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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钗劫：换颜重生（红袖VIP11.25大结局）
作者：妖精媚儿
作品简介
婚嫁之日，她被错俘。

懵懵懂懂中被推到了山寨头目的面前，谁知道山寨头目只看了一眼，就大倒胃口。本以为会逃过一劫，没想到却被头头儿送给了手下……

她宁死不从，金钗刺进了胸口……

夫家人要回了她的尸体，一日间，她忠烈女子的名声传遍整个大理。

恰恰上天不收她，她没死！那温热的血还在慢慢滴落之时，那双黑手却毅然将她抬进了棺木……

上天总是给每个人都留了一扇窗，阳光最终能洗净铅华，许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比喻，能听到锦瑟含羞的声音：相公，我要在上面……(×__×)嘻嘻……

第一章序换脸
第一章 序 换脸

安静的夜！

黑暗充斥在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

昏暗的烛火下，明晃晃的剔骨刀正摩挲着她的脸庞。

一点一点的修饰起来。

她是黑暗神的女儿，现在神是要收走她卑微的一切？还是赐予她一切？

另一张床上，是一身白衫的女子。即使是没了生息，那绝美，纯真的容颜上依然是勾人心魂的美丽，而纯洁之极的女子身体里都是汩汩的黑血。

这样无暇的造物怎么可以随着那肮脏的身体一起化为腐朽。

神说，

我可怜的孩子，你出生微寒，相貌丑陋。你的怨念能直达造物主的心里。你的心太冷，从不知人间冷暖。

那我就给你想要的一切，天下无双的美貌以及显赫的家世。其余的，就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用你所拥有的，去征服你像要的一切。

痛！

最后变得麻木！

刀削平了她高高的额头，填直了她的鼻梁。

鬼斧神工的技术，雕刻出了精致的面容。

现在她所需要的就是那死去女子的一张面皮了，雕刻者满意而笑。只要他再塑造出让男人丢魂失魄的完美身躯，这个丑陋的女子将是他最成功的作品。甚至比那死去的女子还要美丽几分。这可不能怪他，虽然王府要的只是这张脸，可是他怎么忍心让自己的作品有了缺憾？！

“啧啧啧，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东西，顷刻间都落在你一个普通农家女身上，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幸运！”仿若为了弥补自己心里的不平，那男子邪魅的笑着，任由女子脸上少许的血慢慢的渗出来。

幸运么？只是不知道是地狱？是救赎？

痛苦与黑暗中的折磨让那女子的面容有了微微的扭曲。

“别动，我好不容易才削出来的。我快点开工就是了。”男人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惊慌失措起来，身影一闪，已经动手剥下那张绝美的容颜。

他回头看了一眼，仿若看见了女子的肌肤中潜伏的血脉跳动着，那就是生命的证明吗？

只是那女子心口的伤要永远落下病根了。

她本应该是他大哥的妻子，他的嫂子。

她现在本应该背着大理王御赐的“忠贞”二字安心的躺在棺木中。

是什么让他突发善念，命人不顾段家颜面，在大街上打落棺木，让那双纤弱的手最终推落棺木盖。吓跑了抬棺人，也让段家声誉扫地。

是为了王府的这张面皮有地方放吗？

拜托，这张面皮放在谁身上，都是梦寐以求的事，没有比这更牵强的理由。

他摇摇头，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

“你太可怜了。你看，只有我可以救赎你，我像不像神。将来一定要记得感激我啊。”他突然沾沾自喜而言。你看，一定是这样。

这种像神的感觉太好了！

“好好的养伤，还有护好你的脸，当你好起来的时候，那些让你难受的人都会在你的脚底下了。”他细心的安抚她。

果然，她脸上的神情平静了许多。

他诡异的笑了，他就知道有用的，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他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啊！

第二话抢婚（一）
第二话 抢婚（一）

“小姐，小姐，不好了……”一阵高昂的呼声随着脚步声传来。

被叫的人只是不置可否的一笑，在她的身上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小姐，小姐……”

“什么事，坐下来喝口水，慢慢说。”董锦瑟淡淡的问，“是她又出事了吗？”

“小姐，是大小姐带人过来了。”丫鬟青儿脸上挂了强烈的不安。

话音刚落，嘈杂的脚步声就已经到了门外。

“我说妹妹，咱们家的丫鬟什么时候已经养成了见到主子就跑的习惯啊？”一阵咯咯的笑声伴随着一丝不满的声音响起。

锦瑟的双眼细不可微的眯了起来，迎着阳光看着突然出现的一帮人。

“姐姐可不是追我的丫鬟来的吧？”

难得的，听到锦瑟冷嘲热讽的话，大小姐董庆莲并没有生气，反而看起来心情极佳，“妹妹，可不是这样，看见她跑我一觉得奇怪就过来了，不过还真是有事要对你说。”见锦瑟根本不理她，她才接着说：“是这样的，妹妹，你看，最近我娘的身体一直不好，我这做女儿的怎么也要尽尽孝道。可段家却急着娶儿媳妇。我这又走不开，爹爹已经决定让你嫁到段家去……”

董庆莲的话可是清脆得余音绕梁。

可听在锦瑟主仆二人耳里，可是惊雷遽起。

“我要不去呢？”锦瑟很快恢复了平静。

“妹妹还是去吧，可不想自己那人连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吧。”仿佛是吃定了锦瑟会答应，董庆莲拿起桌子上早已泡好的香茗，轻轻的抿了一口。

“我嫁，大理段家可是王室后裔，我有什么不嫁的。嫁过去就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有什么不嫁的。姐姐说是吗？”锦瑟突然巧笑嫣然的问。

“可不是……”见自己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董庆莲起身，微微一笑，“那我就不打扰妹妹准备了，更不会打扰妹妹的荣华富贵了。”只是语气里满是浓浓的讽刺。

走到门口时，董庆莲冷哼一声，“荣华富贵，你想得美。”

直到董庆莲的裙角消失在门边。

青儿才松开紧咬的唇，焦急的说，“小姐，你快逃吧，这样他们就不能拿夫人要挟你了。”

锦瑟挑起嘴角，“什么夫人，只是一个贱人。”

“小姐……”

“别说了，出去。”

好半晌，青儿仍然没有动身。

“叫你出去，没有听见吗？”

青儿委屈的撇嘴，这才转身向外跑去。

屋中只剩下她一人时，她才露出了疲惫的神情，双肩亦止不住微微的颤抖。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锦瑟？锦瑟？当日母亲对她的寄望可见一般。

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锦瑟和她一般相貌，甚至说是丑陋。就是这样，因为锦瑟的身上流了董家的血，所以从小到大，董家人也不许锦瑟叫她一声娘。

嫁段家荣华富贵吗？

锦瑟早就听说了，段家长子因为调戏良家妇女，被其刺瞎了双目。她要嫁的也仅是这样一个泼皮无赖。

锦瑟虽沿袭了她母亲的容貌，却拥有了她母亲不具有的蕙质兰心，她怎么会甘心？可命运弄人！
第三话抢婚（二）
第三话 抢婚（二）

嫁？不得不嫁！

婚嫁之日，依然是十里红妆！

礼官举仪，和声郎合戏竹，乐工奏细乐。丝竹管弦，乐声悠悠扬扬，随逶迤的仪驾一路洒落……

“早闻，董家的小女儿不受宠，可见今天的结婚盛况，谣言还是不可信的。”路上随处可见人的议论。

她总算是嫁得风光！

“你不知道，原来要的是董家大小姐，知道她要嫁的是谁吗？”

“是谁？”

“是段家那个因****良家妇女被刺瞎双目的瞎子。”

“什么，是他啊……”

意味深长的声音渐渐远去。

总是有人能刺破鲜艳的表皮，流出了令人恶心，肮脏的汁液。

而天下的无聊人，即羡慕大家族的风光，也乐于相传大家族的丑闻。只怕董家小女儿的事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成为天下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出了城了，那致命的压力已经少了很多，锦瑟不禁松了一口气。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阵骚乱，接着是紧急的马蹄嘶鸣声。

“啊……”

“快跑啊。”

“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惊呼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接着，轿子剧烈的摇晃中，沉重的砸到了地上。

锦瑟头上的霞帔迷糊了她的眼睛，已经顾不上许多，她一把拉了下来。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就听到自己的丫鬟青儿在大叫，“小姐，送亲的都跑了，小姐快跑啊。”

紧急中，情深意切的呼唤躺锦瑟心里有了点点的温暖。

“哈哈……”粗鲁的笑声一阵阵传来。

“想跑，老子等了这么长时间了，还能让她跑了。”

绕是锦瑟聪明异常，深闺中的女子，总是少了几分沉稳，一时又惊又急，愣愣不能出声。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我可是馋涎董家大小姐不少时日了。弟兄们，把轿子抬回去。”

“啊！”一声熟悉的惊呼传来，是青儿的声音，青儿怎么了？

“慢着。你把青儿怎么了？”锦瑟紧紧抓住手里的绣品。“我跟你走，放我的丫头回去。”

外面的人似乎一愣，接着哄笑声起，那自称是老子之人的声音再次想了起来，“你以为我们都是三岁小孩呢，放你的丫头回去。哈哈，回去好报信吗？别啰嗦了，走。”

轿子从新动了起来，四周都是土匪胜利的欢呼声。

锦瑟跌坐到后面的软椅上，今日若被土匪俘了去，清白不保，她还有何脸面见人？

没有听到青儿的声音了，青儿到哪去了。

刚刚，那头子说他垂涎董家大小姐已久，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抢的是谁吗？

这也许是转机，锦瑟心里暗暗企盼着。

只是，有些头绪总是解不开的，董家的送亲之人并不是没有会武之人，为何见了这帮人，立即逃散。

这帮土匪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董家的家丁都是这样？董家的饭不如拿来喂狗！
第四话抢婚（三）
第四话 抢婚（三）

轿子抬进了土匪窝。

两个男人拉着锦瑟跌跌撞撞的走进大堂里。

锦瑟抬眼，只见堂中站满了男人，一个个都怪怪的打量着她。

当她的视线对上堂中端正的一个大胡子的时候，她看到他的脸止不住的跳动了两下。

“老大，这就是你要的董家大小姐吗？还不如你上次睡得桃红水灵。”底下有人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那土匪头子慢慢起身，玩味的走了下来，挑起了锦瑟的下巴。

“壮士请自重。”

“壮士。”那人一愣，继而一长串大笑，“我不是壮士，是土匪。你也不用装庄重，因为我只喜欢漂亮风骚的女人。”

锦瑟的呼吸一重，抛了羞涩，挑眉看他，“我劝你还是放我回去，我不是你要的董家大小姐，我是董家的幺女。否则，董段两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甩袍袖转身走到了上面高台上。

“董家和段家？你未免太高估了自己。这两家都不会为了你和我巫山作对。”说着，他冷笑的面容更加沉了下来，“还有，我从来不接受威胁，更不接受女人的威胁。董家和段家一向以名门自称，你想若你玷污于我这帮乌合之众，那两家又该多开心？”

“你……”锦瑟的脸色不可抑止的苍白了起来，“放肆！”

他如刀光雪亮的双眸紧紧扣在锦瑟的脸上，“果然好胆识。很可惜，我对你的容貌不感兴趣。”他长叹一声。

锦瑟闻言，不禁也松了一口气，谁知他下一句话却彻底将人推进了深渊。

“不过，我倒是想把你赏给我这帮手下的弟兄，看看这么骄傲的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他说。

整个大堂中，欢呼雷动。

他抬了一下手，那些人才渐渐的没了生息。

锦瑟整个人都掉进了寒冷的冰窖。

“你怎能，怎敢……”这样的侮辱她。

“有何不可？”他眯起眼睛看锦瑟，目光如芒，仿佛一只打量着猎物的狼。

在他目光下，锦瑟渐渐肌肤泛凉，心底涌起极难忍受的不适。

“别摆出这副装模作样的表情……我看你能有多高贵，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这样，你就以为能羞辱得了我吗？”锦瑟露出了奇异的笑容，“你说得不错，在董家和段家人眼里，我确实不算什么，但是，我就是我，并不比任何人低贱，这些人……”说到这，她扫了一眼周围正蠢蠢欲动的人，“休想动我分毫。”

说完，大红的纱衣翻飞间，她已经拔下了头上的金钗，在众目睽睽之下插进了自己的胸口。她看到了台上的男人悚然动容，周围响起了一阵惊呼。

锦瑟面孔惨白，陡然身子一颤，血沫溅出唇边，触目惊心。

董家给了她生命，她还给他们，她用命维护了董家的声誉。从此他们各不相欠。

她猛然闭上眼，使出最后的力气拔出了金钗，温热的血渐上了锦瑟的脸颊，也喷洒在从高台上冲下来的人的衣服上。

看着血迹漫染，胸前伤处泅出鲜红一片。那妖艳的红衣中仍然是那张丑陋的面容，此刻却和美丽融合在了一起，他蹙了眉，“你又是何必呢……”说完低低一叹息。

“将她的尸体送还给董家，告诉董家人，若他们不厚葬董锦瑟，我们巫山和他们没完。”

“是。”两名下属急忙上前抬走了已经没了气息的锦瑟。

“悔不该！巫山的声誉都悔在了你的手里……”
第五话活埋（一）
第五话 活埋（一）

痛，撕心裂肺的痛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是梦，一定是场噩梦。

锦瑟用尽全力，四肢却没有半分力气，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偶尔的呼吸牵动的都是炸裂一样的痛。

她胸口不能出气，只好大口大口的喘气。

一幕幕的遭遇风驰电掣般的在脑海中闪过。

锦瑟拼命的抬手，终于摸到了四周的墙壁。不，不是墙壁，是木板。一个长方形的匣子……难道是棺木！

只有死人财躺进棺木，可是她还活着。

这又是在哪？是在巫山？还是在董家？

外面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我们必须要这么做吗？”是父亲董子豪的声音。

是在家！

不管董家给了锦瑟多少不好的回忆，此时，一听到父亲的声音，她还是略略的安了点心，她能活下去了。

她刚想试图弄出一点声音引起外面的人的注意，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突然响起，“不这么做怎么做？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可她还没有断气，也许还有救？”董子豪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她没死，原来他们知道。

锦瑟看着狭长的棺木露出的一方天地，眼泪酸涩的流了出来。

“有救！除非我家那该死的野种回来了，否则谁也救不了她。”他冷冷一笑，“再说，这不就是你所希望的。”

“你……”

“别给我装腔作势了。你命人抬着她引开盗匪，而后让庆莲安全的进了我段家的门就说明了一切。你以为我段家为什么非要抢着要回她的尸首，那是因为皇上赐给的那块“忠贞孝廉”的牌子。董锦瑟不是一直是你们家的不快吗？现在她死了，而且为董家和段家带来了声誉，对你我都是好事。而且我想要的只有董庆莲，而不是董庆莲和董锦瑟。”

原来如此！不过如此！锦瑟一刹那，心如死灰！

一时，厅堂中再无声响。

好半晌，一声长叹，“罢了，罢了，这是她的命！”

“谢岳父成全。”

说话的人是段家长子，那个外面谣传是她夫君的男子。

好，很好，今日的事，她董锦瑟记住了。就算化作厉鬼，她也不会饶恕他们！

声声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锦瑟突然睁大了双眼，她要看着，看着她那狠心的父亲怎么样为她盖上棺木。

当董子豪看到锦瑟满是恨意的眸子时，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眼中堆满了巨大的恐怖。“女儿，你别怪为父狠心，我也是没有办法了。”语音落，他狠命拉过棺木盖。

那声女儿倒是叫得情真意切，似乎比平日里叫她用了更多的心思，恰恰是个巨大的讽刺。是良心中最后一点愧疚？还是不安？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一切都恢复了沉静。

锦瑟支撑许久的意识，终于又沉静了黑暗。
第六话活埋（二）
第六话 活埋（二）

许是怕夜长梦多，锦瑟的棺木第二日就开始发送到段家的坟山。

前日还是十里红妆，现在却是铺天盖地的白绫。

哭灵人悲悲切切，似乎真比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伤痛几分。

人群中有一白衣男子，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好像是在看一场闹剧，嘴角也弯起了好看的弧度。可是就在这喧闹中，他好像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

他的眼神一凛，不知道为何，就连心里也突然产生了不寻常的震动。

只凝神细看了半刻，他就急忙追着棺木而去，终于让他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棺木缝隙里竟然有血迹渗出。

死人怎么会有血流出来？！

再看扶灵的男子面色惊惶，又极力镇定的样子，他心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棺木中的女子根本就没死。

刚刚他心里的悸动就是因为他感觉到了生命，不同非常的生命力。那棺木中的女子渴望生存的**震动了他。

“打落棺木。”他突然沉声对紧紧跟在他身边的人吩咐道。

“这……”那人沉吟起来。

“让你打落棺木，听到了没有？”他突然转过脸，面色有些狰狞。

他已经听出来了，那女子定是刚刚醒转，现在只怕已经是在做垂死挣扎了，再不救她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是，主人。”那人一声答复后，随即几人凌空而起。

寒光突现时，那扶棺人以及抬棺人已经在惊慌失措中放下了棺木。

任谁也不会想到，竟然有人会来劫持棺木，当然也就少了防范。

一柄钢剑插进了棺木里，电光火石间，紧钉住的棺木盖已经被推到了一边。

乍见阳光，刺目的光线几乎让锦瑟睁不开眼。

可那是阳光，是人赖以生存的东西，她贪婪的呼吸了两口，纤细的手腕终于伸了出来，够住了棺木的边沿。

“鬼啊……”彼起此伏的叫声慢慢的扩大，围观的人已经作鸟兽散，扶棺人——段家长子段天只是面色有了惊慌，并没有惧怕的神色。

锦瑟的眼睛稍稍适应了眼前昏暗光亮，依稀看去，害怕遭了晦气逃窜的行人，集镇错落有致的房屋，一时惧怕却因害怕主子不敢动弹的送棺人……最后是那个有着千年深潭一般眸子的白衣人，此时他的目光正紧紧的锁在了她的身上，一切在她的眼中都成了无声的演义。

她快要死了，这是锦瑟最后的想法。

阳光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终于，她又沉重的倒回棺木。

看到锦瑟软倒，白衣人终于身子一动，就到了棺木旁。

而段天却像看到了比死人复活更可怕的东西，“你……你怎么会回来？”

他做出了若有所思的样子，“大哥的大喜之日，我怎么也会回来凑凑热闹啊。”

“段宇，你……”段天面如金纸，颤颤说不出话来。

见状，被唤作段宇的男子似心情极佳，一连啧啧啧几声，竟然将最先打落棺木之人一把抓进前，骤然翻手一掌，将那人击飞了出去。

周围人骇然，不敢相信眼前这白衣皎洁，不染纤尘的人，竟将旁人性命轻贱若此。

“怎么样？这样算是给大哥赔罪了吗？”说到这，他笑容一敛，面色沉了下去，“不过这棺木中的女子，我可要带走了。”

“你敢……”段天惊恐交加，只恨自己没有先见之明，就连家丁也没有多带，见段宇根本就没将他的话听进去，他不得不放低了语气，“段宇，这可是关系到段家的声誉，还有爹……”

“段家声誉？”段宇纵声长笑，“在大街上，她爬了起来，只怕不消一时半刻就会传遍大理，你以为段家还能获得那“忠贞”的牌子吗？”

段宇一双幽黑瞳孔，在日光中闪动着妖异的光，隐藏了眼底深深的悲哀。他俯下身，亲自抱起董锦瑟，感觉她的呼吸越来越弱，他一言不发的加快了脚步。

将段家所有的人都抛在自己的身后。

曾经他是那么的渴望回段家，只是现在他又做了一件对不起段家的事。

直到到了自己的住所，他才小心翼翼将锦瑟放在了阁楼的床上。

“是我在帮你，也是你命不该绝吧，没有想到王府中的郡主会突然死去。只是有人不想她死，所以你就安心吧。醒来后，你就用她的身份活下去。你一定要活得好好的，就像我一样。”
第七话重生（一）
第七话 重生（一）

室内的几盏烛火明晃晃地燃着，烛泪一滴滴的滚落，淹没了雕了牡丹花的底座。几只蛾子扑哧着翅膀向那火光扑去，转而化作了灰烬。

一个中年男子负手不停的踱步。

“王爷，去歇会吧。郡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一位同样面带了焦急的夫人小心翼翼的劝慰。

中年男子抬手阻止了她要说下去的话，“本王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小时候睁眼看到得第一个人就是本王。现在她劫后重生，本王要她睁眼看到得第一个人仍然只能是本王。”

“王爷，王妃，郡主的手指动了。”一个婢女惊喜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两人顾不上争执，同时向床边扑去。

“女儿，女儿，你快点醒过来吧。娘和爹都不能让你出任何事啊。”耳边是一位夫人低泣的声音。

锦瑟极力挣扎，神智渐渐清明，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仿佛置身惨碧色大火之中，全身痛楚无比，稍稍一动，胸口便传来牵心扯肺的剧痛。

“父王，母妃先去歇息片刻，我来照顾王妹吧。”温和恭谨的声音响起。“更有神医在此，我们更可以放心。”

随后是低低的叹息，王爷只得扶起自己的王妃。虽前一刻她还是忍痛安慰他，可这会儿见自己的女儿昏迷中还痛苦不安的样子，早已是泪流满面。

锦瑟混沌中几番醒来，又几番睡去。

梦中似乎有双深邃的眼睛，映着灼灼火光，直抵人心；又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不时抚在她额头；朦胧中，是谁的声音，低低同她说话？

锦瑟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便渐渐安宁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终于可以睁开眼。

床幔低垂，烛火摇曳，隐隐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锦瑟深深吸一口气，触摸到柔软温暖的被衾，才相信不是在梦中。

那一场噩梦是真的过去了，此刻她安然躺在床榻上，真的已经安全了。

想起自己金簪刺进血肉，想起自己被亲生父亲与夫君装进棺木，那一刻，她即将坠入死亡的深渊，是他的双臂将自己抱起了起来，将她从黄泉路上抢回，抢回到他温暖的怀抱。

“郡主醒了。”挑帘进来的婢女，只看了一眼，就将手中的药碗往桌上一放，转身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嚷，“郡主醒了，郡主醒了。”

锦瑟艰难的想翻转身子，无奈丝毫不能动弹。

郡主？这是怎么回事？

“听我说，一会什么也不要说，如果有人问起你受伤之事，你大可推托说，受伤后的事一概记不得。剩下的事都交给我。”隔了一道素帷，外面人低低的声音，沉重的叮嘱。

锦瑟隔着床幔望去，隐约见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淡淡映在外头屏风上，侧颜轮廓有如斧削刀刻。

只一会，珠帘簌簌而响，一名衣着华贵的夫人已经掀帘而入。

锦瑟一抬眉，就撞进了她含泪的眸子里。

许是喜极，美艳的唇不停的翕动，好半晌，才一把将锦瑟抱进了怀里，“儿啊，我的儿啊，你急死母妃了，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伤口处在美艳夫人的牵动下，一阵痛过一阵，锦瑟原本苍白的脸色不禁更加苍白起来，贝齿紧咬朱唇，才忍住没有发出呻吟。

“王妃，你抱疼我们的女儿了。”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锦瑟不由得向说话人望去。

他的眸子竟比春日的溪水还要温和几分，静静的对视着锦瑟几分带着探视的眸子。幽深的眼眸，挺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五官，组合成了威严而又俊朗的面容。
第八话重生（二）
第八话 重生（二）

“你看我，一高兴什么都忘了。”王妃擦拭着眼角流出的泪水，慌忙将怀中的人儿放开。

虽然很痛，但是锦瑟还是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这些人的关心都是这样的直接而真挚。

“好了，王妃，我们的女儿总算躲过了一劫。我们都应该高兴才对。”说着，他走到了锦瑟的旁边，“烟儿，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轩辕琪的女儿。今后父王一定不要你再受到委屈，也不会让你白白……受伤。”

锦瑟看着身边静静站立的婢女，以及这自称王爷和王妃的人，一时闹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有立于不远处的段宇，警告的眼神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他使了什么手法，竟让这两个有着显赫身份的人，将她董锦瑟认作了自己的女儿。

两人冷凛的眼神交缠间，锦瑟只觉身边有另一道目光也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她略略侧脸，才看到在王爷的身侧还有另一男子。

他正静静的看着她。

不是怀疑的目光，而是不在乎和愧疚交织，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锦瑟淡淡的松了一口气。

“儿啊，你醒了，好歹也要叫娘一声啊。”美丽的夫人殷切的看着她。

锦瑟愣愣的看着她，自己从小到大，甚少和有过过多的亲密的接触。这美丽的夫人，她并不讨厌，只是任然有些别扭。张了几次口，她才小心翼翼的唤道：“娘！”

锦瑟的话音才落，周围人的脸色就染上了一层怪异。

“王妃，王爷，郡主刚刚醒转，只怕由于伤势严重，整个人还没有完全清醒。不如让她多休息一会，假以时日，我一定会让郡主像往日一样。”清凛的声音如潺潺的流水而来，也打消了所有人的疑惑。

王妃这才展颜，“如此有劳先生了。”

“不敢当。”段宇一作揖，目送王妃和王爷恋恋不舍的转身离去。

一口气还没有吐出来，就发现还有一个人迟疑的站于一边。

“小王爷还有什么事吗？”段宇话一出口，才发现多有不妥，一时竟是满手汗水。

“段兄，不知我可否与王妹说几句话。”

段宇没有想到他会这般诚恳的说话，再见他的面容上并无恶意，才松了一口气。

“小王爷自当随便，只是郡主伤势刚愈，时间不宜太长，切记！”说完，行礼就向外走去，将走未走时，深深的对锦瑟一凝眸。

所有的人都走了，室内又是一片沉寂。

锦瑟注意到，自己的丫鬟离去的时候，重新放下了纱缦。天气渐渐转暖，房间里已换上了轻软的烟罗素帷，隔在其间如烟雾氤氲。

锦瑟看他，隐约只见形影；他看锦瑟，也只怕不辨面目。

锦瑟看到他的手微抬，落在纱缦上，却不掀开。

隔了帘缦，锦瑟依然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久久凝视下，锦瑟不知所措起来，心里的跳动加快，胸口也微微的疼了起来。

“我有愧于你。”他蓦然道。

他语声沉缓，却令锦瑟心中一窒，屏住了气息听他说下去。
第九话重生（三）
第九话 重生（三）

他的手终于放了下去。

他不再看锦瑟，反而转过身去，负手而立。

“父王，母妃，百般宠溺于你。我承认自己是对你严厉了些。只是我也没有想到父王会将你许配与我……我……自然是看不惯你平日里所为。你不将礼仪看在眼里，我自然也不会娶你。只是我没有想到你对我的拒绝会这般反感，甚至悄悄离开王府。说起来，我自然也是有一定得责任的。我是父王，母妃养大，现在我对你不住，若愿给我机会弥补，你便开口；若是不能原谅，轩辕恪自愧，必不再惊扰。”

一句话，掀起千重浪，锦瑟静静听着，心底却已风急云卷，如暴雨将至前的窒迫。

对于郡主生前的事，她并不清楚，更不明白为什么王爷会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自己的儿子。他说郡主不知礼仪，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般疑惑，她也只能问那始作俑者了。

他说愿给我机会弥补，你便开口；他就会迎娶这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女子，甚至可以说反感的女子。若是不能原谅，就不再惊扰，他如往日一样与她相处。

何其简单。

真的如此简单吗？

“哥哥，我一时脑中空白。这些事可否缓些时日再谈。他日妹妹一定会给哥哥一个满意的答复。”这一开口，锦瑟才发觉自己的嗓音低哑，力气微弱，连自己都听不分明。

锦瑟的话让他蓦然转身，那眼中满是不信的质疑。

沉香缭绕中，锦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当是这样的回答让他不满。于是苦涩的笑了，“哥哥放心，妹妹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他日也定不会为难哥哥。”说完，她闭了一下眼睛，眼前清明了些，这才看到轩辕恪眼中迫人的目光。

锦瑟心中一紧，只怕再开口就要露出马脚了，遂疲惫的闭上眼睛，“哥哥先出去吧……”

他点了点头，慢慢的向外走去。

可也就是走了两步，突然回身。他大步赶过来，霍然掀起罗帷。

眼前光亮骤盛，锦瑟蹙眉抬眸，目光直落入一双深眸里去——

怔怔的看着床上躺着的锦瑟，这双眼越发幽黑，深不见底，似笼罩了浓雾。

四目相对，各自失神。

“你……”他摇摇头。

“郡主。”一声呼唤传来。

轩辕恪不由得放下了帘缦，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儿，转身急急而去。

“郡主，你没事吧？”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瞪圆了的眸子和鼓鼓得小圆脸。

“你叫什么名字？”锦瑟无力的问。

“郡主不记得奴婢了。奴婢杏子，不是郡主娶的名字吗？”像是生怕自己的主子把自己忘了，小丫鬟玩命的将自己的脸往锦瑟眼前凑。

锦瑟想笑，可嘴动了下就牵动了伤处。她不由得皱起了眉。

看到锦瑟皱眉，杏子连忙站到一边，恭敬的说：“郡主，不打紧的，你要好好休息。神医都说了，你是因为受了伤还想不起来。只是，你还是离小王爷远点。这次都是因为他，郡主才变成这样。郡主，你一定要好起来，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才会死心。”

看着她灵巧机灵的样子，锦瑟不禁思绪百千。

看起来，杏子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却是这般的会察言观色，一定也是往日里吃了不少苦头磨练出来。

同样的年纪，主子们都肆无忌惮，花样年华，只有这些奴婢小心翼翼，依偎冰凉的木榻默默的学着生存之道。
第十话重生（四）
第十话 重生（四）

“好了，杏子，你告诉我，为什么说我这次的意外会和哥哥有关系？”锦瑟放柔了语气问。

“郡主，奴婢不敢说。”杏子面带惧色，突然跪倒在地。

锦瑟还来不及说什么，已经有人先她一步开了口，“杏子，你先下去吧，我来为郡主把把脉。”

他的声音很清越，就像水滴落在石上，毕恭毕敬，没有一丝的谄媚卑微。明显得是对锦瑟说的，却也解了杏子的围。

杏子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淡黄色的身影退了出去。

他身上的优雅和温柔迷惑了锦瑟的视线。

在那样安静的注视下，他不由得开口：“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你把所有的人都支开，不就是要告诉我一切吗？”

这次换他静静的看她了，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身子。

料想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惨淡难看，锦瑟转头向内，不想被他看见。

优雅的眉不禁蹙起，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反而拿起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慢慢的走到锦瑟的床前。

“转过脸来吧，你我都没有退路了。”

铜镜中的女子郝然入眼，锦瑟不由得呆住了。

昔日只觉姐姐董庆莲已经是难得一见的没人，今日再见镜中女子，才觉得董庆莲也只是小家碧玉罢了。

只见映出的容颜，肤凝秋月，容赛春花。淡扫娥眉，嫣然如芍药笼烟；眼湛秋波，宛矣似芙蕖醉露。眉心一点火红的印记，即使满面病容，也是没得摇曳异常。

她的手指止不住的颤抖，难怪王爷与王妃会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只是她的面容为何会变成这样。

“你不用惊讶，你的脸正是郡主轩辕烟的。我在为你们换脸时，一不小心毁了眉心的一点皮肤，只好给你补上一点红印，不是难看，是恰添几分妩媚。”看出了锦瑟的疑惑，他主动的解释。

没有见过这样自恋的人，锦瑟不由得恼怒皱眉。

“你不必瞪我。当时的情况，如果要你在生死与换脸中选择的话，你一定会选择前者。你可别忘了，我是你的恩人。”

“我可没求你救我。”锦瑟倔强的打断她。

“是，你没求我。可我知道你不想死，也不甘心死。”他笑得粲然，“现在你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因为你我都是一类人，为了好的生存可以不择手段。”

见锦瑟微微动容，他知道自己已经说到了她的心里去了。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因为拥有这张面皮的女子空有一幅好皮囊。为人骄傲蛮横，视人命如草芥。你知道轩辕恪为什么不要她吗？因为她是个**的女人，独独喜欢喝酒赏花，期间少不了与一些所谓的才子墨客勾搭成奸……”

段宇的眼角上已经没有任何的笑意，并且搀杂着几分无法掩盖的冷酷，但是却既没有阴沉的感觉，也没有因为轩辕烟的放荡而流露出鄙视。

“我知道了。”锦瑟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几乎是狼狈的截住了他的话。

“虽然你在我那已经养了几个月的伤，面皮虽看起来完好无损，可心口的伤还要一些时日方能复原。记住，你以后叫做轩辕烟。”

锦瑟的目光仍然有些空洞。

她不是一直想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吗？不是一直想拥有显赫的身份地位吗？为什么当一切来临的时候，她却是这般的无奈和失落？！

段宇的目光也迷茫了起来，他不是一向讨厌那个骄横的郡主吗？为什么到她死的时候，他的心还是那样的痛和不舍。

他有些着迷得伸手轻抚她的脸庞，“你放心，我会在你身边帮你的。”话一出口，他不禁微微怔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承诺。

他蓦然收回手指，起身远离床榻，仿佛她是毒蛇猛兽般。

“你记住，必须找出杀害轩辕烟的凶手。”说完，他也离去了，留给锦瑟的只是那片刻混了温柔的落寞眼神。
第十一话调教（一）
第十一话 调教（一）

之后数日，锦瑟总在药效下整日昏睡，内伤疾似乎日渐好转。

偶尔清醒的片刻，她不禁会期待从婢女口中听到轩辕恪的消息。

但是，他并没有来过，自那日她刚刚醒转后离去就没有再来过。

只有王妃天天来守在床前半日，剩下的时间，都有一名嬷嬷每日都奉命前来询问段宇，将她的情形回报王爷。

婢女杏子说小王爷比往日更加繁忙……

锦瑟默然以对，分不清心中晦涩滋味，究竟是不是失落。

或许原本就不该存有期许，或许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仍是他，锦瑟仍然是锦瑟。

段宇对她说，你必须找出杀害轩辕烟的凶手。她的心里没有一丝的波动，虽然她的脸上是轩辕烟的容貌；虽然她享受的一切都是轩辕烟的身份带来的。帮那女子寻出杀人凶手是她的责任，却不是真心的怜悯。

真正面临这一切，她是这样的坦然。

想起，以前在董府。

她和姐姐一起在书房读书，一不小心被大娘的一只雪白的猫抓伤了手背。她一怒之下，拿起桌子上的裁纸刀剁掉了那长长的猫尾。先生在上面目瞪口呆，姐姐董庆莲当场吓得大哭起来。而她只是若无其事的擦掉手上溅落得血迹。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董子豪更加的厌恶她。

现在想来，她一定是他们眼中的毒辣女子，铁石心肠。

锦瑟虽神志昏沉，心中却清醒明白，前后种种事端，翻来覆去地思量，隐隐觉出叵测，似有极重大的关系隐藏其中。

她却什么也不知道，换脸这件事是只有段宇知道，还是被他和其他人里里外外一起蒙在鼓里。

这些日子，她已经弄明白了王府中的厉害关系。

王爷在当年立下了赫赫战功，才被大理王封王。王爷有三房小妾，却个个不生育，只有王妃有一女。即是轩辕烟，自然被王府中人当做明珠宝贝一样珍藏。轩辕烟会变成这样，也就不难解释了。

轩辕恪是王爷在战场上收养的义子，对王府是忠心耿耿。近几年，王爷因老伤时时发作，身体每况愈下，这才想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托付给自己的义子。

烦闷之下，锦瑟越发思念青儿。

婚嫁路上遇劫之后，就此与她失散，虽已托段宇代为找寻，只是还没有消息。

杏子倒也是机灵，从书库搬了不少难得的宫廷秘史。

一些事不去调查，躺在床上想破脑袋也没用。

锦瑟索性那这些书籍打发时间。

靠在床头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不觉乏了，刚恹恹阖眼，便听见外面一片跪拜声。

轩辕恪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郡主可曾睡了？”

“回禀小王爷，郡主还在看书。”

他突然到来，一时令锦瑟有些慌乱，不知该如何应对，匆忙间放下书，闭目假寐。

床幔被掀起，锦瑟却闻到了一阵香粉味。

“看来烟儿还真是睡着了。”是王妃的声音，“恪儿，你就在这陪会烟儿。等她醒来后，再问问她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是，母妃。”

原来是王妃压着他来的，锦瑟秀气的眉不禁拢了拢。

王妃带着侍女全部退出内室，静谧的房中更是静得连每一声呼吸都清晰可闻。
第十二话调教（二）
第十二话 调教（二）

锦瑟闭着眼，仍感觉到轩辕恪迫人的目光。

“怕我吗？还要装睡？”

锦瑟霍然张开眼。

只见他慑人的目光正凝视着她。

锦瑟顿觉脸上发烫，慌忙低眸，不敢看他。锦瑟没想到，一场伤病竟将她变得这样胆小了，她低头，忽觉暗恼，为什么要怕他……

一时倔傲心起，她蓦的抬头，迎上他目光。

原来他是这样子的……轮廓如斧削，浓眉飞扬，深目薄唇，不同于段宇的邪异的美，而是不怒自威的阳刚之气。

“一场意外之伤，倒让王妹变了个人似的。”他看着她那自然的女儿态，忍不住揶揄。

锦瑟一怔，面色早已染上了三月桃花般的绯红，索性从头到脚将他看了个够。

“如何，现在不会忘记我是谁了吧？”他含笑，也是第一次在轩辕烟的面前不觉得压抑和难堪，许是她的伤让她看起来楚楚可怜，才让他今天有了耐心来面对她。

锦瑟淡淡的转头，“王兄并没有三头六臂，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让……我气中离家，差点连命都丢了。”是她喜欢的类型，只是他不喜欢她。

他微微一怔，继而朗声大笑，“什么时候，王妹也喜欢这般说话。倒是少见。”

说完，转身将桌子一角的药碗递到她的唇边，另一手扶在了她的背后。

锦瑟低头喝药，背后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心里不知为何，软软的，似塌下去一个地方。

“你总是这般的不分明理，想来得罪了不少人。这次的凶险总算是过了，以后不管怎么样，我也不会再让你涉险。”见锦瑟定定看着他，那样的目光幽深冰冷，像是自己看惯的王妹，又和她的眼睛截然不同。

轩辕恪的心里突然涌现了难以言说的感觉。

“当然，我们都不能再让父王，母妃担心了。”在那样寒冷的目光下，他又补充了一句。

锦瑟无奈地侧了脸，不看他，原来他每一句话，只是紧着撇开，让她明白，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府，为了报恩，独独不是为了轩辕烟，更不会为了她。

“扶我起来。”锦瑟突然向他伸出了手。

听到她的要求，他的一双浓眉紧蹙，却没有动作。

锦瑟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把我当毒蛇猛兽了，我只是想下床走走。我不能一直躺着，既然内伤已好，平日可以略作走动，一味躺着倒是无益。”说完，她向轩辕恪笑了笑。

轩辕恪抬眸看锦瑟一眼，倒觉得新鲜诧异。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王妹自幼因为体弱，稍有风寒发热，周围人总是小心翼翼，而她即使偶受风寒也是一躺就是十天半个月，不过，现在她这般随意，倒是很对他的脾性。

他终于扶住了锦瑟的腰身。

突如其来的肌肤相亲，锦瑟不由得畏缩了一下。

借着他手臂的力量，锦瑟试了几次，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水，还是没有站起来。

她一咬唇，再次挣扎着试图先挪动双腿。

她的动作让轩辕恪也有些疑惑了，这般倔强的女子，真的是他那个养尊处优的王妹吗？

他终于不忍心她再这样折腾自己了，也许是被她泛着水气的眸子触动了，他不由分说的将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第十三话调教（三）
第十三话 调教（三）

锦瑟脚一沾地，顿觉全身绵软无力，不得不攀住他手臂。

这样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身上，难得的是，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不耐的神色。

他扶着锦瑟走到窗前，径直推开长窗，风直灌进来，挟来泥土的清新味道，与淡淡的草木芬芳。

锦瑟缩了缩肩，虽觉得冷，仍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好久不曾吹到这样清新的空气了。

肩上忽觉一暖，却见轩辕恪脱下自己的风氅，将她紧紧裹住。

锦瑟不由得呆住了，怔怔的看着他的侧脸。她看得出来，轩辕恪也有些不自在，看样子，往日，他与轩辕烟也没有这般亲密的举动。

“风大，我怕对你的复原不好。”他有些笨拙的解释。

锦瑟僵了僵，随即整个人陷入他臂弯，裹在厚厚的风氅下，被他身上独特而强烈的男子气息浓浓包围，她的嘴角却悄悄的翘起，

她从来不知道，男子身上的气息会是这样的……

无法分辨的味道，温暖而充满阳刚，让我想起正午炽热的阳光，想起草地与铁，想起万里风沙。

锦瑟似乎听得见自己心口怦怦急跳的声音，竟有些许恍惚。

怎么办呢？她说过不为难他，可是现在她已经开始有些喜欢他了。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锦瑟鼓足勇气开口，想从他臂弯中挣脱，挣脱这一刻的慌乱心跳，更挣脱自己心的脱轨。现在她还不知道段宇想做什么，若是对王府不利，只怕两人将来就会是敌人。

更何况，她说过，会给轩辕烟报仇，而身边的轩辕恪真的能完全排除是凶手的可能吗？

锦瑟的走神，他亦看在眼里，他低头看她，目光深不见底。

往日只觉自己在董家孤孤单单一个人，没有想到，今日亦然。今后的日子也会是步步荆棘，处处都要小心。

无论境遇怎般变化，可有懂她，知她，怜她之人？

眼中酸涩，她却偏偏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谁也不会看到她的眼泪，只会看到她笑颜如花，一如大婚之日——上天既然给了她一次重生，她就要一样笑着走下去。

“王妹，可知当日事何人要加害于你？”不忍心她脸上的落寞，也是为了打断自己心里的紊乱，他开口问。

“忘记了。”她淡漠的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神情淡薄得如同春日里枝头上最后一抹要融化的雪花。

她的一只手抓在了窗棂上，轻轻的推开了他仍然扶在她腰身上的手臂。

他像触电般的缩回了手。

那样的惊惶，让锦瑟突然有了逗他的兴致，“怎么？我身上满是毒吗？还是你根本就不屑站在我身边？”

“王妹误会了。”说完，他才看到她嘴角淡淡的促狭的笑容。不由得也跟着她笑了笑，“我扶你去歇息吧，我还要去父王那，有事要回报。”

锦瑟看向窗外那一片繁花，眼神又复杂了起来，抓在窗棂上的手也紧了紧，露出了苍白纤细的骨。

“你去吧，我还想看一会儿。累了，我会叫丫鬟的。”

“那别撑着。”他机械的答，见锦瑟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就转身离去。

锦瑟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终是不愿意多呆半刻。
第十四话调教（四）
第十四话 调教（四）

“怎么？才见了一次不会就忍不住了吧？我挑回来的女子，总不会和那贱人一个德性吧？”冰冷中带着讽刺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你什么时候来的？”锦瑟的薄唇向上弯起一条优美的弧线。

“在你们卿卿我我的时候。”他坐到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漫不经心的说：“你果然比轩辕烟聪明多了。”

锦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并不接他的话。

“怎么？在他的面前就是另一幅面貌啊？”

“因为，我喜欢他。”锦瑟不紧不慢的回答。

锦瑟的态度终于激怒他了。

他几步走到锦瑟的面前，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嗤笑了一声，“喜欢？你有什么资格？拥有轩辕烟的脸吗？你别忘记了，他并不喜欢轩辕烟。他外面甚至有自己的女人。而你甚至比轩辕烟还要低贱……”

满意的看到锦瑟的面容微微的抽动，他才放开她。

“你在怕什么？”锦瑟突然奇异的笑了，微微喘了一口气，她平静的说：“可我还是喜欢他啊。”

这样的回答再次激怒了他。

紫砂的杯子，从她的耳边飞过，摔到墙壁上，最终四分五裂，桌案上茶水肆意染湿了上好的云纹宣纸，晕出了大片的褶皱。

“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他几乎是跳着脚。

里面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婢女。

“郡主，你没事吧？”

“没事，你们不用进来。”锦瑟沉静的喝住了婢女的脚步。这才看向段宇，“我没有忘记，如果他是杀害轩辕烟的凶手，我一定会让他偿命，可是你阻止不了我喜欢他。”

“你别忘了轩辕烟的下场，知道她没有死，你就不怕他们再次下毒手吗？”他冷静了下来，好奇的问。

“我的命，他们没有那么好要了。”

“好，很好。”他突然拊掌而笑。

锦瑟的模样，实在是瘦弱得让人怜惜。削尖的下颚，仿佛透明一般的肌肤，有着血色尽失的苍白程度。

他温柔的扶着她来到锦榻上坐下，“不过，你现在还是太瘦了。你想要的东西，慢慢的把他变成你锦囊之物，只是不能操之过急的。”他像是在哄一个三岁的孩童，着实有些诡异。

“可是他不喜欢我。”锦瑟哀伤的喃喃。

“那你怎么办？”他依然温柔的问。

她突然沉寂了下去，良久，幽幽而言：“只要他好，我什么也不要。”她转过脸，几缕发丝静静的垂在颊边。

啪！

一个耳光，火辣地打在她的面上，锦瑟瞪大了眼睛，愣愣看着他，翕动着嘴唇，似乎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没出息，你连那个死去的轩辕烟都不如。你要记住，这世上任何事物只有你不想要，绝没有你要不到。只要想，就要不择手段地得到。谦让，牺牲，奉献，那都是弱者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而狡辩的行为，你的血液里从没有这几个词，明白吗！”

锦瑟涣散的眼神慢慢的凝结到一点，“只要我想要的，就只能属于我。”

“好，很好。”他微微的笑着，细心的往她的脸上涂上透明的药膏，“你看，我把你教得多么完美。现在我自己都要喜欢上了我创造出来的妖精，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在这样的喃呢中，锦瑟的眼睛又细微的眯起。
第十五话冰雪女子（一）
第十五话 冰雪女子（一）

一躺数月，锦瑟愈觉烦闷。

直到伤势完全愈合，锦瑟也都不曾再度仔细照过镜子，恍恍惚惚的总觉得是一场梦，现在的一切都像是水中月，镜中花，稀薄得一碰即碎。

房间内的浴场已经住满了兰汤，水气氤氲里，锦瑟微微仰头而笑，让眼泪被水汽漫过。

彻底濯净了尘垢，她就是真的新生！

看着婢女杏子呈上的衣物，锦瑟顿时啼笑皆非。

一件件锦绣鲜艳，华丽非凡，却没有一件可穿。

杏红的锦绣牡丹金丝长衣，托盘里莹绿的祖母绿手镯，处处昭显了华贵与庸俗。锦瑟不由得骇笑，“杏子，你让我穿成这样去唱戏吗？”

杏子没有想到锦瑟会这样问，惊慌下，细心的问：“郡主一向喜欢的，这……”

锦瑟微微蹙眉，抬手阻止了她要说下去的话。堂堂的大理郡主，没有想到的竟然也是一个庸俗之人，只是这样的衣物，她是怎么也穿不了罢了。

她也懒得再看那些衣物，“挑一套素净的便是。”

锦瑟转身而出，散着湿发，缓缓行至镜前。

镜中人披了雪白丝衣，长发散覆，如墨色丝缎从两肩垂下。

雪肤、云鬓、修长完美的身材，就连一双裸足也是完美无缺。

从铜镜中，锦瑟看到了再次捧着衣物进来的杏子，一双圆眼也瞪视着她。

“怎么了，杏子？”

小丫头慌忙低下了头，“只是觉得郡主出事后，更加的……更加的好看了。而且……而且有些不同了。”

锦瑟仍然看着自己在镜中的身影，除了这双眼睛仍然像她自己，一样的深瞳长睫，可是分明却有哪里不同了。

是哪里不同，锦瑟却说不上来，只觉镜中那双漆黑的眸子，如有水雾氤氲，再也不见清澈，反而多了些许玩味和冷酷。

锦瑟笑，镜中的女子亦微笑，而这双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无。

“你家郡主漂亮了，你这小丫头倒不高兴了。”

“奴婢不敢。”说完，说捧着衣物就要下跪。

“算了，别跪了。”

杏子这才怯怯的上前，将手里的衣物举高，“郡主，你看这身合适吗？”

锦瑟回眸看去，不觉莞尔，她倒挑了一袭天青广袖罗衣，素纱为帔，清雅约素，甚合她的心意。

这么想着，不由得细看这女孩子，虽不及青儿玉雪可人，却也眉目秀致，颇具灵气。

想起青儿，锦瑟刚刚才抑下的酸楚又浮上心头……

虽是主仆，却自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旁人。

她而今自顾不暇，身如飘絮，更不知青儿又飘泊到了何处。

一时间，锦瑟心下窒闷。默然走到窗前，却见庭中一片明媚，阳光透过树荫，丝丝缕缕洒进屋内。

“这屋里太闷，陪我出去走走。”锦瑟遣退众人，只留杏子跟在身边。

步出门外，和风拂面，阳光暖暖洒在身上，眼前高柱飞檐，庭树深碧，顿觉豁然开朗。

一路行来，所见庭院连廊大都简单朴拙，看似普通宅院，却又蔚然大气，倒有十分的王府气势。

家仆，婢女见到她，都慌忙下跪行礼，一脸的隐忍和畏惧。由此可见，这位郡主的刁蛮可见一斑。

恰恰在这样一片静寂中，传来了隐隐的抽泣。

锦瑟驻足抬眸，却见前面廊下转出几名女子。

几人乍一见到锦瑟，惊呆在原地，只望了她发怔。

抽泣的正是当先的女子，怔怔半晌，凝下略红的双眸，慌忙跪下，口称“姐姐”，众人这才急急跪了一地。

锦瑟凝眸看去，那女子面容俏丽，身段窈窕，发间珠翠微颤，再加上楚楚可怜的面容，着实让人心疼了十分。

“这是……”

“郡主，夫人家小姐一定是又受了王爷的气了。郡主身体略好，不如就去瞧瞧。”杏子有些不顾主仆尊贵抢先说到。

锦瑟知她是怕自己忘记了一切，提醒她面前跪着的是谁。倒真是个伶俐的丫头！

只是锦瑟也没有放过跪着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正哭泣的女子就是王府夫人的侄女——林菱。

因轩辕王妃在有了轩辕烟后就不能生育，轩辕王爷遂娶了一小妾，府中人都尊称她为夫人。可这夫人也不争气，嫁给王爷后一直都没有子嗣，这才将自己的侄女抱来抚养。

轩辕王爷无子，对养子轩辕恪十分器重，那位林夫人虽然不敢妄想自己侄女的地位超过轩辕烟，可是为了在轩辕王爷去后，在王府能保住自己的一席地位，就一心想将林菱许与轩辕恪做妾。

只因王爷疼爱自己的亲生女儿，遂一直没有答应，但这位林夫人也一直没有放弃让林菱勾引轩辕恪的计划。

“妹妹起来吧，倒是谁惹着妹妹了，不防说来听听。”锦瑟的笑容本来是淡了，现在偏偏用足了十分。

不光杏子不解，就连林菱也忍不住侧目。

一声妹妹让她微微抬眸，看到锦瑟脸上的笑容，胆子稍稍大了些，这才慢慢的起身。话还没有说出，脸上的悲戚又多了几分。

而锦瑟心里的反感也多了几分。

女子为了生存，本就有多种面貌，她一向是看得开了。

可知林菱心里仰慕的是轩辕恪，她就是不舒服。似乎一遇到轩辕恪的事，她的心里总是少了些许理智。

“姐姐，你受伤的日子，我都没有去看你，你不怪我就好。我的事哪敢劳烦你，只怕姐姐又要取笑我了。”她仍然低着头哭泣。

“哦！”锦瑟一挑眉，并没有答话。

看到锦瑟的样子，林菱的脸色有些慌，看样子没有想到她会是这幅神情一般。

“姐姐，身体可好？我的事没什么。”林菱咬着唇问。

“烦劳妹妹有心了，我已无大碍。既然这样，妹妹就到后花园走走，散散心也好。”锦瑟不动声色的说。

“是。”林菱低头答。

那双眸子里满是不甘，锦瑟心中暗笑，拂袖欲走。

果然，林菱出声唤道，“姐姐可是要去找轩辕哥哥？”

锦瑟慢慢的回身，若有所思的问：“你知道他在哪？”

“他去找燕如雪那狐狸精了。”

这才是林菱的目的吧。

锦瑟静静的看着她一幅深仇大恨般的嘴脸，可真是被抢了丈夫般的怨恨，想必，她对自己这个假郡主也是一样的恨。

林菱看到锦瑟警告和玩味的目光，不自然的笑了笑，福身退了下去。

直到没有了林菱的影子，杏子才嘀咕起来，“郡主，您受伤后倒对人客气了许多，就连小贱人也改叫妹妹了……”

锦瑟驻足，冷冷回眸，陡然沉下脸来。

杏子触及她的目光，身子一缩，低头再不敢开口。

小贱人？轩辕烟还真是无法无天。

不过，这次就算合了林菱的心意吧，她也该去见见那位燕如雪了。
第十六话冰雪女子（二）
第十六话 冰雪女子（二）

外面正是风和日丽，阳光流淌如绸。

花红似火，美人艳如霞！菜荷女的歌声清丽的回荡在空气里，坐船漫游这秀丽的山水，远看山峰环绕，近听溪水潺潺，暗香浮动，景已经让人酥到了骨子里。

不远，花丛环绕的亭台中，笑语连连。

轩辕恪还真不是一般的会享受。

锦瑟一身男装打扮，整个人也是神清气爽，器宇轩昂。

“郡主，这般装扮可不必咱们小王爷差。你看，一路走来，可有多少大姑娘、小丫鬟的盯着您瞧。”跟在后面书童打扮的杏子好不得意。

“你少贫嘴。”锦瑟隐隐含着笑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一对璧人，问：“小王爷常常来见她吗？”

“是，郡主，每次只要郡主知道了，总是来闹场。”杏子说完地下了头。

闹场？锦瑟微微一怔。

再看那燕如雪，当真是貌赛秋月。行动时，衣炔飘飘，恰如弱风摆柳；轻轻含笑中羞怯俱在，如和风拂面；声音脆中带甜，一若空谷美莺啼。

这样的女子，轩辕烟怎么会来闹场？又怎么闹得起来？

那女子虽笑语嫣然，可一双眸子一直落在轩辕恪的身上。他俊美的神态与俊朗温柔的气质，足以令天下女子失态了。

“好俊朗的小生哦。嘻嘻，怎么会跑到我的园子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调笑声。

伴随着这疯言疯语，锦瑟闻到了一阵浓烈的酒气。

锦瑟刚蹙眉转身，那男人的一双爪子已经抓在了她的肩上，“来，兄弟，陪哥哥我再喝两杯。哦呵呵，你看这张脸蛋比女人还嫩。”

说着，醉眼朦胧中，就向锦瑟的脸摸去。

小丫鬟杏子已经急得跺脚了。

锦瑟手中折扇一挥，狠狠敲向那双不安分的手。

已经有人围了过来，那男人恼羞成怒，暴跳如雷的喊：“奶奶的熊，你敢打脑子，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

“你若再敢动我一下，咱倒要看看是谁活得不耐烦了。”锦瑟冷冷的说道，眼中溢满讽刺和不屑。

那男人怒极，上前一把捏住锦瑟的下颚。

“大胆，拿开你的狗手。”锦瑟怒斥。

那男人再看清楚锦瑟的面容后也是一愣，放开手讪笑道，“我当时谁呢，原来是咱们的蝴蝶郡主，怎么着，今日花蝴蝶变小后生了。”

“你是何人，竟然敢接二连三出口不逊？”锦瑟拧眉，下颚阵阵的疼痛。

“我是何人？你会不知道，装什么？”他突然凑过脸来，“怎么？知道本将军不喜欢女色，改男色装扮了。哈哈，不过，你这样还真合我胃口，怎么，今晚过来。”

锦瑟没有避开他那龌龊不屑的笑容，呼吸里都是酒气，她那一张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就连指尖也微颤起来。

那人当真狠心，自己的妹妹这般受辱，他竟然能无动于衷，真正是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还是他日的郡主，众人对她这般行为早已习以为常，否则何以叫她蝴蝶郡主，何以对此见怪不怪？！

那人的脸慢慢的凑了过来，锦瑟的心中一阵作呕。
第十七话冰雪女子（三）
第十七话 冰雪女子（三）

她的脸上慢慢拧起了冷笑。

再也管不了他是不是什么将军，即使她为董锦瑟时，也没有受到过这般侮辱。更何况，她今日的身份贵为郡主。

她不管轩辕烟是什么样的人，可是在她的面前是断断行不通的。

心思流转间，她蓦然抬手，狠狠挥了过来，一声清脆的声响，那人的脑袋一偏。

那将军维持着被打的姿态半天没动。

周围是一片惊喘！

而后他拧过头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敢打我。别以为你是郡主就可以为所欲为，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打过脸，更何况是一个女人。贱人……”

他的手抬了起来。

锦瑟静静的看着他，即使受辱，她也要看着他那巴掌是怎么挥到自己的脸上的。

“郡主。”杏子吓得惊呼。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那将军挥出的手腕。

“陈将军，何必和一女子计较。何况，王妹大伤初愈，很多事已经记不得，许是不识得将军才会这般无礼，还望将军恕罪。”

“原来是小王爷。”那人忿忿的放下手，不甘的瞪了锦瑟的一眼，“今天就看在小王爷的面子上，算了。谁让咱是男人呢。”

锦瑟冷冷一笑，不置可否，刚刚向他挥手的时候，怎么就没有看出他哪像个男人呢？

轩辕恪，她还以为他不会插手呢，为什么最后的关头要帮她。须知，在看到他和那女子的样子时，她已经不奢望得到他的爱。

不过她不会放过他。

因为她要一个人沉寂到爱的坟墓中，永世不得超生，既然是这样，她为什么不多拉一个人陪葬。这个人就是轩辕恪，可偏偏他不对她冷酷到底。

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在锦瑟全身蔓延开来。

“王妹，你太胡闹了，还不向将军赔罪。”

听到他的声音，锦瑟抬眼向他看出。

好似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响，他的眸子好似幽深透明的玉，更似深远的夜空。

灿若寒星的眼依然让她沉迷。

只是锦瑟微微一笑，“王兄，此时赔罪，不嫌我们王府小气了。”

锦瑟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轩辕恪的面色略沉，而那将军已经是露出了不屑和玩味。

“王兄亭子里可有美酒，不如王妹我借花献佛，敬将军一杯，倒显诚意，如何？”

锦瑟话一出口，轩辕恪不悦少了，多了紧张。

锦瑟知道他是在担心那亭子中的美丽少女，这么想着，她的眼里就出现了难掩的悲伤和寂寞。

“好，就看我们小王爷舍得不舍得让他的小美人见客了。”陈将军哈哈一笑，跟着附和。

轩辕恪又看向锦瑟。

而她似乎毫无所觉的站在那里，那眼微弯了一下，流露出了一抹似笑而非笑的神态，便是绝色。

轩辕恪心里有根弦不由得拨动了一下。

在她的眼中，有着一片飞扬跋扈的高傲。

这是他的王妹轩辕烟从来没有过的神情！
第十八话冰雪女子（四）
第十八话 冰雪女子（四）

轩辕恪的眉端抖动了一下，略一迟疑才缓缓的一行礼，“若我再不答应，倒真显得我小气了，陈将军请。”

锦瑟一笑，倒不礼让，率先向亭子里走去。

她有太多不像轩辕烟的地方，这一举动，多少应该能让他们让下些疑惑吧。

轩辕恪看着她淡然的迤逦身影缓缓从他的身边而过，男式那宽大的衣袖仍然夹杂着些甜腻的幽香，轻轻擦过他的身体，地面上他们的影纠缠在他们的脚下。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失态，他想跟在她身边，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一行四人人缓缓而行，刚踏上台阶，亭中女子身子一侧，已经挪到了轩辕恪的身边。

殷红的唇被那排贝齿咬出了浅浅的辙，嫩葱般的十指已经抓住了轩辕恪的手臂。

温柔中带着可怜楚楚，就连锦瑟都觉得心疼了，何况男人。

“哈哈，传闻的燕如雪五年不见客了，今日一见，可不是绝色。”

锦瑟莞尔一笑，可不是，美人面前就连陈将军这样的莽夫也文雅了几分。

“可不是，王兄倒是好眼色，竟然能收藏到这样的绝色宝贝。”锦瑟长长的睫毛如蝶翅轻颤，言语时，话里透了几分轻俏。

她的话又带来了短暂的沉默。

那纤细的女子眼睛一亮，随后黯淡了下去，慢慢的离开轩辕恪的身边。俯身福礼，“小女子见过郡主，见过陈将军。”

羞怯与礼仪都恰到好处，面对权贵不卑不亢。心思细密，冰雪聪明。很好，只可惜这样的女子注定要是自己的敌人了。

“起吧。”锦瑟的脸色只剩下了笑，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沉淀了下去。“大家都坐吧，这样的美人再站下去，别说男人了。就是我也要心疼了。”说完，大气的一笑，锦瑟的目光就落到了轩辕恪的脸色。

见轩辕恪正看着她，她挑了一下眉，甩过长袖，自己坐了下去。

“好好好，今日的轩辕郡主倒是多了几分豪气。”

“那轩辕烟谢过将军的夸奖了。”锦瑟站起身，亲自执了酒杯，透明的液体缓缓注入透明的九龙玉杯中，浓浓的酒香模糊了锦瑟脸色的木然。

“小女子刚刚多有得罪，还望将军海涵。这杯酒权当赔罪，还望将军笑纳。”锦瑟双手端着酒杯，那一截从锦青色袖里伸出来象是白玉一般的手，在莹绿的玉杯下更显纤细柔弱，楚楚可怜。

陈将军的眸子明显的一黯，“今日的郡主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轩辕家真是因祸得福了，郡主也不要把我当作小气之人，刚刚也是我鲁莽了。赔罪不赔罪就不要说了，这杯酒我先干为敬了。”语毕，接过酒杯，昂头一饮而下。

“郡主请。”陈将军放下酒杯，伸出了手。

“好说。”锦瑟嫣然一笑，妖媚得仿佛是彼岸之花。

陈将军**辣的目光毫无顾忌的投到了锦瑟的脸上。

那一笑，足以令百花无颜色。

看到陈将军那坦然的欣赏眼神，轩辕恪的心里也不知怎的突然烦躁起来。
第十九章冰雪女子（五）
第十九章 冰雪女子（五）

轩辕恪手一伸，捞过身边的美人。/

燕如雪显然没有预料到轩辕恪在外人面前这般和她亲热，嘤咛一声，就势整个人倒到了轩辕恪的怀里，粉面上已是水中芙蕖。

“陈将军大人有大量，不如今日，我们就学学王妹，饮酒做诗，不醉不归。”

“恪。”燕如雪娇声唤他，“不是知道的，将军不擅吟诗作对吗？”

轩辕恪一怔，面色多有不自然，勉强一笑，“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

陈将军依然哈哈一笑，“无妨，无妨，你们作你们的。”

看着两人的姿态，锦瑟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一点点的割裂开来。整个人恍惚中出神，像是笼罩在了烟雾中般缥缈。

手指紧搅的同时，不由得探向八角石桌上。

看出了她的失神，杏子突然抓住桌面上的宣纸，递到了锦瑟的手中，然后慌忙退到一边静静站着。

锦瑟本无意去看宣纸上秀丽的小楷。恰恰此时，一声轻微的哼声传来。她不由得向发声处看去。

原来是燕如雪的贴身丫鬟，眼里满是不屑，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锦瑟手里的东西。

锦瑟的嘴角动了一下，勉强露出一个稀薄的笑容。

轩辕烟名为郡主，却让别人的一个丫鬟露出这样的神情，着实小了去了。

再细看宣纸上的，竟是一首四时回文诗：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

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

凉回翠簟冰人冷，齿沁清泉夏月寒。

香篆袅风清缕缕，纸窗明月百团团。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

孤帏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风冷夜关城。

鲜红炭火围炉暖，浅碧茶瓯注茗清。

此诗顺读完了，倒读转去，亦可通读。最难得这样浑然天成，非提高手不能出，而眼前的女子竟然能一挥而就。真是难得的才女。

锦瑟看向燕如雪，她也正静静的注视着她。

抛弃她在轩辕恪面前伪装的女儿态，锦瑟不由得十分欣赏她的才华。

燕如雪身边的轩辕恪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睿智的目光便有些深意。

锦瑟淡淡一笑，提起笔，看着轩辕恪自信的抬眉，她要让他知道，她一点也不比他身边的那个燕如雪差，不管她有多高的才华，都一样！

芳树吐花红过雨，入帘飞絮白惊风。

黄添晓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瓮水凉消暑，藕叠盘冰翠嚼寒。

斜石近阶穿笋密，小池舒叶出荷团。

残石绚红霜叶出，薄烟寒树晚林苍。

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惊愁怕念乡。

风卷雪蓬寒罢钓，月辉霜柝冷敲城。

浓香酒泛霞杯满，淡影梅横纸帐清。

搁置了手里的狼毫，锦瑟示意杏子将宣纸递予轩辕恪。

还没有送到轩辕恪的手里，倒被燕如雪抢先了去。当她轻吟诗声响起时，锦瑟仍然是淡淡的笑着，只是眼里的戒意已经放下了不少。

绕是燕如雪冰雪聪明，面对自己的情敌，还是沉不住气，也许是今日的轩辕烟太反常了吧。

念完后，燕如雪看了一眼轩辕恪，笑容有些涩，“当真是好诗，同样的四时节令，同样的回文诗。”说完，她微微低下了头，似梦呓一般，“如雪从来不知道郡主竟然有这般的才华。曾经让我叹服的女子，只有董家小姐董锦瑟，今日后，怕是又要多一人了。”
第二十话冰雪女子（六）
第二十话 冰雪女子（六）

当听到她提及董锦瑟时，锦瑟的手不可抑止的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原来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

直觉的，有道深思的目光正在自己的身上，锦瑟只觉颊上发烫，轻轻地垂下了头。

偏偏这一幕在燕如雪的眼睛里，就成了眉目传情，不由得轻咬朱唇。她从来就没有担心过王府中那个娇蛮，不知廉耻的郡主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即使在得知轩辕王爷要将轩辕烟许配给她的轩辕哥哥也一样。

可是，为什么现在的一切会变得这般怪异，总有一些说不上来的改变让她担忧。

虽未风尘女子，至小就有嬷嬷的呵护，长大后又意外见到自己儿时的伙伴轩辕小王爷，自然没有人敢欺负她。她的性格也并不像外人看到的那么楚楚可怜和温柔，在她的地盘上有谁不给她三分颜面。

不过，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她在轩辕恪面前永远是这么温柔可人，而且，为了他，她燕如雪愿意一辈子这样。

她本以为自己永远可以这么幸福，现在她的心里突然闷了起来。

这么想着，不由得又有些沉不住气来。

桌上果盘中娇艳的苹果也有些碍眼起来，她本能的抓了起来，使了小性的就向一边丢去。

恰恰没有看清楚，丢的方向正好对着锦瑟的婢女杏子。

一直注意着周围人怪异神色的陈将军，早就将燕如雪的小动作收在眼底。眼看苹果就要砸到杏子的头上，忙拉着她向一边闪去。

“哎呀，郡主当心，花架……”

杏子扬声提醒时，已然是晚了，那花架随着陈将军的动作已经向下倒去，花架上的一盘名贵紫吊兰与实木撞击地面的巨大声音，还有锦瑟的痛呼声已经绞在了一处。

“有没有怎么样？”伴随着声音，轩辕恪已经甩掉了手中的人，更顾不得什么形象礼仪，快步冲了上前俯下身子，抱住了已经痛得发抖的锦瑟。

倚在臂中的人微微颤抖，一只手捂着胸口，似是疼极了，出不了声，细细的齿小兽一样露了出来，口里满是喘息。

锦瑟昂起头，轻微的笑了一下，本想安慰他不要着急，却牵动了痛处，让她惊喘的大口呼吸，双眉紧锁。

“哎呀，郡主，你的手腕……”身边传来了杏子的低泣声。

锦瑟和轩辕恪这才发现，她的手腕处在花架的重击下，已然是一大片的乌青。

看着她的样子，轩辕恪的额头上起了细细的汗珠。

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用手尽量放轻力道，揉着。

燕如雪回过神来，业已奔了过来。

“恪，我不是故意的。”话还没出口，眼里已经泛出了晶莹的泪珠。

轩辕恪无奈的叹了口气，想为她擦拭眼泪，无奈已经腾不出手来。

“如雪。今天我就不送你回去，好吗？”

燕如雪含笑的眼神中满是震惊，良久不甘的点头。

“好了，小烟，我们现在就回去。”他低下头，温和的话语是对锦瑟说的。

说话时，他没有忘记细细的帮她揉捏着手腕。

他叫她小烟！锦瑟的嘴角慢慢的挑起。

那丝缎般细腻的触感，软软地在他的掌下，刹那的失神中，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地叹息滑过耳畔。
第二十一话交易（一）
第二十一话 交易（一）

“轩辕……恪……是你吗？”她似乎有些迷糊的问。

看着她难受和脆弱的样子，轩辕恪的语气也不禁温柔了起来，如此的温柔是他不曾对任何人有过的，即使燕如雪也一样，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侧目。

“是我……很痛吗？”

听到他已经熟悉的声音，她先是向他的怀里靠了靠，最后却是一抖，然后一点一点依进他的颈项。

不要怪我，她在心里默念。怪就怪，你不该给我温暖，哪怕是一点点。

她喘着气，许久方才开口，但她的声音已经没有方才痛极时的轻软，变成了全然的清冷，让他一瞬间产生很不真实的感觉，好象刚才不过是一个幻境而已。

“还好。”她说。

她单薄的肩头忍痛颤抖着，他将她揽入怀中，抱起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十分想看到她此时的容颜，哪怕一眼也好。可是她将脸侧在他的怀中，他只能看到她的半边脸模糊在阴影中。

此时他清楚的感知到，刚刚有什么错过了，无法亦是无能为力抓住。

“我们走。”他说。

然后抱着她，头也不回的离开。

锦瑟忍着痛，努力的贴近他，一点一点，那是他的气息，她知道自己有多么渴望他。

从他的臂弯中，她悄悄的回过头，看着那个仍然站在高台上的女子，目光呆滞的看着轩辕恪和她。

她一定是不能消化锦瑟和轩辕恪此时的亲密样子。

锦瑟恶作剧的对着她拌出了一个鬼脸，可爱又诡异。

锦瑟看到她的身子颤了颤，而后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可思议的样子。

锦瑟狡诘的笑了。

燕如雪，她霸占了轩辕恪五年，她锦瑟一定要夺回来，因为她现在是轩辕烟。

即然王府养大了轩辕恪，她不想去想，为什么王爷会将‘她’许配给轩辕恪，但是轩辕恪只能是她的。

“你真的没事？在笑什么？”他突然出声问。

锦瑟心头一惊，便觉得如针芒刺在背上，密密的汗便冒了出来。

然后，很快，她就平静的答道，“劳王兄挂念，我应该没多大事。我在想以前和王兄有没有这样亲密过，故而笑了出来。”

她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语气与死水般没有一丝的波澜，掩盖了她所有的情绪。

此时此刻，轩辕恪像是再也不认识了她这个王妹。

以前她虽刁蛮，可是一直喜欢他，他看得很清楚，尽管她一直在极力的掩饰。现在的轩辕烟，他却一点都看不懂。

他再次看见她这样的神情，却只有想打破一切的冲动。

“烟儿……”

俯身轻唤着她的名字，想仔细把她看个究竟。

未曾想到她听到他的呼唤猛的抬起头来，刹那两人之间不过发丝的间隙，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怎么这么惊讶，不喜欢我这样唤你？”他的眼里有难掩的笑意。

“没有，王兄。”

轩辕恪清楚的看见她的面色陡然嫣红，她身上散开的浮动暗香，点点染在他的口鼻之间，一丝丝，一缕缕动摇着他的心魄。

从来都不知道，她也可以影响他的心智。
第二十二话交易（二）
第二十二话 交易（二）

但是，他不可以。

他有了燕如雪，那个痴傻了般等待他的女子。

他爱她，从来都是。

但是他不爱轩辕烟，甚至有点厌恶，也从来都是。

现在，他突然想将她丢到地上。

他不能再对她有多的想法，也不能丢下她不管。

所以他加快了步伐，向马车上走去。

锦瑟清晰的看到了轩辕恪脸色的变化，嘴角轻轻的就挑起了嘲讽的弧度，他可真有能耐，总能让她在天堂和地狱间徘徊。

很快，她被放置在马车的座椅上。失去了一切依附的女子仍然忍着痛挺直了脊梁。

“郡主，你真的没事吗？”杏子不安的问。

她淡淡的笑了一下，继而摇摇头。

轩辕恪不禁有了一种错觉，刚刚她那柔弱温顺的样子只是他的眼睛花了。

他已经知道，从轩辕烟受伤后醒来，就给自己带上了一种优雅冷漠的面具。她是真的失忆了，还是根本就是因为遇到了巨大的伤害，才变成这样的？

马车颠簸中前进，锦瑟因为疼痛，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郡主。”杏子忙扶住她的肩膀。

坐在对面的轩辕恪，搁置在腿上的手指慢慢的蜷曲了起来。

“车赶快点。”轩辕恪叹了口气，沉着的吩咐。

锦瑟描画精致的眉慢慢的抬起，“王兄若是不放心，就回去吧。”她冷冷一笑，明知他不是，却有意曲解他的好意。

听到锦瑟的话，他眉心微蹙，静静的看着她，良久，轻声解释，“我是担心你。”

锦瑟怔了一下，心里的空洞有一点点的温暖在弥散。

锦瑟忍着胸口的疼，“不要对我这么好！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心里却有一种声音在泛乱。

很快，马车就在王府外停了下来。

许是锦瑟刻意疏离的语气让他反而放下了很多芥蒂。他一言不发的抱起了锦瑟的身子，在杏子惊诧的目光中大步的前进。

看到园子中的下人纷纷投来的目光，锦瑟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放我下来吧，若是不愿意，让下人看到了，传到父王和母妃的耳中，对王兄就更不好了。”

青石铺成的路侧都是极高的树，他看也没看周围的人，只是手臂紧了紧。他从来都不知道她的身体这么轻，抱在手里竟然连重量都感觉不到。

他想了想，却兀自笑了起来，“你现在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你以前哪会注意到这些啊。总是唯恐天下不乱一样。”

见锦瑟眨也不眨的看他，他就无奈的做出了一声长叹。

锦瑟微微的笑了，树叶中透过的光斑一点一点的流在她的身上，美丽温柔的如同一只温顺的猫。

“你看，这样好多了。”轩辕恪也笑了。

“我说过，不会让你为难的。”锦瑟很快掩去了笑容。

依在他的怀里，只有这一刻，锦瑟才觉得他正陪在她的身边。她不禁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我倒是希望你和原来一样，虽然你那时只顾着自己，却是像这些大树一样生机盎然的。而现在的你，就像夜火中流萤，让人……”他蓦然住了口。

锦瑟这才见到，他们的前面一直默默的站着一个人，竟如顽石雕成的一般。
第二十三话交易（三）
第二十三话 交易（三）

那双注视着锦瑟的眼说不清是清明，还是幽如深泉。

两人遥遥对视，就连轩辕恪也觉擦到他们之间的波涛暗涌。

“王兄希望我快乐吗？即使只顾着自己？”锦瑟仍然注视着不远处的段宇，话却是对轩辕恪说的。

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话，而且挑在这个时候，但是轩辕恪略一沉吟，仍然是点了点头。

锦瑟璀璨的笑了，猝然转头，看向轩辕恪的眸子晶晶亮亮。

话是他说的，以后就不要怨恨她，为了得到他而不择手段。

怪只怪，他让她感觉到了温暖，怪只怪，他让她觉得他就是她的阳光。她本是活在黑暗中的人，即使一张见人的脸也不她自己的。所以，她一定会牢牢的抓紧他，不会放手！

轩辕恪定定看她，眼里分明有暖意滑过。

“我们快过去吧，段宇在，你就没事了。”他温和的说。

两人默默走到段宇面前，段宇的眼睛里满是复杂。

“她怎么了？”直到段宇开口，锦瑟才发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被花架砸到了。”轩辕恪一愣后答。

“怎么会被砸到？”

轩辕恪的眉心陡然蹙了起来，看样子对段宇的问话已是极为不满。

就在锦瑟以为轩辕恪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如雪任性了，花架倒了，王妹不小心才会被砸到。”

锦瑟的面色渐渐苍白起来。不小心？现在她就是小心眼的将心思都用在了不小心三个字上。

见段宇不再说话，轩辕恪面上出现了不动声色的冷漠，“先让我送她回房。”

“好。”段宇微微点头。

与房门已经是数步之遥，锦瑟的目光落在自己扶在他肩上的双手，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再靠近一点点，就能搂住他的颈项。那是她渴望的亲密和奢侈，她只是想多靠近他一点，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一会儿，锦瑟感觉到身体接触到了柔软的床，那双手才从他的身上落了下来。

随即，段宇的两根手指已经落在了锦瑟的腕上。

“她没事吧？”轩辕恪在段宇收回手后就焦急的问道。

“没什么大碍，但是短日内不能动气，不能再受重击了。”段宇不慌不忙的答。

可是锦瑟只觉得段宇的眼神密密的包围着她，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搅碎才罢休。

“那就好。”明显的看出，轩辕恪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侍从的声音，“小王爷，王爷有事找你。”

“我晚些时候来看你。”

那玄黑色的身影消失后，段宇才再次开口，“你的脸色很不好。”

锦瑟疲惫的闭上眼，并没有理睬他。

“怎么，受不了轩辕恪和燕如雪两人在一起的刺激。”他的声音里带着轻笑，“今天看起来是你成功了啊。”

“你有完没完？”锦瑟陡然睁开了眼睛。

他正牢牢的盯着她，锐利的眼睛像把锋利的刀子一点点的剥开了她。

“被我说中了？”他的脸上满是愉悦。

锦瑟深深的压下心里的躁动，迎视着段宇冷酷睿智的目光，打量着他俊美异常的面容，慢慢的坐起身，“帮我一个忙。”她缓缓的开口，异常坚定的一字一句的说。

段宇看得出来，锦瑟的目光不在他的身上，而是投向不知名的远方，他抱起手臂，玩味的等着她接下去的话。

“帮我，帮我把燕如雪从轩辕恪的身边带走。”
第二十四话交易（四）
第二十四话 交易（四）

段宇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纵声长笑了起来。

他那张扬的面容在烛火的照映下，愈显妖冶。

“你凭什么要我帮你？”笑声毕，他缓缓转过身，玩味的看着锦瑟认真的水眸。

明晃晃的亮光下，锦瑟的眉睫更加清丽。她的眼波流转，那双眼睛突然清澈得不沾一丝红尘。可他们都知道，那是因为心底的渴望。

在那样的眼神中，她微微的笑了，异常清晰的对他说：“凭我是轩辕烟，大理的郡主。”

突然，一双挚热的手臂环抱住了锦瑟的腰肢，男子平稳的得几乎残酷的呼吸，触摸着她耳畔的肌肤。

“那又如何？”他在她耳边情人般喃喃。

“你先放开我。”

锦瑟想推开他，可他的一双铁臂纹丝未动。

“你怕什么。”他的神情沁满了放荡，“你身上有哪是我没看过的？”他温和的问，可一双眼睛却没有丝毫多余的感情。只是他的手臂隐隐透着怒火，让他有了属于人的温度。

锦瑟的手，无依的抓像悬着的锦缦，又缓缓的松开。

“如果，如果我说，我能帮你夺得段家呢，让你得到一切你该得的，让段家所有的人都不敢小觑你。”她侧过脸，天真的弯起眸子，无暇的问。

他的手臂僵直了。

锦瑟意料中的结果，这次，她轻轻一推，他就松开了她。

他肆无忌惮的打量着锦瑟，甚至不愿意放过她脸上似乎一个神情。

她只是笑着，笑得任性得像个孩子。

“难道我自己的能力就不能拿回段家吗？”恼怒她的心思细密，他微微眯起眼，怀疑的反问她。

“不是你拿不回，而是你不能！”她的话更是一针见血。

“为什么？”

“因为你下不了手。”

听到锦瑟这样的话，他一愣，有些吃惊的看着锦瑟。他终于站了起来，远离了锦瑟的身边。静静的站在窗前，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成了苦笑。

“怎么了，你很惊异？”

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忘记了，你说我们是同一类人，所以总有一些东西注定了成为我们的软肋。我想，段宇你的软肋就是段家。”说着，锦瑟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很聪明的合作伙伴。”他微微一顿，“只是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成为我的敌人？”

“只要你不碰他，我们就不会是敌人。”锦瑟站起身，来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外面的芙蓉花大朵大朵的拥挤着，艳丽的颜色大片的涌来，能塞满人的心肺。

他回身，慢慢挑起了锦瑟的下颚，“你这么为他考虑，真让我觉得心酸。”满意的看到锦瑟痛得蹙眉，他的笑意更深了，“不过，我答应你的请求。我们合作，我帮你带走燕如雪，而你帮我夺回段家属于我的一切。”

段宇那样的笑涵义不明，可是现在身心焦悴的锦瑟已经无力深思。

她想起了一个故事。

以前有位国王沦为了阶下囚。

新的国主派人来告诉他，他有一个问题，如果他这个阶下囚能回答出来，新的国君就会放过他。

问题是，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可是他想不出来，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别人想要什么，更别说女人想要什么。

但是后来有人告诉他有个巫女很厉害，她一定知道答案。

巫女答应帮他，但是要求他娶她。

虽然那个巫女是个奇丑无比的老女人，不过他别无选择。

最后那巫女告诉他，女人最想要的是把握自己的命运。

在结婚当天，他很不情愿地走进新房，却发现一个绝世美女在等他。

那个美女告诉他，她就是巫女，但是她每天只能有十二个时辰是美女，另一半时间就会又老又丑，她问他，究竟是想白天带着美女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还是晚上面对一个丑陋的老太婆，异或白天带着丑陋的巫婆出现在朋友面前，晚上面对一个美女呢？

他想了很久，说，女人最想要的是把握自己的命运，所以他把选择权交给女巫。

锦瑟不知道最后的答案，她身体中飘荡的渴望正在拉扯着她的身心。掌握了自己的命运，是救赎，还是让她更加的丑陋不堪？！

“只是，段宇，你真的斗得过位高权重的小王爷吗？”她轻轻一笑，问。

“你说呢？”他不置可否，修长的身躯优雅的离去。
第二十五话不得不遇（一）
第二十五话 不得不遇（一）

热闹的灯火渲染了星空，天地间都是一片璀璨。

夜风习习，锦瑟就整个人模糊在了这一片的阴影中，衣服上的金丝绣线隐隐泛着淡光，高墙上的灯笼点点火光在她那绸般的秀发上流淌……

喧哗中是难得的宁静，只要在这黑暗中，她才不会担心别人认出来她是董锦瑟，她偷走了另一个女孩子的一切，也享受着一些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郡主，天色渐晚，我们还是回去吧。”紧随着她的小丫鬟满脸惧色。

“难得这样出来走走，你真的就这么想回去啊？”锦瑟略略停顿了一下脚步，好笑的看着小丫鬟眼里即是欣喜又是担忧的眼神，她幽深的眸子眯了下，“不会是害怕了吧？”

“奴婢才不怕呢。奴婢是担心郡主的千金之躯。”她不服气的反驳，一幅可爱的孩子样。

见锦瑟看她，小丫鬟惶恐的低了头，锦瑟看到她的眼里有了畏惧，这才问：“你叫什么名字？”跟在她身边的并不是杏子。

“奴婢叫可儿。”

可儿？锦瑟一言不发的继续向前走，原来她无意中带出来的林菱院子里的丫鬟。

夜色中，零落的几颗高大的树鬼魅般的摇摆着枝叶。

可儿畏缩了一下，就紧赶上了锦瑟的脚步。

转了一个弯儿，前面就是最大的一美楼。

取名一美，不是指有一美，而是天下第一美的意思。这座妓院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今皇上最宠爱的香玲妃子即出生在一美楼。

楼前大红灯笼高挂，细腻的脂粉香随着风儿直扑进人的鼻端。休提美色，就这传来的莺声笑语与香味已经让人醉在了温柔乡里。

锦瑟若有所思的面容在，眩惑了可儿的视线。

那纤细的的身影，墨色的长长的发丝，墨色的衣裙，以及她那在黑色中如雪般的肌肤，都让可儿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慢慢的靠近她们。

“郡主，我们快走吧。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好人家的女孩是永远不会到这来的。”

锦瑟浅浅的笑了，看向一美楼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美吗？

那燕如雪不正是一美楼的头牌！当然不用想也知道，这后面当然有着轩辕小王爷的捧场。

“可儿，这世上，永远是最不中用的东西。”

顾不上可儿有没有听懂，她又向前走去，风带动了她那旖旎的裙子，宛然脚下生花。

一美楼前，姑娘们的帕子挥舞着一场场的交易的盛宴，笑得妩媚动人。

只是，人世间，谁的脸上没有一张面具，带给他人看，也带给自己看。

累！徘徊在虚伪和真实间，又有着放纵中的一点点欢乐。

可儿突然咚咚的跑到前面。

锦瑟诧异的看向她。

只见她小心翼翼的拿开前面不知道何时断落下的一截枯枝。可能是不小心，被树枝划到了腕上的肌肤，她痛得“嘶”了声，接着就费力的拖开了它。

当可儿再次扬起笑脸看向锦瑟时，她的心里有一点点的温暖慢慢的传到自己的四肢百骸。

“郡主，我们快走吧。”

锦瑟的嗓子里微微的哽塞，从小到大，除了青儿就没有人关心她，她是见不得别人对她好，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可儿，我们回去吧。”

“好啊，从这边过去也一样，我可不想再折回去从一美楼前面走了。”可儿顽皮的笑了笑，倒是毫不掩饰对那些女子的鄙视。

锦瑟没有再说话，这就怪不得她了，前面的阴影又直扑上了她的面颊。

“他奶奶的，你欠老子的赌债到底什么时候还。”

“老子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老子就是不还了，你能怎么样？”

“你他妈还敢自称老子，是活得不耐烦了，兄弟们，给我打……”

前面模糊中，几个男人正在厮打着。

可儿一愣，停下了脚步。

“我们快过去。”

锦瑟额前的发丝温柔的拂动着她的面颊，一双美眸浅浅的垂着。就在她的裙角即将消失在这些男人的面前时，他们奇迹般的都停下了动作。

异常的沉寂让锦瑟惊异的侧眸。

那些贪婪的目光火焰般的灼烤着她的肌肤。

“郡主，我们快走。”可儿不顾尊卑的上前拉着她的衣袖就要跑。

那些人已经围了上来，其中两个男人相视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一阵奇异的香气袭来，锦瑟惊觉时，身子已经软软的倒了下来……
第二十六话不得不遇（二）
第二十六话 不得不遇（二）

丰硕的月升了起来，玲珑的象牙白，挂在芙蓉树的梢儿上，清清净净，就像天朝的青花玉瓷。

园子中的花隐在绿叶中，到处是甜甜的香气。软软的夜风轻拂，无数纱衫，款款地飘起又落下。

夜已经深了，可这一美楼的热闹劲才刚上来。

段天在经过一包房雅间时，看到一个男子正左拥右抱，不亦乐乎。一连三天，他都能见多这个男子出手豪阔，几乎包下了一笑楼中所有上等的美色。

他照样走到精致的房内，一边听着曲，一边等秦妈妈送姑娘过来。

“哎呦，我说段爷。你今日怎么又有空闲到我这儿来了。”照样是人未到，声先到。

“怎么？秦妈妈这是要赶我，我可是一连来了三天了。”他端起茶抿了一口。

“瞧你说的，我怎么会和银子过不去。这不是你才新婚，家里可是出了名的美娇娘，还能惦记着我这个地方，妈妈我高兴……”

“秦妈妈是发愁吧。”段天放下精致的茶盏，凝视着秦妈妈描画精细的美目，打断了她的话，“今日的好姑娘又都被别人包了吧？”

秦妈妈一愣。

室内的垂丝缓雪灯将光晕压得低低的，映照在秦妈妈略显尴尬的笑脸上。

“妈妈，要不就叫燕如雪来陪我喝几杯。”

秦妈妈的脸上立现出难色，“你知道的，这丫头一向不见客。”

“是啊，有了轩辕小王爷，妈妈也是做不了主的。”

这话说得极重，秦妈妈的脸色变了变。但是，这都是些不便得罪的主，她也只能僵硬的陪着笑脸。

半晌，秦妈妈一甩帕子。“得了，妈妈今天也给你透个底，今天这来了一位姑娘，比如雪那丫头还要出色几分。若段爷出得起价的话……”

“只要能让我满意。”

秦妈妈的面容这才转了晴，“好，我这就去帮段爷准备。”言毕，换了壶新茶，在冻烟鼎内点了数支伽楠香，笑吟吟地掩门出去了。

湘妃竹帘卷了起来，秦妈妈一进门，就看到丫鬟脸上略显为难的神色。

浅薄的灯光映照在镜妆台前女子的脸色，一片凉薄如水的神色。

“姑娘可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秦妈妈走向她问，她可不愿意一美楼中出现第二个傲慢的燕如雪。

“一美楼。”她淡淡一笑。

“即然知道，就知道这的规矩，走进来的姑娘就没有能再走出去的。”秦妈妈的脸上仍然是温和一片，随手将一支名贵的簪子别到了女子的头上。

一触及她的发，秦妈妈怔了一怔。

她的发质出奇的好，一摸就知道平日保养得也不错，看样子，倒是个大家闺秀。

可这又怎么样，这一美楼里大家闺秀还少吗？

华贵的利益之物在铜镜中浮泛着湿冷的红光，只不经意的一瞥，女子的嘴角就现了嘲讽的笑容。手腕抬起，如月华般的肌肤就露了出来。

下一刻，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那只雕刻精美的玉簪清脆的落地，碎着了片片的流光。

“好，好，很好。”秦妈妈心疼加气愤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敬酒不吃，吃罚酒。”陡然变得尖利的嗓子刺痛人的肌肤。

“啪”！秦妈妈涂得鲜红的手，高高挥起，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女子面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掌，而她整个人都在剧烈的掌力冲击下滑到在地上。
第二十七话不得不遇（三）
第二十七话 不得不遇（三）

被莺莺燕燕吵得甚烦的男子，扔了一把银票就偷偷来到了后院。这几日，他向四处实在称不上漂亮以及撑不上漂亮的姑娘飞着媚眼，看着她们羞红爱慕的眼神，他实在是已经够足瘾了。

行进一半之时，秦妈妈的嗓音着实吓了他一跳。

他下意识的向半开的雕花门里看出。

地上女子惊艳的面容正好映在了他的眼睛里。

她那已经散乱的发丝狼狈的垂在地上，可她双眉弯弯，嘴角微翘，分明是盈盈地含着笑意。那样清艳艳的笑容却含了十足的冷意。

不管怎样的狼狈都挡不住她的风华，他在心里这样的低叹着。

“你不该打我的，你为会这一耳光付出代价的。”

她缓慢的站起身，只视着面前的秦妈妈，温雅清和的嗓音中是淡定的冷森。

“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今天，我倒是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来人……”

男子一见秦妈妈身后的几名男子慢慢上前，正欲进去，却见一名女子袅袅娜娜而来，在他一愣神的空挡，那女子看也没看他，径直走进了厢房。

男子不死心的揉揉眼睛，他是不是眼花了，来了一美楼好几天，都没见到能让自己动心的人儿，偏偏这么一会功夫就见到了两个绝色！

他现在不禁要怀疑是不是秦妈妈将所有的美人都藏了起来。

“住手。”女子的声音看起来并不像她的外貌那般娇柔。

“哎呀，如雪，你怎么出来了，晚风凉，吹坏了身子骨可怎么好？”面对燕如雪，秦妈妈彻底换上了另一种面貌。

男子差点笑了出来，这秦妈妈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将目光转向那说话的女子，燕如雪，原来是她——那个让轩辕恪神魂颠倒的女子，果真是倾国倾城。

“妈妈，无妨！”莞尔一笑只下，倒也是高贵的样子。她侧目看了一眼锦瑟的样子，眼里隐隐有了笑意，“妈妈，这是新来的妹妹吗？妈妈怎么能动手打，可惜这花容月貌的，不如我来和她说几句。”

“你……”秦妈妈倒是难掩的诧异。

“怎么？妈妈不相信如雪。”

“信！怎么能不信，就怕这野丫头不知道轻重，伤了你。”秦妈妈一挥手，左右的人就退了下去。“我们就在门外，有事就叫我。”

“好的，妈妈。”

燕如雪笑了一下，只见锦瑟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漠，如寒梅映雪，冷月傲霜。

直到所有的人都出去了，燕如雪自斟了杯茶，亲自递到了锦瑟的手中。

“怎么？我现在的样子让你的心情很不错。”她没有接燕如雪手中的杯子，偏头微微一笑问。

“妹妹，这是说得什么话。”她走上前，拉了锦瑟坐下，“进了这来的都是苦命的女子，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多受苦而已。女子贞洁在这只是一个笑话。”

若不是明知道燕如雪认识自己，锦瑟真的会被她面色的凄惨和无奈蒙惑。

燕如雪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若她想离开一美楼，轩辕恪会留她在这吗？

可是，为什么她至今仍然留在这儿。

想到这儿，锦瑟低低的笑了起来，“我以为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笑话？”火凤衔珠灯下，燕如雪满满的不解，“妹妹在说什么？你我素不相识，我为何要看妹妹的笑话。只是，今晚这本有一位贵公子，妹妹若能接了他，凭妹妹的容貌，一定会得到好福分。我是不忍心妹妹以后像下面低贱女子接客人儿那般的苦。”

锦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终是小看了燕如雪！

是了，这温柔富贵，烟柳繁华中，哪还能有皎皎出尘之人。

（文有点冷哦，伤心，％&g_&l;％今天就一更了）
第二十八话不得不遇（四）
第二十八话 不得不遇（四）

锦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终是小看了燕如雪！

是了，这温柔富贵，烟柳繁华中，哪还能有皎皎出尘之人。*

“你笑什么？”燕如雪敛了嘴角的笑容。

锦瑟这才把目光往燕如雪脸色一落，浅笑开口，“你真的不怕这样对我会给一笑楼带来麻烦吗？虽说小王爷在这儿，谁都给他几分薄面。可是，你别忘记了，现在王府中是谁说了算，是我父王。父王本就对轩辕恪与你之间的暧昧不满，你以为他能为你做到哪？王府又能为你忍让到何种地步？”满意的看到燕如雪微微变了脸色，锦瑟这才真正的淡淡的笑了起来，“王兄一直认为你是个单纯的女人，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也这般的自私……”

“住口，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说教？”燕如雪身子一晃，斜斜依到屏风上，凤目里几乎是含恨注视着锦瑟，“那个郡主有什么好，你非要说自己是她。郡主？她以为她就很高贵吗？她连一美楼的妓女都不如。一美楼的姑娘是迫不得已而卖身，而她呢，你敢说她冰清玉洁吗？”

锦瑟也不胆怯回避，静静看着燕如雪，唇角的一缕笑意丝毫不减。

“你还在笑，你告诉我，这样的女人凭什么要霸着轩辕哥哥。凭什么？”

听到她这样说，锦瑟那丝毫没有笑意的微凉的眸子噙着一丝极幽深的讥讽，斜斜一瞥。“燕如雪，这就是你不愿意离开一美楼的原因。你要自己永远趋于弱者的地位，如果不能光明正大的陪伴在轩辕恪的身边，你就要轩辕恪永远对你负疚。不能完全得到他的人，你就要他全部的心。”

燕如雪的脸色已经是苍白，被人揭穿心思的感觉并不好受。

爱极生悲！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而且都是苦命人！

锦瑟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本想告诉她，就算她不嫁给轩辕恪，轩辕王府也不会让一个青楼女子做正妃。看到燕如雪这般的神情，锦瑟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你不要得意。”燕如雪怒极反笑，“你不要担心别人的命运，现在应该你应该担心你自己了。虽然不是什么贞洁女子，可是还是要你尝尝被卖的滋味。”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转而又露出了妩媚的笑容，“只是我忘记了，也许你喜欢呢？”

果然，不愧一美楼的头牌，被调教的确实不错。

只是这般尖刻，小气的女子不管能不能配上轩辕恪，只要她锦瑟有一口气在，也不会让她进王府的。

燕如雪想侮辱她，不惜装傻卖痴！

燕如雪拉了门，走到门边，才看到钱妈妈已经焦急的转来转去了。

“怎么样了？”钱妈妈对燕如雪倒是未语先笑。

“妈妈，看你急的。”

“我的小祖宗，不着急行吗？那边段爷还等着呢。”

燕如雪一撇嘴，娇滴滴的说：“妈妈，我可是没有办法了，不过，看起来倒是个聪明人，不如就送过去吧，想来也不会傻到和自己过不去的。再说，谁还能有妈妈有手段啊？！”

燕如雪言语的空挡，回头瞥了一眼锦瑟。

锦瑟没有看她，而是看到秦妈妈身边的一个美貌女子对着她缓慢的点了一下头。

秦妈妈倒是风韵犹存，不过已是年华不再的人，笑起来已难掩眼角细小的纹路，她自己也知道，笑的时候也就是一副半笑不笑的样子，对着燕如雪点头道，“你先下去歇着吧。我顺道送送你，然后这就去请段爷过来。”然后对着身边的两个丫鬟吩咐，“你们两个赶紧的，给她梳妆一下。”

外面是一曲热闹的戏，所有的人都尽职尽责，这会儿，热闹中的人都鱼贯而去。

只有锦瑟捡起自己的雕刻精细的名贵木簪子在手中越攥越紧，手指一个恍惚，簪子卡吧一声断成了两截。
第二十九话不得不遇（五）
第二十九话 不得不遇（五）

外面是一曲热闹的戏，所有的人都尽职尽责，这会儿，热闹中的人都鱼贯而去。：

只有锦瑟捡起自己的雕刻精细的名贵木簪子在手中越攥越紧，手指一个恍惚，簪子卡吧一声断成了两截。

锦瑟缓缓阖上眼，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两道阴影，美丽中带着失落。

两名丫鬟似乎已经见惯了这种情景，不慌不恼的上前准备着一些饰品。

窗外的一架蔷薇处，花枝影绰间有什么东西一闪，继而咣当一声，有东西沉重的落地。两个丫鬟相视一眼，其中一个往外走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看留下的丫鬟。

留下的小丫头面露难色，摇摇头。

“你们去看吧，在这，我还能跑了不成。”

“楼边都是家奴，你以为你能跑得了。你自己去沐浴，快点，回来后，我们会给你梳妆。”小丫鬟硬逼着自己一脸恶相，惹得锦瑟不由得一笑。

窗外再次传来了声响，两个丫鬟这才一起跑了出去。

后窗一阵声响，锦瑟随风将屏风拉开，果然见到一人已经顺窗跳入。

他狼狈的坐在地上，头发上沾了一片树叶，白色的锦衫可能是在爬窗户的时候划到了，已经被抽出了丝。

“走，我们快跑。”他一骨碌翻起来，拉了锦瑟的手就往窗边跑。

锦瑟一愣之下，冷冷一笑，甩开了他的手，“要跑你跑，与我何干。”

“你别不知道好歹。”男子一怔，走两步，又看看门外，跑过去就删上了门，这才安心的回转身问，“你为什么不走？我可是来救你的。”

锦瑟这才看向男子满是期待的面容，她的眸子不由得眯了一下，仿佛是被闪电的眩目刺到一般。

男子绚丽的眼中仿若桃花不笑亦是含情，束发的头巾已被扯落，一头乌黑的发散落下来，有几缕黏腻在面颊上，一弯精致的面容，让不少女子都含羞！

“我不用你救，你快走吧。”锦瑟有一刹那的失神，随后不耐的回答。

“为什么？”男子似笑非笑，“好歹，你也给我一次英雄救美的机会。你看，两人跳窗而逃，然后所有的人都来追赶，多有意思。”

也只不过是为了来寻找刺激的富家公子，这天下的男人有多少把自己当救世主的，一个段宇不够，现在又来一个捣难的。

锦瑟唇际噙着一抹嗤笑，眼睛盯着少年男子，身子却丝毫没有移动的意思，只高傲地站着。

“不走就不走吧。”男子无所谓的回身坐到黄梨木的雕花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扶手，“那你告诉我，见到我，你有没有一点点的心动？”

锦瑟上前两步，没好气的说：“你快走。”

如果不是顾及男女有别，只怕她已经拉了他，将他关到门外了。

“那你告诉我，至少，你应该有一点点的惊艳吧？”他不死心的接着问。

锦瑟的讥诮一笑，几乎是咬着唇，恨声的答，“什么也没有，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勾起唇角嘿嘿的笑道，“你让我走，我偏不走。你也太伤我的心了，像我这样玉树临风，名冠天下，少年才俊，天下无一，你竟然不屑看我一眼。”他似极委屈的眨着长睫，拿起手里的一串葡萄也被他重新贯到了果盘里。

“原来是玉树临风，名冠天下，少年才俊，天下无一的人，这些你都这么清楚？！”话一出口，锦瑟不禁微微着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人这么多话。

“哪里哪里，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老实、坦白、诚恳、热心……”他还待再说下去，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你到底走不走？”锦瑟蹙了眉，恨声问。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还是想和那个什么段天的共度良宵，其实他没我好看……”他不甘的嚷。

锦瑟一惊，慌忙捂住了他的叫个不停的嘴。

“开门，开门呀。”外面已经传来了捶门声。

“我不管你听到了多少，也不管你想干什么，现在马上给我走。”焦急中，锦瑟只觉得心口有团火慢慢升起，此时，也顾不上自己的言语和举态，只是声言厉色的警告他。

男子本来惺忪的眼睛这时却睁得大大的，明亮如星，看着她似笑非笑。

“你笑什么？”锦瑟又气又恼，一声水眸不由得瞪起，倒有了分天真之态。

男子长长的睫微颤，眼珠转动间，突然伸出温热的舌，软软的刷过她的掌心。
第三十话不得不遇（六）
第三十话 不得不遇（六）

男子本来惺忪的眼睛这时却睁得大大的，明亮如星，看着她似笑非笑。

“你笑什么？”锦瑟又气又恼，一声水眸不由得瞪起，倒有了分天真之态。

男子长长的睫微颤，眼珠转动间，突然伸出温热的舌，软软的刷过她的掌心。

一股酥麻由掌心传出，锦瑟陡然拿开手。

锦瑟涟水秋瞳中已是燃烧的火焰，手掌高高举起，可落在他面容上的力道却是轻之又轻，“放肆，你好无耻……”

“无耻。”男子抚着胸口大口的喘息，“你搞清楚好不好，这么天仙般的美人用红酥手蒙在我甜甜的唇上，又是这样花前月下的……不过，是你先占我便宜的好不好？还说无无耻，而且还打我，我美貌无双的脸都被你打得痛肿了，你讲道理吗？”

外面的人仍然在捶着门，锦瑟想笑，却没有多余的气力去笑，垂着眸子，敛了笑容，没好气的说：“我那只是稍做惩戒，并没有用力。如果你非要说自己的脸痛得都肿了，我不介意补上一耳光满足你的愿望。”

男子立刻一个鲤鱼翻身跳了起来，“呀，我忽然觉得不痛了，不但不痛，而且全身舒畅，简直像吃了宫廷秘药一样的爽！”

锦瑟看着男子，眼里就出现了迷茫的雾一般的东西。微弱地在唇边扬起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笑，然后伸手扣住男子的手腕，就把他拖到了窗边。

“快点出去。”

“不要嘛，我还舍不得走。”男子嘻嘻一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拖，两人双双滚到屏风后的大床上。

一瞬间，锦瑟的脸上似染上了层层的胭脂。

他的手牢牢的抱住了她的腰身，脸上也出现了迷醉的神情，“你看，你这样好多了，真是魅惑人心啊。”他喃喃的叹息，声音中也带了微微的暗哑。

两人肌肤紧紧相贴，锦瑟可以感觉到他的手臂正在慢慢的用力，身体也慢慢的绷紧，僵直……

锦瑟双颊泛出异常的红晕，仿佛一朵盛放到了极处的牡丹只待君采撷。尤其，她的眼睛，眼波流转，异样明亮。

“你叫什么？”他慢慢的在心里想象着她身体的曲线，想着她如果在他的身下，将是怎样的娇媚。

这句话是无心之语，说完，他心里微恼，他怎能把她当做一般的女子。

可是不是一般女子又是什么？

难道她在他的心里有其他位置？

仅仅是一面之缘，他不想放开她，可是他不得不压抑自己。

不管今天她想做什么，她的身份他知道。

她不是他能随意碰的。

“锦瑟。”许是从来没有遇到这般情况，锦瑟大脑中一片空白，不知不觉中就说出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锦瑟。”他惊讶的跟着重复。

而“锦瑟”二字再次响起，却如惊雷劈在了她的耳边。

锦瑟只觉得自己连血液都在颤抖，然而她面上依然笑意嫣然。

“小女子锦瑟，只因他日与燕如雪比对诗文，燕姑娘略略逊了些，才接下怨气，刚刚着实让公子见了笑。”

“你知不知道董锦瑟已经死了？”男子的目光沉了沉，嗓子里突然觉得哽上了什么东西，沉默了片刻，就松开了环在她腰身上的手腕。

锦瑟从他身上狼狈的爬了起来，下了床榻，若有所思的背过身去，“什么，董姑娘死了？”锦瑟面色突变，低声喃喃，“怎么会？”

“这是怎么回事，快把门打开，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外面遽起秦妈妈的声音。

锦瑟的的心瑟抖了一下，她精心准备的一切，真的就要毁在这男人的手里吗？

男子的复杂的看了一眼锦瑟，“我走了，你要小心，记住，下次不要冒充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说完，毫不留恋的起身，来回走了两次后，最终还是挫败的从窗户里爬了出去。

锦瑟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这世上的人总是自作聪明的，你说是，他偏偏会怀疑，而你说不是，他偏偏会说是。

她淡淡一笑，这才整理一下衣裙，整理了狼狈的面色，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第三十一话不得不遇（七）
第三十一话 不得不遇（七）

锦瑟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这世上的人总是自作聪明的，你说是，他偏偏会怀疑，而你说不是，他偏偏会说是。

她淡淡一笑，这才整理一下衣裙，梳理了狼狈的面色，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秦妈妈一见锦瑟的样子，遂回头斥责两个丫鬟。

“作死的贱婢，让你们给这位小姐好好梳妆打扮，你们都死哪去了。”秦妈妈双手插腰拿腔作势的骂了起来。

两个丫鬟低头不语，倒是段天的一双眼睛半刻也没有离开过面前的人儿，“妈妈莫怪儿，没有想到妈妈这还藏了这样的宝贝儿。妈妈，这位小姐这样才韵味十足啊。”

那凌乱的发丝平平为她添了几分难言的妩媚，长睫低垂，鲜艳的唇瓣贝齿轻含，娇人中带了楚楚可怜，恰能撩动男人心底最深的那根弦。

“段爷，段爷……”秦妈妈连连呼唤。

可段天的眼中再也容不得他人。

“段爷，你看我们是不是先……”秦妈妈眼里满是暧昧和了然。

段天挥挥手，示意秦妈妈可以去了。

秦妈妈早已喜笑颜开，带着一班子人就这么蹑手蹑脚的离开。

段天一步步的走了进来，反手插上了门。

锦瑟看着这个步步走进她的男人，他差点就成了她的夫，成了他的良人。那是的遭劫，她与他就这样错过，现在看来，倒是她的幸运。

锦瑟单薄的背脊上已是密密一层汗，黏腻在肌肤上冰冷的似是在冻结着她，令人恐慌。是的！恐慌，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又偏偏在预料之外。

她今日要见得人就是段天，可是遇到燕如雪与那陌生男人偏偏是预料之外。而她要等之人能不能赶来，也是她难以预料的。

心一直坠落下去，往下，往下，所有的计划在做的时候，才知道那种感觉叫绝望！

“公子，我本是大家的女儿，被歹人强抢到这儿，还忘公子可怜则个，与那妈妈说情，放我回去。我一定会报答公子。”锦瑟福身，深深的行礼。

段天的眼里俱是狼看到食物般的亮光，他又怎么会放过她。

一把捞过那盈盈一握的纤腰，他的另一手挑高了锦瑟的下颚。

“果真是国色天香，天下的男人在你这样的颜色面前也不忍心说不。”他微微叹息，手臂渐渐缩紧。

锦瑟只觉得越来越难呼吸，从他的手臂处传来阵阵的寒意，慢慢的浸透她的全身。

“不如，你跟了我吧，一定会让你锦衣玉食，逍遥快活。”

锦瑟心里连连冷笑，却也抬眼，连连摇头，抬眼的功夫，段天的面容就映在了锦瑟的眼里，他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得上英俊。可是，那满脸的轻佻，还有那话语的音调都让锦瑟心里作呕。

就是这个男人，还有她那狠心的父亲，亲手将她送进了棺木。

只是锦瑟的面上，早已是满脸的悲戚。只摇头的功夫，那一双如水晶般清冽的眸中含着的泪珠就又掉了下来，大滴大滴的沁湿了衣襟。

泪水和着面上那抹鲜红的掌痕，竟然依旧是清丽得动人心魄。

“你拒绝，我段家可是皇室后裔，你为什么拒绝？”

“你是段家人？”锦瑟微微侧脸，避开他越来越近的面容。

“你真美。”段天喃喃出声，已经没有心思来回答锦瑟的问题。

锦瑟脸色很苍白，如雪般近乎透明，更显得一双眼睛大的可怜。

锦瑟冷哼了一声，微微挣扎着稍稍的离开了他。她的唇轻轻地抿着，因未涂胭脂，粉中便带了灰的颜色，犹含着泪的眼波流转，说不出的潋滟妩媚。

“好啦，小美人。”段天一使劲，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近，“我是段家的长子——段天。”

“段天？我听闻段天不是被人刺瞎了双目？”锦瑟微微挑眉，天真的问。

许是触到了段天的痛处，他尴尬的面色苍白，一双手臂仿若要把锦瑟捏碎。

他面色狰狞，而锦瑟已经痛得连鼻尖上也渗出了冷汗。
第三十二话进退（一）
第三十二话 进退（一）

“段天？我听闻段天不是被人刺瞎了双目？”锦瑟微微挑眉，天真的问。

许是触到了段天的痛处，他尴尬的面色苍白，一双手臂仿若要把锦瑟捏碎。

他面色狰狞，而锦瑟已经痛得连鼻尖上也渗出了冷汗。

“公子何必动怒，难道谣传是真？”忍着痛，锦瑟笑得更加魅惑人心了。

用了谣传二字，摆明是给段天台阶下。

他当然也不是那种不知脸色之人，他沉思着，看着锦瑟，“谣传自然是不可信的。我段天一向好颜色，却哦没有那么下流和不剂，有人派了杀手，想取我性命。很可惜，我段天命大。只是被刺中其中一目，不过，有段宇的妙手，我自然无大碍。”

锦瑟细看，这才见段天的眼角处果然还留下了淡淡的疤痕。

在锦瑟打量他的时候，他已经怒气全无，看着锦瑟，从头发看到腰身，最后缓缓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他凝视着锦瑟的时候，目光已经＊＊＊＊＊淹没，他忽然伸手，手指探下去……

当那灼热的指尖碰触到锦瑟领口的肌肤时，锦瑟忍不住发抖。

“别碰我。”她想夺路而逃，可是整个人都在他的蛮力下不能动弹。

他不管不顾，埋下脸，就咬上了她颈边的肌肤。

恨突然就撕扯着锦瑟的心肺，屈辱让她紧紧的咬紧了牙关。生平第一次，她竟然想将这男人一点点的撕碎了，剥其皮，断其骨。

剧烈的羞辱让她颤抖中，脸和身躯都慢慢的扭曲着。

段天突然抬脸，拉扯过她的秀发。

满意的看到她那双水眸又回到他的脸上。

“虽然你不愿意，可我也不会放过你。这是什么地方，是一美楼，就算不是我，你也会被别人开苞。你就好好跟着我，爷舒服了，自然会带你进段家。”

“无耻之徒。”锦瑟一巴掌狠狠的挥在了他的脸上。

她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能打在我段天脸上的女人，你是第一个。不过，我不怪你。”他狠狠的笑着，一把将她甩到身边的桌子上。

直到这时候，锦瑟才知道自己多么没用。

就在她起身之时，段天已经抱住了她，合力将她压在了桌子上。

挣扎中，锦瑟的手臂狼狈的磕到大理石的桌面上。痛得麻木中，她再次向段天挥过手去。

段天抓住了他的手，好心情的看着她的挣扎，有时候征服与被征服之间也是一种难言的刺激与乐趣。

“你没有机会再打我了。”他的手一用力，引起了锦瑟咬牙。

是她心口的疼又发作了，那伤口又在折磨着她，偏偏在这种时候。

她难掩地“嗯”了一声，引得段天的手指缓缓转动，抚过她的脸颊，而后是嘴唇。

这么长时间了，报信之人早该完成了任务，而时间也足够他赶过来了。

可他没有，她的赌约中本该就有他不会管她，甚至不予理会，是吗？

她成功的见到了段天，可是，她可不想此时被段天玷污。

泪突然而泪，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哭泣的，一直以为……

他已经拉开了她折合的锦绣衣裙，赛雪的肌肤在黑与金的映射下，让段天的眸子更深了起来，他的指尖流连在那露出的肌肤上，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蟹青的肚兜带着细腻随着她的呼吸正微微的浮动。

他的指已经挑起了肚兜上的结，指尖有意无意的抚摸着她圆润的肩。

“住手，我会杀了你。”她的声音中已经带了惨厉。
第三十三话进退（二）
第三十三话 进退（二）

锦瑟与段天所在的房间很是隐秘，正门处自然有人把守，房子北面一排紫藤遮了窗子，密密阴浓油绿，藤间夹了一朵朵嫣紫的瘦花，严不透风的遮住了他们的身影，从花藤的隙中却可以清晰看到室内。*

他在窗外并没有离开。

看着房间里的一切，他的手不由得蜷了起来。

若不是说好不管的，他早已经打破了窗户，将那意欲霸王硬上弓的男人丢在窗外。

可是，那倔强的女子不是那样毫不留情面的赶他走吗？

他以为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呢？现在又哭什么哭？哭得他心烦意乱！

他看着段天的手一路下滑，在她的衣服里如同一条游动的蛇。

染着的火光映在了桌上女子的微微昂起的脸上，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中就想起了一层学雾，那是怎样的恨，让窗外的他都忍不住微微起了战栗。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他讨厌她脸上的屈辱和狰狞。

就在他要再次跳进屋子里时，屋子外面却传来了巨大的窍门声。

段天从锦瑟身上微微离开，脸上全是被打断的不爽。

“谁？干什么？”他的身子仍然没有完全离开她的。

“公子，妈妈让我送茶来。”

“见鬼，现在送什么茶？”段天不满的嘀咕。

他侧脸不耐的看向门外，“回了妈妈，说这不要。”

“段公子就不要为难我了，妈妈可是嘱咐我，一定要送到的。”看来外面的女子并不打算放弃。

段天这才离开锦瑟，走过去打开了门。

外面女子满脸笑容的走了进来。

“公子，这可是上好的十里贡香，公子请品尝。”说话时，女子的眼睛已经看向锦瑟，见她虽然衣衫不整，却无大碍，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描金紫砂杯中，那些夜瓣如同含羞带怯的少女缓缓的伸展着腰肢。只是段天也无心欣赏，拿起杯子，如同牛饮，转眼，杯底已空。

“现在没事了吧？”

“公子，你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啊，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女子爱娇的问，可一举一动间，分明含着焦躁。

“小桃，据我所知，一美楼可没有在这时候送茶的习惯。”他一双阴霾的眼虽然没有放过小桃的表情。

被唤作小桃的女子面色已经僵硬，就连手中的托盘已有了千斤一般，好半晌，她才讪讪而言，“不是公子这边动静大，妈妈不放心……”

“好啦，别找理由了。小桃，你先出去，我不会忘记你的。”段天的脸色浮着温和的笑容，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小桃迟疑的转身。

段天眼底的厉声总算退了，一把揪住锦瑟的衣襟，拖过去，“你这身衣服还真是碍眼，什么时候又穿上的。”

锦瑟的手心里都是汗水，一只手缓缓的抬起，似乎就要抚上段天的胸口。

就在这时候，窗外一阵风吹来，将她那宽宽的水袖飘拂开来，露出了贴在手腕上闪闪的金钗。

段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想杀我。”

他力气大的让锦瑟无法挣扎，踉踉跄跄间只知道被拽进了屏风后。

段天就扑了过来，几近疯狂地吻着她。

锦瑟的手指只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环抱住自己，似乎已麻木了，默默承受着。

此时，长风顺着半掩的窗穿吹进，卷起来了室内漫天帷幔。
第三十四话进退（三）
第三十四话 进退（三）

他力气大的让锦瑟无法挣扎，踉踉跄跄间只知道被拽进了屏风后。

段天就扑了过来，几近疯狂地吻着她。

锦瑟的手指只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环抱住自己，似乎已麻木了，默默承受着。

此时，长风顺着半掩的窗穿吹进，卷起来了室内漫天帷幔。

就这样认命吗？

可是她不是告诉过自己，她的命，由她不由天！

“段天，你放开我，否则你会后悔的。”她剧烈的挣扎着。

“没用的。”段天说着一手覆在锦瑟胸口上，微微用力，灼热的带着湿腻的气息喷薄在她的面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段天的头已经伏在了她的胸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碧纱啃咬。

她不愿＊＊＊＊＊这个男人，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来人啊……我是……”

后面的声音已经沉寂了下去。

正来到二楼的阴沉男子陡然住了脚，长风带那声音似极为虚弱，丝丝细细若一枚钢针扎入他的耳内，熟悉的他一阵轰鸣。

“哎呦爷，你今日是怎么了？如雪可是好好的，爷，有你在，谁敢欺负她啊？”秦妈妈撩着衣裙，凌乱的脚步已经快跟不上他了。

他恍惚了，耳边有人细细地，轻轻地道：“恪，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如果你不爱我，我就要毁了自己，你不爱的东西，我要着还有什么用……”

轩辕恪心尖上微微颤抖，已经顾不上回答秦妈妈的话，顺着风飘来的方向，疾步走了去。

室内人想是知道不敢有人闯入，连门都未上栓。

他狠狠的推开门，红檀雕刻的门撞在墙壁上，咣当的巨响。

香风微度间，层层叠叠的云纹织锦帷幕上起伏薄薄人影，急促间杂微弱的喘息。

轩辕恪惶急地掀开一重又一重绣帏，锦瑟的身体就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的头枕在鸳鸯戏水的绣枕上，黑色长发散着，脸上满是惊恐畏惧之色。

段天几乎＊＊＊＊＊的压制住他，令她动弹不得。

在她的胸前啃咬着，唇辗转过处一点点鲜红就印在了如玉的肌肤上。

周遭，淡衫薄罗裙层叠委靡于一片红蜡之上，倒似了菡萏香销碧叶残。

一色水粉的帷幕间，烛光半浮半沉，摇荡破碎。

轩辕恪的眼中已经渐渐有了火光。

即使他不爱她，她依然是他看着长大的人儿。

他怎么能让人这般侮辱她？！

他失神中不慎扯落了帷幕，床上闭目隐忍的锦瑟一惊，蓦地侧首。

那琉璃般的眼中一层薄雾佛隐隐透着泪光，看见轩辕恪时凄恻之中就又有了惊愕的神色。

唇微弱阖动，却无法发出声音。

可轩辕恪仍是清楚看见，她颤抖唇中无声吐出的“轩辕恪”三个字。

仅仅是连声音都没有的三个字，就在他的心上擦出火辣辣的痛来。

轩辕恪的手指渐渐握紧，就连整个人也正正昏眩。

曾经林菱说，王爷如果知道了郡主的行为，一定不会让他再娶她。

可事当头，今天出来时，他仍然带的都是身边的亲信。

她毕竟是郡主，身份尊贵不可言表，就这样被折辱了去……就这样被折辱了去……他终是不忍心的。

段天仍是意乱情迷的伏在锦瑟身上啃咬着，丝毫没察觉有人闯了进来。

紧随而来的秦妈妈不禁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绝色的姑娘都和这个瘟神有关系，那她一美楼也趁早关张大吉完事。
第三十五话进退（四）
第三十五话 进退（四）

她毕竟是郡主，身份尊贵不可言表，就这样被折辱了去……就这样被折辱了去……他终是不忍心的。

段天仍是意乱情迷的伏在锦瑟身上啃咬着，丝毫没察觉有人闯了进来。

紧随而来的秦妈妈不禁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绝色的姑娘都和这个瘟神有关系，那她一美楼也趁早关张大吉完事。

没等秦妈妈出声，轩辕恪已经劈手扯下帘子。

精致的络纱在段天没有来得及回头时，已经铺天盖地的卷了去。

下一刻，轩辕恪已经抓住段天，狠狠的将其从锦瑟的身上拉了下去，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搁置的纱缦已经披在了锦瑟的身上。

段天的身躯狠狠的撞在了桌子上，打碎的茶香混杂了馥郁的微微苦涩香气，幽幽地一层一层，浸得他额角抽痛。

他略显狼狈的爬了起来。

轩辕恪的目光，似一枝一枝利剑箭，砭肤的寒气让段天不禁微微侧开了脸。

“轩辕恪，你别欺人太甚。”气势上总是不能输的。

“欺人？”轩辕恪嗤笑了一声，“就凭你？也配吗？”

“你……你气煞人……”段天挥身一拳，已经欺了上来。

却被轩辕恪反手握住，用劲一推，就反身撞上了窗户。

“两位爷……”秦妈妈一横身，就立在了中间，发髻上的金钗随着她的动作簌簌的抖动着，“两位爷……祖宗，我这小地方经不起这样折腾了。这粉红温柔乡，何必动刀动枪的。再说，传出去，对两位爷也是好说，不好听啊。爷，算妈妈求你们了，别再打了……”

轩辕恪只是冷冷一笑。

而段天明知道自己势弱，狼狈的咬牙，却也没他法，一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发作不得。

“就算你是王爷，这笔账，我也记上了。”段天闭目，深重而缓慢地呼吸，眼神阴鸠地缓慢转过头不甘心的放话。

轩辕恪眉角低了低，沉声道：“我随时奉陪，现在马上给我滚。”

段天的眼神如同一股险恶毒辣的箭，继而拂了衣袖离去。

而此时，轩辕恪脸上怒芒簇簇跳动，终却隐忍，并未当众发作，只是转身低低的说：“妈妈可否带人先下去，我有几句话要对她说。”

秦妈妈自然是极识得眼色的，连忙带着人走了出去。

只是离去时，一些小婢俱回头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锦瑟，恶意的，轻薄的，调谑折辱，羡慕又带了嫉妒的目光尽数聚集在她身上。

半晌，她手一颤，轻纱的一角如秋风里的拂开的一瓣菊花无声移开，露出肩头细致无暇的肌肤，浅淡一笑。

轩辕恪面上一沉，却仍是隐忍不发，只一挥宽袖，带起一股凌厉气旋，低喝，“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什么了？”锦瑟抑住蹙眉的冲动，唇角仍是若有若无浮的一缕笑。

“你不要自己的颜面，难得连他人也不顾，甚至父王，甚至整个王府的颜面都不顾吗？这次玩到妓院来，遭到这样的境遇，你不觉得难堪吗？”说罢，他似怒极，向后一倚，斜斜地瞥着锦瑟，如鹰隼般森然，偏要掩蔽在暗潭之下。

而那隐隐显现的幽光，没有了一丝温情，让锦瑟有了种被寒刃剖开的错觉。

她紧咬了贝齿，半晌，眼里的血气方去了一些。

看到她那样的神情，轩辕恪心里微微一颤，良久叹了一口气。他本想问她，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她为什么不说出自己的身份。

他是担心她。

可她呢？真的在乎会不会被侮辱去了，否则她为什么不亮明身份？

“原来，一切在你的眼里，都是他人的颜面，都是颜面的难堪？那轩辕王爷，你说，你心爱之人，在这一美楼中，你就没有考虑过难堪吗？还是你那样的爱那恶毒的女人，可以容忍她？”锦瑟映着满庭如昼灯火的乌色眸子一瞬不瞬望定轩辕恪，半晌终于蹙了起来眉端。“还是你相信她，相信常在河边走也能不湿脚，相信你的美人仍如儿时一样无暇？还是你相信那句清莲，能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你可别忘了，莲花开得美，因为长在污泥中，骨子里都靠污泥生存，还说什么不染污泥的鬼话？”她的脸微微泛着红，狠狠的冷笑，“谎言，都是谎言！”

“你疯了，自己胡言乱语，还要重伤他人，真是无药可救了。”忍，终是没有忍住。

说话时，只听啪一声响，锦瑟的脸已经被掴得侧了过去。

颊上鲜红一记掌痕，火辣辣的，一点点渗进肌肤，一点点钻入骨内，痛不可抑。

他终于将她的一颗心打进了冰窖里。

她还能奢望什么？！
第三十六话进退（五）
第三十六话 进退（五）

“你疯了，自己胡言乱语，还要重伤他人，真是无药可救了。/”忍，终是没有忍住。

说话时，只听啪一声响，锦瑟的脸已经被掴得侧了过去。

颊上鲜红一记掌痕，火辣辣的，一点点渗进肌肤，一点点钻入骨内，痛不可抑。

他终于将她的一颗心打进了冰窖里。

她还能奢望什么？！

轩辕恪就这么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了他。

气也好，怒也罢，心的脱轨亦然，她终是影响了他。

“轩辕恪，我警告你，如果这是我欠你的，这一掌算是扯平了。”她缓慢抬起脸，人如魔孽，“以后，你再也不能打我，因为不是我欠你的，你记住，是你欠我的，欠我的情，一辈子你也还不清。”

“可你不该这么说她啊，她只是个可怜的女子。”轩辕恪震惊于她眼里血染的寒意，他从来不知道轩辕烟是这个样子，整个人都像是沐浴在血中盛开的白莲。可有些话他却不得不说清楚，“今天若不是如雪派人深夜来送信，我怎么赶得来？”

至从他这个王妹重伤愈后，他总有一种预感，他和燕如雪之间就不会平静，而他的人生中也隐隐埋了看不清的迷雾，一切都脱轨，一切都将改写。

原来是燕如雪去报的信！

锦瑟低估了她的聪明！

闭上眼睛，一丝一丝凌厉的从她的心上慢慢抚穿射过去，她要竭尽全力的忍耐，才能保证自己不蜷起来，包裹住一种想呕出滚滚鲜血的＊＊＊＊＊。

“不要再恨了好吗？”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忽然明白自己刚刚太冲动了。

锦瑟陡然抬眼，她的恨有那么明显，烛台都几乎燃的尽了，一片昏黄的光芒，她就在这光芒中，慢慢的平静下来，“我不是恨你，也不会恨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我恨的只是你对别的女人的情意。这句话她只能埋在心里。

他在她的眼里像阳光，又像是参天的大树，他是干净的。他的笑，他的眼神，都能缓解她心里的灼热，那种在恨和欲中挣扎的灼热。

“我们回去吧。”他向她伸出手。

这一刻，他只想照顾她，他知道她的手一定是冰凉的。

在她没出事前，他一直认为她是不需要人照顾的，对于父王托付他照顾自己唯一的女儿的事，他甚至连考虑都没考虑过。

为什么现在，他却动摇了。

锦瑟笑了，那手就在自己的面前，她能握住的。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妈妈，轩辕王爷在不在？”

“在，你这时候不好好照顾如雪，跑到这来干什么？”

如雪，又是燕如雪！锦瑟看到轩辕恪的眉不自觉的跳动了一下。

“砰“一声，门再次被打开。

“王爷，王爷。“大呼小叫的丫头很快跑到了屏风后。

轩辕恪已经负手而立。

“小姐的心口疼又犯了。”小丫鬟看了一眼锦瑟，方才低头回头。

锦瑟没有放过她眼里忽起的明光和微微的得意。

可是轩辕恪看不见，也不会看见。一双一向镇定的眸子已经布满焦急，“那可请了大夫，现在有没有怎么样？”

“小姐不看大夫，看起来是心情不好，也许这么晚了，劳累了……”

没待小丫鬟的话完，轩辕恪已经急急而去了。

人又都走了，锦瑟不知道这又是唱的那一曲戏文。

鬼使神差的，她拖着破碎的步子，慢慢的跟了过去。

抄手游廊曲径通幽处一点光也没有，就像是走在漫漫穷途末路上，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将来。

而她仿佛被隔离在另一个阴冷的世界，明明那么接近，却好似永远都无法接触到他。
第三十六话进退（六）
第三十六话 进退（六）

人又都走了，锦瑟不知道这又是唱的那一曲戏文。

鬼使神差的，她拖着破碎的步子，慢慢的跟了过去。

抄手游廊曲径通幽处一点光也没有，就像是走在漫漫穷途末路上，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将来。

而她仿佛被隔离在另一个阴冷的世界，明明那么接近，却好似永远都无法接触到他。

转过一道弯，悬挂的灯笼流光水银一样泄了过来。

倾在园中清池中，影沉沉的胭脂色。

软软的夜风轻拂，无数纱帘，款款地飘起又落下。

燕如雪就那样站在夜风中，一手掌灯，遥遥的望着。

单薄的身影，我见犹怜。

轩辕恪经过长廊下，他大步流星的向她走去，大红的灯笼清晰的映出他脸上的神情，虽然是仅仅的一瞬间。

他的眼里没软纱，没有池水，没有灯火，没人他人。

一向警觉的人儿，甚至没有发现锦瑟就在他的身后。

他的心里满满的装着一个人的影子。

她头发披散在长长的白色长纱上，不时的掩唇轻喘，珊瑚色的嘴唇冻得不断的发抖，当看到轩辕恪的身影时，好像星月的星辉都瞬间倾尽了她的眸子里。

“这么晚了，怎么还站在这？”似乎担心她没有办法抵御夜色的寒冷，轩辕恪上前去拥住了她，轻声的责问。

“这可以看到一美楼的大门，我想在你离开的时候，也许能看到你。”温柔如水的声音流淌的同时，她已经柔顺的任凭他抱住自己纤细而轻盈的身体，幸福的把头窝在他的肩窝里，轻轻蹭着。

“怎么又心口疼了？”

“我担心你，知道你怕闹出了事，一定不会多带人，可段天也不是好惹的。平时，都有你和妈妈罩着我，可是有谁帮助我的恪。”

“傻丫头。”轩辕恪轻轻的蹭着她的鼻子。

锦瑟只是看着，呆呆的看着，迷茫而又无助，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撕扯着，把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要拉了出来。

她真的很想知道，被那样的拥抱抱在怀里是什么样的滋味，被那样深的爱爱着是什么样的滋味。

轩辕恪的脸颊滑过轻轻的甜蜜的笑意，看起来竟然带着些许清纯的魅惑的味道。

锦瑟慢慢的笑了起来。

良久她蹬下身子，经自己的整个身影都掩映在夜色中。

一张脸紧紧的埋在臂弯中。

十指牢牢的掐住了自己的臂膀，尖利的痛苦没有阻止她想笑出来的渴望。

她终于笑了，慢慢的，慢慢的，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笑声被埋在了手臂之中，堵塞成了仿佛呜咽一般的声音。

她从来不渴望什么，不奢求什么。

一向她都是将自己把所有的情绪都深藏进名为冷静的面具中，伪装到让任何人都看不出来的地步，对她而言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但是，唯独轩辕恪，不知为何，从他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瞬间开始，她的心就开始脱轨紊乱，似乎，再不能恢复一贯的正常。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她在轩辕恪遇到燕如雪之前遇到他，那样她就不会让他的眼里出现别的女人。

“你够了没有，丢人不丢人。为了一个男人，你至于吗？”冷冷的声音在她的身后突兀的响起。

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流过肘弯，滑进稠密的发丝里。锦瑟嗓音微哑，“带我走，离开这里。”

男子嘲讽一笑，弯身抱起了在地上缩成一团的黑影。

她好像又轻了很多！

“就算你不是贱死，也迟早会被瘦死。”他毫不留情的恶毒的诅咒。
第三十八话知否？！
第三十八话 知否？！

灯火晃得人眼前一片模糊。*

轩辕恪放下手里的卷宗，默默的站起身，长廊外的侍卫依旧默默站着，铁灰色的盔甲和头盔在阳光下耀出了沉沉的白辉。

好几日没有再见到她了。

那日竟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

许是那巴掌气着她了，回来的半月有余的时光里，再也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她在躲着他，这倒是从来没有的。

前几日他去阁楼取几本古籍，意外的看到她正坐在荷池边，双足＊＊＊＊＊的泡在清池里。在激起的水花中，他看到了她的嘴角轻轻的弯起，笑得很甜的样子。

只是，他清晰的记得，小时候，她的脚踝处是有一枚火红的胎记的，那日却没见着，也许是距离的太远，而没有看清楚罢了。

见着烦，不见又念，他苦笑了一下，继续埋头在卷宗中。他倒是要尽快看完这些东西，晚上父王例行的要宴请大理的达官贵人，少不了，太子又要来问一些政治上的东西，而他就更要交际应酬。

承

此时的锦瑟正做于铜镜前。

镜子中女子的面容依然是模糊不清的。

女子人人都盼望有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

可是，那张面容就算要得起，也不见得你用得起。

用起事福，用不起就是祸，是不甘，是哀怨。时常在想，我本是绝色，为何偏偏还不如他人。我本是这般貌美，可为什么就这样的廉价。

心的＊＊＊＊＊本是无止境的，得到的遇到，也许痛苦交织的恨渊就越深。

丫鬟杏子手里捧着一件素雅的天水碧走了过来，也只是静静的站在身后，半晌没有做声。

直到锦瑟抬眸看她，她才躬身上前问，“郡主，你看这件合适吗？”

“不要这件。”锦瑟凝眸思，“就那件黑色的天蚕丝，袖子口有苏绣的那件。”

有次，她无意中看到了轩辕烟的那件衣服。黑色天蚕丝柔顺如水，偏偏在袖口，腰身还有宽大的裙摆上秀上了血红的边幅。领口略开，能完美的露出锁骨。

锦瑟虽不是轩辕烟，自然也是大家闺秀，对于王府中的礼仪自然能应付下来。所以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出过岔子，就连杏子也没有发现端倪。

杏子很快就找来了锦瑟要的衣服。

装扮后，锦瑟一身墨黑宽袖窄腰的薄纱长裙，两弯柳眉轻轻点成了翠黛色，一张莹润的樱桃小口也用最鲜妍的胭脂染成了两瓣嫣然的桃花。

自从换了轩辕烟的面容后，锦瑟自负天资国色，很少浓施粉黛。

然而铅华装成的她另有一种描摹不出的雍容妩媚，在跳动的烛焰下，仿佛一段浸在水中的美玉。

“郡主，这衣服是很美，可是，在那种场合……”杏子有些质疑的问。在她的记忆中，郡主一向在外人面前争强好胜，每每有外客到来，也必定着衣庄重，今日委实有些不像她的风格。

“无妨。”锦瑟打断了她的话。

她要的就是这种抢眼的效果。

有很多东西她不得不在乎。

有很多东西她又必须不在乎。

女子之间的斗争，自古就是见缝插针，就连普通的着装也不会放过！

她知道今天会有哪些人来，她要比下哪些女子。她知道今日会有哪些人来，至少，她要轩辕恪在见不到燕如雪的时候，眼中只能有她。
第三十九话知否？！（二）
第三十九话 知否？！（二）

弯月如弓，独上中天！

宴席开在露天中庭。

王府宴请了朝堂重臣，各商贾大户，他们携着女眷，纷纷而来。

金碧绯紫珠饰累累，各列两面幄内黑漆曲几之后。

幄是枣红杂了金线的天皂纱，用绳系在锻花四柱上。

纱下特制鎏金莲纹烛台，盏盏红烛罩在金丝红纱下愈加的明耀。

天皂流金，暗香轻缭，荷衣小婢垂眉敛目而侍，倒真是一片奢靡繁华到了极处的景致。

锦瑟在左右四名侍婢的陪同下走了出来，迤逦着层层叠叠的衣裙，手里摇着一面黑纱秀梅香扇。和风微微地翻飞着她墨色的衣襟，美得如轻烟缭绕的潭水，却又深不见底。

她一走出来，已经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二夫人与王妃均陪侍在轩辕王爷左右，林菱早端坐在下面，看到了锦瑟的到来，连忙站了起来行礼。

王妃与王爷都对自己的女儿宠溺的笑了笑。

锦瑟虽心虚，然后真心的笑着对王爷与王妃行礼。

她可以享受现在的一切，却不能坦然面对王妃与王爷对女儿的关爱。每日，去给王妃与王爷请安，无疑对她都是一种煎熬。

来人络绎不绝，礼官唱礼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妃照样携了女儿坐到自己的身边。

“董家富户到，段……”

锦瑟的神经一刹那绷紧。

董家，董家，还是不可避免的相遇到。

一行走进来四人。

是他们！

董子豪，董家大夫人，段天，董庆莲！

不管怎么样的盛装打扮，他们就算化作了灰，锦瑟也能认得出来。

他们来到了上面跪下行礼，嘴里唱着吉词，可在锦瑟的眼里都变成了无声的。没有想到有这么一日，他的父亲，还有这些看不起她，厌恶她的人会跪在她的脚下。

这一刻，她忽然没有了得意，是心酸。

她的父亲，身躯臃肿而迟钝，大夫人满脸敬畏，孩子一般。

段天，她本就没有感觉，有的只是那日他要将她活埋时的冰冷，而董庆莲，也消瘦了很多。她觉得累了，不管他们怎么对她，她的身体里总是流着和那些人相同的血。

“烟儿，烟儿，发什么呆呢？”王妃温和的声音一再的响起。

锦瑟这才看到，董庆莲手捧着一匹上好的绣品，毕恭毕敬的站在她的跟前。

“董家小姐有心了。”锦瑟淡淡一笑，示意杏子将礼品收下。

话一出口，才见董庆莲惊异和不解的神色，“如今该叫段夫人了。”

董家大娘连忙拉拉自己女儿的衣袖，董庆莲知自己失礼了，连忙垂下了头。锦瑟默默叹了口气，这就是当日嚣张的董家夫人与董家小姐，如今哪还有半点威风在。

这就是所谓权利，生杀指掌反复之间，仿佛一场迷蒙的梦，梦里繁花似锦，醒后却只是寂寞黄粱。

谁输，谁赢，知也未必知，是也未必是。

不知是不是突然而至的心有不忍，锦瑟亲自扶起了他们。

“两位请起，宴即开始，入席吧。”

看到两人的神色缓和了很多，锦瑟这才回到王妃身边坐了下来。

却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眸子，是轩辕恪！

他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眼里不知是温柔，还是赞许，淡淡的笑容就定在了他的脸上。看到锦瑟的目光，他若无其事的去招呼其他人。

锦瑟却满意的笑了。

好像在人海中，目光流转中，就看到了自己最想看到的人，那样欣喜自然不必言说。

她从轩辕恪深黑的双眸里也看到了自己顾盼神飞，光华流转的倒影，不知是为轩辕恪，还是为自己造已怦然心动。

所有的美食均以惫好，可要等的人迟迟未到，轩辕王爷一直不敢擅自开席。只是眼中已经有些焦虑。

锦瑟知道他们是在等当朝的太子，此时正闲闲的摇着香墨扇。

半展茶的功夫，终于传来了“皇上驾到，太子到”的唱礼。

轩辕王爷带着惊诧于惊喜的神情连忙走到最前面和众人一起接驾。

一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连声一片。

“都起来吧，寡人也是心血来潮，来凑个热闹，所以人都不必拘礼。入席吧。”亮如洪钟的身影伴着一阵哈哈大笑在庭院中回响。

众人谢恩后，才纷纷入座。

锦瑟这才抬头看向来人。

皇上已经四十开外，除了身体微微发福外，却保养得很好，俊朗的面容上带着威严与跋扈，却让人不由得敬畏三分。

她微微侧目，看向皇上身边的人。

再看清楚那人的面容后，耳中不由得微微轰鸣。

是他！

他此时也正非笑似笑的看着锦瑟。

难怪？难怪那天遇到后，锦瑟几次派人去寻找他的下落，都找不到。她本想看他是否对自己有威胁。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当朝的太子，那些人找不到他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此时他怪异的面容又是何意？

已经没有时间让锦瑟去想那些了，一时觥筹交错，君臣举杯。好不热闹！

轩辕王爷突然拍掌，锣鼓丝竹就嘈嘈切切的响了起来，一队舞女随后衣袖挥舞间如翩飞的蝶旋转了上来。

对于这样的歌舞，锦瑟在王府的日子倒也见惯了，本就兴趣缺缺。

正欲转眸时，却在撇见最后舞出来的女子面容时，生生呆了住！

怎么会是燕如雪。

她不由惊诧的看向轩辕恪，却见轩辕恪正看着已经舞到自己面前的燕如雪。

燕如雪哀怨，屈辱的眼神与轩辕恪的心疼，愤怒交织成了一片。

最终轩辕恪钢牙紧咬，扭头看向锦瑟。怒火恰如燎原之势，慢慢将锦瑟淹没！
第四十话知否？！（三）
第四十话 知否？！（三）

对于这样的歌舞，锦瑟在王府的日子倒也见惯了，本就兴趣缺缺。*

正欲转眸时，却在撇见最后舞出来的女子面容时，生生呆了住！

怎么会是燕如雪。

她不由惊诧的看向轩辕恪，却见轩辕恪正看着已经舞到自己面前的燕如雪。

燕如雪哀怨，屈辱的眼神与轩辕恪的心疼，愤怒交织成了一片。

最终轩辕恪钢牙紧咬，扭头看向锦瑟。怒火恰如燎原之势，慢慢将锦瑟淹没！

又是这种眼神，这一切与她何干。

锦瑟挑起细致的眉，冷冷的将眼神回了过去。

两人之间黯涛汹涌，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而只是这一转眼的功夫，锦瑟偏就看出了他的一丝心思端倪，极度激荡的心，不期然的就渐渐平静。

他一定是认为是她找来了燕如雪做舞女，要在众人的面前侮辱她，给她难堪。只是他终是小看了她。

“停，停，停，你么都在跳什么跳？”一个明艳的身影风一阵的闯了进来。

跟在她后面的是管家略显得迟缓的身影。

“这是哪家的小姐，你……”

“还叫，本公主不理你，你就无法无天了。”女子瞪圆了杏眼，转过身后就露初了如花的笑嫣，“父皇，你看王叔家的＊＊＊＊＊才。”

还未见其人，已先闻其声，虽是娇嗔，可她声若黄莺出谷，婉转得身为女子的她，也不禁怦然心动。

这一变故早让四周一片沉寂。

锦瑟再看到那女子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皇上的旁边，簪环晃动，脸上也现出一团红晕来，带了一种娇羞和欢喜的颜色，似牡丹盛放，竟然是如此的艳光四射。

“你还有没有规矩了，你就这样闯进他人的府邸，竟然还怪别人无礼。”端正在上面的皇上虽然语气低沉，可眼里却有一丝难掩的宠溺。训斥的语气更是底气不足。

“父皇，谁让你和太子哥哥出来，偏偏不带上我的。”女子一双纤秀的指紧紧抓着那明黄的袍袖，来回摇摆，但是这种不雅的举止在她做来却是给人飘飘然飞扬感觉。

锦瑟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只见王府中人再看到这女子都是一副了然和微笑着的神情，看来他们都认识这女子。

恍然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她，她凭着感觉回眸，果然见过垂手于不远处的燕如雪正注视着她，眸子幽深如水，却又恰含几分戏谑。

“好儿，有话好好说，摇来摇去从何体统？”

原来这像风一样闯进来的女子就是当今大理皇上最爱的九公主——好儿。

“好。”女子果然松开他了。可眼珠子一转，就转到了不远处的轩辕恪身上，人就如燕雀一样的跳了下来，“轩辕哥哥，你快带我出去玩吧。”

“好儿，不要胡闹。”

“父皇，你忘记了儿臣说的话了。”九公主嘴一撇，不以为然的说。

“父皇没忘。快坐下。”他慈爱的叮嘱。

九公主这才极不甘心的坐了下来。

“参见九公主。”轩辕恪这才上前行礼。

皇上看着轩辕恪，满意的点头。他没忘记，昨日，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突然跑来搂着自己的脖子，对他撒娇道，她早已对轩辕家的轩辕恪这小子心仪，要他为他们指婚。

对于轩辕恪，他也是十分的满意。

今日，他亲自来轩辕家，就是希望趁此机会戳和这门亲事。

“咦，这不是轩辕郡主吗？前几日听闻姐姐在定亲前后，受了重伤，看郡主消瘦如此，真是让小妹心痛。”

此话一出，不光锦瑟惊异她怎么会征对自己，就连轩辕王爷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有些担忧的看向自己的女儿。

皇上更是面容上挂不过去，自己的九公主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原本想装着不知道轩辕家已经定亲的事，这样才有机会为自己的九公主指婚，可偏偏她将这事自己抖落了出来。

锦瑟温和的对轩辕王爷一笑，她如何听不出九公主在婉转地说自己年老憔悴，笑她丑闻早已传遍。

果然，在这之人都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想来也早就知道她轩辕烟被他人抛弃，从而差点丢了性命。

天下人都想看她的笑话，这些人更是在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第四十一话知否？！（四）
第四十一话 知否？！（四）

锦瑟温和的对轩辕王爷一笑，她如何听不出九公主在婉转地说自己年老憔悴，笑她丑闻早已传遍。

果然，在这之人都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想来也早就知道她轩辕烟被他人抛弃，从而差点丢了性命。

天下人都想看她的笑话，这些人更是在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劳九公主挂念，自然是九公主光彩照人，我没那福气，这金玉良缘也只有九公主这样的妙人方能拥有。”

锦瑟的话自然是不卑不亢，却也恰到好处的反驳了九公主的话。

“咦，受了伤，你倒变了心性了。”九公主一听到这番话，粉面低垂，一身火色的衣裙，灯光下似雪乍回色，容光夺魄，却比平日备添妩媚别致。却也忍不住这般嘀咕，“可不是会说话了，以前不是和我争锋相对，就是一番成闷的礼仪。”

只是这么说的时候，她的眸子已经转向了轩辕恪，那双含情脉脉的眼在如昼的烛火下显得格外的黑。

一个燕如雪还不够，现在又来一个九公主。

燕如雪得到了他的心，九公主呢？会不会利用权势得到他的人。心思百转千回，终化作了无奈的一笑。心里叹息的时候，对上太子若有所思的视线。

皇上点了点头，突然出声，“轩辕郡主倒是懂事多了，人也标致，是轩辕王的福分啊。”说着，含笑蹙着眉装似不经意地开口，“你看，我这九公主啊，早被寡人宠得是无法无天了。王兄，你看，我这宝贝儿啊，将来交到谁手里只怕也难以放心啊。”

“皇上多虑了，九公主率真可爱……”轩辕王客气的回应着。

“那王兄是觉得我这九公主还不错了。”皇上打断了轩辕王的话语，“寡人看九公主和轩辕恪倒是金童玉女。王兄又是我信赖之人，王兄意下如何啊？”

满场再次瞬时寂静。

九公主眼里喜悦浓如春水，似早在意料之中。

轩辕恪惊诧中猛然抬头，直视着端坐在上的皇上。

而垂首在昏暗中的燕如雪，仍然能看到她的身躯要摇摇欲坠。

而轩辕王似乎更加焦急，蹭的就站了起来，双膝着地，“皇上，轩辕恪与小女有婚约，这似乎不妥。”

“王兄说笑了，自古哪有兄妹成婚的道理。这样岂不是没了伦理纲常。”

锦瑟可以感觉到皇上那墨色的瞳孔渐渐地凝住，冰冷的气息慢慢外泄，语气中已经隐隐含了薄怒。

“轩辕恪顽劣，只怕委屈了公主。儿女之事，总要两情相悦，皇上请三思。”跪倒地上的轩辕王头垂得更低。

锦瑟一阵心疼。

轩辕王对自己的女儿一向很宝贝，今日更是为了“她”不惜这样下跪求情。作为养子，轩辕恪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太子淡淡地笑着，锦瑟感觉得出来，他是在幸灾乐祸。

“两情相悦，这话说得好。”皇上不由的冷笑了起来，薄薄的唇抿得更紧了，“倒是听闻轩辕恪与你家郡主多有分歧，否则也不会令郡主受伤了。”

锦瑟再也忍耐不住，目光中一阵狂躁翻涌着，几步急走，跪倒在地，“皇上息怒，外面传闻甚多，皇上不会被这些扰了圣听，更不会关注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吧？”

锦瑟的声音清脆如房檐水滴，却恰似滴滴坚硬，砸到了皇上的心里。

以往，他是看不起轩辕家的这个女儿，而现在她却像一根刺，让他厌恶！

“皇上，这种事只有我和恪最清楚，也只有我们轩辕家的人最清楚父王是对不错。”锦瑟似乎疯了般丝毫不顾及周围人惊诧的目光，以及皇上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而太子一直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一幕。

在一片诡秘的气氛中，锦瑟突然出声，“恪，你说我说的是吗？”

此话一出，一种仿佛是将黑夜中的凝重色彩又再加深几分沉重的窒息感。她能感觉到各种不同的目光如利刃搁置在她的肩上。

锦瑟不在乎的，她现在想知道的就是轩辕的反应。

可是她不敢回头看，不是威慑于皇上的天威，而是害怕轩辕恪沉默和反驳。她几乎能想象得到，她知道他的眼睛中有一种无法说清楚的薄薄的情感，许是焦急？许是愤怒？更多的应该是一种无奈？！

好半晌，都没有声响。

他真的药不顾一切，连话也不说吗？

锦瑟的唇微微颤抖着，如果这次她赌输了，将会是更大的笑柄！
第四十二话知否？！（五）
第四十二话 知否？！（五）

好半晌，都没有声响。*

他真的要不顾一切，连话也不说吗？

锦瑟的唇微微颤抖着，如果这次她赌输了，将会是更大的笑柄！

沉默压抑着每一个人。

锦瑟垂下了长长的睫，掩盖了自己所有的情绪。

说好不逼他的，可是，她还是变相的要他接下所有的。

九公主忽然站了出来，一双燃烧得像火一样的眼睛直视着跪在下面的锦瑟，“你死心吧，轩辕哥哥是不会娶你的。”

锦瑟抬眼，眉目清灵，“公主严重了，只是这话好像你我说了都不算。”

“你成心和本宫争。”

锦瑟秀气的眉讽刺的挑起，“我不敢。”

“不敢，你连尊称都没有了，你有什么不敢。好啊，轩辕烟，我还没有看出来，你还有这胆量。”九公主抬手恨恨的指着她，见锦瑟仍然噙着不屑的笑，不由得慢慢走向锦瑟，她真的很想知道，这跪在她身前的女子。有什么勇气，凭什么毫无畏惧直视她，又凭什么来能她争。

“公主过奖了。”轩辕烟挺直了脊梁，可缥缈得像烟一样的身躯，在夜风中依然单薄，“要说争，我怎么争得过公主。万事在理，公主是皇家人，身躯里都是高贵的血，怎么？还屑于和我争？”

这话明着说公主不知庄重，自甘堕落，实际上暗喻皇上以权压人。

不光公主气得咬牙切齿，就连皇上神色也是唇角一抖，胸口起伏中，他微微佝偻起身体，在坐椅上蜷缩起来，开始剧烈地咳嗽。

“烟儿，你放肆！”轩辕王爷已是额前出汗，不得不出声。

“小女不懂事，望皇上恕罪。”王妃一惊中，也顺势跪倒在地。

锦瑟冷冷的笑了，她就是要告诉天下的人，她要轩辕恪，谁也休想从她手里夺走。就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上也一样。

她更是要告诉还在场的燕如雪，还有林菱，就连公主也不能和她争，她燕如雪就更没有机会。

锦瑟突然奇异般的笑了，用只有她和离她最近的公主才能听到的语调轻声说道，“公主，你自恃高贵，现在也用得着和我来争轩辕恪吗？不过，你争不的，不管用什么卑鄙下流的手段，我都会成为轩辕恪的人，我就是要他，你永远没有机会了……”

九公主下意识的躲开了那噬人的眼神，却再也忍不住这样的话语，一个巴掌狠狠的打在锦瑟的脸上，“你……贱人！”

因为君王没有下令平身，锦瑟便一直低头跪着，白晰的颈项弯折成优美的弧度。这一刻，在掌力的剧烈冲击下，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好儿，你做什么？”

公主这般失态，皇上也站起了身。

“她是个恶心肠的女人，我要打死她，你别管。”

锦瑟清秀的面部浮动着一丝稳定的淡漠，好像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笑话。

可九公主的手已经高高的举起。

“好儿，不许你再胡闹。”

皇上的话没有阻止得了九公主的工作，锦瑟缓缓闭上了眼睛，静静等着那一掌，坦然的面对这刻骨铭心的屈辱。

可预期的痛楚并没有传来，但是轩辕恪凛冷的声音在她的身边响起，“公主，王妹身体刚愈，还请公主饶恕。”

锦瑟听到他的声音，紧闭的眸子闪动着张开，映入眼帘的是轩辕恪紧紧抓住了九公主欲再次挥向自己的手，她卡在嗓子里的疯狂和落寞终于落下。

“轩辕哥哥，你欺负我，你说，你说，你真的要娶这个女人吗？”

锦瑟无声的笑了。

皇上一定是太宠爱这个女子了，她太随心所欲了，连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权谋斗争！

所以她注定会是个失败者！

此时，轩辕恪也回头看着这个静静跪在地上的女子。

她的脸上平静无波，可是那份无谓的勇气却让他折服。

而她也正看着他。

看着那对凝视着自己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轩辕恪忽然觉得有一种面对强敌的战栗，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对一个女人产生了这种感觉。

他真的要娶这个女子吗？原来是他的妹妹，而现在，她是那样的陌生！
第四十三话知否（六）
第四十三话 知否（六）

看着那对凝视着自己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轩辕恪忽然觉得有一种面对强敌的战栗，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对一个女人产生了这种感觉。/

他真的要娶这个女子吗？原来是他的妹妹，而现在，她是那样的陌生！

眼角的余光中，轩辕恪看到了燕如雪苍白的素脸。

唇角抖了抖，他显然是不愿意回答九公主的话。

他不是圣人，只是那人告诉他，不要怨，不要恨，做人要记得感恩。一个人所拥有的，都是上天的恩赐。

所以他不得不为了王府着想。

只是，他的不回答，让九公主的心里有一丝一缕的喜悦慢慢的渗了出来。

她身子蓦然一颤，一时眸光流转，手下意思的向轩辕恪伸来。

轩辕恪略略侧了侧，避开了两人的接触。

九公主只当他是避男女之嫌，倒也不在意，“轩辕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娶这女人的，万事有我父皇做主呢。”

本不想做出承诺，奈何公主一逼再逼。

跪在地上女子看到他来时的璀璨眸子，王爷，王妃的殷切期盼，燕如雪的绝望容颜，在他的脑中交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让他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启禀皇上。”良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异常沉稳，异常清晰，“外面谣传不可信，我至幼与王妹感情甚好。王府对我有养育之恩，我绝不会负了轩辕家，请皇上恕罪。”

锦瑟只觉得一片的眩晕如同一片大网直罩下来，就觉得自己连心脏都在颤抖。只是巨大的喜悦后，却是浓浓的疲倦和失落。

他说，王府对他有养育之恩，他绝不会付了轩辕家。

不过，她毕竟是赢了，不是吗？

“皇上，今日本是热闹的日子，这儿女的事，皇上可否改日再议。”轩辕王爷小心翼翼的谏言。

“好了，今日寡人贪杯，现在多有不适，改日再说好了，众位卿家继续。”

说完，也不理急忙起身躬送的众人，一甩袍袖，冷哼一声，就向王府外走去，长而飘逸的明黄色衣袍上，两肩和背后以七彩丝线绣着金盘龙纹，在他的行动间给王府的气氛带来了几分狰狞。

“轩辕恪，我恨你，我恨你……”公主已是顾不得形象，朱唇紧咬，眼中波光闪闪，已是泫然若泣。

“公主错爱，臣惶恐。”此时已看到轩辕恪有丝毫的表情，只是一板一眼的回答。

公主突然掩面而泣。

这一变故，众人哪还有闲心在这，纷纷借故离去。

轩辕恪似乎累极，不过仍然伸手去扶起地上的锦瑟。

锦瑟搭上了他的手，在见到他木偶般的神情时，心里突然起了愧疚。

可是她不能放开他，也不知道怎么放？从小到大，她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千方百计的也要得到，否则永远会受人欺负。

搭上轩辕恪的手时，锦瑟才知道自己的双腿已经麻木，已无力站起，一连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她有些祈求的看向轩辕恪。

轩辕恪弯下身，手已经扶在了锦瑟的腰上，却在低头的瞬间，看到燕如雪已经软到在她旁边的舞女身上。

手就像触电一般缩也缩不回来，伸也伸不出去。

他痛苦的蹙眉。

锦瑟眷恋的看着他的面容，不用看，也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牙齿便深深的陷入绯色的唇中，仿佛有一种光丽艳逸，又有一种凄楚不胜。

她垂下眼去，发髻上金色虞美人迎风颤颤几似凋零，夜明珠的光华在她的眼下留下一层薄薄的影，然后有一滴泪落下，落在了轩辕恪的手背上。
第四十四话知否（七）
第四十四话 知否（七）

锦瑟眷恋的看着他的面容，不用看，也知道轩辕恪看到了什么。*牙齿便深深的陷入绯色的唇中，仿佛有一种光丽艳逸，又有一种凄楚不胜。

她垂下眼去，发髻上金色虞美人迎风颤颤几似凋零，夜明珠的光华在她的眼下留下一层薄薄的影，然后有一滴泪落下，落在了轩辕恪的手背上。

他心中一动，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对她无动于衷，悠然一叹向她伸出了手。

锦瑟冷冷一笑，伸出的手却狠狠的挥开了他，自己也因为用力过度，缓缓的软坐到地上。

九公主仍然在哭泣着，轩辕恪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要把跪在地上的女子狠狠打一顿，还是想要她赶紧回房休息。

他担心她，却是真心实意的。

就在这时，九公主突然站了起来，直扑向锦瑟，一双手狠狠的拽上了她的发，“你还我的轩辕哥哥，你还给我的……”

锦瑟狼狈的跌倒在地，头上的一枚玉钗清脆的落地，碎成了星星点点。一头秀发已有大半狼狈的散了下来，飘散到地面上。

轩辕恪心中一惊，连忙上前一把抓住了九公主的手，“公主，请自重。”

“我放开我。”

轩辕恪心中焦急，自然没有注意手中力道，九公主已经痛得鼻尖上都渗出了汗水。

“轩辕恪，你好大胆子。”

“公主，王妹身体不好，请你不要在和她计较。”

“你什么时候和我这么客气了，轩辕哥哥，你忘记了，你是我和太子哥哥的伴读，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那样的悲伤和绝望，她好像已经忘记了轩辕恪正抓着她的手。

锦瑟恍惚的看着他们，爱之深，情之切，身上的痛哪及心痛，她是懂的。

“还不快扶起郡主。”王妃缓过神来，连忙吩咐。

锦瑟墨色的袖子滑下去，直露出一截洁雪般的手臂，腕子间的翡翠镯子微微晃动，更显得她的手腕不盈一握，似是一捏就会碎掉。

从该没有见到一个女子能这样倔强，那种高贵和柔弱混合的美灼得太子心里似蚁虫在啃咬。随着修长身材上一身白色的衣袍在风里翩飞，他人已经来到了锦瑟的身边，附下身，手臂牢牢的缠到她盈盈一握的腰上，就将她带了起来。

“早跟你说了吧，叫你万事别逞强，现在活该了吧。”

“你是太子？”

“如假包换。”

“那我现在有资格送你回去了吗？”

“那谢太子。”锦瑟淡淡地应着，然后拧着眉毛，肩头微微抖动着轻轻笑起来。

“你们认识？”轩辕恪微鄂中早已放开了九公主。

“一面之缘。”太子邪气的眼角渐渐弯下，算是回答了轩辕恪的话，继而不羁而又放肆的将脸凑到锦瑟的面前，“记住。”他抓住了锦瑟的手，在她的手心中一笔一化的写到，“子诺，以后要记得我的名字。”

那耳畔的呼吸也越来越挚热喷吐在她纤细的颈项上，锦瑟不由的挪动着身子，在别人的眼里就成了无比的亲密。

“太子哥哥，你们……”

“皇妹，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宫了吧。”他阴霾的目光突然看向自己的妹妹，面如凝霜，哪还有一丝的嬉笑。

锦瑟心头微微一怔，嬉皮与严肃，倒是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真正的面容了。

九公主畏缩了一下，一跺脚，掩面而去。

“好了，我们也走。”太子子诺扶着锦瑟，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径直向后院走去。

“等等。”轩辕恪突然出声，沉思了片刻，还是从怀中拿出一枚簪子走到两人的身边。他挑起了锦瑟散下的发，用簪子别上了后，才轻声道，“那枚簪子碎了，就用这枚吧。”

锦瑟抬眼，手指搭上了发上的金钗，神情已柔是水。

在他的面前，她永远也做不到冷漠和残酷。

太子扶在她身上的手蓦然收紧，眼里一闪而过的寒光让锦瑟心里有什么渐渐的沉了下去。

不过，她已经得到了他的承诺，她相信，他们的婚期一定不会远了。
第四十五话变（一）
第四十五话 变（一）

锦瑟与太子子诺并立而行，园子中的花木在两人的脸上着上了一片流光溢彩，浅浅的模糊了他们的影子。

“啧啧啧。我该说你现在时欣喜若狂呢，还是悲伤异常呢？”冰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隐藏的烈焰，子诺的眼睛凝视着她单薄的身影，一瞬不瞬。

“我从来不知道，太子你还有探窥别人心思的毛病。”

“你我同道人，又同病相怜，怎么着，也用不着这样争锋相对吧？”

“同道中人？谁和你是同道中人？”锦瑟嗤笑了一笑，拂开了他放在自己身上的手。

子诺神色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嬉笑的本色，“你可真是过河拆桥啊。怎么，忘了刚刚是谁把你拉起来的。同道人嘛，当然是了，我们都是得不到的东西偏偏要得到的那种人。而且都是伤心人。”

“是吗？”

“是，怎么不是，你看。就像刚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郡主你会为了得到轩辕恪，动了这么多手脚，甚至不惜让别人侮辱和毁去自己的清白。”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低，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锦瑟的肩上，软软的呼吸带来了一片痒麻的触觉。“我喜欢你，你偏偏喜欢轩辕恪，可是轩辕恪喜欢的燕如雪，就算你利用公主逼着他说出了违心的承诺，你还是可怜的很。”

说完，他在黑暗里大笑，笑中透露着凌厉。

“你很聒噪。”锦瑟扶了一下耳畔的发，借以调整自己的思绪，“太子把我带到这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喜欢？太子心在天下，喜欢的不是轩辕烟一人吧。你喜欢的是对你有用的每一个人。”

“你太锋芒毕露了。”子诺的目光深了起来，她太不像以前那个传闻中的轩辕烟了。“我只是想找个盟友。”

“轩辕王府一向对朝廷的内政不感兴趣。”锦瑟冷冷一笑。

“可是，我们有一样讨厌的人。”

“哦？”锦瑟挑了一下眉，不由得向花阴深处走去。在寂静中，裙幅在石阶上簌簌作响。

“九公主，段天。”

锦瑟仅仅是淡淡一笑，昂头看着天上的一弯明月，月色映着她如玉的面容，子诺不禁想做的这样波澜不惊的面容下藏的是怎样的心思，他忍不住问，“你不好奇吗？”

“段天一直和你最大的威胁四皇子走得很近，至于九公主，她得到了你父皇的全部的宠爱。这些理由足够你讨厌他们了。”

“你知道？”

“被家人忽视的感觉是一种诱饵，它能让你骨子里发疯。”锦瑟握在花枝上的手渐渐使力，“咔吧”一声，大片的花随着折断的花枝纷纷飘落。

“你可一直在轩辕王府的宠儿。”太子握住了她的手腕，“啧啧啧，这么漂亮的花，你也忍心折断。”

“给我一个承诺。如果你做了帝王，要保我王府安宁。保王府现在的每一个人的平安。”

“若我做了帝王，必定守护王府安宁，保你一生平安。”他邪邪的笑了，带了密密的自信满满，那是天下都握在手中的豪迈。

说完，他突然将她从花丛中带走，灼热的身体密密的包裹着她。然后霸道的吻就压在了锦瑟的唇上。

她狠狠的咬了他的唇，血腥的味道充满了她的口中，可他丝毫也没有放开她。

她逃避着他的唇齿交缠，他为了让两人的身体完全的契合，狠狠的抓住了她的秀发，把她推向自己。

锦瑟瞪大了眸子，动弹不得，她无奈的看向花荫深处，却见轩辕恪与燕如雪相携而来。恰是神仙眷侣，刺痛了双目。

眼中酸涩，她慢慢的紧闭上了眼睛。
第四十六话变（二）
第四十六话 变（二）

子诺早已觉察到了怀中女子的异常。/

他缓缓放开她。

锦瑟反手一个耳光狠狠的打在了他的脸上。

她苍白的嘴唇上着上了鲜艳的血色。她有些气息不稳地微喘着，唇上有着滚烫的热度，可是一种自体内深处泛滥而上的寒冷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没有理会挨打的面颊，他抬起手擦掉了唇边的血迹，然后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太子殿下，希望你明白，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人，请不要再轻薄于人。”锦瑟抬起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眼睛看他，声音也同样的没有任何温度。

远处僵立的两人之事模糊的影，她已经无暇理会。

“你放心，这只是个盟约的方式。”子诺美丽的容颜上淡淡的浮起了笑容。

锦瑟紧紧地盯着他，像是要看出他的话里有几分可信般，许久她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迈步离去。

在经过辕门时，身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嗤笑声。

“你真的娶这样的女子吗？”

回答那声音的是一片沉默。

子诺凝视着她渐渐消失的身影，一股奇妙的感觉忽然在他的心中沸腾了起来，他想立刻冲上去，把她抱在他的怀中，再不松开。

是的，他喜欢着个女子，什么盟约方式？他只是找到一个可以一亲芳泽的机会。

不过他也喜欢天下所有美好的东西，像轩辕恪身边的＊＊＊＊＊，若是得到了手，他也一样喜欢。至于轩辕烟，她只是多了一些韵味，像成年的酒，一旦沾上，是需要戒，才能忍住的。

没有关系，他可以等，等到有一天这天下的一切都是他的，他可以等……

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推开门，迎面就飞来了一件看不见的物什。

锦瑟本能的闪开了。

“嚓”的一声，紫砂壶落到了地上，碎在她的面前。

平息到自己的心跳，锦瑟恼怒的抬眼，这才见段宇早已坐在屋中，满脸阴霾。

“你别忘了，你摔掉的是我的东西。”

“你也别忘了，你这张脸是谁的？”段宇冷冷的说，脸上的笑容是十足的讽刺。

锦瑟的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华丽的线条，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最终目光直直的看向段宇，冷冷的开口：“不要拿这个威胁我。”

“可我也不喜欢你勾引这么多男人。”他起身，慢慢的走向她。刻薄的言语间，露出了似温柔又似怜悯的神情。

“你别忘记了游戏的规则，我们早说好的，我说的，你办到了吗？”

“我后悔了。”他的神色一僵，锦瑟这才看到，他的脸上竟然是浓浓的疲倦和无奈。“如果我带燕如雪走，也许能办到，可是我却不想你倒在别的男人的怀里。”

他拉过锦瑟将她搂到怀里，“他不爱你，你跟我走吧，我一样满足你想要的一切。”

锦瑟在他怀里缓缓摇头，言语间似情人的喃呢，“晚了，你不该把我送进王府，成为王府的郡主，更不应该让我见到他。人的一生，总有一条路，在我们走的是没有回头路。”

佛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而她们并非不是无法回头，可不论是为了家族，为了自己，或为了他，这辈子早就不会回头，注定要在权争恶斗的道路上走下去，斗死方休。

“那我也要告诉你，你一定会是我的。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在我前面得到你，不信，我们走着瞧。而那天，已经不远了。”他的眼睛充满了仿佛能刺入骨髓的冰冷。

看着他这样的神色，锦瑟不禁恍惚了起来，她知道，他做事一向是说到做到的。

段宇突然推开了锦瑟，头也不回的离去。

锦瑟缓缓的坐倒在铜镜前，看着那张还不能熟悉的面容，她将脸埋进手中，发出了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

这冰冷的路上，有谁能陪着她走下去。

像想起了什么？她缓缓的抬头，看向镜中。

只那么一刻，她突然像发疯一样跑出了房门。
第四十七话变（三）
第四十七话 变（三）

王府女眷的后院清净异常，此时已是深夜，到处都是虫鸣丝丝。外面廊子上有值班的家奴侍婢，其中大部分的已经睡着了。有被锦瑟急切的脚步声惊醒的，都诧异的看着她的身影。

杏子提了灯笼，追赶了过来。

“郡主，你慢点。郡主，你怎么了？”她一声声的询问着，到底不敢大声的疾呼。

醒了的家奴，有识得眼色的，已经点燃了一些花荫处的灯盏。

“除了杏子，别的人不用跟过来。”她稍缓了脚步，沉着的吩咐。

突然起风了，浮云遮盖了月。

好几次，锦瑟都差点被繁琐的裙，异或不平的鹅卵石绊到在地。因走得急了，偶尔避不开的花枝就狠狠的抽打在了她的脸上。

第一声雷在天际响的时候，卡擦一声像是直接劈进了人的心里。随后，连着的雷声就沉闷的一波接一波的从天际边滚来了。

空气变得异常的沉闷，黏答答的让人不能呼吸。

“郡主，快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杏子极力的追赶，几乎还是赶不上锦瑟的脚步。

听到杏子的话，锦瑟陡然住脚，随后而来的杏子差点撞到了锦瑟的身上。

一抬头，杏子就看到了她的眼里满满的燃着火光。

“要回去你回去，把灯笼给我。”她朝杏子伸出了手。

“郡主，我怎么能一个人回去。”杏子吞吞口水，无力的说：“我们快走吧，郡主去哪，我都陪着。”

顺着青石甬道向前，转过假山，锦瑟在一葱浓浓的花荫处停了下来。

借着光，她在地上仔细的梭巡着，口里喃喃，“怎么会没有了呢？怎么会没有了呢？”

半人多高的花藤密密挡住视线，锦瑟就要整个人往里钻。

吓得杏子赶忙一把拉住她，“郡主，可使不得，你要找什么，奴婢叫人给你找吧。”

一支支藤蔓划过指尖，刺刺的痛，锦瑟心里似有把火在烧，一把夺过杏子手里的灯笼，又仔细的在地上寻找着。

地上除了飘落的残枝败叶，什么也没有。

雷电交映，一会儿，在枝条狂舞中，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郡主，我们快回去吧。”

锦瑟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仍然不死心的找着，像是怕被风吹落的树叶遮盖住了，她俯在地上，细心的用手，一点点的拨开地上新落下的树叶。

杏子愣愣的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在找什么，连忙蹬下身和她一起寻找。

一记响雷好似落在耳畔，轰鸣得锦瑟五脏六腑都抽搐成了一团，雨下的那么大，转眼间，两人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雨水又蒙蔽了视线，两人仍然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郡主，我们先回去吧。雨停了再来找好不好？或者，拿了伞，让丫鬟婆子们来找。”杏子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了。

雨水一滴滴顺着满头散乱的发缠溢着滚落下来，锦瑟终于软软的坐倒在地，视线模糊中，已经分不清楚脸上流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她突然喃喃的问，纤纤十指疯了一样的挖着花根处已经被雨水泡软的泥土。

杏子只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就吓得面色苍白，哭着高声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只是她的声音淹没在了雨声和雷声中。
第四十八话变（四）
第四十八话 变（四）

“郡主。你别这样。”见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她扑了过来，使劲把锦瑟像上拖。

“杏子，这是怎么一回事？”突然焦急沉稳的声音传来。

杏子回头，锦瑟也突然停下了动作，只是脸上的泪无声的淌着。

“小王爷，你快来帮帮郡主吧。”杏子抬手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清秀的容颜上留下了一道脏兮兮的污泥痕迹。

轩辕恪手中的伞在杏子开口时，已经完全的罩到了锦瑟的身上，他看了一眼杏子，叹了口气，“你先回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吧，郡主，我马上就带她回去。”

看到杏子点头跑了出去，他丢开了手里的伞，俯身抱起了锦瑟。

蜷在怀中的女子，面色在闪电中更加苍白，整个人都在微微的颤抖。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能跑到这来。”他抱着她向长廊下跑，责怪的语气是那样的明显。

“对不起，我不想惊动任何人的，对不起。”她就算抬起头，也只能看到他紧崩的下巴。

“不要再说对不起。”他怒声折断了他的话，却不知道自己的怒气从何而来。

“对不起。”锦瑟仿若没有听到他的话，仍然一声声重复，“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有意弄丢你送我的簪子的……”

轩辕恪真个人蓦然怔住了，半晌，干涩的发音，“你是在找簪子？”

寒风一阵阵吹来，锦瑟阵阵发抖。

轩辕恪心中一紧，怜惜的将她的身躯护在怀中。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根簪子都不让我留下来。为什么？”锦瑟闭上了眼角，一滴滴热泪从她的脸上慢慢的滚落。

轩辕恪只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塞上了，看到她绝望的神情，他竟然那样的心痛。

“恪啊！我做轩辕烟真的太累了。让我去死吧，我受够了，受够了！”她的面色变得狰狞，“我是清白的，为什么每个人都看不起我。恪，让我去死吧，我不是轩辕烟。只要我死了，就没有人阻止你和她在一起……我也就不用这么难受……”

“住口！你疯了，才这样的胡说八道！”他蓦的怒斥。

而后将锦瑟整个人放在了地上。

锦瑟的下巴被他狠狠捏住，再说不出话来。

他一双眼亮得灼人，映着闪电，清晰照出她的影子。

他久久凝望锦瑟，目中怒色稍敛，竟有些许黯然。

良久沉默，只听他沉沉叹道，“如此悲观绝望，恩断义绝的话，你竟能脱口而出。你要好好的活着，我不会离开你。当我把那根簪子送给你时，已经决定开始接受你做我的妻。”

长廊上微弱的光映在他眼底，只觉无边寂寥，锦瑟恍惚觉得这一刻的轩辕恪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对她付出了柔情的落寞男子。

他也会对她有情么，锦瑟不信，却又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浅浅的动容和心疼。

雨水好像化作了温泉，缓缓从她心上淌过，心底一点点绵软，透出隐约的酸涩。

“你在找这个？”他突然出声。

锦瑟这才见他的手中正握着她丢失的那枚簪子，此时正盈盈的闪烁着光辉。

她突然笑了，没有妩媚嫣然，只有失而复得假单快乐的笑容。

轩辕恪不由的就起了打趣的心，“怎么，你就这么在乎这枚簪子？”

“你不知道，它是我能感觉得到的，你对我的仅有的一点情意。我不能丢了它。”这么说时，有的只是几分无奈和哀凉。

锦瑟低了头，不敢看他。

他突然抬起她的脸，将簪子重新别到锦瑟已经沾湿的发上，而后，未容锦瑟回过神，他的唇已覆了下来……

陡然间天旋地转，仿佛炽热的风暴将锦瑟席卷，强烈的男子气息，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一场攻城掠地的袭击，强悍而直接，没有半分迟疑，狠狠击溃她心底最强撑着的渴望……
第四十九话变（五）
第四十九话 变（五）

锦瑟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如蝶翼般微颤着。

恍惚中，只觉整个人都漂浮在空中，她浑身虚软的靠在他的身上，他的手臂密密的包合着她的身子。

原来他的怀抱中是这样的温暖！

这一刻拥抱着她的人，是身在不安的洪流中唯一可以依靠的，锦瑟用尽全力的靠近他，吸取着他身上淡淡麝香的味道和透过衣服的温度。

夜晚的风很大，吹得他长氅的下摆微微摇动，锦瑟在他的怀中，像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孩子。

他们的唇紧紧的贴合着，柔软甜蜜混合的味道早让锦瑟醉在其中。

腾云驾雾一般，然后锦瑟听见他略有些喘息的声音。

这一刻，锦瑟才觉得她终于靠近了他。

就在锦瑟意乱情迷之时，他慢慢的推开她。

“你看你，湿湿的衣服就连我的也被浸湿了。”他的声音略显暗哑，眼中有灼人的火光却被他压得很深恨深。

在亲吻时，锦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的升高，能感觉到他的手臂铁一样的收拢。

锦瑟低头，将＊＊＊＊＊隐藏在低垂的睫毛中。

他放开她，是因为她是他的禁果吗？

“如果是她，你是不是也会这样放开她？”本不想问的，无奈这个问题像一只只蚂蚁爬在心里，让她不能安心。

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说的是谁。

微恼和凝苦的神色再次出现，他笑了笑，“即然答应了婚事，你也是该知道的。”边说边将锦瑟抱起，“你的身子不好，还是先回房吧。所有的事我自会告诉你。”

檐下碧树花影，风吹拂动，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飘荡在空中。

锦瑟不知道他要用怎样的方式来接受他，用怎样的办法将骨血中对另一女子的爱恋剔除。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抓住了一点点温暖的阳光。

她也知道了，燕如雪原本不叫燕如雪，她叫乔瑾儿。她的父亲曾经是位将军，是轩辕王爷手下的得力干将，可不知道为何，他竟与轩辕王爷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离去。当轩辕恪再次遇到她时，她父亲在离开不久就病重出逝，而她是被别人拐卖到妓院。

“恪。”锦瑟温柔的出声，“如果我让你痛苦，你就恨我吧，只是永远不要离开我。”

轩辕恪的脸上有着难以言语的狼狈，看着这样的他，她的心中流淌起了奇妙的感觉，欢喜，忧愁，悲伤还是无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直到他将她送回房，将她抱到铺着白虎皮的黄梨木雕花椅中，他静静凝视着锦瑟，神色温柔，眉心犹带一道皱痕，宛如刀刻一般。

“我没有别的女人。”他淡淡一笑，站起身来，“往后，若你成了我的妻，我也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一种叫做狂喜的东西在她的身体内爆发。

锦瑟突然站起身，伸出手臂缓缓的抱住他，“恪，你一定是我的。我不能没有你，否则这里的一切对我就没了意义。”说完，她突然狠狠的咬在他的肩胛上。

轩辕恪痛得一声轻呼，垂着的手紧握成拳。

鲜血流进锦瑟的唇舌，血初入嘴唇，居然是温热的，在一瞬之后才爆出熔岩似的滚烫。

在嘴唇里回味后，锦瑟慢慢把那鲜血咽下，只觉得整个口腔里都蔓延开毒药一般的味道，甜美、迷惑、足以蝉食她的生命。

“你走吧。”终于她推开了他，缓缓一笑，决绝的说。

看着他一言不发的离开，锦瑟才环住自己的手臂，重新坐到在椅中。温暖的皮毛包裹着她的身躯，第一次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跳动，四肢有有了微微的热。

她在等，等他心甘情愿的让她做他的妻，心甘情愿的要她做他的女人，而不是诱惑！
第五十话谁是谁的局
第五十话 谁是谁的局

宝们，可以看到，有题目是一样的章节，其实是可以合一大章节的。

每章节有自己固定的内容。孔夫子嚼字不知道是不是我这样，写来写去，我倒也跟着觉得无味了。

章节节奏感不太强，可能是个人的偏爱，让很多宝们看得费劲了。媚儿的错，想学老夫子，可惜学不来，想明快也快不起来。于是就成了媚儿的四不像了。四不像就四不像吧，希望有人能够和媚儿一样的怪胃口，总之，只能慢慢来了。

说一下第十一章的大致章节语。

锦瑟以为凭借自己的聪明和机智，很多东西也许都能在自己的掌握中。可是很多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很多事，她不知道，偏偏别人都知道。她本是局外人，偏偏有人将她拉来当棋子。

我想，每个人都痛恨当棋子的感觉，可是很多时候，我们却摆脱不了。

锦瑟就是这样！

她为了爱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拖着轩辕恪一起下地狱。而别人呢？难道别人就不会为自己的私欲和念想和她做一样的选择吗？

前面的内容是以锦瑟的换脸为主线，接下来，就要以簪子定情，轩辕恪与段宇的身世，燕如雪的纠葛，九公主注定要被设计为线。当然这一切都是与锦瑟的命运有关。

千变万化，千丝万缕总是逃不了一个情字了得！

至于这段内容过后，就要再次回到锦瑟的面容上来了。

呵呵，说的太多了，再说下去，只怕连结局都上来了。

还是那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锦瑟的最终结局，完美与残缺是并存的。

说点题外话：夏天到了，宝们要记得多喝开水，坐电脑前时间久了，要吃些绿豆粥或者在电脑旁边摆一盘薄荷，能防辐射的。

言归正传，正文：

碧空万里，很好的天气。

一大早，锦瑟就出现在园子里，素净的长发直达腰间，头上什么发簪也没有。仅仅用一根做工精细的金凤钗闲散的挽了一个髻。

当她面露笑容，贪婪的吸着花间的浓香时，太子子诺却来了。

她听到说话声才回头，这才见轩辕恪正静静的站在石桥边。

她知道，在父王早朝后，轩辕恪每天都会经过这去账房，她特意来这的，想趁着他忙之前，能看到他的身影。

子诺似乎心情很好，和轩辕恪在晨光中手舞足蹈的说着什么，好半晌，锦瑟才看到轩辕恪看了看她的方向，然后无奈的点头。

当她看到轩辕恪一步步的走向他的时候，她的心理泛起了淡淡的雀跃。

他的身影，他的动作都让她着迷。

只要能待在他的身边，感受到他的气息，能碰触到他，一切就都是那么美好。

他站在她的前面，像是在考虑要说什么，到最后露齿一笑，“这些花很美。”

锦瑟一愣后，扑哧的笑了出来。

他无奈的摇头，也跟着她笑，然后向她伸出手，“子诺说一起出去骑马，好吗？”

“只要你高兴。”

怕他跑掉了一样，她紧紧的抓了他伸出的手。快乐的仰脸笑，柔和的阳光照在她的手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金辉，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松开。

骑马？她心里咯噔一跳，才想到了自己不会骑马的事实。

她看到子诺也在笑，不过是笑得意味深长。

一行三人，出了王府，才见到门外早停好了一辆豪华的马车。

全黑骏马马鬃飞扬，丰姿俊秀，连车檐所悬鎏金铃铛与锦绣流苏，包金的车梁都刻了属于太子府邸的徽记。

太子立于一边，高深莫测的看着锦瑟，“轩辕，还不扶你的美人上车。”眼睛是看着锦瑟，话却是对轩辕恪说的。

轩辕恪已经挑了帘子的手僵了僵，可在太子和锦瑟的目光下，又不得不掀开帘子。

也就一瞬间，锦瑟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惊诧，错愕，苦涩，愠色，若整个人被人狠狠拧过的痛着。

锦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看到原来段宇和燕如雪早已坐在其中。

良久，他转过身来，随即慢慢落下高高挑起的眉梢，满面愠色尽消，若有还无地轻笑了出来，“烟儿，来，我们上去吧。”

轩辕烟水袖下的手指慢慢的抽紧，这次，她没有理睬他，而是自己径直站到一旁侍着的奴婢放着的高凳上，上了马车。

冷静而轩辕恪，仍然见不得心爱之人与他人在一起。

他的温柔和深情是做给燕如雪看的，很可惜，她锦瑟最痛恨的，就是做他人棋子。

宁做地上污泥，不做绿叶配红花，一向是她的准则。

一阵衣物窸窣声后，面色尴尬的轩辕恪也上了马车。

而燕如雪的面色几经变幻后，最后化作似水一笑，起身就扑到了轩辕恪的身边，“恪，今天段宇开接我，说是你能陪我骑马。没想到真的就见到你了。”

意外的是，轩辕恪并没有多大的热络，只是淡淡的应了声，问太子，“不是说骑马吗？为何还要马车。”

看到终于有人将注意力转到自己的身上，太子一扫疲态，眼睛开始闪闪发亮，“你终于问道正题了，你看，我们这一群人，可是才貌不众，若是再骑着骏马招摇过市，天下人海布市要羞愧的自杀，是不是太过分了。”

锦瑟微微皱眉，探寻的看向段宇。

这种小儿科的东西，也不怕丢人现眼，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轩辕恪缓缓的靠到坐椅上，微微笑着，风度完美到无懈可击。锦瑟一向识轩辕恪为纯洁的光，在锦瑟的面前他一直坦荡，敦和。

可这一刻，锦瑟在他的身子却发现了一点点自己的影子。

“如雪，你的耳环掉了。”寂寥沉沉时，段宇突兀的开口，手中不知何时，郝然多了一枚紫色的珍珠吊坠。
第五十一话谁是谁的局（二）
第五十一话 谁是谁的局（二）

轩辕恪缓缓的靠到坐椅上，微微笑着，风度完美到无懈可击。锦瑟一向识轩辕恪为纯洁的光，在锦瑟的面前他一直坦荡，敦和。

可这一刻，锦瑟在他的身子却发现了一点点自己的影子。

“如雪，你的耳环掉了。”寂寥沉沉时，段宇突兀的开口，手中不知何时，郝然多了一枚紫色的珍珠吊坠。

轩辕恪纹丝未动，甚至看都没看两人一眼。

燕如雪神色慌乱的偷瞄了一眼轩辕恪，这才伸手去接。那颗耳环落入她的手中时，段宇的手指若有若无的轻凑她的掌心。

燕如雪脸一红，紧握住耳环，然后整个人都依靠到了轩辕恪的身上。

看着这一幕，子诺嘴边的笑纹加深了一些，意味深长的看了一会锦瑟面前的轩辕恪，才开口道。

“现在是怎么回事啊？轩辕，你是准备在迎娶你美丽的王妃后让这个惊艳全城的美人进门呢？还只准备娥皇女英一起迎娶？”

轩辕恪微微动容，而后修长的双腿迭起后，疼惜的看了一眼燕如雪。

“太子，恪没有权利迎娶娥皇女英。”锦瑟在人惊讶的眼神中淡淡一笑，“恪只是个小王爷，太子用娥皇女英来形容不是过了吗？只有帝王之家才有权利用这四个字。太子之话，不是让恪担起了不小的罪名吗？”

太子探究似的看着锦瑟，“如此倒是我的错了。烟妹妹这张嘴是更厉害。”

这里的人仿若都不正常了起来，锦瑟自认为自己从来都没有和太子这样亲密过。

“不过，五年如一日，轩辕和燕如雪的感情真是好得让人羡慕啊。”显然太子并没有打算放过锦瑟。

带着一种莫名的稍有焦躁的心情，锦瑟缓缓合上了眼睛。

“你没事吧。”段宇搭上了锦瑟的脉纹。

也只是在外人的眼里，只有锦瑟知道，段宇是仅仅扣住了她的手腕，只是她已经不想去深究，仍然是闭着眼摇了摇头。

马车很快在草场停了下来。

养马人很快就牵来了马匹。

“这匹白马是燕姑娘喜欢的，这匹枣红马一直就是郡主的。王爷你的墨蛟，至于这两位公子，我不知道你们的爱好，就挑了两匹上好脚程的马儿。”

当缰绳握在手中的时候，锦瑟才知道自己掉进了自己的套中，现在她要怎么样才能不让自己露初马脚。

“难得今天心情好，不如我们来赛马吧。”太子的兴致看起来很高。

轩辕恪已经翻身上马，就连燕如雪也在人的扶持下上了马背。

只有锦瑟与段宇遥遥相望，谁也没有动。

“郡主身子刚愈，不如就和我同骑一乘吧。”段宇冷冷的开口。

锦瑟知道他是想帮自己，不由感激的向他看去。

“不行，不行，早闻鬼医骑术当今寥寥几人堪比，今日怎么也要较量一番。”太子再度将段宇的话反驳了回去。

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段宇的眼睛里掠过了寒光。

“郡主不会把怎么骑马也忘记了吧，不过无妨，这种东西只要会了，一上来就能会的。今天我还想和郡主较量一番呢。”燕如雪，微微仰着头，面容迎着光，一幅兴高采烈的样子。因为她坐在马上，就算锦瑟微微抬起头，也看不到她真正的表情。

“扶我上马。”锦瑟恍惚间，似有莫名的焦躁起伏，太子一定是在怀疑什么。明知不可为，偏偏乱了心智，忍不住做出这样的吩咐。

轩辕恪也不由的回头看她，在他的记忆中，他这个王妹是从不需要别人扶她上马的。

小侍欲上前，却被段宇阻止了。缓慢来到锦瑟的面前。

锦瑟面容本就极为白皙，此时着急双颊编好似染了胭脂，薄薄的一层红晕，更显得那双眼似极了水底下细细的沙子，软得让人要沉下去了。

段宇上来拖住锦瑟的手臂，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口气附耳言语，“你真是不知死活。”
第五十二话谁是谁的局（三）
第五十二话 谁是谁的局（三）

小侍欲上前，却被段宇阻止了。：缓慢来到锦瑟的面前。

锦瑟面容本就极为白皙，此时着急双颊便好似染了胭脂，薄薄的一层红晕，更显得那双眼似极了水底下细细的沙子，软得让人要沉下去了。

段宇上来拖住锦瑟的手臂，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口气附耳言语，“你真是不知死活。”

锦瑟伸手抚摸着马鬃，缓缓的吐了一口气，“只是一头畜生而已。”

“那你就试试，到时候摔死了就没有人同情你。”段宇仍然是笑着，只是笑里多了些冷意。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锦瑟不悦的反问。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他一怔，恼怒之下不愿多说就将锦瑟送上了马匹。

到了马上，锦瑟不禁想俯身抱住马脖子，努力坐直的同时，马儿前蹄已经在不耐的刨土。

“抓好缰绳，要是身体不适就赶紧下来。”段宇将缰绳递到锦瑟手中时，才露出担忧的神情。但在其余人不解和臆测的目光中，他只好走向小侍为他准备好的马匹旁，翻身上马。

一行人已经缓缓而行，只有锦瑟手握缰绳无所适从。

锦瑟的马儿不安的在原地打着转。

一阵大笑突然传来。

“哎呀，笑死我了。我看郡主骑马比我自己骑马都好玩。”这样肆无忌惮的声音，除了太子，只怕没有第二人。

锦瑟早被马儿弄得手足无措起来，这会儿连恼怒的功夫都没有了。

“太子不是要我和赛马吗？怎么，不走吗？还是不敢了？”略带调侃的声音将注意力转到自己的身上后，段宇已经一夹马腹，驰骋了去。

太子微微一笑，也紧随着他而去。

轩辕恪坐下马早已不甘寂寞，只是担心锦瑟，他动也没动的站在不远的地方。

“轩辕哥哥，我们也走吧。”燕如雪垂下细密的睫毛，唇线一抿，轻声的说。

“我去看看她。”

她自然指的是锦瑟，燕如雪听到这样的话，描画优美的眉下眼角勾画着冷清的线条，一声怒喝，“驾。”人已经冲了出去。

轩辕恪无奈的回头，正欲驱赶上去，锦瑟的坐骑突然发狂，直奔出去。

“啊！恪，救我。”锦瑟一时面色惨白，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抓紧缰绳，别放手。”轩辕恪一惊，急忙叮嘱。

声音之大，足令人惊讶。

就连兴致很高的太子和段宇虽不能停下马，也都齐齐回头。

闪进眼中的，倒是身边有黑色的影子疾驰而过。

“是她。”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段宇还是忍不住驱马随后追去。

而太子的马速也明显的快了起来。

可有人比他们的动作更快，看墨蛟很快就超过了他们二人。两人很有默契的慢了下来，随后尴尬一笑，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墨蛟不愧是千里名驹，很快就赶上了锦瑟坐的枣红马。

“把手给我。”他沉着的吩咐。

可锦瑟只是不断的摇头，嗓子里像满满的塞满了棉花，连话都说不出口了。她的耳朵里灌进的都是风声，脸也被偶尔碰上的纸条抽得生疼。

“别怕，把手给我。”轩辕恪的声音温和了起来。

“我的手……手不能动了。”锦瑟惊惧的大叫。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妹妹会怕马怕到这种程度，轩辕恪顿时哭笑不得。只得努力的靠近枣红马，好几次都差点捞到她，可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前方是密林，再跑下去一定有危险，轩辕恪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再次接近锦瑟时，一个纵身跳到了锦瑟的马上。

（这几章情节很温，没什么起伏，本来是想制造燕如雪和锦瑟在一起的机会的，很可惜没找到。下章吧。）
第五十三话谁是谁的局（四）
第五十三话 谁是谁的局（四）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妹妹会怕马怕到这种程度，轩辕恪顿时哭笑不得。只得努力的靠近枣红马，好几次都差点捞到她，可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前方是密林，再跑下去一定有危险，轩辕恪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再次接近锦瑟时，一个纵身跳到了锦瑟的马上。

下一刻，锦瑟的身子就落到了他的怀中。

锦瑟的心突然就宁静了下来，仿若宁静的旷野中只有马蹄声声，风也变得温柔，能将天地万物抱拥。

锦瑟仰头看他，他亦低头望住她，目光深邃温柔，“没事了，没事了。”

“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因为有你在，我就能安心，就不用一辈子在煎熬中挣扎，所以我爱上了你。现在也是一样，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了。”她一再的重复着，已经慢慢恢复了面色。

轩辕恪揽在她腰间的手陡然收紧，薄唇爱怜的轻触到她耳畔，气息暖暖拂在颈间，激起奇妙的酥软。

锦瑟微微颤抖，再无一丝力气躲闪，不由自主地仰了头。

“想做什么啊，傻丫头，抱紧我。”

一句话羞得锦瑟满面桃花，抓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不由的紧了紧。

轩辕恪纵声长笑。

那样的笑容，锦瑟也不由得跟着他挑起了嘴角。

此刻山水风情旖旎正好，锦瑟放松身子，整个人缓缓的靠在他的胸前。

他挑起风氅裹住她后，用手臂帮她挡开一道道枝条的鞭笞。

如果可以，她愿意一辈子就这样被他护在怀里。

爱情本来就是一场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燕如雪，她早就决定让恪负她，而她锦瑟也只有对不起她了。

枣红马奋力驰骋，仿如腾空御风，锦瑟不知道它会奔向何处，可她却不在惶恐——甚至是从未有过如此的镇定从容，想到身后坚定温暖的胸膛，想到与他同在，哪怕前方是修罗炼狱，万丈血池，她也一往直前。

轩辕恪揽在锦瑟腰间的手臂陡然一紧，下一刻她已身子凌空，被他抱住滚下鞍去。

两人滚倒在道旁，身下恰是绵软的草地。

怕她伤着了，轩辕恪一个翻身，将她抱在了身上。

“没摔着吧。”他抱着她的腰身，急切的问。

他的俊容就在眼前，那浓黑的眉，灿若寒星的眸子，优雅的唇都在淡淡的诱惑她。

两人面面相对，一时都怔住了。

轩辕恪注意到两人的尴尬姿势，讪讪的放开了环在她腰上的手。

可锦瑟像着了魔一样，缓缓的低下头，轻触他的唇。

细细的手指贪婪的描摹着他的脸型，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揶揄道，“摸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就在他抬手的间隙，长长的袍袖垂挂在锦瑟的眼前，这才见，袍子上染上血污斑斑，“你怎么了，受伤了吗？怎么弄的？”锦瑟一时间手脚都软了，只反抓住他不肯松手，突然想起什么，整个人挣扎着起身。

“我没受伤。”他低低开口，语声轻柔。

锦瑟这才一口气缓过来，眼泪扑簌簌掉下，什么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是你的马，有人在马上做了手脚，马后身上有很多血……”

锦瑟怔怔望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不知是哭是笑，仍未从方才的惊怕中回过神来。

他以为她不相信，忙褪开袖子。“你看真的没事。”

她仍然不语，细长的眼中闪动着温柔得近似哀怜的情感。

“脸色都吓白了。”他叹息，满眼暖意，“傻丫头，就算真受伤了，这点伤也死不了！”

那一个死字从他口中说出，蓦然震得锦瑟心中又是难言的滋味，呆呆望住他的面容，她经历了生死，只有她才知道，人的生命有多么的脆弱，这一刻只觉天塌地陷，生生死死，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失去他。

哪怕只是想一想，那剜心之痛也是她绝不能承受的——

锦瑟陡然俯身，整个人紧紧趴在他的身上，“如果要死，你也要死在我后面，那样我才不会为你伤心难过，受那生离死别之苦。”
第五十四话谁是谁的局（五）
第五十四话 谁是谁的局（五）

哪怕只是想一想，那剜心之痛也是她绝不能承受的——

锦瑟陡然俯身，整个人紧紧趴在他的身上，“如果要死，你也要死在我后面，那样我才不会为你伤心难过，受那生离死别之苦。：”

5.

轩辕恪一震，久久不语，只将那女子拥进怀抱。

锦瑟伏在他的胸口，他双臂箍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好，百年之后，我让你先一步，绝不会让你在人世间孤独终老。”终于，他在她的耳边低语。

锦瑟露齿一笑，恰似惹来了一片的阳光。

他的目光直直望住她，几令锦瑟透不过气来。

这才觉两人姿态尴尬，他胸前紧实肌肤紧贴着她，锦瑟的脸色已灼灼染上了火焰。明明霸道的女子，此时竟然垂下眸子，不知看哪好。

“难得，你也有害羞的时候。”

锦瑟窒住，忽觉口干舌燥，似乎周身都烫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不是，我，我没有……”他不再言语，静静抱着她，温热气息暖暖拂在她的耳边。

锦瑟的目光又落在他的脸上。

“你这只馋猫。”他的语气低沉温柔，去隐约透着揶揄的笑意。

在锦瑟正要抗议时，他却吻上了她的唇。他的动作不再温柔，而是如狂风暴雨一般的肆虐。

辗转撕磨中，他的呼吸渐渐急促，环在她腰间的手移上胸前，挑开她的衣襟，隔着一层薄薄丝衣，掌心暖暖地覆了上来，极轻极柔，仿佛捧住一件无比贵重的珍宝。

锦瑟忍不住喘息出声，颤声低唤他的名字，手指紧紧与他交缠。

他却突然将她抱了起来，眼里润着了沉迷。

锦瑟痴痴看他，他的鬓发，他的眉目，他的唇，修长的身躯，无处不是她的眷恋。

她抬手攀上他脖颈，指尖轻划过他喉间微凸的一点，抚上他薄削的唇……

“不要再诱惑我。”他手臂猛然一带，将她揽倒在臂弯。

锦瑟的发簪松脱，长发散开，如丝缎垂覆，铺满他臂弯。

“曾见过王妹和他人在一起。”他突然出声，语气中隐隐带着伤感，“不管你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将往事尽数忘记。而我决定你做我的妻，就会把你当做珍贵的宝，仍然会到洞房花烛夜做你的夫……”

因见他意乱情迷的样子，锦瑟温暖的笑容此时只能凝滞在嘴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再也不能言语。

轩辕烟不是清白之身，可是她是。

她的身躯是她爱的人的，可是完婚之夜，这一切都将穿帮，她又该何处何从？！

“来，我们起来。”轩辕恪紧紧拽着锦瑟的手，“你看，那就是巍宝山，山势挺俊,满山古树葱茏,山中地涌青霞,花放异彩，那峰顶是神灵的居所，凡人不可亵渎。这也是我国开拓的疆土。”

“我从未到过那么高的地方。”锦瑟由衷感叹，心下无限神往。

“很美是吧。要知道，这天地之灵才是这世界的主宰。而我们可以看到和享受的东西很多。”说完，他意味深长的看着锦瑟。

长风猎猎，吹动他风氅翻卷，也将锦瑟的长发吹得纷乱如拂。

远山雄浑，隐约有云海翻涌，山峰的轮阔被夕阳勾勒上淡淡金边。眼前是大片深浓的绿，绿得没有尽头，仿佛一直延伸到天边。

“喜欢这里么？”

“喜欢。”锦瑟含笑望住他，漂亮得像夜色一样的眼睛弯了起来，“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地方，也好久没有这么快活过。”

轩辕恪笑意愈深，在她耳边柔声道，“等我们婚后，我带你……”

“轩辕哥哥……”娇呼和马蹄一起传来。
第五十五话谁是谁的局（六）
第五十五话 谁是谁的局（六）

轩辕恪笑意愈深，在她耳边柔声道，“等我们婚后，我带你……”

“轩辕哥哥……”娇呼和马蹄一起传来。

锦瑟靠在他胸前，无声叹息。

轩辕恪身躯已经微微僵硬。

“哦，原来轩辕在这儿大享美人恩，害得我们好不担心。”太子已经跳下了马。

锦瑟注意到，段宇没有忘记伸手去扶燕如雪。

自古红颜多薄命，她已经不想再让段宇去接近燕如雪了。爱中的温情会让人变得软弱，明知道自己的软弱会变成别人伤害自己的武器，可仍然忍不住沉沦。

轩辕恪逆着阳光，慢慢的放开了锦瑟，就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

“太子殿下费心了。”说时，漫不经心的睨了一眼太子手中的野兔。

子诺大方的举起手中的猎物，无趣一笑，转身扔给身边的侍卫，“拿去烤了。”

“轩辕哥哥，你没事吧？”燕如雪已经偎了上来。

锦瑟静静的看着她的动作，美丽的女子，是青楼染了她，让她太多的媚染了风尘而沾了低俗？还是在爱的面前现了低态？

轩辕恪淡淡的错开身子，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些落寞的温柔。“我没事。”随后看着锦瑟，“我去带墨蛟喝水。”

锦瑟微微点了一下头，薄唇向上弯起一条优美的弧线。

燕如雪露出了稀薄的笑容，锦瑟却能在她的笑容中看到凌厉。

两人间微妙的气氛，任谁都看得出来，不管是段宇还是太子都没有再走近她们。

“你觉得你赢了，是吗？”燕如雪话时神情非常地淡漠。只要没有轩辕恪在，她总是能恢复自己的姿态。

“如果你非要用输赢两个字，那我只能说我赢了。”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在空气中缓缓摩擦，是的，她赢了。

她有了自己想要的幸福。

轩辕恪说，享受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是难得的幸福。

可是，她只想要他。

“不，你不会赢的。”燕如雪因为愤怒而睁大了的阴冷黑眸，透过怒火燃烧起潮湿的朦胧，看着面前的女子。

“我已经赢了。”锦瑟不为所动。

“离他远点。”燕如雪奇异般的笑了。

“这么多年，我是他的妹妹，你现在是来警告我吗？可是你不觉得太晚了点吗？”

燕如雪透过凌乱的发丝，仍然在笑着，不过，这是她第一次细细的打量眼前这个女子，削尖的下颚，仿佛透明一般的肌肤，有着血色尽失的苍白程度。也是第一次在害怕，害怕她会夺走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不晚，别和他走得太近，否则你会后悔的。”她额头上的淡蓝色的血管一点点的跳起。

“为什么？”锦瑟突然挑眉，凌厉的眸子眨也不眨的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神情。

“别以为他不是你的亲哥哥，你就能得到他，恰恰也是因为他不是你轩辕家的人，注定你们不能在一起。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燕如雪走了，走向了太子和段宇。

锦瑟也笑了，燕如雪不该来警告她的。因为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只要她说出了口，她锦瑟就会将存在的可能都扫除。

谁也不要来和她抢。

只是，惊怕，狂喜，焦急……一日来，这些情绪已经吞噬了她所有的精力和灵魂。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一阵昏眩后，她在难以支撑中，缓缓倒到了草地上。
第五十六话谁是谁的局（七）
第五十六话 谁是谁的局（七）

锦瑟梦中病不安稳，总觉整个人置身火海中，备受煎熬。

再次睁眼时，已是日落时分，霞光钻进了镜子里，却在它的尾上惹起了点点尘埃。

婢女杏子坐在圆凳上打着盹，屋子里很静。

平日里，只要她不舒服，总是有丫鬟婆子侍奉在旁，今日委实有些反常。

只觉口渴难耐，锦瑟起身想为自己倒杯水，轻微的细琐声仍然是惊动了警觉的杏子，一睁眼慌忙起身，“郡主，你醒了。”

看到锦瑟的目光后，她已经伶俐的将温热的茶水递到了主子的手中。

“我这是怎么了？”一出声，锦瑟才倍觉自己的嗓音涩哑。

“郡主昨日淋了雨，今日情绪波动太大，旧伤太伤郡主的伤体，现在可不是这样了。”

杏子说得颠三倒四，锦瑟依然能听得明白。

“段公子叮嘱郡主要好好静养，所有的事要慢慢来，万事不要太过忧虑。这次是急火攻心导致昏厥，昨晚淋雨，引起了风寒。”

锦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坐着，窗外的霞光为她的衣角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却不能为她的神情着上生气，在她的眸子里依然是沉沉的一片孤寂。

就在杏子快觉得压抑到不能呼吸的时候，她才静静的开口，“杏子，今日王府后园怎么这么静？”

“也许前院要宴请什么宾客吧。”杏子目光一闪，讪讪而言。

锦瑟垂下眸子，手中的琉璃盏清脆的落地。

那声音像是重重的砸在了杏子的心里，她一惊跪倒在地，“郡主，是小王爷吩咐不要告诉郡主的，只怕郡主心里着急，加重了病势。”

终于，她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挥了挥绣着金绣的宽大衣袖，淡淡的说：“起吧，我现在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是。”杏子慢慢的站起身，“郡主，王爷身体一直不好，这次突然病重，皇上派来了御医，可都说怕……”

锦瑟略凝了一下散乱的心神，淡若微尘的挑动了一下红唇。“父王病重？”

“是。”

“父王，什么时候开始病的？”她涩声问道。

“已经记不得是哪一年了，大抵是七年前，到现在是越来越严重了。郡主是忘记了，府中很多人传言是邪神作怪……”

“哪有什么邪神？原来是七年前。”她微微蹙起了描画得美好的眉，淡淡的重新垂下了头，用自己也听不清楚的声音呢喃着。

“郡主。”许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杏子迟疑的询问。

“我去看父王。”

“郡主恕罪，王爷并不知道郡主的病，还是郡主身体好些再去吧。”杏子为难的凝眉，看着郡主苍白的像是烟华女子的面容。

“你现在还是不要去好了。”突兀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在侍女惊异的眼神下，段宇信步走了进来。

她转眸一笑，笑得清冷，笑得恍惚，却难抑制的身子陡然站起。

她好像怕他。

他心中围住的高墙便轰然一声崩塌殆尽，眼里，便只有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锦瑟挥挥衣袖，杏子带着门边的侍女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你来了。”千转百回的心思流转，最后化为唇边这样一声喃呢。

怎样的姿态在段宇的眼里都是难掩的妩媚，他紧紧的攥起自己的手，只觉得掌心一阵疼痛，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一阵无法形容的悸动。

心动，却在烙印下的同时，便是无论如何，也想要得到她，想以双手汲取那笑容，只希望她能永远看着自己，再也不转移开视线。

原本，是奢想。

可现在已经有了机会。

所以不能怪她。

“我来和你做一笔交易。你做我的妻。”他冷笑，然后苦笑，一字一句的对她说。
第五十七话谁是谁的局（八）
第五十七话 谁是谁的局（八）

烛火已经燃得殆尽，窗外风声低啸，吹得窗棂沙沙有声。

很久，两人之间都没有了生息。

有那么一刻，段宇不禁想撕开锦瑟平静的面容，看清楚那波澜不惊的神情下究竟隐藏了怎样的玲珑心思。

时间一点一滴的渗透，他终于沉不住气来，修长的身躯将她拢在了怀里，修长而白晰的手指顺势在她的腰畔合拢搂住了她的身体，他的呼吸在她的耳边徘徊。

“你怎么不说话？还是认为我只是讲了一个笑话。”

她微微地笑了起来，僵直的身体慢慢放松依靠在他的怀中，黑色的眼睛沉静得没有一丝光泽，“凭你能救轩辕王爷，你认为我就会摇尾乞怜的求你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宇才轻快的开口问，“你会吗？”

“不会。”回答的声音斩钉截铁。

沉闷的笑声响在她的耳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若加上你的身世呢？”

她终是疲倦地闭上眼睛，唇角向上微微挑起轻笑出声，把所有的情绪流动都隐藏在了眼皮之下。再次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你是不会卑鄙到拿我的身世来要挟我。”

“既然要挟了要讲什么卑鄙不卑鄙？”一种难以形容的负罪感让他的面容微微的扭曲，“拿你和你心爱人的幸福来赌还有王爷的病情。我不妨直接告诉你，王爷不是病重，而是中了一种罕见的奇毒。用药长达七年，已到了骨髓，我也只能保他一年的寿命。可是，若加上王府的未来和轩辕恪的身世，你说，你会不会答应？”

又是轩辕恪的身世？

段宇的手指以缠绵的姿态合拢在了锦瑟的手腕上，冰凉得让她忍不住一阵轻微的颤抖。而他的眼睛似乎忽然变得更深更沉，幽幽深不见底。

“说下去。”

她刻薄地扭曲了嘴唇，笑意以冷酷的弧度勾勒出。

轩辕恪是她的阳光，唯一能让她感到温暖的人。她不忍看到他遭受，不忍看到他遭身世的浸染。她不仅爱他，更是以一种守护的姿态将他缠绵在心底。

所以现在她不得不听，不得不！

段宇满意的笑了，随即松开她，好心的将一边的苏绣团扇递到她的手中。

锦瑟的额上已经沁出薄薄一层香汗，这会只是漫不经心的接过来，缓慢地摇动着，一双墨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对面的男子。

“说下去吧，看看你的条件够不够我答应你。”

“你们只知道轩辕恪是王府是养子，是王爷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孤儿，可真知道他真正的身世是叛臣之后……”

“叛臣之后？”她强烈的支撑着自己才没有再次软到，那四个字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昨日，燕如雪也是这般说。

她是想拼个鱼死网破吗？

怎么会？

信？还是不信？

却是不得不信！

段宇显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只是面色愉悦的看着她，似乎心情极好。

锦瑟带着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侧过头望向窗外，她的身影依旧安静而优雅，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头的火已经在猎猎的燃烧。

锦瑟看着窗外在夜风中摇曳的芙蓉树，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

终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卡了出来，“好，我做你的妻。只是，你最好不要让我有反击的机会。”

说完，她清冷的笑了。

她早说了，她不认命的！
第五十八话谋之谋
第五十八话 谋之谋

风软软的拂面，锦瑟的脚步有些虚浮，倒影在烈日下的影子仿若抽丝的木偶。

廊檐外，不远处的园子里，有一些木匠正在拆着废旧的亭子。

亭子上的琉金在阳光下依旧夺目。

曾经再怎样的繁华美丽，时光过去，也不过是一片废墟罢了，仿佛这就是宿命。

反倒亭子边的生灵，在亭子繁华的时候那样与世无争地生长着，而在它衰败以后，依然那样生长着。

看着一轮一轮的生命崛起又逝去，它们竟然就像沉默的旁观者，时间沉淀后，究竟谁才是智者，谁又在无谓地挣扎？

她收回了目光，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

簪子上精致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在鬓角扑簌着。

大理城内各大珠宝商号时的措词再度回响在她的耳边：

姑娘，这枚发簪绝对不是大理城里的东西，以它的质地和雕工，目前同类饰物中可以说无可出其右者，一脸老实的吉古斋掌柜如是说。

永瑞号的胖老板一见之下连连惊呼，这个、这个……姑娘你是从何得来的此物？快快脱手罢！像这等贵重的发簪，历来都是贡品，皇后娘娘们才戴得的……不如你说个价转让给小店？

而最负盛名的金匠仔细瞧了半天道，此簪子做工天下独一，唯神匠李子金不能做，而传闻李子金早在三十年前前往北国，再无回朝。

偏偏这枚簪子是他亲手插在她的发上。

她果然猜的没错，这簪子一定能探到他的身世。

王府的长廊似乎没有尽头，锦瑟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直到杏子提醒她到了，她才走进那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内寝室中明亮的阳光透过窗上梅花状镶嵌的纹路，在整个房间里荡漾开来。

她目不斜视，淡然的迤逦身影缓缓接近榻边。

“烟儿，快来看看你父王。”王妃陷入了焦虑的恐慌中，一夜间，人若老了十年，鬓角露出的一丝白发灼眼的刺人。

锦瑟听到她的声音才茫然转眸，循着声音的方向，首先看到的不是王妃，而是她身边的林夫人。

她的面容掩映在阴影，依稀可见柔美，木然似惶恐，又似忧郁。

除了王妃的低泣，寝室里却异常的安静。

“奴婢参见皇上……”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

锦瑟蓦然一惊，一回身，就看到了那日所见的明黄的身影，今日却是便服来此，刚刚竟然恍然未觉。

她似乎毫无所觉的站在那里，那眼微弯了一下，这才跪下去。

可是在皇上的眼中，便是染了一片飞扬跋扈的高傲。

他不喜欢她，甚至是厌恶，无端的。

她的那双眼太过于冷淡，整张脸像描绘了一层精致的面具，他在第一眼看到伤后的她时，就想知道那张面具下究竟隐藏了什么。

她活在了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中，就像现在，的目光仍然是若有所思的落在了她的婢女杏子的身上，而没有把他这个君王放在眼里。

终于，她微微诧异的看向了那疲惫中同样带着病态的男子，即使被温暖阳光包围着，他的身上还是有着一种阴冷的阴影覆盖着。

皇上没有叫平身，锦瑟只好一直跪着。

锦瑟知道，她与这位君王只怕永远要对立了。

只是她还年轻，她赌他一定比她早死，她总不会一直面对着这个强大的宿敌。
第五十九话谋之谋（二）
第五十九话 谋之谋（二）

她活在了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中，就像现在，的目光仍然是若有所思的落在了她的婢女杏子的身上，而没有把他这个君王放在眼里。

终于，她微微诧异的看向了那疲惫中同样带着病态的男子，即使被温暖阳光包围着，他的身上还是有着一种阴冷的阴影覆盖着。

皇上没有叫平身，锦瑟只好一直跪着。

锦瑟知道，她与这位君王只怕永远要对立了。

只是她还年轻，她赌他一定比她早死，她总不会一直面对着这个强大的宿敌。

地上的湿寒，一点点的钻进了锦瑟的膝盖里，她只是木然的跪在那里。

轩辕恪看她，担忧淡浮在脸上。

林美霜不可抑止的愉悦不予言表。

立于下方，也离她最近的是段宇，也只是将心疼埋了眼底。

一阵似要把心都咳嗽出来的声音响在了寂寂的空间里，锦瑟隐约可见榻上的人影儿已经缩成了一团。

那就是曾经威风飒飒的轩辕王爷，大理国的将军，统领十万大军，驰骋于沙场的肱骨栋梁。而现在，正和死亡做无谓的挣扎。

至从她的伤好后，对她这个伪作的女儿也是百般的宠爱和迁就。她的园子里，每日送去的稀奇古玩，绫罗绸缎数不胜数，他不知道怎么疼女儿，就这样放纵和满足她的一切。

段宇说错了，他说，她不会为了轩辕王爷屈服他。

其实她会的，因为在他那，她得到了从来没有得到的父爱，那是一种能把人溺死的奢望。

“起吧，去看你的父王。”许是她眼里的真情打动了皇上，他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在随侍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的走向门外。

那努力挺直的背影没有在乎身后的一片恭送身。

也就在这一刻，锦瑟想原谅他了。

他是帝王，无情亦可解，他的浓情也许都倾注在了自己的女儿，九公主的身上。有时，他也只是一位父亲。

锦瑟一步步走向榻边，昏迷之中的轩辕王爷仿佛感知了她的到来，缓缓的睁开了双眼，那双枯枝一般的手蓦然的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榻上的他不住的咳着，终于大口的鲜血染到了他捂着嘴唇的修长手指上。

“来了……烟儿……”

“父……王……”

轩辕王爷似乎已经预知了自己将要死亡的坦然的神情，那微笑依旧是那么的优雅，仿佛月光一般，让人无法移开眼睛，睿智的目光好似可以洞悉一切。

“我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父王无憾呀。父王时日不多了，你要放开一切，好好的对自己，也要孝顺自己的母妃。”

“父王不会有事的，女儿在这……”她一向冰冷的声音，突然有了些许的暗哑。

轩辕王爷那染满了自己鲜血的指头抚摸而上，在她雪白面颊上留下血痕，然后缓缓的搭在了她的掌间，蠕动着。

她却依旧动也不动，仿佛世界崩溃也与她毫无关联。

“皇上，是位好皇上。”他轻轻的喘息，“我一生做了一件……错事，我要恕罪去了。你和恪儿要……管好王府，衷于朝堂。”

轩辕恪已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在袖中卷握成拳，沙哑的声音满是疲惫，“父王，儿知道，都知道。”

“烟儿……就交给你了。”他忧伤的蹙眉，“我的女儿……你回来了，我为你担忧，却帮不了你了……”绵长的声调带着不好的预言，昭示了锦瑟一生不幸的命运。

轩辕王爷的手慢慢的垂了下去。

锦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呼。

“没事，他只是再次晕过去了，你们不用担忧。”段宇沉稳的声音适时的响起，安抚了所有在场人的心。

略顿，他看着烛光恍惚下仿佛白玉雕像一般的女子，上前劝慰道：“郡主，勿忧。只要最后一味药到了，王爷就无忧了。”

那冰冷的声音让锦瑟浑身一颤，一股寒意直达心头。

她身边的轩辕恪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药，什么药？只要是你说得出来，我王府就能找得到。”王妃顾不上礼仪，慌忙上前抓住了段宇。

刹那间，锦瑟看着轩辕恪，无法分辨周遭的一切，让她这潮水般涌进来的情感是喜？是悲？是恨？是怨？只觉得最后那股郁气在胸前迸了开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轻轻的甩开了轩辕恪握着她的手，在轩辕恪微愣的目光中，缓缓走向王妃，“父王的病需要一味药引，要女儿的血和段公子的血。”不容王妃有说话的机会，她痛苦的闭了一下眼，方稳住自己的快要跳出的心，“前提是，女儿必须嫁给段公子，这血方才有用。”

说完，她目光直直地看向了床上躺着的轩辕王爷，清秀的面容上神情冷凝，不辨悲喜。

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段宇一向淡漠的心里，恍然间莫名的充斥着喜悦。

“烟儿……你……”

轩辕恪遽然一惊，狠狠吸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儿，一种被尖刀割裂的痛楚在胸中蔓延开来。

从来不知道，当听到他将不会属于自己时，他的心是这样的难受。
第六十话谋之谋（三）
第六十话 谋之谋（三）

波光粼粼中，依稀可见池子中的锦鲤摇着尾的聚集到了一起，也只为了池中撒下的那点点鱼饵。/

又到八月十五，园子里假山上彩灯密置，数万盏璀璨通明，映得平时并不奢华的王府便如琼楼玉宇一般。

灯山左右，以常春藤般的彩结，一节一节结成文殊、普贤，跨狮子、白象，自灯山至王府前门楼，一层一层光横街绽开，妍丽盛放百馀丈，蜿蜒如一条巨龙，茫茫夜色中，川流不息。

所有人都赏灯看月去了，只有锦瑟一人面对这一池的锦鲤，无声无息的。

太子派人送来信，九公主就要嫁给前来求亲的天朝郡王。

城中谁都知道，天朝王爷在与九公主惊鸿一瞥中，非卿不娶。皇上本不舍得公主远嫁，偏偏前几日，公主与那俊俏王爷私会，被梨妃撞到，搅得满城风雨。

皇上一气之下，已病卧在榻。

大理已在一片风雨飘摇中，现在朝中是由太子与四皇子把持朝政。

那样一个嘻嘻哈哈的人儿，甚至在青楼中流连忘返的人，竟然就是当朝的太子。

这个世界中，谁又不是带着一幅面具，

太子手段不容小觑，要对付四皇子，他自己不是没有机会。这次这般绕着圈子走，一定要锦瑟出手帮忙，只怕是为了拉轩辕王府下水。他是想让朝廷上下看到，轩辕家是站在他太子这一边的，这样一来，不少王公大臣都要倾向于他，可谓一石二鸟。

只是锦瑟不解，轩辕烟一向与段家无怨，他要怎么让朝臣信服，一向不问朝廷内政的轩辕家会对段家出手。

锦瑟抿唇轻笑。

月影弄人，却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得恍惚，笑得轻薄。

轻叹一声，正欲回头，腕上却是一紧，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钳住。身子一时不稳，踉跄的被扯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锦瑟本欲挣扎，可呼吸里满是熟悉的味道后，她满足的轻靠近他的怀中。

有多少时日没有看见过他了。

她略略抬头，近乎贪婪的轻触他的面容，呼吸里都是满满的酒味儿，她不由得轻蹙眉。

他突然推开她，紧紧拽着她的手腕，就像外走去。

愈往外走，人愈多。

王府中一条溪流引进了丽江的水。

他拉着她就跑到了那，不远处的亭子正在溪水上，亭子下辗转而过的溪流微波粼粼，青色如一匹无绣的盈亮丝绸。

亭子中，他抱着她，相依相偎，倒好似真的永生永世不再分离的模样。

“小时候听到中原人有放河灯许愿的风俗。”他悠悠的开口，“那年，你还是个孩子的模样，和我高矮差不多，你看，现在我都比你高一头了。你不知道从哪听说那个风俗的，八月十五半夜里非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放河灯。你对着河灯说，长大了要嫁给我……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看你的眼睛。你知道你有多霸道吗？”

他说的这些，锦瑟都不知道，不由得微微嫉妒起了那个死去的女孩子，这么多年，他们有多少美好的回忆。看着这样的轩辕恪，锦瑟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讨厌轩辕烟。

“可是，我不敢爱你，也不能爱你。后来你出事了，回来后的你像另外一个人，我不得不总将你放在心里，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再我想一辈子把你都放在这。”他说着，一手撑住了胸口，“这呀，你却要嫁给别人，我看错了，你倾尽一切的爱让我不得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次雨中，看到你为那根簪子的样子，我就知道我不能弃你不顾了……不能……”

他的双眼里宛如有秋水流光，淌过了痛苦的影。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醉后才对她说这些话？

锦瑟似在不稳，摇晃了几下，浅浅的依靠在他的怀里。那里的温暖，是她一生中也不会腻的。

她静静地看着水里倒映的人影，缠绵悱恻，可她还来不及笑时，一阵风吹过，相依之人一分分模糊，影便潺潺的散了。

须知，世间许多事恍如无根花，如缥缈的爱情，如易逝的生命，如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无依无凭，分明是世间一种易碎的陶瓷，只要一碰，便会灰飞烟灭，再无痕迹。

锦瑟心里突起寒颤，小心翼翼的在他的怀里昂起脸，“恪，吻我，吻我……”

轩辕恪慢慢闭上了眼睛，眉锋蹙起，带着些许的迷惑，还有几丝的痛苦。

锦瑟抚上了他的眉，轻柔的笑了。

夜色里，那笑意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深情。仿佛生命中除了她，便再无其他，仿佛失去了她，他就会了无生趣。

万丈红尘都醉在了这一笑了。

锦瑟忽然伸臂拉过轩辕恪的颈项，唇几乎是恶狠狠的啃噬了过去。

他微微一窒，浅笑出声，用柔和和深情缓缓的吻过去，缓解了她的焦虑和冰冷。

黑暗中，花枝影绰处有再次遮挡不住的白色身影。

“趴”的一声响，惊动了两人。

“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吧。”讥讽冰冷的声音就这样突兀的响起。
第六十一话谋之谋（四）
第六十一话 谋之谋（四）

那名比金丝锦缎还要艳丽男子，正用针一般锐利的视线打量着锦瑟。

锦瑟低低一叹，推开了环抱住她的手臂。

段宇一双黑得仿佛是地狱一般的眼睛带着残酷的笑意掠过轩辕恪，落到不慌不忙毫无羞窘的锦瑟身上，他用力地咬牙，感觉血腥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轩辕王爷身在重病中，郡主的心情看起来很好啊。”他无声的笑着，“小王爷，若我没记错的话，你的这位王妹你不是一直都弃之如敝屣吗？”

轩辕恪怒极反笑，“若你真的喜欢她，就光明正大的来和我抢，又何必这般小人行径的来诋毁于人。”

锦瑟的唇角若有若无地浮上浅浅一缕笑，还是走向了段宇，“我们走吧。”

做了什么样的因，得什么样的果，明知道会是这样，又何必呢？

段宇近乎残虐的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脚步极快，快得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浓浓的夜色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她不敢，也不忍心回头去看。

那样冰冷的风中，就他一个人。

她近乎残酷的剥夺了燕如雪对他的爱，现在，能陪着他的又有谁。

她爱他呀？看到别的女人在他的身边，那是身不如死。

她拉着他，就算得不到他，她也要他这样陪着她。

谁来告诉她，她到底是对还是错。

直到段宇拉着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神游的思绪依然无法回转。

“看着我，我早说过，你一定会属于我，我绝对不会任何男人在我之前得到你。”他抬起了她的下颚，让她的目光聚集在他的脸上，那丝丝残酷的笑意为他绝美的容颜更添了妖靥。

像是惧怕再次失去绝世珍宝一般，他转而用力抱住了她。

他笑着吻上了她的唇，只是他笑意并没有到达眸子里。

他的唇薄而软，带了凉凉的一点药味，清苦甘香难辨。

像是有意折磨她，他流连在她颤颤紧闭的唇上，并不急于袭掠，只是久久流连，仿佛孩童贪恋着心爱的饴糖。

她颤抖得越发厉害，却不再挣扎抵挡，只茫然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看他。

那幽寂眸子里渐渐凝起水雾，弥散了深浓的凄凉，仿佛雨天的菡池，亦如缥缈的笑容。

不可以软弱，软弱就代表失败；不可以失败，失败就等于认命，认命就等同于死亡！

她狼狈的睁开眼，狠狠的挣扎。

他却将她拥在怀中更紧。

胸口的呼吸都像要被拥挤了出来，那双纤细的手腕只能狼狈的缠绕在他有没的颈项上。他的手已经缠绵的流连在她一寸寸的肌肤上，终于是急了，她的双手突然狠狠的拉扯着他的领口，尖利的指尖从他的颈项划过，那白皙的肌肤上就泛起了一串红宝石一般的血珠。

在她的拉扯下，段宇的领口已经散了开来，露出胸前一片强健的肌肤。

他的口中不可抑制的泛出呻吟，可转瞬轻笑出声，“你看你，何必这么急了，想脱衣也等等啊。”

他笑得轻佻妖媚，那张可以和锦瑟媲美的容颜能让天下女子为之失魂。

可锦瑟的眸子蓦然的睁大。

一种猜想在心底炸开！

那是置死地而后生的惊喜！

（这两天情节有些纠结，更新的慢，收藏的宝们多包涵）
第六十二话谋之谋（五）
第六十二话 谋之谋（五）

段宇将一切看在眼里，她推开他，也在意料之中，唇角冷笑隐现，不紧不慢的走到一边黄梨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搁在椅靠上的修长手指不动声色攥紧扶栏，指节越发显出苍白。/

“你急什么？不是说好要嫁你。还在乎这一天两天的。”她拂开了飘散在额前的碎发，神色端正娴雅，浓睫投下深影如扇。

段宇闲闲淡淡的一声，噙着笑，透着暖，语气却是森寒，“我不急，我急什么，急的人是你吧。”他目光一转，“你喜欢它？”他的目光低垂，睨向自己颈项中的一枚玉片。雪白色的麒麟静静的窝在胸口。

“是的，我喜欢。”她收回了凝视的目光，浅浅言语。

那块玉让她心中十分快意，只是这快意不同于手握的权势富贵，恰像是，恰像是什么呢？

锦瑟勾着唇畔一丝微笑，眸色却迷离，隐隐似回到幼年……

她喜欢在沐浴时偷偷将自己沉入水里，闭着气息，直到胸中气尽，濒临窒息的那一刻，蓦然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吸入湿润的水汽。

那种逼仄、窒闷、濒临绝境的痛苦之后，蓦然涌至的解脱自在，气息再也无阻，出尽胸中滞痛……便如这一刻，仿佛是一样的快意。

“你若喜欢就送给你。”

“我不要。”难得的锦瑟连忙出声，“你的东西，看起来自然是十分珍贵的，我要来作甚？”

段宇笑了，唇角挑一抹玩味之色，悠然道，“珍贵？若不是我那母亲喜欢，我早就扔了它。现在若能送给你，倒也是用对了地方，想来，我那母亲也无话可说了吧？”

“你讨厌它？”锦瑟丝毫不掩眼中揶揄之色。

“你想知道？”不待锦瑟回答，他径自而言，“这是我父亲送予我的母亲的。十六年前，我有了一个妹妹，刚刚三岁稚龄，却被他扑杀了。”

“扑杀？”锦瑟顿觉一阵恶寒，为他口中话，也会他提及此事的风清云淡的表情。

“你知道扑杀？”他似孩童的偏偏头，缀玉长缨从他束发玉冠垂下，悠悠摆动在颌下。

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有那人狰狞扭曲的面容，有强壮的施行人，有母亲惨厉的哀嚎声……

乳娘将他紧搂在胸前，用袖子遮住他的脸，可是他却狠狠咬了她的手臂。在乳娘措手不及中，他看到了自己前几日还抱着，宠着，哄着的粉嫩女婴被装进了麻袋。

可怜的孩子，重重落地后，麻袋只扭曲了几下，就再无动静。

他颤抖中，牙齿发出格格声音。

有家丁拖着两只麻袋离去，鼓起的袋子在青色大理石砖留下猩红的两行。

而他的母亲目光发直，定定看着阶下泅散的两滩深红，一声未出便昏厥过去。

他惶然低头，看那雕花玉砖被浸出诡艳的图案，盘曲沟槽里犹有深红漫开……

历历往事重现，灯影中映出段宇幽冷笑容，锦瑟心中一时惨然，万千思绪都化了灰烬散去。

知道。怎么能不知道？那是皇宫中人才有的一种酷刑。扑杀？扑杀！就如扑蝶一般的残酷游戏。

惨白的月光，照在他刷白的脸上，锦瑟轻轻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他却怅然一笑，“段家的人于我不是亲情，是恨，只是不明白母亲为何在神志不清后，还对他念念不忘。”

锦瑟一时无言，她也不明白，就像不明白她的母亲为什么会爬上他父亲的床一样，一样的孽缘，一样的不可理喻。

“不用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段宇突然嗤一声笑了，“只是死了一个孩童而已，我编出来看你是不是真的有心的。”

此时的段宇已是面色平静，就是面对锦瑟，眼里的＊＊＊＊＊与眷恋也消失不见。

“你也别在这玉上打主意，我说了，你必定是我的。没有人能改变我要你的决心。”他反手握住她，似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在掌中。

直到锦瑟脸色发白，他才狠狠的推开她。

萃然中，锦瑟身子一软，跌倒在地。

而他只做没看见般，优雅的起身离去。

只是将走未走时，淡淡道了句，“你的婢女杏子最近是不是太闲了，若是和他人走得太近的丫头要着有什么用？至于青儿，她已经在山寨中完婚，她说她过得很好。”

他的身影淡化在月影中，锦瑟心中一片茫然。

月光被浓云遮蔽，残余一抹昏黄照进银钩珠户，照见尊贵无双的郡主茫然蜷缩在地上，长发凌乱纷覆，华美衣衫凌乱不堪，愈发伶仃。

千万个结纠结在一起，她再也不知道先挑起哪一个好。

太子已经将九公主远嫁，可她呢，是否要对段天下手了。

是的，她早说了她就算化作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现在她何尝不是？恍若是自己，又不是自己！是人？还是鬼？亦不可知！
第六十三话谋之谋（六）
第六十三话 谋之谋（六）

转

杏子？杏子！是了，几何时，锦瑟都可以看到她悠然向往和怆然若失的神情。

段宇提到了她。

锦瑟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而是今日事儿连连多，少了过问她的事。

那日，皇上到临轩辕王府，一身便服，她却能一眼认出来，已经锦瑟起疑。臣民面君不能昂其面是规矩，谁人认皇上不是认那一身明黄的衣饰。若没近处接触过，何以一眼就能便装的皇上。

本不欲为难她，只因那日她醒转时，杏子欣喜的泪水。

本不欲为难她，奈何她也许做了他人之棋子？！

锦瑟默默地端起了炕几上的荷叶卷边莲瓣茶盏，并不喝，只是望着出神。茶还是半温的，泛黄的茶叶却在清亮的茶汤里微微起伏，无根漂荡。

心中还是烦的，索性丢了茶盏，只一身轻纱的绢衫就独自一人出了门，偏偏是不知道去哪的。茫然而行，却也只能在王府的片地之间。

园子里，有婢女在扑蝶，并不十分好的薄纺棉布也能被风吹得飘拂旖旎似风，也是美的。

锦瑟本想过去，忽然“咚”的声，她微微一惊。

回眸，原是几条鱼影游戏荷叶中，偶尔跃波，锦影如烟溅起水花，如被顽劣的孩子扔颗石子般，惊起小荷尖角上的蜻蜓。

她嘴角微翘，停下了脚步。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总觉得她变了很多。本来也是怕的，总好，有太后和小姐，我总算是安心了些。”

熟悉的声音蓦然在不远处响起。

锦瑟淡淡的转身，不由的寻那声音源处。

“你就放心好了，府里有我和二夫人呢，你总是要记得一些的。至于她，还得防着的。至于你的家人，我们不会亏了的。特别是这段日子，王爷病重，一旦她嫁给了段宇，我们是不会亏待你的，轩辕哥哥身边的人是你看上的，我也会在轩辕哥哥面前替你说的。”

“若郡主……不再……不再是郡主。”锦瑟可以看到她咬了唇，“还请小姐替我主子伸冤。”

细柔柔地枝条纷拂间，锦瑟看到那女子衣袖海浪般的湖蓝华美，华贵的饰品堆叠在脸上。她没把做自己的对手，本以为她不够格，只怕那两人却成了自己关键的败子。

怒极，她拂袖欲走，但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惊。

杏子是不是早就怀疑她了，杏子本是轩辕烟的贴身侍婢，自然对她是十分的了解，如此看来倒是她太大意了。

“郡主不再是郡主？”掩也掩不了的怪异口气。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总觉得变了很多呢。”

“她不是失忆了吗？心性大变倒也不足为奇，倒是委屈你这个忠心耿耿的丫头了。”

“小姐，严重了，那是奴婢的本份，我该回去了，一会儿郡主也该找我了。”

她没有行礼就匆匆的转了身，锦瑟微微侧身，将自己掩映在一棵苍老的树后。

她见人，只见一角，而他人见她自然也不见全貌。

何况她今日素袖淡衫，园子里婢女自然是多的，那女人似淡然赏花般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飘飘然的离去。

锦瑟独自人等在岸边的颗枫树下。

枫树本直，但在比锦瑟的头还高的地方陡然右倾，枝桠从倾斜的地方伸展开去，长长的枝梢，许是负荷太重，流渡到水中。

意识到杏子已到来，她只是将半边脸微略侧转过来，露出些许微笑。眸光却眨也不眨的睨视着杏子娟秀的脸庞。
第六十四章谋之谋（七）
第六十四章 谋之谋（七）

“郡主。”杏子掩口轻呼，脸色极瞬转白。

锦瑟淡淡一笑，手指轻抬，搁置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下静谧，湖色光如纱流动，仿佛埋藏深不可测的秘密。

锦瑟默默回走，杏子花容失色，紧跟其后。

原来是谁也不能信，谁也不能掉以轻敌。

今日的处境，是谁逼她到此。婚嫁，她没有权利选择，被俘后，她用性命维护董，段两家的声誉，她得到了什么？

莫名其妙被人换脸，没有人问她愿意不愿意，没有人问她喜欢不喜欢？她的一切，又何尝还有选择。

她说她的命由她不由天，可是哪一样，她又能有选择的？

因为这些，而变得毫无退路，最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在，哪里也找不到，只有不停往前走，千刀万仞踩在脚下，每步皆带着淋漓的血肉，咬牙忍着割裂的疼痛，以及步步为营，算进机关的恐惧……

不能回头……

“杏子，我受伤后委实少了些关心你，是我哪做得不好，亏待你了吗？”静默几许，她还是悠然一叹，忍不住的问。

杏子一下子跪倒在地，“郡主，你没有，你甚至比受伤以前对奴婢更好了，不！是任何时候都没有亏待奴婢。奴婢是下人，主子你对奴婢已是荣厚。”

“我还以为我做错了什么了。”她喃喃自语，那丝毫没有笑意的微凉的眸子噙着一丝极幽深的讥讽，斜斜一瞥。

“郡主，奴婢该死，你处罚奴婢吧。”杏子已头磕地。

锦瑟静静的看她，是啊？怎么会甘心啊，一样的花样年容，一样的美貌如花。她说她是下人，是无奈，也是不甘。

若无欲，又怎能做今日之事。

“起来吧，我不怪你。”她唇角露出丝苦笑，道：“只是我很失望啊，杏子，我本是十分信你。我虽然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可我记得那日我醒来时，你喜极而泣的样子，你不该啊，不该这么心急，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只是时候没到。你真的很让我失望。”

“郡主，奴婢……”哽不成声，锦瑟这才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清澈的泪滴。

芸芸众生，苦海无涯，回头，有岸，却不能上。

佛渡不得无缘人。

“起来吧。”锦瑟笑了，倒是真真切切的扶杏子起来了。她怜爱的拢着杏子额前的发，“人啊，都是为了自己活着在奔波，活着就有想要的东西。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可那柔情落在了杏子的眼里，却如鬼魅般。

“郡主，奴婢再也不敢了，求你不要赶奴婢走。”这么一摇头，串串泪珠飞落。

“傻丫头，我不会赶你走的。你去替我办件事吧，去段家给我稍个口信，就说明日日落时，城外青峰庙，我等有缘人。”她扬眉开口，声音是又清又冷。

杏子神色恍惚，脸上是种近乎于半剔透的淡瓷之色，已无鲜活。

第一次坦然的打量着自己的主子，她几乎残忍和真诚的开口，“我还是觉得你像郡主，郡主平日虽然骄傲横蛮，却不是毒辣。她快要拿鞭子抽任何一个奴婢，却不会置人于死地。你虽然常是笑着的，却是冷的。我扶侍你也有几个月了，深知你不是轻易罢休的人，今日这样就算了，却不是你的作风。就是前面是火坑，我知道我依然要跳。可我还是要说，若我家主子是你害死的，你一定不会得到好报应。”

她的声音逐渐转低，“不过我还是会尽力做好你交代的，因为你把我当人看了。”

“不愧是轩辕烟的丫鬟，你很好，真的很好。”锦瑟双眼里露出的戾气层层压下，坦然开口。

杏子失魂一笑，落寞的转身离去。

锦瑟只当没有看见，并不阻拦。

起风了，飒飒穿过耳边，她转身面对着池水，水亦澄净，如同婴儿的眼，似能洗清一切的脏污罪孽，锦瑟不禁微微面露笑容，倾身向前。

“你干什么？”恍惚里有人扯住的衣袖，扬声喝问。

一回身，她就落到了温暖的怀抱里，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也不知他在站多久，若是看去，又看到多少。

锦瑟微不可闻地叹口气：“没事，天还是蓝的，草还是绿的。我还没有你呢，怎么也不会傻到跳水的。”听到他剧烈的心跳，锦瑟不禁微微的心疼起来。

他只是紧紧的抱着，好半晌才再次暗哑的开口，“正巧路过，看你在池子边，整个人前倾，就像半个人已经落水的样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抬起她的脸，认真的凝视着她，“也许不管遇到什么事，也不许再这样了。”

“傻人。”锦瑟娇软的喃呢，眸子里满是笑意，手轻轻的覆上他搁在自己颊边的手上，“真的不是跳水呢。没有做你的妻子前，我是死也不甘心的。”

他心里一震，一言不发的将她拢到怀中，慢慢的，慢慢的收紧。

那种令人窒息的幸福，她甘愿承受。
第六十五话谋之谋（八）
第六十五话 谋之谋（八）

锦瑟知道他会来的！

嘴角浮起虚无的笑容，她缓慢的放松身子，软软的靠在座椅上。马车不紧不慢的碾过干燥的青石路，发出隆隆的声音。

早，在青楼中，段天已是垂涎三尺。那日，宴客时，段天贪婪的目光，亦可见。

今日之约，他会来，许是色胆大于天，许是自认有四皇子，并不畏惧。许是……许是有太多的缘由，有了果，何必再追因。

走时，段宇拉住了她的衣袖，锦瑟本以为，他看出了什么，后悔了什么，怕她对段天下手。

那殷红的唇近在她的耳边，杏子不能再留的话就从他的口中吐了出来。

锦瑟垂下了长长的睫毛，杏子笑的样子就映在她的脑子，只是，她闭上了眼睛，好像关闭了所有的情感。

“很可惜，她还是个孩子呢？”她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惹得杏子频频侧目。

外面的阳光依然灼人，可车上的锦缎流苏遮盖得丝丝严严，丝毫不见阳光。锦瑟不由的挑了一角。

光线扑在她的脸上，她眯起了眼睛，可丝丝的寒还是在心里晃来晃去。

路途沿着长长的湖，喧奏箫鼓，惊起岸边蒲草中紫色的燕子和绿色的翠鸟，啼声地叫着，似蘸饱颜色的枝笔，蘸艳几乎化不开去湿寒。

寺因是皇家供奉，每月只开三次，每遇斋会，取旨方开三门。所以大殿内更是密密堆堆的就全是人，皆设法进上各色瓜果和红绢扎成的莲花灯，连上柱香都要排上好一阵子。

锦瑟到时，虽不早，山路上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山脚下零零落落的散着酒肆，三三两两的客人品着酒，听着歌女的小曲，好不热闹！

布施处已有方丈等在那儿。

香火鼎盛，浓浓烟雾，仿佛一层厚重的帘幕笼罩下来，泥胎金漆的释迦摩尼佛几乎失去了轮廓，只余下一抹模糊的笑。

锦瑟只觉心中一空，布施后缓缓跪倒在佛前。

良久，她才站起身，看了一眼杏子，轻轻的笑了，“你先去见见段公子，我先听方丈讲佛，事完了就过去。”

“郡主有心事？”方丈双手合十微笑问。

在那样的笑容下，锦瑟脸上的阴郁散了些许，“都能佛有慧眼，能看世间众生，所谓善恶终有报。真是这样，只望宿命冤孽来得晚些罢了。”

“是与不是，又何必追究呢？佛能不能看到众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众生要看到自己，更要看到自己心中的宿命孽缘。明知是孽，当予早早放了，又何尝不是放了自己。”

“谢大师指点。”锦瑟身体陡然一晃，手不由自主地轻颤，难以遏制的垂首，不敢迎视方丈的目光。

福身一礼后，几乎是狼狈的离去。

倒是方丈在身后喃喃，“孽，都是孽啊，缘起是孽，缘灭苦海。”

身畔人声笑语佛号声声，仿佛都是极遥远的了。

庙门外有随侍的王府侍卫，看到锦瑟出来，忙打了帘子。

锦瑟愣愣的站着，嗓子里像含了沙子，好半晌才开口，“佛门毕竟是清净地，罢了，我们下山吧，山下酒肆。”

男子脸上微微的动容，好半天才答了声“是。”

疲惫袭上眼角，锦瑟的脸色苍白得近乎冰雪般透明。

“主子放心，一切都很顺利。”很快他垂下头，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锦瑟听到他的话，似是意外，停了动作，大张着眼，茫然地看着他，好半晌嘴角才慢慢挑起来的笑意，道：“佛门啊，他在看着我们呢？”

“人间有太多的事，他也没有余力去看了。”

锦瑟淡淡的笑了，转身上了车。

眸子里的阴霾全消，多了几分肆意和淡雅。

过去的总会过去，命已注定，纵然是悔，又如何。

走下去，总要走下去的。

路过酒肆时，车稳稳的停了下来。

夜色有些沉了，冷漠残酷的女子身上一点一点透出了一种捕获到猎物的欣喜。

侍从扶她下了车，当侍从把雕刻着简单花纹的木门轻而无声地推开，锦瑟犹疑了一下，还是提着裙裾优雅地走了进去。

屋子里满是酒气，段天醉倒在桌角，杏子似是静静的熟睡在桌边，残留的酒液混合和新鲜的血液缓缓的流着，蜿蜒的，争先恐后的向门外跑去……
第六十六话谋之谋（九）
第六十六话 谋之谋（九）

血腥的味道冲进了鼻子里，锦瑟整个人没有丝毫的表情，像是冬日积雪中的一枚寒玉，那体中蕴含了一种内敛的气息，却让人觉得从心底向外的发寒。：

"郡主，我们该走了。"

锦瑟垂眸转身，"厚待她的家属，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回返时，夜色已经深了，马车前挂着两盏琉璃灯，到了王府门前，等候多时的守门人已经陪着笑脸打开了门。

府门前挂了两盏明灯，天上星子月亮都不见。

锦瑟方欲拾阶而上，斜里已经走出来一人，披风将他从头到脚彻底的包裹起来，不露一丝肌肤，只余一团朦朦的光亮穿过高雅的身姿，铺入暗青的夜中，一片影影幢幢。

随侍愣了一下，才喝问道，"什么人？"

跟在那人身后的一名男子也顾不得礼数，上前训斥，"是什么人，也是你问得的？"

锦瑟身边的人仍然是不肯放过，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郡主在这儿，夜已深，凭你也来得，倒是什么人，也要看清了再说。"

那人看似没受过这般的气，脸色发白，却发作不得。

此时夜风袭来，吹得府门檐下灯火不定。

那人一手拢了拢披风襟口，一手便把风兜缓缓除下，莲青的锦缎在他的脸上拂了过去，锦瑟的侍从顿时缩了缩肩膀，忙行礼跪下，"不知是太子到了王府，属下该死。"

"你先下去吧。"锦瑟微微侧了脸，没有看子诺，径直吩咐。

在夜色中，琉璃盏斜斜的一丝光透在了锦瑟的脸上，愈发显得面色苍白。

太子静静看着，心里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勉强打起精神，嗓子里依然透着沙哑，"你来了，事情已经成了。"

子诺微微的动容，虽然不忍心，还是禁不住问，"事我都知道了，只是死了一名婢女，他真的就能这样完了吗？"

锦瑟的手指一路紧握，已几乎快要将心都捏得疼了。但她还是若无其事的笑了，"有没有用，太子殿下知道的最清楚了，又何必巴巴跑来问我。这几日，那批东西总要送到四皇子的手里，只要拖住了段天，他还能放心谁。不是他自己去，就是身边的信任之人，到时候，不是动了人这么简单，只要微微使力，总是会将他拉下去的。只要堵住了朝中大臣的嘴，皇宫里病着的那位，太子你又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恍惚间，太子嘴角挂起几许笑意，锦瑟欲细看时，已旋及敛去了，惟有刹那。转眼，太子的面上多了些杀意和玩味，"说来看看。"

"不审，不问，将他关起来就是，只要拖过了这几天就成。断了翅的鹰再厉害也飞不起来，而少了依托，那翅膀迟早也会被腐烂掉，到时候还怕什么？"

"你倒是都为我想好了。"

锦瑟这才见到他眼中掩也掩不了的杀机。

不是为了段天，也不是因为四皇子。

如果她没有想错的话，而是因为她，因为她引起了他的杀意。

锦瑟不由的全身绷紧，半晌才微微一哂，宛然笑容嫣嫣："我想到，只怕太子早就想到了，今日来，也只是耐不住了吧。"

子诺也意识到了什么，比女子还秀美的容颜上，浮起了清澈的笑容，"倒是我多虑了，你看我，倒是在这等半天的，不过说真的，你可以考虑和轩辕恪分开，和我进宫得了。"

锦瑟听到他的话，紧紧咬住了唇，本涂了胭脂的唇此时更是殷红。

"太子殿下，我累了，若没事，我先走了。"

"哎，别一提到轩辕恪，你就这么没劲啊。"太子残忍的在她身后喊，只是，那张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容。

她的步态极快，如夜中的蝶，扑向了阴影中。

曲折幽暗的廊道里，只有侍婢擎了一盏灯，剔透琉璃罩内红烛扑腾，光影一长一灭。

锦瑟此时只想用绵绵的纱帐将自己包裹起来。

天虽炎炎，寒意只在心底。

推开虚掩的门，她几乎是直直走到了屏风后，就在她身子半掩在屏风后时，蓦然止住脚。那有藏青的一角浮在眼中。

她几乎是惊喜的快速转身，所有的光亮和温暖一刹那堆在了她的眸子里。

"恪，是你。"

她现在只想扑到他的怀中，那才有她想要的温暖。

急切来到他的身边，锦瑟才看到他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恪，你怎么了？"她不由的探手向她而去。

轩辕恪却嫌恶的拂开了她的手，英挺的轮廓半明半暗，却没了丝毫表情。

锦瑟微微颤抖起来，眩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还未站稳就天旋地转的几欲跌倒，勉强抓住了桌子的一角，她艰涩的开口，"有什么事？你总得说个明白吧？"

轩辕恪缓缓的站起来，"那你告诉我，你今天去哪了，到底做了什么？"

锦瑟勉强绽放的笑容慢慢的收拢，面上那因怒气而起的薄博的一层血色又迅速的裣去……
第六十七话谋之谋（十）
第六十七话 谋之谋（十）

锦瑟闻言蓦地抬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退后了两步，可是轩辕恪却步步紧逼，燃着的巨烛之光霍然间被轩辕恪高大的身影遮住，婀娜如蛇的影乌黑如墨倒映在他的周身，只有眼因怒火而明亮，像一条乌黑的绸子挖出两个洞，阳光倾倒过出两线光，明犀得不可直视。

“怎么了，你没话说了，是吗？”

他带火的呼吸让锦瑟无力躲闪。

“让我来告诉你，你去了青峰庙，对不对？”

锦瑟再也无力挣扎，面色更见惨白，眼睛黑洞洞只望着身前的地，像两口深暗干枯的井。

“你为什么这么做？”

锦瑟想哭，泪流不出来，胸臆难耐的绞痛。

若说没进门前，是寒，现在是热。刀山火海的就这么轮回，她就像是陡然被人置在了热日下，灼灼的烧烤着。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众人面前的难言痛苦。

再次开腔说话，唇瑟瑟战抖，声气却出奇的冷定：“去了又如何？”

带着怒火，轩辕恪的手高高的举起，“你……”

避到无处不可避，锦瑟抬眼看他，却一点声音和情绪都没有，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情感，没有焦距地凝视着面前的男子。

“你想打我？”像是问他，更像是在问自己。

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锦瑟突然皓腕抬起带着那金丝牡丹的袖，掩住微喘的唇际，芊芊十指上苍白如莲的甲透出了淡淡的绯红，宛若唇上残留的胭脂，冷冽中有蕴含着浅浅妩媚：“你都知道了什么？什么都知道吗？那你告诉我，当日是谁将我送到了地府？”

轩辕恪心一阵剧烈的痛楚，为了掩饰这锥心刺骨的痛，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凝眸注定锦瑟在烛火中潋滟的墨色眸子，终于无奈的沉了口气。

“我终是拿你没有办法，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置如雪于死地。你就那么恨她，今日若不是她的丫鬟替她挡了那匕首，你是不是真的会杀了她，你怎么就下得了手？”

“铮”的一声，有根弦在耳边断掉，锦瑟才知道，自己一直弹错了调。

锦瑟压下心头的焦急，终于还是问了，“你说什么？”

“你还要瞒我？”

锦瑟望着他，无言以对，眼里有着奇异的哀凉。

“我没有要杀你的燕如雪。”

他默然转身，锦瑟也不想去猜他的心思，极力冷冷一笑，“我是想她死，又怎么样？若我想杀了她，又何必背地里动手，就是这样做了，你又能怎么样？”本是赌气的话，本是不该说的话，偏偏忍不住任性，忍不住这样的质问。

轩辕恪突然狠狠的抓住了她的肩，“她是人，不是一只狗，一只猫。猫狗也是一条生命，她是人呀，就是那丫鬟也是父母生，父母养的。他们不是蝼蚁，有很多人的牵挂在。谁也没有权利轻易的就结束别人的生命。”

锦瑟神色沉静难测，轩辕恪的手劲之大，像是要将她捏碎了。良久，她眼里的阴霾全消，浅浅的露出了笑意。

她知道，轩辕恪刚正无私，今日这样的责问，已是包容太多。

她喜欢的，也正是这些，才像一个人，而不是在人生路上少了感情，少了正义的鬼。

“你真是无药可救了。”轩辕恪缓缓的放开她，转身就向外走去。

再多的怒火，也动不得她分毫，轩辕恪终于知道，他自己也沦陷了，迟早有一天，深深坠下去，无力回返。

“恪，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有动你的燕如雪。”

只是回答她的，仅有那一串串长长的足音。
第六十八话婚嫁
第六十八话 婚嫁

先说点题外话，因为个人状态不好，再加上生计考虑，文章停了几天。：这期间，要感谢春之泠韵，蓝海微风，qiqi2831，最爱关礼杰，拈草惹花，love707等等亲们的支持，媚儿谢过，就算媚儿永远走不出网络文学这个奇怪的圈子，也还有这帮宝贝儿。呵呵，闲话少说，正文开始！

翌日，锦瑟独自一人离开了王府。

山路寂寂，人亦沉默。好似这人间万物都慢慢的消失了，没有了一点的声响。

手里握着青儿送来的字条，已成两个字昭示了什么。她看了看手中的簪子，曾经那枚簪子刺进了她的胸口，让她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今日它成了信物，让青儿知道她的小姐还活着，也让山寨之人为了那份歉意而帮她完成了一桩权与谋得交易。

她微微的笑了，像是食肉之物看到了正在流血的鲜肉。那是权谋之中，胜利的疯狂喜悦，它能慢慢渗透到人的心里，让人欲罢不能！

簪子啊，簪子！

簪子无罪，人有罪！

这枚簪子是她的父亲送予她母亲唯一的东西，也是这枚簪子引诱她的母亲爬上了姓董之人的床……

而她头上唯一的金钗又是她心爱之人送与。难道她要步上自己母亲的后尘，过完悲苦的一生吗？

山间，锦瑟一身宛如流水白衣，于风间缠绵飘逸，久病不愈，这场权利的交接让她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加地虚弱，恍惚中整个人仿若要羽化成仙了般。

“咯咯”的轻笑从身后传来，打破了一片沉寂，只是锦瑟并没有回头。

“你来了！”不是问，而是一副叙旧的麽样，锦瑟说话时非常地淡，淡得如同春末的一池清水，不见任何波澜。

“看起来，你的样子并不好啊。”伴随着同样娇嫩的声音，她已经转到了锦瑟的身前。

锦瑟的眼睛跳动了一下，转了眸光，凝视了她洁白无暇的面容。燕如雪啊，燕如雪！她本无意与她为敌，是她不配？还是忌讳那人，不想为了燕如雪让两人之间有了更多的嫌隙？

她微微叹了口气，也许都有吧。

“怎么不说话？”许是从山下上来，有些热了，燕如雪手中的绣帕不停的煽动着。

“如你所愿。”锦瑟的声音更加地轻飘，可是狭长的凤目闪耀着一种深邃的光芒，依旧像是那沉沉夜空的一轮明月，光华万丈。

“真的？！”

“你好像很开心？你就不怕恪看出来，你为了陷害我而杀死了自己的丫鬟。”锦瑟看着燕如雪问。

又一个女子疯了，为爱而疯了！

“你会说吗？”燕如雪天真的问，“你不也是为了陷害别人而杀死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丫鬟，你不开心吗？”

忠心耿耿？锦瑟微微挑起嘴角，没有说话。

“你不会说的。”半晌，经不过沉默，燕如雪肯定的回答。

“为什么？”

“难道你想让轩辕哥哥知道你是个这样歹毒心肠的女人吗？”

锦瑟慢慢的远离了燕如雪，走在沙石的地面上，朱缎镶着珍珠的软底绣鞋踏在石板，连着裙裾声音，沙沙轻响。

她和燕如雪是一样的人。

杀人凶手永远是杀人凶手，罪恶是最让人容忍不了的东西。

杀人的人永远不希望有人知道他的手中沾了鲜血，不管对错。若被人知道，就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焦烤一般。

燕如雪的身上，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再也不想留在她的身边了。

“你怕了吧？”燕如雪得意的声音平稳了很多。

锦瑟蓦然转身，风连带了她的动作，让她锦绣的衣裙在风中旋转出了优美的圆弧，“燕如雪，我怕什么，在他的心里，我本是个歹毒的女人，杀谁都是杀了人，你认为我会害怕摊开了说了。你给我记住，最好不要再来惹我。不过，这件事后，我不得不将你放在眼里。这很好，很好！”

锦瑟的眼紧紧盯住燕如雪的面容，那么平静，平静得几乎让人吃惊。

但她的眼睛里却燃着两团火，好像炼狱的火种，很快就会变成噬人的火兽将他包围。

“你……你想干什么？说了，你不会怕太子……”燕如雪的声音带着特别的颤抖，无奈又忧郁。

“有什么可怕的，我本是这般自私的人，我为什么要考虑别人。你给我记住，这次我不说，是因为我要拿回轩辕恪，就算我欠你的这次。可没有下次了。”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便轰然一声，在燕如雪眼前崩塌。

这个女人怎么才会放手。

“你别忘记了，你要嫁给的人是段宇。”她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叫了出来。

锦瑟有些怜悯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噗通一声，锦瑟微微回头，只见燕如雪已经跪倒在地。

“求你成全我们。”女子的声音带了微微的哽塞。

锦瑟悲哀的笑了，她求她成全他们？可是谁又来成全自己呢。
第六十九话婚嫁（二）
第六十九话 婚嫁（二）

“你别忘记了，你要嫁给的人是段宇。”她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叫了出来。

锦瑟有些怜悯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噗通一声，锦瑟微微回头，只见燕如雪已经跪倒在地。

“求你成全我们。”女子的声音带了微微的哽塞。

锦瑟悲哀的笑了，她求她成全他们？可是谁又来成全自己呢。

“我承认我败了，我不争了，求你把我的轩辕哥哥还给我。我不能没有他，没有了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是王府的郡主，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求你不要和我争，把他还给我。我求你！”燕如雪俯身在地，单薄的身影簌簌的颤抖着，锦瑟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听到她哀哀的声音。

燕如雪，本是心高气傲的女子，她承受了多少的屈辱，那双眼睛里就应该有多少的恨意吧。

锦瑟紧紧地攥起自己的手，只觉得心里一阵无法形容的疼痛悸动。

如果只跪下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她早就跪下了。可她向谁去求，向谁去跪。

“别在我的面前装可怜，没用的。燕如雪，如果你还是那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就站起来，站起来，和我一起看谁才能笑到最后。如果你还认为自己还是乔将军的女儿就站起来。”锦瑟的声音平和了很多，山中落英缤纷，几点花瓣飘落在她伸出的掌中，质若初雪，犹不及她掌心的莹洁。

燕如雪站起身，低下头去，掩盖了多少失落亦不可知，“原来他什么都对你说了。”

锦瑟抬眸，一双眸子极澈，极亮，似要将她看个透彻。

她终于慢慢挑起了嘴角，“轩辕烟，你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永远不会幸福。你死心吧，你就要嫁给段宇了。”

锦瑟冷冷看着，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握紧。“我也要告诉你，就算我会嫁给段宇，我也绝不会让你嫁给轩辕恪，如果我不能在他的身边，我也绝不允许他的身边有别的女人。”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燕如雪的双唇微微的颤抖。

“骂得好。”锦瑟依然笑着，却无意与她再做纠缠，转身离去。

风撩起了她的发丝，散在了颊边，她的面容上忽起一抹深凉透人的笑容。

刚行至山下，已有家人寻了来。这才知，此日已是七七，宫中太子选妃，各家适龄女子须到宫中聚席。

来人言，太子已派人几几来催。

事已到此，没有想到，他仍然是不愿放手。

马车行至门，等候的家奴忙急急搀她下车。

回到后院，对镜匀妆。

累累珠玉，潋滟红妆，凝脂腻粉描出柔顺眉目，美而庄重，丽且平庸——不过不失，不藏不露，端端正正一个郡主。

锦瑟自己看着，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不由得扯了这庄重的素锦，“换红色纱锦。”

随侍的婢女不由一愣，早知郡主受伤后性情大变，对这些大红大紫的衣饰深恶痛绝，不知今日为何又再次挑起。

心下虽疑，手里却不敢怠慢，不时已经将衣物找来。

锦瑟换好衣后，不由得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深的绯，浅的红，挑锦缠枝的暗金，一身的雍容与妖冶，灼灼晃着人眼。

“郡主，这衣物与宫中礼仪不合。”门边有张罗的嬷嬷怯怯的提醒。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锦瑟只是笑，嘴角蔓延的笑容足以将人淹没。

朗朗的宫殿，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锦瑟到时，宫里已是丽影翩跹。

各各丽人随一位盛装的宫装女子信步庭中，人赏花，花映人，红妆犹共花争艳。

一路行至，却有不少人女子逢迎过来。

锦瑟暗暗失笑，轩辕王的权势还是不容小觑的。

恰恰此时，那宫装女子转过头来，额头上的金凤簌簌抖动，口中衔珠缓缓拍打着光洁的额头。

宫中能带凤之人必是皇后无疑，锦瑟不动声色的行礼。

像是因为锦瑟的到来大感意外，皇后挑了一下眉，目光一再划过锦瑟的脸庞。半晌，亲自弯身扶起了锦瑟。

“前几日，才知你的事，今日怎么就来了，身体可好些了？”皇后禁不住一次次的巡视着锦瑟的面容，更是一次次的盯着她眉间一点似染未染的红痕上。

锦瑟坦然迎视着皇后的目光，笑意飘忽，目光幽深。

在这样的目光中，皇后的脸慢慢的僵硬起来，就连一双手也不知道摆哪好了。

“劳皇后娘娘挂念，臣女已无大碍。”锦瑟垂首徐徐笑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皇后闻言，在外人的眼里，笑容愈见温柔。

锦瑟却更见暗潮涌起。

“娘娘，你看谁来了。”此时，皇后身边的一个嬷嬷笑意雍容的小声提醒。

锦瑟闻言，跟着回头，却一时怔住。

今日，各女子妙语巧笑，各显妍态，逞尽风华，哪个不想引起皇后的注意，恰恰在来人面前失了颜色。

广袖飘举若云中，衣袂迭迭曳风华。

是她，她怎么会来？又怎会来此？
第七十话婚嫁（三）
第七十话 婚嫁（三）

莺声燕语一时都停了下来，均转首看向来人。：

惊羡有之，只怕多少已在猜测这是谁家的千金，与自己有几分的威胁。

“这就是瑾儿？哎呀，可是个标志的丫头。”皇后已上前拉住了燕如雪的手。

这样的热络自然是少见的，众人均微微动容。

燕如雪不慌不忙起身下跪，叩首起身，看了一眼皇后复又垂下眼睛，敛衽微微一礼，这才道，“谢皇后娘娘赏识。”

皇后满面含笑，亲自扶起了她，“快起来吧，这孩子，这么多年，倒是苦了你了。哀家也是今日看到你的诗词，才知道你流落在外。你放心，以后有什么事，哀家为你做主。”

“谢皇后娘娘。”燕如雪惊喜的抬眸下跪，欣喜的神情又有预料中的得意。

周遭声音又起。

一时议论纷纷。

“原来是她……”

“是啊，真看不出来。”

有松一口气的了然，有微微的不屑，有点点的妒忌。

露堤平，烟墅杳

乱碧萋萋

雨后江天晓

独有孤女红尘老

堪怨谁人

不记往日残情

雨恨云愁

一缕孤魂细

夏风寒

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何处落？不如就此归去。

一女子口中轻吟诗词，满脸凄凄，“也只是可怜人。被爱人抛弃，孤独一人……”

在这片热闹中，燕如雪的目光恰恰向锦瑟而来。

锦瑟唇际微杨的笑容，若有若无地悬在淡漠的脸上，不知为何，燕如雪就觉心里微微起了寒意，转了脸，向看向她的人淡淡展了笑颜。

宫门外一声长长的宣驾，是太子来了。皇上病重，太子已经俨然拿出了一幅帝王之势。

一时，莺莺燕燕的目光均含羞带怯的落到了那为首之人的身上。而锦瑟如燕如雪却堪堪之视那随侍人的身上。

“太子，你看，今日母后可是为你带来了个特殊的人儿。”皇后含笑而言。

太子这才像是瞧见了一边的人儿，徐徐笑道，“母后有何打算？”

“这孩子的事，母后是听说过的。原本是两难的局面，现在倒是好了。烟儿要义嫁段家公子，我们不如成全了瑾儿这对儿苦命的人儿。瑾儿的父亲也是我朝的功臣，我们不能太亏待了人家。”皇后仍然是笑着的，说完，淡淡的扫了一眼锦瑟。

锦瑟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展茶，捧着茶盏，浓密的睫静静下垂，端凝的仿佛冰雪刻成的一个玉人。

她手中的茶盏中所盛的并不是茶，而是细碎的冰。

那些浮着的冰块，握得越紧，化得越快，无论怎样挽留，终会在指间逝去。

然后，锦瑟就浅浅的笑了。

她缓缓的看向那人，不管有多少人阻隔在中间，她都能感觉到他的气息的人。

锦瑟仿佛觉得他也在笑，两人各居一首，宫中遍是焚着的百花香，香烟缭绕，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中，那些东西渐渐洇开来，似乎是无数透薄的纱扯在静寂宫阁中，隔着锦瑟与轩辕恪如沐春风的笑意，倒胜似一出最完美堂皇的戏。

只是戏里很冷很冷！
第七十一话婚嫁（四）
第七十一话 婚嫁（四）

许是站得久了，乏了，皇后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一边坐了下来。/

却是含笑的允了轩辕恪和太子同坐在对面。

宫廷制度严明，内臣鲜少能与后宫娘娘相见，即便见着了，也应是隔了帘子相向而语。皇后与轩辕恪这样的熟络，委实让锦瑟侧目。

“恪儿，这般安排，你可满意。”墩墩温和的口语胜似面对自己的子女。

闻听此言，轩辕恪再次起身，“娘娘，今日是太子选妃之日，臣之事万万不敢……”

话未尽，已被皇后的手势压了下去。

锦瑟依然在笑。

方才园子里还是歌舞升平，转眼只剩寒冰覆地。

无数目光投向末座的锦瑟，似悄无声息的箭，将人洞穿。

“恪儿，哀家一向器重你，就向哀家自己的孩子一样。早闻你和瑾儿姑娘两情相悦，今日哀家就为了做了这主。看谁还敢说话。”皇后一向温和的脸上，陡然多了些漠然。

潺潺的敌意，就连不想干的人也看得出来。

锦瑟的眼睛忽然起了一层潮意。

凤口金开，就这样决定了三人的命运吗？

“娘娘，此事万万不可如此仓促，臣之婚事，还待父王做主，请娘娘体谅。”轩辕恪跪倒在地。

不光燕如雪与众人，就连锦瑟也没有料到轩辕恪会这样的坚持。

“好吧，到时哀家让皇上位你们赐婚，就算轩辕王爷，也不会有话说的。”皇后慵然啜一口茶，眼也不抬。

“民女谢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燕如雪跪倒在地。

轩辕恪迟疑中也缓缓的跪了下去。

皇后用意为何，锦瑟已无心去分辨，周遭或取笑，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已令她冷汗透衣。

太子隐隐含笑，看锦瑟那似卑顺的垂首低眉，只盯着自己裙袂的花纹出神。

轩辕恪起身的瞬间，仍然忍不住向锦瑟看去。

她低头微弱地笑了起来，却给人一种非常苍白的感觉，绯色的嘴抿成了薄薄的一线，他送给她的金簪子的珠簧在细软的黑色发丝边摇曳，长长的睫毛遮掩下微微眯细的眼，却是如冰冻的一般。

良久，像是受不了这沉闷的空气似的，燕如雪上前，娇声道，“瑾儿这次面见娘娘，为感圣恩特地亲手绣了这丹凤朝阳，望皇后娘娘笑纳。”

大展的绣品被展开，花瓣层层叠叠，凤凰展翅欲飞，金丝绣线褶褶耀目，恰似一副巨大的精工画屏。

皇后清雅的声音适当地响应，带着喜悦的赞赏：“这绣工真是精致啊，真是好孩子。”

热闹再起，耳边身旁笑声欢愉，飞盏传觞的哗然，无端端地锦瑟的思绪有几分恍惚。终于，趁着无人留意中，她悄然离去。

“郡主，这样在宫中行走，没事吗？”身边的丫鬟小声的提醒。

锦瑟略略一顿，手指寂寞的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角。

“你先回去吧，告诉小王爷，就说我要回去了。在这等他。”她指了指一角假山边的凉亭。

小丫鬟看了眼锦瑟身边的侍卫，答了声是，转身回走。

锦瑟这才若有所思的侧脸，低声的对身边的侍卫吩咐着什么。

那侍卫的修长的身影，毫不迟疑的转身，穿越过重重花丛，很快消失了去。

“好像所有的人都要拆散我们，怎么能那么容易呢？你们都休想！”锦瑟以连自己都无法听清的声音呢喃着，淡淡的阳光在她的身边朦胧的摇曳着。

人亦飘忽，万事虚无。只怕是真中带假，假中泛真。

强未必真，弱未必假，只是结局，还待演绎。
第七十二话婚嫁（五）
第七十二话 婚嫁（五）

身后浅起骚动，锦瑟幽幽回头。：

却是轩辕恪沐一身的清风而来，坚毅侧脸仿佛笼上一片轻枝，恰恰为了平日里的严峻平添了几分柔和。

“怎么这么早离席，是不舒服吗？”人一到，清越的声音就响在耳边。锦瑟不禁微微的摇头。

“那就好。”他温柔的笑了，“既然想回去，那我先告诉太子一声，这就离去。”

满园的花香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忽浓忽淡地漂浮着，闻得锦瑟逐渐觉得头重脚轻。她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袍袖，“别去，太子今天指不定事多。哪还用得着我们来添乱。”这么说时，言语里都多了些小女儿的娇嗔。

轩辕恪随即明白锦瑟所指，不由露齿摇头轻笑。

就是这样的笑，让她深深的着迷。陡然记起前几日两人的争吵，她梦呓般的轻问：“恪，你不恨我了？”

柔和的声音，失魂落魄的眼神混杂成了药剂，让轩辕恪不得不动容，他轻轻一叹，却是不能言语。

就算是她不对，亦是不忍心苛责。道德，礼仪，规矩，国法……这些置在他心底根深蒂固的东西，在她的面前全都土崩瓦解。

“别怪我，恪，也别恨我，更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恨我，怨我。唯独恪你不能。你冷漠的样子比剧毒还让我觉得可怕……”她扑进他的怀里，手臂牢牢缠在了他的腰上。

不知道有多少时日没有看到他对她笑了，不知道有多少时日几乎连他的身影都见不着，日日相思，日日煎熬，已泛着了最剧烈的毒药，让她整个人几乎接近疯狂。

那纤弱的肩膀在他的怀里颤抖着，而她迷朦着把自己依偎在几乎熟悉的胸前。

克制半晌，轩辕恪还是缓缓的将她环抱在怀中。

意识到了他的动作，锦瑟的手紧了紧，昂起脸，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缓缓地，试探着地，锦瑟掂起脚尖，把自己的嘴唇轻轻碰上他的唇。

他的唇很软，不同于他的神情，是锦瑟唯一能碰得着的地方。

她的睫微缠，软软的呼吸拂过他的鼻际，那样小心翼翼，满足的神情早已传到了他的心底。

她的唇很甜，日日夜夜想的，念的，也仅是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容上流露的痴情和寂寞，以及这个软软的身躯紧紧的靠在他的身上。

心里有股火热狂热的掀起，不是意乱情迷，而是情愿整个人都被焚烧。

甚至他愿意永远陪在她的身边，而她也只能像现在这样依靠在他的怀里。

怎么愿，又怎么能让她成为别人的女人。

他的手劲之大，足以将她捏碎。

她的唇停在他的呼吸边，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意识到了他心中传来的震动，锦瑟软软伸出粉嫩的舌，轻刷过他的唇际。

他再也不能克制的辗转吮吸她的唇瓣，情不自禁他爱怜地拥紧怀里有着柔软身姿的女子。

直到两人都快不成呼吸了，他才放开她。

朦胧的眸子掩盖了多少的情绪，他仿若忆起了什么，将下巴隔着到她的肩膀上，在她的耳边喃呢：“你这个馋猫。”

他的发搔得她颈边隐隐做痒，锦瑟浅笑着想逃开他的碰触，却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燕如雪从宫中圆门内走了出来。

两人的亲密姿势毫不保留的印在了她的眼里，那纤柔的娇躯晃了晃，后一转身，从假山后渐渐远去。
第七十三话婚嫁（六）
第七十三话 婚嫁（六）

锦瑟心中忽起伤痛。

爱情本就是一把双刃剑，爱人，爱己，伤人，亦是同样伤己。

她和燕如雪间，燕如雪伤害了她，她也逼得燕如雪走投无路，只因爱上了同一人。

她和轩辕恪在一起，却像是两只在一起过冬的刺猬。离近了，扎！离远了，冷！非得削一半刺，再抱一起，不扎了，不冷了，就是要忍着心里的痛！

看着他痛，她同样加倍的痛，却带着莫名的快感，只是却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或是为他们彼此。

她想一口一口的吃了他，吞到肚子里，这样就永远不用这样的痛，也永远的留住了他。

见她久久沉默，轩辕恪挑起了她的颚，“在想什么，这么用心？”

她扬眉一笑，“没什么！”偏头想了一会，忽而又说，“想我的婚礼。”

见轩辕恪眉头一锁，她逃避似的看向另一边，浅浅的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恪，我不想嫁给段宇，一点都不想。”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是沉默。

良久，轩辕恪放开了她，清澈的眼温和地看着她，低低开口，“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天气依然炎热，锦瑟却觉得有点冷，她突然折下一朵火红的花，咬了下唇淡淡的开口，“恪，我不能嫁给段宇。不管我做了什么，都是因为我爱你，你不能恨我。我就是不要自私，不管给了你多大的痛苦，恪，我还是不能放开你。我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唯独不能不在乎你的。还有，如果为了不嫁给段宇，我做了什么伤害你利益的事，我求你不能不再理我。”

那些花儿在她的手里已经碎了，一点点红色的花汁沾得她满手都是，慢慢的晕开，平添了几分狰狞。

“我不怪你。”他抓住了她的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擦掉她手上血样的液体，“你不要再伤害无辜之人就好。”他抬头看了一下她的眼睛，“只要你开心，我就不会辜负你。”

觉得自己都仿佛被那温柔的眼所融化似的，她轻轻地，像是怕让什么珍惜什么一般地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边还浮出一抹恍惚的笑意。

直到看到后宫石桥处，太子上了步辇，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你在看什么？”他顺着她凝视的方向看去，绿荫深处空寂寥寥。

她回头，凝视着轩辕恪，苍白的容颜上如今蒙上了一层微微的、好似幸福色彩的薄纱，墨色的瞳之中也流动起朦胧的潋滟，“你想知道。”

他不进舍不得挪开视线，从不知道有一个女子竟然可以这般影响他的思绪。他现在才知道，他渴望她露出这般的神情，那是对他的痴迷，就像他渴望将她搂在怀里，渴望到想将她揉碎一样。

他不自觉的点头。

“是燕如雪。”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寒鸦的飞翅，在眼下染就了青色的阴影。

她没有看头，却能感觉到他侧脸正凝视着她。

“燕如雪和太子一起出去了。如果你想去追，现在还来得及。”她仍然低着头，珠珞摇曳，映衬着苍白的肌肤，薄纱处露出了优美的颈项。

而他仍然一语未发。

良久的沉默，让锦瑟终于忍不住抬头，冲动的想紧紧拽住他，却在他的嘴角看到了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狐疑的打量他，他做出无奈的神情，大步的向前走去。

锦瑟只觉一阵剧烈的痛楚，为了掩饰这锥心刺骨的痛，她缓缓的将手压在了心口上，整个人只能大口大口的呼吸。

脸上却是笑着的，冷冽中有蕴含着清艳艳的妩媚。

“你不是要回府吗？怎么？一转眼就变卦了，还是要……我抱着你走。”他蓦然停了下来，转身温和文雅的向她微笑。

锦瑟惊讶的看着他，杏眸圆睁，浅张的唇就是合不上了。

“走吧，我们一起回家。”他向她伸出了手。

锦瑟娇艳的笑了，就如昙花急绽，瞬间释放了所有的美丽，绚丽夺目。

他的手离她那么近，只要她伸手，就能握住，他在前方，而幸福仿若就在眼前。
第七十四话婚嫁（七）
第七十四话 婚嫁（七）

一路相对无言，可轩辕恪的手和锦瑟十指交缠，再也没有松开过。

锦瑟只觉此时静好，一生若此，也是无怨。

回到王府中，忽起轻风，轻叶翩蝶般飘落，王府中引进的活水吹起了层层涟漪。

王府中的一草一木，锦瑟聚起熟悉，从皇宫中回来，再见此景，心中竟生浅浅的欢喜。

在王府中，轩辕恪忽改常态，毫不避嫌，轻轻将锦瑟揽住，虽不言语，目光中尽是了然和宽慰。

带着她渐渐行至流水旁，他的脸上忽起温柔的笑意。

锦瑟只是疑惑的看着脚下的软沙，和人工摆上的熙熙攘攘的鹅卵石，一脸的茫然。

“你瞧那里，你还记得不记得，小时候，你常常躲在溪水旁边的假山背后，丢石子吓唬小丫鬟，每次把人吓哭了，我都要费好大功夫，哄小姑娘开心。”说完，他展颜一笑，捏住锦瑟的鼻子，满眼的宠溺，“你呀，从小就是这么皮。”

锦瑟心中一阵恍惚，明知道他说的不是自己，仍然忍不住玩心顿起，提了裙袂往浅水中的排石上奔去。

“小心石头上滑！”轩辕恪皱眉，赶上来捉住她，眼底却是笑意深深。

锦瑟趁机撩起水花，向他身上撒去，却被他不着痕迹的躲开。

“你站着，不准动来动去，水都撒不到你身上去！”锦瑟跺脚，俯身再次廖水，长长的水袖带起了大片的水花，用力撒向他，却忽觉身后有疾风袭来——

“当心！”轩辕恪骤然移到锦瑟所在的大石上，锦瑟眼前一花，被他猛的拽住，耳边有什么东西哗啦啦的掠过，眼前沙石末簌簌洒落。

锦瑟愕然抬头，见轩辕恪将她护在怀中，他肩头却砸中，落了一身的沙末，狼狈不堪。

轩辕恪脸色一沉，转头向假山后看去，“何人放肆？”

锦瑟亦愕然，转瞬眼前一亮。一抹鲜绿从假山后传了出来。

女子巧笑嫣然，明眸闪闪。

“好几日不见姐姐和轩辕哥哥了，今天看你们好甜蜜的回来，又听你们说起小时候的事，就忍住开了个玩笑。轩辕哥哥好凶啊。”

“林菱。”轩辕恪的脸色略略缓和。“以后不可胡闹。”

林菱皱着鼻子，不置可否的吐吐舌头。

锦瑟的眼睛却俞见深沉，第一次进林菱时，她梨花带雨，平日在府里谦和恭顺，今日在轩辕恪面前明艳活波……为人处事似乎每一次都那样恰到好处，或天真，或痴情，或可怜，足以撩拨起男子的怜爱之心。

有些诱惑，并不是每一个男子都舍得拒绝。

“姐姐。”林菱似乎有些怕她，怯怯的开口。

锦瑟这才见轩辕恪和林菱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脸上。

她淡淡一笑，“妹妹有话要说。”

林菱长睫低垂，这才蚊吟般开口，“只是有些私话想和姐姐说。听说姐姐要嫁给段公子了，怕姐姐心里闷，这才去找姐姐，谁知你不在房间，却在这碰到了你。”言语间平稳有力，说完，她飞快的扫了一眼轩辕恪，继而想握住锦瑟的手。

却被锦瑟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这些话，晚上我们再说。我现在想去看看父王了。”锦瑟仍然笑着，“恪，你若不累和林菱走走吧，我看这小丫头有话对你说是真的。”

林菱抬头看她，眼里虽有困惑，一张粉脸立时羞红。

轩辕恪也似不解，紧缩眉峰，一言不发。

锦瑟似不愿多留，转身就稳步离去。

渐行渐远中，她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林菱已经缠上了轩辕恪的手臂，在昂着脸，愉悦的看着轩辕恪。

锦瑟微微的笑了一笑，只是笑中已含了冷意。

他日九公主想争，她已让她远嫁，偏偏不是身边人谁也不知道，更有燕如雪，一个青楼女子便敢挑衅于她，明日，燕如雪也将退出这场角逐。九公主和燕如雪都得到了荣华富贵，只怕林菱就没那么好命，若是仍不知道好歹，就休怪她锦瑟拿她杀一儆百，让所有的人都不敢再欺她心软，不敢再觊觎她的一切。
第七十五话婚嫁（八）
第七十五话 婚嫁（八）

此时霞色晕晕，园子里雕梁画栋也慢慢模糊弯曲了起来。

廊外栏下落叶无声,庭院静寂处，有乌桕长得正盛。锦瑟的步子落得极轻，几乎无声，可是还是惊起了叶尖栖息的蝶，鬼魅翩翩的飞翅，似洒落细碎的毒粉。

方到，迎面见到的段宇也诧异的抬头，看到锦瑟，就流露出一抹似笑非笑。

“宫中之行可开心。”他迎面向锦瑟走来。

“很好。”锦瑟薄薄肤下的青色经络都快显现出来，却不再正眼看他。

“你是来看王爷？”

锦瑟这才慢慢地把身转过去，就对上了段宇的眼。“我父王可好？”

“我早说过了，我最多只能为他续命一年。”说话时，段宇的唇边是浅淡温柔的笑容。

可不知为何，两个人的眼睛对上的刹那，锦瑟一下子，冰凉一片。

“锦瑟。”他试着唤他。

那往日熟悉的名字突然让锦瑟起了寒颤，整个人也从恍惚中醒转过来，眸子下意识的向屋子里瞟去。

“你放心，王爷已经睡了。还好，你没有忘记你是谁！”

“多活一天是一天吧。”锦瑟淡然的避开了他的注视，只是眼里微微泛着酸意。

深重的凝重开始一层层的铺在了段宇的脸上，阴暗不明的眸子里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好半晌，他才启口，“段天还被关押着，四皇子趁外出游猎之际勾结北国使臣，意欲夺权，阴差阳错中被一群山贼抢走价值连城的信物而事发。郡主，你还有多少手段是我不知道的，看来我委实小瞧了你。”段宇现于唇角本就极淡的笑容迅疾地敛去，眸光忽的散射出凌厉：“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让你娘家那忠心耿耿的丫鬟相信她的小姐还活着，又是怎么安排这一切而且让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她那早已消失的小姐做的。”

“段宇，你好像管的太多了，别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拿来要挟我的资本。”她一向淡漠的声音蓦然提高，有着难以掩饰的破裂。

段宇惊了一下，这才抬起眼来。但见到那样年轻，却那样单薄的的她，话到了嘴边终是忍住。

“你好自为之吧，我先走了。”

锦瑟又恢复了恬静，“您慢走。”

不知道为何，段宇在离开的瞬间，却响起了“养鹰反被鹰啄眼”这句话，不由的打了一个寒颤。

段宇走了，来往的奴仆均是无声无息的。

锦瑟信步走进了房间里，侍候着的奴婢看到她的身影，慌忙俯身行礼。

锦瑟只是摆摆手，所有的人都悄悄的退了下去。

四处静谧的近似可怕，锦瑟心中不觉压抑起来。那样的安静，静到可以听到胸口里心脏的博动、血液的流动，那种安静可以让人发疯。

抬眼的一瞥中，她看到轩辕王爷锦被的一角已经滑落，想事丫鬟婆子没有注意到。她缓缓上前，轻手拉起锦被。

“烟儿，你来看父王了。”轩辕王爷的声音突然响起，锦瑟的手不禁僵了僵。

“是的，父王，你感觉好些了吗？”

轩辕王爷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在一边坐下，“好多了，父王已是油尽灯枯，多活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赐，只是，委屈了我的烟儿。”说完，他长叹一声，微微转了容颜。

“父王……”

轩辕王爷转过头来，抬手打断了锦瑟要说的话，“父王一生罪孽深重，上天待我不薄，总算把你送回来，给我留了一个念想。”

锦瑟动容，疾速闪过，却是言语不得。

“这一生，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恪儿，恪儿，我欠了他太多。而你却要为了我嫁给段宇，你延续了父王的命，却也为父王添了一项罪呀。”

锦瑟只觉得心中怦得一跳，茫然地顿了一顿，心中才俞见清明，大胆问道：“父王七年来俱在服食毒药，为何要拖到今日还不管不顾？”

轩辕王爷的眸子突然转深，静静看着锦瑟，终究眼底里只是掠过一丝哀凉。

（晚上码字，仓促了些，上一小章竟然有不少错字，是在不好意思。）
第七十六话婚嫁（九）
第七十六话 婚嫁（九）

原《七十四话婚嫁七》修改后不能正常显示，烦请审核编辑审核这章时，顺带帮忙看一下。：谢！

“父王，你早知道的是不是？”

轩辕王爷的目光转向窗外，似在回忆什么，也似什么都没有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道：“你没有猜错。”

“真的这样，父王为什么任凭别人给您下毒？”锦瑟霎不禁抬首望向轩辕王。但见他已掩藏了所有的情绪，面色淡静，似只在闲话家常。

“烟儿，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只是你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吗？”

“可我不相信，他人有这样方便？”锦瑟仍然是不放过。

轩辕王又是悠然一叹，“我的女儿，这世间得福之人往往不是冰雪之人，你太过聪谨了，偏偏很多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他语重心长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担忧之情不予言表，“很多事，你不知道的话毕知道要好，我的女儿。”

锦瑟不再说话，知道的，怎么能不知道。

古来臣子最忌讳的就是一个“功高盖主”。

王府势重，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轩辕王，在轩辕王忠心耿耿，毫无可趁之机时，不惜用下毒取他性命。人心之卑劣，由此可见一斑。

可是，若不是王府中有内应，谁又能七年来，这样方便的下手。

“听父王一句话，取消婚礼吧。”

锦瑟微蹙起眉，若有所思道：“父王可知，若取消婚礼，必将是女儿与王府中的又一笑柄。”

“那也不用违心嫁给他人。”轩辕王爷一急，又重重的喘息。

“父王。”锦瑟忙起身，扶他坐正。

“我没事。”他摆摆手，重新靠到软垫上，“父王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只要能看到你和你母妃安然，也就了无牵挂了。”

“若想女儿安然，父王就不应该隐瞒凶手。父王难道就不怀疑，当初害郡主……我之人，和为父王投毒之人为同一人吗？”

“烟儿，害你之人，绝不是给父王投毒之人。”

“父王，你都知道？”锦瑟抬眼时，望定轩辕王的一双明眸在阳光下似隐约有薄红的雾流动，竟几令锦瑟不能逼视。

他眸色沉沉，这位在外人眼中位高权重的男子，在他复杂隐秘的内心里究竟想的是些什么呢？

“不，我不知道害烟儿之人是谁，只是我知道，她不会对烟儿下手的。你相信父王吗？”

“信。”

一双似熟悉亲切的眼睛看着她，锦瑟不禁微笑，殷红的唇中慢慢吐出这一个字，旋即，乌金似的眸子深处就有了火光微烁。

轩辕王的眸子清明，恍若这王府中发生的一切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可是，一切好像他都不知道。

“那就好。父王老了，只把你当做我唯一的寄托，难得老糊涂啊！”

锦瑟只觉心中又起寒意，只觉在他的眼下，一切都昭然若揭。

沉默中，锦瑟慢慢的从袖中掏出了一枚精致的玉片，“父王，这玉片是不是有一对儿，一枚麒麟向左，一枚麒麟向右，均有上淮二字。”

“你见过那枚玉。”轩辕王近似焦虑的坐直，紧紧抓住锦瑟，眼中有一闪而逝的痛意。

“父王，我见过那枚玉。只是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有和女儿一样的玉。”

“那他现在在哪？”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缓缓的靠了下去，这才问道。

“父王，他是我的哥哥对不对？”锦瑟唇际笑意渐渐加深，眸中光色潋滟。

听到这样直接的问，轩辕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深深的眉再次蹙起。

锦瑟沉默了片刻，缓缓的握住了轩辕王的手，“父王，烟儿见过那人。在我大婚之日，一定会请他来，也会让他来看父王，那日，父王一定要让他好好陪你，好吗？”

那样凝重，恳切的言语，仿佛这，已是她这一生唯一的一点奢望。

他至小就疼爱的女儿啊，他怎么能不答应，那张容颜就在他的面前，就像他说的，上天将他的女儿送回，就是对他不薄，他又怎么能拒绝她的请求。

虽然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找寻自己的儿子，可怎么也比不上眼前的女儿让他心疼。他缓缓拂过锦瑟额前飘散的发，爱怜的笑了，“烟儿，只要父王能给你的，你要什么都成。”

长窗外落日烟华，锦瑟脸上却如春花初绽。
第七十七话洞房花烛夜（一）
第七十七话 洞房花烛夜（一）

妖娆红纱缠娇躯！

她浅浅的笑了，不同的是这次她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而前带着浅浅的幸福的红晕。今天是黄道吉日，府邸中有真心笑着的，也有强装笑颜的。

前几日，宫中传来消息，太子大喜，一并娶了三名女子，燕如雪为侧妃。皇后得知后，暴跳如雷，无奈太子心意已绝，不为所动。

太子此时迎娶一名青楼女子对他是不利的，可他执意这么做了，锦瑟心里还是十分感激他的。

“可儿。”锦瑟唤着最近一直侍奉自己的丫鬟。

“郡主，我在呢。”伴着急促的脚步声，可儿小跑了过来。

“父王那边没事吧？”锦瑟盈盈笑着，脸上丝毫也没有作为新嫁娘的娇羞。

“郡主，你放心吧，王爷和王妃早已打点好了一切，段公子倒是过去陪着王爷叙话去了。王爷吩咐下来了，过会就去前厅招呼客人。”可儿乖巧懂事，行事圆滑，颇有八面玲珑的架势。人却有幅好心肠，锦瑟这才将她留在了身边。

锦瑟的手轻轻轻抚过嫁衣上面精巧的绣纹，这一针一线都蕴涵着这世上最美丽的祝福和心愿。

这件嫁衣是十三巧娘连手织造的，巧夺天工的织绣，绘描出了天下最美丽的图案。听人说，那日去绣纺，太子的人也到了，十三绣娘偏偏还是被王府请了来，如此王府权势可见一二。

喧哗中，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喧昭：“太子妃到。”

锦瑟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绷紧。

直到那赤红翟纹重重叠叠的出现在门口，她才缓了神情，站起身福身行礼，耳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嘶”声，锦瑟的神情一变，脸上微微动容。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起吧。”

锦瑟这才抬头，细看燕如雪，她的如云青丝压在金冠下，每一金冠折叠处皆缀明珠翡翠，脑后点翠嵌金展翅凤凰，迎风微颤。明明净瓷似的一个人，遮在满满珠翠，奢华繁锦下，尤其的单薄可怜。

“恭喜太子妃。”锦瑟不动声色浅浅说道。

“喜，何喜之有？”燕如雪的眼睛里有层层的冰，碎锦块一块一块冻结眼里，七彩扭曲成一层朦胧的雾。“是我该恭喜你吧，恭喜你如愿以偿。”

锦瑟心里有不安渐渐的升起，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为什么心里会觉得，精心排演过的折子戏却仍是不肯放过她。

燕如雪突然轻轻笑了，倾身过来，轻柔的拂开散落在锦瑟满脸的明珠流苏，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耳语缓缓说道：“你不是忘了一切吗？正好今晚，你也该尝一下躺在自己不爱的人的身下是什么滋味儿。报应。”

锦瑟大而朦胧眼望住太子妃，茫然了许久，这才折起唇角，扯出一笑：“如此说来，劳太子妃费心了。”

燕如雪突然咯咯的掩口而笑，只是脸上布满了悲凉，在人措不及防中，她像一阵风又蓦然而去。

锦瑟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心里却空落得厉害，似一匹平整工丽的绸缎，被恶狠狠的抽去一缕，又一缕……

半晌，锦瑟这才缓缓的低头。

可儿顺着锦瑟的目光望去，不由的“呀”一声惊呼。

她正奇怪郡主的手为什么一直握着嫁纱的一角，直到现在她的手松开，她才见，原来那被拉开了一道长约两三寸的口子。

嫁衣破，婚姻错！

那声合着不详的撕破声与燕如雪的到来，在锦瑟的心中早已激起了层层寒凉。
第七十八话洞房花烛夜（二）
第七十八话 洞房花烛夜（二）

可儿缓过神来，手忙脚乱的捧起嫁衣的一角，叠声问道：“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奴婢可听人说了，这嫁衣是不能破的。都是那些绣娘，这怎么弄的啊，下次让王府封了她们的坊子。”

在那一连串的声音中，锦瑟反而冷静了下来，“可儿，快找针线来。”

两主仆拿出针线开始忙碌起来。

锦瑟微微一笑，还好，在董家时，常常拿针线活打发时间，只是外人不知道，董家小姐的绣工也是一绝。

嫁衣放下来，仍然毫无瑕疵的样子，可儿满意的笑了，继而想起什么，慌忙找了起来。寻找了半天，才在黄梨木的梳妆镜边看到了一颗突起的钉子。

“郡主，呆会奴婢就找人把这颗钉子拔起来，扔进火里。

锦瑟微微一笑，点了头。

她不信命，可今日，她宁愿相信有神佛，她宁愿去乞求他们，只想自己的婚礼有顺顺当当的。

喜婆来催：该上花轿了。由外而来的王妃不禁眼角含泪，紧握住自己女儿的手，久久不舍得丢。

“母妃，烟儿明天就会回来。”

“原本以为你会嫁给恪儿，没想到……”

“王妃，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喜婆在一边不停的陪着笑脸。

王妃这才擦干了眼泪，强笑着为锦瑟盖上了锦帕。

王城七殿十八府邸俱连，锦瑟花轿要去的仅与王府百步之遥，因怜新盖府邸人丁单薄，王府之人大部分在锦瑟花轿起的时候，已经到了新姑爷的府邸。

花轿颠簸中，锦瑟的手又触到那微微的缝记。嫁衣有道口子，虽然一点瑕疵也看不出来，可是……看不出来就代表没有了吗？

破痕被绣工给掩饰了，破痕就不存在了吗？

心忧有变，锦瑟只恨婚嫁队偏偏要绕城而行，慢之又慢！

终于，轿子停到了府前，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孔雀羽毛织绣而成的轿帘，停在了锦瑟的面前。

透过一片暗淡的红色，她只能隐隐地看见他也是同样鲜红的身影。

不过，锦瑟仍然是清晰的听到了周围不少人的抽气声。

锦瑟搭住了新郎的手，款款迈进了门槛，盛大而而奢靡的婚礼自此拉开了序幕。

她看不见他的容颜相貌，奇异的是，她似乎能摒开纷杂的礼仪，清晰闻到他均匀温和的气息；垂下眼睑，能看见他流光溢彩的衣袂。

“请王妃进门。”司仪官的高声唱喝未落，又激起一片议论之声。

锦瑟弯起了嘴角，略沉思绪时，竟然忘记了前踏。

猝不及防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握住了她的左手。这是礼仪中没有的！

她听见司仪官的声音有些打结，仿佛半空鸣箭，但不过瞬息间的事，很快一切恢复如常。这手温厚如玉，又强劲有力，被他稍稍一带，竟轻轻松松踏过了火盆，“有我，别怕！”

“恪。”她轻声喃呢。

听在他的耳中却异常清晰。他握着她的手却紧了紧，轻声答道：“是我。”

一切的繁复程序后，她像这世间所有新娘一样坐在房间内，头上盖着罗帕，端坐等侯着。杏色的流苏从头上四只角淌下来，垂在她百鸟朝凤的缂裙之上，她的唇在罗盖下弯弯挑起。

自此后终是蒂常相依、鸳鸯浓情、深情不俦的相依相守。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她的母亲为何在神志不清时仍然手捧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伤心落泪，这是女人一生追求的极至，作为自己心爱人的妻，就算不被他所爱，从此后便也名正言顺地伴在他的身边。

而他心中美艳无双的人，此后再也不会出现。

端坐了不知道多久，如云的秀发上赤金累丝凤冠沉沉地压着，腕上戴着的龙凤金镯，沉甸甸的重量，压着了她的身子，也压着她的心。

目光所及，全是耀眼夺目的红。

黄昏遣嫁，此时已近深夜，新房的雕花小窗半开着，莹亮的月光融融入室，两尊硕大的龙凤宝烛，烁烁的映著火焰，房外，远处，依稀的笑闹声、酒令、奴仆侍从由房外穿行而过的脚步。

夜渐次深沉，喧闹声愈来愈淡，一名女婢竟然忍耐不住，暗地里打了个哈欠。雕花的木门被轻轻地推开，她提紧了心，来的却是送晚膳的丫鬟。

喜悦中还掺杂着焦虑的等待，一种几乎是遥遥无期的等待，一种几乎等同于酷刑的等待，只是新郎仍然没有出现。
第七十八话洞房花烛夜（三）
第七十八话 洞房花烛夜（三）

窗外的角度只能看到锦瑟的一个剪影，一身火红的衣裙在灯下如暮色里的一簇花绽开至地，他看不到她的容颜，却能想象到她的甜美，他心中心一紧，一时甘甜辛辣交织而过，周身血脉奔涌，仿佛似是醉了。*

定定地看着，再也无法满足这样窥视，他几步上前，手一推，合着的木门应声而开。

“你们都下去吧。”

应声的奴婢中规中矩的福身行礼，依次而退。

室内的几盏烛火的明晃晃的燃着，仿佛灼人的风吹过了满室，在这样的声音中，锦瑟猝然站起的身影就深陷在这一片如昼的红色中，她手一抖，便掀开了绣着龙凤呈祥的盖头。

“怎么这么急着掀盖头。”段宇走到桌边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怎么会是你？”锦瑟望着他，惊诧的眼睫扑闪了几下，过了一阵子，才想起什么似的，隐隐含着怒气问道。

许是坐得太久，惊中起身，浑身虚弱，摇摇晃晃中差点软到在地。

段宇放下酒杯，一步上前，抓住她的肩，低头凝视着她：“洞房花烛夜，还真是＊＊＊＊＊苦短啊，这么早就急着投怀送抱。”说话时血雾一样的火光闪烁在段宇的脸上，眼眸和笑容都是一片清澈，而他的手却是那样凶狠的气力，几乎要将她寸寸捏碎。

“放开我，你别忘了，今天和我拜天地，相守白头的是恪，不是你。”那一瞬间，锦瑟的心里涌起了腥热的甘甜。

“那你的恪在哪呢？我早说了，你只能是我的，任何人都休想在我前面得到你，你忘记了吗？”他平静的看着锦瑟，平静的可怕，平静的胜券在握，平静的隐藏了噬人的地狱般的火焰。

锦瑟轻轻战栗着，蓦然的就觉出什么一片温软贴了过来，触在唇间。

那温软却如刀子扎在了她的心里，整个人打了个寒颤。想推开他，却丝毫使不出力来，锦瑟的心中渐起更深的恐怖，那种溺水般的无奈和绝望再次涌了上来。更像在睡梦中，窒息时却无力反抗的折磨。

像是看出了她的意图，段宇放开了她。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能查出我是轩辕王的私生子，你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也给了轩辕王一个惊喜，为了得到轩辕恪，你甚至不惜损害他的利益，我真是小看你了。我想，他现在还在震惊中吧。你看，他现在连自己的新娘都忘了。你说，他该有多恨你。”

锦瑟虚软的往后退了一步，段宇上前逼上一步，她缓缓的摇头。“他不会恨我的，不会。”

“这些现在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你我洞房后，我这个做儿子的血才能做药引，你忘了吗？”

锦瑟头中嗡嗡作响，眼前的段宇已如地狱归来的修罗。

锦瑟已经顾不得许多，扬声向外，“来人啊。来人！”

“没人的。”他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带，锦瑟整个人都被他拖着前行。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头在微微昏眩中，锦瑟心中渐渐的清明。

“现在才知道，是不是太后知后觉了。”他将她扔到了床上，“你对九公主和燕如雪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她和你的二姨娘只是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和她们一起害我？”锦瑟的眼顿时瞪得浑圆欲裂，声音都已经有些凄厉了。

“害，我怎么舍得，只是给你一点惩罚罢了，这盘棋，我怎么也要挽回一些吧。”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落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手臂用力收紧，把她紧紧地拥在了怀里，仿佛要把她溶入自己的骨血一般。

怀中这个温暖的玲珑有致的躯体，他在无数个梦里都紧紧地拥抱住，而现在，他终于如愿了，就在这瞬间，他觉得自己连血液都在兴奋地疼痛。

锦瑟只觉整个人越来越昏沉，，脊背的衣衫已都叫汗湿透了，狼狈地贴在肌肤上，她的心也被狼狈的纠成一团，脑子里昏昏沉沉，只茫然睁着无神的眼，望着不远处已由内锁上的门。

段宇的手指在她的腰间缓缓滑动，随即用力一扯，“嗤！”的一声，腰间的精致结花飘纱已经自他的手中落下，飘落在了地上。
第八十话洞房花烛夜（四）
第八十话 洞房花烛夜（四）

那声轻响如同寂寂墨夜中的一道闪电，骤然击入锦瑟的脑海，她清楚的明白将要发生什么。

那犹带着吻凉的唇和火热的唇正不断在她颈边肌肤上的舔摩，一只手也已经覆盖到了她的胸前。

她狠狠咬住自己唇，眉峰高挑，面上渐渐显出一种凄厉神色。

她的手缓缓抬起覆在胸前的手背上，可虚软的手指丝毫也用不上力。

仿佛知道了锦瑟的无力，段宇面上露出愉快的微笑，有些孩子气，却同样透着孩子般肆无忌惮的残酷。

红烛都已然过半，一汪泪珠滚滚而出，凝满了高高的脚台，满眼皆红。

锦瑟只觉得漫天漫眼，都蒙了一层血雾，朦胧艳色里只看到段宇眼中笑意更炫烂，她则似飞入火中即成灰烬的蝶，振翅不能。

段宇的呼吸愈来愈沉，压在锦瑟的身上，仿佛两个人都要窒息了。

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肌肤，温柔的抚弄，把她整个人都缠绕住。最后的一点衣服被撕去，她只觉得自己似一条鱼，在他的指下剥骨去皮。

他的膝盖撑开了她的双腿。

锦瑟带着耻辱的颤抖着，隐忍不落的泪模糊了眼眸，什么也看不见。

猛然的挺刺终是的戳穿了她，体内如同被粗糙的砂寸寸磨过。

锦瑟清醒地感受着这撕心裂肺般的剧痛，只觉五脏六腑撕裂了一般，冷汗涔涔，身体几乎痛得无意识地颤抖起来，双手因疼痛用力地绞扭着……

一瞬间她几乎觉得喘不过气来，只是无声的张著嘴努力呼吸。

仿佛有尖尖的刺，扎入了心口，绝望痛苦蔓延骨髓。

他仍在猛裂的顶着，在他的身下，锦瑟四肢都无力的瘫软了，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就响的要破碎……

再也无力反抗。

“烟儿……烟儿……”

他在她的耳边一次次迷醉的低喃，那样温柔而悲哀的声调，一遍又一遍。

可锦瑟这一刻却清晰的听到自己母亲的声音：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她不由的一声声颤抖的轻吟出来，那破碎的细小的声音缓缓的飘到门外，阻止了另一个人正欲推门的手。

手一刹那换成拳紧紧的握住，应付了太久的宾客，他的头在昏眩中清醒过来。刚刚，轩辕王叫了他去，告诉他，段宇才是真正的小王爷，他也明白了，为何锦瑟在皇宫那日会说那番话。

只是，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他是欣喜的，那就意味着那样仓促的被推上新郎的位置不是梦。他是真的娶到了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子。

可是，透过织锦纱帘，那床上缠绵的身躯是噩梦，是眼花，还是真实？

他站在窗外远远地看着，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凝视，就已觉自己的呼吸即将终止。

而帘内的两人在他的眼中依旧你浓我浓，浑然不觉，帘外凄怆孑然伫立的人，唇已咬出了血。

他忍着心痛，又舍不得不看。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她和别的男子在一起了……为何这次，他却痛得冷汗串串而落。

为什么？
第八十一话洞房花烛夜（五）
第八十一话 洞房花烛夜（五）

大红如血的长袍在夜色中依然刺眼。

是走，还是推开那道门，此时在他的心里竟然成了难以抉择。

“还不甘心么？都到了这种时候。”细细低低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

轩辕恪蓦然转身，缓缓拾阶而下。

这时，已是更深人静，园中的一架子荼縻映着星月，枝干交错，盘旋而上，繁盛如羽。侍婢手中一盏绛纱灯，映出彤红的的影，荼靡的花每有风来仿佛都翩然欲飞了起来。

来人的步子落得极轻极缓，仿若被风飘起的纱衣都有了声响。

“姨娘。”

“都看到了。”女子纯黑的眼像是饱蘸了浓墨，深不见底的犀利。

轩辕恪心中滕然一动，“姨娘为何早知道了？”

“我怎么早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林美霜一幅似笑非笑的麽样，宽松的盛装包裹着她的身躯，像是一株绽放出五光十色的金绣，却依然掩饰不了已逝去的豆蔻年华。

这样人，这样的夜，过于昏暗只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轩辕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而言：“姨娘，里面的是我的妻子，这样的事我绝不容许再有第二次。”再看到林美霜微变的神色后，他蹙起了眉端，“否则，不论是谁，我也绝不容忍。”

林美霜在震惊中，恼于他语气里对房中女子的怜惜，抬起眼含着怒意道：“你别忘了，她在和人苟合，你也别忘记了，我是你的姨娘。”

轩辕恪冷薄的唇紧紧抿住，怒极反笑：“就是因为你是我姨娘，这次，我才不想和你计较。”

轩辕恪话说的直白犀利，刺的她心底一股火到底是喷涌了出来，林美霜再不计后果，高声喝道：“你说什么，计较？这些年我做的都是为了谁？你也别忘记了，里面的是轩辕烟，是轩辕烟。现在她做了这样的事，我会请王爷做主，允你纳妾。”

“我不管她是谁，我只知道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我也不会纳妾！”轩辕恪静静站在一侧，面色平和，唯有双目，石刻一般，永远叫人琢磨不透。

“那你也不应该将金簪戴到轩辕家女子的头上。”

轩辕恪慢慢的转过身去，负手而立，淡淡的花影在他的身上的摇曳着，没待他开口，林美霜已是了然的神色，“原来，你真的是早就知道的。”

轩辕恪身子一震，冲口道：“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美霜仿若未闻，只垂首沉声道：“你若记得我们一家人，就不应该对那女子有丝毫的情意。”

“够了！！！”

轩辕恪喝住他的话，眼中，有一闪而逝的痛意。呼吸中都是苦涩的味道，哽住了喉咙，已然嘶哑。“你没有资格说这些，这些年，苦的不是你。”

林美霜看着他，胸口急剧起伏，眸子里琢磨不透的颜色复杂地沉淀，默不作声了半晌，才神色略略一松，勉强一笑：“我走了，不过，你一定要娶林菱。今日，你完婚，她已经哭了一日，你去看看她吧。姨娘老了，以后都指望你们了。”

轩辕恪眉端一凝，仿佛漫不经心的说：“姨娘，你不用这么做了，王府的的小王爷就要回来了。”

“你说什么？”

轩辕恪缓缓而去，人生辗转中，缠了一身欲孽，纠了数不清的情结。
第八十二话洞房花烛夜（六）
第八十二话 洞房花烛夜（六）

清风流转，夜色幽幽，本已清冷的夜里，更夹了女子断续低微的悲泣声，在入夜的花园中回荡。

侍立帘外的婢女垂首静听着，仿佛有凉意透衣，丝丝渗进骨髓一般，心中不觉戚然。

房门吱呀地响，有一道淡淡影子投进来。

绫锦细簌声近前，锦瑟却不睁眼，苍白面容映着纷乱青丝，寂寂似睡莲。

昨晚，一夜煎熬，毁去了她的一切。

此后，所能有的，也就是万丈深潭，一世惨淡。

床上帐子垂着，外面又放一重海红帐幔，微露些湖色里帐，隐隐如涟漪垂下。锦被上合衣背睡着锦瑟，身上穿的已经不是那件大红的喜袍，而是一件晏紫的长纱，乍一看，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片紫色的寒玉中。

“你还不给我滚。”锦瑟头也没回猛的抽出了头下的玉枕，狠狠扔了过来。

可来人躲也没躲，玉枕打在他胸前的闷响和他轻微的痛呼声夹杂在一起，接着羊脂白玉雕成的枕，砸在如镜的金砖上遍地碎琼乱玉。

他却如着了魔一般的走向她。

锦瑟抓起床上散落的金钗没头没脑的就刺了过来。在金钗刺进皮肤的绵软与溅落在手上的温热血迹中，锦瑟缓缓的抬头，触及的是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眸子。

在两人微微一怔后，他终于缓缓伸出手，将她搂到怀中。

“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负我，爱我真的有这么困难吗？”

轩辕恪依然身着红色喜袍，只是现在上面溅落是锦瑟串串落下的泪水。

看着怀中的她这样的哀伤，他想回应她，却无力。

锦瑟哭着哭着，忽然笑了起来，狠狠的推开了轩辕恪，修长纤细的狠狠的挥扫着床榻，指一个一个把所有的东西拂乱，撕扯着手中的锦幔，疯了一般。

她的发就披散了半边，眼睛红肿，肤色如金纸，像极了一缕幽魂。

轩辕恪见状，心中一惊，“烟儿，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相信我，再也不会这样。”伸手过去想揽住她，却被她狠狠的挥开。

“别闹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终于按耐不住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制止了她的挣扎，“若你心里痛，我心里更痛。烟儿，你是我的妻，是我心甘情愿娶来的女子，却要让你我在新婚夜受到这样的侮辱，是我对不起你。今日，你要怎样我都不会阻止。只是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面对，忘了这一切。烟儿，我的妻，我不许她这样的软弱。”

她定定看着轩辕恪，突然她扬唇而笑，笑得魅惑。

“孽缘啊，孽缘，怎么？轩辕恪，你今晚是要给我送两个新郎来吗？”

看到轩辕恪在听到她的回答后脸色一阵苍白，身躯微微摇晃后，她的笑靥变得更加快慰。
第八十三话洞房花烛夜（七）
第八十三话 洞房花烛夜（七）

爱或不爱已经在心里缓缓的落下，重要的，只是他终是负了她。*

她不是没有看见他眼里的挣扎，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爱情本就只是占有和伤害。她有什么错？一切迷恋痴情，都已化作利齿毒牙，衍生出恨意，等待着给他致命一击。

在两人的对视中，轩辕恪落寞的一笑，那样刚毅的容颜却泛出了失落。

就在锦瑟以为自己已经胜利的时候，他却一把将她抱起，远离了床榻。

“你干什么？”一口冷气卡在了嗓子里，过于恍惚的烛光让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晶莹瑰丽的光泽明晰地笼罩在她的面上，在那么一瞬间，轩辕恪心里不由得起了浅浅的感叹。

“不要闹了，你现在需要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然后我会带你去见我的母亲。”

“母妃？”

“不是，是我的亲生母亲。也许，她会喜欢你的。”提及时，一点难以言说的抗拒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容上，那样的从骨髓内散发出的哀伤直直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克制着自己，克制着想用十指替他抹去哀伤的渴望。

像是感受到她的心情，轩辕恪微微一笑，抱着她转身向屏风走去，在眼角的余光中触及的是一片殷红。

锦绣的白绸被上，那红灼灼的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怀中的女子，又看向床榻。

处子落红，他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心里总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偏偏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症结到底在哪？

王妹轩辕烟早已不是完璧之身，可是今晚？

失去记忆？他蓦然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

“小玉痴。”他突然低声在锦瑟的耳光喃喃。

而锦瑟只是心不在焉的看着一角的灯烛，心里满满都是他的落寞，为何？她还是一点点也不能放开。

在他这样负了她，她还是为他心疼。

那念念而不得的，终于有了婚席。以为终于抓到了手中，却只是一个海市蜃楼的希望。他以为一个哀伤的眼神就可以化解一切？

所有的海誓山盟，是真？不过是虚情假意，可是，说过了，便有了结果，这一生，她怎能放过了他？他们早已经无路可退。

“小玉痴。”他不死心的再次出声。

锦瑟终于茫然的回头看头。

“你喜欢玉吗？”

听到这样的问话，锦瑟将头靠到了他的怀里，“不，不喜欢，冰冰凉凉的永远也没有温度，一不小心就碎了一地。”

轩辕恪心中一怔，低首凝神看去，锦瑟正淡淡地抬首看着他，她眉目间隐隐透着清冷，一双似笑非笑的瞳掩映于浓浓的幽睫下，眼波流转间竟令他莫名心惊，神情却依旧闲雅。

进了屏风后，他将她放下，勾指解开了她衣服上的结。

当他冰凉的手指不小心碰触到她的肌肤时，奇异般的带动了她心里的悸动，那一刻，她不知道是想恨他，远离他，还是靠近他，吸取他身上的温暖。
第八十四话洞房花烛夜（八）
第八十四话 洞房花烛夜（八）

锦瑟不自然的转了目光，平掉紊乱的呼吸，刻意不去想他的手指引起的微颤。

“你刚刚提到了玉，你喜欢吗？”水气照着她无暇的侧影，一片雾气。

他的眼里燃起了灼灼的热气，伸手挽起她的一丝秀发，在唇上印下一吻，“一会你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中有些沙哑，锦瑟凝视着他修长的身影，不自觉的就口干舌燥了起来。在那样火辣的目光中，轩辕恪慢慢转过身去，消失在屏风的遮挡中。

锦瑟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笑意就深了些。

白玉的镶嵌的梨木浴桶，足以盛得下三人，玉足滑进水中，水漫过身躯，锦瑟才觉得浑身酸痛。

肌肤难掩的红痕，难以言语的耻辱。

直到水泛凉，浸得她打了个寒颤，人才从水里走了出来，却不拿锦帕擦净，搅起一旁的纱衣，裹了身子走了出来。

不经意的一抬头，轩辕恪正立在窗前，他已经拉开了湘竹的帘子。大红的喜袍已经脱下了，换上了黑丝绣金的长袍。阳光透进来，洒在他黑色的衣上，给他带来了一种奇妙的透明感，听到身后的轻响，他回过头来，温柔的问：“好点了吗？”

在他弯起嘴唇的瞬间，锦瑟仿佛觉得世界都在这个微笑里缠绵了起来。

他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在锦瑟心里瞬间感觉空落落的。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怨她，恨他有多深，就爱他有多深。

而她心里更恨的，是自己再永远也不能把那份清白送给他了。

他那般的剔透，而她的身上如今已堆积了很多灰尘，是洗不掉了。

她噏动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这个是给你的。”他的手里多了个盒子，缓缓走近她，“这是当日我娘的嫁妆，她嘱咐我要送给我的妻子。你头上的簪子也只其中之一，本来是想昨晚……”意识到自己失了口，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将盒子抵到锦瑟的手中，“打开来看看。”

锦瑟眸中有道错暗的流经过，半晌方随意拿起一串祖母绿的腰带，细细打量。

玉细腻无暇，阳光下凝结了绝薄的冰，其中若有绿水在流动，虽美丽但并不如何稀罕，稀罕的是是其上精工嵌上的密密宝石，颗颗有如鹅卵，七色迷离，精美的光彩夺目。

另外一件，是额环，红色的玉血＊＊＊＊＊滴。偏偏在垂下的中间位置，里面竟有只翩翩展翅飞的彩蝶。

她着了迷一般看着。

“一会出去的时候带上吧。我已禀告父王，今日带你出去走走。”

锦瑟如同雕像一般愣在那里，恍惚中放下手里的东西。

她不知不觉伸出指尖描摹着他的轮廓，摸着摸着几乎都有点酸楚了。

她忧郁而无奈的看着他，“你现在要后悔还来得及。”

他怔住，定定望着锦瑟，目中神色莫测。

久久无语中，锦瑟缓缓的笑了，“我就知道的，怎么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你休了我吧，若此时不能张扬。我可以允许你离开我，从此离开我的视线，只是别让我看到你和其他人亲热。就此天长地远，各自太平。与其同床异梦，不如——”

“住口！”他蓦的怒斥。

锦瑟的下巴被他狠狠捏住，再说不出话来。

他一双眼亮得灼人，清晰照出她的影子。

他久久凝望锦瑟，目中怒色稍敛，竟有些许黯然。

良久沉默，只听他沉沉叹道，“如此恩断义绝的话，你竟能脱口而出。”

锦瑟一窒，乍听他口中说出“恩断义绝”四字，竟似被什么一激，再说不出话来。

“你当真不在乎？”锦瑟迫视他，幽深眼底不见了平素的淡雅，只觉沉郁。

轩辕恪漆黑的瞳孔突然收缩，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只长长叹息一声。

然后，把她紧紧揽入怀内，伸手在背后轻轻拍。

他的手温暖而稳定，带着巨大的安慰意味，在这样的拥抱中，锦瑟几乎透不过气来，但又那样依赖。

“怎么能不在乎，只是不愿意失去。何况，这事也怪不得你。”

有什么缓缓从锦瑟心上淌过，心底一点点绵软，透出隐约的酸涩。

“我没现在就走吧。”

他笑了笑，眉宇间又回复往常的肃然，“不要休息会吗？”

锦瑟垂眸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拿起一边早已备好的红色绣衣批到她的身上，半跪下身子，将那条腰带扣到她的腰上。站起身后，他一手揽了她的腰身，深深的看到她的眼睛里。

这有力的手臂，属于轩辕恪，属于她的夫……

他的声音低哑而强硬，“你我之间，再没有旁人。我不会容忍，也不会再允许。”

锦瑟一阵瑟然，蓦的觉得冷，这才发觉自己赤脚踏在地上。

轩辕恪看着她散发赤足的模样，却是莞尔一笑，重新将她抱回床上。

“你躺会，我去命人备车。”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锦瑟才觉一切仿在梦中。

只有额头上的血玉与腰上的宝玉真实的存在着。

是咫尺已天涯？还是天涯已咫尺。

她没有觉擦，她的唇角已经慢慢的缓和。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能人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第八十五话镜外的面容
第八十五话 镜外的面容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锦瑟才觉一切仿在梦中。

只有额头上的血玉与腰上的宝玉真实的存在着。

是咫尺已天涯？还是天涯已咫尺。

她没有觉擦，她的唇角已经慢慢的缓和。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能人如琉璃，内外明澈，毫无瑕秽。”

一乘肩舆悄然的在路上行驶着。

夜已至，路上鲜少有行人，软软的轿子就成了唯一的点缀。

轿子在高墙外倾斜了下来，铁人般的守卫面无表情的亮了银枪。在看清来人后，又一声不响的退下。

今日去见了轩辕恪的母亲，锦瑟只觉心里有了更多的结，不安感愈甚。这才鬼使神差的来到了这。

那位老妇人双目已盲，轩辕恪只是一语带过，声称母亲是因为伤心过度，终日落泪所致。

可偏偏那妇人的神色一直饱含深意，在临走时，她有意支开了自己的儿子，握住了锦瑟的手，告诉锦瑟，她的儿子是真心待锦瑟的，而锦瑟对她儿子的情意，她也感受得到。不管锦瑟是何人，两人都要相扶相爱，忘却恩怨。

待锦瑟细问时，她再也不发一语。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仿若什么也不知道。

在那里，简单的屋舍收拾得十分干净，服侍的婢女伸手利落，规规矩矩显然不是凡人。在那里，锦瑟意外的见到了不少本朝的贡品，那些东西按常理，只有皇宫才有。

锦瑟悄声问过轩辕恪，轩辕恪只是目光深沉，显然不愿多语。

皇宫中，谁与轩辕恪的母亲有关联？

沉沉一口气，将所有的疑问压在心底，锦瑟走进了那阴深的大门。

已近中天的月光从寸许大的窗口照进，森森然，映得囚室惨青的石壁尽是寒色。

幽暗甬道里却有人渐渐行近，两盏琉璃灯从浓黑里挑了出来，团团照见个绰约人影。两旁石室中偶尔映照出一两个形容枯槁的脸。

“就这间。”带路人应了声，指了指斜前方。

锦瑟脚下停驻，立在门洞的阴影里并不近前。

披头散发的段天身上囚衣污迹斑斑，面容已微微肿胀。外面的影子晃到牢房中时，他只木然的抬头，仿佛早已灵魂出窍。

眯起眼睛，再看到锦瑟的容颜时，他的面上突然布上了怨恨和狰狞。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却从她身后跄踉扑出，几步上前，哀哀的抓住了铁栏，切切的注视着段天。

“求你，打开门让我看看他。”女子泪流满面的转头哀求，这才见到一边还有他人。

跟着女子身后的是她的父亲董子豪，这时，也略显老态的上前扶住自己的女儿。

锦瑟触及她幽幽目光，仿佛心口一凉，被她看了个透。

她突然扑向锦瑟，啜泣着俯低了身子，不住朝锦瑟叩头。单薄肩头不住颤抖，人也摇摇欲坠，看得锦瑟左右随侍俱是恻然。唯有锦瑟不为所动，唇上隐隐含着笑意。

女子苍白的脸上涕泪交流，“奴婢求郡主开恩，求郡主饶奴婢夫君一命，奴婢将结草衔环，为奴为婢报答郡主……”

锦瑟垂眸看她。

见锦瑟有所反应，她挣扎着膝行上前，哀哀拽住锦瑟的衣摆，却再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沿着消瘦脸颊滚落。

那样自私的女子，也会为了他人这般哀哀作求，锦瑟不禁微微动容，不由得轻声唤道：“庆莲。”

那声庆莲不仅令跪地哀求的女子一呆，更令静静随立一边的董子豪面带诧异。

一丝怅然笑意掠过锦瑟眼中，旋即归于沉寂，深潭似的眸底再无波澜。

然而，董子豪脸上的疑云俞见沉重。
第八十六话镜外的面容（二）
第八十六话 镜外的面容（二）

锦瑟伸手想扶起地上的女子，却又在半途中慢慢的绻了起来。鬓边的一缕黄金璎珞轻轻摆动，人是笑着的。

“总是善恶有报的，段天坏事做尽是报应。”轻呢的言语带着冷冷的湿意。

锦瑟的笑容让董庆莲由诧到惊，由惊到惧又由惧到怕怖，打了个寒战。心思几转，最后缓缓站起身，“报应，什么报应？我只知道是人陷害。郡主，你这日这般，才是善恶终有报。别把路走死绝了。”

锦瑟微微一抬下颚，冷冷睨视着董庆莲，“绝路？什么绝路？有路就有得走。我倒不知道以后我有没有绝路，只是现在你们的报应到了才是我看到得。”

“你我近日无仇，往日无怨。你为什么要这么陷害我们。”董庆莲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似发狂的厉兽，合身向锦瑟扑来。

董子豪忙上前死死的拽住了自己的女儿，口中叱道：“庆莲，不要放肆。”

锦瑟静静的看着这两个人，这两个伤害过她，让她痛苦，让她不得不顶着别人的脸皮永远活在黑暗中的人，而今站在她的面前，呼吸可闻。

眼前的董庆莲，老天对她很仁慈，虽然嫁给了段天这样的男人，也只是让她现在消瘦了一些，却更见妩媚，风华依旧。

锦瑟沉默半晌，缓缓的转身，她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是因为自己良心的不安，异或其他已经分辨不清，只是已经找不到理由留在这儿了。

“董庆莲，他犯得罪业已足累整个段家，如今只拿了段天，你该知足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并没有回头。

却引来了董庆莲狰狞的笑容，“什么知足了，是现在还不敢向整个段家动手罢了。你不要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感念你。你们这些恶魔。”

牢中夜色深重，即便锦瑟旁边的侍女举着明亮的灯笼，也只如明珠闪耀流动，董子豪无法看清锦瑟的神色，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望见她的发上那一枝殷红的簪子幽幽泛出殷红的光，清晰的现出轮廓，炎炎欲燃，灼痛了他的眼。

“锦瑟。”身后突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锦瑟脚步一顿，烛光一明一暗，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就在她再次欲走的时候，那声音又肯定的响起，“你不是郡主，你是锦瑟。”

锦瑟的目光渐渐凝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心窜了上来。

应还是不应？

本可不应的，她却如着了魔般的转身，她看到了，看到了她曾经称为父亲的那个人，笑得像发现了财宝的怪物。

“锦瑟，你在叫我吗？”

“难道你不是？”肯定的反问。

锦瑟不能自禁地笑了起来，片刻后才听见她轻轻的一声长叹。“我真的很惊异，你竟然能认出我来。”
第八十七话境外的面容（三）
第八十七话 境外的面容（三）

锦瑟淡淡的看着在场的所有人的表情。/

董庆莲不可置信的瞪圆了双眸，锦瑟身边的侍女长发覆眼，手中的灯笼却微微的晃动着，就连一直毫无表情的段天也缓缓抬头，仿若想在她的脸上找出一些锦瑟过去的影子。

最后，锦瑟转向了董子豪，猝不防及两人目光对视。锦瑟的目光在黑暗中灼灼闪着火光，董子豪忙垂下眼帘，避开锦瑟的目光。

“你是我的女儿，身上流着我的血，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得出来的。那日，在王府中，我已心存疑虑。只是你是高高在上的郡主，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女儿，我本不想再追究的……”

“我是你的女儿，我的身上流着你的血。”锦瑟冷冷的笑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这时我听到得最动听的一句话。”

董子豪的脸上陡然多了一些难堪。

见董子豪不说话，锦瑟眼角搀杂了焦怒和讥讽，忽地尖声道“我可不相信一个可以将自己活着的女儿放进棺木中的人，还能就着血缘认出我这个女儿的。我的父亲，别拿着一幅慈善的面具装好人了。”

董子豪沉声道：“外人虽有不明，可我和段天很明白你是被段宇带了去。你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王府中的郡主突然受伤失忆，我不相信的只是，人的一张脸也能换。”他顿了一顿，面色缓缓变得很冷静，冷静得近乎温柔，“只是，王府中的人，还有小王爷知道你换了张脸，只是顶了别人的皮囊，丑得要命的董锦瑟吗？”

锦瑟低低笑着，又一次体会到钻入四肢百骸的痛苦与羞辱，他说出了她心底最深的忧虑，那些话就像用尖刀挑开了她身上最恶心的地方，那种难堪逼得她想发疯。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作响，锦瑟一瞬间的窒息，一时竟答不上他的话。

董庆莲突然大笑了起来，眼里笑出了泪，“真是一个笑话，原来你是那贱人，贱人，你以为你披了一身高贵的皮就能脱离卑贱吗？你休想。你让我们这般痛苦，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假冒的，让你生不如死！”

那样尖利的诅咒让锦瑟心里愈发清明起来，细长的眼缓缓的眯起，看也没看董庆莲一眼，只是向着董子豪，“这也跟你没有关系，你不会以为我还是过去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被你说上两句，就痛不欲生吧？我的妹妹和我的父亲！”

“这么说，你是真的不肯放过庆莲和段天了。”他低低的问。

“我跟你说过，这一切都是报应。”

“报应，若说报应，锦瑟，你所受的一切都是报应，你肮脏丑陋的母亲带你来到了这个世界，要恨，你就恨她吧。”知道锦瑟的身份后，董子豪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和优雅。

“住口，你没有权利这么诋毁她。父亲。”

“别叫我父亲。”他大喊了一声，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恢复了冷漠和自制：“你真的不放过段天，难道你就真的不怕我将这一切公布天下。”

他静静看着锦瑟，露出了一种胜券在握的微笑，看上去那样的温和有礼，寒光只是藏在心里。

很好，锦瑟绝望的闭上眼，他真的这样的厌恶自己，就是现在，他仍然满意丝毫的悔意，甚至最后一条路他也要截断它。“很好，你想要我怎么做？”半晌，积攒了好一会勇气，锦瑟才张嘴，声音却已经虚弱的厉害。
第八十八话境外的面容（四）
第八十八话 境外的面容（四）

董子豪眉峰高挑，如同的她的声音，现出锐烈和轻蔑的锋芒：“放了段天，从此不再与庆莲为敌，不与董家为敌。你是昧着良心做你那冒名的郡主也好，你是远离这一切也罢，都与我们董家无关。”

“父亲，就这样的饶过她？”董庆莲自认握住了锦瑟的把柄，声音亦轻扬了很多。

锦瑟眼中冷到了极处的光一闪而过。

光线愈加幽暗，四处都是可怕的沉寂，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一切都是事实，也无法摆脱，可能是她锦瑟一辈子的软肋。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真的不能面对。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她。过去，她不曾在劫难中死去，如今也不会。

她的脸上突然出现如花笑靥。她婀娜的走向那一直未出声的人，“段天，你说这样好吗？”

段天木然的转头，瞪视她半晌，沙哑的声音才响起，“你会这样善罢甘休吗？”

锦瑟纵声长笑起来，人如修罗夜叉。

董子豪与董庆莲都不可抑止的变了颜色。

多少个时日，他们朝夕相处，只是如同陌路般不愿相见，怎也摸不透她的脾气。却不想，今日换脸她，给人的处处是可怕的森寒！

笑声歇后，锦瑟冷静的看着董子豪，“如果我说不呢？”

他似乎没有料到锦瑟会如此回答，脸上表情僵了一下，出现了阴影。

“你说什么？”

“没错，我说不，你现在凭什么来威胁我，你跟现在的我已经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说我是你的女儿，拿出证据来啊？还有，和我讲条件之前请先打听一下我是谁，你有没有资格对我说这些话，现在的你在我眼里只不过是一只蚂蚁，我动一动手指，就能碾死你！我的父亲，不要逼我，逼我把你们曾经用在我身上的手段，都百倍的还给你们。”

“你可别忘了，你身上流的是我董子豪的血，你头上的簪子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就是你那娘唯一留给你的贵重的东西，所以你舍得不丢是不是？当日是段天救了你，你无缘无故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锦瑟冷冷的浮起嘴角，那日这枚簪子差点要了她的命，今日，这枚簪子又让她的身份暴露。看来，她的母亲是霉星，就连她的东西也碰不得。

早在她为了维护董家的声誉时，她已经将命还给董子豪了，她还欠他什么吗？可是他呢？今天还要逼她走上绝路。

想到这，她上前一步，直视着董子豪的面容，露出消瘦秀丽的容颜，“我身上留着你的血，这句话真的很感人。不过，我看你俩谁敢不要命的去揭露我的身份？”

“你真的不怕死？”董子豪难堪和恐怖中声音出现了战栗。

“怕死不怕死，你都没有机会翻牌了。”

“好，很好！那我们走着瞧！”

锦瑟知道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早在什么时候，她就已经心如死灰了。

“好，我等着。”锦瑟的声音却沉了下去，仿佛是有些疲倦，“我也不防告诉你们，想要段天的命的，也不是我一人。怪只怪他多行不义必自毙而已。”

就在锦瑟要离去时，董庆莲的突然抽噎起来，“你的皮囊救不了你，我诅咒你，将来，你的孩子必像董锦瑟一样的丑陋，你玷污了王家的血统。哈哈，你必定遭唾弃，生不如死。”

锦瑟蓦然转身，眸子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藏在宽大袖下的手却紧紧攥住，劲力渗透了肌肤一点点渗进骨子里，衣袖却不见丁点抖动。

默默的离去，走出了牢房，扑入的视野的是漫天的星斗。

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仿若要吐出所有的怨气。

“你们刚刚都听到了什么？”锦瑟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

两名婢女一哆嗦，跪倒在地：“奴婢们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很好，起来吧。”明明气着的，她偏偏能忍得纹丝不动。

她依旧是笑着的，却在一抬头，看到自己的车架旁多了一辆马车，车前人正含笑温柔的注视着她。

锦瑟的心里不由得像添了把火焰，灼灼的燃烧了起来。
第八十九话境外的面容（五）
第八十九话 境外的面容（五）

心里火烧火燎，身上反而阵阵寒冷。/

在锦瑟的微楞中，轩辕恪向她走来，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件羽纱披风已经覆在了她的肩上。

“回去后，备了晚膳，却不见你，这才寻了来。”他含笑的注视着她。

锦瑟在看到他的笑容的瞬间，仿佛整个生命的空缺都被填满的满足和快乐，让她永远无法忘怀他此时的宽容和情意。

“不问我为什么到这来。那日我明明去上香，燕如雪的丫鬟死了，我的丫鬟也被段天杀了，这一切都不问吗？”锦瑟看着他，胸口急剧起伏，眸子里琢磨不透的颜色复杂地沉淀，面上市勉强的笑容。

锦瑟静静的注视着他，晚风带了微微的凉意，掠起他广袖翻飞。

他忽而一笑，“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一句话，似乎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锦瑟心里泛起浅浅的甘甜。

他执起锦瑟的手，双双进了车辇。

坐到锦瑟身边，他主动将她拢到怀中。

因为也已深，早就没了人烟，因而当两骑的马车疾驰在长街上时，就格外的触目。

然而巡街的御史侍卫俱都不敢上前，因早就识得了马车上触目如血色的“轩辕”徽记。

轩辕家的势力，谁人不知！

不知为何，锦瑟心里总是隐隐的不安。

于是在轩辕恪的怀里略略坐直了身子，稍显焦躁的不时掀了帘子往外看去。

身边人抓住了她的手，安抚似的温暖，“你我之间总是磕磕绊绊，本想婚后我会尽力补偿。放下一切纷扰，我们一起去看尽海天一色、大漠长风、杏花烟雨……再也不管他人眼色与权势富贵。”

锦瑟望进他眸中，无尽怅然，却又甜蜜，“可是终是不能，是吗？”

“等明年，我们就去踏遍江山。”轩辕恪看出了她的心思，回头凝视锦瑟，薄削的唇边有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任何事负你。只是接到了宫中传召。偏之南又起战乱。如今父王已经不能挂帅出征，只能我代父迎战……”

锦瑟心中蓦的一突，怔怔望了他，几疑自己听错，“去迎战？”

他微微一笑，“等战事完后，我会放弃王府一切的兵权，放下外物之羁，带着你离开大理，你我二人远游河山，从此逍遥四海可好？”

锦瑟僵住，只是喃喃：“出征？”

轩辕恪深深看锦瑟，明犀目光似不放过她脸上一分一毫的变化，唇边依然噙着莫测的笑意，“怎么，舍不得我了？”

锦瑟木然的摇头，已经分不清心里是苦涩还是无奈。

锦瑟被他的目光迫得透不过气来，良久，缓缓抬眸看他，“是挂帅吗？”

“先锋。”他目光一闪，“我终是没经历过战争，帅印只能由父王的战将掌管。”

直觉的，锦瑟看出他必然有话没说，只是又猜测不出哪不对劲。

抛开世间羁绊，双双远遁江湖，只羡鸳鸯不羡仙——

可是有时候，梦就是梦，如同海市蜃楼，可看可思，却不可触摸。

“什么时候能回来？”锦瑟轻轻的问，“我们这是要回府吗？”

“明年，明年开春前一定回来。”他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

锦瑟转首淡淡一笑，并不出声。什么时候回来只是一个承诺，可更重要的是，在她新婚后，她的夫就要远离她。

那个名义上夫君就真的成了有名无实了。
第九十话送征
第九十话 送征

六昭出奴逻氏，西洱河有六部，号称六诏，即蒙舍诏、蒙禹诏、越析诏、浪穹诏、邓赕诏、施浪诏。*

奴逻氏出谋子，西文公蒙舍诏欲修霸业，乃灭了三昭，自认修为已够。遂霸西之昭，开地千里，筑十余城，西文公即自称为王。为繁子氏，多娶妻妇，其中不乏抢其弟妻，虽生九子为九种。至此，自认兵强马壮，顿兵起。（注：乃杜撰，精通史实者，不必较真！）

消息传至都城，蒙舍人入城戮掠纵火，席掠财物，百姓稍有反抗即遭屠杀。

昔日繁华的边塞重镇，一夜之间沦为修罗屠场。

临近各州郡仓促应战，几无还手之力。

西塞本是轩辕王昔日一手建立，接闻此讯痛心不已，却因病体沉重，无力讨伐。

接连几日，蒙舍人犹如凶残的狼群撕破了围栏，各郡骤然被践踏在铁蹄之下。

轩辕王半生征战换来的安宁，再次毁于一旦。

太子刚刚建立权势，没有想到，战乱起，天下人目光注视着的反而是轩辕王府。天子一气之下，在朝堂上一口说出“御驾亲征”之言。

太子党极力反对。

行里话里点明厉害，太子自然不傻，若此时出征，恰恰给了对手死灰复燃的机会。事已至此，轩辕王能放心倚重，交付帅印之人自然也就落在了心腹之人。

王府大门上高擎一盏灯笼，默默照着远处车驾前的灯火自远处蜿蜒而来。

锦瑟与轩辕恪回到王府，已是夜阑人静时分。

信步进了王府，回到房间，左右扈从远远退开，四下悄然。

轩辕恪几步上前，紧紧抱着她。

锦瑟不知道此时轩辕恪的心情，只觉得他的掌心像燃烧了一团火焰，灼痛了她的肌肤。两人的身影缠交在地上，长长的看不到边。

锦瑟抬眼，在他的眼中看了疲惫的血丝和阴霾。

她的指流连的往返在他的面容上，只想将他的模样雕刻在心底。

他艰涩的笑了，“我……对不起你。”

她抬指掩了他的话，心里有淡淡的苦涩。此刻，锦瑟倒是宁愿在他的唇上看到平日他那自负，骄傲，从容的微笑。

月光清寒，穿透窗棂，清晰的透出轩辕恪英俊勃发的面容。

他的手指缓缓滑过她肩部的曲线。

“今晚……”

“今晚我有东西交给你。”锦瑟昂面对他浅笑，缓缓推开他，从橱柜中取出长长的木匣。

轩辕恪面色转为凝重，缓缓走向案几，面对其上漆黑的剑匣，周身笼在寒月清辉里，虽凝然不动，却有森然寒意迫人而来。

锦瑟将剑匣缓缓开启，一柄金龙缠身，通体乌黑斑驳的长剑郝然入眼。

在锦瑟的示意下，轩辕恪将长剑拿起，紧紧握在手中。

剑一入手，整个人顿时寒意萧杀。

他平举长剑，三尺青锋森然出鞘。

锦瑟猛地闭了眼，只觉眉睫皆寒，一时不敢直视。

这把剑是父王紧配起身，削铁如泥。昔日，随他马踏关山，横扫千军，饮尽热血。

他回头看锦瑟，叹息，目光森寒，似有千钧，透漏出深深的感激。

锦瑟不由得向他走去，脚下虚浮，又似沉重如铅。

他深蹙眉，还剑入鞘，“别过来，刀兵凶器，不宜近身！”

锦瑟怅然一笑，伸手握住那乌黑斑驳的剑鞘，缓缓摩娑——每一处斑驳，都是一个生死印记，这把剑上究竟铭刻了多少血与火，生与死，悲与烈。

“烟儿！”他夺过剑，重重掷在案上，“这剑煞气太重，于你不祥，会伤身的。”

锦瑟释然一笑，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紧相握，“生死劫都闯过了，还怕这煞气不成。”

他不说话，沉默凝视锦瑟。

锦瑟仰头，微笑如常。

离别就在明日。

“今宵之后，不知道要等待过多少个漫漫长夜，才得相聚。”锦瑟幽幽而言。

闻听此言，他抬手，轻轻抚上锦瑟脸颊，掌心温湿，竟是满掌的泪。

什么时候，眼前的女子竟已泪流满面。
第九十一话出征（二）
第九十一话 出征（二）

窗外的风带着花香，锦瑟的发丝拂上轩辕恪的脸颊。

他何尝没有彷徨去意，在这执手霜风吹鬓影的一刻？但他不得不做此取舍，当另一面是社稷兴亡，天下江山。

“你怨我么，烟儿？”他哑声开口，隐隐有一丝发颤。

一句话，锦瑟更是无言。

不是不痛，不是不怨。

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害怕离别，害怕孤独的女人。

然而，她现在不但轩辕王府的郡主，更是轩辕恪的王妃。

只是，说怨，战乱纷起时，有多少人在怨，有多少女人和她一样执手相对泪无言。

万千生灵都在战祸中遭遇家破人亡、骨肉分离之痛——比起这一切，她如何能怨，如何能痛。

她锦瑟自认为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却也不是放不下之人。

锦瑟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淡淡笑了，“你早一天回来，我便少一分怨怪；你若少一根头发，我便多一分怨怪。你别忘记了，我还等着做你真正的妻子，如果你不早些回来，我会一直怨你，直到你平安归来，再不许离开，一辈子都不许离开。”

一语未尽，锦瑟已哽咽难言。

他不语，只是仰起头，久久，久久，才肯低头看她，月光中，依稀可见眼底犹有湿意。

锦瑟颤然抚上他脸庞，却猛的被他紧紧拥住。

他将她抱得很紧，很紧，似害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此去万里，唯有月辉流光伴君侧，凭此摇寄相思君勿忘我。”

“等我回来。”

锦瑟在他的怀里用力的点头。

她实在难以想象，此刻温和，文雅倜傥的夫君，如何在沙场上策马点兵？如何手握寒剑，呛饮敌血。

次日，皇上亲临城楼阅兵。

成百上千的百姓将入城大道的两侧围挤个水泄不通，但凡可以看见城门的楼阁，都早早被人挤满。

锦瑟陪同着太子正身处在最高的楼阁，居高临下，清楚看见大军入城的盛况。

一声低沉肃远的号角响起，城门缓缓开启。

仿佛整个都城，都在一刹那肃穆下来。

正午耀眼的阳光陡然暗了下去，空气中仿佛骤然有了一种寒意。

一面大大的黑色衮金边帅旗跃然高擎，猎猎飘扬于风中，上面赫然一个金裘滚边的“轩辕”二字。

黑盔铁甲的铁骑，分作九列，严阵肃立，当先一人重甲佩剑，端坐在一匹通身如墨的披甲战马之上，身形笔挺如剑。

是轩辕恪，锦瑟只觉整个人心中一凛。

从来不知道，铁甲军中的他满面肃然，竟人如战神。

他一马当先，提缰前行，身后九列铁骑依序而行，步伐划一，每一下靴声似乎都响彻宫城。

皇上虽仍在病中，面对如此阵状，却也豪情激湃。

十万将士列队肃立，烈酒三千担抬至军前。

“南国小儿，地窄人稀偏居一隅，城不过数十，兵将不过数万。而不自量力犯我朝，纵得一时猖獗，岂能长久？我等大军一到，天威万钧，其必望风披靡。朕当于我朝堂静候捷报，我军凯旋之日，定当分功论赏，百里相迎！”

——吾皇万岁！

轩辕恪的声音。

声音如此威严遒劲，连锦瑟远在这楼阁都隐约听到了。

刹那间，潮水般的三千黑甲铁骑，齐齐发出震天的三呼万岁之声，撼地动瓦，响彻城内外。天地万物都被湮没在这雄浑的呼喊声中，迫人心魂。

军中一时传令：“斟酒！”

皇上举杯向天，第一碗敬谢苍天，十万将士一饮而尽。

第二碗酹于黄土，敬地。

到第三碗时，皇上举杯向着身边的一个重甲人。

“这一碗要敬三军主帅，希望我们的军中再出一个像轩辕王一般的战神！”

忽然右手一挥，身后数人疾走，霎那展开一面黑底银线大旗，长宽俱有丈余，上书：“轩辕王。”

三军轰然相应：“战神轩辕王！战神轩辕王！”

早闻轩辕军队所向披靡，直到这一刻，看到这般气势，锦瑟才体会到，真正的轩辕王府拥有着改变天地的力量。

锦瑟忽望城楼外荒荒油云，寥寥长风，无限江山，肃整军容。霎那间只觉激扬充斥天地，豪情依旧，千古英雄不过等闲。

此时轩辕恪带头将酒碗抛于地面，大声道：“南国小儿，手下败将，岂堪一击！”

刹那间，万只酒碗尽皆掷碎，声势堪惊。

三军高喊：“南国小儿，岂堪一击！”

一时间鼓鸣如沸，画角吹彻，炮声动地之中，大军开拔。

“大丈夫当如是！”锦瑟默默观看车走马驰扬起的滚滚烟尘，那里缠绕了她的依恋和折服，此刻的轩辕恪才是真正的天地男儿。

她会在这儿，默默的等，等他凯旋而归！

（八十四话到现在一直米出来，审核的时候麻烦给看一下，这两三章出征又归于平淡，不喜欢的可以跳过。）
第九十二话出征（三）
第九十二话 出征（三）

又到八月半了。

城里遍布桂花香，花前柳下，是否仍有风雅的名士在联诗赏月？

前方战事不断的传来，三万先锋行军神速，以迅雷之势歼灭围城侵略军一万五千余人。五万余部则顺利解除边关之围，成功遏阻蒙舍军的攻势。

多少战士热血洒边疆。而城里的士族子弟，他们只爱夜夜笙歌，诗酒雅谈，即便终生无所事事，也一样有世袭的官爵俸禄，不用征战，更不用担心前方战事。

从来没有这一刻，锦瑟是这样的讨厌他们。

母妃常常垂泪，念叨自己的女儿轩辕烟至从伤愈后，心就变凉，变硬。

每每此时，锦瑟只能默默无言，怎能对她说，她自己早已不是她的女儿轩辕烟。

中秋的夜，王府中却一返往昔的繁华。

偌大的厅内，烛火如昼。

战时总是物物吃紧，连灯油都只能淘来劣等的。战争起，朝堂中的物质源源不断的送出，可轩辕恪的家书中却屡次提及物质匮乏，环境恶劣。王府中只能尽其所能的节省，送及物资去前方。

此时灯油的气味混合着黑烟，不多时素纱的灯罩就呈现出一片不祥的浑浊颜色。

“恪儿在前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王妃幽幽一叹，“早先，刚到我们王府的时候，那么净瓷的人儿，现在倒多有几分我们老王爷的风范了。”

轩辕王爷爽朗一笑，手捋长髯，“恪儿，我早就看出了他是战将的好苗子。只是，岁月催人老，我现在已经是老王爷了。”

一番调侃，惹得众人轻笑出声，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我没王爷作战可勇猛了，听说王爷前日前些日子连克三城，已将侵入的叛军逼退出我国境内，已经打到了什么山外……”

可儿现在对轩辕恪佩服得紧，每当别人说起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添上几句。

“哀牢山境外。”锦瑟微笑的接口。

“是，就是哪个地方，奴婢忘性大。”她脸颊泛起兴奋的红晕，眸光闪亮，连比带划，“王爷兵临蜀郡城下。蒙舍手下大将和木卓出城迎战，双方短兵相接展开肉搏，一时难分胜负。忽有奇兵自南包抄而来，正是我们王爷的事先伏笔。导致敌军军心动荡，黄昏时分仓皇溃逃入城。当夜子时，我们王爷亲自督战齐攻四门，车轮攻城，战况惨烈，持续两日，终于在短短的时日就收复蜀郡府城。”

她越说越是兴奋，好似亲眼所见一般，满面骄傲光采。倒是轩辕烟的母妃不得的抬手示意她停下来。

“现在烟儿对战事捷报可是比我们每个人都上心。看看，就连她这小丫鬟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我看啊，你要是能给我生个小轩辕恪才是最大的好事。”

闻听这些言语，锦瑟心底泛起一抹甜软，却又掺杂了点点的苦楚。

唯一欣慰的是，短短月余，轩辕恪已经声名大振，现在无人不在传轩辕恪的骁勇战绩，人人仰慕争颂。

自轩辕恪到后，前方战局一扫颓势，风云翻涌，横扫千里，将叛军迎头狙阻在舟曲之西。步步进逼，沿路收复失地。

传说守城叛军远远望见轩辕王的帅旗，不及细辨真伪，即弃城而逃，过后方知轩辕恪根本不在营中。

母妃的话没有阻止住了可儿的话，却引起了周遭命妇的议论纷纷。

锦瑟静静含笑听着，尽管可儿所说的一字一句，她都早已知道，心头亦想过了不知多少回，每听人说起，她却依然心澎湃，百转千回。

她们口中，那个天神般不可打败的人，那个世人争颂的大英雄，正是她的夫，她的良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骄傲。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匆匆走了进来，附耳言语，宫中来人了，说是来接轩辕郡主进宫一起赏月。

“有这个必要吗？”锦瑟声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还是让来人不禁一个冷颤。

不过，还是硬着头皮上期，小声道，“殿下说，若没有金簪一枚，哪有人间万种情。”
第九十三话物是人非
第九十三话 物是人非

就一句话，只让锦瑟觉得空茫无力，从指尖到心底都是寒冷。

慢慢起身，踱步到自己母妃的身前，道了句什么，只见她的脸色变了变，旋即点头。锦瑟已经随着来人匆匆的离去。

一出大门，就能看到宫中华丽的马车早已停歇在外。许是不愿声张，来人都默默的随侍一边。黑色的玄衣与黑色的发，仿佛已经被夜色吞没了。

由王府成乘马车到了皇宫之南的清和门，就必须得下车步行，由于此处距离内宫还有很长一段路，所以太子特赐了步辇，以示恩遇。

但无论怎样的恩遇过了禁门就必须下辇步行，下了步辇时，锦瑟看着眼前皇城，金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亦熠熠生辉，飞檐几入天际。

薄丝的绣鞋步态严谨，连裙裾浮动都是无声的，丈余宽的青砖就走了十数步，虽然此时天气已带了微凉，锦瑟软薄的单丝罗衣还是被汗微湿。

“郡主，我怎么总觉得有事？真的要这样入宫？名不正言不顺的。”可儿不安得在身后提醒。

锦瑟浅浅一笑，“要怎样的名正言顺啊，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

是啊！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

锦瑟走到了内苑御花园一树桂花下时，就听见一声轻唤：“锦瑟。”

她身子一震，转过头，就看到太子立于西宵殿侧门，青衣广袖，纶巾束发，愈发的清爽，却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此番话语，本在锦瑟的意料之中，倒是也不惊慌。

那双熟悉眸子，望着她一脸欣悦，竟是亲自迎了出来。

锦瑟微微地一震，随即就要跪礼，太子则是满面清和的笑容，“起来！起来！”

一面说，一面亲手搀起她。却被她撤身避过，仍盈盈下福，道：“请殿下安。”

太子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仿若寒潭上掠过一道微澜，旋即归于宁静。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今天又是中秋佳节，我可是预备了一份大礼送给你。”

“太子殿下的美意……”

“嘘。”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先不要说话，你看了后再告诉我，要不要接受这份大礼。”

锦瑟疑惑的抬头。

太子正高挑眉，俊美的容颜上浮现起的微笑温文尔雅而又风度翩翩，但也那么的冷酷，“不过到时候，你一定要想好怎么感激我才是。”

不解中，锦瑟随着太子慢慢的向后宫中去。

脚下砖地绵延不断，御苑道路曲折。

却是越来越荒凉，走到最后，地上竟然还残留着往年的败叶。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走在锦瑟身侧的太子，只是静静的看着前方。

带着青草味的潮湿空气涌进心肺里，相较于其他宫中的繁华热闹，这却是寂静简陋。

“这时冷宫，你想让我看什么？”

“别急，看礼物之前，先看看这个。”他陡然住脚，从袖中抽出一封绢锦来，含笑的递到锦瑟的手中。

后面的内侍忙乖巧的将手中的灯笼送上前来。

薄薄的轻绢，却让锦瑟的手腕发沉。

谁人这般了解她的过往？谁人这般恨她，竟然将她的身世做了褶子上报朝廷。

太子玩味的看着她的神情，笑的愈发深沉。
第九十四话物是人非（二）
第九十四话 物是人非（二）

长风忽过，吹得锦瑟衣袖飘飞。：

她锁眉半晌，且尔劈面问道了：“太子且当何如？”

太子沉默，只是点头示意身边内侍举灯在前引路。

锦瑟走在他的身侧，心神不宁中，脚步微微加快，擦肩而过的瞬间，只觉臂上一紧，被人用力握紧。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锦瑟身子一倾，几乎立足不稳。

刹那间，她突如母兽般惊起，不及思索便伸手按住袖底短剑！

然而手指刚刚触动冰冷的剑柄，却已看清眼前是握住自己的正是太子。

锦瑟僵住，怔怔望向他，看见他盯着她按剑的手，眼底的一片惊痛，也只是一闪而过。

“我只是想提醒你慢点走。”太子缓缓松开他的手，怅然一笑。

“放肆。”眼尖的侍卫已经看到了锦瑟的动作。

“哪来的这玩意，在宫里带兵器可是死罪。”

太子恢复了一派倜傥的模样，只是流露出的冷冷的眼神仍然斥退了上前的侍卫。

锦瑟却不再开口，这柄小剑正是世间流传的罕世的鱼肠剑，那日，她洞房受辱后，轩辕恪就寻来了这柄小剑，只道往后之日，若有人在欺负她，定将他人血溅五步。

想起了轩辕恪，锦瑟心里又有了抽离般的疼痛。

“走吧，别在想我想干什么，戏没看完，就要结果，多没意思。”

锦瑟疑惑的看着他，好像再往前去，真的有什么东西让他开心，甚至说是兴奋。

巍峨阴深的后宫殿门前，迎接他们的是两个黑衣婢女。

腐朽的黑门里掩藏的到底是什么？

随着吱呀一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双苍白的手。

黑色的栅栏上，紧贴着的是一袭变色的衣衫。

她和锦瑟之间，隔着双重铁栅栏。

锦瑟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无法站稳，铁笼子隔得那么远，可锦瑟防觉得就在近前，那手在见到锦瑟的瞬间拼命的在空气中，撕抓着。

“太子殿下，她真的是我的妹妹呀。她被人换了脸皮，我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若不相信，我们可以滴血认亲。太子，太子，若你们不杀了她，她一定会喝了你们的血，吃了你们的肉，她是恶魔，是恶魔……”

惨厉的声音在宫殿里飘荡着！

她再也不是那个美丽优雅的董庆莲。

她长长的发很整齐披散着，原本极美的面容，如今仿佛一下子憔悴了下去，如同隔夜凋零的黄花。

如今，她这个样子，在锦瑟的面前，锦瑟应该是高兴的，开心的。

可偏偏，悲哀在心里沉沉的压了下来。

若是轩辕恪被人陷害，她会不会和眼前的女子一样疯狂！

“你不要发疯了，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现在的你，就算段天被放了出来，你以为看到你这个样子，他还会要你吗？”锦瑟冷酷的出声。

董庆莲怪异的看着她，突然厉声的哀嚎出声。她的手指攀抓着铁制的栏杆,每一根手指的末稍,指甲都被咬的破碎不堪。

锦瑟的心低升起一股寒意,迅速的窜遍四肢白骸，浑身猛的一个颤动。

太子突然从身后将锦瑟圈进怀里，在她耳边轻轻的笑着，难得的温柔。
第九十五话物是人非（三）
第九十五话 物是人非（三）

惊诧中，锦瑟狠狠的推开了他，“你做了什么？她被关在这里好像有不少时日了……”

“我想，那晚，你和你的这位姐姐在牢房中见过面后，你的这位姐姐就开始不正常了。随后，他们就和四皇子的人做了一连串的有趣的事。本殿下便叫了宫中的几位太医来给这位美丽的妇人做了一些检查，接过发现她的精神状况已经不是很好了，确切的说是很糟糕。她疯了，怎么样，这份礼物怎么样？”

“我没有疯！我没有疯！！！没有疯……你们才疯了，我真傻，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她的眼中早已没有了冰一般的神采，混混沌沌的。

过去的时光，恍若隔世。

锦瑟还记得她在阳光中放肆的笑容。

在这一时，这一地,回想过去的点滴，锦瑟竟然有种全身无力的感觉。

锦瑟不知不觉中已经泪眼模糊，她不禁怀疑是不是面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她就又回到那在记忆中的董府。

董庆莲总是有意的为难她，她生日的时候，为了吃上一碗长寿面，青儿去厨房偷着煮面，被董庆莲发现，竟然动用了家法，打得青儿皮开肉绽。

“我以为，看见这份礼物你会很高兴，可是看来我错了，虽然气氛有些沉闷，但是我还是要说。”

锦瑟回头看着太子，阴暗不明中，锦瑟怎么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久久等不到锦瑟的回话，他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激烈又钝重的疼痛让她的理智全都回来了，以一种抽离一般的冷静，她冷冷的看着太子。

“留在宫中，答应我，留在宫中，这样才能保证你的安全。”他温柔的喃喃，却在眼角处现出了最深的犀利。

锦瑟注视着他乌黑的发，英俊的面孔，乌黑明亮的眼。

那是空茫的绝望的双眼，然后流露的是一种悲哀的＊＊＊＊＊，那种＊＊＊＊＊淹没一切，包括权利与爱情。

爱的极致和恨的极致几乎无法分辨的，掠夺与被掠夺、征服与被征服。

“怎么样，你应该感谢我吧。是不是这份礼物还让你犹豫要不要跟我鱼死网破的话，还不能让你答应我的请求？那边关？那能不能让你答应我？”

锦瑟微微的吸气，嘴角抽搐了一下。“边关？那是你的十万大军啊！”

“可那也有一只虎。”他冷酷的掀起嘴角，“放虎归山的后果有可能比那十万大军更可怕。而且我也不可以不拿我的十万大军做筹码。”

“我以为，太子不会这么快堆我下手，看来还是我太天真了。”

“留下来。”

“你就不怕把我留在身边是一个祸害？”

太子轻轻一笑，略略转身，面容就露在了光线处，他嘴唇弯成一个柔和悲哀的弧度，双眸温柔又悲伤的看着锦瑟，再次用低沉的声线轻柔开口。“留下来。”

“我给了我一个别无选择的选择。”那样的太子，让锦瑟即觉得可怕，又在心里软软的塌下了一角。

“我最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接受了你的交易，放弃了你。我现在才知道，得到一些宝贝是喜事，可最珍贵的，不是宝贝，而是源源不断的能生产宝贝的宝藏。我以为得到另一个同样的美人儿，能填补一些遗憾。看是，我还是发疯的想得到你，就算不能，我也要把你困在身边。”

锦瑟静静的看着他，面对着这个有着天下自尊权利的男子，她再也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手段摆脱他。

她和轩辕恪帮着他对付一切强敌，让他稳坐皇位，可现在他终于将手伸向了他们。

他们养的虎终于要吞噬她和轩辕恪了。

锦瑟什么也没说，她慢慢的转身，看向那个和她流着同样的血的姐姐。

“再见，姐姐。”穿过铁栏，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握住她的手。

被个笼子里的女子是她的姐姐。

可是现在却被当做牲口一样的圈了起来……
第九十六话利
第九十六话 利

“王妃，我们真的要留在宫中？”可儿忧心又小心翼翼的问。

锦瑟点头，不愿言语。

精致的康慈宫内，硕大的夜明珠照得周遭如白昼。窗前垂了大理国做工最精致的蝉翼青纱幔，光和影徘徊在其上，阴郁而暧昧地潋滟似的漾开来。

太子连夜调了一批侍女过来，那些美丽的女子似全无精神的木偶，噤声不语木然站立在各个角落。

留下，未必是坏事。

锦瑟已经命人回府报平安。

连日来，锦瑟关注最多的就是前方战事。每每入睡，常常看到的就是轩辕恪浴血战场，异或战士们如饿殍，挣扎在一望无际的山脉中。

王府中能应付的东西早已兑换成米粮送往前方，皇上病重，早已不顾任何事物，偏偏太子不为所动，长此以往，不光王府就此败落，就连前线的轩辕恪只怕也撑不下去了。

留在王府坐等消息，不如留在留朝政最近的地方，也许能帮助轩辕恪一二。

忘了谁说的，好运就像蘑菇，在暴风雨后的清晨悄悄冒头。然而暴风雨那么长，何时才能过去……

次日。

天空似水洗般澄净。

锦瑟与太子双双轻衣简驾，出宫而去。

行驶过喧闹的集市上，锦瑟与太子默默相对，锦瑟看太子的表情一目了然，可太子看锦瑟却恍恍惚惚。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女子为何一大早就来请他和她一起出宫。在看她这一幅奇怪的打扮后，就禁不住心中的好奇了，丢下了一堆得奏章，和他一起发疯偷偷出宫来。

直到车驾越走越远，进入一大片的矮房子时，太子下了车，四下打量了一下，谨慎问道：“这是哪？”

“太子殿下既然来了，就陪我进去看看吧。”看着熟悉的景象，她微眯的眼睛，嘴唇牵起，笑意飘忽，只是被脸上的纱巾遮得严严实实。

本来想说些什么，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太子将话压了下去。

连续拐了几个弯后，锦瑟在一处矮房子前停了下来。

低矮的房门，就连锦瑟进去的时候夜微微的低下了头。

站在门前的太子不禁有些迟疑。

“怎么？”锦瑟回头，笑得了然。

太子一咬牙，这才俯身走进了房门。

房间了一种浓浓的药味刹那冲进鼻端，小小的窗户像是黑洞里唯一能透进光的地方。好一阵适应后，他才看到狭窄的床铺边正站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此时正温和的笑着。

“阿婆。”锦瑟柔和的笑了，上前拉住老妇人的手。

“小姐，你来了？”妇人怜爱的拍着她的手。

“阿婆，我娘没事吧？”

“没事，还是老样子。”老妇人轻声细语道。

锦瑟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递到老妇人的手中，“阿婆，我娘暂时还要托你照顾了。”

“这，这多了。”老妇人连忙推迟。

“阿婆，我事多，再来看她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你就收下吧。”

老妇人这才满面笑容的接了下来，殷勤的问：“小姐，你的脸被毁了，好了没有？”
第九十七话利（二）
第九十七话 利（二）

太子一愣，随即明白，锦瑟一定每次来都覆着面容，并告之他人，自己已被毁容的谎言。

“阿婆，我已经没事了。我有事要对她说……”

“好，我知道了。”老妇人转身向外走去，奇怪的目光在太子身上转了一圈后，体贴的带上了门。

久久沉默，沉默得令人近乎窒息。

锦瑟疲乏地开口，“小时候我就在这长大，直到十三岁那年，董家来带走了我，是我苦苦哀求，她才能苟延残喘。”

躺在病床上貌似沉睡的女人容颜安详，微微泛白的枯干脸上，似乎还带着浅淡恬静的笑容，只是那张脸只见端正，并不十分美丽。

“她是你娘？”太子微微动容。

锦瑟轻描淡写的一笑：“是，是她。很丑是吧，我长得很像她。”她微微一顿，补充说：“曾经。我的父亲……都看不起我，他们说我的母亲卑贱，即使我是董家的女儿，依然脱不了这身贱婢的影子。”

太子同她一起打量着病床上的女人，眉头微微皱成不着痕迹的弧度。却没有打断她倾诉的欲……望……（这两字打不出来，加上省略号试试）

“小的时候，她还没成这样，可也只是每天坐在门前肮脏的地上发呆。来往的人都笑话她，她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任何事。我的衣服是周围的穷孩子穿不了的，周围人见我可怜，总丢一些过来，大多数时候吃的都是捡来的。记得有一次，我和一只狗抢半拉馒头，狗咬了我的手，她依然坐在门边傻笑。那时候，我恶毒的想，她怎么不死，她要是死了，我就不用那么痛苦，至少不会被人笑话……”

“她是一个愚蠢而又麻烦的女人。”她伸手，放在女人的手腕上，而后，缓缓摩挲。房间内隐藏在刺鼻味道下的，是要仔细分辨才能感觉到的一丝细微的生命在**的味道。

她冰冷的容颜，因为陷在回忆中更显得灰白，甚至少了生命的气息。

“一切都过去了。”太子被动的随着她的感受而压抑的想冲上前去摇醒她。

“你知道受穷，卑贱的滋味吗？”她抬头笑了一下，“你是尊贵的太子，怎么会知道呢？她后来清醒了一次，她看着我，就去了董家。可是，我亲眼看着董家的家奴劈头盖脸的打她，骂她，问她要不要脸。最后那高大的门就在我们面前关上了。她抱着我哭，她对我说，瑟儿，将来一定不要做奴婢，就是做猪做狗，也不要受穷。”

修长的手指将女人的手翻转过来，太子陡然一惊，那上面清晰遍布着十数条狰狞的刀疤，并且都是纵向割成的。

他几乎能想象，这个女人当时坚定的死意。

锦瑟的手指缓缓收紧，慢慢白皙的手背浮现出一条条隐约筋脉的痕迹。

一种冰冷的寒意瞬间湮没他。
第九十八话利（三）
第九十八话 利（三）

太子的嘴唇颤抖两下，还没开口，锦瑟却已经慢慢放松手指，然后若有还无地轻抚着床上人的伤疤，再自然不过地笑了起来。

“你看，她现在终于不傻笑了，她什么也做不了了。”锦瑟俨然一脸的愉悦。“可是她昂贵的医药费却成了难题。如果那时候有银子，她就不会成这样。有次，我去偷药材，回来的时候，却赶上下雨，又怕又饿中，饿晕在街头。被不远处的李员外看到了，他的下人把我拖到了屋檐下，在被灌下一些凉水醒来后，他对我说，你陪我睡一觉，我就给你吃的。见我不搭理他，他接着说，你陪我睡一觉，我带你回去做丫鬟，你就不愁吃穿了。我几乎就想答应了，只差一点。”她的唇是弯着的，眼是弯着的，连语气都是没有一丝波澜的平静，仿佛回忆中的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董家来接我的时候，我两天只吃了一个早已干硬的馒头。我毫不犹豫的进了董家，因为我不甘心，论聪慧，我不必任何人差，为什么我就要低人一等，任由别人踩在我的头上。我接受了董家，是因为我知道当人穷的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时，是找不出什么自尊和骄傲的。”

“为什么？”

锦瑟毫无起伏的话语一句接一句，一点都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仿佛是毒流入肺腑，蚀心腐骨。

他承认，锦瑟也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可为何她的话让他的手指一阵抽搐，只得用力握拳，不让人看出自己在发抖。

难道帝王家的人真的就是高高在上的吗？

甚至看不到人间百态，看不到人间疾苦。

更有甚者，卑贱的利用一个饱受痛苦的女子。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没什么，我撑不下去了。太子，你有这天下至尊的权利，你若想揭穿锦瑟的身份太容易了。可是，今时今日，我帮你拿下了段天。若再没了王府的庇护，我什么都不是。得到这张面皮不是我的意愿，可从拥有它的时候，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可我遇到了轩辕恪，我真的爱他，我不想再对不起他，可若我不再是郡主了，我……我也不能再照顾她了。所以……”

她露出了比哭还苦涩的笑容。

锦瑟那么靠近他，那样哀伤的语调，甚至她冰凉的发丝已经触及他的面颊。细微的触觉徘徊在他的面上，竟产生了刀割似的痛楚，他竟然产生了一种锦瑟已经没有任何支撑的错觉。

“让她和我都解脱吧！”

她转过身，昏暗的眸子沉下去，睫毛压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极轻地露出一丝笑容，淡淡地，静静地，带着细微的哀伤。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俯下身，贴近那个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女人，双手像触摸一种易碎的瓷器，在女人的面容上抚过，十指从额头，下滑至一对的眉，滑过鼻梁，勾画出一道轻柔的轮廓。

最后，悄无声息地把手覆盖住了她的口鼻。
第九十九话利（四）
第九十九话 利（四）

太子陡的抓住了她的手，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你想杀人，你想杀了她？杀了你的母亲？”

锦瑟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缓缓的微笑却变得越来越灿烂。

太子一怒，手几乎是凶狠的抓住了她，把她扳倒自己的面前，摇晃着她喝道：“她是你母亲！”

刺痛从被抓紧的肩膀传来，和轩辕恪不同，却没有一点温暖的感觉，只是极寒，极痛。

“我说过，她是一个愚蠢而又麻烦的女人，她对我说，做猪做狗也不能做奴婢，可我很多时候连一个奴婢都不如，是她，她生下了我，可是偏偏就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就必须卑躬屈膝！”锦瑟直直的看向太子，虚弱的笑着。

“她生下了你，给了你生命？”太子静静的看着她，无法想象，面前柔弱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大的怨念，这么大的恨意。

“我没求她生下我。这个世界让我感受不到一点点的幸福。也许生事折磨，死才是解脱。”她忽地扬起苍白的面容，仿佛盲人一般，眼睛里纷乱麻醉的空洞汩汩地迸发出来，微弱地笑着：“我为了自己，这样出卖自己的灵魂，残害别人的性命活着，是不会幸福的。没有人理解，当别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普天之下就再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因为他们看不到也从来不会低头看看被生活遗弃，被人踩在脚下的人。我不想看看人脸色活下去，可是这就我的贪念，为了荣华，为了权势。”

她低低的笑着，单薄的身子已经成了一个剪影。

太子知道自己的心里已经有东西在慢慢的倒塌，从来没有一个女子，仅仅一个身影就让他觉得孤单寂寞。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她的手段，但却是最真实残忍的手段，他无法拒绝。

“太子，就算我不死，你迟早也容不下我的。”

惊雷遽起，太子惊愕的看着她。

“从你的眼睛里我看了出来。你是太子呀，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只是还没到时候而已，是吗？”

“你……”

“天下都是你的，何况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喃喃出声，“我早说过，只要我在，定会保你周全，我没忘，你也不用担心。”他几乎是咬牙出声。

微微一顿，他掀开衣袍，从里面丝绸的单衣上用匕首划下一角。匕首入鞘时，也连带割破了他的手指。

锦瑟眯起眼睛看着门，慢慢微笑了起来。

躺在病床上女人依旧容颜安详，带着浅淡恬静的笑容。

直到太子将血书扔给她，她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只是脸上的阴霾已经消了大半。

“你放心，我锦瑟相信，它也没有露面的机会了。”

太子冷哼一声，甩下袍袖，几乎是狼狈的逃出了门。
第一百话利（五）
第一百话 利（五）

猫是锦瑟最恐惧的动物，自从她进了王府后，那些小小的东西也就在王府中绝了踪迹。/这条，成了奇怪的不成文的忌讳。

猫的目光贪婪阴险，却长着一副笑脸，牙齿犀利尖刻，却长着一嘴迷惑人的诚善胡须……

可是那日，锦瑟独自回宫的行程中屡屡遇见黑色的猫。

接连的日子里，锦瑟不断听到宫中的传说，也终于知道了边关的困境。

那由于连年遭到外族打劫，人人自危，已经连年颗粒无收，村落中除人外已无其他生灵，一路白骨遍地，再加之连日来的烈日毒阳，腥腐恶臭之气弥漫四野，许多人身染恶疾，不出半日便暴死，弃尸街头，不出半个时辰，便有成群山野暴狼入侵，分而食之。

然而连那些狼都逃不出必亡劫数。还未出村，便已奄奄一息，于是人又出击，明知食之必死，但仍求一时果腹之欢。一时间，当街人狼共舞，犹如地狱狂欢……

都说百姓传谣言说：朝廷已决意不再管他们，因此在轩辕恪的大军未到之际，很多地方城门洞开，百姓自觉归顺反王。而蒙舍人嗜血成性，入城后即大开杀戒，劫掠一通后逃之夭夭，留下一地被鲜血染红的护城河水，惨不忍睹啊！

自从轩辕王府的大军到后，蒙舍人大败，继而望风而逃。

民间不禁又人谣传，有贵人阡陌处行，偶遇一美丽女子，恰似仙人。

她感叹人间疾苦，留诗言：

庸氏人间萧煞煞，恰出真神金龙剑。

昔日魏之皆六王，黄天当立天下吉。

这般言语，只让锦瑟忧心更起。虽说轩辕王府的的声明和民心大振，有人有心为之也罢，真是民间传说也好，却是无疑更让轩辕恪成为了太子的心头刺，眼中钉。

怎样的君臣情意，怎样的兄弟感情，在江山社稷面前也只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锦瑟！”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呼唤，听在耳中，温柔至极，打断了她的思绪。

“太子殿下。”锦瑟只是淡淡的应道。

“你看这宫殿可辉煌。”

“王宫自然石气势恢宏。”一板一眼的答道，锦瑟垂下了长睫。

“是吗？只怕坐的不是真主啊。”

锦瑟一窒，“太子严重了。”

“可笑，我的臣子竟然上报，一路行来，眼见天下太平，人民安康；家家夜不闭户，人人路不拾遗；啸聚山林的响马盗贼尽被剿灭。一路赏心悦目，无所用心，只做了一场清梦，等一睁眼，就到了这繁华的王朝。还说，他做的那场大梦却颇为有趣。梦见百鸟竟会人言，争相对他诉说他们的离惜别绪、喜怒哀乐。他问这些鸟儿，跟他说些什么？它们说：望真人在真龙面前为我们美言。可见大理国运昌盛，太子殿下必是真龙化身。连鸟兽都知道我的美意，渴望得到我的庇护。”太子面色忧重，嘴角浮动，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我倒羡慕轩辕出征时的威风，似天地只为他的军队存在，可我做不到，只能听到这些阿谀奉承的言语。”

久久不见锦瑟回答，却似神色恍惚，只怕早已神游，太子不禁怒气陡升，沉声唤道，“轩辕郡主，你可听说过，天祚尽，历二帝而倾的谣传。”

此时，锦瑟不得不跪倒在地。

双膝触及地面，不知是地上的湿寒，还是心里的寒意，锦瑟微微打了个颤，“太子知道是谣传，又何必当真，轩辕家世代忠良，岂能如太子所说。此等罪名，只怕是有心人有意的离间，还请太子三思。倒是奸佞当道，前方战场粮草久久不到，难道是要饿死我十万大军，此等居心，倒是不能不查。”

“你很好，真的很好。”太子紧咬钢牙，已是气急，拂袖恨言，“好，就你去查吧，我倒看你能查出什么？我是说，你真让我刮目相看，我该佩服你的胆识，还是……”

“来者何人，竟敢私闯禁宫，太子与轩辕郡主有事正商议！”外面步履人声纷杂，同时惊扰了锦瑟与太子的心神。

“谁在喧哗？”太子沉声喝问。

来人满面尘灰，身形疲乏。

可锦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出了什么事？”锦瑟脱口问道。

“王妃……”他踏前一步，手中握了一方薄薄的褚红色折子，那是，传递紧急军情的密折。

太子直望着锦瑟，脸色更加复杂。

来人缓缓坐倒在地，“刚接到八百里加急军报，数日前战事生变，轩辕王爷率兵深入绝岭，遭遇歹人偷袭，受重伤后……失去音迅！”

锦瑟懵了片刻，陡然明白过来，耳中轰然，分明见那人嘴唇翕合，却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耳中反反复复的也只剩下，“受重伤后……失去音迅”的回音……
第一百零一话利（六）
第一百零一话 利（六）

绕是太子铁石心肠，此时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伸手扶住了锦瑟的臂膀，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言语。

“眼下情势未明，王妃万不可惊惶……”倒是送信人出声提醒。

太子之觉得来人太过大胆，似乎并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可见，并不是一般的兵士，可又说不上来他究竟是那一路的兵士，恰恰也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给我！”锦瑟陡然怒了，劈手将折子夺下，入目字迹清晰，她却看不明白，突然间一个字都不认得了。

不是，也不应该没想到，却又说不出哪不对劲。

知道他要下手的，留在这儿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百密还是一疏。

身边很静，就像这热闹的宫殿中突然没了任何的声音，她什么都听不清，只想看明白纸上到底写着什么。

突然又变得太吵闹了，很多种声音一股脑的袭来，周遭嗡嗡的人声吵得她头昏眼花，冷汗不断冒出……

“回王府，回王府。”她遽然出声吩咐，一声比一声大。边说，自己边向宫外走。

这次太子倒是没有阻拦，默默的看着她的背影半晌，这才吩咐身后人备车驾，送锦瑟回府。

轩辕王府中仍然是一派平和，锦瑟心里却闷得快要发疯了。

对于锦瑟的突然回府，老王爷和王妃只当是太子放她回来了。

锦瑟也只得虚笑已对。

虚应几句，在可儿的陪同下，锦瑟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

“郡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她怎么知道怎么办？

父王仍然在病中，母妃一向温婉柔和，想来也是拿不了主意的，他们谁也不能说。可是这等大事，只怕也只能瞒得了一时。

锦瑟此时已经是心乱如麻。

只得一遍遍看着那封密函。白纸黑字，一个个却似浮动在纸上，不断跳跃变幻，刺得眼眶生生的痛。

轩辕恪已经将失地收回，皇上御诏嘉赏，全军欢腾，却也在同时下诏书，历述蒙舍昭国民桀傲不羁，若干年来一直是边疆大患。而此次蒙舍军实力并未大损，其狼子野心，异日必定卷土重来。为一劳永逸，务必继续北伐，彻底歼灭蒙舍昭。

天下只当是皇上的意思，可锦瑟和朝臣清楚的知道，如今皇上早已不当政，此朝策也是太子一人耳。

由九月至十一月，轩辕家大军兵分三路，横卷蒙舍昭。

战况起初尚有反复，到十月已看出大局渐定。散部游勇不断被歼灭，三路大军隐隐成合围之势。

十一月初，蒙舍昭的最后三万人马被成功困于哀牢山一带。

此等战势，已是万无一失，为何偏偏在此时，轩辕恪会身受重伤，失去音讯。

“可儿，速叫传信兵士前来见我。”一念洞明，锦瑟的手簌簌抖动，心中愈觉冰凉。

身边久久没有人离开，隐隐约约中，有哭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锦瑟茫然四顾，这才见可儿已经泪流满面。

“你哭什么？”锦瑟怔怔的问。

“郡主，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可儿抽噎的答，“将军……没了。”

“住口。”锦瑟怒斥，紧盯着她，“什么叫将军没了，将军好好的，你哭什么？”

“出去。”锦瑟抬手指着门口，“给我出去，别在这哭得我心烦。”

“我去叫传信兵。”可儿抹了把眼泪，退出了房门。
第一百零二话利（七）
第一百零二话 利（七）

锦瑟扶着桌沿，勉力让自己站稳。

轩辕恪啊轩辕恪，每日，她都是怎样的担忧和企盼。担忧他的安全，企盼他早日回返。她虽然从不曾催促，可字字都是殷殷情，难道他就看不出来吗？

怎能这般让她肝肠寸断？！

当日，她送他的宝剑岂是寻常剑。那是轩辕家的命令，有此剑在手，既能统领王府一千黑暗死士。

她违背了父王轩辕琪的命令，不顾一切将王府中的核心与生杀大权赋予他的手中，他怎能还遇到危险。

是他不仍然不懂轩辕剑的意义吗？

如果懂得，怎么会用死士做传新兵，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死士？死士？

锦瑟顿住，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怦然击中心头。

是了，王府中的死士武艺高超，一生只效忠主人。一向做事万无一失，今日怎么会做出大摇大摆私闯皇宫的蠢事。

除非，除非是有意为之。

锦瑟蓦的一震，刹那间心念百转，按住额头。

轩辕恪深知太子多疑。若想让一个疑心重的人彻底放下戒心，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他自己看到事实的真相。

所以死士私闯皇宫就是为了将密信交道太子的手里。若如此，真相即不在是真相，那还有什么是她没发现的。

锦瑟站起身，扑到案前，那密折仍摊开在灯下，一字字凝神看去，并无丝毫异样，凑近灯下看了又看，仍无发现。

外面隐隐传来可儿的声音。

锦瑟将密信收好，转过身，看着可儿和那传信兵双双走进来。

“属下参见郡主。”

“起来吧。”锦瑟亲自上前扶起了他。

微微的惊惶后，他立刻恢复了镇定的容颜。锦瑟细细的打量着他，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满是坚定和忠贞。

“可儿，你先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房间。”她淡淡的吩咐。

可儿惊疑不定的退了出去。

“想必你也知道，我已经将轩辕家的金龙剑交付到了轩辕将军的手中，所以自然不必疑心我的身份，将你知道的尽数说出来。”

几句话已经彻底打消了他脸上最后微微的忧，这才娓娓道来，“最后一战，将军亲自诱敌深入，蒙舍军最后的主力已经成功被引诱到了索云谷。山谷两侧早已预伏了二万人马，居高临下，以逸待劳。只等敌军完全进入，便释放滚木擂石，截断退路，万箭齐施。冬季朔风猛烈，谷中草木干燥，极易引燃，加以火攻，万无不胜之理。蒙舍军入谷那日，兵马已潜伏了三天，人人忍耐几乎已届极限。但每一念及决战之后即可收兵，又都屏息静气，苦候敌军。就连将军也是忍耐到了极限，仿佛为此一战，他的毕生精力都尽皆激发。预测一年的战役，将军仅仅用了八个月就要完成了，可就再蒙舍军的中军旗到达谷口时，东边谷口守军不顾军令，提前点燃了炮火。谷口处滚木擂石轰隆推下，飞箭如雨，将蒙舍军隔成两截。将军无奈，只得挥动棋子，进入深谷的敌军被全被歼灭，但未进山谷的六万余名敌军却已见势后撤，为了彻底消灭敌军，将军请求拦截，可元帅却已穷寇莫追做为借口，拒绝了将军的请求。可将军仍然亲率小股部队拦截逃跑敌军，半路上，被人暗箭所伤，敌军突然反扑，我等拼死断后，将军在一小股人的护送下失去踪迹……”

锦瑟听完，抬眼看他，眉目间有了一刻的恍惚，“你是王府的死士？”

“是！”他坚定的回答。

“很好。”锦瑟缓缓的坐下，“将军既然失去踪迹，这封信又是从何而来。如果不知，何以将这封信直接送到王宫？”

“将军似乎不知道那柄剑的作用，死士并没有特别的重用。这封信是当日郡主身边的一人，在行军中已成将军心腹，故而将军托付他将这封信交付到郡主的手中。而他一回到军营，即被监军盘查，实难脱身，这才将信转交给属下。一并交代这封信要当太子的面交予郡主。”

“可知，将军现在身在何处？”锦瑟眼光变幻，继而问道。

“属下不知。”他低下了头。

“你下去好好休息吧。”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后，锦瑟这才扬声唤来可儿，附耳一番，这才吩咐道，“可儿，你去禀告父王，小王爷生死未卜，我要亲自去边关。”
第一百零三话奔赴
第一百零三话 奔赴

好冷啊！

晕黄的光晕绕在整个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任何事物。突然，天上慢慢的飘下一一片片洁白的鹅毛。

是雪花。

大理一向四季如春，如何会飘来和北国一样的东西。

外人有人在高声嚷着什么，锦瑟不由得侧耳细听。

是谁在大声喧哗着，轩辕将军回来了。

是恪回来了吗？锦瑟焦急的起身，顾不上着上绣屐，奔出房门。

真的下雪了，天地间纷纷扬扬的都是这白色的精灵。

是他回来了，锦瑟的笑容还没有浮进眼里，就呆住了。

广袖缓缓垂地，锦瑟冷冷立在琉璃宫灯之下，静静相携而来的一对璧人。

怎么会这样，轩辕恪怎么会和燕如雪一起回来？

“将军平安归来了，真是轩辕王府的福泽啊。”不知道说在她的耳边低声自语。

好一个王府的福泽啊！

锦瑟微微的笑了，渐渐笑出声来，每一声笑都发自肺腑，心腔里似有什么急欲呛出来。

“郡主，郡主……”有谁在急切的呼唤着她。那声音遥遥传来，忽而近在咫尺，直入耳中。

锦瑟猛然一颤，自睡梦里惊醒过来，却被光亮晃得挣不开眼。良久才瞧见贴身侍女可儿一手掀帷，一手秉烛，正惶急地望住自己。

锦瑟恍惚撑起身子，“何事？”

可儿忧切道，“您方才睡梦中突然发笑……”

原来又是梦，不知是几番梦回，总萦绕不去。

锦瑟抚了额头，只觉神识昏沉，头疼欲裂，“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

倒是这不早不晚的时候。

锦瑟拥衾而起，环视周遭帷幔枕衾、雕窗锦帘，只觉一室又燥又闷。一时睡意全无，便披衣起身，拂帘而出，想要推开紧闭的长窗透透气。可儿忙叫道，“郡主，外边下着大雪，当心着凉！”

“大雪？”锦瑟惊异的转身，“南国怎么会下雪了。”

“是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下雪呢。”可儿语气里隐隐的含着浓浓的兴奋。

锦瑟在她的话中，缩回了手，怔忡低头。

可儿见她低头立在窗下，半晌不语不动，忙将白裘披风兜在她肩上，“郡主快歇下吧，时辰还早。”

锦瑟看一眼铜漏，喃喃道，“也不早了，寅时一过便得梳妆更衣。”

隐隐的外面有人轻敲着窗棂，此时，却有人来此。锦瑟微愣中，没有吩咐可儿，而是自己上前打开了房门。

外面廊下的人不知道站了多久，锦瑟抬起头，可见的，是他的肩上，额前已经散落了一层薄薄得雪花，更有一层只怕已经化在了衣服里，袖口缓缓的滴下一两滴水珠。

揉动着嘴唇，没有出声，锦瑟分明看到他吐出的是“锦瑟”二字。

怔怔半晌，她一侧身，淡淡的说：“进来吧。”

可儿一低眉，就和他错身而过。

他一言不发地抱紧她，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任何人将她夺去。
第一百零四话奔赴（二）
第一百零四话 奔赴（二）

“锦瑟。”他低低的唤她。

他叫她锦瑟，不再是轩辕烟，更不是他人。

“你真的要去边关？”他的脸上凝露出一种落寞的笑容。

她久久不语，他只能张开双臂紧紧的拥紧她，“我欠了你的。”

就在锦瑟惊诧的抬头时，他松开了手，蓦然他剧烈地咳着，颤抖的身体好似风中明灭不定的烛火。他记得这个女子明媚的笑容，柔情似水的神情，可不是给他的。

那个和他春风一度的女子不是眼前的这个，她死了。也带走了属于她自己的温柔和多情。不管他那个妹妹是怎样的人，她还是在他的心里占到了一席之位，因为他看到了她的落寞。于是就忘不掉了，锦瑟有着和她一样的落寞，能为她驱散的却不是他。

“你不欠我的，你救了我的命。从此，你我各不相欠了。”哑然出口，心口的痛还是不可抑制的泛起。

他笑了，“你不能为我留下来，就去边关吧。”

锦瑟也笑了，“段家现在已经在你的手中了。”她感叹的喃呢。

渐渐的，她墨色的眼渐渐升起了一道疏离冷淡的屏障，唇际若有若无地勾出一抹冷笑。

听到她的话，段宇的眼睛猛地眯起，眼底的阴霾愈渐浓烈，从骨子里渗透出一丝阴森。是的，他早应该想到的，他能想到的，她应该也能想到。

他是想要眼前的女子，可是有多少喜欢，就有多少掠夺的成分。

可是，权利，却是能让人疯狂的东西。相较于来说，王府的权势的保留就更加重要。所以，轩辕恪现在还不能死，最少不能死在边关。他要把王府的军队安全的带回来，而能挽回这个局面的，最好的人选就是眼前的女子。

因为，皇宫的那位，现在还舍得不让她死，而她，为了轩辕恪，不管是油锅，还是火海，都会义无反顾。

“我还要提醒你，当今的太子侧妃闻听轩辕将军命在旦夕的消息后，已经连夜启程，快马加鞭的赶往边关了。”

锦瑟陡然抬眸，随机又归于平静，“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吗？”

果然是聪明啊，段宇浅浅的笑了，“这就要问太子了，他是将那美人识为枕边人，还是识为棋子。也要看那美人是要人，要荣华，还是贪婪得想二者兼之。”

“如果永不识相，她就连做棋子的资格也没有了。”锦瑟一双眸子灼亮迫人，语声细弱，却似有着莫名的力量，“那些你担忧的都不会发生。”

段宇一怔，隐隐在她眼里见到一掠而过的杀机。

“我走了，王府……”

“放心，那是我的父王。”他轻快的截断了她的话。

锦瑟缓缓的松了一口气，段宇和她一样，终是人世欲念太多。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一是痴情之人，二是颓废之人。

还好，段宇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人欲念太多，软肋也就会越多。

第二日，天色未亮，轩辕郡主的车驾已经悄然离府。

一路上，锦瑟偶尔看着车驾外发呆，却从不曾催促过。

终于，车驾在益州郡暂歇了下来，驿管中，她是累极，靠在一颗榕树上，可儿捧着一件披风走了过去，目光却不由顿住。

在阳光下，胭脂粉黛遮去了她憔悴容色，却掩不住她眼里红丝，显然是夜里哭过。这一路来，从未见她露出半分忧色，人前总带着泰然笑颜，只是一天天消瘦，比往昔更见纤弱。

可儿还来不及说什么，外面的兵士已经匆匆走了进来。

“启禀郡主，乔妃请见。”

当今做乔妃的，属燕如雪无疑。

锦瑟微微一笑，手扶的枯枝喀一声折断在她修长蔻丹底下。
第一百零五话奔赴（三）
第一百零五话 奔赴（三）

可儿怔住，静静退到一边。

只见着锦瑟眼中冷冷眸光一转，似漫不经心的吩咐，“请乔妃。”

可儿上前帮称着抚平锦瑟一角的一处褶皱，余光中，进她将枝上花朵捻在指尖，一揉便成了泥。剩下光秃秃的枯枝，扬手掷了，拂袖转身而去。

燕如雪会自己找来，早在她的预料之中，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暗处的敌人，只有面对面才是最安全的。只有到了她的面前，燕如雪才能更加的防范她，更何况，没有锦瑟的带路，只怕她燕如雪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难以找到轩辕恪的所在。

还没进前厅，远远就可以看到屋中桃红的裙子撒了一地。

直到走到她的面前，锦瑟就缓缓坐在椅上，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身子侧倚着靠背，看着雕花窗外，不说话了。

“见过姐姐。”身为乔妃的燕如雪似并没有和她计较，反而微微的俯身行礼。

锦瑟这才回眸，亲自起来扶了她，“我怎敢受此大礼。太子如此器重将军，竟命尊贵的乔妃亲自看我的夫君，我心中自是十分感激天恩的。”

这番话自然是万分苛刻，燕如雪一咬唇，就抬头看天，只是互又笑颜如花了，温柔的注视着锦瑟的装扮，她的着装并不整齐，发髻似挽的仓促并不十分整齐，单单的斜插了一只黄金花钗，花蕊衔着细细一绺流苏倾泻在她的耳边，慵懒中还是跋扈。

燕如雪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浅薄的笑容，缓缓地仿佛有些怅然的说道：“你我都是女人。”

这才是最真的一句话。

“可是，我是他的妻子，不管是谁，一旦威胁到他的安全，我也丝毫不会手软。”锦瑟的眼直直看着燕如雪，突然一笑，没有妩媚嫣然，有的只是几分悲哀和怜悯。

“算我求你。”燕如雪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说完，她垂下眼，乌黑浓密长睫在脸上投下绒绒的影，可那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大滴大底，慢慢渗进将她紧紧包裹住的斗篷上，再无踪迹。

锦瑟几不可闻的笑了出来，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那张和自己同样美貌的面容。

慢慢的重新坐下，等她收回目光时，燕如雪竟有微微凉意，静下神来，方知背心冷汗已浸湿了衣裳。

锦瑟侧着脸重又看着窗外，手指似有似无在扶手上一敲一敲的，极轻的节奏，跟她的声音一样。

“好，我信了你的眼泪。”

燕如雪眉头不由皱得更深些，美丽的长眸几乎眯成一线，仍旧掩不住脸上的释然和眼里的精光。

“燕如雪，别当我是傻子。”锦瑟冷冷一笑，凝着精光的眼瞬息转动，倒是笑了：“说出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

“我喜欢他，一辈子都这么喜欢他。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真心真意的对你，哪怕只有一天，你一辈子也会忘不掉的。”

锦瑟就静静的看着她。

话说到后来，燕如雪慢抬起头来：“抛开情，你也会留我，不是吗？把对手放在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听到她的话，锦瑟就笑了，“不，我还没拿你当对手。”她很温柔的样子，“还是那句话，我只相信了你的眼泪。”

燕如雪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的话像刀子，一点点的割裂了她的皮肉。

一时间室内压抑的安静，好似在滔天巨浪来之前的静谧。

可不知，太骄傲人，总是会死得最惨的！
第一百零六话奔赴（四）
第一百零六话 奔赴（四）

凤栖山，在昔日游牧部族口中被称为四季如春的圣山。

那日，锦瑟已看出了信中的奥妙。

轩辕恪每每有书信来，总是殷殷叮嘱，层层叙述对她的思念之情。而那最后一封书信，若他真的失踪，断不会亲自出自他的手。

若是如此矛盾，自是有其蹊跷。

再三思虑下，锦瑟竟然在其中找到了平日里他常常喜欢说的言语。而按所有字跳动的轨迹，唯独多了凤栖二字。若她没有料错，轩辕恪定在凤栖山。

早闻凤栖山就在索云谷附近，山中蕴有温泉，泉眼密布沟壑深谷，腾起茫茫云气，远望缥缈如在云端。山势有北地雄浑之美，又兼林木葳蕤之秀。

有燕如雪在此，锦瑟总觉心里隐隐不安。

而她们的车驾还远离凤栖山时，军中仪对已经迎了出来。

煊赫仪仗从宫门展开，远迎十里，看来，军中人早知乔妃要来此。太子，到底意欲何为？！

燕如雪也没料到如此，可眼中隐隐现的不是惊慌，倒是满满的自信和得意。面对权势和荣耀，她终于展现了自己的另一面。

锦瑟微微叹息间，已有五列骏马并骑而来。五人均盔饰长翎，戟系红缨，雕鞍宝辔金络脑，隆重而不失威仪。

行礼后，车驾再次缓缓随着接来之人缓缓行动，直到军帐所在地，众军士俯首，一名仪容英伟的男子肃然立在阶前，发束藏青纶巾，身着紫皂常服。

剑眉飞扬，目若星辰，赤铜肤色已略见戎马风度，鲜朗唇颊却犹带少年稚气，仍可见一番无忧的风流贵气。

遥遥一眼望去，锦瑟已猜知那是何人。

身后侍从悄声提醒，锦瑟猛醒得，按礼数他也应该下车了。这才将眼神向燕如雪一递，燕如雪脸色稍稍僵住，继而现出一丝笑容，一双蔻丹素手递出，由女侍搀扶了，繁复衣袂层层拂动，从容步下车。

除去二人不能言和，锦瑟不得不承认，燕如雪这一动身的风致，除去遗世独立，再无言语可比拟。

看那人的表情就可知，已了痴傻了般。

锦瑟微微一笑，和可儿一起紧随其后。二人行走间，也引来了军士频频侧目，只当行军多年，第一次在人世间见到了这么两个天仙般的人儿。

就在两人和那少年见礼之时，身后传来一阵骚乱。

“何事喧哗？”那少年蹙眉呵斥。

“回监军大人，刚有人在崖边救回一少年，但军长疑他又怪病，命令兄弟们将他丢出去。”其中一个略显稚气的兵士上前禀报。

锦瑟顺着那小兵不忍的眼光看去，这才见几个人用简单的木架抬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儿。

因为他们离得并不远，锦瑟的目光直直撞入那人眼里。

触之，如浸死水寒潭，没有一丝涟漪，也没半分温暖。那张脸上，眉如墨，鬓如丝，苍白肌肤几近剔透，乌晶似的眼睛里，淡漠得全无生气，恰如一个……人偶。

那一身褴褛的衣衫，依然丝毫不能掩饰他满身的妖异。

“军营重地，岂是任意人能进的地方，把他丢出去。”

“慢着。”锦瑟突然出声阻止。

“姐姐想救他。”燕如雪拉住了锦瑟的手腕。

二人很少如此接近，锦瑟不由得微微蹙眉。

“姐姐，这军中自有军中的规律，你我外人，并不好插嘴，不如就听监军大人的吧。”

话说时，蓦地，锦瑟只觉手上一痛。

燕如雪收紧手指，重重捏住锦瑟，绵软掌心猝然生出狠劲，捏得她奇痛入骨。
第一百零七话奔赴（五）
第一百零七话 奔赴（五）

就在锦瑟痛得蹙眉，惊悸侧目，那精美无瑕的女子，也正转动眼珠，飞快朝她露出一丝冰冷微笑。

隐隐觉得心里陡然起慌，又偏偏想不起为何。

“我十万大军难道还怕他一个将死之人不成。”锦瑟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旁边立着的英俊少年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一边是当今太子宠爱的妃子，一边的女子虽不识，可看起来也并不好惹。

“你是何人？”锦瑟对着他缓缓开口。

“我乃当今梨妃之侄儿梨棠，受太子重任与监军。”他一拱手，一字一板的答道。

锦瑟静静的看他，眼前的世界还是不由自主的渐渐暗了下去。“原来是皇亲啊，难怪……”难怪在战场上敢违抗军令。

太子啊！明知梨妃恨轩辕家入骨，竟然还派其侄儿做监军，其用心倒可见一斑。

“我乃今年的武探花。”到底年轻气盛，梨棠一张年轻的面庞上已是通红，出声反驳。

锦瑟目不转睛的望着，便弯起了犹显得麻木的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那倒是了，探花？还有状元呢？”

“你……”

周围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平时里没少受这骄傲的小子的气，这回见有人这般反驳他，心里都一振。可又不由得为这大胆的女子捏了一把汗，可见乔妃都让她三分，也都略带好奇的看着这一幕。

梨棠沉默良久，气息短促，却仍是倔强地扬着头，说：“军事之地，元帅将军不在，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我说不许他入内。给我抬出去。”说着，手狠狠的指着那奄奄一息的人。

几个抬着的兵士诺诺的转身向外走去。

这样的语气反倒添了一把火，锦瑟不由得就怒道：“慢着。抬进去，有什么责任我来担。”

“你能担得起吗？”

锦瑟转眼又见那几个兵士还在那里踌躇不定，便厉声道：“还不抬下去！”说完，一转身，直直看着梨棠，“我担不起，你倒担得起，阵前抗命，导致敌军逃窜，你可担过责？”

梨棠心头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脸一阵红，一阵白。

“监军大人息怒，我这妹妹担心自己的夫君，说话难免就难听了些。怎么说，她也是将军夫人，又是当今轩辕王的爱女，太子最宠爱的妹子，这点责算什么呢？”燕如雪秀丽的嘴唇上挂着看不出情绪的微笑。

兵士已经将那人抬了下去，梨棠的目光沉了沉，一甩衣袖，转身去了。

军中早已安排好了锦瑟与燕如雪的营帐。

十几名暗卫已经动身在凤栖山寻往人迹。

是夜，半掩着穿堂而过的风从帐篷缝里呼呼地钻进来，吹得绯色底子的帘子翻转飞舞。锦瑟平日里最惧寒，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黑暗中开出猩红的花，冰冷里清晰的映照出燕如雪冷然的笑容。纵然紧闭眼睛，锦瑟也挣不脱燕如雪紧抓她那一刻的惊悸，镶嵌着那平躺的妖异男子木然的神情，她的脑中翁然一片模糊，整个人的精气都仿若要被抽光了一般。

“郡主，夜已深了。”

静坐榻前的锦瑟霍然抬头，凌厉眼神似一只戒备的兽，惊得可儿一震。

锦瑟回过神来，眼前仿佛还晃动着那诡艳一笑，爬满周身的寒意，竟到现在还未退去。

“再等等。”

可儿听不懂这话，不知她要等什么，只觉今夜诡异得出奇。

而她的主子面色苍白，时时恍惚出神，偶尔脸色泛出诡异的笑容，她不由得缩缩肩，想提出又不敢说，诺了一声，退出了帐外。
第一百零八话奔赴（六）
第一百零八话 奔赴（六）

可儿退出去半刻，却又放轻脚步走了进来。

“军营的人真不知规矩，这个时辰竟然还送了宵夜来，奴婢本想遣了他回去，无奈他非要我禀告郡主才成。”

“让他进来吧。”锦瑟长长的打了个呵欠。

可儿微微动容，很少见她精神不济的样子，更不用说这样的失仪的动作。

边门开了一缝隙，一身盔甲的小兵士就走了进来。眉眼木讷，进来后只是将手里的食盒举了起来。

可儿上前接了过来，打开了看，是一碟山楂蜜糕，旁边放着一根荷叶，叶子中间摆着七颗莲子。

看到这两样简陋的东西，可儿的眉眼就紧了紧，“这也太简单了些吧，还要这个时辰送来，扰了郡主休息。”

“这战事吃紧，山楂蜜糕是前两日元帅特意命人从几十里地采购来的。”那兵士细声细气的答。

锦瑟只是看着那碧绿的荷叶，因为可儿正在气头上，手不稳，莲子在上面咕噜噜的乱转，煞是可爱。

示意可儿将盒子放到身边的桌子上，她顺心拿起一颗，饶有兴味的看着，那颗莲子上缺了一角，露出红红的瓤，正好是一个心型。

“可儿，难得的是这还有这么新鲜的东西。”

“凤栖山深处有荷塘，知有贵人来，这莲子才能被人发现。不多不少，正好七颗。虽然不是长在大理城，但莲还是莲，味道不会变。”

锦瑟的目光更加深沉，嘴角轻轻挑起，三分淡淡的笑就成了十分。

可儿虽满眼疑惑，因至小就在他人门下为奴为婢，自然知道不该多嘴的时候，就要不言不问。

遣走了送夜宵的兵士，锦瑟让可儿也自去歇息。

退出屏风，营帐内支了张简陋的床铺，只是为了方便照顾主子，她就睡在外面，回头仍见她的侧影映在屏风上，久久伫立不动。

太多隐秘，太多算计，不是谁都能明白。

可儿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他们之间的风流羡煞人。只有在权贵之间久了，就知道，大多都是活不长久的。

许是心计太多，忧虑太多，早早的耗费了心神，殚精竭虑，耗尽心神，最终早早就去了，说不清是幸，还是可怜。

摇摇头，她想，自己真是操心过了。

这才缓缓的躺下，衣衫未解，阖目闭上了眼帘。

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时候，渐渐觉得有流水一样的喧哗声渐渐入耳，忽然又觉得地动山摇，整个人直直的坠落。

一翻身，她惊得坐起。

这才见外面火光冲天，到处一片厮打喊杀声，间杂着兵器相击的寒铁声。

她惊愕片刻，旋即跑向屏风后，见自家主子仍然阖目而眠，这才缓缓出了一口气。

一回头，有人已经冲进来了，站在屏风外呼喊，“快叫起郡主。”

可儿突然想起之前郡主那奇异的笑容，不知道她是早有预料，还是真的中了什么邪。外面的声音这么多，能睡得这么熟的，只怕只有郡主一人而已。

只是已经没有那么时间让她考虑，她连忙高声呼喊了郡主。

好半晌，锦瑟才微微的睁开眼睛。

神情仍然迷迷糊糊的，“可儿发生了什么事？”

“外面不知道怎么打起来了？”她边说边扶起锦瑟，这才见主子也是衣衫未解。

锦瑟几步踏出屏风，这才见，外面刚刚高呼之人，正是几个时辰前的送莲人。
第一百零九话嗜杀
第一百零九话 嗜杀

见锦瑟出来，那兵士单膝跪地，“启禀轩辕郡主，叛军夜袭行帐，蒙舍残留势力勾结其他三郡反扑，元帅已经率众反抗，眼下情势危殆，请郡主随在下离军帐前往山里暂避。”

可儿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听叛军杀来之说，冷汗刹时遍体，只知战乱既起，生死便是顷刻间事。

漫天火光映上郡主红色的锦绣纱衣，夜色里分外怵目，也将她眉目笼在一片血色光晕里，看不清神情。

只听她轻声道，“这里还真是风水宝地，深山莲贵难见，不过本宫来的时候，看到行军帐前偏偏生了棵海棠。将士的鲜血撒也要撒在疆土上，也不能被那海棠吸了去，坏了风水。不能留的东西最好尽快的拔了。”

可儿一时懵懂，不明白为何在这紧急的时刻，主子为什么要提到海棠树，再说，她来的时候，也没看到哪长了棵海棠啊？！

“属下明白了。”那兵士语声急促，“叛军来势猛烈，请郡主速速启驾！”

“好。”锦瑟转头望了远处火光，并不惊惶，倒似有些笑意，“那便走吧。”

一出帐篷，才见早已备好了轻简车驾。

可儿忙与左右兵士一起护了她，生怕哪飞来暗箭伤了郡主。

她倒不急，上车前淡淡的问：“乔妃呢？”

“属下已经安排人，带她倒安全的地方了。”

铁蹄如雷，动地而来，厮杀声滚滚逼近。

她这才稳定上车，只是放下帘子前，她深深的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正是凤栖山的方向。可儿随着她的目光看出，知道她明明心急如焚，偏偏又能压得现在这样丝毫不露。

车驾行了片刻，杀伐声还隐隐在耳。

猛一声怒马惊嘶，马车堪堪止住，令锦瑟二人踉跄撞上车壁。只听一片刀剑出鞘之声，可儿慌忙将郡主推到后边，自己挺身挡在她跟前，一手便要挑起车帘。

骤听得前方高声呼喝，“来者何人？”

可儿一惊，肩头却被轻轻按住。

回头见郡主脸色凝重，冰凉的手按在她肩头，示意不可妄动。

那纤细的手仿佛蕴有无形力量，令她心中定了一定。

从车帘缝隙里只见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迎面一队铁骑仗戟浴血，似刚刚突围厮杀出来，当先之人长剑浴血，正是监军梨棠。

但听疾风破空，“铮”一声钉在车梁，竟是一支箭矢射到。

对方有人厉声喝道，“车上究竟何人，若再不出声，我等就要放箭了。”

“郡主。”那送莲人蹙眉轻呼，似在询问她的意思。只是单手已按上腰间刀柄，眼看一场恶战在即。

“是监军大人吗？”对峙里，响起这轻轻语声。文弱中带着几分轻颤，似乎已经惊吓至此，只是在这森严的气氛中，依旧其外的清晰。

车帘半挑，纤细身影隐在暗处，露出淡淡轮廓。

虽在暗夜中，偏偏那身影就干净得被水洗过了似的，生生就压下了恍如铁锈的血腥。

“轩辕郡主？”对面的梨棠王一惊，“是轩辕……郡主吗？”

他迟疑片刻仍翻身下马，手按腰间佩剑，惊疑不定地望过来。

锦瑟终于亲自挑了帘子，涂抹了殷红丹蔻的手指紧紧的抓了帘子，柔弱的身子微微的前倾着，优雅颈项仰成柔弱弧度，语声楚楚，“监军大人救我！”

可儿心中惶急忐忑，来不及阻止郡主的莽撞，梨棠已穿过众人，阔步来到车前。

“郡主勿怕。”梨棠年轻英俊面容被火光映照，宛如天神突现，“叛军突袭，是我等失误，大军已经阻止了叛军的攻势，此地有我，无需惊怕。”

他望着她，目光分外明亮，发虽已凌乱，血污锦袍，仍不失文雅气派。

不同于刚来军营的强硬，此时的锦瑟七分美貌，三分无助的可怜，他忍不住叹息，轩辕恪到底何德何能，竟能得如斯美人。

现在他只想用手抹去她眼里的惊惶，只想用手指扶开她面颊上飘散的发，只想帮她拉拢肩上鹤氅……

她凝视他，眼里浮起一丝异样的迷离，目光飘飘移向他身后……

“七心莲……”她似喃呢的轻吐香气，然后她就笑了。

身后，梨棠蓦的记起，身后不知是谁，竟远离了自己的铁甲军！

永远别让不可信任的人站在你身后。

他记起姑姑训诫的话，却已经太晚。

只是一道极细极淡的刀光掠起，腥热的血雨激洒，在寒夜里绽开绚烂的花，真的是艳丽的海棠……

瘦小木讷的兵士手里握着柳叶般薄寒的长剑，刀尖血珠滴落。

梨棠不可置信的瞪着锦瑟，血口从后颈裂开，鲜血喷溅在车帘、车壁，满满的溅落在锦瑟的右颊。
第一百一十话嗜杀（二）
第一百一十话 嗜杀（二）

血溅玉容，片刻的宁静后，杀伐声起。

兵戈相见中，血水长流，沾湿了车轱辘，沾湿了锦瑟垂落下的长锦纱衣。一时间，刚刚还宁静的山场，此时已经变成了修罗地狱。

惨呼声，打杀声，寒铁声，声声入耳。

两名兵士上前，恭敬请锦瑟速速离开。

她略一点头，那人动作敏捷的跳上了车，锦瑟这才带着早已呆愣的可儿，急急向深山而去。

就在几人离开不久，那矮瘦的被锦瑟唤做七心莲的人，燃起了告急的烽火号。

密不透风的四帘隔绝了外间明暗，急驰的马车似乎永远不会停下，也不知将要驶向何方。颠簸起伏在崎岖路面，如风波里的一叶舟，耳边除了马蹄得得、车轮轧轧，便只有车夫的叱喝声。

可儿蠕动着唇已经说不出来话来，只是怔怔的看着锦瑟仍带着血迹的面容。

锦瑟怜悯的看了他，微微吐了一口气，主动拉起了她的手，“可儿，跟在我身边就难免遭遇生死劫杀，今日若我不杀他，死的就是我们，异或是将军。今日，我也许是心狠手辣，难保明日就换作自己血撒他人利刃。”

可儿仍在惊恐万分中，却也乖巧的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直到可儿拿了锦帕颤抖的抹去她脸上的血迹时，锦瑟才长出了一口气。黑暗中，周遭密密林木悚然吓人，马车行止间如疾风，似魅影，更若身后有鬼魅追赶。

渐渐的，锦瑟的眼中就多了几分哀怨。

早在看到杏子的血时，她锦瑟的手上已经不干净了。此后，只怕这血腥就再也难以从她的心头洗去了。

在她的眼中，可儿看到的一闪而过的冷寂，是的，更似麻木，就像那唤七心莲的兵士一样的神情。她终于明白了，那不是木讷，是冷寂，只有见惯生死的人的眼中才会有的神情。那不是麻木，是死意！

是什么让她能眨也不眨的面对杀戮，她不想知道，也不愿意知道。

直到天微微泛白，锦瑟忽见马车正经过一片荷塘，心里雀跃顿起，那人说莲子贵人处，她真的就要见到他了吗？

桥下流水潺潺，道路盘旋。

马车终于在一处简易的屋舍处停了下来。

“郡主，已经到了。”赶车人从车上跳了下来，上前低声说道，声音依旧沉闷，长眉依旧低垂。

宅门戛然而开，已有人听到声响迎了出来。

只一眼，当先之人就跪了下去。

“郡主。”

“将军呢？”

那人抬起头，在锦瑟的示意下站起了身。

“郡主，请跟我来。”

一路曲折，他将锦瑟主仆引入一处山竹掩映的深深院落。

一处简易的竹舍内泛出朦胧的灯光，那人一迟疑，“郡主连夜奔波，不如暂时休息片刻，将军醒来后，属下再通知郡主。”

锦瑟目光一闪，“将军现在的伤势如何？”

“郡主放心，已无大碍。”

锦瑟微微一笑，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疲惫，“无妨，我去看看将军。”

那人已不说话，闪身一边。锦瑟正欲上前，却发现衣袖被人握住，回头才看到是可儿抓住了她衣袖的一角。

在锦瑟微愕的目光中，可儿已经上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虚掩的房门，长长舒了口气，才欠身让锦瑟进去。

正对面的事一张简易的木床，上面铺成了干草及几件男人的长氅。屋里除此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

锦瑟缓缓的走向木床，上面躺着的人似乎睡得并不沉稳，一双剑眉紧蹙，棱角分明的面容愈见消瘦，露出的肩头上密密的缠绕着白色的布条。

昔日英俊潇洒的轩辕王府小王爷，今日倒于干草塌上。

锦瑟的身躯微微颤抖，一路凶险未见丝毫动容，此时不知不觉中已经泪眼模糊，床上的身影也不再分明……

门边的可儿见状，轻轻带上了房门，退了出去。

锦瑟掀开他风氅，指尖轻触他的伤处，继而滑到他的额头，只觉得他的额头依然微烫。许是锦瑟沁凉的手指惊了他，他微微动了动，不禁捉住了她的手，贴到额头上。
第一百一十一话嗜杀（三）
第一百一十一话 嗜杀（三）

“真舒服。”迷蒙中，他睁了下眼睛，又稳稳的闭上。

就再那一刻，锦瑟以为他醒来了，整颗心都急剧的跳动起来，却在他闭眼时，她挑起嘴角，嘲笑自己的胆怯。

她缓缓在旁边坐下身，低低凝视着他的容颜。只觉此生也看不过，他的手仍然紧握着她的，这样很好，这一路上，有多少时日，她都在担心，担心再见到的人没有温度，没有气息，再也不会呵斥她，更不会对她笑。

一直死命的撑着，只为早点看到她。

现在见过了，看到他没有凶险了，她才感到极度的疲惫，整个人都虚脱了去。

昏眩中，她明明已经看不清楚他的面容，还是舍不得两人交握住的手。

“烟儿。”朦胧中还是听到了他叫她的声音。

她终于噙着淡淡的笑容，慢慢的伏下身去，没有压到他，那是她最大的忍耐了。

在外等了半个时辰的可儿，也没听到屋子中有半分声响，不由得跺跺脚，看着不远去的几个人来回不停的走动，她又微微的笑了。

想推开门看，又怕碍着屋里的人，她的脸上透出了挫败和焦急的神情。主子很累了，她早就看了出来。

又过了半晌，她才偷偷的向里面看，这才见郡主正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噘了一下嘴，这才轻手轻脚的推开门，走到郡主身边，她的笑意还没浮上来，就皱起了眉。

锦瑟的面上已是一层绯红，呼吸很不稳。

可儿一惊，附手到她的额上，才惊觉已是滚烫。

她想惊呼，只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轩辕恪，又生生的压了下去。

含着泪，她吃力的扶起他，踉跄的向外走去。

如此境遇，落在金枝玉叶的郡主身上，她却始终不曾慌乱失措，静静撑到这时才终于病倒。唯有可儿知道，她独自捱过多少不眠深宵。

而她藏在心中的隐秘，却连可儿也不知晓，不知她还忍耐着多少，又承受着什么。

在可儿扶她走到门边时，也有人上前问明情况，又急忙折回去，不一会就叫了军医。在那人的眼底，可儿清晰的看到了不屑，他的眼睛里印出的不是尊贵的郡主，只是一个不出深闺，不堪一击的弱女子。

可儿难过的低头。

军医这才问她，郡主是否大量的失过血。

可儿想起，在王府中，郡主被害，差点丢了性命的事，遂点点头。

军医捋着胡子，这才道，因失血太多，郡主只是身体太虚弱，引起了风寒，调养数日应无大碍。

可儿这才将一颗心放心。

恰在此时，外有人报，当今乔妃到了。可儿心中暗惊，她不是完全不知道。明明听到郡主说，只将乔妃交予元帅好好待应，并无意带她来此。

她是怎么找来的，可儿不是看不出那乔妃并没按好心。见众人都迎了出去，这一急，不禁拖了锦瑟的手，“郡主，你可要醒来，那劳什子乔妃又赶了来。你可不能让将军先一步见到了她啊。”

这么说时，因为锦瑟现在所在的竹舍正好在轩辕恪的旁边，可儿就清楚的看到了，燕如雪在别人的带领下，径直去了轩辕恪休息的房间。

她不由得气得一跺脚。

而锦瑟只觉身子忽寒忽炽如在炼狱，心中却是清明的，知道自己病着，且病得不轻。闻听燕如雪到了，心中也疑，无奈就是眼如千金，难以睁开。
第一百一十二话奈何
第一百一十二话 奈何

自从关边征战以来，轩辕恪每每梦到的都是血海杀伐。唯独昨晚，一夜好眠，梦中竟然清晰的映照竟然是她的身影。

他早已知道那女子在他的心里已经布下了玄咒，没想到是那样的深刻。在生死攸关之时，每每想到她的殷殷叮嘱，想到她的不舍和企盼，他怎么舍得和死神牵手。

他走了，她可怎么办？

面对权贵的勾心斗角，面对人间冷漠，他怎么舍得丢下她一个人。

而且他答应了她，无论如何都要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清晨的阳光，透过竹子搭成的缝隙一缕缕的透了进来。

他终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一束束黑发正温柔的从他的手臂上滑落，丝缎一般，发髻上一朵赤红珍珠穿成的璎珞，闲散的低垂着。

“烟儿。”他的嗓子沙哑，盈满了浓浓的喜悦。

女子睡得并不安稳，早在他微微动的时候，她已经醒来了。难得的亲密，她不舍得打破，没想到，他出口唤得却不是她的名字。

不甘的心痛，还有恨意一闪而过。

她动了动身子，假装迷蒙的抬头，只一眼，就如山中莺雀一样欢呼起来，“轩辕哥哥，你真的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的美貌依旧，而他眼里的情意没了，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轩辕哥哥。”她怯怯的叫他，声音微微颤抖。

“乔妃娘娘，你来了！”他的语气带着疏离。

燕如雪美丽的脸庞上带着幽怨，直视着轩辕恪，这个她倾心相爱的男子，现在居然用如此冷漠的声音，如此疏远的称呼叫唤她，她觉得心都拧得有些痛了，声音柔柔的，她开口说道：“轩辕哥哥，听说你受伤了，宫里我一日也呆不下去了。连夜我就偷着出宫了，是的，我来了。终于看到你了，真好，真好！”

话尾带了喃喃的逶迤，她的泪就慢慢的落了下来。

看着眼前的燕如雪悲伤地哭泣，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轩辕恪楞住，情不自禁地，眼前浮过烟儿的样子，若论美貌，两人自然不分伯仲，两人的性子恰是南辕北辙。

燕如雪外表美艳，内心善良柔婉，虽长在青楼，却是一朵清莲，人人爱她，人人护着她，她才是温室的花朵。烟儿外表雅秀，却又一副寒梅傲骨。在经历了生死劫后，她的手段陡然毒辣了起来，她用层层的护甲将自己包了起来，一心不做他人负累，独独让他心疼。

“你在想什么？”在看到轩辕恪心不在焉，脸上浮现温柔的神情，燕如雪一阵心慌。

“昨晚……一直是你在陪着我吗？”毕竟是自己曾经一心呵护的女子，他不由得温和的问。

“除了我还能有谁？”她一怔，反问。不过，只一刹那，她就知道他指的是谁，侧首微低头看向他，神色变的极快，似嗔非嗔眯起了眼，极甜地笑着。“轩辕哥哥，你饿吗？我已经命人给你备了早餐，正热着呢。”

边说，边就自然的拿起了他的衣服来服侍他起来。

轩辕恪神色一僵，对于她千里奔赴的情意，只怕他这一世只能欠着她了。

他回神看着燕如雪，叹了一声，温和地劝道：“如雪，你在做什么，你知道吗？当今太子睿智，即是将来的君王。而你将会是尊贵的娘娘，你我的缘分已经尽了。你以后万事小心，若给他人留下话柄，会遭来杀生之祸的。”

一瞬间燕如雪气息凝滞，好不容易经酒意红润的面颊，那薄博的一层血色又迅速的裣去，手中的衣衫慢慢的滑落到床上。

她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轩辕哥哥，我千里赶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为了你，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我怕，怕你心里满满的都是她。轩辕哥哥，你这样是不是太伤我心了？”双手蒙面，燕如雪的泪水又忍不住地往下掉。

“如雪，你现在是乔妃，而烟儿是我的妻子。”眉头微蹙，轩辕恪忍不住提醒她。

心里终于有什么被撕裂了开来。

她慢慢的起身，远离了床榻，透过一方房门向外看去。那里住着一个女人，一个和她同样貌美的女人，她毁了她的幸福，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她的嘴唇犹自发颤，张合着，慢慢地才发出声音，神情镇定地道：“轩辕哥哥，你说我愿意做乔妃吗？你说这一切都谁害得？谁将我关在了深宫内院？谁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
第一百一十四话奈何（2）
第一百一十四话 奈何（2）

措手不妨的直白，却让轩辕恪迅速的冷静下来。：

是了，凭着燕如雪的冰雪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燕如雪蓦然转过身，所有的神情渐渐收拢，凝视着他，说道：“你都知道是吗？”

冰凉气息，一路跌在燕如雪的身上，她不禁一个冷颤。浑身无力的连站起都不能，仿佛一只落入网中的虫，只能惶然着。

她多么想听到，想听到这个男人的反驳，哪怕明知道他在骗她。

可他还是残忍的将一切都撕破了。

“如雪，我不能负她。”

“不能负她，所以就负我。”她嗤笑了一声，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不敢看她的眼睛了，是愧疚吗？可愧疚有什么用，她要的不是他的愧疚，而是他的爱，“轩辕哥哥，我那么爱你，即使你不要我了，也不能把我像抹布一样扔给别人吧。如雪虽然是青楼女子，可也有自己的尊严，我不是木偶，你凭什么给我做主？”

轩辕恪无语，只能看着燕如雪，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个女子的身上开始笼罩着化解不开的悲伤和忧郁。

“没话说了吗？”她一句紧逼一句。

“如雪，你知道我没这个意思？”他涩涩的说。他对不起她，也只是想给她找个安生立命的地方，当今的太子难道不是最好的倚靠吗？

她突然走向他，他的表情并不怎么好。

慢慢的蹬了下去，她如一个孩子静静的看着他。

“还痛不痛？”她轻轻的笑了，“我来不是和你算旧账的，也不是和你吵架的？”

轩辕恪叹了口气，慢慢伸出手，用指腹为她擦去眼泪。

他的气息一靠近，她就觉得很安心，轻轻的握住他的手，注意到他想抽回手，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轻柔地说：“不要离开我，我以后再也不管你有没有其他女人，只要你不离开就行了。”最后一步，她退步了，只要他在她身边就好，只要他的心里有她，她认输了。

他终于缓缓的推开了她。

“如雪，好好做你的乔妃吧。我不能让你这么委屈，更不能让烟儿受了这样的委屈。”

她终于笑了，蹙起的眉端就宛如藏在花萼下面的刺，尖尖的怨毒。

他竟然连最后一点希望也给她，就别怪她不手下留情。都怪他们逼她的，逼她走投无路的人，都不得好死。

外面的两名侍卫都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不远处，可儿正一步一步的走来，待到面前，两名侍卫一声不响的同时拦住了她。

“我要见将军。”可儿不满的看着两个木头一样的人。

“将军还没醒。”

“没醒。”可儿疑惑的向里面看，可儿一上前就推开了门。

因为知道可儿是郡主身边的人，两名兵士并不敢真的挡下来，只能跟在后面一迭声地叫道：“姑娘止步，不可擅闯！”

可儿一推开门，就愣住了。

想忍还是没忍住，也顾不得规矩了，“我家郡主为了小王爷生死未卜，可你们……竟然在这情意绵绵，你对得起我家郡主吗？”

燕如雪冷哼了一声，慢慢的站起来，“放肆，你一个小丫鬟，这哪有你大呼小叫的份儿。”这些话里不由得就夹杂了肆无忌惮的凌厉。

轩辕恪的目光渐渐的就转沉，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可儿委屈的泪花在眼里打着转，却不甘示弱的和燕如雪对视着。

“可儿，乔妃娘娘在，你休得放肆。”见可儿将气氛的目光对上了他，他才转了口气，“乔妃连日劳累，可儿你带她下去休息，我这就去看你家郡主。”

听他这么说，可儿这才破涕为笑。

第一百一十四话奈何（三）
第一百一十四话 奈何（三）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锦瑟只觉得整个世界暗无天日。黑暗是无边无际汹涌的潮水，她在波涛汹涌的浪心，被高高的抬起，又被狠狠的抛下……

她无力地喘了一声，放弃徒劳挣扎，任由昏沉的沉沦，只是沉重的身子还是不放过她，喉中干渴欲裂，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缩拢，无数浓云阴霾将她包裹……

突然一阵温暖缓缓的将她包裹了起来，她依然静静的躺着，心中烦恶却已缓了下去。

“郡主……”可儿的声音微微哽塞。

轩辕恪的手轻轻的滑过她的面颊，不明白她的肤色为什么会这样的苍白，身躯入没有气息一样的冰凉，他细心的用长氅密密的将她包裹起来。

“可儿，去看军医怎么还没来？”已经派人去了，短短的时间里，他只觉得心头火烧火燎，锦瑟的活力就像从他的眼前一点点的散去了。

“奴婢这就去。”震惊于他的怒气，可儿一激灵，“可这药……”

“给我。”他眉心的结越打越多，接过可儿的药，直到可儿走了出去，他才将药一点一点的喂到她的嘴边。

可她并不合作的样子，药汁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他静静的看着她，神色变得柔和，“烟儿，你又不吃药了。你别不听话了，什么时候你能让我缓缓。你看，上次你不听话，躺在床上好几个月不能下地。这次你又不睁开眼睛看我，鬼丫头，你想让我心疼吗？好，你做到了，我认输了，你快乖乖喝药。有我在一天，谁也就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他顿了一顿，用一只手，帮她理顺乱发，“我知道了，你这只小馋猫，是不是想让我以口喂你药吧，你别想了。想要我亲你，那也要等你睁开眼睛后，否则，你就别怪我不看你了，说什么要我活得好好，你要做的妻子，现在倒好，你倒赖在床上不起来了……”

锦瑟的秀眉微微的一颤，眼前人影微微晃动，似有人声低语，却来不及诧异，一股微带辛呛的药汁已涌入唇间。

她勉励咽下两口，忍不住蹙眉瑟缩。

是谁这么吵？！好像不让她安生似的，好冷啊，她好想继续睡下去。

手上却被轻轻握住，温暖的一握，暖意直透心底。

“喝了就好，喝了就好。”一直以来，在王府中的他只知道王府的威严，他的身份以及将来要面对的军队和家国天下。他以为，他不会哀伤，至少，不会流泪。可现在，他的眼睛竟然微微的迷糊了起来，仅仅为她能喝下了一口汤药。

怕她呛着，他俯身抱起她的身子，轻拍她后背，落手极轻，也笨拙之极。

不消片刻，军医已经小跑步的赶来。

身后的人端了一盘满满的药汁，见了轩辕恪，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将药汁送到床面前，又慌然后退。

他愕然，继而蹙眉，冷声问道，“这是干什么？”

第一百一十六话奈何（四）
第一百一十六话 奈何（四）

连番战事下来，轩辕恪早已不是那个清风朗月的少年郎了。：一日日的冷静沉着，一日日的沉淀了很多东西的精髓。

陈年的老酒，发酵就不知道用了多少时候。

他记得出征前，他的父王轩辕琪拖着病体，站在王府门前，凝视他良久，却只说：“打不了胜仗就别回来……皇子党羽政避无可避，我只能送你一个字，心字头上一把刀，‘忍’！”

他仰起头，风带了飞沙，栖落眉睫上，双目刺痛。他没有眨眼，倔强地回答：“是。”

出征时并不十分明白父王话中的含义，然而短短几个月的戎马生涯，别无选择的踏入党争的漩涡激流中，许多事不明白，也不由得不明白了。

军威立了起来，属下也慢慢的疏远和敬畏起来。

就像现在的军医，明明是不愿意上前，依然恭敬回话，“禀告将军，王妃失血过多，这又缺了药材。所以昨晚上，我和兄弟们已经连夜上山采了药材。回来后，已经开来看过王妃，只是属下实在不明白的是，若说王妃昔日受过伤，失血太多。为什么躺在那，还是会越来越虚弱，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但说无妨。”军医的吞吞吐吐让轩辕恪愈加心急，不由得截断了他的话，“让尔等兄弟为了王妃受累，轩辕恪谢过了。”

“王爷言重了，即使不是王妃，救人也是我等的本分。”军医一咬牙，不管是不是真的，也要将自己的诊断说出来了，“王妃的就像是被人割开了皮肤一样，她的血液一直在不停的减少。今天早上，属下再来看时，不光是血，就连王妃身上的水也越来越少了，将军可以看到，王妃的皮肤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开得起了皱纹。属下实在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症啊，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大补的药材补回王妃身上流失的血。而将军看到的这盘药汤是用来为王妃擦拭身体的，以便迅速补充皮肤所需要的水分。”

军医说完，即惶恐的等待那阎罗一样的人的最后判决。

他只能说自己所看到的，可这样的怪症闻所未闻，即使，将军说他无能，说他胡说八道，砍了他的脑袋，他也无话可说。

“先生多虑了，只要悉心治王妃即可，什么保不保的，王妃即日便可康复。”轩辕恪微微眯起眼睛，笑了出来。眼光扫过军医，一刹那，眼光竟比被映进来的日光还要刺目，军医觉得似乎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什么令他志在必得的东西。

军医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回了声“是”，再也不敢言语。

一转眼时，轩辕恪已不动声色，只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退了出去，一出门就跟逃命似的消失了踪影，只有可儿还愣愣的站在一边。

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她的郡主就莫名其妙的将血都弄没了，她的身上可是连一个伤痕也没有啊。

“可儿，你还站在那干什么？”他语声沉缓，已经扶了锦瑟靠在自己的肩头。

“奴婢要留下来帮郡主用药。”

“不用了，你也出去吧。”

“是，王爷若有事尽管唤奴婢。”说完，她不舍得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慢慢的转身走了出去。

轩辕恪没有再看可儿的身影，只是紧盯着那熟睡中的容颜。

“你倒舒服了，可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说完，他又看见她颦眉。很好，只要有反应就好。他甚至不舍得将她交给她的奴婢服侍。

谁说他心里不怕？

他怕，怕她真的一睡不醒，怕她真的不再留恋人世，甚至不再留恋他，不再稀罕做他轩辕恪的妻子。
第一百一十六话奈何（五）
第一百一十六话 奈何（五）

一室寂静，光影斑驳，只有药香缭绕。

不是要给她上药吗？搂着她的身子，他才不知道要从哪下手。下手？想要这两个字眼，他微微的苦笑了起来。

躺在他怀里的，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放在心底的女子，现在他倒不知道怎么去为她解开衣衫。

当他的手指挑动她腰身上的结时，他清晰的看到了她的手指也微微的动了一动。他好像看到了她紧闭的眼里的挣扎。

“你看，你都动也动不了，还想和我作对吗？想要反抗啊，那你就要像虾米一样的跳起来。就你现在这样还是省省吧。”他扶住锦瑟的肩头，低头凝望她，目光温和专注。“这样舒服吗？要知道能让我这样侍候的人，你还是第一个呢？你还不感激还在心里骂我。还有，为了你，我都快把一生的话都说完了，所以，你要赶快睁开眼睛。”

他的手指缓缓的滑下了她肩头的衣衫。

纤细的锁骨，她的肌肤骤然裸露在他眼前，仅着小小一件贴身亵衣，浑若无物。

就再挑开她背后最后一根结时，他的手指顿了一顿。

最后一件薄薄的单衣也被他剥了去。

“原来你的身子有点单薄啊……”果然，她的整个手都微微的挪了一下。他淡淡的笑了，怕她冷，他紧紧的抱着她，慢慢的俯身从木盘里捞起棉布裁成的方巾，一点点的擦拭着她的背。只是，刚刚俯身用力牵动了箭伤，又隐隐作痛。

她真的很瘦，待他的手移动她的腰上，缓缓滑到她的胸下时，他完完全全可以感受她的肋骨。

“你真的很瘦啊，以后要多吃点，也不要玩这种失血失去知觉的把戏。我年纪大了，经不起你吓唬啊……”

“什么，你不相信啊。你看我箭伤还没好啊，就来侍候你……你不养胖一点，以后，我们的孩子谁来生啊……”

当他再次在木盘里拿起另一块白布时，才看到自己用的棉布上竟然有了一些浅浅的尘灰一样的东西。

“烟儿，你看你多脏，你不是最爱干净吗？你多长时间没洗澡了，你再不醒来，你都可以和咱们家的猫比比谁脏了……”他隐隐含着笑意。

努力得只将目光放在她那张无暇的面容上。

手指偶尔触到她光滑的肌肤，他才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终于她的长睫微微的颤抖起来。

他呆呆的看着，一种叫做狂喜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复苏，他甚至不敢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待着她真的能张开眼睛。

模糊的对准了他的视线，阳光中，翩翩王孙，天人之质。

或许是受伤的缘故，只觉他一脸倦容，眼底虽有笑意，却不似当日飞扬神采。

她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想努力的发出声音，无奈只能微微噏动着嘴唇。

不过，轩辕恪还是从她的唇形中看到了她在说‘你好吵’。

他勾勒出浅浅的笑容，“我当然吵，我不吵你能醒来吗？你太懒，睡得时间太久了。”

看见她双眸含嗔，灼人目光直迫住她。

两人一时僵持，他脸上渐渐显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锦瑟这才觉得丝丝的凉意直上心头……
第一百一十七话奈何（六）
　　.

　　锦瑟只微微侧目，自己的尴尬就尽收眼底。/

　　轩辕恪的手指火焰般的与她的肌肤相触，刹那间，激得锦瑟身子一颤，全身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脑中，双颊火辣辣地发烫。

　　耳中听得他低声笑谑，“还会脸红嘛，这很好啊！”

　　锦瑟一恼，无力的伸手，想拉过衣料覆盖在自己的身上。

　　“看都看光了，你现在才想到遮住自己，是不是太晚了。”他看起来心情愉悦，丝毫也没放过她的表情。然后目光从她面孔滑下，直滑向胸前——

　　“你还看。”锦瑟羞愤得无地自容，偏偏双手被他控住，半分挣脱不得，说话如虫蚊，更像是在委婉撒娇。

　　他轻叹一声，拉过长氅将两人一起包起来。

　　见她仍然试图移动，他一手将她圈住，一手拿起药膏，“再动，只好又拉开擦净了。”

　　锦瑟信他说得出，自然做得到。徒劳之余，只得狠狠咬了唇，不敢乱动。

　　粗糙的棉布点点的摩过她的肌肤，并不难受，可他的手指却又意无意的留恋在她的肌肤上，带起一片酥痒……

　　见她不满的瞪他，他含笑看着她。

　　他是故意作弄她。

　　锦瑟气结无语。

　　他颇有深意地看她一眼，“佳人在怀，我还能如此正人君子，可见实在难得，还是说，你并不喜欢这样正派之举。”

　　“你的伤还没好呢？整个人缠得跟木头人一般，还能做得了什么。”

　　轩辕恪心里一紧，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锦瑟勾起一个灿烂的笑，“那倒是啊，昨晚我去看那个木头人，只剩下眼珠会动，就那样仅仅看了我一眼，就吓得晕了过去。”

　　轩辕恪低头凝视着她，笑容慢慢的弥散，像是突得失而复得的宝贝儿。

　　锦瑟蓦然的就觉出什么一片温软贴了过来，触在唇间。她猛地一震，轩辕恪已经撤回，那触感还在，温温软软，让她的心里塌下了一角。

　　这般境地下，她偏偏是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更与他肌肤相触……

　　纵然已有夫妇之名，她仍无法抑止此刻的紧张惶惑，手指暗自绞紧了他身上衣服的一角。

　　只顿了一顿，他的唇突然又压了过来。他的唇薄而软，带了凉凉的一点药味，清苦甘香难辨。他流连在她颤颤紧闭的唇上，并不急于袭掠，只是久久流连，仿佛孩童贪恋着心爱的饴糖。

　　就在她睁开眼看到他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一张嘴想说什么时，他却趁机缠上了她的丁香小舌。

　　虚软一点点的传遍四肢百骸，她整个人渐渐的迷糊，仿若置身于漂浮的云上，晕晕乎乎中不知道身在何处。

　　她衣不蔽体，乌发散落……

　　他紧紧的贴着她，几乎是将半个身体都压在了锦瑟身上。

　　那灼热的鼻息，连带的征服气息，都是骇人的低靡。

　　轩辕恪的呼吸愈来愈沉，压在锦瑟的身上，仿佛两个人都要窒息了。手指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肌肤，温柔的抚弄，把她整个人都缠绕住。

　　“你这妖精。”他无可奈何的叹息，还是放开了她，那填满了款款深情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在战场上的冷漠萧杀，“只怕再下去，晕倒的人就不是我了。”

　　“将军乃正人君子，坐怀不乱，岂是美色可惑的。”忽觉一阵燥热，她嘀咕一声，拉拉肩上滑落的一角。

　　他牵了牵唇角，“我不喜欢口是心非的女人，还有人自称为美的？”

　　“是么。”锦瑟一笑，微微仰头，直视着他的目光，“我还以为，自视不凡的男人，大都喜欢口是心非的女子。”

　　他一怔，旋即扬声大笑，爽朗笑声回响在空旷的山谷里。

　　锦瑟亦莞尔，抬眸静静看他，心绪起伏莫名。

　　看着他下颌微微透出湛青的胡荏，越发觉得落拓洒然。

　　即便抛开权位名望，抛开加诸在他身上的耀目光芒，单论风仪气度，他亦是极出色的男子。

　　她会在第一眼爱上他也就不足为怪了。

　　回想起以往种种，到现在，两人的情投意合，恰如文人笔墨客杜撰的英雄美人，经历了多少的风雨。只盼这仗打完，回王府后，安心携手白头。

　　她将彻底忘掉自己的身份，抛开政治纷争，做个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恩爱眷侣。

　　只是想到宫中得那位，她又面对忧色。

　　“你在想这场战争。”他突兀的开口。

　　她惊诧的抬头，惊诧于他竟然能这般轻易的看透她的想法。

　　他却像什么也没有说过一样风轻云淡，若无其事的拿过她衣衫，繁琐的服饰在他的手中如同百花结一般，更加难以合拢，那些花儿，长结在他的手里随意的乱跳着，弄得他手忙脚乱，依然不能让他们乖乖的躺好。

　　“沙场上的十万雄兵不及女子一件绣纱。”他挫败的摇头。

　　惹得锦瑟一阵虚软的笑闹。

　　双手捧着锦瑟泛着微红的脸颊，把一个吻烙在她的有些红肿的唇上，辗转轻触之后离开，柔和的眼睛温柔而深情地凝视着。

　　“你……”

　　他正色的制止了她，凝重的神情让锦瑟也沉静了下来。

　　“蒙舍余孽偷袭，你只安心脱困就好，怎可冒险截杀梨棠？”他口气严肃。

　　迎着他那深不可测的目光，锦瑟一阵虚寒。

　　

　　说点题外话：写这样四不像的小说到底是应该尽量着墨于情意，还是多些篇幅写谋，或者是二者相结合来写。要是我个人来说，更倾向于谋虑，不过应该说情也要写，至少要为谋做铺垫。

　　不过，说到底，我一向认为情就是纯粹的，所以男女猪角的情感应该不会为了权力。应该是人生路上的生死相依……

　　嘿嘿：说到底，我还有点糊涂了

　　
第一百一十八话奈何（七）
　　回想起来，刺杀梨棠并没有周密的计划，那种临时起意，想来确实是凶险万分，那时，若不是梨棠死，即是她锦瑟亡，可她还是不愿意示弱，“明知道他是太子以及梨妃的耳目，梨妃因为四皇子将我们轩辕家恨之入骨，若不将他除去，我怕迟早你会再遭他算计。”

　　“需知刀兵无眼，当日若有半分差错，就算我没伤，再插翅赶去也捞不回你一个全尸！”他已是隐隐带了怒气。

　　“可我毕竟顺利的杀了他。”

　　“杀了他又如何。”他蓦然发怒，“战场上死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你送我的剑上已经渴饮了无数人的鲜血。可若是输了你，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轩辕烟？纵然有让梨棠死去百次的机会，也不能……”

　　轩辕恪侧脸，薄唇如削，隐隐有藐然笑意，“就凭一个梨棠，也想搅翻轩辕家的军队，他还不够格。”

　　“可一锅汤里又了其他东西，就算不是老鼠，是一条青虫，依旧恶心。”锦瑟缓缓一笑。

　　他却不再与她争论，淡淡的说了句，“在我受伤后，已经见到了蒙舍王。”

　　锦瑟惊得豁然坐起，“你是说……”

　　轩辕恪侧首看她，眼中锋芒一掠而过，但笑不语。

　　梨棠是棵名子，是太子光明正大的放进来的。

　　轩辕恪可以防，却不可以动。

　　夫兵形象水，水之行避高而趋下，兵之行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兵因敌而制胜。

　　可这仍然有说不通的地方。

　　轩辕恪的笑容冷若严霜，缓缓道，“我亲自拜访蒙舍王，其他同盟三军必定心生疑窦，连番的胜仗，蒙舍不明军队的一袭，我军当朝皇亲国戚一死。倒是那方敢声称夜袭人是自己。”

　　锦瑟低了头，脑中灵光闪过，是了……前因后事贯通，万千扑朔思绪，霍然明朗。

　　“这很好，你不能除他，我却可以动手。就算，太子真的查出来了，大可说因女子善妒。无声无息中，我却成了这军中的一颗棋子。”她有些无奈的说，并不是真的怨他。

　　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容色又渐渐转变，“烟儿，我从来都无意拿你做棋子。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也绝不负你。”

　　好一个无意！好一个不负你！

　　锦瑟一怔，心下怅然，本想将那些王府暗卫交入他手，此刻也不由得转了心思。

　　这一刻她猛然惊觉——轩辕家族一明一暗，在朝在野的两大势力，都紧紧握住轩辕王府的手中，而今她的父王亲自将这一切交到了她的手中，不是轩辕恪，也不是段宇。

　　他把她推到了他们之前，取代父辈的权威。

　　锦瑟突然明白了，她所接掌的不仅是眼前众人的生死命运，更是暗卫们对轩辕一族的忠诚信重。

　　只在一念之间，似有强大的力量涌入心中，将心底变得一点点坚硬。

　　这些暗卫只能是她手中的力量。

　　不管轩辕琪知道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这些力量她都不能再交到轩辕恪的手中了。

　　“只要不负家国天下，烟儿，你我也就不用为此等事耿耿入怀了。你是我轩辕恪的妻子，只要有王府在，有我轩辕恪在，断不会让他人伤你。”

　　他就站在她面前，轻描淡写说来，浑如夫妻间闲谈。

　　然而挥手之间，已经是腥风血雨，早已搅动风云翻覆，设下这庞大深远的棋局……

　　只怕王朝边疆、蒙舍大军、边国黎民，都已被置入这风云棋局之中，不知有多少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在家国天下的面前，谁又能说自己不是一枚棋子。

　　一个英雄，远远做不到这一切。

　　锦瑟恍然有大梦初醒之感。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不再只是一个疆场上的英雄，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握有生杀予夺之权的统兵将领，是名将亦是权臣，在他的身上的权谋已经可以甚至超过了当今她的父王轩辕王。

　　甚而，在锦瑟心底隐隐浮出一种错觉，似乎预见他将叱咤风云，虎视天下。

　　烟罗帐里的缠绵，温柔，深情再也遮挡不了他的凌厉，他的霸世，以及他沧龙出鞘之风。

　　这个突兀而现的念头，令锦瑟心神俱震，心中激荡难抑。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只愿从此被他护在身后……”锦瑟由衷感叹，几欲为这番深谋远略击击掌大赞。

　　轩辕恪笑而不语，只是深深看她，眼中不掩激赏之色。

　　半晌，他缓缓开口，“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的王妹竟有这番见识。昔日，汉武帝曾言，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若今日汉武帝还在，只怕也当应羡我。”

　　锦瑟微微动容，他果真是懂她的。

　　这份赞赏，与她则是最高的荣耀。

　　只是这些朝廷政事不是她想知道的。

　　她含笑的抬头问，“刚刚你说，纵然有让梨棠死去百次的机会，也不能怎样……”

　　他微微一怔，即明白她所指为何。

　　瞪了锦瑟半晌，他无奈一叹，只得将她狠狠揽紧，下巴轻抵在她颈侧，“也不能……没了你。”

　　这般柔情蜜语从他口中说出，似有千般艰难，万分沉重。

　　锦瑟笑出声，伏在他肩头，眼泪却已涌上。

　　今生今世，她只能和他并肩而战了。

　　无论是面对权贵，还是面对外敌，她已经不能再退缩了。

　　王府有了真正的小王爷段宇，他们以后的路只怕仍然满是荆棘。

　　可就算是脚踏尖刀，披荆斩棘，她也要陪他走下去。

　　
第一百一十九话朝幕之血腥宫廷
　　这般柔情蜜语从他口中说出，似有千般艰难，万分沉重。：

　　锦瑟笑出声，伏在他肩头，眼泪却已涌上。

　　今生今世，她只能和他并肩而战了。

　　无论是面对权贵，还是面对外敌，她已经不能再退缩了。

　　王府有了真正的小王爷段宇，他们以后的路只怕仍然满是荆棘。

　　可就算是脚踏尖刀，披荆斩棘，她也要陪他走下去。

　　“那封密信本是想让你放心，没想到你却千里迢迢的赶来了。连日来，我日日盼你平安到来，又盼你一直来不了战场。可你竟是来了，在得知你要来的消息后，我恨不得将你抓住，按到床上，狠狠痛打你一顿……”

　　锦瑟攀着他衣襟，只是笑，一面笑一面偷偷在他襟上蹭去眼泪，泪水却一直不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啼笑皆非，“你这女人……”

　　“今生，能陪我一生的，只有你。”锦瑟温和的言语。

　　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人人只当她是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轩辕郡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不过是被遗弃的算不上富家小姐的女子。

　　拨开不属于她的面具，拨开家族的庇护，拨开这虚假的美貌……

　　她什么也不是。

　　如今，边塞长风，朔漠冷月，在这边荒之地，她仅有的，不过是这个男人。

　　如果他愿意，或许会为她支撑起一个全新的天地。

　　如果他走开，她的整个天地，是否再次坍塌于瞬间？

　　千古以来，哪个女子能恃宠一生，莫说色衰爱弛，便是当宠之际，也不过是随手可弃的玩物。

　　可现在这一刻，她愿意信他。

　　心思暗转中，疲倦却是一阵强过一阵。

　　轩辕恪将她环住，“再睡一会儿吧，只是要快快醒来。”

　　“连日来，真是越来越爱困了，真个人都跟邪魅抽了魂魄一般。”她笑语，还真和衣而卧。

　　轩辕恪无奈摇头，轻轻给她盖上被衾。

　　正要同她说‘她的魂魄也只能是他的，谁也抽不去时’，却听她呼吸沉缓，已经沉沉睡着，真的有这么疲惫吗？

　　他只当连日劳累所致，并没有做他想。

　　同年腊月，蒙舍昭之盟军纷纷悄悄逃撤。

　　其军渐渐散布于雪斑山，缅甸北部的深山处。

　　各州郡忌惮轩辕大军威望，皆归降。

　　自此，邪龙、比苏、东河阳郡、西河阳郡结束了水深火热的嗜人生涯，步入了太平。

　　元帅已令轩辕干将武烈侯率一万兵士从此驻扎到邪龙郡，守护边关四郡县的安宁。

　　轩辕恪本欲早早与大军汇合，班师回朝。

　　无奈一连数日，小雨夹雪缠绵着纠缠在人间。锦瑟身体更是久不见好，虽然在军医的悉心调理下，不曾显剧恶化，只怕也经不起连日奔波。

　　更有都城飞鸽传书，梨妃在得知梨棠死于战乱中，伤心欲绝，屡屡大闹宫廷，一口咬定侄儿梨棠是遭有心人陷害，求皇上为其做主。

　　皇上一向宠爱梨妃，若不是病危无权，难保不会怪责至军中。

　　宫廷已是风雨欲来，那腐朽的墙砖内，随时面临着翻天覆地的压辙。

　　太子依然在为自己的登基做准备，在没有稳坐帝位时，他依然要靠轩辕家的扶持，断不会贸然动手。只是太子心机深沉，日后生变已成定局。

　　近日来，每每思起，轩辕恪总是紧锁眉头，忧心顿起。

　　腊月初八，在这个吉庆的日子里，宫廷密函再次姗姗而至。

　　就在前几日，皇上突然清醒。

　　在得知太子已主持朝政，自己最爱的四皇子已被入狱时。他终于明白，太子外有轩辕家族的兵权相辅，内有皇后干政，此时已是羽翼已丰。

　　可一旦太子即位，天下大权都会落在轩辕家族的手中，而四皇子也难保性命。

　　在江山社稷和被欺骗的愤怒中，皇上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举动。他彻底抛开了父子亲情，一面派人将废黜太子的昭书用金箭射向宫外，外面的接应的人再将昭书送往在城外驻扎的一万护卫军；另一方面，以自己的性命作赌注，策谋行刺自己，将其罪名推予太子，已便昭告天下，太子嗜父杀君，十恶不赦，改立四皇子为储君。

　　岂料那护卫军的统领野心勃勃，一心想趁轩辕大军在千里之外，四皇子关押在牢，若太子遭害，他岂不是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轩辕琪是何等人物，虽常年卧于病榻，可轩辕王府的势力岂是表面功夫。这番光景，早已有人密报与他。

　　轩辕王索性将计就计，将护卫军的借刀杀人，化做一箭双雕——

　　明里一箭射杀护卫军统领，击溃皇家唯一可依靠的精髓；暗地里一箭，却是一直没法定罪的四皇子，给了皇上反戈一击。

　　当日行刺事败，轩辕王不顾终年病体，亲自审问犯人，十几名死士中恰有一人熬不过酷刑，招出是四皇子意欲夺权篡位，落下了铁证如山。

　　待众人赶到牢房时，才发现太子早已逃脱，牢中所囚的只是一个无辜少年。

　　在禁卫军的连夜追捕下，终于将四皇子擒获。

　　因顾及皇家尊严，太子赐其全尸。当夜，四皇子被扣于铜钟中，三振铜钟后，震死其内。

　　次日清晨，太子将一切告之皇上，反贼已除。天下可保天平，闻听此言的皇上早已不能出声。

　　中午时分，在一群太医的束手无策中，宫中衰钟长鸣，皇上驾崩了。

　　至此，一场血腥的宫廷浩劫终于落下了帷幕——

　　薄薄得白丝丝锦，娟秀的字迹道出了最血腥的事实。锦瑟静静的看着，从指尖，到双手，一寸寸冰凉。

　　四皇子已死，太子择日登基已成定势。

　　而她的父王亲手参与了这场屠杀，那下一个太子的下手目标又会是谁？

　　“朝中的杀戮……”锦瑟的声音微微的哽塞。

　　“杀戮才刚刚开始。”轩辕恪微笑，从身后将锦瑟揽住，意态从容，仿佛只在闲话家常。

　　他说得这样的淡定从容，不禁让锦瑟有一种错觉，错以为这些不过是一场小阴谋，不是关于家天下纷争的大事，不是关乎家族存亡。

第一百二十话朝幕之锦绣江山
　　锦瑟一时心里五味杂陈，惶惶然满是焦急的火焰一点点的将整个人都淹没了。不知道什么让她惶然，只是心里翻江倒海，又似一片空白。

　　步步为营，殚精竭虑的帮助太子继位。

　　可宫廷的血腥，还是让她心里有什么绝望的东西吞噬了她整个心灵。

　　手指微颤中，她好半晌才发出了声音，“这都是为什么？”

　　身为董锦瑟时，苦心，累身。

　　做了郡主后，繁华的王府，王妃与王爷真心的宠爱，诸般重新绽放的人生……都在这些血腥中轰然倒塌。

　　此时，才明白，她已经挥霍自己全部的精血。

　　她隐隐意识到，她身边每一个人的命运都有可能改写。

　　“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争帝位？”她低叹了一声，并不是问任何人。

　　轩辕恪听到她的笑，淡淡的笑了，只是笑中是彻骨的冰凉。

　　“为什么？”他轻轻的重复着锦瑟的话，眼中寒光突现，“无非是天下霸业。”

　　锦瑟陡然抬起长睫，麻木的心中刺进了一根尖利的钢针，血液在薄薄的一层肌肤后叫嚣沸腾。

　　“我们也该动身回朝了。”他温和的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锦瑟一笑，心中隐隐有些失落。这宁静的山谷，短短的时日，两人恬淡的相对，只怕将是一生中美好的回忆。

　　回到都城，要面对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再想有这种日子，只怕也成了一种奢望——

　　凝视着她无神的双眸，他突然将她整个人转过来。他将手指按在她唇上，止住她的发问，低低笑道，“这些时日来，我还没带你去看看这周围的风景，现在不看，只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走，我现在就带你去个地方。”

　　锦瑟一时怔住，他却毫不犹豫抓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大步的向外走去。迎面就遇到了正向这走来的可儿，看到两人的样子，可儿抿嘴一笑，掉头就跑开了。

　　一路上偶尔有兵士看到，只一眼又讪笑着低头避开。

　　锦瑟刚开始还羞怯得低头，渐渐就难挡自己心里悄然而起的雀跃，如果可以，她愿意一辈子这样被他护在身后，不管他带她去何方，她都会义无反顾。

　　他的手掌那么大，将她的手完完全全握住。

　　锦瑟偷眼看他的侧颜，却被他发现……

　　“还没看够么，都看了几十年了。”他的声音中带了沉闷的笑意。

　　锦瑟脸一红，娇嗔的看了他，最终大方的承认，“几十年了吗？我倒觉得仿佛还是昨日呢。”

　　他什么也没说，可握住她的手却紧了紧。

　　带到一块空旷的地方，轩辕恪一声长哨。

　　附和他的是一声清脆的马鸣。

　　一匹高大黑马朝他们迎上来，浑身毛色漆亮如墨，四蹄矫健修长，鬃毛猎猎，神骏昂扬，正是轩辕恪心里的千里驹。

　　他翻身上马，向锦瑟伸出了手。

　　锦瑟却摇摇头，跟他一样的一声长哨，片刻后跑出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驹。

　　轩辕恪惊诧的看了她，“你……”

　　她轻笑一声，说不出的娇艳妩媚，在轩辕恪的目光中利落上马。她骄傲的抬起头，做了一个挑衅的神情。

　　“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听她扑哧一笑。迎着日光的乌眸随着笑意晕开来，和风吹来了朦朦一片，竟让他觉得微微的眩晕。

　　远处山岚在云雾中翻滚，这天地之阔，山之险峻，均能深深震撼人的心灵。面对这天地之力，锦瑟一时豪情万丈，“轩辕王爷，你我较量一下骑术如何？”

　　轩辕恪一声长笑，露出由衷的赞赏，“好，短短时候，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且信你，不要再让我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才好。”

　　“休要小看于人。”锦瑟的唇边不由得就噙着了一抹笑。

　　话音落，坐下骑已经风驰电掣般掠了出去。

　　轩辕恪纵马追了上去，那神驹更是来势迅若惊电。

　　长风猎猎，吹动他风氅翻卷，锦瑟的长发更吹得纷乱如拂。

　　她微微的笑着，没有告诉轩辕恪那日在马场受挫后，在轩辕恪征战的日子里，她是怎样苦练马术的。好长一段日子里，她天天在马场奔驰，有一次从马场上摔了下来，差点断了胳膊。不过，她是从不认输的，所以今日才能和她并骑而驶。

　　“你到底有多少傲骨是我没有发现的？”轩辕恪紧追不舍，朗朗笑声一路撒落。

　　锦瑟但笑不语，甩下长鞭，策马加速。

　　山岚上，长风猎猎，掠起锦瑟衣袂翻卷，长发飞扬，仿佛御风飞翔在一望无垠的绿野之上，虽已是寒冬，可这一路走来，却如夏日里异花满地如海外仙境一般的所在，此时虽然还是郁郁葱葱，令人心神俱醉。

　　此种景象只有大理国才能一现吧！

　　连连苦练，锦瑟的骑术就连驯马师也叹服，可面对轩辕恪，锦瑟却是由衷的折服。锦瑟坐下也是千里名驹，此刻，通体已经血汗纷纷落。

　　心疼坐下骑，锦瑟一拉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罢了，我输了。”

　　轩辕恪也停在她的身边，含笑温柔的问，“累吗？”

　　锦瑟掠过被风吹乱的发，笑着摇头。

　　“你看，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到了。”他长鞭遥遥指向前方。

　　锦瑟放目看去，这才见他们已经来到了来到蜿蜒小河前。

　　河里几名妙龄女子在洗着衣服，岸边树与树之间的系了很多绳子，洗好的衣服就晾晒在上面。

　　那些衣服衣色灿烂，缠花绣金簇拥着枝条一样垂下来，尽管有绳子支撑着，仍然快垂到了地面上。

　　绚烂中依稀可见还有几名同是伶人的妖姬坐在如茵草地上，远远望去锦绣胜戏。

　　那些女子都赤着足，脚上挂着清脆的铃铛，走起路上，摇曳生姿。

　　“你带我来就是看这些美女吗？”锦瑟一蹙眉，做出凶神恶煞状。

　　“此等香艳，人生几见啊？！”他含着笑，顺着他的话说。

　　“你……”锦瑟正待发怒，他却哈哈一笑，伸手一拉，将她带到了自己的马上。

　　一贴近她的身子，锦瑟已觉他胸中的灼热灼烫了自己的背。

　　殷殷芙蓉面，让他心情大好。

　　他揽在锦瑟腰间的手陡然收紧，薄唇轻触到她耳畔，气息暖暖拂在颈间，激起奇妙的酥软，仿若饮过醇酒。

　　锦瑟微微颤抖，再无一丝力气躲闪，不由自主地仰了头，任他的唇落在自己颈项——

　　　　
第一百二十一话朝幕之复仇红颜
　　锦瑟的身子微微颤抖，慢慢的，整个人靠向他，又觉得不妥，正要微微远离他时，他却用手一带，在两人之间不留丝毫空隙。

　　久久，轩辕恪的呼吸愈来愈沉，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怀里。

　　她的手渐渐的扶上了他的背，那是一片能触摸到的强硬，冰凉的铠甲下是强健的肌，沸腾的温度。

　　而他用一只手紧紧的固住她的后脑，另一只的手指一点点的缠绕在她的身躯上，绵软的肌肤，灵活的手指轻巧的滑进了她的领口——

　　就在两人都快要窒息的时候，一阵爽朗的笑声飘几乎掩住了河水的哗哗声飘进了耳朵里。

　　锦瑟只回头看了一眼，就失措的将整个脸都埋在轩辕恪的怀里……

　　“真是难得见你这般小女儿态。”他一阵轻笑，安抚的摩挲着她的发。

　　这才见，原来是那群女人踏着溪水顺流而来。

　　情郎兮，俊俏兮

　　妹妹兮，羞怯兮

　　单衣薄纱兮

　　玲珑身躯曼妙兮

　　马儿为床，玄天为盖兮

　　情郎心动缠绵兮

　　紧紧相抱，空虚不满难足亦

　　……

　　一阵阵戏谑的歌声清晰入耳，锦瑟终于难堪的发怒。可那红肿的唇边就连怒气也变得妖娆，她唇角一挑，轻训了句：妖女……

　　“你这张刻薄的嘴儿。“轩辕恪一声轻叹，毫不避嫌的吻吻她的唇，将她抱下了马。

　　“远方的客人，晚饭时间到了，邀你共餐，可否？”那当首的女子清脆的呼唤。

　　“谢小姐美意。”轩辕恪朗声回答，牵着锦瑟的手，向不远处的火塘边走去。

　　这一对不速之客的到访，让热情淳朴的游民大为高兴。也没人追问他们的来历身份，只拿出最好的酒肉来款待，将他们奉若贵宾。

　　天色渐暗，酒至酣时，人们开始围着篝火歌唱舞蹈，弹着锦瑟从未见过的乐器，用另一个民族的言语唱起一些锦瑟听不懂的歌。

　　恰此时，一些轻纱蒙面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些女子容貌奇美，身段凹凸玲珑有致。

　　那中间的女子尤其出色，在绕耳佳音中，她的眼神朦胧起来，如烟如雾般，当真是夺人心魄的一种美色。

　　就连轩辕恪的目光中也多了些玩味，锦瑟的目光不由得沉了沉。

　　待她舞近，锦瑟才发现她拥有的细腻的皮肤，以及清香的体味，容貌媚丽入骨，果然是个绝顶的美人，令人心生怜惜。

　　她踩着曲中的韵律，轻轻摆动身体，一个节拍一个动作，一步一步向轩辕恪欺近。

　　在一片妖艳的美色中，她的身体急促地颤动着，腰身扭得似一根可任人摆弄的铁丝。

　　终于，她的身体如同娇媚的蛇，旋转到轩辕恪的面前，挡开了轩辕恪身体的锦瑟，灵活的钻进了轩辕恪的怀里。

　　轩辕恪只是含笑的注视着她的动作，任凭她的纤手扶在他的胸口。

　　她媚眼如斯，从腰身上抽下一跳火红的纱，手掐兰花，就要套上轩辕恪的身。

　　锦瑟几乎是恶狠狠的瞪着轩辕恪，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一阵恍惚，似是有一生那么长，却只是一刹那。

　　对着锦瑟那样的目光，轩辕恪几乎是愉悦的出声，“不，我已经有了妻子。”

　　那女子非但不羞怯，反而倔强地一跺脚，一把拉下自己的面纱，转头望住锦瑟，“你是他的女人？”

　　“是。他是我的男人。”锦瑟微微一笑，迎上了女子挑衅的目光。

　　女子回眸一笑，向着轩辕恪，“她有我美吗？”

　　“在我眼里，她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他没有看那舞伶，直视着锦瑟，温柔的笑着。

　　锦瑟静静的和他对视着，眸光转动间便不由细微地颤动着。

　　她那一瞬的波光，潋滟而温软，柔软的带走了他的心，一切都似融化在她的眼波间，他自己知道，他早已沉沦。

　　周围人鼓掌叫好，那女子更加羞愤，缓缓的向锦瑟伸出手，“既然你的男人我不能碰，那我们来比一比，看谁更美？”

　　“我不想和你比。”锦瑟含笑拒绝。

　　“为什么？”

　　“因为没比你已经输了。”

　　“你……”女子鼓起了脸，眼珠子一转，从桌子上抓起酒杯，“那你把这杯酒喝了。”

　　这女子形态虽媚，发起火来却别有一番天真率直，锦瑟回眸见轩辕恪深深含笑看着她，心下竟有说不出的暖意。

　　接过酒杯，正要送到嘴边，却听得一声轩辕恪一声呵斥，“烟儿，放下。”

　　锦瑟微微一愕，不解他为何突然变色。

　　只见他一步步向自己慢慢走来，满脸的沉重，“烟儿，你身体不好，这酒就让为夫替你喝了吧。”

　　那女子陡然变了脸色。

　　锦瑟惊觉周身悚然，有凛冽寒意从女子身上传来——杀气，她再熟悉不过的杀气。

　　“妖女，赔我夫君命来。”女子一声清喝，突然发难，手中闪现一把利刃，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锦瑟刺来。

　　“侧身！”轩辕恪蓦然低喝，将锦瑟带离了剑光笼罩的范围。

　　锦瑟什么也未看清，只觉得有劲风擦脸而过。

　　一惊之下，冷汗遍体，她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已与死亡擦身而过。

　　轩辕恪的手臂稳稳揽住锦瑟，一手按剑，剑作龙吟，匹练般的寒光骤然亮起，划开浓墨般夜色。

　　“烟儿，别怕。”

　　那女子心惊下，转眼又合身扑了上来。

　　眼前一暗，轩辕恪霍然展开风氅，将锦瑟完全挡在臂弯下——

　　那女子带着巨大的恨意，招式凌厉，呼啸做声。

　　锦瑟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再瞧不见半分，徒留鼻端一丝腥热气息，终于，电光火石间，有温热的血液飙溅上她的脸颊。

　　
第一百二十二话缠绵心之鸳鸯水
　　浓重的血腥气，在这暗夜里弥漫开来，直扑鼻端。/锦瑟将脸颊紧贴轩辕恪胸前，一动不动，任那风氅将她密密遮裹。

　　隔着衣衫，她清晰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强劲有力。

　　刚刚还载歌载舞的地方，此刻陷入了鬼魅般的宁静。

　　锦瑟缓缓的抬头，却被轩辕恪按住了，他甩开衣袖遮住了她的眼睛，“别看。”

　　可在那一瞥中，锦瑟还是看到地上卧倒的女子。

　　艳丽的红衫于鲜血纠缠在了一起，那只拿件的手臂顺着胳膊处与身躯分开，美丽的脸上是狰狞的扭曲痛楚。

　　刚刚还欢颜的人们，愣愣看着这一幕。一刹那，锦瑟宇轩辕恪已经成了他们眼里的恶魔，不少人已经开始惊恐的后退，逃窜。

　　“你……杀了她？”锦瑟的嗓音中带着微微的颤抖。

　　“一个舞伶，竟然敢刺杀与你。”轩辕恪眉宇间依然是难掩的怒气。

　　锦瑟的心里有股绵软的东西慢慢衍生，她抬眸轻笑，伸出手指细细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许是我真的与她有怨，她才会这般对我下手。恪，若有人害你，我必定也会以命相搏。”

　　“啪啪啪”三声击掌传来。

　　锦瑟与轩辕恪同时侧首。

　　一直坐于不远处的一少年，缓缓站起，隐隐含笑注视着这一幕。

　　“连年怪事多，今天特别多，今日更是好戏多多，好一幕情深眷侣，好一幅美人儿浴血。真可惜，这么个国色天香的人儿，就这样死了。”

　　那说话少年的面孔就在血雾中有些影影绰绰。

　　待他又走近了几步，锦瑟才看清了他若缎的长发下，平滑舒展的眉端，和嘴角略上翘的弧度，英俊已极的样貌，不知怎的，锦瑟忽然觉得似曾相识。

　　“你是何人？”恍惚中，她浅浅相问，并没有指望他回答，现在，她只想尽早离开这个充满血腥的地方。

　　“有缘人。”他嘻嘻一笑，已折扇拍于掌心，见锦瑟微恼，他转了神色，一本正经的样子，“他日有缘，还会相见。”

　　两人间的隐隐猜忌，在轩辕恪的眼里就入眉目传情一般，他面色微沉。

　　下一刻，锦瑟的身子已经凌空而起，遂被他送上了马背。

　　自己翻身上马，他才俯身在她耳光言语，“我们走。”言毕，一夹马腹，已经策马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只是两人的一离开，舞伶中，有一女子狠狠摘掉了脸上的面纱扔于地上，冷冷的看着地面上那美丽女子的尸体，“没用的东西。”

　　“你是不是太心急。”那少年抱臂而笑，好玩的看着他的神情。

　　“你是什么人，给我滚。”女子怒极，抬手指向远方。

　　少年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只是看着远方消失的人，眉眼处泛出了奇异的笑容，低声言语，“你可别怪我，是你先招惹我的……”

　　风声在耳边掠过，路过一处断崖，锦瑟突然再次忆起那幅似曾相识的邪魅面容。是了，原来是他！只是今日，他换了身衣衫，她却没有认出来罢了。

　　她长出了口气，心里的石头已经放下。

　　至于那刺杀她的女子，她也隐隐猜出了是何人，只是想不到那人竟然有这样的红颜知己，更想不通，此地离都城有千里之遥，她是如何到了此地。

　　“记住，我不喜欢我的女人这样看别的男人。”身后的轩辕恪突然沉声道。

　　“不是呢。”锦瑟一怔，没好气的回他。

　　此等境地，她哪还有心情去看别的男人。

　　“什么不是，还不是我的女人。刚刚是谁在众人面前承认我是她的男人。”他在她耳边呼气，温热的舌软软的刷过她的耳际。

　　锦瑟耳后蓦然发烫，怒嗔，“轩辕恪。”

　　轩辕恪终于忍不住失笑。“哈哈。没想到我的烟儿竟然还是一只长了利爪的母猫。”

　　“母猫很难听。”她不满的嘀咕，再次惹来了他舒心的笑容。他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锦瑟的侧颜上，不错，那小子看她的目光，他确实不喜欢。

　　旷野间，夜风阵阵，圆月升起，山川之貌慢慢显现。

　　轩辕恪将马儿停在了一处山谷前。

　　“恪，今晚我们不会住山洞吧？”她轻声惊呼，只是已经难掩满脸的雀跃。

　　“喜欢吗？”夜色掩去了他眸中的火焰。

　　“喜欢。”她轻快的答。

　　“你看那边。”他抬手一指。

　　锦瑟这才见环山处，袅袅的白雾正缓缓的升起，在月光的照耀下，竟如仙境一般。

　　“是温泉。”她如孩子般欢呼，眸子里散发着炙人的灼热明亮。

　　至从离开京城，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时日，她都没有好好沐浴了。没有想到，在这深山里竟然有这样美好的地方。

　　心口蓦然就被一种莫名且强烈的情绪所感染，锦瑟不禁扬眉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郎声高唱道：“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音色间既有缱绻柔情，也有说不出的豪情壮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唱这一句，只是他不是皇，她也不是凤。

　　想想好笑，她就自己笑了出来。

　　回头一看，轩辕恪的目光似比月光更柔和，在夜色中，他更如天童下凡，周身已去战场的阴霾，更显风流倜傥。

　　两人目光相缠绕，锦瑟的容颜渐渐泛起了热气。

　　隐隐觉得今晚似乎要发生什么，心里有几分期待，几分惶恐，几分甜蜜，几分羞涩——

　　
第一百二十三章缠绵心之鸳鸯戏水
　　轩辕恪揶揄的笑了，“一会唱，一会笑，一会脸红……跟个小疯子似的。你在想什么？”

　　锦瑟窒住，只能恼怒的瞪着她。

　　他故意忽略她的不甘，嫌恶的挑起她颊边的一缕发，“快去洗洗，都快成血罗刹了，哪还有点能制造出旖旎的影子。”

　　“血罗刹？”锦瑟低首看自己，这才看到，那一身白色的衣裙已经狼狈不敢的纠缠在身上。她本着了月牙白的衣裙，上面牵成的彩条经丝，织成晕色花纹的大繝锦。此时早看不到花纹的痕迹，斑斑点点的血迹喷洒在上面，倒似盛开了一片密密的血梅。

　　锦瑟刚想反驳，却见轩辕恪已解开了风氅，脱下染血外衣。他仅着贴身中衣，胸前紧实肌肤隐隐可见。锦瑟垂下眸子，竟不敢看他。

　　他兀自安顿着马匹，丝毫也没觉察到锦瑟的窘态。

　　锦瑟请咳嗽一声，叹道，“可是这……”

　　“这怎么了？”他走过来问，这才看到她的不自然，“你怎么不说话？”

　　明知是在激她，她还是挑眉，“这又没屏障，可怎么洗？”

　　他诧异的问，“还有什么要避吗？”

　　锦瑟微微笑了下，开口：“难道这山里没有狼吗？”

　　“狼是没有。”他似笑非笑，“美人倒是有一个。”

　　锦瑟微讶，随即挑起长眉，眼神清亮亮的：“是吗？我还以为狼随时都可能出现呢？”

　　语罢，轻笑了一声。

　　轩辕恪一瞬不瞬的望住她，缓缓伸出手来，可锦瑟一双眸子滴溜溜乱转，就是不敢把手递给他。

　　轩辕恪慢慢的走向她，唇畔的笑意亦渐渐加深。

　　夜色微寒，锦瑟不禁微微颤抖。

　　他轻叹一声，将她拽到怀里。

　　“怎么还在发抖？”他蹙眉，“这样不行，你得下去好好洗个澡，然后我们去山洞，升上火，否则你身体还没好，受个风寒就不行了。”

　　锦瑟心中一慌，却挣不开他双臂，此前一次被他脱掉衣衫的狼狈，至今还令她耿耿于怀，此时眼见他又来解自己衣襟，忙羞恼道，“不用，我不冷……”

　　她的话没有阻止了他的动作。

　　“轩辕恪，凭什么你总脱我衣服？”她一急，不禁口不择言。

　　他哈哈一笑，握住她圆润的肩，在她耳边喃喃，“我不介意你来脱我的衣服。”

　　“你休想。”

　　他双臂一紧，俯身绣着她发上的清香，低低道，“为什么现在还是这么怕我？”

　　锦瑟窒住，忽觉口干舌燥，似乎周身都烫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不是，我，我没有……”

　　他不再言语，静静抱着她，温热气息暖暖拂在她的耳根。

　　锦瑟分明方才还觉得冷，此刻却似周身血脉都一起沸热了。

　　“烟儿。”他沉沉唤她，语声低哑温柔，“你我夫妻一路坎坷，如今终算是修得正果，我们的因缘就让它现在开始，好吗？面临了生死，我才知道，最后紧要的关头，我放不下的人只有你，舍不得你一个人在人世受苦。”

　　锦瑟的泪夺眶而出。

　　他说过，只要有她在世一日，他定会陪着她，就算死，也要让她死在前头。

　　他记得。

　　有夫如此，尔复何求？

　　他的唇落在她的耳垂，轻轻贴着耳畔，沿着颈项一路细细吻了下来。

　　锦瑟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喘息，心头剧跳，一颗心似要夺出胸口。

　　那热如烙铁的唇，先是蛮横的揉着她，再温柔的浅尝深吮着……

　　红唇中逸出软软的呻吟，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带着媚色的浅眸带着淡淡的迷茫。

　　他轻笑一声，俯下身，抱起她，向温泉走去。

　　锦瑟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一弯僵硬的下颚，这个是她愿意生死相依的人呵！她满足的一声轻叹，缓缓的靠近他的怀里。

　　温润的水如同最轻盈，最温柔的手缓缓的抚弄着——

　　他薄削双唇灼烫在她光裸的颈项肌肤上，激起阵阵酥麻。

　　锦瑟被他拥在怀中，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沉沦在无边无际的温暖潮水之中，缓缓漂浮，忽起忽落——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环在锦瑟腰间的手移上胸前，挑开她的衣襟，隔着一层薄薄丝衣，掌心暖暖地覆了上来，极轻极柔……

　　强烈的男子气息袭来，伴随着强烈的陌生快感，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不断的喘息。

　　那迷蒙的眼，女子的浅甜气息，就像是蛊毒，只是浅浅的一尝，就让他的理智迅速瓦解－－

　　锦瑟忍不住喘息出声，颤声低唤他的名字，手指紧紧与他交缠。

　　他捧起了她的脸，凝视着那张绝美的容颜。

　　锦瑟痴痴看他，他的鬓发，他的眉目，他的唇，无处不是她的眷恋。

　　“恪……”一声婉转的呼唤，她缓缓的抬手，攀上了他的颈项。

　　探手下去解她系着翡翠的丝绦，沉沉的喘息中，罗裳褪尽，就连衣服也在水中飘飘荡荡，摇曳生姿。

　　那灼人的目光，让她不知道该逃离，还是该沉沦，微微一动，整个人顺着水波漂荡开去。那皎洁之躯在月光与清澈的水波中美得香艳绝伦……

　　他手臂猛然一带，将锦瑟重新揽倒在臂弯。

　　她的发簪松脱，长发散开，如丝缎漂浮，如藤蔓温柔得将两人的身躯缠绕。

　　心中的焰火缭绕一般升了起来，就连那温柔的水波也在不断的升温。

　　迟来的洞房花烛！

　　她从鬼门关逃了回来，换脸，被人强暴，将手中利刃刺予他人，小心翼翼面对着太子的爱恋……

　　现在，她终于是他的妻，所有的艰难险阻，磨砺出了这番旖旎。

　　或许他们注定做不成一对平常的夫妇，注定要在惊涛骇浪里相携而行，或许这便是他们的夙缘，他们的一生。

　　急促地喘着，清浅的娇嘤……难耐的厮磨……

　　
第一百二十四话缠绵心之鸳鸯戏水（二）
　　山外，天边月华如银，芙蓉树落英缤纷如雪乱，洞内，火堆里偶尔渐起几点星火，噼啪作响。

　　已经烘干的薄纱轻覆在两人的身上，锦瑟静静伏在轩辕恪怀中，一动不动，长发缭绕在他胸前，几绺发丝被汗水濡湿，贴着他＊＊＊＊＊胸膛，与他已变成铜色肌肤上深浅纵横的伤痕交织在一起。

　　短短的几个月，他身上竟有这样多的伤痕，甚至有一道刀痕从肩头横过，几乎贯穿后背……

　　新添的箭伤在肩处留下了一处杯口大的疤痕，触目惊心！在两人燕好中，偶尔他的手臂在用力后都会微微下垂。

　　他虽贵为将军，可锦瑟知道，轩辕军一向以骁勇善战为名。如果在军中，轩辕恪没有战绩，只会被人说成以权贵压人，只会被人小窥，所以，锦瑟不敢想象，他究竟经过了多少生死杀戮，踏着多少人的尸骨，才能从血海里杀出，让现在军中的兵士一听到轩辕将军的名号，都满面诚服……

　　她不敢想像那断断的八个月里，他一个人走过的日子，内心经过了多少的改变——

　　此刻浓情过后，他揽着锦瑟阖目而卧，似乎陷入安恬沉睡，那刀琢斧削般的眉目依然冷峻，唇角还紧紧抿着，出鞘长剑就在他手边，但有风吹草动，他会随时按剑而起，没有一刻是能松懈的。

　　锦瑟久久凝望他平静的睡颜，心里有丝丝痛楚，夹杂着微酸的甜蜜。

　　“在想什么？”他虽然闭着目，依然能感受到她心里的起伏。

　　明知道他没看自己，锦瑟依然微笑着摇头。

　　微微的侧身，他将头挪到她的肩处，一只手在锦瑟背上摩挲，好半晌，在她耳边轻轻的低声的道：“还好吗？”

　　“什么？”锦瑟微微一怔，迷茫的问。

　　他挫败的轻叹，好久，再次问道，“我是说，我还好吗？”

　　锦瑟听了，许久都不说话眯起了眼睛，难以抑制的已经紧绷了全身，唇角极力的压抑着一抹笑，终于还是没管住，慢慢的整张脸都荡漾上了春意。

　　等了好久没见回答得轩辕恪，缓缓的抬起脸，却看到了她满脸的笑意。

　　“你……”他摇头，平躺了过去，一把将她转过去，让她趴伏在自己的胸口上，“我可真是多问，看你倒是蛮享受吗？”

　　锦瑟再也忍不住的笑出声，从来没有见过强硬的他，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直到看他别扭的别过脸，她才止住笑，愉悦的挑起唇角，“堂堂的大将军，问出这番话，要是被人知道了，还不笑死。”

　　“你这野丫头，我只心疼你，怕你……”

　　“怕我怎样？”她慧婕的眸子眨也不眨的看他。

　　“拿你没办法。”他突然笑了，看着她正半抬着身子看着自己，抚摩在她身上的手便重了，揉拧着，殷红的痕迹从锦瑟的胸前、腰间渐渐地浮现。

　　一声轻呼从锦瑟的口中逸出，他挑起了嘴角，又侧过身，温柔的抱她入怀，缓缓的阖目，只是胸口的火热泄露了他的平静的伪装——

　　锦瑟伸出手，以指尖轻轻抚平他眉心那道皱痕。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紧抿的唇角略微放松，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傻瓜，有了你，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从来不知道又这样一种幸福，满满的装在了心里，和你这样的亲密……只是恪，若有一天，我不再是你深爱的人，你还会这般对我吗？”

　　锦瑟边说边探起身子，拉过已经半干的外袍将他＊＊＊＊＊上身盖住。他忽然勾住她腰肢，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说什么傻话，你就是你，我只知道，我怀里是我轩辕恪的妻子就够了。”

　　锦瑟的目中渐渐盈泪，可刚刚欢愉的过的身子一片酸软，轩辕恪的动作不由得让她娇呼一声，却见轩辕恪陡然目中精光闪动，脸色凝重，顺势拉过衣服覆盖到锦瑟的身上，自己长袍披身，按剑而起，紧紧将锦瑟护于一侧。

　　这下，就连锦瑟也听到了，洞中曲折处，仍然有细细的沙石在滑落。

　　轩辕恪目光变幻，忽然振腕一陡剑尖，那雪亮长剑发出苍凉龙吟，在静夜中低低传了开去。

　　这下，连锦瑟都看到了，一道粉红的影子快速的闪了出去。

　　锦瑟一转身就对上轩辕恪冷冷的目光，眸子里又薄怒和无奈。

　　锦瑟垂下眼帘，睫毛如羽蝶拢翅，在眼波深处划过一道暗青色的阴影。然后，她缓缓抬头，轻轻地咬了咬唇，亮得不亚于月光的眸子注视着轩辕恪。“恪，是谁？”

　　苍白唇色在齿下透出了淡淡的红，宛然抹在雪上的胭脂，扬唇笑时，便独有一段妩媚。

　　轩辕恪的心蓦然一跳，微微失神后，倒是安心的坐在她的身边，“这儿除了你我，谁也不会在我们之间了。不过，我们的人可能是是找来了，你还是收拾下，我们要离开了。”

　　“你怎么知道？”锦瑟不解似的问道。

　　“有两匹神驹在这，还能找不来吗？”

　　锦瑟一笑，她倒是忘记了外面还有两个畜生。

　　着上单衣，接过轩辕恪递过的外袍，两人相视一笑。

　　他说的很好，这除了他们二人，再也不会有人在中间了。那女子身子一闪时，锦瑟已经猜到她是谁了。

　　这样也好，就让她彻底死心。

　　轩辕恪应该也知道了。

　　昔日的情缘，他冷酷的撇到了一边，没有丝毫的留恋。在和他缠绵时，被往日的情人撞到，他没有丝毫的尴尬，只有被打扰的不耐。

　　这般的无情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锦瑟的眸子一暗，若到了有一天，两人的情缘已尽时，他会不会也这般对她。

　　“我从来没有对她有任何的承诺。”他突然走到她身边，挑起她的下颚，印下一吻，“可是，我却想和你相守，直到鹤发翁妪，看儿孙绕足。”

　　“恪。”锦瑟感动的环上他的腰。

　　“如果你想一直这样抱着我，让所有的人都看到，我倒不介意。”他的眸子里带着浓浓的笑意。

　　锦瑟羞窘的推开他。

　　“娘子是不是该为夫君着衣了。”他一本正经的问。

　　锦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上前替轩辕恪整理起衣袍冠戴。

　　
第一百二十五话妒心之烈
　　耳边是风过悬崖边，仿佛有人弄着长长的箫竹，细细切切地呜咽。

　　起风了？

　　风拂动了锦瑟眼前的秀发，缭乱时，眼前就微微的迷蒙，她不禁想起来时经过的大漠，日日清晨里亦是长风如歌，一日一日，梦里的飞天反弹着琵琶，舞起黄沙，埋葬了白骨弓戈。

　　轩辕恪握住了她的手，十指分开的将她的手合在了自己掌心。

　　锦瑟侧目，依稀只见他嘴角一缕极淡笑意，犹如尖刀刻痕。

　　冷风吹得发丝飞扬，轩辕恪的肩膀却为锦瑟挡住了寒夜的凄冷，将暖意源源不断传递到锦瑟的身上。

　　“参见将军。”冰凉铁甲带起整齐划一的铿然之声，迫人心魂。

　　数十名铁甲卫士一起下马，跪倒在夜风中。

　　“那帮游牧人可曾带回。”轩辕恪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淡淡的问。

　　“回禀将军，已悉数带回营帐。”当先之人一丝不苟的回答。

　　锦瑟心中一惊，为何他们的行动会如此迅速。

　　轩辕恪只是静静的看着那群铁甲兵，淡淡的身影就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

　　锦瑟已经看到，远远的站着一个女子。

　　锦衣华服的她，黑色的发，黑色的衣，雪白的肌肤，可那已经无法事物的眼里却是恨意外露。

　　锦瑟不禁想到她大婚之日，看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色。

　　那双眼里，便是如今日般的恨意。

　　而如今这恨意似乎更加的深重。

　　轩辕恪似乎没有看到她，只是带着锦瑟上马，然后，便是铁骑绝尘，搅乱一路尘土，仿佛腾起的的烽烟。

　　“恪，我们身边一直跟着人，是不是？”回程中，锦瑟忍不住问。

　　他低声闷笑，“在我们在温泉的时候，周围绝对没有人。”

　　“轩辕恪……”她低声警告，只是声音早已淹没在耳边呼啸而过的风中——

　　回到营地，留守兵士上前禀报，据那些牧民招供，他们与行刺的女子并不熟络。只是在十天前看到一兵士晕倒在路边，他们将他救下，这才知道她原来是一女儿身，见她无依无靠，这才带在了身边。

　　“那些牧民在何地发现她的？”锦瑟突然出声问道。

　　那跪着的兵士一愣，这才回答锦瑟。

　　锦瑟缓缓的点头，不急不缓的开口，“你先下去吧。”

　　那人一迟疑，见轩辕恪点头，这才退了出去。

　　“恪，那女子晕倒之地正是刺杀梨棠的地方。她曾说，让我陪她夫君命来，如果我没猜错，她很有可能是梨棠的妾室。”锦瑟抽出帕子掩着唇咳嗽了两声，宝蓝薄丝的袖子自腕上滑下去。

　　“你没事吧？”他蹙眉问，见锦瑟摇头，他才继续问，“女扮男装吗？这梨棠还真是不简单，行军打仗还不忘美人相伴。不过，你怎么知道他会是妾室？”

　　锦瑟好笑的摇头，又咳了两声，疲倦的坐在椅子上，半晌有气无力出声：“我早查过，梨棠的风流人人皆知，他的夫人好好的待在京城，而他最宠爱的戚夫人却在他前往战场的时候，也回了娘家……”她喘息了一下，“恪，那些牧民就放了吧。”

　　“不能说话就别说了。”他淡淡含笑，轻轻的抚拍着她的背部，“好，听你的，可以放了他们，不过要等我们都离开后。”

　　锦瑟的脸色在剧烈的咳嗽时竟是愈发的苍白，大滴大滴的汗水随着咳声慢慢的滑落，好象是水浸了一般……

　　“烟儿。”他惊诧的起身，以手触在她的额上，并没有发热的迹象。

　　锦瑟摇头，安抚的笑。

　　一夜折腾，离天明已不远了。

　　锦瑟却还想和他多说一会儿话，多看一看他。明明已脱困，可她心里的不安更甚，好像怕这么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他强行将她抱上床去，迫她安稳睡好。

　　闭上眼睛，锦瑟却牵住他衣袖，不肯放手。

　　“我很快回来。”他宠溺地轻吻锦瑟额角，语含无奈，“将士们还在前厅等着，事情交代完了，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话音刚落，锦瑟只觉一一双臂已经揽住了她，狠狠吻住她的唇……

　　待他离去，锦瑟望着红烛落泪，凝结了一层又一层，满眼皆红。

　　回想起温泉中的温柔缠绵，双颊越发烫若火烧。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满心满意的欢喜和快活。

　　正在这时，可儿来报，外面有人求见。

　　锦瑟一怔，继而披衣起身，可儿在她身边已久，但不会带无故的人深夜来扰。可儿带进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

　　看到锦瑟，他就深深的跪了下去，双手递上的东西让锦瑟微微怔愕。

　　“有什么事，你且说来。”示意可儿奉茶，她坐下身，淡然的吩咐。

　　接下去，从他口中所出言语却如惊雷乍起。

　　他只说出了，那行刺的女子就是妩梅心。

　　当日，父王将暗卫交予她的手中时，曾告诉她，暗卫有七大首领。梅、兰、竹、菊、石、水、莲七人。

　　锦瑟怎么也没有想到，刺杀她的会是暗卫中的核心人物——五梅心。

　　那梅心本出身名门，自幼家族败落，被轩辕琪收养在身边，后来为了监视梨妃，送进宫廷做了侍女。偏偏被梨棠看上，梨妃就将她赏给了自己的侄儿。

　　此时，来到边关，却是受了轩辕琪之命——暗将轩辕恪的一举一动报予她的父王。

　　谁知，她在梨棠身边的一年中，早已对梨棠情根深种。本想即报轩辕琪的养育之恩，又能护住梨棠一条命，无奈偏偏生逢战乱，梨棠阵前杀，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终于发了狂，一心想为爱人报仇。

　　来人说，妩梅心叛主，死有余辜。

　　原来，忌讳轩辕恪的，不只是当今太子，更有她的父王。

　　一边是将他作亲生女儿深宠的父亲，一边是她深爱的男子。

　　忠义也罢，奸佞也罢，这世上原本没有绝对的忠奸。

　　说到底，不过“成王败寇”四个字——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血肉之驱，都有一样的利欲私心，在断魂刀下，生命也是一样的脆弱。

　　锦瑟掌心渗出冷汗。

　　她抬眼看向来人，“这些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很好，至此为止，断不能再让第三人得知。那女子只是梨棠的小妾，其余什么也不是。”锦瑟的眸子陡然转寒。

　　“属下明白。”

　　那人慢慢退出。

　　锦瑟正欲开口唤可儿，眼前忽然有些发黑，身子立时软了下去。

　　
第一百二十六话妒心之蛊毒
　　混沌的黑暗吞没了光明的影子。：

　　什么也没有了，可自身真实的存在着。

　　恐怖渐渐的蔓延，又一次的黑暗。那一次，躺在棺木中的恐怖再次袭上心头。她动不了了，只是能感受到自己血液的流动，呼吸的节奏。

　　一层轻细的声音仿佛一簇沙，从她身体的各个角落传出来，又被迅疾的黑暗夺去——

　　上天一再的戏弄她，她真的不知道这次又面临着什么，是否还能有勇气去克服面对黑暗死亡。一次的死亡经历，她可以用本能的求生＊＊＊＊＊去征服，可第二次，麻木的神经，累极的身躯会先她一步投降。

　　细碎的痛楚从经脉处传来，她痛苦的扭曲着身子。

　　这才感觉到一条虫的影子，缠伏在她的臂弯上。

　　“恪，帮我拿掉它。”心里不断的呼唤，可是谁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伴随着她的挣扎，她只觉得无数细丝般的虫子正在吞噬着她的身躯。

　　她无法抑制的颤抖着，心口处一跳一跳地寒冷，咽喉里好像进了砂子，每一次下咽，都胀满刺痛。

　　这样的恐怖要经历多少时间，一天，一个月，或者是更长。

　　她害了人，难道这就是惩罚？

　　那就让她痛快的去死吧。她再也不要承受这么多的苦了。

　　喉中含了沙的刺痛一直延到胸口，像是有人拿剪子从口中一直剖到心窝里，一路撕心裂肺的牵痛……

　　苍天非要让她生不如死吗？这人世间的恶人何其多，如果老天不是瞎了眼，为何有那么多的好人在受苦受难。既然眼睛都瞎了，为什么还是究着她不放。

　　她要诅咒苍天，诅咒一切陷害她的人，让他们生不如死。

　　就算她死了，也要化作厉鬼，让那些人永无宁日……

　　“我知道你现在还能感觉到恐怖，不过你放心，很快你就不会再有知觉了。”耳边有细细的女声传来，锦瑟只觉得体内即便是有着一股火，熊熊燃烧，烧得入骨入心。

　　她却咯咯的笑了，“你也别高兴太早，就算你听不到声音了，你也能感觉到它们一点点的喝干你的血。你的轩辕恪也救不了你。”接着仍然是一连串的笑声。

　　“也许你还不知道吧，新婚夜，那般＊＊＊＊＊的滋味儿，你还是要感谢我的，若不是我吩咐下去，谁敢再你的饭食中加那么美味的东西啊。还有啊？你现在一定想知道，你现在是怎么回事吧？”满意的看到锦瑟的手微微的颤抖起来，接着在床上痛苦的翻滚，她起身却“哧”得笑出声，笑得荡漾不止，连说话时都止不住的笑意：“不过，你别着急呀，我明天再来告诉你好了？”

　　“你在干什么，你在对郡主说什么？”伴随着门被推开的巨响，传来了可儿的声音，“你给我出去，出去，别再靠近郡主。”

　　“啪。”一声脆响，“一个贱丫头，怎么说话的？我今天就教教你规矩。”

　　“我们王府有我们王府的规矩，不用你一个外人来教我。你走，你走，你给我走，你再不走，我就要告诉王府，你来谋害我们王妃。”可儿撕力竭地的喊着，浓浓的哭腔就含在了中间。

　　一声冷哼，接着是女子离去的脚步声。

　　周围又平静了下来，过了会儿，又响起了可儿低低的抽泣声。

　　燕如雪啊，燕如雪……锦瑟心里暗暗生恨。

　　一次次的忍让，她还是不放过她。她只想让燕如雪离开轩辕恪，从来没有想过害她。这一刻，她突然想复仇。

　　身体里的痛逐渐加剧，她终于陷入了绝望中，慢慢的失去了意识。

　　昏迷中，是谁在温柔的梳理着她的发。

　　溪水在潺潺的流淌，她举目四顾，这是她自己的家里。是的，她的家，这里是她唯一喜欢的地方。那时，她的母亲只有到了这个地方才能安静下来。

　　偶尔清醒时，她就会用秀气的手指梳理着女儿的丝发。

　　“瑟儿啊，你又不乖了，母亲已经醒不来了，你怎么还能这样睡下去呢……”是谁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不停的念叨。

　　“瑟儿，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的。你看着娘的时候，娘有什么就会觉得害怕。你的眼睛里怨恨太沉重了。娘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女儿不会笑，不会爱别人……”

　　锦瑟一转身，看到她的母亲正站在一棵柳树下，柳絮都纷纷落在她的身上，素衣清风，是说不尽的恬静。

　　“后来我明白了，瑟儿心里不是没有爱，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你太孤傲了，其实，为娘和你一样。哪有娘不爱自己的孩子的，是娘不好，从小都没照顾你。”她温柔的看着锦瑟，“瑟儿，你知道吗？娘一直都不想拖累你。为了你，娘什么都愿意做。娘活着，就是放不下你，担心我的瑟儿放不下心里的仇恨和怨气。娘要看着你，看着你好好的活下去……娘没用，什么也给不了你，甚至娘给你的面容你也舍弃了。不过，娘不怪你，只要你高兴，能对娘笑，就够了……”

　　锦瑟的心头一暖，多少日子里，她都希望她能和她说说话。

　　哪怕是看她一样，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和她流着一样血的亲人。

　　锦瑟知道她爱她啊，从她隔开自己的手腕那刻起，锦瑟就知道，她在一心一意的维护着自己，尽管她看起来像个疯子。

　　“瑟儿，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让娘安心的走吧，娘在人世真的太累了……”

　　她的身影在柳树下渐渐变得稀薄。

　　锦瑟的知觉突然又回来了，一切又平静了，她的身体里没有了那些挪到的虫子。

　　不是她想恨，是别人逼她走上绝路的。

　　蓦地，那种毒从骨子里涌出来，带着无数的小钩子，辗转在体内，那样地撕痛，直要把人要逼疯。

　　突然那些虫子又蓦然在她的体内复苏了，疯狂的移动……

　　痛，冷汗从她的额角不断的滴落。

　　她的十指弯曲，露出苍白的指节。

　　“烟儿。”是谁在拼命的抓住她的手。

　　一行清泪从她的眼里缓缓的滑下，“恪，今生还能陪你走多久……”

　　
第一百二十七话妒心之蛊毒（二）
　　夕阳西下，乌云愈发浓密，雨点就那样又纷纷扬扬地撒了下来，天像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毫不吝啬的将雨水倒进了这片山谷。

　　相较于外面哗哗的水声，这处竹室里却静谧得让人发疯。

　　轩辕恪静静的看着床榻上的锦瑟，儒雅的容颜上隐隐约约的苍白中带了一抹刻骨的沉痛。

　　这是他第二次看她哭泣。

　　第一次，她卧倒在泥泞中，伤心得像个孩子，这一次，她安静的躺在那，没有声息，只有一行清泪。

　　他知道了她的痛苦。

　　他知道，一直以来，她是那样的骄傲，用所有的骄傲维护着她的自尊，从不示弱如人，而现在她又落泪了……

　　若不是痛苦到极致，她是不会落泪的。这次，只怕她自己也没有觉察，是身体痛苦到了极致而产生的本能反应。

　　僵硬、茫然、空洞、恐慌……

　　他都看到了。

　　如果不是她胸口的起伏，他真的认为她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的气息。

　　所有的人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阴霾的神情，全都噤若寒蝉。

　　他终于把锦瑟抱到了怀里，眉峰蹙起，抿起的唇角止不住地颤抖着，勾起的纹理，好似湖面一痕又一痕的波纹。

　　“你们谁能告诉我，王妃到底怎么了？”沙哑的好似野兽悲鸣的声音，隐隐带了雷霆之怒。“说，怎么都不说话了？”

　　一旁的军医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将军，王妃她……不行了……”

　　军医的话，让轩辕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似乎即将终止，什么叫不行了，昨日，她还在他的怀里撒娇，她还精神百倍。

　　压抑的激烈情感终于在这个瞬间从胸膛里迸发了出来。

　　“你说什么！你这个庸医！怎么会不行？王妃不会有事，就是上天想要她，也要问我允不允？谁也不许说王妃不行了。救不活她，就算本王不要你们的命，回过都城，你们一样逃不过罪责……”

　　望着从不轻易动怒的轩辕恪怒目的模样，军医更加心惊胆战。

　　“将军恕罪，属下没有说谎！是王妃的身体本就很虚弱，现在又突发怪症，已经是油尽灯枯，能勉强支撑到这个时候……已然……很不容易了……”

　　不等他说完，轩辕恪已经勃然大怒，喝道：“滚，都给滚下去，三天后，如果王妃还没有好转，你们都提头来见，滚下去……”

　　人都慌忙出去了，他忙低首看向锦瑟，怜惜地搂住。

　　她的面色已经泛出了一抹青色的苍白，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

　　锦瑟的心也渐渐的平静了下来，她可以想象得到他蹙眉发怒的样子。

　　她很想给他抚平……

　　身上的痛好像也退去了许多。

　　她真的撑不下去了吗？害怕，终有一天会离开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的快，原来一切都会有尽头。

　　身上那些骇人的东西也平静了下来，锦瑟心里一惊，心里一个大胆的想法腾升起来。那就是，当她的心情平静下来时，这些吞噬她的东西就会很乖，即使仍然在消磨她的生命力，也不会那么痛苦。而她一旦恨意大增，怨气升起时，这些东西也会发怒，发狂，拼命的撕扯她的身体。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又想起了父亲将她投进棺木，想着燕如雪赋予她的痛苦……

　　针刺一样的痛在心中漫起……

　　蓦然，感觉到一滴凭空落下的液体晕染了眉尖，锦瑟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投下了青色的阴影，仿若那断了翅的蝶颤动着。

　　她想睁开眼，想看看他，只一眼就好。

　　恪呀……

　　失去了自己，这个男子会痛吧？几乎已经失去了一切的他，会怎么样呢？她真的不放心啊，真的不放心……

　　她希望他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即使痛苦，即使伤心，只要他活下去……

　　人生苦漫，没有了她，谁来陪着她。没有她，太子更无顾忌，谁来护着他。

　　小时候，时时受人欺负。她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有自己去争取，哪怕是不择手段，所以对他也一样，为了得到他，她不怕得罪天下人。

　　谦让，牺牲，奉献，那都是弱者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而狡辩的行为，她的血液里从没有这几个词，没有……

　　她得到了他，甚至是他整个的心，可她为他留下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若她就这样死了，只会给他留下无尽的思念。

　　隐隐的似乎呜咽传来，那是一种压抑的，悲怆到魂魄里的哭泣，就好象失去了另一半生命的孤狼，哀伤得渗入骨髓。

　　锦瑟的心中有刺一点点深深的刺入。

　　如果，如果她真的走了，她突然希望能有另外一个女人陪在他的身边，哪怕那人是燕如雪。

　　一刹那，心如明雪。

　　没有了恨，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龟裂瓦解。

　　她以为，就算自己死，她也不会放手的，她也会带着他的灵魂下地狱，可这一刻，她突然就放手了。

　　原来，她爱他啊，是真的爱他，爱到不能爱时愿意放手。

　　这是无声哽咽，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他颊，滑落在浅青色的衣摆上，晕出斑驳的泪痕．缓缓地伸出因为过度的紧握而僵硬麻木的手指，静静地，轻轻地，伸出，然后又缓慢收回。

　　“你看到了我的痛苦了吧。”他的声音哽咽，“不过，你也别得意，你给我记住，我不管你在受着什么样的苦，你都要给我醒来，休息离开我半步。你若就敢这样去了，我一定不会让你安心，我要日日念你，喊你回来，让你在地府也呆不安……”

　　他紧紧，紧紧的抱着她。

　　奇迹般的，她竟然感觉到了一点点温暖。

　　
第一百二十八话抉择
　　一连数日，宫中急件连连催促轩辕恪班师回朝。

　　军中虽有元帅主权，可元帅对轩辕家忠心耿耿，更有出征时，老王爷轩辕琪的殷殷叮嘱。此时，轩辕琪最宠爱的郡主与儿子均无音讯。

　　老元帅甚至不惜抗命，连连寻找。

　　朝中本对轩辕家势力顾忌颇深，现在三军的对朝廷的抗命只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朝廷中，太子闻听后，大发雷霆，盛怒下，竟然将最后一批本该送到的粮草扣下。早在几个月前，战士们的食粮已经吃紧，现在就更加艰难。

　　有心腹在军队中，再次来报，轩辕王府凑到的最后的粮食业已送到，只是难以维持月余。压粮官在粮食送到之日，却倒地而亡，据知情兵士禀报，他是不能动用军粮，而兵士们的口粮又不够，生生饿死在兄弟们的面前。

　　那些将士们曾经和轩辕恪浴血杀敌，今日却因一口米粮葬送了性命。

　　在落日的余晖中，轩辕恪注视了远方，目光肃杀，隐有歉疚痛心。

　　虽然锦瑟的身体不能长途跋涉，但眼前形势已经逼迫得他不得不做决定——

　　好半晌，他毅然转身，推开了木门。

　　他唇角绷紧，走到近处，坐下身，爱怜的抚摸着那张平静的睡颜。

　　“烟儿，为了这十万大军，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们回去吧，我想，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决定。”

　　轩辕恪优雅细长的眼睛，带着无法形容的寂寞和哀伤。却在一转身的刹那深深的隐藏了所有的感情。

　　“来人。”

　　外面一直守卫的兵士闪身入内。

　　“吩咐下去，收拾行装，明日返营。”

　　直到兵士推下，轩辕恪才发现自己已是全身僵硬，短短的一个命令却似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上前，俯身紧紧抱住锦瑟，无声已胜千言。

　　“砰”的一声，竟是可儿整个人撞了进来。

　　“王爷，王爷，郡主有救了……”

　　“可儿，你说什么？”平静的问话，掩盖不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王爷，你看这个。”可儿顾不得许多，几步上前，将手中的一张布条递到了轩辕恪的手中。

　　其上只有八个大字：若救王妃，后营方塘。

　　轩辕恪速传兵士，将那送字之人带了来。

　　可儿恍惚中只觉他似曾相识，久久回想下，才忆起，那日到达军营，郡主所救的奄奄一息的少年，正是眼前人。

　　“你能救王妃？”轩辕恪的目光冷冷扫过那少年，继而停留在锦瑟的脸上。

　　“王妃是中了蛊毒，中此毒者，蛊虫在体表与血液内日日繁殖，而寄生者会被蛊虫慢慢吸去血液，衰竭而死。”

　　轩辕恪目光渐渐森然。

　　那少年却若无其事的上前，从自己带来的箱子里取出一个通体墨黑的小碟，放在了锦瑟的手腕处，渐渐的，小碟上出现了几条黄色的细丝一样的东西，缓缓的蝚动。

　　轩辕恪这才想起，那日为锦瑟擦拭身子，也曾将过这般物体。

　　那少年嘻嘻一笑，将小碟收起，“你看，我没说谎吧，她确实是被人下了蛊毒。”

　　“只要你能救醒王妃，有什么条件，本王都答应你。”轩辕恪的目光幽深，却令人有种奇异的错觉——就像被夏日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的灼烈之下，有着淋漓的痛快和慑服。

　　那少年微微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若我要你的命呢。”他笑声阴冷，伸手就要抚上锦瑟的脸颊。

　　此言一出，可儿惊惧的后退一步，轩辕恪眼中寒光顿现，一把扣住了少年的手腕，“若你救下了王妃，取我轩辕恪性命又如何？！”

　　“好，王爷果然对王妃情深似海。”少年微微动容，半晌才抽出自己的手腕，低头的一瞬间，脸色突变，“你看，她舍不得你死呢。”

　　轩辕恪这才见，锦瑟的手背上，延伸的血脉中隐隐翻动着黑色的丝线。

　　少年的表情变得温和，“你别挣扎了，我不会要他的命。你再动怒，没命的就是你自己了。”他微微的勾起嘴角，“你记住了，我叫夏戈尔，我现在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轩辕恪眼里阴云愈加浓烈，“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对本王说来，无需向王妃邀功。”

　　“放了那些牧民。”夏戈尔收起玩弄之色。

　　“好，别说那些牧民了，就算了南国之王，为了王妃，我也可以放弃。”轩辕恪淡淡一笑，“不过，你给我听好了，若你救不了王妃，那我就要你和那些牧民为王妃陪葬。”

　　“还有。”那少年一本正色，“王妃中毒日久，无法根除，还恳请王爷能带我同去都城，以保王妃无恙。”

　　轩辕恪只扫了那少年一眼，那张俊邪的容颜，甚至比女子还要美上十分，他淡淡的开口，“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的目光一黯，坚定的回答。

　　“好，本王允你。现在就为王妃医治吧。”

　　他一点头，走到锦瑟的身边，痴痴看她，满目恍惚，似有一瞬的软弱。

　　窗口射入的光正好映照在夏戈尔的脸上，他的表情就清晰的落在了轩辕恪的眼中，他心中微震，隐约有些明白，眼里的冷光顿显。

　　似乎感受到了轩辕恪的警告，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将一瓶药粉递到可儿的手中，吩咐，“去烧些热水，将药粉放在其中煮沸，端过来。”

　　瓶中药粉散发了奇异的香气，可儿接了过去，郑重的点头。

　　夏戈尔走到床边坐下，一迟疑，回身看向站在旁边的男人，“你不出去。”

　　“不用。”轩辕恪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便将目光转向锦瑟，眼里就多了几分柔和和担忧。

　　“那我开始了。”少年奇异的笑了，耸耸肩，探手伸向了锦瑟的肩上结成的花结上。

　　
第一百二十九话归程心动
　　夏戈尔的动作让轩辕恪黑眸猛缩，现出了隐忍的芒动。

　　在确定了他的意图后，轩辕恪不悦的低喝，“慢着。”他快速的抓住了夏戈尔的手，“此事不用你动手。”

　　看到明明已疲惫、焦虑之极的轩辕恪依然霸气十足，夏戈尔只觉得有条冰凉的蛇悄悄爬上了背脊，不寒而栗。

　　可是为了床上的女子，他不得不和他正面接触。

　　那日，一个美丽的女人找上门来，用重金来买一种叫做吸血鬼的蛊虫。很多人要蛊均用来害人，他本不想答应，无奈他们以自己的妹妹阿紫做要挟，他不得不将蛊虫给他们。

　　谁知那女人貌美如花，却心如蛇蝎。在得到蛊虫后，即刻想杀人灭口，不但杀了她的妹妹，更像除掉他。

　　他滚落山崖，被军中人所救。

　　若不是床上女子的坚持，他早已成了一堆白骨。

　　当那女子再次想除掉他时，他只得出手向她下蛊，她才不敢再次向他下手，却将他留在了身边。

　　说来，还是他欠了他们，虽被人要挟利用，毕竟是自己的蛊虫。

　　他隐隐现出愧疚之色，淡淡的说：“如果你坚持，就自己来吧。”

　　轩辕恪这才放开他的手。

　　坐到床边，不同于刚刚的冷漠，他轻柔的扶起锦瑟，略一迟疑，手指熟练的勾开她双肩上的花结。

　　轻纱散开，露出上好的凝脂一般的肌肤。

　　夏戈尔轻笑，“这些日子来，她的肌肤竟然还是这般美。”见轩辕恪凌厉的目光扫向他，他才说：“你们一定用了不少奇珍药材，才能护得这般好。”

　　他熟练的取出一把利刃，执起锦瑟的手。

　　“你想做什么？”

　　“如果你相信我，就把她交给我。”他无奈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沉沉叹一口气，以唇轻触她的额头。

　　“她没感觉的。”夏戈尔不怕死的开口，捋直了锦瑟纤细得水葱般的指，利刃一点点的划开她的手指。直到五指上都有一滴血珠渗出，他才拿出一个锦盒，手里静静躺着五条通体雪白的蚕丝。

　　一滴血珠落进盒子里，五条丝线溶入其中。

　　半晌，他将锦瑟的手指挪到盒子中，一刹那，五条丝线一样的东西消失在锦瑟的指尖上。

　　“这是血蚕丝，只以吸血虫为食，他们能吞掉她身体内的血虫。然后以药将他们逼到另一只手上，划破指尖，再次逼出它们即可。”

　　渐渐的，锦瑟的肌肤上就出现了一些浅丝一样的碧蓝痕迹，肌肤的莹白和出现的碧蓝混合成某种淡漠而残忍的美丽，冷极而艳。

　　待可儿待了药进来，锦瑟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浅黄色的细汗。

　　“现在必须用药将她的全身擦拭。”夏戈尔淡淡的说，眼里分明有一份狡猾的笑意。“我要看着她的手脉处，等血蚕聚到一起。”

　　轩辕恪眉心微蹙，“可儿，将竹帘取来。”

　　夏戈尔微微一怔，继而苦笑。

　　竹帘布上，隐约可见其内的人不停的忙碌着，可儿不断的跑出跑进，一块块的药巾递了进去，再拿出来丢到一边的清水中，清水渐变浑浊。

　　屋中深处一双龟鹤烛台上，粗若儿臂红烛，燃了太长的时间，烛泪堆积，垂累而下。

　　终于，夏戈尔抓住了锦瑟垂落在外的一条手臂，五枚金针利落的刺进她的手指，再拔出来时，他微微心疼的看着金针上的雪蚕。

　　直到帘子内传来一声浅浅的呼痛声，所有的人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次日，轩辕恪带着锦瑟返营，随后，大军起程，返回都城。

　　到此，边疆战事彻底告已断落。

　　月余后，轩辕大军长驱直入，在距京城五十里外驻扎。

　　太子懿旨传到，命轩辕恪仍然退兵扎守宜清郡外，不得携带兵马入都城觐见。

　　战场磨砺，浴血后的轩辕恪早已不是那个惟命是从的小王爷，这次许是出乎所有朝臣的意料，竟以“太子尚未当国，旨意不达三军”为由拒绝听命。

　　僵持中，轩辕恪便衣着装，带了锦瑟，先达都城。

　　城中，雕镂华阁，鲜衣怒马，密集的黑色的瓦砾被烈日下发着耀目的白光——阔别半年之余，再次看起来，往日的繁华光鲜竟如此遥远。

　　锦瑟和轩辕恪走过一条长长的街道，然后就看见一个巨大的木栏杆拦在了东城与西城之间。

　　一栏之隔的东城破败的惊心触目，饿得筋骨分明的人，尽量避免被太阳烤焦而躲在残垣断瓦下。还有数十个衣衫褴褛的人被把守的兵勇放进了西城，头上插着稻草，跪在栅栏旁的空地上待价而沽。

　　繁华的都城，角落里到处是如此光景。

　　就如同整个朝政，金絮遮盖之下，早已露出了灰败——

　　锦瑟一皱眉，拉过轩辕恪欲往回走，然而他已经止了脚步，平日总是冰冷一片的英俊面容，此时一瞬中神色异常悲怜。

　　恰此时，一队人便从他们身侧张扬走过，锦衣家奴装扮的中年男子，拿着皮鞭在一众人中不由分说的就挥下。

　　人似麻木的木偶，不闪不避，偶有一声两声低鸣，挤挤挨挨地缩成一团，目中却露出了希翼的神色。

　　中年男子围着他们转了一圈，才用皮鞭挑起一个抱着几个月大婴儿的妇人的下颚，扬声道：“我家主人只要一个女侍，不要孩子，你扔了孩子跟我走吧。”

　　“老爷你行行好，朝廷征税征得厉害，家里已经断炊很久了，我若扔了我儿，他就断断没有活路了！只要你让我带着他，让我做什么都成，我保证不会耽误干活的，我保证！”妇人眼中本充满了狂喜，却在男人一句话间跌个粉碎，伏跪在地，哭求。

　　男人将皮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如同他的神色一样的无情：“不成！要不都饿死，要不你跟我走！”

　　妇人抬起头，脏污的面上转动惶惑的眼，犹豫了许久，终不肯撒开手。她怀中的婴儿，似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慌乱的发出哭喊。

　　锦瑟狠狠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别开眼，就看见她身侧的轩辕恪，手紧紧地握着，指节都攥得发了白。

　　守卫的士兵和身后偶尔经过的齐整明丽的人，面上都是一片淡漠，人人都视而不见。

　　轩辕恪从袖中取出一些碎银就要递到她的手中，却被锦瑟一把抓住。她美丽的面容上一片淡漠，可抓住轩辕恪的手已经露出了苍白的关节，似乞怜般，她微微的昂头看着轩辕恪，“恪，不要给他们。”

　　轩辕恪冷冷的目光注视到锦瑟的身上，有不解和疑惑。

　　她却拉着他的手，不断的向前走，穿梭在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之间。

　　她嘲讽的笑了，“恪，你看到了没有，这世上的穷苦人何其多，又岂是几两碎银能救得了的？”

　　轩辕恪猛地挣脱了她的手指，几乎是含着怒意看着她，“我救不了天下，可我看到了就要做。哪怕是一人。”

　　“谁会在乎你救的那一人。”锦瑟仍然是冷冷的讥讽的笑着。

　　轩辕恪抓住了她的肩膀，“烟儿，你记住，我可以容忍你的不择手段，可以容忍你的任性，但是你不能没有悲悯之心。”他的话淡漠，那目光却也是淡漠得仿佛带着一丝鄙夷的凉意。

　　说完，他就拉着锦瑟向回走。

　　锦瑟跟着他越走越快的步伐走着，天若燃火，脚下则仿佛生了烈焰，一步一步灼烧沁骨。

　　他说她没有悲悯之心？！

　　她慢慢的挣脱了他的手，“恪，你若将银子给了他们，就是要了那母子二人的命。”

　　轩辕恪蓦然住脚，没有回头，“此话怎讲？”

　　“这天下人大多是自私自利的，人人欺善怕恶。人骨子里恰恰有着根深蒂固的奴性，他们不敢反抗统治者，可是他们能和自己平阶层的人斗得你死我活。人生大抵如此，蔓延在每个角落。你今天若给了她银子，在你转身后，所有的受苦人都会哄抢而上，只怕会被践踏而死。”她冷冷的笑着，双肩簌簌发抖，“曾经，我就因为受过别人一顿上好的饭菜，差点别其他人殴打致死。”

　　轩辕恪缓缓的转身，脸色略有些灰白，目光定定的看住锦瑟。

　　她一震，随即低下头，避开了那刀子一样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轩辕恪微微蹙起眉，慢慢地点了点头，只是将锦瑟搂进怀里的手略有些迟疑。

　　
第一百三十话怎堪回首
　　锦瑟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有人说，上天对人都是公平，怎么能是公平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谓的公平，不过是穷苦人给自己的一点安慰罢了。

　　“人生苦短，下辈子就别做人好了。”她轻轻一笑，“浮华饿殍，死去的人，都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身居皇位的皇帝，高高俯瞰着这一切，不知是没有看到，还是看到而无动于衷……权臣够歌功颂德，谁看到了这些饿死的人……这就是所谓的王道……”

　　“王道，是吗？”轩辕恪低低苦笑，继而冷嗤一声，“我若为王，绝不会让自己的百姓过这样的日子。”那气势则似吞没了万里江山的蛟龙。

　　锦瑟那一瞬不禁心生惊骇。

　　凝望着他眉眼，锦瑟继而泰然。

　　若是旁人说出这话，未免轻狂犯上，唯独从他口中说出，却是轻描淡写，叫人听来也觉理所当然。

　　轩辕恪突然扬眉一笑，“今天我且管管这些人又如何？”

　　锦瑟淡淡一点头，拊掌而言，“是我小觑了王爷。如此倒也是了，今日倒看王爷如何管法？”

　　良久，被派往查探的人回报，刚刚那群家奴正是兵部尚书李沧之人。

　　闻言，轩辕恪自在必得的浅笑，只是淡然吩咐，去尚书府，就说这群难民，轩辕将军暂托付李尚书代为照料，他日必有重谢。

　　来人领命，带了令箭而去。

　　锦瑟以袖掩唇，扑哧一笑：“想不到如此无赖的事，你轩辕王爷也做得出来。”

　　轩辕恪倒不以为然，牵了她的手，若无其事而去。

　　三日后，在轩辕王府的周旋下，太子终于妥协，双方各退一步。

　　最终，在龙抬头之日，轩辕恪带着三千轩辕恪王府的精卫铁甲军入城。

　　从军中驻扎处直到皇宫万春门，整仪卫，打扫街道，沿路上悬着彩灯，盖起彩棚，凡经过的所在，地上都铺着黄沙。城中的百姓，听得迎接轩辕大军这个消息，便家家门前排起香案来，准备迎接大军进城。

　　太子亲自出城迎接，后边跟着朝中各官员，远远相迎。

　　沿路帅旗高扬，旌徽招展，所过之处，百官俯首。

　　今日，轩辕恪已褪去战甲，锦瑟亲手为他着上了缬金朝服。

　　而她自己也身着王妃朝服，大红织金云霞外衫，发上金冠，额上翠博山，灿金打的凤凰口衔细密明珠，摇曳在簪了宝钿的鬓侧。

　　金冠两侧的珠翠翟凤口亦是吐出一条金线，珠翠云片为络坠着，颤颤在面颊旁。领间有一道极窄的牙子花边的领子系着金银扣，加上身上的霞帔,螺钿珠玉带,一袭织金缘襈裙，极尽繁复。

　　从鸾车里凝望他傲岸身影，锦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是真正权倾天下的轩辕王！

　　有多少人容不得她锦瑟，屡屡暗下毒手。

　　堪堪不能如愿。

　　今天，她依然作为王妃，与他并肩齐驾，一同踏入九重天阙。

　　这至高无上的皇城，无上的权威。

　　幼时，她在尘土中辗转苟活，曾无数次探首张望，遥想那里有怎样的盛世缤纷。

　　未曾想到，终有一日，她将登临这高高的宫门，以征服者的姿态，俯瞰众生。

　　轩辕恪下马行礼，太子神采飞扬，灼灼目光一扫锦瑟，这才亲自扶起轩辕恪，“将军劳苦功高，此去征战万里，保我江山社稷，实乃我朝栋梁，快快请起。”

　　“此去战捷，自是天佑我朝。”轩辕恪一板一眼的答。

　　锦瑟淡然一笑，随轩辕恪起身，这才将目光投向太子身后。

　　一身青衣的段宇静静的注视着锦瑟，玉树临风，人俊秀如天神。

　　锦瑟轻抿了唇，仰脸微笑相对。

　　太子率文武百官踏上金殿，锦瑟于一旁的偏殿等候。

　　皇上大丧后，太子即将登位。

　　乐仪奏乐之后，传旨内官宣读圣旨，嘉封一众平叛功臣。

　　轩辕王加封武王，封户至万户。

　　轩辕恪手下等一众武将皆进爵三等。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锦瑟随着轩辕恪缓缓而出，迎面等着他们的正是段宇。

　　“你们回来了，我一直在等妹妹和妹婿回府。”他眉心微蹙，淡然相问。

　　轩辕恪突然笑出声，紧紧握住锦瑟的手，“是，我们回来了，是回武王府邸。”

　　锦瑟一怔，没有想到轩辕恪一回来就将自己和王府的关系撇了开来。

　　“父王病重了，他一直在等你回来。”段宇浅言。

　　锦瑟心里不禁一紧，如同有一滴热水烫在心头，猛地一阵抽缩，最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轩辕恪浓眉紧锁，“我们这就回府。”

　　锦瑟当即便吩咐预备车驾，顾不得回自己的府邸梳妆，即直奔而去。车驾在王府门前停了下来，王府似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早已悬灯结彩。

　　锦瑟的母妃带着侍女，青衣素髻，仪态娴雅，含笑立在堂前，老远见锦瑟于轩辕恪下车就急急的迎了过来。

　　锦瑟盈盈跪倒，她忙伸手扶住。未语先含笑，锦瑟细细看去，见她鬓发微霜，竟也老了许多。

　　“母妃。”锦瑟泪眼朦胧中，嘤嘤而语。

　　“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她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脸颊，“你们平安回来了就好，母妃的心总算了放了下来。”

　　她浅浅的笑了，“恪儿，来。”执手，她深深的看着他，“你们都长大了，如今往后，我就将自己的女儿交付给你了。”

　　“母妃。”锦瑟的唇角微微的颤抖。

　　她垂下眸子，凄然而笑，“好了，快去看看你父王，我还有些话对恪儿说。”

　　侍女上前，“郡主，王爷一直等着你。”

　　锦瑟略一点头，看了一眼轩辕恪，随着侍女向后院走去。

　　金色的琉璃瓦在烈日下熠熠生辉，飞檐几入天际。

　　随着的侍女薄丝的绣鞋步态严谨，连裙裾浮动都是无声的，丈余宽的青砖就走了十数步，日头直射下来，明明不太热，可锦瑟软薄的单丝罗衣已被汗微湿。

　　转了长廊，石桥那头，白发萧萧，纤瘦如削的青衣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父王。”锦瑟有些恍惚，竟不敢上前。

　　一旁的侍女推着他转身，他柔和的笑了，神色淡定宁静，“烟儿啊，父王等了很久了。过来吧。”

　　锦瑟怔怔的看这他，依然是往日的慈爱的人。可依昔又觉得哪有些不同了。一时懵懂，半晌抬脚。过了石桥，跪倒在石阶上。

　　“好了，起来吧，父王腿脚不便，你快起来吧。”他温柔的笑着。

　　锦瑟一阵心酸，往日驰骋疆场的将军，今日……

　　他拍拍身边的石椅，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挥手命侍女先行退下。

　　“你和恪儿都平安回来了，这很好。”他怅然一笑，神色欣慰又带了些落寞。“你中蛊毒的事，我都知道了，对于父王交予你的权利，你处理的很好。”

　　锦瑟惊诧的抬头，迎上的是他深沉复杂的目光。

　　“父王是恪儿的杀父仇人。”他长叹一声，将心里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吐了出来。

　　锦瑟自从走进王府就变得迷蒙的眼第一次有了慑魂的光，仰头几乎是焦虑的唤道：“父王……”

　　他微微一笑，阻止了锦瑟接下去的话。

　　“烟儿，你听我说，父王时间不多了，连日来，就是等着你们回来。恪儿经过这番磨砺，将来定会大有作为，而我的烟儿，也没让我失望。父王本来就放不去的，可儿孙自有儿孙福。父王也看开了，可恪儿亲生父亲的死压了父王一辈子，今天就让我说出来吧。”他垂下眼帘，落了回忆中。

　　庆康三十八年，先皇被立为太子。乾王勾结外朝，意欲夺权。而边陲小国多蠢蠢欲动，在这危难时刻，元帅前往征讨。当时军中有三员大奖，乔梭，周青，另一人就是现在的轩辕王——轩辕琪。

　　在一次意外中，元帅受了重伤而亡，此刻，能授命之人仅此三人。而平日里，战功赫赫之人，其一乃周青，其二才是他轩辕琪，为了夺得兵权，拿下三军统帅之位，他不惜陷害自己的兄弟，捏造出了周青通敌卖国的书信……

　　这些话讲锦瑟的神智整个撕裂，骤然失去了身上的温暖，眼底浮起了深深的悲哀，“父王，周青是轩辕恪之父？”

　　他幽幽抬眸望向远处，眼底浮起深深悲凉，“是。现在父王将三军交予恪儿，也算因果报应，还了他们周家了。”

　　她早已猜到了一些，可事实呈现，还是让她一阵恍惚，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

　　她终于明白为何父王为她留下了王府中最精锐的卫队，为何明知那人向她投毒，却一再纵容。

　　是愧疚！是自责！

　　立于西廊转角的人，长眉紧蹙，双手在身侧紧握成圈，指节已泛出轻微的折响声。

　　
第一百三十一话逼誓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一直以来，只要在轩辕恪的身边，锦瑟总能安然入睡，唯独今日，只觉锦被清寒，丝丝的冷透进了心底。

　　今夜他回来很晚，显然是踏了风露而归，她只睨了他一眼，就侧身向内。

　　他却吟出了这词调侃而她。

　　若平日里，只怕锦瑟早要和他嬉闹一番，唯独今日，四肢冰寒，提不出一点的精神。父王的话落不久，他即踏步而来。

　　许是做贼心虚，她总觉得他的脸色有些僵然。

　　晚宴时，他总是将若有所思的目光投到她的身上。心神不宁中，白色的象牙筷子落地，那时，在座的每个人都惊诧的看着她。

　　讪笑中，母妃只当她是当心自己父王的身体。

　　谁知道她的心中早乱如麻。

　　“如果你再翻来覆去的，床都被你睡塌下了。”耳边传来恶狠狠的低声警告。

　　锦瑟一怔，早闻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没有想到，他竟然和她一样不能入眠。身子一僵，她呆呆的看住不远去的窗中透出的微弱光线，没有动弹。

　　身后传来一声低叹，“娘子，难道不知道不为背对为夫吗？这可是大不敬。”

　　这样还不能让她出声，他终于不耐了，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转过身来。

　　锦瑟一抬眸，就撞进了他含笑的眼里。

　　“你在想什么？”他好笑的问，“是什么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一回来就把我抛到了脑后。是有了另外两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就忘了为夫了？”

　　她静静的他，一缕月光浮动在他的面容上，更显俊朗。在那，她看到一种极为微妙和奇妙的僵硬表情。

　　原来他并不是完全不在乎的。

　　是啊，怎么能？

　　屋内淡淡檀香的味道飘进了她的鼻子，而这仿佛可以安定神经一般的味道让她渐渐的回过神来。

　　“恪，你都知道的。”不得不解释，现在，轩辕恪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是，我都知道，所以，你也要记住，什么王府你都不要管了，这的人也一样。我只把你当我的妻子，也只能是我妻子。任何人，都休想再碰你。”

　　她轻轻一笑，那妩媚而柔软的笑意，似是春日天空下初绽的鲜花般明媚温柔。

　　“我都知道。”

　　看到她的笑容，轩辕恪刚才还如同的刀锋一般锐利的眼睛，不知不觉的已然带了水一样的温柔。

　　一翻身，修长的身躯就将她压在了身下。

　　温柔的唇齿交缠间，火热正在不断的上升。

　　最后的神智中，她缓缓的阖上双目，遮盖了自己所有的哀愁。

　　如果，有一日，她竟然要讨好自己的夫君，会是怎样的难堪和凄凉？！

　　像是为了惩罚她的不专心，浅浅的痛从胸口传来。

　　他一狠心，噬咬她柔软的蓓蕾，满意的看到她娇媚中带着媚儿的眸子，他一翻身，将她送到了自己的身上。

　　浅浅的惊呼后，传来了细细的吟唱……

　　偷窥的月儿一伸脸，又将自己隐藏在了云幔后，将春色的旖旎留在了人间。

　　累极，她靠着他的胸膛，缓缓入睡。

　　即使在睡梦中，他仍然紧紧的将她锁在怀里。

　　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午夜，她蓦然惊醒，耳边清晰的传来父王叫自己的声音。挣扎起身，她抓起锦袍披在身上，就要起身。

　　“烟儿，你干什么去？”轩辕恪起身，不解的看着她。

　　“父王，我听到父王在叫我。”掀开纱幔，她下床就往外跑去。长长的锦袍蜿蜒了流淌了一地。

　　“回来。”轩辕恪大声喝住了她，淡定里一抹坚持的温和。

　　看着她突然转身，乌发散乱，愣愣的站在屋中，委屈的像个孩子，他无奈的轻叹。赤脚走了过去，他俯身抱起她，将她放到床上坐下，这才躬身为了着上绣屐。

　　他赤足踩在乌砖上，脚趾冻得微微蜷起。

　　终于，她撇过脸去，嘴角浮现了奇异的弯度。

　　“郡主，后院来报，老王爷要见你。”

　　两人俱是一惊，匆匆起身着衣。

　　后院中，密密的站着家奴，月华中，点点黑暗的身影，静谧得几乎让人窒息。

　　厢房中，只有幽幽一盏灯烛，照着满室晦暗。

　　痛苦中的轩辕琪已接近晕迷，仿佛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他紧闭的眼缓缓睁开。

　　“秀灵，你先先出去吧。”

　　锦瑟看了一眼自己的母妃，只是第一次，轩辕琪当着外人的面称呼她的闺名。

　　她温柔的笑着点头，面色没有一丝的悲伤。

　　榻上的轩辕琪又不住的咳着，终于大口的鲜血染到了他捂着嘴唇的修长手指上。

　　“父王。”锦瑟几步走近塌边，这才见黄梨木的塌上，深深浅浅的全是十指的抓痕。目光移动轩辕琪苍白的手上，那虽修整得整齐的手指中，然后满满的灌着木屑。

　　“恪儿。”他似乎已经预知了自己死亡，坦然微笑的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导的义子。

　　“父王，儿子在你身边。”轩辕恪跪倒在床前，优雅的低声中，带着几分暗哑。

　　轩辕琪染血的手指向他伸去，“父王对不起你，不过，父王死前还是要求你发誓……”

　　轩辕恪静静的跪在地上，仿若世间一切都如他无关的木然。

　　“恪儿……父王要你……永远不能反朝，若违此言，天诛……地灭。”

　　“父王。”锦瑟惊呼。

　　
第一百三十二话勿伤
　　轩辕恪眉端抖动了一下，略一迟疑才缓缓的回答，“儿知道了。*”

　　“好……很好，你起来吧，烟儿，你过来，父王……有话对你说。”他的声音渐渐微弱。那双无神的眸子中却有着浅浅的诡异。

　　锦瑟静静俯身过去，他带了血迹的唇轻轻的一张一合。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锦瑟的身子微微的颤抖起来，继而平静的垂眸，一颗泪珠滑落下面颊——

　　“我可以……安心的……去了……”他缓缓的转头，十指再次深深的陷进梨木中，“秀灵……秀灵……”

　　灿烂花海中，婀娜柳枝下，他看到了他的王妃满手的兰花，笑德温柔恬美，他，周青，乔梭骑马而过……

　　风吹得温柔，他人慢慢的飘起，很轻很轻……

　　“恪儿。”凭着最后一丝的气力握住了这个义子的手，周青，他应该看到了，他的儿子很好，“恪儿……杀了父王……”

　　“父王。”轩辕恪一惊，僵直了身躯。

　　“王爷。”母妃上前一步，温柔的轻唤，她并没有走远，早在他呼喊着秀灵时，她已经走了进来，轻轻扶起他的身子，用手指把轩辕琪有些散乱的发梳理整齐，露出了其下失去生命但依然俊秀的面容，“王爷，恪儿是你的儿子，怎么背上嗜父的罪名啊。”

　　她温柔的言语，缓慢地，木然的容颜上浮荡起近乎迷离的哀伤微笑。

　　纤细的手指细心的整理着这个她爱了一生的男人的一角。

　　“王爷，秀灵陪了你一辈子了，就送你最后一程吧。”

　　锦瑟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没有任何阻碍，王妃手中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把利刃，直接干净而利落的刺入轩辕琪的心脏。

　　片刻，鲜血才在他的胸口泅了开来。

　　“父王，母妃……”锦瑟只惊叫了一声，即没了声响。

　　一瞬间整个昏暗的屋子里寂静得完全没有了任何声音，唯一的声响，就是鲜血不断滴落的声音。

　　锦瑟静静的看着自己的母妃，近似温柔地看着床上的丈夫，然后狠狠地拔出匕首，染了血的寒刃随着鲜血的喷射而“哐铛”一声落到了地上。

　　轩辕恪也静静地看着这个生命正在流逝，悉心养育自己的男子，他从来没有恨他——

　　而那个失去了丈夫的女子，眼中的绝望一闪而过，眉目间终是一抹柔情似水，婉转流波。贪婪的看着轩辕琪脸上一丝还没有化去的笑容。

　　几个月来，她知道他在等着自己的儿女，整日整夜忍受着毒药噬心的折磨，现在，他终于解脱了。

　　锦瑟茫然的伸出手指，却不知道自己要挽留什么……

　　“父王……”终是哽咽在了喉间，他早知道她不是自己的女儿。他留给她的最后几句话是，他知道她不是他的女儿，可他一样宠她，爱她，上天将烟儿的面容给了她，就是将她送给他的女儿。所以，她就是烟儿——

　　“别哭，烟儿，你还有我，还有我啊。”身边人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锦瑟迷茫的转身，看着自己面前的乌砖，一点一点被洇湿，原来面上湿漉漉的是泪水，他不是她的父亲，可他的死会让她如此的伤心。

　　看着轩辕恪墨色的眼，那里沉淀着和他一样的悲伤欲绝。

　　锦瑟迟疑着把头靠近他的怀中，感觉着那生命的搏动。

　　“恪，从今以后我只有你了。”

　　一时，王府悲鸣渐起。

　　锦瑟的头不禁微微的眩晕，她再也不能看到他温慈的笑容。

　　一度以为生在冰凉中，他给她的慈爱，会是她一生的眷恋。

　　一时间，王府内外，重重的亭台楼阁中全部渲染在一片的素白巾幡之中，就连照墙上亦披挂了白绸子系成的花球。

　　直到五更时分，轩辕恪才带她回房，逼迫她阖目休息。

　　辗转直到天色将明，才迷糊睡去。

　　只觉得刚闭上眼，又蓦然惊醒。

　　她伸出手，身边人不知道何时早已离去，锦塌上早已冰凉。

　　桌子上整齐的叠着一套孝衣，她迟疑了片刻，自己穿上了，拉开门，才见天已泛白了。

　　芙蓉树影，淡淡地映入飘在扬起的白纱上。风摇影移，花枝颤颤摇曳。

　　灵堂外，一众的侍婢退出了许多，留下的几个正倚门阖目而眠。

　　灵柩前的一尊鎏金宣德炉内，细如游丝的青烟由香头而出，袅袅上升，在灵堂中缭绕徘徊后，凝滞着不愿散开。

　　灵柩前直直跪着二人，背影笔直。

　　锦瑟正欲上前，却被那女子的声音止住了。

　　“轩辕哥哥，王爷就这样去了。你和郡主又是鹣鲽情深，只剩下林菱一人孤苦无依。”

　　轩辕恪只是将一碟折合好的纸张投进火中。

　　“轩辕哥哥，你要知道，姑姑这么多年做这么多可都是为了周家。你不能弃了她不顾，王爷死了，轩辕家的兵权已经全在轩辕哥哥手中，我们周家的仇也算是报了。我们走吧……和姑姑一起走……”

　　陡然间，锦瑟只觉周身力气消失，惊汗遍体，脚下虚软，堪堪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上。

　　原来如此！

　　他早知道了，知道了他是身世。

　　难怪？难怪他会对林菱和二夫人百般容忍，即使他们和燕如雪一起陷害自己，他都无动于衷。现在，想来，他们应该也是轩辕家的人。

　　王爷被投毒，有谁能下手，锦瑟一直想不通，二夫人何以如此痛恨轩辕琪，原来如此！

　　他们都是来复仇的！

　　那自己呢？相对于他来说，真的是妻子，是爱人吗？还是只是他取得在王府权势的一种手段？！

　　真是可惜了，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她这个郡主也是假的，若他知晓，不知该是何表情。

　　这一刻，锦瑟突然想笑，笑出来，想哭却无泪，心中只余空茫无依。

　　命运的齿轮转了一圈，真的又要回到了原点。

　　注定是没有人知她，怜她，甚至注定是一颗弃子吗？！

　　
第一百三十三话谁是谁的谁
　　锦瑟从前厅出来，步伐微乱不稳，竟觉得浑身无力。

　　她急急走过回廊，直到了前文阁门前，才终于一下撑在廊柱，蹙眉轻喘。手紧按在心口，锐痛隐隐，犹如针刺。

　　缓步向前，花园的花儿依旧鲜艳，只是在她的心底早已失去了颜色。

　　轻轻的抚摸着那些红色的花瓣，她想，她竟然有些羡慕这些花儿。

　　院子里的婢女突然跑动了起来。

　　那边，有掌事者大声的呵斥，“跑什么跑，没有半点规矩。”

　　“王妃去了。”

　　王妃去了？锦瑟不可置信的一晃，手中的花枝卡擦一声断了下来。

　　唯一疼她，爱她的人也终于走了——

　　她正待离去，却有白色的影子一晃，蹲下身去，伸手捧住她方才抚过那株花。

　　花剌上还残有血液，红艳艳的，映着赤色花瓣，仿佛有灼目的妩媚。

　　“在哭呢。你听到了么？”他以指腹轻将那血迹抹去，缓声细细问。

　　锦瑟微怔一瞬，笑道：“哥哥，你莫不是弃了医术，钻研了玄门，能听得懂了世间万物之语，还是——”

　　不待她说完，段宇却忽然打断她。“不是花。是你。”

　　他慢慢站起身，在她面前摊开了手。

　　指上血迹犹如丹砂，“你听不到自己在哭么。”他眸色含忧，嗓音低沉轻缓。

　　锦瑟一惊，眸光闪烁，却不示弱，“我怎么会哭？有多少人希望我哭，我偏就笑给他们看——”

　　忽有风来，扫落飞花漫天，耀目的红就洒了她满身，与白衣相称，刺得人眼疼。

　　落英缤纷，乌发红颜。

　　分明佳人依旧，却又早已事事皆非。

　　段宇沉沉叹了气，“往事皆休，此后就我们兄妹相依为命罢，争来争去，到头来，万事还不是空。往后，你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烟儿。我们去看母妃吧。”

　　段宇是和她一样骄傲的人，能说出这番话来，大有求和之意。

　　世事纷扰，又怎知谁敌谁友？

　　那个轩辕琪死前还放心不下的结发妻，他唤她秀灵。平日里，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干净恬和，与世无争。

　　此时她平静的躺在卧榻上，府中医侍说她是服毒自杀，婢子们早已擦拭了她嘴角的血迹，她面色依然祥和。

　　依然是典雅高贵的容颜。只是她的头发，竟全花白了，散乱着落在脸颊两侧。

　　失夫之殇，一夜尽白头。

　　怎样的爱让她这般决绝，亲手送他上路，而后陪他赴黄泉。

　　难怪，昨日，锦瑟离去时，她会用不舍的目光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本是藩王之女，只是家族早已败落，如今夫君已去，女儿已嫁人夫，走得那一刻，她许是安心的罢。

　　轩辕恪与林菱早等在塌前，见段宇与锦瑟同时进来。

　　轩辕恪的目光紧了紧，而林菱却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她的几个贴身婢子跪伏在地，早已泣不成声。

　　锦瑟接过床前一个婢子手红的饰物，握着玉梳，她的手竟然颤抖得无法举起，一支玉簪久久都插不进她发髻。

　　“母妃，这王府阴森，你和父王一生酸涩，走了，许是好事呢。黄泉路上，有父王护着你，也不会孤单了。”她温柔的梳理着母妃的头发，低声的说话，“这王府里，都是孤魂啊，母妃，你这样的爱父王，受了多少委屈，现在好了，没人打扰你们了。”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辛酸孤独将锦瑟湮没。

　　手中的玉梳再也握不住，掉到地上，折了去。

　　“烟儿。”轩辕恪终于忍不住上前，将她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把搂进怀里，“我不许你这样绝望，你还有我。”

　　“是吗？”她露出了一个凄凉的微笑，泪水终于汹涌决堤。

　　哭灵、祭奠……

　　繁缛仪式锦瑟均都亲力亲为，生前，明知不再是自己的女儿，他们还是这般的宠爱她，这也算是她为他们尽的最后一点孝道罢了。

　　轩辕王府的丧讯传出，诸命妇素服行奉慰礼；第二日，百官吊唁。

　　净慈寺高僧率亲赴王府举行法事，一连三天三夜，为王爷与王妃念颂超度。

　　锦瑟跪在灵柩前，不停的伸手要接过宫人奉上的祭纸。

　　一连三天，她很少进食，长跪灵前。

　　轩辕恪几番相劝，她均充耳不闻。

　　是日，棺木出殡，嘤嘤哭泣不绝入耳。

　　恰此时，锦瑟就听见了一声可以称得上凄厉的哭喊。

　　“姑父，姑母，你们此一去，林菱和姑姑就真的无依无靠了。姑父，姑母，你们去的冤啊，林菱与姑姑无能，不能为你伸冤……”

　　谁也没有想到，林菱此时会不顾礼仪地扑在了棺木上。

　　这一骇然哭泣惊吓住了不少人，全场的哀哀哭声倒一下子静了下来。

　　而锦瑟依旧跪在灵前，不惊不动，只是那殷红的嘴角轻轻勾起，隐约地露出了一丝似残忍又似苦楚的味道。

　　轩辕恪蹙眉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只因林菱在府中身份特殊，平日里掌管女眷的主事姑姑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林菱，休得胡闹。”他终于冷声相斥，命一边的主事上前将她拉开。

　　可林菱十指紧扣棺木，森冷目光向锦瑟迫来，“是她，是她这妖孽害死了姑父姑母。”

　　“林菱！”轩辕恪惊怒交集，脸色发青。

　　锦瑟的汗，一滴滴就顺着额角落了下来，落在了麻衣之上，晕出斑斑如泪痕一般的痕迹。这很好，只是不知道又要唱出怎么样的双簧。

　　“林菱，在王爷和王妃的灵前，你就要诬陷他们的女儿吗？”段宇冷冷开口，双眸紧紧迫着林菱。

　　林菱缩了一下肩，不敢直视段宇，只向着轩辕恪哭喊，“轩辕哥哥，你都被他们骗了。是段宇与她一起害的人，他们有私情。”

　　……

　　锦瑟不由得轻颤，胸口旧伤处，忽然阵阵绞痛，锦瑟几乎喘不过气来，强撑下来，脸已熬得煞白——

　　
第一百三十四话灵前避
　　这一句话，惊破灵堂，如尖针刺进每个人耳中。

　　如果说，刚刚还有人像在看一场闹剧，现在众人全都僵住，四下鸦雀无声，只余死一般的寂静，灵前缥缈的青烟缭绕不绝。

　　锦瑟终于凝住心神，透过烟雾看去，周遭每个人地神情都看得那样清楚，有人震骇、有人惊悸、有人了然……

　　肌肤里如同根根寒针刺入。

　　避？！无可避！

　　她眉目间隐隐透着清冷，一双似笑非笑的墨瞳掩映于浓浓的幽睫下，直直的注视着那一手握着轩辕王府大权的人。

　　新婚夜，他护不了她，今日，她倒想看看他，看他怎样用这个理由将她打进地狱！

　　“林菱，退下，现在不是你吵闹的时候。”他疲惫的抚额。

　　“轩辕哥哥。”林菱突然挣脱抓住她的人，扑到了轩辕恪的脚下，紧紧抓住他的衣摆，“轩辕哥哥，现在若不说，以后只怕我和姑姑命就不保了，这歹毒心肠的女人……”

　　“住口。”轩辕恪勃然怒斥，“林菱，今日乃出殡之日，你竟敢如此诋毁王妃，现在还不知错，还要胡言乱语吗？”

　　今日林菱会唱这一曲，连他也没有想到，若不下手惩治，不知道那跪着的女子要怎么想了。

　　正在想着，却觉一道柔滟的眸光掠过，轩辕恪心中一怔，低首凝神看去，依旧跪在灵前的锦瑟正淡淡地抬首看着他，眼波流转间竟令他莫名心惊，而锦瑟的神情看起来依旧闲雅。

　　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事伤她有多深，他甩开林菱的手，缓缓的转身，亲自上前，扶起锦瑟，暗暗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刻，他希望他们彼此信任，而不是面对她挑衅，孤寂的容颜！

　　锦瑟娥眉轻挑，眼波盈水，斜斜地一瞥，淡淡的笑容一闪即逝。

　　“来人，还不把她拖下去。”他不耐的蹙眉，冷冷的吩咐。

　　震惊盈满了刚刚还自信满满的眸子，林菱一时呆愣住，像是不相信轩辕恪会这样对待她一般，任由侍卫拉着她的双臂向外走去。

　　“住手。”一声清斥终于传来。

　　轩辕恪侧过脸去看锦瑟，她只是淡然一笑，额前似流云的发下，一双明眸黑亮光洁，似碧水秋波，隐隐流转不定。

　　她这样的神情不禁让他心里微微着恼，却说她不得。

　　“恪儿，林菱不懂事，你就饶了她，毕竟是你的表妹啊。”这么说时，凌厉的眸子就看向抓着林菱的人，“你们还不放开她。”

　　锦瑟眸光一转，不是没看清楚，她仍然在暗暗对着林菱使眼色。

　　王妃王爷去了，这女人还很敢拿出一幅当家主母的气势。

　　戏没完，很好，看他们要怎么接着演。

　　“将她压下去，我不许任何人扰了我父王，母妃的灵堂。”锦瑟终于开口了，一双眼睛此时显得深不可测，黑得如同夜色一般看不出任何端倪。

　　“你敢。”二夫人林美霜吊起了秀气的眉。“我看谁敢动手。”

　　本来抓住林菱的家奴讪讪的放开了手。

　　看着林菱得意的笑容，锦瑟露出了一个不易觉察的微笑，“来人，把林菱小姐先带下去，面壁十日。”

　　随着她慵懒的声音落下，两名侍卫上前，一声不响的扣住了林菱的手臂。

　　锦瑟看到林菱的脸一瞬间煞白。

　　自作孽不可活！

　　上前的正是王府的暗卫，只要微微使力，就是林菱吃不消的。

　　就连轩辕恪的眼里也布满了惊诧。

　　林菱不甘的挣扎，突然嘶声喊道，“我可是本证如山，你害怕了是不是？你怕我在这些人面前将你的丑事抖了出来，是不是？”

　　她倔犟地昂了头，直勾勾瞪着锦瑟，嘴角噙着一丝快意的笑。

　　她是放手一搏了，为了养育她的姑姑，为了她心爱的男人。

　　锦瑟知道，她今天是想置她于死地。

　　锦瑟早知道，林菱一向用天真的容颜掩饰着自己的痴傻，她果真聪明，知道当着悠悠众口，锦瑟不会容她布下疑忌的种子，以致往后流言四起。

　　否则，她这个郡主将如何面对天下人，又置轩辕恪的颜面于何地。

　　就像她一样，锦瑟的致命处就在轩辕恪，为了得到轩辕恪，她不惜拿他做诱饵，赌，锦瑟可以一再容忍她的挑衅，却容不得她触犯她拼命保护的人。

　　明知道林菱布下了局，可她不得不钻——

　　“既有证据，不妨呈上来给本宫瞧瞧，所谓私情的真相究竟如何？”锦瑟闲步过去，深深直视她的双眸。

　　林菱一怔，继而看向轩辕恪，“这证据就在我的身上，你让他们放开我，我要给轩辕哥哥。”

　　锦瑟心中一紧，实在摸不清她究竟有何证物。

　　“四姨，替我取出来。”锦瑟已无路可退，命令一直冷眼相观的人上前。

　　这四姨本是轩辕烟母妃的陪嫁丫鬟，王妃一死，平日里就对林美霜恨之入骨。这会，绕了王妃最后一程，虽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早就气急。

　　听到锦瑟吩咐，几步上前。伸手熟练地探入林菱衣内。林菱身子一僵，面容涨红，她本是未嫁女儿身，当庭这样对待，也难怪面红落泪，偏偏左右暗卫抓得她动弹不得。

　　四姨从她怀里收出一片白锦，只拆开微微一角，就露点点红色的血迹。

　　“轩辕哥哥，这东西是从段宇那得来的，新婚夜，轩辕哥哥酒醉。她和其他人媾和，败坏女子贞德，轩辕哥哥应该休了她……”

　　锦瑟低下了头，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地掐到肉里去，脸隐隐有些苍白，身体微颤得像风中的枯叶。

　　
第一百三十五话败
　　“放肆，你在说什么，新婚夜，我一直陪伴在烟儿左右，何来这荒唐一说。*你这是拿来的什么鬼东西，竟然诬陷王妃。”轩辕恪一声怒斥，语声低沉，却令所有人心神为之一震。

　　他伸手接过那折合好的白锦，转身将它投进了一片巨鼎的火海中。

　　“轩辕哥哥你……”林菱愣愣的看着他的动作，无以言语。

　　这段难堪再次被抖开，锦瑟相信，不是轩辕恪所为，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拿自己的颜面开玩笑，让自己成为天下的笑柄。林菱这样的自作主张，只怕早已惹恼了轩辕恪。

　　“还不带下去。”怒的果然是他。

　　锦瑟闭了闭眼，整个人仿佛从悬崖边走了一圈回来。两旁侍卫立时拖了林菱，犹如拖走一堆已经没有生命的烂麻残絮。

　　锦瑟突然温柔的笑了，就走了过去，“还是个孩子呢。林菱，你若喜欢轩辕哥哥，我回头跟他说，让他收了你。你别怪轩辕哥哥，我是轩辕王府的郡主，又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也没办法的。”她的声音柔柔的。

　　周围正是一片浅浅的议论和释然。

　　原来只是一场小女孩子吃醋的闹剧。

　　偏偏林菱没有听出来，只一个劲喜悦的问，“你说的是真的？”

　　锦瑟含笑的点头。

　　不远去亲自前来的太子，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先将林菱带下去。”她淡淡的吩咐。

　　在眼角的余光中，锦瑟看到，侧边的林美霜身子一晃，歪倒在婢女的身上。

　　临走的时候，林菱狐疑的小说问，“你说的是真的？”

　　锦瑟隐含在薄唇边那缕笑意已经隐隐含了戾气，精光四射的眸眯起，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假的，我只是扮猪吃老虎，你……休……想……”

　　满意的看到林菱的脸色又转为煞白，她转身就要走。

　　谁知，林菱却抓狂起来，“妖女，你别怪我了，轩辕哥哥，她不是郡主，郡主早死了——”

　　锦瑟身子一颤，思绪已变成空白。

　　她沉静地望向轩辕恪，四目相对之下，如锋如刃，如电如芒，刹那间穿透彼此。

　　她真是太大意了，自作孽，不可活！

　　也许她这样的欺负人，天都看不下去了！

　　只是她实在累了，也已厌倦了无休止的忐忑担忧，只觉疲惫不堪。这样也好，林菱的话就算是个疑忌的种子，他若真的爱她，仍然携手同行，他若不能接受，就此罢了，她——也无话可说。

　　争到头来——争到头来——

　　还是争不过！

　　“没有证据的事，不要胡说。”轩辕恪蹙眉而言，让人摸不透心思。

　　“我没有胡说，真正的郡主脚踝上有一抹红色的五瓣梅花一样的胎记，而她，没有。”林菱咬着唇一字一句的说。

　　本来，冒充郡主是死罪，她不想说这个，只想把她赶走。

　　只是姑姑说得对，她不死，自己就难得到轩辕哥哥的心，因为他是那样的维护她，即使她不贞不洁也一样。

　　锦瑟一时呆愣，连她也不知道，郡主的脚踝上有胎记。

　　段宇看着那个站在众人目光中的女子，连怪自己大意，曾经他对那女子脚踝上的胎记十分钟爱，偏偏在为她换脸的时候给忘记了。

　　“轩辕哥哥，她不是郡主，她被人换脸了。”林菱残酷的笑着。

　　锦瑟只觉整个人正在冰海中沉浮。

　　她们真的很好，知道这两样是她的死穴。

　　那日，在温泉中，轩辕恪的手留恋的抚摸着她的每一寸肌肤，甚至就连她的脚也不放过，她身上有没有印记，他比谁都清楚。

　　轩辕恪静静的不出声，人群中的她如冷澈灿霜的梅，只有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悲哀。

　　锦瑟眼前水雾弥漫，心中悲酸一点点泅漫开来，轩辕恪的面容在她眼中渐渐模糊。只听见他缓缓开口，语声不辨喜怒，“无稽之谈，不让再让她胡闹，王妃身上有没有印记，本王会不知道，难道还要在大庭广众下验明正身吗？不要让她再说话，带下去，关起来。”

　　悲伤的号子再次吹了起来。

　　总算有惊无险。

　　同年五月，太子子诺立，逾年而改元，即慎平元年。

　　子诺登基，开始大规模排除异己，网罗培植心腹。

　　只是当政，并不像子诺想的那么简单，朝中大权俱在世族之手，锦瑟听闻朝中寒族的士子抱怨新君偏向世族子弟。

　　锦瑟冷冷一笑，只怕子诺无时无刻不想铲除世族与寒族的区分。甚至想将世族连根拔起，可他敢吗？世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冒不起这个险。

　　寒族士子不如世族子弟也是很主要的原因，不是才学方面的差异，而是在为人处世上的不同，世族子弟的确比寒族的仕子有心计，那都是从小磨练出来的，在偌大的家族中，嫡系与旁系、近支与远支、长房与侧室，哪一桩不需要用心，错了半分便都是要命的事，没有人管理是不是孩子，在那种利益纠葛交错的环境中长大的人，自然就比旁人多了几分谋算。

　　新君即立，更有父王病床前的逼誓，她和轩辕恪都不想过问朝廷中的事，也管不了。

　　倒是一心护着王府中已存的权势，盼它能在风雨飘摇中安然度过。

　　那日风波之后，看似一场大祸消弥于无形，轩辕恪和锦瑟都绝口不再提及。

　　可是，夫妻二人却渐渐疏离，轩辕恪眼底终究流露出深深无奈与沉重——他那样自负的一个人，从来不肯说出心底的苦，永远沉默地背负起所有。

　　只那偶尔流露在眼中的一抹无奈，却足以让锦瑟痛彻心扉。

　　林美霜来过几次都哭泣着为林菱求情，每次，锦瑟都不发一语。

　　轩辕恪终是顺着她，即使是他看着长大的表妹，也从没开口向她求情。

　　连日来，心闷郁结，不禁倚在窗前的软榻之上，闲看漫天白云云卷云舒。

　　“烟儿。”身后蓦然清越的声音突然想起。

　　锦瑟回头，原是段宇沐了清风而来。

　　“是你，哥哥，你坐。”她含笑的看他。

　　而他踌躇不能言。

　　“哥哥找我有事？”她一偏头，流露出一抹浅笑问。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是贪恋的看着她的容颜，只是最后化做了唇边的叹息，“你放了林菱吧，她已经有了身孕……”

　　
第一百三十六话幽和
　　上喜若水，以其不争，故天下莫非与之争，然而，谁又知静水深流几何？

　　锦瑟依旧半躺着，手里的雪纱扇微微一顿，又缓缓的摇了起来，潋滟的眸光在段宇脸上一转，半笑着问，“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你倒是看得开，非认为那孩子是我的？”段宇似笑非笑的回了去。：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锦瑟极不耐的摸样，“只是，人家巴巴做轩辕家的王妃，倒被你这不明不白的登徒子骗了去。怎么？那林美霜就真的能放手？”

　　这番话十分刻薄，段宇半阖上眼睛：“这事，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在的形式她也看得清楚，至少我还是这王府正牌的世子。林菱在我这儿，她还是王府正牌的主子。”

　　“你倒是会为自己身子贴金。”锦瑟被他半真半假的话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见她这个样子，段宇迟疑了一下，才问，“那你倒底是允还是不允？”

　　“燕如雪那样的美人儿都没让你动心，怎么？这小家碧玉就让你费了心思？”不是她疑心，只是心里确实想好奇罢了。

　　段宇的皮肤为白皙，此时着急双颊编好似染了胭脂，薄薄的一层红晕，更显得那双眼似极了水底下细细的沙子，锦瑟的眸子就不由得填满了笑意。

　　段宇冷哼一声，明知道她在编排自己，却没有办法。

　　恼怒的起身，无趣的看着她，看她没有放弃的意思，只好开口，“那日，有奄奄一息的人送上门来，我不想坏了自己的规矩，起了冲突。被人打得半死，是她在后园子里把我拖了回来，醒来后才看到她已经哭得双眼红肿。于是我想把她留在身边也不错吧。”

　　锦瑟手中的扇子，若有似无的微风拂动，姿态雍容雅静。口里吐出的话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真没出息，这样就被收买了。我倒是不行允了，怎么说，我也不想她跳来跳去，跳成了我的嫂子。”

　　段宇一甩袖子，回头怒视着她，“我看轩辕恪带了你去，好的都没教会你，只教会了你一样东西。”

　　“我倒教会她什么了？”外面传了来了熟悉的声音，锦瑟忍不住就挑起了嘴角。

　　但见轩辕恪一身日常白绢长袍，唯腰间是绣工细致华美的藏青腰带，更衬得身材修长，而他目光温和如水，一双眸子里瞳只能瞧见她的倒影，直要望到人心里去似的。

　　“你倒是教她有了一幅歹毒的心肠。想来，也是那时候为了得到了你，用了多少手段。”段宇反客为主，恶意的笑。

　　轩辕恪倒不以为然，隐隐含笑，“我的王妃怎么做都是好的。”

　　锦瑟一怔，陡然明白过来，他两人一起调侃于她，“出嫁从夫……嫁与威名赫赫的武王自然成了悍妇。”

　　轩辕恪宠溺的搂住她的肩，无奈的轻笑，“你倒是一句也不输给别人。”说完，又看向段宇，“是什么事，让你把歹毒都搬了出来。”

　　锦瑟改伏在他怀中懒懒地笑，他亦宠爱的轻抚她的发。

　　锦瑟心下黯然，连日来，他并没有给她太多的宠爱，今日这般亲昵的举动，又有多少成份是做来给段宇看的。

　　久久不见段宇说话，锦瑟只得替他回了，“这不，咱们的正牌公子来跟我讨了你那表妹。我给回绝了。”

　　“为什么？”轩辕恪蹙眉问。

　　“可不是怕你舍不得，给你留着。”锦瑟抬眸一笑。

　　轩辕恪深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无奈的一笑，“行了，这事我做主了。你呀，倒打了什么鬼主意。”

　　锦瑟一笑，并不反驳他的话。前几日，她将林菱关了起来，若今日，由她将林菱给了段宇，只怕人人都会说她善妒。这一定是轩辕恪的想法，只是，这些并不是她在乎的，若这些能让人不再偷窥她拥有的一切，她倒是很乐意这么做。

　　段宇似松了一口气，起身告辞，“不打扰你们了，我可是要走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这宝贝的王妃的身子可是改看看了。”

　　“等等，你是什么意思？”轩辕恪手臂一紧，问。

　　可惜，段宇哈哈一笑，已经出了门。

　　锦瑟好笑的啐了口，“你可别理他，刚刚受了气，这会儿报复来着。”

　　轩辕恪低头嗅起她的发香，他的呼吸距得那样近，蹭过锦瑟的肌肤，黏腻叫她心烦意乱，直想起身而去，他却一把拉住她，“倒是说了什么，老远就听到了你的笑声。”

　　“可不说了什么。”锦瑟的话说得即轻且浅，口中带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米酒的芬芳，细碎微痒的吐在轩辕恪面上，呼吸间暗香盈彻鼻端。

　　他心中不由一荡，觉得一阵燥热。一手抚过颈侧去解锦瑟得衣襟，一路向下，含糊道：“你说不说？”

　　锦瑟一动，就抓住了他的手腕，“王爷今日可真闲。”

　　“可不是，中午来陪你小睡一会儿。”话音落，他就俯身抱起她，大步向床榻上走去。

　　“恪……”锦瑟一惊，双手只得紧紧缠上他的脖颈，将脸紧紧的埋在他的怀里。

　　他却释然的笑了，“终于又听到你这般的叫我了，还以为你要别扭到哪天去呢。”

　　将她放到床上，他替她宽衣，锦瑟浑身无力，软软环住他颈项，笑道，“大白天的，你想做什么啊？”

　　“陪你休息会啊。躺着就好，你又想到哪去了。晚上宫里正好又夜宴，我顺带带着你一起进宫，看看你的身上的毒解了没有。”他坏坏的笑。

　　
第一百三十七话祸起萧墙
　　羞得锦瑟俏脸一阵红，想起那日的情景又笑了起来，她身上残留了一些蛊毒，并不是段宇不能解的，偏偏轩辕恪不许他接近她，只得找那夏戈尔。*燕如雪倒好，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皇上封了夏戈尔为御医，被留在了宫中，且不许他轻易出宫。

　　每次轩辕恪只得带她去宫中让夏戈尔驱毒。

　　他果真圈在她的腰间，柔柔的说：“睡吧，晚上去宫里一折腾，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辰了呢。”

　　“恩。”模糊的应了声，偎在他的怀里，还真的有些困了。

　　想想，她又抬起头来，细细的看着轩辕恪的容颜，伸手去抚他眉目鬓发，轻声嘀咕，“今日，段宇来说，林菱已经有了身孕。若是我们也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儿，会是什么样子？”

　　看她眉间的渴望，轩辕恪玩心大起，正色想了想，叹道，“若是女孩儿，和我一模一样，只怕将来嫁不出去。”

　　锦瑟伏在他怀中懒懒地笑，从前并不特别喜欢孩子，总觉得照顾不好，会是怎样的光景。

　　如今却隐隐有些好奇，想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和他们长着相似眉眼，会是怎样神奇的事情。

　　“若我们不能给孩子安稳，想要的人生，他们会不会恨我们……”她半睡半醒的问。

　　“不会。”轩辕恪截断了她的话。“我们一生风雨飘摇，已经替他们挡下了所有的罪，他们会幸福的。”

　　锦瑟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迷迷糊糊睡去，一场酣眠无梦。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锦瑟突然惊醒归来，睁开眼却是一片静谧，这才见日已西沉。

　　锦瑟辗转间似乎惊动了轩辕恪，他立即将她紧紧环住，轻抚她的后背。

　　望着他沉睡中柔和而坚毅的面容，锦瑟心底一片柔软。心中情意涌动，她痴痴仰首，以指尖轻抚他薄削双唇。

　　他自睡梦中醒来，并不睁开眼，手却探入她的亵衣下，沿着她光裸脊背滑下，回应了她的痴缠……

　　夜幕时分，在轩辕恪贪恋的目光中，锦瑟带了一身的慵懒梳妆打扮。

　　直到轩辕恪着装完毕，出去吩咐车驾时，可儿才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大胆了。”锦瑟从铜镜中瞪她。

　　可儿倒一点也不害怕，笑得欢心的紧，“奴婢是替郡主高兴，郡主舍不得斥责真心对你好的人。”

　　她倒是看得明白，看着可儿开心的笑颜，少了事故，多了份幼稚天真。她也笑了，无意的问。“可儿，你也不小了。”

　　可儿一呆，神色一急，“郡主，我只是说说，你可别想把我嫁出去，我以后不笑话你就是了。我以后就跟着郡主了，我要留在王府。”

　　锦瑟扑哧一声笑了，“你急个什么劲，我几时说要把你嫁出去了。”

　　可儿哼了声，拿起簪子轻轻的别到锦瑟的头上就不说话。

　　“这就生气了，你这丫头，脾气现在比我这主子还大。”锦瑟剜了她一眼，“附耳过来，我有话说。”

　　可儿这才欢天喜地的凑了过去。

　　锦瑟交代了一番，见她仍然不解的看着自己，锦瑟长叹了口气，“可儿，你可记住了。我每日都战战业业的，说定哪天都要靠你了。这么对你说了，可是把我和王爷的命都交你手上了。”

　　这么一说，可儿一咬唇，跪倒在地上，“郡主，你放心，就是可儿丢了这条命，也不会辜负了郡主。”

　　正说着，外面有人进来，称王爷已等候多时了。

　　可儿冲了锦瑟一笑，她这才发现今日自己是完全不同的装扮。

　　她只能暗叹一声可儿的鬼精灵，搭了可儿的手臂出了门。

　　辕门外，轩辕恪看到她的身影时，眸子果然一亮，锦瑟一张素颜半点粉黛未施，却依旧是唇丹眉翠，双眸流光溢彩顾盼神飞。

　　那乌绸般柔亮的长发高高盘起，状若灵蛇，亦不见怎样繁复珠饰，唯有一支青犀牛角打磨的掌梳斜斜插在髻上，莹润光泽映着秀发，愈显高雅。

　　现在的天气虽然是乍暖还寒，她却只着了件黑罗织绣的抺胸，水色纱绦腰间垂，石榴红裙款款，素纱长衫半披，衫上金缕绣出的百鸟图在阳光下隐隐闪动，羊脂白玉般的一段香肩膀掩在纱下，朦胧中似有光泽，令人心口怦然。

　　轩辕恪执起她的手，半晌摇头轻叹，“这般美貌如何能让别人瞧了去。”忽而又蹙眉，“可别把皇上身边的两位贵妃比下去了才好。”

　　锦瑟心头一凛，这才想到这一层。

　　今日听说是有外臣来朝，如此一来，岂不是她占风头了。

　　刚想问是不是要回去从新换装，轩辕恪挑眉，已经牵着她的手，送她上车，“没什么，本王的王妃本是独一无二的。”

　　锦瑟心中一悦，轻松了不少，现在才知道，天下人的赞美不及他一个欣赏的眼神。

　　待二人下了马车时，已有不少朝臣携了家眷，笑语嘤嘤。

　　锦瑟与轩辕恪相视一笑，由太极殿宽阔的高门向下望去，白玉阶梯延绵．龙脊栩栩．只待飞升。

　　众诸臣在座，一望．紫朱红绿．万分齐整。

　　轩辕恪一带，大臣纷纷上前打招呼。

　　他一手紧握住锦瑟，颔首向众人示意。

　　“你可别这么捉着我，我可不想这样在众人面前出尽风头。”锦瑟趁着没人，在他耳边娇嗔。

　　他轻笑出声，“恩，也都看到了你是我的美娇娘，去吧，我应付完这些人就来找你。”

　　锦瑟点头，远远的避开。

　　直走到西角一处石桌边，缓缓的坐下身，可儿忙走到她身边，旁也有宫娥端过来了精致的茶点。

　　锦瑟含笑谢过，这才远远的凝视着轩辕恪，身为武王的他高居京师武职首位。只见他乌笼巾，紫袍玉带金鱼符，应着眉宇坚毅．当真是贵气逼人。

　　如此年轻的皇贵，摆在一众灰须白髯之中，愈发显得英姿勃发。

　　上首一位是空置的。那里曾是大将军王轩辕琪之席位．虽他故去，却不曾撤去。

　　那无人坐榻便仿佛在提醒当朝诸臣，这个年轻的王爷及其身后家族、党僚不可忽视的势力，当然，最令人无法忽视的，自然是军队．兽甲铁骑．赫赫军威，让多少人都噤声闭嘴，绝口不问这为人子者，明明父丧在身．为何依旧坐于朝堂，还不解职还家丁忧去。

　　他的目光环顾四下，最后所向．正是锦瑟的方位。

　　两人的目光相撞，旋即又错开。

　　“郡主，你今天可真抢眼，你看看，那边的外国朝使都在向你看，难怪王爷不放心了。”可儿嘻嘻一笑。

　　“可儿休得胡言。”锦瑟倚在栏杆上，一手撑住下颚，虽然斥了可儿，心里还是隐隐不安。轩辕恪这般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虽无限风光，一旦稍有不慎……

　　“你看嘛。”可儿不满的嘀咕。

　　锦瑟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果见，不远处，一异族男子手握狼毫，放肆的打量她。那目光就像饿极的野狼看到了可口的羊羔一般。

　　锦瑟静静的回望，继而嫣然一笑，美是美极，却带了冷冷的寒意。

　　那人一怔，不以为然的哈哈大笑，继而向锦瑟走来。

　　锦瑟转眸，只见一直注视着这边的轩辕恪，脸色已经微微转沉，就连待人的笑容也僵了去。

　　“如此美人，实属难见，怎么不过去赋歌一曲，和个热闹。”

　　实没想到此人会这般大胆，锦瑟一恼，冷笑一声。“小女子才疏学浅，担不起如此盛情。”

　　那人却不恼，继而大笑，“果真是佳人矜持，你我游牧民族起家，何以学起了这般虚伪的玩意。不如，去看我写了什么，再推迟也不晚。”

　　锦瑟眸光一闪，道了声，“好，若我再推迟，就是小了去了。”

　　那人眼中现出激赏，作出有请的手势。

　　锦瑟走了过去，浅黄色细绢上，几行字被他写得苍劲有力。

　　胡人以鞍马为家，涉猎为俗。

　　泉甘草美无常处，鸟惊兽骇争驰逐。

　　谁将女儿嫁胡儿，风沙无情貌如玉。

　　很平常的诗句，锦瑟心中却一怒，九公主送嫁，来使作出这样的诗词，嘲讽的如此明显，无奈，这般腐朽，不明圣意竟无一人感动。

　　锦瑟提笔，刚刚书出“凤凰”二字，却被轩辕恪按住了手腕。

　　他摇头轻笑，“王妃不必繁琐。”旁边的侍婢早已承上了新的宣纸。

　　“凤凰涅槃，百鸟来朝”。

　　出手苍劲有力，龙飞凤舞。

　　周围传来一阵叫好，恰此时，传来了一声皇上驾到的长宣。

　　众跪了一地。

　　新君似心情极好，“众位爱卿平身。”他大步的跨向这边，睨了一眼锦瑟仍然握着笔的手，笑问，“众卿家觉得这字如何啊。”

　　“实属上品，难得……”

　　“是啊……是啊……”

　　周围一片附和的拍马声，皇上的眉浅浅的蹙了下。

　　“陛下，臣来说说。”

　　“讲。”皇上一笑，看着来使。

　　“陛下精于书道，自然知晓，书法讲求的是气。这八个大字，生得九奏万舞．鹤鹭充庭．恣意挥毫，颇具风骨，纵横间有帝王气!”

　　一句“帝王气”惊得在场人噤若寒蝉。

　　
第一百三十八话狐兔死走狗烹
　　皇上尴尬的笑了起来，“爱卿真会说笑，我们的轩辕郡主哪能有帝王气。*”

　　“可这一手字出自武王之手。”那人，似笑非笑凝视着轩辕恪与锦瑟相立的身影。

　　皇上久久无言，视线游移，终于落在锦瑟的面容上，怔了一怔．而后．缓缓地，投向了轩辕恪。

　　轩辕恪心下大紧，只看了皇帝一眼，便谦顺颔首，避开了。这般微妙局势，怎么说都不合适。

　　正是戚寂时，有青衣小婢来传太后旨意，称太后已在后花园赐宴，有请各位女眷入席。

　　更有穿梭的宫娥，依次捧来美食，这绷紧的弦便是松开了。

　　诸臣百态，有摇首不甘的．有暗自松气的，却也都不好再多言。

　　一路走来，除了偶尔忙碌的宫娥外，并不见人。

　　锦瑟只觉心里隐隐不安，这步子放了下来，不禁走在了最后。才转了一道长廊，几名宫婢就迎了上来。

　　“主子。”其中一个走上前来低低的唤了声，说着回眸看了一眼，忽然冷笑一声，“不过我倒是头一回知道．主子几时多了条‘尾巴’？”

　　她话音末落．跟着锦瑟的几名婢女已应声而动。

　　不远处树影一摇，一名内侍见行藏已露，慌忙想溜，碑女们却已将之围住摁下，不许他逃脱。

　　“短短数月你就教习出这样的伶俐帮手。”锦瑟不禁戏谑一笑，清秋似的冷，又走了两步，轻声问道：“什么事，你说罢，我再奇也长不出两条尾巴来。”

　　“乔妃备了酒食，有意相邀王爷，稀奇的是，皇上知道竟然不置可否。今日太后相邀，没事便好，主子要万加小心。婢子会想法子让王爷来助郡主。”

　　锦瑟皱了一下眉头，回想起刚刚皇上的神情，颓然放开双手，“不，你一定要阻止王爷来后宫，无论如何，今晚王爷都要平安的回到王府。”

　　正说着话，太后派来的侍人已抬了舆来正候着她迎了过来。

　　“太后说王妃身子重了，都等着呢，这才特命奴才们将她老人家的舆抬来相迎。”其中一名嬷嬷上前回话，看来，太后这是想要将她彻底孤身困死。

　　除却抬舆的侍人，跟着来的婢女竟来了二十余人之多，那嬷嬷一笑，“太后特意吩咐了，怕王妃不称心，特典了这些婢子们侍候着。”

　　就在一瞬间，风云突变，她已经退到了无路可退。这一战，她只能负隅奋斗，只因退路已断，她只能硬撑到底……

　　“郡主……”可儿见状也觉不妙，一把拉住锦瑟衣袖，面色已不禁发白。

　　“别怕。”锦瑟一笑，她冷笑，然后苦笑，神色暗淡下来，随即微微仰起了头。如同黑暗中怒放的孤傲的岸边莲。

　　宫人们将她抬至席前，扶她下了舆，上前向太后问礼。那些平日里光鲜娇妍的后官女子．如今不见半点欢喜，一双双美目各怀心思，满是惶恐不安。

　　锦瑟微微转眸，果然少了乔妃。太后身边坐的美艳女子只有当今的萧妃娘娘。

　　“今日不见，你倒是愈显得清秀了。恪儿这孩子也不来看哀家了，倒是媳妇看得紧。”太后一面说，一面走进来拉住她，亲手与她舀甜汤。

　　“夫君才从战场回来，这段日子里更是……”说着，不禁想起家里的丧事，就垂了长睫，覆盖着琉璃色眼睛的睫毛微微的颤动着。

　　太后轻轻拍了她的手，眸光却转向手里的甜汤，锦瑟被逼无奈，将汤接过来抿了一口压在舌下，借着掩面时偷偷吐在了帕子上。

　　她无法抽身而退，只得在应酬忍耐，直觉得杀机四伏，不由她不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筵席上，太后重新座了回去，含笑着命人斟了一杯酒与锦瑟。

　　锦瑟脸色微微一变，忙再三推拒。

　　怎奈太后执意。“怎么？还怕哀家投毒不成，这只是安神的药酒。”太后如是说着，眼中显出冷意来。

　　锦瑟见饶不过去了，接下那一杯水酒，心下不禁也泛起冷厉。

　　这太后究竟意欲何为？她今日就偏不喝，大不了撕开了面子去争一场，鹿死谁手还未必！

　　她如是想着，正想发难，冷不防，手中的酒杯却被可儿一把夺了去，“郡主不善饮酒，这杯奴婢替郡主喝了吧。”

　　“可儿……”锦瑟才出生阻止，尖锐的声音已经从她身边响起，她身边的嬷嬷劈手夺下酒杯，“放肆，你一个小丫鬟，太后恩赐的酒，哪能轮到你来喝。”

　　“这王府的丫鬟一点规矩都不懂吗？”太后连连冷笑。

　　话未落，已有嬷嬷上前，狠狠的打了两个耳光。

　　清脆的声音回响在静谧的殿中，震得锦瑟朱牙暗咬。

　　对上可儿含泪的清眸，那嬷嬷的手法极重，才下去，可儿的脸上已经显出了明显的淤痕。

　　情形诸般诡谲，锦瑟静顾当场一瞬，轻声开口道：“今日本是开心的日子，您别恼，动了肝火岂不扫兴。不如太后允我带了这贱婢，回去好好教训，若太后还是不解气，不如把这婢子带了去，打死了给您解恨。”

　　“我这老太婆就这么可怕，让你一看见就想逃。你这婢子，我也没小气到要了她的命。”太后瞧她一眼，眉目间隐隐含着阴霾。

　　“这……这宴也没了兴致，月色正好，不如去泛舟游湖……”一旁萧妃娘娘见太后面色已是极为不善，忙就抽身想走。

　　“嗯。”太后闻声点头，“你们先去，我与轩辕王妃慢些过来。”

　　萧妃得命，忙领着九嫔和一些命妇匆匆退下。

　　锦瑟见她们都走了，心中顿时一凉。

　　“今日我偶感风寒，更有邪毒未除，舟里颠簸，只怕是不堪受，还望太后恩准先行告退。”她再也懒得与太后多虚与委蛇，寻了这借口，便打算走。

　　“慢着。”她才转身，太后已冷冷喝道。

　　霎时，十几条身影闪了出来，拦住她去路。“你就这么走，未免太不将我这太后放在眼里了。”太后半阖目，低声时已见了杀意。

　　锦瑟终于起身，凉凉地看着太后，眉梢挑，唇微扬，“我从没不将您放在眼里过。倒是您，为何非要苦苦相逼？”她冷笑了一声，也沉下笑颜。

　　就算死，她也要搏上一搏。

　　
第一百三十九话毒手
　　闻言，太后敛起了怒气，韶华已逝的面容上，再怎样的保养也掩不住笑意刻画出的细细纹路，更何况，此刻她的美丽高雅业已带了狰狞。：

　　“要怪就怪你姓氏轩辕吧。”

　　锦瑟淡漠的笑了，“你果真是和轩辕家有仇的，可这又怎么样，我现在只是恪的妻子。”

　　“哀家真恨，留你倒现在，让你做了恪儿的妻子。”太后的放缓的神情再次被打破，发髻间垂下的凤凰步摇的流苏，珠钗玉串在如昼的烛光下剧烈的宝光摇曳。

　　锦瑟漫不经心的抬眸，目光却如尖刺刺进了她的心里。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的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力持着温和的语气重新开口：“你父王那个出殡的事，哀家已经听说了。哀家不管你是谁，就不喜欢你的这张脸，你根本就配不起恪儿。”

　　浓浓的夜色丝丝缕缕渗到锦瑟的面上，阴沉而晦暗：“太后，你别忘记了，我是轩辕王妃，边关苦难，我和王爷都一起走过来了。你想，他会弃我不顾吗？还有，你认为，是我这王妃在王爷重要，还是太后你在王爷的心里比较重要。不妨，我们打个赌，若太后对我下手，王爷若得知一定会夜闯后宫。皇上本对王爷心存芥蒂，你说，到时候，你还能不能护得住王爷？太后。”

　　最后那一声太后在锦瑟低沉的音色中，唤得轻若柳絮，却是重如石锤狠狠的击在了她的心上。

　　“你少威胁哀家。”太后怒极反笑。

　　锦瑟不再争辩，淡淡的说：“太后，你会后悔的。”话语如同她一般，只是淡漠如水。

　　“后悔？只怕到时候后悔的会是你，你会后悔用尽手段嫁给恪儿，就连你的父王也要后悔将女儿推了出去。”太后终于忍不住阴沉的长笑。

　　锦瑟惊诧的抬头，旋即又归于平淡。

　　后悔？

　　锦瑟心里一嗤，在这阴沉萧索的繁华间凝眸浅笑。

　　悔之一字何重，未必人人有此分量担当。

　　此生至今，可有事叫她刻骨铭心的悔过？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唯见月华如水，苍穹云烟随风史幻，聚散无踪。

　　“你们还不动手。”太后眼角寒光一闪，冷然下令。

　　几名高大内涌上来，渐渐逼近锦瑟，另一个手持乌沉如意杵走上前来。

　　乌黑发亮的如意杵，雕凿何其精养，那些象征吉祥和美的花纹却偏泛着残忍冷色。

　　“郡主。“可儿才一动，就被两名嬷嬷扣住了手臂。

　　“你们谁敢动手，皇上亲赐我，无论何罪，均可免死。”锦瑟冷冷一笑，直视着上前的内侍。

　　那些内侍，闻听此言，俱都一顿，不敢上前。

　　太后闻声像被蛰了一般，怒道：“皇上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锦瑟一惊，被逼到墙边，无奈下，手腕翻转，从袖底抽出了短剑，怒视众人，眼中似要逼出血来：“你们谁敢再动手？”

　　那当前内侍微微一愣，却被锦瑟手中剑狠狠当胸划下，咧开的口子像小孩的嘴只张开了一瞬间，继而吐出满满的鲜血……

　　“好啊。”太后气着浑身微颤，手指高抬，“你好大胆，出入皇宫，竟然还敢带兵器。”

　　众内侍虽然是平时在府中斗嘴使绊不在话下，但是真的见着了血，也不禁吓得呆住了。谁也不想去死，更何况，此事是太后一意孤行，那几个月，这位主子在皇宫里，当今的皇上，曾经的太子，对她的宠爱谁都看在眼里。

　　太后，皇上自然不敢拿她怎么样，可不准，真出了什么事，就拿了他们来填命。这么一想，都不再上前了。

　　太后气愤之下，立刻恢复了冷酷的神情，不退反进，朝着锦瑟走来，冷笑道：“你倒敢拿血来讹哀家，哀家也是将门出身，打小儿千军万马都见过，在乎死一个两个奴才的。哀家今天倒就要看着死个人，好让你们这些奴才开个眼，知道个上下规矩！”

　　“来人，将她处死，所有的后果，我一人承担。”太后狠狠的转首，“你们这些＊＊＊＊＊才，当心我现在就要了你们的脑袋。”

　　锦瑟陡然一颤，知道今日是难逃一劫了。

　　“来人。”

　　随这太后呼唤来至锦瑟面前的两人捧着一碗漆黑药汁。

　　那嬷嬷堆叠满褶皱的眼冷冷望着锦瑟，问道：“你自己喝下去，还是我让人帮你？”

　　锦瑟咬牙，唇齿俱寒，那嬷嬷已经一示意，又有两名嬷嬷一拥而上，架住了锦瑟。

　　她被压跪在地，头上的簪子摔落到了地下，依旧的光华潋滟。

　　锦瑟想说什么，可那嬷嬷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

　　那名嬷嬷拿了药碗强压在锦瑟唇上。

　　那白瓷碗的边缘已经贴在了唇边，碗沿湛蓝的缠枝描花甚至清楚可见。瓷片冰凉，锦瑟温热的唇被激得一阵颤抖。

　　不就是死，锦瑟想，不就是死，她不惧。

　　可不由自主的，她不能死在这帮丫鬟婆子的手里。

　　想到这，她还是拼命的咬住嘴唇。

　　还有轩辕恪，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锦瑟突然拼命挣扎，她也不知哪里来这样大的气力，几名嬷嬷竟都擒她不住。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去帮忙。”太后冷声吩咐。

　　那侍人受惊，上前乱挥出一杵，正砸在锦瑟的肩膀上。

　　刹那，剧痛爆裂。

　　无法形容。

　　她连惨呼也发不出，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倒翻了，吸不进气，脑海中白花花一片，面色白如青蜡，眼中却闪着强悍精光，挣起身要夺那只杵，血却还是从她身上淌了出来，浸染得衣裙殷红。

　　那名侍人被这般景象吓得方寸大乱，下意识举起那如意杵毫无章法地猛一阵乱打。

　　一下下重击落在身上，仿佛连骨头也要敲碎了。

　　锦瑟却半步不退，一把拽住那如意杵。

　　她眼中裂出恨意来，如有红光，死死咬住这痛下杀手的仇人不放。

　　
第一百四十话搏命
　　锦瑟的心被狼狈的纠成一团，她狠狠咬住自己唇，眉峰高挑，面上渐渐显出一种凄厉神色。她怎么没没有想到，太后会这样凶狠的下毒手，甚至连她太后的身份地位也不顾了，做出这样的卑劣事来。

　　锦瑟脑子里昏昏沉沉，却突然听到一声尖叫。

　　好像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可儿狠狠咬了抓着她的嬷嬷，也不知怎么就捡了锦瑟被人打落下的剑，许是太后大意，可儿也不知道怎么就冲到了太后的身边，那短剑就对上了萧氏太后的脖颈。

　　可儿像疯了一般尖叫，“你们敢动我家郡主，我一定会杀了这老妖妇。”

　　“且慢。”太后微微的颤抖，手腕抬起，就那样停在半空中，可手腕上沉沉的玉镯兀自颤动着。

　　嬷嬷的手不由顿住，所有人的目光从锦瑟的身上移至可儿的身上。

　　这丫头平日里连见人杀一只鸡都胆颤，今日竟然拿着剑指着一个人，锦瑟感激的眸光紧紧的锁在她的身上。

　　“放开我家郡主。”可儿的声音也在剧烈的颤抖。

　　“快——放开她”！太后再顾不得她的仪态，尖细眉梢高高向上挑起，如同的她的声音，现出尖锐的锋芒。

　　吓白了脸的嬷嬷等人不由自主的放开了锦瑟。

　　可太后的手却悄悄的蜷了起来，锦瑟刚刚感觉到她眼里的诡异。那如意杵一下狠狠的重新重击在她的肩上，她哼也没哼一声，两眼晕黑便倒了下去。

　　“郡主。”可儿颤声叫道。

　　太后冷冷一笑，她果然猜得没错，这丫头哪敢杀人，更别说面对她这个无比尊贵的太后。

　　“你们把郡主怎么了，快传太医为她诊治啊。”可儿的手已经把持不住了，撕力竭地的喊道。

　　太后盯着倒在地上的锦瑟看了一眼，冷冷道：“抬下走，让太医好好诊治。”看到了可儿眼里怀疑的目光，她冷哼了一声，“怎么说，看在武王的面子上，我也不会要了她的命。”

　　话是这么说，太后盯着心腹嬷嬷的眸子却似要喷出火来了。

　　“还不把剑拿下。”太后突然出声怒斥，可儿一怔，早在她身后的侍卫就劈手夺下了她手中剑，只反手一剑，就刺进了可儿的胸腹。

　　可儿瞪大了眼睛，缓缓的软到在地。

　　“将她丢到后山，那贱命鬼丢尽湖里喂鱼。死也要她们主仆不能相见。”太后阴冷一笑，拂袖坐到椅中，似心湖澎湃，又似什么也没想。

　　鲜红的血水淌了一路，蜿蜓得仿佛一线赤色莲华。

　　话说，那几名内侍，嬷嬷虽然处死过不少丫鬟，太监的。可偏偏手里抬着的是武王妃。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忌讳，更何况，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不会饶了他们。

　　这样抬着锦瑟一路身太掖池边去，越想越害怕，心魔作祟，只觉得手上沉得快要倒下地去了。

　　好容易捱到湖边一处偏僻角落，终于有一人先忍不住，“哇”得弓腰缩在一旁一阵阵干呕，眼泪杀得面颊火辣。“若是武王和皇上知道了……”他仿佛已受不了这重压，开始抱着脑袋闷声大哭。

　　一旁的嬷嬷急道：“你哭有什么用！咱不杀她，太后能放过咱们？”

　　又才一人却哀声叹道：“怕就怕……事到如今，太后也未必就会放过咱们……”

　　此言一出，几人不禁都是默然。

　　湖畔冷风吹来，飕飕得发寒。

　　忽然，风一摆，仿佛有什么在草丛中游动一般，悉悉索索得响。

　　几个内侍顿时惊得毛骨悚然，连滚带爬就逃，也顾不及将锦瑟推下池中去了。

　　月光下，那草丛中却走出一个婀娜的身影，一条鹅黄凤尾裙，裙上条条丝带正猎猎飞扬。她静静盯着浑身伤痕倒在地上的锦瑟，尚如青嫩娇花般的美貌却染上与之不相称的阴冷。

　　今日，她约了轩辕恪，不是爱，而是恨，细花玉杯中注满了暧昧的毒药。她要死，也要让太子恼怒，下令那人陪她一起死。

　　他刚到她的寝宫，不得不去，那还有那个巫师，衔着他心上人的命。

　　很可惜，他只喝了一口酒，就被人喊了去，这才知道这后宫还有这一场好戏，她沿着小路跑了来，还真是幸运，竟然叫她碰到了。

　　她忽然用脚狠狠踢了锦瑟一下。

　　万不曾想到，几乎同时，锦瑟竟猛睁开了眼。

　　燕如雪心中一惊，狼狈的连连后退，锦瑟只是艰难的挪动身子，继而从新软到在湖边湿冷的泥中。

　　“你还没死。”她凉凉的盯着锦瑟，嘲弄冷笑又回到唇边，“我本来以为只能亲手把你的尸体丢进水里，没想到可以亲手淹死你！好啊！你没想到吧，送你随后一程的竟然是我，你说，你该不该好好的感激我。”

　　锦瑟的眸子的染上了薄薄的悲哀。

　　都怪她心软！

　　昔日，只想是她抢了燕如雪的爱人，一个风尘女子，一生坎坷，将她托付于太子，虽为侧妃，也是一生的尊贵，一生的荣华！

　　可没想到，她恨她恨得这样的深，她真是自讨苦吃，找了一只狼放在了自己够不到的地方，偏偏它一跳下来，就能咬断她的脖子。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自哂轻笑。

　　燕如雪见她反而一声不吭的笑了起来，不禁恼羞成怒。“你怎么不求我饶了你？或许，我一开心就留你一条命呢。”她挑眉睨着锦瑟，就带了浓黑的怨毒。

　　锦瑟一声嗤笑，想让双手撑地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软软的使不上力。她悲哀的沉下眸色，这才知道，一定是刚刚那一棍打断了骨头。

　　锦瑟的执拗和强硬似一把火燃烧在燕如雪的心肺，想忍，终于没忍住，她顾不上礼仪廉耻，狠狠一脚踹在了锦瑟的胸口。

　　锦瑟眼前一黑，痛像炸开的焰火吞噬着她，一口瘀血吐出来，乌红骇人。

　　
第一百四十一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锦瑟的眼有着慑魂的凌厉，特有的锋利，碰在眼中摄人心魄的寒意。：

　　“真不知你有什么好！”燕如雪狠狠地冷笑，“不过你也好命到头了。”说着，又是一脚，要将墨鹰踢下湖中去。

　　锦瑟一把扣住那只恶狠狠踢来的脚腕。“我好命？”她愈发笑得凄凉起来，忽然压低了眸色盯住燕如雪，“你真的信命吗？那我若说，我就是命中注定不该绝于此处，你待如何？”

　　燕如雪被她这么一抓，险些又跌倒下去，骇急成恼，愈发使足了劲向她踹去。

　　锦瑟诡异一笑，狼狈的拭去嘴角的血，忽然抓下燕如雪足下那只锻面绣花履。

　　她最后看了一眼燕如雪，撒手向后一仰，竟自己倒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水波一荡开来，瞬息，轻柔的容纳了她。

　　那些温柔水脉，仿佛拥袍，竟不觉得冷。

　　她觉得自已向着最深的深渊飘去了，胸口闷痛，疲惫得直想睡去。

　　水流钻进了她的鼻子里，心肺里，酸涩的疼。绵软的水中，她越挣扎，越无力，那些水里有一双双的手，温和又残暴的拉扯着她。

　　她只觉得一口气续不上，头晕得仿佛要裂开，眼看只能逐波沉浮。

　　恍惚间，却仿佛有什么温暖的西将她拥住了，推着她向水面浮去。

　　仿佛还有知觉，锦瑟微微睁开眼来，看见轩辕恪，她想唤他的名字，颤抖的唇还没有张开，水就覆了上来，淹得她发不出声响。

　　轩辕恪的头也开始昏眩了起来。

　　一手托住锦瑟的身体，他一吵唇，殷红的血从唇上漫了出来。

　　神智稍稍清明，再看锦瑟，她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几乎一动不动地凭在他的胸口上。

　　“恪，你不该来的……燕如雪的……”她仿佛已虚弱到了极致，断断续续低吟了两声，头便垂了下去，手中的绣鞋随着水波一圈圈的荡漾开去。

　　看着锦瑟手里的物什，轩辕恪的心下一阵恍惚。低头怜惜的看着怀中女子，这才才看得请楚。

　　虽说锦瑟身上与衣裙上的血污都给湖水冲洗得淡了，但更多的伤痕却在这湿透永衫下显出形来，不止是脸，锦瑟身上那些长长短短的青紫瘀伤竟不下数十道！

　　瞬间，他颔首冷笑，眸子中喷薄出嗜人的火焰，不知究竟痛多些些，还是愤怒多些，又或者，是愧疚、自责、憎恨……

　　他将她楼进怀里，只觉得她浑身冰冷，一时竟不敢去试她脉息——

　　他手握天下重权，没想到今日却连自己最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

　　倒底是谁的错！

　　“烟儿，没事，没事的。别睡！”他反复在她耳边哄着，一面带着她向岸边游去。

　　轩辕恪带着锦瑟一上岸，四周草丛处人影晃动，靴声橐橐，一众宫娥明晃晃的纱灯一耀，随后，一众侍卫上前，密密挡在他们身前，手中长剑森芒如雪。

　　轩辕恪起身拔出腰上胯剑，牢牢的将锦瑟护在怀中，无奈人影在他的眼前模糊，他咬牙迫自己清醒，眼帘中最后映出的也仅仅是年轻的新君王眸色深深浅浅，明灭不定间，不知所思。

　　再次清晰的醒转，一缕夕阳如血撞进她的眼帘，周身疼痛令她感觉自己是一个会在阳光中融化的鬼魂。

　　她轻吟一声，挪动了手腕，身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簌一声从她的手边跑过。

　　她吓得“啊”的叫了一声，拖着身子向一边躲去，手随即触到一个温热的身体。

　　她缩回手，颤抖着回头，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容颜。

　　……

　　脊背寒意陡生，冷汗涔涔。

　　嗓子里像卡了一根刺，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她伸手去摇他，可他丝毫不动弹。好半天，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恪，轩辕恪，你给我睁开眼睛。睁开……”

　　锦瑟俯身紧紧抱住他，急喘咻咻，神色有如厉鬼，“你不能出事，若是你死了，我非要搅他个天翻地覆，让所有的人都下去跟你陪葬……”

　　“郡主，你终于醒了。”一片阴影遮住了锦瑟的身影。

　　她这才怔怔抬眸，“是，我还活着。”只是清澈的眸中空寂一片。

　　“郡主，都是属下办事不力。你放心，王爷只是被人下了药，因为热气没有散出，又遭湖水侵寒，现在毒火攻心所致，暂时并无性命之忧……只是郡主，断腕虽已接骨，可太医说，原本有伤，又伤及心肺，万不可再动怒……”

　　锦瑟一震，死气沉沉的眸子忽然活动过来，软软坐到在地上，长长的吐出心中死一般的窒息。

　　锦瑟这才细看眼前的宫女，陌生的容颜，她并不识。

　　“你是谁？”她警戒的问。

　　“奴婢是王爷留在皇上身边的人。”她恭敬的回答，却显然不愿意多说。

　　锦瑟恢复了淡然的神情，紧盯着她清秀的容颜，问：“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那女子一怔，惊讶在眼中浮起，她的眼前刚刚还是一个痛不欲生的小妇人，转眼却压住心神，变得冷静清高。这女子就像一株岸生莲，凝眸时，血色从花蕊蔓开去，分明柔声轻语，却有丝丝凉意升腾。

　　她终于明白王爷为何将她视为手中宝了。

　　恶意的，她略略俯身，流露一丝笑意，“启禀王妃，王爷所中的毒不能耽搁太久。若想除去，倒也不难！”

　　“哦？”锦瑟挑了一下眉，脸色泛出浅浅的柔和，静等着她手下去。

　　“只要行夫妻之礼即可。”她绷紧了脸，一字一句的说，还是忍不住自己先红起了面颊。

　　
第一百四十二话好一个闲情雅致
　　锦瑟只抬了一下眼，睨了下那个不怀好意笑容的女子，旋即垂下眼帘，淡淡的答，“我知道了。*”

　　那女子没有想到她这样的平静，狭长眼黯然了一瞬，忽又扬了扬眉，“回王妃，宫宴时，王妃一走，奴婢们已有人在暗中保护。王妃出事后，就已将一切告之了王爷。王爷忧心王妃，擅闯后苑。皇上用此种理由将其下狱，称王爷放肆无理，牵牵连连又说到些戚威党乱政之言。偏偏太后不允，只说王妃意欲刺杀于她，要将王妃赐死。皇上一心维护王妃，太后即责地怪皇上竟为了王妃疑心母亲，叫她难看。皇上与太后母子不欢而散……”

　　“恩，倒是把我们都当做母子争权的牺牲品了。”说完，锦瑟回眼斜斜地看了过来，眼波流转，虽弯若弦月，却是冷冰冰的。

　　“回王妃，皇上还是顾着的，太医来过了。只是什么也没有留下来。看了就走了，奴婢进来的时候，也是再三的盘查，王爷和王妃已经这样一天了，可奴婢进来时就连口水也没有带进来。”那女子错开了她的目光，垂首回答。

　　锦瑟微微笑着，坐直身子，握住锦绣白色内单衣的一角，用力一撕断开一角。咬破手指，凝出的血珠一点点的渗出来，微一凝神，潦草的书出几个字。

　　“拿出，交给李侍中，他自然会搭救王爷。”

　　她小心翼翼的接了过去，最后一眼看着眼前的女子，边关传来她一人深入战场时，她嗤笑不信，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就看到了她千般的面貌。柔弱、凶狠、沉静、机智……她终于知道，她才是能与王爷比肩而立的女子。

　　她心服口服！

　　“等等。”锦瑟唤住了她欲离去的身影。

　　“王妃有何吩咐？”她回身，略略欠身。

　　“跟着我的丫鬟怎么样了？”

　　“王妃请放心，已派人寻到，只是她受了重伤，正在王府救治，暂无性命之忧。”那女子回头，现出一丝柔和的笑容。

　　“你且去吧。”

　　锦瑟轻声吩咐，然后回头静静的看着沉睡中的轩辕恪。

　　可儿虽为丫鬟，却不惜性命护主，此等恩情，她锦瑟会铭记在心，受人滴水之恩，将以涌泉相报。若这次能安然逃脱此劫难，她断然不会亏待了可儿。

　　“王妃放心，奴婢已经安排好了，轻易不会有人靠近牢房。只是，皇上吩咐，不许给王爷吃喝。王妃……要保重！”她终是心有不忍，殷殷叮嘱。

　　锦瑟点头，似全听在了耳里。又似全然没有听见——

　　夜色渐临，两人的身影也渐渐朦胧了起来。

　　这样的他，她怎么能唤醒他。

　　她有些发呆的看着他的容颜，他的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唇上已经开裂出一道道的细纹。瞅着，看着，她的眼中微微酸涩，心里梗塞了什么，撑撑的难受了。

　　昏睡中的他，依然紧蹙眉，口中喃喃的说着什么。

　　她的心里泛起了疼，附耳下去，才听见他正喊着她的名字。

　　锦瑟低头细审着，缓缓地，极尽温柔与沉痛的，笑了一笑。

　　忽而将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指缓缓的送入他的口中。

　　昏迷中的轩辕恪如同贪婪的小孩没睁眼就遇到了清甜的水，贪婪的吸吮着。

　　锦瑟紧咬住下唇，刺麻的疼让她轻微地战栗着。

　　缓缓的，疼变成了浅浅的麻——

　　她无奈的轻笑，看他眸子轻转，像是怕他突然醒来，她连忙撤回手指。

　　“恪，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你想醒来了吗？”她在他的耳边低低细语，慢慢的放低了身段，躺在了他的身边。

　　“你倒说说看，燕如雪给你下了什么毒药？现在倒来折腾我……”她的声音带了哀怨，越来越低。

　　本来，轩辕恪在她开口说话时，已经醒来，此时，心中好奇，不由的紧闭双目假寐。

　　听她的话，他的心中一紧，原来真的是燕如雪。

　　女子妒心委实可怕，因爱生恨，倒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边关时候，他不是不知道锦瑟身上的蛊毒是她所为。

　　只是碍于最后的情分，更有甚者，她是当今皇上的妃子，无奈她一错再错。

　　情缘已断，为了保住王府，也为了怀中的女子，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心软了。

　　正在闵思，突然觉得怀中一点冰凉，透过眼中缝隙望去，原来是她玉腕轻抬，那冰凉的指尖轻柔而缓慢滑入他的衣襟，如片羽拂水移到他的胸口。

　　轩辕恪一僵，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顿时觉得燥热不堪。

　　他唇形紧抿，原来燕如雪给他喝的是……

　　从来没有见过这般主动的她，他忍住心中的悸动，静等着她接下去的动作。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好几次都狼狈的碰到他胸口的肌肤，如此这般，终于将他的衣服散开。

　　她挫败的低头看他，轩辕恪慌忙闭上眼睛。

　　“恪，你快醒来吧。”她颊上晕着酒意的薄红，“算了，你还是别醒来好了。”她一咬唇，恨声而言。

　　像是跟他的衣服有仇似的，一狠心就撕开来。

　　伸出的白晰手指按在他的胸前，挚热的气息隔着丝绸的衣物，传到了他的心里。

　　他在心里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原来想大享美人恩的，没有想到完全换成了一种折腾。

　　他无奈的弯起嘴角，那时间，清冷的夜色竟也妩媚了。他看着这黑暗的牢房，竟然也不觉得有那么讨厌了。

　　怀中的女子柔弱的身躯紧紧的依偎着他，直到那鲜嫩的唇一点一点的触及他的肌肤，他倒抽了一口气，半曲的手指不禁紧紧的握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今宵
　　锦瑟翕动的长长睫毛下，黑色的眼睛里带着异样的光亮。

　　轩辕恪再也无法忍耐，拉下她的身子，狂野的亲吻带着接近于粗暴的动作席卷而来。

　　锦瑟惊呼一声，身体内部的某个深处在微微地发痛着。

　　只是疑惑很快淹没在他的热情之中。

　　粗粝的稻草杂乱的铺陈在地上，不自觉的就恪疼了她的肌肤，蹙眉轻叹。他却浅浅一笑，将她整个人覆在身上——

　　“不要。”她轻声的喘息。

　　“为什么不要。”轩辕恪凝视着她的神色，恶作剧的手指再她的身上用力。

　　惹得她抽搐般地哽咽着，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地抓着，象是溺水的人攀住那段浮木，死也不肯放手。

　　锦瑟嘴上这样说着，燃起了熊熊烈火的手和唇已却侵袭，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弓起身子，又因为他的一个猛烈动作而无力地放了下去。

　　长长的火色裙裾被他拉扯开来，密密的覆盖着两人的身躯。

　　“我，你……”陡然看到她的盈盈水眸，轩辕恪终于暂时停止了动作。

　　静静看着她恬淡的容颜，狼狈的伤痕依然丝毫不减她的优雅和高贵。她的一切拼命的吸引她，就是这幅容颜，就是这种优雅中混合的迷离，他想，他是一辈子也看不够的。

　　压抑的东西却一***袭上来，惹得他不自觉的在她体内挪动了一下身子。

　　那半醉中带着楚楚可怜的容颜，更让轩辕恪觉得魂酥魄软。不由轻轻挪动着腰身，细心的问，“还好吗？”

　　轩辕恪不由得又气又怒，中间夹杂着其余的欢愉。‘嗯啊’一声后，却带来了轩辕恪更深的邪笑——

　　“这样不行。”她终于忍不住大声的阻止。

　　说完，看到轩辕恪懊恼的神色，她紧紧的咬住了唇。

　　“你知道吗？当我看见你咬着唇时，都令我起了非常邪恶……”轩辕恪突然闷闷的笑了。

　　撕裂般的感觉顿时传来——

　　“这样行吗？”他沙哑着声音问。

　　她有些迷茫，终于抓住了他的臂膀，缓缓的沉下了口气。

　　她紧咬朱唇，轩辕恪无奈的轻叹，一低头，将她的唇撬开，他喜欢她的声音。

　　“够了，恪。”锦瑟倒抽一口气，一惊抬手似要推他，却被轩辕恪牢牢地束缚住了。

　　强悍的手指在肌肤上流连，力度肆虐更甚于宠溺，贪婪地象是怕她丢了、怕她逃了，那么紧地抱着，骨头轻微的“咯咯”的声响，仿佛整个人要被她生生地揉碎了。

　　锦瑟痛了，从喉中发出了破碎的呻吟，很低很软。

　　锦瑟急切的像后退去。

　　“别再逃了。”轩辕恪的声音透着懊恼和急切。

　　他的声音好似幼鸟的翅扑扇在耳边，他的手臂，包裹住腰，他的胸依偎着她的柔软，他的脸颊贴着她的鬓角，他的心跳响彻她的耳朵。

　　她眼前一阵晕眩，他对她说：“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对害你的人手软……”

　　他爱怜的轻触她的容颜，略略侧身，将她拥在怀中。

　　她顺势仰起脸，一泓青丝倾泻在他光滑的身上。

　　如藻蔓般缠裹着两人——

　　一瞬间锦瑟几乎觉得喘不过气来，只是无声的张著嘴努力呼吸。

　　“烟儿……烟儿……”

　　他在锦瑟耳边一次次迷醉的低喃，那样温柔而心疼的声调，一遍又一遍。

　　……

　　夜深沉！

　　锦瑟累极，已沉沉睡去。

　　轩辕恪轻轻撩开她额前汗湿的发，只着了单衣，坐起身子，将自己的风氅轻轻的覆盖在她的身上。

　　这才凝神运气。

　　只觉胸口滞留的火烫之气已经散去，双臂的力道也早已回了来。

　　热气散去，只剩下牢房中的湿寒。

　　他心疼的眸子紧紧锁在锦瑟的身上，半晌才移开目光，闭目调息。

　　片刻的宁静后，就有急急的脚步声传来。

　　他陡然睁开眼，只看了一眼，就起身，抱起地上的女子，温柔的叫醒她。

　　“有人接你出去了。”他含笑注视着她半睁的双眸。

　　“恩。”她嘟哝了一句，脸上微微的不耐烦。

　　“好了，有你出去我更放心。”他若无其事的整理着她凌乱的秀发和衣衫，口气轻柔的让来人侧目。

　　那走进来的人并不着急，只是垂首在一边静静的等待。

　　她犹疑了一下，还是把纤细的指抚在他的手上，有些心疼，也不敢大声，“那我明日等你回来。”

　　“好。”他坚定的回答。

　　锦瑟这才露出了笑颜，柔顺的跟着那人向外走出。

　　走到外面，简陋的马车静静的等着，看着宫人上前伸手搀扶，锦瑟没有迟疑，搭了那人的手，就上了马车。

　　马车里坐着的男子，在朱色纹龙的锦缎礼服映衬下，那美丽的面上因为过度的纯酿，而染上一层沉灰色苍白，宛如外面雪后的天色，阴沉且森冷。

　　“我没有打扰你们吧？”他冷声的问。

　　锦瑟一怔，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一时讪讪不能言。

　　许久，她才苦涩的开口，“皇上，你何必……”

　　“何必这般周折是吗？”他微挑的眸幽幽地望住她，许久，忽然叹出一口气，“朕的母后一心想杀你，为了你，朕背了恶名，将自己的功臣下狱。不惜承担天下骂名，只为从母后的手中换下你……”

　　“是吗？”她虚弱一笑，秀丽的眉头痛苦地蹙起。

　　“不是，朕确实想杀了他。”他半真半假的笑言。

　　“皇上，你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何以诛杀，杀了恪，你真的就能拿回兵权吗？”锦瑟微微地笑了，清澈而且妩媚，在黑色的夜里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平静。

　　
第一百四十四话皇权
　　皇上目光像针一样地尖锐，狠狠的看着她的神情。：

　　“若以他的身世呢？”他隐忍着勃怒，脸色已然是铁青。

　　她看他半晌，侧首向外，“皇上知道了好，倒免得压在心里。既然你知道恪的身世，就更不能动他。”

　　早在第一次进宫时，锦瑟已决出当今太后对轩辕恪的不寻常，更在去探望恪的亲生母亲时，更看出了她与皇宫里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之后，她早已查出，现在的太后竟然是恪的姨母。

　　他疲惫的靠向椅背，“锦瑟，你说，朕做这个皇帝有什么意思？朕就像提丝木偶，竟然早被人操控在手中。”

　　他这个皇上做的，天下事他最后知道，天下事他亦过问不了。

　　因为愤怒而睁大了的阴冷黑眸，透过怒火燃烧起潮湿的朦胧，看着面前的女子。

　　锦瑟的眼里现出一种模糊的怜悯。

　　她知道这是真的，虽然在王府仅仅短短的一年时间，可她自然也接触过家国政权的替换，而且可以说也是亲身参与其中过——

　　想来历代都是如此，皇位是段家族的，可每每新君即位，权力，世家贵族也不会拱手奉上。

　　如果说段氏的皇权可以遮天蔽日，那么，名门贵族的族权就绝对可以覆盖大地。

　　“锦瑟，你知道朕这个皇上有多么窝囊吗？”皇上淡淡地开口，“太后，王府，你们的背后都有一条一条的细线，他们错综复杂，全掌握在一扇扇朱红高门之后、一层层轻纱帷幕之内的手指中。”

　　“皇上！”锦瑟无奈的轻叹，当她对上这位新君淡漠甚至带着恨意的眼神反倒平静下来，以一种审慎的语气说道：“皇上，帝王居于至高无上的地位，但任何尊荣的背后都必须有庞大的支持，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您怎么会如此抵触？”

　　“这不是什么默契！世族是在分享皇权的威仪！锦瑟，任何一个帝王都有不会希望这种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朕也不例外！”

　　锦瑟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勉强露出了一个稀薄的笑容。

　　——

　　“但是，朕不能不低头——向你，也向你背后的权势！”

　　“我知道。”锦瑟有些发起了呆。

　　“天下人只当朕现在是最尊贵的，可现在朕能做什么，最爱的女人是朕的肱骨之臣的王妃，朕的权势已被瓜分殆尽……”皇上微微后退仰，背已经靠在了软垫上，“锦瑟，朕赐了你一道免死的圣旨，危难时刻，你无须隐藏。只是，朕曾经承诺的是保你一人平安。”

　　锦瑟沉默地听着，看似恭顺地低头，她明白那种被牵制的无奈与痛苦——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想，一切都必须按照计划，如有违抗，将什么都有无法拥有，因为，你面对的是真正的权势！

　　可她从不想与权势作对，想与之对抗——权势没有错，拥有权势也不是什么坏事，就像世上任何一件武器，可以杀人，一样可以救人，端看你能不能拥有它，又是如何运用它的！

　　她没有在回答皇上的话！

　　她只是想维护王府的的地位，只为报王府之恩。

　　她只想护轩辕恪的安康，只为，那是她想用生命护着的东西，心甘情愿！

　　所以，她与皇上，她与皇权，从此刻，只会是势不两立！

　　看着她漫不经心的神色，他终于怒了，“朕在和你说话，锦瑟你有没有听到……”

　　锦瑟微微一愣，懵懂的看着他，不明白君王又为何无端发怒。她看着前方敞开的王府，淡淡的笑了，“皇上，到王府了。”

　　他沉沉的叹了口气，深深的眷恋牢牢的锁在她的容颜上，“罢了，你去吧。”说完，他缓缓的闭上眼，再也不愿意看她了。

　　锦瑟下车，段宇已经迎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疾驰而去的马车，温和的问了句，“回来了。”

　　锦瑟含笑点头。

　　“热水已备好，快去吧。早点休息，我会为你调好伤药。”他将殷殷关切藏在了眼底，半晌才懊恼的复又道，“我不该戏弄你们，你的蛊毒已经清除了。”

　　锦瑟低头垂眸，心中涌起暖意……

　　“只是提前了，太后迟早会对我下手。”

　　“快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翌日。

　　锦瑟就听到了各种风言风语。

　　有人说，轩辕氏将会从此一蹶不振；也有人说轩辕恪根基尚浅，新君即位，难免想一手控权，只怕刚封的武王断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还有人说，武王妃与皇上关系匪浅，一日有她在，皇上就不会对轩辕氏斩尽杀绝。

　　锦瑟整个上午，都静坐在王府的偏厅中，手里的茶凉了换，换了又凉，茶叶慵懒的在浅花白瓷中旋转舒展。

　　直到有人回报，百官联名上书已经承秉到帝王手中，她手中的茶盖一顿，磕在细瓷的边缘，清脆的响了一声。

　　这渊深如海的宫廷里，究竟有多少眼睛在看；风云诡谲的朝堂上，又复多少人在看；变乱不息的天下间，更不知有多少人在看着他们。

　　锦瑟都不在乎了，这一局，已经化作了浅笑消失在她的唇边。

　　雕花的窗半开着，阳光照射进来，一蓬蓬浮着细细的尘，如梦如烟。

　　回府站在长廊上的轩辕恪，静静的看着她唇边的浅笑，她像是做了一场美梦，流露出异样温柔竟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错觉，美得让人不禁有股摘下的＊＊＊＊＊。

　　“烟儿。”他哑声轻唤。

　　她的身影在阳光中，如同即将羽化的仙女，他心中一惊，蓦然开口，只想打破她的梦，将她留在身边。

　　锦瑟怔怔回头，望着他脸上英俊中带着疼惜容颜，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

　　她就这样站起身，突然奔跑了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第一百四十五话劫难旖旎
　　锦瑟深深望轩辕恪，眼里亮着凄凉与感怀。

　　良久，她伸出手，拨了良久终于从他长长的黑发中拨出了一根白发。

　　不由的就展开了如花的笑颜。

　　她的声音低得如同弦上回荡的袅袅余音，她说：“你还不该有白发。”

　　轩辕恪的内心有如刀割。

　　古壁生凝尘，羁魂梦中语。

　　她仿佛是三世之前自他灵魂里生长开花又离开，杳然一生，惘然一生，终于这一世，才回到他心里，在那样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我没事了。”他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外面有人。”她一挣。

　　他却没有放开她的手，“刚刚是谁就这样冲到我的怀里的，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他无奈的俯身抱起她就往内室走。

　　“你干什么？”

　　“我累了，想休息会。”他疲惫的再她鬓边耳语。

　　内有侍女，闻言，忙命人往汤池中注水。

　　他将锦瑟放在一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一边的侍婢忙上前为他更衣。

　　锦瑟斜眼睨着他，缓缓的垂下眼帘。

　　“你下去吧，以后这些事不用你做了。”他突然出声吩咐。

　　那婢女一言不发，躬身退了出去。

　　锦瑟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仍然半阖目，慵懒的靠在椅背上，细看下，才发现，长长的眼帘正优雅的向下弯着。

　　久不见锦瑟上前，轩辕恪轻叹一声，自己动手，脱下了身上的长氅。转身向屏风后的汤池而去。

　　白色秀梅纱的屏风并不能将里面的景色完全的隔离开来。

　　当他散开单衣，露出强健的背部肌肤时，锦瑟的脸像燃着了火，再也不敢向里面看去，一时目光游移，竟不知看何处好。

　　促然起身，紧握手中的丝巾，咬唇伫立一会，她就要转身向外走去。

　　屏风后的轩辕恪早已滑到水中，枕在光滑的大理石边缘，他微阖了眼，懒懒笑，“王妃，本王口渴，刚看到桌上有上好的蜜橘，可否劳请王妃给递过来。”

　　锦瑟一怔，想踏出去的脚又堪堪收了回来。感觉他的眼直直地盯着自己，她只觉颊上发烫，轻轻地垂下了头，只看着自己的影子摇曳不定的晃动着。

　　“烟儿，烟儿。”迷蒙水雾中，他似不耐的喊她，“你不在吗？那我可要出来自己来拿了。”边说，他边作势起身。

　　这人，倒是无赖得紧。

　　她连忙转过头回过身，借由伸手掠起额前的细发，掩住羞窘，寻着蜜橘所在。

　　“你等等。”慌忙出声中，手中已经握住了那黄橙橙的橘子。

　　踌躇间，来到屏风边，她恼怒的一抬头，只见轩辕恪正似笑非笑的看了她。

　　蓦然她直望向他，本如秋水一样波澜不惊的冷清双眸，忽然竟似烟花一样绽放出流光飞舞。陡然一抬手，手里的橘子飞了出去，直奔着那人而去了。

　　“啊。”一声闷呼，锦瑟只觉眼前一花，水面上已经失去了轩辕恪的身影。

　　“恪。”她蹙眉。

　　回答她的只是微微荡漾的水波。

　　“轩辕恪。”她的声音已经开始打颤，脚慢慢的向池边而去。

　　“恪。”她缓缓俯下身，这才看到水下静静的沉着他的影子。

　　就在她心急的想下手拉起他时，他整个人突然踩水浮出了水面。

　　“轩辕恪……你……”锦瑟一时苦笑不得的看他。

　　他却神情的凝视着她，“娘子不敢见为夫，为夫只好把自己先藏起来，免得娘子害羞。”他说得理直气壮，只是眼底的狡黠泄露了他的得意。

　　“轩辕恪，你过分了，我只是不习惯，你倒来吓唬我。”锦瑟大了眼睛，还是不解气的看他。

　　“那就从现在开始慢慢习惯。”看着她清澈的双眸，心绪间难以觉察地出现了一丝紊乱。

　　“我走了。”锦瑟刚想起来，就被他拉住了手腕。

　　“你看看我。”他含笑的看进她的眸子里，“下次你就不会害羞了。”

　　锦瑟抬眸直视他，眼里渐渐泛出柔和。

　　一点水珠挂在他浓黑飞扬的眉梢，半湿的发髻松松绾住，水雾缥缈之间，别有一分落拓不羁的风流神韵……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手里竟然将那个她丢来的蜜橘剥了开来，漫不经心地递到她的唇边，却在锦瑟张口的刹那缩回手去。

　　“轩辕恪，你敢耍我。”她水般柔滑的声音不甘心的响起。

　　就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腕，他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手腕送给她，然后轻轻一带，将她拉到怀中，锦瑟的手臂缠住他，两人双双跌入一片水花飞溅中。

　　锦瑟被他狼狈的样子逗得大笑，忘了闪躲，笑声未歇，却被他探手抓住……

　　“脏死了，你别碰我……”她不满的叫声淡淡的淹没在水雾中——

　　一室旖旎，春色无限，慵懒的午后，锦瑟早已在他灵巧的手指和强壮的身躯下化成绕指柔，时光亦在缠绵间悄然流过……

　　就在锦瑟昏昏入睡时，模糊中，轩辕恪将她抱了起来。

　　亲手拿轻软白绫，替她周身揩拭，又用外朝进贡来的海绒上下擦遍了，打开一匹碧罗，给她轻轻地包裹出，那海绒的佳处，能收干水气，可以使肌肉温柔。

　　加上锦瑟雪也似的一身玉肤，经那海绒摩擦，愈觉得细白腻滑了。

　　恰恰显现出她身上的青紫痕迹愈加狰狞。

　　他阖目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怒气全消，只留下见不到底的深沉——

　　不是他要反，只是，有很多东西他要保全——

　　迟疑间，外面有侍女来报，段宇已经在正殿等候多时，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他商议。他眸光一闪，冷声压抑的答了句，知道了。

　　样子像是怕吵醒了床上沉睡的女子，只怕他一辈子也不会和段宇和谐的相处了。

　　
第一百四十六话隐线
　　锦瑟再次醒来，赫然发现轩辕恪站在窗前。/

　　夕阳的光泽冷澈澈地倾泻在他的身上，轩辕恪的人都仿佛变得浅浅的、淡淡的，像是冰雕成，没有生命的冰。

　　先去的那婢女又走了进来，“王爷，晚膳……”

　　“滚出去。”他似陡然暴怒，沉声冷语。

　　这还是锦瑟第一次看到轩辕恪这样的斥责下人，他的怒火仿佛要将眼前一切焚为飞灰。

　　那奴婢颤然退了下去。

　　锦瑟呆呆的看了他半晌，披衣起身。

　　听到声响，他几步上前，扶着锦瑟躺下，将脸深深伏在她枕边，良久不语不动。

　　“恪，你又怎么了？”锦瑟啼笑皆非的看着他。

　　他闷声道，“没什么。”探手过去，十指交握。

　　锦瑟这才发现他的手已经在微微的颤抖。

　　“恪……”

　　他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缓缓抬起头来，浓眉紧锁，小心抬起锦瑟的手臂，眉宇间隐有薄怒。

　　“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真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还对你念念不忘，真是难看死了。”

　　锦瑟不敢出声，默默伸出手臂，任他亲手上药裹伤。

　　他动作虽纯熟，手脚到底还是重了些，不时疼得锦瑟倒抽冷气。

　　“恪，疼。”她没好气的拍着他的手。

　　“现在知道疼？”他板着脸，“看你还会不会以为宫中的人都是吃素的？”

　　锦瑟不敢不出声了，听着他继续训斥，足足骂得她不敢抬头，轩辕恪还没有一点息怒的意思。

　　“好了吧，明天再接着骂……”我懒懒趴上床头，笑睨着他，“我现在饿了，一直担心你，我一整天可是没吃东西了。”

　　闻言他瞪着锦瑟，无可奈何，冷冷转过身去。

　　“恪，你刚刚为什么对人家小丫头发脾气？”锦瑟在他身后好笑的问。

　　他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没有说话。

　　沉声的吩咐备膳，膳食被送到了房间，他却不准她出门。

　　锦瑟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轩辕恪为何和她生气。

　　一顿饭下来，他也不肯和锦瑟说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赌气，拿了披风就往走。

　　“你往哪去，身体还没好，就往外跑。”他终于沉不住气了，在她身后叫住她。

　　“不要你管。”她嘟哝一句，裹紧衣服又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轩辕恪再她身后喝道。

　　她蓦然转身，怒视着轩辕恪，“轩辕恪，你敢对我吼。”

　　他看着她发怒的样子，突然笑出了声，“这很好。”他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腰身，将她带了回来，“不要我管，我不管谁管你，你就算白发苍苍的时候，我还是要管你。”

　　锦瑟怔怔的听着这句话，默默抬手将他手掌握住，紧紧贴在脸颊，眼泪却不由自主滑落在他掌心。

　　“好了。乖，来，坐下来。”他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还是这么爱哭。在宫里被人打成这样也没见你流一滴泪……”

　　他边说边起身，端过一碗浓黑药汁，“来，把这药喝了。”

　　药味极苦，锦瑟不由得拧起了纤细的眉，“这是什么药，这么苦？”

　　“在你的身体没调好前，你得天天喝。”他严肃的看着她。

　　锦瑟微微一笑，看着眼前的床幔层层叠叠，上面依稀绣满鸾凤合欢图。

　　甜沉沉的熏香气息萦绕，如水一般浸漫开来。

　　这眼前一切似曾相识的，依稀和往常相同，又分明不同。

　　景依在，只是心境早就变了。

　　这样的日子，炼狱般。他为武王，她为王妃。往后，帝京宅邸就是锦瑟和他将要度过一生的地方了。

　　皇权和王府手握的兵权就成了他们需要面对的必然。

　　“恪……”锦瑟蓦然叹了口气，轻轻唤他。

　　他嗯了一声，锦瑟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默然片刻，转过身去，“没什么了。”

　　他陡然搂住锦瑟，身上的温热透过薄薄丝衣传来，在我耳畔低声道：“宫里的事有我。本来，我以为你是我的妻子，她不会和我撕破脸皮。这样也好，以后就再也没有顾忌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也许，堤坝崩溃的罪魁祸首绝对不是蚂蚁，而是没有发现蚂蚁、没有补求措施的人。”锦瑟转身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沉沉心跳。

　　看着她游移不安的眼神，轩辕恪一阵心痛，明白自己将她的情绪引入了最不堪的境地，不该以为她总是镇定自若、平静淡定的，她也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不是神的凡人终究也是会有不安的，即使已经平安地度过那一切，当记忆被重新挑起时，胜利已不是最清晰的，那一阵让人恶寒的后怕会让人的恐惧犹胜当时，千钧一发的险境，当事者只有在事后才会发觉，也才会让冷汗浸湿衣襟。

　　“你放心，若我以后愧对你……”他小心地圈住锦瑟身子，唯恐触痛伤处。

　　“我不需要你的诺言。”锦瑟抬手掩住了他的口。

　　人生有很多无奈，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不过，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不想让自己做他的负累。

　　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誓言。

　　“好。”他笑着，“伤口还疼吗？”

　　锦瑟笑着摇头。

　　伤处已上了药，并不怎么疼，可心底却泅出丝丝的隐痛。

　　轩辕恪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吻上锦瑟额头，带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没事了。”

　　这欲言又止的歉疚，锦瑟何尝不明白，然而忍了又忍，还是说出口，“我明白，亲人总是我们放不下的，人生中，不知道有没有愧疚这回事，不过，恪，我真的了所有我能做的事，我还能怎么办……在我们在牢中时，我的母亲终于去了……”

　　她苦涩的笑了。

　　从来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死，她会这样的心痛，就像从心里剜掉了什么，痛得她不能呼吸……

　　轩辕恪震惊的看着她，缓缓的紧紧握住锦瑟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沉下眉，不明白还有多少苦难要压注在她的身上。

　　那件事，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告诉她了，等来临的时候再说，也许痛苦还会少一些。

　　
第一百四十七话闲敲棋子落灯花
　　一连三日，轩辕恪都随时陪在锦瑟的身边，拒不上朝。

　　终于，朝中传出，因宫中进入刺客，误伤了武王妃。太后因受惊吓，神智紊乱，凤体违和，已移居皇家寺庙，吃斋念佛，不再过问后宫事。

　　宫中牵涉到的禁卫、内侍、宫人共数百人，一并做为刺客党羽处死。

　　市井都在流传皇上失德的流言，说皇上为了独揽大权，行事暴虐，竟欲诬陷功臣，摧折国之栋梁……

　　后来，轩辕恪干脆带了锦瑟，去了皇上曾经赐予的行宫，置身行宫之中，远离纷争恩怨，时光仿佛也沉寂下来。

　　每日，轩辕恪带着她看山水风景，闲话家常，拉弓涉猎。

　　锦瑟甚至拿起了曾经在董家才闲手的女工，在轩辕恪的一再抗议下，锦瑟甚至为轩辕恪绣下了展翅雄鹰的风氅。

　　他这才展开了笑颜。

　　与锦瑟相处的日子，两人都知道，这般的清闲来之不易。轩辕恪决口不提朝中政事，只是，锦瑟心里都明白。

　　她知道禁军已被轩辕恪在朝的心腹逐渐控制，曾经四皇子遍植朝中的门生亲信，或被削职罢权，或转投轩辕恪手下，剩下的亲族子弟也惟恐受到牵连，无不人心惶惶，谨言慎行……

　　月余，皇上的昭书下。

　　封武王妃为锦瑟夫人，封万户，赐金银珠宝无数。

　　一时，武王与锦瑟夫人昭示了权力的巅峰。

　　关于锦瑟的传言，京中早已经是沸沸扬扬。

　　有人说曾经为了王府的权势，武王才答应娶武王妃。而现在，武王大权在握，武王妃已经毫无价值，也许王妃即将被废；有人说王妃失宠，已被武王冷落多时；也有人说其实武王夫妇鹣鲽情深……

　　更有甚者，很多人联想到，这次皇上的赐封，就是因为皇上馋涎王妃的美貌。现在王爷冷落了王妃，皇上怜香惜玉，这次给了王妃这份封赏。

　　锦瑟早已见过宫闱朝堂的炎凉冷暖，权力斗争中失势的家族，不论你曾如何风光，也会立刻沦落到万人踩踏的地步，而你一旦达到巅峰，更是所有人眼中钉肉中刺。

　　两人倒也能泰然处之。

　　风吹动池边的柳条婀娜起舞，行宫内到处一派温馨祥和。

　　锦瑟与轩辕恪坐在了池边凉亭内。

　　两人正为一颗棋子争执不下，偏偏苦了连连赶来的皇宫内侍，只摆了张苦瓜脸，巴巴的看着两人。

　　就在今日，三道圣旨接连颁下。

　　令轩辕恪回朝。

　　“瑟儿，毁棋非君子。”轩辕恪不悦的看着她。自从，皇上赐她为锦瑟夫人时，他已经在她的眼里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喜悦。

　　他早知道了她的身份，遂顺水推舟，换了她的称呼。

　　“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她笑意嫣然。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旁边内侍看着两人的样子，难掩笑意的随了句。

　　谁也想不到，威名赫赫的武王，还有外界视为蛇蝎的武王妃，玩乐起来，竟然是这般孩童般的样子。

　　“大胆奴才。”轩辕恪抬头怒斥。

　　那内侍心中一惊，吓得匍匐在地，连连叩首，一个劲的讨饶。

　　锦瑟似心情极好，并不计较，反而拊掌大笑，“好奴才，赏！”

　　那内侍一抬首，怔怔不能言。实在搞不懂这二人的心思。

　　“还不下去，告诉你的主子，我们明日就返京，你的赏赐也备下了，下去领吧。”锦瑟好笑的看着他。

　　那内侍连连谢恩，一转身，溜的就跑了去，抬起衣袖擦拭着额前的汗水，明明走得老远，仍然忍不住回首，那两人秀雅绝伦身影，恍然是仙阙中人。可偏偏生起气了，恍然如罗刹！

　　只盼着，再也不要接到这样的差事才好。

　　“认输吧。”轩辕恪闲闲的拿着一颗棋子，看着她。

　　“认输？明明是死棋，我为什么要认输？”锦瑟不满的瞪他。

　　“那你说怎么办？”

　　锦瑟怔了片刻，缓缓抬袖，辗转顾盼，唇角有笑意浮上，耳朵中一串明珠耳环恰恰滚落在手中。

　　轻哂时，她若有所思，将那轻摇耳坠，拂袖向棋盘中掷去。

　　瞬间，黑白错乱，纵横倒翻。

　　这世间没有破不了的局，天翻地覆亦不过如此。

　　轩辕恪的眸色深了深了，继而轻笑，“难得，一个女子竟然又这般霸气。不过，瑟儿，锋刃极利而易折。”

　　“你说，我倒想起来。”她拖腮含笑而言，“皇后到时连连命人来请我进宫坐坐呢。”

　　“不许去。”轩辕恪想也没想就拒绝。

　　锦瑟抬眸一笑，神色有些恍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总不能一辈子避着吧。恪，你都知道的。这次遭劫，倒是因祸得福，我们现在已经是身不由己，步步荆棘，要么拓路前行，要么困死旧地……”

　　他抓住了她的手，缓缓将脸埋在她的掌心，“好了，别想那么多，宫廷中，再也不会有人能轻易伤到你。”

　　锦瑟淡淡的笑了。

　　不禁想起皇后的样子，她很少与皇后照面，在宫中的日子里，那时的皇后还是太子妃，她也刻意的避开她。避无可避时，倒是身为太子妃的她先和锦瑟打招呼。

　　锦瑟只记得，皇后那一双秀颀丹凤眼，敦柔中暗蕴城府，娴静里难掩妒色，是她最不喜的模样。

　　锦瑟想想，又浮出笑容，朝堂上的政治是从大着手，而女人的政治，往往是从小处见威，这就是权谋之争的巧妙之处，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罢了。

　　一只白鸽在天空打着旋，然后稳稳的落在亭台上。

　　轩辕恪起身，从白鸽身上取出一张薄薄的白绢。

　　“什么事？”缄默片刻，锦瑟终究忍不住问道。

　　他挑动了一下嘴角，脸色阴晴不定，“宫中秘闻，乔妃突然疯了，已经被囚禁冷宫。”

　　
第一百四十八话初次交锋
　　金屏车障疾驰，日光打在屏面上，映着飞天丹凰雕花，灼目得令人焦躁。

　　一路人，有官员遇到此等车驾，都静候一边，让路先行。

　　宫门前，远远望见车驾到了，宫监一声唱报，众人齐齐噤声。

　　侍女掀帘，锦瑟迎着众人目光，缓缓起身，步下鸾车。探询、好奇、嘲讽、忌惮……

　　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深深浅浅落在她脸上。

　　锦瑟微扬下颌，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走过，所经之处，公侯正室及二品以下的内命妇，皆敛襟低眉，俯首行礼，恭然退到一旁。

　　才到绣慈宫，便有癫狂痴叫传来：“你们这些妖孽，想害我孩儿！阿鼻大地狱在等着你们！尔等必遭千刀万剐，八千里业火焚身！”

　　锦瑟身形微微一顿，微微牵了牵唇角，表情似笑非笑。

　　绣慈宫内，花枝交缠的红铜香炉里燃着异域的沉香，袅袅在绣慈宫里纠缠升起，聚散如烟花。

　　缓步进来，锦瑟这才见，一女子背她而立，手里紧紧攥着把剪刀，正拼尽全力在榻头屏风上猛戳。

　　金绘翠描的屏风，早已千疮百孔。

　　锦瑟侧头望过去，不远处宫婢环绕的女子，明眸皓齿十分美丽的模样，只过于削瘦，面颊尖削的几近刻薄寡情。

　　她端坐在南墙的美人榻上，端端正正地直坐。

　　锦瑟只一眼，就看到了她就算宽松闲服也遮挡不住的身子，看样子，这有身孕倒是有不少时日了。

　　原本仪态端庄的皇后，见状急呼道：“你们还愣着！快将乔妃那剪子请下来！”

　　一众宫人慌忙涌上去，抱足的抱足，摁手的摁手。

　　乔妃惊声嘶叫，竟似个癫痫疯妇，挣扎许久，直到精疲力竭，被人夺了剪子，便彻底蜷缩起来，躲在榻角，痴痴呆呆地，又哭又笑。

　　“还不将乔妃带下去。”

　　众人拥着乔妃就向外走，她兀自挣扎着，口里大叫着什么，全然不见往日的端庄优雅。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锦瑟这才俯身行礼。

　　“王妃可来了，多少时日没见王妃了，倒是想得紧，可算是来了。”皇后这才漾起了满脸的笑，“快快，扶王妃坐下。”

　　“皇后娘娘此盛情雅意，拳拳之心，真让人铭感肺腑。”锦瑟淡淡一笑，坐下身来。

　　皇后略一侧头，随侍女官会意，鱼贯退下。她这才转头，明澈的眼细细地看着锦瑟，缓缓说：“这次请王妃来，实侧有事相求。”

　　锦瑟微讶，随即挑起长眉，眼神清亮亮的，“臣妾不敢当，皇后有事请吩咐即是。”

　　皇后长叹一声，缓缓起身，掐金堆绣的裙摆拖曳在地面上，悄无声息。

　　直到锦瑟的面前，她突然屈膝行礼。

　　锦瑟淡淡的看着她的动作，生生受了她这一礼，这才用袖轻轻掩了嘴唇，缠住了她的手腕，笑道：“皇后娘娘折煞臣妾了。”

　　“王妃可知，乔妃怎端就变成了这样？”她在锦瑟的身边坐了下来，神色哀伤。

　　锦瑟略一沉眉，并不答话。

　　“我这身子也七八个月来，这期间，不是没有人嫌弃我们母子碍眼。我都苦命的撑了下来。这乔妃心中郁结已久，这不，又吵着闹着说自己有了身孕，太医倒是验过了，没有的事。不知道是乔妃真的受不了，还有有心人所为，乔妃一夜间就成了这样了。”说着，珠泪从她的眼中滚滚而落，“一生的尊荣不过如此，如今，我已经不求什么了，只求我们母子平安。现在身子愈来愈重，我是真的不能顾全了。只有求王妃怜悯侧个，帮我，护我母子安全。”

　　锦瑟一瞬不瞬的望住她，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向她求助。

　　其用心可见一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形势。

　　天下大权三分之二在轩辕王府中，另外一小部分就在皇后的家族中。她很聪明，更能屈能伸。

　　而今一旦安全生下龙子，就更加奠定了她一辈子的尊荣。

　　锦瑟瞳孔收紧，似惶恐而言，“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一切尽在皇后娘娘手中，臣妾何敢？”

　　“王妃，我知道宫里对不起你，太后前几日做出这般事，她也知错了，如今吃斋念佛以赎其罪。我很感激王妃的大度……”

　　锦瑟已有动容，疾速闪过，复又言笑晏晏：“娘娘想要我怎么做？”

　　“大禹疏通为主，以伯鲧堵塞为辅，方有今日之势。”皇后唇畔的笑意亦渐渐加深。

　　锦瑟微蹙起眉，若有所思道：“倒不想娘娘如此心思。”

　　没有想到，太后这一闹，轩辕恪暗下压下，遣了她，倒便宜了这皇后，让后宫之权俱落在了皇后的手中。

　　只是，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有句话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

　　锦瑟缓缓伸出手来，纤瘦的筋络分明的手指，带着三条极为清新的掌纹伸展在皇后的面前。

　　皇后一时愣住，不解其意。

　　半晌，她踌躇着将手交在锦瑟的手中。

　　锦瑟轻轻一笑，笑意分外温柔，“皇后娘娘放宽心，龙子一向洪福齐天，天会偌他，自然是会安生将世。”

　　说完，她浅浅的笑，手却骤然收紧。

　　她的手指很烫，仿佛有火焰慢慢的沸腾，让皇后都有些瑟缩。

　　锦瑟慢慢的手指加大力道，似要连黄后的骨头都想捏碎，而她脸上的笑容并未敛去半分，声音低如耳语，仿佛不打算让任何人听见。

　　“皇后要惜着身子，臣妾去看看乔妃，毕竟往日有些情分。”锦瑟不动声色的放了皇后的手，福身告退。

　　“去吧。”皇后温柔的笑着。

　　在锦瑟转身后，眉峰一挑，眼梢处掠过一抹阴鸠。低头望向抚摩着自己的肚子，额上一围红榴石下，只见她浓密的长睫安静无波，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一百四十九话残
　　行走在曲折的廊间，远远的有宫婢看见都躬身退到一边。

　　锦瑟绛色缎鹤氅，绣狸猫牡丹，行步间纤柔的细阴线花筋叶脉舒展，在一众青衣侍女中更显得风姿绰约。

　　“乔妃是怎么疯的？“锦瑟突然问道。

　　身后跟着的婢女一怔，随即愣愣的不说话。

　　“说吧。”锦瑟一顿，迫视着当前的一名婢女。

　　“回王妃的话，那日，宫里出事的时候，乔妃娘娘受了些惊吓。皇上就斥责了几句，娘娘一生气，就什么也不吃。后来是王妃府里来人了，开导了些，娘娘这才开始吃东西。只是郁结在心，一直不肯说话。前几日，半夜里，奴婢们突然听到乔妃娘娘一个人在池边大笑。笑着笑着就往水里跳，奴婢们七手八脚的拉住了她，可娘娘的神智从那时候起就不清了。”

　　锦瑟的眉端深深地皱了起来，果然如她所料，一定是轩辕恪动了手脚。

　　“不是说乔妃娘娘已经打入冷宫了吗？”她缓缓开口问。

　　“回王妃的话，是这样的，只是乔妃娘娘去了后，就一直嚷着有人要害她。皇后娘娘放心不下，总归是姐妹一场，娘娘这才向皇上求情，将她接了出来。”

　　碧衣青衫的丫头，眉眼间都是伶俐。

　　锦瑟看她的样子微微一笑，倒是皇后身边的人，一番话下来滴水不漏。

　　说话间，已经到了燕如雪所在的锦浮宫。

　　侍婢们上前推开了宫门。

　　锦瑟一脚走进去，这才见，宫殿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西北方的一处窗户浅开着，可那扇窗外的香樟倒过来的影，黑煞煞的从紧闭的窗子后，一点一滴的挤压过来，沉闷得让人没法呼吸。

　　“奴婢还有一事。”那随着的婢女倒是急了。

　　“何事？”锦瑟侧目。

　　“皇后娘娘走时吩咐，乔妃娘娘身体不好，特为她备了安神的汤药，娘娘交待了，一定要看着乔妃娘娘喝了才行。”那婢女不卑不亢的回答。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药给我就行了。”锦瑟只看了她身后捧药的婢女，就示意身边的人将药接过来。

　　“可是……”

　　“你下去吧，回去告诉皇后娘娘，这药我接下了。”锦瑟一挑眉，冷冷的笑轻轻浅浅的浮起。

　　那侍婢不甘的抬头，不禁打了个寒颤，一俯身行礼，然后怏怏的转身离去。

　　锦瑟一侧目，随同她的侍婢缓缓的退了出去。

　　她的身边就留下了可儿，一名黑衣侍女与一名便装的随侍。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重新合拢。

　　锦瑟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里面的黑暗。

　　铜镜前的燕如雪正痴痴的看着自己的影儿，两手上满满的抓着糕点，正一点一点的递到自己的口中。

　　“燕如雪。”锦瑟突然出声叫道。

　　她呆愣的转身，却一跃而起，向锦瑟扑进来，“妖女，还我的孩子来。”

　　就再她的手快要伸到锦瑟的脖颈上时，那黑衣侍女突然出手。只闻“啪”的一声，燕如雪已经被摔的老远。

　　她痛苦的呻吟一声，慢慢的撑起身子，目光却停留在自己的绣花鞋上，嘿嘿一笑，喃喃自语：“另一只绣花鞋，另一只绣花鞋……”

　　看着这一切，锦瑟的眼却绝无任何波澜，只是平静的吩咐，“太医，去给乔妃娘娘瞧瞧。”

　　那随侍本是太医乔装，听到锦瑟的吩咐，遂走向她，燕如雪好奇的看着她。

　　“娘娘，请伸出手来。”

　　燕如雪仍然静静的看着他。

　　太医无奈，只得自己伸手去拿她的手腕。

　　谁知却被她一把抓住，狠狠的咬住了。

　　惨厉的叫声响起，锦瑟却轻笑了起来，“去帮帮他。”

　　那侍女一掉头，上前一俯身，就将燕如雪的双臂后剪，另一只手狠狠的掐住了她的下颚。

　　燕如雪的脸色瞬间在苍白，在黑暗中更显得死气沉沉，眼角的泪珠正不停的滑落，只是丝毫发不出声音来。

　　太医很快起身，转到锦瑟的身边，躬身浅语，“是喜脉。”

　　“有劳太医了，可儿，你带太医下去吧。”

　　直到屋子里就剩下三个人，锦瑟这才闻到屋里头薰燃了熟悉的宁神香，一缕沉沉撩人的香气弥散。

　　却奇异般的，似乎可闻每个人的心跳声。

　　“来人，还不动手。”锦瑟看着那在阴影中稳稳坐着的女子，缓缓开口道。

　　进来的几名宫婢便不由分说的上前，架起了地上的燕如雪。直到两人将白绫子绕在她颈项，左右各执一端，试了试称手不称手时，她的眼里才现出恐怖和慌乱。

　　明明的昏暗，燕如雪还是清晰看到了她微笑眼底的冷厉。

　　这宫里的女人其实就是三途河畔一朵大红莲，无论花事如何灿烂，总是用鲜血灌溉出来的，只是外人看不看得见罢了。

　　燕如雪本是和她锦瑟一般的人物。

　　可以屈辱的活着，忍辱负重，偏偏不会选择逃避。

　　疯狂也许离她们还很远，很远。

　　那白绫紧紧绕在颈上，她眼里的恐怖转眼即逝，却没有逃过锦瑟的眼睛。

　　看这燕如雪木然听任之，全无挣扎惧怕之色，仿佛早已灵魂出窍的样子，锦瑟唇边一丝笑意隐现，“动手。”

　　两边的白绫子渐渐的缩紧。

　　燕如雪美丽的脸庞上渐渐显出青紫。

　　她终于慌了，双手慌乱的抓住了白绫的两侧，因用力更甚，尖利的指甲深深的刺进了掌心里，殷红的血顺着她玉般的手腕缓缓的流下……

　　“你好狠毒。”昏暗的光线映在她凄厉面容上。“贱婢，今日你害我，将来必有人还施十倍惨酷于你，我死后化为……”

　　“化为厉鬼也不放过我是么？”锦瑟截断她的话，微微笑道，“你放心，你死后，我一定不会找人为你超度，用红纱为你覆面，午夜十二时让你断气，阴盛阳弱，人死怨灵不灭，徘徊阴阳之间，永生永世不得进入轮回。”

　　
第一百五十话一手乾坤
　　宫院在嗜杀的背景上渐渐变成深色的剪影，仿佛都深深陷没在厚重的阴森之下。

　　锦瑟微笑着上前，“化作厉鬼也不放过我，是吗？”波澜不惊的容颜下，那双眼深不见底，流光请转。

　　这世间空有因果，从未见过业报。

　　若真有神鬼之功，又哪来这许多妖孽横行。

　　“松。”她浅笑而言。

　　两端宫人手一松，燕如雪就弯下身子，痛苦的咳嗽。

　　没容她过多的停留，两旁的婢女很快的架起了她，两端的白绫又渐渐收紧。

　　“求你，让我痛快的去死吧。”

　　锦瑟目不转睛看着，看白绫一次比一次勒紧，看燕如雪一次比一次挣扎得无力。

　　不见血的死亡，连声音也没有一丝！

　　“松开她。”

　　左右人一松手，燕如雪就缓缓的软倒在地。

　　左右人见锦瑟缄默不语，老宫人惴惴抬眼，见她脸色在昏暗中苍白得可怖，透出韶龄女子本不应有的疲态。

　　“你们都下去吧。”

　　所有的人木偶一般的退了下去。

　　锦瑟一步一步的向燕如雪走去。

　　惊得燕如雪畏缩在地，仓惶向后缩去。

　　“你还会怕吗？”幽幽细语惊得她浑身轻颤，死亡像一团团的棉花让她没法呼吸，那种恐怖，她再也不想经历了。

　　黑暗中，燕如雪垂脱口喊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锦瑟在她的眼中，那单薄的身影恰如幽灵一缕，悄无声息立在暗影里，周身仿佛裹着一团寒气。

　　“我问你怕什么？”锦瑟语声冷得糁人。

　　燕如雪无处可逃，静静的看着她，看着眼前这梦魇般摆脱不得的美貌。嘴张张合合，只是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锦瑟的目光凝定在燕如雪的脸上，从她泛红眼眶移至唇上因痛苦而咬出的血印，最后瞧见颈间青紫的扼痕。

　　冰凉的手腕缓缓的伸向她，最后落在那道紫痕上。

　　“多好的肤色，只差一点点，真是可惜了。”锦瑟幽幽笑着。

　　燕如雪骇然捂住自己颈项，仿佛那修削手指下一刻便会扼上自己咽喉。

　　她惊惶欲绝的神色令锦瑟笑意加深，逼近她细声问道，“鬼门关前走一遭的感觉如何？”见她的面色如纸，锦瑟才轻声问道，“如雪，你怕死吗？”

　　死，谁人能不怕死。

　　燕如雪已经被逼得退无可退，脱口哀叫，“你，你要我怎样！”

　　锦瑟轻轻的笑了，“如雪啊，你原本这么做，大抵是以为有皇上护着你，有轩辕恪会念及最后的情分。可现在呢？你有了自己的骨肉，却不能护全他。而且你担心的只有自己的性命。你装疯卖傻，明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还如此这般，甚至要牺牲腹中的生命，仅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性命而已。”

　　“是，我怕死。”燕如雪蓦然仰起脸来，一咬牙道，“我很怕死！”

　　她终于站起了身子，本就身姿高挑，仰了头只觉逼仄之气尽出，随之恨恨红了眼眶，“怕死又有何错？”

　　锦瑟静静的看着燕如雪颈间的紫痕，唇角笑意如丝，美艳得诡烈，“怕死就好。”

　　燕如雪怔住，锦瑟却回身在椅中坐下，冷冷望定了她，再无一丝笑容，“如雪，你说，若你能先生下龙子，你说，这一国之母的位置换你做如何？”

　　刹那间，重锤击落心坎。

　　燕如雪不是笨人，转念间心思洞明，雪光惊电似的明白。

　　“这怎么可能？”她低声好似呓语重复着，手指抚上自己的脖颈，那上面似还残留着锦瑟的温度，班驳的阴影掩上锦瑟的面颊，优美的唇角，露出了仿佛带着深沉血腥的狂野冷笑。

　　锦瑟的面上止水无波，淡得看不出什么痕迹，“我说可能就有可能。”

　　燕如雪秀气的眉头微微地蹙着，长长的睫毛极不安稳地颤抖着，手心的汗水已经在不断的滴落，“这宫里，四处都是皇后的耳目，御医、宫人、内侍……这手脚怎么做呢？我怎么会比皇后先生下龙子，现在仅仅三月余，而皇后已有八月的身孕了。”

　　锦瑟微微眯了眼，审视眼前绮颜玉貌女子，她很聪明，这样的女子，若往后真有了权力，只怕更加棘手，不过，她不会给燕如雪这样的机会。

　　“如雪，你放心，皇后必生女，而你必生下龙子。这以后的事就靠你了，皇后身后的靠山自有我们去处理，宫里的皇上身边就要你自己处理了。”锦瑟扬眉浅笑，一双美丽得像是刚刚被水晕开的烟墨的眼，淡然得几乎没有任何感情。

　　“偷龙转凤岂是这般容易，一旦败露便是诛灭九族的下场。”燕如雪乌黑的发亦是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苍白的前额上，她紧抿着双唇，牙齿咬得咯咯响，仿佛在竭力对抗某种恐怖强大的力量。

　　“如果你不同意，那么，你就这样苟且偷生，异或让你腹中的胎儿和你一起去死。”锦瑟似极不耐烦，“你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好，在孩子还没有出世前，你就住在冷宫吧。我会安排好人，明天会给你安排太医诊治，不用月余，你就会痊愈。”

　　燕如雪悚然心惊，明白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了。

　　“那里最是清净，门锁一落，谁家耳目也安插不得。”锦瑟幽深目光全无波澜，一切都已盘算周密，只需搬动棋子而已。

　　说完，她默默起身，最后一眼落在燕如雪的脸上，怜悯的轻笑。

　　“慢着，那碗紫河车怎么办？”燕如雪艰涩的开口，眼睛落在桌子上的一碗汤药上。

　　“你说什么？”锦瑟蹙眉回身，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惊诧的问，“你说那是什么？”

　　“皇后送来的打胎药——紫河车。”燕如雪无力的回答。

　　锦瑟直直看着那碗汤药，只觉得双眼发涩，双手慢慢紧握，用力到让手中细弱的手掌都泛起了青白。

　　“那就说喝了。让太医安排，就说已经流产了。”

　　锦瑟在心里一痛，竭力站稳身子，拖着酸软的脚步仓惶的离去。

　　那是紫河车？

　　紫河车？那汤药的味道她太熟悉，她每日服用的药味，都淡淡的参杂了此种味道。

　　
第一百五十一话残情
　　锦瑟一路心神恍惚，心里的猜测折磨得她一刻也停不下来。

　　她还记得，轩辕琪曾经告诉过她，永远不能让你要用的人误认为他们得到的，哪怕是一碗粥，都是他们应该拥有的。要让他们明白甚至连他们能生存的呼吸都源于你的慷慨。

　　她做到了，以最巧妙的智慧让人明白无误地感受到她的恩泽。

　　这就是轩辕琪对于为人之道最精妙的领悟。

　　紧随其后的可儿眼里隐隐有担忧，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郡主，你慢点，小心身子。”

　　可儿看着她的背影，她敬佩自己的主子，因为她内心那坚强庞大的理性；但同时又恐惧她，因为她的感情正在被权谋冷冻而逐渐失去了温度。

　　锦瑟略凝了一下散乱的心神，回头看可儿，“我倒是说过向皇后讨一道旨意的。”

　　“郡主？”

　　“我没事。”锦瑟淡淡一笑，“倒是可儿，你可愿意和我一起去行宫住些日子。”

　　可儿一阵欢呼，“奴婢当然愿意，只是王爷……”

　　“王爷有自己的天下，何能被我这样一个女子所羁绊。不如就此去了，省得两看俩相厌。”

　　可儿一阵心惊，不明白主子何处此言。

　　只知道，她的意思是要离开王爷。

　　她说得淡然，平静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辗辗转转，主子对王爷的情，她比谁都明白，现在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王爷伤了她的心。这般的决绝，没有疑虑，没有不舍。

　　要放手，就彻底放开，心中不要存一丝留恋。

　　可儿明白，这是她的性格，对别人残忍，对自己更残忍。

　　如果是她自己一定做不到，这就是两人真正的差别，无关出身，而是一种心性。

　　“我去向皇后讨了旨意，我们就走。”

　　“郡主，我们还是先回王府吧。”可儿一说完，却在看到她冰雕一般的神色后，十分乖巧的紧闭着嘴，心中却诺诺得十分委屈。

　　“要讨什么旨意，不找朕，要去找皇后啊。”放肆不羁的声音刚传来，人就已经到了眼前。

　　“皇上。”锦瑟刚要行礼，他还是一贯的动作，伸手拉住了她。

　　“难得到宫里来，怎么连朕也不见。”这番话说得无礼之极，难得他还这般的理直气壮。“朕到差点忘记了，今日八王爷设宴，就连我们的武王刚刚也巴巴的去了。怎么，没兴趣去凑凑热闹？”

　　“锦瑟身体不适……”

　　“朕下旨。”他冷酷的截断了她的话。

　　锦瑟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臣夫遵旨。”

　　他这才满意的轻笑。

　　当锦瑟于皇上同乘着千金一尺的鲛绡为饰的帏车来到八王府时，已是宴正浓时。

　　觥筹交错，群臣散于应酬，热闹的很。这次宴席上，不但有官僚，更有商户，甚至是城中闲臣，已隐官员都到了齐。

　　锦瑟微微一愣，倒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宴席中，锦瑟并没有看到轩辕恪的身影。

　　八王爷仍然是孩童一般的样子，看到锦瑟眼里明显存在着一丝慌乱。

　　戏台上，锣鼓丝竹就嘈嘈切切的响着，锦瑟抑住蹙眉的冲动，用手指轻轻撸着皇上递给她的扇上的流苏，唇角仍是若有若无浮的一缕笑。

　　一时间席上交头接耳，四周窃窃之声起伏，却又能让锦瑟恰好听闻。

　　“真是怪了，皇上怎么和武王妃痛乘一辆车……”

　　“可不是，妖媚惑主，这回有好戏看了。”

　　“据说，她原本要嫁的人是段宇，知道那人是谁吗……”

　　惊诧中，各人的眼神皆汇作一股股险恶毒辣的箭，毫不留情地掷向锦瑟，嫉恨有之，艳羡有之。

　　锦瑟笑意浅浅，优雅而自若，款款顾盼间，眸中似有一簇极明亮的火光盈彻。

　　回眸间，才看到，如此大胆议论的，也只不过是一些商户和小吏。

　　水月风华之中，皇上已经离她很远了。

　　“王爷这会正在后花园风流呢，不知道要是这武王妃知道了，会是怎样的一曲好戏……”

　　窃窃私语再次入耳，锦瑟却如同被当头淋了一桶雪水，掩在扇下的牙齿咬住唇，仍觉得头晕目眩。

　　锦瑟恍惚转身时几乎并没有人留意，只有旁边一直忙于侍候的小婢忙上前引路。

　　“后花园……在什么地方？”

　　侍婢并不知道锦瑟的身份，见她与皇上同来，想来是皇上的妃嫔，只当她好奇，微微一愣随即暧昧一笑道：“贵人请一直往右走，穿过石林就是了。”

　　她急急的走着，几番长裙繁乱，几乎让她拽倒在地。

　　假山后，枝繁叶茂的攀藤绿木，一枝枝的沿着青砖石瓦铺盖在庭前，浓密而幽静。

　　她远远站在树藤下，景色朦胧，她的眼睛恰如雾。

　　眼前的人和物一点点让她的身子也跟着一截截凉下去，脚步再也无法移动，她便歪在了石壁上。手指扣着墙上的水磨青砖，浸凉的全身都混混沌沌不似自己了。

　　“王爷，您要的东西我帮您拿来了。”一个女子一边拿着几本书放在轩辕恪旁边的石桌上，贪恋的看着这个正在遥望远方的男人。

　　他一袭白衣，衬得他翩翩自若，更何况他身上散发出的尊贵气质让她心动不已。

　　他长的很秀俊，脸上总是带着淡然的笑容，深邃的黑眼睛迷人极了。

　　她在皇后姐姐那个后宫里，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迷恋上他了。

　　今天，是她缠了好久，才让八王爷安排了两人单处的机会。

　　可是他好像对萧家的财富更感兴趣，可这又怎么样呢？只要她愿意，她什么都可以告诉他。只要他想要都可以。可是，接连一个多时辰，他只望着远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王爷？”她轻轻地呼唤出声，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女子身上穿着轻纱，脸上覆着一层白纱，这是爹爹的主意。

　　但她那隐隐若现的美丽曲线，似笑非笑的眼眸一定能迷住这个男人。

　　
第一百五十二话叛离
　　远远的仍有高台上依依呀呀的唱声传来，断断续续，声声切切。

　　繁华将所有的人笼成九重深梦，天欲寒，人自断肠。

　　她失笑出声。

　　她这一生，难道真的活脱脱也是一场戏。

　　锦瑟扶着墙浑身颤抖，不能自抑，千般惆怅辗转，最后一转身，决然的离去。

　　“你还有什么事吗？”轩辕恪淡然的看着桌子上的书问。

　　女子似乎没有听到，她款款逶迤，更加接近轩辕恪的身边，伸出较小白皙的葱葱玉手抚上轩辕恪的脸庞，嘴上轻轻呢喃：“王爷，有什么烦扰都可以告诉我，我什么都能帮你解决的。”

　　“什么都能解决？”他推开贴在自己身上的娇媚身躯，眼睛里已经有了压抑的怒火，“你能帮我做什么？”

　　女子微微一笑，她的美貌并不输给别人，就连她那皇后姐姐也只和她平分秋色。她就不信，他能不为所动，为了今天这段戏，她甚至不惜去苟兰院，今天她一定要得到手。

　　所以，她并不为他的冷淡所退步，脸上的媚笑更浓了，浅浅白皙的手指慢慢将手从玉的胸膛往他的身下慢慢移去，在靠近腹部下方的时候，特意停住了，轻轻地绕着圈圈。

　　她抬眼看看轩辕恪，却见他仿佛没有任何感受地直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只有一丝厌恶。

　　她倏然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玩够了？”冷酷的嗓音让女子的身上不禁颤抖。

　　她放开了轩辕恪的身子，小心地离了他。

　　屈辱的泪水在眼里打着转！

　　“你们主子命令你们这么做的？”轩辕恪一步步地靠近女子，一双星目里透着冷凛的寒气。

　　“主子，什么主子？”女子的面色一下子变了，两手骤然握紧，“主子？你以为我是奴婢，还是下贱的娼妓？”

　　“既然不是，就要懂得自尊自爱。”他轻轻的笑了笑，缓缓吐出的一字一句狠狠的扎在了她的心上。

　　女子一把拽住拉住轩辕恪的手臂，坚持着隐忍住的泪终于自乌黑眸子中滚了下来。

　　轩辕恪看着她，唇际就显出玩味地一笑，缓缓的推开了她。

　　女子用漆黑眼睛凝视着轩辕恪，一字一字地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轩辕恪，你给我记住，我萧卿怜不是好欺负的。”

　　轩辕恪冷哼一声，起身离去。

　　萧卿怜必须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才能控制住身体的颤抖。

　　他的身影消失在在乌黑的亭台楼阁中，影子般无声无息，再未回头。

　　天已近上弦，一钩新月，天地漆黑，望不见出路。

　　锦瑟用同一个姿势已经坐了很久了。

　　她想起自己回来时的情形，腹中搅拌一般的疼痛，眼中阵阵发黑。马车急转回王府，依然晚了，裙裾处已被鲜血染红。

　　她不由的将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那里曾经有一个小生命。

　　他那么乖，陪着她受了那么苦。那么多危急险境，都和她一起过来了，却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的离去。

　　是他的父亲亲手扼杀了他。

　　段宇说他已经三个月……

　　她甚至从不知道他的存在，等到知道的时候，便已是永远的失去了。

　　房门外步履声急，轩辕恪匆匆步入内室，人未到，声已至，“瑟儿——”

　　“王爷留步，王妃刚刚小产，不易与她想见。”外面有女生急急的相阻。

　　“无稽之谈，都给我滚出去。”爆怒的声音陡然响起。

　　锦瑟却冷冷的挑起了嘴角。

　　他直走床边，半跪在地，他抬头望住锦瑟，目中隐隐赤红，平素喜怒从不形于色的人，此刻满面的痛楚歉疚再无遮掩。

　　锦瑟抬袖拭去他额上的微汗，看似走得甚急，“我们的孩子真的没有了。”他合拢她的掌心，酸涩的泪水滚落在锦瑟的手心。

　　“也没什么大碍。”锦瑟淡淡笑。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极低，低微得近乎破碎。

　　锦瑟望住他紧绷的脸庞，轻柔地对他微笑，却什么也不愿意说。

　　轩辕恪恍惚一刻，他转头望向锦瑟，脸上泛起了笑意，“现在好点了吗？”

　　锦瑟转头看向案上的那碗药，“刚叫人煎好了药，服下就没事了。”

　　轩辕恪看也不看那药一眼，立即道，“来人，找人为王妃看诊，开药。”

　　“这药怎么不行？”锦瑟望住他，依然微笑，水般柔滑的声音温柔的响起，却带起冷酷的涟漪，“难得王爷还记得我，不是在八王爷那大享美人恩吗？”

　　轩辕恪一下顿住，定定看了锦瑟，目光微微变了。

　　看到他如此神色，锦瑟什么也不想去想了，心下反而平静无波，只端起那碗药来看了看，“果真是么？”

　　轩辕恪没有回答，双唇紧绷似一片锋利的薄刃。

　　锦瑟笑着举起药碗，松手，任它跌落地面，药汁四溅，瓷盏摔作粉碎。

　　“轩辕恪，你连自己的骨肉都不放过，我做了什么，让你如此痛恨我。”锦瑟开始笑，从心里觉得这一切如此可笑，笑得无法自抑，笑得全身颤抖。

　　“锦瑟，你听我说……”轩辕恪急急抱住她的身子，爱怜夹杂着痛苦的神情刹那涌现。

　　“放开我，轩辕恪，放开我，你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她嘶声怒吼，再也听不见他说话。

　　一日间，所有的东西瞬间都倾覆了。

　　爱没了，孩子没了，寒冷让她紧咬牙关，所有的痛苦一下子都倾泻而出。

　　她狠狠的挣扎，绝望的踢打，他却紧紧缩紧一双铁臂，怎么也不肯放开她。

　　她绝望的怒视着那张她深爱的容颜，心里炸裂的疼，一俯首，狠狠的咬在他的肩上——

　　
第一百五十三话醉朦胧
　　轩辕恪满目清痛，惨淡的看着怀里的女子，一手轻抚摸着锦瑟冰凉的发丝。

　　“我该拿你怎么办？拿你怎么办？”

　　命运的颠覆沉沦终逃不过一场痴缠。

　　锦瑟再也没有了力气挣扎，软倒在他臂弯，似一只了无生气的布偶。

　　丝丝的寒意从肌肤袭来，密密在心底滋生蔓延，将周身爬满，缠绕得不见天日，只剩下心底一片空洞。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落落的死寂。

　　什么鹣鲽情深，什么生死相随，终敌不过他心底的仇恨与最耀眼动人的权势。

　　锦瑟不禁想起，子诺曾经在她的耳边说，人世间最可信与最不可信的都是一个情字。所以，他给她封号，不管将来怎么样，锦瑟夫人的封赐将是她最有力的保证。

　　她对子诺的话不以为然的嗤笑，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

　　轩辕恪仍在一声声唤她，神色惶急，嘴唇开合，仿佛说了许多许多，只是，她的耳中灼热，心肺中似火烫，却一个字也听不见，陡然觉得天地间安静了，周遭一切都蒙上了灰沉沉的颜色。

　　轩辕恪的面容在她眼里忽远忽近，渐渐模糊……

　　他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一遍遍的诉说，诉说他对这个孩子的不舍，诉说着，这个孩子早在太后的毒打下，胎死腹中——

　　无奈，锦瑟的神智已经昏迷。

　　不知道过了多久，清凉的锦帕搭上她的额头。

　　段宇在一旁轻叹，只道她是怒火攻心，才会昏迷，并不大碍。

　　可是锦瑟不想醒来，不想再睁开眼睛。

　　“你为什么不肯信我？”他哀哀低叹。

　　冰凉的药勺轻柔的挪开她的唇，汤汁缓缓的流入口中……

　　药，锦瑟陡然一颤，不由自主地挣脱，却被一双手臂禁锢得不能动弹，任由药汁一点点灌入口中，毫无反抗的余地。

　　她终于平静下来，泪水却从眼角滑落。

　　他放下药碗，轻拭锦瑟唇边残留的药汁。

　　锦瑟睁眼看他，苍白的面容透露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忧郁和惆怅，声音轻若游丝，“现在王爷可放心了？”

　　轩辕恪的手僵在她的唇边，凝目定定看着眼前的女子。

　　锦瑟莞尔一笑，眼波里涟漪潋滟，仿佛夜色的深沉。，“你不想要我的子嗣，另娶个他人便是，你现在是一手遮天的武王，你还怕谁？我是你仇人的女儿，你心里放不下，只需一纸休书，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还是你根本就嫌弃我身份低微，不配你武王？”

　　轩辕恪瞳孔骤然收缩，森森寒意如针，难掩伤痛之色，“瑟儿，我在你眼中，真是如此不堪之人？”

　　“王爷是盖世英雄，权谋心机锦瑟看得明白。是我一厢情愿，以为你是自己的一片天，是能遮阳的苍树，是我一生的救赎，可以终生相托的良人，我真傻——”锦瑟哀笑出声，忍住眼中酸涩，僵硬言语。

　　“瑟儿，住口！”他握紧了拳，久久凝视锦瑟，眉目间的寒霜之色渐化作惨淡。“在这世间，只有你能与我比肩而立，是与我生死相依之人，如今连你也视我如仇敌，说我权谋与他人，就连你也不谅解我。”

　　他的容颜空洞而冰冷，良久，他缓缓的笑了，“先休息吧，什么也不要说了。你不想见我，我走。”

　　看着，那远去的身影，锦瑟亦痛彻心扉。

　　次日，一简轻驾，静静离开了王府。

　　行宫的日子，没有梦，没有爱恨痴仇。

　　锦瑟托人向皇上请旨，给了可儿无比的荣耀，收可儿为自己的义妹，赐尊义郡主的封号。封赐下时，可儿懵懂后，喜极而泣。

　　最后一桩心思也了了，锦瑟只觉再无牵挂。

　　只知，皇后生了下小公主，皇上依然十分宠爱，燕如雪已恢复了乔妃的身份。一年一度的皇宫选秀也开始了。只是，这一切，她都不想放在心上了。

　　日日清酒中，淡抚琴。

　　可儿时时苦劝她回府，她亦不放下心上。

　　清风拂面，日光柔和。

　　锦瑟斜卧在窗下，宿醉还未褪尽，身子绵软无力，琉璃的玉杯在她的手中摇摇晃晃，终于，打着转的顺着玉石台阶滚落而下。

　　“怎么又醉成这样？”伟岸的人儿踏着清风来到她的身边，只瞄了一眼，她＊＊＊＊＊的足，就紧紧蹙起了眉。

　　锦瑟醉眼朦胧中，看到他的身影，就浅浅的一笑，视若无睹的摇摇晃晃起身，唤了两声可儿，也没有人答应。

　　他温和的笑，扶住她的身子，手一触及她的肩就不悦的问，“怎么穿的这么少，身子都冻都冰凉？”

　　短短的时间内，她憔悴了许多，消瘦的肩，折磨着他的心神。

　　锦瑟轻闭了下眼睛，怔怔的对上轩辕恪的面容，一双手已经爬上了他的容颜，“是你啊，我又看见你了。真是怪了，怎么瘦了？”

　　轩辕恪握住了她的手，动作轻柔的将她拢进怀里。

　　“不知道，他在都城是否还好？”她在他怀里兀自喃喃。一时间，鼻端微微酸涩，不禁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不好，回去吧，他一直在等你。”他抱起她，向房中走去，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一阵飞絮吹来，拂落了锦瑟的脸上，微微的痒。

　　房中轻纱飞扬，暖色软榻，美不胜收。

　　行至塌前，他整个人似软了下去，随着放落的人儿，软软的倒了下去。

　　怜惜不舍的将她揽到胸前，他低声连连问，“瑟儿，瑟儿，我日日想你，无奈朝中事务繁多。几次前来，均不见你能原谅我。我甚至不敢到你的面前，只能你醉意朦胧时，才敢见你，你倒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你想我吗？”

　　轻柔的覆住她的身子，动作轻柔得如暖日中的飞絮。

　　“我想你……”喃喃的轻呢消失在她的唇边。

　　一路轻吻而下，柔软的唇舍不得放不过她任何一寸的肌肤——

　　
第一百五十四话勿误
　　一番情意绵绵，又是怎样的梦境。

　　飞纱帘后，紫檀屏风前的榻上，锦瑟睡得正熟，那一头乌密的发泉瀑一般铺撒在身下。

　　早已装扮好的轩辕恪坐在她身旁的红木束腰圆凳上。他似乎不忍把她叫醒，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爱恋地抚摩她的面颊。

　　半晌，他慢慢的倾身，然后靠近熟睡得毫无防备的容颜，将唇落在了锦瑟的额上。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他警觉的回头，抬手制止了来人再靠近。他轻轻起身来到帘幕外，负手而立，面向窗外。

　　“可儿，王妃醒来，要好好照顾她。”

　　“奴婢知道。”

　　他拿起侍女奉上的青釉缠枝的茶盏，细细地抿了一口，才抬头轻笑，“郡主已为你讨了封号，以后不用自称奴婢了。”

　　“奴婢……可儿知道了。”

　　“别忘了让王妃服药。”提起里面的女子，他的眼睛里浮现了一层暖意的朦胧。

　　“是。”可儿复杂的看了一眼他，低头回答。

　　他再次回头看着帘内，只是凝视着，唇角恍惚摇曳着温柔的笑容。很长时间，然后猛然一个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门，消失了身影。

　　待药备好后，可儿掀开透明的锦缎纱帐，却见锦瑟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几番欲言又止，可儿勉强的朝她笑道，“郡主，该喝药了。”

　　“可儿，这是什么药？”锦瑟笑了起来，眼神却是淡淡的。

　　可儿望住锦瑟，眼中忽有泪光闪动，朝她俯下身去，“奴婢真的不能不说了，郡主，王爷对你的一片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看在眼里。都城里，多少小姐巴着关系想进王府，奴婢真的怕王爷的心都勾走了！如今王爷对你是百般宠爱，只怕未将子嗣之虑放在心上。可是，郡主，你这样把他晾到一边，难保有其他的女子乘虚而入。”

　　锦瑟酸涩一笑，垂下眼帘，皓腕抬起带着那金丝绣花的袖，掩住微喘的唇际，芊芊十指上苍白如莲的甲透出了淡淡的绯红，宛若唇上残留的胭脂，冷冽中有蕴含着浅浅妩媚：“可儿，这种事，我有什么办法，好好的孩子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碗是什么药……”她无奈的看着可儿，“你先起来，还有，你现在是主子，不要总把奴婢挂在嘴上。”

　　可儿这才急急起身，一张嘴却不饶人，“郡主，可这样也不是办法啊。都城传来消息，那萧卿怜正在四处走动，处处接近王爷，其用心路人皆知。我只是忧心，郡主与王爷越来越疏远，日后，假若郡主的身子无法复原，当真不能再生育……王爷迟早会有庶出子女，届时母凭子贵，郡主可怎么办！郡主不可不早做打算，防备在先！”

　　锦瑟蓦然侧首，却一点声音和情绪都没有，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情感，没有焦距地凝视着可儿。“你说什么，什么不能生育？”

　　可儿也怔住，半晌，讪讪的问，“王妃难道不知道吗？”

　　锦瑟忽然觉得有些心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像所有的人都知道，偏偏她被蒙在了鼓里。“可儿，你到底知道什么？还要瞒我多少时间？”

　　“郡主恕罪，可儿多嘴。”

　　“可儿，如果你还要隐瞒我，只怕你所形容的，真的就会成为了日后的处境。”锦瑟微微地仰着头，如水的墨色眼波浅浅流转，颦起的眉尖上漾起了不耐和焦虑。

　　可儿双膝一屈，直跪了下去。语声微微梗塞，“郡主，那日在太后那，那一顿毒打，让孩子胎死腹中，受到极大的创伤。段公子说，郡主曾经被金钗刺杀，本是极难受孕。却在机缘巧合下，得上天眷顾，无奈这次又失去了。已落下病根，往后若再有身孕，非但极难保住，且一旦再次小产，就性命难保。”

　　胎死腹中？！

　　“胎死腹中？”仿佛梦游般的呓语，阳光在她的身上，映得单薄的衣裙有些冷冷的辉白，殷红的唇反复张阖了一下，却再也发出声音来。

　　她终于明白可儿在说什么。

　　她一心霸着轩辕恪。

　　所以不会有争宠之事，虽然生儿育女不会成为她争宠的手段，可她懂得不能生育对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

　　轩辕恪早已知道，可他竟不肯告诉她真相。

　　孩子胎死腹中，他独自承受，只想让她觉得只是一个意外，不用忍受日日的煎熬。他这样的护她，可她说了什么？

　　他说的对，他视她为生死相依之人，如今，朝堂中谁不想拥有他的权势，本该共患难之际，她却不再信任他，怀疑他，中伤他。

　　曾经，她那样心心念念之人，现在给了她爱，给了她名分，地位，她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甚至这样的对待他。

　　到底是怎般的心思？！

　　她终于知道，那日，由牢中归来，他会有那般沉痛的表情，甚至对下人大发雷霆，一定是在那日，他就知道了他们的孩子已经没了。

　　他在她的面前强装笑颜，为了怕她伤心，拿掉死胎的药都一点一点的让她服食。

　　现在，她连再次拥有孩子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忍受的痛并不她少分毫，而她的自以为是却逼得他一让再让。

　　“可儿，我们回府。”锦瑟的声音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可儿一跳起身，满目惊喜，“郡主，你说的是真的。”

　　锦瑟慎重的点头，这一刻，她的神情是那样的平静。

　　“马车已经备好了，我天天都留命人准备着，我们这就走。”可儿絮絮叨叨，见锦瑟定定看她，她才面色一红，“郡主，你的身子……要不要休息好了，再走。”

　　锦瑟站起身，自己披起火红的狐氅，将可儿的神情印在了心里。

　　只是心中百转千回，满满的填了那人的身影，心里早已软绵一片，只恨不得飞回王府。本欲调侃可儿的话，也生生一闪而过。

　　
第一百五十五话莫言（祝福中华六十，祝福祖国蒸蒸日上）
　　一路上，可儿喋喋不休的说着都城里发生的事。

　　锦瑟也难得的好兴致，没有打断她。

　　可儿说，宫里人现在都知道，皇上十分宠爱一位神秘的女子。那女子本也是秀女，在和皇上惊鸿一瞥后，就恋得如胶似漆。

　　只是，奇怪的是，宫里人竟然都没有见过那个女子。

　　现在，宫里人都在纷纷猜测，是怎样的国色天香，让皇上这般的痴迷。

　　说到这儿，锦瑟好笑的睨了她一眼，“下次，我们进宫去看看也就得了，什么大不了的事，都被传得神乎其神的。”

　　“那敢情好。”可儿一脸雀跃。

　　“我说，可儿，是不是这宫中有你可心的人儿，你这才巴巴的总是想进宫。”锦瑟心头一动，正色相问。

　　“郡主又取笑奴婢。”可儿一颔首，只剩下滴溜溜乱转的眸子，偶尔向锦瑟投来一瞥。

　　果然是这样，锦瑟心里一紧，缓缓的将目光凝注在可儿的脸色，“可儿，这世上有一个人是不能爱的。”在可儿惊愕的目光中，她的眉端微微的蹙紧，“那就是皇上。”

　　“郡主，你说什么呢？”可儿随即明白她在说什么，唇一撇，“我才不喜欢皇上呢。”

　　锦瑟那双水漾的眼凝视了她一会儿，就忽然笑了起来，“这就好，可儿，只要不是皇上，我都能为你做主。”

　　在可儿不依的微弱抗议声中，车驾已经到了王府。

　　明空挂着一玄月，顾不上自己满身的狼狈，锦瑟一下车，就急急向书房而去。

　　一路上，虫鸣嘶嘶，有奚落的身影，在看到她后，匆忙行礼，均被她一一阻止了。

　　锦瑟一转入后廊，迎面却见一名宫装女子迎了上来，绿鬓纤腰，明眸皓齿，叫人眼前一亮。

　　似乎没有想到会在这儿看到锦瑟，那女子长而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她身后的婢女在她的身后跪了一地，那女子的脸在烛光朦胧中显得凄迷而诡异，眼眸一转，她才盈盈俯身行礼。

　　锦瑟一怔，半晌才认出，这女子竟然就那是在八王府中看出的璧人儿。

　　“这是哪家的美人儿误入我家了。”锦瑟似惘然的轻笑。

　　大抵没有想到这般的对白，女子惊诧中，抬头，仔细当量着锦瑟。

　　一身雪素净的雪青色衣衫已经染上了归途的清尘，却丝毫不能掩去她一身的风采。明艳动人，浅浅淡淡地染着几分优雅。

　　因为一时怔住，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面谣传，王妃风***妩媚，虽妖艳而不知廉耻。

　　可她看到的，为什么好像根本不是那样。

　　“来人，还不送这位小姐回府。”锦瑟拧眉，不悦的吩咐。

　　“你不能这样。”女子从淡粉色的袖间伸出的手掩住嘴唇，一双黑色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锦瑟，宛如一层哀伤婉转的水波。“妾萧卿怜，乃皇后之妹。如今承蒙王爷爱怜，也有两月的身孕。万望王妃可怜侧个，能留我在王府，只求能有立身之所。”

　　“立身之所，本宫是不是听错了，皇后的妹妹会没有立身之所。金枝上的凤凰，王府是呆不下的。这样吧，明日，你和网页一起过来，这王府做主的仍然是王爷。若是王爷开口允了，你就留下吧。”

　　她话中的冰冷让萧卿怜一抖，垂下头，深呼一口气，重新抬头正视她，却发现她那的神色已然变了，如清水一般冷漠，淡淡的视线扫过来，似把她的心魂慑走……

　　和王爷一起来求她？

　　他根本就不理睬她，又怎么会和她一起来求她！

　　“请王妃成全。”

　　闻言，锦瑟浅浅一笑，带着一点点妩媚和一点点讥讽，错身而过，再也不看她一眼。

　　只留下那女子孤单的伫立在夜风中。

　　抚摸着依然平坦的小腹，她用力的眨落眼里的一滴泪。

　　她这么做，究竟值得不值得。

　　等走进了王府，她才知道，她真的走不进那人的心里，虽然这两个多月来，他的身边没有任何女人，也一样！

　　夜风徐徐，锦瑟的脚步再也坚定不起来。

　　“可儿，你怎么没有告诉我，王妃里多了一个萧卿怜？”锦瑟扫了可儿一眼，神情淡若如水，如坚冰一般，看不透到底在想些什么。

　　“郡主恕罪，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这个妖精。”

　　“罢了，你先下去休息吧，连日赶路，也改累了。”锦瑟温和而言。

　　“郡主。”可儿还是放心不下，心里暗怪王爷糊涂，又会锦瑟鸣不平，一时竟挪不动脚。

　　锦瑟回眸一笑，“不用为我担心，我这就去看看王爷。”

　　在可儿狐疑的目光中，锦瑟静静的独自离去，来到书房门外，却迟疑不能近前……

　　百般踌躇间，她在廊下俳徊良久，远远看着他的身影被烛光映在窗上，忽明忽暗……

　　陡然听到身后一声轻唤，“王妃——”

　　锦瑟无奈的回头，原来是轩辕恪的贴身侍卫。

　　而书房里的人业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时放下手中的书简。愣愣看着窗外，终于大步的走了出来。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他的眸光几乎是狂喜的锁紧了她的身影。

　　不顾身边还有他人，他几步上下，紧紧的将她抱进了怀里。

　　坚硬的胡茬扎在锦瑟的脸颊上，她不禁微微的蹙眉。

　　心缓缓的疼着，她哀伤的抬眸凝视着他的面容，禁不知该拿何处心思与他相处。

　　身边的内侍见状，已经悄悄的退去了。

　　“终于回来了。”他的唇落在她的耳际，眉梢，眼敛，直到唇角，满足的轻叹。

　　锦瑟叹口气，抬手抚上他衣襟，上面有一道极浅的皱痕。

　　他看向她，幽幽的月光里，她的眼也仿佛染了着夜色的苍灰，轩辕恪的心尖颤了一下，环住她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第一百五十六话风欲静
　　风欲静，而心不止！

　　两人一时沉默，相对无言。

　　“回来了就什么也不要想。”轩辕恪扣住锦瑟的手，向房间走去。

　　至从她走后，他已经忘记了房间里是什么样子了，每日忙于朝中事务，几乎都睡在书房。偶尔回房，也仅仅是因为想她了。可空落落的房间里，让他更空落烦闷。

　　锦瑟静静的随着他的步子，本是天人一般的俊朗，落拓的背影还是让她微微心酸。

　　不是她不要想就行了，而是不得不想。

　　房间里仍然是她走时的样子，甚至她最喜欢的琉璃玉杯中还温着她喜欢的薄酒。上好的紫砂壶里，清香的茶正煮着，微微打着旋。

　　“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他的双眼直触到她的心底。

　　这短短数语的温存，令锦瑟眼底瞬时热了，掩饰般忙侧过脸去，轻轻点了点头。忽而又问了。“为什么什么事都要瞒着我？”

　　将锦瑟揽入怀中，轩辕恪轻抚在她的背上。

　　笨拙的安慰，安不了人的心。

　　“你是说萧卿怜的事？”他隐隐的是笑了，浅浅的带着苦涩。

　　她倚在他的怀中，却僵直在那里，顷间心头便火烧火燎了起来，想笑却笑不出来。

　　为了他，她可以放弃一切，为了他，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喜欢的女人。他肆意将她拉入孽海沉沦，而他站在彼岸，高官厚禄，美女长伴——

　　“若我说孩子不是我的，你信吗？”

　　他又问她信不信他？

　　同样的问题，需知要有怎样的魄力和气度才能去相信。

　　她只是一个女人，是女人都会担心自己的夫君与他人有有染。

　　而现在，佳人在侧，且有身孕。

　　他还是那句，她信不信他。

　　“恪，我的身子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该瞒我的。”她蓦然起身，逃开了他的凝视，顺手有意无意的取过那杯酒。

　　“你还是心有疑虑。”

　　听到他的声音，锦瑟竟然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看到他的无奈，就会心软。

　　他也随着她起身，看到她手中紧握的酒杯，还有若有所思的神情，一迟疑就走到她的身边，捉住她的手腕，将那杯酒悉数倒进了自己的口中。

　　“你……”她一怔，回身啼笑皆非的看他。

　　“现在肯看我了。”他笑得狡黠。

　　“我不看你看谁啊？”一声轻叹，倒尽红尘寂寞，只有相爱的人，才能真心起怜，才能看到彼此的孤单。

　　“那就不要逃避。”他突然正色而言，“我早说过，只要娶了你，我就不会再有别的女人，我想，你还没有忘记吧。”

　　未曾想到锦瑟闻言猛的抬起头来，两人之间不过毫厘，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恪，你记住，我从不曾逃避，任何事都一样。就算我不能再有孩子也一样，再痛，我都会面对……”

　　他微微动容，却不言语。

　　“恪，我那么爱你。我的自尊不允许我逃避，而我的血液里也没有懦弱和逃避这两个词。所以，你不该瞒我的。”

　　良久，他叹息一声，将她轻揽入怀中，手指穿过她浓密长发，指缝里透下丝丝旖旎。

　　她微微一颤，垂下眼帘，掩盖了所有的思绪，“不如，就让那女子留下来，生下孩子吧。”一语即出，她却不敢看他的脸色。

　　不能不说，她是在小心翼翼的试探。

　　人生诱惑百千，她就算相信他对她的情，可在其他，安能不变？

　　比喻说子嗣，一旦无后，将要遭到天下人的耻笑。

　　又如权谋，萧卿怜是皇后之妹，更是天下权势第二家。

　　如此微妙的关系，他真的能舍弃吗？

　　“抬眼看我。”他突然沉声命令。

　　锦瑟猛然抬眸，愕然望着他。

　　他的眼里浓浓的，满是怒火。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向你这样难缠。”他没好气的言语，“那孩子与我没有丝毫关系，我要来做何用？”

　　“那你留她在这做什么？”本不想和他吵，无奈心中还是使着小性喊了出来。

　　他定定的看了锦瑟，恍恍惚惚中，锦瑟的面容在他的眼里就渐渐的模糊起来，“瑟儿，我不是神，我也是人，是人都会怕死。而且我是皇上的臣子，这女子，是他和皇后一起送到王府中，当着众朝臣的面，你想让我抗旨不尊吗？”

　　锦瑟心中一时微软，嘟哝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语，“现在倒是嫌弃我难缠了？”

　　知道她有意缓和，他的眸子了闪现了奇异的光芒，一俯首，将她的话语吞没在口中，“无所谓，难缠我也要了……”

　　锦瑟微微推开了他，“要不，就纳一房妾吧。”

　　他紧盯着她的双眸，缓缓的靠近，呼吸仿佛是一个个的吻接二连三落下，隐约的香气缭绕间，锦瑟终于不安的转头。

　　“你这小心眼的女人会这么大方。”

　　锦瑟身子一僵。

　　“看来，今晚我不说清楚，闺中难解衣了。”他笑着调侃。

　　“恪。”她恼怒的瞪他。

　　他微微一笑，“这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曾经，我的父亲死于我养父之手，而他又死于我的姨娘之手。后来，我的母亲告诉我，要放下仇恨。曾经，轩辕琪从我父亲的手中夺得一起，现在，都到了我的手中，而我还得到了他的女儿。”

　　他调笑一声，看到锦瑟不满的眼神，这才正色，“我的一生中总与孽、恨搅扰。难得遇到你，我已经不想再与任何女子有关系。战场上的杀戮也让我看破了，我的手上都是鲜血，若上天恩赐我子嗣，我自会感恩，若真无后，也就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锦瑟心中已是百感交集，长长的睫上已经挂了盈盈泪珠。

　　“那你可想好了，以后就没机会纳妾了。”她的声音微微带着梗塞。

　　“你这妒妇，现在还哄着为夫。”他哈哈一笑，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猛然拉过她的身子，大掌扣紧她的腰身，按向自己的身躯，在她耳边喃喃，“应付你就够为夫累的了，别的女人哪还有精力应付？”

　　锦瑟面色一红，继而转为邪魅，“那就试试。”

　　“你说的——”

　　
第一百五十七话心难耐
　　是啊，试试又何妨。：

　　那女子敢来王府，凭着的就是自己已又了身孕。

　　就连皇上和王妃也掺和了进来，还真是有趣。

　　轩辕恪不敢的事，她试试怎么样？想安心在王府待产，没有那么容易。

　　皇后打的什么主意，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得见。

　　碧色的身影染了烛火的光华，却恍惚中飘然若失，像是要打破这份沉静，轩辕恪灵活的指滑落了锦瑟肩上的雪纱。

　　她却如翩翩飞舞的蝶，轻轻盈盈的轩辕出了他的怀抱。透明的纱衣散落，似风中的一大片飞絮。

　　自己到了屏风后的人儿似累极，斜斜的依靠在床前的雕了鸳鸯戏水的梨木栏上。

　　轩辕恪猛然扑上去，抱住了她，两个人顺势倒在那张铺着苏锦的大红绣被上。锦瑟倒抽了口中，惊了一声，他的力道压得她的手微微一红。

　　想起了什么，她又浅浅媚媚一笑。

　　修长的身躯压在上方，轩辕恪紧紧地抓住锦瑟的肩膀，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略略地有些颤抖：“这可是你自己挑起来的，这么多天，你让我独自守着空房，今天，我可都要讨回来了。”

　　“王爷想怎么讨？”她笑得无辜。

　　他的呼吸渐渐沉重了起来，修长的手指在重重的滑过。满意的听到她的抽痛声，他眼色氲沉，“现在知道我怎么讨吗？”

　　他唇齿紧紧贴上她剧烈起伏的颈窝，手指的力气像是要将她捏碎了。

　　昏昏沉沉中，锦瑟的身子微微的颤抖起来，低低的在他耳畔问，“王爷，若说……讨，那行宫酒醉……的事怎么……算？”

　　他的动作一顿，“原来你都知道。”

　　那甜红的唇微微的翘起，他的心中一阵热浪浮现，骤然猛烈的压含上来……压住了她的笑，啃食着……

　　唇舌带着狂烈的执着的在锦瑟的口中搅动撕咬着。

　　她却又意的躲开他，执着的和他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他终于急了，一只手固定住她不安分的动作，被她的挑逗牢牢地摄住了，无法自拔，贴上去强硬的舌尖撬开她的齿，缠上她润湿的舌尖，吮吸她的味道，芳香、甜美的……

　　那迷蒙的眸子，浅浅的着急的喘息，他怎么能看得够。

　　他抵开她的双膝，半压在她的身上，捧住她的脸颊沉身道：“看着我。”

　　“不看。”

　　他暧昧一笑，酥麻的痛，在他狠狠咬上胸口时，可是当他唇齿停止撕咬的时候，浅浅的胡茬扎在肌肤上，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痛苦有席卷上来……

　　只感觉到他的手重了时，那种好象煎熬般的渴求才微微平息了一点。

　　看着她难耐的屈身，他却轻笑出声。

　　锦瑟蓦然推开他，一个翻身，反压在他的身上，手抚上了他的眼，不满的娇嗔：“你欺负我……”

　　见他仍然似笑非笑，锦瑟一急，拉过白纱覆盖在他的眼睛上。

　　他终于笑出了声，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腰，用力一拉，将两人紧紧的贴合在一起。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软到在他的胸口。

　　她温暖的躯体紧贴着他扭动着，他的思维一片空白，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不假思索地拿起丝巾缠绕在她的眼上。

　　“恪……”

　　“不说试试吗？我可不会再顾你了……”

　　一室旖旎，仅存的，是在天堂漂浮的意识……

　　承

　　锦瑟回府，很多人都认为，她即刻会进宫。

　　着实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她却稳稳呆在王府中，即没有再去找那萧卿怜的麻烦，也没有与武王失和，不禁让一班子等着看好戏的人，大失所望。

　　就连武王也称病不上朝。

　　曾也有人戏谑，倒是锦瑟不怒反笑，称，得如此娇娘，大抵是乐不思蜀，哪还记得别的事。

　　这日，就连可儿也沉不住气了。

　　一路上板着小脸来到了花园里。

　　园子里花香阵阵，数顷牡丹，好似日边倚云天际彤霞，夹着落红成阵，映得斗拱楼台亦都浓妆重彩。

　　这富贵的花儿，平常人家是侍弄不起的，而小家小户也不能栽种，它象征了富贵和奢靡。平日里，花盛开的时候，丫鬟婆子们都小心的侍弄着。

　　今日大老远的，可儿就看到，一群侍婢穿梭在其间。

　　刚想斥责，才见原来围着的是一个闲散的身影，凉滑的薄绡纱衣，绿如翠萍，手中一把雪纱扇，一上一下的，竟然是在追赶一只斑斓的蝶。

　　“郡主，好兴致！”走到了近处，可儿气鼓鼓的嘀咕。

　　“我的好妹妹，谁又惹着你了？”锦瑟旋过身，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手中倒是不紧不慢的扇着，扇面绛色纳纱绣佛手花，含苞花尖儿透出红，仿佛是妩媚的风韵。

　　“你听听。”可儿仍然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锦瑟这才抬手示意身边的人静下来。

　　一阵阵哭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接着又是一阵哭喊与惨嚎——

　　锦瑟极不耐烦的收起一派闲适，“这倒是没完没了了？”她开玩笑地说来，语气轻描淡写，然而一双眼睛却殊无笑意。

　　一时间，身后侍婢都悄悄退到一边。

　　“郡主快去看看吧。”可儿眉宇间隐隐含着急。

　　“倒是什么人，让我们尊义郡主这样着急。谁又这样大胆，连我们小郡主的面子也不卖。”锦瑟微笑着问。

　　“还不是那萧卿怜和林菱夫人狼狈为奸，郡主再不去，那小丫头就要被打死了。”可儿一咬唇，恨恨跺脚。

　　锦瑟收敛了笑容，似是随意地道：“走，瞧瞧去，看你急的。”

　　这几日，两人的动作，她不是没看见。

　　只是不想计较，偏偏两人不知足，翅膀还没长毛就想飞，真是不知死活。

　　昨日里，倒是听人说，那萧卿怜当真以为她怕了她，竟然想设计将她这正主赶出去。

　　也难怪，这段时间，在王府中，听到最多的，只怕就是她这个假郡主失宠的消息了——

　　
第一百五十八话小嗔惹
　　日色灿烂至不可思议的程度，锦瑟扫过身边的长草绿荫，眼睛渐次褪去笑意，远处浓荫下，并排跪着两名婢女。*

　　几名婢子站在树下，趾高气昂的模样。

　　枝叶的影似妆纱暗织的纹花，走到了近处，锦瑟才发现，其中一名婢子正拿着一根皮鞭，自己抽打着自己，杏色的棉布衫子有些已经裂了开来。

　　挨打的婢子本是锦瑟房里的服侍丫鬟，锦瑟见她的样子，眉角似有似无的挑起，气极而笑，“没见过这样笨的，自己打自己还下这样重的手，打死活该。”

　　周围的人听到她的声音，施身行礼。

　　“这是怎么回事？”锦瑟浅浅冰凉的问，好像怎么样的情景过眼都已波澜不惊。

　　“回禀王妃，这婢子失手打了一盆罕见的雪莲。奴婢正在教训她。”

　　锦瑟怜悯的看了一眼正在回话的婢女，她早说过了，这世上有一种，永远不敢挑战权威，却拿消遣同阶层的可怜人填补自己的卑微，踩着同类人的尸体，带着献媚的笑，只为了讨好她的主子。

　　而一旦在弱者面前，她就变得心狠手辣，可悲又可恨。

　　“主子，救命。”那婢女一边哭泣，手里的鞭子还没有停下来。

　　“都跟你说了，没见你这样笨的，自己打自己，还不停下来。”锦瑟无奈一笑，没好气的训斥。

　　那婢子并没有停下来，仍然带了哭腔，“奴婢不敢——”

　　身边一名侍女，低声道，“主子看。”

　　顺着她的手势看去，锦瑟这才见，跪着的婢子身边的一棵花树上，竟是条青蛇盘旋在脚下，吐着猩红的信子。

　　蛇虫之物，无骨曲缠，叫人忍不住的头皮发麻。

　　锦瑟刚想唤人，却见可儿嘻嘻一笑，几步上前，围着那条蛇绕来绕去，“郡主，还有这样的小玩意，你看我的。”说完，索性自发上取下步摇，尖如刀刃的簪正扎在条蛇的七寸上，那蛇挣扎几下便不动，余下缀饰的金花串犹在珊珊声响。

　　锦瑟摇头，淡淡一笑，“你这丫头。”

　　“小时候，随爹爹一起，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可儿走到锦瑟身边，得意的说，只是说完，黯然的低下头。

　　想是触及离情或别的伤心事了，锦瑟朝她微微颔首。

　　“好了，你两个都起来吧。”说完，锦瑟冷冷回头，凝视着几名处罚人的婢女，一字一句道，“是这么教训奴婢的吗？什么时候，王府的下人可以动用私刑了？”

　　那当先回话的女子，身子一颤，猛的抬起头来，与锦瑟目光相触，面色已微白，仍然壮着胆子上前，“回禀王妃，那雪莲本是两位夫人的安胎药，却被那婢子摔了去，奴婢……奴婢也是不好向主子交代啊。”说完，额头已泛出冷汗。

　　她一时站在锦瑟的面前，只觉得身上似有苒苒的火焰在烤灼。

　　主子曾再三叮嘱不要与她作难。

　　至从她回府，并不见她动作。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小妇人，只是，现在看来，貌似并不好对付。悔，晚矣！

　　锦瑟冷冷凝视着她，这丫鬟面生的很，再看她这一番话，锦瑟已经明白，她一定是萧卿怜带来的婢子。

　　锦瑟忽然淡漠地笑了。奇道，“真是怪了，府中何时有了两位夫人？”她的眼睑轻轻一跳，眼底压抑着静静的讥讽，却不浮上来。

　　“夫人当然是皇后娘娘的妹妹。”那婢女抬起头，不甘的答，“皇上亲赐的，王爷也是答应了的。王妃的话，奴婢不能不听，可那丫鬟摔了贵品，就是该罚，没有规矩不成，王妃你不该护短……”她灵动的眸子一转，见锦瑟并无怒色，接着又嘀咕了一句。“再说，有主子在，您也没权管这些。”

　　“本宫有无权力？”锦瑟红唇噙着柔笑，“王府的家法什么时候变成了你这个奴才教训主子？”锦瑟的声音很冷，但又不见丝毫怒气。

　　“我不是王府的婢子……”

　　“啪”一声脆响，打断了她接下去的话。

　　打她的是一直站在她身边的一位荷衫女子，扑通跪倒下去，向锦瑟叩拜，“王妃，她年纪小，是婢子疏于管教把她宠坏了，您责罚我罢，但……但求您放过这贱婢……”

　　“只怕她正是因为早不小了。”锦瑟仍是笑不改色。她倚在婢女送过来的座塌上，看着那名婢女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但这话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讲的。对这天下大多数人而言，主就是主，仆就是仆。做奴婢，她不小了，能是萧卿怜身边的红人，也是自幼伴着的。”

　　那名婢子匍在地上，唇角已淌出血来，倔强地盯着锦瑟，眸色凄凉。

　　锦瑟似累了，已不愿意多说。

　　王府掌管奴婢的正是四姨，已经有下人将她找来。

　　“王妃有何吩咐？”四姨上前恭敬地询问。

　　锦瑟一笑，抚额轻叹，“你说还能有什么事，四姨，这是我最后一次管这些，以后，这些丫鬟婆子们还请四姨看紧些，别惹出什么乱子才好。”

　　“是奴婢的失职。”四姨在府中谁人都让她三分，今天被锦瑟这样一说，只觉得自己脸上挂不去，就恨恨的向着那惹事的婢子去了。

　　锦瑟冷淡地开口：“王府可有奴婢动用私刑的权力？”

　　“回王妃，奴才们各有主子，奴婢不能动用私刑。”赵全十分流利地回答。

　　锦瑟点头轻笑，“那么，如若越俎代庖呢？”

　　“那就是以下犯上，罪同忤逆。”

　　“处罚呢？”

　　四姨看一下那女子，已经明白了锦瑟的意思，她垂下头回答，平静无波的答：“重打四十大板，贬为洗衣奴。”

　　锦瑟站起身，冷冷地对已经等候在一边的执事者说：“听清楚了？就按四姨说的执行！”

　　
第一百五十九话击
　　风摇曳了花枝，斑驳的影儿投在锦瑟的面上，悚然骇人。

　　那婢子不禁想了那条蛇，在看到蛇的时候，她和自己的丫鬟一样，没有丝毫害怕的神情。她现在在想，原来，她不是不怕蛇，是她本人就比蛇更可怕。

　　直到执法的壮丁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时候，她终于慌了神，渐渐神色扭曲，状若疯狂。“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你想打死我，我的主子不会饶了你的。”左右婢女将她按住，她仍挣扎着要向锦瑟逼来。

　　锦瑟微微回身，嘴角微微凉薄一扯，将冷笑压在了心底。

　　“辱骂主子，罪加一等，八十大板，一板不能少。”四姨大声训斥。

　　“是！”

　　“慢着。”伴着一声娇呼，一道浅色的身影就扑了上来。白玉无瑕般的脸孔泛着潮红，她猛然转身，扯开还抓着婢女的铁手，“我看你们谁敢动手？”

　　“住口！”锦瑟秀美的脸上挂着了然的笑容，“主子失仪，奴婢责之，再加二十大板。”她冷语，“你们听着，治国也罢，治家也好，一法，二礼，三信！法不容情，一百大板除非那丫头死了，否则一下都不准少挨！有包庇者，同罪！”

　　她等的就是萧卿怜，她果然自己出来了。锦瑟眼里却尽是妖娆笑意，阴恻恻，仿佛奈何桥畔繁花似锦的诡异。

　　那婢女几乎以扑上去的姿势拉住了萧卿怜的衣袖，芙蓉娇颜上梨花带雨。“小姐，小姐，你一定要救我啊。”

　　这是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女子，萧卿怜心疼的看着她。在家里，谁也没舍得打她，别说一白大板，就是三十板子，只怕也会让她魂飞魄散。

　　“她不是王府的婢子，你不能这样对她用家法。”萧卿怜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苦涩的含笑求情。

　　锦瑟好心情的弯起细长的眼，猫一样的狡黠，“如此说来，甚好，那你带着她离开王府吧，今日的事，我就一概不再追究。你看如何？”

　　不冷不淡的一句话，却让萧卿怜仓惶的后退。

　　那婢女绝望的软到在地，双眼无神的盯着脚面。

　　锦瑟放肆的盯着这一对主仆，她就知道，萧卿怜不会为她的丫鬟做出这样的牺牲。生长在大家族的女子都太过于冷血了。

　　她们又怎么会轻易为了别人损害了自己的利益呢。

　　锦瑟的面上却是渐渐地敛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目光变得像冰刃般锐利。就在她要转身离开时。萧卿怜一咬牙，她缓缓的朝着锦瑟跪了下去，“我求你，放过她。”

　　锦瑟回身，怔怔看着她浑身微微颤抖，屈辱的以头叩地。长长的睫微微抖动，继而消失无形，一转身，毅然的离去。

　　想留，不能！

　　蝶舞翩然的衣袖转眼即逝。

　　执事们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开始行刑。

　　那小丫头只挨了四十大板就没气了，执事禀告时，锦瑟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那人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又被锦瑟唤住：“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李扬。”他恭敬地回话。

　　“嗯——”锦瑟点头，不再是那样的高傲和冰冷，就象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因什么事而微微伤神。

　　李扬心里一叹，难怪？这样的无辜，可以让一个男人为她做任何事。

　　锦瑟的面色已经好了很多，递给他一个瓷瓶，“这个，你给那个婢女，早晚各用一次，伤好得快些。”

　　“是。”他忙接下。

　　锦瑟又指着小几上的两只锦囊，那是早吩咐人备好的，里面都是上好的珍珠，“红色是赏你的，绿色是赏其他人的，你拿出去吧。”

　　“谢王妃！”李扬抬眼，平日里巴着想要赏赐，偏偏这次，心里竟然微微别扭着。

　　“好了，你下去吧。”锦瑟闭上了眼。

　　可儿已经去备车了，她也应该进宫了。

　　书房内，轩辕正对着一份奏折蹙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片刻之后近了，鬓发苍然的年老男子便到了眼前。

　　“什么事？”他抬眉问道。

　　那人便一字不漏地将刚发生的事情禀告给轩辕恪，他静静听完，嗯了一声，便又低头看着手上的奏折。

　　那样漫不经心，让人知道，他们的王爷真的变了。

　　就在那人犹豫着要不要先退下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王妃现在在干什么？”

　　“回禀王爷，王妃正准备进宫。”

　　听到锦瑟要进宫，轩辕恪依旧面无表情，阴影慢慢的遮在脸上，眼眸中的暗色愈浓了。

　　“务必保护好王妃的安全。”他沉声而语。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微微一躬身，他就退了下去，只一件事，他就知道了，往后谁才是这王府中真正的主子。

　　宫人向皇后通禀时，皇后正对了铜镜自照，镜中的女子仍旧貌若春花，美的不见一丝的瑕疵，可她的心里是难言的空洞。

　　皇上有多少时候没有到她的锦乾宫，她已经记不得了。

　　直觉的，她并想见锦瑟，那女子有一双能穿透人心的眸子，总是让她隐隐的战栗。

　　可是，不能不见。

　　早在，那日，她委身拜托锦瑟让她孩子安然降世时，她就知道，这天下早不是皇家一人能说了算。

　　很可惜，她还是生了个女儿。

　　皇上倒是喜欢的紧。

　　可是，若没有皇儿，她这一生只会穷途末路。

　　现在，盼着她的妹妹能抓住了那阴戾的武王的心。

　　她的眼黯然了一瞬，忽又扬了扬眉，“快请王妃进来。”

　　锦瑟一进来，福身行礼时，皇后就亲拉了她的手，笑道：“可回来了，也没来乾坤宫坐坐。”

　　锦瑟就势起身，避开皇后的手，扬唇一笑说不出的讥讽，“皇后娘娘，臣妾这不就来了。”

　　皇后眼珠转得飞快，“妹妹这么一说，就是在怪罪我了。我也知道，你和王爷鹣鹣鲽鲽，不该将我那不懂事的妹妹送到府上，可是这事已经发生了。我们家也是丢不起这个人的，还请王妃担当一二，给舍妹一个侍妾的名份，我就感激不尽。”

　　锦瑟一扬眉，胭脂红唇上凝了一抹浅笑——

　　
第一百六十话袖珍玲珑局
　　“皇后娘娘说笑了，令妹不是心里不开心而暂住王府吗？怎么和我们家恪还有关系？”锦瑟无辜相问。

　　闻言，皇后的手不由紧紧抓住扶手，黄梨木凸凸棱棱的雕花，冰冷的攥在手心。“王妃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锦瑟面色一沉，但瞬间又笑了，转身拿起桌上的茶盏，赞道：“这茶味儿真香！”

　　“今年刚上的贡茶，王妃要是喜欢，我这就命人送一些去。”

　　锦瑟一笑，“那就谢皇后美意。说起这茶，我倒是想起来了。今日早上，王府里一丫鬟不小心把几株用来泡茶的雪莲给摔了。倒是一个奴婢动了肝火，对那小丫鬟用了私刑。王府一向宽厚下人，臣妾是在气不过，就动用了家法，谁知道那小丫鬟比小姐还精贵，没几下，就断气了。”娇娇柔柔的声音满是漫不经心的娴雅。

　　皇后倒是不甚为意，柔和道。“家子大了，奴婢们自然不好管，死了个把也不算什么，也算是立威了，否则还让她们翻天了不成。

　　听皇后这么说，锦瑟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那倒是了，奇怪的是，那丫头真不知好歹，竟然说是皇后娘娘府里的人。臣妾思虑着，怎么，皇后娘家也不会有这么不懂规矩的人了……”

　　在那一刹那，皇后的眸子仿佛笼上一层什么，忍还是没忍住，“王妃可知她叫什么名字？”

　　“紫和。”锦瑟答得清脆，瞟着她笑道：“怎么也不会是娘娘的人，我倒是问了令妹了，说，要是贵府的人，就带回去吧。她倒是为了那小丫鬟求了情，只是没有领了她去。现在这世道，你看这丫头，为了活命，什么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皇后一身文绣重雉的月牙白常服，发髻上辉金凤钗，繁杂精巧的凤尾一重又一重倒仿佛簪了数点繁星在鬓上，平和里，她偏偏有本事令那繁琐的花式文风不动。

　　可这会儿，不禁簌簌作响了。

　　而她的人如冬日里的一团月，笑容全失，双手放置于右腿，端庄却越发苍白的模样。

　　紫和一直是卿怜最贴心的人儿，却就这样被打死了。

　　还让他们哑口无言。

　　看着仍然笑意嫣然的锦瑟，她不禁感觉到彻骨的寒。

　　她在做什么，敲山震虎吗？

　　卿怜的人就这样没了，那卿怜呢？

　　锦瑟深深的看着皇后，却“哧”得笑出声，笑得荡漾不止，连说话时都止不住的笑意：“我倒是差点忘记了一件事，这几日，我可是好好的替娘娘的妹妹出了一口气……”

　　皇后戒备的挺直身子，“此话怎讲？”

　　“还不是那负心人，都和卿怜好上了，竟然还敢让卿怜负气，离家出走，这还好，是到了王府，要是到了别处，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这下好了，那人已经知道错了，说是，择日就会去提亲。”说罢，锦瑟展开笑颜，笑痕清晰分明，却无半分笑意。

　　皇后呆呆半晌，明白，她的妹妹成了砧板上的肉。

　　她最疼爱的妹妹还是太天真了，不是眼前这个女人的对手。

　　蓦地，那种毒从骨子里涌出来，带着无数的小钩子，辗转在体内，那样地撕痛，直要把人要逼疯。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人不是……”

　　锦瑟打断了皇后接着要说下去的话，“那人是不同意，可是，卿怜身份高贵，总不能委屈了去。我倒是查了清楚，那人是今年的探花，生得也俊朗。我对他说了，要是真心相爱，也不错。再说，非要闹到最后，孩子落地，滴血验亲，谁家的面子也不能。”说完，站起身，极小的步幅，波澜不惊的沿着红绒线毡一步步走到了窗前。

　　皇后仍然坐在那里，一簇火苗在乌沉沉的双眼中升腾，脸色反而越发苍白。

　　“好，我会求皇上为他们赐婚。”她无力的一叹，知道一切都成了定局。

　　都怪她那妹妹糊涂，为了爱，竟然找一个陌生的男人怀上了子嗣。

　　锦瑟说他是探花。

　　也罢，与其，让她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身边，独守空房一辈子，不如接受这样的安排。

　　更何况，还有这样一个似豺狼一样的女人，若她的妹妹在王府，迟早会被她吃掉的。

　　“呀！”锦瑟惊呼一声，继又“咯咯”的笑出声，一团明媚的阳光般，“说来，我倒忘记了，都说皇上收集了个美人儿，一直想来看看。皇后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瞧瞧。”

　　皇后只觉得心中怦得一跳，最后还是无奈一笑，“皇上不喜欢，我就不去了。倒是王妃和皇上走得近，不如替我瞧瞧去。”

　　“好吧，那臣妾告退。”

　　皇后颔首，锦瑟盈盈退下。

　　最后一眼，皇后看到，锦瑟细密的刘海曳出一点阴影挡住眼睫，睫梢却是烁着盛极的日色。

　　锦瑟的步辇到了含珠宫时，才让她的好奇心愈发强烈。

　　含珠？看到这两个字时，她忍不住挑眉。

　　到底是谁家的千金，让皇上识为落入皇宫里的明珠？

　　还是皇上有意让培植新贵，对氏族下手？

　　这么想来，就越走越近园子的门。

　　可到了跟前，铿的一声，两柄雪亮长剑交错，挡在眼前。

　　“大胆，你们敢挡本宫的驾。”锦瑟好笑又好气的看着二人，“什么样的宝贝儿，看皇上紧张的。”

　　两人这才看清楚来人，一时面泛难色。

　　“王妃赎罪，除了这个，有用得着奴才的，万死不辞。”其中一名侍卫跪下而言。

　　锦瑟一见二人神情，即已心明。

　　在她上次出事时，轩辕恪已经趁机将宫中的大部分侍卫换成了自己人，这朝中有多少势力捏在武王的手里，从这两人的神情已经可以看出。

　　锦瑟摇首，“算了，我不为难你们了。”说着就要转身，谁知却从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慢着，让她进来吧，都没有外人来，我快要闷死了。”

　　
第一百六十一话帝王意
　　两名侍卫慌忙退到一边，锦瑟这才带着可儿进了园子。：

　　沿紫萝小径徐步行进，紫藤枝条从头顶垂落，粉紫花朵累累，蕊丝轻颤。

　　一路上，当真是小桥流水人家，瘦枝秀花，美不胜收。

　　直到出现一个女子闲愁的背影，锦瑟才微微一笑，俯身而礼，“臣妾见过贵妃娘娘。”

　　“快快平身，王妃万金之躯，不必多礼。”女子旋即转身，连忙双手扶起锦瑟。

　　就在抬头的瞬间，锦瑟嘴角的笑容凝滞下来。

　　那女子也静静的看着锦瑟，虽惊讶，却还显平静，一再打量下，她苦涩的笑了。

　　宫锦华服，广袖博带的锦瑟，眉心的一抹绯红平添了肃杀的艳色。

　　“你早就知道了？”锦瑟很快恢复了平静，淡淡的看着她。

　　那女子怔了怔，干脆地一点头，“皇上已经告诉我了。”她的这身妆容精致明丽，衬得她越发清丽绝伦，眉目间淡淡含笑，确有掩饰不住忧郁憔悴。“王妃想见我，可我自从来到了这宫中，哪日不是盼着你过来。现在终于见到了。”

　　“娘娘风姿天成，臣妾只是蒲柳之姿。”

　　锦瑟暗自咬牙，只恨自己的好奇心害了人，现在不上不下，委实难堪。

　　她只当，皇上为了社稷拢来了哪个重臣之女，没有想到，看到眼前的女子，就像面前摆了一面镜子，她们竟然是如此的相似。

　　“王妃谦虚了，若真是蒲柳之姿，哪能让他念念不忘，为了你，甚至不惜得罪天下人。”她轻轻细细地开口，“坐吧，在我这不用拘礼。”

　　锦瑟不以为然一笑，落座后才言，“他是君。”

　　“他只是想要君的名字，并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要做君。”

　　她的话，让锦瑟心头蓦的一震。

　　这个女子，短短时日，竟然将皇上看得这般透彻，看来，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我什么也不想争，现在只想静静的陪伴在他的身边。我没见多武王，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英雄或是俊如天人，但是，我想你是爱他的，所以，你才会放弃皇上这样好的人，这样的一片深情。”她目光幽幽，仿若一只戒备的兽。

　　好好的话，却因她的神情打了折扣。

　　“皇上佳丽三千，我可受不起。”锦瑟冷冷一嗤，打断了她的话。

　　她好奇的看着锦瑟，“王爷不纳妾，那倒是奇了，前几日不是才送去一个美人吗？”

　　锦瑟凌厉的眸子扫向她，原来萧卿怜去王府是人尽皆知，唯独瞒着她一人。

　　“王爷不会纳妾。”锦瑟蹙眉，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别人我倒管不了。不过，就算我是你的影子也好，没有了我，皇上只会更放不下，谁也没了安宁。”她在锦瑟的身后，急急的说。

　　锦瑟回身，怔怔看她，见她愕然，她苦涩一笑。

　　她真是高看了眼前的女子。

　　锦瑟匆匆而行，踏在鹅卵石铺成的花径，怅然而笑。

　　“今天含珠宫还真是热闹啊。”随着轻叹传进耳中，明黄的靴子已经到了眼前。

　　“皇上。”锦瑟欲下跪，却被一只大手抓住了手腕，“你来得正好，我刚摆好了一盘棋，你来陪我下。”

　　说着，并没有放开她，而是拖着她向外走。

　　“皇上，这于理不合。”

　　他不是没有听见她说话，却故意不理。

　　什么于理不合，他找了个和她一样长相的人儿，可还是填补不了心里的空虚，他想见她，天天都在想。

　　除了朝政，脑子里就剩下了这么个人。

　　“皇上，男女授受不亲。”锦瑟急了，慌不择言的提醒他。

　　皇上脚步一顿，眼里有奇异的光芒，忍不住挑起了嘴角，“那就不亲，就授手。”

　　“倒还是天子呢。”这般的无奈，锦瑟到底是怒了，恨恨的甩开他的手，独自快步向前走去。

　　皇上凝视了锦瑟的背影，眼底锋芒一掠而逝，唇角隐隐勾起笑意，“你敢走试试。”

　　锦瑟陡然住脚，半晌，回眸一笑，“皇上不是要看棋吗？我不会走，我还有事要请皇上成全。”

　　“那好。”他也不再坚持，两人并肩而去。

　　望江亭里果然早已摆了一局棋。

　　锦瑟上前，轻抬广袖，这才细看棋局。

　　棋枰上燕起鹤落，黑白两块大棋交织在一起，呈盘根错节状，从边隅一直漫布至中腹广阔之地。列阵双方短兵相接，终成水火之势；在断点处扩展开来的黑白子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大劫，生死之搏，在此一举。

　　纹枰上的方目直道与星星点点简直就是一张覆罩一切的无形巨网，正在其上跃跃待出。然而，是张置疏远，多得道而为胜，还是务相遮绝，要以争便求利，谁能让棋局惟心任运？

　　锦瑟突然不再看棋局。

　　她不可以打胜这个生死劫，但也绝不允许自己处于劣势。

　　“皇上，我刚到锦乾宫去了，娘娘会来请求皇上为萧卿怜与今年的探花求亲。”锦瑟拂衣落座，静静转头，望着手中闲游的锦鲤。

　　“为什么？”他手中紧握一枚棋子，笑容尽失。

　　“两情相悦，萧卿怜又有了那男子的骨肉，皇上不应该成全这天作之合吗？”她淡淡含笑，眉间隐有阴郁之色。“皇上也应该知道，为了恪，我吃了多少苦，甚至将命都搭上，我怎么会让人再掺和进来。”

　　“我成全了你们，谁来成全我。”他陡然怒了，一抬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为了你，我一样会做出出乎意料的事，你明白吗？”

　　“皇上……”

　　“很久以前，我就告诉你了，我叫子诺。”他神色满含痛楚，一俯首，灼热的唇毫不毫不保留的欺了上来。

　　锦瑟心惊，恨恨的推阻，无奈他执意不放——

　　
第一百六十二话暗意
　　锦瑟狠狠咬住自己唇，眉峰高挑，面上渐渐显出一种无奈的惨楚。

　　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的不舍得留恋在她的肌肤上。

　　锦瑟的手缓缓抬起覆在胸前的手背上，眼润的指尖不自觉的紧紧掐进了他的肌肤。

　　心里的挣扎，其实只是一种无力的阻挡，他的肌肤偶尔会被她的指甲划伤，可是她始终不敢去肆意撕打，更加不敢去碰他的脸。

　　不管两人又怎样的交往，他是君，她是臣，她不敢去触犯天颜。

　　“皇上！”

　　不远处的可儿再也顾不了许多，着急的冲了过来，跪倒在地。膝盖跪倒在坚硬的砖石上，她吓得浑身颤抖，一点也感觉不到疼了。

　　“何事？”他缓缓放开了锦瑟，刚刚的深情全然不见。

　　“皇后差人过来，请王妃过去。”可儿整个人都趴伏在地上。

　　皇上的面容几度变幻，最后轻轻一笑，“既然皇后找你，你就先过去吧。”

　　锦瑟轻轻一笑，“谢皇上。”

　　她的衣服有些凌乱，他含笑的伸出手指，想帮她整理。锦瑟神色一变，快速的避开了他。他尴尬一笑，讪讪的收回手指，“快去吧。”他的眼清澈的映着锦瑟的影子，似望着自己，也似透过锦瑟望着极远的地方，然而其中却分明有着一丝令人哀怜的祈望。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了皇上的凝视。

　　转身下了石阶，搀扶起可儿，“可儿，快起身。”

　　可儿抬起脸，锦瑟这才发现，她的脸上已满是汗珠。不由得摇头轻叹，两人离去，锦瑟却不敢回头看那伫立的人。

　　两人经过湖边时，锦瑟不禁微微叹息，玉湖上千株碧荷开得晚，还是明丽如新的模样。可在她的眼里，满满的血色的红。

　　前几日，她还差点死在这片湖水中。

　　而今日，又是谁，俯视着这片湖色风情。

　　这清澈的水中，锦鱼嬉戏。王朝更替中，这看似最干净的清水中，又埋葬了多少英魂，清洗了多少鲜血。

　　这世上的事情大抵如此。

　　就连她自己也是一样，清丽的面容下，那双毫无污垢的手上又何尝没染上鲜血？

　　“可儿，董庆莲是不是还关在宫中？”若有所思间，锦瑟轻描淡写的问。

　　见可儿惊诧的回头。她才几不可闻一叹，“你也知道我的身份。这些时日来，我也没做什么好事。她总是亲人，再怎样的恶劣，我也不希望自己的手上沾上亲人的鲜血，你懂吗？”

　　可儿心思素来灵敏，便笑道，“皇上登基时，本来大赦天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没有放段天和董庆莲。也没有人过问，他们还是一样，一个在天牢，一个囚禁在宫中。”

　　她微微侧了脸，“去请皇后放了她吧。正好，我们拿一个人和皇后换。”

　　“王妃，你真的要放了她，我可一点也没看出来，她对王妃还有丝毫姐妹情谊。纵虎归山可不是什么好事。”可儿仍然有些迟疑。

　　“我知道，但是我不能那么做。”风带了水里的寒意，吹得她身上发丝与裙裾瑟瑟而抖。

　　“那我们现在要去皇后娘娘那？”

　　“不，我们回府。”她清润和缓的说道。

　　一路上马车疾驰，锦瑟微微阖目。

　　行至王府大道时，驾夫突然一声清喝，马车急急停下。

　　慌乱中的可儿焦急的抓住了锦瑟，两人摇摇晃晃中，差点栽倒了去。

　　“发生了什么事？”稳住了心神，锦瑟不悦的叱问。

　　“回禀王妃，前方有人挡了道路，要见王妃。”那人刚答完，就传来一阵呼喊，“王爷，你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王妃，此间并不太平，我们还是先回府吧。”随侍的人上前沉声禀报。

　　“倒是挺着很凄惨，听这口气，好像是将这车驾里的人当做了王爷。”可儿小声言语，眼里满是同情和期盼。

　　锦瑟挑起帘子，这才见外面晃晃悠悠的跪着一个老了的士兵。

　　她微微一楞，走下去，上前略一迟疑，才伸手扶起他，“老人家，起来吧。”

　　似乎没有想到走出来的会是一个女子，那老人蜡黄的脸已经变成了酱色，一翻身就起来了，讪讪的站在一边，不能言。

　　“我带你去见王爷。”

　　“你说的是真的。”他一把抓住了锦瑟的手腕。

　　微微的疼让她蹙眉，身后的人已经大声的喝道，“大胆。”

　　那人一惊。慌忙放开了锦瑟的手。

　　“无妨。”锦瑟温和一笑，这才吩咐，“带老人家回王府。”

　　说完，她终是不忍心再看他，一转身就进了马车。

　　那老人是一个老兵，一生为国征战，老来，还是当街跪求他人，看起来，衣衫褴褛，食不果腹，而保卫了一代代氏族的荣华。

　　有时候，人不得不信命。

　　倒了王府，锦瑟遣了可儿，直入内院，迎面正遇上奉了茶往书房去的侍女。

　　锦瑟亲自接过那托盘，“将茶给我，你们都退下吧。”

　　连日来，虽然她表面没有大吵大闹，到底还是介怀府中多出的女子，常常拿了脸色，总是在他的面前挑三拣四。

　　并不是她想，而是她心里忧烦。

　　今日，在宫中，当被他人粘身时，她突然止不住的想他。

　　她徐步转过屏风，见案几上摊开的奏疏尚未看完，笔墨搁置一旁。窗下，轩辕恪轻袍缓带，负手而立，近几日，她常见他这幅神情，却还使着小性不理他。现在，她心底一酸，他孤峭身影说不出的落寞清冷。

　　长风直入，他低低咳嗽了两声，肩头微动，令锦瑟心中顿时揪紧。

　　慌忙上前，她柔声笑道，“也不知道多披件衣服。”

　　他蓦然转身，定定看了锦瑟，眉目逆了光影，锦瑟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方想什么，却见他冷笑一声，寒声问道，“你倒是知道的回来了？”

　　
第一百六十三话情权争锋
　　锦瑟低头，以为他在怪自己回来的太晚，略带了歉意道，“宫里呆得时间长了点，路上又有点小事耽搁了……”

　　“耽搁了，我看是宫里的事耽搁了吧？”他声音淡漠，毫不留情的斩断了她的话。

　　“宫里的事？”锦瑟不解，讪讪而问。

　　轩辕恪冷笑一声，目光森森迫人，“宫里对弈，和皇上纠缠不清。你要我怎么说你？”他盯着锦瑟，薄唇牵动，扬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他想要的，我做臣子都尽量满足他，为什么，你还要和他纠缠不清？”

　　锦瑟优雅的眉终于蹙眉起。

　　宫里的事，他都知道，拿就应该明白当时的情形。

　　他说皇上想要的，他都会尽量满足他，锦瑟蓦然抬头，两人静静相对，如冰雪般浸入她身子。

　　原来宫里那神似的女子是他安排的。轩辕恪早知道了皇上对她的情意，他什么都知道，一切原来都是这么不堪。

　　“怎么脸色这么苍白。”他似笑非笑，“难道我说错了吗？”

　　“原来，我的身边一直有你的人。”字字如针刺扎在锦瑟的心上，她几乎是狼狈不堪的开口相问。“在王爷的眼里，我就是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是我不知廉耻？你怨恨我，可我去找谁，我也不想留一个不清不白的身子给你。可是，新婚夜是谁让我受辱，又是谁的人陷害我，我所承受的一切难道是我愿意的吗？”

　　一番话脱口而出，已经顾不得是否见对方伤得鲜血淋漓。哪怕明知道是气话，也收不回来了……

　　锦瑟与他都僵住，四目凝对，一片死寂。

　　“你是说我派人监视你？”他脸色一片灰白，“在你眼里，我是这样不堪的人。”说罢，长叹一声，“也罢，我没有想到，瑟儿，你竟然这样的怨我……”

　　锦瑟想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所有的话都僵在了唇边。

　　他静静的看她，缓缓的隐瞒了所有的表情，淡淡的开口，“今天一天，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早该累了，你回房去休息吧。”敛去了悲喜，他再也不看他一眼。

　　见锦瑟仍然呆呆而立。

　　他起身向内室走去。

　　修长的身影分明就在眼前，又似遥不可及。

　　锦瑟突然觉得两人又回到了婚前，她再也强抑心中惶恐，宁愿他回头、发怒、甚至与她争执，都好过只给她一个冷漠惨淡的背影。

　　在这一切的记忆不断涌现，捆绑住了身体的每一寸骨肉，甚至令人有窒息的痛苦的时候，锦瑟突然向他跑去。

　　所有的骄傲都消失殆尽，为了他，她可以什么都不要。

　　踉跄间掀倒了锦绣屏风，巨大声响令轩辕恪回身驻足，他终是没有伸手扶她。冷漠的转身，却没有动弹。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锦瑟陡然从背后环住他，用尽全力将他抱住。

　　锦瑟连话都说得有些喘息，可是轩辕恪无法回身，自然无法看得真切，心似被文火煎了一般，难掩一阵烦乱。

　　他僵硬的身子一分分软了下来，好一会，才叹息道，“瑟儿，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那你怎么不理我？”她似孩子般委屈，泪水不断的撒落。

　　“我没有不理你。”他无奈的低语，“我是你的丈夫，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让我操心。”

　　锦瑟怔怔放开环住他的手臂，静静的转到他的面前，直直地仿佛看到他的魂魄中。

　　被她如一潭清泉般凛冽的眼盯着，他的心似乎偷偷漏跳了一拍，柔和的擦拭着她眼角的泪水，口气难掩失望，“你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我总不能面面顾及到你……”

　　锦瑟虚无的笑了起来，地面的绣毯上都是娇艳的牡丹，每一瓣都是春深似海的娇艳无边。一针一线，千丝万缕，多少心血方织就这浮华的美丽。

　　“我让你很失望，是吗？”泪眼朦胧中，她翕动着嘴唇，似乎不知应该说些什么。“我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来说我？”

　　为了他，她让自己冷血。

　　为了他，她八面周旋，费劲心思，保存王府的权势，为他铺平道路。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一直以来，她的努力和舍弃，他都看不到么，却只为了一句气话，就这样轻易地失望……

　　锦瑟摇头笑着，泪水纷落，一步步退了回去。

　　他蓦然伸手挽住眼前的女子，欲将她揽入怀中，锦瑟却决然抽身，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对着面前愣住的他露出了哀伤欲绝的微笑，在这样的争吵中，锦瑟仿佛预见了自己的命运——真的如她的父王所说一样，风雨坎坷，一生飘零，血腥铺成……

　　任凭他的手僵在半空，锦瑟淡淡转身，毅然离去。

　　次日，锦瑟只带了可儿，默默离府。

　　出来的时候倒是遇到了段宇，他诧异相问，“你莫不是又要往行宫跑吧。”

　　锦瑟好笑的摇头，知道段宇这些时日来，倒是逍遥快活，短短三日里，竟然纳了三房小妾，其中两个竟然是江湖上有名的毒花。

　　至于他一直都立正房，锦瑟亦不想过问。

　　只是，现在，他倒是将她当了妹妹，真心的疼。

　　佳宁寺是都城外一所香火鼎盛的寺庙，但由于今日并不是佛家进香的日子，是以静静的。前方供奉的香火袅绕的大殿中，连敲出来的木鱼声，都显得极为的空洞。

　　白髯飘飘的老主持正在大殿中打禅，像是已经枯坐多时，见到锦瑟进来起身后，躬身揖了一礼。

　　“大师有礼了。”锦瑟淡淡欠身。

　　“施主，请随我来。”

　　锦瑟抬首看那笑的慈眉善目的方丈，竟和那泥胎金漆的佛像相差无几，忙敛了眼神，随着他离开了佛堂。

　　帘卷西风，吹起一地的萧索。古刹光影幢幢，落到人身上便是重重的黑，古树梧桐下，淡薄的身影静静伫立着。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身，一时有些局促的看着锦瑟。

　　“坐吧。”锦瑟微微一笑，指指一边的束腰木椅。“我前几日拖人带给你的话，收到了吗？”

　　他皱了皱眉，脸色微微沉了沉。

　　“但说无妨。”锦瑟含笑的说，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遣开了可儿。

　　“我身份低微，高攀不上尊义郡主。”他脸色肃然，一字一句的说。

　　“我和王爷商量过了，你有将相之才，假以时日，一定会锦袍加身，倒时候，你还愿意娶尊义郡主吗？”

　　他一震，视线霎时落在她的脸上。可是在她的神情里，是那么一贯冰冷的高贵，他竟然看不出其它的情绪，他竟然捉摸不透她。

　　“如果有那日，我定会上门求亲。”他慎重的起身说道。

　　锦瑟不语，抬眸细细看他。

　　但见他面无表情，薄唇紧抿成一线，垂目紧紧盯着地面——

　　锦瑟沉默看了他许久，他亦僵然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你不会反悔？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上。”锦瑟蓦然开口，淡淡问他。

　　“是。”他一咬牙，答得坚定。

　　“从此一心待她，心无旁鹜？”锦瑟眼中精光一掠，却浮上了一层复杂之色。

　　他沉默片刻，仿佛自齿缝里迸出决绝的一声，“是！”

　　一切已成定局。

　　她给了他选择。

　　选择可儿或者拒绝。

　　有了可儿，她就给他荣华富贵，给他施展才华的空间。

　　拒绝可儿，他就只能一辈子做一个巫医，甚至现在还被窝在燕如雪的手中，永无出头之日。早在她在军营中，看到夏戈尔的时候，就看到他不是凡人，他的眼中有雄心抱负，有对权势的渴望。那日，可儿告诉她，夏戈尔不仅医术高明，更有一身好武艺。

　　她早看倒了夏戈尔的聪慧，只要有人提拔，一定是难得的将才。

　　而他想要平步青云，最好的办法便是获得权贵提携。

　　她给他权势，给她红颜美人儿，只是，要断了他的妄念。

　　锦瑟淡淡的笑着，她要握住权势，就需要将更多的人笼络在身边……

　　身处权势之颠，只有牢牢握住自己的力量，才能伫立于漩涡的中央。

　　不过权利就要双刃剑，她操控了他人的命运，如燕如雪，如九公主，再如现在的可儿，她给了她们想要的，或者不想要的，她伤害了她们，同时也割伤了自己。

　　今天，她给了可儿，夏戈尔这个人，但是不能将他的心也挖出来给可儿。

　　以后是福是祸，就要她自己去争取了。

　　得之是幸，不得亦是命。

　　
第一百六十四话朝进
　　“宫里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清越的男声突然想起在耳边，锦瑟才回过神来。

　　锦瑟的脸上浮起了浅浅的笑涡，“那他们怎么样？”

　　他低声道笑道：“都小心翼翼的避开对方。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的去探望，打听对方的消息……”

　　“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锦瑟缓缓看过来，宁静如水的双眼让他微微一颤。

　　他当然想到了她要做什么，他看到了她的心是空，也是无情的，竟是没有半分的波澜。

　　“你先去吧。”她迎视着他探寻的眼神开口。

　　夏戈尔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他知道，他这一步走出去了，就再也不能有奢望了。

　　他们已经在查，查萧家的案子，不出意外，萧家的败落已成定局。她曾想过，宫中那可怜的女子，可是，她不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不得不将他们焚之一炬。

　　禅院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烛之味，人的心也不由得慢慢的静了下来。

　　想起，前两日，闺房中锦瑟将可儿的小女儿心思玩笑的告之轩辕恪。

　　他蹙眉，怔怔盯着她良久才说，“可儿虽然出身卑寒，现在毕竟是尊义郡主。又是王府中人，夏戈尔虽然有才，但仅仅是一个小巫医，两人是不是不配？”

　　锦瑟漫声一叹，躲开了放在她颊边大掌的抚摩，垂下眼帘，“只要是两情相悦，身份有什么打紧。”

　　“说得倒是。”轩辕恪轻笑，如工笔细绘的脸庞添上了三分的柔，三分的傲，手掌沿着她的肩，漫不经心的说：“夏戈尔有才华，是个可用之人。若当真如此，大可以提拔他走上仕途，然后让他来王府提亲。”

　　锦瑟一笑，滚进他的怀里，抬眸看他，好笑的问，“原来，王爷还有这般世俗之见？”她搬过他的脸，唇角笑意又加深了许多，声音很柔和：“若我不是有了现在的身份，王爷也不会娶我了。”

　　他一震，回视着她。最后笑言，“可不是，你倒想想，若你没有现在的身份，我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我又怎么会娶你？”

　　锦瑟笑容顿失，面色浮上了一层复杂之色，整个人依在他的怀里，黯然不语。

　　许久，轩辕恪反笑了出来，将她紧紧抱住，“都说女人应该用哄的，现在看来还真是。别闷闷不乐了，都是为夫的错……”

　　锦瑟眼波幽幽地掠向他。“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可是你不能不说吗？”他说得没错。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谁心里都明白。可偏偏很多人都自欺欺人，给自己编织了一个绮丽的梦境。

　　“好，不说。”他宠溺的笑，有一口，没一口的亲在他的脸颊上，“说起来，我倒想起来了，这几日，你一直不开心。怎么回事，都不对我说。”

　　浅浅的呼吸落在肌肤上，麻麻的痒，锦瑟笑着躲开，“我以为你都没把我放在心上呢？”

　　“小女孩心思，我懒得问你。”他笑叹。

　　“谁是小丫头？”锦瑟扬手打他，在落向他胸口时，生生停了下来。

　　“才十八岁，为父已经二十五了，老夫少妻……”

　　锦瑟啼笑皆非，恼于被他捉弄，顾不上长发凌乱覆面，一低头，咬在了他的肩头。

　　“你怎么又咬我？”他不满的叫，却惹了锦瑟放肆的笑声。

　　……

　　深深呼吸，她将所有的思绪都压在了心底。

　　“可儿。”她轻声唤着不远处的人。

　　可儿急忙小跑了过来，“郡主。”

　　“我们进宫。”她眼里的神采凛了凛，悠然开口。

　　“啊？”可儿微张了小嘴。

　　“啊？”看她的样子，锦瑟突然有了逗弄她的兴致，“啊什么啊？他已经说了，有遭一日，他锦袍加身时，一定会来迎娶你。”

　　可儿面孔却腾的红了，眼睛晶亮，一张嘴，张张合合的就是说不出话来。锦瑟轻笑出声，可儿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气鼓鼓的不说话，自己先往走去。

　　锦瑟笑着摇头，这丫头，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启

　　皇后一道旨意，称后宫事务繁多，请武王妃进宫，小住一些时日，陪她散心解闷。给了充足的理由，让她能暂时留在了皇宫中。

　　锦瑟以前住的康慈宫仍然空着，还是老样子。

　　开着鲜红绒花的芙蓉树，被万点晖光妆点得仿佛流金一般美丽。

　　蓦然树上的绒花，红簌簌地落了他的一身，毛绒绒从她的发丝上轻轻拂过。一个时辰前，皇上还是来了。

　　芙蓉树后，她不是没有看倒他的身影，却选择了不出声。

　　他站在那良久，才慢慢转身离去。

　　随后，可儿才走进来。称，月半，是伊妃娘娘的寿辰，朝中大臣有朝进，皇上希望她也能去。

　　锦瑟樱红的唇挑起，她有些恍惚地笑了，她没有忘记，轩辕恪已经派人来，告诉她皇上一定会要她与皇后一起筹措，将两大家族的人都召来。

　　朝中人，只当皇上对新纳的妃子宠爱异常，甚至是不爱江山爱美人。

　　只有锦瑟知道，伊妃的寿辰，不过是麻痹人，掩人耳目而已。

　　他果然要尽力一搏了，是不是想借助两大家族的实力，彼此打压对方，从而能得到皇权的集中。

　　他今日不见她，大抵是心有些许愧疚。

　　起风了，淡淡的，还是有些凉意。

　　她正想起身回房，却传来一阵喧嚷。

　　“大人，大人，请留步。”新来的婢女紫春着急的的拦着一个绯红官袍的男子。

　　“放肆，王妃呢？”那人看也不看她，雪白的胡子迎风漂忽，面向的正是花园的方向。

　　“王妃正在赏花，请大人到偏殿等候。”紫春见他不跑了，慌忙俯首，恭敬的说。

　　那人冷哼一声，收回了视线，“王妃真是好兴致，现在还能赏花看景，难道我轩辕氏族就此要在这妖女的手中败落吗？”

　　
第一百六十五话火中取
　　锦瑟抑住蹙眉的冲动，引着她一股怒火，熊熊燃烧的似要喷出胸口。

　　“吵什么，请博平公过来说话。”

　　身边侍女匆匆离去，锦瑟并未起身，反而向后一倚，乌色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满脸阴霾的博平公越走越近。

　　来到几步开外，博平公用恭谨的姿态行礼，“臣下拜见轩辕郡主。”

　　对于这突兀的称呼，身边的婢女都诧异的看向博平公。

　　而他纹风不动，锦瑟眼里露出了玩味。

　　“伯公啊，有什么事情吗？”锦瑟撇了他一眼，就继续把玩着不知道何时摘下的一簇海棠花。

　　博平公对于这样的接见，已是不满，但也不敢有任何异议，毕竟她的身后还有轩辕家十万雄兵和武王，现在又看到她看都不看他一眼，强压着怒火又往上窜，开口道：“王妃，老臣听说，你和王爷正在查萧家的案子。”

　　博平公并不敢直视锦瑟，所以她的表情，他并不知道，等了很久，声音才悠悠传来，却绵软无力，仿佛极为渴睡。“是啊，萧家贪污了多少军银。难道伯公认为不能查吗？”

　　“王妃，老臣斗胆请您收回成命。”博平公目中浮起痛苦焦虑之色，绯色袍袖下的手已是紧紧攥起：“这朝中的三公九卿谁不有点，要知道，一大家的人要多少银子才能支撑。朝廷的俸禄只是杯水车薪。”

　　锦瑟红唇边渐出一抹冷笑，“伯公说得好容易。我倒想问伯公，边关战事时，可有一人为国出力，我轩辕王府就连灯油柴米都要节省，而这些军饷尽然都进了这些人之口。若说养活家人，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再则，伯公是养尊处优惯了，还是老糊涂了，这天下虽是帝王的，可别忘记了，是谁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才有你们今天的荣华富贵，伯公可看到他们衣不遮体的样子？”

　　这些话如一枚钢针扎入博平公的耳内，就算老王爷在世上，也给他三分薄面，没有想到，今日，她竟敢这样指责他。

　　一张老脸已经气得通红，“你……你……你……”

　　“伯公年纪大了，已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何必为了这些他人事和我计较呢？”锦瑟止不住的低笑了出来。

　　“罢了，罢了，老臣休矣。”一声长叹，博平公忍不住冰泪长流，“那老臣求王妃最后一件事。”

　　“伯公请讲。”锦瑟收了厉色，平和的说。

　　“伊妃寿辰，万不可昭我轩辕氏肱骨来都城。”

　　“伯公是说承，绶二将。”

　　极淡的语气刺得博平公心倏地一跳，局促不安的说：“还有文安侯。”

　　他不是来给轩辕氏讨一公道吗？为何现在气势还会矮了三分。心中一惊，他陡然抬脸，顾不上礼仪，直视着锦瑟。

　　他呆呆的看着她，只觉似乎在那双眼睛里有一个深深的任何没有生命水潭，什么东西一被她望见就会现出原形……

　　身着的缕金轻绣衫过于长胜，恍似乱云堆地，阳光映在芙蓉初绽般的娇嫩面容，春妆轻薄，恍如未上般，却仍是红蘸香绡的艳色，竟比日色更加耀眼。

　　他真的没有想错，她真的像一个妖女。

　　“伯公不必多虑，不过是给伊妃过个生辰罢了，怎么伯公就想得如此严重。”

　　“郡主，你是轩辕家的郡主，要为轩辕氏族着想，不得不防啊！”他忍不住抬高了音调，锦瑟的声音仍是绵里藏倦，透着漫不经心，刺着他的满腔怒火。

　　“防什么？往年每逢宫中有大事，他们不也是照例回京，怎么今年到了本宫这里就不成了？”锦瑟冷冷一嗤，好笑的问。

　　“王妃！今时不是往日啊！”

　　“有什么不同？一切自有王爷和本宫打理。”

　　“王爷毕竟是轩辕家的养子——”

　　锦瑟冷哼一声，和着不详在博平公的耳边响起。

　　“伯公，本宫只是让他们回京见一下新皇，有什么大不了？别拿那些没有的理由来搪塞本宫，没有事情的话，你就下去吧，本宫乏了。”

　　博平公闻言脸色刹白一片，半晌无言，猛地抬起头，眼里已经弥漫起几分戾气还有怒意。

　　“我轩辕氏族休矣！若王爷在天之灵……”

　　“大胆！伯公，你真的不将本宫放在眼里，是吗？若我父王在天有灵，也会允许我这么做。轩辕氏族也不会在我手中败落，只会更加仓盛，就不知道伯公能不能等到那天。”

　　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刺穿了他的隐藏在心底最深出的秘密。

　　他不禁低下了头，“老臣逾规，老臣——告退。”

　　说完，急急躬身揖礼，匆匆离去。

　　“走，我们去清沁殿。”锦瑟一笑，似乎在对自己说话。

　　清沁殿一片金黄的菊海，正赶上秋风吹过，遥落了殿下一地金黄如海。

　　忽然，一声暴喝震落。

　　“这些朝臣都是吃跑了睡，睡饱了吃的主!”恕声未断，一本缎面折子已砸将出来，正摔在足尖一寸，明晃晃的一片。

　　锦瑟俯身将之拾了，末及细瞧，已有名小内侍灰头土脸疾趋而来，见她在此，慌忙躬身一长拜，口呼，“王妃安泰！”

　　“皇上怎么了？奏本都扔到了这儿。”锦瑟挑眉笑问，话音未落，又是一本奏折飞来。

　　那小内侍满脸灰白，簌簌地奔去拾了，转回来眉眼里全是怯意，细声在锦瑟近前垂头应道：“皇后刚来过，惹恼了皇上，国库空了，大臣们的褶子还不再不停的要银子——”

　　“知道了。”锦瑟眸色一紧，知道燕如雪已经动手了，便截口不允他再说，“先行通禀去罢。”

　　话是这么说，人却并不见等候传召的意思，径直往殿上快步走去。

　　殿中，锦瑟一进，一股极其浓郁的香气向她扑来。

　　一处鎏金香炉中浅雾连绕，她却瞬间就闻出来了。是天柱香，这天竺香能让人产生幻境，继而飘然欲仙，所以，民间有恶人提炼成丹药，高价出售。

　　这明明是宫廷禁药，为何在这却成见到。

　　“皇上这是做什么？”锦瑟上前，劝慰道。

　　这才见，他身上被汗湿透了，沿着身子淌下，神情焦虑之极。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他不耐的大声吩咐，眼角余光中，总觉得不像自己身边的随侍，只一眼，他就尴尬的停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皇上，有什么事动这么大怒，气坏了龙体……”

　　“行了，你不是朕的御医，也不是朕的首府大臣……”

　　这样严厉的话语，锦瑟一怔，就有些失神。低头不语，细白的颈项就露了出来。几缕发丝落在其上，就流露出了一丝楚楚可怜和落寞。

　　“锦瑟……”他尴尬地唤了一声，便顿住了。

　　“皇上，这天竺香会令人心生幻觉，多燃不宜。”锦瑟嫣然不一笑。

　　“难怪朕觉得心浮气躁，原来是香……”他含笑的说，语气也平和了下来。

　　“皇上，这香从哪来的？”锦瑟似好奇的问。

　　“前几日皇后宫中得到的，朕看着喜欢，就令人备了一些。如此这般，不用也罢。”他喟然长叹。

　　“陛下日理万机，若是累了乏了，就上园子里转转歇歇。何苦同自己较劲。”锦瑟不禁有些同情这年轻的帝王。

　　美人轻语，温香软玉。

　　他不由得含笑注视着她，拉了锦瑟一起在龙椅边坐了下来，“真快啊，朕登基都已经两年了，可总觉的那些与兄亲们煮酒对奕的日子就像在昨天一样。那时候多好啊……大家都在一起，和和美美的……”

　　他忽然虚弱下来，仿佛所有的劲力都在方才的歇斯底里中耗尽了，“我好累……都贪图这至极天下的荣华富贵，一个一个拼了命地往上爬，为何如今我一点不觉得快活……？”

　　“皇上……”锦瑟惊诧的抬眼。

　　“行了，这话，朕也就对你说说。”他意味深长的凝视着锦瑟如花的容颜。

　　“皇上，你放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轩辕家也绝对忠心皇上，只要有皇上一日，轩辕家就万死不辞。”

　　皇上唇上渐渐挂上了冷笑。“你说的是真的？”

　　“我的父王也担心过，你放心，一切在父王去时，都安排好了。”锦瑟垂下长长的眼睑。

　　他站起了身，背负了手，神情隐在绵密的阴影之中，看不甚分明：“原来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些事。那，武王妃，朕可以信你吗？”

　　“皇上，至少罪不及无辜。”

　　“你的心里永远不会有朕。”他的眼里有了隐痛，“你真的要和朕一较高下吗？”

　　
第一百六十六话帝后劫
　　一较高下？

　　锦瑟心神一阵恍惚，她怎么敢和他一争高下。

　　每次权谋之争，都引起屠灭三族的惨剧，更是死人山积——

　　诡诈、残忍、勾心斗角，遍地是血。

　　然而，争着的人，只看到荣华富贵，却看不到失误；只看到自己前程如锦，却看不到人民苦难。今天还是炙手可热的天上人物，明天霎时间变成国家蟊贼，全家斩首，还把千万无辜的男女老幼，也带入刑场。

　　这样的成王败寇，在帝王的心里就成了一较高下。

　　是和非、对和错，全看你是胜是败？人性急剧堕落，种下未来更悲惨命运的种子。

　　她想的，也仅仅是护住自己珍惜的东西而已。

　　“锦瑟！”皇上突然重重吼了一声，惊得她一愣，脱口应道，“干什么？”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瞪住锦瑟，一脸不悦。

　　锦瑟怔了怔，支吾道，“在听啊，你刚刚说，昔日宫廷中把酒言欢的情形……”

　　他不说话了，定定看了锦瑟半晌，一反常态没有抱怨，神色却黯淡下去，“算了，改天再说……你退下吧。”

　　锦瑟也有些疲惫了，一时无话可说，起身行礼告退。

　　退至殿门转身，却听他在自己身后低低说，“刚才朕说，要是我不做帝王，和不你交易，我说没有机会和你一起，找到一个真心对我的人。”

　　锦瑟一顿，驻足回头，见那年轻的帝王孤伶伶坐在大殿上，耸塌着肩头，明黄龙袍越发映得他神情颓丧，像个没有人理睬的孩子。

　　锦瑟一阵心软，终是扭头离去，行至偏处，刚刚那小内侍却在身后追了上来。

　　“何事？”锦瑟轻声问。

　　“皇后病了，病得很重。”小内侍直视着她。

　　“为什么要告诉我？”锦瑟语气轻柔。

　　那内侍又看了他一眼，空旷的长廊，让她的人仿佛一个剪影，似真似幻的立在他眼前。“皇上对王妃发了脾气，我看——怕王妃想不开，就自己跑来了。”说完，他局促不安的站着。

　　锦瑟一怔。

　　继而轻轻柔柔的笑了，那内侍想看，又不敢看她。

　　只觉得那双眼睛如水清澈，可以映见世上的万化千端，又染不进一点混浊。

　　“劳烦你费心了。”

　　“王妃客气了。”他说完，扭头就走了。

　　锦瑟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女子的眼泪和柔软，永远是最厉害的武器。

　　皇后病重了，她心中一震，为什么燕如雪没有告诉她。

　　他倒是听说过，皇后今日常去书院，与秦师傅走动密切，这等流言不径而走，已有些时日了，现在皇后又忽然染疾，闭门不出。

　　锦瑟心中清明如镜，如今这般情势，必定是燕如雪在背后谋动操持，便是那清沁殿上的一炉天竺香，想必也是这小女子的计算。

　　可皇后不是凡俗，中宫自有专属亲信御医，竟会栽在这一头上，实在堪称奇事。

　　后宫权争倾轧素来笑里藏刀，燕如雪打了什么心思，锦瑟一时懵懂，也想不起来。

　　转眼，伊妃生存已到。

　　一时间，伊妃的生辰，在君王的默许下成为了隆重的典礼。

　　而伊妃是宫中最神秘的人物，到了这日，宫中一些人的期待可想而知，议论纷纷中，都是即将开始的宴会。

　　夜色未央，内侍手持的宫灯明黄如团团日光，照彻辉煌的宫苑。

　　殿中，铺上了鲜艳的红绒毯，皇上子诺端坐在御座王位上，而身边坐着的是一个华服宫装女子，接受朝臣的朝拜。

　　后不出，门下纵是千里华筵，亦是沉闷．在座朝臣，皆是战战兢兢。

　　朝拜后，群臣看着座上女子，均轻叹惊呼。

　　坐于轩辕恪身侧的锦瑟，恰此时向轩辕恪看去，他的脸上只有平静和了然。

　　果然是这样！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轩辕恪也意味深长的看她。

　　她露初一个稀薄的笑容，转过脸去，这才看到，群臣已经将目光转到了二人的身子。

　　锦瑟只得看向轩辕恪，这才见他这次是欲言又止的看着他，隐隐中，眼里已经有了求和之意。

　　平日里，那些光鲜娇研的后官女子．如今不见半点欢喜，一双双美目各怀心思。

　　同被选秀送到宫中，很多人几乎连参加宴会的权利也没有，帝王为了取悦那座上女子，她们才有资格进来。

　　那偎在君侧的伊妃却是如鱼得水，不但得到君王无肆封妃。如今却占据帝主身侧，取代皇后的位置，僭越至此，怎不叫诸妃嫔怨怒？

　　然而，纵是怨怒．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伊妃如今盛宠正浓，万一触怒，谁又吃罪得起。

　　不过，在朝臣的眼中，却是十分的诡异。

　　座上女子虽然一身粉红，轩辕恪身边的锦瑟夫人却是一身浅蓝，其上金线缠银绣出暗花，下摆为水云如意纹，泛出暗暗艳红，华美如斯。怪异的是，她和伊妃竟然有同样的面容。

　　宫人华服云袖，奉上了美味佳肴，殿内顿时香气四溢。

　　可这华美的佳肴，人人吃得自危！

　　锦瑟心中暗叹，这般情形，很多人都应该有所觉擦。

　　只是，他的心里还是很坦然，是因为身边有他吧？

　　她看着他的身影，玄黑朝服上赫然绣满灿金九龙纹，王冠巍蛾，佩剑华彰，静静看着百态的众臣，轮廓鲜明的侧脸上，隐现一丝睥睨众生的微笑。

　　他仿佛不经意间回首，目光这才泛起了柔和，迎上锦瑟的目光。

　　
第一百六十七话反噬
　　蓦然，大殿的朱砂门洞开，带进了寒凉的空气。*

　　一铁甲卫士没有通传，就破门而入，跪于帝王之前。

　　“皇上，臣为吾皇和伊妃娘娘带来了一份大礼。”进来之人一身盔甲，银色的钢盔几乎掩了眉目，只看见双眼现出了刀锋一样的凌厉。

　　御座上坐着的子诺看见来人时，刹那眼睛骤然闪亮，屏住呼吸，压抑着满心的激情，袍袖下的手微微颤抖着。

　　两个锦盒被人接过，刚打开来，就一声惊呼响起，那接过盒子的内侍几乎是仓惶的坐到在地，然后是咚咚的沉闷声响。

　　那声响不知道是锦盒掉落的声音，还是那里人头滚落的声音。

　　一阵静默后，大殿上突然传来一声哀嚎。

　　“我儿啊！”国舅已经连滚带爬的从座上跌了下来——

　　血腥和死亡的味道扩散开来。

　　一干人等均静若寒蝉。

　　锦瑟却清晰的看到，皇上的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转瞬即逝。

　　“皇上！”

　　国舅摇晃着，爬到在阶之下，沙哑的声音哀嚎出声。

　　“皇上，我儿犯了何错，让人这般对待。我萧家做了什么孽呀？”匍跪在铺着红毯的地上，国舅爷煞白脸上所浮现的是疯狂的愤怒，连视线都变得模糊：“皇上，你要为老臣讨回公道啊，我儿不能白死，你要怎么向你的皇后交待啊。”

　　皇上眼里的怜悯，在听到他提及皇后时就变成了不耐和焦躁，“秦爱卿，你来告诉国舅吧。”

　　“回皇上，这两人私吞军饷，贪赃枉法，并有与外族勾结的证物，请皇上明察。萧家一百八十六口，已经全部就地正法。”

　　铿锵有力的话语，不禁让在座的朝臣面色煞白，就连皇上也如惊雷炸身。

　　他只让秦风查办萧家，夺回军饷，何时叫他灭萧家全族。

　　秦风微微一笑，露出野兽般的白牙，那是一场屠杀，老弱妇孺一个都不放过的屠杀。

　　眼所见,耳所闻,几乎已不是人间，而是修罗地狱。

　　百年的望族，一夕之间富贵浮云烟消云散。

　　而金殿上的国舅再也发不出声音来，只是，一次次的捶着自己的胸口，人若疯狂，终于，殷红的血不停的从他嘴里喷出。

　　子诺像是也被吓住了，呆呆半晌，如被抽丝的木偶，软到在座椅上。

　　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微微一滴。

　　半晌，又是一滴。

　　“抬下国舅，厚……葬。”他再也不忍心看那死不瞑目的人。

　　“皇上。”这年轻的将士显然话还没说完，“贪污军饷的人，并没有查办完，还有承，绶二将，以及文安侯。”

　　此话一出，朝堂上已如煮沸的水。

　　“皇上。”博平公一阵心惊，已经跪倒在地，“皇上，他刚刚已经屠杀了萧家一百多条人命，现在又要灭我轩辕氏族吗？皇上，唇亡齿寒啊！”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博平公，你起来说话。”子诺无力的抬起手臂，明黄的袖漾起了水波。

　　御座上的子诺说完后，隔着众臣子，看向锦瑟。

　　淡淡的香、淡淡的灰，绕在她幽幽如秋水的面上，看不出是恨，是怨，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只是迷离如雾，深邃如夜。

　　而轩辕恪的手已经紧紧的扶助了她的肩膀，似乎不忍心她看到朝堂上血腥的一幕。

　　他的心里不由得一阵刺痛。

　　疲惫的闭上眼，已经不愿意再去看，也不敢下策。朝臣都在看着他，他真的能对自己的朝臣赶尽杀绝吗？而今日，不杀轩辕人，将来，这天下的大权就悉数落在了他们手中了。

　　见此情形，博平公已经转身向锦瑟和轩辕恪跪去。

　　“王爷，郡主，救救他们吧。”

　　那二将一个是他的女婿，一个是他的亲儿，而文安侯是他的亲兄弟，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

　　锦瑟忙起身，上前欲扶起博平公。

　　无奈，他跪伏在地，纹丝不动。

　　“伯公，你别这样。这天下都千万双眼睛在看着我们轩辕氏族。若他们真有罪，我们谁也护不了，若他们没错，天下谁也不能治他们的罪。”锦瑟眼中渐渐有泪欲滴，满含着悲悯。

　　陡然，锦瑟回身，向上优雅的行了一礼。“皇上，臣妾请求彻查此事，若真有此事，恳请皇上将他们秋后问斩，若无此事，请皇上放了他们。”

　　“你……”子诺寒心的注视着这个看似站在风险顶端的女子。

　　她在逼他，舍卒保车。他再也看不清楚她的真面目了，她变得可怕，变得，变得让他寒心，失望，害怕……

　　“皇上，罪不及宗族。”这次出来跪下的是轩辕恪。

　　“皇上，罪不及宗族。”群臣纷纷离席，异口同声的求情响彻殿宇。

　　子诺的脸色一瞬间煞白，群臣不是傻子，萧家一倒，自然都靠到了轩辕家。

　　子诺绝望的闭眼，“就依锦瑟夫人所言。”他终于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可是，已经晚了。他早知道，锦瑟是他的煞星，他早该除掉的，可他舍不得。

　　今日，他终于被她反噬而尽。

　　众人起身，退到席上。

　　锦瑟微微一笑，在轩辕恪的扶持下，站起身，正欲回席，忽然，觉得腿上一紧，博平公枯瘦嶙峋的手抱住了她的腿，哀号着。

　　“郡主！你打算就这么抛下他们吗？您……你若真想找人开刀，就杀了老臣吧。”

　　站在殿中央的秦风，对于博平公的垂死挣扎嗤笑出声，上前想把他拉开，却看见锦瑟缓缓的俯下了身子，他下意识的止住了脚步。

　　
第一百六十八话金殿杀戮起
　　锦瑟微蹙着眉，唇微微的抿起，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副幽怨无奈的神情。

　　“伯公，你别这样。再你向宗族下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锦瑟缓缓一笑，语连珠发，声音则甚为平和。可落在博平公的眼里，就是满脸淡漠表情，微微笑意犹在嘴角，幽深的眼底却是一片戾气，“你们扣向军粮，将瘪谷子和石子送往前线的时候，你可想到了我轩辕氏族。你们向皇上进谗言，害我父王，欲夺武王兵权的时候，你可想到了我轩辕氏族吗？既然这样，伯公，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微微噏动的唇，不相信自己居然听到了这么狠毒，刺耳也穿了心神的声音。

　　锦瑟一笑，转身面向轩辕恪，幽幽的看着他。

　　轩辕恪一愣，随即也浅浅的笑了。

　　起身，端起杯中酒，朗声道，“臣等恭祝娘娘青春长存，福寿安康。”

　　群臣起身，呼声顿起。

　　一时间，所有的人好像又忘记了刚刚那一幕。

　　金殿中又热闹非凡。

　　伊妃静静的注视着轩辕恪，她终于明白，锦瑟为什么要选择这个男人了。

　　可，若是她，她有勇气做出这样的选择吗？

　　这个人甚至比皇上更优秀，更霸道。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遥遥站于云端，做他的女人要经历怎么的大起大落？

　　她心底幽幽一叹，是女人，很难不被这样的男人吸引吧！

　　乐声起，群臣乐，只有君王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那殿中仍然未离开博平公的女人。

　　她缓缓低下身，笑容中却是掩不住的讥嘲，对着在博平公说了句什么，博平公瞪大了眼睛，之后，都只是摇头，而她瞳孔转了转，笑痕已逝，但那其中暗含的意味倒是让子诺心生上许多的警惕。

　　但是，几名香风胭雾抱着琵琶的女子，婀娜纷入。

　　殿内奏响的鼓乐之声，盖住了她的声音。

　　可近在咫尺的博平公却听得一字不露，再多的歌舞也遮不住她口中的阴寒，层层的君臣席，似已遥遥相隔千里，他看得最清楚的，是她天仙般美貌上的层层晦暗。

　　他知道。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亲族一灭，他还能怎么样？

　　他活着还能干什么？

　　“伯公，若说借刀杀人，我是不是比你更甚一筹。现在，你说呢？我说过轩辕氏族会在我的手中越来越仓盛，你老若能好好活着，一定能看到的。可惜……”

　　这一番话让他想到了老王爷，想到了老王爷死前莫名的秘密授意，指定一位年仅十七岁的小女孩接掌轩辕氏族一半的权力，老王爷的心思让他第一次觉得不可捉摸，此时，他才看清他的深意——

　　这位从不张扬的小女孩太过年轻，年轻到让人无法想像会有任何影响力，谁都会以为她只是轩辕王府与世族的一枚棋子，即使也曾见识过她的器度与才智，但是，他从不认为，幼小的女子能够真正掌握轩辕氏族的大权。

　　他曾以为，她的背后有轩辕王府的势力在支撑，有皇上一半的旨意，有轩辕恪的才智在帮助，却忘了，她轻易就将王府中的一干人等扫除，为了嫁给轩辕恪，就连先皇最宠爱的九公主都销声匿迹；更有传闻的燕如雪在她的手下，成为贵妃，就连被打进冷宫后，她也能轻易让她再次回宫。

　　这一刻，博平公有些明白，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看错了这位沉静的小丫头，她的心思太过深沉，对于氏族与朝廷，她有着清醒的认识，从为轩辕恪筹措军粮，到战场上手刃皇上的监军，她的气魄早就不容人忽视。

　　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小女孩，他太大意了。她的目标一直是模糊的，他似乎不该太欣喜于老王爷去世，群龙无首，而应该更用心地看一看这小丫头的心思。

　　此时，后悔已晚矣！

　　“老臣知道了，老臣也要奉劝娘娘一句，老臣等人死后，虽然可让您掌控轩辕之权，但是您也要当心伤了轩辕氏族的根基。”

　　博平公惨惨的笑了出来，颤抖着身体勉强站起，举目四顾，殿上的众人都不约而同的回避开。

　　哀哀同殿情，到最后，人人明哲保身，竟连他去了，也没人愿意看他一眼，为他送行。

　　“罢了！罢了！”他长叹。

　　“本宫既然敢做，就自然做好了万全准备，请伯公安心的去吧。”锦瑟垂了长睫，似温顺的耳语。

　　“罢了……”喃喃地念着，博平公宛如着了魔般，一步一步地走向殿门，猛然一头撞向了雕龙的石柱，血从他的冠上缓缓淌出，染红了他雪白的发，流了满面，但他嘴角边竟还带着一丝笑意，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下。

　　奏着音乐，嘎然而止。

　　“皇上，博平公碰柱而亡了。”有内侍尖声的叫了起来。

　　石柱上染上了暗红的颜色的龙鳞，每一片都是熠熠生辉，宛如鲜活。

　　血的颜色。蔓延着，把乌砖的地染上了玫瑰的色泽，却没有玫瑰的芳香，连空气都似乎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这样，君王更不会对轩辕氏族动手了吧？！

　　轩辕恪急忙起身，上前拥住了锦瑟。脸上呈现出复杂的表情，盯着死去的博平公都看了一会儿，方安抚似的对她说：“没事吧？”

　　锦瑟疲惫的摇头，偎进他的怀里。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已不是对奕中的一句戏言，而是她在以整个轩辕氏族为筹码的一场战争！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她不想轩辕恪要为朝中的人事担忧，所以，无论如何，朝中的异己份子必须被清除，即使那些人的确是可造之材！

　　这一局，她又赢了。

　　只是，和轩辕恪的感情，还有谁输？谁赢？

　　
第一百六十九话女子恨
　　 殿内气氛沉压压，没有一个人敢大声的出气。：

　　 轩辕恪面色隐忧，蹙眉轻声问：“要是不舒服，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博平公的尸首已经被悄悄的拖了出去，又点上了浓郁的紫檀香，空气中熏香的味道渗入了血的味道，又香又腥，象是枯骨中盛放的藤花，一缕一缕地把人缠上。

　　 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伊妃不声不响的退去了。

　　 朝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身。

　　 半晌，锦瑟抬眸，“是有些不舒服，我们回去。”

　　 轩辕恪一点头，再也不看这诡异的宴席，拥紧了锦瑟，快步而去。

　　 回程中，锦瑟枯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望着遥遥天际发呆，看夜色一点一点围拢。一路上，轩辕恪一直紧紧握住她的手，陪她沉默，似乎在给她无言的力量。

　　 身边人的手心炙热像火，也是她唯一能感觉到的温暖。

　　 到了府中，有侍婢急急迎了上来。

　　 
宫中的噩耗已经传到了王府，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丫头在外面听到了萧家的惨案，回来后就告之了萧卿怜。今日那探花又于今日来探望她，在得之这一切后，哭晕过去多次，悬梁未遂，此时还躺在床上，水米未进。

　　 “想办法让她吃下东西，明日就将她送出去，不用管她。王妃累了，大不必拿这些事情来烦她。”轩辕恪漠然的打断了侍婢的话。

　　 冷冷的语气，让锦瑟一怔。

　　 轩辕恪对其他的女子这样的冷血，究竟是好还是坏？

　　 锦瑟不由的幽幽一叹，对于自己不爱的女子，他能做至此。

　　 他日，若两人的感情耗尽，他会不会对自己亦此绝情？！

　　 “领我去看看萧卿怜。”锦瑟淡淡开口。

　　 可儿怔怔看着锦瑟脸色，没敢劝阻，立即转身带路。

　　 轩辕恪却捉住她的手臂，殷殷叮嘱，“你没错，不必要委屈自己。早去早点回房休息。”

　　 “好。”锦瑟轻快的回答。

　　 还未踏进房门口，就听见女子的哭泣声，伴着碎瓷裂盏的声音。

　　 
锦瑟无心多言，径直步入房中，恰见那苍白纤弱的女子将侍女奉上的粥肴摔开。短短时日没见，锦瑟只觉得她已经憔悴了许多。一双明眸失去了该有的光泽，眼下一层难掩的暗影，发髻散落，长衫散落。

　　 真如风扫落叶，昨日黄花。

　　 锦瑟接过仆妇手里的粥碗，走到她床前，垂眸凝视她。

　　 
她似乎这才缓过神来，突然扑上来，双手紧紧扼住锦瑟的颈项，“贱婢，还我家人来，还我娘，还我爹来。贱人，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杀了紫和，还是要将我送出王府，你杀了我所有的亲人，贱人，我掐死你，掐死你……”

　　 周围的侍婢见状，吓得六神无主，可儿一人上前，使劲掰开萧卿怜的手指，无奈她力气太小，急得流出了眼泪，“你们这些该死的丫头，还不过来，愣着干什么？”

　　 周围的侍婢这才回过神，上前七手八脚的将萧卿怜拉开，狠狠的按在床榻上，让她动弹不得。

　　 锦瑟痛得弯腰，大口呼吸的时候，不住的咳嗽，牵动了哪，肺里撕裂的疼。缓过来后，她再次走向萧卿怜，“张口。”锦瑟舀了一勺粥，喂到她唇边。

　　 脖子上灼热的疼，从一边的铜镜中，锦瑟已经看到了，上面多了一圈淤紫的掐痕，触目惊心。

　　 萧卿怜愤怒的睁大眼睛瞪着锦瑟，紧紧抿着双唇，默然不语。

　　 好像所有的力气和恨都发泄在刚刚的十指紧扣上。

　　 锦瑟冷冷开口，“你是不不吃不喝，想死吗？饿死多难受，粥里有毒，是送你上路的。”

　　 萧卿怜一颤，满目骇然，嘴唇剧烈颤抖。

　　 “你想死，我便成全你。”锦瑟将勺子强行送到她唇间。

　　 她不由自主地瑟缩，抖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你这个毒妇……”

　　 锦瑟早看出来了，她不想死。既然不想死，还闹什么。

　　 锦瑟将碗放下，凝视她双眸，缓缓说道，“你给我记住，你要死，就赶快，不要等着你肚子的孩子落地。到时候，留着他在人间受罪。”

　　 她双瞳骤然大睁，尖声叫道，“你休想动我的孩子，你害的人还不够吗？你会得到报应的，上天会让你生不如死，来事猪狗不如……”

　　 “够了。”锦瑟冷冷的打断她，“这世都没走完，哪还知道来世的事。你们放开她，要死要活，随她去。”

　　 周围人一放开她，她就又扑上来抓住锦瑟的衣襟，锦瑟不闪不避，眼前一花，被她一掌掴在颊上。

　　 身后可儿与一众侍婢抢上来格挡，锦瑟抬手阻住她们，又受了她反手一掌，双颊立时火辣火燎的疼。

　　 她抬头还欲再打，锦瑟轻巧的避开，紧紧扣住了她手腕。

　　 锦瑟的身子已算单薄，可萧卿怜一通发疯，早已疲惫不堪，更加上家里突遭巨大，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竟然被她扣住动弹不得，只是一双眸子紧紧的盯着她。

　　 “这两掌算是我欠你家无辜孩童、老人、妇孺的。”锦瑟淡淡开口，“若是你自己想报仇，先活下来再说，还有，明日乖乖的和人一块走，别死在王府，没有人会同情你。”

　　 锦瑟放开萧卿怜，起身拂袖而去。

　　 身后半晌传来惨烈的哭声……

　　 锦瑟一闭目，一滴泪缓缓送眼角滑落。

　　 锦瑟疲倦地叹息一声，眨落眼里的泪水，决然的离去。

　　 
移步前院，锦瑟看着身后的可儿，像是也心思重重的样子，一路上都陪着锦瑟静默不语。她淡淡叹了口气，“可儿，你现在不是小丫头了，不用总跟在我身边，我这有紫春呢，你担心什么？”

　　谁知，可儿抬头，眼里已经是满眼泪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郡主，可儿不要再嫁人了，可儿不走，可儿走了，谁护着郡主，没有人比可儿更了解郡主了。可儿走了，要是再有人对郡主下毒手，怎么办？”
第一百七十话片刻温宁
　　锦瑟一怔，渐渐的眼中渐起酸涩，明白这小丫头一定是被刚刚的情景吓坏了。/这冷暖人间，除了轩辕恪，只有可儿这小丫头是真心的护着她了。

　　“可儿，我身边的丫鬟多的是，不用再多一个尊义郡主。”锦瑟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微弱的笑意，安慰着开口。

　　“可他们大多都不是真心的对郡主，奴婢看得出来，很多人都怕郡主。”可儿仍然是不依不饶的反驳。

　　是啊，她们都怕她，一桩桩的事后，她们大抵都把她当做了蛇蝎心肠的女人，只有可儿看得最清楚。她终于伸手拉起可儿，“人生中，能有一个真心爱你的男人，和有一个一心对你的朋友，就足矣。可儿，我何其有幸，有了王爷和你。”

　　“郡主……”可儿震惊的抬头，她说她是她真心的朋友，可儿不禁笑开了花。

　　锦瑟微微一笑，摇头止住她的话，“不过，女子总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可儿，在他没有来提亲之前，你还像以前一样陪着我吧。我不勉强去做个郡主的样子了。”

　　可儿这才脆生的答“是”。

　　锦瑟一转身，看见轩辕恪已经走了出来，正向这边张望。一身青衣广袖，纶巾束发，立在那一树浅紫深碧的木芙蓉下，对她温柔的笑，然后大步的迎了上来。

　　可儿见状，已经一笑退下了。

　　锦瑟却不敢上前，只是赶紧低下了头。

　　“怎么还在这儿站着？”他好奇的问，“平时看到我不就粘上来了，怎么还在生我的气，为夫错了，向你道歉……”他说着伸手想帮她拉拢身上的披风，锦瑟下意识的向后躲去。他的话也就不由得停下来了。

　　见锦瑟有意躲他，他一把拉住她，轻轻地拉紧，修长的手指陷入她白狐披风的一刹那，隐约竟然有一丝颤抖。

　　“你真是自找苦吃，都说了，叫你不要去理睬她。”轩辕恪伸手轻轻摸着她脖子上的污痕，隐带怒气。

　　“恪，毕竟是一尸两命。我总是放心不下……”锦瑟墨色的瞳和他微微闪烁的眼交汇，然后带着笑意稍微把头倚在他的颈窝，纤瘦的身体完全偎依到了他的胸膛。

　　“你觉得亏欠了他们家是吗？”不带感情的话语在头顶上响起。

　　锦瑟却惊诧于他一眼就将她心底的想法看穿。

　　“你别想那么多。”安慰着怀里紧张的她，轩辕恪成稳得开口：“今日，你不做这些，别人也会去做，那个人也许是我，也许是他人。如果是他人，那么被灭的就会是我们。我愧对你，以后这样血腥的事，都交给我吧。”

　　“我曾经以为你是我的救赎，是我太阳。现在，你也被我拖进了地狱了。”锦瑟终于露出了丝丝的笑颜。“朝堂上的事都交给你了，这后宫你想管，管得到吗？难道要你整天钻在一群如花似玉的美人中，皇上还不要了你的小命。恩，送你去做内侍，还行。”

　　“你这张利嘴，总是这么张牙舞爪，送我去做内侍，第一个反对的不是皇上，一定是你。我希望永远可以做你的太阳，只是现在已经不够资格了，是吗？”说完，他抱起她，温柔的笑，“有什么话我们回房再说。”

　　“呵呵，你真臭美。不过你一直都是我的希望呢。”她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浅浅的嘀咕。

　　“你说什么？”他帖到她的唇边问。

　　“什么也没说。”锦瑟一笑，那双平日像是被冰冷封一样的眼，如今像是融化的春水般润泽。

　　回到房里，他握住她的手。“你看都凉的。”

　　说着，已经亲手端起一边的燕窝莲子羹，试试温度，一勺勺的喂到锦瑟的口中。

　　锦瑟刚吃了几口，就嚷着吃不下了。他倒也不勉强，只道，能吃两口就好。

　　然后，亲自解下她的披风。为她换下常服，只是，在换衣服的时候，她的肌肤在他的指下微微的发热。人还是止不住的颤抖，想推开他，又怕他嘲笑，只得紧紧闭上眼睛，一副奔赴刑场的模样。

　　他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你还敢笑。”锦瑟恼怒的瞪着他。

　　在他的眼里也只是毫无威胁的娇嗔罢了。

　　“好了，来。”他向着她张开了双臂，“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拌嘴，现在，你来，好好休息。什么也不要想。”

　　锦瑟这才温顺的靠到他的怀里。

　　红烛灭后，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什么也不要想，可白日的事还是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来回转。

　　一整夜，锦瑟手足冰凉，即使被轩辕恪抱在怀中，仍没有半分暖意。

　　轩辕恪半夜里披衣起身便要传召医侍。

　　锦瑟抓住他的手不肯放开，黯然笑了笑，摇头道，“我没事，陪着我就好。”

　　他的目光透过她的双眸直抵心底，仿佛洞察一切，眼里满是无奈和心疼。

　　她最后一张静躺在轩辕恪怀中，从他身上汲取到仅有的温暖。手臂换上他的腰身，几乎已经贴在了他的身上。

　　他微微一叹。

　　环住她身上的手，越搂越紧，只想淡化她心里的痛楚，告诉她，他一直在她的身边。

　　汗水湿透了两人的身躯，可是，谁也没有放手。

　　锦瑟突然喋喋不休的说起童年的往事，说起燕如雪，说起博平公，说起皇上，皇后……她不是看不到他们的无奈和悲哀，她只是不能同情和罢手。

　　轩辕恪听了很久，忽然翻身将锦瑟压在身下，目光幽深，“上天要怪，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陪着你。有错的是我，我不允许你懦弱。”

　　他不容锦瑟再开口，俯身吻了下来……

　　唇齿间灼热痴缠，呼吸温暖，渐渐驱散了眼前黑暗。

　　夜里锦瑟不住惊醒，每次醒来，都有他在身边抱紧她，柔和的双眸陪着她。

　　黑暗里，两人静静相依，无声已胜千言。
第一百七十二中宫乱
　　太后听了此言，浑身颤抖，那眼神恨不得将锦瑟生吞活剥了去。

　　“你好大胆，凤玺是何物？岂能你说要就要？”她连连冷笑，“帝主外，后主内，内廷诸事．皆由皇后管辖。皇后不能理事，贵妃替之，贵妃从缺，淑妃代持。宫里皇后，三妃九嫔俱在，怎么能轮到你一个外人来主事？”

　　窗外天色幽暗，店里早燃着了火鼎，看样子，太后来了后，已经返修过了。火光映着窗棂，越显华丽。火光中，锦瑟的脸色犹胜雪色，却又掩不住那抹妖异潮红。

　　“你最爱的乔妃如今贵为娘娘，却与皇后争权。皇后病重，危在旦夕，乔妃犯妒，却身怀龙子。”说到这儿，她方轻笑一声，凉凉地说：“太后，也许我保不了皇后，但是只要凤玺在手，我就能保你的两个孙儿平安……”

　　太后的神情一瞬间萎靡了下去。良久，开腔说话，唇瑟瑟战抖，声气却出奇的冷定：“行了，拿去吧。”

　　尾音毕，她似累极，一手撑了额在背靠上，再也不愿意说一句话。

　　整个人都石化了般。

　　锦瑟无声轻笑，神色极尽欢欣。

　　主事的姑姑，终于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黄金的盒子，打开后，是一尊小小的金镶玉展翅飞凤。

　　俯身一礼后，锦瑟带着可儿匆匆的离去了。

　　一尊小小的金镶玉，并不值钱，在后宫里却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

　　车在返程中，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和她们错间而过。

　　看到那辆车时，锦瑟的唇却弯了起来，仿佛是一朵蓓蕾逐瓣绽开。

　　车架一刻也没有停息的赶往皇宫，晦暗的天色仿佛昭示了即将到来的不幸。

　　锦瑟到时，中宫已经乱作了一团。

　　盛怒而不动声色的帝王，细声细气劝慰着皇上的伊妃。

　　“皇上，你要相信皇后姐姐，这宫中的谣言哪能都相信？”

　　锦瑟眸色一闪，不知道这伊妃是在劝子诺，还是在火上浇油。

　　皇后已是脸色惨白，却凄然扬唇而笑：“云在青天，水在瓶，两相交映又何碍何妨？臣妾并没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问心无愧。”

　　她紧紧盯着这个曾经的枕边人，姣好的面容被光影一时遮去了纹路，云髻压翟凤金冠，极美笑靥，就如雕像一般的无暇。

　　“皇上若当真如此怨怒，杀了臣妾全家还不解恨，定要妾一死，方能泄心头之恨，妾也唯有一死，不敢有违君命。只是．皇上你可要记得，臣妾这一腔血，洒在锦乾宫的大殿上，洒在你我的女儿的眼里．也会一生一世洒在皇上心头，你这辈子再也休想逃过。臣妾知道，你杀了臣妾全家，臣妾在你眼里，就变成了一根刺，我成了你罪恶的见证，你想杀了我，可我一辈子也让你忘不了。”

　　“你……威胁朕……”子诺眼中显出异样的诡色．忽然咧嘴绽出一个疯魔般的冷笑，抢过身边宫廷侍卫手中长剑，陡然向外递出。

　　锦瑟看得出来，他并不是真心要杀皇后，那剑也略略偏离了皇后的身子。

　　偏偏有人心寒，顾不上许多，这个人合身扑了上去。

　　塞光坠落，血红四溅。

　　那英俊的男子将皇后抱在了怀里，剑已经从他的后背直入。

　　刀尖从胁下穿出，热血刹那泉涌。

　　皇后讪讪的抬手，白皙的掌心已经蒙上了一层血红。

　　她呆呆半晌，眸子里终于染上了哀痛，发出一声崩溃惨叫，绝望地返身想要抱住那男子。他却拼死地将她摁住，挡在身后。

　　这男子是真心爱着她的吧。

　　皇后今日面无脂粉，往日里金缕丝钗，鲜艳青春的颜色，如今憔悴已极。可是，今日，她的表情是最真实的。

　　锦瑟似乎也没有想到会看到这一幕，眸光摇曳，几不忍心再看。

　　那男子口吐鲜血．简直摇摇欲坠，眼中却不见分毫惧色，更不见退怯。

　　他坚定决绝的就像一座山．紧紧将皇后护在怀里，便是天崩地裂，也绝不轻易的倒下。

　　这般情景，针一般刺在皇上眼中，愈发激得他浑身发抖。

　　他身边一名内侍见状，上前，抬手拔掉了那把剑。

　　“就地处死。”子诺闭上了眼睛，沉沉的吩咐。

　　皇后却于此时猛然抬首，望住那男子说，似娇嗔喃喃：“你可真傻。”

　　那一瞬的眸光，璀璨艳丽，又莫名温软，看得锦瑟一阵心惊。

　　忍还是没忍住，上前跪倒在子诺身边，“皇上，饶他们一命吧。”

　　“锦瑟，你也来了，朕的后宫很热闹吧。”他哀哀一笑，“皇后打入冷宫，那歹人就地处死。”

　　中宫有侍婢无声的跑动，有哀痛的呻吟，荡在锦乾殿中，宛如冤鬼哀泣。

　　宫嫔、宫女、侍人全被这惨烈景象吓得日瞪口呆。

　　可皇后像疯了一样，任谁来拉都拉不动。

　　她死死的握住那把欲刺向那男子的锋刃，双手也早已被划出许多长长的血口．满手满身染得鲜红荼靡。

　　“段子诺!你住手!”她双眼血丝遍布，凄声厉呼。

　　筋疲力尽的子诺被这声惊得一震，摇摇晃晃撒手退开一步。

　　太久了，几乎从没有人这样直呼其名地怒斥他。

　　原爱他温婉的皇后，也有这样如浴血凤凰的模样。

　　刀刃深深切入皇后的手指，向着掌心中去，十指连心，她却仍然怒视着子诺，那样强烈的恨意，仿若要将一切燃烧殆尽。

　　那男子筋骨俱碎一般软倒在他怀里．早已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他好似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张口便是血涌。

　　皇后终于松了剑，脆弱地抓住了那只想抬起的手，一层层的血涌上了锦瑟的眼里，像是皇后与那男子都被那红色雾瘴包裹了一样。

　　他们何其无辜！
第一百七十三话一笑泯恩仇
　　明明血腥十足，皇后记忆里偏偏有如浸在水里的画似的，一点点晕开了……

　　当年未嫁时，皇宫私宴御苑，为诸王选妃，同龄的手帕交哪一个不是梅粉华妆，玉燕钗梁，盛装锦簇。唯独她素面朝天，郁郁寡欢。

　　一个女子的肩上扛了氏族的荣华，何其讽刺。

　　无奈，父命不可违。

　　她也不能不顾家族的兴亡。

　　那日，她就见到了那个嚣张得像火焰的女子。子诺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蜂蜜的狗熊。那次，她心甘情愿的想败在她的手中。

　　那样，她就有机会与家里的先生长相厮守。

　　翌日，圣旨下了。

　　太子妃仍然是她。

　　皇宫里，白玉紫檀的十八折扇屏风，雕的鸳鸯戏水。

　　而她不如画底的鸳鸯。

　　心如死灰，倒什么也不想。等到肚子里有了个小小的骨肉，她想争得时候已经晚了。而后，他就来到了宫中，明知道是有人恶意的安排。

　　可她还是像扑火的蛾，她想知多看他一眼。丢了自己的命也就罢了，可买想到，最后她还是败在了那个女子的手中。

　　代价是萧家一百八十六口的性命！

　　“我……”怀中人还在努力的发出声音。

　　“别说了……我都明白……”她发出泣不成声的呜咽，无助地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却怎样也擦不尽。直到血水与他的身体一同渐渐冷去，仍不愿放弃。

　　子诺看着这一幕，眼中已出恻隐。

　　就在锦瑟以为子诺会放过皇后时，她失魂落魄地扬唇而笑，“皇上，你开心了么？”贝齿轻启，却吐出至极恶毒的咒语．“你不可能开心。你知道你宄竟在怨什么。没有人真的爱你。”

　　她依偎在血海中，如妖冶的莲华。

　　“他们围绕在你周围，觊觎你能够赐于他们的权、利、名!他们甚至想杀了你，取代你。你在害怕，你更不愿看见你没有的东西被别人得到！你可以杀了我们，但你改变不了事实。生离，死别，都不能将我们的爱湮灭。而你，你连面对事实、面对自己的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你还想得到什么？皇上，你此生永不可能得到真爱！你想爱的人，你永远也得不到，因为她——”她缓缓看向锦瑟，“比你更强大！”

　　子诺面色铁青，再也忍不住怒声下令，“赐白绫。”

　　皇后直视着子诺，不卑不亢的笑，“谢皇上恩典。”她细心的合上男子没闭上的眼睑，轻轻吟唱：“相见常日稀，君节情不移。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生不能相守，死当同穴归。”

　　“皇上先行回避，不要让血腥气冲撞了。”锦瑟心里只觉难受，嗓音也就艰涩。

　　“那你呢？”子诺回头相问，眼神复杂。

　　“我想陪皇后一程。”锦瑟看着他，眼里有着奇异的哀凉。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而去。

　　“你们还梗在这儿做什么！全都退到外殿去候着！谁也不许擅自乱走。”锦瑟冷然回身向那些仍愣在门前的宫人令道：“去将小公主抱来。”

　　诸人神色惊疑变幻不定，一个女侍上前，谨慎回答，“小公主已经送到乔妃那去了，皇上下了旨，不许皇后再见小公主。”

　　“拿下那她，拖出殿外杖毙!”她见之眸光一烁．断然冷喝。

　　“你凭什么？奴婢有何错？”那侍女拼命挣扎。

　　“凭我手中的凤玺。你有没有错，自己心里最清楚。”锦瑟孤傲的冷笑，恰如扶阳而上号令九天的凤凰。“即刻锦乾殿戒严，擅越一步者，立斩无赦!”她命卫军将那侍女拖去门外，将一干早巳吓得瘫痪如泥之人尽数禁闭外殿之中。

　　大小门户层层闭阖。

　　小公主已经抱了过来。

　　见到自己的女儿，皇后恍惚的神色才渐渐回合，见锦瑟抱了小公主走过来，她慌忙摆手制止。她小心翼翼的将自己心爱的人放到地上，摇摇晃晃起身，找了锦帕，仔细的擦拭着自己脸上的血迹。

　　直到镜子中的人面色已经干净，她才小心翼翼的从锦瑟的手中接过小公主。

　　小公主还小，根本看不出来这些，依旧恬静的笑着。

　　皇后捧着那小小的襁褓，将她紧紧的贴在自己的脸上，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眼底流淌的眷恋浓稠得难以划开，仿佛最后一眼的诀别。

　　“我是不是……该多谢你……？”她恋恋不舍的将手中的襁褓递给锦瑟，然后出声问道。声音听起来已十分虚弱。

　　“你用不着谢我。我并没有，也从未打算帮你。”淡然应时，锦瑟淡淡看向那个倒在眼前的女人，看见大片乌红粘稠的液体在她身下绽如罂粟，染透衣裙，“你——”

　　她气息一窒，话到唇畔，未能出口。

　　“弱肉强食罢了。我已经不恨了，也不能再恨了。”她脸上显出平静恬淡之色．“命里有时终应有，命定无时莫强求。人之将死．我知道你懂我，也能懂这句话。”

　　锦瑟神色沉静难测，良久，微微叹息，缓缓道：“你真的想就这样去了吗？”

　　她突然凑过身去，缓缓抓住锦瑟的衣角，仪态安恬如水，唯字里语气，坚决如铁，“没牵挂了，家人都没了，他也死了，现在连肚子里的也没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那妹妹，和我可怜的女儿。人各有命，小公主，皇上就算不顾及昔日夫妻恩情，也是真的疼爱她。可当娘的，总是担心女儿被人欺负。”她定定的看了锦瑟，眼底竟是一片赤诚，“所以，我把小公主托付给你了。你替我看着她成人，看着她出嫁……”她浅浅笑着，宛若一株寂寞的莲，渐渐退去血色，“我虽然还是恨你，但我别无选择。”
第一百七十四话风雨后
　　（媚儿记：忘记谁说的，后宫是皇帝的大花园，皇帝把美丽聪慧的女孩子随意地栽植在这里，让她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或者让她们成为枯枝残花自生自灭，这是许多宫廷故事的起源。*而，本文中的萧皇后又何尝不是如此。）

　　殿外，凄凄切切的虫鸣飘散，殿内，静寂若死。

　　锦瑟眉目深重的想，人有时候还不如窗外的一只虫子。

　　“你怎么敢将她交给我？”锦瑟的声音与神情一样含笑无波，一字一字都咬得极清楚。藏不住一丝阴霾的眼，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竟有一丝很无邪的味道。

　　“如果交给你都保不了她，那么交给谁还不是一样。她一个女孩子，你不会对她怎么样的。”皇后浮起了笑容，话家常一样，那笑容竟像是洗尽了纤尘，透明一样，“我会看着你，就算上刀山、下油锅、被剜眼剖心也会看着你，直到我的女儿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

　　“我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受人威胁。”她精致的眉宇间淡得像一抹闲云：“不过，你放心，小公主很讨人喜爱。我会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她将来一定是个有福的人。”

　　“这样我就放心了。”皇后释然的笑，“好妹妹，让人带小公主走吧。我不想她小小年纪就闻到了血腥味。”

　　锦瑟略一点头，转身将手中的襁褓交到了可儿的手中。

　　直到可儿和小公主的身影消失了，皇后才缓缓扬起脸来，双眼掩盖在睫下，看不出神情，唇角抽起一丝迹近于无的冷笑。“好妹妹，记着让皇上来瞧清楚，我这不知廉耻的贱人怀上的龙儿，宄竟是什么模样……”

　　她忽然笑得妖异跋扈起来，一把抽出男子胸口的剑，狠狠的刺入自己腹中，一刀横剖到底．反转又切一刀。

　　雨后，天闷热得出奇，连一丝风也没有，火燎一样的热，锦瑟却觉得铺天盖地寒冰迎面袭来，正从心到身，连同魂魄，都是冰凉。

　　“你这是何苦呢？”锦瑟艰涩的说：“皇后，输也要输得高贵。”

　　“太累了。我不想到死也撑着了。”皇后缓缓倒了下去，匍匐在男子的胸口，努力地抱着那已渐僵冷的身子，附在他耳边柔声低吟：“你等着我……不要一个人先跑出喝孟婆汤……”她的手又缓缓的爬上他的脸颊，在那如玉的面上染上了一片血红，“真丑，不过很好，这样大的一片红……否则，下辈子，我就找不到你了……”

　　皇后就这样去了。

　　太医过后回禀，皇后已中药性剧毒，腹中的胎儿早已被毒死。

　　就算不自裁，也活不到多少时日。

　　一场惨烈，伴随着风雨消失了。

　　日色高照时，皇宫中鲜血早已被雨水冲了干净。

　　那夜的噩梦，还是留在了人的心里，一时内廷之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锦瑟命人严查宫中，几乎将殿中、内侍二省残留之人，彻底清洗。

　　擢升李康为内侍监，全权执掌内侍省。殿中省自监以下大小尽数更替，六尚、宫正布不例外。

　　那李康正是那日在殿上追来的小太监，也是皇上的心腹。锦瑟这样安排，倒不是全然的私心。

　　凤落皇陵，举国大丧。

　　子诺点了皇后谥号“端敬”。

　　那个誓死维护着皇后的男子，子诺也破了先例，偷偷将他作为陪侍，和皇后葬在了一起。

　　皇后葬礼毕，宫中漫天的白蔓还没有取下来时，狩猎又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开来。每年的狩猎后就是祈天仪式。

　　是日，天子与众诸侯要一起祭天，以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宫里，皇后被逼死后，轩辕恪借口，宫中不安宁，将锦瑟带回了王府。

　　可听说宫里并不太平，至从皇后死后，少不得听些奴才聒噪，后宫闹鬼了。每当夜晚总看到绣乾宫里有白影飘过，更有甚至，有人说，听到女子的哭泣。

　　轩辕恪日日忙于朝堂之事，两人相见的机会并不多。

　　前几日，他与皇上在朝殿上为了祭天之事争了起来，最后还是皇上让了步，可到底是不欢而散。

　　每次，锦瑟都十分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宁静和幸福。

　　宫里燕如雪的身子也该生了，皇后的死换了一片宁和。

　　在园子里，黄昏中的彩霞也快褪去了。锦瑟有了些倦意，起身沿着小径闲散的迈着步。皇上已经有了位小公主，若是再有位小皇子，倒是圆满了。

　　到时候，燕如雪做皇后也就顺理成章了。

　　是是，不知道什么，自己的腹中也能有一个小生命。

　　平常人家的幸福，对她来说却是奢望。

　　漫步经的走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去路，黑色蟠锦袍的下摆赫然映入眼帘。

　　锦瑟低了头，心思纷乱，略侧身就想从他身边错过。可他长臂一伸，却将她捞进怀里。锦瑟的惊诧很快被熟悉的气息所取代。

　　“这些天怎么都不见我？”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语声低沉沙哑，隐有薄怒。

　　锦瑟不抬头，将脸伏在他胸口，像只猫一样在他的胸口蹭着。

　　他伸手来抚锦瑟的脸，柔声问，“怎么了？”

　　“你自己跑得没影儿了，反倒来怪我？！”锦瑟抬眸，只能看到他一弯坚毅的下颚，“你和我生气了？你看你，满身的酒气，又跑哪逍遥快活去了。”

　　“你是怪我，这些时日没有陪你？”轩辕恪戏谑含笑，抬起锦瑟的脸庞。“我倒是真逍遥快活去了，你当如何？”

　　“那我就彻底的不管你了。我会离开你，再也不见你。”锦瑟紧闭双眼，不愿被他看见眼底的悲哀。

　　他低笑一声，将锦瑟横抱在臂弯，大步走向房中。“哪有你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只要我轩辕恪苦命。”他作势长叹。
第一百七十五话闺房
　　“你现在是不是后悔娶了我？”锦瑟斜斜睨着他。/

　　 他侧首，状似正在沉思，眼里已经有了狡黠的笑意，“有点后悔是真的。不过，倒不是不喜欢，若天下还有和你一样的女子，有多少，我倒想要多少。不让别人偷取了去。”

　　 “你……倒是哪有这样说话的？”锦瑟嗔怒的时候，已经到了房里，侍女都退了出去，他将她放在榻上，俯身凝视她似蒙了灰尘的双眸，“傻丫头，到底怎么了？”

　　 锦瑟努力牵动一丝微笑，却怎么也藏不住心里的苦涩。

　　 他凝望她，敛去了笑意，“不想笑的时候你可以不笑……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你也无需敷衍我。”

　　 锦瑟一震，怔怔的看他。

　　 是啊，为了唯一两人之间的感情，这一生到底还有多少风浪等着她去挡？

　　 有多少女子在偷窥着她的一切。

　　 风光无比的武王妃，英俊潇洒的武王。

　　 有多少人想取代她？

　　 一路上，她打断了多少女子的痴心？须不知，她的心里也一样的难受。

　　 她从来没想到要怎么样？只是本能的保护着两人之间唯一的感情。可是她的一切都是踏贱着别人而来，说开心喜悦，着实谈不上。

　　 
这一刻锦瑟也蓦然明白了轩辕恪——他给了她足够的自由。不管她做什么？是对还是错？他都不过问，只是一味的纵容。就算两人相处，他也要她心甘情愿，容不得有半分的勉强和敷衍。

　　 她缓缓的笑了，虽然这条人生路她走得很累，可都是她心甘情愿的。

　　 “什么也没有了。”她伸手向轩辕恪。

　　 他微微一愣，然后侧躺在她的身边。

　　 “你我，有多少时间没有这样好好说话了？”锦瑟叹息一声，辛酸的抚过他的眉角。

　　 “闺怨十足啊。”他嬉笑着靠近她，灵活的手指已经钻到了她的衣服底下。

　　 温热的掌心灼烫着她的肌肤，甜甜的酒香夹杂着热热的呼吸扑面而来。锦瑟不禁侧脸微微的躲避——

　　 “今天为君好好陪你。”他似笑非笑的凝视着她的双眸，手指辗转在她的肌肤上，趁其不备，已经滑落到她的身下。

　　 锦瑟惊喘一声，想制止他。

　　 他却含着笑意，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送到唇边亲吻。

　　 “恪……别闹，我有话说。”她的气息已经开始不稳。

　　 他看了她泛红的面颊，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就这样说。”

　　 “你这……无赖。”

　　 “你倒是现在才知道吗？”他已经低头稳住她的樱唇，满口的酒香让锦瑟微微炫目，狂热的唇舌交缠中，已经将她紧绷的身躯化作了绕指柔。

　　 缠绵的热吻持续了好一会儿，轩辕恪终缓缓地移开她那已遭吻肿的樱唇，但他的手指依旧没有放过她。

　　 “难得，你到这时候还能抗拒。”两人的鼻尖仍是相触的，他有些呼吸不稳的磨蹭在她的颈边。

　　 “乔妃……快生了吧？”她蹙眉浅问，恼怒他的肆意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轩辕恪凝视她，眼底锋芒一掠而逝，陡然抽出了手指，唇角隐隐勾起笑意。

　　 锦瑟一阵昏眩，极力的稳住呼吸，闭了下眼睛，才再次睁眼看他。

　　 “已经生了，是个小公主。”他轻轻一笑，抬起她的脸，“你怎么什么时候都不消停？”

　　 “怎么会是小公主呢？”锦瑟深深看他。

　　 
“我从皇宫出来时生下的，燕如雪想做皇后，可惜她没那命。我们答应过父王什么，我也不是忘记了，我们只保子诺这一世帝王，别的也管不了，你就不要操心了。”他轻轻抚拍锦瑟的后背，掌心温暖，尽是抚慰怜惜。“我知道燕如雪做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不过，后宫现在无主，她一样可以掌管后宫。名未到，权已至。”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同样都是可怜可叹的女人，又何必相互践踏。

　　 物伤其类……

　　 不过，还要自己争，她也不能面面俱到，只能她自己争了。

　　 “好。不管。”她孩子一样的笑了起来，柔柔望着他。他眉目间笑意恬定，平日冷厉神色一丝也不见，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丈夫和父亲。

　　 “过了今日就要斋戒，我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和你讨厌这些……”余下的话并没有说下去，锦瑟只是勾住他的颈，吻住他的唇，夹混不清。

　　 一次又一次将对方放置在唇舌之间……

　　 不知不觉中，身子已经火热，心中有急切的需索。

　　 急促地喘息着、发不出声音，无声的狂乱中，他将身下的女子抱得越来越紧，在她的嘴唇之间呢喃着。

　　 “……我爱你……”

　　 终是再也无法忍耐，陷入紧致、炙热的触觉……

　　 他愈陷愈深，挺动腰身，更加放肆地掠夺。

　　 一阵麻痹似的漂浮感涌上来，难以形容的畅快至极的激奋一下子冲到了她的全身。

　　 她不禁搅紧，再搅紧……

　　 他四肢修长，有力，紧紧贴合她的躯体，汗水浸湿模糊了她的视线。

　　 滚烫的感觉狠狠地摩擦着，随着一下又一下地深入，呼吸间隔着一次又一次窒住，然后一次又一次回到胸膛，以及当他活动着手指蠕动，被闪电击中一样的酥麻。

　　 她的长发散落在他们的身上，犹如被暴雨打透的轻絮。

　　 “还好吗？瑟儿，我爱你，爱你……”与轻柔的语调相反，他重重地，爱抚着她雪般纤细的身躯。

　　 身体的紧密相连，产生了一种窒息般的感觉，如同罂粟被燃起的时候，充满了危险而香甜的升华。

　　她无力的将脸埋进他的肩胛，柔软的呻吟微微地颤着，如绵如絮……
第一百七十六话祭天
　　 天将亮未亮，一点启明星挂于天际，绘伞盖香案、开道骑从、导驾官员与挽辂仆从并玉辂，车声蹄蹋，却只有轻微而连绵的声响，间夹着偶尔的鸡鸣马嘶，愈见寂然无声。

　　 全套仪仗一行一行，何止千乘万骑，迤逦于晨雾之中，又溶于白雾之中，似永远看不到头。

　　 因燕如雪产下公主不久，故这次的狩猎，她并不能参加。

　　 皇帝带了伊妃，携宗室先至奉先殿上香祭祀，行礼毕宣旨之后，才甲马仪仗车辂，逐室番衮出行。

　　 辇前后宫灯如明珠闪耀流动，长长的流萤一般。

　　 朝中武将本是要骑马的。

　　 锦瑟有些慵懒的坐在王府的辇车中，阖着眼困意未消。

　　 “你看你懒的样子。”伴随着调侃的声音，一人挤到了她的身侧坐下。

　　 锦瑟眼也未睁，只是假装就蹙眉含着厌烦的问道：“王爷的骏马不骑，跑来跟我挤什么？也不怕人笑话。”

　　 话虽这么说，整个人已经依到了他的怀里。

　　 一边的侍婢羡慕的目光绕了两人一圈后，就抿嘴笑着低了头。

　　 轩辕恪着了一身祭祀的衮冕，黑色锦缎虽软，但华彩丝线织就的蜷曲纹路峥嵘伸展于上，摩挲着肌肤并不十分舒适，然而锦瑟还是闭着眼紧紧依偎着他。

　　 他的身上总有一股能让她安心的温软，南国本是十分温暖的，可很多时候她还是畏寒。

　　 “你又在转什么小心思？”他低头吻一下她的额头。

　　 风撩起了滚缦，两人的样子就清晰的落在了外人的眼里。

　　 疾驰而过的兵士一低头装做没看看见，车里的两个侍婢也羞红了脸。

　　 “真是没正行。”锦瑟不满的瞪他。

　　 “夫妻恩爱怕什么。”他理直气壮的反驳，“不让你收收心，你又胡思乱想。”

　　 “燕如雪那么爱记恨的性子……”可话一出口，念已一惊，又生生忍住。有些话，毕竟是不能对他说。否则，他只怕会当她小气了。

　　 锦瑟无奈的住口，只坐直了身子，挑起半扇车窗帘。

　　 “我的心思到底是瞒不过你。”他的神情坚定，锦瑟知道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那日，燕如雪临产，宫中一片荒动，就连皇上也祷告上天，祈求恩赐他一个小皇子。

　　 宫女医侍各自奔忙，殿外却有甲胄森严的禁军，严阵以待。微弱的婴儿啼哭声传到殿外时，子诺就冲了进去，产婆抱着襁褓，俯身道喜，恭喜皇上，又添了一位小公主。

　　 听宫里人说，子诺只淡淡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就过去安慰了燕如雪几句。随后就决然的离去。子诺的失望，是那么明显，甚至没有细看襁褓中的孩子。

　　 谁也没有注意到，午夜时分，随着武王府车驾而去，还有他人。一名嬷嬷手抱一件黑色的长氅随之匆匆的离去。

　　 轩辕恪到底没有痛下杀手，可他的意图也昭然若揭。

　　 锦瑟不知道，将那高贵的孩子安全藏匿起来，对于那孩子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所有的事，心里都清清楚楚，锦瑟却不敢再想下去。

　　 一路盘算到头是是非非！早已盘算不清，面对天下，已经不能简单的说出一个两个理由来搪塞权谋路上的所做作为。是非对错，谁能分个清楚？

　　 一阵颠簸，轩辕恪紧紧的环住锦瑟，似乎在无声的分担她心里的担忧。

　　 
后宫的事，他本可以交给锦瑟来处理，他也相信她能做得好。可他没有这样做，因为，面对动荡和罪恶，总有人要去承担。那么，他希望那个会是他自己，而不是她深爱的女子。

　　 想到这，也松了些心，一生有他，她还怕什么。

　　 她一手抚摸着轩辕恪胸口织锦缎上的锦簇纹路，仿佛万里江山一点一点聚集指尖，反转即覆。

　　 此时指下的胸膛是温热的。

　　 轩辕恪十分配合的一手抓住她不安分的手亲吻，一手掀开了帘子。

　　 眼前视野之内，宽阔官道本是走熟了的，而今帷帐跸路，倒有多了十分的新奇。

　　 不远处就是皇帝所乘玉辂，攒簇镂金莲叶翻卷盛放，华盖覆钩，飞琼散玉的四柱栏槛镂上玉盘花龙凤，宛如鲜活。

　　 
紧随于王府辇车之后的是谓之“次黄龙”的仪仗，次第高旗缀五色结带，迎风光彩煌煌。五彩执扇上绚烂精绘龙虎山河，蜿蜒如潮，目迷五色的纷纷带过，正是一行天家富贵卷。

　　 帷帐之外的蚁民，怕是一生也不得见。

　　 天边一角已经泛出了浅浅的白，轩辕恪唇角隐约泛出笑意，放下车帘。

　　 车内一下子暗了起来，轩辕恪看着锦瑟略略泛白的面容，禁不住两手将她紧紧环住。

　　 仪仗入南山外围，那早已设一大幕次，谓之“大次”，帝须得在此更换祭服。朱衮龙凤服，中单朱舄，纯玉佩。

　　 随去的各命妇也必须要好好的梳妆打扮。

　　 锦瑟换好了朝服，走出来时，却看到一队内侍匆匆闪过，锦瑟不由回眼看了一下，一时只觉得那些内侍眼生，刚要张口唤住，紫春就跑了过来，说：“王爷早等着了。”

　　 锦瑟顾不上心里的疑惑，随着紫春走了。

　　 一列钟磬琴瑟，铮铮琮琮之声随风而来。礼部前导官躬身着皇上，妃嫔以及众家命妇，于祭天坛之前三拜九叩之后跪酒，进爵盏。

　　 随后，伊妃率众命妇落座，锦瑟的座位在她凤座之侧。

　　 众人行礼如仪，锦瑟略欠身，目光与伊妃相接，她淡淡含笑，眉间隐有阴郁之色。

　　众人看这两个容貌相同的女子，也都有些意味悠远的神情，周围的一切，隐隐让锦瑟涌起强烈的不祥之感。
第一百七十七话螳螂捕蝉
　　礼部祭祀官读册，所有人只得肃然跪听，不能有丝毫的倦怠之色，否则就是失仪。

　　锦瑟本低垂了头，无意中她的目光投向了祭坛之前的一片山地，植有数百株松柏，很均匀的分布着，而另一侧就是密林。

　　朔风中枝杈上栖的寒鸦突地有一只盘旋着飞起，继而，就是十几只扑哧着翅膀从树梢上飞起，其中，一两只发出难听的叫声。乌鸦四处乱窜着，乌密的振翅的黑影霎时涂在殿脊之上，连祭坛上的烟雾也遮蔽了。

　　锦瑟与轩辕恪遥遥相望，他显然也看到这这番景象。

　　鸦遮祭台，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想，这是天怒。

　　可看在锦瑟的眼里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锦瑟这才想起，那队陌生的内饰。

　　他们行走时，脚步生风，不会是皇宫的内侍。

　　锦瑟只觉一阵麻麻的凉意慢慢爬上脊背，慌忙低下头，伸手拉了拉陪跪在身边的紫春。紫春小心翼翼的侧脸，锦瑟示意她看地上。

　　这才用尖尖的指尖在地上浅浅的划出几个字迹，“毕，速找韩。”

　　紫春一愣，可也马上明白了锦瑟的意思，慎重的一垂首，在外人的眼里也只是头垂得更低而已。

　　祭词庸长，锦瑟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盼着这份煎熬早点过去，又盼着这祭词能永无尽头。

　　随着礼仪声落，命妇与众人又开始三跪九叩。

　　紫春却趁着这一站一起的瞬当，人已经悄悄的退了出去。

　　祭天仪式毕，号角响，仪仗起，华盖耀眼处，两匹墨色神骏良驹并缰驰出。

　　晨阳初起，射出万道金光，刺得眼睛微微涩痛，锦瑟侧眸，却见身侧伊妃挺直背脊，一瞬不瞬地望向前方，目光专注，神情幽晦。

　　那是她们各自的心上人，锦瑟淡淡注视着她，不知她看着那九五之尊，与她自己看着萧轩辕恪，心境是否一样。

　　天空中飞鹰盘旋，场下子弟驰马挽弓，女眷们遥遥张望。

　　这一刻，那些盛装的美丽女子们个个绕着自己良人的身影儿，一片温婉。处处都是祥和和温情。

　　锦瑟在一众命妇之间翘首，忽然衣袖一紧，锦瑟略略一侧身，才见是可儿。

　　她眸子一紧，见伊妃并没有注意到她，遂轻轻起身，随可儿来到众人之后。

　　“可儿，你怎么来了？”

　　“大事不好了，我在王府中接到宫里人的消息，你们前脚走，后脚韩中尉就被软禁起来。我们这才知道，这次前来的护卫总领不是韩中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奴婢一个人拿不了主意。王爷和王妃又不在。奴婢心里着急，就让夏戈尔带着我赶来了。”可儿发已散乱，满眼的焦急，“王妃，是不是真出事了？”

　　锦瑟遥遥的看着场子里的人，一声冷笑，方才回过头，平淡的语音里，竟然带着些微的脆弱。“他是不是将我们当做草原的兔子，时时想抓起我们美餐一顿。紫春去了这么久没回来，看来是出事了。”

　　“紫春，紫春出什么事了？”可儿一怔，担忧的问。

　　锦瑟定定看着可儿，半晌之后阴暗的脸色骤然敛去，又恢复了平静，“可儿，就你们两人来了吗？”

　　“夏戈尔说不安全，我就听他的，带了十名家丁。就是王妃平时说的后院可靠的人。”可儿担忧的眸子转了转，有些惧怕的低头。

　　“后院的人，你怎么调得动？”锦瑟闻言吃了一惊。

　　“郡主真健忘，那次在皇宫，王妃不是给了奴婢这个。”她说着，从手中取出一块令牌。

　　锦瑟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块令牌能调派的人数很有限，不过，有他们应该就够了。

　　他们从小就接受了严格的训练，不是子诺宫中的高等卫士能比得了的。

　　“可儿，谢谢你，这次你做得很好。夏戈尔，我果然没有看错他。”锦瑟扯出了一个笑容，面色陡寒，“你去拿你手中这个命令他们。速查这四周隐藏的侍卫，一经发现，格杀勿论！不能有一个露网。”她慎重的握住了可儿的手腕，“可儿，你记住，一定要他们在最短的时间里办到，否则，王爷安危不保。”

　　“郡主放心，拼死我也要他们办到。绝不让人害王爷。”

　　锦瑟一点头，“你去吧。我也要回去了，免得别人起疑。”

　　可儿一揖身，就要离去。

　　“等等，可儿，事情过后，要找到紫春。”

　　待到锦瑟穿过人林时，才看到伊妃已经在四处张望，走到座位上坐下，锦瑟没有放过伊妃大松一口气的神色。

　　轩辕恪驰马入场，左右顿时欢声雷动，轰然叫好，气势大振。

　　却见子诺突然纵马上前，越过轩辕恪身侧，抢先一步接过了礼官奉上的雕弓。

　　搭弓上扬，箭枝破风而去。

　　一声鹰泣，应声而落的鹰被穿喉而过。

　　周围一片叫好之声。

　　锦瑟睨了一眼伊妃，见她双颊泛红，隐隐含笑，爱怜的看着场中的子诺。

　　“王爷，请。”子诺骄傲的看着轩辕恪。

　　锦瑟也静静的看着轩辕恪。

　　轩辕恪冲皇上一颔首，引弓搭箭，刹那，整个人有一种炽烈而凌厉的光芒，无形中迫得人无所遁形。

　　锦瑟这才知道，烟纱罗帐中，不管怎般温柔的武王，终归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将军。搭箭的他，依然浑身凛凛的杀气，只有浴血疆场，身经百战，坦然直面生死的人，才有那样凌冽而沉敛的杀气。

　　锦瑟缄默凝望眼前这一幕，手指已经握得泛白。

　　这一刻，他怕她胜过皇上，又盼他剩过皇上。

　　弦响，疾矢破空，毫无声响的，一只鹰直直而落。

　　锦瑟胸口一窒，这才惊觉，自己竟忘记了呼吸，手心渗出细汗。

　　“是开口鹰。”内侍胆颤心惊的上前回禀。

　　锦瑟一阵恍惚，他当真丝毫不顾帝王面。

　　子诺的脸色瞬间十分难堪——
第一百七十八话黄雀在后
　　 开口鹰，是指在鹰张口呼叫之时，疾矢破空，从鹰张开的口中射入，从喉中穿出，鹰落地，仍然不死，只是不能再悲鸣，也合不上嘴，俗称“开口鹰”。

　　 周围一阵惊呼，或敬佩，或感叹，或羡慕的目光兼之，牢牢的将轩辕恪赋绕。

　　 他就如冲天的巨鹰。

　　 铺天盖日，让人昂望的时候，也遮盖住了所有人的光芒。

　　 锦瑟心中一阵骄傲，含笑睨着众人。

　　 是了。何必要隐藏，一直以来，她要的不就是这样的夫吗？不畏惧冲天之威，而她不需做吕雉，只需安静的站在他的身后，接受他的保护。

　　 吕雉？锦瑟一惊，不知自己为何要比她。

　　 难道，她真的有吕雉的心思，想一手握权，呼号天下吗？

　　 她淡淡一笑，自己何尝会有这样的心思？

　　 锦瑟起身，缓缓击掌，柔和欣赏的目光淡淡看向轩辕恪。

　　 周围的人，这才哄然连声叫好。

　　 轩辕恪抬手，禁止了周围人的轰动。

　　 
只见子诺倨傲的抬头看天，不知道何时，高空中竟然盘旋了两只大雕。子诺看了半晌，竟然回头笑道，“爱卿的箭法真让朕佩服，不过，爱卿能不能射下那两只大雕，让朕开开眼界。”

　　 轩辕恪一笑，并不俯首。朗声道，“臣遵旨。”

　　 天空，蓝的没有一丝的杂质，澄明如镜。

　　 那高空中的雕让人看得并不真切，那样遥远的距离，要想射到，只有不远处的一处断崖上时最佳的位置。

　　 轩辕恪一拉马头，骏马长嘶，就折身向那断崖而去。

　　 “王爷，不可。”一声疾呼突兀的响起。

　　 一片静寂，所有的人都诧异的看向锦瑟身边的女子。

　　 
就连锦瑟也惊诧的回身，她遥遥看向那处断崖，目光流转在子诺，轩辕恪与伊妃的身上。突然明白，那处断崖不仅能让轩辕恪更轻易的射中空中大雕，也能让人更好的射中轩辕恪。

　　 一念洞明，已是冷汗遍体。

　　 子诺脸色铁青，与轩辕恪相峙对视。

　　 “皇上，那断崖看起来石松土散，要是踩落了岩石总归不好。”伊妃站起身，尴尬的解释。

　　 子诺的脸色越看难看，胸口起伏，一动不动地盯着轩辕恪，“朕旨意已下。”却看也不看伊妃一眼，眼里有难掩的痛意。

　　 “臣—遵—旨—”轩辕恪一字一句的答，眼中已满是了然。

　　 耀眼的阳光骤然凝结如冰。

　　 锦瑟再也顾不了许多，疾步而入，立于子诺面前，“皇上，我请求与王爷同上断崖。”

　　 子诺脸色突变，如十月寒霜。

　　 出声的却是轩辕恪，“王妃，退下。本王只是为皇上射下那只大雕而已。有王妃在，本王怎么拉弓？”他的眼里隐隐已经含了怒气。

　　 “又不是同骑一乘，何碍王爷。”锦瑟不以为然的挑眉。

　　 她就是让要子诺知道，若是有人敢动手，她一定会为轩辕恪挡箭。他想杀的人杀不了，随之而来的，将是铺天盖地的复仇、杀戮与动荡。

　　 “瑟儿。”这声焦急与不悦的喝止，他已经不顾两人的身份和周围人的目光了。

　　 动人心魄的甲胄声心爱场外惊起，只一瞬间，众人已经自动闪出一条道来。当首之人，正是夏戈尔。

　　 “又发生了什么事？”子诺再也忍不住怒气，扬声问道。

　　 夏戈尔单膝跪地，“回禀皇上，微臣在林中发现二十个欲行刺之人，已被悉数拿下，交予吾皇处置。”

　　 一片白光中，锦瑟看到子诺已经摇摇欲坠，额头上青筋暴跳，“朕问你，随允许你带兵入祭场的？”

　　 一阵旋风刮过身旁，卷来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枯叶墙角，在风中飘来荡去。

　　 锦瑟已经静静退到不远传，等候这这场中最终的裁决。

　　 人人看着子诺，子诺今日大异往常，连连失态，当着众大臣的面，面对天下悠悠之口，这样的话竟然也问得出来。

　　 夏戈尔怔愣只是一瞬间，很快沉静的答道，“皇上，臣在宫中闻听有人要暗杀武王和皇上，这才不顾一切赶上了山，请皇上责罚。”

　　 “你……”子诺抬指微颤，“好一片忠心。”

　　 子诺咬牙恨道：“臣子，你算什么臣子，来人，将这胡言乱言的人拿下。”

　　 轩辕恪一声不屑冷哼，冷冷侧首，沉声道，“皇上，夏戈尔护驾有功，为何还要拿下。皇上应该亲自审问那些刺客是何居心？”

　　 子诺连连冷笑，“王爷还真是要事事操心，还要事事亲为吗？那朕是不是要将天下也交到你的手中，你才罢手。”

　　 轩辕恪眼里有痛意一闪而过。

　　 锦瑟这才想起，子诺与轩辕恪也是昔日的好友。现为君臣，也终于到了决裂的地步，面对权势，友情大抵也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只听轩辕恪冷冷答道，“微臣不敢，微臣一片忠心，皇上如此断事，难免不会让天下臣子寒心。”

　　 轩辕恪嗓音冷冷的传入耳际的同时，子诺忽然猛地一震，望住他，面如死灰。“那依王爷所言呢？难道非要查出，是朕欲刺杀贤臣，异或是王爷欲嗜杀君王呢？”

　　 子诺毫不掩饰的敌意和仇视，瞪视着轩辕恪，毫不退缩。

　　 轩辕恪定定看住子诺的刹那，却忽然微微一笑，似无奈，又似遗憾。

　　 那样的目光就要子诺的心里有把火在烧一样。“那照王爷的意思呢？那好，那就现在将那些叛臣贼子就地正法。”

　　 “皇上不可。”轩辕恪沉声的阻止，“祭天不宜见人血。”说完，欠身一笑，转头吩咐左右，“来人，将那些叛党压下去。”

　　 “武王，好大胆子。”子诺面色苍白，突然抽箭开弦，弓张如满月，箭头直指轩辕恪。

　　 那金箭不再是竞技之物什，也不是狩猎祭天的技轻矢，而是真正杀戮之器。
第一百七十九话弯弓折君王恨
　　子诺举弓向轩辕恪的一刹，锦瑟全身血液已经凝固。*

　　金箭的锋棱，在阳光下映出一片金灿灿的白光，如利刃切入她的眼帘。

　　两人相隔不过十步，若此箭射出，轩辕恪断无活命的机会。

　　尾端雪白箭羽，扣在子诺手中，他腕上青筋凸绽，弓开如满月，弦紧欲断，一触即发。

　　“皇上，不可。”伊妃突然冲了下来，提着裙裾向子诺跑来。

　　锦瑟只看了一眼，又怔怔的向着场地中的两人。

　　轩辕恪一身倨傲的影儿，矗立于天地之间。

　　子诺脸色青白，伊妃的那身呼喊，让他的愤怒已如燎原。

　　锦瑟脑中嗡嗡作响，一时心魂火烧，不知如何是好。

　　她惊、而且怕，连指尖都在微微的颤抖，眼中不由自主的就带着绝望的狰狞。

　　她缓缓的看向轩辕恪，他端坐马背，背向而立，锦瑟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只看到那挺直的脊梁，始终纹丝不动，玄黑滚金的广袖垂落，如岳峙渊停，不见分毫动容。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轩辕恪的声音低沉，隐有肃杀的笑意，“皇上三思，箭拿稳了，否则伤了皇上，流血的必不止微臣一人。”

　　锦瑟微微沉眸，子诺在做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吗？仇敌的血，或可洗刷一时的辱，为此的代价，却是亲人、爱人、族人，乃至天下苍生都将为此而流血。

　　这样的莽撞，值得吗？

　　“你终于说出来了，是吗？”子诺目光如利刃，直直切向轩辕恪。

　　“君试臣以才，臣试君以明。”轩辕恪的声音仍然不见丝毫波澜，“皇上多虑了。”

　　“你的意思是说朕是昏君了。”

　　轩辕恪发出一声喟然长叹。“臣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山风萧瑟寒凉，锦瑟看得出，子诺心田已笼罩上了沉沉阴霾。

　　“皇上！”一声微弱的哽咽，惊破眼前肃杀。

　　伊妃徐徐跪下了，跪在子诺马前，朱帛委地，仰面对着子诺那样孩子一样的执拗的神色，忽然泪流满面。发间簪花上一颗黄金花蕊流苏，随着她的哭泣，剧烈颤动。

　　锦瑟亦怔住，昔日虽只有数面之缘，可她一直是清风朗月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软弱无助的神情。

　　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对峙如旧，谁也不曾侧目，亦不看她一眼，任凭伊妃高贵之躯跌跪在尘土中。

　　然而子诺的箭，分明颤了一颤，弓弦依然紧绷，手上的力道却似有所颓弱。

　　这个跪倒尘埃，掩面哀求的女子，毕竟是他的爱人。

　　锦瑟看着三人，微微动容。

　　终是缓缓的走到两人之间，侧首看向轩辕恪，他微微一顿，含笑注视着她。

　　只那一笑，让锦瑟奇异般的平静了下来。

　　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与常人不同，生来就是领者的风范，他们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慧眼辨才，沉静深远。对于寻常人等而言，拥有其中任何一种品质都是极为难得的了。而轩辕恪，却如此出色的溶这些过人品质于一身，真正是令人叹服。

　　只要看到他的眼神，锦瑟只觉就象与山岳为伍，令人胆气顿生。

　　“伊妃娘娘不必惊惶，皇上与王爷只是比箭罢了。”锦瑟俯身搀扶伊妃，抬眸直视子诺。

　　她哀哀的看向子诺。

　　不是不知道他的情，她也不是在逼迫他。

　　可她别无选择。

　　子诺若射出这一箭，她必为他复仇，必以杀他这人的血为祭，包括她自己。没有了轩辕恪，她生亦何哀，死亦何苦？

　　子诺凝视眼前的女子，目光如锥如芒如刺，眼中渐渐滚烫，仿佛血一样的灼热在眼睛里聚集，焚尽了最后的希望，徒留灰烬。

　　无论生死，她到底是给了他最后一击。

　　轩辕恪淡淡笑了，朝锦瑟略侧首，凌厉轮廓逆了阳光，唇角扬起冷峻的弧线。“王妃所言甚是，皇上神射，微臣自愧不如。”他长声一笑，突然驱马到锦瑟身边，一俯身，将锦瑟带到自己的胸前，傲然以后背迎对子诺的劲弓，头也不回，扬声而言：“皇上想要那只大雕，臣这就为你射来。”

　　骏马疾驰，猎猎长风漂浮耳畔，他带着她，径直走到山巅。

　　面对着万丈峡谷，锦瑟不禁微微的昏眩。

　　“谁让你逞能出来的？”轩辕恪将她圈住怀中，手中弓箭已经平举。

　　锦瑟被他唬得一动也不敢动，狐疑的问，“你这样怎么能射下那只大雕。”

　　“射它翅膀还是可以的。”他无奈的说。

　　锦瑟忍不住笑了起来。

　　再看那大雕已经歪歪曲曲的向下落去。不偏不斜，正好落在场地上。

　　“你怕不怕？”轩辕恪突然在她耳边问。

　　有侍卫上前想抓住了那只雕，却见另一只大雕俯冲而下，向那侍卫的头上而去。

　　“有你在，什么都不怕。”锦瑟看着那两只雕，有些心酸，“你射杀了它的爱侣。”

　　那侍卫被抓，恼羞成怒，碍着君王又发作不得，轩辕恪一笑，突然拉弓，箭支直直向那受伤悲名的雕而去。在锦瑟的惊呼中，那雕只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

　　那只盘旋的黑雕发出饮泣一般的悲鸣，终于冲天而去，就在众人以为它要远离时，它却一个俯冲，撞向山崖，直直落进谷底。

　　锦瑟睫毛的些微闪，嘴唇微启时发出几乎没有的声音：“它也死了。”

　　“好比屈辱的任能宰割。”说罢，眸子里仿佛点染了霜，看着冷洌得让人害怕。
第一百八十话子欲养
　　轩辕恪带着锦瑟下马，行至众人之间。

　　锦瑟缓缓行至伊妃的凤座边，接过礼官手中的佳酿。

　　素手执玉壶，金杯盛甘醴。

　　甘冽的酒香扑鼻，她将两只金杯斟满，亲手捧起碧玉托盘。

　　子诺神情又些萎靡，杀气已然溃散。

　　“皇上请。”锦瑟含笑而语。

　　看着他端起金杯，锦瑟这才走向轩辕恪。

　　他举杯迎向子诺，广袖翻飞，神情倨傲，薄唇挑出一丝嘲讽。

　　猎猎风声里，只听轩辕恪朗声道，“吾皇万岁——”

　　铺天盖地的称颂声里，子诺的身影却有些单薄和寂寞，高高在上，而又摇摇欲坠。可锦瑟分明听到他在呓语，“不要叫我皇上，我不是你们的皇上……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

　　锦瑟黯然，这一刻，她明白子诺作为一个帝皇的悲哀，他应该知道了，就连伊妃也是轩辕恪命人安排在他枕边的一颗棋子。

　　若不是有了边疆的大战，若不是有了前几任帝王的碌碌无为和昏庸。子诺他能做个好皇帝，他原本怀胸大志，雄心勃勃，一心想昌盛国家，尊礼大臣，梦想贤豪。可这些在一些病入膏肓中微薄而不足取。

　　怪只能怪子诺生不逢时。

　　子诺登基，国本不稳定，他贸然对氏族采取强硬姿态，企图挽回朝廷的一手权力，结果反而引来更大的危机，这就是子诺败的开端。

　　次日，返程。

　　轩辕恪与诸将御马而行。

　　御辇宝光流转，映照着他坚毅的背影与素雅的衣衫。那么无华的神色，恰恰足以映亮整个阴沉的天色。

　　回到王府，轩辕恪牵她下了辇车。

　　每每遭遇浩劫，能再次回到王府，锦瑟总觉得心里一片宁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将这里当做了自己的避风港。

　　行走在王府中，锦瑟偶尔能感觉到轩辕恪温柔的注视。

　　几番欲出口的话，她到底没有说。

　　在祭天场上，不能不说，她有些同情子诺。有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问，他为什么要将一个和她一样的女子放在子诺的身边，而她竟然要等到事后才发现。

　　她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他的手，大而有力，紧紧包裹住她的手指。

　　阵阵温暖源源不断的传来。

　　锦瑟紧蹙的眉慢慢的展开。即便问了他，又能如何。

　　他没有刻意的隐瞒，而这些权臣之事，他又何必一一告之于她。而她锦瑟何尝不是瞒他一次又一次，他们之间有真爱，又何尝不是一次次的彼此试探。

　　彼此都明了于心，彼此也都不肯让步。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说破，只要彼此还能相互原谅，就让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

　　爱，并不是毫无瑕疵。

　　只要彼此相依相伴，就足够了。

　　锦瑟侧首，见轩辕恪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遂摇摇他的手腕。

　　“怎么了？”他轻声问，似小心翼翼的在维护着什么。

　　锦瑟看着他的样子，眼里不动声色地染上几抹轻快的好笑。“咦，大将军的威风哪去了？”

　　“你这丫头，此时还取笑我。”轩辕恪只一个回身，就差点拿手在她的头上轻敲了一记。锦瑟一侧脸，躲了过去，就拉着他在亭子里坐了下来。

　　这才若有所思的说：“我是想起了父王的忌日快到了。”

　　“恩？”轩辕恪淡淡一笑，“不是早在准备了吗？”

　　锦瑟静静坐在轩辕恪面前，那眼眸清透无辜如水，凝望着他，良久，低低的道：”我娘走了，父王和母妃也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恪，我明白。明日，我们把娘接到王府来，好不好？”

　　轩辕恪震惊的看她，眼睫一颤：“你是说我娘。”

　　在那一刹那，锦瑟的眸子仿佛笼上一层什么，“哧哧”笑了几声，“傻瓜，那我们还有哪个娘啊？老人年纪大了，在外面有再多的人侍候着，也不及家里，不是吗？”

　　轩辕恪抓过她的手，紧抿的唇畔不知何时，就有了一抹微笑。“瑟儿，谢谢你。”

　　“你谢我做什么。”不甚在意的应着，转眼又皱眉道：“这都是你做儿子应该做的。”

　　轩辕恪将她的手指放到唇边一根根的亲吻，好笑的看着她，“你也就一张嘴，等这几天事一过，我就去接她来王府。不是我没想到，只怕母亲总是碍于轩辕二字不肯，今日，你提了，我想我也该劝劝她了。”

　　锦瑟有些愧疚的凝视着他。

　　也许他早就想接了母亲来的，又碍着王府终是轩辕家的，更有她锦瑟与老夫人并不十分亲密。

　　“对不起，恪，我就不和你一起去了。”锦瑟有些歉意的笑，“不是我……我总是轩辕琪的女儿模样，我怕老夫人不喜欢我，更何况，轩辕家毕竟是……”

　　“我都知道。”轩辕恪打断了她的话，“娘也知道，第一次见你，她用的是心看，而不是眼睛。”他的神色有些痛楚，“娘的眼睛早看不到了，在我爹死后，她就哭瞎了眼睛。”

　　“我……”锦瑟心疼的反握住他的手指，也许，她为他做的，真不如他宠她的多。

　　“都与你无关。”轩辕恪起身，爱怜的拢住她的肩膀，“上一代的恩怨早就过去了，如今，我早说了，你谁也不是，只是我轩辕恪的妻子。”

　　“娘是北国的公主，应该喜欢看戏，我明日就开始准备。”锦瑟在他怀里说，语声有些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你别因为娘要来，就冷落了为夫。”他拉着她起身，已是满眼的感激。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嫁给他之前，她就查出了轩辕恪之母的身份。

　　两个人的身影交织纠缠，长长投在地上。

　　静好良辰！
第一百八十一话料之外
　　次日，锦瑟就开始着手准备，戏台设在王府之中的水园子上。/

　　三面临水，曲槛边用轻薄的纱笼了百丈，遮蔽了粼粼若银镜的湖面和细瘦松柏。纱上绣了鱼，一条条阴浓墨彩，影影绰绰随着日色转移，湖光潋滟时，倒恍如真的摆尾嬉戏一般。

　　锦瑟一身文绣重雉的浅紫常服，发髻上辉金金钗，繁杂精巧的花瓣一重又一重倒仿佛簪了数点繁星在鬓上，面色并不是十分好，可还是唇角含笑，亲自忙着到处看来看去。

　　准备的正酣时，紫春匆匆赶来跪在了阶下。

　　“王妃，不好了……”

　　锦瑟看了她一眼，没好气的叹气，“紫春，起来，又有什么不好的？”

　　紫春并没有起来，仍然跪在地上，“王爷没有接过夫人，可儿已经准备了车驾，那边带来的丫鬟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锦瑟这才紧起神来，看着紫春，“怎么回事，你都嘀咕得乱七八糟的？”

　　“可儿从外面回来了，王爷派人说，今日老夫人来不了。王爷去宫中要人了……”

　　紫春的焦急，锦瑟看得出来，她抬手打断了紫春的话，“别说了，我们去前厅。”

　　锦瑟遽然转身，带落了桌面上的一处绣品，上绣为凤，下绣为百鸟图喜鹊，有道是“百鸟朝凤”。

　　祥瑞的绣品，还是带不来祥瑞的和聚。

　　刚到前院，可儿就迎了上来。

　　“郡主，王爷今日一大早就去了老夫人那，可赶去的时候，才知道老夫人已经被接近宫中了。王爷估摸着事情好像不简单，已经去了宫中。”

　　锦瑟陡然住脚，“怎么就知道老夫人在宫中。”说完，就急急向前厅走去，她记得刚刚紫春说，可儿还带回来了一个小丫鬟。

　　“我知道后，掂着郡主一定放不下，就命人找人了老夫人的贴身丫鬟，说王爷是看了一封信走的。走得时候，吩咐了一声，说是进宫。”可儿紧随着锦瑟的脚步。

　　踏入前厅，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丫鬟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并不像大家的有礼，只是呆呆跪着，一手紧紧的搅着衣角。

　　“你起来吧。”锦瑟无意与她寒喧，“老夫人是何人接走的？”

　　“奴婢……奴婢不知道。”她缓缓起身，垂首回答。

　　这丫鬟，锦瑟是见过的，那次去见老夫人，她和老夫人看起来很亲近。

　　“你在老夫人身边，不知道老夫人被谁接走了。你都干了什么？”锦瑟蹙眉，凌厉的问道。

　　那小丫头怯怯的抬头，正赶上锦瑟的责问，却在此一瞬间，瞧见她眼中已凝了一团戾气，吓得她又跪倒在地，掩面而泣，“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

　　锦瑟怒极反笑，遇到这么个木头，还真是无话可说。

　　“别哭了，起来。”她叹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起来吧，我只是担心老夫人。才责怪你，宫中不比外面，我是怕老夫人和王爷有危险。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我不会害了你们。”

　　她诧异的眸光微闪，才出生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可儿早已不耐，“王妃还会害了王爷不成？”

　　锦瑟看了一眼这小丫鬟，安然落座之后，微微扬唇，一缕笑意漫漫的透出来，“说吧。”

　　她这才不紧不慢的说：“前些日子，有个很美丽的女子来看老夫人。看得出来，老夫人恨开心。之后，她天天都来，每次来都给老夫人带来了很多糕点，布匹，首饰之类的。不过除了糕点，老夫人都退了回去，王府中平时送的布匹已经够了。直到昨晚上，老夫人突然病了，很痛苦的样子，那位夫人就来了。给了老夫人药后，留下一封信就带走了老夫人。”

　　锦瑟眼波一闪，面上笑意不变：“这倒是奇了，她都来了很多天，你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会不知道她是谁？信呢？”

　　“信，王爷带走了。”她倔强的咬着唇，不满的答。

　　锦瑟冷哼一声，厉声吩咐：“可儿，带她下去，给我打。本宫没有时间和她磨蹭，打到她说为止。如果一直不说，留着也没什么用。打死算了。”

　　那丫鬟脸色发白，手指狠狠绞紧。“老夫人都没打过我。”

　　“现在是在王府，没有人可以护着你。”锦瑟唇际微杨的笑容，若有若无地悬在淡漠的脸上，不知为何，那小丫鬟突然感到心底掠过一阵寒意。

　　“我听到老夫人叫她瑾儿。”

　　锦瑟一惊非轻，立刻站起身来，淡青的袖随之抖出水样的波纹。

　　“郡主，车驾已经备好了。”可儿在一边应。

　　锦瑟一点头，伸手握了握可儿的手。

　　这几年的相随，可儿办事已经越来越伶俐了。

　　辉煌庄严的宫阙殿阁，依旧静谧，只是锦瑟的心里早已如波涛翻转。

　　来到乔妃的锦浮宫，锦瑟仰头望向锦浮宫的大门，拂袖直入。

　　平日里，美娥环绕的锦浮宫，现在竟然是严阵待命的兵士.那两名统领上前意欲阻拦，锦瑟冷冷扫过他们，脚下不停，徐徐往前走去。

　　两人被她目光所慑，不敢强行阻拦，只将她身后侍从挡下。

　　锦瑟转进内阁，就看到轩辕恪一直带着的贴身侍卫被拦在外，正焦急的来回走动。锦瑟心里一惊，沉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王爷呢？”

　　“回王妃，王爷在里面。”两人俯身行礼，面带难色。

　　锦瑟冷哼一声，就要进入内殿，铿的一声，两柄雪亮长剑交错，挡在她的眼前。

　　
第一百八十二话锦浮宫行
　　一沉门，隔断了锦瑟和轩辕恪。*

　　两柄寒剑又岂能阻挡住她的脚步。

　　她停留的瞬间，是心里隐隐的担忧，没有由来的，就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武王妃求见乔妃娘娘。”她冷冷一笑，一字一句的扬声说道。

　　锦瑟的目光直勾勾穿过那道木门，她不禁想，如果燕如雪真的不睬，她真的要硬闯吗？都城中，人人道她善妒。

　　甚至有愚忠的老臣，上报皇上。“轩辕恪乃“杀气与诡秘皆存”之人，而武王妃心狠手辣，无子、不事舅姑、口舌、妒忌、恶疾，七去几全。一臣专君，群臣皆蔽，言路堵塞，则君自破。若一妇擅夫，众妇皆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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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世人的眼中，他们是这样一对恶人夫妻。

　　如今，她真的还要撕破脸皮去扰了。

　　女子惧情，在这一刻，锦瑟的眸子中，清晰浮现的竟然是迟疑和淡淡的悲伤。

　　良久，就在她以为燕如雪不会回答的时候，里面传来了清晰绵长的声音，“请武王妃进来。”

　　高旷的大殿上，只有两个垂髫小婢。不知何处吹入殿内的冷风，锦瑟不禁打了个寒颤。仿佛是历代宫中冤死的不愿离去的阴魂，依然盘桓在这殿上的每个角落，一檐一柱，一案一几，无不透出肃穆森寒。

　　“乔妃娘娘和武王在里面。”其中一命小婢恭敬的回答。

　　殿中五彩线络盘花帘已经放下一挂，又放了一架刻丝弹墨幔子，隔得严丝合缝，连一点影儿都瞧不见。

　　锦瑟还没走到近前，燕如雪的手从幔中伸出，挑开了幔子，藕合色的绢下寸余长的指甲，染着凤花汁的淡粉。

　　“王妃真是稀客啊？”她咯咯一笑，却似参了金粉的毒药。

　　锦瑟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轩辕恪，猝不防及两人目光对视，她的细腻酸甜苦辣涩竟全了。燕如雪在掐金衣裙堆簇中是削瘦得几似薄命的面颊，有着醉人的红晕，散散的绾了发髻。

　　两人浅浅的依偎着，倒比情人更亲密几分。

　　燕如雪没有放过锦瑟眼里一闪而过的痛意，笑得尖酸刻薄。

　　她微微一笑，径直走到一边坐下，闲散的看着两人。一如平日般淡漠，永远是那样如冰雕成：“是吗？若不是稀客，也看不到这样精彩的一幕啊。乔妃娘娘，你说是吗？只是，我怎么不知道，我的夫君这么走俏，竟然连堂堂的乔妃娘娘都要追着倒贴。”

　　燕如雪身子一颤，猛的抬起头来，与锦瑟目光相触，整个人似被抽去了筋骨一般。“你这个没心没肺的贱人。”

　　轩辕恪面色陡然一寒，抓住了燕如雪的手腕，不耐烦的推开。淡淡起身，转向窗外，“乔妃娘娘请家母来做客，微臣十分感激，现在，我和王妃一起来接家母回府，还请王妃带我去见家母。”

　　燕如雪的眼角搀杂了焦怒和讥讽，似不堪重负地伏在座椅上，忽地尖声道：“轩辕恪，你不要和我打官腔，我早受够了。你不是要你的母亲吗？那就还我的孩子。”

　　锦瑟一瞬间气息凝滞，与轩辕恪对视，知道燕如雪已经知道了偷换龙子的事。那，皇上也应该知道了吧？

　　祭天时，皇上想截杀轩辕恪，看来也就是必然了。

　　燕如雪眸光忽的散射出凌厉：“武王妃，看着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肌肤相贴，你也不好受吧。你现在知道我的心境了吗？你先是抢了我的男人，后来你又骗我，说我能贵为后宫之主，再呢，你又夺走了我唯一的骨肉……”

　　殿中淡淡的衡芷香气，幽冷沁人。薄薄的几句厉声责问，已让锦瑟遍地生寒，双手颤抖不已。不是没有觉得亏欠了燕如雪，所以，她帮她坐上贵妃的位置，在燕如雪一次次的谋害她后，她都没有痛下杀手，只是因为她自认为抢走了燕如雪的爱人。

　　她早已不亏欠燕如雪了，虽然仍然会无奈，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要在燕如雪的面前低头。

　　锦瑟缓缓直视着燕如雪，眼里一片寒凉，“乔妃娘娘，我本不想和你说这样。人生本就是一场成王败寇的战局。你愿赌就应该服输。我从来不欠你什么，若说欠你的，也早在你一次次向我下毒手中还清了……”

　　“诡辩。”燕如雪神色越发的阴暗，“是你夺走的，就是你，今天我一定也要回来你心爱的东西，让你尝尝是什么滋味儿。”

　　“如雪，你给我闭嘴。”轩辕恪陡然怒喝，“你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这样。从边关开始，我和瑟儿就一次次的放过你，你为何不知悔改。现在，你让我带回家母，我和你一切撇清，你仍然是你的乔妃娘娘……”

　　“你还知道我叫如雪。”她惨笑出声，“可你却训斥我不知悔改……我变成这样，是被谁害得……”

　　锦瑟一阵昏眩，燕如雪就像是浴血的残花，她本无意动她，可她偏偏不知道收手。锦瑟闭了眼，无声叹息。

　　那样苍白的面色与摇摇欲坠的身影，让轩辕恪心里一慌，黑色长氅旋动时，他已经到了她的身边，手腕牢牢的搂住她的腰身，他关切的问，“你没事吧。”

　　锦瑟含笑向他摇头。复又言笑晏晏：“恪。我没事。”

　　燕如雪似被人猛的抽了一鞭，颤抖得说不出话，悲咽一声，像被人掐了脖子一样尖叫，“轩辕恪，到了现在，你的眼里还只有她，是不是？那好，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

　　轩辕恪冷冷蹙眉，显然无意与她再做纠缠，沉声吩咐道，“来人，给我搜。”

　　
第一百八十三话作难
　　燕如雪意外的挑起了嘴角，浮现了诡异的笑容。：锦瑟心里顿时起了疑惑，只道，她再也耍不出什么花样，也没放在心上。

　　门外一片兵甲寒声，刹那，殿门被打开。

　　一队铁甲武士踏着整齐沉重的步伐进入，铿锵列队，盔甲鲜明，长矛闪亮。

　　顶盔贯甲的兵士们在空旷的大殿中肃然站成两排，个个双手拄剑，沉默挺立，恰似两排石雕武士。

　　领队人静看轩辕恪，见他一颔首，领队兵士一摆手。那对兵士立即在房中忙碌起来，却又尽然有序，只有细小的搜查声。

　　“王爷，你真是费心了，只要你将我的皇儿交出来，我怎么舍得对老夫人下手。”她望着轩辕恪，轻忽一笑，“你别费心机了。”

　　锦瑟侧首四顾，意外的看到，燕如雪衣袖上一点姹红，如血欲滴，细看却原来是沾了象牙红的花汁。

　　燕如雪贵为皇妃，不会这样大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沾上了花汁还没来得及换下。她明明给轩辕恪留了书信，那在轩辕恪来之前，为了保险，她唯一会去见的人就是——老夫人。

　　那样颜色的花汁，锦瑟不禁想起后庭有几株座位观赏的毒花——罂粟花，俗名天竺香。

　　一念揭开，锦瑟这才闻到这大殿中除了宫廷御香，还燃气了另一种香料。

　　是天竺香！

　　锦瑟忆起，小丫鬟说，老夫人每次都会吃燕如雪带去的糕点，而昨天突发重病……

　　锦瑟神色凝重，慢慢的离开了轩辕恪的身边，举目四顾，大殿中的熏香正冉冉升起。锦瑟渐渐走近香炉，愈来愈浓烈的香气，几乎掩盖了天竺香。

　　锦瑟无视于轩辕恪奇怪的眼神，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唇畔的笑意亦渐渐加深。直到来到了一处屏风后的高柜前，她才住了脚。

　　她回眸看向燕如雪，不可抑制的，燕如雪的脸已经微微变色。

　　“来人，看看这儿。”锦瑟眉微微跳动，淡然吩咐。

　　其中两名兵士疑惑的走过去，打开柜门，敲击了几下，才回身禀报，“王爷，有密室。”

　　“打开。”声音落，轩辕恪已经走了过来，拉住锦瑟的手，他感激的一笑。

　　燕如雪亦走了过来，侧首望去，噙了一丝冰凉的笑容。“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找到了。”

　　锦瑟抬首睨了她一眼，却再也不想与她言语。

　　只是担心，轩辕恪见到老夫人受到了折磨，该是怎样的心境。

　　燕如雪笑了，语声温柔，笑容分外冰凉诡异，“你们马上就能见到了老夫人了。”

　　寒意从脚底浮上，一寸寸袭遍全身。锦瑟僵然在轩辕恪的怀里，他俯首问道，“怎么了？”

　　锦瑟只能默然不语，她总不能说，自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吧。

　　再看轩辕恪，更是神色凝重，大抵是母子连心——他怎能没有丝毫的感应呢？

　　恰在此时，一名兵士已经找到了开关，厚重的半侧墙壁竟然缓缓打开。

　　锦瑟这才见，原来，这里竟然通向皇宫里的一处空殿。细小的通道，依稀可以看到尽头透出的一束明亮的光线。

　　轩辕恪已经大跨步的走了进去。

　　锦瑟迟疑中，并没有动脚。

　　“走啊，怎么了，害怕了？”燕如雪语声冰冷，隐隐含了嗤笑，“你放心，我不会对你下手，我要让你好好的活着，像我一样。”

　　锦瑟深吸一口气，掌心攥紧，跟上了轩辕恪的脚步。

　　光线越来越亮，想是到了尽头处，轩辕恪陡然停了下来，来不及停下来的锦瑟，差点撞上了他坚硬的后背。

　　锦瑟刚想问轩辕恪怎么了，却听到他一声悲呼：“娘亲。”人已经奔过去了。

　　房中的景象逼入锦瑟的眼睑，她陡然退后一步，再强抑不住心中骇痛，脱口道，“燕如雪，你怎能如此？”

　　老夫人双手被绑，白发散落，轻薄的单衣上已经磨出斑斑血迹，整个人正在地面上痛苦的挣扎着。不远处的床榻上，白色的床单上已经是一点点的血红。

　　“我怎么不能？”她逼近一步，直视锦瑟双眼。

　　周遭的兵士，没有轩辕恪的命令，呆立如木偶，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锦瑟再也说不出话来，望着燕如雪的笑容，突然觉得恶心，似有一只冰凉的手将肺腑狠狠揪住——

　　锦瑟眼前一片昏暗，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开始晃动扭曲，她俯身掩住了口，强忍心口阵阵翻涌。

　　轩辕恪紧紧抱住老夫人，额角青筋怒起，嘶声喊道，“娘。”

　　“恪儿，你来了……”她茫然的伸出手，轩辕恪一把抓住，脸色已是苍白。

　　“我听见烟儿的声音了，她也来……了？”

　　轩辕恪垂首，一刹那，锦瑟分明看到他的眼里有泪滴落。她走至老夫人身边，握住老夫人另一只手，“娘……是儿媳不孝。”

　　“是我拖累了你们。”她茫然直视着前方，半晌，反手紧抓住轩辕恪，“侍儿呢？”

　　“应该已去了王府。”轩辕恪沉痛的说：“娘，我先带你出去。”

　　“不用了，你先听我说。”老人的脸色已是泛散的笑容，“我放不下的就是侍儿，你替我照顾她。她一心仰慕你，你就收了她吧。”

　　轩辕恪没有想到母亲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怔怔不能言。

　　“侍儿出生不好，可毕竟侍候娘这么多年。娘不放心她，烟儿……我知道，恪儿……对你情深，你就答应了吧？”许是话说得太多，她已经开始微微喘息。

　　锦瑟心中似针扎，她不能答应，又不能拒绝。

　　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投在了火中煎熬——
第一百八十五话白垩害
　　锦瑟眼前一瞬间恍如黑夜沉沉，只觉得燕如雪将什么泼了过来，衣袖上一沉，她侧过脸才看到，是一些水正从上面滑落。

　　轩辕恪的头发上，脸上已经有湿漉漉的水滚下。

　　陡然间，轩辕恪的双手已经离开了她的腰间。

　　趴伏在他怀里，锦瑟能感觉到，轩辕恪整个人都在微微的颤抖。

　　她猝然略略远离他的怀里，抬眸看向轩辕恪。

　　这才见，他双手捂住眼睛，手指紧紧的按在眉宇，大滴的汗珠正从额头上不停的滚落。

　　“恪。你怎么了？”锦瑟开腔说话，唇瑟瑟战抖，握住了轩辕恪的手，却怎么也拉不下来。

　　燕如雪轻笑一声，凉凉地说：“轩辕恪，你的眼睛里除了她，谁都看不见，那好，我现在就让你瞎了一双眼，我让你永远也看不到她了。不，是谁也看不到。”轩辕恪的样子让她的泪流不出来，胸臆绞痛。却再也不肯示弱，不能爱他，她就毁了他，她就要看，他敢不敢杀了她。

　　燕如雪的话如一阵折枝的风碾过锦瑟的耳旁。

　　锦瑟呆立许久，如石化一般的姿态。燕如雪只看见她无声轻笑，神色极尽欢欣，她声音愈低，眼中愈亮：“那水里掺了白垩粉，他的眼睛很快就会被灼瞎。”

　　锦瑟心里一寸寸的冷下去，看着眼前的燕如雪，再无半点怜悯，她冷声道：“将乔妃娘娘压往训诫司囚禁。”

　　“你敢动我。”

　　“你就是天皇老子，我今天也要动过来试试。”锦瑟决然打断他的话，“带下去。”

　　两旁侍卫立时拖了燕如雪，她冷冷一笑，倒不挣扎，随着侍卫离去。

　　再看轩辕恪，锦瑟眼前已是一片影影绰绰，快要看不清他的样子，她扶着床沿，勉力让自己站稳。“御医呢，御医怎么还不来？”她不由声色俱严的叱问。

　　站立的侍卫一阵畏缩，没人敢答话。

　　“瑟儿，瑟儿。”轩辕恪突然探手伸向她，锦瑟回身抓住他的手，他这才叹口气，“别慌，我还死不了。”

　　他双眼紧闭，的面色如纸，锦瑟不由得一阵心慌，“可是……”

　　“没有可是。”一双有力的手已及时揽住了她的腰，“瑟儿，你带我出去。”

　　锦瑟无声的点头，想着他看不见，这才道了声好。

　　“来人，送老夫人回王府，准备……”

　　他没有说完接下去的话，略略回头看向床上，平时，灿如寒星的眸子只睁了一下，又紧紧闭上。

　　停顿中，听着侍卫们杂乱的脚步上已经愈来愈远时，他这才扶了锦瑟，向外走去。

　　急急而来的太医，差点撞到了一行人的身上。

　　“不必行礼了，快替王爷诊治。”

　　其中一命御医上前，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了一口气，忙命身后的侍从准备花露。锦瑟看到御医将花露不断的递进轩辕恪的眼里。

　　他紧蹙的眉头才微微展开。

　　“太医，王爷的眼睛有无大碍？”锦瑟焦急的问。

　　闻听此言，太医匍匐在地，面色铁青，僵了半晌才回禀道，“回禀王妃，王爷的眼睛被白垩灼伤，微臣无能……”

　　“什么叫你无能，说重点，王爷的眼睛到底怎么样？”锦瑟咬了咬牙，心中的愤怒如烈火腾起，不可抑止。“太医院平时不都是能治天下之疑难杂症吗？现在，你说，你无能？”

　　“微臣该死！”太医须发微颤。

　　“你是该死，来人……”

　　“瑟儿，不必责怪太医。”轩辕恪沉叹一口气。

　　锦瑟这才发现，轩辕恪一直拉着她的手。

　　在整件事中，他甚至比她更沉静。

　　望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锦瑟的眼里涌出温热的泪。

　　她突然明白，她是他的妻，她现在不能乱，不能慌，现在，他能依靠的人只有她了。

　　太医轻叹一声，取出洁净白布，涂满了药粉，上前，缠覆住轩辕恪的双眼，可能是用力稍大，轩辕恪的眉一皱，低吟出声。

　　锦瑟的手指一紧，刚想发怒，已被轩辕恪反手握住，这才生生忍了下去。

　　终于太医收回手指，从药箱内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拔下塞子，倒出了一颗药丸。随侍的宫人忙端过一碗清水，太医将药喂进了轩辕恪的口中，这才叩首：“王妃，请借一步说话。”

　　锦瑟起身，疾步走道了外间。

　　太医扑通跪倒，但迟疑了一下，仿佛有所顾虑。

　　锦瑟按耐不住，冰冷的眼从太医的脸上滑过，沉声说：“王爷的眼睛到底会怎么样？”

　　“恐怕难以复明？”太医不敢抬头，他只看着从窗户中斜射进来的光将这个女子的影子拉得长长斜斜，在乌石砖上隐隐摇晃着。

　　然后，隐约看见她繁琐漂忽的衣裾流过面前的乌砖，悉索地转向内殿之中。

　　宫内几乎死一般的寂静，她走了进去，来到轩辕恪的身边，主动拉住他的手，温柔的说：“恪。我们回府。”

　　他亦面色不变，温和的语气掩盖了多少难言的情绪，“好，我们回府。”

　　“来人！”锦瑟冷冷回头，一字一句道，“即刻封闭锦浮宫，但凡今天仍然留在锦浮宫的宫人，一并刑囚！”

　　一刹那，宫内侍卫、宫人连带杂役，一并被被铁甲卫士团团围住，一并擒拿。

　　悲泣惨呼之声，透过屏风传来，一声声清晰入耳，如尖针直刺人心。

　　但凡宫中之人，无不清楚训诫司的手段，落在那些老嬷嬷手里，比死亡更加可怖。

　　依法为进，以术为用。术，可用不可道。

　　人事龌龊的大抵如此。她早该将这里拔了干净，让人辄怀畏惧之心，至少不能留下敢正面与之抗衡之人。

　　
第一百八十六话心伤
　　那夜，轩辕王府彻夜灯火通明，寂静的王府内，满室的侍婢们进进出出，个个神色凝重，但依旧寂静得几乎连呼吸都不闻。

　　一番诊治后，就连段宇也摇头。

　　锦瑟这才知道，轩辕恪的眼睛不仅被白垩粉灼烧，那里面还掺杂了一种毒草的汁液。想恢复视力，几不可能。

　　段宇略一沉吟，才告诉她，若想恢复视力，也不是不可能，用别人的眼膜换下轩辕恪已经被毁坏的。不过一旦失败，他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

　　“残留的毒性还会发作，他还有可能要高烧不退，到时，你把这个给他服下。”段宇吩咐完，无奈的走了出去。

　　当锦瑟再次走进房间时，轩辕恪已经令所有的侍女都退下了。

　　锦瑟面色沉寂穿过重重纱幔，望着静坐在榻边的轩辕恪，紧紧咬唇。

　　“回来了？”轩辕恪出声问道。

　　锦瑟别过头，擦拭掉眼角的泪水，这才急步走到轩辕恪的身边，“恪，你累不累？我服侍你睡下好不好？”她昂着脸，轻声的问，脸色象雪一样透明而苍白。

　　“好。”他摸索中，温软的手指顺着锦瑟的手臂，直到锦瑟的脸庞上，指尖上微微的湿润，让他一愣。“瑟儿，我看不到你，你哭了……”他蹙眉叹息，满是深深无奈与沉重。

　　“不，你能看见的，很快就好了。”锦瑟顺势握住他的手，坚决的说。

　　“我都知道了。”

　　锦瑟没有再说话，抖索的手指，慢慢的解开他的外衣。

　　扶着他躺下，锦瑟顺势躺在了他的身边，一双纤臂牢牢的搂住他。

　　“恪，你真的很怕。”她埋在他的怀里呓语。

　　“怕什么？”他身子一僵，眼睛抽痛着，他几乎艰难的呼吸着，破碎着开口问。

　　锦瑟怔怔看他良久，才用那冰冷的修长手指，拂过了他耳鬓的乱发，抚摸上灼热的额头，抚平他紧蹙的眉，细声问：“很疼吗？”

　　锦瑟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一声无奈悠长叹息，暖暖拂在他的耳边。

　　在轩辕恪的眼里，夜色已经很深很深，屋外的狂风吹打着窗。

　　锦瑟的叹息，让轩辕恪身体内部的某个深处在微微地发痛着。

　　他还能像以前一样护着她吗？

　　眼睛看不见了，他还能做什么，难道真的像一个废人一样。

　　他想发泄心中的怒气，却怕惊了怀中的女子——

　　心里火烧火燎的烦闷。

　　“还疼吗？”

　　她固执的问，哄着小孩似的语气有一种软溶溶，暖融融的感觉，然后她温软的唇不停的落在他的唇角。

　　心里一处软软的平和下来，仿佛那些吻已经消除了他心里所有的烦躁，就连眼睛里火辣辣的疼也减轻了很多。

　　锦瑟眼里的轩辕恪除了在闺房中，会温柔的亲吻她，会温柔的怜惜她外，很多时候都是优雅中带着高傲，冷冷地微笑着……

　　而现在的他却如孩子般的脆弱，却掩盖了自己所有的情绪。

　　这一刻，锦瑟惊慌的长睫微微颤抖，他对她依然温柔，可锦瑟还是觉得，他离她越来越远，他紧紧的包裹了自己，就连她，他也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无助。

　　她该怎么做，才能帮他？

　　如果可以，她愿意瞎掉眼睛的是她自己！

　　轩辕恪久久没有动静，锦瑟缓缓的挪动了身子，窗子里反映进来的光线，给他浅青的胡茬上加了一匝青光，显得面色更加的苍白憔悴。那双神情的眼睛，她再也看不到了，现在蒙上了一层白色的纱布。

　　锦瑟咬着下唇，有些忐忑不安伸过手去，微微偏着头抚摩上他的额头。手掌在刚覆上他的额头，便感觉到那灼热的温度爬上自己微冷的肌肤。

　　锦瑟慌忙拿开他环着自己的手，几乎是仓惶的爬下了床。

　　拿起段宇留下的药，喂到他的口中，看到他无吞咽的动作，她低头，覆上他的唇，用自己的舌尖撬开他的牙齿，将那药送到他喉中，吞下一口水，缓缓的注入他的口中。

　　看到他喉结微动，她才缓下了一口气。

　　手中的杯子差点滑落子在地，她回身，小心的放下杯子，才再次回来躺下。

　　一日未进食，她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到饿，只是贪婪的注视着轩辕恪苍白的容颜。

　　吻上他苍白的唇，她的落又慢慢滑落。

　　“你总是不让我哭的，还好，现在你看不见了。我真的很怕，怕你看不到我。更怕我再也看不到你。我怕在你面前忍不住流泪，我是不是很没用。恪，没关系，我把我的眼睛给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沉沦在黑暗中……”明知道，轩辕恪已经陷入了昏迷，听不到她的话，她才敢在他的唇边喃喃，“我相信，我们的娘亲，父王，母妃，会在天上保佑我们……”

　　她像个贪婪的孩子，不断的品尝着他的唇。

　　好像亲密的接触，才能让她感觉到，他还在她身边，他没有离开她。

　　手臂抱紧紧缠绕着那早已熟悉的身体，她像是饥渴了几百年般的野兽，唇贴住她的耳畔，眉宇间依是孤傲飞扬的戾气，很轻的声音，带着快要燃烧起来的炙热：“没关系，纵是他们不佑你，我也会护着你的。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恪，我都要你，我都要你……”

　　轩辕恪的耳边一直回响着锦瑟的呓语，他想告诉她，没有了亲人，他还有她。可嗓子里发不出声音来。

　　她说什么，他也听不分明。昏迷中，梦里停留了那一如火的眼睛。

　　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唇，弯出了一抹最苍白的笑容，似乎在回答她的执念。
第一百八十七话如常否
　　茜纱透影儿，烛光摇曳。

　　轩辕恪的身影依旧淡淡的印在其上，竟如一尊搁置的雕像，孤峭身影说不出的落寞清冷。

　　锦瑟幽迷的身影依旧掩映在夜色的浓影儿里，静静遥望着他。

　　月余以来，她时常这样站在窗下看着他，直到夜深人静，才进来，和他一起回房。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看着他，就像她不明白轩辕恪为什么总喜欢来书房静坐一般。

　　轩辕恪的母亲生前吃斋念佛，按佛门丧制火化，享供奉于灵塔。一应丧仪，他都一步不拉。每每看到他吃力应付着每一件事时，锦瑟整个心都提到了嗓子里。

　　那日中午，她来到书房，本想带他出去走走。正看到一旁的小丫鬟侍儿正不断的热心的叮咛，“王爷，这是桌子，小心碰到，这是座椅，那是书架……”

　　他只是站立一边，并不动弹。

　　在侍儿的絮絮叨叨中，他终于怒了。

　　狠狠将身边的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拂到地上，巨大的声响不仅让侍儿惊立于一边，就连锦瑟也呆住了。

　　她从没有见过轩辕恪发这么大的火。

　　“滚出去，我是废人吗？要你这般吵闹，滚——”他一手撑在书桌上，一手指着门外。

　　侍儿终于掩面而泣，夺门而去。

　　刚奔出来，就抬头看到了锦瑟。

　　锦瑟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带着她走到远处的荷塘边，才停了下来。

　　强忍住怒火，面上仍旧勉力维持着波澜不惊，才缓缓开口，“侍儿，老夫人去时，把你托付于我和王爷。你放心，我们会把你当做亲妹妹一般。”

　　“谢王妃。”她擦拭着泪水，轻声的答。

　　锦瑟一点头，才端正了口气，语气有着些许忍耐的迟疑：“侍儿，你去照顾王爷，我没意见。可是，侍儿，你刚才这样跑出来，屋子里乱糟糟的，王爷怎么办？而且，你就这样的离开，王爷心里会怎么想？”

　　“侍儿知错了，可我没有恶意。”她陡然抬头，遽然转身，“我这就回去收拾。”

　　“慢着。”锦瑟喝住了她的脚步，美似明花的眸子中闪烁的是没有丝毫怜悯的残忍。“侍儿，王爷身边缺的是侍婢，而不是你这个妹妹般的人，若是侍婢忍不住王爷的脾气，我会赶她出门，可侍儿，你就不一样。这些下人做的事也用不着你了，你先去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再说。”

　　“王妃，你别赶我走。”侍儿一惊，跪倒在地。

　　锦瑟无奈的拉起她，轻柔的拍着她的手，“你放心，在你嫁人前，没人敢赶你走。”

　　锦瑟唇际却浮上一抹好心情的笑，静静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疑惑的神情，示意紫春先带她下去。

　　直到她走远了，锦瑟才回到书房对面的长廊上，遥遥的看着那里一片的狼藉。

　　“可儿，没人了，只能你去安排人帮王爷打扫了。”她低低地呢喃着，眼睛里却有好似随时会断裂的柔情。

　　“是。”可儿忧心的问：“郡主，你不过去看王爷吗？”

　　锦瑟缓缓的摇头。

　　可儿无声的走了。

　　她仍然看着轩辕恪的身影，他那英挺刚毅的轮廓溶入她模糊的视线中，显得有些朦胧了。她很想飞到他的身边，可她不能。

　　她想，轩辕恪一定不想她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她宁愿轩辕恪在她的面前发怒，甚至是斥责她，至少让她知道，他的感受，她能替他承担一些，就算是他的怒气也好。

　　昔日，她虽然监管后宫，可她能呼风唤雨，不可否认，轩辕恪手中的兵权是她最有力的保障。现在，轩辕恪此种情况，皇上一定会趁此机会大肆打压。

　　虽然，燕如雪已经被关押了起来。但是，这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下一步，皇上一定会借轩辕恪眼睛不便，收回兵权。

　　到时候，轩辕王府将何以立足？

　　此时，她不能软弱，不能倒下。

　　当日太后对锦瑟下手，轩辕恪曾借此之机，清洗宫禁，将效忠先皇的势力尽数拔除。

　　然而宫中盘根错节的势力错综复杂，为免牵连太众，引得人心浮动，那一次的清洗仅仅点到为止。

　　随后皇后遭害，宫中涉案者诛连甚广，杀戮之重，使得宫中旧人胆寒心惊，整个宫闱都陷入恐慌之中。

　　自锦瑟接掌后宫，着力安抚人心，平息动荡，虽然止了杀戮，但宫中的少数残余，必定没动手。

　　这次，锦瑟手持凤玺责令宫中掌事，宫中凡有过私下非议朝政、言行不检、与贵妃过从甚密者，每供出一人，减罪一分；知情不报，祸连九族。

　　在轩辕恪没有恢复，无力主持朝政时，锦瑟要宫中人人自危，牵涉越广越好。

　　短短时日内，宫中女侍，以及牵涉到的各个官员，为了自保，争先恐后攀咬他人。如此这般，人心可恶，人心恶毒成了最有力的武器。

　　一时间，牵涉入案之人不断增加，共犯名录一叠叠送往她的眼前，整个宫闱都笼罩在一片恐惧惶惑之中。

　　朝廷中，趁着兵权在手，她命人上书皇上，连连提拔数人，作为心腹。

　　祭天回返后，皇上本已心灰意冷，当晚借酒消愁，醉倒在金殿上。没想到燕如雪会为他制造了如此大好机会，当即振作起来，为揽人心，对政府官员普遍加官晋爵。

　　不过，意料之外的，皇上竟然下旨称段宇为轩辕家遗落在外的世子，故，朝廷给予封赏，任命为侍中。

　　宫中事终于稍稍平定下来，锦瑟只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近日来，时时昏眩。平日所穿的衣服穿在身上竟也摇摇曳曳。

　　她为了保护王府，为了保住轩辕恪的地位，她呕心沥血。唯独忘记了多陪在他的身边——

　　
第一百八十九话衾褥寒
　　贪婪的手指，抚摸上他的脸庞。

　　轩辕恪的失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俊美。

　　他的气息、他的眼神，让她身子虚软发烫，轻吟如优美的音律缠绕。那诱人的气息，消磨了她的理智——

　　“嗯……”浅浅的出声，双手攀紧了他的宽肩，在热烈狂吻中，她娇柔的拱身缠转，承受着他的需索。

　　她温暖的躯体紧贴着他扭动着，他的思维一片空白，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眼睛里一片黑暗，他却更加清晰的感受到了她的热情。

　　她温暖的躯体紧贴着他扭动着，他的思维一片空白，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假思绪几下用力的撕扯……

　　锦瑟身上的纱裙，其上纹绣繁复的精巧花纹。价钱昂贵无比，却禁不起任何撕扯，碎掉的绢纱，浅浅滑落在塌下。

　　健壮身躯，放肆的摩擦着她一身的细致水嫩，像是一只野兽，正用最敏锐的感官，在确认伴侣的存在。

　　热烫的唇舌，顺着她的耳、她的颈、她的心口婉蜒而下，而后轻咬着她的丰盈，直到她无助的娇喊，在他身下颤抖……

　　是更加清晰的感受到了她的欢愉，还是他因为莫名的原因，正深深渴望着怀里的小女人，非要占有她，才能填补心中的空缺？

　　透过丝帐的月光，洒在了一弯流水的黑发上，他播下的火种，让她莹白如雪肌肤上，如今蒙上了一层微微的像是彩霞一样的菲色薄纱，连着那眼如今也开始流动起朦胧的光泽。

　　“瑟儿，我很想看到你……”只可惜，他再也看不到她娇媚的样子，只能看着残留的记忆和现在的温存，流露在手指上那丝缎般的触感来品尝着她的美。

　　“恪……”

　　她颤抖的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暖烫的肌肤、粗糙灵活的手指……

　　她柔软的身子，随着他手指的挑逗，反复僵硬与放松。

　　然后他的腰身一挺，极缓极缓的，没进了女子的体内。

　　带有冲击力的身体重重的落在她的身上，一阵麻痹似的舒意涌上来，难以形容的畅快至极的激奋一下子冲到了锦瑟的全身。

　　她全部的血液都像是被灌入麻药，骨骼、肌肤、连发稍全部都在扭曲，翻腾的潮水般将她淹没——

　　他用心的疼惜她，竭力给她最美好的感受。

　　久久……

　　夜月正浓，浑身酸软的锦瑟已经沉沉入睡。

　　他的指却一遍遍流连在她的脸上。

　　心事愈重，美好的温存更加让他舍不得放手。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日色升起时，锦瑟才醒转，帘缦低垂，并没有刺眼的光线。

　　她侧身，牵动了浑身的酸痛，提醒了她，昨晚，他们是怎样的恩爱缠绵。

　　探手过去，才发现一边的衾褥早已薄凉。

　　她微微叹息一声，这才扬声唤紫春为她更衣。在轩辕恪的眼睛完好时，他几乎每天都会早起，蹑手蹑脚的亲自着衣赶去上朝。

　　再后来，他看不见了，可能是怕吵到了她，刚开始，他总是会等锦瑟醒转后，才起来，可最近一连好几日来，她每次醒来，都看不到轩辕恪，他好像都会在人的陪同下，去园子里转转，锦瑟倒也没在意。

　　“紫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锦瑟从铜镜中看着紫春为她整理头发，漫不经心的问。

　　紫春抿嘴浅笑，“王妃，你看，都日上三竿了。”

　　红唇向上勾起，锦瑟忍不住笑骂，“你这碎嘴的丫头。”

　　紫春倒也不怕，反而咯咯的笑了起来，眼珠子在锦瑟的颈项间转来转去。

　　那副鬼样子就完全的落在了镜子中，锦瑟没好气的睨了她一眼，“人小鬼大，你在看什么？等你嫁人了，都不用偷看了。”

　　一句话逗得小丫头满脸通红，不依的叫，“王妃。”

　　“好了，不逗你了。”锦瑟抬手，随手在发髻上插上一只金步摇，才问：“王爷用过早膳了吗？”

　　“王妃，王爷一大早就出去了。”紫春这才垂首答道，“倒是皇上，来了又一会了。”

　　如水的愁思流过锦瑟的眼睛，似在问自己一般，“皇上来干什么？”

　　“奴婢不知道，皇上来了之后，奴婢本想来叫醒郡主的。可皇上说不必了，他等着就好了。”

　　锦瑟淡淡的应了一声，纤细的指紧了紧，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弹错了调。好半晌，才接过紫春手里的薄衫，披在身上。

　　打起精神，将不安压在心底，还等着的那位，总是不能怠慢的。

　　走到前厅中，锦瑟就看到子诺正半倚在大椅中，那双美丽锐利的眼眸，正若有所思的看着手中的一杯茶，浓浓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模糊不到他眼里的笑意。

　　锦瑟刚想跪下行礼，他就放下手中的杯子，一挥手，“免了吧。”好笑的看着锦瑟的容颜，他轻笑的开口，“没有想到我们王妃还是个懒美人儿。”

　　“皇上国事繁忙，总不是来调侃于我吧。”子诺口气中的轻薄让锦瑟不悦的侧脸看向窗外，外面依旧是繁花似锦，却不见了花中人的身影，她不禁有些微微的失望。

　　“你在看什么？”他好整以暇的问。

　　“没什么？”她无力的应。

　　“也许，你现在对朕的到来不敢兴趣，可有一件事，你一定很感兴趣。”他献宝似的走到她身边，迫使自己看着他，笑得仿佛还是那个不解事的少年般的纯真无邪，吐出的话却好似利剑箭，箭箭穿心：“你今天一定还没见到我们的武王，不过，你再也不用为他挂心了，因为，他已经不要你了——”
第一百九十一话诈
　　白瓷缠枝的茶盏，锦瑟长长的丹蔻指甲，轻轻地拿起玉色茶钟的盖子，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充斥了口中。/

　　那人就像这茶一样，其实说与不说，他留给她的苦楚，她早尝了个遍。

　　抬眸，见段宇仍然在看着她，目光状似漫不经心的一掠，方才悠悠地道：“这天大地大的，他要是躲着我，要我去哪找啊？”

　　段宇丝毫不介意的倾身上前，笑容满面的说：“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找。只要你点头，保证一天之内。就算把整个大理国翻过个遍，我要把他落脚的地方揪出来。”

　　“那倒不用，人家现在有美女作陪，青山绿水的，我们去凑哪门子热闹？”锦瑟殷红的红，勾勒出浅浅一笑，带着三分的敷衍和七分的漠然。

　　段宇别有深意的大笑，“今天也不知道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现在这漫天的酸味——”

　　亭子旁边有片开得正艳的蔷薇，锦瑟想也没想，探手摘下一朵就向他砸去，只想连带着把他那可恶的笑容一并去了。

　　“鲜花送情啊，啧啧啧，真可惜，有些晚了。美人自有夫，郎君亦……”

　　“别说我了。”锦瑟打断了他的手，一手撑着香腮，有些恶意的问，“哥哥什么时候真正的娶个夫人才是正事。”

　　段宇的笑容和得意一下子冻结了。

　　“娶什么？”他狠狠的瞪她，知道她是有意的，“现在我身边花红柳绿的，我为什么还要找一正房，就你这样的，要是天天管着我，我亏不亏啊？”

　　“这样的风流快活，是吗？”

　　知道锦瑟是不满他这样的敷衍，他摇头轻笑，无奈的问：“你知道，宝宝为什么叫阿九吗？”他并没有要锦瑟回答，兀自说下去，“因为，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茶楼喝茶。她告诉我，她叫阿九。我爱过两个女人，已经够了！”

　　锦瑟似乎感触到了什么，她的眼波凝视着他，天空溶金色的光芒映入墨色的瞳里，流出淡淡的烟波。

　　“哈哈。”

　　一阵笑声传来。

　　花间的石路蜿蜒曲折，远远的一个火色的颀长身形，缓缓走了过来。

　　锦瑟和段宇同时起身，微愕中迎了过去。

　　“八王爷。”段宇俯身行礼。

　　“两位真是好兴致啊。皇宫中一片血雨腥风，这倒是鸟语花香。”八王爷子涵似乎走得太急了，径直穿过两个人之间，走到石桌边，抓起茶水就往口里灌。

　　“宫里腥风血雨？出了什么事了？”锦瑟一惊，体内骤然冰寒生起。

　　茶杯用三只手指不经意般拈住，子涵不紧不慢的踱步到锦瑟的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才笑了，“那个小丫鬟有你漂亮吗？武王会抛弃妻子而去。”见锦瑟不动声色，他依旧笑着，“我倒忘记了，你还无子。”

　　锦瑟忽而转身，笑容展开，恍如桃李。“八王爷来是说这个吗？那话说完了，王爷茶也喝了，请回吧。”

　　说完，她转身欲走。

　　“唉！你别走。”身后传来传来了意料中的声音。

　　锦瑟诧异的回头，挑眉问道：“八王爷还有事？”

　　“不和你玩了。有人要刺杀皇上，宫里正热闹呢！”他赶紧走到锦瑟的面前，状似不在意的问，“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锦瑟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少年，胸口似乎有一小团火在烧，搅乱了她的思绪。脑中一时是空白，一时是杂乱，她几乎不清楚自己在思考什么，可是眼前一幕幕又飞转着，心中不禁怀疑着，这个时候，有谁会傻到对皇上下杀手。

　　“我和你一起去。”锦瑟冷漠的微笑，她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进宫了。也不能总这样等下去。

　　锦瑟只带了紫春，上了马车，扬尘而去。

　　转过几条街道，蓦然传来鼓乐之声，伴着一阵女子染了倦意却仍浓稠似蜜的嬉笑。

　　锦瑟撩开帘子望去，街头高高起了一座楼，艳橙魏紫绚丽夺目，带来阵阵香气。此时极目望去，到是人间芳菲艳尽，琼楼玉宇一般。

　　不禁想起那日，她在这儿，被轩辕恪恶言相向，甚至打了一巴掌。

　　如今想起，倒似梦里一般。

　　经过时候，依然有浓妆女子醉眼朦胧，斜倚阑干，长袖委下，仿佛一株花已经开得半凋，一派靡倦风情。

　　歌女不知天下愁！

　　她放下帘子，便想：身为女子，倒都是殊途同归！

　　入宫之后马车就走得极慢，好容易到了清水门，早有软轿候在那里，一名内侍掀了轿帘，躬身道：“奴才侍候王妃上轿。”

　　锦瑟坐到轿内，内侍刚要放下帘子，就听到她轻声道：“看着怪眼生的，你是哪里当差的？”

　　“奴才刚被送进宫，王妃才会看着眼生。”

　　锦瑟放下帘子，知道他会带她去该去的地方，也懒得再问了。

　　软轿再次停下来，锦瑟下来，才看见，轿子竟然停在了锦乾宫前。

　　锦瑟暗思，难道皇上是来空置的锦乾宫遇刺的。

　　容不得她细想，那内侍已经躬身请她进去。

　　锦瑟信步走去，身后的门却突然被关上，沉重的闷响交杂着紫春的一声呼喊，让她惊诧的回身，这才看到紫春并没有跟进来。

　　“你在干什么，把门打开。”锦瑟阴沉了双眸，鬓边的黄金璎珞轻轻摆动，极力压着怒火的斥责着身边的内侍。

　　“王妃赎罪，奴才也是听命主子。”那内侍扑通一声跪倒，头也不抬。

　　“王妃就这样讨厌这锦乾宫？还是这样急着避开朕？”缓缓步出，子诺高起的声音，似有些不悦。
第一百九十二话君昏
　　锦瑟的平淡的转身，仿佛他的存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看似优雅的目光中，深藏着的是一抹警戒防备。

　　“皇上没事。”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朕能有什么事。一个不小心的宫人将一碗汤撒到了朕的身上吗？”说到此处，他颔首低笑，眉宇间却流露着隐约冷酷的倨傲。

　　锦瑟讽刺的笑了，“这就是皇上遇刺，宫里已是血雨腥风？”

　　“小八是这样说的。”他好心情的笑了出来，“小八说要送给我一份大礼，难道就是送来王妃为朕护驾。不过朕很高兴的接受。”

　　“既然皇上没事了，请容许臣妾告退。”锦瑟绯色的嘴抿成了薄薄的一线，看也不看的行礼告退。

　　“随朕走走。”他率先穿过大殿，向后面的园子走去。

　　锦瑟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廊外白玉栏下落叶无声，庭院静寂处，有乌桕长得正盛。

　　子诺的眼光遥望着远处，眸色迷离悠淡，所思甚深的样子，“武王真狠啊。”他停下了脚步，身影未动，风拂而鼓起的衣袖飘然，连带着把他身上那隐藏着的桀骜之气扬起三分，“为保住兵权，居然连你也放下了，朕不得不钦佩他。”

　　锦瑟狠狠的一把拽下了穿过长廊的一片花叶，惊起了叶尖栖息的蝶，鬼魅翩翩的飞翅，似洒落细碎的毒粉。

　　“皇上除了这个，就不知道说别的吗？”

　　“有。”他冷笑的答，“今天小八说，王妃虽然是国色天香，但究竟是女人。只要是女人，你知道当一个男人想得到她的时候，会怎么做吗？”

　　“皇上。”锦瑟几乎是瞪着他，肃然厉声而言，“皇上是一国之君，我是你臣子之妇。皇上如此说，和昏君有什么区别？”

　　意外的，他并没有发怒，而是静静的看着那双搁置在雕花栏上的手。肌肤不但娇嫩，还带着点婴儿的透明，白玉无暇，莹然堪握，在枣红雕木得映衬下，更是魅惑。他平静的说：“臣将不臣，君何以谓君？”

　　说完，他不由得抓住了她的手，送到唇边，怜惜的亲吻。

　　她猛地一震，子诺已经撤回，那触感还在，她由诧到惊，由惊到惧又由惧到怕怖，打了个寒战。

　　可他的手指还牢牢的抓住她的手腕。

　　“皇上，请自重。”锦瑟挣扎着想推开他的手，“皇上，我夫君虽在外，皇上如此待我，将武王以后如何面君？”

　　“你是说你那夫君吗？”子诺挑眉讽刺的笑，“他现在在哪？你看，就连你也敢威胁朕，我还真怕了你们不成？”

　　锦瑟绝望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一点点的哀怜和乞求慢慢的堆积在眼中，“子诺，我求你。求你，放过我……”

　　她单薄的衣衫被殿门处隐吹而过的风掀起一角，更因为拉扯，匀称纤美的肩隐隐可见。子诺心中一荡，如火窜起，眸色骤暗，灼灼地看着她。

　　陡然一拉，将她困在怀中。

　　锦瑟簌簌而抖。

　　她没有想到，子诺真的再逼她。

　　真的已经无路可退了吗？她死命的推拒中，子诺陡然放手，锦瑟还没站稳，人就往后栽去，心中一声惊呼，不及脱口，腰间已被大力扣住。

　　身子陡然腾开，锦瑟一声惊呼，却被他满满的含在口中。

　　他抱着她，大步的走进内殿。

　　内殿中，桌椅俱覆了红色的织锦，细密而繁复的花纹，连灯上的纱罩都是耀目的鲜红。

　　一切都是早已预备好的。

　　“皇上……”锦瑟的嗓子已经暗哑，“皇上真的要做个不仁不义之人，也要陷我于不贞不洁吗？”她已经对不起轩辕恪一次，怎能再次背叛他。

　　室内陡然安静了下来，空气凝结了似的沉重，子诺也缓缓的放开了她。只是依然笑得邪魅，声音又沉了几分，带了几分沙哑，魅惑似地轻柔道，“不要用这种俗世之规来约束朕……”

　　锦瑟原本缓步向门边退去，听到子诺如此说，她顾不得其他，转身就去推门，手大力的推在红檀的门上，却没有撼动分毫，不由的尖叫道：“开门！”

　　“锁门的人已经走了，没用的。”他几乎是怜悯的看她。

　　他慢慢的走到锦瑟的身后，突然牢牢的抱住锦瑟的腰身，他的胸依偎着她的脊背，火热的呼吸毫不吝啬的洒落在她的耳边，“我爱你呀，锦瑟。我爱你……等着你这样倒在我的怀中，我等了很久，很久……你说得我都怪。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夫君我比我强大。我这个皇上做够了，可是，只要有这一场欢爱，无论什么样的后果，我都认了！”

　　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似的，国家，权位，顾及，道德……再也耐不住这磨人的诱惑，他要她，疯了似的想要的。

　　宫里的那个和她一样的女子，只是一个木偶。

　　他知道，他想将身躯镶入这个女子的身体内。

　　所以，他孤军一掷了，锦瑟说得对，他是个昏君！

　　锦瑟的心也被狼狈的纠成一团，脑子里昏昏沉沉，只茫然睁着一对幽深的眸子，望着眼前由外反锁的门。

　　他的唇不断的印在她的肌肤上，怎样扭头也避不开他的需索，那温热的触感沿着她的颈直到露出的香肩。

　　他突然抱着她，倒向地面。

　　锦瑟惊呼中，已被他环在怀中，挣扎中，发早已凌乱，黑绸似的铺一地，他炽热的舌头伸进口中，吸吮，勾缠，半身压住她的身躯，不让她有躲避的机会，覆吻地密不透风……
第一百九十四话欲相逢
　　薄薄的雾气将王府笼罩得朦胧，锦瑟回首看了最后一眼，带了可儿，紫春和侍卫李鲁离开了王府。

　　整整十天，马车颠簸，才远离了都城。一路并不平坦，颠簸得厉害。明明十分的难受，可锦瑟的心里还是有说不上来的雀跃。

　　走到了数百年前大理族被封为“附庸”的山间——礤王山。这里再向西走三五十里，便是两山夹峙的险道，也是大理对付外族的咽喉要塞。

　　走到山口的时候，正是夕阳将落的时分。

　　茫茫群山的沟沟壑壑均被染成了金色，沟中可见民居点点，炊烟袅袅，山岭石面裸露，一条小河从沟中流过，两岸乱石滩依稀可见。

　　山野沟壑莽苍苍的绿树。山沟中时有“哞——哞——”的牛叫声回荡，使山岭沟壑倍显空旷寂凉。

　　锦瑟在可儿的服侍下，下了车，站在山岭遥望，不由得沉重的叹息，“可儿，王爷真的走到了这吗？”

　　“郡主，你小心点。”可儿忙上前扶住她，不让她随意走动，“段公子都说在这儿了，一定不会错了。今天才接到的传书，王爷跑不过我们的。”

　　锦瑟没有再说话，而是将这里尽收眼底。

　　一路走来，她才看到了，大理有多少这样的穷山恶水，不毛之地。

　　腹心地带的一些贫瘠她已经大体看过了，那是一种富庶的贫瘠。

　　还有没有比这里更为穷困的地方呢？满目荒凉的穷极之邦！

　　暮色降临，可儿不由得催促，“郡主，我们快走吧，是害怕真的找到第一家就能看到王爷，郡主倒不敢走了吗？”可儿眼里含了狡黠的笑。

　　锦瑟回眼斜斜地看了过来，“你这丫头，这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你可别高兴得太早。总之，你们给我记着，记得不要露出我的身份。

　　紫春和可儿对望一眼，扑哧笑了出来，异口同声道：“是，小姐。”

　　锦瑟知道这两丫头还觉得四周新奇，倒也不再说她们了。

　　一行人，沿着石块夹杂着土块的荆棘小道走下沟来。

　　“不过说真的，小姐，你的嗓子真难听。”可儿偷瞄着她的脸色，嬉笑着开口。

　　“恩。一会你们也得吃药，没吃之前，不许开口说话。”锦瑟不以为然的说，明眸朱唇，容光慑得人几乎呼吸窒息，偏偏一副粗噶的嗓子，让人倍不舒服。

　　“我的主子，你可是光明正大的王妃，为什么要……”在瞥见锦瑟玩味的笑容后，她乖乖的咽下了接下去的话。

　　“一会进去后，你先把王爷身边的人带出去。可儿，怎么做就交给你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村落，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

　　山顶还有晚霞，沟中却已经是暮霭沉沉了，可是村中竟然没有一家显出灯光。

　　四人一起走到一座稍微整洁的小院落前，发现粗大的柴门半掩着，黄泥巴糊成的门额摇摇欲坠。

　　李鲁上前敲敲门上的木帮，高声问：“有人在家吗？”

　　话音刚落，一只大黑狗凶猛的扑了出来，汪汪吼叫。

　　“狗子，莫叫！”黑屋里传出一声苍老的呵斥，黑狗立即钉在门边深出长舌呼呼喘息。

　　黑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边走边咳边嘶声问：“谁？”

　　“我们迷了路，可否在老伯这借住一宿。”锦瑟上前，谦谦施礼。

　　老人拉开柴门，上下打量着锦瑟一行人，忠和的笑了，“今天真是奇了，贵人都落在我们家了，只是房小简陋，客不嫌弃，就请进吧。”

　　屋子里光线很暗，油灯幽幽的燃烧着。

　　锦瑟淡淡的看了一眼，屋中还算干净，一张木桌，七八个木墩。

　　“坐吧。你们走了这样远的路，应该还没有吃吧。老婆子在做饭，正好，一会和那几位客人一起用。”老人不苟言笑，倒也热情的招呼着。

　　紫春与可儿没有动，锦瑟微微一笑，坦然的坐了下去。“有劳老伯了。”

　　“丫头，上茶。”老人扬声吩咐。

　　旁边侧间帘子打开，一个颇丰满的女孩子光着脚丫，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说不清颜色的短衫裤，捧来一个硕大的陶壶和瓦盆，将瓦盆放在锦瑟脚前，将大陶壶噗噜噜倒满瓦盆，低声笑道：“凉茶。请喝。”

　　“有劳姑娘了。”锦瑟轻笑着，带着微微的呼吸，象一只透明的蝴蝶，很妩媚地，在空气中飘忽地游离着。

　　那女子这才抬头顺着锦瑟精致的绣裙向上看去。

　　只一眼，就红了脸，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局促不安的站着。

　　锦瑟端起瓦盆，顿觉一种浓浓的土腥味儿夹着干树叶的味儿扑鼻而来，还是浅抿了几口，“味很好。”说完，睨了一眼两个丫头，示意她们不要出声。

　　那女孩子抬头，有些诧异的看着锦瑟，不明白这样美的人儿，为什么说起话来这么难听。

　　老人听锦瑟夸自己的女儿，一乐，“小姐不知呢，刚刚那位客人也说好呢？我们家丫头好福气呢。虽然那位客人眼睛看不见了，可是好人，难得的俊秀。今晚丫头要陪着那位先到的客人呢。”说完，有些歉意的看着李鲁。

　　李鲁懵懂的对上了老人的视线，不明白他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倒是锦瑟手一抖，茶水泼洒了出来，在轻软的白纱上晕染开来，一片的湿迹。晚上，眼前的女子要陪客，她咬了咬嘴唇，忍不住微微地蹙起了眉，为什么要陪轩辕恪？

　　难道这轩辕恪是饥不择食了？连这小丫头也要染指。明明知道不是，可还是只能将七分酸楚掩入眼底——
第一百九十五话一相逢
　　“老头子，村子里都做好了迎客的准备，我们这就去吧。”一位颤巍巍的老夫人满面笑容的走了出来。身着的条纹裤脚也并未束起，散散的带着＊＊＊＊＊的足。

　　老人起身：“走，村子里百年的老规矩，有客必迎，热闹哩。丫头，去带那几位客人也出来吧。”

　　锦瑟脸色倏然一变，蓦然起身。

　　那丫头已经脆生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只一会儿，后门帘子一动，锦瑟心中不由怦然一动。先出来的是丫头，她手中正拉着的人正是轩辕恪。

　　锦瑟有一刹那的失神，随后才见到他的面容，黑瘦了很多。一股酸涩涌进了心里，锦瑟几近贪婪的注视着他的容颜。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衫，可依然不影响那一身的丰采。

　　随着，挑帘而出的是一身男装的侍儿，眼看着面前的人面色骤变，锦瑟的唇际不觉已擒了一抹笑意。抬头制止了侍儿的行礼，她身边的可儿连忙摇头示意侍儿不要说话。

　　一行人出了门，几座山之间的一片平地，场中然起了几堆篝火，火上吊烤着一只野羊，零落的散着十几只野兔，还有一溜得野鸡。

　　十几张矮矮的圆木依靠着火堆围成了一个圆，其上散落了已经煮好的两份野菜，几个糠面窝头。

　　山村孩童们兴奋的从山坡上搬来囤积的枯树枝丢进火里，篝火熊熊烧着，将半个村子都照得亮了起来。

　　偏僻的穷山沟经年累月没有客人，一旦有客，就是全村的大喜之日！无论何时，山民们都会燃起篝火举行迎客礼。

　　老人说，这是数百年形成的古朴习俗。

　　老人请锦瑟一行人入座，村子里的人这才男女相杂的坐了下来，村子里几位少女在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粗陶碗。

　　因锦瑟在，平时一直坐在轩辕恪身边的侍儿乖巧的将身边的座位空了起来。

　　想来是一路上，可儿与紫春已经交代好了，侍儿一直是乖巧的模样。

　　路上，丫头一人扶着轩辕恪，几次在他差点绊到的时候，锦瑟都差点忍不住上前，想扶住他。

　　仿佛是觉察到了自己的左边没有人，轩辕恪微微的侧脸过去。

　　侍儿有些委屈的看向锦瑟，她并没有看她，而是注视着熊熊的篝火。火光印在她的眼中，灼灼跳动的两团火焰。

　　美丽妖冶的面容上，给她的永远是敬畏和压迫。

　　村子里男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偷瞄着她。

　　侍儿不安的想，如果，她是那些男人，她宁愿喜欢丫头，也不会喜欢这个女人。

　　这时，锦瑟注视着眼前的一些野菜，似无意的嘀咕了一句：“变得又黑，又瘦，丑死了！”

　　身边的声音，让轩辕恪英挺却秀致的眉不经意挑了一下，不自觉的伸手过来，锦瑟一笑，抬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说什么？”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动作，用异常慎重的语气问。

　　锦瑟扬眉一笑，粗噶的嗓音像是沙砾刮出来的一样，“没什么，我是说，看你身边的美人，我才知道自己又黑，又瘦。”

　　然后，她看到轩辕恪如触电一般抽回了自己的手。

　　锦瑟一时愣住，乌灿灿的眸子里渐渐的就起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丫头，还不去侍候客人。”老人威严的吩咐。

　　“唉！”一声答应，老人那黑黑的女儿高兴的坐在轩辕恪身边。

　　可儿不满的皱眉，锦瑟略略向着可儿无奈的笑。

　　时当月半，天中明月，地上篝火，恍惚间只觉得仿佛回到了远古祖先的岁月。

　　“上酒——”一位白发老人嘶哑的发令。

　　老人看样子是“族老”，在族中最有权威，在族中大事上也得听他的。

　　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陶罐向每人面前的陶碗里倒满红红的汁液。

　　他一步一闪，一闪一点，便是一碗，极有节奏，煞是利落，引起村人们一片赞叹。

　　走到锦瑟面前，锦瑟点头轻笑，他手一颤，酒便撒下来一些。

　　轩辕恪略略侧脸，这些时日一来，他虽看不见，却听力大增。听到了意外之声，脸上不禁浮现了诧异的神色。

　　族老尴尬的咳嗽一声，那男人才燥了个满脸红，继而继续倒酒。

　　“哈哈，郡……小姐，你没看到，他看你都看傻了。”紫春附耳过来，小声的笑道。

　　“我看是离府了，你们两个丫头越来越大胆了。”锦瑟淡漠的神色仍旧像一潭沉积万年的死水，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口气听上去，轻淡得连一丝起伏都找不到。

　　只是紫春还是看得出，她的眼睛里有点点的温暖。

　　也大胆的皱鼻，算是反驳了她的话。

　　看得不远处的侍儿满眼羡慕，虽然听不到她们的对话，可那番亲密，还是让她忍不住轻叹。她可没那大胆子和那女子说话。

　　顷刻之间，男女老少面前的粗黑陶碗便都满了。

　　佝偻的老人正举起陶碗向轩辕恪众人一晃，又转对村人，嘶声道：“贵客远来，苦酒，干——”语毕，便咕咚咚喝下。

　　轩辕恪虽不知苦酒为何酒，但对饮酒却有着本能的喜好，客随主便，听族老饮下，便也举碗道一声，“多谢族老，多谢各位兄弟。”

　　一气饮尽。刚一入口，便觉得酸呛刺鼻直冲头顶，若非他定力极好，便可能要吐了出来。

　　锦瑟见他的样子，摇头轻叹。

　　强饮而下，但见村人们啧啧擦嘴，交口赞叹。

　　“好酒！”

　　“够酸！”

　　“这是村中最后一坛了，藏了六年，能不好吗？”

　　轩辕恪听着众人的议论，仍然微微向着锦瑟，丫头将一副竹筷送到他的手中，他茫然的接了过来，手指却渐渐握紧。

　　除了锦瑟，他还是第一次被另外一个女子引起了注意，突然想看看身边女子的容貌。

　　丫头看着他，忽然灿烂一笑，突然举袖，擦拭着他的嘴角。

　　
第一百九十六话族规陪客
　　轩辕恪微微一愣，俊秀的容颜在火光的照耀下，更显神秀。/他轻抬衣袖，微微避开了丫头，轻缓一笑，“谢谢姑娘，不用了。”

　　锦瑟淡淡侧首一笑，没说什么。一时兴起，倒是忘记了轩辕恪痛苦的表情，手里捧着的瓦罐已经送到了嘴边。

　　辛辣从嗓子里涌上来，锦瑟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哎呀……小姐，你没事吧？”可儿忙起身，忙拍着锦瑟的背，声音也有些沙哑。无奈的看一眼自家王爷，若不是怕他又不迟而别，她们也用不着受这个苦。

　　轻掩着嘴唇，锦瑟抬头时就看了一眼轩辕恪，火光清晰的映出他脸上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哈哈，姑娘饮酒已是少见，姑娘竟然还敢喝我们的苦酒。”族老笑问：“姑娘，本族苦酒如何啊？”

　　锦瑟扫了一眼面前的瓦罐，以袖掩唇，扑哧一笑：“实在妙不可言。”笑声虽然不好听，但是依旧不能让她的天姿国色逊色分毫。

　　那丫头看了一眼锦瑟，又回过来看轩辕恪，这才笑着说：“人家有钱人家，做酒用的都是五谷。我们山沟子里穷哩，收些烂掉的山果汁水，藏在山窖里，两三年后便成苦酒了。这几年天旱，山果也没得长，苦酒也没得做了。这是最后一坛，舍不得哩。”

　　轩辕恪感动的拱手道：“素不相识，受此大恩，何以回报？”

　　锦瑟也淡笑点头。

　　“回报？”族老哈哈大笑，“远客入我族，便是一家人！”

　　周围扬起一片欢笑的笑海。

　　锦瑟淡淡的看着这些，他们是最穷的。可是，偏偏他们也是最真的，最淳朴的一族。他们有纯洁的心，真心待人，也得他人真心待之，何尝不是一种富有。

　　“好，上肉。”

　　族老一声吩咐，已有人上前，拿出一把短剑，极其利落的将烤野羊割成许多大小一样的肉块。

　　两个赤脚男孩子飞跑着专门往每人面前送肉。

　　惟有锦瑟与轩辕恪面前的是一块肥大的羊腿。

　　而可儿一行人，每人得到一个兔腿。

　　村人们欢笑一声，各自抓起面前的肉块。

　　族老向轩辕恪一拱手，“远客请用！”

　　锦瑟轻叹一声，挪过轩辕恪面前的陶罐，手腕翻转，从袖底闪出一把短剑，将那些肉削碎。拿起一边的竹筷夹起一片肉，就欲往轩辕恪嘴边送去。

　　一抬首，这才见旁边几位村子里的女人都好奇的看着她。她尴尬的侧首，将陶罐推到轩辕恪的面前，颔首一笑，“姑娘，有劳你了。”

　　“不用了，我自己就行了。”轩辕恪若有所思的陇聚双眉。

　　丫头明显一怔，讪讪的收回手。

　　旁边的一位妇人嗤嗤的笑了起来，低声对身边人道。“你看，这两位客是不是很有夫妻相。一个嫩得像青葱，一个俊得让人馋涎……”

　　锦瑟一口肉含在嘴里，水样的笑容在一低头的瞬间就掩饰了去。

　　轩辕恪也咬了一口羊肉，旁人的谈话已落在了他的耳中，若有所思的蹙眉，暗思，她不是说自己又黑又丑吗？

　　这时候，族里的青年人却走到了中央跳起了一种奇怪的祈舞，唱着一种锦瑟也听不懂的歌曲。

　　陶埙呜咽，粗重悠扬的歌声飘荡在山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回到屋中时，已是月上中天。

　　老人让女眷都睡在一个屋子里，男人睡在了侧边一间柴房里。只有轩辕恪一人睡在了老夫妇二人的隔壁房间里。

　　锦瑟虽然早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可和这么多人同睡，还是难以接受。一时无奈，只在一边的木凳上坐下，撑着木案浅浅闭上了眼睛。

　　就连可儿，紫春与侍儿也在一条木榻上坐下，没有敢躺下。

　　“真是奇怪了，王爷怎么就能一个人一间房了？”可儿不满的嘀咕。

　　锦瑟抬眼，长长的水袖上已经沾满了灰尘，“恩，人家还等着他做乘龙快婿呢。”倒不是真的恼，反而带了一分淡淡的笑意。

　　“那郡主你还不去阻止？”可儿一怔，“我说怎么这样安排呢？！”

　　锦瑟听了声音手一顿，纱袖随之袅袅落下，却不曾抬眸，“急什么。”说完，安然的闭上眼，倒真是一手撑额，歇了去。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隔壁一声轻响，一阵冷风吹来，锦瑟蓦然睁眼。

　　再看可儿三个丫头，已经靠在一起，熟睡了。

　　锦瑟这才缓缓转过身，轻纱滑过地面，竟然丝毫没有惊醒沉睡中的人。

　　一走出来，迎面就看到了李康，锦瑟无奈的摇首，“你先下去吧。”

　　李康一颔首，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那丫头挑起门帘，看了半晌熟睡的轩辕恪，一张脸通红。蹑手蹑脚的走进去，动手解了自己的外衣，走到床边，一双手拉住轩辕恪的胳膊摇了摇。

　　许是太累了，轩辕恪并没有醒来。

　　她咬了唇一会，抬手放在了单衣的纽扣上，一迟疑，还是放下了手。俯下身，那双圆润的手落在轩辕恪的胸口一路向下。

　　锦瑟站在半闭的窗外静静的看着，眼里不动声色的染了丝丝的阴影。

　　迷糊中的轩辕恪略略侧脸，含糊的轻唤，“瑟儿。”

　　一声轻呢，化去了锦瑟眼里的阴霾。

　　“公子是在叫谁？”丫头的手已久在他的身上移动，疑惑的问。

　　轩辕恪蓦然惊醒，坐起身，眼睛直视着前方，双手推开了身边的人，低声道：“姑娘，不能，不能这样。”

　　丫头扑哧一笑，“怕甚？爹让陪你的，你不要我，我没脸见人哩。”

　　“什么？”轩辕恪这才将脸转向她，问道。
第一百九十七话涩戏君
　　

　　“这是我们族里的规矩，有外客来，年轻的女人都会陪客人的，你不用怕。”她睁大眸子，急急的说。

　　“不用，我不用人陪。”轩辕恪淡淡的说。

　　“是我不好吗？被客人嫌弃是最丢脸的事。”丫头低头，已经开始了抽噎。

　　轩辕恪面色一僵，探手向木榻边去，又缓缓收回。

　　锦瑟依旧立在那里，风凉如水，衣袂翻飞如仙，雪纱衫笼在身上，轻盈得如染了颜色的风。

　　只有她知道，轩辕恪心里掩去了多少的骄傲，一双盲目，阻碍了他多少雄心壮志。现在，连一个乡下小姑娘的哭泣，都让他无力看见，也不能伸手。

　　终于，他垂下了眼睑，温和的问，“好了，小丫头别再哭了，告诉我，你多大？”

　　“我十九了。”那小丫头当真不哭了，抹了把眼泪，脆生脆气的答。

　　轩辕恪一阵恍惚，十九了？

　　眼前的小姑娘虽然清苦，可不开心了，依然可以抹泪，撒娇。他的锦瑟也十九了，相反的是，很少见她哭过。十九了，他的锦瑟已经了经历了几次生死，在朝廷中与那些黑暗的后宫，官场一次次的过招，小心翼翼的生存。

　　谁又能说清楚，到底是谁比较幸福一些。

　　而现在，他带走了兵符，将她一人留在了都城，吉凶难料。虽说，他不得不这么做，可连一声招呼也不打，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怪他。

　　“公子在想什么？”

　　他怆然一笑，才道，“在想我的妻子。”

　　“你有妻子了？”

　　“是啊，他和你一样，十九岁了，可已经嫁给我两年了。”他语声落寞疲惫。

　　小丫头眨眨眼睛问，“那她好看吗？”

　　轩辕恪的脸上泛起了柔和的笑意，“好看。她小时候就很可爱……”想起什么似的，他微微一笑，“你呢？有婆家吗？”

　　“没。村里没有几个后生，娘说，也许我要嫁到邻村子，邻村富，我怕他们看不起我。”

　　“小丫头，陪过别的客人么？”

　　“没。娘说，我还没破身哩。”

　　轩辕恪轻轻的笑了，有些怜爱的说：“那就留在你的洞房花烛吧。”

　　许是站得久了，锦瑟只觉头晕目眩，想着自己的新婚夜，眼神就模糊开去，一层雾气。

　　小丫头好奇的偏着头，想了一会，才问，“她有今天来的那位小姐好看吗？”

　　轩辕恪一怔，才知道她在问什么。心里也不由得想起篝火旁，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儿，笑了问：“丫头，告诉我，今天来的那位小姐长什么样？”

　　“很漂亮，跟仙女一样，穿着白色的纱衣，很美，头上有几枚金钗，闪闪的，还有宝石……”

　　轩辕恪知道这丫头再说下去，也没什么用，遂打断了她，“丫头，除了穿的漂亮，长得好看，她有什么和别人不同的吗？”

　　“不同？”小丫头想了一会，惊喜的拍手，“她的眉间……”

　　“丫头。”锦瑟不由得一慌，在外面出口唤道。

　　小丫头脸一红，连忙从榻边起身，“咦，那位小姐来了呢？”

　　“丫头，你出来。”锦瑟在外面冲她招手。

　　外面依然月华如水，丫头只见她的袖又荡漾而起，自那薄薄的纱袖望去，月光似乎也蒙上了层薄影儿。斜纹暗花的影，花枝历历清晰，仿佛满天满地满眼都是花影。

　　她慢慢的走到锦瑟的面前，锦瑟俯身过去，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她满面羞红，扭头就跑掉了。

　　锦瑟走进来的脚步很轻，但是他还听到了。

　　“姑娘，深夜来访有何指教？”他拧眉问。

　　锦瑟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勾着唇角，看他的样子，不禁起了玩心，浅浅的讥道：“我可是救了你，难不成，你还真想和你小姑娘……”

　　“姑娘请自重。”他冷声说道。

　　“轩辕恪，你别太过分，刚刚没听见你没请她自重，我就说两句，你倒要我自重了。”锦瑟瞟着他笑，反正他也没认出她来。和这么一帮子人一闹，倒是激起了她的玩心。

　　“她只是一个山野小姑娘，又是族风，而你……”他蓦然停了下来，目光恍惚，好似不敢相信，手指伸向锦瑟的方向伸了过来，“你刚刚叫我什么？”

　　锦瑟心中暗叹一口气，却不能不顾他伸出的手，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这才淡淡的说：“轩辕恪啊，有什么不对吗？”

　　轩辕恪浑身一僵，握住她的手，缓缓的抚摸过她一根根的手指，神情似悲似狂，柔和的问，“你刚刚对丫头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说我是你的妻子呗。”她漫不经心的说。

　　“你的嗓子怎么弄的？”

　　他的手缓缓的向上抬，却被锦瑟一巴掌打了下去，“男女授受不亲，你可别想碰我的脸。”

　　“瑟儿？”他试着喊她。

　　锦瑟故作思量的想了想，笑盈盈道：“瑟儿是谁，是你的妻子吗？你问我的嗓子啊，小时候病了一场，药喝得多了，嗓子就成这个样子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轩辕恪？”他仍然不死心的问。

　　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她，偏偏身边女子是那样的熟悉，只是她的嗓子太不像了，瑟儿的嗓音一直都很甜美。

　　“轩辕恪啊。”锦瑟展开笑颜，笑痕清晰分明，“你身边那个俏丫鬟侍儿说的啊。”

　　他在迟疑中，缓缓的放开了锦瑟的手，“姑娘，请回吧。”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轩辕恪闭上了眼睛，靠墙而坐，锦瑟苦涩一笑，不明他的神情又是为何，他愿意见到她吗？可为什么之前要一声不响的走开。这么想着，整个人都单薄如夜色中的一道影儿，她的神色也仿佛罩上了层薄雾似的模糊。
第一百九十八话别
　　锦瑟静静的看着轩辕恪，见他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暗忖了稍许，正欲转身，他却略略翻身，面朝内。：粗布的衣袖从手臂上滑下去，一道新鲜的疤痕郝然入眼。

　　锦瑟眸子一沉，蝶翅一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晦暗的痕迹，窗外绿荫浓重，微风中树叶一直在沙沙作响。

　　在轩辕恪的耳中，足音突起，向他走来。

　　他蹙眉不悦，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感觉到一道娉婷身影停在他的面前，近到……熟悉的香气袭面。

　　“你的手臂怎么了？”温热的手指已经在轻轻的摩挲着他的疤痕。

　　不是痛，而是浅浅的热麻。

　　“姑娘请放手。”他不冷不热的说，并没有去推开她。

　　她垂首，柔声问道：“你还疼不疼？”

　　她离得很近，就连呼吸也是熟悉的清甜，突然之间，他身上的薄被被扯动，他无奈的蹙眉，眼虽瞎也能极快扑抓住那只不规炬的手。

　　“你做什么？”他不悦的斥责。

　　“当然是来侍寝啊。”锦瑟黝黑而清澈的眸子，笑得竟如从未见过风雨世事一般。

　　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好笑的说道：“哎呀，你想当柳下惠？”说着，闭上眼汲取他熟悉的味道。

　　轩辕恪忽的恍惚了一下，除了锦瑟，他一向不喜近人身，更别谈让人这样靠近他。熟悉的直觉让他心里更加起疑。

　　纤指攀上他结实的手臂，心里还有着淡淡的疼惜……忽地，不防他突来的力道，让她连退几步，身形不稳中，差点跌倒在地。

　　推着她出去，他就后悔了，心里有丝丝的心疼。克制住想冲下去拉住她的冲动，无奈的轻叹。

　　“好玩吗？”他粗哑的声音显得严厉。

　　她怔怔，随即露笑，道：“英俊风流的男人多半拒绝不了投怀送抱的女人。你拒绝我，只是因为不爱我的声音吗？”

　　“你简直在胡闹！”

　　锦瑟轻笑：“你知道了？有这么明显吗？”

　　她的声音在耳畔，那样坦然，坦然的令轩辕恪生出一种难言的滋味，细细分辩，竟像是怨恨。

　　若是她，侍儿怎么会不说？

　　若不是她，怎么会那样的熟悉呢？

　　在他的思绪中，锦瑟已经失望的淡然离去。

　　第二日，天色朦胧，锦瑟一行人都已起身。

　　清晨，族老夫妇鸡鸣起身，高兴的给众人做了山里的野菜饽饽，连连说自己家的丫头没有陪好客。

　　锦瑟面上神色几转，脸上浮起一层十分奇异的微笑。

　　“老伯，妹子已经十九岁了，该找婆家了吧？”她含笑着问。

　　“是啊。”婆婆走进过来，双手在衣服上擦拭着，“想托付人说到邻村去。丫头不小了，不能拖下去了。”

　　“好妹妹，过来。”锦瑟拉住了那丫头的手，也许是觉得不好意思，她仍然垂着头。锦瑟脸露出一丝柔和的笑，“好妹妹，我们相识一场，总是有缘的。我也没什么送你的……”说着，她从自己的头上拔下一枚簪子来，金錾福字簪子。纯金上镂着精巧的花纹，猩红的宝石沁手冰凉。“这个就当送给你的嫁妆。”

　　“啥？这叫啥事！不成！”族老一听，面红耳赤，高声回绝，显然有受到欺侮的感觉。

　　锦瑟一时五味陈杂，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千言万语几经几转最后到了唇边只化成淡淡一句：“老伯，女子出嫁是一身中的大事。有件喜欢的东西是一辈子的福……”

　　轩辕恪一直在侧耳细听，那种声音怎么也听不出锦瑟的影子。

　　她的一举一动，竟然能让他这么注意，而偏偏他眼盲，在他的黑暗中，眼前这个女子始终像个鬼祟的影子，是锦瑟，又不像锦瑟，躲在层层的迷雾后头，让他瞧不真切！

　　“妹妹就收下吧。”那脚步声又在动了，逐渐远离，伴著她的轻朗却刺耳的笑声！

　　那不是锦瑟的笑声。

　　他终于暂时的收了心神，叹息道：“老伯，我们也算与你们家有缘。不如，就让我认了你家丫头做义妹吧。不知老伯意下如何？”

　　族老，随即惊讶的睁大眼睛怒斥：“丫头，过来！昨晚没陪客？”

　　丫头垂头低声道：“陪了。”忽又摇头，小声说：“没有。”

　　“睡了没？”族老瞪着发白的胡子。

　　丫头擦着眼泪摇摇头。

　　族老摇头叹气，“咳，不中用的东西！老婆子，你说。”

　　“你不要怪妹妹。”锦瑟突然出声，幽深的眼与晨光交织暗涌，稀薄的日色映在其中，变幻迷离。“老伯勿怪，我与公子本是夫妻，只因，他眼盲，连自己的妻子也看不见了，我千里追夫，才惹来了老伯的误会，请老伯见谅。”

　　锦瑟俯身行礼，族老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老妇人擦着眼泪道，“客是好人哩，丫头，赶紧给客磕头，叫大哥，快！”

　　丫头这才破涕为笑，便跪倒在轩辕恪面前叩头。

　　轩辕恪连忙令侍儿扶起她。

　　锦瑟突然回身吩咐，“去把那些红色的绸子拿来。”

　　可儿与紫春拿从不远处的马车上搬下一卷红绸，送到老妇人的手中。

　　“这个也就权当给妹妹做嫁衣。”看到丫头惊喜的眼神，锦瑟便不由粲然一笑。

　　老妇人不敢接，只看着自己的丈夫，一迭声道，“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带丫头收下吧。”族老沉重一叹，她看出了女儿的欢喜。

　　锦瑟这才收下了口气，那次，可儿在外看一位老夫人的布摊被人踢了，一时同情心起，才买了下来，这次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轩辕恪向族老深深一躬，“老伯，我叫轩辕恪，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到都城武王府找我。”“记下了，走吧。”

　　族老和丫头抹抹眼泪，背过身去了。

　　锦瑟走出了沟口，回头看到族老一家人仍然在身后遥遥招手。

　　“姑娘，我们就此别过。”轩辕恪突然停住脚，冷冷的说道。

　　
第一百九十九话心花落
　　谷口一排浓密的果树木，一棵梅子树压满了熟透了的青梅，仿佛是知道自己命数已尽，不顾一切用所有气力压弯了枝头。

　　锦瑟昂头看了那些青梅半晌，突然踮起脚尖，顺手摘掉一颗青梅。

　　她将梅子拿在手里，也不擦拭，就走到了轩辕恪的面前。扬眉一笑，“好，就此别过。不过……”

　　“不过什……”

　　锦瑟随即将梅子塞到了轩辕恪的嘴里。

　　牙齿紧咬间，他酸得紧皱眉头。

　　轩辕恪的样子让一众侍婢想笑又敢笑，最后还是他所带的侍从张承上前，躬身说道：“王爷，请上车。”

　　轩辕恪拿下手中的梅子，狠狠的握在手中。眸色几转，一回身，在张承的服侍下登上了马车。侍儿一低头，就要随后而去。

　　“侍儿。”锦瑟轻唤了声。

　　因是背对着，所以瞧不见他的神情，侍儿但仍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仿佛有冬日里带着刀子的风，刮到了身上。她一个寒颤，忙停下了脚步。

　　“侍儿，还不走。”轩辕恪在车上催促。

　　侍儿抬眼看看可儿和紫春看好戏的神色，又看看锦瑟，身子一缩，溜到了两个丫鬟后面。垂着头小声的答，“奴婢不敢。”

　　“公子，我看你的马车比较舒服，载我一程吧。”

　　轩辕恪还未答话，车帘已被掀开，一阵清风拂来，带来了熟悉的香气。轩辕恪想说什么，又突然住了声。

　　“姑娘不嫌我的车行简陋就好。”他奇异般的笑了笑。

　　锦瑟极轻一笑，也转眼望向车外。油青的帘子被她用一指挑起一点缝隙，帘缝目不转睛瞧着一路驶过的景色。

　　轩辕恪不再看她，始终不发一语，合着双眼仰在靠枕上，似闭目养神。

　　车轮辘辘，一路碾着风声，鸟鸣声，却唯有他们之间是寂寞无声的。

　　锦瑟仍是浅浅笑着，眼睛一瞬不瞬，直直的盯着眼前的轩辕恪。

　　他只穿了青布的长衫，眼光滑过他的的下颚、唇角、鼻梁，最终望向他的手臂，终于感到一丝活络从凉透的指尖传来，微微苏醒了些。

　　嘴唇抿了抿思量一下，她方轻声道：“伤找大夫看了吗？怎么伤到的？”

　　他意外的挑眉，仍然是闭着眼不说话。

　　马车即便是再轻简，也可坐三人有余，而两人间又隔了紫檀方几，锦瑟几乎整个身子都倚在几上。离轩辕恪近在咫尺的面上，不着痕迹的微笑：“你还在怨恨我挤走了你的小美人吗？”

　　空气中传来她身子的香气，让他心烦意乱。

　　她轻噫了声，知道他看不见，干脆转到他身边坐下。“那么个俏丫头带在身边，是够难为你的。”

　　他闻言，立刻转向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动作太快，而她不知羞地靠得太近，他的嘴唇一时擦过什么……

　　柔软冰凉，很像是──

　　“啊。”她轻呼一声，很浅很软。

　　“她不是你的女人吗？”她唇角笑意愈深，有意让他说话。

　　抹了抹唇，全是他的气味啊……

　　她真的想了很久的气味，她很想依靠在他的怀里，可终归会少了很多乐趣，心里微微的不甘。他微微眯着眼，神色淡淡，始终看不出情绪。

　　“她不是我的女人。”

　　“那她是谁？”锦瑟又想起，他和丫头说的那句话，他说她小时候就很美。她不知道轩辕恪在轩辕恪的眼里，她究竟是轩辕烟，异或是其它。

　　只觉，两人间恍如无根花，无依无凭，分明是世间一种易碎的陶瓷，只要一碰，便会灰飞烟灭，再无痕迹。

　　恍惚一刻，他转头望向身边，奇异般的，锦瑟直觉得，他的眼睛好像又能看得见，脸上泛起了笑意，淡淡的说：“他叫董锦瑟。”

　　她的笑声轻溢，像淡淡白雾活跃地飘散在他的眼内，模糊的身形就在其中。

　　忽然之间，她像整个人倾向他，额面抵著他的肩。

　　“你怎么不推开我？”她在他耳边喃喃。

　　“你想让我推开吗？”

　　锦瑟呼吸一窒，不由张开嘴，却答不上话来。

　　“姑娘……”他微微侧身，手环住了她的肩，棱角分明的唇微启，气息笼罩著她。“你这般想靠近我，我若不回报，岂不是太薄情寡意了吗？”他柔声道。

　　倒是锦瑟一时怔愣，不明白一向对自己这个伪装的陌路人一直冷冷淡淡的他，怎么突然就像吃错药般的亲热起来。

　　只能盯死他愈靠愈近的嘴唇，多少次，她都软化在他的怀里。

　　可是，她现在不是董锦瑟，他要亲的是另一个女人。他束起的黑色的长发恍如洒了浓墨，已经滑落到了她的脸颊，她忍不住轻叹，还是微微避开了。

　　眸光黯然时，她忍不住轻斥，“你的女人不是董锦瑟吗？公子还想轻薄我啊？”刻意愉悦的口气掩饰不了失落。

　　却忽略了轩辕恪脸上玩味的神色。

　　仿佛像能看见似的，他殷红的唇就停在她唇前，几乎要吻上了。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有趣的笑来，柔声在她唇前低语：“你的身上有她的味道，你说，我可以不可以把你当成她。”

　　说着，微凉的十指突然抚摩着她的面容，当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唇上片刻，俯头吻下来时，竟然能感觉他唇舌之间的激情。

　　“轩辕恪，你怎么可以……”

　　他一只手制止了她不安分的手。

　　他啃嗜着她的唇，直到感觉到她长长的睫毛缓缓的滑过自己的肌肤，落了下去，他才放开她的手，空置出来的手熟练的从她的胸前滑落下去……

　　
第二百话遇现
　　锦瑟连连轻喘中，身子不由自主涌上了热气，连带著脑子也被薰热了。这人是真瞎，还是骗她啊？这么……这么令人意……乱……情……迷……

　　她闭上眼恣意享受气息交缠的快乐，不再言语，任他主导……

　　他的手肆意的拉开了她的腰带，穿过她的单衣，直到那光滑的背，直到后腰时，他的手一滞。脸部曲线现出柔和。

　　缓缓的离开她的唇，他贪恋的指尖一点点的在她的脸上移动，心里想着她的样子。

　　锦瑟优雅的眉不禁蹙起，不仅为轩辕恪突然出现的柔情，也为外面那几抹偶尔帘缦被风掀起时的窈窕身影。

　　冷冷的眸子转向外面时，只一瞬间，又剩下了空落落的树木和山脉。

　　她突然捉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浅媚的笑，“公子，你手指可真凉。”说着，又依靠到他怀里，“让奴家的体温温暖你，好不好？”

　　轩辕恪极力压住想笑的神情，终于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漂亮得像是夜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儒雅和轻邪让锦瑟不舍得挪开眼睛。

　　“为什么你的声音变成这样？”他沙哑问道。

　　锦瑟的心莫名地一紧，“你……”

　　“我只是对姑娘好奇。”他莞尔一笑，手臂却体贴的环在了她的腰上，让她更舒服的靠在自己的怀里。

　　锦瑟不由得流露出猫般的恬静，唇角还是有道不甘的弧线，“公子对每个女人都这么温柔体贴吗？”

　　“没有。”他合上眼，搂住她的手臂紧了紧，以掩饰他内心的悸动。

　　锦瑟唇角若有若无浮上浅浅的笑，墨似的眸子深处仿佛有火光微烁，情意微漾地开口道：“轩辕恪，你再抱下去，我只要图谋不轨了。”他什么时候侧过脸，几乎是贪婪的嗅着她的味道，又热又痒。

　　“你这丫头怎会把自己的嗓子……”

　　正要问她，车驾忽地一阵剧烈摇动，他立刻抱住她的腰以免她滑落了下去，这才沉声喝问：“出了什么事？”

　　轩辕恪敛了心神，这才觉得一种奇妙的带着杀气的感觉袭上心头，历经种种危机训练出来的直觉让他觉得浑身一阵发寒，有着某种微妙的杀气在空气之中浮荡着。

　　“王爷，你们先走。”张承沉声应道。

　　锦瑟掀开帘子，只见百余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已带周围山地团团围住，唯一可走的就不不远处的一片湖泊，看着领头的中年英武男子，锦瑟认出了他是子诺的心腹，都城的曾经的禁卫指挥使李翔宇。

　　不过，他不是早已经辞去官职离开了吗？没有料到，他还在接受子诺的命令，替他办事。

　　心彻底打入了谷底，锦瑟面上依旧不露声色，保持着威仪，高声地呼喝。

　　“大胆，李宇翔，竟敢拦武王的去路。”

　　“王爷，皇上有旨，都城一日都不能没有了王府，末将特意来请王爷回朝。”

　　“本王回都城不敢劳驾指挥使。”轩辕恪深深呼吸了一下带着浓重水分的空气，体味到属于生死相博的战场特有的感觉。

　　而张承与李康两人掣马在前，手中紧握住了长剑。

　　“王爷想抗旨，那就别怪末将不客气。”

　　“本王不敢抗旨，想请本王，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末将愿意一试。”

　　话音落下的同时，几百名密密的人影，一拥而上，向张承与李康等人砍杀了过来。

　　两人虽为王府暗卫，武艺超众，无奈敌数众多，连连斩杀数十人后，已明显的处于下风。

　　轩辕恪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浓眉紧紧蹙起。再这样拖延下去，他们必死无疑。

　　张承突然被长剑刺中，身形一滞，继而挥剑划向身边的黑衣人，血箭冲去，又一人缓缓的倒了下去。

　　“王爷，你们快走。”他嘶吼一声，再见可儿与紫春，侍儿已经抖作一团。

　　看着李翔宇胜券在握充满杀意的眼神，锦瑟潜伏在唇边笑意中的，是森冷而凌厉的煞气，即使压抑着不欲泄露，却也并非无迹可寻。

　　而在空气中流动的浓浓杀意都向轩辕恪席卷了过来。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依旧保持着冷静，看样子是在劫难逃了。

　　他紧握住锦瑟的手，却在暗思怎样让她脱身。

　　上次的追杀失败后，他一定会派出更多的杀手。

　　这也是他不愿意，也不能让她跟在身边的原因。

　　渐渐逼近的李翔宇，看着依旧冷静的轩辕恪，眼中难掩激赏，但并不妨碍他手中沾满血迹的钢刀，继续毫不迟疑地向他砍杀。

　　一声尖利的哨声突然响起，李翔宇诧异的看着锦瑟。

　　刚刚没有细看，这才发现皇上要找的武王妃也在轩辕恪的身边，心中的兴奋顿起，恰恰忘记了这女人也是一个夺命罗刹。

　　就在轩辕恪要出手的时候，她扬起殷红的唇，冷冷笑道。“动手。”

　　一群黑衣蒙面的男子冲了过来，像是一把锋锐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根本对后面没有防卫的禁卫军之中。

　　数量很少，但是出手极为狠辣，招招毙命，片刻就让李翔宇的军队溃不成军。

　　李翔宇浑身颤抖，步步后退。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马，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只一瞬间就让所有的人悄然无息的失去了生命。

　　为首的是一个利落身形的蒙面男子，走到了马车前面，恭声问道：“主子，这些人，可要留下活口？”

　　轩辕恪的神色僵了下来，阴晴不定的面色在锦瑟的眼睛里烙下了印迹。
第二百零一话水贼伏
　　锦瑟轻轻地闭起眼睛，没有感情地命令着：“杀，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他人麻木的答了声，“是。：”

　　李翔宇头颅上的眼睛兀自不甘地睁得大大的，滚落在马车一侧。

　　湿重的空气中飘荡起的鲜血味道更加浓重，碧绿的青草已经被染得血红。

　　“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男子率领众人跪在四处，恭谨地说道。

　　锦瑟淡淡的挥了下手，转眼，那些人都消失无形。

　　除了草地上的血腥昭示了所发生的一切外，整个山谷依然平静。

　　“那些人是谁？”

　　听到身边的声音，锦瑟回头，凝视了轩辕恪那对毫无感情的眼睛，在片刻之后漠然地挪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看着已经变得晦暗的天空，皮皮的笑说：“王爷，一些家奴，也值得王爷这样惊讶吗？”

　　“来了多少人？”他已经放开了紧揽她的手。

　　“嗯，没数过。”

　　“是吗？”他不再问了，轻笑道：“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厉害的家奴。”

　　早在父王在世时，他就知道王府有这样一批暗卫，他们对轩辕氏忠贞不二，个个武功奇高，而且身份神秘，而当今子诺能登上皇位，暗卫帮了多少忙，他早有耳闻。

　　如今亲身感受到，仍是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原来，这股力量一直在她的手中。

　　“走吧。”轩辕恪沉声吩咐。

　　车驾稳稳的出发，可锦瑟心里再也不平静起来。

　　行至十余里，轩辕恪都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

　　一声轻喝，车驾再次停了下来。

　　“又有什么事？”轩辕恪冷笑着问。

　　“王爷，属下的人来报，一里外的山林有埋伏。”张承的声音透过帘子传出来。

　　他微微闭上眼睛，现在轩辕恪自己都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只是冷淡的问：“这地势如何？”

　　“三面环山，只有这一条路，另一边是湖泊。”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握住了锦瑟的手，沉声吩咐：“你带女眷离开，再令人驾车引开埋伏人的视线。”

　　张承应声安排，锦瑟这才稍微拉近了她和他的距离，把半边的身体依靠进了他的怀中，低低的问：“那我们走水路？”

　　“可有渡船人？”他伸手把她身上的披风，轻轻地拉紧，修长的手指陷入她白色披风的一刹那，隐约竟然有一丝颤抖。

　　锦瑟一笑，“有船只。”

　　掀开帘子，阴寒扑面，锦瑟看到可儿已经簌簌发抖。

　　锦瑟心中一阵烦躁，有些心浮气躁的开口，“你们和我一起走。”

　　“朝廷要的是我，留她们在身边反而碍事。不如，你和她们一起走。你我本是陌路，也犯不着和我在一起。”轩辕恪突然冷笑一声，一向锐利的眼睛微弱地瑟缩了一下，背身而立，并没有看她。

　　“小姐，你去吧，不用担心我，我会护好她们。”可儿一咬唇，连忙说道。

　　“好妹妹。”她深深看了一眼可儿，颤抖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了一痕鸦青的色泽。“张承，一定要护好他们，少了一根毛发，我唯你是问。”

　　“是。”张承一俯身。

　　他曾经也是王府的暗卫，至从锦瑟接管以来，抽出少数人跟在主子身边，重见天日，他很幸运的也是其中的一员。

　　在他眼里，锦瑟仍然是暗卫真正的主人。

　　李康带着轩辕恪与锦瑟上船。

　　直到船离开了岸边，马车也疾驰而去。

　　行至湖中，船身突然左右摇晃，锦瑟立刻抱住轩辕恪的腰稳住，身边的渔夫的一个木盆因为倾斜而泼洒出来，湿了他俩一身。

　　“你没事吧？”他焦急的问，因为自己的眼睛看不到现在的处境而暗暗生恨。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微弱的笑意，安慰着开口：“我正抱着你，没事，你不用担心。”

　　“有船靠近！”外头传来李康的声音，锦瑟一凛，知道若是普通的船靠近，李康不会这么紧张，必有它因。

　　“你不要动，我出去瞧瞧。”锦瑟放开了环在轩辕恪腰身上的手，撩起裙裾起身，就欲往上走。

　　“等等，我出去看。”他有惊慌中带着薄怒的拉住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早已目不能是视的事实。

　　锦瑟勉强的笑了起来，一回头正对上轩辕恪焦急的神情，怎么样的怒火也都消失了无形。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想，她好笑的问：“轩辕恪，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他茫然的拉住她，不解的反问：“什么？”

　　她安静的抬眼，本来苍白的面容上出现了一点点酚红，“没什么，我们上去。”她说完，拉了他的手，走出了船仓，来到了船头。

　　来船愈靠愈近，已经能清晰的看到看见对方船只有七、八名汉子貌似闲散的坐在船头上。

　　锦瑟空余的纤细手指紧抓住披风的边缘，掌心下冰凉而泛着湿冷的白色裘毛已经被蹂躏得惨不忍睹。

　　真是大意了，早该想到水下也有埋伏的。她没防追杀的人会这样紧密的重重安排，布下杀手。

　　“别怕！”安慰着怀里紧张的她，轩辕恪沉稳的开口，“有我在，他们不能轻易的伤害到你。”

　　“嗯，我可不想做水鬼。”她玩笑的开口，却惹得轩辕恪面色一紧。

　　他轻轻抚摩上她的脸颊，然后缓缓倾身，似乎想要亲吻她愈来愈苍白的唇。

　　“啊，原来是他们！”进入范围之内，李康总算瞧见眼熟的身影，那人，他曾经追查了很久，曾在丽江一带，没有想到，他也被朝廷人收为己用，看来，他们真的有些小瞧了当今的皇上。

　　再见那人，李康不由得急叫：“不好，王爷，主子，小心！”

　　才刚说完，船身又开始晃动起来。

　　“船下有人凿洞！”

　　声音落，才见锦瑟惊呼一声，整个人一路向船尾滑去——
第二百零二话可否再看你一眼
　　锦瑟的惊呼在寂静的空气中，还是在轩辕恪的耳中发出很大的惊响。

　　李康在目瞪口呆中，看着轩辕恪准确的跨前一步，毫无一点偏差的稳稳的抓住了她的手腕，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船只逐渐失去平衡，中心开始偏向船尾，轩辕恪突然抽了锦瑟的衣服上繁琐的结花。

　　锦瑟微微弯起了略显苍白的唇，在他的怀中抬起头，“没想到你现在还有这样的兴致？！”

　　“要拖累你了，姑娘。”他很配合的说：“本王再有兴致也要等到这次脱险后。”边说，他边用结花的腰带缠住锦瑟的腰身，牢牢将两人绑在一起。

　　锦瑟一愣，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的心竟然有些刺痛，并不严重，一点一点的酸得她想流泪。她本来想来帮他的，可到最后还要看不见的他带自己脱险。

　　“我跳下去后，你不要慌张，先深吸口气，其余的交给我。”他微微地勾勒起唇角，俊美得让人窒息的面容上浮动着带些邪气的微笑。“你可要小心了，若没有好好地吸口气，我是不介意灌点气给你，不过到时候，你可别嚷着我有好兴致异或轻薄于你就好。”

　　“你看看你，还不像个王爷。”知道他是化解她的紧张，她明媚的眸似嗔似怒的看他，担心说道：“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真的不行，就放手，我不会怪你。”

　　船倾斜极快，他来不及和她说话，只得抱着她跳下了水。

　　一跃进河里，立刻感觉水劲划过脸颊。

　　锦瑟张开眼，见到河里已有埋伏，正是方才凿船之人。

　　仿佛是觉察到了附近有人靠近，轩辕恪突然出手，水中难以着力，可他的手挥过，还是带出了一片浑浊。红色的血液拖住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带着锦瑟快速的划了过去，显然是不愿意她看大更多的血腥。

　　轩辕恪往深处游去，脸上又觉有冰冷的东西刮过，她略略睁眼，更大的压迫涌了过来，还是看到轩辕恪袖中的软件已经将铁网隔开。

　　心中一阵阵的闷疼，锦瑟努力的想支撑下去，无奈疲倦一重重的袭来，脑中昏眩越来越厉害。她的手缓缓的挪到绑着两人的丝带，想解开。

　　她的手一动，他似乎就觉察到了她的意图，大手恼怒的紧紧握住那只非为的手。

　　锦瑟朝他虚软一笑，眼睛缓缓的闭上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带着她浮出了水面。

　　“醒醒，我眼睛看不见，把你带在身边，你就别想逃开了，告诉我，应该往哪走。”他在她的耳边低吼。

　　新鲜的空气沁入心肺，还有他恼怒的声音，让她的神志陡然清明了起来。

　　这才感觉到拖着她颈背的大手在微微的颤抖，真不知道，这男人是担心，还是累的。柔情的眼眸在看向湖中时，那双美丽的眼再也看不到任何一点的感情，就像是最明亮的镜子一样冰冷地反射着周围的一切，“没事了，他们想追我们也没机会了。”

　　对面岸上的已经一排黑影拿着箭冷冷的对着湖中的一帮水匪。

　　锦瑟咬紧嘴唇然后笑了起来，“恪，回身，然后一直向前，我们就能到岸边了。”高兴中，她已忘了自己的称呼也变了去。

　　轩辕恪听着她兴奋得孩子气般的声音，几乎笑了出来，没耗多少心神，两人双足已踩到软沙。

　　“呀。”她有些懊恼的看着自己的双脚。

　　“怎么了？”看不见她，他怕她受了伤，只能焦急的抓了她的双手问。

　　她轻轻的笑了笑，安慰的反握住他的手，“没事，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河里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柳眉轻蹙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

　　锦瑟抬眉瞪他，才想起他看不起，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她微微一叹，纤瘦的手指拉住他肩上的玄色披风，黑色的裘皮在她的指间温顺滑动。

　　“衣服都湿透了，我们快点找地方避避。”她笑着拉他的手，就向林中一堆软草处走去。

　　他却站住不动了。

　　锦瑟又被拉了回来，回头看，那种焦躁中带着忧虑却要拼命掩饰的神色，让锦瑟无奈的垂肩，“你是不是拉我拉上瘾了。”她娇嗔一声。

　　“我没拉你。”说着，手已经爬上了她的肩膀，顺着肩线而下。

　　锦瑟垂首，这才见，拉住她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两人绑在一起的结。锦瑟宽袖下的手指优雅地一拉，结就散开了，似不舍，她的手指流连在那条绣花带子上，终于决然的抽了回来。

　　再抬首，才看见轩辕恪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手指摸索着解开了肩上的炫黑披风，罩到了她的身上。

　　有些沉重地扯出一抹温柔的笑靥，她轻声细语的说：“怎么突然变得对我这么好了？”

　　“湿了都透了，还能穿吗？”他蹙眉。

　　“啊，你能看见了？”提到了他的眼睛，锦瑟秀雅的脸上就浮现了一丝黯淡的温柔。

　　他冷哼一声没有说话。都城贵族的女子所穿的服饰，他还能不知道。薄如蝉蜕，一层层的裹纱，湿透后就会完全显现出全部的曲线。

　　只用想象，他只觉得一种热气在胸腹徘徊，并有愈来愈烈之势。

　　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他的神色仍然是淡淡的，灌了几口水边的湿气，他的气息正常起来，“过来，我背你。”他没有忘记，她说自己的鞋子已经掉进了水里。

　　“什么？”她似乎没有听清楚他的话，她的声音很柔。

　　他努力的睁眼，想看清楚她脸上此刻的柔情。

　　可除了能微微感觉到的光感，眼里仍然是什么也看不见。心里有根刺在一下下的扎着他，他想，如果能再看到她一眼，他就会知足了。

　　
第二百零三话弱态
　　轩辕恪是个极度骄傲的人，此时面孔赫然一熏，扬眉问道：“你到底上不上来？”

　　锦瑟的樱唇半启，看着他不由分说地背对着她蹲下。*

　　昨日才觉得他的温柔不是对每个女人的……

　　“你对每个姑娘都这么好吗？”她微微恼怒，细细的一排齿咬在绯色的唇上，煞是好看。

　　听她如此问，他才知道她在别扭什么？

　　这女人，自己吃自己的醋？！

　　刚刚还冰冷一片的俊俏容颜，忍不住就柔和了下来。

　　“你认为一个瞎子能去背每个女人吗？”他笑，然后微微的摇头，真不知道这女人和自己叫什么劲。

　　锦瑟突然扑上他的背，柔软的发埋在他的颈间，在他耳边嘟哝：“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这句话，忽然在轩辕恪心底引起轻微的颤抖。他轻笑着，决定不去思考这无聊的颤抖的来由，只柔声道：“我本来就看不见啊。以后，你就当我的眼睛吧，告诉我，应该往哪走？”

　　锦瑟轻笑出声，却伸出双手，把他的脸掰向右边，“往这边走。”

　　水风在背后微微的送拂，锦瑟心里突然满满的全是幸福。

　　“那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她趴在他的肩上问。

　　“嗯。”他只用鼻子哼了声。

　　她一口咬在他的肩上，他没叫痛，心里微微惊讶她的反常。

　　在王府中，她总是一副安静娴雅的模样，这的她就像一只野猫。不过，还好，他很喜欢！

　　“别乱动。”意识到身后的人正在绕着他的发，他搂在她身上的手紧了紧，低声警告。

　　“哦。”她乖乖地收回手。

　　他闻言不由得露出笑意。

　　背着她上路，走到一半，原以为是自己汗流挟背，但天气不热，眼睛看不见了，他的体力也不会不济到这种地步，后来才发现高温是从背后传来的。

　　她软软的身体靠在自己的身上确实是种煎熬，可他也没到成饿狼，要把她扑倒的地步。

　　她趴在他的背上，是她的身体在越来越烫。

　　叫了她几声，她才气虚地以单音节的字言表示她还清醒。

　　“来人。”轩辕恪突然沉声唤道。他早听出，有人已经赶了过来，在隐秘处一直跟随他左右。

　　“属下在。”只一眨眼的功夫，一名黑衣人已经走了出来。

　　“王妃感了风寒，尽快找到落脚处。”他低声的吩咐。

　　“前方有一座废弃的屋宇。”

　　背后微弱的呻吟让他加快速度往黑衣人所指引的楼屋走去。

　　门外密织的蜘蛛网撞在了脸上，他似乎也没有觉察，只是小心翼翼的走到榻边。紧随其后的人连忙清理上面的灰尘。

　　“好了没有？”因为担忧，他的语气隐隐含着不耐。

　　那人一怔，手中的动作不由得更快。左右打量中，他拉开了满是灰尘的柜子，里面还有一床薄被，心里不由的松了口气，扯了过来，放到榻上，才躬身答，“已经清理好了。”

　　轩辕恪这才将锦瑟放了下来，小心地抽过棉被盖着她。

　　动作轻柔得让人侧目，那暗卫随之就隐了去。

　　待轩辕恪发现时，只能微微摇首。

　　他迟疑了会，不知该不该去找大夫，这里毕竟是废墟，万一在他离开之后，她出了什么问题——

　　他探采她的额际，体温过高，微微冒汗。

　　“我真没用。”她呢喃道。

　　知道她神志不清，他柔声说：“是我不好，在马车上，你已经在微微发热了。”

　　屋里除此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一个箱子外，四下散乱堆放着干草。

　　他叹息，刚听到暗卫开箱子的声音，已经分辨出了箱子的方位，他起身，想要去看看箱子里有没有留下可用的东西，她突然双眼睁开，一双纤细的手牢牢的拽住了他。

　　“小心！”他连忙回身，却被她挣扎着起身，合腰抱住。

　　“你又想去哪里？”

　　他俯下身，呼吸软软地吹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要动，乖乖躺着。”

　　“你又想跑到哪里去？”

　　“你放心，我哪里不去，去找火折子，把你的一股烤干。”

　　“骗人！”她软软的说。

　　她没有说话，缠在他身上的手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好好，我哪儿也不去。”他坐在床沿，他的手纠缠住锦瑟的手指，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叹息的尽头，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一片轻软，软得自己都溺在了里面。

　　锦瑟伸出手，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面颊上，她抬起眼，很柔软地笑了一笑，轻声说：“就这样陪着我。”

　　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面的满地的血腥，他也没有丝毫的愧疚和胆怯，可这一刻，他握住她的手指不禁微微颤抖。

　　没有想到，把她留在都城，让她这样害怕。

　　有悉悉索索的响声，轩辕恪凝眉细听，才发现时刚刚那名暗卫的脚步声。

　　只一会，就听他说：“王爷，属下找到了木炭，火已经点燃了。窗户关上了，火边有撑好的木架子。”

　　他留在锦瑟脸色的掌心，感觉到她一双眸子的低垂睫毛微微地颤动。

　　“你先出去，找些去风寒的草药来。有事我会叫你，没事不要靠近。”他淡淡的吩咐。

　　“是。”

　　听到脚步声走远，他这才小心翼翼的摸索着褪下她仍然湿答答的衣衫。黑暗中，他的手只能沿着她的肌肤而下，才能摸索的帮她完全褪下。

　　棉被原本盖着她的地方也微微的湿润了起来，他只好拉些干燥的地方覆盖在他的身上。

　　还好，屋子并不大，火塘就在身边，木炭爆出细微的毕剥声，火光暖融融，应该很快就能干。可是，他一动身，她就紧紧的拽住他。

　　他无奈的轻笑，只得低下身，辗转的细吻着她柔软的唇，直到她的身子渐渐的软了下去，就连紧拽他的手，也缓缓的放开……

　　
第二百零四话玩心
　　锦瑟被轩辕恪拥在怀中，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仿佛沉沦在无边无际的温暖潮水之中，缓缓漂浮，忽起忽落。

　　舍不得离开的，不止她，就连他自己也在挣扎中越吻越深。

　　那美好的肌肤一点点的诱惑他，他忍不住将手伸进了薄被里。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她声如蚊。

　　“什么？”他沙哑的问。

　　她咕哝了几声，他听不真切，附耳再听，隐约又听她断断续续道：“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

　　紧闭的双眸隐隐垂泪。

　　那次，在边关，她也是这样的吟唱。

　　终是，他负了她比较多。他的心里是装着她，放眼天下，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女人会让他这样的用心，这样的纵容。

　　可他的心里还有家国天下，身为武王，他不止是她的夫，他还是子诺的臣子，天下子民的武王。分给她的，又能有多少。

　　“不要哭！”他搂紧她，沙哑说道。“我不是有心要舍你……不，我是不得不这样做，以后再也不会了。”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他接了下去。爱怜的亲吻了她的额头，这才凭着直觉摸到了木架，将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在其上。

　　“王爷。”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张承，你的动作越来越快了。”他挑了下嘴角，压低声音问道，“可都安全到了？”

　　“回禀王爷，都到了。”张承恭然应答，也只是止步于屋外，不再近前。

　　“很好，让紫春送些衣物过来。”他的语声冷冽威严。“还有王妃的药是否备好？”

　　“是，属下这就去看。”

　　不消半刻，门边敲门声再起。

　　“进来吧。”他静静的坐在火边，因身上的衣服潮湿，他并没有靠近床边。

　　走进来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可儿看着榻上的锦瑟双目紧闭，脸色绯红，心里却一紧，任凭平日心思机敏，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轻轻一叹，“王爷，你和郡主的干净衣服在郡主手边。紫春送的汤药是为郡主驱寒的，只是我们没有带大夫，这儿离集太远。所以找来的草药也不敢吃，王爷为王妃擦拭身体就好。”见轩辕恪紧锁双眉，她连忙补充道：“李康已经去找大夫了。”

　　可儿说完，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这是自己在他面前说话最多的一次。平时王爷虽不体罚下人，可是除了在锦瑟，他很少笑，直觉得，可儿并不敢和他太靠近。

　　“王爷，要不奴婢来服侍……”紫春的话说了一半，就被可儿摇头制止了。

　　轩辕恪早在她们走进来之前已经站起了身，这会，静静的站着，依然身如铁石，纹丝不动。

　　“奴婢告退。”可儿躬身行礼，带着紫春退去。

　　来到榻边，他摸到了自己的衣服，他和锦瑟的衣服并不难分辨。他的衣服是锦缎，丝绸的，锦瑟的衣服大部分都是轻纱。

　　手指拉开自己的腰带，衣服散开，里面他穿着白衫，外头罩着黑袍，长发微些凌乱地束在身后。

　　锦瑟睁着迷茫的双眸，眨也不眨的看他，突然出声道：“你打算面对着我更衣吗？”

　　他手一顿，静静站了一会儿，奇异般的笑了，“如果你打算看，那你随意。你放心看，不用担心我会看到。”

　　衣服滑落下去，露出他那结实的身躯，线条宛如希腊神话的神邸雕像。

　　“美人如花隔云端。”锦瑟轻声说道，绯红的面容上更添几分娇艳。

　　“女人，这个是男人用来调戏女人的。”他忍不住蹙眉，胡乱的抓过衣服套在身上。如果他能看见，他不介意，利用现在来看看她羞怯的模样。

　　锦瑟轻笑出声，撇了他一眼，还是轻轻的转过头去，“你不怕我一口把你吞掉。”

　　一传温热的暖流从心口抽搐一样地波动到全身，血脉突如其来地层层扩张开，大胆的她让他感觉到一种新奇。

　　轩辕恪缓缓的俯身，压在了她的身边，意识到只贴住了她半边脸颊，他语声低哑温柔，“我不介意，你怎么转过头去了。到现在还不敢看我？”

　　“男人如虎，虽然剽悍却斗不过猫！谁说我怕你。”甜甜的呼吸软软的缠绵在周围。

　　轩辕恪却探手下去，找到了药汤里的锦帕，用一只手找到他的额头，细心的擦拭。凉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得嘤咛出声。

　　他的手指一层层的滑过肌肤，她心尖似被烫的猛地收缩一下，不安的辗转了一下，她模糊不清的问：“恪。你在做什么？”

　　“你感了风寒，我再敢你擦身子。”他的唇落在她耳垂，轻轻贴着耳畔，诱哄她安静下来。

　　薄削双唇灼烫在她光裸的颈项肌肤上，激起阵阵酥麻。她不满的嘀咕：“你不是看不见吗？这次应该我主动。”

　　他终于忍不住愉悦的笑出声，“好，这次你主动。不过，要等我帮你擦完药……”

　　锦瑟侧脸，看着他打湿若缎的长发下，平滑舒展的眉端，和嘴角略上翘的弧度，英俊已极的样貌，忍不住就抬手攀上他脖颈，指尖轻划过他喉间微凸的一点，抚上他薄削的唇……

　　他的身上如井水一般清凉。

　　她轻叹一声，翻过身，就缠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以为她胡乱动而环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就移上她的胸前——

　　她忍不住喘息出声，颤声低唤他的名字，手指紧紧与他交缠。

　　他的语声中带了奇异的酥软，“今天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你也不要扮陌生人欺负我看不见了……”
第二百零五话顿起
　　锦瑟浅浅的笑，笑容是极动人的，弯下的眉梢，撩魅似的眼角，蚀刻人心的绝美容姿。已经忘记了眼前人早已看不到她的容颜。

　　“好。”吹气如兰的呼息叫人不自禁地陶醉其中。

　　浑身发烫的她已经忘记了自己装扮不在是他的王妃，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呢，他的身份。眼前的男人只是让她浅浅的带了怨怒的人。

　　失去了视觉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起来，在这个温暖的屋子里，火塘的热气在空气里袅绕着，他能感觉到她的长发滑过他的身躯，他能听到她细微急促的呼吸，还有……那带着浅浅的期盼和依恋。

　　锦瑟的脑中在一片寂静，一点声音和情绪都没有，仿佛清空了所有的感情，甚至不知道想怎么对待眼前的男人。

　　轩辕恪只感觉到那好似风中落叶一样抖动的眼睫，久久无声，然后，觉得自己整个心脏都被彻底的揪了起来。

　　“我要把你绑起来。”她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带着疲倦的感觉，面上的神色也暗淡了下来……

　　“好。”他紧紧抱住她。

　　她痴痴看他，突然柔媚得像精灵一般，还真的拉过丝绸的带子，抓住他的手，一圈一圈的紧紧缠绕了起来。

　　“傻丫头。”他柔和的说。

　　锦瑟总觉得他的双眸紧紧的锁在她的身上，她居然有些心谎，无法自拔地在脑海中浮现起他们第一夜时的情景，火一般的手指，火一般的肌肤……

　　她蓦然推开他，一个翻身，反压在他的身上，手抚上了他的眼，轻轻地笑着，轻轻地说着：“别看我……”

　　“我看不见。”他无奈的低低而语。

　　然后，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锦瑟已经将整个人贴到了他的身上。她的呼吸着的微温气息拂在他的胸口。

　　他想伸手搂住她，手指一动，才想起自己已经比她绑住了。

　　被她的挑逗牢牢地摄住了，无法自拔，他只能贴上去，强硬的舌尖撬开她的齿，缠上她润湿的舌尖，吮吸她的味道，芳香、甜美的……

　　她温暖的躯体紧贴着他扭动着，他的思维一片空白，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瑟儿，放开我。”这中任人宰割的滋味真不怎么样！

　　“别动。”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一瞬间，他就能感觉到自己穿好的衣服再次被她散了开来。

　　她的手游移在他平坦的腹部与宽阔的胸膛之间，几次都差点迷糊的闭上了眼睛。

　　“瑟儿，这样你喜欢吗？”他有些啼笑皆非的看着身上的小女人。现在突然那样后悔让她将自己的手绑了起来。

　　“这女人，是烧糊涂了吗？”他试着移动身体，他注意到绑着自己的丝带略略松动了。他暗自窃喜，他并未如自己所料的那样不能控制全局。

　　微凉的食指划过他微烫的胸膛，然后一路向下。

　　“原来我的瑟儿还是个小妖精。”他倒抽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沙哑——

　　“小妖精？”她感觉不适的扭动了下身体，喃喃的应道：“好。”

　　“你……”他的双腿一紧，体内的火燃烧得更加炙热。

　　“只用你的手指根本就达不到目的。瑟儿，乖，打开我的手腕。”轩辕恪忽然觉得自己想砧板上的肉！偏偏她迷糊中什么也不做，这一点一点的折磨他。

　　他突然微微起身，她坐在他身上的身躯，猛然间为之振动，下意识地想推开他。

　　但火烫的唇齿之间，舌头紧紧缠绕，一种吃力的感觉袭上心头。

　　“如果你想继续做下去，为何不放开我？”轩辕恪哑了喉咙，这种情形简直要把他逼疯了。

　　她按着他的胸膛，感觉到自己的温润正抵着他的火热，她怀疑接下去除了让他主导，自己还能做什么？！

　　“别乱动，我不正在想办法吗？”她喘息的娇嗔。

　　熟悉极了的声音，呢喃着，辗转妩媚。

　　若有若无隔着只有丝线的距离。她在低声的唤他，每一个字，都可以感觉到嘤咛的碰触。

　　无意识中，自己的身体陡然向上抬起。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

　　“啊！”

　　“瑟儿。”他停住轻喘，声音温柔低沉。

　　他感觉自己进入了她的体内，但是又没有完全进去，她的身体的紧缩挡住了他。

　　温软的蚌轻轻扭动着腰肢索要着，极力紧裹住他，拼命的紧裹、紧裹、紧裹……

　　让他呻吟出声。

　　他的前额渗出豆大的汗珠，他清楚自己支撑不了不久。

　　她柔软的身躯磨蹭着他坚硬的胸膛，并挺直背来抬高自己。

　　用力向下，瞬间，她痛得叫出了声，感觉到他深深的埋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怎么还会痛？”她低低的问，全身上下酸软无力。

　　“我把自己交给你……是你不温柔。”他突然起身，惹得她一阵轻喘，他爱怜的吻落在她的唇上，火热而轻柔。

　　“随着我躺下。”

　　他抬起身躯，用力的拉扯手上的丝带，在她体内移动。

　　本能的扑捉那种律动，跟随他一起翩翩起舞却将他更拉进自己的体内。

　　带有冲击力的身体重重的顶在她的身上，一阵麻痹似的感觉涌上来……

　　等他的身体放松紧绷后，已经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而锦瑟依旧跨坐在他的身上，身体依旧紧紧的包裹着他，他痛苦的意识到自己又想要她了。

　　他皱起眉头，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终于获得了自由，迟来的自由！

　　“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了吧，或我的女人一直舍不得离开我？”他的语气有些气恼，也有些暧昧和好笑。

　　见她不说话，他微微一叹，用几乎麻木的双手温柔的环上她的腰身。

　　“你？”她咬着下唇，手指抚过上面的捆痕，有些微微懊恼。

　　“在你得逞后，我才顺利的逃脱。”

　　
第二百零六话仙子绝美
　　风吹，她身上香味愈发浓郁了起来。：

　　他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该我讨回来了。”

　　她的呼吸也渐渐地微弱了，在喘息中，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他的肌肤。

　　一次又一次抽没复进，碾过骨头和肉，把整个人都绞碎。舒爽却难掩焦躁，似乎无论怎样似乎都无法餍足。

　　……

　　她低低吟唱，随着他的动作而在快乐和痛苦中反复更迭。

　　一日一夜，她都在这水与火的煎熬中度过。间或有清甜的粥汤缓缓的流进她的口里，而后就是他有力的手臂环绕。

　　太阳露了颜面赫然又是一个明媚的晴日。逐渐灿烂的光镂穿了雕花窗子，弥漫一种令人沉迷的尘埃，在这片晨光中，锦瑟幽幽醒转。头上难耐的头已经褪去了，除了有一丝疲惫外，奇迹般的全好了。

　　沉睡在身边的男人仍然紧紧搂着他，只是浑身已经满是汗水，额前垂落的长发粘湿在面上。锦瑟抬指，轻柔的拂过他眼角的长发。

　　抱着她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滑过她的肌肤，锦瑟疑惑的抬眉，这才见他的嘴角正轻轻的挑起。

　　“醒了？”锦瑟唇边噙了一抹笑。

　　他微微挪动了身子，在她耳边含笑低语，“你的声音真难听。”

　　锦瑟一时少许怔然地凝视轩辕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脸上洇了两团红晕，如同沁了水的胭脂在宣纸上晕开，含了水银似的明眸乍看嗔怒，细看却微微含笑。

　　轩辕恪忍不住想笑，“在马车上的时候才确定的。从你一走进族老的家，我就觉得是你。”

　　“你怎么知道的？”

　　轩辕恪用手贴贴她已经不发热的额，这才道，“有谁这么大胆子，可以随意命令我的家奴。而其，你的身上有熟悉的味道。至于马车上怎么确定是你……”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捉住了锦瑟的手，缓缓伸到她自己的后腰处。

　　细细融融的触感，让锦瑟不由得咬紧了朱唇。

　　“轩辕恪……”

　　他笑得一派悠然，“你说，你是不是小妖精？”

　　锦瑟蜷伏在轩辕恪怀中，似一只慵倦的猫，他知她，有些方面比她更甚。

　　“你的嗓子怎么回事？”轩辕恪一笑，手指梳过她如丝长发，绕了一圈，他还是没有忘记这件事。

　　锦瑟蹙眉翻过身去，“是段宇开的药，不服用，不需几日就会好的。”

　　轩辕恪揽过她身子，轻叹道，“是药三分毒，你胡闹，段宇也跟你一起胡闹。”

　　锦瑟有些恼怒，半撑起身子睨他，“你倒会说我，那你呢？”

　　“你还在怪我。”他淡淡的说：“锦瑟，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锦瑟沉默不语，他确是一番良苦用心，暗暗为她铺设人脉，笼络盟友，甚至任由她掌管王府暗卫。

　　找来伊妃做她的替身，想让她摆脱子诺的纠缠。

　　可偏偏现在，在他跟前，她一反常态，生平第一次学会跋扈任性。

　　做了这么多，如果没有了他，还有什么意思？

　　只因他是这世间唯一肯宠溺她的人，教她即便不甘，即便挣扎，也一步步坠入其中去。

　　其实权利才是她最有力的保障，她一切都看得明白，惟独左右不了自己本心。

　　“恪，你什么也不要说了。”她终究还是低了头，神色一时迷茫，带着孩子气的倔强，“就这么捱完一世也好，只要你在我身边，别的我不想要，也不在乎。”

　　绵软的长叹一声，轩辕恪只轻轻吻在她额头，“好，我知道了。”

　　“郡主。一切备好，我们该出发了。”可儿在外脆声禀告。

　　“起吧，天将亮时，你的烧就退了。我已经吩咐下去，等你醒来，我们就起程。”

　　“可儿，我真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锦瑟说着，忙披了外袍起身。

　　轩辕恪也坐起了身，摸索过自己的衣衫，“为夫就不能帮你了。”

　　锦瑟蓦然身，“恪，你别动。”连忙自己亲自帮轩辕恪整理衣袍冠戴。

　　“有娘子在身边的感觉也不错。”点点笑的涟漪浮现在他的脸上。

　　锦瑟随着他的笑容摇头，只是那无神的双眸让她一阵心疼。他的眼里再也看不到她了。

　　不过，路还是要走下去。

　　出了门，才看到所有的人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锦瑟掠一掠鬓发，一手牢牢的握住了轩辕恪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噜噜而过，锦瑟坐在轩辕恪的身边，阳光透帘而入，匀匀铺洒在他俊秀的容颜上，似有细微银芒流动在玉色肌肤上。

　　许是昨晚一夜未眠，半日有余，轩辕恪睡着安稳，挺秀鼻梁被长睫投下阴影，气息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锦瑟悄悄的转身，拉过马车上备好的薄衾，轻轻替他盖好。

　　就在她准备离去时，他却一把拉住她，贪恋的吻着她的唇。

　　“恪，你不睡熟了吗？”锦瑟娇嗔的轻叹。

　　“恩。”他模糊的应了声，搂住她的腰身，整个人突然靠在她的身上，沉沉的睡去。

　　看着他的样子，锦瑟心中亦起爱怜，慢慢的靠向椅背，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迂。”一声清喝，马车又停了下来。

　　一连的追杀让锦瑟心生惧意，整个人已存戒备状态。

　　“启禀王妃，前面有一白衣女子挡了山道。”

　　锦瑟纤扬眉稍一蹙，看向身侧的轩辕恪，脸色凝重，早已醒来，遂沉声道：“若只是一个女子，绕过她就是了。”

　　“唉，你们下车啊。”清脆的声音传来，锦瑟不禁一怔，好美的声音。

　　“你们下车，好不好？”

　　锦瑟忍不住就挑了帘子，那女子的面容就这样扑进了眼睛了。

　　她正看着锦瑟，看着锦瑟的面容，她弯眉一笑，如同爱哭而寂寞的孩子，黑若点漆眸子里，带着乞求的温柔笑意。
第二百零七仙子绝美（二）
　　青天，树木，白色的衣衫丝毫不损她雪肤花貌，丽质天成。/

　　她独自站在路中央，雪纱的衣袖飞舞，翩翩飞舞的身影恰似洗尽铅华，降落到人间的仙子。

　　锦瑟将前方遮帘挑开几分，浅浅含笑，流波照人，“你为什么要我们下车？”

　　轩辕恪仍是笑着，一伸手将锦瑟拽入怀中，“让人拉开她就是了。”

　　“恪，如果你能看到就不会这样说了。那可是一个难得的静瓷一般的人儿。”她发自心底的轻叹，只一眼，她就看出那女孩子的清灵。

　　轩辕恪冷哼一声，似笑非笑，“那又如何？”

　　“他在生气吗？像这种情况，别人都是很生气的。”她用美丽的舞姿旋转着靠向马车，张承跳下马车将她拦住了。她丝毫不介意，反而围着张承跳了起来，“我每次给看我的哥哥们，去的不是时候，他们都会不高兴的。”

　　“不是时候？”锦瑟笑若薰风，却吹不散眼里的悠然向往。

　　女子拊掌咯咯笑了起来，“你看，我哥哥说，像你们现在这个样子的时候，都是属于不是时候的时候。”

　　锦瑟已经知道她在说什么，纤长的眼睫下投向身旁的男人，望见他虽看不见，可依然深幽的眸子中，他似看她又似未看她，眼里染了淡淡的笑意。

　　“我说话很难懂吗？”女孩子边说，边转脸向山谷吹来的清风，双手合十站着。“不是时候的时候，恩，是挺绕口，不过哥哥就是这样说的啊。你要是想弄懂……”她突然转过身子，嫣然一笑，“你可以问我哥哥啊。你想见他吗？”

　　她问话的时候，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锦瑟，不知道为什么，锦瑟就看到了她眼中浓浓的无法掩饰的渴望。

　　“你在干什么？”轩辕恪突然微微侧脸。

　　“你笑得真好看，我在拜清风啊。”她笑着答完，又回头看着山谷处。

　　“拜清风？”锦瑟闻言莞尔，笑容愈见温柔。

　　“是啊。”女子转身走向她，“这天地间的东西都很美……”说到这的时候，她突然在山谷中轻轻旋转了起来，“她们就像一层温柔的纱，把这天地间万物都覆盖了起来，轻盈美丽，朦胧，没有了实实在在的真实，一切都是美的……”白色的衣裙，旋转的时候衣裙就像樱花一样盛开。

　　“她真是降落到人间的仙子。”锦瑟轻轻的笑。

　　轩辕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仙子吗？”她咯咯笑了起来，又向后退开了两步，“我家里人也都说我是仙女。不过哥哥说只有他们是真心喜欢我的。父王一直很担心我，他说我空长了一副美丽的脸。”

　　“你叫什么？”

　　“你问我叫什么吗？”她扬起唇笑，复又走进马车，“我叫涟漪，这路边有一颗兰花，花瓣刚起，你们的马车会辇到她。”妙语巧笑，最后又微微摇首轻叹。

　　锦瑟转眸一笑，温言相问：“恪，不如我们下去走走吧。”

　　轩辕恪啼笑皆非，假装叹气，“没有想到一个女子竟然叫你这般用心，想来，我倒不如那个女子吸引你。”

　　拉着锦瑟的手，两人慢慢的走下马车，锦瑟静静的看她，轩辕恪举手投足总透着些漫不经心，妙在不见轻浮，只觉倜傥，也恰好衬得他这般容貌。

　　“你们小心绕过那株兰花。”一点温软绽放锦瑟唇上，横春水，泛秋波，竟是在笑。

　　可儿看了自己的主子，又看了那白衣女子。

　　锦瑟的美，美在高贵，又不乏妖冶，让人看一眼就不自觉的沉沦了下去。那女子之美，美在舒和，美在清灵，让人不知不觉的想靠近。

　　可儿复又看看两人，浅浅的蹙眉。

　　眼前日光转幽，夹道两侧遍植高大梧桐，深深碧叶，筛落匀匀光影。行走其下，衣带生风，遍体生凉，竟似一片与世隔绝的凝碧之境。

　　不知道为什么，锦瑟就想到了“凤栖碧梧枝”！

　　过了山谷，众人上了马车，涟漪跳着步子绕到了马车面前，摇摇晃晃的笑着一眨也不眨的低头看着轩辕恪。

　　“你在干什么？”轩辕恪问。

　　“给你挡光啊，帘子没关上，它晃得你睁不开眼睛。”她的声音柔和的如飞鸟之翅掠过幽潭。

　　“不用了。”轩辕恪淡然一笑。

　　涟漪果然听话的让开了，她一双明眸眨也不眨大胆的看着轩辕恪，“你好严肃哦，不过我仍然喜欢。”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笑着回头。

　　盈盈水眸在目光下灼灼生辉！

　　锦瑟不由得轻叹！

　　“你们带上我去郡城好不好？”她弯了眼睛笑。

　　“好。”回答的是轩辕恪，他依然静静倚枕靠着，他朝锦瑟伸出手来，广袖垂落似流云，直到锦瑟再次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才温润一笑，“可儿，带涟漪姑娘去你们的马车上。”

　　帘子放了下来。

　　“为什么要带上她？”轩辕恪语声平静，轻柔似一缕清风。

　　锦瑟怔了片刻，缓缓抬袖，手指抚摸上轩辕恪的脸庞，“因为她是在山间的一弯清水啊。我一辈子也不能想的样子。”

　　“既然是清水就让她流在山间，与我们无关。”他将下巴搁在她的颈间，柔柔的说。

　　锦瑟目光幽深，莞尔道，“这山间怎么会有这样清灵的女子，难道还真是仙子吗？恪，她不提到了自己的父王吗？”

　　他低头，唇角微扬，深湛的眸子早已蒙上平静无波，“不管她是谁，带到了郡城就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是吗？”指尖交缠，她身子一软，浅浅的靠近他的怀里，紧绷的唇角绽出微弱妩媚的笑，“我看一直觉得她与我们渊源颇深呢。”

　　一句戏言，谁料恰恰成真！
第二百零八话长街血祭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繁华到了极致，参杂了衰败。候馆墙跟，斜斜卧倒衣衫褴褛，疲惫至极的老人和妇孺。

　　每个繁华处，都是极落的穷迫。

　　候馆斜插的一条巷子，一面招牌旗在风中不住地飘，固为太过肮脏而看不出原本究竟是什么颜色，只能牵强地分辨出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了边缘赌坊。

　　大声吆喝说笑，大口喝酒骂人，传得老远。

　　越贫穷的地方，赌业越兴盛，人真是一种怪物。

　　掀开帘子，可以见到街上行人如织，各有所奔，有挎著瓜果篮子叫卖的小姑娘，穿著粗布衣裳，眼大而灵慧。

　　篮子里拿翠绿的荷叶托著红欲滴的樱桃，黄澄澄的橘子，一口轻轻巧巧的吴侬软语，甜娇温柔。

　　锦瑟不由的笑了起来。

　　“我们下去吧。”轩辕恪牵了他的手。

　　她点头，两人的身影一出现，就引来了路人的频频侧目。

　　锦瑟买了一把枇杷，拿荷叶托在手里，鲜香诱人。

　　他纵容的笑，虽然看不见，还似感觉到了她的喜悦。

　　现在这个季节，是收获的时候，田里的稻、棉花、已成熟，收割后，还要种下蚕豆、甘蔗。这时，人忙、地忙、牛马忙，郡城里，穿梭的叫卖声也比平日里多。

　　蓦然，一阵铁蹄声响，一群铁甲禁军便冲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锦瑟手一抖，已落在了轩辕恪的怀里，李康、张承以及暗处的暗卫，手已经按在了刀鞘了。

　　那些人并没有上前，分为两列，从走出一人，“臣请诺苏公主回宫。”

　　一个白衣的影子飘上前来，依旧是清淡的笑，“盟里，收起你的长剑，别吓着了人，我这就和你回去。”说完，回身，含笑的看着锦瑟和轩辕恪，“他们总是能轻易的找到我，我要回去了，后会有期。”

　　看着飘然而去的影儿，锦瑟淡淡的笑了。

　　原来她是诺苏族的公主，那个自小不与外界接触，失去了心智，却美若仙人的小公主，也是诺苏国王唯一的女儿。

　　“对了，你们要去看祭祀啊，我好想看的，可惜没有机会了。”远处的诺苏公主还对他们扬着手。

　　“祭祀？”锦瑟的音色已恢复了清雅柔和。

　　“想看吗？”

　　“想。”她孩子气的扬起头。

　　轩辕恪知道，掩在这片平和下的并不是太平。

　　每年这个时令，各大家族争地、争水、偷盗庄稼、抢劫牲畜、催讨债粮，以及趁着忙乱报复仇家等，无一不是大起争端的茬口——

　　不远处的修建的高湖旁，用粗木和木板在搭一座高台，附近环绕了六座小台。

　　巫师在高台上念念有词，长老主祭，点三尺余长的高香，对水磕头烧纸祷告。

　　旁有一青年，手平握住一块大大的铜牌，上刻“恭请龙王降雨”诸字。

　　高湖已经打开了一个缺口，踩水车证源源不断的将水引到沟渠中。

　　就在众人朝拜时，一个十几岁的衣衫华丽的孩子突然跳出了人群，抢了那青年手中的铜牌就跑。一时，主祭台上的巫师面色突变，口中呼道：“龙王发怒了，天要变了。”

　　“怎么回事？”轩辕恪沉声问。

　　“有人抢了祭祀的铜牌。”锦瑟侧首，看着混乱的场面。

　　轩辕恪面色微微一变，就在这时，一汉字突然追上了那孩子，手起刀落，一股血箭洒落，那孩子的头颅滚得老远，身子才重重落地，手里兀自紧紧拽住那铜牌。

　　“你杀了我儿子，我给你拼了。”一夫人惨呼一声，合身扑去。

　　锦瑟一声惊呼还没出口，那夫人也落得和儿子一样的下场。

　　这时候，旁边一直站着的一群人团高声喝道，“他们杀我们族人，我们和他们拼了。”

　　风云变色只是一刹那！

　　“吹号聚兵！给我上——！”

　　顿时，凄厉的牛角号呜呜的响了起来，一长两短，响彻刚刚还热闹纷繁的长街。

　　轩辕恪闻听，色变！

　　这是死战号角，是发动全体精壮上阵的特殊信号。

　　刹那之间，各个角落***动起来，男女老少一齐出动，举着猎刀、匕首、棍棒、锄头，竟是呼啸而来。

　　当先一人，带领一百多名有马有刀的丁壮勇士，呼啸一声，向西方祭祀台，高湖狂风暴雨般卷去。

　　随后的七八百人喊杀声大起，跟在马队后面呼喝怪叫着蜂拥西来。

　　一场惨烈的缠斗竟在长街上展开！

　　一时间，双方人马搅做一团，恶斗起来。后来的赶到的更多的人也蜂拥呼叫，拼命冲上高湖大堤，动手拔湖。

　　“这样的暴民，战场不见骁勇，却和自己人厮杀。”轩辕恪的语气是那么的冰冷，却带来了烈焰燃烧般的热度进入他的身体。紧握住锦瑟的手，淡然道：“我们先离开。张承，令人先拿下他们的首领。”

　　锦瑟无力地睁大了双眼，近乎虚脱的点头。

　　两千余人的厮杀，都是老百姓，不是他们身边几个暗卫能阻止得了的。

　　马车疾驰而去，轩辕恪令李康带了令牌，去找郡城之主。

　　就在锦瑟一干人等，登上城楼时。

　　高渠中大水卷着数尺高的浪头，扑向两岸死死纠缠狠斗的人群！

　　“快……跑！”

　　“啊！扯啦！”有人举着弯刀拼命吼叫。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酣斗撕扯的人群，你挡着我，我绊着你，抱在一起的又害怕放开对手反遭暗算，竟是死死揪住对手不放……

　　及至泥水大浪猛烈卷来，想要喊一声也来不及了！

　　手中伸出了无数双手，拼命的挣扎。

　　尸体被水流带着东冲西撞，血水一道道蜿蜒的流过。

　　锦瑟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一转身，将头埋在了轩辕恪的怀里。

　　侥幸逃出的些许人马，隔着一片汪洋烂泥，犹自对骂不休。

　　风乍起，轩辕恪朱色如血的冠带，在一片晦暗中飘荡。修长而骨节分明的的手指轻抚她零乱的发，嘴唇弯出一个寒薄的弧度。

　　
第二百零九话错进城邸
　　锦瑟与轩辕恪相携手与高墙，绝不是什么凭栏绰影之风流。*风带了血腥与死后的宁静扑面而来。

　　从死战到遍地血腥并不见官府之人前来，甚至收拾遍地狼藉的也只是那些斗殴之人，与高中兀自盘旋的以人食为生秃鹰。

　　李康去而复返，带来的竟是城主张智拒不授命。

　　竟称，他食君禄，听君命。若来人是皇上指派，定当迎接，若只是游玩之闲散官员，恕难接待。

　　听完后，轩辕恪连连冷笑，知道这人正是当年探花之胞兄，那探花娶了萧家唯一留下的萧卿怜。今天能说出这番话，也就不足为奇了。

　　轩辕恪带了锦瑟下了城楼，匹马驰过铺满鲜血的长街。

　　直到城主张智府邸前的车马场，将马栓好，大步往中门而去。

　　“站住。何人？何事啊？”一个轻慢悠长尖锐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锦瑟抬头，须发灰白的城主总管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李康已经来过此处，以这人的权力，不可能不知道这次来的是谁，也不可能不知道当今武王的长相。

　　他拦在当道意欲何为？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吗？

　　锦瑟侧眸淡淡看他，不动声色道，“武王前来，何不见城主大人。”

　　“武王？有你这样儿的武王吗？一个瞎子若能做武王？我还是做国君呢。”

　　锦瑟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阴冷微笑的干瘪老人，脸上迅即闪出一片笑容，从袖中抽出罕见的玉琉璃，“远道而来，还请先生通禀一声。”

　　他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花儿：“好说好说，武王妃请，城主已在大厅等候。”

　　“你给了他什么？”轩辕恪蹙眉问。

　　锦瑟一双黑亮没有情绪的眼睛微微一动，才漫不经心的说：“一颗玉琉璃。”

　　“王妃倒是大方，拿了本王之物送与小人。”轩辕恪不悦的抓紧了她的手。

　　锦瑟看他的神色不由的笑出了声，“看你小气的，一颗玉琉璃送出去了，我会想办法送你千万颗，如何？”

　　“甚好。”显然轩辕恪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路走来，锦瑟见这府邸虽然陈旧了些，但气势确实不小，坐落在六级台阶之上，红墙绿瓦，廊柱有合抱之粗。

　　她的笑意不由的越来越深。

　　来到大厅，锦瑟才见张智在中央大座上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抬眼看了轩辕恪，他才慢慢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一俯身，“武王与王妃来此地，下臣还当是人误传，有怠慢之处，还请王爷、王妃恕罪。”

　　倒是轩辕恪受了冷遇也不尴尬，只温和笑道，“大人言中了，我与王妃只是路过此地，想来大人家中讨杯水酒罢了。”

　　张智一时讪讪，原本想的措词都用不上了。

　　只好沉声吩咐，“快上酒席。”

　　“王爷请坐。”张智一甩袍袖，面色阴沉。

　　轩辕恪颔首微笑，锦瑟扶着他在一边静静坐下。

　　而张智的脸色却越发不自在了，目光却连连变幻。

　　酒菜很快的送了上来，锦瑟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挑了轩辕恪喜欢吃的菜，不断的送到他的碗中。

　　张智的面色也渐渐的柔和了下来。

　　“王爷、王妃患乱见真情。王妃与王爷当真是鹣鲽情深。”

　　“大人也能看到人间浅浅的夫妻情，着实难得。”锦瑟突然柔软的笑了。

　　“王妃何处此言？”张智神色一僵。

　　迎视着锦瑟，只见她的眼中映着一抹慈悲的笑，忽的觉得心中一空，竟然不敢再看她。却听她说：“大人怎么就看到城主倒地的一对对爱侣？”

　　长长的风卷过画檐的勾角，撕扯着发出尖利的呼啸。张智已经一身冷汗，悔不该，悔不该为了兄弟的怨恨，竟然对他们的到来不闻不问。

　　“民力不聚，吏治不整，软弱受欺，内忧外患不断。在张大人的城中竟然出现这样大规模的斗殴厮杀，大人要作何解释。本王命人来传张大人，大人还是不出，该当何罪？”轩辕恪手中的象牙筷子重重着地，贯成几截，冷声开口，如寒潭悠冰。

　　“臣罪该万死。”张智跪倒在地，面色略见苍白，神色却还镇定。

　　“即然罪该万死，就以死谢罪吧。”轩辕恪冷冷一笑。

　　张智猝然起身，冷哼一声，依然面色如土，形容狼狈不堪，却咬牙道：“你想处死我，还差了些。我是皇上的臣子，容不得你来下令。天下谁不知武王一收独权，妄想携天子以令诸侯。现在，武王是在我的城中，就算我为皇上除了一害，又如何？”

　　锦瑟不知轩辕恪为何此时激怒于他，只觉出不同寻常的诡谲。手心暗暗渗出冷腻的细汗，张智说出这番话，自然是要翻脸。

　　回望窗外，隐约可见兵士巡逻往来。

　　锦瑟与轩辕恪所带之暗位只有百余人，城中的军队至少有万余人。

　　外面渐听风迎寒铁发出的轻微的鸣击。

　　只怕此时的张智府邸也已设下天罗地网，只待将她与轩辕恪一网打尽。

　　平时，轩辕恪一直笑她鬼精灵，可真到了这一刻，却越急越是茫然，恨不能将全部心思立时掏尽。

　　眼下敌众我寡，张智严阵以待，他们已尽落了下风……

　　片刻之间，锦瑟已是心念电转，闪过无数念头，惶恐焦急间，轩辕恪突然伸手，稳稳的握住了锦瑟微微颤抖的手。

　　轩辕恪依旧平静如水，淡淡的问道：“大人身为一城之主，当真对城中之事无动于衷吗？”

　　张智笑得张狂，青筋突起，向着轩辕恪：“我张智是什么东西？贱臣一个！你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玩弄权谋的贼子，现在又成了瞎子，那些厮杀的主子谁不占住我大理封地百里，专横跋扈，你以为他们会将我们放在眼里。”

　　“住口。”锦瑟突然起身，冷冷的喝住他。“你这个废物，竟然敢这样诋毁王爷。”

　　“妖妇。”张智在锦瑟措手不及中突然出手，一耳光狠狠的打在了锦瑟的脸上。
第二一零话反嗜
　　锦瑟线条优美的下颌上滑下了鲜血的痕迹，他的着力让她咬破了唇瓣。：她有些气息不稳地微喘着，凤眸浅浅的眯起。

　　就在这一刻，张智感到了寒冷，是一种自体内深处泛滥而上的寒冷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打了一个女人。

　　这样的失控，是因为她说他是废物。在她的眼里，只有她身边那个瞎眼的男人。

　　这个女人很美丽，让人恐惧的美丽，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能如此的美丽，让人犯罪的美丽，没有人可以逃脱这美丽的诱惑，甚至连他也不能。

　　她美得让人恐怖。

　　像一条蛇缠上了他的心肺。

　　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几乎是闭上了眼睛，“你妖颜惑主，沾满了鲜血、书写着罪恶、充斥着**……”

　　他虽然骂着她，可是，眼睛还是不受控制的看着她。她的眸子仍如幽潭，只有几根狼狈的发丝遗落在面颊，她的眼里没有他，就算他在骂她，她还是一样的，没有丝毫狼狈。

　　他会说，王妃与王爷这样的鹣鲽情深，这样不着边际的话，是为了什么？

　　不过，他再也不能打她了。

　　他只看到她身边的瞎眼男子，手中寒光一闪。

　　他的掌心中已经被一把匕首贯穿。

　　他冷冷的看着锦瑟，额前冷汗滚落，真可惜啊，这样的美人，祸水，也活不过今日了。

　　他举剑过顶，大喝一声：“武士听令！”

　　重甲武士已经按照张智事先部署，悄无声息的将大厅四面围定。一百名重甲武士手持大斧站在殿外廊柱下，此刻轰雷也似的齐吼一声：“在！”

　　“将这假冒武王，武王妃之人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动手。”轩辕恪冷冷一笑，声音摄人心魂。“张大人也许不知，所有参与厮杀的刁民已经全被下狱。”

　　“什么？”张智面色惨白，“你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他们下狱，怎么敢……”

　　“有何不敢？”轩辕恪依然一派悠然。

　　蓦然间，大地传来隐隐震动，府邸大门被撞开，四下里赫然出现的是一列列兵马重装列阵，卷起黄龙般的股股沙尘，就连骄阳也黯淡了几分。

　　两列铁骑亲卫簇拥着两骑并驾驰出，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属下参见武王，参见武王妃。”

　　众兵将已经将张智的府邸围得铁桶一般。

　　张智浑身虚软，缓缓坐到在地。

　　“很好，你们在预计的时间里赶到了。”轩辕恪纯粹就事论事的口吻却带起冷酷的涟漪，“城郡张智污秽庙堂，在任不为国事，任凭城中发生厮杀叛乱，实为奸佞污君，推出立斩！”

　　锦瑟细长的眼中闪动着淡淡的情感，似哀怜，又似冷酷，轩辕恪的身形挺拔傲岸，玄色大氅似无风也能翻卷。

　　她神情一阵恍惚，突然明白，面对着战乱，面对着血腥，他依然是那个铁血修罗。

　　那些城中卫军一时恍惚，面对强敌，更没有张智的命令，都呆如木偶。

　　“罢了，罢了！”张智昂天长笑。

　　两名寒甲兵士上前拿下张智，架起走出。顷刻间，堂外传来一声嘶哑的惨叫！

　　轩辕恪伸手向锦瑟，缓缓的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将她的脸压到自己的怀中。

　　一名兵士用大木盘托进一颗人头亢声道：“请武王验明正身。”

　　“城主，城主……”一阵激愤的高叫声中，那名主管已经扑向了那颗人头。“你杀了他，你会遭到报应的。城主，我来陪你了。”他颤声高喊。突然，一头撞向香案。

　　轩辕恪冷笑一声，牵着锦瑟的手，向外走去。

　　所有的兵士一齐扑倒在地，高声道：“我等谨遵国法，效忠我皇，听命武王，绝不敢有丝毫异心也！”其声震耳欲聋，响彻苍穹。

　　锦瑟一直提心吊胆的看着局面变化，此刻早已经大感快慰，她原本担心轩辕恪因双眼受限，难免颓废，现在才知道，她一切的担心都是多余。

　　轩辕恪本不是池中之物，又岂能因一双眼睛而折断了翱翔的双翅？！

　　三日后，这座郡城已经彻底的平静了下来，铁甲军队不但将厮杀的两族族封地的城堡摧毁、府库清理收回，而且将城中的一万多家族私兵收编为轩辕氏族军队。

　　与轩辕恪奔走这些山水间，已有些时日，这场厮杀意味着所有的闲散已经从指尖流逝。如此大的动作，只怕早已传到了子诺的耳中，这样的清闲也就到头了。

　　锦瑟慢慢抚着琴，夏戈尔的传书已经收到了，朝中风云变幻，此事回去当能否从容应付亦不可知。

　　子诺受够了无兵权之苦，痛下决心要建设“自己的军队”，正在招兵买马，又设安定、明置、武德十数支亲军，征募数万人，以宗室诸王统领。

　　“都跑调了，你在想什么？”正在遐思的轩辕恪，冷不防淡淡一笑。

　　锦瑟叹了口气，抬眸望向轩辕恪，“我们真的要回去了？”

　　轩辕恪向他伸出手来，柔声道，“过来。”

　　锦瑟茫然任他牵住了手，被他揽在臂弯，怔怔迎上他的目光。

　　他眼里仿佛仿若有种奇异的力量，令她觉得安稳，心绪渐渐宁定下来。

　　“伊妃已派人送来了密信，边陲外患闻听我双目失明，竟然再次来犯。皇上意欲御驾亲征，伊妃一再请求轩辕家军队出战。”他笑意淡定，摸索着替锦瑟拢了拢散落的鬓发，“皇上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不过，就算天翻过来，我也还在这里，没什么可惊怕。”

　　锦瑟黯然失神，伊妃啊！她的能力、她的见识、她的经历都不足以去应付这些事，她不是一棵树，她只是一株蔓藤。蔓藤啊？可她找到了能支撑的大树吗？
第二一二话曲贵求
　　紫春忙将锦瑟护在身后，烛火大亮，但见檐下一个黑影，被蜂拥而上的禁军侍卫围住，刀剑寒光乍现。：

　　“王妃，是我。”那女子一掀头上的遮巾，急忙道。那女子鬓间累丝赤凤上垂着长长的璎珞，被风得摇曳，牵得那珠光流动，似星子般。

　　她被侍卫的刀剑架住脖颈，狼狈跌倒在地。

　　侍卫一时怔住。

　　锦瑟凝望她，喝住侍卫，“尔等还不退下。”

　　“贵妃娘娘快快请起。”锦瑟慌忙上前，扶起伊妃，“娘娘怎会在此？”

　　“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锦瑟步态娉婷的来至伊妃面前，极优雅伸出苍白消瘦的手，握住伊妃，嫣然一笑，“贵妃娘娘以后有事，命宫人通传即刻……也罢，娘娘你随我来。”

　　锦瑟领着她与紫春避入殿内，心中大致猜到，她必是为了皇上亲征的事来求我。屏退了左右侍卫，锦瑟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淡淡道，“贵妃娘娘，有事请讲。”

　　伊妃突然跪倒在地，神色哀哀，“王妃，我等你很久了。王爷与皇上谁也不许我见你，我终于等到灵儿病热，这才找到了王妃。我求您大发慈悲，求求王爷，别让皇上出征，别让他去送死！”

　　锦瑟心中一惊，原来轩辕恪日日缠着她，不让她进宫，看似闲散，该做的都做到了。

　　“娘娘快快请起。臣妾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锦瑟的手攥在她的腕间，凉凉的雪意、微微的冰寒、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的融化在骨血肌肤上，隐约间一缕一缕地凉沁心脾。

　　伊妃拂开了锦瑟的手，失色道：“王妃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王妃，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天下最珍贵的两个男人也只有你能说得动了。”

　　“住口！”锦瑟料不到她竟如此口无遮拦，忙截住她话头，“这是什么话，皇上出征在即，岂可如此胡说！”

　　“这要一去，他哪里还回得来！”伊妃不顾一切地扑到锦瑟脚边，戚然望住她，“王妃，您就没有一丝慈悲之心吗？”

　　锦瑟连连冷笑。

　　伊妃怎敢用这样的责问口气对她说话。

　　她有何错？天下的大事，她能怎么样？天下最珍贵的男子会听她的？真是笑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怎么会听别人的？

　　锦瑟的脸色一时阴沉下来，转眼看着她，慢声道：“贵妃娘娘，你说说皇上新近都做了些什么？”

　　“王妃，皇上忙着召集兵马，这些王妃不都知道吗？”伊妃讪讪的问。

　　“娘娘是不是说错了。”锦瑟目不转睛地望着，一切渐渐地暗了，一切模糊得如在烟里雾里，不可捉摸。“我问的是，我和王爷去的这段日子里。”

　　伊妃的身子稍稍地一僵，额前挽的发不知何时半散了，长长的随着低头垂下，遮住了眼眸深处薄薄的阴影。“臣妾只有在皇上下朝后才能见到他，并……，并不清楚皇上最近都在做什么？”

　　锦瑟淡淡一笑，“我听说皇上最近下了两道旨均出自你的授意，一道是加封你的表兄，原长郡参军扬威为武德州刺史，正四品下，另一道是封原门下散骑常侍秦中为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伊妃大惊，双膝一软，坐在地上，“臣妾是一时糊涂。”

　　锦瑟傲声道：“起来吧，这些国事，与我们无关，我都知道，何况王爷。你在帮你的家人，恰也是再把子诺往火里推。”

　　伊妃哀哀不敢动。

　　锦瑟微微叹息，不知道这样美丽的女子，爱上了子诺，是幸还是悲。

　　一次次的跌倒在尘土中，到底是为了子诺，还是为了她自己，异不可知！

　　锦瑟低头看她，一字一句道，道：“你起来，你是子诺的妃子，跪在我面前成何体统？”

　　伊妃咬了唇，慢慢的站起了身。

　　锦瑟淡淡道：“我看你终不成大器，才做了多长时间的贵妃，就急不可侍的跳出来干涉朝政，弄得政令朝发夕改，把一些朝中重臣弄得疲累不堪，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把朝政弄得一团糟。”

　　伊妃只觉冷汗冒了出来，又不敢抹拭。眼里喷了火，“王妃，我做的事我承担。”

　　“你承担？”锦瑟语调突然低了下来，从喉间逸出了叹息似的话：“那你倒告诉我，你怎么承担？”

　　“好，就算我承担不了。那皇上对你真情一片，在你离去后，日日念你。我算什么，不过是你这个王妃的替身。我看着都受不了，王妃当真是铁石心肠，也只差那么一点，王妃也就是皇上的人了。”伊妃恨恨的看她，倔强又脆弱，仿佛风雨中的一阙桃花，一碰就会碎的幻景。

　　锦瑟气急，浑身发颤，竟忘了如何反驳，只厉声道，“贵妃，你疯了么？一派胡言，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说了又何如？”她双目圆睁：“王妃早该知道这样腌臜。我是王爷安排在皇上身边的一颗棋子，你也知道我的相貌与你一般无二。你想想看，王妃你与段公子的情，到王爷搜寻我的用意。王妃难道就真的想不到，在没见到皇上之前，我在做什么？我可以在皇上面前做你的替身，难道就不能再王爷面前做你的替身。”

　　锦瑟耳边嗡的一声，只觉血往上冲，想也不想便是一记耳光，扬手掴去，“给我住口！”

　　伊妃突然灿然笑了，微红的眼梢斜斜挑上，状似疯狂，“你现在知道最心爱的人背叛你的滋味吧，想想就心如刀割。可我呢，我现在还要为了他来求你。”

　　锦瑟的面色渐渐恢复了平淡，心里却空落得厉害，似一匹平整工丽的绸缎，被恶狠狠的抽去一缕，又一缕，生生变得扭曲狰狞。
第二二零话幻境
　　有风划过鬓角，紫春扶住了锦瑟回了房。

　　窗外娇妍的花扯了身子的摇晃，更似日落时天际翻腾的丹霞。再旖旎的东西，看的时间长了，也就倦了。满园子的牡丹，常看到小丫头与一些访客羡慕的眼光。就连涟漪，也十分喜欢这一园子的数顷牡丹。

　　刚想起了涟漪，就听到她轻轻的歌声传来。

　　“这刁蛮的公主又来了。”紫春一叹，恭敬的站到了锦瑟的身后。

　　锦瑟并未在意，只微微一笑问：“你不喜欢涟漪吗？”

　　“谁都喜欢她。”说着，紫春就不由得使劲咬住了唇。

　　殿中燃着的苏合香，熏得锦瑟昏昏入睡。她又一向体虚，这样没精神也是平常事。见涟漪来了，不禁又强打起精神。

　　“奴婢参见公主。”紫春上前行礼，锦瑟就听闻尾音长长的“啊”声，不用看也知道，是涟漪张着嘴，夸张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紫春讪讪的退了回来。

　　“还不拿过来。”涟漪一抬手，得意的朝外面招手。

　　这才见几名是女用攒心梅花的漆盘捧着锦盒出来，却连头也不敢抬。

　　锦瑟并未在意，只微微一笑问：“小丫头，你这是又在搞什么鬼？”

　　“你那苏合香点起来一点也不舒服。我带了这个啊。”涟漪依然一幅眉眼弯弯的样子。

　　其中一名侍女忙上期，福神，“这是别的族进上来的特制的薰香，说点了提神，醒目。我们吉晋王爷听公主提到王妃总是精神不济，特地吩咐奴婢为王妃送来了这个。”

　　“那就点上吧。”涟漪道。

　　紫春突然上前，喝住欲上前换香的侍婢，“王妃习惯了这种香，王爷也吩咐了，不许随意为王妃换香。”

　　“我不喜欢这种香气。”涟漪咬嘴唇的头微微的偏了望住锦瑟，带了一点点的祈怜似的笑意。

　　锦瑟笑了笑，“紫春，就是一炉香，就由着她去吧。”语气轻柔，一双眸子晶亮，十分柔暖。涟漪神色闪烁的低头。

　　紫春看在眼里，奇怪的看向涟漪，不满的低头也不再说话。

　　涟漪亲自上前燃着了那炉香，香烟缭绕，渐渐洇开来，似乎是无数透薄的纱扯在静寂阁中。

　　“王妃姐姐，你的身子好些了吗？”涟漪一排细细的齿紧紧咬住下唇。

　　锦瑟见她的样子不由得一笑，“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说着，突然一蹙眉，诧异的问：“涟漪，你这香气里有麝香？”

　　“是啊，是良药。”涟漪笑，和婉温柔，极美的模样。

　　锦瑟对麝香一直是避尔三舍，因她的身子本就不容易受孕，而这麝香却是这方面的天敌。锦瑟心思一再转着，终于忍下了命紫春将香炉换下的冲动。

　　也许是不忍心拂了涟漪的一番好意。

　　总觉得心里突突的跳，她就不由的看向外面。

　　园子里石桥下的流水里有游鱼，或嬉或眠，偕水之乐，陡地一条跃于水面之上，粼光乍裂，耀红的颜色一折一荡，敲晶破玉似的。

　　锦瑟这才看到细细的雨淅淅沥沥，绒毛似的，冷却一层一层地漾上来。

　　正奇怪着，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就见几个孩子跑在雨中，衣衫湿透了，仍不在乎，只顾着踏水嬉戏。

　　几乎是无忧的笑声劈面而下，又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嵌进微热的针。

　　锦瑟一愣，这王府里何时有了这些孩童，就是下人们的孩子，也是十分懂规矩的，哪敢来前院这样的戏耍。

　　不期然的，她就想起在小时候，没人管束的日子里，赤足跑在雨中时，也是这样无法无天的样子。看的兴起，也就没叮嘱紫春去看那些冒出来的孩童。

　　锦瑟看着有趣，不由嗤的一笑。

　　紫春有些诧异的向她看的方向看去，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涟漪干脆趴到窗子上，向外瞅。锦瑟倒不把两人的样子放在心里。

　　猛地，一个红色的样子从眼前晃过。

　　只见一个身穿红缎袄的小宝宝，球儿一般滚在沾满雨水的草地上，瞧那模样，也就不过一两岁光景，颈上戴着支黄澄澄的金项圈，瞪着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白皙俊俏，十分讨人喜欢。

　　谁家的孩子，这般不怕凉。

　　锦瑟看着心疼，站起了身，刚想叫紫春将那孩子抱回来，却见那小宝宝掂着一双小腿，步伐不稳的向那石桥边上跑出去。

　　石桥下面是深深的冷水，和一些杂乱的碎石，这样要掉下去，那还了得。

　　“哎呀。”锦瑟心中一惊，也顾不了许多，就跑了出去。

　　“王妃，外面正下雨呢。“紫春惊叫着，慌不迭的命人备伞，自己也跟着跑了出去。

　　“紫春，这是谁家的孩子？快去把他抱过来！”她连连催促，自己也早跑进了雨中。

　　“王妃。”可儿突然大声喊道。

　　锦瑟一惊，回身，诧异的看着紫春，“你这丫头，叫这么大声干什么？”

　　紫春惴惴望着她，不敢动。

　　“愣着做什么？快去呀！”锦瑟心里急，不由得轻斥。衬得一张脸似冰般隐隐透明，丝丝纤细的血脉在肌肤下若隐若现，几乎是削瘦的。

　　“娘娘！你怎么了？哪里有孩子？”紫春吓得面色发白，忙一把将她扶住，不让她怒怒的转身自己往前跑。

　　“就在……”锦瑟心中一颤，回头去看，却见斜斜的雨丝静静的落在石桥上，落在水里，哪还有那稚嫩孩儿的影子？

　　她由不得呆怔当场。

　　偏偏一个小侍婢口无遮拦，朗声道：“该不会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锦瑟微微蹙眉，倒不觉得有什么。

　　倒是一边的涟漪，面色雪白，垂下了头。

　　锦瑟回过头，又看着那座石桥，耳朵上的猫眼坠子一阵摇曳，晶晶的触在她的面颊上，眸子涣散地一动不动。

　　肚子里一阵阵的抽痛，她默默的叹了口气。

　　
第二二二话芥蒂
　　在她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锦瑟已经想到了那炉香。：

　　“怎么不说话了？”轩辕恪轻声问，一双幽深的眸子却似穿过锦瑟，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锦瑟微微拧眉，似乎是想笑，但心底盈满了悲凉无奈，僵硬的嘴角怎么也浮不起来。

　　“恪，我是现在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她当然也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孩子，哪懂得了这些。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吗？”她缓缓开口，那一点最婉转的心事便酝酿在那愁眉半颦、薄唇微挑的迷蒙之中。

　　他看不起，也恼于她对涟漪的掩护。晦暗不明的微笑起来，嘴唇勾出一个奇妙的毫无温度的弧度：“你以为这孩子就真的能保下来吗？”他冷酷道：“若是孩子对你有损害，我们就不要他。孩子以后还会有，可是锦瑟你就只有一个。”

　　“恪，我不要你再动他。”锦瑟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要推开轩辕恪。

　　“你别动。”轩辕恪语气却是越加的强硬。“我也不想，我和你一样希望拥有这个孩子。”

　　一句话终于让锦瑟安静了下来，她小心翼翼的开口，颤抖的手抚摩着轩辕恪的脸庞，“恪，那……我们留下他好不好，恪，我刚刚还看到了他，他很像你……真的，恪。”

　　那样的祈求和哀怜的语气，一点一点的扎在了他的心上，他紧紧的将她环在了怀里，“段宇说，这孩子有可能吸收你身上的残毒，而成为痴傻，还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很大的损伤……”轩辕恪音色却是越发放缓，依旧温润的一笑，嘴角在昏暗的房间里隐约露出一丝笑纹，但是那面色已然是惨白。

　　“我不管，我不信，上天对我这般的残忍。”锦瑟恨恨一笑，“恪，不要再逼我，不要再逼我。”

　　轩辕恪长叹了一声，良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好吧，我们暂时都不会勉强你做什么，如果一月后，确定这孩子真的不好，我们就不要他，不要他来受苦，也不要你冒险。”

　　“恪……”

　　“这是我最大的限度。”

　　倚在臂中的人微微颤抖，出不了声，只是喘着。

　　“恪啊……”

　　一字“恪”，满含着浓浓依赖还有好似历经生死离别的痛楚音色。

　　轩辕恪的心狠狠的抽搐了一下子，语气也不禁温柔了起来，“好好睡一会，我一会就命人备安胎的药。”

　　她一听药，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进而又缓缓的放下了心神。

　　轩辕恪摸索着，拉过柔软的丝褥覆盖在她的身上。

　　“恪，郡城械斗你打算如何处置？”她突然话锋一转，凝眉相问。

　　“这次相关参斗之人多达数千人，最后还是等皇上回来定夺。”

　　锦瑟淡淡的笑了，是死千人而安定天下万民？还是保千人而乱国法？

　　“恪，不如把此事交给我，人都说，有个喜事要避开血腥，我一定要试试，我要让我肚子里的孩子和我一样命硬，就是上天也休想动他分毫。”轩辕恪强悍的手臂环绕着她的身体，有点生气，又有点心疼，用力地抱得紧紧的，想要把她整个人都揉碎了。

　　让人窒息的怀抱，锦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好似变得支离破碎，胸口被勒得很疼，疼得发抖。

　　他才开口：“你想怎么做？”

　　“治国之道，一刑，一赏，一教也。刑赏不举，法令无威。刁民不除，国无宁日。”她冷冷的笑，“有这恶人，就让我来当。而且国库空虚，若有意外，还能为我国带来意外的收入。”

　　次日，朝廷下令，将械斗者，全部押解到都城外的临时搭建的狱牢中，加派重病把守。

　　一时间，都城四门外的官道上军卒与罪犯络绎不绝，加上一些哭哭啼啼跟随而来的老人、女人与孩童，临时关押罪犯的草滩与集市一般。

　　都城中，更有恐惧、紧张而又好奇的纷纷赶来看热闹，有些精明人乘机摆起了各种小摊，专门向探视者卖水卖饭卖零碎杂物，商人则专门卖酒卖新衣服。

　　穷人探监，要吃要喝。富人探监，则要给关押者买酒浇愁。自忖必死者，亲友族人还要给置办新衣。

　　当王府家丁将一切报上时，锦瑟但笑不语。

　　凡是赶来求见的宗室贵族、勋臣元老、各族首领、地方大员等，却见不到王府中人，一律由下属官员打点一切，所有的礼物都收，所有的书简都留下，所有的说辞都用一句话回答：“一定如实禀报王妃。”

　　十天之中，贵重礼物和秘密书简已经堆满了一个王府中的仓库，轩辕恪连连感叹，连年征战的大理，如何能突然冒出如此多的奇珍异宝？

　　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短短时日，如同和自己打了一场仗，她也是精疲力尽。

　　这些时日，她的药都要段宇亲自过目后，她才会喝。

　　什么时候，她就连轩辕恪，也是心存芥蒂了。

　　这日，回府已时晚，抬手制止了礼仪姑姑的通传，锦瑟在紫春的扶侍下，走下了肩舆，步步往殿中踏去，远远见殿内灯火通明，宫女、嬷嬷的欢声笑语不断。

　　锦瑟不由一笑，殿里还真没这么热闹过。

　　没有了繁文缛节，她进出殿没有了通报，故而殿中之人仍是嬉戏谈笑，并不知她已走近。

　　却听有人道：“侍儿姑娘，你这肚子也有好几个月了吧？依老身看，就要看你和王妃谁能先有一个儿子了？”

　　侍儿声音又快又急，截声呵斥道：“李嬷嬷，你在胡说什么！”

　　那老声似乎在辩解，锦瑟却是听不见了，那心上仿佛正被重重一捶，脚跨殿前门槛，一个踉跄，紫春慌忙上前搀一把，这才没有摔倒。
第二二三话碎神
　　锦瑟忽然稳稳站起了身，缓缓抬头，一双燃烧得像是火一般的眼睛灼灼的盯着这满堂的繁华。

　　是这里的繁华欺骗了她吗？

　　还是她听错了？

　　“王妃。”地上跪着的一众侍婢让锦瑟只觉得讽刺。

　　锦瑟慢慢垂首，正接着侍儿一对皎皎明目。

　　侍儿可以感觉到锦瑟那墨色的瞳孔渐渐地凝住，冰冷的气息慢慢外泄，她局促的耸耸肩，一双手不自觉的放到了小腹上，脸儿一片雪白。

　　锦瑟初看她，挽着丫鬟双髻，头也不敢抬得立于老妇人身后。

　　现在再看她，她挽着宫髻，着点时世之妆，立于殿中，姿容靓丽。

　　“王妃，请你饶了奴婢吧。”侍儿以首叩地，神色哀怜，“奴婢的孩子与王爷无关。”

　　“谁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与王爷有关了？”锦瑟淡淡的问，殿中出奇的安静，锦瑟突然展颜一笑，左右视道：“天色已晚，都去歇着吧。”

　　说完，也不理急忙起身躬送的众人，直接以一种无法形容的优雅向外走去，长而飘逸的衣裙一路漫过殿堂。

　　微风吹过，正吹皱一池秋水。

　　“只因我自欺欺人——”

　　人间是否有至纯，至真，至爱之情，她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她一直不过是逃避而已。

　　终于是避不过去。

　　“王妃。”紫春试探着开口。

　　她长长叹息，她像是很好心情一样淡淡地笑着：“这儿憋闷得紧，你陪我去池边走走可好？”

　　“王妃……”

　　“还有……”她顿了顿身，那么优雅而冰冷，“还有，我不想看到那嚼舌的婆子了。”

　　紫春一惊，半晌才俯身道：“是。”

　　暮色四合，只余天际一轮残月。

　　上次意外失子还令锦瑟与轩辕恪心有余悸，段宇尤其担心她难以承受再一次的波折。

　　轩辕恪下了一道完全不可理喻的禁令，将她禁足在内室整整两日，不许离开床榻半步，那时，除了可儿与轩辕恪，她几乎谁都不能见。

　　就连处理郡城厮杀的案子，她也是告诉可儿，让她去授予夏戈尔去操办。

　　她本以为轩辕恪是担心她与孩子，没有想到，也许他本不在意的，毕竟已经有了，不是吗？

　　她整日提心吊胆，小心翼翼，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为了逼迫轩辕恪接受肚子中的腹儿，锦瑟今日特意交待将自己有孕的消息放了出去，只一日，道贺的人已经快要踏断王府的门槛。

　　有了这孩子，她这几日精神大好。整个人都似有了无穷活力，可儿笑着叹息说，这孩子必定是个淘气的小世子。

　　紫春却说，她希望是个美如仙子的小郡主。

　　那时候，就会再有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世子与郡主的意义自然大大不同，之前锦瑟也曾心心念念期盼过男孩儿，可是到了此时，却陡然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是他和轩辕恪的孩子就足够了。

　　现在倒好，一切都是水中花，镜中月罢了。

　　“王妃，你不要多想了，外面露重，快回房吧，下人嚼舌的话不能信的。”

　　锦瑟反倒平静了下来，一双水漾的眼凝视了水面，“王爷对我之情，我岂能毫无把握。紫春，你就不用替我担心了。”

　　“王爷对王爷你现在固然是深情款款，可有些话，可儿倒是说过，只不过不敢对王妃讲。”紫春轻声说。

　　“可儿这丫头还藏了话呢！”锦瑟苦笑着坐到一株垂柳下。

　　“可儿说，自古王宫贵族，有哪个能自始至终，对一名女子深情不移呢？王妃不能只恃着王爷之情，不处处用心经营提防，日后恐怕后悔不迭。”

　　锦瑟怔怔半晌无语。

　　旁观者，也是最清醒之人。

　　岁月漫长悠远，无穷变数。这份情，是否真可以不移不变，天长地久？

　　他现在还能维护她，不允许其他女子撼动她的地位。但若有一日，他心中已有旁人，她该如何自处？她终究是要学着千古以来的妃嫔、女子，对夫君曲意承欢、时时经营、处处争宠么？这一生，就湮没在这般的日子里？

　　不，宁可玉碎不能瓦全，她要的不是这样的人生。

　　“怎么还在这？”威严的声音传来。

　　轩辕恪立于稀疏树荫下，月色迁移，灯火晕暗，远远的看不细致他的面容。

　　锦瑟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心绪了，到底是站起身向他走去。

　　直到到了他的身边，他才凭着感觉握住了她的手腕，那种冰冷的触感让他心中一震，不经大脑，话语便迫切的问了出来：“你怎么回事？这么晚了又不回房，你看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的身子了，即然自作主张的向外宣布自己有了身孕，就应该好好护着。”

　　锦瑟慢慢抽出了手，“王爷，你还在乎吗？”她将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缓缓抚上了眼睛，近似呜咽的笑声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瑟儿，你怎么了？”他有些惊慌的问，伸手摸了半晌也不见她的影子。

　　“瑟儿，你过来。”

　　她缓缓的笑了，“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吗？这么多日子以来，恪，你说什么我听什么。这次也一样。”明明站得如此近，心却被隔在遥远的天际，原来这便是咫尺天涯。

　　“瑟儿……”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许久锦瑟方才有些沉重地转身，然后准备离开，那抹幽迷的身影缓缓走进，在漫漫的灯火下，被镀上了淡淡金色的光彩。她到底是心有不忍，话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口里跳出来的，“你放心，这孩子我不要了，明天就告诉段宇，拿掉这孩子。”

　　“你说什么。”轩辕恪身子一晃，手狼狈的向前伸去，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如你所愿，孩子不会有了。”锦瑟冷冷一笑，头也不回的离去。
第二二四话魇魔
　　直到走到长廊的尽头，锦瑟忽然扭头看向那仍然呆立着的身影。

　　她依然做不到那样的决绝。

　　她看着他的背影很长时间，直到此刻她才允许自己软弱，拼命地咬紧了颤抖的嘴唇，转身向外走去。穿过九曲连波桥，绕过回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已经恍惚。

　　紫春也走了，模糊中，她好像告诉紫春去寻段宇。

　　找段宇做什么，也记不得了。

　　幽暗的灯中，她不知道何时握住了一展琉璃灯。

　　紫色琉璃垂丝煖雪灯被掷出门外，跌个粉碎。那声清裂之声让她握紧了拳，这才想起那是子诺派人送来的。

　　在宫中的一段日子，那紫色琉璃盏就没有灭过。

　　子诺曾经说，即然她那样相信那琉璃盏能防住歹人，就送予她了。

　　是了，她今天本想求轩辕恪发兵帮子诺。

　　被侍儿一搅和，竟然忘了一干二净。

　　子诺所带的宗室一败涂地，诸王或死或降，叛军兵马死伤无数，狼烟过处，流血千里。

　　子诺所带的大军狼狈不堪，一并被俘虏的郡王多达百多，宗室亲贵多达千人。

　　被那敌军押去，大开杀戒，头颅被挂在城头，炫示胜利，尸首曝晒城头三日，不得殓葬。

　　子诺残兵被围困紫阳城，他的错误决策，终于彻底的毁灭了王族。

　　紫阳孤立无援，城中粮食断绝，又遇天旱大灾，城中军民大量饥饿而死。

　　就连子诺也不得不在行宫自磨粮食，每天磨豆麦喝粥，以求生存。

　　百姓更惨，吃人的现象普遍发生，“人肉每斤值百钱，犬肉值五百钱，每日进奉御膳，就把此肉充当”。

　　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情况下，再拖下去子诺难保。

　　锦瑟相信轩辕恪早已得知，却迟迟不见动静。

　　心中着慌，又不敢为子诺求情。

　　本想此次借助处决郡城厮杀之事，得到完美解决，好为子诺说起一二。

　　锦瑟仿佛陷入了沉重窠臼，怎么也脱身不能。

　　正在出神时，忽觉一阵凉风，吹得她阵阵的冷意泛滥心头，冷得她把两条臂儿交叉抱住自己，缠绕在臂上的一袭轻得似乎可以飞上天际的披帛在风里慢慢地卷着，飘荡着。

　　她暗暗心惊，屏风已经拉上，窗已紧闭，这风是从哪来的？

　　莫名，锦瑟心里竟然有了淡淡的喜悦，下意识撑起身来四下一望，不料，竟见屏风后头，一个白嫩嫩的小人探出头来，眉目清秀，如小天人般，抿唇盯着她猛瞧，却一句话也不说，仍旧是红色的缎子棉袄，蟠龙金项圈儿，正是刚刚看到的小孩子。

　　潮湿的空气中，带着某种香甜的味道。

　　锦瑟柔和的笑了，谁说这孩子是不干净的东西，现在不是溜到这儿来了吗？

　　她朝着那孩子伸出了手，“宝宝，过来。”

　　那孩子倒似并不怕生，见她唤自己，便很听话地奔了过去，竟也似熟悉透了一般。他十分亲昵地依偎着锦瑟，小小的手抓着她的领口，将脑袋钻进她怀里。

　　这孩子乖巧可爱的模样惹得锦瑟满心爱怜，竟觉得与他说不出的亲昵。

　　“宝宝，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来我这里来了？奶娘呢？领着你的婢女呢？”锦瑟轻轻的问，环抱住孩子小小的身子。

　　“我父王不要我了，母妃也不要我……”那孩子稚嫩的小手揉揉眼睛，然后闷闷地趴在她怀里说道。

　　一两岁的孩子，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悲伤，叫人不禁心酸。

　　锦瑟墨色的眼里瞬时掠过失措的波痕，亲着那孩子的额头，笑哄：“傻话，哪有母妃不要儿子的。一定是你自己到处乱跑了，你家人怕是急着到处寻你呢。”

　　“是的，母妃怕我丑，父王怕我不爱母妃。”那孩子将小脑袋埋在锦瑟的怀中，亲昵地磨蹭。“你看，我的眼睛像不像母妃，其余的地方像不像父王？”

　　锦瑟黑色蝶翼一般的睫毛轻轻的扇动了一下，然后再次微微弯起唇角，对他露出一个不属于自己年龄的恬淡的微笑。只当时小孩子在耍脾气，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轻轻的抚摸着锦瑟的脸庞，“母妃真漂亮。可是我还没有看到呢。”他说着低下头，“我还没有名字。”他委屈地耷拉着脑袋。

　　他咬了下嘴唇，神色再度黯然，仿佛明朗的天空被阴云覆盖。

　　“傻孩子，怎么会没有名字？又怎么会连自己的母妃都没看到。”锦瑟不禁微微心疼起来。

　　“母妃还没有给我起名字呢，不过母妃叫我宝宝。”

　　“连乳名也没有？宝宝是什么名字？我也叫你宝宝啊。”

　　那孩子却不再说话，慢慢的伸展开自己的手臂，回抱住了她。

　　锦瑟爱怜的问，“宝宝你姓什么？”即然找不到，都城中的郡王并不多，只要知道孩子的姓氏，应该能问得出来。很快就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姓……”那小小的孩子好似不知该如何作答了一般，白嫩小脸上竟显出些细幼的茫然然。他迟疑地想了想，“姓轩辕。”

　　蓦地，锦瑟心不受控制得颤了一下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怔怔看着这孩子，不知如何是好。

　　那孩子突然整个人扑进了锦瑟的怀里。水灵灵的大眼睛怯怯地望住她：“母妃真的不要我了。”

　　“母妃？”锦瑟一阵的刺心，有些茫然僵硬地笑着，莹白纤瘦的柔荑中，尖尖的指甲用力地掐了下去。

　　那孩子忙拉住了她的手，“疼，呼呼。”见锦瑟奇怪的看着他，他昂起小脸，“虽然阿娘已经决定不要我了，但是我还是很想见一见母妃，母妃真的很美，我很喜欢母妃，母妃看看宝宝漂亮不漂亮？”
第二二六话动手
　　锦瑟无言地握紧了自己的手，珠珞滑过黑色的发丝在烛光下摇曳着，染着少许浅浅鎏金的鬓间荡漾。*她早该知道的，还有什么能瞒得过他。

　　她的一举一动，也许他早就知道了。

　　紫春面色平静的走了过来，捧在她面前时，是满满的一碗汤水，看着那乌黑发红的汁液，锦瑟已经毫无思绪。

　　轩辕恪依然坚毅的站着，没有丝毫的动作。

　　锦瑟有些茫然，似乎什么也没想，端了那碗药，就噙住一口，什么味道也没有感觉到，她竟觉得无法下咽。

　　手不能自抑地轻颤，她下意识去摸索轩辕恪拿来的那支项圈，意外的，竟什么也没有摸到。

　　无端端地，她便忽然慌了起来，失手打翻了药碗，连那一口来不及咽下的药汁也吐了出来。

　　“我不喝了……我没咽下去……”她捂住嘴，止不住发抖。

　　轩辕恪突然大步上前，双手像是黑色的鹰展开了的翅，把自己心爱的女子拥在了臂弯中，他弯着嘴唇，俊美的笑容看上去却带着那么巨大欢愉。

　　“你到底还没那么绝情。”

　　看到两人的样子，一边的紫春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心中再没有别的念想，只有孩子。

　　她不想失去他，她不忍失去。

　　就连轩辕恪爱不爱她，也不重要了，她手握的权势，足够庇护他了。

　　“我不喝了。我要留下他。”

　　她忽然像从一场噩梦中彻底挣脱出来一般，冷静下来，眼角眉梢俱是清醒，挣脱了轩辕恪的手臂，自己走到一边，稳稳地倒了碧螺春茶水来漱口。

　　紫春见状却只一声轻笑：“王妃别漱了。王爷就知你定然反悔，给你一碗红糖水罢了。你心绪混乱，连味儿也没尝出就吐了出来罢。”

　　锦瑟瞬间愕然，却是忽的松了一口气，顿时喜不自禁地起身在殿内来回徘徊。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竟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儿般折腾了这么一大圈。

　　“恪，多谢你。”她笑着道谢，眼角却渗出了晶莹的泪珠。

　　轩辕恪无奈的让紫春先下去。

　　只是意外的，锦瑟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向他走来。

　　“你没有话对我说吗？”

　　锦瑟迟疑了，并没有说话，而是缓缓的走过去，靠在了床上，只是看着灯烛发呆。

　　轩辕恪心中一震，又是这样，就跟他们没完婚之前一样，她一直是静静，淡漠的，像个雕像，不，即使是雕像恐怕也比她多了一丝温度。

　　可是这样的她，就偏偏带走他的心。

　　眼中，心中，骨子里，无一不在叫嚣，可是他却连丝毫的声音都出不来。

　　然后，他走到了榻边。

　　伸手抚过她的脸，他的指尖不知何时也变得跟她一样的冰冷，但比那更冷的是她的泪，静静的从眼角溢出来后，凉的，如他的心。

　　突然，他听到她问，“恪，子诺被人从端城救到了紫阳城，可再也不能动分毫。你真的不管吗？”

　　“怎么，你似乎很担心？”他的语声越发冷了下去，面色如霜。

　　是他调错了调吗？

　　原来，她的泪是因为子诺。

　　“子诺在你心里是什么地位？”他的眉渐渐蹙起。

　　“他为君，在你心里是什么地位，在我心里亦然。”

　　他略略地颤抖了一下，却笑着，声音沉了下去，沙哑，“只有这样。”

　　锦瑟笑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说完，莞尔一笑，“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哑然，被锦瑟抢白得一脸尴尬，眼底陡然有了怒意。

　　锦瑟翻身过去，不再理睬他。

　　他冷漠地微笑了，半晌，才冷冷的说：“天色晚了，你先休息吧，本王出去了。”

　　随手抓起自己的墨貂披风，他的衣服一直都在同一个位置。他转身就往外走去，锦瑟看着他有些歪斜的身影儿，就浅浅的浮现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守夜正陷入浅浅迷糊的侍婢，猛地感觉屏风被推开，接着房门巨响。只见王爷一手抱着长长的披风，走在青色的石砖上，那在夜光里怒火中烧的身影让她们目瞪口呆。

　　倒是很少看到他这样的失态。

　　还维持着震惊表情的侍婢，看着王爷的身影走到园门处，却蓦然转身，又匆匆从她们的身旁经过，这时一众人才惊醒，自己没有行礼。

　　感觉到身边重新陷入的体温，锦瑟转头便看见了去而复返的轩辕恪。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要陪着自己的孩子……”他有些笨拙的解释。

　　拙劣的借口，锦瑟暗叹了一口气。

　　他的冷硬也好，柔软也罢。

　　她总是看不透他的情意，只有垂下的惨然弧度。

　　她伸手抱住那还有些僵直的躯体。

　　“有什么事，明日都可以解决了。”他的声音少了冷硬的菱角。

　　锦瑟也不愿意多想，苦涩的闭上眼睛。

　　怎么解决？

　　不过，她倒是有些事却不得不做。

　　锦瑟突然滚到他的怀中，已顾不得金钗从发髻滑落。

　　突然觉得怀中一点冰凉，那冰凉的指尖轻柔而缓慢滑入他的衣襟，如片羽拂水移到他的胸口。轩辕恪一僵，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顿时觉得燥热不堪。

　　“你在玩火。”

　　伸出的手指按在胸前，挚热的气息隔着丝绸的衣物，渗透到怀中的手上。

　　手指稍顿，她轻轻一笑，那时间，清冷的夜色竟也妩媚了。

　　“那……可有把火点着啊？”

　　“你说呢？”

　　锦瑟却是仰颈轻笑一声，迷蒙着眼，漫声道：“我来帮你灭火……”手指一点点的打开他的长衫，她笑得嫣然，柔软的唇滑在他的胸口。

　　她修长的手指却勾出了一枚令牌，手腕一翻，藏到了榻上的玉枕下。
第二二七话屠杀
　　轩辕恪猛地翻身将锦瑟压倒，沉声道：“你明明就是在点火……”

　　最后一刻，他气息不稳的问，“你的身子……”

　　乌发丝绸般泼洒而下，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她突然抬手，随着好似要将他嵌到自己的血肉里去的紧拥热吻，柔软地铺垫在身下。

　　交缠的影子映在玉罗帐纱上，烛影摇红，隐隐晃动的是紧紧缠绵的影。

　　翌日，锦瑟挥退了所有的人，在房间徘徊半晌。

　　她知道再不下令，就再也没有机会救回子诺了。

　　于公于私，子诺的性命都刻在她的心头。

　　天下不可无君，若是子诺去了，王府中的顶梁柱依然是轩辕恪，可他双目失明，当真能一手控制诡异的朝廷格局吗？

　　而她自己，当真能做到对子诺的生死完全无动于衷吗？

　　机会只有一次，纵然徒劳，纵然冒险，纵然惹恼轩辕恪，她也必须一试！

　　终于将心一横，她伏案提笔。

　　一封信笺，一枚金牌，就能调动轩辕家的十万大军。

　　随后，她与紫春乘了一简轻驾，匆匆而去。

　　随后，锦瑟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取缔临时监牢的集市，收取一定税务，将一切商贾尽行清理。

　　当日都城外又成了一望无际的旷野。

　　第二道命令，便是派夏戈尔征发千余民众伕修筑刑场。

　　第三道命令，紧急将轩辕军队中两千铁甲骑士全数调到，听候调遣。

　　随着使者的快马飞驰，大理朝野又弥漫出浓厚的惊恐、疑惑和各种猜测。

　　城中，亦是议论纷纷。

　　有人说，天候不祥，那妖女要大开杀戒了。

　　有人说，犯罪的主谋都是贵族，还不是杀几个穷人完事。

　　更有人说，轩辕王府收了难以计数的奇珍异宝，人犯们一个也没事儿，也就做做样子罢了。

　　直到苍凉的山坡上响起了沉重的角号，呜呜咽咽，酸楚悲怆。

　　大路小路上，都有人手上举着白幡，身上披着麻衣，大声哭嚎着呼天抢地跌跌撞撞的赶来。

　　八百名刀斧手，手执厚背宽刃短刀，整肃排列。

　　法场外的人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垂头瘫在草地上无声的为亲人哭泣着。

　　在如此巨大的刑场面前，所有人第一次感到了国家法令的威严，感到了这个墨衣女子的强硬与无情。

　　日渐高升，有人高声下令：“将人犯押进法场——！”

　　六十岁上下的老人，一片须发灰白的头颅在阳光下瑟瑟抖动，哀默的眼神愣愣的看着刑台。

　　锦瑟静静的看着，突然出声：“我大理自古上下一心，才能在众多强国间坚韧的生存。如今，民族多灾多难。尔等原本是浴血杀敌的良将，而今却将血刃刺进了国人。你杀的是自己兄弟，边疆上，外族踏贱的是我们的身躯。你们可有看到？你们看不到，你们没有为国而战，而是为了一个人野蛮而战，如此，生亦合欢，死也不足道尔。”

　　锦瑟冷冷的看着，一片日光为她的眸子添了利刃般的光芒。

　　“守卫边关而死，永垂不朽！否则，死亦可耻。”

　　“死亦可耻！”那当先的老人，面色震动，咬紧牙关，长叹一声，“老夫悔之晚矣。你们记着，流血战场，才是我们族的荣耀。”说完，跪倒在刑台。

　　一片静默中，那女子究竟是薄情寡义？还是执法如山？竟是谁也不敢议论。

　　等待中，谁也没有再说话。

　　就连周围的人，也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日上正头，夏戈尔宣布：“鸣鼓行刑——！”

　　令旗挥动，鼓声大作，再举令旗，“行刑手就位——！”

　　行刑手整齐分列，踏着大步，分别走到各个木桩前站定。“举刀——！”阳光下闪出一片雪亮的光芒。

　　“斩——！”

　　光芒四射，鲜血飞溅。

　　四野高地上的人山人海都微微的随风摇曳，就象在梦魇中惊恐的挣扎。

　　蓝幽幽的天空下，鲜红的血流汩汩的从高台上流下，宽阔的地面浮起了一层金红的泡沫。

　　炎炎烈日下，血腥味儿迅速弥漫，人们恶心呕吐，四散逃开。

　　杀戮终止。

　　随后，锦瑟下了第四道命，将王府中这次得到的财物拿出，三分之一充裕国库，其二充作军饷，剩下最后的三分之一用来救济大理国内流离失所的三万之多的难民。

　　事后，锦瑟一连十余日不曾回府，畏缩宫中，谁也不见。

　　直到王府中传出消息，侍儿已经嫁给张承为妻。

　　锦瑟才茫然的回神。

　　她知道，那是轩辕恪给她的台阶下。做人不能太孤傲，否则只会截断了自己的后路。

　　该做的，他都做到了，锦瑟知道，她也不能不下了。

　　那日回王府，依旧是夜深人静。

　　侍女挑灯在前引路，绯红纱宫灯一路逶迤。

　　只是，那花巷幽深处，再也不见那如山的身影。

　　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金牌被盗，不是小事，轩辕恪应该早就知道了。他处理了侍儿的事，应该在等着她，等着她怎么向他交代金牌的事。

　　纵然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事到临头锦瑟仍是冷汗透衣，仿佛一道绳索绕上咽喉，将收未收，令人心悬一线。

　　一路穿过内院，站在卧房门前，身后空庭幽寂，门内灯影摇曳，锦瑟却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回来了。怎么敢做，现在倒不敢进来了。”窗上映照着一抹剪影，他的口气里带了不是很露骨的讥讽以及浅浅的赞赏，“郡城厮杀你不是做得很好吗？现在，城中人人赞你，赞你执法严明，体恤穷苦百姓疾苦，怎么还不敢见我。”

　　锦瑟早知道会有这一刻，无论什么结果，总要自己承担。

　　她一双墨色的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慢慢细了起来，对左右侍女木然道，“你们都退下吧。”
第二二八话呛怒
　　轩辕恪立于卧房的窗畔。窗上镂空细雕出喜鹊闹梅的图案，驳出的光影，或浓或淡，在他的脸上映出了阴影，显得他儒秀的容颜是那么的不真实。

　　锦瑟默然驻足，掌心渗出冷汗，心直直下坠。

　　走到近处，才见他带着一如往常的淡定笑容，那双看不见的眼里，依然清晰的印着她的影儿，只是愈觉深不见底。

　　锦瑟挺直后背，仰首屏息，静静望着他走近，近得可以触及彼此的气息。

　　“大军怎么样了？”她咬着唇，细声问。

　　“你想能怎么样，就凭你派去的无能之辈，就能统帅我的十万大军。”他咄咄逼人，语声森寒。

　　锦瑟心中已凉，身子一分分僵冷，但仍然心存侥幸，“我派去的只有三万。”

　　“是三万，却是我最精锐之师。”他动也没动，已经不辨喜怒。

　　锦瑟面色苍白，无力争辩，若是这三万军士覆灭，不仅轩辕家元气大伤，就连子诺只怕也没了希望。

　　锦瑟低头，倔强道：“偷盗令牌是我一人之罪，与他人无涉，若王爷怪罪，我亦一力承担。”

　　“一力承担，曾经他人犯错，你问过他人一句话，现在我也用来问你，你怎么一人承担？三万将士的性命你担得起吗？偷盗令牌，军法处置是要掉脑袋的，你那颗漂亮的脑袋你带够了吗？”两人升起了一道疏离冷淡的屏障，唇际若有若无地勾出一抹冷笑。

　　“可是若是子诺没了，朝廷动荡，我们王府亦会受到波及。”锦瑟气愤的看着他，“轩辕恪，你说话别太过分了。你若嫌弃我这颗脑袋碍眼了，你就拿了去，好和你的小美人双宿双飞了去。”

　　他陡然转身，那样的男人，明明看不见，还是衬着鹰鹫般的眼睛，锦瑟一阵寒栗。

　　却陡然被他伸手抬起下巴。

　　他眼中怒意腾腾，“到现在，你还在和我耍小孩子脾气，就凭我对你一再容让，百般宠溺？你便有这天大的胆子，敢偷我的令牌？到此刻还不知悔悟！”

　　“我决定这样做时，便未存半分侥幸……是罪是罚，任凭你处置便是。”

　　“好，很好。”他蓦然松手，默默而立。

　　他早知道了，这女人对别人狠毒，对自己更加的决然。

　　若没了退路，死，她也不会认错。

　　“你倒是不怕死了，难道要你肚子里的孩子也陪了你去吗？”轩辕恪从骨子里渗透出一丝阴森，唇际勾起了若有若无的一丝冷笑。

　　锦瑟却已无心与他争吵，心中只恍恍惚惚想着……

　　三万大军覆灭，子诺若回不来，不用轩辕恪处置。

　　她将毫无退路，天下万民不会饶恕她，朝廷亦会将罪责怪在她的身上，她哪里还有活路。

　　这么想着，只觉头痛欲裂，她撑了额头，转身步出内室，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就算是赴黄泉，她也要让肚子里的孩子安然的出世。

　　突然，手腕一紧，她被猛的拽回，立足不稳地跌进他怀抱，旋即身子一轻，被他抱起在臂弯，径直往床榻而去。

　　“放开我，轩辕恪，让我想一想。”她无力的说，挣扎着推他，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念在夫妻一场，恪，我求你让我将孩子安然的生下来……”

　　“锦瑟。”他陡然怒喝，“你给我住口。”他握住她的手腕，狠狠按在榻上。

　　他蓦的喝出她的名字，令锦瑟顿时呆住。

　　刹那间手腕痛彻筋骨，她狠咬了唇，不令自己痛呼出声。

　　“我早说了，为了你，我可以付出任何的东西，但这并不代表我任由你任意妄为。”

　　短促的、沉重的喘息恍惚从自己的喉中发出，锦瑟只觉得头脑里一片轰然。

　　“你是死到临头也不会认错了。”他突然平静了下来，“子诺已经救出来了，明日就会回朝。”

　　锦瑟一时回不过神，怔怔看他，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的小伎俩吗？”他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下去，“在你偷走了令牌后，我已经派去了得力干将，让他统领大军征战。”

　　“你说的是真的？”锦瑟撑着身子坐起，乌黑的发顺势如水似缎的散落在身后，柔弱的欣喜。

　　一时间，大悲大喜，骤起骤落……

　　锦瑟陡然哽咽，万般辛酸忐忑在这一刻尽化作泪水滚落，终于大定了。

　　“还哭什么，我怎么遇到你这样的女子！”轩辕恪眼底怒色终于化作无奈，长叹一声道，“我自己的王妃为了别的男人，对自己的夫君，竟然将美人计都用上了，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锦瑟再没有力气支撑，软倒在他怀抱，不管他再怎么骂，她只是哭泣，放任自己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哭泣，已经很久不曾痛快地哭过……

　　此时此地，纵有再多委屈也不能开口，她不能将他激怒。

　　她已失去太多亲人，不能再惹怒他了。

　　然而，她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他们彼此之间才能放下一切，再不用彼此猜疑。

　　隐忍了太久的悲酸委屈只让让它化作泪水……

　　他听她越哭越是厉害，先是无奈，继而无措，一面替她拭泪，一面啼笑皆非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么？你这是怎么了？刚刚不是死都不怕，现在又哭什么，我的衣服不是你的抹布。”

　　“我为了你，生死都担了。还是被你骂。”锦瑟微微抬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下墨玉一般的眼，“你倒好，任由人说侍儿腹中孩儿是你的，你让我情何以堪？”
第二二九话措然
　　轩辕恪了然的看着她，那一双冷酷和睿智满足的眼睛弯了起来，隐隐地露出满意的神色。

　　“你到底是说出来了。”他半撑着身子，知道这委屈的女人就在自己身下，他怜惜的责斥：“你这个闷性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你和我别扭什么，知道侍儿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你还生气什么，即然赌气要拿掉我们的骨肉，你做事非要这样决绝吗？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我倒想相信你，可是你要我怎么相信侍儿不是你的。”锦瑟冷哼一声，无奈也躲不开，只能被他困在怀中，“轩辕恪，我不说，你也别拿我当傻子。轩辕王府一向纪律严明，张承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动侍儿。”

　　“恩，你是不傻，就是又倔，又臭，又狠——”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了，“你不要把别的女子的事都推到我头上。是我看侍儿对张承十分关切，在出巡的那段日子，你也看到了我被人追杀。中间有次张承受了重伤，我命令侍儿去照顾她，同时将侍儿许给了他，本想也是让你心安，回来后事物繁多，就忘了。”

　　“你又没对我说。”锦瑟的心软软的放了下去。开口发出的声音亦是同样的微弱而苍白，仿佛是冬日寒风中瑟缩的枯叶一般。

　　“这些日子，我常常在想你到底是怎么了。”他苦涩一笑，他微微阖眼，“我想，是自己放在你身上的时间太少，你才这样的心惶。”

　　锦瑟一怔，知道这样的话已是他的极限。

　　能说出这番话来，他委实是将她放在了心里。

　　锦瑟被他懊恼神情引得破涕为笑。

　　他叹口气，“瑟儿！这次是我发现了你，才有机会去补救。你可知道，不是每一次都会如此幸运！假如皇上救不出来，又无端折损我三万精兵，酿成大祸，你将担下何等的罪责？你将会成为朝廷罪人，受万人责骂。”

　　“我知道。”锦瑟抬眸凝视他，“我也知道朝政重事，不可妄加干预，唯独这次不一样……”

　　“还要嘴硬！”轩辕恪狠狠斥着，沉沉叹息，“你既是我妻子，自当进退与共，即便军政大事我也从未回避过你。刚刚只当和你的一场玩笑。现在我可是正色告之于你，凡事皆有分寸，这一次你实在太过莽撞，尤其不该隐瞒于我！”

　　锦瑟心知理亏，老老实实的躺着，干脆闭上眼睛不语。

　　“可见我实在对你纵容太过！”他冷哼一声，却无没有了怒意，“如今你可知错了？”

　　“相公，我知错了。”锦瑟叹了口气，心中却是不甘不愿，忿忿睨他一眼，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

　　见她软了口气，他终于缓了脸色，摸索着捉住了锦瑟的手腕，锦瑟惊喘了口气，痛呼出声。

　　“怎么了？”轩辕恪脸色顿时变了。

　　锦瑟也这才发觉，方才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竟有了青紫痕迹。

　　“你把我的手捏肿了。”锦瑟娇嗔一声，隐隐的还有一丝颤抖，勾起了轩辕恪心底最隐秘的柔情。

　　“怎会这样……”

　　他捧起锦瑟手腕，满面懊悔，焦急的出声，“我看不见，你这女人怎么回事，痛都不会说话吗？”此时，轩辕恪威严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锦瑟咬了咬唇，伏在他怀中委屈不语，趁机赖过一番数落……

　　她早知道他是拿自己没有办法的！

　　翌日，轩辕恪忙于军中事务，竟亲自去了驻扎在场外百里开外的轩辕军中。

　　却吩咐锦瑟去宫中准备迎接圣驾回宫。

　　茜纱宫灯沿殿阁回廊蜿蜒高挂，珠翠环绕的娇袅宫婢五步一人，一派繁华。

　　锦瑟不知轩辕恪这样安排的用意。

　　只是暗想，若子诺回来，看到这番景象，与在征战中的狼狈又会作何感想。

　　她已经看得出来，她想到的，轩辕恪也早就想到了。

　　她不该这样的冲动，就算她不偷令牌，轩辕恪也万万不会对子诺的生死坐视不管。倒是如此一来，轩辕恪拖延时间，是在试她，也是要打压子诺的锐气，消磨他的斗志。

　　短短的时月，锦瑟已不敢想象，此时的子诺会是什么样子。

　　阵风而过，吹得一众女眷环佩叮当作响。

　　锦瑟信步向前不经意间回眸，轩辕处，那绰然身影竟在此刻真切浮现。

　　蕴雅风仪，披一袭墨色斗篷，风帽半掩，锦缎月牙白的衣衫风雅翩翩。

　　他回来了！

　　他抬头，风帽滑落……

　　他无声无息地在唇角弯起了淡淡的弧度，微微笑着。

　　他回来了，轩辕恪没说，却让她来宫中做好准备，他依旧拉住她，把这出戏唱了下来，所求为何啊？

　　锦瑟渐渐的走进他，随风拂上他鬓角，那乌黑的发间，隐隐有一丝灰白。

　　他竟然生出了华发。

　　他半启了唇，隐约似要唤出一声“锦瑟”，语声却凝在了唇边，终究化作一声微不可辨的叹息。

　　她似乎更加的清瘦，正在西落的圆日，把橘红的颜色像轻纱一般撒在她微微凹陷的容颜上。纤细的手指从宽宽的绣着金丝花的袖中探出，细白的牙齿在绯色的唇上烙印下了细细的痕迹，那顺势落在身侧的玄色披风贴和着她的曲线，同样闪烁着美丽的光彩。

　　她还是那样的美，美得夺目。

　　子诺在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可也是转瞬即逝。

　　然后他听到她含笑的行礼，起身似闲话家常般问：“回来了？”

　　一切恰如行云流水。

　　“王妃，王妃不好了。”忽有宫女几乎是仓惶的跑来，脚下一滑，差点滚落在地。

　　“何事惊慌？”锦瑟蹙眉。

　　“是乔妃，怕是不行了。”

　　锦瑟手一颤，竟分不出心中的意味。

　　子诺陡然笑出了声，“好了，就连朕的妃子都等不及了，如此甚好，怕是朕亦不远矣。”
第二三零红颜即逝
　　锦瑟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迷茫起来，和子诺幽远目光穿越了离合悲欢，似水流年，凝定在此刻。：

　　“皇上。”锦瑟惊讶的低呼。

　　“我是什么皇上？”子诺的声音在暮色中透着丝丝的寒意，飘荡在风间，“我竟然还要王妃偷了金牌救我性命，决策失误，让王族跟着我殉葬。我一生休矣。”

　　“子诺。”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你终于叫我子诺了，可惜是第一次，只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纷乱脚步和重物触地的声响令锦瑟瞬时回过神来，但见侍卫抬着几样简单的箱笼，已经进了宫门。

　　两名内侍在前头领路，当着皇上面前竟高声催促，十分倨傲无礼。

　　其中一人突然瞥见了锦瑟，慌忙上前跪倒，“奴才参见皇上，王妃万安。”

　　这宫里的奴才最是势利，谁得宠，谁失势，捧哪个，踩哪个，向来毫不含糊，就连九五之尊的皇上也不例外。

　　虽然这些奴才都是王府一手安排的，但是陡然见他们这个样子，心酸顿起。

　　“朕还是要谢过王妃的救命之恩。”他轻笑着说完，转身离去，似乎再也不想看这番景象，依然华丽的身影却是难掩一抹空漠与萧索。

　　子诺，轩辕恪竟然将一切都告诉他了。

　　子诺，就像一只被折翅的华丽大鹏，不知为何，锦瑟的心里总是隐隐的不安。

　　冷宫前的宫人，远远地看到她和身后的一行宫人，连忙笑着迎上前去。

　　“奴才拜见王妃。”

　　“起来吧。”金纹宽袖下的手指优雅地一摆，不甚在意地就要向宫内走去。

　　宫室药香浓郁，厚厚的帘帷掀起，燕如雪平卧榻上，分毫不动。

　　“乔妃这是怎么了？”锦瑟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其气质相悖的阴郁神情。

　　一名小宫女抹着泪抽泣道：“早起就喂不进药了。”

　　周围人一阵心惊，在宫里，谁敢为燕如雪治病。她与武王妃的恩怨，谁人不知，哪又会有人傻到惹祸上身。

　　曾经，也是艳绝无双，才华横溢的女子，就要这样早早的没了。

　　锦瑟优美而又细长的眼睛，深沉而如海，淡淡的，带清冷的，却透着无法形容的寂寞和哀伤，明明是深深地隐藏着感情，却莫名地被能被人轻易的识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他们太过于相像的缘故吧，想到这里她的觉得心里一阵无来由地心跳。

　　红颜薄命四个字就跳在了心里。

　　“还不快传太医。”似是幽幽地叹息了一句，整个人瑟神色像蒙了一层烟雨，迷蒙而又惆怅。

　　忽然，她又冷冷地笑了。

　　室内沾染了一抹青灰的色泽，带起温柔的苍郁。

　　锦瑟久久的伫立，一言不发。

　　太医居然久久未到，燕如雪现时的身份，当真人人都可怠慢。

　　“太医，还没到吗？”锦瑟冷声问。

　　“臣来迟了，望王妃恕罪。”刚到宫门的太医，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

　　锦瑟微微蹙眉，“太医不必多礼，快替乔妃娘娘诊治。”

　　太医的指游移于燕如雪的手腕上，惊道：“回禀王妃，一时有，一时无，只怕凶险！”

　　燕如雪更加瘦了，面庞黄中带黑，双眸死死盍着，眼睑浓黑似漆，与身盖华彩锦被相较，更显骨瘦形销。

　　有微风，带着花香，风不强，偏骨头似怕极吹，锦瑟心里有微微的刺痛。

　　眼如需性情骄纵，本来也不是手段恶毒之人。这红尘繁华、锦锈天地，传诸后世万代，都是华彩篇章。

　　然而读书读史、看世看情，身为女子，仿佛总须倚仗他人生存——或娘家，或夫家。

　　燕如雪可惜在，偏偏不认命，又赌不过命。

　　今日，她为燕如雪怜惜，不知他朝，可有人为她董锦瑟发一声长叹？

　　“啊……”燕如雪喉间作响，干涩的嘴唇似张似合，如喃喃有语。

　　燕如雪的身子已经发抖，面如死灰。

　　轻轻叹了口气，锦瑟有些疲惫的向燕如雪贴近，虽知她已神智模糊，仍想到她临终前有一刻清醒，锦瑟可以感觉到她腕上被抓着的手指，还是很柔软，却是冰冷的，没有丝毫的温度。道：“乔妃娘娘，你想说什么？”

　　她这一唤，燕如雪真的缓缓睁开眼。

　　她似是许久未睁开过双眸，慢慢的、艰难的，顺应着室中幽暗光线，她眸色暗淡，凄凉无助的模样。

　　一世红颜，孤寂哀清卷残躯。

　　“你是……轩辕烟？”燕如雪嘶哑的嗓音，努力的继续睁眼，极力要将面前之人看清。

　　锦瑟伸手握住她的手，那眉目里却蒙上不尽的悲哀，低声：“是我。”

　　这一身，她是这女子眼中的仇人。

　　到最后，她却不知眼前人真正的身份了。

　　锦瑟含笑的注视着她，那双深若幽潭的眼睛里，只是透着层暗光，嵌在脸上，像珠子似的，和燕如雪的眼轻轻撞，便粘在了一起。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燕如雪突然开始狂躁嘶叫。

　　说话间，燕如雪的一双手已是斜斜地扣在了锦瑟的颈上，锦瑟只是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那原本明艳的面上，已经是青灰一片。

　　身后的人一拥上前，使劲的掰开了她的手指。

　　锦瑟突然笑了起来，弯弯地眯起眼睛，掩着唇笑得像个不知世事的小孩子。

　　她这一身，原来竟然遭到了这么多女子的怨恨，燕如雪到死还这样的恨她。

　　“你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死……”燕如雪也笑了，不断的问锦瑟，她的肌肤上被黑色的如丝头发轻轻覆盖着的黑色眼睛，阴霾更甚，似乎感觉到死亡地笑着，虽然她的美貌尽失，可这一笑，仍然是清美娇艳。
第二三一话红颜殁
　　锦瑟缓缓的离开了燕如雪。/

　　死也深怀恨，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她淡淡的笑了，云鬓间珠翠上垂下的流珠，在额际摇曳，连渐渐浮上唇际的冷笑都是那样的优雅。

　　她转身淡淡的问：“太医，她这是怎么了？”

　　“老朽曾为乔妃娘娘问过脉，她确系失心疯。只过老朽曾听说这病症，得病之人，有些并不是全日里疯颠，一时好一时坏，好时与常人无异，坏时胡乱说话，甚且打斗杀人都有，乔妃娘娘人或是属后者。”老迈的太医一丝不苟的回答。

　　就在锦瑟静静的注视着燕如雪时，一名内侍突然走了进来。

　　“这是……”锦瑟猝然转头，微微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过来。

　　三尺白绫、金鞘银刀、玉杯鸩酒——衬着明黄丝缎，一样样托在雕花金盘里，帝王之家连死亡都来得如此华美堂皇，仿佛巨大的恩惠和慈悲。

　　“这是皇上的意思。”那人垂首，恭敬的答：“皇上说，娘娘一生也堪怜，苦也就够了，也是可怜女子，就让她走得有尊严一些。乔妃的封号就还留给她。”

　　榻上的燕如雪仿佛也听到了，细声道：“都只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很早很早就是注定的弃子。”回头看锦瑟，浮起一抹苍白恍惚的笑容，“可笑的是他，你，还有皇上一样，从没有拿正眼看过我一眼，在你的心里，我根本连称得上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锦瑟美丽的容颜凝固着一丝木然，没有再说话。

　　“王妃，让娘娘最后看一眼孩子吧。”那名原来哭泣的婢女跪着求情。

　　“去吧。”锦瑟淡淡叹息。

　　不时，那婢女抱着孩子走向那榻边，跪下，“娘娘，奴婢带着小公主看您来了。”

　　床上气息奄奄的燕如雪发出一声微弱叹息，从榻边垂下手来，艰难地招了招。

　　婢女靠近榻边，将襁褓中的婴儿送到她枕边，她惨白的脸上，眼窝深陷，嘴唇已褪尽了血色。她眼珠定定地看着孩子，又看看锦瑟，看了好一阵子，突然一眨眼，露出个古怪的笑容。

　　那婢女将孩子抱得近些，让他看得清楚，“娘娘你瞧，小公主长得好像你，等他长大了，定是一个美人……”

　　婢女骤然哽噎得说不下去，燕如雪却笑出声，微弱地说出一句，“兔死狐悲，小可怜虫。”

　　眼中终有一丝爱怜，虽不是自己的亲骨肉，可毕竟带了那么久。

　　锦瑟看着她变得空洞的眼神，到底说道：“乔妃娘娘放心，孩子很好。”

　　是啊，孩子很好，不仅是眼前的小公主，还有那民间的小皇子，都很好。

　　一提及孩子，燕如雪突然又像爬满墙垣的毒茎，“武王妃，昨天皇上来，听说你有了身孕，我还没来得及跟你道喜，你千万保重身体，千万别有闪失，否则就是一尸两……”

　　她最后一个“命”字尚未出口，被宫里的训诫姑姑抬手捏住了下颚，鸩酒源源不断的灌进了口中。

　　她双目圆睁，那情状甚是吓人。

　　宫女战战兢兢上前，轻轻推搡叫唤，她只是不动。

　　医上前探盼顷刻，禀道：“乔妃娘娘，已殁了。”

　　一卷白绫裹了红颜，昔日无限的风流女子，都被关在那扇沉沉大门背后，落锁尘封。

　　只要燕如雪的面容在眼前不停的晃现。

　　锦瑟知道，她这一世，手上是不会干净了，她戾气太重，可奇迹般的，至从有了宝宝后，倒能夜夜好眠，甚至面对血腥，心境也平和了很多。

　　回到王府，到底觉得倦了，一时遣了下人，躺倒了榻上，刚朦胧寐着，忽然得个激灵，莫名惊醒，室外枝梢树叶触风即落，飒飒有声；内室太大，呼吸处皆是清冷，锦瑟习惯的伸手向榻边，今日却空空如也。

　　锦瑟怔怔半晌，才看到已是灯火通明。

　　再看，已经是夜时分，挣扎着起来，轻微的声响就惊醒了侍候在一旁的紫春。

　　平日里都是小丫鬟候着，锦瑟见到了紫春，反而觉得有些怪异，好笑的问：“紫春，你怎么还在这儿。”

　　“王爷吩咐了，王妃有了身孕，不能饿着，我在这等着王妃醒来，好让人备晚膳。”紫春伶俐的回答。

　　突然一阵风吹过，咣当而开的门，风若狂号，在房内的灯烛摇曳，那簇火焰，明灭不定，满是透着妖异的鬼魅，锦瑟和紫春不由得都吓了一跳。

　　过了会儿，锦瑟才问，“王爷回来了？”

　　“是，在书房。”

　　“张承又在为他读奏章？”锦瑟只是无意一问。

　　紫春却摇头，小声说：“不是，是王爷一个人。”

　　锦瑟愣在了那，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低声说：“我们去看王爷。”

　　“可王妃还没用膳。”

　　锦瑟心里莫名就起了一阵的烦躁，几乎是有些慌乱的打断了紫春的话，“不用了，这就去。”

　　紫春不敢多话，答了声是，转身找了盏白莲灯引在前面，走了出去才发现，外面的风似乎没了，锦瑟走得很静，很缓。

　　那盏白莲灯，晃着，飘着，摇着，乍明乍灭，锦瑟这才想起，是乔妃死了，皇上到底给了她虚荣。

　　贵妃殁，王府里这才用了白莲灯。

　　茫茫然间，远远的宫墙外还可以听得见悠悠的更鼓之声传来。

　　锦瑟远远的就看见，书房内红烛即将燃尽，滴滴红泪滑落而下，流在青瓷烛台之上，而轩辕恪浑然未觉。

　　烛火下的眼睛早已不再明亮，此时，就连鬓角都已经布上了几抹苍然。

　　锦瑟默然的看着，仿佛只是看着个与己无关的男人。唯有自己知道，淡淡垂下眼睛挡住渐渐而起的心酸——
第二三二相瞒故相系
　　突然，轩辕恪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到用力蜷曲起身体，那种仿佛把五脏六腑都挖出来的咳声，在重重夜色之间回荡着。

　　慢慢地咳声平息了下来，他昂头向着不知名的方向。

　　正好对着锦瑟所在方向，微微眯起了因为剧烈咳嗽而波光掩映的深黑色的眼睛，儒雅俊秀的容颜上直到此刻才被允许漂浮上脆弱的阴霾。

　　“紫春，我们回去。”锦瑟蓦然转身，几乎是仓促的离去。

　　“王妃，不进去看王爷了吗？”紫春诧异的问。

　　“不去了。”她的声音飘散在了风里。

　　回到房间，命紫春备了热水，草草用了几口晚膳，便泡在了水中。

　　温热的水流漫过全身，锦瑟干脆将整个脸都埋在了水中。再次抬头，深吸一口气，整个脸上满是晶莹的水珠，滚滚而落。

　　屏风外的红烛越来越暗，她竟然也没在意。

　　直到红烛燃尽，锦瑟才陡然心惊，陡然起身，抓起屏风上白色长袍披到身上。想也未想，立刻快速扑向床头，摸到枕下的匕首。

　　抽刀的刹那，寒光亮起，刀身映出身后一个隐隐黑影。

　　锦瑟猛然回身，举刀刺下！

　　刀光划破黑暗，朝那黑影当胸刺落。

　　刀锋只差寸许刺到，锦瑟腕上骤然一痛，被他紧紧钳制住，高大黑影近在眼前，将她整个人罩住。

　　熟悉的男子气息逼近，锦瑟一怔，手中匕首一松，人放松了下来。

　　“你干什么？下手这么狠？想谋杀亲夫啊。”他翻腕一带，轻松缴去她凶器。

　　映了窗外微弱光亮，刃身寒芒在他手中一闪即敛，瞬间映上那英武眉目。

　　“恪，你想害死我们母子吗？”锦瑟身子一软，被他伸臂揽住，顺势带入怀中。

　　贴上他健硕胸膛，锦瑟终于缓过神来，悬在嗓子眼的一口气重重喘出，惊魂未定地望了他，只是急促喘息。

　　轩辕恪抛下匕首，一摸她额头，触手都是冷汗。

　　“怎么怕成这样？”他心中一惊。

　　“没烛火了。什么时候都是侍婢来添灯，怎么会灭，一定是出事了。何况我担心肚子里的宝宝。”她仍然在发抖。

　　黑暗中，他走得比她更稳，揽住她在床边坐下，锦瑟立刻挣起来，急急要去吩咐人添灯。

　　轩辕恪将她拽回身边，察觉她仍在簌簌发抖，甚至比刚才抖得更厉害。

　　她连身后是谁都没看清，第一反应便是抽刀，下手即是致命之处。

　　假如今晚不是他，势必已出人命。

　　那时的她，身姿紧绷戒备，似一只面对猎人的母豹。

　　“是我不好。”他轻叹一声，“是我吩咐婢女不用再进来的。我忘了自己看不见，烛火灭了也没看见。”

　　“没事了。”锦瑟淡淡的叹了口气。

　　“你在怕什么？”

　　“很多。”锦瑟脱口而出，眼底脆弱不加遮掩。

　　“包括我？”他将她的身子逼近自己，迫得她无法呼吸。

　　“是。”她说出的是真话。

　　她怕他，一直都怕，就像天竺香，她忍不住一直靠过去，却怕他的伤害，哪怕是无心的一句话，都能刺得她遍体鳞伤。

　　暗影笼在彼此脸上，只听见各自的呼吸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什么也没说，突然问道：“除了昨晚，是不是我每次回来，你就睡熟了。”

　　“什么？”锦瑟不知道他为什么话锋突转。

　　“我离开都城的时候，你晚上不都是一个人吗？”他浅笑着问。“那些晚上都是怎么过的？”

　　锦瑟一怔，继而明白他在说什么。

　　面色一热，“你……”却说不出话来。

　　在那些夜晚，她也曾不可遏制地想念他温暖掌心，有力臂弯，也曾暗暗用手指描过自己唇瓣，想象那是他坚毅的薄唇……

　　一阵闷笑传来，“不抖了？”

　　颈上蓦的一紧，来不及抵挡和思索，已陷入他火热的掠夺，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他吮住她的唇，薄唇柔软而轻柔，含住她冰凉颤抖的唇瓣深深吮吸，唇舌相迫，令她惊惶的舌尖走投无路，被他紧紧抵住，不容躲闪。

　　喘息里交缠，战栗里沉溺……

　　神智被袭夺一空，锦瑟缓缓阖上眼，任由自己在眩晕中飞堕，再也想不起来，想不起危险与疑虑，只觉醉人温暖，甘愿就此沉沦，抵死缠绵。

　　他将她抵在床头，两人渐渐滑至柔软枕上，她的长发丝丝缕缕绕在他指间，锦袍已敞开，露出大片雪白肌肤，耳鬓浮动浴后幽香。

　　情迷意动间，锦瑟喘息渐急，身子却也颤抖得越发厉害，在他怀抱中渐渐蜷缩，身子不由自主紧绷。

　　然而他放开了她，正当意乱情迷之际，却停下唇齿的纠缠。

　　轩辕恪低叹一声，在她额头印下浅吻，揽了她静静躺在床上。“小心你的身子，段宇已经不止一次警告我了。”

　　“什么？”轩辕恪苦笑地回答引来了锦瑟惊讶的轻呼，接着是咬牙切齿的呼喊：“轩辕恪。”

　　“娘子，我在。”他大声的笑了起来。

　　锦瑟挫败的低叹。

　　“回禀王爷，张承求见。”帘外突然传来紫春的是声音。

　　轩辕恪闷哼一声，闭着眼，将头往锦瑟的颈窝里钻去。不耐烦的嘀咕：“大半夜的搅得人不能安生，让他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锦瑟忍不住低笑，撑起半身，蹙眉道，“什么事？”

　　紫春慌忙趋至榻边，隔了纱幔，低声道，“回王妃，宫里差人来报说，皇上大醉，不知因何事发怒，趁酒兴亲手杀死身边宦官、侍女数十人，宫人大为恐慌，奔走相告说皇上疯了。宫里已经乱城一团糟了。”

　　锦瑟心中大震，霍然拂开垂幔，但见轩辕恪已经起身，离榻。

　　子诺啊子诺？！
第二三四话截击
　　“是段天。”锦瑟沉重的说：“我放了他，他还是不死心。我可以放了他，可他要害人。我知道，很多时候你还是认为自己是段家人，我不管了，段天就交给你了。”

　　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句话，可又好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低头看她，锦瑟仍然勉力的笑着。

　　这一笑，他似乎又见到了当日送葬路上，他伸手向她，那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苍白无力的向他笑……

　　没有倾国倾城，却撞得他的心口生生的疼。

　　“你放心吧，铁衣卫行事，迄今未曾失手。”段宇目光沉毅，杀机迸现，“既然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可走，我也会给你一个交代，我虽不愿做朝廷中人，可你也知道，我在江湖中混了多长时间，我知道轻重，也不是懦弱之人，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目光与锦瑟堪堪相触。

　　隔得这样近，锦瑟几乎可以看见他因激动而绽露在额头的青筋。

　　“我知道恪一定能控制朝中的局面。只要，我们不让外面再起意外，就能安然度过这一关。”

　　段宇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锦瑟，轩辕恪绝对不是池中之物。他能在失明后，还一手掌握朝局，控制天下兵权，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试问天下有几人能做得到？”

　　似乎察觉了他微妙的心情，锦瑟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语气却冷肃了起来。“我从来没有认为轩辕恪不足以担天下。”

　　“那就不用担心了，你现在养好身子比较重要，一切都有我和轩辕恪。”段宇释然的笑着。

　　“不，我要和你一起出城。”她突然坚定的说。

　　段宇蹙眉，无奈道：“你最好留在王府，我不想等轩辕恪回来后，还要和他大打出手。”

　　“段宇，我坚持。”眼中满是倔强的光，她握住了段宇的手，一字一句道，“与其让我在这儿等，不如让我和你一起。再说，我身边有你这个神医，我还怕什么。”

　　“我可能还是拒绝不了你。”他笑着说，轻轻伸出修长的指，轻抚摸她一头丝缎般的秀发，“走吧，确实，若有万一，我们倒不会被困在王府。”

　　眉目之间隐隐的露出一股阴冷之气，锦瑟正色道：“没有万一。”

　　段宇隐隐有动容，却没有说话。

　　她很多时候，和轩辕恪一般无二。

　　“走吧。”

　　“慢着。”锦瑟从腰间摘下一柄精致的细剑。

　　略一思索，围在段宇腰间，一搭剑柄剑尖的铜扣，“叮”的一声振音，他腰间便多了一条锃亮的腰带。

　　“当真是宝物，是否要送我。”段宇惊喜的看着她。

　　“这柄宝剑，细薄柔韧之极，去鞘可做腰带，锋锐可断金玉。我暂时把它交给你，段宇你要用它保我们母子平安。”她微微一笑，“今晚过后还我。”

　　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离他只有一臂之遥，月色扫过她的身体，把她的影子温柔的笼罩在他的身上，他恍惚的以为自己是被黑夜拥抱进了的怀中。

　　这么想着，语气就温和了几分，“王府什么样的宝物没有，你就将它送个我。有它在我腰间，就是你抱着我一样。”

　　这个时候，他还能说笑。

　　锦瑟无奈的叹气，却又板起脸，一本正经的说：“恪送我这把剑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果不其然，段宇脸色怪异的跳动后，放声大笑起来。

　　锦瑟莞尔一笑，和他一起出门。

　　夜风簌簌，吹动马车前的灯火忽东忽西。

　　这样的夜晚，注定是平静不下来了。

　　锦瑟的心就这么悬着，一点点的盼着，等着。

　　到最后，已经渐渐的麻木。

　　终于在平旦时分，一众铁甲军急急从东方赶来。

　　铿锵如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刺破死一般的沉寂，麻木的坚冰喀然崩裂。

　　“铁衣卫统领回来复命！”

　　来人一身黑衣，行止迅捷如豹，面罩铁甲，只露一双犀利的眼睛在外。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旨。

　　段宇接了过来，霍然抖开。

　　密旨上的字迹是不墨笔，而是用鲜血着书，衣上写满字迹，笔触纤秀飘逸，风骨若神。

　　却不是子诺的字，子诺的字，锦瑟是认识的。字不是皇上所书，下面赫然盖着鲜红的玉玺。

　　着上：

　　佞臣轩辕恪，偷龙换凤，私藏小皇子，意欲谋反，着卿带兵速进宫救驾。

　　“蠢才。”锦瑟恨声而言。

　　她早已看出子诺斗心已失，这样的兵行险着，孤注一掷，以他的优柔，只怕是想不到的。

　　借子诺醉酒之事，一定有人想借助后宫之手，昭了武王进宫，拖住他后，派人找回小皇子，罗列武王的罪名，只要这个掌管天下兵权的武王一倒。幕后之人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将小皇子推上皇位，从而安稳摄政。

　　这番向东而去，一定是得知了小皇子的方位，一队人去传旨，另一队人去夺得小皇子。

　　密旨是送予秦风的，秦风虽是轩辕恪之人，谁又能保他不会与他的姐姐伊妃一般无二。

　　何况，这次，要他听命的人，如果锦瑟没有猜错的话，就是伊妃。故这封密旨不是皇上的笔迹，而是伊妃的。

　　他人不识得伊妃的笔迹，可秦风识得。

　　一切也就不难解释了。

　　可怜的子诺已经成为他人争夺的棋子与香饵。

　　可恨这拟圣旨，偷盖玉玺之人，做了他人的傀儡，还在自鸣得意。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扑鼻端。

　　段宇手中一方绣巾递到她的手中，立刻压住了心中阵阵的翻滚。

　　
第二三五话风声鹤唳
　　“将情形禀来。：”锦瑟手中的血书一扬，瞬间就被紫春手中的灯火燃烧殆尽。

　　“臣在驿外二十里处，截获潜逃的宫婢与其同犯，搜遍车驾不见可疑，其后自随行仆妇身上发现密旨。李总管往东面追击，也已捕获逆贼，现正快马回驰。”那人俯首禀来，声如寒冰，“一众逆贼共二十六人，无一漏网。”

　　“可有留下活口？”锦瑟冷声问。

　　“十五人就地格杀，李总管那面十一人，当场死去六人，随后自尽三人，唯独王妃交待的段天与其侍从自杀未遂。”

　　锦瑟淡声道：“你先退下。”

　　言毕，她静静望向段宇，缄默不语，带起一种冰冷意味的美丽。眸中的杀气森森迫人，竟让他透不过气来。

　　半晌，段宇收了心神，绽开的笑意挂在嘴角之上，额前黑发让他半侧脸孔掩入暗色，一副戏谑口吻：“你可别这样看着我，虽然时间不多了。可是还足以够我做一切的事。”

　　“恩。”锦瑟一笑，“我正看着呢。”

　　段宇无趣的叹气，揉揉锦瑟的头发，没好气的说：“无趣的丫头。”

　　段宇的动作除了紫春看起来不满外，其余人依然木偶般侍立于一边。

　　此时，初阳起，没有一丝的刺目，红色的光亮直至身边，仿若铺上了一条血道。

　　铁骑分列道旁，甲胄鲜亮，严阵以待。

　　锦瑟这才见李康拖着两人由远而近。

　　“逆贼段天带到。”

　　段天僵如石雕，任凭摆布，只目不转睛望定锦瑟，一双眼里似要滴出血来。

　　“天要灭我，我还是落在了你的手里。”

　　“自作孽不可活。”锦瑟依旧如水平淡的看他，连半点涟漪都没有，却隐隐的萦绕着一种戾气，好似扑着一层明灭不定的妖火。“你不必这样的看我，我和你之间好像没有这样大的仇恨。”

　　“你忘记了，是我把你投进了棺木，在妓院中，又是谁戏谑于你。”他冷笑着问：“你都忘不了吧，给我一个痛快。”他的手缓缓的划过自己的颈项，“只这么一下，所有的仇恨都没了。”

　　心思百转，她的面容依然平静，“我都忘记了。”

　　“忘记了吗？”段天突然纵声大笑，“可怜啊，你还是狠毒得不够彻底。你是为了庆莲才放了我吧，你还在乞求最后的一点亲情吗？真是可悲，很可惜，他们恨你，一辈子都是一样。”

　　段天的话像是绵绵的针扎在了她的心里。

　　是说中了吗？

　　心里才会这般的痛。

　　到底是眼里泄了底，盖不住寒气外溢，妖青的诡异，腐朽的颓靡，狰狞的妖媚，勾得人的眼睛沉沉的压在上面。

　　段宇看在了眼里，心就沉了下去，不由得就呵斥道：“段天，你给我住口。”

　　“你也爱上她了，是吗？”段天笑了，“真是妖女。”

　　段宇并没有看他，只是转过身，担忧的问：“要不要回马车去休息会。”

　　“回禀王妃，王爷在宫中传令，请王妃与段公子便衣进宫。”一人飞马而来，跪地禀告。

　　要他们一起进宫？

　　锦瑟与段宇面面相觑，着实猜不透轩辕恪在做什么！

　　“我们马上进宫。”锦瑟沉声应道。

　　“好。”段宇说完，略一沉吟，才道：“你先去马车里等我。”

　　锦瑟略一点头，就和紫春向马车走出。

　　身后传来了段天的声音，“我的弟弟，你要向我出手了吗？江湖中老虎一样的男子，竟然也被驯得这般柔顺，逆毛都被抚平了，老虎变成了猫。好！很好！你不要自己的江湖了，不顾那些人的死活了，只守护在她的身边。爱美人不爱江山，当真是个多情种子。我倒要看看，你会落得个什么下场。皇上不是爱她吗？收集了一个和她一样的美人，恩赐她免死状，皇上的下场马上就能看到了。你呢？在等什么？”

　　锦瑟的脚步越来越稳，最后在紫春的扶侍下，才勉强的坐进了马车。

　　段天的声音终于没有了。

　　放下帘子的那一刻，锦瑟看到，段宇抽下了腰上的寒刃，极细，极亮的光线划过了段宇的双腕。

　　一声闷哼后，段天几乎狼狈的跌倒在地。

　　段宇去扶起了他，扣住他的下颚，手中一粒药已经进入了他的口中。

　　此时此刻，锦瑟看不到段宇的神情。

　　只是，她这样逼他对段天，这个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兄长的人。

　　锦瑟垂眸，也许她真的是蛇蝎心肠。

　　紫春突然抬手拉低了锦瑟的风帽，遮住了她的面容。

　　段宇这才蹬车，似有些疲惫，“你放心吧，没有我的医治，段天的一双手永远也抬不起来了，他也不会张口说话了，今日的事，他不会泄露半分。”

　　锦瑟的面容渐渐的绷紧，冷然道：“只怕，他宁愿你杀了他。”

　　“只是活着，也只是想他能活着。”他用干涩得不可思议的声音说道。

　　“我明白，我都明白。”

　　锦瑟紧了风氅，挑起了风帘，望向宫城的方向。

　　宫中已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明明宁静的清晨，随处可见的是焦急惶走的宫女，内侍。交班的锦衣卫几乎充满了皇宫各个角落。

　　此刻锦瑟身着骑服，以风氅遮掩了形貌，不着痕迹地隐身亲随之中，悄然入宫。

　　驻马宫墙下，回望天际斜晖，整个京城都沐在一片肃穆的金色之中。

　　紧走两步，进了大殿，才见八王爷与轩辕恪正襟危坐，八王爷深沉的目光落在轩辕恪的面上，可轩辕恪闭目养神，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八王爷的敌意。

　　即使这样，仍似有凶波暗涌。

　　锦瑟进来，轩辕恪陡然睁眼，张承扶他起来，走到锦瑟的身边，轩辕恪眉眼间满是疲惫和无奈，关切的问：“身子没事吧？”
第二三六话子诺旨落
　　“王爷，我没事。”锦瑟握住了轩辕恪的手，和声而语，双眸带了灵动的浅波。

　　言毕，才上前，到八王爷子涵的面前行礼，“见过八王爷。”

　　“王妃不必多礼。”八王爷眸子一动，倒是起身了。

　　锦瑟起身，看着子涵，日光照在他的脸上，几分似子诺的面容异常白皙。还有十分孩子气的容颜却摆出了一幅十足的严肃样。

　　“古有明训，亲王不可多涉政务。”锦瑟微微一笑，才问：“八王爷此时进宫所为何事？”

　　“王妃不许对八王爷无礼。”轩辕恪突然出声，面色冷峻。

　　“是。”锦瑟答，面色不变。

　　轩辕恪淡淡一笑，语意冰冷彻骨，“皇上已拟下退位诏书，因皇上失德，已羞为君主，故退位让贤于八王爷。”

　　锦瑟耳边一阵嗡鸣，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极力稳住心神，依旧不能掩住面色的苍白，对上了子涵似笑非笑的面容，锦瑟一口气息梗在胸口，半晌缓不过来——

　　这一刻，她不禁庆幸，庆幸轩辕恪看不到她此时的容颜。

　　“皇上称，有话对王妃与段公子言明，方肯加盖玉玺。”轩辕恪的声音传入锦瑟耳中，一时竟陌生而遥远。

　　她有些恍惚，身子隐隐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原来是这样！

　　子涵本想找回小皇子，揭露轩辕恪私藏小皇子，借机铲除轩辕氏，再扶小皇子登基，达到摄政之目的。

　　不管是轩辕恪，还是八王爷，在子诺征战回朝，又醉酒杀人后，都不会再容忍他坐在宝座上。

　　轩辕恪是据时事而动，八王爷是借助时事而翻。

　　谁输谁赢虽已成定局，可子诺的悲剧已经注定。

　　侍婢带着她与段宇到了子诺的寝宫。

　　沉重的门被拉开，锦瑟立于殿门，却无力再向前踏进半步。

　　华丽的狐皮座椅中，子诺半散开的丝衣堆积在腰际，大半个白晰的肩膀和胸膛暴露在空气中，一头黑发尽数披散。

　　满室的酒气弥散。

　　宫娥大气也不敢出的跪了一地。

　　昔日的九五之尊，今日这般神情，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意气风发。

　　“你们来了？”子诺微微一笑，微微抬起眼来，眼里的神采凛了凛，手指轻轻在竹榻上扣了扣，珠圆玉润的指甲，像玉似的。

　　很快的，他的神色就黯淡了下去，“王妃呢？”

　　“臣参见皇上。”段宇单膝跪地。

　　锦瑟对着段宇低头屈膝，沉默的跪在段宇身后，将面容隐在风帽的阴影中。

　　“王室衰微，大权旁落。”子诺语声惨淡，似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你也不必跪我了。”

　　段宇慢慢起身，良久不言。

　　锦瑟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怜悯和不忍。

　　“总是躲不过去的。”他终于还是开了口，“不如遂了他们的意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从此远离这些。”

　　“我不用你怜悯。”子诺起身，淡淡的笑，“我是帝王，死也不会妥协。”

　　这样的绵绵长长，早让随之而来的张承面色一凛，略略侧首看向锦瑟，见她也正看向他时，他便上前一步，沉默片刻，自袖中取出黄绫诏书，双手奉上，“皇上要见的人已经来了，传位诏书在此，请皇上加盖御玺，即刻稳固朝局。”

　　“稳固朝局？”子诺讽刺的笑，“难道是因为杀了那几个胡言乱语的奴才吗？”

　　“难道皇上不知？”段宇淡淡的叹了一口气，“伊妃假传圣意，命人前往秦将军处，令其带兵入城，意欲陷害朝中功臣……”

　　“不必说了，那是朕的旨意，有什么事，朕一律承担，不必再累及伊妃。”子诺的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十指紧握，严阵以待的模样。

　　“此事与伊妃无关。”子诺颤抖着缩回了手，抓住了自己的胸口，大口的喘气，“朕已经任由你们处置，何必加害一个弱质女流？”

　　“臣等不敢。”张承截下了他的话，声如寒冰。

　　子诺垂首，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枝殷红的展翅凤簪——按规制，那是只有皇后才能佩戴的饰物。他慢慢的笑了，笑容已带了呜咽，半晌，才恨声道，“你们，果真是赶尽杀绝，连妇孺都不放过！”

　　张承终于不耐，霍然按剑起身，“请皇上加盖御玺！”

　　“休想让朕颁这诏令。”子诺胸膛不停的起伏，冒出层细微的汗珠，怒目相向，却浑身颤抖，似力已不支。“除非，你们放过伊妃，让我见到锦瑟。”

　　往事盛开在记忆里，一幕幕的闪回。那些依稀的往事，飘零缤纷，无声的凋谢。

　　他觉得自己掉进一片虚无里去，无穷无尽的只是向下落着，没有尽头，没有方向。

　　他只是清晰的记得，记得那个女子一俯首，露出白皙的颈项，浅浅的寂寞，却如不舍得的毒，一点点的侵蚀他的心扉。

　　如果，那时候，他不要这个皇位，他再坚持一些，这个女子，一定是会他的妻。

　　可是，现在，他早已不能回头。

　　“就算你杀了朕，朕也不会下旨。”他突然一笑，却在瞥见段宇身后的人，神情一滞，哀哀的注视着她，眨也不眨。

　　原来她早来了，却见到了他所有的狼狈。

　　张承冷哼一声，拔剑上前。

　　锦瑟心中一惊，急忙掀落发上的风帽，稳定上前，沉声轻斥，“张承，你退下。”

　　四目相对，片刻已经年。

　　他的心里，满是火热滚烫，迸发出心跳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急促。
第二三八话杯酒断缘
　　子诺凝眸看这两个人，目光一分分凉了下去。：

　　那个明丽鲜妍的女子，已化身了斑斓蛇妖，愈是美丽，愈是剧毒锋利，只消这一口，也能叫人当场毙命。

　　子诺怆然一笑，“我原本以为还要段宇的劝说，我多虑了。段宇，你先出去吧。我还有话对王妃说。”

　　段宇目光一闪，静静的看着子诺，突然转身慢慢的走了出去。

　　这恢宏奢华的宫殿，一下子就空了，只剩下他和锦瑟。只是，很快，这宫殿也不会是他的了。

　　他孤零零一个站在殿中空空的冷风里，战栗入骨。

　　这恢宏的宫殿埋葬了多少帝王的阴魂，终于轮到他了。

　　“锦瑟，你不该把我带回来。”他笑颜淡淡，眼神空洞，“死在外，我仍然是个战死的帝王，死在朝中，我就什么也不是。你把我从战场救回，现在和你的良人又把我推下地狱。锦瑟啊锦瑟，我该说你善良还是残忍？”

　　锦瑟抿唇不语，竭力克制着脸上神情，不至流露出悲戚。

　　殿内静谧的连呼吸都不闻，唯四个青铜炭炉分立四角，隔不久便“劈啪”的微弱声响，锦瑟并没有说话，静等他说下去。

　　“昨晚，是我最放肆的一晚。那些酒源源不断的进入我的身体里。这里的烛光都开始翩翩起舞。可那些奴才却笑得那样开心。他们说朕只会这样的喝酒，可有什么用呢，收了一个和王妃一样的美人，痴心妄想，一个被别人弃的假贵女，也值得……”

　　忽然间，锦瑟看不清他的面容，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这才惊觉眼中已有了泪。

　　“那是我的宫婢，我的奴才，不是我在战场上的敌人。”他竭力的掩饰着心里的寒意，“我亲手杀了他们，那样的残忍……”

　　锦瑟看着他面容上的扭曲，轻声道：“不想说就别说了。”

　　他摇摇头，“一剑剑的砍下去，他们倒在了血泊中……”

　　“这事很快就被伊妃知道了，她知道，若是被朝臣知道了，皇上的帝王不保了，所以才安排了这一切。至少能保皇上的安全，就算小皇子继位，轩辕氏没了，秦氏崛起，真的就利于我朝吗？”

　　子诺没有说话，他知道，他身旁一些曾经讨他欢心得他宠爱的女子，竟是一个赛一个的心思缜密、出手利落。

　　他只觉得自己悲哀。

　　他苍白的额头隐有薄汗。

　　这温玉一般的人，即便两鬓已微见霜色，仍不显风雅。

　　“不能不顾，锦瑟。”子诺突然慢慢的抬首，目光却已成灰，“你已遂了心愿，朕也不再劳烦，但需杯酒足矣。不过，锦瑟，我想和你做最后一笔交易。”

　　“若是遗愿，我一定替皇上办到。我没有忘记，是谁给了我锦瑟夫人的封号。”

　　子诺点头，努力去想伊妃的样子，然而不论怎样想都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反倒是眼前的女子闭上眼，睁开眼，想与不想，都满满的是她的影子。

　　“用我的眼睛换伊妃和她肚子里孩子的命。”他一字一句道。

　　锦瑟似乎没有听清楚，睁大了眼眸，看着他，反问，“你说什么？”

　　“用我的眼睛换伊妃和她肚子里孩子的命。”他再次坚决的说。

　　锦瑟心中一惊，指尖忍不住挣扎似的一抓，似乎想抓住子诺，指尖轻轻滑过烟雾，如丝如絮顿时缭乱不堪，点点碎碎的散了。

　　子诺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锦瑟缓缓回过神来，眼色茫然，只是看着某处呆楞了许久，“她真的值得你做到这样吗？”

　　突地，眼前一黑。惊醒时才发觉，一双冰凉的手蒙住了她的眼。

　　“你爱的人就这样坠入了黑暗，你甘心吗？”子诺缓缓的问，“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朕要走了，人死了，要眼睛有什么用。就让我瞎了眼走吧，我愧对先祖，无颜与他们相见，就让我瞎了眼去地府，也不用眼睁睁的看着民间疾苦。就把我的眼睛给他，也让我看着你，看着你一辈子平安的走下去。”

　　她知道自己应该挥开，可是手举起了，却紧紧抓住那双冰凉的手。明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可还是紧紧的印在自己的面上，一直就那样印着。

　　滚烫的泪，只有一滴，滑落在他的掌心。

　　子诺瞳浮着微光，指肚缓缓在她的颊边婆娑，往下，只需要几成力道便可了掉这一切，只是手放在她的颈边，却是下不去手。

　　“好。子诺，我答应你。你说得对，我不能让他一直生活在黑暗中，我不能。”锦瑟一句接一句，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的说着。

　　对的？错的？锦瑟的脑海里骤然紊乱。

　　就让她自私这一次，不敢看子诺的眼睛。

　　她不敢，只是沉声吩咐，“来人，请武王与段宇。”

　　内侍总管托了玉盘步入内殿，托盘中一只碧绿的玉杯，酒色如琥珀，潋滟生香。

　　锦瑟端起玉杯，含泪，竭力笑道，“皇上，臣妾便以这杯酒送你上路。”

　　他坐在了长案边，头微微向前倾，有些散乱下来的发飘在前额，遮住了眼睛。

　　“我要走了，你要保重！”他笑着接了玉杯，仰头一饮而尽。

　　锦瑟不由自主地哆嗦，无言以对，最终泪水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滚落脸颊，模糊了眼前一切。

　　子诺扶住了身后案几，哑声而笑。“锦瑟，你还在为我哭吗？”

　　他坐着，心里想着那个占据了他的全部，并且现在依然占据着自己心的女子。“拿去我的眼睛吧，这样九世我都会是瞎子，这样很好，下辈子，我都看不见你了，我也不会爱上你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第二三九话伤情
　　锦瑟上前，缓缓的将他抱进怀里。

　　“子诺，我谢谢你这样的爱我。这一世，我除了轩辕恪谁也不爱。所以，子诺，我要了你的眼睛，你就恨我吧，只是不要再爱我了，不要再爱了。”她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最后一次深嗅他衣上沉香，哽咽道，“不管往后遇到什么，都要好好活着，珍惜你身边之人。下世，如果苍天有眼，就将我的眼睛还给你，还我这世的孽缘。”

　　子诺身子一震，抬手欲推开锦瑟，却已经失去力气。

　　此刻，他望向她的目光中有痴，亦有怨，又似是困惑。

　　锦瑟含泪凝望他的面容，这是最后一眼了，从此以后她就再也看不到他，再也触不到他……

　　子诺，她终是欠了他太多。

　　“王妃。”紫春在殿门外轻声言语，“王爷和段公子要过来了。”

　　子诺目光已涣散，一行泪水却滑落脸颊，终于渐渐软倒。

　　“我知道了。”锦瑟站起身，拭去眼角的泪水。

　　唇上胭脂褪成了苍白，她抬眸望去，眼波中讥讽。她做了这么多，子诺已经恨死她了，又何必这样。

　　她看了他最后一眼，决然的向外走去。

　　已到了中天的日在殿外漾起了明丽的光晕，层层叠叠，锦瑟不禁一阵昏眩。

　　极力站稳身子，这才看到两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在自己的面前。

　　“恪……”她轻声呼喊。

　　目光中看不到他的面容，看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下一刻，他突然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中，紧紧的环中了她。

　　温暖一点点的从他的身上传来，锦瑟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至少还有他在身边。

　　即使天翻地覆，只要有他，她什么都不怕。

　　“天塌下来，还有我。子诺已经见到你了，没事了。”他的手正抚在她面颊，温暖又坚定，竟让她恍惚中带着安心。

　　“子诺已经去了，恪，子诺最后一个遗愿就是把他的眼睛送给你。”她抚摸着他刀削般的容颜，一字一句的说。

　　言毕，她屏住了呼吸，等这他的话。

　　他却久久不语，面容上纹丝不动。

　　“恪，就答应我好吗？除了子诺，我也不想你用别人的眼睛看我，也不想你永远坠入黑暗。”她一咬牙，一字一句的说。

　　轩辕恪闻言，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

　　风吹得她身上发丝与裙裾瑟瑟而抖，骤然失去了手中的温暖，她瑟缩了一下，才微微抬头。“如果你坚持，恪，那就用我的眼睛，把我的眼睛给你。总之，我不许你再生活在黑暗中，也不许你看不到我，守护不了王府……”

　　轩辕恪脸上的冷毅渐渐融化，流露几许无奈，“好，我答应你，你也累了，让紫春带着你先去偏殿休息，可好？”

　　柔和的他丝毫不减凌俊，锦瑟眼睛暗淡了下，但是随即一笑，弯起了秀丽的嘴角。“恪，你先去吧，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让我和段宇说几句话，好不好？”

　　轩辕恪目光闪动，最后只是淡淡点头，让张承搀扶着远去。

　　“是为了子诺的事？”段宇轻声问。

　　“是，他没死，看是我却要他的眼睛，段宇，我何其残忍？”

　　她眼里的无奈何悲伤传到了段宇的眼里，仿佛许多年来积压的所有疲惫忽然毫无预兆的涌了上来，他只觉得异常的疲倦。

　　“还真只有轩辕恪能受得了你。”他突然说道。

　　锦瑟一时没听明白，讪讪的问：“什么？”

　　“只有轩辕恪能忍受你的心境，能扛得住你的悲伤。看着你，就像要下地狱一样。”他笑得若有所思，只是有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他心甘情愿陪着她一起下地狱。

　　他看到，他们的影立在地上纠缠着，可是他们的人却还有那么一步的距离。

　　其实也不是一步，而是很远很远。

　　她缓缓的笑了。

　　是的，她的哀伤和人生，只有轩辕恪能一手握住，所以，他不会害怕她身上的阴暗，不会烦他，更不会被她拖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你想让我怎么做？”段宇问。

　　然后，他就在锦瑟的脸上看到一种极为微妙和奇妙的僵硬表情。

　　“减少他的痛苦，趁恪换眼不便干涉的时候，安全的将他带出来，到时候自然有人能接应，我要将他安全的送出宫廷。”锦瑟有些机械的说，只是看着园中花树下的阴影，斜着看上去，就像天空也被撕成了一半一半的。

　　“我知道了。”段宇旋即点头。

　　“去吧，我怕恪等急了。”

　　段宇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有那么一刻，段宇的影子和子诺的影子就交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优雅，一样的落寞。

　　远处宫廊下有个淡淡人影一晃，旋即止步，隐入阴影中。

　　“紫春，我们走。”

　　“王妃，不用休息吗？”紫春垂首问。

　　和这个主子在一起，随时都如履薄冰，可她偏偏能让人心甘情愿。虽说危险，却觉得所做的一切都不枉此生，而且王府中，只要安分守己的下人，她一向待之宽厚。

　　锦瑟抬手揉揉已经微微疼痛的前额，休息吗？她也想，可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再等着她。

　　“常公公。”直到走到一处高大的廊柱前，锦瑟才出声唤道，这个时候敢擅自闯入此处的人，只能是这位忠心耿耿的先皇的内侍了。

　　那须发发白的老内侍转出廊柱，低头疾步趋前，“老奴惊扰王妃了。”

　　“常公公，皇上已殁。公公还来此处，不怕受到牵连吗？”锦瑟的神色骤然阴郁了下来，那目光深邃莫测的盯住了眼前人。
第二四零话话之别
　　深邃的蓝天下，洁净的宫廷长廊上，就只剩下了三人，伴着赤锦金琉的宫墙殿阁，静谧的近似死寂。：

　　那常公公定定看了锦瑟，忽仰头大笑，“王妃，老奴侍候了三任帝王，早把生死看透了。若王妃真有怜悯之心，就让老奴为皇上殉葬吧。这样在九泉之下，也不负先皇之托了。”

　　极薄的阳光下，常公公目光幽静，荧然含光。锦瑟在这样的目光下缓缓垂下头，沉默了片刻，说：“那本宫就成全了常公公。”

　　“这般仁慈的一个人，你们怎能那样待他？旁人欺他辱他，连你也辜负他！虽为皇上也是把你一心一意的放在了心里，你跟了个有权有势的武王，就真的能完成忘了皇上的情吗？”他言语悲愤，含恨的注视着锦瑟。

　　只有锦瑟自己知道太阳穴上血脉在激烈跳动：“公公，当日是皇上自愿为了江山放弃锦瑟，锦瑟算什么。公公也抬高看锦瑟了。这天下万民都是皇上的子民，何能让锦瑟怎么对皇上。时事造人，公公还看不出来吗？不是我锦瑟要对皇上怎么样？公公凭良心说一句，就算今日皇上见的不是锦瑟，他就真的能安然无恙吗？今日皇上落魄，有多少人再怨恨着我和武王？今日若不是武王压制了内乱，公公自己说，边疆敌军对我们虎视眈眈，我朝已经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了。公公只看到了皇上，可看到了城中堆积的乱民，可看到天下人在战乱饥饿中的挣扎！”

　　常公公慢慢的低下了头，眼中的戾气全消。

　　“本宫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愿意去陪皇上吗？”锦瑟最后一次寒声问他。

　　“老奴愿意。”

　　锦瑟终于长释了一口气。

　　“常公公，我知道你是大内的高手。”锦瑟笑了笑，突然俯身向常公公行礼。

　　常公公心中一惊，慌忙跪倒在地，“王妃折煞老奴了。”

　　“公公请起。”锦瑟蓦然微仰起脸，眼里含着泪，“公公，我的人终是不能一直送皇上，最后一程，就请公公照顾皇上和伊妃了。”

　　常公公眉梢一动，蓦的睁大眼，颤声问：“王妃，你的意思是？”

　　“你在宫里这么些年，如今年事已高，也该回乡看看了。”锦瑟淡淡的笑：“你为皇室效忠多年，这一次，你随了他们离去，好好在家乡安享天伦。含珠宫里的珍宝，你全部带走，除安顿二位主子之外，余下全都分给诸人……即使死去的，也分给他们的家人。”

　　常公公猛然跪下，白发苍苍的头颅重重叩在地上，“王妃大恩，老奴虽死难报。”

　　锦瑟侧身，眼眶微微发热。

　　“你下去准备准备吧，我去看看伊妃娘娘。”

　　踏入含珠宫，伊妃已闻讯迎了出来，似乎没料到锦瑟会突然而至，神色冷淡且慌乱。

　　锦瑟定定看她，久久不语。

　　伊妃终于缓缓的软到。

　　“想怎么处死我，是赐白绫，还是……”她唇瓣抖抖索索，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皇上，皇上怎么了？”伊妃的语声骤然尖促，仿佛被人掐住脖颈，“你们把皇上怎么了？”

　　“当你想为秦家夺权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皇上的下场了。”

　　她似被人猛的抽了一鞭，颤抖得悲咽一声，“王妃啊王妃，皇上不爱我，可是，他又对不起你的吗？你要这样对他？我是他的皇妃，我只是想站在他的身边，我有何错？我想为他保住江山，我有错吗？”她越说越是激愤，渐渐神色扭曲，状若疯狂。左右宫人将她按住，她仍挣扎着要逼近锦瑟。

　　锦瑟淡淡一笑，那就都是她的错！

　　伊妃也笑了，只是惨厉的长笑，“也罢，你和你的武王江山大统吧，就让我与皇上自去黄泉做一对清净夫妻！自此恩怨两清，永不相见！”

　　“江山大统？”锦瑟牵起了笑容，“我本无意于皇上的江山……”锦瑟想了想，片刻后也笑了出来，隐忍着痛的眸间，光彩幻变，“是啊，你怎么会相信，笑面下藏着恨，恨面下藏着哭，哭面藏着笑。谁能分清是哭是笑？谁能分清是爱是恨？谁又能真心的相信谁？”

　　伊妃只觉得是痴了。

　　“罢！罢！罢！你和皇上走吧，他看不见了，你就一辈子伴着她吧，此一生，他只会恨我了。你再也不用顾虑太多了。”

　　伊妃霍然看她。

　　“忘了你们的身份、地位，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伊妃与子诺，只有民间一对平常夫妇。”锦瑟凝视她，一字一句缓缓道。

　　“就算你放过我们，我也终生不会原谅你。只恨不得食你血肉。”她倔强的仰起脸。

　　“我无需任何人原谅，也不怕任何人来恨我。”锦瑟笑了，面对这样一个通透的女子，反而可以坦然说出实话，“放你走，不过因为你是子诺的妻子。后半生江湖多艰，只有你能陪伴守护在他身边。而你，配得上子诺。”

　　“你为了他，宁愿背叛你的夫君？”

　　锦瑟蹙眉，不愿与她多做解释，只淡淡道，“这些都不是你要想的，我自会安然让你们出宫。王府中自有自己的暗自力量，就算是武王也不能一手掌控。”

　　伊妃缓缓的笑了起来，满目了然和鄙夷，“原来，你连自己的夫君都要隐瞒，都不能完全相信。你真实可怜，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为了你自己，你可以背叛任何人吧？”

　　锦瑟冷冷看她，“我的事，你不用管，我从来没有背叛任何人。”她渐渐转身，殷红的唇中慢慢吐出这一个字，旋即，乌金似的眸子深处就有了火光微烁。“你只要记得我今日说的话就好。若是你们忘不掉……除去一对民夫民妇，也不会很难。”

　　锦瑟知道，他们会获得自由，得到重生！

　　这就够了！
第二四一话景宁
　　朝局在瓦蓝天色下，微妙着愈渐明朗。*

　　一月中，八王爷子涵登基，今上下诏，改年号为景宁。

　　血色涂炭，是终结，亦是开始。

　　没有永恒。

　　即便是他人眼中死亡。

　　子诺依旧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不断变幻。

　　声色俱厉的正宫。

　　善妨狠辣的武王妃被宫中侍婢翻来覆去的骂。

　　早已去了的乔妃娘娘与皇后，渐渐的，愈来愈化作了遭遇遗弃的可怜女子，冤死九重的又一屡芳魂。

　　令宫人们一边毛骨悚然一边津津乐道的故事，永远是暗夜中仿佛存在的魅影。

　　流言开始点点弥散，言指瞧见先皇与娘娘的鬼魂，白衣曳地，满目，满脸的血，在冷宫的月色中时隐时现。

　　断而进之，便有人揣测，武王与武王妃，掌管朝中大权，用计害死了先皇与几位娘娘，故而冤魂不散，前来索命，莫须有之。

　　蜚语愈演愈烈，子涵敕令内廷不得胡乱言说这些怪力乱神之语，但终是民口如川，愈是强禁，愈发传得神乎其神。

　　朝中局势终于稳定了下来，轩辕大军与敌军相持不下，战争也被短暂的宁和掩饰了。

　　锦瑟就像一支春日枝头绽放的樱花，短暂的恍惚僵愣过去，渐渐便退了霜华，绽出绚烂颜色来。

　　她开始一点点的接受，学着像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接受上天做下的巧妙，甚至也慢慢地去接受子涵这个皇上，只希望他能一心打理好天下。

　　虽然都城里依旧宁和。

　　可至从子诺走后，周边几个县郡连降大雨，就连护城河的水也快淹上来了。朝中有人谣传，说是天怒！

　　锦瑟曾经用来做救灾的钱银业已有些吃紧。

　　那日，紫春匆匆跑来说，王爷眼中突出血泪。

　　锦瑟大惊，慌慌张张跑去看了，才知，他是忧心所致，因太急动了血气，锦瑟一气之下，命人阻断了朝中的消息，无关紧要的奏章一律交给子涵去处理。

　　轩辕恪的眼睛没有到最后的时日，并不能断定是否真的能复明。

　　知道了锦瑟心里忧急，他倒也不与她争了。

　　放下了朝政，他竟比锦瑟这个做母亲的更加期盼孩子的降临。

　　和她一起呆了几日，莫名的，他竟然将所有的奏章抛在一边，也许只想陪伴他的宠妃妻子爱子久一点，若非一干近臣劝阻．他几乎要将所有的事都抛开。

　　他喜欢静静坐在她的身边，枕着双手，感受身边的安静恬淡，有时，他会凑过去，偷偷将吻印在她的唇上，直到感觉她和他一样的呼吸紊乱时，就会放开她。

　　锦瑟就会无奈的摇头，笑容在淡粉色的唇上绽起．映着薄薄的阳光，是如斯久违的绝美。

　　听到她的笑声，他便会赖到她跟前去．将耳朵帖在她隆起小腹，闭上眼享受一瓣喂入口中的蜜柑。

　　滤了酸涩，甜中一抹淡淡咸香，愈发余韵悠长。

　　这时候，锦瑟就会命紫春将身边的针线远远的拿开，以免刺伤了他。

　　有时候，他会像孩子一样的哄着锦瑟为他的衣服上绣上几针。

　　锦瑟不忍看他悻悻模样，取了特意找来的素巾子，绣上一双戏水鸳鸯，给他贴身来戴。

　　锦瑟无奈的看他，这男人，一旦到了与她相处，有时强硬，可有的时候，竟然比孩子还任性。

　　有时候，她会忽然抬头问：“恪你能看见我吗？”

　　他总是摇头，笑着搂住她，说：“我能感觉到你。”

　　锦瑟笑而不语，知道轩辕恪这样伴着她，绝对不会仅仅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缘故，只是他不说，她也不想去问。

　　得福的时候，惜福足矣！

　　她总是觉得有些遗憾，不过，总有些让她欣喜的，感觉着那小小生命正一点点茁壮，时而手舞足蹈，她竟觉得她能够听见，血脉相连时共振的声声心跳。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孩子清亮的第一声啼哭，退去粉红后白净的小脸会是什么模样……

　　每每此时，她便觉得，许多她都可以抛下，她看得见幸福的形状，触得到花开的温度，暖而柔软。

　　紫春告诉她，有好几次都看见涟漪再门口张望。

　　锦瑟知道吉晋王已经离去了，偏偏涟漪舍不得，轩辕恪就答应了代为照顾。

　　到底是不忍心，锦瑟让紫春去带了涟漪过来。涟漪一见锦瑟的样子，就睁圆了眼睛，怯怯的伸出手想摸一摸。

　　却被闻讯赶来的轩辕恪，将爱妻远远的带离了她。

　　锦瑟摇头轻叹，知道自从那炉麝香后，轩辕恪就将涟漪视作危险品，所以才不允许她靠近锦瑟半步。

　　直到锦瑟答应他，绝对不吃涟漪拿来的东西，不允许涟漪胡闹，他才答应让涟漪才陪她。

　　不过，他不在的时候，涟漪总是喜欢偷偷的将手贴在锦瑟的肚子上，然后笑得开心灿烂。

　　偶尔，涟漪也喜欢拍拍锦瑟的肚子，嘀咕，“不乖的家伙，你怎么坐反了？”

　　“什么坐反了？”锦瑟蹙眉问她。

　　“他调皮，翻跟头。”涟漪一笑，就不再回答。

　　锦瑟心里有隐隐担忧，手中的绣品总是源源不断，虽然王府里用不着她亲自动手，可她还是自己亲手做了一件又一件的小衣物。

　　“这么多的衣服，孩子到十岁也穿不完，有绣娘，要你做什么？”轩辕恪总是忍不住说，可她好像都听不进去。

　　有时候夜晚也是，直到轩辕恪将她手中的活夺下来丢到一边，她才作罢。

　　她事无巨细皆十二万得小心，唯有夜深人静却无法成眠时，才能接一缕月光入殿来，举头望那皎皎银盘，舒半刻神。

　　她只想她的孩子平安出世，其余的，她决意不去理会。

　　
第二四二话乐令
　　这日，醒来时已将至午时，难得一抹暖阳，从窗格子外打进来，松松散散洒在脸上，似有温暖甜香沁润。：锦瑟深吸了一口气，唤宫人来，将窗再开得大些。

　　她起身，轻推开前来服侍更衣的小婢，往汤堂去沐浴。

　　烧红的铁蟾蜍，在水波下晕出模糊扭曲的形状。这些日子，一些旧伤口的疼痛在热气上蒸中麻痹，她倚着池壁划入水底，任由长发海藻般漂浮。

　　屏息恍惚，想起初来轩辕王府的时候，只一眼，就沉沦了。老王爷与王妃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依然用心的疼着。身为未婚夫婿的轩辕恪却一心一意的避着她，她为了看他一眼，小心翼翼，为了他一个笑容，心花怒放……

　　一晃，三年了，他成了她的夫。

　　那些看得见的日子里，他每每执笔批卷，繁忙辛劳，她则卷书在侧相伴，风淡云轻的，一页页翻看着，室内只焚着若有似无的淡香，恰如那些时日，一抹抹的，从指缝里悠悠滑走；不经意间与他视线相接，他便搁下笔，含笑扯过她手中半卷书，笑着翻开几页……

　　算起来，老天待她不薄。

　　只要她和轩辕恪都好，什么她都愿意承受。

　　闭上眼，她像一尾浑噩的鱼，舒展了百骸，随水沉浮。

　　忽然，一双手将她轻轻一拉。

　　冰冷的空气猛然冲入胸腔，凉如寒刃。她轻呛了一口，仰面睁开眼，握住她手臂的正是在心里念着的人。

　　“水都凉了，你倒要泡多久。”他面目含着不悦。

　　说着，忙把她拉了起来。

　　堂内炉火烧得十分暖，又有雾气弥漫，并不觉得冷。

　　自己扯了一方棉巾，擦拭了身上的水珠，轩辕恪手中的中衣就牢牢的覆在了她的身上。

　　“不用这么急，还没有干。”锦瑟不满的瞪他。

　　“自己的身子也不注意着点。”嘴里虽然埋怨着，他却弯着眼睛，微微地笑了，眼角唇边不自觉地露出温柔神情，“身边也要人服侍才好，怎么就一个人泡里面了。”

　　“恪！我只是怀孕而已，泡泡水又不碍什么事，再说在王府能有什么事，难道现在，我还要那么多人随在身后。”

　　“不行，我不放心，万一……”语气轻轻地，温柔地，一只手抚上她的腹部，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叹了一口气，顿住了话语。

　　锦瑟也觉得心里面开始有了些混乱，安静地靠在轩辕恪的怀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现在我累了，你抱我回去哦。”

　　“好，没有问题。”他答得很快。

　　锦瑟微微的诧异，自从知道她怀孕了，他就坚决不抱她了，生怕一步小心摔着了她，没有想到，今日答应得这般的爽快。

　　“你今天怎么敢抱我了。”锦瑟环住他的脖子问。

　　“早熟了的路。”

　　“可前些日子你可不是这样说的。”锦瑟的手偷偷的扶起他滑落在她颈边的一缕长发。

　　他茫然的看着前方问：“有吗？”

　　“有啊。”

　　“没有啊！”狡诈地笑着，他痞痞的不肯承认。

　　她抬手抚上他的额，“我没听错吧，堂堂的武王也会这样的耍赖。”

　　“没有。娘子。”他仍然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却将她轻轻的放在了榻上。

　　他自己也懒懒的躺在了一边，“瑟儿，你怎么重了这么多？”他突然问。

　　“没有吧。”她环视着自己，除了肚子里多了个宝宝，她可一点也没有胖。见轩辕恪没理睬她，她自己起身，下了床，到了铜镜前，一遍遍的看着自己。又喃喃的说了一句，“没有啊。”

　　轩辕恪表情依旧淡淡的，许久终是忍不住，那嘴角轻轻地向上一勾，笑出声来。

　　锦瑟这才知道他在唬自己，一时间说不出话，回身愤愤的看他。

　　他也正对着她的方向，只是好像完全陷入了一种自我的沉思中，满目的柔情。锦瑟一瞬间有了一种错觉，觉得他的眼睛好像能看见一样，目光落在她身上，异或她身后窗外的远景中。

　　锦瑟缓慢的走进了他。

　　很少见他在她面前失神的样子，走的近了，才看见他的唇依旧是那么润泽美丽，锦瑟早就知道他睫毛很长，比她的还长，锦瑟不禁失笑，之前，她怎么没担心他的长睫会不会挡住视线。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竟然非常的漂亮。

　　着了墨一般的深黑色。

　　他的唇还是依旧抿的很紧，显得一副漠然的样子。

　　唇很薄，唇色也很浅，好像婴儿一般的嫩红色。

　　忽然，她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她很想吻他。

　　她也被自己大胆又古怪的念头吓了一跳。

　　每次都是他想来，抓她来吻一通，她从来不知道主动亲他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确实是机不可失，她想，也许可以试一下，反正没人看见。

　　她轻轻地伸过头去，一点一点的靠近他的脸，摒住呼吸，黑色的发丝在红色的锦被拖曳出优美的弧度，锦瑟轻轻地勾了一下嘴唇，到底还没再靠近他。

　　她不能再接近了，看不见的人的其他知觉是很敏锐的。

　　她闭上眼睛沉醉的弯起嘴角，映出嘴角浅浅的笑漩。

　　“这种事情，似乎都是男人主动的。”轩辕恪突然开口说话，温暖的气息打到锦瑟的脸上，她吓的轻呼了一声，差点跌落在了地上。

　　却被轩辕恪一伸手，捞了回来。

　　“你……”锦瑟像个被当场捉住的小偷，是太久没有亲密的接触了，她只觉得一点点的热气渲染着让她想闭上眼睛，嘴里不依的问，“你怎么看的见？”

　　“娘子，你亲就光明正大的，怎么还偷偷不敢动，我有说我完全看不见吗？我能模糊看到一点影子。”

　　
第二四三话斗鸡戏
　　锦瑟一怔，看着轩辕恪，从束发金冠上垂下的几丝墨染的黑发，滑落在他的眼前，她的手指摩挲在他的脸庞，几乎是惊喜的开口，“恪，你能看得见了。/”

　　“看不见。”他轻轻的笑，眼睛依旧盯在那久违的容颜上，那张俊脸贴得好近，性…感的薄唇像是要贴上来。

　　“你是不是想我了？”他突然问，话音未落，薄唇带了火般的温度，烫上她嫩嫩的红唇上，灵活的舌喂入她口中。

　　那热如烙铁的唇，先是蛮横的揉着她，再温柔的浅尝深吮着，品尝她生涩滑嫩的丁香小舌，或轻或重的啃着，仔细品尝柔嫩的唇瓣－－

　　他几乎是贪婪的注视着她，尽管看得并不真切。

　　奇异的，她略显苍白的容颜泛着桃红，宽大的黑色罩衫松散的挂在了手臂上，半开半敞的露出里面纤细的肩胛和圆润的胸*线。

　　敞开的衣衫下，纯黑的的丝绸下可以看到她白晰肌肤泛着薄薄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微弱翕动，轩辕恪的薄唇咬开她耳畔凌乱的短发，对着她敏*感的耳轻轻呵出热气，沙哑的轻呼：“瑟儿……”

　　“恩……”浅浅的应，微开的唇，似是邀君采撷。

　　她的手勾在他的颈上，身子往后是微顷的弧度，胸前的曲线在他的掌下渐渐坚挺，被散发开的衣襟半遮半掩。

　　“行吗？”他突然问。

　　锦瑟一怔，渐渐的合拢心神，轻轻的转过身去，将脸埋在锦被中，咬着唇，“我只是想亲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身后传来闷闷的笑声，他的手环在她的腰上，将她拉回怀里。

　　她躺在床上，背贴着他的胸膛，将头枕在他锁骨与颈际的凹陷处，整个人就被拥抱在他的气息之中。那是一种暖暖的、甜甜的感觉－－

　　幸福，就是一这种感觉吗？

　　“轩辕恪。”她小声的开口，声音游荡在温柔的夜色，以及他温柔的碎吻中。

　　“嗯？”

　　“没什么。”

　　“你呀。”完全宠溺的声音漂浮在她的耳边，让她的心里一阵慌乱。

　　削薄得唇缓缓的贴在她的背，缓缓的移动而下。

　　“恪，不行。”

　　“我会注意。”

　　呜咽的，呢喃的，带着诱惑的声音一点点的传出……

　　而他则是一点点吸干，饮入嘴中，魂*销入骨。

　　她微眯着的双眼水雾迷蒙，披散了满身的如云秀发，那是蛛网纵横缠住飞蛾般，一层一层，用温柔缠绵的丝包裹起来，铺开去，

　　纠缠，缠成一团麻，谁也分不清楚。

　　最终，他的眼里都是隐忍的浅浅的温柔……

　　转

　　锦瑟再也不想一动不动的躺着，在她的软磨硬缠和段宇的一再保证下，轩辕恪终于答应带她随处走走。

　　青石的小径，随时随地有人在清扫的石面上，没有一点落叶的痕迹，披着厚厚的玄色貂皮披风的她，站在一片玫瑰前。

　　“恪，这株是蓝色的玫瑰，你摸摸看。”

　　一片红色的花海中，只有这株玫瑰是蓝色的，孤高与清傲的花香浅浅的散在周围。她却使着小性的拉着他的手往玫瑰刺上伸出。

　　觉察到了她的意图，轩辕恪勾起了嘴角，不动声色的将手轻轻一翻，就握住了玫瑰的花瓣。

　　看着她诧异后满是不甘的鼓了下嘴，轩辕恪缓慢的压下了欲浮上来的笑容。

　　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就听见隐隐喧哗笑语声传来，仔细听又听不真切。

　　锦瑟迟疑了一下，问道：“外面园子里怎么了？”

　　“我们过去看看。”轩辕恪握住她的手，边走边好笑的摇头，“现在你是王府中的宝。”

　　“恩，那是孩子吧？”

　　他没有回答，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园子里一处碧油栏干下，俱是花砖砌成，借着日光看过去，一层层细腻青色的浮雕重瓣，好似到了水花池子一般。

　　入眼的却是十几名奴仆自动围成了一个圈，喧嚷着什么，地上画出一个方框子一个圆圈子，方框子和圆圈子之间堆满了金叶子。

　　走得近了，锦瑟和轩辕恪才看到，一个金色的人影正大呼小叫，“飞起来，啄死它。”

　　锦瑟这才看到，原来是两只斗鸡，一红一黑，正打得欢。

　　子涵肤色本就极为白皙，此时着急双颊编好似染了胭脂，薄薄的一层红晕，眼角的余光中已经看到锦瑟和轩辕恪的到来，起身就笑了起来，“朕带了一只斗士，红的就是朕，黑的是你王府中找来的。”

　　两只斗鸡啄跳，腾飞，到处都漂浮着鸡毛。

　　“皇上不理朝政，胡闹到王府了。”轩辕恪面色一沉，轻轻的将锦瑟带到了自己的怀里。两只鸡这样跳来跳去，很容易抓到人。

　　可子涵只是紧紧的盯着场中的两只鸡，眼见着红色的家伙不敌黑鸡，节节败退，子涵也急了，也顾不得轩辕恪的话了。

　　鼓着腮帮子看了一会，他自身边一个小丫鬟头上抽了一根金簪子，眼睁得大大的，不由分说的就跑上前去，连连戳着黑色的斗鸡。

　　无端糟了黑手，黑鸡自然不敌溃败，垂头丧气的缩到一边，不满的咯咯低叫。

　　锦瑟没好气的看着王府中的一帮奴才，道：“万岁爷赢了，还不快给银子！”

　　一众奴仆只假作哭丧模样，将地上圆圈子与方框子之间的金叶子划至了圆圈子内。

　　子涵倒是笑开了眼睛，将一众金叶子收到怀中。

　　“朕已经下旨了。”子涵洋洋得意，“要是红色的斗鸡赢了，这几个郡县的水患和太后甍逝的事就交给你处理，现在它赢了，朕就不管了。朕都快被朝中那帮老头子烦死了……”

　　“什么？太后甍？”轩辕恪一怔，蹙眉问。
第二四四话繁华舱船
　　“是啊，昨晚上去的。”子涵又从怀里掏出一片金叶子，对着天空眯起眼睛看，漫不经心不说。金子折出的光，耀得人睁不开眼。

　　轩辕恪垂在一边的手指节隐隐的泛白，沉声问，“即然是昨晚的事，怎么到现在还没人去迎了回来。”

　　“金子就是好东西。”子涵嘻嘻一笑，“又不是我的母后。”

　　听他这么说的瞬间，愤怒陡然出现在轩辕恪的面上，旋即又消失无形，“皇上，你是我朝的一国之君，太后就是你的母后。”

　　“好。朕知道了，反正朕怕死人，朕不去迎。”

　　轩辕恪看了他半晌，缓缓呼出一口气，阖目叹息：“我和锦瑟亲自去迎，皇上，你也要去。”

　　子涵怔怔半晌，终于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一路上，轩辕恪都不说话，寺院此刻竟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黑洞，万籁俱寂。

　　殿中熏香缭绕，太后盘膝端坐在禅房蒲团上，手中的象牙念珠仍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寺中女尼说道，太后遗愿：不举丧礼，不入皇陵，将尸身火化成灰，从寺的佛塔顶端洒在空中，随风散去便是了。

　　轩辕恪呆呆的看着面目安宁的太后，阖目中满是悲痛。

　　几年不相见，太后仿佛变了太多，却又分明还是原来那模样，她是他的姑母。

　　锦瑟放开了轩辕恪，亲手替太后最后一次梳理头发，一下一下慢慢地梳。

　　她知道，太后生前很恨她。

　　直到轩辕恪走过来，将她拉开。

　　当那张脸在烨烨火光里融化盘逝去时，轩辕恪执拗地不许人近身，忽然执起剑将自己的衣袍割下一角，投入火中。

　　多少年的贪、嗔、痴、恨、爱恶、欲，清风拂过，总逃不出湮灭，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锦瑟上前，割下自己的一段头发，也随之投入火中。扬手时，她看着自己的墨黑衣袖，看金红织绣的鸾纹与青灰色的骨灰一齐在冷风中交叠出诡谲幻像，蓦然孤寒。

　　回望大殿，见到眼前盏盏描画着佛像的灯火，熔金一般的笼罩下来。

　　“在想什么？”

　　轩辕恪负着手，定定看着她，“在想，我和你一样了，终于只剩下一个人姓轩辕的我了。”

　　锦瑟大张着眼，茫然地看着他，好半晌嘴角才慢慢挑起来的笑意，道：“还有我。”

　　轩辕恪侧首，好半晌，才温和一笑，“恩。我们走。”

　　出门已是入夜，就可见河上，装饰精丽的船只停在岸旁，船上各色的彩灯，与荡漾的河水搅在一处，宝光四溅，就成了虹霓光色的镜。

　　“我们坐船回去，可好？”锦瑟怔怔的说。

　　“好，我这就命人去把船包下来。”轩辕恪一笑。

　　锦瑟忙拉住他，“不用，这儿的船只一向是最繁华的，不如我们就带了贴身侍卫和紫春上去吧。”

　　轩辕恪蹙眉，本不想答应，可见了锦瑟一幅渴望的神情，倒底是不忍心拒绝。

　　携了手，两人走上了船。

　　侍卫和紫春都静静相随于不远处。

　　入夜灯影与水中倒映的点点星辉相交融，迷离摇曳，恍如琼苑瑶台。

　　珠翠环绕的娇袅婢女擎着上千枝巨大明烛，每隔五步，侍立左右，照得船中明华如昼。龙涎沉香膏的馥郁香气，缥缈萦绕，熏得人履袜生香。

　　“真没有想到，这船当真是繁华。”锦瑟轻声喃喃。

　　钟乐悠扬，宛转丝竹响遏行云。

　　“客官请留步。”一名小侍突然挡住了他们的脚步。

　　“怎么。这船不做生意了吗？”轩辕恪不悦的抬眉。

　　“先生眼睛看不见吗？何时见过这般的繁华，自然是有人包场了，来的都是在邀的人，怎么？两位有帖子吗？”那小侍干脆抱了手臂，睨眼不屑的问。

　　那昏黄灯光下，他面色如浅玉，眉间眼底如深潭，浮浮难耐，“放肆，我家娘子想坐船了。给我让开。”

　　锦瑟竭力地握住她，淡淡的笑道：“恪，我们不坐了。”

　　“等等。”船舱里走出了一个年轻人，一把檀香扇拍在手中，笑得怡然自得，“看起来公子与姑娘也是富贵人家的女子，我来请二位进去坐坐吧。”

　　明净的眼眸，毫无掩饰的欣赏神情。

　　轩辕恪冷笑一声，身边的锦瑟明显能看出已有身孕，他却叫她姑娘，看起来也是轻浮之人。

　　“怎么？两位不赏光。”他甩开了手中的扇子，走到了近处。“今日可是难得的人市。”

　　此时冷风袭来，吹得船上高悬挂的灯笼，灯火不定。

　　“好了，我们先进去吧，这儿风大。”轩辕恪一手环在了锦瑟的肩上，关切的说。

　　锦瑟早看到，在那人提及“人市”时，轩辕恪的神情就沉了下人，这会，锦瑟也不便多问，只是淡淡的点头。

　　走进豪华的船舱才见，在座的人俱都是男人，糜漫的笑声充斥在整个船舱。

　　在看到锦瑟时，有不少人的神色都浮现了怪色。

　　轩辕恪目光一凝，少数人已经讪讪的收回了目光。

　　倒是有少数人，玩味的目光凝在两人的身上。锦瑟细细看下，才发现竟然有几个当朝的官员，其余俱是外族之人。

　　几人在看到锦瑟与轩辕恪时，俱都慢慢的向角落里缩去。

　　求饶的看着锦瑟，只望她不要告诉轩辕恪。

　　锦瑟看向轩辕恪，可他只是在她的搀扶下，似乎并没有看到那些人。锦瑟暗暗一笑，想来那些人只怕此刻都在心里暗暗庆祝，轩辕恪的眼睛看不。

　　一片影影幢幢，一名极为英俊的蓝眸男子坐到了她的身边。挑眉向带她进来的男子道：“怎么，沧公子今日还找来了一位美丽的妇人吗？这一个带一个，价格如何啊？”
第二四五话人市
　　“滚开，我娘子身边不习惯坐人。”轩辕恪将锦瑟带到自己怀里。

　　他的声音柔和，如同夏日里吹起的微风，优雅而动听。

　　但是眼血色茫茫，发出让锦瑟胆寒的杀意。

　　“恪，你怎么一进来就怪怪的。”锦瑟看着血色的眼，听着他柔和的声音，一阵恍惚。

　　那男人陡然看了起来，怒声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放肆，你也没打听打听，能到这儿的都是些什么人？”

　　轩辕恪不屑的挑眉而笑。

　　他的态度更加激怒了那蓝眸男子。

　　手按在剑上，就欲上前，却被带他们进来的男子按住了手腕，“百里兄，何必动怒，我们去一边喝酒如何，来，来者都是客，我敬你一杯。”

　　那人脸色煞白又发作不得，只得怏怏而去。

　　只是那男子仍然玩味的看着锦瑟与轩辕恪。

　　只一会，又恢复了他们进来时候的热闹劲，人人也只当刚刚是一个小插曲。

　　锦瑟这才轻声的问，“恪，什么是人市？”

　　“买卖官奴、私奴和隶农的地方。”轩辕恪嘴角挂着几丝笑意，柔和的看她。“我不该带你进来的。”

　　锦瑟回睨着他，“为什么？”说完，皱起眉嫌恶道：“现在怎么还有这种地方？”

　　一直侍立在身后的紫春，趁着蹬下身子倒茶的机会，轻声的说：“王妃是没见过，我们做下人的就看多了。官办的奴市早已没了。尤其是在我们大理国，早已经被取缔了。所以在光明正大的地方就很少见过买人卖人的“人市”。”

　　锦瑟突然想起，以前在都城看到卖身的那些人，遂问道，“是不是和都城里见过的那些人一样。”

　　“不是，王妃，那些人是做奴婢的，和这些不一样。”紫春看了一眼轩辕恪，看他面色平静，没有阻止的样子，才接着说：“在城角一片旷野里，是有这样的。各种奴隶分别被拴在粗大的麻绳圈里，任人评点挑选。“人市”买卖的奴隶，绝大部分是贵族私家军队攻破“山匪”或者是战场上得到的战俘。战胜贵族在战俘面颊上，烙下一个自己家族特有的标记。如果买去的奴隶与所标明的能力体力有较大差距，或者是个病人，则买主可以凭奴隶烙印找到卖人的贵族退换或退钱。而这些人，命贱，以后就算死了，也没人过问。不像府里的奴仆，是不能随意杀了的。”

　　锦瑟听了，许久都不说话眯起了眼睛，难以抑制的已经紧绷了全身，半晌才微微一哂，没有说话。

　　紫春看她的神情，就自己慢慢的站起身，静静站在她的身后。

　　也许是这几个主仆太过于奇怪，已经有不少人不时的向这瞟来。

　　“各位大爷，人来了。”

　　正想着，一位肥胖的夫人走了进来，满脸的堆笑。

　　“不是山匪，是叛逆罪犯啦——啧啧，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那模样都没得说。”老妇人笑得一脸掐媚。

　　“带上来。”那白衣公子道。

　　几名壮汉应了声，走了进来，手里推搡着的人紧紧的垂着头。

　　沉重的镣铐拴着一男一女和一个少年。

　　因为他们都低着头，锦瑟并不能看到他们的表情。

　　白衣公子含笑的坐下身。

　　走上前一名家丁一样的男子，拧着男人光膀子上的肌肉高声道：“列位请看，这男奴的肉象石头一样啦，食量大，力气大，足足顶半头水牛啦！买回去耕田护院，一准没错的啦。”

　　那胖妇人像是早已看惯了这种场面，上面一把扯开女奴胸前的白布，揉摸着女人的胸部高声吆喝，“各位大爷，再看这母货啦！又肥又白，**又大，识得字，能干活，还能陪床啦！”说着便掀开女人的粗布短裙，亮出女人丰满修长的大腿和浑圆雪白的屁股，啧啧赞赏，“来，看看，摸摸，有多光！前后上下由着主人，保你乖得象一只母狗啦！”

　　锦瑟眼里腾然升起了怒火。

　　锦瑟明明看见，却只告诉自己，大约是看错了。

　　而她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深陷入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嵌进掐进肉内，麻木的疼痛。

　　轩辕恪伸手摊开她的手，月牙形的一道深深掐痕。然后，低头吻了她的手心，温热的唇缓缓厮磨。

　　她手一颤，却无法摆脱，不过，更不能制止的是心里跳动的思绪。

　　连着颤抖的呼吸中，只闻到异域沉香一阵紧似一阵的馥郁。

　　一双依然在睁动的眼睛，瞳孔透明，睫毛纤细，潋滟着深深的恍若一梦的深情。

　　只不过是在极力的压抑着心里的恐慌。

　　从锦瑟的角度，那女人虽然低着头，可锦瑟依然看得出她很美。

　　甚至不像是劳作过的样子，秀气的容颜上，一双狭长的目紧紧的闭着，脸色却是木然。

　　只是在胸口，一枚火烙的月牙形状狰狞得快要跳了出来。

　　不止那女人，那男人和那孩子的手上都有那样的印记。

　　刚刚紫春说，那是被烙上的奴隶印记。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母亲的胸口也有这样一枚烙印。所以，董家人不认她，甚至到她死，锦瑟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街坊也只叫她痴娘。

　　她抑制不住的浑身打着颤，这次是心里的冷。

　　轩辕恪心中暗惊，只当她是被吓着了，缓缓的将她揽进了怀里。

　　中间，已经有醉客气喘吁吁，摇摇晃晃上期，口水便滴到了女人的大腿上，伸手一抹，“啪！”的在女人大腿上拍了一掌，笑问周围，“如何？够味儿啦？诸位，要没人和我争，我就开价了。
第二四七话遗孤
　　这一刻，船舱里阴森迫人。

　　刹那间，锦瑟错觉，眼前晃过一双凄怨的眼睛，毒芒一般刺进锦瑟眼底。

　　“不用，不是我们族的人，放他们放了这三个可怜人。”锦瑟秀气的眉头微微地颦了起来，抬头看他。

　　迎着她的目光，轩辕恪微笑细语轻答，“好，你说什么都好。”

　　眉目间那一抹柔情似水，让一帮人只觉十分的怪异。

　　锦瑟不再说话，秀丽的嘴唇轻轻地抿着，带着浅灰的颜色。

　　那白衣公子静静的看着，锦瑟发上朝阳五凤簪灼灼的烫着人的眼，就是他再没眼色，也知道那簪子不是任何人都能随意带的。

　　那白衣公子不禁微微的恍惚了起来。

　　“各位，相逢不如偶遇，何必大动干戈呢，不如听我一言，今日我做个人情，将这三个奴送与公子与夫人，可好？”他含笑着出来，热情的招呼，只是眼里丝毫没有笑意。

　　“娘子，你说呢？”轩辕恪看也不看场中人，轻声问。

　　锦瑟恼于他现在还有心思这样闲闲问她，又无奈，眨了眨眼睛，眸中寒光潋滟，那低沉沙哑的音色却依旧柔和：“一切全凭夫君做主。”

　　“你们不得无礼，还不退下。”那公子面色一寒，怒斥道。

　　张承李康也看向轩辕恪。

　　轩辕恪略一点头，李康张承率先还剑入鞘。

　　船内人也慢慢退下。

　　一瞬间，船舱内的剑拔弩张已经消失殆尽。

　　那妇人披着破散的衣服，慢慢的走了出来。那妇人看了丈夫一眼，搂过自己的儿子，泪流满面。三人慢慢的转身，面向锦瑟跪倒在地。

　　“三位请起。”锦瑟忙命紫春上前扶起他们。

　　又命张康取了银票，“这些，你们带着吧，下船后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吧。”

　　那男子目中精光一闪，浮起复杂难解的笑意。继而连连摆手，咬牙沉默。

　　“夫人不知，我夫君本是越析诏将军，只因在攻打山匪时放走了几百名战俘，被令尹判罪，全家没入官奴。如今烙上了官印，逃到那里都是死路。只求夫人带走我的小儿子，给将军留个根苗。”她眼中一片麻木，言语哀哀而求，却丝毫没有媚态。

　　锦瑟眼中激赏不由多了几分。

　　那孩子突然嗷嗷怒吼，将铁链在船内摔得当啷乱响。

　　就连船只也左右的晃了起来。

　　轩辕恪面上依旧不露声色，保持着威仪，向男子深深一躬，“将军实属良将，可愿跟我留在我朝？”

　　男子沉重的摇摇头，“我一走，族中剩余人口就会被斩尽杀绝。谢过公子了。我姓百里，小儿叫百里懿。此生无以为报，来生当为客官做牛做马。”

　　“百里将军放心，轩辕恪定保百里懿无忧。”

　　那男子终于抬头，略显诧异的看着轩辕恪，深深呼吸了一下带着浓重水分的空气，满是了然和欣慰，“小儿能交给将军，我亦无憾也！”

　　他一手搂过自己的妻子，一手抱住自己的儿子。

　　终于，那男子缓缓的放开自己的儿子。

　　夫妇二人再次向锦瑟与轩辕恪跪地三叩，站起身来，相互拥抱，那男子突然拿过一命奴才的手中剑横向自己的脖颈。

　　轩辕恪闭上眼睛，将锦瑟环在怀中，不让她看到满地的鲜血。

　　那女子恬淡一笑，拿过夫君手中剑，＊＊＊＊＊了自己的腹中，缓缓倒在自己夫君的身边。

　　眼见二人鲜血飞溅，当场死去。奇怪的是，那个脚上拴着铁链的孩子却没有哭喊，站在那里象一块石头。

　　空气中飘荡着浓重的血腥气，锦瑟紧紧闭上眼，不忍心再往中间看。

　　“张承，为他们夫妇二人收尸吧。”她把头深深埋在了轩辕恪的臂弯之中，好似小孩子一样抖动着肩膀，微微地，不停地，颤动着。

　　话间，传来一阵轻微的镣铐声，腰间衣袖一紧，锦瑟低头，再见那孩子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一只手却拉住她的衣袖默默摇头。

　　锦瑟那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缓缓的握住了那孩子的手，恍然大悟，罪犯奴隶逃亡，举族要受杀戮！留得尸体，可保族人无事。

　　苦难中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孩子畏缩了一下，才放任锦瑟握住他的手。

　　“百里懿，我们回家。”锦瑟微笑着说。

　　那孩子听到锦瑟的话一愣，看着自己面前相握的手，没有说话，只看着两只手，一点一点被洇湿，原来面上湿漉漉的是泪水……

　　锦瑟还是看到他的眸中似染了血的影子，极淡地一掠而过。

　　没有人阻拦，也没有吩咐，船只已经缓缓的靠岸。

　　下了船，锦瑟回望，那船又缓缓的离去。

　　船上的人和事都渐渐远去，锦瑟看到，这孩子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有王府的车驾已经停留在岸边，轩辕恪上车前，回首吩咐张承斩断了那孩子腿上的镣铐。带着他一起上了马车。

　　外面气寒，车内十分温暖，锦瑟不禁连连开始咳嗽。

　　车内的案几上有泡好的茶，轩辕恪忙倒了送到了锦瑟的嘴边。

　　那孩子突然依依呀呀的出声，阻止了轩辕恪。

　　轩辕恪诧异的看他，他指了指锦瑟，又指指轩辕恪手中的水，一只双轻轻的摇了摇。

　　锦瑟温和的笑了，轻声问，“这水怎么了？”

　　他眸子一暗，好一会，才用指头在案几上划来划去，锦瑟看到他写了两个字，一个“咳”，一个“呛”。

　　锦瑟眼睛渐渐的迷糊，缓缓的点头。

　　“恪，懿儿这孩子聪明伶俐，只可惜……就收了他做我们的义子吧，你以后要好好教导他。”

　　百里懿的眼里并没有什么表情，依然是淡淡的。

　　轩辕恪轻轻一叹，试了试锦瑟的手温，才道：“都依你。”

　　锦瑟却握住这孩子的手，心中突然充满宁静与柔软。
第二四八话小阿九巧送参汤
　　锦瑟看着百里懿，突然明白，在她的身体里，是她与轩辕恪的孩子，而身边这个在战争里失去父母，失去一切的孩子，同样也将是她珍爱的宝贝——

　　她会好好爱他，保护他，补偿给他爱与温暖。：

　　不仅仅是他，还有那么多孤苦的孩子，他们都不该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翌日，锦瑟就下了一道令，都城里流浪的孩子，只要愿意来王府的。一律让人收了进来，女孩子教导她礼仪和刺绣，男孩子习文，习武。

　　她不能还给他们一个父母，但是至少能给他们一个安生立命的地方。

　　一旦这些男孩子大一些，锦瑟将让他们加入轩辕军队，为国效力。

　　轩辕恪知道后，特意从军中挑出一名小将，派到那座空置的园子里，教导那些孩子兵法和武术。

　　轩辕恪的眼睛似乎能看到一些了，从船上回来后，锦瑟也问过他，可他笑而不语，她也就不再问了。

　　园子里，锦瑟坐在紫檀几旁的椅子上，风摇影移，花枝颤颤摇曳。

　　不远处的地方，百里懿正一招一式的练着轩辕恪亲授的武术。

　　一板一眼的样子，认真极了。

　　府里的人都知道百里懿是王爷王妃的义子，见面都恭敬的称着小公子。

　　可这孩子毕竟是不会说话，除了在轩辕恪和锦瑟的面前脸色稍缓外，谁也不理睬。

　　府里的人都知道了，百里懿是个怪子。

　　唯独小阿九是最开心的，时不时的就来绕着百里懿，常常缠着锦瑟问，百里哥哥怎么不同她说话。

　　锦瑟知道拉了百里懿告诉他，小阿九很喜欢百里哥哥，做哥哥的要常陪着妹妹。

　　百里懿这才点头，但他还是不能说话。

　　锦瑟就告诉小阿九，百里哥哥要等到小阿九快快长大，长大了，念字多了，百里哥哥才同她玩。

　　这不，小阿九就天天缠着锦瑟问，她什么时候能长大。

　　这些日子，锦瑟虽然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明显的瘦多了，原本单薄的身体此时薄如纸张，那面色竟比身上的白衣还要白上几分。

　　“王妃，今日的参汤怎么还没送来？”看着天上的日色，紫春好奇的问。

　　锦瑟无可奈何的轻笑，“送不来才好呢，天天喝都腻死了。倒也不觉得对孩子有什么好。”

　　“王妃，你可别这样说。要是王爷听到了，又要担心半天了，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啊。王妃身子弱，王爷吩咐了，要天天盯着呢。”紫春不依不饶的唠叨了一通。

　　“我看你这丫头，连自己的主子都分不清了，一口一个王爷的。我看是我的脾气太好了，怎么我身边的丫鬟呆得久了，都和那可儿一个脾气了。”锦瑟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只是在嘴角漫了一点浅浅的笑。

　　紫春忙上前，委屈的说：“奴婢可不敢和那夫人相比。”紫春见锦瑟笑了，这才松了口气，“王妃，你看得爱惜着身子，现在王妃这肚子里的宝在外面可传得沸沸扬扬的。”

　　“沸沸扬扬？”锦瑟一惊，坐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奴婢多嘴。”紫春跪倒在地。

　　“紫春，你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锦瑟脸色的闲适全失，美丽的眼睛微微下垂，随手握住的紫砂壶把上的手指明显的一紧。

　　“这……”

　　紫春神色闪躲，却不愿意严明。

　　“紫春，你还不说吗？”锦瑟声音渐渐冷了下去。

　　现在的她，像一只戒备的兽，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的警觉。

　　“王妃恕罪，奴婢该死，是王爷不许奴婢多舌的。怕是扰了王妃的清净。现在都城里都在传说，王妃所怀的是天子命，说王妃日见真龙天子降落在王妃。更有……”

　　锦瑟只觉得冷汗彻骨。

　　那日的幻想竟然被传了传去。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进了有心人的耳中，会怎么来说王府。

　　只怕，让人误认为，轩辕王反心早存。

　　“更有什么？”锦瑟轻轻叹了口气，疲倦地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情绪流动都隐藏在了眼皮之下。

　　“更有传说，都城中能观天象之人，缕缕看到紫气绕在王府的上空。还有卜着说，在王妃看到真龙天子之日，夜里看到紫微星落进了王府。”紫春知道瞒不过去了，索性将心理话都说了出来。

　　锦瑟一怒，拂袖斥道，“一派胡言，是哪些歹毒之人，说出这样的言论？”

　　紫微星，乃中天之尊星，南北斗，化帝座，为官禄主。易经者都把紫微星当成“帝星”，所以命宫主星是紫微的人就是帝王之相。

　　“王妃息怒。”周围侍候着的侍婢很少见锦瑟这般动怒，一惊之下跪了一地。

　　动静之大，就连百里懿也诧异的向这边张望。

　　正在这时，小阿九在几个婢女的陪同下从园处走了出来。

　　锦瑟的怒色敛了几分，可跪着的一众奴婢仍然是头也不敢抬。

　　“姑姑，你看我给你送参汤来了。”小阿九小心翼翼的捧着玉盘，一颠一颠的慢慢挪动着。

　　锦瑟看得心惊，又不敢大声训斥，只怕小阿九一害怕就摔着了。

　　刚刚缓了的神情就全变成了焦急。

　　站起身，就自己往小阿九是那边走去。

　　却见，正在练剑的百里懿突然走了过去，稳稳的接住了小阿九手中的玉盘。

　　“放肆，谁让你们让小阿九端着参汤的？”锦瑟怒声问道。

　　小阿九吓得手一松，玉盘稳稳的落在了百里懿的手中。

　　而小阿九身后的侍婢全都跪倒在地。

　　“王妃恕罪。”

　　一片惊呼声中，锦瑟诧异的看了一眼其中的一名婢女，总觉得有些眼熟。正想盘问，却见小阿九也学着她们的样子，跪在地上，奶声奶气的说：“王妃恕罪。”

　　锦瑟好气又好笑，眉峰蹙起，走了过去，温柔的拉起小阿九，捏了她的小鼻子，早将刚刚一闪而过的异样抛在了脑后。

　　
第二四九话争执
　　“小阿九，你以后可不能再给姑姑端参汤了，要是烫着了，摔着了。：你的父亲和娘还不要骂姑姑吗？”锦瑟一手撑在腰上，一手拉着小阿九，温和的说。

　　小阿九眼睛眨也不眨，竖起小手指，说：“师傅要我尊老爱幼，姑姑是长，小阿九要侍候姑姑。还有，小阿九能端参汤，就是长大了，这样百里哥哥就能和阿九说话了。”

　　这样一条一条的倒不像小阿九能说出的话，锦瑟脸一板，“小阿九，姑姑说的话你也不听了。你等姑姑肚子里的小弟弟出来后，你要和小弟弟一起玩，到弟弟和阿九一样会跑，会说话了，小阿九就长大了。”

　　小阿九将锦瑟面色不好，眼珠子一转，就钻进了锦瑟的怀里，撒娇，“姑姑抱抱，姑姑抱抱，小阿九要弟弟，姑姑快要他出来吧。”

　　锦瑟啼笑皆非，俯下身去抱阿九，手臂却绵软无力，几乎抱不住，手臂一个失力差点脱手，小阿九却死死抱住她的脖颈，不肯有一点松懈。

　　“小阿九啊，姑姑可真抱不动你了。”锦瑟摇头轻笑。

　　小阿九嘻嘻一笑松开了手，拍着手叫：“哈哈，小阿九长大了，姑姑抱不动了。”

　　锦瑟怕阿九摔着，忙唤来奶娘抱住了阿九。

　　却见阿九伸着手呀呀的叫，“王爷……王爷……”

　　锦瑟一笑，知道她是看到了轩辕恪了。

　　这小阿九能记住她这个姑姑，偏偏不叫轩辕恪世父，只跟着下人叫王爷。

　　锦瑟顺着小阿九叫着的方向看去。

　　这才见轩辕恪与夏戈尔同站在长廊下，夏戈尔倔强的挺立着，轩辕恪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长剑上，握住剑柄的手能看出已经隐隐在用力。

　　正看着，一角的方向转来了可儿，脚步已称得上是小跑了。

　　“紫春。”

　　“奴婢在。”

　　锦瑟回头，缓缓开口，“你们都起来吧。”这才向着紫春，“我们过去看看，那一家人唱的是哪一曲啊？”

　　长廊下的三人面色各异，锦瑟还没走近，“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轩辕恪面色紧绷，怒气冲冲，夏戈尔满面通红，却又不可示弱的迎着轩辕恪的目光，可儿紧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只急的额上也有了细细的汗珠。

　　听到锦瑟的笑声，三人同时向她看来。

　　可儿求救的看向锦瑟，又看向夏戈尔。

　　夏戈尔收回目光，向着轩辕恪一鞠身，道，“请王爷成全。”

　　“放肆，你还不退下。”轩辕恪眼神煞气渗人，整个人也因而显得强硬凶狠了。

　　锦瑟怔然凝视着轩辕恪，还从没有见过他对自己的下属这样的严厉。

　　夏戈尔眼里都泛出了红光，额上青筋突突而跳，一字一句清晰道：“只许官家放火，还不许我点灯了。”

　　轩辕恪钢牙紧咬，就在锦瑟欲上前相劝时，他却陡然出手，迎面一掌掴得夏戈尔口鼻流血。

　　“王爷恕罪。”可儿惊呼，扑倒在轩辕恪的脚下。惶惶道，“夫君。”

　　夏戈尔冷哼一声，纹丝不动。

　　僵持中，可儿跪向夏戈尔，哀哀哭泣。

　　见此，锦瑟敛去温软神色，冷冷逼视可儿，怒道：“可儿，你起来，他们男人的事让他们男人来解决。你没错，跪他们干什么？”

　　可儿煞白的脸色却越发惨青，眼泪分明还在眼底打转，终是倔强地昂起了头。

　　轩辕恪依然难掩怒容。

　　夏戈尔看着可儿，终于伸手扶起了她，一弯身，冷声道：“手下告退。”说完，拉着可儿就要走。锦瑟出声拦道：“慢着，夏戈尔你先回府，可儿给我留下。”

　　夏戈尔侧身，静静的看着锦瑟，而后一言不发的离去。

　　可儿是伴着锦瑟一路走来的人，她亦眼看着她从懵懂少女，而至一品诰命夫人。而现在，她脸上的笑容少了，却屡屡见了忧郁。

　　锦瑟心中又传来阵阵抽痛，自己一手撑住了，眉头微蹙。

　　夏戈尔走了，轩辕恪的目光就放在了锦瑟的身上，见状忙伸手来扶锦瑟。

　　锦瑟唇际噙着一抹嗤笑，却伸手拂开了轩辕恪，勉力一笑，“可儿，快起来扶我一下。”

　　可儿慌忙起身，见锦瑟面色苍白，忙扑上来搀扶她。

　　锦瑟却已疼得冷汗涔涔，可儿忙不迭的问：“王妃，你这是怎么了？”

　　“都是老毛病了，还不是被那两个男人气的。”锦瑟斜眼睨了一眼轩辕恪，冷声不悦的说。

　　轩辕恪面色一变，说不出话来，只拿了无可奈何又不满的神情站在一边。

　　锦瑟一只手心下意识的捂在胸口，疼痛在掌下片刻的延迟后，汹涌地涌上来。但是她压抑着，不敢出一点声音。

　　“可儿，还不扶王妃去坐下。”轩辕恪蹙眉，沉声道。

　　锦瑟没有看她，向着可儿道，“今日园子里太阳好，我们还过去坐吧，小阿九还等着呢。”

　　轩辕恪一笑，跟着两人向园子里走去。

　　刚到，小阿九就伸着手臂要他抱，轩辕恪只得伸手过去，阿九趁机搂住了他的脖子，锦瑟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轩辕恪略显僵硬的神色。他一向对孩子宽厚，却不喜太过于亲近，这会极力忍耐又手足无措的样子委实可笑了些，“小阿九，你怎么惹姑姑生气了？”

　　“没有。”小阿九头一低，小声说：“姑姑不喜欢参汤。”

　　紫春也看出来了王爷是有意想惹王妃笑，遂问：“小阿九的姑姑是不喜欢参汤，还是不喜欢小阿九抢喝参汤啊。”

　　“没有，没有抢喝，阿九是抢着端。”小阿九挣扎着轩辕恪怀里下来，跑到紫春的面前，一张脸通红，极力的辩解，“阿九才不和小弟弟抢东西呢，丫头真饶舌，真是麻烦。”

　　小阿九说到后来，双手插腰，一幅小大人的样子。

　　锦瑟终于忍不住侧过脸，借着端起参汤的样子，一点笑意化在嘴边。
第二五一话乌夜啼
　　“阿九。*”奶娘惊呼一声，合身扑了过去，抱住了小阿九。

　　锦瑟目光闪动，手指茫然的向前伸着。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奶娘兀自哀求着。

　　小阿九正蜷缩在奶娘的身边，手里握着奶娘衣袖的一角，眼睛瞪的浑圆，只向着前方，清澈的瞳孔里空空的，仿佛她的神智正飘荡在远处，逃避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锦瑟看得一阵心痛，孩子有什么错。

　　可恶的是，那些用阿九来害人的腌臜之徒。

　　锦瑟轻叹一声，转身急急而走，突然脚下碎片上，沾上的点点血迹让她陡然住脚，再看阿九的手上已经流出了血。

　　奶娘的哭泣声音被不断地放大，空落落的，反复回响，心就有了一把火在烧着。

　　锦瑟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极力稳住心神，喝道：“还不带阿九去找段宇，孩子不能有事。”

　　奶娘这才抬头，抹了一把泪，把着阿九小跑了起来。

　　锦瑟也急急的向前走。

　　紫春这才缓过气来，在后面一迭声的喊道：“王妃，你慢着点，快来人啊。”

　　锦瑟全然听不到她的声音，急急的走着，只觉得脚已经不听自己的使唤，一步步的向前，合着的，只剩下身子不停的向前扑去。

　　才转了一道长廊，锦瑟陡然停住了。

　　锦瑟只觉脑内轰然一声，手撑住了雕花的栏杆才站住了。

　　不远处的轩辕恪背对着她，身子正一点点的弯下去。他扬起一只手，勾住了窗沿，却还是一点点的滑下去。

　　锦瑟静静的看着，看着身边的人一拥而上。

　　看着他在别人的搀扶下，消失在了厢房内。

　　“王妃。”本陪着百里懿的可儿闻讯也赶了过来，惊叫中，几乎将锦瑟抱在怀里，才稳住她的软到的身子，“王妃，你别急啊，王爷福大命大，你别怕。你还有小王子，你别急，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锦瑟微微叹息一声。一滴泪就落了下来，“可儿，扶我进去。”

　　刚进了厢房，见到的就是一众侍婢跪倒在地，张承团团转着的身影。

　　厢房里本有些暗，现在点着八方烛台，身如银树叉出十来枝分叉，支支蜡烛把殿内照得亮如白昼。轩辕恪静静的躺着，纱帐内的人，仿佛就此睡去，安静地好象永远都不会醒来。

　　锦瑟走到了近处，才看到他的嘴角有一道没擦尽得血丝，怵目惊心。

　　锦瑟缓缓坐在床榻前，浮白僵冷的手轻轻的放在他胸口上，感觉到心脏的跳动，才放下心。

　　“王妃，太医院的人很快就到了。”张承沉声道。

　　“王爷一路风里来，雨里走，战场上的生死都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从厢房门到榻前，这些话锦瑟在心中默默地念过无数次，她终于将它说出了口，却不知道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快把药给王爷服下。”身后传来一声沉稳的吩咐。

　　锦瑟猝然回首。

　　是段宇！这一刻，锦瑟奇异般的安下心来。

　　侍婢将煎好了药呈上来，一共三碗，内侍仰头喝下一碗。

　　段宇将另一碗交给紫春，“这碗送去给小阿九。”

　　殿内浓厚的药气就缓滞流动。婢女呈了第三碗药上来，锦瑟亲自接到手中。“哥哥，你能在死神手里要回锦瑟，今天，王爷也不会有事吧？”

　　段宇面色黯沉，半晌才道：“今天都怪小阿九，我早安排了人，你们的吃食都要有侍婢试吃才能入口。若不是阿九送去的汤，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了。你放心，我一定会保下轩辕恪的命。”

　　烛光带着金色的光晕垂笼下来，锦瑟转身，来到榻边，手顺势抚摸轩辕恪冰冷的头发，凉凉滑滑的，丝绸仿佛。

　　锦瑟将药汤送到他的嘴边，他却毫无反应。

　　段宇见状上前，扶起轩辕恪，用一根银筷撬开他紧咬的牙关，药入口，他本能的皱紧眉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极艰难的咽下药。

　　锦瑟的手指流连在轩辕恪的面上，一点点的触摸着，她在怕，怕她一松手，就再也触不到他。

　　“睁开眼睛，求你睁开眼睛！”

　　锦瑟默默低下头，这哀恸的声音让段宇心口莫名抽痛。

　　轩辕恪的手指颤抖。

　　“锦瑟，你别着急啊，他现在昏迷中，还有有意识的。你这样，他会担心的，我们一起等他醒来，好不好？”段宇握住了锦瑟的双肩。

　　殿内的灯火如冰棱的罅隙里游动着的一缕灰白，覆在她的眉目间。

　　锦瑟深吸一口气，慢慢抬头，“小阿九怎么样了？”

　　段宇放在她肩上的手蓦然收了回去，“我已经放她服下了药，她没有大碍，不过受伤的手臂，要过几天才能动。”段宇语气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愁绪：“你跟我出来一下。”

　　锦瑟知道段宇是有话说，看了一眼轩辕恪，遂点了头，“可儿，你照顾好王爷，有什么事，马上禀我。”

　　“好，王妃，你放心吧。”

　　出了门，就见那浓密的叶映在段宇的脸上，波澜不惊。

　　锦瑟的唇微微动了一下。才道，“段宇，对不起，我……”

　　“你知道阿九是我的心头肉，不过，阿九的事，我不怪你。”他静静的看着锦瑟的眼睛，“是阿九害了你们。锦瑟，你现在是母亲了，你要坚强，不管会怎么样，答应我，都不要急，好吗？”

　　听到段宇如此说辞，锦瑟扬着眼睫，幽黑瞳子涣散地望定了他，“你知道，王府中再也没有人了，我和轩辕恪只能彼此依靠，这一生都是同进退，共生死。有什么事，我不替他担着，还能有谁，你说吧。”

　　“我们出来的时候，他的脉象平稳，毒性大有缓解。他的性命可保住了。”段宇深深的看她，后面的话急急道，“你别太高兴，只是剧毒侵入经脉，眼下尚未除尽，以致肢体麻痹，我还会开药，只是，不能根除，一年内，若是不能去毒，他的下肢就会……就会废了。”
第二五三话别离怨
　　“王爷恕罪！”太医惊惶，连连叩头不止。“王爷咳出来的都是毒血。咳嗽出来是好事。”

　　锦瑟一怔，牙齿咬着下嘴唇，不说话，也不动。

　　“只是王爷的毒，因为走动太多，加速了毒的蔓延，现在已到经脉，虽去毒，却还有残留，若再加药，难保不会伤及内腑，臣等不敢贸然下药。还请王妃用那高手所开之药。”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

　　锦瑟听得明白，轩辕恪听得也明白。

　　她转身，挥退了太医，突然伸开双臂，紧紧拥抱了他。

　　泪水和鲜血浸湿了轩辕恪的衣襟，锦瑟的双手杂乱的擦拭着他嘴角的血迹。

　　这一刻，他是她的，他是她的，谁也不能从她手中将他夺走。

　　然后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倾听他温暖的心跳。

　　可儿见状，拭泪拉着紫春悄悄向外走出。

　　轩辕恪竭尽全力，终于缓缓抬起右手，艰难地覆上她的手背。

　　锦瑟一震，呆了片刻，蓦然惊跳起来，“你能动了！恪，你能动了！”

　　向外走的可儿也蓦然回身，喜悦不用言表。

　　外面有侍婢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禀王妃，段公子有吩咐过，王爷醒后，可服下此药。”

　　轩辕恪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傻丫头，我答应过你守护着你和孩子，还有王府，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离开你，又哭又笑的，丑死了。”

　　锦瑟望进他的眼睛，看见他眼中迷离飞逝的波光，那是映照了一场又一场白云聚散的深寂潭水，而她早在多年以前便已失足其中。

　　“我还没有看够你的模样，怎么舍得就此睡去；我还要看着你长出白发，与我一起变老。”

　　锦瑟并不答话，痴痴笑着凑上来，像小孩子在撒娇一般，那双手厮磨着他的手指，与他五指纠缠。

　　药轩辕恪喝下去后，很快又睡着了，睡之前，贪恋的目光仍然落在锦瑟的脸上。

　　一直到暮色转沉，锦瑟都呆呆的看着他的睡颜。

　　这之间，在可儿的催促下，才喝了口汤。

　　轩辕恪睡得很沉。

　　也许因为从锦瑟有了身子后，她就再没有睡过。

　　锦瑟拨开他脸上沾了血的发丝，细看他苍白憔悴的脸。

　　她看了他，清晰得像在一刀一刀把他刻进我的生命。

　　锦瑟听得见他在这静寂屋中低浅的呼吸，伸手可及他的脸颊、长发与眉睫，还有他梦中偶然一动的手指。

　　心里怕着，此刻的相守也变得弥足珍贵。

　　拧了帕子擦净了他的面容，又仔仔细细的盖了锦被，这才自己打了帘子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

　　“王爷睡了，紫春，你去照着王爷，我和可儿去看看阿九。”锦瑟轻声吩咐。

　　可儿一愣，才道，“王妃，王爷要是醒来了，指定想看见你。”

　　锦瑟面色淡静，垂下了睫毛，“去看看阿九吧，我今天一定是吓到她了。这孩子小时候就粘我，明日就要走了，我还真舍不得。”

　　“怎么要走了？”可儿追上了锦瑟的脚步，不解的问。

　　“可不都走了。”锦瑟侧首看她，见可儿的样子不禁微微露出了笑容，“就连我这最可心的小丫头不也走了吗？这身子有多少时候了？”

　　可儿脸一红，瞠目结舌，过一会儿才小声说：“奴婢这身子四五个月了。”

　　“哟。”锦瑟顿脚，“都这么些时日了，比我晚了两三个月呀。”

　　“王妃。”可儿一双眼睛已经不知道往哪放好了。

　　锦瑟摇摇头，轻声道：“有了身子，还要你跑来跑去的，真是难为你了。”

　　“王妃，奴婢的身子哪有那么精贵。下人也没那么多事……”可儿开朗一笑，眸子里盈盈闪光，爱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子上。

　　“傻丫头，哪有什么人身来就是下等的。你呀，自己的身子自己顾着。”

　　可儿抬头，泪花轻闪，“奴婢谢过王妃。”

　　“你这丫头，都说了多少次了，怎么还称自己是奴婢？”锦瑟淡笑。

　　可儿不以为然，“王妃，奴婢就是王妃的奴婢，王妃别勉强奴婢，也改不了了。”

　　锦瑟动容，笑了一笑。“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安命呢？”忽又扬了扬眉，“安命也是一种福啊。可儿，王爷今天为何与夏戈尔置气啊？”

　　可儿幽幽一笑，刚刚还略显愉悦的笑容一眨就消失了，唇上染着小红春的胭脂，然后，微微地抿嘴，也不知是不是在笑着，“还不是为了一个女人——”

　　“你说什么？”锦瑟陡然扬声，“为了一个女人？”

　　“王妃勿气。”可儿一惊，“是夏戈尔看上了一个女人，硬要去找，王爷不许。”

　　锦瑟见她言神情闪烁，知道她一定是受了不少的委屈，心里不禁有气，“当初要迎娶你的时候，怎么对我保证的？现在倒好，还想三妻四妾了！”

　　“王妃。”可儿一惊，又跪了下去，“男人谁不都是三妻四妾的？王妃就饶了夏戈尔吧。”

　　锦瑟蹙眉，无奈的看着可儿，“你这个没出息的丫头，到了这个时候了，还维护着他。”

　　“王妃。”可儿的头埋得更低了。

　　锦瑟头疼的抚额，“罢了，罢了，你们夫妻的事，你都不言语，我还能说什么。不过，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受了委屈，都不要一个人受着，都有了身子，还跪什么，快起来。”

　　可儿这才破涕为笑。

　　两人穿着小径，往侧西的府邸而去。

　　阿九房间的窗半开着，粼粼碎金的日光透过了窗纱涌了进来，落在七尺宽的红木雕刻、螺甸镶嵌的床上。

　　“王妃。”一边的侍女慌忙行礼。

　　锦瑟微微点头，侍女刚一把掀了帘子，就听见林菱的声音道：“外面吵什么？”

　　措不及防中，两人的目光怔怔相对。

　　刹那，房间里静寂若死。

　　而这一望之后，林菱抑制不住的失声惊呼：“你还来干什么，你走，走！”
第二五七话一萼红
　　一声轻呼遽惊雷！

　　惊诧后，锦瑟眼前模糊，竟然不敢回头。/www.kanshuge.com/看书阁*

　　一时间，她恍如溶在那明艳的亮光中，和她身侧那那些雕梁画栋比起来，似只是一尊会动的雕刻罢了。

　　水榭的风吹起了一片的波光粼粼。

　　摇曳的搅散了一池的幻境。

　　锦瑟蓦然惊醒，不是子诺。

　　子诺应该早已经在千里之外了。

　　那么这人是谁？

　　她还没来及出声，一条有力的手臂就圈在了了她的脖子上。

　　“锦瑟，我没了眼睛，你可快活？”身后是细细喃喃，温柔至极。

　　日光弥漫过来，浸透了满眼，锦瑟的头疼得要裂开。不是子诺，不是子诺？子诺怎么会这样问她。

　　谁在伪装子诺，却一点也不懂子诺。

　　那一点点淡淡如烟色的唇，男子的手几乎碰触到锦瑟的唇，恍惚间呼吸若断，“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心里有愧？”

　　“子诺不会这么对我说话。你到底是谁？”锦瑟猛地拽紧了手心，有什么压在胸口，压得生疼。

　　“我就知道你会知道的。”他长叹一声，“你别怪我，只要你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怪之怪，你为什么怀了个满是传奇色彩的孩子。”

　　锦瑟冷汗不断，哀哀道：“我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我不能孕育，这个孩子是拼了命留下了他，我求你……”

　　肚子里一阵阵的抽痛，锦瑟只能极力稳住心神。*www.kanshuge.com*看*书阁*

　　男子绕在她脖子上的手臂松了松，又陡然缩紧。

　　“他没说要你的命，但孩子不能留。”那人冷冷的声音响起。

　　锦瑟知道这人一定是接了死命，眸中寒光一闪，单手转化为钩，突然向后，挖向男人的双眼处，扬声高呼，“来人……”

　　“你这狠毒得女人。”男人厉声躲开她的攻势。

　　手臂一松，锦瑟脱了身去。

　　可身子趔趄，没等男人有动作，她自己已经软倒在地。

　　那男人冷哼一声，抓起她的身子，手一使劲，将她撞向长廊的一角。

　　锦瑟剩下的意识，本能的用手护住自己的肚子。

　　手臂撞在长廊上，清脆的一声响起，疼痛让她的脸上卡白死灰。

　　“王妃——”惊呼声起。

　　那欲上前的身影折后，突然隐没。

　　依稀有人在呼她，声音时近时远，不知飘在哪里。

　　她手似乎解到什么湿热的液体。心一颤，她慢慢招起手，稀薄恍惚中，只见一片湿粘，分不清是血是水……恍惚着，几乎呻吟地应了一声，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王妃，王妃……”紫春跑了过来，圈住了她的身子。惊恐的高叫，“来人啊，来人啊……”

　　周围不远处有王府的嬷嬷慌慌张张的跑来，只一眼就惊呼，“王妃这是穿水了。”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紫春迭迭的重复。

　　锦瑟微弱意识中，只觉耳边嗡嗡的响成一片，似有长风不听的灌进心肺。

　　炸开一样的疼，就连呼吸也拉扯了血肉。

　　“王妃——”身边传来沉稳的呼唤。

　　有人俯下身，抱起她，急速飞奔起来。

　　周围的空气似乎暖了一些，锦瑟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落进了一双熟悉的手臂中，熟悉的气味袭来，锦瑟有了一点点的安然。

　　整个人都放了下去。

　　“王妃，这是怎么一回事？”盛怒的声音响在耳边。

　　轩辕恪紧紧抱住了锦瑟，满眼的哀痛，看着那已经染红的衣裙，在床上也没有放开她。

　　很快，医婆与稳婆接踵而至。

　　不曾想，那稳婆到了却吓得连连叩首谢罪：“王妃她晕过去了，掐人中也不醒，熏香也不醒，这……这要怎么生？”

　　“你问本王怎么生？”轩辕恪大怒，劈手一掌差点切落在了稳婆的身上。

　　“王爷！”那医婆慌忙将之拦住，急道，“王爷息怒，还是快传御医吧。王妃气息脉象均走微弱，胎动也走弱了，耽搁下去，怕是凶险呐。”

　　“王妃产子，怎么传御医？”紫春下意识驳了一句。

　　“顾不得了，先救人命要紧。”轩辕恪急得浑身冷汗热汗一起下，摆手道，“你去，吩咐张承快去将御医全部给我请来！”

　　他愤怒的声音一直不能让她安眠，锦瑟张了张嘴，牙齿间有了点点的温暖。

　　“瑟儿，你不能睡，你给我醒来，你是不是不想看我了，那连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要吗？”

　　锦瑟努力的清醒，紧紧的咬牙，一阵微弱的疼痛传来。

　　轩辕恪大惊，惊手指插进她的唇中，用力撬开她紧咬的手指。

　　她的唇边已经变得血肉模糊。

　　锦瑟终于微微睁开眼睛，床前垂下的帏幕，时而飘动，忽远忽近，如同周遭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仍然紧咬着牙齿，迫自己醒来，不过，这次咬着的是轩辕恪的手指。

　　手上的痛是麻木的，他只是眨也不眨的看着怀中的女子。

　　医婆正头也不敢抬的帮她接骨，正往手臂上一道道德缠绕着白纱。

　　浑身血迹斑斑，像个难以缝合的破布娃娃。

　　一点点的狠戾从心底升起。

　　“我有……话说。”锦瑟终于对上了他的眼睛，艰难地开口，“你记住……我现在的话，一字不能……差。”

　　“有什么话，等孩子出世后，你再好好对我说。”轩辕恪阖目，狠狠的说道。

　　锦瑟轻轻阖目而笑，“假如……我不在人世，日后王爷另娶……”

　　“你若不在了，我就娶七十二妃，你这孩子害死了你，我必将不看他一眼。”他截断了她的话，泪水滑落，沿着脸庞滑入唇间，滚落到了她的脸庞上。
第二五八话死里求生
　　深入骨髓地哀伤与歉意，无奈，珍爱，还有惘然，都从锦瑟的眼睛消失了。/www.kanshuge.com/看书阁*

　　虽然紧握住她的手，可一点点的无力感还是涌上来。

　　他可以操纵万人的生死，可现在救不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帘子上缀以赤红流苏，迎风烈烈地映着青灯，红得好似霞光绚烂，却不见榻上一片的红来得醒目。

　　“快让开。”

　　涟漪清脆的声音响起时，轩辕恪连头也没抬，只深深的凝视着锦瑟的容颜。

　　“放下她。”涟漪催促了一声。

　　轩辕恪的手一紧，很快就放开了锦瑟，将她缓缓的平放在榻上。

　　涟漪取了针，分别在锦瑟人中、涌泉等穴施下。

　　轩辕恪转身，居高临下直视向房间的一众侍婢，视线里也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身后的锦瑟仍是不醒。

　　见紫春咬唇看着榻上，轩辕恪转首，看去，只见涟漪又在别几处穴位施针，不时查看锦瑟反应，均是受效甚微。

　　“究竟怎样了？”轩辕恪忍不住抓住了涟漪的手，因为焦急而忘记了手劲，疼得涟漪脸色一阵煞白。

　　“王爷，你先放开我。”涟漪说话时是沉静得不含一丝起伏的声音。

　　面前着患者，她再也不是哪个嘻嘻哈哈的小女孩。*www.kanshuge.com*看*书阁*

　　也许这就是她医者的天赋。

　　“一定要救活她。”轩辕恪眸光微敛，却掩不了噬人的杀气，“如果非要留一个，我要的是我的女人。否则，我要所有牵涉到中的人为她殉葬。”

　　涟漪看向他的面容，一丝鲜血的弧迹正好划破他的嘴角，仿佛是若有若无的一缕笑。

　　她蹙眉，随即赌气的转过身去，只是仔细查看锦瑟的气色，号她脉象，一面道：“王妃姐姐脉息虚弱紊乱，恐怕是受了什么大的撞击和惊吓，才引致晕厥。她原本就极难产子，心脏受过重创，曾经还被人打得流产。现在已经是油尽灯枯，施针不能将之唤醒，也无法催动宫缩，为今之计，只有替王妃姐姐坼剖产子。”

　　“坼剖……”轩辕恪将这两个字复念一遍，呆了好一会儿，忽然浑身一震，“你说什么？”他眸光黯沉，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次。

　　涟漪这才抬起头来看了轩辕恪一眼，毫不掩饰眼里的心疼和无奈，道：“坼剖产子。就是用刀——”

　　没等她说完，轩辕恪往日里了冰封压抑的眼睛的骤地燃起可怕的光热，摧枯拉朽焚烧着眼前的一切。“坼剖！把人坼膛剖肚还能活么？”他怒瞪着涟漪，咬牙切齿，几欲睚眦崩裂。

　　涟漪一震，受了惊吓一样后退几步，“不剖不也是个死么。你倒是会骂我，我有什么错？你出去吧，我不是在救她吗？”

　　涟漪深深吸了口气，从随身医箱中取出一支脚炉架好，点了火，将一壶酒倒进小锅里架上去烧了，待到酒沸腾足时，又取出一把尖刀来，放进酒里煮，平静的说道，“坼剖产子，尚有一线生机，否则，现在就可以预备后事了。”

　　轩辕恪本往外走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并不回首，沉吟片刻，干涩轻问：“这事你从前可做成过？”

　　涟漪答的十分干脆：“在人身上没做过。只在书上看过。“

　　“你……”轩辕恪一口气顶在胸口，拳也不禁攥得紧了。

　　涟漪已开始将侍女一起往外赶。“王爷，坼剖产子在前人典籍中确有记载，不是涟漪胡乱妄言，我也给一些小动物坼剖过，很多都安然无恙。”

　　“你最好保证她能安然无恙。”

　　涟漪气得喘了半晌，才说：“难不成你还要我一命抵一命吗？”

　　轩辕恪终是回身了，目光下意识向帷帐中转去。

　　帐中女子双眼紧闭，牙关紧咬，竟已是静无声息。

　　“涟漪，这可是你说的，我不管你是真的天真也好，假也罢。我现在真希望你能长命百岁。”他一声冷笑，方才回过头，平淡的语音里，竟然带着些微的脆弱。

　　“轩辕恪——”涟漪气愤的大叫。

　　而轩辕恪抛下这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出了门，才觉得浑身无力。

　　心中终是悬紧，他抿紧了唇。

　　院子中静谧得可怕，王府中是侍女，侍卫紧急而待。

　　虽不没明白究竟就怎么了，到底觉得王府中已是风雨欲来，个个惶恐不安。

　　“张承。”轩辕恪沉声唤道。

　　“属下在。”

　　“可曾查清王妃是被何人所害？”

　　张承抬起一双浓眉，面容沉肃，“听到王妃的呼救，属下救命人封锁王府，严禁出入。那名刺客自然是无处可走。只是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咬舌自尽。”

　　轩辕恪不知不觉的抽出了身上的佩剑，藏在宽大袖下的手却紧紧攥住，劲力渗透了肌肤一点点渗进骨子里，衣袖却不见丁点抖动。

　　“属下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张承犹豫了下，方才出声。

　　“说。”

　　“今天府里的被王爷扣住的三位大人是王妃吩咐属下去请来的。他们……他们在属下的眼皮子底下仓促中是很难安排人手做手脚。”张承一板一眼的说，却并不敢抬头看轩辕恪的神情。

　　一瞬间，轩辕恪的眼扫过张承，他的眼睛像黑夜里的天空，危险且深不可测，笑得极冷：“那你的意思是还有他人进过王府？”

　　“今日上午，皇上带人从后墙翻进了园子里。”张承想，王妃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总不能让王爷盛怒之下，真的就把那三个重臣杀了，断了后路。

　　轩辕恪的手缓缓在剑上移动着，直到疼痛立时从指尖散开，入心冲顶。他皱了眉，却仍不放手，只是不说话了。

　　血从他指尖渗出来，再沿着剑锋滚落，颗颗，犹似血泪——
第二五九话风雨飘摇
　　血珠子从剑上滚下，延了一路的红，张承睨见，这才惊中抬头看轩辕恪。|www.kanshuge.com|看书阁|：只一眼，复而又低下了头。

　　小心翼翼的问：“那三位大人……”

　　“暂时扣下。”轩辕恪冷冷一笑，“今天王妃怎么就一个人去了水榭？”

　　张承呐呐不能言，这个，他也不得知。

　　“将今天所有牵涉到中，那些不尽责的侍婢，王府兵卫暂时全部关押起来。”

　　话毕，他突然松手。

　　那染血的长剑没了把持，坠落时一响，惊得张承与那些留下来的侍女俱都抬头看。

　　轩辕恪将落剑踢去一旁，不动声色将伤手藏在袖中，却被正赶来的可儿看见，盈盈施了一礼，才道：“王妃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来了？”轩辕恪蹙眉。

　　“王府中今日许进步许出，奴婢费了好多时辰才进来。”

　　轩辕恪转身，道，“去看看能不能帮到王妃，那帮子丫鬟，我不放心。”

　　可儿惊喜的抬头，“谢王爷。”说完，几乎就是冲了进去。

　　只过了一会儿，她又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一卷棉纱递给了张承，自己又走了进去。

　　张承上前，轩辕恪这才默默地扯了棉纱，将手指慢慢的缠起。

　　再看室中，涟漪兀自取了银花甘草来煮水，又将一样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架在火上烧煮。

　　涟漪向外看了一眼，命人抬来屏风，隔绝出一方静阁，将众闲杂宫人一律遣开。\www.kanshuge.com\看书阁*

　　“尚药，可儿，然后带两名婢女留下，其余人都出去。”涟漪擦拭了一下额前的汗水，吩咐。

　　一众侍婢转了屏风出来，就被早已等候在外的人掩了口鼻，悄无声息的带了出去。

　　就连紫春也不能幸免。

　　行至大门处，她委屈的看了一眼轩辕恪。

　　轩辕恪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她。

　　可儿眸色一暗，静静的随着那些人而去。

　　室内，涟漪正聚精会神的吩咐，“除去王妃冗赘钗饰衣物，着中衣，将衣袖挽起缠在肩上，再以烧酒洗净双手双臂。”

　　涟漪边说，边做，顾不得脸上已经模糊的妆容。

　　可儿忙上前拿了面纱替她擦拭。

　　她一双大眼一转，朝可儿笑了笑。

　　可这一番话，让那尚药与两名婢女皆是呆骇。

　　她三人皆是女子，而今涟漪却叫她们仅着中衣，更＊＊＊＊＊双臂。

　　一时，三人皆不敢轻动。

　　可儿见她三人迟疑，不由厉斥：“心正则目不邪，你们若是学得医理却不知医德为何物，请即刻出去便是。”

　　可儿神色十分严厉，其中一名小婢听说他要剖开王妃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原本已是胆怯，如今被这般一吼，顿时吓得腿软，一下跌在地上，转身就向外爬。

　　可儿气愤的看了她一眼，恨声道，“没用的东西。”

　　“你吓到她了。”涟漪同情的说。

　　“这样的人，你认为留下来，真的就能帮到忙吗？”

　　那尚药和另外一名婢女惊醒神来，忙脱了衣服。

　　在外的轩辕恪听得一清二楚，却恼怒于自己割伤了手指，可抬头的瞬间，又大步走了进去，沉声道：“穴理针炙之术，我也会一二，让我来。”说完睨了一眼那婢女，“你先出去，尚药和可儿留下来。

　　“王爷，你的手……”可儿有些迟疑。

　　“无妨。”轩辕恪说着，将长氅退出，着雪色中衣，乌黑长发被金冠紧紧束在头顶，一丝不散。

　　一切备妥，外面忽闻，御医都到了。

　　轩辕恪不禁一顿。

　　“不用他们。王妃姐姐一定希望你陪在她的身边，而且那些太医俱是男子，也不会接受我们这样的做法。”涟漪稳声道。

　　轩辕恪点了点头，

　　“好。你来施针，先用沸酒煮过了，一会儿你要紧盯着，随时替王妃姐姐止血，不可让她流血过多。”

　　说完，涟漪转身向着可儿和尚药，道，“你看好医架，针、刀、线等褚物，一应不可掉落，不可混放，开水、烧酒和银花甘草，烧洒不能断。”

　　“这……这可稳妥么……”那尚药仍是满心担忧，忍不住浅浅质疑。

　　“敢来，敢留下，就说明他们稳妥。”

　　涟漪用剪刀将锦瑟的衣物剪开，先后一一用浸过酒和银花甘草水的棉纱擦拭她的身体，轻声说：“烦劳你从旁仔细查看王妃的气色和脉息，随时告于我知道。”

　　那尚药面色不宁，匆匆一点头。

　　轩辕恪面色沉重，突然出声叮嘱：“尚药在王府与宫中主治多年，经验老道，涟漪要专注孩子与王妃，恐怕顾不及这一处了。这是救人命的大事，尚药可千万要宁神静心。”

　　那尚药为轩辕恪镇住，又见可儿与涟漪早各自严阵以待，也只得专注静下神来。

　　涟漪不愧是稀世罕见的奇医，以麻沸汤止痛，金针刺穴止血，细棉丝缝合，也只得这样的奇女子，才敢做这样的事情。

　　在这一场生死大战中，轩辕恪也彻底的改变了以前对涟漪的偏见。

　　本不明朗的天色不禁更加黯淡，室内燃起了八方枝桠高烛。

　　终于，一道惊雷响彻。

　　长风带了暴雨，铺撒而下。

　　痛楚煎熬与药力早已让锦瑟麻木了知觉，偏偏心底还有一份残存的理智，恍惚里，听见风雨骤急，声声入耳。

　　眼前晃动着熟悉的身影，恍惚看见谁的手上沾满猩红。

　　时间点点过去，对所有的人来说却是煎熬。

　　冥冥中，锦瑟似乎看见自己了母亲，又看见许多熟悉的身影……有老王妃，有老王爷，他们都一样的慈爱，锦瑟的笑容还没浮起，突然看到身后站着皇后，燕如雪，杏子，她们都幽幽地望着她，缓缓靠近过来，越逼越近……

　　锦瑟动弹不得，呼叫不出，骤然被恐惧扼住了咽喉——
第二六零话一之家
　　黑暗里，锦瑟越坠越深，越来越冷，已经看不见一丝光亮，也听不见一点声音。\www.kanshuge.com\看书阁*

　　“瑟儿，瑟儿……”那呼唤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是轩辕恪。

　　他在叫她！

　　她转身，看到的是轩辕恪的容颜。

　　那些熟悉的容颜一点点的倒退。

　　她静静的站着，想走过去，却挪不动脚。

　　忽然间，仿佛从那天际最远处，有一丝婴儿的啼哭声悠悠传来，渐渐响亮，渐渐清晰。

　　是孩子！

　　锦瑟浑身一震。

　　是她的孩子一声声的叫着她。

　　再看轩辕恪已经向她伸出手。

　　她挣扎着辗转，豁然睁开了眼睛。

　　撕心裂肺的声音，一点点清晰起来，甚至感觉到他的手，重重摇晃自己，抓得她肩上隐隐做痛。

　　锦瑟竭力抬身望去，眼前却模糊一片。

　　“你终于醒了。”轩辕恪长出了一口气，喜极而泣！

　　“王妃，你刚刚差点没了呼吸，感谢苍天。”可儿抹着泪，跪在床前。

　　“王妃大喜，恭喜王妃，小郡主平安降世！”

　　府里的人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一下子满屋子都是道喜的人。

　　轩辕恪小心翼翼将她圈住了怀里。

　　锦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只见天拉开了一道光亮的口子，突然一道红色的光辉破云而出，驱散了所有的阴霾，透过窗棂，直直照进屋子中。\\www.kanshuge.com^看书阁*

　　一道彩虹腾空而起，那样的清晰。

　　众人惊喜的看着这道奇观。

　　回身看着床上的一对母子。

　　“真是吉兆。”有人喃喃叹。

　　“这样的话可不能再说。”锦瑟轻声说。

　　她不管什么奇观，什么吉兆。她只知道，缓缓抱到她面前的是她的儿子，终究还是儿子，她和轩辕恪的儿子。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苦与痛都归于宁静，生命的神奇与美好，令她泪流满面。

　　“王妃，现在可不能哭。”可儿慌忙说。

　　轩辕恪温柔的拭去了她的泪水。

　　可儿忙接过孩子，送到了她的面前，吹弹可破的粉嫩小脸，一样乌黑光亮的细软头发，竟覆至耳际——

　　锦瑟惊喜的笑，见过的初生婴儿，都是浅浅黄黄一层绒发，从未见哪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有这么美丽的胎发。

　　她的孩子真美。

　　担心是那样的多余，孩子粉嫩小嘴微微努起，小手不安分地乱动，那神态眉目分明像极了她的父亲；而那眉眼，形态像极了现在的她。

　　是轩辕恪的呼喊和孩子的哭声冥冥里唤醒她，将她从生死一线之间拽回。

　　这孩子，和她在梦里见的一模一样。

　　轩辕恪看了看这个孩子，又看了看锦瑟，将他们母子都抱在怀里，彼此对视，此时此刻，似乎说什么话都是多余。

　　良久，良久，他哽咽道，“真好，真好……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锦瑟没有力气说话，只能让他接过孩子，伸手与他相握，默默微笑，传递着自己的喜悦和感激之情。

　　有钟秉烛涟漪妙手，加之可儿的悉心料理，锦瑟复原得颇好。

　　涟漪嘱她每日需要少许慢步，轩辕恪便每日搀扶了她下榻来走动。

　　尚未愈合的刀口仍有疼痛，她只咬牙忍着，绝不露半声哀。

　　因为锦瑟常常能看到他因为心痛而哆嗦得双手。

　　每当腹痛难忍时，锦瑟都会要求他为她弹琴。

　　耳边有琴音轻快又带了丝丝哀渺，仿佛自幽远天际落入人间，徜徉千里又落入她的耳中，从此便再不肯离弃。

　　咫尺徘徊，绕梁缱绻，千年万年也好，只要她仍愿倾听，便永远不会断绝。

　　她总是静静听着，望着在自己屋中抚琴的背影，如暗夜里一道温暖的阳光。

　　锦瑟听见她弹着同一支曲子，一遍，一遍，又一遍，而她永远也不会厌倦。她愿永远这样听下去，只这样听下去，直到此生尽头。

　　锦瑟为孩子取名恩赐，锦瑟经历浩劫，仍能平安，孩子康健。他们夫妇不想怨，仍感谢上苍，也忘上苍能继续保佑这个孩子，健康成长。

　　而锦瑟在生下孩子的一刻，看到了那些人，他们虽不为她而亡，终归都是罪孽……孩子，乳名唤：子恕。她望孩子不必再像他的父母一般，沾染满手血腥，望上苍饶恕她父母的罪孽，不要报应到子嗣的身上……

　　一晃半个月过去。

　　生命如此神奇，如此不可思议。

　　锦瑟小心的守着子恕，眼睁睁看着这么可爱的小人儿，看着他一天天变化成长，时常让她怔怔不能相信——

　　置身于无休止的战祸、倾轧、恩怨，唯有看着小小的子恕，才觉得世间犹存美好，犹有希望。

　　宗亲朝臣送来的贺仪堆积如山，奇珍异宝，满目琳琅。

　　锦瑟看着，倒不是爱着这些的东西，只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喜悦让天下人共享。而多有的奇珍异宝也比不上孩子一个梨涡笑漩。

　　锦瑟再能下地行走时，就向轩辕恪将紫春要了回来。

　　又傻缠了轩辕恪，硬是将那三个朝臣都放了回去。

　　就连那些侍婢也一并放了，权当是为了子恕积福。

　　紫春回来的时候又哭又笑，惹得锦瑟一阵心酸。安慰了她半晌，才哄得她眉开眼笑。

　　而此时的锦瑟，便真好似死地新生一般，一心扑在孩子和轩辕恪的身上，其余诸事一概不闻不问。

　　就连子恕的满月酒，也只是小小的庆祝了下，只请了轩辕氏的几个人，与家里的府丁热闹了一番。

　　轩辕恪歉意的称，孩子周月酒席一定大办。

　　景宁冬月，子恕的满月酒刚过几日。

　　一场震惊朝廷的大祸已经传来，先皇在轩辕恪出征后，因忌惮轩辕家的势力儿召回了军队，导致六昭现在死灰复燃。

　　当日，轩辕恪留守的边关驻扎之心腹，竟然与诺苏族勾结，公然声称脱离朝廷。

　　而王府中还有诺苏族的公主。

　　（呵呵，大家看到这儿，应该能想到离结局已经不太远了）
第二六一话了却君王天下事
　　烽烟起，边城乱。*www.kanshuge.com^看书^阁*

　　朝中人虽忌惮王府，可幽幽之口难挡。

　　王府内有诺苏公主涟漪，外有得力干将张桥的叛变。

　　那张桥野心勃勃，自负功高，疑忌之心极重，早已不甘屈身于轩辕氏族之下，对轩辕恪这个王府的养子，乘龙快婿早有怨怼。

　　此番反朝已属必然。

　　张桥斩杀边疆镇压先锋，拘禁副帅，在军中散步流言，称武王疑忌功臣，裁夺兵权，早已存反心，为掩饰自己夺位之心，更唯恐旧部反抗，将行杀戮之事。

　　一时间，军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效忠轩辕氏族的部属旧将，有不肯听信谣言者，或被拘禁，或被夺职。

　　征伐沙场四十余载的老元帅，极力抗辨，被斩杀帐前，血溅辕门。

　　暴尸与城头，悬挂头颅与高杆。

　　一些忠诚勇士，无不黯然落泪。

　　不肯随之反叛的将士，大半被剿杀，其余被迫叛降。

　　消息传来，如晴空霹雳，天下皆惊。

　　轩辕恪终于再次走上朝堂。

　　面对朝中臣子，面对天下人指责的目光，面对战死沙场的兄弟，更要面对那些家中未亡人悲愤泣血的恨意。

　　这些时日，轩辕恪多多处在王府，陪妻逗子，唯独忘了朝廷。

　　边疆已是血流成河，尸堆如山，多年相随的亲信旧部，一朝反叛，引狼入室，疆土沦陷，大祸秧及苍生。

　　轩辕氏族世世代代征战换来的安宁，又将毁于一旦。*www.kanshuge.com^看书^阁*

　　这一刻，天下人都在看着他。

　　看着这个狠戾的男人，在朝中，他是臣子眼中的魔鬼，随时能操纵人的生死。在乱世百姓的眼中，他是神，能拯救万民于水火，还乱世一片清和。

　　唯独锦瑟没有看他。

　　不用看，她已经知道了他的选择。

　　当另一面是社稷兴亡，天下江山。另一面是她和孩子时，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这就是她的夫君，他的良人。

　　他心里的妻子和孩子永远压不过朝政大局，天下苍生。

　　他身上的光环能灼瞎人的双眼，能让天下人仰望，生敬。那也是天下人送予他的权势和荣耀，偏偏不是属于某个人的。

　　一如往昔，直到深夜，锦瑟依然站在王府大门玉阶前，擎一盏宫灯，默默望着那两队灯火自远处蜿蜒而来。

　　她要告诉他，她会一直在家门处等候他的归来。

　　他心疼的抱她入怀，却不能说出任何话。

　　那一夜，锦瑟弹了一夜的琴。

　　天色微明时，她停下，在渐低的琴声残韵里，窗外的风雨簌簌翔回。

　　她弹了一夜的《伤心行》。

　　古壁生凝尘，羁魂梦中语。

　　轩辕恪凝望着她。

　　他不知道为何这女子令他觉得走过前生一般的熟悉，她仿佛是三世之前自他灵魂里生长开花又离开，杳然一生，惘然一生，终于这一世，才回到他的心里。

　　在那样一片朦胧的灯影中，她睁开眼静静的看着他，他就知道再也放不下了。

　　他拥她入怀，他终是欠了她太多。

　　她的脸颊清冷，贴在他的颈边。

　　如削的薄唇，抿出一缕艰涩。

　　此时，锦瑟只盼这唇上，重现平日的微笑，那样骄傲、冷酷、从容，他所独有的微笑。

　　“带好子恕，总有一天，我会给你和我们的孩子一片清宁。”他落寞而笑，“就是要了我这条命，我也要护住你们。”

　　轩辕恪的并不大，但已足够让偎在他怀里的锦瑟一颤，犹在为他系着风氅的手嘎然而止。她闭了下眼，稳住了阵阵昏眩，才浅笑而言，“我不许你这样，你记住，一年内必须回来。我会带着子恕在家等你归来。我会天天提宫灯守候你回来的路。”

　　“天上人间，黄泉碧落。”轩辕恪拥紧了她单薄的身子。

　　“亘古相随。”锦瑟轻声应和。

　　锦瑟知道轩辕恪对天下人的愧疚。

　　然而，他终究不是神。

　　纵然是同生共死过，一起从刀山血海里走过来的弟兄，也挡不住野心的诱惑。

　　昔日的轩辕琪于是，今日的张桥亦然。

　　人性如此，连神也未必能洞彻人性，何况轩辕恪一介凡人。

　　或许张桥的反叛，出乎所有人意料，轩辕恪却未必丝毫没有觉察。

　　他不是没有料到，也不是没有防范，只是自负地相信了同袍之义，相信了昔日手足般的战场上磨砺出的忠诚。

　　然而，无需原由，错便是错了。

　　轩辕恪或许不是君子，却也不是文过饰非，不敢担当的懦夫。

　　亲征，便是他对天下的担当。

　　他又要离去了，离开刚刚生育，依旧孱弱的妻儿，去承担自己多天下人的承诺，也要对得起他武王的称号。

　　枉自机关算尽，总有人算在你前面，纵然玲珑百变，也抵不过天意弄人。

　　在富贵荣华面前，轩辕恪带着他们一起登上权力的顶层。

　　轩辕恪待他们，不可谓不厚。

　　重兵相与，高爵相赐，没有半分对不起战场上拼杀的弟兄。

　　他唯一做错的，就是比他们站得更高。

　　朝中的武王只有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也只能有一个。

　　锦瑟只是一身轻骑去送轩辕恪，渐渐远去的身影吹起洞萧，远远唤起战马哀嘶。

　　刹那间令锦瑟觉得无比岑寂。

　　长风覆衣，扯起心中千丝万缕。

　　一声暗响，洞萧吹裂。从轩辕恪的手中飞落，不远处的水声喑哑不息地奔流，与护城河的边沿相击，结成一片清旷跫音。

　　锦瑟记得他走时，对她说的话：“了却君王天下事，何计生前身后名。可我终究还是有你和子恕，有万双悲苦的眼睛”。他说，从第一次亲征回来，都城高杆后卖身的人就一直在他的心里。

　　锦瑟知道他身子里的毒，所以她让他带着涟漪一起走，不管她是诺苏的公主，还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女孩，她还是信涟漪的。

　　
第二六零话一之家
　　黑暗里，锦瑟越坠越深，越来越冷，已经看不见一丝光亮，也听不见一点声音。*www.kanshuge.com*看*书阁**

　　“瑟儿，瑟儿……”那呼唤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是轩辕恪。

　　他在叫她！

　　她转身，看到的是轩辕恪的容颜。

　　那些熟悉的容颜一点点的倒退。

　　她静静的站着，想走过去，却挪不动脚。

　　忽然间，仿佛从那天际最远处，有一丝婴儿的啼哭声悠悠传来，渐渐响亮，渐渐清晰。

　　是孩子！

　　锦瑟浑身一震。

　　是她的孩子一声声的叫着她。

　　再看轩辕恪已经向她伸出手。

　　她挣扎着辗转，豁然睁开了眼睛。

　　撕心裂肺的声音，一点点清晰起来，甚至感觉到他的手，重重摇晃自己，抓得她肩上隐隐做痛。

　　锦瑟竭力抬身望去，眼前却模糊一片。

　　“你终于醒了。”轩辕恪长出了一口气，喜极而泣！

　　“王妃，你刚刚差点没了呼吸，感谢苍天。”可儿抹着泪，跪在床前。

　　“王妃大喜，恭喜王妃，小世子平安降世！”

　　府里的人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一下子满屋子都是道喜的人。

　　轩辕恪小心翼翼将她圈住了怀里。*www.kanshuge.com*看书阁*

　　锦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只见天拉开了一道光亮的口子，突然一道红色的光辉破云而出，驱散了所有的阴霾，透过窗棂，直直照进屋子中。

　　一道彩虹腾空而起，那样的清晰。

　　众人惊喜的看着这道奇观。

　　回身看着床上的一对母子。

　　“真是吉兆。”有人喃喃叹。

　　“这样的话可不能再说。”锦瑟轻声说。

　　她不管什么奇观，什么吉兆。她只知道，缓缓抱到她面前的是她的儿子，终究还是儿子，她和轩辕恪的儿子。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苦与痛都归于宁静，生命的神奇与美好，令她泪流满面。

　　“王妃，现在可不能哭。”可儿慌忙说。

　　轩辕恪温柔的拭去了她的泪水。

　　可儿忙接过孩子，送到了她的面前，吹弹可破的粉嫩小脸，一样乌黑光亮的细软头发，竟覆至耳际——

　　锦瑟惊喜的笑，见过的初生婴儿，都是浅浅黄黄一层绒发，从未见哪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有这么美丽的胎发。

　　她的孩子真美。

　　担心是那样的多余，孩子粉嫩小嘴微微努起，小手不安分地乱动，那面目轮廓分明像极了她的父亲；而那眉宇，形态像极了现在的她。

　　是轩辕恪的呼喊和孩子的哭声冥冥里唤醒她，将她从生死一线之间拽回。

　　这孩子，和她在梦里见的一模一样。

　　轩辕恪看了看这个孩子，又看了看锦瑟，将他们母子都抱在怀里，彼此对视，此时此刻，似乎说什么话都是多余。

　　良久，良久，他哽咽道，“真好，真好……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锦瑟没有力气说话，只能让他接过孩子，伸手与他相握，默默微笑，传递着自己的喜悦和感激之情。

　　有涟漪妙手，加之可儿的悉心料理，锦瑟复原得颇好。

　　涟漪嘱她每日需要少许慢步，轩辕恪便每日搀扶了她下榻来走动。

　　尚未愈合的刀口仍有疼痛，她只咬牙忍着，绝不露半声哀。

　　因为锦瑟常常能看到他因为心痛而哆嗦得双手。

　　每当腹痛难忍时，锦瑟都会要求他为她弹琴。

　　耳边有琴音轻快又带了丝丝哀渺，仿佛自幽远天际落入人间，徜徉千里又落入她的耳中，从此便再不肯离弃。

　　咫尺徘徊，绕梁缱绻，千年万年也好，只要她仍愿倾听，便永远不会断绝。

　　她总是静静听着，望着在自己屋中抚琴的背影，如暗夜里一道温暖的阳光。

　　锦瑟听见她弹着同一支曲子，一遍，一遍，又一遍，而她永远也不会厌倦。她愿永远这样听下去，只这样听下去，直到此生尽头。

　　锦瑟为孩子取名恩赐，锦瑟经历浩劫，仍能平安，孩子康健。他们夫妇不想怨，仍感谢上苍，也忘上苍能继续保佑这个孩子，健康成长。

　　而锦瑟在生下孩子的一刻，看到了那些人，他们虽不为她而亡，终归都是罪孽……孩子，乳名唤：子恕。她望孩子不必再像他的父母一般，沾染满手血腥，望上苍饶恕她父母的罪孽，不要报应到子嗣的身上……

　　一晃半个月过去。

　　生命如此神奇，如此不可思议。

　　锦瑟小心的守着子恕，眼睁睁看着这么可爱的小人儿，看着他一天天变化成长，时常让她怔怔不能相信——

　　置身于无休止的战祸、倾轧、恩怨，唯有看着小小的子恕，才觉得世间犹存美好，犹有希望。

　　宗亲朝臣送来的贺仪堆积如山，奇珍异宝，满目琳琅。

　　锦瑟看着，倒不是爱着这些的东西，只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喜悦让天下人共享。而多有的奇珍异宝也比不上孩子一个梨涡笑漩。

　　锦瑟再能下地行走时，就向轩辕恪将紫春要了回来。

　　又傻缠了轩辕恪，硬是将那三个朝臣都放了回去。

　　就连那些侍婢也一并放了，权当是为了子恕积福。

　　紫春回来的时候又哭又笑，惹得锦瑟一阵心酸。安慰了她半晌，才哄得她眉开眼笑。

　　而此时的锦瑟，便真好似死地新生一般，一心扑在孩子和轩辕恪的身上，其余诸事一概不闻不问。

　　就连子恕的满月酒，也只是小小的庆祝了下，只请了轩辕氏的几个人，与家里的府丁热闹了一番。

　　轩辕恪歉意的称，孩子周岁酒席一定大办。

　　景宁冬月，子恕的满月酒刚过几日。

　　一场震惊朝廷的大祸已经传来，先皇在轩辕恪出征后，因忌惮轩辕家的势力而召回了军队，导致六昭现在死灰复燃。

　　当日，轩辕恪留守的边关驻扎之心腹，竟然与诺苏族勾结，公然声称脱离朝廷。

　　而王府中还有诺苏族的公主。
第二六一话了却君王天下事
　　烽烟起，边城乱。*www.kanshuge.com*看*书*阁*：

　　朝中人虽忌惮王府，可幽幽之口难挡。

　　王府内有诺苏公主涟漪，外有得力干将张桥的叛变。

　　那张桥野心勃勃，自负功高，疑忌之心极重，早已不甘屈身于轩辕氏族之下，对轩辕恪这个王府的养子，乘龙快婿早有怨怼。

　　此番反朝已属必然。

　　张桥斩杀边疆镇压先锋，拘禁副帅，在军中散步流言，称武王疑忌功臣，裁夺兵权，早已存反心，为掩饰自己夺位之心，更唯恐旧部反抗，将行杀戮之事。

　　一时间，军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效忠轩辕氏族的部属旧将，有不肯听信谣言者，或被拘禁，或被夺职。

　　征伐沙场四十余载的老元帅，极力抗辨，被斩杀帐前，血溅辕门。

　　暴尸与城头，悬挂头颅与高杆。

　　一些忠诚勇士，无不黯然落泪。

　　不肯随之反叛的将士，大半被剿杀，其余被迫叛降。

　　消息传来，如晴空霹雳，天下皆惊。

　　轩辕恪终于再次走上朝堂。

　　面对朝中臣子，面对天下人指责的目光，面对战死沙场的兄弟，更要面对那些家中未亡人悲愤泣血的恨意。

　　这些时日，轩辕恪多多处在王府，陪妻逗子，唯独忘了朝廷。

　　边疆已是血流成河，尸堆如山，多年相随的亲信旧部，一朝反叛，引狼入室，疆土沦陷，大祸秧及苍生。

　　轩辕氏族世世代代征战换来的安宁，又将毁于一旦。\\www.kanshuge.com^看书阁*

　　这一刻，天下人都在看着他。

　　看着这个狠戾的男人，在朝中，他是臣子眼中的魔鬼，随时能操纵人的生死。在乱世百姓的眼中，他是神，能拯救万民于水火，还乱世一片清和。

　　唯独锦瑟没有看他。

　　不用看，她已经知道了他的选择。

　　当另一面是社稷兴亡，天下江山。另一面是她和孩子时，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这就是她的夫君，他的良人。

　　他心里的妻子和孩子永远压不过朝政大局，天下苍生。

　　他身上的光环能灼瞎人的双眼，能让天下人仰望，生敬。那也是天下人送予他的权势和荣耀，偏偏不是属于某个人的。

　　一如往昔，直到深夜，锦瑟依然站在王府大门玉阶前，擎一盏宫灯，默默望着那两队灯火自远处蜿蜒而来。

　　她要告诉他，她会一直在家门处等候他的归来。

　　他心疼的抱她入怀，却不能说出任何话。

　　那一夜，锦瑟弹了一夜的琴。

　　天色微明时，她停下，在渐低的琴声残韵里，窗外的风雨簌簌翔回。

　　她弹了一夜的《伤心行》。

　　古壁生凝尘，羁魂梦中语。

　　轩辕恪凝望着她。

　　他不知道为何这女子令他觉得走过前生一般的熟悉，她仿佛是三世之前自他灵魂里生长开花又离开，杳然一生，惘然一生，终于这一世，才回到他的心里。

　　在那样一片朦胧的灯影中，她睁开眼静静的看着他，他就知道再也放不下了。

　　他拥她入怀，他终是欠了她太多。

　　她的脸颊清冷，贴在他的颈边。

　　如削的薄唇，抿出一缕艰涩。

　　此时，锦瑟只盼这唇上，重现平日的微笑，那样骄傲、冷酷、从容，他所独有的微笑。

　　“带好子恕，总有一天，我会给你和我们的孩子一片清宁。”他落寞而笑，“就是要了我这条命，我也要护住你们。”

　　轩辕恪的并不大，但已足够让偎在他怀里的锦瑟一颤，犹在为他系着风氅的手嘎然而止。她闭了下眼，稳住了阵阵昏眩，才浅笑而言，“我不许你这样，你记住，一年内必须回来。我会带着子恕在家等你归来。我会天天提宫灯守候你回来的路。”

　　“天上人间，黄泉碧落。”轩辕恪拥紧了她单薄的身子。

　　“亘古相随。”锦瑟轻声应和。

　　锦瑟知道轩辕恪对天下人的愧疚。

　　然而，他终究不是神。

　　纵然是同生共死过，一起从刀山血海里走过来的弟兄，也挡不住野心的诱惑。

　　昔日的轩辕琪于是，今日的张桥亦然。

　　人性如此，连神也未必能洞彻人性，何况轩辕恪一介凡人。

　　或许张桥的反叛，出乎所有人意料，轩辕恪却未必丝毫没有觉察。

　　他不是没有料到，也不是没有防范，只是自负地相信了同袍之义，相信了昔日手足般的战场上磨砺出的忠诚。

　　然而，无需原由，错便是错了。

　　轩辕恪或许不是君子，却也不是文过饰非，不敢担当的懦夫。

　　亲征，便是他对天下的担当。

　　他又要离去了，离开刚刚生育，依旧孱弱的妻儿，去承担自己多天下人的承诺，也要对得起他武王的称号。

　　枉自机关算尽，总有人算在你前面，纵然玲珑百变，也抵不过天意弄人。

　　在富贵荣华面前，轩辕恪带着他们一起登上权力的顶层。

　　轩辕恪待他们，不可谓不厚。

　　重兵相与，高爵相赐，没有半分对不起战场上拼杀的弟兄。

　　他唯一做错的，就是比他们站得更高。

　　朝中的武王只有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也只能有一个。

　　锦瑟只是一身轻骑去送轩辕恪，渐渐远去的身影吹起洞萧，远远唤起战马哀嘶。

　　刹那间令锦瑟觉得无比岑寂。

　　长风覆衣，扯起心中千丝万缕。

　　一声暗响，洞萧吹裂。从轩辕恪的手中飞落，不远处的水声喑哑不息地奔流，与护城河的边沿相击，结成一片清旷跫音。

　　锦瑟记得他走时，对她说的话：“了却君王天下事，何计生前身后名。可我终究还是有你和子恕，有万双悲苦的眼睛”。他说，从第一次亲征回来，都城高杆后卖身的人就一直在他的心里。

　　锦瑟知道他身子里的毒，所以她让他带着涟漪一起走，不管她是诺苏的公主，还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女孩，她还是信涟漪的。

　　
第二六二话选秀局
　　轩辕恪这一仗打得十分诡异，久不见捷报，只道相持不下。*www.kanshuge.com*看*书*阁*

　　轩辕恪传来书信，让锦瑟万事勿忧。一切皆在掌控中，可不知为何，锦瑟仍然是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是自己没有料到的。

　　而宫中子涵依然是侍婢杂沓的步声环绕身畔，朝飞暮卷,云霞翠轩，烟波画船，好不风流快活。

　　锦瑟曾委婉说他几句，他满面不悦的反驳，“朕有轩辕军的几十万铁骑，还怕那几个小国，你要是没事做，就帮着朕挑些好的美女回来，也不要什么国色天香，就和王妃差不多就行了。”

　　气得锦瑟无话可说，他却笑得好不开心。

　　景宁二年春。

　　子涵吵着要选妃，越来越急。而眼看雨季又要来临，锦瑟心中一片茫然。

　　而边疆上，小战不断，叛军虽已被驱逐，却没见轩辕恪有大的动作。

　　这一反常的举动不光锦瑟心疑，就连朝中业已有人警觉。

　　锦瑟早已烦了子涵的吵闹，选秀安排下去，不到时日，各府郡的美人儿已经送往宫中。

　　锦瑟便挑出十数名姿容出众的，送往宫中游园。

　　子涵身边本已有数名妃嫔，但都不是皇后的合适人选。

　　这数十名女子中，若说最合适的当属尚书令朱氏龙之女朱香凝与太尉何智之女何紫燕。

　　在那些花团锦簇的宫人围绕下，还不到一个时辰，子涵就厌倦了。*www.kanshuge.com*看*书阁*

　　锦瑟从步辇上下来，走到子涵身前，略带了焦虑的轻呼道：“皇上！”

　　“干什么？”子涵一愣，停下步态，不悦的回头。

　　“皇上不是要充实后宫吗？现在各贵族女子都在此，皇上怎么看都不看就要走。”锦瑟不悦的挑眉。

　　锦瑟身边有个亭子，亭子里的石凳上铺设杏黄锦垫，黄缎毡子铺了地，子涵看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看你都找了些什么人？胭脂涂得没鼻子，没眼睛，那身上的香粉味能把苍蝇都熏死。还都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子涵伸手拿起一颗葡萄扔进了嘴里。

　　锦瑟无奈，看那些不时回首的女子，挥手让内侍捧来一卷卷的画像。

　　“那皇上看看这些吧，总没有那些味道了吧？”

　　子涵抓过画像，随意的看完就扔在一边，看到锦瑟离自己不远，蹙眉站起身，挑了一个较远的位置问，“这个是谁？”

　　锦瑟看了一眼画像，“那是尚书令朱氏龙之女朱香凝。”

　　他长哦了一声，突然指着其中一张画像道：“那个朕认识，是太尉何智之女何紫燕。”

　　“你怎么认识？”锦瑟诧异的问。

　　“朕原来见过的。”子涵嘿嘿一笑。

　　锦瑟秀丽的眉不由微微蹙了起来：“那皇上的意思？”

　　子涵只含糊的应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真是没意思。”他嘀咕了一声，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官已知情会意，用铜色描金的托盘捧着白玉荷叶盏盛的精致糕点，款步走进了亭子。

　　子涵歪在石桌上，并不起身，只仰起脸来对女官一笑：“你喂我。”

　　女官似早就习惯了似的并不惊慌羞涩，若无其事的拿起了白玉荷叶盏，送至他唇边。

　　子涵几乎是靠在女官饱满的胸上，轻挑的样子让那些秀女都羞红了脸，锦瑟想忍却没忍住，不悦道：“皇上，你看看你，都像什么样子？”

　　子涵仍旧仰着脸，等着女官拿着丝帕给他拭净了唇角，才嗤地笑出声来：“怕什么，马上就让那些美人过来侍候朕。”

　　“皇上这样不怕被人耻笑吗？”

　　“你怎么像老妈子一样，烦不烦。”子涵坐正身子，看着锦瑟，突然诡异一笑，“要不，你来喂我。”

　　锦瑟气愤的转身，发髻上凤凰步摇上足赤黄金的璎珞坠着，也随着颤颤的轻微作响。“皇上，放肆，你怎么能对我这样说话？”

　　“我看，放肆的人不是皇上，而是王妃你吧。”

　　清脆的声音在耳后响起，锦瑟一愣，却没有回头。

　　本就不大的亭子内一时静极了，只听见黄鹂有一声每一声倦懒的叫着。

　　那女子上前，俯身一礼，“何紫燕见过皇上。”

　　“不必多礼。”子涵眼里满是玩味的神色。

　　锦瑟凝视着子涵，他的左襟绣着一条夔龙，血一样重重的鲜艳。

　　那女子这才上前像锦瑟行礼，“见过夫人。”

　　锦瑟微微一笑，并不说话，那女子却径直起身，丝毫没有胆怯，娇声道：“皇上为君，夫人为臣。夫人对皇上这般说话岂不是放肆吗？”

　　“说得好。”子涵哈哈一笑，突然起身，拉住那女子，然后两个人一起倒向后面的靠座。

　　那双乌黑的眸子中，神色流光闪动的极快，快的让锦瑟的心骤然就沉了下去，不过，她还是微笑着问：“皇上喜欢紫燕吗？如果喜欢她，就册为贵妃吧。”

　　子涵闻言，终于缓缓推开了怀中的女子，幽幽的坐正身子，襟上扭曲了夔龙便跟着一点点伸直，声音沉静如水，缓慢一字一句：“朕不喜欢她，不要。”

　　“皇上，你说过会封我为后的。”何紫燕变了脸色，额上面上密密的一层汗，也顾不上擦，更不顾不上礼数，便急切的朝着子涵的问道：“你不是不怕她？你别怕，我父亲是太尉……”

　　奇怪的是，子涵闻言几乎是暴跳如雷：“你放肆，怎么说话的，她是我皇嫂，你还不像她道歉。你这丫头，好不知轻重，你是活腻了吧……”

　　“皇上……”锦瑟变了脸色惊呼，“皇上，你金口玉言，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何紫燕缓缓扬起脸来，双眼掩盖在睫下，看不出神情，唇角抽起一丝迹近于无的冷笑。


第二六三话 散闲情
作者：妖精媚儿
    　　可惜了，但见那何紫燕，果然是个好标致的美人儿，正当青春年少，翠眉如月，杏目含星，一双红艳艳的花子称着樱桃丹唇，端的是甜美娇妍。

    　　偏偏不着半点金玉，发髻上斜的是威放新枝的月李，耳垂上坠的是精心修剪过的花骨朵，含苞待放，仿佛还沾着清纯露水，香氛隐动，颈项上不佩璎珞珠串，露出玉润莹白的锁骨，这心思细腻的风情，当真是百里挑一的绝色。

    　　锦瑟微微一叹，她不知道，这女子和子涵有什么关系，只能怜悯的看了一眼她。何紫燕，对于子涵说来，无疑太过于幼稚。

    　　锦瑟挥退了宫娥。

    　　心念一转，笑道，““好一个我见犹怜的倾国佳人，难怪陛下这么喜欢，便是我细瞧了几眼，也舍不得放走了。皇上这是和谁赌气呢？可真不要啊？”

    　　“不要。”子涵一笑，“要不王妃说了算。”

    　　“皇上……”锦瑟有些诧异，不明白子涵这是唱的哪一曲。

    　　“行了，行了，你说了算。”这些时候下来，子涵已经厌烦至极。“都要了，都要了。至于紫燕能不能母仪天下，也王妃你说了算。”

    　　锦瑟一笑，知道他是有意作难，倒一步恼。“好，就依皇上所言。”

    　　“我就知道。”何紫燕上前圈住了子涵的身子。“你不会不要我的。”

    　　锦瑟眼尖的瞥见她的面容难掩的娇红，心下不由起疑。这十名女子俱是品貌端庄，知书达礼之人。

    　　这何紫燕又怎么会心性大变呢。

    　　“王妃，你真是巴不得随意为朕拉来一堆女子来交差啊。”子涵气呼呼的，对着锦瑟嚷，“我要那个。”

    　　锦瑟此时不得不又端起杯桂子春酿，敬给他，笑道：“皇上，这些人可都是百里挑一的，皇上巴巴的念着，现在又找臣妾的茬了。”

    　　子涵似醺醉，伸手去要接的酒，却在恍惚中握到锦瑟的手。“没。”他答。

    　　锦瑟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皇上要是累了，就先去歇着吧。”

    　　“好。”子涵纵声笑得想是只诡计得逞的狐狸。

    　　起身迅速离去，走到丈余，又回身看锦瑟，她身着月余之前的就曾穿过的紫貂，如今也即宽且大，灿金纹线，瓴羽的眼纹，如锦花颓丧后的枯亵。衣袖之间露出白如温玉的一段手腕，不堪一握的样子。

    　　子涵走了，难掩的是一众秀女的失望。

    　　锦瑟叹了口气，让紫春前去唤了那些秀女过来。

    　　侧容向了何紫燕，刚才答话的她此时反倒羞涩起来，一幅局促不安的样子。

    　　“太尉的女儿怎么会不知礼仪。”锦瑟面色一寒，见她倔强的仰头，过半晌，才问：“你喜欢皇上？”

    　　她用泥金的折扇遮住半边面容，轻声道：“为他死了都愿意。”

    　　锦瑟眉端扬，似笑非笑，声音中的温和，宛如细密散布在庭院里的早春阳光，“当真就这么喜欢他。可是，这皇宫中不是靠喜欢就能活的，你的性子真是太直了，也太相信子涵的话了，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这番话不轻不重，但是走进来的秀们都听到了。

    　　闻听此言，都有些诧异的抬眉，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来。

    　　只是，刚有眼尖的秀已经看到了亭子中的一切，自然也没放过何紫燕和子涵的亲密的动作，这会，又不由的露出了浅浅的喜悦。

    　　锦瑟缓缓行至一众秀女的跟前，缓缓说道：“进了宫是你们的福分，以后再宫里要相亲相爱，好好侍候皇上。宫里什么都不缺，你们从今日起，就好好的住下来，有什么事，找宫里的姑姑就好。”

    　　看着这些如花的容颜，锦瑟到底心有不忍，温和的说：“宫里不比家里，一个个都在家里珍珠一样的名贵，宫里规矩多，你们要好好跟着带你们的姑姑学。”

    　　“谢王妃指点。”

    　　很整齐的声音，锦瑟微微一笑，看着一张张兴奋又跃跃欲试的面容，锦瑟知道，以后还有很多的风雨路要她们走。

    　　“好了，姑姑，带她们下去吧，好好调教着。”锦瑟只是将半边脸微略侧转过来，露出些许微笑。

    　　“是。”

    　　一众人慢慢的退去。

    　　锦瑟却看到，何紫燕微弯起唇角，就恍如飞蛾的灰烬，却比任何花都好看。

    　　因记挂子恕，待众人离去后，锦瑟就急急回府。

    　　王府中，沉烟缭绕，一室清幽，锦瑟心绪却是纷乱如麻。

    　　疲惫地阖上眼，不愿也不忍去想，这样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

    　　七八个月的孩子已经会伸手要锦瑟抱抱，子恕的双眸，清澈的没有丝杂质的微笑，是她心里最深的牵挂。

    　　殿中，一样只有锦瑟特意选昭的几名心腹婢女，其中一个正是王府的暗卫。剩下的就是一名奶娘，还有，自然少不了百里懿的身影。

    　　平日里，只要锦瑟不在子恕的身边，百里懿就守着他，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子恕出世没多久，锦瑟就抱着他，告诉百里懿，他多了一个弟弟，以后，他要和娘一起守着弟弟长大。

    　　只一句话，他就牢记在了心里，时时守在子恕的身边。

    　　看到锦瑟回来，他回头仰脸笑，挥挥手中的桂花蜜酿米糕，示意他正在喂着子恕。

    　　“哟，回来了。”可儿抱了孩子在门外就笑声道，“你要是不回来，我们可谁也靠不近王府中的宝贝。”

    　　锦瑟轻笑着摇头，看着可儿怀里的小丫头正滴溜溜的睁着大眼，快一岁的小娃娃，看到子恕咯咯直笑，咿呀咿呀的挣扎着向子恕的方向挣去。

    　　锦瑟不由的笑叹，“可儿，你就让她去，看她想干什么？”

    　　“好。”可儿刚把她放在子恕的身边，她突然亲向子恕的脸上。

    　　长长的口水涂到了子恕的满脸都是，惹得子恕哇哇大叫，不停的偏头东躲西藏，好避开那张不安分的小嘴。

    　　再看两个小人儿，粉嫩的唇瓣边都沾了白生生的糕末，兀自舞着小手在空中散开了花儿。

    　　那小丫头兀自伸长舌头在子恕的脸上追着，看得百里懿目瞪口呆—— 
第二六四话 风雨飘摇
作者：妖精媚儿
    　　“这可得了，这么小的年纪就开始知道抢亲小世子……”紫春骇叹。

    　　锦瑟和可儿不由的扬声大笑——

    　　“你别说，我们家小世子就是惹人爱。”紫春嘻嘻一笑。

    　　可儿抱过自己的女儿，爽朗的笑，“哟，这就你们家小世子了。你这丫头，赶不早就让王妃也将你嫁了出去。”

    　　“我可不像你，都有了心上人，我要一辈子侍候着王妃。”紫春偏着头，不满的反驳。

    　　锦瑟从奶娘手里接过子恕，含笑的看着这两个丫头在那争得不亦乐乎。

    　　“啊哈。”可儿怪笑，“我以前可也是这样想的，不说你这小丫头了。不过说真的，小世子必然是肖似我们王爷的。”

    　　锦瑟垂眸，笑而不语，心底泛起一抹酸软，却又透出甜蜜。

    　　正说着，却见夏戈尔三步并作两步走了来。

    　　一甩袍袖，口中称礼。

    　　锦瑟点头，暗自赞许，这夏戈尔真是越来越像官场中人。

    　　从可儿口中知道他想纳妾后，锦瑟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他来王府也就不那么频了。

    　　“我们女人聊天呢，你又来凑什么热闹，来接爱妻和女儿回去啊？”锦瑟一笑，嘲讽的问。

    　　夏戈尔随即目光黯然，俯下身不敢看锦瑟，只一字一句回话，“郡县的水患未除，又出*乱。”

    　　“什么？”锦瑟惴惴开口。

    　　“朝廷命人修建大堤，而已经毁坏的堤坝必须开堤放水，下游的人却都不愿意搬离。故朝中下了命令，若还有顽民，将不再顾及……”

    　　“怎么能不顾及呢，那些也是人命啊，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都被淹死吧。”可儿一听就急了。

    　　锦瑟蹙眉，将子恕交予奶娘，让她先带了出去，可儿见状，也不再说话，抱了自己的孩子也静静的退下了。

    　　“那依你之见呢？”那夏戈尔脸色沉郁，看似心事重重，锦瑟也就不再和他计较了，今日他来，必是有话说，她也就干脆开门见山的问了。

    　　“王妃不如亲自前去。”他语出惊人。

    　　锦瑟心下一沉，“我去有用吗？”

    　　“一来，我担心现在的官吏并没把年幼的皇上放在心里，才惹出了这么大篓子。二来，皇上一直很顾及王妃，若王妃真走了，说不定将会少了很多事端。”

    　　锦瑟沉默不语，子恕还小，她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

    　　夏戈尔抬起一双浓眉，面容沉肃，“如果王妃信得过我，可将小世子交予可儿。更何况，若真的不能除水患，今年雨季将到，到时候决堤，到时候王爷的军队也将不能回返。”

    　　锦瑟心下悬紧，直视他双目，抿紧了唇，半晌才问，“此去需要多少时日？”

    　　“若顺利，月余足矣。”

    　　说完，夏戈尔默默望着她，欲言又止，目光深深如诉。

    　　锦瑟避开了他的目光，淡淡道，“去准备吧，我们明日就起程。”

    　　抛了幼子，远赴他方，锦瑟只盼着轩辕恪就算知道，也不会怪责于她。

    　　一路风尘，到了目的地，才看到新河道冲出的河堤极松浅，河水汹涌奔腾，随时有可能再被冲决。

    　　这里不如都城，风雨透着彻骨凄塞，连日奔波，锦瑟的心肺症又开始发作，时时地胸痛，咳嗽不停。

    　　夏戈尔叫侍人拿了绒披风来给她披上，她也嫌麻烦给脱掉了。

    　　一路上看见太多逃难的灾民，拖家带口，家境好些的能有车马，却又有太多东西想要带走，拖累得步履艰难；更多的是一些小户人家，人已走不动了，却还舍不得扔下怀里抱着的一只鸡。

    　　大水瞬间吞没了一切，从幸福美满到一无所有，从生到死，都仿佛只是一眨眼的事，不知该向哪儿走去，不知自己的明日在何处，只是为了活下去一味地奔逃。

    　　那才是对未知的不安与恐惧。

    　　锦瑟与夏戈尔亲自上了河堤。

    　　大雨把河堤冲刷得泥泞不堪，站在堤畔望去，雨中忙碌人群全是一个模样，浑身泥水。

    　　锦瑟一路走去，也是浑身是泥，一头长长的秀发混了泥泞狼狈的贴着面颊。夏戈尔的紫袍玉带已几乎辨不清原貌。

    　　“走！快走，你们是什么人，到那边高地上去！你们来这儿干什么？”一命小吏见他们上前，连连地将他们往高地赶，话音还没落，只听那边一乱，一道小决口冲开，河水泉涌般从豁口处灌上来。

    　　府兵们扛着土填的麻包围扑上去，飞快地往决口处投，几名壮实汉子在身上绑了绳索，手挽着手就往水里跳，用肉身挡住湍急水流，不至于叫那些来不及堆起的麻包被大水卷走。

    　　人身在河水中起起伏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殆尽。

    　　这般景象令观者无不惊心，锦瑟不由得色变，看着而心痛。

    　　“这怎么会这样？”锦瑟惊问。“朝中怎么未闻水患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那小吏皱眉沉叹；“报一分，隐三分。谁敢报，这种罪责谁敢担。兄弟们被水冲走的不少。一赶上雨天，这种小决口，每日不下十次，今日洪峰又比昨日涨高了近一寸，再不设法减压，这道新堤撑不了多久了。”

    　　这边，风雨飘摇的是百姓。

    　　都城，风雨飘摇的是王府。

    　　日在西面半落，橘红的颜色烙半个空。

    　　都城中一夜间突然遍布了皇上的通告。

    　　王妃轩辕氏祸民殃国，残害忠良，排除异己，而今更是将爪牙伸向后宫。皇上选秀，王妃为培植党羽，药毒太尉之女，吓死尚书令千金。更有谋杀先皇与其皇妃之罪责。责其妇蛇蝎心肠，当以千刀万剐，以谢天下！

    　　都城一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皇宫卫队已入王府，昔日门庭若市的王府一瞬间铁桶一般，许进不许出。
第二六五话 算盘心
作者：妖精媚儿
    　　夏戈尔接到可儿飞鸽传书的时候，狂风吹得人身子打颤。

    　　锦瑟穿了一身便捷胡服，泥水却还是很快便浸湿了衣摆，连靴子也仿佛进了水般湿冷。

    　　身后侍人努力为她撑着伞，险些滑倒在泥里。她索性叫他们将伞也撤了去，只戴着帏帽披着湿薄的雨披，与那些男人们一起站在雨中。

    　　“只有开闸放水了。”

    　　看到她深锁眉头的样子，夏戈尔的手颤了颤，心里闪过微恙。

    　　朝廷的事是他意料之中，此时怎忍心告诉她。

    　　“百姓都不愿意走，说是宁愿大水冲过来淹死了，也不能丢下祖祖辈辈留下的地!就算州府出动府兵，也不能强赶他们罢!朝廷也只知道驱赶，可真的关心过百姓的死活。”那州官言毕，冷笑一声，看着锦瑟。

    　　天下人都当武王掌权，这矛头自然也就指向了锦瑟。

    　　夏戈尔面有怒色，锦瑟微微一叹，示意他不要说话。

    　　回想起在前几日看到的朝廷批文，锦瑟心中一动。

    　　“朝廷所下批文作废，我给你们从下批文。”

    　　“你？”那州官惊诧的抬头。

    　　“凭凤玺如何？”

    　　那人仍然是惊疑不定的看她。

    　　“拟旨，百姓先离开，待大水退后，朝廷为其免去十年税赋，为其重建家园。若还有不肯离者，一律先强行带离，关起来。”锦瑟静静的说，冷风吹得她好像风雨中努力怒放的残花。

    　　那人愣了片刻才哑着嗓子跪倒在泥泞中，“若王妃能让此旨意生效，乃这万民之福，我代这八郡九县的百姓叩谢王妃大恩。”

    　　锦瑟双手搀扶起他，直望着他道：“大人忧国忧民，实属难得。该我谢大人才是，若我朝都如大人般，就是万民之福了。”

    　　她说着传来随行的笔砚文书，命之草拟布告。

    　　但只看那人写了两三句，锦瑟就喝住了他，不叫他写下去了。

    　　“不要这么文绉绉的!都什么时候了，写成这样，叫不识几个字的老庄稼汉和村妇怎么看得懂、听得懂！拿来我写！”

    　　河堤上风吹雨打，连行帐也难支起来，没有书案，一名侍人就在她面前躬身，将脊背给她垫着。

    　　她提笔顿了一顿，心中却是酸涩涌动，心里忧心这里的百姓，更放不下身在战场的夫君，守候在家的小儿：

    　　敬请诸县乡父老听小女子说两句：天道孽蛟作乱，引起大水泛滥，伤害生灵，摧毁你们的家园。皇上陛下与我都深感不安。我的还没有一岁，每次想到万一大水冲来，我都会为他担忧，唯恐他受到半点伤害，常常心焦不安得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我父母早逝，无高堂也不愿离家，更何况乡亲们上有老，下有小，还要忍受着背井离乡的痛苦，虽不忍心眼看你们抛弃家园，但如果你们此时不走，一旦河水再次决堤，不但你们会被大水淹没，你们的孩子也难以逃过这一场劫难，下游的各州郡更有许多和你们一样的人家要因此家破人亡。家园毁灭了还可以重建，人死却再也不能活过来了，你们失去的±地与房屋，还有牛羊猪鸡，等到大水平息，朝廷一定会补还给你们，为你们重建家园，免除你们十年税赋。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想不明白，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尽可来州府找我。我代表天下千万正替幼小儿女担惊受怕的父母恳求你们。

    　　她将这样一纸告示拿给候立一旁的州官，叫他即刻命人誊抄分发到几个县乡中，广而告之。

    　　“这样能行吗？”夏戈尔仍然有些犹豫。

    　　“有什么我来承担，我回去自然会告之皇上，让朝廷尽快还这里的百姓一片安宁。”

    　　那胡服玉立的身姿不是都城安逸里的慵懒贵妇，而是鞍马天下的霸道和耀眼。

    　　夏戈尔痴痴的看着她。

    　　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而不应该只被轩辕恪困在王府做个小妇人，不见天日，掩藏了她所有的猎猎的光芒。

    　　夏戈尔想看也不敢看她，只得闭上眼，就错过了锦瑟眼中仿佛微惧，又仿佛疲惫似神情。

    　　“王妃这一道诏书，可以入史册。”几个治水官员一躬到地，由不得长叹。

    　　锦瑟看着眼前滚滚黄浪，蹙眉惆怅：“这样的昭书早有人用过，我不过是效仿先人罢了。我不想入史册。我只想快些退了这洪水，再不要死那么多无辜的可怜人。”

    　　“王妃贤明。”

    　　她微笑着摇头，只觉疲倦至极，说不上话来。

    　　下堤时，她只觉得心中寒冷，几次差点滑倒。

    　　夏戈尔伸手扶住她，忍不住将她单薄的身子罩在臂弯中。

    　　锦瑟抬头，强忍住心里的不适，目光幽深。

    　　而夏戈尔的的爱意已经丝毫不做掩饰。

    　　眼前这势在必得的目光，让锦瑟冷汗直冒，她终是太相信可儿了，连带的连这个妹婿也太过于依赖。

    　　可他的目光还是让锦瑟觉得害怕。

    　　锦瑟这才想起，他说服她出都城的理由太过牵强，而她就信了。难道真的是有了子恕，她就放松了一切，安心的做个慈母吗？

    　　如果夏戈尔……那么，一路盘算到头都是错，错，错！

    　　心念转间，锦瑟抬眼哀哀看他，“都城中还有子恕，他那么小，我这几日总觉得心绪不宁的，也不知道他和可儿是否还好？”

    　　“王妃，你放心，有我在，不管谁想对你们不利，我都不会允许。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平息这的事端。”夏戈尔温和的言语。

    　　“对……你说得对……”锦瑟柔和又哀伤的笑，直觉的浑身筋骨都紧绷得生疼。“王爷如今不在，我能托付的人，只有你了。”

    　　夏戈尔直直看着锦瑟，一时怔怔不能言语，眼里极力掩饰的却是狂喜和不可置信！

    　　锦瑟的心慢慢的沉到了谷底—— 
第二六六话 既来之则安之
作者：妖精媚儿
    　　不管如何，既来之则安之！

    　　锦瑟一道布告颁下，百姓深为感动，纷纷响应。

    　　她将水事全权交由那州官处置，准他可先行决断，不必再向她一一申报请求批示，而自己则与夏戈尔一州、一府、一郡、一县的走访，但凡逃水灾民足迹所至，几乎无一错漏，亲自都督各州府收容灾民之事宜。

    　　但凡有渎职贪弊者，一经查实就是斩立决，各地官员不敢怠慢，唯恐有丝毫错漏，赈粥立筷不浮，收容之所也建的结实宽赦，绝不敢有半点偷工减料。

    　　百姓们感念于心，人们眼中的王妃，不再是九重繁华之中无法靠近的雍容贵妇，而是一身劲装与他们行在一处、吃在一处、会抱着哭闹孩童哄唱歌谣的美丽女子。

    　　民间处处传颂：武王妃派下的能臣降服了黄河孽蛟，她的诚心感动了上苍。

    　　终于，洪水泄尽，大雨渐息，河水回落，天光初霁将晴。

    　　有生以来，最为颠簸辛苦的一月，几乎要将人压垮。

    　　直到都城中暗卫亲自赶了来。

    　　锦瑟才知道，王府早已被禁。

    　　好在，宫中传来消息够早，可儿才带了百里懿与子恕早早离去。

    　　突闻此，她猛得僵在原地，血脉俱寒，冷得连呼吸也困难。

    　　原来夏戈尔早就知道，可他竟瞒着她。

    　　她的子恕被人禁为质子。不知正受着怎样的委屈，她却浑然无觉地在外逗留，不能在孩子的身边。

    　　锦瑟没有去质问他，而是令人收拾了行装，星夜起程回都城。

    　　“王妃。”一阵冷风吹来，夏戈尔已经站在了门外。

    　　“什么事？”锦瑟抬眸地与他对视，笑意自唇际、眼角、眉梢一路蔓延开，荡漾的似炽烈日下结出的花，虽清丽柔绵却直灼进人心里去。

    　　他踌躇道，“我……我不是有意不说的。”

    　　闻听此言，锦瑟垂首，状似凄惨，“原来你真的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泪滚滚而落，“王爷出征在外，我如果连子恕都顾不了，怎么对得起王爷。子恕若有事，我也难以……”

    　　“我若当时就告诉你知道，你难道立刻就扑回都城去？那又能如何？自乱阵脚，反要为之所累。”他目光变幻，直直看着锦瑟，终于长叹一声，“如今若想控制局势，除非有王爷的兵符在手，异或有别的力量能控制宫中局势。”

    　　锦瑟心中由不得大震，王府暗卫，轩辕恪也是一知半解，没有想到竟然被夏戈尔探知。

    　　锦瑟低头，心中彻底冰凉一片，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也灰飞烟灭。

    　　夏戈尔真的不再是站在王府中的人了。

    　　她信可儿，现在也一样信她。

    　　可她更是夏戈尔的妻子。

    　　王府暗卫的事，他人不知。可儿却很清楚。

    　　锦瑟现在只能看着夏戈尔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几乎贴在自己的身上。

    　　她默默转身，已经退到了长案边缘。

    　　无路可退处，她心思暗转，缓缓坐下，端起了长案上的茶盏。

    　　却并不急着品，拇指和食指轻握住茶盏的杯沿，中指则托着盏底，茶盏在鼻下极缓的画出一个圆，慢慢的让馥郁茶香萦绕在鼻间，此为贵族间贯见的闻香品茶。

    　　只小抿一口，她突然起身，身子一晃，借势就要跌倒。

    　　夏戈尔果然抢上前来，猛的将她揽住，当着左右侍女，就这样将她揽在怀中。

    　　锦瑟心中一寒，这就是可儿的夫君，若是可儿见到，会不会恨她入骨。

    　　隔了层层衣衫，锦瑟仍觉察到夏戈尔的心跳，如此急促纷乱，他的手臂也有些微颤抖。

    　　平日面对的清秀容颜，再也不能让锦瑟感觉到丝毫的亲切。

    　　锦瑟的目光漫过夏戈尔握在她腰上的手，紫袍金绣的袖口，一弯下颚，含笑的唇，终落在那双眼上。

    　　“眼下不是焦急而自乱阵脚的时候，恳求王妃千万振作，提早部署，以保周全。”他微微推开锦瑟，扶住她的双肩，目光殷切，甚至有那么一丝诚恳。

    　　锦瑟戚然望定他，“夏戈尔，你可愿立誓，回到都城后，无论怎样的险境，都会庇护世子与我的周全，庇护王府，永不侵害我的族人？”

    　　他放开手，缓缓退后，脸上因激越而涨红。

    　　锦瑟迫视他，“夏戈尔，你可愿向我立誓？”

    　　他凝望锦瑟，额头青筋凸跳，僵立半晌，断然单膝屈跪，以手指天，“皇天在上，夏戈尔立誓效忠王妃，终生庇护王妃、世子、小郡主周全，永不侵害王妃亲族，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话音掷地，四下静穆，稀薄的月光穿过廊檐照在他的脸上，光影浮动，明暗不定。

    　　锦瑟暗思，太尉子女何紫燕之死让太尉亲自干涉王府，昔日王府的亲信，反过来对付王府，真的只有何紫燕被害这么简单吗？

    　　同样，尚书令之女也死在后宫，却丝毫不见动静。

    　　就算轩辕恪之病，夏戈尔一清二楚，也不该这么快就表现出来。

    　　真的等不及了吗？

    　　若是可儿得知这一切，该是何等伤心。

    　　锦瑟咬唇，对他戚然一笑，“但愿你永远记得今日的誓言。”

    　　夏戈尔的目光灼人如炙，终于不再有隐忍的沉静，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看她，与往日判若两人，再也不是那个影子一般的存在——

    　　终于不必再隐没于轩辕恪的身后，永远被轩辕恪打压，被轩辕恪的光芒所掩盖。

    　　紧邻窗外的梧桐叶筛匀光影，室内的一切不由都勾勒在明明暗暗中。

    　　锦瑟心如轮转，一刹那便想好了对策。但面上含笑，后退一步，看着夏戈尔那比女子还要秀丽的双眼，咬唇而语，“是有这样的一股子力量，我现在就将调动的令牌交付予你。” 

第二六七话 折返都城
作者：妖精媚儿
    　　夏戈尔此时倒能不动声色的俯首，“谨尊王妃令逾。”

    　　说完，径直起身，目不转睛的望住锦瑟，唇角轻轻上挑，含着似是而非的笑，又道：“连日劳顿，不如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再起程。”

    　　锦瑟疲倦的摇头，“你先去侧厅等候，我梳洗一番。回去越早越好，我放心不下子恕和可儿。”她压重了可儿二字，直视着夏戈尔。

    　　可他温和的双眸丝毫不动，关切的眸子仍然眨也不眨的看着锦瑟。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口，转身走出了门外。

    　　锦瑟冷笑一声，垂眸。

    　　自己如花似玉的妻子，他真的能丝毫不顾吗？

    　　偏偏记掂着一个水中月，镜中花，自己得不到的就真的那么好吗？

    　　锦瑟吩咐随侍的几名婢女继续收拾行装起程，自己却软倒在座椅上。

    　　“王妃，真的要把令牌给夏大人？”紫春满眼惊疑。

    　　“你看出端倪了吗？”

    　　料峭的风，每每横空急来，扑打在罗窗纱上，簌簌作响。

    　　紫春脸色苍白，声音颤抖，“不，奴婢不明白。只是，夏戈尔竟然敢对王妃不敬，要是王爷知道了，一定不会饶过他。”

    　　锦瑟的眼睑轻轻的一跳，眼底压抑着静静的讥讽，“夏戈尔已经背叛了我和王爷。”

    　　紫春身子一晃，簌簌发抖，“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事先不能让可儿知道，王爷不在，朝中有一半的权势在夏戈尔的手中。如今太尉何智也背叛了王府，我们一定要谨慎从事。现在也只能先稳住夏戈尔了。”锦瑟红唇噙着柔笑，因并未如何梳妆，发上只插了几根簪子，偏发深簪浅，几缕散发落在额前，划下淡色阴影，更衬的容颜淡然，如冰雪一般。

    　　房间里一直静静的站着一个侍婢，此时才上前，“那王妃有何打算？”

    　　“你立刻回京，设法从可儿手中带走小世子，绝对不能让小世子落入到任何人手中。”锦瑟一字一句的吩咐。

    　　“属下领命。”

    　　那婢女身形一闪，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看得紫春目瞪口呆，喃喃道：“好快，我已经怎么没见过她？”

    　　“她就是属于夏戈尔口中特殊的势力。”锦瑟侧首对着紫春说。

    　　“这样厉害的人物能交给夏大人？”

    　　“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

    　　话虽如此，锦瑟脸上到底有一层忧虑。

    　　好在暗位的调遣是一柄剑，只怕没几个人能知道。她说给夏戈尔令牌时，夏戈尔并没有怀疑之色。看来，可儿到底有所顾忌，就连自己的夫君，也没说得清楚。

    　　夏戈尔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道可儿掌管过的令牌，而那令牌能调动的人十分有限。现在只盼着可儿不将其中的奥妙说出去。

    　　就算可儿偏向自己的夫君，丝毫不顾及两人之间的姐妹情，那也要等到都城才能被拆穿，而这其间，已经争取了很多的时间。

    　　妆毕，锦瑟取了令牌，亲自前往偏殿。

    　　夏戈尔接在手中，迫不及待翻来覆去仔细端详。

    　　若令牌是假，只怕立时便会翻脸。

    　　锦瑟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的动作，只见他难掩喜色，向她一拜到底。“王妃以重任相托，夏戈尔必定誓死相随！”

    　　“如此有劳你了。”锦瑟虚软一笑，“那我们现在就回都城好不好，我放不下子恕。”

    　　“好，我们立刻启程。”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

    　　灯火次第似网一样，笼罩着重烟楼台。天气渐渐的热了，时间过得真快，锦瑟只觉心里重重的闷气涌上来，随意执起一把月雕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

    　　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大概是真的以为握住了和轩辕恪相抗衡的力量了吧。

    　　这么多年，她肆意妄为，手中的权势虽不可少，但那么的放肆，大抵更多原因是轩辕恪的宠溺和包容。

    　　当她再度回到王府时，那已经变成繁华又冰冷的一座沉寂了的府邸，眼前兵甲林立，腐朽腥烈之气飘散其中。

    　　锦瑟冷冷一笑，径直走进府门。

    　　“哈啊……”子涵一见到锦瑟就从座椅上跳了起来。

    　　锦瑟这才见一众侍女举了黄罗宝盖、龙旌风麾，流苏五辂，依次而列。

    　　“王府遭禁，皇上要亲自来坐阵吗？”她望住眼前金玉缠身，却又没长足身量的皇上，平静得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子涵有些负气的重又躺在椅上，略扁着嘴道：“朕可是来王府迎接你回来。”

    　　“是吗？”听到子涵话，锦瑟眯起了眼睛，淡淡的问：“接我这样一个罪妇，不怕有失皇上的身份吗？”

    　　“是啊，我以为你会回来的更早呢。我想也是哪个奴才办事不力，没将朕的话放进你的耳朵里。”子涵语气极软，微仰起的脸象个孩子般，眸光却转向了夏戈尔，夏戈尔的身子晃了晃，坦然的迎视着子涵的目光。

    　　“这事你不能怪我，都是那个老匹夫的主意。”子涵手一指，锦瑟这才见，原来太尉也在。

    　　锦瑟眼睑一跳，静静的没有说话。

    　　“那老匹夫不是很听武王的话吗？你自己家的奴才可怨不着我。”子涵一派闲暇。

    　　“皇上！”何智一惊，没有想到子涵会这么说，而跪倒在地。

    　　“行了，别再哭嚎了，下去吧。”子涵极是不耐，复对锦瑟又笑语恹恹，“朕差点忘记告诉你了，这次倒有个意外收获，武王就要回来了。”

    　　锦瑟毫不动容，意料中的结果，看得见的人，看不见的刀，局中局，胜，负，成，败，可以是一场倾尽毕生的角逐，也可以只是一刹那的天地倒悬。

    　　只是为何，夏戈尔也一点没有惧色？！
第二六八话 心忧之
作者：妖精媚儿
    　　锦瑟看着太尉何智渐行渐远的身影，淡淡叹了一口气。

    　　何智对女儿何紫燕的喜欢是人人皆知，何夫人早逝，直到他身居太尉后，才有几房侍妾，虽有子，但不如这个女儿来得上心。几乎可以想见，两人一起，一步步走来，悉心的教导，才有了何紫燕现在的才华，再闪亮的星只可惜也只是一闪而落。

    　　锦瑟满目复杂神色，眼前的这个小皇上要比子诺更加决绝。

    　　子涵，他能拿得起，放得下，为了皇位，谁都丝毫不手软。

    　　“紫春，我们回房。”锦瑟唤了紫春。

    　　子涵微抬首时，只见她裙裾委地，款款自眼前而过，他目光一凝，坐起身，扯着锦瑟衣袖晃了几下，道：“现在清净了吧？”

    　　“皇上放手。”锦瑟忍不住气愤，他真的要逼得她无路可退吗？

    　　“你要干什么去？”

    　　“臣妾多日不曾归家，家有小儿嗷嗷待抚，还请皇上荣我告退。”锦瑟头也不回。

    　　看着子涵松开了手，她正欲抬步，子涵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用了，恩赐在皇宫呢。”

    　　锦瑟猝然回头，迎着的是一双清澈又带了恶意的笑眸。

    　　“皇上。”锦瑟微微抖着，整个人如轻颤的蝶翼。

    　　苍白唇色在齿下透出了淡淡的红，宛然抹在雪上的胭脂，锦瑟突然跪倒，“皇上，我已经回来了，还是请皇上送回子恕。”

    　　子涵心里蓦然一跳，伸手去扯她，“王妃快起来，恩赐能有什么事？你真是担心过头了。朕就是担心你误会，才亲自才请你。你与我进宫吧！”

    　　许多事已不敢深想下去，锦瑟顺着他的手站起了身，她已经命令暗卫带好子恕，到底是慢了一步。心里不觉有些恍惚。但，只不过片刻之间，神情又变得很平静地，敛着眉眼，只低低的地一个字：“是……”

    　　锦瑟只带了紫春与子涵进宫。

    　　车驾摇晃得脑中一片混沌。

    　　紫春有些担忧的拽紧了双手。

    　　“你放心，只要王爷在，你我都没事，子恕也没事。”锦瑟一笑，即是安慰着紫春，也是在安慰着自己。

    　　锦瑟紧蹙了眉，竭力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却总有一个关键处想不透——夏戈尔到底从何时开始走向了子涵。

    　　皇上利用天下人幽幽之口来逼迫锦瑟和轩辕恪就范。

    　　偏偏关键时刻，夏戈尔带了锦瑟去治水，无疑给了皇上一个漂亮的反击。

    　　可在治水后，他又逼走了锦瑟手中控制暗卫的力量。

    　　他和子涵逼轩辕恪尽早结束战争，返回都城，真的只是为了天下苍生。

    　　轩辕恪不得不在一年之约时必须返回，他们真的就等不了这几个月？

    　　夏戈尔，是锦瑟与轩辕恪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距离那无上权位最近的人。

    　　面前一步之遥就是那天下至尊的位置，就有他梦想中的一切，只是面前却横亘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无望的时候，尚能埋头走好脚下的路，一旦面前那座山峰有了崩塌的可能，还会一如既往的低头吗？

    　　是自己动手推倒山峰，取而代之；还是甘愿一生低头，止步于山峰之前——夏戈尔，他是背叛者，亦是一个被诱惑者。

    　　可是，锦瑟用到他的时候太多，就连悄悄送走子诺，也用了夏戈尔之手。

    　　若是，这一切，他都告之了轩辕恪。

    　　又待如何？

    　　他敢如何放肆，就算明明知道轩辕恪要回来，依然敢这么做，何尝不是因为自己的手中握了太多她和轩辕恪的把柄！

    　　最信任的朋友和最危险的敌人一旦携手，那意味着什么？

    　　锦瑟阵阵冷寒，下一步，他的目标就是轩辕恪吗？

    　　她和子恕现在都成了一颗牵制轩辕恪的棋子。

    　　枉她机关算尽，总有人算在你前面，纵然玲珑百变，也抵不过天意弄人。

    　　锦瑟知道，她与轩辕恪的命运，已经相融相连，犹如血脉筋骨，到死也不可分拆。

    　　走到这一步，就算轩辕恪要弑天灭地，她也只能拔剑相随。

    　　锦瑟默默握紧袖中短剑，透过剑鞘，似乎仍有彻骨寒意从掌心传来。

    　　只是，倘若轩辕恪真的弃她，她也只有死路一条！

    　　袖中的剑从一直追随着她，也曾霜刃饮血，救她性命于危难，锦瑟惨淡的垂眸，这把剑代表了巨大的力量，只怕也能取自己性命于顷刻。

    　　倘若真有轩辕恪弃她那一天，她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到时，她宁愿引剑自戕，玉石俱焚，也不容许他人羞辱与她。

    　　人间变幻万千，她不敢奢望在一切权利面前，当她毫无用处的时候，他还能不顾一切护住她。到时，只盼着轩辕恪能念及夫妻情分，护好子恕。

    　　下了马车，锦瑟就迫不及待的上了软轿。

    　　软轿走了几步，锦瑟就喝令停了下来，到底是嫌着慢了，下来软轿，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走。

    　　含珠宫里，奶娘正在照看着子恕，百里懿坐在不远处眨也不眨的看着奶娘和子恕。

    　　锦瑟眼中一热，立于殿堂中，怔怔的看着两个孩子。

    　　“奴婢见过王妃。”一边的侍女跪身行礼。

    　　奶娘这才惊回身，慌忙跪下。

    　　子恕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向着锦瑟伸长了小说，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锦瑟惊诧的看着那么个小人。

    　　才一两个月没见，他竟然能摇摇晃晃地走路。

    　　小孩子一段时间不见父母，大抵都忘记了，他竟然还记得，伸手要锦瑟抱。

    　　锦瑟蹬下身，长长的水袖紧紧的包裹住子恕软软的身子。

    　　她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擦不断地往下落。

    　　子恕却伸手揉着她的眼睛。“阿娘，不哭。”

    　　软软的童音并不清楚，让锦瑟含泪而笑，她的子恕不到一岁，竟会叫阿娘，真是罕事—— 
第二六九话 朝堂诡辩
作者：妖精媚儿
    　　锦瑟抬眸，看向百里懿。

    　　这孩子，正殷切的看着她。

    　　忠诚？对于大人来说有多少沉重和无奈，可小小的百里懿正一丝不苟的承受着。如果说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感恩，那么不如说是这个孩子的憨厚和可贵。

    　　“百里懿，过来。”锦瑟含笑着向他伸手。

    　　百里懿一步步走向她，锦瑟将他一并环到怀里。

    　　“百里懿，谢谢你这么照顾弟弟，谢谢你。”

    　　百里懿的脸上这才现出一丝笑容，轻轻的摇头。

    　　奶娘也擦拭着眼泪，上前轻笑着，“王妃总算回来了。多亏了小公子，你不在的时候，日日夜夜守在小世子的身边。就连送来的吃食，小公子都要亲自尝过才放心。”

    　　锦瑟心里愈发酸疼，只能将两个孩子紧紧抱在心上。

    　　“以后不要小公子。百里懿一样是我的儿子，一样是世子。以后就称百里世子。”

    　　“是。”奶娘柔和的应。

    　　百里懿慌忙摆手。

    　　锦瑟轻笑，“傻孩子，早就说了我和王爷就是你的亲人。”

    　　说完，她松开百里懿，抱起了子恕。

    　　百里懿却跑开拖了凳子，示意锦瑟坐下。

    　　“来，子恕，看看哥哥多懂事啊。”锦瑟亲着子恕的脸，笑着喃喃。

    　　“哥……哥……”子恕咿呀咿呀的学。

    　　百里懿陡然抬头，看着锦瑟和子恕，眸子里晶光闪闪。锦瑟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锦瑟看着百里懿，在他低头的瞬间，分明看到他的眸中有泪光。

    　　这孩子这么年幼就失去父母，又终生不能发音，锦瑟只盼以后能给他一个安宁，温暖的人生。

    　　望着这两张同样稚嫩的小脸，锦瑟多希望能看着他们长大，成家，生子。

    　　她不禁想，这样一双优秀的孩子，将来怎样的女儿家，才能配得上她的百里懿和子恕。

    　　真是难为娘心，这么小的孩子，她竟然就想到了那么远。

    　　皇权之前，无论多么艰难，为了这一双孩子，她就算拼死，也在所不惜！

    　　这一晚，锦瑟看着两个孩子都睡后，才起身望向窗外的一轮明月。

    　　月华正茂，望他方渺邈，惦念君，望楼头，误几回、天际识归途。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不知不觉，一回头，锦瑟才看到轩辕恪正立宫门前，含笑注视着他。

    　　月色洗不尽他一路的风尘。

    　　她惊喜的看着他，奈何脚下生根，怔怔不能动弹。

    　　“瑟儿，我回来了。”

    　　他向锦瑟伸出双臂，锦瑟含笑的扑向他的怀中。

    　　他的身影那样的不真实，她想竭力抓住他，再也不松开。

    　　却感觉不到一点点的温暖。

    　　心中一急，蓦然惊醒才知道是南柯一梦。

    　　东方也微微泛白，锦瑟这才知，一路劳顿，没有想到自己倚在座椅上也能熟睡。

    　　再看那两孩子也正睡得香甜。

    　　想是，她不在，百里懿也没有睡过好觉。

    　　一回头，紫春正站在门口。

    　　锦瑟抬手制止了她出声。

    　　走了出来，轻轻带上门，锦瑟进了偏殿，紫春才问，“不让奴婢们侍候，王妃怎么在座椅上税了一夜。”

    　　锦瑟微微一笑，“这些日子，还就昨晚守着两个孩子睡得最好。”

    　　铜镜中的女子依然风华绝代，只是略见消瘦苍白了几分。

    　　紫春不厌其烦的一点点挽起她的如水长发，一根根的宝簪插在了头上，直到紫春为她戴上了金冠，额上翠博山，灿金打的凤凰口衔细密明珠，摇曳在簪了宝钿的鬓侧。

    　　锦瑟这才骇笑。

    　　“紫春，你这是干什么？”

    　　“皇上传了旨，说是请王妃上金殿，带上小世子，要封赏的。”

    　　锦瑟不再说话，任凭紫春为她着上大红织金云霞外衫。

    　　恩威并济，她真是小看子诺了。

    　　要封赏是吗？

    　　那她就为自己的子恕讨一个封号。

    　　着装完毕，锦瑟将一样东西交给紫春，在她的手心里书上了三个字，叮嘱她要赶在夏戈尔上朝前，将这三个字带给他。

    　　也许，她还能逼着夏戈尔为她做最后一件事。

    　　锦瑟抱了子恕去朝堂，珠帘后，她听着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小世子仅仅一岁，该如何晋爵。

    　　“启禀皇上，臣有本奏。”夏戈尔突然上期。

    　　“夏卿，请讲。”子涵满不在乎的倚在龙椅上。

    　　“不如册封大理王。”

    　　一语惊天，满堂哗然。

    　　这样一个骇人听闻的王爵，如同赵高之指鹿为马，锦瑟倒要看看谁要出声反对。

    　　“一朝岂能有二主？这个封号，不妥。”太尉突然出列，说话腰板挺直，铿锵有力，丝毫不留婉转。

    　　果然是他，看来子涵这一步走得很对，何紫燕之死，对这老迈龙钟之人打击果然很大。他是彻底下定决心要与王府做对了。但大理王这个封号，她很喜欢。她就要她的子恕做这个大理王，王于大理，就连子涵都要让他三分，任何人也不能欺压他。

    　　她在红玉珠帘之后冷冷一笑，驳：“我以为，夏大人建议甚好。大理又成榆，‘榆王’之称又当如何解？既能有‘榆王’，为何不能有‘大理王’？”

    　　“王妃这就是诡辩了！”太尉何智满脸通红，手中笏板横挥作响，“王妃与武王只手朝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现在执意要扶一个‘大理王’，究竟是何居心？”

    　　“只手朝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太尉好利的口才！”锦瑟由不得心下泛冷，“怕不是，太尉之女死于后宫，毁了太尉大人一生的经营，在找不到凶手的情况下，就将这么大的罪名扣在本宫的头上。进谗言，公告天下，诬陷本宫，怎么现在，还想在朝堂上为本宫定罪吗？何太尉这样重伤忠良，意欲何为？”

    　　容纱珠帘，锦绣屏风，她看不太清何智此刻神色，却能听出殿上群臣的战兢私议。

    　　“皇上，此妇当诛啊！皇上！”何智将白玉象牙笏在掌心敲打起来，神情悲愤。“皇后死于她手，而后又害死先皇，有后宫之婢女作证。”

    　　“什么？”子涵突然坐正了身子，眸光不定，分明有杀意掠过。
第二七零话 再见君颜
作者：妖精媚儿
    　　看着子涵的动作，锦瑟知他心意又变。

    　　子涵知轩辕恪要回来，所谓的封赏也不过是为了堵上轩辕恪和她的嘴。现在有人这样奏本，只怕他又开始摇曳不定。

    　　锦瑟此时无异于轩辕恪的左膀右臂，若能赶在轩辕恪回朝前除去，就等于剪除了轩辕恪在京的所有势力。就算他回京，也能和他一博。

    　　锦瑟的心跳越来越快，极力稳住心神，沉声道：“太尉恼羞成怒，说本宫当诛，倒是拿出真凭实据来。就凭太尉一人的几句话，或者是几个人来诬陷本宫，这满堂的朝臣不会答应，就是天下万民也不会答应。皇上是一国之君，也不会偏听误信。”

    　　何智却冷笑一声，昂首半步不退。“王妃可知道：汉高祖吕氏一死，诸吕尽诛；汉文帝窦氏目盲，老来丧子，众叛亲离；汉灵帝何氏遭鸩，兄死宦官之手；前车之鉴，需当谨记。”

    　　“吕氏、窦氏、何氏，本宫何德何能能和他们相比，多谢何太尉口上留德，没拿王爷与本宫比作饿死在风雪中的严嵩、欧阳氏。你还没将满朝的文武比作鄢懋卿、王广、罗龙文。（这有点历史问题哈，明白的人……呵呵，暂别较真哦，因为前朝的那个权臣一时不太清楚，就用了这么两个权臣代替。等我查查。）”她这一番话也回敬的很是不客气，顿时硝烟暗长。

    　　那何智闻听此言，冷冷一笑，却是一幅正中下怀的样子，上前一步，直到子涵面前举笏拜下，高道：“王妃此话正好，若为消除群臣疑虑，陛下不是幼年，臣以为，可以还政于君了！王妃也可将凤玺还与后宫了。”

    　　此言甫出，犹如惊雷轰顶，炸了个水浪迭起。

    　　锦瑟气得连连冷笑，“太尉说得好，那太尉告诉本宫，凤玺是谁交到本宫的手中，现在，本宫要将凤玺交到谁的手中？皇上可有中宫？”

    　　正争执间，突然见内侍慌慌张张跑了上来，扑倒在朝堂上，“万岁，武王凯旋归来，殿外求见。”

    　　闻听此言，锦瑟缓缓的放松下来，周遭一瞬间变得宁静，尽管朝堂上一片喧哗。

    　　他终于回来了。

    　　就在她无力招架时回来了。

    　　子涵只怔怔一瞬间，遂高声扬呼：“有请王兄。”

    　　锦瑟微微含笑，抱着子恕，轻轻耳语，“子恕，你的父王回来了，他回来了。”

    　　锦瑟的目光穿过影影绰绰的垂帘，看着稳步走向朝堂的他。

    　　他玄黑朝服上赫然绣满灿金九龙纹，王冠巍蛾，佩剑华彰。

    　　直到朝堂之中，履剑上殿，见君不跪。

    　　只颔首躬身：“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兄不必多礼，王兄凯旋归来，实在是我朝之福。来人，赐座。”子涵正襟危坐，看样子，委实有几分怕轩辕恪。

    　　当殿侍人送来软席，就摆在了子涵王座之侧。

    　　这一摆，子涵不禁怔了一怔。

    　　殿中群臣也不由得大惊。

    　　这一张摆在皇上身侧的软席，实则给予的却是摄政王之尊。

    　　任谁都想不到，武王先是罢朝，随后远征，凯旋后竟坐在了九五之尊的身侧。

    　　汗水从子涵的前额渗出来，沿着尚且稚嫩的轮廓滚落。

    　　他侧首看着轩辕恪，便这么僵住了。

    　　这一出竟仿佛是早已备下的，打得众人措手不及，便是太尉何智也在震惊之下，一时失语。

    　　良久戚寂，只听子涵低头缓声请道：“请……请王兄坐……”

    　　话音未落，几人惊醒，几人沉叹。

    　　轩辕恪缓步上前，气度悠然。

    　　坐下偶，垂目俯视丹墀之下的众臣，轮廓鲜明的侧脸上，隐现一丝睥睨众生的微笑。他仿佛不经意间回首，目光却穿透珠帘，迎上锦瑟的目光。

    　　满目温和，满目柔情。

    　　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之声响彻金殿。

    　　待到群臣起身，轩辕恪微微侧首，向子涵而言。“皇上，微臣上朝前，听闻朝堂一片混乱，所为何事？”

    　　子涵面色略僵，但还是动动嘴唇，勉力挤出细细低弱的道：“王妃治水有功，朝中大臣想为王妃封赏，无奈王妃头衔已无法再封，就欲封小世子为大理王。”

    　　锦瑟放眼看去，到底看到有些氏族不满的轻叹，垂头丧气，这些氏族永远停留在过往辉煌，不肯正视眼前的风雨，或许这便是门阀世家的悲哀。

    　　如今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天下，轩辕恪虽在王府长大，到底也与和氏族不同，战场的杀伐走过来，他信的是成王败寇而不是忠厚仁德……

    　　锦瑟看着他坚毅的背影，她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或许终有一天，他会以手中长剑辟开一片全新的江山，踏着尸山血海重建一个铁血皇朝。

    　　轩辕恪的声音依旧平淡，“那皇上的意思呢？”

    　　“朕正想为小世子赐封。”

    　　谁知那何智突然以头撞地，“皇上，大理王这种封号，何某实难苟同！皇上若是也觉得这‘大理王’很妥当的话，臣唯有一头撞死在这殿柱之上，以死劝谏！”

    　　他说着，已摆出一副玉碎之势，随时便要向柱上撞去。

    　　夏戈尔上前，低声喝道：“身为朝中重臣，当殿威胁皇上，你成何体统！”

    　　“这怎么叫威胁！难道夏大人觉得‘大理王’很妥当么？”何智扬眉怒驳，抵死不让。

    　　夏戈尔被呛了一句，只好无奈罢住。

    　　就在这节骨眼上，轩辕恪却笑了一下，“将殿上这几根柱子全都用棉花软皮厚厚得裹严实。”他缓缓起身，一面对殿中侍人下令，一面微笑，“何太尉是耿直忠良，不要撞坏了。国家折了栋梁，皇上损了圣明。”

    　　一言既出，惊者，笑者，无奈者，全是微妙。 
第二七一话 此时静好
作者：妖精媚儿
    　　“王爷！”何智大呼：“一步错，百步难收啊，你真要错下去，受万民唾骂吗？”

    　　“住口。”轩辕恪一贯平和的声音陡然扬高，“何太尉，你不要再这危言耸听。本王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万民；无愧于事，无愧于身，更与愧于心，何来错。太尉趁我不在，将我的妻儿拖到朝政中来，扰乱民心，军心，还不知错吗？”

    　　“王兄，朕也有错。”子涵突然出声，摆明是为何智求情。

    　　轩辕恪俯身行礼，“臣不敢罪责于皇上。”

    　　子涵脸色陡然难堪，半晌，才出声，“轩辕恩赐上前听封。”

    　　珠帘簌簌作响，锦瑟抱着子恕慢慢的走了出来。

    　　乌发红颜，端庄貌美，她向轩辕恪莞尔一笑，立于朝堂之上，那身玄色华服便仿佛她生来的翎羽，捻金赤红的鸾纹光泽闪耀，叫人不敢直视。

    　　何智气得发抖，青紫着脸砸了手中笏板，拂袖大步而去。

    　　此刻锦瑟只能由衷庆幸，站在这里的胜者是轩辕恪，站在他身侧的女子是她。

    　　这个大理王，她要定了。

    　　她要的不只是一个大理王。

    　　是权势与相对于大理王的封地，任谁也再不能欺凌他们母子，哪怕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也绝不放手。

    　　她放下子恕，跪身行礼，接受朝封。

    　　事后，轩辕恪稳步上前，双手扶起锦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回来了。”

    　　锦瑟含笑看他，他俯身抱起子恕，一家人告退于朝堂。

    　　锦瑟与轩辕恪携手而出。

    　　她知道，有太多双眼在紧盯着他们。

    　　两人卓然立在暖阁回廊之下，面带淡淡笑意，身边没有一个侍从，锦瑟怔怔望着他，沉溺在他温柔目光中，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奶娘忙上前抱过孩子，领着一众宫人悄无声退下。

    　　“能再次见到你，真好。”他凝视锦瑟，柔声开口，带了些许怅然。

    　　锦瑟一时，只觉得心中梗赛，竟然不能言语。

    　　轩辕恪终于上前，将她收入怀中。

    　　“回来了就好，再也不要走了，天涯海角，若真要离去，带着我和孩子一起走。”锦瑟喃喃而语，眸上浓密的长睫，仿佛经不住长风般的不住拂动，那侧影便有种不可思议的软弱。

    　　“好。”轩辕恪柔声答。

    　　环在锦瑟腰间的双臂骤然收紧，将她紧紧拥在自己胸前。

    　　锦瑟含笑注视着他的容颜，腰间的力道紧得令她不能喘息。

    　　他一语不发，喉间滚动，抵着锦瑟额头的下巴已长出胡荏，扎在脸上微微刺痛。

    　　“怎么不说话，我走了这么久，有没有怪我？”他小声的问。

    　　锦瑟紧紧贴在他胸前，闭目不语，将脸伏在他衣襟上，嗅到熟悉的强烈的男子气息……往日种种缠绵，耳鬓厮磨的情景如在眼前。

    　　锦瑟缓缓抬头看他，从嘴唇到脸颊，从眼底到眉峰，一寸寸流连过他容貌。

    　　他的双颊更见清瘦，坚毅如削。

    　　手心的温度一日往日，她含泪轻笑，“终于不是在梦中了——”

    　　“是么？”他似笑非笑地低头瞧着锦瑟，“王妃这话听来，好像是夜夜想着我？”

    　　锦瑟一时红了脸颊，许久不曾与他调笑，竟不知道如何回应。

    　　“随我走走。”他莞尔一笑，牵了锦瑟的手，不由分说携了她往御苑深处走去。

    　　林径幽深，庭阁空寂，偶尔飞鸟掠过空枝，啾啾细鸣回绕林间。

    　　细碎枯叶踩在脚下簌簌作响，两人并肩携手而行，各自缄默，谁也不曾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纠缠相扣，锦瑟只觉浅浅的温暖缓缓绕在心头。

    　　心头百转千回，往日无数次携手同行的情景掠过眼前，千言万语到此刻都成了多余。

    　　“记得刚走的昨晚，子恕夜夜吵得你不能眠，昨晚睡得又不好吗？黑眼圈都出来了，真是丑死了！”他淡淡开口，一如素日里闲叙家常。

    　　锦瑟恼怒的瞪他，“你看看你，现在更像一个糟老头。

    　　轩辕恪一愣。

    　　良久不语，锦瑟诧异的抬头。

    　　才看到他正眨也不眨的看着她的容颜。

    　　锦瑟蹙眉，疑惑的看他。

    　　他突然一本正色的问，“我真的看起来老了吗？有时毒发，而战场事多，我是不是看起来老了很多？”

    　　锦瑟心中酸软，几能想到，他受的苦。在王府的时候，毒发时，她是看过的。在边疆，他是怎么过来的。心痛之余，锦瑟含笑摇头，“笑话你的，你还真信了。”

    　　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啼笑皆非的注视着锦瑟。

    　　锦瑟这才微笑而言，“现在子恕很乖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都是奶娘与可儿带着，孩子这么小就会说话呢？”

    　　他侧首，哈哈一笑，“我轩辕恪与你的孩子，自然是与常人不同的。”他一脸的骄傲，将锦瑟手指扣紧，让她挨自己更近一些。“那为何一脸倦容？”

    　　锦瑟垂眸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脱口而出，“因为，昨晚梦到一个人回来了，可我一伸手，那个人又走了。”

    　　轩辕恪陡然驻足，目光灼灼地看她。

    　　“那个人与我骨血相溶，我欠了他很多。我一向不顾天下人的看法，也许真的伤过他，我怕，怕他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将我丢在这冰冷的都城中。”

    　　轩辕恪的目光温柔，灼热得似要将人融化，“傻丫头，我早说过，抛却天下万物，也不会放下你。又怎么舍得将一人丢在都城。谁又舍得将你抛下，不管你做了什么，任何人都不会怪你。”

    　　一时间，锦瑟只觉料峭轻寒尽化作春意和暖。

    　　她仰头笑看他，见他笑得自得，忽而正色道，“是吗？是我没守护好王府，让哥哥远离都城，离去的人真的不会怪我吗？”

    　　轩辕恪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一刹的神色让锦瑟再也忍俊不禁，推开他，陡然大笑起来……

    　　轩辕恪气息不稳的看着她。

    　　锦瑟突然只觉腰间蓦的一紧，被他狠狠拽入怀中。
第二七二话 休怪虐心
作者：妖精媚儿
    　　轩辕恪恼羞成怒，一双深眸微微眯起，闪动慑人怒色。“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怪你，也让任何人不敢怪你。”

    　　锦瑟扬眉，挑衅的看着他的容颜。

    　　他邪气一笑，俯身逼近她，薄唇几欲覆到她的唇上，却又轻飘飘扫过那略显得冰凉的脸颊，温热气息一丝丝撩拨在她的耳际。

    　　“我很想你……”

    　　旖旎的情话一点点的传进她的耳朵里，锦瑟只觉得浑身虚软，酥麻的靠在他的怀中。

    　　然而过了良久，毫无动静。

    　　锦瑟诧异地睁眼，却见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我的瑟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敢在众目睽睽下与为夫亲热？”

    　　锦瑟大窘，恨恨推他，却被他更紧地环住。

    　　他的唇，骤然落在她耳畔、颈项、鬓间……

    　　直到两人都气喘嘘嘘，他的手灵活的滑进她的领口，冰凉的指凑及肌肤，激起一阵颤抖，锦瑟才蓦然惊醒，满脸通红的推开他。

    　　却惹来了他促狭的笑。

    　　“好了，知道你嫌弃我脏，今日我是回到王府，听你和子恕上了金殿，套了朝服，就赶了来。是应该好好清洗一下了。否则我的娘子大抵是要嫌弃我了。”

    　　半晌，锦瑟方弯起了如身上颜色一般的唇。“我都人老珠黄了，王爷不嫌弃我就好了。”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了？”轩辕恪无奈的问，“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锦瑟眼中有光一闪而过，却还是没有逃过轩辕恪的眼睛。

    　　轩辕恪执起她的手，蔚然而叹，“还是不信我。你在想什么，休想逃了我的眼睛，此生有你，一生足矣。”

    　　泪水滚落，止不住地滑下脸庞，锦瑟缓缓微笑，“何必将我看得这样清楚呢？”

    　　轩辕恪凝视着她，深深动容，蓦然握住锦瑟的手。

    　　眼前寒光一掠，尚未看清他动作，佩剑便已还鞘。

    　　锦瑟手上微痛，低头看去，却只是极小的伤口，渗出一点猩红血珠。

    　　而他掌心伤口也有鲜血涌出，旋即与她十指交握，掌心相贴，两人的鲜血混流在一起。

    　　轩辕恪肃然望着她，缓缓道，“今生能陪我的女子只有锦瑟，此生必不负她。以血为誓，天地同鉴。”

    　　话毕，轩辕恪低头哄着她，良久，他才起身备驾。

    　　含珠宫里，紫春已经带着子恕等候多时了，看着锦瑟走来，忙迎上去，“王妃，可以回府了。”

    　　锦瑟点了点头，神色转冷。

    　　“等等，我还有一件事要做。”话说时，她的双瞳里已经燃起了细细的火苗。

    　　紫春看得一阵畏缩，低头不语。

    　　锦瑟却似什么都没看到，只一步步的走着，云履落在乌亮如镜的金砖上，无声无息的。

    　　昔日，她怜惜子诺。

    　　连带着的，他的几个宠妃也留在了宫中。

    　　历代无子嗣的妃子俱送往尼姑庵中，唯独这几个，锦瑟硬留了她们在皇宫中。

    　　谁知道，有路她们不走，偏偏要受人利用。

    　　刚刚何智在朝堂上提及证人时，锦瑟已经知道他所说的是谁。

    　　当那几个女子满脸惶恐的被带进来时候，锦瑟悲哀的看了她们一眼。

    　　不知道是谁率先跪倒在地，口呼。“王妃饶命啊。”

    　　而后，求饶声响成一片。

    　　“都是一样的，还求什么饶。如果我是你们，我就不会下跪。今日，若不是王爷赶了回来，只怕就换成是我了。即然做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样如花的容颜，锦瑟就闭上了眼睛，那些眼神，如同有一滴热水烫在心头，猛地一阵抽缩，最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好好的日子过着不好吗？”

    　　她抚额。

    　　“王妃。”管事嬷嬷有些拿不准，迟疑的问，“这些贱人该如何处置？”

    　　锦瑟睁眼，茫然的看了一会，似乎想起什么。

    　　就是那些嬷嬷以为她要放过这些女子时，她的眼睛氤氲了一层迷雾，挡住了她的所有情绪，也挡住了他人的探询，对随从的内侍淡淡地下令：“杖毙！”

    　　先帝的一位昭媛三位才人。

    　　“还有撤了她们的封号。”她缓缓的说。

    　　众人这才从惊愕中醒转过来。

    　　“饶命的……”

    　　“你真狠毒，魔鬼，你非要吞了所有的人吗……”

    　　哭喊声，叫声响成一片。

    　　锦瑟淡淡的抬眸，当她们向她下手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她？！

    　　“王妃，要带两位世子下去吗？”紫春轻声询问。

    　　锦瑟没有说话，紫春与奶娘也不敢动弹。

    　　远远的，惨呼声传来，最终，仍然可以看到鲜血染红了碎石拼成的地面。

    　　这就是败的下场，一身浴血走过来了，现在，她更不能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容这种隐患继续存在。

    　　这几个女子不能再留了，不是她狠心，政治远比战场更复杂更可怕，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有哭声响起，竟似比不停歇的风雨更叫人揪心胆寒。

    　　锦瑟侧首，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百里懿已经经历过自己至爱之人的生死，面色平淡；而子恕兀自玩着手中的一串九连环，对那些哭喊声似乎丝毫没有入耳。

    　　锦瑟轻轻的回身，抱住了子恕，到底最后一刻，不忍心他再看。

    　　她固执的想子恕是最干净，最纯洁的孩子，偏偏又为他的以后担忧。

    　　若是她不在了，谁又能护住他的子恕。

    　　不忍心他沾了血腥，变成冷酷，又不得不让他在风雨中长大，这样才能够强，才能生存！
第二七三话 饶舌内侍
作者：妖精媚儿
    　　只抱着子恕的锦瑟，缓缓的阖目，却没有看到翩翩飞鸟一样的小公主镜娉儿。

    　　小小的身躯却随行的内侍拉到花荫深处。

    　　镜娉儿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这一群女子被打死。

    　　她浑身颤抖，所有的呜咽哭叫都被那内侍紧紧的捂住。

    　　直到锦瑟的銮驾离去，那内侍才松开了镜娉儿。

    　　镜娉儿兀自哭叫道：“姑姑，姑姑……”

    　　“公主，你还是否记得你的母后……”那内侍突然跪倒在地。

    　　“母后？”镜娉儿面色更加难看，好久才喃喃：“娘娘……”

    　　“公主，你没有了娘娘都是这个女人害的，她不是你的姑姑。你的娘娘，你的阿婆，还有外公，阿舅，都是她害死的。你的娘娘死的时候比这些娘娘死的时候更可怕呀，公主……你知道为什么宫中人都没人爱你吗？为什么总是你一个人？因为那些爱你的人都被你这个姑姑杀了！”

    　　镜娉儿仿佛一只惊慌失措的幼鸟，瘫在那内侍的怀里，反复自语：“我不信……我不信，姑姑不会……”

    　　“老奴所言句句是真，就连你的父皇也是你姑姑害死的！公主如若不信，老奴可以和你一起去皇陵，请开先帝圣寝一验。”

    　　“放肆！”但听的此言，镜娉儿便似被火烧了一般。“你放肆！父皇的安宁，岂可随意打搅！你敢行动，皇叔一定会砍了你的脑袋。”镜娉儿虽在怒斥，稚嫩嗓音中却已有了颤抖。

    　　那内侍突然放开小公主，声泪俱下，抬头时，前额已是血淋淋一片，双眼却显出精光来：“老奴一生侍奉你的母后，本该追随她而去，之所以苟全性命，隐忍至今，只为先帝与皇后雪此奇冤，奈何不得良机，不敢妄动，而今王妃与王爷身边，谁也近不了，唯一公主你可以侍机下手。”

    　　“不……不不……”镜娉儿惊得连连后退，连连摇头，不敢应承，“她是我的姑姑，父皇说，母后去的时候，让我唤她母亲……”

    　　“皇陵里的皇后才是公主的母亲！”

    　　镜娉儿直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见这内侍摸样吓人，蹬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直嚷着，“我让见皇叔，我要见皇叔……”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子涵，一身明黄的子涵来时，所有的血腥已经被冲洗了干净。

    　　可镜娉儿已经两眼呆滞，死盯着那地面，好似那里爬满了洗不尽得血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子涵怒斥。

    　　那内侍一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告诉小公主的话又说了一次，子涵听得此事，竟勃然大怒。

    　　“狗阉奴！边疆不宁，你在挑唆公主做些什么！”他愤而一脚将那内侍踹在地上，负手叱道，“国难当前，任何旁的事情都留待日后再说。”

    　　“皇上也是段姓子孙，是先帝手足，难道真就忍心不顾么？”

    　　那内侍不甘的爬起身来，伏在子涵足下，“只要皇上下定决心，早做准备，老奴自有办法将他们一举擒杀，还政于陛下，替先帝雪恨！今日，老奴听说，武王已坐于皇上身侧，他们家的孽子得以大理王的封赐，假以时日，皇上真的要将段氏江山送予他吗？武王身重剧毒，值此良机，又能耽误多少大事？若不把握，只怕日后再想就难了！”

    　　一番说辞，虽然让子涵面色铁青，却也不由得心下一阵动摇。

    　　是啊，受伤的老虎还能咬人——

    　　王府中的侍卫早已被他撤回，为了讨好他的臣子，他还要给予一个大理王的称号。

    　　大理，到底谁才是王？！

    　　他慢慢转身，手掌突然拍到了桌案之上，由于力度太大，连着茶盏都被震得当啷的一跳。

    　　而王府中，又是一片宁和，皇上撤军了，王爷回府了。

    　　府里的下人带了喜气，忙得不可开交。

    　　锦瑟一到府邸，就有侍婢上前禀告，王爷在后山侯着。

    　　锦瑟微微一笑，知道后山有汤池，轩辕恪一定是在那。

    　　到了王府，百里懿已经跟着先生识字去了，她抱起子恕就往后山去了。

    　　进了后山，踏上那块被温泉地脉蒸得温暖的土地，远远已觉有浸着药香的水汽扑面。奶娘上前，想抱过子恕，也被她制止了。

    　　看着轩辕恪安静的侧影，锦瑟只觉得天地都安静了。

    　　将小子恕放在地上，锦瑟含笑着轻语，“去找父王。”

    　　子恕摇摇晃晃的向池边走去，看了一会水里的轩辕恪，兀自坐到在地上，自个玩开了。

    　　轩辕恪的嘴角不自觉的挑起，连日来，马不停蹄的奔波，直到现在才放松下来。池中湿润像一只湿滑温暖的手，持续包裹着他，他舒服地沉在水里，只留一颗脑袋在外，觉得浑身的关节都已被打开。

    　　其实他早看到了那母子二人的身影，也就由着锦瑟的小性了。

    　　子恕突然虎头虎脑地在池边上爬来爬去，轩辕恪浮了上来，抱着手臂看着这小子。

    　　一边的侍婢慌忙上前，想抱起子恕。

    　　“没事。本王看着他呢。”轩辕恪抬手轻摁在孩子背上护住，道，“你们都下去吧。”

    　　子恕却十分不乐意地扭了两下将之甩开，在池边上坐成一个粉嘟嘟的肉团，小手不安分的四处抓挠，一不留神，就在自己脸上挠了一道，挠疼了自己，“哇”得就哭开了。

    　　轩辕恪忙去查看他的脸，他却很大脾气地冲着轩辕恪小臂就是大力一爪，像只气呼呼地小老虎。

    　　这一爪子好狠！立刻就见了血痕。

    　　锦瑟看着心里一提，慌忙走了过来。

    　　却见轩辕恪抱了子恕，一把抓到水面上，哈哈大笑起来。

    　　“好，将门无虎子，不愧是我的儿子。”他说着轻轻捏了子恕粉嫩肉脸一把。

    　　小家伙像是不喜欢水，拍着水花叫，“阿娘——”

    　　“叫父王。”轩辕恪朝他瞪眼。

    　　锦瑟啼笑皆非的看着两人，无奈道：“恪，你小心，别把子恕掉进水里。”
第二七四话 羞兮
作者：妖精媚儿
    　　水雾弥漫之中，轩辕恪举起子恕，回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她粲然的笑着，手指温柔的掠过自己的秀发，罩衫袖宽而长，她十指尖尖，上面涂着淡色的蔻丹，在青丝的袖口里若隐若现，素色的丝帕叠在指上，更加衬托得她肌肤如雪。

    　　轩辕恪心中一动，眼睛微微一阖，“他那么像他凶悍的娘，还怕水吗？”

    　　锦瑟一愣，白玉一般的面颊，渐渐的染上了一层红晕，扭头作势就走。

    　　“子恕不带走吗？”轩辕恪在她身后温和的问。

    　　锦瑟一愣，回身来到他身边，伸过手去。

    　　轩辕恪却握住了她的手。

    　　“还想走吗？”他微笑着问。

    　　锦瑟睨了他一眼，无奈的叹气。

    　　“来人。”他突然出声。

    　　那边等候的奴婢马上走了进来。

    　　“把小皇子抱下去，都下去。”他轻声吩咐，眼睛却是看着锦瑟。

    　　子恕却不依，伸过手来就想搂住锦瑟的脖子，口里不停的叫着，“阿娘——”

    　　轩辕恪又好气，又好笑，瞪着自己的儿子，恨声道，“你这小子，霸着你娘这么久了，还不能还给我一些时候了吧，下去，下去——”

    　　看着他皱着眉头，和子恕瞪眼的样子，简直孩子气十足，锦瑟的眼里不自觉的满溢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和，“你倒和子恕吃起醋了？！”

    　　轩辕恪一撇脸，阖目在水中浸了下去。

    　　看他那样子，锦瑟突然起了顽心。

    　　上前用手拨弄起水纹，细声细气的说：“这位公子，你这样匆匆忙忙所为何事啊？”

    　　轩辕恪的嘴角软化了一些，依然冷哼了一声。

    　　“公子，一路寂寞，何不下马，由奴家陪你片刻可好。”

    　　“瑟儿。”轩辕恪突然转身，声音有些迟疑。

    　　“什么？”锦瑟含笑的问。

    　　“我好像差点忘记了《花妖传》的事，多亏你提醒。”

    　　锦瑟一怔，轩辕恪大手突然一捞，搂住了她的纤腰，将她带到了水里，唇就凑了过去。

    　　他的胡茬扎人，又有意往她颈间钻去，锦瑟躲来躲去，差点往后仰进了水里。

    　　“鬼丫头，竟然叫我去找花妖传。”他恨声道。

    　　牙齿突然咬在了她的颈项上，惹得她一声痛呼。

    　　当他吩咐手下去找花妖传的时候，手下的兵士瞪大了眼睛看他，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后来拿来的东西，他只看了一眼，就丢在了一边。

    　　这丫头竟然捉弄他，那根本就是一本闺房之书的泛黄的东西。

    　　本想丢在火烛中付之一炬的，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他倒要看看这丫头怎么去看。

    　　那温热的唇还印在她的颈边，酥酥麻麻的痒。

    　　锦瑟不由的嗔道：“你还向我报仇吗？快松开。”

    　　水里真是又温又暖，锦瑟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懒洋洋的不想动。

    　　而轩辕恪贴身的单衣也早已经湿透了，再看两人的衣服已经交缠到了一起，轩辕恪心里慢慢有什么升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交缠的丝物勒得他不能呼吸。

    　　他突然抱起怀里的女子，将她放到了岸边。

    　　“你干什么啊，冷。”锦瑟一怔，双手环住了手臂。

    　　风略略婆娑，树映在水中的影子也斑驳凌乱起来——

    　　轩辕恪深深的凝视着她，她觉得自己的魂魄也仿佛在这样的凝视下无所遁形。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美。”他痴痴的说。

    　　“我很美吗？”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她有些羞涩的咬着嘴唇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只会在他面前才会出现的，属于她的年龄的无邪笑容。

    　　“在我眼里你是最美丽的。”

    　　“不老？”她想了想才问。

    　　轩辕恪双手温柔的捧起她的脸，带着薄茧的指头象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抚摩着她的容颜，“才二十岁，傻丫头。”

    　　“可看着涟漪，我就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她开心的笑着，窈窕的身子因那笑的微微发晃。她突然正色的问，“涟漪呢？”

    　　“她回去了。”轩辕恪眸光一闪，显然不愿意多说。“你的相公在你面前，你还问别的女子做什么？难道为夫还没有别的女子吸引你吗？”他仿佛黑水晶一般的眼睛温柔的看着她，而那双抚摩着她容颜的手始终没有拿开，掌心中暖暖的温度一点一点渗到了她的骨血之中。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靠近他，又微微的抗拒着。

    　　然后那样的热度仿佛逐渐升腾到他的眼眶里，她能做的只能双手攀附上他的肩膀。

    　　轩辕恪突然起身，用力的把她拉近自己。

    　　“你怎么……”

    　　他突然堵上了她所有的惊呼。

    　　山石铺成的地面经过泉水润泽，十分腻滑，稍不注意便有可能仰倒在地。

    　　锦瑟只能紧紧的扶在他的肩上。

    　　炙热的呼吸伴着惊人的体温侵袭而来，他的吻生猛而贪婪，恨不得能将她揉进怀里，一口吞下去。

    　　她快喘不过气来，他浑身散发的热气混着他强烈的男人气息席卷而来，压抑着他的神经。

    　　“不……不行……”

    　　他眼里浓烈的情绪清晰的印在了她的眼里，锦瑟不由得惊喘出声。

    　　“瑟儿。”轩辕恪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边低喃。“我想要你……”

    　　她听得脸红心跳，两人的姿势委实暧昧。

    　　感觉他一只大受正探入她的衣襟爱抚着她的肌肤。

    　　“现在大白天的，你想做什么啊……”她气息不稳的问。

    　　“你说呢？”轩辕恪邪气的问，“你不说冷吗？一会就不冷了。”话虽这么说，他眼里还是滑过一丝诧异。

    　　她怎么会拿这么拙劣的借口来拒绝他？！ 
第二七五话 询择
作者：妖精媚儿
    　　游移不定的眸子落在轩辕恪眼里也只是一刹那，锦瑟便垂下了头。璎珞随着她的动作柔顺地垂下，拂在她的颊边，更加衬得清丽出尘的容貌近似无暇美玉。

    　　往日里，只要他亲昵的唤她，她总会再瞬间被点燃，酥软不堪的任由他占有她，一次次的燃烧终夜。

    　　她的推拒，让他心里有一点点的不甘和惶恐，于是他将她抱得更紧，火热的唇沿着她的颈间烙下痕迹，高大的身躯已经崩紧。

    　　“有人……”她微弱的抗议。

    　　纤指不自觉的掐进他的手臂，一张脸是可疑的绯红。

    　　不是害羞，有些像焦急。

    　　外面是有不少随时候着的奴仆，可往日里也是这样。

    　　“他们不会过来的。”轩辕恪熟练的解开她的衣服。

    　　贪婪的汲取她身上的甜蜜幽香。

    　　“不许解开我的衣服。”她突然急急的抓住他。

    　　轩辕恪微微扼住，不过总算找到事情的关键了。

    　　“别扭的女人。”他没好气的笑，“告诉我，你衣服里藏了什么宝贝，一会儿，我十倍赔你，好不好？”

    　　“不行……”她还是揪住自己的衣领不放，看到轩辕恪黝黑的眸子深深的看她，她才支支吾吾道：“你听我说……”

    　　他突然一把就她狠狠拽住，高大的身躯随即覆在了她的身上。

    　　饥渴的唇舌随即封住那喋喋不休的嫣红朱唇，也吻住了她的埋怨，这女人，自从有了子恕后，两人就不曾亲热，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啰唆了？！

    　　一阵挣扎和喘息后，一声声难耐从唇间溢出，猫叫一般，那不甘的样子也终于化成了绕指柔。

    　　……

    　　直到她不成承受时，他才缓了下来——

    　　看着趴伏在自己身上的小女人，周身都笼罩了一层粉色的霞雾，全身密布着一层珍珠般的细小汗珠，一头青丝交缠的散落在两人之间。

    　　轩辕恪挑起嘴角，满意的笑了。

    　　她娇懒的起身，微拢着头发，埋怨的睨了他一眼，纤细的手臂越过他的身躯去勾自己的衣服。却看到他一双晶亮的眸子眨也不眨的注视着她。

    　　“还看，还没看够吗？”

    　　他一笑，并不答，呼吸间总是闻见若隐若现的香气，像是花香，又不像花香，带着浅浅的甜，他很熟悉，那是她身上的苏合香。

    　　苏合香清冽如水，冷漠如冰，与它的主人一模一样，很多人不喜欢苏合香，因为那香氛太冷太傲，容不得一丝亵渎，可是锦瑟用来，却如她的气质一般无二，丝毫不突兀。

    　　衣服拉过来一半，锦瑟不自觉的用手挡在一处疤痕上，面色也隐隐不在自然。

    　　他看着她的指，眼睛更加的暗淡，却温和的微笑起来，然后温柔的伸出手，紧紧的扣住了她的手腕。

    　　锦瑟诧异的看他，动惮不得。

    　　怀中的女子不再是冷艳绽放的梅，而是一弯温柔的清水。

    　　他的指挪开了她的手腕，细腻的摩挲着那道疤痕。

    　　她的胸口有道浅浅的红痕，几乎看不见，而肚子上大刀疤却是那样的明显，蜈蚣一样的盘踞在白皙的肌肤上。

    　　“原来你怕我看到这个？”他半撑着身子，抬头问。

    　　“很难看了，没有了段宇，这疤痕也消不掉了。”她一蹙眉，有些无奈。

    　　“不许动它，也用不着段宇。”他有些眩惑的眯起眼睛。伸手，抚摸她的嘴唇，泌凉的感觉从指头一点一点向上蔓延，带起寒冷的温度。

    　　下一刻，陡然受到一股拉力，她已经倒下。

    　　他削薄的唇缓缓得印在了那道疤痕上。

    　　心里有一点点的温暖慢慢的升起，渐渐的传至四肢百骸。

    　　“有什么可藏的？你忘记了，我身上也有很多疤痕。”他温和的哄劝着。

    　　锦瑟眸子有温暖的流光，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来，唇一抿，而后挑眉道，“是啊，我倒忘记了，有什么呢？”

    　　“近君情怯！”轩辕恪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

    　　锦瑟抬头，笑出了声，整个人都似沾上了一层红尘的繁华的烟花美梦，她轻启朱唇，吐气如兰，“美得你——”

    　　“帮我系上。”她挑起了一头如水秀发，露出左肩，要他为自己系好肩上的花带。

    　　闻听耳边的呼吸又开始紊乱，她忍不住咬着唇笑了起来。

    　　娇声的轻笑流转，他只觉得一阵昏眩。

    　　“你怎么了？”她明知故问。

    　　“看我的娘子美啊。”

    　　“你都说过了。”她扬起了嘴角，笑意俱在眉梢，说她美的人多了，唯一喜欢听的，也只有眼前这个而已，“再过几年我老了。王爷身边依然是美女繁花，重权在握，美酒相伴，那时候，只怕王爷就不会这样看我了。”

    　　“妖女不会老，你老了，我也老了，那时候，还是你最美。”

    　　锦瑟看着他作出的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就笑了起来，眼底辉映了粼粼的波光。

    　　不过，谁也不会想到，戏言会成真。

    　　看着她的笑颜，轩辕恪突然正色握住她的肩，一字一句道，“如果我能逃过此劫，我陪你天涯海角，遍访明川可好？”

    　　锦瑟一愣，着实想不出他为什么会这样说。

    　　再抬头，看到他的眼里竟然全是戏谑。

    　　她本以为眼前的男人是她的太阳，可是原地行走的人生中，他们差点双双覆命，而轩辕恪现在依然命悬一线。

    　　锦瑟突然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他拉她入怀，“瑟儿，你可想好了，一旦决定，就不要后悔，其实今生，你我都没有回头路。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路也只有两条。”

    　　锦瑟缓缓点头。

    　　她知道，今生，她想走到阳光下，只能凭借着自己和轩辕恪的手段了。
第二七六话 故人讯来
作者：妖精媚儿
    　　转眼，轩辕恪回来的时日不多，子恕的周岁却到了。

    　　子恕的生日也就意味着一年的期限也到了。

    　　一拨拨的宫廷侍卫派了出去，却丝毫没有段宇的下落，锦瑟心急，就连王府中的暗卫她也遣去寻找，还是没有讯息。

    　　锦瑟悠然而叹，这才知道段宇在江湖上的势力有多大。

    　　当初，他能救下她，而且轻易将她变成了郡主时，锦瑟就应该想到的。

    　　而近日，轩辕恪愈来愈精神，只是呆在书房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

    　　子恕的周岁煊赫隆重之至。

    　　这是轩辕恪的安排，他素来不喜欢喧闹浮华，但遇到锦瑟的事极尽铺张。

    　　旁人或以为，这是在昭示武王的权势煊天，炫耀王妃世子的尊贵荣宠……

    　　唯独锦瑟明白，他只是想弥补自己对妻子的亏欠。

    　　这次，他更怕自己时日不多了。

    　　这次，匆匆赶回，皇上的逼迫是其一，只怕，更重要的是，他想在最后的时日陪着自己的妻子，帮她铺好最好的路。

    　　王府偏殿内，可儿，紫春带了小公主镜娉儿，子恕，百里懿正玩得不亦乐乎。

    　　日色正好，层层落下，难得的晴日。

    　　无论春夏秋冬，大理气候好，王府中更是遍布各种花草。

    　　此时，依然是一片花海。

    　　更有各织造府中送来的锦绣繁品，迎风飘拂，恰似一卷卷的画卷——

    　　娉婷的宫女们行走在云锦纱罗之间，衣袂飘举，仿如云中仙姝。

    　　亭子里有几名活泼的小宫女嘻笑其间，有人用吴侬软语唱起《踏歌行》，有人踏歌起舞，往日井然有序的王府顿时春意盎然。

    　　见锦瑟含笑静观，她们愈发活泼起来，又有几人大方地加入进去……

    　　王府中已许久不见这般欢悦景像。

    　　“镜娉公主，快过来。”可儿走出来，向着里面的镜娉招手。

    　　镜娉儿丢下手中的古筝，飞的就跑了出来。

    　　“公主，想看姑姑跳舞吗？”可儿眨着眼睛问。

    　　锦瑟骇笑。“你这丫头，倒是捣鼓着小孩子做什么？”

    　　“姑姑，你会跳舞吗？”镜娉儿低着头问。

    　　锦瑟微微一怔，这小丫头来王府也有些时日了，听子涵说，她念着找姑姑，可这来了倒好，大抵能躲着她就躲着，有时候还得锦瑟去找她。

    　　“王妃，不如就试试。”紫春也在一边兴致勃勃。

    　　再看子恕也拍着小手，看着庭中的婢女转圈，锦瑟经不住阿越她们的怂恿，一时顽心大起，也步入其中。

    　　随着婢女的宛转歌喉，她又记起了生疏的舞步，仿佛重回少女之时，还在董家，跟着师傅一起学舞，足尖点地，盈然飞旋……眼前缤纷飞掠，化作流光明彩，依稀韶年如梦。

    　　宛转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锦瑟环顾四下，却见众人伏跪了一片，鸦雀无声。

    　　锦瑟霍然转身，才见轩辕恪站在殿门口，痴痴地看她，仿佛神魂俱摄。

    　　并不十分凉的薰风，拂面而过，吹起四下纱罗缥缈。

    　　他徐步穿过缤纷云锦，沿阶而下来到锦瑟跟前。

    　　急旋而止之下，锦瑟有些目眩，却被他堪堪扶住。

    　　左右侍人已经带了孩子们悄无声地退开，远远避到园林外。

    　　他缠绵迷离的目光怦然触动锦瑟的心弦，她仰首含笑望着他，以指尖轻拂过他胸膛、颈项、下颌……

    　　他微阖了眼，任凭她的手指一路滑过，气息却是渐渐急促。

    　　“别闹，我还有事在身。”他竟板起脸来，一下握住锦瑟的手，不许她再动弹。

    　　这副正经模样越发激起了锦瑟的征服之心，顺势滑入他怀抱，勾住他颈项，眼眸轻睐，“有什么事，比我更重要吗？”唇舌微动，仿佛舌底压着一块纯黑的糖，甜到有毒，又甜入骨髓。

    　　他的目光终于迷乱，骤然俯身吻下……

    　　良久纠缠，彼此情难自禁之际，锦瑟喘息着抽身退开，笑睨了他，“王爷不是还有要事么？臣妾可不敢耽搁。”

    　　许是因为稍稍的羞涩，锦瑟双颊泛出异常的红晕，仿佛一朵盛放到了极处的牡丹只待君采撷。尤其，她的眼睛，眼波流转，异样明亮。

    　　轩辕恪浓眉一扬，目中炽热如火。

    　　锦瑟笑着转身便逃，却被脚下长长的锦罗绊住，立足不稳之下，被他不由分说拽倒在一地的锦绣堆中……

    　　他离锦瑟那样的近，近到了呼吸可闻。精壮＊＊＊＊＊肌肤上散发出的热力，让她露出的肌肤顿时起了战栗。

    　　他不由分说的抱她回殿堂，纠缠间，各自意乱情迷，殿中巨幅的瑰丽云锦将两人层层裹住，诸般羁绊都被抛开，只愿就此堕入彼此眼中，永世沉沦。

    　　缠绵过后，轩辕恪慵然倚躺在锦榻上，衣襟微敞，含笑看锦瑟梳头整妆。

    　　殿前凌乱的锦缎绫罗，犹带着片刻前的旖旎春色。

    　　“王爷，你不是还有事吗？”锦瑟回头问他。

    　　“可不是，都被你搅和了。”

    　　锦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头看他，才见他眉毛紧锁似乎有什么心事。

    　　“你是不是真有事？”锦瑟正色的问。

    　　“也没什么。”他漫不经心的答。

    　　沙哑的声音，让锦瑟脊背一僵。转眼千念百转，她赌气说：“恪，你看着我说。”

    　　轩辕恪敷衍的睨了她一眼，调笑而语，“还是那样美，精力都被你折腾完了，哪还有力气看你。”

    　　锦瑟恼怒的瞪他一眼，又转过身去缓缓地、静静地梳理着头发，隔了很久才道：“不说算了。”

    　　他却起身，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玉梳，撩起她的秀丝，缓缓梳理，“找到段宇了，只是还没有解药，他不愿意回来，你知道的，只要他不愿意，谁也不会真的勉强他回来。” 
第二七七话 本是他想
作者：妖精媚儿
    　　锦瑟握住玉梳的手指抽搐似的收紧。

    　　“没有解药吗？”锦瑟只觉得身上陡然起了阴寒，只是她的脸越来越白，额角隐隐的脉络便愈发明显。连呼出的气息都是颤抖的，一转身，面向轩辕恪时，她还是若有若无的笑了起来，“傻话，哪能没有。没有药也要先回来，那样才保险，我不管……”她突然将手里的梳子一丢，“他一定要回来。”

    　　彷徨得失了颜色的神情让轩辕恪心中猛然一滞，好像被人狠狠拧过的痛着，可面上仍得换上一张愉悦的笑脸，轻轻拉过她，叮嘱，“你也别想得太多，生死由命——”

    　　“不！”锦瑟打断了他，“要信命，我们早就死了，我不信，你也不许信。段宇不回来，我亲自去请，我就不信，他真的能不管不顾。”

    　　轩辕恪脸上因为勉力笑了，略微带了些僵硬，除此之外，没有半点表现出波动的神色。

    　　内心如刀，此时生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可是，却不得不这么做。

    　　锦瑟环上了他的颈项，眼睛深长缱绻的悲怜，“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

    　　“没有你也是一样，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和孩子。”

    　　“没关系，我们会走过去的。”锦瑟缓缓接口，声音清柔。眼此时弯弯的笑起来，竟带了很坚定的意味。“你要好好的，你答应过我，就算死，也要死在我后面。”

    　　“傻丫头！”

    　　锦瑟失神地望着他，喉中堵着似的，半字不能应，半是迷离半是暗醉。心中柔肠百转，纷乱的思路骤然停止了，一片空白。

    　　“瑟儿……”这声唤是吹皱一池春水的柔风，吹进心里都带着三分醉人的语调，有些含糊的声音，盘绕着如许缠绵。“多陪我几日可好？”

    　　“我马上动身。”靠在他的胸前，她把脸埋进他的怀中，撒娇般的呢声道。“恪，来日方长。”

    　　轩辕恪贪恋着她流露的柔情。

    　　他所说的段宇所在的地方，千里迢迢，往返至少要半月有余。她说出了他想要的回答，他心里有不舍，有如释重负，却又万般悲凉。

    　　手中捏起一小束她润滑的发丝，放在唇边轻吻，馨香萦然，沁入心田，“你去了又能怎样？不如，再找人先去试试？”

    　　“我亲自去，段宇一定会回来，他答应过我的。”她话语中深藏的热望令轩辕恪忽然不忍，几乎想要动摇。

    　　“不想你去找他，就算是哥哥，也是别的男人。”他轻易的就带了过去。

    　　“就为这个皱眉？”不满地轻怨，锦瑟伸手轻扭了一下他的耳朵，随即轻笑出声，“听说，民间的妇人会如此惩戒丈夫。”

    　　耳上温热，浅浅的痛感传来，轩辕恪定定瞅着她的嗔态，似笑非笑：“如果真是如此惩戒，倒也不错。”

    　　话音未落，锦瑟突然就加大了力，轩辕恪轻声哀呼，惹来她阵阵笑声。

    　　“恪。”笑未歇，她状似不经心地提道，“也许，我们一起去就更好了。”她突然觉得和轩辕恪一起带上子恕去找段宇也好。

    　　若——若真的没有了时日，她想和他一起走最后一段平静的日子，只是想来，也似针扎！

    　　“想一起出去玩啊，好，等都城的一切安排好后……”知道她的意思，他却有意歪曲，脸上倒是动容的笑，唇舌舔舐着她的红唇，若离若即地在她唇鼻间厮磨，半着迷半享受着。

    　　“呵呵。”她浅笑如熏风，主动偎上身，就在轩辕恪深眸一沉，唇接之时，她轻偏首，在他唇边擦过，笑颜如风，“只要段宇回来，一切都会好，那你等我回来。”

    　　眸光流动，落在她横波流媚，娇娆如花的秀容上。

    　　轩辕恪手中下力，攫住她的身子，“你就这么相信他。”

    　　锦瑟微讶时，已被他狠狠封住唇畔，带着微熏的醉意，恣意地一番纠缠，他才略带满足地放开她，望着她的眉眼更显专注，更显深邃，几乎要让人沉沦在那一望无底的魅眸中。

    　　他何尝想放开她。

    　　“我一定会将段宇找回来。”她笑，眉也笑，眼也笑，唇也笑，惟独心，空白地没有一点感觉，隐隐的总觉得心里不安。“我这就去收拾。”

    　　她默默起身，刚走两步，轩辕恪就拉住了她。

    　　锦瑟暗叹，话音一转，悠淡道：“恪你可知，成婚以来，我最恨什么？”

    　　轻震于心，轩辕恪轻声问：“是什么？”

    　　“我最恨你留给我的背影，”锦瑟莹然一笑，“每次都是你离我而去，我送你，这次就由你送我吧……”

    　　轩辕恪慢慢松手，神色复杂。

    　　任凭那娉婷身影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良久，他还是慢慢起身，向着房间而去。

    　　再见她，已经换了男装。

    　　他微显诧异，她却风轻云淡，“这样更快。”

    　　“其实不必那么急。”他的话音有些艰涩，“不许骑马。”

    　　“好。”她轻答，却未必听。

    　　见她脂粉未施，皎如清月，长发飘然，泛出润泽，轩辕恪搂过她，手抚上她的发，滑得不可思议，比之江南锦缎丝毫不差。

    　　心中忽地一动，他牵起她的手，到铜镜前。

    　　“让我为你梳一次发。”他至小就在王府，除了兵法，他的手也能画山、水、鱼、虫，能书真、草、隶、篆，这小小梳发岂能难倒他。

    　　听他说得有趣，锦瑟明白他的心意。

    　　也就任他为之，他的手依旧修长洁白，此刻梳子在他手中，倒似戏法一般，片刻，就梳出一个发髻，简单雅致。

    　　随手挑支银簪，插在发上，配上锦瑟的眉如墨画，轻颦浅笑，相得益彰。

    　　他贪恋的看着她的容颜。

    　　直到紫春走了进来，有些不忍的催促，“王妃，一切都备好了。”

    　　“好了，去吧。”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含笑而言。

    　　锦瑟转身，决然的离去，没敢回头。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角，他竟然没有勇气迈出殿门，酸涩和不舍一点点涌起，原来送走心爱的人，只这种滋味…… 
第二七八话 蓦然醒转
作者：妖精媚儿
    　　锦瑟来到王府大门外，才看到，所备的马已经消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宽敞的马车，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她微微一叹，带了紫春上车，吩咐人轮流赶车，这马车昼夜不歇。

    　　确定锦瑟离开王府后，轩辕恪就命张承将已查清的王府账目承上。他要亲自安排一切，因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误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唯独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冬夜凉薄，他手中的绢本再也看不下去，眼前满满都是锦瑟离去时淡薄的身影。只要她一日后远离都城，就算她想回转，也会有人拦下。

    　　明日，子恕也会被悄悄送走。

    　　可因为涟漪，这一切，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启口！

    　　他几次提笔，但始终无法成文。

    　　倒是她下午踏歌而舞的样子清晰的印在了他的眼里。

    　　灯下，他画下了她那一刻的神思，在锦瑟不知他身边的时候，他唯有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对她的心一直没变。

    　　她在他心底。

    　　还有她低眉中那一段凄凉。

    　　他知她现在一定还在客路奔波，山路寒凉，她是否会冷，是否会累？

    　　留着的人，担心的是未归人，而三四年的日子，他几乎天天都在忙，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她手持一展宫灯在夜风中等待他的身影。

    　　而算算时辰，她早应该出都城了。

    　　一路颠簸，人困马乏，不得不下车休息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紫春扶着锦瑟到一处山石旁坐下，山中树影婆娑，她亦愁眉不展。

    　　“王妃还在担心王爷？”紫春笑着问。

    　　“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浅浅的问，却有些出神，忧伤和恍惚却在她的一举一动间隐约流露出来……

    　　紫春皱着眉，想了半天才说：“王爷应该有很重要的事做，看张承在我们走之前一直在查王府的账目。”

    　　查王府的账目？锦瑟蹙眉凝神，突然想起，神也在耳边说过同样的话，只是她并没有在意罢了。

    　　她知道他一直无暇于这些事，这次是怎么了？

    　　锦瑟突然想起前日里，她坐在马车里，实在是困极，就模模糊糊的睡去。却看到轩辕恪就站在她的面前。

    　　就像往日里在王府里一样，不过，他的目光冰冷得似要刺穿她，那目光里有种尖锐又深刻的东西，仿佛在刺探评估着眼前一切。那冷漠的表情，锋利的眼神，就如同初次见面时一样毫不留情。

    　　她还记得自己初识轩辕恪时，他望着她的眸中波光闪烁，那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轻蔑叫人不禁瑟缩。

    　　而梦中看到的轩辕恪和那时一般无二。

    　　她突然想起，自己走时，轩辕恪并没有答应她，他会等着她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神那样的古怪，还有早已备好的马车，他好像早已知道她会走，一切都像是早已安排好的，横波翻涌的深沉恐惧席卷了她的心。

    　　所有的都昭示了不详，而她的预感一向很灵。

    　　段宇答应过她会回来，就不会食言。

    　　他怎么能会不回来，那就是轩辕恪再骗她。

    　　她太担心轩辕恪的身体，才忽视了这一切！

    　　“我们马上回王府。”锦瑟突然起身，大声命令，因为有些激动，连声音都失去了冷静。

    　　众人都茫然的看着她。

    　　锦瑟的声音异常坚定，“掉转马车，我们马上回王府。”

    　　“王妃，不必担心，忍耐一下，明日，我们就可以到达下一个驿站。”那赶车人上前，一鞠身，沉声道：“启禀王妃，王爷吩咐过，王妃一路上，奴才们要好生照顾着。”

    　　锦瑟冷哼一声，悠淡地道：“转头，回去。”

    　　双膝一曲，那人跪倒在地，口中劝道：“王妃，小人受王爷所托，不敢违抗。”

    　　半晌之后没有听到半点回音，他正感到奇怪，低着头的视线却看到一双精致的丝履落在面前，他诧异地抬起头：“王妃……”

    　　“啪——”地一声，一个巴掌甩过他的脸桑，面上并不痛，却在一瞬间定格了他的脑子，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了似的。

    　　“我不知道王爷为何要支开我。但若王爷有什么事，或者王府出了什么事，你认为我们能逃得了吗？”锦瑟嘴角是没有情绪的笑。

    　　王府的这几年，他早已经习惯了这个王妃的阴冷犀利，而这一此她的阴戾，绵绵地、软软地，悲伤像温泉的水，挡也挡不住的漫延至整个肌肤骨血。知道他是挡不住了，他站起身，“王妃，小人这就折返，只是一路人，王妃要当心了。”

    　　锦瑟淡淡一笑，压根就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紫春扶着锦瑟上了马车，他狠狠心，扬起鞭，转拉缰绳，马车调头，往来时的路上飞奔而回。

    　　果然，马车行至几十里，一众人蓦然现身，挡住了去路。

    　　一阵颠簸之感越来越强地传进锦瑟的脑部，她倏地睁开眼，伸手掀开帘子。

    　　前方的人行动迅速，一身黑色劲装更增加了眼里的犀利，看他们行动有序，绝不是普通的山匪。

    　　锦瑟再看那赶车人，眼里平静，并无惊慌。

    　　她莞尔一笑，再看那些人已经将马扯团团围住。

    　　“请车上夫人下车。”为首人恭敬道。

    　　锦瑟恨叹，轩辕恪真是太自傲了，在外时，他是见过她身边暗卫的力量，这次还敢这样行动。如果他真不想让她回京，那可能只有一个。

    　　就是，他已经知道了，她手中的暗卫已经被夏戈尔掌握。

    　　那他轩辕恪也太小瞧了她。

    　　“还不现身。”锦瑟扬声冷呼。

    　　速风动，层层身影蓦然将那些人围在其中。

    　　本围住马车的人猝然转身，有些惊慌的看着这一切。

    　　锦瑟缓缓的坐直身子，宝蓝的翟衣如一朵异色的菊，绵绵地铺开。更映着她的面容如冬夜里的一团月，寒凉苍白，却是一幅毫无顾忌笑着模样，宛如一个找到好玩物事的孩童。 


 第二八零话纵溺

    “我就知道，一旦你知道了，一定会不顾一切的赶回来。
    轩辕恪听了顿时寂然无语起来，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半晌没有声息。最后还是心酸的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还这么固执，我们的子恕怎么办……”

    锦瑟淡淡一笑，语调却黯然：“所以，我们都不能有事，你给我时间，段宇马上就会回来，他会回来的……”

    “我已经见过他……”他无奈的说。

    “就算没有他，还有旁人，我不会让你先离开我的。”

    他眸色转深，看着她良久，终于一笑，“好，我答应你。不会再服用那药，瑟儿。你要知道，那种药能让我在最后一段日子，不用动弹不得。”

    “是子涵给你的？”

    她其实不是在问他，只是专心一致地凝视着，仿佛是倾诉，仿佛在怜惜，那温柔已极的眼神，让轩辕恪不忍心多说。

    “好了，瑟儿，我相信你。”

    室内一片默然，窗外是墨黑的天，还有夜风吹过庭园，不住翻飞的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他明知无望，却仍附和地说信她，宠爱的纵容！

    “扶我上榻，然后赶紧去换了衣服，好不好？”轩辕恪的眼却直盯盯地看着锦瑟，细看才见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苍黄的颜色，身影显得单薄异常，仿佛一经碰触就会粉碎消失，便皱眉问道：“路上都怎么走的，快扶我，以后我还得靠你呢。”

    锦瑟没有说话，她只是在心里反复的想着，她刚回来时，他看着她的冰冷。

    “为什么？”她上前扶住他高大的身躯，突然问。

    “什么为什么？”直到到了榻上，他才奇怪的问。

    “我回来时，为什么那样看着我？”锦瑟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她的神色，可换着衣服的手抖了几抖，还是没有穿上。

    轩辕恪有些不自在的低头，看着绣锦被褥，半晌，别过脸去，讽刺的一笑，“我可不想我心爱的女人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我还是想送你走的。”

    锦瑟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但凉意却滑过身体。此刻，就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在心头上狠狠地砸过，摇晃了一下，觉得那样的惶恐，一种冷彻心扉的惶恐。

    “你想赶我走。”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不会了。”轩辕恪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发酸，“从你倒在门边时，我就再也硬不起心了。”

    锦瑟湿透的绣衣已经去了，听到他这样说，就软软的倒在他的怀里。

    轻轻拍着安慰她，轩辕恪的眼看着前方，似乎在看着某个东西，又似乎不是。

    半晌，锦瑟累极，惧极，在昏昏入睡时，却听到轩辕恪沙哑的说：“不走就不走吧，就算你是我的软肋，就算以后的日子再难应付，我也认了……”

    闻言锦瑟陡然一惊，对上轩辕恪那双慑人的眸子，刚想说什么，他却吻上了她的眼帘，温柔的说：“好好睡吧，现在我还能守着你。”

    第二日，锦瑟才知轩辕恪不仅是想支开她，就连子恕业已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看来，真的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去找段宇的人依旧没有松懈，而都城各地的名医也都请遍了，能看到的也只是，他们摇头而去的身影，和轩辕恪每况愈下的身体。

    短短十日不到，他不仅不能自己坐起，连手臂亦不再灵活。

    房间里，轻纱罗帐覆盖的榻前，一张紫檀小茶几，上面每日都放了个描金瓷碗，盛着漆黑的药汁，浅红嫩绿的配着，古怪诡异。

    药碗旁边一只青铜鼎炉正燃着沉檀香，镂空的龙盖由四面丝丝吐着轻烟，放出沉沉的香气来。

    这样的药，轩辕恪每日都在服用，可有什么用，既不能带走他身上的毒，也不能留下他的笑容。

    锦瑟能见的，只是他越来越沉默，眼中渐渐磨灭了光辉。

    恍惚中，亲自熬药的锦瑟看着轩辕恪挣扎着要起身，忙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体贴地拿过软枕为他垫在背上。

    “醒了，该喝药了。”锦瑟一边伸手帮轩辕恪把被子拉得再高一些，一边说着。

    然后走过去，端起早已备好的汤药，他什么也不说，接过药，一口气喝了下去，这些日子喝的药太多，他已经尝不出别的味道了，擦去嘴角的药渣，他突然惆怅一笑说，“瑟儿，再过些时日，我的手指只怕也不能动弹了。”

    锦瑟一僵，几乎要失手打碎了药碗。

    片刻的沉默，她扯开了嘴角，“镜娉儿刚刚找姑姑，我先去看看她。”说着，她不敢看轩辕恪的表情，仓惶的逃离。

 第二八一话玉片

    堂前枝繁叶茂的攀藤绿木。
    她决定还他自由。

    等找到子恕后，安排好他们的子恕，她会陪着他，一起走。

    “此去，黄泉路远，你一定要等着我。”她轻声的喃喃，面色缓缓平静。

    珠帘后的外室传来一声极低的咳嗽声，虽低，但足以听清，锦瑟转头看去，悬挂在珠帘上的松花色缨络微微动了动，帘外隐约可见一个杏色身影。

    锦瑟拿了薄被覆在轩辕恪的身上，这才走了出来。

    “王妃。”紫春慌忙上前行礼。

    “什么事？”

    “王妃，你看这个。”紫春小步上前，手里握着一枚玉。

    锦瑟心中一惊，接过玉片，当她的手指摩挲到上面两个明显的字迹时，心里一颤，陡然抬头，“紫春，这玉你从哪来的？”

    “回王妃，是从镜娉公主手中来的。因为看到王妃也有同样一枚玉，奴婢心里奇怪，这才拿了来让王妃看看。”紫春看主子的样子，知道应该是急事，慌忙一五一十的道出。

    锦瑟看了一眼房内，慌忙带了紫春出了房门。

    到了侧殿，她才急声命令，“紫春，快去带了镜娉儿来见我。”

    不多时，镜娉儿就自己走了进来，一连串吉祥话说得口若悬河。

    锦瑟却不瞥她一眼，依然望着灯烛一言不发。

    镜娉儿等了一套儿，不见动静，大着胆子就想上前。不料锦瑟却斥了他一声：“候着。谁许你上前了。”

    镜娉儿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委屈叫了一声：“姑姑，是我呀!”

    “罚的就是你。”锦瑟向他一望，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把戒尺。她缓步度上前去向镜娉儿道：“伸手。”

    见她要动手打人，镜娉儿这才慌起来，拽住锦瑟衣袖，跪地认错，半点也不敢再耍小伎俩。“姑姑，镜娉儿错了！”

    “手伸出来。”锦瑟斥道。

    戒尺打在手上，锦瑟并没有用力。“你母后把你托付给我了。你看看你，我朝的小公主，都成什么样子了，无法无天，哪还有点样子？你不听话的那点事，先生都说了，姑姑没管着你，你胆子大了，竟然敢偷着出府。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没有下次了！绝对没有！”镜娉儿连忙得摇头立誓，一面将双手凑到嘴边吹着。

    那又可怜又讨嫌的模样逗得锦瑟不禁苦笑叹息。

    镜娉儿见她已不生气了，这才又笑起采。“姑姑，都怪那紫春与送玉那人，拿来玉来说讨好你，现在倒好了，害我惹姑姑生气了。”

    “这么说倒都是别人的错了。”锦瑟盯着她。

    “我知道我错了。”镜娉儿不敢看她。

    那样孤独颤抖的眼神，锦瑟分明早已见过，可此时看来，还是忍不住心疼。也不忍心斥责她了，叹了口气，“镜娉儿，你没了母后，父皇也离你远去，姑姑现在还能护着你。可若姑姑也没了，你虽贵为公主，也无依无靠，要是还不知道轻重，姑姑怕你以后受苦啊。”

    “谁对我好，谁对我有恩，谁假惺惺对我不好，我都知道。没有人能轻易欺负了镜娉儿。”她倔强的说，眼里清清亮亮。

    这孩子，倒和她娘很相像！

    “你好小。”锦瑟坐下来整了整衣袖，正色道：“镜娉，这玉片你从哪来的？”

    镜娉儿眼见瞒混不过，只好安分下来。“今天我偷偷回宫去了，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夏大人正在捉拿一个罪犯，我说我是镜娉公主，让他束手就擒。他就给我这个，叫我带回王府了。我不敢见姑姑，就给紫春了。”

    锦瑟蹙眉，握紧了手中玉片。

    玉片是段宇的，夏戈尔捉拿的到底是谁？

    “记住，以后不许你这么莽撞。知道吗？”锦瑟拉过镜娉儿，柔声说。

    “恩。”镜娉儿心不在焉的答应，不敢看锦瑟的眼睛。

    直到镜娉儿远去，锦瑟才沉声吩咐，“来人，备车驾，去夏府。”

    月以上梢，皎洁练华如水，淡淡洒入殿中，流淌在玄关前，犹似银川。

    这月亮望着越来越圆了……有些人，想要团圆，却不知身在何处；有些人，想要团圆，却已再也不能……

    她仿佛想要接住这一抹天霜般，伸出手去。

    那人有这枚玉，就算是掘地三尺，她也要把他找出来。

 第二八二话夜访夏府

    夏府现在也是高门大户。”夏戈尔一怔，有些尴尬。

    锦瑟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拂袖进了大殿，座前的案上两碟小菜．另有一份蒸蟹，早巳剔干净了甲壳，粉肉晶莹，清香飘逸。

    夏戈尔跟在她后面，温柔的笑了，“听可儿说，你喜欢喝酒。来尝尝这个。”他说着，端起案几上的白玉杯。

    锦瑟只闻那香味就知道，那就贡酒，春采百花蕊儿，夏撷荷花儿捣汁，秋摘菊花瓣，冬取梅花瓣，这样地捣合起来，杂酿蜂蜜在里面，封好玉瓮，埋在活土下四十九个月，再掘起蒸晒几十次。到了秋深时埋藏在地窖中，经年累月酿制而成。

    一旁瓶中的插满刚摘的梅花，有几瓣禁不住风落在地上，点着桃花胭脂一般。

    锦瑟并没有接，直接道：“我来时向夏大人要一个人。”

    夏戈尔面色一变，自己端起了酒杯，连啜了几口，笑道：“饮香醪，看雪梅，倒是人生快事。”

    锦瑟心里便很不受用，不过到底还是经的事多了，面上仍掩饰得半点不留痕迹。

    “夏大人到底给不给？”锦瑟的笑容慢慢的僵住。

    夏戈尔放下手中的玉杯，“你不是为难我吗？要知道是皇上要的人？”

    “是吗？”锦瑟冷嗤一声，“不知道何时夏大人变得这样忠心了？”

    夏戈尔怔住，继而大咳了起来。

    “何必拿话似刀子往我心里扎？”他苦笑，“即然你要，我就给，什么都一样！”

    锦瑟挑起来的眉眼间，有一丝疲惫的影子，没有看他，只是淡淡说道：“我现在就要。”

    “好。”他说。

    “郡主，你什么来的？”门外响起了惊呼。

    是可儿，锦瑟陡然转身，看着夜色中的身影，应该是知道了夏戈尔向她要了暗卫，除了必要，这丫头去王府也少了，应该是心里有愧。

    这个时候锦瑟本不想见她的，看她的样子，衣衫并不十分齐整，像是匆匆起身，锦瑟一笑，“还是吵醒你了。”

    “无妨。”可儿一笑。

    正欲上前，却被夏戈尔不动声色的站在了中间，“夜晚风凉，你怎么来了？”

    可儿一愣，“我……”

    “好了，你先回去睡，明日再去王府和王妃话家常，我和王妃还有公事要说。”夏戈尔边说，边就自己的风氅披到了可儿的身上，神色温柔至极。

    可儿看向锦瑟，见她并没有说话，可儿的眼神瞬间迷蒙将醒未醒般，最终乖巧的点头，回头看锦瑟时，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随我来。”夏戈尔轻声说。

    锦瑟点头，随着他出了殿门。

    外面站着的铁甲兵士整齐的静立着，随时候命。

    “如果，你还信我，就不用这么多人了。”夏戈尔转身向着锦瑟，灼灼的，俊美的脸庞上依稀有些哀伤的痕迹。

    “我也不想给可儿带来麻烦，走吧。”锦瑟与他对望。

    夏戈尔点头，感激的笑了笑，两人只带了几名侍从，向黑暗深处走去。

    夏戈尔带着锦瑟离开了下府，不多时日，就进了一处小园子。

    昏暗的房前，只有几名来回走动的卫士，锦瑟一挥手，随从上前，顺利杀死了那些看守。

    看起来，其中并无高手，未曾防备会有人来一样。

    侍从处理那些尸首的时候，锦瑟与夏戈尔走近了木屋。

    屋中人想必也听见了外面的搏杀。

    “你们是来救我，还是来杀我？”里面漠然的声音响起，“夏戈尔，你不是王爷的人吗？为何还要背叛王爷？”

    锦瑟踏着未干的血迹，全然不顾身后夏戈尔的表情，两手推开了木门。

    里面的人迎着月光，看着锦瑟，微显得诧异，眉一挑，漫不经心的问：“怎么是个女人？”

    锦瑟已经无暇顾及他语气的不屑，异或其他，只是蹙眉隐有些焦急的问：“你可是段宇的派回来的？”

    他先是一怔，继而冷笑一声，“你们当然知道我是谁的人，否则抓来我干什么，怎么现在又开始装神弄鬼？”

    锦瑟突然不说话了，仪态端恬，唯一双幽深的眼，像是在看着眼前的人，又像是目光刺透了他，阴沉难测。

    当她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异常沉静，“段宇有何事让你回都城。”

    那人冷哼一声，面色不变，却不说话。

    “来人，就地处决。”锦瑟突然冷声吩咐。

 第二八三话残丝留情

    站在锦瑟身后的夏戈尔惊诧的^)(*)

    夏戈尔静静的”

    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屋中只有锦瑟从侍从手中接过来的一柄火折子，但并不黯淡。()

    那人突然上前行礼，“属下参见王妃。”

    锦瑟的一双眸子精光闪动，在火光的照耀下，眸子里也跳动了两团火焰，“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王妃。”

    “属下虽然没见过王妃，但是，段公子有交代，若是有两枚相同的玉者，非王妃莫属。”他沉声应对。

    锦瑟的神色这才柔和了下来，“事关王爷的生死，壮士莫怪我刚刚的举动。”

    那人垂首，“属下惶恐，是属下无能，一见都城即被人发现，没能将药安全送到王府。”

    锦瑟微微阖目，压抑着心里滕然而起的期望，只是淡淡的反问，“药？”

    “不错，段公子因路上连连遇到阻拦，不方便进都城，又怕王妃等不及，遂自行引开了朝廷的注意，命了属下先带药进都城。”

    “那药现在在哪？”锦瑟问，眼里柔和一片，已经带了笑意，紧绷的容颜已经撤了去。

    “属下被抓后，见到了自称镜娉公主的小女孩，见那些兵卫对那小女孩忌惮万分，想来，她是真的镜娉公主，不会错了。天下人都知道，王妃是镜娉公主的姑姑，万分无奈下，遂将玉片交给了她。谁知，今天又来了一个女子想放我出去，她自称可儿，说是王妃的侍女。在逃脱中，被人发现，属下将药交给了她。那女子一片陈恳，属下误信了，谁知是那夏大人的夫人……属下该死——”那人沉痛中，跪了下去。

    火光映下来，斑斑驳驳似明似灭的，锦瑟已经将火折子插在了墙上。

    这才亲自搀扶起他，“你放心，可儿确实是我侍女，也是现在的夏夫人。”

    原来，刚刚可儿来，真的是有事情。

    她还是信得过可儿的，夏戈尔手中的暗卫令牌半真半假，可儿明明知道，却并没有说出去。这丫头，也是难为她了。

    “王妃的意思是……”那人眼中浮现了惊喜。

    锦瑟缓缓的点头。

    那人长出了一口气，“如此也算没有辜负段公子重托，王妃请放心，属下绝对不会连累到夏夫人，也不会拖累任何人。”

    言毕，他突然一笑。

    一瞬间，光影如大放焰火。

    清晰可见的倒是，那人瞬间变得死白的面容，倒地的瞬间，气孔中缓缓的流出了乌黑的血。

    锦瑟不禁伸手挡在面容之前，焰辉还是落在眉目间，水银的影，清晰潋滟，她转身，拉开了门。

    一步一步的走远。

    不远处的夏戈尔看了一眼屋子中，眸光一闪，什么也没有说。

    出了这简陋的小院落，锦瑟突然若有所思的回身，看着夏戈尔，“可儿嫁给你，不是看你夜夜笙歌的。”

    夏戈尔一怔，俊秀的容颜一边，才道：“是。”

    锦瑟淡淡一笑，“一直疼着可儿，那时的决定是逼着你。可是，也是最好的。”

    “我都明白。”夏戈尔也是一笑，“我也没有忘记，我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

    锦瑟心里一动，“陈年往事，不提也罢。”说着，微微叹了口气，“王爷身体越来越差，这段时日，我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明天让可儿来陪陪我。”

    “好。”夏戈尔轻声的答应。

    锦瑟什么也没说，这时的夏戈尔，很多时候和她说话，并不会以一个臣子的身份。

    不过，无妨！

    “还有，今晚应该是吓着可儿了，你回去好好和她说说，把你那夏府的娼妓都给我赶了出去，你看看，都成什么样子了，也就可儿受得了你，要是我——”提到可儿，锦瑟的怒气不由得就上来了，说到此处，才知道自己失言了。

    缄默不语的时候，就看到了夏戈尔似笑非笑的容颜。

    “王妃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就回去赶了那些娼妓。”他突然露齿一笑道。

    锦瑟也一笑，淡淡的摇头，也不再说什么，走了车驾边，带了铁甲兵卫扬长而去。

    黑暗中，马车走得并不快，但还是慢慢的消失了踪影。

    夏戈尔一直静静的站立着，直到那蜿蜒的灯火也慢慢的消失。

    而他的心里有什么愈来愈烈。

    “若是心爱的人……”夏戈尔浅浅的笑了，“哪会有什么娼妓——”

    和可儿好好说说么？！他突然又觉得心里有怒火升起，是要好好说了！

 第二八六话何其简单

    一夜，睡得并不安稳，锦瑟醒来时，轩辕恪仍然未醒。

    想来，他依然是等她入睡后才闭眼的。

    并没有做过多的遐思，她命紫春为自己着好装后，就来到了前厅，可儿果然早就到了。

    “郡主，你^)(*)

    “我很讨厌男人们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评判着哪个女子好，就多看一眼，哪个女人不好，就带着鄙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是对的。即然我们和她们不一样了，就不用和她们计较，也不用让他们呆在我们身边。”她突然正色道：“所以，可儿，如果我是你，早就将她们赶了出去。”

    世事如棋，人命如蝼蚁，在天意的掌中挣扎求生。

    大抵如此。

    可儿没有再说话，锦瑟却清晰的记得，第一次与可儿外出的时候，她对娼妓的厌恶。

    现在，自己的夫君却养了这么一群人，也难为她了。

    紫春很快就回来了，犹犹豫豫的说：“张太医说，那药里有七彩毒蛛，天蝎，还有一些毒草，却又相生相克，是否能与王爷体内的毒相生相克，他也不知道。”

    “不过……”可儿一顿，却不敢往下说。

    “不过什么？”锦瑟挑眉。

    “不过，张太医说，写这方子的人怎么看，怎么看，还是和下毒的人是同一类人。”可儿认真的学着张太医说话时的表情。

    锦瑟却丝毫没有笑意，不由得斥道：“不许胡说。”

    “是，奴婢知道了。”可儿低头，不敢再说笑。

    慢慢的，锦瑟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却终于眼中含上抹奇特而淡薄的微笑，一字一句道：“不管是不是，也只能试试了。”

    除了轩辕恪，锦瑟也无心其他。

    可儿送回药后，就起身告辞。

    锦瑟只说了几句让她宽心的话，倒也不留她。王府的气氛沉闷，也只是徒增她心里的压抑而已。

    当婢女把熬好的药送到锦瑟的手中，一旁的轩辕恪只一眼，就轻声道：“拿过来吧。”

    轩辕恪的声音轻柔而低缓，像窗外拂过的微风。锦瑟却泥塑似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盯着手里的药发呆。

    “怕什么呢？这段时日我喝的药还少吗？就算没有效用，也毒不死我。”他温和的说。

    锦瑟一笑，这才走到他的身边。

    并没有将药递给他，而是自己一勺勺的喂到他的口中。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等待是一种煎熬。

    直到第三日，浅夜中，轩辕恪座于书案前，手执军中奏事，锦瑟于一边为他研墨。

    他突然抬起头来说：“瑟儿，段宇真不愧是神医。”

    闭垂的浅青幔帐漏开的昏黄烛光在他脸上稀释开，锦瑟一时没听明白，手中研磨的动作停了下来，不解的侧首看他。

    “我的腿能用上劲了。”他温柔的笑。

    罅隙里，锦瑟怔怔中，如纸人似的一缕魂，眼中有种泪光逐渐蔓延，蔓延到苍白的面颊上，逐渐蔓延到喃喃的声音中。

    整个人已经不会动弹。

    口里呐呐的说道：“真好，真好……”

    轩辕恪轻叹一声，抓住锦瑟的手，只见她的泪就如雨丝般，滑过落到彼此细长的手指，犹如沾露水的兰。

    他轻叹一声，细细的吻就落在她的手指上。

    轩辕恪站起来，是在六日后。

    夜半醒来，锦瑟见到的就是他伫立窗前，遮住了天边星辉的身影。

    那一刻，锦瑟没有惊奇，她知道，他会站起来的。

    因为他是她的轩辕恪，是大理国的武王。

    次日，上朝，另锦瑟意外的是，轩辕恪负手立于玉阶之前，俯视天下众生，做出这样的奏本，“蒙天祚之佑，吾皇隆恩，今日得与诸公安享盛世升平，乃予之幸也。然周国之乱未平，予等朝夕不能安寝。臣恳请圣上予臣五万精兵，继续剿灭匪徒，已安我大理国”。

    然朝中老臣劝谏反对，不仅如此，还要求轩辕恪撤回已经驻扎在边陲的轩辕军，以报往日之安宁。

    其中尤以太尉何智反对最为激烈，竟至于在朝堂之上，连连叩头死谏，血流披面。

    五万精兵？朝中所有的也只剩下这五万精兵，子涵怎么会答应？就算万不得已会答应，也除非，他能足以拥有牵制轩辕恪的东西，方能允，而天下人皆知，轩辕王府中只有一个锦瑟夫人！

    这样强势的做法让锦瑟心里有什么呼之欲出，又隐隐不安，竟有一种轩辕恪要永远离开她悲伤——

 第二八七话剑拔弩张

    朝堂上轩辕恪的强硬并没有打掉何智的刚硬。

    日出，王府中显赫官员进进出出，日落山头，华灯初上，歌舞酒会。

    锦瑟坐在花园中，静静的看着书房。

    也许是耐不住沉闷，书房门终于打开。

    鱼贯而出几个锦衣玉带，或老或少的官员，都是一脸肃然正色，走出房门之时，还在互相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几人瞥到院中有人，探眼而望，见到簇花而坐的锦瑟，无不露出惊艳之色，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转过头去，低头而行，往院外而去。

    行于最后的，竟然是夏戈尔。

    锦瑟只瞥了一眼，就不再看他。

    他已经很少来王府了，锦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会突然而至。

    夏戈尔一动不动，紧锁着她的容颜。

    “怎么还不走？”不悦的声音响起。

    “下臣告退。”夏戈尔这才一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今天怎么来这儿等我了？”轩辕恪拾阶而下，与刚刚的冷漠不同，淡淡温和的笑。

    “走着就到这来了，王爷不喜欢我来？”锦瑟静静地笑下，盘桓在轩辕恪脸上的目光，看得极深极深，似有悲哀的忧愁的涟漪。

    “等久了？”轩辕恪执起她的手，慢慢向花厅走去，“天寒，你身子又不好，用膳不必等我，小心身体，别把自己饿着了。”

    轻偎着他，心头踏实，锦瑟笑而不答。

    花厅已是灯火熠熠，紫春站在桌旁，看见两人来到，忙吩咐下人开饭。一桌子热气腾腾的佳肴，只闻香，也勾起了几分食欲。

    锦瑟去心不在焉的握了一杯凉茶，刚想往端起，却听到轩辕恪在一边阻止，“凉茶，不要喝了。”

    锦瑟回首，含糊应道：“是啊，就像这人，有的人就像这搁置久了的茶，喝起来有毒。夏戈尔今天怎么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轩辕恪微微一蹙眉，厌色淡浮。

    他早看出了夏戈尔手段狠辣，做事果断，俨然又是朝中后起之秀，此刻虽然气候不足，假以时日，必成大患。而对于他，最让轩辕恪厌烦的，并非是他日渐雄厚的实力，而是他的眼神，澈如水，又带着痴态。

    从他第一眼看锦瑟时，他就不喜欢她。

    若不是锦瑟一手提拔，轩辕恪早已不会容他。

    “不要提到他，他来王府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锦瑟愣下，忽然明白话中所指，不由得娇嗔一笑。

    见锦瑟嗔然的娇态，轩辕恪轻怔，谁都无法想象，即使成婚已经快四年，每见她如此宛自天成的笑，他都为之怦然心动。

    锦瑟本想将暗卫的事告诉于他，可见他忧烦的样子，终是没说。只是将他送到嘴边的羹软软的吞下，这朝中矛盾本已激烈，何苦再添上一笔，他与夏戈尔真要嫌隙更深，这平静的日子只怕也过到头了，现在就连锦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

    隐见忧色悬于她眉间，轩辕恪柔声问：“身子不舒服？”

    摇摇头，锦瑟绽开笑：“在花园坐久了，这香熏得我直泛困。”

    仔细看她倦色已现，轩辕恪心疼不已，站起身，牵起她的手：“既然累了就别硬撑，快回房休息。”

    伸手抚过她的发，在发稍轻顿，在她站起之时，却突然一把抱起她。

    “恪，你干什么？”她一声轻呼。

    落一吻在她颊边，轩辕恪大步出门，浅言低笑。“抱你回我们的房间啊。”那声音就像此时的风丝丝缕缕地拂过的梢头叶子，微微起伏，瑟瑟轻扬，温煦却又遥远。

    “一路上都有人。”锦瑟无奈的说。

    “怕什么，你是我的王妃。”

    “王爷倒是闲了，有时间享受闺房之乐了。”

    轩辕恪哈哈一笑，继而又有些怅然，“好久没陪你了，再不好好陪你，只怕又不知何时方能相见了。”

    “你说什么？”锦瑟从他怀里抬头。

    这才见左右的侍婢都在偷笑。

    “不这样，你怎么抬头？”轩辕恪漫不经心的答。

    可锦瑟分明看到了他嘴角的一缕心不在焉。

    寝殿一到，婢女都都退下了。

    轩辕恪突然和她一起滚到在地，灵蛇般的舌头滑入她的口腔，几乎是带着掠夺走一切、想占有一切粗鲁，一阵阵好象恨不得把她吞噬咬下似的。

    他紧紧的抱住她，把她弄疼了也丝毫不在意，那种疯狂的、不要明天了一般的侵略……

 第二八八话段宇归府

    临近年关，武王再次挥兵平叛。”缓缓伸手，扶住了她的下颌，细长的眼角，出现了一些微妙的表情，“你放心，过了这次，我再也不会让你为我担忧。也不会再有分离了。”

    看着轩辕恪眼睛里面自己的影子，锦瑟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眩晕感。“我不想问你做什么……”

    “那就什么也不要问。”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清朗，眼渐渐的再也见不到一丝阴霾，浅浅的笑起来。

    “好，我不问你。”她眯上眼睛，脑中仿佛有无数光影飞闪而过。

    那时，她低眉阖目，心潮澎湃，然后伸手抱住轩辕恪，尽量让自己的身体靠近他温热的躯体。这是唯一避免哀伤的方式……也是因为她笨拙的不知道别的可以安慰自己的方式，只知道这个……

    “那你要相信我，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他的眼凝视着她，仔细的凝视，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一样。

    不知道为何，锦瑟在这一刻突然迟疑了一起。

    锦瑟深吸一口气，搂紧了他。

    他却握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推开一些。“答应我。”

    她的眼，黑沉沉的像沉在水底的墨玉，有着一种哀艳的光，良久，在他的逼视下，才道，“好，我答应你。”

    “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他似乎放下了一件大的心思，语气放缓。他轻轻捧起锦瑟的容颜，在她的额头烙印上一个带着温柔的吻。

    额头上似乎还有余温，只是没有了枕边人。

    王府又一样的冷清，这一刻，锦瑟那样的思念子恕，那个温温软软的小子恕。

    这时的都城应该是一片繁华热闹吧。

    锦瑟心里的怨一点点的升起。

    行军真的就急在这一时吗？就连不久的年关都不能等！

    隐隐的，锦瑟心里总有些不解。

    却又理不出头绪来。

    腊月二十七，都城的雨终于停了。

    短短几日，锦瑟却觉得轩辕恪已经离去了很久很久。

    那日，霞光将王府沉沉的染上纸醉金迷。

    无论人有多少悲喜，太阳落下了，明天还会再升起。树叶凋零了，来年依旧会新生。是的，这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清晨妆毕，侍婢便前后捧了镜子，照予锦瑟看。

    都说，女以悦己者容！锦瑟也提不起多大的兴致来看。

    正插着簪子的侍婢手突地微弱一颤，但马上掩饰过去，锦瑟一蹙眉，就道：“藏什么藏，拿出来我看看。”

    侍婢不敢再藏，只得将手心中团成一团白发呈至她眼前。

    锦瑟定定看了片刻，一时恍惚不语。

    正怔怔间，紫春打了帘子，脚下生风的进了来，没等锦瑟开口，就掩口笑。“王妃，你猜谁回来了？”

    锦瑟睨了她一眼，有意逗她，“不会是和你拌嘴的可儿来了吧？”

    小丫头心里藏不了话，闻言，急忙说：“才不是呢，是段公子回来了。”

    锦瑟一惊起身，就在一刹那锦瑟只觉得脑子里无数声音轰然而响，紧接着就是一片自己所无法控制的空白。

    “小阿九呢，他们可一起回来了。”

    紫春摇摇头，“公子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只身一人回来了，正在前厅等王妃呢……”

    锦瑟没等紫春说完，已经起身，急急向外走去。

    走到前厅，远远的就可以看到那等待着的身影。

    锦瑟渐渐的走近，努力睁大着眼睛，却渐渐看不清东西。那回转身的容颜慢慢的在旖旎阳光下渐渐模糊，不一会又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风声呼啸，天一如既往紧闭在叠脊飞檐之下，而她以为，今年的年关又是她只身一人。即便周围繁华绚烂，精致富贵，都那么虚假。

    可他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段宇明亮的眼睛映著她的样子，微弯的唇角，和煦如阳光般的笑容，此时正开合着低声对她说：“锦瑟，我回来晚了。”

    锦瑟一笑，终于缓缓开口，“是啊，离我们相约的日子已经过了几日。”

    “中间路途耽搁了。”他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你又瘦了！我到底为阿九的事担心着，就走了。中间遇到了轩辕恪，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如果，那时候我不走，你也不用受那么大的罪了。”

    “都过去了。”那近在咫尺的极为英俊的眉眼，一直深深地看到她的眼内，锦瑟终于承受不住，微笑着走开，亲自为他倒茶，“阿九没事吧？”话问出来，锦瑟又微微笑了，“应该没事了，你送来的药单连轩辕恪的毒都治好了，阿九怎么会还有事呢？”

    “药单，什么药单？”身后传来了段宇奇怪的声音。

 第二八九话心如明镜

    锦瑟的手一抖，极力的抓住手中的茶碗，才没有使它落地。：

    慢慢的转身，她试着平静的声音中仍然遮掩不了颤抖，“哥哥也不记得事了，你是不是想吓唬我啊。前些日子，你不是派了心腹回都城，送回了你开了药单子吗？要不，王爷这会还躺在床上呢？”

    段宇静静的/*若服用一个月以上，就是神仙也救不回轩辕恪的命了。

    就算这次，他能为轩辕恪治病，只怕轩辕恪的性命也只能维持十年左右。

    这样的话，他怎么能对锦瑟说出口？

    锦瑟坐了下来，静静的看着段宇那英挺的轮廓，“有什么，都告诉我吧。”

    段宇一笑，抬起头，眉目间满是温柔，“没有那么严重，他服用一个月，我还能解。”

    突兀的，锦瑟只觉得心里那根紧绷着的东西终于彻底的断掉了。

    段宇沉思了一下才问，“那药单，你是怎么得来的？”

    锦瑟看着笑得温和的段宇，心里千头万絮，好像一团蚕丝搅在一处，一牵一牵堆堵的胸口。“是镜娉儿在来王府的路上碰到了那人，他正被子涵和夏戈尔追捕。镜娉儿喝斥他，说自己的镜娉公主，他将玉就给了镜娉儿……”

    “于是，你就去找了那人。”段宇接道。

    “不错！那人一片忠心，最后自己了断了，是我太大意了。”锦瑟撑住了额头，容色疲惫。

    段宇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边的酒壶拿过来，倒出一杯，递到锦瑟的手中。

    富贵天下最重养生，便向来不在冬日里饮冷酒，所以银杯子中澄净的清酒也是微温的，淌到肺腑里，渐渐变成一把火辣辣的刀子，割着胸口。

    他们就这样一起面对面静静的喝着，像是在难得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寂静，谁都不愿先开口打破一般，沉默了很久。

    “已经有半个月了，我又害了他。药拿回来，我到底还是害怕的，就把药给了张太医。”擎着酒杯，锦瑟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张太医不会看不出来那药不能吃！”段宇沉声说。

    一瞬间锦瑟气息凝滞，好不容易经酒意红润的面颊，那薄博的一层血色又迅速的裣去。“怎么会这样，张太医可是王爷的人。”

    段宇突然平静了下来，气定神闲的看着锦瑟，浅淡的三分笑意经唇渲开，倒似足有了七八分，她能想到天下所有的人围她设局，只怕永远也想不到那个人。

    只是，这话，怎么也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他早想到了，轩辕恪应该不会这么快就不能行走，他的武功高，底子好，他想，总能躲撑过十天半月的，所以才敢晚回来几天，没想到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可这真真假假，谁也能彻底看得清楚！

    心念一转，倒也不那么急了，神情镇定地道：“我知道你一直疼爱这些孩子，像小阿九，或者死镜娉，可……镜娉公主知道她的母后和萧家人是怎么死的吗？”

    “你的意思是？”锦瑟凝视着段宇。

    “镜娉公主有可能也只是子涵布下的一枚棋子。你总是对这些人太过大意，以后自己要小心着——”

    锦瑟怔住，段宇近在咫尺的容颜渐渐模糊，只有两泓眸子留在眼中。这样的天色并不冷，锦瑟只觉得自己正被冰裹住，自己的人也正缓慢地、无可阻挡地凝结成了冰。

    那些再也没有人记得名字，突然的迸出，几欲撕裂胸口。

    镜娉是不是棋子，她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曾经有个女子将镜娉托付给了她。

    而她是毁了那女子一百余口的罪魁祸首。

    就算是，也当做是报应！

    “恩赐呢？”段宇突然问。

    听到子恕的名字，而只是这一转眼的功夫，锦瑟极度激荡的心，不期然的就渐渐平静。脸上现出了温柔的笑意，“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子恕已经被王爷送到了子涵为他的封地去了。”

    段宇面色一震，半晌，紧紧的盯着锦瑟的眼睛，“他是要做最后一搏了，子恕都送走了，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锦瑟幽幽一叹，无暇的面容上现出一丝哀伤和无奈，“天下人都知道，王府中还有一样能牵制王爷的东西，就是锦瑟夫人。”

    “子涵相信吗？”段宇嘴唇犹自发颤，张合着，慢慢地才发出声音，“你都知道，还……”

    锦瑟笑了起来，淡的没有一丝痕迹。人还是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段宇轻叹了一口气，起身，上前，轻轻帮她捶着后背。

    “子涵不会相信的，但是，现在他信了，不是还有那些药吗？”锦瑟灿然一笑，心里是空空荡荡的。

    “你这是何苦呢？”段宇手势柔缓，缓缓的让锦瑟靠在自己的怀中。

    

 第二九零话最后一击

    累和焦虑早已存在了血液里，此时一点一点的在身体里扩散。()^www.^^\看-书^阁*如今细密的五彩丝骤起骤伏，跌宕的混乱不堪。

    段宇缓缓的坐下，侍婢这才涌了进来，段宇只觉得一眼望去衣香鬓影，锦绣环绕。

    而他的呼吸里偏偏有她身子的香气，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而锦瑟一直远离了大殿，步伐才平稳了下来。

    很多事压在了心里，不愿想，不想拨开。

    偏偏一点点的都变成了现实，到现在又是她一个人。

    锦瑟唯呼吸略见急促，她不愿侍婢看出异常，抬手抿了抿鬓角，淡淡道：“你说哪里送来的节礼？”

    侍婢一直垂首，此时福身回道：“尚书大人。东西就在待客厅，奴婢们不敢擅自拿进正殿来。”

    锦瑟眉头微蹙，步入前院后，便有家丁抬了一个黑漆的大箱子，放在锦瑟眼前。

    锦瑟不动声色的看了那贴了封条的箱子良久，方开口道：“打开吧。”

    几名侍婢只看了一眼，就趴到树下不能动弹。

    箱子里静静的躺着一个男子，面目全非，仍然看得清是宫廷内侍的衣物。

    满面的鲜血，李康上前仔细的检查了一次，锦瑟从他的动作，看得出来，那男子的舌头被割掉了，眼眶一片鲜血模糊。再往下掀，更是体无完肤，关节处明晃晃的钢钉！

    锦瑟一阵头昏目眩！

    就连死，他们也要这般的残忍！

    锦瑟缓缓起身，回眸淡淡对众人吩咐：“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个太监而已，厚葬了便是，别往外声张。”

    说罢转身而去。

    只是转身的刹那，她清晰的记得，那日，子诺还为君时，空旷的长廊，她一个局促不安的站着，只觉得事事就像一个抓不开的线团，全搅合在了一起。

    偏偏他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局促不安的说：“皇上对王妃发了脾气，我看——怕王妃想不开，就自己跑来了。”

    温和的眸子，是亲切，真诚，关切！

    子涵下手了，他到底是等不急了，也毫无顾忌了！

    她将曾经子诺身边的那名小内侍，更是现在的大内总管，活活的，这样打死了！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是一只没了爪子，封了豢的鹰。

    锦瑟知道，此刻，她不能倒下，不能惊惶，在任何人面前，她始终以沉静相对。当全天下都在望着他的时候，只有她站在他的身后，是他唯一可以慰藉的力量，给他最后一处安宁的地方。

    她只有等，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直到次年三月，捷报飞马传来，武王大破南诏，将其残留力量逼退洱海湖区北部。破其王城，斩杀叛将于城下。

    同年六月，武王破最后的施浪诏。城破，施朗王弃国北去，奔逃他境。城中王族未及出逃者，尽斩于市。

    六昭及其南国所有势力尽数落入武王之手。

    都城内，上至朝堂，下达市井，无不欢腾振奋。

    武王的辉煌战绩，于国于民于史于天下，意味着安定、强盛、骄傲和荣耀。

    而这一切，对于锦瑟，没有丝毫的喜悦。

    这次，轩辕恪大力的反攻，彻底剿除这些周国势力，她早知道轩辕恪要做什么，在都城，她永远也等不回他了。

    薄薄一纸家书随着捷报一起传回。

    顾不得紫春还在跟前，锦瑟颤着手抽出薄薄一纸素笺，竟是未展信，泪先流。

    不敢纵容相思，唯恐被离愁动摇了刚强。

    却在展开家书的这一刻，瓦解了所有的防御。

    这是，他自烽火连天的边关，千里迢迢送回的家书。

    墨痕里，字句间，笔笔银钩铁划，征尘扑面。

    恍惚间，锦瑟似看到狼烟过处，流血千里。

    沙漠中那迎西风而啸的白马，怀想的可是逝去的古国？如霜的月光映照着座座受降城，将军横刀纵马，踏遍寒霜，独对孤月羌笛。

    他说，纵然铁血半生，终不免离恨柔肠。

    梦里几回见娇妻佳儿，相思蚀骨透，更甚刀斧。

    他说，万万珍重，他日，定来接她，再不分离。

    锦瑟摇摇欲坠，当心中所想被证实，还是惊心魂，看着家书，几回笑，几回泪，薄薄一纸素笺，字字看来，寸寸心碎。

    锦瑟笑着仰起头，只怕眼泪落下，泅湿了墨迹。

    她真的等不回来他了！

 第二九三话尘归于尘

    次日，锦瑟听得阵阵极清脆的马蹄，极有韵律敲打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就和紫春走了出去。王府终于算了落了，夏戈尔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在王府中驰骋。

    夏戈尔静静\看-书^阁*

    朦朦胧胧地听见一阵喧闹声，锦瑟睁开眼，玄色的床架，淡青的纱帐，显得有些陌生但不失整洁的房间。

    她叹一声，坐起身，慢步踱到窗前，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扑面而至，精神徒地一振。

    窗外时有嘈杂声，还夹杂着听不懂的言语，时时提醒她，这里是南方偏远——太和城，而不是繁华的都城。

    正想着，紫春含笑着走了进来，“王妃，你醒来。”

    放下手中的洗漱用物，紫春忙拿了斗篷为锦瑟披上。

    “这一路真是难为你了。”锦瑟一笑。

    “王妃说这话可折煞奴婢了。”紫春搅了帕子，为自己擦拭手，才接着说：“夏大人说，王爷有事要忙，今日可能到不了，要我们自己去这城里随意走走。”

    “也好。”锦瑟淡淡的笑道。

    出了门，锦瑟才看到已经是黄昏时分，街面上倒似更加热闹了。

    一路行来，处处都有兜售稀奇玩艺的摊贩。

    看着有些摊主热情的伸手想拉住锦瑟时，随护的张康眼中寒光总是能冻结人。

    “张康，别总是苦着脸，你看孩子都被你吓到了。”锦瑟含笑着四顾，轻声提醒。

    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张康低头一看，果然有个孩子，带着探询和好奇盯着他看，又不敢接近。

    他只能学着紫春和锦瑟，摆了一个他认为最祥和的笑容对着孩子。那孩子乍见，面色发白，迅速后跑，躲到旁边一个老妇人的身后。

    “张康，你还是继续苦着脸吧。”锦瑟一双眸子如水如水光般灵动，压抑的笑偏偏没浮上来。

    倒是紫春忍不住了，扑哧一声，大笑了出来。

    应付了一群热情好客的本地人士，三人往着这里最大的浮云饭庄而去。

    只是一路走来，锦瑟才看到了不同的地方。

    这太和城里，非年非节的，竟然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从都城到太和城的路上，她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担忧，心惊，劳累，直到步入这嘈杂喧闹的集市，看着忙碌生存的芸芸众生，她反而格外感到平静。

    浮云饭庄宾朋满座，热闹非常。

    “客官，没有位子了。”小二歉意的上前。

    “没有位子了？”张康面色严肃地再次确定。

    小二在他看似凶恶的表情下，战栗着点了点头，求救的眼光看向后面那个极为俊美的公子。

    锦瑟很悠闲地看着，丝毫没有制止张康的意思。

    这小二苦了一张脸。

    僵持了一会，看到窗边有两个客人付完帐站起身，小二高兴地几乎落泪：“客倌，有位了，有位了。”

    那高兴的样子，几乎让店堂内的饭客们以为他找到的不是位子，而是失散多年的亲娘。

    “小二哥，这城里有什么喜事吗？怎么处处张灯结彩的。”锦瑟坐下身，含笑的问。

    “公子是外地来的吧？”小二一扬眉，大拇指一翘，“这太和城谁不知道，我们武王要成婚了。”

    武王？成婚？

    锦瑟如同听到了一个笑话，脸色煞白，“你说武王？那个武王？”

    这次，不光小二惊诧，就连一边的食客也哈哈大笑了起来，“客官是我们大理的人吗？竟然不知道武王，天下的武王除了轩辕王爷，还有别人吗？”

    锦瑟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紧紧抓着桌边的角，似地间只有这个支撑。

    “你们胡说什么，武王已经有了武王妃，还和谁成婚？”紫春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喝道。

    众人一愣，再看三人的着装打扮，又都转过身去，自顾的吃起自己的东西。

    锦瑟几乎是心力交瘁地呼唤着，声音却卡在嗓子了，再无法吐出……

    然而终是尘归于尘，土依于土……

    “刚刚有人提到了武王妃……”身边有人小声嘀咕。

    “可不是，听说，那武王妃这些年为民做了不少事。”

    “那倒是……”

    突听一人嗤笑一声，“可不是，你们大概不知道，那武王妃也只是腰货娘子而已，说不定武王的手下一半都睡过她，这些年，武王也不知道是怎么忍耐下来的，现在大权在握，可不要换了……”

 第二九四话错开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身后传来的***动，让锦瑟无奈的轻叹。

    心里悬着事，倒也不做多的深究。

    自己默默的向前走。

    而李康侧回身看着饭庄内的惊呼和怒骂。

    这边的异常也引起了从雅间出来的轩辕恪与吉晋王。

    轩辕恪突然身形一怔，脚下立缓，目光中带着不敢置信的异芒：“是他？怎么可能……”

    吉晋王好奇地也往门口望去，小二穿梭的身影掠过，什么特别的人都没有看到。

    轩辕恪再望去，已无人站在那里，刚才那一瞥是错觉吗？李康，有李康在，她一定也到了。可是，并没有夏戈尔来的消息，她怎么会在此处……

    面上现出苦笑，他恍然若失。忽视吉晋王疑窦的眼神，他淡淡一笑，往外走去。

    吉晋王也告辞而去。

    轩辕恪一人走来，沉默无比，张承不敢贸然开口，他从饭庄走出来时，表情有些古怪，他不禁揣测着，刚才武王到底看到了什么？

    “你先回去，我随意走走。”他突然吩咐。

    幻影吗？

    到底还是不死心的。

    沿着太和城的河边闲逛。

    夜已经笼罩了下来，此时还没宵禁，阵阵风吹拂过来，河两岸吊脚楼飞檐翘角，与屋檐下串串红灯笼蜿蜒交辉。

    街头有些冷冷清清，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了，白日里喧哗叫卖声，遥遥似隔世。

    黑云沉重，遮蔽万里。

    偏偏有灰色飘旋在对岸，不紧不慢，仿佛舞步似地，落在轩辕恪眼中。

    轩辕恪努力稳住有些昏眩的头，站在石桥上，远远的看见几个人影，站在家还未关门的鸟店门前。

    店门旁只八哥想是刚剪舌没多久，想“喂”，偏含糊不清的叫成：“谁！谁！”

    轩辕恪不禁莞尔一笑，那只八哥含糊不清叫着的倒像是“瑟，瑟”。

    若不是八哥全身漆黑，不话几乎就以为是只乌鸦。

    而战在店门前的锦瑟，正紧紧盯着乌鸦似的八哥，脸上露出种奇怪的表情，轻声道：“锦瑟。”

    不想只八哥极为聪明，合着的声音，旧琴调错弦用般的高亢叫出：“锦瑟！锦瑟！”

    本准备离开的轩辕恪陡然住脚，不可置信的瞪着河对面。

    仔细打量，才见，那两名瘦小男子身后的，分明是李康。

    轩辕恪愣愣中，视线竟不知所措地在的盯在她身边，鸟店前挂的灯笼因未曾仔细打理，已经七零八落好不凄惨的样子。

    轩辕恪的眼光细细柔柔不透思绪。

    一定是她！

    一定是她！

    他急急的向锦瑟的方向而去。

    在离锦瑟不远时，突然停到她轻声的念叨：“恪，恪，轩辕恪！”

    八哥则不开口，只是歪着头紧紧盯着。

    锦瑟有诧异，然后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突然，锦瑟恍如只匍匐于地的灰鸟，不动声色地张开洁白翅膀鸟直，却如醇琼甘露浆般直直倾溉在轩辕恪的心肺中。

    轩辕恪眼中突然一阵酸涩。

    一身男子布衣的锦瑟浅浅的印浮在夜色中，在轩辕恪的眼里，慢慢的就只剩下锦瑟伸长手臂的样子，突兀的闯进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她而已！

    “轩辕恪，你真的背叛我了吗？”她突然像是忘记了身边还有两个人，自言自语：“恪，如果，真是这样，你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轩辕恪一愣，锦瑟今天的样子，怎么看，怎么看也不像那么正常，反而有些失魂落魄，他看着却突然不能上前。

    正思索间，却见张承急步上前，“启禀王爷。”

    “什么事？”

    “夏戈尔到了，我想王妃也到了，已经递了拜帖，属下知道了，就赶快来通知王爷。”

    轩辕恪回身一笑，“你看那边是谁？”

    说完，回身抬手指去，却见一队巡逻兵，整齐划一的经过。

    片刻的长龙过后，只留下灯光下一层厚厚的扬灰，早已经没有了锦瑟三人的身影。

    轩辕恪突然急躁了起来，层层的阴霾掩盖在他的脸上。

    他知道，锦瑟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他要赶快去找她。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她再离开。

    一旁的张承只是有些的诧异的看着轩辕恪的反应。

    

 第二九五话以情博弈（即将大结局）

    锦瑟方回驿站，就有夏戈尔安排的侍婢迎了上来。

    “王妃，有客来访，夏大人正在接待。”

    “是吗？”锦瑟总觉得精神有些恍惚。

    那侍婢仍然是一丝不苟，垂首，“夏大人吩咐，要王妃好好梳装一番。”

    紫春听着就蹙眉，“你先下去吧，我和王妃要进去了。”

    进了房间，锦瑟坐在了张紫楠金棕圆围宽椅，紫春对镜将她细细梳了起来。浓螺黛，深胭脂，朱粉匀，如花开次第洒上妆面，花艳眉相并。

    “王妃，我^\看书^阁*

    女子美而近妖，这般容华风姿，活脱脱就是妲己之媚、妹喜之妖！似乎觉察到她目光的不善，默然的锦瑟陡的黑眸幽沉，令那妇人不觉窒住。

    而后，她却朝她微微一笑，容色更见妖娆。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忧？”那妇人亦回以微笑，声色却傲慢，再不必装作恭谦。

    “有什么可担忧的？”锦瑟回眸，缓缓坐下。

    在那妇人的眼里就成了傲慢无礼。

    “武王就要娶别的女子了，你不担心。自己成为了棋子，你不觉得可悲吗？”毫不客气相讥，想在她脸上寻到一丝仓皇的满意。

    锦瑟亦深深看她，“多谢王妃提点，福兮祸兮，自有天命，徒劳也是无益。”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她诧异的问。

    “你长得像涟漪。”锦瑟的话语柔和了几分。

    “那又怎样？”

    锦瑟眼里现出几分怜悯，“你担心自己的女儿，无可厚非，我也十分喜爱涟漪。不过，武王真的会娶涟漪吗？”

    那妇人眼中锋芒夺人，手托着腮，双眼里露出的戾气层层压下，漠然含笑。“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也不怕你碍着涟漪，我只是不想自己的女儿和比人共侍一夫。”

    锦瑟垂眸，三九寒冰样的眼眸，用鸦翼的睫毛遮，似乎波澜不惊，心里却一阵阵的抽搐。

    天下还有这样的理。

    当真她好欺负，落到要人来赶正妻的地步。

    涟漪啊，涟漪！

    她曾经那样的维护者涟漪，可现在呢？

    轩辕恪。现在就剩下他了，她唯一的希望。

    她要亲自问他，他真的要负了她吗？

    “我也不是赶尽杀绝的人，你就不想想别的生路么？”

    锦瑟眼里闪过的迷茫虽快，但还是没有逃掉妇人的眼睛，不由的就满意的笑了起来。

    那妇人抿一抿唇角，压低了语声，“诺苏不会容忍一个不洁的女人做王的妻子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可以放你走！”

    果真是女子的敏锐，还是防患于未然？

    众人都被蒙蔽，唯独这女子察觉了她对自己女儿的威胁……

    锦瑟缓缓叹了口气，“这里很好，我不想走。”

    那妇人恨恨起身，突然笑了，“你不相信？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会相信的？一个不顾你安危，将你抛下不顾的男人，现在又负了你，为他鞠躬尽瘁你可值得？”

    说完，她起身，高傲的向外走去。

    这一句凄厉质问，如箭一般洞穿了锦瑟的心胸。

    “正因为他是天下的武王，才会大胆冒险，将我置于这风口浪尖。”锦瑟突然微笑，“也正因我是武王妃，他才敢放手将这一局交到我手里。论情分恩义，我们是夫妻，是爱侣。”锦瑟一字一句道，“而在这霸业的路上，我们则是并肩作战的知己。太平时，我会在深闺中为他研墨添香；变乱时，我可以站出来为他披荆斩棘。他若只将我当作金屋娇娥，反倒不是识我、知我、信我，我亦不屑与那样一个凡夫俗子并肩而立！”

    话音落地，那妇人陡然转身。

    静静的注视了锦瑟。

    目光凛然，她不得不重新注视起了这个美貌的女子。

    只可惜到底是个性情之人，对于这样的女子，她向来知道她们的弱点在哪里。

    良久。

    她才扬眉开口，隐隐带着笑音道：“那如果他要娶别的女子负了你呢？”

    “那我就永远离开他，不是怕任何东西，而是不屑，我锦瑟不屑于何任何女子共侍一夫。天下也没有任何男子值得我这样委曲求全。”一字一句仿佛冰落到了水中，即清且冷。

    那妇人看着隐藏在灯影中的女子，温和的笑了。

    那是一朵天山上堕落到了人间的冰山雪莲。

    难怪，难怪会动心，就连吉晋也难免？

    不过刚太硬则易折，她走时很恬静的说：“我记得你说的话，很快你就会有答案。不过，你不要怪涟漪，她一直在问，什么时候能看到你，她什么不懂。”

    是啊，她什么都不懂，所以她不能怪。

    当室内再次沉寂时，锦瑟才听到紫春微微悲泣声。

    回到房间时，锦瑟支走了紫春，和衣而眠。

    直到夜深，轩辕恪才道驿站，果真见到了夏戈尔。

    夏戈尔告之他，锦瑟已经休息了，他只是冷哼一声，就来到了内室。

    一片月光泻入室内，玉人容色柔美，如浸润月中，气息平和甜美，人咫尺可探，他贴面视之，忍不住躺在了她的身侧，直到触到了她，才知道，不是在梦中见到了她。
第二九六话 猫爪下的吞噬（即将结局）

轩辕恪始终保持着那一个动作看着锦瑟。
良久良久，胸中饥渴难熬，深知锦瑟极度疲累，实不忍惊醒，却终于忍不住朝她额角轻轻吻下。
谁想这一吻之下，竟而不能自控，呼吸粗重，强自按捺，别过头调息顷刻，扭头回看，不禁一呆，锦瑟秀目如星，在月光中闪烁莹光，一瞬不瞬的瞧着自己。
他微有尴尬，低声笑语：“原来你在装睡。”
锦瑟双手挽上他脖颈，感觉他比以前消瘦了很多，不禁心酸，道：“我触到你了，还真是怪了，我又是在做梦吗？”
“不是，是我来了。不是梦！”
“怎么会？”锦瑟突然笑了出来，幽幽的说：“天下人都说，你要娶别的女子了。那样的美娇娘啊。我能骗自己吗，你不会娶别人。我在等，等见到你后，要你亲口告诉我。”
“当然不会，我的妻子永远只能有你一个。”轩辕恪低头吻她道：“只要你不怨我，怪我，再多事，我都能处理好……”
锦瑟缓缓闭上眼睛，“要是梦，就不要醒来吧。”
“相信我，我要将这大好江山争来……捧到你面前……”渐渐的口齿不清，附耳对她言道：“你可喜欢？”
凝视了他一会，锦瑟只是抖动着苍白的嘴唇微笑了下，这个微笑反而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的苍白。
“我为什么要怨你，是怨你要娶别的女人了吗？如果你敢，就休想再看到我。”
“你能去哪？”他乌黑的眼却依旧是极柔和的，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其中有不明的东西隐约浮动。
“那我们就试试。”锦瑟一笑。
“你要敢离开，我就再追回来，然后把你关在金镶玉做的笼子里。”
心脏被紧缩的程度又严重了一些，锦瑟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地笑起来。
“你们给我演了怎样的好戏，如果错过了就可惜了。”锦瑟的声音放得是那么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没听到。
但轩辕恪却听到了，听得非常清楚。
他觉得心脏有些疼，细微的、像是伸出尖锐的手指，一点一点挖着心上的肉一样的疼……
不是十分的疼，但是那一丝带着缠绵味道的痛苦却可以渗透到骨头的最深处去。
于是，他一把把她拥入怀中，炙热的呼吸在锦瑟的耳边拂过。
“你知道吗？其实我现在不想看到你，如果可以……”
轩辕恪的吻已经覆了上来，夺走了她余下的话，唇齿相依间是滚烫有力的占有和掠夺，她阖上眼默默地承受着。
一场无声的较量似就此终止，锦瑟的心神依旧摇曳不定，仿佛稍不留神就会破碎，因为在如此强势的他的面前，一切都是那么的脆弱。
而轩辕恪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她飘忽不定的心思，只是沉溺在久违的美丽温暖中……
许久他才不舍地离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炙热的手从腰间滑过，向上抚住如酥的柔软，微眯的眼有着一抹坏意。
厚重的幔帐虽掩住了一切，但他们气息相闻间，锦瑟到底冷冷一笑，缓缓的转过身去。
那样的笑容，让轩辕恪的心彻底的沉了下去。
到底是忐忑不安的，他伸手将她捞回。
就算是背对着他，至少她还在他的怀里，还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锦瑟阖目而眠，真实也好，梦境也罢，终会醒来！
次日醒来，倒也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的，什么时候醒的。梦中是真是假，都已经不再那么清晰。
“王妃，你醒来了。夏大人请你去楼下雅间。”
看样子，紫春一直等在房间。
锦瑟微微一点头，随意梳妆，就往搂下走去。
时候还早，驿站中很静。
终于，拐过条转角，在廊檐下，有条空心砖砌的花墙，花卉瓣瓣翻卷有致，透过镂空的花枝，影影绰绰可以看见夏戈尔站在一见紧闭的门外，似笑非笑的样子。
锦瑟一向喜静，也不说话，到了夏戈尔身边，没出声，等着他说话时候，不经意的侧首，就一眼从打开的轩窗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屋子里，满桌丰盛的酒菜前，只坐定了两个人——轩辕恪，吉晋王。
吉晋王微微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微笑，“武王，我们谈的条件怎么样？难道到现在，武王还不能给本王一个答案吗？”
“吉晋王还真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啊。”轩辕恪浅浅的笑了，“不过，我想你早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吧，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吉晋王听到轩辕恪的话神情却有些恍惚，看着唇际依旧挂着浅笑的轩辕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对你真的就这么重要吗？你真的认为自己会必胜吗？”
“吉晋王怕是多心了。”轩辕恪修长的手指托着酒杯却未饮，透明色的液体随着杯的摇动弥漫出流离的幻象，而那目光似剑似刀射向吉晋王。
“你知道的，诺苏的权势对我来来说，并不重要，我只想要你的武王妃。只要你同意，我诺苏就拱手让出。更何况，你已经有涟漪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吉晋王抬眼直视着他，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沉寂，说话时的手势里亦是带着一种从容的礼节。
锦瑟听到这连连后退，只觉得屋子中飘散出的酒香，饭菜香似要把人淹灭、然后溺死。
“很丰富的回报。”轩辕恪举起手中酒杯，结上寒冰的眼透过玉杯看着面前的吉晋王，从那深不见底的瞳仁中仿佛有锋芒隐现，一种仿佛无形的煞气散发出来。
而吉晋王却在看到那双眼时下意识地瑟缩起来。




第二九七话 啼血悲情

轩辕恪不由的紧皱眉头，“一个月后的婚礼就是我们彼此最好的契约。”
吉晋王迅速平复自己胸膛之中不应该有的情绪，起身拿起酒杯对轩辕恪回敬，“那么这杯就提前庆祝你和涟漪的婚礼。”
吉晋王饮罢放下酒杯起身，“那么，她的事。”
轩辕恪面色一沉，“她的事，你休想！”
锦瑟默默的看着两人，裂骨的剧痛，即像五脏六腑搅成团，如无数的刀子攒钻。
她转身，几乎是仓惶的逃走。
耳光愈加清晰的反而是以前的话语：
在宫中，花荫下，他们十指相握，溶血盟誓，他说：“今生能陪我的女子只有锦瑟，此生必不负她。以血为誓，天地同鉴。”
在边疆，她中蛊毒昏迷，他说：“你看到了我的痛苦了吧？不过，你也别得意，你给我记住，我不管你在受着什么样的苦，你都要给我醒来，休想离开我半步。你若就敢这样去了，我一定不会让你安心，我要日日念你，喊你回来，让你在地府也呆不安……”
夏戈尔相要挟时，他丝毫没有犹豫，“若你救下了王妃，取我轩辕恪性命又如何？！”
所有的相爱誓言，抵不过眼前一景！
相爱都是谎言，沉迷之中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不切，不过是她的错！错！错！
脚下如生了火，锦瑟狼狈的逃回了房间。
“你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吧？”夏戈尔跟在后面。
“你给我出去。”锦瑟没有回头。
夏戈尔却动也不动？
他怎么会走，他安排了一切，等这一刻，已经很久，很久了。
眼里的沉痛一闪而逝，他贪婪的盯着锦瑟的面容，手指慢慢握紧，心里似有火烧。那把火想把一切都燃烧殆尽。
他想要她。
现在轩辕恪终于要娶别的女子了。
就有他能照顾她了。
心里的喜悦一点点的上升。
可他又恼怒于她对于轩辕恪的伤心，他想把她抱在怀里，那是他一直的奢望。
他突然伸手，将锦瑟拉住。
“你想干什么，放开王妃，王妃让你出去，你没听到吗？出去，否则王爷不会放过你的。”紫春早看出了夏戈尔对王妃的心思，这会见他拉住了锦瑟的手，心里一阵翻腾，冷汗都出来了。
“来人，把这丫鬟带下去。”夏戈尔冷冷的吩咐。
“放手！”锦瑟回身望着眼前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孔，只感觉胸口翻搅得厉害，整颗心都揪成一团，猛然尖叫，而下一刻却软下了身子，捂住自己的脸，断断续续地道：“放手，我、我受不了，我快要疯了……快要疯了……求你放开我……求求你……”
“王妃。”紫春惊吓的喊叫，“你放开我，我不会对王爷说一个字，求你，王妃，她的样子好可怕。求你，让我陪着她。”
夏戈尔也看出了锦瑟的样子不正常，挥手让上来的人静静的退去了。
紫春扑倒了锦瑟的身边，连声问：“王妃，你怎么了，怎么了？你可别吓唬奴婢啊？”
夏戈尔抓住锦瑟的双手仿佛怕失去她一样地紧，如此靠近的距离间，他呼吸可测，日光在他英俊的脸庞上形成一圈柔和光芒，那双黑眸默默地看着锦瑟，那胶着的目光里仿佛有着什么，定定盯住锦瑟的瞳孔，像要寻找某个东西似的专注不已。
“我永远不会放开你，你听到没有！”
锦瑟的眸中渐渐流露出发狂似的恐惧，那种异常强烈的、仿佛撕裂般的痛苦神色，感觉就像是……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失去了所有希望一样……
她突然大笑了起来，尖尖的十指抓在了夏戈尔的手臂上。
“我不会哭了，紫春。”她仍然是笑着的，“我竟然哭不出来了……”
“王妃，你别吓唬紫春。”紫春一把抓住她。
却被夏戈尔狠狠的推开了。
一个趔趄，紫春倒到了地上。
她却不再起身了，一点点的呜咽由口中溢出，她喃喃道：“王爷这是做什么啊，做的什么孽啊，还有你。”她突然指着夏戈尔，“你非要把她逼疯，才罢休吗？”
锦瑟仍然在笑了。
那种笑，让人看一眼就有着想哭的悲伤。
突然，锦瑟只觉得有热热的液体从她的眼中流出……
夏戈尔和紫春几乎是同时叫道，“王妃——”
是血泪！
一颗颗的血珠从她的眼中滚落，源源不断。
然后剧痛传来，灼热的液体沿脖颈向上翻涌……锦瑟猛地捂住嘴摇晃着，软软地跪倒在地上。久积的情绪在那一瞬间溃堤而出，血缓慢地透出指缝，无法停止的趋势。
悲伤啼血！
听到锦瑟已经来了太和城的段宇，一大早就匆匆的来到了驿站，没有想到看到的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站在门边的一刹那，他突然发现脸上很凉，却原来泪水已经流了满面，然后才有了心痛的感觉，仿佛是一根针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刺进心内。
“锦瑟，你这是郁结于心……哭出来，哭出来……”
他走到了锦瑟的身边，握住她的肩，温和的说。
“公子，你快……救救王妃吧，救救她。”紫春已经泣不成声了。
锦瑟难受地喘着气，昏眩的脑袋嗡然作响着，火辣辣的感觉在胸口内扩散开来，那腥红的液体一路沿着流到嘴唇上。
“哥哥……”锦瑟开口，唇角还颤抖地努力向上扬起：“别哭……”
她真想痛快地哭……放肆地哭泣……然而竟然没有了眼泪。
“他怎么能把你逼成这样——”段宇只觉得心里撕扯的疼，呼吸都断裂了一般。
298 想行渐远
“谁也没逼我。”双眸满是淋漓的血色，头上金钗玉摇落地，半蓬头发散开来覆在脸上，跟着的锦瑟整个人止不住地哆嗦着。“说了，负我，一定走，这就走……”
段宇紧紧地抓住锦瑟的手，哽咽地把脸埋在了她没有任何温度的手掌内，一顿之后，他的语调突然低了下来，像风中的弦，颤抖着快要断掉，拼命地挤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我带你走，好不好？”
锦瑟的手吸收了他温热的泪，一点一点正滴到她已经没有温度的心里去。
“我不能跟你走。”锦瑟颤抖着向段宇伸出手去，狠命地抽了一口气咳了起来，血的味道是苦的，咽不下去，从嘴角溢了出来。
“为什么？”
“我答应过夏戈尔，我要和他回京。”
锦瑟不知道，她的眼看着段宇，反射着朦胧的光，那是一种悲哀到了极致的依赖。
一旁的夏戈尔霎时间变得狰狞得嗜人，他不允许她这样看着段宇。
“你是怎么了，锦瑟，你知道轩辕恪为什么要让夏戈尔带你来太和城吗？”段宇沉声的说，他不禁想摇醒锦瑟，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
“回去，回去。就算死，我也不要留在这。”她突然笑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抬头，诡异的看着段宇，“太和城，我来这干什么？我……”
“不是轩辕恪令夏戈尔带你来的吗？”段宇蹙眉。
“轩辕恪？”锦瑟恍恍惚惚中，喃喃念，“是，是，是他。我要走，要离开，我不想再见到他。”说到最后，几乎已是撕力竭底。
夏戈尔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你放开她。”
“我和她一起回去。”段宇缓缓起身，“你也看到她的样子了，她郁结于心，没法排遣的结果就会疯掉。”
“就算疯掉，我也不会允许你们在一起。”夏戈尔狰狞的笑着，“我知道，你段宇是江湖上的有名之人，论胆识，谋略，武艺，也许我夏戈尔都拼不过你。不过，若论施蛊，我夏戈尔自认还没有人能比得过我。而且人有失手的时候。刚刚你悲痛的时候，也许没有觉察，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锦瑟朦胧视线里，所有的人影也似笼上雾，模糊得那么遥远，仿佛永不可触及。
好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段宇，你不能跟我走。夏戈尔，把解药给段宇。”
段宇抿紧唇，一言不发。
夏戈尔却笑了，“好，你说什么我都听。我们现在就会都城，武王造反已成定局，我们大可不必在此久耗。”
窗外风声阵阵，仿佛是要下雨，云厚闭日。
夏戈尔的声音在风声中仍然异常清晰，“如果是聪明人的话，今天的事就不要告诉王爷，江湖永远不及朝廷，当真就以为安全了吗？你有妻儿，何必来趟这些浑水？”
“他是我妹妹。”段宇面色惨白。
“妹妹，只是一个永远得不到的女子罢了。”夏戈尔挑眉，轻蔑的笑。
段宇只觉那笑就是一把利刃插在了心口。
锦瑟微微拧眉，什么都没听到，又似乎什么都听在了心里。
“锦瑟，我们走。”夏戈尔对着她是温和的。
她听着，面无表情，却随着他向外走去。
“去告诉武王，王妃出去游玩了，天黑前会回来。”夏戈尔走到门边，想了一下，才说，天黑，足够他远离太和城。
现在的轩辕恪绝对不能亲自脱身来追他们，这样，他就能将她带回都城。
他和段宇一样通医理，又怎么能看不到，锦瑟得了失心疯。不过，无妨，她会一点一点的忘记所有的事，留在他的身边。
楼下雅房里的轩辕恪直到吉晋王离去，才缓缓的倚到座椅上，轻声苦笑道：“真是糟糕啊……”
却在一抬眼的时候看到了段宇，不由有些诧异，“瑟儿呢？”
段宇面色一僵，侧过脸去看向窗外，“说是出去走走，晚了自会回来？”
闻言，轩辕恪眼底有遮不住的火在燃烧，“她走了，是吗？”
段宇微微一震，但见轩辕恪已经阖起了眼睛。
青竹的帘子落下，外面的风抽得帘子梭梭地声响，光穿过细细缝隙，明暗之间，轩辕恪眼角的皱纹清晰有如刀刻。
段宇冲动的脱口，“去追她回来。”
“你先出去，不用了。”轩辕恪陡然睁眼，冷冷一笑。
段宇的手紧了又紧，到底一转身，离去，狠狠带上了门。
她还是走了。
他那样的深爱着她。
试问她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吗？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吗？
也许都不是！
他只知，轻拥着她，心是如此轻快安宁。就算他远离她，在征伐连天的战场，在野地荒芜的营帐，只要偶然想起她，丝丝温暖沁入心胸。
她就这样慢慢渗入他的骨髓，成为他生命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今日所做的决定，他要怎么对他说出口。
明知不是这样，还是没有办法解释，倒不如等所有的事解决后，再去接她回来。
他希望自己在她心里是好的，所以才隐瞒，用隐瞒等待她最后以自己的聪明睿智，以自己的豁然大度，全然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到底是将她一寸寸打得她体无完肤，打得她心灰意冷。
现在，她终于要离开他么？
他要这天下，也要她。
若从此以后，这恢宏天下万里江山中没有她的笑颜，他如何孑然自处？
他知道自己已经落泪。
不是一滴泪，而是满面泪痕。


299实心疯卓
黑夜亘长漫无边际。
锦瑟行走在潮湿黑暗的甬道中，没有烛火没有灯光，四周黑沉如幽冥之境。她漫无目的，一直朝前走。
路好长好长，似乎没有止境。
她不觉得害怕，也不累，不停的走，似乎早已惯于在黑暗中行走。
隐约，四壁碰撞，呼唤她的声音断续不定。
那声音甚是熟悉，可不知为什么，她心一阵阵抽搐，只想远远避开。象是感受到她的抗拒，渐渐的，那声音终于不再呼唤她，她便继续往前走。
甬道越来越狭窄，她推开一面面石门，阴沉的乐声朝她缓缓推进，似乎向她致礼迎候。
她理所当然的朝乐声所在走，黑暗中仿佛看到迎接她的双手，她莫名其妙的笑起来，伸出手要将自己递交过去——
身后却有一股子劲道使劲的把她往回拉。
一到刺目的白光印入眼中，她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再次小心翼翼的睁开，耳边传来欢欣的叫唤声。面前晃动着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庞。她眨眼再仔细看，可儿欣喜若狂的娇嫩脸儿愈来愈清晰。
“谢天谢地，郡主回来后，仍然昏迷了三天三夜，终于醒过来了！”可儿双手合十念叨着。
“可儿？”她有些疑惑，又有些好笑，“你这是什么样子？对了，夏戈尔怎么会让你来看我？”
她试着抬手坐立，全身无一丝气力。可儿看出她的意图，忙上前扶住她，“郡主你别动，这些日子，你都靠太医开的药养着，刚醒，不要再动了。郡主，有什么事过不去的，你还有子恕，千万不能有事。”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想到锦瑟却轻轻的笑了出来。
到底没了多大力气，轻声道：“你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有什么想不开的。”
可儿有些惊讶的看着她。
锦瑟蹙眉，抬眼问可儿，“你刚说我回来后昏迷了三天三夜，我去哪了？怎么会昏迷？”
可儿手一颤，刚端在手里的药差点落地，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郡主怎么会忘记了自己去哪了。”
锦瑟也有些糊涂，缓缓地，吐了声音：“梦里倒是像到鬼门关走了一遭。”
“郡主？”可儿惊呼。
“别怕，我这不还好好的吗？”她安慰可儿一笑。
“郡主真的忘记了吗？”
锦瑟勉强喝了一口，就笑了一笑，说：“我忘记什么了？对了，子恕和百里懿现在在哪？今天怎么没看到子恕？”她边问，边向花园里张望。
这几句话，刚走进门的紫春也听到了。
抬眼看可儿，有些哽咽的说：“王妃什么也没忘，前几天突然就晕倒了，都亏了可儿照顾。子恕和百里懿被王爷接走了，说是，过几天再回来，王妃不用担心。”
锦瑟更觉得奇怪，“王爷不在府里吗？怎么将子恕和百里懿都接走了。”
“说是去子恕的封地看看。”紫春一笑，说。
“你们都出去，我来跟他说。”冷彻骨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夏戈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随意进出内室。”锦瑟狠狠瞪住他，双目中仿佛有火喷出。
可儿无奈中转身，慢慢走到夏戈尔的身边，手指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衣袖，哀哀道：“我求你，别再逼她了。好不好？”
夏戈尔的目光在微微一松后，又泛了冷意，“我不说第二次，你们两个，都给我出去。”
“夏戈尔，郡主可救了你一命，你这样不怕遭报应吗？”可儿咬牙，恨声问。
夏戈尔蓦然转身，久久打量着可儿，“你别忘记了，我才是你的夫君。她的恩，我早还了，你别忘记了，她的命是谁救回来的，而我还依照她的意愿娶了你。”
可儿神色转黯，悲笑一声，掩面而去。
锦瑟被刺得悚然一惊，由不得厉声道：“夏戈尔，你疯了吗？怎么能这样对可儿说话？”
她说完，头中阵阵昏眩，忍不住就撑了额，微微的喘息。
“王爷在前方的战事怎么样？”她略略侧首，轻声问。
夏戈尔怔了半晌，才明白怎么回事，随即嘴角忍不住上扬了起来，展开了温暖的笑。
“你真的忘记了吗？你放心，以后你会，慢慢的忘记一切。到时候，我请求皇上为我们赐婚，你嫁给我，好不好？”说完，坐到她身边，紧紧抱她坐在床上，手一遍遍抚过她的发。
锦瑟坐在床边，披散而下的发梢几乎垂及地面，映着满窗日色，就像披着一匹闪闪生光的缎子，愈发衬得她的眼眸中的凌厉如刀。
“夏戈尔，你好大胆，放开我。”
“你以为你还是高高上的王妃吗？”夏戈尔冷笑着问。
“是不是又如何，夏戈尔，你休要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嫁给你？”金珠锦绣中，锦瑟眉目诮厉，眸如漩涡，那种苍白的脸色，象雪一样透明，仿佛顷刻就要融化在阳光下面。
夏戈尔神色陡然巨变，一把狠狠攥住她，几乎要折断她的手骨一样。
锦瑟疼得喘息着，夏戈尔眼中的讥嘲尖锐的可以杀人，“你忘了吗？那我告诉你，武王要娶涟漪了，你算什么了。”
她忽然感到自己严守的底线开始逐渐被迫崩溃，夏戈尔的话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叫嚣得她快失去控制。
“你不要给我装疯卖傻，你这样的女人怎么会疯掉？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条毒蛇？”夏戈尔唇角泛出个古怪的笑意，道：“好，我不管你是真是假，也不管你是怎样的女人，轩辕恪不要你了，为什么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你我再问你，你愿意不愿意嫁给我？”
300 黑暗囚凤
在漫长的等待中，阳光带了尘埃，透明的光带给了锦瑟几分生气，她好像隐隐约约记起了夏戈尔的话好像是真的。
精致的面容现出了清冷的线条，她冷笑道：“有了可儿你还不知足，夏戈尔，你记住，不是你的东西，永远也不会是你的。”
闻言，抑制不住的恨意渐渐在夏戈尔心里膨胀，随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逼近锦瑟。
锦瑟依靠在床头，微微眯起眼睛，慵懒得如一只猫，却是毫不畏惧的看着他。
这样的他，想逃，能逃得了吗？
不过，到底是不喜欢的，心里阵阵的含量。
夏戈尔却抵住她，整个身子合在她的身上。
带着愤怒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眼睛相距不足盈寸，互相……瞪视，就连夏戈尔的眼里也不见了一直以来的柔情蜜意。
他终于等不及了！
“收起你的妄想，你的妻子是可儿，我是武王妃，永远不会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指甲深深的陷入夏戈尔的手臂，每一个字吐出时，胸中气血都在翻滚，就像有汹涌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
然而这样的汹涌却让锦瑟的心智渐渐清明，眼中仿佛有火在燃烧，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她想起来了，轩辕恪在太和城。
“到现在，你还要这个武王妃的身份，你真是不知死活。”
锦瑟一口气上不来，却又无计可施。
但却见夏戈尔举起了拳头，她悚然一惊避无可避，只能闭上眼等待着疼痛的降临。
然而，耳边却传来沉闷的一声。
张开眼，夏戈尔的拳落在她身侧的墙上，一拳又一拳一次比一次用力，血迹很快沾满了墙，溅到了她的脸上。
浓重血腥味让她的头越来越晕，她的脑海中猛然浮现太和城的驿站……
眼前阵阵发黑，她咬住唇，感觉到了麻木的痛，眼前才清明了一些。
夏戈尔眉间杀气一掠而过，嘴角残忍地对锦瑟绽放一丝裂隙，“你就这样留在我身边吧，在皇上还没有决定前。就这样留在这，你休想再想着你是什么武王妃，如果，你还这样坚持，你只有死路一条。”他说话时牙是咬紧的，发凌乱的被汗水贴在额头上，他厉鬼似的，眼睛血红地大笑。
面对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的咆哮，锦瑟只觉得从骨髓里突然蒸腾起一股寒冷，冻结了她的五脏六腑，血液一瞬间凝结起来。
夏戈尔缓缓站起森，嘴唇微微雕刻出一线笑意：“锦瑟,我只知道你对旁人狠心,对自己更是狠心的。我知道轩辕恪是你的软肋，你要疯，就疯得彻底点吧。”
锦瑟有些茫然的看他。
“他不要你了，他早带走了子恕，只留下了你，你去太和城，他要和涟漪成婚了。也许，你不知道，早在你有了子恕时，他们就在一起。你那么相信他，那样的爱着他，喜欢涟漪，甚至放心的让涟漪跟他走，可你得到了什么。不过得到了他们在一起温存的结果……”
那种沙哑的嗓音，凝结成一片锋利的刀刃，在她耳中极慢地淌过去，一点一点盘剥着她的心肺。
她茫然的想抓住些什么，双手撑在身后，突然枕下冰凉的匕首被握在了手中。
夏戈尔的声音带了绝望，锦瑟终于将那泛着光的匕首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喷出的血遥远的一片红——
“我死了，你们都如意了。”
匕首落在玉枕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伴着这响声，忽然，迟来的痛一下子贯穿全身，看着已经被断了筋脉的右手，她仿佛置身于波涛汹涌的海上，一阵摇晃，天地都在翻转。
锦瑟嘴唇则忽地扬起一抹笑意，声音中的温柔尖刻及冷酷，“我死了，就能留在你身边了，杀了我。”
夏戈尔站在他的跟前，眸子里沉淀着死灰般的阴暗：“想死，死你也不肯给我一个好脸色……”
剩下的声音淹没在自己失去的意识中——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凑目所及都是漆黑一片，随着手腕的疼痛耳中听到却是清脆的铁链碰击声。她抬起手腕，右手已经被包扎起来，但是，两只手都被铁链链在了一起。
她无意识的挥手，除了哗啦啦的铁链的声音，什么也没有了，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到了。
“来人，来人。”脑子终于一片浑浊，她扬声喝道，可沙哑的嗓子让那声音小了很多。
可回应她的仍然是一片寂静。
她收回了手，把身子缩回被中，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手轻挥着，握住的是自己垂下的一头青丝。她慢慢的将手拽紧，疼痛阵阵的传来，手上的，头发上的，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夏戈尔，你真要逼疯郡主吗？”黑暗中，熟悉的声音传来。
锦瑟却似全然没有听到，她只是一遍遍的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会被链了起来，就连手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她都忘记了。
一声轻响，火折的光一闪，一道剧烈的光晃过她的眼，朦朦胧胧，她看见夏戈尔眉角微微一扬，半启的唇绽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可儿，你还真是忠心，连夫君也不叫了，你不觉得她疯了好了，疯了就会留下来，她仍然是你的郡主，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你别痴心妄想了。”可儿悲哀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你是背叛了郡主的人，她能对爱她的人手软，可你是背叛了王府的人，你休想得到她的爱……”
“啪”一声响，打断了可儿的话。
“你知道什么，她失忆了，一种可怪的病，她会先忘记最近发生的事，然后一点点忘记越来越久远的事，直到自己是谁都会忘去，到时候，我怕什么？”



301凤血罢情
那瞬间划过的眩晕，朝锦瑟支离破碎地劈下来。
随着火焰的熄灭，景象破裂成无数拼接不起的黑暗，眼睛瞎了似地，盲目地剧痛进入她的神经，掐紧她整个躯壳。
她明白了，夏戈尔说的是真的。
他想把她关在黑暗中，让她一点点的忘记了过去，直到一片空白，而人在黑暗的浸噬中，很容易就陷入疯狂。
如果真这样，她还不如有尊严的死去。
她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她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只有可儿与夏戈尔的争吵。
“你不要骗自己了，夏戈尔，王爷很快就会来的。他对郡主的感情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你为什么就看不见，你这么急的将郡主关起来，逼她答应你，是想在最短的时间逼迫她。因为你很清楚，王爷很快就会……”
“住口。”夏戈尔怒道。
声音在黑暗中有种刹那让人冻结的力量，令人绝望的清晰。于是她笑，笑的连手腕上的铁链都哗哗作响。
夏戈尔和可儿都不在说话了。
她想象不到他们的表情。
随后是夏戈尔沉稳的脚步声，可儿凌乱的踏步声。声音不大，还是一声声的敲在锦瑟的耳膜里。
一时间室内压抑的安静，好似在滔天巨浪来之后的静谧。
她将自己倦在了被子里。
昏昏迷迷中沉沉睡去，不知道过了多扫时候醒来，再想闭眼，已经了无睡意。手微微的一动，除了铁链，还有一根线，拉动了什么东西，她顺手摸去，才感觉到是吃食。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挑了挑，伴随着清脆的声音，所有的食物都滚落在地。
渐渐的，一直被关在黑暗里，她对时间已经失去感觉。
开始她要是醒着时，还问每天送饭的人是哪天什么时间，但是没有人回答。
送饭的人穿着，每次悄无声息的进来，放下食盒就退了出去。
锦瑟现在自己是在隐秘的内室，就是有人来，也看不到一点光线，她现在住的地方，完全成了一个暗狱。
无声的暗狱。
黑暗让她快要发狂了，困在寂静黑暗中的焦虑渐渐让她开始混乱。
她不禁想起，沉在了棺木中的感觉。
黑暗，沉闷，无声无息。
灵魂的叫嚣在崩溃边缘，她开始每天摇着手腕上的铁链，纠结着铁链发出清脆的声音。
黑暗无声的毁灭逐渐倾轧着她，一层一层蚕食着她想，窒息压力很快就会将自己的精神榨干。
她忽然感到肉体被剥离，来源于恐惧的冰冷一点，一点，于是她重新蜷缩在床上，开始颤抖。
她知道，有人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直到有一天，身边传来抽泣声。
“你是谁？”她有气无力的问。
“郡主，我是可儿。”她的手抓住锦瑟腕上的铁链，接着是她双膝着地的声音。
疼得锦瑟一阵蹙眉，黑暗中，她并看不见。
“郡主，你就暂时答应了夏戈尔吧。奴婢对不起你，只要你答应了夏戈尔，奴婢愿意走。夏戈尔说，他愿意和你一起离开，放弃这里的一切。郡主，夏戈尔有错，但对郡主是真心的。”
“你起来，不必跪我。”锦瑟隐藏了心中的酸楚，已经无力起身，“这世上还真有一种感情让人感动。就像你对夏戈尔，你爱他啊，无条件的爱他，不是因为他拥有权势，地位，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可是他看不到，我知道，可儿你现在还似担心他的，你劝我答应他，是为我好，也是为他好，你是怕王爷不会放过他，是吗？”
“郡主，你都知道？”可儿的声音有些低沉，“可是他却不知道。”
锦瑟想坐起来，却半分力气也没有，索性握了她的手，笑道，“我不知道我忘记了多少事情。睡着了，总是做噩梦，我梦见了王爷和涟漪在一起，梦见了夏戈尔打你。”
“郡主，对不起……”可儿陡然痛哭起来，“郡主，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可儿，我怕。怕我疯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她接着说：“这么多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记得请皇后为你赐婚，要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夏戈尔的罪不能算在你的头上。所以你不要自责，我当初将你许给夏戈尔，也是为了将他拉在自己的身边，让他为我效力。”
“我都知道，郡主，我不怪你，就算今天发生了这一切，我仍然不后悔嫁给了他。”
“他这些年待你如何？”锦瑟终究忍不住问了，这一句话压在她心里许多年，从未当面问过她。
锦瑟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觉得有滴滴泪水溅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锦瑟叹息，“到此时，你还是不肯说他的不是？”
可儿颤声道，“他，他只是一时糊涂……”
“他不爱你，值得你这样吗？”锦瑟问。
“我知道，他一直喜欢的是郡主，那时，他和王爷争吵就是为了伊妃。”
“伊妃？”锦瑟一惊。
“是，王爷知道了伊妃和先皇都被你送走了。但夏戈尔想要伊妃，因为她长得像你，可王爷那样强势的人，怎么会允许他人垂涎他的王妃。当天就抽了一顿夏戈尔鞭子——”可儿的声音平静如水。
锦瑟放弃了最后的挣扎，软到在床上，苦涩一笑，方言，“原来，我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郡主。”
“你什么也不要说了，告诉夏戈尔，让他死了这条心。如果他还真的对我有半分情意，就不应该让我受这样的屈辱，让他给我一个他认为的最好的结果。”锦瑟戚然而笑，眼角泪水滑落。
“郡主，我一定会救你。”可儿抹了把泪。
“去吧。你过自己的日子就好了。”锦瑟瞪着黑暗中说道。
沉寂了片刻，可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着还是沉睡着，榻前有着细微的脚步声，锦瑟懒得睁眼，反正睁不睁开都是一样，一样的黑。
“可儿，你怎么又回来了？”她叹了一口气，问。
“是我。”

302 放不了
锦瑟怔住，那个声音就在她的耳边轻轻言语。
她茫然睁大眼睛看着榻前，好像……好像有个黑色的影子，但那声音一定是自己幻觉。
“傻丫头，你怎么了？”他叹了口气，“我都不应该让你回来。”
黑影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双手，轻轻抚摸着，锦瑟脑中一片空白，任他的手慢慢上移，贴在了她的脸上。
他起身，快步的移动着，走过去用力一推，才发现窗已经被钉上了。
他抽出腰上的剑，寒光闪过，钉着的横条已经被削落，这才能将窗推开一些。
窗外满天都像是染了红色胭脂，仍旧有着些许墨色的晨曦。
锦瑟顺着那光的方向侧脸，慢慢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一点点的光还是刺痛了她的双眼，那道光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光线下融化的鬼魂。
他陡然回身，那微光将她的身形勾勒如剪影。
来到她的身边，再次将手慢慢的贴上她的面颊，“你怎么瘦成这样？那＊＊＊＊＊才怎么敢这样对你。”
锦瑟无意识一直攥在被褥的手，此时方虚弱的垂下，张了张嘴，仿佛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段宇，真的是你。”
“是我，我来带你走。”他来到她的身边，看着手腕上燃血的扎布，痛心的说。
“我正在一点点的忘记过去，段宇，我真怕，怕我将你，将轩辕恪，将子恕都忘记了。”她淡淡的说。“段宇，你送我一程好不好？今天夏戈尔来了，他说，王爷已经和涟漪完婚了。”
段宇怔了一下，一股辣痛自心口袭来，疼得入骨。
记忆中的锦瑟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也从不会用这种乞求的语气。
他的锦瑟是高傲的，冷漠的，永远也不会这样的软弱。
夏戈尔消磨了她所有的美丽和孤傲。
段宇颤抖着微微喘息，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锦瑟，说不清是迷茫或是冷静的表情。“我可以治好你，轩辕恪娶了别的女人，你就要死去吗？你不是一项相信他吗？现在怎么就不信了。你听好了，轩辕恪不会娶涟漪，他令夏戈尔带你去太和城，你还是偷偷跑掉了。现在，你要好好活着，我明天就带你出去。”
是跑掉了吗？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她能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少了，只记得可儿来过，是夏戈尔将她关在这儿。
她只记得轩辕恪出征了！
只是段宇的话让锦瑟已经绝望的面上渐渐腾起了一种倔强，伸手拉住了段宇，“听我说，不要来救我。段宇，你不是朝廷中人，江湖中势力再大，也敌不过朝廷，你救不了我。”
“你为什么不走？”咬了咬牙，段宇恨声问。
锦瑟的嘴唇勾起，开始笑，停歇不了的笑从喉咙里发出奇怪的腔调，似疯似癫，带着身体也开始轻轻颤动。“段宇，你还不明白吗？我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我出不去。”
“为什么？暗卫呢？他们也救不了你？我和王爷都以为那些暗卫能保护得了你，现在，他们怎么连自己的主子都保护不了。”
锦瑟微微一震，仿佛倦了的尽头，只是悲哀地一笑，“你们都知道暗卫的事，难道就没有想到夏戈尔也知道。”
“你的意思……”段宇震惊的问。
“不错，夏戈尔掌握了一些暗卫的力量。而更多的人我早已派到了宫中和王爷身边，剩下的他们只凭信物不认人，没有用的。没有人来，就只有一个理由，他们早已出事了！”说到最后，她喘息着，声音细不可闻。
“这些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段宇艰涩的问。
锦瑟却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的躺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悠悠的说：“段宇，你走吧。我知道你的情意，只是这一生，我再也给不起别人任何的感情。不要再来了，快点走，记住，也不要来救我。”
明知道她说得是对的，可偏偏他心里还是有种声音在叫嚣。
不舍得，心疼，还有绝望。
是的，绝望。
半晌之后，段宇的转过身来，脸色模糊在黑暗的阴影中，对锦瑟缓缓开口道：“我一定来带你走。”
“不要来。”唇中吐出轻细的声音仿佛一簇风，刚自唇中吐出，便被迅疾的空气夺去。
锦瑟只能安静地躺着，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房中消失。
空气里温暖的气息逐渐溃散，寒冷重新缓慢地侵蚀过来，但是无声，死寂之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她突然慢慢的爬起来，向那窗户爬去，够了半天，才够住，手指拼命一拉，光线又被重重的遮住。
突然，有一滴冰凉的液体轻微一响，掉落在她的脸上，碎了。
然后，再一滴。
过了一会儿，有人送饭，看到她倒在地上，扶起她，一声不响的放到床上。
迟疑了一下，才将手中的汤食送到了她的唇边。
那温热的液体触及唇边时，她突然张口，艰难的吞了下去。
那人手一顿，接着一点点的喂食。
只是久不进食，她几乎已经咽不下去了。
勉强吃了几口，她摇摇头，撇过脸去。
那人只站了一会，然后又走了出去……
接下来她又开始回复进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知道自己突然不想死。
熬过了一日三餐的时间，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睡去，只有在睡梦中，才没有这么多的黑暗。这一梦中，多了轩辕恪，多了王府的花园，多了子恕，百里懿，段宇，可儿，紫春……
美好得她不愿意醒来。
恍惚过了很久，再睁眼时却只是一刹那，锦瑟突然发现所有的门窗都被打开了。
她贪婪的呼吸着，抬起手来，用手揉揉了眼睛。
有一人在身后轻声叹了口气。
锦瑟全身一颤，脊背上立刻硬了起来。


303 明知不可为
夏戈尔目不转睛的望着锦瑟，弯起了犹显得稚嫩的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我早说过了，除了和我一起，你就是死路一条，你偏不信——”
 “你在说什么？夏戈尔。”一阵风顺着缝隙吹进来，缓缓流淌着，带着清新的气息，她缓缓起身，走了下来，浅浅含笑，坦坦荡荡。“你以为把我关起来就万事大吉了吗？”
 突见她回复神情，夏戈尔微微失了神，“很好，你还没有忘记，是我把你关在这的？”他上前，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受，缓缓道，“那你就不应该让段宇来救你。现在，皇上要见你，我也保不了你了。”
 “什么？”锦瑟陡然抬眼，直到此时她的身体才开始不停的微微颤抖。
 “又忘记了，是吗？”夏戈尔残忍的笑了，“段宇昨天偷偷潜了看你，是你让他带你离开，是不是？”
 闻言，锦瑟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脚下一软，一个踉跄几乎摔在地上。她痴了一会，才呓语般模糊地出声，似对夏戈尔，又似对自己。“我……让段宇来带我走……怎么会……这样……”
 锦瑟竭力呼吸着，平稳着那沉下去了的心。
 “皇上想怎么样？”她渐渐歪在了案上，上好的乌檀木被肌肤的温热浸润，起先变暖，然后依旧阴冷沁芳，似乎不论多久，都无法暖起。手不由得抓住案边，指节间死死的力度似要寸寸拧碎断裂。
 “要你亲自去求他。”夏戈尔惋惜的说：“只是，你想好了，就算去了，不见得就救得了段宇，反而是你，也活不了了。”
 “我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的答。
 应该是她欠了段宇的。
 恍惚中又不是，谁欠了谁，纠缠中早已经说不清楚了。
 在她的心里，还是与轩辕恪心心相应，惺惺相惜——
 轩辕恪所背负的，是天下，是家国，注定做不成窗下为伊画眉的世俗男子。
 现在，一路风险，他也不在她的身边。
 只是，她亦做不成深闺眷养不问世事的平淡妇人。原本以为只有她和轩辕恪，并肩前行，共御风霜。谁也就不会放在了眼里，搁在了心里。
 只是，段宇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舍不得他死。
 金殿门前，换了朝服的锦瑟跪倒在地。
 一边不远的液池池水涟漪，绕着一带短短朱漆红栏，栏畔姚黄魏紫，犹有几本如美人的红衣只卸了半肩，美不胜收，繁华似到了极处。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锦瑟不跪了近一个多时辰，脸上的冷汗开始不断的滴落。
 阳光都都变成了干涩的刀，一寸一寸割进肌肤，渗进血肉。眼被酷热蒙的一层模糊，锦瑟撑在地上手不禁脱了力，人摇摇晃晃，差点软倒在地。
 几乎就是同一瞬间，乌黑的鞭带着尖利的呼啸劈头而下，她面颊上立时就出了一道血痕。眼前的薄雾迅疾溶散开，连同那燠热腥锈的血气一同，让锦瑟微微的眩晕。
 “这就不行了。曾经，你给朕的皇室多少侮辱，今日，朕都要讨回来。”
 伴着话音，明黄的衣服在她的眼前晃过。
 “这就是往日高贵的王妃，你和武王一起背叛了大理国，现在又有何脸面跪在这皇宫？”子涵手执的鞭蜿蜒颀长，淡淡的浅黑色，像一条蛇驯服在他的掌心。
 因刚刚那一鞭挥的格外用力，蛇的信子上还有着点点的血滴。
 “你要我怎样，才放了段宇？”她努力的仰起头，迎着阳光，习惯的微微的眯起了眼，语声冷然。
 “段宇，你哥哥是吗？”子涵开始笑，逐渐俯身，“你这对乱淫的狗男女，我倒是很佩服你，现在还敢来给他求情。”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有些破碎，就连锦瑟也觉得听得并不真切。
 锦瑟对上了子涵的眼，他眼波微转的时候流出桃花般的温柔，手指一边的巨大镶嵌金边的缸，“王妃身披铁锁，用玉碗将那口大缸注满水，朕就放了段宇。”
 说完，垂眸，隐在阴影处的面上只是那么浅浅一笑。
 陪着的夏戈尔心里一惊，到底是跪下求情，“皇上，这朝中大臣上朝、下朝均从这经过，如果让他们看见王妃身披铁锁，这……而且王妃心高气傲，说不定……”
 子涵的眼犀利如剑，无底，定定望注锦瑟许久，然后才轻轻翘起唇：“她还有什么可心高气傲的的，她现在是叛臣，朕何必给她留面子。她和武王当着众大臣的面折辱朕的时候，她为何没有想到朕也是皇室内的子孙。夏戈尔，朕要你立即去，让大臣们都看看曾经的武王妃身披铁锁的样子，告诉他们，无论是谁，只要起不臣之心，朕一样杀无赦。”
 “皇上，武王毕竟——”
 子涵冷嗤一声，打断了夏戈尔的话，“他早就有了诺苏族的公主，整个诺苏和六昭都已经是他的了，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已经将她带去过太和城。若不是被弃，她能回来？”
 “可是，皇上……”
 夏戈尔还想说什么，却被子涵一脚蹿了过去，“饶舌的＊＊＊＊＊才，滚下去，谁也不许替她求情。”
 夏戈尔面色变得铁青，俊美的容颜扭曲成了狰狞，也不告退，起身离去。
 锦瑟突然一声轻笑，犀利如钩。缓缓起身，眨也不眨的看着子涵，“身为大理国的皇上，你竟然动手打自己的臣子，成什么样子？斗不过武王，现在拿我一个弃妇出气，皇上真是好本事！”
 子涵猛然觉得一阵恶寒，她说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怖。
 他狠狠的盯着她，恨不得挖开她的血肉，最后，还是笑了，“你只是不知死活，这个时候还能来教训朕，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朕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尾声之红妆败颜
明黄的身影来了又去，一阵风似的。
锦瑟确实笑不出来了，明亮的眸子黯淡下去，低头的瞬间，发出了类似呜咽的呻吟。
是谁说，孽是长在彼岸的三生莲，浴血的毒，谁也救不了。
回到后花园的子涵兴致极高，排了歌舞，开怀畅饮。狂歌浪舞，酒酣耳热的之际，最受宠爱的瑨妃一抬眼，就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几分狠厉，不由的就打了个冷颤。
石桌上，呈上了几碟糕点，一壶芽茶。
子涵只觉得暖气往脸上一扑，夹杂着一蓬香气，原来每碟点心的中间还夹了一株新摘的菊花，每朵各异，怒放却又不夺了点心的香味，应时应景。
只是一抬头，就碰到了瑨妃的目光，他换了笑脸，继而有些心不在蔫的听着热闹的歌舞声，脸上神情不定。
瑨妃忙上前，妆花的纱袖起伏间，手里已经小心翼翼的夹起了一口糕点。
若是平日里，子涵一定张口去接，可今日只是漫不经心的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过去过少时辰了？”
瑨妃一愣，随即明白子涵在问什么，笑了笑道：“有两个时辰了。”
子涵冷哼了一声，看了看已经阴沉的天，没有说话。
就那么坐着，下面的人也是拿不准他的心态，也就不敢动。
轻盈粉翠的舞女已经跳得疲惫不堪，也不敢停下来。
一阵风卷起了树上的枯叶，打着旋的飞落。
子涵突然站起身，“要下雨了，到殿前去看看。”说完，侧身，动作并不大，缓缓的，似掩饰又无法掩饰的疲倦。“瑨妃，你和我一起去。”
瑨妃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是诺苏献给子涵的，早听闻了武王妃的名字，知道她被称为大理的传奇女子，也是最美的女子，她心里是一直不服气的。自从到了大理，封了瑨妃后，她一直想见见武王妃，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没有想到子涵今日会在这种情况下，让她去见她。
她不由有些心慌意乱，她很想照照镜子，看看今天的装扮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她很想见见这个以美貌与狠毒闻名的王妃，与她比一比绝世的容貌。
“皇上，臣妾想回避片刻。”她委身言语。
子涵奇异的挑眉，继而了然的笑，又有点点的讽刺。
“去吧。”他说。
那样的目光，刺一样的扎在了瑨妃的心上。
半晌，她没有动身，终于倔强的抬头，“臣妾和你一起去。”
子涵却似没有多大兴致，转身不耐烦的走，“随你。”
曲曲折折的廊道，连踩在脚下的影都是弯弯长长。瑨妃的心碰碰急跳，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片慌然，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着。
秋日多雨，廊道还没有到头，雨丝就飘洒了下来。
终于到了，瑨妃站在殿阁下，她看见一个女子，她从未见过的美丽女子，长长的头皮披散在身后，她伸长的手里，小心的捧着一个玉碗，身披铁锁，缓缓的走向那口放在殿门外的大缸，她走得很认真，一步一小心。
她身后不远处，千般锦簇的牡丹花枝繁密，瑨妃不由得就觉得被什么东西耀花了眼。
来往的一众大臣一起跪在雨中，低垂着头，听着铁链撞击地面的清脆声音。
瑨妃想笑，却笑不出来。
那帮大臣的脸颊被麻麻的雨水打湿了，他们都在颤抖，不过，瑨妃的眼睛很快就被那专心致志的女子吸引住了，虽然她并没有看清她的容貌，只觉她的风神之美，已经把她比了下去。
瑨妃呆呆看着殿门外那口巨大的铁缸，她知道这是子涵故意在折辱她，这样小小的一只玉碗，要多长时间才能将铁缸装满。
可她还是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只碗，似乎惧怕会将碗打破，她一丝不苟的执行着子涵的圣旨，似乎不知道，即使她真的将缸装满了，子涵也不会放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段公子。放了他，就等于放虎归山留后患，对于武王来说无疑于如虎添翼。
她真的是那个玩弄阴谋，就象玩弄玩具一样的武王妃吗？
瑨妃不由有些想哭，她为了段宇把什么都放下了，她的尊严、她的骄傲、甚至于她的生命。
她突然想知道，那个女子是否爱上了自己的哥哥。
否则，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她一步步走下去。
她感到雨越下越大了，那个人影在雨中更为模糊了，她不由自主的向殿阁门外走去，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想将那女子看得更清楚。
她看到她的手腕上有层层白布，上面有红色的染迹——
瑨妃不由的向前走，身后的侍婢一把拉住了她，她才看见子涵正一步步的走向武王妃。
她看到铁链绊住了武王妃，她宽大的裙裾狼狈的拉扯她。终于，她重重的摔倒在泥泞中。
可她的手里还是紧紧抓着那只玉碗，仿若那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不，是段宇的！
子涵伸手将她扶了起来，不知对她说了什么，瑨妃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听一听他对她到底说些什么，虽然隔着重重的雨幕，她仍然看见了子涵眼中有她不熟悉的神情。
“放手。”瑨妃扭头对侍女怒道。
然后，她就这样走进了雨幕中。
她看见子涵伸出手去扶她，他轻轻的抬着她的脸，用一种奇怪的声调在说：“王妃，你看你有多美，这天下间还有比你更美的女子吗？即使你跌落在泥泞中，仍然是这最美的女人。”
可她看到跌倒的女子，那双眼中涌出的无法抑制的痛，猛地就刺进了瑨妃的眼中。
那种惊痛委实触目惊心，不禁让她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不由慌得一扭头，不敢再看。
不过，她也知道了子涵那一笑的涵义。
笑她痴，笑她的妄想，还有悲哀。
她何必和她比，何必？


尾声之雨悲断情
说到最后，瑨妃听到子涵的声音已经若怆然叹息，“你说你的要求会有那个男人会拒绝呢？甚至连朕……连子涵也不能拒绝。我不是答应你了吗？只要你把那只铁缸注满清水，我就放了段宇。王妃，你看你的美貌连天都折服了，朕才一下旨，天立即就下雨了，它不忍心让你受苦。”
瑨妃仍然静静的看着。
她知道，她和那两个人其实隔了万丈红尘。
眼前的景象浓郁的带出一个沉沉将醒的梦，就在触手可及的幻觉。
武王妃似乎在听着，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
“王妃，朕只要你答应我，永远住在宫里，永远不离开，朕就放了段宇，让他回去陪妻伴子，还可以给他从前所享有的一切，甚至是新的武王，我知道，他才是轩辕王的亲生儿子……你说可好？”
武王妃没有说话，依旧立在那里，风凉如水，衣袂翻飞如仙，她突然仰起脸来，雨渐渐的小了。
她突然流下泪来，到雨完全停了，瑨妃看见两行血泪从她眼角慢慢溢出。
子涵显然也很吃惊，他抬手正想替她拭去泪，她却侧开脸，她看了看子涵，然后笑了，她的笑声很温柔，笑容很甜美，又若轻盈得如染了颜色的风。
她就这样微笑着对子涵道：“行了。你知道雨为什么停了吗？段宇的灵魂走了，他再也不会受任何屈辱了。”
子涵笑了，狡猾如狐，“你都知道啊，那还接受朕的条件，真傻！”
太阳突然出来了，锦瑟举目望向天空，想是日色太过刺目，她以手遮蔽。
“可以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吗？”她突然问。
子涵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勾着唇角，浅浅的讥道：“你不用着急，你很快就能陪他去了。”
“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吧。”她倔强又固执的重复。
子涵的神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不再说话。
倒是一边的瑨妃突然上前，轻呼了声皇上，跪倒在泥水中，“皇上，你就成全了王妃吧。”
子涵神色变得更加古怪。
半晌才说，“准了。”接着又恶毒的笑，“你去看一眼，他也活不了了。看着有什么用？”
锦瑟突然抬起头，她凝视着稀罕的眼睛，她长久的不说话，然后推开他，站了起来，拖着铁链慢慢的向宫门外停放的马车走去。
“你回去好好梳妆打扮一番，明天，我就会让你去陪那段宇。”子涵突然在身后大声说道。
锦瑟微微一顿，继续向前走，铁链声伴着子涵放肆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可儿和紫春孤零零的跪在马车前，锦瑟伸手扶起她，轻声对她们说了句什么话，两人搀扶着她走上马车，慢慢的走了。
再次回到王府，已经死空空荡荡。
锦瑟只觉心肺都被掏空了一般。
没有了当值的侍婢，紫春亲自煮了热茶端了上来，动作不是快捷，而是十分的轻敏，似乎都怕弄出声响。
锦瑟撑在桌案上，久久不语，像尊冷淡的白瓷。
人人都只当别人是枚弃子，生死不过股掌之间。
人人都不想死，偏偏又都把自己陷落了进去，有人想要活下去怎么就那么难，那么难才能活下来……
景宁四年秋！
都城传出一个惊人消息——
大理要再次动用火刑，烧死叛国惑民的武王妃。
消息不胫而走，瞬间家喻户晓，老百姓们被深深震撼了。
修长的身影走进王府，想的竟然是送她最后一程。
静坐的锦瑟，恍惚就望见他的身影，几乎在看清那容颜的那刹那，脸上浮现出细细的笑意，带着份怨毒的，不易察觉。
屋内外强烈的光线对比让子涵一时睁不开眼睛，他不由闭上眼睛，侍他再睁开眼睛，他才看见锦瑟一个坐在黑暗中，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她的身上，脸上，形成斑驳的条纹。
他被她绝世的美貌所打动，这个女人很美丽，让人恐惧的美丽，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能如此的美丽，让人犯罪的美丽，没有人可以逃脱这美丽的诱惑，甚至连他也不能。
她就坐在那里，漫不经心的，散乱开的发未来得及挽起，不过是随意束在身后，有那么几络，顺着水碧色的衣衫，垂落于绣着金翅鸟的迭迭裙纹中。
从来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的狠毒。
不动声色中的手段。
他爱她，是的，他爱她，可是她也送走了他最喜欢的好儿，他的九姐。
他那样爱好儿，是她夺走了他的一切。
子涵知道，她不是轩辕郡主。
轩辕郡主是会依偎在他身边笑的女子，可她不会。
除了段宇，子诺，还有轩辕恪。她的眼里没有其他任何男子。
他恨她，刻骨的恨，每次看到她美丽的脸含着迷人的微笑，他的心里就充满了仇恨，她怎能对他的痛苦如此熟视无睹，今天，是应该讨回一切的时候了。
熏香绕着竹帘，缥缈地流散开，迷朦模糊，锦瑟恍惚时几乎以为置身黄泉地。
紫春为她梳妆时，就在为她垂泪。
她才知道，子涵要烧死她。
“王妃，你恨我吗？我杀了段宇，你会憎恨我，对吗？可是，你害死了我皇族多少人，今天我就要你尝一下是什么滋味。你会像我憎恨你一样的痛恨我，对吗？”子涵缓缓的向她走去，伫立在她身边，然后伸手握住她如同流水的长发。
“段宇……”锦瑟的脸色现出一种痛苦的苍白。
锥心的痛！
“有时候忘记真是一种幸福啊，不过，我不会让你不明不白的离去，否则，你不会甘心。”
夏戈尔悄步走到窗外，想听听子涵对锦瑟说了什么，他多希望子涵能赦免她的死罪，可是他们的声音很低，他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听清。
最后，他才听清子涵几乎是咬牙说出的一句话，“你去死吧。”
夏戈尔只觉心立即沉入了黑暗中，整个人都僵住了，再不能移动丝毫。



尾声之刑台悲歌
都城长巷，人群茫茫，却没有哄哄嗡嗡的人潮之声，仿佛是无数失魂落魄的梦游人的汇聚。近听，潺潺流泉，湾湾碧水。
远看，山头含来翠色，湖中满眼涟漪高峰巉巉，层峦叠嶂。
峻石崎岩，砑嗟峭壁。
刑台竟然在这样雅致的地方——
将近巳时，一辆辆华贵的青铜轺车在森严护卫下陆续驶进了刑场。
随之即为銮辇，前行甲士三十六人，抬銮辇的官监二十四人，前道甲士八人，肃道旗十二面，骏马二十四匹，甲士三十六人。虎豹旗各四面，象旗各四面，虎豹各两只前行黄罗宝盖、华盖，曲柄黄伞，象六乘分左右列。又有金吾卫六十四人，各执着豹尾枪前后拥卫。最后是红纱灯十六对，紫金香炉八对，由内侍二十四人分执。
香烟缥缈，没有想到子涵竟然摆出了这样大的架势！
人群只是木然的随着车驾涌动着，没有声响，连村野百姓好看热闹的新鲜感也丝毫没有。惟有刑场内猎猎翻飞的黑旗与呼啸的北风有点儿响动，却又使辽远的场地更显空旷，仿佛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深深幽谷。
黑色人海蔓延在三面高地上，将刑场围成了一个盆地。
然而今天却没有丝毫声息，无边无际的黑色人海依然是一座冰山，唯闻夹在呼啸风中的沉重喘息。
“将到午时。”尚书走到銮辇近处，躬身报禀。
见子涵点头，这才回去举起令箭，“押进人犯！”
掌刑官一挥手中黑色令旗，嘶声高喊，“押进人犯——！”
车声辚辚，一队骑士押着一辆青铜轺车驶进了刑场。
车上人，依然是烟青流云裳，广袖削腰，外找火红的斗篷锦裳恍如霞，云鬓双髻翡翠花犹似翠浓绿茵。
飘然若宛似嫦娥明月下，又若仙子洛川行！
四野人海突然欢呼起来，“王妃千岁——！”
“王妃千岁——”
没有什么比这一声声的欢呼更动人心。
身为老百姓，他们不知道什么朝政天下。
哪个人为他们做了一点好事，他们就真切的放在了心里。
只觉得这样的红颜，不该死，死了可惜。
他们记得的是，洪水岸边与他们站在一起的女子。
他们记得的是，面对着挑起嗜杀的权贵，状如修罗，毫不手软的武王妃。
他们记得的是，站在都城中，看着一片片粥棚盖起，分出宅院，为他们挡了风寒的锦瑟的夫人。
谁为君，谁称帝，又有什么区别？
声浪如同山呼海啸，滚滚惊雷，在都城护城河畔猛烈激荡着。
子涵难掩的面色难堪。
突觉受辱的不是那刑车上的女子。
而是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生平第一次，觉得彻底的，沁入骨髓的难堪。
四面高坡上的汹涌声浪就象要凌空压下来卷走他，吞噬他的黑色怒潮！
尚书令用力拍打着长案吼叫，“如此做法，礼法何存？谁的命令？！”
夏戈尔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想起了那时初见。
一面孽缘，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原本心不甘，愿不情，这会儿倒也坦然了！
他淡漠的一笑，“尚书大人久经沧海，何其如此恐慌？”
尚书令冷哼一声，只是恨恨的扫了一眼夏戈尔。
“将人犯押上刑台！”他大声吼叫，生怕卫队听不见他的号令。
锦瑟从容的下车，步步稳稳！仿佛最自然不过的神态！眉宇间三九寒意，仿佛是雪寒犹显梅色的意味。
刑台中央黑黝的岩柱巍然不动，卫士上前，盛装的锦瑟被绑在圆柱上，她的周围满浇了香油的干柴。
“宣国君诏书——！”尚书令声嘶力竭，却一点儿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子涵身边的内侍，捧起一卷竹简，“妖妇锦瑟夫人，图谋不轨，聚众谋反，欺君罔上，擅杀大臣。凡此种种，罪恶昭彰，为昭国法，为泄民愤，议将锦瑟夫人处火刑，以告天下——！”
尚书令起身，“妖妇，遭此极刑，乃天道恢恢，你，还有何话说？！”
锦瑟淡淡一笑，“你说得对，天道恢恢！人在做，天在看，神灵在上面。我的罪与恶，自有世人公断！”
尚书令脸色铁青，怔悚半刻，才转身，扬声道：“允许祭祀。”
四野民众仿佛早有准备，一县一拨，由各族老人抬着祭品走进刑场，不断在刑台前摆上一案一案的三牲祭品，一束一束的松柏绿枝，洒下一坛一坛的清酒。
人潮涌动，默然无声。
片刻之间，祭品如山，松柏成荫，浓郁的酒气竟弥漫了刑场！
曾经的水患郡城，一百多名老人在州官带领下，抬着祭品，拿着乐器，默默走到刑台前跪成一圈，吹起了陶埙竹篪，激越悲伤的山歌顿时传遍刑场——
念恩兮，武妃兮！佑万民兮，仙人玉女，下来翱游兮！
悲其东到蓬莱山，上至天之门兮。
民愿妃主增年，与天相守兮。
戚戚欲何念！恩义天地存！
声音方落，但见可儿手捧玉杯，踏歌而来：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巨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唱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长风起！
翻转了她的长发。
一边卷起的火红的斗篷恍如火凤翱天。
“行刑！”尚书令大声喝道。
天空中炸雷滚滚，雨滴突撒！
雷炸响，一道电光裂破长空，接着一声巨响，刑场陷入茫茫雨雾之中……
燃油的火把并没有被浇灭，那人呐呐，手簌簌而抖，缓缓的接近那些硫磺焰硝。




尾声之天降
恰此时，一声利箭破空而来，直直射落火褶。
大地传来隐隐震动，伴随着列锦撕裂的声音，顷刻间，四下里赫然是一列列兵马重装列阵，号令中，靴声撼动高台。
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继而分道而立。
两列铁骑亲卫簇拥着两骑并驾驰出，急速而来。
熟悉的身影就这样跃入眼中，锦瑟眼前却骤然模糊，似有泪水涌上。
依然是熟悉的黑盔着身，肩上时墨色绣金蟠龙战袍，按缰佩剑，身形挺拔傲岸，玄色大氅在风雨中翻卷。
“传令，发动狙杀！”子涵突然起身，面色冷寒。
终于来了。
刀光乍现，一道倒黑影凌空跃起，兜头向轩辕恪洒出一蓬白茫茫的粉雨，漫天石灰粉末铺天盖地罩下，在风雨中散发出了灼热的气焰，左右两人就地滚到马前，刀光横斩马蹄。
石灰漫天里，枪戟刀剑，寒光纵横如练，卷起风怒狂潮，直袭向横剑立马的轩辕恪。
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
然而比这一切更快的，是一道墙——盾墙，冷光森然的黑铁盾墙，仿如神兵天降，铿锵乍现！
刑场的混乱，没有惊走围观的群众，反而是老百姓突然推开了围军，哄涌上前，团团将刑台围住。
忽一声怒马长嘶，声裂云霄，轩辕恪手中寒光飞起，耀亮了五洲四海。
刹那肃然之后，全场兵士齐声高呼，“杀——”
一片杀声如雷，刀剑齐齐出鞘。
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流长。
刺客的血，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子涵的眼眸。
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早已失了民心。
眼前模糊酸涩，隐约泪意被锦瑟咬牙忍回。
“乡亲们，请让开，本王今天就要来带走自己的王妃。”轩辕恪稳胜言语。
喧哗的人群渐渐沉寂，缓缓的潮水一般的退下。
子涵软到在不远处的座椅上，缓缓道：“民将不民，国将不国！”说完，凄厉而笑。
而高台处，兵士抬了云梯从一面竖起，四下弓驽掩射，左右精兵持短刀登梯攻上，行止训练有素，迅捷勇悍，俱是身经百战之人。
高台上一众死士拼死抵挡，节节败退，一个个被斩于眼前。
滚烫的血，溅落到锦瑟的脸上，衣裙上，仿佛浑身浴着一层血雾。
四下涂血，伏尸遍地，惨烈异常。锦瑟已见惯流血，此刻仍觉手足冰冷，裙裾更是早已浸泡在了血水中。
“住手！”锦瑟突然高呼。
清脆的斥责，在雨水和杀伐中，声不大，奇异般的传进了轩辕恪的耳朵里。
两人遥遥相视，他已经看到了她心中所想。
令箭高举，四周缓缓归于沉寂。
“子涵，你当还要在你的子民面前与我再起杀戮吗？”轩辕恪冷声一笑，沉着的问。
子涵从来没有经历过沙场征杀，已经软到，对这些杀伐仿若麻木。
轩辕恪下马，一步一步走向刑台，走向子涵的身边。
尚书令突然上前，横剑于锦瑟的颈项。
“你再……过来，我……我就杀了她……”
他的话语断了。
被一支雕翎箭截断，箭尖洞穿了他咽喉。
一代文臣，岂懂刀剑之峰！
轩辕恪的背上的箭，百步穿杨，一箭封喉。
射出那一箭的人，傲然而立，弓上铁弦犹自颤颤。
鸦雀无声中，他再次拾阶而上！
他的眼中是决然和必得的信心。
锦瑟闭上眼睛，胸口泛起隐隐的痛。
他定定看着绑在刑台上的女子，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他微眯了眼，忽尔一笑，再次抽出腰上利刃，手腕飞扬，斩断了牢牢覆住她的铁镣。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双目柔和，直达人的心底，双臂牢牢的接住她身子。
“你不止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了。”锦瑟抬脸时深黑的双眸里如幽潭一般盯着轩辕恪，偏偏眼里带了一些恍然。
两人的声音几要比下面的欢呼声盖过。
“好，好——”将士们一片齐声欢呼。
“再也不会了，我们不必再惧怕，不必再防御，这世上再没有人可以危害我们，再没有人可以左右我们的命运。”他紧握住了锦瑟的手，“因为涟漪出事了，所以我才来晚了，竟然连段宇都没有救下。瑟儿，你怪我吗？”
此刻的轩辕恪，令锦瑟想起庙里那一座座冰冷汉玉雕刻的巨大神像。
从高高的天上俯视众生，意态从容，手握至高无上的力量，主宰世间生杀。
而她立在他身侧，素衣浴血，宛如从修罗血池里走来。
“段宇，涟漪，段宇，涟漪……”猛地一震，锦瑟双手顿时抖个不停，眼中浮起的温暖的影瞬时崩溃打散。
她缓缓抬手，却不知想抓住什么。此刻，锦瑟脸色的血迹早已经被冲刷殆尽，腕子上环玉镯殷红如血，衬在脸侧，深重的脸颊隐隐如架上的白蔷薇，失了血色一般。
几乎是含恨的侧目，她的身躯猛然绷直，咬着牙：“他们为什么要杀了段宇？为什么呀？”
语意凄厉难言。
轩辕恪动容蹙眉，却难以言语。
风骤然大起，吹起他的袍角。
“天道不可违？人作孽？天作孽？”有些许温暖从眼中潺潺溢出，像是许多细小的手指在脸上攀爬，又好似把刀，火辣辣地割着的肌肤，股股从面颊浸入四肢百骸，痛楚难当。“费尽周折，殚精竭虑的安排一切。怎么就把段宇扯进去了？他本来就不是朝廷中人，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血光乍现，四处腥耐那处，她捧着头，痛苦的蹙眉，状若疯狂。
轩辕恪惊痛的看着她，终于举手，不着痕迹的切在她的肩上。

尾声之叠影重重
阖目处的泪水混了雨水，他柔声细语道：“好好睡吧。”
睡梦中，忽有血海杀伐。
忽转。
小萍初见。描金烛窜着明丽的光焰下，段宇比年轻细致的美人更好看几分，便是随意隐在影中，仍如暗夜的花，簇簇盛放，瑰丽与妖娆。
瞬息光芒，流转无声。
如潮水般涌来的，都是新婚夜后，他的茫然和无奈的轻笑……
忽又有柔风和面，有人牵着她的手走，她恍恍然相从。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有人抱起她，奔跑，杀戮、流血、喊叫。
她一时醒，一时梦，一时睡……
她仿佛看见自己魂魄摇摇曳曳步入重宵琼楼，万物静寂，仙乐若即或离。
耳畔有柔和的女子声音问她：“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茫然喃喃回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我也不知。”
女子幽幽轻笑：“那你是谁？”
她更加茫然无措，征忡出神：“我是谁？”
女子隐约叹道：“原来又是一羁旅过客，红尘痴人。”
声音愈去愈远……
记得，曾经和轩辕恪走在都城时，想，有些人便是此时救，也救不了他们一生一世。命该如此，挣不掉，躲不开，有时做，未尝不是害了他们。
现在，她呢？
就连自救也不能了。
清晰的感觉到了背后是温暖熟悉的气味，有人轻揽腰肢，在她耳边声声低唤，她浑噩懵懂，只贪恋那缱绻怀抱，温和气息，迟迟才睁开眼。
面前之人风神俊朗，风度超拔凌锐，见她醒来，神态竟是狂喜不胜。
锦瑟环目四顾，他正抱着她处在一处亭子里，四周用薄绡的绿色罗帏绷起来，一汪如洗似的濯波，荷花仿如霓虹娉婷。极目远眺时，凉风爽适，醺然却不欲醉。
清风渐起，满眼丰浓荷花，花瓣浓艳如凝露般，密密硕大绿盘被挤到水里，一下下的沉浮。
她就收回了目光，看他两眼，淡淡而笑，双眸纯亮无邪，开口问道：“你是谁？”
“瑟儿——”他悚然心被刀剜，从喜悦的尖端坠落下来，攫住她的双手，瞳孔骤然放大。
她一双眸子如清水般透明清澈，又如清水般无物无人。
锦瑟惊异的轻轻笑，抬手，纤纤玉指拭过他眼角，袖间馨香让他迷醉，细细端详他的脸，“呀，你是哭了么？为何眼底还有泪水？”
锦瑟与他静静凝视。
他再也无法忍耐，合身将她揉于怀中，声调微有哽咽：“瑟儿，我是恪，你不认得我了？”
“恪？”她娇弱无知的抬头，“我好像听过，让我再想想……”
说着，又慢慢的倚于他怀中，“可是，我很困，很想睡觉……”
他无语凝噎，纳她入怀，细细有节奏的拍击她后背，“那就睡吧，记得睡醒后要记得我……”
她合上眼，喃喃对他道：“你别走，就这样，让我倚着你睡，很舒服……你别走，别走……”
他眼底的泪终于泛上来，低声道：“好，我不走，就这样，永远不离开……”
垂头，她已合上双目，沉沉含笑睡熟。
她睫下线条如玉雕一样细腻，似水波一般柔和清晰。
人生若如此静谧舒畅，如河水流淌，也不失为美事。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耳边却听得更漏一声响过一声。
锦瑟霍然清醒过来，才惊觉自己真的躺在绣帷锦被中，烛影摇曳，已到中宵。
一回头，偏偏看到小小的子恕侧着脑袋正专心致志的看她。
见她睁眼，子恕拍着手叫道，“阿娘醒了，阿娘醒了！”
“子恕，我的子恕。”她突然起身，合身抱住小小的孩子，忽而又抹去眼角的泪水，拉过一边等着的百里懿。
“百里。我的孩子。”莫名伤感，她竟然有些哽咽。
明烛一亮，灯心里“哔剥”爆出一点火星。
锦瑟这才抬头看到，轩辕恪静静站在在两个孩子的身后，一脸的悲伤和沉痛。
她记得两个孩子，却不记得他了。
他真的伤她的心至此？！
她甚至连记都不想记得他了。
“恪，你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为什么一直这样的看着我？”她仰头含笑着问。
轩辕恪一怔，似被惊雷劈中心头，半晌不能言语。
待到醒转时，狂喜浮现，他几步上前，迫不及待的抓在了她的肩膀，不可置信的问，“瑟儿，你说，你说，你记得我？你真的记得我吗？”
“傻人，你不是轩辕恪吗？我怎么不记得你了？”她好笑又娇嗔的问。
他哽咽不能言语，突然将她和两个孩子一起环在怀中，只是环在技术呢腰间的双臂骤然收紧，将她紧紧拥在他胸前，紧得令她不能喘息。
“父王，你快卡死我了。你和阿娘说吧，我和哥哥先走。父王又哭又笑的，难看死了。”子恕极力的在轩辕恪的怀里挣扎着出来。
百里懿羞涩的笑了笑，牵了子恕的手，出了出去。
轩辕恪一语不发，喉间滚动，抵着锦瑟额头的下巴已长出胡荏，扎在她脸上微微刺痛。
锦瑟亦闭目不语，将脸伏在他衣襟上，嗅到熟悉的强烈的男子气息……
她缓缓抬头看他，从嘴唇到脸颊，从眼底到眉峰，一寸寸流连过他容貌。
他的双颊更见清瘦，坚毅如削。
她还是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这是陌生的环境，不禁诧异的问，“恪，这是哪啊？”
“我们的新家，以后，你，我，子恕和百里懿再也不用分开了。”
“是吗？”她笑，“那感情好，恪，把小阿九，镜娉儿和段宇也接来吧，好长时间没见他们了，怪想得慌的。”说完，轻轻抿起红艳的唇，抬眉嫣然一笑，恍如盛放在春末里的白色蔷薇，即使在夜色里也掩不住的夺目。
轩辕恪斜倚着榻上鎏金阑干，不知道从哪吹进来的风凉似玉，拂在额际，一种刺痛，无声无息间蔓延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嗓子说：“好，我们明天就去接他们来。”



绝歌唱晚(大结局)
2.
记传
辗转乱世，浸透了多少鲜血孤魂！
轩辕恪凭着一双铁肩，终归担起了天下，统一了混乱的南诏。
同年九月，轩辕恪宣告天下，建立南国，自立为王。
孤傲固执的子涵，满怀恨意的子涵，也终归俯首称臣。
因顾及轩辕琪临终前的誓言，轩辕恪终归没有攻打都城，允许子涵依旧在都城称帝。
唯一令轩辕恪遗憾的是，锦瑟曾经骄傲的仰头，告诉他，要他带着她一起走到阳光下，建立自己的南国。可是，现在，她已经在渐渐的忘记过去。
连她说过的这些话，也悉数忘了干净。
金秋十月，举行登基大典。
那日，轩辕恪沐浴斋戒，筑坛南郊，坛高三丈，按着三才。长四丈，按四时。阔五丈，按五行。上级三百六十步，名曰君坛。中级四百九十步，七七曰祖坛。下级一百九十步，九九为将坛。上圆为天，下方为地，中正为人。坛的四周，竖着二十四面赤帜。坛上分五方，东方属木，色青，插青旗十二面。
历天子上座，受百官朝贺，是行君臣礼，台下奏中和之曲，晋德之舞。
代圣君，皆列位坛上，坛下奏大乐，继以熙和之曲，文德之舞。
当下由太史官，宣读国号曰南诏锦和，建无曰清世，改这年景宁四年为锦和清世元年。
又跪着代诵祝文道：维锦和清世元年，天下之大元帅，皇帝臣轩辕恪昭告于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天地神祗历代圣君之灵曰：天地之威，及乎四海。日月之明改元清世，建国南诏。从斯扫尽大理丑类，肃清跳梁。一统乾坤，万年岁月。沐浴虔诚，斋心祈告，专求协赞永荷洪庥。尚飨！
定帝都太和，分内外皇城。
又着内务府发出国帑，兴土木，建筑宫殿。
随之，册立武王妃轩辕氏为皇后，册立皇子恩赐为太子，大赦天下，改元锦和。
八月后，宫殿落成。
因为轩辕恪初践大位，万事都从俭仆。
那宫殿建设只求雅观，不事富丽。但虽不见得画栋雕梁，却也金碧辉煌。
除了政事，剩余的时间，轩辕恪每每都伴着锦瑟。
她日日忘事，几年后，甚至连子恕，阿九也忘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皇后，不知道轩辕恪是南诏的国主。
段宇已去，锦瑟的病状无人能治。
而轩辕恪也自知自己时日不多，但仍然清晰的记得，锦瑟曾经说过，要去，她也要先走。
有时，忍不住长叹，她这样忘记了也好。
至少，他走后，她不用孤苦。
朝中事物繁忙，轩辕恪长感劳累，自觉早生了华发。
奇迹般的，锦瑟的面色丝毫不变。
似乎青春已经在她的脸上停驻了下来，不见一丝老态。
轩辕恪命令子恕，百里懿天天一大早，就来寝宫为锦瑟请安，他日日清晨伴着她醒转，他要她一睁眼，看到第一个就是他。
直到最后，她真的将他也忘记了。
他开始不厌其烦的告诉锦瑟，他是她的夫君，她是他的妻。
十年后，轩辕恪终于知道自己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锦瑟依旧目光恬和，依旧是十年前一样的清丽容颜，翩然如仙，八月流水，她坐在亭子中，含笑作画。
轩辕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触目所及，池面碧波荡漾，云影翩跹着掠过花阴，荷花迤逦近千株，盘盘绿荫如盖，缓缓顺流而生。铺陈开来的是卷绿茎红艳两相映，繁花更似锦的图轴。
她回头嫣然一笑。
是了，就是这样一笑，能让他倾尽天下为红颜。
终是愈来愈敢昏昏然，当晚，终于卧倒在榻。
锦瑟睡时，担忧的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知道，自己一觉睡去，也许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日，梦中风云转换，次日醒转。
她幽然起身，轩辕恪惊奇的发现，她一头青丝尽数转白。
“恪，我忘记了你好久好久。”她似大梦初醒。
轩辕恪知道她大去之日不远，忍不住对她蓦然垂泪。
风掀起了长帘，珠玉簌簌作响，她的眼中却一片清明。
“糊涂了半世，我也该走了。”她含笑柔语。
“黄泉孤苦，我会陪着你。”轩辕恪轻叹一声。
两人相视一笑。
三日后，锦瑟安排好了一切，含笑睡去，再也没有醒转。
轩辕恪却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他什么也不说，也不见悲态，只是默默的教导子恕，打量天下，直到又过三年，他终于追她而去，去前欣慰长叹，他终于可以安心的去见她。
那时，他看着远处一片花海，那已经是空洞的魂魄，仿佛是找寻到了某种可以让他看到过去的依恋。
“你说什么，父王？”子恕上前，恭声相问。
“子恕，你看你的母后正在那起舞呢！你瞧她笑得多开心。”
子恕眼中起泪，拿了披风，为他披上，一双水漾的眼睛顺着他凝视的方向而去，看到的，是一片可以把人魂魄也吸走的妖异的红色牡丹。
他懂父皇的苦，一生的爱恋，填进了骨髓，没有了她，就是噬骨的相思。
轩辕恪去后，他一直搁置在寝宫的一幅巨绣凤凰图也失去了光彩，仿若一夜间就失去了灵魂。
锦瑟离去时，称：她本不属于这个政治朝廷，也不是真正的轩辕郡主。父王生前，将一切托付给她，她终是没有做好。虽留了子涵的一席之位，但终归是没有做到自己的誓言。此一生，她杀戮无数，她的命不知道是多少人拼了命换回来，虽做了几件利民之事，到底因私情忘记了万民，就算功过相抵，万事休矣。
史书上就不要添上属于她的一笔。
史官虽几次辩驳，终是尊她所言，抹去了历史上属于她的一笔。
一代帝后，就这样悄然消失在红尘中。
上崩，谥清世高祖皇帝，与后合葬皇陵。
（大结局）
结局不知是否仓促。
另有几章小番外，大致说一下子诺，段宇，子恕，百里懿，阿九的生活。于下月初着笔，这会实在是累了，修整几天。
再次谢过，一路伴着走过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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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儿下一部作品《白发妾：无爱挽歌》，希望喜欢媚儿小说的朋友多多支持。
暂定朝代于民国或架空。
可能其中会尝试添加希腊王子化身的吸血鬼（这个只是可能，还没拿定主意），无爱无情的鬓角白发的女主；从小被推入水中，却活下来的孪生妹妹，其性格与姐姐正好相反；身处黑白两道的间谍男二号；爱上女主的两名俊俏后生……
红尘歌舞绕清魂，无情偏偏被情恼！（一切正在构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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