的瞅了瞅周围。
　　“这我可不是乱说，最近镜王爷一直都呆在宫里，昨天夜里，我还在路上碰到了呢。镜王当时穿得很奇怪……”
　　后面的话，镜月就听不到了。也许那人也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一定没有好的结果，所以才会把声音压得极低吧。镜月转向另一边看去，早在刚才那几人说话的时候，便来了几个形迹可疑的男子，皆是一身粗布朴素的衣服，但也遮不住他们与身俱来的气质，那种会让人产生距离感的气质。
　　那三人只是静默地坐在桌前，低着头，不说话，但浑身却散发出一股不容许靠近的信号来，使得坐在他们周围的人都陆续离开了。
　　“这么招摇过市，还真是唯恐天下人不知啊。”镜月无奈的摇摇头，笑道。抬眼便对上叹秋探究不解的眼神，她只是微微一笑，问道：“先皇驾崩，即位者谁最有可能？”
　　“啊？”叹秋一愣，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在这样一个耳目众多的地方问出这个问题，着实吃惊不小。记得五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评价她的。“看似平凡不奇的外貌，蕴藏的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秋，走吧。”起身走出酒馆，沿着一条很小有很偏僻的小道径自走着，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后面的人跟不上。
　　不知在何时这里出现了一条小河，河边有一处宁静的院落。院门上的匾额显得很久，甚至有些破败，但匾额上的三个字却还是能看的清楚的。当叹秋看到“影阁”二字的时候，呆愣了许久，才反应了过来。
　　“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镜月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说道：“进来，你就知道了。”
　　走进院子，高大的树木早已落尽了树叶，显得光秃秃的，有些凄凉。院子里，已经站了三个人。他不由得惊呼一声，“你们怎么在这里？”
　　京都一处豪华的宅院内，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从院内隐秘处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然而，这处看起来似乎像是平常商贾人家的豪府中却有这样的一处小院，隐没在密密的小树林之后，重兵把守，防守严密。院中的房间里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守护在外面的人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守这四面八方，连一只苍蝇都不放过。
　　“城中有一半的守卫都是镜王的人，我们的事情还是从长计议的好。”一个略显苍老却仍然底气十足，蕴含煞气的声音低低的传出。
　　“不行。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等了。那人已经病入膏肓，此时是最佳的机会。”回答的人显然是一个很年轻，却又地位显赫的人，所以未见其人，只闻其声，便能令人心生威武之势。
　　“我不能陪你冒这样的险。更何况我们现在的兵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老者的言语间流露出淡淡地忧虑，隐隐中有退却之意。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声音阴柔中透着一股子阴狠毒辣。
　　“……”
　　屋内的男子走了出来，身上披着斗篷，遮住了半边脸，阴影中看不清他的容貌。却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出他眼睛中迸射出的寒光阴冷而冰寒，似乎是一把利剑射了出来一般。男子走后不久，屋内又有一个老者走了回来。缓步踱出小院，走至院门口时，又停了停，眼神顺着小路望向刚刚男子离开的方向。点点头，收回目光，加快步伐走出院子。

　　第二章 风过留痕叶落飞

　　京都一夜之间，城中守卫占领了各个城门。镜王爷率军护守京都要地，而西阳王不知在何时返回京都，传闻其悄悄返回京都，连夜入宫昼夜陪伴圣上病榻之前。王宫已是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乾清宫中，穿梭不停的宫女太监，以及朝中元老都束手无策的守候在宫殿外面，没有人知道里面的情况，也没有人胆敢上前询问值班的太监和近卫军守卫，于是都只是满脸忧色的在宫殿外徘徊，踌躇不前。
　　几位大臣更是忧心忡忡的互相相视一眼，眼中的担忧和恐慌尽露无遗，一时间，有人叹息不已，有人摇头不语，也有人拂袖而去，这些都被那站在宫殿一隅，一直静默无声的人眼里。
　　忽然，宫殿的宫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气宇不凡的男子迈着疲惫不堪的步伐走了出来，锐利的眼神扫了一圈站在门外的朝中官员以及诸位皇子，冷冷地说道：“圣上有旨，责令六皇子监国，处理朝中大小事宜。太子从即日起，闭门思过。”说完便头不回的转身走进宫殿中，厚重沉闷的宫门缓缓地在他身后关上，低沉的闷响透过阴冷的夜风传向远方，宫灯在风中忽闪忽闪的摇曳，仿佛夜里的幽灵一般。
　　所有的人在宫门关闭的那一刹那都不由的摇头长叹一句，更有甚者老泪纵横，悲伤的哀号。有人哭笑不得，也有人伤心之余，却也感到欣慰，只是还有人痛哭流涕，仿佛大难临头一般绝望。一直站在一隅悄然无声的人影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缓步踱出了乾清宫。
　　东历程晖帝十八年，流历亲民三十六年一月二十六日。
　　流国在位三十六年的武帝驾崩，遗诏未宣，太子顺应天意，承祖宗基业，暂时监国。十四日之后，举行登基大典。整个京都挂满了白绫，所有的灯笼都换成了白色。举国哀痛。
　　二月二日。
　　武帝下葬后的第二天，六皇子联合七皇子发动政变，率领八万精兵驻守在京都城外二百里处。
　　二月三日。
　　镜王府清晨便出现一阵骚动。在水月阁的四个随侍都聚集在了前厅，坐在上座的镜王爷镜嘉更是一脸恼怒，此时更是咬牙切齿，青筋暴跳。跪在下面的人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知道镜府两兄弟中，宁肯得罪西阳王，不要惹怒镜王。镜王虽然看起来一团和气，从来都是笑脸相迎，但是真正的镜王一旦生气起来，可是心狠手辣，手段惨绝人寰啊。而相对比较起来，西阳王就只是平时冷漠了一些，即便是生气，也仅仅只会训斥几句而已。
　　“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镜嘉问道。
　　“是，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的。昨晚我走得时候，小姐还在的。谁知道……谁知道……今天一大早，我去的时候小姐久不见了。”念春断断续续的将事情的经过大概讲了一遍，心里却已是怕的要死了。昨晚，她明明记得小姐说，第二天要早点起床，去神庙祈福的，可没想到她一大早进屋里，小姐竟然不见了。衣服一样没有少，银两钱财也都没有少，被褥凌乱的散在床上。
　　“你们呢？这么多人守在府里，居然也能轻易劫走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千算万算还是出了事情，大哥此时正在宫中驻守，府里竟还会出这种事情。到底是什么人，绑架镜月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咚”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镜嘉猛地站了起来，说道：“王城备马，去城楼。”
　　“是。”王城立即出去准备了。
　　“王爷，要人送了礼物来。”门外的家丁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锦盒的装饰很华丽，檀香木做的盒子，上面金丝蟠龙雕凤，盒子用黄色绣了精致刺绣的锦帕包裹。
　　镜嘉有些疑惑的接过盒子，随口问道：“送信的人呢？有没有说是谁送来的？”
　　家丁唯唯诺诺地说道：“来人已经走了，他说，王爷看了自然会明白的。”
　　挥了挥手，让他退下。镜嘉犹豫地将盒子放在桌上，将锦帕揭开，然后打开了盒子。他呆呆地看着盒子里放着的东西，脸色一变再变，铁青的脸上阴晴不定的两只眼睛迸射出杀人的眼光，狠狠地瞪视了跪在下面的四人，手握成拳，许久才稍稍放松了。
　　“都给我下去。”
　　待所有人都出去之后，他一怒之下，将整个盒子打翻在地。一缕头发轻飘飘地从盒子里飞了出来，转了一圈，慢慢地落在地上。落在地上的还有一封信，信上寥寥数语，却已让镜嘉恨不得一掌劈了那人。
　　门外一窈窕佳人缓步走来，将散落在地上的头发和信件捡起放在了桌上，葱白的手指抚过那墨色的长发，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的说道：“小叔你何必动怒，替新皇做事，当以大局为重，可不能有妇人之仁啊。”
　　镜嘉冷笑一声，回身坐回椅子上，冷冷地问道：“恕我一时愚昧，不能明白大嫂此言之意。”
　　“小叔是个聪明人，又怎会不明白大嫂的意思。太子登基在即，六皇子谋反，人人得而诛之。你为京都禁卫军统领，断不可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毁了一世清誉啊。更何况此事牵涉重大，你是镜王之后，绝不能玷污了镜王的声誉。我想这么一点道理，王爷你自是十分明了吧。”女子淡淡地说道，眼神却阴冷寒彻。
　　镜嘉重重的将手中已经凉透了茶杯放下，杯中的水溅了出来，洒在檀香木的桌上，冰冷异常，就如同他的声音，“大嫂还请你好自为之。以前不管你怎么污蔑陷害她，我都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这完全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还请你自重。月儿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过问，请回。”
　　“啪，”王妃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冷笑着说道：“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也值的你这么关心，到底她是你什么人？难道那两个孩子是你的私生子不成？”
　　“她是什么人，来自哪里，我说过，不许你再多言。我做什么事情也没必要经过你的同意。要是让我知道，你再为难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镜嘉，我这是为你好，才对你这样说的。镜月和我非亲非故，我又何必为难她。我只是怕你一时失足，而成千古恨啊。你倒是和我说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王妃语气一变，步步紧逼，一定要问个清楚。已经五年了，这个住进王府的镜月不但来历不明而且丝毫查不出任何身世背景，镜嘉对她又好得过分，全府上下都看在眼里，人人都说，书墨和书砚是镜嘉的私生子，但镜嘉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了，若真是如众人所说，他定会负起责任来，绝不会任由众人风言风语。
　　“你未免管的太多了。王城送王妃回去。”
　　眼见镜嘉已经下了逐客令，她也不再多留，回到了自己院子。镜嘉你对她是什么态度呢？难不成他真的要去救那丫头？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不管用什么方法，她都不能让镜月再回到王府。
　　看着她离开，镜嘉胸口一时憋闷气愤难平。以为冷淡对她，以为让人不知道她的存在，就可以让她置身事外，没想到终究还是没办法让她置身事外。唉，若是以前的她，或许就不会这么让人担心了。唉，又是一声长叹，他现在突然觉得好累啊。忙了一月之久，万事皆算计在内，却还是有一失啊。
　　“哈罗，有人吗？不用这么对我吧。”
　　吱呀一声，紧锁着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身着华服的男子提着灯笼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男子手背在身后，腰间挂着一枚雕刻有飞天鸟兽图形的黄玉。
　　看清了来人，她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别开头不想再多看他们。
　　来人也只是微微笑笑，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自顾自的找了地方坐下，提着灯笼的男子将屋内的能点亮，然后灭了灯笼。静默地坐在了刚刚那男子的身边，笑道：“你醒了？”
　　“废话！”
　　“呵呵，无妨。确实是我们失礼在先，在下现在就给小姐你赔不是。”说话的人温文尔雅，谈吐举止都彬彬有礼，镜月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人绑来的了。不过人面兽心的人也不是没有，或许这人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可不能放松了警惕。
　　“既然你赔礼道歉了，那也得拿出点诚意来。现在送我回去，我就原谅你们的冒失。”
　　两人相视一眼，略微点点头，再道，“恐怕我们没有办法满足你的要求。不过我可以保证只要我们达到目的，一定会安全送你离开的。”
　　“那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架我？”镜月也不再多言，干脆直接切入主题，不再和他们兜圈子了。
　　刚刚彬彬有礼的那人说道：“我是灵王九月，这是我六皇兄。我们不过是想请你在府中多留些日子，权当作散心好了。”
　　镜月点点头，忽而笑了起来，见他疑惑不解的望着她，她竟有些不好意思了。“没想到灵王是这么一位温雅之人，所以有些意外罢了。不过我倒是没听过跑到王府里散心的，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灵王你才会说出如此堂而皇之的理由了吧。”
　　灵王微微笑着，并不否认，但也不承认。
　　“其实，我也觉得这里很好玩，那我就多留几天好了。不过我可不要呆在这个黑漆漆的房子里。”
　　“好。”
　　微微一愣，这个语气，这个笑容，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不由得愣愣地看着灵王， 清雅纯洁的笑容，怎么会觉得在哪里曾见过呢？唉，算了，一定是自己多想了。“那好了，你们就请回吧。我要睡了。”
　　他微笑，彬彬有礼，“皇兄，我们回去吧。”
　　“等一下，”一直没有说话的六皇子冷冷地瞥了眼灵王，转而看向镜月，“镜嘉身边的人果然个个都不同凡响，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第三章 花前月下笙箫鸣

　　“等一下，”一直没有说话的六皇子冷冷地瞥了眼灵王，转而看向镜月，“镜嘉身边的人果然个个都不同凡响，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呵呵，镜月冷笑，“我是你们绑来的，要说目的，应该说你们居心不良。而且六皇子啊，你看看你，冷面罗刹一个，成天黑着一张脸，你也不怕你面瘫啊！”
　　灵王忍不住笑出了声，嬉笑着说道：“面瘫是什么意思？”
　　镜月一跳，跑到了灵王的身边，笑着说：“面瘫那就是他现在这个样子了，十年如一日，都摆着一副面孔，不会笑，不会哭，还有啊冷冰冰地，就好像人家欠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哈哈，这你就说错了，六皇兄从来不在乎银子的，更何况只是区区几百两银子。”
　　“我只说好像了。你看看，哇，他脸不是黑的，就是铁青的。除了这两个表情就没变化了。”镜月吐吐舌头，继续说道。
　　“呵呵，那倒是。那有没有办法医治呢？我也希望皇兄能够多笑笑。”灵王微微笑着说道。
　　“有啊，有啊。这个办法就是……”
　　“好了。七弟，我们回去吧。”话说了一半就被六皇子给打断了。六皇子冷眼看了一眼镜月，嘴角不经意间扯出一丝苦笑，随即敛去。
　　“那我们就告辞了。”灵王威不可察地瞥过六皇子，然后才笑着冲她说道。
　　“慢走，不送。”
　　送走了两位皇子，镜月苦笑不已。住在京都五年，对几位皇子都多多少少有了一些了解。灵王，先皇七子，是众皇子中最早封王敕地的皇子，而且幼时丧母，身世凄苦。不过先皇好像并不怎么喜欢七皇子，不然怎么会一直对他不闻不问，而且年纪轻轻的就被送到偏远之地做个无权的王爷。另外六皇子这个人一向深入简出，冷漠少言，对朝中事务并不过多的关注，先皇久病不愈之时，曾令六皇子监国。而太子却莫名其妙的被软禁于府邸，闭门思过。六皇子生母并无何种显赫的背景，家族早已没落。他也不显山不露水，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才能，但却能得到皇上的信任，可终究没有想到先皇刚刚驾崩，他就起兵谋反，真是愧对先皇的信任了。再者就是太子了，闻言太子生性软弱，做事一向优柔寡断，因为其生母是皇后，才得以做到太子之位。不过说起来，就很奇怪了，以皇后能够几十年坐稳后位的能力，没道理会养出这么一个软弱无能的儿子啊？真是奇怪，更奇怪的是既然皇上很清楚太子的能力，又怎么会传位于他呢？唉，这些都不是她应该多想的问题，只要有好玩的就好了。
　　“灵王啊，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镜月问道。
　　灵王微笑，不急不缓的说道：“其实这里并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荒山野岭，除了景色清新秀丽以外，真的就没有什么值得流连的地方了。”含笑的眼望向一路自顾自向前走的镜月，心想镜月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女子，与传闻略有出入，并不是那种娇气傲慢的大小姐，更加没有市侩女子贪慕钱财名望的虚荣心。而且她显然比自己想象中，更加聪敏冷静，在敌我不明之时，亦能安之若素，我行我素。
　　镜月回头，见灵王笑着看她，便也笑道：“其实你说得不对，自然风景也值得欣赏。你看前面那一片山林，重重叠叠，杂草丛生，所有人看了都会觉得前面一定没有路了。可到底事实是什么呢？”镜月走进灵王身边，继续说道：“王爷，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印证一下呢？”
　　灵王依旧安静的笑，定定的看着一脸认真的镜月，随后点头，“好。”
　　“那就快走吧。”镜月会心一笑，抓起灵王的胳膊，拽着他向前面那片跑去。灵王轻笑着看了眼拽着手臂的玉手，不由得笑了，还真是个胆大的女子啊。
　　当他们跑过那片丛林后，竟然发现密林之后掩藏着一个世外桃源。“哇，好美啊！你快看啊！”镜月情不自禁的冲了过去。
　　四面被悬崖峭壁所包围，谷中的树木高大青翠，溪流潺潺的流过圆润洁白的鹅卵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空灵之声划过天际，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镜月笑着跑过去，又是跳舞，又是唱歌。轻盈的身姿在林木之间穿梭，跳跃，一个转身，一个起跳，带动着身上的衣衫随着她的舞动而飘扬，仿佛袅袅中跳舞的仙子。灵王不由得为之感动，静默许久，忽然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面对镜月的时候，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和那些困扰的烦忧……也许这就是镜嘉之所以一定要将她留在身边的原因吧。
　　“喂，王爷，你怎么不过来？你快过来了，这里有很多花。你绝对想不到在二月寒风中居然会有这么美丽的花开遍整个山谷。”
　　听到镜月欣喜若狂的笑声，他也开心的笑了，连忙加快了步伐向她走去。走到她身边时，他也不由得愣了。山谷之外，寒冬的凛冽还未退去，而山谷中却早已春色满园，桃花尽开，淡淡地粉色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却又傲然独立，看上去不得不让人心生敬畏之情。
　　镜月悄悄地看了震惊中的灵王一眼，然后认真的说道：“其实，这世间很多事情，就如同我们刚刚所经历的一样。山重水复疑无路，然而，却不想之后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如果看不清事情的表象，就无法欣赏到此时此刻的美景。”
　　“有些事情所谓的真相其实也不过是如同这么美丽的花朵一样，凋谢也好，绽放也好，都只是命中定数。桃花虽美，却经不起寒风的来袭。虚华的外表只能作为一时把盏言欢的乐趣罢了。”灵王收起刚刚表露出的欣喜之情，淡然的说道。仿佛这周遭的一切都不过是海市蜃楼，转眼间，便都消失不见了，于他不过是一时兴起。
　　镜月笑笑，折断一株桃花，“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希望明年桃花依旧，人面依旧。”
　　灵王轻笑，笑得有些虚假，那原本掩饰的心绪却在此刻纷乱如麻。转身避开镜月笑颜如花的目光，淡淡地说道：“回去吧。六皇兄或许已经来了。”
　　点头跟上他的脚步，穿过密林后，果然看见远远地骑着马英伟不凡的六皇子殿下缓缓而来。
　　“皇兄，你来了。”
　　六皇子点点头，从马上跃下来，随手将马鞭交给随侍的侍卫，向镜月两人走了过来。“皇弟，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说话之间，眼神略微的瞥了一下镜月。
　　镜月便知道他们要谈一些不能让她知道的事情了，于是说道，“那你们谈正事吧。我要去吃午饭了。啊？我不知道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呢？”正说着，人已经走远。
　　灵王轻笑着看了看远去的镜月，“她很聪明。”
　　“太过聪明了。”六皇子转过身来，继续向前走去，说道，“今日，镜王与太子争吵不休。西阳王果然还在宫中。我们的人也已经悄悄地潜入，计划不变。”
　　“镜王真的会为了她，和太子反目吗？”灵王似乎有些担忧，虽然知道镜月对于镜嘉而言的特殊意义，但以镜嘉的个性会为了一个女人左右自己的决定吗？
　　“镜嘉很冷静，不过再冷静的人也有失控的时候。”六皇子冷笑着看向远山，苍茫山水之间，烟雾缭绕，灏灏然有如白云过境。
　　“那么你要这样把她留到什么时候？她在我们身边，对我们而言，根本没有作用。镜嘉的弱点也不是她。”
　　“哼，怎么？才相处了几天，就开始动摇了吗？”六皇子冷冷地笑道，“如此看来镜月的确有利用的价值了，你说是不是？”
　　“随便你吧。”
　　灵王转身很快的离开。
　　六皇子冷眼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夜风吹衣轻舞，发凌乱。
　　天空中冷月无声，寂寞孤傲的冷眼看着大地上，于灯火中意兴阑珊的人和事。
　　“什么人？”黑暗中一个人影噌的一下子就跳上了屋顶，手中手中长剑一柄寒光乍现，直逼向屋顶上的另一人。
　　“啊，救命啊。杀人了。”女子尖锐的叫声划破刚刚还很诡秘的夜空，舞剑之人骤然收剑跃回了自己本来的位置，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在那人返回地面的同时，女子的尖叫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你怎么在这里？”问话的人显然有些意外于她怎么会出现在那么高的屋顶上，但语气却还是淡淡地，透着股冷意。
　　“呵呵，原来是你啊，六殿下。”转身从梯子上缓缓地爬了下来，待站稳身体时。
　　“还真是不懂礼教的女人。”六王冷哼一声，不耐烦的说道。
　　“是啊，是啊。你管得着吗？”气死他，这样才好呢！
　　冷笑，六皇子对于她的无礼只是一笑置之。
　　“六殿下今天好像很悠闲啊。要不要和我一起看飞星啊？我告诉你哦，天文阁的那老头从上个月的时候，就说今天会有飞星，可我等了半天都看不见半颗星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等，说不定它们会看在你的面子上，马上从天而降呢！”镜月笑道，甜甜的笑容里带着阳光的味道。
　　六皇子威不可察的扯动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的伸手揽住镜月的腰，一使劲两人便已经落在屋顶上。
　　“喂，你这是在干什么？”
　　“等飞星。”兀自坐下，仰头望向苍茫浩瀚的夜空，再不理会镜月的气恼。
　　见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镜月也气不起来了。坐在他身边仔细的端详起来。浓墨般的眉毛下，双眼漆黑如夜，寒光点点，宛若星辰，面庞消瘦，下颌尖利，却有种刀削剑刻的锐利坚硬藏在里面。长发白玉冠束起，梳理得很整齐，光亮可见。再看看他今天的衣服，锦绣庄上等的布料和刺绣，绣青龙潜游，蓝水白云中金光灿灿，丝线用的也是上等品，在这黑夜里，也隐约有光亮闪动。
　　“看够了吗？”他问，难道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是身上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嗯，”他这样问，要人家怎么回答嘛！尴尬地呵呵笑了笑，“有人说，飞星是扫把星，是不详的预兆。这样你也不介意吗？”
　　他饶有兴味的偏头看着镜月，仿佛再问她为什么。
　　“因为出现了飞星，就会有流言飞语四处散播，你们的起兵就会被说成是遭致天怨，老天特降飞星以做警示。这样你也不怕吗？”
　　他原本冷漠无情的脸上出现了几许玩味的讥讽，清冷的声音说道：“如果因为无法解释的天文现象而害怕的话，我怎会起兵。难道在你面前的我，是如此无能之辈吗？”
　　镜月认真的盯着他看，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上除了那双寒光点点的眼睛之外，便是那无形中释放出来的不可侵犯的威严，令人不敢直视他。“有时候太过自信也是一个弱点。这样的你并不适合在这样争权夺利的环境中生存。”
　　“凭什么下如此定论？”
　　她愣了一下，是啊，凭什么说从小生活在尔虞我诈中的人并不适合这样钩心斗角的环境呢？她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只是感觉。人有时候就是很奇怪，明明只是陌路相逢的人，却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明明是冷血无情的人，却还在心里觉得那人是迫不得已的。有时候我会这样想，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才不得不这么做的呢？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遭人威胁？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有理由原谅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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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月似凝脂寒光柳

　　她愣了一下，是啊，凭什么说从小生活在尔虞我诈中的人并不适合这样钩心斗角的环境呢？她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只是感觉。人有时候就是很奇怪，明明只是陌路相逢的人，却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明明是冷血无情的人，却还在心里觉得那人是迫不得已的。有时候我会这样想，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才不得不这么做的呢？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遭人威胁？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有理由原谅他了。”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或许你认为是很坏的事情，但我却有我不得已的苦衷，你会原谅我吗？”他的脸上出现少有的温柔和伤情之色，这不由得让镜月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也许吧。”
　　“也许？”
　　“当然……”镜月本来还不能确定，毕竟她还不知道六皇子会做出什么事情，可这个当然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只听耳边凉飕飕的一阵风擦边而过，“叮”的一声，冷箭划过脸颊直直地钉在了对面的顶梁上。
　　六皇子拦腰搂住镜月，纵身一跃，从屋顶上跳了下去，此时不知从哪里突然跳出来一群蒙面的杀手，招招狠辣，每一招似乎都直取两人性命。而刚刚还在侍卫，却一下子都不在了。
　　“谁派你们来的？竟敢在我王府撒野！”他身子一侧，躲过一人长刀的袭击，同时挑剑刺其下门，一个回转，将镜月牢牢地护在了身后。在清冷莫名的夜里，杀气陡然升起，昏暗的宫灯中，闪动的是剑光掠影。
　　尽管六皇子本身的武艺了得，但是双手难敌四拳，更何况还要保护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渐渐地六皇子落了下风。镜月便成了他的破绽和弱点，刺客似乎也都看出了这一点，每一剑，每一刀都狠辣的刺向了镜月，招招毙命，逼得六皇子进退两难，顾此失彼。
　　“啊，救命啊，来人啊，有刺客……”一直没有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镜月，看到六皇子为保护自己，而身受数伤，鲜红的血带着他的体温流躺在自己的手臂上，镜月一时愣了，这要怎么办才好，焦急万分中，她似乎只能高声大叫，希望能够把王府里的侍卫给喊过来。虽然，她与六皇子并不站在同一个立场上，但让她就这样看六皇子死在她面前，她可没办法坐视不理。
　　“啊，”拿剑的右手一个不留神又被砍了一刀，手中剑似乎都很难在握紧了。不行，一定要撑下去，府里的侍卫应该就在附近，镜月叫得这么大声，马上就该到了。把镜月护得更紧一些，小声在她耳际说道：“等下我引开这些刺客，你趁机快点跑。跑出这里就好了。”
　　也就在这时，五六个刺客互相打了个眼色，手中长刀一舞，寒光点点，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来。六皇子轻轻推了一下镜月，示意她快点走。然后，转身以一人之力将六人暂时困在一起，让他们无法抽身去拦截镜月。
　　镜月眼看六皇子性命堪忧，本想快点去搬救兵的，只是没有想到，事情远比她预料的要糟糕。就在她抽身逃跑的时候，刺客也已经看出了破绽，左右夹击，前后偷袭，直逼地六皇子无路可退。眼看那一刀就要刺中他的胸口的时候，镜月看得整个脑子都乱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怎么做的，只是在转瞬之间，闪着寒光的白刃刺进了胸口，殷红的血渲染开来，如同一朵刺眼耀目的红莲。疼痛，毫无预计的让她只能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痛的意识都在一瞬间涣散了。只听到周围很吵很吵，有人大喊“抓刺客啊！”，也有人在惨死时，痛苦的尖叫声，很快这些声音都离她远去，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她的耳边叫着她的名字，镜月……镜月……柔软而略带沙哑的呼唤声，让她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怎么样了？”一个暴跳如雷的声音大声的质问道。
　　然而，站在一旁的人却只能恐慌而又无奈的摇头。这可不能怪他们，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六殿下如此暴怒，这个女子不就是镜王的义妹吗？不是被用作人质的吗？六殿下竟然如此在意她的生死，真是搞不明白。都说了好几次，只是昏迷，再加上失血过多，稍加休养，过两天就会醒，六殿下到底再担心什么啊！
　　“皇兄，她不过是睡着了。”灵王实在看不下去了，一个时辰里面，这个问题皇兄已经问了很多遍了。他稍稍看了一眼昏睡中的镜月，心里却暗暗地冷笑，原来她还有这样的魅力啊，就连皇兄也被她吸引了。
　　“睡着了？”紧锁眉头的人瞅了一眼还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人儿，心中百味杂陈。这样明目张胆的刺杀想必是早有预谋的，而他没有想到他们的目标竟然从一开始就是镜月。他们终于有所行动了啊。“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一听，仿佛得到了赦免的囚犯一般，无不欣喜又害怕主子反悔似的，匆匆退了出去。看着众人逃难似的神情，六皇子微微嘲弄的扯动了一下嘴角，自己刚才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吧。转身的瞬间又恢复了平常的冷漠无情，淡淡地问道：“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吗？”
　　灵王点了点头，视线却透过六皇子落在了床上苍白无血色的人身上，担忧和愧疚再次占据了他的内心。“消息已经散播出去，很快镜王就会知道镜月遇刺重伤的消息。就看明天镜王的表现了。”
　　他冷冷地盯着灵王看了许久，才移开了视线，用极为平静的语气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后悔了？”
　　灵王的目光一瞬间凝滞，很快恢复平常，转移了视线，看向别处，平平淡淡地说了句，“也许吧。”也许吧，三个字在他心里饶了好久，才能脱口而出，愧疚和担忧似乎早已让他开始动摇，到底值不值得，这样的问题，他也问了自己不下十遍，然而不甘心和对那人的承诺使他不得不如此，也不能不如此。对她的伤害，若以后还有机会，一定要尽力去弥补她。
　　后悔吗？当他在问灵王的时候，其实也是在问自己，但他很快就否定了。他不后悔，若是能够从新选择，他相信他还是会这样做的。站在这个位置上，任何不必要的仁慈和杂念都会成为阻碍自己道路的拦路石，若是不下定决心，那么躺在这里的人就会自己。对她，也许就只能在以后弥补她了。
　　东历程晖帝十八年，流历亲民三十六年二月八日。
　　京都中再次流言，满城皆知，镜王之妹被六皇子等人劫持，作为人质，然昨日夜晚，却突然遭遇刺杀，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按理说，六皇子既然劫持了镜月就是为了威胁镜王，若是镜月死了，他们断然是捞不到半点好处的，所以，众人纷纷猜测是太子为了不让镜王受到六皇子要挟，起了杀心。只要镜月一死，便可以由被动转为主动，将一切责任都推给六皇子等人，借此机会拉拢镜王。
　　于是，传闻一出。京都人心惶惶，都在猜测这镜王究竟会站向哪一边。城中百姓如此，而在皇宫之中，朝堂之上，更是风云暗涌，人心浮动。果然，得知此事的镜王一大清早就去了太子府中，当面质问太子与此事到底有没有关系，闻言一干文武官员也是坐不住了，都先后到了太子府邸。
　　太子府议事厅。
　　一干人等面露难色，欲言又止，这些官员平日里最是会察言观色，今时今日的情况也是由不得他们不战战兢兢。而两朝元老的李大人和魏大人则颇具老臣风范，坐在那里，似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一下子就将忧心忡忡胡乱猜测的官员们给震住了。这些人都太子一党的人，力主太子继承大统，对于六皇子等人的行为更是斥责不已，认为其是实实在在谋逆，理应按照我朝法典诛杀。
　　镜王从内堂出来的时候，正好被他们拦住。想探探镜王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支持哪一方。然镜王的话又无疑是给本就斑斓壮阔的海里扔了颗石头，搅得这趟水更加的暗涛汹涌。镜王言，此事他定会查个明白。然他镜王军自然是支持先皇指定的即位者，不管是谁，只要是先皇认可的人选，他镜王军就会全力支持。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得为明日继任大典上，宣读遗诏之事心存忐忑。按照祖制，在先皇下葬之后，过九日才可宣读遗诏，举行登基大典。明日正好九日之期已到，鹿死谁手，也就看明日的遗诏。
　　东历程晖帝十八年，流历亲民三十六年二月九日。
　　全城戒严。京都神殿，历来供奉祖宗牌位，举行祭奠的大殿前，众人聚集，人潮鼎沸。太后以及太子举行祭祀活动之后，由司仪官宣读先皇遗诏。
　　司仪官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头，神情庄重肃穆，字正腔圆的念道：“……”众人屏息倾耳侧听，生怕遗落了一个字。然就在此时，四面八方涌进来一群手执兵器的士兵，银色的铠甲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彩，很快就包围了整个祭祀大殿，众大臣护佑在太后和太子身前。也就在局势紧张一触即发的时候，西阳王着冕服带领着一百个御林军军官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缓步而来，步履坚韧而平稳，眼神如炬，透射出穿透人心的锐利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这一刻所有人都不由得低下了头。他走上祭殿，站在太子以及太后的面前微微行礼之后，转身朗声说道：“奉先帝之遗命，宣读遗诏。顺应礼制，太子当继承大统，然太子生性软弱，难当此大任。特立此遗命，六皇子镜南宇德才兼备，朕深感欣慰，膝下有此子承我西流百世基业。太后韦氏伪造遗诏，从即日起，迁入梧桐殿反思。太子封东宇王，即刻前往封地朔阳，不宣召不得回京。”
　　顿了顿，他冰冷异常的眼神扫了太后太子以及众大臣一眼，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六皇子镜南宇的身上，收起圣旨。几步走至六皇子面前，屈膝跪地，坚定沉稳地说道：“臣西阳王镜澈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随着他的这一声万岁，周围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纷纷跪地，高声呼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洪大响彻了整个京都城内。
　　镜南宇抬起头俯瞰着跪了一路的百姓和众大臣，一下子变得威严肃穆起来，庄重冷静的说道：“平身。”接下来便是祭拜宗庙，举行继位大典，游街了吧，他想。然而他很清楚，这一切不会就这么简单顺利的完成，有一个人，有一个人绝对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第五章 桃花开尽人曲终

　　“小姐，你终于醒了。”
　　刚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张焦急的小脸儿凑在她身边，欣喜若狂地喊道。头好痛，镜月试着去坐起来，刚起身却因为身体的疼痛，又一次无力地躺回了床上。
　　“小姐，你别急着起来，要知道你已经躺在床上三天了。一时间体力没有恢复也很正常啊。”
　　捂住额头，脑子里一片混乱，飞星、黑夜、刺客，血……好多好多的血像是涌出来的泉水一样，流的到处都是，接着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三天？三天了吗？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却又一次倒回了床上，“小姐，有什么事情，您说就好了。”
　　“念春，我已经躺了三天了吗？这是哪里？灵王呢？他们都去哪里了？”
　　“小姐，您别急。这里是镜王府水月阁啊。”念春被她吓了一跳，赶忙上去扶她，将她安抚住，“小姐，你身体还很虚弱，再乱动，伤口会裂开的。”
　　“念春，告诉我。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我……我怎么会在这里？”镜月心中越来越不安，不是应该灵王那里吗，怎么会突然就回来了。灵王呢？他去哪里了？
　　念春见她如此着急，便也不敢再瞒她，便说道：“六皇子登基为宣和帝，太子封为东宇王，灵王昨夜率五十个杀手刺杀皇上，如今镜王爷正率兵缉拿灵王等人。”
　　刺杀？即位？原来一切都是一个精密的局。“灵王呢？现在在哪里？”她问道，担心、忐忑……想到那个一直文文而笑的儒雅男子心中不由得一痛，为何要如此执着呢？她问，却得不到那人的回答。
　　“刚刚听外面的侍卫说，好像是在城外的迦南后山。灵王已经无路可逃了，很快王爷就会回来了。王爷不会有事的。”念春以为她是在担心镜嘉的安全，于是便安慰了几句。只是，镜月竟是凄楚的笑了，忽而坐了起来，冲了出去。反应过来的念春却只来得及拿一件披风替她挡住外面透着暖意的风。
　　二月的风已经不再寒冷，但对于她这个只穿了一件深衣的伤病人来说，却是冷得刺骨，风刮过伤口，隐隐的传来细微的疼痛，殷红的血丝细细密密的渗了出来，晕开如花。骑在马上的她，长发凌乱的在身后飞舞，摇摇欲坠的身体在马背上颠来颠去，似乎随时都有摔下去的可能。念春和叹秋追在后面，她骑马飞奔向城外迦南。
　　近了近了，远远地便看见许多穿着银色铠甲的士兵手中皆握紧了冷兵器，肃穆地站成阵列，严正以待。而在队伍的尽头，端坐在马背上的伟岸身躯低头，冷冷地看着前方。在他的前方，只有一个人，月白色长袍在风中猎猎地作响，长发凌乱随风飘舞，手中一柄玄青色长剑点着地面，似乎随时都要长啸铮鸣。握剑的人风淡云清的笑着，带着不屑和遗憾透过那骑在马上的人，看向遥远的天际。
　　就在镜月马上快到跟前的时候，她看见他的笑中苦涩和幸福永远的定格在了那一刹那，玄青色的剑穿胸而过，鲜血迸射出来溅落在月白色长袍上，如同一朵朵凄美的曼陀沙罗。他轻笑着抱紧了那个男子，轻轻地唤了一句，“哥，你来了。”
　　那人点头，眼中落下一滴眼泪，滴落在血色的花上，仿佛哭泣中的花朵摇曳于风中，妩媚动人、凄美的令人心痛。“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
　　同一时间，两人说出了同样的话，却是那样的悲凉，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
　　“九月。”
　　他惊愕的抬头，迷蒙的眼望向翻身下马，缓步走来的镜月，一时间失神的盯着她看。忽然，仿佛放下心似的笑了。
　　“不要走。不要走。”镜月飞步上前，试图去抓住他无力倒下的身体，却只是徒然的抓了一只手。九月倒下，躺在那人的怀里。静静地，安详的笑着睡去。
　　无声中，她的眼泪滑落，滴在他苍白无血的脸上。抬眼看去，无声哭泣的男子亦抬眼，两人对望，却又无语。“太子殿下，为什么？为什么……”绵延的声音透过湿润的空气传来，仿佛声音能滴出水来一般，湿湿地打在他的心上。他看着躺在怀里的人的笑颜，和那双再也无法微笑的眼，怔怔地说，“这是他最想要的结局。我成全他。”刹那间，那柄长剑被抽离，九月的身体微微地动了动，就再也没有了生气。
　　东宇王抱着九月穿过众人，走过宣和帝身侧时，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平静如水，再无波澜。宣和帝就这样看着东宇王带着九月的尸体离开了京都。
　　为什么？为什么？她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在心里一遍遍的问，却只有清风吹过，带走那弥漫在空气里的腥味。身子一软，倒了下去。闭上眼的瞬间，她看见宣和帝，曾经的六皇子关切的眼神，以及那双宽厚的大手揽腰抱起她，飞身上马，扬长而去。还有镜嘉无可奈何的忧伤，西阳王若有所思的沉静，念春欲言又止的担忧，叹秋无言的注视……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再告诉着她什么，然而她实在太累了，什么也不想去想，不想去知道，就这样睡吧。
　　流历宣和元年，二月十二日。
　　深夜刺杀宣和帝的灵王在迦南山被前太子，现今的东宇王亲手杀死。随后，东宇王带着灵王的遗体一并带往了朔阳，永不还朝，恪尽君臣之礼，岁岁纳贡，却真的如先皇遗诏所言，无宣召不得还京。据说，灵王被葬于迦南山后的桃花谷中，长埋于桃花树下。每年桃花盛开之时，东宇王都会派人送来桃花酿埋于桃花树下。所以，每年这里的桃花只在二月开放，花开的娇艳无比，粉红中透着血色，如同灵王的骨血晕燃了花朵一般。花香四溢，有些醉人。然而，至此之后，没有人敢再来桃花谷。桃花开尽，人曲离散。
　　东炎程晖二十八年，流历宣和十年，五月。
　　宣和帝久患头痛之症，日夜受刺骨之痛。三个月后，不治而亡。宣和帝十年来，膝下竟无一子能担此国之大任。朝野掀起轩然大波，三股势力争夺皇位，久持不下。以宰相为首的众大臣拥护谦和文弱的前太子东宇王为帝。这一年，六月。众臣前往朔阳，亲迎前太子东宇王。东宇王推拒不受。众臣长跪于朔阳王府三日，终得东宇王首肯。三月后，返回京都。举行登基大典。年号承意，帝号念灵。承君之意，念我灵弟。
　　流历承意念灵帝三年一月中旬。
　　坐于东宫殿的念灵帝夜梦灵王，潸然泪下。怀抱灵王生前画像久坐于，灵王生前在宫中居住的宫殿长安殿内，思及灵王生前种种，更是心怀忧愤，伤心不已。翌日清晨，宫中侍从发现念灵帝之时，骇然不已，难以想象不过三十多岁的念灵帝竟是一夜白头，华发早生。
　　半月后，桃花始盛开。念灵帝亲自驾车前往桃花谷，看望灵王。跪在桃花树下，泣涕涟涟，悲痛欲绝。是夜，长安殿大火。宫中守卫发现时，火势早已烧去了大半个殿宇，惶惶中，竟见偌大的宫殿内有人击鼓而高歌，声音悲戚，凄凉无比，令闻者心中悲伤难耐，潸然泪落。再看那宫殿中人，化作火鸟羽化而去。
　　火势凶猛，然而一夜之间，却只烧了长安殿一处，其他相连殿宇皆完好无损。烧毁的殿宇在，一年后重建，改名曰：“羽化宫”。
　　念灵帝葬身火海，化作火鸟前往往生岛寻找已死多年的手足灵王。此事传遍流国，人人闻之不自觉悲戚。当年，宫廷争斗，其伤害竟祸及十三年之久，令人不得不悲叹，最是无情帝王家。然而，这对兄弟之间的情谊却有让人感到悲伤而又欣慰。
　　流历承意念灵帝三年冬，三月。
　　念灵帝之子镜淮合登基，号居安。
　　流历居安帝十年。
　　居安帝颁布法令，废除了八股考试，废黜后宫，下令全国施行一夫一妻制，违令者当以重婚罪论处。男子剃发，女子可参加科考，入朝为官。言：“礼法居于心，而非形。”

　　第六章 游龙登天凤低鸣

　　流历宣和一年，二月末。
　　灵王死后不久，东宇王便离开京都。
　　新皇登基大典也如期举行，届时四国来贺。京都因这新皇登基庆典而热闹非凡，各国使臣队伍陆续来到京都。每日里都会看见穿着不一的他国人行走于街道闹市，从别国贩运而来的货物也比之往常多了起来。地毯、毛皮、鸟兽、宝马……以及近年来才突然出现荧光粉，凡此种种都只能说明，流国国运日渐昌盛，贸易往来也尤甚从前。
　　再说自那日之后，后宫之中便多了是非。原来是皇上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将一直昏迷的镜王爷之义妹镜月强留于宫中风暖阁。并派了亲信守候在风暖阁。镜王几次请求皇上让他带镜月回府休养，皆被皇上拒绝。所以，宫中多有人猜测皇上大有纳镜月为妃的可能。但这是不合礼制的，先不说镜月并非完璧之身，再者她还有两个孩子，另外就是镜王也不会答应的。镜王和镜月的关系本就非比寻常，外人根本不知道。但是府里的人却很清楚，镜王对镜月可谓是关怀备至，凡是镜月的事情，镜王都要事无巨细的过问。要说清白都有些让人难以相信了。
　　西阳王对此事的态度一直平平淡淡，不发表意见，但明眼人还是看得出来，西阳王也是十分不满的。
　　好在皇上也并没有明着提起纳妃的事情，众大臣虽然心中有所不满，但也没有谁敢当着皇上的面提出来。谁都知道以前的六皇子是怎样一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当然这不能磨灭其是个明君的事实，但也不能不让人后怕啊。
　　在风暖阁醒来的镜月一直懵懵懂懂，不太搞得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因此，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她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跑到皇宫里来的。在身边伺候的人也都是宫里**的服服帖帖，叫她往东就不敢往西的宫女和太监。这着实把镜月给郁闷坏了。
　　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京都总算迎来了一片太平盛世，而新皇的庆典也在如火如荼的准备当中。算算时间，也就是三天后了。三天后，皇上将要率众位大臣以及王公贵族们祭天，参拜宗庙。进行继位大典，在晚上还会举行皇宴，宴请各国使臣以及朝中重臣。而整个京都城将会有万盏花灯挂满城中每一处角落，民间的庆祝方式也许就是猜灯谜以及社戏。
　　夕阳残照，余晖斜斜地洒落在她的脸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坐在风暖阁院落中，一处高大的桑树下，微眯着眼睛倾听从遥远的山中吹来的暖风，轻轻地笑着。听到有人踩过草地发出细碎的声音，她一惊，回头望去，怔怔地不发一言。
　　来人随意的坐在石桌旁，很快就有人端了刚沏好得还冒着热气的茶上来，顺带着把镜月跟前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杯一并换了去。待宫女做完了这一切悄悄退下去后，镜月才抬眼看向了他，朱唇轻启，声音细细软软的叫了声，“皇上。”
　　来人笑笑，说：“嗯，总算知道我是谁了。”
　　“我一直都知道的。只是不太愿意承认罢了。”
　　皇上收起了笑，定定的看着她闪烁着忧伤的眸子，心中一片凄凉，仿佛受了很大的打击。却又强作镇定的轻笑着，“如果不愿意，就永远不要承认好了。我不怪你。”
　　“但我介意。”接过他的话，镜月异常冷静清明的说道，“六皇子已经不是以前的六皇子。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你终究是万人敬仰的明君。而我只是无名的弱女子……”
　　“我知道。不要说了。”断然的打断她的话，刚刚还强子镇定的他已然有些怒了。这怒来得快也去的快。转而他的声音，又是柔和的，“今日院子里的花开了，开春的花不娇贵，却让人难忘。你很像。”
　　这个问题或许他一点儿都不像再继续下去，所以率先换了话题。镜月无奈的看着他，不知怎地，只觉得他很让人心疼，就顺着他说下去。“我也去看了，是挺美的。不过这个时候的花开不长久，过不了多久，就要凋谢了。春风一夜，满城尽带脂粉色。”
　　“说着说着，又说到不好的地方了。月儿什么时候这么悲观了。”他调侃的说着，笑得有些虚假。这样浅显的道理，他自是明白的，然却不愿承认。
　　“有些累了，想回去歇歇。”
　　“是吗？我还想和把上次的棋下完呢。既然月儿累了，那就改日吧。”他笑了，有些不舍。
　　“皇上，您最近一直操劳朝中事务，想必也很累了。还是早些回去安置的好。至于下棋这等子事情，我想皇上身边必定不乏能手，月儿还是不献丑了。”镜月淡淡地说道，前几日一起下棋赏花，一起畅谈风月诗词，可如今她却要这般拒他于千里之外了。镜月有些怅怅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一想起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那纯洁的一尘不染的笑容，心里却又是一痛。清醒的时候，她是十分冷静自制的，然而，她总有不清醒的时候，意识模模糊糊，总是静不下来。
　　镜南宇也就是当今的皇上静静地看着镜月离开的身影，双全紧握，指甲嵌进了肉里，也不自知。到底是为什么呢？希望得到她的谅解，希望看见她笑颜如花的样子，明明知道两人的立场是多么的不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她才接近她，一步步走近她，如今却有些后悔了。苦笑，不要紧，他有的是时间等。镜月，终有一天，你会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镜王府。
　　坐在水月阁的院子里，望着残阳，心中怅然一片。想到那日她的憔悴，他的心就不由得抽动。真是不该把她也牵扯进来啊。他想。
　　念春和叹秋站在院子的一处看着坐在那里呆呆望天的镜王，担忧不已。一方面小姐莫名其妙地住进了风暖阁，一方面镜王一改往常的潇洒不羁，变得深沉不可测，这几日所有的时间都坐在这里望着小姐的房间，苦笑。真不知道王爷到底何苦如此。若是真的惦念放不下，就去宫里看看小姐不就好了，何苦为难自己。
　　“嘉，已经五日了吧。你真打算就这样等她回来？”刚进王府，镜澈就干脆直接来了水月阁，太清楚自己弟弟的处事作风了，如今镜嘉应该是不太自信的表现吧，要不然一向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会小女儿家家的躲在院子里，自怨自艾。
　　“哥，”抬眼看了看镜澈，“我相信她会回来的。皇宫并不适合她。要不然当年她也不会不顾一切的逃开了。”
　　“哦？”镜澈坐下来，疑惑的问道：“说起来，我可从来没有问过你有关镜月的身世。听你的意思，她该不是个简单的人吧。不妨，你今天就来说说吧，也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不然她三天两头的出状况，我可就有些吃不消了。”
　　想了想，镜嘉也觉得不该瞒着镜澈。眼神瞥了一眼远处的几人，几人很识相的统统离开了水月阁，将空间留给了两位王爷。
　　“她是什么人，其实大哥应该猜到了一些了吧？”镜嘉笃定的说道。
　　镜澈轻笑，他只有在镜嘉面前才会这般恬淡却又狡猾的笑着，两人是亲兄弟，自然性格不会相差太远。只是镜澈更懂得自制，而镜嘉更喜欢率性而为罢了。“仅仅一点点而已。比如五年前的那场一线崖之战。”
　　“嗯。这已经很多了。不过，麻烦你不要告诉她，自从失忆之后，她性情大变，常常一言不发，独坐一整天。问她在想什么，每次都只是怅然若失的看着我，看得我心痛得难受，但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承受一次那个过去。”
　　“为什么要照顾她？”
　　“被她算计了。没办法，谁让我每次遇见她就倒霉呢？五年前可能就是个定数吧。”镜嘉蓦得一笑，却有种久违温馨在久久的回荡。他也是只有提起镜月时，才会这般又喜又忧的。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看着这样的镜嘉，镜澈一时间还真是有些好奇了。虽然对于那人的事情，多多少少他也知道一些，但能让自己的弟弟这般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呢。“不如让叹秋去把她带回来吧。”
　　镜嘉摇摇头，思敷片刻，便道：“不用。庆典那天她就会回来了。”
　　“哦？”如此笃定，看来是真的很了解她了。“说起来，东炎的使臣今天已经进城了吧。没想到尚书大人的长子如今已经是程晖帝的亲信，此次带了程晖帝的贺礼来了京都。人比起当年更加老练深沉了。不过说起来变化最大的应该是他的弟弟。”镜澈有些苦恼的想了想，终究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大哥什么时候也关心起旁人来了。”镜嘉随口说道。
　　“我这不是关心镜月嘛。想想她也是东炎人，就不由得想到了今日赶来的东炎使臣，也就多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罢了。说起来，我们两兄弟也很久没有这样聊天了。”镜澈不以为忤的说道，笑容清淡如云。
　　“是啊，好久了。你认为皇上怎么样？”
　　镜澈摇摇头，说道：“皇上就是皇上，我们做臣子还能多说什么。不过此人心机太重，城府极深。灵王和太子的关系他想必看得比谁人都清楚，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假意与灵王结成联盟，”
　　镜嘉接过来说道：“实则是监视和暗示灵王，时机成熟，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却胸有成竹的看着事态的发展。他应该早已知道先帝遗诏的事情，所以，他很早就已经在布局了。”
　　“他很早就已经在布局了。”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不由得笑了。没想到两人对此事的看法是如此的一致。那那个人呢，是否也早已看得明白。
　　“呵呵，看来我还真是白担心了。”
　　“怎么？大哥以为我会因为感情而乱了阵脚不成？”
　　“若是别人，我也不担心了。可偏偏此事把月儿也牵扯了进来，我当时还真怕你乱了阵脚啊，毕竟兹事体大，不容有失。”镜澈卓有深意的看着镜嘉，两人算是最亲密的兄弟了，想想当日王妃的话，镜嘉的冷漠，他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镜嘉得意的笑了，“大哥是小看我了。也小看了镜月。你知道我让冬去王府救她的时候，她说什么吗？”看镜澈微微好奇的瞅着他，镜嘉就更有些得意了，“她说，等她玩够了，就会回来了。”
　　“呵呵……”两人又是一阵大笑。如此危急的时刻，她却说等她玩够了就回去了，天知道，当日他听到这句话，气得差点跳脚，难不成他平日让她玩得少了，她还要跑到别人的地盘去玩。
　　“所以，你才会如此笃定，她一定会回来？”镜澈敛去笑意，认真的问道。
　　镜嘉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低头说道，“玩够了她自然会回来的。”

　　第七章 箫笙曲瑟断丝帛

　　终于到了庆典的这一天，宫里上上下下都在为了庆典而忙得焦头烂额。而她这个病人实在已经好得不能再好的人，却被闲置了下来。无聊的紧。到了晌午的时候，皇上来了风暖阁，和她一起吃午膳。并给她带来了一套宫装，明丽照人，裁剪得体，恰到好处的将女子柔美的线条展现的淋漓尽致，广袖如云飘飘然似是天上的祥云。还有白润的珍珠串起项链，泛着柔和的光；同样款式的珍珠耳环；木兰花的玉簪子与这身宫装配起来，简直不若凡物。然而，镜月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做声。
　　用过了午膳，皇上遣退了所有人。待所有都走后，他走过来，从后面抱起镜月，鼻息呼在镜月的脸上，热气腾腾。镜月有些不自在的推开了皇上，然皇上也不死心，又跟了过来。
　　“还在怪我？”他问。
　　镜月躲开他的视线，说道：“没有。我知道你有你的立场。”
　　镜南宇将她拉到跟前，逼得她不得不直视自己。“那你告诉我，你的答案。”
　　叹口气，镜月直勾勾的盯着镜南宇的眼睛，望进那潭深水，仿佛整个人都会陷了进去。她尽量用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早就知道灵王是支持太子的人吧？”
　　他点头，并不否认。他确实知道，不过一开始只是猜测而已。
　　“上次的刺客事件，是你一手策划的吧。目的不是为了逼镜王和太子反目，而是在试探灵王，对不对？”她又问。
　　他依旧点头，怔怔地看着她。“不错。我在试探他。这不能怪我，若是他完全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我是不会再怀疑他的，然而，他没有。他想要连我也置之死地。”
　　“那我呢？刺客是你安排好的，灵王为了杀你，另外也派了刺客来偷袭。但目标都是我不是吗？从一开始，我这颗棋子就是放在灵王身边的，吸引他的注意，引起他的共鸣，甚至让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动摇。然后，你又旁敲侧击，暗示他机会难得。最后，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你打败太子的棋子。”镜月继续说道，全盘迷局渐渐浮出水面。
　　“是。知道遗诏的人不过太后、西阳王和为数不多几位朝中重臣。西阳王完全中立，我并不担心他会倒戈哪一方。而太后深知太子的为人，必定不会告诉太子伪造遗诏的事情。期间，太后笼络西阳王，意图使镜王一军倒向太子。然而，太后没有料到遗诏恰恰就在西阳王手里，不是镜王，也不是我。”
　　“所以，你就利用了这一点，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宗庙，让太后和太子措手不及，而西阳王宣读遗诏，将太后等人一并铲除，想必你也早已料到。你一直担心的不过是灵王而已。灵王封王太久，势力不可小觑。宫中刺杀一事，也是你算好了的吧。那一夜宫中守卫比起往常少了很多，宫灯也暗了不少，欢天喜地的宫宴只是表演给灵王一个人看得，就在灵王以为你已经完全信任他，时机已经成熟的时候，也正是你坐收渔翁之利之时。灵王对太子的情谊，太子的淡泊，你都一一算计，最后，逼得太子不得不亲自出面杀了他最疼爱的皇弟，如此也是为了给太子一个警告。妄动只会自取灭亡。”镜月接过他的话继续说道。
　　“你不懂。我从来没有算计过他们之间那份兄弟情谊，我有时候很羡慕他们，可以如此坦诚相见，不必机关算尽，虚与委蛇。只是，作为帝王绝不能容许有威胁江山社稷的危险存在。灵王的执着恰恰犯了大忌，若是任由他发展下去，那倒下的人就该是我了。”镜南宇说道，语气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隐隐地给人一种压迫力。
　　镜月摇摇头，无语又无奈，帝王之家的权利争夺本来就是这样，自己又何必耿耿于怀。只是明知道他的苦衷，却也无法就这般若无其事的接受。“所以，我不想。”
　　“不想留下来？”
　　“是。”
　　“你知道我是皇上，有能力做到任何事情。留下你也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怔怔地说，神情威严肃穆，容不得他人的质疑。
　　只是他和她心里都明白。“民女镜月承蒙圣上眷顾，如今身子大好。是时候回王府去了，不然朝中又要再起风波。皇上，如今您刚刚登基，根基未稳实在不宜在这个时候，再起争端。还请圣上容许镜月今日回家。”回家二字，特地加重的几分力道，目的只是为了提醒镜南宇，皇宫不是她的归宿。
　　镜南宇微微愣了愣，旋即大笑，苦涩异常。许久，才道：“好。朕成全你。”背手而立的镜南宇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镜月，恢复了一个帝王的威仪，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为朕。“不过等晚宴结束了，和镜王一起回去吧。不然再有个差池，我可不敢保证还会不会让你就这样离开我的保护。”
　　“镜月谢皇上。”镜月起身，淡淡地笑笑。镜南宇的眼神却有些恍惚了，他究竟做得对还不对呢？五年前的镜嘉带着镜月来到京都，镜王勃然大怒之下，开出了若是镜嘉答应承袭爵位，便留下镜月的要求。没想到一向不愿受束缚的镜嘉一口就答应了。镜王也是在那一年离世，镜嘉承袭爵位，居镜王府。西阳王也因此另建了宅院，与镜王府遥遥相对。那个时候，他们都曾不解的问过镜嘉。镜嘉的回答却只是淡淡地笑，不置可否的看向了府中一处。五年来，镜嘉与镜月始终兄妹相称，不愈礼仪。是什么样的信念让镜嘉如此笃定镜月一定会拒绝留在宫中，也一定会在今天向他请辞呢？
　　夜晚，宫灯将宫殿照射的如同白昼一般。宫中的太监和宫女大多都被临时调去前殿，帮忙准备宴会的事宜了。镜月将那身宫装以及首饰珠宝原封不动的放回了原处，只拿了自己来时的衣服，便向前殿走去。她知道这个时候，皇上也该起驾前往前殿等待朝贺，现在过去正好能够在青园与他相遇，还能道声别，说句恭喜之类的话。反正她实在是不想去参加什么宫宴，瞅见大臣们猜忌的眼神，她都会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怕到时候她会消化不良，还是走了好。
　　果然，如她所料，在前殿不远处的地方，她和他相遇。
　　明黄色的冕服显得他越加的高大威猛，那周身散发出来的王者之气更是让人不得不诚服于他。见到镜月，他略微有些惊讶，但随即便明白了镜月此行的目的，笑了笑说道：“想来你是来道别的吧。”
　　镜月点头，“今天的你英气逼人。我都不敢认你了。”
　　“呵呵，难道以前我就不英俊潇洒了吗？”他开玩笑似的说道。
　　镜月也笑笑，又说道：“恭喜你，另外保重身体。”
　　他托起下颌，有些不解的说：“你怎么说得好像一辈子都不见我似的，你是不是打算离开京都，远远地逃开我？”
　　“怎么会呢？只是皇宫不是我可以随便进出的，此时一别，不知道再见是何年罢了。”
　　“又在说胡话。你若是想来看我随时都可以，风暖阁永远为你留着。”他认真的说。
　　镜月点点头。
　　皇上又说，“好吧。我知道了，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就先走吧，我派人送你回府。”
　　“不用了。你让人送我到宫门口就行了。”镜月说。
　　见她如此这般，镜南宇也没有勉强，便随口吩咐了几句后，就向前殿而去。镜南宇刚走，就看见陆续而来的使臣向前殿的方向而来。一个小公公走到镜月的身边，尖细的嗓音问了句：“姑娘是想从前殿那边走，还是从侧殿的花园绕开众人出宫呢？”
　　镜月愣了愣，说道：“从侧殿吧。省得麻烦。”
　　小公公点点头，便领着镜月一路绕开了前来恭贺的使臣和朝中大臣。亭台之后，是回廊，九曲回廊仿佛弯弯扭扭的蛇一般盘旋于花园的湖面上，大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势头。只是这般绕着绕着，镜月一时分神，望向了这林园的景色。朦胧的水汽从湖面升起，薄雾浓云，假山在宫灯的照应中若隐若现，整个林园仿佛光怪陆离的岛屿，处处透着灵异。
　　“哎呀”一声，她吃痛的叫了一声，抬头不由得退了一步，连忙道歉。那人不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偏巧正会儿那公公似乎发现镜月没有跟上去，便又原路折了回来。看见这景象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位公子可是来参加晚宴的。前殿就在前面过了这九曲回廊便可以看见了。”
　　那人点点头，径自走了。发呆的镜月摇摇头，有些纳闷为何这男子会用那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她。不由得她多想，那小公公便催促了起来。镜月连连称是，赶忙跟上。到了宫门口，那小公公便急匆匆而去。镜月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前殿，微微笑着，向宫外走去。今夜的集市应该很热闹吧，她这样想着，脚下便不自觉的加快了步伐，向那片灯火灿烂处走去。
　　果然，集市上，络绎不绝的穿梭着男男女女，结伴而行的青年男子，以及在长兄亦或丈夫陪伴下的窈窕淑女，轻笑着川流于闹市，随意的小摊上挑选几样可心的饰物。真是热闹非凡啊。她抿唇轻笑，愉快地周旋于各个小摊边上。有卖胭脂水粉的，也有人在卖各式各样的灯笼，还有首饰饰品、字画笔墨、香草丝巾，走着走着，她被一处不算生意兴隆的小摊所吸引，走了过去，才看清楚，这人是在卖面具。做工精细的面具都有银边镶嵌，有只遮住眼睛的面具，也有将整个脸都遮盖的面具，看着这些不同图案不同样式的面具，镜月灵机一动，决定买一个。
　　“老板，这面具怎么卖啊？”镜月随手拿起一面只遮住眼睛的面具，上面在左眼处画着一直翩翩飞舞的彩蝶，而在右眼却一朵兰花，十分女孩子气，而周边的黑色银边让整个面具显得又大方又不失精致。
　　“姑娘，想买一个？本店的面具只卖有缘人，姑娘既然看上了，老朽就送给姑娘好了。要知道本店的面具每一张都只有两个，若不是有缘人，我们是绝不会卖给她的。”听老伯这么一说，镜月不由得笑了，“难不成这面具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那是当然。若是在这花灯会上，遇到与你带着同样面具的人，说明你们是有缘之人，日后必定有一段姻缘。”
　　“哐当”镜月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脑袋锈到了。这种荒诞的事情也会有，而且看他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镜月简直无语了，姻缘这种事情又怎么会和这么一面不起眼的面具扯上关系呢。看来老板为了做生意，是什么主意都想得到啊。
　　“好吧。那这面具我就要了。不过可不是白拿噢，给你银子。”将银子往老伯的手里一塞，镜月就拿着面具匆匆走了。
　　那老伯叫了两声，喃喃自语一番后，看着镜月的背影，和蔼的笑了起来。

　　第八章 姻缘际会天注定

　　跨出前殿，他有些惆怅莫名的看了眼那灯火阑珊处，热闹的声音一阵改过一阵，然而他的心却是那样的空荡。很久了吧，很久没有参加类似的宴会，没有在朝廷官员中间游走。四处飘荡，赏玩各地风情的同时，他几乎都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处都要去此地最高的地方，望向那个地方。明知道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去看，仿佛真的能够穿透那千山万水的阻隔，望到那里。
　　收回目光，缓步走出宫苑高墙。今日的街市热热闹闹，男女老少都沉浸在欢庆当中。就连平日里过得最为清苦的乞丐今日看起来，也多了几分喜悦。也许是因了今日这个特殊的日子，人人心里都很高兴，所以也会多施舍一些银两食物给他们吧。
　　他轻笑着，随意的在京都最繁华的街道上闲逛。蓦得一个小孩拽住了他的袖子，他回身低头看向那个小孩，白净的脸上沾了些微的尘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楚楚可怜的盯着他看。
　　“公子，你是外乡人吧？”小孩问，声音稚嫩清越。
　　他点点头，不解的看那孩子。
　　这孩子继续说道：“买一面面具吧。今天篆香楼上有灯谜会，公子若是想去看看，也需地一个面具啊。”
　　他笑笑，不置可否。虽然他从未有过要去篆香楼的想法，但不过是一面面具，卖了都也无妨。掏出银子递了过去，随手将那面面具拿在手里，继续向前走去。可那小孩又一次拽住了他，说道：“公子，我爷爷说，这面具有灵性，可以带你找到与你有缘之人。你切记收好哦。”说完，小孩调皮的眨了眨眼睛，迅速的跑开了。
　　他笑，却也没有什么。篆香楼若真有个灯谜会，倒也不妨去坐坐，他想。脚步也不由得向着篆香楼的方向而去。若不是昨日他已经把整个京都城的道路都看了一遍了话，今日他可就不一定会知道这篆香楼的名头了。
　　篆香楼，文雅贤士最爱在此处吟诗作对，所谓以文会友，大概就是这样吧。篆香楼总共三层，每一层的格局都有所不同。一楼朴素雅静，桌桌椅椅都是都很朴实，没有多少花样，却给人很舒服的感觉。二楼，瑞脑金兽檀香幽幽，梅兰竹菊的清雅恬淡由墙壁上挂着字画衬托出来，与这清香萦绕，令人心情畅快不已。三楼，高洁悠远，茉莉花香的清香飘荡在每一间雅间里，茶香四溢，一点儿酒气都没有。这也是最特殊的地方，篆香楼的三楼是不提供酒的，也不容许有人在此饮酒。相反的，一楼和二楼的文人墨客都喜欢清酒一杯，吟诗一首。三楼往往人烟稀少，只有少数世族大家的子弟才会去三楼静坐品茗。
　　今夜，篆香楼也为了庆贺新皇登基，而举行了诗词灯谜这等文雅的比试，以此来助兴。而带面具完全是为了让女子也可以参加。按照礼制，女子是不便抛头露面的，但若是带了面具便也不算是太过于礼不合。所以，今日的篆香楼格外热闹。
　　他漫步走向篆香楼，远远的便看见篆香楼三个打字的金字招牌。三层高的小楼在四角都挂了大红色的灯笼，红色的灯光在风中或明或暗，煞是美丽。篆香楼里也传来一阵一阵的掌声和说笑声。一时兴起，便加快了步子向楼内走去。这时一个女子惊叫一声，身子一歪，便向他身上撞来。趁势他扶住女子，女子的长发在风中转了一圈后，撒落在肩上，带着面具的女子在站稳脚的一刹那便，高声冲着远处走远的人，骂道：“你有没有长眼睛啊，撞到了人也不道歉就跑了。下次再让我碰到你，一定要让你好看。”
　　天下还有这么刁蛮的女子，他笑。摇摇头，几步走进了篆香楼。再回首时，那女子已经不在了。走进篆香楼内，里面的人已经将整个篆香楼站满。楼上楼下皆可看见攒动的人头。他径自上了三楼，三楼比起来还是很清静，随意找了座位坐下。摸了一下口袋，原本放在口袋里的银子竟是不翼而飞了。细细一想，恍然觉得那女子最可疑，难道是在她撞他的时候，顺势将银子偷走的？唉，轻声叹了一声，便专注于楼下的比试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猜一个成语。”一名男子说道，唇角带着微微得意的笑意。傲视其他人。
　　这时，一个女子突然窜上高台，喊道：“这个我知道。”全然没有女儿家该有的矜持，哪里还有淑女的样子。只见她带着一个古怪的面具，灵动的眼睛眨了眨，神采飞扬的冲底下的人一笑，说道：“这个我知道，是少年老成，对不对？”
　　众人笑笑。坐在楼上的他却没有笑出来，冷冷地说道：“在下也有一题，不知道姑娘能否答出。”
　　女子仰头望去，只见那男子从楼上轻飘飘地飞落下来，同样带着一面面具。但那眼神里的冰冷却是这怪异的面具也融合不了的。她说，“愿闻其详。”
　　“好。请问，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出自哪里？”说这首诗的时候，他的思绪无端端有些凌乱，一时间似乎飘向了很远很远。那一年，也同样是这样一个以文会友的比试，那个人从容自若的站在这台上，徐徐而谈，那场闹剧怎么也遮不住她的文华，她优雅从容。而如今的她却埋骨他乡，又有几人能记得呢。
　　嗯……想了想，她正欲回答时，男子又开口了，冷笑着说：“怎么答不出来了吧？”
　　女子瞪了他一眼，不满之情溢于言表。什么嘛，明摆着瞧不起她，她又不认识他，干嘛要故意刁难她。“你少瞧不起人了。”
　　“怎么不记得我了，刚刚好像还在门口投怀送抱了吧。”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嘟囔着嘴巴很不服气的样子，他就很想捉弄一下她。不过是几两银子，他自然不会计较，但看这女子的穿着，应该也不像是那种靠小偷小摸谋生的人。难道是他认错了？
　　“哦……”她恍然大悟的叫道，她说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原来就是刚才在门口，不小心撞到的人啊。“原来是你啊。这个还给你。”说着便从身上拿出了一个荷包，准备递给他。
　　他的眼神变了变，又道：“怎么在你这里？”直觉告诉他，这女子应该不是个小偷。
　　“刚刚有人偷了你的钱袋，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我就帮你追回来了啊。”再看他有些将信将疑的眼神，她就气不打一处出，“怎么！你不相信？你爱信不信呢！银子还你。”将手里的钱袋一抛，那人伸手轻轻巧巧便接在手里，收进怀中。
　　“多谢。适才误会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他说，虽然他并不怎么相信这女子的说辞，但这女子的话也并无可疑之处，就暂时相信她好了，他这么想。
　　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眼角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人正向她走过来，定睛一看，妈呀，吓了一跳。连忙窜到了男子的身后，拽着他往外走。不明所以的他看了看她一脸紧张的样子，也就任由她这么做了。这时，一个人影闪过，偏巧就挡在了两人的身前。
　　来人很是恭敬但却冷冰冰的说了句：“请跟我回府。”
　　“不要。”身后传来女子坚定的声音，仿佛宁死也不跟眼前的人回去。他苦笑，今天出门真是流年不利，不过却有意思的很。
　　来人冷眼瞥了下他，说道：“公子，麻烦你让让。”
　　人家用词如此礼貌，他自然是要让让的，于是向旁边挪了挪。可身后的人也跟着挪了挪，依旧把他当成了人肉盾牌，抓着不放了。无奈的他摊摊手，对那来人表示了一下自己的爱莫能助。
　　他们这样的闹法可影响了篆香楼里的其他人，大家纷纷表示了不满。更有甚者喊道：“你们小两口要打情骂俏，就回家去好了。可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大家的时间。”跟着就有人附和了。
　　躲在他身后的人，显然耐不住人们这样露骨的说法。破口大骂道：“喊什么喊，看不惯了回家找你相好的去！”好家伙，谁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女子，众人真是哭笑不得。
　　“段公子，你好大的雅兴啊，到了流国，也桃花遍地开啊。”闻声望去，只见二楼一个男子浅笑着看他，那表情明摆着就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他也不气，反唇相讥，“林大人，莫不是看了眼红。不如我将这美人让给你的好。”说着，手向后一捞，便将身后的人儿抛了出去，目标正是那多事的林某人。
　　“啊啊……”只听这女子惊涛骇浪般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不禁让他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女子了。
　　站在楼上看好戏的林某人赶忙伸手将那女子接住，嘴里愤愤地骂道：“段似水，你疯了不成？”正待此时，恰好落在他怀里的人儿，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愤怒地骂道：“你流氓！”这下好了，好心没好报啊。林某人气的直跺脚，却又无计可施，谁叫人家是娇滴滴的小女子呢。
　　女子飞身跳下了楼，瞪着段似水，转而对旁边的人，骂道：“忆夏，你家小姐被人欺负，你也不帮着我。”
　　忆夏酷酷地说了句，“这是小姐自找的。请小姐跟我回去吧。”
　　“不要。”说着就往外走。
　　忆夏又一次酷酷得说，“念春叹秋想冬都在外面恭候小姐回府，小姐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
　　握紧了双拳，她猛地回头，用无比愤恨的表情，怒视着忆夏，“好，你们够狠。一次来了四个。”
　　“王爷说，小姐生性就是脱缰的野马，不多来几个人恐降不住。”忆夏面无表情的忽略掉镜月一脸的愤怒。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都不由的莞尔一笑。有人偏偏很不识相的说道：“这个比喻妙哉妙哉啊！”
　　镜月立刻瞪大了眼冲那人吼了一句，“臭秀才，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被骂的那人无比哀怨无辜的眨了眨眼睛，真个闭嘴不言了。可楼上的林某人耐不住性子了，刁蛮女子他见多了，没见过这么刁蛮无礼，口无遮拦的。“这位姑娘，好歹也是大家小姐，说话怎么如此不堪入耳啊！”
　　“臭流氓，管你鸟事。你要是再多嘴，我就把你毒成哑巴。”镜月毫不示弱的骂道，反正骂一句也是没形象，骂两句也是没形象，她今天的形象是彻彻底底地无可救药了，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吧。
　　未免事态继续发展下去，索性段似水出来圆场了。“林大人，我大哥这会儿应该要回驿站了，你不去宫门口侯着吗？”经他一提醒，林某人当即恍然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匆匆忙忙走了。打发走了林大人，段似水又继续说道：“这位姑娘天色已晚，你一人在外面恐有不测，还是回去的好。”
　　想了想，镜月看看忆夏那张扑克脸，又看了看段似水，便道：“不如公子陪我在这京都城里走走如何，一则我实在不想现在就回府里。二则，似乎不是京城人士，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就让我带你逛一逛这京都城的夜景如何？”
　　变脸变得好快，刚刚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彬彬有礼了呢？果然女子善变啊。正不知该如何拒绝时，镜月已经上前，挽了他的胳膊往外走。什么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似乎在她这里都是狗屁，一文不值。瞧瞧就这么大张旗鼓的挽着男人的胳膊走在了街道上。只是令段似水不解的是这女子的家仆竟没有阻拦，很是放心的让他把人给带走了。
　　其实，忆夏并不是不想阻拦，只是她太清楚自家小姐的个性了。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住她。忆夏本来是打算强行把她带回府里的，不过看她把段似水搂得紧紧地样子，若是忆夏敢来硬的，除非忆夏连同段似水一块儿带回去，不然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大摇大摆的走出了篆香楼。忆夏走出来和几人回合后，看着那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男才女貌啊。”又互相看了一眼，感同身受，跟了这样的主子，苦日子就还长着啊。

　　第九章 灯火阑珊假面人

　　明亮摇曳的花灯，波光粼粼的水面荡漾着，少女怀春的心事。
　　镜月望着泛着灯光的水面，悠悠地走着。梦中的零零总总又都涌了出来，细想起来，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波光粼粼的江边，放逐一盏一盏的花灯，白色的灯，白色的烛，燃烧着白色的光，悠悠地飘向远方。只是那样的夜晚，那样的梦里，没有喧哗的吵闹，只有绵长的悲哀在蔓延，在时空的门中回荡。而站在她身边的男子似乎也是紧锁着眉头，可她终究是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有那么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遍一遍的出现。
　　一下子安静下来的女子清丽脱俗，温婉恬静的眸子里仿佛一汪清水，悠悠地荡着波光。段似水不由得有些看呆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留意一个女子的容颜了，在他的生命里，一直都只有一个女子的影子。已经习惯了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如今还有这样一个可以像火一样热烈，又可以如水一般柔软的女子，摆在他面前，真有些难以接受啊。他不禁有些好奇在这面具掩盖下的另一半的容颜到底是怎样的呢？看着眼前的人，他总是想要拿她和那人来比一比，尽管他只看到半边容颜。
　　“段公子，为何不说话？”她问，长久的沉默已经让她有些不适应了。离开皇宫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还会遇到这样的情形。想想自己在篆香楼的言行可真是惊世骇俗啊，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还有这样的本事呢？说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般胡闹了，可她一点儿也不后悔。
　　段似水轻笑，“正在想姑娘刚才的言行为何与现在的你如此大相径庭。”
　　“哦？那你觉得是现在这个样子好，还是刚才的样子好呢？”她调侃道。
　　段似水想了想，很是认真的说，“最真实的样子应该最好吧。”
　　“那你认为什么时候的我最真实？”
　　“在下愚钝，还未参透。”
　　“哪里？公子，是众人中最聪明的一个了。”镜月说道，伸手逗弄了几下水面，溅起白色的水花。
　　“姑娘何处此言。”
　　“只要是最真实的样子就好，不是吗？因为我什么时候都是真情流露，所以，你便说最真实的样子最好。”
　　“姑娘果然是慧心如兰。一点即透。”他笑道。其实每个人都会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到底是什么样子，很多人改变自己去迎合别人，做别人眼中的自己。这又是何必呢？只要是最真实的自己，那不管是什么样，都是最好的。
　　“我叫镜月。你不要再姑娘来，姑娘去了。听着别扭。不如你叫我月儿好了。”
　　“怎敢。”月儿这名字一听，就是极熟稔的人叫得，他和她不过萍水相逢，怎敢如此称呼。
　　“我说可以，就可以。你刚刚还说，要按自己的心意去做，不管他人的言论，怎么现在就退缩了？”镜月说道，略带责问的口气透露出她的不满。
　　“那好吧。不过你也不要公子公子的叫了。”
　　“好。似水。”不等他说完，镜月就擅自换了称呼，见他一脸尴尬的样子，镜月不由得咯咯地笑了。
　　段似水无语，只好就这样任由她叫了。跟在她身后，走在河边的石板路上，听着潺潺的水声。两人又一阵静默无语。远处的街市还是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而这热闹仿佛被隔断了一般，丝毫没有影响到两人。
　　“把面具摘了吧。是朋友，总该以真面目示人吧。”镜月说着，手已经将那面具摘了下来，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抬眼正对上段似水惊愕不已的眼神。她张了张口，却一声都说不出来。看着段似水英俊明朗的脸颊，恍然间，仿佛似曾相识。不禁问道：“我们以前见过吗？”
　　段似水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慌乱中说了句：“在下还有事，告辞了。”也顾不得这许多，匆匆地就走了。
　　镜月望着那慌乱离去的身影，竟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低头却见请石板路上掉落了一样东西，猜想也许是段似水不小心掉了的吧。弯身将拿东西捡起来，才发现竟是一面面具，细细看来，这面具竟和自己的一模一样。不由得想起了老伯的话，“若是在这花灯会上，遇到与你带着同样面具的人，说明你们是有缘之人，日后必定有一段姻缘。”自己的脑袋一定是锈到了，要不怎么会相信老伯的话是真的。可为什么见到她的真面目，段似水会那样惊愕不已，会那样惊慌失措，连东西掉了都不知道，就匆匆逃离呢？为什么？段似水可真是留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疑问啊。
　　“月儿，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镜嘉刚走进水月阁，便看见镜月手托着，坐在石桌前发呆。
　　见他进来，镜月才收回心神，笑道：“没什么。”
　　沉默许久，她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嘉，你能说说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吗？”
　　心里莫名的一紧，她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呢？五年来对自己的过去不闻不问的她，怎会突然又好奇起来了呢?镜嘉只是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常态，温和的笑道：“为什么突然会问这个问题？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吗？”
　　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声，镜月苦笑着说：“没什么。只是最近我总是做梦，梦里有一双如水一般的眸子看着我，而每次被那双眸子凝视的时候，我的心都会很痛很痛。所以，我想是不是我伤害过他呢？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以前是不是一个坏人，伤害过很多人？”说着说着，心又一次抽痛，声音哀戚，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
　　她不快乐。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在她笑容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的担忧和恐惧，她害怕面对过去的自己，害怕以前的她是个坏人。他或许错了，以为不让她知道过去的事情，她便会快乐。可是在她极力掩饰中竟是这般容易受伤的心，他该……如何是好呢？
　　柔声安慰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轻轻地说：“你不是坏人。你是天下最善良的人。”
　　“那你认识段似水吗？”镜月问道，总觉得段似水和她似乎颇具渊源，似曾相识的感觉自从那日之后，一直萦绕在她心间。在哪里见过他呢？为什么他要匆匆离开？为什么每次看到这面具的时候，自己的心总是怅然若失呢？
　　镜嘉一愣，段似水也来了吗？“你什么时候见过段似水？”
　　抬头看见镜嘉微微不悦的表情，有些疑惑，便答道：“庆典那天，在篆香楼遇到的。怎么，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只是听说过，毕竟他是东炎前任尚书大人的公子，在东炎京城名声显赫，不过此人风流成性，常常逗留于烟花之地，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好。”心知自己失态，险些泄露了心事，便赶紧答道。
　　“可我觉得他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月儿，你与此人只有一面之缘，又怎知他是怎样的人。好了，这件事就不要再议了。我还有事情，就不陪你了。你若是要出去，一定要让他们其中至少一个人陪着你，知道吗？”
　　“好，你去忙吧。”
　　在心里叹口气，镜嘉瞅着镜月的眼神也变得有些伤感了。段似水竟然也来了，说起来宫宴中，似乎见他出现过，只是到了后来，就离席了。那时也没有留意，没想到真的是他。听闻他因为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放弃锦衣玉食，周游各地，做了个闲情逸致的江湖侠士。唉，既然段大人来了，作为弟弟来护送大哥，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自己太疏忽，竟然没想到。
　　在走出水月阁的时候，他用眼神瞥了一下忆夏，便匆匆走了。忆夏会意，找了个借口出来，紧跟着镜嘉去了书房。两人在书房中，密谈了有一段时间后，忆夏才小心翼翼的从书房出来回了水月阁。忆夏走后，镜嘉也走了出来，只是神情有些慌乱，更有一种沧桑无力的感觉。随后，去了西阳王府。以前他就觉得这宅子建的多余，如今更觉得麻烦了。一家人还造了两所大宅，面对着面建造，害得他每次要找大哥，就非要从自家门走到对面来。
　　正坐在书房里，办公的西阳王镜澈，见自己弟弟又一次不满的从镜王府过来，就猜到他一定要对这王府发发牢骚了。不过这次镜嘉倒是没那功夫在批评西阳王府盖得多么没创意了，相反而是静默不语的坐着喝茶。这可急坏了镜澈，心想这次恐怕又是和镜月有关的事情了。
　　索性丢下笔和批阅了一半的公文，开口问道：“行了，有话就直说。你当我这的茶白喝不成。”
　　“哥，东炎使臣什么时候离开京都？”镜嘉终于放下茶杯，开口说话了。不过一开口就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镜澈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了，他这弟弟今日是怎么了？
　　“嘉，东炎使臣什么时候走，和你有关吗？整日游手好闲也就罢了，兵部户部，你一样都不管。这镜王当得倒是悠闲了，你大哥我可还有很多事情。你若是再不进入正题，我就送客了。”
　　镜嘉无奈，想了想，又觉得说了也无妨，可想来想去又觉得没意义。便再也没说什么，径自走了。镜澈看看苦恼的镜嘉，心中已然猜出了几分。他这个傻弟弟啊，什么时候才懂得主动一点呢？

　　第十章 相逢只道成追忆

　　时光葳蕤，如此这般过了五六日的光景。镜月依旧对这段似水念念不忘，不是此人生得有多么英俊不凡，只是那淡淡地熟悉让她怎么也抹不去，从他眼里流露出的震惊和悲伤。到底是为什么？想不通，哎呀，就是想不通。
　　看着前面兀自苦恼的小姐，念春在心里小小地好奇了一番。“叹秋，你说小姐最近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叹秋给她一个白眼，他怎么知道这个古怪的女人怎么了。
　　“这春天也到了。你说小姐会不会是思春呢？”念春继续猜测道。
　　叹秋彻底石化，这念春一天到晚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呢？思春？亏她想的出来，难道把镜月当成野猫野狗了不成。
　　“哇塞，你看那个人好厉害啊！英雄救美唉。”
　　“哪里，在哪里？让我看看。”镜月一听有热闹看，凑过去和念春挤在一起看。叹秋无语了，女人啊，女人！只能如此感叹几句了。
　　只见那人白衣长衫，衣袖翻飞，抬脚一个回踢便将那地痞流氓踢到在地上。再看那少侠冷漠无情，眼里凝滞没有一丝光彩，一只手提着酒壶看也没看地上的人，径自从那人身上跨了过去，大口的喝着酒，放荡不羁，激昂洒脱，更有些颓废不堪。
　　“哇，好帅！”念春一脸花痴的说道，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镜月的反常，更别说发现镜月已然悄悄跟着那人从巷子里消失了。等她花痴完，才反应到小姐不见了。急忙喊道：“叹秋，叹秋，小姐呢？”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和她在一起吗？怎么，不见了！”见念春一脸焦急的样子，这下就连平日里最散漫的叹秋也急了。这下好了，明说保护，竟然连人都跟丢了。“还不快点去找，愣在这儿干什么！”
　　“小姐，你在哪儿？你千万不要吓我啊，念春胆子最小了，你快出来吧。”念春边喊边哭了起来，顺着街道的一头走去。叹秋见此，实在是不忍心，便有追上去，安慰道：“不要哭了。听见你哭，我都烦了，还怎么找。镜月，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不会有事的。”
　　念春一听，哭得更伤心了。捶捶打打地说道：“都是你不好了，成天就说小姐的坏话。小姐要是真出个什么事情，我就……我就……”
　　有没有搞错，是那个女人成天出状况，关他什么事！是不是跟那女人时间太久了，念春脑子也被荼毒了不成。“你就怎么样？还吃了我不成！”叹秋翻了翻白眼，索性不理睬她了。
　　念春呜咽着，见他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就更觉得委屈了。呜呜哭得更大声了，嘴里还嚷嚷着，“你这个没良心的，就知道欺负我。”这分明就是言情剧里最常见的桥段嘛。没看见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好奇的打量起两个人来。叹秋这下糗大了，俨然成了欺负小姑娘的负心汉了。“好了好了，你别哭，我和你一起找还不行嘛。”
　　“真的？”念春抬头看着叹秋，见叹秋点头，立马破涕为笑，欢天喜地的寻找起自己小姐了。而叹秋只能认命的跟在她后面，和她一起喊镜月的名字。在他们身后，有两个人十分无语的摇了摇头。
　　“师兄，小姐去哪里？”
　　男子收回目光，看了眼那条巷子说道：“应该去追那人了吧。没事，小姐等下就会回来了。”
　　女子又说道：“我一点儿都不担心小姐，反而更担心念春和叹秋两个人。”
　　男子也忧心的说道：“这两个人确实让人担心，不过也不要紧。小姐自会有安排的。”
　　女子点点头，两人便向着镜王府的方向走去。
　　“段似水，你等一下我。”她喊到。刚刚看到他英雄救美，便跟了过来。他一身的酒气，胡子似乎都没有刮过，这个样子看起来，十分的潦倒。从刚才到现在，段似水都好像完全没有看见她的样子，直直地往前走，也不管她到底跟不跟的上。
　　段似水的身形顿了顿，又继续向前走去，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镜月叫他的声音。这下子是真的惹恼了镜月，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当下快步追了上去，拦在他前面，怒目相对。段似水懒懒散散的瞥了她一眼，眼神古怪之极，仿佛蕴含了太多的不解和无奈，其中更多的伤悲。面对这样的段似水，镜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只是那般呆愣愣地看着他。他也盯着她看，眼神复杂多变。蓦得他收回目光，绕过了镜月，继续往前走去。
　　镜月呆立在原地，这样的段似水是不可接近的，转身望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背影，心中竟有种苍凉的感觉，为他，也为自己。对一个陌生的男人产生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很不正常，然而她就是这样的感觉，刻骨铭心的痛，甚至有一种冲动促使她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不想看到他这般颓废不堪。
　　段似水呆立在原地，却不敢回头看向镜月。镜月的手从身后抱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很紧，仿佛生怕他消失了一样。耳际传来她细细的声音，“告诉我，为什么要躲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细细的声音里夹杂着隐忍的抽泣声，他的心一下子收紧，蓦得恨不得转身回抱她，可他不能。
　　使劲挣脱镜月的束缚，转身的瞬间，眼神是冰冷陌生的，似乎他从来都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女子。冷漠寂然的声音响起，“请姑娘自重。作为女子，应该懂得何谓男女有别，何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如此放荡的行为，真是不知廉耻为何物。”冰冷的话划过她的心头，一瞬间，她仿佛掉进了冰窟里，周围冷得犹如腊月的冰风。
　　段似水就这般冷冷地斥责她一番后，踉踉跄跄地继续走他的路。甚至没有看她一眼。镜月呆了，为什么呢？六日前的夜晚，他们还曾那般轻松自由的谈论真实与虚伪，他们还说要做朋友的啊。为什么突然间，就这样陌生？“似水……似水……”她期期艾艾的叫着，却得不到那人回眸的一眼。
　　回到王府，已经是黄昏时分。刚走进院子，便看见念春和叹秋忧虑的迎了上来。强自笑了笑，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再没有精神做任何事情了。干脆躲进房里，蒙着被子睡觉。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清晨。只是这一院子的人昨夜都没有睡好。
　　“这女人今天受打击了，平时生龙活虎的，今儿个怎么病恹恹的？”叹秋望着屋子里睡觉的人一眼，说道。
　　“小姐，好可怜啊。你看脸一下子就憔悴了。呜呜……”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念春说得了。叹秋只能翻翻白眼，以示不满。却也没有推开在自己身上哭天抹泪的人儿，反正他已经习惯了。
　　相反忆夏和想冬两人很是默契的相视一眼，似乎早已了然。
　　而另一边的段似水同样的不好过。喝了几日的酒，却怎么也浇不灭心中的郁结。以为自己忘了的，这几日却清晰的在脑海里回放，扰的他连觉都不能睡了。除了这整日整日的喝酒，在醉生梦死当中，才能寻求到那片刻的宁静，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四年前，他也这般醉生梦死过，日日笙歌，日日醉。只是事隔多年后，原来自己依旧放不开。那个在他生命里那般鲜活存在过的女子给他留下的竟是这般刻骨铭心的记忆，不敢去想，真的不敢去想，那双和她一样玲珑水动的眼睛戚戚楚楚的望着他眼神，如此的如出一辙，仿佛她再一次出现在了他面前一样，怀着幽怨一声声的叫他，“似水……似水……”
　　“三弟，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搞得自己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倒是说话啊！”看见自己的弟弟如此一蹶不振，让他有些后怕，不由得想到了五年前那个阳春四月从白澜回来的段似水，孑然一身，一言不发，日日如此，喝的酩酊大醉，醉倒在温柔乡里。那段日子，一家人都看着他，潦倒不堪的折磨着自己，可谁也劝不动他。五年了啊，那段日子几乎成了家人的禁忌，自从他说要游历山水，做个游侠之时，所有人都不想再提起那段日子了，任由他奔波在外，虽然憔悴了，却也健壮了不少。痛在心里，可谁也不敢说，让他留在家里的话，真的是后怕。怕他再想以前那样醉生梦死，借酒消愁。
　　“哥，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段似水问，又是一口酒下肚，脑袋里嗡嗡地响着，眼前的影像不停地重合，分开。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或笑着，或锁眉，或……太像了，两个人竟是那般的想象，仿佛是从模子里刻出来似的。镜月，水汀兰，水汀兰，镜月，她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吗？
　　段云天一怔，愣愣地说不出话来。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难道……真是不敢想啊！“你见到什么人了吗？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除非她们是双胞胎。你觉得可能吗？”
　　段似水苦笑，喃喃地说：“是啊，怎么可能？两个毫无关系的人怎么会是双胞胎呢？可她们太像了，真是太像了啊……”说着，又是一坛酒喝了下去。
　　看着他这样灌自己，段云天心痛不已，都是那个女人，若不是那个女人，弟弟绝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颓废不堪的样子。当初就应该全力阻挠，如今看到弟弟为了一个女人，变得人鬼不像的样子，拳头不由得握得更紧，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女人。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为探看，呵呵……”又是这首诗，段云天呆愣，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弟弟。水汀兰，当初你真的爱过似水吗？他仰天长问，这是他多年来，一直想知道的，若是真的爱，为何会就这样抛弃似水，为何让他活得这般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今生今世，他都不会忘记有一个叫水汀兰的女子毁了他的弟弟一生。

　　第十一章 春风化雨情若丝

　　“我决定了。一定要让他好看！”
　　众人无语，各忙各的去了。
　　见无人理她，镜月一下子泄气了。她是想了好久才下定决心，好好整治一下那人。
　　念春不忍心，便开口象征性的问了句，“小姐，打算做什么？”
　　“哇，还是念春最好了。你看他们多没良心啊！”镜月拉着念春哭诉到，殊不知此刻众人华丽丽地石化了。什么叫他们没良心，是小姐你没良心好不好？竟然敢恶人先告状。连念春都有些愤愤不平了，为了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竟然抛下这个关心她的人，跟那人跑了，最后受了气跑回来，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看得人揪心啊。
　　叹秋嘴角抽搐，这女人又疯了，成天不做好事。今天又不知道想到什么整人的招术了，还有脸在他们面前诉苦，当真是魔女再世啊！
　　“我决定干一件大事，所以，需要你们帮我忙。”不等她把话说完，忆夏和想冬已经溜之大吉了。只有念春有苦难言啊，小姐，不要抱我这么紧，我也想闪人的啊！这是念春的心声。可还有一个后知后觉的人全然不知的等待镜月的下一句话，只见镜月笑得像只狐狸一样，凑到叹秋的身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了她的全盘计划。
　　叹秋忍不住又一次石化，这什么破招数啊！天啊，就没有人可以救救这个女人吗？只见镜月一副若你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叹秋只得点头，沦为了她的一号帮凶。这二号帮凶自然是念春，光荣的担当了放风这个颇具重要性的任务。
　　是夜，恢宏驿馆。历来迎接各藩国各国使臣的京都驿馆，可容纳千人之多。修建最古老，也最具时代意义的建筑。恢宏驿馆内，被人为的划分为一个一个的小院落，只是为了方便各国使臣聚居在一起，以免与他国来使住在一起发生冲突，毕竟文化和民族的不同，很容易产生摩擦。恢宏馆的建设设计很巧妙的避免了此类矛盾的发生，不，应该说，大大降低了此类矛盾的发生。每个院落的布局几乎都是一样的，就连屋内的摆设也都是一模一样，没有偏差。
　　而段云天等人作为东炎来使，则被安排在了秋落院，听说秋落院在秋季，红叶满院，非常之美丽，不过如今是初春，自然显得有些萧条了些，前几日刚刚长出的绿芽儿还显得很稚嫩，不过也给萧瑟的初春带了希望和一点新绿。
　　明日便要离开京都，返回东炎了。段似水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和镜月相见，心里也想通了一些。即便是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人，也不能说明什么。兰儿已死，还是让她走得安心一些的好，自己实在不该这般放不下，让大哥在替自己担心了。相通这一点的他正准备回房好好睡一觉，明日启程舟车劳顿，就不一定能睡个好觉了。
　　还没有走到房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细小的私语声，不由得停下脚步，细细听来。
　　“你好了没有？”一个压低了的男声，似乎很不满的问了句。
　　接下来就传来一个细小的女声，似乎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着什么急！”
　　“废话，陪你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简直是有辱神明。”
　　“少在这儿，给我装清高。每次占人家念春便宜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有羞耻心。”
　　“我什么时候占她便宜了，少冤枉我。”
　　“行行行，你多光明磊落啊，怎么会做欺侮少女的事情呢。”话是这么说，可听起来讽刺意味却十足。男子正待发飙的时候，只听得那女子欣喜的喊了句，“哈哈，找到了……”接着好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只是呜呜几声。男子小声说道，“姑奶奶，你就不能小声点儿。生怕他听不见是不是？”
　　“喵、喵、喵。”院外传来几声猫叫声，屋内的人连忙慌了起来。段似水便知道一定是有人在向他们通暗号了。便大喝一声，“什么人？”门应声推开，只看见黑暗中，两条身影灵敏地破窗而出。
　　段似水赶紧追了上去，却已不见人影。返回房间，点亮蜡烛。发现钱财等物品都在，看来不是劫财了，那他们大费周章的到底在找什么？疑惑再起，不由得想起了他一直压在枕头下面的物件，赶忙冲到床边，掀开枕头。心下凛然，居然真的是在找这件东西，可这对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
　　此时，他看见驿馆内，竟有一条身影小心翼翼地摸着墙角往外走。再一想，难道这就是那个放哨的人。想及此处，他赶紧追了上去，那人见有人过来了，慌慌张张地就往驿馆大门跑去。段似水眉头又是一皱，这小毛贼难道买通了守卫？只是一会儿的功夫，段似水已然挡在了那人的身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只听得女子惊慌失措的呜呜只叫。居然是个女子。冷眼看着正在挣扎的女子一眼，便问道：“说，你同伴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女子头一偏，似乎看到了救星，不顾一切的大喊着，“救命啊，杀人了。”只见远处灯火忽明忽暗，有两三个守卫向这边跑了过来。来人一看见被钳制的女子，便吼道：“谁人如此大胆，敢在驿馆放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待他将火把靠得更近一些时，不禁愕然。“段……段公子，原来是你啊。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你来得正好，此女子鬼鬼祟祟，意图行窃，被我逮了个正着。现在送交衙门。”段似水将这女子松开，推到了那守卫的面前，说道。
　　守卫继续愕然，有谁能告诉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段公子，我想这可能是个误会吧。这女子是王府的丫鬟，不是什么贼人。”
　　王府的丫鬟？段似水低头，看了看那个毫无惧色的女子一眼，“王府吗？不知道是哪个王府的丫鬟，既然是场误会，适才惊吓到了姑娘，段某理应送这位姑娘回去。”
　　守卫笑笑，扶起了女子，说道：“这怎么敢劳烦段公子。此女子是镜王府的丫鬟，我们都认识，就让小的送她回去好了。”
　　段似水也笑了笑，伸手将女子拉回身边，说道：“这怎么行，刚刚段某鲁莽，误会了这姑娘，再怎么说也是段某的错，又怎敢劳烦几位大人呢。这些银子几位拿去喝酒吧，算是段某向几位赔罪了。”说着便掏出一些碎银子塞进守卫的手里，顺势拉着那女子走出了驿馆。
　　一路上，他都冷冰冰的往前走。而女子则是无可奈何的跟在身旁。搞不明白啊，搞不明白，这段公子怎么这么恐怖，她好害怕啊，小姐，一定要来救救念春啊。正遐想时，段似水停住了脚步，冷冷地看着她问道：“刚刚那两个人是不是你的同伙？快说。”
　　天啊，好恐怖。她正要开口呼救，只听得段似水用酷似寒冰的声音继续说道：“你尽管喊好了，这里人烟稀少，也没有认识你的官府差役，你就算是喊破了喉咙，也没人会理你。你最好还是老实交代的好。”
　　哇呀，段公子笑起来好像鬼罗刹啊。小姐，救命，救命啊。“你不要过来。我……我……”段似水冷笑着一步步紧逼，“你想怎么样？”
　　“哇，小姐，救命啊，救命啊。不干了，我以后再也不干了。小姐，你找别人吧。哇哇……”女子鬼哭狼嚎起来，声嘶力竭，仿佛真的走投无路似的。
　　段似水一挑眉，退了一步，生怕她把那鼻涕眼泪抹到他身上，“你家小姐是谁？”
　　“我不能说的。”
　　“那你就不要说好了。听说这里常常有毒蛇猛兽出现哦。我先走了。”
　　“啊，不要。我说，我说。你不要丢下我了。”
　　“说。”他挑眉，厌恶的甩开她刚刚擦了鼻涕眼泪的手。
　　“小姐就是，就是……”突然女子诡异的一笑，飞过墙头，消失不见了。远远地传来一声，“想要东西，就去残花楼找吧。”
　　“该死，居然被骗了。”低咒一声，转身向残花楼掠去。
　　身后，两个脑袋从黑暗中探了出来，女子受惊的拍拍胸脯，说道：“好险好险。小姐，回来了吗？”
　　男子愤愤不平地说道：“没有。”
　　“没有？你怎么不早说，段公子刚才差点要杀人了，若是让他逮个正着，小姐一定完蛋了啊！”
　　男子不以为意的冷笑一声，“这叫自做孽不可活。谁让她成天老欺诈我们的，是该给她点教训了。”
　　冷汗直流，她终于明白，小姐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叹秋绝对是一只狐狸，而且是一只非常之记仇的狐狸，看来她以后千万不要让他逮到什么把柄，不然一定死翘翘了。

　　第十二章 残花楼上新戏开

　　一直自认为聪明绝顶，而且认为此次行动绝对万无一失的镜月，在看到青筋暴跳，脸色铁青的段似水站在她面前，堵住她去路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栽了，而且是载在自己人手里面。打死她，她也不会承认是自己计划失误，而巧妙的将原因归结到，是有人出卖。而这个出卖她的人，天底下就只有那个笑得跟狐狸一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叹秋。话说，她与叹秋之间的恩怨应该是在四年前那个非常之晴朗无云的秋日，她非常之好心的做了一盘点心，来讨好大家。可没想到，谁都不肯吃这第一口。也就在这时候，叹秋出现了，在她天花乱坠的说辞之下，叹秋半信半疑的吃了点心。可没想到，他吃了第一口就吐了，而且发誓再也不吃她做的东西了。想知道为什么吗？嗯，这个问题就留到以后，让那个当事人自己来说好了。现在最最要紧的是，她被捉奸在床，不不不，是人赃并获。
　　“呵呵，段似水啊，你怎么在这里？好巧好巧啊。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嘎嘎，还没走出去，就被人像拎小鸡似的给拎回了房里，而外面正上演着一幅幅活色活香春宫图，当然还没那么火热了。
　　“怎么，见了我就要走呢？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啊？”
　　天啊，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暧昧好不好，别人会误会的，会误会的。可她不也很没有骨气的接了下去，“我哪敢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啊？你看我一个弱女子，不过是好奇这青楼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就偏偏这么巧，遇到了段公子，你啊！”说完这番话，镜月就差点吐出了。这话说得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偏偏某人还不依不饶的追问，“是吗？”
　　“是啊是啊，当然是这样。”连忙点头附和。
　　“啪，”只听得某人一拍桌子，脸色一变再变，厉声说道：“镜月，少在这儿给我装蒜，把东西给我。”
　　“给你，给你马上给你。你不要吼那么大声嘛！”好恐怖啊，简直堪比河东狮吼的功夫。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镜月赶忙从花魁房里的首饰盒中将东西拿出来递到段似水手中，趁机打算溜之大吉，可如意算盘还没拨完，就又被提溜了回来。
　　段似水鬼魅地笑了笑，将东西装进口袋里。然后，对这镜月说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嘛。怎么刚来就要走呢？”说着，便不顾青一阵，红一阵的镜月，兀自叫了几个姑娘进来。只见那两个女子一走三扭，纤腰素手，眉眼如黛，笑起来仿若是妖精一般。把镜月可吓了一跳，抓紧了衣服，躲到了段似水的身后。
　　段似水笑着说，“我这兄弟害羞。你们今儿个要是把她伺候好了，我有赏。”说着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那两个女子一见到银子，互相看了一眼，便左右夹击，一边拉一只胳膊，硬是把镜月从段似水身后拖到了桌边。
　　“哎呀，公子，你好帅啊。”
　　“是啊是啊，公子莫要害羞。我们两个一定伺候的公子服服帖帖，保管你下回还想来。”
　　“……”
　　“……”
　　于是，这两个女子使出了浑身解数，开始勾引诱惑女扮男装的镜月。而镜月再次华丽丽的石化了，鸡皮疙瘩随着那一声声酥绵绵的公子长公子短掉了一层又一层。而罪魁祸首竟然悠然自得的躲在一边，喝着小酒，看着镜月在两面夹击下，如何自保清白。那两个女子的手很是不自觉的摸着她的大腿，慢慢地摸向了她私密处，镜月一哆嗦，赶紧挪了个地方。而另一个见此法不成，便在她背后上下其手。搞得镜月是哭笑不得，而在看看段似水，俨然一副与己无关的鸟样，真是气煞人也。好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样你等着。
　　“公子，你喝啊。”
　　“好好好。”又是一杯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灌进了肚子。
　　接着另一人又倒了一杯，笑盈盈的说道：“公子，再来一杯啊。”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出去一下。”镜月勉强站直了身子正欲往出走时，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干什么去？”
　　“去茅房行不行？”
　　“当然可以。不过快去快回，这里人多手杂。”在说道人多手杂四个字时，他特定加重了几分，意在提醒镜月，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镜月撇撇嘴，把他话全当作了耳边风。径自走了出去。
　　段似水抿唇看了眼消失的身影，“今天就到这儿。都出去吧。”将银子扔给两个人。两个人得了银子自然是乖乖的退了出去，她们可不想惹恼了这位大爷。在这风月场所呆的久了，什么人没见过，一眼她们就知道这位公子惹不得。
　　夜凉如水，烛灯摇曳。
　　饮一杯酒，再看那满桌的杯盘狼藉。不禁莞尔一笑，刁蛮任性的千金小姐，镜王最疼爱的妹妹，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不过是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千金小姐，没想到她还真是可爱，就那般任由人灌了好几杯酒下肚，当真不怕喝醉了，闹出点事情来。伸手摸出收进怀里的物件，怔怔不语。依稀仿佛有一个甜甜的声音，嬉笑着说道：“我送你同心结，你把那玉佩送我怎么样？”
　　“为什么？”当时他是这样问得吧。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喜欢不行嘛。你看你这么小气，我好歹也是用东西和你换得，又不白要你的。”她嘟着小嘴，不满道。
　　“好。本来这玉佩就是给你的，既然你想换，就换与你好了。再别嘟着小嘴了。”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历历在目啊。那般娇美的容颜，安安静静地时候都给人一种想要一辈子拥有的感觉。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
　　等了许久，也不见镜月回来。外面又一时乱糟糟的，他心绪烦乱，便出去寻她。只走了两步，便听见后院传来喧哗的声音。
　　“哎呀，原来是个女的啊。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这么大胆子。”一个尖利尖气的声音说道。
　　另外就有人说，“怎么会没有呢，听说那镜王府的小姐就是个狐媚胚子，连当今皇帝都为她着迷。说不定就是在我们这残花楼学来得招术呢！”近乎谄媚的奸笑声。
　　一阵女子调笑的声音，夹杂着男人看热闹的语调，听在耳里，却在心里打起鼓来。不会是她吧。如此猜想着，脚下更是加快了几分，转了两个弯，才终于看见了那个将头埋进双手里，无助的人儿。
　　她想赶紧离开这里，可是却被这些男男女女围在中间，对她推推搡搡，就是不让她走。墨色的长发凌乱的披散下来，掩盖了她大半的容颜，却仍然看得出俏丽清秀的容貌，以及那双任由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的楚楚可怜的眼睛。
　　段似水心下一凛，慌乱中推开众人，将无助的她拉进怀里，又小声安慰道：“没事。我带你回去。”
　　心乱如麻的镜月就这般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只是微微露出眼睛，看向他。只见他眼神冰冷，恶狠狠地瞪了周围人一眼，便一步不停地抱起她往外走。
　　只听得原本纷乱的人群中，传出几声尖利的讽刺声。“哎呀，那不是东炎国的来使吗？原来是带相好的来这儿风流快活啊，哈哈……”旁边的人也说了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女子好像是皇上新封的郡主唉。你们看像不像？”有人似乎认出了镜月，惊讶的叫嚷着，闻声，很多人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怎么可能？郡主怎么会深夜和一个男子来这儿风月场所，莫不是你看花眼了？”
　　刚刚说话的女子不服气的说，“我怎么会看错了，这郡主虽说是千金之躯，不过原本只是镜王的干妹妹，是因为救驾有功才会获封郡主。你当她是什么纯情的主，什么救驾啊，说不定就是她一早安排好的。”
　　此起彼伏地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言论。
　　她缩紧身子，不再看向段似水。听到那些人的话，才恍然间想到自己的身份已经不再是单纯地镜王义妹了，还是流国宣和帝册封的昭仪郡主。是什么时候呢？嗯，庆典那日，镜南宇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了此事。诏书是在翌日清晨送到镜王府，并将城西的一座宅院作为赏赐赐给了她。镜嘉当时还说，多余的宅院又要人去打扫，实在是太浪费了呢。如今看来，镜南宇册封她为郡主，实际上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吧。住进风暖阁的女人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很容易让人误会。于是，才有了她这样一个郡主。只是在众人眼里，她依然是来历不明、污秽不堪的，任凭她有着多么显赫的门第和荣光。想及此处，顿感无力，埋进他的怀里，那淡淡地兰花香味闻着，心里便安静下来，仿佛这个世界，就只有她和他两个似的，很温暖，也很安全。
　　知道了她的身份，他会嫌弃她吗？会因为这莫须有的空名而离开她吗？哼，她到底在想什么啊！她和他本就是陌路相逢的人，以后也将各走各的路，他怎会在意一个陌生人的事情。苦笑，心里阵阵地发涩。
　　避开人多嘴杂的闹市，从小路一路走向镜王府。这段路途若是用轻快，也不过是一刻钟的路途，然而他没有，就这般慢慢地走着。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发现她竟是早已睡去。长长的睫毛像把扇子忽闪忽闪的动了动，鼻翼起伏，似乎睡得很香。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胸前，身上的衣服许是在拉拉扯扯时弄乱了，显得有些狼狈。睡熟了的她其实还是很可爱的，他想。一段很短的路程他却走了一个时辰，当站在镜王府门口，心里却觉得不舍，甚至觉得这段路似乎太短了。
　　看看怀里的人正睡得香甜，实在不忍心叫醒。可他总不能就这般大摇大摆的抱着衣衫不整的镜月，走进王府吧。若是这样进去，恐怕又少不了一些闲言闲语。正犹豫间，身后突然多了一个人，回转身望去，那人站在阴影中，看着他，目光移向他怀里的人。然后，才说道：“跟我来。”
　　就这样两人绕到了王府的后面，在一处僻静偏远的高墙便停了下来。那人纵身跳上墙，伸手想要拉他一把。段似水笑笑，没有接过他的手，径自跃上高墙，才发现院子里，早已站了三个人在等候。
　　两人跳下墙，走了过去。五个人相互看了一会儿，一个模样娟秀的女子走过来，说道：“小姐的房间在这里。”她在前面领路，段似水将镜月抱着走进了内室，很简单的房间，没有奢华的装饰品，只有几幅字画，几盆常青的观赏性植物。前厅的桌在上摆满了书籍，其中有不少是医经。
　　将镜月放到床上，替她掩好被角。酣睡中的镜月喃喃地说了些什么，便抱着被子继续睡去。段似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只张了张口，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走了出来，想着是该离去了。
　　走至屋外，刚刚的那几人还站在那里。看见他出来，都很警戒的打量起他来。“段公子，你们何时离开？”那个娟秀的女子很客气的问道。
　　“明日一早。”他说。
　　众人互看一眼，想冬说道：“段公子，我送你。”
　　他淡淡地说，“不必了。”说罢，翻过高墙走了。
　　几人站在院子里，久久不语。这样微妙的感觉似乎他们也感觉到了，总觉得两人似乎相识甚久，却总有些什么夹在里面，让人捉摸不透。
　　“段公子，真可怜。看他的样子，必是伤心至极了吧。”念春说道。
　　“真正伤心的人恐怕不止他一个吧。小姐的样子似乎又不太好了。”忆夏说道，一想冷漠的她也看得出来，此时熟睡中的人依旧眉头紧紧地皱着，想必又遇到烦心事了吧。
　　想冬用余光看了眼灯光中的人一眼，淡淡地说：“有些事情，不知情的人又怎么能妄加评论呢？也许他们只是君子之交罢了。”
　　这次一向多嘴多舌的叹秋不发一言，眼睛盯着那人始终没有离开过。心中却又一次感到了不同寻常的不安。连他自己都有些糊涂了，自从来到水月阁，跟着这个状况百出的小姐之后，他的生活似乎没有一天清静过，先是两位小鬼头隔三岔五的捉弄他，又是镜月时不时来点新奇的点子，恶整他。就是这样打打闹闹的生活一过便是三年多了吧。真是怀念啊！

　　第十三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客心已百念，孤游重千里。江暗雨欲来，浪白风初起。
　　只是“相见时难别亦难”，春风只道有花堪折直须折，哪晓离人愁绪万千长。
　　独坐庭院，终究耐不住那缠绵的雨声。心绪万千，怎坐得住。书儿翻了又翻，却总是一页。守候在身侧的念春也早已明了她的心事，再不敢多言。如此这般反复多次之后，她还是忍不住换了衣服，披了披风，去了城外的劳燕亭。
　　王府里冷冷清清，管家也不知去了哪里。镜月和念春就这般坐了马车，什么也没有交代就去了城外。要走了，总该是要去送一场的，她想。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城外。各国来使先要拜别了皇上才会回行馆收拾东西，启程回国。无论去哪里，劳燕亭都是必经之地，等在那里，应该会看见他吧。
　　马车缓缓地驶过街道，街道上行人匆匆，蒙蒙细雨打湿衣衫，总带了几分怅寥。静默无语，镜月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那片湿润的土地。脑海里却在酝酿等等见到他时，该说些什么。然而，这样想来想去到最后，却是徒然。
　　很快她们就到了劳燕亭。城郊没有人经过，安静寂寥。苍茫的远山蒙上了一层云烟，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天地里，冬麦早已苍绿，在雨中显得愈加的青翠。只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细雨，仿佛正和了她的心境。
　　恢宏馆中，东炎来使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正准备出发。昨日已经向宣和帝辞行，今日一早他们就起来将东西收拾停当，只待天一亮，城门一开，便要离开这流国京都了。
　　段云天坐进马车里，透过窗子看了看，正骑在马上，怔怔不语的人，心里哀叹一声，说道：“出发吧。”
　　此行来得人并不多，连带着随从一起不过五十人而已。段似水也算是个例外吧。听说，长兄要出使西流国，便跟了来。段云天在听说，弟弟要亲自护送他来西流的时候，心情是十分高兴的，只觉得弟弟终于想通了。未料到来这里却是最大的错误。
　　骑在马上，青灰色的长衫已经被细雨打湿，贴在身后。身上披着蓑衣，却没有带斗笠。这样的细雨淋一淋，总没有坏处吧。段似水想着，随着队伍渐渐远离京都，心情也越发的沉重。明明已经决定离开，可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舍。不知道她今早醒来，有没有想起他。 这样的心境实在有些莫名的伤感，时不时地回头，蓦然间，觉得自己还是心怀期待的。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在听到身后一声呼唤的时候，心情是激动，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激动，只是在那一刻，仿佛一个溺水之水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一般，心情一下子从阴霾变成艳阳高照，只是在看清来人之后，他的心又重重地坠落下来。
　　“段公子，段公子。”撑着油纸伞的女子叫道。
　　他回首微微愣了一下，从马上翻身下来，走了过去。问道：“有事吗？”
　　女子有礼的说道：“段公子，我家小姐有话想要对你说，请你过去一叙。”手指了指劳燕亭中，那抹淡淡白色身影。他也跟着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又走回马车边，和马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才跟着那女子走向劳燕亭。
　　等在亭子里的女子显然有些焦急了，见他走来，便亟不可待的站了起来，打算迎他。然而，他只是走到亭子跟前，并没有丝毫进去的意思。恭敬地行礼说道：“草民见过郡主。”
　　她愣在原地，一时间仿佛天崩地裂。一句话便将他们的关系从朋友拉到了君民的距离。不可置信的她喃喃地问道：“你一定要这么生疏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草民不敢。郡主是金枝玉叶，草民不过是一介武夫，哪里敢高攀。不知郡主找在下来，有何事？”他依旧淡淡地说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那般的冷漠，仿佛两人从不熟识。
　　她怔怔不语，许久才说道：“起来回话吧。”
　　“谢郡主。”他站直了身子，却没有抬眼看她。就那般冷漠寂然的站在飘摇的细雨当中，迎着她期期艾艾的眼神。
　　她想如此再好不过了吧。便道：“公子远道而来，我不曾好生招待。今日公子即将离去，我略备薄酒，算是为公子饯行吧。”伸手拿过酒壶斟满一杯酒交到念春的手里，看着念春将酒杯平平稳稳地递到他手里。
　　他才说道：“多谢郡主厚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又将酒杯还给了念春。“在下还要赶路，就此告辞。”转身的一瞬，他抬眼看了看她。今日的她头发婉了个简单的发髻，别一支玉簪，穿着淡绿色的儒裙，许是走了一段路途，裙裾已有些湿了，沾了黄色的泥沙。以前留在额头的发用发簪别到耳际，露出光洁的额头，狭长如柳叶的眉毛下，是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只是此刻那双眼却有些朦胧了，看不真切，许是这蒙蒙细雨的关系吧。朱唇蠕动，欲言又止。
　　镜月，保重。他在心里说道，转过身快速的离开，再也不敢看她。
　　她靠着柱子，看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那个翻身上马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的人，看着他打马走到队伍的最前面，看着他飞奔出她的视线……最后再也看不到了。心中千万个不舍，却叫不出他的名字，留不住他的脚步。
　　“小姐，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念春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突然生疏冷漠的段公子，突然伤心不语的小姐，这两个人到底在玩什么东东。若是两情相悦，又何必如此折磨彼此呢？
　　她突然笑了，笑得欢喜，笑得伤悲。“走吧。我们回去。”
　　“小姐，你没事吧？”念春担忧的问道。
　　“没事。”撑着伞走在被雨水打湿的路面上，静默不语，一直走向城门口。念春也打伞跟在身后。就这样安静的走着，仿佛要永远的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而跟在身后的人却是忧心忡忡的。
　　斜风细雨作春寒，
　　对尊前，忆前欢。
　　曾把梨花，
　　寂寞泪澜干。
　　芳草断烟南浦路，
　　和别泪，看青山。
　　昨宵结得梦夤缘，
　　水去间，悄无言。
　　争奈醒来，
　　愁恨又依然。
　　展转衾裯空懊恼，
　　天易见，见伊难。
　　“念春，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念春止步，看着小姐远去。
　　满心期待她的到来，她真正来得时候，他却退缩了。害怕再见亦难，离别愁苦。害怕他一时的不忍，会害了那个单纯率性的女子。至少现在他还还无法放下那个人，也无法坦诚可见的接受另一个人。只有心中一阵阵的伤悲提醒着他无以宣泄的情绪，和眼前挥之不去的她的影子，含泪想望的眼，默默不语的愁思，和了这缠绵的春雨就更加的令人愁怨了。翻飞的愁绪仿若这天地间的雨丝，剪不断，理还乱。
　　“三弟。”一声呼唤，他回首。坐在马车里的人皱着眉头担忧的问道：“她是郡主，高攀不得。更何况我不认为你是真的喜欢她。爱这种事情说不明白，但我看得清楚，你只是把她错认成了水汀兰。水汀兰已经死了五年，算算日子，再过两个月就是她的忌日了。相思成疾，你去祭奠一下她，早些把她忘了的好。”
　　“知道了，大哥。”段似水抬头看了看远处朦胧的山色，心中怅然。真的是错觉吗？真的只是把对兰儿的思念寄托于她的身上吗？他问自己，却始终找不到答案。闭上眼，隐隐间似乎听到有人一声一声的叫他，似水，似水……他猛然回首，想着身后张望，却发现什么也没有，难道是错觉？再看周围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他黯然神伤，原来真的只是错觉。
　　“段公子，你今天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难道是看见郡主，舍不得走了？呵呵……”林大人笑着，打马靠了过来，说着，“只不过可惜，郡主年纪轻轻的，就没有了丈夫，带着两个孩子孤孤单单的过日子。城里的人总免不了闲言闲语，什么克夫啊，狐狸精啊的，还真不少。想她也挺不容易的。”这林大人是个武将，在文学上并没有什么造诣，武功也算平平，此次出使，只是担任护卫的责任。而他在礼节上，向来不是很注重，把段似水只当作寻常的练武之人看待，所以，在他面前，总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顾及。
　　“她有两个孩子？”初次听说，惊讶不已。原来真的不是同一个人。
　　林大人似乎对他有这样的反应，感到不解。“怎么，你不知道？说起来，这两个孩子应该快五岁了吧。只是好像被送到哪里拜师学艺了，所以不在京都。看你对她念念不忘的，竟然什么都不知道，难不成是她故意瞒着你？”
　　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段似水说道：“不要污蔑她。我和她不过点水之交，这样的事情，她没有必要告诉我吧。”他竟然不知道她还有两个孩子，可知道了他又能怎样呢？唉，真是多虑了。
　　“是吗？点水之交，你会如此记挂于她？我可听说，宣和帝似乎有意纳她为妃，只因为她身份特殊，遭到群臣反对，此事才不得不作罢。如今，美其名封做郡主，说不定对她是别有用心呢。镜王收留她五年，对她可谓是关心备至，说不定他们之间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林大人正在自顾自的做着推测。
　　而在一旁的段似水已经有些恼怒了，就连段云天都觉得这林大人的废话太多了，什么人的话不好说，偏偏要说郡主的事情。趁着段似水还没彻底翻脸之前，他适时的制止了林大人的高谈阔论。
　　“林大人，这后面怎么这么吵，你去看看！”林大人一听，又看了眼段似水铁青的冷脸，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赶紧应声而去，生怕晚走一步，就被段似水给吃了。
　　“段大人，请留步。”远远地便听到有人喊，段云天从马车上下来，立在原地等那骑马之人赶了上来。来得人不是别人，正是宫廷内侍卫刘禁言。
　　刘禁言一过来，便从马上跳下来。对段云天行礼，然后说道：“段大人，皇上有旨，请段大人一行人在京都再停留几日。”
　　众人一愣，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惑，刘禁言继而说道：“大人，请放心。皇上之所以留下诸位，是有一件大喜事要公布。烦请大人随我回去吧。”
　　大喜事？虽然疑惑不解，但段云天也知皇命不可违的道理，就暂且回去看看，到底这宣和帝有什么大喜事非得在他们回国之际公布。走了不远，如今又要折返回去，众人心里隐隐都有些担忧。

　　第十四章 阳春景色万点红

　　在经过了三天连绵春雨之后，杨柳一夜之间都发了芽。春风一过，杨柳依依，各种各样的花儿都竞相绽放，城内城外万紫千红，非常之漂亮。
　　莹白的珍珠链子在黑色的发间闪动着皎洁的光彩，仿若黑夜里的明星。淡绿色及地长裙，飘带系于腰间，白皙柔嫩的手腕处带着一条银色碎花手链，愈加衬出其皮肤的白嫩。
　　站在院子里的男子不由得看呆了。许久才悠悠地说道：“月儿，是越来越漂亮了。”
　　女子闻言，回眸浅笑，盈盈若水，仿若天仙下凡。轻声慢语，细语呢喃，“镜嘉，我今天想去骑马。我们到城外踏青吧。”
　　男子微笑，两人执手走过院落。守候在门外的家丁将马鞭递了过去，便离开了。“想去城外哪里？”他问道。
　　想了想，镜月说，“随便哪里都好。”
　　镜嘉依旧笑着，只是在她转身跃上马背的时候，他的脸色顿时难看之极，谁都看得出来，他此时的忧虑和不悦。
　　白色的马，绿色的靓影。黑色的马，玄青色的男子。两人并肩骑着马，神态怡然。举手投足，言谈之间，都透着一股子温雅的贵族气质。引得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情不自禁的发出赞叹之声。
　　“其实，小姐和王爷才是最般配的。”念春说道，眼睛始终不离那两人。
　　叹秋笑笑，并不做声。男才女貌，也确实般配，郎情妾意，明眼人也一眼看得出来，只是偏偏当事人浑然不知。只是，若小姐知道段公子并未离开京都，又该作何感想呢？
　　“段公子并未离开京都的消息小姐还不知道吧，你要是小姐知道我故意瞒着她，你说小姐会不会把我赶出王府啊？”念春不无担心的说道。
　　叹秋依旧笑笑，心想赶出王府的可能性似乎比小姐嫁给王爷的可能性还要小。不过他也没有言明，只是讽刺地说道：“怎么怕到时候无家可归吗？你求我，我就向小姐求情，把你留下哦。”
　　瞪他一眼，念春嘟着嘴巴，说道：“想都不要想。要是小姐怪罪下来，你也绝对逃脱不了干系，你还是自求多福，少在这里说风凉话的好。”
　　呵呵，不置可否。叹秋想，这傻丫头终于开窍了啊。对于这两人的打闹，忆夏和想冬是看在眼里，于心了然。而且也已经习惯了这两人成天拌嘴打闹，自然不感到新奇，只是微微笑笑，便各做各的事情了。
　　今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正是出外游玩的好时间。
　　镜嘉与镜月只是两人，牵着马漫步于青草地上。这时的城郊已有很多世族大家的小姐公子们出来郊游，赛马。时不时地传来几声欢声笑语。
　　“月，你不高兴。”他问，但心里早已知道答案。让所有人都瞒着她段似水还留在京都的消息，却见她日日愁苦，频频吟唱《**花》。《**花》是前朝一位才女思念热恋中的爱人，在**中见到朵朵盛开的花朵，一时有感而发，谱下《**花》一曲。流传至今，这悲悲切切的曲调就成了女子睹物思人时，常唱的曲子。
　　“镜嘉，我们骑马吧。”没有不高兴，只是不想。
　　“好。”
　　两人跃上马，在郊外的草地上狂奔起来。马嘶长鸣，尘土轻扬。花香四溢，拂面阵阵杨柳风，她笑了起来。看见她笑，连马儿都跑得更欢了。两人正玩得高兴时，另有一批人骑着马赶了上来。只听得远处传来几声嘈杂的马蹄声，转而三个白点便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便到了他们身边。
　　镜嘉抬眼看去，笑道：“原来是你们啊！今儿没事可做了。”这几人便是他的好友。从左向右，第一人便是霍柏秋，再者便是林薛，另一人裴敏之。此三人在京都可是赫赫有名，林薛已经是户部侍郎，林子昂便是他的儿子。而裴敏之如今在他哥哥的军队里任职骁勇将军。
　　“镜嘉，你倒是清闲啊。有佳人陪伴，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啊！”来人笑言。
　　镜嘉看着他们，也笑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里？”不由有些纳闷于这几人怎么刚好都聚到一块去了。霍柏秋刚刚成婚不久，不在家里守着新娘子倒跑出来陪哥们儿，还真是新鲜啊。“柏秋，你不去在家守着你那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跑到这儿干什么？”
　　“镜嘉，这阳春时节，景色怡人，空气又新鲜。我们当然是出来赛马了！不曾想居然在这里也能碰到你。这是昭仪郡主吧。”霍柏秋看着镜嘉好笑地回答，平日也没见他这么关心自己啊，难不成他们几人扰了他的好事？不过这镜月还真是奇怪，每次见了他们，就都借故走开，似乎并不待见他们。
　　此时，镜月也只是微微笑了笑，算作是对他的回答吧。镜嘉的好友，五年来见过几次，却不熟稔，反而是书砚和书墨与他们关系比较亲近。
　　“是啊，镜月最近老呆在屋子里，趁这个机会，带她出来透透气。”有些漫不经心的回答，脑海里突然闪现出那个呆愣愣地瞅着湖水暗自神伤的影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金光闪闪，却也带着一丝落寞。
　　几人骑在马上，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聊得十分开心，远远地就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只是在远处，还有一双眼睛一直定定地看着绽放在马背上的那抹新绿，怔怔不语。身旁的女子锦衣华服，金步摇插在发间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唇红齿白，美艳照人，笑起来两个浅浅地酒窝，更平添了几分韵味。女子轻启朱唇，温温柔柔地声音叫了几遍，都不叫不应，便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抹不可察觉的厌恶从心底涌起，面上却还是微微笑着，又叫了男子几声。
　　男子这才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说道：“公主。在下不过是乡间粗野之人，恐怕配不上公主，还望公主能够向皇上言明。”
　　“段公子，过谦了。段公子家世显赫，学识渊博，文武双全，又是人人称颂的侠士。若是真心想要考取功名，想必比如今的段大人，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段公子又何必妄自菲薄，难不成段公子已经心有所属？”被称为公主的女子浅笑盈盈，说起话来，满条斯文，声音也是悦耳动听，仿佛黄鹂鸟婉转啼唱。
　　段似水抬眼又望向了正在开怀欢笑的人儿一眼，才道：“没有。段某此生只会娶一为妻子，也只有这一位。那便是已故的亡妻。对于公主的抬爱，恕在下无法接受。”
　　女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也望了眼不远处的人影，狠狠不平。继而笑道：“难得如此良辰美景，不如我们来作诗如何？”随同而来的人统统附和道，“好啊，好啊，正有此意。”
　　于是，众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吟起诗来。段似水只得无奈的陪他们随意的聊着。公主悄悄退了出来，对身边的侍卫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又笑着走回段似水的身边。在外人眼里，倒真觉得他们是夫唱妇随，举案齐眉。只是谁也没有察觉到公主眼神时不时瞥向的方位，也没有注意到这位年纪轻轻，又被长公主抬爱的俊才段公子于眉眼之间流露出来的厌恶和不耐烦。
　　而这一厢，霍秋柏、裴敏之、林薛以及镜嘉和镜月，正兴致勃勃的开始赛马。赢的人可以向提出一个不可以拒绝的要求。只要是参赛的人，随便任何人都不能拒绝获胜的人的要求哦。
　　“郡主，你也要参加。”霍秋柏不依不饶的非要镜月也参加。
　　“我……我也要啊。”镜月有些为难的说道，怎么想自己都不能参加，这些人不是骁勇善战的将军，就是从小习武骑马的老手，她哪里比得过嘛！若是他们提些不可理喻的条件，难不成她也要答应。不行，绝对不行。
　　“镜嘉，你可不要护短哦。这注意可是郡主提出来的，若是郡主不参加，怎么能显得公平呢？”
　　镜嘉看看这几人，想来定是拦不住了，也不再多言，只是说道：“月儿，不擅骑马。若是输了，你们可不能提些太过刁难的要求。”再看看镜月，悄悄眨了眨眼睛，向她示意，放心好了。镜月心中这下是逃不过去了，就勉为其难答应了。
　　五人上马，握好缰绳，只等着号令一出，驰骋疆场了。只听得一声呼喊，五匹马同时长啸而出，直奔向远处那座小山丘。开始五匹马是并驾齐驱，慢慢地有了距离，也不过隔着半个马身子的距离。
　　“郡主，好身手啊。”霍秋柏笑道，他的马很快就超过了镜月，向前跑去。
　　镜月一扬马鞭，“驾……”轻喝一声，马的速度又加快几分，与林薛和霍秋柏的距离渐渐拉近。
　　而跑在最前面的是镜嘉和裴敏之，两人都是少年好友，一起驰骋疆场，战场上骁勇善战，马上的功夫自然了得，竟跑了个不相上下。
　　“镜嘉，你可有些落后了。”裴敏之笑道。
　　镜嘉也反唇相讥，“你好像是进步了，不过要赶上我，还差那么一点点。”说着，马儿便将裴敏之甩在了后面。
　　两人不禁又想起了，年少气盛，意气风发的十几岁，赛马射箭几乎成为两人每次比试的内容，似乎两人之间必须分出个胜负来。那样热血沸腾的时期，那段激情昂扬的年代，如今似乎又回来了。
　　就当两人正斗意昂扬的时候，只听得身后一声马的嘶鸣声，又听得女子一声惊呼，仿佛受了很大的惊吓一般。两人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回转身望去，不禁冷汗涟涟。几人都是不约而同的喊道。
　　“月儿。”
　　“郡主。”

　　第十五章 有惊无险魂初定

　　就当两人正斗意昂扬的时候，只听得身后一声马的嘶鸣声，又听得女子一声惊呼，仿佛受了很大的惊吓一般。两人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回转身望去，不禁冷汗涟涟。几人都是不约而同的喊道。
　　“月儿。”
　　“郡主。”
　　此时，马蹄飞扬，焦躁不安的嘶鸣声引来众人的观望。而骑在马背上的女子只得紧紧地握住缰绳，丝毫不敢放松。马儿在原点跳跃了几下之后，开始疯了似的，向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镜嘉等人只得快马加鞭紧追其后，却怎么也赶不上受惊了的马。只得心里干着急。而这一边，段似水已经发现情况危机，在镜月的马飞奔而来的时候，他纵身跃上马背，硬是将镜月从马上拉了下来。两人从马上滚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总算停了下来。而镜月的马顿时轰然倒地，口吐白沫而亡。
　　段似水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受伤，伤到哪里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情急之下，他已经情不自禁的抱住了镜月，担忧和焦急泄露了他的心事。
　　以为再见无期，却在危急关头，看到他挺身相救。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呆呆地望着他。
　　这时镜嘉也已经感到，看到两人相拥在一起的样子，一时不知该不该叫他们。然而，对于镜月的担心，还是让他开口询问道：“月儿，有没有伤到哪里？”
　　反应过来的两人立刻松开了手，尴尬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镜嘉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又问道：“受伤了吗？你的马怎么会突然受惊？”
　　“我没事。”又看着段似水，说道：“谢谢段公子的挺身相救。公子有没有受伤？”
　　微微一怔，他淡然的回答：“只是擦破了皮，不碍事的。既然郡主没事了，在下就先告辞。”那日一别，再见只是陌路人。一句公子，一声郡主，距离再也不是那灯光摇曳中的漫步江边的两人。
　　段似水正欲离开的时候，惠敏公主也已经赶了过来。见镜月安然无恙，段似水惆怅莫名的神情，便道：“月儿妹妹，今儿个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啊！上次是遭遇刺客，如今却是坠下马背。妹妹啊，你还真该去神庙里烧柱香拜一拜。”
　　“听说，郡主勾引男人的手段最是高明了，今日一见，果然是高明，我等想学都学不来呢！”有一个锦衣华服，穿着装扮皆不寻常的女子略带嘲弄地说道。
　　“段公子你宅心仁厚，侠骨柔肠，可别被这女子给蒙骗了。说不定她是故意把马弄惊，吸引你的注意呢！”
　　“你们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镜嘉愤怒的吼道，平日一个娇滴滴的，没想到骂起人来，一点儿都不含糊，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也不怕别人笑话。
　　“是啊，这镜月是镜王的宝贝妹妹，你们说话可得小心些，别闹出了事情，到时我也保不了你们。这昭仪郡主温婉大方，端庄典雅，哪里是你们说得哪种不择手段的人，你说是不是啊，妹妹！”说着，惠敏公主拉起了镜月的手，笑颜如花，看在镜月的眼里，却冰冷刺骨的。
　　而其他人更是听出了弦外之音，皆是敢怒不敢言。这公主到底是公主，谁也不敢得罪。只得任由她们胡说八道了。霍秋柏一肚子的气，只觉得这惠敏公主太过傲慢无礼，如此没有涵养的话也说得出来。林薛只是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镜月，面对这样的情形，镜月只是淡然的沉默不语，似乎她们的话与她毫无关系。不觉对她心生好感，总觉得她其他女子那般娇弱。
　　这时，裴敏之走了过来，小声和镜嘉说了些什么，镜嘉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冷冷地看了一眼惠敏公主。停止了和裴敏之的谈话，走过来拉起镜月的手，说：“月儿回去吧。免得有人居心叵测，意图不轨。”说着眼神冷冷地瞪着惠敏公主。
　　镜月点点头，和镜嘉正准备离开。这时，西阳王和王妃也过来了。见到他们，镜澈便问道：“刚刚是怎么回事？月儿是不是从马上摔下来了？”表情阴冷，不悦之情尽显无遗。
　　“大哥，没事。只是马受了惊，一时难以驾驭，就摔了下来，现在已经没事了。”镜月开口回答道，虽然她也很好奇为什么好端端的马就受惊了呢？但她并没有说自己疑惑，只是觉得这件事似乎另有隐情，说出来反而不好。
　　镜澈看看镜月，确定她没什么大碍之后，又看向镜嘉，说道：“既然这样，你先带月儿回去，让华大夫看看，以防万一。回去的时候，就不要骑马了，和书业书芳一起坐马车回去吧。”
　　镜嘉点点头，带着镜月先行离开了。待他们走后，西阳王镜澈冷眼扫了一圈之后，对着惠敏公主，说道：“公主，不打算回去吗？”
　　“我，”正欲拒绝的惠敏一看见镜澈阴冷的目光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赶紧带着自己的人离开。而段似水却没有和她一起离开，只是静默的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一辆马车，神游在外。
　　如此这般之后，留下的人就只有霍秋柏、林薛、裴敏之以及段似水等人了。镜澈看向段似水，开口问道：“段公子还有什么疑问吗？”
　　段似水看着镜澈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双冷冰冰毫无色彩的眼睛，淡淡地说：“王爷，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呢？任由她被人如此戏弄和刁难吗？”
　　“该怎么做，似乎是我王府的事情，与你一个外人又有何干。段公子还是注意一下身份，虽然皇上说不强求，但其中的厉害关系，想必你该很清楚。此事已经板上钉钉，不容改变。本王劝你还是断了抗旨的念头，早点领旨谢恩，安心做个驸马爷的好。”镜澈冷冷地将话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旁人也听得明白。这说得是，皇上有意赐婚，将惠敏公主婚配于东炎段府三公子段似水的事情。此事目前只是私下里，单独与段公子谈过。但满臣文武无人不知，而且都认为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他不以为然的说道：“这终身大事该怎么做，是我个人的事情，与王爷又有何干呢？我看王爷还是想想如何保护好家人的要紧。”
　　此言一出，在场各位无一不为他捏把冷汗。如此敢于当面斥责西阳王的人在世上恐怕找不出几个人来了，可偏偏他就要往枪口上撞。莫说这惠敏公主看见王爷要礼让三分，就是当今圣上也不敢如此斥责王爷啊。
　　镜澈倒也不生气，只是嘴角上扬，微微冷笑几声，说道：“看来段公子主意已定，本王倒是多虑了。”转而看向裴敏之，“把东西交给本王吧，此事本王自会处理。”裴敏之立刻将手里的那枚带血的飞刀递给镜澈。镜澈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大家散了吧。”随后，带着王妃一同离开了。
　　望着西阳王远去的身影，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霍秋柏不禁问道：“敏之，那把飞刀是从哪里来得，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裴敏之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从镜月的马上找到的。是大内宫廷侍卫常用的暗器。”
　　几人心下了然，不再多言。
　　“段公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城？”裴敏之问道。
　　段似水说：“不用了，我的马就在附近。”将两根手指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口哨，便听见远处一声马嘶鸣的声音，很快就看见一批枣红马飞奔而来，跑到短似水身边时，长鸣一声，顿足停了下来。
　　几人不禁叫道：“好马！”
　　段似水拉住缰绳，笑着翻身上马，似乎早已习惯了人们的称赞。几人也都飞快的上马，拉好了缰绳，就这般并驾齐驱的驶向城内。
　　“听闻，段公子与公主是在宫里偶然相遇的？”霍秋柏一向是个好奇的人，而且有话就说，从不掖着藏着。对于公主突然垂青一个邻国男子的事情，自然是要八卦一番的。
　　段似水略微点点头，算是承认了吧。
　　“那段公子与郡主又是如何相识的呢？”霍秋柏锲而不舍，继续追问。他是很好奇了，这段公子到底有何魅力，竟令两位金贵的女子垂青，怎么他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段似水淡淡地说道：“庆典当日，在宫中无意间，碰到的。后来，在篆香楼发生了一点误会，就相识了。”神情淡漠，似乎并不愿多言。
　　裴敏之沉吟片刻，说：“六年前，在下曾跟随西阳王一起出使贵国。记得公子已然成婚，而且娶的是济宁城富商水府的大小姐。可如今却见孑然一身，莫不是……”
　　“五年前，她去世了。”很简略的几句话，道出了裴敏之的疑惑。那一年，他记得很清楚，林墨箫迎娶郡主，而段似水迎娶了闻名济宁的水家大小姐水汀兰，虽未亲眼所见，但仍然记忆深刻。只因那个婚礼，镜王爷也曾前去参加，那时真不知镜王爷是抱着怎样的态度去的。如今看来，或许镜王其实是知道些什么的吧。
　　“既然死者已矣。段公子也该为自己做些打算，虽然公主有些任性，但并不见得不会是个好妻子。段公子不考虑一下？”林薛说道，虽然他并不了解内情，但他认为若是段似水有意推拒，只会造成两国邦交的裂缝。
　　段似水看了一眼林薛，淡淡地说：“她的地位无人可以取代，这也是我欠她的。今生今世，我绝不再娶。”说着，挥动马鞭，扬长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几人感叹。
　　“如他这般痴情的人世上少见啊。”
　　“我看他是傻了。公主和郡主哪一个都不要，他以为他还能全身而退？”
　　“或许，这才是皇上最乐见的。”
　　几人又一次默然，是啊，或许这是皇上最乐见到的。段似水若是抗婚，便是瞧不起西流国，皇上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发兵于东炎，到时又免不了一场血战啊。不由得几人都想到了，多年以前，那场死伤惨重的战役。几千骑兵到最后，只剩下不到千人，而对方的首领却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几万大军铩羽而归，先皇从此长病不起，以致有了今年诸王夺位的戏码，若是没有西阳王坐镇，这京都还能如此安宁吗？

　　第十六章 夜阑卧听风吹雨

　　“若是能这样过一辈子该多好。”
　　“那就这样过一辈子。”
　　……
　　“今天才发现你像个妖精。”
　　“那你也不过是妖精。不然怎么能走到一起去？”
　　……
　　“等到桂花开的时候，我要用采很多的桂花放进枕头里，这样每天都可以闻着那甜甜的味道睡觉了。”
　　“好。”
　　……
　　“我突然好想活着，好想和你在这白澜永远的活下去。就这样男耕女织，相夫教子的活下去，平平淡淡倒也快乐的单纯。可惜，还是晚了。”
　　“不晚。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把你治好。”
　　“我死了，就把我葬在这白澜的山上，有花有草，有山有水，还能够看到阳光的地方。我怕看不见太阳，看不见给你带来温暖的太阳。不要告诉他们，我是怎么死得。若他们问起来，你就随便编一个理由吧，好不好？”
　　“……”
　　碧蓝的天空，北雁南回。黑色的血滴落在白色的花瓣上，男子哭泣的声音，呜呜不能语。女子苍白无血色的面容在晃眼的灿烂阳光中渐渐隐退，刹那间消失在繁花似锦的花海里。
　　昏黄的灯光中，似有一个女子穿着白色的衣衫坐在窗边，望着院落里姹紫嫣红的花朵，一遍一遍哀怨的念着：“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声音渐远渐歇，飘渺地仿若着似真似假的梦境。
　　再睁眼，头痛欲裂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个痛哭失声的男子凄凉惨淡的背影，在落日的余晖中，慢慢地消失……
　　“月儿，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有来？”坐在床边，一边抱紧因为疼痛而不住呻吟翻动的女子，一边焦急的喊道：“快去请大夫来。快去啊！”而躺在床上的女子还是一声声嘶声力竭的喊着，抱着头不住的往墙上撞去，似是痛到了极致。
　　被呵斥的人见此情景，连跌带撞的往外跑去找大夫，心里正想这大夫怎么还不来啊。其余人更是在屋里团团转，硬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好。正当这里慌乱不堪的时候，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急急得走了进来。
　　坐在床边的男子一见来人，一时竟有些想哭，声音颤巍巍的问道：“哥，怎么办，怎么办？”来人眉头紧皱，看着两人，厉声骂道：“慌什么，华大夫马上就到了。你先抱紧她，别让她再撞到了头。”男子点点头，看着在他怀里不住呻吟地人儿，心也跟着痛了起来，“没事的，月儿，大夫马上就来了。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都愣在这里做什么！念春去烧热水，忆夏拿些冰和毛巾给你家小姐覆上。叹秋去看看大夫怎么还没有来？一看见大夫立马带到这儿来。”来人立刻下命令似的吩咐道，然后又看几人还愣在原地，厉声呵斥道：“还不快去！”
　　“哦……”众人一下子忙了起来，烧水的，烧水，拿冰块的拿冰块。全然不见刚刚的混乱了。
　　“嘉，怎么突然间，就这样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安排好了一切，他才有时间来问问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镜嘉忙着抓住镜月到处胡乱抓的手，边说道：“我也不知道。刚坐马车回来的时候，她就说有些头晕。然后，就说想睡觉，可睡着睡着，就开始又打又闹，喊头痛。念春他们又不知道怎么办，就叫我过来了。没想到……可能是摔下马的时候，撞到头了吧。”
　　镜澈思敷了片刻，喃喃道：“仅仅撞到头，就会这么严重？”几步走到床边，从镜嘉的手里接过镜月抱住，镜嘉得意脱身而出。“看看她头上的银针是不是错位了？”
　　“哦，”镜嘉这才恍然道，怎么没有想到银针错位。想着便赶紧按住镜月的头，拨开层层的发，一个一个穴位的用手指摸着，突然，眼神一紧，对镜澈点点头，“有一根银针被震了出来半截。怎么办？”
　　“你是学医之人，怎么办，你该很清楚。现如今只有把银针都拔出来了。”镜澈气恼地说道。
　　面对痛不欲生的镜月，镜嘉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了。呆呆地站了许久，才下定了决心。“想冬，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进入。”想冬无声的看了眼，默然相对的两人，又看看那个憔悴地呻吟的人一眼，转身带上门守在了外面。
　　然后，两人合力将镜月固定住，再由镜嘉全神贯注地将所有银针一根根从镜月的头上取出。期间不能有任何的打扰，而取针之时，更是要小心慎重，不能有丝毫的差错。当然，镜嘉并不觉得这是个好方法，但却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随着银针的拔出，她消失的记忆也将慢慢地恢复，总有一天，她会记起她的前尘往事，曾经想要一概忘记的东西如今又都要回来了。兰儿，你可曾想到终有一日，你和他还会再聚？解开这枷锁，如今的你是否能够坦然接受，不悔今生呢？蓦然，心痛不已。当初是在何种情况下，银针封脑，却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突然，突然的让他自己都无法接受了。
　　夜风吹动，帘幕重重。人影稀疏，恍然却又不见。独坐孤灯，望明日。他想是不是该去看看她呢？不知道她今日有没有受伤？翻开的书一页未看，脑子里只有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和那看到自己时，黯然神伤的忧思……摇摇头，想要晃去脑中牵连不断的影像，却发现那个影子已然刻在了脑子里，任凭他如何想要甩去，都无法摆脱。索性丢了书，合衣躺到了床上，不如睡去，不如睡去……
　　然而，当蜡烛快要燃尽了的时候，他眼始终睁得大大的，全无睡意。唉，心中默叹一声，又将昨日林墨箫送来的信件反复读了起来。
　　吾弟亲启：
　　多年未见，不知四弟近况如何？曾派人前去京城询问，却得知你已云游四海，不知去向。辗转又是三年，离那人去世，已有五年之久，每想及此处，总感心力交瘁，伤痛不已。然则，事隔多年，总需要给你一个交代。
　　不久前，我在藏稷山附近，偶遇白宣若。秉烛夜谈，知其已是藏稷山名医之徒。谈及兰儿，他依然内疚万分。与我讲述了他和兰儿相遇之时的事情。反复斟酌之后，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
　　水汀兰，原名水若寒，在饥荒之年，以“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一诗，而得水家收养，天赋聪慧，十六岁便懂得经商之道。琴棋书画无一不通，针织刺绣也有略有所成，在济宁城算是小有名气的大家闺秀。然众人不知，水汀兰亦化名白澜，为水家四处奔走，打点生意。十七岁，购置一宅院，取名香水居。某日，夜晚在江岸救一名重伤男子，收留在香水居。此男子便是白风，后由她更名为白宣若，以其长兄之名，长留于香水居。
　　水汀兰中毒一事，也是由此而生。白澜亦曾女扮男装披甲上阵，五年前，凌霄谷一役也是出自她的手笔。我与水汀兰的相识也是从她女扮男装远赴京城开始，一路上与她朝夕相处，才有此情愫。另外兰儿有一结义弟弟名为季河，想必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号吧。当年在凌云山……
　　凡此种种，白宣若认为其是天意。这毒并不是无法可解，只是当初水汀兰一心求死，才使得一误再误。如今，她已去，如其所愿。我只希望你能够放开心怀，莫要再对此耿耿于怀。
　　……
　　……
　　宣和帝赐婚之事望弟慎重考虑，莫要因小失大。若实在不愿，也莫要勉强。不知道遇到水汀兰，是你一生之幸，还是不幸？唉……为兄近年总觉自己老了，淑娴说我像个老头子，天天就知道唠叨。可能真的是老了。
　　为兄言尽于此。为兄在济宁城静候佳音。
　　兄 林
　　唉，“莫要因小失大”，二哥所言，却也真切。当年若非她一心求死，又怎会到最后毒发身亡。这一点，他自是明白不过了。然则，要想完全接纳另一人，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太难了。
　　想及此处，脑海中又一次闪过镜月无辜眨着眼睛深情注视的样子，心中不忍。再也坐不住了，转身拿起外衣披在身上，走了出去。
　　一路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只是一味地顺从双脚的意志，沿着大道走着。蓦然抬头，却看见烫金的三个大字“镜王府”。开祖皇帝敕令数千民工修建镜王府，在完工之日，亲笔书写匾额，送至镜王府。如此，这镜王府已经耸立在几经变迁的京都长达数百年，而镜王一脉代代忠贞，位高而权重。手握千军万马，掌管只有皇上才能调动的镜军银甲铁骑兵。
　　这样恢宏气势的王府中，住着那个刁蛮任性却又我见犹怜的女子。他想着，呆呆地看着镜王府三个字发起愣来。却听见王府内，传来一阵阵尖叫声，声声凄厉，仿佛鬼魅缠身一般。心下一惊，连忙走到了上次进王府的那一面高墙，纵身跳上。却见府中灯火通明，人影攒动，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悄悄跳下隐没在黑暗当中，想要看个究竟。
　　然而，这个时候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月儿，你去哪了？”
　　镜月衣衫不整的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失魂落魄地在院子里，叫着喊着：“镜嘉，我怎么办，我头好痛，好痛，啊……镜嘉，我头好痛啊……呜……”痛苦的呻吟和哭泣的呜咽声夹杂在一起，飘荡在整个王府中。
　　镜嘉跑过去，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道：“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想，很快就过去了，就过去了。”然后，回身的瞬间，眼里的温柔不复存在，厉声吼道：“华安则去哪里？都去给我把他找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十七章 不辞镜里朱颜瘦

　　镜嘉跑过去，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道：“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想，很快就过去了，就过去了。”然后，回身的瞬间，眼里的温柔不复存在，厉声吼道：“华安则去哪里？都去给我把他找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镜月哭泣着，痛苦地喃喃自语道：“我停不下来，脑子里好像有无数个虫子在咬似的，啊，我没办法不去想，我没办法……好多好多人在哭，在喊，他们扯着我，抓住我不放。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用力的挣扎着，试图摆脱镜嘉的怀抱，镜嘉一时失手，镜月就疯了似的，到处跑，喊着。
　　府里的人一下子都跑了起来，混乱不堪。西阳王严厉的斥责道：“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去把小姐拉住了，不要让她弄伤了自己。叹秋人呢？”
　　“王爷，华大夫不在京都，去了玉海。想冬已经快马赶去玉海了。”匆匆赶回来的叹秋听到有人叫他，赶紧说道。
　　西阳王冷眼看着他，“那其他大夫呢？其他大夫也去玉海了吗？”叹秋一时语塞，情急之间，只想到快点回来通知王爷，却忘了找其他大夫了。“还不快去找？”镜澈也已经气疯了，在这个关头，竟没有一个靠得住的。突然，他又喊到：“等等。城里的大夫没一个好的。”皱着眉头抬眼望想镜月，镜嘉已有些招架不住了。
　　此时，躲在阴影当中的段似水，难以置信的望着挣扎的镜月，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想也没有想，就冲了过去，也偏巧镜月不住的挣扎，一个不留神就栽倒下去。段似水正好接住了她，然而，她还是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疯了似的又笑又哭，喊着头痛。
　　见到段似水，镜嘉一时也愣了。谁也没有料到，这王府里竟会突然出现外人。一下子都愣了，呆立着不知该怎么办。
　　“放开我，不要抓我……放开我……啊……”镜月吼着，不管不顾的拳打脚踢，然而，段似水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只是一味地抓住她打来的手，说道：“听我说，没有人要抓你，没有……”
　　“不要，不要，我不要听，我什么都不想听……你放开我……”镜月依旧喊着，叫着，似乎他的话她一句都不进去。
　　已经反应过来的镜嘉，厉声斥责道：“王府都养了一群废物不成，竟然让一个外人如此轻易就进入王府，还不给我拿下。”众人一听，纷纷向段似水跑来。然而，众人又一次呆了。眼前这是什么情况，这来历不明的人还要不要拿下，众人都开始犹豫了。
　　在看着镜月丧失理智，胡乱叫喊的痛苦样子，段似水此时的心如同被人刺了一刀，却又没有刺穿，又被狠心的从胸膛抽出来，是那般的疼痛，痛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只是带着他所有的倔强和心痛吻着她的唇，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担心和他的心痛……兰儿啊，我终究还是要违背我的誓言了，对不起，但我还是想要用我所有的力量去保护眼前这个无助的女人，这一生就好……
　　镜月不再挣扎，不再叫喊，不再嚷着头痛，也不会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只那般安静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耳际温热的气息抚过，低沉和缓的声音传来，“月儿，听我说，你什么都不要去想，也不用去想，只要这样安静地看着我就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守着你，直到你不再感到痛的时候。”
　　许久，细小的声音说道：“真的吗？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永远都不离开？”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小声的问着，眼里隐隐透着担忧和害怕。他郑重地点头，说：“永远。不离不弃。”然后，抱起她瘦小的身体往屋里走去。
　　镜嘉不语，只是看着。镜澈想了一下，便拉住了镜嘉，免得镜嘉一时冲动，把段似水给赶了出去。两位王爷都不动，其他人更是不安了。这到底是抓？还是不抓呢？不抓，王爷怪罪下来，大家都得兜着走；可要是抓，看看小姐现在的样子，谁还敢轻举妄动啊。要是小姐发起疯来，那……难以想象啊。
　　“华安则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你先在这儿看着。我去宫里把太医请来，看看。”镜澈一手搭在镜嘉的肩上，看了眼段似水和镜月深情的样子，有些担忧地说道。再看镜嘉却是一脸的落寞，镜澈自然明白此时镜嘉的心情，但也无奈，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镜嘉勉强点了点头，示意镜澈快去快回。然后，便跟在段似水后面，看着他如何将镜月放在床上，如何哄着镜月睡觉，又是如何握着她的手，守在她身边的……蓦然回首往事，五年前的那个烟柳飞絮的时节，他也曾这般静静地守候在同一个女子身边，看她如何经历生死，如何忘却前尘往事，又是如何重新站起，直面生活……他和她就是这般从毫无关系变成了兄妹。然而，再多的守候，终究敌不过他们之间的深情。仰望灿烂星空，不由得想问：兰儿，这就是你说得至死不渝，海枯石烂的爱情吗？是水滴石穿，千年不悔的爱情吗？若真是，那我是不是该成全你们，给你们幸福……
　　不知道睡了多久，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屋子里说话的声音。
　　“她以前是不是受过重伤？”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疑惑的问道。
　　“是。”这是镜嘉的声音，他在和谁说话呢？
　　又是那个老者说道，“撞伤头部可能引发了旧疾。如今，老夫也没有更好的方子能令郡主康复，只能开些安神调养的药。”收拾起药箱，开了一副方子递给他。镜嘉只是略微的瞥了一眼，又说道：“除此之外，还要注意什么？”
　　“回王爷，郡主此时不宜受到刺激，尽量让她情绪平静，安心休养。不能吹风，也不能吃辛辣油腻的食物。”老者说道。
　　镜嘉点了点头，让人送太医出去。然后，站在外间看着握着段似水的手，安心酣睡的镜月，忧心忡忡。
　　迎面镜澈走了过来，镜嘉便拉了镜澈一起悄悄地从房里走了出去，站在院子里说起话来。
　　“你打算怎么办？”镜澈问。
　　镜嘉转身看了看，回头望着院子里开始长出新叶的树，说：“嗯，不知道。”
　　“不打算告诉他实情？”
　　“你指谁？”镜嘉看着他问，“月儿，还是段似水？”
　　镜澈笑笑，“两个都是。”顿了顿，继续说道：“从今晚的事情来看，你该明白，月儿和段似水这一生注定要在一起。你心里应该有这个准备。”
　　看着天空中或明或暗的星辰，他想，或许吧，或许早已料到了吧。“若是你，大哥会怎么做？”
　　呵呵，镜澈轻笑，“若是我，我就把她抢过来。不过，你不是我，该怎么做你知道，大哥也就不多说了。”
　　朦朦胧胧地的睁开眼，却看见一张放大了很多倍的俊脸。微微一愣，只觉得这张无比熟悉，却又让人看着心痛。随即，轻轻地坐起身来，试着下床去唤念春。可还没有走下去，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以为这下真的要与地面接触了，不知从哪里伸来一只坚实的大手将她捞起。然后，她又安安稳稳地坐在床上了。
　　顺着这双手望上去，她知道这个人是他日思夜想的人，然而她却害怕了。该怎么面对他呢？只见他担忧地低声询问道：“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头还痛吗？”刚刚真是吓了他一跳，一醒来就看见她差点摔到地上，真怕她再有个闪失啊！
　　她木讷的摇摇头，随即又想他怎么在这里？猛地站起来，却没有想到，她原本非常脆弱的脑袋与雕花床的上顶来了个亲密接触，顿时觉得头昏昏沉沉，眼前的东西都变成好几个，在她跟前晃来晃去，正晃她要晕倒的时候，又是一只大手让她从眩晕当中渐渐恢复了正常。
　　“头还痛吗？是不是觉得头晕？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他急切的问，然而她却呆若木鸡，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用手敲了敲了脑袋，这才反应过来，便急急得的叫道：“你怎么在这里？我这是在哪儿？念春，忆夏，你们在吗？”
　　一听到小姐的传唤声，一直守在外面的几人都慌忙的跑了进来，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一股脑儿的扑过去，就喊：“小姐，你总算醒了。你可吓死我们了。”见此架势，镜月身子王立一缩，将段似水推了出去。这扑过来的人便正好扑到了段似水的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絮叨着。
　　旁边的人脸上三道黑线，实在不忍目睹。这时候，忆夏适时的咳了两声，见哭天抹泪的人儿还没有动静，便又很大声的咳了几下。这会儿那人听见，不满地说道：“忆夏，你要是喉咙不舒服，就去喝点糖水，别在这儿打扰我抒发感情，向小姐表忠心。”
　　众人无语。镜月想，天啊，这是谁家的丫鬟，赶紧拖走，别玷污了我郡主的声誉啊。段似水尴尬地拂去女子的手，将两人的距离拉离，说道：“姑娘可否不要抱着在下表忠心。在下实在承受不起。”他段似水还没有镇定到能够视若无睹的地步，毕竟他这身衣服还要穿着离开王府，让她这么一抹，他风流公子的名声可就坏了。
　　“啊，段……段公子，”然后，她瞪着那双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眼神，眨巴眨巴那还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儿，哀怨地冲镜月说道：“小姐，你怎么可以这样抛弃我，呜呜呜……”说罢，便哭着跑出去了。

　　第十八章 借问花落谁家

　　好吧，她承认是有些过分，但是她实在不愿意去承受念春毫无形象可言所谓的表忠心的举动。“看你们的表情，好像我生了大病似的。不过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这个……段公子怎么会在这里？”镜月指了指站在床边的人问道。
　　“段公子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这里，难道小姐不记得了？段公子照顾了小姐一夜呢！”府里的一个丫鬟奇怪的说道。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心想小姐不会又失忆了吧。
　　昨晚？想一想，怎么不记得了呢？好像……有一个人一直抱着她，然后很小声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呀，天哪，好像还吻了她，难道这个人，这个人就是段似水。不可能，段似水，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想到这里，她便不再迟疑，整了整衣衫，说道：“昨夜多谢段公子的照料，我已经没什么大碍。可否麻烦你回避一下，毕竟这是我的闺房，传出去对公子，对我都不好。”
　　众人一愣，心里暗暗猜测，这小姐和段公子到底怎么了？昨晚还甜甜蜜蜜，一大早起来，怎么跟不认识似的？
　　段似水也愣了，但想了想，又觉得确实是自己太过唐突了。想想昨日的举动，确实匪夷所思，就这样拥她入眠，全然忘了两人身份的差距。她毕竟是郡主，而他不过是一个邻国使臣之弟，既无官，也无权，哪里高攀得起。便道：“郡主所言甚是。适才是在下鲁莽了。在下这就告辞。”言毕，便退了出去，也不管众人惊愕不已的眼神。
　　再走到门口的时候，恰巧于闻讯前来的镜嘉相遇。两人面对面，谁也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段似水才说道：“昨晚，在下情急，有不和礼数的地方还请王爷见谅。郡主已然无碍，王爷去看看吧。”
　　镜嘉诧异地盯着他看，有好一阵镜嘉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郡主这个称呼是眼前这个略微有些憔悴狼狈的男子说出来的。毕竟经过昨夜，镜嘉已经认可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想到……难道两人之间还有什么误会没有解开不成？
　　点点头，不发一言，走进了镜月的房间。在进门的一刹，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已然走远的身影，在心里默然一叹。
　　“月儿，你醒了。还觉得头痛吗？”便伸手过去抚过镜月的额头，便问道。
　　刚刚围观的人儿，见此情形，也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两人的时候，镜嘉问道：“你记起什么了吗？”
　　镜月不解的抬头，问：“你指什么？过去，还是昨晚？”
　　“两者皆是吧。”镜嘉怔了怔，说道。
　　镜月低下头，想了想，说：“昨天他真的在这里陪了我一个晚上吗？”
　　“嗯，”点点头，伸手接过下人端来的汤药和粥，把它们放在桌上，端起粥来，一勺一勺地喂镜月。镜月没有喝，只是盯着他，不言不语。镜嘉索性放下碗，说：“你想知道什么？”
　　“昨天，我是不是病得很重，像疯了一样？”她问，隐隐约约似乎是这样。
　　“嗯。”还是这样简单的回答。
　　“那他是什么时候来得？他是不是吻了我，然后还抱着我，哄我睡觉？”她小声的问道，有些不敢相信。
　　“嗯。”镜嘉的回答还是一样，见她还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便又说道：“你所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的。”
　　“那他有没有说，要一辈子陪着我，不离不弃。”她还是不敢相信，毕竟那日分别的时候，他还是那般冷冷冰冰，怎么会突然之间，说这些话。
　　“月儿，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相信，但这确实是真的。而你们之间的事情也不仅仅像你如今看到的这么简单。我想你一辈子就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可惜现在我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得到镜嘉如此肯定的回答，镜月一时黯然下去。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段似水的承诺，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或者说她有些怕了。总觉得欠了段似水的，所以每次见到他都想用所有的力量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拂去他眼里的冰霜，然而每次却又害怕碰触那段哀伤，怕碰了，就越加不自信能够给他幸福。刚才的话，伤到他了吧，真怕到最后，伤了他的人是她，而不是别人。
　　时间匆匆而过，京都城内，众人皆知，郡主大病，卧床不起。京都名医华安则在一夜之间，被人强行带回京都，为郡主医治，然而华安则的诊断却是，“福祸相依。”简单的三个字，让王府再次陷入了暗流。宣和皇帝得知郡主生病的消息，特定送来了上好的补品和药材，并下令宫中御医亲临王府，为郡主诊治。众人又一次议论纷纷，郡主身份之特殊似乎早已是不公的事实，然而得当今圣上如此关怀备至，似乎隐隐中还透露出别样的意味。
　　三日后，段大人离京都。宣和帝赐婚，段似水与昭仪郡主在十日内完婚。圣旨一宣，全城哗然，无人知道在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无从猜测。惠敏公主因此事而亲临镜王府，然而得到的答案竟是，郡主身患重病，不便见客。碰了一鼻子灰的惠敏公主哪里会甘心受这样冷遇，便进宫面圣，在皇上面前参郡主一本。却不料，皇上以国事繁忙为由，又一次让公主碰了壁。随后，公主庭芳苑一直跟随在公主身边的侍卫在一夜之间暴毙，一向护短的公主却没有追查到底，只是许以厚葬。
　　从宫中刚刚出来的段似水连驿馆都没有回，便直接去了镜王府。对于他来说，此事确实来得有些突然，是抗旨不遵还是顺应天命？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一直在犹豫。然而，这样的结局，确实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尽管，他心中早已有了镜月的一席之地，但还是没有做好就这般接受的准备。来到镜王府，镜王似乎早已料到了他一定会来，所以，连通报都一并省略了，直接带他进了书房。
　　镜王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这般的结局，若你还是不领情，那就真的是不识时务了。”
　　他想，确实是不识时务了，但他天性中的那一点高傲和尊严，却驱使他必须找个理由，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于是，他立在那里不语，只等着镜王给他一个理由。他不是第一次接触镜王，当年那场婚礼，镜王是个特殊的客人，不仅仅因为他的不请自来，还因为他特殊的身份。西阳王之弟素来与父亲没有什么交情，与自己更是连面都没有见过，然而他偏偏就来了，带了丰厚的礼品。当年的他也曾问过镜王原因，但他只是笑而不语。
　　段似水不知道，如今他是否能够得到答案，但他不容许自己就这样任由别人安排好了一切，尽管走就是了。这样的人生并不是他所求，他不愿意如此，也不屑如此。
　　镜嘉一笑，想及当年，便觉得段似水这么多年磨练的性子，仅仅只是沉稳了许多，让人看着不会觉得他太过轻浮。然而，这锐利的锋芒、自信而高傲的不容许任何人怜悯的个性到现在也不知道收敛，也难怪当年的水汀兰会让段似水痛不欲生，如他这般高傲的人终究是败在一个女子的手下，而且还是一败涂地，要忘记又谈何容易。
　　“你还和当年一样啊！哼……不过，你要的答案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等到你们新婚之日，我自然会让你们知道。”
　　“王爷既然这样说了，段某就先告辞了。”顿了顿了，他抬头看向镜嘉，疑惑不解之后，更多的还是忧虑，“她还好吗？”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又仿佛有千金重，让他难以开口询问。
　　镜嘉浅笑，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哼，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吧。“大婚之前，不便相见。就要委屈你们暂时尝尝相思之苦了。放心，我这个做兄长，自然是会照顾好自家的妹子。妹夫你也要多多保重啊。”
　　无语中，段似水没料到镜王竟然会说出如此这番话来，羞得他无处遁形。然而，那句“妹夫”还是让他微微吃了一惊，没想到镜王就这般轻易地接纳了自己，这一切似乎都太顺利，顺利让他有些怀疑。不过细细再想一下，便可以知道，若是没有镜王的支持，这圣上赐婚一事又从何而来。拂逆惠敏公主之意，令圣上改公主为郡主，这样的事情自然也只有镜王和西阳王才能使皇上改变主意。自己其实心知肚明不是吗？只是唯一不能让他明白的是，镜嘉为何会做这些事情，难道仅仅是为了成全镜月，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唉，是不是多虑了，他甩掉脑子乱如麻的想法，回了驿馆。

　　第十九章 春不住，情难忆

　　流国三百七三年宣和元年三月初，昭仪郡主与东炎国使臣段云天之弟段似水在郡主府举行大婚典礼。郡主从镜王府出嫁，迎亲队伍由皇家御赐，百人队伍抬着郡主的嫁妆浩浩荡荡在京都城内绕行一圈后，才到了郡主府。礼制和规模皆依照历朝公主出嫁礼仪，可谓声势浩大，前所未有。
　　然而，就在迎亲队伍顺利到达郡主府，一对新人在司仪的主持下，行过了所有的礼，正准备将新娘子送入洞房的时侯，一件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事情发生了。
　　“礼毕。”
　　宫女正待送新娘子进入洞房之时，一直未蒙面的惠敏公主突然到访，喊道：“且慢！”在众人惊愕当中，惠敏公主只是微微浅笑，对着新郎段似水说了一句话：“要不要跟我走？不然，你会失去你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段似水警觉的挡在了镜月的身前，问道：“公主，意欲何为？”
　　惠敏公主浅笑不语，上前几步，走至段似水身侧时，悄然无声的将一张纸在段似水眼前一晃，瞬间绽放的笑颜，仿若是这世间最美丽的花朵，静静地看着段似水脸色煞白，惊愕连连的样子，越加笑得肆无忌惮，转身想着郡主府外走去。
　　蓦得，新郎目光一凛，甩开手中的红绸跟着公主就要去了。
　　“段似水，你敢！来人，给我押下！”都到了这个时候，居然逃婚，镜嘉已然恼怒，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的千刀万剐了。
　　眼看局势陡然一变，惠敏公主长笑着站在郡主府门口看着这场闹剧，眉眼之间尽显得意之色。终于赢了那女子一回，五年来，这个女子夺走了原本属于她一切荣耀，如今看她如何身败名裂，又如何成为世人的笑柄，呵呵……岂不是快哉！
　　段似水似乎铁了心要走，冷然看了眼周围密布的侍卫，决心已定。
　　就在众人都以为将要发生一场血斗之时。原本一直静默无声的新娘一把扯掉盖在头上的喜帕，神情冷傲寂然的转身，凝视着新郎许久。周围寂然无声，似乎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个冷傲决然的女子下一步将要做什么。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大红的锦服华衣，胸前的那用红绸挽就的红花在微风中抖动着。她问：“你当真要走？”
　　他愣在原地，不是责备，不是怨恨，只是一句，你当真要走吗？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问题，他静默地站着，看着她的眼里多了一份歉疚，还有坚定。“月儿，对不起。”
　　她蓦得笑了，笑颜如花，眼里却带着泪花儿，开口问道：“我和她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怔忡之间，他一下子显得慌乱仓促，久久不语。却又在最后，蓦得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坦然地说道：“月儿，对不起。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转身，毅然决然的离去。此时，没有人再阻止她的离去，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眼前突然之间发生的一切，一时不知该如何是从。
　　“来人啊，拦住他。都给我拦住他。”镜嘉怒气冲天地吼道，他的心情跌落谷底，差到了极点。就连西阳王都示意手下去阻拦段似水，心想今日若是放他走了，那误会可就大了。
　　“都给我站住，谁都不许拦着。”刚刚还悲痛欲绝的人，脸色一变，凛然的冷眼扫视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清冷透着丝丝地寒意。“让、他、走。”
　　他不语，凝视一眼站在大红喜庆的喜堂里，一身红衣似血却眼中露着丝丝冷意的女子，他微微张了张口，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握紧了拳头，毅然走出郡主府，与那一直冷笑的公主跳上马车，再未回头。
　　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清冷决绝的女子，只见她毫不留情的摘掉头上的凤冠，长发如墨，倾泻下来，仿若是瀑布一般的发上还带着点点的星辉。转瞬间，她狂笑不已，细想昨晚那人的一番话，心中虽已了然，却还是抱了希望，可最后她终究是敌不过那个死去的女子。冷笑，泪落无声。
　　白衣旋飞，一个谪仙般的男子翩然而至，那般轻轻巧巧地倚在栏杆旁，轻笑着，弃春说：“你真的要嫁给他？”
　　“你是什么人？我要嫁给谁，关你什么事！”她当时还愤愤不平地骂道。
　　那人也并不生气，继续说道：“那我们可爱的小郡主，是否了解你的夫君呢？”她呆愣，她了解吗？不，她不了解，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她全然陌生的男子，只因为他的伤，他的眼让她看着心痛，就毅然决然地认定了他。
　　似乎看出了她的动摇，那人继续说：“你是否知道你的亲亲夫君早已成亲呢？你又是否知道他为什么每次见你总是怪怪的呢？为何他从一开始一直逃避你，怎么突然之间，却又接受你了呢？”看到她心底越来越扩大的疑惑和怀疑，他狭长的凤眼中流露出一丝狡黠，“你知不知道你和他的亡妻长得是一模一样，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亡妻？一模一样？不，不，不可能的，他不是你说得那种人。”她开始怀疑，开始动摇，是啊，为什么？为什么逃避，突然间却又接受了？为什么总是悲伤莫名地看着自己？这一切难道都只是因为自己和那个死去的女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原因吗？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说过，甚至哪怕是只言片语也没有提过呢？
　　“他五年来，为那人守身如玉，任世间多少倾城倾国的女子，他都不曾放在眼里，为何独独对你这个貌不惊人，又是霜寡的女子垂怜万分？你当真以为他是对你一见钟情？他不过是看在你和她亡妻惊人相似的容颜上，才接纳的你！”
　　“你胡说，这不可能的。”她怒骂道，不甘心和被背叛的痛楚一下子涌了出来。而那男子只是微微浅笑着，嘲弄地看着她所有的坚持和信念在这一刻摇摇欲坠。可怜的女人啊，他想。
　　如今，这个她寄托了所有希望和信任的男子就这般抛弃她，追随另一个女人而去。
　　镜嘉还在后面追她，她只是一味地跑着，躲进房里，将门窗关死，便大声地哭了起来。被关在门外的镜嘉焦急万分，都是他不好，本该早早的告诉两人真相，这下好了，一场盛世浩大的婚礼竟然演变成全城的笑柄。这段似水也是，怎么就这么固执，非要跟着公主走，就算真的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弃她而去啊！
　　“月儿，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听，我什么都要听，你走啊，都走啊！啊……”她喊着哭着，把所有的人都拒之门外。
　　镜嘉呆呆的站在门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哀伤和担忧。听到有细微的脚步声，他抬头见镜澈缓步走了过来，淡定地看着自己。“哥，我该怎么办？”声音有些微的颤抖和不安，喃喃地，似乎受了很大委屈。
　　镜澈微微愣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镜嘉如此无助和惶恐不安了，自从母亲死后，镜嘉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所有人，没有人能看懂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要什么，五年拜师学艺归来的他就越加的让人难以捉摸。目光不由得看向了那扇紧闭着房门，黑色的木门厚重中带着压抑却无法掩藏屋内的人哽咽地声音。五年前的三月，镜嘉突然离开了京都，不声不响，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三个月后，他带着一个形容憔悴、苍白无力的女子风尘仆仆地回来，坚定不容拒绝地对父亲说：“他要留下这个女子。”没有理由的要求，紧握地拳头却早已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本以为在镜嘉的眼里，一切都是无所谓的，没有什么可以再入他的眼，如今这个女人却完全改变了他。他会对镜月笑，眼里是不曾有过的宠溺和温暖；他会和镜月打打闹闹，偶尔还会撒撒娇，耍耍赖皮；也会再看到那两个生出生的孩子时，欣喜若狂的念叨一个晚上，仿佛这孩子是他的……他亲手把自己最爱的女人送到了别人的怀里，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因为小小的恋爱而忐忑不安……唉，这个世上，情字最伤人！
　　“等她心情平复了，再告诉她吧。”他平静地说着，黑瞳中流露出少有的柔情和忧心，浮上他心头的却是难以纾解的伤痛。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哥，我这样做错了吗？”
　　他一怔，转身定定的看着镜嘉，“嘉。”
　　许久，回以他的却已是沉静无波的表情，淡定地似是看不到底湖水，那般的幽深。“我知道怎么做。她会幸福的。”回眸盯着紧闭地门，说道：“月儿，不要哭。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的身世吗？明天，明天我统统都告诉你。”
　　转身两人一同离开。走过庭院的时候，镜嘉忽然停了下来，笑道：“哥，我想起还有件事要和月儿说，你先回去吧。”
　　镜澈没有怀疑，点点头，走了。看着镜澈离开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庭院，镜嘉目光瞬间一冷，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却让人看着从心底里发毛，“什么人，偷偷摸摸的躲在郡主府想干什么！”
　　周围的空气被他冷厉气势压得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又是许久，他才看见从假山后面一步一步挪出来的瘦小身躯，小小的脸上满含惊恐，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他愣了一下，丝毫没有料到一直偷偷躲在府里的人，竟然是一个如此消瘦娇小的女子。及腰的发因为长久没有打理而变得凌乱不堪，他冷着脸，问道：“你躲在郡主府多久了？”
　　女子无辜可怜地眨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说道：“半个月。”
　　半个月？看来郡主府的人还真是疏忽啊！“躲在这里做什么？”他走过去，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平凡无奇的小脸，但眼睛里仿佛藏了珍珠一般透着光亮。
　　她被迫抬起头来，一脸惊恐的看着眼前的男子，要说实话吗？他应该不是坏人吧，她想了想说：“逃婚。”
　　逃婚？今天刚刚上演了一出弃婚的戏码，这会儿府里竟然还藏着一个逃婚的小丫头，原来是前有因，后才有的果啊。“为什么要逃婚？”他微蹙了眉头，有些不悦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女子。
　　“我哥非要把我嫁给一个老气横秋，总是拽不垃圾的家伙。”镜嘉的眉头皱的更紧了，狭长的凤眼斜睨着可怜巴巴望着她，并且已经拽着他衣袖的女子，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他每天除了去练剑，就是看书，再不然就去骑马。而且满身都是毛。”

　　第二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毛，镜嘉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满身都是毛？”
　　“他洗澡的时候，我偷偷去看的。”女子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镜嘉浅笑，偷看男人洗澡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便问道：“你哥是谁？”
　　女子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愤愤不平地说：“吏部侍郎霍秋柏。”狭长的丹凤在听到名字的时候，精光一闪，脑海里出现了霍秋柏苦大仇深地向众家公子推销自家小妹的情景，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妖娆的笑意。看看这女子，他突然十分同情起霍秋柏。“哦？他把你许配给谁了？”
　　“裴将军。”女子想也不想，随口说道，想了想后，才后知后觉地补充道：“是小将军。”
　　那就是裴敏之的弟弟，如今刚满二十，相貌堂堂，做事一丝不苟，从来都是恪尽职守到古板的裴桓之。若是裴桓之听说自己的未婚妻偷偷看他洗澡的丰功伟绩之后，当作何感想呢？
　　他走了几步，感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便回头望去，只见某人正哀怨可怜兮兮地巴巴望着他，却又不敢冒冒然靠近一步的样子。他竟不由得笑了，只是淡如清风的浅笑，随即冷着脸说道：“你还准备在这里喝西北风喝到什么时候？”一听他这么一说，霍晓薇忙不迭地蹭到镜嘉的身边，拽着他的衣袖，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一般可怜巴巴的望着镜嘉。镜嘉也不恼，就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袖子。
　　如今的郡主府是一片混乱，经过的镜澈的指挥之后，才开始慢慢地有条不紊起来。把前来贺喜的宾客一一送走后，天色已晚，镜澈、镜嘉以及霍晓薇坐在桌前吃着晚饭。
　　镜澈疑惑地望了眼霍晓薇，转头又看向了镜嘉，仿佛再问他，这是谁？镜嘉仿佛无关痛痒，淡淡地说：“霍秋柏的妹妹霍晓薇。”镜澈不言，眼里是猜忌和怀疑，他自然不能明白为何郡主府突然冒出个大家千金来。
　　而当事人霍晓薇则是没心没肺地狠吃特吃，天知道她这些天在这个冷寂空旷的郡主府躲得有多辛苦，还要担着刺客或者小偷的罪名，提心吊胆地藏着，有时候为了去厨房偷吃得东西，甚至还要冒着被乱棍打死的危险，呜呜，她真的是饿了好久啊。于是，就演变成了现在这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着实把两位王爷吓了一跳，任凭他们再有涵养也不得不汗颜，不禁要问，这哪里是大家闺秀啊！
　　镜嘉随即恢复了平静，淡淡地瞥了眼埋头狼吞虎咽的人一眼，轻声说道：“没有人跟你抢。”
　　“什么？厄……”镜嘉无奈，看她小脸憋得通红，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痛苦的微眯在一起，眉头紧皱，似是痛苦难当，才冷眼倒了杯茶递了过去。看见水，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霍晓薇猛地灌了几口，随即“咳、咳、咳”的咳了起来。好，刚刚是噎着，现在是被水呛着了，她这顿饭吃得可真是惊险刺激啊。
　　镜澈紧皱了眉头，不满地看着两人。镜嘉倒是无所谓的拍着霍晓薇的背，让她尽量好受一些。等到缓过气来，霍晓薇才突然想到，男女授受不亲，慌忙起身躲开了镜嘉，憋红了一张小脸，说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不应该靠我这么近。”
　　愕然，镜嘉在听到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就是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才平静无波的开口：“偷看男人洗澡这种违背礼仪道德的事情都做出来了，也亏你还记得男女授受不亲，那你知不知道非礼勿视啊。”
　　镜澈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刁钻蛮横的女子，他见过，可他还没见过如此不顾廉耻的女子。横眉冷对镜嘉，责怪他怎么带了这么一个女子回来。镜嘉也不理睬镜澈不满地眼神，兀自盯着霍晓薇看，霍晓薇现在感觉的是哪里有狗洞让她钻啊。“好了，继续吃饭。”镜嘉无所谓的说道。
　　霍晓薇如获大赦，迅速地坐回座位上，继续她的吃喝事业。看得周围的丫鬟和侍从纷纷咂舌。
　　一直埋头大吃特吃的人儿有些不解地抬头问道：“今天不是郡主大婚吗？”
　　镜嘉停着，“是。已经结束了。”
　　“哦。那新郎呢？怎么都没看见？”
　　“走了！”
　　“走了？哎呀，怪不得郡主会那些话呢？原来是这样啊。”霍晓薇恍然大悟的说道。殊不知她的这些话引起了镜嘉和镜澈的注意。“你见过郡主？什么时候的事情？她说什么了？”
　　霍晓薇似乎被他们严肃的态度吓了一跳，窃窃地说道：“昨天晚上，郡主一个人来得，她说，原来一切都是她奢望了。”
　　两人相视一眼，隐隐觉得此事越来越复杂了，似乎有什么阴谋正在以一种他们看不到的形式，向他们悄悄地袭来。“走。”两人同时起身，慌忙向着镜月的房间走去。远远地，他们还没有走到的时候，便有一群丫鬟急匆匆地向这边跑来，见是王爷，慌忙地跪下来，连连指着远处镜月的房间，喊道：“郡主房里起了大火！”
　　两人更是一愣，拔腿就跑去。火势迅猛的吞噬着一切，浓浓的烟雾飘荡在整个郡主府的上空，仿佛化不开的哀愁。在熊熊大火之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哀怨的唱着：昨日黄花堆积满地……庭院深深锁去清秋，谁道相思苦，谁见离人泪……琴声呜咽夹杂着浓浓地愁苦从那熊熊烈火当中飘出来，飘向远方。
　　所有的家丁都忙着去打水，救火，然而新建的郡主府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道，天干物燥，火势便一发不可收拾，周围的邻居，禁卫军以及镜王府所有的家丁都赶来救火，仍然止不住漫天的火舌吞噬所有可以燃烧的东西。
　　镜嘉恍若从梦中惊醒，拦住一个人从他手里抢过一盆冷水，就倒在身上，向着烈火中冲去。众人一惊，赶紧拦住镜嘉。五六个人拉着扯着硬是不让镜嘉靠近一步。
　　“王爷，火势太猛，您不能进去啊！”
　　“王爷，您不能这样。”
　　“滚开，都给我滚开。让我进去。”镜嘉暴怒的对拦着他的人拳打脚踢，不管他如何拳打脚踢，如何叫喊，这些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放手，死死地抓住他就是不放手。后来，裴敏之、林薛也都来了，纷纷上前拽住他不让他进入火场。
　　他眼睁睁地看着屋子在大火中被吞噬，屋梁倒塌，顷刻间，整个房子化为乌有，那呜咽的琴声也随着点点星火戛然而止。
　　哭喊声，劝阻声，嘈杂凌乱地脚步声，在整个郡主府回荡。他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裂开了一般疼痛，眼里心里只剩下漫天如血的大火将整个郡主府连带着周围的房屋一并烧毁，他却无能为力，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大火持续了一夜，在清晨的时候，火势受到了控制，渐渐熄灭。然而，曾经辉煌一时的郡主府却也在这一夜随着郡主一起化为了乌有，樯橹灰飞烟灭。好在因为修建郡主府，周围的居民大部分都被迁走，所以，除了郡主在大火中丧生以外，就只有几个人被烧伤而已。
　　“怎么会这样？一夜之间，喜事变丧事。这都是什么事啊？”坐在客厅里，一直等待镜嘉苏醒的几人，皆是愁眉紧皱，哀叹不已。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明明是皇上赐婚，两厢情愿，一段大好的姻缘，却莫名其妙的冒出个公主带走了新郎，平日里坚强镇定的郡主居然会因为此事而想不开，放火自焚。整个恢宏华丽的郡主府就在这一夜之间，从京都灰飞烟灭，化为了残垣断壁，一片废墟。
　　裴敏之一直皱着眉头一眼不发，所有的事情都来的太过突然，赐婚也好，逃婚也罢，都让人猝不及防。到底为什么呢？昭仪郡主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柔弱，怎会想不开，放火自焚？虽然，郡主住在王府的几年里，与外界的接触不多，常常呆在水月阁，很少出府，但隐隐之间，他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笑颜如花的女子会这般轻易的结束自己的生命。“郡主，真的就这么死了？”
　　“怎么你不相信？今天早上，郡主的骨灰已经找到了。”
　　“骨灰？”
　　“对啊，烧了一夜，难道你还期望有血有肉啊，骨头早化成灰了。”霍秋柏匆匆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天蒙蒙亮的时候，找到了郡主的遗骸，可惜一碰就化成灰了。惟有珍珠吊坠耳环才让人不得不确信此人就是郡主。此耳环是镜嘉托人定制，整个京都也找不出第二副来。
　　喉咙好干，好难受。我这是在哪里？在哪里？为什么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漆黑，月儿哪？月儿在哪里？茫然之间，他看见漫天飘落的花瓣，鲜艳如血，纷纷扬扬地飞舞，落花尽出红衣女子娇媚的笑着，如花般凄美，突然一阵大火，娇笑着的女子在一瞬间化为灰烬，星火飞扬，染红了天空，他喊着，叫着，却只能看着女子的笑颜一点点的破碎消失……“不要，不要，月儿，你不能走，不能……”伸手一个冰冰凉凉地手抚过他的额头，他猛然抓住这人的手，抱着她不放，“不要走，相信我，我一定能保护你的，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为什么……”
　　“我……”未经世事的她一下子懵了，可见他伤心难过的样子，又不忍心说出口，便柔声安慰道：“我相信你，我不走。”
　　“月儿，月儿，为什么……难道五年还不够吗？”够了吧，一个细微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一般，飘渺难以分辨。他一下子惊醒，却见众人张口结舌的盯着他，似乎难以置信的表情，而再看看他，双手还紧紧地抱着一个女子，瘦小的身躯因为他用力太大而扭曲着，十分痛苦的样子。
　　吧唧，几人的下巴差点掉地上，霍秋柏更是脸红到耳朵后面，愤怒地拽起霍晓薇，吼道：“霍晓薇，这么多天你跑到哪儿去了？还不给我回去！”“霍晓薇，你怎么在这儿？”不解的问道，一觉醒来，身边怎么多了这么个女人，府里的下人都跑到哪里去了？松开手，怀里的人毫无自觉的瞪着他，问了一句：“不哭了？我不介意你抱我的，我就当安慰一下你。”霍晓薇一看见自家的哥哥，像一只兔子似的满屋子跑，大声嚷嚷着：“我不嘛，我不回去。”
　　“不行，你必须回去。”
　　“不，我就是不。”一溜烟窜上了镜嘉的床上，躲在镜嘉身后，哀怨地眨着她的小眼睛楚楚可怜地乞求着镜嘉。而霍秋柏显然不敢对镜嘉怎么样，就能干瞪眼，看着这丫头猖狂至极的抓住镜嘉不放手。
　　“闹够了，都给我出去。”

　　第二十一章 烟消云散无归期

　　“闹够了，都给我出去。”
　　揉揉头痛的太阳穴，他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刚一醒来，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头痛才怪。扯了扯衣袖，发现这霍晓薇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识，好吧，他不计较。“松手。”
　　听到他语气里掺杂的恼怒，霍晓薇胆怯地瞄了一眼他迸射出杀人寒光的眼睛，不由得向后缩了缩，松开了手。
　　镜嘉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开口说道：“霍晓薇就暂时留在这儿吧。我看你一时半会儿也带不走她。”霍秋柏无奈的点头，顺带着狠狠地瞪了一眼霍晓薇，这丫头成天惹事生非，前些日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要她嫁给裴桓之，竟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半个月来，他是满城地找，都没有找到，原来是躲到这儿来了。“霍晓薇，你要是再惹事，我就把你扔进有老鼠的井里，看你还怎么跑！”
　　镜嘉看蹲坐在床上的人儿身体不由得颤了一下，心想原来这丫头害怕老鼠。转身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漠和淡然。说道：“走吧，去郡主府看看。”
　　几位好友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让出了一条路，镜嘉面无表情地走出去，向郡主府而去。他心里的担忧和恐惧早已犹如泛滥的江河将他吞没，但他不能就此一蹶不振，他是镜王，在整个流国位高权重，掌握着大半的军权。握紧了拳头，不让自己因为感情太过影像自己的决断。
　　马车缓慢的行驶在冷清的街道上，车内的几人皆是一脸的严肃认真，透着一股子压抑和肃穆的气氛。
　　“真的是郡主？”他问，心里还在怀疑吧，因为太过突然了，实在是太过突然了。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点头，“已经找到了郡主的骨骸，不过一碰就化成灰烬了。只有这副耳环才能证明她的身份。”霍秋柏将那副耳环递了过去，眼睛一直盯着镜嘉看。镜嘉只是默然地拿过耳环，看了一会儿，便淡淡地说：“这是我送给她的。那人的确是郡主。”转手将耳环又还给了霍秋柏，郡主死了，这个物件作为身份的证明应该呈给皇上，让皇上定夺。
　　到达郡主府时，废墟周围都有衙门的衙差团团围住，不准任何闲杂人等靠近。而周围还是围满了好奇张望的老百姓，对于郡主府失火一夜成废墟这件事，不仅好奇，还很八卦，这不过是一个晚上的事情，京都谣言四起，各种版本都有，就连镜王府也被编排了进去。
　　“听说郡主是想不开自杀？”有人小声私语。
　　“那可不，新郎官当日抛下郡主，跟公主跑了。郡主一时想不开就点火自焚了啊。”
　　“哎呀呀，红颜薄命啊。皇上一道圣旨，竟然害死了一条人命啊！”
　　“胡说，皇上圣明，见郡主苦恋新郎，才下旨赐婚的。谁料到新郎官竟然会在新婚当日，跟公主私奔。”另有一人反驳道。
　　……
　　私语声不断，各种谣言流言飞语也在京都城满天传遍。
　　镜嘉冷漠地走过众人，穿过衙役官差，进入废墟。镜澈见他过来，迎上来说道：“你还好吧？”
　　镜嘉点点头，问道：“现场勘查出什么了没有？是自己点的火，还是有人纵火？”
　　镜澈摇头，抬眼望去，整个废墟还有青烟升起，残垣断壁看来让人不忍目睹。“什么都查不到。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出可能是有人纵火。”
　　“他们几个有什么动静？”他盯着一块还在冒青烟的屋梁，问道。
　　镜澈只是镜嘉越是平淡，就越是在意。但他也无能为力，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没有。宫里的那人已经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午夜时。”
　　“准备后事吧。灵堂就设在镜王府好了。”
　　“我已经吩咐管家去准备了。你打算什么时候下葬？”
　　“下葬？”他嘴角上扬，扯过一丝苦笑，“连遗体都没有还怎么下葬？她喜欢山水田园，就让她随风而去好了。”
　　“嘉，不要勉强。”
　　“哥，五年的时间真的不够对不对？我等了五年，换不回她的心，把她让给她爱的人，然而，却是这样的结局。是造化弄人，还是这就是命呢！”
　　“嘉，”他微一愣，竟不知该如何安慰镜嘉，恍然间，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无力地收了回来。“她或许不想连累你。”
　　镜嘉正欲说话，却见一个人影躲躲藏藏地在挤来挤去的人群中撺掇，他几步上前，把她拽了过来，厉声喝问道：“你跑这儿干什么？”
　　“来找你。”小人儿有些不满的答道。
　　“找我做什么，回去。”
　　“不，我要跟着你。”
　　“不行。王城送她回去。”
　　“不，我就要跟着你，你不能丢下我，你说过的。”
　　镜嘉想也没想，瞪着她，吼道：“我什么时候说过？给我回去，这儿不是你该来得地方。”
　　“刚才你躺在床上的时候。”
　　刚才？闭了眼仔细回忆，刚才他梦见镜月在他面前消失于火海，这时候有一双手抚过他的额头，他说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眼里尽是寒光，看得霍晓薇连连后退，“再给我胡言乱语，我就让霍大人带你回去。”
　　“不要。”小声怯懦地乞求着，小手却还紧紧地拽着镜嘉的衣服，丝毫不打算放开。镜嘉一偏头，也就任由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一起拉拉扯扯地走在一起。“大哥，我先回去了。”
　　皇宫重重叠嶂的宫殿里，在一处雄伟高大尽显威仪的殿宇，周围戒备森严，每隔三个时辰侍卫就会换班一次。
　　“事情查的怎么样？”男子俊美狭长的眼睛微眯，有些疲倦的看了眼跪在下面的人，声音里透着丝丝寒意和怒气。
　　“回主子，段公子昨日离开之后，就和公主一起去了玉海的神庙。待了整整一个晚上，并未离开。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嗯？继续。”男子依旧正襟危坐在书案前，书案上堆满了等待批阅的奏折。紫色冕服上绣着神兽勇猛的图案。微眯的眼中，透着一种诡异和阴暗，仿佛一个深潭，将人吸引进去。
　　“郡主府失火一事，并无可疑之处。郡主从昨日段公子离开到失火从未离开过郡主府，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去过郡主府。镜王的确气血攻心，昏了过去，如今还在府里休养。公主听说郡主已死的消息后，似乎很吃惊，眼神有些怪怪的。”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郡主的身份有没有查到什么？”男子适时的打断了他，挑眉冷眼问道。
　　“属下无能。”
　　“行了，都下去。”
　　整个宫殿大得空荡荡的，明明没有风可以穿透那厚实的墙壁，但他还是感觉阵阵地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只吹到心里。死了吗？哼哼……月儿，镜嘉对你倒真是深情厚谊，眼见你死，都不愿意相信啊。
　　思绪翻飞，又是那个两人坐在屋顶看星星深夜，飞星划过天际，灿烂却又短暂，你说过每一个句话，我都还记得，只是为何你看也不看我，便将我推得远远地呢？他苦笑，这个梦自他登基之日起，不知做了多少次，而每次都只有这宫殿内寂寥的冷风吹过树枝，发出寂寞的声音。多想你还在我身边，哪怕只是那般静静地看着我就好啊。
　　“有人说，飞星是扫把星，是不详的预兆。这样你也不介意吗？”
　　“因为出现了飞星，就会有流言飞语四处散播，你们的起兵就会被说成是遭致天怨，老天特降飞星以做警示。这样你也不怕吗？”
　　“有时候太过自信也是一个弱点。这样的你并不适合在这样争权夺利的环境中生存。”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或许你认为是很坏的事情，但我却有我不得已的苦衷，你会原谅我吗？”
　　“也许吧。”
　　月儿，对不起，为了这个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流国百年基业，我不得不这么做，来生一定还你。
　　猛然睁开眼睛，“传旨，东炎国蔑视我西流，逼死郡主。命西阳王镜澈挂帅出兵二十万东征东炎。”声音洪厚而充满威严，散发凛冽的气势。

　　第二十二章 浪打沙头万点坑

　　宣和元年，三月初。
　　郡主府失火，连带整条街被毁。郡主葬身火海。宣和帝，以皇室之礼厚葬郡主。时年，郡主二十五岁，遗留一子一女。
　　镜王痛失爱妹，大病一场，病愈之后，一把火烧了郡主曾经居住的水月阁。坚持辞去所有官职，兵权一应交出。携带郡主骨灰云游四海，将郡主骨灰撒遍流国的大江南北。从此镜王一脉在朝中的权势土崩瓦解，镜王军被镜王解散，混入其他编制的军队中。屹立于西流百年来，令文武百官以及王公贵族闻风丧胆的镜王银甲铁骑军从此消失。
　　郡主遗留子女也不知所踪。
　　三月末，西流出征东炎。
　　西阳王领帅印，率领五十万大军直逼东炎境内。五日，攻下三座城池，东炎节节败退。
　　四月，流国攻占凌霄谷。
　　西云岌岌可危。东炎调兵二十万星夜兼程赶往西云月城。
　　……
　　镜王府，自从郡主死后，就一下子冷清了很多。
　　镜王平常用来的议事的书房，如今房门紧闭，一种压抑沉闷的气氛压了下来，不由得让人害怕，府里的家丁更是躲得远远地，生怕连累到自己。
　　“纳兰影，我念你是个人才，才会把你一直留在郡主身边。如今郡主已去，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王爷，我……”话还没有说完，镜嘉却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语气就更加凛冽了，“怎么？你觉得郡主一个人死，还不够吗？是不是想要我镜王府上下百余口都去陪葬，你才满意？”
　　纳兰影一怔，那凛冽毫不掩饰的敌意仿佛一把利剑刺进了他心里，是，一切似乎早已安排好，只是如今他却后悔了。为了帝王的野心，牺牲真的值得吗？
　　“哼，”镜嘉冷哼一声，看向纳兰影的目光便越加的阴冷，“他要得目的如今已经达到，你留下来还有什么用？不要以为郡主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以为我镜王只是个空架子，这些年来，若不是郡主一再求情，你以为你纳兰影和慕容无忌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吗？”
　　跪在地上的四人一惊，蓦得抬眼难以置信的看着镜王，心里更多的是骇然。他们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自问在镜月这个既不懂世事，又不会武功的女子面前，更是掩饰的极好，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哼，”镜嘉冷笑着看他们，“郡主已死，你们留下也再没有什么意义。念春，你回王妃那里，把你看到的听到的统统告诉她，也把我的话转告，叫王妃好自为之。”念春的身子不由得一颤，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镜王，郡主早就知道了吗？这样想着心也抽动了一下，平日里打打闹闹，对人和和气气的郡主真得就这样被他们逼死了吗？
　　“慕容无忌，”镜嘉依旧冷笑，看人的眼神有冷了几分，邪魅中透着丝丝冷漠和恨意，“虽然本王一直查不出你是从哪里混来的，不过我想郡主一定知道，只是一心想保你，所以什么都没有说而已。不过，郡主不追究，不代表我不会追究。至于你，纳兰影，本来我想尽早让你回去继续当你的御前带刀侍卫统领好了，不过郡主以前，曾说你心怀大志，一心想要投效军队。就当我为郡主再做件事好了。投身军队，还是返回宫中，这两条路你自己选，不过本王奉劝你，不管你选哪一条，还是先想好自己的主子是谁的好。”
　　纳兰影不语，低下头，呆呆地想着。曾记得郡主戏言，男人大丈夫志在千里，哪里只为了儿女情长而英雄气短，你这么有才，呆在这里太屈才了！她也曾说，我不管你以前替谁卖命，也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站在这里，只是我想让你想清楚，哪个才是你真正想要追随的人，我镜月身边留不得背叛我的人。如今，这些话细细想来，可谓当头一棒，打得他晕头转向，一个是当今万万人之上的皇帝，拥有着生杀大权，指挥千军万马；而另一个却是躲在深闺中，顾自忧怜的女子。然他却一直在犹豫，不肯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现在却真的晚了。
　　慕容无忌却笑了，有些肆无忌惮，甚至可以说是张狂，连他的真名都查到了，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底细，那个女人真是厉害，仅仅凭着一点蛛丝马迹，便可以查到这个地步，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她，只可惜红颜薄命，她自己还不是死了。“王爷之言，小的定当带到。”
　　“来人，此四人护主不力，拉出去重责五十大板，赶出王府，永不录用。”声音中流露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狭长的眼中更是深邃的看不到底，仿佛天地万物在他眼里，都失去了光彩。只是在四人出去的时候，他浓墨般眸子里，浸透着丝丝的凉意，紧握的拳头显示出他极力压制的愤怒，在忆夏出去的时候，他卓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眼中不是愤怒而是信任和嘱托。
　　翌日的清晨，两男两女从王府走了出来。一名男子直接入宫面圣，后投身军队，报效国家。另一男子在西阳王府外等候一个时辰后，与另一女子结伴远离京都，闯荡江湖去了。剩下一名冷艳女子以轻纱遮面，出京都后，不知所踪。
　　东炎京城段府。
　　段云天双手握拳，握得太用力，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咬牙切齿地怒骂道：“你疯了不成！大婚之日，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公主私奔！”他不过提早离开了尽然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令人心寒啊。不过短短的几个字竟然可以让三弟抛下新婚妻子，随他人而去。就算他再怎么讨厌那个和水汀兰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但也没有想过要逼死她啊。就算再不情愿，既然宣和皇帝赐婚，他也会勉强接受。哼哼，可三弟为何如此糊涂，惹来如此大祸？
　　段似水无言以对，那一日他有他必须走的理由，只是一切都太突然。如果他能够多看她一眼，便会发现她的绝望和痛苦，或者他再等等，向她解释清楚再去，结局也许就会不同了吧。他不懂，镜月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般柔弱，那般的弱不禁风，怎会就这般想不通呢？他还未进得京都，便被人半路拦了下来，直接送回了东炎。而拦他的人的话很简单，“若你还想知道真相就回东炎去等着，不然进了京都，你就连怎么死得都不知道了。”还未离开流国，便听说西流以郡主之死为由，出兵东炎。缉拿追捕他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完全不知情的他就这般被一群素不相识的护送回了东炎京城，至今他都无法相信，镜月已死的事实。
　　所有的一切都容不得他去思考，仿佛早已有人安排好了一切，他只是被人操纵的傀儡。只能被迫的接受，麻木的承受，五年前，她死了，五年后，和她一样容颜的郡主也死了，冥冥之中，上天是否想要告诉他，他这一生都不该和这样的女子奢望长相思守，或者本来就是个错误，若不是他的强求，又怎么有这段孽缘？他果然应该在看见她的第一面时，就逃得远远地，永远不该纠缠在一起啊。
　　“去济宁吧。以林墨箫今时今日的能力还可保得你平安，快走，走得越快越好，京城耳目众多，你一回京城，马上就会有人向上面通报。”段云天此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官位也好，权利也罢，只要三弟平安就好。见段似水仍是呆愣愣不言语的样子，心里便越觉得气愤，“走啊，坐在这里等死不成。想知道真相也得保住命才成。来人，立刻备车，送三少爷日夜兼程赶赴济宁。飞鸽传书，流居水榭，就说三少爷不日再到济宁，请他全力周旋，派人接应。”转过头来，又说道：“我不管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但是你必须马上离开京城，等战事平息之后再回来。父亲年迈，再也经不起丧子之痛，若你还有点为人子女的自觉，就趁现在还没人发现之前，马上走。”
　　其实，他明白，不管是寻求真相也好，还是为了整个家族的安危，他现在都必须走，京城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或者说整个东炎和西流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郡主之死，引得江湖人士都对他颇有微词，哪里还会有人趟这趟浑水。随大哥的安排，乔装打扮一番后，从后院悄悄上了马车，一路出东华门，向济宁城而去。
　　刚出济宁便遇到了官兵，只好调转车头向回跑，在经过东华门时，趁人不注意，跳下了马车。赶车的人继续赶着马车一路跌跌撞撞向西华门而去。而他则扮作商贩巧妙的躲过追兵，出东华门，走一条十分偏僻的小路去济宁。还未走多久，便听得一阵马嘶声，回头一看，几匹宝马被两个男子牵着疾驰而来，段似水连忙躲进路旁的草丛里，待那人近了，才发现原来是陈柏杨和白凤鸣，便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拦住了他们。
　　几人相见，更是欣喜难耐又顿觉离愁别苦。
　　“段似水，你还真有胆子回来！听说你回来了，整个京城的官兵都出动要抓你，挑起两国纷争，这种事情你倒是做得一点儿不含糊啊！”白凤鸣笑道，狭长的丹凤眼流动着流光溢彩，甚是好看。但在段似水的眼里，却是嘲讽。
　　陈柏杨冷着一张脸，瞪了白凤鸣一眼，便道：“这里有一匹快马，还有干粮和银子，二哥那儿，已经通了消息，到了无悔崖便会有流居水榭的人前来接应。这短时间，风声比较紧，你暂避一时，等过了风头再去查查事情的真相。”
　　段似水心中此去，归期难定，想不到五年前离开时，自己还是清白之身，如今却是为了逃亡而远离亲朋好友，实在是心中郁愤难平啊。
　　“好了。这件事我也会帮你问问，若有什么可疑之处，定会与你联系。如今耽搁不得，还是赶紧走得好。”点点头，段似水也不再犹豫，上马回头望了眼还在原地遥目相送的好友，心中顿时百味杂陈，对水汀兰的恨，对镜月的愧，如今却变得微不足道，自己有生之年，爱上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而这两个女子皆与他有缘无分。或许他真的爱错了人，如今是该放手了。
　　策马扬鞭，风萧萧兮尘飞扬，残阳如血，金辉洒落断肠路。


　　从此勿复相思

　　第二十三章 何处尽头是飞花

　　两个月后。济宁城流居水榭。
　　深夜时分，一名穿着夜行衣的黑影弓着身子，轻巧灵活地穿越在流居水榭的庭院当中，蓦得一个纵身，躲开了院中的护卫，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还亮着灯火的房间门口。只听得屋内，一个沉稳低缓而又带着压迫力的声音响起，“阁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黑衣人当下也不犹豫，大大方方地进去。屋内的摆设很简单，昏黄的烛灯中，一个面如温玉的男子坐在书案后面，书案上摆放了笔墨纸砚，还有一些书，几本账册。身后是一个很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类的书籍。空气中书墨的气息浓重，少了几分冷冽和铜钱味儿。
　　来人没有行礼，只是略微地打量了一番房间后，说道：“故人相托，有一封给林公子。”说着，便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走至林公子身前，将信递过去。林公子并没有马上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看着来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来人也不恼，就这般递着，从腰间拿出一块玉牌来，在林公子面前亮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去。
　　男子微愣片刻，再没有犹豫，拿过信匆匆看过之后。来人似是已经看出了他的疑惑，便解释道：“国中局势不稳，不得已而为之。”
　　“那她呢？”男子的话问得十分隐晦，并不明言指的是谁，问得是什么。但两人心里却都不言而喻。来人还是那般平淡无波的口气，说：“生死不明。”
　　男子诧异地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又看了一眼信件，似是有些明白了。随手将信连带着信封一起放在烛火上点燃，直到纸张化成了灰烬，没有一丝留下的时候，他淡淡地说：“回去吧。”
　　来人点点头，迅速地离开了房间，灵活轻巧的身姿在夜的掩护下，迅速地穿过屋顶，避开耳目，消失在黑暗当中。
　　屋内，烛火摇曳。男子负手立于窗边，天空中无星无月，只是死寂一般的黑暗沉闷地让人喘不过气来。生死不明？已经找到了骨灰，却还是不敢相信她就这般死了。水汀兰，白澜，镜月……她还有多少个身份可以互换，到死的这一天，是否能够看清真实的她呢？闭上眼，信中所说的每一个情节，每一个片断仿佛曾经经历过一般在脑海里展现。
　　（回忆当中）
　　东炎历程晖十四年十月，流历亲民三十二年三月镜王府。
　　“少爷，少爷，今天有人给你带了封信。”小厮跑了进来，打扰了正在做美梦的人，眼见他眉眼流苏，薄唇勾起一抹鬼魅的浅笑，紫色金边的华服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袒露着光洁的胸膛。
　　小厮跑进来低着头，不敢直视自家的主子，恭敬地将信件递了过去。男子皱眉，摊开信看着，越看眉头就越皱的厉害，蓦得起身，问道：“送信的人在哪里？”
　　小厮答：“在门外等着。”
　　“把人带过来吧。”
　　小厮抬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眼男子，便匆匆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异族服装的中年男子被带进了落英小筑。
　　男子已不复刚才的慵懒，而是端坐在上座，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来人后，挥手让小厮退下。才开口说道：“让你送信的人还说什么了？”
　　送信的人跪着说道：“没有了。她说，公子看了信就会明白的。”
　　男子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三日后，准备好一切的他只带了一个随从便策马扬鞭，日夜兼程前往领国澈国国都白澜。原本要一个多月的路程，硬是让他缩短成了二十几日。到达白澜后的第二天，他在醉人客栈见到他此行要见的人。轻纱遮面，身影憔悴的女子坐在客栈的客房里，不过半刻就已经再也撑不住这病入膏肓的身体了。
　　他本想和她开开玩笑，但看她苍白无血的脸色，眼神涣散，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样子，实在一点儿打趣的兴致都没有了，于是，直接干脆的问她，“段似水不会还没有发现吧？”
　　她勉强扯动嘴角，流露出得意的笑，“他又不是笨蛋，怎会看不出来。只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他罢了。”
　　“那好吧。你打算怎么做？”说来说去，她终究还是为段似水在考虑，告诉和不告诉的结果其实是一样的，那干脆还是让他不知道好了，至少在剩下的日子，心里不会有顾虑和负担。
　　“嘉，你不是说这毒还可以解吗？以我现在的状况可能等不到孩子出生了，所以，我想让你想想办法，可不可以暂时压制住毒性，直到孩子出生。”
　　“喷……”镜嘉拍拍胸脯，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便毫不思索的说道：“小姐，你真厉害！明明知道自己中毒已深，居然还怀孕了。你都不要命了，还顾及孩子做什么！”这女人确实是疯了，当初和她说的时候，她一脸的无所谓，如今却要为了孩子而继续忍受蚀骨的痛苦。
　　女子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悦，只是呆呆地望向窗外碧蓝天空中飞过鸽子，声音平缓清越的说道：“原本我是打算就这样自生自灭好了，不过现在每天面对段似水，却越来越舍不得就这样死了。而且还有他的孩子，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平安快乐的活在这个世上。”
　　“好了。”镜嘉已经有些受不了了，“在一个男人面前，提另一个男人，你觉得我凭什么帮你？”
　　“你已经打算帮我了，不是吗？”不然他是不会因为一封信而匆匆赶来白澜的。
　　镜嘉一笑，“聪明的女人真是让人头痛。好吧，我帮你。”
　　“谢谢你。”
　　“墨箫，你在干什么？”
　　恍然回过神来的林墨箫望向站在身边焦虑不安的小脸，蓦得一笑，“淑娴，我没事。最近身体不好，为什么不好好在房里躺着呢？”
　　女子轻笑着，握紧他的大手，“已经这么晚了，你还在书房里，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白皙纤细的手指抚过他紧皱的眉头，“为什么要皱起眉头，我不喜欢。”
　　呵呵，林墨箫宠溺地拍拍她的头，“傻瓜。”看了眼快要燃尽的灯烛，眼里忧虑越加的浓稠。这封信送来的太迟了，难道这两人注定一次又一次的错过吗？“明天有客人要来，或许以后都要住在府里了，可是我要出一趟远门，去西云找段似水，恐怕要你操心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忘了我们是夫妻吗？不过，怎么突然要去西云找段公子呢？他不是应该来济宁的吗？”女子疑惑地抬眼望着他，心中最多的却是担忧。这场战事在西云陷入了胶着，持续了一个月。如今夫君又要去西云，真是令人担心啊。
　　看出她的担忧和疑惑，他只得将她抱得更紧一些，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如今的相守，两人也曾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和磨难，换得如今的幸福，他真的不舍得，但是这样的幸福曾经是他和她一同牺牲才换来的。为了今日，段似水与水汀兰之间经历生死别离，相思五年的痛苦，他必须为他们做些什么，化开两人之间的误会。“段似水在来济宁的路上，被皇上派来的追兵带回去了。皇上让他将功补过，统领十万大军前去西云支援，五天前已经到了西云城。西云如今局势紧张，我想去助他一臂之力。”
　　“我明白的，你们兄弟情深，如今他有难，你自然要去助他。我明白。只是我希望你向我保证一定要回来。好吗？”她都明白，但是一想到他即将步入那血腥的沙场，心中却总是担忧不已。生死离别，不是没有经历过，而是那段刻骨铭心的痛苦实在不愿回忆。
　　“放心，我一定会回来。还有，明日来得客人和段似水颇有渊源。你要好生照看。”唉，如今去西云可谓是九死一生，西云城现在已经成了一座孤城，能进不能出，而这场战争又不知要持续多久，再相见不知何时啊。
　　“嗯，我知道。”点点头，心中满是离愁。无语凝噎，只得满含深情望着他，期待明天永远不要到来，只停留在这一刻。
　　“别哭，我说过很快就会回来。”
　　翌日，清晨。流居水榭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从马车首先下来一个女子，长发飘飘，墨绿色紧身衣裙将女子婀娜的曲线全都展现了出来，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由金丝勾勒出妖冶的花藤布满剑身，剑柄上挂着三色流苏，眉眼清秀，浓密的睫毛在晨光中闪动着露珠儿，更凭添了几分妩媚和英气。女子下了马车，先从马车内抱出一个四五岁的女孩来，女孩儿面容姣好，白皙的皮肤，仿若是透明的一般闪动着白色的光芒，眉眼之间，似乎有水波荡漾，看着令人怦然心动，心生怜爱。女孩身着雪白的罗裙，在女子的怀里安静的一点儿生气都没有。马车的帘子再次被掀起，同样是四五岁的孩子，只是漆黑如墨的发被束起，墨蓝色衣服，漆黑深沉的眼眸全不像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该有的神情，他稚嫩的声音中夹杂的与年龄不符成熟，“夏姨，这就是我们以后要住的地方吗？”
　　女子点点头，将他从马车上抱下来放在地上，便道：“在小少爷的爹娘平安到达之前，小少爷和小小姐会一直住在这里。”一手拉一个孩子，走入了流居水榭的大门，门口站着的是林府的管家。四十多岁的样子，留着胡须，给人精明老练却又和蔼可亲的印象。他是在自家主子的吩咐下，一早在门口等候客人的。只是他不明白少主让他等的客人竟是两个四五岁的孩子，这着实让他纳闷了很久。
　　带着两个孩子以及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子到了前厅。林墨箫正站在院子里，等得有些焦急了。“少主，客人我带来了。”管家连忙上前，向少主报告。林墨箫笑着，上前将两个孩子轻轻地往怀里一搂，明媚的阳光中，笑得如同阳光一般温暖，“终于见到你们了。”
　　“林伯伯好。”
　　“乖。这是林伯母，以后就安心住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你林伯母。”林墨箫放开两个孩子，将淑娴介绍给他们。“淑娴，这是段似水的两个孩子。”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淑娴难以置信的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你说他们是段公子的孩子？水汀兰不是已经死了五年了吗？而且不曾听说段公子续弦啊。”
　　林墨箫只是温和地笑着，撩起妻子散落下的发丝，说道：“你没有听错，他们是段似水和水汀兰的孩子。而且水汀兰没有死，她永远的活在段似水的心里。”也在他的心里。
　　两个孩子相视一眼，男孩开口道：“我们不是水汀兰的孩子，我娘叫做镜月。是……”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身后一直保护他们的女子捂住。“少爷。”她摇摇头，示意男孩不要说下去。转身对林墨箫说道：“林公子，此事关系重大，希望对于他们的身世以及来历保密。”
　　林墨箫点头，说：“这一点我明白，不过在这里的都是值得信任的人，林某保证他们绝对不会泄露这两个孩子身世的半句。”说着便将目光移向管家，管家立马点头称是，保证不对任何人提起。淑娴虽不明白为何要保密，但也点头，答应了。得到他们肯定的答案后，林墨箫便道：“房间，我已经命人收拾好了。以后你们就是我的远方侄子，从西云逃难过来，父母正在西云打仗，待到战事平息之后，便会来接你们。”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 t x t.co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有空去逛逛！
　　“我替我家主人谢过林公子，小少爷和小小姐就拜托给林公子。在下还有要事要办，先行告辞。”
　　“夏姨，你这就要走吗？”小女孩扯着她的衣摆，恋恋不舍地说道。眼里顷刻间就要涌出眼泪来。小男孩却是异常平静的说道：“夏姨，一路顺风。记得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点点头，她毅然的松开小女孩的手，转身离去。她知道她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看他们了，四年来的朝夕相处，如今却因为两国关系紧张，而不得不舍弃这份感情。两个早熟的孩子是否知道他们的父母或许已经离开了这个人世呢？造化弄人，当她知道了有关那两个人的故事之后，她真切的体会到的便是这四个字“造化弄人”。生离死别之后，相逢却只是陌路。
　　“别难过。伯伯带你们去你们的房间好不好？”林墨箫拉起两个孩子，带他们去早就安排好的房间。“林伯伯，我们的父亲真的是那个段似水吗？”小女孩问道。
　　林墨箫只是看着他们，并未作答。该告诉他们吗？还是一切都让她来诉说呢？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相信那个惠质如兰的女子一定没有死，也许她正在某个角落里看着这两个孩子呢！

　　第二十四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清冷月华之下，蒙蒙的水雾笼罩在死寂苍凉的城楼。黑压压的城楼上，一抹淡青色的影迹在明亮的火把下，跳动着。胡笳幽怨呜咽的声音在白日厮杀后的战场上回荡，荡气回肠地曲调勾起众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阵阵的刺痛。昨日里还谈笑风生的战友如今却血撒疆场，深埋阴冷的地下。而明日或许那倒下的人便会是自己，怀着这样的心理听着那哀怨苍凉的曲调，思及家乡苦苦守候的家人，便再也无法平复心情了。
　　肩头一重，曲声戛然而止，他回头看了眼来人，兀自垂下眼帘，望向远处笼罩在蒙蒙雾气中的森林和那片不知埋葬了多少骸骨的平原，顿时心中百感交杂，这场仗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若不是自己的一意孤行，若不是……闭上眼，却还是那双带着怨恨和悲伤眼眸，那般深刻的痛楚刺激着他的大脑，心脏也是一下一下的抽痛。为什么？即便是他错了，为什么要自尽？即便不为了他，也该为了这上万的两国人民想想，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生命？水汀兰如此，镜月也如此，到底是他爱错了，还是他不该爱？
　　“不要再想了。宣和帝野心勃勃，即便没有你，这场仗也是在所难免的，你只不过比较倒霉一些罢了。”身边传来那人低沉浑厚的声音，无形中透着太多的感触和宽慰。白凤鸣长身玉立在高高的城楼之上，银灰色的铠甲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多年沙场的历练，他已经不再以前那个风流倜傥，流连于万花丛中的少爷，沉稳和老练早已让他褪去青年时代的稚嫩和青涩，如今的他无论走在哪里都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威严的气质。
　　段似水抬眸怔怔地看了他良久，才移开视线，说道：“多年不见，你成熟了很多。”
　　“已经是孩子的爹了，能不收敛收敛吗？”原本想要开开玩笑，却见段似水的脸色更加的郁结了。便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唉，为何四弟的感情一直如此起起伏伏，精明如他也会一次一次的栽在同一个女人手里，真的是造化弄人啊。“四弟，我们去喝酒吧。”
　　段似水挑眉，笑道：“身为主帅，酗酒可是要军法处置的。明日还有一场恶战，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
　　白凤鸣轻笑，却还是犹犹豫豫地将手里的信件递了过去，即便担忧却还是不忍，心想也许知道了事实真相，他会放开一些吧。“墨箫从济宁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虽然我不愿意告诉你，但是墨箫说，这是你的事情理应让你知道，要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吧。”
　　“信上说了些什么？看你吞吞吐吐的样子，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说着便将信从黄色的信封中抽了出来，借助插在城楼上的火把发出的光亮，看了起来。白凤鸣只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渐渐地发现段似水的脸色铁青，青筋暴跳，拿信的手也因此颤抖了起来，便凑上前去从他手中抢过信来读，这一看连他自己都不禁愣了。再看段似水，已然控制不住自己，握紧的拳头猛地砸在厚重的城墙上，血丝从手心里流出来，在银色的月华下闪着诡异的红色。许久，空气变得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蓦得狂笑不已，笑声放荡激昂中带着深深地悲凉和莫大的痛苦。他笑，笑得人心底发颤，浑身毛骨悚然。冷冽的眼眸蒙上一层冰霜，迸射的寒光中带着决绝和悲恸之后凄凉，就那般冷傲绝尘的仰天长啸，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郁结都一吐为尽。
　　白凤鸣扔了手中的薄纸，顷刻间那张纸便在炙热的火焰中化为了灰烬，飘散了去。白凤鸣上来拉住还在狂笑的段似水，想说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一时之间懊恼不已，他真不该听从林墨箫的话，将信交给段似水，如果早知道信的内容，他一定要不顾一切的把信烧了，最好让段似水永远不知道真相的好。
　　“哈哈……我当真是可笑的紧，如此被人戏耍，我竟还像个傻子似的自责。”段似水笑着，眼角却挂了泪珠，反射出月光的清冷。
　　“四弟……”叫了一声，却又不知该如何平复他此刻因为被欺骗而承受的打击。水汀兰就是镜月，这叫他如何介绍，自己深爱的人竟然如此一次次弃他而去，即便是有着千种理由，又怎么能一次又一次绝然的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惩罚爱自己的人呢！这个水汀兰当真是个祸害，五年前的打击还不给沉重，五年后竟然还要再来一次打击！
　　“她当真从未爱过我，自始至终都只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啊，哈哈哈……”无比巨大的悲痛充斥在心中，仿佛一块大石一般压下来，压得人连气都透不过来。以至于他的笑声中根本听不出喜悦，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和怨恨。
　　城楼上一片静悄悄，每个人都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沉稳冷静的将军带着悲伤的笑声，于城楼上孤寂的倒影摇摇欲坠。是怎样的悲伤令人发狂，是怎样的哀痛使人悲极而笑，而这笑却比哭更让人难受。
　　两个月以前的流国京都皇宫。
　　“怕了吗？”他问，修长的手指节分明坚定有力的抬起女子的下颌，紧紧地盯着她那双带着愤怒的眼，蓦得手上一用力，她便不得不抬起头被迫看着他。他开口又问：“早知道今日，又何必当初呢？月儿。”
　　闻言，女子的身体微颤，原本愤怒地眼里似乎燃起了团团炽烈地火焰，纤弱的手指捏紧了拳头不顾一切挥向那男子。男子只是讥讽地轻笑着，轻而易举便弹开了女子的攻击，抖抖身上的衣料，开口说道：“我说过，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得到了又如何？也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地躯体罢了。”她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抬眼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已经无情冷傲之人。
　　“是吗？”他一步步走近她，冷傲地眼里多了几丝讥笑，还有隐隐间散发出来的诡异魅惑，她不由得向后退去，心底早已凉透，脚步一个不稳，便又一次摔到在地上，不可遏制的恐惧油然而生，撑着身体上后退，背后一凉，已然到来墙角，再没有退路了。“镜南宇，你到底要做什么？”声音颤抖着夹杂她满腔的愤怒和恐惧喊了出来。
　　他不再讥笑，也没有刚才的冷漠，他弯下身子将瘫坐在地上的她抱起来，搂进怀里，附在耳边，“月儿，我答应你绝对不会再为难镜嘉，但是这要看你如何表现了。”什么？她抬眼试图从他的眼里寻找答案，却只看见他满眼浓浓地情欲肆意的弥漫。身体一怔，脑子里嗡嗡作响，冰凉的触感随着他的手探进薄薄的中衣，身体因为一时不适应，向后倾去，却引来他更深一层的探求。
　　突然压下来的吻带着几分惩罚的味道肆意的掠夺，碰触的甘甜带着淡淡地清香溢满唇齿，他的手猛然收紧，将她大横抱起直奔那张雕花大床，床顶淡蓝色的青帐子随即被放了下来，整个空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他的手撕开了挡在身前的衣物，冰凉的空气与那清脆地裂帛声使她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放开我，你疯了！”她想挣扎，却被他早早察觉了一举一动，低沉嘶哑的声音带着浓浓地情欲飘荡在两人之间“月儿……”，攥紧她，另一只手灼热的顺着她身体的曲线一路下滑，在腹部和大腿两侧流连反复，让她顿时整个绷紧的身体渐渐酥麻软了下去，无法再拒绝。肆虐的吻落下来，一路吻过脖颈、胸前的柔嫩，头埋进那片柔软慢慢地吮吸着，啃咬着，留下一路湿润。
　　她扭动着腰肢，挣扎着，反抗着，却不想反而更加刺激了他的**，他垂眸看向身下这个瑟瑟发抖着的柔软的身躯，顿时一团火从小腹窜上来，三两下便将自己的衣物除去，俯身压在她身上，肆意的掠夺着那片芳泽，吻着她高耸的山峰，一路往下直到那隐秘的私处。
　　身下的人明显一震，身体绷紧，害怕的紧闭双腿，“不要……”两行清泪滑落在柔软的丝绵上，转眼便消失的无隐无踪，嘶哑颤抖地声音尖锐的想起，“不要……”然而，他的吻越加的凶狠，**的身躯紧紧地贴在一起，温度陡然上升，皮肤被蹂躏的痛楚让她不由得发出断断续续地呻吟，他笑着，灼热的大手坚定的探进她的身体，在她身体敏感的部位轻揉慢捻地挑逗着，她咬紧嘴唇，丝丝地血渗了出来，满嘴的腥甜，拼命压抑的声音却依旧带着情欲嘶哑的发出，顿时愤怒和羞赧让她的脸涨红。
　　“这次朕不会再放开你。”
　　镜南宇地底地说了一声，声音早已暗哑，让他原本的理智在顷刻间焚烧殆尽，分开那修长的玉腿，猛然挺进，猝不及防的痛楚还是让她蓦得叫出了声，他轻笑带着满足拥紧身下的女子，温暖柔软的躯体散发出的诱惑终究让他不受控制地，越加凶猛地要她。脑海里便只剩下在他身下娇吟着的人儿，娇笑着的、嗔怒的、哀伤的、哭泣的……每一个深夜他都不可遏止地想念她，想念她身上散发出的清淡的香味，想念她的轻声慢语，漫漫长夜那般的空寂和冷漠，在这深深的皇宫之中，阴谋与算计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每一个举动都要思量前后，谨而慎行，生怕一步走错，便满盘皆输，然而只有在她面前所有的算计都是枉然，也只有在她面前自己才能体会到那最单纯的幸福。
　　月儿啊，你可知在这空寂的宫殿中，少了你的陪伴，我是多么的寂寞，冷风一夜一夜的吹醒睡梦中的我，看着皓月的银华，心中便是一片怅然，空荡荡地仿佛心被掏空了一般。我以为给你时间，你总会接受我，我以为让你自由自在你便会记住我的好，可没有想到，一个段似水便让你不顾一切的要跟他而去。我不允许，绝对不，即便你们是天定的姻缘又怎么样，你是我的，任何人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第二十五章 梧桐深院锁明月

　　痛，全身酸痛，每一处都清晰可感的痛楚不断的刺激着她的大脑。这是哪里，她在哪？蠕动的睫毛抖了抖，只是睁眼这样简单的动作，对于她而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办到。这是哪儿，她无声的问，清风吹过，粉蓝色的帷幔飘动，宛若仙女的裙摆。如果不是全身的酸痛和素净被褥上的污秽提醒着发生了什么，她一定会称赞一番这美丽的宫殿。可谁能在被人**之后，还有心情去欣赏这牢笼奢华呢？
　　“娘娘，您醒了。是否要沐浴？”一个年轻的宫女跪在离她不过两米的地方，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淡漠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这应该是一个久居宫中，懂得察言观色的女子吧，她想着。眼泪便不由得流出，止也止不住。哽咽着点点头，坐起了身子。才看清楚，满身都是青青紫紫的吻痕，早已看不清原本的皮肤是什么样子了。不觉心里泛起一阵恶心，趴在床边猛吐，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哪里还有什么可以吐的，只有满肚子的酸水和着胃酸吐了一地。
　　跪在地上的宫女似乎早已见惯了这样的事情，一点也不担心，更不惊讶。满条丝紊地说道：“娘娘，水已经准备好了。奴婢侍候您沐浴。”说着，便要上前来扶她。
　　镜月不由得悲从心中来，听这宫女一声一声的叫自己娘娘，便更加觉得厌恶和恶心。一巴掌打了过去，怒骂道：“谁是娘娘，啊？滚，这里没有什么娘娘。”整个人也跟着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悲伤，手捏紧了拳头，任由指甲嵌进手心，阵阵地刺痛也难以抵消心中的痛，和对自己的厌恶。
　　那宫女依旧冷冷地说道：“奴婢告退。”转身毫不犹豫的退出了宫殿。
　　褪去那单薄的纱衣，将整个身体埋进温热的水池中，周身都是麻麻地痛感，却让她越加的痛恨。毫不吝惜的搓揉着，似是要将那人留在身上的所有痕迹都洗去，明知道即便如此，也改变不留那铁一般的事实，但她还是固执的搓揉着，白皙的皮肤已经泛红，而那因为欢爱而留下的吻痕却依然清晰可见。无声中眼泪滴落，大颗大颗的泪珠仿若珍珠一般闪着摇曳光芒，滴落在一池浑浊的水中，荡起阵阵涟漪。
　　他站在屏风旁，看着水里的人儿。红肿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昨日咬裂的牙痕，淡淡地血迹早已干涸。乌发垂下来，遮挡在胸前。眸子里含着点点泪光，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终究还是发出了细微的抽泣声，在空荡的宫殿里显得尤为悲伤。
　　他悄悄地走过去，大手将她小心的捞起来，护在怀里。她的身体因这突然的怀抱而变得僵硬，原本含泪眸子越加的朦胧，哭泣仿若泛滥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为什么？镜南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吻着她的泪痕，心蓦得抽痛，轻柔地声音安抚道：“对不起，弄疼你了。”
　　“呜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太多太多的委屈让她再也无法承受，只剩下这句话一遍一遍的重复。说着，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挣扎着从他怀里钻出，未着寸缕的她像一条光滑的鱼一般从他怀里挣脱，跌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焦急的喊道，“月儿。”赶忙伸手去抱她。她惊恐的喊着，忙不迭的爬起来向外面跑去，浑身湿淋淋的她因为恐惧和慌乱而再次跌倒，膝盖登时渗出血来，红色血丝如同凄美的绽放在白皙的皮肤上，如同最美的红莲。
　　他捉住她，担忧、悲痛的看着那红莲，心中从未有过的情愫满满地溢出来，竟是那样的苦涩。“不要……不要碰我……嘤嘤……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不属于这里……”她悲痛欲绝地喊着，哀求着，她不要留在这里，她不是镜南宇的妃子，也不想做他的妃子，死都不要。
　　“不！你是朕的，谁也不能把你抢走，不能！”最后一点理智也被她那坚决要离开自己的话给浇灭了，满脑子都只剩下那唯一的念头，他绝对不能放开她，她是他的，永远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大手将她的头托起来，强迫她看着自己，恶狠狠的说道：“你给我看清楚，我是谁。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从此以后，你眼里心里都只能有我一个人。你记住！”下一刻，她便已经倒在了那张已经换了新的床单和被褥的雕花大床上。
　　他脱了身上的衣服，俯身压下来，粗暴的吻着，揉捏着她身上每一处敏感的肌肤，他疯狂的样子让她越发的想要逃开他的禁锢，可她越是挣扎便越是刺激了他，让他更加疯狂的要她，愤怒的掰开她的大腿，挺身刺入，巨大的疼痛让她险些晕了过去，但她却还是清醒的，流着泪，看他愈加疯狂的一次次要了她。她的心仿佛死了，再没有了痛的感觉，这肉体上的疼痛再也无法进入她如死灰的心里，冰冷的泪划过脸颊，浸湿洁白的床单。如此洁白如雪的床单仿佛在讽刺她的肮脏和污浊。她的神智涣散不清，迷离中仿佛看见那个有着桃花眼的男子依旧站在摇曳的灯光中冲着她微笑，她伸手却怎么也抓不住，眼睁睁地看着他渐行渐远，涣散成模糊的灯火。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走呢？如果他不走，她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自那日之后，他不再勉强她，却决口不再提放她走得话。他会每天来看她，让御膳房做很多她爱吃的菜肴，会温柔地抱着她喂她吃饭，偶尔带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会告诉她御花园的花开了，如何的美丽。夜里无论多晚他都会来她的寝宫，什么也不做，只是单纯的搂着她睡觉。他内疚地向她道歉，说以后不经过她的允许，他便不再碰她。只是她再也没有笑过，甚至连眼泪也没有流过，不言不语，就那般呆呆地任由他摆布，如同一个傀儡娃娃。
　　他说，东边的战事越来越紧，大军被阻困于西云倾城外，以后可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陪她了。
　　他说，最近御花园里的月季和牡丹开了，娇艳美丽，等她身体好点了，便带她去看看。
　　他说，镜嘉去了南边的九州，霍晓薇也一起去了。恐怕过不了多久，镜王府就要办喜事了。
　　他说，东菱有一种水果，可以护肤养颜，使人容颜常驻，他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为她寻找了。
　　……
　　他说，她是他的，这一辈子他都不会离开她。
　　他说，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爱上她了。那个时候她像个古灵精怪的精灵。
　　他说，他喜欢看她笑着的样子，仿佛是这世界上最温暖的风，直吹进人心坎里。
　　他说，等战争一结束，他便册封她为皇后，让她和他一起坐拥天下。
　　……
　　他说了太多，然她却只记住了一句，“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了。”威胁一般的誓言，似要将她生生世世都禁锢在他的身边。她认命似的听他絮絮叨叨地讲他小时候的事情，他如何的被人看不起，如何韬光养晦，隐忍太后的压制，其他皇子的讽刺和刁难，他第一次杀的人是他的奶娘，因为当年是她下毒害死了他的母妃；他第一次去征讨番邦，凯旋而归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欢迎，甚至连皇上都只是随便赏赐了些金银珠宝给他，那时他便想他要成为这世上最强的人，他要将所有曾经瞧不起他的人踩在脚底下，看他如何的成功。他说，父皇在临死的时候，本来是要传位给太子的，因为太子仁厚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兄弟，然而西阳王却强烈反对，最终父皇在他承诺不兄弟相残的前提下，将皇位传给了他。他说，有他在，没有人可以伤害她，伤害了她的人，他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就算是他身边的人也不行。
　　她只是默默地听着，从不发表任何的评价，她知道他承受了太多的寂寞和冷眼，她看见了那个幼小的孩子站在黑暗中敛去锋芒，忍下血泪的，一步步走向这皇位的过程。她同情他的遭遇，为他身世的凄苦而感到心痛，却没办法去爱他，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早在他强要了她的那个夜里，她便再也无法给他半点的关爱，甚至是怜悯。
　　她如今不过是关在牢笼里鸟，得不到任何外面的消息，看到的听到的，永远都只是他让她看得听得。整个藏月宫的宫女太监不会和她多说一句话，也不会告诉她外面的任何消息。
　　如此这般又过了大半个月，她虚弱的身体也好了个七七八八。而东边的战事似乎也越来越紧张了，每次镜南宇来都显得十分疲惫，躺下便睡着了，天不亮就又被人叫走了。这一夜，他刚来，便传来消息说，有重要军情。他满脸的疲惫无奈地看了看她，便走了。镜月坐在冰冷的宫殿里，灯火全部熄灭。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响着，显得微弱而又渺小。
　　蓦得一个东西捉住她的胳膊，她一惊，脱口便要喊人，还未出声便被一双粗糙长满厚厚茧子的手捂住了口。耳际传来刻意压低地男声，“不要出声，我是冬，来救你出去。”然后，他才小心地放开捂住她的手。
　　脱开了禁锢的她赶紧转身来看他，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根本看不清样貌。她小声的问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守卫众多，逃不出去的。”
　　“嘘嘘”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宫外走，宫门外的守卫似乎都被人在不知不觉地情况下，打昏了，歪歪扭扭地靠在柱子上，墙壁上，还有的躺在地上的。他仔细看了一遍，确定再没有人发现之后，便带着她向着冷宫的方向跑去。一来冷宫附近很少有人出没，不易被人发现，二来，冷宫的后面的是一座小山，而翻过了那座便出了皇宫。这是她以前住在风暖阁的时候，听宫里的宫女们说的。没想到今日却也要从这里逃亡。

　　第二十六章 宫门一入深似海

　　“抓刺客啊！”
　　“保护皇上！”
　　四面八方传来一阵叫喊声，不断地有带刀侍卫从各个角落里跑了出来。向他们涌过来。两人心里一寒，知道今天他们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逃走了。
　　“冬，快走。一个人一定能逃出去的，带着我反而拖累了你。”她甩开他的手，焦急地说道。
　　“不。小姐落得如此地步，都是我的错。如今又怎能弃你而不顾。要走一起走。”冬坚定地说道，似乎早已置身死于不顾。
　　“既然已经落得如此，我便不指望还能活着出去了。错都错了，一条命又能改变什么。你若是真的良心发现了，现在就听我的，赶紧走。找叹秋帮忙，他一定有比死更好的办法。快啊。”说着，便抽出一侍卫的刀将涌上来与侍卫们纠缠在一起。冬也忙挥剑将涌上来的人几下挑开，眼见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心知若是此时不走，恐怕就真的没有机会了。面色沉痛地看了眼打斗中的镜月，那般内疚和无奈的一眼似乎倾尽了他所有的感情，蓦得转身飞上楼顶，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镜月几个起落，将那些准备追击的人统统拦了下来。从五年前，她便知道自己会武功，虽然只是些简单的拳脚功夫，但轻功却是不错的，尤其在这样的时候，她可以自由地来去，拦下那些侍卫。而那些侍卫又不能对她出杀招，只能一味的防守。但自己的体力终究是太弱了，不过一会儿，便大汗淋漓，手腕酸痛，一个不小心，手中本就不怎么衬手的刀便被挑飞了。所有的刀剑也在同时架在了她脖子上。她不再动，静默地看着那个向她一步步走来的人，那人脚步凌乱，神色慌张，再看到她的时候，几乎是一下子变得愤怒，浑身散发出危险的信号，以至于周围的人都战战兢兢地不敢看他。
　　她就站在那里，大义凛然，丝毫不畏惧地直视他凛冽的目光。周围的侍卫在他走来的时候，便松开了对她的钳制，跪在地上。皇上走来，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无畏的眼，冷傲中带着决绝，猛地气血翻涌，伸手拉着她的胳膊便向藏月宫快步走去。一进藏月宫，手上一使劲，镜月便被推倒在地上。“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这些废物留着他们有何用！来人把今夜值班的侍卫宫女太监全部拉出去斩了。”
　　镜月一听便急了，今日值班的人少说也有二十人，难道真要因为她而丧命不成。“不，跟他们没有关系。你要杀要剐，都随你。你放了他们吧。”
　　“你凭什么替他们求情？不要以为我宠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他愤怒地吼道，此刻再没有了帝王的镇定和冷静，他知道他要被她逼疯了。
　　“你杀了我吧，不要再为难那些无辜的人。”
　　“杀了你？你的命本来就是我的，你若是真想救他们，就用你的身体来换好了。”原本因为愤怒而暴戾的表情在此刻已经变得越加狰狞，也不管镜月是否愿意，阴冷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不，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说着便一头撞向了柱子，然而她还未撞上柱子，耳边便呼啸一阵风来，火辣辣的疼痛从左脸颊传来，这一巴掌带着他的愤怒便丝毫没有留情，一巴掌下来，镜月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左脸立马就肿了起来，嘴里流出殷红的血来。左耳嗡嗡嗡的鸣响，什么也听不见了。“你最好杀了我，不然有生之年，我一定会想尽办法逃离这个牢笼。”
　　“哈哈……牢笼吗？那我便让你知道到底什么是牢笼，什么样才是一个囚徒的样子。”说着，大手有力的将地上的镜月拽起来甩在床上，他扯下自己的腰带将她的双手绑在床头柱子上，“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为了留下你，我不惜与西阳王反目，不惜杀了皇姐，不惜引发两国征战，而今却一心想逃开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对我？”
　　“出兵东炎这是你早就计划好的，你本来就是利用西阳王，哪里谈得上为了我反目。你杀惠敏公主，不过是出于你的私心，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动我，那就大错特错了。你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从来没有求你做这些事情。”镜月喊道，惠敏公主一个月前莫名其妙地在自己寝宫暴毙，那时候她就知道是镜南宇暗地里杀了公主，她知道他是在为她报仇，报那日坠马之仇。她从来没有想过就因为那件事情，便让两个人付出了生命为代价。这不是她所愿意看到的，所以她更加要远远地逃离这个疯子。
　　“是，朕自私，朕愚蠢，你从来都没有求朕做这些事情，是朕自己一厢情愿。”一声裂帛清脆地声音在空寂的宫殿里突兀的响起，她身子一凉，光滑娇嫩的身体便如此暴露在了空气里，“哈哈，朕事事顺着你，纵容你，从今天开始，朕便真正做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朕现在要你。”
　　“不，镜南宇，你这个疯子！”
　　“啪……”一声干脆的巴掌打在她的右脸上，“朕的名字，也是你可以叫得吗？贱人！”他已经彻底被激怒了，她在他的手里已经全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他上下其手，在他不断地挑弄下，身体竟起了微妙的变化，温度也陡然升高，“看来你的身体比你的心诚实多了。”他说着，手又在她的腰部捏了两下，另一只手则搓揉着她的**。
　　她因为身体莫名从小腹燃起的欲望而感到羞愤难当，又听到他嘲讽的话，更觉得羞辱，还不如死了好，一死百了。想及此处，便狠下心来，准备咬舌自尽。然就在此时，坚硬的东西猛然侵入下身，那种疼痛让她不禁喊出了声，连咬舌自尽的无法办到了。他狰狞地看着她在他身下凄厉的叫着，“叫啊，叫得再大声一点。”
　　“啊……不要……你放过我……好不好……”她被他弄得连话都无法连贯的说下去，眼里尽是泪水，被绑起来的双腕也在她剧烈的挣扎下，勒出了两条红红的深痕。她这般哭泣着求饶，他还是没打算放过她，他只有在这一次次的快感中，才能深切的感受到，她还在这里，没有离开他，没有从他的身边逃离。他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血里，肉里，让她成为他一部分，再也无法离开他。他告诉自己，既然得不到她的爱，那就得到她的身体吧，没有心又怎样，只要把她留下来，迟早有一天，她的心也会留下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爱她什么，是爱她的绝情，还是她的冷漠，亦或者是不管处于怎样的境况，她都能坦然自若的面对，他想要打破她的自若，打破她的从容，让她求他，依赖他。从一开始强烈的征服欲望到现在，他只想占有她。他已经无法忍受没有她的日子，刚刚一走进宫里，找不到她的身影，他整个人都像失了魂魄似的，头重脚轻，连路都走不了。他让所有的侍卫去找她，他怕她出了什么意外，然而他这般的担心她，却只看见她为了救那人奋不顾身的拼死抵抗，她知道朕不会杀了他，然她却可以肆无忌惮的横刀相向。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离开他吗？哪怕一丝一毫的眷恋都没有，那他还宠她纵容她又有何用？
　　她早已失了意识，在一次痛楚中，昏了过去。那迷离的意识里，却还是那个男子站在树下拿着折扇惬意闲散的扇着风儿，慵懒的眼里满是爱怜和宠溺，然而又在一瞬间变成了愤怒的眼，仿佛在质问她，为什么要弃他而去，为什么要死？她好想抓住他，向他解释，可就是怎么也抓不住，他似乎离她很近，近的伸手可及，却又是那么远，远的似乎隔了千山万水。突然漫天漫地都是红色的血，像极了天边的红霞，凄美的令人心痛，她惊恐地喊他的名字，让他来救她，可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悲凉的笑着。
　　猛然睁开眼，依旧是那蓝色的帷帐，空气里飘着淡淡地薄荷清香，没有那欢爱之后那种淫靡的味道。床单也换了新的，依旧是那洁白无暇却又惨白惨白的颜色，看着令人作呕。身上不知何时被人清理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深衣。外表地洁白却掩饰不了内里的肮脏，尤其是那怎么也消褪不了的吻痕，细细碎碎布满了全身。掀开帘子，坐直了身子，开始打量这个名为藏月宫的宫殿。抬脚，脚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低头看去，不由得苦笑，细细的锁链锁住了她脚脖子，一串小铃铛便栓在上面，只要她一走动，整个藏月宫的人都知道她醒了，而且还在走动。再看这宫殿，似乎也比昨日多了些东西，从地上到墙壁都铺了一层厚实的毛皮，光脚走在上面，也不觉得冰凉，反而很温暖。锁链的长度仅仅只能让她自由的在藏月宫内部走动，以及出了宫门两米远的距离。
　　站在门口，便能看见满院子都是守卫，都是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样子。看来昨夜，他们确实被吓到了，如今是丝毫不敢怠慢。这下她真的成了囚徒，即便给她插上翅膀，她也难以飞出这牢笼。为了留下她，那人还真是费尽心思啊！
　　从那日之后，皇上每日都会来，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他来了，便直接将她捆绑在床上，一番折磨。如果他没有尽兴，她便晕了过去，他会毫不留情地用冷水将她泼醒，再强要了她，直到他觉得尽兴为止。他不再那般有耐心的给她温声安慰，也不会怜香惜玉的对她，只是粗暴的与她结合，把他在朝堂上所受的怨气和郁闷都发泄在她身上。然后，冷漠地离开，也是从那日开始，他不再留宿于此，发泄过之后，就会去别的地方。似乎做了万全的准备，料定她不可能再逃出去，便对她不闻不问。她如今不过是他泄欲的工具。有时候甚至用鞭子狠狠地抽打她不着寸缕的身体，疯了似的，吼着：“为什么都要背叛我？为什么一个个都要离开朕？”这个时候，他不会用朕，这个独一无二的称谓，他只是要宣泄他心中的不满。
　　她忍着那一下下的剧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知道，后宫中曾经深受皇宠的黎妃与林太医有染，被当场捉奸，今日黎妃赐死，林太医杖毙。她知道，今日在朝堂之上，宰相以及众多文臣反对继续东征，要求皇上休战和议。她知道，只要她喊出声来，服个软，皇上便不会再打她，但她不愿意，她在心里说，你打死我好了，打死我倒也干脆，省得你瞒得辛苦。这个后宫是个是非之地，皇帝也许是世上绿帽子带的最多人吧。战事一起，国库紧张，春耕时期，男丁都上了战场，播种便没有人去做了，今年恐怕连往年的赋税的一半都交不起，继续征战只会劳民伤财。宰相门反对，皇上却一意孤行，刚愎自用，这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你就不能求朕一声吗？”皇上狠狠地将鞭子扔出去，愤恨地吼道，眼里却噙满了泪水，为什么不求他，只要一句话，他便不会再这般对她，他会像以前一样，纵容她，宠溺她，为什么她宁愿他恨她，也不愿意……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不是她绝情，而是她对他本就无情。她知道其实最心痛的人是皇上，是这个对她有着近乎扭曲的爱情的男人。然她对他除了可怜可悲之外，便再没有其他的感情了。

　　第二十七章 连夜出逃远宫门

　　如此这般又过了大半个月。东边的战事依然吃紧，而这边粮草却迟迟难以送达，皇上正为此事忧心，便再无心思顾暇她。但她已经无法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动，每日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度日。整个人也瘦了一圈，轻的如同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的伤痕还清晰可辨，看上去狰狞而又恐怖。皇上倒是一点都不吝惜，打完了，还让人送了最好的外敷内服的药过来，说是擦上半个月便毫无痕迹，不过照他现在来折磨她的周期，恐怕再好的药也无法让这新伤旧伤无痕了。每次她只是认命的由那些宫女抱着她去沐浴，涂抹那些名贵的药物。吃饭都是由着她们喂给她的，若是没有人喂，她恐怕早就饿死了，毕竟她本就一心求死。
　　这一日，她照旧躺在床上睡觉。她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候，便是面对皇上的时候，其他时间她通常都在睡梦中度过的。听到有人走进来的声响，她便睁开眼，走来的是一个宫女，这个宫女，她很熟悉，是每日给她沐浴的那个宫女，说话总是柔柔地，软软地，看着她满身的伤痕，偶尔还会掉两滴眼泪，劝她几句。所以，对这个宫女的印象还不错。不过这个时间并不是沐浴的时间，刚过了晚饭，大多数人都在外间忙碌，这小宫女为何要跑进来呢？
　　正疑惑间，只见她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不急不慢的喊道：“娘娘，你起来做什么？”铃铛响了响，她继续说道：“娘娘你要去如厕啊。我扶你去。小心。”铃铛又响了一会儿，停了停，又响了起来，“娘娘，您睡吧，奴婢这就告退。”
　　从这一段话开始到结束，镜月一直都躺在床上，诧异地看着她一点一点的将锁链上的铃铛拆除，然后又用发簪轻易地将锁链上的小锁撬开。然后，又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纸条交到镜月的手里，看明白纸条上的内容后，她的手明显有些颤抖。那宫女也不说话，径自将纸条拿走在明亮地灯烛中烧了，看着它化成了灰烬，才冲她点点头，慢悠悠地走出去了。整个过程都贯穿在那不时响一响的铃铛上，藏月宫的人每天只要听到铃铛声，便都认定她还在宫中，若是有两个时辰听不到任何响动，他们便会进来巡视一番。
　　她感觉浑身都湿透了，是害怕，也是担忧，还有些惊喜。躺在床上，便觉得愈加难受了。直到一个时辰后，那个宫女再次出现，她再次蹲在床边，摇着那铃铛，说着些话。等到月亮升起，银色的光顺着宫殿的门照进来，她点点头，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她迅速的脱了身上的宫女装，换上黑色的夜行衣，头发也扎起来，在脸上蒙上一层黑布。然后，又拿另一套黑衣替她换上，和她一样的装扮。
　　不一会儿，便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猫叫的声音。然后，院子里便有人喊，是不是有刺客了。纷纷上去看，便见一只黑色绿眼的猫从宫门口窜过，一下子又消失了。院子里的侍卫便再没有了响动。
　　那女子趁着那阵子响动，已经走到屏风后，不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她身边又多了两个人。这两个人都蒙着面，可看的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中一人的身上还背着一个人，穿着镜月的衣服，身高与镜月等同。此人也不说话，上来便将那女子放在镜月的床上，然后另一人将镜月背在背上，轻轻地走进那水池里，屏气沉了下去。就在她几度想要挣扎的时候，他们已经从水里出来，到了一条深邃的暗道，这条暗道很潮湿，四处散发出一股子腐败发霉的味道，显然已经存在很久，不过从水池到这里的那段距离却是刚刚挖凿的，很干爽，空气里还有尘埃的味道。
　　暗道很黑，空气稀薄，她已经昏昏欲睡了，但理智告诉她，如今还不能睡。至少她还没有搞明白到底是谁要救她出去。此时，那个女子已经和另一个男子跟了上来。她知道，她们二人是在为她的顺利脱逃争取时间，给那些侍卫造成一种她还在宫殿里的假象。见他们跟了上来，她便开口问：“是谁派你们来得？你们又是什么人？”
　　此时背着她的人极不耐烦地送她一句，“有力气说废话，不如好好的睡一觉，等下有你受的。”
　　镜月却笑了，因为这个声音太过熟悉了，也只有他才会和她这般讲话。她也不再说话，靠着他的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抬头，便看见墨蓝色的天空中一轮满月高高的悬在头顶上，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能活着看到宫外的月亮真好。”说完，又继续沉沉睡去。
　　然而，与她同行的三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心情却是无比的沉重。不约而同的抬头看了那轮月亮好一会儿之后，更是一刻也不耽误的向城外飞驰而去。在郊外的密林里，接应的人已经等候多时，见四人飞掠来的身影，忙上前迎接，见了面也不说话，只是心照不宣的点头，上车。
　　她再次清醒是在翌日的中午，被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她还有些恍然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而身下移动的感觉，告诉她，她已经离开了那个皇宫，如今正在一辆马车上。再看看车内的人，一眼便看见那个吵醒自己美梦的罪魁祸首。她正梨花带雨，哭得伤心欲绝，见她醒来，便哭得愈加伤心了。再看看另一人，别扭而又不好意思的别开头不看她。
　　她不禁有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感觉，动动喉咙，却只能发出比乌鸦叫声还要难听的嘶哑声音，“念春……”一愣，这是她的嗓音吗？一开口倒把自己给吓了一跳，坐在她身边的人更是哭得凶猛了，一甩帕子竟是再也不理她，钻出了马车。她无语的将头偏了偏，好歹能够看到那人的全貌了。只见他顿了顿，也不说话，从旁边的小几上拿了一个小瓶子过来，一手托起她后脑，一手往她嘴里灌那瓶液体。有一股淡淡花草香味，带着甜味滑进喉咙，唇齿之间便溢满了那股香甜，冰冰凉凉的感觉让她的喉咙的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她便张了张口，有气无力的叫了声，“秋。”声音显然要比刚才好多了，不过还是很暗哑，让人只想起破锣嗓子。
　　蓦得，他的眼里竟也闪动起泪光来，眨眼的功夫，人也走了。整个马车里，便只留下她目瞪口呆。想不明白，为何他们都流起眼泪来了。再看看自己，不觉恍然大悟。自己身上已经不是那套黑色的夜行衣，俨然有人替她换了衣服，是她最喜欢的眼色浅绿色的长裙，有种飘逸若仙的感觉。不过如今她这个破败的身子穿着这身衣服倒显得有些讽刺了。脖颈处青青紫紫的吻痕，还有雪腕处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此时都暴露无遗，这样的她让他们担心了吧。
　　不大一会儿，便见念春捧着一个青瓷小婉进来，面上还是那般凄凄哀哀的样子，却强忍着没让自己掉下眼泪来，坐在她跟前，说道：“小姐，饿了吧？刚买来的粥，还热着，我喂你。”一勺一勺都吹得不烫了，才小心的送进她嘴里，动作轻柔，生怕触痛了她的伤口。对了，她此时嘴角还留着咬伤的伤口，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咬破了嘴唇，连血和着泪一起吞进肚子了。待到将所有的粥都吃完了，念春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将碗放在小方几上。
　　镜月拉拉她的袖子，用那破锣嗓子说道：“别难受了，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嘛。”可这话一说出口，她便后悔了。因为念春哭得更厉害了，刚刚还只是偷偷掉眼泪，不让她看见，现在却是明着哭，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流。直哭得人心肝都要碎了，也不见她止住。“小姐，念春对不住您。”
　　“好念春，别哭了，你看你哭得连眼睛都肿了，以后要是叹秋不要你了，你可怎么办啊！来笑一个，让我看看。我都活着出来了，以后你只要紧紧地跟着我，我不就不会有事了。”镜月抱着念春，一边柔声的安慰，一边心里仿佛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让堵得慌。
　　听着车内传出的呜咽声，坐在马车外面驾车的叹秋心中更是一片凄楚和怅然。若是个男子，满身的伤痕，他会觉得很有气魄，可当他看到镜月满身伤痕的时候，心里却只觉得讽刺和刺痛。在他的印象中，她是柔弱的，单纯的，被人宠在手心里的女人，怕她伤着，碰着，但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都要惊动城里最有名的大夫来医治。她是镜王最疼爱的妹妹，她是他们四人尽力保护的主子。她有一双灵动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仿佛能说话。她的皮肤水嫩的可以掐出水来，她的笑可以让最美的花都自惭形秽。他虽然喜欢看她挫败的样子，看她嗔怒的样子，看她一脸狼狈的冲他哀求的样子。可他一点儿都不想看到她现在这样虚弱无力，强颜欢笑的样子。那种仿佛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走了的脆弱让他看着心痛。
　　昨日念春替她换衣服的时候，便被吓到了。哭着从马车里钻出来，一句话不说，只是不停的哭，不停地自责。他当时还不明白，进去一看，才明白了。他还记得那一刻他的感受，他是用了多大的自制力硬是让自己保持镇定，让念春替她把衣服穿好，免得着凉。可他的手心里已经满是血痕，紧握地拳头狠狠地给了纳兰影一拳，纳兰影没有还手，他知道那是因为自责，他也在自责。那一日为何会被人掉开，那一日为何会轻信了纳兰影的话，他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般后悔自己曾经做过那么愚蠢的事情，他后悔自己没有尽全力去保护她，后悔他只是装装样子，潜伏在她身边，探求她的秘密。而纳兰影却是唯一知情却不报，甚至可以说是亲手将她推进了火坑，他让所有人都无法进入火场救人，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弄晕了从地下暗道直接送进宫里。所以，那一刻他恨不得将纳兰影碎尸万段了。纳兰影如此冷傲清高的人怎么可以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哐”一声巨响，木屑横飞。马儿似乎受了惊，撒开蹄子往前跑。
　　车内的人吼了一句，“拳头又不比木头硬，还是省省力气吧。”

　　第二十八章 花开似锦忆旧年

　　离开京都，一路向东而行。三人时而化妆成老妇和儿子儿媳，时而变成私奔的小情侣带着丫鬟，身份和容貌一变再变，而路途也尽量走那些偏远之地，经过大都市的时候，也会尽量装扮的普通一些，混迹于市井。镜月的身体在他们尽心调养下，渐渐恢复了元气，整日除了躺着便是坐着，最近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马车缓缓地驶入城中，热闹的集市中人潮涌动。各种商贩正在卖力地向路过的客人兜售货物。听着车外的响动，她笑了笑，觉得生活安宁而又美好。念春握住她的手，有些歉疚地说：“这些日子委屈小姐了。等过了这里，再有三日我们便可以出关，进入东炎境内了。”
　　听到东炎二字时，她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去东炎呢？”说话间，有些黯然的低头盯着手绞动得帕子，心里不觉涌上一种淡淡地清愁，对于东炎，她有种复杂的心情。这种心情让她没来由的不安，她不喜欢这样的不安，以及看不清的恐惧。
　　念春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叹秋，叹秋欲言又止，随后又是长时间地静默。一时间竟让人有些压抑。镜月抬起头，淡漠地笑道：“有话就直说吧，难道我还能让你们调转马头回京都不成？”那双眼里依旧明澈，没有一丝的杂志和情绪，只是那般的淡漠让人心中无端地哀伤。
　　叹秋和念春两人相视一眼，终还是由叹秋先说：“你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吗？”镜月不明就里的点点头，“断断续续地，也分不清谁是谁。”
　　叹秋想了想，便道：“既然我们已经打定主意要先去东炎，有些事情我想还是应该事先告诉你的。那日你进宫之后，段似水在翌日便赶回了京都，但在京都城外，被神秘人带走了，”说到这里，他停了停，似乎是想看看镜月的神色，见她如常，便继续说道，“后来听说，他领兵守卫西云月城，后退守倾城。墨儿和砚儿在不知名人士的掩护下竟也消失踪迹，最近我收到消息，他们正在去往西云的路上。”顿了顿，镜月的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惊讶，却也不动声色，继续听他讲，“影和夏离开后，又都秘密潜回了京都。你的消息是影带来的，而夏则表示以后和你有关的事情，她将不再插手，以免引起皇上对镜王的不满。另外她透露了一消息给我们，也是这个信息，让我们决定带你去东炎。镜王说，你是东炎人士，本名水汀兰。”
　　蓦得，镜月的手一抖，复又紧紧地握拳，眼里是慌乱，不可置信，还有深深地恐惧。水汀兰，水汀兰，这个名字曾经不止一遍的在心里重复，而那时的她完全是处于嫉妒和羡慕，甚至还有些责怪水汀兰的无情。可真的是造化弄人，她曾经一度嫉妒的人竟然就是自己。“忆夏人在哪里？”忽然她抬眼，眼里再不复刚才怔忡，恐慌，而又是那片风淡云清，却也多了分冷冽。
　　两人愣了一下，叹秋便开口，“忆夏是镜王影卫，行踪飘忽不定，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哦。”顿了顿，她抬眼透过半透明的窗纱，看向外面热闹的集市，“找个客栈休息一下。”
　　“是。”
　　寂静地客房里，晚风抚过枝头的叶子，传来阵阵地沙沙声。三人围坐在红漆的方桌前，桌上有四菜一汤，都是清淡可口的小菜，倒也平常。握着翠竹做得筷子的三人谁都没有动。镜月握着筷子的手有些颤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然而泪水却早已打湿了脸颊，迷离地眼中仿佛听到那人撕心裂肺的痛和指责。记忆里，那些断断续续地片断又都浮现在眼前。
　　她还记得那个清辉摇曳的夜晚。他和她两人并肩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昨日的雨已经停了，只是道路上还有未干的水泽，稍不留神，就会弄得衣角受污。两人很有默契的走着，却始终没有看向彼此，似乎这条路很长，长到他们足够走到时间的尽头一般。
　　她抬头，无意间瞥了他一眼，又惊慌地低下头，盯着地面看，仿佛要看出个所以然来似的。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很淡，很轻，如同从遥远时空吹来的风。
　　“那个时候，天空很蓝。小时候最好的玩伴从济宁城逃婚来了京城，我们兄弟四人泛舟湖上，借机会好好叙旧，也顺便来谈谈他的婚事。但是他一直都闭口不谈，对此含糊其辞，似是另有隐情。直到他看到另一艘船上的一个女子背影时，他的眼神突然的变得很哀伤，在他的眼里似乎也只剩下那个女子了。我开玩笑的说，原来雷天麟也不是铁石心肠。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让一向不近女色的雷将军都动了真情呢？真好奇，不如我们划近点看看。雷天麟，名震四方的镇远大将军居然会为一个女子动真情。”他笑了，微微带着些许的苦涩，转头看向她。
　　“这是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我却印象深刻。你能来找我，我觉得很开心。所以，我想让你知道，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希望你能明白，在我的心里，有一个地方，将永远为她留有一席之地。”他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也不等她的回答，又径自向前走去，用平和淡定地声音诉说起他和她的故事，从那次江中划舟，再到畅春楼，以及两人之间的交易，小院内的一个设计，最后在白澜的三个月时光，点点滴滴，真情若水，缓缓流淌，却揪扯着人心里最柔软的一部分，听得人心微微地痛。
　　……
　　……
　　“她毒发身亡，我看着她在我怀里吐血，断了气，却无能为力。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恨她，恨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恨她的冷血无情，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起过一辈子，一起种花，一起游湖，一起开间药铺……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一刻被她亲手打破。她说让我忘了她，好好过自己的生活。我说，我玉树临风，不知道有多少女子等着我浪子回头。她笑着闭上了眼，让我把她葬在白澜的山上，有花，有草，有树，而且能看到阳光的地方。因为恨她，所以五年来，我再没有回过白澜；因为忘不了，所以我一直四处游走，让自己暂时不去想她。但是，有些事情真的很难说清楚，曾经的我不可一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到头来，我还是爱上了她，并要用一生来回忆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或许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
　　她抬头看着他眼里那抹平静，那抹苦笑，心竟也痛了。互相利用，互相欺骗，就这样爱着，又这样折磨着彼此。她们的感情真得就只能如此吗？“你还痛吗？”
　　他的身子不由得变得僵硬，但也只是一瞬，随即恢复成平常的淡漠，回头对她说道：“事隔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当年有很多人说我薄情寡义，也有人劝我忘了她，再娶佳人。然而，我做不到。曾经我想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吧。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我遇到了你，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一直错把你当作了她，所以逃避，想要推开你。可每次看到你哀伤莫名的眼神时，心就会痛。”他捂着胸口，继续说道：“你明白这样的感受吗？仿佛有人从这里把我的心掏了出来，空空地，没有着落。那一天，看着你在马背上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就是这样的感觉。看着你那般生冷的推开我，投到另一个人的怀里，我却不敢上前看望你的伤势，夜里想你想得睡不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王府，却又怕你不愿见我，所以站在外面好久。听见你的哭喊声，看到你痛不欲生的样子，我觉得天似乎塌了，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不能没有你。当时我就想，我终究还是遵守不了对她的誓言了，不过我不后悔。”
　　他说过他不后悔，若他知道从始至终都爱着同一个人，都被同一个人抛弃，他还会说他不后悔吗？五年里，她已忘记了他，而他还在自责和相思里不可自拔；五年里，她生活幸福安定，而他却要带着满心的伤痕风餐露宿；五年里，她儿女常伴膝下，享尽天伦之乐，而他孑然一身，借酒消愁……五年有多久？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他又是怎样度过的呢？
　　泪滑落，滴在手背，灼热着心脏。满面的泪痕映着烛火的光亮，仿佛绚烂而逝地烟花。她无声的抽泣，任由眼泪肆无忌惮地汹涌，颤抖的手停滞在一盘菜上，却怎么也夹不起菜来。
　　念春哽咽着放下筷子，抱住镜月，和她一起哭了起来，“小姐，事情已经过去了，您就忘了，段公子他不会怪您的！”
　　会吗？他可以不在乎她的不洁，不在乎她的任性，可他是否能够忘记那满心的伤痛，是否能够接受这个在他伤快好的时候，又狠狠捅上一刀的人呢？她一把火烧去了整个郡主府的同时，也把他对她最后的情谊一同烧成了灰烬吧。“就让我任性一回吧，以后的我不会再这样脆弱的让人击溃，不会再手足无措地看着身边的人一次次为了我而受伤，不会再……爱他。”
　　叹秋霍然起身走至窗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晚风中带着花瓣的清香和夜的微凉抚过，耳边传来屋内悲痛欲绝地哭声，泪无声无息地从两颊滚落，眼早已模糊不清。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不是……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去接近她，探询王府的秘密。三年里，他借助了所有可以利用的势力去调查她的背景身世，然而得到的却是一片空白。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凭空出现的人，一个神秘莫测的女子，他越是好奇，便越是想要接近她，想要从她身上得到答案。现在他知道了，却希望他从未调查过。然而，他却必须让她知道她的过去，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第二十九章 秦时明月汉时关

　　“我们去西云倾城。”这是第二日，镜月见到他们时说得第一句话。之后是冗长的沉默，再次站起来的她，不再微笑，不再哀伤，眼里只有那抹淡然。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打算做什么。
　　“无极门左堂主慕容无忌，想必这点消息不难打探吧？”
　　叹秋愕然之后，恢复了平日一贯的表情，轻笑，“确实不是难事。可凭什么我就要告诉你呢？”
　　“因为从未打算不告诉我。”自信的脸上是淡漠一切的镇定，叹秋就是无极门左堂主慕容无忌，那个行踪飘忽不定，处事老练独到的，也是无极门中最年轻的堂主。
　　唉，叹秋叹口气，无奈地笑道：“这样的你真令人讨厌。”任谁也不愿意被人一眼就看穿心里的想法，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被人解剖了，一览无遗。“两国交战，东炎边境把守严密，前面清河关是由一位叫李晨空的年轻将军看守，此人刚正不阿，想从他眼皮底下入境，似乎有些困难，所以我认为我们还是易容成无辜逃难的百姓，趁机混入城内比较好。”
　　镜月没有说话，食指敲击桌面，眼光盯着桌上那飘着热气的茶杯沉思，许久，她道：“西云那边战况如何？从这里去倾城还要多久？”
　　“两军在倾城僵持不下，西阳王率军攻占了离倾城最近的满城，大有可能从满城过江，攻打草汀塘。而倾城如今成了一座孤城，援军和粮草难以抵达，相信过不了过久就会被攻破。从这里到倾城的路已经被隔断，无法到达，若是去草汀堂还有可能。”叹秋慢慢道来，目光一直凝视镜月，想要从她的神情中捕捉一丝丝情绪，然而镜月依旧无波无澜，平静如同秋日的湖水。
　　“小姐，你要的东西，我准备好了。”念春推门而入，打破了屋内的沉寂，见她进来，镜月忽而轻笑，点点头，拿过她手里的，藏青色滚边男装和银色面具细细地看着，“面具我多准备了两个，到时候可以以备不时之需。另外男装是根据小姐的尺寸拿得，也是三件。分别是藏青色、灰墨色还有墨绿色。”
　　“谢谢，这样就够了。”虽然不知道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但是从那片片断断的记忆中，她觉得自己的身份绝不是一个水汀兰那样简单，这其中似乎还有很多她忘记的东西和人。“明日我们入城，快马加鞭有三日便可到达永河附近。现在满城已破，留下攻打倾城的守军不会太多，满城地理偏远，农贸业都不是很发达，再加上春耕时期又起了战乱，满城是无法满足大军粮草需要的。西阳王马上就会发兵过江，而刘元帅正好率三十万军在永河沿岸布防。刘元帅曾经参加五年前凌霄谷之战，想必与我有过一段交情。我去找他就可以了。你们就不用跟着我了，毕竟你们是流国子民，跟着我无异于让你叛国。”
　　“好吧。”念春与叹秋相视一眼，很有默契地点点头，同意了。
　　永河东岸。灯火通明的岗哨和营帐，只有士兵巡视时发出的整齐地步伐声。夜深沉，月隐去。在元帅的大营里，几位将军正坐在一起商议城防和迎敌对策。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者目光烁烁，不怒自威的眼神冷冷地扫过终将，“我军已经与西阳王对峙三日之久，西阳王号称有三十万大军，而具体情况还不得而知。若你们到现在都只能说这些没有的屁话，趁早滚蛋。”
　　“报，元帅，帐外有人求见！”一位侍卫从帐往走进来，有些惶恐地说道。
　　众人到抽一口冷气，刘将军的眼神也因这人的突然打搅，而变得越加冷冽冰寒，似乎要变成一把利刃生生将他刺死。“擅闯军帐者死，来人拖出去！”这营帐本就作为每日的议事厅，各种军报和军事安排都会在这里做出决定，所以，为避免军事机密被泄露，不经召唤擅闯者是要被杖毙的。这日，刘将军的火气似乎非常大，而这人又偏巧不巧的这个时候闯了进来，众人哪敢求情啊。
　　“慢着！”眼看这士兵今日难逃一死，却听见帐外一声清冷的声音传来，随之营帐的帘幕被挑开了一角，慢慢地揭开，一名藏青色长衣的男子带着银色面具轻慢慢的走了进来，只有那双眼带着清冷如江水的水雾，让人看不清楚这眼里流露出来的到底是怜悯还悲伤，亦或者是嘲弄和得意，总之进来的是个神秘地男子。
　　刘将军的眼闭了闭，比之刚才又多了几分煞气。他正准备发作，叫人把这个擅入军营的诡秘男子给杀了的时候，男子依旧用他那清洌如泉的声音说道，“刘将军别来无恙啊！”
　　凝眉冷对，心里暗暗猜想此人的身份。“你是什么人？”
　　“想必刘将军贵人多忘事，小民便给将军提了醒。在下姓白，五年前，凌霄谷一役承蒙将军关照，今日特来叙叙旧。” 他笑，虽然银色的面具遮去了整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样貌，但在座的人却分明看到他笑了，那笑容清清淡淡，却又透着不凡的气韵，让人不由得心生敬佩。
　　深邃幽暗的眸子里分明闪过一丝精光，乍然消失，沉稳洪厚地声音带着惊愕，“是你！”
　　“正是在下。”
　　原本因为怒气而散发出杀气的人，语气突然一转，恍然大悟般地喃喃自语道：“怪不得你能如入无人之地。”神色一敛，又恢复成一个久经沙场统领千军万马的元帅才有的威严气度和冷傲绝尘，“今天的会议就到这儿，都出去吧。另外，没有本帅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转而看向离他最近的一位将军，“命人准备些冷水，将外面哪些没用的东西叫醒。”
　　众将带着复杂揣测地眼神看了看立于营帐中的男子，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然他们走到营帐外后，顿时心底一阵恶寒，整个议事厅周围的士兵守卫全都歪歪扭扭地倒了一地。有先反应过来的忙上前探呼吸，发现他们竟然是被**迷晕了。不由得又一次喟叹，难怪元帅说他们没用。百来号人居然一下子就被人用**迷晕了，若是此人不是元帅的故人，而是刺客，这后果可就令人不敢想象啊。众将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顿时产生一阵莫名的感觉。
　　“你是为西阳王这三十万大军而来的吧？”刘元帅问，眼里的杀气愈重，此人行踪诡秘，自凌霄谷一役之后，便销声匿迹，如今却突然出现，而且入他军营，如此轻而易举，这不得不让他设防。
　　“正是。”来人毫不在意他眼里愈来愈浓的杀气，兀自在椅子上一坐，镇定自若的回答。他在赌，赌刘元帅已经走投无路，战事一触即发，若是永河失守，草汀堂便再无可以克敌之地，西阳王三十万军将“横扫千军如卷席”，整个西北地区将沦入西流军的控制。这么大的责任他刘将军怎担得起，如今有人肯为他分担责任，他又怎会轻易拒之于千里之外。
　　“条件？”此人冒险潜入军营，绝不会仅仅是来为他解燃眉之急，当初有陈冀中在军中，此人才出谋划策。如今前来献计，他绝不相信是为他而来。当年两人的交情仅止于陈冀中而已。
　　“将军果然豪爽。条件很简单，我要你出兵十万解倾城之围。”
　　“你可有万全之策？”
　　“在下既然敢来，自然是有万全之策，将军若是怀疑在下，在下立刻告辞。”说着，人已经站了起来，做出将要走的样子。
　　“何计？”
　　此言一出，来人便知他已经同意了合作事宜。双手呈上一张地图和几页纸，说道：“计策我已经写在纸上了。将军看后便知此计是否可行。我要的人今日必须出发，还有给我一个可以随军前行的身份。”
　　刘元帅拿着那几页纸，并未急着打开来细看，只是着有深意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几乎看不见容貌的年轻人，这个人五年前的容貌他早已忘记，只依稀记得他眉目之间冷漠和那面临生死之时的坦然，还有对于挚友之死的哀恸。曾经这个人用计逼退了西阳王的大军，如今他又一次现身，却做了同样的事情。西阳王是否料到，这个人再次出现将会成为他军旅生涯中最大的一次败北的前兆。“传令，命夏白杨率十万大军即刻启程，支援倾城。”转而又道，“你可知倾城本就是皇上早已布好的棋子，注定要用来牺牲。”
　　“知道。”
　　“那你又何必如此冒险？”
　　“因为我讨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个烂理由。”
　　帐外立刻有传令官将元帅的话一一带到。不一会儿，夏白杨便整装待发，向刘元帅辞行。刘元帅在夏白杨走时，私下嘱咐几句，随后当着众人的面说道：“此人将作为随军参谋和你一同赶赴倾城，希望早已一解倾城之围。”

　　第三十章 星火燎原救倾城

　　碧云连天，草长莺飞。金兵铁甲守倾城，万里江河吞日月。
　　苍鹰徘徊，长啸一声直入云霄。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身着坚硬地铁甲，头盔摘下的瞬间，墨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闪动着日月的光辉。他仰天长望，碧云天上，苍鹰转瞬即现，从天际直直坠落，一个乍猛，从离地面几尺的地方复有俯冲而上，矫健地英姿便挺立于他的肩头。男子微愣，随即伸出一只臂膀，让苍鹰站立在臂膀上，又惆怅地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取出密信。苍鹰随即展翅高飞，雄健地身姿转瞬便隐入云霄，远远地只传来几声长啸。
　　将密信展开，眉头不由得一皱，刘帅怎么会突然派兵前来支援，而且还是十万大军。十万军马，这对于弹尽粮绝的倾城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可是派出去的探子全都石沉大海，一点儿消息都没有，难道敌军已经得到了线报，这十万大军已经遭到埋伏？想到这些可能，他眉头的川字又加深了几分，手中稍一用内力，那信笺便化作了齑粉随风而逝。
　　“凤鸣，是不是有新的消息了？”
　　白凤鸣一顿，随即愁眉不展地转身看向来人，缓慢地摇了摇头，“没有。刘帅命我等死守。倾城不可失。”
　　来人似乎早已料到会这样，一样愁眉不展，黑漆如墨地眸子更多的浓的化不开的忧虑和愧疚，“是我连累你了。”
　　“似水，”白凤鸣转身望向苍廖空阔远方，远处是敌军驻扎的营帐，白色帐篷密密的在那片空地上形成了一道寂寥的风景，空旷的风将那边的炊烟和嘹亮地号角带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便是我们做臣子的命。段大人的权势已经达到巅峰，皇上不得不防，这便是帝王。”
　　段似水同他一样望及远方，蓦得那浓的化不开的墨突然流露出淡淡地温柔，“嫂子还好吗？”
　　他怔了一下，抬眸望向段似水，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只见段似水平静无波，眼里流露出的也只是兄弟之间闲聊时的神情，便转过头，说：“还好。再有一个月就要生了。”
　　“恭喜。”
　　“还没生呢。”
　　“那也要先恭喜。也许我这个做叔叔的，没有机会等到他出生了。”
　　“胡说！”他恼怒，却无法否认这个结果。一个月，倾城恐怕撑不到五天了。城破之日，将是血流千里，尸横遍野。“我不会让你死。”
　　“你，”段似水低头抚着手中的长枪，“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我和兰儿去了白澜。白澜是个很美很美的地方，四季温暖如春，花开四季从不间断。兰儿说，这世上，英雄难过美人关，有人爱江山更爱美人，所以才会有甘愿放弃江山，携美人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那时候，我不明白，或者说，我不甘心放弃。可当我看着她从我身边一次次走开后，突然有些大彻大悟。江山纵然如画，怎抵得上她绕指的温柔。”他的神情依然恬淡，浑然天成的气质与这天地融合，眼中清明一片，没有曾经的哀愁，没有往昔时那稠密地痴贪怨嗔。
　　看着这样平静宁和的段似水，白凤鸣突然有些局促，该告诉他援军不日可到的消息吗？明日一战，成败在此一举。 唉，终究他还是没有说出口。“看开点吧。”
　　段似水转身看着白凤鸣，温柔的眸子里透着点点光亮，深邃的眼里凭添了几分深情，“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翠叶藏莺，珠帘隔燕。垆香静逐游丝轻。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静默离去的人空留下孤寂的背影于后人，被斜阳拉长了的影子一直拖到城墙上，只有他淡漠一切的平静给人太多无奈和遐想。
　　白凤鸣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午后斜阳中，望着自己多年的挚友兄弟渐行渐远。以致于后来每次想起的时候，心里总觉得空荡荡，而又憋闷的难受。可当时的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翌日那场决战会是那般的惨烈，而那个女子会以那样一个绝世而独立的身姿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战鼓擂擂，号角吹响清晨的凉风。白色的战袍在风中翻飞，闪着寒光的银色盔甲将男子挺立昂扬的身姿端坐于纯白色的战马之上，单手提一杆银色红缨枪，一手握紧缰绳，一声高喊，马蹄翻扬起尘土。
　　白凤鸣站在高楼之上，肃穆凝神望着那白衣男子傲然而坚挺的背影划过疆场，带着热血沸腾的将士与敌军冲杀开去。紧握地双拳泄露了他内心犹如翻江倒海般的紧张和担心。血洗朝阳，白色的战袍在风与血的洗礼中，晕开凄美的红花，大朵大朵仿佛那开在绝壁上的红莲。
　　“段将军，没想到你我还会再见！”寒光闪过，清脆的碰撞声中擦出点点星火，他冷凝的眼眸中燃起了好战的烈火。
　　段似水一枪挡住那人的攻势，“裴将军，功夫果然了得。”说着， 银枪在手中幻化出枪花，迷了众人的眼。美轮美奂的枪花中，两人热血沸腾，已知遇到了对手，手下更是多用了几分力。
　　裴将军接住段似水的枪，冷笑着嘲讽道：“怎么新郎官不想知道新娘的下落了吗？”
　　段似水弯腰避过裴敏之的一枪，回身旋踢，长枪再挑。两人在马上战得不可开交。段似水对裴敏之的言语相激，不再理睬，只一味将手中的长枪舞得愈加快速。裴敏之心知此计不成，便也不再多言，用全力与之周旋。
　　“你可知她如今已是我皇的宠妃，享尽荣华富贵，哪里还记得你？”两人再次碰撞在一起，裴敏之又开始出言相激，嘲弄他。现在满朝文武皆知，圣上在藏月殿藏着一个如月的美人，虽没有封号，却享尽恩宠。藏月，藏月，不正是那清冷绝然而立的女子。普天之下，恐怕只有皇上才会做出这等偷天换日，深宫藏美人的事情吧。
　　妃子吗？他微微愣神，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但也是这一瞬间的失神，裴敏之便趁此机会，猛然长枪刺来，段似水心知避无可避，硬是挨了这一下，左胸口登时鲜血迸射出来，将战袍染红。提气向后掠去从马上摔了下来，心血翻腾，口中一股腥甜直冲上来，“噗”一口血喷出来，洒在早已殷红的沙土上。
　　裴敏之翻身下马，长枪当头刺来，竟是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段似水以银枪为支点，迅速跳起，避开了裴敏之的攻击，转而又一个旋踢，正中裴敏之腹部，裴敏之一时吃痛，疾呼一声，翻了个跟头，勉强站定身体，长枪插入土中寸许。
　　“驸马好功夫！”
　　“彼此彼此。”
　　杀气腾起，看似轻松的表情却在一瞬间散发出令人悚然的杀气。漫漫黄沙中，两军混战。两道白色的身影在混战中显得尤为突出。
　　左肩，右臂，鲜血啾啾的流着，掌心早已血肉模糊。而两人还在激战当中，打得是难舍难分。
　　突然，两支铁箭从耳际擦过，直射向裴敏之所在的位置。裴敏之翻身跃起，几个转身将利箭，脚还未落地又是两箭连发，愣是不让他有片刻喘息之机。力道十足的箭羽穿过他的左小腿，另一支则穿透了右臂，裴敏之单膝跪地，手中的长枪也因为右臂的受伤而无力跌落在地面。
　　段似水呆愣愣地看着这在转瞬间发生的事情，蓦得转身，便看见白凤鸣立于城楼上，同样惊愕地看着他。正疑惑当中，腰间一紧，一个青色的人影闪过，两人身体腾起，还未来得及细想，两人便已经坐在了一匹战马上。马在那人的催动下，迅速的向城楼门疾驰而去。
　　身前的人向空中抛弃一个箭筒状的东西，发出“嗖……”的一声长啸。天空变得阴暗，周围的厮杀声变成了地狱一般痛吼声，而他的意识也渐渐因为一种没来由的心安而涣散。城楼门大开，一匹马，两个血人疾驰而进，后面跟着的是今日出城迎战的将士，而他们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般，边后撤边惊恐的看着身后那个火光中的地狱。跑得不够快的，很快就被那火舌吞没，沦为地狱里的一只鬼。
　　白凤鸣站在高楼之上，清楚的看到了发生的一切。然而这般惨烈的战场终究还是让他第一次感到了后怕和惊恐。那些刚刚还在拼杀的士兵转眼间就被火焰吞没了。抬头看向那澄静的天空，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庞然大物，正在不断地射出火箭，而这场惨烈的人间地狱正是这无端冒出来的六个庞然大物的杰作。
　　他还记得刚刚在混战中，突然有人传信让他大开城门。也就在这时，天空中就多出了这么几个庞然大物。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成的圆球下都有一个硕大的篮子，篮子里似乎站在三四人，每个人都在忙碌的将篮子里水一样的东西将地上撒去，可能是在激战当中，谁也没有发现晴空降雨的不寻常。另一边则有人一排排放出火箭，刹那间，原本的混战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箭带来的大火所吞没，没有人在乎敌人在哪里，只是拼命想要将身上的火扑灭。纷纷躺在地上打滚，然而这火却越燃越烈。
　　裴敏之被眼前的景象给弄懵了，原本他们占尽了优势，今日便可夺下倾城。如今这又是什么情况，谁能告诉他，究竟刚刚发生了什么？不，不可能的。他的心因为看到生死与共的战士就这般在自己面前葬身火海，而剧烈的颤抖着。
　　“将军，我们撤吧！”一直守护在身边的战士喊道。
　　裴敏之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已没有了刚刚的惊愕和恐慌，一片清明中更多的肃然的冷漠，洪厚的声音传遍整个战场，“撤！”拨出插在左腿上的断箭，转身毫不犹豫地带着剩下的战士杀出重围。
　　“全军让出一条路来，让他们撤！”又是一声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云霄，原本成为四面包围状的包围圈却在上风口的地方让出一条道来，“凡是从此过者皆留其性命。”这是他听到的愚蠢的命令，但他还是听从了。从永河日夜兼程赶来，所有的计划都由那人一手策划，连这所谓的热气球也是那人的杰作，他一开始的怀疑到现在已是发自内心的佩服，只是他并不赞成那人作法，战场上从来都是无情的，从没听说过还要给敌人留条后路的。
　　“夏将军，为何不捉活的？”
　　他瞪了那没脑子的人一眼，冷冷地说道：“你是将军，还是我是！”转而对着全军，“进城！”浩浩荡荡的队伍踏着坚实步伐挺进倾城，此时全军将士无疑是喜悦的，首战告捷，一举歼灭了敌军留守在倾城的几万人马，并且解了倾城之围。

　　第三十一章 清辉摇曳相思苦

　　庭院深深，花开似锦。
　　男子独自坐在庭院中小巧别致的亭子里，一壶清酒，一人独酌。蓦然之间，他的身边如此孤寂，那份孤寂自从她消失之后，是这般刻骨铭心。
　　“她好吗？”对着空气，他蓦然失神的问。不知道的人或许真的以为他是在对空气发问。然而在他身后，另一个无喜无悲的声音却恰恰说明，这里除了这个对酒空愁的男子以外，还有别人在。
　　“郡主已经抵达倾城。挫败裴将军。”那与阴暗并存的人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似乎她只是一个传话筒而已。
　　他苦笑，饮下一杯酒，唇齿之间还留有那清酒的香气，“她已经不是郡主了。”
　　“是小姐。”
　　“不，她也不是你们所认识的那个小姐，忆夏你该明白的。”水汀兰，那个很多人想却没有得到的女子。两个帝王，一个王爷，一个江湖少侠，一个冷面杀手……最后她的心却只为那个人而动。
　　“属下明白。”
　　“那她还好吗？”依旧是那抹苦笑，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镜王，如今却是这般儿女情长，那眼中流露出的哀伤和忧郁，更是令忆夏再次有些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的主子，那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好或不好，王爷，你该知道。”
　　“是啊，我怎会不知。是我亲手将她推进深渊，是我毁了她的幸福，是我眼睁睁的看着她被那人**，而选择了逃离。若是她知道了，她会恨我吧。”
　　“她不会。王爷何须自责。镜王府上下几百人的性命都握在王爷手里，王爷一念之差便会使更多人失去性命。她不过是失去自由和清白，若她愿意，她还可以得到更多。”忆夏冷漠嘲讽地说道。和那么多的性命相比，只牺牲那个女子一人，无疑是最好的方法。然而，忆夏还是不能不鄙视一番这样道貌岸然的自己。镜王如今还被蒙在鼓里，甚至不知道其实早有人背叛了他，或者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某人刻意安排的。他如今的自责，如今的伤痛，某人是否也早已预见了呢？她为了镜王府上下几百人的性命，而出卖了相随多年的主子，配合想冬调开了敌我不明的叹秋，支走本就意图不轨却无加害之心的念春，牺牲了那个曾经将她视为姐妹的人的信任。郡主府一场大火，烧尽了多少人的心，又有多少人为此而背负一身的债，无法偿还。师兄，你也是因为这个无法偿还的债，才悄悄潜回京都，妄图将那个女子从宫中带出的吧，也因为如此，你才会放下以往的高傲和尊严，去无极门求叹秋相助吧。
　　镜嘉摇摇头，望着手中的透着白光的酒杯，兀自喃喃地说道：“你可知五年的等候有多长？”幽深的眸子里温润沉静的不见底，“从开始的好奇都最后的不舍，这期间又发生了多少波折，你可曾明白？”初遇你，战场上，你目空一切的高傲，绝然而立，手指长剑不进分毫，不夺分毫，直取你所需，只做你要做之事，这般凛冽的眼神中却藏着对世人痛苦的同情之心；再遇你，面对生死，你淡漠一切，丝毫没有对尘世的眷恋，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这样的你令人害怕，这样的淡然令人折服；千里传信与我，你可知我当时的心情是多么的激动，因为你终于还是放弃了那份淡然，终于对这红尘有了哪一丝的眷恋，然你可知你的眷恋只为那人时，我的心被这份彻底的忽视而沉入湖底；听你在病痛中，含着泪水讲述你那惊世骇俗的来历，讲述那个曾经发誓要为你挡去一世风雨的男子如何将你推入风雨之中，讲述你在孤独无助时，雷天麟对你的柔情，讲述得知他身份时，你心痛却毅然决然地离去，讲述……讲述你短暂而又几经波折的一生，你可知那时的我因为你的痛而痛，因你的伤而伤。
　　镜月，镜花水月，明知道你是那镜花水月，却还是任由自己沉沦。只是从未想到，今日的别离却是我亲手造成，今日你心头的另一道伤却是在我默许下而发生的，这样的我，你可曾恨过。我知你不会怨，亦不会恨。然而，五年太久了，久到我以为可以永远拥有你的时候，而你心却还如当初。罢了，罢了，你我相遇之时，注定今日之果。五年已经足够，真的已经够了。
　　挥挥手，让忆夏离开。这样算是对她有一个交代吧。
　　忆夏悄无声息地从庭院离开，不再回首，只因这里再无她所要效忠的人，不再犹豫，只因一切因果皆有因缘。镜王五年的苦守已经有了结果，而自己也该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出来。”
　　“呵呵，这么快就谈完了。”小眼睛乌黑发亮，探究的看了眼那片刚刚似乎还站着一个人的地方，又移开视线，小手里是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点心糕点。
　　镜嘉经过无数次的矫正之后，发现此人果真是冥顽不灵，干脆就放任自流了。“你来了多久？霍晓薇，这又是从哪里偷来的，不是告诉你，要吃什么东西让丫鬟给你拿就是了吗？”
　　“不久不久，刚来一会儿。丫鬟拿来的，哪有自己动手偷来的好吃嘛！”霍晓薇完全忽略某人语气中的不悦，边吃边说，不亦乐乎。
　　镜嘉凝眉冷对，自己动手偷来的好吃？瞧瞧她这一身的尘土，还不知道是从哪个土坑里爬出来的。女孩子该有矜持和羞涩，在她这里竟是一点儿都没有，反而多了男孩子的野性。若不是她三更半夜爬进马车里，愣是在马车里冻了一个晚上，他是绝对不会把这个恬不知耻的丫头带上路的。估计霍秋柏此刻应该气得跳上房梁了吧。
　　“哎呀，这酒好好喝哦！”
　　镜嘉一愣，就在他走神的一会儿功夫，霍晓薇竟然把一壶的酒都灌进了肚子。再看那张脸白里透红，微微嘟起的小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还不及斥责，某人已经八爪在他身上，一边爬还一边发出一阵淫笑，镜嘉彻底无语，只是静默地仰望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月亮，心想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让他堂堂一个王爷被一个毛头小丫头给调戏了，而且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以后他绝对要把所有的酒放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免得她再酒后乱性，随便哪个人都往身上爬。
　　爱情若真的如此这般简单，该多好。
　　郎月当空，清辉洒落一地。重重叠嶂的宫殿里，有一座宫殿阴冷寒湿，时不时会传来几声乌鸦沙哑的叫声，路过的太监和宫女每每听见乌鸦嘶哑的叫声，都被吓的魂不附体，疯了似的逃开。“呀……呀……”宫殿上空黑色的乌鸦徘徊了两圈后，又匆匆飞走。如今这里已经成为宫里的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曾经在此地当值的太监和宫女一夜之间全部被处死；曾经被软禁在这个宫殿里的女子仿佛和这月光一样飘渺如烟不复存在；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在那日之后，便愈加的冷漠，浑身散发出的暴戾使人不敢靠近。
　　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女人逃开了宫廷的重重枷锁，远走高飞了。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因为这个女子而变得更加暴戾残忍。然而，没有人看见每一个无人的深夜，那个白日里残忍暴戾的帝王独坐在禁宫中孤独寂寞的身影，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悲伤和孤独笼罩着他。
　　只有他知道，这心有多痛，这爱有多深，原本不过是一次利用，原本不过是一颗棋子，这是他从未想到，这颗棋子就这样毫无预警的闯入他的心，发现的时候，他才知情根深种，再也无法拔出。
　　“月儿，难道我就如此不堪？他能够你的，我同样也能给你，而且会比他给你的更多。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要离开我，到底为什么？”镜南宇仰望天空中那轮冷月，怒吼着发泄自己内心再也无法承受的感情。
　　“皇上。”
　　“她在哪儿？”瞬间周身所有的暴戾和那宣泄而出的情绪全部敛去，浑身散发出的依旧是那个不容任何人侵犯的帝王的威仪。暴怒中的眼里异常的凌厉，看向来人的目光更带了浓浓地杀意。
　　来人不禁打了寒战，但多年的训练让他还能继续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脸上也尽量平静无澜，“在东炎西云倾城。”
　　倾城？原本敛去锋芒的眼顿时放大，精光似如一道道锋利的刀剑刺在来人的身上，“倾城？段似水在哪里？”
　　“倾城。”来人强自镇定的回答，但内心早已波涛汹涌，生怕眼前这个坐拥天下的帝王一个不高兴，就要了他的小命。他太清楚眼前这个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又暴虐残忍的性子了，当日藏月殿五十七人就是因为看管不力被皇上下令全部处死，尸首都被扔去喂狗了。
　　“哈哈……果然是天定姻缘！”笑声凄厉而恐怖的回荡在整个皇宫之上，令闻者皆不由得心生惧意。“哈哈……朕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三十二章 寂寞沙洲夜如水

　　济宁林家。
　　“常大哥，你怎么来了？”看清了来人，她忙命人端茶倒水，并将来人引入坐下。
　　常腾飞倒是一点不生疏，任由她忙碌。“弟妹最近身体可好？林兄，不在吗？”
　　“烦劳常大哥记挂，淑娴身体很好。他去西云找段公子，如今恐怕快到了吧。”淑娴温和地笑着答道，隐隐地流露出淡淡地忧虑。
　　“西云？”常腾飞有些疑惑了，虽然原本他是打算找林墨箫一同前往西云的，只是不知这林墨箫早已动身去了西云，到底所为何事？仅仅是为了段似水吗？“不知林兄去西云所谓何事？”
　　“嗯，”淑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常腾飞，一方面她确实担心丈夫在西云的安危，另一面常腾飞是丈夫的好友，应该不会将此事告诉别人吧。
　　“既然不便相告，常某不问便是。”看得出来她的犹豫，常腾飞也并非刨根问底之人，若是不便相告，他不问便是。等他到了西云，问林墨箫一样可以知道答案。
　　“不，常大哥留步。”淑娴使了个眼色，侍候在旁的丫鬟和小厮都悄悄地退了出去，“其实，此事并非什么不能对人言之事，只是墨箫曾一再叮嘱，不能向外人道出个中缘由。但常大哥是墨箫挚友，淑娴也信得过常大哥的为人。实不相瞒，墨箫此次前去西云并不是完全为了段公子，而是另有原由。想必常大哥应该知道水汀兰这个人吧。”
　　“水汀兰？她不是已经死了吗？”这真是意外，人死了五年，怎么又突然和她扯上关系了。怪不得林墨箫赶着去西云，凡是和水汀兰有关的事情，他们几个人都跟疯了似的，明明不关自己的事，还硬要搅进去。
　　淑娴心知此事说出来，很多人都会有此疑问，便继续说下去，“原来五年前水汀兰并没有死，而是假死，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墨箫怀疑水汀兰若是活着，必定会去西云，而段公子如今在西云的处境可谓是进退危谷，所以，墨箫才会日夜兼程前往西云助段公子一臂之力。”
　　常腾飞沉默不语，心里正在盘算。若是水汀兰没有死，如今恐怕早已到了西云。段似水在倾城，而倾城之围在近日已解，听说是刘帅派夏白杨率十万兵马前去支援的结果。但是西阳王屯兵三十万于永河西岸，随时都有发兵的可能，刘帅怎会在此时贸然将十万兵马调离呢？
　　正在他沉思之际，一个小人儿从后堂跑了进来，直奔他而来，“大哥哥，你是要去西云吗？带我去好不好？我好想去西云的。”
　　淑娴无奈地拉过小人儿，轻声斥责道：“墨儿，别闹。叔叔正在想事情。”
　　“不嘛，不嘛。大哥哥，你带我去西云吧。我要去找我林伯伯。”小人儿依旧锲而不舍的拽着常腾飞的衣服嚷着。
　　常腾飞苦笑，一把将小人儿抱起来，一旁地淑娴见此便也没再说什么，任由常腾飞将那孩子抱在怀里。“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才不是小丫头呢！不许你这么叫我。”
　　分明是个小丫头，还嘴硬。常腾飞蓦得被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可爱形象给逗笑了。捏捏她粉嫩嫩的小脸颊，“哈哈……真可爱。”眼前的小女孩有一双玲珑的大眼睛，小巧鼻子下殷红的小嘴仿若最甜蜜的樱桃，漆黑乌亮的发扎成两条小辫子垂在胸前，随着小女孩儿的身体而跳动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淑娴，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我倒不知道林墨箫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宝贝。”
　　“不许你碰我。哥哥，救我。”忍受不了此人大手摧残的书墨将目光投向了一直静静站在门口的书砚身上，哀怨求饶的眼神看得书砚再也无法继续装作看不见了。几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这个小男孩的身上，淡蓝色的衣服上没有任何的花纹，腰际只挂着一块玉佩和一个绣着古怪图形的香囊，头发高高束起，剩余的发还不到他肩头，鼻梁挺立，唇红齿白，而那双眼睛沉润如玉却有深不见底，似乎在其中暗藏着惊涛骇浪一般。那双眼是看过之后，都无法忘记的，有谁能想到这样凌厉而内敛的眼神会出现在一个五岁的孩子眼里。这孩子很像一个人，这是他当时转瞬之间出现的念头。“你是谁？”
　　“镜书砚。”男孩稚嫩而有透着坚毅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沉稳的脚步自踏入门开始，就让人觉得这个孩子将来必定不是普通人。“墨儿，还不下来。”略微皱眉，宠溺地眼光看着那个备受摧残的小女孩。
　　墨儿撇撇小嘴，趁着常腾飞无暇顾及的时候，从他的腿上爬了下来走到书砚的旁边站着。“这是我妹妹，镜书墨。伯母，叔叔是可以信赖的人吧？”他看向淑娴平静无波的问道。
　　淑娴温和地点点头，眼里除了惊讶，更多的宠爱。这两个孩子，一个好动，一个喜静，一个张狂，一个内敛，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便给她带来了很多的惊喜。她从不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可以如此博学，一个五岁的孩子可以如此放荡不羁，一个五岁的孩子可以隐忍到如此程度……是什么力量让他甘心放弃孩童的天真而隐忍如斯，是什么环境让她张扬天性而又狡猾机敏……太多太多不可理解的地方让她突然明白，为何那个女子可以令那个人爱入骨髓。
　　“我们想去西云。因为我们的父母在那里。至于我娘是谁，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我爹我从未见过，自然更加无法告诉你。不过林伯伯在西云，我爹应该也在西云。”书砚继续用那还带着孩子的稚嫩的声音平静无波的说道。眼神如同他的声音一般，平静无波。
　　“就这样？”常腾飞问道，不是同一个孩子讲话，而是将他当一个同等的人看待。
　　“就这样。”他回答。
　　“好。”
　　淑娴惊愕，连忙开口阻挠，“常大哥，这怎么行？西云现在兵荒马乱的，带两个孩子去，太危险了。而且，墨箫说，他们的身份特殊……”常腾飞轻笑着看着有些惊慌担忧地女子，淡淡地说，“没有理由拒绝不是吗？难道你不信任我的能力，或者是凌云派的威信？”
　　“不，我绝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淑娴又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如此坚定的眸子里她看到了放心两个字，她被这样的两个孩子说服了。“若你真的准备带他们去西云，那我相信你一定会把他们平安带回来。”
　　“啪，裴敏之这个笨蛋，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倾城都攻不下！”整个军帐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全部低着头，任凭大帅把桌几上的谍报啊，毛笔啊，砚台啊，撒气似的砸在他们身上。原本周密详尽的计划，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任谁也无法相信。更何况裴将军曾立军令状，定要夺下倾城，一举攻下西云，如今竟然兵败垂城，而且还损失惨重，连最后一点兵力都是人家有意放一马才捡回来的，这叫一向用兵如神的西阳王如何能够咽下这口气。
　　“王爷，请息怒。谁也没想到刘老儿竟然偷偷派了十万兵马支援倾城。裴将军此次兵败，也并非完全是他的错。”有人出声为裴敏之求情，毕竟此事事出突然，没有办法全部归罪于裴敏之。
　　西阳王冷哼一声，那人心下一凛，顿时觉得背脊嗖嗖的吹来冷风。“你们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刘广抽调十万兵马去倾城的消息，还有脸在这里替别人求情！延误军机，错失良机，这个责任你们谁担得起！”冷冽凄厉的眼神扫过营帐内的一干人等，所有人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延误军机，这个罪名可大了，任他们谁也担不起。“那十万军是谁带的？”
　　“是一个年轻将军，夏白杨。”一听王爷发问，谁也不敢怠慢，赶紧回答。
　　“此人如何？”
　　“有点小聪明，而且行军打仗自有一套方式。是个人才。”此人抬眼偷瞄了一下西阳王的脸色，才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不过，此次倾城一役，却不像是夏白杨的一贯风格。而且据探子回报，倾城一役中，敌人是空中作战，所以才会使人防不胜防，中了圈套。”
　　“空中？”西阳王有些疑惑，但还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众人对此也更加好奇，从未听说过有人可以空中作战的。
　　“来报中说，当日混战当中，天空出现了六个奇怪的东西。这个东西上面是个大圆球，圆球下面都吊着一个巨大的篮筐，每个篮筐中都能承受三四人的重量。当时，这些人将油从高空洒下，又有人放火箭引起大火，正巧当日无论是风向，还是天气都于我军不利，这次一发不可收拾。火势太猛，裴将军根本无法控制，只能后撤。然而没想到我军后方早已被敌军包围，厮杀之后，就所剩不多了。”
　　“奇怪的东西？”蓦得，西阳王的瞳孔收紧，突然间，精光一闪，“敌军中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出现？”
　　“咦？”众人一愣，什么人值得王爷如此在意？那人一听，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那就是有了。谁？”
　　“前几日探子回报，说……说刘广的营帐里来了一个带面具文弱公子，似乎与刘广是旧识。”
　　“咚”西阳王一拳砸在案几之上，那案几顿时四分五裂，碎片四处横飞。“混账！得到消息，为何不上报！来人拉出去斩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那人惊恐的求饶，可西阳王连一眼都不想再多看，任凭侍卫将那人拖了出去。整个营帐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替那人求情，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到枪口上。这个文弱公子究竟是何人，居然让王爷如此暴怒？难道是王爷的死敌？
　　“都滚出去。”白澜啊白澜，原来是你！“纳兰影留下，其他人全部都出去，没我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是。”众人抬头看了看正处于盛怒之下的王爷，心中虽然对纳兰影有几分同情，却也不敢停留半分，脚步更是飞快的远离军帐。
　　纳兰影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暴怒的王爷冷冷地投来的目光，当日做此决定时，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会有如此一天，当然他从一开始并不知道镜月的真实身份，但他却不后悔。这场仗打得却是没有任何意义，若不是圣上和王爷的野心，也根本无需打这场仗。
　　“纳兰影，本王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你如今竟然背叛本王？”西阳王冷笑，眸光中闪动的是只有野兽才有的精光，这说明此时他很生气。
　　“各司其主，谈不上背叛。”纳兰影坦然地说道，早在他冒险入宫救人的时候，他就已经认清自己以后要走的路，他并不想随圣上，替圣上巩固王位，他也不想追随王爷，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使百姓疲于奔命，生灵涂炭。他记得那人曾说过，人生在世，不求无过，但求无愧于心。他如今便是这样想，不求无过，但求无愧于心。
　　西阳王再次在纳兰影身上上下打量，“你骗本王并未救出郡主，是为不忠；私自将人送走，而不上报，是为不义。你在她身上就学到了这不忠不义吗？你可知，你放走的什么人？五年前，她单枪匹马烧毁我军几十万人的粮草，五年前，她布下陷阱，折损我军六千铁骑；如今因为你的私心，我军失去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攻下东炎的好机会。如此，你还认为你没有做错吗？”
　　纳兰影抬头直视那凛冽的双眼，镇定而无畏的说道：“那王爷呢？为一己私利罔顾先皇意愿，强行修改遗诏，立六皇子为帝，此为不忠；背叛镜王，利用圣上以达到王爷不可告人的目的，此为不孝；设计陷害段似水，拆散情侣，将无辜女子推入宫廷，此为不仁；假借救人实为利用她为你野心而服务，此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这点本事又怎能与王爷相提并论。”
　　“哈哈……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这倒是个新的评价，世人都道西阳王用兵如神，武艺高强，才貌双全，却从未有人敢像你这般评价本王。哈哈……若没有我镜王一脉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这西流恐怕早已沦为他人铁蹄之下！先皇昏庸无能，却野心勃勃，常年征战，民不聊生，当今圣上为情痴狂，暴虐残忍，心狠手辣，你当真以为这天下是他镜南宇在撑吗？我若忠心，以太子的软弱，何以平定叛乱？我若听任镜嘉将镜月送回东炎，这天下恐怕早已变天；我若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谁又能让圣上放弃打击镜王一脉的计划，我若不让你去将她带离皇宫，难保他日她不反戈一把，将你我以莫须有罪名铲除。红颜祸水，果真是红颜祸水啊，今日本王不杀你，本王要你亲眼看着这西流如何因为你一时的不忍，而造成的不可磨灭的灾祸！”西阳王狠狠地说完，扭头拂袖而去。
　　纳兰影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营帐的帘子在风的吹动下发出飒飒的声响，狼藉一片的营帐中，只有那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摇曳。他并不后悔送她走，他也不后悔离开军营，甚至他可以理解西阳王为流国所作的一切事情，不忠不孝也好，不仁不义也罢，这些若是站在西阳王的立场上，全都无错。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三十三章 花有清香月有阴

　　寂静的夜，飘渺地水雾萦绕在四周，秀发在身后飘舞，宛如仙女的衣裙。盈白的月光倾泻在那人的脸上，银色的面具上反射着月光的清冷。盈盈如月，群芳绽放，落英缤纷中，那人仰面望向天空，苍穹中隐隐闪动着零落的星子。
　　整个人在清冷盈白的月光中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淡地柔光，她想，他还好吗？自从入城之后，她再没有见过他，只有在这样静谧的夜晚，她才会悄悄地走进他的窗前，望着天空的沉寂，想着他的伤是不是已经结疤，想着他会不会发现她已经来到倾城，想着……满脑子都是他。今夜，她终于鼓足了勇气进去看看熟睡中他，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推开木门。窗子紧闭，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里，只能隐隐约约的分辨出床的大概位置，她小心的摸索着绕过桌椅，走到他的床前。睡梦中人眉头紧皱，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镜月伸手抚过那皱起的眉头，轻柔地抚摸着，渐渐地男子的脸色变得平和，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英俊消瘦的脸颊也从那刀削的尖锐中淡化出徐徐的柔情。不知为何，镜月看着这个依然在睡梦中的男子，莫名的难受击打在那空空的心里，蓦然收回手，定了定神，坚定不移地走出了他的房间。
　　似水，真的想当面问你一句，是否爱她？多年以来，也许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人阻挠和世俗的偏见，有太多太多的原因是因为两人都不曾坦诚相见，若是当年他不曾违心的许下诺言，若是她也不曾怀疑他的行动，也许这之后的事情都不会发生。爱情脆弱的如同生命，何为生，何为死？这样的问题，她已经不再问自己，失忆让她忘记了很多的事情，甚至她连那个人也忘记了。
　　走出门，顺手轻轻地将门掩上，回身却一怔，眼前站着一个男子，长发用已经束起，干练成熟的身形屹立在她的面前，岿然不动。青色的长衫隐入夜色，她略微施礼，转身正欲离去，那人身形不动，言语冷冷地带着质问，“白澜。”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稍稍有些失神，又随即恢复平静继续向前。蓦得，手腕一紧，疼痛让她不得不扭头看向那个紧紧抓着她手腕的男人，“难道你以为你带着面具，我就认不出来了吗？”怎会认不出来，或许刚入城时，还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就是肯定了。
　　“将军，在下不认识什么白澜。而且……”话未说完，银色面具破碎的声音已然打破了夜的宁静，他捏着她的下颌，冷漠地眸子里闪动着危险的光芒，“以前我不知道谁是白澜，如今我知道了。”温婉柔美的水汀兰，足智多谋冷静宽容的白澜，单纯率真的镜月，这些全都说得是同一个人。“不过，我绝不容许你再靠近他。”冰冷如寒冬的眼里，顿时迸射出杀人的目光，“来人，此人乃是流国派来的奸细，押下去关进地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放她出来。”
　　“是。”不知从哪里走来的侍卫从两边抓住镜月，带她往关押犯人的地牢走去。镜月淡漠如烟的眸子里没有焦急，没有恐慌，那般平静地接受现实，只是再回头望着白凤鸣的时候，眼里多了一丝无奈和解脱。
　　白凤鸣伫立于落英缤纷庭院中，静默地看着镜月被带走，脸上的神情却在那一刻变得伤感和无奈之极。想不到她的容貌竟是一点儿变化都没有，怪不得段似水会不敢相信水汀兰就是镜月。只是段似水的爱未免太过执着了，五年的时间，难道还不足以忘记一个人吗？而且这个人与他不过相处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再深厚的情也该被时间冲淡了，更何况他们之间只有利用和背叛，哪里来得深情难忘！给她吃点苦头，就当时替四弟惩罚一下她好了。不然若是夏白杨问起来，还真不好交代。
　　向来人来人往，戒备森严的地方如今却显得略微有些冷清，除了门口依旧有守卫看守以外，这房子周围便再没有其他人出入了。一个灰衣的小厮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走了进来，恭敬地交给坐在床前的男子，男子的身上半裸，白色带血的布条从腋下缠绕整个胸膛直至腹部。男子将碗里的药一口喝干，又将碗递给那小厮之后，淡淡地问道：“昨夜可有人来过？”
　　那小厮敬畏地答道：“好像没有。”
　　“知道了，你下去吧。”挥了挥手，小厮端起空碗走了出去。待小厮离开之后，他又重新躺回床上，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他昏迷了三天三夜，听说战局基本处于僵持状态，西阳王据守永河西岸，不进不退。那个突然出现的带面具的男子又是什么人，夏将军突然带兵增援似乎有些怪异。
　　白凤鸣大步跨进来，见他正躺在床上发呆，便笑道：“怎么刚好一点，又开始胡思乱想。”径自在床侧的凳子上坐定，用探询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段似水一番后，笑道：“如今夏白杨带了十万兵支援倾城，倾城已经没有危险。你也不要再多想，好好养伤。”
　　段似水斜睨了一眼笑道古怪的白凤鸣，冷言冷语，“那人是谁？”刘帅不是会做这种冒险事的人，而夏白杨也绝对没有那样古怪的思维和创造力，整个东炎还没听说过有人能造出那样的怪物，这背后怎么可能没有高人的指点。
　　白凤鸣不置可否的文文而笑，“你在说谁？”他已经决定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反正这夏白杨也绝对不会说的。
　　明知道白凤鸣是在装傻，段似水便不由得皱起眉头来，蓦得坐起身，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捂着伤处，不得不慢慢地坐好，靠在身后的床柱上，才道：“我伤的是胸口，不是大脑，还没有糊涂。夏白杨的能耐，你比我更清楚。”
　　“呵呵，”白凤鸣忙过来扶他，以免他一时再激动的将伤口撕裂了，“你别激动。”转身坐回原位，白凤鸣依旧一脸无辜的笑着，“我说得可都是实话。那人带着面具，神神秘秘，甚至连夏白杨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我和她总共也不过见了两次面，怎么能知道她是谁。”
　　“昨夜那人来过我这儿？”段似水平心静气，看似无心得问了一句。眼睛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外面，却用余光细细地观察着白凤鸣。
　　白凤鸣依旧嬉笑，面不改色地说道，“怎会，她又不认识你。不过是在战场上恰巧救了你而已。”心里却在想，段似水到底知道了什么。
　　“哦？”段似水抿唇皱起眉头，心想难道昨夜真的是幻听。转而一想，对白凤鸣说，“我想见见那人，毕竟那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白凤鸣淡笑着，似乎想从段似水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但段似水一脸诚恳，而且理由充分，又不像是知道了什么的样子，心里虽然疑惑，但面上还是和善关切之色，“那人与夏将军住在一起，你若真想见，我等下去夏将军的营帐与他说明一番来由便是。至于那人是不是真的会来，我就不得而知了。”
　　“罢了。等我伤势再好一些的时候，我亲自登门拜访言谢就是。墨箫有没有什么消息？”段似水细细看了看白凤鸣，见其坦然处之，似乎并没有隐瞒什么，便干脆将话题转移。若那人真有问题，恐怕现在早已被白凤鸣关了起来，岂会让他轻易见到。
　　白凤鸣心里松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墨箫再过五天就到倾城了。到时，你的伤也好了大半，我们兄弟三人难得相聚，可要畅饮一番啊！”说着，脸上也流露出喜悦之情，眼里更多了几分光辉。举手投足之间的豪迈竟让人再难看出当年四少中那个风雅翩翩的美少年了。
　　两人再多闲谈了一番之后，白凤鸣便去处理军务了。段似水坐得伤口隐隐的发痛，不得不再次躺下，可这一躺下便又觉得心里空荡荡难受。大哥远在京城调度粮草哦，统筹帷幄，父亲辞官多年，与母亲在乡下的老宅里安度晚年。如今想想这样的日子也算不错了，当年的年少轻狂，让自己忘记了家中亲人，一意孤行要远游，多年不归。终于回来了，却又赶上西流与东炎决裂，这场战争不知又要持续多久啊。每每思及此处，便觉得十分对不住年迈的老父，以及支撑整个家族的大哥。
　　家，何以为家？国，何以为国？家国天下，何以为重？
　　不爱，爱，不爱，爱……已经五天了，她被白凤鸣关进地牢已经有五天的光景了。她静静地坐在一堆枯草上，潮湿腐烂的霉味充斥着整个地牢，牢房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很难闻的臭味，墙壁因为这阴冷潮湿而掉落表皮，长满了绿得发黑的青苔。蟑螂、蚊子、苍蝇每日叫嚣着在牢房里唱着颂歌，殷切的抢夺牢房里犯人的那点粗鄙的口粮。夜里偶尔还会有一两只老鼠托着长长的尾巴在牢房里悠闲地散步。她呆呆地坐在那堆稻草上，双手抱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靠着墙角浅眠。
　　她一直再问自己，到底爱不爱段似水？失去的记忆在慢慢汇拢，然而随之而来，却是恐惧和慌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爱他，也不知道他值不值得她爱，有些怀疑，有些疑虑，甚至她开始不相信周围的每个人。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呢？是为了名利，还是在利用她，她有什么资格让人利用呢？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些她都猜不透，看不明白。然后，她开始发烧，开始胡思乱想，神志不清。
　　“将军，”那个在城楼上巡视防御的男子听到叫唤声，蓦得停下脚步，看向来人，问他何事。“前些日子抓住的奸细似乎病得很重，想问问将军，该如何处置？”
　　男子皱眉沉思，奸细吗？若是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找个大夫给他看看。”他随**待一声，便不再停留，去其他地方巡视。那人得令，自然是忙着去请大夫。
　　“等等。”突然又被叫住，那人疑惑不解地回头，看向将军。将军的眉头依旧紧皱，似乎很是疑惑，“那个奸细是谁抓的？有没有交代什么？”
　　“将军，那奸细是您亲自抓住的，您说要亲自审问，我们不敢擅自提审犯人，到现在还关在地牢里。”
　　他亲自抓得？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他收回探询的目光，望了望远处暮霭中的远山，脑海中蓦得闪过一双眼睛，玲珑大眼中透着无奈和悲伤。突然，他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她。”那前来报信的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一道影闪过，将军便已经远远地走了，他这才赶紧追了上去，对将军更是佩服。
　　“把牢门打开。”站在牢房外面，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儿，对狱卒说道。

　　三十四章 为伊消得人憔悴

　　“把牢门打开。”站在牢房外面，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儿，对狱卒说道。狱卒将牢房门上那个硕大的铁锁用钥匙开启，长长的铁链从木门上拽下来，推开牢门。白凤鸣先一步走了进去，蹲下身子抚上那人的额头。不由得又是皱眉，居然这么烫。女子的发丝凌乱的垂下，沾着几棵稻草还有尘埃，脸上不复以往的光润，显得苍白憔悴。再看看这个地牢，实在是污秽不堪，到处都有爬虫，而且阴冷潮湿，味道十分难闻。伸手将女子大横抱起来，走出牢房，交代人请了随军大夫。士兵们从没见过将军对那个人特别上心过，白将军对谁都好，而对这个人，他们很清楚白将军对她是特别的，可又不知特别在哪里，于是，悄悄地在心里猜测一番。
　　白凤鸣抱起白澜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段似水默默地站在那里，眼神始终停留在他怀里的人身上，那复杂的眼里有伤心、担忧，还有一些痛苦。两人相望，那诡异的气氛让周围的人都不由得选择了静默不语。白凤鸣有些心虚地扯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看着段似水。
　　“给我吧。”蓦得那诡异的气氛随着这句话一下子消失了，段似水上前从白凤鸣的手中接过白澜，淡漠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一路上白凤鸣都跟着，但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件事确实是他不对，其实本来他仅仅只是想要关她几天，然后就把她放了，让她离段似水越远越好。可近来城中事务繁忙，巡视城防，几天下来，竟然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很快大夫就被请来了，把脉，开药，叮嘱了一番之后。白凤鸣将大夫送了出去，再回来时，段似水依旧那般淡默地坐在椅子上，望着躺在床上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那神情却让人倍感无奈和伤痛。是在担心吗？或者是在责怪，总之他每每露出这样的神情，就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似水，我……”
　　段似水抬头，静静地用他那没有情绪的眼神望着心虚的白凤鸣，淡淡地说道，“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所以不用解释，也不用愧疚。”伸手轻柔地抚摸女子那苍白的脸颊，平静无波地声音继续说道，“你也听到了，大夫说她不过是受了凉，感染风寒而已。服了药，休息一段时间，自然会痊愈。无妨的，生病了总会好。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听到最后，白凤鸣甚至有些怀疑段似水这段话是说给他的，还是说给自己的。只是看段似水神情恍惚落寞的样子，想到这些是因为他才造成的，不免有些愧疚，便悄悄地走了出去，不忍心看下去。
　　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再大的痛苦和伤口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愈合，可谁又能超脱了时间的枷锁永远的忘尘所以。伤好之后，想出去走走，却看见白凤鸣匆匆而过的身影，问了旁边的人，才知道白凤鸣抓住的奸细似乎病重。若真是奸细，白凤鸣绝不会如此紧张，可若不是奸细，那又是何人？仅仅是好奇，才来地牢看看，然而，他看到的竟然是那个曾经朝思暮想的人，那个生死不明，远遁在外的女人。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为什么每次在他认为很快就可以忘了她的时候，她都要以最出其不意的方式出现呢？他认出了她，她身上那件青色的衣服和当日救他的人穿着得一模一样，呵呵，可笑啊，他居然需要她来救。生生死死对于她来说，是不是掌握在手中的游戏？他想问她，然而到了口边，却只能淡淡地说声，“给我吧。”
　　白凤鸣离开后，便听人来报，说是有两位故友来访。他便急匆匆地去了客厅，才知来人竟是一直被阻在西云，未能进城的林墨箫和另一位颇有道骨仙风之气一袭白衣的男子。林墨箫也是长话短说，将此次特定来这里的目的一一道明，又与白凤鸣寒暄一番后，决定去看看段似水。而这位同他一起来得白衣男子则是藏稷山名医入室弟子白宣若。知晓了来人的身份之后，白凤鸣也不免大惊，白宣若曾经也叱咤武林的冷血杀手，而如今却是闻名遐迩的医圣宣公子。且其与白澜似乎颇有渊源，一听说白澜生病，更是殷切表示要亲自问诊的意愿。
　　如此这般，白凤鸣也不好阻拦。三人一起用过了晚饭，才在他的引领下到了段似水住得地方。段似水见了来人，先是微微一愣，后来竟是凉凉一笑，似乎早已预料到会如此似的。看得人心里不免更担心了。白宣若此番是在路上恰巧碰到了林墨箫，而又恰巧两人的目的地是同一个，所以才会结伴而来。路上，林墨箫多多少少也和白宣若说起了白澜的一些事情。所以，此时见此情景，白宣若也并未感到有多惊愕，只是替了段似水的位置，望闻问切一番后，看了前面那位大夫开得药，又多加了几帖。
　　而段似水则是被林墨箫叫了出去，坐在外厅，将白澜在西流的生活以及她当年选择离开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毕竟他知道的有限，也只能把镜嘉送来的信件上说得全部都告诉了段似水。白澜和镜月实属同一人，之所以在性情上有所不同，只是失忆让她忘了很多事情而已。若是恢复了记忆她还会是她。
　　听完这些之后，段似水一贯的平静出现了裂缝，有些不可置信的问了一句，“她真的失忆了？”
　　林墨箫“唉”的叹口气，平和地说：“确有此事。镜嘉信中所言，似乎是因为解药中的某种药物会导致人神志恍惚，记忆力减退，而最后他们都选择用银针封住她的记忆，以免她过去的经历让她精神涣散，失去求生意志。却没有想到，她因此失去记忆，五年都没有恢复的迹象。”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悠悠地开口说道，“镜王却也真是重情重义之人，五年里无微不至的照顾白澜，即便是当年有此承诺，他也做得够多了。”
　　听了这许久的白凤鸣总算是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又听林墨箫提起镜王，便讪笑着开口，“传言镜王放荡不羁，行事乖张，没想到对水汀兰倒真是情深意重。要说这五年里，没发生什么，要真发生了什么，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没人会说他趁人之危。偏偏他要行君子之礼，等水汀兰心甘情愿的答应，没成想一等便是五年，到最后……唉，只能说他们有缘无份。”
　　许久不言，几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不语，但眼角眉梢分明在有意无意地瞥向段似水，而段似水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用茶杯盖拨弄开水上浮动的绿叶儿，喝了一口茶，无意识地随意瞟了眼在座几人，才道：“有这功夫看我，不如去巡视一下城防。我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她若真是失忆，那就一直失忆好了。记起来对她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说完话，便头也不回地放下茶杯，走了出去。空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其实他们说也没有料到段似水会是这样的表情，似笑非笑中带着嘲讽，眉眼之间积郁甚久的忧郁又加重了几分，凉薄的眼里透着的是那抹怎么也捉摸不透的复杂。然这种事情，只有让他自己想通了才行，旁人却是无计可施的。
　　命人将煎好的药端来，白宣若亲自喂了白澜服下，这才安心的从里间走了出来，见林墨箫还在外面等着，白凤鸣似乎有军务要忙早已离开。便用下人递上来的毛巾擦了擦还沾着药汁的手，兀自坐下，端起茶杯来喝茶。
　　林墨箫见他出来，也不急着问他，直等到白宣若坐定了才开口，询问道：“怎么样？”
　　白宣若笑笑，道：“无碍。小病而已。”
　　“哦，”顿了顿，又道，“镜王信中所言失忆之事，你看如何？”
　　“八九不离十。不过这段记忆对她来说，似乎在潜意识里不愿再想起，所以，才迟迟没有恢复记忆罢了。若她愿意，这一切自当另提。”白宣若知道林墨箫想问的是什么，索性一次都说完。“镜王没有必要说谎，而且他也不屑。只是我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她怎么来得这里？她本来身体不是很好，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体虚，地牢虽然是阴寒之地，但仅仅是几天的功夫，还不至于让她病倒。从郡主府失火到现在，基本上已经过了三个月。按照她的行程，似乎是最近才来的倾城。那半个月之前，她又在哪里？做了些什么？或者说有人对她做了什么？”
　　林墨箫只得苦笑，略带无奈地说道：“这样说来，你也不相信我？”
　　“我只想知道事实而已。”白宣若不置可否的说。
　　“我不知道。事实上，镜王送来的信中提及只有五年前的那件旧事，至于其他，他只字未提。”
　　“无妨，我总会知道的。我想段似水也一定会通过其他方式知道的，只是不知道现在他又作何感想。”停了停，白宣若抬眼望了望那个温雅的男子一眼，又道，“若你有这空闲不如多去盯着段似水，五年未见，居然可以如此凉薄，难道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林墨箫笑笑，淡漠如风的说道：“似水从小就是个倔脾气，若是不想让人跟着，决计让人找不到他。而且，有些事情也只有他自己想通了才行，旁人说什么也于事无补。更何况你猜得到的，他也猜得到，如今他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她怀孕了，两个月。”白宣若定定地盯着林墨箫骤然间变得极差的脸色，继续说道：“两个月前，段似水和她还没有见面。而她行踪不明，生死不明。你说若是段似水知道了，会怎么样？”这才是他想知道的。无论这孩子是谁的，但一定不会是段似水的孩子，而白澜这两个月又是在哪里，做了什么，他虽然不知道，但也能猜测，唯一不知道的就是这一切背后的原因。但比起这个比较麻烦而且除了从当事人那里知道之外再无其他方法可循的问题来，他更想知道段似水会如何对待这个怀了别人的孩子而且消失五年的妻子。
　　林墨箫蓦得将手中的青花瓷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冷着脸说道：“依段似水的性格，若是没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背叛他的人他绝不会饶恕，当然也会例外。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也不会再见她。”停了一下，林墨箫看向一直平静无波的白宣若，“她或许是个例外。毕竟五年的时间很长。”说完，抖抖因为坐了很久而皱起来的衣摆，淡淡地瞥了眼白宣若，走了出去。当然他没有想到，走出门碰到的第一个人竟是他最不想伤害的段似水，他更加没想到段似水一直都没有离开，刚刚他们说的话，段似水竟是一句不拉的听到了。
　　然而，段似水看着露出惊愕表情的林墨箫时，眼里还是那般的冷漠傲然，平静的绕过林墨箫走进去，兀自坐在床沿边上看着还处在昏睡当中的人，淡泊地说道：“她不会例外。”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让他失去心智，也没有人能够让他甘愿放弃一起，然而这个人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离开，哪怕当时的情况有多么的危机，哪怕她有着多么合情合理的理由，那样不信任他的能力，而坚决地选择离开的人，他绝对不会原谅她，绝、对、不、会！

　　三十五章 情到深处恨亦深

　　摊开手，还是那张满是褶皱的纸条，上面的墨迹已有些模糊不清。他盯着上面清秀隽丽的字迹，陷入了深深地思考当中。这张纸条是婚礼当日惠敏公主交给他的，上面的字迹分明是水汀兰的，“妾当为蒲草，君当做磐石。蒲草韧如丝，磐石是否无转移？”四句话都是水汀兰曾经讲得那个故事中的。他记得这四句话，因为水汀兰曾如此问过轩辕鳞，也就是当时还只是镇远将军的雷天麟。但这样的承诺水汀兰从未给过他，到最后……唉，迅速的收起纸条，撇开脑子里那些自怨自艾的想法，又开始从头思考。
　　当日他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他很清楚惠敏公主即便可以动用人力去调查他，但不可能查得如此细致，小到这样一句水汀兰与别人定情的话都能查到。再者，他认为惠敏公主没有这样的能力，也没有这样的势力，先不说皇上的警告，就是镜王若有意隐瞒，那一定不会让惠敏公主查到任何可疑的线索。但无可否认，这字迹确实是水汀兰的，而且没有任何伪造的迹象。为了探求真相，他才下决心跟公主去一看。谁知道到了玉海，公主就不见了，而他自己也因为一时大意而中了迷香。直到半夜的时候突然被人摇醒，一看竟是消失许久的公主。公主当时直说她是被人利用的，她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让他赶紧回京都，希望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段似水坐在昏黄的灯光笼罩下的书案旁，盯着桌面扯出一丝苦笑来。从来他都没有来得及过。发现她中毒时，她已经毒侵五脏六腑；发现爱上她时，她已经离去；发现火烧郡主府时，她已经消失不见；发现镜月就是水汀兰时，她生死不明；何时他赶得及为她做决定，为她分担？终究他和她不过是点水相逢，始终陌路，他似乎从来不知道她的过去，她在成为水老爷义女之前是什么人？家里还有没有别人？这些他都不知道，甚至可以说，他所了解中的她都是从别人的言传中知道的。他和她错了又错，这个错误又有什么理由继续下去。罢了，等她醒来，送她离开，以后他们就真的只是陌路之人。
　　“段公子，你可还记得我？”
　　猛然抬头，心中顿时一惊，此人是何时进来的，他竟是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实在是太大意了。“是你。”收住心神，细细打量一番来人后，他锐利如割的眼神死死地盯住来人的眼，冷言道。
　　“正是。”来人也不计较，娇小却英气勃勃的面容上还是一贯的清清淡淡，没有喜怒哀乐的表情面向段似水如狼似虎的眼后，还能保持那般的淡漠，可见此人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比如杀手。
　　“目的？”既然已知对方的来历，他也用不着和来人兜圈子，直接进入正题。
　　“奉镜王之命，前来告知阁下水汀兰身世之谜，以及郡主府失火之事的真相。”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封很长的信，抬手扔给了段似水。段似水伸手轻易地将信件接过来，眼神依旧盯着来人，丝毫没有要打开信一览的意思。
　　“段公子放心，此事乃是王爷当年承诺的一部分，并没有别的意图。”来人抬眼亦是用同样的眼望进段似水警惕的眸子里，说道：“王爷希望这世上除了你和他之外，再没有第三人知道她的身世。这个秘密将永远是秘密。”
　　“好。”段似水迅速的打开这几页纸张，以一目十行的速度，迅速翻阅，看完之后，亦是同样镇定自若的将信件全部烧毁，就连灰烬也没有留下。
　　然而，来人却清楚地看到他的双手在最后颤抖地几不能握，还有他眼底无意间泄露出的震惊、愤怒以及痛苦。她想，这个男子一生原本该是富贵荣华与生俱来，原本该盛名享誉的高官大夫，原本该妻妾成群，儿女绕膝的，可是因为爱了那个女子，他原本平静的生活就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将他推离原来的生活轨道，不入仕为官，不营生从商，远走江湖，行侠仗义，形单影只。若他不爱，生活该是无忧吧。可惜，他们相爱，矢志不渝。
　　“你走吧，替我传话给王爷，说我谢谢他的好意，谢谢他五年来对她的照顾。”双手早已握成了拳，眼里却依然平静无波，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眼花一般。
　　她转身，却又突然回过身来，跪下来恳切的说道：“忆夏从小就是镜王的影卫，这个身份我无法选择，也不能摆脱。小姐是我见过最善良对我最好的人，今生恐怕再无法伺候小姐，忆夏只希望段公子能够摒弃前嫌，善待小姐。当年的事，忆夏不知，但忆夏知道小姐对公子却是用情至深，不然不可能为公子生下孩子。也请公子念在两个孩子还年幼的份上，善待小姐。”
　　“忆夏？哼哼……有些事情不知道，并不代表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有些人消失了，却无法抹去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你跟着她，也有五年的光景，应该了解她。她若是愿意留下，任谁也无法赶走，她若是执意要走，这世上便没有人能够留住她。我之于她不过是个过路人，转身便可忘记，回头就是新的面孔。你的请求，我恐怕做不到了。”谁是谁的良人，谁是谁的过客。落英飞舞，云袖长舞，谁曾知爱到深处恨亦深。
　　她怔怔地望着那个太过忧郁的男子，恍然间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无奈他的伤，他的恨，他的爱。这个男子值得任何女子为他付出，他也是最应该得到幸福的人。小姐啊，为何不牢牢地抓紧他，哪怕天崩地裂，海枯石烂！转身毅然的离去，她知道她再也不会踏足这里了。剩下的就如王爷所言，看他们的造化了。
　　天空中飘渺的烟云遮住了星光的璀璨，皎洁的月光下，衣袂迎风飘扬，长发在身后飞舞。长身玉立的男子静静地站在灰色的屋顶上，月光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手执玉箫，箫声呜咽悠扬。
　　美丽的事物总是容易消失，就如同这世界上人人都执着的爱情，爱不到了死，爱不到了黄泉碧落，爱不到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怎能忘情绝爱，转世投胎，怎能忘记这夙世姻缘？这也许就是世人皆为情所误的原因。
　　仰天望尽苍穹，星光点缀下的苍穹寥廓而深邃。站在那夜色里的人低头将手中的玉箫收回，纵身从屋顶跳下来，走进房间径自坐在床沿，眼光落在女子苍白的容颜上，“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真的是从千年后的时空来的一缕幽魂吗？”扯动嘴角轻轻一笑，笑容却比哭还悲伤。不自觉的想起了那尘封了五年的记忆。
　　来到白澜的第一天，他们租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繁茂的桂花树，她抱着桂花树，说：“等到桂花开的时候，我要用采很多的桂花放进枕头里，这样每天都可以闻着那甜甜的味道睡觉了。”笑得一脸天真可爱。
　　第二天，她打碎了所有的碗碟，划伤了手。他心疼地抱起她找大夫，她笑，“不就是一个小伤口嘛！不要紧。”然后，放进嘴里吮吸着，向他吐舌头。
　　第三天，她折了一束桃花插满了他出高价买来的古董瓷瓶。
　　第四天，她亲手做了一顿饭。他还记得那是他这辈子吃得最难吃，却又最难忘的一顿饭。米饭做成了稀粥，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炒得又黑又咸。还有一碟黄黄红红绿绿，一团一团沾满了汁水的东西，她说是，西红柿青椒炒蛋。其实他一直到现在都无法相信那是鸡蛋、西红柿、青椒做成的。
　　……
　　……
　　第十五天，她从隔壁大娘那里偷偷学做了很久的酥点终于完成了第一份，兴高采烈的端来让他尝。他还记得当时她张着小嘴，紧张的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将所有的酥点都吃完了。还虚心的问，“好不好吃？”他点头，满足的说：“很好吃。你一辈子做给我吃好不好？”她撅着小嘴，得意的笑道：“想得美。”其实，酥点放了太多的糖，甜得腻人。
　　……
　　第四十天，她看着已经开膛破肚的鱼，伤心地说：“它们好可怜，和她一样。”他心痛地搂着她，告诉她，她和那些鱼不一样，她还有他。
　　……
　　……
　　第六十六天，她最近身体不好，吃了什么就吐什么。问她怎么回事，她只是说，没事。他看着她一天天消瘦，心疼的想哭。她躲开他的关切，一个人在房子闷着被子哭。于是，他想这辈子一定要永远留在她身边，照顾她。
　　第六十九天，她突然一下子好了。在他面前活蹦乱跳，嚷嚷着要吃西街口那家的山楂果，于是，他大清早跑了去，人家还没有开门，就直接闯进了那人家里，求他们卖给他山楂。当时那人还笑他，对娘子太好了。
　　第七十六天，他回去晚了，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发现她坐在台阶上睡着了。眉头皱着，脸上还有泪痕。睡梦中喊着他的名字，让他不要离开她。
　　……
　　呵呵一笑，拂过脸颊，才恍然发现满面泪痕，不知不觉间回到了五年后的那一天，不知不觉的想起她……什么时候会忘记？“你告诉我好不好？为什么没有办法忘记你，即便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即便知道你爱着别人……哼哼，前世你爱谦和，今世相遇之时，你爱雷天麟，如今呢？五年的时间很多东西都改变了，比如你，比如我。爱情也不再是我们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若是有一天，你一定要离开我，我绝不会阻拦，我会笑着看你离去，我会送给你祝福，我会张开双臂，为你撑起一片晴空……”
　　她睁眼，灯光摇曳中只看到他离开的背影。闭上眼，泪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滴落在枕头上。她知道这一世她错过了什么，错过了一个可以生生世世相伴的人，错过了千年不灭的爱情，如今她可以回头吗？老天，若是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会放弃他，“段似水，若我现在回来，你会原谅我，重新接纳我吗？”
　　“你到底还是爱上了他。”
　　“宣若，爱或不爱早已不重要。”
　　“不重要，你又执着什么？”宣若从房外走进来，径自坐在桌边为自己沏一杯茶，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起来。
　　“五年的时间，真的有很多人改变了。连你也变了。”
　　“这不是你所期望的吗？”白宣若漫不经心地说道。

　　三十六章 最是红尘伤人心

　　“五年的时间，真的有很多人改变了。连你也变了。”
　　“这不是你所期望的吗？”白宣若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已经改变，没有人会因为另一人的消失而不再成长，不再生活，命运似乎也从未为哪个人停下过脚步。正如他所说的，五年的时间足矣改变任何人，有人会记得离去的人，但不会就此停下转动的齿轮。当年离开的她也许根本没有想到她这一走便是五年，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五年……太久了，久到那人已经把她深深埋进了心里，不愿再被忆起。
　　“宣若，不要这样对我，不要……”
　　“你要我如何对你？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考虑过我能不能承受？唉，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自私的用你安排的人生来摆布他人，可曾知道这些人之所以任你摆布只因为你是他们最在乎的人。”白宣若的眼里流露出淡淡地哀伤仿佛这夜空一般深沉，烛光映入眼内，如同那闪动的泪光。
　　“对不起。”捂着脸，无声的啜泣。
　　“澜，不要再沉迷于过去，每个人都有过去，但过去并不代表一个人的一生。师傅曾对我说，杀人的人怎么就不能成为救人的人。前一刻，以刀剑杀人于无形，这一刻，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你又何必介怀你的过去。”白宣若的声音很悦耳，干干脆脆却又美妙动听，仿若流淌在鹅卵石上的溪水声，又如同远处飘渺地琴声，缓缓地流入心间。
　　心被触动了，一个人要有过去，现在，也要有未来。既然她几次经历生死，都活了下来，那她就该珍惜这活下去的机会，努力的活下去，好好活着。时间仿若白驹过隙，人生瞬息万变。若不握紧双手，那些最珍视的东西就会悄悄溜走，再也找不回来了。
　　“宣若，帮我。”
　　“做什么？”
　　“兰儿，今天想吃什么？”段似水走过来，拉着她的手问。
　　“你不用去处理公事的吗？”她笑笑，有些疑惑地问道。她的病一天天好了起来，身体也不像以前那么无力。至少可以每天出来走一走。也从那夜之后，段似水便像五年前一样，总是带着温文的笑，拉着她的手到处走走，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聊一些天南地北奇闻趣事，偶尔她也会说一些墨儿和砚儿的事情给他听，他也总是哈哈的笑着，甚是欢喜的样子。只是他们再没有在提过那场未完成的婚礼，那个化为灰烬的郡主府，也没有问过她失踪的那两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像是刻意要忘记这个话题似的。
　　“怎么嫌我在这儿烦你了？那我走就是。”说吧，便要起身离开。
　　白澜忙起身委屈地撅着嘴唇，拉着他的袖子，说：“我没嫌你，你不要走嘛。人家只是怕你耽误了正事而已，昨天白凤鸣还跑过来说我老缠着你，让他忙得焦头烂额的。”
　　段似水笑笑，手指戳了一下白澜的额头，“傻瓜，他活该的。以后他再来嚼舌头，你就……”
　　“就怎么样？”
　　“没什么。你这个鬼精灵早想到方法整他了吧。”
　　“聪明。不整整他，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呵呵，高兴就好了。我们出去走走吧。这屋里除了兵书其他什么都没有，你一天老待在屋子里会发霉的。”
　　“好啊，好啊。”
　　把手里的书往脑后面一扔，拉着段似水就往外走。段似水笑笑，宠溺地看着她，伸手轻轻地将她脸颊上垂下来的发丝撩到耳后，“今天有夜市，我带你去逛逛。”
　　“好啊。”习惯性的在他手上蹭蹭，眨着眼笑眯眯的看他。
　　他拉起她的手，很慢很慢地走每一步，仿佛要将走过的每一步都记录下来，刻进脑里。他很想一直这样拉着她走，走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看着她露出的小女人的娇羞，看着她委屈时撅起的小嘴，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白宣若说，她受了很大的打击，心理再无法承受刺激。他知道她每夜都会走噩梦，每天都要靠药物来保持清醒和冷静，他每天拥她而睡，甚至清楚的听到她的呻吟和痛苦。所以，不管以前她做错了什么，他都愿意去谅解她，原谅她，并且加倍的对她好。
　　城内并没有因为外面正在打仗而显得萧条，小商小贩还在做着生意，叫卖声不绝于耳。只是城里突然多了很多难民和乞丐，随处都可看见巡视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街道。白澜一路上从这个摊跑到另一个摊位上，把玩着各种小玩意，仿佛一只欢快的小鸟。墨绿色的男装配上她喜悦的表情越发显得她清新动人，引得路上的年轻女子频频回头，有时也会窃窃私语，猜测她的身份。
　　段似水紧跟在她身后，始终微笑着看她兴高采烈的与人讨价还价的样子。这两天内，墨儿和砚儿就该到倾城了，到时候也算是一家团聚，兰儿该是很高兴吧。
　　“似水，似水，你看这个面具。”
　　段似水回过神来，走上前看着白澜拿在手里的两面面具，恍然间，似乎听到那个孩子对他曾说过的话，这面具有灵性，可以带你找到与你有缘之人。“想什么呢？”手指在他眼前恍恍，她疑惑地看着他，他笑笑，不置可否的摇摇头。“你知道吗，若是在这花灯会上，遇到带着同样面具的人，说明他们是有缘之人，日后必定有一段姻缘。”
　　“不过是一面面具，哪里来得这么神奇。尽胡说。”
　　白澜不满地瞪着眼，说：“才不是呢！这可是真的哦。你忘了我们在京都是怎么相遇的？那个老爷爷跟我说的时候我也不信，不过后来就遇到了你，我才相信。”
　　“老什么？”皱下眉头，不满地问。
　　“爷爷。”
　　“哎。”
　　段似水呵呵一笑，径自走了，眼里多少有些得意之色。其实他不是不相信，只是喜欢看白澜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而已。而且戏耍她时，她的样子也最可爱了。
　　白澜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气嘟嘟追上段似水一阵拳打脚踢。当然多数情况下，都是段似水让着她。两个打打闹闹好不快活，然而此时的他们都很清楚，越是美好就越是容易失去，害怕突如其来的危险将他们再次无情的分离，所以，他们就越加的珍惜这份美好，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然而一切都来的太过突然，突然的让他一时间仿佛看到了天崩地裂。谁也没有想到事情到最后会演变到如此，他甚至没来得及对她说，他一生都会等她，便要再次分离了。
　　只是在一瞬间，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一群逃难的难民，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人潮和吵吵嚷嚷的哭泣呻吟，她站在人流中，无力颓然地在原地向四处张望，搜寻段似水的身影。一时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刚刚来到这个时空的时候，混乱的人群，嘈杂的叫喊声，天空中枯叶凄凉的飘落飞舞，仿若最后的蝴蝶舞着最动人也最沧桑的舞曲。人群中，她和灵儿咫尺天涯，无论怎样抓也抓不住灵儿离去的身影，冲不破成百上千的难民组成的人海。她和灵儿就仿佛是秋日里早已枯萎的树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艰难地向彼此靠近，一步的距离，最终让人海一点点的拉大，直到彼此都失去了对方的影迹……那般无助的嘶喊，困苦地前行，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希望，都不愿意放弃，因为这片天空实在太过孤独了，除了这个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人之外，她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
　　那片天是如此的蓝，万里之间没有一片云彩，湛蓝之下，却是早已被饥荒折磨得脱了人形的难民，在黄土地上为了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而发疯似的往城内蜂拥。蝼蚁之生，谁真正在乎？人如同广阔天地中的蜉蝣，象沧海中的一粒栗米那样渺小。她不过是蝼蚁，不过是置身于天地之间的浮游朝生暮死，不过是沧海中一粒渺小的粟米，看不到天涯，想象不到海角，浩浩天地之间，她只求一席之地可以卧枕，三餐温饱，只求身边的人能够朝夕相伴。然而，为何她一次次与亲人离别，她爱的人，爱她的人，转身在寻不到那个相伴她左右承诺一生的人……爸爸、妈妈、哥哥、老师、同学、朋友……他们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谦和，这就是你的承诺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无论沧海变桑田，桑田成沧海，始终相伴左右，挡去一世风雨？
　　她好累好累，撑了这么久，漫长的八年里，她究竟在怎样活着，坚信灵儿会回来，坚信雷天麟不会负她，坚信雨儿在天上正看着她，坚信……然而，当一切都已远去，她又将何去何从？灵儿入凌云，雷天麟深仇得报，只剩下她……只剩下她不知家何处？不知路何方？爸爸，澜儿好想您，好想您宽厚的大手，温暖的怀抱；妈妈，澜儿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不要再在门前等澜儿，澜儿再也没办法躺在您怀里撒娇，没办法闻您身上那淡淡地栀子花香，没法和您一起看着哥哥结婚，看着孩子出世……呜咽声声，天崩地裂般深重的打击还回旋在她心里，她就要开始学会生存，学会坚强，学会面对，学会掩饰……老天甚至没有给她任何的提示和适应的时间，劫杀、饥荒、疾病、死亡以她难以承受的速度向她迈进，千里饿殍，血色残阳，她拖着带病的身体在商贾殷绅之间周旋，逐渐褪去稚嫩，将那个脆弱的自己掩饰在冰冷和淡漠的笑容里。明白回不去，却还在奢望的自己看着父母离去，看着灵儿被人群冲散，盼着雷天麟为她放弃天下……原来一切都只是她的奢望……
　　蓦地，腰际一紧，身体不由得向后倾去，贴在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上，心砰砰的跳着，耳际传来他低沉暗哑的声音，“兰儿，别怕，是我。你听着，我此生此世都只爱你一个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也不管曾经的你做过什么，你，永远都是我心里的唯一，没有人可以代替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呵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身后的人身体一僵，环着的双手蓦然松了松，“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惜桑田变成海。宛转娥眉能几时，须臾白发乱如丝。但看旧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似水，你能陪我多久？”花开花落，几世轮回，春去秋来，人面已非。

　　三十七章 青陵台上望相思

　　“小妹妹，和家人失散了？”一个笑得一脸良善的大哥哥温和的问道。高大的身躯已然挡住了小女孩的去路。
　　“是啊，是啊。大哥哥可不可以把路让开，我要去找我娘。”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有些急切的说道，晶亮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狡黠的亮光。
　　那人笑笑，一双大手拉起小女孩柔嫩的小手，说：“这里坏人多，大哥哥带你去找你娘亲好不好？”
　　小女孩连连点头，眼里流露出欣喜和感激，细小却动听的声音，甜甜的说道：“谢谢哥哥！”
　　那人拉起她的手，一路向偏僻寂静的小巷走去。忽然，小人儿晃了晃他的手，便听到那甜甜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哥哥，我饿了。你可不可以给我买好吃的呢？我娘说，不可以跟陌生人走，除非他是个好人。”
　　“哥哥不像个好人吗？”
　　“我饿了。你要是不给我买吃的，我就不走了。哇哇……”说着，小女孩全然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那男人皱起眉，摇头叹气，见四周的人纷纷向他看来，眼里尽是责备。一时有些心虚，连忙抱起墨儿，说道：“小妹妹乖，哥哥给你买好吃的。你要吃什么？”
　　“我要吃烤鸡，而且是聚富楼的。”小女孩立刻破涕为笑，拍拍身上的尘土，说起了自己的要求。天知道她今天早上就只喝了一碗粥，连点心包子都没顾得上吃，如今又和哥哥失散了。肚子早已经在闹革命了。娘说了，委屈什么，都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胃啊。
　　“好，哥哥带你去。”那人开始有些愤恨，随即扯出一个大大的笑，笑得真个是难看得很啊。抱着这个小女孩继续往巷子里走去。
　　小女孩疑惑地看看四周，发现人影越来越少，不由得有些怀疑的说道：“这条路好像不是去聚富楼的吧？哥哥，你放我下来。”
　　“这条路当然不是去聚富楼的。一个丫头片子还想吃聚富楼的烤鸡，爷我都没吃过呢！你给我老实呆着，等把你卖了，兴许还能吃上烤鸡呢！”那人一改刚才和善的笑容，变得狰狞邪恶起来。原本鼻子上就有一块豆大的黑痣，黑痣上还长着一根很长的黑毛，本来就很难看的一张脸如今是更加难看了。小在心里“呸”了一声，在那人的脖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那人一时受不了疼痛，翻手上来将墨儿从身上扯了下去一扔。墨儿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爬起来，便看见那人凶神恶煞的冲他走来，脖子上还留有血印。
　　小女孩嘿嘿一笑，撒腿向后跑去。边跑还不忘喊道：“救命啊，杀人了，非礼了……”她叫得越卖力，那人便笑得更为猖狂和狰狞。
　　这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做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胆怯地说道：“人家好怕哦。大哥哥放过人家好不好？”声音细细的，许是因为害怕，而变得有些颤抖不已。娇滴滴的声音里，竟带着哭腔。
　　那人一听，便更是得意了。“丫头，这回你怕了吧？还不给我过来！”
　　小女孩恐惧地看着那人，晶亮的眼里竟是含了泪花儿，盈盈闪亮，让人不由得心一软。她小步子的向那人靠近，步子很小很慢，似乎害怕极了。待到走进时，那人蹲下身子狠狠地瞪着她，一只手伸了过来眼看就要抓到她时。突然，小女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里抽出一样东西来，对着那人的眼睛一扬，粉末状的东西不偏不倚正中此人的眼睛。
　　一时间惨叫声连连。而肇事者却一脸淡漠地瞅着那人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似乎甚是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转身离去。这时，一个穿白衣的男子从空中翩然而下，带着疑惑不解，说道：“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长大了还了得？”
　　小女孩一怔，回头深深的看了那人一眼。怔怔不语，半饷才道：“你长得可真是好看啊！我可以摸摸吗？”说着小手已经攀上他的手臂。
　　他笑笑，将她抱在怀里。小女孩伸出小手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喃喃地说道：“皮肤滑滑的，比女人的皮肤还要好。真是嫉妒。”
　　他不觉有些好笑，变相的再说他长得像女人，偏偏还说的那样痛心疾首，这孩子还真是有意思。刚刚见她机敏可爱，本想救她，没想到她居然随身携带了毒粉，而且还能临危不乱，瞅准时机，果断的下手。那人的眼睛从此就废了，她又会作何感想你？“那人的眼睛从此就瞎了，难道你不害怕？”
　　小女孩收回了手，淡淡地说：“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难道大叔你没听过？他是聋是瞎，与我何干？你若真是好心，早就该救我，等到了现在，才跑来说什么大道理，不觉的虚伪？我看啊，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我们彼此彼此罢了。”
　　微微一惊，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竟会说出如此冷静的话来，好生奇怪。的确，他从一开始就是想看看她到底会怎么做，那人的死活，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她又是怎么知道他早就在这里了呢？
　　许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小女孩狡黠地一笑，咯咯清脆的笑声在巷弄里回荡，“大叔，如果想知道的话，不如送我去富康客栈，到了那里，你自然会知道答案。”
　　他无奈地笑笑，随口问道：“你怎知我一定会送你回去？”这孩子一点也不简单，难道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不，这孩子身上的衣服是最普通的布料，并不能显示她的身份，然而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聪慧和狡黠，玲珑大眼中闪动的精明和算计，以及那镇定自若，泰然处之的从容，都不像是一个一般富豪殷商家孩子所能相提并论的，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孩。
　　“因为你好奇，而且你的身份，说明你一定会送我回去的。”
　　他呵呵一笑，大步流星的走出巷道。这个女娃很聪明，却又太过自负了。若是有个好师傅教导，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啊！“到了。谢谢大叔送我回来。”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才到了客栈内，小女孩挣脱了他的怀抱，急着往里面跑。跑了几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便折返回来，叫道：“大叔，你也进来吧。你的同门师兄也在哦！”
　　他正要问清楚的时候，客栈里面走出来一个人，不由得更是一愣，怎么师兄来了，他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正愣神的时刻，那人已经将小女孩抱在怀里，冲他微微一笑，问道：“师弟，来得好快！进来吧。”面对师兄的调侃，他只能一笑置之。迈步跟上师兄的脚步，进了富康客栈。
　　客房里，四人静默地坐着。两个小孩子好奇的上下打量起穿着白衣的男子，蓦地，小男孩问道：“常叔叔，他真的是我娘的弟弟？”
　　被问的人呵呵一笑，抬眼带着玩味的笑盯着白衣男子，说道：“呵呵，砚儿，此事自然是真的，叔叔何时骗过你们。”顿了顿又道，“季师弟，我还以为你已经到军营了见你姐夫去了？”
　　白衣男子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人，眼里的不悦尽显无遗，“他不配。”那个人，他从未承认过，而且那人也不配。
　　“都五年了，你还怀恨在心。也只有你姐姐能治得了你。”这么多年未见脾气还倔得跟头牛似的，师伯竟然放心让他下山投身军营，也不怕他把那人给生吞活剥了。呵呵，季河终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啊！
　　“她……还好吧？”
　　终于问出来了，常腾飞刚刚还在猜测这小子能忍到什么时候再开口，竟然这么快就问出来了。哼，意味不明地笑笑，“还好还好。离死还有段距离。”
　　“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为老不尊！季河这下真被他那意味不明地话给惹恼了，当下眼里的寒光更凛冽了几分，面色铁青，青筋凸起，随时都有可能发作。
　　常腾飞不置可否的笑着，在墨儿的脑袋上弹了一下，见墨儿气呼呼地瞪着一双清亮的眼，脸颊绯红，明显已经气极了的样子，不由得笑得更加张狂了。
　　“常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去见我娘？”砚儿适时的阻止了常腾飞继续虐待自家小妹妹，也让他停止了那张狂的笑声。
　　常腾飞盯着砚儿看了一眼，才道：“再等等吧。你爹娘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等他们和解，叔叔就带你们去。”
　　“我今天看见他们了。”一直沉默着不说话的墨儿突然开口说道，神情有些落寞，隐隐间流露出淡淡地哀伤，“娘过得不好，一直在哭。”
　　“娘过得比我们想象中要好。”砚儿淡淡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常腾飞有些好奇的问道，说实在的这两个孩子比他看到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不仅仅是懂事、听话、善解人意，更重要的是他们有比其他孩子更加敏感和锐利，对于每件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和理解。
　　砚儿蓦地笑了起来，“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啊！母子连心哦。”笑颜单纯可爱，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甚是讨人喜欢。
　　许久不言语的季河看着那张纯净可爱的面孔，恍然之间，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们之间也许从来都没有问题，你们今天先留在客栈，明天我带你们去见他们。段似水此时在军中的地位和白凤鸣已经不相上下，夏白杨将军已经被调离倾城，那个突然消失了的军师极有可能就是她，今晚我先去看看，顺便把你们来了倾城的消息告诉他们。”
　　“随你。”不置可否的态度，常腾飞笑笑，看着季河离开的背影，恍然之间仿佛又想起了那年那山之上发生地事情，冷傲孤绝的季河倾尽所有的感情却还是抓不住她的身影，看着她离去，看着她一去不返，悔恨为什么自己不一直跟着她，哪怕让她有点眷恋也好过她那般无牵无挂的离开。也因为这样他才恨段似水，而段似水也以同样的方式活了五年，只是当真相大白的时候，最心痛的人依旧是他们。爱情果然是穿肠毒药，痛，却甘之若醴。

　　三十八章 夜半来客风与雨

　　“来了，怎么不进来？”站在书案旁的清丽女子并未抬头，只淡淡地随意说了一句，手中的毛笔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笔一画，认真专注的在宣纸上画出翩飞的衣袂，墨绿色滚边的长裙上绣苍翠墨竹，俏笑容颜盈盈间承载月的光华，晕开柔和若星光的灿烂。画上的女子青丝漫舞迎风而立，身后蓝色鸢尾花在清晨的朝霞中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光芒，富贵而高雅，更有种诡异的神秘。
　　白宣若进来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那宣纸上仿若要从画上走出来的女子，恍然间，眼中一瞬闪过的惊艳最终淡化在俏笑娟丽女子的容颜中，似乎在那一刻，从那片蓝花漫舞的地方传来阵阵女子欢悦清脆的笑声。蓦然，他不经意的移开视线，面色如常的说道：“你要的药。”
　　白澜放下手中的笔，擦了擦手，将白宣若端来的药放到了一边，“宣若，你……”
　　白宣若淡漠地转身，“我始终觉得你不爱他。坦言相告，对你来说，就如此为难？”他真的难以平复此时的心情，很多年以前那个善良单纯的白澜到底去了哪里，为何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可以如此狠心，不仅伤害着她周围的人，还要结束这个无辜孩子的生命，或许真的不受祝福和期待吧。澜，曾记得你说过，生命弥足珍贵只因他从痛苦和鲜血中诞生，脆弱却又执着。“你以为这样就是对他好，有时候恰恰是斩断了你们二人之间的丝丝缕缕。若想要放弃，大可以毅然的转身离去，我相信，只要你说一个不字，他绝不会阻拦你。”
　　“哪怕从此以后形同陌路，哪怕再等一个五年，十年，甚至是更久？”白澜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他还有多少个五年十年可以用来等待或者遗忘？我或许不爱他，或许可以无视他的付出，但我怎能如此漠视他的人生。”走上前去拉住白宣若，坚定毅然的眼睛直望进白宣若一片清明的眼底，“所以，这个孩子我不能要，也不可以要。”
　　“唉，”轻叹一声，白宣若轻轻地拿开白澜搁在在他手臂上的手，淡淡地轻声说道：“随你吧。两相忘再有两天便可配好。”说完，似不愿再多留一刻，迈步推门而出。
　　两扇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苍老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星夜里显得那般突兀苍凉。夜里带着微微热气的风透过木窗吹起屋内的纱帐，一盏油灯微弱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摇摆摆，原本明亮的居室一时间在摇曳的灯光中透着股诡异和难以捉摸的静谧。
　　白澜缓缓地端起那碗放在桌子上的药，没有犹豫，仰头正待一口喝干的时候，碗乍然间碎裂，汤药洒了她一身，污了那一身藏青色的长袍。白澜惊愕地回头看向门外，他穿着黑色的盔甲，手中握着那杆初见时的银枪，凛然肃穆的站在那里，神情悲怆愤怒。白澜突然从心底感到恐慌，这种恐慌没来由的让她害怕，她怕眼前的人转身走后再也不会回头。“似水……”四目相接，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里的悲痛，她不想让他难过，真的不想，哪怕是为了她，也不想。慌张地奔上前抓紧段似水，“似水，我……”
　　“为什么？”终于他还是只能问出这个问题，多年前他就一直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答应他，为什么要诱惑他，又为什么要和他成亲，为什么哭，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太多太多的为什么积压下来，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他都在想这个为什么。今日再次面对她时，他也只能问一个为什么。“你只要把事实告诉我，我都可以接受。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可以无条件的相信。宣和皇帝也罢，镜嘉也罢，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为什么你还要这样做？”
　　“此时你可以接受，再过十年八年你还能接受吗？我们之间已经五年的光阴浪费了，试问还要多少个五年可以用来修复彼此心中伤痕？我告诉了你又能怎么样？事实就是事实，永远无法改变。”
　　“事实？哼哼，”段似水不禁苦笑，事实确实无法改变了。她已有了她的心上人，而他们之间分别的五年永远会成为两人之间的隔膜，再多的解释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他又何必执着于她的一个解释。“事实是你和我早已毫无关系。一切都是我太自作多情了。”转过身，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太多的事情就像这个夜晚一样，无声无息中包罗着万千的变化。
　　白澜抓着他的手一滞，段似水便疾步走出去，再也没有回头。对不起……对不起……段似水，她再也没有办法留住他远去的脚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是不相信他，不是故意要这样伤害他。无语凝噎，泪水簌簌地从眼角流下来，满面泪痕弄花原本的花容月貌。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夜静得可怕，凉风习习，暗香浮动。空气里却透着一股诡秘和肃杀之气。黑甲银枪英俊伟岸的男子神色凛然的站在风中望着眼前围了一圈的黑衣人。“你们是什么人？”低沉浑厚的声音穿透云霄，惊起了在四周巡视的士兵，大量身穿铠甲的士兵从院门冲了进来。而白澜便站在段似水的身后，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一群人。刚刚突然出现的一群黑衣死士似乎从一开始就好像是冲着她而来，却不是为了取她性命。
　　白凤鸣、白宣若、以及林墨箫都闻声而来，在段似水的两侧站着，神情各异的盯着那群黑衣人看，心中都在诧异到底他们是为何来此。眼神都不由得瞥了一眼在段似水严密保护下的白澜，有探究，有猜测，还有一丝玩味……
　　白衣翩飞，风声依旧，青丝飞扬在身后的男子飘飘然从天而降，伫立在墙头上，手中一把鎏金折扇“啪”的一声打开，悠然的一扇一扇，神情淡漠而妖媚，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慵懒的魅惑之气，他妖媚的一笑，冲人群中打了个手势，那些死士便停下了一切动作，静穆的将弯刀执在胸前，似是准备随时进攻的样子。“月妃娘娘，好久不见。在下……”
　　“谦和？”白澜睁大了惊愕的眼睛盯着那个在空中悠然的身影，从段似水的保护圈中挣脱了出来，疯了似的喊道，“你是谦和……怎么可能……你怎么会在这里？”段似水和白宣若听到这个名字时亦是同样的惊愕和忧虑，愤怒和疑惑在眼中一闪而过，上前快速的拉住激动不已的白澜，吼道：“你清醒一些，他不是，不是！”
　　“呵呵……他怎么会是他，你说得对，他不可能到这里来，不可能的……啊啊呜啊……”谦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可他们怎么会长得这么像，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哼哼，摇摇头，这就是天意吧。
　　“在下的确姓许，名谦和。没想到月妃娘娘还记得在下，鄙人真是荣幸之至啊！”白衣男子调笑的勾起嘴角，露出一张妖媚横生的脸，狭长凤目中闪动着嘲弄的笑。
　　“许谦和？”蓦地，白澜睁大了眼睛褪去迷朦，骤然间冷静了下来，“那天出现在王府的人是你吧？”果然是天意啊。同样的面孔，同样的风华，同样的名字，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们都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明哲保身。用不一样的方式，让她陷入腥风血雨，阴谋算计当中。
　　“正是在下。今日，吾奉我皇之命，护送皇妃回宫。”许谦和淡漠地一笑，勾起那凉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煞是好看的弧线，噙着嘲弄讽刺的淡笑轻蔑地扫过众人，似是高高在上的天神睥睨众生的渺小。
　　段似水蓦然握紧白澜的手，到了现在他才发现，无论何时他都不愿放手，即便她不爱他，即便她宁愿逃离，也不愿意接受他的保护，可就是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放手。冰冷如霜的眼眸避开白澜投来的询问，迎上那双妖孽肆虐的眼，冷冷地说道：“这里没有你要的人，带上你的人立刻滚出倾城。”
　　许谦和微微一笑，别有深意的笑道：“段将军何必动怒。传闻月妃精通媚术，承欢其身下的男人数不甚数，没想到段将军也被我们的月贵妃给迷住了。呵呵……”肆虐的笑声狂妄地在徘徊在上空，星月隐去，只有淡淡地烟云缭绕，微风将那肆虐的笑吹向远方。“月贵妃淫乱后宫的事迹在下可是如雷贯耳啊，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段将军也喜好这样不贞不洁的女人。滋味如何？”
　　白凤鸣和林墨箫不禁诧异地瞥了一眼在段似水身边的白澜，心照不宣地同时敛住心神，冷冷地注视着眼前事态的发展。心想此人不过是想以此方式激怒他们，顺便还可以挑拨段似水和白澜之间的感情，让他们心生芥蒂，即便此次目的不能达成，也能成功让段似水和白澜无法再在一起。心下便觉得此人阴险狡诈，心肠歹毒。而林墨箫更是对那个素未蒙面的宣和皇愤怒和厌恶。
　　段似水右手握得银枪“咯咯……”发出瘆人的响声，而左手环住白澜的腰，紧紧地抓着白澜，怀中的人儿身体不可遏止的颤抖着，眼中早已朦胧一片，愀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眼前仰头冷傲决绝的男人，心中更是绞痛不已。白澜看着那个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的人，泪眼婆娑中愈发止不住的颤抖，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夜，那个刚愎自用，残忍暴戾的男人，那些无法忘怀痛苦记忆，一时间竟是汹涌而出，疯狂燃烧的大火，肆虐狂妄地冷笑，撕心裂肺的痛苦攫住心口一阵一阵地像要把她声声撕裂了一般，为什么？镜南宇为什么你不能放过我，非要以这样的方式狠狠地在她心口上戳上一刀，这种一刀一刀凌迟却又无法解脱的痛苦一丝丝渗进骨血，勒出一道道带血伤痕，永远都无法愈合……多少个夜晚她从噩梦中惊醒无法安枕，闭上眼全部都是在藏月宫中的发生的一幕幕情景……啊，原来真的是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无论生在何处都无法醒来……
　　突然身体一软，意识也随之一并消失，最后只有身旁男子英挺侧脸在浓浓夜色中愈加冷傲决绝，那双眼中闪动的光芒是很多年以前那个下雪的夜晚他看她的眼神，那般冰冷若霜雪，寒光中尽是一寸一寸吞噬掉一切温度的残忍和蔑视。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吧，清华绝立，高傲不可一世的他何曾言败过，又何曾儿女情长，如今他是统领千军的将军，正义凛然，驰骋疆场横扫千军如卷席，他一直都是他，变得只有自己……

　　三十九章 江雨欲停风不止

　　“段将军乃是一代名将，在下一直仰慕阁下的盛名，今日得见，鄙人荣幸之至。只是在下身负皇命，还望将军能够将月贵妃交给鄙人。鄙人感激不已。”眼见段似水的神情一变再变，许谦和收起了刚才的肆无忌惮，神色一凛，显得异常地严肃。
　　众人心知此人下了最后的通牒，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白凤鸣，林墨萧，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杀气腾腾的段似水和温润浅笑着的白宣若，心下了然，段似水已经是盛怒之下，随时都可能要了那人的命，而白宣若浅笑的眼里冰霜弥补，满布的杀气让这周围的空气更是诡异肃然。若是认识的人都知道，此时的二人十分危险，识相的话最好逃得越远越好。
　　“不。”
　　“许谦和，你是怎么知道水汀兰的事情的？”
　　“什么？我不太明白将军的话。”
　　“我只问一遍，你怎么知道水汀兰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段似水冰冷的眼中碰射出愤怒的火焰，许谦和不是刘谦和，这一点他很清楚，但是这并不表示他不会把对那个人的憎恨归罪于许谦和身上。
　　“呵呵……原来对此，你更关心这些。将军与水汀兰的事情整个东炎人尽皆知，试问我怎会不知道？现在我也只问一遍，人你交还是不交？”许谦和的耐心显然已经被磨尽，他不想再和段似水纠缠下去。
　　段似水摇头，望着许谦和的眼里流露出嘲弄和讽刺，“西阳王对你许诺什么？权利？金钱？还是美女？不过，不管他承诺了什么，恐怕你以后都没有机会享受了！”
　　“段似水，吾皇承诺只要你们交出她，我军将全部撤出贵国，在吾皇有生之年绝不出兵东炎，修百年之好。与城内千千万万的城民相比，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我相信以将军之英姿，天下多得是女人投怀送抱，你又何必为了一个女人与整个西流为敌，致黎民百姓生死而不顾！”许谦和依旧站在高墙之上，翻飞的白衣，舞动的青丝，妖媚的笑容一去不返，换而代之的是眼见快要得逞时的得意和喜悦。
　　“她这一辈子都是我的人，我绝对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人，也不能让任何人把她带离我身边。”段似水将银枪收起，双手用力打横抱起点了睡穴后睡着的白澜，转身背对着众人，说道：“白宣若，其他人由你处置。”毫不犹豫的抱着白澜离开。身后在他离开的那一刹那，变成了人间炼狱。
　　一时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个人怎么出得手，他们就已经毙命，鲜红的血缓慢地从脖颈处流出，死得人睁大眼了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在一招之内就杀了自己的人。有谁真正见过当年的第一杀手，手起刀落从未有过失手的白风以快剑和流星镖而出名，见过他出手的人除了当年的常腾飞如今都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
　　那个二十名一等一的高手在瞬间以闪电般的速度倒在了地上，而那个男子清华绝立，白衣胜雪，一滴血都未玷污了圣洁。白宣若就是这般站在了无生气的死人中间，温文一笑，仿若春日最和煦的暖风，又像是远处飘渺而来的琴声，似真若幻，飘忽不定。
　　众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林墨箫从未见过白宣若出手，渐渐地都已经忘记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人却是最可怕的炼狱修罗，曾一度杀人如麻。段似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此刻的情景却是眉毛都没有皱一下，似乎早有司空见惯了这般情景似得。他冷目一挑，长剑在空中舞动，直逼向许谦和，两人在空中兵刃相接，发出“叮当”一声清脆的响声。寒光闪动，剑花缭绕，两人从空中落在屋顶，复又再战，月隐风动，落叶在空中纷纷扬扬的飘舞。白宣若环臂而立，静默地观战，像是看一场上演的戏般悠然从容。林墨箫握剑屏息紧紧地盯着在院落中打得难舍难分的二人身影，全然忘记了周围的动静。而白凤鸣则是微微一笑，心里开始盘算着，将刚刚许谦和说得话和白澜出现的前因后果以及段似水的反应联系起来，并且将各种可能作了分析之后，他已经可以肯定，许谦和的话有一半是真的，不然段似水不会表现的如此镇定冷静。也就是说，镜月就是水汀兰，而镜月在某种巧合下结识了宣和皇，宣和皇对镜月情根深种，然后利用了某些手段将镜月带进了宫中，对外宣称郡主已死，并以此为由出兵东炎，如今镜月逃了出来。宣和皇又想以退兵为条件让段似水交出镜月。想到此处，白凤鸣不得不佩服宣和皇的痴心和手段，望着段似水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地邪笑。
　　“啷当”三声清脆的声响之后，许谦和倒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再看时，脸上多了一条狰狞地伤痕从眉心斜斜的直到左脸颊，鲜红的血从那条深沟似得伤口中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滴落。他左手捂住右手臂腕，但依然止不住不断涌出的鲜血。刚刚还风度翩翩地许谦和如今已经是狼狈不堪，而反观段似水，除了划破了衣角和一些擦伤以外，并没有其他伤口，可谓是轻轻松松就挫败了许谦和。许谦和怒目狠狠地瞪着段似水，眼里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些惊慌和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败给段似水这样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卒，从搜集来的情报上看，段似水不过是凭借其长兄在朝野中的势力才得以出任将军一职戴罪立功，而其前几年一直流落在外，常常酩酊大醉，颓废不堪，在前不久与裴敏之对决中，更是身负重伤，何时武艺如此精进了呢？
　　“就算他用整个天下来换，我也绝对不会答应。为她，负尽天下人又如何！”段似水收剑，横眉一挑，再不愿多看此人一眼，“跟我谈条件，他镜南宇还不配。许谦和你若是识相，就滚得越远越好，下次再见就是你的死期。”
　　白宣若抖了抖衣袍，嘴角噙笑着看了一眼许谦和，许谦和觉察到有人在看他，抬眼顺着那方向望去，只此一眼，他不禁浑身颤抖，背脊嗖嗖的生起一股子寒意，忙向后一退，用功飞掠而上，再回头看那人时，那人却只是捋了捋鬓角垂下来的一缕青丝，那般淡漠从容，笑得风清云淡，以致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冰冷杀人的目光怎会出现在那么一个超凡脱俗的人眼里。
　　屋内幽暗的灯光忽明忽灭，段似水盯着烛台上窜动的火苗，映在脑海里的却是那封字里行间一点一点将白澜在西流生活的境况事无巨细描述的信件。
　　亲民三十二年五月，我们离开了白澜，行经禹城时，白澜已经痛苦难耐，却还是执意坚持要生下孩子，不肯将孩子打掉。见其日日咬牙忍住痛苦时紧皱起的眉头，我第一次佩服一个母亲的伟大。同时，也在想白澜如此执着仅仅只是为了那未出世的孩子，亦或者更重要的是认为自己此行有可能无法生还，所以想至少给那个人留下点什么吧。
　　亲民三十二年六月，一行人终于赶回了京都。白澜此时已经陷入了昏迷当中，每日只能吞食一些流质的食物。华安则言，若她精神意念强的话，或许还可以再撑一段时间。
　　亲民三十二年十月，白澜顺利生下了一对龙凤胎之后，昏迷不醒。两个孩子又瘦又小，看起来黑黑瘪瘪的，以至于我一度认为这两个孩子将活不下去。听人说，取了名字的孩子才能养活，所以，我未经白澜同意就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字：镜书砚，镜书墨。而白澜则以我义妹的身份入住王府，改名为镜月。或许是觉得白澜迟早都会离开这里，为了让我记住这个事实，才给她改名镜月，镜中花，水中月。
　　亲民三十三年二月，白澜终于从病痛中恢复过来。华安则一直声称这是他行医多年来，见识过的奇迹。即便如此，华安则还是预言，白澜最多只能活十年。而这一切，她都已经忘记 ，她不记得自己的前世，不记得东炎与她共历生死之人，更加不记得孩子的父亲，她就像一个新生的婴儿一样刚刚诞生在这个世界，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和渴望。
　　亲民三十三年七月，她重新站了起来，离开了她久卧的病榻。六皇子以探访之名，在庭院中与镜月偶然相遇了。之后，六皇子送来一名侍卫，纳兰影。镜月戏言，此人冷若冰霜像极了冬日里的冰块，不如就叫做想冬（像冬）吧。从此，镜月的身边多了两个侍卫，两个丫环，依次取名：念春、忆夏、叹秋、想冬。然而，她不知道这些人除了忆夏之外，其他人都各怀目的而来。
　　……
　　亲民三十四年，镜月遇到了微服回京的灵王九月，泛舟湖上，吟诗作对，言谈政治时事，仅仅一面，灵王就对她记忆深刻。这让我很担心，甚至觉得担忧。京都近年几个皇子羽翼渐丰，政变随时都会发生，而我皇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病危之时甚至难以上早朝，处理政事……
　　……
　　……
　　亲民三十六年一月，我一直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冷落镜月，派人严加守卫的镜月还是被人劫走。而劫持她的人正是六皇子和灵王九月。派人前去救她时，竟然看见她悠闲的在灵王近郊的府邸中散步，游玩。她说，等她玩够了，自然会回去。我想这世上恐怕这有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吧。二月政变爆发……出乎意料的结果，灵王殁，太子远离京都，六皇子镜南宇以先王遗诏登上皇位，成为西流第十五任皇帝，帝号宣和。而镜月却被他以莫须有的名义留在了宫中。
　　……
　　之后的事情以我无法控制的形势发展了下去。镜月的大婚，背后人的阴谋，以及皇上用镜王的一脉几百人的性命为要挟，迫使我无法再留在京都，对于深陷在皇宫中的镜月，我已经无能为力，只求那人是真心对她。
　　《五年水月记》 宣和元年止
　　兰儿，世界太多的传奇，你这样来自外时空保留了前世的记忆附身在这个时空人身上的灵魂也算是一个传奇吧。

　　第四十章 从此勿复相思

　　三月十六日，郡主被影卫暗中送进了藏月宫。
　　三月二十七日，皇上来看望郡主，郡主不发一言。皇上好言相劝最终还是遭到了郡主的冷言冷语，被激动的皇上强要了郡主。
　　三月二十八日，皇上一早就去上了早朝，睡醒后郡主哭了很久之后，洗了澡。早朝回来的皇上又一次与郡主发生了口角，盛怒之下的皇上再次侵犯了郡主。
　　四月一日，郡主三日滴水未进，绝食。
　　四月十二日，郡主夜逃未果。圣上大怒。
　　四月十三日，圣上以**之名，鞭策郡主。从此宫中人不得称其为郡主，改称月贵妃娘娘。并用千金丝铸成的锁链锁住了郡主的右脚，从此郡主只能在藏月宫中行走。
　　四月十六日，遭受身体鞭策的郡主越来越虚弱，已经无力站立，下床都需要有人搀扶。而皇上每次来藏月宫都会强行与郡主合欢。吾深感忧虑，望主公早已部署。
　　四月十八日，病危，伤重。
　　……
　　白澜在皇宫中的境况从叹秋送来几行字句间，便可心知肚明。有时候，过多的修饰远远比不上这样简洁毫无多余修饰的话更具有震撼力。即便早已经知道了她在宫中过得是何种生活，但当许谦和当面说出来时，段似水还是止不住的心痛和愤怒，想到她所受到的伤害，想到她身心俱伤时的坚定，他五年来的等待与她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与其让她活得这么痛苦，不如他来干干脆脆的放手，给彼此自由，不再束缚她的脚步，让她用她的方式活得轻松，活得简单。前日还在说要照顾她一生一世，今日便成了空口白话。
　　人真的很奇怪，以前不知道的时候，不断地去探求，寻找真相，而知道后，却希望自己最好从来不曾知道过。对她亦是如此。
　　段似水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保护她，与其让她再次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回到那个令人痛苦的地方，还不如他放手。
　　“娘，你在想什么？”灿烂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屋内，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蓝色的花瓶，瓶中插着盛开地水仙花，花朵上还带着昨夜的露水，晶亮闪动着阳光的色彩。
　　“砚儿，墨儿，你们怎么来了？”坐在床上的女子还穿着白色的亵衣，墨色的青丝随意的散落在身后，雪白的颈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脸色有些苍白，小巧的嘴巴脱皮干裂，眼里充满了惊讶和慌乱。
　　“是季叔叔和常叔叔带我们来的。娘你过得还好吗？”墨儿握住白澜的手，爬上床，静静地看着她，小小的一张脸上满是泪痕。
　　白澜抱起哭得成泪人的墨儿，轻轻地擦着她脸上泪水，轻声安慰道：“好墨儿，娘过得很好，别哭别哭。”在墨儿的额头上亲亲。墨儿便破涕为笑，喃喃道：“娘，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想你。”
　　“哦？是吗？墨儿好乖，娘不在的时候，有没有调皮？有没有捉弄人？”
　　“娘，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墨儿，墨儿可乖了，不信，你问哥哥！”墨儿撅起小嘴，委屈的说道。白澜搂着她，呵呵一笑，看向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的砚儿，“砚儿，你怎么不说话？季叔叔是谁？常叔叔是常腾飞吗？”
　　“娘，那个人说，如果你醒了，就让白叔叔送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书砚站在床沿边上，以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说着，在他的心里，他从未承认过那个人是他的父亲，是那个抛弃了母亲的人。
　　白澜的手在那一刻停了下来，无力的垂下。离开吗？他真的要送她走了！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那他是不是全部都知道了呢？是啊，怎么能不知道，许谦和是何等人，怎会不明言。而他又是何等的聪明，岂会猜不到事情的真相。只是为什么他连看都不愿意再看她一眼，就那么嫌弃吗？泪静静地滑落，滴在墨儿白玉似得面盘上，仿佛那璀璨的珍珠。心酸酸的痛痛的，按在上面却没有一丝触感，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说过，只要帮他解了危机，就不会再爱他，那如今要走了，又为何要难受，还在眷恋什么，期待什么！
　　“娘，你不要难过。等砚儿长大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娘，让他后悔这样对我们。”砚儿捏紧了小拳头，发誓似的狠狠地说道。
　　“嗯，什么？”听见砚儿的声音，白澜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紧张的问道，不管段似水做了什么，白澜始终觉得是她的错，若是让砚儿和墨儿有所误会的话，就更加对不起段似水了。“砚儿，墨儿，你们听我说，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你们亲生父亲。以后不得对他无礼。你爹没有做对不起娘的事情，我不许你们这样说你爹。”
　　“娘，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抛弃我们五年，现在还不要娘了，娘你还维护他，我不承认他是我父亲。”墨儿不满地翻着眼说道。
　　“墨儿，以后这样的话不许说。”
　　“什么话不许说啊？”
　　白澜抬头，正看见笑语盈盈的白宣若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到书墨，书砚也在此，略微惊讶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常，淡淡地笑道：“原来书砚，书墨也在啊，澜，我有话要对你说。”
　　“砚儿，墨儿，你们先出去一会儿，娘和白叔叔有事要商量。”白澜从床上下来，把墨儿也一同抱得放下来，说道：“你们要乖。”又转头看向白宣若，问道：“刚听他们说，来了一个季叔叔，不知道这位季叔叔是谁？是不是凌云的季河？”
　　白宣若想了一下，笑着说：“的确是凌云第三代弟子季河季少侠。受凌云掌门之命前来西云支援。”
　　“原来是这样啊。砚儿，墨儿，那不是叔叔，是舅舅。你们两个先去找舅舅吧。娘好多年没见，也挺想见见他的。等等娘去找你们。”
　　砚儿拉起墨儿的小手一步一回头地走了。白澜看着他们离开，突然间泪如雨下，好像满心满腹都被什么情绪填的满满的，却又觉得空空荡荡的。白宣若淡淡地叹口气，上前将白澜搂进怀里，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轻柔的说道：“别对自己太残忍，也别对他太残忍。”
　　“宣若，宣若，宣若……”
　　“嗯。”
　　“他不愿意再看见我了，我该怎么办？”
　　“这不是你要的吗？”扯动了一下嘴角，嘴角还是无奈的苦笑。
　　“呵呵，确实是我要的结果。可是我真的不想让他知道那件事，不想。”
　　“他早就知道了，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她抬头，疑惑地看着白宣若。
　　白宣若放开她，从身上拿出了两个小青瓷瓶。慢慢地说道：“我来这里的第一天，他就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你来自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世界，知道你在那个世界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还知道了你为了救镜王府的人，火烧郡主府，自愿入宫。甚至……知道了你在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的伤，你的痛，你的坚持，你的无奈……这些他都知道。他爱你，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深。如果说以前我对他还有一些偏见的话，那么经过了昨夜，我是真的佩服他的胆识和深情。”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好不好？”一夜之间，能改变这么多人，那这一夜一定是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她不能这样一无所知的离开这里，不闻不问也不是她的性格。
　　“唉，”白宣若淡淡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可我已经答应他，不告诉你。所以，你不要再问。即便问了，我也不会说的。如今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这里有两瓶药，蓝色瓶子里装得药可以让你忘记关于他的所有记忆，喝下他，你和他就从此只是陌路人，再相见也不会认识；”白宣若停下来看了一眼白澜的反应，又拿起另一瓶说道，“而这个粉色瓶子里的，只会让你忘记某段时间的记忆，其他时间的记忆却不会受到影响。”
　　“你什么意思？你是让我从这两个里面做一个选择？要不全部忘记，要不把那件事忘了，那忘了之后呢？”
　　白宣若拂开白澜因为激动而抓着他胳膊的手，说道：“你知道的。”
　　呵呵……白澜一阵冷笑，“是啊，不管选择哪一个结果都是要离开这里，那忘记和不忘记又有什么区别呢？宣若，这就是你和他最后达成的共识吗？或者说，是他的决定。”
　　“他的决定，我不赞同，但也不反对。”白宣若依然故我地说道。曾经的他或许会为了她做任何事情，但现在的他却不会。这明亮的天空下生活着各色各样的人，每个人都有生活的权利，站在山中，鸟儿欢愉地高唱，虫鸣声阵阵从那林子的深处传来，游玩归来的人们牵着手走在林间，亲昵的交谈，脸上是幸福的笑容。放眼整个东炎，每一座城，每一条街道，都有这样美好的情景。为了这份美好，为了自己肩上的责任，段似水别无选择。所以，他理解段似水，体谅段似水的无奈，虽然他不赞同。“他如今不会比你更好受，只会更痛苦。也许你不相信，昨夜我看见他为你哭了。”那样的夜，那样一个高傲的人竟然会在他面前毫不顾忌的失声痛哭，流着眼泪求自己带她离开，不管是什么地方，哪怕是天涯海角，只要能让她幸福，就带她走吧。甚至是永远的忘记他的存在，忘记他对她的一往情深。宁愿自己一生痛苦，也不想再让她卷入这是是非非的纠葛当中。那一刻的段似水，是怀着怎样哀痛的心情说出的这番话，怎样割舍下心中万般的不舍，忍痛作了这样的决定？恐怕只有深深爱过的人才会明白，才会感同身受吧。
　　“我相信。这个世上，我若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胡乱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勉强扯出一个笑，拿出一件灰青色长衫套在身上，长发慢慢地拢起用一条灰白的发带束好。“再相逢便是陌路，若这是他的选择，我会按照他的心愿走下去，忘记他，从此天涯海角，再也不相见。”说完，从桌上拿起那个蓝色的瓶子，握在手心里，“这药是怎么配的？给他也配一瓶吧。”
　　白宣若点点头，收起那个粉色的瓶子，和她一起走出去，向着议事厅而去。今天的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中只有几缕轻烟似的云悠悠地飘着。他们各自怀着莫名的心情向前走着，途中遇到了回来的书砚和书墨以及季河。
　　季河站在阳光中耀眼的让人无法直视，笔挺的鼻梁，深邃的双眼中满溢的喜悦和别扭的不自在，让他显得更加璀璨夺目。她喊道：“灵儿。”
　　他笑着，“姐，这么多年不见，姐姐还和以前一样美丽。”
　　她亦是同样的微笑，“以后他们就拜托你了。”
　　季河站在那里，没有点头，两人都那般默默地注视着彼此，最后，季河无奈地点点头，道：“姐姐，太多的执念是人生最大的债务，若不放下，便会压得喘不过气来。倒了不过是一场春梦醉醒而已。”
　　他的话，只有他们明白。
　　她笑，无力而苍白。蹲下身子紧紧地将两个孩子抱着，“原谅娘，只是这一生我欠他太多太多，真的不想让他再这样孤单一人，所以原谅娘的自私，替我好好陪在他身边。”放开两个孩子，匆匆而去。
　　阳光如此明媚，而那站在阳光中的三个人却那样的悲伤。悲伤真的是一条河吗？可以这样轻易地流过尘世，连阳光的温度也无法让他变得不再冰冷。

　　四十一章 从此相思与君绝

　　“段似水。”她走进议事厅。所有的将领都诧异的抬头看着她，白凤鸣看了眼冷漠不言的段似水，起身带着众人离开。白宣若站在外面，仰望湛蓝的天空，心中一片清明，却又涩得发苦。
　　段似水看着她，不发一言。
　　她走上前去，将一个蓝色的瓶子放在他面前。“既然要忘记，就一起忘记吧。从此以后，天涯海角，不复再见。”
　　他看着那个蓝色的瓶子，静静地，仿佛空气也随之停止了流动，时间停止了转动。两人在那凝滞的空间里，静默地凝视着彼此的眼，又好像是为了把彼此的眉眼刻进脑里，绘进心里。
　　他对自己说，最后一眼，让我再看你最后一眼吧。
　　她对自己说，就让我再仔仔细细看你一眼，这眉，这眼，这轮廓……让我牢牢地把你记在心里，刻进脑海，不再忘记。
　　他们都用眼神冲对方说了一句：对不起。
　　两人同时仰头，将那带着腥味的苦涩的药倒进口中吞下。瓷瓶碎了一地，清脆的声音仿若他们心碎的声音，痛，除了痛，还是痛。
　　她转身，闭上眼，再张开眼时，仿佛那个人就真的从心底永远消失了，好似他从未存在过。
　　他站在原地看她大迈步的离开，坚定不移的脚步显示出她毅然决然的决心。
　　从此以后，天涯海角，勿复相思。
　　从此以后，形同陌路，再不相见。
　　他盯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在心里说：澜儿，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原本以为遇到你是我今生最大的不幸，如今我才发现我才是你命中的劫，遇到我才是你此世最大的不幸。遇到我你的生活总会变得一塌糊涂，遇到我，你总是遭遇各种危险。所以，再多的坚持如果只能给你带来伤害，那么所有的痛苦都让我来承受，你只要做个快乐的女人就好。
　　双手垂下，三粒红色的药丸从衣袖中掉出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滚了几下。蓦地他突然笑了，笑眼中带着晶莹的泪花。
　　她走了出来，带着破碎的心，带着满面的泪。如果要走，就不要回头。似水，你看见了吧。你说过，如果要走，就不要回头。
　　白杨荫里柳丝纷飞，碧草青青随风吹起漫天的飞絮。高耸楼台上，林墨箫和段似水临窗而立，高楼之下，古道上两匹白马疾驰而过，扬起尘埃，迷了离人眼。
　　林墨箫淡淡地望着那远去的身影，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她，西流退兵的条件是她？”
　　段似水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灰青色的点，说：“以她的性格，即便痛苦，她也会妥协。”但他不想让她痛苦，也不想让她为了这样的理由而牺牲自己。
　　“你们可以坦诚不公的解释清楚，她一定能体谅你的苦衷，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难过。她现在也许会认为你是在嫌弃她。”
　　“我和她之间从来不需要解释。”段似水淡淡地说道，“这是你无法体会到的默契。因为是她，所以不需要理由，也用不到解释。她也不会问我为什么，因为她知道该她知道的时候，她总会知道。我若不愿意说，她问了也得不到答案。我们之间就是这样，无条件的相信对方，也同样无条件的按照对方的心愿去做。她离开，只是因为我让她离开，她必须离开。”
　　林墨箫沉默着，眼光随着那个越来越远的人影而变得飘渺悠远，“……你还爱她吗？”
　　“如何不爱！”远处那个人已经从视线中消失，林木中的微风吹动着树叶沙沙的作响，他收回目光，倾听大自然最原始的声音，淡漠地声音里流淌着心中那抹忧伤，“不是不爱，只是爱得太深，爱到不得不放手，因为怕她受伤，怕她痛苦，所以才会转身当作看不见。相逢陌路这样的结局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可现在若是把她强留在身边，我怕我没办法给她幸福，给她平静，这权力的漩涡里没有她要的宁静，这错综复杂的朝堂，不容许她的离经叛道，那个人的自私也绝不容许她和我幸福的在一起。若是放手，可以让她远离危险，若是忘记我，可以让她平静幸福度过一生，我愿意舍弃她的记忆，让她遗忘，哪怕再也看不到她，我也愿意用此换她一生幸福。”
　　真傻！都忘记了还如何再爱。林墨箫在心底说道。那种空空荡荡的感觉似乎又一次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段似水最后又看了墨色的远山，对不起，澜儿。说我自私也好，犹豫不决也罢，总之我真的不想把和你在一起记忆都忘记，但我也不想让你和我一样尝尽相思之苦，所以就让我一个人在痛苦中想着你，你只需要做一个幸福的人就好。
　　房里四人面对着面坐下，商讨着下一步该做什么。段似水坐在右手第一个座位上，白凤鸣个坐在他的对面。段似水的旁边坐的是林墨箫，而林墨箫的对面坐得是常腾飞。最先打破这沉默的是常腾飞。当年的事情，他看得很清楚，水汀兰未必不爱林墨箫，但是由于放不下心里的结，所以宁愿选一个陌生人也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可现在是什么状况，段似水和她分明是两情相悦，怎突然又互相说不喜欢。虽然他不知道到底他没来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不能这么莫名奇妙吧，就连季河也莫名其妙的。
　　“你们谁能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看你们这样，老子觉得憋屈！”
　　白凤鸣微笑，淡蓝色清新干净的紧身常服，映着晴天淡云，悠然自在。他托着脑袋靠在右手边的茶几之上，慵懒而惬意的看着几人变换的表情，懒懒地开口：“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固执，她心都不在你这里了，你还要这么维护她，让她就这么走了，皇上圣旨一下，你这可就是欺君之罪。一个女人罢了，难道你还要为了她赔上性命不成。”
　　“若皇上下旨，所有罪名我一力承担。”
　　“你一力承担，你承担得起吗？你去外面看看，城内十三万军民都在摇首期盼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为了她，你让这么多人生活中水深火热当中，你于心何忍？我理解你的心情，甚至也可以毫无条件的站在你这一边，但是为了那个女人，不值得！”
　　“值得不值得，由我说了算。白凤鸣，我敬重你，不代表你可以随意的干涉我的事。”段似水眼神一变，冰冷如霜。
　　白凤鸣怔怔的看着他，那一刻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五年前那个任性妄为肆无忌惮地段似水，也不是那个慵懒自若的男子，五年的时间，一切都已不同。“唉，你心已决，我再多说，只能自讨没趣。议和的使臣已经将西流的条件八百里加急送回了宫中。你早作准备。”
　　“大哥，二哥，对不起。我连累你们了。”
　　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各自心里在想什么，都早已心知肚明，何须解释，何须道歉。只是这一刻，段似水是真的觉得对不起这些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然而，为了她，他又不得不这样做。
　　“师兄，白将军，林当家。”季河带着两个小孩子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看了眼众人，最终把目光落在了段似水身上。“段似水，他们要找你。”
　　在此间的所用人都将目光停在了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身上。女孩撅着嘴巴，一脸的不悦，男孩面无表情的盯着前方，空洞没有焦距。林墨箫已经知道这两个孩子来了倾城的消息，自然不会惊讶，真正让他惊讶的是，白澜竟然没有把两个孩子带走，难道她是故意要把孩子留下来的？常腾飞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因为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自然谈不上惊讶了。这四人当中，最吃惊应该是白凤鸣了吧。虽然他知道西流郡主有两个孩子，可真的看见了，还是免不了要吃惊。
　　“你们……”现在是什么状况，他们怎么在这里？白澜，不是把他们一并带走了吗？
　　书砚和书墨手拉着手走到段似水脚下，仰着头，全然不顾此刻他的惊讶，书砚淡淡地说：“她说，这一生欠你太多，不想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所以让我们留下来陪你。”
　　书墨别捏的拧其眉头，说：“不要以为我是自愿的，要不是娘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才懒得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墨儿！”书砚低声不悦地斥责了她一声，书墨低下头来，不满地说道：“娘说，你是个傻瓜。”
　　“墨儿！”书砚再次打断了书墨的话，无奈地摇摇头，把话接了过去，说道：“无牵无挂的你若是上了战场，只会九死一生。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你的牵挂，若是你死了，我们就成了孤儿。所以，为了我们也请不要轻言生死。”说完，两个人跪了下来，“书砚（书墨）见过爹爹。”
　　“你们……”这一刻，他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一出生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如今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说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要是换做是他，也一定会吃惊。可这两个孩子虽然满脸写着不愿意，却还是承认了他的存在。
　　“哈哈……”白凤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女人还算有点良心！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了解你。”如果那女人走了，那么段似水便再没有了牵挂，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个没有牵挂的人就等于放弃了生的意志，用生命在作赌注，非生即死。如今，那女人把他的孩子留了下来，等于让他有了牵绊，不管在哪里，只要想到他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那么他就不会罔顾生死，一定会在战乱中活下去。
　　林墨箫点点头，算是同意这个说法吧，转头看向常腾飞，“事情很简单，水汀兰没有死，还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如今这两个孩子千里迢迢来寻找父亲。父子相认，皆大欢喜。”这两个孩子的身份便被他的三言两语定了终身。
　　这一日之后，东炎国忠义将军段似水多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一男一女。
　　这一日之后，没有人知道那个叫做水汀兰的女子最后的结果怎样，因为这个名字谁也不再提起。
　　这一日之后，他和她各自有了新的人生轨迹。

　　四十二章 数风流人物

　　东历程辉帝十八年，五月末。东炎派出使臣与西流西阳王求和。西阳王拒不见使。宣和皇帝任命左思成大人为使臣，前往东炎议和。据说，当日议和之时。左思成大人携一女子画卷而来，扬言，若是东炎国能够找到与画上人容貌相仿的女子和亲，西流将立刻退兵。
　　此事传至宫中。程辉帝大怒，“我堂堂东炎圣朝，怎可牺牲弱女子的幸福以求一时安宁。”拒绝了和亲。并昭告天下，号召全民共同抗击西流国军队。段似水立军令状，领兵前往满城。满城一役，段似水功成名就，全国皆知。与此同时，白凤鸣之父，当朝宰相突然暴毙，皇上下旨，白凤鸣将兵权移交给段似水，速回京都为其父奔丧守孝。
　　白凤鸣移交完所有军务之后，带着五个随从，雇了马车，将书砚书墨一并带上，一行人缓缓地离开了倾城。段似水便服出城在十里长亭送别时，白凤鸣只是淡淡地说：“树大招风。”
　　段似水和白凤鸣从小一起长大，两人的父亲在朝堂上虽不和，也算互相牵制。几年前，段似水的父亲辞官归隐。白凤鸣的父亲位极人臣，少了这个政敌，就显得功高震主。皇上想必早已动了杀心，今年偏逢乱世。宰相位高而任重，操劳过度，竟是吐血而亡。这一切在外人眼里来看，也许看不出什么。可是段似水和白凤鸣从小看惯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又怎会不知皇上此举背后的意义。宰相已死，白家在京城的势力势必会受到影响，白凤鸣兵权被夺，以守孝之名返京，恐怕以后仕途这条路将对他永远的关闭了。
　　默默地看着白凤鸣一行人的渐行渐远。想起白凤鸣在悲痛之余，还不忘提醒自己小心谨慎。如今他不再是一个人，他还有两个孩子，虽然只相处了这么几日，但已经有种情愫在心里萦绕，让他每时每刻都会想起两个孩子。墨儿生性调皮，机灵古怪，嘴巴又甜，所有人几乎都喜欢她，而砚儿冷静自持，每日待在房里读书习字的时间远比别的孩子要多很多。不知道五岁的孩子哪来的心性能在那样兵荒马乱的环境里坐在房里一动不动的翻看兵书。他也曾问过砚儿，但砚儿的回答很简单，“这里除了兵书似乎没有其他书可以看。”砚儿说得确实是实情，他的房里，除了兵书和各国历史之外，还真没有其他可供砚儿这个年纪的孩子读的书。所以，他也只能听之任之，用自己仅有的时间来教他们识字。
　　东历程晖帝十八年，六月中旬。东炎与西流两国战争已经持续了三个月之久。而东炎境内永河两岸却遭遇了五十年来最罕见的雷霆大雨。暴雨整整下了七天七夜，永河暴涨，防洪堤坝由于战事而被延误，又偏逢连降大雨。永河决堤，驻守在两岸的军民死伤惨重。洪水之后，瘟疫蔓延，整个西云沦为无人之地，万里腐尸。
　　东历程辉帝十八年，六月末。西流国损失惨重，被迫退兵。停止了与东炎一切贸易往来，限制东炎与西流两国百姓往来。在各个路口派兵严加把守，凡入西流的东炎人一律杀无赦。
　　东历程辉帝十八年，七月初。程辉帝下令全国所有大夫前往灾区阻止瘟疫的蔓延，所有死者皆由官府统一火葬。忠义将军段似水带领三千兵马前往灾区维护治安，另外驻守西云的三十万大军全部撤出西云，由刘元帅率领带回京城。
　　这场瘟疫整整延续了一个月十五日之久，最后在所有官兵大夫的共同努力，疫情终于得到了控制。死亡人数达八万人，是东炎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然而，这其中还不包括逃进西流国而被杀死的人。朝廷拨款三十万两白银用于灾后重建，并委派重臣押送粮草和银两前往西云赈灾。
　　忠义将军恪尽职守，又立新功。皇上连下三道圣旨召其回朝。
　　东历程辉帝十八年，秋。忠义将军班师回京。据说，忠义将军一行人在清晨时分出城，却见西云郾城百姓十里夹道相送，前来送别的百姓将官道挤得满满的，人潮涌动，成为当时的一大盛事。
　　忠义将军率领在疫病中生还的将士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一人缓慢地行进在返京的路上。经过四个州，十二个郡县，历时二十三日抵达东炎京城殇阳。皇上摆酒设宴，犒赏三军，凡此次前去西云的将士得银五十两，准其返乡探亲。
　　夜晚皇上在清华宫设宴，款待众将士。就在宾主尽欢之时，皇上下旨赏赐了两个舞女给忠义将军。然将军当场谢绝了皇上的美意，言其今生除了结发之妻外绝不再娶。皇上不怒反笑，夸赞忠义将军重情重义。笑言，若有人能让忠义将军动情的赏银千两。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竟是满城皆知。
　　于是，忠义将军经历了他一生中最难堪的一个月。每日都会有各色各样的女子与他或偶遇，或巧遇，或英雄救美……总之打着各种名号来追求他的女子多不胜数。而每日趁他不备之时，偷偷爬上他床的女子也不在少数。以至于他一度怀疑府中的守卫是不是都受了贿赂。然而，这些都可以不计较。真正让他郁闷的时，他的大哥也参与其中，每天都会带一个女子硬塞给他。而书墨书砚听说此事后，反应各不相同。记得每次有女人爬上他的床后，墨儿都会上演一出打包离家出走的戏码，非要他三令五申，并且发下重誓绝不碰其他女人一下，再将那个爬上他床却没有得逞的女人交给她处置，才会哼哼唧唧的回家，消停几日。书砚虽然没有墨儿那么大反应，可却是最直接的，非常之华丽的将他彻底忽视，就算墨儿怎么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砚儿都是面无表情，或者说带着幸灾乐祸的奸笑，冷冷地说：“你丫头的事情，我没空管。”是的，那丫头的确是他女儿，可也是他段书砚的妹妹啊，一句话干脆的将责任拒之千里。
　　段似水在京城的一个月完全是在鸡飞狗跳、提心吊胆、乱七八糟中度过的，以致后来，为墨儿和砚儿庆生之后，当听说江南盗匪猖獗成患时，他毫不犹豫的自告奋勇去江南剿匪。对此，墨儿的反应是，“你要是敢随便带个女人回来，我就把将军府给拆了。”段似水苦笑，很好，以前只是耍耍性子，离家出走，这下倒好连房子都要拆了，也不想想拆了房子，她住哪里。
　　砚儿的反应几乎可以说是很平静的。对话如下。
　　“砚儿，爹这次出去可能要去一个月。”
　　“嗯。”
　　“墨儿，你就多注意着点。别让他闯祸。”
　　“嗯。”
　　“你真的在听我说话？”
　　“……嗯”书砚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你确定？”
　　“……嗯。”
　　“段书砚，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做爹的居然被儿子彻底的忽视了，难道在他心里，他爹还比不上一本书？
　　“……嗯，”想了想，段书砚终于抬起了那张终日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一眼在他面前毫无将军威严的老爹，说道：“你可知道，那些妄想爬上你的床的女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吗？”
　　段似水想了一下，便很诚实的摇了摇头。其实他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他认为一个刚满六岁的小娃，再怎么捣腾也不过就那几招。那些女人应该不会有事。
　　“上次那个好像是被下了**，一个晚上街坊邻居都听见那家小姐在**。”段似水额头多了一条黑线，女儿家的清白就这么被毁了。段书砚似乎很满意自家爹爹的反应，继续说道：“上上次那个被扔进猪圈，和公猪同吃同睡三天。记得那几天公猪嚎了三夜，而那女人哭了三天。最后顶着猪蹄印逃回了家。”
　　段似水头上不由得又多了一条黑线，怪不得那几天老听到猪嚎叫的声音，吵得他几天没睡好觉，记得当时他还问过墨儿，墨儿很无害的说，她见猪圈里的猪禁欲太久，实在怕他们憋坏了，所以给他们找了个母的，让他们发泄。他当时还好奇，自家什么时候开始养猪的，现在他算是清楚了。
　　“上上上次那个……”
　　“行了，砚儿啊，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为避免再听到女儿惊世骇俗的事迹，段似水很适时的打断了书砚的话。脸上那个冷汗在流，黑线密布啊。若是这些事情让外人知道了，那墨儿可就真惊天地泣鬼神古今第一人了。
　　哼哼，书砚冷笑一声，慢条丝紊的说道：“不要再招惹外面的野花野草，不然等你回京，这将军府就不是夷为平地那么简单了。”
　　啊？砚儿在开玩笑吧，难不成砚儿也要插一脚，拆了还不够，还要夷为平地，这两个小鬼是不是整天闲得没事干了。
　　“嗯，对了。墨儿让我告诉你，她打算提着包袱去爷爷家住十天半个月。”
　　“什么？”尽给他添乱，这小丫头是一天都闲不住，他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俨然把段府上下混了个熟，人见人怕。大哥每次见了墨儿都恨得咬牙切齿。可谁叫墨儿什么不好学，尽学了一些旁门左道。大晚上带着哥哥弟弟跑去大哥房门外听人家**，中午不睡觉，带着一群小猴子钻狗洞，跑到山上打猎；隔三岔五的往人堆里扔个青蛙毒蛇什么的，再要不就是以她那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方法炼制各种稀奇股改的毒药，而整个段府从上到下都成了她试毒的对象。可偏偏爹非常疼这丫头，以致于整个府里的人是敢怒不敢言。“算了，随她去好了。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

　　四十三章 一眼为媒乱怀中

　　东历程辉帝十八年，冬。流历宣和元年。流国大雪初降，天降奇观，飞霞漫天。宣和帝在这一日于宫门外捡到一女婴，觉此女乃是九天玄女下凡，随即将其带回宫中，交给皇后抚养，取名如玥，赐封天凤公主，大赦天下，与东炎议和，通商道，广开言路。民间传闻，天凤公主天赋异禀，能通天语，预测天意，是上天赐予西流的国宝，天凤公主在，西流将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同年。忠义将军请旨率兵赶往江南剿匪，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悍匪招安，从此江南一带免于盗匪之祸，盛极一时。
　　……
　　“在看什么？”来人在他肩头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回过神来，匆匆瞥了眼那个远去的身影，无所谓的说道：“没看什么。”走回小酒馆静静坐了下来。快要过年了，剿匪之事，最后以招安的方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避免了兵刃相见的局面。这几天一直在忙着处理后面的事情，让那些弃械投降的匪徒能够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今天得空，便和副将刘路、林天一起来酒馆喝酒放松一下。可进门的那一刹那间，他似乎闻到了那股很熟悉清香，转身去看时，却只能望见一个淡淡地披着墨青色斗篷的人消失人来人往的街市。难道是幻觉？摇摇头，仰头喝下一杯酒，甩开脑里瞬间闪过的念头。若真是她，她也已经把他忘记，又何必自寻烦恼。
　　刘路和林天相互打了个眼色，便开始一杯接一杯的灌段似水酒。趁着段似水酒醉眼迷的时候，两人又嘿嘿一笑，互换了一下眼色。林天悄悄地走到掌柜的面前低语了一阵，然后对着刘路一笑，便和刘路一起扶着段似水进了后院的客房。
　　夜深人静的时候，外面银装素裹，鹅毛大雪簌簌地飘着。整个江南小城在这银装素裹当中，变得那样宁静祥和。屋内，醉得不醒人世的人躺在床上不安地睡着，时不时地动一动。突然，他嗅了嗅，怎么觉得有一股很好闻的清香，淡淡地却有人心醉神迷，伸手摸了摸，软软地滑滑地，这是什么？香味好像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想着想着，神智就不受控制地驱使他紧紧地揉捏着那片柔软，直觉告诉他不可以这样，但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抱紧了身下的柔荑，头埋进那片柔软中嗅着，舔舐着，渐渐地变成了吻，细细碎碎的印在那个娇嫩的身躯上。
　　身上一凉，睡梦中的人被寒冷和那狠狠地恼人的吻而醒了过来，不禁吃痛的呻吟一声，借着夜色，隐约可以看到一张朦胧的脸，应该很帅吧，她想，不过又觉得这个梦似乎太真实了，什么时候自己还会做春梦了。想着想着，却没有发现身上的男人已经渐渐起了变化。段似水动动身体让自己更加贴近那个散发着清香的柔嫩，隐隐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可又说不出来。恍然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个下雪的晚上。洁白的雪簌簌地落满院落，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床上哀伤的女子，满室清香悠悠的飘着。走近她，明知道会跌进万丈深渊，却还是情不自禁的走近。她搂着他的脖颈，温柔地吻着，舌头在他嘴里翻搅着，青涩的感觉，小舌头不甘心的翻动，有些急切，有些迷茫，就是这样青涩的挑逗，竟让他沉迷其中，不由自主的陷落。吻着她的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身体……一种异样的火热从下腹升起，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到一个地方来发泄，双手按住那因为痛而不安分扭动却又再一次刺激着他的娇躯，继续发泄着。
　　另一间客房里，两个大男人抱着几坛子酒，兀自笑着，喝着。
　　“将军，明天醒来会不会大发雷霆，直接把我们拖出去军法处置？”其中的一个男人放下手中的酒杯，突然有些担忧得问道。
　　另一人不屑的撇撇嘴，翻翻白眼，“那可不！我们这样设计将军，挨骂是免不了了。至于军法处置我看也免不了。”
　　“哎呀，那可不得了。将军一向治军严谨，赏罚分明，我们这样会不会很惨！”
　　那人一脸不耐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里写着无可救药四个大字，“将军以前遇到女人都是退避三舍，彬彬有礼。可今儿遇到那女人，就跟丢了魂似的，分明是对那女人有意思。我们这可是为将军的后半生着想才会这么做的！”冲对面的人眨眨眼，好似在问，明白了不？
　　刚刚还一脸担忧得人听了那人的话，仿佛真的明白了，恍然大悟似的大笑道：“真的跟丢了魂似的。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将军这样反常。一定是对那女人有意思，一定是这样。”
　　好吧，听到这人这么说，那人冷笑一声，“刘路，很快我们就能喝到将军的喜酒了。”此二人便是和段似水一起来酒馆喝酒的人，刘路和林天。
　　天空微微发白，旖旎的房间里散发着抵死缠绵后的情欲味道。躺在床上的两人身体纠缠在一起，女人的身体紧紧地贴着男人的胸膛，小巧的脸埋进男人的臂弯里，男人绵长的呼吸声在屋内静静地响着。蓦地，女人动了动身体，似乎觉得有些不舒服，皱着眉头撑开了眼皮。
　　咦？这是哪里，好象不是她的房间。她记得好像有人叫了她一声，结果一回头，就失去了意识。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却很汗颜的梦，梦里好像有个男人在和一个长得很像她的女人缠绵。男人？动动手，转头蓦地她的整张脸因为这突然的变动而惊愕的瞪大了双眼，她旁边居然睡着一个男人，不禁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因为惊吓而叫出声来，吵醒了这男人。男人转了个身，又继续沉沉的睡去。女人趁着他放松的那一刻，迅速的从床上跳了下去，从地上胡乱地找到自己的衣服套上，现在她只能确定，她不是在做梦，这一切都很真实，真实的有些残酷。她居然和一个陌生人发生了这种关系，更重要的是她居然并不排斥那个男人，该死的。
　　屏气凝神，转身推门，又回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人。蓦地，她鬼使神差地返身走到桌子前，借着天蒙蒙亮时的光亮，她看见桌在上放着一个挂饰，很简单编织品，挂着穗子。然而，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拿起来对着光看，同心结，居然是同心结！难掩心中的诧异和惊讶，她惊慌失措的回头看向那个躺在床上的人，青丝散落在床上，看不清他的样子。然而，她却不可遏制的惊慌，眼泪像是坏了水龙头似的不断地涌出来，怎么也收不住，蓦地捂住自己的嘴，疯了似的跑了出去。
　　敞开的房门让屋外的寒风一阵一阵地吹进原本温暖的房间，他就是真么被冻醒的，睁开眼，天边才刚刚泛白，还带着夜的朦胧。起身，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是赤身裸体，房间里还散发着淡淡地萎靡的味道。不禁皱起了眉头，自己真的做梦了？或者这都是真的？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敞开的木门，屋外的冷风吹得那扇木门吱吱呀呀的作响。
　　头痛，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从床上起来，随手拿起自己的衣服穿上，走到门口，想先把这门关上，可当他站在门口望着门外洁白一片的雪地里留下的那一串脚印，他知道他没有做梦，而且很明显他酒后乱性，把那个陌生的女人给……咳，总之他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
　　雪是昨夜下得，昨天的脚印早已被这场大雪给掩埋了，而现在雪地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脚印很清晰，可以看出这个留下脚印的人当时很惊慌失措，几乎是逃也似得离开的。想到这里，他又不得不再次皱眉，这至少可以说明那个女人不是自愿献身的，那她又是怎么进了他的房间呢？该死的，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刘路和林天又在哪里，他们竟然就这样把醉得一塌糊涂的他放在了客栈里，竟然让人设计了他，这两个人真是皮痒了！
　　“哎呀，将军，您怎么站在这里？”
　　段似水冷着一张恶狠狠地看向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刘路和林天。很好，这两个人来得很是时候。
　　刘路看见段似水阴晴不定的一张脸，顿时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将军，您酒醒了？”
　　段似水继续保持着刚刚的表情没有变。
　　林天见此，不由得泛起了嘀咕，难道昨天晚上将军没有那个那个，或者是那个女人没有满足将军，要不怎么一大清早，将军就穿着单衣站在雪地里，脸上写满了欲求不满？“将军……”
　　“说，那女人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最好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不然……”段似水冰冷如霜的眼扫过两人，没有再说下去，他相信这话里另一半的意思，这两个人也该明白。随即，进了房间，开穿衣束发。一切收拾停当。
　　刘路和林天站在雪地里，互看一眼，讪讪地闭了嘴。
　　段似水走出来，离开了这间小酒馆。那二人不远不尽的跟在身后，心里忐忑不安。突然，段似水停下脚步。望着还没有被人污染地雪地，仰头看了眼那朦胧的天空，这一天和那天真像，只可惜梦醒时分，万事皆空。“那个女人是什么人？”
　　林天抬头看了眼孤身直立在雪地里的长官，一时间竟觉得这个一直严谨冷酷又诙谐幽默的男子是那样的孤独无奈，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一个人，静默地忍受着孤独和漫长的时间空洞。“她是药铺里的掌柜，每隔几天就会从这里走过一次。”
　　“你们是怎么把她弄到我房里的？”他盯着远处被积雪压得弯了腰的树杈，怔忡难言，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不上不下。
　　“我们是在她药铺的后院将她打晕了，直接带过来的。将军，我们只是看你似乎很在意那女子，所以才会出此……”林天急切地解释着，若是他早知道这样做会让长官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段似水突然长出一口气，“不用说了。我知道，但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许发生第二次。”
　　“是、是、是。”两人连忙答道。

　　四十四章 往事难忘不能忘

　　“将军，你又要出去走走？”林天怪笑着看向段似水，总觉得自从那天之后，将军就变的莫名其妙了，每天都要从那条街走一边，已经有五六天了吧，难不成是为了看看那个女人，可是也用不着这么麻烦吧。“要不我直接带将军，去她的药铺？”
　　“药铺？我去药铺做什么。”猛然恍然明白了林天的意思，回首给了林天一个警告的眼神，才幽幽地走到了街上，一个人慢慢地走着。他并不否认，因为他确实想见见那个女人。那种淡淡地清香，那个旖旎的夜晚，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好奇那个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但是他却不想去那女人的药铺。他们只是陌路人，去见她又能怎样？难道要说，会对她负责任？真虚伪，他从来不做这么虚伪的事情。
　　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在下小雪，雪花缓缓地落下来，在空中打着转儿，最终轻轻地盖在地上的尘埃。信步随意地走着，衣衫已经落了一层雪，但他没有拍掉，就这样任由雪落在身上，发梢。
　　走上断桥，看见对面走来的女子，他脚步不由得停了一下，当然只是瞬间的停顿，之后，他又恢复了刚刚那般悠然闲适的样子，踱着步伐走上桥面。桥上三三两两的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们只是陌生人，所以谁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那女子穿着墨绿色的夹袄，浅绿色的长裙，身上还披着一件做工细致的斗篷，大部分的雪都落在了这件斗篷上，莹白的雪衬着浅蓝色的斗篷，显得她越加的灵动优雅，她缓步走着，双手冻得有些发红，搓了搓冰冷的手掌，将斗篷拉得更紧一些。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观赏着周围的景色，一边不放过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蹙起眉头，为她感到心疼。
　　然而两人终究是，擦肩而过。猛然间，心痛难耐，还记得那日她走时说得话，“从此以后，天涯海角，不复再见。”再见也只是这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似水……”一声迟疑地呼唤声，让他猛然停住了脚步，她……在叫他的名字，她居然在叫他的名字，她竟然还记得他，难道……她也没有把那药吞下去？不敢去想这种可能，真的不敢去想……
　　他们就这样背对着对，站在桥中央，晶莹剔透的雪花打着转儿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
　　“……似水，”犹豫了很久，她还是叫住了他，她曾经想如果他已经忘记了她，那就让他这样静静地过他自己的生活，可是他们偏偏在这样的雪天相遇。真的不想打扰他平静地生活，真的不愿意再看见他为难的样子，可她控制不了自己，自从那个奇奇怪怪的夜晚，和他发生了那种关系，她就不可遏止的去探听他所有的消息，他如何在那场战争中克胜制敌，又如何在瘟疫蔓延的灾区与病魔抗衡，挽救众多平凡人的生命……只是最后都会回到那天他信誓旦旦的誓言：今生今世定不负相思意。那情景还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清晰得让人心痛。忘了吗？忘了她了吗？她想问他，可一直不敢，也不能。然而，他们就这样不期的相遇了。她看见他微微凝滞的眼神和那一霎那的停顿，她每走一步都能感受他投来的关切的目光，然后，她就不由自主的在他们擦肩而过后，叫了他的名字。如她所料，他也和她一样没有吞下那药丸。
　　眼里的泪不受控制的从眼眶里流出来，她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也知道他就在她身后，亦是没有回头。“再见便是陌路，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会毫不犹豫的走下去，从此以后，天涯海角，不再相见。只是最后，我想问你，你可曾真的爱过我？”
　　身后一片静默，许久，久到她以为时间都要停滞的时候。他克制地声音才透着冰凉的雪传了过来了，“爱，爱得比你想象中还要深。深到不得不放手，不得不让你离开。怕你受伤，怕你痛苦，所以才会转身当作看不见。相逢陌路这样的结局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可现在若是把你强留在身边，我怕我没办法给你幸福，给你平静，这权力的漩涡里没有你要的宁静，这错综复杂的朝堂，不容许你的率性而为，那个人的自私也绝不允许你我生活在一起。如果放手，可以让你远离危险，如果忘记我，可以让你平静幸福的度过一生，我愿意舍弃你的记忆，让你遗忘，哪怕再也看不到你，我也愿意用此换你一生幸福。”
　　“若真的不爱，如何至今不忘？若真的不爱，又怎会生死相随？似水，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彼此折磨着对方，既然都爱着彼此，又为什么要分开？咫尺天涯，沧海桑田。可不可以不要再把我推开，不要让我看着你一个人痛苦，我知道以前都是我的错，我以为让你看不到，你就会把我忘记；我以为不再出现，你就会快乐，到现在我才知道，痛苦只有两个人一起承担才会甜蜜，才会甘之若饴！”转身看着他挺立僵直地背，泪如雨下，哽咽不能语。
　　许久，他回头，看着她早已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疼不已。因为是你，再大的痛苦也愿意承受，所以他从来不觉的痛，所以不要再哭了，真的不要再哭了。蓦然，伸手将她紧紧拥住，仿佛要把她揉进他的骨血当中。
　　“我段似水以天地为证，今生今世定不负相思意！”他抱紧她对着天地说道。
　　“我白澜指天为誓，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她望着他的眉眼，一字一句许下一生的承诺。
　　【若是能这样过一辈子该多好。】
　　【我突然好想活着，好想和你在这白澜永远的活下去。就这样男耕女织，相夫教子的活下去，平平淡淡倒也快乐的单纯。】
　　【这一碟，太酸，那一碟太辣，还有那一碟太苦。】
　　【吃在嘴里却是甜的。】
　　人生便是这酸甜苦辣凑成的一道菜，吃到最后才会是甜。


　　后记

　　【后记：凝月】

　　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的结局应该是怎样的，只是多年之后，那个宫廷夺位的戏码还在上演，那个无辜进入皇宫的女子在众多人善意的保护下健康快乐的活着。若是认为这样一切都结束的话，那就错了。或许一切才刚刚开始，十年后的某一天，当真相一点点被揭开的时候，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继续执着，还有一些人释然……更多的人选择了遗忘。
　　爱情、亲情，什么才是最后的坚持？
　　宫廷、江湖，哪里又是他们的安宁？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
　　冷月无声，夜凉如水。
　　梳着两个小发髻的女孩提起裙裾，惦着小脚丫轻轻地沿着红砖砌起的宫墙，走向那座冷寂阴森的宫殿。她只是好奇，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对于万物总是怀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好奇。她也不例外，她只是奇怪，为何宫中会有这样一座令人望而生畏，谈虎色变的宫殿。宫中的每个人对这座宫殿都避而不谈，似乎这里住着妖魔鬼怪。她才不行有什么鬼怪呢！鬼怪都是大人们用来吓唬小孩子的。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巡视的带刀侍卫，钻进那片禁地。
　　女孩的眼睛很大，在夜里灯光的照映熠熠发光，浓黑的眉毛秀美如远山，一张樱桃小嘴因为紧张而上齿咬住下唇，很是可爱淘气。
　　那座宫殿很建造的非常巧妙，一树桂枝带着墨绿的新叶悄然伸出高墙，将厚重的高墙隔绝在内的亭台楼阁半遮半掩了去。在浓浓地夜色中，显得静谧而安详。小女孩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往院子里走去，无意识的略微抬头看了一眼，便瞥见那古朴的匾额上苍劲有力的写着三个大字“藏月殿”。她认识的字并不多，但只是这一眼她便可以肯定，这匾额上的题字是父皇的笔迹，从小她就总窝在父皇的怀里看他练字，父皇的笔迹她自然是最熟悉的。可这里到底住着的是什么人，能让父皇亲笔题字，建造宫殿？正疑惑间，她人已经走进了藏月殿的院中。
　　一时间她不由得呆了。这藏月殿几乎是囊括了全国最好的工匠建造而成，那轻巧别致的亭子袅袅玉立在清波之上，仿佛一个美丽的女子在翘首远方；那精致玲珑的楼阁，每一个细微处都极为简单却又蕴含深意，月的薄雾笼罩在亭台楼阁之间，更是平添了几分妩媚，几分清新，几分神秘，几分仙气，似乎所有赞美的词都可以永在这里，但有觉得即便是最美的词也不足以形容这里的美丽。即便是早已看惯了宫廷的奢华的她也被眼前这景象所震撼。
　　淡淡地花草香味伴着那若有若无的威风浮动，薄薄的一层水雾缭绕在飞檐亭阁周围，温婉恬静的气质隐入娇艳的花蕾里，藏在雕栏玉砌的刻痕中，她一步步走上落满花瓣的玉阶，蓦然回首，触目所及的是一片热烈娇艳的蔷薇，刹那间，那是一种美到极致的奢华，一种动人心魄的魅惑，那凝结于花瓣上的露珠仿佛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泫而欲泣。她不禁呆了，傻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觉得她就是那蔷薇，沉醉在那一片能够摄取所有精华的浓艳。
　　半日才缓过神来。
　　走进大殿，她又一次惊呼。
　　在她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朦胧的月光穿过窗户洒在画上，隐约中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大朵大朵浓艳的花朵中，站着一个穿着墨绿色纱裙的女子。乌黑如墨的发用一个乌木簪随意的绾成髻，细长的柳叶眉微微向上挑起，流光溢彩的眼眸盈盈的望向前方，内里波光流转，浓浓地情愫仿佛要从那眼眸中流泻而出。给人一种仿佛她正深情的凝望站在她面前的人的错觉。
　　瞬间，小女孩的眼里闪过惊讶、疑惑、震惊、愤怒、惋惜、悲伤……所有的情绪在一刹那间闪过，最后变成最深的恐惧和翻滚浪涛拍打在她心上。她的小手在颤抖，却又执拗地覆上那幅画，抬头仰视画中的女子，蓦然间，晶莹的泪打着转儿滑落。画中的人明明在笑，而她却觉得无比悲伤，这悲伤如同那荒原里的野草一般疯狂地在心底生长。
　　“娘，是你吗？”
　　心底有一个声音问道。
　　空空的宫殿中只有清风明月。
　　是年冬，十二月十日。京都大雪。宣和帝最宠爱的天凤公主满十周岁，普天同庆，宫中大摆筵席。各方诸侯，氏族大夫纷纷送上珍贵的礼品，普天之下，没有人不知道这天凤公主是宣和帝最宠溺的公主，当年盛传天凤公主乃是九天玄女转世，是西流国祥瑞。自从天凤公主降生，西流国不但结束了劳民伤财的东征，而且渐渐强盛繁荣起来。所以，举国上下无不对这位公主充满了崇敬和赞美之情。
　　当宴会还在进行的时候，宴会今日的主角儿却早早的离开了席位，悄无声息的走进了禁地藏月殿。她就是那个曾经来此窥探的小女孩，如今她又一次来到这里，并不去看那些美丽的景色，只是为了那幅画。当她站在那幅画面前，看着画中人与自己酷似的容颜，才恍然间明白，这么多年来的恩宠，不是因为父皇爱她，不是因为她是西流国的福星，也不是因为她能让西流繁荣富足，而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他一生挚爱的女子的孩子。纵然全天下的人都认为她是父皇在大雪飘飞的宫外捡到的弃婴，纵然她并不能让父皇的江山更加稳固，父皇还是一如既往的宠爱她，纵容她，将他对母亲的爱都毫不保留的倾注在她身上。可是，母亲她在哪里呢？死了吗？为什么父皇要说她是他从宫外捡到的弃婴呢？
　　第一次看见这幅画时，她被吓坏了。她跑回去问奶娘，她是不是被捡回来的孩子？她娘曾经是不是住在藏月殿？她还记得，当时听到藏月殿三个字时，奶娘那惊恐害怕的眼神，仿佛看见了一个怪物，不可置信的问她是不是去了藏月殿。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哭。
　　小的时候，她经常问父皇，娘在哪里？
　　父皇宠溺的抚摸她的头说，她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在看着你。
　　她又问，那娘为什么不住在宫里呢？
　　那是因为她去了很远的地方高，没办法回来。父皇略带忧伤的眼神凝视远处那层层叠叠的青山，仿佛要透过那山看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渐渐地她不再问父皇关于母妃的事情。
　　从小她就不知道母亲长得什么样，只是父皇每次都会说，你长得和她很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像吗？
　　是，很像。
　　她来这里，只是想弄明白为何母亲会是宫中的禁忌，为何父皇从不讲有关母妃的事情，若是真的挚爱，又怎会不怀念？她是父皇最疼爱的公主，她是唯一一个可以不用通传便可自由进入御书房的人，她是第一个能和皇上同车共撵的公主，她是唯一能和皇上一起坐在龙椅的人，她是唯一一个因为一句话而令皇上废后的公主……然而，如此的殊荣却让整个皇宫中的人无一不对她百般讨好，阿谀奉承，或是避而远之，如同这藏月殿。
　　母亲是什么人？
　　她何时进宫，何时死？
　　她的封号是什么？
　　皇后为何对她恨之入骨？
　　这些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真相，而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她。
　　她曾听见有宫女躲在角落里议论，说藏月殿中有鬼。也有太监低声交谈，说到藏月殿曾经一夜之间死了几十人，怨气不散，凝结在藏月殿上空久久徘徊，似乎在寻找替身。这些只言片语中透着深深地恐惧。而这些人都在此后神秘的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是越来越多的人闭口不谈藏月殿，就连听到这三个字都无比惊慌失措，唯恐那些冤死的鬼魂找上门来。
　　曾经她以为那些人只是在胡说八道，可如今想来却无比的阴森诡异。宫中的藏书阁中对于藏月殿中的那位妃子只字未提，仿佛有人刻意忽视这个人的存在，想让她不让人记起，或者只有他才可以凭吊这个人。
　　她是那个人的女儿。而她是不是父皇的女儿呢？
　　她有一个人人噤若寒蝉的母亲，究竟她是谁？
　　她还是那个天凤公主，那个镜如玥吗？
　　如玥？如玥？
　　她急急的走上前去抚过那画上的字迹，娟秀轻灵：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山鬼》 宣和元年月留
　　如玥如玥，就是因为母亲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月字吗？呵呵，父皇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在默默地怀念母亲。
　　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踏着雪缓缓而来。她转身迅速的躲进内室的帘幕中去，露出眼睛悄悄地打量起来人。

　　【后记：雪夜】

　　平日威严肃穆的宣和帝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空空如也的宫殿，默默无言地望着那幅画，一时思绪万千，却又平静如水。他安静的将手中的酒壶和杯盏放置在光洁明镜的青石地板上。撩起明晃晃的袍子席地而坐，久久的凝视画中女子。诺大的宫殿里只有从外面时而不时灌进来的冷风夹着六菱的雪花飕飕的穿堂而过，让整个宫殿显得越加冷清阴森。
　　苍白清瘦的面容映在青石板上，目光深远地凝视，似乎在看画中人，又仿佛穿透了那静止的画，望向更远更远。
　　他记得很多事，记得和她相关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清冷的早晨，大雪飘了整整一夜的世界银装素裹，纯洁无暇。她淡漠地笑着对他说，天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一个弱女子才懒得管谁当皇帝。亦或是那个微寒地深夜，他们静坐在屋顶仰望星空时，她一向俏皮的眼变成深重的忧虑，她问他，“你害怕吗？”或者是后山山谷中，她似笑若哭，绝望而略带悲悯地望着他，质问他，“到底这一切是为什么？”转瞬画面微转，风暖阁珠帘纱幕后，静静躺在床上苍白无力的她在睡梦中蹙起眉头，带着深深悲伤的容颜。犹记得当时自己拿复杂矛盾的纠结，既希望她早日康复，又怕她一醒来就远远地逃离……苦笑一声，他仰头喝尽杯中烈酒，神情有些恍惚的望着画中女子，“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月儿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好吗？”
　　又是一声苦笑，似乎瑟到心里，酸楚难耐。
　　“如玥是越来越像你，就连生气的样子都和你一模一样，呵呵，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她的生辰。全天下的人都在为她庆生，而你又在哪里呢？幸好啊，幸好，如玥并不知道你还活着，不知道你的存在。她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你死了，只有我知道，你还活着，活在那个遥远的国度，和另一个男人。”他笑，笑得苦涩，笑得悲伤，眼底是浓的化不开的思念和悲伤。
　　“对你而言，我永远比不上那个男人。可是问什么，为什么你对我可以如此无情，就连恨都不愿意施舍。你心疼七弟，说他思虑过重，命途多舛；你倾慕太子，说他满腹经纶，慈悲为怀；你敬重镜澈，视为兄长；你心疼镜嘉，视之知己，说他看似放荡不羁，却是最有情有义之人……你为他们生死不顾，伤神自苦，却惟独对我是这般的冷酷无情。十年了，你可知这十年来我是如何过来的？”说到动情处，他愤怒的吼道，十年了啊，你离开这里已经有十年了。十年如一日的想念，看着和你一样容颜的女儿越来越像你，这样的痛苦你可知道？
　　“何必呢？何必要这么绝情？她也是你的孩子啊！”几杯烈酒下肚，镜南宇脸上泛起一抹诡异的晕红，情绪更加激动。“你说得对，得不到你的心，即便得到了你的人又能怎样？把你囚禁在这里的时候，我就错了。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错了。我错在爱上了你，错在一次一次的纵容你。我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如玥离开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知道，你利用她迫使我不再兴兵东征，用她的命换千千万万的边关将士这个交易很划算，对不对？哼，说得多好听。只有我知道，你为的只是那个男人，三次献计，三次破城，只是为了助他。”
　　他走到门外，望着铺天盖地的大雪，忽而笑了，笑声直上云霄，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诡异而恐怖。“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飘着雪的日子。你站在雪地里，说，你和如玥，我只能带走一个。如果我选你，你会毫不犹豫的掐死还在襁褓中如玥。当时如玥一直在哭，哭声很大很大，哭得人肝肠寸断。而你冷冷地眼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你本就是没有生命的幽灵。直到这时，我才清晰的明白，你不属于我。”蓦地，他回身望着那堵墙上悬挂的画像，“这画像还是你亲手绘制的，就让它陪着如玥好了。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画给我。”转身离去时，他淡淡地瞥了眼如玥藏身的地方，目光冰冷如刀，如刺芒一般射进如玥的眼里，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再抬眼的时候，宣和帝已经离开了。
　　浑身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眼而剧烈的颤抖起来，一股冷意自脚底升腾而起，直凉透了手脚，窜进心里。她不知道她是如何离开的藏月殿，又是如何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只是当她回过神的时候，手里便已经紧紧地拿着那副不知挂了多久却没有一丝褪色的画卷。整个宫殿里，只有两个丫鬟和奶娘焦急地看着我，好像我再不回过神来，她们就要叫大夫了。
　　挥一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就连平日里守夜的人都没有留下。
　　如玥坐在床沿上，在宫灯的光晕中细细的看着画中女子。由于太过专注，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如玥。”
　　“啊？”如玥被吓了一跳，猛的回头，又不禁低声叫了一声，“师父！”
　　来人淡淡地点了点头，不经意地扫了眼如玥手中的画，画中人的样子她只看到一缕头发，一个眼神，蓦地，来人突然一把从如玥的手里抢过画，只看了一眼，再抬头看向如玥的眼神满是震惊，“你是从哪里拿到这幅画的？”
　　“师父，你认识她？”如玥质问道。
　　“他居然把画给了你。”
　　“他是谁？是皇上吗？”
　　“现在连父皇都不叫了吗？”来人一身深色的紧身衣，将曲线玲珑的体现淋漓尽致。秀发用一条黑色的带子束起。“公主，若是真的想知道的话，为何不去问问皇上？想必他一定会告诉你一个更满意的答案。”
　　如玥闭眼，再睁开眼时，眸中光芒如寒冰一般冷彻。“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能自由出入皇宫内院，对圣上又如此大不敬？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和她又是什么关系？”一手指着那幅画，咄咄逼人的问道。
　　原来她的身边有这么的秘密。
　　一直敬重的师父居然和母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直敬爱的父皇爱着一个他一生都得不到的女人；一直以为死去的母亲居然还活着，而且正和另一个男人恩恩爱爱；一直以来最幸福的她却是在众人虚假的谎言中过活！
　　还有什么是值得她信任的？
　　还有什么人是她可以依赖的？
　　被她称为师父的女子转过身，将画抛还给如玥。
　　“你要见她吗？我可以达成你的愿望，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坚定，毫不犹豫的回答。
　　“杀了她。”
　　“好。”同样的坚决。
　　那人冷笑，笑得绝美，仿佛那开到极致的曼珠沙华。她和你很像啊，郡主。
　　“不过你要告诉我有关她的一切事情。”如玥补充的说道，眼睛冰冷如水，泛着点点光。
　　“好。”
　　寂静的夜里，鹅毛般的大雪簌簌地飘着。满天满地都被这洁白的雪花所覆盖，树枝上，屋顶上，到处都是雪。宏伟的宫廷里，那一座宫殿内烛火明灭不定，暖炉里的火熊熊的燃烧着。
　　在这个美丽的夜里，她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戒备森严的皇宫。可是谁又知道这一步是对还是错，如玥此刻如此坚定的想要知道当年一事的真相，然而对于她，真相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
　　东炎历程辉二十七年，十二月。西流历宣和十年，十二月。大雪纷飞，天凤公主神秘失踪。宣和帝大怒，下令全城搜索。

　　【后记：天晓】

　　东炎历程辉二十七年，十二月。西流历宣和十年，十二月。大雪纷飞，天凤公主神秘失踪。宣和帝大怒，下令全城搜索。
　　东炎历程辉二十七年，西流历宣和十年，三月。大雁北飞，大地回春。失踪月余的天凤公主突然出现在京都城内，而她出现后第一个去的地方竟然是在曾经德容郡主府旧址上建起的杜陵园。当年郡主之死匪夷所思，颇有疑点，至今还有很多人在猜测。而据说，当日在杜陵园见过公主的人都惊讶的发现天凤公主与郡主容貌惊人的相似，更有甚者说，天凤公主乃是郡主转世。
　　那一夜，天降春雨连绵几日而不停。京都柳树桃花竟是在一夜之间竞相绽放，其景美不胜收。烟雨朦胧中，百花争艳，朵朵娇艳欲滴。
　　镜如玥失踪几月之后，突然回宫。而她第一个去的地方却是杜陵园。别人或许不知道其中的原由，可有一个人却十分清楚。当夜，镜如玥便被皇上传召去了未央宫。镜如玥见到皇上之时，并没有像往日那般亲昵的拥上前，而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公主拜见帝王的礼仪。
　　镜南宇端坐堆满了奏章的桌案上，看见镜如玥行礼，神色更加显得阴晴不定。不悦地问道，“如玥，你这是干什么？”
　　镜如玥心中，这简简单单的一个礼，已将他们二人的关系置于君臣之间。如今她只是她，一个年仅十岁，身世不祥的弃婴，不是东炎水汀兰之女，也不是宣和帝与前郡主的私生女，她也只能是她。
　　“父皇，不知父皇今夜召儿臣前来所谓何事？”她抬眼疑惑不解的看向皇上。那人依然威严肃穆，炯炯有神的眼睛中喷薄而出的怒火已然可以将她化成灰烬。曾经他是她唯一的亲人，曾经他为了她宁肯得罪天下人，可是如今，她不过是他算计的棋子。父皇啊，在您的眼里，女儿当真只能被用来利用吗？
　　镜南宇凝神敛去眼中的怒气，淡然地说道，“听说你去了东炎？”
　　“是。”
　　想了想，镜南宇犹豫不决的问出了心中最想知道的事情。“她，还好吗？”十年，已经这般过了十年，想知道她很多事情，却发现最想问得，只有一句，“她还好吗？”千言万语似乎都哽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来。
　　“死了。”镜如玥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干脆利落的说出了一个镜南宇最难接受的答案。她死了。
　　“死了？”五雷轰顶直吵得大脑嗡嗡作响，仿佛天崩地裂般震撼沉重的敲打着他，她死了？怎么会死？他走得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死了呢？
　　“死了。”这一次镜如玥依旧轻轻淡淡说了两个字，可心里像是哽一根鱼骨，只有痛、痛、痛，一遍一遍清晰地在提醒自己，她作了她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
　　“她怎么会死？怎么会呢？”镜南宇整个人都崩溃了似的，喃喃自语，仍然无法相信那个人已经死了。
　　“我杀了她。”镜如玥悲伤的流下眼泪，“父皇，这不正是你要的结果吗？”
　　“没有，我没有叫你去杀她！”镜南宇愤怒的站起来，瞪大眼看着镜如玥，他怎么会叫自己的女儿去杀她的母亲？他从来没有说过。
　　“没有？哈哈……”镜如玥边哭边笑，笑声充斥在整个未央宫宫殿中，又一声声的被那精美绝伦的墙壁弹了回来，一声声的回响着。“你没有？父皇啊，你没有吗？不是你说她狠心抛弃了我？不是你告诉我，我刚出生之际，她甚至要掐死我？这些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她早该想到，早该想到，藏月殿是何等禁地，十年来凡是擅入禁地者杀无赦，她怎会如此轻易就进入了藏月殿，而且还带走了那幅被父皇视之珍宝的画像。若不是父皇的默许，若不是父皇的刻意放纵，她就不会进入藏月殿，看到那幅画。那日天降大雪，被视之为禁地的藏月殿更是连动物的脚印都不会出现，父皇既然也去了那里，不可能没有发现她留在雪地上的脚印。甚至可推断，父皇早就知道她去过藏月殿，已经看到了那幅画，而在她生辰之日，也必定会去藏月殿。于是，他自编自导的那场戏，在她面前告知当年，她是怎么被一个狠心的女人利用抛弃，让她给那人致命的一击。
　　十年了啊，十年里，父皇日日想念，这样的执着早已因为得不到而化成仇恨的利剑。父皇等了十年，终于等到她发现藏月殿的秘密，于是，父皇利用她的偏激，让她去东炎找那人，搅乱那人平静的生活。
　　想想看，一个孩子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会因为愤怒而做出什么事情？破坏那人生活中所有的美好，打破她一直以来追求的幸福，让她痛苦，让她知道这么多年来，这个被她抛弃的孩子的痛苦。
　　“父皇，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为什么连你也利用我？她如今死了，你是不是满意了，高兴了？父皇，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逼死了她，逼死了她……”镜如玥再也受不了，日日面对这样一个父亲，利用自己的女儿来报复的父亲。母亲，父亲，所有人都在利用她。哭着跑出了未央宫。
　　镜南宇呆呆看着那个消失的身影，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了十年前的她，那个时候，她也是哭着想要逃离他，却被他一步一步逼到了绝境。
　　如今，她死了。
　　如今，如玥恨他了。
　　如今，他还要做什么呢？十年来所有的生活都是围绕着如玥和想她。
　　可她现在死了。
　　如玥不会杀了她，可是，她又是怎么死的呢？
　　难道真的是他逼死了她？
　　不，不，不！他没有逼她，没有！

　　【后记：如玥】

　　如玥呆呆地坐在院子里长凳上，初春的阳光还带着冬的寒冷，石凳更是冰冷异常。然而，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满院子的柳树抽枝发芽，随着风在空中飘飘荡荡。已经一个月了，父皇头痛的厉害，吃得也越来越少，群医束手无策。
　　大夫说，那是心病。
　　心病啊，父皇是为了娘吗？
　　自那日她离开未央宫之后，就听说父皇生了病，而且病的很严重。隔了这么久，太医们除了摇头叹气，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她知道，父皇其实只是心病。他心里放不下那人。十年都没有放下。
　　可她同样知道，现在就是告诉父皇其实娘没死，她活得好好的，就是身子弱，总是要吃药，一天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睡觉，恐怕对父皇而言，也已经没有用了。
　　那时候，她刚到东炎北方的一个小镇泗业。跟着段书墨逛了几天的集市，看她将泗业城搅得鸡飞狗跳。后来，遇到了娘。娘当时就那样站在门口，微笑着说，你来了。像是一个母亲在等待归家的孩子一样，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而是自然而然的接受。甚至是整个段家的人都如此自然的接受，似乎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存在。
　　娘说，住几天就回去吧，你父亲他会担心的。
　　娘说，他虽然固执暴戾，但却是个好父亲，如玥你切莫怪他。
　　娘说，他其实是个好人，可是……
　　后面的话娘没有说，可她明白。
　　“公主，你怎么又坐在这里，这凳子凉，小心别冻着。”丫鬟月眉跑了过来，叽叽喳喳又是一通唠叨。如玥看着月眉拿了厚厚的垫子放在石凳上，又是端茶，又是拿披风，跑前跑后的样子，心里顿时觉得暖洋洋的，真好啊！还有人关心她。
　　“月眉，谢谢你。”
　　“公主，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谢谢你。”
　　如玥丢下一脸呆愣地月眉，微笑着小步走向未央宫。
　　未央宫中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帘幕重重又重重，殿中的空气沉闷而压抑。如玥小心翼翼地揭开帘幕，镜南宇正坐在床榻之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三月桃花始盛开，遍野花香。一阵凉风袭来，他突然咳了起来。
　　“父皇，你怎么样？”如玥连忙上去轻轻拍着镜南宇的背，焦急地连声问道。
　　镜南宇摇摇头，忽而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来，“如玥……”声音微弱，似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如玥大惊，不过一月的光景，父皇怎会病得如此严重！“父皇，你真的没事吗？对不起，我不该那么气你。她没死，我没杀她，真的没有。父皇，你千万不要有事，我只有您一个亲人，如果连你也去了，我要怎么办啊！”
　　“父皇没事，就是有些累了。父皇从来没有怪过你，是父皇不对，不该让你去找她，找到了又能怎样。”
　　“父皇，娘对你并不是那么无情的。我在东炎的时候，常听娘说起您以前的事情，说您其实是一位有宏图远志的帝王，说您风趣幽默，说您懂得东西很多……总之说了很多很多。”镜如玥心想父皇一定还在为娘不肯留下来的事情耿耿于怀，便出言宽慰。
　　镜南宇呵呵的笑了，一直威严冷漠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小孩子的开心笑容，连那灰暗的眼睛都比刚才亮了许多，“她真的这么说过？”
　　“当然了。其实她说了很多，只可惜我当时正生她的气，所以没听进去。你看，她还让我把她的画像带了回来呢！”镜如玥从桌子上拿起她进来时放在上面的画像，展开来拿到镜南宇的面前来，让他看。“娘说，十年光阴已逝，连她都老了。以前那幅可都是十年前的样子了。现在这副也是她亲笔画的，说是送给父皇留作纪念。”
　　“呵呵，她最喜欢画画了。那时候在风暖阁，她总是拿笔绘制院子里的山山水水，后来那些话也不知怎么就都不见了。水月阁，就是她曾经在镜王府时住的地方，也被镜王一把火给烧了，什么都没留下来。她还是她，真好。”镜南宇伸出手轻轻地抚过画上那个静静坐在树下纳凉的女子的面庞，十年的岁月已经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刻痕，轻轻浅浅，眼睛里含着温和的笑，再也没有了当年的乖张俏皮，而是为**，为人母的端庄温婉。“如玥，你让父皇先休息一会儿。”他的眼睛始终定在画面上，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
　　镜如玥也不再多留，放下画像，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走了。
　　两个月之后，宣和帝驾崩。
　　在他弥留之际，天凤公主常伴其左右，悉心侍奉。每日都会开怀一笑，却每每到了夜深人静时，他总是黯然神伤。
　　宣和帝驾崩后，天凤公主再次失去了踪影，从此再未出现在西流国境内。
　　新帝登基，改年号承意，帝号念灵。
　　于此同时，还有另一件大事。那就是东炎国那个当年曾扬言终身不娶的忠义将军段似水却突然违背了誓言，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迎娶了一位据说是唯一一个成功爬上段将军床的女子，另外，这个女子竟是带着女儿一同嫁入的段府。
　　当然也有人说了，这段将军娶得人可不是一般的小姐姑娘，而是救倾城于危难又突然消失无影的白澜白军师。于是，传出了一段千古佳话来。


　　作品相关

　　作品人物介绍一

　　白澜：从现代穿越来到一个陌生大陆的女子。在陌生的大陆，陌生的王朝，她辗转经历了生死考验之后，水若寒、水汀兰、镜月，白公子，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重生的她能否把握自己的人生，忘却曾经的伤害，寻到此生真正的爱情……
　　林墨箫：流居水榭的大少爷，掌管着家族大半的贸易和江湖中人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风度翩翩，又英俊潇洒，为人恬淡和善，但面对感情时却犹豫不决。济宁城，因为不满父母单方答应的亲事而远离济宁，去往京城。途中偶遇未婚妻水汀兰，短短一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对她有了不同的认识，并产生了情愫。然而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像是一个交错的齿轮，每一次的相遇都是在水汀兰最为狼狈的时候。京城再遇，两人竟是一错再错，最终她另嫁他人，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得不娶了别人。相守不成，只得默默祝福。然却听到了她的死讯，仿佛是一个从开始就早已注定的结局，难忘往昔，今昔又将怎样？再遇镜月，惊愕、慌张、喜悦……他将如何对待已逝的过去，又将如何面对这个全新的人呢？
　　白宣若：原名白风。是江湖中一时间崛起的冷血杀手。在和常腾飞的决战中，重伤被水汀兰所救，随后改名白宣若，跟随在水汀兰身边。镜月来到东炎之后，与他再次相遇，解开前尘往事的疑惑，帮助白澜打开了心结。
　　段似水：东炎朝尚书大人的公子，林墨箫儿时与少年时的朋友。为人放荡不羁，有着孩子气的性格，骨子里却是老谋深算的那种，做事也总不计较后果，只要觉得是对的，就会义无反顾的做下去，任谁也阻止不了。兄弟之义也好，或是自视过高也好，总之他与水汀兰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交易的本身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只要目的达到就可以了。只是他没有想到，一切从一开始都是水汀兰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而他也从交易开始的那一刻，深陷其中，以致后来长达五年的相思之苦和自责折磨着他。失忆之后的镜月与他是否能够再续前缘，又是否能够携手白头……
　　紫雨：高官之后，父亲因遭人诬陷而客死他乡。她也因此沦为官妓，在女扮男装的白澜的帮助下，重获自由。却也因此对白澜念念不忘。机缘巧合，来到京城，认识了化名龙公子的皇上，并与之暗许终生。后来遭到水汀兰的强烈反对，不想拂逆水汀兰的好意安排，于是她带着对水汀兰的担忧远离京城，在他乡独自生活。得知水汀兰并未死的消息后，更是不远千里去看望已经失忆的镜月，却不料再见之时，发生了令人难以预料的事情。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彩凤：沦落风尘的女子，才华与美貌并重，与女扮男装的白澜有着数面之缘，却深深的被她的才情所吸引，一直对白澜念念不忘。后迫于无奈，嫁于京城李大人为妾。水汀兰的意外来访，让她得知了白澜的消息，却也不曾知白澜就是水汀兰的事实。从此只在心里默默想着白公子，安心做他人妇。
　　镜嘉：流国镜王之子，后世袭爵位，成为镜王爷。助新帝登基，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管兵部，统领京都护卫军。与白澜的相遇却是在战场上的拼杀中。与白澜有三面之缘，后来因为欣赏白澜的个性，而帮助了在困境中挣扎的白澜，共处的日子里，渐渐由最开始的欣赏产生了更深的感情，然而这份感情将如何取舍？面对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多年的人，镜月又该何去何从呢？
　　镜风：流国西阳王，完全靠自己的实力获得封号，作为长子，并没有就那样世袭父辈的爵位，而是靠自己的能力闯出了一片天地。得到先皇的认可，封为西阳王，在镜嘉之前就掌管兵部，统领几十万大军，率军与东炎长期征战，在流历亲民三十一年，结束了这场战争，两国从此修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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