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宇婷:荣威镖局TXT版全文电子书，
［上篇 情有独钟:楔子］


　　六月十六，巳时，京城。

　　荣威大街上的小贩们敏锐地察觉出今天这儿的异样。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生疑。每日从荣威镖局里传出的震耳欲聋的习武的吼叫声，今天竟然消失了。他们习惯于和这些小伙子比嗓门来招揽生意了，突然没有了对手，吆喝的劲头也跟着没了。

　　莫非今天是“轮回日”？不对，如果是轮回日，一大清早这门口就会汇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十六七岁的健壮小伙子。他们在正门前排起长队，午时正门大开，门外的小伙子会兴冲冲地涌进这座高耸围墙、宅地足有十八亩之广的神秘大宅。与此同时，比他们年长三四岁的前辈会三三两两地从正门里走出来，一一话别、各奔东西。

　　四五百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同时进这道门，三年里，不断地有人从西边的角门出来，要么是一瘸一拐、只身返乡，要么被人抬出来送上远去的马车。最后，从这正门骄傲地走出、和后辈擦肩而过的人，在这三年里经历了怎样的一番磨练，外人不得而知，只能从每天习武的打杀声中猜测其中的艰辛。人们把每三年开一次正门的日子称为“轮回日”是不无道理的。

　　几个月前的一天，正门就开过一次了，今天不是“轮回日”，就算是，宅院中的习武之声也是不会断的。今天是很特殊的一天，荣威镖局的大宅出奇的宁静，静得蹊跷，没有了往日的威武之气，给人以喜庆祥和的感觉。

　　路人一拐进这条街就开始怀疑是否走错了路。往日吼声、吆喝声相争的热闹非常的荣威大街，今天这么反常。行人不自觉地就加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条街，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俗话说，“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指的就是此时此地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一章 岁月催人老］


　　六月十六，酉时，京城荣威镖局。

　　大红的灯笼高挂，无数的喜字成双成对的占领着镖局的每一个角落，就连畜栏鸡舍、水井灶台都没被放过。萧远山站在灯火辉煌的正院里，望着那轮渐渐西下的红日，心里一沉。

　　能眼看着年富力强、意气风发的弘毅迎娶机灵古怪、倾城倾国的影儿，他本应该高兴才是，可他高兴不起来。是因为人老了，才会这般感伤吗？七十多岁了，这一生说不上轰轰烈烈，但也是非同一般，没有什么遗憾，是因为影儿出嫁了，才会这般失落吗？

　　影儿嫁给弘毅，无非就是走个过场、换个身份，其他什么都没变，她依旧住在清修苑里，依然会天天跑到玉衡苑搂着他的胳膊喊“爷爷”，他心底里在担心什么？这让他自己也感到疑惑。

　　许是一切都太完美了，让这个老江湖觉得有些畏惧吧。荣家、弘毅，一向都是那么完美、立于不败之地，有什么好操心的呢？想到这儿，萧远山自嘲地笑了一声，怕是多虑了吧，自己何曾这样忐忑多疑，还是年岁大了犯糊涂的缘故。

　　他转身向东角门望去，罗四海、成青云穿着华服走了进来，心想弘毅为了迎娶影儿大摆宴席有些反常。今天是喜筵的第一天，请的都是各地的掌柜，接下来的两天里还要宴请镖头船主、叔伯亲友。

　　罗、成二位掌柜能从当年的三餐不济，奋斗到今日的独当一面，的确不容易。老爷的在天之灵看着他俩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该很欣慰吧。四十年前，他也是阴错阳差间与老爷结缘。与老爷相交二十多年，名为主仆、实为挚友。不是他“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影儿样貌、能力、心性都比表小姐超出许多，老爷若是知道今日的这段姻缘，应该不会反对。

　　******

　　萧远山年轻时酷爱练武，为了追求更为高深的武功偷偷潜入魔教。当时魔教内乱，教中死的死、伤的伤，他轻松地进入了空无一人的魔教法坛。说是法坛，不过是教主、护法平日练功的地方，他就瞒天过海地“借”走了几本秘籍。

　　凭借着过人的习武天分，他很快就把其中的轻功练成了，还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也就招来的麻烦。魔教的人看出了他的武功路数，再加上法坛的秘籍曾经失窃，这与他在江湖上崛起的时间上又很吻合，就对他格外关注，最后下了一道江湖格杀令。

　　在一些江湖朋友的帮助下，萧远山带着妻子隐居于山野之间，躲过了风声最紧的那几年，武功有了长足的进步，还添了一个儿子。万万没想到，一天夜里，他还是收到了魔教的索命函。论单打独斗，那些魔教中人敌不过他，但是，一番车轮战后，他筋疲力尽、瘫倒在地。

　　魔教的人把他们一家三口五花大绑，想留着活口、送到教主面前邀功。岂料他们一行人才踏入魔教，就得知四大护法行刺教主，结果五个人是逃的逃、亡的亡，魔教在几个时辰前自行解散了。魔教都没了，格杀令也就作废了，萧远山一家人捡回了性命。

　　剩下半条命的教主把十多岁的荣公子引荐给了大家，说去镖局做事也算是一条出路。本来这些人加入魔教，无非想是在这动荡的年月能有个地方过活。魔教的名声不太好，有些事做得也过于心狠手辣，埋没了良心。镖局就不一样了，正正当当开门做生意，世道越乱，生意反而越好。于是魔教里有本事的人都跟随荣公子，一般的教众也领了一笔钱财回乡了。

　　既然要开镖局，就要有一个镖头，但这魔教众人都在江湖上落过脸，做了镖头岂不引人注目、遭人怀疑。荣少爷看到了萧远山，想了个绝佳的主意：对外宣称萧远山独闯魔教，挑战教主、护法，大胜后命令他们解散魔教。就这样，萧远山莫名其妙地成了武林中的绝顶高手，曾经的魔教精英“改邪归正”成了他手下的镖师。

　　萧远山曾经私下里问过荣公子，这魔教内乱是不是另有玄机。荣公子并没有瞒着他，一五一十地说了：魔教的两次内乱都是荣家的人策划的，第一次借教主与护法之手处决了十多位平日作恶多端的旗主；第二次利用教主与四大护法的矛盾，彻底摧毁了魔教的中流砥柱。这位教主本就是个贪财之人，拿了一大笔钱，就把自己手下的好弟兄卖了。

　　让武林正派闻风丧胆的魔教，在荣家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从内部瓦解了，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萧远山对这位荣公子是心服口服的，再加上作镖头既能练武又能养家糊口，就心甘情愿地称他为主人，供他差遣，毕竟他也算是间接地就过自己一条性命的大恩人。

　　主人把荣威镖局设在了京城的一条不怎么热闹的街上，创办后的十年里押镖的次数是一年比一年多，也算在这一行里有了名气，因此这条街被人家习惯性地称为荣威大街，原来的名字倒被人渐渐忘却了。魔教的人原来就有不少是专门截镖的匪徒，现在作了镖师、趟子手，也算是半个内行，因此这十年里他们押镖都没失过一次手。

　　三十年前，全国大乱，身处京城的主人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主人和他带着荣威镖局里的人多方奔走，顺利地把放牛娃出身的李元利送上了权力的最高峰。事后，主人得到了优渥的回馈：全国各地共设立了四十余处荣威镖局分局，地方官府予以了绝对的支持，每年各地上缴的税银由他们协助官差押送；一些在战争中关张的店铺几乎半卖半送地到了主人的名下。

　　主人迎娶了琴技高超的夫人，她的父兄一直替主人打理当铺的生意。二人婚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后来又有了聪明伶俐的弘毅少爷。萧远山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要让弘毅拜他为师父。论武功修为，主人要胜他许多，只是平日里不需要亲自出手，就一直藏而不露。后来萧远山看到了主人与弘毅的一次比试他才知道，主人太疼这个儿子了，即使弘毅输了耍赖，主人都是笑眯眯地哄着他玩。

　　就在主人、荣家顺风顺水、安泰祥和之时，主人练武时走火入魔，就这样去了，夫人悲痛欲绝，竟服了毒药追随他而去。那本武功秘籍是主人在征服陈子梁后，从一个饿死在路边的老乞丐那里得的。

　　萧远山依然记得那个乞丐的模样：他浑身肮脏不堪、衣不遮体，头发上、指甲里、皮肤纹理间全是泥土。他饿得只剩一把骨头，那鸡爪子一般的手里紧紧地抓着一本没有封皮的书，仿佛在抓一根救命的稻草。

　　主人好心命人把他就地埋了，事后手下的人献上了那本书，说是翻看后觉得是一本武功秘籍。主人拿来看了，这一看，就不愿意撒手了。主人是一个武痴，甚至比萧远山还痴。因为这本秘籍，主人有时会冷落如花似玉的娇妻、会不顾儿子的撒娇，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练习。

　　萧远山也看过这本秘籍，心法口诀每一句都是古涩深奥，理解起来十分费力，常常是才想明白什么意思，一转眼的工夫，又觉得刚才的理解显得肤浅可笑，博览天下武学秘籍的人，也不一定能练出成果。

　　他曾经多次提醒主人，主人只说会小心练习，断断续续地练了十多年，主人都没有出过意外，他也就放心了许多。不过，他看着主人沉迷于这邪门的武功之中，日渐消瘦、脸色苍白，还是有些不安。

　　一日，主人说他已练到第八重了，十多年的时间练这武功，练到第八重遇到了瓶颈，这门功夫的确玄妙，他还要继续练。然而，第二天，萧远山踏进主人的书房，他看到主人瘫倒在地上、身体僵硬、瞳孔已经放大。

　　他的胸膛一阵剧痛，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眼前一阵晕眩，耳边回响着主人所说过的一个词——“玄妙”，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准备去通知夫人这个噩耗，却眼看着弘毅从卧房中慢慢退了出来，仿佛断线的木偶一般、跪倒在院中，嘴巴微张、发不出声音，眼中竟是空洞。

　　夫人安详地躺在贵妃榻上，嘴角一抹暗红色的血迹。桌上摆着她用来结束自己生命的那瓶毒药和一纸遗书，她预感到会有这一天，可惜主人没有听她的劝告。她备下了这瓶毒药，她要永远和主人在一起。她把身后事托给了萧远山，把弘毅托给了那些叔伯。

　　就在那一天，原来的主人，变成了老爷；小小年纪的弘毅成为了主人。弘毅一直没有哭，即使是看着父母的尸身被烈火吞噬，他都是呆呆地站着，仿佛也被小鬼锁了魂去。萧远山抱着骨灰坛出了东角门准备上路，身后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哀号声，这哀号混在了练武的打杀声中，显得是那么弱小、无助、彷徨。

　　萧远山狠了狠心，没有回头、迅速离去。人总是要面对生离死别的，弘毅更要学会面对这一切。在伤痛中成熟、在绝望中重生、在割舍中学会珍惜，不然他怎么能有资格成为老爷、夫人的儿子，他亲身体会到了人世间的苦痛，才能以一颗悯恤的心同情、关爱他人，才能撑起这个庞大的荣家。

　　萧远山为了处理老爷、夫人的身后事，用了大半年的时间，跑遍了五湖四海。回到京城，他发现弘毅已经完全从丧亲之痛中走了出来，变得那么成熟稳重，却又是那么难以亲近，他好似失去了作为人应有的一切感情。他的眼睛总是透露出难言的冷峻，让人莫名觉得些许胆寒的感觉。

　　其后多年里，弘毅在练武遇到困难时会来找他讨教，随着他的内力不断提升，连萧远山都会在不经意间渐渐畏惧他了。有的时候，他觉得弘毅是在刻意躲避这个师父。萧远山想知道，弘毅的武功已经达到了什么境界，希望他永远不要练那邪门的武功。他更想知道，弘毅的内心又是怎样的一个世界，真的是那样宛若雪洞一般吗？

　　弘毅处理荣家的生意已有八年了，能守住这偌大的家业已是很不容易的事了，竟还能把荣家推向了烈火烹油的新的境界，可谓是青出于蓝。但是，看着弘毅孤单的身影，他心中尽是酸楚，他终于明白“孤寂寡人”的真正意义了。

　　也许弘毅封闭着自己的内心，只是不想再遭受那种痛苦。为了逃避痛苦，克制自己种种感情、欲望，这才是人生中最大的痛苦，不过是因噎废食罢了。弘毅选择了这条歧路，又有谁能来引导他了？影儿是这个人吗？

　　弘毅与影儿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主仆、师徒，或者真的是情人。影儿总是少根筋、没心没肺的样子，一点都不明白男欢女爱之类的事儿，她愿意接受这桩婚事，弘毅是怎样说服她的呢？他感觉自己老眼昏花，怎么也看不真切了。

　　******

　　各位掌柜纷纷入席，萧远山心想：今天这帮小子也够忙活的，接下来两天还要派去码头、城外接那些贵客。三天没练武，不至于荒废，我听了这么多年的练武之声，一时耳根清静了，颇不习惯。

　　金乌西坠，皓月在天，戌时就快到了。

　　萧远山突然发现新郎官还没当场，不禁有些担心：弘毅不会是临到这时又改主意了吧？好不容易盼着他开口说要成亲，还那么积极主动，让人不能拒绝，这会儿又想孑然一身了？“你们几个，可曾看见新郎官？”

　　“没见着！”萧远山连问几个小厮，都这般回答。

　　“快——快去找啊！清修苑——去清修苑看看！也许还在那边吧？”萧远山有些急了，不断地用衣袖揩着额头上的汗珠，汗流浃背，盛夏之时，冒的竟是冷汗。

　　“不用找了，我在这儿！”弘毅一身红袍款款地走来。

　　“我的小祖宗，吓死我了！”萧远山不自觉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暗自抱怨道。他上下打量着作为新郎的弘毅，许是穿了一身红的缘故，似乎两颊染上了红晕、嘴角也有了些笑意，孤傲之气少了许多。

　　“去父亲的书房看了看，又摸了摸母亲的琴。”弘毅说得淡淡的，但眼中多了一份凄迷。

　　“这样啊……”萧远山小声地附和着。他的心里终究是有个柔软、温暖的地方，那里有父亲、母亲、童年美好的回忆，或者还有影儿，还有很多人、事。

　　“影儿可好？”弘毅抬头望着天上的玉轮，问得有些随意。

　　“内子说影儿昨晚没怎么吃东西，今早也显得没什么精神，可能好久没睡那张床，夜里睡不踏实。”萧远山如实地回答。

　　“哦，这样啊。”弘毅低下头，理了理衣袖，脸上闪过一抹俏皮的神色，转瞬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傲清俊。

　　萧远山有些惶惑了：那一刹那，我分明看见了弘毅儿时的神采。今晚弘毅的心情是极好的吧？

　　萧远山试探道：“还有点工夫，去和掌柜们打个招呼？千里迢迢把人家叫过来，光请人家吃顿饭、住一宿，不去打个招呼，有些失礼。”

　　“师父教训的是，我这就去露个脸。”弘毅快步移到那些掌柜之中，萧远山都没来得及观察他的表情，不过他答得这么痛快，心情真是好的。换作他人，洞房花烛夜是乐得合不拢嘴的，也不需要让别人这般察言观色、试探猜度，真是可叹、可悲啊。

　　〈婷婷看见男主走来，好言劝道：“拜托，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还能笑一个啊。”男主横了她一眼，直接用轻功飞走。〉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二章 新娘的身世］


　　厨房内忙作一团，今晚要宴请来自全国各地的几百个掌柜，厨房里的人各个叫苦不迭。

　　周算盘知道他们是累极了的，平日里这厨房也做过几百个人的伙食，但萧远山都会派些小伙子来打下手，今天小伙子们都被遣去接掌柜了，只能把他账房里的人调过来帮忙。拨熟了算盘、摸惯了金银的手要洗菜切菜，帮不上忙不说，还尽添乱。

　　“大家能做多少是多少，我早先通知了福满楼的顾掌柜，他们今天提早打烊，厨子们把菜做好了就送来。”周算盘的话让厨房里的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菜都备好了。这边拜了堂，就可以上菜了！”顾环业溜进了厨房，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厨房里的人开始欢呼雀跃，恢复平日的步调，做好其他人的饭就成了。周算盘和顾环业看在这里杵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结伴离去了。

　　“你说这新郎、新娘能过得到一起吗？他俩给人的感觉可是天差地别的。影儿天天乐呵呵的，嘴甜的嘛，像摸了蜂蜜。主人就太……”任大娘快速地翻炒着锅里的鸡肉，手里忙着，嘴也不闲。

　　旁边切菜的洪大娘也是个爱嚼舌根的婆娘，立即打开了话匣子：“可不是嘛，这两人脾气可差得太多了。不过在一个院里住了有八年了吧，‘王八看绿豆’也不是没可能。”

　　“哟，你可够大胆的，谁是王八、谁又是绿豆啊？”任大娘咯咯地笑着，顺手往锅里加了一把辣子。

　　“影儿天仙似的模样，除了主人，什么人擎受得起。她是萧总镖头的孙女，我们是看着她长大的，总比从外面找来的，不知根、不知底的要好。万一找来个母夜叉，咱们做下人的，也要遭罪。”洪大娘说着话，把切好的萝卜丝传给了旁边的仇大娘。

　　仇大娘在这厨房做了二十多年的饭，听到了不少有的、没的消息，把传这些事儿作为一种人生乐趣。她把装萝卜丝的盘子接了过来，也把话题接了过来。

　　“呵呵，什么叫知根知底？这荣威镖局里，萧总镖头、主人对咱们所有人的背景都清楚得很，唯独不知道这影儿是什么来历。你们才来几年，知道什么啊。”仇大娘冷笑着，迅速地把萝卜丝倒进热油锅里，窜出的油烟“嗞嗞”作响。

　　“这话可怎么说的？影儿不是萧家的人吗？”任大娘、洪大娘停下了手里的活，眼巴巴地望着仇大娘。

　　仇大娘唾沫横飞地说道：“这要从十八年前说起，就是老爷、夫人去的那一年。萧总镖头的儿媳温宝芝，三十多岁了肚子就没起来过，每逢初一、十五就往观音庙跑，就为了求个一男半女。有一天她带着个丫鬟去拜菩萨，看到旁边有一个大肚子的女的来还愿，那女的身边的一个婆子还抱着一个漂亮女娃娃。

　　“温宝芝就和那女的攀谈起来了，无非就是恭喜她的话。谈话间，她知道这女的也是结婚十多年不孕，拜观音、喝符水，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最后老家来了一个积古的老人，教了她另外一个法儿——

　　“领养一个闺女，当亲生的待着，然后再诚心诚意拜观音娘娘。这样做，观音娘娘就知道，她是个心好的人，能善待别人家的闺女，赐她一个亲生的孩子也算是福报。这女的照着做了，果然，没过半年，自己就怀上了。这温宝芝听了大喜，也要按人家的方法办，回家就和丈夫连闹了好几日，非要领一个女孩儿。

　　“这萧横太虽说在外面是顶天立地大丈夫，可回到家见着这温宝芝就像老鼠见着猫一般。他若不是这样被温宝芝辖制，早就讨小妾生儿子了。端午那天夫妻俩派人满京城的找女娃儿领养，但是这温宝芝眼光高，一定要挑一个漂亮的女娃儿，忙了一天也没中意的。

　　“夜里有人听见婴儿的哭泣声，还当是鬼夜哭呢。他们从梦中惊醒，带着一堆人去看。原来镖局门口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个穿得齐整、长得别提多水灵的小娃娃。温宝芝急忙抱来屋里察看，还真是个女娃儿。估计孩子的爹妈听说他们白天满京城找孩子，就把孩子偷偷送来了。也是啊，把孩子托给他俩养，即使以后当丫鬟，温饱也是不愁的。

　　“这竹篮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就一个字‘影’，想必是这孩子的名儿。温宝芝更是大喜，她硬是编派出‘影儿’就是‘引儿’，这女娃儿能替她引出个儿子，于是就把这孩子养在了身边。”

　　“你们几个在那儿瞎嘀咕什么啊？”厨房总管包厨子看到这三个婆子凑在一起，仇大娘一边嘴里说着不知道什么鬼话，一边有节奏地摆动着手里的铁锅、铁铲。这口铁锅离灶台足有好几寸远，这锅菜能炒熟就怪了。

　　“啊——老奴该死、该死！”三个婆子赶紧赔罪。

　　忙碌了一阵子，待包厨子转到其它地方去了，她们又凑到了一起大谈特谈起来。

　　“你咋知道得这么真切？像眼见得一般。”任大娘好奇地问。

　　“不会是小人造谣、误传的吧。”洪大娘这话说得让人好笑，她所谓的小人，好像也包括了这三位长舌的妇人吧。

　　仇大娘见有人敢质疑她的话，正色说道：“我家闺女就在温宝芝身边伺候，你们说我的话还有假？”

　　“喔——那就实了。”另二人点了头。

　　“这么说，这方法果然有效，影儿不是真招来一个弟弟吗，就是那萧——”洪大娘一时忘了人名。

　　“萧庆，庆儿。”任大娘立即补充道。

　　仇大娘冷笑道：“温宝芝得了宝贝儿子，眼里哪能看到影儿。萧横太忙着外面的事，也没功夫管影儿。温宝芝后来还真动了把影儿养大点当丫鬟使唤的心思呢。这也算是忘恩负义，要遭天谴的。果然，没多久，她那宝贝儿子就生了怪病，什么郎中都瞧不好，拖了大半个月，眼看就要小命呜呼了。”

　　她做了一个两眼一翻“死翘翘”的表情，接着说道：“一天一个号称‘小神仙’的算命先生路过门口，说要讨碗水喝。那温宝芝一听有算命先生造访，就命人把庆儿的生辰八字给他看。这算命先生说这有八字的人应是长命百岁、富贵健康，怎么会生怪病奄奄一息，就让温宝芝把分局里所有人的生辰八字写来，说是有人与庆儿八字相冲。

　　“把所有人的八字都算了一遍，没一个是犯冲的。这温宝芝就想到了影儿，她是弃婴，生辰八字也没人知晓，就让人抱来给算命先生看。算命先生看了后说没生辰八字他也说不准，暂且把这孩子送到别处，看看效验。

　　“温宝芝说了影儿的来历，怕送走她也会绝了庆儿的小命。那算命先生就又改口说影儿与萧家有缘，看面相又是个福星，送到附近亲戚家里养着最好。就这样，影儿被送到了咱们这儿。后来庆儿的病又无缘无故地好了，温宝芝认准了影儿与她儿子八字相克，干脆就不接影儿回去住了。”

　　“阿弥陀佛，还好没接回去，回去了，这温宝芝还能容得下她！”任大娘摸着手腕上的佛珠说道。

　　“可不是，萧总镖头把她当亲孙女疼呢，我们都没看出来她是抱养的，还只当是亲孙女呢。他们老两口早些年就惦记着为影儿筹备嫁妆，没想到现在她要嫁给主人了，主人又不稀罕那些东西，只能留给未来的庆儿媳妇了。”洪大娘眯缝着眼，说话间尽是羡慕的语气。

　　仇大娘指着他俩的脸，讥笑道：“你二人也算是见识多的老人了，怎么会没看出来呢。影儿身上哪有点萧家人的影子？她水灵灵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和咱们日逐人的都不大一样，每年来京城纳贡的西域特使倒是这样的眼睛鼻子，只是人家还有吓唬人的蓝绿色的眼珠子、棕褐色卷发。

　　“那温宝芝长的又是那副刻薄相，怎么可能生得出这般好模样的闺女。看看庆儿就知道了，十六七的小伙子，长得是又瘦又小，脑子还有点笨的，说狠点是那种‘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主儿’。我估计啊，他该有的机灵劲儿，没出生就被他娘盘剥走了，也就那温宝芝把他当宝贝。萧总镖头要面子，只说他身子弱，不是习武的料。”

　　任大娘说道：“那算命的不是说他长命百岁吗，以他的身子骨，真能这样也就不错了。”

　　“算命的话哪能全信。一个男人，身板却像个姑娘，恐怕没那么长命。今儿一早我远远看着他从东角门进来，看他的衣着打扮，还只当是影儿买东西才回来呢。后来看旁边跟着温宝芝，才认出是他。”仇大娘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洪大娘好奇地问：“他们这么早来干什么，喜筵安排在晚上？”

　　“他们再怎么说也是影儿的娘家人，自然该早些来玉衡苑候着的。新娘子梳洗打扮之类的事不能马虎，会耗不少工夫呢。”任大娘一本正经地说。

　　仇大娘补充道：“昨晚影儿就搬回玉衡苑住了，马上主人要从那儿把她迎到正厅拜堂。玉衡苑是萧总镖头夫妇住的，也算是影儿的娘家。十岁以前，她都是住在那儿的，后来跟在主人身边，才搬去清修苑的。”

　　任大娘点着头问道：“看样子，影儿好像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吧？”

　　仇大娘撇了下嘴说：“那就不清楚了，像是蒙在鼓里的。”

　　洪大娘突然想到最初的话题，问道：“主人和影儿，一个冷冰冰、一个鬼灵精，怎么会看对上眼呢？”

　　仇大娘怪声怪气地说：“主人再冷冰冰，也是个大男人，天仙似的姑娘成天在他眼前晃悠，能不动心？说不准十年前萧总镖头就瞄上了荣家女主人的位子，你们也看到他有多疼影儿了，狠下心肠把影儿送去主人那边，对主人使美人计呢。院门一关，谁知道他俩在里面做什么鬼事儿。会不会是——”她说着就挺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任大娘赶紧打断：“给人听见不好。”洪大娘连连点头。

　　仇大娘见他俩这样，就没兴趣继续说闲话了。

　　“我转了一圈回来，你们三个还凑在一起信口胡唚！炒了几个菜啊？”不知道包厨子从哪里窜了出来，他的气鼓鼓又带着褶子的脸还真像包子。

　　三个碎嘴的婆子吓了一跳，赶紧散开、各自瞎忙活起来。

　　******

　　往来于参加喜筵的众人间，弘毅感到全身的不自在。一身的华服让他更加引人注目，那投来的目光中饱含着羡慕、尊重、崇拜与畏惧，他们把他当主人，一心效忠、小心应付；他们把他当神明，顶礼膜拜、惟命是从。但是，他并没有从这巨大的荣誉中得到丝毫的快慰，他们都不知道他承受的是怎样的情感包袱与家族责任。

　　荣家，要做全国最大的生意，那些叔伯在背后看着他，只要他稍有懈怠，就会有无数的信鸽往京城飞来。到了现在，这些叔伯仍然会对他的一些决定指手画脚，成为他处理事务时的绊马索。

　　他们摆出长辈的做派，永远把他当小孩子看，即使每次见着这些叔伯时，他都是显得毕恭毕敬，他们仍会在背后说他目无尊长、心高气傲。既然他们已经为他扣上了这个帽子，他干脆就把它做实了吧，三天的喜筵倒把亲戚们安排在最后一天，拜堂时也只拜师父、师母。

　　自从成为荣家主人的那一天，他就秉持他心目中作为主人一贯的准则：心如明镜、耳似铁，只论人功过，哪管人情面。若让他发现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管理不善、经营失当，他情愿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也要严厉处置。

　　手下那些人的看法、想法，对弘毅而言是不值一提的，他根本懒得理会这些。即使他们在背后颇有怨言、满腹牢骚，甚至是恶语中伤，他就只觉得反感，并不会给他带来什么伤害，他真正的痛苦来自于他的父母。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为了武功连命都要搭上，母亲和他在父亲心中还没有武功来得重要吗？他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舍得抛弃年幼的儿子，追随父亲而去，夫妻间的感情就是那么的重要，以至于可以抛弃自己的生命、不顾骨肉之情的牵绊？

　　对于武功，他钻研但不敢沉迷，即使身怀绝技，他也懒得与人争胜。与人比试，就会激起他的求胜心，人应当运用武功，而不应当成为武功的俘虏。对于金钱，他重视却从不强求，纵然富甲天下，他也不愿显山露水。

　　死亡是每个人逃脱不了的结局，在夺去亡者生命的同时，还强掳去了生者的笑颜。再多的金钱也换不来他内心的片刻安逸、舒适，他情愿用所有的财富和阎王爷做买卖，换回自己的父母，重温孩童时的幸福。不动情，自然不会被情所累、所伤。

　　父亲、母亲是因为对事物执著而丧命，说到底就是一个“痴”字、一个“情”字。对所有事物都不痴迷、不投入感情，就不会犯和父母一样的错误，既不会让自己受伤，也不会伤害别人。

　　他选择克制他的欲望、情感，在父母的骨灰离去的那一刻，在悲痛欲绝中重生。他用冰冷的眼神吓退别人的安慰，用平淡的语调掩盖心中的伤痛。鸡生蛋，蛋生鸡。由于他永远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几乎没什么人敢跟他有交集，他也就更孤僻冷漠。

　　父亲的书房、父母的卧房都是他的禁地，他学会用逃避使自己变得麻木冷酷，从而忘却丧亲之痛。即使仍住在清修苑，他已有十八年没有去这两个地方了，没想到，今晚会有这个勇气面对心中的伤疤。也许，他早就打破了自己搭筑的心灵的壁垒，只是不自觉罢了。而给他这股力量的，竟是一个比他小十岁的丫头——影儿。

　　弘毅从人群中走出，看了看身上的红袍，发自内心地笑了：十六年前，那个嘴角粘着芝麻的可人儿，今天成为我的新娘子、荣家的“影儿夫人”了。

　　〈仇大娘嘻嘻笑道：“镖局里的事，我门儿清！”〉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三章 初遇可人儿］


　　十六年前，清修苑。

　　荣威镖局里清静了下来，膳堂的钟声响起，已到午时，他们都去吃饭了。弘毅盘腿坐在禅椅上，缓缓收束真气，穿了靴、出了里屋，收了书案上的信件，便从书房里出来、进了厅里，抬眼看见一个脸孔很生的婆子在替他摆饭。

　　刚才就感觉走进院子里的人的气与师母不太相同。师母被什么事耽搁了吗？他很想向那婆子打听，但是面对生人，他不太习惯开口说话了。

　　“萧夫人的儿媳带着闺女来看她，一时走不开……”那婆子摆好了饭菜，小声嘟囔完了，就拐着竹篮子、慌忙地离开了。这清修苑的寒冷，不是一般人能够经受得了的。

　　吃饭时，弘毅想到这几日所练的内功心法中一处没有参透的地方，觉得还是应该去找师父求教，就匆匆地扒了几口饭，往玉衡苑去了。师父的儿媳一颠一颠地走了出来，脸色很是欢喜。不是带闺女来的吗，怎么就一个人走了？也许是刚才那婆子弄错了吧。

　　弘毅不太想和这温宝芝照面，小心地藏在树丛后面，一直等到她走远了，他才跳了出来。这女人太过势利，一双贼溜溜的绿豆眼，总是半闭半睁着，似乎有算计不完的事儿，见着他准又是夸耀她丈夫的功劳，想要得捞什么好处。

　　父亲是冲着师父的面子才让萧横太当镖头的，以他的脾气，这种连老婆都怕的男人，是绝对不会重用的。父亲也不是糊涂人，让萧横太守京郊的分局，即使出了岔子，师父也会帮忙补救。

　　玉衡苑院门敞着，院子里站着好几个婆子，响着一阵又一阵的嬉笑。

　　“这娃儿真俊啊！”

　　“还走不稳呢，竟要学拳脚功夫，不愧是萧总镖头的孙女！”

　　“哈哈，长大了，给我当儿媳可好？”

　　……

　　萧远山听着这些话，很是受用，哈哈大笑道：“我记得年前收了几块鲜亮颜色的料子，全找出来给她做衣裳吧。”

　　弘毅想改个没什么杂人在场的时间再来走动，但转念一想：我一出现，这些婆子也会逃走的，主人何必看仆人的脸色？“师父，我有些事要向您求教。”

　　他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大步进院门，婆子们自然地为他让出了一条路。师父脸色红润，仿佛年轻了许多。“这是我的孙女，影儿！”

　　顺着师父的手指望去，弘毅看到了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她扎着一点都不稳的马步、小胳膊胡乱地比划着，嘴里发出“嘿嘿”的声音，好像是在冲拳、劈掌。

　　他被这孩子吸引了，缓缓地走上前去，打量着她的小脸。她身着粗布衣裳，扎着羊角辫，脸上红扑扑的，大大的眼睛、仿佛一湖碧水般清澈，嘴角粘着几颗芝麻，显得越发俏皮、可爱。

　　弘毅分明觉察到，她身上的气息与常人不同。萧影——影儿——好像刚才听师父这般唤她，他在心中反复咀嚼她的名字。她是一个精灵吗？

　　影儿发现又多了一个陌生人在盯着她，停止了她的精彩表演，抬起头，与弘毅对视着。

　　弘毅感到内心被这孩童看透了一般，他想逃避那毫无杂质的明眸，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或者说他打心底里并不想逃。他已经很久没在别人的瞳孔中瞧见自己萧瑟落寞的身影了，也许这世上，只有懵懂的孩童能够有勇气与他那凄冷的目光相接触吧。

　　萧远山冲着影儿和颜悦色地说：“你总算是停下来啦，自打进了镖局瞧见别人习武，你就不老实了，我还当你准备折腾到夜里呢。这个叔叔……哥哥……”他望着弘毅尴尬地笑了，“你比她大十岁。”

　　“他就是荣威镖局的主人，爷爷都要听命于他，快喊他‘主人’啊。”萧远山干脆跳过“叔叔”、“哥哥”的辈分选择了。

　　“主人！”影儿盯着弘毅，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甜甜地笑了。

　　弘毅短瞬间迷失在那纯稚的笑靥中，曾几何时，他是会这样笑的，可是现在他似乎忘了该怎样欢笑了。

　　那些婆子都悄悄离去了，萧远山微笑着凑到弘毅的耳边，小声地说：“她是宝芝抱养的孩子，她替我们萧家引来个孙子。宝芝把她送过来陪我们老两口过日子。”

　　弘毅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下，心想：这孩子亏好不是温宝芝亲生的，不然也不会有这灵秀之气。这女人也真做得出来，得了儿子就把这孩子送到这儿来养，一身好衣裳都不让她穿来，门面工夫都不愿意做了。师父、师母和温宝芝一年就见几次面，客客气气地聊两句，外人看来就是一派儿孝媳贤的气象，哪知道萧家养了一只“河东狮”。

　　弘毅有些眷恋地把目光从那孩子身上移开，问道：“她是什么来历？”

　　“这就不得而知了，宝芝说除了身上的衣物外，就只留了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影’字，应该就是她的名字了。这孩子的身上……”萧远山说这话时，声音更低了，好像不愿意让旁边站着的师母听见，“去搭一下她的脉，你就大概知道了。”

　　弘毅在影儿身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小手，在手腕处轻轻一搭。这脉象也太奇怪了，他虽说不大明白医术，但以一个练习内功之人对脉象的了解来说，这孩子身上有一股毒气。有这毒气的人，竟然还能存活下来，已属不易，而她像正常孩童一样活蹦乱跳，实在奇怪。

　　“影儿挺喜欢吃这芝麻糕的，一会儿就都吃玩了。趁现在空闲，你带着她去街上买些好吃的、好玩的。”萧远山知道下面要说的话越少人听见越好，想找个由头把萧夫人支开。

　　弘毅发觉那一双反映出他的面孔的清澄瞳眸缓缓偏离他时，心中竟衍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生怕再也见不到如此澄澈的注目。不过是一个路还走不稳的孩童，短暂的对视竟能牵动他最深处的渴望。

　　萧夫人也不多心，上前拿绣帕轻轻地揩去影儿嘴角的芝麻，抱着她欢欢喜喜地走了。

　　“可找黄大夫看过？他对毒物很是了解。”弘毅关切地问。

　　萧远山看着弘毅，眼睛亮了一下。这是老爷、夫人离世之后，第一次听到弘毅用这种语气说话啊，他似乎见着了弘毅回归正常人性的希望。

　　弘毅看出了师父的心思，赶紧补充道：“搞清楚了，也许就能为我所用。”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这样说既不能自欺，也不能欺人，连掩耳盗铃都不如。师父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让他有些不自在。

　　“黄大夫看过了，说可能是母亲在怀她的时候每天服下微量的毒物，她在娘胎里就习惯了这些毒，不会有生命危险，母亲极可能在诞下孩子时仙逝。”萧远山的语气中流露出悲哀。

　　“那是被人投毒加害，还是有意为之？”弘毅用凛冽的语气掩盖蓦然晕开的心湖寒水。

　　“这么长时间的投毒且不使胎死腹中，母亲应该是知道的，不然毒药的分量就没办法控制得那么恰到好处。黄大夫说其中有好多种毒物是他都没见识过的。如果能查清这些毒，就能弄清楚她的来历了。带着这身毒气过一辈子了，对这孩子来说，倒是一件好事，这天底下大概没什么毒能害得了她。”

　　弘毅低声地问：“还有什么人知道这些？”他年纪虽小，却已有大将之风，事事设想周到。

　　“犬子一向不管这孩子，功力也有限，并没有察觉。儿媳不会武功、不通医理，自然不会知晓。今天一早儿媳把她抱来，我就感觉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不太正常。后来找了个茬儿，说抱她去厨房找点心吃，才绕到玉尘苑，让黄大夫搭了下脉，他自然也不会说出去。到现在只有你、我、黄大夫知晓。”萧远山做事一向稳重、周全。

　　弘毅点着头说：“当然越少人知道这事对她越有利。让黄大夫空闲的时候追查清楚是哪些毒。”

　　萧远山点头称是，补充道：“等她长大了，我便说她身上的毒是儿时被毒蛇咬过后残留的。”

　　******

　　萧夫人要照顾弘毅的饮食起居，影儿住进了玉衡苑后，萧远山一人养育着影儿，变得更加繁忙了。他一边训练着那些“轮回日”从正门进来的小子们，一边还要照顾这个宝贝孙女。通常情况下，影儿是个乖巧听话的小姑娘，她会默默地站在那些大男人的后面，很认真地学镖师们所演示的招式。

　　偶尔她会无缘无故地失踪，最后萧远山得发动整个镖局的人来找她。她从黑黢黢的犄角旮旯爬出来，嘴角粘着偷吃糕点、果脯的证据，满脸尘垢、貌似逃难的流民。萧夫人是说一句重话自个儿心疼，萧远山是手高高举起却迟迟放不下，一人搀一只小手，生怕一转眼她又不见了。

　　某个脾气急躁的镖师，原本火气在头顶聚着冒白烟，见着影儿可爱、可怜的狼狈相，大笑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黄大夫诊脉后断定，这是突然的情绪转变造成内伤，小病小灾，他儿子随手抓几包药都能治好。

　　曾有人向天借胆、当着她面骂了一句“惹祸精”，她蒙眼皱鼻、嘟着可爱的菱形小嘴，明摆即将哭给所有人看。铮铮铁骨的汉子们卸下十八般武艺，手忙脚乱地围着“惹祸精”塞银珠、递糖人、拿大顶、做鬼脸，只为博“红颜”一笑。

　　事后，“惹祸精”破涕为笑，屡教不改地继续上演失踪闹剧；“罪魁祸首”被众人孤立，万般无奈自请调离京城走镖。一向威严的荣威镖局，因为她的到来多了一份欢乐、纯美的气息。

　　她天资聪颖又讨喜，约摸三四岁时，别人家的小孩还一口不清的奶音，她已经懂得看人脸色说好话。稍大一些，她日日跟在叔叔、伯伯、大哥哥们身后，没学几招出神入化的功夫，可一张甜不腻人的小嘴犹胜过绝世武功，每每哄得人掏心掏肺地说要认她做干女儿，甚至有人想骗她做儿媳。

　　弘毅没有机会领教她的无限“魅力”，但众人对她的宠爱，他是看在眼里了。每当看到她那小小的身影、听到她咯咯的笑声，他不自觉地想到那毒气，才从心底里稍稍冒出的一丝欢快，就这样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丝感伤。

　　******

　　逢年过节时，温宝芝会带着萧庆进到玉衡苑，给公婆请安。影儿六岁那年，弘毅无意中碰见的一幕，让他对这妇人更是厌恶。

　　她搀着儿子要往院子外面走，影儿可怜兮兮地追在她身后，想让母亲拉拉自己的手、抱抱、亲亲。萧庆看到影儿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不明白怎么回事，就伸手去拉她的手，想要表示亲近。温宝芝好像儿子要伸手摸什么脏东西一般，抱起儿子，神色仓皇地赶忙离去，宛若背后有恶鬼在追。

　　影儿就这样被遗弃在院子里，呆呆地站立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淌落清秀可人的脸庞——日后可见是倾城之貌——好似落入弘毅不生波澜的心湖，泛起奇异的涟漪，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也是被父母遗弃在人世间的孤儿。

　　他想冲进院子，把这个可怜的孩子抱在怀里，然后大声地告诉她：“那个女人，不是你的母亲，不要因为她流泪。”

　　萧远山默默地来到了影儿的身后，蹲了下来，左手捂住了她涌出泪水眼睛，右手捏着一个小小、圆圆的东西放到了她的嘴里，慈祥地问：“尝尝这是什么？”他的左手从影儿的眼前移开，观察着影儿的表情变化。

　　“是酸梅！好酸！”她捂着腮帮子笑了，睁大充满惊喜的眼眸，抹去让人心疼的晶莹泪痕。

　　“鼻子酸了，眼睛也酸了，都流眼泪了！”她咯咯地笑着，但却让人看得心中不是个滋味。

　　萧远山把影儿举过了头顶，让她坐在肩头，“爷爷带影儿买糖去了！”

　　“好喔——”影儿不停地拍着小手，笑得更加灿烂，脸上的泪痕仍在，眼中却充满了幸福、满足，仿佛是一朵暴雨过后享受到第一缕阳光的柔弱的小花。

　　弘毅有些恍惚了：当年我逃避别人的安慰，是一种错误的选择吗？不对，这种安慰只适合六岁的孩子，它只能让人暂时获得解脱。要想不受伤害，最好的办法就是“绝情”。如果影儿知道自己的身世，她就不会在意那女人对她的冷漠、排斥，她就不会那么无助。师父应该告诉她真相，让她不再被这种虚假的亲属关系所牵制，活得更加轻松。

　　转念之间，弘毅又觉得也许还是对影儿保守这个秘密比较好。她现在需要的是一种家庭的归属感，师父把她当亲孙女一般的疼惜，她至少在这玉衡苑、在荣威镖局里是欢快的，现在告诉她真相，只能让她更加茫然、厌世。还是在她能够成熟地理清自己的思绪、学会保护自己免受心灵创伤的时候，再让她了解这一切吧。

　　〈小影儿呜呜地向大家道歉：“我是一个乖宝宝，不是故意闹失踪……”〉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四章 哭笑融冰心］


　　弘毅二十岁正式接管荣家生意的时候，影儿只有十岁，但因为身体瘦弱，她看上去八九岁的样子。萧远山第一次把影儿带到清修苑中，说要把影儿留在这里，一来帮弘毅整理书房、端茶递水，二来向弘毅学习功夫。

　　弘毅知道，师父这么安排的用意是想让天真活泼的影儿，在潜移默化间改变弘毅的心性。当然，影儿也是跟随弘毅的最佳人选，她机灵懂事，能讨得荣威镖局上下所有人的欢心，比起其它仆人，更容易与弘毅相处。弘毅看着师母日渐老迈，也只有同意让影儿接替这个位子。

　　本以为一个小姑娘的到来，并不会改变自己的生活，但是就在她住进来的第一天，弘毅就发现他不得不按照这个小丫头的步调生活了。

　　明明清修苑中一切用品都齐备、周全，影儿仍会时不时地消失无踪，然后命人抬着一箱箱东西进她的房间。弘毅很好奇，她那些大箱小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或者里面的东西并不重要，她只不过是思念师父夫妇，借故回去待会儿罢了。看来，要让一个人活泼好动的人住进这个一潭死水般的院落，是很不容易的。

　　起先，弘毅不想出面阻止她的这种幼稚的行为，不愿意与这个小孩子一般见识，最终，他还是忍无可忍了。毕竟，弘毅是生活在权力塔尖的人物，这个小丫头竟然无视他的存在，由着自己的性子，未经请示、没得到他的同意，不断地失踪、不停地让生人进出清修苑，这简直是对他的权威的一次又一次的挑衅。

　　那天，她竟然把清修苑的院门大开，偷溜回玉衡苑了。周算盘带着一个镖头进了院里，弘毅只好亲自出去、把人叫进了书房。他是带着满肚子的怒气接待这个镖头的，当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会儿该怎样处罚影儿，才能让她学乖。

　　不过，这次影儿是只身回来，没有带什么东西、更没有带什么碍眼的人进院子。弘毅把她叫进了书房，用冰冷、充满敌意的语气责问她。她出奇的安静，没有反驳、没有求饶，只是用一种诡谲涣散的眼神看着弘毅，等着他的处置。

　　这让弘毅有点发蒙了：以前我训斥那些比我年长很多的掌柜的时候，他们都会结结巴巴地辩解、可怜兮兮地哀求，但这个丫头竟然默不做声。她到底是给吓傻了，还是根本没有把这些训斥给听进去呢？看看她接下来的表现，在决定怎样惩罚她吧。别以为可以用天真的笑容化解这一切，这对我可不管用。

　　用晚膳的时候，弘毅与影儿对坐着，她的脸几乎埋在了饭碗里，她仿佛是数着米粒一般地在吃饭，更是没有夹过一筷子的菜。她在回避他的目光，这和以前的她完全不同。

　　弘毅的心仿佛被揪了起来：原以为她是这世间唯一敢于正视这冷漠眼神的人，现在她长大了，也学会逃避了。

　　吃完饭，弘毅在书房里练着内功，不知不觉已是二更。影儿应该睡下了吧，她房里的灯已经熄了。她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应该是知道错了。算了，她还小，这一次就不罚她了。想到这儿，弘毅感觉他的心情也好些了。

　　弘毅信步来到院中，本想练练拳脚功夫，却闻到了山楂的酸味，是影儿房间里的味道。他推开影儿的房门，根据她特有的毒气发现了她的藏身之处，她躲在衣柜里。

　　“嗵——”柜门被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黑暗中一双充满惊惧的晦暗眸子在望着他。

　　“你在衣柜里吃什么吃东西？”

　　她没有回答，望着他，眼中的惊惧变成了茫然。

　　“晚膳时不吃东西，现在又在搞什么鬼？”

　　她低下了头，继续蜷缩在衣柜的角落里，发出了吃东西的声音。

　　“快出来，不然我就……”弘毅试图用威胁性的话语威吓着她，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能把她吓出来。“不然我就告诉师父！”他回忆起小时候很怕师父向爹告状，觉得这招应该管用。

　　吃东西的声音消失了，黑暗中，他可以看到那失去神采的眼眸里有两汪晶莹的泉水涌了出来，他自责起来：她很痛苦吗？我竟让她这么痛苦，那么我简直和温宝芝一样的可恶了。

　　弘毅蹲下身去，尽量用比较柔和的声音问道：“肚子饿了吗？为何要在这里面吃东西？蛮憋气的吧。”他不自觉地伸出右手，轻轻抹去了她脸上的泪水。见她掉泪，他心里没来由地会抽痛、会不舍、会心疼，他宁愿替她承受所有的苦，也不要她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们出来说话吧？”弘毅好久没用商量的语气与人说话了，自己听着都感觉更像是命令的口吻。影儿没有任何回应，这让他有些挫败感，既然如此，就当她是同意了吧。

　　弘毅小心地把影儿抱了起来，仿佛是要移动一个易碎的宝贝。她很轻，她的身体在微微地战抖，但她不再流泪了。

　　影儿坐在床边上，眼神有些直愣。

　　弘毅坐在她身旁，歪着头瞅着这个很是反常的丫头，“你总是这样吗？不好好吃饭，然后躲在衣柜里吃东西。”

　　“不是。”回话的声音很小，好像蚊子哼哼。

　　弘毅倒是感到庆幸：谢天谢地，她能回话就好，要是她继续沉默下去，我怎么赔给人家一个会说会笑的孙女啊。

　　“不要告诉爷爷、奶奶！”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仍然低着头，更像是自说自话。

　　“我不告诉他们。我白天训了你，你就……”

　　“不是，不是主人，是其他人。”她的声音又变小了。

　　“其他人？他们不都是很喜欢你吗？”弘毅想到其实白天她回来的时候就神色古怪，他脑子里跳出了一个名字——温宝芝。“是温宝芝对吧！”

　　听到这个名字，影儿迅速地抬起了头，用很诧异的眼神望着弘毅。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双被泪水洗涤后晶亮的幽瞳宛若无底漩涡，将他的灵魂吸入。像定住一样，两人视线交融，眼瞳中映射出对方专注的神情，彼此的心中都有一种异样的情绪衍生。

　　“我能猜到她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她没对我做过什么。从我有记忆以来，她都没有……”影儿显得有些慌乱，又抽泣起来。

　　女人，果然都是水做的。错愕地看着这张哭得惨惨切切的容颜，肆流的泪水挂在脸庞，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想说的话，仿佛都在这无尽的伤悲中慢慢化去。现在告诉她真相，她会连爷爷、奶奶也失去了。

　　看她泪流不止，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她肯定会体力不支。如一记雷从天而降击中他，她令他破例了！他从来不曾为谁皱眉、费心、担忧，如今，这个十岁小女娃只不过掉掉眼泪，他就恨不能为她摘星揽月，只求她别再哭泣！

　　唉——好似认命地低叹一声，他把影儿搂在了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爷爷、奶奶疼你，镖局里的人都宠爱着你。”

　　那一颗颗晶莹的泪水仿佛有魔力似的，让他很顺口地说出一些连他自己也觉得陌生的关怀话语，声音温柔得让他感到非常意外。

　　他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也不懂温柔到底是什么东西，此时此刻，面对纯真稚嫩、脆弱无助的她，他才惊讶地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不懂得温柔，只是从来没有人能够牵引出他的温柔。

　　他感觉自己的胸前湿了一片，就让她哭吧，泪哭尽了，就长大了。她哭累了，渐渐地睡着了。他给她垫上枕头、盖上薄被，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里。

　　一夜无眠，弘毅回忆起那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父母，痛苦再度袭来，事隔多年，没有消减，更加剧烈。逃避，忘却，他试图想一些开心的事情冲淡心中的酸涩、化解扭曲的心绪，却发现没有任何美好的记忆。

　　他想起第一次见影儿时，她那毫无畏惧、没有尘世间的杂质、充满喜悦的眼神。永远散发着熠熠光芒的人，也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自我疗伤，她活得也很累啊。

　　******

　　苦涩的一夜过去，东方微露鱼肚白，弘毅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小丫头了。昨夜的她太反常了，那么哀伤、脆弱；他更是反常，被她的眼泪彻底软化了。他在众人面前保持的冰冷的气质，在两行热泪中融化开了，心还是不够冷啊。

　　“主人，吃完饭我能出去转转吗？”影儿怯生生地问，盈盈大眼内盛满了让人心软的祈求。

　　总算学会规矩了，知道出门要请示主人了。弘毅刚毅的俊颜，随着停留在她脸上的目光而逐渐放柔，想到她昨夜可怜兮兮的样子，心就软了，不由自主僵硬地点了下头。“去吧！”

　　他的话音刚落，那张如梨花般淡白的小脸上绽开了两朵绯红的桃花，水汪汪的双眸顿时变得灿若星辰，闪烁着惊喜和希望的光芒，望入他泓潭似的深遂眸中，只差激动地搂住他喜极而泣了。

　　他犀利深幽的眼光从原本专注凝视的脸上收回，她的表情变化也太快了吧，她想到哪儿转啊？她忘了昨晚的事了吗？怎么能做到睡了一觉醒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靥宛如清晨中初绽的莲花，美得不可方物。

　　“上哪儿去？何时能回来？”若是以前，弘毅是绝对不会追问别人的，今天有些例外，他不太放心这个丫头。

　　她的眼底闪烁着甜蜜的光彩，“去街上随便转转，午时肯定能回来陪您吃饭。”

　　“难得今天清闲无事，不用见那些掌柜，我也想出去转转，你就跟着吧。”弘毅觉得还是把她拴在身边来的安全。

　　“啊——哦——”影儿的眼中充满了好奇，语气中又充满了无奈与失落。

　　她一定以为他是从来不出荣威镖局的清修之人吧。清修苑，这名字也会让人有这种错觉。其实，弘毅外出又有谁能够察觉得到呢。以他的轻功，何必走角门出去那么费事，直接飞过院墙到外面去会更为方便些。

　　荣威大街上人来车往，十分热闹。弘毅习惯了陌生人看他的眼神了：先是欣赏、崇拜，再是害怕、躲闪。不过，今天有些变化，那些人避开去的眼眸中会接着呈现一丝陶醉。他转过身，发现路人的目光都钉在一个湖蓝色的俏丽身躯上——影儿。

　　她的手中拿满了吃的东西，细致香软的脸上写满了喜悦、满足。这个不懂事的丫头做小跟班都做得不称职。一个卖冰糖葫芦的人正准备塞给她两大串，她稚气的脸上漾出一抹异常兴奋的笑。

　　他心头猛地一跳，她小脸上那抹轻盈浅笑就深深震动他的心，刹那间，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勾动了。他按住心口，试图抓住那瞬间奇异的感觉。

　　见弘毅回过身来，她就像看见了救星似的，两眼放着金光，满脸媚笑、嗓音甜甜地说：“主人，能不能帮我拿着糖葫芦？”

　　他看得痴了，回过神来，手里正抓着两串糖葫芦，傻兮兮地在街上荡着。他想把糖葫芦扔掉，又觉得这样做是糟蹋东西，虽然从小不愁吃穿，但是“稼穑艰难”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若是把东西还回去，他又不屑与和卖糖葫芦的人打交道，只能无奈地继续拿着糖葫芦。

　　他甚是懊恼：我是怎么了，竟会被这个小丫头蛊惑？肯定是觉得她昨晚挺可怜的，才会这样。那些人又是怎么了，影儿又没掏钱，还都给她塞东西。

　　“影儿，你每次到街上都这样吗？”

　　“一个人出来时就是这样，和爷爷出来时，就没人敢塞东西给我了。”

　　弘毅可以想象到拉着她小手的师父在这种场合的表情，威猛刚毅、神圣不可侵犯，这些人绝对是不敢亲近了。

　　“你拿这些东西，从来都不付银子吗？”

　　“散碎地付钱太麻烦了，通常一个月清一次账。这些人我都认识，‘糖葫芦哥哥’、‘蜜枣奶奶’，还有那收拾摊子准备走的是‘米糕爷爷’……”影儿说着就要指认给弘毅看。

　　“好了好了，回去吧。”弘毅不敢在这街上逛下去了，迅速折回镖局，心中不免有些郁闷：再多逛一会儿，我的手里就不只有两串可笑、幼稚的糖葫芦了。

　　影儿显得无比开心，虽说逛的时间短些，但也算是满载而归啊。早熟懂事的她，从此化成一抹小小的影子，在往后的岁月中灵巧地出现在他的周围。

　　这一路上，弘毅就听到身后响着银铃般的笑声，耳朵里痒痒的，像是飞进了什么虫子，这虫子甚至钻到了心里，很不自在，但又不觉着难受。

　　******

　　相处的日子长了，弘毅发现，影儿开心、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在吃饭的时候没有什么胃口，每次只吃一两口白饭或馒头。她到底是吃什么长到这么大的？莫非……

　　和他估计的一样，影儿很开心的时候，她会坐在院子里的青花瓷坐墩上、倚着白玉石圆桌晒着太阳，乐滋滋地吃着她从街上搜罗来的糕点、果仁、蜜饯，这种情况下，她表现得很开朗、活泼，甚至有点少根筋。

　　她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像那天晚上一样，躲在一个自认为不会被别人找到的地方，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着东西，不过，吃完这些东西之后，她会像没事人一样脸上带着微笑，继续乐呵呵地过日子。

　　每次看到她吃这些东西，弘毅就会想到当年捂着腮帮子说被酸梅酸出眼泪的影儿。随她去吧，这也是一种逃避的方式，长大了，就会改了。

　　大概摸透了影儿的脾气，弘毅要着手教影儿功夫了。按理说师父不会教成这样，她出拳、劈掌的速度还算快，但是没有什么力道。对付一般的蟊贼还可以，遇上高手就只是花拳绣腿了。她身体瘦弱，没有什么气力，拳脚功夫方面没什么提高的空间了。

　　她的轻功倒是不错，与师父所练的轻功相同，出于魔教。想必是师父看她拳脚功夫不行，就教会了她“走为上”的本领。她才开始学习内功，师父把她送来，就是想让她练好内功吧。弘毅感觉到她身上的毒气比起儿时更加强烈了，毒气寄生在她的血肉骨髓之中，随着她的长大也在发展壮大。

　　经过一个月的教导，影儿的内力并没有什么显著提高。在她全神贯注地汇聚真气的时候，她体内藏着的毒气会突然冲散这股真气。黄大夫经过这么多年的研究，都没有查清楚她所带毒物的来历，没办法配成取出这毒气的解药。师父曾经试过替她逼毒，才把一小部分毒逼出，影儿体内的毒气立即复原。

　　其实，为她逼出毒气也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稍有不慎内力倒转，就会把她体内的毒传到自己身上。既然如此，就让她慢慢练习内力，也不要追求多么浑厚高深，只要能用内力把体内的毒气操控住、运用自如，就能把毒转化为一种杀人的利器。

　　〈婷婷戳戳男主的脊梁，小声问道：“你是不是时下流行的‘萝莉控’？”男主低头向小影儿询问得知何为“萝莉控”后，赏给婷婷一拳又一拳、一脚又一脚。〉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五章 血腥与洁癖］


　　瓢泼的大雨驱除了街上的闲杂人等，一把黄色的油纸伞在青灰色的街巷中跳跃着、舞动着，“嗒嗒”的声响从街上钻进了酒肆中。

　　一把杀猪刀斜插在裤腰带上，饮酒啖肉的红脸汉子抬眼瞟了门外撑伞、蹬木屐的孩子，哈哈大笑道：“小娃娃也来打酒喝？”

　　纸伞收了，影儿的俊脸露了出来，两滴水珠顺着她光洁靓丽的面庞滑下，泛着明艳的光泽。把伞支在墙边，进了酒肆，她浅笑道：“主人命我来取样东西。”

　　店家老翁迎了上去，回望了一眼红脸汉子，战战兢兢地说：“小娃娃，我这儿没你要找的东西，你快走吧，小店打烊了。”

　　那汉子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盛肉的盘子都被他这一掌震得移了几寸。他高声喝斥道：“这老头真是奇怪，小娃娃又没说他要取什么东西，你就让他走，难不成是怕我欺负他？”

　　老翁吓得牙齿捉对儿厮打，不能言语了。

　　“爷爷莫怕，我拿了东西便走。”影儿搀扶着两腿打晃的老翁，让他到长凳上安坐，便大大方方地踱到汉子面前坐下。

　　汉子灌下一碗烧刀子，抓起一块渗着血水的牛肉，龇牙咧嘴地说：“小娃娃，胆子大得很啊。老子报出名号来，你就没命出这门儿了。”

　　影儿从凳上跳了起来，指着汉子向老翁埋怨道：“叔叔说的话好吓人啊！”

　　老翁冲着她直摆手，结结巴巴地告饶道：“我是半截入土的人，要杀要剐任您发落。您就放了这娃娃吧。他又没识出你来……”

　　“我认得他！”影儿指着汉子，兴奋地叫道：“你绰号‘雷震天’，这一年间打劫了二十七家商铺，还杀了这些店主、伙计。”

　　那汉子把口中的肉强咽了下去，右手摸着腰间的杀猪刀，瞪着影儿，急迫地问道：“你是什么人？告示上只说是二十家铺子，你怎么知道老子端了二十七家铺子？你来这儿做什么？”

　　他脸皮抽动得厉害，满脸横肉顿时涨成猪肝色，眼睛一花，眼前的影儿消失了。他像拨浪鼓一般晃动着脑袋，就是找不到人影，抄出的杀猪刀，不知该往哪里砍。

　　“主人让我来取你的性命——”影儿的手掌停在那人的脖颈处，她凑到他的耳边低语道，“你藏得真好，官兵都抓不到你，你错就错在没打听清楚，第二十七家铺子是我主子的。”

　　汉子的酒糟鼻瞬间变得煞白，曾经聚集在脸上的血色都从七窍中溢了出来，深红色的血水滴在桌上成了骇人的紫黑色。他坐在那里，变成了一具尸体。

　　影儿蹦到呆若木鸡的老翁跟前，指着身后的尸体说：“谢谢您为我求情呀。作为报答，您可以凭他的尸首到官府领赏银。五十两银子，要卖多少斤卤牛肉、多少坛烧刀子才能赚回来啊。”

　　影儿撑着伞、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往荣威镖局去。

　　“第一次杀人，怕吗？”

　　她停下步子，抬起伞，眼眶微湿，拼命眨回眼中的水雾，看着不知道从那边冒出来的弘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答道：“不把他当人看，就不怕了。他是恶人，杀了那么多无辜百姓，他连畜牲都不如……仔细想想，这终究是一条人命，又觉着怕了。”

　　“下手不能犹豫。万一敌人看出你的步法，你再犹豫迟疑，就落了下风了。”弘毅看影儿默默点着头，像是听到心里去了，便转身走了。

　　他听见雨水打在纸伞上的“啪啪”声，背后传来的木屐的“嗒嗒”声，心想：练武之人手上都沾着血，也够难为她的。我特地给她挑一个容易对付的人，还在隐蔽处看着她出手，就是为了看她在实战中的反应。终究还是一个让人不放心的丫头啊，以后这种打打、杀杀的事还是不要使唤她了，省得我回回在旁边监视，还不如自己动手来得放心、爽快。

　　弘毅感到衣衫后面好像湿了一片。他猛一转身，影儿踩在了一汪积水里，水花甚至溅上了他的前襟。“走路要小心。”他瞪了她一眼，就当作是责骂了。他是不敢轻易教训这个小丫头了，免得她躲在柜里吃东西，他还得好言好语地把她哄出来。

　　影儿红着脸、“喔”了一声，等弘毅走远点了，就继续踩水洼儿玩，神色皎若太阳升朝霞。

　　弘毅望着远处玩得开心的影儿，仿佛看到了雨霁天晴、阳光明媚的时候。自从父母去世后，身为高高在上、身负重任的荣家主人，他只能以强硬不屈的表面示人，没有手足兄弟分享欢喜悲愁，现在他替自己的孤独的灵魂找到影子了——一个对他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的小跟班！

　　******

　　“主人，您把衣裳换了吧。”影儿抱着换洗的衣裳，走到弘毅面前。

　　弘毅的目光从书上的文字移到了影儿的身上，发现这丫头不但把木屐换成了靴子，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心中教训道：“你在水洼里玩得开心，现在才发现溅了我一身水。”

　　他随手把书摆在几上，接过沾着香料味道的衣裳，见她开始擦拭书案了，只得躲到里屋更衣去，心中抱怨道：“若你是一个小子，我就不用这么麻烦地回避了。”

　　“刚才看的书你收到哪去了？”弘毅瞧着空荡荡的茶几，焦急地问道。他刚才看的秘籍便是夺走父亲性命的那本内功秘籍。

　　影儿指着书案右边那一垛书籍，麻利地答道：“您是说那本破破烂烂的书吗？在那垛武功秘籍的最上面，您看到的那页我夹了一个空信封。过会儿我帮您修补一下那本书吧。左边那一垛书籍是您最近在看的史籍。靠右的那叠信件是密信，左边的那叠是杂七杂八的信件。”

　　“不用补了！”弘毅冲到案前，见那本武功秘籍原样儿摆在那里，心里就踏实了。

　　看着影儿替他收拾的书案，弘毅心中赞道：“平时大大咧咧的，做起事来还是心细的。她这一收拾，书案上清爽了许多。密信都是我必须回的，是应该跟普通的信件分开摆。以前怕她弄乱书房里的东西，只准她掸尘扫地，现在看来，她整理归类的本事蛮强的。我换个衣裳出来，她就收拾得井井有条、妥妥当当，这个书房可以安心地交给她打理了。”

　　他点了点头，吩咐道：“以后也这样收拾着。”

　　“你什么时候把这儿的玫瑰椅换走了？”弘毅指着一排官帽椅问道。

　　影儿从亮格柜上取下常年不用的牙雕笔筒，小心地擦拭着细纹里的灰尘，答道：“玫瑰椅很漂亮，就是椅背太矮了，那些掌柜的都一把年纪了，都说坐着不舒服。”

　　这书房里的椅子，那些人一年才坐一会儿工夫，坐着不舒服也只能忍了，决不敢抱怨。影儿每晚都要坐在这椅子上读书，她坐着觉得不舒服、要换椅子，找出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够机灵啊，弘毅也不想戳穿她的说辞了。

　　望着她纯净的容颜，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专注的目光一直缠绕着她，立即背过身坐下。他略微皱眉，不知为何，跟她在一起，他鼻间总是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淡香，不时扰乱他的心绪，不是他衣服上的香草味，更不是香炉里的薰香味……这是哪儿传来的？

　　她拿着抹布从他身后走过。好香！她的气息掠过他鼻端，淡淡地萦绕其身，只要她在的地方就有这种香气，连摸过的书册上都有。原来是她的体香——跟满身汗臭味的小厮相比，女儿家做跟班就是不一样！

　　“史书里都是好玩的故事，自然有人会喜欢看。可是这武学方面的书，看一本两本练习着不就成了，您藏着这么多，难不成您都练习过？”影儿好奇地问道。

　　弘毅想了想，答道：“‘习万家变化，成一派功夫’。在高手对决中，能看出对方的路数，迅速想出破解之道，又藏住了自己武功的来路，就稳操胜券了。”“习万家变化，成一派功夫”，这是爹曾经和他说的话，他不自觉地在影儿面前引用了，心中感到一阵刺痛，强忍下去。

　　影儿似懂非懂地点头，一本正经地问道：“我跟着您学武功，也要练万家的功夫吗？我好像没着天分吧？”

　　弘毅摇了摇头，答道：“你能练好我教你得就不错了。”

　　影儿万分庆幸地“咻”了一声，笑道：“谢天谢地，还以为要练万家功夫，我就想哪有玩的时候啊。主人，我不敢贪心，只要学保住小命的功夫就成了。您教得深了，我也不一定学得会。”

　　弘毅点头道：“我知道。”她身上的毒气稍加利用就能成为她的杀手锏，今天那人被她轻轻拍了一掌就七窍流血而亡，就是最好的验证。她只要出手果断，凭借着这身毒气，不但可以自保的，甚至可以横行江湖、独霸武林，可惜，她没有一点雄心壮志。

　　******

　　城外，两匹黑骏马驮着几只野兔、低头吃着嫩草，无暇顾及要去茶棚里歇脚的人。

　　弘毅听影儿说镖局里新买了几匹千里马，一时兴起、带着她去马厩挑了两匹良驹到城郊驰骋，最后成了到密林中游猎。

　　“跟谁学得骑马？”

　　“爷爷。”

　　“摔过吗？”

　　“没摔过，它们都怕我，不敢摔着我。”

　　马是很有灵性的动物，能敏锐地察觉出影儿身上的毒气，性子烈的马也会乖乖任其驱使。

　　“二位要些什么？”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子从里间探出头来问道。

　　弘毅看着茶棚里的破桌烂凳，勉强挑了一条干净的长凳坐下，只要了一壶茶。

　　“你说累，我们才进来这儿的，你怎么不坐？”他望着呆站在身旁的影儿，心想：我也不跟你端主人、师父的架子，平日里都是同桌吃饭，怎么到了外面反而讲起礼数来了？

　　“全是尘土，坐哪儿啊？我还是站着吧，喝口茶就行了。”影儿小声嘀咕着，“早知道要进到这种鬼地方，我就带着水囊了。”

　　“比不得家里，你将就着歇一会儿吧。”他能够想象到，回去以后她又要抱着一身衣裳逼着他更衣去，每次他从外面回到清修苑，她就会这样做，都成了他俩的习惯了。

　　她依然不肯落座，他只得由着她去了。

　　店主摆下了一壶茶，从桌上挑了两个没有缺口茶碗，用一块破布假模假式地擦了一下，撂在弘毅面前，转身回了里间。

　　影儿用帕子仔细地擦了两个茶碗，又倒了一些茶水涮了涮，总算看得过眼了。“您请用茶——”她从茶壶里倒了两碗不冷不热、看不到茶叶末的淡黄色茶水，把其中一碗轻放到弘毅手边。

　　弘毅抿了一口茶水，这味道有些古怪。

　　影儿咽下一口茶水，苦着脸抱怨道：“这是什么茶啊，还不如凉水……”

　　茶棚里除了弘毅、影儿，只坐着一个胳膊上刺着虎头的男子。他冲着影儿吼道：“小娃娃，你哥哥真小家子气，只要了一壶茶，我给你包子吃。这包子是一绝啊，你到别的店里可尝不到这么鲜嫩的肉馅。”

　　“我来付账，你去牵马。”弘毅把影儿手中的茶碗夺下，把她往茶棚外面推了推，厉声命令道。

　　影儿也不愿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对待下去了，如弓矢射般，她娇小的身影冲出茶棚。

　　弘毅瞪着一双虎狼一般充满嗜血之气的眼睛，这是清亮透明到可怕的眸子。

　　一个茶碗击中了吃包子的男子的心窝，一汪鲜血从他的口中喷薄而出，桌上的几个包子上盛开了朵朵红梅。“这包子里是人肉馅吧！”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如夺命的魔咒一般，他“嗯”了一声、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弘毅从桌上的筷桶里抽出一根木筷，向门帘那边掷去。

　　筷子如离弦的弓箭一般，快速奔向目标。它刺破了门帘，进了里间，发出了如同扎进米袋一样的声音，引来了一声低沉的惨叫，与此同时，木筷“啪哒”一声落在了地上，灰蓝色的布帘上染上了无数暗红色的花朵。

　　“嘭通”——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一条刺着豹子头的胳膊从门帘底下露了出来，手中染血的屠刀歪在门旁。渐渐地，一滩鲜血从里间渗了出来，慢慢地，化成一条赤练蛇，从弘毅的脚边缓缓游过，妖红中染着死亡的黑暗。

　　弘毅看了一眼整理猎物的影儿，放心地骑上了马鞍。

　　影儿指着死寂的茶棚，问道：“那么难喝的茶水，要了您几文钱？”

　　弘毅“哼”了一声，答道：“下了蒙汗药的茶水，我当然不会付账。”

　　“蒙汗药！”影儿张大嘴，下巴拉长到几乎要松脱的地步，“那怪味道就是蒙汗药？我们怎么喝了没事？”

　　弘毅解释道：“蒙汗药溶于水中应该是无色无味，药效大约令人昏迷不醒半个时辰，他们用的是品质不甚良好的次品，或者是放太久而有些坏。你身上的毒气比蒙汗药强了千百倍，当然不会中毒。我尝出茶水中下了蒙汗药，就没有下咽，偷偷吐回碗里了。”

　　影儿摞着袖子要往茶棚里冲，弘毅连忙喝止住，命令道：“别耽搁了，现在回家去。”

　　影儿很扫兴地上了马，问道：“那吃包子的人怎么没被店主下药？”

　　“他们是一伙的。”弘毅想到那人曾喊影儿去吃人肉包子，估计说出来影儿会从马上掉下来，就不敢提这事了。

　　影儿望了一眼身后的茶棚，问道：“您怎么对付他们的？”

　　“稍微教训了一下。”弘毅认为如果影儿想象到或者见到他杀人的场面，就会怕了他、不敢接近他，所以答得含糊其词。

　　“他们向您保证以后会弃恶从善了吗？”影儿把那两个人当成下蒙汗药抢钱的小蟊贼了。

　　弘毅点了点头，没有吱声，心想：恶人死了，就是弃恶了；重新投胎，便是从善了。还好身上没有沾到血渍，不然这丫头即使看不出是血渍，也能闻出血腥味。

　　******

　　“主人做了好事，我也要做善事。”影儿吹着口哨、提着捉来的野兔从弘毅跟前走过，笑着说，“我们只是用石子打晕了它们、没有伤及性命，我把它们养在厨房后面，它们会有很多烂菜叶吃。”

　　弘毅真是拿这丫头没辙了。当时影儿说“既然到了郊外，去密林里猎兔子、给厨房加菜吧”，他们才会在返程时经过那个茶棚。那两个恶人可以说是因为这几只野兔的缘故，被弘毅顺手了结了性命；这些本应做成菜肴的野兔，倒成了影儿的宠物，好好地活了下来。

　　〈婷婷摸着下巴，低吟道：“咱们男主有当男模的素质哦，换衣服的速度超级快。”小影儿自豪地拍拍胸口，“都是经过我训练出来的结果啦。”〉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六章 宝剑配刺客］


　　光阴捻指，不觉就是五年。影儿出落成一个娇俏可人的少女，出于练武的方便，影儿都穿着男装，即使如此，依然让那些人看得心神荡漾、浮想联翩。

　　周算盘经常要带人到清修苑与弘毅面谈，与影儿更是常见面的，也给她带些吃的玩的。在弘毅看来，这两人有些越礼了，毕竟影儿都长这么大了，这两人怎么还搂搂抱抱呢。

　　他曾想提醒影儿注意举止，不过总觉得自己最多只是她的师父，这种事也不大好开口提。也罢，只要他多留意就是了，只要他俩有什么亲密的动作，把影儿支派开就成了。

　　乍暖还寒之际，李元利薨逝，举国上下笼罩在一片悲怆、感伤的氛围中，官府张贴榜文、四处巡查，严禁民间的游乐嬉戏、嫁娶饮宴活动。京城的大街小巷、商铺宅院都高悬白纸灯笼，百姓一律换上素服布衣、面带悲戚愁容。

　　黄昏时，一个蒙面黑衣人闪进清修苑，藏在廊柱上面、倒垂下身子，透过一扇敞开的窗户、向屋中窥探着。

　　一个面相清俊冷傲的公子端坐在书案前，左手托着一卷古书，右手端起茶杯凑到嘴边。一个长相俊俏可人的书童，坐在放有点心盒子的茶几旁，瞟一眼几上摊开的书籍，嘴上念念有词，手脚比划着。他像是在专心练习武功，他的手挥到几上时，却偷偷地摸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黑衣人细觑了两人的相貌，确定书案前的公子正是这回要刺杀的人。

　　“就看见你吃东西，书看得怎么样了？”弘毅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影儿差点噎住。

　　她按着胸口、努力吞咽后，指着书页说：“这个地方和昨儿您教的不大一样，您的招式更显得以巧破千斤。”

　　“你在这儿看书，我出去散步。”弘毅走出书房，随手带上了房门，周身散发出凌厉的杀气。

　　绕过院中的石桌坐墩、经过长出稀疏杂草的石子小径，弘毅停在了后院的池塘边。“跟了这一路都不动手，还挺有耐心的。”他缓缓转过身，打量着远处手持利刃的黑衣刺客。

　　“老子来取你小命。”刺客快步冲向弘毅，落日的余晖中，那柄轻薄的宝剑泛出了浅绿色的光芒，直刺向弘毅的心窝。

　　在宝剑即将逼近之时，弘毅突然俯下身去，刺客以为他在躲避，剑尖指向了他的脖颈。

　　弘毅撩起一抔池水，直起身来，右手一张、晶莹的水滴如石子一样纷纷击打在刺客的心肺，啪啪作响，左臂一抬、宽阔的衣袖卷住了企图夺他性命的剑气，发出嗡嗡的声音。

　　弘毅欣赏着手中的宝剑上映出的血光，冷嘲道：“你落到他的手里真是糟蹋了。”

　　半躺在地上的刺客，大口吐着鲜血，蒙面的黑布被染成了暗红色。他用衣袖揩拭从下巴淌下来的血液，前襟也变得粘湿起来。

　　“谁派你来的？说出来，饶你一命。”弘毅冷眸如寒光地盯着面前来意不善之客，用剑尖挑开蒙面的血布，刺客一半黝黑一半血红的面庞呈现在他的眼前。

　　刺客眉头一紧、两眼一闭，脑袋耷拉下来，躺在了渗有血渍的泥地上。

　　剑尖逐渐吸渗了赤红的腥血，邪光乍现，弘毅利落地将剑扔进了池塘，望着渐渐消失的涟漪，闷哼了一声，“给你找个伴儿。”

　　“我让你看书，到这儿来做什么？”弘毅走到几株柳树前，把藏在树后怔怔地瞅着他的影儿叫了出来。若没有她在一旁偷窥，他是不会选择用水滴作为武器的。明知道这种刺客不会供出幕后主使，为了顾及她的感受，他特地给刺客留了一口气、自行了断。

　　影儿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刺客的尸体，低声说：“您的气势和往常不同，而且院子里还有一股陌生的气息，我一时好奇、就跟过来了。”

　　弘毅领着影儿往书房走去，问道：“怕了吗？”

　　影儿低着头、跟在后面，小声答道：“还好，不是那么害怕，他的功夫跟您比差远了。他想取您的性命，他就和‘雷震天’一样，是大恶人。”

　　弘毅停下脚步、转过身，影儿刹不住直接就撞上他宽厚的背脊，惊慌失措地退了几步，揉了揉鼻子不敢喊疼。

　　弘毅看着她苍白的面孔，低下头问道：“我是问你，怕我吗？”

　　影儿摇了摇头，答道：“怎么会怕您呢？您又不是冷血杀手、杀人狂魔，有人要行刺您，您当然得还手。您还给了他保命的机会，算是仁至义尽了。”

　　弘毅走到影儿面前，吩咐道：“你去找黄大夫要帖静气安神的药。”

　　影儿浑身一激灵，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哀求道：“黄大夫的药是天下第一苦味，您还是饶了我吧，一碗凉茶就能让我静心定神了，犯不着劳动黄大夫大驾。”

　　这才是平常的影儿，她能与他对视、能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她并没有畏惧他，弘毅见她这样就放心了。“良药……你怕苦就算了。”他向书房走去，听见身后的影儿发出了“咻”的一声，应该是为逃过喝药而庆幸。

　　向来知道影儿娇俏可人，但撒娇耍赖的她看来更加甜美，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捧在手心上哄，她就是有这魅力，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想要宠爱她，如同中了她下的蛊一般，冷情、冷心的他如此，镖局里的闲杂人等亦然。

　　******

　　“爷爷说马上派人来打扫后院，会尽快查出那人的来历。”影儿喜滋滋地摸着胸前挂的一块鸡子儿大的玉坠，进了书房复命。

　　弘毅仿佛看到了五年前解决掉“雷震天”后的影儿，她试图寻找一些让她开心的事物，抹去她眼前的血红、驱散她嗅到的血腥味儿。她上次是踩水洼儿玩，这次是赏玩玉器。她很反感血腥杀戮的场面，还好上次他及时出现、化解了她心里的不安，被溅了一身水渍也值得了。

　　“这东西，你从哪儿盘剥来的？”弘毅看着影儿清纯、莹润的面庞，觉得玉坠什么的俗不可耐了。

　　影儿掂着玉坠，笑嘻嘻地答道：“爷爷说这是准备给我陪嫁的宝贝，怕我弄丢了，让我戴几天再还回去。”

　　陪嫁？她才多大啊，师父都惦记着给她置办嫁妆了，真是把她当亲孙女宠着了。

　　富足的环境造就出她的慷慨大方，加上她聪慧敏锐的头脑，不凡的学识见解，还有个性上的善良可爱，融合成一个动静皆宜、慧黠能干的可人儿。平时她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个会让人心动的宝贝，她蹙眉落泪的时候又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就不知哪个男人能配得上她了。

　　不过，她现在还不到论及婚嫁的年纪，可以在清修苑待很长、很长的时间。

　　“你拿去兑水喝！”弘毅递给她一包珍珠末，心想：这东西，你总不会觉得苦了。

　　影儿好奇地问：“就这一会儿工夫，您去玉尘苑了？”

　　弘毅倒了一杯茶、摆到几上，回到书案前，抓起书卷、指了指楼上，答道：“何必这么麻烦，就上了一趟阁楼。”

　　“天呐，阁楼里的珍珠最小的也有这么鸽子蛋大，不是用来吃的。”影儿瞪大了眼睛，手指比划着大小。

　　弘毅当然清楚清修苑里哪些物件是宝贝，茶具、碗碟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器具，阁楼里锁着的宝贝，就更是珍品了。他只是简单地认为，这既然是宝贝，安神的效果应该会比一般的珍珠要强，就稍稍使了一些气力，把它捏成了粉末。

　　影儿叹了一口气，把珍珠末倒进了口中，就着弘毅倒的水、吞服下去。“这珍珠末吃下去，没安神静气，反而觉着我是在暴殄天物，于心不安了。”

　　弘毅知道影儿这是在说他暴殄天物，心中暗骂道：“你真是把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了。我帮你想压惊的法子，你还挑我的毛病，换了别人，我才懒得管他是惊着了、还是吓着了，能赏瓢井水喝就不错了。”

　　“您什么时候发现那个人的？”影儿提着一壶热茶进了书房，把弘毅的茶杯添满了。

　　弘毅被四溢的茶香包围，答道：“他一进清修苑，就察觉到他的动静了。”

　　“为什么不在书房解决他？您说散步什么的，是要把他引到池塘那边？”影儿坐回原先的位子，盯着盒子里的点心问道。

　　“这边要是溅了血渍，你现在得忙成什么样子，我哪有地方看书。”他理所当然地答道。

　　她笑着点了点头，喜滋滋地继续吃糕点。

　　他知道她的洁癖，若是书房弄脏弄乱了，她得亲自打扫、才能放心，把刺客引到池塘那边，尸体被镖师们抬走后，剩下的就是杂役们的活了。他和以前一样，不希望她看见他杀人时的模样。她不可避免地窥见了这种场面，所幸的是他及时发现她在观战，她并没有怕他，他也就心安了。

　　这个刺客完全可以在书房里动手，怎么会有耐心跟着我走到池塘边？他抬眼望着影儿吃东西的模样，找到了答案：再心狠手辣的人，见到这样一幅画面，也会按下杀意、驻足欣赏吧。和我一样，刺客也怕把她吓着，尽量挑偏远的地方动手。

　　“您能教我裹住剑、泄了剑气的那一招吗？看着好威风啊。”影儿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痴痴地坐在那里想着招式，忍不住问道。

　　弘毅头也没抬答道：“哪天你赢了我，我就教你。”以影儿的内功修为，根本无法掌握这一招式，勉强习得皮毛，在交手时伤到臂膀，可能得认“独臂师太”做师父了。

　　影儿并不领会他的好意，嘴里咕咕哝哝地说：“您不愿意教，我让爷爷教我。”

　　“师父不会这招。”他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册。

　　她听得微张着小嘴，明亮的大眼睛闪呀闪，“那您是跟谁学的？就这样照武学秘籍练的？”

　　“三河派，张柳星。”语气中透着不屑。

　　“听说过这个人，他很厉害吗？比爷爷厉害？”她一本正经地询问。

　　“早些年师父能胜过他，现在师父年岁大了……”他再翻过一页。

　　影儿沉吟着，“他应该不是您的对手吧？您怎么会向他学招式？”

　　他从书的上方瞟了她一眼，“他想重振三河派的声威，用这招作名帖，找我做了一笔买卖。”

　　她攒眉思索，“这几年三河派声震江湖，原来是您在帮他们。这好像是赔本生意吧？”

　　他放下书，凝视着影儿良久才又开口：“他这个帮主每年要为我押镖、训练镖师两三个月，大家各取所需罢了。”有些书信可以交给她处理了……

　　虽然弘毅只认了萧远山这一个师父，但教过他武功的人不下百位。其中不少人像张柳星一样、曾经败在父亲的手下，又领教了荣威镖局的强势，就心甘情愿地把独门绝学传授于他，希望能依附他的势力、维系门派的威名。

　　既然别人把绝技送上门来，弘毅当然不会错过博学兼收的机会。这些年，影儿在清修苑里找不到他的时候，他多半在外面向那些高手讨教。

　　******

　　人定，萧远山进了书房，看见影儿在摸点心吃，拍了一下她的雪额，命令道：“这么晚了，你回屋歇着去。”

　　影儿指着盒子里剩下的糕点，答道：“就剩这几块了，吃完了就回屋去。明儿再吃就干巴巴的了。”

　　萧远山指着影儿的鼻尖说：“晚膳吃了几口？以为你搬进这里住就会把老毛病改了，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原来师父狠下心把影儿送到清修苑来，还有这个目的，弘毅知道他让师父失望了，他这几年就没管束过影儿，她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觉得他能让师父满意的地方，就是现在影儿是很少躲在角落里黯然神伤了，但是师父并不知道影儿有这个习惯。

　　“那人身上搜不出什么物件能证明他的身分。他是咬舌自尽的，若是服毒自杀，倒还能通过毒物查出什么。”萧远山瞥了眼影儿，“影儿说那人使的是剑，你为何把这兵器扔进池塘里？这也许是一条线索。”

　　弘毅答道：“那是天下第一铸剑师锻造出的宝剑，我识出了上面的记号。他一生铸剑无数，只有他能记得每把剑的归属，可惜三年前他就往生了，我们是查不出这剑的主人了。”

　　若不是同样有那种记号的一柄宝剑曾经割伤影儿的右手，他也不会记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影儿受伤后使小性子，把那把剑扔进了池塘。他看她手上淌血了，就忙着找药、替她处理伤口，哪有工夫计较丢剑的事。他觉得把这柄剑也抛进池塘，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两把剑沉在池底，还能有个伴儿。

　　“只能凭此人的相貌追查了，我这就让画师绘成画像。这人长相一般，没什么易于辨认的特征，查起来会比较困难。”与萧远山估计的一样，后来画像分发到各地分局，仍然没有得到什么消息，弘毅遇刺一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萧远山打量着影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指着食盒，哈哈大笑道：“看你的吃相，这些东西肯定是人间美味，剩下的就让爷爷带回去和奶奶分着吃吧？”

　　“好啊，是用您给的零碎银子买的，如果您喜欢吃，以后我用自己的工钱买给您。”影儿盖上食盒递到萧远山手里。

　　“去你屋里看看，保不齐里面是一团乱。”

　　“我屋里最干净了，您是挑不出一点儿毛病的。”影儿拉着爷爷的手臂，跟弘毅禀告道：“主人，我回房了。”她低头玩着玉坠，走出了书房。

　　弘毅望着师父略微佝偻的背影，心中泛起了一些疑惑：黄大夫说过师父有消渴症，师父一直在瞒着影儿调整膳食，怎么会问影儿要甜腻的糕点吃？师父是知道影儿的洁癖有多严重的，怎么会提查看房间这种要求？年岁大了，师父健忘了？

　　他眉毛一挑，答案很快就被他找出来了，只有六个字——男女授受不清。师父真是多虑了，既然我决定孑然一身，又怎会丧心病狂地诱骗小丫头。

　　〈到底男主和谁结仇，要派杀手行刺他呢？下一章就揭开谜底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七章 伊人在远方］


　　国丧之后，李棣继位成了新皇，下了一道秘旨，要彻查全国有多少商铺是属于荣家。弘毅在朝臣中也安插了不少心腹之人，早早地传来了消息。得到这消息的时候，正是夜里，他拿着密信，考虑了很久：如果猜得没错，那个刺客应该是李棣派来的。

　　只有朝廷有这种本事，派遣刺客却不留任何线索让我追查。如果行刺成功，他就可以轻松地脱离荣家的控制；行刺失败了，他就当是投石问路，查探我的实力。现在他知道动不了我，就想从荣家的商铺下手，各个击破，削弱我的势力。

　　这是弘毅第一次面对这种状况，他并没有觉得害怕，倒是有些兴奋，雄心勃勃、跃跃欲试。他心中有了一个改天换日的计划，在此刻，他急需一个人分享这种喜悦。

　　他冲到影儿的房里，油灯亮着，可是她不在屋中。影儿的内功有了一些精进，十五步之外，弘毅是很难捕捉到她的气息了。夜里经常听到她出去的动静，小小年纪就私会心上人？他只能在她屋里坐等，满心莫名的气恼。

　　有束腰的梅花凳，她就是喜欢这些既花哨又实用的器物。镂金的香炉成了摆设，里面盛放着一堆解连环之类的玩具，她只喜欢在箱柜里摆香囊吧。镜台上只摆了一把镶金牛角梳，她总作男子打扮竟没有一件饰物，镖局里的洗衣妇人都比她装扮得花俏！

　　几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一个针线盒，原来这些年衣服破了都是她缝补的，难怪针脚不够整齐细密。几下藏着一个藤球，缠着落了色的五彩丝线，像是旧物，弘毅依稀记得儿时曾用这样的藤球和师父蹴鞠。

　　屋门缓缓推开，凄迷的月光洒落在一个娇小的身躯上，烛火微摇，朦胧间一个水中的精灵潜进弘毅的眼帘里。

　　他感觉到了影儿身上的气息，以前只觉得是一种女孩儿身上的处子香，今夜怎么会产生一种错觉。这是一种魅人的气味，飘荡轻扬如茶香，幽清玄妙如烟缕，和着影儿的呼吸乍收乍起、捉摸不定。

　　“主人，这么晚了，您怎么……”影儿歪着头，用柔软的声音问道。她的头发只用丝帕随便绾了披在身后、直垂腰际。淡黄色的衣衫被潮湿的秀发完全晕湿了，紧贴在她的身上，玲珑有致的身子展示在弘毅的面前，如出水芙蓉一般鲜润、婀娜、诱人。

　　“有事找你，换身衣裳到书房来！”弘毅涨红了面孔、鼻腔发热，迅速定神调息，站起身与影儿擦肩而过，一股幽香钻进了他的肺部，转瞬熏热了腹部，脚步不觉间就慢了下来。

　　“往后不要夜里沐浴，会着凉的！”他硬生生的丢下这句话，沉了沉气，踱回了书房。

　　影儿一进屋，弘毅像掷飞刀一样把密信送到了她的面前。“你看看这个！”她举手似雏燕凌空，两指夹住信笺、小心地展开，低头看了起来。

　　影儿还是平日的男装打扮、裹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了起来，这让弘毅觉得自在些了。

　　“李棣想脱离主人的控制？上回的刺客……”弘毅一惊，这丫头一语中的，看样子平日里她旁听面谈时也在积累不少见识。

　　“主人，您是不是有了什么打算？”影儿试探着。

　　弘毅想测测她的见识，问道：“若是你，如何应对？”

　　“无非两条出路：一是晓以利害，让他继续和您合作；二是一不做二不休，换个人来当‘大掌柜’！他都派杀手来行刺您了，即使他跟您表忠心，您还能信得过他吗？”影儿的语气强硬，不似平日的天真柔和、心慈手软。

　　“这个‘大掌柜’可不是随便能换的，这人选也要颇费思量。”弘毅转过身，故作高深地说道。

　　“主人是在考我吗？您心中早就有人选了。那人在北边驻守，和李棣比，他与您的交情算是深的，而且深得民心、手握重兵，随时可以带兵杀来。”影儿笑着说。

　　弘毅知道所指的是李元利的四子、镇守北部的北郡王李栩，反问道：“你怎知他愿意接这差事，又有本事办这差事？”

　　“能有人帮他做‘天下第一大掌柜’，他定是愿意的。至于他有没有这本事，那要看主人给他多少财物，如何帮他安排通天大计。”

　　弘毅听了这话，猛地转过身来，用洪亮的声音吩咐道：“明天一早你去调出京城荣家商铺里所有库存的银两，通知师父联络北方的荣家商铺，调出银子资助李栩起兵，告知萧横太，准备走这一趟，顺便替我送信，不得有误。”

　　“遵命。”影儿回答得干脆利落，行礼后翩然离去。

　　弘毅看着她离去的清雅身影，朦胧间好似聚着银色的皓月之气。他控制气息、暗自揣测着：我知道有大事要办，今晚过于兴奋了，这才失去了控制。

　　******

　　翌日傍晚，影儿从外面回来，显得没精打采，弘毅只当她跑了一天，身子有些累了，招呼她用晚膳。

　　他把摆着一对鸡腿的碟子推到她的面前，影儿有些受宠若惊，但她的口味一向清淡，只能硬着头皮消受了这份“赏赐”。“主人，父亲病了，恐怕不能走这趟镖，能不能……”

　　“你直说吧。”他一向欣赏她爽快利落的行事作风。

　　“爷爷说可以从这儿派人去押镖，这样反而牵扯的人少些。给李栩传话这件事，您不放心和别人说，我可以担当。”

　　“你？”一种不安的感觉袭来，他从来没想过让影儿牵扯到这个事件中，尽管他相信这个差事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这毕竟是要离开京城的苦差事，影儿没有一点到外地办事的经验。

　　影儿看出了弘毅的迟疑，哀求道：“我不想做井底之蛙，我想借这个机会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可以吗？”她眼中含着的泪水快要决堤了。

　　弘毅叹了口气，又把一碟清炒虾仁推到影儿的面前，无奈地说：“多吃点，体力好了，你才走得了这一趟。”

　　******

　　影儿动身的那天，弘毅想多嘱咐她几句，他发现师父叮嘱的够多了，没什么好补充的。一行的人很多，他在那些人面前一向是不愿意多开口的，干脆就远远地望着她上路吧。

　　他们这一趟是以去北部开店的名义押送银两的，朝廷那方面肯定会有所怀疑，不过弘毅留守京城，李棣就放心了许多。一些大臣在李棣耳边吹了吹风，说什么荣家畏惧皇帝的权威，准备把京城的店都撤到北边去，他就飘飘然起来，失去了戒心，真是“三人成虎”啊。

　　照理说所有的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弘毅应该是稳坐钓鱼台，可是他的心里总是感到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件事是十拿九稳的，对荣家只会带来巨大的益处，但是他仍然会傻傻地抬头望着天空，看有没有信鸽飞过，都有些神叨叨了。

　　他勉强地得出了这个结论：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这是继承家业以来的最大的一笔“买卖”，我要追求完美，不容有任何失误。

　　半个月里，弘毅是怀着巨大失落感度过的，师父派小厮过来伺候他，沏茶迎客、掸尘整理，样样都不能让他满意，简直是每天换一个人来领骂。

　　吃饭时，他一个人面对那些油腻腻的菜肴、硬邦邦的米饭、馒头，厨房送来的东西是这么难以下咽；在街上闲逛，他会不自觉地露出杀气，人们都是避之唯恐不及；与手下的人面谈时，他发现周算盘眼神飘忽不定，仿佛在书房里寻找着什么；每次有信鸽从空中飞过，他都会盼望着师父快点送来最新的消息，但最后他听到的都是什么“一路顺利”、“已到哪边”之类的套话，瞥见字条上的字迹也是像狗爬一样……

　　师父终于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让他振作了精神。一行人平安到达北郡王府，李栩同意号召各地藩王，即日誓师出兵。

　　萧远山讪讪地抱怨着：“也不知道影儿的身体怎么样了，这丫头一出去就没个音信。吃饭会挑食，睡觉又认床，尘土不能沾身，对人还没戒心。别人给她点好吃的，她就……”他看弘毅的脸色越来越差，以为是听不惯他的唠叨，随便找件鸡毛蒜皮的事儿转移话题。

　　影儿，对了，半个月没见到影儿了。在人际交往方面习惯性麻木的弘毅顿悟了：原来饭菜并不难吃，是因为对面少了影儿；街上的人躲避我，是因为影儿没在身后跟着；周算盘在书房里寻找的是往日里影儿的身影；我期待看到的字迹，是影儿的蝇头小楷……

　　漠然地熄灭心中的那缕火花，这都是惦念一个人的表现。这是主人在关心得力部下的安危，还是师父在期盼唯一徒弟的音信呢？弘毅发现他可能还是有感情的人，至少对于影儿的安危这个件事上，他和师父、周算盘是一样。

　　五年里，两人同住在一个院子里，他习惯了影儿的细心服侍，照顾、教导影儿成为了他必尽的责任，现在的一切不安、彷徨、失落的情绪一定只是不习惯身边缺了一个称心之人的表现罢了。

　　按照弘毅的计划，护镖的一行人会在李栩发兵之前动身反京，在京城被围时就回镖局之中，静观事态发展。那日酉时，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镖局，萧远山清点人数后发现唯独缺了影儿。他向同行的人打听后得知影儿到了京郊、离开了大部队，说要去分局探望父亲的病情。

　　萧远山觉着安心了，心想影儿最多在那儿住一夜，明日即回，不会有机会受委屈，就如实报告给了弘毅。弘毅悬着一个多月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师父回玉衡苑歇息去了，他就立即把顶替影儿的小厮撵出了清修苑，只等她回来重新上岗。

　　******

　　外面敲了三鼓，弘毅掩了书卷，长叹一口气。天亮了，就派人把影儿接回来。她见着温宝芝，又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走到院中，看着天上的一弯银钩，又想到了给影儿看密函的那一夜，还是那夜的月光更加迷离、怡人。

　　他缓缓推开影儿的房门，其实他很少进这间房，这里是影儿的小天地，有着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五年前的那晚，在衣柜里看到的影儿，是那么脆弱，现在的影儿能独当一面、远赴北方，变得坚强果决了。

　　弘毅踏进屋里，本想把灯点亮，他刚要伸出去的手刹那间停住了。影儿回来了，就在这间屋里，又是五年前她所藏身的那个衣柜。他感到后脊发凉，万分厌恶那个禁锢影儿内心的“衣柜”，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打开衣柜。

　　“吱——”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影儿的身子顺着缓缓开启的柜门倒了下来。

　　弘毅扶住了她绵软的身躯，在她的耳边不断地喊着她的名字，她没有任何的反应，神色昏沉、气息微细，仿佛进入了假死状态一般。他赶紧把这娇弱的身躯挪到了床上，掐虎口、按人中，影儿总算有了反应。她艰难地翻了个身，是在睡觉吗？更像是昏迷。

　　弘毅搭了一下她的脉搏，没有受伤的迹象，好像只是过于操劳、身子虚弱。他一手扶起她的上半身，一手为她输了一些真气，助她早点恢复体力。她的身子又轻又柔软，刚才他竟有点舍不得放开，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诧异不已。

　　弘毅手持烛台凑近影儿的卧榻，细瞅着颜色如雪的人儿。她原本红润的脸蛋变得苍白不堪，还沾了不少烟尘，人狠狠地瘦了一大圈，失去了以往娇艳之姿，增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

　　他开始自责起来：为什么要同意她去呢？早知道她还有睡觉会认床，就不派她去了。吃不好、睡又睡不踏实，她的身子消瘦得都没有人形了。

　　他温柔地将她散乱的发丝拂到耳后，“你是女儿身，比不得那些粗人，别再逞能揽累活干了。以后乖乖留在我身边，我习惯你围着我转的日子了。”

　　在床边守着影儿，他运功调息打发时间，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像风声、又像雨声。父母去世后的几个月里，他都无法入睡，用运功调息的方式度过漫漫长夜。不过，今夜心里感觉很踏实，以前总会觉得心中有隐隐的刺痛。是因为旁边有人陪着，或是真的忘了那段苦痛呢？

　　窗缝里透进一缕暖风来，他几乎要朦胧睡去，听得外面不知有多少鸟雀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地透进清光来。难怪这些日子他觉着天亮得早、屋里气闷，往年这时节影儿会命人来把糊窗的白纸全换成翠纱。

　　将目光从窗户上拉了回来，投向她的脸蛋，他才惊异的发现自己的手指竟停留在她白皙的雪颊上抚揉着！他在干什么？他惊得赶紧收手。

　　弘毅起身欲走，有些不舍地看着酣然沉睡的面容，平静而深思的英俊脸庞，不由浮现一抹神秘而莫测的笑意，占据了他的心灵角落。他这是在笑吗？他好长时间没笑过了，若这是在笑，笑得就太僵硬、太凄惨了。

　　影儿睡了很久，萧远山曾来清修苑找她，看她还在熟睡，知道她是累得不轻，也不忍叫醒她。

　　弘毅从师父那边知道影儿昨晚并没有去萧横太那边，他估计她是到了门前却不敢面对那样的母亲，就又偷偷回来了吧。没去就好，不然那颗疲惫的心再受点刺激，又该怎样医治呢。

　　那她干吗躲在衣柜里睡觉呢？这丫头总是那么古怪，人前嬉笑，人后落泪。不追问她了，那是她的秘密天地，她想做什么都可以，问清楚了，就不好玩了，问了，她应该也不会说实话吧。

　　〈女主问婷婷：“男主要我多吃点，为何不用筷子夹菜给我，而是把一碟菜往我面前推？我真的吃不下那么多啊。”婷婷解释道：“目前咱们男主比较冷，不适合做出帮人夹菜的热情举动。”〉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八章 胜败轮回日］


　　影儿睡到该用晚膳的时候才被送饭来的人发出的巨大响动给吵醒了。

　　萧远山担心影儿的身体状况，想让她多吃点东西补元气，就叫厨房加了几道看上去比较清淡的荤菜，他们的饭桌都摆不下了，碗筷掉在了地上。

　　美食佳肴摆满一桌，如同盛宴一样，看起来都好好吃喔！影儿不禁看傻了眼，吞了一口口水，开始觉得肚子好饿。不过，她好像还没有睡足觉，吃饭的时候不停地打着哈欠。

　　弘毅看着她蒙眬的眼神、慵懒的动作，好奇地问：“你就这么缺觉？”

　　影儿用沙哑的声音回复道：“路上车马辗转，我没有一天是睡得踏实，只能每天眯着一会儿。到了北郡王府，那李栩又是个急性子，才通知他这个消息，他就准备起来了。我好不容易适应了那儿的高床软枕，他就要领兵出发，我们火急火燎地先他一步赶回来了。”

　　弘毅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嗔怪地问道：“为何你从不写信回来？我——们一直担心着你的身子。”

　　影儿想喝口鸡汤润润嗓子，看到汤中的油花，瘪了一下嘴、皱着眉头，低声答道：“提笔写信时，就想到主人也会看到，就不敢写了。”

　　弘毅仿佛心上被刺了一针，有些气闷地问道：“为什么怕我看到？”

　　“您说我写的东西像账房先生记的账，字写得密密麻麻，小家子气、没有风骨。”影儿闭着眼，仿佛那汤中漂着的油花是毒物一般，眼不见为净，勉强喝了一口。

　　弘毅思忖着：我有这么说过吗？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呢？许是她代为回信时这样说的吧。她的字的确是她说的那样，估计她十岁以前常去找周算盘玩，和他学的写字吧。早知道就经常把成青云叫来教她写字，他的草书还是挺有模有样的。

　　这也不好，女孩子写草书，不太适合，她这么秀致灵巧的人，写得一手狂草，更是不相称了。或者叫罗四海送两幅名家字画来挂在她房里，让她天天看着也行。奇怪了，我是怎么了，会因为无意中说的话给别人造成了负担，而如此这般地想尽办法补救。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转念一想，眉头又缓缓地舒展开了：影儿是不同的，她是我唯一的徒弟，我会为她多虑也很正常。

　　也许是饿了很久吧，今天影儿胃口比较好，但和常人比，她的食量还是小的。她的胃总要留着空，装她真正想吃的东西。

　　“李栩要打进来了，京城里不太平，你就不要出门了。”

　　“啊——哦——”影儿的表情有些失落，回答得有些不太情愿。

　　弘毅估计她惦记的是街上的吃的东西，赶紧打消她的顾虑：“差人替你买了一些东西，就要送来了吧。以后想买什么东西，你就写个单子，我吩咐他们去买。”

　　影儿听到敲门声，放下碗筷，兴冲冲地奔去开启院门，然后喜滋滋地提着一个巨大的五层食盒回到房里去享受食物了。

　　弘毅有些气恼：这丫头好没良心，都不知道谢谢我吗？果然，她的胃要留着点空儿，好装这些东西。

　　弘毅踱到她的房前，屋门虚掩着，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影儿突然探出脑袋，笑着说：“还是主人疼我，我认主人做干爹吧。”她关上了房门，屋里传出了咯咯的笑声。

　　那优美的笑声却宛若无数的钢刀捅进了弘毅的心里，他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卧房，这一晚他没有兴致练功、更没有心情考虑战事。他的脑袋好似被掏空了，一个刺耳的词儿在其中激荡着——“干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这个称呼，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从来没有把影儿当成他的女儿。太荒唐了，他只比她大十岁，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她的干爹？

　　大概两个月后，李栩坐上了金銮宝座，他的大哥李棣在御花园一株古树上自缢身亡。李栩做事有些莽撞，不过很讲信义，快速地履行了弘毅的要求——有限开放商船出海，荣家的商船一律放行。

　　弘毅并没有显得多开心，对他而言就是换了个听话、识相的“大掌柜”。钱财这种东西，对他而言也就是一个数字。

　　影儿的那句戏言，他倒是十分在意的：难不成在影儿心中，我竟和萧横太、周算盘一个辈分？我是教影儿武功的师父，把我划到那个辈份上又不算错。真不知道影儿是怎么想的，好好的怎么会说出这句话呢？她觉得在我的身上感到了父亲般的温暖？

　　******

　　荣威镖局的“轮回日”因为这场战事而延后了几个月，萧远山把各地分局报来的新进来训练的人的名字统计在册，这一次会有四百三十三人进来受训，不知道最后有多少人能挨过这三年。

　　今日只有二十六人可以光荣地从正门走出去，其中十三个人曾经和影儿同去北部押过那趟镖。影儿和他们朝夕相处了两个多月，就去给他们送行。她和这些二十岁的小伙子先是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然后一一拥抱告别，最后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

　　萧远山站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也不去提醒影儿“男女有别”之类的。做爷爷的都不管了，弘毅也就没有资格管了，但是心里感到酸溜溜的、憋得慌。

　　新来的四百三十三人的登记事宜，萧远山让影儿负责。她在洒泪送别后立即恢复了笑靥，一本正经地坐在临时搬到正院的桌子后面，为新来的小伙子登记造册。弘毅走到她身后，看着簿子上的蝇头小楷，准备再唠叨她几句。

　　影儿转过头，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笑着说：“这写字的差事不能干了！主人又想要说我了。”

　　这娇艳一笑发出万丈光芒，把和煦的阳光都比了下去，弘毅心中的酸涩、憋闷顿时被化解了。他别过脸去，躲过那让人眼晕的笑容，答道：“我……没说什么！”他竟然会结巴，这一定是大太阳底下晒了这么长时间、口干舌燥造成的。

　　影儿忙着确认那些人的身份，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反应。

　　弘毅扫视着不断进入院中的这些小伙子，他们都只有十六七岁，比影儿略大一些罢了。他们背着包袱、拿着推荐信自信满满地走进这道门，来到影儿面前，突然间，他们的眼神会显得有些迷离，里面仿佛盛开出两朵粉白色的小花。

　　他们用微颤的双手把推荐信递到影儿的面前，影儿会报以一个甜美的笑容。接着，他们的步子就显得有些笨拙了，明明要由人引着去各个院子，却无比留恋地回过头来张望，在路上丢了什么东西？是丢了心吧。

　　弘毅有些看不过眼了，想要把这抛头露面的差事派给其他人，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妥当。

　　“在下卢牧之。小兄弟长得真俊，不知道武功怎样。可有胆量和在下过几招吗？”人群里走出了一个男子，身背厚实、浓眉大眼、突额宽嘴、气色粗黑。他把推荐信拍在了桌上，似乎对让众人痴迷的影儿有些看不顺眼，言行中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弘毅的印象中，除了收拾“雷震天”那回，影儿是从不和陌生人比试的，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好啊、好啊。就在这里过两招吧。”影儿把毛笔搁下，微笑着答道。

　　纤白的衣袂在飘飞，从弘毅的指间滑过，心脏快速地跳跃着，直蹦到嗓子眼。拦不住她了，她冲出去了。

　　那人长得是虎背熊腰，脚步移动十分迅速、招招攻势凌厉，影儿靠着灵活的步伐一直在闪避他的攻击。自信地笑着，她摸透了这个陌生人的拳路，便开始了她的反击。

　　她翩然跃起，躲过那人横扫来的一腿，趁他恢复身形、没有继续出招之时，闪到他的身旁，伸出右手在他左肩拍了一掌。力道太轻，没使一丝内力，对方没有任何损伤。

　　瞧她洋洋自得的娇态，弘毅唇角不由泛出一丝淡得不可察觉的微笑，转瞬之间，眉峰很可怕地敛深，乌黑的眼眸掠过一丝冷冽得足以冻结住地狱的寒光。

　　卢牧之的右手像一把钳子一下扣住按在他肩上的细滑的手腕，顺势一别，左手按在影儿的背心。

　　“松手吧，胜负已分。”影儿回过头，对着那人笑得分外灿烂。

　　卢牧之哈哈大笑，松开“枷锁”，拱手道了声“承让”，显得嚣张至极。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关注着这场比试，在他们的眼里，只映着影儿的一举一动，宛如仙子一般的轻灵舞步和那始终漾在脸上的迷人笑容。卢牧之并没有得到他所想要的喝彩，反而被人睥睨，成为大家眼中欺负弱小的浑蛋。

　　弘毅与师父不约而同地重复着影儿的那句话——“胜负已分”。

　　萧远山凑到弘毅身边，小声地说：“若是那一掌中用点内力逼出毒气，那人就被毒倒了，岂有他现在这般嚣张的嘴脸。”

　　弘毅低声道：“影儿心慈手软、出招慎重，生怕伤人性命，却变成了出招犹豫的毛病。”

　　萧远山摇了摇头，“被逼入险境，或者心急的时候，影儿会下毒手的。”

　　弘毅觉得这“毒手”二字用得极妙。

　　影儿快步走了过来，把右手伸到萧远山眼前，可怜兮兮地说：“这手写不了字了。”

　　萧远山瞧着她的手腕，笑着吩咐道：“管平，你顶上吧！”

　　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男子从师父身后闪出，低头垂手走到桌后坐下。

　　弘毅心中嘀咕：“一开始让他做这差事不就得了。”

　　影儿焦急地说：“平哥哥久病初愈，黄大夫给他抓的药还没吃完，还是我……”

　　师父摆了摆手说：“在这大日头底下凑了半天的热闹，可见他已大好。你也知道，让他闭门不出，是对他的最大的折磨。”

　　弘毅看着那打了红印的手腕有些微微肿起，暗中斥责着这个丫头：“自己的伤不当一回事，还有心思管人家的身子。”

　　“影儿，去玉尘苑要瓶跌打酒，回清修苑歇着去。”弘毅说话声音很清亮，院子里的人把目光都瞬间转移到他的身上。

　　影儿听他的口气强硬，就不在这里多盘桓，轻松地答了句“是，主人”，话一完凌风而去，宛如一道彩虹穿过幽径，留下无声的惊叹。天知道，在弘毅的气势压迫下还能这般轻松地说话，她可以算是第一个人。

　　荣威镖局门禁森严，上下尊卑自有分寸，谁也不敢违背。镖局里，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为主人，那就是从未涉足江湖的荣公子。他的名讳鲜有人知晓，有人说他是承袭祖业的文弱书生，也有人赞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如此矛盾的说法更加强了他的神秘性。

　　原来这个在一旁观望了好久的翩翩公子就是主人，那么他旁边站着的威风犹在的白发老人就是传说中制伏魔教、号令武林的萧远山了。新来的这些人对荣威镖局的主人并没有多少了解，既然萧总镖头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家仆，想必他是很厉害的人物。

　　在众人投来的惊诧、惶恐的目光中，弘毅转身往清修苑踱去。

　　师父大声地介绍道：“老夫萧远山，那位就是荣威镖局的主人，而和这位小伙子过招的正是老夫的孙女。”

　　弘毅听了，心中有些不快：师父介绍我这个主人就算了，还要提到影儿。知道她是女儿身，那些人就不只是看她眼神发直了，他们心里说不定会打什么小算盘。

　　他像是听到了四百多人同时吞咽口水的声音，直犯恶心。

　　******

　　用膳时，弘毅闻到影儿身上的药酒味儿，看她用左手拿筷子有些不稳当，伸手去触碰她裹了纱布的右手腕儿，关切地问：“还疼吗？”

　　影儿把手缩进袖拢里，苦笑道：“逸然哥哥帮我把淤血揉开了，现在不那么疼了，还有点肿，不能使力气。”

　　弘毅恨不得冲到那个罪魁祸首面前，取了他的小命，心里才能感到舒坦。他看着影儿歪着头笨拙地夹着菜，就把那股怒火强压了下去，轻声命令道：“别逞能了，想吃哪几样菜，我帮你夹到碗里。”

　　影儿有些怔住了，偷觑弘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指了几盘素菜。

　　她一脸感动地看着他第一次为她夹菜，过分灿亮水润的眸子紧盯着他尔雅俊逸的面容，动也不动，像在看什么稀有之物。

　　因为她这一刻发光发亮的神情，他有一瞬间的失神。敛回心神，他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望着她的手腕，问道：“逸然，以前就听你说起这个人，是玉尘苑的人？”

　　影儿望着堆成小山似的饭碗，皱着眉头答道：“他是黄大夫的儿子，逢年过节也到您面前请安，他话不多，在人堆里就更显不出来了，难怪您记不住他。以前我常和他一起玩儿，我估摸念着往日的交情，他会下手轻些、慢些。他刚动手，我就后悔了，还以为手腕会被他揉断呢。”

　　弘毅看她这副表情，便停止夹菜了，责怪道：“我只让你拿瓶药酒就回来，谁让你叫他帮你揉的？你认为我连帮你擦药酒的工夫都没有吗？下次记着找我……”

　　“才不会有下次呢。我会答应和那个人比试，就是因为所有人跟我比武时都会让着我，我想找个不会让着我的人真正较量一回。‘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现在手腕伤成这样，我就明白平日里大家有多照顾我了，以后再也不随便答应陌生人比武了。”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已让双眼蒙上一层泪光，影儿小声嘀咕道。

　　“知道就好！”弘毅往他的碗里夹着菜，心想：她伤成这样，知道了大家的好意，以后应该是不会出这种岔子了，我可以放心些了。

　　影儿左手用勺舀着弘毅夹的菜，猛地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看，忽然漾出甜如蜜糖的可爱笑容。

　　一缕悦耳的声音钻入了弘毅的心里，“主人哪天受伤了，我会喂您吃饭作为报答的！”他感到昏暗的心房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把，顿时辉煌通明。脑中幻想着影儿喂他吃饭的场景，他身子变得温暖、软麻，甚至盼望着能受伤一回。

　　“喂平哥哥吃药，别提多难了，他昏迷的时候，一碗药强灌进去，他又吐了一大半出来。喂主人吃饭应该比较容易。”

　　影儿无心的一句话，弘毅仿佛由云端跌落到湖底，浑身冰凉、僵硬。他尽量控制着不知为何而产生的失落、憋闷的情绪，冷冷地问：“那个管平得的是什么病？你跑去伺候他喝药做什么？”

　　〈管平上台一鞠躬，“我是男配之一，以后会经常路面，请大家多多关照。”〉

　　〈影儿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激动地叫道：“主人为我夹菜了！”忽而小脸一夸，她抱怨道：“吃不下那么多嘛，我倒情愿他别这么好心。”〉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九章 错点鸳鸯谱］


　　影儿霎时满脸通红，红艳的颜色差点满到地上去。“呃——半年前他和我过了几招，我一不小心就……”她低着头，两根食指互相点着，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弘毅感觉拨云见日一般，心情大好了：原来是她错手伤人，为了补过罢了。

　　他唇角忍不住往上微微勾了一下，试图让她心里好过点，“他能逼你下了毒手，还能救活过来，看样子武艺不凡啊。正因为这样，他才从那么多人中脱颖而出，留在师父身边做事，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影儿偏着头，一脸疑惑的望着他，“为什么和您过招的时候，您从来没有……”

　　他的心不由自主多跳了两拍，她晓得这欲言又止、小心试探的模样很娇俏动人吗？如此美色当前，纵是死士也会坦白交待祖宗八代。

　　弘毅稳住心神，从领口摸出了一条缀了乳白色珠子的银链，在她眼前晃一下，又收了回去。“避毒珠？我在玉尘苑看过一颗。”

　　“哦——原来你见过。”弘毅想在她面前卖个关子，逗着她玩儿，不料黄大夫早就显摆过了。看样子，黄大夫也很喜欢这个丫头，把压箱底的月影国的宝贝也给她看了。“你帮我收拾书架时应该看过一个木匣吧，那里面还有三颗珠子，你就没好奇地打开来看过？”

　　“您神秘兮兮地藏着那匣子，我可不敢打开来看。”

　　影儿有资格获得月影国的宝物。她从北郡回来后，弘毅曾打算送她一颗避毒珠、体现她在镖局里的特殊地位，想到影儿身上有毒气防身、可以百毒不侵，就发现让她佩戴避毒珠是多此一举的事儿。

　　******

　　人定，天权苑住着的伙伴们都回屋中休息了，卢牧之垂头丧气地叩开玉衡苑的大门，准备负荆请罪。

　　他最见不得有钱人豢养娈童、调笑取乐，声名显赫的萧远山统管之下的荣威镖局应该是充满正气的圣殿，没想到一进门就发现所有人盯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伙子发痴。若早知道影儿是女儿身，他就不会故意挑衅、借机教训她了。

　　因为白天伤了影儿的缘故，他成了大家的眼中钉，所有人都不搭理他，连厨子都给他小鞋穿，只派馒头、不给菜。若是萧远山再借机打压他，他在镖局里真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萧总镖头年纪大了、睡得早，今儿你是见不到他了。影儿小姐不住这院子，她跟着主人住在东北角的清修苑，你去那儿找她。她面相好，心眼更好。我们犯了错、受苛责的时候，如果正巧被她碰上了，她就会主动地替我们求情。你现在去赔不是、说好话，明儿买些糖孝敬她，她就把你当哥们儿了。她待你好了，你在这镖局里就威风了。”应门的小厮攥着几钱银子，偷偷摸摸地给卢牧之支了一招。

　　小厮很不放心地提醒道：“主人喜好清静，不爱搭理人。如若见着他，你只要躬身问安、侍立一旁，别指望他正眼看你、和你说话，你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就从你身边飘过去了。因为主人的缘故，没人敢在清修苑里多留片刻，只有影儿小姐这种整日不知道愁滋味的人能在那里面住下去。”

　　“你在和谁搭话？”玉衡苑里有一男子问话。

　　“啊——一个老乡来还我银子。药煎好了，摆那儿凉了，我就给您端去。白天够忙活的，您回床上躺着吧，您累倒了，影儿小姐又要忙进忙出了。”小厮急急忙忙关了门。

　　******　

　　“你来这儿做什么？”卢牧之走到清修苑前，轻敲院门，低头考虑一会儿怎么开口赔罪，被这充满敌意的审问吓了一跳，后退了几大步方才站稳。

　　幽冥的夜色中，一个寂寥的身影伫立在院墙上，一股摄人心魄的杀气直钻入卢牧之的心肺之中，肝胆被震得发颤。

　　卢牧之抬眼与弘毅的目光短暂相接，这种盯得猎物不敢动弹眼神，分明是要把他当场开膛破肚的信号。他低头结结巴巴地回复道：“我……在下……小的……卢牧之，为白天的事，找……影儿姑娘，不，萧小姐……谢罪。”

　　弘毅俯视着白天还不可一世的莽夫，腹中的怒火直窜到头顶。影儿习武多年，弘毅总是配合着她、保护着她，其他人和她过招也处处让着她，除了第一次收剑入鞘时她不小心在左手虎口划出一个口子，她就没有受过任何皮肉之苦。

　　“影儿不会跟你计较的。”

　　明明是一句安慰人的话，卢牧之听着像是催命的咒语，有一种寒风砭骨的感觉，懵然抬首却不敢瞧对方的脸色，寒冷的风突然剌入骨髓，身上发噤起来、直冒冷汗。

　　“时候不早了，不敢打扰您休息，明儿一早再来请罪。小的退下了——”他终于挪动了麻木的双腿，踉踉跄跄地逃到了灌木丛那边。

　　“可是我计较——”

　　一阵阴风扑面，卢牧之仿佛被抽了筋骨一般瘫在草地上，弘毅逼到了他的面前。

　　“外面有人吗？”影儿打开院门，探出身子、四下张望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明明听到敲门声，还看到主人站在院墙上，难道是我听错了、眼花了？”

　　弘毅封住卢牧之的穴道，从树后缓步走出。“我出来散步赏月。你还没睡？”他瞥了一眼身后的灌木丛，神色平和地来到影儿面前。

　　影儿抬头望着满天繁星，满脸疑惑地答道：“我去沐浴，就不打扰主人夜观星象了。”她一手抱起放了衣裳的木盆，一手提了灯笼，与弘毅擦肩而过。

　　“你怎么又在夜里沐浴？”在弘毅的印象中，他是经常撞见影儿在这个时辰抱着盆出去，以前当她是去洗衣裳，原来是去沐浴，就和那天夜里一样。

　　影儿回过头苦笑道：“大热天里，奶奶和其他妇人还是得按照规定的日子去沐浴，我是流了汗就要洗净身子的，等不了那么多时日，只能等其他人安歇了，偷偷溜去澡堂。”

　　“你去吧。”清修苑里有一个洗浴的大木桶，她嫌提水、烧水麻烦，就很少用它。弘毅和影儿相处了这么些年，对她的洁癖是见怪不怪了。

　　弘毅淡淡地问道：“你想怎么处置弄伤你的家伙？让师父把他撵出去？”

　　影儿再次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红肿的手腕，转身回他一个比月光还迷人的笑容。“是我犯错了，看出了他的路数，就得意忘形了。明知道没有毒气，我只是花拳绣腿，还愣在那边自鸣得意，心想着若是用了毒气就胜他了。我不怪他，他让我明白了大家对我的好心好意，反而要谢谢他，又何必撵他走呢？”

　　弘毅早就知道影儿不打算处置那个人，只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仿佛把仇人当成恩人了。他张口欲言，但目光触及那双勾动人心的灵灿瞳眸，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微点了头，摆了摆手，示意影儿可以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眼前浮现出那一夜偶遇的千般袅娜、万般旖旎的仙子，满腔的怒气被习习凉风逐渐吹散，心底钻出了一缕温暖的烟雾，裹住了他的身子，苍白的面庞被熏得泛起红光。

　　卢牧之“呃”了一声，倒吸了一口气，封住的穴道被弘毅解开了。

　　“离影儿远些。”他连滚带爬地回了天权苑，耳边不断响着这句话，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一个阴冷骇人的身影。

　　过了没几日，萧远山给弘毅送来一个消息：那日伤了影儿的男子——卢牧之，与他人切磋武艺时受了重伤，派人送他回原籍了。

　　弘毅觉得有些奇怪，那人的身手还可以，不至于才几日就被淘汰了。他想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心中揣测着要是师父公报私仇，他就不便多问了。那夜他一时心软、放过了卢牧之，不然他早就处置那个家伙，也不会假手于人。

　　萧远山离开时，在院子里碰到了影儿。他轻点着她的鼻尖，笑着说：“看样子，咱们萧家出了个香饽饽，不少人盯着呢。”

　　影儿没听明白，笑着问：“好吃吗？能让我尝尝吗？”

　　弘毅听明白了：那日师父当众说出影儿是女儿身，在场的那些人有多喜欢影儿，就有多讨厌卢牧之。在镖局里，犯了众怒的家伙肯定是待不长久的，一天中那么多场比试，总会有机会堂而皇之地解决他。

　　******

　　接下来的两年里，荣威镖局的西角门经常会有人被扶出来、抬出来，现在只剩下了八十多人在接受历练。

　　萧远山说：“这个数字和以往相比算是很多的了，这和影儿的存在有一定的关系。”弘毅能听出这话中的意思，这些人为了多见见影儿而死扛着，不愿意轻易放弃。

　　萧远山很看重那个叫管平的小伙子，看他身体痊愈了，就把很多事务交到了他的手上，自己只是把把关、稍做提点。管平成了清修苑的常客，弘毅经常得把他叫来，才能处理一些事情。

　　这个管平长得端正仁厚，处理事情也算是细密稳健，但弘毅就是看他不顺眼，对他的态度就更加冰冷，瞪大眼睛挑他的错处，逮着机会就训他一顿。

　　明摆着在弘毅面前不讨好，管平还经常挨了一顿训斥、转过身就和影儿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嘀嘀咕咕，两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儿。弘毅好是奇怪：管平这人是不是有些缺心眼？这人被影儿误伤成那样，竟然一点都不记仇，影儿喂的药里面加了迷魂药？

　　一日，萧远山来找弘毅，直截了当地提到了影儿的婚事，说让她先和管平定亲，相处一年后就拜堂，成亲后就住回玉衡苑。他认为管平知道影儿身上有毒，却没有一丝畏惧，可见是真心喜欢影儿，他愿意拿他那里的避毒珠作为影儿的嫁妆，把他们凑成一对。

　　弘毅心头狂震，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令他不由得蹙起眉来。他没有表态，只是说要以影儿的主人、师父的身份亲自处理这件事。

　　这让萧远山有些意外，弘毅可是一心放在荣家的生意上，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不考虑的人，怎么愿意关注这种做媒的事了。既然弘毅说要亲自管这事，他只有闭紧嘴巴，不敢插手了。

　　师父的心思，弘毅也能猜出个八九分：他想把影儿一直留在身边，那么嫁给管平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管平已内定为他的接班人，前任总镖头的孙女嫁给后任总镖头，也算登对。明摆是一桩挺好的姻缘，弘毅倒觉得非常反感、厌恶。

　　影儿在他身边跟了六年多，她嫁给管平，岂不是得搬出这个院子，逢年过节才能见上一面。他贪看着她的一嗔一笑，心疼她的娇柔脆弱，喜欢她的纯真善良，欣赏她的慧黠机敏，希望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弘毅产生了一种仿佛被人打劫、偷窃的愤懑情绪，心中直冒酸泡泡。

　　他想试探影儿对管平的看法，却怕她会直愣愣地点头答应师父的提议，给他来个措手不及。他一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就极不愿意把她嫁出清修苑，甚至自私地想把这桩婚事压下去。

　　既然不能向影儿这边求证，他只能以管平为突破口，打探清楚这桩亲事是否可行。弘毅叫人把管平喊了过来，先是把他撂在空无一人的院中，傻等了两个时辰，然后才现身招呼他进书房谈话。

　　“你是怎么看待影儿的？”弘毅把酝酿了很久话说了出来，真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怪异。他眉头深锁，冷寒的神情明显带着烦躁、不安。

　　管平答得很小心：“她人很机灵，武功又好，长得也不错……”只见主人脸色阴沉，原本冷漠的目光在扫向他后瞬间结冻，吓得他立即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这天底下可找不出比影儿样貌好的人了，你只赞她“不错”，真虚伪。弘毅觉得还是干脆挑明了，省得在这边耗时间，直冲冲地问：“师父想把影儿许配给你，你怎么看？”

　　管平仿佛被点中死穴，僵住不动，嘴巴大开，好半天吐不出话，不知道他是大喜过望还是怎么了。

　　弘毅冷眸发光，不发一语，颇不耐烦地等着他回话。

　　“哈哈——”门外传来了影儿的笑声。

　　明明一早打发她去帮周算盘盘点银两，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弘毅竟然丧失了一贯的警惕心，没有察觉到她的偷听。

　　“平哥哥，你再不说话，主人和爷爷把我嫁给你，你就要遭一辈子的罪了。”弘毅可以想象她说这话时的样子，一定是笑得前仰后合的。听她的口气，这婚事只是师父“乱点鸳鸯谱”，他的心踏实了许多，清寒的目光居然覆上了一层薄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管平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低声说：“影儿是知道的，我有喜欢的姑娘。”

　　“可要我说出那姑娘是谁？”影儿绝美的脸庞露出了小猫看到胖老鼠的狡猾笑容。

　　弘毅觉得很是有趣，想看看这个傻憨憨的管平会怎么应付影儿的刁难。

　　“你敢乱说，我以后就不再陪你过招了，还到处和别人说你身上有毒，就没人陪你玩儿了。”管平像是被逼急了，转而开始威胁影儿了，弘毅越来越觉得他是个挺有趣的人了。

　　“好啦，好啦。我是逗你玩儿的，这都听不出来，平哥哥真笨。赶明儿在你跟前发个毒誓，你总放心了吧。”

　　弘毅看二人讲和了，也不便追问，就叫管平回去了。

　　〈有人说男主女主之间“清白如水”，没有看头，所以安排男主“蠢蠢欲动”吧。〉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十章 月夜情绵绵］


　　管平才出了书房，影儿就噘着嘴进来了，显得有些恼火，弘毅凭着素日对她的了解，觉得她是装出来的，就等着她继续演独角戏。“平哥哥就这么好，爷爷看重他不说，主人也觉着他好？平日里您可没给他好脸色看。”

　　这丫头的眼力的确厉害，连我以前对管平看不顺眼都看得出来。“让你去积珍苑秤银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想岔开话题。

　　“若是手脚慢点，岂不是给主人、爷爷乱牵了红线，我还蒙在鼓里。”影儿一句话又把话题带了回来，她柔柔软软地说着，动人的声音带着微嗔，任谁听了都要心软。

　　弘毅想干脆把责任推在了他们二人的身上，“你们两个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又打打闹闹、无拘无束的，师父就当……”

　　“爷爷弄错了，主人平时心跟明镜似的，也能看走了眼？”影儿登时两眼喷火，小粉拳一握，气咻咻地嘟高了嘴巴。

　　她说的话不知是明褒暗贬，还是明贬暗褒，弘毅听到从她嘴里说出“心跟明镜似的”，十分受用，心里喜滋滋的。

　　影儿目光挑衅、又带着不解，转过身去，小声地说：“为什么不问我的想法……我没想过要离开您、要从这清修苑嫁出去……您也讨厌我了、不要我了……”话未说完，她抬腿就走了。

　　弘毅瞧见她头也不回离去的身影，感到这话好似一根毒针，扎在了他的死穴上，让他觉得全身被冻住，挪不动步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痛在胸臆间荡漾开来，痛得他冷汗涔涔、眼睛泛酸、口腔发苦。他怎么可能讨厌影儿，他根本没想过会有影儿出嫁的那一天。这些年，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影儿料理弘毅的起居，弘毅呵护影儿的情绪，彼此间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用晚膳时，两人相对无语，影儿几乎没动过筷子，弘毅看到这样的影儿，也就食不知味了。他可以想象影儿躲在某个角落里往嘴里胡乱塞着食物的样子，她总是用这种方式抹平心中的伤痕。

　　他很是自责：这道伤痕，是我造成的……她觉得我想要遗弃她，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再搭理我了，我成了她心中的另一个温宝芝。弘毅想解释、想说出心中的想法，可是他都不明白他心中是怎样想的，又该怎么说给她听呢。

　　******

　　夜里，影儿的屋里亮着灯，弘毅估计影儿应该还没有躲进衣柜里，还是可以与她好好说会儿话的。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踱进了她的屋中。

　　一眼扫过，弘毅没找到影儿，但却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瓦片微微作响，原来她又换了个地方。他走到了院中，跳上了屋顶，缓缓地靠近、从后面一把抱住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战抖着的瘦弱身体。

　　她不怒不笑、不言不哭，神情略显苍白，一脸的淡漠，颤巍巍的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半垂下了眼帘看不到她的想法，只是紧握成拳的小手泄漏了她的心情。

　　树影像鬼魅，茂密的枝叶随风摇摆，如同百鬼夜行。清冷的月光艰难地透过旋涡般灰暗的云层里，瓦上显出一团模糊的人影。

　　“别掉下去了。”弘毅柔声提醒。如果影儿情绪正常的话，他完全不用担心她会摔伤，但是，现在她又处于情绪不稳定的状态了，还是紧抱她为妙。

　　“这次吃了什么？”他小心地问着。

　　她没有应声，只愿别从他的口中听到一句教她心死的话语。

　　云移风住、冷落寂静，月光如水、轻薄幽渺。

　　她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紧攥着的一串冰糖葫芦，只剩下两颗红亮的山楂了，三根竹签静悄悄地躺在她身边的瓦片缝隙里，她在屋顶上坐了好久。

　　“还剩两颗了……一颗是影儿的，一颗是我的，好吗？”弘毅觉得她现在封闭着她的七窍玲珑心，只对冰糖葫芦有反应，也许和她谈这些会比较有效果。

　　淡淡的山楂的酸味儿混着影儿的体香，钻入到他的鼻腔中，弘毅的身体变得酥软，他不是坐在清冷的瓦片上，而是躺在天上的暖云里。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从影儿的手里拿过冰糖葫芦。影儿的手攥得很紧，仿佛这是她活下去的信念。他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地说：“我不想让你走。你长大了，早晚会嫁人的，到时候，我就只能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独自过活了。”

　　影儿的手渐渐松开了，弘毅慢慢地从她手里抽出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取下其中一颗山楂，放在了嘴里。酸酸甜甜的山楂，与他那颗酸酸苦苦的心相互呼应。她难受的时候，都会偏向吃酸味的东西，原来是有道理的。

　　他取下了另一颗山楂，放到了影儿的唇边，低声说：“你可以长长久久地住在清修苑里，直到你选择离开的那一天。”

　　影儿柔软的嘴唇微微触到了他的手指，那一瞬，指尖感受到她呼出的浅浅气息，像一股调皮的暖流，不经意地搔动他凄冷、不安的心，他不由自主地把她抱得更紧了。

　　影儿怯生生地说：“我真的可以一直跟着您吗？我知道我有很多毛病，您要是不喜欢，我全都改了。我乖乖吃饭，练功时不偷懒，即使受伤了也不哭鼻子……”

　　“不用改，没了这些毛病，就不是我的影儿了。”弘毅脱口而出的“我的影儿”，让他整个人如被雷殛般愣住：我的影儿？影儿是我的……他察觉到影儿在他心目中的特殊地位了。温香暖玉在怀，他气息变得紊乱，从未燃起的情欲，不经意间被这个小天使发掘、挑动。

　　竹签横落在了屋顶上，顺着屋顶的斜坡，一路颠簸跳跃，最终消失在一片黢黑树影中。

　　阴柔的月光下，两人彼此温暖着对方受伤的心。两颗空荡荡的心，此时满装着甜甜的味道。影儿俏丽的脸上浮出了恬淡、醉人的浅笑，弘毅清俊的脸上随即漾起了幸福、痴迷的微笑。

　　她不自觉地伸手轻触他富有阳刚气息的俊美笑颜，娇美的脸蛋陡地红艳似火，急急地收了手，“您笑了！”

　　当她温润的柔荑离开他的脸庞，他心头泛开一股无法言喻的怅然，竟希望她的小手停在他脸上的那一刻，时间能够停止。

　　他耳根子像火烧一般红起来，避开她好奇的目光，瞅着她窄小的靴子，爱怜地轻轻啄了一下她纤巧无比的脸颊，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缓缓吐出话：“因为我的影儿笑了。”

　　这些年，他为她的笑靥失神、为她的泪眼心疼，一切都有了解释，有了答案，他爱这个他呵护长大的小女孩。

　　他之所以反感管平、舍不得影儿出嫁，都是因为对他而言，影儿是无可替代的瑰宝，是他愿意一生呵护的女人，他不能允许别人抢走只属于他的影儿。那么，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由自主地喜欢上她的呢？

　　他试着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了一切的源头。那个摆脱了感伤失意的情绪、笑得让他神魂颠倒的十岁的小丫头，激活他自认为会永远深埋的爱心。

　　这些年里，他保护着她，让她远离忧愁、痛苦，并不是可怜她这么简单，而是出于这份宠爱。怀揣对影儿的关爱之心，他就觉得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生活是五颜六色的。欣赏着她的一举一动，他的一切愁苦都会变得渺小、淡薄。

　　此刻，他不是她的主人、不是她的师父、更不是她戏言中的干爹，他和其他人一样，成为了她笑靥前的傻子，他又与那些人不同，他还是她孤寂身影的守护者。

　　“他们都躲着我，你却想一直跟着我，能告诉我其中的原因吗？”弘毅的脸颊倚着影儿的发髻，盼望着她能说出他想听的话。

　　“这里是我的家。”声音像是黄莺出谷般清脆娇美。

　　影儿的回答让弘毅有些失落，她只把他当作亲人吗？他转念一想，又笑了起来。家，夫妇二人、两口之家。她不好意思承认对他的感情？她还没有察觉出她对他的感情？不管怎样，他可以肯定，她是喜欢他的。

　　怀中的小家伙微微动了一下，弘毅猜想是他搂得太紧了，让她感到不舒服，松开了臂膀。情字来得离奇，松手的那一刻，他的心被她彻底掳去了。

　　影儿舒展了一下四肢，好似在十分夸张地伸懒腰，显得那么可爱。“我去睡了，主人也早点安歇吧！”

　　她从他的怀中飞腾到了空中，优美地转身，轻巧地落在地上，消失在梧桐的茂密枝叶下。弘毅躺在屋顶上，他听到了影儿关门、脱去外衣、吹灭蜡烛、放下绣帐、倒在床上的美妙声响。

　　月光皎皎，情思绵绵。

　　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吗？只听“唿”的一声风过，衣衫上的幽香注入他的心田，他可以轻易地分辨出这是影儿特有的魅人香气。回味着嘴里残留的山楂的酸甜，他无比满足地笑了。他笑得很自然、很陶醉、很灿烂，只因为他想着、念着的都是影儿。

　　他闭上眼睛，轻抚还残留着她脸颊柔顺触感的唇，笑纹隐约留在脸上。睁开眼，他看向映入眼帘的楼阁树木，听到镖局里打更的梆子声，笑纹不见了，回屋调息打坐，冷然依旧。

　　******

　　以前，弘毅觉得影儿躲在角落里吃东西，第二天会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地过日子，是一件挺好的事。可是，影儿这回的选择性失忆，让他感到有些失落。

　　影儿就像从没有经历过这件事一般，对他的态度还是原来那样——保持主仆、师徒的关系，恭敬有礼、偶尔撒撒娇。他很思念那个蜷缩在他怀里的影儿，那是一个能够与他亲近，能让他产生爱欲、保护欲的小女人。

　　现在，她在他身边吱吱喳喳，是他一天中最舒服、闲适的时刻。他经常叫影儿坐在他的书案前，帮他回复各地送来的信件，俨然由小跟班升格为小书童了。

　　他就站在她的身后，很陶醉地看着她写字的模样，那荡漾着喜悦神色的脸蛋，还没有他的巴掌大。粉嫩的小手，看上去是那么的柔软、温暖。她身上散发的甜美气息，似一双无形的手在撩拨他的心湖，而他已无法用任何方法来平息它了。

　　写信的时间久了，她会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揉肩、晃手，这是在暗示该休息了吧。他装作熟视无睹，等着她用那接近谄媚的笑容、苦巴巴的眼神、甜柔的嗓音向他发起柔情攻势。然后，他会因势利导、束手就擒，让她觉得获得了重大的胜利，显得格外兴奋。

　　瞧她那模样，分明还是个小孩子，哪里有半点荣家未来女主人的架式？没关系，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她。来日方长，他可以慢慢培养她在外人面前展露出气度、威严，在他面前嘛，她就随心所欲吧。

　　一日，影儿用了半天的时间帮他处理完所有的信件，弘毅便说要带她出去吃饭作为奖励。与他估计的一样，影儿显得格外兴奋。

　　去福满楼的路上，女扮男装的她神采翩翩，而他那又冷又俊的脸孔也十分吸引人，总之，他们这一冷一热的俊俏哥儿在这一路上不知惹得多少姑娘家的爱慕眼光。

　　弘毅看着她的穿着，实在是无可奈何了，心中抱怨着：给她备了这身粗布衣服，她也换上了，怎么还那么引人注目，以后带她出门得乘马车了。那些浅薄的青年男女看着她也就算了，连那些脏兮兮的乞丐也盯着她要钱。

　　丐帮帮主是怎么调教手下的，乞讨时怎么还想趁机揩油？以后带她出门在她脸上抹灰、衣服上抹泥巴算了！不行，她爱干净，衣服上不能沾着一点尘土，往她脸上抹灰，她肯定会要死要活、闹个没完。

　　影儿不能忍受扑面而来的恶臭，更不愿意让乞丐触碰到她的衣裳，为了摆脱他们的纠缠，只好掩着口鼻、左右闪避，扔些铜钱到破碗、烂钵里。

　　弘毅瞪眼吓退了围着影儿的乞丐，问道：“你又是买吃的、又是施舍乞丐，一个月有多少月银？”

　　“和杂役、婆子们一样，二两银子。”影儿散尽了腰里挂的两小串铜钱，停在一个摊子前面，欣赏着那些绣工精美的荷包。

　　弘毅塞给她一个碎银块，命令道：“不要挑了，全买下来，别在街上耽搁工夫。”

　　影儿把银块塞回弘毅手里，笑着说：“只是看着玩儿的，月银到我手里，不出一天就花光了，买来荷包也没银子能塞进去。”

　　弘毅收好银子，怪腔怪调地说：“周管事是你的叔叔，你去说几句好话，他就给你加月钱了。”

　　弘毅明确了他对影儿的感情后，就知道反感周算盘的原因了，他不喜欢别人凑近他的影儿，他妒忌周算盘能以长辈的身份亲吻影儿的额头、抚摸影儿的脸颊、轻捏影儿的鼻尖、捋起影儿的发丝。

　　影儿呵呵一笑，“这是镖局里的规矩，我给您端茶递水、传话跑腿，只能算作杂役，我手下又没人差遣，不能平白无故地把月钱加上去。荣家发的月钱要比其他地方多，镖局里好些人挤破头要把妻儿老小都弄进来做事，就是这个缘故。一个杂役，管吃管住、还给做衣裳，一个月有二两银子存下来，多美的差事啊。做了镖头、镖师、趟子手月俸比朝廷官员、官差的都多呢。”

　　“你跑过北郡那一趟，不是一般的杂役了。明儿见到他，我让他按镖师的身份给你算月钱。”镖局的规矩又怎么样，规矩都是弘毅定的，他想为影儿破例又有何难。只要影儿喜欢，把镖局拆了再建也可以。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就不用麻烦您了。您也看到了，我的月银买了吃的、玩的，剩下的都会散给乞丐。您给我加月钱，还不如直接把银子丢到乞丐的面前呢。”影儿抬头细瞧着字画摊上挂着的一幅仕女图，很是陶醉地看着。

　　弘毅瞟了一眼尾随着他们、想要再趁机接近影儿的乞丐，说道：“京城的乞丐有丐帮照顾，就算没人施舍他们钱财，他们也不会饿着、冻着。”

　　萧远山经常让丐帮帮主派遣手下帮他查探事情，每次都给予一笔可观的报酬，丐帮仰仗着荣威镖局的照应，即使在太平盛世，也能在江湖上不断扩张势力，成为武林的巨擘。

　　“我知道，我看他们装可怜装得好逼真啊，一点都不亚于戏台子上的丑角儿，就冲他们的演技，也该给几个铜钱吧。”她展开了一抹比春花还要娇甜的笑靥。

　　弘毅厌恶欺骗他的人，看到这些乞丐装出的可怜相，就想冲上去踢几脚。他以为影儿单纯、没识出他们的伪装，没想到影儿是这样看待骗她钱的乞丐，她一点都不像他调教出来的徒弟。他暗自庆幸着：还好我的影儿不像我。

　　〈影儿在清修苑里撒盐，见着人就哭哭啼啼地说：“主人被那什么附身了，竟然会对我笑，还像爷爷、奶奶一样亲我的脸哎。”〉

　　〈婷婷轻轻地敲了一下影儿的脑袋，“影儿小朋友，你怎么会没有一丁点理财观念？”“我有金山银山让她糟践，轮不到你教训她！”弘毅一掌袭来，婷婷口吐鲜血、飞上青天。〉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十一章 冷眸蕴柔情］


　　“主人，她很漂亮吧。您也喜欢她吧？”影儿扯着弘毅的衣袖不让他走，指着仕女图说道。

　　弘毅扫了一眼画像，淡然地说：“不是真迹，仿得不错，抓住了笔触间的神韵。你这么喜欢，把真迹找出来，挂你屋里。”

　　影儿摇着头说：“我是说这仕女很漂亮，神韵什么的我是看不出来啦。您不觉得这个仕女很好看吗？”

　　弘毅看了一眼画中人，再打量着眼前人，眼光转炽，掀了掀弧形优美的嘴角。真是所谓的“蓉晕双颐、笑生媚靥、梅飘五出、艳发含章”，这画中人若是见着她，都会甘拜下风、不敢入画了。

　　他看着满脸尽是期待的影儿，黑瞳中泄漏了浓浓的爱意，“很漂亮，我喜欢极了！”他神色之温柔，让熟人看到肯定会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光用眼神就能冻死人的荣家主子？

　　影儿顽皮地笑了，自言自语：“那让爷爷按这样子找就没错了。”

　　弘毅没听懂这幅画和师父又有什么联系，问道：“你在嘀咕什么？”

　　影儿灵动的美眸闪动着黠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指着画像，天真无邪的歪着头改口道：“我是说让罗掌柜按这幅画找真迹啊。”

　　弘毅猜出影儿在打什么主意：一定是师父让她试探我喜欢什么样貌的女子，我这一句“喜欢”，师父大概要忙好一阵子吧。影儿啊，我那句话是说给你听的，你这么聪明，怎么没听出来？你真的把那天夜里的事忘了？

　　“多看几眼，又不漂亮了。”弘毅快步离开字画摊。

　　影儿望了一眼弘毅，瞟了一眼仕女图，很疑惑地嘟囔道：“刚才还说‘很漂亮，我喜欢’，真够奇怪的。”

　　“在那儿啰嗦什么，快点走。”弘毅极不耐烦地催促。

　　******

　　福满楼是京城里以美食佳肴及美酒琼浆闻名的酒楼，据说从未露过面的福满楼主人乃是某位家大业大、权大势大的神秘人物，上至朝廷官员、下至地皮无赖皆不敢在福满楼方圆一里内横行霸道、捣乱撒野，唯恐打扰人家的开门做生意。

　　福满楼装潢华丽雅致，莫名其妙的规矩也特别多，入得它的门就得服从店规，皇帝老子也不例外。大掌柜顾环业网罗来了全国知名的大厨，因此福满楼供应的菜肴都经过精心配置调理，令人听到菜名就垂涎三尺。

　　除了打烊后，福满楼几乎没有一刻是能清闲下来，每天都有人在外面自带小板凳排队轮候入座。阵阵菜香不断传入耐心在楼外等候叫号的食客鼻间，即使等到海枯石烂也觉得值了。不少摊贩看准了这儿人群聚集，每日赶来做生意，叫卖声不断，还有卖膏药的表演绝活，俨然成了过年过节的庙会。

　　清雅舒适、风景宜人的雅间、雅座，吸引了无数锦衣贵胄及文人雅士前来，或说文论政，或附庸风雅，或高谈阔论。

　　跟其他酒楼相似，平时这里有戏看、有大鼓书听，不同之处在于它每季举办论政演说，为激进的学者提供了针砭时弊、抒发己见的舞台。言论借权贵的口耳相传上达天听，他们还不用担心“祸从口出”招惹官非，因为官府一向对福满楼里的事儿睁一眼、闭一眼。

　　顾环业赶紧把主人和影儿引到了楼上的雅间，既能看到街景，又不会被人打扰，这是主人以前跟着父母来吃饭时会坐的位子，还特地让店小二抬了一盆冰块上来。顾环业不等主人开口就说了几个菜名儿，都是主人每回来这儿都必点的菜肴，这个马屁总算拍得响亮、高明吧。

　　弘毅扇着扇子，淡淡地说：“上几样可口的点心就行了。”

　　顾环业很是吃惊地连声称是，正欲下去亲自吩咐厨房好生准备，主人又喊住了他。

　　弘毅柔声柔气地问坐在对面的影儿：“还是上两个招牌菜吧？”

　　影儿扒在窗边向街上张望，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弘毅搁下扇子、赶紧问道：“你吃吗？”

　　影儿望着街景，摇了摇头。

　　弘毅含情脉脉的眼神只盯着她一人，用扇子敲了一下影儿的脑袋，话中没半丝苛责尽是溺爱：“那你点头做什么！”他顺着影儿的目光欣赏街景，冷冷不容辩驳的命令飘出，像来自幽冥的回音。“就这样吧，再加个绿豆百合甜汤。”

　　为那全然陌生的语气态度，顾环业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天地间要发生什么巨变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掌柜，也算是见识多的人了，主人巴结仆人，还是平生第一次碰着！像主人那冷酷无情的心性，光是冷冽的目光就足以冻毙十个心脏强壮的大汉，女人根本不敢靠近他，刚才太反常了，天上要下红雨了？

　　和主人在镖局里见面时，在主人浑身散发无形的凛然威严气势下，影儿是主人身边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跟班，主人对她爱搭不理，现在换了场合，彼此间要亲近了许多。主人眼里装了影儿，就会很反常的满目春色，否则就是一如往常的冷若冰霜。

　　出了雅间，顾环业在心里琢磨着这事儿，与小二撞个正着。一壶热茶泼溅到了两人身上，两人被惊着、烫着了，直叫唤。茶壶摔个粉碎，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影儿听到外面有响动，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弘毅使劲咳嗽了一声，她才极不情愿地乖乖地坐下。

　　他心中数落着：“你这丫头，还想往人多的地方凑，就这么喜欢被人家色迷迷地打量？”

　　“瞧你瘦得只剩把骨头，光吃点心怎么会长肉？不行，一会儿再上几个看上去清爽的菜！”

　　“我这不是肉吗？”她边说边举起胳臂、撩起袖子，用力地捏着自己的手臂。

　　“好啦，快放手，再捏就要淤青了!”他赶紧扳开她的手，疼惜地瞧着她刚才捏的地方。

　　街上响起了鸣锣开道的声音，先是侍卫一对对地走过，敲着锣、吆喝着，中间是一顶被宫女簇拥的精巧、气派八抬大轿，后面又跟着来了一对对的侍卫、太监。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皇宫的方向进发。街上的老百姓又是避让又是下跪，小孩子们兴奋地叫嚷着“绣阳公主来喽”……

　　影儿看着远去的轿子，笑着自言自语：“这回有人要伤心欲绝了。”

　　弘毅听得是莫名其妙，正想问个明白，顾环业推门进来送点心。

　　“这是绿茶果，这是鸽蛋煎饼，这长条形的是糯米卷……”店小二每摆下一碟糕点，顾环业都要介绍一下名字，又亲自端上一大碗绿豆汤。

　　影儿乐呵呵地说：“都不知道该先尝哪样了。”那个牡丹花糕十分精致，芝麻胡饼看起来也很好吃的样子哎……

　　弘毅指着一碟火腿蛋卷，吩咐道：“这个就撤了吧，看着就油腻。”

　　顾环业清楚地记得，以前主人来福满楼吃饭，最喜欢的点心就是火腿蛋卷，怎么现在口味彻底变了？

　　弘毅审视过桌上的每一道点心，满意地点了点头。和她一桌吃饭这么多年，她会喜欢吃什么东西，他也能猜出个八九分了。她喜欢的，他就喜欢。

　　那一脸的馋相仿佛吃到的是世上最顶尖的美食，“好吃、好吃，我发现新鲜出炉的芝麻香酥糕更香酥、更美味！”她用舌尖舔舔唇上的芝麻，唇角掀起一抹稚气的笑颜。天哪！这小小的动作，竟引起一阵欲望冲击着弘毅。

　　顾环业让店小二收了火腿蛋卷，很识相地陪着笑脸退了出去。

　　影儿很欢快地享受着这些糕点，弘毅看着她可爱的吃相，有些浑然忘我，细细嚼、慢慢咽，雍容地品尝着她称赞的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镖局里的日常琐事。

　　“看你吃得满嘴都是，真像小孩子。”弘毅脸上挂着宠溺的笑意，清去影儿嘴边的残屑。

　　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流露顽皮的笑意，“我就是小孩子嘛！”

　　“师父没再提你和管平的事？”弘毅唇边的笑意诡谲，凭他对师父的了解，师父是不会轻易放弃让管平做孙女婿的，一定会向影儿问清楚管平的事。

　　“爷爷旁敲侧击地问我话，我就装傻充愣呗。”影儿望着窗外，她的手在一个盘子里摸索着。她定睛一看，盘子都空了，怪不得摸不到糯米卷了，自嘲地笑了起来。

　　“你还会装傻充愣？”弘毅只看到她浑身的灵气，就不相信她装傻充愣的样子能骗得过师父的火眼金睛。

　　“这招可管用了，那些哥哥全是我装傻充愣认回来的。”影儿似乎对她的演技很有信心。

　　弘毅好奇地问道：“你认那么多哥哥做什么？”

　　“认了哥哥，他们就不会跑去找爷爷提亲了。我平时把他们耍来逗去的，他们怎么就不知道我的厉害呢？都以为成了萧总镖头的孙女婿就能在荣威镖局里呼风唤雨吧。会不会是想把我娶回去，虐待折磨我，当作报复啊？反正我觉着是这样。”影儿把她的哥哥论说了出来。

　　弘毅听得汗毛直竖。一个脱俗如仙人般的女子已经很令人心动了，影儿更有着灿然甜美的纯真笑容，清脆悦耳的笑声，精灵般难以捉摸的个性，江湖小侠女才有的讨人欢喜的豪爽仗义、不拘小节，再加上如灵狐般的狡黠聪颖、圆滑敏锐，这种女子如何不吸引人，不让人想亲近她呢？

　　他从影儿那里听到的有名有姓的哥哥就有十几个，还好影儿没有看中任何一个哥哥，不然早就从清修苑嫁出去了。影儿在镖局里生活，就像置身龙潭虎穴，有那么多人对她虎视眈眈。弘毅恨不得把影儿幽禁在清修苑，让她一辈子远离那些看着她就垂涎三尺的家伙。

　　弘毅喝口绿豆汤败火，试着往好的方面想：影儿不中意那些人，是因为天天和我在一起，她会不自觉地拿他们和我比较。她想一辈子跟在我身边，想让清修苑成为她永远的家，连她都觉得这世间的男子中能配得上她的，只有我了。

　　弘毅又有些疑惑了：她喜欢我，为什么又要替师父探我的口风呢？她没察觉出我喜欢她吗？她肯定是忘了那一夜的事，否则让我那样抱着，怎么可能不明白我的心意呢。她应该是没有忘了那一夜的事，不然就会连我找管平问话的事也一并忘了，她明明记得我说过的师父要做媒。

　　他回想着仕女图前影儿说的话语，勉强下了一个结论：是我太敏感、理解错了。影儿最初的意思是想让师父替她找真迹，后来想到罗四海是翠宝斋的掌柜，让他来找更合适。天下间有哪个女人会傻到为她喜欢的男人找媳妇？

　　弘毅想到影儿都喊管平“平哥哥”，故意问道：“就是这个缘故，你也认管平做哥哥了？”

　　影儿摇头道：“平哥哥从没说提亲什么的吓我，他脾气好、任我欺负，不会开这种玩笑、报复我，他真把我当妹妹看了。”

　　“管平喜欢的是哪家的姑娘？”弘毅难以想象这世上还有一个女子，能让管平放弃娶回影儿的机会、只愿意当哥哥，真想见识一下是何方神圣。

　　“我答应平哥哥要保守秘密的，都发毒誓了，要是说出来，就会全身长毒疮。”影儿说话的腔调够吓人的。

　　她神秘地对他甜甜一笑，看得他心中一荡，热血沸腾。“您早晚会知道的，他成亲也得您点头啊。”

　　“就你敢跟我藏鬼心眼儿，管平没胆子做出格的事，我暂且放过他！”他迷醉地轻捏她水嫩嫩的脸蛋，用满含眷宠的语气说道。他想追问“管平成亲为什么要我点头”，影儿似乎不愿再透露什么了，他就不逼影儿违背誓言了。这么漂亮的影儿，若是全身长毒疮，岂不是世间最大的惨事。

　　“主人最通情达理了！”她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慢慢舔了一下木瓜饼上的蜂蜜，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纯真中的妩媚，令他情不自禁地融化。

　　弘毅指着大瓷碗里的绿豆汤，“前些天你大口喝着绿豆汤解暑，怎么今天宁可小口品着热茶也不碰它？”

　　面前的茗茶飘着水烟，影儿揉了揉小腹，哀叹道：“您就别刺激我了，我没这福气尝福满楼冰镇的绿豆汤。您若是迟几天请我这一顿，我会把这一大碗都喝了。”

　　影儿不自觉地将上身向前倾，说话时美眸一眨一眨，看得弘毅真是心痒难耐，恨不得攫住她娇软的唇瓣，尝遍她口中的芳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两下，至今还没有一个女人能勾起他的欲望，只有这个小丫头。

　　他关切地拉起她的手，劝道：“肠胃不舒服吗？让黄大夫开方子，保准你喝一碗药就好了，不能因为怕苦味儿就扛着病。”

　　影儿双手一摊，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黄大夫医术再高超也不可能几碗药就把我变成男儿身。”

　　“喔——”弘毅粗哑地低笑，表情尴尬地点头，早知道这样，就不开口要寒凉的绿豆汤了，应该要补血的红豆汤才是啊。

　　他不禁想起四年前的夜里，影儿拖着沾了天癸水的锦衾来敲他的房门、哭哭啼啼的模样。他比现在要尴尬千万倍，张口结舌、手足无措，只能把她送到玉衡苑，让她抱着干净的衣裳去向师母求援。

　　“您的额上渗出汗珠了，我帮您摇扇子吧！”影儿伸手要接弘毅手里的折扇。

　　每逢酷热之日，影儿就会在弘毅看书的时候，在他身后扇着冰块帮他消暑，他自私地享受着凉风，从没考虑影儿的身体状况。既然知道今儿她癸至，那么他是绝对不会让她受凉的。

　　“你不想肚子疼就离冰块远些。”弘毅把扇子收入袖中，语气强硬地命令道：“冰块这样放着足够凉快了，以后你也不要做这事了。”

　　影儿一愣，不过只在一瞬，继而又笑道：“我算是半个男人，您尽管使唤我，不用这样照顾我。”

　　“你都说清修苑是你的家了，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弘毅学着她的口气，声线婉转动听。

　　影儿不禁哑然失笑，“我现在改口‘荣威镖局是我的家’，您会让所有人都照顾我、我光领工钱不干活吗？”

　　弘毅两排长睫半掩住眸中的诡光，唇角一勾，露出了邪邪的笑容，答道：“印象中只有荣家的女主人能享受这待遇。”

　　影儿睃了一眼弘毅，咋舌道：“因为不愿意白养着一个闲人，您就到现在都不成亲？我看您不是这么抠门的人啊？”

　　弘毅看着影儿挂了笑意的唇，竟有些恼了：长着猪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我话中的意思，你怎么会接这句话啊？

　　影儿明锐察觉出弘毅眸中的愠色，赶忙赔不是：“我说话不经脑子、口没遮拦，您别生气啊，您哪会是‘铁公鸡’呢。”

　　弘毅见这气氛闹僵了，只能摆出宽容大度、毫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却还是疙疙瘩瘩的。

　　临走的时候，弘毅丢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差事给顾环业。“这几样点心再各做一份，送到我那儿去。”

　　顾环业笑着点头哈腰，答道：“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叫他们备好了，我亲自送去。”

　　弘毅听出了他话中有话，心想：让他看出来了？我好像没当他的面表现出什么啊？看出来就看出来吧，他的口风很紧，我信得过他。

　　〈婷婷举手有话要说：“顾掌柜可不是第一回露脸，他在第二章跑龙套，跟第一章里出现的罗四海、成青云二位掌柜一样，都是有故事的人。”〉

　　〈弘毅跑来质问婷婷：“为何要采取暗示，而不用明示的方法，让影儿知道我爱上她了？”“明示后被拒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你能承受感情上的重大失败吗？再说，以你冷傲的心性，肯定更倾向于用暗示的方法让影儿感受到你对她的情，并主动承认对你有情，我说得对吧？”婷婷一针见血地指出选择“暗示”的合理性，弘毅摸摸鼻子、悻悻而归。〉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十二章 严惩的代价］


　　转眼到了腊月，京城里是万般热闹。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王公贵族、天朝皇子都会在这个月大宰牲畜、大量蒸酒，举行隆重、热闹的“腊祭”以祈求天地祖宗的保佑。

　　弘毅安排那些叔伯亲戚们这时进京会面，这样他们年前就能在京城团聚，免得分散在各地、相互走动不方便，今年也不例外。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自古以来，男女的婚事都是由媒人往来传言，再由父母决定，当事人根本没有选择的自由。弘毅还不满二十岁的时候，这些叔伯就利用家族团聚的时机，不停地在他耳边叨叨，“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时弘毅抱定了终身不娶、孑然一身的想法，对他们的这些话，起先是能堵就堵、能推就推，后来是转身就走、爱理不理。

　　这几年这些叔伯们带着自家闺女、侄女、外甥女、世侄女，甚至养女、义女来京城了，都算着同一笔账：亲上加亲，巩固势力。弘毅一向排斥这种类似相亲的面谈，干脆吩咐东角门的守卫，一律不放那些叔伯带来的女眷进来。

　　照理说，叔伯们碰了一鼻子的灰，也就不敢往这方面想了，却偏有一个不识相的，仗着是弘毅亲舅舅的身份，硬是带着自家闺女来敲清修苑的门。他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大驾光临，敲门敲得很用力，就差没向厨房借炒菜锅、擀面杖了。

　　仿佛被点了穴道似的，玉琴进屋后一动不动，两眼盯住弘毅眨也不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两片心动的红晕，好像在一瞬间就被迷去了魂魄，痴了、傻了。他清俊无双的容貌深深吸引着她，他有着书生文采飞扬的气度，又带着练武之人内敛刚毅的光华，两种感觉融合出一种让人怦然心动的独特风采。

　　“弘毅，这是你的小表妹——玉琴，你们每回年夜饭都见着面的，应该熟识了吧。她今年十九了，也弹得一手好琴。”舅舅要让弘毅想到已故的母亲。

　　弘毅用骨子里透着寒冷的眼神，嘲弄般地看着眼前的亲戚。

　　瘦骨嶙峋的舅舅，摸着唇上两撇有些刻薄、鲁莽的八字胡，像怀着什么鬼胎似的斜觑影儿。除了温宝芝，第一回见有人会鄙视影儿，以前舅舅可是一副色鬼投胎相。“等我女儿嫁过来，第一个收拾你！”弘毅料定舅舅在这样想着。玉琴作低眉顺眼状，头发有些稀疏枯黄，身材略显福态，丰腴的面颊上一对无神的眸子。

　　其实玉琴有些姿色，一双凤眼又黑又亮，两排浓密的睫毛宛如羽扇，身材正是时下推崇的“富贵丰腴之美”，绝对不会达到不堪入目的“境界”，唯一的解释就是，弘毅天天有影儿相伴，心被她占了，审美以她为标准，他的眼里就容不下其他女人喽。

　　他并没起身迎接这父女二人，显得有些失礼。影儿请二人落座，又是问安又是上茶，然后站在弘毅的身旁，微笑着打量这对父女。

　　弘毅看她礼数周到，又想到平时拿管平他们耍着玩的影儿，眼中就出现了笑意：这丫头还真是够八面玲珑的，旁听面谈时就显得机灵能干，转过身会和长辈淘气、撒娇，对那些哥哥就显出刁蛮豪爽的模样，在下人面前却是极为和善宽厚的性情。人人喜欢她，拿她当没心没肺、不知“愁”字怎么写的开心果，只有我能瞧见影儿的全貌。

　　“哈哈，想必你也看出来了，玉琴和你娘亲还有几分相似呢。”

　　“家里的长辈都说我长得像嫁到荣家的姑姑。”

　　这父女俩看弘毅神色和缓，竟会错意、领错情，自顾自地往脸上贴金了。

　　弘毅懒得管他们说什么，既然人都给放进来了，闲着也是闲着，省了请戏班子的钱，看看他俩想怎么演下去也好。

　　“弘毅，你转眼就二十八了，再不结婚生子，我可怎么想你父母交待啊？这荣家的家业又让谁来继承啊？我管着当铺的生意，这辈子是不愁吃喝了，唯独不放心你这表妹的婚事。她虽说不是倾国倾城的样貌，但也算是才貌双全、温良娴淑，前来提亲的人都踏破门槛了，我就是不中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唯一的舅舅……”

　　舅舅滔滔不绝地说着，也不想想自己没田没产，全靠弘毅赏一口饭吃，能凭借什么身分、站在什么立场要求弘毅娶他的女儿。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吧，八字连笔墨纸砚都没备好，他却口口声声说得像指腹为婚似的，有胆量就假造婚书骗婚啊。

　　弘毅越听越没了耐性，猛地抬起头发现影儿正盯着他的面孔，笑得有些诡谲，是在看他的笑话吧。

　　“弘毅——”舅舅小声地叫着弘毅，想把他的注意力抓回来。

　　他板起面孔，瞪着这对父女。表妹抬头瞥了一眼弘毅，被他那冷峻的目光吓住了。

　　舅舅在一旁看着自家闺女的呆相，赶忙命令道：“派个下人把车上的琴搬来吧。玉琴，为你表哥弹凑一曲。”他又转过身，对弘毅奉承道：“想必你娘亲去了，你就没见人抚琴了吧。这镖局里，天天充斥着打杀之声，需要琴声缓和一下气氛。”

　　弘毅看影儿自告奋勇地要出去搬琴，赶忙拉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的身后拽了拽。影儿可不是下人，他从没使唤她做过这种体力活，她若是出去搬琴，舅舅他们真就把她当下人看待了。这屋里的四个人只有影儿站着，但她站在他身边、站在他的心里。

　　“弹琴这种事，自有歌妓、乐师来做，就不用劳烦表妹了。”

　　屋外，细碎的雪花飞堕人间，为苍茫的大地罩上一层薄薄的冬装。弘毅阴恻恻地瞇起了眼，一开口语气就降到冰点以下，室内开始刮北风、下冰雹。

　　那父女俩不约而同地望向火炉，很失落地摸了摸冻麻木的鼻尖。玉琴心里默默生长的小爱苗还来不及茁壮成长，就被漫天风雪冻死了。

　　“周管事，你怎么一直不进屋啊？”弘毅冲着院子里喊道。

　　周算盘依言进入，恭谨地停在书案前行礼，找了张椅子坐下，解释道：“主人要和亲戚说家常话，我不大方便在场，就在外候着了。”

　　弘毅心想：这周算盘安的是什么心啊？想看着我被舅舅逼婚他才高兴？

　　他高声说道：“堂堂一个账房大管事，大冷天在廊上挨冻，路过的人看着还以为谁亏待你呢。你岁数也大了，一直不曾娶妻，没人在身边照顾着，自己要多保重。我舅舅想替闺女寻一门好婚事，你可有什么好人家可以牵线的？”

　　字面上是在关心下属和亲戚，可他的语气异常冰冷，如同他的表情和眼神，头一回听的人起码要打上好几个哆嗦、染上风寒。

　　这些话里，大有要把玉琴许配给周算盘的意思。弘毅为自己的这番话暗自叫好，影儿憋着气没笑出声来、身子有些发颤，周算盘给说得无言以对，那父女俩是瞠目结舌、觉得要被弘毅转手卖了一般。

　　周算盘经常要面对弘毅，随机应变、转移话题的本领是一流的，他清了清嗓子，报告道：“这当铺的生意是……”寒风会很狂猛，他为了保住小命，不能不见风转舵。

　　弘毅听他话题转得生硬，很是得意，抬头觑见影儿正冲周算盘做着鬼脸，心中埋怨着：你们的感情还真是好啊。

　　弘毅森冷的眼神盯得舅舅浑身不对劲，背脊上好像有毒蛇在爬，心不在焉地回答着生意上的问题，全靠周算盘不失时机地开口补漏。

　　弘毅瞥见一直藏在舅舅身后的玉琴羞答答地盯着他这个方向。他心里骂着：“我都说得这么绝了，你怎么恬不知耻地在那儿自作多情啊！”他瞪了玉琴一眼，她依旧是那副含羞多情的模样。

　　弘毅微微抬眼，发现让玉琴这个大家闺秀失仪、失态的罪魁了：我的表妹被影儿的男装扮相迷晕了，这算怎么一回事啊？等舅舅告诉她影儿的身份，玉琴该是怎样一张惊愕的面孔啊，可惜我是瞧不着了。

　　影儿把弘毅的舅舅、表妹送出书房，看二人走远了，就和周算盘在院子里聊了起来，弘毅在屋里留心听着。

　　“这丫头，刚才冲我做鬼脸，我去向你爷爷告状去。”

　　“不要嘛，以后不敢了。饶了我这一次嘛。”

　　“人家带闺女来和主人相亲，你这丫头怎么不识相。找个茬溜出来都不会啊？”

　　“呵呵，我哪能看出来这是要相亲啊。他要是不提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还只当他们是走亲戚呢。”

　　“别蒙我。早几年你可就见识过人家带闺女来的场面了，再要看不出来，你不成傻子了吗？”

　　“呵呵，还是瞒骗不过您。我只是觉得，表小姐长得挺好看的，主人应该会喜欢，就想在旁边看看他的反应，好说给爷爷听啊。”

　　弘毅听影儿说得这么轻巧，怒火“噌——”地冲到了头顶，冲着外面吼道：“影儿，在外面嚼什么舌根，给我进来！”

　　眼见着影儿低着头、垂着手走到了面前，若是以前，弘毅见着她的可怜样，早就火气消了一大半，反而要照顾她的情绪哄着她，这回弘毅恨不得打她的小屁股。

　　他脸色冷得像一座冰山，表情僵硬，下颚绷紧，青筋像一条条蚯蚓似的跑出来，眼底跳动着愤怒的火焰，脑中不断回响着她刚才说的话，“主人应该会喜欢”“看看他的反应”“说给爷爷听”。

　　他真想对着这个不懂事的丫头吼出他的心声：经过那一夜，我喜欢谁，你就一点都不清楚吗？我只喜欢你，我只会对你的一颦一笑有反应，你就没有察觉到吗？你竟然和师父站在同一阵营，想替我找媳妇，到底是你傻、还是我痴？

　　弘毅觉着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颗好不容易燃烧起来的心竟然遭到这个没良心的丫头的无情践踏，他这回要狠狠处罚她，才能感到心里平衡。“素日纵容你，你却与外人说我的是非，作为处罚，搬去和你父母住一个月，反省反省吧。”

　　弘毅知道，影儿的死穴便是那名义上的父母，虽然这招狠了点，但他觉得只有让影儿在那里饱受冷落，才能惦记着清修苑里的好，感觉到他对她的欢喜、宠爱。她回来时，再好好宠着她、哄着她，她便会忘了这一个月的痛苦吧。他猜想影儿会痛哭流涕地哀求，就做好了硬起心肠、冷酷到底的心理准备。

　　影儿没说一句话，转过身，抬头挺胸地走了出去，简直是戏里演的蒙冤下狱、大义凛然的忠臣一般模样，倒让弘毅觉得自己像个丑角皇帝、糊涂大王了。

　　这回不能让她长了志气。弘毅立即补充道：“我会派人去那边查的！”

　　他听到周算盘在院子里替影儿求情，咬牙切齿地说：“有人来求情，就加到两个月！”这句话一说，连萧远山都不敢来这清修苑了。

　　弘毅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自嘲道：“这是在教训你，还是在折磨我自己呢？”

　　******

　　夜已深沉，窗外落雪纷纷，今冬的初雪来得晚了，镖局一如以往一般入夜就变得静悄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值夜的小厮敲着梆子告诉大家已是三更天。

　　弘毅辗转反侧，同一个念头不停地从心里冒出来——派人把影儿叫回来吧，她在那边根本呆不下去——但都被他不断地否决了。

　　鸡鸣时，他终于打定了主意：每天派人去看看影儿，陪她说说话。这样她不至于太冷落，他又能每天得到她的消息。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他派人去监视她反省得怎么样。他想让管平担当这个任务。

　　管平明确表示另有意中人，让他去会比较安心；他比较憨直，不会替影儿圆谎，如果她没有反省的态度，他会照实汇报；他好歹是总镖头的内定人选，温宝芝那个势利眼看派他前来探望，就不敢怠慢影儿，她的日子就好过些了；最重要的是，管平和影儿走得比较近，能陪她说说笑笑，聊天解闷。

　　管平去了一个时辰，就快马赶回来。弘毅看着他走进院子里，真想破口大骂：“你的主要任务是陪着影儿，怎么这点意思都听不出来呢？看到人就回来交差了，怎么这么呆啊。”

　　管平喘着粗气说：“影儿根本……没去……那边。”

　　“那她到哪边去了？”弘毅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不好，她不会又躲到哪边犯老毛病了吧？这大冬天的……

　　管平答道：“我叫人先在咱们镖局里找。如果找不到，就只有联络外面的人满京城找了。再找不到，就只能……”

　　“只能什么？京城里找不到，到哪找？”弘毅极不希望从管平口里说出他心里想的答案。

　　“全国找……满天下找……”

　　管平的回答比他心中所想的还要恐怖。什么叫“满天下找”？他手下的人再多，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弘毅呆呆地站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去找她吧……”

　　半个时辰后，弘毅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影儿不在镖局里。他赶忙差人通知管平，发动所有人在京城里找。

　　三个时辰之后，管平领着一个乞丐到了清修苑，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昨天夜里，这个乞丐亲眼看见影儿被人掳走了。

　　“在那儿被掳的？怎样被掳的？”弘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至极，顾不得那让人犯恶心的恶臭、脏污，一手锁住乞丐的咽喉，厉声地责问，他像是把眼前这人错当成了绑走影儿的凶犯。

　　他忽然明白她对他而言是多么重要，失去她的感受是那么真切，痛彻心扉的感觉如此强烈，几乎让他不能呼吸、生不如死。

　　那乞丐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痛苦地使劲晃着手。

　　管平拉住弘毅，劝道：“您先放手吧，让他说清楚点。若有一句假话，取他小命便是。”

　　弘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了手，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命令道：“你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那乞丐瘫坐在地上，拼命吸了几口气，总算让嗓子恢复了正常，绘声绘色地说：“小的是丐帮的赖五，常在城中游荡。您要找的那个小伙子，俺也见过，以前还和萧总镖头一起通过俺兄弟几个找帮主呢。呵呵，有一次向他讨钱，他还给过俺十文钱呢。

　　“昨日夜里，俺在东大街的一条小巷口睡觉，听到沉沉地脚步声，俺就醒了。那声响，一听就是几个壮士在走路啊，就想瞅瞅人家练的是哪路拳脚。俺瞪大了眼一看，那三个人就站在小伙子的身后。若是在其他地方，黑抹抹的，俺也没这眼力识得出是他。他站的地方可巧是客栈灯笼的下面，俺就看得是真真的了。

　　“那三个人中的一个，掏出了块帕子从后面捂住了小伙子的脸，他就晕了。另两人撑开一口麻袋，往小伙子身上一套，背着他就溜了。俺想追上去看看，大冬天这腿脚犯毛病，走路都要咬着牙，跑是跑不动了。”

　　“这三个恶人可有什么特征易于辨认？”管平追问。

　　乞丐摸着后脑勺想了一会儿，答道：“三人高矮胖瘦都差不多，有一个脸上长了黑色胎记或是痦子。”他在自己的左脸颧骨上指了一下，补充道：“铜钱一般大小。”

　　管平不愿意遗漏一丝线索，又问：“还记得什么了？”

　　乞丐不停地摇头，像是问不出什么了。

　　“那你回去吧。这是赏你的。和你弟兄们说，继续找下去，找到人还有赏！”管平冲乞丐扔了一个银锭。

　　乞丐眼中充满了惊喜，连连道谢后又自以为是地打起了包票：“您放心，俺会叫兄弟们使劲地找、卖力地找，就像他们常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什么死啊，尸的。你敢咒她！她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就冲你这张狗嘴，你们丐帮一起填命。”弘毅像点着了的炮仗，欲冲上去、踹上几脚。

　　管平飞身抵住了他的攻势，叫乞丐快滚。

　　〈玉琴扭扭捏捏地发言：“谁能为我寻一个如意郎君？”婷婷拍拍胸口道：“这是包在俺身上。”舅舅冷嘲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用不着你费心，我们做父母的会张罗。”婷婷冲他吐吐舌头，“总把这句话挂在嘴上，你是包办婚姻的代言人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十三章 进宫救姻缘］


　　弘毅丧失了理智，好在管平仍然冷静、清醒，他把乞丐说的话分析给弘毅听，想让弘毅不要这么冲动。

　　“按他说的，影儿是被人下了迷药，晕倒后被带走的。可是，据我从黄大夫那边听来的只言片语，影儿体内有股毒气，一般的毒物应该是害不了她的。迷药对她来说，想必是根本就没有效用的。您说是不是？”

　　弘毅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刚才根本就没想到这一点，现在经管平这一提醒，就觉得古怪了。

　　“以影儿的武功，她完全可以预先发现身后扑来的杀气，做好防范，或者假装被毒倒，趁机把这三人给解决掉。可她没有这么做，这是为什么？”

　　弘毅觉得管平这是明知故问了，影儿这样任凭三个人把她扛走，肯定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看看幕后的人物是谁。想到了这些，他就不是那么焦急失常了，长长舒了口气，命令道：“按照那乞丐说的恶人的特征，把人给找出来！”

　　管平见他恢复了理智，急忙退下、四处找人去了。

　　弘毅不断地思考着那乞丐的话，越想越觉得心痛。影儿会在客栈的门口站着，她根本就没有去萧横太那边的打算，他竟然想把她推到那个她最不愿意去的地方。这个惩罚就是在要她的命啊。

　　他真是气糊涂了，不顾她的安危，让她一个人上路，如果当时就派个人跟在后面看着她，也不会出这种事。她宁愿冒着风险被别人绑走，也不愿意当场把恶人制伏，然后带人回来让他来查谁是罪魁祸首。

　　她对他是彻底绝望了吗？天哪！他给自己制造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困境：一辈子找不到影儿，他会在自责、伤痛中过一辈子；找回了影儿，她又会怎样看他。对她来讲，他岂不是成了像温宝芝那样相见不如不见的人了。

　　刺骨的寒风中，一个颀长的身影不停地在清修苑里游荡，鬼魅一般，让人不敢靠近。

　　弘毅恍惚间看到师父在院门外闪过。那一瞬，他看到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竟是老泪纵横，许是他看错了吧，师父是一位响当当的大英雄，怎么会……眼睛变得蒙眬、酸涩，弘毅的嘴里渗入了咸涩的液体，是汗吧。

　　他双手抱住了昏沉沉的脑袋，试图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也许管平找到影儿了，她在发小孩子脾气，大家正在劝她回来呢。也许她平安地回到了分局里，正在面壁思过。也许她现在就回到这里了，吃完东西就会现身……

　　弘毅用他此刻有限的智慧，想了无数的可能性。零星的雪花落在了他的头上、肩上，因为身上的寒气许久没有融化。翌日辰时，管平终于再度现身于清修苑，看着失魂落魄的弘毅，他都明白了。“主人，您和我一样，中了相思之毒。”这是他第一次在弘毅面前说话失了分寸。

　　弘毅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一把抓住他的前襟，迫切地问：“可找到人了？”

　　管平答道：“那脸上有胎记的人应该是禁军副统领简仁武。这事可麻烦了，要到皇宫里找人了。”

　　弘毅的眼中有了一丝活气，淡定地说：“那反而好办了。李栩是知道我的厉害的。估计是想把影儿绑了去，和我再做笔生意。”

　　管平听愣住了，在他的认知里，当官的人一旦黑起心来，可是比土匪更无情、比强盗更狠毒、比狐狸更狡猾、比毒蛇更阴险，皇帝把影儿抓走，主人应该表现得更加惊慌失措些吧。

　　弘毅想起上次影儿带人给李栩押送银两，管平应该是卧病在床，没有前往。这种事，参与的人是到死都不能向他人说的，即使管平成为了总镖头，师父也不会把这事说与他听。他这样的反应，倒是正常。

　　弘毅正准备去皇宫把影儿带回来，萧远山把他拦在了院中，摇着头说道：“影儿闯祸都闯到皇宫里去了。我这里也有了消息，咱俩屋里谈。”

　　萧远山一边拉着弘毅往书房走，一边吩咐管平道：“你去叫外面跑着的人也回来歇着吧，就说人已经找到了。丐帮那边也派人去知会一下。”

　　管平知道这是在支开他，既然如此，赶紧离去，免得招人厌恶。

　　“您有什么消息？”弘毅急切地问道。

　　萧远山先拿出了一封书信，说道：“这是影儿写给我的。她说被老朋友邀请，去皇宫里玩玩、散散心。”这老朋友自然就是李栩。

　　弘毅接过来看了，果然是影儿的字迹。

　　萧远山又掏出一个“荣”字信封，“这是李栩的密信。他说手下的人在街上看到了走投无路、可怜兮兮的影儿，出于对她当年传递消息的报答，他就请影儿到宫中玩玩。这两封信都是李栩叫人送来的，两人达成了默契，信中的内容十分契合。”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弘毅的心中一阵酸楚：要是我不那样气急败坏，没有想出那种惩罚她的办法，现在我正在她身后看着她写信吧。“我这就进宫把她找回来！”

　　弘毅抬腿就要走，萧远山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道：“我亲手把影儿拉扯大，她的脾气我了解。她既然能与李栩串通写这封信，可见在宫中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她不愿意回来，纯粹是想在宫里度过您惩罚她的那一个月的反省期。”

　　才说到这里，弘毅冷凝的眼突然横扫千军地袭来，萧远山不觉抽了口气，背脊发寒，猛吞口水。

　　“她还要反省什么？我叫她回来就说明那惩罚作废了。”弘毅想甩开师父的手，却被师父死死地拽住。毕竟是自己的师父，又是一位长者，他就只能站在那边，听师父不住叨叨，换了别人早就被他丢出数丈外，挂在树上满头金星乱飞了。

　　“影儿有时是死心眼、一根筋，让她现在回来，她肯定不愿意。再说她的确是要反省的，你就让她去吧。她混在男人堆里长大，既不懂什么规矩，又不喜欢被规矩束缚，借这机会让她在皇宫里熟稔礼仪也好。一个月后，她敢不回来谢罪，我亲自把她逮回来。我让人给李栩带了话去，叫他派人看着影儿。一旦反省期间她要从宫里出去，就派人给咱们送个消息。”

　　萧远山的话稳住了弘毅，冷凝的目光逐渐升温至正常、徐徐收回去，最后点头称是。

　　影儿在这一个月的反省期里，没有给弘毅写过一个字。似乎有无数的蛇蝎在噬着他的心肺，他的思维又如同紊乱的波浪。

　　他觉得有些奇怪，管平竟能得到影儿在皇宫里的消息，隔三差五地来给我报个平安。难不成在影儿心目中的地位，他还真不如她的平哥哥？弘毅终究放下了架子，直截了当地问管平，“为什么你能得到影儿的消息”。

　　管平涨红着脸，攥紧了拳头，咬紧牙关就是不吭声，像是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要与影儿共同保守着。

　　弘毅又端起做主人的架子，开始威逼管平，但这家伙丢下了一句“到日子她就回来了，您问她吧”，就逃走了。

　　接下来几天，管平总是躲避着弘毅，宁可费事通过别人传话，也绝不经过清修苑。

　　后来，弘毅焦急、狂躁的情绪逐渐攀到了顶点，萧远山不敢来招惹他了，以身体微恙为借口，帮他推掉了亲友之间的所有聚会，他吃了一顿孤单冷清的年夜饭。大年初一，别的院子里是走亲访友、欢呼畅饮、爆竹连天，弘毅是攒眉皱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大年初七，弘毅早早地敞开院门，看不到影儿的倩影，倒迎来了为他送饭的婆子。这婆子说影儿正在玉衡苑，向师父讨要帮她收来的压岁钱，应该快来给他拜年了。他顾不得吃饭，赶忙去师父那边见影儿。

　　地上积了厚厚的雪，杂役们连夜铲出了条条小径，撑着铁锹围在一起休息聊天，见着主人如一阵狂风刮过他们的头顶，都冰冻在原地了。

　　脚尖才进院门，弘毅就听到影儿在师父屋里和管平说说笑笑，顿时如释重负、神清气爽、眉目舒展。

　　“平哥哥，你要怎么谢我？”

　　“呵呵，以后你有什么麻烦，我管平上刀山……”

　　“呸、呸，我才不会遇到要你‘上刀山、下火海’的麻烦呢。”

　　“那你说要我怎么还你这份人情？”

　　“算啦算啦，就当上次误伤你的补偿。以后不许提‘毒手’什么的了！”

　　“嗯嗯。这事得让主人点头才行，影儿，你送佛送到西，和主人说说。”

　　“我还指望你在主人面前替我说情呢，哪能帮得上你？你是去报喜，我是去挨骂。”

　　“呵呵，不见得吧……我是等不及了，你现在就跟我去见主人。”

　　弘毅听到这些，“嗖”地蹿上屋厅，飞腾跳跃、回了清修苑，端坐在椅上等待着。浑身上下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到处爬一样，他不耐地起身又坐下，如此反复，头一次这么没有耐心。

　　影儿被管平拉着进了屋，一个月不见，原以为她会变得消瘦，没想到是面色莹润、神采奕奕。

　　弘毅先是一喜——看样子过得挺好、越发光彩照人了，再是一悲——自己黯然神伤、她却活得滋润，接着一怒——让她去温宝芝那边遭罪、她倒去皇宫享福，最后一叹——不与她计较了、回来就好。

　　“舍得回来了？”弘毅故意显出是很想揍人的语气。

　　管平扯了一下影儿的衣袖，把她往弘毅跟前推了推，“影儿言语上冒撞了主人，她知道错了，您莫嗔莫怪，念着她往日的乖巧，饶了她这一回吧。”

　　影儿低着头，嘟囔道：“我错了，我向您赔罪。”

　　弘毅细觑到影儿眼眶里转着的泪珠，明知道她是在装可怜，还是不由地自责起来。他故作平静地发问：“明明是被人掳进宫的，还替人家圆谎。这是怎么回事？”

　　“您都知道啦？这皇宫别提多好玩了！”影儿眉飞色舞地说了起来，“皇帝想和您做买卖，就拿我当筹码了。我就挥了挥手，几个侍卫就倒了，估计现在还瘫在床上呢。皇帝想把我送回来，但我看他那儿有的是房间让我住，有的是人陪我玩，就赖在那儿了。他为人挺好的，就让我在那边反省，我就认他做了舅舅！”

　　“叫你去反省，你却去享福。你说我该怎么罚你？”弘毅知道，影儿的答案肯定是让这惩罚大化小、小化了，他也不准备折磨她、折磨自己了，就想给她一个台阶下。

　　影儿眼珠咕噜一转，报出了一连串的答案：“罚我不吃饭，罚我替您写信写到手抽筋，罚我替您收拾屋子……”

　　弘毅听得真想上前敲她的脑门。这脑袋怎么这么灵光的？罚她不吃饭——她向来就不怎么好好吃饭；罚她写信——这半年里，信几乎都是她写的；罚她收拾屋子——她爱干净、有洁癖，眼里看不得什么东西落了灰，把掸尘整理的活儿当作是除暴安良一般，在乐呵呵地做着……

　　“那就按你说的方法处罚你吧。”

　　弘毅的话音刚落，影儿轻轻地“咻”了一声，脸上顷刻点了两片胭脂，拍了拍心口自我安慰一番，冲管平吐了吐舌头、嫣然一笑，将得逞的满意全表现出来了。

　　“好久没在这儿见到你了，今儿跟着她来做什么？”弘毅责问管平道。

　　管平向影儿使了个眼色，沉了沉气，说：“请主人准许我们的亲事！”

　　弘毅听到他的心“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瓣，撑着扶手、强打起精神，指着影儿问道：“以前拒绝了师父的提议，现在想明白了，又要娶她了？”他蔫蔫地看着眼前的这二人，被混乱的意念包裹着：影儿只给他写信，他这么卖命地找影儿……我怎么这么傻，这都没看出来……

　　“主人，您又弄错了。他要娶的是绣阳公主。”影儿一手指着管平的脑袋，一手不停地摆动着，晕红浮现在她白净的脸上，如同胭脂落在雪地里，娇艳欲滴。

　　“哪个公主？”弘毅没听清楚是什么公主，只要不是影儿就好，破碎的心迅速地粘合为一体了。

　　“你这呆子，讲话都讲不清楚，又让主人误会了吧。你站一边去，让我这个媒人来说！”

　　影儿逮着机会就要奚落管平，管平不敢娶她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弘毅是挺喜欢看到影儿这样的，像颗红彤彤的小辣椒。

　　“平哥哥被我伤了之后，虽说是痊愈了，但曾经几个月都躺在床上，体力就明显跟不上其他人了。除了每天的练武，他还每天晚上跑到西郊的树林再跑回来，想迅速恢复体力。绣阳公主是李棣的女儿，自幼和大将军的儿子定的亲，可这将军的儿子又是个短命鬼。皇帝把李棣避上了绝路，但要安抚德高望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就放过了绣阳公主，让她和牌位拜堂，在西郊的庵堂自生自灭。

　　“一年前，这两人机缘巧合认识了，他就叫我也帮着出主意，想瞒着朝廷把人救出来。我们还没想好万全的计策呢，皇帝就发现他俩私会的事了。他用八抬大轿、那么大动静地把绣阳公主接回皇宫，就是为了让平哥哥得到消息去皇宫送死，毕竟以咱们的势力，皇帝不敢冲进来抓人。

　　“平哥哥一直计划着进宫抢人，偏这时我被皇帝请去了，我就出了把力，让皇帝放了绣阳公主。估计现在皇帝正在派人张贴绣阳公主病逝的布告呢。她在客栈里等消息，只要您点个头就行了。”

　　弘毅听得出来，影儿的话里有很多东西被省略了。他看着管平一向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份上，不大好意思阻止这桩亲事。但是，这公主毕竟是李棣的女儿，若是知道内幕、有什么异心，留在这镖局里、放在管平的身边又实在不妥当，他又不能随便点头。“我考虑一下。你让她在附近的客栈住一阵子。”

　　管平听到这话，有些丧气，低声称是。

　　影儿拍着他的后背，笑着安慰道：“大不了你带着她浪迹天涯吧！”

　　这话明是在调侃管平，但让弘毅听着就是在威胁他了。他有些气恼：她这是冲口而出、诙谐调侃，还是夹枪带棒、有意为之呢？刚才还好心好意从轻处罚她了，这会子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哈哈，婷婷是个急性子，忍不住揭晓管平的意中人是谁了，不要太讶异，第十一章里就有伏笔。〉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十四章 干爹压岁钱］


　　管平走后，影儿说房里一个月没住人、落了灰，要好好打扫一番，就躲在屋里不愿见弘毅了。

　　弘毅知道她是在为他不答应管平的婚事而怄气，但他又不能为了讨好影儿而冒引狼入室的风险。她是不会来吃午膳、晚膳了，都说要罚不吃饭了。好在两人都没说要罚几顿、罚几天，不然影儿没饿死，弘毅先寂寞死。

　　一天三顿，弘毅都没怎么动过筷子。一个月见不到影儿，食不知味，他还能为了撑到影儿回来的那一天，勉强吃进去东西；现在是同在一个院子里，影儿却有意疏远他，他怎么可能有心思吃饭，魂儿早就飞到影儿屋里去了。

　　夜里，弘毅听到影儿的房门开启的声音，推测她又要趁着天黑去沐浴了，外面的雪还没化呢，她浑身湿漉漉的出来、肯定会着凉的。

　　弘毅忍不住冲了出去，拦住了影儿，迅速抢过她手里拿的包袱。“这么大的人了，大冬天就应该在自个儿屋里泡热水澡，这都不懂吗？还要我来教你。”

　　影儿满脸狐疑地打量着他，解释道：“我才发现早上跟公主拿错了包袱，我拿去给平哥哥，他明儿一早准去看她，顺便带去换回来。”

　　弘毅脸上热辣辣的，继续理直气壮地教训着：“你这么晚去找他，被别人看到不太好。”

　　“能有什么不好的啊？”影儿笑着指了指屋顶，“不让人看着就是了，我可以走上面！”

　　弘毅觉得是在对牛弹琴，耐下心说：“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出事了就……”

　　“会出什么事啊？为什么会出事啊？现在我和您也是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您怎么不担心出事？那我从小就是男人打扮，好歹也算得上是半个男人，也会出事吗？”影儿眨巴着眼睛，一口气都没喘、冒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弘毅彻底没了脾气：这丫头似乎对男女之间的情爱一点都不了解，难怪我对她再好她都没什么回应。也是啊，她假小子一样生活在一群大老爷们中，十岁以后又跟着我忙进忙出，能懂这些事反倒怪了，还得我这个师父慢慢教她。

　　“天一亮，我就差人把他叫来。你回屋去。”弘毅看着影儿满脸疑惑的样子，只能先这样打发她了。

　　

　　管平给影儿送回了包袱，她拿包袱时显得神秘兮兮的。等管平走了，弘毅就逮着她问话。“连着三顿饭都没吃，罚也罚够了。”

　　“主人，你就一直这么罚我吧。不吃饭，光吃果脯蜜饯。这种处罚，真是太幸福了。”影儿笑得谄媚，说得愉快。

　　弘毅看得欢喜，听得开心：前天替她准备的东西，藏在她屋里，她还真发觉了。本想用来哄她开心，昨天反倒派上了大用场，不然她会饿成什么样，我又得多心疼。

　　“从李栩那边顺了什么回来？两手空空去的，回来时多了个包袱。”弘毅气定神闲地微笑着问道。

　　“没什么啊，就是几身衣裳。宫里的侍卫人高马大，没适合我穿的衣裳，我又不愿意穿成小太监的样子，皇子、世子的衣裳左一条龙右一朵云的，看起来像唱戏的。皇后就给了我几身宫女的衣裙，让我凑合着穿。”

　　笑意凝结在嘴角，她眼中的得意换颓丧。“您是没看到，这衣裙穿身上感觉太怪异了，行动不方便、步子迈不开，我还老被人家围观、指指点点。我穿了一天就受不了了，还好公主为我解围、改小了侍卫的衣裳。”

　　弘毅听她说着，就开始想象影儿的女装扮相，有些陶醉了。“穿来看看。”他红着脸命令道。

　　影儿连连摆手，激动地说：“您让我穿女装，不如杀了我算了。为了‘毁尸灭迹’，我把穿过的衣裙都带回来了。”既然她这么排斥，弘毅只有在心里幻想了。

　　“主人，您还没给我压岁钱呢？”影儿美目一眯，手心往上翻，摊在弘毅面前，不好意思地笑着。

　　弘毅佯装生气地说：“在李栩那边不知道得了多少好处，你还问我要银子？”

　　“我要他的东西做什么？我喜欢街上的什么玩艺儿，您总会大方地塞银子催我买下，我才不会小家子气、惦记他的东西呢。我就拿了几身衣裙，没有开口要别的东西。”

　　包袱从影儿的肩上滑到了肘上，她一边晃悠包袱玩儿，一边想都没想地说：“再说他哪敢明目张胆地贿赂我啊。您神通广大、明察秋毫，发现我这儿有来路不明的东西，他也得倒楣啊。”

　　影儿的答话明是在辩白，暗是在吹捧弘毅，她听话、回话的本事是高超的，不知是跟谁学的，也许真是自学成才。

　　换了别人在弘毅面前耍小聪明、溜须拍马，他都会极为反感，爱搭不理、轻慢蔑视。唯独这些好听话从影儿的巧嘴里说出来，弘毅才会照单全收，有滋有味、回味无穷。大概是因为别人讨好巴结弘毅时，都是声音发颤、缩手缩脚、回避着他的眼神，影儿说这些话时都是大大方方地与他四目相对，语调极为轻松，好像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弘毅装作面带愠色，“犯了错的人，还好意思要压岁钱？”

　　影儿把包袱挎在胳膊上，指尖绕弄着丝缎似的秀发，噘着嘴嘟囔道：“这是两码事，犯了错要认罚，过年要讨压岁钱。”

　　弘毅也很喜欢影儿心中忿忿不平、嘴里嘟囔唠叨的样子。遇到看不过眼的事，她总会忍不住把她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即使明知道会得罪他，她也毫不在乎。想到她没把他当作外人，才会这样直言不讳，弘毅就不会跟她计较了，心里倒是欢喜的。

　　弘毅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微笑着说：“你知道我平日用的银子放在哪儿，往年给你多少，你照那个数去取吧。”

　　影儿笑着揉了揉额头，掰着手指头、嘴里念着数字。“你这是在做什么？”弘毅好奇地问道。

　　影儿心不在焉地答道：“在算这回收了多少银子……这回发财了，有二十两呢，没白认那么多叔叔伯伯。”

　　她笑得像只小狐狸，却美得令他的心狂跳不已。“二十两就算发财了？你的胃口也太小了。我这里再给你加点？”

　　影儿摇了摇头，“二十两足够了。您不能比爷爷给得多，不合规矩。”

　　“你倒是不会贪心。”弘毅摸着她的后脑勺夸奖道。

　　“主人，平哥哥和公主的事，您就答应吧。平哥哥都不知道有关李棣的事，公主那边我也试探过，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让她住进来，咱们还算救了她一命呢。您不知道，要不是我替她出头，她在宫里就过得比宫女都惨呢。”

　　影儿哭丧着俏颜，语气可怜的程度，大概连路边的流浪狗都会同情她。

　　弘毅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微微皱眉，“你和李栩怎么谈的，他就这样把公主放了？”

　　“公主只是他钓平哥哥上钩的饵料，我和他说我在您身边办事，比平哥哥多点利用价值，我都送上门了，他就不需要公主了。大将军那边更好打发了，一旦打仗他吃得粮草还得靠您帮忙筹措，根本不会为难平哥哥他们。

　　“您和皇帝之间的事，我知道得瞒着平哥哥，不然早就跟他挑明了，让他过来求您帮忙了。我也想过求您出面要求皇帝放人，唯恐因为这桩事曝露您和皇帝的关系，只好闭紧嘴巴，让平哥哥自己想主意了。”

　　影儿说的倒是实话，她的确知道很多管平都不清楚的秘密。弘毅点了点头，又问：“他抓你去，想要得到什么好处？”

　　“他以为平哥哥接近公主，是受您的指示，以为您要利用公主，对他不利。他也不想想，只要他继续给您带来利益，您又何必花大钱换人做皇帝呢。一切都取决于他是否和您合作，对不对？”

　　弘毅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她，心想：这丫头还挺了解天下局势与荣家生意的关系的，一语中的——利益。

　　“你赖在那边，他没想赶你走？”弘毅想到李栩比自己年长两岁，也算得上是相貌堂堂、仪表不凡，担心他会对影儿有什么非份之想，故有此一问。

　　影儿笑着说：“既然住在他那边，我自然要拍他的马屁。好话说了一箩筐，他也蛮喜欢我的，我就认他做了舅舅。”

　　“呵呵，你倒会乱认亲戚，周管事叔叔、黄大夫叔叔，这哥哥、那哥哥的，这回又多了个皇帝舅舅。”弘毅掰着手指替影儿算亲戚账。

　　影儿欢快地笑着，补充道：“还有一个，您给漏了——主人干爹。”

　　弘毅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一字一句地说：“换个称呼——干爹——辈分大了。”

　　影儿满脸疑惑地说：“您和皇帝舅舅的岁数差不多啊，他都是舅舅了，您只能是干爹了。再说您又教我武功，也算是我的师父。您和平哥哥他们不一样，把我当女儿宠着，还不是干爹？”

　　弘毅听她说的是一套一套的，厉声命令道：“不许再提‘干爹’了。”

　　影儿给他吓得收住了笑容，见他转身要走，焦急地追问：“那平哥哥的事……”

　　弘毅不耐烦地挥挥手臂，丢下一句“你看着办吧”，就匆忙走了。

　　

　　弘毅看着影儿跑进奔出在忙管平和公主的事，成天像蚱蜢般动个不停，怎么人家的事她能这么上心，他俩之间的事却从来不往那个方向想，还要给他扣上“干爹”这个头衔……

　　影儿请师父出面，说公主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萧瑞，父母双亡投奔亲戚来了，师父做主把她许配给管平为妻。两人的婚礼十分简单，给师父、师母和管平的母亲磕了头就算礼成了，婚后在玉衡苑居住。

　　影儿介绍公主给弘毅认识时，夸公主超群出众、知书达理、娴静端庄，简直是自愧不如、无比崇拜状。

　　弘毅看着这两个女子站在一起，思忖着以前总觉得影儿个子矮小，原来是她的生活圈子里全是高大壮实的男人，把她硬生生地比了下去。和年龄相仿的女子站在一块儿，她的个子还是略显高挑的。

　　这管平的眼光也挺怪的，有送到他面前的影儿不要，非要惦记着这个公主。虽说公主也算是一个美人胚子，但换了其他男人，看了二人的样貌，肯定都是二话不说就选择影儿的。

　　若论性格为人，影儿就更是可爱了，时而天真活泼、时而机灵古怪、时而通情达理、时而刁蛮任性、时而柔弱伤感、时而坚决果断，活得多姿多彩又多变，绝不似偶戏中的人物。

　　在弘毅的周围，有太多的人偶供他指派、操纵，他希望影儿成为和他一起在幕布之后、操纵这些人偶的搭档。

　　

　　元宵佳节，因正是太平时候，民间的点花灯、猜灯谜、吃汤圆、放烟火等活动，把过年的喜庆气氛推向高潮。从正月十三为始，为时三日，京城里，十街九市欢呼达旦。

　　十五是正夜，绵延数十里的璀璨彩灯将京城大街照耀得辉煌无比，街上游人车马交错如织，官家也会亲自出来赏玩通宵，倾城士女专待天颜一看，期望着鲤跃龙门之时。

　　这夜难得一轮明月当空，映着各色奇巧的花灯，照耀如同白昼，灯火交辉、极为美景。官宦人家的内眷，自夫人以下，老幼妇孺打扮齐整，被下人的支起的帷幕遮着，在街上看灯游耍。

　　一般的百姓已顾不得赏灯观月，要么瞅着城头上站的小人、试图分辨哪个才是真龙天子，要么使劲往帷幕边儿挤、想要一窥侯门姝丽的风姿。

　　一位神色阴郁、嘴唇粉白的公子徜徉于京城街头，身后跟着一个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的小书童。路人只顾往城头下、帷幕旁凑热闹，都没有把注意力投在这二人身上，殊不知当今天子还要顾忌这位公子的喜怒行事，丽人美妾见着这个书童的样貌也会自愧不如。

　　中午吃了影儿端来的汤圆，弘毅在“迎紫姑”的日子里闹肚子了。若是厨房做出来的东西，弘毅会把元凶找出来打个半死、撵出去，偏偏这几颗汤圆是影儿的杰作。这么聪明伶俐的影儿，却连一碗汤圆都煮不熟，真是“人无完人”。

　　她忙活了一个上午才包出一碗像样的汤圆，乐颠颠地端来让弘毅品尝，他把这当作莫大的荣幸，在嘴上大肆夸赞之后默默忍受肠胃绞动的痛苦，心底卷起的一波一波的暖意仍未散去。

　　正月十三，弘毅跟影儿说元宵节当夜带她出来玩儿，影儿为此推掉了师父那边的聚会。几个时辰前，弘毅还是肠胃剧痛、腿脚发软，若不是黄大夫亲自煎的苦口良药，这时虔诚信奉“哪儿有热闹便往哪儿钻”的影儿是不会陪在他身边了。

　　弘毅看到路边卖汤圆的摊档，心中感慨道：“避毒珠能化解影儿身上来历不明的毒气，却敌不过影儿‘惊天地、泣鬼神’的厨艺。”

　　喧哗热闹的气氛让影儿雀跃不已，她左手指着桔色的兔子灯，右手够着粉色的荷花灯，眼睛瞅着其他颜色、样式的花灯，很是犹豫地问道：“主人，您说哪个好看？为什么兔子灯还有这么多花样？”

　　两只灯都做工精巧、玲珑可爱，衬得灯下的人眉目更显得娇丽，见之心动。弘毅细瞧着灯火辉煌中的可人儿，眸里似一汪泓潭倒映着她的身影，也埋藏着无尽的爱意。“院子里都挂满了，你还要买回去挂哪儿？你的压岁钱全用来买灯了吧。”

　　影儿在灯海中转圈儿欣赏，“真像您说的，没地方挂灯，我身上也没银子。院子里那些花灯不是我买来的，大多是哥哥们送的。压岁钱我都攒着买了平哥哥、瑞姐姐成亲时送的贺礼。”

　　刹那间，阴风四起、灯火黯淡，弘毅脸黑成一团焦炭。他怎么没想到送她花灯？怎么会让那些人抢了先？前些年，院子里只有十几盏花灯，今年这么多盏，看样子是快到“轮回日”了，他们集体大爆发，都打着一样的算盘——获得影儿的垂青。

　　“有地方挂，挂你屋里。你喜欢哪个？我买给你。多多益善，全买下来。”他的黑眸透出势在必得的光芒。

　　〈管平不爱影儿爱公主，心思细密的男主追问婷婷“这是为什么”，婷婷必须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嗯……谜底早晚会揭晓。〉

　　〈“迎紫姑”，民间传说中正月十五，善良的紫姑因穷困而死。百姓同情她、怀念她，有些地方便出现了“正月十五迎紫姑”的风俗。每到这一天夜晚，人们用稻草、布头等扎成真人大小的紫姑肖像。妇女们纷纷站到紫姑常做活的厕所、猪圈和厨房旁边迎接她，像对待亲姐妹一样，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贴心话，流泪安慰她。〉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十五章 元宵逛青楼］


　　影儿摆着手说道：“屋里挂那么多灯，房子烧着了就真是红红火火过大年了。我只是在赏花灯、问您哪个好看，又没说要买。这里面有很多款我都有了，您就不用破费了。

　　“我才不会花钱买灯呢，只能挂在那儿看几天，过了节收起来还占地方，扔了怪可惜的，来年再拿出来上面全是灰，还是得扔了。

　　“他们是不是真把我当小孩子了，个个都送我花灯。他们哪是送我灯啊，整个就是合伙给我出难题。过了今晚，这满院子挂着的花灯，我该怎么处置呢？”听这口气，弘毅不送她花灯，倒是帮她忙了。

　　影儿拍着脑门儿叫道：“啊呀，我真笨，我应该把那些花灯弄到街上来卖钱，可惜现在才想到这主意，想卖灯也没工夫往街上运了。”

　　这还叫笨？能想到这种主意的人，够了不起的了。“亏你能想出这种主意。送灯的人听到你说这话，不定得多伤心呢。”弘毅忍不住为那些向影儿献殷勤的人掬一把同情泪，他们和他一样，钟情于这样一个情窦未开、不解风情的傻丫头。

　　“我冒出这种想法，是不是显得我很没良心、很贪财？”她害羞地小声问道。

　　他轻柔地摸摸她的颊，微笑道：“不会，你能想到把你用不着的东西拿去换真金白银，说明你有经商的天分，我该好好赞扬你。”

　　“真的？”她仰着满是信赖的小脸蛋看着他，那蛾眉似远山含黛，明眸似寒潭映月，粉腮绽笑似桃花初放。

　　“真的，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我的真心！”面对美不堪言的绝色佳丽，他一语双关地回答。

　　“主人，又有一个大户人家要经过了。”影儿指了指在路中央吆喝的家丁，示意弘毅该避让了。

　　弘毅揽了一下影儿的肩膀，领着她往路边走去，小心翼翼地保护她不被旁人推挤，心里抱怨着：有完没完，一路上让了几回了，又不是仙女下凡，还怕人看。他回头望了眼影儿，真正的仙女在这儿呢。

　　“她们也真够累的，裹着小脚、走路一摇一晃的，还要赶到皇城下看皇帝舅舅。”影儿盯着帷幕里晃悠悠的人影，十分同情地说。

　　弘毅看着帷幕缓慢的前进速度，想到了影儿轻灵的步伐，仙女就是影儿这样吧。“送管平什么东西作贺礼了？”

　　“我送了绸缎。瑞姐姐喜欢做女红，送这个她好绣花打发时间，又能做成被面。我才知道上好的绸缎那么贵啊，压岁钱全搭上去了。”她俏丽的容貌上有一丝无奈，微微地发出叹息，接着装出可怜兮兮的迷路小猫眼神。

　　轻笑出声，记忆中，她经常这般卖力地逗他开心，他的心头忽而撩起一股悸动。“你是够大方的，辛苦讨来的压岁钱全给了管平两口子。和记的丝绸开价是高的，但绝对物有所值。”

　　管平一再声明让影儿不要破费，他的媳妇都是影儿从宫里弄出来的，哪敢问她要贺礼。影儿讲究哥们儿义气、执意要送东西，为了讨嫂子欢心，她出手也是够大方的。弘毅欣赏影儿轻财重义的性格，她是师父养大的，耳濡目染、成就了这种性情。

　　江湖上的豪侠、义士常遇到捉襟见肘的时候，师父会派人去雪中送炭、慷慨相助，因此交友满天下，替镖局笼络了不少高手来做镖师。在金钱上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女子不在少数，影儿这样的实在难得。

　　“看样子我衣柜里的那些衣裳，爷爷花了不少钱。”她细眉蹙成小丘，似有许多愁绪。

　　“师父不会因为帮你做几身衣裳就没米下锅，你就别想着替他省钱了。”即使她帮师父散尽家财，还有他这座金山呢。

　　“是啊，爷爷疼我，一样的衣裳，那边替庆儿做一身，他就会想着给我做一身。”她的眼神飘得好远，仿佛魂魄一下子抽空离了身。

　　弘毅发现影儿的眼眶有些微红，收起戏谑的表情。她还在为萧横太、温宝芝偏心萧庆而伤心吗？相处了这么些年，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迅速转移话题，帮助她走出感伤的情绪。“师父怎么不替你做几身衣裙？”

　　温暖的嗓音将她远扬的渺渺幽思拉了回来。“爷爷说我嫁人了就得女装打扮了，到时候再帮我置办。想到这个，我更不愿意出嫁了。那些见着我宫女扮相的人，都是目光呆滞杵那边，估计现在是夜夜做噩梦。”

　　“呵呵，也许是美梦。”穿宽大男装的她，娇小柔弱恍若雪中白梅。卸下男装的她，长发披散而下，肤白若雪，柔媚动人，婀娜多姿。

　　“怎么可能会是美梦？有哪个宫女会走路时甩着胳膊、横冲直撞？有哪个宫女见着人只拱手作揖、不肯道万福？瑞姐姐穿裙子是仪态万千，我则是丢人现眼。投胎做了女人，恐怕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败，老天爷在和我开玩笑吧。亏好您没见着，不然把您惊着了，还不定怎么罚我呢？”

　　虽然影儿句句是在自嘲，但弘毅知道，那些人应该不是吓呆的，而是见着绝色美女就傻眼了。弘毅不禁怀疑，若她真是男儿身，他可能会因为她而得了龙阳癖。

　　第一次来和他面谈的人都是表情显得很错愕，也许是把影儿当成他的娈童了，周算盘应该会解释清楚吧。那些叔伯知道影儿是女儿身，却从来不开口教训他“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大概都认定影儿是他的侍妾了。

　　“主人送什么给平哥哥了？我好像没看到您送去的礼盒。”影儿似乎把弘毅当成抠门的主人了。

　　“没发现少了一颗避毒珠吗？我把荣威镖局总镖头的位子送给他了。”弘毅淡然地答道。

　　影儿满脸疑惑地说：“您不大喜欢他，我还以为您不想让他接这位子呢。”

　　弘毅笑着说：“现在我觉得他蛮顺眼的，这个位子他坐最合适。”

　　影儿低着头说：“其实我知道，爷爷打心眼里想把这位子留给萧家的人，可惜……若是能传位于儿子、孙子，爷爷会很开心的。”

　　“在替你的父亲、弟弟抱不平吗？”弘毅知道影儿对萧横太、萧庆的感情还不及管平，只是故意说这话逗她。

　　影儿摇着头答道：“没有，我只是说出爷爷心里想的。平哥哥比他们有本事，他能接下这个担子。”

　　弘毅意味深长地说：“位子传给管平，师父也应该高兴才是。”

　　突然，头顶上砰然作响的轰隆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元宵夜最灿烂的时刻来临。

　　一阵烟火窜入夜空，霎时明艳地交织绽放出四季的花，像是天上有人打翻了百宝箱，缤纷灿烂得辉煌炫目，引来众人的声声赞叹。此起彼落的烟花耀眼的光华与绵延的灯海交相辉映，天上人间仿佛陷入一片辉煌的幻境。

　　“好漂亮！”影儿仰起螓首，眉梢带笑，眼瞳发亮，看得痴迷，欢愉地扬起了嘴角。

　　“白的是珍珠，绿的是翡翠，红的是玛瑙，黄的是金箔，银的是银珠，紫的是水晶。啊——那边，那边有人在放天灯……”她都快忘了闭上小嘴了。

　　置身在一片喧哗热闹中，头顶上接连迸射的火树银花吸引不了弘毅的注意，反倒是身旁的娇俏“小书童”勾去了他满腹的心思。他侧过身，静静地望着她的侧脸。她整个人充满了眩惑的魅力，诱使他滋生出抚摸她的冲动，而他也这么做了。

　　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她开心的笑容，仿若蝶翼拍拂似的滑过粉嫩的脸颊落至湿润红嫩的唇瓣，漫天绚烂烟火的照映下，他温柔抚触的洁净双颊很明显地赧红了。

　　他热辣辣的视线对上她顾盼流转、懵懂疑惑的眸子，不禁轻笑出声，指尖从她柔软的樱唇上缓慢地离开。

　　“我的脸上粘了脏东西？谢谢主人！”她紧绷的心弦一松，眼底倏地星光灿烂，眼神如同以往注视他时一个样——崇拜敬仰。

　　她咽了咽口水，一脸兴奋，像一只猴子似的跳起来高喊：“主人，快看！那朵烟花好美！”

　　他一怔，眯眼瞅着她真诚稚气的笑颜，暗暗甩去一头冷汗，声音温柔如水，“烟火、花灯年年一个样儿，我带你去听曲子。”

　　

　　绮芳阁，京城规模最大、名气最响、开价最高的青楼，里面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别具长才，出入的人多是大富大贵的败家子或贪色者。那里装潢之奢靡、食物之精致，全京城恐怕只有福满楼能胜过它一筹。

　　大门两侧，穿红着绿的妙龄美娇娘倚门抛媚眼。鸨儿唐嬷嬷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鲜艳夺目的绫罗绸缎裹着丰腴的身体，全套金光闪闪的首饰比灯火还耀眼，整个人像一座可移动的成衣金饰店，灿烂得令人眼花，华丽得令人头晕。

　　她才送走了一位贵客，又发现了大主顾，摇着丝绢、迎了上去，却不敢招呼姑娘们贴近。“老鸨爱银，姐儿爱俏”，荣公子长相英俊、出手大方，可惜脾气古怪，好像全身贴满了“生人勿近”的标签。

　　他第一回来绮芳阁，她的头牌花魁像苍蝇见到……呃——不妥，像蜜蜂见了花蜜般，不知死活地用“死缠烂打”这一招，结果还没碰到衣袖，就被他的扇子敲出了内伤，至今还咳嗽气喘、汤药不断。

　　“原来是荣公子，一个多月没见着您来啦，咱们云裳姑娘正愁没知音呢。您快请进——这位……长得真俊——俏啊，怎么称呼？”

　　影儿是第一次来这种烟花之地，犹如一只快乐的小鸟，好奇地四下张望，像在逛市集一样。花街绣阁、品竹弹丝，处处是调脂弄粉的佳丽、黄金买笑的王孙。红袖邀欢、妖姿丽色，香雾弥漫、歌声迷魂。

　　弘毅淡淡地答道：“带她来听听曲儿。”唐嬷嬷怕问得多了会得罪贵客，就不再打听什么，领着二人上了楼。

　　弘毅发现这几年，因为影儿的缘故，他渐渐能面对心中的伤痛了。母亲对父亲的痴，他也能体会到七八分了。他能清楚地记得琴案后母亲的清丽身影，但她指尖流出的幽远缠绵的曲调，他只有朦胧的记忆。

　　云裳的琴艺在京城是有名的，每当弘毅想起母亲的时候，都会来这绮芳阁，听她奏上一曲，今天他把影儿带来，还有另一个目的。

　　精巧的曲调倾泻而出，绝妙音感不绝盈耳，四肢五脏如沐春风，筋骨舒畅得如置身浮云间，烦忧尽净，把弘毅带回了童年。

　　父亲拉着他的小手在院子里散步、玩耍，有时还把他抛在空中、让他坐在肩上。母亲慈爱地摸着他的脑袋问他想听什么曲子，手把手地教他最简单的曲子……原来，父母并没有无情地抛弃他，他们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以前他与影儿的人生观是完全相反的。他只记得伤痛、丢弃了曾经的美好记忆，被压抑、窒息的气氛包围着。影儿总是习惯性地丢弃、掩盖悲痛，无忧无虑地过着每一天。他不可能做到像影儿那样的选择性记忆，但他现在可以平等地对待美好与悲伤的回忆了。

　　一曲终了，弘毅回到现实世界。这个世界本让他觉得灰暗、阴冷，现在，因为影儿，这个世界是那么精彩、生动。他缓缓转过头，却找不到本应坐在他身后的影儿，有些茫然无措了。

　　“那位姑娘刚才出去了！”云裳笑着说道，“奴家见识过太多的臭男人了，像她那样通透无瑕的，应该是个姑娘吧。您来这花街柳巷，花大把的银子听曲，却没正眼看过奴家一眼，原来是有佳人在侧。”

　　弘毅神色冷峻地问：“她出去的时候，神情如何？”

　　云裳微微摇了摇头，答道：“没看着。不声不响地走了，想必她是心里不太舒服吧，要奴家跟她解释吗？”

　　弘毅听了这话，喜上眉梢，她吃醋了，他带她来这儿的目的达到了！他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几上。

　　“公子留步！”他脚步停顿，俊美的脸上寒霜满布，深邃的目光直直地瞪着云裳，射出的冷光令人心颤。她一直很识相地与他保持三尺以上的距离，只埋头抚琴、从不多嘴多舌，难道今天也要下贱地投怀送抱？

　　本能地连退两步，她微笑着说：“若非公子常来听曲、出手大方，奴家就不能这么快凑出赎身的银子，往后可能无缘相见，在此谢过。”

　　弘毅欲跟她打听京城还有何人善长抚琴，却听见廊上一阵骚乱。

　　“你小子……和本大爷……抢女人……”一个满脸横肉的红脸男子抡起拳头就要往影儿的脸上砸去。

　　影儿身子一低，躲过这一拳，一掌拍在对方腹部，只想把他推开。

　　“松手、松手，痛死了……”那男子怪叫着。

　　影儿抬头一看，弘毅正两眼冒火，狠狠攥着那人的拳头，只听骨头被捏得咯咯响。

　　旁边冲出来一个家丁，拱手求饶道：“这位爷高抬贵手，我们少爷喝多了酒，蒙了眼神、认错人了。您恕罪……”

　　影儿眼儿弯成了半月形，扯了扯弘毅的衣袖，求他高抬贵手、放人一马。弘毅松开手，呵斥道：“还不快滚！”

　　醉酒男子揉着拳头，嘴里依然骂骂咧咧的。仆人一边拖拽他，一边劝道：“少爷，您喝高了，只是样貌有些相似，个子却矮了一截，不是那人啊。”

　　弘毅拉着影儿的手，快步走出了绮芳阁，离开了这条街方才停下步子。“刚才是怎么回事？不好好听曲子，到外面惹什么事？”弘毅有些激动，紧紧握着影儿的手，责问道。

　　影儿的手被握得很疼，想要抽出来，却被抓得更紧了。“听曲听得怪闷人，我想到街上看灯。到廊上四处张望了一会儿，那个人就冲过来骂我。我又搞不清楚是什么缘故，只好先躲着。他看我好欺负，就要打我了，您就来了……”她满脸无辜状，说的也够蹊跷了。

　　弘毅教训道：“碰到这种人，一掌拍死不就得了，何必当众遭他辱骂。”

　　影儿小声解释道：“那人只是喝醉了，他想骂的又不是我。”

　　弘毅见她替那人说话，心想：这丫头还真古怪，处理李棣的事，显得么杀伐决断，对眼前的恶人倒心慈手软、高抬贵手。这是因为李棣曾想危害我的性命，她才会那样吧。

　　他莞尔一笑，指着她的鼻子，打趣道：“是不是真抢了那人的女人，做了亏心事，不敢伤人性命？从实招来。”

　　影儿咯咯地笑着说：“我抢女人做什么？要抢也抢男人啊。男人有气力，可以做杂役、做趟子手。不对，我抢男人回来，还得我发他月钱。我的银子是全用来换糖吃的，自己都不够用呢。”

　　“不想给月钱，就抢来做丈夫啊。”弘毅试探性地问着，关注着她的神色变化。

　　影儿开玩笑地说：“连平哥哥这种好脾气的人都受不了我的刁蛮、任性，没人敢做我的丈夫，枉费爷爷替我准备嫁妆的一番苦心了。”

　　弘毅瞅着她澄亮的乌眸，凑到她耳边，有些神秘地说：“我俩正好一对儿，没人敢做我的妻子。”

　　影儿没有反应过来，定睛望着神色古怪的他，双眸若澄澈的水晶，散发晶莹的光泽，照亮那幽邃眸子深处。

　　一路上，弘毅紧紧地拉着她温暖的小手，感到无比幸福。她没有吃醋，今天的主要目的没有达到，结果却是好的。

　　回家路上，通明的灯火远了，喧嚣的人声远了，空气里甜甜的汤圆味道也远了，地上两人的影子相偎在一起，看起来十分亲密。

　　〈懵懂无知的影儿小声发问：“绮芳阁到底是什么地方？姐姐们打扮得好漂亮，为什么要和那些眼神怪怪的男人亲亲抱抱？”“我很忙，下一章让男主帮你解惑！”婷婷继续敲击键盘。〉

　　〈唐嬷嬷跳出来尖叫：“偷偷告诉你们，女主给我起了一个绰号，我忍辱负重、积极配合地应了下来，于是男主承诺不把我从后面的那场戏里删掉，大家一定要捧场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十六章 访乐师醉酒］


　　“我认输了。”影儿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爱表情，偷眼瞄见弘毅极力掩藏的不屑神情，丢下犹豫了好久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黑子，干脆放弃。“您说过会让着我，怎么还毫不留情地连削带打？”嗔了他一眼，她用孩子气的童音说道：“我再也不陪您下棋了。”

　　弘毅眼里含笑，好心提醒道：“再看看清楚，别急着认输。”说真的，影儿的棋艺是他所碰过的对手当中最烂的一个，他有耐心跟她下棋，是因为他喜欢瞧她认真地盯着眼前的棋局，歪着头、嘟着小嘴儿、时不时狂扯头发的伤脑筋模样，一看就惹人发噱，他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

　　影儿伤脑筋地用力瞪着面前这盘棋局，左思右想，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唇角一撇道：“我又不是为了赢才和您下棋，现在不认输，垂死挣扎一番再认输，还不是一回事儿。”

　　“我让你看棋谱，你怎么没有一点儿精进呢？脑子这么灵光，下棋时就犯傻。”弘毅整理着影儿抓乱了的头发，笑着揶揄道。

　　影儿吐吐小粉舌，弘毅看得失了神，她依旧迟钝地没察觉他眼眸中的异常光彩。

　　“我是大俗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些风雅的事我都是做不来的。睡不着时看您给的棋谱，才翻一页我就睏了，只记住第一页上的话。我背给您听啊。话说围棋一种，乃是先天河图之数……”

　　“行了，不用背了。”弘毅颇不耐烦地打断了影儿的背书，埋怨道：“怪不得你一摸棋子就打呵欠。今儿听曲子你也耐不下心来，早知道就不带你出去玩儿了。”

　　影儿低头收着棋子，忽而抬头，眨巴着求知若渴的眼眸，“主人，绮芳阁和福满楼差不多吧？绮芳阁里可以饮酒吃菜，还有人抚琴；福满楼是吃饭的地方，也会有戏班子唱两出热闹戏。在福满楼里，大家是各坐各的位子。奇怪的是，在绮芳阁里，我看到那些女的坐在男人的腿上，说说笑笑的，他们是夫妻对吧？”

　　弘毅被她问得愣住，不知道该怎样和她解释“一点朱唇万人尝，一双玉臂千人枕”。连男女之情都没有弄清楚，她对青楼的理解也只能是停留在饭馆这一层了。

　　“绮芳阁和福满楼不同，它是青楼。那些男人去青楼花钱让貌美的女子伺候他吃酒菜、听曲子，玩得开心了，夜里就住在那边。”弘毅想了很久才勉强想出这样一个说出来不让他觉得尴尬的答案。

　　影儿点着头，笑着说：“我懂了，青楼不仅是饭馆，还是客栈。不同的是，饭馆、客栈的店小二都是男的，青楼的店小二全是女人。”

　　弘毅呆愣在那里，无言以对了。在青楼这一话题上，影儿似乎被他的话误导了。

　　“为什么伺候吃东西就要坐在腿上呢？那些女的店小二把那些男人当丈夫了？”影儿满脸疑惑地问道。

　　弘毅反问道：“女人坐在男人的腿上就是夫妻，你怎什么会这么想的？”

　　影儿凑到他的耳边答道：“我去玉衡苑找平哥哥过招，看到瑞姐姐坐在平哥哥的腿上，瑞姐姐见到我在场，就红着脸跳了起来。平哥哥待我这么好，从来没让我坐他腿上玩儿，只有瑞姐姐可以坐他腿上，我就这样想啦。有什么不对吗？”

　　弘毅耷拉一下脑袋，有气无力地说：“没什么不对，那些女的得了银子，就误以为那些男人是她们的丈夫了。”

　　影儿摸着下巴，断言道：“原来是这样，和‘有钱能使鬼推磨’差不多。”

　　弘毅叹了一口气，苦笑着点头，心想她总算明白一些了。

　　影儿打着呵欠要回屋休息，突然回过头来问道：“您说那些男人玩得开心就会住那边，您听曲听得高兴也住在那里吗？”

　　弘毅正在伸手取书架上的书，被她这一问吓住了，扶着书架喘了口气，厉声问道：“你哪天见我夜不归宿的？”

　　“我看您听曲子时蛮陶醉的，应该是很高兴吧？您为什么不住在那边啊？”影儿歪着头问道。

　　弘毅冷着脸答道：“我只听曲子，那边太脏了，我住不惯。”

　　“看起来挺干净的，香气扑鼻、仙乐飘飘，一点都不脏。”影儿一本正经地说。

　　弘毅连喘了几口气，低声答道：“住惯了你打扫的地方，再干净的地方，在我看来都是脏的。”

　　影儿乐陶陶地眨巴着眼睛问道：“您这是在夸我吗？”

　　弘毅点着头，挥手命令道：“你快去睡吧。”

　　影儿一蹦一跳地回房了，弘毅的心是一颤一战、不能踏实了。

　　他为选择云裳来刺激影儿而后悔不迭：想让影儿吃醋不成，差点给自己扣上狎妓饮酒的“浪荡公子”的名号。影儿现在不懂这些事，以后她全懂了，她该怎么想我？

　　但是，如果她懂了这些事，对我和云裳的关系耿耿于怀，就说明她在吃醋，我应该高兴才是，带她去那儿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呀。到时候她会相信我只是去听曲吗？怎么感觉我有一百张嘴也会说不清。还好云裳赎身了，以后影儿翻旧账也找不到由头了。因为云裳除了乐籍、嫁作他人妇，弘毅只得带着影儿到处打听京城还有谁琴艺超卓。这种事可以吩咐给下人做，但弘毅不想把这个秘密透露给其他人，让影儿一个人出去打听，他又不放心。

　　一日，弘毅打听到城南有一位老乐师以教授琴艺为生，就带着影儿前去拜访。二人走到巷口，就听到小巷深处传来的琴声，陶醉沉迷其中，屏息静气前往。户外数本苍松，庭中一丛修竹。

　　轻推院门，曲子戛然而止。二人面面相觑，自觉误闯擅入、破坏了别人的雅兴逸趣。“进屋喝杯水酒可好？”这位乐师眉分两道雪、须若凝霜、面有桃花之色，仿佛山中的老神仙一般模样。

　　弘毅被这种淡定从容的气势摄住，脑中那些关于功利、权势的思绪顿时显得无比污浊、肮脏。这种气势，他依稀间觉得是很久前便见过的。

　　进到屋中，与院中的清简一样，屋内的陈设十分简朴，桌椅器具均是寻常之物，唯独琴案上的一架古琴显得格外贵重。三人坐在桌前，老先生斟上两杯自酿的蜜酒，给影儿递上了一盏清茶。

　　弘毅简单说明来意，老先生捋了捋须说：“老朽姓冯，三十几年前，在江南还算小有名气。当年曾作了几日陈子梁的乐师，因为这个缘故，后来受人排挤打压，索性隐居于市井巷陌之中，靠教授歌姬抚琴为业，勉强糊口罢了。”

　　他起身走到了琴案前接着说道：“这便是当年陈子梁赏赐的‘焦尾枯桐’。”回首，他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影儿，她正好奇地盯着酒壶猛吞口水。“当今皇上对三十年前的人、事网开一面、既往不咎，我也就有胆子说这琴的来历了。”

　　弘毅跟着来到他身边，打量了一下这架琴，自嘲道：“晚辈只能勉强弹拨出几个音，未能识得它的珍贵之处。”

　　冯乐师微笑着说：“既然有缘相逢，您二位得了闲便来这儿玩吧。好久没看着这么般配的人物了，今儿能再见识到，老朽也算不枉此生了。”

　　“般配？”弘毅第一次听别人这样说他和影儿，通常陌生人都视他们当兄弟、主仆。

　　冯乐师呵呵笑了，“老朽虽是老眼昏花，但也算是遇人无数，是男是女还是分得清的。”

　　弘毅听着很是高兴，忽然想起影儿是随他一起来的，他陶醉于冯乐师的气定神闲的风度之中，竟忘了她还在旁边坐着。她听到这“般配”二字，会有何反应呢？

　　弘毅满怀期待地回过头去，却见影儿眼如迷雾、两颊绯红，手中握着飘出酒香味的茶盏，趴在桌上，痴痴傻傻地笑着。他赶紧扶住影儿，在她耳边唤着她的名字。

　　“两个、三个，主人！”她半睁着眼，歪着脑袋，嘴里呢喃却不知所云。

　　冯乐师问道：“这是她第一次饮酒吧？”

　　弘毅想了想答道：“确是如此，一时不注意，竟会醉成这样，让您见笑了。”

　　冯乐师很是自责地说：“老朽的蜜酒，您也尝了，这酒香甜如蜜，极能骗倒只能浅酌的人。酿出了这种惑人贪杯忘形的东西，是老朽的过错。”

　　“前辈切莫自责。她已醉成这样，晚辈还是告辞为好，免得扰您清静。”弘毅把影儿扶了起来，却看她四肢无力、无法走动，只得横抱在怀中。

　　冯乐师略显遗憾地说：“改日再来便是，老朽自当恭候。”目送他俩上马离去，他唏嘘不已：“三十年了，世间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弘毅听得这话，本想转身去问，突然想到父亲三十年前曾亲赴战场调度周旋，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也未可知。父亲……怪不得觉得他的那种气度似曾相识，童年记忆中的父亲，就拥有这种超逸脱俗、潇洒从容的气势。冯乐师醉心于琴艺，父亲沉迷于武学，两人真的很相似……

　　一路上，弘毅和影儿合乘一骑，尽量选择走冷清的街巷，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如此娇憨的醉态。她来时骑的马温驯地跟后面，主人享受美人在怀的艳福时，它可没胆子出状况。

　　她轻盈纤细，依偎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那软嫩的肌肤、淡淡的体香，不断撩动他的感官。他的视线往下一扫，看见她粉嫩的小脸，不觉胸口一烫，为了摒除杂念，只好脱下披风包裹住“小醉猫”。

　　这丫头本就喜欢甜食，把蜜酒当成蜂蜜偷吃，竟会醉成这样。百毒不侵的身子，却经不住一杯薄酒，这么容易就败下阵来。以前总当她是孩子，别人喝酒她喝茶，现在得锻炼她的酒量了，给人占了便宜就不好了。

　　不行，酒喝多了伤身，还是让她别碰外面的食物为好。他才想到这些，脚就已经踏进了影儿的房内，赶紧把怀中的醉猫儿轻轻地放在床上，痴痴呆呆地坐在床边欣赏她的醉颜，犹豫着是否叫黄大夫来看看。

　　影儿摸着床边，想要起身，却又浑身绵软、没什么气力。弘毅估计她是酒劲上来了，想把她上身扶起来，却是迟了，她没有忍住胃中的翻江倒海，污物脏了她的衣服。

　　弘毅拍着她的后背，看她渐渐变成了干呕，猜想她已经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便帮她揩干净嘴巴，让她卧倒在床上，亲自清洁地上的呕吐物。他自言自语道：“弘毅啊弘毅，以前都是她来帮你收拾屋子，今天就全当是报应吧。”

　　地上收拾干净了，弘毅正欲回自己屋里，一眼瞥见影儿衣服上沾着的那一小片脏东西，心想：总不能让她这样吧。这块污物蹭到被子、褥子上，这丫头那么爱干净，得忙活个半天才能折腾好。还好是冬天，脏的只是罩衫、小袄，帮她脱去也不算有意轻薄她。

　　轻轻地帮她脱着衣裳，诱人的香气在弘毅的鼻翼蠕动，他心跳加速，一种遏制不住的冲动使他伸出手，想要剥掉那层层衣衫、占有那冰清玉洁的身子，他甚至能清楚听到心底里饥渴的狂吼。咬牙忍受欲望高涨的疼痛，他想要她，任何一个轻触，都会让他胸口的火炬燃烧得更激烈。

　　帮她盖上厚厚的锦被，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庆幸他的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欲。望着她如孩子般的睡容，他十分讶异自己竟也会有如此炽热的渴望。这样浮躁的自己是他所不知的，更令他感到不安。

　　他不希望用这种的方式硬把影儿和他拴在一起，这是对影儿的不尊重，也是对这份感情的践踏。以他的功夫早就可以强要了她，何必如此受罪地反复试探。他要的是影儿的心，而不只是她的身子，他要她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嫁给他。

　　他俯下身子，在她桃色粉腮上印下了一个吻，温柔地说道：“当了一回你的奴才，这是打赏罢了。以前周算盘等人给你糖吃，你就亲他们，为何我这么宠你，你就不肯赏我一个香吻呢？”

　　他暗下决心：不断刺激我、折磨我，让我心碎、使我痛苦，这笔债，我会让你慢慢偿还。你是我的影儿，永远都是我的女人。影儿一直睡到第二天午时才醒，脸上尚带酒容，两眼兀自有蒙眬之意，躺在床上发呆。

　　这天清晨黄逸然就得了弘毅的命令，在清修苑的小厨房里看着炉火，等着影儿醒来及时送上温热的醒酒汤。防止黄逸然端着碗、踏进影儿的闺房，弘毅见她醒了，就立即把碍眼、碍事的“闲杂人等”打发走了。

　　他坐在床边，让她靠着他坐起来，服侍她漱口，强逼她喝了一小碗他一勺一勺吹凉了的醒酒汤，要是让旁人看见这一幕，只怕眼珠都会凸出来。

　　“你睡了一天。”弘毅把碗搁在桌上，给她递了块热帕子擦脸。“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影儿晃了晃脑袋，又赶紧用双手抱住头，“脑袋空空……不，沉沉、晕晕，又头痛欲裂……”她甜美的小脸瞬间变成苦瓜，以为自己说得很大声，但事实上却是声如蚊蚋。

　　“怎么说话都不利索了？平时不是牙尖嘴利、没理也不饶人吗？”弘毅拨弄着她散乱的头发说道。

　　过了一会儿，黄大夫配的醒酒汤起了效用，影儿才觉得舒服些，肚子却在咕咕直叫，捂着胃直喊饿。

　　弘毅出了门，想随便找个人去厨房端碗热粥来，却发现小厨房里有动静。才打发走的黄逸然又端来一小锅清粥煨着，他正在扇着炉火。

　　弘毅恨得牙痒痒，暗骂道：“让你逮着机会来趟清修苑，就这般献殷勤，你还把我放在眼里啊？个个都像你这样，我有三头六臂也防不过来。”

　　黄逸然发现弘毅正在怒目相向，骇得面如土色，快速舀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灭了炉火，小步退出了清修苑。弘毅惦着影儿还在挨饿，看黄逸然也算识相，就不收拾他耽误工夫了。

　　弘毅想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影儿吃粥，她却一把接过碗来，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吃饭时总是这般爽快，也就不会身子这么单薄了，都快十八岁的人了，看上去是十四五岁时的模样，娶了她，几年后却被人当成父女，这该如何是好啊？

　　他接过空碗，递给她热帕子擦嘴。忽而想起冯乐师所讲的“般配”二字，他笑了起来，看得影儿是一头雾水。

　　〈冯乐师拈着白须笑道：“我想请咱们女主做冯氏养身蜜酒的代言人。”婷婷撇了撇嘴，“抱歉，为了维护女主的健康形象，她不能接酒精类饮料的广告，营养保健品也得经由权威部门认证后她才能代言，奶粉也要化验过哦。”〉

　　〈弘毅不满地嘀咕道：“为什么我要那么君子……”〉

　　〈黄逸然哀叹一声：“我总算从别人的话语里走出来，有了第一次正式出场的机会了。”〉

　　〈婷婷预告：男主下一章告白哦！〉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十七章 诉衷情掠吻］


　　“我想起来了，那个老爷爷的酒，真好喝。你们总说我还小，不让我喝酒，原来是有好东西不让我吃。”影儿噘着嘴抱怨道。

　　弘毅捏了捏她的鼻尖，“就是那东西让你醉成这样，还好意思说好喝？以后在外面，不许碰别人给你的东西。”

　　“哦。”影儿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答道。

　　“可记得是怎么从那边回来的？”

　　“不记得，只记得听着您和老爷爷说话，然后就感觉脑袋越来越空、眼皮越来越沉、你俩的声音越来越远……”

　　弘毅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笑着说：“是我把你抱回来的。你还吐了，我得帮你收拾，真不知道谁是主子。”

　　“哦。”影儿摸了摸自己的脑门，突然皱起眉，急迫地问道：“您抱我，怎么抱的？”

　　弘毅比划着答道：“抱就是抱啊，这样横着抱的。”

　　影儿追问道：“那还给别人看到了？”

　　弘毅笑着说：“这就不知道了。给人家看到了又怎么样？”

　　影儿赶紧凑到他耳边说：“瑞姐姐要从马车上下来时，平哥哥就是这样抱她的，大家都指着他们笑呢。”

　　弘毅解着她的松散的发髻，满目含情地说：“谁敢笑咱们啊？他们笑了更好，咱们也像他俩一样拜堂啊。”

　　影儿的脸顿时变得惨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僵着脖子说：“您和哥哥们一样，在跟我开玩笑吧……怎么可能和我……您是我的主人，是师父，是……”

　　“你又想说‘干爹’吗？我没让你当仆人、当徒弟、当女儿，我要你当我的女人、当荣家的女主人。”黑瞳燃烧着两簇愤怒的火焰，弘毅一股脑儿把心中所想的都说了出来。

　　影儿微张着嘴，一时反应不过来地睁大猫一般的星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小脸儿不禁一红，很快又变得刷白。

　　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不再冷傲、忧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她感到脸红心跳的神情。她渐渐不自在起来，想避开他那专注的视线，她真的很不适应他这样看着她，那让她觉得自己像任人宰割的小动物。他何时开始这样直勾勾地看她了？好像不是这一两天的事儿。

　　冷汗瞬间湿透了亵衣，有片刻间，影儿几乎希望自己昏倒算了，可惜她喝了醒酒汤，脑子很清楚，昏不倒。一句话也不敢吭，静静地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看他，美眸中不再有光彩，只是惊愕与诧异。弘毅觉得无论何种状况，她的表情都可爱至极。

　　毕竟她经常面对别人突如其来的表白，应付人的经验绝对丰富，很快恢复了神智，使劲地晃了晃脑袋、眨着眼睛，冷不丁冒了一句：“我要换衣服，主人请回吧！”

　　弘毅知道她这是在逃避，没关系，早就料想她会这样，他给她时间想清楚再答应。他想要在走之前摸摸她的脸蛋，才抬起手，她就用锦被蒙住了脑袋，很是抗拒。弘毅叹了口气，怏怏不乐地离开了。

　　

　　用晚膳的时候，影儿现身了，神色平静、举止如常，装作一切都没发生，但不敢抬眼看弘毅了。

　　他跟她搭话，她就哼哼哈哈地答应着；他给她夹菜，她就把菜挑回盘子里；他要凑近她身边坐，她端着盖了几根菜的饭碗，逃去了小厨房。她知道要吃饭，应该不是那么伤心，不然就会丢下碗筷、回屋吃糕点了。

　　弘毅手持一卷书坐在案前，不断向书房外张望，看见影儿拎着茶壶推门进来，赶紧装作正在全神贯注地阅读。“这茶很香！”弘毅撂下书、揭了杯盖，深吸了一口气，赞叹道。

　　影儿表情僵硬地笑了一下，嘴里嘀咕着：“往常好茶伺候也不见得夸一句半句。”

　　弘毅站起身，一手指着茶杯，一手招呼着影儿，“你鼻子灵，不信我的话，就自个儿过来闻。”

　　影儿斜睨着弘毅，小步蹭到书案旁，伸手扇了一下茶杯里升腾的热气，微微嗅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认错：“泡茶时我走神了，取错了乌龙茶。您是闻不惯这熟桃香的，我去重新沏茶。”

　　她端了茶杯转身要走，没留神撞到书案旁插着卷轴的瓷瓶，急忙摆下茶杯、伸手扶稳瓷瓶，步子一乱，不知何时膝盖磕到了书案，皱眉瘪嘴、弯腰揉着膝盖。

　　“磕着哪儿了？让我看看！”弘毅惊如翩鸿的身形一晃，攫住她仓皇的娇弱身躯。

　　影儿一个踉跄、跌在弘毅的怀里，惊得花容失色，躲开他的搂抱，手扶书案站稳了。“只是小磕小碰。我去换您喝惯的茶！”

　　影儿伸手端茶杯，弘毅见她冒冒失失的模样、双手按住茶杯，“不用换茶了，我挺喜欢这香味儿的。你乖乖坐下、卷起裤脚，我看你伤成什么样子了。”说毕，弘毅要扶影儿坐下。

　　“这压根不算是伤，您就不用费心了。”影儿慌忙闪开弘毅伸出的双臂、逃到原先的座儿，抄起几上的书挡在眼前。

　　练武的时候，影儿经常会遇到意外状况，弘毅为了救她，搂抱是免不了的，她从来没这样躲避他。他抢过挡在影儿面前的书籍，问道：“我说了那些话，你就怕我了？你准备这样躲着我、躲到什么时候？你就这么抗拒做我的女人？”

　　一颗泪珠滑落，影儿呜咽着说：“我不知道，您不要逼我。我不明白您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您不喜欢送上门的表小姐、不追求那些窈窕淑女，非要让不男不女的小跟班当您的女人？”

　　弘毅简直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头都装了什么，人情世故理得门儿清，面对情爱却成了妄自菲薄、毫无自信、认死理的小白痴。

　　他长叹了一口气，亲昵地勾起她的下颚，对她微笑，弯下腰低头一啄粉嫩玉腮，俊颜贴在她面前，细细追问：“因为我只喜欢你，打心底里想娶你，你不喜欢我吗？”

　　她一手捂住被他轻吻过的脸颊，眨眨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贴得好近的俊颜，两人几乎是眼对眼、鼻贴鼻，她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喘息。她明白他的意思，但她的思绪好混乱，心跳如击鼓，脑汁像煮沸了般轰隆隆作响。

　　“喜欢，但绝对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我根本不明白那种喜欢……”说着话，她俯在几上，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弘毅最见不得影儿落泪，赶忙声明：“我不逼你现在就答应嫁给我，你慢慢回忆这些年我对你的宠爱，想明白了，再回答我。”

　　影儿扶着椅背站了起来，泪珠儿断断连连、湿了衣袖，抹着眼泪、一声不吭地回屋去了。望着空荡荡的书房，弘毅自言自语道：“她这么聪明伶俐，会很快给我一个答复吧。”

　　

　　任谁也不能相信，一向让人有孑然一身形象感的荣弘毅，此刻竟凄惨地等待他的小跟班点头答应下嫁。他想给影儿足够的时间思考他俩的关系，他苦等了十天，她就是没表态。

　　转眼已是二月，渐渐能够感到春天的温暖气息，弘毅仿佛还活在寒冬腊月里、遥待着春的消息。她躲避着他的眼神，避免与他有任何亲昵的举动，简直达到“避如蛇蝎”的地步。

　　空闲的时候，以前她会缠着弘毅切磋武功、投壶猜谜，虽然每次都是她输，但会笑呵呵地承认失败，然后掏出最喜欢吃的点心与弘毅分享。

　　现在，影儿宁愿蹲在小池塘边喂肚子滚圆的锦鲤，躲在房里练不知道哪一派别的功夫练得“唉唉”叫唤，也不愿意走进弘毅的视线范围里。

　　一日，弘毅看着影儿站在院子里，低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他控制住自己的气，来到了影儿的身后，伸出臂膀想要搂住这个不听话的姑娘。

　　影儿惊警地向前迈了几大步，转过身来，愣愣地盯着弘毅张开的双臂，两片微张的红唇莹润粉泽。

　　弘毅觉得有些尴尬，想要做偷心贼却被人当场逮住了，做了两个扩胸的动作。“你这是在做什么？刮风了，当心着凉。”他蹙起英挺的俊眉，至今没有人可以在他掩住气时察觉到他的踪迹，她如何做到的？

　　影儿双眉紧锁，反问道：“我只是散步罢了。主人又想要做什么？”

　　他的鼻息逼近，徐缓询问：“你好久没来找我过招了，却去找管平过招，是怕输，还是怕我了？”

　　“都不是。”影儿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头摇得像拨浪鼓。

　　弘毅笑着问：“对你而言，我和管平哪个重要呢？”

　　影儿直视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答道：“当然是您。”

　　弘毅继续问：“我和师父比又如何？”他幽深的眸子有极大的压迫感，想让她乖乖臣服在他的视线下。

　　影儿眼神中有些伤感，答道：“爷爷只了解那个没心没肺、少根筋的我，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舒服。”

　　弘毅叹口气，问道：“你也和其他人一样，和我在一起时，就觉得不舒服、很拘紧？”

　　影儿沉了口气说：“您了解我。只有您看到了我最脆弱的时候，和您在一起我会很自在，不需要掩饰这些缺点。可是现在……”

　　弘毅来到了影儿的面前，小声安慰道：“在我眼里，这并不是你的缺点啊。脆弱、伤感并不是缺点，任何人都有心里不舒服的时候。你总要竭力忘掉不开心的事、在别人面前强颜欢笑，这是很大的负担，我想帮你分担些。你心思太重，总是为满足别人的喜好而活，太累了……”

　　影儿点了点头说：“就因为您总是这样，我一直把您对我的这种宠爱、包容，当作是父……”

　　弘毅笑着问：“为什么你从来不把它当成是一个男人对心爱的女人的宠爱、包容呢？管平就没有任何缺点吗？为什么萧瑞会喜欢有缺点的他呢？”

　　影儿脸一路烧到了脖子，眯缝着眼，看着弘毅道：“好像有一点听懂了，您别催我，让我再想一阵子。”

　　弘毅呵呵笑道：“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让你慢慢考虑。怎么会察觉我在你身后的？天阴没有影子，我又控制住了气息。”

　　“您衣服上的味道……”影儿咯咯地笑着跑开了。

　　弘毅哈哈大笑起来，他所有衣裳上的香味儿，都是她用香料一件一件地熏上去的，她还在他的衣柜里塞了不少香囊，她的嗅觉真是敏锐啊。

　　影儿恢复了以前的生活节奏——天天跟在弘毅身边，忙忙碌碌却显得很快乐。弘毅不经意间拉拉她的手、拍拍她的脑袋，她也不那么排斥、反感了。

　　莫非影儿把“慢慢考虑”理解成了“不用考虑”？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和他生活在一个院子里，这就是她常用的高招“装傻充愣”吧。时间拖得久了，她变得轻松自在起来了，他这儿没着没落的算怎么一回事？

　　

　　又一日，影儿替弘毅收拾好了书案，正要出去等候周算盘带人来面谈，弘毅却把她叫了回来，“外面风大，听见叩门声再去迎他们。过来这儿——”

　　他把影儿拉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抱了起来，让她坐在案上，他站在跟前，这是他俩第一次平视对方。

　　弘毅看着这张有些惊慌失措的脸，笑着问道：“第一次这样坐着和别人谈话吗？”

　　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影儿摇头道：“不是。小时候，爷爷这样和我谈话，我就感觉自己是个大人了。现在这样坐着，却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他深情款款地注视她，轻撩起她垂在脸颊边的一撮发丝，举至唇边吻了下，“记不记得我俩坐在屋顶上的那个晚上？”

　　她腼腆地垂首，两颊微红，支支吾吾地答道：“记得……糖葫芦……”

　　弘毅的两只大手捏着她放在膝上、拧着衣服的两只小手，抱怨道：“你怎么就记得吃的？我说的话还记得吗？我做了什么还有印象吗？”

　　影儿涨红着脸说：“当时我以为那是父亲会做的、会说的，没想到您……”

　　她羞得不知如何自处的模样实在可爱极了，弘毅晃着她的手，笑着提议道：“今天夜里，和我上屋顶观星吧。这次别把我当父亲，当其他的，比如……”

　　幸好，轻轻响起的敲门声适时解救了她的尴尬。“敲门声——让我下去，求您了——”她用绵软的嗓音哀求道。

　　不点而朱的翘唇，流转着扣人魂魄的风情，弘毅看得骨松筋痒、神荡魂迷，情不自禁低头攫住她粉嫩的唇瓣，热辣辣的一个吻轻易地印在了她微张的唇上。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伴随着心脏狂跳的节奏，弘毅听到了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冲击的声响，看到了影儿眼神中的羞恼、惊惧，感到了她呼出的湿润、绵软的气息，尝到了她朱唇上甜腻的滋味。

　　她吓了一跳，生平没有男人碰过她的唇，仿佛有蚂蚁爬过似的，酥酥麻麻的滋味透过唇瓣的接触，渗人影儿迷迷渺渺的心坎里。她的头往后一躲，弘毅的幸福时刻就这样结束了。

　　看着影儿复杂的表情，他用左手抓住她的两只小手，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地点在她的唇上，温柔地教训道：“你说谎，根本没有敲门声。这是对你的惩罚……”

　　影儿使足了劲，双手总算挣脱了束缚，左手揩了嘴巴、挡在脸前，右手直指着窗外，分辩道：“我没说谎，明明就是……”

　　“喔——还真是来人了。我错怪你了，这回你惩罚我吧！”弘毅坏笑着，打量着惊慌失措又万分无奈的影儿，向后退了一步，吩咐道，“请他们进来吧！”

　　周算盘领人进来坐下。弘毅第一次看到影儿这么慌乱：明明来的是掌柜，她称呼人家镖头；上茶时忘了给茶盅盖上盖儿，茶水泼在了几上；没有站在他的身旁，却躲在了周算盘的身后。

　　周算盘看着这些异常表现，问道：“影儿，身子不舒服吗？”

　　影儿脸像涂了生姜，又热又辣，神色慌张地答道：“没……什么。”

　　“影儿，过来——”弘毅尽量装出冷淡的腔调命令着。影儿低头垂手、无精打采地小步晃到弘毅身旁，轻叹了一声。

　　弘毅忍住笑意。师父他们亲你的脑门、脸颊，你都是喜滋滋的；我偷了你一个香吻，怎么像是勾去了你魂魄似的。这样，你是应该明白了，你的内心里都没有把我当成是你的长辈。

　　与弘毅猜想的一样，周算盘临走的时候，在院中问影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她又被弘毅责骂了。

　　影儿闻言呆住了，含含糊糊地答道：“没犯错……主人罚错了……”

　　周算盘经过上次的事，也不敢在清修苑里和影儿谈论有关弘毅的事了，不太放心地退了出去。

　　弘毅坐在案前，手肘撑在案上，十指交错，观赏着影儿收拾茶盅的动作，“影儿，刚才犯了这么多错，还敢和他说没犯错。我又要惩罚你了，快过来领罚。”

　　影儿一脸无辜地说：“主人，您是耍我玩吧？您再这样，我就告诉爷爷去了……”

　　弘毅笑着站了起来，黑眸对上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我早晚是要去和师父说的，就说我要下他的孙女了。这些年里，他就惦记着我娶妻生子的事，应该不会反对吧？”他宛如一只美丽又危险的黑豹，一步一步靠近她。

　　影儿从他决断的眼神中发现他说的出就一定做的到——他执意要娶她！她愣怔了一下，像个孩子般摆动螓首，一步一步往后缩，慢慢退到了墙角，蹲在了地上，蜷成了一团。

　　弘毅看到她的这个姿势，心中自责了起来：她最痛苦的时候都是这样子，今天的我太性急了，难道让她觉得穷途末路、插翅难逃了吗？

　　他和她并肩蹲在墙角，心中酝酿了一会儿。“以后只有等你点头同意了，我才那样惩罚你。咱俩这样蹲着，有点像街上结伴的乞丐。”

　　他站了起来，走到茶几前把用过的茶盅拿了起来，放在了影儿的身前的地上，笑着说：“这就更像了。”

　　影儿抬起头，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指着茶盅，咯咯笑着说：“没见着哪个乞丐拿这种稀罕物出来讨钱的。”

　　弘毅见她这样，埋怨道：“还以为你又犯老毛病了，蹲在那边不吭声，竟是在诓骗我！”他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影儿的脸蛋。

　　眨着明亮如星的大眼睛，笑容顿时凝在脸上，影儿窒了窒，随即回过神来，一脸惊惶地拿了茶盅站起身，可怜兮兮地勾了一下唇角，咧嘴苦笑着说：“这叫能屈能伸。您别忘了刚才的承诺，您说话可是一言九鼎的。”

　　好丰富的表情变化……真有趣！弘毅双眉陡然挑高，忽而狡黠地笑了，转身向屋外走去。反正我是要定了你，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影儿强烈抗议：“我的初吻……呜呜……突然就没了。”婷婷抹抹冷汗，“你有你的矜持，我有我的压力。写了十七章再不kiss一下，男主快憋疯了，你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吧。他不是柏拉图，后面将有不少吻戏，你做好心理准备。”弘毅才在婷婷背在身后的手里塞进一个大红包，听到“疯狗”二字，不知从哪边变出一块砖头猛敲婷婷的后脑勺，低吼道：“财迷！我不给好处，你就不正经办事。你敢骂我是疯狗，找打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十八章 踏青生波澜（1）］


　　荣威镖局的正门再次开启，这回有五十三个小伙子熬过了这三年的训练，是一个丰收之年。这次弘毅没让影儿插手迎接新人的事项，萧远山把这事交给管平负责，影儿只负责把五十三人的分派信函送到个人的手上。

　　袁康隽因为武艺出众、胆略过人而留在了镖局中，协助管平处理事务，萧远山身上的担子更加轻了。袁康隽一家是荣威镖局中子承父业的最佳代表。

　　祖父袁季是四十年前投身镖局的魔教中人之一，三十年前在各地办荣威镖局分局时，远赴边陲重镇西关任镖头，后来把独子——袁天魁送入这里受训。三年磨练后，袁天魁返回西关，协助父亲管理镖局。五年前，袁季病逝，袁天魁接任分局镖头。

　　三年前，他把小儿子袁康隽送到这里接受训练，很明显是要让袁康隽成为西关分局的第三代镖头。弘毅本想随了袁天魁的心愿，把袁康隽派遣回西关，但影儿的话改变了他的想法，也改变了袁康隽的一生。

　　那天弘毅从管平处得到了这五十三人的名单、考评结果，很明显能够看出，师父和管平觉得袁康隽是这批人中的翘楚、堪当重任。弘毅让影儿代笔写分派信函，他在旁边口授，盘算着把跟她走得近的几个家伙全打发得远远的。

　　弘毅站在影儿身后，双手搭在椅背上，“袁康隽——就让他回西关吧，袁天魁把他送来不就是想让儿子继承位子吗。”

　　影儿没有落笔，回过头说：“把西关分局的名字改成‘袁威镖局’，让他们子子孙孙地传下去，不是更好？”

　　“他家的人能挨过三年的训练，说明都是有本事的，这样传承下去也没什么不好，讲起来也是土生土长、熟门熟路。”

　　影儿摇头道：“西关分局不用您操心，这对您是好的，但是对隽哥哥不一定好啊。”

　　弘毅好奇地问：“这话怎么说？”

　　影儿笑着说：“祖父、父亲替他打好了基础，他回去只是守成，主人就埋没了一个人才。”

　　弘毅眉梢微微扬起，俯身凑近这张可爱的笑靥，问道：“师父、管平跟你说了什么，对吧？”

　　看到那放大的俊脸就在她面前，影儿尴尬地呵呵一笑，“我都和爷爷说了，‘我说这话，主人肯定会猜到是谁教的’，他还硬让这样说。”

　　弘毅笑着说：“那就说说师父的打算。”

　　“爷爷想把隽哥哥留在这里，他是左膀，平哥哥是右臂。其实爷爷也是在帮平哥哥找副手，平哥哥为人沉稳严谨，能有一个豪爽勇猛的人帮衬最好。”影儿说得头头是道。

　　弘毅点头道：“那你按师父的意思写，再写封信给袁天魁。”

　　影儿递给他纸笔，“给袁镖头的信，得您亲自写，他会觉得是您看中隽哥哥。让他知道，隽哥哥是要做副总镖头人了，就不会埋怨您不放隽哥哥回西关了。”

　　弘毅觉得她说得有理，接过纸笔，故作生气地说：“你隽哥哥长、隽哥哥短的，他和你是不是……”

　　影儿赶紧摆手道：“天地良心，这阵子您够让我受罪了，就别编派我和隽哥哥、让我更加为难了。他在西关时就定下亲事了，是西关的丘掌柜的女儿。”

　　弘毅站在旁边，提笔悬腕写着信，慢悠悠地说：“他二十岁都定亲了，管平二十四岁已经娶妻。我作为主人，却输给他俩，老天待我不公啊。”

　　影儿接话道：“叔伯老爷们让您相亲，您不去；舅老爷都把表小姐带到您面前了，您耍着人家父女俩玩。您自找的，怪不得老天爷。”

　　弘毅白了她一眼，不满地指明事实：“我是在等你。”

　　影儿假装没听见，低下头写字。

　　弘毅见她这样，笑着道：“要是师父忍不住，也像其他人一样催我结婚生子，我就把‘元凶’供出去。”

　　影儿放下毛笔，双手合十，闭目喃喃低语：“阿弥陀佛，爷爷千万别催主人啊，主人也别再耍我玩了。”

　　弘毅看着她那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心想要是这招管用，她早就是他的人了。他心底里跟老天爷、跟佛祖求了千百遍，也没效果。“人定胜天”这个词儿还真有道理。上巳清晨，弘毅跟着影儿来到东角门，看到停那儿的两辆马车，就想折返回去了。七道高矮胖瘦各不同的身影站在马车旁冲着他傻笑，哀求、期盼、关爱、畏惧、尊重、崇敬、惊愕，七种眼神齐齐射来，透露不容他拒绝的邀约。

　　真不知道谁是主、谁是仆，他一咬牙、慢吞吞地上了“贼车”，瞧他那模样，可真是不情不愿呐！

　　前一天影儿问他上巳还去城郊踏青，他以为就他俩去，没有多问就喜滋滋地答应了。现在凭空多出了另外六个人，玩兴全都消失了，只剩一腔失望、怨怼之情。弘毅心里有数，定是影儿想跟着他们出来玩，怕他不答应，就瞒着不提其他人的事，把他先诓骗进来再说。

　　影儿上了车、还没坐稳，就说想学驾马车，和袁康隽并肩坐在外面，弘毅不得不忍受着跟周算盘大眼瞪小眼的寂寞。

　　弘毅听到影儿在外面不断地叫着“隽哥哥”，那声音甜得腻人、直戳他的心肺。怕影儿被袁康隽占便宜，他推说车里憋闷，让周算盘卷了车帘子。

　　眼前的一幕让弘毅无语了：袁康隽手持缰绳驾着马车，笑得两个深凹的酒窝在双颊浮现；影儿两只手抓着袁康隽的手腕，咯咯地笑着，嚷着“让我试试”。

　　周算盘挪到车门边，伸手扯了扯影儿的胳膊，“天不大好，进来坐吧。”连周算盘都看不过眼了，影儿没心没肺的时候真能气死人。

　　影儿头也没回，大声说道：“我还要听隽哥哥说西关的事呢。隽哥哥、隽哥哥，我喜欢丘家的漂亮姐姐，你快点把她娶到京城来吧。”

　　周算盘无奈地摇了摇头，挪回原来的位子，望了一眼袁康隽，小声嘀咕道：“难得他们玩得那么好……可惜啊，早定亲了。”

　　弘毅满腹的火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听着周算盘这句话，恨不得撕了他的嘴：我还没定亲呢，一个大活人坐在你面前，你能想着袁康隽就看不到我啊？“最近积珍苑里的人很清闲，那就把这十八年荣家的开支做个账目，明儿送来给我。”

　　话说的是慢条靳理、轻描淡写，语气更是闲适散漫，既不严厉，也不凶狠，周算盘却听得骇然倒抽了一口寒气，仿佛被天底下最剧毒的毒蛇咬了一下，霎时呜呼哀哉、回天乏术。

　　“十八年？明儿？”他下巴掉了下来，一张苦瓜脸也显了出来，战战兢兢地吞咽口水，很窝囊地龟缩脑袋，轻声应下了这份差事。此时，他恨不得立即跳下马车，跑回镖局召集人手赶工。两驾马车停在紫霞湖畔。影儿在秾芳亭里摆着酒菜果品，萧远山搀着萧夫人进来坐下享用。管平在柔软的草地上教萧瑞骑马，周算盘、袁康隽在湖中泛舟垂钓。

　　弘毅避开众人，绕过一片密林，在灌木丛后面站着。那种热闹的场合，他参与进去只会破坏气氛，这样躲得远远的，更不会因为看着影儿跟某些人走得近而干着急。

　　影儿蹑手蹑脚地走到弘毅身后，弘毅想假装被她吓到，考虑到被她骗来这里发呆、她又和袁康隽拉拉扯扯，他就不愿意配合了。弘毅在影儿即将触他后背的一瞬间，转过身、把她揽在怀里。

　　“天啦！吓死我了！”影儿喘着大气，使劲推着弘毅的身子，叫道：“快放开我，别人要看到了。”

　　弘毅把脸颊轻靠到她的髻上，笑着说：“看不到的。你找了好久才找到我，他们怎么可能找到我们。就算他们看到了，又能如何？”

　　“求求您，放开我啦！早知道就让平哥哥他们来找您了。”影儿在他的怀中挣扎着。

　　“好，我放开你，不过……”弘毅低下头，温柔地说：“让我惩罚你一下，我就放开你。不然，等他们找来时……”

　　影儿红着脸、扭过头去，明知故问：“什么惩罚？”

　　弘毅笑着，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说：“就是你点头了，我才能实施的惩罚啊。”

　　影儿转过头来，苦着脸说：“不会吧，您怎么这样威胁我啊。我又没犯错，还要惩罚我……”

　　“你犯错了。我还以为就我俩出来踏青，却跟着来了这么多人。知情不报，这就是你的错。你可认罚？”弘毅用期待的眼神盯着影儿，看着她无奈地吐了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就一下，轻……”影儿四下张望着，没说完她的要求，弘毅就迫不及待地送上了他的热吻。他生涩而贪婪地啄着怀中女子的唇瓣，仿佛蝶儿采撷春日的花蜜。

　　舌尖一寸寸不依不饶撬开那顽固禁闭的唇，他辗转吸吮，情欲在体内澎湃泛滥。深深地爱着她，渴望与她结合，让炽盛的烈焰尽情燃烧，不在乎外界的一切，他暗自决定要尽快跟师父开口要下影儿了。既然早已认清娶她相伴一生是不会改变的事实，他不愿等她慢慢长大到“适婚年纪”，两年太久了，他一心只想赶快拥有她。

　　她瞪着眼睛，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像一个无生命、无感情的白玉雕琢的人偶，但他能感觉到她肌肤温度的升高、体内毒气的四窜。

　　一声嘤咛逸出喉中，仿佛被弘毅缓缓注入生命之泉一般，影儿渐渐恢复了神智，完全从震撼中清醒过来，她头往后仰，想尽快结束这个惩罚，他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控住她那不听话的脑袋。她想推开他，可她那双小手不能撼动他分毫，尽管她很用力了，但对他而言，不过就像蚊子叮一样。

　　他不客气地纠缠住她急切闪躲着的丁香舌，仿佛要吃了她一般吮尽她口内所有的蜜津。她尝起来好甜美诱人，忽然，他尝到了咸咸的滋味，才发现她的眼睛红了起来，珠泪串串滑落。一不留神，他被她咬破了舌尖，她趁机逮着空、挣脱了束缚。

　　影儿迅速抹去脸上的鼻涕泪水，怒目圆睁，一步一步向后退，挥舞着双臂尖叫道：“不带这样的！我还没有准备好，您就……您的舌头……我的舌头……呃嗯——和上次不一样！”

　　弘毅深吸一口气，试图平缓自己狂热的喘息，咽下舌尖渗出的血液，欣赏着她被吻肿的唇，笑得活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猫儿。

　　她又气又恼，不甘地跺脚，落荒而逃，仿佛后面有厉鬼在追。

　　“主人，原来您在这儿！”袁康隽从弘毅的身后很远处跑来，停在三步外，轻声说，“快下雨了，萧总镖头请您进亭中避雨。您见着影儿了吗？大家也在找她。”

　　“她先你一步找到我了！”弘毅神色骤然变得像天空一样阴郁，领着袁康隽快步走向秾芳亭。远远地看见影儿蹲在湖边捧水漱口，他差点气晕过去。不管她再怎么不甘愿，最后她都会是他的人，她就是得嫁给他，没有人可以更改！

　　“影儿，湖水里有小虫子，你喝了会肚子疼，你不记得啦，咱们带了水囊。你要喝水就进来，要下雨了。”萧远山站在亭子里向影儿招手。

　　影儿战战兢兢地望了一眼弘毅，怯生生地抬头仰望天，此时云朵飞快聚集，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骤然飘来许多乌云，瞧这流云和天色，可以预见待会儿一定会下一场大雨，她只能乖乖地低着头往亭子走去。

　　弘毅倒希望影儿去和师父告状，但也知道她没胆量说出口、只能吃哑巴亏。

　　不似春雨淅淅沥沥、时有时无，这场雨越下越急，乌云聚集在他们头顶这一片小小的天空，远处的天光一闪，战场擂鼓般的雷鸣随即而来。

　　亭中，周算盘在数桶中小鱼的数目，美滋滋地盘算着几条红烧、几条清蒸、几条炖汤喝。管平、袁康隽在听萧远山讲述袁季、袁天魁在京城时的事儿。萧夫人、萧瑞倚着栏杆坐着聊天。

　　影儿从袖里摸出了一方丝帕，凑到她俩跟前，一副乖学生请教老先生的模样问道：“这眼珠子，我绣出来就显得呆呆的，你们绣出来怎么那么有神采呢？”

　　萧夫人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又看，答道：“你才摸了几天针，能绣成这样就不错了。”

　　萧瑞看了一眼，抿着嘴笑道：“影儿，我跟你说过吧，绣鸳鸯都是一对一对的，你怎么单绣一只啊？”

　　萧夫人拿到眼前看了看，笑着说道：“原来这是鸳鸯啊，我还当是水鸭子呢。瑞儿说得对，哪能把鸳鸯拆开呢，‘棒打鸳鸯’，真不吉利。”

　　影儿皱起眉，一边嘟着不甘心的小嘴，一边快手夺过绣帕，气呼呼地说：“大家绣的鸳鸯都是一对一对的，我要是也按着绣样绣了，多没意思。好了好了，我再不随便碰绣花针了，看起来比黄大夫的针短小，十个手指却要受罪，还被你们取笑。就算以后绣了东西，也不给你们看了。”

　　萧瑞拉着影儿的小手，对着萧夫人说道：“早前我夸了她一句，‘影儿妹妹的手好软啊，要是做女红一定做得很棒’，她就非要跟着我学刺绣。这才几个天啊，能交出这个鸳鸯，很是不错了。”

　　萧夫人指着影儿，笑着说：“她这点像我，手巧。我年轻的时候，女红做得可好了，被面什么的，从来不买外面现成的，都是自己绣的。可她的性子急，这又像她爷爷，想一口就吃成个胖子。”

　　萧夫人、萧瑞都笑了起来，影儿显得不太高兴，转过身把手中的丝帕揉成了一团。

　　弘毅倚着柱子，手里攥着一杯清酒，望着湖边拴着的小舟在风雨中摇曳，听到师母的话语，想到了影儿的身世。

　　瞒了影儿这么多年，知道实情的师母都不自觉地忘了她竟不是亲孙女，这个秘密要保守一辈子了。师父、黄大夫都通过不同的方式查过她的来历，照理说这么多年查下来，应该能有个眉目，也许是他们都太喜欢影儿了，早就停止追查了吧。

　　她的亲生父母找来又如何，我是不会放她走的！我一点也不在乎她的血缘身世，她只要待在我的身边，是我的人就行了！其实，搞清楚影儿的来历又有什么意义呢？当年遗弃她的人，根本没资格再走进她的生活，她有我们——有我，就够了。

　　也许是被弘毅强吻的缘故，或者再加上她绣的鸳鸯被人家笑话了，直到收拾东西准备返回的时候，影儿都没露个笑脸。

　　得让她做些有趣的事儿，她才会转换情绪。弘毅走到木桶前，对周算盘吩咐道：“这些鱼，让影儿拿去放生。”

　　周算盘显得很是失落，但只有点头答应了。萧远山小声解释道：“快到清明了，这湖里也有老爷、夫人的骨灰——”“哦——我竟忘了。该死——”周算盘明白其中的道理，赶忙点头。

　　弘毅没料到师父竟然把放生鱼的事和他父母联系了起来，他不想开口解释，就让别人误会吧。弘毅对着显得闷闷不乐的影儿命令道：“把这些鱼放了。”

　　影儿提起桶，走到了湖边，弯下腰把桶慢慢倾下。

　　心脏倏地紧缩，弘毅看她情绪不太好，怕岸边湿滑，她会出什么岔子，也跟了过去，却听见她小声地对鱼儿们叮咛，“快回去找你们的亲人吧”。

　　〈袁康隽上台鞠躬，对大家sayhello,“我一出场就被主人当情敌看待，天大的冤枉啊！”〉

　　〈影儿不停地舀水漱口，一转眼满满的大水缸只剩半满了。弘毅拍拍婷婷的肩膀：“不错，你够哥儿们，多安排一些吻戏，影儿那边我会搞定！”〉

　　〈萧远山清了清嗓子，“我这个老人家跟着小辈们出门玩一趟，总得发挥点余热吧，下一章我要显显威风了。”〉

　　〈何谓“适婚年纪”，下一章会补充解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十九章 踏青生波澜（2）］


　　一行人临上马车时，萧远山突然说他有事要和弘毅谈，让周算盘、萧夫人、萧瑞乘管平驾的马车，他和弘毅、影儿坐袁康隽驾的马车，大家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车内，弘毅居正座，萧远山、影儿侧坐。萧远山的目光在弘毅身上游走，默不做声。

　　影儿觉得有些古怪，像是要出什么大事了，移到爷爷身边，搂着他的胳膊，好奇地问：“爷爷怎么不说话啊，不是说要和主人谈事情吗。”

　　萧远山直视着弘毅，严肃却又小心谨慎地说：“刚才命影儿放生那些鱼，说明你心中还记挂着老爷、夫人。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别怪师父多事，你都二十八了，早该成亲……”

　　弘毅抬手示意师父不要说了，他的视线移到了影儿的脸上，平静地问道：“你希望师父继续说下去吗？”

　　影儿先是一脸茫然，随后倒吸一口凉气，两眼徐徐睁大，愈来愈大，大到不能再大，溜溜的滚圆，然后整个人冻结在那里，几乎连呼吸都静止了。

　　猛地回过神来，她赶紧晃着爷爷的胳膊，哀求道：“爷爷，您就别说了，不然……”

　　萧远山看影儿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疑惑地问道：“你们主仆二人是怎么回事？这是哪门子的双簧？不然——不然会怎样？”

　　影儿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弘毅整了整衣袖，面无表情地说：“您是我的师父，您要是命令我像其他人一样娶妻生子，我也不敢拒绝了。”

　　萧远山的脸上笑开了花，说道：“真是这样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用这么多年都干着急了。当然，我还是尊重你的想法，还是得你决定娶谁。哈哈——”

　　影儿使劲拽着爷爷的手，对着弘毅说：“爷爷，主人知道这事就行了，就别谈了。咱们聊聊其他的。啊呀，今天这场雨来的够急的，怎么没看到彩虹啊，呵呵。”

　　萧远山皱着眉头看着神色慌张的影儿。弘毅看话已说到这份上了，沉了沉气，盯着师父说道：“我倒是有个想娶的人，不知道说出来师父还会满意啊。”

　　萧远山眉头迅速展开，眼中放出了耀眼的光芒，问道：“哪家的姑娘？我相信你的眼光，不管是谁，只要是你中意的，我都满意，我帮你去提亲。”

　　影儿见自己的阻拦没有任何效果，倚着爷爷后背，紧闭双眼，双手捂着耳朵，只能任凭事态发展下去了。

　　弘毅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师父身后的影儿，没有言语。

　　萧远山的表情先是一惊，再是一喜，又是一忧，最后变得好是惶惑。他转过身，扯了扯影儿的胳膊，问是怎么回事。

　　影儿晃了晃脑袋，不吭声。

　　弘毅不动声色地看着师父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不觉莞尔，难道他要娶影儿有那么令人难以置信吗？

　　萧远山看在她这儿问不出什么，就又回过身，满脸狐疑地问道：“你不是在拿影儿当挡箭牌吧？”

　　弘毅的眉梢微微扬起，冷冷地说道：“您只要回答我，您对她还满意？”

　　萧远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问道：“你确定是她？她好像……”

　　弘毅叹了口气说：“既然我想要娶她，您又对她很满意，就可以向她家里提亲了。您是她的爷爷，是家里的绝对权威，我不以荣威镖局主人的身份，而以您徒弟的身份，请您答应这婚事，好吗？”

　　其实这句话，弘毅很早就想好了，只等到有个契机说出来，他心里盘算着：虽说不以荣威镖局的主人的身份提亲，但这样一讲，反而是对师父的一种提醒——声名显赫的萧远山终究是荣家的仆人，仆人必须听从主人家的命令。后面再提到徒弟身份，这就是论情、论理，他都得答应了。

　　萧远山用商量的口吻说：“影儿是你的徒弟，你是我的徒弟、她的长辈，这事儿传出去——不大好。”

　　弘毅想到用师徒关系逼师父点头同意，师父也毫不含糊地拿师徒辈分作为武器、对他进行反击了。“我好像没喝过影儿敬的拜师的茶……我们同桌吃饭这么些年，哪有师徒的样子？”即使弘毅当年正儿八经地收影儿为徒，他也不会因为师父端出师徒辈分就放弃影儿。“您和我是师徒关系，又不是血缘关系，我不是她的长辈。”

　　萧远山用袖口擦了一下额上的汗珠，清了清嗓子道：“影儿的想法，我还不太清楚，让我听听她的意思，再……”

　　弘毅冷笑着说：“她曾说过，她不愿意离开我，不愿意从清修苑嫁出去。您可以问她是否说过这些。”

　　萧远山赶紧把影儿捂着耳朵的双手拉了下来，急迫地问：“可曾说过不愿意离开弘毅，不要嫁到其他地方去？”

　　影儿表情痛苦，无奈地点了点头。弘毅急忙补充道：“她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您又想把她留在身边，您还总惦记着我的婚事。那么，这三个问题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

　　萧远山有些茫然地接着说出了弘毅所期待的后半句，“让你娶她”。

　　弘毅点了点头，总结道：“看样子，我们是谈妥了。”他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假寐。影儿，这道坎咱们总算是过去了，虽然有些对不住你，但我会更加宠你、疼你。你是我的了……再也逃不掉了……

　　他感觉到了怀里揣着的有些微湿的丝帕，心中感到甜甜的：影儿去放生那些鱼，却把这绣帕丢在了湖边，我趁众人不注意时，捡起来揣在了怀里。看样子，这是吉祥物，身上揣着它，刚才的话说得是底气十足。

　　影儿呆呆地盯着脚尖，面无表情、不言不语。

　　萧远山望着假装闭目养神的弘毅，思索了好一会儿，神色严肃地说：“如果你只是想纳她为妾，那么我是决不会答应的。这世上恐怕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容忍丈夫身边有影儿这样的侍妾，我们老两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影儿被正室欺负，到时候镖局里会是怎样一番情形，你应该也能料想到。”

　　师父是在为影儿争名分吧。弘毅必须给师父吃颗定心丸，赶忙声明：“我娶影儿为妻，她将是荣家的女主人。”

　　萧远山叹了口气，“再过两年影儿就年满二十了，到时再说吧。”

　　日逐的律法规定，女子年满二十才可出嫁，否则得亲自去官府报准，这是为了替皇帝采选民间的美女而定的规矩。如若事先没有打通关节，稍有姿色的女子，迈入官府刚一抬头，就直接被官吏绑进宫去验身子。

　　因为知道官府的厉害，寻常百姓家都严格遵守这个规矩，女子在二十岁之前先定好婆家，年满二十就嫁为人妇。官宦人家、富商巨贾家里如果急于成婚，等不到女方年满二十，就会花钱疏通，买下一纸公文。

　　弘毅没想到师父黔驴技穷到这个地步，竟然会搬出这条律法来拖时日，原来刚才师父不是为影儿争名分，而是在不断想招儿回绝他的提亲。等两年？弘毅是一天都不愿意多等了。师父就这么信不过他，把他当火坑了，不愿意看着影儿往里面跳？

　　弘毅斜倚在锦垫上，淡淡地挑眉，“我记得您去年还说要让影儿今年嫁给管平呢，怎么换了我反而要遵守色鬼皇帝遗留的律法了？”

　　萧远山结结巴巴地说：“这……去年我忘了这律法了，现在想起来了。”

　　弘毅瞪了眼，指了指皇宫的方向，“我的婚事还要朝廷批准？您若是不放心，怕引来官司，成亲后我找他亲笔写个文书、盖上大印，批了这桩婚事，您看如何？”

　　萧远山干笑了两声，“不用麻烦了，我只是随口一说。明儿找个空闲的时候咱们坐下来商讨这事。”

　　如弘毅料想的一样，影儿从马车里出来后，显得失魂落魄、走路都不稳当了。萧远山把袁康隽拉到身边，小声地嘱咐着什么，多半是“别多嘴”、“主人的家事，不要乱传”之类的。一同出去游玩的其他几人，好奇地瞅着这些人古怪、反常的表现，想问又不敢问。

　　弘毅对周算盘吩咐道：“估计这些日子我没空闲，让你做的账目慢慢做也行。”此刻弘毅的心境是极好的，自然不想刁难别人了。周算盘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大气。

　　弘毅喊了声影儿，便进了东角门，影儿只得很不情愿地跟着他走了。

　　

　　影儿把清修苑的大门闩上，无精打采地转过身，才迈了一步就撞上一堵高壮的肉墙，还好纤细的身子被顺势扣住，并没有跌倒。

　　弘毅俊逸的脸庞挂着淡淡笑意，轻扶住佳人的柳腰，将她搂在怀里，显得心满意足。“哭丧着脸做什么？不是挺好的吗？师父再也不会让你嫁出去了，也不会让我娶其他人了，对我俩而言，这是一举两得的事啊。”

　　影儿脸色苍白，毫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依偎着弘毅没有说话。

　　弘毅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影儿，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中就有一种沉重的不安压在胸口。

　　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种只会投诸她身上的温柔及疼惜，看到她可怜兮兮、我见犹怜的模样，他心疼地将她拥得紧紧的，让她可以依靠在他怀中感到温暖及安全。

　　他暧昧地将自己的额抵住她光洁的额头，“一定是刚才淋雨着凉了，又被我……我太心急了。”望着她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惹人怜爱的阴影，他有种想要吻住她那两片柔软的唇瓣的冲动。

　　“别怕，明天我独自去面对师父，你不要背任何包袱，没有人会对我俩的婚事说三道四，你可以名正言顺地跟我一辈子了。”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他的语气带着一些轻柔与诱哄，厚实的大掌还在她的背脊上轻轻地来回摩挲。

　　弘毅片刻不移地打量着佳人，紧搂她纤腰的手不曾松开，把她扶回了卧房，先让她脱了外衣睡下，要差人去把黄大夫请来。

　　“不用了，药太苦了，睡一会儿就好。”影儿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僵硬的神情宛如没有生命一般，懒懒恹恹地说。

　　弘毅看着她的脊背，无奈地说：“你睡吧。要我在这儿陪你吗？”她没有吭声。弘毅失落地离开了。

　　弘毅大概隔一刻钟就要跑去看看影儿的状况。她像是睡着了，身子一动也不动。当他记不清是第六、还是第七次去看她的时候，他推门看到的却是在烛光下，埋头刺绣的影儿。

　　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影儿做女红的场面，那只他经常牵着的柔软、小巧的手，娴熟地捻着细小的绣花针。从白色丝帕下面突然窜出的、闪着耀眼光芒的绣花针，引出了一条令人眩目的金黄色的绣线。

　　这本应该是一幅很美的画面，却因为影儿的空洞眼眸，显得有些怪异。她似乎身处一个漆黑的洞穴之中，那里充满了潮湿阴冷的空气，看不到出口，也没有光线可以照进来，而她也不愿意摸索出路。

　　“影儿，你怎么了？”弘毅惊慌失措地叫着。

　　“呃——”绣花针刺到了影儿的指尖，微小的刺痛让影儿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洞穴中找到了光源，顺利走出来一般，她发出了一丝声音。弘毅看她有了反应，松了一口气。

　　影儿把手上的东西放到膝上，从指尖挤出了一滴殷红的鲜血。他在她的身边坐下，小心地拈起她流血的手指，缓缓靠近嘴边。

　　“有毒！”影儿把手抽了回来，吮去了那滴致命的毒血。

　　弘毅搂着她的肩旁，温柔地说道：“我贴身带着避毒珠。”

　　影儿低着头，小声埋怨道：“这和先吃了解药、再拿毒药来吃着玩，有什么分别。”

　　弘毅拿起她膝头的那方丝帕，“身子不好，怎么还有精神刺绣？”

　　影儿夺过丝帕，冷淡地答道：“最近除了吃点心，只有在刺绣的时候，我才能忘掉烦心的事。”

　　“是我让你心烦了吗？就是因为我让你心烦了，你才去和萧瑞学刺绣？”

　　“嗯！”影儿重新拿起绣花针，接着绣那方丝帕，把弘毅丢在身边、不理睬了。

　　在弘毅看来，影儿在丝帕上绣下的每一针，都刺在他的心上，她在怨恨他吗？

　　衣袖轻轻扬起，桌上的蜡烛熄灭，隐约间能看到一丝白烟袅袅升起。“天黑了，别绣了，指头遭罪，还伤眼睛。”

　　他拉着影儿从凳上起来，她手上的绣帕缓缓地滑落在地上，她想俯身去捡，却被他拦住了。“去床上躺着，一会儿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不会心烦了，身子也就好了。”

　　他扶着她走到床前，她试图推开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根本睡不着。”

　　他在她的耳边低语道：“我看着你睡、哄着你睡。”

　　影儿面朝墙壁侧躺在床上，她的身子瘦小，只占了一小半床铺。弘毅看床上还有很大的空间，就躺在了她的身旁，右手臂作为枕头，左手搂着她的腰。

　　在触到她身体的一瞬间，弘毅感觉到她的身体出于本能地一缩，却没有反抗的举动。他在她的耳边轻声地说着一些陈年旧事：师父是怎样当上镖头的，荣威镖局是怎样发展壮大的，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被影儿诱人的体香包围着，他的思维渐渐有些混乱，稍稍晃了一下脑袋，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的状态。他的声音仿佛具有魔力一般，她小心控制着的体内毒气，终于冲破了真气的约束，在她的体内肆意乱窜。她放下戒备、安然入睡时，就是这样。

　　弘毅想要收回手臂起身离开，却发现压着胳膊的不是棉被，而是影儿的左手。他缓缓地抽出左臂，熟睡中的影儿却转过身子，蜷缩进了他的怀里，一只手还轻轻揪住了他的衣襟。

　　她像婴儿一样的睡着，一片灰暗之中，弘毅凝视她微蹙的眉头、低垂的睫毛、恢复血色的粉嫩红唇……紧紧拥着心爱的人儿，他带着满足的感叹，幸福的感觉就是这样吧，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内心满足而温暖过。

　　她如灿烂的阳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给她的生活带来了欢笑和快乐，弥补了他内心的伤痛与孤寂，她是上天赐给他最珍爱的宝贝。

　　贪婪的吸嗅着她迷人又令他眷恋的发香，他满腔的爱欲一下子就迸发到头顶，他调息静气、努力镇定下来，带着矛盾的心绪，挪开了胸前的那只小手，只在她的额上留下了一个不舍的亲吻，起身走了。

　　回屋，他已无心打坐，手微扬，灯火即灭。黑暗中，他被她的体香包裹着，睡得很沉稳、很踏实、很幸福，他好些年没这样安稳地入睡了。他梦到了远去的父亲、母亲，梦到了慢慢向他走来的影儿。

　　〈萧远山泄露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这一年，皇上废除了‘女子年满二十才可出嫁’的法令，并不是外界传说的‘为天下女子谋婚姻幸福’，纯粹是为了讨好咱们男主。”〉

　　〈弘毅举起拳头威胁婷婷：“影儿不再笑了，我心里不舒服，你赶快把她恢复正常！”“不关我的事，你自己反省一下吧。”婷婷挖挖耳朵，对他不理不睬。〉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篇 情有独钟:第二十章 击掌定婚事］


　　雄壮的练武声响起，弘毅从美梦中惊醒了。他匆忙起身，梳洗穿戴后赶紧跑到影儿的房前。影儿并不在屋中，可能去师父那边玩了。

　　弘毅心中有些怅然若失：影儿除了清修苑，还可以去镖局里的很多地方，她到那儿都受人喜欢；我就只能待在清修苑，只有影儿会让我发自内心地笑。

　　袁康隽替萧远山传话，请弘毅去玉衡苑，说是有要事相商。弘毅自然知道会谈些什么，肯定和马车里所谈的事有关。师父经过一夜的思考，要么向他发起反攻，要么和他一起游说影儿。以弘毅对师父的了解，他是不会轻易地把影儿双手奉上。

　　这么多年里，师父眼看着弘毅越来越看重影儿，却一直不开口问要不要娶她，反而想把她嫁给管平，还想方设法探听弘毅相亲时的态度，就压根没料到弘毅的心已被他的宝贝孙女占领了。

　　从马车上谈话时的反应来看，师父从来就没有要让影儿嫁给他的打算，当时的应承，只是因为措手不及才败下阵来。现在，他所要面对的是一个颇富人生阅历的智者、长辈。

　　萧远山屏退左右，和弘毅促膝而坐。他拍着弘毅的肩，开门见山地说：“我想了整晚，影儿和你不合适，昨天所谈的事还是算了吧。”

　　弘毅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拒绝，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沉下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说：“我倒想听听有什么不合适的。”

　　师父叹了口气说：“第一，你至少要娶个名门淑女，像你表妹那样的女子。影儿名义上是我的孙女，实际上……你也知道。

　　“第二，影儿身上的毒，让人防不胜防，你会有生命危险。

　　“第三，你们俩性子完全不一样。作为主仆，关系比较疏远，不会觉得有什么矛盾。做夫妻，关系就拉近了，一旦有什么磕磕碰碰，这种反差就会造成激烈的矛盾。

　　“第四，你们俩相差十岁，影儿又少根筋，根本就是个孩子，我还不能放心地让她嫁人。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看影儿的样子，她本人可并不愿意。”

　　弘毅真是佩服师父，一个晚上就总结出了这么多条，每一条都是有理有据、掷地有声。他站起来，转过身去，为了掩饰马上可能会出现的激动表情，背对着师父说道：

　　“首先，我们荣家从来不讲门第。皇亲国戚都是我们花钱捧出来的，这门第还有什么好讲究的。关于影儿的身世，就算她是乞丐的女儿，那又如何？荣家能帮放牛娃当皇帝，让乞丐成为贵族、富贾也不难。再说您不是一直把她当亲孙女看吗，现在提这个，岂不是生分、绝情了。

　　“其次，影儿身上的毒确实厉害，但我们这儿有月影国献上的六颗避毒珠。这八年里，我和她过招不下千百次，都没有遇到生命危险，您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再说性格，她能和我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八年，还能说出不愿意离开我这样的话，可见她能适应我的脾气，您认为其他女人能做到吗？其他人一看到我就躲开，怎么可能生活在一起。所以，她是最佳、也是唯一的人选。

　　“接着说年纪，您不是还想过要把她嫁给管平吗？这就说明您认为她可以嫁人了，怎么现在又说她还是个孩子？管平比她大六岁就可以娶她，我比她大十岁就不行了？难不成是因为管平比较老实、好欺负，您就放心让她嫁了？

　　“最后，也是需要您帮忙的一点，影儿对这事还有些犹豫，她的顾虑比较多。如果您能以爷爷的身份和她说说，她就能尽快打定主意，您也希望我早日娶妻生子吧？”

　　弘毅只字未提他对影儿的爱慕之心，因为他认为这只要影儿领会到就行了，师父是长辈，说出来倒有些尴尬。

　　发表完长篇大论，弘毅沾沾自喜地转过身。师父瞪着布满了血丝的双眼，张着嘴巴发出浑浊、低沉的愕叹。原来，这是这么多年来，他和师父说话最多的一次，怪不得师父会这么吃惊。

　　师父低下了一向高昂的头，用苍老的声音哀叹道：“我老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弘毅心仿佛被一双长满老茧的手猛地一搓。这是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人，发出的对于岁月无情的无奈哀叹、对于晚辈冲撞的低声控诉。他坐到师父面前，辞钝色虚地说：“这儿少不了您，再说影儿那边还需要您……”

　　师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旁边的桌上，起身说：“影儿天没亮就让人备马出门了，还叫人天亮后给我送来这封信。”

　　这记闪电一扔下来，当场惊得弘毅头昏眼花。他掏出信笺，一个字、一个字地瞅着，头顶的天空仿佛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影儿说她收拾了几件衣裳去皇帝舅舅那边住几天，理出头绪再回来。

　　“这算怎么回事？她真去李栩那边了？”弘毅起身抓住师父厚实的手掌问道。

　　师父拍了拍弘毅的胳膊，“差人去皇宫打听了，这会儿也快有音信了。你且等一等吧。”

　　师父把弘毅强按在方凳上，转身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两人是怎么一回事，我只希望，我所疼爱的两个孩子都不要再受到伤害。”

　　屋外，袁康隽禀告有密信送来，师父赶紧取来仔细地查看。

　　“怎么说的？平安到达了？”弘毅最关心的还是影儿的安危。

　　师父长舒了一口气，“这是李栩的亲笔信，他说见到影儿了。他会尽全力把影儿劝回来的。”

　　弘毅追问道：“他能把影儿劝回来？”

　　师父无奈地笑道：“上次影儿进趟皇宫，拐走了一个公主，这李栩也不敢多留她，现在宫里的公主，都是他的亲闺女。”

　　弘毅艰难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的眼前竟是一片黑白。他生活中的那抹绚丽色彩突然离他而去，他还得故作镇定地继续过日子，他觉得自己触到了可叹、可悲、可怜的最高境界，再发生任何意外，他的脾气就会失去控制，到那时他将会何去何从，他不敢想象，也不愿想象。

　　弘毅一天天地算着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苦挨着。夜里，他会躺在影儿的床上，把自己溺毙在影儿的气息中；白天，他会摸着影儿遗落的那块绣帕，失魂落魄地处理繁琐的事务、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只要影儿回到他身边，他不会逼她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了。

　　

　　清明时节，阴雨霏霏。弘毅躺在影儿的床上，脸上有一丝凉意掠过，睁开了蒙眬的睡眼。一个娇艳的身影从他眼前闪过，几滴水珠弹落在了他的脸颊上，眼前的一切又是那么亮丽多姿、生动鲜活。他张大了嘴巴，痴傻地看着眼前跳动着的精灵，捏了捏新生青髭的脸颊。

　　那张秀丽的小嘴一动，嘴唇微微绽开，发出了一串细语莺声：“您怎么睡到了我的屋里？”说毕，影儿咯咯一笑，那笑声如珍珠落玉盘，清脆婉转。弘毅心中恨不得伸出两条臂膀，将她一把抱着。

　　“您往里面挪一下，我要补个觉。”影儿把外衣脱了，坐在了床边，摆好了靴子。弘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身子往床里面挪了挪，给她留足了地方。

　　“夜里赶着绣好了那天的丝帕，只睡了一个时辰就快五鼓了。皇帝舅舅五鼓净鞭之后有一大堆事儿要做，估计他只有上朝前有工夫理睬我，我跟他匆匆道别后就出来了。街上没什么人，马儿也跑得来劲了。”影儿自说自话地躺在了弘毅的身边，抢回了本属于她的枕头。

　　她闭着眼，满脸都是倦意，“主人为何会走错房间，睡到了我的床上？”

　　弘毅替她盖好被子，心中答道：“这床上有你的体香！”凑到她的耳边，神情像个期待得到糖果的小男孩，轻声问道：“这几日，想好了吗？”

　　影儿侧过身，背对着他，赶苍蝇似的摆摆手，不耐烦地答道：“睡饱了再说吧。”

　　弘毅搂住了影儿的蛮腰，额头依偎着她的后脑勺，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切都听你的，好好睡吧。”他拨开她的秀发，轻吻她雪白柔润的肌肤。

　　她不再抗拒他，闭上眼，接受他满含柔情的吻。他满是胡碴的下巴贴在她的额前，有些刺人，却让她觉得无比的温暖。

　　此刻，弘毅感觉仿佛安卧在绵软的云端，幸福得像是虚幻。他清亮的思绪中闪过了一丝疑惑：为什么她两次从李栩那边回来，心情都是这么好？这个李栩，在哄女人这方面可真是够不简单的。也是啊，做皇帝的，在三宫六院、那么多女人中周旋，甜言蜜语的功力肯定比我强。我只有一个影儿，也只要这个影儿……

　　弘毅看她熟睡了，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轻轻地吻着，不管影儿给他什么答复，既然能在他身旁安睡，肯定是不会离他而去了。他一时恍惚了，火烧一般的亲吻从影儿的唇绵延到颈子，手停在了她的腰间，定了定神，细瞅着那一团死疙瘩，难怪扯不开。

　　

　　弘毅把影儿轻轻抱起，让她坐在案上，四目相对，两人脸上都热辣辣的。

　　“现在说吧！”弘毅微笑着。影儿眼珠一转，“您真心要娶我？”

　　弘毅双臂环绕着她的腰，认真地答道：“当然是真心真意的。我尊重你的决定。”

　　影儿摇摆着右手食指，笑着说：“就一个条件，只要您能做到，就随了您的心愿。”

　　怀着一丝不确定，弘毅的心被狂喜淹没，赶紧追问：“什么条件？”她太机灵古怪了，不会要他上天摘星吧？

　　“您一向喜欢清静、讨厌嘈杂的人群，可我喜欢热闹，如果您能宴请您手下的掌柜、镖师、船主，还有您的亲友，那么我就嫁给您。这对您来说是很困难的事情，就当我没提过，您就放弃娶我的打算吧。”

　　相望之际，一股缠绵的情愫在彼此的眼波交流间滋长蔓延，他深深地凝望着她，仿佛想透过他那双深不可测、深情款款的黑眸逼出她的真心话。“我答应！”弘毅高声地说，“为了你，我能办到任何事。击掌为盟……”

　　“啊——您真答应了。这个不算，让我再想其它的……”影儿皱着眉头思索着，水润灿亮的瞳眸闪着淘气的光芒，俏丽雅致的脸庞透着讨人喜欢的天真烂漫。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这个条件，三击掌——”弘毅抓起影儿的右手，使劲地在自己的右手拍了三下。

　　“痛死了，手都拍红了。”影儿抽回手，一边揉搓着手上的红印，一边抱怨着。

　　弘毅搂着影儿，像在摇小孩一样轻摇她，在她带着魅人愠色的脸上亲吻着，额上、眼角、两颊、鼻尖、朱唇，统统烙上了他的印记。

　　她闭着眼睛，仿佛被他吸去了灵魂一般，身体绵软无力，两手轻轻地揪着他的肩膀。他觉得，从这一刻开始，她的心完全向他敞开了。这世上，没有人能觊觎他的影儿了。

　　影儿脑袋靠在弘毅的胸前，细声细气地撒娇道：“拜堂之前，您不要再惩罚我了，被别人撞见不好。我需要时间慢慢习惯一些变化，您这样会吓着我，我就不敢接近您了。”

　　弘毅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答应了。上巳那天，他的确是太心急了，逼迫影儿接受这桩婚事，让她没有喘息的机会，她才会逃到皇宫去。现在影儿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失去影儿对他的信任。

　　他一向言而有信，真的对她不再有任何过分亲昵的动作，当他凝望她时，眼神中缠绵深切的爱意却足以使人喘不过气来，她似乎非常满足于两人保持这样和平共处的状态。

　　

　　弘毅盛了一碗甲鱼汤，摆在影儿面前，笑着问道：“进宫里住了几天，你怎么就想明白了？李栩对你施了什么法术？我真得向他学几招。”

　　影儿挑出盘里晶亮的肥肉，“和上回不同，他没工夫搭理我，我自个儿想明白了。”

　　弘毅开始和影儿一起挑出肥肉，两双牙箸时不时碰在一起。“怎么想明白的？说来听听。”

　　“想了很多，总而言之一句话，这八年您待我很好，您又很了解我，要嫁人、只有嫁给您了。”弘毅没有等到他想听的话，有些失落，但想到影儿答应嫁给他了，至少说明他在她心中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他就十分满足了。

　　她情窦未开，不懂男女之爱，就要面对婚嫁之事，他有些对不住她，婚事是否该缓一缓？他忽而眼神一黯，这也无妨！他要她与他生生世世永相随，成亲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培养她对他的爱情。

　　原以为自己能做到无情无欲，直到她的出现，他才知道自己心底深处竟是有情有欲。意识到自己爱上她以后，他的心再也不是自己的，她的一颦一笑竟会使他的身心皆生出猛烈的饥渴感。

　　弘毅指着一小堆肥肉，骂道：“厨房的人脑子糊涂啦？清修苑的饭桌上什么时候出现过这么多肥肉？你也别挑了，就当没上过这道菜，一会儿把那个人撵出去。”

　　影儿神色淡然地答道：“这盘子不是清修苑的，应该是送菜的婆子一时不慎拿错了。估计她们正在祈求老天爷，让您千万别发现这回事。您是做大事的人，犯不着为这些小事上火。”

　　弘毅喝了一口汤，埋怨道：“你总是替别人说好话，从来不跟我站在一边。”

　　影儿以握着象牙箸的纤手支住粉颊，“我只求您以后为了小事生气、对别人冷言冷语的时候，稍微想想别人的感受，及时补救一下，场面不至于太糟，让他们也记着您的好，就像‘打人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吃’。”

　　弘毅仔细打量着影儿，笑着问道：“才决定和我成亲了，就开始管着我了？”

　　影儿尴尬地转移视线，再看下去，她要溺毙在他的两潭深邃的眸子里了，摇了摇头，盯着碗中升起的热气，“早就想跟您说了，现在才敢张口。”

　　弘毅想到他每次和别人会面时，一旦局面陷入冷窒，影儿总会对着别人微笑，原来她都在为他考虑、试图缓解气氛。

　　弘毅摸着影儿的手背，幸福地笑了，“没关系，有你在我身边盯着，场面不会被我弄糟的。”影儿淡淡地笑了一下，就着碗口喝着汤水，没有回话。

　　

　　影儿蹲在小厨房的地上，别着袖子、露出雪白的双臂，洗着木盆里的碗碟，弘毅跑进来问道：“我去跟师父商谈我们的婚事，你跟我去吗？”

　　影儿拿着丝瓜瓤蹭着盘子上的油渍，轻声答道：“我还要忙活一会儿，就不去了。”

　　弘毅摞着袖子走到她身边，笑着说：“我帮你洗，洗好了咱们一起去。”

　　影儿笑着摇了摇头，抬起头说：“我这是在找借口，您都没听出来？我不好意思去跟爷爷说这事，您一个人去也是一样的。”

　　弘毅瞄着影儿红彤彤的面孔，整理着衣衫问道：“这样子还行吧？要换喜庆颜色的吗？”

　　影儿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弘毅，笑着说：“您有喜庆颜色的衣裳吗？您能对爷爷露个笑脸，比什么喜庆的颜色都强。”

　　弘毅仔细地整理着腰带，“我去师父那儿了，你不会再反悔吧？”

　　影儿低头刷着筷子，“您去吧。路上想想我提的条件，您不会后悔吧？”

　　“好不容易等你答应了，我才不会后悔呢。”弘毅嘿嘿一笑，出了厨房，板着脸、往玉衡苑奔去。

　　〈萧远山哈哈大笑：“我虽然年纪大了，记忆力却是相当的好，这么长的台词一遍过，是否考虑给我发个小金人？”〉

　　〈从激动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弘毅拨着算盘珠子，低喃道：“一桌十个人，如果一人包十两银子的红包，扣除酒席成本……”〉

　　〈影儿噘着嘴抱怨道：“我是女主，为啥还要亲自动手洗盘子？”“劳动中的女人最美丽！”婷婷坚定地说。影儿嘴角抽搐，“恕我孤陋寡闻，我只知道恋爱中的女人最美丽。”〉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二十一章 新娘杳无踪（1）］


　　宴客的桌席摆满了前院，的确如影儿所说的那样，弘毅看着宾客盈门，总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头上慢慢飞来一朵硕大的乌云。不就是拜堂成亲嘛，有必要弄得镖局像市集般吵闹不休？他们就不能表现得像在书房里面谈时一样沉默拘谨吗？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影儿开心就好，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他和影儿三击掌定终生，师父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当时师父对这桩婚事是耿耿于怀，恐怕到现在也还是如此。

　　弘毅想到刚才师父打量他的眼神，就能够猜出在忧虑什么了：师父拿不准的，就是我为什么会娶影儿。师父就没看出来我对影儿的爱慕之心吗？

　　弘毅想了想自己平日的表现，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我对其他人都太冷淡了，任谁也想不到，我和影儿独处的时候，会是那个样子……只有和影儿在一起时，我才能放下架子、毫不掩饰地活着。

　　对影儿的迷恋，在别人面前，他都是尽量隐藏着的——这是他俩的事，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当然也有让别人看出来的时候，比如顾环业、管平……以后会有更多的人能看出来吧。

　　弘毅想象着其他人听说他娶影儿会是怎样的反应，大多数人一定是瞠目结舌、呆若木鸡，还有一些影儿的爱慕者会把这桩婚事当作亘古未有的悲剧，捶胸顿足、叫苦不迭。影儿说，温宝芝自从知道了这桩婚事，对她又是巴结、又是道歉。

　　弘毅本以为影儿会因为终于得到母亲的关爱，而欣喜万分，但他想错了。前几日，影儿望着温宝芝的背影，唇角浮漾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淡然地说，“对这份爱早已没有了执着之心，现在你这样只是徒劳”。安安静静、温温和和，就像在说与她无关的事。

　　弘毅在那一刻，仿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他过去的灰暗心理，不过，弘毅相信，有他的这份炙热的爱，影儿足够温暖了。据下面的人说，这女人仗着是影儿母亲的身份，今天一大早就带着萧庆去玉衡苑了，说是要伺候新娘子穿戴上妆。弘毅听着就有些气愤，大喜的日子，还得让这种跳梁小丑来横插一杠子，让影儿看了堵心。

　　影儿答应嫁给他后，弘毅恨不得当天就娶了她，可是她提的条件——宴请宾客——实在是耗费时日。荣家的生意散布全国各地，要把请帖送到每个宾客的手上，就要一个多月的时间。然后，这些人还得火急火燎地往京城赶来，又要一个多月才能凑齐他们。

　　要是各个都像罗四海、成青云、顾环业等人一样，在京城做生意，抬腿便来，岂不省事。考虑到这些，弘毅定了六月十六成亲，影儿又说要一轮皓月作见证，他就把喜筵定在了当日的吉时——戌时。

　　全国分发喜帖之后，影儿说那些人来和弘毅面谈时，总是用很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俩，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影儿为了避免尴尬，在每次请他们进书房前就先摆好茶，不再像以前一样进屋旁听了。

　　弘毅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以前师母就是这样做的，当年为了让影儿增长见识，才让她在旁边侍候，现在影儿再去给这些人端茶送水，他反而怕那些人把影儿看了去。

　　袁康隽是第一个对影儿改称呼的人，他半开玩笑的一声“荣夫人”，换来的是影儿的几记粉拳。弘毅觉得这样称呼没什么不妥之处，以前荣家的人都称呼他的母亲“荣夫人”，影儿却说这样一喊就显得生分，让所有人还喊她“影儿”。

　　不就是个称呼，弘毅也没这心思计较的，怎么顺耳就怎么喊吧。荣威镖局里，那些仆人们都一致地称呼影儿为“影儿夫人”了，既体现了身份的改变，又不是那么正儿八经。

　　影儿是在端午那一日被人遗弃在京郊分局的，温宝芝告诉她端午就是她的生辰。自古以来，凡是端午这天出生的孩儿，会被视为是克父命的煞星，迷信一点的人家可能还会将那孩儿丢弃不管，因此影儿自小对庆贺生辰没什么兴趣，只对收到礼物的那一刻满怀期待。

　　也许是快要成为“影儿夫人”了，影儿不再向任何人索要礼物，中午在玉衡苑吃了一碗长寿面，晚上和弘毅一起吃粽子，早早地回房休息了。弘毅不止一次地跟影儿说，“不要因为称呼的变化而改变你的生活”，影儿嘴里答应着，日常行为却有了很大的变化。

　　似乎越接近大喜之日，她就越不像以前的影儿：她不再和别人打闹、嬉戏，很少去凑热闹；她会一整天在书房坐着，呆呆的盯着一卷书，一个时辰都不翻一页；遇到有趣的事情，以前她能乐半天，现在笑容是转瞬即逝。这就是待嫁女儿心吧，弘毅认为成亲之后，影儿就会好了。

　　准备婚礼的三个月里，影儿偶尔会上街买糕点、蜜饯，弘毅要么亲自陪着她去，要么差个人在她身后默默保护着。有几次，她会为了买到她的“米糕爷爷”的米糕，天刚亮就去人家出摊的地方候着，等弘毅发现她单独出门了，她都回来了。

　　有时弘毅甚至觉得，在影儿的心里，他还不如一块米糕来得重要，心中酸酸的，像是在吃醋。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对她的独占欲日益浓烈，甚至不要她爱他以外的任何人事物，但天底下又有谁会吃米糕的醋呢？他想每天派人去买她心心念念的米糕，她就可以多睡一会儿，影儿说让厨房的人知道了不好。

　　她总是顾及别人的感受，还要考虑厨房里糕点师傅的情绪。弘毅向来不顾别人的想法、观念的，与她正好相反。他只尊重影儿的感受，她想怎样就随她的愿吧，只要她活得开心，他就看得心里暖洋洋的。

　　弘毅不知道该送什么聘礼给影儿，干脆把清修苑阁楼的钥匙交到了影儿的手里，让她亲自去挑选，看中什么就拿出来，玩儿也好、送人也罢，全凭她一句话。以前影儿是经常把人家送来的礼物往阁楼上堆，她清楚那里面有什么奇珍异宝，就是不肯收一件聘礼，推托说“随便挑一件，爷爷替我准备的嫁妆都会被比下去”。

　　除了答应影儿的喜筵之外，这些繁琐的婚嫁细节，弘毅都觉得无所谓，就让师父也不要送影儿的嫁妆来了。他原本就不是在乎礼俗规范之人，若非极想看她穿霞帔、戴凤冠的美丽模样，他可能就和一身男装的她在花前月下拜堂完婚。

　　萧远山说婚礼的前一天，让影儿搬去玉衡苑住，这样就是把玉衡苑当作娘家，把影儿嫁到清修苑。弘毅起初并不赞成，他习惯了每天晚上搂着影儿，亲吻着她的额头、脸颊，浑身沁透着她的体香，然后目送她回房，讪讪地回屋睡个好觉。

　　影儿这次站在了师父那一边，说让弘毅选择，她是住玉衡苑，还是住京郊的分局。弘毅不愿意让影儿离他这么远，只有同意师父的提议。昨天傍晚，影儿站在院门外，眼中尽是眷恋地向他摆了摆手就搬去玉衡苑了，他的心也跟着她走了。

　　他一夜无眠，满脑子想的都是影儿，甚是挂念。她好好吃饭了吗？她睡得着吗？慢慢地，他脸上的失落神色又转变为幸福的憨笑，过了这难熬的一晚，影儿就再也不会和他分开了。

　　新房现在应该布置好了吧。巳时，师母领着萧瑞、几个小厮来清修苑，把弘毅请去书房喝茶，他们就开始布置他的卧房了，听那动静像是把他的床也换了。刚才弘毅去父亲的书房，冲新房门口瞥了一眼，到处都是大红喜字，让他看得心痒痒的。

　　他想象着挑起盖头时，影儿的娇俏模样。今天能见着影儿穿女装了，而且还是新娘子的打扮，他不禁心神荡漾起来。进入洞房之后，影儿就完全属于他了。

　　弘毅摸了摸衣袖——绣帕还在。影儿那边还有一方也是她绣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绣帕。那是她在皇宫里绣的，也是一只鸳鸯，她说要和先前绣的那只凑成一对。可是从宫里回来后，她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先前的那块。她当然找不到，他都贴身藏着它，想在洞房花烛夜给她一个惊喜。云影横空，月华如水。弘毅看着周算盘入席了，便猜想时辰要到了，这人一向是掐准了时间才现身的。他就沉了沉气，向萧远山走去。

　　管平跑了过来，低声禀告道：“可以迎亲了。”萧远山在前面引着，弘毅大步流星地向玉衡苑冲去，袁康隽在后面跟着，满院的宾客留给管平照应着。这条石子路弘毅是经常走的，平时觉得它很短，今天显得特别漫长。

　　玉衡苑的院门洞开，在无数大红灯笼的映照下，黑夜也如同白昼一般。院墙、房檐、廊柱上都缀着大红的绸缎，门窗上贴着喜字。

　　院子里站着几个油头粉面的婆子，看到弘毅来了，几张巧嘴冒了一大堆吉祥话，听得他是头晕脚软，挥手示意袁康隽把备好的喜钱拿去给他们分了。

　　萧远山的脸上乐开了花，对着那些见钱眼开的婆子问道：“怎么就你们几个在这里伺候？”

　　其中的一个婆子乐呵呵地答道：“一大早萧夫人带着平哥媳妇去清修苑，还没回来。您儿媳带着庆儿陪着新娘子说话，叫咱们不要打扰。”

　　另一个婆子插嘴道：“老奴看见庆儿吃了午膳便出院子了。现在还不回来，应该是转迷了，在哪个院子里玩儿呢。”

　　他呵呵一笑，转过头对弘毅说：“庆儿很少来这儿，不认得路。”

　　弘毅心想：这温宝芝还真会做戏，陪新娘子说话，还不让别人打扰，真当自己是影儿的亲娘啊。萧庆都这么大的人了，嘴长在自己脸上，不认得回来的路不会问人啊。

　　萧远山指了指西边的一间厢房，笑着说：“影儿就在里面，我去带她出来。”

　　萧远山移步到门前，突然回头看着院中的弘毅，满脸尽是疑惑、茫然的神色。弘毅看到萧远山这个模样，急忙走上前去。他觉察到师父的疑惑来自何处了：这屋里只有两个不会内功的人的散乱真气，没有影儿特有的气息。

　　萧远山眯缝着眼问道：“影儿学会隐藏气息了吗？”

　　弘毅脸色瞬间刷上死白一层，冲到门前，把门缓缓推开，只见温宝芝端坐在厅中，正对着他喜滋滋地笑着，笑得很丑。他怒不可遏，半眯着眼睛，青筋倏然暴跳，转身往里屋奔去，屏风后面的绣床上，端坐着一个穿着红色衣裙、身体瘦弱的人。

　　弘毅放慢了脚步，慢慢凑近这个身体显得僵硬、蒙着红盖头的新娘。他在心中默念：影儿，影儿……千万不要开这种玩笑……

　　红盖头从弘毅的手中滑落，眼前做新娘扮相的竟是一个脸色蜡黄的小伙子。他眼泛血丝，神情狂乱，积累在他心中的庞然怒气终于被撑爆，发疯似的叫嚣着。他使劲晃动着这个单薄的身子，仿佛这一晃便能把影儿从这个陌生、干瘪的躯壳中抖出来。

　　他感觉到有两股强大的力量分别扯住了他的两条胳膊，把他的身子往后拽，他无力控制他的身体了。他眼前晃动的红色的喜字，是骇人的妖魔；他听到的嗡嗡杂音，是恐怖的咒语。他的胸前仿佛被人推了一掌，感觉肺部肿胀充血，鼻腔里、口腔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的脑袋像是要爆裂了一样，剧痛难忍，影儿在哪儿？这是怎么回事？眼前出现了一抹血红，弘毅真实地嗅到了混杂着草药味的血腥气味，他整个人松弛了下来，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楚，眼前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他慢慢地调理气息，试图按捺住狂躁的心。

　　弘毅发现他正被师父、袁康隽强按着、坐在玉衡苑的院中石墩上，在他充血的双目中，满院子的喜庆红色却如祭奠的惨白一般。黄大夫在帮他诊脉，只听到一句“急火攻心”。

　　萧远山不断地叹着气，袁康隽又请黄大夫去看看屋中的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弘毅缓缓地低下头，他的前襟染有斑斑血迹。萧远山看他恢复了神智，哀伤地说：“刚才吐了一口血水，黄大夫说是无恙的。”

　　弘毅发现刚才讨喜钱的几个婆子跪在自己的脚底下，他使劲咳了几声，把喉咙里的残余的血液吐了出来，低声咆哮道：“这是怎么回事，影儿呢？”

　　“老奴不知道。”阴恻恻的寒风咻咻咻吹在颈后，婆子甲浑身一僵，霎时冻结成一只乌龟贴在地上。

　　“新娘子一直都在屋里。老奴刚才在门外通知他们时辰快到了，在门缝里看见萧夫人还对老奴笑呢。”婆子乙缩着脖子连打了好几个哆嗦。

　　“午膳后就只看到庆儿出来过。”婆子丙骇得差点撒出一身尿，挤着声音心惊胆跳地呐呐道。

　　“咱们看到的是他的背影，那身衣裳也没错啊。”婆子丁身子抖呀抖，心上的恐惧好像泛滥的杂草一样迅速繁殖。

　　弘毅恨不得把这几个眼中只见得着钱的婆子踢死，但他心里清楚，这样做只是发泄愤恨，解决不了问题，影儿在哪儿还是一个谜。

　　黄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过来，看了看弘毅的气色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萧远山说：“您儿媳、孙子都被人封了穴道。一般的点穴只能维持一两个时辰，他们是被金针封穴，只要针不拔下来，穴道就一直被封着。”

　　黄大夫手上拈着两根四寸长的金针，送到了弘毅的眼前，叹息道：“这正是老夫三个月前遗失的两根金针。当时只认为这点东西又换不了什么钱，只当是自己弄丢的，没想到……”

　　“您可千万别怪我们庆儿，全是影儿那丫头——”温宝芝被人搀扶着瘫倒在弘毅的面前，拍着地面、涕泗横流地说道，“我坐着和她说笑，她走到我身旁说要替我揉揉肩，我就被她……”

　　萧庆被扶了过来，萧远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把他扶住，问道：“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个样子？”

　　萧庆哭哭啼啼地答道：“姐姐威胁我……我不和她换衣裳穿，她就不给娘解穴……她说只是偷偷出去买东西吃，一个时辰就回来……我换了她的衣裳，才坐下就被她扎了……”

　　弘毅急忙问黄大夫：“你教了影儿金针封穴？我怎么不知道。”

　　黄大夫摇了摇头，“以前犬子陪她玩儿的时候教过她针灸，她认得穴位，又常看我们施针，赶上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也能替别人扎两针缓解病痛。她给这两人扎针，下手很慎重，可见她对施针也没绝对的把握。这二人全身瘫软无力、涕泗横流，就是后遗症，要过几天才会痊愈。”

　　弘毅腾地站了起来，袁康隽的手被震得不住颤抖。他咬牙切齿地命令道：“把天地翻转过来，也得把影儿找出来。”

　　袁康隽小声问道：“那院子里的宾客……”

　　弘毅高声喝道：“新娘子都跑了，还有什么喜筵？有什么宾客？各回各处，帮着把人找出来。”

　　萧远山赶忙安慰道：“先不要扩大范围，影儿也许真是出去买吃的东西、路上耽搁了，咱们不能乱了方寸、小题大做。或者她见到这么大的场面就害怕了，还在镖局里某个犄角旮旯躲着，也未可知。”

　　袁康隽一脸严肃地说：“我这就带着人在镖局里先找着，主人您还是在这儿运功调息为好，吐血这种事可大可小。”弘毅无奈地点了点头。〈温宝芝拉着萧庆来找婷婷评理：“为啥我儿子难得出场一回还得被男主当筛子抖？”婷婷清咳一声：“真是对不住，二位太大牌了，以后能不请你们出场，我就尽量不劳烦你们哦。”“你们没看到我在发火吗？一个都不许吵！”弘毅长臂一挥，三人受到不同程度的内伤，口中狂喷鲜血，连闭上嘴巴的力气都没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二十二章 新娘杳无踪（2）］


　　接下来的一刻钟的时间里，弘毅就听着玉衡苑外面吵吵嚷嚷、敲锣打鼓，心中更是急躁。他暴怒地瞪着在他跟前跪着的人，全身张狂的怒焰直要将他们烧成灰烬。

　　管平阴着脸前来禀告道：“宾客都已经安置妥了。守门的人都说没看见影儿出门。”

　　弘毅强忍住心中怒火，低声吼道：“她要出去，跳墙就行了，你去问那些没用的守门人，又有何用？”他急、他怒、他痛，却无处发泄。

　　管平连连称是，伫立一旁，一向缺乏表情变化的脸还是那么麻木，对现场的一片混乱好似毫无所觉。

　　袁康隽带着一个小厮来到玉衡苑，摇头说道：“找遍了镖局，都没找到影儿，也没有人从她那儿得到什么书信、字条，只有这小厮可能在玉衡苑外看到了影儿。”

　　那小厮赶忙跪下禀告道：“午膳后小的去马厩喂马，本想绕道来玉衡苑远远地看个热闹，在路上迎面遇上个小哥。他像是摔着了，脸上、衣衫上全是尘土。小的好心问他是哪个院子的、还要小的帮什么忙，他不搭理小的，只顾低头走路。小的又走了几步，还是不放心他，一回头竟看不到他的人影了。现在想想，那人的身形与影儿小姐倒是相似。”

　　听他这样一说，弘毅可以肯定影儿乔装出了镖局，她的出走是有预谋的，她利用萧庆做幌子，争取到了近四个时辰的时间。他最信任、最在意的人，竟然会跟他玩心计、耍手段，在众目睽睽之下背弃他。

　　弘毅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父母离世的那一天，他心中的痛苦急剧增加。他怒目圆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点恨心瞬间自丹田里直贯到头顶来。

　　“轰——”他的手斜劈在石桌上，石桌瞬间裂成两半，灰白色粉末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众人怕得捂着耳朵、屏住呼吸、紧闭双目。

　　“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在京城搜个遍，尤其是客栈，好好盘查。明日这个时候若是再找不着，就在全国找。”弘毅的话让人听得好像地府阎王的命令一般，阴森、决绝、毫无商讨的余地。

　　刚才那个被悲怆、激动、恼怒冲昏了头脑的人，会让人同情，因为这样的表现说明他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现在的弘毅，眼中透着杀意、浑身散发着暴戾之气，却又表现得镇定、坚毅，仿佛是阴暗角落里的一条不断扭紧身体、眼看着猎物被自己活活缠绕窒息的红色巨蟒。

　　众人毛骨悚然，牙齿全颤得嘎嘎作响，因为那双黑郁的眸含着凌厉的杀意，就在那一瞬间，狰狞可怕，仿佛恶魔转世。管平、袁康隽被这摄人魂魄的霸气镇住了，不敢有任何异议，点头称喏。

　　弘毅扫了他二人一眼，如迅雷一般闪出了玉衡苑，众人不禁颤巍巍地松了一口气。看着弘毅走远了，萧远山赶忙把院子里跪着、倒着、哭着、呆着的人都打发走了。

　　

　　弘毅回忆着影儿这几个月的言行，越想越觉得可疑。他不明白，影儿为什么用金蝉脱壳之计逃婚，她若不想嫁他，当初又何必答应呢。难不成是被逼得太紧，她不敢拒绝，只好曲意逢迎、另图后计？或者说，影儿因为什么事，在耍小孩子脾气，躲在哪里看这场闹剧。

　　弘毅发现他不断地在为影儿找合适的逃婚理由，他不得不承认，刚才的确对影儿有了恨意，但他一进清修苑，就发现那点恨意与他俩之间的感情牵绊相比，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他不知道影儿到底对他是怎样的感觉，他只知道，他早就不自觉地被影儿拴上了线绳，他的喜怒哀乐完全由她一手操控。现在，影儿走了，他就成了断线的人偶。如果这个精灵从来没有飞进他的清冷的内心世界、种下爱的种子，他可能还会好受一些，但是，这颗被塞得满满的心突然又被掏空了，那是怎样的一种失落、彷徨的情愁。

　　萧远山轻轻地拍着弘毅的后背，他竟如此大意，以往的警觉心也跟着影儿一同飞了吗？

　　萧远山安慰道：“影儿不会遇上什么危险的，你大可放心。找到她只是时间的问题，就算她出了京城，全国这么大，她认得的、能去的地方却并不多。俗话说，‘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内无钱面目惭’。她现在是一身孤单、茫无栖泊，手头又没银子，到了外面，尝到世事艰难，自个儿就回来了。”

　　弘毅的心头一揪：她自小生活在镖局里，名义上是我的仆人，实际上是萧家大小姐的身份，千金贵体、绫罗裹大的，在外面漂泊，岂不是遭罪。以前跟着一帮人去北边，就吃不好睡不好，她一个人又怎么过活？她有时是倔脾气、极要面子，不会轻易服软认输，山穷水尽了也不回来，她又该如何生存下去？

　　弘毅的表情变得异常痛苦，萧远山看出了他的担忧，开解道：“她嘴巴甜，招人喜欢，在外面不会受太大的罪的。那李栩绑了她去，还不是被她要了一个公主回来。”

　　“皇宫！上次影儿留了一封信就去皇宫了，这次……”弘毅的眼睛顿时晶亮了，他抓住萧远山的手激动地说，“管平他们不可能进皇宫找人。影儿能去的地方也只有皇宫。”

　　萧远山点了点头，“我没接到李栩的信，叫袁康隽潜进皇宫里探探消息？”

　　“他去没用！李栩要是成心藏着影儿，他去是要不到人的，还得我走这一趟。”弘毅“噌”地蹿到了屋顶，顷刻间便消失在夜色中，萧远山想去叫管平或是袁康隽跟着他都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刚才来了一些人，在厨房里找新娘子，炉灶、酱缸都不放过，真是新娘子跑了？”仇大娘在厨房门口拉着路过的葛大娘问道。

　　葛大娘点了点头，小声说：“影儿装成庆儿的样子，早就逃出去了。主人那模样，先是像吃人的妖怪，后来变得像阎王爷。前面的喜筵没开席就散了，宾客都各回各处。他们把整个镖局翻了个遍，就是没找到新娘子，现在都跑到镖局外面找人了。”

　　“你这是往哪边去啊？你也出去找人？”仇大娘缠着葛大娘不让她走，一定要问个明白。

　　葛大娘苦着脸说：“男人们都出去找人了，我们得去把那些红喜字、红灯笼、红绸子全摘下来。我最怕爬高上低了，还得去干这活儿。还是你们这儿清闲啊。”

　　仇大娘斜着眼说：“清闲？刚才忙得要死要活的做了那么多菜肴，现在全堆在这里。包厨子他们几个主事的还不让我们倒掉，说一会儿送出去给乞丐吃，吃完了那些盘子还得我们洗。乞丐摸过的盘子，估计我们要刷到天亮。天亮了，又是准备早饭的时候，我们哪有工夫歇息啊？”

　　葛大娘抱怨道：“我也是没工夫歇息啊。上面发话了，摘下来的红绸子，全得洗干净装箱。”

　　“装箱做什么？把新娘子找回来，接着用啊？依主人的脾气，把影儿找回来，不把她弄死就算好了。重新找个新娘子成亲时用啊？是个人都不愿意用这不吉利的东西啊。”仇大娘神气活现地评论着。

　　“我得走了，咱们歇下来再聊。”葛大娘急匆匆地往正院赶去。

　　“大家都过来，外面上百个叫化子在伸长脖子等着吃呢。”包厨子在厨房里吆喝着，仇大娘极不情愿地进了厨房，看着福满楼的招牌菜眼馋。

　　“天呐，天呐，就没见着这种吃相。说难听了，他们去了脑袋就是饭桶。福满楼可口的菜肴进了他们的肚子，真是糟践白花花的银子啊。”仇大娘蹲在地上刷着盘子不断抱怨着。

　　任大娘挺了挺身子、敲了敲肩，埋头洗着碗碟，接茬道：“那些大老爷在福满楼里，花一两银子才能吃到一只的芙蓉鸡，就这样进了他们的肚子，看着让人心疼啊。”

　　洪大娘倒了脏水回来，舀着一盆干净水，好奇地问：“我听着管镖头跟那些乞丐的头头说，‘吃完了，劳烦你们帮着找人’，是要找影儿吧？”

　　“还能找谁，就找她呀。萧影，萧影，这名儿就不好，消失无影，多半找不回来了。嫁给主人，以后衣食不愁，逃婚做什么？嫌主人脾气古怪、不想嫁给他，当初勾引他做什么？会不会是她在外面又勾搭上什么人了？”仇大娘毫不含糊地给影儿扣上了水性杨花“狐狸精”的罪名，任大娘、洪大娘听得差点跌在地上。

　　仇大娘没听到有人接话，抬起头看到二人惊恐的样子，轻蔑地说：“瞧你们那样儿，我说的都是实话，没造谣啊。”

　　“阿弥陀佛，你的实话也……还是把实话藏肚子里吧。”任大娘说话的时候胆都在颤着。

　　洪大娘劝道：“现在镖局里炸开了锅，这儿是人来人往的，万一給萧总镖头听见了，咱们被撵出去，可怎么办啊。”

　　仇大娘不屑地笑着说：“萧总镖头是自身难保，才没工夫管咱们呢。”

　　“你是说主人会因为影儿逃婚，就不顾师徒尊卑、迁怒于他的师父？”任大娘咧着嘴巴说道。

　　仇大娘冷笑一声说：“就算主人不和萧总镖头算影儿逃婚这笔账，以萧总镖头的性格，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在镖局里四处走动、逞威风了。”

　　洪大娘连连点头，“你说得有理。”

　　“怎么又是你们三个？有工夫闲扯，盘子洗了几个？你们看看人家，都去倒了三次水了，洗了几十个盘子了。”包厨子突然从水缸后面蹿了出来，三个婆子手里的盘子都掉在了盆里，发出了沉闷的磕碰声。

　　“我一会儿来查你们洗的盘子，裂缝儿、缺口儿，你们按价扣月钱。”三个婆子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等包厨子消失在几排酱缸后面，才拍着胸口直喘气。

　　把洗的盘子查了一遍，任大娘乐呵呵地说：“阿弥陀佛，我这儿盘子都是好的。”

　　洪大娘长舒一口气，“我这儿只有两个不值钱的盘子裂了缝儿，最多让他扣三、四十文钱吧。”

　　仇大娘苦着脸，尖叫道：“我的一钱银子没有了！”

　　任大娘、洪大娘对视了一眼，忍住笑意，不理睬仇大娘的哀号，只顾埋头洗盘子。

　　“把这盘子的损失赖在那些乞丐的头上，你们说包厨子会手下留情、不扣我月钱吗？”仇大娘狡黠地笑着。

　　任大娘指着仇大娘脚边搁着的缺了口的盘子说：“从乞丐手里收盘子的时候，包厨子和另外几个在这儿掌权的人物，眼睛瞪得大大的，每个盘子都查看过了。这个盘子缺口这么大，怎么能瞒得过去？”

　　“我怎么没看到他们查盘子？”仇大娘不愿意相信任大娘说的话。

　　洪大娘笑着说：“你当然没看见，那时你正在一旁忙着填饱肚子。”

　　仇大娘听出这是在嘲笑她偷吃本应该分派给乞丐的佳肴，厉声驳斥道：“我就是尝尝一两银子一只的鸡和咱们做的有什么区别。咱们尝过了，学会了，主人想吃的时候，咱们能做出来，他就不用去福满楼花银子，咱们是在替他省钱。”

　　“主人去福满楼吃饭还要花银子？我记得是你告诉我说他们是朋友，你见着福满楼的掌柜跟着周管事说笑着往清修苑走。你还说主人开镖局相识满天下，经常从东角门进来一些很威风的人，今儿宴请那么多人，都是和主人相识的有钱人……”任大娘滔滔不绝地复述着仇大娘说过的话，完全没有观察到仇大娘脸色的变化。

　　洪大娘向任大娘使眼色，任大娘以为洪大娘是犯困了、眼睛不舒服，关切地说：“没完没了地洗盘子，是够累人的。要么你坐这儿打会儿盹，包厨子来时我知会你一声？”

　　仇大娘扯着嗓子吼道：“平日里我说什么话你们两个都没记性，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就记得门儿清。去朋友的饭馆吃饭也得掏银子啊。”

　　任大娘、洪大娘按着仇大娘的肩头，想要赔不是。

　　包厨子从井边的柳树后面闪了出来，指着仇大娘鼻子教训道：“这儿什么时候轮到你如此猖狂？你们三个拿一样数目的月钱，你在这儿做工的时间长些，就当自己是她们的主子了？你嗓门儿够大的，镖局里矮墙浅屋，随便吵着一个人，说不准他就能把你撵出去。”

　　他转过身，对着任大娘、洪大娘骂道：“这厨房里那么多婆子、厨子，你们非要跟她混在一起，把谣言当馒头吃，拿恶心话做下酒菜啊。”

　　包厨子看着三个婆子惊恐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接着吼道：“我听马厩的人讲，这镖局里，能说的、不能说的，该传的、不该传的，全是从我们厨房出去的。我还想咱们这儿是整个镖局里最忙的地方，哪有工夫传是非，多半是想撇清他们的干系，就拿我们这儿平白无辜的人来顶缸。

　　“我亲眼瞧见洗衣妇人忙得四脚朝天，但没说一句难听话。刚才我一直在旁边藏着，总算知道咱们厨房这锅粥里，哪三个长舌妇是老鼠屎了。咱们是厨房，容不下三位姑奶奶的唾沫星子，我去和周管事禀告，你们准备收拾东西走吧。”

　　在荣威镖局做工的人都明白出了镖局的门，对自己的血亲挚友也不能透露有关镖局内部事务的一个字，否则……据说会比走投无路、倾家荡产还要惨，至于到底有多惨绝人寰，好像也没人有胆量“以身试法”。因此，从未对外流出一则镖局内的消息，但是，内部的“信息交流”还是无法避免。

　　“您网开一面，老奴不敢多嘴了！”

　　“老奴上有老、下有小，丈夫卧病在床……”

　　“您大人有大量，老奴知道错了。”

　　三个婆子跪在地上，一边赏自己耳光，一边抹着泪哀求着。

　　包厨子指着三个“眼中钉”，高声说：“我知道外面的世道，那些大户人家的厨子，能拿一两银子月钱，都得是有拿手活儿的。现在过日子都不容易，我撵你们出去就是断了你们的财路。我希望你们明白，外面多少人指望着这儿有个空能钻进来，别因为嘴巴上缺了把门的，就被别人端走了饭碗。今儿我就当没听到你们搬弄是非，下次再让我听到一言半语，周管事那儿我是去定了。到时候全凭他发落，若是他要撵你们走，我亲自把你们的包袱扔出去。”

　　三个婆子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包厨子，在其他婆子、厨子鄙夷的目光中揉着腮帮子、摸着膝盖、蹲下来刷盘子。

　　仇大娘指着地上缺了口的盘子，奸猾地笑了，低语道：“他好像忘了这回事了。”

　　任大娘抬眼见着包厨子又折返回来，轻声说：“他还记着这事儿呢。”

　　仇大娘听得一惊，手里的盘子滑到了盆里，又发出了让她心碎的声响。

　　

　　〈八卦三人帮陪着笑脸请求道：“我们忍辱负重当丑角，是否可以考虑多露几会脸？”婷婷爽快地答道：“Ofcourse.”〉

　　〈弘毅攥着拳头对天发誓，“如果真是李栩藏匿影儿，我把他踢下皇位，啃他的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抽他的筋，扒下人皮缝成鼓，挖出眼珠煮碗桂圆羹，拔舌剜齿泡药酒，拿李家的祖宗牌位当柴烧，丢他的妻妾女儿到军营做军妓，阉他的儿子做太监……”〉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二十三章 君王不易做］


　　宫灯照耀的黯空中，忽地飞快掠过一抹大红的阴影，瞳孔尚来不及接收即已逝去，似真似幻。皇宫里守卫重重，却没有半只眼睛注意到，各个人高马大都成了摆着好看的木头桩子。

　　一道银光掠过，李栩感到一股寒意丛背后逼来：“什么人？”他强装镇定，语气中却流露出胆怯，蓦地回头，觑见了点在肩膀上的剑锋。

　　他抬眼向上望去，轻薄的宝剑穿透了纱帐，剑柄被一个站在榻边的红衣人掌控。“原来是——”他知道眼前之人并不会取他性命，蹦到嗓子眼的心又安稳了。

　　“陛下——”太监、宫女循声而来。

　　李栩大声呵斥道：“都退回去。朕眼花了。”

　　空荡荡的寝宫里，只剩下李栩和他的贵客了。

　　“这剑——”李栩伸出两根手指，把贴在肩头的宝剑轻轻推开，剑锋上沾到了他的血迹。

　　“嚯啦——”弘毅潇洒地把剑入鞘，顺手扔到了榻上，向后退了几步。

　　“朕未能出席婚宴，望荣公子海涵。若朕前去，只会劳师动众、引人怀疑。知道您会收到不少贺礼，朕不大清楚影儿希望收到什么东西，还是让她下回进宫玩儿时，亲自到藏宝阁挑吧。”隔着纱帐，李栩感觉到弘毅身上的阴森气息中掺杂着一丝杀气。

　　“影儿可在宫中？”弘毅冰冷的语调中带有一些焦急慌张的情绪，脸黑得像墨汁，半个字都不多说。

　　洞房花烛之夜，荣弘毅亲自来问他要新娘子，李栩觉得既好笑又紧张。他整理好衣衫，轻轻撩开纱帐，从床上下来，走到弘毅面前，直视着那双冷酷的眼眸，答道：“不曾来过。她若前来，朕定会知晓。”

　　话一说完，刹那间，整个寝宫骤然静默下来，空气也冻结了。

　　“您知道她还会去什么地方？”弘毅低下头，沉思片刻后问道。

　　李栩摇了摇头，低语道：“不太清楚。出什么事了？需要朕帮忙找人吗？”他暗想着：就算我不提帮他找影儿，他也会让我动用人马，还不如主动提出来，卖他一个人情。

　　弘毅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寝宫内的奢华摆件，吩咐道：“若您有了影儿消息，别伤着她，更不能让她察觉，继续让人盯着就好。我得了消息就抓她回来。”

　　李栩眉梢微微扬起，浅笑道：“朕清楚，朕的人也伤不了她。”

　　弘毅拱手道：“告辞了。”

　　李栩追了一步，问道：“那把剑——”

　　“李元利藏在密道里的兵器，顺便带上来给你看看。”弘毅缓步走进阴暗处，就这样从李栩的寝宫中消失了。

　　李栩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指尖的伤口，心想这个皇宫，荣弘毅还真是来去自如啊。

　　密道？我这篡位的皇帝不了解密道在哪儿，那李棣知道密道的走法，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他丢下这把剑，是想提醒我不要和他作对，还是想让我感到难堪？自从当上了皇帝，不，自从懂事以来，我就从来没睡踏实过。好不容易成为天下至尊，却还是要面对重重危机……

　　

　　还是皇子的时候，李栩便发觉自己与兄弟们有很大的不同：他的兄弟们长得都很像父皇，说得好听点，是精明干练，说得不好听，是獐头鼠目，他则相貌端正、仪表堂堂；得宠的妃嫔所生的皇子们出生后不久都会被封为亲王，而他一直到十四岁才被封为郡王；受到父皇宠爱的兄弟们，领了封地却可以长年住在京城王府之内，他却是在封为北郡王的同时就领到了一个月内去封地驻守的圣旨。

　　他一直把这些归罪于自己不争气的母亲，她总是郁郁寡欢的模样，自然得不到父皇的宠幸。直到他准备前往封地的那天，他才从母亲的口中得知造成这一切的真正原因。

　　母亲原来是陈子梁的歌姬，陈子梁忙于战事，即使称王之后都没有来得及给母亲一个名分，便被李元利渡江的大军围困，自刎而终。李元利在被俘的姬妾中挑出了品貌出众的母亲，强逼她侍寝。母亲觉察身体有异样，可能怀有身孕，为了自保，也为了保住陈子梁幸存的血脉，她只能忍辱委身于李元利。

　　怀胎十月，李栩作为李元利的皇四子诞生了。他出生时十分瘦小，像是先天不足，连母亲都误认为他是怀胎九月而生的李元利的孩子。但是，随着他不断长大，他的样貌与那些兄弟明显不同，没有半点儿李元利的影子，母亲这才肯定他是陈子梁的遗腹子。

　　李元利是何等狡猾之人，早就对他的血统起了疑心，碍于皇室脸面、不好查个明白，就一直排挤他、防着他，最后把他派往苦寒之地自生自灭。

　　十四岁的李栩把身世的秘密藏在心底，继续对杀父仇人巴结讨好，对圣旨表现得感恩戴德一般。带着很少的随从，他出了京城，就在城外的一个破祠堂前，他遇到了一位贵人——荣弘毅。

　　李栩从母亲那里听说，荣家当年曾帮助李元利调得船只顺利渡江，在他心中荣家的人就是李元利的帮凶。十二岁的荣弘毅身上散发出的孤傲的寒气却让他惶惑了，他隐约间觉得，李元利也好、生父也罢，都只是荣家棋盘上的棋子，这人才是真正的帝王。荣家的主人能主动示好，给他送行，荣弘毅打着怎样的算盘，他已经能猜出几分了。

　　李栩去了封地才发现，自己的北郡王府简直就是战时的大营，每天他都被将领包围，讨论战事、分析敌情。敌军一旦来袭，不出一个时辰他的王府就会被踏为平地。朝廷里对北边的战事一向主战、不主和，却又不按时、按量押送粮草、军饷，驻守的官兵毫无斗志，军纪成了摆设。

　　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荣家的一些人为他送来了粮草财物、守城计策，他为了摆脱了困境，为了能像当年的李元利一样成为荣家用得上的棋子，就瞒着朝廷接受了这些馈赠。荣弘毅想要在必要时利用他做什么，他可以想象到。

　　他想利用荣家的势力，先保住自己的一条性命，以后若能报得父仇，那将更好。北郡被他治理得兵强马壮，日益繁荣富强，他向荣弘毅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当然，在荣弘毅面前，李栩把自己远大的计划藏得很好。荣弘毅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世，不然就不会挑他这个陈子梁的儿子来防备着朝廷。他在荣弘毅眼中，一直都是一个不得父皇宠爱、受兄弟排挤的倒楣藩王。

　　他既要显得精明能干、能够担当重任，又要表现的目光短浅、易于控制，这样的角色扮演起来十分困难，但他自认为还是表现得十分出色的。

　　终于，他盼望的重大时刻到了。他名义上的父皇——李元利薨逝，李棣是一个没有主见、多疑却又自大的人。李栩运用多年来积攒的财物贿赂了几个在李棣身边说得上话的太监，把荣家塑造成妄想颠覆其统治的黑暗势力。

　　“只因一着错，满盘都是输”，李棣上了当，搞了小动作，惹恼了荣弘毅，他得到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一个自称萧影的十多岁的俊美少年，带着荣弘毅的密信来北郡王府，找他图谋大事。李栩看着同来的一车车金银，便知道是他这个闲着多年没动的棋子派用场的时候了。

　　荣弘毅果然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他的信中写明了攻取京城所要走路线、各地哪些将领会归顺、其他藩王又会如何支持他的起兵。既然人家都帮自己谋划好了，他当然要领下这份大礼，一刻也不耽搁、带着大军杀向了京城。

　　这一路上，各地有不少商户向他献出银两、食物，为他的大军提供种种便利，他当然知道这些是荣弘毅吩咐来的，心安理得地领了这份情，因为他清楚，荣弘毅这样帮助他，肯定是想得到更大的好处。

　　就在李栩坐上皇座的当晚，荣弘毅孤身潜进他的寝宫。两人十多年后再次相见，李栩当然得假模假样地谢过荣家的大恩大德，他发现荣弘毅比年少时显得更加笃定、坚毅，让人难以亲近，甚至有一种刺到人骨髓中的霸气。

　　荣弘毅向他提出了要求：准许荣家的商船出海经商。李栩听了便明白了荣家为什么非要除了李棣助他成事了。李棣继承了李元利一贯的政策——闭关锁国、禁止海外贸易。对于国内的生意已经饱和的荣家，这个时候想要有更大的发展，必须向海外扩展势力。

　　李栩并不畏惧荣家势力做大，他们生意做得越大，赚得银子越多，他的国库将会更加丰裕。他知道，只要自己的皇位坐安稳了，不与荣家为敌，荣弘毅就犯不着花大钱动他。荣弘毅与他说话时表现得还算客气，可见把他当成生意场上的相与，而非手下的一个仆人、一条狗。

　　李栩以为答应了荣家的条件，便可以和荣家的人老死不相往来、安安稳稳地做皇帝了。事也凑巧，李棣的女儿竟然和管平有了私情，这让李栩开始担心是不是荣弘毅又想利用李棣的子孙防着他，甚至是推翻他，他自觉没有做出什么挑衅的举动让荣家有借口裁制他。

　　他大张旗鼓地把绣阳公主弄进宫中监禁，想把管平引进宫里，问清楚荣家到底想要有什么动作。可是，管平没有自投罗网，倒让他手下的人误打误撞地掳来了曾经给他送过密信的萧影。

　　李栩手下的三个心腹高手才跟他汇报掳来了萧影，地上的麻袋里就钻出来一个人。这分明不是掳人回来，而是被人家利用，轻易就引出他这个幕后人物。李栩赶忙让这三个人逮住萧影，可这个长相俊俏、身形小巧的小伙子只是手掌在三人面前轻轻拂过，三人就瘫倒在地了。

　　禁军副统领简仁武就这样被他的掌风撂到了，算怎么一回事啊？李栩只是在行军打仗时学过些马上作战的功夫，他知道自己不是萧影的对手，当时在北郡王府与这个孩子没有深交，没想到真是强将底下无弱兵，荣弘毅身边的人果然了得。他赶紧示弱，跟萧影又赔不是、又说好话，总算把她稳住了。

　　萧影和他谈条件，说只要他让绣阳公主嫁给管平，就不和他算当街掳人的这笔账。闹到这个份上，绣阳公主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李栩只有把人给交了出来，也算是息事宁人。本以为萧影会立即带着公主回去，可又提出要在宫中度过一个月的反省期，李栩只能配合着写了一封信，顺便掩饰他掳人的事实。

　　李栩亲自带着萧影去释放绣阳公主，发现萧影和绣阳公主说话时，两人是眉飞色舞、拉拉扯扯，他终于发现眼前的俊小伙儿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娇俏的姑娘。皇后送了几身宫女的衣裙请萧影替换，李栩看见了她的女装扮相，觉得那么多后宫佳丽也黯然失色了。

　　他并不是好色君主，下面的官吏送美女来，他只能先收下这些人，过几年再遣返她们。荣家的人他是不敢碰的，对于萧影，他只能是欣赏，一点色心都没有冒出来。

　　荣弘毅能让这个丫头送住他夺天下的密信，可见对她极为信任；她做错了不知道什么事，荣弘毅竟然只让她反省，却没责打她，真是十分包容她；她随便写一封信把回家反省变成了在宫中游玩，荣弘毅没有派人来把她抓走，反而三天两头有人来信问她是否安好，倒像是生怕得罪了她、宠着她玩儿。

　　作为一个周旋于众多女人中间的成功男人，李栩当然明白其中的奥秘：冷漠无情的荣弘毅，对他身边的娇俏可人的小丫头动了情。他为自己发现了荣弘毅的死穴而沾沾自喜，他觉得与萧影保持良好的交情，将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太医院首座前来禀告李栩，简仁武他们是中了一种混合多种毒物而产生的毒气，小命是勉强保住了，就是得调理静养一年半载才能痊愈。李栩在萧影的身上发现了巨大的秘密，他赶忙差人送出了一封密信，他要证实他的猜测是否正确。在太后见过萧影之后，他就对自己的猜测有八九成的把握，等不及那人的回信，他就必须在萧影出宫之前，和她拉近关系。

　　他亲自带着萧影在宫中各处游玩，为她办各种宴会，让御厨迎合她的口味、变着法儿的做出佳肴美味，让皇子、公主陪着她解闷。一个月的时间，萧影在宫中享受的是最高的待遇，她是一个缺少亲情温暖的人，她说要认他作叔叔。李栩说还是“舅舅”听起来顺耳，她没多疑就“皇帝舅舅、皇帝舅舅”的叫了起来，他也就作为长辈称她为影儿了。

　　如果认为李栩对影儿所做的一切全都是虚情假意，那就太冤枉他了。即使影儿不是荣弘毅的死穴，他也会这样待她，她可是一个值得他这样付出关爱的人。她临走之前，李栩要她经常来宫里玩，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可以进宫来散心。

　　三月初四退朝之后，李栩在偏殿见到了失魂落魄的影儿，这时他为她引荐了一个能改变命运的人。李栩不愿掺和进这场风波中，随后的几天里都没有与影儿有什么接触。为了稳住荣弘毅，他写信说会尽量劝影儿回去。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影儿在他上朝之前和他打了个招呼，说要回到荣弘毅身边。影儿回去也许是另有图谋，但还要嫁给荣弘毅，这让收到消息的李栩有些纳闷了。

　　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有到成亲的那一天，他才能知晓。他相信，荣弘毅不会那么轻易的抱得美人归，定会有一场好戏上演，他就作壁上观吧。

　　今夜，李栩没有翻牌子招妃嫔侍寝，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寝宫等待荣弘毅那边的消息。荣弘毅在洞房花烛夜弄丢了新娘子，竟然会亲自跑到他这里找人，还故作从容、镇定。他心里一直在窃笑，装作全不知情，巧妙应付着这个新郎。

　　他清楚影儿现在大概在哪儿、跟什么人在一起，他明白以他手下的人的能力，是找不到影儿的。既然这样，他就让手下的人使劲地去找人，做做样子给荣弘毅看。

　　以荣弘毅的本事，找到影儿只是个时间问题，那么，他现在要想的，就是找到人以后，他要如何应对双方的矛盾，怎样让自己置身事外，又要从中获得的什么利益。

　　

　　月光融融，风云将起，今夜京城里会很热闹，李栩觉得皇宫里是无比的太平、清静，他感到身心是说不出来的舒畅。

　　他拿起榻上的宝剑，欣赏了一会儿，掷在地上，得意地说：“李元利，你为子孙准备好的逃命时派用场的兵器，也落到了我的手里，明儿上朝前我就把它悬在李棣自缢的树上，好好祭奠我的皇兄啊。”

　　一阵倦意袭来，他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酣然入睡。

　　＊＊

　　〈李栩仰天大笑：“耶——这一章我是主角，我耍了男主一回！”“嘘——你小声点，你一天打几个喷嚏，咱们男主都有本事查出来，当心隔墙有耳。”婷婷给予他一则忠告。李栩打了一个寒颤，自言自语：“难怪我那几天便秘，男主就差人送给我一车香蕉。他这么关注我，莫非是……暗恋我？”哐叽——晕倒一大片。〉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二十四章 相思愁断肠］


　　从皇宫出来，弘毅本来以为抓住了一线希望，现在却是空欢喜一场。汹涌而来的无力感蔓延全身，湮灭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京城里，影儿还会去哪儿？他发现，虽然和影儿相处了八年，他们的能够重合的生活范围只有清修苑。

　　他和影儿去过的和荣家没有一点关系的地方，就只有绮芳阁和冯乐师的小屋。冯乐师住城南，绮芳阁离皇宫较近，弘毅想了想还是先去绮芳阁碰运气，影儿把那里当饭馆、客栈，又觉着那里干净、整洁，可能会傻呆呆地去那里投宿。

　　才到绮芳阁所在的街口，弘毅便见着几个浑身油渍的乞丐，手里拿着画像，在互相递眼色。他绕到一个乞丐的身后，眈了一眼画像——上面画的是影儿的头像。影儿的样貌，便是丹青也画不真，更何况是管平让画师们匆匆赶着画出来的，只有五成相似。

　　弘毅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些画师也太不济了，影儿每天穿着男装，他们就把影儿画得这么英伟不凡，像是名门公子一般，早知道他们画成这样，还不如我自己画来的真切。

　　“在这里做什么？”弘毅阴冷的语气把那乞丐吓了一跳。乞丐转过身，本想抡出一拳防身，但明显感觉到气势不如弘毅，只得把拳头缩了回来。

　　乞丐上下打量了身着红袍的弘毅，怯生生地答道：“俺们在找画上的家伙，见着他进了那妓院，就在这儿守着。”

　　“她在绮芳阁？”弘毅逼问道。乞丐小心谨慎地点了点头，一眨眼，新郎官跟他手上的画像一起消失了。

　　“糖三角”堆起逢迎的笑，扭摆丰臀迎上前迎接，弘毅看着她的样子，就想到了“糖三角”这个外号的由来。影儿喜欢给别人起外号，她起的外号总能抓住那人的特征。

　　他只带着影儿来过一次绮芳阁，见过一次鸨儿唐嬷嬷，她便给了人家一个“糖三角”的外号。她说起这个外号的理由是这人姓唐，三角脸、三角眼，又把脚裹得像三角粽子。现在，弘毅不可能有这工夫赞叹影儿的外号起得有多绝妙了，他关心的是乞丐口中说的人还是影儿。

　　“半年前和我一起来的小伙子，今天可曾来过？”弘毅把画像塞到了“糖三角”手里。

　　她看了又看，答道：“这画像里的人可不太像是那个姑娘啊？”

　　弘毅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是姑娘？”

　　“糖三角”把手中的丝帕一扬，笑着答道：“这都看不出来，岂不是白长了这对招子。”

　　“有人说她进了你这儿，人呢？”弘毅追问道。

　　“糖三角”把画像递回到弘毅手中，讪讪地答道：“也就上次您来时，我见过她一回，以后就再没见过。今儿来的是一位公子，只是眼睛长得和她有些相似，倒是和这画像有七八分像呢。”

　　“那人在哪儿？”弘毅掷了一锭银子在桌上。“糖三角”二话不说，揣了银子便领着弘毅上楼找人。

　　“糖三角”把房门开了一条缝，“您就这样看一眼吧，这位秦公子可是得罪不起的。”

　　弘毅哪管她的吩咐，一脚把门踹开。

　　一桌酒菜佳肴后面，一个微醉的公子斜倚着金色的软垫，正被他怀中搂着的两个美姬灌着琼浆玉液。那公子发现有人闯入，并不惊慌，用一双蒙眬的醉眼打量着弘毅。

　　“糖三角”赶忙解释：“这位荣公子急着找人，打扰您了，您海涵。”

　　弘毅觉得这位秦公子很不一般，他竟然完全抓不到这人的气，可见其内功修为是极高深的。他好奇地观察着这个人：这人仪容俊美、眉目动人，潇洒倜傥、意气超迈。

　　弘毅第一次发现这世间还有如此俊美的男子，相较之下，自觉略逊一筹。的确如“糖三角”所说，这人的眼睛与影儿很是相似，如果说影儿的眼眸中闪动的是通灵、纯洁的光辉，那么这位秦公子的看似玩世不恭的眼神中，透出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玄奥。

　　“既然有缘相见，荣公子能否赏脸和秦某小酌一杯。”秦公子缓缓站起身来，飘扬似临风玉树一般。他手执着一只月光杯，杯中浓烈的酒液随着灯火起舞，亮晃晃的光影，直教人神迷心醉。

　　弘毅听着他低沉的嗓音，看着他颤动的喉结，确定他的确是男子，心中的那种自愧不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这人脸上挂着微笑，笑得即使是男子看了也会为之陶醉，弘毅却从骨子里生出一种厌恶的情绪——“背后害他当面好，有心人对没心人”——笑里藏刀就是这般模样，真想敲碎他脸上挂的面具。

　　弘毅紧绷的俊脸有轻微的裂痕，不想在这里多耽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与不知底细的秦公子有什么往来，他转身欲走，只听到身后传来秦公子的笑声。

　　俊美的男人翩然一笑，“您急着寻人，秦某也不便强留，赠您一句话——‘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屋内的三个女人当场傻眼，三魂七魄瞬间便被吸走了。美男子见多了，她们早就麻木了，可眼前这个真是霹雳无敌的美男子！

　　弘毅丢了句“谢了”，便出了屋。

　　“糖三角”追在弘毅的身后，嘀咕道：“谢天谢地，这回没出事。”

　　弘毅边走边问道：“能出什么事？”

　　“糖三角”低语道：“这秦公子半年多前来过一回，为了一个丫头和吏部孔尚书的公子结了梁子。他骂孔公子是‘嫖赌场中的状元’，把人家的胳膊弄脱环了。”

　　弘毅想到元宵节那晚，影儿被一个醉汉错认的事，猜想那醉汉便是“糖三角”口中的孔公子，他喝蒙了眼，把影儿认成这个姓秦的。弘毅拿起手上的画像，看了又看，这画像中的人与其说是影儿，真不如说是秦公子，这帮画师真得打发走了。

　　街上响起了四下敲梆子的声音，弘毅踏入了冯乐师的小院，他曾经答应冯乐师有空便来走动，可是一直不得空闲，也没有那份淡雅的心境，生怕玷污了这块净土，就没有前来造访。时隔半年，这里竹梢风动，月影移墙，人去屋空，好不凄凉冷淡。

　　弘毅只能用一个银珠子惊动了邻居夫妇，却没有打听到冯乐师的去向。弘毅心想：冯乐师是隐于街市的风雅之人，不会与街坊有什么来往，也许现在他正在山中结庐赏月、抚琴饮酒吧。等找到影儿再打听他的消息……

　　想到了影儿，弘毅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难受，发狂地大吼，全身的血液似乎已经流出了自己的身体。若是找不到影儿，他当如何过活？若是找到影儿，影儿又会如何待他呢？

　　他的思绪犹如一团乱麻，他在书案前画了一幅又一幅影儿的肖像，总觉得抓不到她的神韵，他明明脑中想的是影儿的倩影，手下画出的却是秦公子的相貌。

　　难不成他的自尊、自傲之心，真的那么在乎这位把他比下去的翩翩公子？或者他的好胜心在作祟，若非忙着找影儿，他现在可能正在绮芳阁与秦公子大战几百回合，也未可知。等找到了影儿，定要找秦公子出来比试一下……

　　

　　天边渐渐有了一线白光，管平进了清修苑，只说京城里找遍了也没找到影儿，这回甚至没有一个人看到她出现在街上。

　　袁康隽也跟着来了，低声说道：“没有人看见长得像影儿的人雇过马车、买过马匹，可能出了镖局便有人接应了。”

　　弘毅一直认为影儿在外面是无亲无故，只能是独自出逃，现在袁康隽的话，倒让人听着像是影儿与外面的什么人勾结，逃婚私奔似的。

　　弘毅勉强挑出一幅影儿的画像吩咐袁康隽道：“拿去给画师们描摹，把下面那些人手中的画像全都换了。今天各地镖头来了，也每人领一张回去。”

　　管平皱着眉说：“影儿没有留下线索、破绽，想要找她得花费一些时日，请您保重身子。若是哪天影儿自己回来了，您却累倒了……”

　　弘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这我知道。你们去找人吧。”

　　弘毅脱了那身讽刺的红袍、换了身白色衣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不愿意看到清修苑中的那些红色装饰。师母用了一天的时间，把清修苑恢复了原状，可所有人的心、尤其是他的心，又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复原呢？

　　师父曾到院子里来过，没有进屋，弘毅知道，师父的心也在滴血。师父在怪他，师父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这桩婚事。师父是对的，影儿不愿意嫁给他，她为了摆脱他的控制，才假意答应这桩婚事。他用三个月时间筹备婚事，她却用这段时间准备逃婚。

　　金针，她在三个月前就备好了；喜筵，是为了让镖局里乱作一团，她好借机出逃；温宝芝也是她利用的对象，把他们母子俩一早叫来，就是为了利用萧庆出逃；怪不得她会同意师父的提议，拜堂的前一天住到玉衡苑，也许就不是师父想出来的，而是她暗示师父的结果，就是为了避开他的视线……

　　天哪，以前她是一肚子鬼主意，他一眼就能看穿，这次谋划得滴水不漏，她的身后是有什么高手在指点吗？就算不是这样，至少也像袁康隽说的，外面有人接应她。

　　外面有人——弘毅一想到这四个字，头皮就发麻了：这是世上，明知道影儿是我的人，却还敢帮她出逃的家伙，会是何方神圣呢？

　　影儿在外面认得的人中，只有李栩有这个能力和荣家作对。他忘了李棣是犯了什么错误，最后又落得什么下场了吗？李栩有这个胆量挑起这场风波吗？

　　不论如何，李栩那边还得让人继续盯着，若是影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却又不敢回来，她就只能去找李栩求援。外面接应的人会是影儿真正想嫁的人吗？

　　不可能，若是这样，她完全可以告诉师父，利用师父的权威，逼我放弃她，何必把事情搞得天下皆知。那么帮她出逃的人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是如何联系的呢？

　　弘毅想到了消失无踪的冯乐师，隐约间觉得冯乐师也许和影儿的出逃有关。冯乐师是那个帮助影儿出逃的人吗？以他的直觉，冯乐师这种追求宁静淡泊的高人，是不会愿意卷入这种浩大的风波中的，更不会因为影儿的几句花言巧语而改变自己的志趣，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也许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影儿真的只是独自出逃，不过是掩饰得比较巧妙，骗过了那些肉眼凡胎。以影儿的洁癖，她是不可能一路上灰头土脸的，那么她必将成为路人的格外关注的对象，到时要找她就容易了。

　　想到这些，弘毅的心就稍微开解了，抬头一望，他踱进了影儿的卧房。他倒在影儿的床上，闭上眼睛，昏昏然暗示自己：我们只是被岩石一分为二的急流，不久就会汇合了。睡醒后，影儿就会对着我笑了。

　　自我暗示了近两个月，弘毅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招是越来越没有效果了。他是从满怀希望，到现在是近乎绝望。他厌倦苦苦等候她消息的日子，每晚带着失望入眠，半夜里只要有个风吹草动都会令他不自觉的产生期待，随着天色越白，心情越跟着沉到谷底。

　　英挺潇洒的颀长身影，此刻显得有些疏离孤寂、阴森可怖，白惨惨的长衫随风飘扬，更添几分鬼魅气息。他把心深植于她的身上，她却不屑一顾。她逃了，他好似被挖了心一般，胸腔里多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黑洞，呼呼地灌着冷风。他是一个没有心的男人，如何还能活得像人。

　　影儿走出他的保护圈，能平安无事地归来吗？对男人而言，她的美貌是极大的诱惑，她脆弱无助时的模样，更能唤起任何人的保护欲。她走投无路时，别人不怀好意地提供援助，她会憨傻地献上芳心吗？这令他十分不安，不安她的心随时会被别人夺去，即使把她寻回来，他只能得到一个躯壳。

　　爱上她，他就犯了色戒，如今体会到恐惧的苦涩，她成为了他的“弱点”，教天下人有机可乘！

　　管平一门心思处理镖局的事务，袁康隽则负责寻找影儿，师父干脆推托年老体迈，幽居玉衡苑，不理任何人事。周算盘想把收到的贺礼都退回去，可是能派用场的人都在外面找影儿，实在拨不出人手来善后。

　　没了影儿，荣家的一切事务还得照样运转。弘毅阴着脸接见了一个又一个掌柜、镖头、船主。那些人见着弘毅，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了，对于影儿逃婚的事，他们简直是集体遗忘，并对弘毅寄予深切的同情、万分的敬佩：

　　守了一株果树许久，默默等待果子口感最佳的时节才准备采摘，一时疏忽果子全落入别人的手心，守护者的心情可想而知。同理，谁能受得了一手养大了的水灵灵、娇滴滴的新娘投入别人怀抱的打击？荣家的主人能做到！若不是面子上挂不住，主人可能都不会大费周张地寻人。

　　*

　　〈弘毅扯住婷婷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逼问道：“你把我的影儿写到哪边去了？”婷婷好言安抚道：“你放心，我个人偏好大团圆结局，一定让你抱得美人归。”〉

　　〈秦公子绽开一朵慵懒的笑，“吾与京城荣公孰美？”“这个男配，你当自己是邹忌啊？”婷婷摇头叹息，对这个自恋狂无可奈何。〉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二十五章 西关月影国（1）］


　　就在镖局里上上下下在为中秋节做准备的时候，袁康隽的父亲——西关分局的镖头袁天魁，差人用马车护送来了一个身受重伤的镖师，并带给弘毅一封密信。袁天魁在信中并没有说什么和影儿有关的消息，这让弘毅又一次失望了。

　　月影国成为商路中的壁垒之后，袁天魁听从弘毅的安排，中元节那天派这位卜镖师潜进月影国中，想要探听消息，能够打通关节更好。三天后镖师身受重伤，从月影国中逃了回来。据卜镖师所说，他能保住一条命是要负责传话。

　　袁天魁后来又派过几个镖师去月影国，结果都是在边界处便吸入了山中的毒雾，根本无法前行。袁天魁找不到人可以医治这位镖师身上的内伤，只能把他送来京城给黄大夫医治，也许能保住性命。

　　弘毅赶紧让人把那个镖师抬来问话。这人受了极重的内伤，再加上一路颠簸，真是“命如五鼓衔山月，身似二更油尽灯”。

　　被弘毅及时封住几处大穴，他才缓过一口气，吃力地说道：“我轻易地进了城……本以为……找到国主直接和他……谈……进了他的……寝宫……就有人在背后……袭击……让我……带信……要么不谈……要么您亲自去……”这人晕了过去。

　　袁康隽几乎是背着黄大夫来问诊。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卜镖师，“他能这么轻易地进了月影国国主的寝宫，应该是伤他的人故意放他进去的。下手的时候能够控制得这么好，既不取他性命，又能留口气传话给您听，真是一位高手。我从小在西关长大，月影国虽然有些神秘，但一向臣服于我们日逐。没想到新国主这般强势，咱们的皇帝就这样无动于衷吗？”

　　弘毅瞥见黄大夫搭脉时古怪的脸色，微微皱眉道：“皇上半个月前派小股军队到边境去，和你爹所说的一样，山中的毒雾成了阻滞。想必这个镖师跨越边境的时候，有人特地把毒雾驱散，好让他成为信使。”

　　袁康隽赶忙说道：“据我所知，这毒雾是一直都有的，不是谁能驱散的。以前商人向月影国借道运货，在边境会有高价卖茶水的月影国的人。买了他们茶水喝的商人，就能够平安通过毒雾。

　　“若是有人舍不得花钱买茶水，便会中毒。现在那边的国主不愿借道，月影国的人就没有一个敢卖解药了。他能够通过毒雾，一定是有人偷偷地给他吃了解毒的东西，他自己都没察觉。”

　　弘毅点了点头，心想：没想到当初让这袁康隽留在总局，现在派了大用场。月影国的事，他倒是蛮清楚的，怪不得袁天魁在信中没有详细地讲毒雾的事，原来是留着让袁康隽说。

　　黄大夫站起身，神情严肃地说：“他不只是受了内伤这么简单，真正折磨他的是身上中的毒。”

　　袁康隽急切地问道：“这毒可有解？”

　　黄大夫点头道：“我曾经医治过一个中这毒的人，应该是能救得了命的。那人中的毒没有他这么重，却用了半年时间才调理好，他可能得用两年时光才能下床走动。”

　　黄大夫正视着弘毅，低声说：“那人便是管平，伤他的人，就是……”

　　弘毅似乎很平静地倾听着，但逐渐紧握的双拳掩饰不了他真正的心情，瞳眸中愈来愈炽盛的暴戾光芒更清楚显示出他心中激烈澎湃的愤怒，厉声问道：“你是说这次也是影儿伤了这个人？”

　　黄大夫骇然失色地倒退一步，摇头道：“这就不清楚了。如果不是影儿，那么下毒手的人，和影儿的身世也有很大的关系。”

　　弘毅高声命令道：“想尽一切办法，把他弄醒。”

　　黄大夫低声称是，叫了几个杂役把镖师抬回了出去。

　　袁康隽见杂役抬着人走了，赶忙拉住黄大夫问道：“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影儿和他身上中的毒又有什么关系？影儿什么时候学会下毒了？管平哥中毒又是怎么回事？”

　　弘毅觉得到这份上了，也不用瞒着袁康隽什么了，向黄大夫点了下头，示意让他解释清楚。黄大夫把所知的有关影儿的身世、毒气、管平中毒的事，详细讲给了袁康隽听。

　　袁康隽的嘴巴就一直没合上，眼睛瞪得比铜铃都大，看样子是惊得不轻。黄大夫说完了这些，便很识相地回去医治卜镖师了。

　　弘毅看着呆若木鸡的袁康隽，冷不丁地问道：“至于吓成这样吗？”

　　袁康隽缓过神来，拍着胸口答道：“以前只觉得影儿练的内功挺奇怪的，交手时反而收着真气。没想到我们和她过招，还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弘毅走到里屋，把架上的一摞书移到了几上，原来书后面一直藏这一个木匣。弘毅从木匣中取出了一颗避毒珠，照原样把匣子藏好。

　　“这颗避毒珠，你贴身藏好，有了它，可以避免各种毒物的侵袭，当然也包括影儿身上的毒气。”弘毅把避毒珠轻轻放在袁康隽的手心，严肃地说道。

　　袁康隽小心翼翼地把避毒珠揣在了胸前，好奇地问：“管平哥也有？”

　　弘毅点头道：“作为结婚贺礼送给他的。那镖师醒了，你就来找我。”

　　袁康隽听出这是在打发他走了，便退了出去。

　　脑中回想着师父十七年前曾说的关于影儿身世的话，弘毅不得不承认黄大夫刚才所说的话是正确的。

　　两个月前影儿从京城消失，如果马不停蹄赶路，赶到月影国需要二十几天。袁天魁参加喜筵不成，未到京城便折返西关，路上耗时肯定比影儿要多些，赶回西关已近七月半，开始处理月影国的事。

　　所有的时间都对上了，影儿现在应该在月影国，她一定是被国主利用，成为他的手下了。

　　弘毅拍着脑袋，心中自责：当时千算万算，忘了把月影国算进去，这天下敢和荣家作对、收留影儿的，目前还真是只有月影国了。这个国主到底是什么人？他竟然能把影儿拐走，既把她当杀手使唤，又能拿她作为谈判的筹码，实在是太高明了。

　　影儿这么机灵，又了解天下局势，怎么会没看出他的目的，还傻呆呆地被他利用呢？糟糕，自从成亲的消息传出去，影儿就没有在我身边旁听过，她可能就不知道月影国的事。

　　

　　弘毅来到卜镖师身旁，问道：“你可看清了偷袭你的人的样貌？可是她？”

　　袁康隽把影儿的肖像展开在镖师的面前。

　　卜镖师摇了摇头，费力地说：“没见到长什么样……他把气藏得……很好，从后面攻来，我没有……察觉，背上就挨了一掌。”

　　弘毅急忙问道：“把气藏得好？那人跟你说过话，可是女子的声音？”

　　镖师又摇了摇头，答道：“说话声音……是男人……”

　　弘毅、袁康隽、黄大夫面面相觑，场面变得寂静得怕人。

　　黄大夫把弘毅、袁康隽请到偏僻处，摸着胡须说道：“他的神智十分清醒，应该是所言非虚。下毒的人不是影儿，影儿没做出忘恩负义、背叛荣家的事。”

　　袁康隽看了一眼有些失望的弘毅，“若是影儿下的毒手，咱们便有了她的消息。只要杀去月影国，把她带回来就成了。不是影儿，反而难办了。不知道他很影儿的身世有什么渊源，更不知道他和月影国国主是什么关系。我们贸然前去月影国，就是在和未知的敌人作战。”

　　弘毅同意袁康隽的想法，让他欣慰的就是，影儿没有背叛他、成为他的敌人。

　　弘毅昂着头，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收拾东西，准备去月影国。”

　　袁康隽、黄大夫呆立在那边，不知道该不该应承，毕竟这个决定冒着极大的风险。

　　弘毅也容不得他们反对，他现在正想找一件大事来做，好让他空落落的心充实起来。而月影国中，有一个可能和影儿身世有关的高手，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对手。

　　

　　八月十五，本应该合家团圆的时候，五辆马车载着弘毅、管平、袁康隽，还有十二位身怀绝技的镖师，离开了京城。

　　管平从袁康隽那里知道了有关月影国的事，曾经提议让黄大夫一同前往，弘毅认为没有必要带着黄大夫。月影国的高手身上的毒气既然与影儿身上的相同，就是伤不到他们三个了，如果这人的内功修为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合他们三人之力都无法击败的话，那么黄大夫跟去了也治不好这内伤。

　　他们在沿路的驿站、镖局、荣家的商铺更换马匹、补充粮食，一路上马车好像要赶着赴阴府似的，几乎没有片刻停歇过。九月初四，一行人便进了荣威镖局西关分局，见到了袁天魁。

　　袁天魁等弘毅上坐之后，从怀里掏出了一纸请帖，递了上去。“刚才收到的，本想给您送去，不料您都赶来了。我盘查过送信的人了，只是被人利用的寻常小孩子，说是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爷爷让他送信的。那人给了他一些吃的，他就帮人家跑腿了。”

　　弘毅扫了一眼请帖的内容。“月影国的国主算准了我们到的时候，提前把请帖送来，真不是一般的角色。说重阳巳时会有人在边境的月观亭接我们赴宴，给足了我们打探消息、休整的时间，看样子没把咱们当作对手。”

　　他看着请帖上的字迹，心想这人的楷书带着极强的傲气与自信，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看样子他的内功也很不错。

　　“这一个多月里，可探听到月影国的什么消息？”弘毅把请帖递给管平，让他和同来的人都看个真切。

　　袁天魁禀告道：“月影国现在的国主是上任国主的侄子，如同咱们日逐的皇室权位斗争一样，侄子利用自己在国中的势力，夺回了十八年前本应由他继承的王位。当时他只有五六岁，他的父母是被他的篡位的叔父谋害而死的，他一直受人保护到处流浪，躲过了叔父的追杀。

　　“今年年初，他返回月影国，一举推翻了叔父的政权。这些不是我们打探来的，都是西关尽人皆知的事，可见这位国主最近有意在放消息出来，从而证明他夺权举动的正义性。”

　　弘毅问道：“那你就没有怀疑他放出的消息的真伪？”

　　袁天魁赶忙解释：“这十八年中，月影国和我们日逐还是有来往的，从那些边境的月影国百姓那里我们也大概知道他们国内的情况，他们都认为前国主有篡位的嫌疑，也听说过世子没有被害，而是受到很好的保护。这个故事应该是真的。”

　　弘毅追问道：“时隔十八年，有谁会相信他就是那个世子，还冒着风险支持他呢？”

　　袁天魁用衣袖抹去了额上的汗水，答道：“也许他有什么信物、胎记——”

　　弘毅清咳了一声，接着问道：“说了半天，我们要和谁打交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袁天魁长舒一口气，小心地答道：“月影国的人曾说过下落不明的世子叫抱月。月影国的皇室都姓秦。”

　　秦抱月——姓秦的——绮芳阁遇见的秦公子，弘毅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毫无根据的猜想，天下姓秦的人那么多，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喝了一口茶，淡淡地问道：“他们国主的武功怎样？那个伤了你的镖师的人，你可查出他的身份？”

　　袁天魁很没底气地答道：“自从这个新国主继位，月影国一直不让人进出，实在是探不出什么消息，除非是他想放出消息，我们才能知道。”

　　弘毅把茶杯轻放在几上。“看样子秦抱月比我高明啊。他既能随着自己心意放消息出来，又能把想瞒的事瞒得密不透风。荣弘毅是荣威镖局的主子，本以为这世上也就我信得过的人才能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法。

　　“现在，一个小国的国主，一开口便是‘要谈找你们主子谈’，随便写一封请帖，就能写出我的名字。等我和他谈妥了，我倒要审审他，他是从哪里知道我的名字的。”

　　年轻的他用饱经沧桑、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逐一扫视着在场所有人，头顶上空电闪雷鸣，然后开始狂风呼啸，最后大雪纷飞，将方圆百里急冻三尺。

　　被这样的目光盯住，就好像是被蝮蛇盯住的猎物，胆寒齿冷到骨子里。一屋子的人突然觉得阳光好像被没收了一大半，寒冬陡然降临，不言不语、无声无息、冷汗直冒，从头顶凉到脚尖，仿佛都掉进了冰窟窿中，血液也凝结在血管中。

　　弘毅鼻子轻轻哼了一声，“重阳之前，你们该做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袁康隽看着父亲呆立在一旁，赶忙替他解围道：“我等定当竭力打探消息。”

　　弘毅瞥了一眼袁康隽，“知道便好。你对这镖局也十分熟悉，现在就安排我们这一行人的住宿吧。”

　　袁康隽扯了扯袁天魁的衣袖，袁天魁迎上去，“您请这边走，刚才差人去收拾了东边的小院子，委屈您了。”

　　弘毅由袁天魁领着，带着管平等人进入了东边的院子。这个院子算是清静宽敞，院中种有树木、花草，虽说不是珍贵品种，但也算看得过去。

　　袁天魁在一旁，心惊肉跳，拈须搓手等待弘毅挑这院子的毛病。

　　弘毅自己都觉着刚才的气氛被他弄得很糟糕，若是影儿在身边，定会帮忙缓解气氛，不至于弄成那样。他心中埋怨道：影儿啊，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那样冷酷无情吧。我都这样宠你、听你的话了，为何对我这般绝情呢？

　　弘毅进屋转了一圈出来，冷冰冰地赞扬道：“这院子不错，屋子还算干净。”

　　袁天魁竟手足无措起来，笑得有些憨傻。

　　“你难得回趟家，以前住哪儿便住哪儿吧。”弘毅对袁康隽吩咐道。

　　袁康隽的脸上露出了喜色，其他人脸上的霜冻也渐渐消失了，齐齐松了一大口气，差点吹跑了院里刚移栽来的小树苗。

　　*

　　〈袁天魁暗自庆幸：“还好我与主人一年见一次面而已，不然会被他瞪得全身长冻疮，阿嚏——好冷！”〉

　　〈袁康隽拱手致意，“最近我的台词比较多，希望大家多多关注我。我不指望我的人气超过男主，只要能超过比我早出场的管平就心满意足了。”〉

　　〈众镖师联名请愿：“我们快被主人冻死了，用差旅费的名义给我们一人买一件裘氅吧。”管平摇了摇头，“皮草不环保而且很贵，周管事不会同意报销这笔账，你们只能买棉袄。”〉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二十六章 西关月影国（2）］


　　安顿好主人、管平等人后，袁康隽跟着父亲回到了正厅。在他的心目中，父亲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好汉，没想到今天在主人面前会颜面扫地。

　　袁天魁拍着儿子的肩头，上下打量着说：“本来以为主人的喜筵时能见着你，竟又迟了三个月。你的婚事，也该办了。要么就这几天办了？”

　　袁康隽诧异地问：“需要这么赶时间吗？父亲在担心什么吗？”

　　袁天魁无奈地说道：“不知道重阳以后会怎样，卜镖师给人伤成那样，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万一……”

　　袁康隽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了，连连摆手说：“要按您说的办，万一出什么岔子，咱家岂不是把丘家好好的闺女娶过门作寡妇。”

　　袁天魁瞪着眼睛，训道：“说什么鬼话。”袁康隽只有一个劲地跟父亲保证，说定当毫发无伤地回来。

　　“你在主人身边待着，他一直都是这样待你吗？我每年见他一回，对他还真是不大了解，还当他是摆架子、显威风，今天是真正领教了。”袁天魁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最疼爱的小儿子。

　　袁康隽呵呵一笑，“习惯了就好了，又不是住一个院里天天伺候他，只是有大事时才能见着。我和管平哥见面的时候倒比较多，他就好相处多了。”

　　袁天魁叹了口气，“萧总镖头的孙女，是不是受不了主人的脾气，才……”

　　袁康隽摇了摇头，“这就不太清楚了。咱们也不需要弄清楚。”

　　袁天魁点着头，用赞许的眼光看着儿子，笑着说：“你说得对，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知道得越清楚，也许越麻烦。”

　　袁康隽心想：那我知道了影儿身上有毒气，会不会如父亲所说，招来麻烦呢？主人送我避毒珠，是想收买我、封我的口，还是考虑到要带我走月影国这一趟，给我防身呢？我想那么多干吗？想清楚了，我还不是得听主人的吩咐行事。

　　“父亲，怎么没见到两位兄长？”袁康隽四下张望了一下，好奇地问道。

　　袁天魁皱着眉头答道：“早就把他俩派出去探听月影国的消息了。你大哥带了几个人走北边的沙漠，你二哥领着人走南边的山路，我让他们两路人马绕过月影国的山头，到月影国西面探听消息去了。他们走了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啥时能回来。主人那边我没说，是想万一重阳之前他们回不来，岂不是让他更加气恼。”

　　袁康隽恍然大悟了，父亲并不是办事不力、探不到消息，主人错怪父亲了。他拉着父亲，说道：“您去和主人说清楚，不能被主人当成窝囊废看啊。”

　　袁天魁把儿子的手掰开，劝道：“就等等你哥哥们吧，应该快回来了。”

　　袁康隽按照父亲的吩咐，取出西关这一带边境地图来到议堂，向同行的人讲解月影国的地理方位。

　　原本人声沸腾的议堂，在主人出现后，很神奇的自动提升到鸦雀无声的境界。即使是面无表情，主人不怒而威的面容也有让人噤声的效果。

　　冷冷地环顾众人一圈后，主人舍了上座，远远地坐着品茶，深邃若海的双眸闪着湛然的睿智，却让人读不出任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纹，一副似听非听、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月影国北面是沙漠戈壁，南边是崇山峻岭。”袁康隽指着地图，想到两位兄长在外奔波，主人却错怪了父亲，于是借着这个时机说道：“两个月前，我大哥、二哥分别带人由这南北两边绕道去月影国西面，算算时间，也快回来了。”

　　管平明白他说这话的用意，帮腔道：“令尊毕竟是老江湖，不能正面潜入月影国，只能冒险绕路了。”

　　袁康隽发现主人的表情依然是那么冷漠淡然，心中犯了嘀咕：主人这样的表情，到底有没有听见呢？

　　“继续说。”主人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冷冰冰的语气让屋内的温度顿时降了好几度。

　　袁康隽先是一愣，然后便觉得很是欢喜，主人听到他的话了。

　　他依次指着地图上月影国的几座山，用洪亮的声音说道：“月影国其实只占有这三座山，分别叫做北朔、中望、南晦。这三座山连在一起，成为了通向西域的一个关塞。山脚一直是毒雾弥漫，以前过往的商人都是购买解毒茶水，然后走两条山间小径运货。

　　“月影国的人可以混迹在西关街头，购买所需要的物品，而不被人察觉。月影国的王宫建在中望山的山顶，山上居住的都是王室贵族、富户商贾。另两座山上就是龙蛇混杂，既有普通百姓，也有清修之人，还有一些寻求庇护的人。”

　　管平皱着眉头问道：“寻求庇护的人是什么人？”

　　袁康隽解释道：“结了仇被人追杀的、做官时贪赃枉法的、作恶多端怕人报复的，有的是死不足惜，有的是走投无路。”

　　管平好奇地问道：“收留这些恶人，这月影国里面岂不是乱了？”

　　袁康隽点头道：“照理说应该是这样，可奇就奇在，月影国里面一直都是风平浪静，这么多年里，除了今年年初的夺位之争，就从来没听说过他们国内出过什么乱子。”

　　“山脚的毒雾是怎么造成的？”主人漫不经心地问。

　　袁康隽转身、低着头，答道：“由山中生长的毒花、毒草产生的，所以解毒之物也只生长在这三座山里，日逐再高明的大夫都配不出解药。中毒之人全身瘫软几天后便会无药而愈。”

　　主人又问道：“你祖父、父亲在西关住了这么多年，和月影国的国主可有什么交情？”

　　袁康隽想了想，答道：“他们没进过月影国，也没有见过国主。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只是互不侵犯罢了。现在的国主，请您赴重阳之约，算是破了月影国的惯例。”

　　九月初七，袁康隽在正厅见到了两位兄长，两人都是一路受了风波，颜色憔悴、衣衫褴褛，一听说主人在等消息，都强打精神前去复命。

　　大哥袁赫隽向主人禀告道：“我从一个月影国的逃民处打探到一些消息。秦抱月继位之前，他的叔父全家都被他亲手处决了。月影国的臣民都把他奉为神明，对他言听计从。他行踪飘忽不定，势力却是无处不在，一旦有人质疑他的决定，就会离奇失踪。

　　“给我提供消息的逃民，以前靠在西边边境卖解药为生，因为秦抱月的锁国政策，断了财路，一时气急就抱怨了几句，担心被人告发，就带着妻小投靠西域的亲戚。月影国的人一向排斥到日逐的生活，认为我们是污杂之地，他们迁徙、逃难，多会选择逃往西域。”

　　二哥袁成隽看大哥禀告完了，就接着说道：“我在西南几个小国打听到，他们的国王都将会在九月初九去月影国赴宴。据说这几位国王对商道阻塞一事倒不是十分在意，他们认为这通商之事，只有咱们日逐的皇帝有资格开口。他们去月影国只是凑热闹，为了一睹新任国主和他夫人的风采。”

　　袁康隽心中纳闷道：那我们的皇帝也要来赴宴？他不知道该怎样开口问主人这个问题，他一直觉得皇帝和主人之间是有什么神秘的关系，也许主人是被当作皇帝的使者，到月影国赴宴吧。

　　管平听了二人的汇报，神情有些茫然地说道：“秦抱月的重阳之约，并不是针对我们一方而设的，也许他对我们并没有太大的敌意，只是单纯地想利用月影国的地理优势，从我们这里得到好处。”

　　袁康隽对管平哥在处理事务时的冷静、干练，一向是十分佩服的，这回也觉得他的分析很有道理。袁康隽抬起头，却发现主人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他的脑中又想了一遍两个哥哥说的话，好像没什么可疑之处啊。袁康隽只能和其他人一样，耐心等待着主人发话。

　　“这国主夫人是什么人？”主人的话一出，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袁康隽就纳闷了，主人怎么会关心人家的夫人是谁。

　　二哥结结巴巴地回复道：“不知道什么来历，两个月前才被封为夫人……据说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与秦抱月很般配……小国曾派使节参加了册封典礼……见过一面。”

　　主人身上发出了阴冷的寒气，如同夹着冰渣的西北风一般，让所有人觉得浑身冰凉、呼吸困难、汗毛耸立，心也冻得直抽抽。

　　袁康隽忍不住凑近问道：“主人，您怎么了？国主夫人有什么可疑之处？”

　　主人没有回答，阴沉着脸、僵硬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出去。他表情阴飕飕的，大有暴怒的前兆，吓得众人争先恐后夺门而出，只怕慢一步，成了亡魂一具。

　　他们噼里啪啦逃得太急，竟然把门框两边都撞出了缺口，还有一扇门板掉一半，摇摇欲坠地挂在那边晃呀晃，袁康隽更是莫名其妙地被人流冲出来的。

　　待其他人都散了，管平跑到袁康隽的房中，先是在门口神秘兮兮地张望，然后又把门窗一起关上，最后扯着他进了里间低声训道：“别人看不出来主人的疑虑，你也看不出来？这国主夫人有两处让人怀疑的地方，一是册封时间，二是‘倾国倾城’这四个字。

　　“秦抱月年头就继位了，两个月前才册封夫人；影儿是六月十六出逃的，如果她真是到了月影国，就是七月初抵达的，正好是两个月前。这世上能像影儿一样配得‘倾国倾城’这四个字的，又有几个女人？最要命的就是，那个卜镖师曾说过，他是在寝宫里被人袭击中毒的，寝宫里住的不就是国主和他夫人。”

　　袁康隽摆了摆手，笑着说：“卜镖师很肯定地说袭击他的人是个男的，而且还能完全藏住他的气，影儿可做不到。咱们这就去提醒主人。”

　　管平摇了摇头，说道：“主人是当局者迷，一时没想到这些。咱们想到了，却不能说给他听。有大事等着要办，偏要提逃婚的影儿，主人的面子怎么挂得住。”

　　袁康隽两手一摊，说道：“那就让主人一直这样钻牛角尖啊？还是得提醒他一下，他的脸色怪吓人的。”

　　管平吩咐道：“主人现在一个人静下来，可能已经想明白了。你若是冒冒失失地去说什么‘那人不会是影儿’，岂不是讨人嫌。”

　　袁康隽很不耐烦地应承道：“知道了。以后主人脸色再恐怖，我都不多嘴了。”

　　

　　“袁老弟，你真是好福气啊，不用和主人同住在东边院子里！”

　　“主人要么一身白、要么一身灰，像鬼魅一样的在院子、房间里晃荡，我们只能躲在屋里、不敢招惹他。”

　　“他说要出去散心，我们开开心心地也跟着去了，大家才回来、气还没喘匀呢，主人换了身衣裳、打量我们一番，命令我们去换干净衣裳。我们每人只带了两套衣裳上路，哪经得住这样频繁地更衣、洗衣，只能掏银子买现成的。”

　　“我搬行李时就发现了，主人带了一整箱换洗的衣裳，还都熏得香喷喷的，他不会是那什么吧？可能影儿受不了他的毛病，就逃婚了。”

　　四个同行的镖师围着管平、袁康隽抱怨着。

　　袁康隽听得脑袋疼，吼道：“你们找我抱怨做什么？我哪知道主人有什么毛病？影儿跟着他八年都熬下来了，你们跟他住一个院子才几天的工夫就那么多怨言，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管平“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谁让你们盯着主人过日子啦？我们现在要盯的是月影国。让你们多带几身衣裳上路，都不听我的，现在就舍不得银子了。主人和影儿之间的事，我们没有资格多嘴多舌。有劲头抱怨、琢磨，还不如多练一会儿拳脚功夫、想想对敌的计策。”

　　镖师们灰溜溜地出了袁康隽的屋，这是大伙儿第一次见识到管平发火，这气魄和萧总镖头发威时十分相似，萧总镖头选他为继承人真是好眼力啊。

　　袁康隽拱手道：“领教了。”

　　管平缓缓站起身，教训道：“别跟着他们起哄，平时也要管着他们。你这人从不端架子，当心关键时候你使唤不动他们。”

　　“多谢赐教。”袁康隽总算明白管平哥这三年日渐疏远那些镖头们的原因了，他也明白他该怎么做了。

　　袁康隽嘿嘿一笑，“他们说得怪难听的，主人换洗的衣裳多也能编派是非，他们和厨房的婆子也差不多了。”

　　管平白了他一眼，“影儿喊了你三年隽哥哥，你就没发现她也有这习惯？”

　　“是啊，我想起来了，影儿比主人更喜欢换衣裳。有一回我和影儿约好日子过招，她看我的眼神像看叫花子似的，嫌我衣裳脏，就不愿意和我比试了。”不是主人有毛病，而是主人为了配合影儿而养成了习惯，袁康隽也大概明白主人的“死穴”是什么了。

　　

　　九月九，巳时，弘毅一行人在月观亭中等到了月影国的使者——冯乐师。

　　弘毅吃了一惊，上前拱手问道：“前辈隐居于月影国中，是何缘故？”

　　冯乐师呵呵笑道：“老朽与国主也有些渊源，四个月前，国主派人把老朽接到国中隐居。当时走得匆忙，没有向公子告辞，在这里赔个不是。得知国主请您赴宴，老朽不才，几日前让人送了请帖，今天前来引路罢了。”

　　管平、袁康隽等人看这位老人与弘毅是旧相识，又没有什么武功底子，对他也不加防范了。

　　弘毅看了一眼冯乐师身后跟来的人，只是一个的普通侍卫。没有派来高手，莫非秦抱月是想先礼后兵？他很客气地说：“烦劳前辈引路。”

　　冯乐师令随行的侍卫把一个酒瓮端到了亭中，吩咐道：“一人一碗，可避毒雾。”

　　弘毅、管平和袁康隽，贴身藏有避毒珠，并没有喝酒。

　　冯乐师看着他们三人，也不多问。其余十二人每人喝了一碗酒，那个侍卫便把酒瓮当场砸了。

　　弘毅手臂向前一伸，示意冯乐师可以带路了。

　　在远处看这毒雾，是乳白色的，真正走到中望山脚下，便发现它是浅黄色的，弘毅置身于其中，发现这雾中还夹杂有缕缕紫色烟霞。

　　“那个小姑娘怎么没有跟来？”冯乐师没有回头，仍然在前面走着。

　　弘毅心想：他这样一问，说明影儿不在月影国中，前几天真是我胡思乱想了，什么事都往影儿身上想。他语调淡然地答道：“她不愿跟我。”

　　冯乐师哈哈大笑道：“老朽为她准备了几瓮蜜酒，本想亲手送给她，现在就烦劳您带回去给她吧。”

　　弘毅脑中浮现了影儿魅人的醉态，身上一阵火热，又想到影儿现在都没有音信，心中又燃起了怒火，最后想到月影国中的高手可能和影儿的身世有关，即将有大事要办，心境才稍微平复。

　　

　　〈袁康隽对管平恭维道：“我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管平憨憨一笑，“我只是比较细心罢了。”〉

　　〈冯乐师再度邀请男主当蜜酒的形象代言人，男主一掌劈碎酒坛，吼道：“我家大业大，犯不着为区区的代言费抛头露面。现下谁帮我找回女主，谁就能得到一万两白银。”女主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算计道：“我的月银只有二两，得不吃不喝做四百多年工才能攒到一万两，与其便宜了别人，我干脆自投罗网算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二十七章 鸿门宴暗斗］


　　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一行人穿过了毒雾，这才真正进入月影国。弘毅发现，月影国建在山上，但不是他想象中的世外桃源、松翠环绕，它和一般的日逐城市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街道两侧商铺林立，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人们的穿着打扮、言语举止，也和日逐一样。

　　冯乐师把他们领到一驾马车前，指着不远处的客栈说道：“您可以带两名随从前去赴宴，其余的人可在客栈安歇。”

　　弘毅问道：“让他们在街上逛着便是，何必安排客栈。”

　　冯乐师捋了捋须说道：“国主怕您乐不思蜀，先叫人把上等的客房空出来了。”

　　弘毅心想：这个国主还真是设想周到啊。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月影国能让我乐不思蜀？他还真是小觑了我。

　　弘毅让其他的人到客栈等候，领着管平、袁康隽上了马车。冯乐师让跟随他的侍卫驾车，自己进入车中坐着。

　　弘毅指了指车窗外的街道，问道：“前辈在此隐居，太过喧嚣，还不如京城小院来的清静。”

　　冯乐师介绍道：“这是都城所在的中望山，条条大路通向山顶的王宫，自然会显得繁华富丽。老朽隐居于南晦山中，那边有不少超尘逸世之人，清静幽闭，每天与他们煮酒谈天、品茶对弈，自在得很呢。北朔山中住的人就有一些古怪，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常年闭门不出，不与外人有什么往来，只靠收田租子过活。”

　　弘毅心中暗想：他口中的古怪的人，应该就是到月影国避难的人。

　　“可否告知晚辈，国主是一个怎样的人？”弘毅试探地问道。

　　冯乐师微笑着说：“国主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您不用担心。他处理大事时，威严果敢，平时对人是极其和善的。”

　　弘毅听到“好相处”、“和善”，又想到那个镖师受伤的惨状，对这个国主更是好奇了。

　　一路上都是快马加鞭，车行到王宫外已过了午时，冯乐师让赶车的侍卫在此停下，指了指弘毅身后，说道：“蜜酒已经放在车中。王宫重地，老朽只能送到这里，在此别过。”

　　弘毅拱手，目送冯乐师下车，心想：有蜜酒，却没有共同品尝的人……

　　

　　侍卫驾着马车又往王宫深处行了一会儿，在迎宾馆前停了下来，三人从车上下来，站在仪门前向四周张望。

　　月影国的王宫与阁楼高耸、殿角玲珑的京城皇宫相比，要逊色很多。没有那么多亭台楼阁、更没有多余的雕梁画栋，勉强称得上富丽，绝对够不上奢华。种植的花草树木，多为月影国及西域特有，弘毅并不识得，搭配得赏心悦目，闻起来沁人心脾。

　　宫中的侍卫、宫女真是少得可怜，除了迎宾馆正门有两个侍卫守着，这整个馆内只有一个年近不惑的宫女。

　　“奴婢名叫玉容，负责馆内大小事务。有请三位在此歇息，吃些饭菜。等其他几位贵客到了，国主定来相请。”板板正正的声音，平平常常的姿色，一看就是个严格守礼、索然无味的女人。宫女玉容把三人领到一间房中，便急忙离去了。

　　房里摆设精致，炉中香烟馥郁，案上酒肴齐列。

　　袁康隽指着宫女的背影，抱怨道：“还没见过这样待客的。把咱们当蹭饭吃的了。”

　　管平把他拉进房中，低声说：“不是还请了几个小国的国王吗，她一个人有的忙了。”

　　袁康隽笑着说：“那个国主真是刻啬。进了王宫的这一路上，我就看到两队侍卫。一个迎宾馆，就派两个侍卫、一个宫女守着。他怎么不怕有人攻进来夺他的宝座？”

　　管平道：“人家外松内紧。卜镖师轻而易举进了寝宫，最后伤成那样。”

　　弘毅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一晃，又放下了，嘱咐道：“不要轻敌。看样子秦抱月很有信心，他越是不防备我们，我们越不利。你们吃吧，别糟践了食物。”他走到了几幅字画前仔细观赏。

　　袁康隽扯着管平的衣袖，一同坐在桌前，毫无心计地夹起一口菜，放在了口中大嚼特嚼。

　　管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仿佛他在尝毒草一般。

　　袁康隽咽下这口菜，笑着说：“有避毒珠保命，你还怕中毒？”他用筷子指着桌上的菜说：“这国主在吃的方面倒不吝啬，比福满楼的大厨的手艺都好，保不齐咱们日逐皇宫的御膳都不如它。”

　　管平有些怀疑地尝了一口，默默地点了点头。

　　弘毅回头看着他俩的吃相，心想：秦抱月在吃的方面讲究，在书法上也是极有造诣的。这几幅字画的落款都是抱月公子，虽是狂草，但从运笔气势上看，和那请帖出自同一人之手。国主亲自写请帖，真是够奇怪的，不拘格套，随性而为。撇开利益关系不谈，我倒是很欣赏这个人。

　　过了申时，玉容才过来传话，“国主有请”。

　　弘毅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过一口东西，管平有些担心，问道：“主人胃不舒服？”

　　弘毅没有理会，餐桌前没有影儿，他怎么可能有胃口吃东西。今天一直想着能见到与影儿一样身带毒气的高手，他早就忘了口腹之欲了。

　　三人来到迎宾馆前，发现有十来个异域打扮的男子在那儿站着。其中一个瘦竹竿似的人冲着弘毅吼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资格赴宴？”

　　弘毅懒得理会他，发现几步外一个年老的侍卫躬身准备引路，便走了过去。管平也急忙跟着。

　　袁康隽落在后面，嚷道：“我们主人是国主请来的日逐贵客。”弘毅听了，觉得他答得也没错，就不责怪他多嘴多舌了。

　　老侍卫把他们一行人领到了偏殿前候着。殿宇精致、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勾心斗角上遥遥地盘旋着龙纹、祥云，执弓带剑的侍卫、粉妆翠鬟的宫女比刚才见着多些，但和日逐的王府相比，也还是少的。

　　袁康隽低声问老侍卫道：“月影国王宫中，没有太监？”老侍卫有些麻木地摇了摇头。

　　“瘦竹竿”在一旁奚落道：“现在月影国没有太监了，这都不知道？你还真是孤陋寡闻啊。”

　　弘毅轻轻地咳了一声，管平强拉着袁康隽，没让他继续与“瘦竹竿”起争执。

　　几个年轻的侍卫把他们领进了偏殿。“请各位入席。”

　　弘毅他们由一个宫女引到了离王位最近的座前，这让其他的人眼中直冒火光。弘毅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管平、袁康隽在他身后侍候。

　　各个座前都已上好了酒菜，只等主人入席了。弘毅低头看了一眼菜色，看上去十分清谈，却都是滋补的上好食材，和刚才的那一桌子菜肴相比，更加精细。若是镖局里的厨子有这厨艺，影儿应该不会那么没胃口吧。

　　

　　“国主驾到——”弘毅缓缓抬起头，眼前的国主形容俊朗、衣履风流、十分面熟，就是绮芳阁中见过的秦公子。白色的华服显示出他身份尊贵，也同时衬托出身材纤细修长。他的眼睛时时刻刻带着笑意似的，俊美的面孔透出几分狂傲不羁、神秘莫测。

　　那笑容里好像有天生蛊惑人心的成分，偏殿里的人都被他吸引，不自觉地望着那干净无瑕的花样面孔：像是精心修饰过的剑眉，一双黑如子夜、水汪汪的大眼睛，挺拔刚毅的鼻梁，微微扬起的嘴角，带着浅浅凹痕的下巴。

　　柔和的光影下，美丽的容颜惊为天人，宛如天仙下凡。举止依旧儒雅温煦，不卑不亢。众人拜倒在他的无限魅力之下，眼底浮出迷人的桃花。

　　陌生人见着影儿时也是这种众星拱月般的场面。世间真有这么凑巧的事？影儿逃婚的那天偶遇的秦公子，就是秦抱月，他的国中还有一个和影儿带有同样毒气的高手。

　　弘毅的思维开始混乱了，他甚至觉得秦抱月就是对镖师下毒手的人。“让各位久候了。”秦抱月略微躬身，长长的鬓发在空气中划出美丽弧度。

　　他看到秦抱月嘴角闪过一抹胜利的微笑，听到了那极富感染力的嗓音。“今日宴请各位，只为和各位把酒言欢，加深感情。”

　　弘毅听着这话，想到了自己前来的主要目的，微微晃了晃脑袋，定了定神，“还是谈正事。”

　　秦抱月望着弘毅，显出了很是无奈的表情，嘿嘿一笑，“荣公子总是这样关注正事，嫂夫人就没有怨言？”

　　弘毅白了他一眼，答道：“在下尚未娶妻。”

　　秦抱月笑得好甜蜜地说：“初次相见之时，秦某见荣公子身着礼服，还当您那日拜堂成亲，后来想想，哪有洞房花烛夜跑去青楼寻人的新郎官。”

　　深呼了一口气，心里由一默数到五，弘毅让心绪保持如往常般平静。

　　管平对袁康隽小声地说：“我说这人怎么这么面熟，那天夜里丐帮的人错认的就是他。”

　　袁康隽嘀咕道：“男生女相，神秘兮兮的。”

　　弘毅瞟了一眼身后的二人，示意他们闭嘴，他不愿意在此刻因为影儿的事分心。他明白，秦抱月肯定打听到那场风波了，想要旧事重提，杀杀他的威风。秦抱月的目的达到了，眼前的俊秀国主真是莫测高深呐。

　　弘毅挺起胸膛，直视着秦抱月，他周身散发出的惊人杀气，瞬间侵占了整个偏殿。即使是那几位不懂功夫的国王，也被这种让人胆寒的气魄给镇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眼角微微抽搐。

　　弘毅款款地问道：“国主对于取道通商一事有什么要求？”

　　秦抱月避过了弘毅的目光，对着那几位国王，笑着说：“各位国王见谅，荣公子代表的是天朝上国。若是日逐答应了秦某的要求，各位又如何呢？”

　　几位国王急于撇清关系，说道：“唯日逐马首是瞻。”

　　“瘦竹竿”站在一旁解围道：“我们陛下只是来赴宴罢了。”其他随行的人也点头称是。

　　秦抱月哈哈大笑道：“这样一来，秦某就轻松多了，只要和荣公子好好商谈，这事就解决了。预祝大家协商成功、互利互惠，同饮一杯如何？”说完，他露出一个招牌的亲切无害的笑容，这种笑容足以令他得到想要的一切。

　　他高举酒杯向弘毅示意，几位国王也举杯相请，弘毅被逼无奈，只得与他们共饮。

　　秦抱月见弘毅一饮而尽，懒懒地拍着手说道：“荣公子果然爽快。正事先放一边，这场面也太过冷清了。既有美酒佳肴，就当有美女助兴。让夫人们也来赴宴吧。”

　　话音刚落，七位身着华服的美貌女子鱼贯而入，莺莺燕燕、风情万种，偏殿里顿时红飞翠舞、玉动珠摇，显得格外通明、十分热闹，其他宾客眼中也冒着亮光。

　　弘毅打量着七位妇人，心中暗想：加起来都不及一个影儿。

　　“瘦竹竿”指着其中一位妇人，无比倾羡地对自家主子说：“卑职参加了这位夫人的册封大典，还只当月影国只有一位倾国倾城的夫人，原来国主艳福不浅啊。”

　　秦抱月呵呵一笑，冲着弘毅说道：“秦某多情，做不到荣公子那般情有独钟。”

　　他随即吩咐道：“夫人们替各位贵客斟酒。”一缕微风吹拂起他耳边的发丝，让他美丽的容颜看起来更加梦幻脱俗。

　　七位夫人得令后，嬉嬉颠颠、摇摇摆摆地走到各个座前，斟酒、劝酒，软语笑靥，那几位国王顿时仪态尽失，神魂颠倒起来。

　　弘毅看着这种场面，想到了初见秦抱月时，他左拥右抱好不得意的样子，心中很是反感。其中一位面孔雪白、红唇一点的夫人向他劝酒，弘毅装作没看见一般，转过头瞥着得意洋洋的秦抱月，“国主夫人劝酒，岂不是有失国体。”

　　秦抱月摇了摇头，欣然答道：“秦某继位后改了一些规矩，国主夫人只是后宫女眷罢了，她们在月影国王室中并没有什么实权。月影国地位最高的女人是……”

　　他眼中露出一丝凄迷，接着说道：“说这些做什么，还是说正事吧。”他身上玩世不恭的态度突然消失了。

　　弘毅觉得这人真是古怪，刚才还是一个多情公子，一谈到正经事就环顾左右而言它，现在又严肃了起来。

　　一个穿着华服的妇人以压倒群芳的姿态缓步进入殿中，她的眼眸与影儿极为相似，步履落落大方，很有贵妇的典雅风度。她冲宾客道万福，完全不把同一殿中的其他女人看在眼里。影儿换了女装肯定比她更雅致、风流。

　　那些夫人假装没看见她进来，想必现在正是她得宠的时候，自然会恃宠而骄、遭人白眼，古往今来后宫就是女人不见硝烟的战场，月影国也不会例外，这位挺拔倜傥的国主就是她们争夺的宝物。

　　“有事禀告国主——”她凑到秦抱月的耳边低语着。

　　弘毅发现，秦抱月听着妇人的密报，目光却是投在他的身上，表情显得是那么左右为难，完全不类刚才的笃定从容。偏殿内宾客、美姬的说笑声盖过了妇人的声音，弘毅只勉强听到“祭司”二字。

　　“你回去静养，孤亲自去她那儿。”秦抱月摸着妇人的腹部，笑着吩咐道。

　　那七位夫人都停止了嬉笑，撇着嘴巴、很不乐意地瞪着这妇人。美丽的脸蛋因为妒忌而扭曲，原本妖媚的眼眸里除了恨意仍是恨意，深切得让人心惊。

　　袁康隽心脏紧缩了半片，真是邪门，女人的恨意竟能达到这种程度，那眼神让人只是看上一眼便是心惊。

　　妇人按着腹部，得意洋洋地由两个宫女搀扶着离去了。

　　美丽的容颜布上一层阳光想融化都不一定融化得了的寒冰，“秦某有些要事急需处理，各位在此稍候！”秦抱月的话音未落，人已出了偏殿。

　　弘毅第一次见识到秦抱月运用轻功，暗叹道：真是深藏不漏啊！不知其内功又练到了什么境界，打伤镖师的人或许就是他。能把体内毒气、真气都藏得天衣无缝的人，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我能赢得过他吧。

　　袁康隽小声抱怨道：“这个姓秦的也太不知礼仪了，把咱们撂这边半个时辰了，还不回来。”

　　弘毅看着那几位醺醺然的国王，抬头看着空荡荡的上座，起身吩咐道：“你们在这儿候着。我出去透透气。”

　　管平上前一步，说道：“我跟着您吧。”他转过头对袁康隽说道：“要是国主来了，主人又不在席，你就应付着。”

　　弘毅见他这样安排很是稳妥，就让他跟在身边，一同离席而去。偏殿中的侍卫畏惧管平散发的杀气，都不敢上前阻拦，二人顺利地出了偏殿。

　　

　　〈秦抱月对婷婷邪魅一笑，用充满磁性的嗓音问道：“你说谁是这小说中最英俊的男人？”婷婷奉承道：“当然是您咯。”背过身，婷婷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这人喜欢玩cosplay，现在又化身为《白雪公主》中的邪恶王后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二十八章 冲冠为红颜］


　　弘毅低着头，心中揣摩着怎样应对秦抱月，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宫院前。没有侍卫看守，满目尽是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混合成了一种幽然香气，直沁入人心底。几条杂乱的石子小径像是通往院子深处，也许是误入了御花园。

　　空气中弥散着蜂蜜的甜味和酒水的醇香，园中有人在品冯乐师的蜜酒吗？迂迂曲曲穿过林子，玉石玛瑙撞击般的男女戏谑、调笑的声音由远及近敲入了耳中，女子很少开口说话，只听到她清纯的笑声，男人的声音应该是秦抱月的。

　　绿树掩映中，弘毅窥见了秦抱月端雅的背影。他坐在摆满菜肴的桌前，一个结垂鬟、戴金簪女子坐在他的怀中，纤纤玉臂搭在他的肩上。由发饰、衣裙分辨，这女子不是刚才那个高傲的夫人。

　　弘毅摇了摇头：为了一个女子，冷落了宾客、抛弃了那些夫人，还真是“多情公子负心汉”啊。

　　“总是使小性子，我不陪着你，你就不好好吃东西，弄影。”弘毅的耳根有些发热，他的身边也曾有这样一个很难伺候的仙女，可是……

　　弘毅想转身离开，却听见秦抱月笑着说：“以前荣弘毅也是这样哄你吃东西的？”

　　弘毅听到了秦抱月提到了他的名字，停住脚步，很是疑惑地继续偷听。

　　“我知错了。别打了——你把小手打疼了，我却又多一项罪状。我不提他就是。”

　　“你和他是不一样的！”这让人浑身酥软的甜嫩嗓音，弘毅听了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信将疑地盯着管平，希望能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可是管平的表情显得近似木然。

　　弘毅奋力拨开挡路的树枝，冲到了秦抱月身后几步处，浑厚的真气夹杂着怒火、向秦抱月扑去。

　　察觉周遭空气似乎有什么异样，女子螓首忙转，眼眸一回便发现悄然靠近的弘毅，瞳孔一伸一缩，不自觉地惊叫一声。“不可能……”她窒息地低喃。

　　“弄影，看我多厉害，阎王爷招人去还得小鬼锁魂呢，我随便一说，便把人叫来了。去和故人问个安吧。”秦抱月俊美如同神祇般的脸庞，此刻却残暴如同恶魔。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弘毅，放开了他怀中的女子。

　　女子低着头从秦抱月怀中站了起来，瑟缩的脸慢慢抬起，怯生生地扬起双瞳与弘毅对视，团扇由颤抖的手掉落在地上。这女子眉目清新，风姿俊雅，鬓挽乌云，眉弯新月，肌凝瑞雪，脸衬朝霞。雅淡梳妆偏有韵，不施脂粉自多姿。

　　“影儿，你是影儿！”弘毅惊得目瞪口呆，手麻脚软，心头又像有个小鹿儿，撞来撞去。他情不自禁地要冲上去一把搂住身着女装、惊为天人的影儿。

　　蓦地，管平倒抽了一口气，呼吸静止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女，一个艳丽夺目，美得无与伦比的仙女。即使只有指甲盖大智慧的人，也能料想到影儿换回女装会很美，可真见到了，就会发现她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期，婉约迷人的娴雅韵致，简直可说是更胜天仙一筹。

　　秦抱月起身蹦到了他的面前，眼眸中杀意浓浓，嘴角微微翘起，从齿缝中迸出话语：“她不是什么影儿，她是我的弄影。”

　　弘毅一副当场捉到老婆偷人的“妒夫”模样，额上的青筋隐隐浮动，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淡漠，只想一掌打飞秦抱月。他不管这个男人是谁，她坐在别人怀里就是不对！现在，他只想杀了所有胆敢触碰她的人！

　　一股渗着强烈敌意的玄妙阴森的真气，让他滞在了原地，他勉强克制住自己想杀人的冲动。

　　“原来就是他，他伤了卜镖师。主人小心。”管平扯住弘毅的衣衫，在他身后低语道。

　　炙烈的妒火烧得弘毅双眼腥红，呛得他无法呼吸，他尽量稳住情绪，隔着碍眼的秦抱月，咬牙切齿地问道：“影儿，这是怎么回事？”

　　眼泪滑过雪白的面颊落下，影儿摇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带着哭腔反问道：“您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会找到我？”此刻，他的眼里正燃起熊熊烈火，仿佛要吞灭她一般。他的模样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还是那么英俊，长了一些胡子，更添了成熟与稳重。

　　弘毅抑不住内心那股翻涌而上的怒火，指着秦抱月，大声咆哮：“你问他，是他把我请来的。”体内一股强烈的愤怒熊熊燃起，几乎快要把他给炸开了。与其让自己痛苦，不如将她掳回身边，让自己能够拥有她……是的，拥有她，谁都别想碰她一下。

　　涓涓泪水流下，影儿向后退缩着，开始全身血液逆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抱月，你把他找来做什么？你在瞒着我干什么？”

　　秦抱月转身对着影儿，双手一摊，“我没想到他能找到这儿。不要哭了，你不想见他，我把他赶走！”

　　“不要骗我，你在计划着什么？你是想利用我伤害他，还是想利用他伤害我？”影儿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几乎要泣不成声了。

　　“为什么要逃离我的身边？为了他……”刚一张口就后悔情不自禁地说出这样的话语，影儿的眼泪滴在了弘毅的心头，他哪会和她计较逃婚的事，只将一腔隐恨都搁到秦抱月身上。

　　他从秦抱月身旁闪过，冲到影儿面前，把数月不见、苦苦思念的娇躯紧紧搂在了怀里，心又回来了，胸腔内的空洞被填好了。鼻端闻着由她身上传来的自然体香，他心中那存在数月之久的失落、焦躁总算被失而复得的喜悦满足取代。

　　忽地只觉一股劲风逼近，她已被带进熟悉的怀抱里。她心头乱成一团，哭得哽嗓气噎，如同纤细的绿草尖儿上缀着的一粒晶莹的露珠，哪怕是一阵微风拂过，都会使它粉身碎骨。

　　闲散的神态霎时尽敛无踪，秦抱月眼中只有嗜血的凶残。平日看似儒雅的笑容，是潜藏魔性的华美掩饰，知道他真面目的人，都已去阴司报到了。

　　“主人——”管平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弘毅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挨着一掌。

　　他的额上暴出了丝丝青筋，用痛苦却饱含柔情的目光关注着怀中的精灵，迅速调动体内的真气，积聚到受到袭击的部位，把这偷袭的掌力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轰”的一响，秦抱月整个人被弘毅返还的内力震飞。管平蓦地身子一矮，秦抱月从他头上惊险万分地疾掠而过，撞倒一排翠竹，才减速落在数十丈远的灌木中。他骇然张大嘴，吓出一身冷汗。虽然主人生气时，他能察觉出主人内力深厚，但未曾想是如此深厚，功力至少比他多出一甲子，主人真的只有二十八岁？

　　“不——”她骇然地看着抱月起落的身子，直觉地想要跑去看看他的状况，不料，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道钳制住她的身子，动弹不得。

　　制住她的挣扎，弘毅将她整个人圈拢，强迫她完全贴合在他怀中。“他死不了！我不会让他这么痛快地去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冷然道。他的一双铁臂不动如山，坚硬的胸膛更是有若铜墙铁壁，把她抱得更紧。她一点都不关心他是否受伤，只想着奔去秦抱月身边，他心里的妒火烧得更旺、更狂。

　　她担忧地引颈望向抱月落地的方向，看见他吃力地爬起来，才长舒一口气，全身虚脱，像个软娃娃般，整个人瘫倒在弘毅的怀里，眼泪再度溃堤而出，“谢天谢地，你们都没事……”

　　你们？原来她还是先注意到我没有受伤——这是进入这个花园以后，弘毅唯一能接受的事。她的泪水烫痛了他的心，为何重逢后她总是不断在流泪？

　　他脸色苍白如纸，神情却是异常平静满足，抬手抹去她泉涌般的泪水，微笑着细细吻她的发、她的额，不断哄她：“影儿乖，别哭了，就当一切都未发生，我们继续快快乐乐过日子……你不愿意看到他死，我就保证不杀他。”

　　死？太便宜他了，若非避毒珠吸去毒气，我将必死无疑，得让他生不如死，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秦抱月踉跄地走来，管平尽职地阻挡他接近相拥的主人和影儿。

　　秦抱月停下脚步，抬着颤抖的右手，苦笑道：“虽不是我预想的场合，但因弄影的缘故，这也是偷袭你的大好时机，你如此轻松地化解我的掌力，武功方面，我认输了。”

　　弘毅感到影儿的身体在颤抖，眼里迸射令人畏惧的骇人眸光，对着秦抱月叫啸道：“你到底在计划什么？影儿的逃婚也是你唆使的，对吧？”

　　秦抱月捏着紫胀的右手，失落地说：“我特意把你引到月影国，就是想让你跟你们荣家一起，从这世上消失。”

　　“为了影儿？”弘毅看了看怀中的影儿，厉声问道。他可以猜想到影儿和秦抱月之间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了。影儿是因为迷恋秦抱月而逃婚的，秦抱月真的是为了影儿而做出这些事。他愈升愈高的怒火，足以燎原。

　　这个疯子知道影儿是我的弱点，就把她骗来月影国？该死！与荣家有仇、与我有仇，就明刀明枪地冲着我来，为何要欺骗影儿的感情？她是无辜的，她不该承受这种被人玩弄、利用的痛苦！

　　秦抱月对着晚霞放声大笑，笑声中掺杂着无限的伤痛。夕阳如血染一般顷刻之间坠下，阴风四起，黑云渐布，园中的树木被他的笑声震得枝晃叶落，仿佛天地都在为他的失败而举丧。

　　瞬间发丝飞舞，宛若无尽的哀怨在空中飘摇，又随着风息、树静而低垂消沉。他低下始终高昂的头，一切归于死寂，他仿佛日暮穷途的落魄王孙，在苍茫朦胧的天地间，被卷入了一幕即将来临的重大悲剧。

　　泪眼婆娑的影儿哀求道：“您能离开一会儿吗？现在只有我能安慰他。”柔柔的嗓音中有伤痛的嘶哑。

　　听她一直口口声声关心的都是别人，他心头的一把火越烧越狂。忍、忍、忍，理智、常识、判断力均告诉他，未免走火入魔错手伤到影儿，他必须尽快平静下来，在心中默念忍字诀。

　　一见她那泪人儿的摸样，他的心就会揪成一团，她哭得越凶，他的心就揪得越紧，根本无法张口拒绝她的请求。给他们一点相处的时间，只代表他对影儿的想法绝对尊重，并不意味着他会放弃影儿，哪怕是硬抢，他也要把影儿抢回自己身边，之后再折磨死秦抱月也不迟。

　　他温柔地抚着她的长发，松开了环绕着她的臂膀，语气轻缓地嘱咐道：“我就在园外守着，你要小心。”当他转过身之际，神情顿时由方才柔哄影儿的缱绻化成刺骨的寒雪，千年寒冰似的眼眸仇视着秦抱月，威吓道：“我不准你碰她一根寒毛！”不论秦抱月是否做出玷污影儿清白的恶行，从此刻起，我决不允许他染指我的影儿。

　　离开他的庇护，影儿娇弱的身躯轻轻一颤，她发现自己有些舍不得离开他，甚至隐隐地希望可以被圈锁在他的臂膀里一生一世……她抽噎地止住泪，一双泪洗过的清眸魅人心魂。她轻拉着秦抱月的手，低声道：“他不会危害我的。”

　　弘毅看着两人走到石墩前，心脏犹如被利刃割着一般痛苦。影儿在发现自己被利用的事实，悲痛中还能如此维护秦抱月，他心中充满了妒意，不得不承认，即使在武功上略胜一筹，在情场上他似乎是彻底输给秦抱月了。

　　管平长叹一口气，随手抹去一头冷汗。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只能这么形容影儿和秦抱月了，说真的，他们还有“夫妻相”，尤其是那魅人的眸子，猛一看简直是一模一样，仔细看才会发现他们的眼神有正邪之分。

　　影儿回过头，用含情的双眸目送他们离去。弘毅听到了她的一声低叹，“怎么和他说呢，抱月”。

　　秦抱月顺着她的目光，瞪着一步一步往后退去的弘毅说道：“你回去歇着，还是我来说吧。你也是从我这边知道的。”

　　影儿摇了摇头，小心地揉着秦抱月的右手，“我怕你们再打起来。抱月，等你好些了，我陪着你去说。”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不管弘毅是否会听到这些。

　　弘毅在一旁气得青筋突起，以前听到她口中不断甜甜叫着其他男人的名字，他感到一股椎心的妒意之外，还会有一种想把对方撕裂成碎片的冲动。此刻眼睁睁地瞧着她去牵秦抱月的手，他竟不自觉地联想这几个月他们会有哪些亲密的举动……以秦抱月低劣的人格来考量，她极有可能已非完璧之身，他会尽量不去在意这一点，因为他爱她——

　　他爱她！她为何不懂他热切、执着、深刻地珍爱她、疼惜她、眷宠她的那颗心？只要他招招手，世上有多少女人想要与他共度一生，他用一颗真心做聘礼要娶她为妻，她竟不肯嫁他，还不屑一顾地逃婚转投骗子的陷阱——

　　那个骗子利用她，她依然关心他！这该怨世间没天理了，还是该怪她蠢得没人性？“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是吗？好男人是威胁，坏男人他也得防着，好样的，等解决了秦抱月，他不会允许她注意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哪怕一眼都不行！她的身、她的心，她一切的一切都只能属于他，现在、以后、一辈子！

　　弘毅不愿意再看到他俩执手相看泪眼的画面、再听到他俩耳鬓厮磨的甜言蜜语，一言不发、紧握双拳，身子渐渐退至来时的小径，双目眦裂，火焰在眼中燃烧，转身飞奔出了园子，管平在他后面追得轻功都使了出来。他仰首对天呼喊发泄，像是野兽咆哮一般。

　　影儿柔情似水地注视着眼前垂头丧气的抱月，心疼地掏出丝帕帮他擦去脸上的灰尘，“三十年前的事了，你怎么那么执著？”

　　抱月温柔地握着她拿着丝帕的手，把头枕在她的肩上，低语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娘亲。”

　　听到他的答案，影儿小嘴张开，黯然垂首，有几分愕然、有几分彷徨，还有几分愁苦。

　　

　　〈影儿对着试衣镜瞧了又瞧，“你确定我穿女装靓丽迷人吗？我怎么觉着看得很别扭啊。你还是让我穿男装吧，不然会吓坏众人。”婷婷一脚把她踢进御花园，蛮横地叫道：“你这小女人眼睛有毛病吗？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就让你穿着抹胸、亵裤满街跑！”〉

　　〈弘毅对着婷婷狂吼道：“我不管影儿和秦抱月是什么关系，她只属于我，你把她还给我？”婷婷双手捂住耳朵，郑重声明：“坚决拥护一夫一妻制，不会让影儿脚踩两只船。你是男主，她是女主，我没有棒打鸳鸯的嗜好。”〉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二十九章 无人知我心（1）］


　　娘亲，好生疏的一种称呼，很模糊的一个形象。从我有记忆起，娘亲带给我的只是羞辱、鄙夷。我曾无数次地想拉住她的手、想寻求一丝温暖的母爱，结果换来的是她的辱骂、责备。在她的口中，我是“小孽种”，是应该有多远滚多远的“小畜牲”。

　　在大街上，我看过寻常百姓家的娘亲是如何疼爱自己的孩子的。她这样待我，是因为我是端午出生的，八字太硬，会克了弟弟吧，我曾经听她这样对弟弟说，让弟弟离我远点。

　　唯一欣慰的是，我得不到她的欢喜，却享受着爷爷、奶奶的宠爱。爷爷总会在我最伤心的时候，递上一些吃的东西。小的时候，这招还是挺有效的，渐渐的这就成了我的一种习惯——或者说是无法根治的毛病。

　　遇到开心的事时，我会兴趣盎然地吃东西；遇到伤心事时，我会躲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吃东西，从自己的胃开始，慢慢身体、思想都会被可口的食物所麻醉，伤心的事抛在脑后，整个人变得开心起来。

　　他们经常抱怨，我的失踪常会让镖局里的人手忙脚乱，其实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失意难过的时候。

　　从小时候起，我就不停地被陌生人夸“这个男娃儿好俊啊”什么的，熟人知道我是女孩子，就开玩笑，要让我当自家儿媳、孙媳。这些人的话都是奉承话，他们看着我跟在爷爷身边，知道我是萧总镖头的孙女，就把一个连娘亲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丑丫头、小孽种捧上了天。娘亲不喜欢我，我要得到其他人的喜爱，让娘亲意识到她的错误，接受我、喜爱我。

　　我极力地讨好、巴结镖局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处处赔小心，真是做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程度了。我拽着镖师学武，去周管事那边看着他记账，到黄大夫那边找惜字如金的逸然哥玩儿，其实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是为了得到他们的夸奖、讨他们喜欢而做的。

　　别人逗我玩时，我会装傻充愣，假装被他们骗得团团转；人家和我说笑时，我会说出些古灵精怪的话，把他们逗得乐呵呵的；有人要训斥我时，我会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他们于心不忍……可是，在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之后，我仍然得不到那份珍贵的母爱，真是太讽刺了。

　　十岁时，爷爷让我搬去清修苑住着，跟着主人习武，做他的小跟班。我真的很怕主人，在镖局里住了这么多年，和他见面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他对一切人、事、物均无动于衷，冷酷得让人看他一眼都能冻得窒息。

　　我经常佯装要去取落下的东西回到玉衡苑，其实是想爷爷开口让我再搬回去，爷爷对我的这种举动是熟视无睹、置若罔闻。一次我回到玉衡苑，偷听到娘亲在向奶奶抱怨爷爷的决定，问“为什么要让‘小野种’跟着主人，怎么不想到我的庆儿？”

　　“小野种”？原来她不是我的亲娘，我大概是爹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怪不得她从来不正眼看我，我不是她亲生的骨肉，她当然不会给我好脸色看。我辛苦追逐的这份母爱，根本就不属于我。

　　我丧失了生活的目标，主人的一顿责骂似飘过耳，完全不在我的心上。衣柜是一个神奇的狭小空间，它是我藏身的最佳场所。那里面一片黢黑，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影，正好契合我当时的心境——我想要寻找一个与世隔绝、让我自生自灭的地方。

　　口中山楂糕的酸甜味，咽到肚里却成了苦涩的回忆。既然是痛苦的回忆，就不要再想着它了，宁让它成为肚中的糟粕，也不能让它成为扰乱我思绪的毒药。

　　为什么主人会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出现？为什么我会从他口中听到“温宝芝”这三个字？他知道我是一个“小野种”，也许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唯独我被蒙在鼓里。他的声音一点也不冷硬，反而低低柔柔，似乎要将我融化。

　　“爷爷、奶奶疼你”，对啊，我还有爷爷、奶奶。我早已把爷爷、奶奶的宠爱当作是一种理所应当的物件，盲目地追寻着不属于我的东西，忽视了已经享有的宝贵财富。

　　要让爷爷、让所有人更加喜欢我，要让温宝芝因为我的优秀、受宠而更加郁闷，以至于发疯。抱定了这个主意，泪便流尽了，在他温暖的怀中，我享受到一种全面包围着的安全感，倦意袭来，又会迎来一个阳光灿烂的明天。

　　因为这件事，主人似乎对我的态度有些改变，他的心是软的，他也是个寻常人罢了。我的一切举动他都看在眼里，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容易被我的巴结讨好所麻醉，但还是会有一点点的反应，有的时候这种反应显得有些——迟钝。

　　这是否说明在他眼中，我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我是他唯一的徒弟，帮他把书房整理得干净、有条理，他应该是喜欢我的吧，我也渐渐喜欢上这个既像师父又像父亲的主人。

　　第一次出任务，主人就让我用真气推动毒气解决掉“雷震天”。这是我第一次杀人，虽然他是一个恶人，但我的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我尽量想着它是一件锄强扶弱、替天行道的义举，把杀人的整个过程当作是一场游戏。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我的毒气弄得七窍流血，我还得故作镇定、从容地回去复命。主人适时地出现了，原来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的表现，还很关心我杀人后的心情。

　　其他人第一次出任务，他最多让一个镖师跟着，怎么对我就不放心、要亲自出马呢？他还是很关心这个不成器的徒弟。我一想到这个，那种杀人后的恐惧也就淡了下来。他指出我出手太犹豫的毛病，也多亏有这个毛病，以后主人都没让我手上沾着别人的血。

　　主人的武功真的很高强，强到我觉得他是天下第一，面对刺客的袭击，他竟能用水滴作为武器。我开心的是，他能够为我考虑，怕我打扫书房辛苦，特地把刺客引去池塘那里解决掉。

　　他竟然把价值连城的珍珠捏成粉末、给我安神压惊，我是该认为他这是不拿俗物当回事儿，还是该理解成他特别关心照顾我呢？我希望是后者。

　　照理说，拜天下第一的人做师父，我再没有练武的天分，至少也能横行江湖、锄强扶弱吧。我的身子骨弱，注定了我不可能成为主人的得意高徒，还好能靠着毒气练了保住小命的功夫。

　　别人练武浑身是伤，我练武这么些年，就受过两次伤，一次是被剑割伤了手，还有一次是被人捏肿了手腕。看样子，大家都觉得我的武功太差，与我过招时都只当作是陪着我玩儿。

　　我不喜欢别人小瞧我，平哥哥和我比试时处处让着我，甚至故意露出破绽让我攻击，我的好胜心油然而生，就使出了“毒手”，差点把他毒死。

　　主人、爷爷、黄大夫对于我体内毒气的由来，应该是很清楚的，我知道他们是合起来骗我，这一定和我的亲娘有关。我翻遍了玉尘苑中和毒物有关的书籍，都没有找到一丝线索，肯定是被他们藏起来了。

　　有些事弄清楚了，可能会带来更大痛苦，他们瞒着我，也许真的是在保护我，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呢。糊里糊涂、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总比让我清楚明了却饱受折磨地活着要好。

　　跟在主人身边，真的能见识到很多事情。那些佩金戴银的掌柜、威武不屈的镖头，只要踏入主人的书房，就显得畏首畏尾、蹑手蹑脚、大气不敢喘一声。他们就像我以前一样，认为主人是不讲人情、冷酷自闭的怪物。

　　因为和他相处久了，我才隐约间明白，主人周身散发的寒气只是他用来树立威望、保护自己的武器。在我面前，他是主人、是师父，他不需要摆架子就很有主人、师父应有的架子，他没必要靠威慑住我来建立什么权威。

　　帮主人写信是一项苦差事，他有时会对我的字横挑鼻子竖挑眼。一开始我替他回复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书信，一些密信都是他亲自执笔。后来，我也可以替他写一些比较重要的信了，在写信的过程中，我发现主人真是神通广大，他的决策甚至能影响天下局势。

　　主人的书房里堆的都是史籍、武学秘籍，可见他对这两类书籍十分偏爱。他说多读史籍可以使他觉得跟所有历史上具有战略思维的人物稍稍接近了。在我看来，他就是战略思维的人物啊，“稍稍接近”？太过自谦了吧。我能在操纵天下的人的身边历练，怪不得温宝芝会为庆儿弟弟鸣不平。

　　主人对待犯错的、没有能力的掌柜、镖头，都是决不给一点情面的，随时会免除他们的职位。相反即使我看得出主人并不太喜欢周管事，还是得继续重用他，因为周管事有能力帮助主人把荣家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要成为主人身边不可缺少的能人，就必须立下大功劳。爷爷出于锻炼我的目的，提出让我代替爹去给李栩传信，我意识到这是证明我的办事能力的大好时机。

　　在我顺利完成使命，返回京城的那天，我想让一直对我不理不睬的爹能对我刮目相看，就来到了京城分局的门口。面对一直不向我敞开的大门，我有些胆怯了，就想先偷偷潜进去，看看爹是否和温宝芝在一起，然后再决定是否现身。

　　不凑巧，温宝芝就在爹身边，她在抱怨。“她是一个什么来路都搞不清的弃儿，伺候主人伺候到床上了，主人才偏心眼地把好差使留给她，咱们这边一点好处都没落到。

　　“她活得越好就越克咱们庆儿，要不咱们想把法把她从主人身边调开？‘肥水不流外人田’，庆儿替主人跑腿送信，保不齐主人青眼相看，就能当上总镖头。”

　　听了这几句如同疾雷的话语，我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一切就都明白了：萧横太不是我的爹，疼我、爱我的爷爷、奶奶，和我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是一个被亲身父母遗弃的可怜虫……他们为什么要遗弃我？是因为我是女孩，或者是他们真有什么苦衷？

　　我如行尸走肉一般荡回了清修苑，所幸的是主人没有发现我狼狈的模样。躲在衣柜里，因为体力透支外加备受打击，我是哭也哭不出来、连吃东西的劲都没有了，用最后一点气力勉强站了起来，就失去了知觉。

　　一觉醒来，我躺在了床上，想起偷听来的话语，鼻涕泪水流了一脸。如果就这样躺下去该多好，两眼一闭、一了百了，不要面对爷爷、奶奶，我根本不配得到他们的爱。总是要面对这一切的，逃避也不是办法。

　　我开始安慰自己，把一切往好的方面想：和主人的师徒关系是实实在在的，作为他的手下，我还是具有一定的利用价值的。

　　在失去了所有的亲情关系之后，主人特地为我准备的果脯、蜜饯，让我感到了亲情的温暖。主人是不是把我当女儿看了？这是我的错觉吧，不过在这一刻能有这种错觉真的很幸福，在失去了萧远山孙女的身份之后，我至少还是主人的爱徒。

　　这些年我与主人每天同桌用膳，进食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互动。由于嫌恶别人用的筷子肮脏，除了爷爷、奶奶，自小我从不吃别人夹给我的菜，因此常在饭桌上得罪人。

　　我的手腕受伤了，主人亲自为我夹菜，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一个动作非但不让我厌恶，反而令我心中缓缓升起一种温热的感觉。他一直夹菜给我，待我碗中堆出一座小山才停手，那些菜吃进嘴里，我的心都甜了。

　　真不清楚爷爷、主人是怎么打算的，他们竟然冒出了让我嫁给平哥哥的想法。平哥哥在大家眼里显得很优秀，可我一直把他当哥哥看待，让我嫁给他，岂不是要天天对着憨直、严谨得让我没了脾气的人，那日子该多无聊啊。他心里有着绣阳公主，也不会答应娶我。

　　爷爷想让我嫁给他的接班人，我能够理解他的苦心。虽然我不是他的亲孙女，但他发自内心地宠爱我，希望为我找到最好的归宿。主人又是什么意思，他就这么想把我撵出清修苑，随便找个人嫁了？本以为我是主人不可缺少的帮手，到头来还是可有可无的小跟班。

　　对我而言，具有被别人利用的价值，就是我能够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一种认可。我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丢失了血缘关系的我，又失去了作为主人爱徒的资格，那是我最绝望的一天。

　　我打算爬上屋顶，吃完我最喜欢的冰糖葫芦，就在凄冷的月光下，从屋顶滚落下去，脑浆四溅、了此一生，只求来世托生到一个有着严父慈母的寻常人家。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实行自杀计划、浑身发抖的时候，主人把我从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回来。与往常显得矜持、木然、冷酷的主人不同，他的态度是那么温和、怀抱是那么温暖、嗓音是那么温柔。

　　这就是父爱的感觉吧，我愿意为了这份独特的关爱好好活下去，哪怕是一辈子不嫁人，也要永远留在他的身边。好像是冰雕突然活过来了一样，站在街上能吓得三岁小孩不敢哭的主人居然笑了，而且他似乎只会对我笑……只亲吻我的脸蛋……

　　

　　〈影儿激动地涕泗横流，“终于有机会让我一吐多年的委屈了。”婷婷紧握住她的手，感慨万千，“为了保守你心中的秘密，这么多章我都憋着不写你的心理活动，把你弄成一个木头美人，真是对不住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三十章 无人知我心（2）］


　　爷爷很关心主人的婚事，我也希望清修苑中能有个漂亮善良的夫人，这样我的生活也会更热闹。我私下里为自己组织了一个“家庭”，其中有一向疼我的没有血缘关系的爷爷、奶奶，像父亲一般的主人，如娘亲一样温婉慈善的夫人，还有一个小小的我。有了这种想法的我，就淡忘了弃儿身份。

　　主人似乎对我干涉他的私事很是恼火，竟然对我实施了最残酷的惩罚。我知道自己在背后嚼舌根，是犯了错，但我站在爷爷那一边、替主人的未来考虑，这个出发点是好的，主人选择的惩罚方式过于严厉了，我拒绝接受这种惩罚，出了镖局就在找客栈。

　　荣家的生意为什么铺得这么大啊？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可能和荣家没有关系的客栈。我出门时身上没有带一文钱，店家会让我进门吗？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都怪我自己不好，只当在镖局里住着没什么花费，月钱、赏钱都不存起来，拿到手就换了糖吃、给了叫花子。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厚着脸皮进门，却闻到身后有一股迷药的味道。反正我是没地方可以去，将计就计跟着这几个人去会会幕后黑手也不错啊。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坐着的是老熟人李栩，他不开口我都知道他把我掳过来，还不就是绣阳公主和平哥哥的事吗。在北郡王府，我曾经作为主人的信使，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觉得他是一个有些莽撞、急性子的人，不过这回在宫中住的日子里，他是这么耐心、细致地照顾着我的生活，看样子以前低估了他。

　　他待我好，不只是要巴结主人的得力助手这么简单，他有别的目的，但他又不像是一个坏人。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就这样，他成了我的皇帝舅舅，皇宫就成为荣威镖局之外、我唯一能放心待着的地方。

　　我以为回到镖局以后，会被主人严厉地处罚，平哥哥的婚事也不会那么容易得到主人的同意，没想到主人对我网开一面，罚了等于没罚。虽然平哥哥的事费了我一些唇舌，但主人还是默许了。

　　主人不太喜欢我把他当成干爹、当成“家庭”里的父亲，总不能把他当成哥哥吧？哥哥应该是像平哥哥那样，和我打打闹闹、被我耍来耍去的家伙，我对主人还是心存敬重的，他怎么样也算不上哥哥啊。

　　伯伯、叔叔、舅舅，都是与这个“家庭”离得很远的亲戚，主人会安慰那个脆弱的我，他和我的关系算是最近的，所以也不能归为这一类亲戚。好不容易在我心里凑起来的“家庭”，我才不会轻易放弃呢，心里把主人的当父亲就是啦。

　　主人有些不像以前那个主人了，他带我去青楼分享他的乐趣——听曲，会因为我被人家辱骂而变得紧张兮兮、抓着我的手不放，或者他也把我当女儿看了，只是嘴上不愿意承认，可能是怕认我做了干女儿自己就显得老了。

　　酒真是一种危险的东西，尤其是冯乐师的蜜酒，尝在口中甜甜的、凉凉的，脑中所有的意识却都被它夺走了，以至于第二天醒来，我完美的“家庭”设想破碎了，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变化：主人说要我做他的女人，还提到拜堂什么的。

　　他要娶我！他斩钉截铁地宣告这个事实，震得我当场呆若木鸡，耳朵轰轰作响，一时之间完全不能思考。我不懂得爱情是什么，难道……我们之间不能只做师徒、主仆就好？

　　联想到他曾经说过“我俩正好一对”，天哪，弄了半天，主人对我的宠爱是男欢女爱那一类的。心跳骤然宛若擂鼓，多种莫名的感受滑入心头，就像油、糖、盐、酱、醋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说不上什么味儿了。

　　我把主人当成长辈、师父、父亲，突然间得知他对我的喜欢变得不那么纯粹了，带有一些怪怪的感觉。我是一个缺乏家庭归属感的小孩子，小孩子的脑子是单纯的，吃的、玩的都不塞不下了，怎么可能有空间装男女关系这种复杂的问题。

　　以前也有这哥哥、那哥哥向我表示好感，我都是装傻充愣、刻意回避，最后哥哥长、哥哥短地喊着，就真的成了好哥们儿了。

　　主人和他们不一样，我得天天面对着他，我装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才退一步他就进两步。他的执着令我害怕、他的霸道让我只想躲起来！他逼着我尽快回应他的感情，我第一次面临这种进退维谷的窘境：还没搞清楚爱情是什么呢，就要接受一份炙热的爱。

　　主人对我的拖延战术很没有耐心，有的时候他会变得近乎疯狂。他在书房里吻了我，爷爷吻我都只是亲吻额头、脸颊，他吻在了我的唇上，并把这种强吻当作是一种惩罚方式。

　　被他亲吻的时候，我丧失了思维的能力，好像误入了他的世界一样，听到的是他的呼吸声、闻到的是他衣服上的香气、感觉到他激越的心跳。我成了他的俘虏，丧失了一切的抵抗力，心脏都像是与他的同步跳动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曾偷看到平哥哥“吃”瑞姐姐的嘴巴，瑞姐姐私底下向我解释那不是“吃”嘴巴，而是相爱的男女在亲嘴。和主人去绮芳阁，我也见到不少男女在亲嘴，他们也相爱？

　　主人爱我？如果他爱我，我也得爱他吗？“爱”是什么呢？我得好好想清楚。好在装可怜这一招还有些效果，我得到了主人的承诺，赢得片刻的喘息机会。

　　上巳踏青真是一个糟糕的点子。我看到主人形单影只，想到他最近也不太纠缠我了，就好心好意地去逗他开心，结果被他强索去一个吻。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覆住我的唇瓣，他的舌卑鄙地窜入我的口中攻城掠地，我瞪大了眼眸望着那充满情欲的双眼，彻底沦陷在他湿热的挑逗中。

　　在亭中为了躲着他，我就拿着绣帕去和奶奶他们搭话，被别人嘲笑我的成果也就算了，奶奶还说什么我哪些地方像她、哪些地方又像爷爷。他们真准备骗我一辈子吗？对于我的身世，他们是在自欺欺人吧。

　　本以为爷爷有什么机密大事要和主人商量，上了马车，爷爷一开口，我就傻眼了，主人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我真是被他逼得没有退路了。

　　主人攻下了爷爷这个“山头”，我彻底被他攥在手心里了。这事一旦公诸于众，我就真是骑虎难下了。别人肯定认为是我主动勾引冷漠无情的主人，我就成了一个处心积虑、攀龙附凤的坏女人。

　　如果说我有这种心思，被别人这样想也是应该，关键我真是太冤枉了，全是主人在煽风点火，我还没来考虑清楚对他是什么感觉，这事就要爆发了。

　　跟着主人回到清修苑，我的身子竟有千百斤重，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能由主人扶着进屋躺着，用残存的意识抵御主人的关爱。我几次躲在角落里吃东西都被主人逮到，然后被他的关爱之心误导，以为他把我当成女儿，再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摆脱烦恼了。

　　我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主人从我手中抢走了针线、丝帕，非逼着我休息，还要哄着我睡。我想拒绝他，又怕他伤心、觉得我不识好歹，然后对我就像对其他人一样冷淡。

　　在他身边躺着，我们是这般接近，他呼吸的气息就在我耳畔，那热气呵红我的脸颊，一颗心也不安分地怦怦乱跳，可听着他用温柔的嗓音诉说的陈年往事和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一种安全感觉逐渐笼罩全身，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三更的时候我就醒了，想到了天亮后还会面对主人加爷爷的双重攻击，我可以肯定自己会无奈地投降，然后莫名其妙地成为主人的女人。逃避——只能趁他们联手攻击之前逃走了。可我能逃到哪里去呢？只有皇帝舅舅那边了。

　　虽然那里也是主人的势力范围，但至少离他远些，还有一个头脑清楚的皇帝舅舅能听我诉苦，也许会给我一点建议，当然，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会是帮着主人劝我回去的建议。

　　与我猜测的相反，皇帝舅舅并没有直接表明立场，而是让我和一个人见面后自己做决定，那人就是抱月——我的哥哥。

　　见到抱月的第一眼，我就觉得遍体温暖，后来想想，这就是体内流淌着同一种的血液缘故吧。他见到我就热泪盈眶地喊我“娘亲”，我还当他是脑子有毛病。

　　他们都说抱月的长相和我的有一点相似之处，可是他好美，美得像下凡的仙人，而我……他与爹娘相处了五年的时光，享受过父母的关爱，却因此承受了更大的痛苦。他总是沉浸在与娘亲有关的回忆中，疯狂追求着貌美的女子，企图在这些女人的身上得到失去的母爱。

　　而我呢，只能从他的话语中知道关于娘亲的一星半点、勉强凑出娘亲的形象。他说我对镜梳妆就可以看到娘亲的容貌。我长得像娘亲？他明明说娘亲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啊？

　　他用了很长时间平复情绪，接着便用他体内散发出的毒气向我清楚地证明了我们的血缘关系。从他的口中，我知道了这困扰我的毒气是月影国王族中、只有王位继承人才有资格拥有的“贵气”。他和我讲了我们父母的故事。

　　我们的娘亲是陈子梁的女儿，父亲是月影国的世子。外婆是西域小国的公主，因此在这场日逐混战中，西域的众多国家都希望外公获胜，月影国也不例外，背地里支持外公，外公也许诺娘亲成年后许配给父亲为妻。

　　父亲听说外公面临危机，匆忙赶到日逐战场，可惜迟了一步，没能救下外公的性命。冯乐师曾教授娘亲琴艺，冒着风险让娘亲藏在放置乐器的木箱子里，逃过了一劫。

　　当时的娘亲虽然年纪还小，但却是一个倔强、坚强的女子，她与父亲会合后，请求父亲帮助她报仇。娘亲记恨李元利，更仇恨在幕后帮助李元利顺利渡江的荣家。

　　论出身血统、论智谋胆略、论为人品行，外公都远胜于李元利，荣家只想找一个易于控制的人当皇帝，就让外公一家成了牺牲品。虽然父亲长期居住在月影国，但他从幽居于月影国的魔教中人那里，知道了有关荣家的一些事情。

　　他知晓荣家的主人是一个武痴后，就在荣家一行人返京的途中，设下的陷阱，月影国至高无上的武功秘籍，成为了诱饵。这种功夫据说是月影国开国君主所创，练习的人，迟早会遇到练功的瓶颈，一旦强行练习，就会走火入魔、葬送性命。

　　娘亲随父亲回到了月影国，父亲后来继承了国主之位。娘亲在二十四年前身怀有孕，父亲便用月影国国主才能有资格知道的方法，让在娘亲腹中的抱月养成了毒气。

　　抱月出生后，娘亲的身体一直受到残余体内的毒物的折磨，用了四年时间才把身体养好，又孕育了我——秦弄影。

　　当时娘亲真的很高兴，她有了一双儿女，又得知荣家的主人、夫人殒命，家仇得报。但是，乐极生悲，就在我的满月宴之后，叔父与几个太监密谋，刺杀了父亲、娘亲，对外谎称他们病逝。

　　为了让荣家、李元利承认他的政权，叔父还把国中的至宝七颗避毒珠献了出去。我们的姑姑及时救下了我和抱月，藏在她的宫苑中。

　　姑姑是月影国的祭司，叔父不敢弑君之后立即除去祭司、引得贵族世家的猜疑，只能把姑姑围困在宫中。姑姑是一个足智多谋的女子，为我和抱月找到了天下最安全的两个地方藏身。

　　我被姑姑最信得过的一个家臣偷偷带出了月影国。按照姑姑设计的方法，这个家臣先是让手下的人在观音庙中扮作还愿的孕妇，使我被萧横太、温宝芝夫妇收养。

　　一年后这个家臣亲自扮成算命先生，混进京郊分局，借着萧庆生病的由头，说我可能和他八字相克，却又能旺萧氏家门，应该放到附近亲戚家抚养。

　　我顺利地进入到全天下最安全的荣威镖局里生活，一来可以免遭叔父追杀、保住小命，二来可以打入荣家内部、以图后计。后来那位家臣就留在镖局附近暗中保护我、关注着我的生活。

　　姑姑带着抱月在北方草原生活了几年，那里由前朝残余势力控制，李元利没有办法攻到草原腹地。舅舅成为北郡王后，姑姑在探听舅舅的底细的时候，联想到娘亲曾提到外公宠幸过的歌姬被纳入李元利后宫的事，大胆地猜想舅舅就是外公的遗腹子。

　　姑姑拿他们的性命做了一个赌注，她带着抱月去投奔舅舅。舅舅承认了自己的身世，认下了抱月这个外甥，答应让他们留在府中。在北郡王府中，姑姑亲自教授抱月武艺，在临终前把她一直代为保管的父亲的遗物交给了抱月。

　　抱月在遗物中发现了他儿时父亲曾对他说早晚会传给他的月影国“贵气”的秘密。我去北郡时，抱月在处理姑姑的身后事，并未住在北郡王府，不然我和他早就可以相认了。

　　舅舅利用荣家的势力登上了皇位，这也算是为外公报仇了。抱月在京城被围之前，潜入了皇宫，把舅舅的生母救了出去。舅舅为了答谢抱月的这份功劳，替他复国提供了金钱方面的支持。

　　月影国中，叔父一味向周边的国家示弱、引起了朝野的种种非议，抱月觉得这是他夺权的大好时机，在年前回到月影国，用金钱买通了国中的一些权贵，让他能有机会和叔父一争长短。

　　叔父不知道毒气的养成方法，他的儿女中没有一个享有“贵气”。抱月煽动国内的舆论，举办了一场“贵气”的鉴别会。那些堂兄弟被抱月体内的毒气杀死，顷刻间叔父就失去了所有的儿子。

　　他的儿子都没有继承权，那么他就是篡位的逆贼。他彻底失败了，抱月拔剑刺去，他根本不作任何反抗、与他的夫人女儿同赴黄泉。

　　抱月稳住了月影国的局势，一纸诏令紧闭国门，这也堵住了日逐通往西域的商路。他从舅舅那里得知有着相同毒气的我曾到宫中住宿，就放下国内的事情、赶到京城与我相认。

　　抱月赶到京城后，舅舅就派人在镖局附近窥探我的行踪。即使我不因为主人的逼婚而躲到宫中，也会在单独出门闲逛时被舅舅请到宫中与抱月相见。

　　我本以为自己是被父母残忍抛弃的孤儿，现在却知道这样一段浸透着父母、亲戚鲜血的家族史，我和抱月是这个家族中仅存的两个果实，抱月要我和他回月影国。

　　我有些犹豫了：我在荣威镖局里生活了十几年，在主人身边呆了八年，我不喜欢生活环境的改变。爷爷对我有养育之恩，主人对我有一份热烈的、让我惶惑的宠爱。

　　他们一个是害死外公的帮凶，一个是凶手的后代，但他们对我付出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和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我是幸福快乐的。

　　抱月要我考虑清楚自己的立场，他说我一旦回到荣威镖局就得委身于主人，这就是背弃了外公和娘亲。这给我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他还说如果我现在就跟他走，就会被主人盯上，因此必须让主人麻痹大意。

　　他的提议就是让我假装答应和主人成亲，把婚事拖到三个月之后，他好利用三个月的时间安排逃婚的路线，也让我有三个月的时间考虑是去是留。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听从他的计划，又乖乖地回了清修苑。

　　

　　〈影儿擦干眼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婷婷，你把我的身世安排得太传奇了吧，我夹在弘毅、抱月之间很难做人哦，你要负责帮我摆平他们。”婷婷嘻嘻一笑，“不用急着做决定，先听听抱月的心里话。”〉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三十一章 无人知我心（3）］


　　主人一直在盼着我回来吧，他是这么在意我的反应，可是我知道两家的孽债之后，就更不敢接受他的好意了。一旦他知道我是他杀父仇人的孩子，他会怎么看我呢？曾经听爷爷说过，主人小时候活泼开朗、人见人爱，因为父母的突然离世才变得如此冷漠孤傲、人见人畏。

　　赐予我生命的娘亲和外公家那么多人的英灵在天上看着我，我怎敢继续待在仇人的家里。

　　既然决定要逃婚了，就不可能再回来了。对于荣家，我最不放心主人的脾气，我给了他忠告，希望他能善待所有人。只要他能做到宽以待人，早晚有一天，他会对第二个女人敞开心扉，忘了伤害他的根本不存在的萧影，过上快乐的日子。

　　我不能再被主人惩罚了，他的吻是那么炙热、具有压迫性、极富侵略性，我会臣服于他的强势之下，“逃婚是必败无疑的”，这种念头会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冒出来，动摇着逃婚的决心。

　　他真的听从我的请求了，直到分别的那一刻，他都没有惩罚我。我愧对于他，注定要记着他一辈子了，用一个惩罚作为永别的纪念该有多好。

　　三个月的时间里，我瞒着主人暗地里实施着抱月的计划：备好了金针、认准了穴位，稳住了主人、利用了爷爷，大宴宾客、搞乱场面，最后让温宝芝、萧庆成为我逃婚路上的垫脚石。

　　六月十六的中午，我踏出了荣威镖局，从主人的掌控中逃了出去，坐上了往月影国奔去的马车。抱月没有和我同行，而是让护送我的人传话，说他要在回月影国之前去会一会荣家的主人。

　　真的害怕他会做什么傻事，我不想让他继续扩大两家的矛盾，更不愿意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有什么损伤。所幸的是，他半路赶上了我乘的马车，他安然无恙，他也向我发誓他只是看了荣家主人一眼，并没有伤害荣家的任何人。

　　抱月发誓的时候，显得信誓旦旦，他嘴角总是挂着一抹笑，看似亲切和善，要是近一点瞧，我便会见到那抹笑中的嘲讽及冷淡。他的目光显得很和善，眼角又流露出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杀气。

　　虽然月影国是我的出生地，但是这儿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让我有些局促不安。抱月给我送来了第一份礼物——冯乐师的蜜酒。他在几个月前把冯乐师接到了月影国居住，算是报答冯乐师当年营救娘亲的恩情。

　　他没有把我的事告诉冯乐师，月影国内也只有宫中的一些人知道我的存在。抱月说一旦权贵势力知道我还活着，并且回到了月影国，就会让我成为祭司。他不愿意看到我成为像姑姑一样终身不嫁、侍奉月神的祭司，他希望我能享受爱恋的幸福。

　　我拒绝了主人的一片痴心，还会接受谁的好意呢？也许做祭司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可以把身心奉献给虚无缥缈的月神，守护着月影国的百姓，安抚着抱月的那颗有些偏执的心。

　　为了让我解闷，他经常乔装打扮后带我出去玩儿，还让他的夫人们轮番陪我聊天解闷。抱月竟然会有那么多位艳丽多姿的夫人，她们起先只是陪我聊天，和我混熟了就开始向我诉苦。

　　抱月对待女人就像小孩子对待玩具一样，他一旦看上哪个女子，就会使尽浑身解数夺取芳心，但是当他发现新的目标后，之前娶来的夫人就会独守空房。

　　许是我替嫂子们传达了怨懑情绪的缘故，这一两个月里，抱月就没有带新的夫人回宫了，他说会尽量对夫人们一碗水端平。

　　这几个月，要不是抱月、嫂子们天天陪着我在宫里玩，哄我开心，我肯定会一直记挂主人、爷爷、平哥哥、隽哥哥，还有很多很多人。

　　主人会很生气吧，我能够想象他看到头顶红盖头的萧庆时的反应，想发火又要顾忌他一贯的冷酷形象，强忍怒火的感觉会很痛苦吧。他一定会满天下找我，想把我杀了以泄心头之恨。

　　爷爷本来就不大赞成这桩婚事，一定是在自责没有坚持立场，不然我就不会逃走了。平哥哥、隽哥哥一定在满天下得找我，有些对不住他们，因为找不到我，他们肯定要受到主人的责难。

　　温宝芝和萧庆会因为我扎的几针而留下什么后遗症吗？我已经很小心了，如果真有什么闪失，黄大夫应该能治好的……

　　今晚抱月没到御花园里陪我用膳，嫂子们也没有过来找我玩，看着一桌的酒菜，我又没有了胃口。不知道哪个人多嘴多舌，抱月还是来陪我了。

　　他如同往常一样，脸上带着笑容，这笑容有些接近疯狂的状态。他遇到什么让他兴奋的事了？他又要迎娶新的夫人了？

　　他和以前一样、让我坐在他的腿上，和我说笑话、喂我吃东西，我从来没看过他这样哄我的嫂子们，我想她们甚至会愿意用生命来换取这种恩宠。

　　本来十分平静的重阳节，却因为主人的突然出现而变得惊心动魄。抱月邀请主人赴宴，他在计划什么呢？娘亲留下的仇恨的种子，在抱月心中培育成了妖冶的魔葩。

　　不能怪他，他被姑姑带大，又当过舅舅的左右手，他从小就被灌输着荣家是怎样的只手遮天、翻天覆地，他是一个心比天高的人，不可能臣服于荣家的权势之下，他试图颠覆主人的势力，他要与主人为敌。

　　“为什么要逃离我的身边？为了他……”那么令人心动心碎的嗓音就响在我耳畔，锁住我的手臂变细瘦了，但他身上还是我熟悉的味道……主人并没有责怪我，他甚至还愿意搂着我、安慰我。

　　我曾经认为，我让他那么失望，一旦他找到了我，肯定会把我撕成碎片、捏成粉末。现在他这样保护我，让我觉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也许我当时就不应该逃婚，我和主人成亲，会化解上一代的仇恨吗？

　　抱月可以使用全部气力偷袭主人，但他怕我受到什么伤害，只使用了六七成的功力。他看到了没有任何损伤的主人，便知道即使全力以赴，也会以失败告终。他把主人从京城引来，就是为了在月影国用主人的鲜血祭奠娘亲的亡灵。

　　这份仇恨也该放下了，是时候让主人知道这一切了。生于月影、长在荣家，我会竭力消解抱月、主人的矛盾，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抱月缓缓地抬起了头，目波澄鲜、迷人心神，微微一笑、幽沉的夜色也变得那么绚丽。不知不觉，他在弄影的肩头靠了这么长时间，但他并没有花多长时间想念娘亲。娘亲所背负的国仇家恨，其实都算清楚了：

　　荣弘毅的父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李元利虽是善终，但他宠爱的几个儿子，全被舅舅处置了。荣家的势力依然那么强大，但他和舅舅相互配合，也能够把荣家搞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他对荣弘毅的恨意在心中无限膨胀着，他为什么会这么恨这个人呢？要说是嫉妒心切造成的仇恨，论样貌、气质，抱月自觉在荣弘毅之上，武功上虽然略逊一筹，若荣弘毅没有避毒珠防身，也不可能赢得过他。

　　与其说他恨荣弘毅，不如说他怨恨他的身份——为什么弄影会是他的妹妹。

　　在抱月的心中，娘亲和姑姑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两个女人：娘亲天生丽质，外表柔弱却有着坚强的个性、执着的信念；姑姑身上有着和他一样的毒气，机敏善良，温柔亲切。

　　她们的结局又是那么悲惨：娘亲惨死在宫廷政变之中，他为了报仇雪恨，处决了叔父全家、发配了所有的太监；姑姑没有摆脱月影国祭司的宿命纠缠，不惑之年得了可怕的疮毒之症离他而去。

　　弄影兼具了二人的所有优点，若不是他的妹妹，他会毫不犹豫地追求她、占有她。姑姑的计划中，弄影在萧远山身边会十分安全、躲过叔父的追杀。

　　可恨的是，她被荣弘毅看上了，做了八年的丫鬟、跟班，差点成为荣弘毅的女人。所幸的是，月影国的局势稳定后，他及时抵达京城，把弄影从荣家救了出来。

　　在弄影回到月影国后，抱月就对他的夫人们失去了兴趣，他想要追寻的如同娘亲相貌的女人在他身边了，他又何必继续追逐那些俗不可耐的女人。他向弄影保证的“一碗水端平”，实际上是每个碗里都是空的。

　　女人们都爱他，爱看他俊朗的笑脸，爱听他的甜言蜜语。他的笑容看似有着象征无限眷宠的温柔，其实他黑眸深处如寒冰般冷酷，如刀刃般锐利；他的情话像似蜜糖般流进女人的心田，但是魅惑的嗓音是把她们推入地狱的魔咒。

　　抱月可以让弄影成为祭司，把她永远地留在身边，但是成为祭司就会像姑姑一样，毒疮猝发、香消玉殒。他不能拿弄影的生命冒险，他甚至不敢把他所知的历任祭司共同的结局透露给她，一直没提起姑姑的死因。

　　他在担心，祭司都是国主的亲姐妹，即使不让弄影成为祭司，她还是会被那恐怖的宿命锁住。他翻遍了国中所有的正史、野史，发现有的祭司在不惑之年没有得疮毒之症，却因为被查出与人偷情而被贵族们秘密处决。

　　祭司得疮毒的原因，极有可能和她们身怀剧毒却要守身如玉有关。国主没有权力处决祭司，因此他不知道这中间的隐秘。月影国的贵族联合起来就能制裁祭司，那么这些人一定是知道祭司悲剧的缘由。

　　为了保住弄影的性命，抱月在隐瞒她的存在的同时，小心地接近各个贵族世家的代表：贪财的，他就用金银收买；好色的，他就送去绝色佳人；重权的，他就赐予股肱之位。

　　这些易于控制的贵族代表一再表示：这个秘密是十个贵族代表同时点头时才能说的，谁要是擅自透露，就会被其它贵族势力歼灭。为了让那几个一身正气、无法收买的贵族代表点头，抱月就给他们制造出种种见不得人的事，逼着重理义、好面子的人也就范了。

　　他终于控制住了十个贵族代表，知道了祭司之死的答案：与他猜测的一样，祭司为了月影国的安泰、守身如玉侍奉月神，到不惑之年得到的是纯阴之身抵挡不住的毒疮。如果她们不是处子之身，就能躲过毒疮这一劫，却要迎来贵族的制裁。

　　这些贵族守着这个秘密，却不清楚是月影国历史上的哪个高人告诉他们的祖先这个制裁祭司的条件，和告知国主这个真相的苛刻条件。以抱月的智慧，他洞悉了其中的奥妙，他真佩服这个祖先的智谋：

　　能控制住十个贵族世家的国主，还会没有足够的实力处决祭司吗？这个神秘的祖先，在制定这个规矩的时候，也许就是满怀期待地等着后代国主中能出这样一个人物吧。

　　现在的抱月，掌握着月影国至高无上的三股势力，他是被祖先所承认的国主。

　　既然抱月查清了保住弄影生命的办法，他就不得不面对自己所钟爱的女人必须被男人染指的事实。

　　他自私地认为：与其让其他人成为弄影的伴侣，脏了她的身子，不如我做出违背人伦的事，把她变成我的女人。什么是人伦？什么是律法？作为月影国的绝对权威，我——秦抱月所认同的东西就应该是最高的准则。

　　他不断地更改月影国的法规，其实最想改的是能够允许兄妹通婚。他清楚，纵使他现在是一手遮天，这种违反人伦的爱恋仍是得不到权贵、百姓们的同意。一旦百姓们背弃了他，他便像叔父一样，从宝座上跌落下来、什么也不是了。

　　他要继续向贵族势力隐瞒弄影的身份，天天和她待在一起、宠着她、爱着她，直到她意识到这份爱恋，默许它的存在，向他献出她的一切。但是，弄影的心中永远放不下荣家，特别是荣弘毅。

　　抱月对她的监视几乎是全天候的，他窥见她独处时就会发呆发痴、长吁短叹，她甚至会叨念着一连串的名字，其中“主人”是频繁出现。她说过荣弘毅曾多次亲吻她，她完全可以用毒威吓、反抗他，但她一次都没动用，只有跌入情网的小女人，心态才会这么曲折。

　　以他的直觉、以他对女人了解，弄影的人跟他回来了，心还丢在了荣弘毅那边，只是她还没察觉到心中潜藏着的爱恋，只当是辜负了别人的痴情而产生了愧疚之心。真对一个人没有爱欲，就不会顾虑这儿、担心那儿、彷徨不定、思前想后了。

　　为了让弄影对荣弘毅死心，他必须要下毒手除了这个罪魁。

　　在六月十六弄影逃婚的那一天，抱月是在绮芳阁等荣弘毅显身。他从弄影那边知道了很多与荣弘毅相处时的事情，荣弘毅去皇宫找不到她，肯定会去和她一起去过的地方。弄影把绮芳阁当成了客栈，荣弘毅决不会放过这个线索，想必会亲自前来。

　　绮芳阁相见时，抱月所看到的荣弘毅，虽然颇为镇静，但明显是在压抑心中的痛苦。他觉得眼前的人并不是传说中的那么不可战胜，如果换到荣弘毅不熟悉的地方，比如月影国，他的胜算将会是很大的。

　　如果能逮到荣弘毅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抱月认为他就是稳操胜券了。可是事与愿违，抱月低估了荣弘毅的内力，他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场败仗。他配合当时天气的变化，把内心的绝望、悲怆夸张地表现了出来。

　　在场所有的人都被他欺骗了，如他所料想的一样，弄影抛下了荣弘毅、投入了他的怀抱，能这样永远地独占她，该有多好。

　　抱月从一开始想要利用弄影打击荣弘毅，发展到现在是为了占有弄影而要除掉荣弘毅，他的傻妹妹竟然还以为他在执着于上一辈的仇恨。现在有必要同荣弘毅一决高低了，这次比的不是武功，而是二人在弄影心中的分量。

　　抱月的自信心顿时衰减了，他第一次觉得时间是一种很宝贵的财富：和弄影相认仅仅半年，相处不过三个月；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和荣弘毅相处了八年的时间。他又是多么希望能像荣弘毅一样，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堂堂正正地爱着她啊。

　　抱月的心中浮出了一个赢得这场战争的奇策，这要冒着生命危险，但为了留住弄影，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捧住影儿泪痕未干的小脸，心疼地看着泪眼汪汪的她，拇指轻柔而缓慢的碰触着她的嫩颊，这分明是一张为情所困的面容。

　　“让他久等了，你让他过来吧，我好多了。”抱月意味深长地笑了，嗓子变得沙哑低沉。从她的瞳子里，他看见了自己忐忑异常的神态，这正是他想表现出来的。

　　弄影轻扶着他的肩头站了起来，俯下身子，在他的额上送上了一个香吻，转身离去。

　　抱月摸着额头，苦笑着，心想：这是鼓励我，还是同情我呢？真希望荣弘毅听完这个故事，会顾忌两家的仇恨，自觉地放弃他的那一份爱恋。

　　

　　〈弘毅拿着扩音喇叭宣传道：“《国主的不伦恋》《国主单恋妹妹》这两本书在荣家旗下的大小书店均有大量存货，欢迎男女老幼前来免费领取。”〉

　　〈抱月挑眉威胁道：“谁敢嘲笑我的不伦之恋，我就去勾引他的妻子，拐卖他的女儿，诱骗他的妹妹。”路人甲掩护八十高龄的老娘道：“这人疯了，也许会饥不择食，咱们离他远点。”〉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三十二章 情仇与去留］


　　弘毅在院门口等了很长一段时间，脸色红橙黄绿蓝靛紫地变换不停，最终定格成阴霾得就像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他不愿意想象园子里影儿和秦抱月会是怎样一幅卿卿我我的场面，他甚至后悔步入这个园子，在秦抱月怀中找到了他无比珍视的影儿。

　　影儿是秦抱月的夫人吗？影儿在这里过得好吗？管平在他身旁站着，一言不发，弘毅觉得这个时候要是袁康隽在身边的话，可能会爽快一些。袁康隽一定会拉着秦抱月、扯着影儿，要他们说个明白，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人家丢在这里傻等着。

　　影儿小步走了过来，她的脸色十分苍白，挤出一丝浅笑。“抱月请您进去。”她回避了弘毅的眼神，对管平摇了摇头。

　　弘毅跟在影儿身后进了园子，看着她婀娜的身影，他的心情甚为复杂：想把她搂在怀里，想把她从秦抱月身边抢走，想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怕知道她根本就没想过我，怕知道她深爱着秦抱月，怕知道她成了秦抱月的女人……

　　弘毅不愿意忍受这种精神上的折磨了，他闪到影儿的面前，把她吓了一跳。“是秦抱月把你拐骗来的，对吧？”他紧握着影儿的手腕，焦急地问道。

　　影儿扭过头去，“是我自愿来这儿的，他没骗我。”她语调怆然，灼痛他的心。

　　“你不要相信他，他在你逃婚的那天夜里还去青楼喝花酒，他又有那么多夫人……”他脸色瞬间刷黑，被她气得青筋暴露。他的口气并没有特别的尖锐或是提高声音，但是就是有一股令人想拔腿就跑的冲动。

　　“我劝过他，他也听我的，都改了。”她不太明白他话中的含意，一脸困惑，看起来像是一只迷路的小狗。

　　影儿在帮秦抱月开脱，这让弘毅更是生气，脸色已经完全跟墨水的颜色没什么两样了，指着远处咆哮道：“为什么你情愿和这么多女人分享一个秦抱月，都不愿意嫁给我？”声音响彻整个月影国的王宫，差点没把王宫的屋顶都给掀了。

　　影儿耳朵嗡嗡响，正欲解释清楚，秦抱月冲到了她的身边，一把抓住弘毅的手肘，呵斥道：“放开她，我不允许你碰她。”他的声音已经经过压抑，但还是响透了整个王宫。

　　弘毅并没有放开影儿的手腕，反而抓得更牢了，这世上早就没有人有资格命令他，他当然不会对眼前的情敌示弱，微微转身，手上迅速集聚了全身的真气，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霎那间挥向了秦抱月肩头。

　　秦抱月没有躲闪，他狡黠地笑着，鼻子里发出挑衅的哼声，布满血丝的眼眸中尽是期待，弘毅第一次看到有人能用这种怪异的表情面对死亡的威胁。

　　在这掌将要触到秦抱月身躯的一瞬，弘毅散开了手里的真气，他察觉出这掌下去，可能会中了秦抱月的什么诡计。

　　影儿眼中含泪、望着弘毅，摇着头说：“您差点要了抱月的命……”

　　弘毅明白秦抱月的计划是什么了：只要我出手伤了他，影儿会憎恨我一辈子，他在用自己的命赌影儿的心。

　　秦抱月恶狠狠地瞪了弘毅一眼，转过头温和地笑道：“弄影，你不要哭啊。他又没伤到我，不要浪费你的眼泪，它们是比珍珠还要珍贵的宝石。”

　　“油嘴滑舌”、“花言巧语”，弘毅想到这两个词儿，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影儿就是这样被眼前的混蛋骗走的！

　　影儿强忍住眼泪，对弘毅说道：“我不许您伤害他，我也不会允许他伤害您。你们一个是我的亲哥哥、一个是我的……你们如果再打起来，我……我就……”

　　“他是你哥哥？我还以为……”弘毅看着两人的相似的眼眸、想到两人体内相同的毒气，顿时感到如释重负，转瞬又疑惑了：秦抱月看影儿的眼神，为什么总是那么深情款款？

　　“看样子，为了弄影安心，你还是静下心来听我说故事吧。”秦抱月笑吟吟地引着弘毅往园中走去，影儿不断回避着弘毅的目光。弘毅每迈出一步，就越是逼近真相。

　　秦抱月边走边说着他能告诉弘毅的那部分故事，不知何时散开的如瀑黑发，让他显得更加浪荡不羁。

　　弘毅是惊一回、叹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他理清思绪：父亲夺走了他们外公家无数人的性命，他们的父母设下了计谋害死了父亲、间接害死了娘亲。父亲所写的练功心得我一直在看，其中有几处对口诀片面的理解，正是父亲丧命的原因。

　　他们的父母都过世了，两家的孽债也清了，所有的仇恨都湮灭在血泊之中。为什么秦抱月还会放不下仇恨之心，把我视为眼中钉呢？我真正担心的是秦抱月还对我隐瞒了什么，影儿能否抛弃她的种种顾虑回到我的身边。

　　“既然你知道了我们两家的渊源，就应该是要放弃弄影了吧？”秦抱月打破了短暂的冷清，停下步子，笑着问道。

　　弘毅紧抿着唇，俊脸绷紧地怒视秦抱月一眼，不发一语，双眸燃烧着熊熊怒火。他看向面无表情的影儿，温柔地请求道：“跟我回去。”

　　影儿一阵错愕，凄切的泪水一滴、两滴，再也难以抑止地簌簌跌落，泛滥成灾，“您的父母……”

　　弘毅仰头吐了一口气，低下头深情地望着影儿，拧着心，一遍又一遍地替她拭泪。

　　你只属于我，我怎能任你跟别的男人一起生活？因为是你，我能够原谅一切欺骗、背叛，但再次与你分离，我会心碎而死。因为爱你，我的心、我的命、我的魂，皆属于你。你是我唯一的弱点，我必须把你保护在我的羽翼下，绝不能放你独飞。

　　凝视佳人良久，如同立誓，又像诱惑，他在她耳边喃喃低语：“父母的仇，当然是要报的。你父母也过世这么久了，两家的仇早就没了事主，何必牵扯到我们呢。我请求你跟着我回去，你是我的影儿，我要继续宠你、疼你、爱你。”

　　她哽咽了，他低沉浑厚的嗓音喃喃地把温暖且坚定的爱情缓缓渗入她冷寂的心，她双眼一热，歉疚、感动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掉落，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秦抱月不等影儿开口，厉声说：“荣弘毅，你放下了仇恨，并不意味着我们也会放得下。再说，弄影是我们月影国的人，为什么她要和你走？你有什么资格带她走？”

　　他转过头问影儿：“你不会跟他走，你会永远留在月影国、留在我身边，对吧？他是个奸诈狡猾的家伙，甜言蜜语把你骗回去，逼迫你做他的女人，折磨你、虐待你，借机报杀父之仇。”

　　“影儿，你忘了说过什么了吗？永远不离开清修苑，永远不离开我。扪心自问，这几个月，你一直记挂着我，对吧？你我相处这么多年，你认为我是他所说的那么阴险吗？”弘毅急切地问道。

　　秦抱月冷笑道：“她为什么要记着你？在这里她过得很好，比在你身边八年中的每一天过得都好。你对她是真心真意又如何？她从来没有爱过你，根本不想做你的女人，完全是你一厢情愿。”

　　弘毅冲到秦抱月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我和影儿之间的事不用你这个外人说三道四。”

　　秦抱月一掌拨开弘毅的手指，反驳道：“我不是外人，我是弄影的兄长。你也知道‘长兄如父’这句话吧，我有资格替她拒绝你的任何无礼的要求。”

　　弘毅轻蔑地笑了，奚落道：“一个手下败将，竟敢在我面前大声说话！若不是顾及影儿的感受，我早就动手收拾你了。‘长兄如父’，这话笑死人了，你才认识她几天，根本不了解她，凭什么替她做主。”

　　秦抱月扭唇冷笑，“你太了解她了，我真是自愧不如，她背着你做逃婚的准备你都没看出来！”

　　“你倒提醒我了，这笔账还得跟你算清楚。你这个卑鄙小人从中作梗、挑拨离间，影儿被你诓骗、成为对付我的工具，现在你把她绑在身边又有什么阴谋？”弘毅气得头皮发紧，不再压抑体内嗜血的残狠，准备用火焰掌先烧毁秦抱月狰狞的俊脸。

　　影儿看着他们宛如两只被激怒的野兽，彼此都想撕裂对方、吃掉对方、毁灭对方，试图避免发生火爆血腥的场面。

　　“我需要静一静，你们都离我远点。我想好了，就找你们过来。”她紧闭双目，捂着耳朵尖叫道。

　　这张柔弱凄迷的容颜，垂挂泪滴分外惹人心怜，看着影儿这副模样，弘毅的怒气顿时败了下去。她又想一个人藏起来了，这次她要做出一个关系到她一生的决定，她需要一点时间。

　　“听她的吧，我们吵也没用，得让她决定选哪一边。”弘毅白了一眼秦抱月，冷冷地说。

　　秦抱月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不用你多嘴。”

　　二人相互瞪着眼，依依不舍地别了影儿。

　　花园外围满了被暴吼声招来的侍卫、宫女，和圣女在御花园用膳时国主不允许任何人骚扰，他们如临大敌般亮出兵器、扫帚严阵以待，手中没有家伙的躲到后面去负责瞧热闹、壮声势。看着国主脸色铁青却平安无事地出了院子，他们抹抹冷汗，如鸟兽散了。

　　管平看弘毅和秦抱月一同走了过来，十分纳闷，但不敢多话。

　　秦抱月丢了一句，“死心吧，她是不会跟你走的”，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弘毅鼻子哼了一下：秦抱月居然对亲妹妹产生了男女之爱，影儿好像没有察觉出来。这也难怪，我对她表现的爱意，她都是后知后觉的，她怎么可能想到亲哥哥还会爱上她。如果影儿选择留在这里，我就把她点醒，到时候她不想跟我走也得跟我走。

　　如果秦抱月不放人，就得把那十二个镖师招呼上来，抢也要把影儿抢回去，临走之前再用火药炸平月影国的三座山。

　　

　　沁凉的夜，微风轻轻吹送，桌上烛台摇曳出象征温馨、祥和的火光。弘毅在纸上写下了“秦抱月”“秦弄影”，呵呵一笑。原来这兄妹俩的名字里就含着月影国的国名。

　　影儿被遗弃在京城分局时，身边的纸条上的“影”字，既是对她本名的执着，又是对她出生地的体现。以前总认为影儿的母亲会在她出生后因为体内残留的毒而死，影儿就不可能有和她一样带有毒气的兄弟姐妹，没想到她还有这样一个哥哥。

　　秦抱月是知道这毒气的养成手法的，也一定了解化解毒物的方法。他偷袭我的那一掌，表明了他同父亲一样只练到了那武功的第八重，看样子他在习武这一方面并不痴迷，到了极限就安于现状了。他是看不出来我身上的内功出处的，我武功学得杂，可以说是自成一派。

　　暗中照看影儿的月影国的人到底是谁？在京城时一定是这个人在帮助秦抱月联络影儿。

　　听者隔壁房里传来的鼾声，弘毅的思绪中断了，轻蔑地笑容又瞬间凝成了愁容。

　　影儿会如何选择呢？她会割舍与秦抱月的亲情，和我一起走吗？我在她心中到底是什么人呢？仇人、主人、干爹、亲人，还是……真像秦抱月所说的，只是我“一厢情愿”，影儿根本不爱我？

　　影儿从来没有向我表示过爱意，她总是被动地接受我的爱恋。也许明天点醒影儿她哥哥对她有不伦之恋，我仍然会输给秦抱月，即便如此，我也会一直住在西关，守着影儿，直到她愿意回到我身边。

　　从窗外徐徐吹进的风清爽宜人，却一点也吹不散室中沉重愁闷的气息。

　　夜深难寐，影儿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方绣帕，纤柔的手指轻轻抚着孤零零的鸳鸯，水漾的眼眸里盛着痛苦之色。

　　心，有一种倦极思归的感觉，温热的泪顺着脸颊流下。她幽幽地吐了一口长气，打破了沉默已久的静寂，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等到袁康隽鼾声大作，管平蹑手蹑脚地来到主人房前，房里的灯还亮着。

　　“主人，我去把十二个镖师叫上来吧。”管平觉得也许天亮之后即将面临一场争夺影儿的战斗，能多点帮手就再好也不过了。

　　主人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写着什么字的纸条，冲着他点了点头。

　　出去带上房门的时候，管平想着主人一天都没有进过食，很是担心地劝道：“您还是吃些东西吧，明天……”

　　主人摇了摇头，吩咐道：“快去快回。”他宛如地狱来的冰冷声音，令人听了为之一凛。

　　管平跟了主人好几年了，也大概摸清了主人的脾气，现在只有眼见着主人忧郁厌食了。他躲过了巡视的几队侍卫，顺利地出了宫墙。

　　已是夜里，月影国的街市却是十分热闹的，管平混在人群中，并没有人怀疑他是从日逐国来的人。白天的时候，他坐在马车上，暗暗记住了来时的路线。

　　街角的瓦舍勾栏前正在搭台演戏，一大群百姓围着观看，就听到有人在咒骂叔父，有人在声讨太监，更多的人在赞美抱月。秦抱月用这种方式向普通百姓宣扬他夺位的正义性、合法性，怪不得在月影国里，他能被百姓奉若神明。

　　“抓逃犯。我认得他，他是告示里的太监。”人群中有人高声吼叫着。围在戏台前的百姓全都应声而动，管平听到一片辱骂声、打杀声。

　　人群分出一条空隙，两个官差走了过来，拖着一个鼻青脸肿的老人，离开了人群。

　　“太监都是贼叔父的帮凶，该死！”

　　“国主宅心仁厚，饶他们一命，让他们在北朔做农奴、赎清罪孽，他逃到这儿乞讨，真是可恶。”

　　管平不太清楚在宫廷斗争中，太监扮演了怎样一种角色，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月影国民众对太监的仇恨都来源于戏台上的演出。秦抱月把叔父一家斩草除根，还把所有的太监发作农奴，可见他是有仇必报、心狠手辣的人。

　　月影国的百姓被戏台上的秦抱月迷惑住了，认为他们的国主是追求公平正义、待人和善宽厚的仁君。在现实生活中，秦抱月的演技更是高超，不然影儿怎么会在和主人拜堂的大好日子跟着他逃了。

　　

　　〈“抱月”化用“抱明月而长终”，“弄影”化用“起舞弄清影”。〉

　　〈影儿白了婷婷一眼，“你为何要让我阻止主人和抱月的对打？这可是顶尖高手的对决，机会难得哦。”婷婷别过头翻翻白眼，“他们真打起来，按常理你会冲出去帮其中一个挡一掌、挨一拳，你能命大死不了，我还怕男主跑来揍我。”〉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三十三章 盼得美人归（1）］


　　六月十六那天夜里，管平曾按丐帮传来的消息，到绮芳阁去找影儿的踪迹。鸨儿说有一位荣公子一个时辰前就来找过人，是一场误会。原来主人先行一步了，管平知道是认错人，转身要走，正巧看到秦抱月款款地从楼上下来。

　　男子中也有如此倾国倾城的人物，管平见了他，便自觉是个粗鄙之人了。秦抱月并没有把管平看在眼里，他很是得意地把手一抬，银子块块落地。

　　妓院里的人见他如此豪爽地打赏，争着来抢银块，也顾不得长幼老弱，扯扯拽拽、磕磕撞撞，乱作一团。管平还没回过神来，秦抱月就在混乱之中凭空消失了。

　　当时认为秦公子和找影儿这件事没什么关系，管平就没有追查这人的底细，没想到他和主人就这样错过了重要的线索。

　　主人对影儿的一片痴情，管平是看在眼里的，他曾经遭受过类似的痛苦。公主被关在皇宫里，不知道是死是活，而他只能找影儿当军师、谋划怎样救人。

　　这是他的私事，他要闯的是皇宫大内，他要对主人、萧远山严守秘密。一旦他们知道他的计划，肯定会说他与皇帝对抗只能是以卵击石，他们发话阻止，他就只能作罢了。他日日夜夜惦记着公主，还要一如往常地供主人差遣，他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影儿失踪时，管平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主人，慌张、焦急、失去了理智，原来主人也在饱受相思之苦，主人从此走下了神坛，变得可亲近些了。

　　知道影儿是被人掳进宫去了，主人、萧远山反而显得放心了，管平不知道主人和皇帝有什么关系，这是荣家的机密吧，他觉得就算自己削尖了脑袋，也是打听不到的，干脆就不要瞎琢磨了。

　　影儿真是说话算数，信里面写会把公主带出宫，就真的做到了。管平知道他想娶公主进门，就必须主人点头，影儿若能好事做到底，这事就一定成了。他终于得偿所愿，就在他认为主人也将如愿以偿时，影儿逃婚了。

　　所有人都是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个月，主人更是像丢了魂魄一般，变得时而敏感多疑，时而落寞迟钝。月影国锁国堵路，让主人终于找到一点事做，空虚的心里总算揣着一件事了。

　　主人在秦抱月的怀里找到了影儿，让管平疑惑的是，影儿和秦抱月身上有着相同的毒气，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管平不知道他们三人密谈了什么，但可以看出，主人要跟秦抱月争夺影儿。

　　一直以为这天下间没有人争得过主人，只有主人能配得上玲珑剔透的影儿，现在看来秦抱月的胜算倒比主人大些。管平觉得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帮助主人，把影儿带回京城去，让镖局里的人、事都回归往常的轨道。

　　管平进了客栈，找到了同来的十二个镖师，告诉了他们影儿就在宫内。这些镖师中，年长的都是看着影儿长大的叔伯，年轻些的都是对影儿动过心的好哥们儿，一听这话抄起兵器就往山顶冲，管平连动员的工夫都省了。

　　管平看着镖师们像去抢亲的模样，就觉得好笑，影儿早就进了这些人的心里了，同样也进到他的心里了。窈窕淑女，君子好求。与其他人不一样，管平是真心真意地与影儿兄妹相称，因为他一直误以为影儿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父亲萧横太，结婚后受不了母老虎一般的妻子的管制，和他的母亲有了私情，就另外建立了一个小家庭，常常以事务繁忙为理由在母亲这边生活。他出生后就随母亲姓管，十岁时进了京郊荣威镖局，正大光明地进了父亲主要的生活圈子。

　　他十七岁那年，被父亲选派进总局锻炼，他终于有机会接近爷爷、奶奶，但是二老一直不知道他这个孙子的存在。

　　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生活在镖局里，奇怪的是在父亲身边这么多年，管平从来没有听父亲提到过影儿，连京郊分局里的人也没人提过她，可能影儿同他一样、也是父亲的秘密。

　　虽然影儿是妹妹，但已跟在主人身边历练了几年，资历反而比他还要老些。他忍受着种种磨练，得到了大家的信任，成为爷爷的左膀右臂。他作为兄长，和影儿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使他变得更加宽厚、仁爱、有气量。

　　他十分喜爱这个妹妹，就算被她误伤差点丢了性命，他也从不责怪她，反而会替她体内莫名其妙的毒气担心。

　　才和主人接触的时候，管平没能察觉到当时主人就已经爱上了影儿，他把主人对他的诸多挑剔、责难，当成是一种器重而欣然接受了。

　　主人说爷爷要把影儿许配给他，这让管平差点吓死过去：一来，影儿是他的妹妹，这是乱伦；二来，他心里有了公主，就算爷爷让他娶其他什么人，他也不会答应。

　　还好影儿出面把这桩亲事搞砸了，不然管平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和爷爷开口，总不能把他是萧横太的私生子的事说出来吧。这可是父亲命令他誓死坚守的秘密，父亲就怕温宝芝知道了会大闹一场、搞得满城风雨。萧家已经有了嫡孙萧庆，管平只能隐瞒真实身份过一辈子。

　　管平知道爷爷想把总镖头的位置传给他，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替主人管好荣威镖局，于是当仁不让地接受了。

　　世间的事真是奇妙，实际上是萧远山亲孙子的管平，迎娶的是和萧远山没有一点关系的萧瑞——绣阳公主。别人都这样说：萧远山没把位子传给儿子、孙子，而是传给了能力出众的管平，还结了姻亲关系，真是任人唯贤啊。

　　主人送的贺礼实在是太贵重了，管平中了影儿的毒气时，黄大夫曾说：“避毒珠可能是这世间唯一可以防那毒气的宝物。皇宫里有一颗，萧总镖头和我各有一颗，主人那儿有四颗。”

　　主人把避毒珠赠给管平，就是对他极大的信任。后来袁康隽也得了一颗，标志着他俩正式成为主人的左膀右臂。

　　萧瑞嫁进荣威镖局，常和那些婆子们待在一起，也听来了一些有的没的消息。管平从她那里得知影儿可能不是爷爷的孙女，只是抱养的孩子。他想到黄大夫替影儿身上毒气找的借口的确有些荒唐、不大可信，又想到分局里的人对影儿的存在是讳莫如深，就觉得这些传言是七分真了。

　　影儿利用温宝芝、萧庆逃婚，她不是那种会拿亲娘、亲弟弟作垫脚石的人。管平就壮着胆子去问爷爷影儿的身世，爷爷见都瞒不过去了，就把真相告诉了他。

　　即使没有了血缘的纽带，在管平眼里影儿永远都是他的妹妹，更何况她是主人的心上人，他会一如既往地凡事让着她、保护着她。他真的希望主人能把影儿带回去，这样整个镖局都能恢复正常。

　　管平领着十二个镖师轻松潜进了迎宾馆，玉容见他们一行人杀气腾腾的样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开了几间屋子让他们歇息。主人屋里的灯依然亮着，管平也是无可奈何了，还有硬仗要打，倒头睡个囫囵觉，也算是养精蓄锐。

　　

　　天已大亮，日影横窗。迎宾馆内，弘毅形容枯槁、急得两眼直竖，众人远远瞅着他、寂静无言。

　　玉容前来传话：“国主请您去御花园。”

　　弘毅让十二个镖师留守迎宾馆，管平、袁康隽守在御花园外，只身进了园子。

　　他看到的一幕让他低头无语、满腹失落：影儿微笑着抚摸秦抱月的脸颊，小声叮嘱什么要紧话。兄妹俩发现弘毅来到了身边，稍微站开了一些。

　　秦抱月的脸色并不比弘毅好，这让弘毅觉得又有了取胜的希望。

　　“抱月说了，您起初来这里是为了商量正事，并不知道我在这里。你们还是先谈正事吧。”影儿的一句话，倒提醒了弘毅，他一见着影儿，就把事儿给忘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影儿。

　　弘毅看着秦抱月，严肃地问道：“对于借道一事，您要提什么条件？”

　　秦抱月伸出了一个手指摆了摆，冷笑道：“留下一成的货物或是货款。”

　　弘毅想都没想，摇头道：“不行。”他脸色沉了下来，像是一尊面无表情的雕像。

　　秦抱月呵呵一笑，说道：“没算错的话，日逐商户中往西域做生意的，十有八九和荣家有牵连，您也应该清楚，商队走南北绕道的话，造成的损失会是几成。您还是答应我的条件比较划算。”

　　弘毅面有怒色，他也知道秦抱月说的不假，一成的货物和绕路的损失相比，的确少了许多，但秦抱月明摆着是拦路抢劫、坐地起价，这让他觉得很气恼。

　　“再这样封锁商路，对我们月影国的百姓生计也会有影响。您若是不答应这个条件，弄影就会担心月影国的出路，她怎么能安心地和您回京城呢？”秦抱月回避了弘毅的眼神，仰望着天上的浮云说道。

　　弘毅听出了他话中的伤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拉住影儿的胳膊，问道：“是真的？你愿意跟我回去。”他小心地呼吸，怕这只是一个梦想的泡泡，稍一用力就会破了。

　　影儿无比眷恋地望了一眼她的哥哥，眼眸中聚着清泉。她沉淀了一下情绪，微笑着点了点头，宣告了她的抉择：“只要您答应抱月的条件，我就和您走！”

　　弘毅连忙答道：“我答应。我们今天就回去。”他想笑又想哭，但没笑也没哭，只顾激动得把影儿拽进怀里，如雨一般的亲吻降落在她的眼睛、眉毛、鼻子……最后在她红艳如桃瓣的唇上尝到了昔日的美好记忆，他兴奋到忽略了秦抱月还在身旁怒目相对。

　　他要把她一丝半点的犹豫、不舍的念头全吮吸出她的体内，教她只能跟他回去、留在他身边、共度一辈子。她揪着他的衣襟，晃着脑袋、躲避着他的热吻。

　　弘毅侧过头，瞥见秦抱月落寞、孤寂的背影，听到他战败的宣言，“趁我没改变主意，带她走吧”，被他踩过的地方，就像铁块遇见了烈火，熔出一个个大小均匀的脚印。

　　此刻，弘毅有些同情这个失意的男人，他不清楚秦抱月轻易地放弃影儿的原因，他只知道秦抱月正掩饰着与心上人作别的悲哀。秦抱月的这种畸恋不被这世间所容，但他的那份情是发自内心的，一颗破裂、干瘪的心在漫无目的地飘荡着，让他看得也心痛起来。

　　世间的真爱是血缘、世仇、空间的距离都无法阻拦的，他可以带走影儿，却不能夺去属于秦抱月的那份爱着影儿的权利。

　　他又想起了曾经冒出的那个想法：“撇开利益关系不谈，我倒是很欣赏这个人。”原来这利益不是他所想象的借道通商，而是他最在意的影儿。如果没有爱上同一个人，那么以他们俩的胸襟、气魄，也许真的可以成为一笑泯恩仇的朋友。

　　原本，影儿要冲入她哥哥的怀抱，来一场“开闸放水”般的别离，可是弘毅不悦地搂紧她的柳腰，让她想动也不成，只能眼看着抱月渐渐消失在树丛后。

　　弘毅是不会让她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的，即使对方是她的亲哥哥——对她“不怀好意”、“心存邪念”的秦抱月。他吃醋生起气来就像一个任性的小孩，谁也奈何不了他。

　　“主人，你长胡子了。”有点儿煞风景的话，但由吐气如兰的影儿说出，那效果可就另当别论了。

　　“它们扎疼你了？”他紧搂着柔软无骨的娇躯，雨点般的轻吻落在她粉嫩嫩的脸颊上。

　　她不由咯咯笑了起来，“与其说疼，不如说是痒痒。”依偎着他，聆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她像是在大海中漂泊很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接纳她的港湾。

　　“管平、袁康隽在外面等着，还有一大堆人为了把你抢回京城正在摩拳擦掌，快走吧。”弘毅想拉起影儿的小手，急着离开。

　　影儿笑着说：“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拿路上替换的衣裳。”回身挪转，转折蹁跹，好不轻盈袅娜，她的轻功又精进了。

　　“路上买现成的！”弘毅看得荡了三魂、飞了七魄，跟了十几步还是败下阵来，只抱得满怀的余香。“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美人步法轻灵多变、赏心悦目，又知道这一路古怪阵式的破解之道。

　　一刻钟的工夫，弘毅感觉到影儿从他身后蹑手蹑脚地走来，配合着她的偷袭，装出了受到惊吓的样子。

　　影儿背着一个包袱、跳到他的面前，笑着说：“您装得一点都不像，抱月演得比您强多了。”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飘飘长衫，裹着曼妙身姿，窄窄靴鞋，套着一双玉笋，男装虽然使她看起来异常俊丽，却仍旧远远不如女装娇媚动人。

　　弘毅笑着埋怨道：“你换上女装挺好看的，我还没看够呢。”

　　影儿耷拉着脑袋抱怨道：“要不是抱月的喜欢，我才不穿衣裙呢。您也喜欢看我不伦不类的样子？”换了女装，经那一群嫂子每天轮班的穷折腾，不说心理承受能力极为有限的宫女，就连第一次见到我的侍卫都会当场吓呆，每一回都这样，没有一次例外。

　　“我是喜欢啊，为了我，你也那样打扮吧。”弘毅晶亮的双眸打量着影儿。

　　影儿自嘲地干笑两声，接着展露出感激的笑，甜美又可爱，“以后再说吧。”昨天他一看到穿女装的我就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两颗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那么大，好像见到鬼似的。唉——他和抱月一样，是内心柔软的大好人，怕我过于自卑就用甜言蜜语安慰我。

　　影儿才迈了两步，却被弘毅从身后紧紧搂住。“痒死了！”她压低了声音叫喊着。

　　弘毅隔着层层衣衫抚摸着影儿的胸口，故作恼怒地说：“我就觉着你看上去有些奇怪，这儿怎么鼓鼓囊囊的？乖乖地让我搜身，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想要夹带回去啊？”

　　“没藏东西。这几个月都打扮成女人，我就忘了缠布条这回事了。痒——”影儿痒得眼泪都逼了出来，扭动着身子，试图逃脱弘毅的纠缠。

　　弘毅释放了他的“囚犯”，啼笑皆非地收回佯装出的怒容，“‘打扮成女人’，这话听着多别扭啊，你原本就是女儿身。”他用十分复杂的视线迅速扫过她的胸部一眼，这么些年的女扮男装，她对饱满的双峰施加了怎样的“酷刑”？

　　影儿把包袱丢给弘毅，低头整理衣衫，气呼呼地说：“您要是信不过我，就别领我回去。这包袱，您拿去慢慢搜着玩吧！”

　　弘毅仰头窃笑：你真以为我那是在搜身？你这样出去，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你是女扮男装！“和你闹着玩儿呢，我信得过你。包袱挺沉的，我帮你拿。”他拉着影儿的手，乐呵呵地出了花园。

　　

　　〈管平哀叹一声，“拜托大家保密哦，我的身世不能外传。”〉

　　〈弘毅紧搂着影儿的纤腰，对婷婷命令道：“你赶快准备婚礼，我等不及了。”婷婷泼他一头凉水，“好像影儿还没答应嫁给你哟。”〉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三十四章 盼得美人归（2）］


　　管平、袁康隽正在园外舒展胳膊腿脚，时刻准备着冲进园子去杀得昏天黑地、血雨腥风，见着影儿随着弘毅平安无事地出来了，都是一头雾水、十分高兴。

　　影儿甩开弘毅的大手，蹦蹦跳跳地来到二人面前，左抱抱、右搂搂，就像好久不见的亲兄弟，三人就这般哄闹了起来。

　　弘毅心里不是滋味，想着这二人一个娶了妻、一个订了亲，把影儿当妹妹照顾着，影儿又的确把他们当哥哥看待，咬咬牙，今天是情况特殊，睁一眼闭一眼，各赏了一记杀人的眼神，管平、袁康隽吓得半晌说不全一句话。

　　“秦抱月和你是什么关系啊？你怎么被他拐到这儿了？”袁康隽急吼吼地问道。

　　“和你们一样，是我的哥哥。我到哥哥家串门玩儿。”影儿回话的本领又长进了，此哥哥非彼哥哥。串门？有哪个新娘子会在拜堂的那天跑出去串门玩？

　　管平小心地问道：“这是准备到哪儿去？”

　　弘毅咳了一声，影儿收敛举止，缩到了弘毅身旁，显得十分恭顺。

　　弘毅坦然地答道：“回京城，继续拜堂。”

　　袁康隽、管平不慎发出噗哧声，引来弘毅一道如冰的冷芒一射。

　　袁康隽不知死活地嘿嘿笑，管平想笑出声又要顾及弘毅的面子，所幸没憋出内伤，仍有余力冲着袁康隽瞪眼。

　　影儿羞红了脸，佯装没听见，低头数手指头。

　　四人来到迎宾馆前，玉容耸肩驼背地瞅着十二个镖师摆弄刀剑。

　　十二个镖师看到影儿安然无恙地跟在主人后面，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刀剑掉了一地。

　　管平吩咐道：“收拾收拾东西就走吧。”

　　十二个镖师看着弘毅，又瞧着影儿，没一个敢先开口说话。

　　袁康隽笑着对影儿说：“今早他们都生龙活虎的，说是要去抢影儿，现在你要跟咱们回去了，却都这模样了。”

　　影儿一一看过这十二个人的面孔，小声嘀咕道：“主人尽遣精英，是想来杀了抱月，灭了月影？”

　　弘毅怕她以为自己仍要对秦抱月不利，低声辩解道：“带他们出来旅游观光。”

　　影儿丢了句“骗人”，转身就走，弘毅正想跟上去，却听见一个颤巍巍的声音飘来，“你是……”

　　玉容噙满泪水的双眸打量着踌躇不前的影儿，吐了一句“祭司圣安”，就捂脸进了迎宾馆。

　　弘毅知道这位宫女已从影儿的样貌上猜出了她的身份，与影儿四目相对，发现她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二人想到一起了。

　　弘毅又想到冯乐师曾经的感慨之辞，原来引发那慨叹的不是他而是影儿。

　　其他人有盯着玉容的背影瞎琢磨的，有盯着弘毅、影儿犯嘀咕的，有忙着捡地上的刀剑没看到这一幕的，还有没工夫管这些闲事、只顾逮着影儿猛看吞口水的。

　　“回家。”弘毅高视阔步踱到影儿身边，吩咐道。他不怒自威的气势，令她不自觉地乖乖地追随。管平、袁康隽冲到二人前面引路开道，十二个镖师等他们走远了才缓过神来，追上去殿后。

　　

　　三辆马车在宫门外候着这一行人，车夫说国主叫他们送客到西关，原来秦抱月早就知道管平去客栈搬援兵的事了。弘毅嗅到一辆马车上有蜜酒的香味，便叫影儿和他同乘这辆马车。

　　看着影儿钻到车里，弘毅想要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却发现管平、袁康隽也跟了进来。

　　管平红着脸解释道：“那两辆马车坐满了。”

　　弘毅眼神一冷，“喔”了一声，阴寒之气飞上眉间，暗自盘算回去的时候得多雇几辆马车。

　　袁康隽笑着禀告：“请主人准我几天假，父亲催着我早日完婚，这回正好到了西关，就想把这婚事顺便办了。”

　　弘毅看着他那美滋滋的样子，想着他父子这次也算是立了点功，随口答道：“准你一天假。”

　　影儿好奇地问道：“隽哥哥是否带嫂子回京城？”

　　袁康隽嘿嘿笑着，点了点头。

　　影儿拍着手欢喜道：“又多了个人，这回更热闹了。早就听你说过丘家的小姐是极好相处的人，我只是远远地见过她一回。可是一天的时间，又要拜堂、又要宴客，嫂子来得及收拾妆奁吗？”

　　她斜睨着弘毅，等着他说再缓几天假。

　　袁康隽摸着后脑勺，笑着说：“不摆喜筵的话应该是来得及。她也带不了多少东西，缺什么路上再买就是。”

　　弘毅瞪了影儿一眼：我不接这话茬，你又会不待见我，怎么一旦碰到别人成亲，你就那么上心啊？他们父子在西关也算交友广阔，喜筵是免不了的。

　　他冷淡地说：“再宽限你几日，你自己掂量着办，别太迟了、让人家说闲话。”

　　袁康隽连声应承着。影儿扬着眉，得意地笑了。

　　管平指着车窗外的街景问道：“影儿，你可看过月影国上演的好戏？”

　　影儿瞟了一眼正巧经过的瓦舍勾栏，笑着说：“这出戏是说抱月如何夺回国主之位，百姓们都喜欢看，好像每天只演三场，逢重大节日，夜里会加演两场。还有一些戏是从日逐学来的，算作垫场戏，就没有那么多人捧场了。”

　　“你蛮清楚这里的事嘛，这月影国你都玩遍了？”袁康隽问道。

　　影儿点了点头，说：“才来这儿的时候，跟着抱月偷偷摸摸地把月影国转了一圈。”

　　“偷偷摸摸？”弘毅猜出了其中的原因：冯乐师在月影国住了几个月都不知道影儿的事，看样子秦抱月是不希望别人知道祭司回来了，刻意隐瞒着影儿的存在。他是想占了影儿，又怕百姓们知道他触犯了乱伦的罪孽吧。

　　“干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出来玩儿？他可是国主啊，他带你这个义妹到处游玩，至于这样嘛。”袁康隽还真信了影儿的话，把秦抱月当成她的义兄了。

　　影儿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抱月怕惊扰百姓的日常生活。”

　　她笑着拍了拍身边的包袱，接着说道：“这几身衣裳都是跟他出门时穿的男装，我特地带在身边，路上就有衣裳替换了。”

　　管平凑到袁康隽耳边嘀咕道：“你没看到影儿女装的扮相……”

　　影儿赶紧打断他的话：“看着很奇怪吧。灵蛇髻、分髫髻什么的，把头发左拧过去、右绾回来，睡觉时还是得散了，瞎耽误工夫；头上插了金步摇、玉簪子，总是勾着树枝，生怕这么精巧的东西掉在地上摔坏了；被她们按着、硬是在耳朵上打了眼儿，到现在还疼着呢；还好月影国没有缠足的习俗，不然我只能被人家架着到处晃悠了。”

　　管平想夸影儿女装的扮相好看，却引来了她这一腔委屈话。

　　“爷爷、奶奶，还有瑞姐姐、周叔叔、黄大夫，我好久没见到他们了，都还好吗？”影儿扯着管平的衣袖问道。

　　管平很尴尬地瞟了一眼弘毅，小心地抽开被影儿攥着的衣袖，笑着答道：“他们也惦记着你，都挺好的。明年三月我就要当爹了。”

　　“天啦，我要做姨妈了！这么大的事，一见面就应该告诉我，你现在才和我说，真不够哥们儿。”影儿在管平脚面上狠狠踩了一下，疼得他“嗷嗷”叫。

　　袁康隽赶紧插在中间，防止影儿继续攻击管平。

　　萧瑞有喜的事，直到他们把影儿找回来了，管平才敢在弘毅面前说，若是影儿晚一年半载回来，这孩子生下来了也要瞒着他吗？

　　秦抱月派来的马车一直把他们送到西关分局门口，影儿正要躬起身子，弘毅提醒道：“落了东西，我可不帮你搬。”

　　影儿鼻子嗅了嗅，笑着说：“等我下车了，您递给我就是啦。搬着酒坛子跳下马车，撒了一地岂不是辜负冯乐师的美意。”

　　弘毅暗自笑道：“还以为这丫头的鼻子不灵光了，原来早就闻出味儿来了，等着我开口提醒，好使唤我。”

　　

　　弘毅让其他人速去准备返京的马车，他是一刻也不愿意在西关多待了，这边离月影国太近了，离秦抱月太近了。

　　影儿说要趁这点工夫在西关转转，弘毅只得陪着她，生怕在这地界再把人弄丢了。与他所料想的一样，影儿又成为路人、小贩、乞丐的关注对象。

　　有几个乞丐互相传着一张皱巴巴的画像跑到影儿跟前，瞧瞧人、再瞅瞅画，然后像捡到金元宝一般疯狂地叫着，其中一个往西关分局的方向奔去，其他几个硬是拦着影儿的去路。

　　弘毅夺过画像，揉成一团扔到地上，呵斥道：“早前找不到人，现在人都回来了，还想要领赏？”

　　影儿弯腰捡起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来，扫了一眼，笑着说道：“没抱月画得像。那些画师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弘毅见识过抱月的字画，在画工这方面也是自愧不如，经影儿嘴里一说，更觉得气恼了，低声吼道：“原来那张是我画的，是那些画师临摹得不太好。”

　　影儿把画像重新揉成一团，往天上一扔，偏巧落到弘毅的头上，又弹到了地上，一个乞丐拾了起来、当宝贝一样收了。

　　“你知道我调动了多少人力、物力抓你这偷心小恶魔吗？”弘毅不能容忍影儿这样奚落自己，想借这个机会发作。

　　身后冰冷低沉的声音令她整个背后寒毛竖立，影儿心里暗呼不妙，保持镇定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一边低头看着小摊上的杂货，一边笑着说道：“回去后您帮我画一张更像的，再画一张我俩在一起的画像，我这个小小的要求，你可以答应吗？”

　　弘毅转嗔为喜道：“画十张、百张都行。”

　　袁康隽跟着一个乞丐找到了弘毅、影儿，“马车都备好了，可以上路了。”

　　袁天魁领着三个儿子在镖局门口送弘毅一行人上路，袁赫隽、袁成隽只见过影儿的画像、都是第一回见到真人，袁天魁咳嗽跺脚、挤眉弄眼、百般暗示后，他们才收了痴傻的嘴脸。

　　“隽哥哥，到了京城我再补送新婚贺礼啊！”

　　“唉——”袁家三兄弟都大声应答了。

　　袁康隽回头冲两个哥哥做个鬼脸，打趣道：“你们喜欢凑热闹啊。”

　　袁赫隽、袁成隽只能应承了下来，明明是阳光普照的天气，却感到一阵凉意袭上心头。他们视线一偏，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影儿身后，冷漠的眸子，森然的神情，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酷厉寒气。火炉、烈酒、棉被、毛毯……他们不禁幻想着令人感到温暖的物品。

　　弘毅和影儿上了一辆小巧轻便的马车，影儿没闻到蜜酒的味道，委婉地提醒驾车的镖师别把什么东西给忘了，那镖师说把酒瓮、包袱装在其它车里了，让影儿放心。

　　弘毅透过车窗吩咐管平，要记着让人把影儿的画像都收回来。

　　管平笑着说袁镖头已经差人通知各地了，就很识相地上了另一辆马车。影儿喊了许久他都不愿意与他们同乘，借口竟是怕影儿再逮了机会踩他的脚丫子。

　　

　　吵吵闹闹这么长时间，弘毅总算逮着机会和影儿独处了，拍了拍身旁空着的位子，让影儿不要侧坐了。影儿忸怩地挪到了弘毅身边坐着，很小的空间里，她蜷缩着身子，竟然还能和弘毅保持一拳的距离。

　　弘毅趁着马车上路时的一颠，搭住了影儿的肩膀，她倚在他的身上。马蹄“嘚嘚”响，西关的道路不如京城平坦，马车发出刺耳的噪音。

　　弘毅料定赶车的镖师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了，认真地问道：“可曾想我？”

　　影儿掰着手指头说：“想啊，想爷爷、奶奶，想平哥哥、隽哥哥、逸然哥哥，想瑞姐姐、黄大夫、周叔叔……”她在心里头补充，其实有偷偷多想他一点。

　　“行了、行了，再说下去就要说到你的皇帝舅舅、‘糖葫芦哥哥’‘米糕爷爷’了。”他感觉自己快崩溃了，尤其是在看到她这么天真无邪的笑容之后。他无法接受自己在她的心里不是独一无二的。

　　影儿咯咯一笑，问道：“您怎么知道我会想‘糖葫芦哥哥’他们几个？”

　　弘毅很不耐烦地说：“你就喜欢吃那些东西。”

　　影儿摇了摇头，低声答道：“抱月为我准备了好多美味佳肴，我就没空想那些了。”

　　弘毅不得不承认，在照料影儿的饮食这方面，他又输给秦抱月了。“那你干什么跟我回来？秦抱月好吃好喝地伺候你……”他的嗓门提了上来，黑眸瞬间变得冷冽无比，像是夹带了千万冰针一般扎刺向她。

　　这才发现他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好看，影儿指了指前面，低声说：“求您小声点，我可不希望抱月的事让爷爷他们知道，可不想有了哥哥就没了爷爷、奶奶。”

　　弘毅沉下一口窝囊气，脸色深沉而难解地问道：“秦抱月是怎么把你弄回月影国的？一路上你都没被人发现，真是奇了。”

　　影儿茫然地答道：“我也不清楚啊。我又不识路，马车颠啊颠的，我都快散架了，才到了月影国了。”

　　“一路上是谁护送你呢？”

　　“说了您也不认得吧。”

　　“你什么时候和秦抱月相认的？在哪儿相认的？”

　　“上巳之后，我在皇宫里住的那几天啊。抱月偷溜进皇宫……”

　　弘毅问了几个问题，影儿看似每个问题都答了，实际上没有透露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他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无奈地问出最为关心的问题：“你答应我成亲就是为了争取时间逃走？”

　　影儿默默地点了点头，答道：“当时您逼得那么紧，抱月又拿两家的仇恨压我，我就想还是躲出去再说吧。月影国是我的出生地，我也想去看看啊。等我真的逃走了，又想到您会很生气，会恨死我吧，就决定再也不回京城见您了，又觉得这样一走了之，对不住爷爷的养育之恩，辜负了您的一片好心……啊呀——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管平、袁康隽各塞给婷婷一个小红包，哀求道：“拜托你以后别让咱们当电灯泡，更不要陷害咱们被主人当成奸夫一般仇视，咱们的胆子很小，禁不住这种刺激了。”“你们的意思是我多疑善妒咯？”耳力极佳的弘毅冷冷地问道，赏他们一人一掌。〉

　　〈婷婷问乞丐：“画像都皱巴巴的了，你为什么还要收回去？”乞丐不屑地白了婷婷一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藏的又不是艳照，你凭啥管我？”〉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三十五章 盼得美人归（3）］


　　弘毅看影儿越说越激动、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安慰道：“说不清楚就不要说了，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回去后会跟我成亲吗？我不逼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们还是老样子，你想认我做干爹也好、做哥哥也行。”

　　影儿定了定神，眼珠一转，笑着说：“我就认您做干爹了，主人干爹。”

　　弘毅听得一愣，心想他做了她的干爹，岂不是一辈子得做她的长辈、不能娶她。他结结巴巴地说：“干爹，就是……长辈了。我还是……做你的……哥哥吧。”

　　影儿调侃道：“啊，主人哥哥，也蛮顺口的。这样您会像其他哥哥一样，不能用‘去跟萧总镖头提亲’来吓唬我了。”

　　“可是我们都差点拜堂了，对你而言，我跟那些哥哥比，总不大一样吧。”弘毅清楚，一旦被划入那些哥哥的行列，迎娶影儿就会变成遥遥无期的事儿。

　　影儿故作困惑地说：“的确和他们不同，您又不像抱月那样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主人哥哥’还真是特别啊。”

　　弘毅有些伤感地说：“你就从未考虑过要嫁给我吗？即使现在你跟我回来了，你都没考虑过吗？”

　　影儿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又迎视他真挚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中的话：“怎么可能没考虑过，我还不至于那样没心没肺。全天下都知道我逃婚的事了，我们不可能还是老样子。干爹、哥哥，我只要这样称呼您，您就会被别人嘲笑成傻子。我都坐在您身边了，就是决定一辈子跟着您了，我们成亲吧。”

　　“一辈子跟着我”，狂喜的感觉几乎淹没了弘毅，痴看绝丽容颜，慢慢消化这令人欣喜若狂的喜讯。

　　他轻轻托起影儿的香腮，拇指掠过诱人的朱唇，他的泛白、干裂的双唇贴了上去，先缓慢亲吻她的香唇，品尝她细致柔软的唇瓣，用舌轻轻描绘她美好的唇形。

　　小鸟轻啄般的搔痒感觉让她忍不住启开红唇想笑，如此正好提供了机会，让他滑溜的舌尖乘虚闯入，攫取她的甜蜜柔美。

　　她心跳得极快，眼前化成绚烂的一片，害得她不能思考、不能呼吸，完全瘫软在他的攻城掠地之下。他脸上的胡髭刺刺地扎疼她的脸，身上的气味头一次如此鲜明地入侵她的嗅觉，她闭上双眼，全心全意体验着这个温柔而亲密的接触。

　　一贯反抗的小手羞涩地攀上了厚实肩膀，交缠在他颈后，她更贴近他，他熊熊爱火在与她的唇舌缠绵间燃起。她感觉到身子逐渐在燃烧，又仿佛有一股灼烫的热流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喉头、心口，一路蜿蜒至小腹。

　　这才是吻的真面目吗？温柔甜腻又带著莫名的欢愉，他的唇像是可口的点心，让她沉迷喜悦，而他不时的细吮轻啮更挑逗她的感官，引来她身子一阵阵轻颤欢快，她抛去一切杂念、跟着感觉顺从他。

　　直到他的手在她腰间愈收愈紧，这个吻再也温柔不起来。她的柔顺更加引发他的欲望，沿着雪白的玉颈，他一路攻城掠地，一会儿舔咬，一会儿吸吮，不一会儿她雪白的颈项上显出深浅不一的红痕，看起来有种放纵过后的荒淫美感。激情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马车颠簸害得影儿磕到脑袋，她痛得大叫了一声，唤回了他的理智。车外镖师急切的声音立刻传来：“主人，影儿……”

　　恋恋不舍地离开那樱唇，他冷冷地回道：“没事，继续驾车。”俯首，深吻改为有节奏的轻啄，他满意地看着她迷蒙的星目、酡红的双颊，深呼一口气，为她整理好拉扯移位的衣裳。

　　影儿依偎在弘毅的怀中，指尖搭在她的唇上，小声抱怨道：“有哪个长辈会亲我这儿？抱月这个货真价实的哥哥也没亲过这儿，您刚才是骗我的吧，您根本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当我的干爹或哥哥。我故意试探您，又认干爹、又叫哥哥，您都是那种很不乐意的样子。”

　　她的话让他暗自松了一口气，秦抱月并未丧心病狂地玷污她。若真发生了，他会怎样报复那个疯子？一股没由来的妒意倏地刺痛了他的心，黝黑的眸子突然萌起一阵杀气。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想象她在别人怀里的可能性──一点点也不！这也是他一直未开口询问的原因。

　　她的唇、她的身、她的心都是他的，他在心中强化巩固这句话，心情顿时转好。爱怜地揉揉她的头，他摸了一下自己湿润的双唇，“我也说了‘还是老样子’，这是我以前对你的惩罚方式。”

　　影儿娇嗔道：“背着别人不管您怎样吻我，我都忍了，可您竟然在抱月面前惩罚我，我觉得好丢人啊，当时真想踹您几脚。”

　　他亲了下雪白的额头，“好久没惩罚你了，不由自主地就……那时候你一心想逃婚，都不让我惩罚你了，说得真好听，‘需要时间慢慢习惯一些变化’，是秦抱月教你说这话的吧。”

　　她撒娇地斜睨着他，“每次您惩罚我，我都觉着我很渺小，被您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停止惩罚你，反而造成我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局面了，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听你的话了。这回是什么感觉，仍然觉着你很渺小、我很强势？”

　　影儿捂着胸口，羞红了脸说：“这两次惩罚和以前不一样，我觉着您很温暖，我身上变得痒痒的、热热的，心怦怦直跳。”

　　“现在你和我的感觉一样了。”弘毅捏了一下影儿的脸蛋，“温暖？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好奇怪啊。”

　　“那时我请求您对别人的态度好一点，这些日子您做到了吗？”

　　“偶尔能做到一回半回。如果有你在身边看着，那我就保证能做到了。哦——我明白了，你下定决心要逃婚了，却不放心我的脾气，好心好意地提醒我啊。你放心，既然你开口了，我会慢慢改的。”

　　“那你要经常陪我去爷爷、奶奶那边啊。他们想和你接近、想看见你的笑脸，先跟他们相处好了，你就慢慢地能和别人相处了。”

　　“师父、师母瞒了你这么久，你还是知道你的身世了，对你的打击很大吧。等我们拜堂了，秦抱月再告诉你真相该有多好，我可以帮你分担些痛苦。”

　　“我早就知道我不是萧家的人了。我这些年都没有称呼过他们‘父亲’、‘母亲’、‘弟弟’，你没发现吗？”

　　“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先是偷听到温宝芝不是我的母亲，还以为我是私生女呢，就在才跟着您的那阵子，您在衣柜里找到了我。从北郡回来的那天，知道萧横太也不是我父亲，我和萧家没有任何关系。”

　　“怪不得那天夜里你又进了衣柜。”

　　“啊——您知道这事儿啊。喔——原来是您把我抱到床上睡下的。为什么每次我要死要活的时候您都会出来解救我呢？”

　　“因为你是我的影儿，清修苑是我们的家，我不能让你在家里哭泣。”

　　影儿听得愣住，这话抱月也说过。“因为你是我的弄影，月影国是我们的家，我不能让你在家里哭泣。”

　　她止住了与抱月离别的感伤，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逃走的日子里，家里一切可好？”

　　弘毅拉起影儿的小手，笑着抱怨道：“师父派来的小厮，都是干不了一天就被我骂走了；没有这双小手的整理、打扫，书房、我屋里是一团乱；我不让他们随便进你的闺房打扫，也落了不少灰；我的衣裳脏了、破了，也没人主动送衣裳来让我替换；池塘的锦鲤肚子都瘪了，快饿死了；没有你看着兔子兔孙们，它们都被那些人捉去当下酒菜了，管平罚过他们了，你说个数，让他们去抓来赔给你。”

　　他把她的手按在心口，郑重地说：“最重要的是，家里空了，这里也空了。”

　　影儿双眼感动得闪闪发亮，幽幽地问道：“我逃婚让您很没面子，为什么您不恨我呢？”

　　弘毅摇了摇头，“我真的很想硬起心肠恨你一回，这样我就不会对你日思夜想、牵肠挂肚了，可是我的心一旦装了你，就会变得软绵绵的，不由自主地担心你在外面的安危了。你怎么这么聪明，知道我不恨你呢？也许真像秦抱月说的，我是想把你骗回去、欺负你呢。”

　　影儿嗅了嗅弘毅身上的气味，笑得眼睛呈下弦月，“如果您恨我，那么以您的脾气，会烧光、扔光清修苑里和我有关的一切物品。我发现您连衣柜里的香囊都没有扔掉，就知道您不恨我了。有谁会愿意自己被恨的人留下的气味包围呢？”

　　弘毅拢了拢衣袖，笑着说：“不但没扔了香囊，还把香囊都揣到这次带衣裳的箱子里了。离开了清修苑，我只能把熟悉的气味带在身上，就觉着你依然在我身边照顾我了。这几个月，我只有躺在你的床上，才能睡得着。现在你在我身边，我就可以随时闻着你的体香了。”

　　闻言，她十指交叉，眼里闪烁兴奋的光彩。“我身上有香味儿啊，我怎么闻不出来？是什么味道？”

　　“迷人的味道……”他埋首在她的颈窝，深吸一口气，无比陶醉地叹道。

　　弘毅心满意足地摩挲着影儿的手，问道：“‘弄影’这个名儿真好，灵动脱俗、玄妙魅人，藏着不用太可惜了。你准备瞒着师父、师母你的身世吗？”

　　影儿点了点头，说：“他们百年之后，我再恢复身份吧。萧家对我而言只有爷爷、奶奶，我只为他们继续姓萧。起初我还想，为什么不叫我‘清影’，而叫我‘弄影’呢？就为了和抱月相衬？

　　“转念一想，抱月若是叫‘明月’就俗了。呵呵，因为他的缘故，我的名儿也跟着沾光了。用了‘秦弄影’这个姓名，大家依然叫我影儿啊，您开口闭口都是‘我的影儿’，我也听惯了。”

　　弘毅想到秦抱月就上火：这人神神秘秘、故作高深，仗着是影儿的哥哥，对她是搂搂抱抱、拉拉扯扯，两人是亲来搂去、眉目传情。看到他失意感伤的样子，我竟动了恻隐之心，忘了他是如何瞒天过海、挑拨离间、强行拆散我和影儿的。

　　见着“抱月公子”署名的字画，我当他是怀抱美好志愿的同道中人，还产生了一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第一次见他时，他是左拥右抱、好不得意，宴会上他看着那些夫人粉墨登场、洋洋自得，后来他是怀抱着影儿、盛气凌人。“抱月”，听了这名儿，再看见那德行，他就是一个追逐美色的登徒浪子。

　　影儿听着弘毅的肚子在叫唤，端坐起身子，向窗外张望着。她回过头、笑着问道：“您有多久没进食了？趁现在还在城里，我去帮您买两个包子吧。”

　　弘毅止住对抱月的暗骂，喝停了马车，把头探出车窗、眼都不眨地盯着影儿，生怕她买个包子也被人家拐走。

　　“不是说买两个包子吗，怎么多了这么多吃的？”弘毅吃着肉包，看着马车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堆东西，好奇地问。

　　影儿歪着脑袋，两手一摊，答道：“我也不明白啊。不但买包子没掏钱，这些东西也是那些人强塞给我的。最有趣的是那个煮汤面的叔叔，我只说了一句‘这面条看上去蛮清爽的’，他就连面带碗筷都送给我了。”

　　弘毅是明白了：即便影儿身无分文闯荡江湖，凭着这张讨人欢喜的脸孔，不但不会饿死，搞不好还会掀起江湖上的轩然大波。以后得看紧她了，放她一个人出去的结果，实在是难以想象。

　　影儿害羞地对他一笑，端着碗，用筷子挑起面条，送到弘毅的嘴边要喂他吃，说是为逃婚赎罪。

　　她那甜甜的笑容，看得他的心中一荡。他盼着她喂他吃东西的日子，今儿没受伤也能享受这份殊荣，他就一口应了下来。勉力按捺住自己胸口荡漾的春情，开始享用他二十八年来最轻松愉快的一顿饭，心灵上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甜蜜满足。

　　你这个机灵鬼，怕我跟你计较逃婚的事，想用这招蒙混过去。你这个小笨蛋，我这么喜欢你，你又答应和我成亲了，我犯不着为逃婚的事和你发脾气。既然你要赎罪，我就配合你吧。你欠我的感情账，可不是这么容易能偿还的，你要用你这一辈子来补偿我。

　　弘毅稀里糊涂地就觉着吃下去的东西满到嗓子眼了，影儿心安理得地揉着他的胃、拍着他的背。

　　因是返程，一行人没有星夜兼程赶路，经过各处的风景名胜时，影儿还非要绕道去游玩一番。各处都有人接应、照顾，他们有时在各镖局歇息，有时会到掌柜家借宿，所以在路上花费的时间要比他们去月影国时多了许多。

　　让弘毅有些怄气的是，影儿在这一路上经常在他的耳边提到秦抱月，总是有意无意地拿他和秦抱月作比较，而且几乎是每次比较的结果都是秦抱月略胜一筹。

　　弘毅暗地里想着：如果秦抱月不是你哥哥的话，你的魂早就被他勾走了。谢天谢地，秦抱月是你的哥哥。又因为他是你的哥哥，我不得不忍受着被他敲诈走那一成的货物，真是心有不甘啊。

　　每次我问你选择和我走的原因，你都是环顾左右而言它。你编个理由搪塞我也好啊，干脆说是因为喜欢我而跟我走的，我会糊里糊涂地把它当真话听的。你是为了帮秦抱月要那买路财才跟我回来的？

　　若是如此，即使他开再多的条件，我为了你，还是会答应，他应该会要价更高才是，这一成货物倒显得小家子气了。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着什么？难不成还有什么诡计在等着我？

　　

　　〈弘毅狂笑不止，拽着路人兴奋地吼道：“她答应嫁给我了！”路人乙鄙视地瞟了他一眼，“低调，内敛，注意形象，我娶了十二房小妾都没这般张扬。”〉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三十六章 拜堂不洞房（1）］


　　袁康隽在西关多留了几日，把终身大事办了，携着妻子丘如絮紧赶慢赶返回京城，却发现其他人还在路上游玩，懊悔不已、大呼上当。

　　双十之日，弘毅一行人的马车停在了荣威镖局的东角门口。在玉衡苑蜗居了近四个月的萧远山特地到门口迎接影儿。

　　影儿只说出去玩了一圈被弘毅逮了回来，她不愿意提月影国的事。萧远山夫妇善意地隐瞒着她的身世，疼她爱她，作为报答，她也要永远守着她的秘密，继续做他们的乖孙女。

　　从马车上下来时，管平看到小腹微微隆起的萧瑞，盯着问这些日子她的身子是否调理好了。她太单薄了，任谁也不会把她和公主的身份联系起来，不把她喂胖一点，她怎么有力气生小孩？

　　影儿撇着嘴，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打量着萧瑞的肚子，再次问出深埋她心中的疑惑：“这就是怀孕了吧，孩子是怎么塞进着肚子里的？”

　　一片鸦雀无声，正在卸行李的镖师们都变成下巴几乎脱落的木头人，让这极具“笑果”的话给惊呆了。俊男美女同处一院八载，竟然还没“煮饭”，主人下手也太慢了吧，忍住、忍住，不能笑、不能外传，否则——主人失面子，他们丢饭碗。

　　萧远山仰望青天白日，喃喃道了句“要下雨了”，招呼妻子回玉衡苑“收衣服”，这借口实在是——烂！

　　袁康隽差点滑倒，低头闷笑不语。管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拉着袁康隽去帮别人卸行李。“送子观音。”萧瑞的脸像是染了抹夕阳霞光般，红晕立现，摸了摸小腹，局促不安地小声说道。

　　“你骗我！我陪你去拜过观音娘娘，她就没给我小娃娃，你一定试了别的法子。”影儿一脸的疑惑，黑白分明的眼睛没目标地骨碌碌直转，像是在想什么困难至极的事一般，那模样煞是娇俏可爱。

　　一向八方吹不动的弘毅瞪大的眼睛像要爆凸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单纯的未婚妻，脸颊微热，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训道：“不要问这种问题。”

　　影儿眨了眨无辜的眼，低声抱怨道：“我问怀孕的嫂子这个问题，她也是神神秘秘不告诉我。女人怎么都这样啊？”

　　弘毅听着这话想笑又碍着人多强忍住，“女人怎么都这样啊”，听这口气，她倒像男人似的。

　　

　　经过一路的反省，弘毅明白是自己顾虑太多了，才会让某个猪狗不如的家伙有机会拐走影儿。既然他将她视为相伴一生的女人，就要占有她的全部，更要对外声明绝对独占，任何人休想打她的主意。

　　成亲是独占她的最佳方式，现在他无法保证她的心只属于他，那么就先确保她的人只属于他。夜长梦多，他提出在萧远山跟前磕了头，就算是拜堂成亲了。她当然是死活不肯答应这样草草了事，非要和上次那样宴请一大堆人。为防她再耍花招，他嘴上答应着，却在私底下谋划了起来。

　　十月十六的中午，弘毅领着影儿到玉衡苑共用午膳，手没碰碗筷，先拉着她要给师父、师母磕头行礼。大家也慌了手脚，你挨我挤，吆吆喝喝，磕磕撞撞，总算把收了几个月的东西又重新摆了出来。

　　影儿搅着、闹着，还是拗不过众人的劝说、哀求，在萧夫人、萧瑞、丘如絮的监督下，沐浴后换了新娘子的装扮，在婆子们的簇拥下、两步一回头地来到弘毅跟前。

　　微风袭来，吹动红盖头，红流苏于风中起舞，一声认命的轻叹随风飘送：“你们合伙欺负我……”每走一步顿一下，那绣鞋上的花穗儿便跟着摇曳生姿。

　　弘毅可以猜想到盖头下的那张小脸肯定瞪眼瘪嘴、十分不乐意，心中倒有一丝快慰：以前都是大家被你耍得团团转，这回也得让你尝尝苦头。萧庆穿过的礼服，我是不愿意让你穿的，这身礼服比那一身更漂亮。可惜我没瞧见你那日的扮相，不能对比一番了。

　　萧远山终于看着二人拜堂了，心中的大石头就放了下来，趁着还有些时辰，亲自领着妻子、管平夫妇、袁康隽夫妇在清修苑布置新房，把新郎、新娘丢在了玉衡苑。

　　那些凑热闹的婆子们，看到弘毅冷着脸，唯恐大喜日子里得罪他、说出不该说的话，都揣好喜钱、找了一大堆理由散开了。

　　弘毅把影儿领到她以前住的屋里，指着屏风后的架子床，笑着说：“上次坐那儿的是萧庆，我急得眼前一黑、嗓子一甜，嘴里就喷出血来了。”

　　影儿一把扯下盖头，紧张兮兮地问：“您吐血了？有什么损伤？黄大夫怎么说的？治好了吗？”她的俏脸一抬，娇媚百出，远山如画，秋波欲流，荷粉露垂，杏花烟润。

　　弘毅心头的那一团火苗，顿时高了千百丈，小心地取下沉重的凤冠，怜宠地搂着她的腰，头枕在她的肩窝，闻着她的体香。“没事的，早好了，不然怎么有本事跟秦抱月抢你。”

　　影儿用双手抵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食指点着弘毅的胸膛，带着天下最醉人的如花笑靥，埋怨道：“您在我面前，还能不要连名带姓地称呼抱月啊。这一路上，听您这样叫他，感觉您还想对付他似的。”

　　弘毅的胸膛起伏着，笑着说：“我随着你叫他抱月就是了。那你也不要叫我主人了，叫我的名字——弘毅，平时说话也不用那么客气。”

　　影儿点了点头，浅浅地笑着。

　　“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让你进了洞房再等我挑盖头，你自己取下来了，真没意思。”弘毅捡起落在地上的红盖头，仔细地掸去了灰尘，重新盖在影儿的头上。

　　影儿再次扯下盖头，笑着说：“掉在地上的东西，怎么能往我头上盖？就不怕挑起盖头，影儿又变成庆儿了。”

　　弘毅无奈地摇着头，心想：跟你过日子也够累的，也就我能受得了你的洁癖。回来的路上，你每到一处安歇前，都要沐浴更衣一番，我还得在外面替你把门，生怕你的身子被人家看了去。去北郡的那一趟，路上没这闲工夫让你折腾，你肯定浑身不自在吧。

　　“既然鼓乐宴客都免了，坐床撒帐也省了吧。”影儿掠一掠鬓发，十分俏皮地说。

　　“坐床撒帐是祈求多子多财，师父是不会让你省了的。你是好热闹的人，怎么会不喜欢这种喜庆的场面？”弘毅觉着影儿可能只是为这回仓促拜堂而跟他怄气。

　　“平哥哥、瑞姐姐成亲时，我就见识过那场面了。那些妇人往床上撒大把的铜钱，被褥上肯定沾满了铜臭味儿，我受不了那味道。别说是多子多财，就算是多福多寿，我也不会睡那床褥。”

　　“好、好，听你的，我跟师父说。”若是不同意免了坐床撒帐，弘毅猜想影儿会自作主张把他盼了很久的洞房花烛夜给省了。

　　弘毅抚摸着影儿的肩膀说：“上回你成心不想嫁给我，就没收我的聘礼。今儿不能再让你逃了，你得收下我的聘礼。”

　　粉颊蓦地烫红，她羞嗔地看了他一眼，快快地垂下小脑袋，假装研究着胸前的绣花，淡淡地说：“那一成的货物就算聘礼了，不用再给我其它东西了。”

　　影儿知道若不是她的缘故，弘毅是决不会这么轻易地答应抱月的条件，她把那买路财当作是她的聘礼，把月影国的借道看成是她的嫁妆了。

　　“那不一样，那是生意上的事……现在我说的是我俩之间的事。”弘毅说这话时显得底气不足，这么多年里，他处理荣家的事时都没有感情用事，偏偏在月影国，他为了影儿违背了一贯的准则。

　　事后想想，当时他为了得到影儿，甚至愿意豁出性命，只觉得与荣家有关的那么多人加起来，都不及影儿来得重要。如果影儿真把这桩婚事当生意来看，那么他也太悲哀了。

　　他勉励自己：我想得到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呢。即使她真是为了买路财而跟我回来的，我也能用这颗真心换来她的真情。

　　“阁楼的钥匙，你知道在哪儿搁着吧？”

　　“知道啊。又要让我上去挑聘礼啦？”

　　“那些大大小小的钥匙就是聘礼。从今儿起，你是荣家的女主人，你有权力掌管镖局，甚至有资格操控荣家。”弘毅双目炯炯盯着影儿，说出来的话让影儿差点吓晕过去。

　　影儿忙不迭地推辞着，“我做不来的，爷爷找不到相称的嫁妆……”

　　弘毅轻轻捂上影儿的嘴巴，“你帮我分担些事儿，做我的‘给事中’，就是你的嫁妆了。”

　　四目相望，眼中互有对方的影子，在凝眸深处读着彼此的心。她在他眼底看见她瞳孔的反影，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真挚的爱意，他愿意相信一个曾经欺骗他、抛弃他的人。此刻，影儿觉得，能够得到他的青睐，她真是天下最幸运的人。

　　她嘟囔道：“丑话先说在前头，我做错了事儿，您不能骂我，还要帮我收拾烂摊子。”

　　她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他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涌上一股灼热，吻了一下她的脑门，黝黑漂亮的眼眸闪着令人心跳不已的光芒。“我当你收下这聘礼了，不许再逃了。”

　　情意无声地随着眼波传递，脉脉含情直到天涯尽头。

　　

　　天上皎团团推出一轮明月。烛火摇曳，硕大的喜字显得分外耀眼。众人都知道弘毅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场面，看着他们进入洞房就默默地退出了清修苑。

　　冯乐师酿的蜜酒作为合卺交杯酒再合适不过了。影儿一饮而尽、显得很是豪迈，却吃得两腮胭脂一般，眉梢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

　　弘毅本是一个连觥不醉的人，这杯酒下肚，心中那点热团团的兴头儿直从脚后跟冒出天庭外，哪里按捺得住，面孔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影儿打了个秀气的哈欠，“以前是一喝就醉，和抱月一起喝了好几回蜜酒，现在是一喝就睏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幕帘之后，探出脑袋问道：“你睡吗？”

　　弘毅涨红了脸，缓缓踱进了幕帘里。影儿褪了那身大红衣裙，身着红色中衣、绸裤，端坐在镜前。无限美好的曲线展现在眼底，他蓦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她解了簪珥，徐徐松开髻发，总绾起一窝青丝，那发又黑又亮。观其妩媚之态，他不禁心动神怡、魂消魄丧。

　　影儿看着镜中的弘毅，笑着说：“你要穿这身袍子睡我旁边吗？上面沾着尘，多脏啊。”

　　弘毅凑到她耳边，取笑道：“是谁为了逃婚还往脸上、衣衫上抹泥巴？”

　　影儿不好意思地笑了，“情势所迫，相公！”弘毅抿唇微微一笑，心中爱极了她叫“相公”时的亲昵。

　　他痴痴地看着她坐上床沿，脱下绣花鞋、白袜，精致细巧、雪白如玉的脚指头可爱地做着卷曲、伸直的动作。好细嫩的粉香玉足，骨肉均匀惹人怜，他努力平息浓浊的呼吸。她放下绣帐、躲了进去，身躯已钻进被窝里躺好，他赶忙把袍子脱了，跟着钻了进去。

　　鸳鸯被里，影儿虽是身体倦怠、呵气连天，却一直辗转踌躇、无聊无奈。弘毅猜着她是睡不惯他的床铺，不得伏贴。

　　“我出去一会儿！”影儿突然坐了起来，翻越了弘毅的身子，撩起绣帐，坐在床边，靸了红绣鞋，小跑着出了屋。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了，她反悔了、又要上演逃婚这出拿手好戏？上次进了刺客，师父就加强了夜里的戒备，即使影儿轻功了得，也没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去吧。

　　弘毅犹豫着要不要追出去看看，想到影儿的衣裳全搬进这屋里了，她不敢这种扮相往外面跑，应该是去解手吧。

　　影儿抱着用惯了的玫瑰、芍药花瓣装的枕头，乐呵呵地走了过来，“还是这个枕头睡得舒服。”

　　弘毅摇着头，笑着把身边冰凉的玉枕搁到了床尾。

　　“他们说夫妻要同床共枕，我们拜堂做了夫妻，床上还是摆着两个枕头，怎么会是共枕呢？”影儿躺在弘毅身边问道。

　　“夫妻同床就行了，枕头高低、软硬各有偏爱，不用共枕。”弘毅随口解释道。

　　影儿皱着眉头，咧着嘴，“我还以为只同床、不共枕就不算是夫妻呢。逃婚前，我们同一张床上躺了两回了，我折腾了大半年，早就是你的人了。”

　　那两回同榻而卧，影儿都不愿分半个枕头给弘毅枕靠，原来是抱着这个荒谬的想法。他差点笑得跌到床下，忍不住想逗她，“对啊，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跟着抱月逃跑，简直是瞎起劲、白忙活。”

　　“我想起来了，爷爷、奶奶的床上摆着两个瓷枕，去凑热闹看坐床撒帐时，见着平哥哥、瑞姐姐的床上也是这样，我还以为其中一个枕头只是做样子的。怎么都没人跟我说明白的？都把我当小孩子，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莫名其妙地成了你的女人，自己还不知道。还好没像瑞姐姐一样、肚子大起来，不然我选择留在月影国做祭司，祭司生孩子，这算怎么回事啊……”影儿在床上不停地翻身，没完没了地唠叨着。

　　弘毅哭笑不得地盯着影儿，他以前很为自己这些年丝毫没有逾矩感到自豪，现在他后悔了。早知道这样解释“同床共枕”就能把她拴牢了，抱月哪有机会撺掇她逃婚，四个月前她就真成了他的人了，也免了这么长时间的日思夜想。现在就让她明白什么是“敦伦之礼”吧，免得她在“同床共枕”这四个字上犯迷糊、瞎转悠。

　　他正欲把她揽入怀中，温存一番，却发现她停止了叨念，瞪着眼、噘着嘴，一副可怜相。

　　她睁着一双翦水美眸，朱红的唇边带有一丝嫣然的笑意，“我要回我房里睡，这床我睡不惯。”

　　

　　〈“为何所有人都不回答我怀孩子的问题？”影儿直愣愣地盯着萧瑞的肚子，自言自语。萧远山抓抓后脑勺，问道：“我的借口这是那么烂吗？”众人齐齐地点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三十七章 拜堂不洞房（2）］


　　凝望佳人，被她唇边那一抹浅笑挑动了他的心房，他的热血不禁立刻沸腾了起来，一股男性的欲望霎时滔滔如浪潮般淹没了他。他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大男人，若不是因爱她而尊重她的缘故，也不会忍到现在，迟迟不敢动她一根寒毛。“不行！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的卧房。”

　　“相公，求求你嘛——”影儿扯着弘毅的衣角撒娇道，声音宛如黄莺出谷般清脆动人。

　　弘毅看她这副讨人欢喜的样子，既想答应她，又不能答应她，刻意忽略她那双像小猫咪一样哀求的眼神，决定要狠心点。推说要去熄灭烛火，下了床，他傻傻地转了一圈，还是屈服了。

　　谁规定他的卧房就是新房？为了影儿能睡得踏实，去她原先那屋子度过洞房花烛夜，也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那张床是窄了些，但也睡得下他们两个，凑得近了他更欢喜才是啊。

　　他早该考虑到她睡觉会认床，让人把她的床搬来，或者把她那间屋子布置成新房，以后就跟她住那间就是了。虽说屋子小了些，但天一亮让人打通旁边那间，就足够宽敞了，也省得她又出去抱枕头、又跟他闹着换床睡。

　　既然心里有了打算，弘毅就鼓足勇气来到床边，想抱着影儿去那屋里睡。一本棋谱躺在她的手边，她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两仪”、“四象”什么的，渐渐没了声响。影儿的毒气四散开来了，明明说睡不着，这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竟睡着了。

　　她去拿枕头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棋谱也夹带来了。只记着第一页上的话，棋局都没正经研究过，她还真是看了棋盘就犯困。取枕头、搬床铺、换房间，都不如一本棋谱管用。

　　弘毅半躺在影儿身边，在她的耳侧唤她的名儿。她缓缓地抬起手，揉了揉耳朵，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的大手开始慢慢地、轻轻地解着她亵衣的绳结，很小心、很小心，深怕惊吓到她。费了不少工夫，他总算解开了她的衣襟，胭脂色的抹胸跃入眼帘，衬出她肌肤的雪白洁净。纤瘦的她却骨肉均匀，窈窕美艳，看得他眼热心荡。他的呼吸越来越火热，大手一接触到她滑腻如凝脂的颈肩的肌肤，他即舍不得离开了。

　　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一片羽毛轻缓地滑过颈项间，影儿微张着眼睛，朦朦胧胧地眯着他，小声嘀咕道：“还不睡啊？喔，我忘了，你一向晚睡早起，我会尽快适应。”他的额头几乎抵着她的，热烫烫的鼻息喷在她粉嫩的脸颊上，熏得她更觉得困倦了。

　　弘毅蓦地怔住，做贼心虚地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地说：“想跟你……说话。”

　　“好……”影儿嘴里含糊不清地答应着。

　　弘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你累了，好好睡吧。”

　　影儿闭着眼睛，微微点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紫涨了面皮，独自怨伥。

　　炽热的唇落在她的额头、鼻梁，再到如樱花般盛开的红唇……他细细摩挲着，并不狂霸，有点像在观察她的反应——她真的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亲吻着她柔软、娇嫩的肌肤，生怕她从沉睡中惊醒、看到他这副色迷心窍的模样。她的肌肤太过白皙娇嫩，凡是被他碰过的地方，都泛起一片嫣红。这么娇嫩的身子，禁得起他的热情吗？

　　她不知道，其实每次他揽她入怀，对他而言都是最大的折磨和酷刑……软玉温香抱满怀，哪个男人能不动心？更何况怀中抱着的还是他心爱的女子，他怎么可能坐怀不乱？她肌肤的水嫩、沁凉透过指尖直达他的心际，骚动着他的心。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独占她，问题是，此刻他看着她那副全然信任他的安祥睡颜，他就狠不下心去破坏她对他的信任，做出“饿狼扑羊”的举动。所以，他只好咬牙忍了！那股蠢蠢欲动的原始欲望，蛰伏在他的内心深处，不知何时才能破茧而出。

　　或许是睡得不安稳，她双眉微颦，似有阴影，一个翻身，一截粉嫩的雪臂露出被外。原本平躺在被子里的她改为搂抱怀里的锦被，缩蜷着身子，背向他。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细滑的小脸蛋，心中暗忖她的梦中是否有他。思及此，他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她答应与他一生相伴，她的梦中也必须有他！

　　这一夜，她放心、信任地在他温暖厚实的怀抱中沉睡着，好似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钻进他体内似的。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绽放的笑颜看起来也极为迷人，看傻了凝望着她睡靥的他！他紧紧搂抱着她，嗅着她的体香，怀着既失落又满足的复杂情绪，度过了洞房花烛夜。

　　

　　白天，包厨子逮到三个厨房的婆子撂下厨房里的活、跑去玉衡苑凑热闹，特地和周算盘说了要罚她们一个月的月钱作为惩戒。

　　这三个婆子就是荣威镖局里最会嚼舌根、传是非的仇大娘、任大娘和洪大娘，周算盘早想收拾她们了，总算逮着机会、正大光明地替影儿出头。他想轰她们出去，但包厨子说她们是去看影儿成亲、不能小题大做，他觉着包厨子说得有理，就只能扣她们的月钱了。

　　“怎么这么晚回来？”负责洗衣的葛大娘揉着眼睛问道。

　　同屋的三个婆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栽倒在榻上。

　　仇大娘扯着嗓门骂道：“我们就是去看主人和影儿拜堂，那包厨子算什么东西，扣了我们一个月的月钱不说，还罚我们打扫厨房。”

　　葛大娘坐起身来，劝道：“算啦，月钱哪能和主人赏的喜钱比啊。这次你们拿了多少？”

　　任大娘张开五指，得意洋洋地说：“和上次你拿的一样，还是五两银子。”

　　葛大娘指着她们三个数落道：“你们三个把手上的活儿放下，去拿五两银子喜钱，包厨子罚你们，也是该的。我上次有空闲才去凑的热闹，这回有一大堆衣裳等着我，只好舍了这个发财的机会。”

　　洪大娘抱怨道：“这包厨子是看着我们拿了喜钱心里不是味儿。”

　　任大娘讥笑道：“可不，他的月钱也不过五两银子。”

　　“在玉衡苑里伺候的几个婆娘很得意吧？她们拿了两回喜钱？”葛大娘好奇地问道。

　　仇大娘“嗯”了一声，没好气地说：“谁让人家近水楼台呢，咱们比不上。”

　　洪大娘揉着肩膀问道：“影儿，不，拜堂了得叫‘影儿夫人’了。她都逃出去这么久了，主人是怎么把她找回来的？那些镖师是一问三不知，成心瞒着咱们吧。”

　　“别指望从他们口中撬出什么消息。肯定是主人怕家丑外扬，就事先封了他们的嘴。”仇大娘讪讪地答道。

　　任大娘捏着脚丫子说：“今儿是主人大喜的日子，看他那样也不见多喜庆。”

　　葛大娘摇着手说道：“你们是没看见，上回眼睛一眨影儿成了庆儿，主人那样子别提多吓人了。我还以为他让人把影儿夫人找出来，就会亲手把她碎尸万段呢。一行人悄无声息的出门，又其乐融融的把人找回来了，没几天就草率成亲了。主人的脾气够古怪难测的。”

　　洪大娘笑着说：“他再古怪难测，这会儿肯定在……”四个人捂着嘴、咯咯地笑着。

　　仇大娘断言道：“我就说嘛，主人虽是冷冰冰的，但看到影儿夫人还是会和其他男人一样意乱情迷。逃婚这么大的事，主人都不跟她计较了，你们看吧，以后这镖局里影儿夫人说了算。”

　　任大娘拍着手说：“阿弥陀佛，这正好，影儿夫人待人和善，就算发脾气，模样也是那么娇媚，而且转瞬之间就没火气了。”

　　洪大娘有些担心地说道：“咱们真的不能在厨房聊天了，万一给别人听去了，捅到包厨子、周管事那边，就麻烦了。包厨子神出鬼没的，听话听半截，总认为我们是在传是非，就喜欢跑去向周管事告状。管镖头的媳妇正害喜，经常到厨房来找酸的东西吃，她和萧总镖头住一个院子，虽说萧总镖头不大管事了，但余威犹在，咱们得罪不起。”

　　仇大娘很爽快地答道：“那以后咱们就在这屋里聊天就是了。其实咱们也没说什么坏话，身正不怕影子斜。”

　　葛大娘想起仇大娘曾编派出主人和影儿珠胎暗结，故意问道：“管镖头就快当爹了，咱们主人何时能抱上儿子呢？”

　　仇大娘撇着嘴说道：“影儿夫人身子骨单薄，跟着主人这么些年……”

　　任大娘猜到仇大娘又要说难听话，插嘴道：“她和主人都是好样貌，生下的孩子得多漂亮啊。”

　　洪大娘接茬道：“是啊，赶快生个孩子，萧总镖头就是四世同堂了。”

　　“又不是亲孙女生的孩子，开心又怎么样，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仇大娘开始泼冷水了。

　　任大娘、洪大娘也怕了仇大娘的利嘴，唯恐受到株连，推说要去登东，披了衣裳出屋了。

　　“影儿夫人回来了，我就有的忙了。你也知道，我还得洗主人和她的衣裳。影儿夫人信不过其他人，只觉得我洗衣裳洗得干净。”葛大娘明明在抱怨，更像是自夸。

　　仇大娘冷笑道：“你又不是白替她干活儿，她动动嘴皮子，马厩的陈伯对你家小三儿客气了许多。”

　　仇大娘的闺女在温宝芝那边受苦受难，就见不得葛大娘的儿子因为影儿的缘故活得舒坦了。葛大娘知道再说下去仇大娘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只有倒下身来装睡了。

　　仇大娘见没人搭理她了，摸了摸褥子下面藏着的红纸包着的银块，乐呵呵地想着：若是主人添了儿子，是不是能拿到一个更沉的红纸包呢。

　　

　　鸡鸣，如动物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影儿慢慢睁开眼睛，一时之间，她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惊讶地看着四周覆盖的大红色帐幔，这是哪儿？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这床好大……锦被好暖和，真不想起床，可主人……

　　咦——她终于想起自己是已婚妇人了，并且发现此刻自己整个人被弘毅搂在怀里。她好像猴子抱树一般，小巧洁白的拳头交叠在他的颈后，双腿紧紧夹着他的一条腿，而他的下巴就顶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哎——她的睡相很糟糕，真丢人！

　　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眠了一夜，原来睡梦中她所感觉到的热源就是这个。她微微一动，他没醒来的迹象，只是搂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她在他怀里绽出了娇美的笑。好温暖……这样窝在他怀里的感觉真好！多希望他可以一辈子这样抱着她不放……

　　“主人，咱们该起床练功了——”她捏着他的耳垂，娇滴滴地提醒着。

　　弘毅动了一下，倏然睁开眼，墨黑的瞳眸炯炯有神地盯视着她，一下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灿烂地笑了。这一笑分明就是初冬萧瑟中最美的景致。

　　其实弘毅早就醒了，影儿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他的手臂被怀中的人儿当成了枕头，虽然已麻痹，但他不想移开，一条腿还被她锁住。第一次有人向他取暖，还睡得这么不省人事，好似不知人间有忧愁。

　　既然无法起身，他干脆用另一只手臂环住她的小蛮腰，等着看她会用何种方式叫醒他。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在心口流动，他拥有她这样纯净出尘的睡容到永远，每天看不腻她在自己怀中醒来的模样。

　　“您真应该多笑啊，您笑得比抱月都好看。”影儿双手托着弘毅的脸庞，试图挽留住这罕有的笑容。

　　弘毅凝视着她满脸兴奋的模样，暗自开心，总算听影儿说出他比抱月强的话了。“不许喊我‘主人’，你说错了，我要罚你了。”他以微愠的目光要地订正。

　　“是，相公。”影儿也明白他的处罚方式，叹了口气，“罚就罚吧，反正我是做错了被你罚，没做错也是这样罚。”

　　弘毅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笑着说：“今晚睡前罚你。”他深深地吸一口属于她的馨香，盼望着尽快沉醉在这份甜美的诱惑中。

　　影儿坐了起来，发现亵衣敞着，背过身系着绳结，“系着的绳结都会散了，我睡觉真不老实啊。有一回头朝北睡下的，醒来时我抱着枕头、头冲南了。你把我抱得好紧啊，是怕我踢打到你吗？”

　　弘毅揉着发麻的臂膀，直觉地问出口：“为何要背着身？”习武之人不能轻易放下戒心背对着他人，这是他作为她的师父教的第一条原则。

　　影儿扭过头望着弘毅，“奶奶说过，男女有别，女人不能让男人看见她光着身子的样子。我追问她万一被男人看到了会怎样，她就是不告诉我，只让我听她的话，夜深了才能溜去沐浴。这大概是风俗传统、礼教规矩之类的吧，我只好从众从俗了。这一路上，我沐浴时你都帮我守门，没偷看吧？”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弘毅羞赧地笑着，心想：你使唤我把门，我偷窥几眼你的亭亭玉体，也算是领报酬了。

　　影儿整理好衣衫，转过身子，轻轻捏着弘毅的手臂，撒娇道：“你怀里真暖和，今晚你再这样搂着我睡吧。”

　　弘毅闭着眼，享受着影儿的按摩，“好啊，今晚我们会搂得更紧。”他发誓，未来无数个夜晚都要抱着她一起入睡……

　　“满屋子红色，床上铺这个做什么？我能掀了它吗？”影儿叠着鸳鸯被，指了指床上的白绢问道。

　　弘毅正在束发，压住心中的怦动，镇定地回答：“师母他们这样摆着它，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你千万别动它啊！”它今晚就要派用场了，他这样想着，“噌”的一下脸就红了。

　　

　　弘毅牵着影儿的小手走进了祠堂，在父母的牌位前，点了一炷香交到她的手里。“你别怕，他们都是明理的人，不会责怪你的。昨夜我梦见他们直夸你是个好媳妇儿。”他按着影儿的肩膀，编着谎、开解道。

　　影儿勉强拉起歉然的笑，似信不信地听着，小心翼翼地跟着弘毅上香、磕头，站起身问道：“我要端两杯媳妇茶来吗？平哥哥的母亲为了喝这杯茶在镖局住了一晚呢。”

　　“你有这心意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弘毅知道影儿心里有疙瘩，也不想她在祠堂里多逗留。

　　

　　〈弘毅一脸铁青地责问婷婷：“你就这样安排我的洞房花烛夜？有几个新郎像我这般苦命，新婚之夜什么事都没做。”婷婷咯咯直笑，双手一摊，“如果你给点小意思，我就帮点小忙啊。”“她是我的娘子，我自己能搞定。”弘毅撂下话转身就走。“抠门！”婷婷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三十八章 初尝云雨情］


　　交待完事情，等管平、袁康隽走远了，弘毅便去后院寻找影儿。筑在池塘边的六角亭，四边皆悬挂着织锦暖帘，既抵挡风雨侵入亭内，又增加了隐密性。

　　她坐在亭中唯一没有放下帘子之处，上半身伏靠在栏杆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捧着鱼食，怔怔地瞪着亭下池塘里的游鱼。水眸微眯，小嘴微噘，清丽脱俗的娇容笼上了一层迷茫与困惑的神色，好像有某种事困扰着她。

　　他走进亭中，俯下身子将她由长椅上抱起，然后他再坐进椅中，并让她平稳的坐在他的腿上，将软馥的身子紧贴在他的胸前。“有心事？”暖暖的呼息拂过她的耳垂，他轻柔地问。

　　一双眸子不安分地东张西望，坐在他的腿上，被他亲昵地搂着腰，她有些不自在，是一种晕陶陶的感觉。

　　“我在想咱们现在的生活似乎和成亲前没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以前相公你一提到婚嫁之事，就显得特别兴奋、期待？当初平哥哥、隽哥哥也是这样唉。”鼓足勇气抬起清澄的眸子，影儿直勾勾地瞧着他，抿了抿唇，幽然启了红艳的小嘴儿，徐柔的声音如天籁。

　　“我的宝贝傻丫头！”今晚身体力行替她解惑，弘毅如此想着，“还好你没嫁给管平、袁康隽。”

　　她倏地离开他的怀抱，身子闪出六角亭。“此话怎讲？”身着锦绣上衣、绣花凤尾裙，她沿着池边散步，垂手撒着鱼食，池里的鱼儿跟着她游去。

　　弘毅坐在池边的山石上，望着这优美的图画，满意的嗓音轻柔地回应：“嫁给他们，你就睡不踏实了。他们的鼾声，我隔了一堵墙都受不了。”这些师母精心置办的女装，一直锁在衣柜里不见天日，终于等到它们的女主人了。

　　“你猜我最受不了男人们的哪个毛病？”影儿看手上还沾着鱼食，在池边弯下腰洗净双手。

　　弘毅想了想，答道：“难不成就是打鼾。”

　　影儿与弘毅并肩坐着，把鼻子凑到弘毅的衣襟前闻了闻，莞尔一笑，“打鼾也好，踢被子也罢，我又不和他们住一屋，当然不知道他们有这毛病。我最受不了他们身上的汗臭味。”

　　弘毅搂住影儿的腰枝，有些生气地问道：“你在我的衣衫上熏上香料，就是为了盖住汗臭味？”

　　影儿呵呵一笑，答道：“你衣裳换得勤，身上没有汗臭味。我藏不住气，你总能察觉到我藏在哪儿，你站在我身后，我却不知道你来了，这多不公平。熏上香味儿当作标记。”

　　这些年里，弘毅与影儿相处的时间最久，影儿不愿意鼻子遭罪，就在潜移默化间让他也养成了勤换衣的习惯。

　　弘毅捏了一下影儿的鼻子，自夸道：“我睡觉不打鼾，又没汗臭味儿，你很满意吧。”

　　影儿站起身来，跃入空中，飘飘艳艳，何等风致。她轻轻落在池中假山上，晃着脑袋向一个拳头大的石洞里窥探着，随口答道：“抱月好像也没打鼾的毛病，我也没闻出他有汗臭味儿，我对他也很满意啊。”

　　弘毅无奈地摇了摇头，踱回书房，心想：这回是战成平手。

　　

　　影儿泪眼蒙眬地进了书房，呆愣愣地坐在椅上。她垂下头，不叫他瞧见她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怎么了？从假山上跌下来了？伤到哪儿了？早知道就在那边看着你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刚才提到抱月，想他了？”他的声音中有一丝慌张，那滴下的清泪宛如刀刃刨着他的心。

　　影儿缓缓伸出右手，弘毅瞧到她指尖上的一个咬痕，一边找药、一边问道：“被什么咬的？毒蛇？蝎子？你中毒了？”

　　影儿摇了摇头，哽咽着答道：“一只小蝙蝠。中毒了。它被我毒死了。”

　　弘毅替影儿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安慰道：“是它不懂事咬了你，不是你的错。”

　　影儿点了点头，“我替它做好坟了，就在池塘边。你以后路过时，千万别踩着它的坟。”

　　弘毅每次看着影儿纯真、善良的模样，便会觉得这毒气和她格格不入。她总是以一颗善心回报那些善待她的人、关爱那些弱小的生命，抱月眼角的邪气倒是与这毒气契合得很啊。

　　他包扎伤口的动作非常温柔，温柔到让她的眼睛由手指移至他一副布满柔情的脸孔，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腮旁泛着微红。

　　

　　是夜，影儿满脸春色，挑下床帏，乖乖地盘腿坐在床上，等待着弘毅的处罚。她身穿单薄的亵衣，窈窕的身段在光下若隐若现，勾魂撩人。

　　弘毅不能满足于在她的唇齿间获得的短暂愉悦了，他深情款款地望进她迷醉的美眸中，凑到她的耳边柔声地问：“以前你问过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发生什么事儿，你可懂了？”

　　影儿想了想，答道：“懂啊，是这种惩罚，对吧？”

　　弘毅的手指滑过她的脸蛋，又问：“想知道孩子是怎么塞进女人的肚子里的吗？”

　　影儿的手掌轻触着弘毅的胸膛，“你叫我不要问这种问题啊。”

　　弘毅夹住她亵衣的绳结，猛地使劲扯开，亲吻着她的脖颈，呢喃道：“我慢慢告诉你。”

　　衣衫滑落，影儿双臂交错于胸前，神色慌张地说：“我想我是明白了，你就不用告诉我了。”

　　她的小手所搭成的屏障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是个障碍，他轻而易举地就擒拿下她那不自量力的柔荑，将它们别在她的身后，把她搂在臂弯里，将手指沿着她的玉颈，火热地烧过她玲珑有致的身子，在她耳边呵气，“你明白什么了？”

　　影儿起了阵阵的战栗，在他怀里不安地蠕动着，“我明白奶奶说的话了，我全明白了。夫妻光着身子同床共衾就会有孩子，和衣而卧就不会有孩子。”

　　唇抵在她发边，他笑得全身震动。被她纯真的话语、甜腻的嗓音挑逗，他深沉的眸光一炽，嘴角浮起了邪笑。

　　她蹙起眉头，不明白是哪句话惹得他发笑，还笑得貌似一肚子坏水。

　　解着她的抹胸，彻底弹裸出她胸前那两团浑圆白皙的盈雪，他一遍又一遍地审视她完美无瑕的雪脯玉肌。“我的影儿真聪明，但还是没弄明白，乖乖听我的话……”

　　因情欲而沙哑的嗓音传入她的耳中，她猛然发觉这双无比熟悉的眼眸里闪着纯粹的邪恶光芒，他嘴角的笑甚至吓得她想落荒而逃却又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影儿瞧见弘毅在用左手脱衣服，露出他胸前一整片结实的肌肉，她感到自己脸上发烫，连身体都不自觉的热起来。她紧闭双眼、咽了口口水，身子似乎被他灼热的右臂炙烤，雪白的肌肤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胡乱挥舞着小手抗拒、挣扎着，他一把捉住她纤细的肩，将她压在床上，轻轻地吻住她瑟瑟发抖的唇，强迫她柔软的躯体紧贴着他的。他攫取她口中的蜜汁，与她的丁香小舌跳舞，吻得她晕头转向、丧失了抵抗的气力，不知不觉已是全裸。

　　他的双手粗糙而厚实，唇舌湿热而绵软，两种接触分别给予她不同的战栗。

　　嗅闻着一股熟悉又迷人的香味儿，他爱极了她的身体散发出来的诱人味道，着迷地在她的颈项以及秀发间闻着。他的唇落在她诱人的颈项，吸吮比白丝绸缎更柔细的肌肤，又用牙齿热切地轻咬，在她耳边温柔低语：“张开眼看着我。一会儿你会觉得痛，以后就不痛了。”

　　他的火热气息喷拂在她的脸上，他的重量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短暂的理性突地泛上她已经糊成一团的脑袋瓜子，她倏地睁开双眼，狂摇着头，氤氲迷蒙的眸子对上了他炽热如焰的黑瞳。

　　“你明明知道我怕痛……你不喜欢我了……你是坏人！”她无助地尖叫，娇俏的脸庞由淡淡的粉红转变成嫣红。她想推开他，但他并没有放开她，反而更快地抓住她的手，压在她的头两侧。

　　他听得出来，她的声音中带有哭音，可是，他不能同情她。只要一同情她，他就不能彻彻底底地占有她，这样，她就可能再次跑掉，又会变成不是他的了。他要寻求一种保证……

　　他眼里映着她凌乱的发丝，她弥漫惊恐的含泪眼眸，还有她微微张启仿佛待人品尝的菱唇。他浑身兴起了一种快感的震颤，“小傻瓜，我爱你才会想让你变成我的女人……”他呼吸越来越粗重，俊美的脸庞泛起一抹令她极度羞赧不安的笑容。

　　这种赤裸裸的肌肤相亲的感觉实在太过亲密、也太过震撼，令她全身都颤抖得想要缩起来，但热火上了头的他不容许她这么做。喜气洋洋的新房里，弥漫着激情的喘息与低吼。

　　

　　云雨过后，身上微微汗湿，旁边的小家伙微微蠕动了一下，弘毅倏然睁眼、细瞧着满脸泪痕的影儿，低声问：“还会痛吗？”无视于自己的一身赤裸，他起身下床，拧了一块半湿的布巾回来。

　　他一手扶着她，一手用布巾温柔地擦洗她身上的血迹，始终面带微笑，兴味盎然地看着她由茫然到困惑，再若有所思，进而逐渐回想起一切，最后骤然满脸通红。

　　刚才她的娇小荏弱几乎无法承受他的激情迸发，想必是非常的痛，她哭得像个泪人儿，纤细的十指无助地抓挠他的脊背，留下了多条血痕。他不后悔用半诱骗、半强迫的方式要了她，因为那销魂滋味值得他再三回味。

　　不晓得是不是每个女人都会在那一刻痛得晕过去，还是只有他的宝贝影儿会这样？所幸她及时被他吻醒了，不然……他真是败给她了！

　　影儿俏脸蓦地涨红，眼底盈满了娇羞，点了点头，并不做声，待他擦净她的身体，就羞赧地整个人钻进锦被里。

　　弘毅见她满脸通红的娇俏模样，想到她柔美赤裸的胴体，心神一荡，眼神不禁暗了下来，差点忍不住再扑上去。

　　躺在她身侧，他轻触着她滑不留手的肌肤，“有个事儿要问你，这回不许岔话了。为何选择跟我回来？为了帮抱月讨那买路财，还是——”说到这里，他才发觉自己心里竟然也隐藏着巨大的恐惧。

　　她身子猛然一僵，打断他猜忌的话语，“我想和你在一起，再说抱月有那么多嫂子陪他，你只有我，不是吗？”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她紧紧裹着被子，蜷成了一团，好像一个红色的蚕茧。

　　影儿的心中还藏着另一半答案：抱月的存在是对荣家的威胁，如果我不跟着你回来，你迟早要除掉抱月，引起更大的事端。我在你身边，你会顾及我的感受，抱月也就安全了。另一方面，抱月看我在你这边，为了我的安全，他就不敢挑衅发难、和舅舅私下里做什么小动作。为了你们双方的安宁，我只能回来。

　　影儿似乎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她对弘毅有没有爱情，只知道只有在弘毅、抱月身边的时候，她才会觉得心中满满的，才会感得活得有价值。

　　她和抱月的感情来自于血缘上的吸引，那么她对弘毅的感情有该怎么解释呢？仍然是她当初认为的相处了八年养成的习惯性的亲情吗？

　　影儿懒得想着这个问题了，现在弘毅是她的丈夫，她真的成为他的人了，她选择了弘毅替她开辟的坦途，不论怀揣的是亲情、还是爱情，就只能这样走下去。

　　弘毅点了点头，虽然他觉得这个答案并不能体现影儿的所有想法，但影儿说的是实话，他需要她的陪伴，她似乎也真的愿意一辈子和他待在一起。

　　影儿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喘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弘毅脖子上佩戴着的避毒珠，轻声问：“这珠子上面怎么有淡紫色的细纹，以前好像没有吧？”

　　弘毅摸着避毒珠答道：“它吸了抱月那一掌的毒气，这些日子里颜色淡了许多，过几日就能复原了。月影国的宝贝能克制月影国王室的毒气，你叔父不出卖国宝，他的儿子就不会中抱月的毒了。”

　　影儿直视着弘毅的双眸，问道：“若是没这珠子防身，你有胆子接近我、喜欢我、娶我？”

　　弘毅想了想，把避毒珠从脖子上摘下、扔在了枕头后面，“你知道答案了。”

　　影儿没有吱声，带着甜美的笑容入睡了。薄薄的发丝微覆盖着芙蓉面，新笋般细嫩的纤指枕在香腮旁，无限娇媚地展露风情，勾起多少遐思旖旎。

　　弘毅轻轻扯了锦被遮在身上，她就完全地“破茧而出”了。“咕哝”一滚，美人儿靠得更近，甚至把她赤裸的身子送进了他的怀里，他笑得满足。

　　鬓云乱洒、胸雪横舒，看着睡得正香的影儿、想到刚才的云雨之欢，弘毅是难以入眠了。轻抚那无邪安逸的睡颜，这令他不可自制的柔软丰盈的娇躯，简直比豆腐还嫩，好像轻轻一捏就会碎裂。

　　脑海中闪现的画面是她在欢爱时那带着妩媚娇羞的脸庞，似乎在他身上也应验了“温柔乡，英雄冢”这千古“哲理”。他讶异地收回手，发现自己对她的欲求仿佛绵绵不绝，没有餍足的时候。

　　原以为如愿得到她清白身子之后，他胸中的热潮自然就会平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地被她挑动，但事实证明，现在他只要触碰她的身躯，自然而然就热血沸腾。她是他情欲的源头，他得运气调息才能搂着她安然入睡，托她的福，他的内力要“与夜俱增”了。为何胸中的欲火会这般旺盛？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吗？应该……是吧。

　　是他太心急了？那些挑起盖头才见着第一面的夫妇，都是这样行敦伦之礼的。她裹得像粽子，是怕他再碰她的身子吗？每次他向她走近一步，她都要连退好几步，防着他、避着他，他不得不很耐心地等着她慢慢地靠近。都跟他回来了，她的心还是那么飘忽不定，什么时候他才能占据她的心？他等她……

　　他欣赏着她的眉眼，又想到了抱月：那些夫人能填满那颗凄空的心？他会满足于一成的货物，不再挑起事端？因为影儿的缘故，我不能随便动他，不然我早就命人把月影国的王宫踏平了，省得留下这个祸患。一切都是看影儿的面子，抱月，你就好自为之吧，千万别做出什么事逼着我动手、让影儿左右为难。

　　他亲吻着影儿的脸颊，笑着低语道：“好在你与抱月不同，不想取我性命，不然我真是中了你的美人计了。或许你就是在对我用美人计，而我竟不自知。你的心是善的，我一直宠着你、疼着你，你就永远不会加害于我，也就瞒着我一些事罢了。能享受到这样的美人计，是我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么美不沾尘的女子是他的娇妻，他何时能拥有她的心？心中陡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他怕若不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她会被人掠夺去，再也不属于他。

　　

　　〈男主一边研究避火图（说白了，就是春宫图啦，不，换个文雅一点的说法——压箱宝），一边用脸盆接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鼻血，女主窥见这一幕心里直发毛，悄悄地飘走。〉

　　〈婷婷有感而发：“尺度真是个不好掌握的东西……”〉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三十九章 各有各心思］


　　清晨的曙光，划破黑暗的天幕，让大地逐渐亮了起来。晨曦穿透贴了彩绘宣纸的窗棂斜映而入，在弘毅平静祥和的睡容上，幻化神圣的光晕，跟太阳一样耀眼。

　　下腹因磨擦而生的燥热感让他立即清醒过来，凝神一看，只见影儿的一条玉腿横陈，直跨在他男人最为敏感之处，没事还磨蹭两下，像极了撒娇的猫眯。大冷天里，这份甜蜜的折磨快耗去他所有的自制力，他反常地蒙上一层汗。

　　动作轻柔地移开那条纤纤玉腿，他凝视怀中纯洁无邪的睡颜，配合数个深呼吸，慢慢平复那股要命的欲望。今早竟然破天荒地起迟了。轻轻地唤着“影儿”，他支起手肘侧着身子，好整以暇地等待爱妻睁开睡眼的那一刻。

　　一场好眠，影儿满足地从安详舒适的睡梦中醒来，惺忪的睡眼尚未睁开，唇瓣已抢先绽出慵懒的微笑。思绪仍旧停留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徐徐睁眼，微笑依然怡然慵懒；瞳眸悄悄流转，微笑渐渐扩大。

　　脸上盖着一方绣了一只鸳鸯的丝帕，她在枕下又摸出了另一方几乎一模一样的绣帕。“原来是被你藏起来了。在哪儿拾得的？”她在他的额上轻轻一吻。

　　弘毅全身发热，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以前他总是很羡慕抱月，能够得到影儿的香吻。他顺势轻轻一带，她便覆在他身上，“这是我的秘密。你也藏着很多秘密吧？比如，你和抱月是怎么联络的？”

　　任何男人抱着这样曼妙绝伦的女体，绝对不可能毫无反应，他吃力地按捺住男性的本能，提醒自己一会儿可以把精力发泄在练武上。

　　她眼珠咕噜一转，笑着说：“那我就不问了。”低眼瞧见自己竟然光着身子趴在弘毅身上，倏地，昨夜一幕幕激情狂野、旖旎煽情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

　　像猛虎出栅一般，眸中露出狂烈光芒的人，就是一贯冷静自恃的他？她整张脸瞬间红烫似火，简直就快要冒烟了，支支吾吾地说：“是时候要起床了吧。”

　　弘毅细瞧着影儿的脸庞，坏笑道：“你脸蛋这么红，应该是发烧了吧。昨儿夜里就这样不断地往我怀里钻，原来是着凉了找我取暖啊。你瞧床里面空了多大一块地方。”

　　影儿裹着锦被往床里面靠去，闭着眼，嘟囔道：“没着凉！昨天我就说过我睡觉不老实。今夜我回原来那间屋子睡，免得打扰你休息。”

　　弘毅慵懒地起身，自在地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套上裤子与底衣，一边系着衣结，一边说道：“别说傻话了，夫妻哪有分房睡的？其实我挺喜欢你不自觉地投怀送抱。”

　　“抱月和嫂子们就分房睡！”影儿脸儿一红，羞怯了起来，闭着眼反驳道。昨夜她就发现了，他昂藏的身躯完全不若穿衣时的斯文，修长精健的体魄一举一动都足以教她感受到魅惑的阳刚气息。

　　“他娶了那么多夫人，不分房睡岂不是要热闹得炸开锅。我只有一个影儿夫人，当然得当稀世珍宝一样搂着睡啊！”弘毅坐在床边套着袜，回过头望着终于敢睁眼的影儿。

　　影儿伸出雪白的臂膀在床上寻找着她的贴身衣服，语调平缓地说：“这里有那么多空屋子，你再娶些女人回来吧，我搬回原先那屋里住就行了。”

　　弘毅听出了影儿话里的意思，连这种劝丈夫另结新欢的话都说出来了，她是想尽办法想逃避敦伦之礼。爱上一个人，渴望与他结合，想与他灵肉合一、共奔喜乐之境，让炽盛的爱火狂野燃烧，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低头穿着靴，迅速想好了应对之辞，大声说了出来：“你别指望能想出什么高招、损招撇开我。以后不管你睡哪间屋，哪怕逃去师父、师母屋里打地铺，我都拎着铺盖卷跟去。”

　　影儿“噗嗤”一声笑了，拍了拍床，“我可不愿意让别人瞧见你那副模样，还是如你所愿、咱们睡这张床吧。”

　　弘毅站起来踩着靴子，得意地笑了。和你处了这么多年，总算摸到了一些制伏你的门道。

　　“背过脸去，不许偷看！”影儿摸着了她的衣裳，掩在身前，慢慢挪到床尾，红着脸命令道。弘毅笑着背过身去，虽是高声应承着，总忍不住要回过头来偷看，把影儿吓得一惊一炸的。

　　她拖着疲累的身子，尽可能加快动作起身下床、穿好衣服，匆匆忙忙地梳理一下仪容。

　　弘毅叠着白绢，很是开心地说：“把它收起来吧。”

　　影儿轻轻“嗯”了一声，接过白绢，瞟见里面透出来的落红几点，心儿怦怦直跳，赶紧把它压在箱底，心想：现在什么都明白了，还不如糊里糊涂时好应付呢，真的好痛，以后怎么办？

　　

　　晨练的时候与影儿过了几招，弘毅突然想起避毒珠还落在了枕后，转身去取。影儿想着昨夜遭受的痛苦，憋着一口气追了上去，一掌拍在弘毅的肩胛骨上。

　　弘毅当她是闹着玩，并没有运气抵抗，但一掌袭来，她没有收住体内毒气。他感到体内像是突然扎入了无数根冰凉刺骨的银针，寒意迅速包裹住他的骨骼、经脉，霎那间，骨髓中又好像渗出了炽热的岩浆，吞噬了这股骇人的寒意。

　　“你怎么了？刚才身子冰冷，现在又热了。不要吓我啊。你没带着避毒珠吗？我没收住毒气，你中毒了？”弘毅觉得影儿的声音渐渐清朗了，身体好像也没有什么异样，调理气息也很顺畅。

　　“我没有带着避毒珠。挨了这掌，只是一瞬间感觉身体不适、中了你体内的毒，后来又好了。才教你练武时，只当你没什么内力，就没想着要带避毒珠，曾被你误伤过一次，我运功调息了半个月，才把毒逼干净。这次有些奇怪……”

　　影儿也不听他说话，使劲拽着他往屋里走，非要他坐下来调息，还要把黄大夫请来。

　　弘毅坐在椅上，一把拉住有些惊慌失措的影儿，安慰道：“真的没事。不信你搭下脉看看。”

　　影儿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搭着他的脉搏，皱着眉头、仔细地分辨着，满脸疑惑地说：“平哥哥被我误伤后，他的脉象可不是这样啊。你的脉象很正常，就像没中毒一样。但我确信没有完全收住毒气啊。”

　　弘毅想到了身体冰冷时从他骨髓中产生的那股热气，这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能力。“我去玉尘苑一趟。”他起身要走，影儿立即跟上，“我也要去。”他只得让她跟着。

　　影儿以为弘毅是要去找黄大夫诊脉，可是弘毅领着她进了黄大夫储藏毒物的仓库。

　　弘毅笑着说：“拿蒙汗药试试。”他从贴有“蒙汗药”标签的小抽屉里，取出了小包蒙汗药粉末。

　　影儿看着害怕，想要阻拦已经迟了，弘毅把粉末全倒进了嘴里。“你倒下我可背不动你，你叫我怎么办啊！”她急得直跺脚。

　　弘毅并没有感到晕眩，依然四肢有力、神智清醒。她看他一切正常，还以为这蒙汗药是假的，怀疑地嗅着、尝着剩下的几包蒙汗药。

　　他趁她不注意，又打开了两个抽屉，拣了两种毒草塞在嘴里，嚼碎吞下，没有中毒，食道和胃里泛起一股暖意。他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奥秘，便拽着她回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快说啊！”才踏入房门，影儿迫不及待地问道。

　　弘毅微笑着，凑到她耳边问道：“咱们昨晚做了什么？”

　　影儿红着脸问：“跟昨晚有关系吗？”

　　弘毅抚摸着她的青丝，哈哈大笑道：“我的纯阳之身碰到了你的纯阴之身，所谓的‘采阴补阳’，指的就是这个吧。我大概清楚你们月影国祭司一辈子都要守身如玉的原因了。”

　　影儿眼珠一转，说出了她的猜测：“你是说如果祭司出嫁了，她的丈夫就会百毒不侵？”

　　弘毅点了点头，心想：什么出嫁啊、丈夫啊，你怎么还没开窍啊？也只有我能忍得住、直到拜堂了才碰你，若不是这样忍着，你早就成了我的女人，有了我的骨肉，也就没月影国的一番波折了。你在这事上傻乎乎的，也挺可爱的，我就不用担心你会水性杨花、红杏出墙什么的。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鼻梁滑下，轻捏着她的下巴，“看样子抱月也没有从你姑姑那边听说这些，或者你姑姑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吧。月影国国主的女儿都要成为侍候月神的祭司，这是宗法制度，经过多少代人传承下来，一直不敢违背，就没有人能发现当初制定这个制度的原因，竟是为了防止王室以外的人具有百毒不侵的能力。”

　　影儿把头依偎在他的胸前，微笑着说：“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会像那只小蝙蝠一样……”

　　弘毅把影儿拥到了床前并肩坐下，伸手摸到了枕后的避毒珠，放在她的眼前晃了晃，“以后用不到它了。留给咱们的儿女吧。我这儿只有两颗了，你就为我生一儿一女吧。”

　　影儿低着头没有吱声，成亲前她根本没考虑生儿育女这个问题，因为那时她根本不懂，现在她懂了，却很惧怕。

　　弘毅开玩笑地说：“这些避毒珠都是你叔叔送的礼物，月影国应该还有许多类似的宝贝吧，让抱月再送一些来。”

　　影儿瞪着眼气呼呼地说道：“别提那可恶的叔叔，抱月和他不一样，才不会把月影国的宝贝随便送人呢。”

　　弘毅点着她的鼻尖，笑眯眯地说：“抱月把月影国最稀奇的宝贝送给了我。”

　　今天她娇美艳丽得仿佛一朵初放的花朵，他看了忍不住惊艳，缓缓地覆上那樱桃小口，在上面细细舔吮。

　　影儿抡起拳头轻轻地砸在了他的肩头，轻骂一声“不正经”，心海微澜：若抱月知道你因为我的缘故可以百毒不侵了，一定会后悔让我跟你走吧。抱月会让他的女儿成为祭司吗？为了保护王室才有的能力不被外人获得，对外宣称祭司要侍奉月神、守身如玉，真是够虚伪的。我的哪一位祖先想到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呢？

　　“累了吗？我命人准备热水，你沐浴后会舒服些。”他看了她一眼，为她的疲倦皱眉。

　　她眨了眨眼儿，默默地点了点头。洞房撕裂般的疼痛起床时演变成肌肉酸痛，和他对练了几招，她就像骨头散了架一般难受，如果说做妻子就必须经常承受这种痛苦，她真是很后悔嫁给他了。

　　

　　一位身怀六甲夫人苦着脸问道：“每天都要喝这种苦药，得喝到那一天才能换个方子？”

　　“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便不用再喝了。”抱月把杯子凑到夫人的嘴边，连逼带哄地灌了下去。

　　“好苦！”夫人的眼中涌出了泪水。

　　抱月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微笑着伸手抹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暗骂道：“这点苦都受不了，解药你也没资格享用了。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这个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死了也干净，免得留活口。我就是舍不得你这双眼眸，看样子我要花点工夫找出拥有和弄影一样眉眼的女人来代替你了。”

　　抱月看着这双含泪的多情双目，想到了远去的弄影，心中尽是苦涩：我知道你不只是因为爱着荣弘毅才走的，走的时候，你还没有弄清楚你对荣弘毅有没有爱情，现在你是否察觉到你内心深处对他的爱了呢？我明白你的苦心，你离我而去，只是希望两家能够和平共处。

　　唯一值得我高兴的是，你跟了他，就可以摆脱祭司的悲惨结局。在这世间，能够配得上你的，就只有他了吧。我不得不承认，他对你的心是真的，真得让我羡慕。只愿来世，我俩托生在两户人家，我又能与你结缘。

　　他抢走了你就该遭点罪，我在你脑子里下的“符咒”会让荣弘毅伤心好一阵子。你要常去你的“米糕爷爷”那边买米糕啊，那里面都是我的消息。我要远远地守着你，如果荣弘毅对不起你，你就回到我身边来，我一定和舅舅携手、拼死也要灭了他和他的荣家。

　　“您能在御花园陪臣妾用午膳吗？”夫人笑吟吟地说，“祭司没走的时候，您经常和她在御花园用膳，臣妾好羡慕她啊。”

　　各种奇花异草遍布御花园各处，按着时节交替开花，一年四季繁花似锦、姹紫嫣红，淡淡花香不时幽幽传送。然而，抱月即位后严令禁止闲杂人等入园，只因为他依稀记得儿时经常跟母亲在那儿玩耍、用膳。

　　抱月心一沉：你只是一个代替品，凭什么让我像对待她一样对待你？我在御花园独自用膳，可以回忆与她在一起的时光，你们在旁别坐着，我还有什么兴致！

　　“万一你在御花园里迷路了，碰了那些不能碰的花草，身上起疹子、殃及孩儿，孤该多心疼啊。”抱月笑得让人痴醉，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举止间的暧昧风情，让外头的花儿也瞬间失色。

　　夫人搂着抱月的胳膊，谄媚地笑着，“如若臣妾顺利诞下孩儿，您能把祭司住过的宫苑赏给臣妾吗？那儿离御花园就几步路，风景是极好的，空在那儿太可惜了。”

　　抱月思索了片刻，含笑答道：“按祖制那个院子只有祭司有资格居住，孤宠爱你、可以为你破例，但是昨儿太医禀报你的好妹妹怀有身孕，她也是极喜欢那里的，若她诞下麟儿，你愿意和她同住一个宫苑？”

　　“谁有喜了？”夫人急吼吼地追问，磨牙的声音悄悄响气。

　　抱月哈哈大笑道：“你还不知道这个喜讯啊，就是和你结拜为金兰姐妹的……”

　　他心里万分得意：姑姑和弄影住过的地方，我哪能容许你们去玷污它。你们争风吃醋闹腾去吧，我乐得在一旁看好戏，就算你们全死光了，我也不会心疼。

　　

　　京城，皇宫中。

　　李栩在宫中藏宝阁里转悠，想亲自为荣弘毅挑一份新婚贺礼。他看着满架的宝物，心中有些失落：本以为可以坐收渔人之利，到头来我什么也没捞到。

　　抱月得了一成的货物，月影国国库平白无故多了这笔进账；荣弘毅抱得美人归，又打通了商路、稳住了抱月。所幸的是，抱月没有把我的事给供出来，只说当年跟随姑姑藏身于西域小国，不然荣弘毅肯定不会继续信任我。

　　想想看，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影儿留在荣弘毅身边，以后即便我不小心得罪了荣弘毅，她会帮着我说话，荣弘毅就不会轻易动我。就算我死了，影儿也会继续帮着我的儿孙，不会落得李棣那样的下场。

　　李栩随手拿起一个小木盒，问道：“这里面又是何物？”

　　管事太监急忙翻看册子，答道：“禀皇上，这是十八年前月影国的上任国主继位时，进贡的一颗避毒珠。”

　　李栩打开盒子，小心地取出这颗乳白色的珠子揣在了怀里，心想：要不是当年抱月的姑姑、什么祭司对我下了毒，我也不会被迫承认身份、冒着风险收留他们以换取解药。有了这颗珠子，就不会再被人威胁了。

　　他扫视了四周光彩夺目的奇珍异宝，指着地上的一个破损掉漆的木箱，问道：“打开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管事太监翻了翻册子，答道：“禀皇上，这是先皇御驾亲征陈子梁时，在乱军之中得到的宝贝。”一个小太监把箱子打开让李栩查看宝物。

　　李栩蹲下身，摸着箱中躺着的一个金冬瓜，心中一阵伤痛：父亲当年命工匠铸成的二十个巨大的金冬瓜，藏在了地窖之中，据说后来全被李元利所得。怎么现在宫中只有这一个了？另外的十九个……

　　他恍然大悟了：三十年前的一战之后，荣家迅速地扩张势力，开了无数的镖局、商铺。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闲钱，原来是靠那十九个金冬瓜起家。影儿啊，咱们带有陈子梁血统的人才是荣家财富真正的主人，你可要好好操控住荣弘毅，成为荣家的女主人，你的孩子是荣家财富的当之无愧的继承人。这事不能告诉抱月，他知道了，一定会心有不甘，试图联合我对付荣弘毅，我可不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得罪荣弘毅。

　　李栩命令道：“多叫几个人来，把这个金冬瓜搬到偏殿，朕要请太后来赏玩。”

　　他没有什么心情挑贺礼了，随便指着墙角架子上的一盆玉珊瑚吩咐道：“就那个吧。用一个像样点的盒子装好，一并送到偏殿来。”

　　

　　〈抱月闷哼一声，“早知道就不让弄影跟着姓荣的走了，他也配百毒不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我是小人，我会想办法报复姓荣的。”〉

　　〈李栩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藏宝阁和荣家一比显得很“穷酸”，决定学古人“卧薪尝胆”，今夜戴着避毒珠、抱着金冬瓜睡觉。〉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中篇 痴心等待:第四十章 相知懵懂情］


　　影儿打量着她的皇帝舅舅送来的贺礼，疑惑地问道：“这珊瑚好像是一年多前他的五皇子满月时你让人送去给他的东西，怎么现在又被他当贺礼送了回来？”

　　弘毅从她身后走来，轻轻搂着她的杨柳细腰，嗅着她身上的芬芳，瞥了一眼这个值钱的摆设，懒懒地说：“我的影儿一向好记性，他老糊涂了，别和他一般见识。”

　　影儿白了一眼弘毅，冷着脸说：“他老糊涂了？我记得，他好像比你大不了几岁啊。”

　　弘毅心中犯起了嘀咕：影儿不许我当她的面讲抱月的坏话，这我能理解，他们是亲兄妹。怎么现在我开玩笑说李栩“老糊涂了”，她都不给我好脸色看。

　　他轻摇着影儿的身体，抱怨道：“你真是胳膊肘往外拐，我连李栩都不能说了。”

　　影儿也觉得她的反应有些过了，舅舅的事还是秘密。她微笑着说：“他是我的皇帝舅舅啊，你就忍忍吧。他明年寿诞，你再把这东西送还给他，这就好玩了。”

　　弘毅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笑着说：“就你能想出这种鬼主意，到时候记得提醒我，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影儿，别收拾了，歇会儿。”弘毅翻完了一册武功秘籍，一抬头，觑见影儿还在他的书案前站着，招呼道：“到我这边坐着，福满楼的黑糯米糕，你来尝尝。”

　　影儿手里拿着一张信纸，缓缓地转过身来，星眼微瞋，柳眉重晕，她像在窥探陌生人一般，用怀疑、提防的目光打量着弘毅。

　　“怎么了？这儿有你喜欢的糕点。”弘毅拈着一块糕点，笑嘻嘻地走到影儿的身边，只当影儿在逗他玩儿罢了。

　　他把糕点送到影儿的嘴边，影儿别过头去，漠然地答道：“我不喜欢。”她把手中攥着的信纸拍在弘毅的胸前，转身进里屋整理书架去了。

　　“莫非……”弘毅捞起滑落的信纸，展开来光瞅见上面的“管平”、“萧横太”这两个名字，便知道大事不妙了。

　　“影儿，你不要多心……”弘毅追到影儿的身边，想要替自己辩解。

　　影儿根本不理睬他，踩着矮凳、踮着脚收拾书架上面几层的书籍。

　　“影儿，你不要这样小孩子脾气。既然要把荣威镖局交给管平打理，我肯定得先查清楚他的底细。现在知道他是你爷爷的亲孙子，你应该为他们是爷孙俩而开心啊。”影儿让书在架上垛得“咚咚”直响，不愿意听他解释。

　　弘毅又不能扯着嗓门说这件事，只得把她硬拽了下来，书籍散了一地。

　　影儿蹲在地上，把书一本一本的拾到怀里，低着头责问道：“为什么信不过平哥哥？当年他的推荐信是萧横太写的，想必是找不出什么漏洞的。他这几年对你也是忠心耿耿，就算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你在怀疑他什么？这满纸的‘金屋藏娇’‘庶出’‘侍妾’，可让你放心了、满意了？”

　　弘毅跟着蹲了下来，一边听着影儿的教训，一边晃动着身子、试图捕捉到影儿闪躲的目光。眼看着她眸中对他的信任一点一滴的崩毁，他不禁挫败地低吼一声，“影儿，我也不想查他，可是作为荣家的主人，我必须摸清让我不放心的人的底细。管平心里有秘密，我要是感情用事，没有查个明白，万一这个秘密和荣家的存亡有关，到时候……”

　　弘毅的目光越来越暗淡，他轻叹一声，“你不喜欢——连我都不喜欢……”

　　影儿温暖的双手触碰到他冰冷的脸庞，弘毅甚至能感觉到她手上的微小伤疤。“你和抱月一样，担子越沉，心就越冷，活得也就越累。”

　　弘毅吻着影儿的手心，突然觉得和他最讨厌的抱月产生了共鸣，惨淡地笑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怎么想查他的？”影儿站在矮凳上、踮着脚，从弘毅的手里接过刚才掉落的书籍，轻轻拍掉上面沾着的灰尘，把书放回架上。

　　弘毅的指尖滑过一排书脊，答道：“你让我见萧瑞的那天。那几个人在管夫人的宅院旁守了三天，就等到萧横太乔装打扮、溜进去找她。”

　　“你是怀疑平哥哥娶瑞姐姐是别有用心？”影儿瞪大了眼睛，尖声问道。

　　弘毅讪讪地答道：“他为了萧瑞拒绝了师父想要促成的亲事，这不可疑吗？他又不是傻子，有这么好的影儿不娶，却退而求其次娶萧瑞回来，只能说明他心里藏着什么事儿。既然瞒着我藏了事，我就得查出来。”

　　“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影儿从矮凳上蹦了下来，搂着弘毅的脖子，笑着说，“瑞姐姐是比我好啊，平哥哥当然要娶她。这有什么好让人怀疑的，你的想法真够奇怪的。”

　　弘毅无奈地笑了，随嘴回答道：“对啊，我是老糊涂了。”他心想着：是你的想法奇怪吧。你怎么没有意识到你身上的熠熠光辉呢？

　　弘毅看影儿笑得古怪，猜到她又有什么鬼点子，叮嘱道：“这事你要保密，师父他们还不知道呢。你逃婚以后，管平从师父那边知道你不是他的妹妹了，你也犯不着去跟他解释了。”

　　影儿呵呵一笑，答道：“温宝芝要是知道这件事，咱们就可以看场好戏了。不过，总不能为了气死一只母老虎，赔上我的好哥哥啊。”

　　弘毅捡起写着管平身世的信纸，轻轻一捏纸团化为粉末，思忖着：管平的身世查明白了，影儿和抱月的联络人，查到现在都没查清楚，是否要加派人手呢？

　　影儿站在书案前、捧着一叠信件分类，神色平静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刚才我会那么生气？”

　　“因为我不相信对我忠心耿耿的管平，让你失望了，对吧？”弘毅随手拆开一个“荣”字信封，取出信笺细看。

　　影儿淡然一笑，答道：“那一刻我惶惑了，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荣弘毅。我甚至觉得你一直是冷酷、多疑的荣家主人，对我的包容、宠爱，只是你在我面前演戏罢了……”

　　弘毅后脑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体温急速上升，全身血液瞬间逆流，跌坐在椅上。

　　看到弘毅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影儿丢下信件，冲到他面前，晃着他的胳膊，叫道：“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听话听半截啊。”

　　影儿端了茶盅凑到弘毅嘴边，劝道：“听我说完啊。喝口茶，定定神。”

　　弘毅呷了一口茶水，捂着胸口、沉了沉气，低哑的声音透出清楚的痛苦。“你把心里想的全说出来。”

　　影儿摆下茶盅，双手轻揉着弘毅的太阳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很快就发现我的想法很幼稚。以你的智慧，真要演戏蒙骗别人，也应该在所有人面前演戏，不会傻到只为了讨好我而演戏吧。你有足够的实力可以掌控世间的一切，你用冷漠公正、严苛谨慎的态度，有条不紊地处理一切事情，杜绝了假仁假义，连带地把真情真心也隐藏了起来。

　　“抱月就不一样了，他没有你所具有的强大实力，只有通过演戏来塑造完美国主的形象、获得月影国朝野的支持，这成为他的一种习惯，以致国主之位稳如磐石了，他仍然在继续演戏。冷漠清高的荣弘毅，丧失自我的秦抱月，你们都是被权力压弯了腰的人。”

　　弘毅拉着影儿的双手，按在他的胸前，闻着她身上传来的、能稳定心情的好气味，欣慰地笑了，“只要你不把我对你的感情当作虚情假意，那就行了。别人都以为你是小孩子，幼稚、少根筋，他们都太低估你了。你的目光很锐利，能找到我掩藏得很好的真心，谢谢你。”

　　影儿在弘毅的膝上坐下，头枕着他的右肩，右手揉着他的心窝，“这世上只有你见过我失意、落寞、近乎绝望的样子，你不断地解救我、比抱月还要了解我，我也谢谢你。”

　　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语，弘毅紧紧搂抱着她，“咱们都是夫妻了，谢来谢去、这么客套做什么。”他双眸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脸色微红。

　　影儿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弘毅的胸膛，“这个位子只有我能坐吧。”

　　弘毅一字一句，清楚而缓慢地说道：“只有你能坐这儿，以后你也只能坐我这儿。”他眯着眼睛，一对浓浓的剑眉紧皱了起来，回想到在抱月怀里找到影儿的那一幕，又联想到影儿对抱月的评价“丧失自我”，心中的恼火就稍微冲淡一些了。

　　也许是为了证明影儿只属于他，他猛地吻住她柔嫩甜美的樱唇，而后欲罢不能地绵密深吻着她，汲取她可人的甜蜜滋味，直到她娇喘吁吁，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它。

　　“罗掌柜、成掌柜两家要结亲，需要送礼去吗？”调整好呼吸，影儿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张喜帖，递给弘毅看。

　　弘毅接过来看都没看，往那些需要销毁的信件堆里一扔，摇了摇头，答道：“若这回送了，其他人家里有什么喜事，也会巴望着我送贺礼，我哪来的工夫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影儿眨着眼睛，“那让我来应付吧。荣威镖局里的人，上到爷爷、奶奶，下到厨房的婆子、洗衣的妇人，寿辰那天都能拿到荣家给的额外的一份月钱。几年前周叔叔就让我替他管这桩事了，都没错过一次。以后这种请帖回礼的事，你就交给我吧。”

　　影儿失踪了，荣威镖局的婆子、厨子也跟着人心惶惶，原来和这份额外的月钱有关，都以为影儿走了就没人管这份月钱的事了。

　　弘毅把请帖郑重地交到影儿手上，笑着说道：“就让你应付这些事吧。继续拿我的钱，给你落人情。”

　　影儿看着帖子，仔细地记下日子，柔声柔气地说：“是我拿你的钱，帮你买人心。”

　　弘毅猛地想起父亲对他的教诲：“君待臣如手足，臣待君如腹心；君待臣如犬马，臣待君如路人。”这是为君之道，弘毅作为荣家的主人，只有明白这个道理，才能永立于不败之地。

　　影儿扔下请帖，指了指书案，“都收拾好了，你回信吧。”她用力挣扎，想挣出他强健的怀抱，低声要求：“我要去找本闲书看，放开我。”

　　“抱着你好舒服，你就这样陪着我。”制住她的挣扎，他亲密地将头埋在了她的发丝里，拿过毛笔在镏金砚盒里蘸了墨，玩笑似的在影儿唇下一扫。

　　她满脸红霞一片，淘气地吐了吐粉舌，乖巧地动手将未拆封的密信一一拆开，摊开呈到他面前。

　　轻捏了下她的颊，他拿起信笺，爱怜地揉着她的发，汲取她身上传来的淡雅清香，一目十行地阅读。

　　

　　影儿无事可做，数完了自己的手指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亮了起来。

　　“你也得画上。”她觑了个空子，眼明手快地抢了一支毛笔，给他画了八字胡，笑开了一张灿烂的粉红娇颜，从他怀里蹦了出去。

　　“你这个淘气鬼！”弘毅伸手想把影儿抓住，只接住了她扔来的毛笔。

　　“我去喂鱼！”影儿咯咯笑如银铃，像一只欢快的小鸟飞出书房，一直逃逸到池塘边，从背后被铁一般臂膀钳住，转身拥入了弘毅温暖宽广的胸膛。

　　“如果为夫没记错，娘子的习惯是每天晌午喂鱼饲料，现在娘子是想把鱼儿撑死，还是乖乖承认撒谎、接受惩罚？”他的口气满是不怀好意，宛如捉到肥美的小老鼠的猫一样。

　　随着他唇瓣的轻启，似有若无的热气使她的耳根发红。“轻轻地罚一下——唔——”她承受他缠绵细密的吻，唯一记得的只有热切回应。

　　她双颊的热度瞬间飘升，浑身一阵酥麻，意识不清、娇软无力，她两手攀上他的脖子，任由他不安分的大掌隔着衣料大胆地抚弄着她丰盈的玉峰，左右不停地来回按揉，换来她一声声难止的娇啼。

　　他的唇舌在离开了她嫣红微肿的艳唇之后，滑走游移在她精致的面容上，一一烙下轻吻，攀升往上，来到她秀挺的鼻，轻轻在上落下一吻，随后到达晶灿灿的美目，怜惜地轻吻着她的水眸。她紧闭双眸，娇艳的唇瓣不自觉地逸出轻吟之声。

　　“影儿，你真美。”他的唇舌在离开她的眼皮之后，出声赞叹着她脱俗出尘的美。他滑溜的舌又滑进她的朱唇之中，在她的口中一阵翻搅。

　　来自他身上的阳刚气息，除了清新干净的熏香外，还多了一种亢奋的味道，那跟洞房时他散发出的体味一模一样。

　　冷风一吹，好不容易唤回她的一丝理智。怎么办？她真的想逃离他的爱欲漩涡。这是爱上一个人的表现吗？我和抱月也那样玩，为什么会和他自然而然地发展到身不由己的地步，心脏更像要冲出身体了？这是亲情与爱情的区别吗？不是，这绝不可能是爱情。

　　分别前抱月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你可以嫁给他，绝不能爱上他，爱情会让你走火入魔。爱得越深陷得越深，一旦他厌弃你，不论你是情难自制地疯狂，或是自怨自艾地消沉，都无法回归从容自由的生活了。

　　再次忆起嫂子们的“教导”——

　　男人的心都是贪婪的，绝对不会把所有感情灌注在一个女人身上；男人的心也是硬的，失去心上人可能会痛苦一时，但绝对不会有女人绝望时的痛苦那么深切久远；男人的心更是善变的，很快就会对另一个女人动情，并奉上甜言蜜语。相反的，女人的心如此脆弱，稍稍一碰就碎了……

　　心登时沉静了，瞬时变得像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一腔莫名的幽冷、寂凉。影儿好不容易终于逮到一点空隙，这才嗫嚅地说：“你弄痛我了。”

　　墨般的眸子闪烁着炙热的光芒，连呼吸都变得浓浊，弘毅再次堵上她微噘的小唇，一双大手仍没有停下动作，往她小蛮腰摸去，一路滑至娇俏的圆臀，隔着裙子轻抚揉压，把她的抱怨淹没在他忘情的热吻里。

　　枯叶随着晚风在空中旋转飘摇，池塘被落叶覆了大半，从中偶尔露出锦鲤的优游身姿。

　　怀里的影儿打着冷颤，弘毅修长白净的手抬起他的下颌，深情地望着这双黑如子夜的眸子，“我忘形了，你——”

　　“我帮你打水洗脸！”影儿避开弘毅的审视，整理了衣裙，贝齿紧咬下唇，转身走了。

　　弘毅呆愣在原地，欲火被影儿古怪的举止熄灭了，眉毛顿时就拧了起来，心里说不出的失落。这是怎么了？刚才和我这么亲密，转眼就……藤缠树，树缠藤，我们会生生世世在一起，我等你对我敞开心扉，我等你。

　　

　　〈管平的身世之前已揭晓，李栩的身世秘密能瞒弘毅多久呢？高呼一声“打死我也不说”，影儿拉好嘴巴上的拉链。〉

　　〈刮风了，下雨了，女主和男主吵架了……婷婷对家庭中的言语暴力有心理阴影，就让他们迅速和好如初咯。本着谁有错谁道歉的原则，男主低声下气认输一回。〉

　　〈女主困惑，男主郁闷，婷婷决定给女主一点时间整理感情。〉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四十一章 荣家年夜饭（1）］


　　大年三十，按照荣家的规矩，弘毅应该和那些亲戚们吃一顿年夜饭。一大清早，影儿苦着脸哀求弘毅：“别带我去了，因为逃婚的事，我去了肯定得挨骂。这阵子，你和他们面谈的时候，我都是躲得远远的，就怕被他们逮着。”

　　弘毅蓦然奸笑，教训道：“你这是自作孽，挨骂是应该的。我宠着你，不跟你计较这事；他们可是被你弄得白跑了一趟京城，恨得牙痒痒呢。”

　　影儿媚笑道：“我挨骂，你会恼火的。我不去，你看不到我被人家骂，心里也就舒服了。”

　　“这倒是实话！”弘毅假装垂首沉思片刻，坏笑道，“你还是得去。被我宠得都不像样了，也应该找些人来收拾你。”

　　“哼——不理你了。”影儿扔下手中的包子，气鼓鼓地冲了出去。

　　弘毅掰着一个馒头，自言自语：“出了这院子便有人跟着你，看你到哪儿诉苦去。”

　　一刻钟后，一个紫衣少年来到了弘毅的跟前，低着头禀告道：“婶子在厨房，毋意正在守着。”

　　弘毅冷着脸问道：“叫你们四个查的事，现在可有眉目了，毋我？”

　　毋我摇了摇头，答道：“婶子几次上街都只是买些吃的玩的，没和什么可疑的人多说一句话。”

　　弘毅无奈地吩咐道：“那就这样继续盯着、守着。你下去吧。”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四个少年，是一个月前弘毅从叔伯家挑来的比较有天分的孩子，按辈分得叫弘毅叔叔、称呼影儿为婶子。弘毅让他们到镖局里长些见识，日后也可以接管叔伯们的生意。

　　这一个月里，他们四个分作两班儿，每天守在清修苑外，只要影儿出了这院子，便会跟在后面。弘毅并不是怀疑影儿会背叛他、和抱月搞什么小动作，他就是怕她再使小性子、闹失踪了。至于他叫四个侄子查的，当然是影儿和抱月是通过谁在联络着。

　　他们是查也查不出什么的，只要像今天一样，影儿出走时，他们能及时报消息回来就成了。厨房？影儿去厨房做什么？她最讨厌油腻、肮脏的东西，厨房里到处是油垢，她去那儿做什么？她肯定又想出什么鬼点子了，静观其变吧。

　　

　　练武之声暂歇，午膳时影儿都没回来，毋我没再过来回复消息，说明影儿一个上午都在厨房。

　　弘毅觉得奇了：午膳还没送来，莫非影儿威胁厨房里的人，连这中饭都不送来给我吃了？只不过让她去叔伯面前露个脸，至于气成这样吗？他们要是教训她，我肯定会帮着她的，她竟然这么信不过我。

　　院门被轻轻推开，影儿提着篮子进了清修苑，积了薄雪的地上没有留下一个脚印。她笑嘻嘻地把弘毅招呼到饭桌前。

　　弘毅看着桌上的两碟饺子，笑着问：“怎么荣家的影儿夫人亲自送饭来了？”

　　影儿把他按在座上，笑着说：“大过年的，当然得吃饺子，你尝尝看。这碟是猪肉白菜馅的，那碟是香菇虾仁馅的。”

　　弘毅在每碟里各取了一个饺子尝了，皱着眉、打量着桌上的饺子，“不就是寻常的饺子吗，没什么特别之处，不值得你费劲送过来。”

　　影儿神采奕奕地说：“这些都是我做的。”

　　弘毅心领神会了：她想让我夸她的手艺，还好刚才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影儿做出来的东西，说好吃、对不住我的肠胃，说难吃、对不住她的心意，真是难办啊。

　　弘毅起身把影儿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眉飞色舞地赞扬道：“皮擀得很薄，里面的馅料搭配得很好吃。”

　　影儿莞尔一笑，问道：“就没有缺点吗？我第一次包饺子，肯定有什么不好的吧，你得说实话。”

　　弘毅也觉得是夸得太假了，眈了一眼两碟饺子，“只有一个缺点，有的露馅了，有的还是瘪的。”

　　影儿苦笑道：“这饺子皮是瑞姐姐擀的，这馅是絮姐姐配好的，我只是包饺子，还被你挑到毛病了。”

　　弘毅俯身亲着她的脸颊，安慰道：“不就是饺子吗，我的影儿比她们强的地方太多了，而且你学东西快，再包几次就好了。”

　　影儿低垂着睫毛，抱怨道：“还想用两碟饺子把你哄好了，我就可以不去吃年夜饭了，反而丢人现眼了。估计平哥哥、隽哥哥正指着饺子嘲笑我的手艺太差呢。”

　　弘毅嘴角微弯，抓取她颊旁一绺青丝秀发在指中缠绕，拿起一个饺子往影儿嘴里塞，“你当我真会由着别人教训你啊，今晚他们只要开口训你，我就不给他们好脸色看。”

　　影儿把饺子咽了下去，咯咯一笑，“除我以外，就没见过你给谁好脸色看。还有……”

　　她又拿起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半，送到弘毅眼前，接着说：“这皮一点都不薄，馅又咸了些，你刚才在说谎。”

　　弘毅不好意思地笑了，解释道：“以为是你一手完成的，就想捧你、让你开心。”

　　影儿笑着软语威胁道：“我就猜到是这样。以后你再欺骗我、怀疑我，我就不理你。”

　　弘毅轻轻啄了一下佳人的鼻头，四个“小跟班”的事是藏不住了。

　　

　　吃完这些并不可口的饺子，弘毅让影儿在书房等着他，就去招呼他的四个侄子进书房来。

　　火炉里的木炭正绵绵燃烧，冰冷的空气不时寻隙窜进。他独坐案前，身着一袭月白长衫，丝毫感受不到一丝冷意，寒风似乎更能衬出他浑然天成的冷傲气势。他当着影儿的面问道：“你们四个进镖局已有一个月了，想拜哪个镖师做师父呢？”

　　毋意答道：“我们听叔叔安排。”

　　影儿微笑着走到四人面前，仔细地打量着他们的神色说道：“得先把轻功学好，不然把人跟丢了，早晚会被你们叔叔骂的。”他们的跟踪技术太蹩脚了，三岁小孩都可以发现，那副偷偷摸摸的样子活像是一只小老鼠在玩躲猫猫。

　　四人听出了影儿话中的意思，尴尬地笑着。毋必像小鸡啄米般点着头答道：“婶子教训的是。”

　　影儿面无表情地小步移到弘毅身后的火炉旁，伸出手取暖。

　　弘毅见影儿也算表态了，喝了一口热茶，思忖片刻，吩咐道：“你们去找袁康隽，说我让你们去和他学功夫。以后就不用到处乱跑了。”

　　四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眼影儿，又把目光转到了弘毅的身上，眼中尽是疑惑。

　　弘毅只得转头望了眼影儿，继续吩咐道：“你们只要专心练武，其他事与你们无关了。”四人恍然大悟了，傻笑着、点头称是。

　　影儿咯咯一笑，补充道：“既然是和隽哥哥习武，不如就搬去玉衡苑住吧。那儿还有婆子、小厮伺候，比起其他院子，要住得舒坦些。”

　　弘毅觉着影儿的安排甚好，命令道：“你们收拾东西搬去玉衡苑吧。”

　　四人乐呵呵地退了出去。这一个月，他们夜里想喝口热茶都得自己生火烧水，实在是受罪啊。多亏婶子细心，否则即使天上下了红雨，六亲不认的叔叔也不会多照顾他们一点点。

　　弘毅拉起影儿的冰冷的双手，小心地揉搓着，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影儿“哼”了一声，“他们也不打听一下我的师父是谁，跟着我的第一天就被我发现了。我怕他们把我跟丢了，还特地放慢脚步呢。”

　　弘毅冲着影儿的双手哈了一口气，问道：“你这话是在赞我，还是在贬我？”

　　影儿眼中闪烁着光芒，答道：“还是派些高手来跟我玩吧。”

　　弘毅吻了一下她的眼角，“我只是怕你再不告而别。”

　　影儿脸颊微红，娇滴滴地说：“人家都嫁给你了，你还怕我跑了？我说过要粘着你一辈的。”

　　弘毅傻呵呵地笑了，“遇到和你有关的事，我就没自信了。”

　　“绮芳阁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要不是抱月和我说明白了，我还一辈子以为青楼是饭馆、客栈，那些女的是店小二呢。”影儿双手叉腰，摆出判官的严肃模样。

　　弘毅没料到影儿会在这时翻旧账，反问道：“抱月怎么跟你解释青楼的？”

　　影儿斜睨着弘毅，说道：“抱月说了，青楼里的女人，只要有男人给银子，她们就会把那些男人当丈夫一样伺候，说笑亲吻、投怀送抱，还会像夫妻一样同床共枕。我现在是明白他所说的‘像夫妻一样同床共枕’的意思了，青楼是什么地方，就都明白了。”

　　弘毅笑着说：“我又没骗你，抱月说的和你那时理解的也差不多嘛。”

　　影儿怀疑地蹙眉，“客栈的店小二会陪着客人同床共枕？你当时没说明白，是心里有鬼吧。”

　　弘毅赶紧辩解道：“我真的只是去听曲，我和云裳没什么，要是心里有鬼，我就不会带你去那儿了。”

　　影儿眨巴着眼睛说：“我有说你和云裳有什么事吗？我只是奇怪你为何那时候不说清楚。把我当小孩子了吧？怕说清楚了尴尬？但是你不说清楚，就不怕我跑青楼去投宿？哦——我明白了，怪不得逃婚那天，你到那儿找我，你怕我真把绮芳阁当客栈了，就去那边找我。”

　　弘毅点着头，很是疑惑地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怀疑我和云裳之间有什么事儿？”

　　影儿呵呵一笑，答道：“我怀疑这个做什么？你要是喜欢她，她现在就是荣家的夫人了。再说她抚琴时姿态那么优美，你都不瞧她一眼，光盯着窗外的景致发呆，仿佛在想着很遥远的事情，我能怀疑什么啊。”

　　弘毅很是失落地说：“带你去是想让你吃醋，现在你全明白了，依然没有吃醋，我真是白忙活一场、瞎担心了一回。”

　　“原来是这样，想让我吃醋——”影儿噘着嘴、微微点头，想出了一个无伤大雅的鬼主意报复他对她的不信任。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都在为年夜饭忙碌着，街上少有人走动，只听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别的饭馆在这时是门前冷落、提早打烊，福满楼里却是大摆宴席、异常热闹。顾环业给每一个厨子、跑堂、杂役封了红包，就是为了让他们在这合家团圆的时候，留在店里忙活着。

　　弘毅从马背上跃下，让人把马牵到后院喂些草料，便向来时的方向张望着。影儿侧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出现在街角。她小小的身子被白色狐皮披风裹住，直至颈部以上，只露出张小脸。

　　“我就说穿女装不伦不类吧。若是换了男装，就不用侧骑，不会输给你了。”影儿从马上跳下来，理了理裙裾，噘着嘴抱怨道。小小的脑袋全部缩进了暖暖的帽子，只露出两只滑溜溜的眼眸和红通通的鼻头，可爱得一如落入凡尘的小精灵。

　　弘毅心头一紧，困难地吞吞口水，凑到她的耳边，笑着低语道：“会穿惯的。”

　　看她紧裹着披风，弘毅指着福满楼里面说：“天色渐晚，寒气加重，进去就不觉着冷了。”

　　影儿小声嘀咕着：“就是会听到冷言冷语。”

　　福满楼里摆了许多火炉、火盆，温暖如春，影儿仍然紧张得脸色苍白、手脚冰冷，裹着狐裘却好似穿着单衣一般。

　　以前影儿作为弘毅的小跟班，也曾出席过一次荣家亲友的聚会。当时她只能在福满楼的底层落座，和那些现在得叫她婶子、嫂子、弟妹的人待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弘毅作为荣家的主人，在楼上和家族里的长辈相聚。现在影儿成了荣家的夫人，不得不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跟在弘毅身后，上楼去面对长辈们的审问。

　　毋意和几个弟弟打闹着，猛一抬头，发现了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的弘毅、影儿，赶忙齐声喊了“叔叔、婶子安好”。

　　弘毅“嗯”了一声，影儿点了点头，二人都没有多话。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影儿怯生生地向楼下望去，在那些陌生的脸孔上，她看到了熟悉的表情——陶醉、痴迷、倾羡、迷恋，在她看来这表情只代表着善意。

　　影儿顿时变得信心百倍了，心想：本以为荣家的人会对我冷眼相看，现在看来他们也都是好人，不想和我计较逃婚的事了。那些古板的长辈们是否也会这样呢？

　　宽大的帽兜在微微一晃后掉落在背后，影儿冲着楼下的人们浅浅一笑，缓缓转过身，随弘毅入席去了。

　　剧烈的抽气声频频传来，楼下的荣家男人们被她无意中的回眸一笑俘虏了，手中高举的酒杯不知何时落进了菜盘子里，指尖操着的筷子没有察觉就掉在了脚边，嘴里含着的酒菜不知是该吞进去、还是吐出来。

　　荣家的女人们的心境就有些复杂了：有的自愧不如，在自怨自艾；有的心生嫉妒，起了一丝恨意；有的无比倾慕，但求能生个这般水灵的孩子。

　　所有人的心中都在低叹着：“咱们荣家的主人为了她，搞得每家每户鸡飞狗跳、不得消停，也是值得的。”

　　从此，弘毅的亲戚们背地里给影儿加了一个绰号——“白狐仙”。一件白色狐皮披风，配上这么一个美艳标志的精灵，这个绰号也够绝妙的。

　　倒是后来影儿听毋固说她有这样一个绰号，不乐意了好一阵子，认为别人在骂她“狐狸精”，觉得是天大的冤枉。她习惯了给别人取绰号了，这次也算得到了一份小小的报应。

　　“原来她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影儿啊。”坐在靠楼梯一桌的舅母一边用筷子指着缓步上楼的影儿，一边和旁边的婶子、伯母们窃窃私语道，“你们看，她竟是一双天足，全身上下瘦巴巴的，玉琴比她漂亮多了。”

　　弘毅的听力是过人的，这种刺耳的话语当然逃不过他的耳朵，忿忿不平地想着：你可真够本事的，这毛病都能挑得出来。影儿十岁跟着我，我看过她赤脚穿着木屐踩水洼玩，现在她的玉足和当年一样小巧。她从小习武，谁会傻到让练武的女孩儿缠足？我见过母亲的三寸金莲，骨头都畸形了，有何漂亮可言，那是对女人的一种折磨。影儿的手脚生来就小巧可爱，比人为地撇、折、裹、缠造就出来的要好看多了。

　　弘毅牵着影儿的小手来到舅母面前，介绍道：“影儿，你只见过舅舅和叔伯们，没见过我的舅母、伯母和婶子。过来请个安吧。”

　　舅母没想到弘毅会直冲到她这一桌来，惊得筷子从手里滑落下来。

　　影儿顺手接住筷子，摆在了桌上，跟坐着的妇人们道万福。

　　她的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那声音让人听得舒坦，举止又是那么优雅、灵巧，几位妇人都发自内心地喜欢上她了，轮流拉着影儿闲话家常，不住地夸弘毅“好眼光”。

　　弘毅斜睨着脸部肌肉僵硬的舅母，暗骂道：“谁让你拿肥玉琴和我的俏影儿比，整个就是自取其辱、鸡蛋碰石头。”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出自《论语》。〉

　　〈《茜茜公主》里茜茜公主都是侧骑骏马哦，当然马鞍有所不同，婷婷让影儿侧骑，旨在向《茜茜公主》系列三部电影致敬。〉

　　〈厚厚一本异域历险加驰才弄文的小说《镜花缘》，婷婷只对女儿国缠足那一段最感兴趣。女人以脚小为美，让男人在女儿国里受尽裹小脚的折磨，作者李汝珍愤愤不平哦……可是，当女儿国的太子投奔大唐，作者就认为她缠足是理所应当一般，真是没天理咯……嘻嘻，李汝珍犯了常识性错误哦，南唐才有三寸金莲之说，宋代兴起缠足，他把中国女人的受罪史提前了。〉

　　〈男主、女主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他们能抵挡长辈们的“攻击”吗？〉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四十二章 荣家年夜饭（2）］


　　“玉琴表妹年满二十岁了吧，可以出阁了。去年舅舅还让我留意有什么好人家呢。这一年里忙这忙那的，我都忘了这档子事了。”弘毅看舅母面色苍白，故意旧事重提、落井下石。

　　舅母立即换了一张面孔，得意洋洋地答道：“两个月前订亲了，是当朝孔尚书的公子。三月间就嫁进京城来，你们也算是玉琴的娘家亲戚，以后多走动啊。”

　　“孔尚书？吏部的孔尚书？”弘毅想到了“糖三角”说过的抱月殴打过的孔公子。

　　舅母如孔雀开屏一般骄傲地说：“就是他家，他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呢。玉琴嫁的就是他的独子，虽说孔公子现在官职不大，以后肯定能沾光封为诰命夫人。你舅舅托了一个金牌冰人，才促成了这一桩亲事。”

　　弘毅紧握着影儿的手，强忍住笑意，答道：“真是天赐良缘啊。”

　　影儿晃动着被弄疼的手，白了弘毅一眼，陪着笑脸，奉承道：“真是好姻缘、好福分啊。”

　　弘毅松开了手，也不在舅母这桌多耽误工夫，把影儿介绍给另外一桌坐着的几位婶子，又引起赞许声一片。

　　弘毅携着影儿和叔伯们请安行礼，随后在顾环业的引领下款款落座。同桌的是家族中最有财势、威望的六位叔伯，长辈们故意留这两个位子给弘毅、影儿坐，看样子真是想教训影儿了。

　　灯光之下，影儿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风姿绰约，仪静体闲。

　　弘毅做好了替影儿出头的准备，心想：你们说我冷面冷心也好，骂我无情无义也罢，我就是不能让你们欺负她。

　　弘毅抬头挺胸准备迎接叔伯的唇枪舌剑，却听见有人吞口水的声音。

　　他细瞅着各位叔伯的表情，无奈了摇了摇头，心中咒骂着：“一群为老不尊的家伙，哪有人会这样色迷迷地盯着侄媳妇看的。平时都是道貌岸然的，跟我摆长辈的做派，看了影儿的女装扮相便现了原形。以前在书房里见着穿男装的影儿，也没见你们这般失态。”

　　“曾让各位白跑了一趟，今儿又来迟了，弘毅在此自罚三杯，给长辈们赔罪。”

　　影儿睁大眼睛看着弘毅连饮三杯，心中甚是欣慰：这是在帮我顶罪吗？他们都还没开口训斥呢，你就如此护着我，我怎会背叛你呢？你和抱月若是成为朋友，我就不会有那么多顾虑，我们三个都轻轻松松地活着，那该多好。

　　坐在影儿对面的三表叔，淫邪目光上下扫射着影儿，眼中冒出了绿光，仿佛要把她吃进肚里一般，垂涎神情的恶心程度足以令人三日下不得饭，若不是隔着桌子又有那么多人在场，他真会逮着机会扑上来轻薄她。

　　“五年前咱们在玉衡苑见过一回，还记得我吧？我是弘毅的三表叔，以前我还拉着你的手、夸你是小美人呢。你出跳得比先前更好了，这样貌、这身段，九天仙女也未必能及啊，真不像赳赳武夫萧远山的孙女。”

　　影儿抬眼望着自称为三表叔的中年人，含笑不理。你不在这儿说好听话巴结我，我也记得你的嘴脸。五年前我进了东角门、想去玉衡苑，一路上总觉着后面有人跟着我，还当你是爷爷的朋友、只是与我同路罢了。

　　进了玉衡苑，你拉着我问长问短，竟然支派爷爷替你抱着账本去找周叔叔。我知道你来头不小，只能气得白瞪着两只眼，一句替爷爷抱不平的话都说不出来，索性化被动为主动，抢下账本、往积珍苑一丢，把你逼出了玉衡苑。

　　弘毅不等影儿答话，插嘴道：“影儿是萧家的人，还是有些武功底子。”

　　弘毅心里骂道：“你这老色鬼，娶了七八个小妾，还在这里打影儿的主意，你成心不想活过这一年啊？每年你进清修苑的时候，我都事先把影儿支开，你怎么还能逮着机会拉着她的手纠缠不清？五年前？五年前我都没刻意摸过影儿的手，你竟然……哦——真是色中恶鬼、无缝不钻，嗅着点香味儿，就能追到玉衡苑找影儿了。放规矩点，当心影儿对你不客气。”

　　“影儿看上去蛮瘦弱的，没有气力哪能练好武功啊，多吃点——”

　　三表叔才拿起筷子、还没起身夹菜，弘毅就开口阻止道：“她吃东西比较挑剔，不敢劳烦您。”

　　三表叔见弘毅这般紧张的模样，只得怏怏不乐地看眼影儿、喝口闷酒，气哼哼地说：“弘毅好福气啊，要保重身子。”

　　弘毅懒得理会他，扫视了满桌的菜肴，发现都被别人动过筷子，知道影儿是不会愿意吃了，只帮她舀了一碗汤做样子。

　　影儿歪过头，用丝帕掩了掩笑容，思忖着：五年前的事就不告诉你了，否则三表叔没好日子过，那些妻妾也会被拖累。

　　被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搅和过的菜肴，再美味也会让我看得不舒服。你怎么知道我不打算碰这些菜了？平时帮我舀汤时，你都会费些工夫撇去油花，舀这碗汤是为了把我的面前的碗填满、让别人都不能夹菜给我吧。

　　舅舅端着酒杯向他们这桌走来，弘毅、影儿起身行礼。

　　舅舅对着弘毅、影儿敬酒道：“去年这时还在为弘毅的终身大事费心思，没想到这一转眼就成亲了。影儿和我们也都熟识，在这里千万不要拘束啊。我敬二位新人一杯。”

　　弘毅听得这话只觉得好笑：拘束？影儿是荣家的女主人，她干吗要觉得拘束。倒是你，作为舅舅，是我娘家的亲戚，邀请你参加荣家的聚会，你应该识相点才是，怎么也轮不到你先来敬酒啊？这夫妻俩还真是绝配。玉琴表妹的一辈子，就被目光短浅、死要面子的父母毁掉了，也怪不了老天爷。

　　弘毅把影儿举着的酒杯夺下，环视四周，解释道：“影儿没什么酒量，喝一杯就走不动路了，请舅舅见谅，我敬您一杯，再替她敬您一杯。”

　　影儿见他又饮了两杯，扯了扯他的袖口，小声威胁道：“你少喝一点。你身上有酒臭味儿，夜里我就到原先的房里睡了。”

　　弘毅红着脸点了点头，送走了脸色不好的舅舅，扶着影儿再次坐下，准备迎接更多人的敬酒。每年都是这样，长辈们轮番来敬酒，我哪能推辞啊，今晚我只能独眠了。

　　“哈哈——咱们就别难为弘毅了，酒喝多了伤身子、伤感情。敬酒、罚酒什么的，自家人一起吃顿饭，犯不着搞这些花样。大家都听我的，以后这些俗套就都免了吧。”

　　坐在弘毅身旁的大伯是荣家的族长，他一向快人快语，这番话一说，帮弘毅解决了难题。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大伯这是在表明立场，他是站在弘毅、影儿这边的。

　　“我几年前就觉得奇怪，你身边有这么漂亮的影儿，和她成亲不就得了，这些老兄弟干吗要担心你的婚事。我看啊，这闺女、那侄女，都不及萧总镖头的孙女聪慧伶俐。我和萧总镖头不太熟，就不敢贸然开口提这档子事，怕万一是我牵错红线，你们师徒尴尬，你和影儿也难相处了。

　　“原来真是我想的那样，你一直不肯成亲，就是在等影儿长大啊。明明心有所属，还要应付那么多媒人，真够难为你的。你早说清楚，我就以族长的身份替你提亲去。一早把这亲事定下来，大伙儿的心也就定了。”大伯和善的目光一直在弘毅、影儿身上徘徊。

　　听完这番话，长辈们都附和着笑了起来。好些曾想和弘毅亲上加亲的长辈，笑得有些勉强，像是在自嘲。

　　弘毅第一次觉得大伯是个极不简单的人物：以前只当他是甩手大掌柜，什么事都安排给儿子们打理。现在想想，大伯那房的几个堂兄还真是个个都是人才。大伯并不是对生意不管不顾，他心里什么都明白，韬光养晦、图谋全局罢了。

　　怪不得父亲曾说剿灭魔教这件事上，大伯居首功，还说几个兄弟中，大伯最好相处、最让人放心。今天他的这番表态，不但能树立他作为族长的威信，还能替我解围、投我所好。我真得好好重用大伯这一房的人了，不然岂不是埋没了自家的人才。

　　“影儿，大伯可是我们荣家的族长，我们以茶代酒敬他一杯吧。”弘毅给大伯发出了善意的信号。

　　大伯乐呵呵地喝下了一口清茶，用赞许的目光注视着影儿，不再言语了。

　　影儿明白弘毅和大伯之间达成了默契，心里更是踏实了，腰板也挺直了。

　　“上次的年夜饭，萧总镖头说弘毅偶感风寒、卧床休息，我还以为婚宴上，咱们荣家的人能齐聚一堂，还特地为老兄弟们安排了食宿。他们快到京城了，我这儿得了信儿说‘六月十八的婚宴取消了’，只得让他们都折返回去。

　　“大家都传是新娘子跑了，正在四处找人，后来吵吵嚷嚷地找了几个月，又说人找到了、都拜堂了。我就搞不明白了，好端端的一桩喜事，侄媳妇为什么要逃婚啊？在哪儿被找到的？怎么后来又愿意嫁给弘毅了？弘毅给咱们的信里，都没说明白啊。”

　　四伯抿了一口茶水，悻悻地问。他用高高在上、充满敌意的态势打量着影儿。

　　入席之后，四伯的眼睛就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眼角还带着纵横的笑纹，影儿根本就注意不到他耷拉着的浮肿眼皮下藏着暗箭。

　　她低着头、抿着嘴唇听着四伯的数落，心里叹息着：难怪弘毅对别人毫不留情面，原来姓荣的男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只有用那一招了。

　　长辈中终究有人放不下这桩事，弘毅没想到会是四伯先开口。四伯一向和舅舅来往甚密，多半是没有促成玉琴和弘毅的婚事，两个人心里都不舒坦，就把气撒在影儿的身上。

　　一贯不喜欢出头露面的四伯，今天是逮到了机会，准备起头主事了。舅舅的敬酒就是让四伯进攻的号角，中间大伯这一搅和，四伯的攻势虽猛，却没人来响应了，对他的发难都装作没听见。

　　弘毅偷偷踩住影儿的裙角，示意她先别吭声，他来应付这场面。

　　影儿对着弘毅颔首微笑，显得是胸有成竹。

　　弘毅不知道她是做何打算，心里直打鼓，怕她说出火上浇油的话。

　　“呕——”影儿掩着鼻子捂着嘴巴，按着胸口好像要呕吐的模样。

　　弘毅见她这样，慌了手脚，又是拍她的后背、又要给她倒茶、又想让人把火炉挪近点，心想她肯定是路上着凉了、胃不舒服。

　　长辈们看影儿这般症状，齐声问道：“有喜啦？”

　　弘毅呆愣在那里，心中不断升腾起绚丽的焰火。

　　影儿喝了一口茶水，缓了口气，呈现出一副羞惭窘迫的模样，小声答道：“我也不清楚。”

　　四伯呆愣地看着他二人，糊里糊涂就偃旗息鼓了。

　　弘毅关切地看着影儿，却发现她在给他递眼色：她瞧了瞧楼梯那边，又冲他瞪了一下眼睛。

　　“影儿身体不适，我还是带她回去让黄大夫诊治，各位长辈见谅。”弘毅扶着影儿下了楼去。

　　长辈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吆喝：“为了庆贺新媳妇有喜，咱们今天不醉无归。”

　　楼下坐着的人见到弘毅、影儿还坐一会儿就快步离去，觉得蹊跷，派人上楼打探消息。

　　楼上楼下、长辈晚辈各个笑逐颜开、把酒言欢，更有好事之徒开出了生男生女的赌局。

　　

　　福满楼前，小厮急急忙忙把马牵来，弘毅看着这两匹高头大马，跟影儿商量道：“咱们还是牵着马、走着回去。”

　　影儿接过缰绳，扶着马鞍，轻轻一跃，稳稳地侧坐在马背上，睨视弘毅一笑，“外面这么冷，快点回去吧。”

　　弘毅伸手要拉她下来，劝道：“你小心点，要是真有喜了……”

　　影儿捋着马儿的鬃毛，忽然抽了一记鞭子，枣红马驮着影儿冲了出去，弘毅想拦都拦不住。

　　“影儿，你慢一点——”弘毅策马追了上来。

　　在呼啸的寒风中，影儿咯咯一笑，“你也当真了？”

　　弘毅恍然大悟了，不禁好气又好笑，早知道他的宝贝影儿与众不同，遇事的临场反应总能教他拍案叫绝。

　　她刚才是在做戏给那些人看，就为了让我带她逃出去。害得我是空欢喜一场、白激动一回，她竟能想出这种鬼主意。这两个多月，我们是相拥而眠、和衣而卧，要怀孕就是那一夜的事，不至于这么巧，到挨骂的时候就害喜，我可真够蠢的。若说真是有喜了，也是有迹象的……

　　弘毅盯着影儿的肚子问道：“怎么成亲到现在，你的月信……”

　　影儿算了算日子，答道：“走北郡那一趟时，旅途劳累、水土不服，经水停了半年。月影国这一趟，累人又累心，应该还是经水不调这种毛病吧。”

　　“让黄大夫看看，该喝药还是得喝。”

　　“不要。当年我就让黄大夫看过了，他说我需要大补，方子里写的全是珍贵药材，但是混在一起、几碗水煎成一碗水后就变得好苦啊，我喝了一口就偷偷倒了。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无非是哪边虚、哪边寒，吃好睡好，过个半年，一切就正常了，何必浪费药材、让嘴巴遭罪。”

　　“从现在起不准挑食了，不愿意吃药，那就食补吧。”

　　“哦——”影儿点了点头，心想：我巴不得一辈子都是经水不调呢，他怎么会盯着我有没有红潮啊？记得以前看过的医书上写的女人怀孕的征状……怪不得他会手忙脚乱了。

　　“他们都当你是在害喜，这可怎么办？”

　　“等他们各回各处了，就写信说我只是胃不舒服。”

　　“你怎么想出这一招的？你这一闹，他们都不跟你计较逃婚的事了，以后都要盯着你的肚子看。”

　　“呵呵，瑞姐姐害喜时就这个样子，我就有样学样，先逃过这场训斥再说。我今早遇到瑞姐姐时就想到这一招了，就等着他们开口训我。”

　　“那你不早点跟我说，我也不至于慌成那样。”

　　“当然不能告诉你，就因为你慌了，他们才更信了。”

　　

　　〈三表叔暗忖道：“我要照影儿的模样收一房侍妾。”“老四，弘毅不是小孩子了，他顾忌你是他的长辈才没有跟你计较，凡事要顺着他的脾气，不然你全家都会很凄惨。”大伯叮嘱四伯道。〉

　　〈影儿嘻嘻偷笑，“能想到装害喜这一招，我很聪明吧。”婷婷干笑两声，“弘毅都被你骗过去了，你的演技的确很高竿。”〉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四十三章 只愿你幸福］


　　进了镖局，影儿拉着弘毅进了玉衡苑，说是吃真正的年夜饭。以前影儿随他去吃了一次荣家的年夜饭、吃了一半就溜走了，还说再也不肯跟着去了，现在弘毅是知道其中的原因了。虽然这顿年夜饭的菜肴没有福满楼里的那一桌丰盛，但吃着心里暖暖的。

　　影儿、管平、萧瑞、袁康隽、丘如絮等晚辈，一一跑到师父、师母跟前磕头，巴结讨好、就为了要几两银子的压岁钱。师父、师母不是吝啬的人，再多的银子也掏得出来，却能在给压岁钱的时候，为各个晚辈提了各种各样的要求。

　　影儿为了要这几两银子，不得不许诺大年初一再和萧瑞、丘如絮携手包一次饺子，给师父、师母享用。弘毅在旁边默默看着，便下定决心每年都要找好借口，从福满楼的年夜饭的桌前逃到这里来。

　　

　　“萧总镖头，我们三个来玉衡苑‘守岁’，可欢迎啊？”周算盘笑呵呵地进了饭厅。

　　主人冷着脸坐在茶几旁，只瞥了他一眼，继续盯着茶盅发呆。

　　周算盘的笑容瞬时收了起来，恭敬地向主人问了安。按规矩除夕夜主人得去福满楼啊，这会子出现在玉衡苑做什么啊？

　　主人并没有抬眼看任何人，“嗯”了一声，一如以往，声音就跟他的表情一样冷峻。

　　黄大夫领着黄逸然走到主人面前，主人的清高之气宛若九秋之菊，让他们不敢正视。

　　二人小心翼翼地问了安，看见影儿身着镶貂皮上衣、鹅黄玉裙，在萧总镖头身边伸着手要压岁钱。

　　黄大夫指着儿子向丘如絮介绍道：“犬子逸然，和影儿一样，也是在这镖局里长大的。”

　　丘如絮微笑着道万福，犹豫着该怎么招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物。

　　黄大夫对着黄逸然小声说：“这是康隽的媳妇。你比康隽大一岁，她算是你的弟妹。”

　　黄逸然作了揖，喊了声“弟妹”，也没搭话，只盯着影儿愣神。

　　周算盘对着影儿打趣道：“都是影儿夫人了，我就不给你压岁钱了，该是你派给咱们压岁钱。”

　　影儿空晃着两只手，笑着说：“我哪能给伯伯、叔叔压岁钱啊？不合规矩。往年这会儿能收到十几、二十两银子，以后只能到爷爷这儿讨压岁钱了，真是巨大的损失啊。”

　　她晃着萧总镖头的胳膊，哀求道：“这回的‘收成’太少了，您再加点吧。”

　　萧远山甩开她的纠缠，笑着说：“给你加了，我还得加管平他们四个、还有庆儿的压岁钱，你想看着爷爷正月里揭不开锅、喝西北风啊？”

　　影儿吐了吐舌头，挤到萧夫人身边大声抱怨道：“爷爷拿多少月钱，这屋子里的人心里都有数，没见过像他这样哭穷的金主。”

　　萧夫人拉着影儿的手，掩口笑道：“甭跟你爷爷谈钱，跟他过了一辈子，我就没在这上面拗得过他。不知道我们准备过年添新衣的银子，这会子成了哪家桌上的饺子、烧刀子。所幸你嫁人了，吃穿用度都算在弘毅那边，不然你开口问我要过年穿的新衣裳，我都掏不出银子帮你买料子。”

　　萧夫人指了指进屋时影儿随手担在椅背上的狐皮披风，“这可是好东西，比你爷爷往年这会儿给你买的衣裳都值钱。你穿的时候仔细些，别糟蹋了弘毅的银子。”

　　“瞧您说的，我都不敢碰它了。送给您得了，您用东西仔细，几十年前做的被面，现在还在使呢。”影儿说着就要取披风来孝敬萧夫人。

　　萧夫人拉着她，笑着说：“我这糙皮老脸哪衬得了它？我穿出去让人家笑掉大牙，你穿出去就是让人家赏心悦目。”

　　“影儿，你穿着这件披风像小仙子般可爱，让我打心眼里想抱抱你。”萧瑞无心的一句话，却引发一直誓要当隐形人的主人一个阴寒的冷眼。她敏感地转头望去，欢笑成了僵笑。老天！呆在这种男人身边八年，影儿还能保持如此热络的性情，该说她迟钝还是勇敢？

　　萧远山冲黄逸然招手，喊道：“逸然到我跟前来，让我好好瞧瞧，我可没忘了你那份压岁钱。”

　　黄逸然缓步来到萧远山、萧夫人跟前，磕了头、道了声“万事如意”，接过银子，站起身来。

　　萧远山关切地问：“啥时回来的？你一走就是大半年，在妙仁堂学了什么本事？”

　　黄逸然低头回复道：“今儿中午回来的。进了妙仁堂，我才知道天下间还有这么多疑难杂症，那些杏林高手妙手回春、仁心仁术，我只顾着向他们求教，快过年了才想到返家。”

　　黄大夫赶忙补充道：“妙仁堂有一个进宫做太医的名额，师叔把逸然报了上去。几天前他通过了太医院的考核，元宵之后就要进太医院任职了。他进太医院前就不回妙仁堂了，这些天留在这儿，我再点拨、点拨他，免得在宫里出了岔子，毁了妙仁堂的名声。”

　　萧远山竖起大拇指，夸奖黄逸然有出息。萧夫人慈祥地笑着，赞叹黄大夫养了个好儿子。管平、袁康隽围着他道贺，祝他事事顺利、平步青云。黄大夫自豪地笑着，周算盘也甚是高兴。萧瑞、丘如絮冲他点头微笑，并不多话。

　　影儿凑到黄逸然跟前，笑嘻嘻地问：“逸然哥哥是几品官？做太医最高的官阶是几品？”

　　黄逸然瞧着俏丽若三春之桃的影儿，欣然一笑，淡然答道：“是从九品吏目，跟着资深的太医出诊，帮着抓药煎药、跑腿打杂罢了。咱们日逐太医院只设正五品院使一人。”

　　“让你做从九品的医官儿太屈才了！”影儿拍了一下黄逸然的左臂，笑着说，“我相信逸然哥哥的本事，只要给你机会，就会在皇宫里大放光彩的。”

　　黄逸然微笑着点了点头。

　　“先学会明哲保身，否则有九条命也躲不过明争暗斗。”低沉的嗓音如鬼魅，幽幽从两人身后传来。

　　“相公说的是。”影儿浑然不觉危险逼近，灿如春花的小脸转向弘毅，两眼闪烁晶亮的光芒。对于他阴沉的视线，她并没有太多联想，因为他常用这种眼神吓唬别人。她对黄逸然说道：“你在皇宫要多加小心。”

　　弘毅沉着脸看着宝贝小娘子，全身僵冷如石，似乎头顶已然有寒烟冒出。他咳了一声，站了起来，对萧远山、萧夫人拱手告辞。

　　影儿望了一眼孤寂的背影，取了披风、和大家道了别，匆忙地往屋外走。

　　“你一会儿还去庭燎，我帮你抢‘冲天炮’？”影儿从袁康隽身边走过，他拦了一下问道。

　　影儿应付地笑了笑，客客气气地摇头，丢了句“再说吧”，系着披风、快步追上了弘毅。

　　夫妇二人前后脚出了玉衡苑，众人不约而同地叹着气，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萧远山哈哈一笑，吩咐道：“都别站着了，坐吧、坐吧。老婆子，你把核桃、瓜子什么的端过来吧，再热两壶酒。”

　　大家得了命令，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唯独萧瑞没有落座。她收拾着桌上的碗碟，笑着说：“哪能让奶奶做这些事，我来吧。”

　　管平从凳上弹了起来，红着脸说：“她身子沉，拿不了这么多东西，我帮着拿些。”

　　袁康隽站起身来，喊着“我也来帮忙”，扯着丘如絮的胳膊、让她也别坐了。

　　丘如絮瞪了他一眼，很不情愿地站起来帮忙。

　　黄逸然也想帮把手，萧远山挥手示意他坐下，“你是玉衡苑的客人，哪能让你端东西、进厨房？”

　　大伙儿无拘无束地坐在一起敲核桃、嗑瓜子、剥花生，喝酒聊天、行令猜谜。

　　一个镖师拎着两串鞭炮过来，邀请他们去庭燎。袁康隽、丘如絮兴冲冲地跟着镖师奔出了玉衡苑。

　　萧远山、萧夫人想凑热闹，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坐着喝茶、聊天。管平怕萧瑞被孔武有力的镖师们挤着撞着、肚子里的胎儿会有闪失，就继续留在座上。黄大夫劝儿子出去跟大伙儿玩闹，黄逸然是纹丝不动、不言不语。

　　周算盘招呼黄大夫到院中放鞭炮，很是担心地问道：“逸然见着影儿就不开心了？”

　　黄大夫进屋拉着儿子来到院子里，叮嘱道：“快把她忘了，她是影儿夫人了。”

　　黄逸然轻声答道：“您别担心，那三天我就想明白了。”

　　周算盘丢下鞭炮，凑过来细听。

　　“你想明白什么了？你大半年都不回来一趟，又要躲到太医院去。从九品吏目，一个月只有几天假，成心不想回这儿吧？”黄大夫追问道。

　　黄逸然坦然答道：“进了妙仁堂，面对那些饱受古怪病痛折磨的病人，我知道我的医术是几斤几两了。难得有当世的名医圣手做师父，我当然得虚心求教、博采众长。我想进太医院见识一下，这个太医的名额是我凭本事争来的。

　　“那三天，我先是埋怨自己是‘闷葫芦’，没向影儿表白，就这样失去了影儿。后来仔细琢磨了我和影儿的关系，我发现就算我跟影儿表达了爱慕之心，也会被她拒绝，不如不捅破这层窗户纸，继续兄妹相称、坦然相见。

　　“最后，想到主人比我更喜欢影儿、更需要影儿，我就豁然开朗了，她嫁给主人，会过得很幸福，我应该为她高兴。即使你们命令我，我也不会忘了影儿，她在我的美好回忆里，谁也夺不走的。”

　　这是黄大夫、周算盘第一次听到黄逸然说这么一长串话，两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

　　周算盘好奇地问：“我们到现在都不能确定主人对影儿的心意、影儿是否幸福，你怎么在影儿逃婚前就会觉着主人比你更喜欢影儿、更需要影儿，她嫁给主人会过得很幸福？”

　　黄逸然低叹一声，答道：“眼见为实罢了。”

　　黄逸然回忆起在清修苑见到的主人的举动：主人那样防着我、敌视我，说明他很在乎影儿，对她有一种极强烈的占有欲，那足以摧毁所有人。他放下架子替影儿端汤送粥，表明他很宠爱影儿。主人那么孤高清傲，他需要影儿激起他的爱心。

　　这些年我看着主人和影儿形影不离，虽然心中充满妒意，但隐忍不发、连向影儿表白的勇气都没有，我是彻底输给主人了。在妙仁堂听说了影儿逃婚的事，我相信主人会把她找回来，我干着急也是枉然。影儿跟着主人回来了，她是心甘情愿地嫁给主人了，看她刚才的样子，她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黄大夫小心地问道：“你不会是准备一辈子不娶妻生子，就这样看着影儿和主人过日子吧？”

　　黄逸然想了想说道：“您放心，遇到比影儿强的女子，我会成家的。”

　　“你想找仙女做媳妇啊？我真把仙女找过来，影儿都能把她比下去。你在耍我玩儿啊？”快吐血的黄大夫扶着头惊呼，转青的额际有血管隐隐跳动着，扬起拳头捶在黄逸然肩上。

　　周算盘摆了摆手，捻着须说：“我觉着逸然说的也有道理。处处不如影儿的女子，他肯定不会满意。影儿是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这几样上总有比她强的女子吧。”

　　黄大夫脸色倏然一变、眉开眼笑，感到有了盼头。

　　黄逸然没想到一句戏言被他们当了真，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他而言，除了独一无二的影儿，世上的女子娶谁都一样。

　　“外面怎么没个响啊？他们不是说出去放鞭炮吗？”萧远山在屋里喊着。

　　周算盘赶忙跑去捡起鞭炮，高声答道：“转了一圈没找到火信子。”

　　萧夫人招呼道：“进来、进来，找不到火信子，端个烛台出去不就得了。”

　　萧远山高声命令道：“过一会儿，你们带着逸然去前面凑热闹。跟他们说我发话了，‘冲天炮’留给逸然去放，影儿也不许跟他抢。”

　　黄逸然自言自语：“她怎么可能抢那个，他们不会去。”

　　

　　“你是怎么了？拉长了脸，说走就走，这一路上都不搭理我。”影儿拽了院门，拉着弘毅的手问。

　　弘毅面带愠色，很努力让自己冷静一如往常，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眸中的一小簇火焰却出卖了他，“没什么，人多了起来，怪难受的。”

　　他想得到她的心，这两个月，他想跟她融为一体，想得都快疯了，她知道吗？偏偏她还毫无芥蒂地跟其它男人说笑……管平、袁康隽，他们从未对她表现出暧昧的态度，他就不计较了。见着她跟黄逸然在一起有说有笑，他记起了黄逸然在清修苑的厨房里热粥的殷勤模样，就满肚子妒火憋得慌。

　　他对她有着一股强烈的独占欲，她的纯真、她的娇美、她的可人……她的一切、一切都只属于他，他绝不与人分享，连一个微笑也不行！

　　“今儿逸然哥哥话还多些，但也只是我们问、他回答罢了。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进了太医院肯定会被人家欺负、会吃亏的。”

　　影儿叹了口气，笑着望了一眼弘毅，小声嘀咕道：“某人整天端架子、惜字如金，却能欺负别人、永立于不败之地。”

　　弘毅知道影儿是拿他跟黄逸然作比较，全身僵硬，向来的沉稳荡然无存，转为暴戾的愤怒，哑着嗓音，“依你锄强扶弱的性格推断，你是喜欢前者咯？”语中浓浓的不满，如喝了百斤陈年老醋一般。她若敢回答“是”，他立刻去掐了黄家九代单传的独苗。

　　贼贼的笑容泄露出影儿的喜悦，她晃着弘毅的手，大声说：“习武之人，锄强扶弱乃是本分，我当然会同情弱者。但是，那个欺负人的家伙，今儿替我领罚酒、挡敬酒，处处护着我就不说了，还放下架子陪我去玉衡苑凑热闹，所以我喜欢强者。”

　　男人辐射而出的怒气将她团团围住，不解风情的木头美人眼里瞧见醋意，鼻子闻到醋味儿，甚至连耳朵里也听见醋哼，终于开窍了。

　　弘毅黝黑的眸子里有无限晦暗跟压抑，追问道：“喜欢？是哪种喜欢？亲人之间的喜欢，还是情人之间的喜欢？”

　　影儿噘着嘴巴、思考了一会儿，娇柔可人地对他浅浅一笑，答道：“我也不大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这跟对爷爷、奶奶的喜欢不同。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既然不是亲人之间的喜欢，那就是情人之间的喜欢吧。弘毅在心里帮影儿下了结论，怜爱地敲了她的小脑袋一记，笑意一路爬上俊逸的面容，嘴角已开始上扬，黄逸然的事被他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影儿解着披风问道：“你为什么没去向爷爷、奶奶要压岁钱？他们是你的师父、师母，你可以去要的。”

　　弘毅摇了摇头，伸手帮影儿解着疙瘩，苦笑道：“我对他们一向是冷冰冰的，突然这么热络，大家都会觉得尴尬吧。”

　　影儿把披风叠了、收进柜里，走到弘毅身边，服侍他宽衣散发，笑着说：“明儿我帮你去要压岁钱。这样你又不觉得尴尬，他们二老也能了解你的想法。日子久了，你们的关系就又拉近了。”

　　弘毅觉得影儿的办法倒是不错，毕竟他还是荣家的主人，不能像管平他们一样有失身份。

　　

　　〈黄大夫对婷婷不住地唠叨：“我们黄家九代单传，你手下留情，千万别把我儿子整成和尚。”黄逸然向婷婷坦白：“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影儿，我不想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这对父子让我很为难，我该怎么办？”婷婷向周算盘诉苦。周算盘反问道：“黄家父子都是大好人，你就好意思让黄家断子绝孙？”婷婷双肩一垮，“不会吧，我不但得解决黄逸然的婚姻问题，还得包他有子嗣，这个任务量也太大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四十四章 假戏献真心］


　　“刚才和舅母说话时，你把我的手捏的好痛。是不是小表妹要嫁人了，你心里不舒坦啊？现在说出来还不迟，把我休了、娶她回来，或者她做大、我做小？”影儿蹲在地上替弘毅脱着靴子，低头说着酸兮兮的话。

　　“对方只是尚书家的公子，你也不用派人去抢亲，我和皇帝舅舅说，一道圣旨就把他们的亲事给废了。我不敢留在这儿、给你们心里添堵，我成全你们、回月影国找抱月去。”

　　弘毅听她的口气是吃醋了，把她扯到身边坐下，笑着开解道：“我怎么可能有那心思，你别胡思乱想。当时我不愿意娶玉琴，现在惦记她做什么？我好歹管了这么多年的事儿，才不会做拿影儿换玉琴的赔本生意呢。我心里只装着你，再说抱月都夸过我‘情有独钟’，你总信了吧。”

　　影儿冷着脸反驳道：“抱月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们一见面就吵吵嚷嚷、拼死拼活的，他怎么会夸你。”

　　弘毅解释道：“在月影国抱月办的宴席上，他就这样说我的。当时他是拿这话刺激我，笑话我在拜堂前弄丢了新娘子。你不信，就去问管平、袁康隽，他们也听到的。或者你写信问抱月去。”

　　“他只是随口说说的。就算这是真话，也只能说明他当时所见的荣弘毅让他觉得是‘情有独钟’，现在就说不准了。看着抱月隔三差五地迎娶新嫂嫂回来，我是明白男人的本性就是见一个、爱一个。把我抢回来了，在你眼里，我就成了麸皮豆渣、残羹冷炙，根本比不上外面的鲍参翅肚、美味佳肴。

　　“一年前她送上门来，你没拿她当宝贝，现在眼看着她要嫁人了，你又惦记上她了。她知书达理、温婉贞静，拨拨琴弦就能把你的魂儿勾去。我刁蛮任性、乖僻泼辣，天天在你跟前晃悠，被你厌恶了还傻呆呆地没察觉。”

　　影儿板着面孔说完这番话，双手捂着脸，腹部一颤一颤的，像是在哭泣。

　　弘毅搭着她的肩膀，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我不是心里不舒坦才紧握你的手，你误会了。我是在忍着笑。她要嫁的人就事在绮芳阁骂你的那个人。那什么孔公子把你错认成抱月了，抱月曾跟他起争执，凑了他一顿。

　　“我当时想笑我舅舅、舅母千方百计攀到的好亲事，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女婿，还当它是个宝到处显摆。你别因为跟抱月处了几天，就拿他跟我相提并论，多疑多心地把他滥情的毛病栽我头上，我也太委屈了吧。”

　　影儿好像哭得更厉害了，蜷起了止不住抽搐的身子。

　　弘毅喘了口气，继续挖心掏肺地表清白：“你把自己说成了一文不名的母老虎，这又是何苦呢？你刚夸过我在长辈面前护着你，如果我真是鄙夷你，那我就会任由他们教训你，甚至在一旁落井下石。

　　“你还赞我放下架子陪你凑热闹，若我厌恶你了，依我的性子，我会把你的衣裳、物件一齐丢到玉衡苑里，让你在师父那边守活寡。我何曾这样做过？你不要多疑多心，你也说过，我只会给你好脸色看。怎么你醋劲上来了，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干净了？”

　　弘毅急得满头大汗，拉着影儿捂着脸的双手，“别哭了，误会一场。我错了，你一问这事儿，我就该跟你讲明白。我怕你的那股侠义劲儿冒出来，想破坏舅舅巴望的喜事。”

　　他把影儿的手按在膝上，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通红的笑脸。

　　弘毅的脑子里飞过一句让他哭笑不得的话语：影儿不愧是抱月的妹妹，演技也是一流的。

　　“憋不住了，装得好累啊。想忍住笑，身子却不听使唤、直抽抽。”影儿扎在弘毅的怀里，放肆地笑了起来。

　　弘毅揉着她的肚子，笑着、叹着，“你知道我刚才忍得有多累了吧。不捏着你的手怎么能忍得过去。”

　　影儿调整好气息，含着笑问：“你想看我吃醋的样子，我演得好吧？你可满意了？”

　　“满意——”弘毅捏着影儿红扑扑的脸蛋，笑着应承道。

　　影儿用绣帕擦着弘毅脸上的汗珠，打趣道：“我听着你说这么一大串话了，‘惜字如金’的牌匾得替你摘了。”

　　弘毅瞥见帕上落单的鸳鸯，嘟囔道：“早就该摘了。为了说服师父把你嫁给我，我就说过这么长的话了，连气都没喘。”

　　“上巳那天，在马车上吗？我记得当时你没这样慷慨陈词啊？”

　　“不是，是第二天早上。师父把我叫去，说了一大堆我不能娶你的理由，我全都驳了回去。”

　　“居然有这桩事啊。”

　　弘毅摸出怀里的绣帕，在影儿眼前晃了晃，“我把它当成是定情的信物，揣在身上、不舍得用，你却随手掏出来为我擦汗，一点都不珍惜它！”

　　影儿挪到弘毅的膝上坐着，微闭着眼睛、听着外面传来的鞭炮声，“我就绣过这对鸳鸯，虽然被别人取笑过，但是为了它们我的手指不知道被针扎了多少回，它们是我的宝贝。给了你一方，平日里你可见过我用它？看你刚才被我诈得直冒汗，我才舍得用它。只是没想到你也拿它们当宝贝，‘定情信物’，好肉麻啊。”

　　弘毅呆呆地瞅着影儿，欲言又止。

　　

　　影儿倒了盥洗的水回来，擦拭着手上的水珠说道：“我还是得让皇帝舅舅废了这桩亲事。嫁给那样一个人，就把玉琴姐姐给毁了。你不许拦着我。”

　　影儿的话倒是对的，他们总不能眼看着玉琴往火坑里跳，而不出手干预。

　　弘毅点了点头说：“你当他真是你舅舅，你说什么他就照着做？还是得我出面和李栩说这事儿，毕竟是要处置当朝尚书家的人。我明儿就写信给李栩，让他把那孔公子解决了。”

　　影儿笑着点了点头，心想：是我给忘了，舅舅的事一直瞒着他。照抱月说的办，为了舅舅的安全，还得继续隐瞒下去。

　　影儿取下发饰，散了百花髻，梳理着秀发。

　　“以为你吃醋了，我还真有些开心呢。女人都是醋坛子，为什么你从来不吃醋呢？”弘毅歪在床上，闲凉地消遣她几句，一手枕在后脑勺。

　　“我为什么要吃醋？你喜欢什么人、讨厌什么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只给我好脸色看，我总不能吃自己的醋吧。你的小表妹就坐在福满楼里，你都没发现她在场，真是够薄情的。”

　　“原来是这样。呵呵——”

　　“不过我刚才说的是真的，只要你欺负我，我就投奔抱月去，一辈子不搭理你。”

　　“天地良心，我宠你都来不及呢。欺负你？你没耍着我玩儿，我就烧高香了。”

　　“外面那么热闹，你怎么不跟他们‘守岁’去了？”弘毅看着影儿散挽乌云、铺好被子、钻进了被窝，想她是不会再半夜起来出去凑热闹了，好奇地问。

　　影儿拍着枕头说：“和他们一起，无非就是喝茶聊天、猜谜下棋，每年都是这样，怪没意思的。不在屋里玩闹、出去庭燎喝西北风也就算了，最受不了他们放炮仗，我每回都跟逸然哥哥躲得远远的，仍然会沾着一身焰火味儿。在这儿陪着你，围着被子说会儿话不是更好。”

　　还有影儿不愿意凑热闹的时候？弘毅问道：“这么讨厌焰火味儿，你就从来没有抢先放出‘冲天炮’？我每年去吃那顿年夜饭，都得等到他们点燃了‘三元’之时的‘冲天炮’才能脱身。”

　　“我抢这个做什么？‘首先发达’、‘大吉大利’，又不是这么容易就放鞭炮放来的。我在你身边这么久，知道‘事在人为’这个词儿了。”影儿索性把枕头搁在旁边，平躺了下来。

　　“光指望老天爷，这会儿你还拿我当师父、当主人、当干爹呢。”弘毅冲影儿招手，让她紧挨着他躺着。

　　“师父，你还没给我压岁钱呢？”影儿枕在弘毅的胳膊上，把手伸到他的面前晃了晃。

　　弘毅怕她冻着，把她的手又揣回被子里，笑着答道：“你是影儿夫人了，又不缺银子，就算你让周管事把荣家所有的银子拿去换糖吃，我也不会拦着你。”

　　影儿做了个鬼脸说：“你明知道我没这胆量，就拿这好听话哄我。”

　　“那你想要什么？真的像往年一样，只要几两碎银子玩儿？”

　　弘毅拨弄着影儿的发稍，想到那些叔伯们看她的眼神，心头泛起了一丝厌恶：再也不让你去吃那顿年夜饭了，这哪是去吃饭，整个就是送你去给那些老色鬼解馋。

　　“我也不知道该问你要什么东西，你帮我想啊。”影儿的手指在弘毅的胸膛上戳戳点点。

　　弘毅没想出她会想要什么东西，倒想出他自个儿想要什么宝贝了。他凑到她的耳边柔声说：“到了年底，今天见着的叔伯们进了这清修苑，你准备怎么跟他们赔罪？这回你装害喜，菜都没吃一口，就带着我溜了。他们可是很计较这种事的。”

　　影儿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答道：“还有十一个月才到他们核账的时候，我肯定能想到好办法的。”

　　弘毅把她抱在怀里，亲吻着她的额头，说：“我替你想了一个好主意，不过需要你的配合。”

　　影儿好奇地问：“什么主意啊？我要怎么做？”

　　弘毅嘿嘿一笑：把假害喜变成真害喜啊。今天看你像要呕吐的样子，听到有人说“害喜”，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怀抱我俩的孩子时的场面。这个宝贝，你也会喜欢的。

　　他俯下身子、吻着影儿的耳垂，低语道：“你这么机灵，应该猜到了吧。”

　　影儿不禁圆睁双目，有点心惊、有点不安，“噌”地坐了起来，扯着被子、挪到了床尾，撇着嘴盯着弘毅。

　　弘毅揉着被影儿撞着的鼻梁，埋怨道：“这两个多月，每晚你都想尽办法躲着我。你要么抱着棋谱、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要么就这样可怜兮兮地瞧着我，连沐浴更衣的时候都要把我请出去，我只能从门缝里偷瞄几眼。老不正经的三表叔以为我会艳福无边、纵欲伤身，任谁也想不到我一直在清修苑里做和尚。”

　　影儿吐了吐舌头，说：“你做了二十八年的和尚，就破了一次戒，继续做和尚也不难吧。”

　　弘毅凑了上去，把她揽入怀中，打趣道：“就是老和尚，看到你也想破戒吧，何况我这定力不够的俗世中人。”

　　影儿听得直笑，敲着他的脊背，“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老和尚破戒什么的，太夸张了。”

　　弘毅浅笑道：“你是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分量的。”

　　影儿被这句话点醒了，黑白分明的眸子霎时染上了一层薄雾。你对我是怎样的一片心意，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即便是冰山也会被你的热情融化，何况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很庆幸几个月前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跟你回来、和你成亲。

　　你能穿越我心灵的层峦叠嶂，如同阳光穿透冰凌般简单，我的任性、我的脆弱、我的傻气、我的幼稚，在你的怀里就成了世间瑰宝。虽然这份爱意来得晚了些，让你等了很久，但此刻我可以确定，我真的爱上你了。

　　这份爱和你投在我身上的烈日炎炎相比，只是黎明时天边的一抹曙光，它总是受到种种牵绊、踟蹰不前，以至于我到现在才承认它的存在，你能察觉到它的微弱光影吗？

　　弘毅被影儿轻轻推开了，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猜到她又要拒绝他了。这两个多月，他在兴头上的时候，总会被影儿一盆凉水浇在头上，他克制着欲望，只为了影儿能活得自在、舒心。

　　他挥手灭了最后一点灯火，讪讪地说：“我继续做和尚。”每天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却不能碰她，真是有如在地狱承受煎熬折磨，痛苦得令他几乎要崩溃了。

　　他闭着眼睛、平躺在床上，伸出手臂，轻声命令道：“我怀里暖和，就算你蹬被子也不会着凉。”人与畜牲最大的分别是人有理智——他这般告诫自己。

　　一阵窸窣声后，影儿贴到了他的身旁，弘毅只觉得胸口无比温暖，伸手想帮影儿掖好被子，触到了她滑嫩的肌肤，瞬时热血上涌，转而是遍布全身的燥热。

　　“以后你可以不做和尚。”她柔柔地说，翦翦双眸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因为寒冷，她的肌肤开始起了一粒粒的小疙瘩。

　　“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了。”该死！他不想逼她，为何又像匹发情的种马？

　　影儿把他的手掌按在她的胸前，小声说：“你能够感觉到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吧。”

　　闻言，弘毅当场愣住，动也不动的只会张着嘴，片刻后竟然还露出个近乎傻子的蠢笑。她说得很含蓄，他却感动得差点要喷眼泪。

　　“你确定？”他俯身攫住她的唇，沿着她颈侧来到耳垂。她终于开窍了，没让他一片痴心付诸东流。

　　一股暖流充斥她的身躯，她感觉自己颤抖了起来，“咱们打个商量，能不能不像上次那么痛？”

　　“好！”他用舌头轻触她敏感的耳廓，感觉到手掌覆盖下的娇躯放松了，他不觉莞尔，邪恶地吸吮她的耳垂，沙哑地低喃：“会比上次更激烈！”

　　“喔——啊？”她双目圆瞠，呆愣了一刹那，大大的美眸中闪着楚楚可怜的光芒，她想打退堂鼓了。

　　她的泪花及抗拒在一个情欲已经高涨的男人面前，非但没有任何阻止的效用，反而更加刺激了他潜意识中的邪念。“乖，宝贝……我不会伤了你……”他趁机饥渴地堵住她颤抖的双唇，抑止她再发出声音“讨价还价”。

　　如鱼似水，恣意缱绻。沉迷在她羞涩却又销魂的娇吟中，弘毅脸上因纵情而露出恣狂的神态，他像是饥渴几千年的淫兽一样，抚摸着、亲吻着影儿的胴体，开始在她香甜绵软的身上制造激情的火焰。

　　粗犷的大腿缠上她柔细的腿，玩着拧麻花的游戏，越缠越紧。他沉醉在原始的情趣中，得到了她羞涩却最自然的回应；她忘情地沉迷在情欲的世界里，美丽的脸上泛着玫瑰色的红晕。这一刻，他确信她也爱着他。

　　这份新年贺礼太贵重了，弘毅等了很久、受了很多折磨，才盼到它的降临，即便现在死了，也是此生无憾了。

　　影儿能掘出他最真、最善的那部分，犹如雨水渗入干裂的土地般容易，在她明澈的眼眸里，他不是冰窖雪洞、深井寒潭，他是柔和的春风，他是博大的海洋，他是值得她托付终生的男人。

　　云雨褪去，弘毅翻了个身，将影儿自身下拉起，再将她温柔地揽入自己的怀中。

　　欢爱后的气味，混着她身上那一股淡淡清香，他满足地闭上眼睛，感受这种完全拥有她的感觉。“这次不痛了？”他轻抚她的长发，温柔地问道。

　　她涨红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怎么也不敢抬起来，慵懒的模样像是一只小猫，“我要压岁钱！”她羞得她脚趾头都蜷曲了。

　　这是典型的答非所问，他忍不住地笑出声来，将她揽得更紧。她的身子温暖、柔软、甜美，他露出了一抹满足的微笑。

　　

　　〈玉琴的婚事注定波折重重，谁让她摊上这样的爹娘呢？〉

　　〈把黄逸然的子嗣问题丢一边，婷婷开始考虑男主、女主的子嗣问题。男主笑得很邪恶，他会努力“做人”；女主笑得很羞涩，她终于开窍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四十五章 耳鬓厮磨时］


　　轻嗅着香炉散发的暖香，影儿将酸软的身子裹在锦被之间。平时，弘毅总是温柔地对待她，就像她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可是鱼水欢爱时，他就换了一个人似的，活像一只发现肥羊的饿狼，她软语哀求，他却仍不肯饶过她。

　　闭目养神，她的思绪变得清晰起来。抱月，谢谢你的忠告，我还是向他投降了、向我的真实感情投降了。因为牵扯着你和舅舅，我不会陷得很深，我会写信告诉你他待我有多好，你大可放心。

　　她傻乎乎地不知道女人的“通病”——一旦真心爱上男人，就会赌上全部的自己，直至身死或心死方能罢休。她抛弃血脉亲情，选择跟他回京城完婚的那一刻，就不自觉地踏入爱的沼泽了。

　　傻气纯真、不解风情的她被一个只会对她动情的冷酷男人疯狂地宠爱疼惜，她是一个幸运的小女人，这是不是“傻人有傻福”的一个佐证呢？

　　弘毅进书房找到了一个锦盒，一片漆黑中，他坐在床边打开盒盖，顿时绣帐里一片雅致的白光。他乐滋滋地想把这颗内嵌麒麟的奇特夜明珠当作压岁钱送给影儿，却像被人打了一记耳光般气恼怨懑起来。

　　“你又像上回一样，裹得像蚕茧，怕我碰你的身子吗？既然那么害怕，你刚才何必委屈自己、讨我欢心！”

　　影儿挡着眼睛埋怨道：“你干吗冲我发火啊？你丢下我一个人，床这么大，空荡荡的，我觉着冷当然得裹紧被子啊。该是我冲你发火啊，这亮光逼得我眼睛睁不开了。”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碰你了？”弘毅这样问着，也不等影儿回答，把夜明珠摆在枕边，扯开被子、钻了进去。

　　“离我远些！”影儿转过身、背冲着弘毅，环抱着自己的身子尖叫道。

　　“你别生气，我不该冲你发火的，是我猜忌多疑。”用被子将两人紧紧裹住，弘毅摩挲着影儿的脊背，几近哀求地说道。

　　影儿大声解释着：“我是让你把这发光的珠子摆得离我远些，鞭炮声加上这刺眼的白光，我根本睡不着了。”

　　影儿并不是迁怒于他，弘毅自然是十分开心，赶紧把锦盒丢到床边的踏脚凳上，有了帐幔的阻隔，夜明珠的亮光变得朦胧柔和起来。

　　影儿钻进了弘毅的怀里，低声撒娇道：“以后你不许像刚才一样丢下我，我习惯挨着你睡了，你要帮我取暖！”

　　“我记着有人说这里有那么多空屋子，让我再娶些女人回来，她就好脱身了，怎么现在又换了一套说辞？”弘毅紧紧地搂着影儿，伸出手在她精致的五官上游走，以手描绘着她的美丽，学着她的腔调开始翻旧账。

　　影儿明亮的眸子一黯，又幽幽说道：“我们定好规矩，开春了你可以去找别的女人，入冬后就过来陪我。”

　　“这丫头被我宠坏了，什么话都敢说，你拿我当暖手炉啊，只有冬天才能派用场！”弘毅能听出影儿的话不真，只觉得好笑，倒没有生气。

　　“多谢你提醒啊，我有暖手炉就不需要你了。”影儿回答得相当轻巧，她的强项就是斗嘴强辩，弘毅是注定要处于下风了。

　　他微微皱眉：言语上胜不过你，我自然能找到别的办法。一个热烈、漫长的激吻，让影儿几乎喘不过气，她贪婪地享受着弘毅灌入她躯壳中的爱意，像是被冬日里和煦的阳光照耀到。

　　弘毅头挨着影儿的胸口，好柔软的感觉，像春天的棉花絮，狡狯地问道：“你能够容忍我这样吻别人吗？”

　　影儿抬起可怜兮兮的小脸，嘴角、眉梢布满了淡淡的哀愁。“如果你想这样吻别人，我也没本事阻止啊。”

　　她仍然在绕着弯说话，不愿意服输。他微微挑眉，墨黑色的眸子牢牢地锁着她精致的脸庞。“别嘴硬了，我听到你的心在说‘不行，你只能吻我’。”他多么希望她能表现出对他的独占欲。

　　影儿拳头紧紧攥住弘毅的衣襟，轻雾蒙上了眼，一抹酸涩湿了心头。“我不会说这种话，也不能说这种话。知道现在你喜欢我，就够让我心满意足了，我不能剥夺你喜欢别人的自由。”

　　像是狠狠挨了一棒，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香肩，握得她发疼，黝黑的眸子蒙上一层怒气，但他压抑着没有对她大吼大叫。天杀的，没良心的小丫头竟敢质疑他对她的爱情忠诚度。

　　眸光一闪，手渐渐松开，他叹了一口气。是他看管失当，造成影儿有机会接触月影国里寂寞难耐的女人，她们不但教会影儿梳妆打扮，还给她脑子里灌输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口气听着像深宅大院里的怨妇，一定是跟你那些嫂子学来这蠢话。”

　　她闭上双眼，双臂攀附上他的脖子，轻轻地说：“她们说的话还是有一些道理的。比如‘色衰而爱弛’就很对啊，我人老珠黄了，你看着外面年轻漂亮的女人，就不会喜欢我了。”

　　他安抚般轻轻衔住她的唇，情不自禁地把她拥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弄痛她。“傻丫头，我比你年长十岁，你人老珠黄的时候我就鸡皮鹤发了，哪有心思喜欢别人。”

　　影儿咯咯笑了起来，她不愿在幸福的时刻想到不开心的事，只字未提听来的风言风语。

　　帷帐之内，温暖的被子紧紧包裹着他们，恩爱的两人继续耳鬓厮磨，身躯亲密地搂在一起，无形之中拉近了两人的心。

　　“外面好吵，根本睡不着嘛。”她疲惫的声音娇软无力。鞭炮不用花银子买吗？为何他们每年都放得这么起劲？下回就怂恿他一块儿逃到深山老林里去过年吧。

　　顺看她柔美的颈项一寸一寸来回啃吮，天哪！她好甜……他一点也不惊讶地发现自己又想“疼爱”她了。他在她唇上轻印一吻，“既然娘子说睡不着，就帮为夫灭‘火’吧。”放任自己的大手肆无忌惮，他霸道地开始探索、爱抚她身上敏感的部位。

　　她困倦的眸子瞬时迸射出一抹火焰，身体不禁瑟缩发抖，呓语般地哀求着：“可是，刚才……我很累。”她因他的磨蹭而体温剧升，羞赧之色迅速染遍她的身体。她的双手也忙得不得了，只不过，她是忙着不停地阻止他那双不安分的大手。这人何时变得如此任性霸道、不知餍足？

　　他用身子紧紧地将她困住，宛如抱着小娃娃一样将她搂在怀中，她再如何挣扎也都被他如铁的臂膀所拘住。“可是，为夫忍得也很辛苦。”他附在她的耳边轻语，一副“我也很无奈”的神情。

　　他这种不要脸的回答让她满面霞光，只差没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想挣开他有力的臂弯，他却是想惩罚她的反抗，用强壮的身子压在她的身上，令她的身子一阵微颤。拎起被角用力一盖，他将两人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开。

　　她发了一声类似抗议的呜咽，很快就被他热切的唇封住。似乎不管怎样努力，她终究抗拒不了他的强势，到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软化在他火热里。不再多言，他尽情展开掠夺，恣意品尝她甜蜜的滋味……

　　

　　三个“冲天炮”窜入夜空，辞旧迎新的时刻，荣威镖局里爆竹声、欢叫声响成一片。

　　影儿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有些担心地说：“前几天才让人打扫干净院子，那些炮竹不会落进来吧？这回怎么这么大的动静啊？往年可没有这么热闹。”

　　“你就别操心这种小事了，天亮了让他们再打扫一回就是了。”弘毅估计那些人看他成亲后对他们的脸色好些了，放鞭炮庆祝的时候就肆无忌惮了。

　　“我当然得操心啊。按往年的规矩，年三十那些打杂的仆人回家过节，初五才能回来。现在把院子弄脏了，我到哪边找人来打扫？我请镖师们放下刀剑、挥扫帚，平哥哥、隽哥哥肯定不答应。”影儿开始伸手摸索衣衫了，大概是要去看院子脏成什么样子。

　　弘毅把她拘在怀里，两腿夹住她的一双小脚，劝道：“你就等到初五再让那些人打扫吧。再说那些炮竹也不一定飞得进来，天亮了再去看也不迟。半夜里披着衣裳出去，你肯定会着凉的。大过年的看大夫、喝苦药，多不吉利。”

　　“呃——求你别提药了，我乖乖地躺着。”影儿死心眼的毛病只有一种解药，那就是黄大夫的苦药。成亲以后，每当夜里影儿抱着木盆出去沐浴，弘毅就拿“喝药”来吓唬她，她就不觉得提水、烧水是烦人的事了。

　　“因为我迁就你、守护你，你就喜欢上我了，而且是情人之间的喜欢？”弘毅忍不住想要确定他的胜果。

　　“嗯。还因为你了解我、宠爱我、包容我……总而言之，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喜欢我。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呢？我身上有一大堆毛病，好像不值得你费那么大劲喜欢啊？世上有那么多完美的女人，你只要对她们粲然一笑，她们就会喜欢上你，你何必为感情上不开窍的我煞费苦心。”影儿抓着弘毅的右手，跟她的左手比着大小。

　　弘毅心满意足地笑了，“在我的眼里，你很完美，而且你是唯一不畏惧我周身冷漠孤傲之气的女人。”

　　“你总是把我想得很完美，刁蛮任性、幼稚脆弱都成了你眼里的宝石，你的眼光真是异于常人。才跟着你的时候，我也像其他人一样怕你，但是你让我靠在你的胸前哭泣，还轻声细语地安慰我，我就知道你的内心并不像外表那样冷酷，不但不怕你了，还慢慢地喜欢上你了，那时候的喜欢和现在的有所不同。”

　　“原来是这样啊，那还得感谢温宝芝，她让我有机会安抚你，你才会有胆子接近我。我和抱月不一样，他见着敌人都能笑得无比灿烂，我只能对着我喜欢的人笑，也就是你。那些女人涂脂抹粉般地掩盖她们的缺点，与其说是完美，不如说是虚假。

　　“我经常跟那种人打交道，若是再把那种人娶过来做媳妇，真够受罪的。你在我面前毫不掩饰你的小毛病，十分真实，我当然喜欢你。刁蛮任性、幼稚脆弱的确是缺点，但是与之相对的，你身上还有善良温和、明理坚强等优点，两相对应，那些缺点也变得生动可爱了。”

　　“看样子，我是嫁对人了。”

　　“元宵赏灯那天，我曾经说过的，‘我俩正好一对儿’。冯乐师阅人无数，也说过我俩般配，可惜你喝醉了没听着。”大手包住小手。

　　“差点忘了，元日为爷爷包饺子，十五为你做汤圆。”影儿神情兴奋很是雀跃，双颊嫣红煞是动人。

　　听了这话，弘毅的肠胃一阵绞痛，似乎在提醒他，“你的影儿并不完美”。舍不得那一双粉嫩的柔荑洗手做羹汤，他也不敢出语打消影儿下厨的热情，硬着头皮应承道：“辛苦你了，到时候买花灯奖励你。”

　　“我是影儿夫人了，他们不拿我当小孩子看、元宵节就不会送我花灯了，只有指望你送了。我只要一盏粉色的荷花灯，你买多了只是浪费钱财。”影儿仍然对上回糟蹋了几十盏花灯而耿耿于怀。

　　弘毅“嗯”了一声，心想：影儿都嫁给我了，要是有谁不知好歹、送花灯给她，别怪我不客气。他还真是低估了他在镖局里的威慑力，元宵节那天清修苑里只挂了两盏灯——弘毅买的荷花灯和萧远山送的兔子灯。

　　周算盘、黄大夫琢磨了大半天、捻断了几根须，还是为了避嫌、没有像往年一样送灯给影儿。这是影儿这么多年里，收到花灯数目最少的一回。

　　“忘了跟你说了，我自作主张给过年期间还在镖局里干活的人多发了一份工钱。其实也没有几个人，厨房两个、马厩……”影儿掰着手指头报给弘毅听。

　　弘毅亲吻着她的脖颈呢喃道：“这些事你看着办就行了。”

　　“那什么事我得跟你说呢？”影儿躲开弘毅的亲吻，笑着问。他吻得越起劲，她越不可能找到机会说正经事。

　　弘毅皱着眉头想了又想，答道：“镖局里的事，发工钱、人手调动什么的，只要不和管平、袁康隽起冲突，你就按你的想法办，不用跟我说了。如果他俩对你的决定有什么异议，那么你就跟我告枕头状吧，我肯定是向着你的。荣家的事，你碰上拿不定主意的，就跟我说。”

　　“你就这么信得过我？”影儿的指尖在弘毅的胸膛上画下了“月”字。

　　弘毅一把抓住影儿的手掌，按在了胸前，“说实话，我信不过抱月，但我信得过你。你是我调教出来的徒弟，这些小事你能处理好。我知道，以你的智慧，能办更大的事儿。”

　　影儿能够感觉到弘毅的心跳，他说的是真心话。她心中产生了复杂的情绪，既想替弘毅分忧、处理一些事情，又怕抱月认为她忘了嫁给弘毅的初衷。她永远都记得她在弘毅身边的使命——维护抱月、保护舅舅。现在，这份永久的使命和才察觉的爱情并没有发生矛盾，她只愿它们能一直共存下去。

　　“影儿，怎么了？”弘毅打断了影儿的思绪，他觉得影儿一定是想到抱月了。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里都是亲朋相聚，抱月是她唯一的亲人，和她天各一方，她当然会想着他。

　　这虽然是人之常情，但弘毅就是不能容忍抱月出现在影儿的脑海里。他都觉得他挺可笑的，这世上还有谁会像他一样吃大舅子的醋？

　　“没什么，真的倦了。”影儿抽抽鼻息，打着呵欠、逞强地说。

　　弘毅听着外面零星响起的炮仗声，“他们快散了，就要静下来了。咱们快睡吧，一大早还会有人起来点炮仗。”

　　影儿枕在弘毅的胳膊上睡着了，她的呓语只有两个字——抱月。他抚着影儿的酥胸，想要触到她的心底，把那个阴险小人、那个蕞尔小国连根拔去。

　　弘毅感觉到影儿的心跳，强烈的妒意瞬间化为浓烈的爱意：你就是这样重情义，若你在我身边就忘了抱月，那你在月影国就会忘了我，我又如何抱得美人归？

　　既然你向我敞开心扉，我就要小心翼翼地维持你心房的整洁，允许你妥善保存着“抱月”、“月影”这两个物件，但我会不断注入美好的事物，把你我的心牢牢地拴在一起，不能让别人有机可乘。

　　

　　〈抱月跳出来指着弘毅的鼻尖骂道：“你夜夜抱着弄影睡大觉，我都不和你计较了，我只不过偶尔在她梦里出现，你就拈酸吃醋，这么狭小的肚量，凭什么当男主？”趁影儿不在现场，弘毅抓住抱月的衣襟，把他往遥远的天际丢去，不发一语。跟这种疯子说话，纯属浪费口水，降低自己的格调。〉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四十六章 新年好春色］


　　弘毅被迎接日出的鞭炮声吵醒，揉揉惺松双眼，转向臂腕里的娇妻，长长又浓密的睫毛在她的脸上形成一道诱人的阴影。露出痴傻的笑容，他永远看不厌她沉睡的娇容。

　　他心疼地摸摸她颈肩上的淤痕，一股幸福的泉水直涌而上心头，她好美，美得清纯无邪，美得娇媚多情，他忍不住从心底里溢出快乐。这样的快乐是他二十八年的生命中从不曾拥有。

　　“影儿，练功的时辰到了。”他温柔地替她顺了顺长发，埋首在她的耳畔，轻嗅着她身上的香味儿，小声提醒道。

　　“师父，大年初一我就不用练功了吧？求求你，我想多睡一会儿。”慵懒绵软的声音从覆盖了毛毯的锦被下浮了上来，她的小脚硬是挤进他两腿间取暖，眼未睁开，笑意上了嘴角。

　　小手覆上他的臂膀，藕白的玉臂露了出来，又被他塞了回去。他的目光落在她细嫩略带红肿的唇上，这是他昨夜在她的唇上印下的激情记号。

　　“睡吧，下不为例！”他笑着亲吻着她的裸肩，手掌温柔地滑过着昨夜温存的曼妙胴体，小心地掀开被子下床，满意地看见她身上遍布大小不一的爱情标志，赶紧把被子掖好。

　　

　　推开屋门，空气中弥散的焰火味儿让影儿连打了三个喷嚏。她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转了一圈，清修苑依旧那么洁净，她的心也就踏实了。

　　书房里，弘毅低首写着信件，见影儿向他款款走来，搁下了毛笔，陶醉地瞧着他的美人儿投足如风摆细柳。在月影国住了几个月，和那些嫂子相处久了，再加上抱月时不时耳提面命，影儿女装扮相时应有的风致也显了出来。

　　“鞭炮声才弱下来，吼叫打杀声就传来了，我想睡到日上三竿都不成。”他们住的院落人定时才有护院在外巡逻，仆人都按固定的时间表进入院落无声无息地走动、整理，没有安排面谈或发生重大事件，没人敢贸然惊扰他们，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习武之声传来，使这里注定不是僻静清幽之所。

　　“正在给李栩写信，这样写成吗？”影儿的脸上漾起一抹阳光般的笑容，“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荣家的主人。”

　　“玉琴的事，是你要插手管的。再说你是荣家的影儿夫人啊。”影儿听弘毅这样说了，满脸红晕地移开镇纸、拿起飘着墨香的纸笺，轻声地读着。

　　“没什么不妥啊，只是为什么还要加上我的名字？”影儿指着“萧影”二字问道。

　　弘毅把信纸装入“荣”字信封中，笑着说：“你揽来的事，就要加上你的名号，还可以让李栩知道你在荣家的地位，免得他把你当作妇道人家、小瞧了你。”

　　影儿脸上笑得灿烂，心里想着：舅舅从没小瞧过我，多半他一早就看出你对我有心，知道你会和抱月争我，所以上次去宫里他都不敢搭理我，生怕我左右为难之时赖在他那边、让他趟了浑水。

　　“我让几位堂兄为自立门户做准备，就给大伯写了一封信，一并交给他们送出去吧。”弘毅把信函交到影儿手里，吩咐道。

　　“送了信，我就待在厨房了，还得包一回饺子，这次不会让爷爷挑出毛病的。”影儿显得是自信满满。

　　弘毅亲吻她如牛乳般滑腻的额头，不置可否地呵呵一笑。这些年，清修苑的小厨房从没飘出过油烟味儿。你只会烧水沏茶、清洗杯盏碗碟，好不容易做一次汤圆，还害我闹肚子。萧瑞、丘如絮更是从没摸过灶台的人，你们凑在一起，做出来的东西是可想而知的。昨天我们吃下那两碟饺子，却没有犯什么毛病、让黄大夫医治，真是万幸。

　　

　　厨房的婆子、厨子都回家过年了，包厨子一家都在镖局里做工，厨房后面的几间房就是他的家了。过年这几天厨房里没有人手，每一顿的菜肴都是福满楼送来，包厨子和他的妻子把菜肴热一下，再做几锅米饭、蒸百十只馒头就成了。

　　包厨子替弘毅送来了午膳，禀告道：“影儿夫人给萧总镖头送饺子去了，午膳也在那儿吃。”

　　“今天影儿包的饺子怎么样？”弘毅把正欲离去的包厨子喊住了。

　　包厨子没想到主人会问他话，主人对下人一向是不理不睬的。他结结巴巴地答道：“还可以……挺好的。”

　　弘毅舀了一碗汤水，神色和缓地说：“不用捧她，说实话。”

　　包厨子憨笑道：“影儿夫人包的饺子下锅后就散了不少。”

　　“你没教她吗？”弘毅喝了一口汤问道。

　　包厨子叹了一口气，抱怨道：“她们很少进厨房，我在旁边指手画脚，她们还是不断出错，影儿夫人还不让我插手帮忙。”

　　弘毅忍住笑意，吩咐道：“以后她再去厨房，多派一些人帮着她。你回去忙吧。”多让人看着她，元宵节那天做出来的汤圆，应该不会像去年那样糟糕了吧。

　　包厨子乐呵呵地退了出去，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心想：主人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啊，怎么让那些女人来送饭送菜，回来时都像上坟归来一样？影儿夫人看我们过年也没空休息，让周管事加了一份月钱，若是让那些回家过年的婆子们知道了，又要嚼舌根了。

　　

　　“都是你做的好事！”影儿抓着围脖，气呼呼跑回房，脚步踩得特别重。

　　她指着脖颈上的红印，一双美目火大地瞪着他，“早上梳洗的时候就发现了，心想戴着狐皮围脖别人就看不见了。进了厨房，我忘了这回事儿、把围脖摘了下来，瑞姐姐、絮姐姐看到了这个印子，就笑个没完。我怕给其他人看见，到了爷爷那边坐在火炉旁，都得说嗓子疼不能摘围脖，捂得我都要热晕过去了。”

　　连生气都这么可爱，桃腮微晕、柳眉叠影，若不是那抹怒火隐含眼底，当真看不出她在生气。弘毅摸着她脖颈上的“红梅”，扬起柔和的笑意，“知道错了，给你赔不是。”

　　“要是再让我丢人，我就让你一辈子做和尚。”影儿撂下狠话，转身进里屋了。他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让她身上伤痕累累，但她有一点点喜欢看他为她狂乱的模样，抛弃一切束缚与伪装，那才是他的真性情吧。

　　弘毅摇着头笑道：“我做了和尚，你岂不是要做尼姑。”他细细琢磨了影儿的话，不禁喜上眉梢：如果让她丢人，我就得做和尚，也就是说，只要她不丢人，我就可以不做和尚吧。

　　弘毅来到里屋，发现影儿躺在铺了白虎皮的美人榻上、双臂抱在胸前生闷气。

　　弘毅只得用转移话题的方式哄她开心，“今儿包的饺子，你怎么没送一些来给我尝尝？”

　　影儿从榻上下来，从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书翻看着，苦笑道：“包了两百个，下到锅里散了几十个，全给爷爷那边端去了，他那儿人多。”

　　管平、袁康隽成亲后都搬进玉衡苑了，弘毅的四个侄子随袁康隽习武也住了进去，里面还住了伺候他们的婆子、把门的小厮，跟这空落落的清修苑比，那儿的确算是人多的地方。

　　弘毅无意中从美人榻上的迎枕下面摸出了一包松子糖，不动声色地把它重新压在迎枕下面，心想：你把禅椅换成美人榻就是为了自个儿舒坦啊。我和别人面谈时，你躺在里屋听着、吃着，还挺逍遥的嘛。

　　他温和地说：“喜欢人多的地方吗？你要是喜欢热闹，让负责这儿打扫、洗衣的婆子搬到后面空着的屋里住下，或是把毋意他们四个挪过来居住也成，我抽空教他们功夫。”

　　影儿撂下书，搂着弘毅的胳膊，笑着说：“若是八年前你这样安排，我会十分欢喜的。这八年和你住在这院子里，都习惯这一切了，突然冒出来一大堆人，也挺碍眼的。”

　　“碍眼？”弘毅没想到影儿也会觉得人多会碍眼。

　　影儿解释道：“你想啊，这些年里，我在你面前哭啊、闹啊、撒娇、使小性子，哪怕是抬腿走人，都只是我们之间的事。要是有一大堆人在旁边看热闹，那就是整个镖局的事了。”

　　弘毅点了点头，他知道影儿和他一样，都没有在外人面前呈现出真实的自我，只有在清修苑的大门合上时，他们才能活得自在。

　　影儿双手捧着弘毅的脸庞，笑着说：“而且我发现，在别人面前你会端架子，不大愿意搭理我。我喜欢你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用这样的笑容对着我，所以清修苑容不下其他人了。”

　　影儿是那么在意弘毅对她的态度，这让弘毅更明白她的心了，他俩的关系不只是他成天围着她转、这么单调。

　　“早晚会有其他人，我们的儿女啊。让我来数清楚昨儿夜里开了几朵小花。”弘毅说着就动手扯影儿的裙子。

　　影儿看见他涨红的面孔、诱惑人的眼眸、翘起的嘴角，挣扎着要往外逃，叫喊着：“这是大白天啊。夜里……”

　　弘毅把影儿按倒美人榻上，瞳底闪烁着垂涎的笑容，“这院子里就我们两个，白天、夜里都一样！”

　　影儿通红了脸皮，陷在弘毅的软软温柔、轻怜疼惜中，头晕神滞、无言可答、不愿反抗。

　　

　　冬日难得一见的阳光正白花花地由窗棂射入，为这一个小天地构成一副温馨的气息，沉浸在这阳光的午后，仿佛远离了尘嚣，远离了烦扰。激情的余韵荡漾在两人身体里、灵魂里，她幸福地依偎在他的怀中。

　　他悠闲地与她缠吻着。“主人，您在书房里吗？”莫名冒出的一阵粗嘎声破坏了这份心灵交融的美丽气氛。

　　袁康隽站在书房门口扯着嗓子，“大伙儿想图个好彩头在正院舞龙舞狮，萧总镖头让我来禀告您这事儿。”

　　弘毅侧躺在美人榻上，他的视线停在她压在他身上的雪白酥胸上，耳语道：“他怎么进来了？你没关院门？”这时候打扰他的人都该死。

　　影儿低头一看，连忙拉过衣襟遮住春色，往他的怀里躲了躲。“我气冲冲地进来，忘记关门了。”随着模糊不清的咕哝声，两只洁白如藕的手臂拉着两人合盖着的鹤氅便往头上一蒙。

　　弘毅大手抚着她的秀发，黑眸投向外面。“你们很闲？”一句极淡、极冷的话语如同一阵阴风，让袁康隽冷汗直冒、心里发寒。

　　袁康隽抓抓自己的头皮不知该如何回答，哼哼哈哈地干笑。唉——又被主人“冻”了一回，早知如此，就该答应今儿一早陪如絮去相国寺烧香拜拜。

　　时间有一瞬间的凝固，主人的表情一定是吓死人的阴寒。“你们动静小点！”主人的语气更淡了。咦——主人竟然答应了……来不及琢磨其中的奥秘，袁康隽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出了清修苑。

　　“别躲了，我爱极了你羞怯的模样。”弘毅拉了一下鹤氅，把影儿的脑袋露了出来。将她的纤手移至唇边轻轻咬吻着，他双眼紧瞅着她，轻声说：“以他的功力察觉不到你在这儿。就算他有那本事，也只知道你在书房的里屋罢了。”

　　影儿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连眼都未张，脸上绽出晕红笑意，往他胸膛缩了缩，“喔”了一声作为回应。弘毅从榻上挪了下来，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穿戴整齐。

　　影儿解了松散的发髻，裹着鹤氅、懒懒地仰卧着，心里骂着自己：“以前你能编出一连串的理由应付他，刚才竟然变得傻傻地任由他摆布，你是怎么了啊？难不成你根本不想拒绝他？那你怎么会不由自主地想往外逃？”

　　低下头，弘毅在她白玉雕成似的脸颊上轻轻一吻，他的影儿向来是蹦蹦跳跳的，他爱煞这副难得一见的慵懒模样。

　　迷蒙的美目眨了眨，她漾起一抹摄人心魂的微笑，慵懒地唤道：“拉我起来嘛。”

　　他把影儿拉了起来，笑着说：“这张美人榻太窄了，过会儿让人在这屋搭张床。你看摆哪儿好呢？四周都是书架，得挪出空啊。”

　　影儿瞪了他一眼，把弘毅的鹤氅搁在美人榻上，低头整理着身上凌乱的衣裙，“哪有人在书房里摆床的？”

　　弘毅把落在地上的迎枕、松子糖重新摆在榻上，“哪有人有我的福气，能娶到国色天香、艳若桃花的影儿？”

　　“‘国色天香’、‘艳若桃花’，好漂亮的词儿啊，你竟然把它们用在我身上，真是糟蹋了。你的意思是我在用美色勾引你？我品貌一般，没那姿色当‘狐狸精’。”影儿气哼哼地说，心里还是挺美的。

　　弘毅捏了捏影儿气鼓鼓的脸蛋说：“不是勾引，是吸引。‘品貌一般’，你太自谦了吧。品貌一般的人能认来那么多哥哥吗？”

　　在弘毅的帮助下，影儿拧结着长发、盘着发髻，“我总觉着别人夸我漂亮是想巴结爷爷，因为爷爷听到别人夸我，他就会特别开心。漂亮，应该像瑞姐姐那样气质温惠、玉指纤纤，像絮姐姐那样眉眼细长、肩若削成，像你的小表妹那样红妆粉饰、莲步小袜，还有就是那些嫂嫂们的争奇斗艳、妩媚多姿。跟她们比较，我一点都不漂亮，也能吸引人啊？”

　　“抱月说你的母亲是绝色美人、你长得像她，他长得也很俊美，你的品貌当然是出众的。老色鬼三表叔看女人的眼光可是很挑剔的，他都那么露骨地夸你了，你怎么还这么不自信呢？

　　“那些女人矫揉造作才能显出魅力，你举手投足间能自然流露出千百种风情，温文恬静、活泼伶俐、娇艳纯真、通透灵秀、精明干练……你别小瞧了自己，要相信我的眼光啊，我为了你放弃了终身不娶的打算呢。”

　　弘毅在影儿的发髻上插上金簪，左右看了看，这发髻盘得还算规整，温柔地笑着。

　　影儿捂着额头、倚在弘毅身上，“我被你夸得找不着北了！呵呵，脚下像踩了棉花，我走不了路了。”

　　弘毅把影儿抱了起来，乐呵呵地说：“你想去哪儿，我抱你去就是了！”

　　“我要去买小孩子的衣裳！”

　　“你有喜啦？昨儿你说是装的，今儿抽空找黄大夫诊脉了？还有七个月我就要做爹了！”弘毅激动得差点要把影儿抛到空中。

　　“我是买小孩子的衣裳送给瑞姐姐。”影儿的话霎那间浇灭了弘毅高涨的热情。

　　弘毅叹了口气，把影儿放了下来，语气很是失落地说：“你去换男装吧，我不陪你去了。”

　　影儿戴好围脖，摆着手往外走，“换男装就要光着身子在胸口缠布条，我会着凉的。才盘结好的发髻，回来又要再梳一次，多累人啊。我就这样出门了。”

　　弘毅抓了鹤氅、冲上前去，牵着影儿的手，“我陪你去和记，那儿离得近、东西又好。”

　　影儿望着弘毅，咯咯一笑，“原来你比我还善变啊！”

　　弘毅心想：以前你是我的小跟班，现在我成了你的侍卫，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你女扮男妆的时候都能迷倒一大片，我得看紧你才行啊。

　　

　　〈婷婷猛敲影儿的头，“所有出场的女人中就数你最美了，你还玩什么自卑，当自己是仙杜丽娜啊？”影儿摸着头上肿起的包包，扁了扁嘴，“从小爹不疼、娘不爱，我当然会自卑。”“你不照镜子啊？只要有最基本的审美能力，你都能发现你美的冒泡了！一个自恋，一个自卑，你们兄妹这是一对活宝。”婷婷继续敲打影儿的脑袋，誓要把她的自卑敲成自信才停手。弘毅瞧见这一幕，怒气冲冲地向婷婷袭来……〉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四十七章 平和与争执］


　　管平进了屋，喝下萧瑞端来的参茶，“我在母亲那儿吃过饭了，她知道你现在经不住马车的颠簸，快到日子了，就进来住几日陪着你。”

　　萧瑞小步挪到床边，问道：“为什么不把婆婆接过来住？你怕主人不答应？我让影儿帮你说，咱们负责婆婆的吃穿用度，外人不会说闲话，主人应该不会反对。”

　　管平摇了摇头，说道：“母亲住惯老宅子了，那儿有父亲的物件。再说仆人会照顾好她，过着清静闲适的日子，镖局里住着成天听着打杀之声，她的心脏受不了。”管平从未想过把母亲接过来同住，母亲一旦住进镖局里，父亲就不能隔三差五和她生活在一起了。

　　萧瑞手里拎着一件婴孩的衣裳，笑着夸道：“你也觉得漂亮吧，宫里绣娘的手艺都没有这么好。”她两眼放着光彩，摸着衣服的衬里说道：“一个线疙瘩都没有。”

　　“你又忘了，不能提宫里的事！”管平从床上拿起一个婴孩的红肚兜，问道：“这些小衣裳都是哪儿来的？你又跟影儿去街上了？”

　　“都是影儿买来送给我的。我只说了一句‘挺着肚子总是犯困，没精神做孩子的衣裳’，她就记在心里了，买了这么多回来，连三岁孩子的衣裳都买了。”萧瑞指着床脚的一个小木箱说道。

　　管平呵呵一笑，把小木箱搬了起来，放到了木柜上，“还是放这儿安心，跘倒你了就不好了。”

　　他坐在萧瑞身边，叮嘱道：“千万别跟影儿到街上去，她轻功好，那些人想要纠缠她，她能闪得开，你身子重了，被撞着就麻烦了。”

　　萧瑞点了点头，说：“这点记性我还是有的。我就和她出去过一次，见识过那场面，乞丐围着她转，男女老少都盯着她，再也不敢跟她出去玩儿了，我怕被别人认出来。”

　　“影儿的男装扮相真是好俊啊，我和她一起出去，好多女人都用愤恨的目光盯着我呢。她若是男子，我情愿做她的妾、当她的陪房丫头，也不嫁给你。”萧瑞说笑道。

　　管平摸着后脑勺，心想：你和影儿处的时间久了，怎么脾气也像她了？这样也好，心境开朗了，肚子里的孩子也长得好。

　　“听婆子们说萧总镖头曾想把影儿许配给你，你可知道这桩事？”萧瑞低着头叠着小衣裳。

　　“别听他们瞎说，总镖头从来没和我说过这档子事。”管平说的也是实话，那时这桩亲事是主人跟他说的。

　　“伺候萧夫人的婆子亲耳听到他们夫妇商量这事的，应该不会错。”

　　“那就是他们说给主人听，主人不同意，就作罢了，不然我怎么不知道这事。”管平庆幸他曾经误以为影儿是妹妹，不然像其他人一样喜欢上影儿，等到她和主人成亲了才死心，就没有与萧瑞的这段姻缘了。

　　萧瑞一手扶在腰后，一手捧着叠好的小衣裳，缓步走到小木箱前，开箱放好衣裳，说：“你说得有理，那事在主人那边就被拦下了，你和影儿自然不会知道。”

　　“我可不敢娶影儿，在她的眼里，我就是木头桩子，你也看到我被她耍得团团转的样子了。这镖局里，只有主人、萧总镖头夫妇能压得住她。她作妹妹还挺像样的，知道要讨好嫂子。”管平起身扶着萧瑞在屋里随意走动。

　　萧瑞很好奇地问道：“我就见过主人几回，他待人总是冷冰冰的，影儿怎么会跟他处得来？”

　　“他们相处的时间长了，影儿习惯了主人沉默寡言的样子吧。主人还是很在意影儿的，他不善于表达这份感情，也许没外人的时候，他会开朗点。”

　　主人对影儿的心意，管平是知道的。他认为，影儿能抛下月影国俊美的国主、跟着主人回来成亲，肯定对主人有着深厚的感情。

　　萧瑞满脸狐疑地说：“每回我问影儿‘主人待你怎样’，她都故意岔开话题，一星半点都不透露出来，我还以为她的日子不好过呢。”

　　管平呵呵一笑，说：“你别替她担心，她的日子好得很呢。你们包饺子的工夫，我和康隽去主人那儿拜年，说完正事，他就把我们训了一顿，说‘你们没管住那些家伙，夜里放鞭炮吵到清修苑了’。主人从来不为这种琐事费心的，肯定是影儿告了枕头状。”

　　

　　“康哥哥，我想家了，什么时候能回西关啊？”丘如絮捶着袁康隽的肩头问道。

　　袁康隽抱怨道：“你怎么天天叨叨这句话啊？自打我们离开西关的那一天，你就开始问这个问题，有完没完啊？”

　　丘如絮狠狠地捏了一下袁康隽的胳膊，冷着脸说：“知道了，我不问了。”

　　袁康隽揉着胳膊埋怨道：“我说吧，你每次都这样。我一说不能回去，你就捏我、掐我、踢我、踹我。你非要逼着我哪天火大了，一巴掌扇过来，你才舒坦啊。”

　　“和你定亲的时候，可没说要嫁到京城来。当时说你到京城历练三年，回了西关就娶我，还说你可以升任镖头。现在你可好了，未来的副总镖头，而我呢，想回趟娘家比登天都难……”丘如絮苦着脸唠叨起来。

　　袁康隽苦笑道：“你下面又要抱怨‘和别人住一个院子不方便’，你每回都这几句话，我求你换新词儿吧。还好和他们住一个院子，你发脾气时还能收着些，不然我就被你折腾死了。”

　　丘如絮洒着泪说道：“我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以为嫁给你可以享福呢。我离乡背井、举目无亲，身边没有贴心的丫鬟，只有几个和别人合用的婆子。这几天还得自己动手洗碗碟，我的手都冻僵了。”

　　袁康隽倒在床上，捂着被子吼道：“我从没听萧瑞姐抱怨过什么，清修苑里影儿还要烧水、打扫呢。你天天和她们在一起玩儿，就不能跟她们学学，不要在这里跟我讨要大小姐的排场了。”

　　丘如絮抹去眼泪，掀开被子，指着袁康隽尖声说道：“在你眼里，我不如她们，是吧？你为什么要娶我？你娶她们就称心了。昨儿吃年夜饭时，主人在一旁冷着脸坐着，影儿见着你还是‘隽哥哥’长、‘隽哥哥’短，让人看着你俩更像是一对。

　　“她跟你打打闹闹，你从来不还手；我就捏你几下，你就想扇我巴掌了。她要跟着主人回去，你还拦着她的去路、献殷勤，要帮她抢‘冲天炮’。她跟你关系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娶她过门儿？主人把影儿找到了，你就在西关跟我成亲了，我就是你退而求其次的结果，对吧？”

　　“怎么你这回扯到影儿身上了？我和你说心里话，跟影儿走得近了，就发现她的脾气比你古怪十倍、百倍。她才跟我为了一点小事闹别扭，转眼又笑嘻嘻地来找我比试，不知道她这是自己找台阶下、还是他们说的小孩子脾气，反正我是猜不透她的心思、惹不起她。

　　“和你定亲之前，我就知道你的脾气，觉着你是直肠子、好相处、心里藏不住事儿，不用我费尽心思猜你心里想什么。你再这样闹下去，玉衡苑是装不下你的满腹牢骚了，你想回西关是吧，我写下一纸休书、放你回去。”

　　袁康隽从床上蹿了起来，丢下脸色苍白的丘如絮，似旋风般的往外冲。

　　萧总镖头的屋里熄了灯，他们夫妇年纪大了，一向睡得早，他不能去拍门、诉苦。管平哥屋里亮着灯、还传出了笑声，他们一直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现在这光景，他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

　　还好那些唯恐天下不乱婆子都回家过年了，今儿如絮闹得凶，要是让她们知道他俩拌嘴了，估计这事儿能传到西关去，引来岳父、岳母一大家子人。毋我他们都外出和家人团聚，不然见识到如絮的闹腾，他的师道尊严是保不住了。

　　

　　“老头子，那边又吵起来了。”

　　“谁家没个碟大碗小磕着碰着的？甭管他们，闹一阵儿、好一阵儿，咱们装聋作哑、任由他们吵去。”

　　“黄大夫把我耳朵的毛病治好了，我还要装耳背啊？”

　　“当然要装，那些人当你面传恶心话，你告诉我，我好收拾他们。最近他们都传出什么话了？”

　　“影儿的身世整个镖局都知道了。”

　　“别伤心，我们早就知道会有真相大白的这一天了。影儿是好孩子，她怕我们难受，装着全不知情，我们不能辜负她的一片孝心啊。”

　　“弘毅也是好孩子，影儿跟着他，我就放心了。”

　　萧远山厚实、长满老茧的手拉着萧夫人干瘦、有些皴裂的手，一片黢黑中，两双混浊的眼眸相会，两颗饱经沧桑的心互相支撑着。

　　萧远山笑了起来，“今儿背着他们，影儿半开玩笑地问我要弘毅的压岁钱。因为影儿的缘故，弘毅也改变了很多。或许弘毅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只是把他的那颗心藏了起来，却被影儿找到了。”

　　萧夫人轻拍着萧远山的手背说：“你狠心把影儿送去清修苑，就是想让影儿点亮弘毅的心灯，你的目的达到了。”

　　“没想到啊，我这样做竟撮合成这段姻缘。弘毅遇刺的那一夜我去清修苑时，影儿还在弘毅的书房里玩儿，我就觉得影儿长大了，她和弘毅在一个院子里住着，早晚会被别人说闲话。我自以为是地想把影儿嫁给管平，现在想想，弘毅当时应该挺难受的。”萧远山的叹息声中充满了歉疚之情。

　　萧夫人责怪道：“当时我怎么说的？‘你再等一两年，让影儿自己选定要哪个哥哥做丈夫。’你不听我的，急着把事儿捅到弘毅那边。你探影儿的口风，跟我抱怨像鸡同鸭讲似的，这也不能怪她，那时她哪懂这些事啊。”

　　萧远山辩解道：“我哪里能知道弘毅对影儿有心。他不开口问我要影儿，我还当他们只是师徒、主仆呢。影儿和周算盘说了几句跟弘毅婚事有关的话，就被他罚去横太、宝芝那边，罚得那么狠，哪是喜欢她啊？”

　　“你跟我说这事儿时，我就觉得弘毅反常。影儿跟着他这么些年，他没打过、没骂过她，连一句重话都没跟她说过，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就罚得这么重。后来你说看到弘毅在院子里转悠，一副后悔、自责的样子。

　　“我隐约间觉得他像是喜欢上影儿了，罚得重是因为影儿傻呆呆地没领会他的感情、也想替他做媒。我跟你说了我的想法，你还不信、让我别瞎猜，叮嘱我别到处乱说。现在你好好想想，当时我说的很有道理吧。”萧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萧远山的手。

　　“你现在说得好听，上巳那天夜里，你也帮着想‘棒打鸳鸯’的理由了。”

　　“我就是觉得影儿与弘毅的性格太不合了，一起过日子、肯定会闹翻天。现在他俩处得那么好，我就放心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过得好？他们在清修苑关着门吵闹，我们哪里能知道。”

　　“弘毅连影儿逃婚的事都不计较了，他一定能包容影儿的任性、淘气。影儿是小孩子脾气，要是受了委屈，肯定会把你端出来，逼着弘毅服软。他们成亲到现在，没惊动过我们一回，看样子是相处得很好。”

　　“影儿尽快生下一儿半女就好了，我们凑合着算是四世同堂了。”萧远山拍着手说道。

　　萧夫人笑着说：“这么说我们抱着平儿、瑞儿的孩子，等着影儿生下孩子给我们玩儿。”

　　萧远山叹了一口气，说道：“庆儿也要早点定亲啊，毕竟那才是萧家的命脉。”

　　萧夫人劝道：“黄大夫说我俩都能活一百岁，咱们不要心急。庆儿的婚事就让他们张罗去吧，以宝芝的眼力，肯定会替他挑个好媳妇。”

　　萧远山点着头说道：“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我的眼力大不如前了。今儿一早管平从远处走来，我看那身形就以为是儿子来给我拜年了，‘儿啊’、‘横太啊’喊着，把他吓了一跳。”

　　萧夫人讪讪地说：“我的眼神早就不灵光了，管平搬来咱们这儿养伤，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你年轻时样貌。今儿横太在我跟前磕头时，我眼睛一花，又觉着管平像他了。”

　　

　　袁康隽在玉衡苑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发现平日里值夜守门的小厮都被放回家过年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也难怪今儿如絮会闹得这么厉害。

　　他摸黑去厨房摸了一个冷馒头吃，把满肚子的火气压了下来。他和她吵了那么多回，只有这招最能败火。他隐约听到了管平哥的脚步声，就干脆留在灶台前等人来了诉苦。

　　“你们又吵啦？”管平摇晃着茶壶进了厨房，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大家都以为主人和影儿性情是天壤之别、过不到一起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是免不了的，没想到人家那边风平浪静，你们夫妻俩脾气相近却这样闹腾。”

　　袁康隽哀叹一声，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应该是思乡心切的缘故吧。”

　　管平揭了锅盖，舀了一勺温水进茶壶里，“哟，你也长进了。以前你是拉着我骂你媳妇‘无理搅三分’，现在知道要体谅她的苦处、帮她找台阶下。我看你们也快磨合好了。”

　　袁康隽愣了一下，憨憨地笑了，指了指锅里的水，说：“水都凉了，我来生火烧水吧。”

　　管平挥了挥木勺，说：“你当我真是出来烧水泡茶啊，这是溜出来听你倾诉的借口罢了。茶壶里装了凉水回去，我就对她有了交待，免得她觉着我俩背地里合伙对付她的好姐妹。”

　　袁康隽拱手道：“连在日常小事上你都如此谨慎应对，我认你做师父算了。”

　　“各人生长环境不同，性格也就不同了。我还羡慕你呢，勇往直前、敢做敢为，能这样豪放不羁、洒脱自在地过日子多好啊。”管平拎了茶壶出了厨房，心想：西关袁家三少爷是不会明白萧横太的私生子是怎样小心谨慎地度过每一天的。

　　正因为这种性格，心上人被囚禁于皇宫之中，我耗了半年时间都没拟订一个万全的救人计策，要不是影儿歪打正着地把人救回来，我现在肯定是思虑过度、疯癫痴狂了。换了是你，会想都不想就往皇宫里冲吧。

　　

　　管平进屋摆下茶壶，说：“瞧我这记性，他们都回家过年了，没人帮着生火烧水，我只拎了半壶温水回来。时候不早了，睡下吧。”

　　萧瑞揉着浮肿的小腿，取笑道：“你还真是大男人啊，进厨房生火烧水都不会。”

　　管平揉着萧瑞的肩膀，笑着说：“从小家里有仆人做这些事，进了镖局也有杂役、婆子伺候，我哪有机会学生炉子。让我生火，搞不好玉衡苑都要烧起来。不用嘲笑我，你自个儿也不会啊。”

　　萧瑞没有吭声，继续揉着小腿，心想：你说错了，关在皇宫里的日子，我天天在御膳房蓬头垢面地生炉子、煽炉火，还要饱受那些我曾经的奴才的欺压。影儿说我要出皇宫、嫁给你、过上快乐的日子，就必须把以前的事都忘掉，当然就包括在皇宫里受到的苦难。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相信她的话，并且按她说的做了。现在我享有了从小就不敢奢望的姐妹的情谊、长辈的关爱，平静的生活、真挚的爱恋，并且将要迎来我们的孩子。我感谢影儿领我走向幸福日子，更感谢你为我创造的幸福空间。

　　在萧瑞的眼里，她的皇爷爷、父皇都是不顾亲情、追逐权力的疯子，为了笼络大将军家族，明知道大将军的儿子先天不足、沉迷酒色，仍然把她作为政治联姻的筹码。指婚的那一天，她就对皇宫里的一切人物寒心了。

　　皇爷爷、父皇相继去世，她没有掉一滴泪，甚至盼着夺位的皇叔把她从速处决，她就能尽快托生到寻常百姓家。大将军的儿子一命呜呼，皇叔让她和牌位拜堂，赏了她一个寡妇的名号，逼她在庵堂带发修行、超度亡灵、守节明志。青灯古佛，倍受折磨，生不如死。

　　对萧瑞而言，能过上安稳平和的日子，她就心满意足了。她不愿意为了往事冤仇重新卷入皇权纠纷中，迈入荣威镖局的那一刻，绣阳公主就转世为萧瑞，从此卸下前世的枷锁。

　　主人能同意她和管平的婚事、允许她住进荣威镖局，那么，不管主人和皇叔有什么利害关系，她都会把他视为恩人来尊重。

　　“你的腿肿得太厉害了，明儿我请黄大夫来吧。”管平看着萧瑞的双腿很是心疼。

　　萧瑞点了点头，说：“黄大夫是长辈，请他过来问诊，太失礼了，还是我去吧。”

　　管平摸着她的肚子，说：“昨儿夜里他和咱们一桌坐着，我想说你的症状，一想到‘守岁’的时候诊脉，觉着怪不吉利的，同桌又坐着两个老人，就没敢开口。天冷结冰时外面的石子路滑得很，即使有婆子搀着你，我也怪不放心的，才会想着请他来的。这样吧，明儿空闲得很，我扶你去他那儿。”

　　萧瑞轻拍着管平的手，“你就过年这些天有空闲。以前萧总镖头一个人管理镖局，他还有工夫照看影儿。你们两个合力，还不如他老人家有本事？”

　　“前两年没这么忙，去年出了影儿逃婚这桩事，康隽压根没帮上我，反而调走了不少人。跟着主人出去了一趟，一来一回就耽搁了两个月，事情就积压都年底了。今年我保证能腾出空照顾你和咱们的孩子。”管平自信满满地说。

　　

　　〈婷婷实在不忍心安排男主、女主吵架，就只有委屈袁康隽、丘如絮登场示范夫妻吵架了。婷婷忍不住赞扬萧家老俩口一句“姜还是老的辣”，眼睛真够毒的，能看出管平像自家人，可惜没猜出真相。〉

　　〈萧瑞用绢帕按按眼角，哀叹一声，“生在帝王家，我也有我的苦恼。”〉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四十八章 愁思泪蒙眬］


　　推开屋门，袁康隽无奈地摇了摇头。每回都知道替我留门，你还知道这样无限地重复地闹下去，只是耽搁工夫、折磨人啊？他抬眼望去，丘如絮坐在床边，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脸上两道泪痕、像是哭过的模样。

　　“你千万别休了我，我不敢跟你闹了，我会习惯这里的。”这声音竟比蚊子哼都要细小。

　　袁康隽坐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腰说道：“谢天谢地，你总算换了新词儿了。”

　　丘如絮靠着他的肩头，有气无力地说：“我认命了，为了你的前程，我一辈子不回西关也无所谓。我一直很在意你和影儿走得近，今天借着你的话茬就故意扯到她身上，没想到你是这样看待她的，是我多虑了。”

　　袁康隽呵呵一笑，说道：“就不说影儿的脾气了，你以为我有胆子和主人抢女人？我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强，但我相信管平哥的话，‘我和你加起来都不是主人的对手，别指望有我们保护他的时候，危急关头我们不给他添乱就不错了’。我和影儿有暧昧关系，岂不是自己找死。”

　　“他真有这么厉害？”丘如絮擤着鼻涕问道。

　　袁康隽点了点头，说：“主人为了娶到影儿，费了多大的气力，我是看在眼里的。先是强逼他的师父点头，又是宴请八方宾客，再是满天下地找逃婚的影儿，找到人了连一句责骂她的话都没说过。我再傻也能看出影儿对于主人有多重要，哪敢往虎口里探头去。

　　“你听她叫我‘隽哥哥’就应该清楚了，西关还有另两个‘隽哥哥’呢，我只让你叫我‘康哥哥’。影儿那脾气，做我的义妹就够我受了。我就是奇怪，以主人幽冷的气质，怎么能受得了影儿的闹腾？”

　　“影儿的脾气挺可爱的，连黄大夫的木呆呆的儿子看着她都会露笑脸，是你不懂得欣赏。”丘如絮笑着说。主人和影儿的性格相差十万八千里，我和瑞姐姐还担心影儿在清修苑过得不好。听康哥哥说主人很珍视影儿，联系到白天我们笑她时，那娇羞、窘迫的模样，她应该是很幸福的。

　　

　　两年前，丘如絮缠着父亲一同来了京城。袁康隽每回来信都会提到萧总镖头的孙女萧影，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也让丘如絮觉着必须亲自去趟京城，提醒袁康隽“我才是你未过门的媳妇”。

　　她坐在东角门外停着的马车上向里面张望着，赶巧见着一个俊俏书童手里拿着冰糖葫芦进了镖局。自打瞧见了那个书童的样貌，她就把一直挂念着的康哥哥忘到了九重天外，就那样呆呆地伸着脖子往镖局里窥视，只盼着能再见一回那个书童。

　　隔了一个时辰，父亲领着袁康隽从镖局里出来，丘如絮才意识到她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对刚才的意乱情迷羞恼不已。和袁康隽匆匆地见了一面，丘如絮看他言谈一如往常、没什么可疑之处，就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马车上路了，丘如絮把头伸出窗外、对袁康隽挥手作别，却见到那个书童搭着袁康隽的肩膀在细瞧着她。扬着丝帕的手僵住了，她急忙问父亲“康哥哥身边站着的是谁”。

　　原来影儿长得比父亲说得还要漂亮，她又是萧远山的孙女，康哥哥当然会喜欢她。丘如絮此行的目的没达成，反而更添了烦恼。

　　两家说好了袁康隽回西关就成亲，结果他留在了京城。丘如絮听了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康哥哥为了影儿不愿意回来了”，她做好了被袁家退婚的心理准备。

　　她很后悔：早知道他去京城之前就嫁给他，虽说不到年纪，但让父亲花些钱财买通官府就成了。不久之后，京城有喜帖送来，看着喜帖上的“主人”、“萧影”，她开心地差点晕过去。

　　逃婚？她为什么要逃婚？是因为喜欢康哥哥、不愿意嫁给主人才逃婚的？丘如絮心惊胆颤地过着每一天，唯恐影儿的逃婚和袁康隽有牵连。

　　袁康隽随着主人来到西关，都没空来见她一面，只让人到她家知会了一声。她知道他有正事要办，但再忙也不至于抽不出一点空闲来见她一面啊。

　　袁天魁差人传话说“如果袁康隽平安回来，两家就准备成亲”，这话什么意思？康哥哥回来西关是要办什么危险的事吗？

　　大红花轿把丘如絮迎进了镖局，第二天她就上了往京城去的马车。袁康隽口中“稀奇古怪的影儿”将成为荣家的女主人，她将和影儿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该如何面对这个她一直当作情敌的人呢？

　　主人他们一行人回来的时候，丘如絮躲在玉衡苑没敢出来迎接影儿。出乎意料的是，影儿回来的第一件大事，竟是兴冲冲地跟着袁康隽来见她、补送贺礼。

　　镖局里人人都喜欢影儿，唯独丘如絮是个例外，因为影儿大大咧咧的举止时不时挑起她的妒意，她还得为了袁康隽的前程强忍火气、笑脸相迎。袁康隽对影儿是无比热情，平时不修边幅的人竟然会换一身干净的衣裳等影儿来过招，丘如絮只能靠吵闹不休发泄火气。

　　为什么萧瑞能忍受丈夫和影儿之间的拉拉扯扯？因为她们都姓萧，是一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姐妹，萧瑞就傻呆呆地信得过萧影？

　　观察了一阵子，丘如絮发现一旦影儿不由自主地与管平有什么亲密的举动，管平都会很巧妙地躲一下，影儿傻愣愣的、根本没有察觉异样，这就是萧瑞那么信得过他们两个的真正原因。

　　丘如絮可以肯定，少根筋的影儿只是拿袁康隽当哥们儿看待，但她不清楚自己的丈夫心里是怎么想的。

　　今儿丘如絮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她看得出袁康隽也不是哄骗她。因为袁康隽是那种撒谎就会气短的人，绝不可能振振有词地说谎骗人。郁结的心病都好了，想着平日里的点点滴滴，丘如絮就和萧瑞一样，觉着影儿是难得的好妹妹了。

　　“为什么和影儿过招之前你都要换衣裳啊？”丘如絮指了指袁康隽袖口的灰斑问道。

　　袁康隽弹了弹沾在袖口的炉灰，答道：“我穿得脏兮兮的，她就会用鄙夷的眼神打量我，我哪能受得了啊。明明是她求着我陪她过招，还得让我配合她的习惯，再这样下去，我真不想陪她玩了。”

　　“原来是这样啊。”丘如絮开心地笑了。

　　袁康隽起身脱着外衣，悻悻地说：“一顿年夜饭让我知道和她一桌吃饭更累。萧瑞姐给她和主人添了碗筷，她拿在手里瞧了好久才肯使用，其他人都像是见怪不怪的样子，我就不好说什么了；我好心好意夹块蹄膀肉给她，她又夹到我的碗里，说什么‘我没有胃口’，我看旁边坐着的孕妇都比她有胃口；管平哥对她说‘你不吃东西好歹喝口汤、扒两口饭’，可她为了避掉油花足足用了半刻钟才舀好一碗汤，我在旁边看得都心急。”

　　

　　影儿揉着鼻尖抱怨道：“用过晚膳就不停地打喷嚏，都怪你，要数什么花儿，让我着凉了。”

　　弘毅按着影儿的额头，笑着说：“没着凉，额头一点都不热。他们偷偷摸摸点炮仗，你的鼻子灵，闻到了焰火味儿。”

　　“是不是有人正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啊？”影儿抬起头问道。

　　弘毅瞥了一眼桌上的信纸，答道：“让我查出来谁的嘴巴不老实，拔了他的舌头。”

　　影儿埋头写着信，“周叔叔说会帮我收拾那些人。嘴长在别人脸上，我懒得和他们计较，该阻止周叔叔吗？”

　　弘毅横着眉毛吼道：“你阻拦什么？进了咱们这儿，傻点、笨点都不碍事，最要紧的就是把嘴巴管好。明摆是造谣生事的罪状，就让周管事照规矩行事，我不允许你傻乎乎地为中伤你的人帮腔求情。”

　　影儿满脸尽是困惑地说：“大概和抱月是兄妹的缘故，我觉着‘有仇必报’是理所应当的，但想着别人会很凄惨，跟着爷爷养成的‘扶危救困’的想法就冒了出来。我都不明白我在这件事上该是什么态度了。”

　　瞬间，他表情变柔和了，笑着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夫唱妇随，你想不明白的时候，听我的就行了。”

　　影儿斩钉截铁地说：“好吧，这件事我听你的。该罚的人一定要罚，不能姑息养奸、坏了镖局的规矩。”

　　影儿搁下毛笔，托着腮帮子自言自语道：“还有什么事儿要和抱月说呢？”

　　弘毅看她也不掩着摊开的一桌信纸，俯下身看着影儿小巧细密的字迹，哈哈大笑道：“怎么年夜饭的事也写进去了，我帮你喝了几杯酒，你就这么感动？包饺子的事也写了。差不多了，再写下去可以装订成册了。”

　　影儿恋恋不舍地署上了“弄影”二字，把信纸整理好，揣进信封里，交到了弘毅的手上，说道：“麻烦你的人送一趟信吧。”

　　弘毅掂着被塞得很饱满的信封，问道：“怎么不让抱月的人帮你送信？”

　　影儿呵呵一笑，答道：“没有一个字是你的坏话，当然由你的人送了。”

　　弘毅拿信封轻敲着影儿的脑袋，抱怨道：“你让抱月的人传递写着我坏话的信，对吧？我有对不住你的时候吗？”

　　影儿爬到书案上坐着，直视着弘毅的双眸说：“我还没劳动过抱月的人送信，我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一天。”

　　将发颤的唇慢吞吞地凑向他那带笑意的热唇，她的双唇落在他的唇上，如蜻蜓点水一般轻敏。

　　弘毅的心头被她柔软的小手挠了一下，这是影儿第一次主动吻他的嘴唇。他巧妙地引导着影儿，四片唇瓣若即若离，轻吻转为密不透风、暴风骤雨般的深吻。

　　影儿未曾想到她的轻轻一吻会演变成这样，但也欣然接受了，全身上下暖烘烘的，只能软绵绵地倒在他的怀里。晕红逐渐浮现在她白净的脸上，如同胭脂绽放在雪地里，娇艳欲滴。

　　弘毅终于放开她的唇，看见她娇羞无力的模样，他舔了舔嘴唇说：“好吧，为了你这一吻，即便你每天给抱月写一封信，我也差人送去。”

　　“也不需要这么频繁啊，逢年过节、有重大事件时我才写信。”影儿双臂勾着他的脖子说道。

　　“你很想他，你说梦话时只会说他的名字。”弘毅精锐的眼幽光暗闪，话语中流露出一丝妒意。

　　“真的吗？可惜我醒来都不记得梦到了什么，不然也算见着抱月了。”影儿的目光变得有些黯淡。

　　弘毅赶紧故作大方地表明态度：“这样吧，每隔几年我们就抽空去一趟月影国，让你们有机会团聚。”

　　“抱月也希望我常回月影国看他，但是我不能回去。”说着这句话时，影儿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

　　弘毅审视着俏脸上晶莹的泪珠，心情很恶劣，不过，仍然心疼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回娘家而已嘛，就跟师父说咱们出门散心游玩。”他不准她想其他男人，尤其是阴阳怪气的秦抱月！她是他的，连眼泪都是！

　　她不被安慰还好，一被安慰就像受了万般委屈，泪水像瀑布拼命流。“月影国的宫女都能认出我来，一旦我这个被国主放走的祭司暴露了，就会替抱月引来麻烦，我不想害他失去好不容易夺来的国主之位、失去百姓的拥戴。”

　　弘毅好久没见到她梨花带雨、蝉露秋技的模样了，她强压着对抱月的思念，快乐地生活在弘毅为她营造的美好世界里。

　　“今儿是元正，咱们该说开心事儿的。”弘毅很体贴地让影儿靠在他的肩头哭泣，他知道这时他说什么都没有用，影儿做出了她的选择，就必须为了抱月的国主之位，饱受亲人永不相见的痛苦。

　　爱意赤裸裸地反应在深邃的瞳孔中，他轻轻地拥着她，细吻着她飘香的发丝。他是她的依靠，一生一世。

　　“嗯——”影儿应答了一声，竟是鼻中酸楚之音。

　　影儿渐渐止住了哭泣，弘毅替她抹去了眼泪，笑着问：“你说过，如果我欺负你，你就投奔抱月，那是吓唬我吧？你都不敢回月影国了。”

　　影儿哭得红通通的鼻子像草莓一样，看起来很可爱。她按着胸口、稳定了情绪，答道：“我没拿这话吓你。你欺负我，我就回月影国，一辈子幽居在北朔山里。”

　　“你就没想过再嫁给其他人？”弘毅轻抚影儿的后背，帮她调整好气息。

　　“如果这么了解我、宠爱我的荣弘毅都会欺负我，那么这世上还有别的男人能让我信得过、永远不欺负我吗？”影儿说出了她的肺腑之言，倒在弘毅身上，被他强烈的爱意包裹着，眯着眼睛、有些微醉。

　　弘毅抱着影儿仿佛怀抱了整个世界，满足、幸福、甜蜜一起袭来。粗壮手臂不由得紧了紧，他的唇轻轻掠过她的额头，滑过她挺直的鼻子，来到她的唇上。

　　

　　“昨儿吃年夜饭时，我听师母说袁康隽和丘如絮每天都要吵一架，这世上真有这种夫妻啊？与他们相反，管平和萧瑞从来没红过脸，也挺奇怪的。”弘毅替影儿摆下一碟糕点，就开始收拾书案。

　　“平哥哥、瑞姐姐都是好脾气，想吵架也不容易。每天吵一架，真够累人的。隽哥哥怎么不让着絮姐姐呢？絮姐姐爱唠叨，但绝没有坏心眼儿，有什么就说什么，挺好相处的。他们只是吵着玩儿吧，就像我也喜欢使小性子，让你哄我。”

　　影儿实在看不过眼弘毅认为已经整理好的书案，还是抛下糕点，亲自收拾起来。

　　“还是我的影儿最好，跟我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怄气，我说几句好听的话，你满肚子的气就散了，笑得分外灿烂。”

　　“其实我生气的时候也想和别人大吵大闹，但我明白这样闹毫无意义、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大家都不开心。我就出去逛一圈，找点事忙活一会儿，情绪稳定后就发现我也有错啊，不能全怪别人。我就当没发生这些不开心的事，继续和别人好好相处。别人都当我是没心没肺，或者像隽哥哥那样，怕了我反复无常的性子。只有你，每次我发了火，都会耐下心来、又赔不是又拿话哄我，让我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飘飘然起来。”

　　弘毅拈了一块糕点，送到影儿嘴边，“你值得我这样费心思、费口舌，其他人的情绪我是懒得管的，他们爱怎么想我就怎么想去。在他们眼里，我俩的关系是一个谜吧，肯定有人会向你探听什么，你不要傻乎乎地全都说了，好歹给我留点主人的威严。”

　　影儿咬了一口糕点，默默地点头，心想：这些年里，我从没把清修苑的事说给外人听，在外人面前，我也是配合着你冷漠、无情的态度，做出一副顺从、乖巧的模样。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宠着我，你那颗柔软的心，只要我能触摸到就行了，别人知道了，惦记上了，我可不乐意。弘毅笑望着眼前的人儿，伸手拭去她沾粘在小嘴旁的糕点屑，放回口中品尝。

　　

　　〈婷婷和颜悦色地提醒影儿：“你在饭桌上的表现不大好噢，不是人人都能容忍你的洁癖，还是收敛些吧。”影儿转身投入弘毅的怀抱，幸福地笑着，“他能包容我就行了，其他人管不着。”“瞧你把她宠成什么样了，管管你家娘子！”婷婷指着影儿对弘毅吼道。“我就高兴宠她，不关你的事！”弘毅揽着影儿回卧房亲热，丢下气急攻心的婷婷在原地跺脚尖叫。〉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四十九章 难猜美人心］


　　“你的压岁钱，我帮着讨来了，压在我的枕头下面。爷爷真是偏心眼，给你的压岁钱竟是我曾经用来压惊的玉坠。不让我多玩儿一天，就这么大方的给你了。我还以为它做不成我的嫁妆，爷爷会把它留给庆儿，弄了半天，落到了你的手里。”影儿搂着弘毅的胳膊，缓步迈进了卧房。

　　弘毅笑着说：“师父是通过你明白了我的心意，心里高兴，就逮着机会把你的嫁妆补给我。你喜欢那玩意儿，就拿去玩儿吧。”

　　影儿很是欢喜，跳着说：“有了玉坠，我还得凑对玉镯玩儿，这就拿钥匙开阁楼。”

　　弘毅拉住她，劝道：“都是夜里了，阁楼上黑黢黢的，你要是跘一跤、磕破了，我帮你上药，你又得哇哇乱叫。听我的，天亮了再去吧。”

　　“就那时我的手被剑割伤了，你替我上药，我叫了几声，你到现在还记着这事儿啊。”影儿指着手上的疤痕说。

　　弘毅轻轻地摸着这个细小的疤痕，“要是你肯乖乖上药，就不会留疤了。”

　　影儿笑着埋怨道：“为什么你可以夜里去阁楼找珍珠末，我就不能上去找玉镯？”

　　弘毅把她按在凳上坐下，说道：“我是急着帮你找珍珠定神压惊，你找玉镯又不是急事，明儿我陪着你去挑个好的，就当是我给你的压岁钱了。”

　　“狐皮披风很贵吗，你花了多少银子？”影儿把围脖收到柜里，瞥见了披风，问道。

　　“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价钱了，以后就想着替我省钱，不会收我送你的衣裳了。”他喜欢看她穿得漂漂亮亮的，但厌恶众人打量她的眼光，厌恶到只想把她藏起来一个人独享。

　　“那就不打听了。我就心安理得地把这些当成是你对我的宠爱了。”

　　“就该这么想。”

　　“替爷爷、奶奶也各买一身狐裘吧，毕竟他们给了你价值不菲的压岁钱啊。”

　　“嗯，明儿让人去置办。”

　　影儿取了墙上挂的玉箫，在手上转着，说：“因为我的缘故，温宝芝、庆儿都不敢来玉衡苑拜年了。今儿中午萧横太来了，我就赶紧躲出去了，后来见着平哥哥送他走了，估计他们两个一起回管夫人那边团聚了。我不愿意喊他‘父亲’，平哥哥却打心底里希望能在众人面前喊他一声‘父亲’……”

　　弘毅接了玉箫端详着，“想帮管平恢复他应有的身分吗？只要你使尽浑身解数求我，比如撒娇耍赖、投怀送抱啊，我就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既让他如愿以偿，又能堵住幽幽众口。”

　　影儿摆着手，笑道：“我才不想把这事儿挑明了呢，傻憨憨的平哥哥当众演戏，看着挺有趣。”

　　弘毅先是一怔，无奈地摇了摇头，用玉箫轻敲了一下影儿的脑袋，抱怨道：“话锋说转就转，你的脾气真是难以把握啊，娶你一个回来比三妻四妾都难应付呢。”

　　影儿揉着脑袋、吐了吐舌头，拨了拨玉箫的金丝穗儿，用甜柔的声音问道：“这是优点还是缺点呢？”

　　弘毅“嗤”地一声笑了，大声说：“当然是优点。”

　　影儿得意地笑了，说：“就算是缺点你也只能多担待了，只怪我的名儿起得不好吧。只要有微光点点，就会有清影斑斑，纵使天下万物被人掌控，影子却是永远都不会被人攥在手里的。”

　　弘毅心一震，这大概就是他这么迷恋影儿的真正原因吧。影儿变化多端的性情脾气吸引着他的好奇心，捉摸不定的行事风格刺激着他的征服欲。他能操纵很多人事，唯独对他身边的影儿束手无策。

　　影儿承诺跟他一辈子，成为他的女人，又亲口承认喜欢他了，他还是会惴惴不安地呵护影儿施舍给他的爱情，生怕稍有闪失，一切都化为一场无痕的春梦。

　　弘毅轻轻地把影儿的每个指腹按在玉箫的各个眼儿上，“这是我小时候玩儿的，还记得一些曲子，我来教你。”

　　“我拿玉箫当哨棒玩，你就把我看扁了。我好歹这些年都姓萧，哪能不会吹箫？”影儿随便吹了几个音，音色饱满、圆润，完全不是初学者胡乱吹出的噪音。一幅美人吹箫图展现在弘毅面前，他仿佛置身于飘飘仙乐中，周身浸沐清雅的花香。

　　“没听你吹过一首曲子，我自然不知道你会吹箫，谁教你的？”

　　“我五六岁的时候吧，奶奶说我被爷爷养得没一点淑女的样子，怕我以后嫁不出去，就让我跟着她学吹箫。从玉衡苑搬出来，没了奶奶的督促，我就不再吹箫了。回玉衡苑串门的时候，奶奶要查我的功课，我就拿你当挡箭牌，说你喜欢清静，我不能吹箫吵着你。哈哈，奶奶只有放弃把我变成淑女了。我不是淑女还是嫁出去了，奶奶应该是很感谢你的吧。”

　　弘毅微笑着说：“这支箫是师母送给我的，也是她教我吹箫的。只是没想到它挂在墙上这么多年，还能奏出如此美妙的音色。”

　　影儿气呼呼地说：“这些年我打扫这间屋子的时候，都会仔细清洗、擦拭它，你竟然一点都没发现，我真是白费劲了。”

　　“真对不住你啊，我吹奏一曲赔罪啊。”弘毅抢过玉箫，吹出了一串不成调的杂音，很是疑惑地盯着它说，“同样是多年没吹箫，为什么轮到我就会吹破音呢？”

　　影儿很是自豪地说：“呵呵，在月影国的时候，我想念奶奶，就向抱月借了几天他的竹箫，吹得腮帮子都肿了，总算是有模有样了。”

　　弘毅把玉箫压在影儿的掌上，无比期待地说：“为我吹奏一曲吧。”

　　影儿双手搓着玉箫，面带愧色地说：“恐怕你得失望了。没有曲谱，我就吹不成曲子，只能吹出断断续续的音儿。我就说我做不了风雅的事嘛。琴，连听的耐心都没有；棋，看着棋谱就犯困；书，账房先生的蝇头小楷；画，只能把镖局里各个院子的方位图画出来。诗词歌赋，就更别提了，只会诌几句打油诗、说几句俏皮话。”

　　弘毅笑着开解道：“瞧你这样子，像是犯了多大的错似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既不是自保性命的手段，又不是谋划天下的智识，样样精通也没什么好骄傲的，你不会也没什么错。哪天你真想吹箫了，我们找来曲谱一起练着玩儿啊？”

　　影儿起身把玉箫挂回原处，对着弘毅眨巴几下眼睛说：“我突然想明白了，在这些方面，抱月把父母的才智都继承去了，我当然没这天分了。既然我的样样不通能成就一个样样精通的抱月，我就没什么好羞愧的了。”

　　弘毅没料到影儿会找到这种理由来化解她的失落情绪，而且听起来蛮有道理的。怎么又是抱月？今儿影儿嘴里提了很多次抱月，听得弘毅都有些麻木了。变化多端、难以捉摸是影儿的魅力所在，同样有这特点的抱月，就让弘毅难以忍受了。

　　

　　人日，辰时，清修苑。“主人——影儿夫人——舅爷家里出事了。”清修苑的院门被拍得嘭嘭作响。

　　影儿一时分了心，踩到了瓦片上的薄冰，脚下一滑，向后倒了下去。

　　弘毅由屋檐飞身跃下，伸出双臂接住影儿，徐徐落在地上，焦急地问：“受伤了？哪边疼？”

　　影儿抚过弘毅被吓得冰冷的脸庞，指着院门说：“有你在我身边，怎么可能受伤呢。放我下来吧，还有事儿等着你。”

　　他眼睛闪烁着炽热的光芒，真是爱死了她小脸上那种万分崇拜、绝对信赖的神情。

　　才跟着弘毅习武的日子里，影儿经常在练功时故意出点小岔子，她能及时得到弘毅的营救、感受到弘毅关切的目光，她就觉着清修苑是一个温暖的家。

　　现在，她不做这种幼稚的举动了，无意中的滑倒，对她而言是可以轻易化解的，弘毅仍然紧张兮兮地冲过来解救她，让她觉得很幸福。

　　“弘毅，我们玉琴可怎么办啊？我们家要是被抄了……你可要替我们拿个主意啊。”舅舅、舅母一进了书房就开始哭诉。

　　弘毅觉着有两只惹人眼的苍蝇在身前绕着圈儿“嗡嗡”叫。

　　影儿为他们上了热茶，站在一旁安慰道：“先喝杯茶压压惊，有话慢慢说。”

　　影儿看二人喝了茶，就回到了书案旁伴着弘毅。

　　“玉琴订亲的孔家被皇帝查办了。你四伯说你认识朝廷的人，叫我找你想办法。”舅舅不清楚弘毅与皇帝的关系，四伯虽然清楚其中的秘密，但又不能透露给舅舅听，只能含糊其辞地说弘毅认识朝廷的人。

　　“朝廷的人，我倒是认识几个，不知道舅舅想要我帮什么忙。”弘毅欣赏着茶杯中充分展开的茶叶，慢条斯理地说道。

　　影儿低着头、忍着笑：我的好舅舅下手真够狠的，弘毅只让您解决掉孔公子、废了婚约，怎么大过年的、把一家子都给查了。舅舅啊，您想给弘毅面子，也不能这样大动干戈啊，“过犹不及”这个道理，您怎么给忘了？或许您是故意这样做的吧？出点小岔子、露些小破绽，弘毅就认为您是好对付的角色，您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大殿之上。

　　抱月在您身边待了好些年，跟着您学的治国之道，您怎么没把这招教给他啊？原来您也在防着抱月。弘毅、抱月、舅舅，这三个人何时能开诚布公地和谈呢？我还是别幻想这一日了，只求他们永远像这样各取所需、互不侵犯。

　　舅母抢白道：“就怕孔家倒了会累及我们这边。你能不能让朝廷里的朋友帮我们疏通一下。玉琴还没嫁去孔家，我们总不能平白无故地遭难吧。”

　　弘毅起身道：“我心里有数了。两位请回吧。”

　　舅舅抹着泪说道：“回哪儿啊？就怕被株连，我们都不敢回家了。所幸的是，除夕之后我们一家三口仍留在你四伯家暂住，没有回去。要是回去了，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境遇呢。昨儿得了消息，你四伯安慰了我们一宿，今儿一早我们就来投奔你了。看在我是你唯一的舅舅的份儿上，你得收留咱们啊。”

　　弘毅是听明白了：四伯把舅舅一家推到我这边来，让他们赖着不走，逼着我出手帮忙。没想到，我好心好意地要挽救玉琴的婚事，竟牵扯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算我说“皇帝不会动你们的”，舅舅是惊弓之鸟，根本不会相信这话，只会当我是推卸责任。影儿啊，看着玉琴嫁给那纨绔子弟不就得了，就是你一句话，给我惹了这种麻烦。

　　“影儿，这事儿交给你了。”弘毅拉着影儿的手，大声吩咐道：“你让你的皇帝舅舅放过我舅舅一家吧。”

　　舅母跌坐在地上，睁大了眼睛打量着影儿。

　　舅舅踉踉跄跄来到弘毅身边，打量着身着银鼠坎肩的影儿，结结巴巴地问：“皇帝……舅舅……这是怎么回事？皇帝是萧家的亲戚？”

　　影儿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心想：弘毅这是在让我落人情。她摆着手解释道：“您不要误会，机缘巧合，当今皇上和我有一面之缘，我死皮赖脸地认他做舅舅。随便喊喊的，不当真的。”

　　“那你能进出皇宫，和皇帝说上话吧？”舅舅瞇着眼、弯着腰、搓着手问道。

　　影儿点着头答道：“皇帝舅舅倒是欢迎我去皇宫里玩儿的。”

　　“舅舅、舅母先去歇着吧。这事让影儿处理吧。”弘毅打发走了将信将疑的舅舅、舅母。

　　走到影儿面前，他埋怨道：“现在知道好人做不得了吧。”

　　影儿摇了摇头，点着他的心窝，说道：“烦心总比良心不安要好。”

　　弘毅听得一怔，自从父母双亡、他独自挑起荣家的担子，他的神情就变得淡漠、波澜不惊，他的心就宛若黑色幽深的大海，冷酷、阴郁。影儿如一抹阳光穿透了黢黑的海域，云开雾散、驱尽阴霾。她唤醒了他沉睡的良心，或者说，她就是他的善心。

　　“那该怎样善后呢？”

　　“我们说什么也没用，日子久了，皇帝不动他们家，舅舅就放心了。我再给玉琴找个好婆家就是了。舅舅想和达官显贵攀亲，就随了他的心愿。让李栩把玉琴弄进宫，随便封个才人的名号不就得了。”

　　“不行，这样辈分乱了，你的表妹成了我的小舅母，我不同意。”影儿急得直跺脚，逼着弘毅放弃这个打算。

　　弘毅呵呵大笑道：“我这个师父都能娶你这个徒弟了，你那舅舅只是随便乱认的，这辈分乱了，你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让玉琴嫁给你那死鬼叔叔。”

　　影儿气鼓鼓地说：“不许你打我皇帝舅舅的主意，我亲自替你的小表妹找一个好丈夫。”

　　“你去皇宫，第一次害我饱尝相思之苦，第二次你见到了居心不良的秦抱月，我们的婚事被他从中作梗差点搅黄了。你去帮她找丈夫？别把你自己也搭进去。我不允许你再去那鬼地方，你若违抗我的命令，我会用铁链将你紧紧绑在我身边，你这辈子一步都不能离开我！”弘毅把影儿按在椅上坐下，表现出一副恶狠凶悍的模样，但眸子里露出的真情错不了。

　　影儿忍俊不禁地“噗哧”一笑，那柔媚的笑容要命地吸引人，再加上那双盈盈秋眸，更是娇俏横生。“你别发火嘛，我不去就是了，我保证、我发誓，即使以后皇帝舅舅邀请我去玩儿，我也找你空闲的时候，跟着你一起去皇宫。”她拉下他的头贴紧自己的脸，软语安慰。

　　她那说不清是清纯可人，还是调皮淘气，或是娇柔妩媚的模样分外惹人喜爱，只要是个男人都会想将她抱在怀里细声呵护，他苦笑一声，迅速把糟糕的情绪抛开。

　　“玉琴的婚事还是让舅舅、舅母折腾去，咱们这回算是仁至义尽了，他们要是再瞎了眼挑错女婿，我可不插手了，你也不许开口了。”

　　“那就这样拖着他们一家子啊？他们得多忐忑不安啊。”

　　弘毅亲吻着影儿的脸颊，心里夸奖道：“我的影儿是菩萨心肠。”

　　影儿咯咯直笑，“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也挺有趣的，他们在镖局里‘避难’，无非就是费点粮食，却可以记得你的恩情，不，是我的恩情，刚才你让我落了个顺水人情。”

　　弘毅轻捏着影儿的脸蛋，“才想夸你菩萨心肠，你又显了小孩子脾气。”

　　

　　过了两天，影儿和弘毅的舅舅说皇帝并没打算为难他们一家子。与弘毅猜想的一样，舅舅是死活不肯相信，仍赖在镖局里像老太爷一样住着，就是不肯回家去。舅舅、舅母一会儿说憋气、一会儿说心痛，黄大夫没耐心伺候他们，让黄逸然前去诊治，虚耗了不少补药。

　　正月十五，舅舅家里来人报信，说那边是安稳太平，舅舅才信了影儿的话，千恩万谢后带着妻女返回家里。

　　

　　〈“人日”，即大年初七，以道家的说法是天地之初，先生鸡，次狗，再者猪、羊、牛、马，然后生人。〉

　　〈弘毅暗忖着：“她习武时怎么总会出意外啊？”影儿轻笑一声，“这是我在给你英雄救美的机会。”〉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五十章 亲戚大不同（1）］


　　福满楼里，一桌人正在喝着酒、谈论着国事，酒过三巡，窃窃私语变成了高谈阔论。

　　“咱们皇帝以前最信任孔尚书了，没想到就这样查办了，肯定是有了确凿的罪证，皇帝只能痛下杀手了。”

　　“那孔家就算不被皇帝查办，也会被他的不肖子败掉，家道中落是迟早的事。”

　　“不知道下面轮到那个当官的倒霉啊。皇帝做事是雷厉风行、毫不手软，当官的人人自危，不敢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了。”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公子进了福满楼，听到这桌人的议论，欣然一笑，缓步上了二楼。“荣公子请我来的。”

　　顾环业打量着这位公子，这面相非富则贵，既然是主人的贵客，就不敢多耽搁，把这人引到了雅间。

　　“影儿，回京城这么久了，怎么不来宫里找朕玩儿？”

　　“他不让我去，怕我再赖在您那边不回来。”

　　“你和荣公子一起来玩儿就是了，宫里的路他比我熟。”

　　“托您一件事。我从小就认识的一个哥哥叫黄逸然，前不久进了太医院，您觉着他的医术可以独当一面的话，就稍微提拔他一下。让他扇炉子煎药，太屈才了。”

　　“黄逸然，朕记下了。朕给他机会，只要他有真本事，就提拔他。”

　　李栩与影儿越聊越热络，弘毅看不惯了，咳了一声，打断二人的闲聊。

　　“孔家的事，朕处理的可让您满意？”李栩喝了一口影儿奉上的热茶，笑着问道。

　　弘毅看了眼影儿，点了点头，心想：影儿好像真把他当舅舅看了，不喜欢我说他的坏话，这“过犹不及”还是咽下去吧。

　　“感谢荣公子的提醒，朕查抄孔家以后，国库又多了几十万两银子。没想到身边的忠臣，一转眼就变成了贪官，让朕心寒啊。以后有您看不过眼的朝臣，尽管和朕说，朕需要借助您雪亮的眼睛，分辨忠奸。”

　　弘毅宛如一尊石雕像，坐在那里，眼皮也没撩一下，直直盯着喋喋不休的李栩。

　　他懒得在孔家的事上多纠缠，挑明此次会面的目的：“西南发现金矿的事，您应该也知道了吧？把这事交给我们荣家可好？”

　　这金矿的事，李栩昨儿才得到密报，弘毅的请帖三天前就送来了。他呵呵一笑，答道：“这金矿向来由朝廷负责开掘，交给您的人挖掘，恐怕会引来议论纷纷。”

　　弘毅明白，李栩也在打金矿的主意，想用“惯例”来压他，他早就想好了对策。

　　“那是一块荒地，荣家早已经贱价买了下来。我们五五分成怎么样？由您的军队在金矿周边驻守，我的人负责开采。这样外人看来，是您的军队在开掘，也不会有什么议论。这次合作得好，下次还有更大的买卖。”

　　李栩听得“五五分成”有些动心了，他独霸金矿只会和弘毅闹僵、成为一颗弃子，还不如和他合作；他听到“更大的买卖”，就能够接受“五五分成”了，与其这次多获得几成利益，不如这次少得些，维持良好的关系，获得长远的利益。

　　“好，朕答应了。朕这就去挑选信得过的将领，准备好人马，就通知您一声。”李栩才答应了，就起身要走。

　　弘毅看他像去奔丧的模样，说道：“您也不需要这么心急，金矿又不会长脚跑掉。”

　　他火急火燎地想往外冲，弘毅也想不出有什么话题留住他，站起来说道：“您慢走，不送了。”

　　李栩从雅间里出来，长出一口气，要带着护卫离开，就听到影儿在喊他。

　　李栩回过头，影儿来到他身边来，笑着问道：“您怎么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

　　李栩反问道：“我能不答应吗？他说的‘更大的买卖’是什么？你能透露一点消息给舅舅吗？”

　　影儿扬了扬手腕上的玉镯，笑而不语。黄金有价，玉无价。

　　“哦——”李栩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笑着关照道：“母后也惦着你呢，常来玩儿。”

　　“遵旨。”影儿笑着挥了挥手，与舅舅作别。

　　“他这么心急，怎么有工夫和你在外面聊天？”

　　“既然认作了舅舅，总得客套一下，送他几步吧。”影儿坐在了弘毅的膝上，笑着说道，“与你估计的一样，他还是乖乖地答应了。”

　　弘毅皱着眉头，说道：“我不想调拨那么多人守着金矿，耽误了其它事项，他手里有的是闲散的军队，在哪儿驻守都是干耗粮草、军饷，还不如派些用场。金矿历来归朝廷开采，我硬把他到嘴的肥肉分了一半去，他肯定在心里骂着我。”

　　“他只能答应你的条件啊，不答应就会被你赶出金銮殿。我好奇的是，如果他不答应，你会用谁代替他？”以影儿对弘毅的了解，他肯定会想好后路才和舅舅谈判。

　　弘毅嘿嘿一笑，答道：“我发现要拥立一个藩王什么的太费银子，最简单的办法是把不听话的皇帝秘密处决掉，然后找一个相貌、举止相似的人代替他。”

　　影儿倒吸一口凉气，摸着玉镯、暗自庆幸：还好我出门前想着要把接下来的大买卖透露给了舅舅、戴上了玉镯，不然他对弘毅有了逆心，岂不是自掘坟墓。

　　“你找到这个人了？”影儿试探道。

　　弘毅摇了摇头，笑着说：“会找到的。”

　　他想把一切都告诉影儿，但是他又犹豫了：影儿知道的太多了……替身的事非同小可，我信得过她、告诉她了，若是她哪天发个脾气跑回抱月那边，岂不是把这个秘密也带走了。

　　“先得把替身找到才能留有后路啊，你得加紧找人了。”影儿只能这样说，她若是规劝弘毅不要找替身，反而会让弘毅怀疑她和李栩的关系。

　　“你怎么看李栩这个人的？”

　　弘毅这样一问，影儿就揣测到他也瞧出了舅舅的伪装，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答道：“如果说你善于进攻的话，那么他擅长防守。他总是很小心地应付着你，让你挑不出他的大毛病。”

　　弘毅摇晃着影儿的身子，赞扬道：“不愧是我的影儿，说得真准。李栩的确防守得很好，他能很好地配合我的意思行事，又要故意暴露出一些瑕疵，让我小瞧了他、对他毫不防备。这个人真的很不简单，李元利不把皇位传给他，太失策了。”

　　影儿心里咯噔一下：他又要起疑了吗？平哥哥娶了瑞姐姐而不愿意娶我，他就查了平哥哥的底细。他要是对李元利不把皇位传给舅舅产生了困惑，就会怀疑舅舅的身份。

　　她赶忙分辩道：“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李棣很会巴结李元利，他又是元夫人所生的嫡长子，开国时上过沙场，顺理成章地封为太子。他对才能出众的弟弟一向是排挤打压，生怕夺了他的皇位。皇帝舅舅就这样被他排挤到北郡去了，还好有你赏识他。”

　　影儿说的都是当年弘毅让人打探来的消息，他当然相信了她的解释，笑着说：“以后荣家主人的位子是传给我们的长子，还是传给最有本事的儿子？”

　　影儿想也没想地答道：“当然是最有本事的……”

　　她愣了一下，俏脸一下子烧个通红，他真是爱煞了她的娇憨模样，忍不住在那抹鲜红的唇上轻吻了下。

　　

　　二月十二，四伯要在家中宴请弘毅、影儿。四伯与舅舅虽然是好友，但性格正好相反：舅舅喜欢抛头露面、逞威风，经常惹来一身麻烦；四伯喜欢利用、指派他人干脏活累活，伺机而动、一击即中。

　　年夜饭那天要不是装害喜，影儿是逃不过四伯的一顿训斥的，现在四伯请他们赴宴，莫非是想继续那天的训斥？影儿是领教过四伯的厉害了，月初收到请帖时便紧张得浑身不自在。一想到这个，看着她最喜欢的果脯、蜜饯，影儿也是打不起精神了。

　　前去赴宴的马车上，影儿抱怨道：“早知道嫁给你要应付那么多亲戚，我就……”

　　“就不跟我回来了？就留在抱月那边了？”弘毅当然能够猜到影儿想说什么，他以前决定终身不娶，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那些叔伯，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女人能应付过来的角色。

　　影儿只是在抱怨，她并不是真的后悔跟着他，弘毅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对不住她。

　　她是他一生的伴侣，她是荣家最合适的女主人，他绝对相信她能让荣家所有“硬骨头”对她刮目相看。

　　“我会护着你的，你别怕。”细雨般的柔吻落在她的娇容上，弘毅只能这样替影儿壮胆，也替他鼓劲了。他完全可以推掉四伯的宴请，但他觉得这样做是对四伯的示弱，况且舅舅家的事上，影儿表现得很好，四伯肯定也是知道的，影儿既然立了功，总不能还要挨骂吧。

　　四伯亲自到正门迎接他们，弘毅、影儿送上礼物，还道了声“寿比南山”。

　　四伯真是又惊又喜，他在请帖上可没写是寿筵，他的生日是百花生日，他不好意思大肆庆贺，弘毅应该是不知道这日子的。

　　弘毅当然不会记得别人的生辰，他只记得影儿的两个生辰：一个是影儿被遗弃在萧横太那边的日子——端午，那个日子忘了也罢，只是还要做给师父他们看，不得不假惺惺地在端午那天继续送影儿礼物；另一个是从抱月那儿知道的影儿真实的生辰，三月初四，要瞒着师父就不能大肆庆祝。

　　影儿没告诉弘毅，她的生日也是她与抱月相认的日子，怕弘毅猜到他们是在皇宫相认的。

　　四伯的生辰是影儿告诉弘毅的。影儿生怕再被四伯逮着骂一顿，就从毋必那儿打探了一些跟四伯有关的消息，没曾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弘毅、影儿在四伯的介绍下，见过了伯母、堂兄、嫂子、堂弟、弟妹。

　　等待开席上菜的工夫，四伯忍不住说出了宴请他们的目的。“你舅舅家里的事，不是那么简单吧？现在这里没外人，你还是跟我说明白吧。”

　　伯母把嫂子、弟妹领去厨房查看菜肴，弘毅就料想四伯有机密事宜相商，只是没想到四伯会这么直接地发问。

　　这破坏玉琴和孔家的婚事，按影儿的话说“也是功德一件”，弘毅认为没有必要瞒着四伯，便照实说了，当然他只说打听到孔家公子人品恶劣，没提青楼的事。

　　“难得你有心，帮舅舅一家考虑得周全。玉琴要是嫁给这种混世魔王，我也没脸见你舅舅了。你可知道，是我听说孔尚书家在替独子挑媳妇，和你舅舅聊天时提了这事儿，他才请冰人、托关系，张罗起来的。”四伯用赞许的目光望着弘毅，不住地夸他沉稳、有见地。

　　弘毅是浑身不自在，他是听惯了四伯冷嘲热讽的话语了，一时难以适应。

　　四伯指着两个儿子说道：“你也知道，这几年我和你舅舅走得比较近。你这两个兄弟都是年幼时就和人家订了娃娃亲的，让玉琴嫁过来和人家分一个丈夫，我也看不过去。”

　　弘毅点了头，答道：“这我知道。荣家的男人都是‘情有独钟’。”他瞧了眼影儿，她脸上瞬间点上的红晕如一缕暖风吹进了他的心里。

　　四伯呵呵一笑，指着南边戏谑道：“你那三表叔是个老色鬼。咱们不和他一般见识，他是外姓人。”

　　荣家的男人向来专情，鲜少有人娶妻又纳妾，享受齐人之福，因此从第一位荣氏先祖开始便立下家训，非元配夫人不得入宗祠，妾室之名不可誊於族谱。只有正室才为宗亲所接受，有资格参与家族祭祀，小妾侍寝之类的妇人甚至不能留名在宗谱上，死后也无法入宗祠，大都置于寺庙供奉。

　　四伯转过脸，和影儿解释道：“三表叔，就是那天想给你夹菜的那个家伙，听说吃完年夜饭回南边的路上，又讨了一个小妾。我都记不得该是他的第几个妻妾了。”

　　影儿笑着答道：“是九姨娘，前儿收到的喜帖，他抽不出空闲，只能差人送了一份贺礼过去。”

　　弘毅听得是一头雾水，问道：“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影儿冲他使了个眼色，答道：“您贵人事忙。”

　　弘毅恍然大悟了，早前曾说过这种请帖回礼的事交给影儿办，没想到影儿真办得滴水不漏的，连三表叔娶第几个小妾都能记得。

　　“弘毅真是挑对媳妇了。”四伯打量着影儿，那眼神比看自家的媳妇还要显得满意。

　　影儿自谦道：“四伯谬赞了。影儿刚好记得这事罢了。”

　　四伯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也看得出来，起先我并不喜欢你，因为我想撮合玉琴和弘毅，却被你横插了一杠子。你又不把弘毅当宝贝，拜堂那天竟然逃走了，搞得我们荣家一团乱。后来你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弘毅身边，弘毅也不通知我们一声就和你拜堂了，我是想反对都来不及……”

　　弘毅高声说道：“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我都不和她计较那事了，您就别骂她了。”

　　影儿拉了拉弘毅的衣袖，说：“你让四伯说完啊。四伯说起先不喜欢我，又没说现在不喜欢我。”

　　弘毅很不好意思地朝四伯点头赔罪，心想：影儿听话、回话的本事一向很好，她的判断应该是对的，是我太莽撞了。一遇到影儿的事，我就乱了方寸。

　　四伯哈哈大笑道：“那我就继续说了。我并不是一个食古不化的人，经过他舅舅家的事后，我又重新审视了你这个侄媳妇。我也见过你几次，弘毅用人的眼光一向很挑剔，你能够受他器重，定有你的本事。能够从弘毅手心里逃出去的新娘子，也绝对不是一个凡人。虽然不清楚是弘毅把你找回来的，还是你自己回来的，但弘毅依然娶了你，还处处护着你，可见你把他的心拴得牢牢的。”

　　弘毅、影儿都是脸上热辣辣的，四伯见他们这样，笑得更是开怀。

　　“可惜啊，老六没看到你娶了这样一个好媳妇。”四伯所说的老六就是弘毅的父亲。

　　影儿胸口突然感到一股窒闷，鼻子开始泛酸，眼睛有点涩涩的，喉头也很不舒服，好像堵塞着什么东西似的，困难地硬吞了口唾沫。她又想到了两家的渊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栩高呼一声，“还我那一半的金矿！”抱着金冬瓜从梦中惊醒，目前，他只敢在梦中对弘毅大呼小叫，以后的事就说不准了。〉

　　〈毕竟是姓荣的，聪明得吓死人，见风转舵的本事一等一，四伯轻轻松松地摘掉了“反面人物”的牌子，大家鼓掌欢迎他“从良”。〉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五十一章 亲戚大不同（2）］


　　弘毅见影儿脸变得煞白，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了，就对四伯说：“若家父、家母健在，他们可能会做主让我娶玉琴的，我和影儿就没这缘分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这话也是在宽慰影儿，让影儿觉得他从来没把上一代的事当作他俩之间的障碍。影儿的脸色又好了起来，冲着弘毅微微一笑，让他放心。

　　四伯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玉琴和你娘亲很像，温婉贤淑，但要作为荣家的女主人，就差强人意了。以前我没这样想过，只觉得老六背负荣家的担子，劳力又劳心，没个好帮手。现在有影儿帮着你，你就不用在琐事上多费工夫，荣家真正需要的女主人便是她这样的。真是姻缘天注定啊。”

　　伯母带着嫂子、弟妹入席，四伯看着仆人们端上了菜肴，就不再说有关荣家的大事了。

　　弘毅想嘱咐影儿“多少吃一些”，但想到最近影儿的饭量大了一些，又不怎么挑食了，就不多嘴了。

　　“这是特地为影儿准备的粥。”伯母亲自把一碗泛黑的热粥端到影儿面前，笑着介绍道：“这是加了黑枣、黑豆熬的高粱粥，知道你喜欢吃清淡的东西，又听弘毅说你是脾胃虚寒，我就叫厨子特地为你准备的。你吃菜前喝口热粥暖胃。”

　　“脾胃虚寒？”影儿想起弘毅替她装害喜找的借口正是“脾胃虚寒”，只得硬着头皮应承着，尝了一口粥，觉着味道还不错，便欢欢喜喜地领了这份盛情。

　　“我们家是做药材生意的，都懂一些养身之道。你先把身子调理好，才能替弘毅生个大胖小子。你这两个妯娌才嫁过来时，身子单薄得一吹就倒了，瞧瞧现在多丰腴，都生过好几个娃儿了。”四伯指着两个儿媳，眉飞色舞地说着。

　　影儿红着脸、埋头舀着粥，不敢接这话茬，心里自责道：“千不该万不该，装什么不好、偏装害喜，真像弘毅说的，现在都盯着我的肚子看，丢人死了。”

　　弘毅看着影儿这般模样，心里是十分欢喜，板着面孔、强忍住笑意，低头喝酒吃菜。

　　“只要毋必回来，就会说‘叔叔、婶子待我们好’。在镖局里练了几天功夫，他言谈间也多了些阳刚之气了。当时你说要送他进镖局习武，我还舍不得呢，现在看啊，早几年就应该送去了，那儿有你们照应着，我也放心了。”四伯给弘毅满上酒，笑呵呵地说。

　　弘毅瞥了影儿一眼，暗暗夸道：“我都忘了毋必他们在镖局里了，你真是处处为我设想周到啊，我一日都离不开你了。”

　　四伯让影儿去看看他的孙子、孙女，桌前只剩四个荣家的男人了。

　　“影儿和皇帝走得很近吗？”原来四伯故意支走影儿，想要问明白影儿和李栩的关系。

　　弘毅答道：“影儿去北郡传的消息，李栩才同意起兵的。他们也算投缘，就乱认了亲戚。”

　　四伯点了点头，说：“我记起来了，当年就是影儿到我这边拨银子的。后来李栩起兵了，我就猜到银子的去向了。十几年前，你还没当家作主，却说要防着李元利、备一条后路，让我和你大伯出银子资助李栩。我们兄弟俩便觉得荣家交给你，是决不会错了。李栩为人怎样，我不太清楚，他是不是故意接近影儿、有所图谋呢？”

　　弘毅摇了摇头，答道：“我觉得李栩是怕了咱们，想和影儿拉关系，他好保住皇位。影儿是聪明人，不会被他利用的，您大可放心。”

　　四伯笑着说道：“是我多虑了，不过，你得把影儿看紧点。”

　　“此话怎讲？”弘毅的心有些慌了：坏了——莫非月影国的事，四伯都知道了？

　　四伯指着两个儿子，无奈地说：“他俩到现在都没开过口，看那德性，魂都跟着影儿走了。咱们荣家的男人，知道影儿是你的人，只能看两眼罢了。李栩好歹是个皇帝，若是和你抢女人，就是天下大乱的事了。”

　　弘毅没想到四伯还把影儿当红颜祸水了，忙解释道：“李栩不敢打影儿的主意。他要是敢毛手毛脚的，影儿挥挥手就能把他弄死。”

　　四伯、堂兄、堂弟是目瞪口呆，他们是绝对想不到影儿这么灵秀的样貌，还会有如此狠毒的功夫的。

　　“那你——”四伯拉着弘毅的手，眼中尽是同情，仿佛弘毅娶了影儿是活在水深火热中一般。

　　弘毅抽出手说道：“她的功夫是我教的，伤不了我。”对四伯半真半假的同情心，他敬谢不敏。

　　四伯拍着额头叹道：“我忘了老六是个武痴，你又是萧远山的徒弟。”

　　

　　一辆华丽舒适的马车在车夫熟练的驾驭之下，平稳地驶过大街。

　　马车上，弘毅搂着影儿问道：“小孩子好玩吗？”

　　“大的八九岁了，开口闭口‘夫子说’；三四岁的拉着我问个没完没了，真想拿抹布堵他的嘴；小点的才会走，跌了跟头就哭得昏天黑地的，哄也哄不了；最小的还在摇篮里睡着，只知道吮着脚趾头傻笑。”

　　听影儿的口气，她对孩子是极不耐烦的。弘毅心里有些失落，他以为影儿是小孩子脾气，会和四伯的孙子们玩到一起去，没曾想是这样，影儿会有耐心养育他俩的孩子吗？

　　“我出去了一趟回来，四伯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像老鼠看见猫似的。你都说了我的什么坏话啊？”

　　“没说什么，只说你是我的徒弟，夸你武功好啊。”

　　“他们是怕得罪我会被我打伤啊？你好好地说这个做什么？他们都不敢正眼看我了。”

　　“那正好，他们用色迷迷的眼光打量你，我心里不好受。”

　　“色迷迷？那样看我就是色迷迷了。天啊，原来我经常被人家色迷迷地看！”

　　弘毅亲吻着影儿的额头，“我的傻影儿，你现在才弄明白啊？”一看到别人这样盯着她，他的心就堵得慌，她却从来没当一回事，现在知道难受了吧。

　　影儿咯咯一笑，“看就看吧，管他色迷迷还是什么呢，我又没少块肉，无所谓啦。”

　　弘毅喃喃自语道：“我看不惯啊。”

　　影儿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倚在弘毅的身上问道：“什么时候你看我的眼神也变得色迷迷的呢？让我想想……我爬上屋顶吃糖葫芦的那天，对吧？我就觉得那天你怪怪的，竟然会笑、会亲我。”

　　弘毅摇了摇头，答道：“在街上，你让我帮你拿糖葫芦的时候。”

　　影儿蹙着眉，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不记得让你做过这种傻事啊。”

　　弘毅想了想说：“你十岁时的事了，难怪你不记得。”

　　影儿笑着说：“你又拿话哄我开心，谁会色迷迷地看一个十岁的小丫头。”

　　弘毅紧紧地搂住影儿，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你从小就很漂亮，很多人都是那样看着你，我也看得陶醉了。自从那天以后，我就没有真正地骂过你，一直宠着你了。以前我觉得是怕你再躲进衣柜里，才这样待你。

　　“李棣那件事之后，我发现我离不开你了。在屋顶上吃冰糖葫芦的那一夜，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一切都要追溯到你十岁时，我那一瞬的痴迷，你让我苦熬了八年。”

　　“是我太笨了，这些都没看出来，让你等了这么久。”影儿自责道。

　　弘毅安慰道：“我现在怀抱美人，一切都值了。”

　　“若我选择留在月影国，不跟你回来，你就白等了八年，你要怎么办呢？”

　　“最简单的办法是把月影国灭了，把你抢回来，但我怕你伤心，我会住在西关，等着你回心转意，常常到月影国看你几眼，和你说说话。”

　　“还好跟你回来了，不然你来一次月影国，都要和抱月吵几句、打一场，我真成‘狐狸精’了。”

　　“呵呵，你还惦记着他们给你起的绰号啊？‘白狐仙’，蛮好听的，我喜欢。”

　　“不许你说这三个字。”

　　“毋固这小子，这种事儿也跟你说。他只有小聪明，估计成不了大器。”

　　“他小小年纪就有探听消息的本事，以后你可以把荣家的情报网交给他。对了，相公，我可提醒你千万别打月影国的主意啊。”

　　“怎么，怕我欺负抱月？你放心，我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儿，除非他自找麻烦。”

　　“我虽然只在月影国住了一、两个月，但也能察觉出那里的不简单。以你现在的实力，能轻而易举地除掉抱月，要灭月影国，却有些冒险。祖先建立月影国的目的就是为了营造一个与天朝大国完全不同的小国度，你若是让日逐吞并了月影，就会激活月影国中沉寂多代的势力。

　　“抱月控制了朝臣、贵族和一般百姓，别人都认为他是一手遮天了。我在临走时提醒他了，他也觉察出其中的利害关系了。与其你动了月影国惹来麻烦，不如花些银子让抱月看着月影国。”

　　影儿向弘毅说着月影国的事，弘毅能听出来，影儿并不是夸大其词、恫吓他，而是真心真意地为他打算，当然也是为抱月着想。她在他身边历练了这么多年，利害关系是理得相当清楚的，她对月影国的判断应该不会错。

　　“我知道了，我听你的，影儿夫人。”弘毅吻着影儿的青丝，心想：我不仅是怀抱绝色美人，还怀抱了一个女谋士啊。

　　“今天四伯向我示好，应该不是因为舅舅的事那么简单。估计是听说我同意大伯那边的几个堂兄自立门户，他也想借机分一杯羹。听上去句句是肺腑之言，你也别被他夸晕了，如果我不给他好处，下次见了你，他照样冷嘲热讽。”弘毅拉着影儿的手，叮嘱道。

　　影儿好奇地问：“他想让儿子自立门户，为什么不直接和你说呢？我去看他孙子、孙女时，他跟你说了什么？”

　　弘毅冷笑道：“四伯可不是舅舅那种直肠子。四伯想要什么是不会亲自开口的，你不信，过几日就会有什么亲戚给我写信，把四伯家的堂兄弟夸得天花乱坠。今天四伯借着舅舅家的事，先和我拉近关系，就是想让我收到信时想到今天的好听话，头脑一热就做主答应下来了。”

　　影儿自豪地笑着说道：“你比他还聪明，能看出他在想什么。你应该打算好了吧。”

　　弘毅沉思片刻后，答道：“四伯能放心地让他的儿子自立门户，说明这两个堂兄弟也是有本事的。要是他们没这能力，管不了事、出了岔子，四伯也会觉得丢人。我相信四伯的判断力，只是不喜欢他的这种曲折婉转的做法。”

　　影儿点了点头，笑着说：“他这样活着也够累的。你也别等什么亲戚来信了，直接让四伯家的两位堂兄弟自立门户吧。让四伯知道你目光如炬，记得你的好，省得中间再插一个亲戚，平白无故地领走一份人情。”

　　“有道理，我回去就写信给他。”

　　这些让人心烦的事，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商量着，就变得轻松愉快了。

　　

　　马车拐进镖局后面的街巷，小贩们的吆喝声也传了过来。还是午休时候，镖局里甚为安静，小贩们趁这个时候肆无忌惮地吼叫着。

　　“让车夫买些果脯、蜜饯回来，还有你最喜欢的糖葫芦。自从收到四伯的请柬，你就没怎么碰过这些东西，现在可以放心享受你的美食了。”

　　影儿拉住弘毅，皱着眉头说：“我不想吃这些东西啊。最近听你的话，乖乖吃饭、没挑食了，平时就吃些糕点，不怎么想碰糖葫芦之类的了。”

　　弘毅捏着她的脸蛋，赞扬道：“我的影儿长大了，饭量比以前大了些，又不吃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了。”

　　进了东角门，把门的人指着玉衡苑的方向，叫道：“袁镖头才背着产婆去了，影儿夫人快去看看吧。”

　　影儿二话不说、提着裙裾往玉衡苑冲去，尖叫道：“还没到日子呢，怎么就生啦？”

　　弘毅跟着她，安慰道：“别着急，你急也没用啊，又不是你生孩子。”

　　玉衡苑里，弘毅的四个侄子倚靠着廊柱闲聊，萧远山、萧夫人、丘如絮在院中晒太阳，袁康隽对着一个生面孔的老妇人作揖、赔不是。

　　“怎么回事啊？瑞姐姐怎么样了？”影儿焦急地问道。

　　丘如絮站起身，怯生生地向弘毅道万福，对着影儿指着袁康隽奚落道：“瑞姐姐说肚子疼，管平哥去找黄大夫来，就他穷紧张，也不等黄大夫过来，就冲出去把产婆背来了。产婆年纪大了，被他驮着窜上跳下，两脚落地就把才吃的午膳吐了出来。”

　　她凑到影儿身边，接着说：“黄大夫、产婆看过瑞姐姐了，都说是动了胎气、估计今儿就要生了，只是生头胎阵痛都得四五个时辰，一时半会儿不得生下来。黄大夫还有事要忙，就先回去了，小厨房里热水都备好了，管平哥在屋里陪着瑞姐姐。”

　　弘毅按了按影儿的肩头，缓步来到萧远山、萧夫人面前，拱手请安、坐了下来。

　　影儿安下心，问道：“还没足月呢，怎么这会子就要生了？”

　　丘如絮才想开口，萧夫人就招呼影儿到她身边，解释道：“厨房那边一个姓仇的婆子到咱们这儿串门子，对这儿的婆子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瑞儿、如絮碰巧听见了，她们气不过，就骂了她几句。你也知道，平日里瑞儿是好脾气，这回真是气极了，就动了胎气。所幸怀胎九个月了，孩子生下来应该也能养活。”

　　“能让瑞姐姐动怒，都是些什么话？”影儿撸起袖子，一副要替萧瑞出头的架势。

　　萧远山笑着拉住影儿的手，“都不是正经话，你听它做什么？包厨子把她领走了，周算盘说会按规矩把她撵出去，康隽也要借这个机会把镖局里整治一番。你就别去打抱不平了，你生气的模样根本压不住他们。”

　　影儿望着管平、萧瑞住的屋子，絮絮叨叨地说：“我想进去看看。瑞姐姐不会有事吧？怎么平哥哥不出来呢？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孩子生下来啊？万一……”

　　萧远山对弘毅说：“你带她回清修苑吧。有什么消息，我会差人去说的。”

　　他松开影儿的手，吩咐道：“回去吧。这儿的人够多了，你在这儿光咋呼、也帮不上什么忙。”

　　影儿见弘毅起身向大门走去，只得极不情愿地跟着走了。

　　

　　〈影儿对照顾小孩子缺乏耐心，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需要弘毅宠爱的小孩子。〉

　　〈静静地陪着阵痛中的妻子，管平真是沉稳得超乎常人，换作是弘毅……有必要写一写哦。生头一胎会用很长的时间，据说有人生孩子生了五天五夜，哇呀——光想象就很恐怖，婷婷不愿意让伟大的母亲们受罪，就让萧瑞快点生下宝宝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五十二章 密信泄隐秘］


　　用晚膳的时候，毋固来清修苑传消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叔叔、婶子……那边生了……母子平安。”

　　“谢天谢地。”影儿拍着胸口叹道，惴惴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她笑着问：“你也在那边住着，可知道那婆子说了什么话激怒了瑞姐姐？”

　　毋固小声说：“我只听见师母告诉师父，那婆子说您的坏话、十分恶毒。具体是什么坏话，我就不清楚了，估计还是那些吧。”

　　“原来和我有关……”影儿自言自语道。

　　“那些？是哪些啊？说来听听。”弘毅攥着筷子，尽量用冷漠的表情掩盖怒容。

　　影儿笑着站起来，搭着毋固的肩说话，一直把他送出院子才回来。

　　“替我恭喜平哥哥、瑞姐姐，天都黑了，明儿我再去玉衡苑贺喜。还没吃饭吧？这儿菜里都没什么油水，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吃好的吧。瑞姐姐要补身子，平哥哥为人心细，肯定是处处设想周到，我就别多事了。跟厨房说以后也给你们加些好菜，你们四个正是长个儿的时候，不要替你叔叔省银子，想吃什么去厨房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

　　“平日里想买东西、手头又紧的时候，记着来找我这个婶子，荣家的孩子哪有向外人借钱使的道理？隽哥哥是极好面子的人，他和絮姐姐拌嘴的时候，你们就躲着点，听见了也要装作没听见，不然他把火气撒在徒弟身上，你们练功时也要受罪。”

　　影儿乐呵呵地品着鲫鱼汤，“瑞姐姐这么好脾气的人，为了替我出头、生这么大的气，她和平哥哥一样，真把我当妹妹看了。明儿就让人做个金锁，满月时送给他们的儿子。说白了，这个孩子是爷爷的重孙，我更该好好疼他了。”

　　弘毅拍着桌子吼道：“我在为这事生气，你在陶醉什么啊？为什么不让毋固把那些话说出来？”

　　“我早知道嫁给你就会被别人说闲话，也大概清楚他们都在传什么话。造谣的人被撵出去了，何必让那些话继续在镖局里传着？你喝口汤，消消气。”影儿笑嘻嘻地递来一碗汤，弘毅接过碗，无奈地摇了摇头，暂且灭了怒火。夜里，清修苑中响起了影儿清脆的笑声。

　　“他们都说你什么坏话？快说，不然我继续胳肢你。”弘毅忍不住要打听清楚那些人都是如何中伤影儿。

　　拔步床上，影儿一手抄起枕头阻挡弘毅的攻击，一手抹着眼角的泪珠，笑着投降了。“求你了，别……我说、我说……痒死了……”他知道她身上的每一个敏感处，轻轻一触她便跳脚不已，她却拿他无可奈何，因为他有极强的忍耐力。

　　好喘！好喘！她喘得如行将就木的老人家，玉手轻轻拍着起伏的胸口，平息剧烈的呼吸。“他们说我十岁时就被爷爷派到你身边、勾引你，我在外面有了相好的男人才逃婚的，你从那男人手里把我抢了回来。”

　　影儿纤指轻点弘毅的胸口，笑着说：“他们的话也不全是瞎掰啊。你都承认在我十岁时就喜欢我了，那男人就是抱月啊。周叔叔跟我学这些话，我差点笑岔气了。”

　　“没有听起来更恶毒的？”弘毅逮着空又把双手伸到影儿的腋下，笑着逼问。

　　影儿丢下枕头，向后缩了缩，夹紧双臂，双手护在胸前，“差不多就这些了。恶毒的？哦——我想起来了，我逃婚前，他们传过我们‘珠胎暗结’。这算是恶毒话吗？我当时想‘只同床不共枕，不是夫妻就不会有孩子，他们冤枉人’。呵呵，真好笑。”

　　“最近他们就没传过恶毒的话？你没说实话吧，当心你睡着了，我再把你胳肢醒。”

　　“别、别，我说还不成吗。”影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叹了口气，老实交待道：“他们最近也在盯着我的肚子，说我身子瘦弱、不能生儿育女，说你早晚会为了后嗣纳妾、或者停妻再娶。”

　　弘毅指着屋外吼道：“才成亲几个月啊，他们凭什么能说你不能生养？”

　　影儿低声解释道：“我没和平哥哥定亲，他们认为那时我就是你的人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怀上孩子，只能是我的身子有毛病。假如我真的……”

　　弘毅抚着影儿的肩头，安慰道：“他们不知道我们的事儿，也不好解释给他们听，自个儿心里清楚就行了。万一我们命中无子，我那些堂兄弟会上赶着送儿子给我们养，你可以慢慢挑个顺眼的。黄大夫从没说过我们有不能生育的毛病，你不用杞人忧天，像四伯说的，你把身子调理好，就会怀上孩子的。你怕苦味儿，你的体质又异于常人，吃药就免了。关于食补，你现在不再挑食了，慢慢地变得丰腴些，就大可放心了。”

　　“嗯，我听你的，只要不吃药就行！”影儿搂着弘毅的脖子，笑着应承道。

　　“啊——忘了关键的一条！”弘毅突然把影儿拉到身前，柔声补充道，“得让我把孩子塞进你的肚子。”

　　影儿脸蛋一红，眼珠一转，手脚并用爬到床边，“口干舌燥，我去喝水！”

　　弘毅从身后搂住影儿，把她按倒在床上，“不用喝水，我来帮你。”嗓音饱含着浓浓的欲望，他俯下身亲吻着她的丹唇，心里窃笑：你能不断地想出新的借口，我又不是呆子，也能及时想出破解之道，和你这样玩儿，也挺有趣的。

　　他的身体好温暖，她感觉有些睏盹起来。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可以清楚地听见肌肤撞击的声音，再加上她克制不住的娇吟及他的喘气声，使得这房内的气氛显得格外暧昧。他着迷的汲取着她的一切，如此甜蜜、如此诱人，她的一切只属于他。

　　室内温度骤然升高，无尽春色充斥在房里，窗外一轮明月高挂夜空，洒落一地的银色光芒，月娘含笑的看着底下的有情人。月明星稀的夜晚，约莫半夜，朦胧的夜色紧紧笼罩相拥而眠的人儿，琉璃灯罩内的少许灯油兀自燃烧着。

　　万籁俱寂中，一道微小的声响令沉睡中的弘毅倏地警醒了过来，敏锐如豹的他从小就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双眸掠过一丝精光，他将熟睡的她揽得更紧。

　　她下意识地更往他怀里偎过去，他聆听到她小猫儿般的呼吸声，所有的安心涌上心头。两手圈住他的颈子，脑袋瓜儿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她依然在熟睡。

　　树大招风，每回有鼠辈溜进镖局，影儿兴冲冲地跑去观战，结果都是被审问的场面吓得噩梦连连、疑神疑鬼，天亮后准会双眼浮肿、没精打采。外面闹得再大动静都不要紧，只要她安然无恙地酣睡在他怀里就好了。

　　轻弱的哨声响起，这是护院发给他的信号，他不禁凝起英挺的俊眉。属下一向不敢贸然打扰他，若是一般的小蟊贼，他们完全可以自行裁夺，可见今夜的“访客”比较特殊，必须劳动他出面“款待”。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往床内侧看去，宝贝娘子睡得正熟。指腹轻轻触碰她的面颊，他的俊脸上漾起一抹温柔的笑，他暂时离开一阵子，她不会踢被子受凉吧？

　　罩上长袍走了两步，回首看了她一眼，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去把被子拉到她肩上。他温柔体贴的动作完全没有惊扰到她，她睡得好香、好甜、好沉。

　　房外一片夜色里泛着银白的光辉，他无声无息地踏出卧房，眉头微微凝蹙而起，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气势。

　　“主人。”等在回廊角落的当值护院押着一个被点穴封住武功的黑衣人，低声禀告：“他自称送密信而来。信封上没沾毒，是蜡封的密信，属下不敢擅自检查信笺。”

　　黑衣人瑟缩了一下，呈上带着体温的信，小声嗫嚅：“我家大人希望您给个示下。”

　　大人？原来是朝廷官员。“示下？我只是一个布衣商人，仰人鼻息讨生活，真是承受不起这个词儿。”弘毅口气平缓得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令人非常不安。半夜三更送来的密信肯定和见不得光的肮脏事有关。

　　他快速看完密信，眼睛危险地眯起，运气于掌，他把信笺揉成一团火焰，扬手散入空中幻化为随风起舞的灰烬，冷淡地说：“跟你家大人说，他给的消息不值一文，他想让谁做傀儡都不干我的事，我不支持也不反对，以后少来打扰我。”

　　“大人觉得这是桩大事儿，他有义务告知您，以免日后生出误会。”冷风扑面，被飞灰眯了眼，黑衣人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弘毅目光有如寒冰利箭扫过他的脸庞，表情讳莫高深，全身散发着危险的信息。“义务？我既不是他的主子，又不是他的盟友，荣威镖局更不是他为了点破事说派人来就能来的地方。把这人‘请’出去！”

　　话音刚落，他一个旋身，已在数丈之外，哽在胸口的怒气到了临界点，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回房准备和小娇妻“算账”。

　　护院单手拎起黑衣人的衣领，轻手轻脚地出了清修苑。

　　荣威镖局待“客”（不速之客）之道：“请”，像拎麻袋一样带人到西角门，再使出全力扔出去；“送”，乱棍打出镖局，留他一口气，尾随找出幕后主使；“留”，废去武功，挑断手筋脚筋，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使尽一切招数折磨逼供；“丢”，把尸体丢到乱葬岗，为野狗加餐……

　　床上的佳人睡得正甜，弘毅紧眯黑眸，狠厉地盯着她，气得心火直冒。她有事瞒着他，这么重要的事也能瞒着他，自以为能瞒一辈子，心里很得意吧。这算什么！往小说是欺瞒，往大说就是背叛！

　　闻到她身上那股自然的芳香，望着她玫瑰红的樱唇，甜蜜诱人得令他无法不去吻他。真不知道该狠狠地吻她，还是打她一顿屁股？嗯，决定了，先吻了再说！他一手抓起她的胳膊，将她拉向自己，一手粗鲁地滑向她衣内的饱满，带着惩罚性的深深吻入她的唇，用力的不断地吮吸、不断地摩挲。

　　唇瓣隐隐作痛，一股热气开始在体内燃烧起来，她呼吸变得凌乱，从深眠中抽离出来，猛地睁开迷蒙的眼瞳，瞥见他放大的脸孔就在眼前，一下子瞌睡虫全跑光了。她闷气闷到肺快要爆炸，他终于放过了她，她惊喘着将头往后仰。

　　他的手在做什么？他明明说今夜不碰她，让她好好睡一觉啊？不对，他在生气，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在生她的气！她做错了什么？眨了眨眼，她忐忑不安地看着他，好像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他的眼睛对上她蒙眬的双眼，贴在她的唇间咄咄逼人地低喃：“他是你亲舅舅，你以为能瞒我一辈子？”他绷起了臭脸，活像别人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

　　“唔——”她抿了抿红肿的樱唇，惶惶然地瞄着那张大黑脸，轻轻吐出一口郁浊之气，张大了无辜似的双眸，豆大的泪珠在眼中凝结，怯怯地说：“你不喜欢抱月，我怕你连带着也不喜欢舅舅，就没敢说出真相。你生气了？对不起，我……”

　　她的声音随着他灼灼的目光而消散在半空中，他的表情冷峻刚硬，紧抿的嘴成了一条无情的细缝，她顿时感到一阵惊慌，脸色发白，屏住气息，紧张地盯着他，身子微微摇晃，像是等待宣判死刑的犯人。

　　明明是她的欺骗伤害了他，为何搞得像她惨遭他摧残、虐待似的？她畏缩缩而清幽幽的眼神瞅着他，还扁起嘴好似在无声控诉他的暴力。“不要摆出小媳妇儿的脸给我看！”害他萌生出了罪恶感。

　　恼怒中的弘毅施加压力地紧搂她的腰肢，把她打横放在怀里，大手惩罚性地拍打着她的俏臀，他低吼道：“即使他是你的亲舅舅，你也不能过于接近他。他做戏的本事比抱月更胜一筹，我怕他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利用你、伤害你。”

　　他胸口有股气憋着，想发又不能发出来，就怕把她吓坏了。他决不容忍有人欺骗他，可面对他的心肝宝贝，他就傻得甘心受骗。沧海桑田，此情不渝。

　　臀部传来微微灼痛，原来他只是想吓唬她，几乎没用一点力道，轻得连蚊子也拍不死吧。影儿双瞳蓦地发亮，扭头仰望着他，眼泪缩了回去，微红的星眸更显璀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都明白，你是全天下最宠爱我的人……”

　　美人珠泪半盈眸，最是动人心弦处，那一瞬间，她的美仿佛发着七彩光亮，简直挑拨男人的自制力。

　　他眉头一松，因生气而僵硬的脸部线条顿时如往常般柔和，自嘲地苦笑一声。在她面前，他脾气好得都快成圣人了。深情地凝视着她，他心疼地揉揉她的臀部。“我绝不会跟着你喊他舅舅！他若是与我为敌，我会让他碎尸万段，你不能为他——”

　　一个趴伏，一个盘腿坐着，这样交谈很累啊。倏地，轻笑声响起，她改换姿势跪坐在他面前，侧靠在他的身上，白嫩的小手爬上他的胸膛，止住了他的话尾，小脑袋摇得跟波浪鼓似的，“不喊、不喊，你怎么高兴怎么喊他，我没有意见，出嫁从夫嘛！”

　　对着笑靥如花的影儿，他没辙地点了下她小巧的鼻头，健臂轻松在她腰侧一握。“出嫁从夫？别尽讲套话、空话，现在就说清楚，你站在哪一边？”两双眼相距不到三寸，近得十足压迫，让她无法说谎。

　　她用撒娇的目光瞧着他，微启檀口：“他与你为敌，不用你下令，我第一个冲上去骂他。你不生气了？”

　　有预感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她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即使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必须和抱月断绝兄妹关系。这次正好给皇帝舅舅和抱月的一个警告，他们最好选择做他的朋友、盟友，不然他们将失去她这个外甥女、亲妹妹。

　　她的保证，真也罢，假也罢，重要的是，她正在他怀中，并且为他所爱……闲懒一笑，他抚触着她的唇瓣，眼神轻佻地搂着她呼气，“我的怒火很难消退，你可以试试美人计，也许有效！”他的大手自动自发地在她身体上游走。

　　她惊愕地瞪大眼睛，双颊倏地飘上两朵红云，心跳得飞快，一股热辣辣的气息自脚趾冲上发梢。他……她觉得这个夫君越来越不像她伺候了八年的主人。

　　“你怎么知道的？”她觉得心里不踏实，樱唇不悦地微噘着，素来略显稚嫩的嗓音调高了好几度。

　　诱人的红唇简直是引人犯罪，他出其不意地啄了一下，“知道什么？”

　　“就是皇帝舅舅是我的亲舅舅呗，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有我、抱月、皇帝舅舅、太后、皇后，是谁泄密了？”影儿眯着眼、噘着嘴，一脸“你不说我就不理你”的表情，双手还轻轻抵住他刚硬平坦如铜墙铁的胸膛。〈何人泄密，且听下回分解。〉

　　〈弘毅阴森一笑，自言自语道：“李栩在其中穿针引线帮助抱月和影儿相认，我去皇宫时他明明知道影儿被谁拐走了，故意瞒着我……我差点忘了那段十分经典的诅咒，再重复一遍算是给他一个警告。如果他敢做小动作，我会把他踢下皇位，啃他的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抽他的筋，扒下人皮缝成鼓，挖出眼珠煮碗桂圆羹，拔舌剜齿泡药酒，拿李家的祖宗牌位当柴烧，丢他的妻妾女儿到军营做军妓，阉他的儿子做太监……”李栩在陈家的祖宗牌位前上香道：“他烧李家祖宗牌位，我没有任何意见。”〉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五十三章 武林一日游］


　　她含情的丽眼、微噘的红唇、流转在肢体语言的娇媚，令他呼吸急促。她还乱摸！努力推拒的小手被他的双掌抓攫纠缠，他所有的理智瞬间瓦解。

　　“在我的怀里，你只能想着我！”一只手掌深入纠缠她如黑云般泻落的长发，另一只大手托起她小巧精致的下颔，端详着她红艳泛着香汗的脸蛋，他专制又霸道地宣告，那嗓音粗嘎低哑，蕴含着克制。瞇起黑黝黝的俊眸，他俯首狠狠地封住她红肿的唇。

　　她奋战得很辛苦，拼命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从热吻中回过神来，也找到声音了，喘息着说，“弘毅……先告诉我嘛……”

　　她娇喘吁吁、星眸半闭地呼唤他的名字，单衣从肩上褪了下来，那销魂的模样，令他感觉到腹内有一股强烈的欲火在狂烧着。他自制完全粉碎，大脚踢开碍事的棉被，如狼似虎地扑倒她，她也很自然地双臂环上他的颈项。

　　满室春色，最理智的人往往最热情……

　　感觉到全身上下几乎要断了、散了，她瘫软地窝在他怀中，柔顺亮丽的长发披散在两人身上，创造出慵懒的画面。他静静地凝望着她天真无邪的睡容，在她唇上印上一吻。她下意识地回吻着他，他嘴角不禁微微一扬。

　　“谁泄密了？”半睡半醒，她换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像只小猫乖顺贴伏于他的颈窝。深深吐了一口气。这个位子最有安全感，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她真的好睏，眼皮直往下掉，没得到答案，想睡又不能睡。

　　他轻轻吻了她的发旋一下，紧搂住怀中柔软馨香的女体。“枕边人。”非得从他口中得到证实，她才能相信心中的猜测正确，因为她善良得不愿意把人往坏了想。他相信她永远不会出卖他，因为他会做到专宠她、独爱她一辈子，不给她提供一丝一毫背叛他的理由。

　　一个睡意浓浓的声音传来：“原来是皇后……”呼出的气息拂在他光裸的胸膛上，像是一种亲密的调情勾引。她不是故意的，而且她累了。安抚住躁动的心，他轻拍她香肩，喃喃道：“别往心里去。”

　　由他平素严苛冷酷的行事作风来判断，这封密信会害她置于何种境地是可以想见的，今夜，她心目中天下最温和大度的女人给她上了一课，令她有机会看清人性的阴暗面。

　　她不可避免地会涌出伤心、失望的情绪，这是他所不愿意见到的，但也让他有机会替她了断和皇家的关联。避免她被利用、被伤害，多么正当的理由，她不可能反对他的建议，甚至会对他过度保护的举动感动得热泪涟涟。

　　他承认他爱她爱得很自私，一心想剔除她生命中所有与他无关或他无法完全掌控的人、事、物，他错了吗？这人是他深爱着的女人，他要完全占有、彻底占有，只属于他一人，这错了吗？他有必要反省一下他爱她的方式吗？

　　被他的爱意缠绕，她觉得无比幸福，他便觉得通体舒畅，这样就对了。心情变得很好的他低头吻了她的额头一下，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嘴角噙着笑意地喃道：“睡吧，明天教你新的招式，别再一头靠在我胸膛上打盹了。”弘毅如剑的眉紧蹙，瞧着并骑而行的影儿手搭凉棚的兴奋模样，后悔没趁早把丐帮送来的英雄帖毁尸灭迹，更自责曾经在一室春色中，意乱情迷地答应影儿出席武林大会、去见证新任武林盟主的诞生。

　　唯一值得他庆幸的是，目的地是“腾云山庄”，他们参加了今天的晚宴，明日看完比武就可以赶在天黑前返家，不耽误多少时日，不需要准备行李，权当是陪影儿出门散心游玩。

　　“从现在开始，我是荣公子的义弟，秦公子。这个山庄比咱们镖局都大吗？原来丐帮富得流油啊，天时、地利、人和，三样都占全了，这回武林盟主多半得由丐帮的人出任了。托你的福，我才有机会亲眼瞧见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见识到他们实实在在的比试，作为习武之人，我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影儿径自说着，咧嘴笑，贝齿灿灿。

　　弘毅突然松开方才紧皱的剑眉，黑瞳犹如夜星般闪亮，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丐帮只靠乞讨维系早就得败落了，他们有不少田地收租子，为了找出逃的新娘子，我还付了他们一些银两。可惜你心肠太软，不然那些大侠、泰斗都不会是你的对手，想做武林盟主也不是全无可能。进了山庄，你一步都不能离开我，免得被那些粗人骚扰。”

　　影儿笑得更加灿烂，整个人像朵动人的小雏菊。“我不和他们抢武林盟主的宝座，他们才不会有工夫搭理我呢。即便有人找茬，我就说‘我是荣威镖局的人’，在外面荣威镖局的名气大得吓人，他们不敢和我动手，搞不好还会求我把他们弄进镖局。”

　　弘毅黑墨般的眸含着深思与凌厉的凝视，就在那一瞬间，撩起一弯笑，开玩笑地劝道：“你在我面前嘻嘻哈哈就算了，一会儿可全是陌生人，你只能冷着脸、闭紧嘴巴，免得把那些江湖侠士都迷晕了，武林大会不抢盟主之位，改成抢夺我的影儿了。纵使我武功高强，也经不住别人的暗算、围攻。”

　　影儿很快地绯红一张俏脸，肩膀一缩，立即心虚地低下头来，红唇扁了扁，脸儿往下垮。“最近被你夸得天花乱坠，我才觉着自己长得不错，心里美滋滋的，听你话中的意思，我是红颜祸水啊。我听说武林中有四大美女，和她们站在一起，你就知道我恐怕连红颜都算不上，更谈不上祸水了，真是愧对你的错爱了。”

　　弘毅嘴唇不住勾出一道柔和的弧度，一声喟叹。她一直在他身边，他呵护她长大，成亲后她变得越加柔媚诱人，纵使这身男装扮相，也会招引路人驻足欣赏和狂徒的调戏轻薄，他不能放心地让她单独出门了。所幸镖局很大、荣家的事务很杂，可以拴住她不往外跑。她也喜欢为他分忧，在镖局里忙得不亦乐乎，让他安心许多。

　　丐帮，天下第一帮当之无愧。天下有多少乞丐？稍微像样点的市镇，每个街口就有那么一两个衣衫褴褛的乞儿蹲着晒太阳、抓跳蚤，不细看还真分辨不出是真乞还是假乞。丐帮的乞子、乞孙无处不在，深入民间，耳目遍布每一个角落，正所谓人多力量大、人多好办事。

　　表面看来，丐帮是最穷酸的门派，实际上却是最富有的大帮，光是探查消息的人脉就无人能敌，因此有不少所谓的“名门正派”来攀交情，说穿了不过是来利用一下现成的人力来办事。

　　乞丐们可不傻，知道何者该为、何者该拒：有利可图的金主，自然得当菩萨供着任其差遣；苛啬无信的奸邪，直接端出小乞儿的童子尿伺候。

　　腾云山庄的云庄主（丐帮净衣派的“财神爷”）身穿华服，亲自在大门口迎接宾客，瞧见两道白色的身影，立即冲下石阶拱手相迎。“荣公子亲自驾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他心中一阵震荡，怔怔地瞧向那张粉雕玉琢、笑意盈盈的小脸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敢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这位俊公子就是荣公子花大把赏银寻找的重要人物吧。那时下令兄弟们把他的画像交上来销毁，却“无缘无故”地只收回了两三张。他真人竟比画像更漂亮，如果真有上天造物，那么他必是最完美的一件杰作。

　　据传荣公子不近女色，偶尔去青楼都只是静坐听曲，莫非是异于常人喜好男色？唉——遇上这么标志的人物，正常男人也会动心。

　　“云庄主有礼，秦某是荣公子的义弟。”影儿潇洒地抱拳，瞥见弘毅一脸严肃，赶紧收住笑容。

　　“原来是秦公子，久仰、久仰。二位里面请，在下安排一间客房让二位安歇。酉时在大厅开宴，烦劳二位拨冗赴宴。”

　　云庄主瞟见弘毅用清寒的目光审视着他，深知这是不好惹的主儿，心里一哆嗦、脸上仍带着客套的笑容，领着两人迅疾如电地进了山庄，把最宽敞、舒适的厢房献了出来，一溜烟地逃了。

　　影儿有些讶异自家夫君并没有显露震慑人的杀气，怎能让江湖上的前辈高手如此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对待？

　　她摸了一下纤尘不染的精致茶几后转身，视线巡了弘毅一圈，这种不怒而威的架势的确能让人退避三舍……她缓缓地说：“云庄主似乎有些惧怕你，他做错事得罪你了？”

　　怔怔凝视面前的俪人，弘毅摇了摇头，眉眼、嘴角都有着轻淡的笑痕，突然用力地拥住她，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在其他人怎么看我并不重要，只要有你愿意亲近我就够了。如果你希望我改变，那我会照做。”

　　那火热的怀抱销魂蚀骨，让她心动了一下，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蜻蜓点水地啄了他发热的唇。“我是一个自私鬼，很喜欢这个只会对我笑的相公。”

　　他目光发紧地盯着她，那直率的告白让他的灵魂为之震动，托住她的后颈，捧住她的脸庞，深深占有地吻住那属于他的甜唇。

　　双脚瞬间就离了地，她被他高高地拦腰抱起，恍惚间二人均褪了外衣、倒在了床上。他眼里有簇火光，埋首于她的颈项深嗅、轻舔，双手顺着她优美的曲线一路滑过。

　　她猛然地倒抽了一口气，环抱在他腰间的双手微松，销魂的轻喘低吟化为冷静的小声抗议：“现在我只想小睡片刻，求求你忍耐一下嘛。”

　　那双清灵灿亮的眸子，老是让看得人无力拒绝，儿时如此、现在亦然。稍微平息直流的欲潮，弘毅坐在床沿稍稍整理衣冠，尽量不去回忆今晨二人共浴时甜美的温存，冷静地撩梳她凌乱的发。

　　“你有一箩筐借口等着我，对吧？”他的指尖轻点她微噘的嘤咛小唇，“骑了半天马，你是应该觉着累了。好好睡一觉，到了酉时，我们去填饱肚子，顺便指给你看江湖风云人物都长啥模样。”

　　“我们一起睡嘛。”她抬头看着他由于忍耐情欲而不断冒汗的俊脸，伸手为他拭去细汗，心里涌上一股甜蜜，主动拉下他的头轻吻薄唇。

　　“好、好、好，磨人的小妖精，我才灭了火，你就在我身上使美人计，不怕我功亏一篑、情难自制？”他侧身躺下，嘴角扬起一抹揶揄的笑意。

　　他虽非好色之人，但也是有欲望的正常男子，面对心中所爱之人，每次都要用强大的自制力才能把持住，可气的是她还不时挑逗他，真不知她是无意，还是故意的。

　　她脸上微怒，“小妖精？你在拐着弯骂我狐狸精——白狐仙？”

　　“娘子的联想能力过人，为夫望尘莫及。”他用大掌固定她的下颚，给予柔情一吻，眼睫半垂地佯睡，静静品味相依的宁馨。成亲至今的每一夜里，即便他睡着了，仍不忘将她搂在怀中，好似将她放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全心呵护。

　　伴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感受着他每一缕沉稳而绵长的吐息洒落她脸庞、颈际，熏热了她敏感的肌肤，她像小猫一样窝在他怀里，手臂横过他腰际，牢牢地环抱着，很快地睡着了。

　　说也奇怪，一向精力旺盛的她，最近又多了一个毛病——嗜睡，站着犯困、坐着打盹，应该是夜夜不虚度造成的睡眠不足。他凝视她安睡的面容，长指抚过她的绝色面容，带着似水般的柔情与爱恋。

　　他爱怜地把玩她散落在他身上的发丝，任由它们在指缝间流泻，流连地抚摸着她濡湿的香唇，美得有如清晨沾着露珠的玫瑰花瓣，而花心里的蜜汁比任何糖都来得甜腻，亲了爱妻一记，宠怜的眼瞳流泻如水的柔情。“我们坐这儿，你让人打扫一下！”弘毅完全不理会云庄主的热情相邀，用扇柄指着院子里的石几，执意要和影儿坐在这个偏远的角落。

　　云庄主面露难色，好言劝道：“荣公子、秦公子是人中龙凤，敝人想和二位同桌深谈，可否赏脸、移步正厅？”

　　凉风拂过冷傲的脸庞，弘毅剑眉下的鹰眼凌厉，不屑的神情油然而生，“这里清静！”

　　骇然抽气，云庄主立即命人刷洗、擦拭石几、石墩，亲自用衣袖验收打扫后的成果，磕磕巴巴地说：“有请二位入席……酒菜微薄，还请见谅。敝人会关照他们好生伺候，不打扰您二位了。”

　　一见着荣公子，他就觉着冻个半死、喘不上气，可怜见的，难怪这美男子要不远万里逃去西关。世上哪个姑娘有胆量和勇气往冰川里跳，成为寒风刺骨的荣公子的妻啊？

　　“一别数载，荣公子从不在武林大会上现身，这回有幸相见，张某却未带薄礼相赠，真是失礼了。”三河派、张柳星无意中瞧见荣公子正指点着已落座的顶尖高手向身边的俊俏公子耳语介绍，三步并两步地冲了过去，抱拳、轻声说道。

　　弘毅微微颔首，影儿想起身行礼、自我介绍，被他轻按肩膀，只得坐着冲眼前的“张某”抱拳致意。

　　“爹，你认识他们？”弘毅正要开口打发走张柳星，却被一个女人抢白，脸色一沉。一个身着火红衣裙的妖娆女子走了过来，一手持剑、一手绕着剑穗，用花痴的眼神打量着弘毅、影儿，眼里直冒精光。

　　张柳星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女儿的后背，向弘毅介绍道：“小女新月，还望荣公子多多提点。”

　　张新月吃惊地望着面带愠色的荣公子，表情像是碰上鬼一般，他就是爹尊重、忌惮的荣威镖局的荣公子？他的年纪并不大啊，俊伟不凡、一表人才、有才有势，爹说他武功了得、脾气极差，以他的年纪、家境，应该早就娶妻生子了吧。她是武林中公认的“闭月”美人，决不做男人的妾，那他旁边俊美的年轻公子一看就是好脾气的人，不知是否娶妻？

　　她眨着一双桃花眼，挪到影儿身前，用娇滴滴的声音道：“爹和荣公子是朋友，新月是否有幸和公子同桌？”

　　影儿直愣愣地盯着她，扑鼻而来的玫瑰芳香，害她鼻尖发痒、脑袋发晕。新月？她爹姓张，她就是张新月，“闭月”美人？果真是一个丰姿冶丽、顾盼生辉的大美女，不过，她身上香味这么浓重，可能她的鼻子有毛病，针灸几次应该能治好吧。

　　******

　　〈是否觉得“三河派”“张柳星”很眼熟呢？呵呵，参看第六章。〉

　　〈说到江湖人物、武林豪杰，婷婷十分赞同席绢的“武林观”“江湖观”，真正的智者不涉足江湖，闲闲无事还会耍得“大侠”们团团转，就像《逢魔时刻》里的湛无拘一样。婷婷喜欢席绢的《逢魔时刻》《怪丫头》《囚蝶》《当家主母》，尤其爱看《怪丫头》每一章前面的对话（湛家人都好搞笑噢，小湛蓝真是可爱死了）和《当家主母》最后兜售假货的那一段（跟湛家兄妹相比，那些大侠的智商跟大虾是一个等级）。〉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五十四章 蓝田已中玉（1）］


　　“我最讨厌和不相干的人同桌吃饭！”一声清澄却冷淡的嗓音把影儿的心神拉了回来，正撞上弘毅斥责的眼神，她无辜地缩了缩肩膀。

　　“新月，不要打扰二位公子的雅兴！”张柳星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像拎母鸡一样带走了。

　　“爹，我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是否娶妻……”张新月尖声抱怨道。

　　“她很大。”影儿挺了挺胸，低头瞄了一眼，不禁赞叹“闭月”美人“波涛汹涌”。

　　弘毅被她这可爱的举动惹得开怀大笑，直直地盯着她的前胸，摸着下巴看她，“你也不小！”

　　他的话令她听了一阵心跳脸红，忍不住白他一眼，“我是说她年纪很大是应该惦记着出嫁了。”

　　殊不知这似嗔还娇的一瞥落入他的眼中，让他的眸子为之一黯，状似漫不经心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你年纪也不小，这个岁数嫁人正合适。你认为我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他睨了她一眼，神情似笑非笑，调侃之意丝毫不遮掩。

　　影儿“噗嗤”一笑，揉了揉鼻尖问道：“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了？怎么我觉着‘闭月’美人看上我了？”女侠也要嫁人吗？嫁人之后还能闯荡江湖吗？

　　弘毅撩起影儿的一绺青丝，在它滑过鼻翼时深深吸了一口气，成功地消除了因周围刺鼻的香味儿引发的不悦情绪。除了她身上淡淡的体香，其它女人身上的香味对他而言，都是一项嗅觉上的磨难。一双炯炯黑眸盯着这张芙蓉娇靥，无奈地“嗯”了一声。

　　这丫头的美，能够令所有男人、甚至是女人为之撼动。此刻，她的美，灵气中带着刚强，天真中带着让人想保护的欲望，这样多变的女子足以让天下男人为之疯狂，然而，除了他以外，没有人有资格拥有她。

　　在他眼中，她无一不美，不过，他更偏爱不着寸褛的她，尤其是在他身下婉转娇吟的媚色，简直酥人，让极有自制力的他竟然对她无瑕的胴体上瘾了，这是男人对心爱女子最纯粹的欲求不满。

　　影儿胡乱摸了摸脸颊，“你的眼神有些奇怪啊，我脸上粘了脏东西吗？”

　　“没有。你这张脸太引人注目了！”她的秀慧中透着风流之姿，多年女扮男装的习惯，使她换上男装后雌雄莫辨、阴阳难分，简直就是粉面少年郎。

　　“她把我当成男人才会对我感兴趣，我换了女装就不会引来麻烦了！”她吐了吐粉红色的丁香舌。

　　“你换了女装会引起更大的麻烦！”他的神情、语气都很认真。

　　“真的假的？在武林四大美女面前，我算哪根葱、哪颗蒜啊，不过我很喜欢听你这样夸我，你这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她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甜蜜的笑。

　　现今武林“四大美女”一齐亮相，众侠客顿时化身恶狼，地上的口水一滩一滩。

　　“好羡慕那些江湖侠女哦。”影儿两眼闪闪发亮，“学了一身好武艺，自由行走江湖，打抱不平、见义勇为，巾帼不让须眉，受到别人的尊敬。”

　　弘毅立刻变脸，冷冷一睇，“所谓侠女只是表面上风光而已，你以为她们在外头抛头露面，别人就不会说闲话？到了论婚嫁的年纪，还是得替自己找个好归宿，成亲后乖乖在家相夫教子，否则会有更难听的话传出来。”

　　影儿怔愕了半晌，才呐呐地问：“你的意思是，江湖是男人的世界，女人无立足之地？”曾经，成为一个游走江湖、行侠仗义的侠女，是她的人生志向。

　　“影儿，你把江湖想得太美好了吧。”他不屑地轻嗤，“不断打杀成就江湖名声，这就是江湖的真貌，武林大会不过是为他们毫无意义的逞凶斗狠提供了一个正当的理由罢了。

　　“他们每日游手好闲，不是忙着练功，就是找人打杀，银子能打哪儿来？自家有产业的大帮派、大世家之外，其它独行侠，不是满天下抓贼领赏银，便是洗劫被他们打败的人。前者勉强算是为民除害的大侠，后者比起地痞恶霸也不遑多让了。”

　　她了悟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爷爷，还有那些魔教的老前辈，都是为了生计而进了镖局。“轮回日”前，各地分局的推荐信比房契、地契都金贵，不少闻名江湖的大侠都托关系、找门路来做保镖的短工。“他们为何不去从军，有固定的军饷可以拿啊？”

　　他扯唇冷嘲，“江湖中人达成默契，自有一套行为准则，军饷少的可怜，还要受到军规的约束，那不符合他们的作风！咱们镖局的规矩虽然多，但极少是针对短工而定的，做一次保镖的短工，赚来的银子够他们花费一两个月……”

　　

　　“吃饱喝足，他们开始互相敬酒了，咱们先溜吧！”影儿拉着弘毅的手，大摇大摆地往往院子外面走，迎面来了一队官兵，疑惑地闪到一旁，小声问道：“朝廷的人也能参加武林大会？”

　　“你误会了，朝廷派人来做公正……”弘毅笑着说，但笑容维持不到一瞬，他眉头转为微拧，“影儿，还记得那张脸吗？”

　　她美目倏地眯起，点点头，绽放出一朵超级迷人的微笑。“他是‘简大呆’啊！瞧他生龙活虎的样子，体内的毒已经清了吧，我总算心安了。”

　　“简大呆”三个字飘进耳里，简仁武脸部神经抽动了起来，听见属下们呵斥着“何人胆敢辱骂简大人”，为了官声名誉着想，他准备“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挤出一丝慈善的笑容，威风凛凛地环顾四周，表现出的“宰相肚里能撑船”的胸襟气魄却瞬间灰飞烟灭。他瞪大眼睛瞧着正向他微微挥手的影儿，待他完全看清这张天使的面容，已吓得将近魂飞魄散，脸上泛青、浑身恶寒、腿也软了，差点当场心脏衰竭而亡。

　　“简大人久病初愈，快扶简大人进屋！”简仁武被两个士兵架着进了正厅安坐，完全没有和别人寒暄的兴致，只想多喝几杯酒壮胆。天亡他吗？他复职的第一桩差事又碰上了这个招招歹毒的妖女……

　　影儿精致的五官罩上寒霜，双眉拧成八字型，气呼呼地回厢房。“‘简大呆’看了我就像见了鬼似的，亏我还于心不忍地求皇帝舅舅给他升官，他真讨厌！”

　　弘毅深邃的黑眸盈满笑意，手指伸向她，拂过她耳畔的一缕发丝，低喃道：“若是所有人见着你都是这种反应，我就不用小心防范了。”

　　影儿皱皱秀气的鼻头，问道：“啊，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弘毅笑意盎然地探出猿臂，就将她软馥的香躯揽进怀中，散开她的秀发，吻到她娇喘咻咻才移开双唇。“别和他一般见识。”

　　

　　遥远地望着八个比武台上人影交错，影儿坐在高高的树枝上，依偎在弘毅的怀里，一边虔诚地捧着肉包子、小口地啃着，一边观赏着热闹非凡的比武场面。

　　肉包子也很好吃——这是她今天的重大发现，光是松软绵细的包子皮就让她回味无穷，更别提鲜美多汁的肉馅。轻轻剥开包子皮，肉馅的汁液马上流出来，哇——说有多好吃，就有多好吃。为何她以前会觉得如此可爱浑圆的肉包子油腻，碰都不愿意碰呢？

　　“这招、这招，你教过我！”她拿着油纸包的手指着比武台，另一手抚了抚饱胀的胃，侧过脸来娇憨一笑，“吃不下了。”

　　他一脸宠溺地接过油纸包，一两口就吃完她剩下的半个包子，并未觉得她视若美味佳肴的肉包子真有那么好吃，也许是他一向不重口腹之欲的缘故。

　　“很好吃，对吧？”唇角掀起一抹稚气的笑，她正准备发表关于肉包子的重大发现，蓦地瞠大双眼，惊叫一声道：“‘沉鱼’美人把‘落雁’美人打吐血了，不是点到为止吗？‘羞花’美人怎么只会逃？”

　　弘毅紧紧搂着影儿不盈一握的蛮腰，就怕她一时兴起跳下去卷入战局，连累他莫名其妙地抢到盟主宝座。

　　“这人真蠢，不应该用那招化解，应该利用漏洞使出‘一剑穿心’……”

　　“‘闭月’美人不参加比武，反而被‘简大呆’缠上了，这明摆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闭月’美人的爹爹刚才使了那招，就是你对付刺客的那招，他就是三河派、张柳星吧。你怎么不告诉我他的身分啊？我想跟他学……咦——他的袖子给剑气划破了。呀——他的胳膊好像流血了，应该不会残了吧。算了、算了，我不学那招了，风险太大，衣服破了不打紧，身上划道口子会很疼。”

　　影儿面部表情丰富多彩，比精彩的比武对抗更吸引弘毅的关注。

　　“我娶了一个嘴巴不停的说书先生？”他两泓黑眸闪动着无限的幸福，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脸埋在她颈间，她好香！这是她唯一的认知，忙着汲取娇妻身上的幽香，他根本没听进她的话。

　　如愿地封住樱桃红唇，炙热的舌尖探入与那不知疲倦的丁香小舌来一场激烈的“比试”。他仿佛要将她吞进肚子里似的，她无力抵抗，只得瘫软在他怀里，感觉心脏似乎要被他从口里吸出来。

　　“嗵——”云庄主似乎受了无比巨大的刺激，从椅上无力地滑坐在地上，一脸不敢相信地瞪着藏在树上的两个贵客，捂住嘴不敢出声。

　　他用力拍了下脑袋，一副无语问苍天的模样，真的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简直比震惊还要震惊，真想和荣公子说一句，“那嗜好没必要在大庭广众表演”。

　　“云庄主，你怎么了？”简仁武扶起云庄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倒抽一口气。他扯了云庄主一起向后转，小声警告道：“装作啥也没看见，那小姑奶奶咱们得罪不起！”

　　“她是女的？哦——长得那么美……荣公子真是好福气啊。”云庄主语调中带了十成十的钦羡。

　　“啥福气啊，她挥挥手就能夺走人命！”简仁武说话间，身上起了无数鸡皮疙瘩，舌根开始泛苦。时至今日，他依然得日日服药清除体内余毒。

　　云庄主不屑地摇了摇头，心想这朝廷武官少见多怪，不就是一个会武功的绝世美人嘛，至于抖成这样？

　　

　　四月，清修苑。

　　“影儿，抱月那儿来信了。”弘毅笑着把信封藏在了身后。

　　影儿眉头微皱，心里觉得奇怪，和弘毅耍赖撒娇、抢过信来。

　　看着书信，她默默点着头，脸颊微红，有些沉吟之意。她明白抱月正大光明地来信的目的了：这个消息，“米糕爷爷”早就告诉我了。抱月送来这封信是在向弘毅炫耀——他有一个儿子了。抱月和我是亲兄妹，脾气也是相像的，不管长多大，永远带着孩子气，喜欢耍得人家团团转。

　　“他信上说什么？”弘毅淡淡然地问道，其实他拿到信时就很想偷偷拆开，但又觉得这不是君子所为，只得作罢。

　　影儿递信过去，笑着说：“我的一位嫂子替抱月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弘毅把影儿拉入怀中、坐在他的腿上，慢条斯理地把信展开，熟悉的字迹在纸上跳跃着。他心中暗骂着：“有了儿子，字迹也变得张牙舞爪、耀武扬威起来。”

　　“我替你研墨，你写信给他，就说你也有了三个月身孕了。”弘毅赌气说道。

　　影儿的食指轻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你急什么啊，前些天才写了信寄去，端午之后再给他回信也不迟。”

　　她心里窃笑：他们二人的脾气也挺相似的，争强好胜，谁也不服谁。弘毅听她这样说，有些心有不甘，但又不能逼着影儿回信，只能作罢。

　　影儿欢欢喜喜地蹦到饭桌前，兴奋异常地说：“呵呵，今天有熏鱼、猪蹄，还有……这是乌骨鸡汤吗？都是我想吃的。”

　　弘毅看着这一桌子佳肴仍有些不适应。

　　上巳他和影儿出去踏青，回来时顺路去福满楼，想让影儿吃她喜欢的糕点，提前替她庆贺生辰。影儿走过别人桌前，看到了一碟碟荤菜，并没有皱眉，反而想尝试福满楼的招牌菜。

　　片刻工夫，她就把一整只鸡吃得只剩骨架，把弘毅看得是目瞪口呆，还当是他的影儿被什么人调了包。

　　一回到镖局，弘毅就让黄大夫给影儿诊脉，只当她的胃有毛病，结果竟是有喜了，都两个月了。若不是这口味的突然变化，引起了弘毅的注意，恐怕直到肚子凸出来的那一天，影儿才知道她怀孕了。

　　弘毅知道他们将要为人父母，自然十分开心，但一想到影儿练武时跳上跳下，就觉得是险象环生、有些后怕。

　　这一个月里，影儿把她以前讨厌吃的荤菜都尝了遍，以前弘毅随着她吃惯了清淡的菜，这口味一下子要改过来，还真是不容易。其他的妇人怀孕时会头晕、呕吐，影儿就像没事人一样，只要是好吃的菜肴，她都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弘毅怕影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危险，不再和影儿过招了，也不允许别人陪影儿练武。影儿偷偷地利用在院子里散步的工夫，练习轻功步法，可总是被弘毅发现，被他教训了好几次，不过影儿依然我行我素，让弘毅没了脾气、只能看着她练习以防不测。

　　弘毅看她与食物奋战，知道她对肉骨、鱼剌不太在行，他不禁失笑，替她挑掉鱼刺、肉骨，再放进她的碗里，让她能畅快地享受食物的美味。他捏着影儿的脸蛋，打趣道：“影儿，你的脸都圆了。”

　　影儿拿鸡腿指着弘毅的鼻子说：“你骗人，我天天照镜子，还是老样子啊。”

　　弘毅在鸡腿上咬了一口，答道：“是我看错了，我的影儿还是鹅蛋脸。”

　　他真是好奇，这个月里影儿吃那么多东西，没变得丰腴，仍是那么纤瘦，这食补都补到哪边去了。他的大掌缓慢滑到她平坦的小腹上，隔着丝裙，覆盖着柔嫩的肌肤。

　　一想到他看着长大的娇小人儿正孕育他的孩子，他既高兴又担心。她从小怕伤痛，受得了生产时的痛苦吗？她能顺利生下孩子吗？“影儿，你都怀孕三个月了，怎么这肚子还没凸出来？”

　　影儿喝了一口鸡汤，笑眯眯地答道：“早晚会凸出来的，你别干着急了。你现在应该担心我的食量越来越大，你会被我吃穷。”

　　弘毅笑着说：“孩子生出来，长得像谁呢？儿子像你，会被人家讲是‘男生女相’；女儿像你，以后被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可怎么办？还是像我最好。”

　　影儿用湿帕子揩干净双手，轻轻抚着他的脸庞，得意地笑着说：“女儿肯定长得像我，抱月就说我长得像娘亲；儿子就会像抱月，不是说‘外甥多像舅’吗？”

　　又是抱月，每次影儿提到抱月，弘毅心里都不舒服，他可不愿意儿子生出来再长得像抱月。虽然抱月的样貌、气质都是一流的，但弘毅一想到他眉眼中的那抹邪气，就觉得心神不安，时刻提高警惕。

　　影儿发现弘毅表情有些古怪，问道：“你在想什么？”

　　弘毅掩饰地笑着，避开她的目光，盯着那红润双唇，“没什么，只是想吻你。”

　　

　　〈简仁武攥紧拳头闷吼道：“我难得出场一回，还是那种熊样，太不公平了。”张新月故作泫然欲泣状，“武林四大美女之一只能做友情客串，我好不甘心啊。”婷婷指尖轻触delete键冷笑道：“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再啰嗦一句，我把和你们有关的每一个字都删了，who怕who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五十五章 蓝田已中玉（2）］


　　“哟，快起来。这些盘子留给厨房的婆子洗，你怀着孩子，哪能做这些事？”周算盘进了清修苑、听见小厨房里有动静，拐进来发现影儿蹲在地上刷碗，惊得一蹦三尺高。

　　影儿抬起头说：“没事儿，等肚子凸出来、我蹲不下来了，就让别人来帮忙。午休的时候，您来这儿做什么？”

　　周算盘从袖里摸出喜帖，“我做了一回‘媒公’，送喜帖来了。”

　　影儿站起身、擦干双手，接过喜帖，打开细看。“黄逸然，阮玉琴？您怎么把他们凑在一起的？”

　　周算盘嘿嘿一笑，“正月里舅老爷在这儿住了几日，临行前托我帮着表小姐找婆家，要年纪相当、品行端正、家境殷实，还得是仕途坦荡的官老爷，这条件够苛刻了吧？无巧不巧，逸然在宫里医好了最得宠的五皇子的天花，又治好了太后的痰症，现在他是正六品的院判了，皇帝还赐了宅院良田。他正好符合舅老爷的要求，舅老爷知道后欢喜得很啊。逸然也见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表小姐，在她身上也挑不出大毛病，他爹和我劝了他大半天，总算看着他点头答应了。”

　　“照理说，我们得去喝这杯喜酒，可他不喜欢热闹，还得劳烦您帮他送份贺礼。”

　　“什么劳烦啊，拿了荣家丰厚的工钱，哪能不干活啊？到日子，让人把贺礼送来积珍苑就行了。”

　　“玉琴姐姐嫁过来，镖局里更热闹了！”

　　“皇帝赏赐的宅院离皇宫近些，逸然也该自立门户了，他们成亲后住那边。”

　　“哦——黄叔叔会搬去同住吧？”

　　“不会。镖局哪能少得了他啊？他逢年过节去逸然那边住几天，他可不像打扰新婚夫妇过小日子。”

　　周算盘又关照影儿保重身子，乐呵呵地离开了。

　　“还好你发现得早，否则就被他看见你刷碗的样子了。”影儿对着厨房的后门喊道。

　　弘毅笑呵呵地打了帘子、走进厨房，别着衣袖、埋怨道：“只让你做做样子，你还真蹲下来洗碗啊。”

　　他蹲下身子，笨拙地刷洗碗碟，抱怨道：“我做不来这种活儿，让人碰见这场面也不好，下回让婆子们洗去。你嫌她们洗得不干净，加点月钱，保证她们比你洗得都干净。”

　　影儿站在一旁看着弘毅，说：“好、好，我听你的。一个月前，你就是不让我蹲下来洗碗，把这活儿往自己身上揽，我是怎么劝你的？‘被人家撞见了不好’，‘你做不惯这种粗活’。这一个月真是难为你了。”

　　影儿擦干净弘毅的双手，笑着问：“这回小表妹真要嫁人了，你心里不舒坦吧？”

　　弘毅嘿嘿一笑，“她嫁给谁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你的逸然哥哥要成亲了，你心里难受吧？”

　　影儿收着碗碟，答道：“我替他高兴，有什么难过的。”

　　大手在她的俏臀上轻轻拍打了一下，随即从后面搂住她的纤腰，他开始同情黄逸然了。管平、袁康隽成亲的时候，影儿还会担心这两个哥哥会“重色轻友”、以后不跟她玩儿了，黄逸然这个哥哥，影儿就没把他放在心上，只是可怜他官职低微，帮着说了几句话。

　　弘毅拉着影儿的手，二人出了厨房，往池塘走去。

　　“三个月的时间，黄逸然由从九品窜到了正六品，他身上绑了‘冲天炮’吧？估计再过几天，他就是太医院首座了。你的皇帝舅舅真够大方的，你让他照顾黄逸然，他就又升官又赐宅院。”

　　“我想明白了，若不是有你这座靠山，他才不会认我这个外甥女呢。我故意在你面前跟皇帝舅舅说这件事，算是狐假虎威吧。”

　　“真是‘狐假虎威’，‘白狐仙’。”

　　“你——”他用一个吻堵住了她即将出口的不满之词。

　　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微微发热，瞧着她有些困倦的面容，他抱起她卧房走去。早该发现她嗜睡的毛病源自她腹中正孕育着的小生命。

　　

　　此刻，月影国。

　　抱月目送一具镶金嵌玉的棺椁远去，便让奶娘把他的一双儿女抱回后宫照看。殿外站着的贵族、大臣皆衰麻哭泣，如丧考妣一般，极尽孝子之礼。

　　抱月用悲哀的语调吩咐道：“散了吧，孤实在不忍看到各位爱卿如此伤痛。”他具有那种似乎不沾尘世半点涟漪的脱俗气质，连微微一个皱眉都令人不忍，他清楚适时地表现出痛苦的神色，能让愚笨的臣子对他更加崇敬、同情。

　　“臣等该死，不能替国主分忧——”殿外“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与抱月料想的场景完全一致。

　　“月神连续招两位夫人们去侍候，也是她们的造化……”抱月的眼角流出了一行晶莹的泪水，故意走到臣子中间，让人们看到一个如此坚忍、悲痛的国主。他含泪的双眸中藏着轻蔑的目光，心中十分得意：你们扮了忠臣孝子，我当然得撒下几滴热泪，演一回痴情国主。

　　“姐姐，那两个姐姐都是生下孩子后没多久就去世的，我好怕我们以后——”

　　“你小声点，国主正伤心呢。看着国主在她们灵前流泪的样子，她们在天之灵也会瞑目了。”

　　“走了两个姐姐，国主又要迎几个妹妹进宫。他都好久不去我那儿了，不是把我给忘了吧。”

　　“你就知足吧。日逐的皇宫里，几千个女人抢一个皇上。咱们国主就我们十几个夫人，就算把你我二人忘了，他也忘不掉你的樱桃小口、我的杨柳细腰。”

　　“孤怎会忘了两位夫人。”抱月俯身搂住了杨柳细腰、轻吻了樱桃小口，神色怆然地说道。周身散发着花草清新，他又在御花园里流连了许久，他始终记挂着弄影，这世上再没有女人能走进他的心里了。

　　两位夫人被他吓了一跳，拍着胸口直喘气。他的眼睛是伤感的，伤感到甚至有些绝望的地步。

　　抱月长叹一声，带着哭腔说道：“孤虽做不到专情、痴情，但孤对每一位夫人都是真心真意。两位夫人替孤生下孩子就被月神召唤去了，孤该如何面对失去母亲的孩儿们？”

　　年纪稍大的夫人安慰道：“国主切勿忧愁伤悲，姐姐们留下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几个都商量好了，由我们轮流养育世子、祭司。”

　　年纪小的夫人也附和道：“我们会尽全力替国主分忧。”

　　“孤甚感欣慰。”抱月掩面离去，心中嘲笑道：“这群蠢妇，排着队等月神召唤吧。你们几个都知道弄影的存在，留在世上，恐怕是祸患，不如替我生下一儿半女，风光大葬吧。”

　　只有残酷的死亡才能让这些愚笨的女人清醒过来，在她们合眼的那一刻，抱月教会她们所谓的“专宠椒房”只是他精心编织的迷梦罢了。

　　两位夫人痴痴地看着抱月的身影远去，心儿怦怦直跳，魂儿都跟着他去了。

　　在这些夫人的眼中，他像是神明堕落凡间、正在无尽的红尘中饱受感情的煎熬，她们不约而同地想要在新夫人进宫之前、抢夺他心中空出的位置。宫中的女人都想获得“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地位，享受高居万民之上的尊荣，她们最终等到是“魂伴月神”的死后虚名。

　　

　　两个月后，清修苑。

　　午后的太阳依然像一团烈火，高高悬挂在天空。书房里屋，西窗下的贵妃榻上，弘毅与影儿亲亲热热地依偎在一起。

　　她靠在他肩窝上小憩，他一边看着书，一边抚摸着她圆圆的肚子，好像他多摸几下，孩子就会更大似的。多么奇妙，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身上流着他与她的血的小人儿。

　　影儿肚子隆起的时间确实比较晚，可一旦隆起之后，那膨胀的速度可真是惊人，比一般孕妇大上许多。照此速度发展下去，还没到生产时间，她可能就会被自己的肚子给活活压死！若非黄大夫拍胸口保证她怀的是一个健康的男胎，大伙肯定以为是双生子。

　　他把看书当作休息，武学、史书、经典、诗词都被他翻烂了，时下流行的杂七杂八的话本小说他也偶尔翻两页，她顺理成章地把给孩子取名字的事儿丢给他了。

　　“听瑞姐姐、絮姐姐说，初一、十五东市大街结满花灯，夜市里的摊位比白天的还要多呢，初一她们吃了晚饭去逛了一圈，买了好多新奇的东西回来……师父，我好久没出门玩儿了，骨头都生锈了……”她枕在他肩窝，手指头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圈圈以引起他的注意，声音轻细得仿佛微风飘过。

　　她身子沉了无法习武，每天圈在镖局里，大伙儿怕她累着，把活都抢了去，她只能和萧瑞、邱如絮在一起闲磕牙。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书册，好像天塌了也会在破瓦颓垣中继续看书，眼眸里却闪过一抹深思的光芒。每次有事相求她就会娇滴滴地喊师父，这是他不得不答应的信号，但她很懂事、很体贴，从未提出让他为难的请求。

　　“明儿是十五，我带你去福满楼用晚膳，再去夜市转转，你浑身可舒坦了？”盛夏之时，大白天挺着个肚子出门，她可不好受，而他会心疼。

　　玉臂圈住他的腰际，她娇颜微红，小鸟依人般贴着他的胸口，叹了一声满足的气息。他甜言蜜语的本领比起抱月要差了一大截，可是，有时候小小的一件事，总会让她感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知道她笑得非常开心。他的下巴轻轻磨蹭着她的发髻，大手仍然在眷恋地抚摸着她隆起的腹部，那里头有他的孩子，一天一天在茁壮成长。大掌缓缓上移，轻轻覆在她因怀孕而更显丰满的乳房上，大掌下的乳房柔软而诱人，他的身体火热起来。

　　丢下书册，他忍不住亲亲她的额头，再亲亲她的鼻子，而后来到小巧香甜的樱唇，最后他的唇滑到她的颈项间低吟道：“胎儿很稳定……可以吗？”禁欲的日子很难熬——可见习惯都是后天养成的。

　　一条长腿暧昧地挤过来，她“噗哧”一声笑出声，两只洁白如雪的藕臂像蛇一般绕到他的颈后搂着，俏皮地说：“宝宝能看到，人家不好意思嘛。”

　　他贴着她的唇，低沉地呻吟一声，“这个理由不成立”，便伸舌长驱直入地填满她的口中。她用双臂圈住他的脖子，迷失在他的深吻中。然后，他们一起错过了晚膳。

　　

　　暮色渐沉，伴随月亮珍珠般的光晕，家家户户点起了温暖的灯光，享受忙碌后的休息时光。

　　福满楼的顾掌柜临时换下了安排好的悲情戏，要求戏班子改演最热闹的武戏，只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主人最宝贝的影儿夫人来用晚膳时，如果很不巧地见到戏里的男女主角活得凄凄惨惨，就会趴在栏杆上嚎啕大哭，哭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泪水仿佛河水泛滥般汹涌而出，有意为京城造成一桩人祸——水淹福满楼！

　　据说妇女怀孕期间易受外界刺激、情绪极不稳定，平时和她接触的人都只能多担待一些了。

　　一个英俊挺拔、冷傲不凡的白衫男子由马车里出来，像是没看见等着迎接他的顾掌柜，依然伫立马车边。

　　一双玉雕似的纤纤小手从车厢内探出，男子以一脸宠溺的表情、默契十足地接过那只小手，而后把这个打着呵欠的绝色佳人从马车里抱出，让她在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就由顾掌柜引领着快速上了二楼。他平稳的步伐宛如最美妙的摇篮曲，令她昏昏欲睡。

　　被锣鼓声惊醒，影儿一下子就由弘毅的怀抱中跳下来，六个月的身孕似乎无碍她敏捷的动作。他皱眉低斥道：“不把胎儿的安危挂在心头也就罢了，你想连带着赔上自个儿的小命？”一把将妻子扯回怀里，手劲不大，却牢牢扣住了她，哪儿也别想去。

　　被他死死地盯着，眼儿溜溜地瞄着自己腰上的大手，真实地感受到他的掌握，她不安地抿了抿嘴，浓密的长睫毛翩然垂下，噘了噘嘴，嗫嚅道：“人家以后不敢了嘛。”

　　在睫毛下偷觑着他脸色沉重，她吐了吐舌头，小手悄悄牵上他的大手，把他的手指头一根根扳下来，再一根根扳上去。若换了其他人被这种眼神瞪一眼，肯定会吓得立即跑去躲在被窝里发抖。

　　丢给她一个完全不信任的眼神，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锁起眉头，旋即又松开，慢吞吞地说：“今晚不去夜市了，人挤人不安全，用了晚膳咱们就回家。”

　　她微倾下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不安分地眨着，好似有什么诡计正在酝酿。他不由头痛地摇摇头，神情自然流露出思考策略时的冷峻严酷之态。她心里头的那点小九九，除了瞎子，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吃定了他，清楚地知道他永远不舍得打她、骂她，甚至是说一句重话……

　　他叹了口气，轻泛苦笑，眉宇间浮起的几丝皱褶自动消去，“你就别费心思想偷溜出去的高招了！在你做完月子、养好身体之前，京城将不会有夜市！”有时他不禁怀疑是不是上辈子有负于她，今生来还她感情债。

　　她愕然，他怎么猜到她想溜出去逛夜市？这招“防患未然”也太狠了吧……他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今年七夕、中元、中秋、重阳的夜晚，京城的街市必定因她而变得黑灯瞎火。

　　她默默地吞下自责与无奈，娇颜染上羞怯喜悦的淡淡晕红，委屈地扁扁嘴。“你好霸道。”他真是个霸道的男人，不过，她喜欢他的霸道，那代表着他在乎她、疼爱她，仿佛将她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又怕不小心摔了。

　　美人扁嘴是赏心悦目的美景，他自然不放过地盯得入神。“只要你乖乖地生下宝宝、坐完月子，即使你去夜市摆摊，我都陪着你。”一抹温柔宠溺的笑漾在他的脸上，柔了他刚硬的面容，专注的眼神自始至终离不开那抹娇小的身影，即使她早已刻入他的心上。

　　

　　〈玉琴想找如意郎君，黄大夫不想儿子当和尚，婷婷何时决定牵这条红线呢？哈哈，答案是第四十一章，周算盘说“影儿是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这几样上总有比她强的女子”，而玉琴的琴艺出众哦。黄逸然心不甘情不愿地娶了一个才女回家，还多了岳父、岳母的势利眼盯着，真是可怜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五十六章 平安添麟儿］


　　楼下百姓不动筷子，看得很沉醉，只是他们的目光是往上的，都眼巴巴地瞧着二楼栏杆后被白衫男子小心呵护的玉娃娃。雪白的肌肤嫩得快滴出水了，薄薄的披风掩盖了她凸起的小腹，若非盘的发髻泄漏了她已婚的事实，大概没人能从那略显稚嫩的甜美笑脸上看出她已名花有主。

　　她趴在围栏上看戏看得入迷，每次她看得不禁拍手时，楼下百姓也会转头看看戏台上演到哪一段精彩处。戏台上的武生虽然一如往昔地套着招数，但眼角一直瞟向二楼，一看见那仙女鼓掌，他们就演得更为卖力。

　　楼上坐着的人以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居多，当他们瞧见弘毅搂着影儿进入福满楼神秘的雅间时，都张口结舌、呆若木鸡，好半晌没缓过神来。

　　菜已上齐，顾环业瞟了一眼门外，压低了嗓音说：“国舅爷想要见您一面。”

　　“没看见我在用膳吗？没空见他。”弘毅温柔体贴地为影儿舀了一勺她这阵子最喜欢吃的龙井虾仁，说的话却仿佛由地狱爬起的孤魂般冰冷。

　　“他说您用完晚膳再见他也行。”顾环业出了雅间的门，又折回来硬着头皮传话。

　　弘毅优雅地将醇香沁人的酒倒入杯中，细细地品尝，深黑色的眸子闪耀着恼怒的火花。“想见我得照规矩先送拜帖去镖局，还有，当不速之客很没礼貌。”他清俊的脸上写满阴郁，低沉冷硬的声音，含着不容驳辩的威严。

　　顾环业缩着脑袋出去了，他夹在中间传话，既不能得罪位高权重的国舅爷，又不能惹恼分他红利的主人，恨不得现在敲自己一棍子，昏过去一了百了。

　　“国舅？”影儿两眼一亮，丢下筷子坐上弘毅的大腿，两条玉臂亲昵地圈住他的颈子，粉颊撒娇地在他脸上磨蹭，“他告诉你皇帝舅舅的身世，应该是想投靠你，你为何不肯见他一面？相公，你和我一样厌恶他和皇后了？”

　　“聪明！”他宠溺地吻了一下她的鼻尖，倏地敛去了笑容，目光甚是严峻，“黄逸然这么快辞去太医院的职务就和这姐弟俩有着莫大的关系。他查看药渣时发现有人毒害四皇子的生母，假如他没有荣家的妙仁堂做靠山，早被他们灭口了。”

　　“逸然哥哥回妙仁堂坐诊是因为这个缘故啊，我还当他是沉默寡言、受人排挤才愤然辞官呢，宫廷斗争真是险恶。他们掌控住四皇子也没用啊，皇帝舅舅登基时就立了长子为皇太子。皇储之位极其重要，不能轻易废立，除非他们还有一连串的后续动作……”

　　说到这儿，她脸色顿时垮了，急得滔滔洪水开始在眼眶里酝酿，小嘴儿也激动地抖呀抖，“天啊，我是不是得提醒一下皇帝舅舅？”

　　他用那双深沉的眼睛注视着她，声音非常低沉：“李栩是一个明白人，你不用替他操心。我厌恶那对姐弟，是因为他们自以为是地把我当作一旦事发他们可以规避风险的保护伞。我目前跟李栩合作愉快，也挺满意他挑选的太子，所以对他们的任何阴谋诡计都不感兴趣。

　　“三番四次表明和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想他们也应该明白了我对朝政大局的态度，再也不会求助于我了。没有我的支持，他们至少要多筹划几年才敢放手一搏。”

　　她徐徐合上眼眸，遮掩住幽怨的目光，眉间苦涩的线条忠实地泄漏出她无奈的心情，低喃道：“以前我觉得皇后端庄贤惠，有一国之母的风范，还可怜她无法生育儿女，现在才发现她也有阴险狡猾的一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她为了保住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戕害无辜者的生命，就大错特错了，她一定会遭报应，对吧？”

　　“我不相信世上有报应，只相信我的判断力。假如他们程家能团结一心，将是朝廷里无人能敌的大家族。可惜老二程仲涟精于算计，被李栩安插在太子阵营，已然成为太子的智囊之一，不会冒险放弃现有的地位转而支持年幼的四皇子。

　　“老三程叔济有着武夫的正气与傲骨，一心在沙场上建立功勋，肯定会远离党争阴谋。‘贪心不足蛇吞象’，那对姐弟的野心很大，终有一天会作茧自缚，我们只要冷眼旁观就好了。”他语调冰冷地分析着，言语间还带着一些讥讽意味。

　　“程叔济？这个名字好耳熟哦……”影儿一手托腮想了半晌，愁眉苦脸，叹了一口气，喃喃道：

　　“他是和隽哥哥同一拨进镖局训练的人，爷爷重点栽培他，指望他留下来辅佐平哥哥，可是在‘轮回日’前一两个月，他突然说要投军，不再为荣威镖局效力，就收拾包袱走了。因为他的主动退出，隽哥哥才有机会当上副总镖头。平哥哥为没有留住这个人才至今耿耿于怀。”

　　弘毅闻言，神情骤沉，捉住她的手，黑眸中闪烁着刀刃般冰冷的怒光，“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

　　对上他古怪的脸色，她茫然地眨了眨美眸，绞尽脑汁回忆着：“他一年四季都穿着深色的衣服，个头很高大，像一座大山，呃——好久没见过他，我实在想不起来他的脸了。不过，再见到他，我应该能认出他，因为武林大会那天你说过，放眼当今江湖，内力跟平哥哥不相伯仲的人屈指可数。”

　　他没有说话，眼底却光辉灿烂，好似整个人都在发光。内心的满足感汹涌澎湃，凝视半晌后，他伸出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细致的红唇，轻咬她小巧细致的耳垂，细啄她修长优美的颈项，沿着她雪白的颈项，他的唇来到她的胸口。

　　京城里谁人不知皇后的娘家专出美男子，影儿只记得此人的内力不记得模样，真是一个特例。不同于他的冷傲孤高、抱月的阴柔潇洒，刚毅飒爽的程叔济似乎更得女子的倾心，连兵部尚书都想把千金下嫁。她脑子里装不下美男子，竟然还记得他在武林大会那天随便说的一句话。

　　她躲避着他热辣辣的双唇，往他口中塞了一个蒸饺，抗议道：“不要啃我，你吃东西嘛！”刚才他双眸中燃烧着莫名的怒火，为何突然变得这么热情似火？他比她这个孕妇情绪更不稳定，她说错什么话刺激到他了？呃——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一日原本风和日丽、晴空万里，但由于影儿突如其来的腹痛、一声疼过一声的尖叫，而让荣威镖局人仰马翻、如临大敌。

　　弘毅生平第二次丧失理智、脸色铁青地大吼，上一回是因为影儿逃婚。他慌乱地一把抱起裙子下摆已湿成一片的她迅速飞回屋子里，叫着所有人来帮忙。他本想赖在屋里陪影儿生产，却被妇人们合力劝了出去。

　　众人惊吓得四处乱窜，找产婆的找产婆、跑灶房的跑灶房，里里外外不停穿梭，就是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地闲着，被抓到可不得了。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终于万事俱备只欠……婴儿。

　　肚子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羊水早就破了，影儿感觉腿上粘粘的，一阵阵剧烈疼痛袭来，整个身体都要痛得炸开了。

　　胎儿太大，几乎生不下来。催生的产婆着急地调度人手，生怕稍有不慎就被门外不讲理的疯子给生吞活剥了。

　　弘毅一头乱发，双目赤红欲裂，衣衫凌乱，忘形地吼着“保大人”，连五官都激动得变形了。

　　院子里铺的石板差点被他磨穿，影儿每哀号一声，他的心就像被划上一刀，她在里面受苦，他在屋外也像被凌迟般，痛苦得几乎喘不过气。有没有儿女他真的不在意，只愿老天能保佑她平安无事。

　　那是一场以实力对人数的激战，所谓的实力，指的是被包围在中间、近乎发狂的弘毅有着一身世上少有的、让人难以匹敌的绝世武功，至于人数，指的是他要打倒荣威镖局里的所有男丁才能闯进产房，结果弘毅毫发无伤，镖局里的众多高手人人挂彩，唯有萧远山幸免。经此一“役”，目击证人一致认为弘毅是武林“无冕霸主”。

　　上天终于大发慈悲地不折磨等待的人了，屋里的尖叫声没了，换上的是洪亮的婴儿哭声。

　　见识过这种阵仗，产婆一出产房，很敬业地叮咛了一大堆禁忌，嘱咐了一大堆这个那个，然后拿了沉甸甸的谢银，才一副没了半条命的样子、踉踉跄跄地逃走了，自此立了规矩——妻子生产时丈夫先被绑起来、堵上嘴。

　　玉尘苑里黄大夫十分忙碌，单单接骨的队伍都排到大门口。慈悲心肠的黄大夫不顾自己脖子、肩膀上的瘀伤，投入紧张激烈的救死扶伤第一线，所以，在年终评比时，他一举夺得镖局内部第一届“爱岗敬业奖”票选的第一名，据说奖品是能在福满楼免费吃喝一年。

　　

　　“痛……我要死了……救我……”屋内鸦雀无声，只听得影儿无意识地呓语。

　　弘毅坐在床边擦拭着她脸上沁出的汗珠，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一股热液在眼眶中流动，他闭了下眼眨掉那湿热，瞧着襁褓里的儿子，想到这个小家伙痛惨了她，就一点也不觉得他可爱了。臭小子，偏要长得像抱月。

　　影儿恢复了意识，傻眼地看着眼前颓废的男人，记忆中的他，从来没有这样憔悴过。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旁熟睡的儿子，她激动得哭了起来。

　　“好痛……我以为我要痛死了……想放弃了，又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现在只有你在陪我？他们都不关心我们母子吗？”她伸手抚摸着孩子幼嫩的肌肤，感觉到这瘦小身躯里的微弱毒气，吃惊地盯着弘毅。

　　弘毅轻轻吻干了她的眼泪，笑着说：“他是个八斤重的壮小子，产婆说她第一回见生下来就这么漂亮的孩子，避毒珠他是用不着了。他们受——我怕他们打扰你休息，全打发走了。”

　　他把孩子抱在怀中，亲了亲他绯红的脸颊，看着他小嘴微微噘起，心中乐开了花，还是像影儿多些。轻拍着儿子，他低声说道：

　　“这恐怕才是制定月影国祭司制度的人最怕面对的局面。祭司的子女会天生带有一些毒气，会对国主的子嗣继位构成威胁。与之相反，国主的子女却只有在母体怀胎时，才能被国主用神秘方法注入毒气。为了防止祭司的外姓子女篡权，就制定了这种规矩。”

　　影儿幸福地笑着，吃味儿地叹道：“他好乖，不哭不闹，像你一样沉静，怎么长得还有一点像抱月？我辛辛苦苦把他生下来，反而便宜了你们，真不公平。”

　　初生儿其实大多全长成一个模样，皱皱的脸，活像一个干瘪的小老头，能看出来像谁，全都是父母的心理作用！

　　弘毅摇了摇头，笑着说：“他长得也像你，以后会成为美男子。我得好好教这小家伙功夫。我唯一的徒弟被我宠坏了，没教好她的功夫，反被她偷走了心。”

　　影儿吃力地抬起绵软的胳膊，触在弘毅的身上，抱怨道：“我才不稀罕你那颗心呢，是你硬逼我收下的。我为你生下了儿子，也算对得起你。”

　　弘毅抚摸着影儿略显苍白的脸庞，低语道：“我在外面守着，真想冲进来把那产婆打死，师父出手拦我，我只能忍了。你知道你用了多长时间把他生下来吗？足足三个时辰。还不如让黄大夫来接生呢，可能还快点。听到你在里面受罪，我都恨死自己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生孩子了。”

　　影儿指了指弘毅怀中的婴儿，苦笑道：“你骂错人了，不是产婆折磨我，也不是你的错，是这个臭小子不肯乖乖出来。亏好你的脾气改了些，不然产婆丢了性命，牛头马面顺道把我带去了。”

　　“别说让我心惊肉跳的话，阎王也不许从我身边抢走你！”弘毅站起身暴喝，眼眶明显红了。

　　弘毅把孩子放进了一旁的摇篮里，回到影儿身边坐下，俯下身用一个绵长的热吻滋润着影儿粉白、干裂的双唇。

　　影儿喘了口气，笑着问道：“这次又是惩罚？”

　　弘毅摇了摇头，指尖搭在她的唇上，“这是奖赏。”

　　“我想吃糖葫芦，真要给奖赏，就给我买糖葫芦吃。”

　　“你最近都在吃猪蹄、喝鸡汤，怎么又想起来糖葫芦了？”

　　“呃——猪蹄——一想起来就觉得油腻、恶心，我不喜欢，可能是这胖小子喜欢，难怪生下来这么大个头。”

　　“这个臭小子出生的时候，嗓门好大。他哭的声音能穿透他们练武的喊声。师父、师母说他以后会是个非同凡响的人物。我让他们从今天起练武时声音小些，不然惊着咱们儿子就不好了。”弘毅眉飞色舞地说着。

　　影儿听得很是高兴，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了，问道：“非同凡响的人物总要有个名字吧。你从知道我怀孕就开始想名字，一直拿不定主意，总不能就叫他‘臭小子’吧。”

　　弘毅从怀里掏出一张粉色笺纸，得意洋洋地展示着，“就是听到他的哭声时想到的，写了下来，你看可好？”

　　“皦如……听起来倒是不错。”影儿沉吟着，有些疑惑地望着弘毅，“按辈分应该有个‘毋’字，‘皦如’又有什么出处？”

　　弘毅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端着架子训斥道：“你就没发现我的名字也未按辈分排吗？给大人物起名儿，当然得不拘格套了。这和我的名字出自同一经典。师父可要教训徒弟了，怎么这本书都没熟读。”语气中丝毫没有责备的意向，反而充满浓浓的宠溺。

　　“喔——”影儿恍然大悟了，“为何选这二字？请师父赐教。”

　　弘毅呵呵一笑，解释道：“皦如，清亮悦耳的意思。咱们皦如一生下来，就发出了清亮悦耳的哭声。”

　　影儿不断念着“荣皦如”，渐渐有了睡意。弘毅微笑着，直至她沉沉睡去，俯身，带着朝圣的心情，在她淡淡粉红的樱唇轻轻落下一吻。

　　从原来无情无爱、孑然一身的孤家寡人，到现今有妻儿相伴，他单调乏味的生活变得缤纷色彩，这一切，全因为她，他最深爱的女人。

　　床上的人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弘毅凝视片刻后，悄然脱靴上床躺在她身旁，贴住她曲线柔美的背脊，温柔的双臂自后环抱住她。

　　抚上她突然瘪下去的肚子，他意识到世上多了一个人要来分享他的影儿，湛然的双眼一沉。虽说是他的骨肉，但也难以容忍，因为他只愿意她的心思放在他身上，当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只能注视他一人！

　　

　　〈“弘毅”“皦如”皆出自《论语》。原本故事到此结束，但婷婷觉得有必要写一下弘毅和影儿为人父母的故事，就添了后面两章，顺便为下一个“坑”埋伏笔。〉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五十七章 长兄如父母（1）］


　　宁静的夜晚，月色清明。持剑少年独立于园中，涔涔的汗水在瘦削却结实的上身闪闪发亮，神情冷峻得像一尊俊美无俦的雕像。

　　他举剑划破月色，霎时园中风起云涌，再挥手一抖，剑气已然射向池塘中，登时水花四溅、假山崩塌。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他反手挥出一记蓄着磅礴力道的凌厉的剑气，直冲向柳树后鬼鬼祟祟的人儿。

　　“救命啊！”清脆的声音仓皇地大喊。一个白影从天而降，左手一勾将求救者纳入怀中，顺势转身，跃上屋顶。砰——一排柳树拦腰截断。

　　“口水呆子，你自己长脚不会逃啊？真丢人！”白衣少年毫不怜惜地把怀里的弟弟扔到地上，风姿优雅地从屋顶上飘下，微笑着好似路过一般在弟弟的胸口狠狠踩了一脚。

　　猛一甩头，修长的食指把发丝拨向耳后，他向持剑少年谄媚地一笑，眨着迷死人不偿命的漂亮眼眸，用最真诚、最轻柔的语调说道：“大哥，昼夜温差大，你夜里练功得穿件衣服。”

　　语毕，他解了自己身上的披风，作势要往大哥身上罩去。大哥既当爹又当娘地照顾他，并且教他识字练武，他偶尔展现一下“孝心”，就当作“涌泉之恩滴水相报”吧。

　　“二哥，如果大哥弄脏、弄破你的宝贝衣裳，你敢冲他鬼喊狼叫吗？”男孩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揉着胸口，一手揉着臀部，龇牙咧嘴地说。

　　大哥偏好黑色是因为它耐脏。二哥喜好白色是因为天生见不得丁点瑕疵，对于肮脏残缺之物，他一概视若无睹、更不能容忍近身。他这个老三最凄惨，对颜色不能有一点好恶，只能默默捡哥哥穿不下的旧衣裳。

　　他们不是有钱人家吗？他为什么要过这种的“苦”日子，连新年穿新衣的基本人权都被剥夺了？真是很没天理唉！

　　他向二哥抗议没新衣服穿，二哥搬出一长串“官方解释”：“俗话说‘富不过三代’，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下家大业大也是祖上省吃俭用累计成的。这是大哥的良苦用心，只为培养你勤俭节约良好品德，瞧你二哥我还没这荣幸……”哇啦哇啦，口水喷出了一条溪。

　　他多次向大哥“击鼓鸣冤”，大哥被他缠得烦了，终于开了金口，如此回答：“自作孽不可活！”好沉重的六个字哟，可是，他才七岁好不好，能造什么孽？

　　他向爹娘“告御状”说大哥给他乱扣罪名，爹却把他扔进池塘，丢下半句话就搂着美美的娘回房继续玩亲亲——“你娘生你时差点……”

　　呜……好像很有道理喔——但他不是故意的啊，归根到底，他的出世和爹也脱不了干系，是否爹也该“连坐”一把？

　　“呃……”白衣少年无视持剑少年冷冽的双眸、周身的寒气，全当没这回事地重新把披风穿上身，仰望明月幽幽一叹，“大哥有心事？”

　　大哥从小早熟懂事，有上进心，即使天资过人，日常学习也很勤奋认真，唯一缺点就是对任何人都保持冷漠疏离的态度，爹娘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比较不像正常人。

　　男孩掏出手巾，不知是太崇拜或太迟钝，竟然丝毫未感受到大哥散发出的彻骨冰冷，十分狗腿地擦拭起他背后的汗水。“废话，不然英明神武的大哥怎么会泯灭人性地一剑劈向年幼无知的可爱弟弟？”

　　他并非麻木迟钝的呆木头，怎会感觉不出由大哥身上散发的冷酷气息？爹一贯沉默寡言、寒气四射，瞧见娘亲就两眼发直、柔情似水，为了把大哥衬托得像一个大活人，他决定不计形象地化作冬日的暖阳，不过，很奇怪，别人都说他像讨要骨头的小狗。

　　“我留给你足够的时间施展轻功脱身，这也叫泯灭人性？”持剑少年用剑尖挑起地上的黑衣，搭在肩头，用阴森森、冷冽冽的语气说道。

　　“二哥说你跟爹学了新招式，我就来偷看喽，一时看傻了。等我反应过来，凭我才入门的轻功已经来不及逃了。二哥把我丢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他自个儿跑上屋顶偷喝蜜酒、吃零嘴，太不负责任了。”

　　男孩语气不急不徐地诉苦埋怨，早已算计好要把所有责任全推到经常无情践踏他幼小身心的二哥身上。

　　“口水呆子，早知道会被你反咬一口，我就该让你被大哥劈死算了！”白衣少年一把扯住男孩的衣襟，俊美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他和大哥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一把屎、一把尿、一把口水拉扯大这个厚脸皮、坏心眼的小混蛋。

　　男孩双脚离地，像一只撒泼的小野猫，想狠狠抓花他可恨的俊脸，看以后他还能不能用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到处收买人心，却因手臂短而伤不到他，只能哇哇大叫道：“爹，娘，二哥又……”

　　“你把爹娘招来，咱们三个都没好日子过。”持剑少年隔空对男孩连点数指，男孩就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手脚酥麻。

　　他双眸冷冷地凝视着二弟，忽然绽开诡谲的笑容，语气低沉地说：“我既要练功，又要接手爹交给我的事情，以后没工夫照顾他了，你就多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我实在没本事教管他，明儿派辆马车把他拉去月影国，舅舅绝对不会亏待他。”白衣少年眼儿奸邪，像只小母鸡一样咯咯笑了。

　　他这张脸是上天的杰作，三弟屡次向它伸出魔爪（未遂），犯了他的大忌，不借这个机会落井下石地把三弟“发配边疆”，他就不姓荣。

　　“他已满七岁，学会照顾自己的日常生活了，让他去月影国历练半年，尝尽寄人篱下的滋味后，应该能活着回来吧？”持剑少年嗓门压低了问道，清冷的眼睛像是能看透所有事物般，透着慑人的晶亮光芒。

　　他们在舅舅那儿生活，享受与世子同等的待遇，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但为了应付种种“意外”，精神上永远处于紧绷惶恐状态。舅舅说，“这叫‘父债子偿’，谁让你的‘棺材脸’父亲抢走了我唯一的宝贝！”

　　白衣少年瞟了已经犯傻的男孩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大哥放宽心，不看僧面看佛面，舅舅看在娘的面子上，没有丧尽天良地虐待咱俩，想必也不会整死他。他的脸皮比城墙拐弯还要厚，绝对经得住舅舅的唇枪舌剑；他的心比墨汁还黑，保不齐舅舅还得向他不耻下问。少了三弟这个包袱，我们的日子就自在多了。”

　　持剑少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二弟，突然他嗤嗤地笑了，笑靥纯朴无伪，笑声里却没有丝毫笑的意味，然后他冷冷清清地吐出几句话：

　　“爹十岁时开始接触、了解荣家的生意，我十岁陪同爹会见各个大掌柜，你今年也满十岁了，是否该准备为荣家效劳？明儿你把三弟送上马车，一定会觉得闲闲无事、百无聊赖，我分一些手上的杂事给你，你做着玩儿打发时间吧。”

　　“我才九岁半。”白衣少年使人迷醉的俊颜一垮，手一松、男孩跌坐在了地上。

　　两人像被遗弃的小狗一般，用盈满泪水的大眼可怜兮兮地望着大哥，苍白的脸色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昏倒。他们似乎忘了，自打从月影国回来，大哥就与心慈手软彻底作别，变成了铁石心肠的笑阎罗。

　　持剑少年嘴角一咧，露出白惨阴森的牙齿，宛如噬人猛兽的利牙。“就这样说定了，爹娘那边我明儿一早去说一声，一切听凭他们定夺。”

　　他神色一敛，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沉着地下令：“快三更天了，该回屋歇着了。”简洁有力的音调透露出天生的王者风范，他蓦然一个回身，人已飞往自己的卧室。

　　吞着口水，白衣少年与男孩面面相觑，额头上冒出的汗滴一颗颗溜溜地往下滚。一个去月影国受尽虐待，一个要饱受大哥无止尽的压榨，这就是他们在大哥心情不好时送上门找来的晦气。

　　明面上一切听凭爹娘定夺，可爹娘早就把他们的抚育责任丢给大哥了，即使今年他才十二岁。因为都是大哥拉扯大的“孤儿”，他们认命地接收大哥的安排，只是想知道他们受苦受难的根源——大哥究竟是因为什么事不高兴。

　　******

　　屋顶上，一条颀长的人影负手傲然卓立，周身寒风凛凛、呼啸着阵阵刺骨冷意。那一身独霸天下的王者气度，使他整个人像是天神转世一般，有种让人愿意付出一切的力量。

　　“我一翻身，感觉到你不在旁边就醒了。”影儿拎着一件袍子悄悄来到弘毅身后为他披上。

　　他没吭声，深情地瞟了她一眼，默默探手将她纳入温暖的臂弯里，身上的大袍也密密地裹住了她，不让一丝凉风侵袭她纤小的娇躯。她自然地依偎在他温暖的胸前，两臂锁住他腰际，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池塘边的三个儿子，“他们在聊些什么？”

　　他专注、炙热地凝视着怀里的妻子，披散着的乌黑秀发随风飞扬，曼妙诱人的娇躯温驯地倚靠着他。

　　他在她额头落下一记温柔的吻，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反而让她变得更美、更有韵味。“纯如提议把翕如送去抱月那儿。皦如应下来了，并且要求纯如开始学着做些杂事。”

　　“咱们对他们放任不管，他们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这是正常的父子、母子关系吗？”她低垂着脸儿，哀怨的大眼睛偷觑他，泪光盈盈。这回轮到小三子离家了，她好舍不得啊。

　　愣了半晌后，他轻叹一声，“他们不愿做仰赖祖上福荫的败家子，和我一样过早地背负了家族的责任，在争吵中互相扶持，不像我只能孤军奋斗。皦如性格内敛阴沉，很少用武力对外宣泄怒火，今夜他有些反常，你知道是什么缘故？”

　　他不希望她的心被儿子们霸占。皦如由师父、师母照料至六岁，养成了极好的自理能力，他就把不满四岁的纯如丢给皦如看管，后来他又把刚断奶的翕如丢给了皦如、纯如。

　　所有人都认为他和影儿没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其实他们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儿子们的成长，每天都有人向他们报告三个儿子的一举一动。虽然谈不上兄友弟恭、亲亲热热，但三兄弟互帮互助、彼此信赖，从未让大家失望。

　　“可能和我说错话有关……”影儿张了张嘴，随即合上，扁成尴尬的嘴型，心虚地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用过晚膳后我去玉衡苑串门，白天有人来找平哥哥、隽哥哥叙旧，留下了一幅画像，我好奇心作祟就打开来看了，上面画了一个细致甜美得不可思议的女童，好像和咱们翕如差不多岁数。平哥哥说女童被坏人拐走了，咱们的镖师四处走动，碰到人伢子就去打听一下，万一找到了能落个顺水人情，也是功德一件。”

　　她的头垂得愈来愈低，不像个母亲，倒像是个犯错的小孩子。“我跟他们开玩笑，说如果真让咱们镖局找到了她，就是天赐的缘分，把她定下来做皦如的媳妇。你让皦如喊我回来，他恰巧在我说这话时进了院子，也不听我解释，黑着一张脸掉头就走。”

　　“镖局上下都知道不能拿皦如开玩笑，你若不是他的亲娘，他肯定当场翻脸，抓住你的弱点，把你陷害个半死。他从小争强好胜，四年前他从月影国回来，更是变本加厉地成了睚眦必报的性子，真不知道抱月是怎么教他的。”

　　弘毅轻声呢喃，没有强悍的气势，却无比认真。见纯如、翕如耷拉着脑袋回卧房了，他揽紧她的纤腰，飞身回屋。

　　影儿偏着脑袋，如花儿一般的娇颜上满是无辜，“你不能怨抱月吧。咱们狠下心肠送儿子去月影国不只是想让他们跟着抱月学会完全控制毒气的法子，还为了让他们接受磨练，否则何必送纯如、翕如去呢，皦如也能教他们。

　　“纯如以前嘴巴上缺个把门的，在月影国住了半年，现在他说话严谨机敏，一点都不像是十岁的孩子，尤其他见风转舵的本事，连周叔叔都自愧不如。陪伴他们兄弟去月影国的几个男孩子也成熟了许多，可见抱月的教导虽然严厉刻薄了一些，但还是很成功的。”

　　“的确很成功。”弘毅挑眉冷笑，眼瞇了起来，黑眸藏着深深的忧心，“皦如把抱月的唯利是图、有仇必报学得驾轻就熟，纯如把抱月的自命风流、口蜜腹剑学得炉火纯青，我真好奇咱们的鬼灵精翕如会从抱月那儿偷学到什么本事。”

　　他轻笑一声，也许真像纯如说的一样，看似少根筋、厚脸皮的翕如反而能用鬼主意整治抱月。他不禁庆幸把这三兄弟从小拴在一起培养感情，否则三个人长大后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和影儿也没本事一一应付。

　　“瞧你说的，抱月没那么坏啦。”她娇嗔地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从他怀抱里溜了出来，如小猫一样轻巧地闪入幕帘里。

　　她和他成亲一十三载，他们夜夜相拥而眠，她把身心都交给了他，生了三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可他仍然一听到“抱月”“月影国”，就浑身肌肉紧绷，好像时刻准备进入打斗状态。

　　“逃婚”是他的禁忌字眼，几天前翕如把在茶馆听说书人讲的男女私奔逃婚的故事复述给大家听。故事里的女子也逃去了月影国，偏巧让弘毅听到了这一段，那阴霾的脸色像是预示着天要塌下来一般，吓得除了影儿之外的人都惊心动魄、毛骨悚然、争相奔命，翕如更是像被追打的老鼠一样落荒而逃。

　　早知道自个儿年轻时对爱情的懵懂无知会留下荣家的“人心惶惶”后遗症，她才不忍受旅途辛苦，做出逃婚这桩吃力不讨好的蠢事，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黑暗中，熟悉的身躯覆上她的身，无言地重申他的占有欲。算得上老夫老妻了，而他的妻子，依然娇羞如昔，引得他更多的轻怜蜜意。她身上传来一阵独特却熟悉的幽香，挑动他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她的身子温暖诱人，他想一辈子就这样抱着她不放。

　　他低下头霸气地吻住她，尽情侵入她来不及防备的唇中，像个贪婪的小孩汲取着她口中的甜蜜。他脑海中所有的思绪全都在吻上她红唇的那一刻，化成了云烟随风而逝。他们纠缠呻吟着，沉浸在相爱缠绵的世界里，眼中只有彼此……

　　纵情之后，他平伸手臂供她枕靠，修长的手指握住她一缕青丝，然后缓缓地缠绕着，另一只手臂枕在脑后。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他满足慵懒的神情仿若一只饱食佳肴的狮子。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两眼往下瞅着她像一颗陀螺一样滚来滚去，却没有问她为什么心烦。如果那是她能想到办法解决的事儿，她没必要告诉他，他相信她能处理好；如果她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她绝对不会瞒着他、逞能蛮干，只要等着她开口向他询问意见就行了。

　　她一个翻身滚到他胸膛上趴着，咬着下唇，两只乌黑明亮的大眼直瞅着他，盈盈波光在眼眶中打转。“皦如会不会还在生气啊？刚才我也看到了，他的剑气所到之处，威力无穷，让人闻风丧胆，稍不留神就……我给足他面子，当众向他赔不是，他应该不会生气了吧？”

　　不论什么武功他看一遍就能学会，练一遍就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改进，造孽啊，生下这样一个极有武学天分的儿子，她真怕他哪天气急攻心后成为杀人狂魔。相比之下，纯如、翕如虽然同样天资过人，但还在她能接受的安全范围之内。

　　弘毅对待三个儿子是一视同仁，但皦如长相越来越不像抱月，反而更像他，成熟稳重为他分忧，而且比他更有习武天分，所以他情不自禁地在明里暗里表现出一些偏心。

　　弘毅瞧着她脸蛋变成了红辣椒，爆笑在心底。从来不知道想笑又不能笑居然会这么痛苦，多亏修练了多年的自制功夫，不然这次铁定破功。

　　轻咳一声，他淡淡地说：“我太了解他的脾气了。他从小自强自立，接管纯如后，他行事更是像小大人一样。从月影国回来的第一天，他就要求我保证他的婚事得由他自己决定。

　　“因为这个约定，以后他终身不娶，我们也不能干涉了。你随口一提，他只会当你在开玩笑，生一会儿闷气，现在发泄完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再去提那事，即使是去道歉，他也会很敏感地以为你打算插手他的婚事。”

　　“我像他这么大时，连成亲是什么都不大明白，他小小年纪，问你要婚姻的自主权，在月影国受到什么刺激了吗？”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问道。瑞姐姐、絮姐姐羡慕她生的儿子都很聪明懂事，哪知道现在聪明过头了反而让她操心。

　　弘毅深不可测的黑眸望着她，因为她的问题，眸光深浓了些，半晌之后，才缓缓点头，“我想可能和你的那些嫂子有关。”

　　她倒吸一口凉气，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当年我也被嫂子们的明争暗斗吓到了，难怪他会为自己早早地留好后路。”

　　******

　　〈为了把三兄弟的心性都表现出来，时间跨度有些大。“纯如”“翕如”皆出自《论语》。〉

　　〈已为人父的弘毅只会对妻子笑，且都是发自内心的笑。皦如的性格与弘毅年少时类似，少年老成、冷傲内敛，不过，他用笑容掩藏怒火，外人很难分辨出他的笑容背后究竟是喜是恼，所以都宁愿看他成天僵着一张俊脸。〉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第五十八章 长兄如父母（2）］


　　京城三月天，明媚的阳光映照在窗上，一室慵懒安逸的气息。书房内没有华丽精致摆设，简单大方的布置却有一股肃穆庄重之风。

　　略低头的男子坐在椅上，翻看着面前书案上摆着的账册，偶尔在右手边的一叠笺纸上写下几个字。原本专心的他突然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搁下手中的毛笔，端起一盏香茗凑近嘴边呷了一口，一对剑眉微微蹙起，深邃冷凝的双瞳若有所待地望向门口。

　　一串惨烈的砰砰巨响之后，门上传来一声轻响，不待他出声应门，门扉就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推开。

　　“稳重又精明的大哥，你娇俏纯洁、人见人爱的亲亲小妹回来了！”童稚清亮带着微喘的嗓音蓦地响起，穿得好像一只火狐狸的小女孩磕磕绊绊地冲进书房，拣了一张离他最近的椅子规规矩矩地坐下。

　　庭院中、门廊上仿佛经历了狂风过境，歪歪倒倒的盆景在无声地哭泣。

　　“绎如，爹娘回来了？”皦如打量着年仅九岁的小妹，眉心打了百来个结。

　　这张白里透红的小脸上有着精致的五官，可以笃定长大之后绝对是个美人胚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大又圆，小小挺挺的鼻子俏皮可爱带着英气，一张一合的嫣红菱唇加上生动的表情，给人一种很稚嫩、很单纯的感觉，由她身上隐约传来的淡淡甜香，更显出娇憨气质。

　　然而，她的一身衣着成何体统！她身着火红的狐裘小袄、小裤，脚穿别致的及膝红色长靴，如云秀发上顶着同是狐裘所制、嵌了两颗黑珍珠的小帽，腰际挂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狐裘小包。

　　这身古怪的打扮配上她甜美秀致的娇颜，整个人像足了纯真无害的火狐狸，怎么路上没有道士、高僧把她当成狐狸精收了去？

　　十年前，赖在月影国“为非作歹”，最终被舅舅赶回来的翕如仍然那么厚脸皮、坏心眼，唯一的改变是他终于懂得珍惜他们之间血脉相依的兄弟情，发誓从此不再对家人使坏。“陷害”爹娘生一个妹妹，是他们三兄弟同心合力做的第一桩事，不过他们的出发点各不相同。

　　皦如无意中听见娘开玩笑说要让一个画中的女娃儿做他的媳妇，明白她是打心底里喜欢女孩子才会有此突发奇想。娶媳妇、养妹妹，两害取其轻，他选择后者，所以他是行动的发起人。

　　“外甥多像舅”，纯如从小就有欣赏美女的“不良嗜好”，一听到大哥说能有机会亲手养大貌若娘亲的绝色小妹，他就义无反顾地向大哥靠拢。

　　翕如是家里的老幺却未多受家人的宠爱，反而饱受大哥的欺压、二哥的蹂躏，他举双手双脚赞同大哥的想法，只因为他想体验作兄长的“快感”。

　　影儿怀翕如时溜出镖局看赛龙舟，不慎落水、险些小产，生产时又因产后血崩差点与弘毅天人永隔，多亏黄大夫、黄逸然这对父子联手相救才捡回一条命。惟恐失去爱妻，弘毅命黄大夫配制出避孕的药丸。

　　经过三个儿子的齐心协力，影儿服用的避孕药丸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换成了味道、颜色极为相似的滋补药丸。

　　待影儿发现将要第四度为人母时，她已小腹突出有了近四个月身孕，弘毅气得差点命人去揪下黄大夫的脑袋。三个儿子这才知道他们闯了多大的祸，偷偷向她坦白调换药丸的“罪行”。

　　为了保住他们的小命，她只能哭得惨兮兮地去骗弘毅，说她想生一个女儿，伙同儿子瞒着他换了药。之后的五个月，弘毅时时刻刻和影儿腻在一起，保护她的周全。

　　影儿生绎如的时候，弘毅不顾禁忌陪在她身边。果然，不让男人进产房是明智之举，因为看着心爱的妻子在鬼门关徘徊，弘毅直接放狠话恐吓那一群接生的女人，说要是影儿稍有不测，屋里的人都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皦如、纯如、翕如良心不安外加好奇心驱使，趴在屋顶上，揭了一块瓦片，偷窥绎如的降生。绎如从娘胎出来的那一刻，纯如吐了、翕如傻了，皦如冷汗淋漓、面无表情地押着两个弟弟，一同向赐予他们生命的爹娘磕了三个响头。

　　初生的绎如活脱脱就像小猴子一样，浑身皮肤红兮兮、皱巴巴，产婆基于职业道德昧着良心猛夸她是全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婴。也许这个产婆是一个半仙，绎如果然越大越漂亮，早知道就多封一个红包给产婆，求她多说一句“她是全天底下最聪明乖巧的女孩子”。

　　除了绝类娘亲的精美脸庞挑不出毛病，绎如全身上下都是缺点：

　　她没有习武的天分，学了两年轻功，至今溜出去玩儿还得自备铁锹挖狗洞，护院、仆役想装着没发现都很困难；

　　她忘性极大，晨读时背熟的一首五言绝句，用过早膳，她就连诗名也忘了；

　　她没有一点方向感，为了防止她在从小居住的镖局里迷路，小径旁、庭院中、门廊上摆了许多帮助她辨认方向的盆景；

　　她幼稚任性，哀求别人时只会两招——嘴上涂蜜糖和撒泼耍赖，讲话不经大脑，碰了一鼻子灰仍然不懂得改进；

　　最可怕的是，她具有“毁天灭地”的潜能，经过她的玉手触碰的东西，越是珍奇贵重越有可能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总之，在她身上应验了那句俗话——“聪明面孔笨肚肠”。

　　望着大哥神色复杂多变的脸，绎如舔舔干燥的红唇，扯了扯领口，轻叹一声。“到了东角门，因为触景伤情，又想到皇宫里的那位亲戚年前薨逝，娘在爹的怀里哭得凄凄惨惨戚戚。爹说要带娘四处散心，娘平静地接受现实的那一天，他们就重新踏入京城。说完这句话，爹就把我丢进镖局，抱着哭晕过去的娘跳上了马车。”

　　“春捂秋冻”真是大错特错，她穿着狐裘，才跑几步就浑身热得冒汗了。呜，没人端杯茶来给她解渴，阿黄、阿袁都领了外差？算啦，哥哥们极少拉铃召唤仆人，求人不如求己，这点小事相信她还是能做好的。

　　皦如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指尖掠过他浅铜色脸庞上的那道深褐色的细长疤痕。

　　一年前，萧远山和他的夫人同日寿终，荣威镖局及设在各地的分局都笼罩在悲凉的气氛里，只要是在武林中混出一些名头的人都登门祭奠。影儿每日以泪洗面，弘毅想尽办法逗她开心，对荣家的事务置之不顾。

　　在江南拓展生意的皦如、纯如回京奔丧，被担子压得快喘不上气的翕如见到他们仿若看到大救星，精神上一放松，扑通一声晕了过去。

　　办完丧事，影儿恢复原名秦弄影，对外公开她的真实身世，管平、袁康隽直到这时才明白这二十多年里和月影国来往密切的缘由。

　　成亲后，影儿只与抱月有书信来往，弘毅为了哄她高兴，主动提出陪她“回娘家”。因为抱月未曾见过绎如，他们就顺便带着绎如同去探亲。

　　决定携妻女远行，弘毅要把皦如或纯如留在京城代替自己总揽荣家的事物。皦如以江南的生意还未稳定为由，一再反抗父亲的决定。事实上，他只是对一向冷静、有责任感的父亲因私情而不顾大局地外出游玩，做出近似“爱美人不爱江山”的行为，实在无法苟同。

　　双方互不相让，那几天，依然自我封闭在悲伤情绪中的影儿除外，镖局内所有人都知道在这对父子碰面时，千万不要在旁边出现干草、木柴、菜油、灯油、火药等易燃物，免得两人碰出的敌对火花会引起漫天大火。

　　父子俩决定靠一场点到为止的比武分出胜负。纯如、翕如作为见证人有幸目睹这一场“父不慈、子不孝”的巅峰对决。

　　两个武学天才均已达到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剑气犹如两条蛟龙在空中缠斗，两人的嘴巴也没有闲着。在吵得天昏地暗、杀得风云变色之时，皦如一个闪神，匆忙抵挡时，内力稍胜一筹的弘毅趁机在他左边脸颊上划了一道长约两寸的伤口。

　　荣家的事物都交给皦如打理，弘毅、影儿把绎如送去月影国，在抱月的王宫里居住了一个月，二人又去西域各国游历了一番，才接绎如同返京城。

　　初到月影国时，绎如满怀忐忑，生怕遭受虐待，没料到竟过上逍遥似神仙的日子。抱月打从第一眼就喜欢这个外甥女，因为她长得极像弄影，待她比自己的亲闺女都好。

　　“你要做什么？停下，不许动！”猛地回神，瞧见绎如的“邪恶”双手伸向了几上的茶具，皦如赶紧厉声制止。

　　这套茶具不值钱，却是他二十岁生辰那天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它是娘陪着爹去瓷窑视察时，跟师傅学着做的唯一成品，上面的花样还是爹亲手画的。这丫头踏出书房，他就得把茶具收回卧房的密室里，以防不测。

　　绎如缩回双手，吐了吐舌头，掏出怀中手绢，将漂亮小脸蛋上的汗珠拭去，“我口干舌燥想喝水嘛。”

　　皦如忍不住嘲讽道：“口干舌燥？你穿成这样是想春天捂出一身痱子？你立刻回屋换衣服，若是娘因为听到‘白狐仙生了一个火狐狸’之类的闲言闲语而生气，我先收拾你！”

　　绎如低着头小声嘟囔道：“衣裳都是舅舅送的，娘说我穿着很漂亮，爹都笑容满面地夸我可爱了……”舅舅送她的礼物中，她最喜欢的就是各种裘皮制成的衣物。

　　皦如俊脸倏然一沉，口中吐出冰珠般的话语：“你想用爹娘压制我？你别忘了，目前我暂坐荣家主人之位，你是荣家的人，衣食住行均得受我的约束。即便爹娘回来了，身为你的长兄，我对你有监管的责任。如若不想遵从我的命令，你就凭自个儿的本事当上荣家的主人。”

　　绎如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那模样分外娇甜迷人，“我没见你对二哥、三哥管手管脚嘛！”

　　“纯如在江南料理生意，翕如去西北洽谈兼并马场的事，我不用管束他们，是因为我对他们极为放心。他们在你这年纪时，都为挑起荣家的担子做了充分的准备，你再瞧瞧你自己——”

　　觉得自己难得说出这么一长串的话，口气却越来越像古板守旧的学究，皦如挥了挥手，示意绎如可以走了。“说你也没用，既然你人回来了，就该收收心，换过衣服就去找袁叔叔学轻功。”

　　“是，大哥。”绎如垂头丧气地应声，忽然想起一桩事儿，澄澈的眸子里放射出晶光闪闪的色彩，献宝似的说道：“月影国的南晦山里住着一个能掐会算的道士爷爷，我写了你的生辰八字给他算姻缘哟。他一脸神秘地说你命该无妻无妾——”

　　“很准！”他散发出冷傲矜贵气息的俊脸，冷漠得完全激不起一丝涟漪，睥睨地直视她，语气中已流露出不耐烦。

　　话被大哥高昂的声音打断，绎如闪过一丝讶异，抬眼迎上了一双冰冷冷的黑眸和一抹玩味的笑容，一阵令人发颤的凉意直从脚底窜起。

　　皦如无所谓地耸耸肩，向绎如比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心无旁骛地埋头翻看账本。

　　出了书房，绎如皱了皱秀气的鼻子，一路低头踢着小石子儿，喃喃自语：“大哥最坏了，处处限制我，连听我说话都没有耐心。道士爷爷说大哥命该无妻无妾，但只要我这个小福星适时相助，他就能抱得美人归。哼——我打定主意了，绝不帮大哥牵红线，让他一辈子孤孤单单。”

　　一抬头，她环顾四周，嘴巴一扁，眨着盈盈美眸，向正在栽种树苗的仆役们求援，“你们知道我的卧房在哪儿？”

　　“小姐回来了！”一道穿透云霄的尖叫声如春雷般在大地上乍响，霎时鸡飞狗跳仆闪役逃，就怕一不小心闪躲不及，被“小灾星”留下的烂摊子拖累死。

　　火红色身影僵硬了一下，不信邪地继续穿廊过院，所到之处人兽绝迹。

　　

　　春光潋滟，柳丝抽绿，徐柔的风里飘着如雪花般的柳絮儿，夹着一阵淡淡的花香，令人心神俱醉。

　　清澈的紫霞湖畔，影儿伫足远眺由大理石雕砌的湖心亭台，简单得在发髻上横插一支精刻的白玉簪，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脂粉未施的面庞凝着轻愁。年过四旬，她如少妇一般的容貌美得令人屏息。

　　“喜欢这里？如果你住得不习惯，咱们就去别的地方。”蓄着短髭的弘毅温柔地低语，用深情的目光看着她，厚实的手掌将她冰冷的小手整个包住，凉进骨子的温度让他不由皱起眉心。

　　“你什么时候命人建了那个木屋，还有这个亭台？”任由他将她整个人带入宽阔的怀抱里，熟悉、清爽的阳刚气息迅即钻入她的鼻内，她轻叹一声问道。

　　他钢条般的双臂箍着那柔弱无骨的身子，语气透着无限爱怜。“临去月影国的前一天，我画了简单的图样让翕如负责雇人搭造木屋。原先的秾芳亭在年初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中坍塌，他们在湖心建了新的秾芳亭。紫霞湖四周的土地现在都属于荣家了，如果你觉得木屋窄小，我会命人拆了它，再修建一座环湖的别庄。”

　　“不要拆，它一点都不窄小，够咱们一家子居住，就留着它吧。地都买下来了，闲置不用怪可惜的，送给皦如让他按自个儿的喜好建一个萧园，就当作是他这十来年帮你管事的报酬。”她的嗓音细细柔柔，掩盖住感伤的情绪。

　　出了镖局，三个儿子为了隐秘地拓展荣家的生意，他们都隐去荣姓、自称萧公子，因此影儿觉得送给皦如的庄园应该冠上萧姓，当然这也是对萧远山夫妇的一种纪念。

　　弘毅眼底蓦地阴暗了几分，冷哂一声。“你送宅园给皦如？皦如至今没有成家的打算，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分家单过。我倒是觉得咱们应该送金屋给纯如藏娇，他在外面欠下许多风流债，万一哪天他把姑娘们都娶进门，镖局可住不下。把地送给翕如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他能为自个儿精心设计出一个玩乐的场所。”

　　皦如一向冷酷无情，视女人为男人成功之路上的一块硌脚的石头，他不愿多看一眼。

　　纯如花心滥情，仗着俊美邪魅的外表，四处诱骗美女的芳心，好在没离谱到奉子成婚的地步。

　　翕如与人交往都带有玩兴，女人跟他说不上三句话就有多远逃多远，唯恐自取其辱地被他拐进陷阱里。

　　他们唯一的女儿绎如，傻憨憨的性子，到哪儿都能活得怡然自乐，不过苦了她身边的人得帮着收拾烂摊子。

　　“皦如住进空荡荡的庄园里，就会发现里面缺少一个女主人，也许就会有娶妻生子的打算了。”影儿渐渐从悲伤中抽离出来，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象皦如会娶什么样的媳妇。

　　弘毅顺顺她的头发，“好吧，一切都听你的，希望这世上还存在着让皦如多看两眼的女子。据毋固传来的小道消息，那些住在京城的亲戚们不约而同地开始谋划和咱们亲上加亲，过一阵子都会邀请皦如赴宴，不知道皦如会如何应付他们。”

　　“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皦如一定会让亲戚们难堪，咱们还是回镖局等着看好戏吧。”蓦然抬首，她看见自己的笑脸正映在他含笑的眼瞳中。爷爷、奶奶在天有灵，也不想她沉湎于他们逝世的伤痛中而忽视宠爱她的人和她应当去关心的人。

　　“你终于愿意回家了。”他叹了口气，此刻的她笑得像一只小狐狸，俯首吻住她丹红的小嘴，有力的猿臂将她搂得更紧。

　　相拥的身影美如图画，柔和的阳光圈住他们，教人移不开视线。

　　

　　〈“绎如”出自《论语》，指音乐绵延不绝。月影国祭司的毒气可以通过生女儿代代传递，因此，婷婷想这个名字很适合女主的女儿。“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男主、女主生了三个聪明乖僻的儿子，再添一个傻憨憨的女儿，应该没啥好奇怪的吧。任性的绎如打定主意不帮皦如，他真会终身无妻无妾？嗯……婷婷挖下一个“坑”时解决这个问题，尾声中有迹可寻。〉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下篇 相爱一生:尾声］


　　清晨，弘毅坐在檀木凳上，拿着银制的剃刀对着铜镜在刮新长的胡鬓。为了和影儿站在一起时不被别人错认为父女，他服用了皦如在他四十岁生辰那天赠送的寿礼——紫玉人参，现在他看上去只有四十岁，容貌清俊略显沧桑，事实上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影儿轻巧地走到他身后，微笑地从他的手中接过剃刀，纤手轻轻地抬起他的下颔。他勾起一抹惬意的笑容，从铜镜中看见她柔美的身影，顺从地抬起头，让她手中的剃刀落在他的颈上。

　　他毫不设防，享受着她细嫩的手掌轻抚他颈子的温存暧昧，低垂的眸光含着丝丝慵懒笑意。“上早膳时，你知会厨房的人一声，今儿不必去书房送午膳给皦如，有亲戚请他赴宴。”

　　“能请得动他……这回是哪个亲戚？”她瞧着铜镜中的他，与镜中的他四目相交，柔和的嗓音中掺进了些许惊讶。

　　他笑着耸了耸宽肩，挑了一下眉峰。“四伯那一房的大堂兄——毋必的爹，前两天送密信给我，说想让咱们皦如见见他把拜把兄弟的女儿。你也能猜到信上写了什么，无非是把那姑娘夸得像是天上掉下来似的。”

　　“他送来的帖子上写的是为毋必接风洗尘，看在毋必既有功劳又有苦劳的份上，皦如才答应赴宴。”他的语气之中含着淡淡的戏谑。

　　放下剃刀、拿起剪子，她精心修剪了一下他的短髭，唇瓣噙着顽黠的笑意，红唇微启，吐气如兰，“你在隔岸观火吗？你心眼儿好坏啊。我猜想，只要他开口介绍那个姑娘，皦如就会当场给他一记‘软刀子’，他会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想向你求救都不成。”

　　他对着铜镜，大手拂过两鬓，又摸了摸短髭，满意地点头。站起身，像在奖励一个乖巧的小女孩一样，他在她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似羽毛的吻。

　　皦如冷酷霸道、讲求实际，对自己人如此，对敌人更是毫不留情，即使对有着血缘亲情的父母弟妹，似乎也未曾真正交心。

　　带着暖意的东风透过支起的纱窗，轻扑在二人身上。弘毅轻叹了一口气，执起影儿肩上一束柔细的发丝，莫测高深地微笑，清冷的语气似是呢喃：“儿孙自有儿孙福，由着他们闹腾去吧。”

　　从他的经验得知，皦如终究会遇到让他愿意一生相伴的女人，就像他遇到影儿一样，因为，他确信皦如在这方面和自己非常地相像，现在看似冷傲无情，遇到命定的爱人的话，反而会是最温柔深情、最锲而不舍的人。

　　

　　午时刚过，京城内最热闹的关帝庙前的东瑞大街，行人往来如潮、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落、相互融合，显出太平盛世、繁华热闹的昌盛景况。

　　在一片热闹景象中，位于街中心的一家雅致清静的茶馆里突然爆出女子撕心裂肺般的哭声。

　　较僻静的一隅，皦如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剥着咸酥爽脆的花生，喝着上好的茗茶，两道剑眉深深锁起，眼底泛起厌恶。

　　他刚从某个自以为是、厚颜无耻的亲戚精心安排的“相亲宴”中逃离出来躲清静、喝茶败火，这会儿又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吵扰，女人果然都很麻烦。

　　流宣、游墨对视一眼，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大少爷肯定又在心底里给天底下所有的女人扣上“无法沟通”“恶心、累心、烦心”之类的罪状了，刚才甚至用冷淡又不耐烦的口气和极具杀伤力的冷冽眼神吓得柔弱的千金小姐直掉眼泪。

　　如若老天爷能把二少爷多情滥情的花花肠子分出万分之一给他，以他身家早就娶妻生子了，哪会有亲戚“好心”办坏事地为他搞出“相亲宴”。

　　“你放心，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绝不会始乱终弃。我出来喝茶，又不是喝花酒，这儿干净得连唱曲的姐儿都没有，你犯得着哭成这样嘛。”一个少年郎在安慰那个哭得让人心烦的女子，石破天惊的哭声蓦地休止。

　　因为隔着好几桌子的茶客，皦如看不见说话人的真身。明明是油腔滑调的轻浮言语，他却觉得那嗓音好听得不可思议，眉头渐渐舒展开。他丢了颗花生仁进嘴里，不疾不徐地嚼着，仿佛那颗花生仁多有滋味似的。

　　“这位公子长得这么俊俏，男人看了都动心，也难怪小媳妇会疑神疑鬼啊！”

　　“小媳妇，你现在哭闹也没用，俗话说‘捉奸成双’、‘捉奸在床’，你花点银子找‘包打听’，准能抓到勾引你相公的‘狐狸精’。”

　　“鬼才信他的‘一心一意’呢！就冲他的模样，肯定有不少美女投怀送抱，我就不信他能坐怀不乱！”

　　“这个小媳妇真是小心眼，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啊，就凭这位少年公子的样貌、气派，娶七八个小妾也没啥奇怪的。”

　　“是啊，你只要趁早霸着正妻的位置就行了。肚皮争气、生下儿子，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

　　他眉心陡然一蹙，表情一下子阴暗了几分，纵使耳力极佳也无法在众看客的七嘴八舌中捕捉到那抹令他舒心的嗓音了……

　　〈完〉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番外 荣家掌柜:番外一 乱世救命恩］


　　六月十六上午，京城。

　　街上的商铺纷纷做起了生意，翠宝斋的罗掌柜发现往日在他店门前摆摊的卖布鞋的刘老汉没有吆喝起来，在和卖胭脂的戚家大婶小声嘀咕着什么，就差遣个打杂小厮去探个究竟。

　　听了小厮的回报，罗掌柜撂下手里的东西、冲到店门口吼道：“都开市了，你们瞎嘀咕什么啊！”

　　整条街上的人都能听到这声喝斥，小贩们更觉疑惑、惊恐了。今天，荣威镖局不正常，一向待人和善的罗大掌柜怎么这般暴躁。

　　罗大掌柜可是得罪不起的，一年里他铺子里进出的古玩字画数目能抵半个皇宫大内的呢。荣威镖局更是不能开罪的，全国各地有四十多家分局，镖师数以千计，且个个都是高手。哪家要是能出个荣威镖局的镖师，比中武状元、拜大将军都要光耀门楣。

　　小贩们耷拉着脑袋回到各自的摊位，小声地吆喝起来。

　　看到小贩们不再嚼舌根了，罗四海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面前的一方古砚上。“把这砚台放好，任谁打听价钱都不卖，有缘人自会发现它。”店里没人答话，平日里可不是这样。

　　罗四海抬起头，发现店里的伙计全都呆若木鸡地杵在那儿，一贯机灵的求全手拿着鸡毛掸子站在角落里，和其他人一样直愣愣地盯着他，不做声。没想到年轻时跟着李掌柜瞎练的内功，这么多年没派上用场，现在亮这一嗓子还是蛮有威慑力的。

　　罗四海摩挲着捧在手上古砚，定了定神，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从容。“呵呵，怎么没人吱声，要我这掌柜的动手？小心扣月钱！”

　　求全反应快，听了这话就把鸡毛掸子别在身后，双手在前襟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捧起了砚台，伙计们也有了活气。

　　罗四海摸了摸袖中掖着的喜帖，打量了一遍架上摆着的古玩，缓缓地说：“今晚要赴宴去，你们就早点打烊吧。”

　　伙计们个个喜上眉梢，把罗四海的那一嗓子都给忘了。翠宝斋店规里写着，只有除夕、中秋能提早打烊，今日破了例，伙计们可早些回家和家人吃顿饭了。

　　“罗四海啊罗四海，年轻时的脾气还没改掉啊。”谁能想到摆小摊、卖假珠宝的罗四，三十年后的今天成了衣着光鲜、满腹生意经的大掌柜罗四海呢。和记绸缎庄的成大掌柜懒洋洋地摇进了翠宝斋，身后没跟着小厮，可见只是寻常串门，翠宝斋里的伙计很识相地没有上前介绍新进字画。

　　罗四海含笑道：“都认识三十五年了，就不要挑我的毛病了。哟，毕竟是绸缎庄的掌柜，这身行头可够气派吗。”

　　罗四海一边打量着成青云一边把他往后院引，店里人多嘴杂的，还是后院清静、凉快。

　　罗四海、成青云在后院石墩上坐下，求全很麻利地上了茶点，悄悄地退回店里干活了。

　　“这求全恐怕是你缺不得的帮手了吧？”

　　“咳，就他一个机灵的。和你店里比可差远咯，你那儿各个都是能说会道的。”

　　成青云放下茶盅，摆了摆手，笑着说：“一样的，也就几个脑子灵光点，其他的都是算盘珠子！打烊后到我那去，我早前让裁缝替你也做了这么一身。当然，是你中意的颜色。本是准备在咱们儿女婚宴上穿的，不过这身衣服在今晚穿也好，能沾沾主人的喜气！”

　　“唉呀，这怎么敢当呢。料子可不便宜，那手工钱也……”

　　成青云急忙摆手打断罗四海的话，就猜到他再讲下去就要提银子了，忙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还跟我客气什么，不就是身衣裳。再说，都要成亲家了，还能收你银子，那么见外。你真要谢我，老规矩有好的字画先通知我一声，照老样子，算便宜点！”

　　“就知道惦记我店里的字画，宝贝都被你捣腾去了。老爷不把翠宝斋托给你照料，真是太英明了，不然，一幅字画都卖不出去，全被你私藏了！”

　　成青云手上正拿着一块精致的米糕，听到这话，佯作要拿米糕堵罗四海的嘴，罗四海大笑着拱手讨饶。“那你说，令郎抢走了我家闺女，这账怎么算啊？我就这点嗜好，你就别数落我了！”

　　罗四海听了这话，更是笑得开怀，“咱俩是一笔糊涂账，算一辈子也算不清了”。

　　“是啊，咱们是贫贱之交、生死之交。若非老爷看得起咱们，我还是在荣威镖局门口摆小摊、代写书信的成落第；你啊，就是在我旁边摆摊卖假珍珠玛瑙的罗四，不，是罗老四；或者咱俩早就到阎王爷那儿领了号、排着队，也未可知。”

　　“呵呵，这回轮到我来堵你的嘴了。既然改换了身份就不能提以前的事了！”

　　“这里不是没什么外人吗，无碍的，不妨事，呵呵。老爷看咱俩是朋友，翠宝斋、和记一个在街东头、一个在街西头，咱俩得做一辈子的好邻居了、好亲家。”

　　“就别怀旧了，给我的伙计听到一言半语，要生疑的。咱好好地替老爷、替主人把生意打理好，就是报恩了。”成青云听了默默地点头。

　　

　　三十年前，京城。各地起义势力风起云涌，这天子脚下、京畿重地渐渐地不太平了。人们传说着，几路起义军已经达成协议，谁先坐上金銮宝座，谁就是新皇帝，京城成了全国最危险的地方。富户纷纷把家当往外地转移，甚至皇帝老儿都带着后妃、大臣往西北草原撤退。

　　罗四、成落第这对异姓兄弟，还不如乱世中的其他贫民。他俩一穷二白，无亲无故，无处可逃，留在京城好歹还有破庙的片瓦遮头，逃往外地只会是露宿荒野。他们一天没出摊，就要饿一天的肚子。

　　于是，在京城被围的那一天，他们仍然在荣威大街摆摊，街上却没有一个路人。当时的荣威镖局只有京城有设，在京城一带颇有名气，但规模有限。

　　京城里驻守的老弱残兵只坚守了半个时辰，西边的城门就被李元利的军队攻破，浩浩荡荡的大军直奔皇宫而来，荣威大街正是他们的必经之路。罗四、成落第没有想到城就这么容易给攻破了，还以为至少能坚守个三五七天。眼看着起义军就要杀过来了，他俩急忙收拾摊子，却发现没有一处可以躲藏的地方。

　　街上的商铺都关张歇业了，他们连拍了几家住户的大门，都没人愿意收容他们。乱世之中，有哪个人敢冒着风险发放人进自己家呢，万一进来个要钱不要命的狂徒，岂不是引狼入室，即便是天天在这街上摆摊的熟面孔，也不能相信。

　　他俩在空荡荡的街上绝望地呻吟着，起义军的吼叫声越来越响亮，他俩即将湮没在改朝换代的历史潮流之中，成为这场战乱中的两个枉死鬼。

　　“轰吱——”荣威镖局的正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十六七岁小伙子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大声吼道：“主人让你们进来。快——”那时的荣威镖局正门并不像后来那样每三年开一次，不过“轮回日”才开门的惯例倒是自那战乱之后定下来的。

　　罗四舍弃了他俩做生意的家当，拖着绝望到四肢麻木的成落第，进入了荣威镖局。

　　正门刚关上，就听到门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打杀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远去。街上恢复了安静，罗四、成落第稍微恢复了意识，发现他们竟瘫坐在荣威镖局前院的青石板地上。两人先是傻呆呆地对望，再是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罗四的胆量大点，抹干眼泪也就平静了下来，环顾四周后发现刚才为他们开门的那个小伙子正捂着肚子忍着笑，离他们约十步的地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正慈祥的看着他们。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一看就是练武之人。

　　罗四想到开门时小伙子所说的话，猜想这位练武之人定是他口中的主人——荣威镖局的萧镖头。他也曾远远的看过这位镖头带队，听路人说过，穿灰色衣裳那个就是萧镖头，自己猜的应该没错。

　　他吃力地站了起来，搀扶着三魂不见七魄的成落第，蹒跚地走到那男子跟前，扑通跪了下来。成落第也随着他跪了下来，但给人看着倒像是失去了支撑跪倒了下来。

　　“书读得多了，怎么胆子小了！”罗四心里不禁要埋怨起自己的好兄弟了，但他也能体谅，毕竟人家好像是败落的书香世家的子弟，不能和他这种从小胡打海摔的大老粗比。

　　“谢镖头救命之恩！”罗四使劲地磕着头，看他那样不把额头磕破是停不下来的。那男子立即伸手把罗四扶了起来，刚才还在笑他们的小伙子也上来把成落第扶了起来。

　　“我是镖头倒不错，允许你们进来的是我的主人！”萧镖头上下打量着这两个落难之人，关切地问，“东西都丢在外面了吧，以后有什么打算，何以为生？”

　　罗四被他问呆了，他们一向是摆一天的摊、过一天的日子，估计自己的那些假珠宝、成落第的笔墨纸砚也经不起千军万马的践踏，以后的生计问题实在是不敢想象。

　　成落第从刚才的痴傻状态中惊醒了，虽然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也饱尝生活的艰辛，早就抹去了初入社会时的矜持、不合时宜，变得实际、随波逐流。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以后该如何过活呢？

　　“镖头，能否收留我们几日？外面太乱了，那些店铺也不敢开门做生意的，我们一时也找不到活干。我这兄弟叫罗四，有的是力气，可以帮着砍柴、挑水。我是成落第，虽然没什么力气，但可以打扫庭院，洗衣做饭我也会点。我们只求有口饭吃，有个安全的地方呆几天，等时局稳定了我们就走，绝不打扰您。”

　　成落第越说越悲切，罗四在旁边听着也不敢随便插话，毕竟人家是读过书的，说话有分寸，不会得罪人，这时候自己最好做个哑巴。

　　“收留你们几日是无妨，但你们出了这门又要如何生活呢？给人家打短工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好自为之。你们到这儿避难，也算是有缘人，我们这儿也不缺砍柴挑水、洗衣做饭的人，你们给吓得不轻，就安心地住几天吧。”

　　萧镖头挥了挥手，旁边的小伙子就要领罗四、成落第往西边去。罗四还想再求求萧镖头，但成落第扯了扯他的衣袖，使了个眼色，不让他开口，他就只好也随着那人去了。

　　“这些镖师起得会比较早，要练功，到时你们多担待。”小伙子似乎把他俩当成了贵客，让他俩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这位小哥贵姓，哪里人？”

　　“免贵姓周，我忘了原本叫什么名儿，更忘了是哪里人了。他们都叫我周算盘，在这镖局里我武功最差，现在给账房先生打打下手，主人也说这名字适合我，你们也这样叫我吧。我今年十八，你们好像比我年长些。”

　　罗四答道：“我二十三，他二十一。”

　　“那我就称你们罗大哥、成二哥了！”

　　“不敢、不敢，周小哥，你叫我们罗四、成落第就是了。”成落第生怕说话不慎、得罪这个周算盘，毕竟人家是镖局里的人，武功不好恐怕只是自谦，就算真的很差，也比他二人要有能耐，不然怎么能在这镖局里站得住脚。

　　“那你们也别叫我小哥了，叫我周算盘。”周算盘领着他俩路过了好几个闭着门的院子，每个院落都有碎石子路相连。

　　他俩进入镖局，却没有见到一个镖师，更没看见刀剑棍棒，不禁有些奇怪，想必都藏在各个院门之内吧。

　　“早前得到消息，李元利的起义军今天会进京城，他们听主人的吩咐都去——凑热闹了！多半今天傍晚他们就会回来，到时就热闹了。他们练武时，你们最好不要出来走动，刀剑无眼，伤着了就不好了。”周算盘指着路过的院落叮嘱道。

　　周算盘把他俩领到了西北角的摇光苑前，推开院门，“他们镖师住前面几个院子，北边的这个院子一直荒废着。西厢房里的床榻你们想睡哪张就睡哪张，我到了饭点就会送饭来。明儿我会送两套换洗的衣裳来。镖师那边我会打招呼，你们是主人请进来的，他们不会打扰你们的。”

　　罗四感觉他俩不是来避难的，倒像是来享福的，连声道谢。周算盘看他们也是明白人，就离开了。

　　罗四、成落第发现屋里摆着八张备好被褥的平榻，周算盘说这屋没人住，但桌凳铺盖、窗台地面都没有灰尘，看样子是经常有人来打扫的。他们在破庙里只能打地铺，好些年没睡过床榻了，加之才从鬼门关出来、身心俱疲，本想躺下来聊天，聊了两句就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番外 荣家掌柜:番外二 恩赐的机遇］


　　成落第一觉醒来，发现外面天色已黑，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他推醒了罗四，想和他出这屋找个人问问厨房怎么走。罗四醒来后也说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就准备拿着屋里唯一的油灯，结伴出屋。

　　走到放着油灯的桌前，他俩发现桌上放着个黑色的食盒，因为桌子也是黑色的，离得远些就没有发现这个食盒。罗四打开盒盖，抓了一块盒里盛着的糕点就往嘴里塞。

　　成落第看见油灯下压着一张纸条，就一手把桃酥送到嘴边，一手拿起纸条凑近油灯细看。“上面写什么了？”“这周算盘的字写得不好！”

　　罗四把身子歪了过来，扫一眼字条，“你字写得是好，帮人家写信像画符。他的字，至少我个个都能认得。”

　　“你懂什么，我那是草书。不跟你说这些。周算盘说送饭时我们都在睡觉，不想打扰我们，就留下一盒糕点、一壶茶。”

　　“我当这屋没人住，茶壶里没水呢。这可好了，刚才还担心会吃噎着，要摸黑去喝井水呢。”罗四倒了一碗冷茶，喜滋滋地喝着。

　　两人吃饱了，懒洋洋地躺在榻上。“这荣威镖局怎么处处透着怪异啊？萧远山是镖头，却不是这镖局的主人。周算盘还说忘了自己的名字、家乡。外面在打仗，那个主人竟然还让镖师出去凑热闹。”

　　成落第听着罗四的分析，发现这个人平时显得粗枝大叶，到了关键时候心里还是很清楚的，以前有些小瞧了他。

　　“怕什么，咱们身无分文、贱命两条，他们能算计我们什么啊。我们和他们无亲无故的，能被收留，就知足吧。可不要多嘴、瞎打听事儿，免得人家生厌。”

　　“这我清楚，安安生生地在这儿住几天，局势稳定了就出去找活干。”

　　罗四、成落第小睡了片刻，天渐亮了。周算盘来送早饭时，还真给他们带了两身新衣裳。

　　“我们想当面谢谢你家主人的救命之恩，能否帮忙通传？”成落第试探性地提到了主人，心想这样说合情合理、并不讨嫌。

　　“不巧，才帮主人备了马，他就要带着人出门了。要走一两个月呢。”周算盘的眉头皱了一下，看他们的眼神中多了一份警惕。

　　成落第不敢问下去了，就岔开话题：“不知道京城什么时候能安稳，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蹭吃蹭喝的。”

　　“原先以为李元利先攻进皇宫，其它几个起义的首领就会遵守约定，臣服于他，不料南边的陈子梁得了消息，放话说以江为界，现在自立为王了。李元利怕其它几个首领也有样学样，今天就要带兵亲征，算是杀鸡儆猴吧。”

　　周算盘的话好似一盆凉水泼在他俩头上，看样子这仗还得打很久，又要死不少人，想出去找活干也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唯一庆幸的是昨日没在街上给起义军逮着，不然这会儿不是在孟婆那儿喝汤，就是被逼参军讨伐陈子梁。

　　“这陈子梁隔着江也守不了多久，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就太平了。”周算盘说这话时显得信心满满，仿佛是他统率军队出兵征讨似的。罗四、成落第朦胧间也跟着相信起这太平日子就快来了。在摇光苑住了一个半月后的一个清晨，罗四、成落第被镖师们练武的声音吵醒，他们记着周算盘的提醒，乖乖地躲在这院子里。

　　周算盘送早饭过来时给他俩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陈子梁自刎，他的大多数将士都已投降，李元利登基，改国号“日逐”。

　　“打扰了这么久，既然外面太平了，我们今天就告辞吧。不知你家主人是否归来，我们想去拜谢救命之恩。”罗四觉得一定要在走之前见一见这位主人，磕个头，不然显得自己忘恩负义，而且自己对这位主人很是好奇，成落第和罗四有着同样的想法。

　　周算盘笑着说：“你们也听到外面的声响了吧，镖师们昨夜随主人回来了。主人记起你们的事，请你们去见他。我在这儿等着，你们吃完饭，我就领你们去。”

　　成落第心怀忐忑地吃着饭，不知道这位主人是何方神圣，得小心应付啊；罗四吃得是狼吞虎咽，吃完这顿饭、拜谢了救命之恩后就要出去了，趁现在吃饱点。

　　在周算盘的带领下，二人出了摇光苑，经过了早前闭门的几个院落，这时院门大开。镖师们在各个院子里练习着拳脚功夫，也有几个镖师在院门口的空地上比试武功，他们从跟前走过时也只是瞥一眼他们罢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搭话。

　　刀光剑影、轻功暗器，把他二人看怔住了。本以为江湖上的高手情愿当绿林好汉、也不愿意当镖师，怕受束缚、丧失自由，怎么这荣威镖局会高手云集呢？

　　他们在前院停了下来，周算盘叫他们在这儿候着，独自往东边去了。这是他们一个半月前站过的地方，他们在这儿与萧远山说过话。把他们领到这来，这主人是想让他们拜谢之后就离去吧。两人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失落，这一个半月里，好吃好喝地在镖局里住着，现在又要回到外面闯荡奔命了，真想在这儿呆一辈子。

　　不一会儿，从东边走来了两个人。一人是萧远山，曾有过一面之缘；另外一人是个穿白色长衫的公子，看着比萧远山要年轻许多，二十来岁的模样。

　　如果说萧远山一看就是赳赳武夫，英武不凡的话，那么这位公子更像一个书生，清秀俊朗。二人在离他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萧远山手里拿着信封、恭敬地听着公子的吩咐，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点头。公子看了他俩一眼，点了下头，微微一笑，算是打个招呼，就转身离去了，步履轻灵。

　　萧远山目送公子走远，来到罗四、成落第面前。“刚才那位就是主人。”萧远山介绍道。

　　罗四冲口而出：“我们是来谢恩的，可是……”“按主人说的去做就算报恩吧。”萧远山把手中的两封信分别交给了他二人。

　　成落第心头一沉，不会是要我们替他做什么打家劫舍的事吧。他小心地接过信，不敢吱声了。罗四拿着信封，高声答道：“我们赴汤蹈火……”

　　“言重了，真要赴汤蹈火，也轮不到你们两个啊，还有我呢，呵呵。”萧远山的话让成落第心里感到轻松了一点，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罗四自嘲地笑着，心想：我这个小人物赴汤蹈火，人家还看不上呢。

　　“罗四，你拿着信到街对面的古玩店翠宝斋找到李掌柜，成落第拿着信去街东边的和记绸缎庄找许掌柜，他们会给你们活干，就从学徒做起吧。”萧远山两手分别拍着他俩的肩膀，出手有点重，仿佛是有重要任务交给他们一般。

　　罗四、成落第都是心中乐开了花，还没出这道门，就有了份活干，真是谢天谢地。

　　“你俩记住，你们再也不是在街上摆摊的人了，两位掌柜给你们机会，就看你们有没有这造化了。不瞒你们，这两家店都是主人趁着这次战乱盘下的，你们在那儿可以安下心好好干。既然与主人有缘、进了这道门，按规矩你们的名字就要改了，罗四海、成青云如何？”萧远山一边说着一边注视着他俩表情的变化。

　　罗四对这个名字十分满意，显得很兴奋。“罗四、罗四海，多了一个字，却神气多了。搜罗四海宝物，倒蛮适合翠宝斋的。”

　　成落第一听到“成青云”三个字脸上却显出惊恐之色，“怎么知道的……已经十几年……”

　　“你本名成青云，先祖任御史大夫，因为一句谏言得罪皇上，被扣上了犯上的罪名，全家赐死。当时你不满十岁，因患天花住在城外，仆人谎报你已病死，曾受你先祖恩惠的一个官差弄了一个得天花而死的孩子的尸首交差，才保下你一条命。你到处流浪，五年前回到京城，寄宿在城西破庙，与罗四海结拜为异姓兄弟，之前靠抄抄写写勉强度日。就是这样吧？”

　　成青云没想到埋在心中多年的秘密竟然从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人口中说出，没有一点差错，痛苦、惊恐、不安一起涌了上来。

　　罗四海看成青云这副表情，知道萧远山所言非虚，心里埋怨着：他一直瞒着我，没把我当成兄弟。他转念一想，又释怀了：不告诉我，也是为我好，若成青云被朝廷查了出来，我又知道实情，岂不是也要受株连。

　　成青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不知道萧远山说这些的目的何在，但他能感觉到这绝不是威胁、恐吓，像是对他的一种身份确认，更像是要让他知道、也让罗四海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件事能瞒得过萧远山、瞒得过主人的。“用这个名字，会有麻烦的。朝廷的密探会……”

　　“早在一个多月前，与你有仇的皇帝老儿就往西北边逃了。改朝换代了，就算你祖父犯上，也是冒犯前朝的皇上，没有过、反而有功呢。”萧远山笑着说道。

　　成青云被萧远山一语点破，长舒一口气，憨憨地笑着。罗四海拍着成青云的后背笑了起来，“刚才我还有点担心会被当成是窝藏逃犯的帮凶给抓起来呢！”

　　萧远山意味深长地说：“希望以后能有机会见面。”他转身进了门，荣威镖局的正门关上。从此，这道门每三年才开一次。

　　“你是怪我骗了你吧，连结拜时我都没说真名。”成青云看到罗四海的表情十分严肃，心中揣测：他一向不喜欢别人骗他的，生气了吧。

　　“刚才是有点生气，不过是杀头之罪唉，要是我，也会瞒着你的。”罗四海的话让成青云十分宽慰，毕竟是好兄弟。

　　“那你表情怎么怪怪的？”

　　“我只是在想萧镖头最后说的那句话，隐约地觉得我们被他寄予了极大的希望，也许我们真的能做出什么大事。”

　　“也许吧。我只知道我从今天起终于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了。”

　　“对了，你怎么会想到用‘成落第’这个名字的，当时我听到你的名字就觉得怪，一个读书人叫什么‘落第’，自己给自己找晦气啊。我这人心好，不问你原因，以为相处久了你会告诉我真名，结果你一直不提这事。我呢，就装呆呗。怎么样，够义气吧？”

　　“别总是叫我读书人了。我三岁读书识字，十岁不到就自力更生，哪来的功夫读书，更没想过参加科举，也就平日里替人抄抄写写时顺便练练字。当时就想起个和原来完全不挨着的名字。状元及第、平步青云相反的不就是落第书生、潦倒穷困吗。”

　　“呵呵，你这呆子，越是假名就越要像真的，就像那些假翡翠，做得比真的还像真的呢。”

　　“你是要进翠宝斋的罗四海，不是小贩罗四了，就别提假翡翠了。”

　　提到翠宝斋，两人都想起了手上的信封。信封上都只印了一个红色的隶书“荣”字，摸在手里，里面并没有信纸。一个“荣”字竟就是一封信了？两人满脸疑惑地踏上了充满未知的学徒道路。罗四海大步迈进翠宝斋，发现一个五十多岁的长须男子坐在茶几旁小心翼翼地擦拭一个青瓷瓶，店中并无旁人。“把信封给我便是。柜台上有笔墨，我说啥你就写些啥。”这人就是李掌柜。

　　罗四海看他仍在擦拭瓷瓶，并没伸手接信封，就把信封摆在了茶几上，走到柜台前，看着笔墨纸砚，心里没底气了。“我的字太丑，要不我去和记把我那兄弟叫来，他字写得好。”

　　“他不是我这儿的人，我是使唤不动。”从罗四海进这门，李掌柜就没抬头看过他一眼，想必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吧。

　　罗四海硬着头皮写了一纸招工告示，心想：唉，这字写得自己看了都犯恶心。

　　“同样的写五十张，写好了就到街上贴去！”

　　“可我的字实在是……”

　　“叫你写就写。”李掌柜的嗓门好大，罗四海感觉好没面子，街上的人都能听到他在挨训了。

　　命都差点丢了，面子算什么啊？罗四海也豁出去了，勉强把那五十张也给写了，跑到街上大肆的贴了起来。

　　路人在说他的“字丑”，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孩也跟着瞎起哄，学舌“好丑”。忍着——人长得丑，想变漂亮不容易；字写得丑，多练练不就得了。

　　路过和记，罗四海看到成青云正和几个伙计马车上搬箱子，看他那样子很是吃力，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掌柜的叫我随他去趟江南，吃过午膳就要上路了。到了码头就要坐船了。到时我就要受罪了。”成青云看到罗四海，苦笑着说。

　　“掌柜的没给你弄副药吃？”

　　“给了。可我以前坐船喝了药也会难受，没用的。”

　　“你就忍几天，上了岸就好了。江南风光好啊，到处游玩，总比我到处现这丑字要好。”罗四海递了张告示给他看。

　　“你当我到江南是游玩啊。掌柜的说这次是去开分号，顺便带我认认路，以后有什么事儿，就要我去联络了。想想就头皮发麻，岂不是要经常要乘船南下。”成青云发现箱子都搬上车了，只有蔫蔫地进店去了。

　　〈婷婷让男女主休息一两周哦。〉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番外 荣家掌柜:番外三 主人如春风］


　　一晃十年过去了，十年间，罗四海发现自己的字是越写越像样了，李掌柜也并不是他当初所想的那么难以相处，相处久了，甚至觉得他是个很有趣的老头儿。

　　每天清晨李掌柜会在店后的院子喝上一壶茶、吃过一碟糕点，然后在院子里练功。他说这是早年从萧远山那儿学来的延年养气的内功，见罗四海不相信还硬是要教给他。罗四海就被他逼着，每天清晨一起练习，后来罗四海娶妻搬出去住了才没跟着练下去。

　　成青云也成亲搬出来住了，就与罗四海的家隔着一条街，坐船的次数多了，他也不会晕船了。

　　“青云，江南的生意你一直在跑，京城的生意你也熟，以后这和记就交给你了。昨日我去送账本，向主人提了想要去江南茶场帮我儿子看着，全当是养老了。主人也答应了，这就随我去见主人吧。”

　　许掌柜已是望七之年了，这十年，和记在江南一带连开了几家分号，虽然都是成青云在跑，但也是操碎了心。也许他早就在为自己的退休做准备，所以才带着成青云全国各地到处跑。

　　“可是，我……”成青云突然发现一向对自己要求很严的意气风发的许掌柜现在是如此的颓然萎靡，和记是他的心血，今日他却要双手把成果送给别人。“不行，我干不好。不如让你的儿子来接手和记……”

　　“他能力有限，一个茶场他都有些勉强，和记这么多分店，他管不来。我去他那儿可以教教他。我不去教他，主人就要把他给换了，毕竟是我儿子啊，做爹的当然希望他能争口气。你是我教出来的，我信得过你，就把和记托付给你了。”许掌柜说的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成青云不敢推辞，只有随他去见主人。

　　十年了，成青云只见过荣威镖局的正门开过四次。荣威镖局在这十年里迅速地扩展着他们的势力范围，现在全国已开了四十家分局。

　　京城的荣威镖局不再接押镖运货的生意，而是成为各个分局培养镖师的摇篮。京城一带要押货就得去城郊的荣威镖局分局，那儿的镖头是萧总镖头的独子萧横太，据说是尽得其父真传，武功了得。

　　每年和记在各地的分号都会上交一定比例的盈利到总号，需要劳烦当地的荣威镖局分局护送银两，成青云与外地的镖师倒还能有些接触。萧远山已经是全国闻名的萧总镖头了，坐镇京城，专心训练各地镖局选送来的小伙子。

　　成青云想到了十年前萧总镖头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迫切地想见他一面，仔细一想，见主人之前，应该会先见到他吧。

　　荣威镖局东边的角门前，许掌柜给看门的小伙子出示了印有红色“荣”字的信封，并报了名号。门立即就开了，里面又来了一个仆人，引他们经过正院、到正厅稍坐。

　　西边的院落传来阵阵打杀之声，成青云早已习惯。十年里，他听着这威武的声音，从学徒做起，当上了二掌柜，今日还会成为大掌柜，而他还不过三十多岁。

　　萧总镖头是年过五十的人了，迈着矫健的步伐走进正厅，满面笑容地看着成青云，“你的好兄弟明日也会来的。主人没有看错人啊。”

　　成青云见着故人，想把这十年里娶妻生子、走南闯北的事全告诉他，但又觉得说这些有些多余。既然主人能信得过他，把和记完全交给他，想必是知道关于他的所有事了。

　　萧总镖头也不多寒暄，引他们去见主人了。这次没有往西边的院落去，而是顺着往东北角的石子小径、一路经过几个院子，走到东北角的一个院前，轻叩院门。

　　“刚才的正厅，平日里就接待宾客，后面是餐厅、厨房什么的。我与内子就住在旁边的一个院里。主人、夫人喜好清静，带着少爷住在这清修苑。”萧远山让成青云对着镖局里的方位布局有了大致的了解。

　　原来还有夫人、少爷啊。成青云不禁觉得自己有些蠢，主人又不是神仙，但凡是个男人都得娶妻生子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许掌柜从来没说过罢了。

　　应门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长得如仙童一般伶俐脱俗，又多几分了稳重刚毅之气，看得出来长大后，铁定是让女孩子家相思的俊情郎。“师父，爹在书房等着呢。”

　　“我带他们来了，你和师父过两招，看看你最近还偷懒了。”

　　这位便是少爷了吧，成青云不禁想起十年前所见的主人，父子二人长得有一些相像，萧总镖头竟是他的师父。

　　“我可没偷懒，爹夸我假以时日我的轻功就要赶上他了。”少爷开心地笑着，显得十分自信。

　　“主人这样说吗？那为师的一会儿倒要向你讨教了。”这二人的关系既是师徒、又是主仆，却能显得如此亲切自然，主人有些神秘，但应该不是个难以相处的人吧。

　　萧总镖头说要与少爷比试，就让许掌柜领着成青云进了书房。

　　主人在陈设着古玩的亮格柜前站着，看着他二人进来，点头示意他们去坐侧对着他的一排三张紫檀灯挂椅，便坐在了案后的圈椅上。他俩鞠躬拱手，不敢正视主人。

　　成青云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十年了，主人神采依旧，但多了一些沧桑之感。他一时激动，恨不得立即跪谢主人十年前的救命之恩，但主人已让他落座了，再起身下跪有些唐突，就先忍下。

　　主人先与许掌柜说话：“你既然把他领到了这儿，说明信得过他，那我也信得过他。江南的茶场还望你多费心。明年令郎来核账之时，您也回来看看。”

　　主人的语气是那么温和，仿佛春风吹在许掌柜的心上。“小的不敢，这不合规矩。每年只有大掌柜、镖头能有资格核账，我跟着来……”

　　成青云终于明白十年间自己没有见过主人的原因了，原来有这样一个规矩。

　　主人呵呵一笑，打断了许掌柜的话。“规矩也是我订的，而且你是个特例。从我这退休的掌柜的，通常都是衣锦还乡，你却是远去江南茶场。你常回来看看，毕竟京城才是你的家乡。”

　　许掌柜的家乡是京城，成青云从来没听他说过，听说他儿子在江南，店里的人就都以为他祖籍是江南了。

　　“谢谢主人，明年我一定来。”许掌柜缓缓站起，向主人行了礼就告辞了。

　　“主人，小的要拜谢您十年前的救命之恩！”成青云正欲站起，主人却说：“若说报恩，十年里，你为和记所做的就是在报恩。”

　　成青云郑重地点了点头，继续听主人的吩咐。“以后每年的这个日子就是你和记的核账之日，把账本带到账房给周算盘，然后便来这儿找我……”

　　“周算盘？十年前照顾我们的那个小哥吗？”成青云话问出口，就觉得这样很失礼，竟然打断了主人的话。

　　主人倒不介意，笑答道：“正是他。他现在是账房的管事。一会儿你去见见这位故人吧。”

　　“喔——”成青云点了点头。看样子，十年里，大家都进步了。

　　“这个信封是你的了，以后进这儿的东角门就凭它了，好生收着。”成青云起身恭敬地接过那个属于他的“荣”字信封，小心地揣在怀里。

　　萧总镖头推门进屋，成青云明白这是要领他走了，躬身退了出去，出门时瞥见主人在对他微笑着点头，不自觉地感到心中暖暖的。看样子，主人从许掌柜那里听到过不少有关他的好话，对他还是挺满意的。

　　“刚才他没夸口，轻功很不错了，恐怕一般的镖师都不及他了。”萧总镖头把成青云领到少爷跟前，少爷听师父在夸他，显得很是得意。

　　“他便是和记的新任大掌柜，叫成青云。”成青云拱手做了个揖。

　　少爷上下打量着他，笑着问：“我们用的绸缎布料都是和记的吗？”

　　成青云是做绸缎买卖的，自然能识的出，“想必是的。京城里最好绸缎都出自和记。”

　　“那和记有多少家店铺呢？”少爷似乎对和记很感兴趣。

　　“你还小，问这些做什么？想管事啦。主人都没有你问得多呢。你有空就好好读书、练武吧。”萧总镖头低头望着少爷说道。

　　“不问就不问。其实我心里都明白。”少爷觉得被人当成小孩子对待，有些不高兴，转身就进了书房。

　　“他还是个孩子——”萧总镖头看着那小小的背影，低声叹息道：“托生到荣家，对他是好是坏呢。”突然他意识到成青云还在身边，呵呵笑了一声，笑得有些无奈。

　　成青云有些莫名其妙，生在这样一个家里，这自然是好事啊，何故如此慨叹。

　　忽然，练武之声中夹杂了琴声，琴声好像是从清修苑的西边厢房里传出的。成青云不懂音律，只觉得琴声中充满了柔情，如和风略过、冷阳拂面、雀鸣切切、杜鹃呜咽、牡丹急开。

　　“夫人又在抚琴了。”萧远山又笑了，笑中充满了倾羡。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可以问我。”萧总镖头领成青云要往南边的账房去，看着成青云面有疑虑，故有此一问。

　　“这信封上的‘荣’字是代表荣威镖局吗？”成青云隔着衣衫摸了摸胸口的信封。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荣威镖局、翠宝斋、和记、江南的茶场都是主人的，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经营，就不多说了。荣威镖局是主人最先经营的，这‘荣’是主人姓氏。主人在外交友，也自称荣公子。”

　　“原来如此。”成青云觉得还是不要继续问了，就沉默不语跟在萧远山身后进了账房所在的院子——积珍苑。

　　清修苑里过于冷清，只住了主人一家，积珍苑的账房里又太过热闹。

　　七八个小伙子坐在外间的桌前抱着账本拨着算盘、喃喃自语。翠宝斋的李掌柜坐在一旁品茶，他旁边坐着的一个人也像是个掌柜的，两人互不搭话。

　　里屋中全是书架、柜子，周算盘正在其间跑来跑去，看着他们来了，也只是点头行礼，并没有过来。

　　“他太忙了，今天那两个掌柜的来核账。一年的账本让他有的忙了，就不打扰他了。”成青云听萧远山这么说，也不好意思上前叙旧了，只有随着他离去了。

　　在东角门前，萧远山叮嘱道：“既然你做了掌柜，主人的事你也知道了不少，出了这道门就别和人说了。我镖局的事也忙，明年你就自己去找周算盘核账，再和他一同去见主人吧。”

　　成青云点头称是，便出了荣威镖局，回到了店里。

　　许掌柜只和伙计们说自己老了，要把和记托给二掌柜打理，当日收拾了细软、雇了马车、与夫人去了渡口。店里的伙计并不觉得奇怪，毕竟这几年，店里店外都是成二掌柜在打理，许掌柜年纪大了，思乡心切，急着赶回江南老家看儿子、带孙子也很正常。

　　成青云才接手和记，不免要耗费时间写帖子告知各方商户这件事，于是当晚就住在店里。等他想到差人把罗四海请来告知今日之事时，罗四海已还家。罢了，按萧总镖头所言，明天他也要去的，现在说了，岂不是让他明日没趣。

　　

　　第二日下午，成青云忙完店里的事就来到翠宝斋串门，目的当然是和罗四海同路回家，顺便聊聊与主人见面的事。在门口就看到罗四海扶着李掌柜上马车，李掌柜只说了句“云游去咯”便离开了。

　　罗四海、成青云看着远去的马车，心头都是一酸，相处了十年，跟着两位掌柜都有深的感情了，就这样分别了，有些不舍。

　　“听说昨儿你就去过了，真不够意思，都不和我说一声。”罗四海抱怨了起来，“今早李掌柜说要让我见主人，我还想拉着你去了，他说各有安排。”

　　“昨儿太忙了，想和你说，你却回家了。这事也不是能让人传话的。”成青云一直等到罗四海打烊才同他一路回家、一路小声说话。

　　“你可明白了信封上‘荣’字的门道？”成青云问道。

　　“进东角门时看到许掌柜又拿出那个信封，我问他了，他就说了。”

　　“我是出门时才大着胆子问萧总镖头的呢。那你可见过少爷？”

　　“知道有夫人、少爷，但没见到真人儿。只听说少爷在和镖师们比试，听到了夫人的琴声罢了。”

　　“我可是见到少爷了，还说上话的。”

　　“说了什么？他长啥样？快告诉我。”罗四海急着问道。

　　“他就问了几句关于和记的话，长得像年画里走下来的童子。等你下回去核账就有机会见了。”

　　“那还要等一年……对了，那个周算盘成了大忙人了，都没空理我。”

　　“我去的时候他也那样。”

　　罗四海凑到成青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主人叫我给你带话，我们可以把家搬到店后面的院子里了。我明儿就打发人搬家！”

　　“李掌柜可真是去云游了？”成青云想到了从店里急匆匆搬出去的许掌柜、李掌柜，问道。

　　“他说这几年我把他的本事学得差不多了，他赚足了银子，身心也累了，想用一年的时间云游，在名山大川中寻一个僻静之所盖个茅屋，然后练他延年益寿的内功。”罗四海学着李掌柜的样子，双手缓缓移至丹田，长长地吸气，然后忽然向前出掌。

　　“没看到有掌风什么的。”成青云有些失望，本以为至少能让前方的酒旗飘动一下。

　　“我是没继续练下去，还不够火候。不过练了这功，说话的嗓门比以前大了。你没听我和媳妇吵架时中气十足的吗。”

　　成青云哈哈大笑起来，的确是的，罗四海在自家屋里骂老婆，隔着条街住着的成青云听得是真真切切。

　　〈其实小弘毅的脾气就不太好哦……〉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番外 荣家掌柜:番外四 少主若寒冰］


　　日子过得飞快，罗四海、成青云已经两次从东角门进入荣威镖局了。周算盘与他二人分别说过话，但不过是询问账本上的问题罢了，既不问他二人过得如何，也不介绍自己家里的情况。萧远山叫他俩不要介意，只说“周算盘也不容易”，其实对他二人而言，萧远山也是一个谜。

　　罗四海也见到了少爷，真如成青云所说的一般。在那两次与主人的面谈中，主人依然是那么亲切柔和，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在主人的指示下，罗四海在江南又开了两间分店，成青云从江南请了刺绣师父，在京城办了绣坊，开始卖成衣。

　　主人特地把罗四海核账、面谈的日子提前了一天，这样一来，他二人可以同时进荣威镖局的东角门了，不过，倒少了互通消息的乐趣。

　　他俩抱着账本第三次进了这东角门，熟门熟路，把账本往周算盘那儿送去后，等着周算盘的核算，然后三人一起去见主人。

　　周算盘一路上像是有话要说，感觉憋得蛮难受的。“周算盘，你怎么了？累得很吧。”成青云试探地问着。

　　“我倒没什么，一会儿你们就全知道了。”周算盘一直都是这样，说一半藏一半，既然一会儿就会知道，也就不追问他了。

　　走到清修苑门口，轻叩院门，他二人还以为会是仙童般的少爷出来相迎，不料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慈眉善目的妇人。

　　“这位是萧总镖头的夫人，现在照顾少主的起居。”周算盘介绍道。

　　“萧夫人安好。”两人赶忙行礼。

　　“以后会常见的，不要这么客套，这边请吧。”萧夫人领着三人进了东边书房隔壁的一间屋前便停住了，撩起门帘请三人进去。怎么这次换了个地方，二人好是奇怪；周算盘看到两人的表情，木然无语。

　　进了屋，布局与那书房相似，亮格柜上没什么摆设，只摆了一些文房用具，紫檀灯挂椅换成了花梨木玫瑰椅，整体上朴素清净至极。空气中浮着墨水的香气，令人有种沉溺书香世界的错觉，书案后面坐着的人并不是主人。

　　“这就是我们的少主。以前的主人——也就是老爷，在三个月前过世了。”周算盘解释道，这就是刚才他憋着没说的话。

　　二人吃了一惊，感到一阵晕眩，强打精神、定睛一看，这位服丧的少主就是以前称作少爷的仙童般的孩子。虽然一年没见，容貌没有多大的变化，但稳健刚毅之中却多了许多苍凉孤寂之感，原本的活泼开朗、淘气任性已经看不出来了。

　　“主人——不，老爷，是怎么殁的？”罗四海急切地问。

　　“三个月前突然殁了，家母也随着去了。”少主说着噩耗，但他的语调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我能去祭扫上香吗？”成青云问道。对他二人来说，既然没有见着老爷最后一面，去坟前上柱香，以后清明祭扫是少不得的。

　　“家母留有遗言，只愿与家父同归于五湖四海之中，我自当照办。这三个月里，师父都在忙这件事。”少主面无表情地说着，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们今后该怎么办？”成青云不敢相信，这荣家未知的巨大生意怎么会放心交给一个十岁的孩子。

　　“依叔伯们的意思，在二十岁之前，我还只是少主，不能干涉家中的生意，只让各大掌柜按照以往的方式经营。所以，以后的十年里，你俩只跟我禀报店中的情况，我不能给你们下达任何命令。如果有什么重大事项，你们得和叔伯们商量才能定夺。”说这话时，少主的话中倒显出了一些不满的情绪。

　　叔伯，原来他还有叔伯，想必也是在全国各地经营生意的吧，怕他小小年纪插手家中的事情，成为败家子，这也能理解。“那该如何与他们联系？”罗四海问道。

　　“你们把事情告知师父或者周管事，他会利用各地的荣威镖局所养的信鸽传达消息。你们现在就向我说说这一年店中的情况吧。”少主示意三人坐下，认真地听着他们陈述，眉头深锁。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是有些难懂。

　　他们陈述完，少主神色冷峻地说：“虽然我不能插手事务，但对于不懂之处向各位求教还是可以的吧？”

　　罗四海、成青云被问得一愣，周算盘答道：“您尽管发问。”估计这周算盘每回陪掌柜来面谈，少主都会问过这句话，然后连提一大堆问题，他答得习惯了。

　　接下来，少主问了很多关于翠宝斋、和记的经营方面的问题，大多是一些很简单的问题，当然这对于一个初学者、尤其是一个孩子，就有些难懂了。

　　问题一一得到了解答，少主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屋里的气氛总算稍有缓和。“那你们就退下吧。”少主依然没有笑，老爷以前送他们离去时都会笑的。

　　三人退出了这宛若冰窖的书房，萧夫人上前和周算盘搭话：“少主今天又问了很多问题吧，耗了这么长时间。”

　　“不过和三个月前比问得算少了。”

　　周算盘转过身对着罗四海、成青云说：“少主正式成为主人之前，会有很多问题，我们就全力以赴吧。”这句话想必这三个月里他和进入这屋的掌柜们都说过，显然是脱口而出，不像以往，他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在肚子里酝酿了好久才说的。

　　“自当如此！”成青云捶着背说道，心想：玫瑰椅的靠背太矮了，坐了这么长时间，后背不舒服啊。

　　罗四海点了点头，揉了揉肩膀，心里也在抱怨才坐过的那张椅子。

　　萧夫人送三人出了清修苑，三人一路无语，似乎仍然处于刚才的冰冷气氛中。路过积珍苑，周算盘破天荒地请他二人进去坐坐。他们随着周算盘到了东边的一间厢房。

　　“西边是给那些伙计们住的。我就住在这屋子，里间便是卧房，外间用来与你们这些老友相聚。”周算盘简略地介绍起来，他还是记得他们十二年前的交往，故把他们也算作老友了。

　　“弟妹也住在这里？”罗四海料想以周算盘的年纪应该早已经成亲，发此一问。

　　“这十来年光顾着替主人打算盘了，把自己的事倒给忘了。哪日得了闲，恐怕就得准备去帮阎王爷算账了。”周算盘的话中有些凄凉。

　　“别这么说，李掌柜未曾娶亲，不也到处云游，活得洒脱自在吗？”罗四海想要开解他，但开了口又觉得自己大有“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的意味。

　　“也许吧……二位家中可好？”周算盘开口问了，他俩便把同是前年出生的罗家的小儿子、成家的小女儿结了娃娃亲的事先说了。

　　“呵呵，既然我已知晓，这杯喜酒我是喝定了。”周算盘听到别人儿女的事，十分开怀地笑了。

　　“肯定给你请帖。不过你得送大礼，账房先生肯定刮了不少油水！”成青云见他笑得开怀，不自觉地说话没了拘束。

　　三人谈了没有多久，就有伙计来找周算盘，两人只得告辞了。

　　

　　此后十年间，成青云、罗四海年年按时去核账，坐在极不舒适的玫瑰椅上和少主面谈，再到积珍苑的东厢房和周算盘聊天。因为没有什么大事要请示，就一直没惊动少主的叔伯。

　　十年间，他们偶尔遇到几次萧远山，但都说忙着照顾孙女，只是与他们打个招呼。每见一次面，都感觉他苍老了很多，现在满头银丝、络腮胡也被岁月染白了，不过还是很有精神、乐呵呵地迈着阔步。

　　在清修苑，迎接他们的萧夫人是腰板渐渐弯了，耳朵听不大清楚，眼睛也不太灵光。岁月不饶人啊，这对夫妇都是六十出头的人了。

　　少主的脸上看不出仙童的影子，与老爷有了八九分相似，身材颀长矫健、面貌俊朗不凡，但是那双眼眸里没有一丝快意、激情，尽是孤傲、决绝，让人看了仿佛落入一口古井一般，感到浑身冰冷、僵硬，血液都倒流回了心窝里。

　　少主从来没有笑过，他用自己天真、自负、任性、骄傲的笑容换来了掌控荣家财富的大权。这笔生意是赚是赔呢？

　　十年间，少主问他们的问题越来越少却越来越有深度，有时会让他们一时语塞，沉思很久才憋出一个答案。少主对他们的回答不做任何评价，也许少主一旦做了评价，就会被叔伯们视为一种指示、是他企图插手事务的信号。

　　终于，少主成为真正的主人接见罗四海、成青云的日子到了。他二人本以为又会无缘与萧远山见上一面，不料，进了东角门就看到萧远山在跑来跑去指挥几个杂役搬运物品。

　　“从西角门运进来的东西怎么会堆到这儿？给掌柜们看见了多丢人。”萧远山的声音十分洪亮，光听这嗓门绝对想不到他是年近七旬的老翁。

　　既然见到了，就要打个招呼。“萧总镖头安好？”两人齐齐地躬身行礼。

　　“好噢。好忙噢。今早厨房差了几个杂役出去买大家吃的米面蔬菜、猪肉鸡鸭；我叫几个人小厮去买各院中所需的笔墨纸砚、书本字画；周算盘竟也来凑热闹，前日他从账房里挑了几个会心算的，把那百十个小子们所需的刀枪棍棒、弓箭暗器都统计了来，今天也都装箱运来了。你们看这儿堆的，何时见过咱们的西角门这么人来人往、车进车出的，东角门这儿都给堆满了。”

　　萧远山似乎心情很好，本以为像他这种江湖人士、快意恩仇，不会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上多费心思，今天如此模样，他在二人心中的高大形象，顿时有些折损，不过，反而让人感到更加亲切。

　　“你们不必在我这儿耽搁，去吧、去吧！”萧远山是没功夫与他们多聊了，他二人倒觉得，即便像以前那样与他小心翼翼地说上一天的话，也不及今天所见所闻来的有趣。

　　积珍苑中，周算盘坐在院中石墩上品茗，比以前清闲许多。

　　“今儿你怎么得了空？看你面色红润，也不像是要去阎王爷的账房赚工钱啊？”罗四海想到他十年前所说的话，自然要打趣一番。

　　“呵呵，阎王爷没来请我，玉皇大帝倒给我派了几个天兵天将！”周算盘接过两人送来的账本，让二人就在院中等他，转身进了账房。

　　成青云、罗四海看石桌边的石墩都很干净，就放心地坐下了。

　　周算盘一会儿就回来了，空着两个手，也在他俩旁边坐下，指了指石桌上的一盘糕点，说：“京城有名的秦老爷子的米糕，尝尝看。这些年，他每天挑着担子来街口卖米糕，还得趁早去才能买得到，比自家厨房里做的好。”

　　“呵呵，知道、知道，我也经常差伙计一大早去买呢。芝麻馅的好吃，出门前才吃过两块。”罗四海摆了摆手，示意不需要再吃了。

　　“这么有名啊，我倒要尝尝。我可不像你们，会差伙计做这种事。”成青云拿起了一块米糕，尝了起来，果然名不虚传！

　　罗四海想到刚才周算盘所说的“天兵天将”，忍不住追问。

　　周算盘笑嘻嘻地说：“以前都是我调教出来的伙计，被那些掌柜盯上了，在老爷那儿开口要人。老爷也就放人了，毕竟有些掌柜是他的叔伯兄弟，不好薄人家面子。这十年里，也是如此……

　　“他们看主人不能当家作主，也不通报一声就领人走了，搞得我这边更是手忙脚乱，又不能随便找不知底细的人进来帮工。今年主人开始管事了，我壮着胆子和他说了我这儿缺人手，第二天他就命人飞鸽传书，给我调来了几个大将。”

　　周算盘指了指账房里面，压低声音说：“他们几个以前是在各地的钱庄里干的，眈一眼银子就知道成色如何，这账算得可快了。你们的账本等一会儿就核好了。”

　　“那你岂不是没事可做，白领工钱了吗？”罗四海问得倒是直接。

　　“天下哪有这种好事。我还得管这镖局的开支、进账呢，但毕竟都是零碎小账，轻松了许多。”周算盘说得轻松，但他二人想到了刚才前院满当当的货物、全国各地那么多分局，猜想也不见得轻松。

　　成青云吃了三块米糕、喝了一盏茶的工夫，他俩的账本就被送到了石桌上，上面各附了一张纸条，大概写着一些重要的开支、进账的情况。

　　周算盘看过这两张纸，心中也有数了，“和往年没什么变化，对吧？”两人点头称是，周算盘便命人把账本收了。

　　三人也不多坐了，往清修苑去了，一路上周算盘问了他俩家中的情况。与以往不同，远远看到清修苑的院门竟是敞着的，三人进了院中。

　　〈小影儿即将出场……〉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番外 荣家掌柜:番外五　翩翩小佳人］


　　“影儿，又忘了关门，当心主人罚你。”周算盘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笑着说。

　　“周叔叔，今天让我好等。”这嗓音甜美、清澈，让人听得耳朵痒痒，十分舒坦。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三人身后窜出，又如同银杏树的叶片一般从天上翩翩落在他们面前。

　　这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他身着鹅黄色长衫、配着绣着金边的白色腰带，头梳卯发、脚蹬白靴，身子骨有些单薄，一张小巧精致的鹅蛋脸很是可爱。杏眼清澈明亮，鼻梁挺拔线条十分柔和、鼻尖微翘显得分外俏丽，高高噘起的小嘴宛若一颗樱桃，泛着红润耀眼的光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假装生气。眼里尽是阳光与天真，却要扮出生气的模样，的确不像。

　　“呵呵——三位叔叔安好。”连他自己都忍不住了，银铃般地笑声让人如喝了一杯蜜酒，心里甜甜的、有些微醉。

　　“周叔叔错怪我了，我是想看看您还来了，远远地看着人影了，就想躲在门后吓吓你们，却被您发现了。”他用力摇头，小脸漾满了灿烂的微笑

　　“我哪能发现你藏在哪儿，你这鬼灵精，每次和你爷爷躲猫猫，整个镖局都惊动了硬是没找到你。我只不过对着院子瞎喊喊，倒把你骗出来了。”周算盘亲切地捏了捏这孩子的鼻尖，笑得那么开怀。他若是有孩子，就会是这样的一个慈父吧。

　　“痛死了、痛死了，叔叔欺负人。吃我一掌——”这孩子抬起右手要向周算盘胸前拍去。

　　周算盘赶紧拱手告饶：“你这一掌拍下去，我可没人披麻戴孝、执幡守灵。”

　　“影儿，怎么还不把人引进来？”充满欢喜气氛的院子，因为主人的一句问话而变得萧瑟冷落。听着主人的话语，二人仿佛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入骨髓。

　　一个修长孤寂的白色身影闪进了书房，不知道刚才的欢乐场景他看到了多少，是否会像常人一样从心底里产生一种温暖呢？

　　“这回你可要挨罚了！”周算盘指着影儿的脑门小声地说。

　　“不至于啦。”影儿倒显得比较轻松，微微地吐了一下舌头。

　　二人坐在雕有如意云的官帽椅上，侧对着书案后面的主人，望着炉袅残烟发怔，一时无语，只觉得有靠背倚着、坐得十分舒坦。

　　影儿默默地跟了进来，从里屋端了热茶出来，摆在三人面前，便在主人身后候着。以前萧夫人都是在外面候着的，影儿这一站，倒让罗四海、成青云有些不习惯。他俩看周算盘脸色并没有什么改变，猜想影儿是经过主人同意才敢进来的，也就放心了。

　　站在主人那边的影儿，微微低着头，面无表情，显得成熟稳重、机敏干练，适才的调皮淘气是完全显不出来了。

　　主人的表情依旧是那样平淡、孤傲，那冰冷的目光是时而专注、时而游离，飘忽不定，防不胜防，让人有种莫名的距离感、紧张感。

　　罗四海、成青云面对主人的问题，一时语塞。他们两个商界“老人”被未及而立之年的主人问得汗涔涔，说出去好丢脸啊！

　　主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愈加冷冽清澈，像是一道寒光利剑般威逼着他们。他们一切都得听主人的命令，让他们参与讨论未来的计划只是徒增他们的压力，事先设想得多周全，临场发挥得多精彩，都能被主人挑出不足之处，主人直接下命令得了，何必为难他们。

　　影儿抬起头盯着这二人，眼中带有关切，嘴角微微翘起、浅浅地一笑，仿佛在用星星之火融化这屋中的千年寒冰。此刻，这力量是没有多大效果的。

　　主人淡淡颔首，影儿上前躬身相送，罗四海、成青云脸上都露出轻松的表情——谢天谢地，有惊无险，又熬过了一年……

　　影儿引着三人出了书房，罗四海、成青云不约而同地说了句“阿弥陀佛”。“倒是奇了，怎么从这书房走出来的人都会说这句呢？”这是在嘲讽他二人吧。

　　“影儿，这两位叔叔的店就在这街上，你还经常路过的。说话得罪了他们，当心以后不卖你东西，让你多跑冤枉路。”周算盘笑着说。

　　“两位叔叔不要怪我啊。我年纪小、不懂事，千万别和我计较啊！”影儿拉着他二人的衣袖，眼睛里闪烁着天真的光芒，哀求道。

　　“你来我店里，我给你做套漂亮衣裳啊！”成青云这样说，显然并没把影儿的话放在心上。

　　影儿脸上瞬间漾起了喜悦之色，答道：“我的衣裳都是爷爷叫人做的，好像也是和记的料子。”

　　罗四海看着这个孩子倒觉得他挺可怜的。他们一年才见主人一回，处处赔小心，答话时是战战兢兢的，事后还会浑身冒冷汗。这个小孩子，花样的面孔、灿烂的笑容，却要在主人身边伺候，时间久了，也会成为主人那般吧，想想就觉得心痛。

　　“影儿，给你的糖可喜欢吃？明儿我再给你买来。”周算盘把影儿的一只小手攥在自己手里，温和地问道。

　　“喜欢喜欢，不过昨儿我自己买回来了。早知道您要买来送我，就省下这钱了。”

　　“那我明儿给你买其他好吃的。”

　　“还是周叔叔疼我！”周算盘略微弯下腰，影儿笑嘻嘻地噘着小嘴凑到他脸颊旁边，好像准备说悄悄话。

　　“影儿进来，我要找本书！”主人的命令来得有些煞风景，周算盘松开了那只小手，很是失落。

　　影儿冲他们三个人浅浅一笑、摆了摆手，依依不舍地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进了书房。

　　“周算盘，你把他当自家儿子看了吧？”罗四海看已走出清修苑，说话也就随意了起来。

　　“儿子？她是萧总镖头的孙女。你们怎么没看出她是个小姑娘，这么明显。”罗四海、成青云好是惊愕，这就是萧远山的孙女，原来大有来头啊。

　　“她单名一个‘影’字，我们就都叫她影儿。她以前和总镖头夫妇住，萧夫人身子不大好，主人这边也需要个伶俐的人候着，就把她派过来了。她虽然年纪小，做事却有模有样的。这镖局里除了厨房的婆子、浣衣的妇人，就只有几位镖师的夫人了，她看惯了男人的装扮，也就穿惯了男装。”

　　这孩子长得这么漂亮，又会发嗲撒娇，言谈间尽是阴柔之气，原来是个女孩。“她的武功就这么厉害吗？你好像很害怕她那一掌？”

　　“我不大会武功，她厉害不厉害我也说不准，要取我这条小命，倒是易如反掌。她好歹也算是主人的徒弟。”萧远山是主人的师父，主人做他孙女的师父，这师徒辈分倒是对的。三十年前的那场改朝换代的浩大战争，改变了罗四海、成青云的命运。他们通过自身的努力、借助荣家的势力，成为了今日京城闻名、乃至全国闻名的商人。对于曾经救他们一命的老爷，他们满怀感恩；对于现在的这位主人荣弘毅，他们满怀同情与畏惧。

　　因为家中的变故，主人从一个活泼、天真的少年，蜕变成今日的冷峻、孤独的英俊公子，他一点都不幸福、甚至有些凄惨。他是不怒而威的领导者，只要静静地望着对方，全身散发出来的残酷冰冷就可以把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出来，更遑论反抗他。

　　在他身边的影儿，这些年里由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一个清丽脱俗的绝色佳人，她依旧是那样甜美俏皮、讨人喜欢。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相处的，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

　　三年前，主人派影儿凭“荣”字信封中的密信从罗四海、成青云的店里调出了大笔的银两，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朝廷的巨变。李元利薨逝后继位的李棣，皇帝宝座还没坐稳，他的四弟北郡王李栩就煽动其他几位藩王，以清君侧为由，率兵杀入京城，堂而皇之地坐上了皇位。

　　李栩作为皇帝的第一道诏书，是有限开放商船出海，而这特许出海的商船中有很多是属于主人的。翠宝斋、和记借着这个机会，通过这些商船，把本国的珠宝、绸缎高价卖到了南洋，又从南洋低价购得了奇巧货物，转手卖给了好奇的本国人。

　　罗四海、成青云觉得这次政变，主人是参与其中的。也许，在三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老爷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在那场战争之后，仅就荣威镖局而言，就有了很大的发展。这些只是他俩的猜测罢了，实情大概只有住在荣威镖局里的那些人才清楚。

　　周算盘比以前清闲了许多，罗四海、成青云常常能在荣威大街上遇见他。他们三个成了好朋友，过年的时候周算盘也会来他们两家拜年做客。

　　三个月前，一个镖师送来了“荣”字信封，这回里面装了喜帖。六月十六，戌时，主人要迎娶影儿。荣家一向低调，很多事也是瞒着他们的。当年老爷、夫人去逝也只是在核账的那一天告诉他们一声罢了，现在，为了迎娶影儿，主人竟要宴客！也许是影儿身份特殊吧，她毕竟是萧远山的宝贝孙女，主人都得喊萧远山一声师父。

　　罗四海、成青云对影儿是很有好感的，这种好感出自男子对丽人的欣赏，也是来自长辈对晚辈的宠爱。只要影儿在清修苑，他二人就觉得这个清修苑不是那么清冷孤寂了。

　　他们给她带一些好吃、好玩的东西，常能把她哄得乐颠颠的，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这个婚姻对她、对主人、对荣家，是好事、还是坏事呢？灼人的烈阳总算被柔和的月娘给推离了盘踞整日的天空，偌大的镖局里相邻的宾客互相攀谈。

　　“原来顾掌柜和咱们一样，也是荣家的人。”罗四海拉了拉成青云的衣角，指了指和周算盘一同走来的顾环业。

　　“难怪外面的人都说福满楼的后台很强硬……”成青云笑着说：“多半他看着咱俩，也会是这想法。”

　　罗四海呵呵笑道：“今后咱们去福满楼，他总会让咱们进楼上的那个雅间了吧。真搞不懂他，整天空着好位子，出再多的钱都不让人坐，都进了‘京城八大怪’了。”

　　成青云摇了摇头说：“人家有人家的规矩，咱们不也有咱们的秘密吗。”罗四海点头表示同意。

　　看着主人孤清挺拔的身影在席间飘过，成青云脸上的喜色飞到了九霄云外，变得有些惊慌，跟罗四海低声说道：“我那批绸缎还在西关压着，该如何是好？要是面谈时还是一笔呆账，岂不是要被主人盯着不放？”

　　罗四海皱着眉、瘪了瘪嘴说：“不知道月影国的情势怎样了，不大好办啊。”

　　成青云苦笑道：“月影国，总共就几个山头，却占着商道。若要绕开它走，要么是沙漠戈壁，要么是崎岖山路，耗时耗力，货物也会有折损，走一遭搞不好还得搭上几条性命。”

　　罗四海好奇地问：“这月影国的新国主会是什么样的人啊？”

　　成青云无奈地说：“新国主是半年前通过政变夺权的。既然是政变，肯定要改动前任国主定下的一些政策，恐怕不愿意借道给商户走了。”

　　罗四海沉思了一会儿，“实在不行，那批绸缎就在西关处理掉算了。”

　　成青云点头道：“我也打算这样吩咐他们得了，就是以后都不能和西域的小国通商，少赚不少银子。”

　　周算盘领着顾环业走了过来，与他俩同桌坐下，都是老熟人，相互介绍的工夫都省了。

　　“顾掌柜，没想到您和咱俩一样！”罗四海指着顾环业哈哈大笑道。

　　顾环业拱手道：“以后到福满楼，二位就当进自家店里一样，顾某定当热情款待。”

　　成青云凑到周算盘耳边，小声说道：“喜筵之后，可否拨冗，有事相商。”

　　周算盘听着一惊，低语道：“奇了，怎么好几位掌柜都说这话。莫非你也出了什么事？”

　　成青云微微点头，“我是为了西边商道被阻之事，想请主人定夺。”

　　周算盘叹了口气说：“又是这桩事，前些日子来的几个掌柜，禀告过这件事了，主人会派西关分局的人去走动，中秋之前应该能有准信。你就等消息吧。”

　　成青云长舒一口气，笑着说：“主人知道便好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番外 荣家掌柜:番外六 掌柜齐聚头（1）］


　　一身草药味的黄大夫跟顾环业、罗四海、成青云点头致意，就在周算盘身旁坐下。他小声叮嘱道：“大喜的日子，你也不能贪杯。你的肝……”

　　周算盘点着头，应承道：“若不是你天天差人送药来，我这条小命早就保不住了。不为我自己，为你这么多年费的药材，我也不能为了杯中物、轻易伤了身子。”

　　周算盘笑着拍了拍黄大夫放在桌上的药箱，接着说道：“不愧是做大夫的，这药箱你是走到哪儿背到哪儿。我是自愧不如了，叫周算盘，竟没挂着算盘到处跑。”

　　“习惯了，药箱不背在身上，到哪儿心里都觉着不踏实。”黄大夫自嘲道。

　　黄大夫朝着往玉衡苑走去的主人努了努嘴，小声说：“大喜的日子他也没露笑脸，影儿最近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两人以后怎么过日子啊？”

　　周算盘长叹一声，苦笑道：“大不了还像以前一样吧。这些年，影儿没向咱们诉过苦，想必主人待她不错。”

　　“那你还说见着主人冲她发火，还撵她回家反省？我担心的是，影儿从没说过主人待她好。别人待她好，她都会满世界宣扬一番啊。”黄大夫很是担心地说。

　　周算盘晃着脑袋，拍着大腿，说道：“咱们瞎嘀咕也没用，他们都要拜堂了，只求老天爷保佑我们的好影儿。”

　　周算盘抬头望着院中高挂的一排排大红灯笼，劝道：“老弟啊，弟妹走了有好些年了，你也算对得起她，该找个伴了。”

　　黄大夫为了亡妻“守身如玉”十六年了，在大夫的圈子里，是一个远近驰名、不娶二妻的“烈夫”。同宗兄弟打算替他在家乡立一个“贞节牌坊”，因为黄家村一直存在资金短缺的问题，所以迟迟未能开工修建。

　　黄大夫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嗓门吼道：“开什么玩笑，被我儿子知道了，还当我是老不正经。过几年，他的医术更为精进了，继承家业、悬壶济世，我就心满意足了。倒是你周算盘，早几年身子就大好了，怎么不考虑传宗接代啊？”

　　周算盘摆手道：“早些年还真想娶媳妇、抱儿子，可是自个儿不争气，心肝脾肺肾轮着要你医治，我就自顾不暇了，唯恐喜事之后办丧事。等身子养好了，得了空闲，我也没那心思了。看着别人在家被媳妇管手管脚，在外面为子女劳心劳力，我觉着孑然一身也不错，快活自在、无忧无虑。

　　“给荣家管账，我不担心没人养老送终，主人会安排好的。月俸全由我一个人花用，也不必盘算计较，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该享受的都享受了。我把影儿当闺女看待，把我那儿的学徒当自家小子教养，也算是有儿有女，这辈子是了无遗憾了。”

　　“以前你是遇到针尖大的事也要算计，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怎么现在是一切都看得开了，气色好了、心胸开阔了？”黄大夫好奇地问道。

　　周算盘轻声说：“自打老爷殁了，主人天天板着脸孔，我见多了就想啊，人活一辈子，拢共那些寿数，开心是一天，伤心也是一天，何必为难自己呢，凡事都往好了想吧。”

　　黄大夫点着头，叹息道：“主人要是想明白这个道理了，影儿就有好日子过了。”

　　周算盘关切地问道：“逸然什么时候回来？难得主人宴请宾客，没能凑这热闹，甚是可惜啊。”

　　“他回来了，看到这场面，心里也会不好受，我哪敢催他回来。我让他在妙仁堂学医术，就是想让他调整心境。那儿师叔会照应他，我也放心。”

　　黄大夫叹口气，接着说：“他好歹有个去处，能躲出去静下心来。这镖局里一帮心灰意冷的家伙没处躲、没处藏，天天往我那儿跑，捂着胃说心闷，指着腰子说气短。我哪有法子治他们的心病，给颗牛黄清心丸什么的，让他们吃去吧。所幸的是影儿没跟今年进来的这拨小伙子玩到一起去，不然我得耗去多少牛黄攒丸药啊，这东西可不便宜。”

　　“逸然也和他们一样惦记着影儿啊？我怎么没看出来？”周算盘扫了一眼引领宾客入席的没精打采的年轻镖头，低声问道。

　　黄大夫摇着头说：“你当然看不出来，连我这个当爹的都没看出来。他是闷葫芦，主人和影儿要成亲的消息传过来，他连续三天没吃饭、没合眼，我才知道他喜欢影儿。

　　“以前影儿常来我那儿串门，他傻呵呵地手把手地教那么大一点的影儿针灸。这几年他们都长大了，影儿很少来找他玩儿了，就逢年过节时能见上一面。我当他没有兄弟姐妹、十分孤单，把影儿当妹妹了，原来是动了心。”

　　周算盘拍着大腿说道：“唉呀，他要是早吭声，你就先一步跟萧总镖头提亲去，他把影儿娶进门，你能高兴得合不拢嘴，我也不用坐在这里替影儿担心有没有好日子过了。”

　　黄大夫摆着手说：“就算我先一步提亲去，萧总镖头也不会答应的。你没听那些婆子们在传啊，萧总镖头起先是看上管平做孙女婿的，我估计是影儿不乐意，这事就被压下了，萧总镖头才把萧瑞嫁给管平了。萧总镖头当然要挑个比管平还好的男子，才能让影儿点头，这镖局里，只剩下主人了。”

　　“那你的意思是，这桩婚事是萧总镖头张罗的？他为了把影儿留在身边，又不愿意看着主人孑然一身，就把他俩撮合在一起了？我想起来了，上巳那天萧总镖头把我们都支开了，非要和主人、影儿合乘一辆马车，估计他就是说这件事。从马车上下来以后，他们几个都挺反常的，尤其是影儿，像丢了魂似的，之后就无缘无故失踪了几天。”周算盘压低了声音说。

　　黄大夫点了点头，“影儿跟在主人身边这么些年，管平都不中意了，不嫁给主人、还能嫁给谁？主人习惯了影儿的照顾，又看不上其他女人，不娶她、还能娶谁？萧总镖头是影儿的爷爷，影儿孝顺他，肯定会听他的安排。他是主人的师父，主人一向敬重他，他开口了，主人不能薄他的面子。”

　　周算盘揉着百会穴，长叹道：“我怎么越琢磨越觉着这是‘强扭的瓜不甜’。”

　　黄大夫哀叹一声，“还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说呢？都有人传出来，‘萧总镖头十年前就冲主人施美人计，要把影儿推上夫人的位子’。”

　　“天呐，影儿成了大家眼里的‘狐狸精’了？”周算盘瞪大了眼睛吼道。

　　黄大夫捂着他的嘴巴，教训道：“这么大声做什么？你怕这样想的人少，还要大肆宣传啊？我知道你拿影儿当女儿看，气不过人家这样说她，但嘴长在别人脸上，咱们只能忍了。”

　　周算盘咬牙切齿地说：“影儿就要成为夫人了，让她把那些说她坏话的人撵出去。”

　　黄大夫扭过头，苦着脸说：“你认为影儿能做得出这种事吗？她只会帮人家说好话，你指望她学会打击报复这一招，还不如你这个管事亲自动手呢。”

　　周算盘气哼哼地说：“我和气了这么些年，也是时候发威了。一旦让我查出来谁编派影儿的是非，先是扣月钱，再就是撵出去，若是在外面也不安分，我让他全家都找不到地方做工。”

　　黄大夫拍着他的肩头，“你肝火太旺了，先喝口茶消消气。要么我给你一颗药丸吃？”

　　周算盘倒着茶，“你把那些长舌的都毒哑了，我帮着善后。”

　　黄大夫听得一愣，细觑见周算盘嘴角的笑意，知道他是在说笑，笑着答道：“我才不在那些人身上浪费我的毒物呢，都是你拨了大笔银子买来的，哪能随便糟蹋？他们只配吃砒霜拌饭。”

　　顾环业正和罗四海、成青云聊天，还兼顾偷听周算盘、黄大夫的对话，心中嘲笑道：“在镖局住着的人还没我看得明白，在这儿穷担心什么啊？主人喜欢影儿，我是看得真真的，绝对没错。什么‘强扭的瓜不甜’，在我看来，这桩婚事恐怕是主人‘剃头挑子——一头热’。”

　　顾环业转而暗暗自嘲道：“谁都有眼拙的时候，我在清修苑第一次见着影儿的时候，还误以为他是主人身边的娈童，揣侧着主人迟迟未娶妻是因为喜好男色。后来我壮着胆子向周算盘打听影儿的身份，才知道她是萧总镖头的孙女。是男是女都辨不清楚，我也没资格嘲笑别人了。

　　“虽然我看出主人喜欢影儿，但想她恐怕只能做主人的妾，毕竟与主人的家世背景相比，萧家绝对不是门当户对的亲家，主人应该会和达官贵人结亲、巩固势力。真没想到主人为娶影儿为妻，还这般劳师动众、大操大办，难道只为了红颜一笑？”

　　“顾掌柜、顾掌柜！”罗四海看出顾环业心不在焉，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顾环业打了个激灵，缓过神来，赶忙找借口说：“看我累的，跟你们聊天还能睁着眼、打瞌睡。我这一天都在厨房盯着他们准备喜筵上的菜肴，前几天还领着他们去采买食材，就怕他们偷懒，今儿的宾客吃不好、有了埋怨，就是砸我福满楼的招牌。”

　　“您这个掌柜当得怪不容易的。您不说我还不知道，今儿咱们吃的是福满楼大厨的手艺啊，幸好我是空着肚子来的。大家都有口福啦，就是辛苦您啦。”成青云给顾环业倒了一杯茶，笑着说。

　　顾环业捧着茶杯，十分客气地说：“大家都是一样的，为主人好好保住招牌。”

　　罗四海点着头，突然想起一桩事，大笑着拍着桌子说：“顾掌柜，今儿碰见你真是巧合，我前些日子还惦记着和青云商量我们两家的喜筵的事，您看还能劳烦一下福满楼啊？”

　　顾环业拱手道谢，“这哪是劳烦，您这是照顾我的生意呢。你们定下日子，告诉我一声就行，只要不是年底就好办。你们先写个菜单来，写明宴开几桌、每桌几人，我大概估算一下价钱报给你们，保准让你们满意。”

　　罗四海、成青云笑着点头，十分高兴。罗四海试探道：“福满楼的那个雅间有什么奥妙吗？”

　　顾环业心里一沉，冷着脸说：“没什么奥妙，只是招揽生意的噱头。”

　　顾环业第一次和老爷、夫人、主人相见就是在那个雅间，当时他只是一个偷溜进福满楼厨房偷东西吃的饥民。年幼的主人拦着老掌柜不要把顾环业送官，老爷看他应答伶俐就收留他做了跑堂。

　　七年前他接任掌柜一职，在清修苑得知老爷、夫人早已殡天。早些年他常在福满楼看到阴冷孤寒的主人，原来是家里遭到变故，才让主人变成这个模样，他真是明白“世事无常”这个道理了。

　　那个雅间是改变顾环业的一生的圣地，主人习惯在那里吃饭，它的大门从此就只对主人敞开。他时常窥见主人独坐在雅间里，吃着和当年一样滋味的菜肴，品着一壶琼浆发呆。有时会有一些打扮各异的人物应主人之邀进雅间，像是在密谈什么是事情，但都不会久坐。他们一走，主人身上的寒栗之气骤减，显得甚是落寞孤寂了。

　　直到主人带着影儿来吃点心的那一天，这些年里固定不变的菜色终于变了，主人言谈间的寒意也散了。与影儿对坐的主人，会笑、会轻声细语、会处处为别人设想周到，他终于像有血有肉的人了。

　　“噱头？啊呀，这个噱头可不简单，您真是高明啊。空着一间房，却让全京城的人都想往您那儿挤，咱们真得好好向您讨教了。”罗四海像是甘拜下风的模样，不断拱手行礼。

　　顾环业挥了挥手，冷淡地答道：“咱们不同行，隔行如隔山，各有各的生意经罢了。”

　　成青云按了按罗四海的肩膀，对着顾环业笑着说：“怎么还没到吉时吗？主人和影儿礼成了，我就可以尝您那儿的佳肴了。一会儿劳烦您介绍一下菜名，咱们记下来，以后写菜单时就有谱了。”

　　顾环业呵呵一笑，“您真是折煞顾某了，主人和影儿拜堂才是正事儿，福满楼的菜肴只是助兴罢了。”

　　〈番外篇告一段落，接下来婷婷将陆续上传中篇20章。感谢大家的捧场，顺便多投推荐票、多收藏呀，嘻嘻，拜托。〉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番外 荣家掌柜:番外七 联姻的贺礼］


　　十月二十，荣威大街。因为翠宝斋罗掌柜、和记的成掌柜的儿女的亲事，街上的小贩们被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干扰，根本没办法做生意，只能傻站在街边凑热闹。鼓乐齐天，硬是把荣威镖局内传出的习武的声音比了下去。

　　成青云目送着远去的大红花轿，女儿终于嫁出去了，因为主人那边波折重重，怕影响他的心情，这婚事就一直拖着。要不是主人带着影儿来和记挑绸缎做衣裙，他还不知道影儿都回来了。

　　主人还私下里关照他赶快做一套新娘的礼服送去，看样子影儿现在应该是成了荣家的夫人了，他该怎么称呼她呢？不让称呼夫人，真的就这样继续叫她影儿？总觉得不妥当。

　　以前以为主人没有七情六欲，为了传宗接代才听萧总镖头的话娶影儿，经过她逃婚这事一闹，大概没有人再怀疑主人对她的倾慕之心了。

　　影儿失踪的那些日子，连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大掌柜都被发动起来找她，在街上看到个身形相近的人就要凑上去看个明白。面谈时主人显得是那么心不在焉，连那批积压在西关的绸缎的事都不问了。

　　那天影儿扯着一匹缎子在身前比着，他觑见主人眼中的那抹柔情。主人的目光一直投在影儿的身上，即使他上前搭话时也是如此。

　　从主人那边得知那批绸缎顺利通过月影国了，他的心也安了。作为买路财，一成的货物有些过分了，主人怎么回答应对方的这种条件？看样子主人也拿月影国的国主没辙。

　　罗四海在院中招呼宾客，看到周算盘抱着一大一小两份贺礼走了过来，快步迎上去。

　　“都是老相识了，还破费什么。拨冗前来就算给我面子了。”罗四海嘴上这么说，双手接过礼物，转交给了一旁候着的求全。

　　周算盘笑着说：“当年就说过要来喝这杯喜酒，再忙也得来啊。”

　　罗四海低声问道：“听青云说的，影儿真的回来了？”

　　周算盘答道：“大件的贺礼就是主人让影儿挑的，我顺便替主人送来。影儿说那是一对白玉马，与其让你们两家各留一个，不如凑成对儿、送给新郎新娘，一并送到你这来了。”

　　罗四海吃了一惊：没料到主人真会把我送去的请帖当一回事，主人还知道这对新人是属马的，特地挑这份礼物送来。他傻笑道：“主人能惦记着我们两家的事，我真是……太荣幸了……现在主人成亲了？”

　　周算盘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罗四海苦笑道：“阿弥陀佛，这回没出岔子。还真怕她又逃了，我还得帮着到处找人，看到长相俊美的小个儿男子就要凑上去瞧个明白，给别人骂‘断袖’。”

　　周算盘无奈地说：“我那阵子也不好受。带人去见主人，简直就是如坐针毡。自从影儿回来了，主人也恢复正常了。虽然他仍旧显得冷漠孤傲，但不是那么咄咄逼人了。”

　　翌日，成青云来到翠宝斋串门。罗四海指着他笑道：“还没到三朝回门的日子呢。你当我家会亏待你女儿啊，才嫁来一天，你就舍不得了。你把闺女领回去吧，我再赔你一个上门女婿。”

　　成青云连连摆手，解释道：“谁说我来看闺女的，要看也不到你铺子里来看啊，走后院还更省事。我今儿来看看你这儿还有什么好东西，没看门口还站着我的人吗。”

　　罗四海也没客套，让成青云在店里随便看着，依然埋头看账本。

　　“这砚台，有些像当年我用的那方。”成青云让求全从架上取下砚台来看。

　　罗四海瞥了一眼，奚落道：“放了这么长时间，你现在才发现。亏我还特地帮你留着，有人出两倍的价钱，我都忍着没卖呢。”

　　成青云把砚台端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思绪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当时只顾着往荣威镖局里逃命，那方砚台落在了街上，被李元利的大军踩成稀巴烂。那砚台是当年他去城外避天花时，祖父让他带在身边有个念想。没想到那成了祖父的遗物，伴着他浪迹天涯，又成为谋生的工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遇上一方如此相似的砚台……

　　“昨儿收到一份贺礼，是给咱们两家孩子的。让你的人把砚台捧走，你随我到后面看看去——”罗四海把账本放进抽屉里，向成青云使了个眼色，两人向后院走去。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番外 荣家掌柜:番外八 掌柜齐聚头（2）］


　　成青云从翠宝斋串门回来，望着店里挤满了人，耳朵里“嗡”的一声响，脑袋快要炸了一般。年前添置新衣、采买布匹的人比较多，店里忙活了一阵子，按理说今儿元正，人们合家团聚，生意该是十分清淡，没想到他才走开一会儿，店里就热闹非凡。

　　“我是成掌柜，劳驾让一下！”成青云高声吼叫着，拨开人群、奋力向柜台进发。

　　“这是怎么回事儿？”成青云抓着一个插着手看热闹的伙计问道。

　　伙计指了指楼上，扯了嗓门说：“两位贵客来店里挑小娃儿的衣裳，这些人全是跟着进来的，我们拦也拦不住。柜面上的绸缎就快被抢购一空了，正等着您回来拿钥匙开库房呢。”

　　成青云从腰间解了钥匙、扔到伙计手里，快步跑上楼。

　　影儿蹦到成青云面前，笑着说：“成掌柜，您的和记生意真好啊！”

　　成青云吓了一跳，缓过神、瞧着是影儿，又看得痴傻了。

　　“你的伙计都添了两回茶了，我可等着你回来了。”主人冷冰冰的话语“嗖”地扎在成青云的脑门上，他脑袋后仰，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影儿凑到成青云身边，十分关切地说：“成掌柜，您身子不好吗？站都站不稳啦。年前我看您这儿人头攒动，想必您是累着了。常去街上散步，可以活动身子，总比一直坐在店里好啊。”

　　成青云耳朵一热，暗暗想着：同样是说我擅离职守，主人冷嘲，听得我是五脏六腑冻在一起，影儿却是在嘘寒问暖，让我觉着如沐春风。影儿帮我找台阶下，主人是喜欢影儿的，应该不会责怪她，会继续训斥我吧。

　　成青云抬眼细瞅主人的神色，只看到他双唇微启，一句不温不凉的话冒了出来——“你保重身子”。

　　成青云点头称是，不敢多话，心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不准备斥责他了？影儿真不简单，和主人相处久了，不但能自保，还知道怎样保护别人，几句话一说就帮我摆脱困境。

　　成青云盯着影儿的肚子，小心翼翼地说：“听楼下的伙计说，您二位来和记是选小娃儿的衣裳，莫非是……”

　　影儿很夸张地向后跳了一下，摇着手说：“您别想岔了，我是买了送人的。”

　　“喔——我误会了！”成青云尴尬地笑着，指了指开了盖儿的两个大木箱，“他们都搬来啦。和记只有这两箱现成的小衣裳。小娃儿长得快，一般人家不会花大价钱买衣裳，我这儿的成衣就做得少了。您要是不满意，先挑出款式、面料、绣样儿，我让他们赶着做出来。”

　　影儿蹲在木箱前挑拣着小衣裳，“我是穿您这儿的料子做的衣裳长大的，我也知道您这儿的成衣也是全京城最棒的，我当然满意啊。我是挑花了眼，想全部都搬回去。”

　　成青云飘飘然起来，按着胸口说：“啊呀，您这话说的，真是替和记的招牌新刷了一遍金漆啊，明晃晃的，我都不敢抬眼看它了。”

　　主人吩咐道：“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你帮她把婴孩的衣裳挑出来，记在我的账上。”

　　成青云赶紧蹲在影儿身边，翻着箱子里的衣裳，时不时抽出一两件，放在旁边的绣墩上。

　　影儿抖开一件丝绵小袄，笑着说：“小时候我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就是比它大了一圈。”

　　成青云抬头看了一眼，笑着说：“那是三四岁孩子穿的。”

　　“我看着喜欢，我要嘛！”影儿把小袄放在身前比着，咯咯地笑着。

　　“那就拣几件她喜欢的吧。”主人命令道。

　　成青云能察觉出主人语调的变化，饱含柔情蜜意、甚至有些俏皮调笑的意味。他眼睛一花，主人好似回到了孩童时的样子。

　　影儿拍着怀里的小木箱，“没想到挑了这么多，都装满这一箱子了。”

　　“您快把它放下吧，怪沉的。我差人送去就行了，哪能让您搬呢。”成青云伸手要接箱子。

　　影儿紧紧抱着箱子，“您别小瞧我，这点分量我能抱得动。您干吗跟我这么客气啊，就差叫我‘影儿夫人’了。您和周叔叔一样，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他照老样子喊我，您也应该这样啊。”

　　成青云有些为难地看着主人。

　　主人站起身，淡然地说：“你和周管事是老相识了，周管事怎样称呼她，你就怎样称呼她。”

　　成青云点头称喏，对着影儿憨憨一笑。

　　“回去吧！”主人喊了一声，领着影儿走向了楼梯。

　　成青云追在后面，建议道：“前面挤满了人，您还是走后院吧。”

　　主人停住步子，面露不悦之色，“那你引一下路吧。”

　　

　　成青云捶着肩头进了福满楼，一抬眼就看见罗四海、周算盘在座上冲他招手。

　　顾环业笑吟吟地过来，热情地推荐了几个新菜式，抄着手走了。

　　罗四海冲着顾环业的背影举了举酒杯，小声抱怨道：“他怎么这样啊！从来不多说一句话，还拿咱们当外人呢。”

　　周算盘望着鼓乐师父纷纷坐到戏台一侧，微微一笑说：“他让咱们坐了最好的位子，应该是没把咱们当外人吧。”

　　“一会儿工夫没见你，变得两眼无神、后背驼了，你怎么啦？”罗四海拍着成青云的后背，很是担心地问道。

　　成青云指了指周算盘，苦着脸说：“都是他的侄女害的！”这话没头没脑的，周算盘、罗四海都没有听明白。

　　周算盘笑着拍了拍成青云的肩膀说：“我哪来的侄女？你糊涂啦。”

　　成青云“哼”了一声，说：“我说的是影儿。”

　　“影儿去和记了？”周算盘、罗四海异口同声地问道。

　　成青云点了点头说：“主人和她一起来的。她来挑小孩子的衣裳。”

　　罗四海高声吼道：“影儿有喜啦！”

　　周算盘满脸疑惑地说：“没道理啊，这么大的事，我住镖局里都不知道。”

　　成青云嘻嘻笑了，“她说是要送人的。”

　　罗四海瞪了他一眼，埋怨道：“说话大喘气！”

　　周算盘呵呵一笑，“我明白了。”

　　罗四海倒着茶水，问道：“帮影儿挑几件衣裳，你就累成这样？”

　　成青云长叹一声，“不是主人、影儿难伺候，是影儿招来的一堆人难伺候。男人们佯装在我那儿买绸缎，一个个都像饿狼见着肥羊似的、伸长脖子向里面窥探，死赖着不肯走；女人们都以为自己穿了和记的衣裳，也能变得像影儿那样，发疯似的把库房搬空了。你们是没瞧见，我那儿比年前都热闹。白花花的银子进账是好事儿，也不能这样累人啊。”

　　周算盘呷了一口热茶，“听你的意思，应该是影儿没有女扮男装，才闹出这么大动静吧。”

　　成青云点了点头。罗四海眯眼低叹道：“可惜没见着。”

　　成青云挺了挺腰板，“若不是早就和你们约了这饭局，我这会儿肯定躺罗汉床上秤银子。”

　　罗四海指了指成青云，对周算盘说：“刚才我说什么，去年是他出的银子，这回轮着你做东，他肯定不会落下这一顿。明年这时候就是我做东了，你们都得来啊。老规矩，就咱们三个，吃吃喝喝、吹牛听戏。瞧我这记性，忘了打听今儿唱哪一出了，别是触霉头的戏吧。”

　　周算盘指了指正在招呼客人的顾环业，说：“他是聪明人，大过年的这儿不可能演让人哭哭啼啼的戏。”

　　

　　锣鼓响了起来，花旦垂着水袖飘上台，云鬓雾鬟，明眸流眄，甩袖抬手，捻着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科，引得台下无数叫好声。

　　顾环业领着店小二过来，摆下七八碟精致的菜肴，凑到周算盘耳边，低语道：“按老规矩，初五我就不用送菜肴去镖局了吧？”

　　周算盘点了点头，笑着说：“这些天大伙儿吃惯了福满楼的菜肴，把嘴巴都吃刁了。”

　　周算盘指了指台上的花旦，问道：“这是京城名伶莫青扬吧，你怎么有本事把他请来了？”

　　顾环业直了身子，满脸严肃地望着台上的角儿，解释道：“我这儿出不起大价钱请他，但是绝对安全、官府也不敢轻易来生事，他在我这儿躲了两个月仇家，就唱一天算作保恩，他收拾停当、明儿就要走了。”

　　“他一个唱戏的能遇到什么仇家？”罗四海好奇地问道。

　　顾环业低叹一声，说：“只怪他性子犟，一个大男人，被人家摸了几下，又没什么损失，忍下这口气、拿了赏钱不就得了，他几拳砸下去，招惹了达官显贵。”

　　周算盘打量着台上的人儿，这扮相的确明艳风流，问道：“他不怕出了这门就被仇家逮了去？”

　　顾环业往西面指了指，说：“他的几个师兄弟在月影国搭台唱戏、像是混得不错，替他走门路、花大钱买了一纸文书，昨儿才送到的。我领着他跑了一趟衙门，疏通了一下、从速办理。今儿一早拿到盖了印的公文，现在他是月影国的人了，只要他不是犯了杀头的罪状，咱们皇帝也不能轻易动他。”

　　成青云随着众人冲莫青扬使劲鼓掌、吆喝了一声，说：“他的师兄弟真是够义气，想出这法子救下他的性命，他可以在京城过安生日子了。”

　　顾环业冷笑一声，说：“也不知道月影国哪门子的律法，一般百姓不得在国外逗留超过两个月的期限，违者视为放弃月影国的户籍。明儿他就要雇了马车去投奔月影国的师兄弟了，咱们再也见不着京城名伶莫青扬了。”

　　罗四海很是疑惑地瞧着周算盘，问道：“我怎么觉着这个弹丸小国神秘兮兮的啊？平白无故要走了一成货物的买路钱，真够强势的，主人都拿它没辙啊？”

　　成青云也在一旁点头，巴望着周算盘给个答案。

　　顾环业没听说过买路财的事，凑到周算盘跟前想要听个明白。

　　周算盘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忘了咱们主人的规矩了？不该问的别问。”

　　三人都像吃了一记闷棍，蔫蔫地向四周张望，不敢言语了。

　　周算盘心里自嘲道：“自个儿都没搞明白月影国是怎么回事儿，还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充明白人儿。”

　　

　　周算盘依稀记得四十多年前，一个翩翩少年递给他肉包子的情景。他只有四五岁，好像是跟着亲人赶路时走散了，坐在乡野小路上哇哇大哭。

　　在外习武的老爷收拾行装、赶回老家奔丧，在半路上捡到了哭得无比凄惨、没人施以援手的他。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大肉包，开开心心地跟着老爷去了荣家老宅。

　　老太爷病逝，按遗嘱老爷作为小儿子分得了大部分家产，老爷的兄长们并没有愤愤不平，他们都明白父亲的苦心：已成年的儿子有能力养活自己、可以分家出去单过，给最心爱的小儿子留下丰厚的家产、作为保命的资本。

　　周算盘记得自己的乳名叫“周周”，具体是哪个字他也不清楚。他的老家在南方乡下，因为河岸决堤的缘故，整个村子都淹没了，估计他就是在举家迁徙时走失的。老爷曾帮“周周”四处打探走散亲人的消息，可惜人海茫茫、了无音信。

　　在荣家老宅生活了十年，“周周”跟着账房先生过日子，小小年纪算盘珠子打得噼啪直响，别人“周算盘”、“周算盘”地喊开了，他就用了这个现成的名儿。

　　老爷为图谋大事积聚钱财，不得不把老宅、田地变卖了，那些在老宅里生活的人都来了京城，住进了老爷一手创建的荣威镖局。

　　老爷让周算盘去账房帮忙，他就在积珍苑住了三十多年。以前，荣威镖局里芝麻大点的事，周算盘都能做到了如指掌，但是自从主人当家作主后，荣家的事他就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老爷当家的时候，他深受器重，连帮助李元利夺天下的事，老爷都没有隐瞒他。主人不像老爷那样完全信任他，有时候需要调动大笔银两都不告诉他用途。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他明白。比起前任管事，老爷更信任看着长大的他，主人当然会更信任亲手调教出来的影儿。主人还让他管荣家的账目，就是信得过他，他也知足了。

　　京郊分局设立之前，萧横太就住在玉衡苑里，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定亲之前，媒婆说温宝芝素有才名，再加上她父亲是萧远山的至交，曾在他家隐居避难之时资助金钱米粮、帮助度日，萧横太就在岳父岳母对温宝芝天花乱坠的吹捧中把人娶过门了。成亲后他们才知道，这“才名”原来是“财迷”，论贪财重利，温宝芝排第二，估计没人能排第一。

　　萧横太才和温宝芝成亲的那一阵子，常跑到积珍苑找他诉苦，“婚前是骄小姐、婚后是母夜叉”，“我刚抬手，她就用父母、岳父岳母压制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家常便饭，绝招是蓬头垢面到街上撒泼，唯恐不够丢人”……听得他耳朵起茧，真去见识了一回那场面，吓得他不敢娶妻了。

　　影儿不是萧家的人、管平是萧横太的私生子，周算盘是心里清楚的，在别人面前，他就装作全不知情。念着老交情，他再忙都要帮着萧横太做账目，每回都瞒着眼睛贼亮的温宝芝留下了一笔钱财、作为管夫人那边的日常开销。

　　影儿被萧横太、温宝芝收养的那一两年，萧横太得了空闲就会溜去教他亲生的儿子管平识字、习武，根本没工夫对影儿投入感情，凭他对温宝芝的了解，他一语点破——“影儿只是温宝芝一时心血来潮摆弄的求子道具”。

　　温宝芝生下了萧庆，萧横太看着这个先天不足的儿子，自然会觉着管平更讨人欢喜。她盘算着把影儿养大作丫鬟，又因为算命先生的话想把影儿丢给公婆养育。萧横太懒得掺和进去，袖手旁观、让她折腾，跟周算盘叹道“影儿不在温宝芝身边长大反而好些”。

　　周算盘在玉衡苑见到了“求子道具”影儿，无儿无女的他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这个“小金豆”。萧横太错过了一个灵秀乖巧的女儿啊！作为荣家的账房管事，他见识的人也算多了，她似乎与生俱来就有股不同于一般弃儿的娇贵气质，让他想要竭尽所能地呵护她。

　　周算盘想着影儿和他一样来历不明，怜爱之情油然而生：萧横太不拿你当女儿，我愿意把你当作亲闺女宠爱。

　　手把手地教她写字、拨算盘、记账，周算盘把他会的本事全交给了影儿，她跟着主人之后，成为他和主人沟通的桥梁，他说了一句“人手不足”，影儿敲了敲边鼓，主人就立刻调来了人手。

　　影儿逃婚后，“影儿不是萧远山的亲孙女”，就在镖局里就传开了。周算盘想当然地认为影儿逃婚就是因为知道了真相、受不了打击，所以他把这账都记在了那些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的头上。

　　主人从月影国平安归来，还顺道把影儿也捉回来成亲，周算盘不清楚原委，似乎萧远山也是不明就里的。

　　甭管月影国是怎么一回事了，影儿回来就好，不然清修苑的书房会像是寒风凛凛、冰雪遮蔽的绝境。周算盘这样想着，便隐约间觉得主人和影儿是很合适的一对儿了。

　　

　　〈周算盘的故事补充完毕，番外篇到此结束。〉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番外 新文广告 :友情客串（1）］


　　以下是本文男女主友情客串的片段，出自7月13日更新的《若水姻缘之帝京》……

　　一对对侍卫鸣锣开道，众多宫女簇拥着一辆雕着精致尊贵徽记的马车，太监们挑着十几箱御赐的物品，声势浩荡地缓缓向程将军府进发。

　　望着跪倒一地的平民百姓，荣威镖局东角门前的黑袍男子五指梳着爱马乌黑油亮的鬃毛，两道浓眉不由自主地打个结。

　　他最受不了这种假装淑女的贵妇千金，又不是什么绝色美女，说话还要拿扇子遮住半边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几乎要贴着耳朵才听得见；粉妆华服堆砌成的美貌，看了着实感到好笑；少了伶俐的婢女在一旁伺候，不但没有大户千金的威风，连自理能力都没有；平时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一趟门为了引起众人的关注，就搞出长长的队伍堵塞道路。

　　牵马的小厮唇角不由自主地抽搐，冷汗直往耳后流。他已经避了又避，还是避不过被大少爷差遣的命运，镖局马厩里他能干的杂活并不少，专为大少爷备马的钱三叔跑肚拉稀，竟把他推出来“顶缸”。对大少爷，他不是轻描淡写的怕，而是深入骨髓的惧。

　　“你退下吧！”小厮得到命令，如蒙大赦一般逃走了。体态婀娜的貌美妇人凑上前抬手抚平他的眉头，浅浅一笑。“火气这么大，真担心你会和他打起来，要么娘也跟着你去瞧瞧？”

　　墨紫色的衣裳、淡紫色的百花裙，她顾盼之间妩媚无比，肌肤光滑细致宛若少女，一举手、一投足更是千娇百媚、仪态万方。说她是男子的娘亲实在是教人难以置信，两人眉目之间的确有着一分相似，教人无法否认双方的血缘关系。

　　儿子明明才二十四岁，正是人生当中最无忧、最快乐、最潇洒、最轻狂的黄金岁月，但偏偏自小就学他爹，成天冷着一张好看的脸庞，又严酷老成得好像七老八十似的，还喜好用一身肃杀的墨色打扮衬托他神秘莫测的性格。福满楼是自家的产业，来者是客、谨言慎行，希望他别把这待客之道给忘了。

　　看见身着一袭铁灰色的劲装的父亲走了过来，他的脸马上一沉，向娘郑重保证道：“儿子心中有数，不会丢爹的脸面。”母子间的短暂的温馨时光就这样结束了。

　　爹平常一副严肃难以接近的样子，但是一遇到他生命中最爱的女人，他就会如被鬼附身一样，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只要娘迈出镖局一步，爹要么派高手暗中护卫，要么就丢下手里的事、如影随形地陪着她，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管叔、袁叔说那是因陈年旧事造成的“心病”，而那“陈年旧事”似乎是最高机密，也许爹还下了封口令，就是没人敢为他解惑。

　　蓄着短髭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浑身散发着冷傲之气，只瞧了长子一眼，幽邃深瞳不见底，温暖的阳光下，自他周身流动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风。

　　他搂住妻子的香肩，严肃的眼神在触及她的一剎那间便化为一股温暖的光芒，低沉的语音透出了柔情与娇宠的味道。“影儿，你特地来送他出门？”

　　“人家担心嘛，想跟去看看。”妇人目光璀璨，妩媚地斜睇着他，娇滴滴的嗓音让他的心都酥了。

　　他好看的眉不悦地皱起，咳嗽了一下，发现自己吃起儿子的醋了。“虽说他是第一次和那个人打交道，但他历练了这么多年，做出的事业咱们有目共睹，你要相信他的能力！”

　　儿女中就长子稍微正常一些，不但长得像他——就是肤色差别大些、身材更魁梧壮实，连心性也和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铁石心肠了一点点。所以，他放心地把一切丢给长子去操心，搂着娇妻过半退休的清闲日子。

　　“是吗？”妇人探头一看，发现荣威大街可以通行了，立即催促儿子上路。“那你去吧，别迟了。”

　　“顺便带福满楼的糕点回来，你知道哪几种的。”中年男子冷冷看了儿子一眼，不再多说地转身，大手充满占有欲搂住妻子往镖局里走。

　　黑袍男子跃上马背，执起缰绳感叹地笑了一声，双脚一夹马肚，那黑马嘶鸣一声，四蹄轻扬。

　　爹霸占了娘的心，甚至会吃子女的醋；娘奉爹的话为圭臬，把对爹撒娇当作人生最大的乐趣。他真怀疑爹娘生他出来只是为了甩掉偌大的家业包袱，腾出时间双宿双飞、逍遥快活。他们甚至只管生、不管养，把弟妹丢给他看管，世上竟有这么不负责任的爹娘。

　　他以荣家的家规严格要求自己，任何事情都要按照规矩。他严以律已，当然也不会宽以待人。他用铁人般的纪律、缜密的智慧思考，还有比别人更加坚强的意志力，将祖上努力打拼出来的事业发扬光大。

　　……

　　如有机会，婷婷还会安排弘毅、影儿去新文里客串一下下，呵呵。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番外 新文广告 :友情客串（2）］


“太不像话了！”僻静冷寂的清修苑，猝然自书房里间爆出一声阴森森的怒吼，打雷又闪电，骇得一帘之隔、对着账册打瞌睡的两兄弟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下意识地往门口冲，撞了个正着，弹回去几步。

　　他们只是在看账时打个小小的盹儿，这不是值得爹“龙颜大怒”的大过错吧？不约而同地扬了扬眉，他们瞪着彼此，四只灿亮的眼珠子差点就要滚出来，对视的目光似乎都有较劲的味道。斗了这么多年，他们已是知己知彼、“默契”十足。

　　二十出头的俊秀书生，身着一袭白衫，唇红齿白，容貌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他用手中的纸扇指了指里间，眼神示意他的“乖”弟弟去探听父亲大人震怒的原因。

　　以大欺小不是英雄所为，但是他们家的规矩是，大的可以尽情使唤小的，吃饱了没事干，大的还可以“奴役”、“蹂躏”小的一两下，添加生活乐趣。他不好破例嘛，就委屈亲亲小弟去“慷慨就义”啰。

　　陡地倒抽一口凉气，长了一张纯净奶娃儿脸的少年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没大没小地一手搭住他哥哥的肩膀，下巴望里间一比。

　　他不打算这么简单就认输，被爹“追杀”的滋味可不好受！呆子才会在这时候送上门去自讨没趣。大哥不在，天塌下来得由二哥顶上，轮不到他这个无权无势、无才无貌、没爹娘疼、没亲哥爱的纯真可怜小三子！

　　二哥抡起拳头赏他一个爆栗，他摸着头龇牙咧嘴地跳到书案前，抓起砚台就要往二哥身上泼墨。哼哼，洁癖、过度地追求完美，是二哥的致命弱点。

　　就在兄弟之间的推推搡搡快要演变为拳脚相加时，里间的中年男人双眸燃火、紧绷俊脸，开始在爱妻面前发泄怒气，失去一贯的冷然。“他一辈子孤家寡人，咱们就当家里出了个和尚，让少林寺收他为俗家弟子，没啥大不了的。现在他搞出什么龙阳癖，咱家的脸面全给他丢尽了！”

　　“相公，你喝一口水顺顺气。”她亲手奉上茶水，柔声细气地说道。他一天到晚对别人冷冰冰的，体内积了太多的火，所以他一旦发火，脾气就特别大。

　　捡起被窝成一团、丢在地上的字条，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抬起螓首，睇着丈夫愤怒的表情，展颜一笑道：“你就别气了，往好了想，他总算体会到情为何物了，不是吗？”

　　男人大惊失色，口中的水全喷了出来，呛咳了好一阵，脸都胀红了，赶紧把杯子搁到几上，免得洒了一身，又要被她逼着换一次衣裳。

　　她蹙起眉心，抽出绣帕，走过来为他擦嘴。她的反应又吓到他了？

　　他急急地吼道：“你还能笑得出来？以他又臭又硬、又冷又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回京后他执意用大红花轿迎娶一个男人进门，你能接受？”这不是疑问句，而是否定句。长子的性情几乎跟他的一模一样，换作是他就会这样做。

　　娘子盼着三个儿子早日娶妻，怎么可能受得了长子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他看着她长大，太了解她了。到时候亲族中流言蜚语传开，她一定会为这些年在教育子女这方面的疏忽而自责，人前强颜欢笑，默许长子的“特立独行”，人后绝望恐慌得仿佛天地间没有她可容身之处，躲起来痛哭，像个孩子似的蜷缩成虾米状。[1]

　　〈[1]躲起来哭是她的一大特色，请参看《荣威镖局》第四、七、十、二十九章。〉

　　说到底，他气的不是长子喜欢男色，而是长子的所作所为会让他的宝贝娘子伤心。在他的心中，四个儿女是家产的继承人而已，加起来都不如妻子的一根手指头可爱，即使长子娶十几个男宠回家，他也懒得为这点狗屁倒灶的事操心。

　　“也许事情并没有字条上写的那么糟。”女人俏皮地眨眨眼，小鸟依人地偎在丈夫胸前。“不如，咱们派个人去打探一下详细情形……”

　　他亲亲她的颊，娇妻投怀送抱，再大的怒火也要自动消去几分。“这么丢脸的事只能自家人知道，你说派谁去？”

　　她嫣然一笑，偏过头美目一溜，纤指点了一下拨开帘子、探头探脑的两个儿子，状似不经心地提议道：“当然是咱家阅女无数的花心二少喽。”

　　“美美的娘亲，我一点儿也不花心，与她们结交时态度都是极为慎重、认真的，可惜处得久了，就发现西施成了东施、欢心成了恶心，我也很烦恼啊！”被点到名的人也忘了是在偷听，轻摇折扇，故作潇洒状，堂而皇之地掀了门帘进来为自己的喜新厌旧辩驳。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娘亲，俊美不凡的脸庞扬起一片柔情，就像男人看到美女一样的表情。阅女无数，他依然觉得娘亲最美、最有韵味！笑得像是很感谢娘亲给予他“赞美”，他好奇地接来字条一看究竟，又沉声笑了笑，笑声中有着成熟的男人味，会让女人怦然心动。

　　紧随他进屋的人假笑一声，开始毫不留情地拆台，极尽讽刺地说：“对啊、对啊，你从不用心和女人交往，都只用下半身。滥交却不滥情，频繁‘播种’，比种马、种猪都勤快，那里烂掉指日可待，真是早死早投胎，恭喜、恭喜啊！”

　　这番话让书生身躯一震，脸色刷白。丢了字条，他“啪”的合上折扇，表情顿时有了明显的变化，气得七窍生烟，笑得咬牙切齿。“口水呆子，咱们好久没过招了！”他咬了咬白牙，仍是一贯的笑脸迎人，不断提醒自己保持微笑、保持微笑……

　　大哥不在家，小三子皮痒痒、欠教训，翻脸不认人、没理不饶人，在爹娘面前掀他老底就算了，还严重地丑化他、残酷地诅咒他，他要写密信给大哥，编派是非“参上一本”。

　　少年文风不动地站直身躯，凶狠地瞪过去，那模样像极了被人抢了糖葫芦的强悍小鬼头。“花柳公子，别以为我打不过你！”一口陈年恶气梗在胸口，他再也不是任二哥拎来丢去、踩在脚底下的无知孩童了[2]，不会委屈自己隐忍退让。

　　〈[2]兄弟俩的矛盾，参看《荣威镖局》第五十七章。〉

　　两人气吼吼地摞袖子，动作粗犷中带着利落的优雅，准备好好大干一架，巴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丢入海里喂鱼。不过，他们都想到大哥离家前的叮嘱，心有灵犀地决定沿用这些日子的决斗方式——划拳定胜负，输的人倒立着绕镖局一圈。

　　“统统给我闭嘴！”男人揉了揉眉心，威严地出声叱喝，一双冷冰冰的眼珠直盯着他们。他被他们吵得很不耐烦，真想将他们踹到月亮上和嫦娥做伴。

　　“花柳公子，把马厩打扫干净，然后收拾包袱南下，探清楚你大哥到底喜欢上什么人，一个月后回来复命。如果真的有损家族声誉，到时候……我会给你特权秘密解决这桩事。我心情不好，拒不见客，口水呆子，主人的位子你来坐个把月。”

　　“口水呆子”困难地吞下一口唾液，已经头昏脑胀，倔强地抗议：“爹，您别这么看得起我，较之大哥、二哥，我的能力无比弱小，光看这张脸盘就知道无法服众——”

　　他又要回到了两年前萧家的太公、太婆○1过世后的水深火热般的繁忙岁月了吗？他不是铁铸的人，很容易过劳死啊！不管了，他扛不住就央娘亲出面，开口求爹担负起家族责任。

　　〈○1萧家的太公、太婆：即萧远山跟他的夫人。〉

　　因出生时差点害娘亲难产而亡的缘故，小时候他就被二哥克扣、侵吞月银，好点的吃穿用度没他的份，全靠他使劲手段地讨要才能享受到。所以，他的性格在三兄弟中显得最为积极主动。仗着单纯幼稚的外表，他使尽小奸小恶，主动伤害别人、算计别人，目的只是维护自己的权利、不想吃亏受害。

　　他的能力不及爹和大哥，但不会输给二哥太多。两年前，萧家的太公、太婆过世，爹为了安慰娘，把所有事都丢给他处理，害他差点过劳死。要受罪大家一起受，不然他心里会不平衡。大哥、二哥回来奔丧，他赶紧装晕，顺利丢掉负担，落得无事一身轻。

　　“没规矩，老二说完才能轮到老三开口！”从后头赏“口水呆子”一颗爆栗，“花柳公子”睁大美眸，歇斯底里地惊呼：“爹啊，您想害我被大哥杀死？娘啊——”

　　秘密解决？大哥又不是傻子，心上人被害，一定会凭着蛛丝马迹寻找到真凶，再不念兄弟情分地找他报仇——他能有一具全尸回京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然后大哥顺藤摸瓜排查出爹这个幕后黑手算账，不可力敌、只能智取，娘亲、“口水呆子”不得不选其中一边站，本家亲戚也加入战局……

　　大脑自行虚构出惨烈的“家族人伦大悲剧”，“花柳公子”脸上掠过一抹伤痛，很没出息地喉头发紧、湿了眼眶，用力甩了甩头，不许自己再假想下去。其实，最花心的他也是三兄弟中最多愁善感的那一个，只是他把脆弱的那一面隐藏得很好。

　　两兄弟果然很有默契，都猛向美美的娘亲使眼色。天下之大，一句话就能使爹更改决定、收回成命的人就是他们的活菩萨亲娘。

　　听到他们喊娘，男人脸上流露出复杂的表情，锐利的瞳眸一扫，瞥见女人嘴边噙着代表置身事外的微笑，完全没有开口说情的意思。不等儿子们凄惨无比的求饶声响起，他厉声道：“不许向你们美美的娘亲求助，都滚吧！”

　　他不认为这样安排有什么不好，满意得直点头。化解他们兄弟之间的矛盾的最佳方法就是让他们“同仇敌忾”，他不在意长子不在时，自己偶尔充当一回恶人。

　　听见了差点昏倒，呜呜，他们好可怜……爹的心肠冷硬如铁，把他们当作免费的终生长工来使劲压榨，自个儿气不顺就板起脸来凌虐他们一下，大哥折磨他们时好歹还露个笑脸嘛——阴狠狡猾的那一种。

　　“路上小心，多传消息回来，为期一个月，迟回来要受罚的。”女人心思转了又转，慎重地叮嘱即将离家的次子。

　　“花柳公子”失望地垂下眼帘，勉强挤出一抹比哭还要丑的笑。三兄弟中，娘亲最宠爱他吧，因为他小的时候，娘亲常会亲亲他，却从不亲大哥、三弟。呜呜，她怎能狠下心“为虎作伥”？他就知道，娘亲被爹管得死死的，小事有胆子哼一声，大事从来不敢插手嘛。

　　“你爹也是为你好，两个哥哥不在家，你才有出头露脸的机会，不然别人总会忽视你的存在。”女人口气顿了顿，声音哽塞。“就一个月罢了，你二哥回来就轻松些了，身子不爽利，要及时看大夫，别像上回那样了。”

　　“口水呆子”喉头一缩，点点头，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子，心像被捏碎了似的。娘亲就知道顺着爹意思，竟然不顾忌他的身子有“旧疾”，把他们的幸福建立在他的“病痛”之上。他果然是无权无势、无才无貌、没爹娘疼、没亲哥爱的纯真可怜小三子！

　　脸都绿了的难兄难弟互相投以同情的眼光，如梦初醒地痛哭一嗓子，甩甩衣袖自动退场，慌慌张张的身影宛如犯了连环命案的通缉犯。爹正在气头上，娘柔顺不管事，他们干吗犯贱得出来送死？现在多待一刻儿就再多一分危险，不趁机溜走的人是傻子！

　　女人娇媚地横他一眼，捂住自己的心口。“你别对儿子们那么凶嘛。”都是自个儿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骨肉，看到他们受苦受难，她会心痛。

　　他严肃地点头，啄了一下她的唇。“知道了，以后改进。”嗓音很冷淡，显得很没诚意。在他心火正旺时，他们像苍蝇一样嗡嗡吵，他很克制地没有一把捏死他们，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改进？你呀，每次都用这个词儿糊弄我，我不相信你啦。你不疼儿子，我疼！”她眨了眨眼，娇嗔地捶了一下他如铁般坚硬的胸膛。现在儿子们都长大了，父子之间的事，她管太多不好，不管又不安心。

　　握住小拳头亲了一下，抚着那柔腻的肌肤，男人脸上刚硬的线条转柔，狐疑地轻声询问：“你怀疑他喜欢的那个‘翩翩美少年’是女人扮的？”

　　二十多年前，他娇妻扮男装迷人死了，所以，她才是真正的“翩翩美少年”。想到这儿，他把小手贴在唇上亲了又亲，她是他一个人的。

　　女人抿唇窃笑，眼底精芒灿烂，“我只知道咱家的四个大男人绝不会愿意在元宵夜里提着蝴蝶灯笼招摇过市。”

　　男人俯下头，赌气地凑到她耳畔低语：“如果你喜欢，我会为你这么做！”因为只要她开口，全天下的男人都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任何事。

　　“不正经，嘴甜得要命！”女人轻啐一声，脸颊不禁泛红，圈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上，娇柔地说：“男人丢面子地提着花灯穿街过巷，九成九是为了讨相约一同赏灯的姑娘欢心，不可能随随便便地把它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黄毛丫头。”

　　男人眉头不觉撩起两道纹，“也许他想送花灯给什么姑娘，可是人家不要，或者，是买花灯回家送给小孩子。”

　　她不以为然地皱皱鼻子，“她是‘翩翩美少年’啊，有哪个女子能抵挡得了她的魅力？咱们绎如从来不随便收陌生人的礼物，还不是迷晕晕地收下了。极少有人会等到元宵夜才送孩子花灯，点亮一夜就扔掉多浪费，早在正月十三之前就买好了。”

　　她绽开绝美的笑靥，“再说了，她能让看惯了美男子的绎如惊为天人，你认为她会是男人吗？”

　　“连他都没怀疑‘他’是女人——”男人泛出温和的微笑，“他的眼光一向犀利。”不辨男女，他的眼睛都给狗屎糊了？

　　她两眼往上一翻，继续说服这头犟牛。“除了绎如之外，他从未好好看过姑娘们一眼，会笨得不辨男女，这很正常。我看啊，如果没有人提醒，他会蠢得一辈子以为自己的心上人是男人，除非他们有亲密的接触。保不齐咱们绎如还能比他先发现她是女人的事实真相。”

　　他呆了呆，继而失笑。的确，她分析得很合情合理……他心里也踏实些了。谁说美人无脑，这么多年里，他心思细密的宝贝妻子一直是他的女谋士。多可爱的女人啊，他总是猜不准她的心思。

　　“难怪绎如不害臊地宣布她要嫁给好哥哥，你只在一旁看好戏……当时为何没道破真相？”当初他们四个男人还为终于可以把那个丢在路上没人敢捡、中看不中用的失败品送出家门而深感庆幸！

　　挑起精致的柳眉倩笑，“她初次品尝心动的滋味儿，我不想泼冷水……”她垂下眼睑，轻轻地说：“而且我很羡慕她……如果我像她一样，早一点懂情动情，当初你就不会那么辛苦了。”想到往日对爱情的懵懂无知，她忍不住露出属于少女的娇羞。[3]

　　〈[3]看过《荣威镖局》就知道她为何这么说了。〉

　　心窝一暖，男人眼中闪着激狂，沉醉在爱妻掺了蜜的笑靥中，轻拥住她柔弱的肩头，抬起她的下巴，两眼盯得她的脸色越来越赧红。“影儿……”他真爱死她了。深情地呼唤，喉头上下滚动了几下，一股强烈的渴望冲刷过他的下腹。

　　“嗯？”她软绵绵地应声，眨动着一双明亮的乌眸，眸底闪烁着渴望，鲜嫩欲滴的唇瓣微启，笑吟吟地等待着爱人的亲吻。

　　他的双唇蓦地覆盖在她的樱唇上，辗转吸吮，狂猛地把她的舌头吸入他的口中轻咬。在激情中轻颤，她合上双眼，用力勾住他颈项，身子虚软无力……[4]

　　〈[4]就此打住，婷婷遵守潇湘书院的规定，只写到kiss,希望大家能谅解。〉

　　坐在书案前埋首看账册的“口水呆子”耳朵动了动，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他站起身怀抱几本账册，嚷嚷道：“爹、娘，可怜的小三子留在书房只会破坏二位的兴致，就识相地回自个儿屋里忙活去了。我会吩咐厨房不为你们准备晚膳，而要准备宵夜，亥时送来可好？”

　　没人回应，就是默许啰。他摸摸鼻子走出书房，转身带上门，勾起一道笑弧，自作主张地从门边花盆后面掏出一块木牌子挂在门上，上面只有一个字——滚。

　　瞧，他多体贴周到，简直可以荣登二十五孝，供后人歌功颂德、顶礼膜拜。不过，他真怀疑有多少人见过这块牌子，在奴仆、杂役眼中，死寂的清修苑堪比坟场，他们不敢未经通传擅闯。

　　阿弥陀佛，经过娘亲的分析，大哥中意的人应该是女的，不会发生因一个男宠之死而引起父子、兄弟相残的惨事。刚才出了里间，二哥俊脸郁结在一起，用手扒头发，揉着眉心，像被困住的野兽般，显得激动、纷乱，来回踱步、不停叹气。

　　突然二哥悲伤地觑着他，厚着脸皮挤至他身边，把头搁在他肩上哽声诉说自编的“家族人伦大悲剧”，如果出书，足以在畅销书榜上夺魁。真不知道那家伙脑袋里装的是啥东西，花柳病引发的家破人亡妄想症？

　　一个大男人哭得肩膀一耸一耸，还发出凄惨的呜咽声，哭完了就一把推开他，说要去“捐躯赴家难”了。旋身出门时，那家伙“视死忽如归”的模样真能唬人，他就被骗过去，笑得全身抖动，忘了多年里遭受的的虐待。

　　听到远方飘来的“随便说说你也信，果然是口水呆子”，他才恍然大悟，气愤地瞪着在空中跳跃着的小白点，恨得牙痒痒，差点咬上门框。[5]

　　〈[5]婷婷估计他属狗，以此类推，咱们女主就属猪啰？〉

　　在廊上走了一会儿，脚步顿住，“口水呆子”嘴角撩起一抹含有深意的笑。娘亲还真信任二哥呀，她就不怕迷死人不偿命的二哥不经意间就勾走大哥心上人的魂儿？

　　大哥、二哥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那会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儿啊！挑拨离间、火上浇油、隔岸观火都是他最喜欢干的事儿，他是否该耍点小计谋，找个空子溜去南边凑热闹呢？

　　眉心蹙拢，他歪着清纯秀气的脸蛋，上头盛满了困惑不解。他脑海中忽地浮现一个想法，顿觉貌似温驯柔弱的娘亲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好“可怕”的女人——没错，他身上的邪恶因子一定源于娘亲。

　　难怪冷傲孤僻的父亲大人会爱她爱得死心塌地，在她面前就像个敏感又体贴的老妈子，时时关注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所有一切，只要她的眼色、表情，甚至心情有一点儿不对劲，他马上就能感受到。

　　好险！幸好他从未让娘亲感到不高兴……家中卧虎藏龙，他还是惹惹二哥、逗逗小妹，比较安全。挠挠后脑勺，他叹了口气，活了近十九年，第一次对自个儿的排行十分满意，因为他极幸运地可以从两个哥哥的婚事中汲取宝贵经验。

　　〈以上内容出自《若水姻缘之南行》第三十三章至第三十五章。〉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