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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凝眸　　作者：景罹
内容简介  
东离临海，西羽居漠，南凤靠山，北狼望断，无行路。  
雨打风吹停住，都在大安新都渡。  
等到曲无情坐在天下一统至高无上的龙椅上观望流云的时候，他还清楚地记着那张丑到扭曲的容颜毫无预兆地闯入眼里的震撼。  
一个十年，因为火啸漠，因为他不明的身份，他们互相猜忌伤害，直到阴错阳差，她横尸他的怀中，泪如雨下。  
再一个十年，他记住【玉映暮合】锁住的那一幕，苦苦守在她身边，观望护卫。只可惜刚刚拥有力量便眼睁睁看她坠落山崖，九死一生，前事尽忘。  
又一个十年，她成了他的妻，生了他的子。却又不得不接受他亲手杀死她孩子的事实。三十年，逃不过的还是她将被万民‘指骂’的结局么？  
不！如果她的容貌让世人认定她是妖孽，  
那么他还要挡在妖孽的前面，  
只做这丑颜的夫！

十里新都，万万人牵衣夹道。
惊鸿四起，沙尘漫天。漫天飞絮，洁白如雪。
稚儿伏在大人肩头，拥颈而泣，哭哭啼啼。
由北街上，   
到南街下，   
风吹之，雨打之，
青丝如瀑，玄衣如墨，旋转翩跹，缠缠绵绵。
她于凉风中凝了眸，骇然丑恶的脸便映在盘旋的绯白香絮中，
顷刻，天地黯然。  
慢慢地走，慢慢地走，汗如雨下  
（第一部完：《丑颜乱》）


　　笑数落红

　　【楔子】

　　一个人，或许是男人或许是女人。全身裹在一件宽大黑色丝绸披风中，脸被做工精巧的兜帽遮住了。悄无声息。像是，已经死了好多日。她快步走近，抬起小脸痴痴地看着那人，只觉胸口好一阵钝痛，那样纤细的身子，那是，那是……
　　就要冲口而出的名字却生生地想不出来！紧紧地揪住呼吸到疼痛的胸口，她仔仔细细地打量那人，讶异地发现她长长的乌发水草般延伸着，过肩处用一条青涩的长绳束着，松松地，像菟丝多情地攀住一径长长的女萝。
　　渐渐地，落雪如鸿冉冉飘下，那满头青丝便随着冷冽的风一缕一缕地扬起，雪花，在那宽大的黑绸上交织缠绕，开出摇摆的银花……
　　脸上有温润的液体，她伸出小手沾了点舔了舔，苦苦涩涩咸咸。
　　“她是谁？”
　　一个冷漠的地狱般遥远的声音空旷地传来，“你不如亲自去看。”
　　永开不败的雪花就要遮掩仅剩的黑色，不知受了什么蛊惑，她点点头，一步步向前走去。
　　缠缠绵绵的雪昼，一连串冰冷洁白的足迹，脚下是碎雪的浅声吟唱，头上是落雪的纷繁高华，于是，着了魔，想起一个词：
　　靡靡白雪，靡靡白雪。
　　那冷漠的声音再度传来，“什么也别信，去看。”

　　章一【帝王之妻】

　　雪光闪过，亮得刺眼。安吻昏昏沉沉醒来，扶着额头想要起床，一只微茧的大手带着灼人的温度抚上她的背，并有向她胸前延伸的趋势，感觉到肌肤触感的真实，她不由得浑身微颤，屏息迅速扭头去看：狼！
　　她不由地急急扯了被衾就往墙角钻，拿了惊愕的表情去看躺在她床上的——男人。男人刀削立体的五官上从右眼角向下有一条蜈蚣长的疤痕，非但无损他线条的冷峻，却更添了种狼样睥睨掌控的王者气势！瞥见由于被子被扯去暴露在外的男性特征，她不由得小脸一红：虽然她只有七岁，但拜高智商所赐，对男人下身的昂扬也略懂一二。再看男人眼里不及褪去的欲望……该死的恋童癖！
　　诡异，诡异极了！触目的一切都是复古的式样，甚至，男人长到撒了一整个暖玉枕的黑发。“你长得真难看，快从我床上下去，我爸爸不会放过……”
　　她强自镇定地说，却看见对面男子长长的眼睫毛抖动了一下，眉心敛起来，眼中欲望尽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又深邃的哀伤凝视。那样深沉的漆黑眼眸，直叫她心中微痛，住了口。
　　男人一言不发，强有力地从床角掰过她，利索地给她穿上一件触感上佳的白绸里衣，她才震惊于自己的任他摆弄，却发现她的身子绝非仅七岁！那胸前的波澜，天，至少二十岁吧！不等她发呆完，男人对那层层珠帘帐外说，传风御医。
　　她才奇怪御医这个称呼，抬头只见男人居然低头对被箍在怀中的她浅浅地笑。他笑起来右颊边竟有一个不深不浅的酒窝，缓和了脸上自然的冷峻，她看着，有些呆滞，除了那疤，他应该很好看的。可是那蜈蚣一样的伤疤，细看就十足狰狞了。
　　“吻吻，别怕，别怕。”男人牢牢拥住她，温暖健硕的胸膛让她挣脱不开。这狼一样的男人，竟有那么低沉磁性的嗓音。不过，他为什么像爸爸一样，叫她吻吻呢？
　　“吻吻，你记得么，昨日落雪天，你陪了衡儿去见卓太傅，但不赞同他‘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认为‘为君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应拘泥小节，太傅这才免了衡儿扫雪，衡儿缠着你直到酉时，最后还是唐谟去接的你。”他边说边理着她长及脚踝的乌发。
　　安吻睁大眼看那属于自己的夸张长发，“谁是衡儿？”
　　男人更加搂紧她，下颌抵在她的头顶，顿了顿说，“衡儿是你的儿子。”
　　她吃了一惊，“那你是谁？”
　　这次男人顿了更久，“我是你儿子的父亲，大安的帝。”
　　什么？！她忽然慌张地挣扎着要推开他，男人死死抱住她，“吻吻别怕，别怕。”
　　这次她肯定，这男人神经有问题！奈何她挣不开他的怀抱，她脑中转地飞快，“唐谟又是谁？”
　　男人正要回答，帘外响起清脆的女声，“皇上，娘娘如何了，风御医已经候着了。”
　　男人听她汇报忽然翻身下床，她只觉被中窜入一股寒意，不多时，那女子已经走进来，清秀可人的对着她露出无限关心的样子，替她掖好被子送上手炉。她自称唐谟，是她的贴身婢女，入了宫便是她的贴身宫女。接下来便进来一个眼若寒星的烟青衣饰的男子，给她切脉摆弄了一番。那个自称皇帝的男人一直来回不停地走着，神色肃穆。看不出想什么。
　　那烟青衣饰的男子面色越来越沉郁，弄得她的心也跟着一沉一沉的。她偷偷看男子，正想着那双寒星般闪烁的眸子最有神采，不失为帅哥一名。那帅哥忽然皱眉看她，害她像被当场抓包坏事一样，赶紧抽回手拉起被子盖住脸。这招对爸爸可是屡试不爽的。
　　那帅哥看她孩子气的样子忽然朗声失笑，笑完，神情更是郑重起来。
　　曲无情坐到床边，执起刚才被人握住的他的皇后的柔荑，转向风要齐沉声道，“如何？”
　　风要齐看着床上不肯露头的皇后欲言又止，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在此处说。曲无情挥挥手，“她总会知道，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她的能力么，直说无妨。”
　　“启禀皇上，狼后她，从心智脉象来看，恐怕已是回到七岁时年。”
　　安吻听他那么说，一把扯下被子，“什么？我现在就是七岁啊！”
　　风要齐拱手笑道，“狼后明鉴。”
　　“你是说朕的皇后现在只是七岁的稚童？昨天的记忆都不在了，甚至这十年间的任何事都不记得了？”曲无情步步直视风要齐，目光凌厉。他怎么可以！他配得什么‘忘尘’！居然让他的后忘了他们最愉快的十年！
　　“来人！”他冷冷掷出一句，立即有两个金枪侍卫进来，一左一右拿住了这位大安第一御医，“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去地牢探视。”
　　别怪他心狠，他不相信他，尤其是，他曾经背叛他助过西羽火啸漠。虽然那人现在是他的镇漠将军，但若被那人发现她举止只有七岁，难免会查出他对她十年如一日用的‘忘尘’。该死！早已发现她这几日常常忘事，以为只是忘尘的自然药效，以为她那场关于十年前的梦是记忆的复苏，于是加大了药量，居然弄得她彻底忘了！忘了二十年！
　　二十年！没有他，同样也没有那个人！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看着风要齐毫不反抗地就擒，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挥退唐谟，将床上表情迷茫若孩童的她连被抱在腿上，“吻吻，你听好了。我叫曲无情，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他把头放在她的颈窝，语气温柔，“你一直叫我忆忆的，我是你的夫君，我们还有个十岁的儿子衡儿。”
　　仿佛应证他所说的，一个长得和他很像的孩子带着屋外的凉气冲进来，“母后，又赖床！啊，父皇也在。”天真灿烂的笑容忽然顿住，看着安吻和曲无情的样子，曲天衡不自觉地吐吐舌头。
　　安吻看着这所有喜剧样的一幕幕，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哈哈，原来我做梦都想一个小朋友跟我玩，不过，这小朋友怎么会叫我‘母后’！”她笑得前仰后合，捏捏身侧曲无情的酷脸，又费力下床去摸那漂亮小朋友的脸。
　　曲天衡给她捏的忍不住呼了声痛，这反倒叫她更是笑个不停了。孩子的劣根性，调皮。
　　放开曲天衡她被屏风一侧穿衣镜大小的雕凤漆龙的青铜鸾镜吸引了去，镜中女子长发垂地，裙裾摆动摇曳生姿，面上笑靥如花，真个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眉目如黛……颇有几分她的模样，只是，分明比小小的她要倾国倾城许多。难道，她一夜长大了？
　　“母后，母后你怎么了？我是衡儿啊，不是小朋友，小朋友是谁？”这个一向自以为聪明实在很笨的女人，枉他一直以为她很厉害，昨天还不是被卓太傅一句‘难道娘娘不觉得从扫雪，甚或是挑水这样的小事，太子殿下同时还锻炼了身体’加上一句‘太子殿下正是长骨骼的时候’就说得哑口无言了。最后虽然不用扫雪，但太傅居然一早让他挑水！哼，可恶，原本指望她的，今天看来她更笨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拿眼睛去看曲无情，都是这个皇帝老爹宠的她，除了吃就是睡，从他有记忆来，她就很少陪他这个儿子玩，后宫，更是不理事的。
　　瞧瞧她现在问什么，你是我儿子，你真是我儿子吗？
　　拜托，如果他不是她儿子，这个冷酷皇帝老爹不早把擅闯他们寝宫的他给斩了。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惹来曲无情严厉的眼神。果然还是这样，能让这个无情帝王唯一动容的，也只有她。他不是嫉妒母后抢了他所有的父爱，而是，这个日益不正常的母后，能不能正常点！
　　她已经忘记他这个儿子很多次了，今天居然叫他‘小朋友’，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待他进一步询问，曲无情便说，衡儿出去。
　　曲天衡从忆安宫出来，临走还不忘提醒健忘的安吻一句，“母后，别忘了约了卓太傅论诗！”
　　……
　　饶是天才若她，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听那孩子的口气，自己昨天还好好的。天，那孩子十岁，自己才七岁，他是她的孩子，七岁，十岁，什么什么！
　　“这位，呃，皇上，你也听那位御医说了，我现在……”
　　男人从身后抱住她，嗓音温醇，“我知道，你现在只有七岁，不急，我们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什么。安吻只觉得颈上一温，被那人嘬了一口，她忙伸手捂住，随及恢复天才儿童非同寻常的老练智慧，冷声道，“大叔，请你放开，我不喜欢被大叔抱。”
　　男人脸上，这次分明有受伤的表情。

　　章二【不卫生】

　　“那时候，娘娘您疼得直叫‘不生了，不生了’，皇上一急，差点冲进去……”
　　一个，两个，三个……前前后后，竟有十二个，商店橱窗里的model也没有这些宫女站得笔直。她咳一咳便有近处的宫女左右伺候，端茶倒水，头都不敢抬一个。
　　“娘娘说，要亲自教太子习文弄墨，皇上怕您累着……”
　　除了，这个给她梳头的伶俐异常的唐谟。
　　安吻静静地看着唐谟朱唇的启启合合，待她说到太子的聪明乖巧时，忍不住打断她，“唐姐姐，宫里可有好玩的地方？”看来这个身子是他们的皇后没错了，但这种科学解释不了，哲学想不明白的事情，聪明如她，选择顺其自然。本来嘛，七岁的孩子，除了想家，还能干什么。关键是，她根本不想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爸妈世界各地的飞都不带她，这次她来个时空之旅，找回她的童趣也不错！因为她异于常人的高智商，与她接触的多是些博士、教授之流的，相反的，隔壁幼儿园都没有去过，更不要提什么摩天轮、滑梯、跷板、蹦床……
　　可惜可惜，这里没有。但也正因为这里的纯若纸白，她可以建立一个迪士尼王国……昨夜想了一晚，听说曲天衡要练琴练剑练书练画，这还是王孙家呢，她记得曾经看过的书上说，古代穷苦人家的孩子更无童趣，多半是放牛卖身什么的。啧啧，更无童趣可言。
　　从一个了无童趣的地方，再到一个了无童趣的地方。这才是她身为天才‘儿童’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娘娘，别再叫奴婢姐姐了，娘娘，您只是失忆了。并非真的七岁。”唐谟不厌其烦地再次重申。
　　安吻皱了皱眉，“那，你到底多大了？”
　　唐谟看着鸾镜里那微颦的眉，顿了顿，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那么问，讷讷地说，“二十八了。”
　　安吻晃着脑袋想了想：“那还是比我大啊，我本应叫你阿姨的。算了，唐谟，宫里有好玩的地方吗？”
　　唐谟从精美的檀木首饰盒里拿出一只羊脂白玉的簪子，插在她挽云的乌发里，正了正发髻说：“娘娘忘了昨日皇上吩咐的了，近日化雪天寒地冻，娘娘身子细弱，内中虚空，万不可冒了风寒，室中暖和，皇上先前送来许多杂记孤本，娘娘大可用来消遣。”
　　听到唐谟那么说，安吻顿时泄气似的垂肩趴在梳妆台上。她根本就没病好不好，还有那些个书籍，听名字她就看不懂，那个大叔被她撵出去时的表情她还记得，她很好脾气的，很清楚地告诉他她只有七岁，也不认识他。但为什么，他不能接受现实呢。唐谟，还有那些孤本什么的，是要她恢复记忆的吧。但是，她的灵魂真的不是原先他的皇后。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学学就可以的。她心理上接受不了。
　　“娘娘，您在想什么？”
　　想什么，反正不能告诉你。她嘴一撇，将目光投到不远处一个小宫女身上。“叫她过来。”基于孩子比较纯真可信的份上，她决定先找那个比她要大三岁的太子儿子。各个击破，全国围棋儿童组冠军可不要小看哦。
　　“叫你们太子来和本宫玩。”说完暗自对本宫二字回味了一番，又对唐谟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是和他玩，别什么事都向皇帝大叔汇报。”
　　唐谟怔了怔，看她一张倾城的脸上因为较真惹起微蕴的红色很有些哭笑不得。她真的心智只有七岁么，心态或许，但智慧……宫殿上空响起盘旋的钟磬声，安吻侧耳听那声音，奇道，“有人死了？”
　　电视上好像说宫里谁驾薨了就是这个声音的。长长短短的。一声一声的。
　　声音刚停，陆续走进十数个手捧菜肴的宫女。领头的一个捧着只瓷碗。安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谁定的规矩？”
　　“娘娘，钟响代表饭飨时间到了，是您当初定的啊。”唐谟毕恭毕敬地说。那些宫女以为她发怒了，也都低着头。
　　“我是说，我饭前就不能不喝药？”她失望地盯着那青花瓷里泥色的东西，语气里带了些天真的讨好。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说不行。”
　　曲无情撩开长裾踏进堂中，一片‘万岁’起伏声中，迈着修长的腿走到她面前，俯下头将她搂在怀中，“吻吻不要任性，乖，衡儿生病了也是要喝药的。”他给了自己，同时也给了她两日，只是希望彼此能像她每次将他遗忘一样，最后仍能和他自然相处。然而这次，他错了。
　　安吻几乎在他触碰到她时候挣开他怀抱，“大叔，我和你说的很清楚，我不认识你。真的，虽然你的皇后也叫安吻，但她是二十七岁的，而我，只有七岁。这是两个不同的灵魂，你懂不懂？大叔你不要瞎抱人！”
　　曲无情再次伸出的手遗在空中，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出口只说，“你要怎么才喝药？”
　　可惜她不是他的皇后，不受他的骗。“我没有病，我好的很，大叔你……唔唔……唔……”好苦！她真的没有病啊，难道要御医开证明，那位御医不是说了她只有七岁，他却只当她失忆了，硬要她喝药！从来没有这样喝过药，呃，“大叔，看起来你智商很高的，却原来真是恋童癖！”
　　她恨恨地吐出被曲无情用嘴强喂的苦汁，再狠狠地拿袖子去擦嘴。该死的老古董，既不卫生，又，又……反正少儿不宜！
　　曲无情眯着眼睛站离些，也不管留在唇边的苦汁，伸舌舔了舔，这使他看起来有些危险，还有，色情。宫女们不明白她们冷漠英俊的帝王和王后到底怎么了，但看着这十年恩爱非常的帝后，不由得红了脸低下头，埋到盘中去。
　　安吻那么小，自然不明白他眯眼警告的意味，只认定了他是恋童癖。心中不由一骇，眼神闪躲，面色惨白。
　　他可以由得她闹，但不能不喝药。三日忘尘，三日解尘。当初风要齐配出解尘的药，便是抵制忘尘强大的药力对内脏的伤害，现在既然她已经彻底遗忘，便无须忘尘。只是这解尘，不得不喝。还有最后一日，他知道她这两日的抗拒，今天若不来，她决计不会喝了吧。
　　“我知道你只有七岁，但别忘了，你拥有的是我狼后的身体。”曲无情说完，不待她说些灵魂控制论，便牢牢地捞住她的身子，毫不留情地一口一口……
　　安吻脑中所剩的，只有一个想法：这位大叔的举动，很不卫生。

　　章三【冬寒】

　　“皇上？”台阶下，老成持重的张尚书小心翼翼地唤着似乎心不在焉的帝王：“皇上？”
　　“怎么不说下去，”曲无情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朕都听着呢，南凤冬月季一夜全开了，说下去。”
　　这位昔日被甄后追杀流落在外的皇子，短短几年内就从北狼太傅，统宰四方建立大安，其冷漠不是他能猜得着的。也对，自古哪个君主不是心思叵测。
　　“是。”张尚书躬了躬身子，清清嗓子，“今年四国水土都好，尤以南凤为首，旱涝也没有遇上，粮食大熟后又遇冬月季一夜开遍，古人云‘贤者故’，这都是皇上的洪福。”
　　曲无情点点头，将目光转到文臣列首的凤朝阳身上，“这是南凤和天下百姓的福气，”他原先紧绷的脸忽然松了松，微微扬唇，群臣却是止不住的心中一紧，皇帝不笑最好，一笑……果不其然，斗胆的大臣抬眼看到他目光的犀利，倏地矮下头，“不过，自古也有丰收伤农的先例，粮食多了，商人就压低收价，农人甚至比荒年更穷困。今年不可以再出这样，你和下头官员商量出一个收购粮食的底价来，不许商人们趁机囤粮压价，有不遵守法令的，都给朕狠狠治一治。”
　　群臣被他眼光一扫，哪敢说别的，直称遵旨。可苦了那张尚书，原本只是一吏部尚书，这整粮价的事，还得拉下老脸去找找凤相。
　　眼睛瞟到首列抱着手炉取暖的白袍白发男子，他不禁皱了皱眉。这凤相原先就是世间难得的奇才，天文地理八卦经文，无一不通，只是这些年的共事，他深深明白这个丞相的挂名，就连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品朱紫朝服，他也不屑穿。堪堪往那里一站，不像个朝臣，倒像个，倒像个出尘的修士。据说凤相是南凤神官血脉的唯一传人，是不是因为这个，凤相十年前的相貌至今居然无任何变化？
　　他正想着，凤朝阳像背后长了眼似的，蓦地转过脸，温雅地冲他一笑。玉润冰清，流风回雪，银色的长发衬着殷红的唇，漆霜盖雪的眉目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绝色女子还要好看！还有，那双，那双和那样年轻的容颜不符的沧桑美丽的眼睛……他怔了怔，老脸一红，有人说，凤相一笑，狼山的积雪也要融化。果然如此。
　　看着他的不止是张尚书，皇帝，更有其他朝臣。无怪乎有流言说凤朝阳至今不娶妻是因为喜欢男子了，这样的容颜，同是男子看着也是赏心悦目啊。
　　将暖炉于手中翻了一面，凤朝阳轻轻咳了咳，走进一直看着他的皇帝的视线里，“皇上，臣昨日雪后占了一卦，今年冬寒更胜去年。”
　　声如其人，温润如春风拂过，众位大臣只觉殿中暖和了几分。
　　“凤相言下何意？”曲无情对他的出列微微讶异，他一向不问朝事的，若不是南凤归顺后需要这个曾经的王爷来表南凤的衷心，他又何必要他来做这个挂名丞相。虽说当年他元气大伤，但也不至于如此畏寒吧。这，又是学的谁？
　　凤朝阳当然看出皇帝一直盯着他手中暖炉，浅浅一笑，“那一夜花开应是迎主之意，皇上曾经到过凤京，其景象四野，比之北狼如何？”他当然不是要向皇帝讨教，凤朝阳缩了缩手，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皇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莫非顺民，皇上尽可物尽其用，南凤的百姓必将引颈相迎！”
　　“你是说，迁都？”话音一起，只见殿中大臣忽然扑簌簌跪了一地。
　　他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曲无情看了阶下对他俯首称臣的凤朝阳，不说可无不可，眼神却定定看着他手中的暖炉。想起寝宫里那个硬是撵他出来，却喊着多添火炭的心智只有七岁的，他的后。他不禁心中一阵烦闷。
　　“此事重大，容朕想想，明日再议。”
　　他挥挥手，站在一侧的小德子立马会意，“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如此，悠闲吗？瞥见凤朝阳唇边十年如一的笑容，曲无情的眼光深沉了些，是不是该给他安排一门亲事？
　　*
　　风穿过长长的甬道，衣袂混同散开的银发翻卷纷飞，宫墙映出他十年如一的影子，他将手炉搂紧了些。他不是真的怕冷，只是习惯了冬日里守着手炉，就像守着他记忆里的她，十年前她只当他是凤王爷，十年后，也只是她的臣子吧。记忆的空白就在这里，他什么也不是，穿着再白的衣饰，宫墙上也只显出黑色的影子。
　　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凤朝阳忽然有些头疼，当初擅自动用玉映暮合的后果便是现在这样吗？他到底是错的还是对的？如果可以，他可不可以再选择一次？不要，一天天变也变不老，守在时光的后头，守在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比如，让她迁到暖冬……
　　“凤相大人，凤相大人，慢走！慢走！皇上在御书房等您议事呢！”宫墙那么长，他想走得快些，却被小德子气喘吁吁地赶上。

　　章四【御书房】

　　一棵桃花树，一棵开得无比绚烂的桃花树，风吹动间纷落如雨，艳动人间。树下一抚琴女子藕衣青衫，莲指轻拢慢挑，神情微妙，前面是延伸的小溪，溪中粉白相间的花叶顺流，仿佛香飘万里……若看得仔细了，你会发现，那琴，不同于时下的五弦宫羽，而是七弦。
　　这是一副惟妙惟肖的画，边上有穹劲的字迹：不管江山谁主宰,不问天下胜或衰,不知今昔是何年。想必，是那女子口中的唱词，想必着字的，是那悄悄作画的爱她男子。
　　曲无情转过身，见凤朝阳已经笑容满面地站在那里望着他，凤朝阳原本可算朝中第一美男子，这一笑，只要对美有知觉的，都要被刹那迷惑。他也怔了怔，却不是对那太过出尘的容貌，而是……他走到案边坐下。
　　凤朝阳这边已经作揖称了声到。凤朝阳的跪拜礼，是他一早免了的。曲无情点点头，面上已恢复帝王的漠然深沉，出口嘲讽却又像自言自语，“凤相风采一如朕当日初见，凤相究竟年岁几何了？”
　　又一个问他年龄的，却是这样尴尬的关系。天地君亲师，师，终是排在君之后的。他但笑不语。他也只曾经是他的师。
　　曲无情见他仍是微笑，也不恼，自顾地说，“大安第一树匠单凭树轮识得这棵桃树生长了四十五年，不知是谁栽种？”
　　若有人说他难测如阴阳，那凤朝阳，就是不动如山岳吧。
　　他换个坐姿，将脸上伤疤对着他，“凤相当真如此畏寒？”
　　手中暖炉已凉却，凤朝阳的笑容僵了僵，却也只是一瞬，旋即笑着俯首道，“微臣日后定不带手炉早朝。”
　　曲无情满意地点点头。“如此最好，凤相神官血脉，一身奇功在武林也是无双的，何必贪图借助外物取暖。”仿佛两人适才只是谈了关于大臣上朝可否带手炉的问题。但彼此又岂是不知对方的想法，便是一丁点，曲无情也是不准别人心念他的皇后的。即使，这个人传授过自己的武艺，也救过安吻的命。
　　凤朝阳听完皇帝的话，缓步向前走了两步，神色自若，“但是皇上，微臣还是建议迁都。”
　　曲无情挑眉道，“哦？”
　　“微臣忝居相位十数年，实则本非谙于辅政之道，然微臣观星占卜还未出过错，这冷冬于南凤东离诸处或许只是一场雪过天寒而已，但于北狼环山之地，则有雪崩之灾。原本帝都若处于水路交通便捷处倒也无妨，然陛下天纵才智，定知一旦雪阻冰封，水陆不通，帝都三十万百姓纵有御寒衣物，也抵不过月余无粮之饥。”凤朝阳实话实说，本不是矫揉造作谄媚奉上之人。
　　曲无情见他神色坦然，明白他所言不假。自古北狼便以良弓劲弩闻于各国，粮食供应多从南凤等国换得，如今天下一统，更是直接取于彼处。北狼局限他自然是知道的，但，北狼的宫城始建费时一百四十五载，耗费金银人力无数，历经北狼一十三位皇帝，长长短短也有几百年历史了。君王的魂魄，北狼的龙脉也正在这里，先帝便在临死的遗诏里，也要他守着这北狼皇城。曲无情一时神情烦郁。他从来不是固守陈规墨迹的人，可那诏书，彼时却是白于天下的。
　　凤朝阳知皇帝无论是何种想法，都要拿着架子圣心独裁才好，也不再呈以利弊，只笑说，“陛下恩眷之隆，微臣感激不尽。若有需要微臣的地方，微臣当为陛下驱驰，万死不辞。”
　　说来说去，他是认定了自己会迁都了。曲无情面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凤朝阳还只从一卦推得利弊，却也是目前最紧要的。若是以前，大凡遇到这类重大事情，他总会与她探讨一番。可如今……
　　曲无情忽然神色一转，拂衣起身，也不看他，走了几步，回头对凤朝阳说，“凤相，朕看你近日清闲，改日到摄衡宫指点太子诗词歌赋吧。顺道与卓太傅坐坐，前日他还与朕说，想念故人得紧。至于明日朝堂上，凤相身子特殊，别太操劳了。”
　　说完，面无表情地步出御书房。
　　诗词歌赋？他不知道他已多年不做诗赋了吗？甚至，许多年不踏进他的后宫了。如今要他主动去靠近她的孩子，这个深沉如海的帝王，这个他曾经的徒儿，究竟想什么？他怔忡地站着。
　　直到小德子进来看到这样的他领他出去，才像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德公公，风御医可还伺候娘娘医药？”
　　小德子抬头看他依旧温和的笑容，想也没想就说，“凤相真正不问世事，风御医前些日子顶撞皇上，被下到狱里头去了。”
　　凤朝阳心下惊奇，但仍镇定道，“德公公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皇上去了哪里还不赶紧跟上。”
　　小德子猛地想起来，哎呦一声拍着脑袋说，皇上让奴才着紧把今日未处理完的折子拿过去。
　　未处理的折子？和她一起阅么？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章五【大安】

　　闲暇时去到哪里都有宫女跟着，但她实在很想自己溜达一次。
　　那曲天衡若真是她的儿子，也未免笨了些。她向他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她掏出怀中巴豆粉掺入忆安宫的灶中，惹得包括唐谟在内的宫女频频跑厕所，趁机溜了出来。
　　躲在一处假山后瞅了瞅发现没有人看到她，她高兴地展开曲天衡给她的皇宫地图。她只是想先熟悉熟悉宫门而已，谁知走着走着就成了死胡同。她摇着脑袋直呼没道理的时候给她地图的男孩正站在她身后笑她。
　　“母后，你想出宫？你可知你的忆安宫已经乱成一片啦，父皇正四处派人找你呢！父皇的人早盯着你了。”
　　“谁在那里？”经过的侍卫叫道。
　　安吻比了个嘘的手势，一把捂住了曲天衡的嘴。待到侍卫走远了，方才放开他。睁大眼睛，咬牙切齿地说，“你故意引我进死胡同？”
　　尊贵的太子殿下许是给她的表情吓着了，半天没有说话。“我以为你知道那是假的，那张图明明是你以前画的，父皇说你画了很多张，专给那些肖想皇宫宝物的小贼偷的。”
　　她画的？她何时画过！这么说，眼前这个看起来天真漂亮的男孩，居然对她有信任问题！她还以为以孩子的心智更容易相信她，亏她和他做了那么多天游戏！他居然不相信她只有七岁，根本不是他母后灵魂的话！
　　“你，你不相信我只有七岁，我只是不小心进了，大约是前世的身体？”她生气了！她到现在还没有说过谎话呢。这孩子只有十岁而已，居然不相信她！
　　曲天衡摇摇头，又盯着安吻澄澈如水的眸子思考了一番，“这下我相信了，你那么笨，一定不是我母后。”
　　可，他要她再次证明给他看，怎么证明？
　　曲无情走进来的时候，安吻正托腮思考，一见他，便又麻利地躲到屏风后头去。
　　她忽然间变成了七岁，他还真不知要如何相与。只是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知道她并不喜欢这皇宫，只是因为这里有他，她才留下。可现在没有任何记忆，她又正在好奇的年岁，以她的聪明，不管是七岁还是二十七岁，想要离开都不是什么难事吧。看了眼躲在屏风后面拿害怕的眼神看他的女子，曲无情挥挥手让宫女内侍们都退下去。
　　一时间偌大的宫殿就只剩他们俩人。她躲在屏风后面不出来，曲无情也不言语，看了看她，伸手轻易扯过。
　　“吻吻，你看这折子。”他把手中的折子展开放到她面前，安吻略微扫了一眼，瘦宋繁体，拜家中酷爱古诗词的父亲所赐，基本能看得懂。说什么琉球小岛的来客什么的。
　　无论她是不是孩子，也只能他一人哄。见她戒心稍放，他伸手爱抚她的头顶，“我们做个游戏如何，琉球国千里迢迢来与大安示好，皇后是必须出席的。只要你做的让我满意，我便让你出宫。”
　　小孩子，多半都是好骗的。皇帝大叔是那么想的吧。她虽然不信，但也要当做信。只要能出去，她便有办法与他捉迷藏。她脑子转得飞快，忍不住拍手高兴地说，就当做游戏。曲无情在心底叹口气，首先要做的，是让她不怕他。
　　“吻吻，你知这江山为何叫大安？”
　　又来，这位大叔现在应该明白她只有七岁了吧。这样的表情，是对她的前世做的吧。
　　“你们国家太平么？”只要大叔你别对我露出这种不开心的表情，还有，放开你的手，我们可以好好说说话的。她在曲无情怀里扭了扭，曲无情轻轻放开她。
　　“四海升平，百姓安康。”
　　“那我知道啦，这大安取自‘居安思危’，你是要你们国家的老百姓时刻记住可能有危险降临是么？就比如说，突然来的琉球国？”这可是爸妈外交经验，没事人家才不会随意造访一个国家呢。
　　曲无情抿着唇半晌不说话。一是为她口中的你们国家，想当年他们还在澎南岛学武的时候，她也常以世外人自居，她到底来自哪里？二是，她轻易就说中了他这几天除了迁都更放在心上的事情，三是，无论是七岁还是二十七，她的智慧……这，便是他爱她的原因么？
　　“吻吻，这‘安’，是你的姓，我赢得这天下，只为你。”曲无情情不自禁地执起她的手，深邃的眸子像多情的漩涡，直直看进她眼里，攫住她的视线。
　　呃，大叔，又来。她抽出手扶着额头，却忽的脑中闪过什么，“咦，唐谟不是说你和她在澎南岛相识，那时你已经是皇帝了，怎么还说为她赢得天下？”
　　七岁的孩子，有几个如此心思细腻的。曲无情放开她的手，仍是漠然的表情，“我和她的事情，三言两语如何说得清。”
　　安吻一边嘀咕皇宫都没有暖气，一边耸耸鼻子，她也没有兴趣知道。不过，她抬头看曲无情的脸，这位大叔在掩饰什么？
　　曲无情瞥见她耸鼻子的动作，想要说些什么，斜眼看到屋中的火炭毕剥地燃着，透出些灰色的烟，便要唤人移到厅中去。却被她拦住了，说是放室内暖和。心，就那么被拨动了几分。便脱口而出，“你觉得大安要是迁都如何？”问完，又觉得真让七岁的她过早涉于政事，涉于权势利益不妥。转身唤了唐谟进来，嘱了忆安宫任她闹诸事后，大步离去。
　　然而他早些年天下第一剑的深厚内力，还是使他听到身后人的话，‘奇怪，自古北方人不是安土重迁么？不过，古人也说，立国在于黎民，立政在朝臣，他问我干嘛？’

　　章六【夜探】

　　曲无情看了眼九层阶下的一殿赫赫衣冠，便把视线投向了殿外的湛蓝长天。雪后初霁阳光从云层里铺洒出来，琉璃瓦上也是一片金碧辉煌。可他知道，帝都之外，更有无限美景。川河奔流芳草青青，在凤京或是澎南岛上，也还是有的。
　　耳边是小德子抑扬顿挫的声音，“各位大人，迁都一议，同意的站左边，不同意的站右边。”
　　那赫赫衣冠们怔了怔，也是不易察觉在心底的。便转过万千心思左右交叉开来。这样文武混杂的情形，还是第一次。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算得上三朝元老的大臣居然老泪纵横空了起来。刚刚静下来的朝堂更加寂静了。只余那老臣一抽一抽的哭声。他记得他，当初他登上这个帝位，拿着父皇谕旨的，便是他。
　　他步下玉阶，接过小德子送上的玉锦，塞到他手中，“赵爱卿，如何了？”
　　任谁都看出来，左边的人数比右边整整多了一半。年老的，守旧的，毕竟是少数。这不仅是数量上的差距，更上一种思想上的。关于大安的建设更需要谁的无声选拔。
　　老臣们失去的，不仅是这座辉煌的宫殿，这巍峨的皇家园林，这多年抬头仰望的信仰，更是他们换不回的残风烛年。离了这里，没有了那些冥冥中的先皇魂魄，他们自己的，便也一寸寸的腐化去了。
　　“皇上，先皇是希望您守着狼都的啊！”握着手中这位向来冷漠的皇帝递上的锦绢，他惊觉殿前失仪，一边偷偷拿眼瞧了站在殿中哪也不靠的提议之人凤相，一边诚惶诚恐地止了哭说。
　　曲无情听他说完，不经意地扫过凤朝阳，转身回到殿上坐下。“昨夜朕批了文华阁贡生递上来的数十张奏折，事无巨细，论了迁都于苍生于大安的好处，未尝不高屋建瓴论理精辟，朕从中挑出一份与众位同看，看完后，便做了皇榜贴到宫外去吧。”
　　皇上的笑容，皇上笑了。不同于以前笑容的凌厉，这次，居然有些疲倦。文武见这位带领大安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此种表情，莫不跪地不起，“皇上，臣等惶恐，您是这天下的主子，乾纲独断，圣心独裁，皇上已经决定的事，臣等当尽心辅助。”
　　说这话的，自然是文华阁学士一派，先是从北狼之于他邑的鞭长莫及，再到对各方政治经济种种的控制王论上就征服了他，再者从北狼的季候诸处……他不是无道庸君，又怎是固守先皇陈见的人。这些殿中的神神鬼鬼，看他收了三国，看他这些年治理了千百年治理不来的湃江之水，看他将弩机一代代的改良，也该，知足了吧。
　　况且，立政在于朝臣，这些生者，他给足了他们面子，给足了他们选择的机会。如此，无话可说了吧。与凤朝阳浅笑的视线相遇，曲无情心中却没有任何喜悦，他是不是，连这个也算到了？
　　*
　　安吻想到证明方法，再次甩开唐谟等人来到死胡同时，曲天衡已经照约定在那里等她了。商量完之后曲天衡也觉得可行，便准备一齐行动。其实倒也简单，只要找到那位风御医问问就好了。只是那位御医下在狱里，打听的结果是没有圣谕任何人都不得探视。令她想不到的是小小年纪的曲天衡竟然十八般武艺样样会点，尤其是那什么水上漂天上飞轻功，令她大开眼界。于是，俩人约好了夜探地牢！
　　事实证明，她的确是高智商儿童！就连那轻功，她居然学着曲天衡的吐纳，一次性就学会了。这把曲天衡吓得差点没从屋顶掉下来。要知道，他母后是不会武功的。至此，他已经相信她不是他母后大半了。可真只有七岁……她当他是傻子？
　　夜黑风高，待呵着热气的新一轮侍卫走过，安吻和曲天衡顺利从屋顶跳进了地牢。这里是专门处置宫人的地方。多是些罪大恶极的，曲天衡皱着眉闻了闻地牢的腐败气味，不明白曲无情为什么要把风御医那样干净的人关在这里。
　　快速地点了狱卒的睡穴，曲天衡冲牢中忽然醒来叫嚣的囚犯们大叫了一声‘闭嘴’！他一边叫一边抽出随身的寒剑，宝剑的锋芒划破夜的黑，闪现十岁的孩子过分英气好看的脸，竟有种天生的威严气度，囚犯们不约而同的静下来。仿佛只要一动，这孩子手中的剑便会毫不留情的刺向他似的。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安吻，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说除了基地组织，他也成了她的偶像了。曲天衡自然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只是黑暗中分不清母后还是比他还要小的女子格外兴奋却温软好听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让他忍不住陶陶然。那是种，比太傅夸赞他时还要喜悦的感觉。
　　按照事先得到的消息，他们直接往地字戊号牢走去。最里面，最后一处，他们听到链锁撞击哗啦啦的脆响，接下来，便是一个激越夹带着笑意的男人声音。曲天衡正觉得耳熟，一把拉住欲往前走的安吻，学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安吻点点头，表示明白地笑着蹑手蹑脚躲在他身后。
　　伸了头，便见一个稍嫌瘦削的淡蓝背影说，“要齐，别告诉我顶撞了皇帝就必须关在这里，给我个理由。”
　　又是一阵锁链玎珰，犯人隐约翻了个身，笑着说，“卓兄关心的不是风某，而是另有其人吧？”
　　淡蓝背影僵了僵，也笑出声来，“要齐何必如此生疏，桌某但能帮上忙一定求皇上开恩助你免受此灾。”
　　那笑，分明是卓太傅！曲天衡抑下心中诧异，只听他继续说，“以要齐的医术，应该不是误诊了后宫某位圣宠吧？”
　　锁链抖得哗啦一声，似乎躺着的犯人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圣宠？以卓兄和陛下的交情，何不直接去问。”
　　“你认识他？”
　　“他是我的太傅，就是那个每天不让我安生的人！”
　　“你是说逼你琴棋书画的家庭教师？”
　　“什么校时，是有点晚了，你怕父皇去你寝宫？”
　　“啊！你打我干什么！”
　　“嘘……”
　　淡蓝长衫的背影猝不及防地转过脸来，安吻和曲天衡屏息快速躲到石墙拐角后面。但只一瞥，安吻也看到了那人的容貌，那是除了吻爸之外，她见过的最秀雅的男子，自然微翘的嘴角显示主人优秀的修养秉性。一定是个好脾气的人，怎么曲天衡把他说成爱捉弄人的魔鬼教师啦！想她，见过的那些老师哪有那么赏心悦目的！
　　正要掐一下曲天衡告诫他生在福中不知福，却见曲天衡悄悄伸出头去，突然‘啊！’了一声。这个低能儿！害她第一次偷听那么好玩的事情都做不到底么！安吻一把捂住他的嘴，“大……八……借……（他不见）啦！”

　　章七【不信】

　　拜家族的势力和财富所赐，小小年纪的安吻早就习惯偶尔周旋于劫匪杀手，其中不乏神出鬼没的，可在这种单过道的牢里，那个人到底怎么消失的？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放开曲天衡，“你看到了么？”她是不会什么武功，可这个小太子怎么说也是那人的徒弟，应该看到了吧。
　　瞧她那不可思议的样子！他的母后遇事从不慌张，这下更肯定她不是他母后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卓太傅是当世高手，她要是能看清他的动作才怪呢！
　　曲天衡撇撇嘴，从拐角走出来，他还小，自然也没看清。不过，她现在这个表情，是兴奋么？
　　“小衡啊，这个武功原来是那么好玩的事情啊！你什么时候教我啊？”安吻边说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该死，这个身体真不配合她，明明她只有七岁，如今这样看起来倒像是她搂着孩子似的。
　　“小衡？”曲天衡抱剑上下打量她明明是母后的身子，“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现在的骨骼已经不适合学武了，死了心吧！”
　　以她的智商原本是不屑于与笨小孩啰嗦的，现在由于拖着这样的身子不得以才不耻下问，他居然不给面子，就难免叫人生气！她决定了，一出这个破皇宫就找个厉害的侠士，定要成为一代高手。她生气地将自大的曲天衡推了一把，站到他前面，冲着牢中那正看着他们俩的风要齐说，“这位大叔，看够了吧？”
　　风要齐点点头，很配合地说，“二位少侠，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他们俩个都不算高，安吻只比曲天衡高出些而已，此时俩人都穿了夜行衣，蒙了面，没被当成盗贼什么而被当成大侠，顿时觉得很受用。互相看了眼，点点头。
　　曲天衡故意压低稚气未脱的声音，“皇后娘娘念你多年来的劳心劳力，有心救你。但皇上将你关押在此，不准他人探视，所以娘娘派了我二人悄悄会你。娘娘让我们转告风御医，风御医大可向皇上开口那日你只是误诊，娘娘自会有计救你。”
　　他是大安堂堂太子，学的是帝王之道，何曾需要编派什么来说。从他三岁懂事以来，还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曲天衡不由得小脸发烫，忍不住握紧安吻的手。安吻俯首递话在他耳边说，“这不是骗人，这是游戏。你这个大侠角色扮演的不错！我们那里的孩子都会分角色表演的！”
　　交换了个眼神，只见被缚住脚踝的风要齐摇了摇头，“请二位告诉娘娘，微臣才疏学浅，不堪任用，从此不便伺候左右了。谢娘娘垂怜，但臣那日的确测到七岁的精气脉象，请娘娘勿念。”
　　安吻转头去看曲天衡，给他个‘怎么样，你这下相信了吧’的眼神，就准备拉他出去。相信是相信了，但这身体分明是母后的，难道，母后死了，她借尸还魂？想到这里，十岁的太子明显脸色不好看。甩开她的手，手中剑凌厉地搭上了她的脖子。
　　安吻只见一道亮光闪过，转过头却看到风要齐眼里的紧张，冷不丁一阵寒从心起。“喂喂，你怎么这样，我不是已经证明我是谁了吗，你怎么这样不讲理！”在现代，就是闹矛盾了，哪个小朋友会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的！你，你可要小心点啊！
　　“还请二位告诉娘娘，不必焦急，她只是暂时性失忆心智回到七岁而已，总有一天心智开明，自能忆得今朝。”风要齐大声说完，果见曲天衡的手抖了抖，剑落到地上，清脆的响了一声。
　　峰回路转，原先还以为他母后被借尸还魂的太子殿下，一把投入安吻怀中，喃喃道‘母后，衡儿错了错了’。抬头却看到安吻直勾勾地恨恨瞪着风要齐的样子！看来，母后是深信自己是另一个灵魂了，可，现在认为比自己还小的母后，他到底要怎么对待呢？
　　而安吻听到这个明明比自己大的孩子又叫自己母后，脸上一阵黑线。皇帝不信，唐谟不信，给她诊治的御医不信，连如此单纯的孩子也不信！天，难道她真要一点童年都没有，被迫直接长大！之前那些叔叔伯伯就说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她……她不甘心！没人信她，算了！她跑到没有这些认识她的人地方，然后再弄一大群孩子……
　　安吻推开黏在自己身上明明比自己大的孩子，哼了一声调头就走。曲天衡见她走了，也不敢太大声，只母后母后地跟上。
　　走道里，隐隐地听到那碎玉溅琼般悦耳的声音说，讨厌！曲天衡，不管你信不信，以后都不准叫我母后！
　　风要齐靠着牢门，慢慢地滑下身子。他又如何不知道他们是谁，更或者，曲无情给他的牢笼也不是逃不出去的。他是看准了他不会逃才关他进来的吧。毕竟，那人的心智是真的回到了七岁，他作为配药者，有直接的责任，若被其他人知道，那人迟早也是要知道的，这样年复一年的药物的伤害，那人怎么可能放过他！
　　他缓缓地顺着冰冷的地面爬到床边。从枕下掏出一只毛笔，拾起地上的白宣纸。他还不想死。想起她临走前对他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憎恶，他不由得笑了笑。他不如赌上一把，就赌曲无情有办法将她调教成二十七岁，就赌，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
　　曲无情负身而立，冷峻的背影便衬得忆安宫严肃了几分。安吻支着下巴看那叫小德子的太监摇着拂尘出去，不由得掀起嘴角。曲无情于房中特别采制的巨型鸾镜里看她弯眉如画，神情可爱，不免问道，“你笑什么？”
　　到底是孩子心性，昨天还讨厌皇帝对她问东问西逼她吃药来着，今天想也不想就说，“拂尘不是师太什么用的么，他怎么也拿？”
　　曲无情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转过身，还是漠然深沉的样子。安吻以前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看不透的大人。只道他八成没懂她的话，道了声无趣，就将视线投向门口。
　　唐谟叩门说，皇上，娘娘，夫子们已经来了。
　　曲无情拍拍掌，领头的小德子已经带着众人进来跪了下来，“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曲无情也不忌讳有人在，抱起安吻走到软榻上坐下，施了点力固住怀中不断挣扎的人儿，他不冷不热却一派威严地唤了声‘平身’。
　　安吻就愣住了。这些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给年仅七岁的她下跪，还是身侧人叫起来才能起来！没有什么尊老爱幼不说，这也太……她要折寿了……
　　“琉球国使节团表说五日后到，这是大安在狼都最后一次招待外使，万不可出了差错。先皇先祖都在这里看着呢，朕叫你们来，证明你们是礼部的栋梁，好好教授皇后的应对举止，琉球国的风俗也要多加讲解，切不可怠慢了人家。”
　　这是……要她跟一群老头子……“皇上大叔……”
　　“叫我忆忆。”
　　忆忆，他的字？他当他还和她一样大？“忆大叔，我很调皮的，这些爷爷要是被我撞出什么腰椎间盘突出什么的，不好吧？”
　　皇帝肃着脸想了想，“那你要如何？”她的心智只有七岁，原本是母仪天下的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传出去，的确影响不好。
　　“我自己学，我一向自学成材！”安吻拍拍胸口明志道。开玩笑，若给老古董教，不是无聊死！
　　知她想些什么的曲无情顿了顿，“那好，我亲自来教你。”
　　“啊，不好，不好。皇……忆大叔你官大业大，工作也多，我是说你很忙，”她低头掰着手指，忽然间想到什么，抬起头说，“小衡是不是也要学？”
　　小衡？他低头看她，只见怀中的人忽然间笑了，从那水灵灵的眼睛里荡起的一波一波的细纹，涟漪似的美好又纯真，不由得有些痴了。只见那双眼睛靠得他近了，率真的清甜气息搂着他的脖子落在耳际，“那好，他的太傅博学多才什么都懂，我要和他一起学！”他愣愣地闻着她的发香，迷惑似地点点头。

　　章八【太子傅】

　　不准叫人大叔，不准说她只有七岁，不准在太傅面前掰手指……无非就是不准做出与外表不符的事。无所谓，就是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她轻轻吹出口气，扯开笑容飞快地甩开身后‘娘娘’地叫的唐谟等人。
　　目光随着奔跑飞驰，极目的是宫柳垂长的银色，千树万树梨花开，原来指的就是这样雪后的景象。她愉悦地看着，跑到造型精巧桥上停下。宫门次第，森森不知几重。蜿蜒回旋，看得她有些茫然。这次，不是对故宫的游览，而是切切实实生活在这里。每个宫门里都住着人，可，住着什么人呢？
　　她好奇地低头看去，只见冰封的湖面上映出个眉目如画的绝色女子，长襟广袖的明紫色宫装，剪裁得体收腰曳地，外罩一件貂皮的袄子，暗金花纹盘旋在腰带上，将女子越发衬托的明艳高华。她眨了眨眼，湖中的女子也眨了眨眼，俏皮又不失娇憨；她撇了撇嘴，湖中女子也撇了撇，生动玲珑却又妖娆秀美；她皱眉生气，女子皱起的眉却让人止不住想要爱怜抚平。一颦一笑，无论她如何做，还是那么美。就像，早被设定了一样。
　　那些阿姨们总说她长大后要倾国倾城，难道就是这样？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样的感受，她迅速地缩回头，又缓缓地探出去……
　　“呀！你要吓死人啊！”
　　湖中赫然多出来的玄黑修长人影，莫不是皇帝陛下。
　　“若不是宫装不便，你是不是跑得更快？”曲无情伸手替她紧了紧貂皮的小袄，“唐谟唤你没有听到么，太傅等在崇明堂，不是摄衡宫。”
　　“咦？太傅不是应该在太子宫教……”
　　“怎么没带手炉出来？手这样凉？”曲无情不待她说完，伸手半拥半搂着她走下大理石桥。
　　虽然曲无情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安吻还是觉得手心一暖。不由得抬头看他，乖巧答道：“在唐姐姐手里，我忘了拿了。”
　　这道脸上的伤疤，的确不好看。想起那日床上她说的话，曲无情微微侧过脸去。但既然她认定自己只有七岁，童言无忌，他又何必放在心上。
　　他转过脸看她，轻轻叹了口气。谁都不记得了吗？这样也好。记忆原本就是一个重复的过程，关键是，他可以主导她的记忆。“走吧。但是吻吻，你又不记得了，要叫唐谟，不是姐姐。”
　　安吻点点头把他不经意的失落看在眼里。看到她，很难不想起他的妻子吧。真的对不起呢，但她真不是那个她啊。好吧，就努力学习赔他了！
　　*
　　安吻松开牵着曲无情取暖的手，好奇地看着崇明堂。堂中并无繁复装饰，却处处可见风雅别致。长案上放着玉竹笔架，几方素白纸笺，壁墙上挂了几张水墨淡雅的画卷。她吸着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有好闻的熏香。侧头看了看，就看到笔架后端小巧精致的镂空雕银的香炉。
　　“这是学堂么？”不是说太傅在等，哪里有人？
　　“算是吧。”曲无情挥了挥手，将炭盆搬进来的内侍们弯腰退了下去，“八成衡儿又惹祸了。”
　　果然，话音刚落。太子殿下灵活地跑进来，嚷着父皇母后救我。曲无情皱着眉，安吻也皱着眉。她不是让他不要叫她母后了嘛！
　　皇帝威严的声音透出来：“挨了打了？”
　　曲天衡蹭到安吻身边，刚要告诉她，皇帝和太傅是一丘之貉。就见一个年约三十一、二长相极英俊的男子往这边走来。他身着淡蓝色长衫步伐飘逸连着腰间剑上的流苏抖动，眼里嘴角毫不掩饰的笑意阳光自然，放到现代，应该是个阳光大男孩。她也只是凭猜测认为他三十一二，但他看起来要年轻得多。
　　安吻死死地盯着他腰间的看起来很是轻软的剑，止不住兴奋。他果然是个绝世高手！“别以为有剑就是绝世高手，我也有啊！”曲天衡看她一脸痴迷的样子，凑近她耳边说。别生气别生气，她只有七岁，虽然她是他母后。不过，她的样子很白痴唉！
　　“无情，你怎么也来了？”
　　“来看看我给你的全权处罚权你有没有用，顺便把她带过来。”
　　“小衡，人家不都给皇帝皇后下跪的么，他怎么不跪？”安吻见他冲她大方地笑，回他礼貌的一笑，低声问身侧的小太子。
　　“母后你忘了上次下雪天太傅见到你傻傻地不下跪，我斥他还被你训我目无师长呢！啊！母后，你干嘛掐我！”
　　“不准叫我母后！还有我不记得那些事！”
　　“啊！我忘了，可在父皇面前不叫你母后叫什么……”
　　“无情，看来他们母子情深啊。”
　　曲无情淡淡扫了眼安吻掐他儿子的小动作，点点头说，“非凡，那药已经停了。她身子还有些不适，有时会闹些脾气。你担待些。”
　　然而也正因为他去关注那俩人，忽略了卓非凡眼中一闪而逝的撼动。
　　待到送出曲无情折回来，曲天衡和安吻似乎还在争执着什么。卓非凡看了眼由于《天问》没有背完而闪躲的太子殿下，益发咧着嘴露出一口童叟无欺的白牙走过去，却是对着安吻，“皇后娘娘喜欢臣的这把剑？”

　　章九【美人】

　　那剑长二尺，细软如丝，长绦晶莹，通体是炫目的蓝白，仔细一看就见剑柄处赫然熨金的‘雅’字，相较于其他剑的冰寒之感，这把剑倒是给人种似水的柔情感，淡雅清新又如一朵无害的君子兰。
　　无论是做装饰还是把玩，都是极好的。
　　此刻剑就在眼前，安吻忍不住点点头，继而仰头笑着说，“嗯！”
　　安吻只见这位十分英俊的大叔略微呆了呆，然后笑着从腰间取下剑，双手捧了放在她面前，“既然如此，那臣就将它送与娘娘。”
　　一连串的动作流畅地像是设定好的，却又挑不出什么异样来。安吻看着，笑眯了眼睛。心想原来古人也是有送见面礼的习惯的。不好驳了这样英俊好心的叔叔的面子，她有些害羞地接过，高兴地说了句‘谢谢’。
　　接过剑毫不掩饰喜爱地来回抚摸了十几遍，直到曲天衡咳了两声又撞了她一下。抬头才见那位太傅大叔还冲她笑着，她尴尬地伸手挠了挠头发，“卓叔……太傅，你看我忘了也给你带见面礼。”
　　看到卓非凡脸色有一瞬的不好，她慌忙说，“卓太傅你别担心，我……本宫回头叫唐谟补给你！”
　　果然是自己没给回礼的原因，见到卓非凡又像之前那样笑了。她轻轻舒出口气。却在想送这位英俊大叔什么礼物时犯了难。
　　由着曲天衡牵着她来到内堂，看了看堂内堂外大致一样的布局，她有了主意。这才高兴地去看卓非凡，卓非凡见她看他，很配合地冲她笑。
　　她乖乖地和曲天衡并肩坐在一起，聆听卓非凡这样赏心悦目的大叔的教诲。虽然其实他讲得只是曲天衡要学的《天问》，但因为旁征博引，言辞风趣诙谐，由浅及深，很有大家风范，只时不时盯着她忘了词，倒也听得有意思。一节课完，总得来说，这位大叔实在算得上是位出色的老师。
　　诗上完，照例下面是曲天衡的书法课，很早她的书法就已经出神入化了，所以实在不愿陪着曲天衡浪费时间。问了太傅，太傅说从明天开始教授琉球的礼仪知识，也说看她的样子有点累，让她早些回去休息。她生龙活虎得很，倒是那位太傅，笑容是很优雅的，只是脸上的薄汗像是真累了。于是在曲天衡暗地里掐了她一下的示意后，她带着太子殿下离开了。
　　皇后要带太子走。太傅自然拦不住的。
　　她拽着太子的衣袖，让他一定要谢她。曲天衡却好像生闷气似的一把挣开她跑了。一边叫着莫名其妙，一边追着他跑。
　　到底是腿长有优势。追了大半个皇宫，安吻一边扯住曲天衡的脑后辫，一边停下来嘲笑大口大口喘气的太子殿下。
　　“你，你怎么，不累么？”曲天衡惊奇地看着他母后脸上的一派得意之色。
　　“不累啊。呵呵，看来我擅长跑步吧。”之前的轻易学会轻功，现在的跑了大半皇宫脸不红气不喘，看来这个身体，应该有功夫底子！只有天才如她才想得通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爸爸曾经告诉过她的。好像连皇帝大叔都不知道她会武，所以先藏着。
　　这个先不提。“你到底跑什么啊！要不是我救你，你现在还在那里写大字呢！”安吻拉下脸，几乎有些气鼓鼓地看着这个‘忘恩负义’逃跑者。
　　“哼！”曲天衡指着现在在她腰间的精美软剑，“太傅实在偏心，你才来了一天，他就把贴身宝剑送给你！我跟他要了好多次，他摸都不给我摸！”
　　“就这啊？”
　　“以前他什么时候都笑，就是上课不笑，你来，他讲课时一直在笑！我讨厌他的笑，难看死了！”
　　“那是你嫉妒，卓叔叔笑起来像阳光一样，很好看，比你好看多了！”
　　“什么？！拜托你不要叫卓叔叔，你是我母后，母后！知道吗？”
　　安吻看着曲天衡陡然认真的小脸，想笑又觉得不妥，只得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叫他卓老师好了！”
　　曲天衡突然寒着脸取下自己的剑，冲着她的头顶就劈过去。她惊骇地睁大眼睛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自从上次他拿剑搁着她的脖子，她从不以为这种事情还会发生！全身僵硬地忘了躲开……
　　只听‘呲’地一声，瞬间鲜血四溅，全在她的身侧，一股血腥味蔓延开来。
　　她惊悚地回头看去，一条约有拳头粗的断了几截的花斑黄蛇在血泊里本能地扭动！不是，不是她的头！黄蛇断体染上红色，血肉翻滚，骇然且呕心至极。刚从不是头被砍了的惊恐中舒缓过来，她马上恐惧地大叫一声跳开，死死地抱住比她还要矮上一个头的曲天衡，小衡小衡地叫。
　　曲天衡冷冷地看了眼地上蛇的呕心扭动，将怀里明显脸色苍白的女子抱离些。没想到母后的身子那么轻盈。母后的身子？那么说，他将她看成了另一个人的灵魂？不，不是，母后只是失忆了，以为自己只有七岁。
　　他抬头看到安吻黑林般密长的睫毛微微颤嗦着投在白皙脸上的剪影，伴随着耳边小衡小衡无助地叫声竟有种脆弱的美感。他一直知道母后是极美的，可从不知母后有如此脆弱的模样，难道，母后七岁时，就是这样子的么？七岁，比自己还要小三岁的孩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给她安慰，“没事，它已经死了。吓着你了吧，刚才它就在你头上的树……”他感觉腰被人搂得更紧了，不觉住了嘴。
　　他原本就高，再长两年，就比她还高了吧。曲天衡看着她晶莹小巧的耳垂，忍不住地比较。还有，母后用的什么沐浴的，很香……
　　过了半晌，安吻总算舒缓了心里的害怕。却也不敢回头去看地上。只望着曲天衡许是被她抱得喘气不畅发红的脸，问，“这是哪里？”还好自己不是普通小女孩，要不早就哭了。多丢脸啊！
　　“啊，噢，我也不知道我们跑到哪里来了。这片林子，我好像没有……”
　　“你们杀了我的蛇，还想说没有来过？”魅惑的声音将他们的对话打断，他们转身回头，只见一个天仙一般的美人站在蛇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如果说蛇的血色是紫红，那么眼前出现的人便是自上而下的焰红。火焰的色泽，不同于俗色的红，从那头未簪的微扬红发到华丽的红玉衣带，飘飘若仙，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魅惑明丽，却又不是轻浮的那种。
　　一阵风扫过，树枝的积雪摇落，像是纷飞的梨花，轻轻地落在美人的发上、肩头。
　　被这纷飞的素白中突然出现的红衣美人迷了神志，他们只顾傻傻地盯着这绝美容颜，曲天衡呆呆地道，“姐姐，你好美。”
　　很美，很美，比爸爸还美。比她的身体的主人还美。像是一朵极美火烧云，你看它在那里，却怎么也抓不着。
　　“我可不是姐姐，我是哥哥。”
　　“骗人，哪有这么漂亮的哥哥。”曲天衡一派天真地说。
　　“可我真的是哥哥，你们杀了我的蛇，就要赔偿。”
　　不是姐姐？安吻仔细看了他的五官确实能看出隐隐地桀骜之气，只是被那要笑不笑的表情冲淡了几分，可样貌精致之处的立体感又是不争的事实，还有喉结。可居然比个女人还好看……人妖？
　　安吻先回复神志，只见曲天衡就要点头，急忙道：“我们没杀你的蛇，它是自己冲上来的，况且，你说它是你的蛇，你怎么证明？”
　　他见曲天衡被安吻这么一说也犹豫起来，竟做出一副潸然欲泣的样子，道：“我的蛇前些日子一场大病好不容易活过来，这才活了快十年，今日惨遭杀害。小弟弟看你衣着定是显贵之家，刚才手刃我的蛇宝，连赔偿也不肯么？”
　　“要不，我们就赔偿他？”
　　果然是智商低的笨小孩，人家那叫美人计，他居然一下就被迷地七荤八素了。还是太子呢！刚才还以为他成熟呢！安吻做出一个天真笑颜，又矛盾地假装思考一下，挣扎一番，说，“还是不要了。除非这位叔叔证明蛇是他的。”还装哥哥，哼，长得漂亮才看起来年轻吧，想讹他们？能够瞒过皇宫重重禁卫，肯定武功深厚，岁数不小了。
　　“叔叔？”
　　安吻见他有些不解的样子，悄悄掐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神秘地说，“他不是宫里人。”

　　章十【人情】

　　曲天衡毕竟还是聪明的，听到安吻的话，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反握住安吻的手不再看美人一眼，便往回走。他是太子，别说不是宫里人，就是宫里人，除了皇帝，还有谁敢拦他的路。
　　刚出了林子，他们便发足狂奔，边跑边回头看那异常美貌的人并没有跟着他们。不觉舒出一口气。不过奇也奇在这里，那个口口声声要他们为他的蛇宝负责的人，居然没有跟上来。
　　看到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唐谟，安吻跟太子商量好，对两个人险些吓得尿裤子的事情绝口不提。才乖乖各自吃饭去了。
　　然而好奇心还是被挑起来了。
　　安吻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大眼，想着白天的事情，一点睡意也没有。
　　那人长得还真是漂亮，在自己的记忆中，即使全是俊男美女的家族里，也只有爸爸那种模糊了性别的美能和他一较高下。
　　还有，那人不是宫里人。宫外多大啊，宫外多少人啊，宫外多少好玩的事情啊。这是她第一次见宫外人，居然是那么一个大美人。可惜结了梁子。
　　感觉口有些渴，太监宫女一早被她撵回去歇了，安吻只好自己下床倒茶水。
　　如银的月光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清晰地映在窗纱上。
　　她一惊，跳开。
　　再回头去看，那影子竟然到了她内室的地上。
　　安吻是信唯物的，可那个影子无声无息。身边没人，暗道这下惨了。八成遇到传说中的刺客了。紧紧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心想着，这样兴许那人发不现她。不过显然事与愿违，那个影子掀开内室的帘帐，修长挺拔的身子醒目的映入她的眼中。
　　“看不出来，你贵为国母，却喜欢小孩子的游戏。”男子的声音同白天一样魅惑，安吻听不出其中的讥笑，只见男子面色诡异地看着她。若不是她最后那句他不是宫里人，她携着她的孩子发足狂奔的样子会让他以为她也是个孩子。
　　安吻心下一惊。他竟然知道她的身份！可看眼前人面色奇怪是奇怪却没有一丝后怕的样子，若非自视甚高就是胆大包天。能够闯过重重禁卫跑到她内室的，看来两者都有！糟了，这人是真打算要我负责那蛇。瞥见那人腰间一柄朱红的剑，安吻不禁想起白天曲天衡挥剑斩蛇的场面，全身警惕的鸡皮都起来了。
　　“你既然知道我……本宫是谁，擅闯本宫寝居，不怕本宫一声令下身首异处！”演戏，演戏。她安吻是天才，没当过猪肉，还不知道猪跑啊！呸呸，她才不是猪。强自板着脸说完一句话，她赶紧坐下喝了一口茶。
　　“皇后娘娘果真睿智，你对那小鬼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不过，在下即不是宫中人自然不懂宫中规矩，”男子眼波一转，继续道，“娘娘可知那蛇是在下试药之物？”
　　情势不妙！怎么忘了武侠小说里那些内力高深的大都是偷听高手呢！试药之物，就是说蛇很重要咯。她捏着茶杯的手不免有些颤抖起来。如果说以前被绑架的那些人都是顶级杀手，那么这个人肯定比世界级的还世界级，别说是七岁的她了，就是那些世界级的在这种飞天遁地的人面前也要软脚。
　　当务之急，是要求救。喊是不可能了。安吻转了转茶杯盖，失手松开。
　　“娘娘，在下正与你说那赔偿之事，娘娘这是什么意思？”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眼前。安吻是坐着的，那人就俯下身子。好看的脸近在咫尺，安吻甚至感觉到那人温热的呼吸随着说话扑在她脸上，还有，此时看清了，男人的眼睛异常明亮，隐隐衬着月光的，竟是眸中的红色。
　　怪怪的。她怎么感觉蛇在向她吐信子。不对，她又不是聋子。这人说话干嘛靠那么近！威胁她么？安吻看回去，只见男人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不过，他这样望着她是什么意思？美貌攻势？不得不说，男人眸中的光泽似在诱惑她，还有，男人定定地看着她，嘴角微翘，竟有种妩媚风流透出来。
　　漂亮，好漂亮的叔叔……她满脑子居然想的是亲他一下！安吻微惊，在现代她亲谁只是七岁孩子的喜爱，但这会子她是皇后的身子。她才答应皇帝大叔的事情，怎么能忘了！抑住噗通噗通跳的小心，她微别过脸，却看到那只想要扔在地上引起响声的青花瓷盖在男人的手中成了齑粉。
　　她眨眨眼，难以置信。男人语音轻柔地在耳边说，“你要是喊出来，我就杀了你。”说着，将手放在桌角轻轻一按，便见桌角成灰，散了。
　　乖巧地点了点头。许是悲极生乐。安吻心中竟兴奋地叫出一个‘哇’字来。这是——真真真正的功夫啊，比那小太子的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他见安吻点头，神采飞扬的眼睛先笑起来，接着是淡如樱色的嘴唇，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安吻忽然觉得眼前好像一朵夜间绽放的火红玫瑰，完美地一波一波震撼到人心里去。至于男人威胁了什么，她早忘了。与此同时，一个新计划油然而生。
　　也对，她本就是个乐天知命，随遇而安的人。再说，只有七岁，只要没有疼到她身上，她是很乐意多出个美人陪她玩的。
　　“那你想我怎么赔偿？”她一高兴忘了说什么本宫。男子似乎对她忽然间欣喜的语气转不过弯，怔了怔。安吻趁机赶紧说到，“那好，你把我劫走吧。最好把我卖去南凤，听说那里就像江南一样，又暖和又好看，还有好吃的，好玩的……对了，你可以卖个好价钱，再买一条一模一样的宝蛇。”
　　美男嘴角嫣然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殆尽。半晌。就在安吻以为他又要捏碎什么东西的时候，男子忽然皱着眉，不确定地问，“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谈赔偿问题么。他这什么意思？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想怎么着随你。”最好赶紧把我劫走，我也就不用装什么皇后，见什么使者了。出宫的话，想逃不就容易了！
　　“……”
　　“那你是来刺杀我的？”安吻忽的警惕起来。
　　美男子黑着脸，似乎在想什么有怒发不得，“杀了你，我的蛇宝也活不过来。我过来，只要皇后牢牢记住欠在下一个人情。”
　　欠人情，哎呀，欠人情。爸爸早就告诉过自己，千万别欠人家东西，尤其是人情。她还小，不想欠这种东西啊，爸爸说过，这是最不好还，不好玩的东西！
　　“别啊。我不欠这种东西。你说，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啊？”
　　男子直起身，退离安吻一些距离，神情莫测，也不知想些什么。
　　安吻抬头，只见他低垂着眼，细长的睫毛似乎微微颤栗着，这使这个男子别有一番风味。她忽然觉得这个叔叔有些脆弱的样子。正想着，男子靠近窗台，随意地又将一只古董花瓶捏成灰。
　　怎么会觉得这位美人叔叔脆弱，明明就是个暴力男嘛。安吻嘟嘟嘴。
　　只听男人的声音忽的低沉下来，目光投向窗外，“皇后娘娘果然好胆量。在下于宫里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他日时机到了，还请娘娘帮忙找回。”
　　找东西啊。原来这样。在皇宫里丢了东西是难找的。安吻想了想。脑筋转得飞快。“我是皇后嘛，找东西自然方便些。包在我身上，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亏本的事情绝不做。说是一回事，归根结底那蛇是太子杀的。
　　美人莫测高深地看她，又变成白日那似笑非笑的模样。点点头。
　　“三日后宴请琉球使者，华灯初上，最最最热闹的时候，你到后花园的假山后等我，我告诉你。”
　　刚说完，红影一掠，便不见了。
　　她不去找有趣，有趣来找她。安吻爬上床，蒙着被子笑起来。看来，古人都很好骗。
　　*
　　第二日到崇明堂的时候，太傅和太子都已经在了。奇怪的是，本该上早朝的皇帝居然也在。她藏着心思，想要偷皇后的身子走。自然不愿和皇帝亲近。径直就往曲天衡那里去。这位太子似乎更喜欢这位失了忆只有七岁的皇后，要知道以前他们帝后二人总是黏在一起，现在母后总算是看到他了。见安吻往他这边来，曲天衡眼睛一亮。
　　然而只走到一半，酷着脸的曲无情便一把捞住她的腰身，埋首在她的秀发里，嗓音有些沙哑，仿佛一夜没睡似的，“我什么时候可以搬去忆安宫夜宿？”

　　章十一【扮皇后】

　　她实在是懒得一直纠正自己其实是七岁了，想也不想，一脚踩在身后伟岸的那人脚上。
　　曲无情皱着眉，酷着脸不好发作。只是松开抱着安吻的手，目光暗了暗。
　　安吻这厢倒是哼了一声。
　　看在外人眼里，怕是只当帝后打情骂俏吧。曲无情这么一想，眉目舒展开，又走上前，握住安吻的手，想到什么，又放开，“吻吻，朝廷在准备迎接的事宜，堂上也无其他事情，今日休朝正好来看看你们，顺便跟太傅学习学习。”
　　安吻看了看他，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个人叫她吻吻叫得那么顺。他明知她不是她。不是么？
　　她收回视线，换上弯月的笑脸，越过太子殿下直接走到蓝衫的俊美太傅面前，用绝对纯真的声音喜悦地说，“卓老师，我今天带了见面礼。唐谟，拿上来。”
　　曲无情不着痕迹地拉过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说，“收起你的笑，你看你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安吻回头看曲无情的眼中，只见自己一副天真儿童的样子。隐隐就是七岁的她的样子。她倒没有什么不满的，本来就是自己。不过皇帝此刻阴着脸，是嫌她坏了他皇后的身份？
　　她点点头，伸出素手，掌心向里遮住脸，透过指缝朝他眨眨眼，再放下手，已经是一副沉静的，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是对着皇帝做的，做完，只见皇帝忽然红着脖子，似乎隐忍笑意的样子。
　　还有她那个太子儿子，那副看好戏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不过，她最关心的是老师喜不喜欢她的礼物！转过头，只见卓太傅正在拆那个大大的红木箱装的东西。原谅她，这里实在没有其它东西包装。这个木箱还是跟唐谟要的。唐谟开始还说，这些东西，是不要包装的。
　　唐谟已经退了下去。这厢安吻殷切期待着太傅脸上的阳光笑容。
　　“一疋湖兰绸缎，两方藏青菊纹布帛。”十岁的太子殿下一边看着拆开的箱子，一边讥笑着念出来，“母后是要给太傅做衣服？”
　　做衣服？送布料？皇帝的脸色一变数变。她是只有七岁。可她那么聪明，难道不明白女子替男子做衣服代表什么？在他的后宫耳闻目睹，竟连这个也不知道么？难道只见过数面，她的心里就已经很喜欢这个卓太傅了！还是……他沉着脸犀利地扫过卓非凡俊美无俦的仪表，难道因为脸上的这道疤，就连心思纯净的孩子也不喜欢他……
　　不知不觉地抓紧安吻的手腕，直到她呼出声痛才放开她。他是怎么了，她还是个孩子！或许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她……她刚卸下对他的防备，千万不能又回去。
　　安吻只觉腕上一疼，刚想低头看怎么回事，只听卓非凡果然笑意盈盈地问她，“娘娘，莫不是以为臣蕙质兰心，能够自裁衣裳？”
　　他问得风趣，就像他给人的感觉。睿智幽默。这是安吻从他课上得来的。是个让人看了就好心情的老师。她迎着那笑脸说，“卓老师真幽默。本宫是认为狼都太寒冷了，湖兰绸缎可以垫在椅上，两方藏青菊纹应该内室案上和外室案上各一方，这两种颜色和老师极配呢。也衬得老师更加优雅的！”
　　她是实话实说。冬天那么冷，这里居然连桌布都没有。瞧她多细心，太傅也喜欢不是。看来送对了！她正乐呵呵。曲无情一把拉走她，看也不看其他两位，“课下午继续，朕找皇后有事。”
　　安吻被他一路拉着到了御花园，路上几个宫女见了也低头快速地走过，所以现在，偌大的冷冰冰的湖水边就只他们两人。
　　她愤怒地甩开他的手，边揉着自己生疼发红的手腕边瞪曲无情。
　　曲无情见她这样不免有些心疼，然而他向来不懂得如何表达，只是笨拙地上前一步想要替她揉搓。
　　安吻机灵地跳开，伸手阻在两人之间，“你别过来！莫名其妙！最好找人家出来要给个理由，你这样不仅对老师对我也是十分不礼貌的！”
　　他是皇帝，是天下的主宰，要谁出来还需要理由么。但是她，他应该给她理由。他其实其实只是不愿意她看着别的男人一脸欣赏欢喜的样子。但他是不动如松、教百官臣服的九五至尊……不知为何，出口的话就成了“若你这样子，无论太傅怎么教，你也不可能顺利完成皇后的任务！”
　　许是占了他爱妻身体的原因，许是真担心会在重大的外交场合出错，安吻看着眼前比之平时更面若寒霜的酷脸，竟从心里有些害怕。他不会，不会突然反手给她一巴掌吧？
　　“我，我……什么样子？”她扮皇后，应该还，还可以吧？
　　“见面礼？卓老师？我？皇后是与天子比肩之人，言行都是天下女子的典范，威仪高贵都供天下人仰望。国母可以使唤别人，命令别人，关爱别人，可以掌管后宫升、贬、奖赏、惩罚，皆是恩赐。你站在顶尖的高处，便要有无上的尊贵气度，自称用本宫，赠予用赏赐，朝臣称职，称卿。你是皇后，你……懂吗？”曲无情低头看着眼眸深处明明是不知世事的天真模样的安吻，不知怎地有些怨恨起自己来。明知她的心智只有七岁，为什么还要将这些沉重的东西告诉她。是无上的与他比肩的权力，更是最最寂寞的地方。就像他的龙椅，其实每日直直坐上去，绷着脸，四边不靠，空空荡荡，一点也不舒服啊……以前下了朝还有她，可如今……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干涩，安吻望着他深邃如海的眸里，直觉他似乎将什么沉重朦胧的东西传给了她，直觉也让她拒绝去想。奇怪的是皇帝叔叔明明不是要打她，她却觉得心底更冷更害怕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只要明白，便会一夕长大似的。不，她才不要长大，不要成为爸妈那种只顾工作不管她的人！
　　她别过头，手却有些抖，“不，我……不懂。曲叔叔，我可以在宴会上尽量不开口，尽量举止得体，可我不是您的皇后，您不能要求我成为另一个人！”
　　曲无情听了她的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握住了她无意识发抖的那只手，将她圈在怀中，低声伏在她耳边说，“吻吻，千万别怕我。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了，我都是你的依靠。我们之间只有你我，没有您、朕、本宫。我答应你，不逼你怎样做皇后，但是吻吻，千万不要逃离我。”
　　该死的手，是天气的原因么，怎么一直抖！我安吻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难道潜意识里真的怕他？“曲叔叔，你忘了！你答应我完成后就可以离开的，你不可……”
　　曲无情勉强轻笑两声打断她，“对不起，刚才将你当成了她，我答应你的，自然是算数的。”当成了她么，安吻，我怎可能将你错认？
　　“我，我很聪明的，你放心，我演戏可以的。不，不过，要是演砸了会有什么后果啊？”安吻望着曲无情那张笑起来丑陋变形的蜈蚣疤，愣愣地想，是怎么来的呢，笑起来真丑。
　　*
　　皇帝是没说什么后果，不过下午卓非凡倒是说了一大堆。大约就是琉球国这次是想和大安建立友好通商关系的，其目的是要从大安沿海的几个城市开放港口互通有无。而作为使节团来到狼都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考察大安的风俗民情，大安对外称礼仪之邦，她作为皇后不可落人口实。
　　“皇上一统南北、收编山贼游甬，打江山崇武尚智，守江山崇礼重文，如今思考的更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想不到的国计民生。江湖众人私下活动频繁，隐隐对朝廷构成不稳定因素，如今琉球国又不知打的什么主意的通商。皇上是五百年才出的一位大有为君主，然而内忧外患制衡的困难可想而知，朝中刚经举试，虽注入一股清流但仍不乏见风使舵的小人，心腹甚少。幸好娘娘与陛下举案齐眉，相扶相助，如此得以建立不世功业，解大安万民困苦。娘娘贤惠仁善，举凡微臣所教都能举一反三，实乃大安之福。”卓非凡笑着说，口气却有些老气横秋。安吻听着觉得好笑。刚想笑，忽然想起曲天衡掐着她说的‘笑不露齿’，委婉的笑了笑。
　　一切都已经学好了，只有一点，竟然这个博学的太傅也不会。就是琉球岛的语言。也就是说，偌大的国家翻译还要靠人家琉球岛的翻译。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很失礼并且事先败了一筹了。
　　“太傅言重，太傅对这不争气的太子言传身教，才是黎民的福，本宫和皇上的福气。”说完，趁着卓非凡低头寻找什么东西，冲曲天衡挤眉弄眼。
　　曲天衡也正回瞪她，意思是说我哪里不争气了。
　　她抬头看了看卓非凡还没有抬起头，往曲天衡边上移了移，小声凑在他耳边说，“我刚才说得像不像你母后？”
　　曲天衡冲她翻个白眼不理她，她又靠近些，轻轻叹了口气，嘟着嘴，“整个皇宫就你一个小孩吗，你没有兄弟姐妹，怎么不一起上学，多无聊啊！”
　　曲天衡回视她，压低声音，“你是白痴吗，你不知道父皇只有你一个后宫，你怎么不多生几个？”
　　喂喂，她智商那么高，被人叫白痴！不要以为她不会生气！“请你懂得尊重人，还有，后宫很多嫔妃的，我亲眼看到的！”
　　他怎么越来越忘了她是母后了？可是……算了。“虚设。”他不冷不热地回答。
　　这样子倒很像他的皇帝爸爸。有其父必有其子，看走眼了。其实是个小冰块！算了，反正没剩几天就走了。
　　卓非凡拿出一本从琉球商人手中购得的册子，不着痕迹地打量安吻。刚才他之所以说那番话是要她明白大安以及曲无情的处境，可她既没有皱眉，也没有询问。却像个坐不住的孩童。
　　“这本书描述了琉球的人文地貌，据臣了解……”
　　想起这些日子第一个陪她玩耍的孩子交集那么短，她又凑过去，“小衡，你把我当朋友了吗？”
　　“没。”不知是赌气还是怎地，曲天衡干脆确定地说。
　　卓非凡恰好捕捉到她失落的侧脸，再想起风要齐的事情，眉头深深打了个结。这个女人，是安吻么？

　　章十二【错手】

　　大约是北狼的寒冬格外肃穆，大约是北狼的大地格外空旷，大安的围墙也显得格外冷清。然而黑夜中清冷如许的点点星空也格外明澈。不染人间烟火的星光，将冰封的湖面渡成些微透明，仔细看去，甚至可以看到湖底的纯净。
　　环境真的很好。
　　安吻支着脑袋凭在忆安宫的横栏上，时而看看星月、时而看看宫灯与星光辉映的湖面。直到脖子酸，索性整个人扒在栏上。
　　忽然就想到有一次家族聚会妈妈叫她扮成白雪公主并且大段的背诵英文原文的事情。那次因为堂哥不小心踩了她的裙子让她从楼梯摔了下来，也搞砸了聚会。妈妈虽然没说什么，爸爸却紧张地一路抱着她跑到了医院。爸爸妈妈也许不责怪她搞砸了聚会，但大伯的失望，尤其是爸爸脸上的心疼深深烙在了她幼小的心里。自此，小小的她明白，她也许不在意是否完成一件事，但无论何时，她也不想看到因为自己别人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自小天才式的教育早已不允许她出什么错。
　　如果她搞砸了，皇帝叔叔会陷入外交困境，小衡会失望，就是卓太傅，想必也会不悦吧。如此想着，又想到小衡竟然不拿她当是朋友，瘪瘪嘴，心里酸酸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便将莫名其妙的情绪忘在了脑后懒懒散散地往房中走。
　　已经要到戌时了，唐谟她们早被她用了迷香睡着了。轻轻地将手炉放下，她又轻声对宫女们挨个说了对不起。她本来不想用迷香的，只是她们每日睡得太晚，害她跟前总有人在晃。
　　然后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往忆安宫的小灶去觅夜宵。吃完糕点满足地舔舔嘴唇就看到前日那个美人叔叔似笑非笑神秘地倚在门边。
　　他火色的衣发在宫灯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华丽，她睁眼看着，像在看一杯极品的红酒。
　　夜色中她如瀑的长发乌黑的眼眸亮得惊人，天真专注的赏鉴，能满足一切人膨胀的虚荣。美人笑了笑，声音如同上好的玉器撞击开来的，“原来你还是只深夜的馋猫。”
　　“有规定说人夜里饿了不可以吃东西么？”
　　美人笑得妩媚，“可你是皇后。”
　　“我……本宫是皇后，本宫最大，想吃便吃。”
　　“想吃便吃？”美人止住笑，像在回忆什么，皱着漂亮的不像话的眉头，“你一直都在深夜吃东西？这个习惯不好。”
　　他这是什么模样，什么口气。“本宫和你很熟么？”
　　“不熟。”
　　“不熟？你这只擅闯皇宫的毛贼，本宫的事情不要你管。”说完，忽然觉出自己说话十足的孩子气，想起皇帝的嘱咐，后悔地闭上嘴。
　　美人不知何时到了她边上，一只手稍稍施力搭在她肩上，“在下忘了告诉皇后娘娘，在下脾气原本有些暴躁的。”
　　恰到好处还不至于疼痛，然而安吻确实看到男人瞳孔中的一簇红色火焰，像是威胁。可她却想笑。她人虽小，可对于人家是否真有心伤害她她还能分辨出来的。她直觉这位美人叔叔并不像他说得那样脾气暴躁，她也不怕他会拿她的肩当桌角。她就是知道，他此时并没有真的生气。很奇怪。
　　她这么想，也真的笑出来，“你又来找丢在宫里的东西的？”
　　美人叔叔说不认识这皮囊便是真的不认识。瞧他此刻正用一种陌生的表情看着她，顿了顿，像是明白她指的是什么，点点头。
　　她学着安爸的样子，回手拍了拍他的肩，“那我帮你找吧。天亮就帮你找吧，你告诉我。”
　　美大叔讶异地看着她，似乎受宠若惊，“皇后娘娘自称我，折煞在下。”却接着说，“时机未到。”
　　安吻想了想，心道自己真是热心过了头，松开手，端出皇后的架子，“嗯。本宫就不治你罪了，但下次擅闯皇宫定不轻饶，你走吧。”
　　美人八成是高兴坏了，美丽的眼睛盯着安吻，又靠近些，将另一只手也搭在她肩膀上，好像，搂着她的样子。安吻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美人叔叔想要干什么，只觉得美人叔叔修长的手指透着热力穿透她的衣衫，铺面的热浪似乎也是美人叔叔身上的，但下一秒，那股热气便疏离了，只在耳边留下美人叔叔带着热气的一句话，“有人来了，我先走了。”
　　她愣愣地看着四周的悄无声息，想着美人叔叔一身火色又出入宫廷自如，莫不是火化身的精灵。不管是不是，下一次，不要忘了问他的名字。
　　正愣着，门便被大力地合上了。
　　她吓了一跳，就在之前美人叔叔站的门边，皇帝僵着脸站在那里，凉声说，
　　“以后饿了叫宫女给你传膳，不必深夜只身至此。”
　　曲无情之所以到这里，是因为以往这时去看她她都乖乖地在忆安宫睡觉，今日迟了半个时辰，又加上白天他脸色不好，真怕孩子气的她做出什么事来。看来是他错了，她不是普通的孩子。只是，她非得四处乱跑！白天也就算了，可这是晚上，北狼夜寒风烈，她多年用药身子本就不好……真，真令他……
　　不怪安吻害怕的。曲无情笑起来很丑，板起脸来太酷，怎么看都是典型的坏人模样。孩子对长有凶相的人有种本能的恐惧。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迷倒了那些宫女？心里惴惴不安，安吻匆忙地点点头，快速从他边上就要擦肩过去。
　　皇帝显然看出她的动向，轻易地揽过她，拥着她出膳房的门。
　　一时间竟然无人说话。
　　到了回廊上，月已上中天，真正的冷月清辉明亮地洒在一高一矮的人身上。过廊的风应时应景地吹起来，吹得安吻纤瘦的身影单薄可怜。安吻瞥见经过的冰封湖面上自己小小的身子被那玄黑的帝袍覆盖着。不知怎地，鼻头就有些酸。
　　她是真正不明白，为什么这位皇帝大叔永远好像别人欠他五百万似的。
　　她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阴差阳错占了她皇后、她前世的身体，已经尽力偿还了，不然不要等到琉球来使，她想尽办法也要出宫的。他怎能天天给脸色看。
　　委屈地嗅嗅鼻头，将她与曲无情间的距离挣大些。
　　曲无情是何等耳力，听到她耸动鼻翼的声音，以为她拗着小孩脾气，其实已经染了风寒，二话不说强硬地搂紧她。
　　她挣。
　　他再搂。
　　她再挣。
　　他还搂。
　　她再挣。
　　曲无情就发话了，“你别耍孩童脾气，皇后尊贵无比的身子，冻坏了你可赔不起！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管你！她的身子弱，你真是个无知的小孩！”
　　他以为这样说，是孩子总会有所忌惮。可他错估了安吻。
　　安吻惊讶地抬头看着身侧高大的三十几岁的皇帝陛下，不仅因为头一次有人这样吼她，更因为头一次有人明明确确的说她是无知的小孩！
　　她的智商，就连基因图谱也能拼得出来！这种侮辱……眼前闪过一片红色衣角，她认出那是美人叔叔的衣服，像是红酒饮尽，胃中忽起灼热的痛感，烈火焚烧般的感觉，她没有丝毫犹豫，下一刻，用尽力气推开玄衣高大身影……
　　噗～
　　湖面的碎冰涧到她脸上，却没有痛感，她傻傻地看着湖中玄衣墨发没入水中，看着一只巨大的冰凌刺入曲无情的体内，溢出大段大段的红，不知做何举动。
　　——吻吻，不能喝酒就别喝。

　　章十三【表白】

　　仙茅草雌雄各10株，酃酒10升，于阴凉处密封30天。
　　女子口中说着，素白纤指伸向桃花树下，取出一坛封存的佳酿。抬头，手执长竿正在垂钓的男子也回头看她。
　　男子颀长身子站了起来，放下长竿，走到她身边，“成了？”
　　他的声音不像他的长相那样的冷峻、漠然，像是为女子高兴，他的嗓音清朗愉悦。如同头顶的晴空万里，白鸥流云。
　　女子点点头，兜帽黑纱被暖风吹拂，显然也是很高兴。
　　她抬起头透过黑纱兜帽定定地看着对面高大的男子，声音不大却清丽悦耳，“倒一杯酃酒，佐以春光，缀以鲜花，和以清风，那丝丝缕缕的香，在花间，在风的褶皱无形处荡漾开，清醇诱惑你的嗅觉，馥郁浸润你的体肤。轻抿一小口，刹那间，体内便有千万个灵动的精灵醒了，一齐奔向那甘甜的玉液——酃酒。”她还没说完，男子便宠溺地笑起来，眼底嘴角迷离的弧度柔化了过分俊朗的线条，“既然酃酒如此醇郁，吻吻你为何要加仙茅草？”
　　他穿了一件极素朴的黑色长衫，阳光在他低首的下颚处落下金色，虽然笑起来，整张脸也柔和不少，却仍不自然地散发一种天生的华贵硬朗。他身后零落的桃花在他的笑容下也显得轻浮许多，他浑身简直有种让所有少女心神摇曳的魅力，衣饰在他身上只显得鄙俗。
　　女子悠然一笑碧空清彻，“品酃酒，要象欣赏古代仕女一样，通过其外在的优雅去体味其内在的蕴涵。其醇香、和顺、丰满、细腻、飘逸已是极致，但谁说不能更上层楼，我这叫酒中仙，我这仙茅草，是用清水洗净、刮皮，再于槐砧上用铜刀切豆许大、用生稀布袋盛、再于乌豆水中浸一宿，取出。诶，还没完，再拌了酒湿蒸，一二分成，从巳至亥，最最后取出暴干。”女子满足地说完，男子眸中清亮，“仙茅草味辛，有小毒。”说着，伸手去拿女子手中的酒坛。
　　她伸手挡过，不满地连着人背过身，“切。那你别喝，一滴也不给你。我本来就是酿给师父的，这是醉中醉，也是养生酒，治治师父的心疾。”
　　“治师父的心疾？是你要备了去寒冰洞吧？”男子忍着笑。
　　“臭忆忆，不和你说了！不就是你长得好看！师父偏爱你，不叫你去寒冰洞练功非叫我去，不公平，不公平！太不公平！我是女的！我比你怕冷！”
　　女子紧紧抱着酒坛，口中的话显然是被男子发现目的后的恼羞成怒。然而她的声音实在动听，像是孩童游戏输后的不满。
　　男子没有生气，收了笑，拍拍她的肩。女子便抱着酒坛顺势转身扑到他怀里。
　　“吻吻，你弹得一手好琴，一笔字画炉火纯青，落子七颗师父必败，酿得佳酒鸟儿都醉了，武功，武功作为师兄，我从来也打不过你，而我，什么也不会，若你说我长得好，也只有长得好而已，他日你见到世间男子，长得比我好的，定也不在少数。我真正不如你，师父要偏爱，也是你。”
　　女子看不到长相，但可以猜出必定有几分脸红。顿了一会儿，空出一只手搂住男子的腰，像在确定什么，“忆忆你说的是真的？”
　　“嗯。”
　　“我相信你是说真的，你从来不说假话，也从来不说那么长的话。你这个师兄当的，像个木头。真不知道当初救你干什么的。”她嘟囔嘟囔又说，“不对，我的酒鸟儿都醉了，你是说上次酒坛边的鸟屎是鸟偷喝我的酒……啊！臭忆忆，你看到了为什么不赶！你说啊，说啊……”
　　她一把揪住男子的衣襟，将男子甩开，这一甩可不得了。那男子说打不过她是真的，竟然一下子被甩到河边，一个没刹住，噗通掉到河里去了。
　　男子浮浮沉沉几个回合，女子站在岸上抖着手忘了动作。男子像是不会游泳，但会功夫，终于湿漉漉地一跃冲天。溅出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兜帽纱，她慌忙低下头。
　　男子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匆忙落到她边上，钳住她的胳膊紧紧皱着眉，“吻吻，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弄湿你的……我真不……”
　　男子语无伦次，紧张无措，手掌乱挥，像个初次做了坏事的孩童。无意中将垂落眼前的头发拨到脑后，晶莹的水珠顺着长发落下，俊美的五官顿时毫无遮掩地勾勒出来。硬朗的线条还是有些少年的模样，好看得惊人。
　　她抓住他时而搭在她肩头，时而乱挥的手。咯咯笑了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一串串洒向绿叶、红花、白云、春水，黑长的大袍裹在娇小的她的身上被东风乍然吹起，翻飞出狡黠的痕迹欢快的心灵。
　　“世间真有男子会比忆忆还好看么？我不信。就是有也是别人错看了。忆忆在我眼里是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看的！”
　　“……”
　　“忆忆，我喜欢你。”
　　“……”男子木讷地、机械地、漠然地点点头，如果忽略掉他脸上染上的那淡淡的粉红。
　　“忆忆，我嫁不出去，你娶我好吗？”
　　男子的脸成了番茄。眼睛却是雪亮的。脸色生动了起来，头却不敢点下来。好像，只要一点下来，这个作弄人的女子便会告诉他她在逗他玩。他犹豫着，喜悦着，踟蹰着，激动着，迷茫着，兴奋着……
　　她说他是木头。他木讷了好一会，她已经不见了。
　　他在那棵最高大，开得最繁盛的桃花树下找到了她，她捧着酒坛，身上一股花酒混合的奇异醇香。她戴着兜帽黑纱。她看到男子走过来，别过脸，继续捧起酒坛，大大饮了一口。
　　她站起来，脚步微晃。她喝了醉中醉。她醉了，她误会了什么？
　　他急了。抢过她的酒中仙。
　　“吻吻，不能喝酒就别喝。多了会出酒疹。”他责备，声音是低沉富有磁性的。
　　女子不理他，要夺过酒。男子顺手砸在树上，碎了。下一刻狠狠地搂住女子。女子伏在他的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忆忆，我好像是真的喜欢你了。”
　　男子轻柔地揉着她的后脑，揉不到，只好落在兜帽外面，凭空举着。
　　女子感觉到他的动作，退开他的怀抱，僵直立着，顿了顿，缓缓举手去揭兜帽……
　　——
　　“娘娘，皇上只是连日劳累加上受了点寒，御医说了未时就能醒。您还是回去睡吧。”
　　是，唐谟的声音？娘娘，是叫我？
　　安吻睁开眼，看了看关心之情溢于言表的唐谟，看了看床上躺的那人，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只除了右眼下那条丑陋的蜈蚣疤。心口一痛。
　　她失手错推了那人，是自己的错。可她不是有意的。也不该，那么，那么痛的。一瞬间心口的麻痹。痛得不像她的心，而是另一个人的。难道说，其实她进了她前世的身体，但她并没有彻底离开？还留下了一些记忆？
　　他们是师兄妹？好像和唐谟说得不一样欸。居然是她先表白的。看不出她的前世还很前卫嘛！不过，他们真得好恩爱啊！就像爸爸妈妈。前世和她一样是个天才呢！
　　看着龙床上那个闭着眼睛的皇帝叔叔，她忽然吸吸鼻子。有些同情，真的。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但想起自己穿越过来时雪中已经死了的黑衣女子，她就忽然同情他了。虽然他看起来冷冰冰、酷酷的坏人样子，对她也明里暗里管。但还是希望他快点醒来啊！她还小，是不懂他们大人的什么情啊爱啊，但是，但是……快点醒啊！
　　好吧，她失手。要付点责任的。虽然他没有防备，但她不算趁其不备吧。爸爸啊，她不是故意害这个叔叔差点死掉的！
　　她挥挥手让唐谟下去。下了决心，要诚心感动天地。扑在他枕边看着。
　　曲无情其实已经醒了。只是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她罢了。他知她在自责，又觉得或许是个机会，或许引起这孩子的歉疚，慢慢接受他也不一定。于是闭着眼睛装睡。当时他为什么不运功即时跃出水面呢，潜意识里，自己是要看看失了忆自称只有七岁的她对他究竟还有几分关心吧。他在心底苦涩地叹了口气。
　　“喂喂！喂喂！皇帝叔叔，曲叔叔，叔叔，叔叔，我告诉你哦，你再不醒琉球国使者来了看到你这个样子，你们大安可就丢脸丢到埃塞俄比亚去了！”
　　他是不懂什么埃塞俄比亚，但她在关心他的国家。他的眼皮颤了颤。
　　“叔叔，琉球国王子到啦！”他掀开点视线。看到她明目流彩，像是澎南岛清澈的泉水。
　　“我才说两句你就醒了。我可以去做临床了！哈！别，你别动，疼不疼，你那里疼不疼？”
　　他是怕她心里真得着急自责到不行。唉！他摇摇头，拿开她按在他被冰凌刺杀侧腰的手，轻轻握住。
　　安吻眨眨眼，送出一口气。还好，他没死，死不了。
　　曲无情很多时候不露声色，冷漠到使人不自觉生寒。安吻说他像狼。孩子的直觉是准确的。他不仅是只危险的，透着原始野性霸气的强者之狼，更是一只看中了猎物流露出犀利鹰隼眼神的执着之狼。此刻，他睁开眼，深深地看进安吻的眼里。
　　他躺在床上，却高大压迫，安吻想松手，却听他的声音微妙地失衡，独那眼神清晰洞彻，好像一个黑洞，天生的冷漠温度偏偏簇着一团炽热模糊的东西，让经过的人忍不住要往里看，“吻吻，答应我，不要喜欢别人。”
　　那模糊的东西，她懵懂地猜出，是温情。

　　章十四【是谁】

　　可对象不是她，也不应是她。
　　她摇摇头，“曲叔，你又错了，我不是她。”也许再过十年她会更明白曲无情对那位安吻的情深，但她既不是她，也不想成为她。
　　半晌，曲无情灰败地闭上眼，对她说了句对不起，便不再出声。
　　她不喜欢曲无情这样，像是很累，像是万念俱灰。她能做的，只是离开吧。她这张脸，她拥有的这个身体，只会令皇帝叔叔更加思念他的皇后。
　　她小声地说，曲叔你该饿了吧，我叫唐谟传膳。
　　曲无情睁开眼，她正往外走。金色的阳光照得她的背影很不分明，那一头流泉似的乌发却摇曳到他的心里去。
　　他唤住她。
　　她转身，脸上是毫无掩饰的不解。真是个单纯的人，曲无情想起儿时他错过的无数她的表情。眼神又暗下去。
　　“那你是谁？”
　　“我是安吻啊，但不是你那个安吻，我们只恰巧分享了姓名，也许她是我的前世也许不是，科学解释不来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楚。”她想想，认真地回答道。
　　曲无情坐起来，腰间的伤看来没有什么大碍。“不，我是说，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还是不相信我是不是？”她可不是笨蛋。
　　“你要不是她，我也许会杀了你。”他看着她，说话的语气半真半假。
　　“叔叔，我不是她。但你决计不能杀我的，你要杀了我，她就永远回不来。”
　　“七岁的孩子没有你这么聪明的。”他顿了顿，用犀利的目光打量她，似乎直直看到她灵魂里头去。
　　看来这就是她害怕他的原因。她老觉得有一天这位叔叔要把她的灵魂赶出来，使她成为传说中的孤魂野鬼。她才不要！
　　她怯了怯，不敢看他的眼睛，“严格算来，我从母体中脱离有六年零十个月，我是你们古人说的那种神童。”
　　“古人？”
　　“是的。你所谓的江山天下是典型的封建集权制，简单说就是你们只有一个皇帝拥有最高仲裁权。我的世界是社会主义社会，我不是党员，我就不给叔叔你宣扬社会主义有多好了，但是我们的社会意识形态比你们高级许多，是封建社会之后才有的社会。叔叔，你别那样看着我，我叫你叔叔都显得你年轻了，不知道你比我老了几千几百岁了。”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他的吻吻，他的吻吻去哪里了？不，他可以感觉到她就是她，为什么要编造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不，不对，她是孩子，她不会撒谎。不，她不是普通的孩子。可她撒这样的谎干什么，她就那么讨厌他，想撇清一切关系……
　　“你是说你来自很多年以后？”他皱着眉。这是他冷漠的脸上唯一的表情。
　　“叔叔你好聪明……”她是什么人，她不过是一个七岁理应贪玩的孩子。别拿什么家族使命、母仪天下压在她头顶。她缓缓地度到门边，飞快地转身跑了。信也好，不信也怕。她害怕他那样看她，还有，快饿死了！
　　*
　　火啸漠披散着长发坐在亭中转动着紫玉杯，他有些心烦。回来时看到的那一幕还留在脑海里，他们两个依偎着，一个玩闹似地挣扎一个悉心地搂住，生怕摔了碰了磕了，还真是帝后情深。原来，她也有那样小鸟依人的姿态……不过她说话的口吻清澈的眼神，还真是新鲜的很。他有时常想，当年和他闯江湖的她拿下兜帽，便有那样的眼神，重叠了，满足了。却更想得到了。
　　他举起杯子晃了晃从漠上带出来的红葡萄酒，凑到唇边伸舌舔了舔，不甜。凉到心底去。
　　微微运了真气，杯中的红色便翻滚起来，像是沸腾的血，热了。
　　喷溅出来，落在眼前的红发上，全是红，火焰一样的，灼人。这叫他想起他曾经亲手把剑刺进了她的身体里，红色的、满剑的血，她白皙的肌肤上还留下了炎阳剑的莲花形迹。红色越发逃脱不了了。他的血温在升高，他受不了亭中佣人自作主张烧热的炭炉，拂袖一扬，极品紫玉杯连同那炭炉焚成了灰烬。
　　左三知走过来，看到他的主子坐在一片支离破碎的烟火色中，没有任何惊讶。行了礼，抬起头看着这位救了他命的红发美男子。他跟了他十年，他步入中年，他却仍是当年的模样。
　　他的主子一开口，就是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时间欺骗了我。”
　　他不知也不敢接话。主子救人甚少，但杀过的人不可胜数。只把自己调查到的告知，丝毫不敢怠慢。“风御医触犯天威，囚在地牢，不得探视。”
　　用风华绝代形容男人似乎不妥，但火啸漠却可以。他哦了一声，眉心皱起又舒展开，如果不看那双惑人的桃花眼和嘴角邪肆的笑容，你也许会以为他在漫不经心。但他转过身，笑容狂狷的不像话，“你说，我是不是该一把火烧了地牢？”
　　左三知低下头，握着手中剑，不敢看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曲无情亲自，去了地牢。
　　后来宫廷的史官在大安史记里说，陛下赦免风御医牢狱之罪，罚俸半年，擢令风秘访天下欺世盗名图财害命医师药师，为民请命，私查暗访，肃清医者失德、百姓枉命之事。其皇恩浩荡，圣心仁德，实乃历朝罕有。
　　至此，风御医消失三年。
　　至于皇帝在牢中具体和风要齐讲了什么，史官无权知道。

　　章十五【见鬼】

　　安吻来找曲天衡的时候，他正在东宫打坐。抱着剑，闭着眼，明明是十岁的天真年纪，却一副少年侠客的样子。有点滑稽。
　　她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曲天衡睁开眼，很显然不满有人打扰。
　　“小衡啊，你知不知道那个玉蕈月见饭姐姐叫什么名字？”
　　她见人家闭上眼睛不理她，解释道，“就是那个做月见饭的姐姐啊，你见过的！”
　　“去找唐谟问，凤相叫我在这里打坐调息到傍晚。”意思是，你别打扰我。
　　“凤相，他是哪根葱啊！你不去卓太傅那里啦！”
　　“你别侮辱丞相，他是除了父皇最令人尊敬的人！太傅那里有什么好去的！早学会了！”虽然有个声音说别和女人吵架，但她居然拿那个偏心太傅和神仙一样的凤相比较，怎么不叫他生气！
　　他说她不是他朋友！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来找他！可他听个什么丞相的话坐着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实在太过分了！
　　“臭小衡，说话那么大声干什么！卓太傅哪里不好！人又长得好又博学！”
　　“太傅没有凤相博学，也没有他好看！”
　　“你胡说，你那是偏袒！太傅很好，只是他叫你做功课，你不喜欢才存了偏见的！”
　　“才不是，凤相是朝中第一美男子，凤相天文地理无所不通！”
　　“第一美男子？胡扯什么，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他了，是不是一个长长的白头发的？”她想了想，问道。她来之前好像看到有个人从东宫摄衡殿出来。当时还有点震惊呢，一个老得满头白发的背影，走路还算健朗。
　　曲天衡点点头，丞相是刚走不久。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真不明白你怎么那么虚伪！不要以为你喜欢的才是最好的！”臭小孩，就你喜欢的好！她没有意识到，她也在争她喜欢的才是好的。
　　曲天衡也恼了！嚯地从床上坐起来，丢下剑走到她面前昂起头（原谅他现在还没有安吻高），“那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你才虚伪！丞相就像神仙一样漂亮的！是最最漂亮的！比太傅不知漂亮多少呢！”
　　瞧他梗着脖子红着脸瞪她的样子！她真想推倒他！不过，暴力是解决不了臭小衡的固执的，她是文明人，想了想说：“照你说，比我们在树林里看到的美人叔叔还漂亮啰？”她心想，这下参照水准提高了，我看你还狡辩！
　　果然，曲天衡犹豫了好一会。脖子也低下来了，不过最后他抬起头，还是很坚定地说凤相更好看。凤相是神仙，美人叔叔是狐仙！
　　她想了很久也不明白这两种神仙有什么不同，只觉得曲天衡实在是那种什么都认为他家最好的鼻孔朝天的小孩。本来想找他去她新发现的冷宫看看的，现在倒不想和他交友了。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都怪她，没事送太傅什么衣料，当着父皇的面眉来眼去，惹人讨厌！可恶！
　　可，曲天衡看她要走，鬼使神差地喊了句卢明翠。
　　卢明翠。是那日送玉蕈月见饭的宫女。
　　*
　　远远听到梆子敲，时候差不多了。
　　安吻紧紧身上的斗篷，贴着墙根缓慢往前移。
　　听说冷宫里住着疯子，听说冷宫里有鬼火，有枯井、断头槐、臭水沟，边上还有一个死人场。据说是方便处理宫里意外死的太监宫女，抬过来往那一搁，自有人收拾。或烧或埋，谁知道呢！
　　疯子住的地方，晚上是没人来的。除了疯子。
　　安吻不是疯子。只是她白天悄悄来过了。这两天皇帝一边修养身体一边处理国事，把她撂在一边，就探险到这里了。事实证明，冷宫是个可爱的不得了的地方。
　　冷宫造了青山，青山如诗，冷宫造了溪水，溪水如画，两岸幽草绿，梅代桃花盛在枝头。
　　溪水拍打五颜六色的鹅卵石。
　　哗哗作响。
　　清澈见底的溪水中斑斓的鱼儿露着尾巴，很快就不见了。
　　溪水腾腾雾气缭绕，明媚耀眼的阳光招摇纹鳞，她猜想那是天才的构思，搬来了永不凋落的春夏搬来了汩汩流淌的温泉。
　　除却，没有人气。
　　皇帝敕令关园。谁也不准进。冷宫二字，便是个禁忌。谁也不敢、不想进。
　　可她到了。那么美。除非，晚上的冷宫有异形出现。
　　疏星明月，月虽只影，却朗照乾坤；星虽势弱，仍皎然当空。星月流光辉映，哪像忆安宫的冷风习习哈！她正乐着想要下去泡温泉。一声清亮透彻的鬼叫吓到了她。
　　回头，只见一只泛着铜光的打击乐器和梆子掉在地上，一个人影飞奔跑走。那鬼叫就是从那影子发出来的。温泉通向哪里她并不知道，也不知怎么会有人将她当成鬼！
　　胆小鬼！
　　她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宽大的黑色斗篷遮住了头脸，没有什么异样啊！
　　可下一刻，她也心里发毛起来。到底是北国，总觉得周遭的空气越来越寒。她裹紧斗篷，离溪水远点。
　　吸吸鼻子，看到自己呵出的白雾。似乎听到了冰冻的声音。
　　冰冻的声音，磔磔的声音，像是什么在翻叠，舒展，舒展，翻叠，有力，空灵……
　　刚才人影的飞奔……god！她不会真遇到鬼了吧……
　　她，她……她微微从斗篷中举头，天空，轻云笼罩，月亮时隐时现，夜色朦胧，风里的是，是什么味道……
　　磔磔声更近了。
　　她伸手遮住眼睛。分开点指缝。
　　她睁大眼睛！
　　一人迎风而立，白衣白发，风从他的身边穿过，托起他连体的银色，长长的银发鬼魅般地漂浮在空中，竟然没有一丝凌乱，像一匹上好的白绸笔直地延伸像某处……延伸……等等，他站在空中，孤身站在空中……苍白的皮肤，苍白的唇色，苍白的……她不敢再看，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鬼，鬼啊！
　　*
　　“你不知道夜颜宫是废园！你不知道我下令封了园！你不知道宫里也有宵禁！你不知道……”
　　“曲叔，”她揉着眼睛，刚睡醒的样子，“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跟着我？”
　　“……”
　　“曲叔叔，在我的国家最强调的是人身自由。曲叔，你这样很不地道欸！”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气鼓鼓的样子。
　　“我该怎么对你，吻吻。你昨天在那里看到了什么？”曲无情拉住安吻。他昨天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脸色苍白得可以。
　　安吻看也不看他，反正他的表情脱不了严肃、冷漠。为什么他问她就要回答。还有，她说见鬼了，他信吗！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寒。
　　噩梦，噩梦。忽略。忽略。
　　“曲叔叔你别莫名其妙的，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她甩开他，他的手抖什么，搞得她以为自己大白天还怕鬼呢！呼！“唐谟，我起床了！洗脸咯！”她朝着外面招呼道，本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但是一向和蔼的唐谟总是绷着脸非要帮她洗，活像不让她洗，她立马自杀似的。
　　不过，唐谟唐谟地叫了好几声，也没人应。每天她一醒唐谟就自动出现的。她皱着眉，奇怪。
　　“唐谟失职，罚俸一月，思过两日。”曲无情不冷不热地说，接过小宫女递来的热水，“今日我来替你洗，洗完跟我上朝。”

　　章十六【天使】

　　安吻本来是不愿意让他洗的，只是他的表情太坚决，她若不让他洗，他一定很生气的。是害怕吧，安吻告诉自己，不要惹他生气。
　　他洗得很用心，掺了干菊花的温水，带着秋天的沉香一遍一遍膜拜一样爱怜了许久。终于好像清洗完毕了，他又用温水整个的覆盖住她的眼睛，按摩似的揉了揉她左右太阳穴。粗粝的手指缓缓磨搓，不同于唐谟的轻柔，倒有一种别样的细腻在里面。她闭着眼，痒痒的却很舒服，像是可爱的狗狗伸出舌头在舔她。
　　神清气爽，她睁开眼，眼角弯成月亮，异常明亮地看着他，“你怎么和唐谟洗脸的方法一模一样？”
　　他什么也不说。只把她推到梳妆镜前，自有宫女走过来替她打扮。
　　安吻撇撇嘴看着镜中那张明媚动人的脸，着好妆。他仍然站在一旁看着，痴痴呆呆的像根木头。就这样的人，是怎么做的皇帝呢？安吻好笑的回头看了看铜镜，镜中人杏眼微含，盈盈的像是盛了一泊清澈湖水。
　　她扯了扯曳地的宫装，踢了踢绣工精美的凤鞋，最后伸手要去拉开撮着颈项的襟子，不满地说，“太严肃。”
　　宫女左右呵呵笑着按下她的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皇帝听到，“是美得令人嫉妒。”
　　曲无情脸色不变，回过神拉住安吻的手往外走，“琉球王子今日便朝见了。”
　　琉球一行人早由凤相安排进了驿馆。按礼，早朝就该面见帝后了。
　　安吻随着皇帝一同上了殿。原先的紧张早就被兴奋取代了。这是真正的龙殿，真正的俯视天下的地方，真正的皇权所在。她原以为会不适，但看到阶下左右站着的也不过百来人，比起一次家族宴会少了许多，便任由曲无情牵着。曲无情的确担心她，太傅也许博学多才，但对于古灵精怪的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他侧首看她，她也正好抬头看他。他愣了愣，她则调皮的眨眨眼，“放心，我就坐着，不乱看，不乱说。”
　　他点了头。带着她坐下。目光坚定地扫向阶下。
　　说不看总不能闭上眼吧。
　　安吻随着他的目光向下看着。德公公唱念完毕，一行三人便远远地走近了。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左右年纪稍大些。最前面那人穿着华丽的马靴，一顶镶钻披羽的帽子，帽檐下隐隐是十八世纪的珍珠红。
　　他举止优雅，取下帽子扣在胸口，“尊敬的安国皇帝陛下皇后殿下，我是帕特里斯.托尼.班德拉斯.奥兰多布王子，您可以叫我托尼，很荣幸见到你。”
　　那一头及肩的红发被释放出来，他噙着笑抬起头，翡翠色的眼，文武百官惊艳当场。
　　那张脸，比女子还要白皙，侧面只看到他的鼻梁和睫毛，堪称完美。如果不是他口中吐出的听不懂的男子的声音、长裤和奇怪的上衣，众人真要以为来的是琉球的公主！
　　前面的人纷纷回头，后面的人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微躬的姿态。
　　习过琉球的习俗，自然知道这是琉球的礼节。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边上一位不紧不慢地翻译。
　　安吻望着这个操着英语穿着中世纪西方宫廷装的王子，短暂的吃惊后继续她的不闻不问。只是，这个王子长得真是好看啊，还有那只漂亮的怀表，身上做工精致的纯金纯银打造的饰物……
　　曲无情当然不会傻到说平身。点头说，托尼王子，欢迎到大安来。
　　安吻收回视线看着身边人，只觉殿中一下黑暗下来。世界上有皇帝是穿黑色龙袍的么，眼前就有一个。他双手搭在腿上，像是扎马的姿势，身体中正，神色肃穆，让人看不出喜怒，淡漠，冷酷。
　　“阁下高贵之姿令人佩服，就像传说中的路西法大人。”那人继续翻译完，曲无情的脸色稍微有些不好。他并不知道这个路西法是谁，也不知眼前这个该死的红头发是在骂他还是赞美他。红发，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侧首去找穿着白衣上朝的人，然而那人不在。凤朝阳独特的不上朝规定叫他不能发作，而且，他记得他也不懂琉球的语言。琉球的文化也是浅尝辄止的。
　　他刚想点头谢谢他的赞美，身边的柔荑捏了捏他的手，声若清风，“告诉他，他很有加百列天使长的风范。”
　　她不是要帮他。只是他稍稍皱眉尴尬的样子实在不好看，本来就丑，要是没有那种掌控天下运筹帷幄的气势，就更丑了。虽然他变丑和她没有关系啦，但是他正巧坐在她边上……
　　这个琉球的王子殿下看来很厉害呢，一下就看出他的暗夜之王的本色。有幸她看过耶和华创世故事，路西法原本是天神右翼天界副君，后来反抗上帝堕天成了大魔王。而加百列，是天使长，在天界接受路西法的领导。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个女天使。
　　可能是对自己皇后能力的肯定成了习惯，曲无情想也没想，直接将她的话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想起来，这个安吻，只有七岁。
　　那位王子原本以为安国只懂礼仪却不懂他们的文化和宗教。未想到这个皇帝居然将他比成了女天使。看他从容说出的样子，是在赞美他的好皮相还是说他像个女人？他猜不出。
　　但那‘加百列’的标准发音，却不是从他口中传出来的。他抬头看去，却只看到一双透着狡黠笑意异常明亮的眼睛，小鹿一样灵动流转的眼睛，像是上帝赐予了圣水。那狡黠和善纯真，没有心计的样子，让人只恨不得一把搂在怀里肆意疼爱才好。
　　惊异于这样一双眼睛，惊讶于她的峨峨乌黑亮丽的长发，他不由得问，“皇后殿下觉得托尼像女子？”
　　这倒把安吻问住了。毕竟西方古代对男生女相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可千万别以为她把他当gay了！这样，人家还不和曲无情翻脸啊！她赶紧解释道，“不是，你千万别误会，我没有把你当gay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很漂亮，像，像天使！”
　　她一急，跳过翻译直接讲的英文。听得朝臣一愣一愣的，曲无情似乎也没有想到，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琉球王子倒是爽朗地笑开来，翡翠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谢谢。皇后殿下也很美，像个天仙。”
　　安吻给他那么一说倒脸红了。闭着嘴不说话，眼睛乱瞟。她虽是小姑娘，也知道害羞的。
　　曲无情握住她的手，迫使她收回视线。听完翻译后脸色变了变，几不可察。
　　“朕的皇后自然是母仪天下的。”他轻咳一声，收回手。
　　安吻抬起头，神色宁静，仿佛那个害羞的皇后只是众人的错觉。她静静的水眸凝视殿中百官，玉般洁白的手拢住袖子，优美恬静，庄重典雅，如同一副水墨。
　　知她进入角色，曲无情放心的处理接待事宜。收下琉球带来的贡品，赐了御花园夜宴。琉球别使又恭颂了一番安国人才济济，皇后如何高贵优雅才智不凡，皇帝如何英武贤明之后才算退朝。
　　退了朝，曲无情牵着她到后殿就看到曲天衡无精打采的样子。曲天衡不知因为什么事正不高兴，看到他们一同走过来也没有殷切地唤父皇母后。冷着一张小脸，目光移到安吻脸上却紧紧皱起眉头，“父皇，你都没有看到她的样子么？”
　　他的声音带着些怒气。曲无情低头去看安吻，安吻正慵慵懒懒地半磕着头，显然是困倦得不行。想到她昨夜睡得晚，曲无情也不禁深深皱着眉。下一刻，就把身边人稳稳抱在了怀里。暖暖的温度，柔软的地方，安吻翻了翻身，忍不住舒服地嘤咛一声。
　　“丞相下午去东宫找你，叫他到御书房等我。”
　　说完，不再看曲天衡，不疾不徐地抱着怀中人往忆安宫走去。
　　曲天衡看着他抱着安吻比自己伟岸许多、坚毅许多、沉稳许多的背影，缓缓低下了头。再抬头，轻笑一下，换上一副冷酷倔强的表情。

　　章十七【夜宴】

　　暗金花纹，剪裁得体，收腰曳地。高耸严谨宫装衣领逼得她每走一步都笔直地仰起脖颈，她一边私心抱怨不舒服，一边不习惯地伸手托了托向后坠去的沉沉长发。一种女子自然的妩媚秀美便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
　　卓非凡举目看着，便看到安吻在夜色灯火下抬起头冲他微笑。他僵硬地回她一笑，便匆匆转过头去和身边人说话。
　　然而她还是走近了，身边人已经跪下去。他是不用跪的，也是不用抬头就看到她的手牵在那个人手心。他微微侧首，端着一贯的笑脸，唤了句陛下，娘娘。
　　曲无情免了礼，越过众人牵了安吻落座。安吻的左下首坐着太子曲天衡。曲天衡的次位空着，应该是留给丞相的。曲天衡的对面应该是托尼王子和他的使臣。不过居然都还没来。帝后都来了，他们居然没到。
　　曲无情沉着脸，礼部官员吓得直哆嗦，说是托尼王子路中遇到一个交情匪浅的人，耽误了些，丞相大人则是先前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闹肚子，实则早就来了。
　　“胡闹！”
　　他这声不知说的丞相还是那位王子，宴席还没开始气氛就有些僵。
　　安吻看着面前的乌龙焖肉一声不吭。
　　下一刻，传报说托尼王子到了。
　　安吻仍旧盯着乌龙焖肉。
　　那边已经在催那位丞相了，丞相没到，一阵脂粉香便飘了过来。
　　歌舞助兴。电视上都是这样的。她暗自点点头。这才侧头看了看盛装的托尼王子。入境随俗也不是这样的吧。她好笑的看着托尼的装扮：似乎为表正式，他头上束着一顶玉冠，身穿深紫色偏红宽袖外罩纱朝服，腰间是条象牙革带，比之白日所见更添几分英武之气。
　　无论是作为男人还是女人，他都足够完美了。一种超越性别的美。不知为何，安吻想起那个红发的美人叔叔。托尼的红发与那个人的红发……
　　“东离城东木樨花，飞来飞去落谁家？南凤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旖旎妖娆的舞姿，温柔带着丝丝淡漠的语调在领头那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口中吟唱出，“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复西羽东，今人还对大安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安吻静静地听着女子的弹唱，只觉她奇怪的目光盯着自己，每唱一句都带着空旷苍凉的意味。想起古代伶人的地位，她重又把头转向眼前的餐碟，低垂下眼不知想什么。
　　曲无情表情也有些奇怪，吩咐众位随意。执起安吻的手，在她手心里轻轻写下，这是你做的歌。那个女伶是你最喜欢的乐师。
　　安吻摇摇头表示不明白。心里忽然很难受，她不明白那个安吻是什么样的人，但那个伶人显然是技艺极高的了。很简单，她把她的心情都唱得不好了。虽然歌词从表面上似乎在说大安的雄霸天下，在说大安日复一日的变化，但她似乎懵懂的察觉另一种东西，隐藏在这些变化后面的，那个安吻……她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写出这首曲子的呢……
　　“小心老得快！”曲天衡趁着托尼王子为曲无情敬酒时将一块乌龙焖肉放到她碗中。她那是什么表情，那个花语歌也是的，不管什么样的歌都能唱得沧桑感十足。总把好好人带到她的情绪中去，自己嫁不出去老怨怼什么！真不明白父皇为什么安排她来献艺。还有那个托尼王子，好看是好看，但偷偷盯着这个傻女人看干什么！
　　安吻啊了一声，也发现自己的不对劲。她才七岁，她才七岁耶！为什么老要尝试去体会大人的感受，她就不能只做个天塌下来只顾玩耍的孩子么！当年还答应爸妈去做什么EQ测试，真是莫名其妙！她要时刻谨记自己只有七岁！
　　“皇后殿下，听说您对诗词造诣颇深，我向来对那些整齐的排律心存欢喜，不知您可否方便做出一首。”托尼王子虔诚地请求，任谁也没有发现他眼中一抹隐藏的奇怪笑意。
　　她是记得，但也要身边人把她当七岁啊！
　　她的愿望小小的，只是希望有一天走出家门在公园里尽情地玩耍，滑梯，蹦床，摩天轮，旋转木马……她的愿望一直小小的，站在凳子上就可以看到的那家托儿所里的孩子过来牵她的手，说，小吻你也来吧，我们缺个小伙伴呢。瞧，她的愿望一直小小的。可她不明白，大家不是喜欢聪明的孩子么，为什么爸爸妈妈总要说吻吻你不可以……你不可以，你不可以，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敛了敛眉头，巡视了与白日不一样的御花园格局，明明灭灭的宫灯和御花园冬春交替景象相映成趣，伶人乐师，美丽的舞者身着彩衣在搭建的台子上挥汗如雨，不受季候的影响——
　　一如被训练出来的有问必答，她正正身子说，
　　琉璃鍾，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伶人坟上土。
　　及时行乐吧，叔叔伯伯么，就像我，我也要找寻我的童年！如果说失去爸妈是命中注定，但至少给我完整的人生……
　　“噶——啪——”
　　曲无情手中的九龙玉杯倒在红木桌上发出沉闷一声响，紧接着掉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清脆地碎了……
　　卓非凡面上一贯镇定的优雅笑容也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章十八【共舞】

　　凤朝阳原本早就来了，只是礼部侍郎范阳带给他的讯息叫他有些头疼。曲无情将要在宴上给他赐婚。虽然不知是谁家的女子，但……还有下午御书房他旁敲侧击问他是否到过夜颜宫的事情……他还是顾忌他。
　　早朝不在，晚宴是一定要在了。凤朝阳从廊桥走下，正好听到安吻念的诗。定住脚。
　　这首诗，恰巧就是当年在凤帝的寿宴上她念的诗，所不同的，仅仅是北国的素冬没有南凤遍开的百花，没有入冬未凋的枫林红雨，没有夕阳西下，没有那句“况是青春日将暮，林花乱落如红雨”，没有他们御前斗诗，更没有谁在橘红的宫灯阑珊处等她……
　　早已平静的心蓦地一窒，凤朝阳撤回身子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她哪里记得他，早在她服了忘尘成了皇后……她哪里还记得他。
　　就这样吧。不出现，罚俸还是降罪随他去了。他这个丞相原本就走个形式而已。也省得当着她的面前被赐了婚。
　　他刚要走。内侍战战兢兢地上前收拾碎杯，只见那位托尼王子潇洒地翘起拇指，用非常流利的中原语言说，“非常好，蒙高师指点小王略通辞赋，贵国皇后好才情！”
　　众人还未从皇后的绝妙诗句中挣脱出来，又被托尼一口流利的本土话震惊了！原来这个美丽的王子那么厉害，那殿上的翻译官？而今又毫不忌讳地在众人面前表现他的语言天赋……是要折辱大安？
　　坐在托尼王子边上的琉球使臣们看着他们的王子不经意地扳回一局，面上长光，原先对待对面安国大臣的谦恭脸色也收了起来。那意思似在说，我们王子才是真正惊才绝艳。
　　似乎只要是国际宴会免不了要比试比试。这样一来，几个大臣竟然提议由托尼王子也作诗一首应景。
　　那托尼微扬着头眼中闪着笑意，众人以为他要点头，孰料他却将视线定在安吻精致的脸上，“娘娘的词令小王叹服，你们有句古话‘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再者我代表琉球来交流，请皇帝阁下允许小王用本国的舞蹈与各位欣赏如何？”
　　人家说到这份上了。曲无情自然也不能拒绝。只是轻轻皱了皱眉。虽然琉球的习俗中有说他们宫廷流行一种舞蹈，而且男女都可以跳。他还是有些奇怪，男子跳舞除了极少数身份低贱的男伶，便很少见了。总之男子跳舞是让人不耻的。他本着尊重异国习俗的份上点头答应，在座的大臣早有些讥笑不屑了。
　　乐声响起来，舒缓优雅带着温柔却坚定的华丽质感一丝一丝融入众人的耳膜。
　　再熟悉不过了！是华尔兹！
　　第一次遇到熟悉的东西让她的心欢快地跳跃起来。她忽然想起对自己呵护备至的爸爸，是他，让小小的她站在他脚上温柔地承受她的力量托起她的小手一步一步回旋处华丽的舞步……她有些激动，她还不懂爱却早明白了思念，在这柔缓的音乐触动内心那根细细的弦时，她忽然很想爸爸。她的父母虽从事外交，却不把西方人的爱字放在口中，越洋电话里，爸爸只会温柔地问：吻吻，想我么？想呢，真是想。
　　她想着。一只修长优雅的手伸到她面前，“美丽的皇后殿下，有幸请您跳一支舞么？”
　　周围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大臣们不敢置信的目光盯着这个无礼的异国王子。他却好像看不到，听不到，微躬着做着邀请的姿势，也忽视她身边坐着的皇帝陛下。
　　当着他的面要牵他皇后的手，曲无情明知是自己多虑。可那碍眼的笑容，碍眼的红发……他刚欲出声，曲天衡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父皇三思。
　　是啊。他点头应允的。他没说不可以跳这种舞，他没说不可以带上他的皇后。他的话是是圣旨，是不可收回的皇命。
　　七岁呀，真是只有七岁的孩子。却渴望整个童年。安吻伸出手轻轻放在那人的掌心。不懂别离的苦，只知独处的无趣。所以才在离开父母之后才更想有人陪着玩耍吧？
　　不管是谁，大人也好，小孩也好。她真的渴望一个玩伴。而不是跟在她身后教授的教授。
　　她绽出一朵瑰丽的笑容，眼里簇动的明亮反衬着宫灯的流色。
　　曲天衡看着这位灵魂比自己还要小三岁的皇后，忽然好像明白了她笑容背后的渴望。七岁啊，如果是普通孩子七岁只知玩耍吧。她显然是明白的。她清楚明白到足以了解每段成长应该经历的情绪。所以，她要的，便不仅仅是玩耍。笨孩子玩耍便满足，聪明的她，要的是纵容吧。
　　纵容！
　　曲天衡心中一怔，直直看着被拉上台中的那张流光溢彩的笑脸。他竟然还是了解她的想法。他们果然是这堪堪众人中唯一的孩子么？孩子一闪而逝的莫名其妙想法。
　　这种说不明的东西他是不会告诉安吻的。但是还是孩子的他们也正因为参不透这二字而慢慢成长。后来，直到曲天衡登基后才明白过来这朦胧的心理波动，后悔也在抓不住的时空慢慢滋生开来……
　　琉球国的王子绅士地拥着安吻，原本铺了红毯的台上一个紫衣轻盈高贵，一个紫衣英武沉稳，所一样的是优雅从容。就像，耳边萦绕的舞曲。弹奏华尔兹的琉球国使臣显然技艺高超，一把焦尾琴竟弹出这样的曲调。闻所未闻。
　　然而，安吻被琉球王子拉着回旋的舞步，步步踏在点上，更是令人惊讶。安国的大臣以为是那位王子舞艺高竿带动皇后在旋转，琉球的使臣却看出皇后原先似乎很熟练。
　　两个人牵扯在一起旋转，从没有见过的舞蹈。大臣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乐声和紫色蹁跹的冲击震撼了听觉视觉。
　　琉球王子带着皇后转个圈，皇后的腰身被他托在手心，众人看清楚了那片紫红的艳丽。忽然间生怕安吻被托尼甩出去。有人惊呼一声，安吻已经被托起。靠在托尼的胸口。托尼的红发擦过安吻的脸颊，下一刻，她头上用以固定的金凤簪子飞离出去，一头如海的长发随风飘曳起来……
　　乐声还在继续，酒香红颜早已沉醉了晚风。
　　曲无情仰头饮尽一杯烈酒，口舌都要灼烧了去。他斜眼看了看卓非凡，眼里的红丝稍稍褪去，头却有些晕眩。他拉过一边仍然尽职的史官，拿过他手里的册子：五十五杯。
　　不够，还不够。他要喝上九九八十一杯呢。她当初说，交杯酒，九九杯如何？
　　安吻只觉对面漂亮的男子忽然笑得诡异，怎么说，有点像是大伯单身舞会上的舞娘，妖娆妩媚，戴着贵族的假面在一片喧嚣奢靡的华丽中大跳。她只是惊鸿一瞥看到她的舞姿，却觉得她跳得有些吃力。
　　她有些恼了。音乐早该停了。这个王子明明自己也累了，为什么还一直拉着她跳。她是想找人玩，可玩耍过了度就不好玩了！
　　看出她眼中的不满，托尼王子扯着邪笑再度贴近她，在她耳边吹气，“皇后娘娘，这就是晚宴最最热闹繁华的时候，可御花园假山那么多在下实在不知你说的是哪块？”

　　章十九【离宫*上】

　　安吻吃了一惊，猛地抬头，刚好看到一头银发在暗处甩出一个弧度悄然离去。那是当朝宰相么，为什么不现身？
　　然而这并不是她要关心的问题，她只觉得脚步有力起来，也不管妥不妥，找个角度凑在他耳边愉快地小声说，“你就是在宫里丢了东西的人？”
　　还剩最后一小段，他笑着低头看她也不否认，“娘娘不妨直接告诉在下，为你做什么事。”
　　最后一段了！
　　她以为皇宫夜宴就像鸡尾酒会，马上散掉就可以各奔东西，但是她不是随便什么人，她到哪里曲无情一定会跟着。还有她的太子儿子，吃个饭老打量她。这个美人叔叔真是太厉害了，居然在众目睽睽下来赴约，还有，他的脸，传说中的易容术？
　　她细细端详，几乎要伸手去探，但碍于座中有一束过于热烈的眼光盯着她，她也不敢动作。该死的，为什么要怕他呢！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要离宫！”她坚定地望着对面的男子说。
　　原以为男子要盘问一番的。毕竟堂堂一国之母要离宫不是件简单的事。然而男子只是带她转了个身，把面上的笑意收了收，许是步调的原因，声音也有些不稳，“你确定？”
　　她嗯了声。
　　男子微微蹙着眉，“你还是厌倦这里了么？”
　　他的声音小下去，安吻听不清，问他说什么。
　　他忽然扬起一抹如菊笑容，目光越过安吻的头顶投向未知的远处，“没什么。在下出言无悔，娘娘借你东西一用。”他说着侧首在她发间嗅了一下，成功地转移了曲无情等人的注意，不着痕迹地扯下了安吻腰间的玉玦，“我先行告辞，你只说玉玦丢了，皇帝必定留在此地彻查，一方面你大可回寝宫找寻。”
　　“而你在那里等我？”她配合地笑起来，像只顽皮的猫咪，“他总会怀疑到你头上来，那这个琉球王子怎么办？”
　　“琉球王子？搜不到则无对证，他会再呆几日返程。”
　　她顿了顿。他以为她要问他到底是谁，她却说了个好字。
　　她，令他看不懂了。或者说，他从来没看懂过她。
　　曲终，舞尽。
　　紫衣相携着向席中行了个礼。这本是再自然不过的礼节，曲无情却觉得眼前酸涩的厉害。这也是太傅教的么？她竟然跳得那么好，还有，他们相携的样子，和谐得刺眼！
　　他从不是动怒的人，然而他此刻真想捏碎手里的杯子。
　　就在他要捏碎那只杯子的时候，安吻已经与‘托尼’分开，点着愉快的脚步向他走来。视线与他一接触，瑟缩了一下，偏开点头，脚步变缓一步一步又带着雍容端庄了。脸上的表情亦然。他的一个眼神，就让她失去真心笑容么，他真有，那么凶神恶煞么？
　　他低下头看到杯中影，脸上的疤痕扭曲，苦笑一下，昂头饮尽。
　　“酒不醉人人自醉，皇帝阁下鸿福，安国帝明后贤真是社稷之幸。无怪乎安国四海齐心国势昌盛。小王受教了。多谢皇帝阁下招待，小王不胜酒力，先行告辞了。”他见安吻落座，小泯了一口酒，便推辞周围大臣的敬酒，举杯向曲无情敬道。
　　曲无情清冷的扫了他一眼，点头与他举杯饮尽。帝王的风范向来是不动如山的。
　　他一走，座中便少了一半人。安国的朝臣们自然感觉到了皇帝的森然，想离开，又不敢触怒。气氛冷下来。心中想着，再不散席若到深夜的话酒气火炉也御不了狼都的冬寒。丞相说今年冬寒，看来，可能还有一场雪了。
　　还是丞相有先见之明，干脆不来了。但他们不是丞相啊，不敢抗旨啊。
　　一些老臣紧了紧自身的官服。
　　曲无情见了，方才想到自己微醺竟忘了宣布散席。刚要宣布，身边葱白玉指拉住了他的衣袖。曲无情循着手看到她脸上懊恼焦急的神情，“皇上，我的玉玦不见了！”
　　曲无情脸色更阴沉了。这一晚就没有表现出任何高兴的皇帝这下更让大臣们战战兢兢了。他当即命令侍卫守住御花园，谁也不准外出。禁军统领马上准备来个彻底搜查。
　　那块玉玦是当年他送安吻的礼物。小小的一块玉玦竟被匠心独运刻了九龙九凤更甚者栩栩如生。安吻一直很喜欢，唐谟知她喜欢每每拿来配她衣饰。
　　“皇上，”卓非凡走近他身边，“琉球的使臣要不要召回？”
　　曲无情略一沉思，抬眼发话，“朕的耐心有限，哪位不小心捡了速速呈上来。”他转向礼部官员道，“这件事先不必打扰琉球使臣。”
　　见一旁的安吻欲言又止要说什么，他果断地对曲天衡说，“皇儿陪你母后回忆安宫，若是找到知会卫兵一声，找不到伺候你母后早些歇息。”
　　果然不出那个红发叔叔所料，只是，会不会太顺利了？
　　她被曲天衡拉着不敢回头看，她表现的一切还可以吧，只是，他的表情好严肃……
　　待他们走得远了，卓非凡拾起笑容再度靠近他，“你不会真的醉了吧？”
　　曲无情不看他，只盯着那一抹远去的紫色婀娜身段，挥挥手，真像醉了似的颇有些无力说，“散了吧。”
　　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章二十【离宫*下】

　　一路与曲天衡相顾无语。不知何时就成了这副样子。再拐个弯就到忆安宫了，她终于开口吩咐随行的侍卫带他回去。曲天衡这才梗着脖子说父皇命令送到殿中。大有等安吻睡着再走之势。但她是皇后，这点小事内侍左右不见得违抗，终于将太子殿下赶走了。
　　太子殿下走了几步还回头剜了她一眼。莫名其妙。
　　殊不知，很久之后再见安吻也只记得他的这一眼。
　　下一刻假王子就出现了。假王子已经探好了路，二话不说要带她从西边逃走。宫里巡军不少，半个时辰不到就能看到两拨巡夜军士交接。若非如此，安吻自己也能出宫。
　　但西边真是明显要比别处少人，换人频率也低。假王子让她不要出声，带着她几个翻身就跳出了几个宫殿。第一天认识他的时候安吻就发现了，这个叔叔的体温异于常人，确切地说是火热的。稍微接触不怎么，这会子被抱在怀里就感觉热的不行了。她也纳闷，明明夜里冷得很，她却不喜欢这样的热度。
　　假王子有力的心跳在耳边，她伸手能感觉到，推开他，让他放开她。脸被热度烤得微微发红。他不放手，说除非她能跟上他。他用的是轻功。安吻庆幸，点头说能跟上他。施展开轻功就纵身跃在他前头。
　　回头，红发的身影却没有跟上。她吃惊地停下来，本来应该带路的男子停在原处，看着她的目光颇为震惊。安吻以为他是吃惊她的武功，警告他说不准告诉别人。
　　他点点头，顺势牵过她的手腕，她的体内却有一小股不容易发现的内力。他的眼神又迷茫起来。
　　但目前不是茫然的时候，安吻抱着说什么也要带着的卓非凡送她的宝剑，提起跟上他。
　　想起之前说什么也要带上宝剑时眼前男子的奇怪表情，安吻基本上不说话。言多必失，她可不相信有人能认同她只有七岁。
　　她追在他身后，清晰地看到男子一头不簪的红发如火般扬起，纷纷扰扰地遮住她所有的视线。她微微眯着眼，只觉天边乌云散去，有浮光缓缓掠到他的头发里去，一点一点的，周围再没有什么颜色比那焰火色更要明艳了。她带着兴奋看着，前面追逐的到底是什么，曙光，亦或只是火焰？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的身形在半空顿了顿，侧过脸看着已在身旁的安吻，嘴角缓缓翘起来，她终于想问他名字了么，“火啸漠。”
　　离得这般近了，安吻看清了，他的眼睛不是那日殿上的翡翠色而是琥珀。就像他的姓，微微泛红的琥珀。奇怪，她一直以为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我的眼睛不是黑色，只是红发已让人称异，用药物遮掩了些。”他扯着笑，不在意地说。
　　安吻等他说完才明白自己刚才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她虽然不明白明明那么好看为什么要被人称异，但看他随意的样子也不免跟着他笑起来。看来这位大叔人还是不错的，刚开始还假装暴力呢，分明是好脾气嘛！
　　“你把那位王子藏起来了？”虽然她想离开皇宫，但她并没有想破坏两国邦交。她偷走皇后的身子，不希望再给曲无情弄出麻烦。
　　“既然担心那个皇帝为什么还要离开？”他挑眉揶揄。
　　“我，我才不是担心那个皇帝呢！我，我只是……”要她怎么说，告诉他原因他能相信吗？她没注意到她说‘那个皇帝’时火啸漠发亮的眼睛。
　　“那你离开皇宫要去哪里呢？”火啸漠看她语塞的样子，调开话题好笑地问。
　　去哪里？目前没有实质的想法。她还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样子呢。只好说，“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哦？”火啸漠没想到她是要出去流浪的，想起手下至今查不到风要奇的下落，越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这么巧？在下也正要四海看看，游玩一番呢。”
　　本来安吻觉得他是不错的人，自己欠他个人情，日后总会帮他找到他要的东西，这点她对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但现在这明显像是迎合她的话不免叫她怀疑起他来，她默默地打量他，明知她是皇后，他居然如此镇定自若，你你的叫，完全没把她的身份看在眼里……
　　“不如结伴同行？”
　　“不！”她反射性地说。脑中已经十数个想法闪过。甚至要怀疑对方是个人口贩子、儿童贩子……不对，他根本不知她是孩童。
　　火啸漠没准备直接说同行的，只等她出去，他悄悄尾随再来个巧遇好了。暗咒自己的心急，哈哈哈地笑开来，“在下不过说着玩，娘娘何必如此紧张。”
　　她紧张？她才不是紧张。她不是笨蛋，哪有人叫着娘娘像叫姑娘似的，宫里那些人看到自己莫不恭恭敬敬怕做错什么。
　　“那就好。不过我言而有信，你究竟丢了什么东西，你预先告诉我，我日后想办法帮你找出来。”终于要到外墙。她轻松地说。
　　火啸漠神秘莫测的看着她说，“这件事东西很重要，我这方面也要好好筹划一番，不急。我总会记得这一笔的。”
　　“事先说明，伤天害理杀人放火有违道义的事情我是不会帮你做的。”就不该欠人情的，她看着火啸漠神秘的笑容觉得心里发毛，只想赶紧摆脱这个奇怪的人。
　　远远地望见一辆马车。安吻才意识到真的出了皇宫了。
　　火啸漠笑着点头说，我为你安排了马车，算是馈赠。左右看着分叉路，深深看着安吻警惕的神情，说后会有期。
　　不过安吻不知道，他的后会有期会那样快。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连绵长远的宫墙和三两的灯火，抬头望着缺了一角的明月星辉，眼前竟然浮现曲无情逼她喝药的样子。甩甩头哼了一声，她催促车夫赶路。
　　宫里没了皇后，他会怎么做呢？

　　章二十一【入狱】

　　前面血衣的男人拖着沉重的艰难挪移，左右无数布满伤痕的手从狭小栅栏里挤出，锁链和镣铐或急或缓的持续撞击，显示着渴求自由的徒劳。安吻被狱卒推着踉跄了一步，抬起头，牢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非是她长得太美太丑，事实上，她灰头灰脸压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是牢里的女人太少，像这样年轻的女人，更少了。由于纤细，她看起来也就十七八的样子。还有，她走路的样子实在奇怪……她是跳着的。
　　这就是瞬间安静的原因。她像在这一片狼藉的地方散步，不为影响的，甚至是愉悦的。
　　狱卒打开一道锈迹斑斑的大锁，推开门。随着门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叫声消失在空旷的甬道中，狱中又热闹起来。
　　“喂，你犯了什么事？”
　　安吻坐到草床上，一个稚气的声音问她。
　　她看着眼前人脏兮兮臭烘烘的样子，忍不住下床抓着他的肩，“你是孩子！你是孩子！”
　　说他是孩子绝对不是从脸上看出来的，他插着稻草的头发乱糟糟的遮着脸，但那身高……安吻越想越激动，想不到她的第一份友情是在这样环境下建立的。（原谅她，她想得深远了些）
　　男孩嗤笑一声甩开她的手，满脸嫌恶地说，“想不到是个痴儿。”伸腿就踹了她一脚。
　　她没有设防直接倒在草堆里，头发散开来，沾满了草屑，更加狼狈不堪。她没有爬起来，扑在地上却哈哈哈地笑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打她。她觉得……过瘾！
　　男孩没想到她轻易地就被踢倒了，愣愣地看着她铺满草堆却依然黑亮的惊人的长发，许久才察觉到她在笑。
　　“你笑什么！”他语气恶劣，拎着拳头走近他眼中的疯女人。别看他年纪小，可是安阳街头一霸，要不是被手下摆了一道，他也不至于进来。本来一人独享这牢房的，突然来个女人。牢房已满，不能把她放在那帮畏葸成年男囚那里，就放到了他这里。这在他看来实属侮辱他，他最不满别人质疑他的年龄，尤其是把他的年龄当做衡量他拳头的标准！
　　世界上就是有各种各样的人，有人想留住童年，有人却千方百计想摆脱它。
　　可惜，安吻不知道。
　　“我……你……你干什么？我只是想和你交朋友，人不都说不打不相识么？”她一口气说完，男孩已经把她提了起来。吓，看不出来，他力气还挺大的。明明就止自己的肩头嘛！
　　到牢房里来交朋友？她当他是好哄的小孩！
　　“你笑我小？”
　　“是啊，你怎么小小年纪就坐牢啦？”她想也没有想，顺口说道。他多大，十二，十三，根本未成年嘛！
　　男孩的脸实在黑脏的可以，他此刻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显然处于暴力边缘，只有看得清楚的雪白牙齿咯咯挫响，“进了爷爷的牢房爷爷就是老大，不准说一个小字！女人我照打！”这个女人身上用了什么香料？他松手丢开她，原本打算甩她一巴掌的，不知怎的力道就收了回来。是她的眼睛吧，与黑牢不符的明亮。
　　“爷爷如何坐的牢不用你管，你倒是给爷爷交代下你是怎么进来的！”他攥着拳头吓了吓安吻，四平八稳地坐到草床上，“不准编瞎！”
　　安吻很想笑，真的很想笑。大花脸男孩小大人样还满口粗话，有趣的紧。现在没有爸妈限制，她想和谁交友就和谁，关键是有趣！她这么想着，顺应着他把自己一番奇异遭遇告诉了他。
　　待安吻说完，他又从床上跳下来，即使看不清脸也知道他暴跳如雷。他踢完碎干草踢床，踢完床又去踢牢门，直到对面囚室一个满脸凶狠的汉子暴喝一声才停下来。但他转手推了安吻一脑袋，“你笨啊！你爷爷我第一次偷包子时立马吃进肚子里！毁尸灭迹！毁尸灭迹！你懂不懂！”
　　安吻心想原来真正暴躁脾气不好的人是这样的，揉揉被他推疼的地方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心想结交的好友，“那你也是偷包子被抓进来的？”
　　“爷爷的！”男孩一脚又踢在铁栅栏上，哐地一声惹来更多人的谩骂。
　　“爷爷的！偷鸡摸狗偷包子属于小型偷窃，你爷爷我不稀罕，爷爷是重型偷窃进来的！”男孩满脸不屑，说道重型偷窃时竟然一脸骄傲！
　　安吻只觉得这人奇了！双目炯炯放光。“你偷什么啦？”
　　“偷人！”
　　“啊？～”
　　“爷爷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警告你，中规中矩地躺在那里，离我五尺，否则爷爷的拳头……”
　　“你的拳头怎么啦？”
　　“爷爷的，我现在要睡觉，不准和我说话！”
　　“我……”
　　“闭嘴！”
　　“我，你多大啦？”
　　“……”
　　“六岁？”
　　“爷爷的！你爷爷会那么小！”
　　“七岁？”
　　“爷爷的！”
　　“八岁！”
　　“爷爷的！”
　　安吻发现，只要扯上年龄他一定回答，而且，他似乎很介意这个。这是怎么回事呢？事实上刚才这小子装着狠的样子，但八成因为自己是女人的原因，下手并不疼。她呵呵笑了两声，“九岁！”她要是认定要缠一个人，嘿嘿……
　　“爷爷的！”男孩粗鲁地翻了个身。
　　“十岁！十岁！”
　　“爷～爷的！”男孩又暴走了，瞬间坐起来。
　　“十岁，哈哈，我猜对了！我叫安吻，你叫什么？”
　　“爷爷的，你要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爷爷在外边有一帮手下呢！再啰嗦出去小心被剁了！”
　　实在看不清他的样子，不过，安吻觉得他白亮亮的虎牙很可爱。一帮手下，全是孩子吧。太好了，就找小孩聚集地呢！
　　这个国家的法律还算宽松。尤其对孩子，十五岁以下的拘禁三天教育就可以了。安吻只觉大展拳脚的时候到了。心里卯足劲要和他交友。不过她估计错误，她早不在‘宽松’行列了，人家出去了她还蹲着呢。要不是又欠某人一个人情，还不知道咋出去呢。
　　他们保持距离。安吻好不容易才在第二天打听到了男孩的名字，安九炫。她简直震惊死了，要知道她以前幻想着长大后生的孩子就取这个名字的！这下更注定他们有缘了！
　　她说，你看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哥哥你就交了我这个朋友吧。
　　安九炫盯着她胸前的曲线侧头淬了一口，“爷爷的，痴女人！”
　　*
　　与此同时火啸漠在安阳最豪华的居德福客栈住了下来，对战战兢兢上前的两个黑衣人狠狠地甩了左右各一巴掌，收回手，指甲缝里已经沾了点鲜血。他狠狠地将血迹擦在他们苍白的脸上，眸中的火色才算缓缓消逝，“叫你们去偷她的银袋，偷她的坐骑，偷她那把剑，让她饿肚子，可没有叫你们看着她被抓进官府吧！滚下去！自领四十鞭！”
　　他养得是什么手下！这么点小事！他气急，唤住他们，“等等，叫左一得过来！”
　　实际上他实在不该完全责怪他们的，安吻毕竟是第一次做偷心虚手生，再加上，好死不死那个卖包子的竟然是捕头的小舅子的二伯的三姨妈家的大儿子，再者，和那捕头熟的好同事那日正好轮休光顾他的包子摊。唉！要怪，就怪她东西失窃之后被霉神爱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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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二十二【厉害的主】

　　“爷爷的！痴女人你作死了！”安九炫瞪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暴喝着抡起拳头。
　　安吻飞速跳开，笑嘻嘻地靠墙指着他，“原来你最怕痒的地方是……哈哈……是那里！”
　　安九炫一把吐出嘴边的一根干草，恨恨地抹了把嘴唇，原来唇上轻轻游走的痒意是这个痴女人弄出来的！“爷爷告诉过你我不是不打女人，更何况你这种痴子！”说完冲着安吻便踹，痴女人不完全痴，一下子又跳开了。
　　“小炫，你不要开口闭口痴子，我告诉你别不识好人心，我只是想看看你死没死！”玩笑开大了，但是，她真是好心啊！
　　什么时候他告诉她名字了，什么时候让她叫小炫了。不知天高地厚！他不爱听这个小字，可不是闹着玩的。当初棍子帮那伙人的头头棍子笑他‘小炫充大’时便被他打碎了牙齿。他明明已经警告过她了！他的怒火真被挑起来了，别看他个子小，体内却有一股不同寻常的爆发力，正是这种力量使他坐稳了青帮老大的位置，副帮严大胆长他一十九岁，不服他，被他拧断了手臂之后再也没胆称他个小字！
　　他狠狠地往床上一砸，砸出个大洞。安吻吃惊地嘴都忘了关上，这，这真是十岁的孩子的力量。怪事年年有，古代特别多。但他这是什么意思，朋友最重要的应该是相信吧！他不相信她的话！
　　“小炫你别像条喷火龙，”看见九炫拳头蓦地向着她攥紧，她赶紧解释说，“你睡着的时候都没有呼吸了，我仔细听了，真的没有，我以为你死了，刚要叫狱卒呢！”
　　“就这样？”
　　“就这样。”
　　“不是发痴故意不让我睡好？”
　　“不是。”
　　“知道了，睡吧。都来两天了，痴女就是痴女都不知兴奋个什么劲！”他望着她嗤了声，他还记得她第一天来的样子，要不是那灰头土脸的样子，他还以为她是哪家高官夫人来探视谁呢！
　　“啊？”就这样？他的火消了？他都不好奇别人为什么怀疑他死了？！
　　他往那个被砸开洞的另一侧躺下来，声音不大刚好叫安吻听到，“我睡着了就是没有呼吸心跳，习惯了。”
　　啊！那么小的孩子！心率不齐，心脏衰竭，心血不足，心……她将能想到的心脏疾病想了一通，也解释不了他的毛病。她借着牢中唯一可见的一缕烛火再次仔仔细细审视他，他的鼻端没有呼吸，胸口，没有起伏……
　　她忽然有些害怕。他要是真睡着睡着就睡死了，那她不就守着尸体了？再转一瞬又哀伤起来，这么小的孩子，我都解释不了的病，看来是绝症了。
　　她伏在草堆上看他，男孩睡着也是微撅着嘴的，显得与年龄不符的傲慢。虽然因为脏看不清他的脸，她还是感到男孩睡得很踏实。为什么，他明明只是一个人还睡得踏实呢；为什么知道自己短命还睡得那么踏实；为什么明明被困在牢狱还睡得那么踏实？
　　她突然替男孩惋惜，觉得他可怜。总不要人说他小，他这种世事无干傲慢地以为天下第一的心态，不正说明他仅有幼稚的十岁么？
　　她忽然又替自己悲哀。说了要做回享受童年的只有七岁安吻的，为什么还想些大人总要考虑的方方面面，为什么要那样犀利地去分析一个人！这样可不行！安吻，你要忘了被灌定的思维，你要一步一步来，你要慢慢长大……
　　于是第二天就有这样的对话，
　　“你偷人？男人女人？”
　　“爷爷偷人就是偷了，还管男人女人！”
　　“小炫好厉害！你偷大人还是小孩？”
　　“爷爷我当然厉害！”安九炫是孤儿，天生的孤儿，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当初被发现他正被一群狼养着。安九炫的名字八成也是发现他的猎人取的，据说当时他的摇篮上插着草标就是孤儿安九炫。无父无母，蒸了煮了抑或是剁了碎了都没有问题。至于安九炫在荒年为什么活了下来，实在也是因为他是孤儿的缘故。当时安阳掌权人说荒年易子而食无可厚非，但至少每户留下一个后代守住安阳这片土地。用安九炫的话说就是爷爷的那个龟鳖整个一有病！但他有病的结果是九炫作为孤儿好命地活了下来，并且有一种血性里的自命不凡留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命硬，厉害；拳头硬，厉害。然后就是昂着头喜欢听人家夸赞他。他甚至露出虎牙，扬起可爱的笑容，“爷爷我偷的是大人！”
　　安吻感觉到他的好心情，以及他不承认的孩子气的自大。她点点头，算是抓住了他的心理，眼睛一眨一眨地表示赞同，“大人啊，好厉害！”
　　果然，安九炫虎牙一闪一闪，“还不止一个呢！”
　　“啊！好厉害！你偷了什么？”她神秘兮兮地靠近他。小炫啊，我就不信你不吃我这一套。朋友是当定了！不是说，给糖吃是拉近关系的第一步么！
　　“你真想知道？”他斜眼睨了睨她，用疏离的眼神。以往那些和她一般年纪的手下都离他远远的，生怕被拧断脖子。这个女人是真痴，还是……不怕？新鲜。
　　安吻心都给他提起来了，她的字典里，偷人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偷……人……然后……少儿不宜……羞羞，小脸发烫，她点点头。好奇而已。
　　“偷了——”九炫故意拖长尾音，看着这个白痴女人白痴的样子，心里吹起小调，“他们的衣服，让他们光溜溜从胭红姑娘的房中爬走！”
　　“啊！好，好……厉害。”安吻在心里补上一句，这不是偷人，小屁孩！“不过，这个‘眼红’姑娘是？”
　　“她是我的爱人！”
　　“啊～好，好……好厉……害。”
　　……
　　于是在安吻听了安九炫的身世和他与大她十三岁的‘眼红’姑娘的曲折往事，再加上无数个‘好厉害’之后，安九炫终于承认了这个痴女人五百年前和他是一家。
　　不过今天的狱卒大叔送饭迟了，安吻和安九炫一边闲聊间或抱怨几句伙食，狱卒大叔就带着一份饭来了。没错，是一份饭。另一个衙役大叔打开了安九炫的镣铐，也不怪狱卒给他加镣铐，他是易逃犯之一，青帮那帮野小子早在外面虎视眈眈了。
　　安九炫明明就是个孩子，但他傲慢不屑加怨毒的眼光扫到给他开锁的衙役时，那个衙役竟然止不住地闪躲开视线，实在是，大家都知道这个无法无天的孩子曾经和狼共枕同眠过。衙役心里打着颤，明明是小小年纪，却已经有狼的锐利目光。实在是……
　　安九炫甩开镣链，目光越过他落在安吻身上，“痴女人，不死后会有期！”
　　之前顺着他的时候安吻觉得他是不可一世的臭屁，这下子听他说这话倒觉得他豪迈了！只比自己大三岁……厉害！安吻不得不承认……
　　但是，“诶，你别真走啊——”
　　*
　　左一得恭恭敬敬地站在火发红衣的男人身后，等着男人回头。男人对着窗外不知看着什么。
　　男人终于回头了，左一得微微愣了愣。男人在笑，无论何时，只要男人一个微笑就有无数男人女人看呆。他纵使一直跟着他，还是未能免疫。
　　“主子！安阳县令倒是一清官，赏罚分明，由于皇……安姑娘只是一个包子的干系，轻罪从简，拘留十日即可出来。”他回过神，一丝不苟地报告。
　　“随我去安阳县衙。”
　　“主子……”
　　“你是不是要问既然取了她所有财物为了饿她肚子如今她正好在狱中挨饿不如顺应这十日？”
　　“主子英明。”
　　“你错了。她不是那种习惯锦衣玉食粗茶劣饭难以入口的人，她只要饿了，会吃。”
　　“主子。”
　　“走吧。”左一得，你是不知道，她身体不好。

　　章二十三【流景宫主】

　　“下官不知左大人在此，安阳城百姓布衣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左大人海涵。”安阳县令兆卫民施礼，不卑不亢。
　　无怪乎昔日皇后赞他‘安阳虽小，有卫民全’，原来是说安阳不大，有了兆卫民这个好官安阳五脏便全了。左一得作为巡抚嘉奖了一下他的政绩。便开始介绍起身边的红衣男子。
　　“兆大人，这位是本官至交火绍云。”兆卫民在他们一进门就看见火绍云，这会挨得近了更觉此人俊美卓绝，一双潋滟的眸子似颦似笑却带着无法忽视的清贵。隐隐地，兆卫民竟觉此人身上有股气势压得自己好像短了几分。他不禁微微施礼。
　　那人不还礼也不说话，负手转了一圈，点点头冲他笑了笑。他不笑还好，一笑兆卫民不禁有些呆滞，男人他是没有见过，女人中就连安阳第一美人胭红也不及他的十分之一。他就这么看着他朝里牢走去，竟忘了要阻止！
　　“他家中失了一个仆人，有人见她进了安阳县牢。”左一得递上一张银票，“大安律令轻罪可用钱财保释，大人放心，火兄将人带回一定严加看管。”
　　近日关进来的，轻罪的，这么一排除就剩……“左大人说的可是那位偷包子的女贼？”
　　左一得点点头,目光随着红色背影走远了。
　　兆卫民同样点点头，果然合情合理。那个女贼一开始就不像别的犯人一般不安，原来有那样的主子，不过，只怕不是一般仆人吧？
　　他招手让师爷收下钱，请了左一得上座。
　　*
　　真的走了。
　　九炫一走安吻才发现自己的习惯性错误，她知道自己只有七岁然而别人可不认为！要再关上七天，七天啊，七天吃的喝的还能勉强对付，但是……她伸手抓抓腿抓抓腰，好不容易够到了后背……再不洗澡她就要痒死臭死了！
　　狱卒大叔丢下糟糠之饭走了，牢中黑暗下来，安静下来，唯一听到的就是咀嚼下咽和时时夹杂的吃到坏东西的催吐咳嗽声。这是除了睡觉之外牢中最安静的时候。然而安吻却觉得难受不行。饭菜并不好闻的味道混着牢里萎靡轰臭的体味汗味形成一种更为刺激的恶心味道，前两天因为九炫在还能吃下的饭菜这会更吃不下了。
　　她摸摸肚子，那里不配合的响起来。
　　“你这家伙，就知道闹革命！爷爷的！”她看着饭菜，想起九炫吃饭前说的话，不由得模仿起来。其实九炫除了自大嘴臭之外对人还是不错的，昨晚后来还硬叫她睡床呢。
　　“痴女人，叫你睡床还不睡，真是痴子！”她想起九炫捏着拳头作势要打她的凶狠样，不禁有些鼻酸。虽然才认识三天，可九炫的确让她感受到了乐趣和唯一的温暖。
　　尽管她要忘记这是监狱要忘记偷东西的耻辱要忘记周遭的恶劣，可还是深切感受到了这个地方的寒冷，没错，她再心理暗示不要把这里当回事还是很害怕的。今晚就只有她一个人睡了，初进这里的兴奋好奇早没有了，随着九炫的出狱一起没了。
　　再怎么样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不像以前被人绑架啊，这次是坐牢，是犯人，是违法者。她越想越难受，出去会怎么样呢，一辈子带着污点了。她耸了耸鼻子，端起参黑的米饭，呆呆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果然啊，我心里还有柔嫩脆弱的部分！
　　那我就是七岁嘛！她这么一想，忽然破涕为笑，拿起筷子就要扒饭。
　　啪！
　　一块碎银砸中她的筷子，掉在地上。白灿灿的亮得晃眼。
　　她抬起头，栅栏外站了个人。那人的笑容比银子还要晃眼。好……干净。红衣祥云华服，红发随意披在肩头却不凌乱，肌肤白皙，面如冠玉……身上好痒。
　　好……脏却可爱。火啸漠笑眯眯地看着栅栏里的安吻，她的发丝微乱，呆呆的望着他，那张脸是怎么也看不清，整个一大花脸。
　　“我要洗澡。”
　　“啊？”
　　“我还要吃饭。”
　　“嗯。”
　　答应的那么快！有什么企图！“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巧合吧。”他冲前来开锁的狱卒笑了笑，简洁的说。简单的理由反而不好追问。
　　安吻总体上对这个帮自己出宫的人印象不错，心想管它呢，反正出去了，已经欠了他一分人情，一份或是十份都是欠他的，总比再欠别人的好。这么一想也就放心了。
　　“火啸漠是吧？”她装腔作势咳嗽两声，“我又欠你一次人情。这次要我怎么还？”
　　“不用。只是举手之劳。”
　　“不行。我会睡不着，你直接说，我也许现在做不到以后一定会还上，只要我活着。”
　　火啸漠停下脚步，转身低头注视满脸脏兮兮却无比认真的她，心中不禁一动。“你不必这样认真，将来那件东西还是要靠你帮忙的。至于这次，你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不行。这样我总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大安民风相对和谐开放，但总改变不了人的本性。尤其是成人之间总甩不掉利益与贪婪。这种恩怨分明，有恩必报的心态实在是不多见的。毕竟，明摆着的，对自己无害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她这样实在是有些傻有些迂的，这样的带着一颗稚子之心的她要在民间独立生存……他不知道该是喜是忧，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你真的要还？”
　　她看着眼前人嘴角醉人的弧度，嗯了一声点下头。
　　“确定？”
　　低沉磁性的嗓音有种华丽的诱惑，能直直落到人心上，安吻再次点头，却带着小心翼翼。
　　“不是伤天害理杀人放火有违道义的事，你放心。”他促狭一笑，神色却渐渐郑重起来，“你体内有一股奇怪的内力，在下对各种武学都有涉猎研究，却也不能发现其根本。若娘娘信得过在下，在下希望利用它研究一二，不瞒你说，在下可算一介武痴。”
　　琥珀色的瞳孔透着决心和痴意，他的背后是牢狱尽头的光阴，他像个发光体像个天使一样的站在那里，眼光似乎能湮灭红尘，被这样的眼光深切的注视，很难叫人不相信。
　　她坚定地点头答应。想起以前一个保姆的话，只要你会玩，在哪里都是一样耍。原本保姆只是要她留在家里一个人玩耍，现在看看倒有些道理。武学啊，也是好玩的东西呢！
　　“你究竟是谁啊？”跟着火啸漠走出狱门走进一个素雅宽敞的院子，她好奇地问。这里好像是安阳县衙内院，他怎么带她来这里？
　　“我？我是流景宫主。”他侧过脸，笑得倾城倾国。
　　*
　　“左大人，皇后娘娘今岁凤体如何？”兆卫民虔诚的问道。当年他也只是远远看到一眼皇后，她不仅人美还是个女中诸葛，大安的法令有诸多都是她修定的。只是听人说身体不大好常喝药。难怪身子那样纤细。照理说皇后皇帝的身子不是他该问的，他只是个小臣，这么一问倒有些套近乎的意思了。只是，日前送琉球王子回国，皇后没有出席。
　　“怎么兆大人不知道？皇后娘娘略染小疾在后宫休养呢。陛下可是早安抚了众多关心娘娘凤体的大臣。”
　　“如此。下官闭塞了。”
　　“兆大人过谦了。兆大人只将这原本渔村大小的安阳治理得愈发出色壮大，便可供全国上下楷模，谈何闭塞。”左一得点头肯定他，话锋一转又到另一个话题上，“再者，四城待定新都，安阳可是匹杀出来的黑马。”
　　“……不瞒大人说，下官正为这事烦恼呢……”
　　听到耳边传来的用内力逼出来的密音，左一得扬手打断他，“诶，下次兆大人不妨到本官府上相叙，天色已晚，本官出名的惧内，大人有耳闻吧，先行告辞了。”
　　招赤木堂主。主子的密音这样说。
　　赤木堂主左二拾是他的弟弟。是负责随州那一片流景宫产业的人。随州是回流景山的必经之路，主子他，是要回去了么？

　　章二十四【自救】

　　“我们这是要往哪里走？”她奇怪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安阳城门。
　　火啸漠随意地掠了掠额前的碎发解释说，“宫中有一块十分适合修炼内功的地方，我们要回流景宫。”
　　可是，可是她还没有好好游玩一番。她自马车里撩起小窗打量着热闹的街市，琳琅满目的古玩商铺，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一下子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你知道我答应你那件事不代表我卖给你一辈子，或者必须听你的话。我还有点事，能不能过几日……”
　　“爷爷不……会饶了……你的！咳咳，呸！狗娘养的……杂种……”
　　“妈的还嘴硬！没人要的小畜生，你娘的贱货，你娘都不是人，他妈的一群狼……”
　　“爷爷的，只要……你爷爷还……有一口气……咳咳……等着爷爷……日后收……拾你！”
　　“他娘的！给我打，往死里打，废了他的手脚！”
　　“爷爷的……”
　　安吻的意识猛地被这熟悉的声音吸了去。瞪大眼睛，只见一个满头满脸血污的人被一群约莫二三十岁的凶狠人围住，混乱的拳打脚踢毫不留情，街上已经造成了混乱。交通也成了阻碍。然而这不是最令她震惊的！那浑身上下充斥鲜血的人身材瘦小，头被按在血泊里，嘴里振振有词，眼神甚至是狠厉的！按住他头的那个人显然对他不屈的眼神有些忌惮，手下有些颤抖。旁边一个男人见那人这样，粗鲁地推开他，亲自上手一脚踩在瘦小人的脸上，那瘦小的身子痛苦地呻吟几下，敛着眉继续怒视那人。这是何等的不羁气势啊！
　　男人见他这样显然被恼了，松开脚，猛地一把拉起那明显还是孩子的身子，刚要甩巴掌，男孩迎向他狠狠淬了一口血，而后竟然不知疼得哈哈地笑！
　　男人忍无可忍，举起大掌眼见着就要落下来，安吻心一紧，大叫一声：不要！
　　火啸漠已经出手如电自车厢掷出一枚碎银。
　　嗷～
　　男人杀猪似的惨叫，这也是自然的，他的手恐怕已经废了。男孩没有男人抓着他衣襟的手的支撑，软软地像个破布娃娃倒下去……
　　若不是安吻的那声不要，他们是不会发现碎银的来向的。
　　居然有人在青帮的地头上干涉青帮的事情，看来是活得不耐烦了！他们不约而同的操起手边能用上的家伙就往安吻他们的马车攻来。
　　自不量力。
　　火啸漠嘴角微勾，十几枚碎银注了真气飞出，街上一阵铛铛琅琅的声音，那些人被点了穴，武器悉数脱手落地。
　　若不是安吻就坐在他身边，她简直不敢相信就是这个美得不像话的人用快得不像话的速度一个人一只手瞬间搞定的！天，她简直开始崇拜他了！
　　但现在不是崇拜的时候，她赶忙抓着他的手说，“救他!救他！他快死了！我认识他！我认识他！”
　　火啸漠低头看着她的手，不知想什么，点点头，笑了笑，却冲窗外不冷不热的说，“我不救无用的人，若是他还有点用就自救吧。你说你认识他，他叫什么名字？”
　　“安九炫！”安吻有些疑惑，他既已救了他为何不救到底呢！再者，他根本就像死了一样，他怎么能叫人家自救！不救就不救，为什么要耍人家！
　　她听火啸漠不冷不热的语气不免有些生气！刚才，包括以前，还一直以为他是好人呢！
　　“那好，安九炫，你若有能力就自己爬上来。”
　　“什么！”若叫他爬上来早耗尽精血死了！这叫什么救！她动动身子就要挑起车帘下去，火啸漠抓着她的手将她按住，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精致细滑的肌肤洁白如玉，看得安吻眼前一片晕眩，她忽然觉得车厢好小，“相信我，让他自己来。”
　　九炫觉得白日的眼光亮得刺眼，耳边嘈杂的声音也烦躁得不像话，脑袋哄哄的像要炸开，睁开眼再闭上，闭上再睁开，吃力得很，歪了歪头，便有血腥的味道流进口中，他奋力睁大眼，突然感到周围静寂地诡异，只有一个声音清沥却带着毫无表情的华丽质感冲击鼓胀的难受的耳中，“你若还有用自救，爬上来，爬上来我就救你。”
　　他用手撑着地面颤颤巍巍站起来，爬，我还没有学会！
　　站起来，一阵头晕，差点又栽下去。爷爷的！大庭广众，真给爷爷丢人了！
　　刚刚那声‘不要’……爷爷的！痴女人也看到我这熊样了！
　　他这么想着，又费力俯身拾起一块碎银。爷爷的！这银子真闪眼。
　　拖着一路血迹上了那辆在眼前模糊到不行的马车，他勉强把脸转向安吻，牵痛嘴角，“痴女人，又见面了！”
　　至于另外一个人，他实在是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只伸着沾满血的手将东西递到那人面前，“爷爷的，还是足银呢！你钱多骚得没处使啊！”
　　说完，脚下一软陷入了黑暗。

　　章二十五【吻儿】

　　“他死了，我们走吧。”
　　“不，他睡着了。”
　　“吻儿，别难过，他真的死了。”
　　安吻急着解释没有注意火啸漠的措辞，纠结着眉头打开正探着九炫鼻息的手，眼中已经升腾了雾气，“你赶快给他止血，他睡着了，他肯定睡着了！”这个自大的小子，才不会死呢！她才认识他，他说后会有期的，他才没那么容易死！
　　“他睡着了，他睡着时就没有心跳呼吸的……你快救他……”
　　……
　　九炫撑开眼帘，一丝红光，“胭红？”可不就是胭红吗，红艳的衣服，红艳的……头发？再一丝，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子。九炫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男人，他的气质带着一丝阴柔，却又矛盾地融合着一股凌厉霸道的尊者之气。这让他看起来带着几分邪肆的魅惑，让九炫一时有些发愣。
　　男人见九炫醒来微微愣了一瞬，随即俯头调侃道，“死不了的小子，胭红是谁？你的相好？看清楚了，我可是个男人。”
　　距的那么近了，九炫才发现男人有一双特别的眼睛，瞳仁中沉黑带着暗红色，眼睫密长，眼角微微上挑，衬着他邪魅的脸有说不出的风情。被男人这样盯着他不禁红了脸，垂下眼皮却看到自己的一只手摸在人家胸膛上，男人不知什么缘故竟只着了薄衫，如此，他还是感到男人滚烫的体温度到自己手上。慌忙缩回手，耳根都发烫了。
　　他嘟着嘴恨恨一句，“是你救爷爷的，在爷爷床上干什么！”
　　“是我叫他躺在那里的，你差点死掉，血流太多，体温流失，我给你找的大火炉！”安吻端着茶水，听见九炫的声音一把推门进来。
　　他是有着罕见的属火体质，但没想到他成了大火炉！火啸漠看着迈着轻快步子走进来的安吻，有些哭笑不得。但看她现在的神气，那个满脸泪水硬说这小子没死的人好像不是她。他不禁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忍不住打趣说，“怎么进门不先敲一下，男女授受不亲，吻儿不知道？”
　　“你，火啸漠，谁让你叫我吻儿了！”眼前忽然浮现火啸漠修长的手指卷起腰间垂落的一缕红发把玩的淡笑样子，安吻倒茶的手不经一抖，赶紧转开视线。糟糕，都是早熟的原因，我竟然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可我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直接进来呢？对，一定是关心小炫的缘故。他可是我唯一同龄的朋友呢！
　　她不去看火啸漠，端着茶向九炫走去。
　　九炫可真是漂亮啊！巴掌大的一张脸，清洗过后，水汪汪的大眼睛，红润的嘴唇，白皙粉嫩的皮肤，身材瘦小，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很难想像，这样一个柔弱美丽的男孩居然有颗不羁的心，坚硬的拳头，出口闭口的脏话！真是……捡到宝了！
　　她轻轻柔柔地走过去，“小炫，渴吧，喝水。”
　　九炫这才看清楚安吻的样子，前几日牢里黑暗再加上满脸尘土灰根本看不清。她一脸温柔地能够滴出水来的表情，自然稍翘的嘴角仿若笑意盈盈，杏眸眯起，醉紫银丝斜襟罗衣，玉色云纱外罩着，发上没有繁复坠饰，只一枚红木簪子斜插起流泉似的乌发，色若春花，眉如远黛，佳人仙姿，无非如此。
　　“爷爷的！痴女人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小炫，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妹妹我原是见过的’？”她愉快的说，不经意瞥去，火啸漠似乎在生气，怎么了？
　　“嗯，啊？”九炫是真的渴了，刚喝一口又呛了。还以为她正常了，还是那么痴！爷爷的，怎么看我也不像比她大啊！
　　“小炫，呵呵，你真可爱！”她放下碗，笑着抓住一愣一愣的九炫，搂着他的脖子响亮地‘啵啵’两声，“我也觉得你很眼熟啊！你比芭比还漂亮呢！”
　　安九炫彻底傻了，刚恢复过来不久便觉得脑子跟不上使唤了。可爱，他哪里可爱了！都怪自己该死的长相，还有，年龄！
　　“吻儿，你吓着小炫了。”火啸漠臭着脸把安吻揽过，解脱了九炫脖子上不知力道的手。
　　“小炫真的很可爱啊！你，大火炉，热死了，放开我。”小炫怎么了，怎么看着大火炉发呆。
　　“吻儿，他已经没事了，体力消耗过多，需要睡眠补充，我们先出去晚上再来看他。”火啸漠看了眼胆敢叫他女人‘痴女人’的小男孩，皱了皱眉。他那样叫她她都不生气，为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安吻也觉得有理，看着九炫半阖着眼皮的样子点点头，回过头冲他说，“不准叫我吻儿。”
　　“为什么？”
　　“不知道，很奇怪。”
　　“那我叫你皇后娘娘。”走出屋子，火啸漠随手关上门。
　　“那……你还是叫吻儿吧。大火炉！”她冲着火啸漠颀长的背影不甘地大喊一声。
　　火啸漠不是没有听到安吻给他起的绰号，他顿住脚步，满意地听到安吻的脚步也住了下来。转过头，却不见安吻的身影。他继续走，那脚步也走。他停脚步也停。他知道她就在他身后，借了路旁树荫的遮挡将影子藏在了他身后。速度够快。能够一直在他身后。
　　没想到几年没见她这么顽皮了。他暗自笑笑，向前跨了一步倏地转身，安吻来不及躲闪直直地撞上他——软软的，她睁大眼睛，朱色的唇。桂花糕！他什么时候吃了桂花糕！
　　她下意识地在他唇上舔了一下，感觉到对方身体蓦地一震，她忽然想起火啸漠适才把玩头发的样子，男女授受不亲这个词又一次跑了出来，她飞速逃离他，像被火烧着了，舌尖干涩的要命……
　　难道，我也被美色迷惑了？
　　半个时辰后，
　　“爷爷的火啸漠个死狐狸！欺负到你爷爷头上来了！居然封了你爷爷的哑穴睡穴！”

　　章二十六【游街】

　　二月天，北国仍有万里冰封，南国已是春暖花开。钦天监夜观天象，三月三冻老天把眼翻。这年冬尾的最后一场雪即将到来。也就是说，大安朝必须在三月三之前将新都迁定。
　　四城位置选的好，都在卧居中原的主河中下游西岸，那里素有‘九州暖地’之称，四季分明，气候宜人，自古以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这四城分别是游阴、元阴、安阳、平阳。前两者一属随州一属蕲州，后两者皆属昌州。一时间昌州也成了朝廷的宠儿，就在百姓议论纷纷新都花落谁家的时候，朝廷派了四位大臣考察四城。
　　九炫体质特殊外伤三两天便好了。原来胭红上了徐三的床，徐三就是那个带头反他的人。九炫睡着后呼吸心跳会随着怪力彻底消失，也是因为这个致命弱点被暴露才挨了底下不服的兄弟的揍。九炫想明白这些，一边叫着他爷爷的，一边吐出口内血，醒来后就说再也不相信女人了，骂骂咧咧的说她说了等我长大的，她说了等我长大的。
　　安吻就急了。她其实一点也不会照顾人，胡乱抱着他安抚一通，火啸漠走进来，九炫就止了哭。安吻见他停止哭泣，觉得无奈极了，这个九炫一会儿一个样叫她措手不及，她觉得九炫还让七岁的她来照顾他简直就是个无助的孩子。但又挺享受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于是她拖着九炫起床说带他去逛街。
　　火啸漠眯着凤眼笑笑。
　　“再不相信女人干嘛还赖在女人怀里哭？”
　　九炫大概和火啸漠犯冲，不要说早不哭了，反而还晾着一口虎牙冲那戏谑的人挑衅，“痴女人不同！”
　　他说得理所当然。哪里还有半分伤透心的样子。
　　安吻就奇了。“我不是女的么？”难道说……他看出来自己其实是女孩？
　　“你当然不是！”九炫说着从她怀里跳下床，“你是‘痴女人’！”
　　安吻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同，只是有些失望。但一想到九炫那么需要她，不免有些感动，赶忙跟过去扶住他柔弱的身子。九炫就不满了，“放手，爷爷自己能走！”看了眼靠在门边望着他俩若有所思的火啸漠和被他猛地一喝定住不动的安吻，不知为什么无名火上升，“不是说上街呼吸新鲜空气，还愣着干什么！”
　　安阳，街上热闹非凡，街道左右摆满了各式小摊，行人不少，衣着也是千奇百怪的，少数民族的样子，周围喧喧嚷嚷的很是繁华。
　　安吻蒙了出门前火啸漠递给她的面纱，一马当先的走在前面。她低着头从人多的地方退出来，蹭到等待她的火啸漠。“你说，为什么没有通缉我的榜文？”电视上不都是这样的，她一个皇后出走了，皇帝没有全国通缉？
　　她的声音低，火啸漠假装没有听清，附耳到她嘴边，“什么？”
　　闻到他身上一股淡雅的松香，安吻蓦地想起那天无意中的kiss，暗自责怪自己怎么就记性那么好呢，赶忙大声说，“皇帝怎么没有通缉我！”
　　周围的商贩行人基本都静下来，路过的也都侧目看着他们三个。一个红衣红发美得不可方物的男人，一个粉雕玉琢甚是可爱的男孩，还有一个蒙了面的曼妙女子。那女子说什么，皇帝？
　　安吻吃惊地看着四周，咋了咋舌。尴尬……
　　火啸漠亲昵的捏捏她的鼻子，“吻儿，别再演戏了。”
　　果然，话一说完，周围人理解的哄笑一下，喧闹着散开来。原来那个女子演戏演的忘情了。只是这么出众的三人，是哪个戏班的呢？
　　虽然他解了围，安吻见别人笑她，还是拉下脸来，“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九炫被晾在一边，见她这样也不高兴了，“你们说什么，爷爷我怎么听不懂！”
　　“吻儿，何必想那么多呢，他不查不更好，你不是更逍遥自在。”他原以为要再好好开导一番才好，没想到安吻竟然绽开笑容愉悦起来，“对对，逛街逛街。”
　　“痴女人哪里来的？！”九炫看着安吻左窜右跳好像没有上过街的样子，难以置信的说。
　　火啸漠还道这么小的孩子心计深到猜出安吻的来历呢，见他纯粹只是惊奇的样子，不免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脸，“小孩子不要张口闭口的不敬。”
　　小孩子！
　　九炫最受不得的词！不等火啸漠反应，提拳就打，火啸漠愣了一下还是稳稳的翻掌包住他的小拳头。这小子弱不禁风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想不到还真有股怪力，火啸漠想着，假以时日因势利导，必能成就不世神功。
　　“你，你，爷爷的，放开我！”他知道自己拳头的力量，一拳下去石磨也碎了，这个红狐狸居然接住了！“烫，烫死我了！你爷爷的什么做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
　　火啸漠的确不小心催了内力，本来就属火，这会子手心更热了。不过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善类，这小子若总这么出言不逊他不能保证不折断他细弱的胳膊。事实证明，他花了一辈子也没把九炫的出口成脏改过来。
　　“爷爷的，放开你爷爷！放开！”这下连脚也用上了。经过的人大都以为是父子闹别扭也就不在意。安吻那边看到好东西，正兴奋地要买，发现身上没银子，回头就看到九炫八爪鱼似的在胡闹，一边好笑，一边考虑救不救。
　　还是不救了。救了的话大火炉可能不借银子给她。她打定主意，不再看悬空挣扎的九炫，就朝火啸漠走去。
　　火啸漠一手拎着九炫，一手掏出银子，笑眯眯地递给安吻。
　　安吻兴奋的指指摊贩那里各色糖稀，示意让他买。别怪她多此一举，她对这个时空还不熟，被坑了怎么办？
　　火啸漠看她的兴奋样，也不看九炫，一把松手把他扔在地上，三两步就到了安吻身边。
　　笑着说，“你要买这个？”
　　“是啊，是啊，你快看，很快就有一只小白兔出来了！”刚说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白兔就从摊贩手里做了出来。“哇，好神奇！”
　　“这是糖做的，可以吃哦。”火啸漠解释道。
　　“明白明白，哈哈，大叔再给我做一个，不，两个，那个，你什么都会做么？”
　　“姑娘，我做的糖人只此一家，安阳百年老字号，你要做什么我都能作出来。”摊主见她喜欢，殷切的说。
　　……
　　“小炫，小炫还不过来！给你给你，吃了别生气了！”
　　九炫手里捏着糖人，得意的看着火啸漠垮下脸，“吻儿，你不用把我做了给他吃吧！”
　　第一次看火啸漠垮下俊脸委委屈屈的样子，安吻噗嗤一笑，目光中带着渴望看着摊上的另外一些糖人，“大叔，再来一根，跟他手里一模一样的！”她玉指指着九炫。
　　火啸漠怎么觉得自己在陪孩子玩？吻儿她，是在宫里呆太久了，对外界的自由太渴望了么？可看着安吻满足的伸舌舔糖人的样子，他又不想破坏。
　　递了锭银子到摊主手中，对着安吻笑道，“少吃点，小心吃坏了牙齿。”
　　……
　　最后三人一圈逛下来，已是日落西山，手里买了不少吃的用的，都是安吻从不曾见过的。她喜滋滋的一手捏着糖人一手拎着糕点盒子，别人可就累着了。不过，毕竟是逛街，她也累啊。
　　“大火炉，小炫，我走不动了。”
　　“爷爷的！我也走不动了！”
　　“吻儿，来，我背你。”
　　有这等好事？她看了看自己的体积，再看看九炫，摇摇头，“你手里东西多，你背小炫吧。”
　　“不必！爷爷自己能走！”
　　火啸漠听完安吻的话不由心里一暖，她刚才，是在心疼他？早不管九炫说什么了。“那你们在这等会，我去找辆马车。”
　　两人点点头。火啸漠身形一掠就不见了。
　　“小炫，小炫。”安吻摆摆手召回他的魂，“别看了，飞了。厉害吧。你说让他给你做师父好不好？”
　　九炫低头不语。
　　“小炫，我不是说你不厉害啊！但他真的满厉害的，你会飞吗，不会吧？你想不想学呢，想学吧？那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好吧？”
　　九炫半晌抬起头，“你们要走？”
　　“是啊。一起走吧。我们还像这样，天天玩，真的。我就是出来玩的。”
　　她以为是过家家？她是真的白痴吗，那人不是什么坏人，可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能感觉到，他刚才真有一瞬要废了他的。可……他没有……
　　“胭红不要我了……”他自言自语，“好……吧。”
　　街上空荡荡的，行人走得差不多了。安吻拖着九炫走到原先聚集了很多人的告示下，捏着糖人舔了舔，反正没有人，面纱也早拿了下来，“嗯，嗯。”糖人从嘴里抽出来指指点点，安吻不住点头。
　　“姑娘点头是何意？”
　　“噢，我是觉得这皇帝好狡诈啊！”她盯着告示，没有回头，只当也是一个晚回家的人。
　　“哦？何解？”
　　“你看，三月三必须迁都定都，这都二月初了，他还说考察，摆明骗人的。”
　　“哦？”
　　安吻觉得这人的温润的好听，让人不由得想回答他的问题。
　　“迁都总要修筑工事吧，这没有一个月纵然再多的能工巧匠也造不出一个新皇宫啊。要我说，他派四个大臣，一定有一个是直接统筹工事的，其他只是幌子。”
　　“幌子？”男人温润的声音有丝波动，安吻回过头，哪里还有半分人影。隐隐约约，留下一股书墨的浅香。
　　“小炫，刚才在我身边的人呢？”将最后一口舔完，安吻问着站在她另一侧的九炫。
　　九炫挠挠头，“好像走了吧。我没看清，不过好像是个老头，很长很长的白头发。管他呢，痴女人，爷爷我不识字，什么幌子啊？”

　　章二十七【第一庄】

　　安吻刚要给他解释，火啸漠的马车来了。
　　毕竟是孩子，好奇心驱使下他又问安吻。安吻就给他解释说挂羊头卖狗肉的意思，九炫总算恍然大悟。
　　火啸漠听到他们谈论的东西，目光灼灼，“依你说，堂堂天子为什么要做幌子？”
　　安吻想起医学院的韩教授叫她解释心肌缺血的临床表现时的样子，笑着说，“当然是为了好处。那三个大臣在哪个地方考察哪个地方都要好好修饰准备一番，虽然效果不大，但也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当地的发展。就比如说贪官什么的，也适时收敛了吧。”
　　“哦？”火啸漠笑着问她，“那吻儿说哪一个才不是‘幌子’呢？”
　　“这简单！”安吻见他感兴趣，在马车的颠簸声中自信的说，“你只需知道那四人中谁是皇帝最信任的人，那他考察的城八成就是新都，但这个方法不好，我们又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皇帝信任谁，另一个方法更简单，我确定，是安阳。”
　　“爷爷的，你又知道？”九炫低低地咒，想不到痴女人那么聪明。
　　火啸漠无声地用眼神警告他不准粗口，转脸期待的望着安吻，倒像是在鼓励她说，“怎么说？”
　　“国都所在，须具有控制八方、长驾远驱之气概，领导全国政治、经济和文化发展之能力，攻守咸宜、形胜优越之态势。安阳是唯一一个各方面都符合的，水陆交通也便利，还是古四国的中心文化交流之地，真正是好地方。皇帝不是笨蛋。”安吻在宫中闲暇时了解过大安的幅员和历史，她过目不忘，一边回想一边分析道。
　　她这样叫他‘皇帝’多久了？说不上心中高兴与否，火啸漠催了催车夫回头对她说，“我们明天就离开。”
　　安吻虽想再逗留几天，但听他这么说也只有点点头。
　　火啸漠稍稍松了一口气，若真是安阳……皇帝最信任的人，怕是只有他自己吧。
　　*
　　凤朝阳顿了顿，转身，那个天下的掌权人站在他面前。玄衣的袖边襟口纹了麒麟龙纹，逼真的爪牙凌厉强势。相对于凤朝阳素色的温和气质，他的霸权是由内而外的，只除了，对一个人。
　　“她很快乐。”曲无情的声音向来清冷，听不出疑问还是肯定。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凤朝阳说。
　　“我看到了，也该走了。”
　　他来安阳只是为了看她一眼？凤朝阳笑了笑，“去哪儿？”
　　“平阳。”
　　“皇上，”
　　“什么？”
　　“你是为什么选安阳？”
　　“安阳，凤相不觉得这名字刚好适合大安么？”说完，转身走了。
　　是这样么，可他的背影为什么那样僵硬，是国事劳累还是那个‘安’字，还是……凤朝阳的视线落到案上的红帖——‘第一庄’这三个字叫他想起了什么？
　　他徐徐启开。原来今年的武林大会还是在第一庄举办，之所以请他是因为他也算个第一，与其说是第一，倒不如说是唯一吧。唯一的拥有神官血脉之人，他自嘲的笑笑，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就不会遇到她吧。
　　*
　　说服火啸漠收九炫原本花了不少力气的，可最后当她拿出一块自己也舍不得吃的云片糕时，火啸漠就眯着眼睛笑纳了。条件是九炫不要在他面前说脏话，尤其是不能自称爷爷。
　　九炫刚红了眼破口要骂‘你爷爷我’就被安吻狠狠掐了一下。
　　九炫即使被人揍也没那么疼，这会子被掐了一下竟然疼得要死，委屈极了，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这不能怪他不经掐，实在是安吻掌握得好，痛觉神经在皮下哪里她一清二楚。就这么着，九炫愣是被她搞出个格外楚楚可怜的孤儿形象。
　　照九炫说，红狐狸是……
　　小炫你作死了，他现在是你师父！安吻斥他。
　　他吸了吸鼻子说，照爷爷看师父是收你的云片糕嘴软才收爷爷的。
　　安吻却说是小炫小姑娘的可爱样吸引了他。
　　九炫怒了，痴女人，再说小姑娘试试！痴女人，爷爷那是可怜！
　　终归是孩子，看安吻连心爱的云片糕都牺牲出来了（想当年胭红也只给了块糖）多少有点感动，他也不说什么不认火啸漠做师父的话了，只悄悄在安吻耳边说，爷爷我背地里说，那只红狐狸！
　　火啸漠是什么耳力啊，只在一旁假寐，装作被马车颠簸醒了，揉揉眼睛，伸个懒腰，笑一个，趁他俩被他无与伦比的魅力迷住时，伸手揪住了九炫的耳朵，“师尊师尊，这第一课为师先教教你尊师是个什么……”
　　于是一路吵吵闹闹很快到了下一个落脚点。平阳。
　　其实这是往南去了，流景宫在古凤国的境内。平阳是昌州和随州的交界。一到平阳就有身上绣着半月图案的白衣男子前来安排。安吻和九炫已经在期待流景宫样子了，却被白衣男子递过的红贴吸引了——第一庄。
　　九炫看一眼就兴奋了。九炫也算半个江湖中人自然知道第一庄是个什么地方。一激动冲口就说，“师父我们去第一庄么？”
　　“不去。”火啸漠看了眼安吻，随手就要将帖子扔掉。
　　安吻适时的抓住帖子，“小炫，什么地方啊？”
　　刚刚暗下去的眼神倏地放光，师父很买痴女人的帐的，“开武林大会的地方啊！”他想起来什么似地，一拍脑门，“据说十多年前武林大会一直是流景宫开的呢！”
　　“原来……大火炉你好小气啊，不能因为人家夺了你的主办权你就不去了啊！”安吻故意拿鄙视的眼光看他。火啸漠被看得哭笑不得。
　　吻儿，你真是忘得彻底。第一庄的庄主，一直只有你啊。
　　不过，这个主办权是什么？

　　章二十八【同行①】

　　“肥瘦匀适的鸭子，精心喂养起来，待得肉质细滑了再配上秘制调料腌浸半天，味道入尽了再用上等白瓷盅密封，文火再炖上一天，及到肉里酥……”
　　“行了行了，要一份要一份，赶紧的，爷爷饿死了！”九炫听不下去了，咽了口水摆手道催促。目光对上火啸漠对他那句‘爷爷’的不满，不由声音弱了些。
　　小二看出谁才是主事的，这一看脸都红了，怎么会有，那么，那么好看的男人？
　　火啸漠对周围人的注目早习以为常，转头问安吻，“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玉蕈月见饭，”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地，低下头又抬起头，“有么？”
　　那小二只觉得一把优美的声音窜进他耳里，忙把殷勤的脸对准她，“没……没有。”他倒是真希望有啊，真不愿意这把声音失望呢。但那饭，宫里才有吧。看来这三人来头不小，他待得更是小心翼翼，“姑娘，我们这里玉桥鸡汁饭也是不错的。”
　　小二推荐着，安吻略略看了一眼，火啸漠和九炫也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用餐愉快啊，用餐愉快。不能叫人家因为她吃不好。
　　她笑着说，就照刚才那些，油包鲜虾仁、蚝油鲜菇、清炖蟹粉狮子头、奶汤核桃肉……
　　三人还是决定去第一庄参加武林大会了。安吻对那里很感兴趣，据说第一庄不负盛名，里面从主到仆，就是管菜园的都有块天下第一的腰牌。
　　酒楼里听到不少江湖中人议论纷纷，说是大安第一美男子也会届时出现。不仅是她九炫也奇了，忙问火啸漠是不是大安人。也对，在他们眼中火啸漠才是第一美的男子。火啸漠望着安吻只笑不语。
　　安吻被他看得饭都吃不下了，就说，你肯定是外族，那些琉球人倒和你很像。
　　火啸漠变了变脸色，然后继续看着她宠溺的笑。
　　宠溺。没错，他一边给安吻剔着鱼刺，一边递茶水。
　　而早已冷掉的茶水经由他手就变成了温的。
　　幸亏是在隔间，九炫看着，觉得呕心死了。
　　九炫虽然十岁，在江湖上混了些年还是早熟的。他凑到浑然不觉的安吻耳边说，他喜欢你。
　　安吻差点被鱼肉给噎着，偷偷将对面在无形中散发魅惑而又随性气质的男子看了眼，捂住太过年轻的心跳。你胡说什么！她塞了把鲜菇堵住九炫的嘴。
　　转过脸就看到火啸漠正优雅的将一块核桃肉送入口中，由于汤的残余，他的唇上有层薄薄的光亮，随着咀嚼一上一下，樱桃样的娇艳欲滴……
　　火啸漠见她看他，勾起嘴角……
　　她在想什么，那天……好吧，是她的初吻了。可自己还小啊，怎么能想这些有的没的，虽然她情商高……大火炉真是很好看啊……
　　“吻儿，菜不好吃？”火啸漠伸出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他将她看成了孩子？安吻只觉心里一阵激动，若是这样，有一天跟他说实话他会不会相信……但，为什么又隐隐有些失落……
　　火啸漠收回手也愣了愣。这是怎么了？见她调皮地塞了九炫满嘴，迷茫吃惊又无比天真的看着他，竟然不由自主的将手伸出去。竟把她当成了孩子么？
　　现在她这个表情，是不满么？
　　“吻儿，若不爱吃呆会去街上买些糕点，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他放下筷子，认真的看着她。
　　“不，不……”你别对我那么好啊。不知为何，耳边又想起九炫刚刚说的话，他喜欢你，他喜欢你……狠狠地剜了九炫一眼，她避开火啸漠探究的眼神，忙冲雅间外唤道，“小二，洗手间在哪？”
　　小二应声出现，点头哈腰客官随我来。
　　门里那俩人一头雾水，她的手什么时候脏了？
　　小二很称职地问她是去膳房洗还是去水池洗，把她也弄得一愣一愣的。挥别小二自己去找厕所。好吧，承认自己吃的多了，她抽下腰带挂在木门上，很不情愿的捏着鼻子……就这点，古代实在不好，没有抽水马桶……天马行空的想着，再起来就发现腰带不见了。
　　书上不是说将腰带挂在门上表示有人吗，怎么……怎么会这样啊！！
　　真想打个电话求救了，如果手边有的话。
　　进入这个身体，第一次因为这个时空不满起来！一直被很好的照顾，根本就没有发现不便！她急得捏着鼻子团团转。一代神童猝死茅厕。如果有报纸肯定是头条。
　　Shit
　　也只有等下一个人进来了。但……这里不辨男女，要是男的进来呢……
　　怎么办，怎么办……
　　长裙不是连衣的，一走就落下来了……
　　她拉开点门缝，怎么连个经过的都没有……
　　“腰带在我手里。”陈述的，低沉的，清冷如一的，暗含威严的熟悉的声音。
　　……
　　“痴女人！洗手也要爷爷等那么久！师父出去找你了！”九炫跳起来指着安吻，却看到安吻身边跟了个男人。一个一身黑色紧身窄袖金丝滚边的衣服，脚踏黑色高靴的男人。男人长发束起，眉眼飞扬，面容冷峻，黑檀的眸子洞悉的看着他，下巴的弧度像是磨砺出来的生冷。
　　再仔细，那眼中便是望不到边际的黑海。深沉的，危险的，高大而压迫的气势不自觉地散发出来。他不禁想，我说错什么了么？
　　收回目光，头偏向安吻，“他是谁？爷爷我不喜欢。”

　　章二十九【同行②】

　　果然，小炫和自己是一个阵营的。
　　她也十分不喜欢啊！
　　奈何，奈何偷了人家妻子的身子！奈何，奈何，她栽在一根腰带上了！
　　见到九炫格外亲切，她刚想跑过去，曲无情酷着脸伸手截住她。
　　“你叫她痴女人。”
　　这是在问话么？九炫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心生不悦。“爷爷的关你什么事，你算哪根……”瞥见安吻一个劲的向他使眼色，他收了口。这人看来非富即贵，不是能惹得起的街面上的人。爷爷的，痴女人都认识些什么人啊！
　　“我是他相公。”曲无情不露声色的看了安吻一眼，转头问九炫，语气隐隐散发着威严，“哪家的孩子。”
　　这次九炫再傻也明白了，他这是在说他没有家教呢！但，相公……慢着，这个脸上蜈蚣疤的男人……痴女人成亲了？
　　“小炫你别听他瞎说！我不是……我没有……我才七……”
　　“你是来带她回去的？”火啸漠斜倚在门上，直直地看着房中对峙的人。
　　九炫一见是火啸漠回来了，叫了声师父赶紧跑到他身后去了。别怪他，谁叫曲无情看起来像坏人呢，他也只有十岁啊。安吻倒是也想跑过去，只是曲无情拉着她她走不了啊。
　　曲无情转过脸与火啸漠对视。
　　半晌。
　　波澜不惊地说，“火兄别来无恙。”
　　“曲兄客气。”火啸漠立直身子，一手潇洒的拍了拍衣摆根本就没有的灰尘，一手提着精致的糕点盒子，勾起笑容向安吻道，“吻儿，还不过来。”
　　他是皇帝又怎样。他拥有可是天下三分之一的兵权，至于另外三分之二……
　　安吻望着火啸漠，望着她手中的糕点盒子，心里不知怎的就有些发酸。要是就这么被带回宫里了……
　　一瞬间，整个屋子变得格外的小。
　　忽来的寂静。
　　手臂被缓缓松开，她吃惊地看着这个不苟言笑的皇帝。
　　皇帝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又不像，由于脸上疤痕的丑陋形成一种奇怪的扭曲。她不禁又一次想，这个疤痕是怎么来的呢，是谁弄的呢？竟然站在原地忘了动作。
　　火啸漠咳了两声，邀功似的，“吻儿，上林巷那家梅花糕排了好多人，我等了好久，总算买到了。”
　　“吻儿，我问了，他们家云片糕也很受欢迎。”
　　她在想什么呢。他放都放开了。她摇摇头，抓住机会朝火啸漠和九炫走去。
　　“还有红豆、绿豆……”
　　回头只见曲无情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形单影只，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仿佛料到安吻会回头看他似的，他抬眼注视她，深沉的目光像是要包裹住她，强调似的缓慢地说，“我不会强迫你回去。”
　　“吻儿，我都买了。”火啸漠悠然一笑，将糕点放到她手心，“吻儿，既然他那么说了，我们走吧。”
　　说完牵着她就要走。
　　安吻拉了拉他的手。他停下来，拨了拨额前的头发，回头温柔地看她。
　　这些天在马车上冷了就靠在他身上，自然知道他怕热却又属热的体质。现在看他精致的脸上悬着细细晶莹的汗珠，的确是排了很久的队呢。
　　“大火炉，我们可不可以带上他？”还她腰带的时候皇帝说想去微服私访武林大会，没有帖子希望和他们一起去。但安吻不是傻子，她以为他想趁机把她骗回去。但现在，她相信了。当然不是相信他没有帖子之说，身为皇帝只要想不难弄一张吧。想来只是想再多看看安吻的容貌身体吧。
　　她答应了。她心软了。
　　君无戏言。君无戏言。武林大会他终究要回去做皇帝的，而她，也算还了这份借尸的情了。火啸漠真是待她极好呢，她也不想这样。他们居然还是认识的，看来以前关系就不好的样子。要是皇帝知道她之所以顺利出来是靠他的帮忙，会不会诛他的九族？但，大火炉好像并不害怕的样子……
　　大火炉刚才都听到了？他说他是她的相公，大火炉又是怎么想的呢……不对，大火炉早知道她是皇后，为什么还对她那么好呢……对了，大火炉是武痴，她体内有奇异真气……
　　“瞧你，一张脸皱成这样。我答应就是了。”火啸漠看了眼曲无情，对着安吻笑靥如花。
　　*
　　光明被黑暗渐渐吞没。
　　灰蓝色的天际一点一点地染上月华的淡金色，平阳的熏风在夜里带着丝丝暖意，不同于北国的清冽。但他的周身仍冷若寒潭，一条鱼在池中跃起，又慌忙逃开。
　　身后步出一个光彩明丽的佳人，一身醉红银丝长衫，一只朱红斜簪没入妖异的红发中，飞扬的眉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潋滟生姿，似乎藏着许多繁复神采。
　　“你可知有多少人要杀你？”他一出声，满口的讥诮。佳人原来是个男人。
　　“那便来杀好了。”曲无情收回投在池中的视线，盯着他，冷漠地像在说别人的事。
　　“别怪我没提醒你，游家转投江湖，杀手死士尚不知几何。”
　　细看下男人邪肆俊美脸上的讽刺更浓了。只是这次你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狂妄。他本来就是火一样可以燃烧的存在。
　　曲无情面色清冷，眼神却在望向不远处正熄灭烛火的屋子柔和了几分，“你也是其中之一么？”游家算什么，当年谋篡的太后余族罢了，他能放一次就能再杀一次。
　　火啸漠并不回答潇洒地捋了捋碎发，顺着他的视线笑看着不远处。

　　章三十【同行③】

　　翻了个身，睡不着。再翻个身还是睡不着。索性睁开眼，月光镀在地上洒在床头，真像一地的浅色金子。披衣、下床，推开窗，窗前竟然站了一个人。
　　火啸漠细细长长的凤眸，正弯成了月牙看她。
　　揉了揉眼，安吻有些不相信。
　　他缓缓伸出手，两三盏金线锦糊的橘色灯笼映在他火红的衣发，如烟如波般在月下飚光，直显得小小的客栈楼宇荧煌。
　　安吻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放在他手心，不确定地轻声问，“你到我梦里来干什么？”
　　他呆了一下，复又笑起来。
　　下一刻，安吻已经出了窗子。
　　她这才发现火啸漠的头发是披着的，些许落在肩上，直滑到腰际。他只穿了里衣。刚想关心他别感冒了，打了个喷嚏。奇怪地摸了摸火啸漠的脸，热热的，而自己的脸凉凉的。不是梦……是怎么，到了外面了？
　　他抬起一根手指凑到嘴边示意安吻别吵了人。将安吻拉到廊柱下，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迅速地眨了眨眼，睫毛在他的掌心蹭出嚓嚓声响。
　　身子被人轻轻推了推，下巴被轻柔抬起。又轻柔放下。
　　然后被放开。
　　安吻睁开眼，低声抽了一口气。
　　一棵直立的水晶。
　　透明又纯净。
　　轻轻托起七色的柔嫩花瓣，每一瓣正雏鸟振翅般的缓缓绽开，闪烁着耀眼璀璨的光芒，漫天的星斗也成了点缀。一阵怡人的花香，深呼吸，精神一震。
　　它可真……好美。
　　“它叫含笑，据说整个大安只有三朵，含笑是灵花，择地生长，不为人栽种的。没想到它选了这平阳小小的客栈，莫非也应了那中隐隐于市？”火啸漠清醇的声音带着笑意，“吻儿你看，它是不是像在笑？”
　　她顺着他手指环成的角度望去，那水晶样的花朵微微低着花茎，在月光清辉和春风吹拂下竟真像在微笑。
　　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她回头去看他，火啸漠正好转过头看着她。
　　眼里的盈光已经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星光，抑或是他原本的琥珀色眸子，这样喜悦又直接的眼神，让人有些害怕。
　　总觉得有哪里被他看穿了。
　　两人的目光在星月下相互交错。
　　安吻觉得夜晚瞬间拉长了，世界似乎静得可以听到心跳。
　　她赶忙把头别过去，低声说：“大火……火……我有点困了，要回去睡觉了。晚安。”
　　火啸漠抓住她微微发抖的手指，笑着说，那我送你回去。
　　安吻点点头。低着头跟着他走到窗边。忽然手心一凉，她抬起头。火啸漠轻声地说，晚安。
　　她又点点头。傻傻地伸手再次摸了摸他的脸，确定真是火啸漠。傻傻地问，你来找我就是看花么？
　　火啸漠学她眨眨眼，眼睛弯的更小了。对不起。有点想家。睡不着。
　　想家？抽空回去看看爹娘就好。
　　没了。
　　没了？什么没了？你爹娘……？
　　他抬头看了看安吻，又说，是。
　　安吻呆愣愣站着，不知道要说什么来安慰。
　　他笑起来，没事。
　　真没事。吻儿睡吧。
　　月过中天一点，火啸漠只着了白色里衣的背影有些清减，安吻看着回过神，冲他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句，“火啸漠，坚强。”
　　她看不到他的脸，可她感觉到他一定笑得格外开心。
　　回房看着烛火一跳一跳，忽然双手蒙住眼睛，痴痴的蒙了许久。
　　感觉好奇怪。
　　明明以前觉得靠近他就热得受不了，刚才为什么，为什么没有……
　　明明自己只有七岁的，明明他比自己大了二十多的……
　　明明自己不懂情爱的……
　　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有想。
　　然后脸莫名其妙的发烫……对于那样美貌无双的叔叔，那样romantic的场景，是人都会紧张的。是幻觉吧，幻觉……
　　次日一早曲无情就进了她的房，她生气来人门都不敲就进来，语气不好地撵他出去。曲无情既然真的退出去敲了一次门，进来，认真地说，抱歉，他去哪里都不敲门，尤其是他妻子的寝室。
　　她看着他端着的铜盆也觉得起床气重了点。他毕竟是皇帝，这也的确是皇后的身体。然后就是见曲无情一板一眼的脸色有些害怕。她习惯性地往床脚缩了缩。
　　曲无情见她这样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受伤，说，我只是来给你洗脸。
　　安吻想起在宫里他就喜欢给她洗脸，执着的奇怪。但一想这张脸本不是自己的，也就听之任之。快速地跳下床希望他速战速决。
　　仿佛知道她的想法似的，曲无情偏偏洗得很慢，东揉揉西搓搓细腻得让她几乎要怀疑在被人做面膜。想要打趣，但一想到这人是皇帝也就不敢了。转念一想，皇帝伺候我洗脸，古今也就我一人了。不觉微微笑了笑。
　　“有什么好笑的？”曲无情将她推到镜前，自己冷酷外加伤疤的脸也落在里面。
　　安吻看着脸色好像比昨天好了许多的脸，怔怔地站起来，“没。我们赶紧吃早饭去吧。”
　　爸爸说，欠了人情，及时还完，及时抽身。
　　对不起。我们不宜深交。
　　*
　　“痴女人！你今天怎么吃的那么少？”
　　“痴……”九炫看了眼两道投向他的视线，自动灭了音，“小吻……”
　　火啸漠拿筷子敲了敲他，“叫吻姨。”
　　安吻听到他这么说赶紧把埋在碗里的头抬起来，九炫居然听话地就要叫，但看安吻用眼神警示他不准叫，他也……瞥了眼不动声色的曲无情，他只好结结巴巴的说，“你……碗里已经没粥了！”
　　她低头一看，果然如此。讪讪的笑了笑。回头冲小二勾了勾手。
　　那小二赶忙过来添。谁知走得太急，竟把一碗粥尽数倒在一位昨日入住的姑娘身上。那姑娘好巧不巧，正是随州最大的武馆尉迟家大小姐尉迟欣月。这大小姐可是随州出了名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小二当即惨白了脸。
　　那小姐眼到手快，一把短刃凉飕飕地架到了小二的脖子上。
　　与她同座的尉迟轩迅速站起来，想要阻止这就要闯祸的姐姐。尉迟欣月被那碗粥浇了一头，扬言一定要砍下他的手，一来一往，兄妹二人竟然打了起来。
　　“饿，饿。两只‘鱼翅’打仗，小吻挨饿。”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她兴奋地瞪大眼睛看着，听着周边的闲言碎语。
　　那边武林排名前列的高手不是假的，很准确的听到了她的话。那位大小姐娇斥一声，一把短刀就往安吻这桌招呼来。
　　预料中至少桌子穿个洞也没有发生，那位大小姐竟然眼光发亮的扔了短刀，一把揪住火啸漠的袖子，声音激动地直抖，“你是当年……你是，啸哥哥！”

　　章三十一【同行④】

　　“啸哥哥啸哥哥，你看她脸上都有皱纹了，还叫人家哥哥！”安吻望着紧紧跟在火啸漠身边的一团粉红身影说。
　　“痴……”瞥了眼安吻左侧的曲无情，九炫说，“你那是什么眼神？人家那是酒窝和笑纹，仔细一看比胭红可美多了！”
　　听他提胭红，安吻哼笑一声。
　　“你们可能不知道，当年啸大哥闯荡江湖有个名号叫‘护花使者’，那时江湖上的采花贼对这个名号可是闻风丧胆，我姐姐便是……便是啸大哥救的。”尉迟轩人如其名，器宇轩昂，面容英俊，是个君子式的人物，不过显然还有些稚嫩，“安姑娘不要误会，我姐姐已有婚约，只是偶见啸大哥方才……”
　　安吻转过脸看他，睁大了眼睛一副天真可爱，“我为什么要误会？你说什么啊，我不懂。不过，你说你姐姐漂亮还是我漂亮？”
　　尉迟轩红着脸，低声结结巴巴的说，“你……漂亮。”
　　感情尉迟轩是把安吻和火啸漠看成一对了，九炫嗤之以鼻，伸手拉了拉安吻的衣袖，往左边指了指，靠近他们说，“你相公好像在生气。”
　　尉迟轩也望向他指的地方，他弄错了？那个半句话没有的黑衣男子竟是她相公？
　　小炫怎么肯定他就是她相公，那天后来她不是要求曲无情澄清了么？她正想问，就听到一阵抢地呼天的哭声。
　　原来曲无情不知想些什么走着走着前面正遇着一个小女娃。他可以肯定他绝对没有撞上她，但她正仰着头嚎啕大哭，原本清亮的大眼睛都哭得红红的。
　　女娃皮肤雪白，衣服也是蟒锻锦绣。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宠爱的小孩。
　　虽然他也有衡儿，他还真不知怎么对付孩子。他赶忙安抚她，谁知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衡儿四五岁的时候也会这样哭，每次都是安吻搞定的。他下意识地转过脸去向她求助，谁知触到的确是一脸厌恶的表情。他心中一痛，赶紧转开脸。他怎么忘了，她现在只当自己七岁，想来是觉得，是他这个大人欺负了她吧……
　　只好蹲下抚摸着她的头，安慰说，“娃儿，不哭，怎么了……”
　　哭声不止。
　　瞧你冰山似的刀疤脸，人家小妹妹能不哭么。可不是每个孩子都有我这样的心理接受力。
　　安吻一把推开曲无情。
　　“我来！”
　　她还不至于是非不分，虽不是他碰着小妹妹哪儿了，可这样安慰……他真除了治国什么也不会了么！她抬头瞥了眼曲无情，却不知道看在曲无情眼里简直就是对他的厌恶。
　　安吻蹲在小女娃面前，笑颜逐开地看着她。
　　“妹妹。不哭不哭，姐姐喜欢你，姐姐给你买好东西吃好不好？”
　　很有效。果然就不哭了。
　　安吻高兴地摸摸她的小脸，向她传达她的善意。
　　顷刻稍滞停留，她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娘啊，有人想拐卖我……”
　　怎么，怎么变拐卖贩了？
　　九炫跑过来，学着安吻推开曲无情的样子推开她。
　　“你把妹妹吓着了。”
　　九炫难得不说爷爷的，极其温柔地拉了拉她的手，轻声说，“妹妹，告诉哥哥，你是不是和爹娘走散了？”
　　小女娃慢慢止了哭，微微抽泣，“是……呜呜……不知道娘去哪……了……”
　　尉迟轩也跑过来，“你在哪里和娘走散的？哥哥们带你去找，好吗？”
　　“我不知道……呜……哇哇……”
　　本来好点了，又哭了。嗓子都抽哑了。
　　就在这时，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抚上小女娃茸茸的头发。
　　小女娃睁大眼睛抬起头。
　　一个男子蹲在她面前。
　　不说话，只是轻柔地抚摸她的脸，对她笑。
　　细细长长的凤眼像月牙，眼中泛着琥珀的色泽。
　　眉宇有种明媚的红光，就像他柔柔的红头发，松木香气淡在他温热的手心，暖暖的。
　　女娃不哭了，傻掉似的看着他。
　　火啸漠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抓住她的手，轻握一下，将她抱起来，“你可以告诉叔叔你和你娘在哪里走散的么？”
　　小女娃用细嫩的声音说道：“就在这一块。”
　　火啸漠将女娃放在肩头，四处寻找她的母亲。
　　不知何时，行人渐渐慢下来，纷纷往他们看。
　　人们的目光盯着火啸漠一顾三回头。不多时，已经有人悄悄议论纷纷。
　　少女们面泛桃花。就连男子眼里都充满钦羡之色。
　　不多时就好几个少女走过问，这位大哥是否需要帮忙？
　　小女娃也不急了。冲那些女子哼了一声，莲藕般的小手缠上了火啸漠白皙的脖颈，软软的头发蹭在他的耳鬓厮磨。“大哥哥，你为什么自称叔叔呢？”
　　火啸漠抿嘴笑了笑，刚要说话，安吻说，“你才五六岁吧，他都已经三十几了，当然叫叔叔！”
　　小女娃斜视她一眼，再哼一声，头埋在火啸漠红发里。
　　她，她也是孩子啊！凭什么被同样是孩子的她瞧不起！
　　她说的是事实好不好！
　　她也是孩子啊，她也想，也想……
　　小女娃似乎感觉到安吻在瞪她，一双小手死死地抱住火啸漠的脖子。在他脸上‘啾’的亲了一下。
　　火啸漠居然还摸了摸脸颊，微笑看着她！
　　恋童癖。
　　火啸漠是恋童癖！
　　那……
　　……
　　安吻偏头看了眼说要和他们一起去武林大会的、呆站着的尉迟欣月，用胳膊撞了撞她，“这位大姐，嫉妒了吧。”
　　九炫看了看她们，看了看曲无情，贼笑着用力嗅了嗅，“嘿嘿，爷爷的，这味儿不好闻。”

　　章三十二【同行⑤】

　　尉迟欣月回头问九炫，什么味儿？
　　九炫笑嘻嘻地说，酸啊，醋味。
　　尉迟欣月见他是小孩，不好上手，脸先是一白，接着就浮起了红晕。
　　小炫靠在安吻身上，看，她真是喜欢红狐狸。
　　安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要叫师父。
　　他又窜到曲无情那里，上下嗅了嗅，夸张的说，这里更酸。
　　安吻看了看曲无情，别扭的转过脸。他脸红个什么。
　　又羞又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跑到曲无情面前，仰脸说，“不准你喜欢我，我也不是你妻子！”
　　边上有人靠过来，熟悉的体温。
　　“吻儿，怎么了？”
　　安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见曲无情脸色苍白，本来就高大的他像根柱子站着。
　　垂下头，心里一阵慌乱。然而不知怎么更烦躁了，回头冲火啸漠大声说，“没什么！”转身就拨开人群向外走去。
　　九炫在后面喊她。
　　她头也不回说，“我自个玩一会，保证午时前回来。”
　　曲无情恢复脸色，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尉迟轩看来已经确定曲无情是安吻的丈夫，靠近他说，曲大哥还不去追。
　　曲无情转过头看他，语气平静莫名，“我管不住她。想玩多久玩多久。”
　　*
　　远远地看着人群里在火啸漠肩上的小女孩投臂扑入母亲怀中的样子，安吻觉得气苦。想来是妈妈从来不曾那样温柔的抱着自己的缘故吧。一直以来，真正疼爱她的，只有爸爸。
　　平阳是大安三大人口聚集城。今天又是春光明媚，再加上是新都候选城，游人也很多。男女结群，络绎不绝，为了表现四海升平，街道边有鼓吹携酒的，有放花炮的，甚至歌舞、猴戏，琵琶二胡演奏，这平阳也真算繁华了。
　　走着走着心情好了许多，身边却多了个爱说话的人。
　　“安姑娘，你想吃点什么？”
　　“安姑娘，你看那个小贩卖的饼子，我上次在平阳吃过，是这里特产，很好吃的。”
　　“安姑娘，我们去看猴戏。”
　　“安姑娘，这里好多花啊，这是郁金香啊，现在就开了？不对，一定是南凤运来的。机会难得，带点走啊。”
　　……
　　难道这世上没女人了么？为什么要找她逛街？为什么跟着她？
　　“姐姐，不要说我没钱买，我买了怎么带走？插脑袋上？你跟着我干什么，你不要你弟弟啦！”
　　“姐姐？你明明比我大吧？”尉迟欣月一脸郁卒，“我是看你一个人不开心，出于只有我们俩个女人的份上陪你逛街罢了。”
　　“姓火的告诉你我比你大的？”
　　“是啊。”尉迟欣月眼睛都笑没了，“你别不承认了，你才是姐姐吧，姐姐！”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姨娘来评评理，我和这位姐姐到底谁……”
　　尉迟欣月赶紧拉着她飞遁。
　　“你怎么都不带喘的？”尉迟欣月放开她，咦了一声。
　　安吻嗤了一声。看尉迟欣月毫无形象地喘着粗气，不免好笑。鱼翅不是武功挺高的么，怎么喘成这样？
　　尉迟欣月瞪了她一眼，我那是花拳绣腿。我弟弟那才是真的，他让着我呢。江湖上他排名第六，我排名第五。他这是在保护我。
　　安吻明白地点点头。看来直率不仅是这位姐姐的缺点，也是她的优点。
　　矛盾的人呢。却让自己的无名火没了。
　　尉迟欣月手肘撞撞她，那个刀疤是你相公？
　　她皱皱眉。想起曲无情苍白的脸上一道狰狞的蜈蚣疤，顿了顿，缓缓地点点头。她不喜欢别人叫冷酷皇帝叔叔刀疤。
　　“别生气啊，你们看来和啸哥哥很熟，啸哥哥有没有心上人啊？”
　　“不知道。”想了想，又问，“你不是有未婚夫了么？”
　　未婚夫？尉迟欣月不是那种皮肤白皙的女子，是健康的麦色，听了她的话笑了笑，一枚清浅的酒窝嵌在脸颊，“你都看出我嫉妒了，我便是真的嫉妒了。我尉迟欣月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一纸婚约算什么，我就是喜欢啸哥哥！不过，你这个未婚夫倒是新鲜说法！”
　　她颇豪气的拍了安吻一把。丝毫不做作。

　　章三十三【一夕成长①】

　　下午就出发了。
　　没想到那小女娃的爹竟是天下第一刀秦空，是第一庄的大管事。此次一家三口来平阳处理事务，趁机游玩。人潮翻涌的时候和女儿走散了。那位母亲感动得直道谢，称赞火啸漠一表人材，说什么也要帮他做件事。那长相颇为粗犷的第一刀也这么说。火啸漠没有什么好要求的，倒是曲无情冷冷的发话说，送我们几个去第一庄。
　　夫妇俩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态度那叫一个虔诚。
　　一路上小女娃几乎挂在火啸漠身上没有下来，后来终于到了第一城外临时休憩的驿站。
　　曲无情似乎知道安吻不待见他，要了间相对远的，靠近膳房的屋子。
　　安吻看着他修长的背影从院子消失，不禁有些不忍。
　　晚饭时也没有看到他。
　　撑着脑袋对着蜡烛。
　　先是想起火啸漠当街抱怨糖人时假装垮下脸的样子，再是曲无情苍白着脸直木似的站立的样子，然后是尉迟欣月自信满满要她帮忙牵线的样子，再来是曲无情只身从院中往外走的样子……
　　竟然悠悠叹了一口气。
　　“唉，未老先衰啊！”门外响起个叹气声，却是另外一个人。
　　门被推开。她习惯性的挠了挠头发，最初解不开函数时，她也是这样的，“小炫，那么晚有什么事啊？”
　　九炫望了望她的鸡窝头，低低说了句痴女人，大大剌剌在她对面坐下，斟了一杯茶。
　　“看你没熄灯，过来玩玩。”
　　“小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我最近发现玩儿都没劲了。”
　　九炫瞅了瞅她，翻个白眼，“爷爷的，你总算有点正常了。下次别要我陪你堆什么破泥巴了。”
　　“什么？你懂不懂，那是塑泥艺术，艺术，你不懂啊，我解释给你听……”
　　“得。我白说。你真的不想玩儿了？我们去做弹弓弹鸟？”
　　安吻换了个方向支着下巴，“你喜欢那个啊。幼稚！”
　　“放纸鸢去？”
　　“幼稚。”
　　“这个好玩，听说城郊有条河，还能淘到龙虾。”
　　安吻斜眼看了看他，哼了一声。
　　九炫恍然大悟。“你恋爱了。”
　　安吻吓得差点捂住他的嘴。没捂住，倒把茶水打翻了。
　　“很显然。”九炫说。
　　安吻咬牙切齿盯着他，“我只有七岁。”
　　又发痴了。九炫一如既往无视，精辟地概括，“爱情使人一夕长大。”
　　看安吻愣愣地站在那里。他满意的点点头，留下她往外走。
　　安吻回过神，赶紧拉住他，仿佛这个十岁的孩子一下子变成了爱情顾问，“那你说我爱上谁了？”
　　九炫转过头看白痴样的看她，“你问问自己的心不就知道了！”
　　说完甩开安吻拉着他袖子的手。安吻正奇怪他今晚居然没说爷爷的，走到门口的九炫忽然回头说，“对了，今天你和尉迟欣月一起回来的，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啊？什么……就这样啊。”
　　今晚小炫怎么怪怪的。正想着，九炫瘦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幕中。
　　*
　　隔天早上，安吻是被一阵浓浓的食物香味熏醒的。
　　肚子咕咕的叫，竟然绞痛的难受。这叫她想起那个斯达舒的广告，生生的好像有人在钻她的胃。不一会儿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额上起了涔涔的汗。
　　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温热的帕子绞了绞，不多会就擦干了她的汗。
　　拂面微微的龙涎香，眼前是一片高大的黑影。渐渐看清了，皇帝陛下站在那里，手里端了一只碗和一个勺子，碗上热气缭绕，香味直接飘过来。
　　安吻盯着那只碗。
　　曲无情倾下身子坐定，侧着身子靠近她，将她轻轻扶起来，背后垫着一床厚衾被。她正奇怪这衾被哪里来的，那碗送到了她面前。
　　一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羹，羹浓稠胶状。
　　莲子似颗颗米色的晶莹珍珠，是诱人的食物光泽。
　　他把勺子插进去，动作利索的舀了一勺，递到安吻嘴边。
　　安吻抬头看着他，他微微牵着嘴角，想笑又不似笑。她在心里嘀咕了句，这人笑都不会。忍着胃痛说，“给我的？”
　　曲无情点点头。“吃完洗脸。”
　　哪有这样的，要先刷牙！
　　她刚要反驳可看着他举着勺子定格的样子，竟然说不出来。再加上，这胃痛？这胃痛是身体的……他那么熟悉的另外一个安吻的……不是她，是她……是她，又是她……
　　“谢谢，皇……你，太感谢了。”
　　历史上有那么一个皇帝，会像他这样体贴么？
　　“她有段时间受过寒，这个时辰还不吃东西会胃痛。”曲无情解释说。
　　安吻从他手里端过碗，自己狼吞虎咽起来。
　　嚼了几口莲子……砸吧砸吧嘴，将碗递过去，“还有没有？”
　　曲无情接过，“做了很多，你等着。”
　　安吻梗着脖子咽下最后一口，“你……你别说是……你做的？”
　　曲无情点点头，又是那副要笑不笑的表情。不过这次安吻听到了他低低的笑声。
　　“你会……cook？”语无伦次了。
　　曲无情不知道她说什么，拿了帕子给她擦擦嘴角。
　　安吻脸一下就烧起来，他其实在笑她吃相难看？
　　“那个……我昨天那样对你你不生气？”她试探性地问。开始后悔昨天的发神经，这么好的厨师……
　　曲无情替她掖掖被子，盯着她看了看，表情有些不自然，“不生气。”
　　安吻的视线落到他半边脸上延伸到眼角的疤痕，呆呆的不知要说什么好。没看错的话，看起来冷酷莫名的他，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柔柔的，很熟悉的……
　　春风吹过。半敞着的纸窗被刮裂开……
　　“吻儿，小炫说……今日怎么赖床？”火啸漠推开门，站在门口。
　　
　　章三十四【一夕成长②】

　　火啸漠看也不看曲无情，坐到安吻床边，摸摸她的额头问，“怎么起的那么晚，生病着凉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安吻摇摇头，没。
　　“那，遇到什么事了？”斜眼看到曲无情静静端着碗走出去，火啸漠笑着说。
　　安吻也看到他走出去了。听到火啸漠问话挤出一个笑容又摇摇头。
　　火啸漠哭丧着脸，吻儿还不相信我么？
　　安吻咬着唇，想和他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淡淡的松木香随着过窗的暖风飘散开，火啸漠撑着身子靠近她，“吻儿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可以帮忙哦。”
　　长长的红发在明媚的光线下，擦着白皙艳丽的脸颊翩然起舞。
　　一双璀璨的眸，盈满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澄澈的仿若不含任何杂质，俊秀的脸，浓密稠长的睫毛，微微扬起的桃花眼，没有一丝瑕疵的肌理……
　　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提着心怔怔的看着他花瓣样的红唇。
　　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她却忘了要去阻止。
　　柔柔的，软软的，有什么东西印在了唇上，酥酥麻麻，糕点一般的清香混着香甜，没有防备的，口中的汁液被吸吮过去，灼热的舌嬉戏游玩般的翻卷过柔软的腔壁，濡湿又令人战栗……
　　她的津液被别人吃了，这样不卫生，却……她伸手讷讷的摸上红肿的唇，“你，你刚才是……我刚才是……”
　　她的初吻！
　　“叫我啸。”
　　“……什么？”
　　“这样孩子气的你，”火啸漠伸手捉住她的手，将她的纤指放到嘴边，吹了口气，邪挑着凤目，“让我忍不住……吻儿，别怪我。”
　　安吻睁大了眼睛。他，是在表白？可他不知道她是‘有夫之妇’，不知道她的夫君是皇帝？
　　“别拿什么有夫之妇的话堵我，你知道，我不在乎。”
　　“火……咳咳，啸，你是不是发烧了？”她的心扑通扑通的像要跳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不然，他怎么会一早跑到她这里表白？
　　“吻儿，我好看吗？”
　　“好……看。”她抽回手放进被中。
　　“我对你好吗？”
　　“好，真好的。”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哦，不不，不喜欢。”
　　爸爸说，不能随便对人说喜欢。否则，届时坠入万劫不复。
　　他又垮下脸，表情哀戚，“吻儿，你不喜欢我你要喜欢谁呢？”
　　安吻看他样子欲言又止。昨晚是想了一整夜……
　　“那你想明白了吗？”火啸漠抽出她的一只手，满眼露骨的期待。
　　手心的汗慢慢渗出，胃里忽然纠结起来。原来自己又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一双温热的手轻柔的覆上她的胃部，缓缓地替她做着放松，一股暖流直直舒服到心底去。
　　想不想明白的。她没有那么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吧？
　　视线瞥到门前掠过的黑衣，她忽然觉得心里闷得慌，坐直身子，恼怒地挠挠头，“鱼翅喜欢你！”
　　“嗯。”
　　“她很喜欢你，喜欢你很多很多年了！”
　　没有我喜欢你久。吻儿你怎么了，就那么想把我推给别人么，还是，你仍然没看清你的心，昨天你在街上看我的眼神，难道不是……
　　“吻儿，我们不去武林大会了，你喜欢的话我以后给你办几个，随我回流景宫吧。”
　　“你为什么喜欢我？”他在说什么？
　　“因为你是吻儿啊。”
　　安吻顿了顿，侧着头看他，“你以前认识我？”
　　火啸漠认真的看了看她，点点头。伸手来拉她，要替她着装。
　　由于心理年龄，她没有注意到孤男寡女的不对劲，只是本能的抓住他的手，火热的温度，一触及赶紧心悸地放开。“我自己来。”
　　火啸漠也发觉自己逾越了。
　　他退开来。安吻却指着门，绷着脸生硬的叫他出去。
　　看出她的认真，火啸漠第一次真正皱紧了眉头，他虽未做过表白，但也不至于令人如此厌恶吧！该死的小炫，出的什么鬼主意！色诱！他的色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待他回去，一定要那死小子……
　　门吱呀一声拉开来。
　　安吻站在门前仰头看着他，“火啸漠，你相信我吗？”
　　这是她第一次郑重地唤他的名字。他点点头。
　　“我不是大安的皇后安吻，我只有七岁，是不属于这里的人，确切的说，是一缕魂。”她面色沉静，慢条斯理，却是在强调。作为安家的继承人之一，论辩艺术是一门必学课。
　　“你是因为要和我说这个，想了一夜才晚起的？”火啸漠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丝落发，伸出手，笑着将她揽入怀中。
　　ps：不得不说，他太自信了⊙﹏⊙。还有我对吻七窍通六窍，大家凑合着看，咳咳……

　　章三十五【一夕成长③】

　　安吻自他怀中挣脱出来，“你不相信我，你也不相信我？”
　　火啸漠伸臂将她重又揽回，大力的搂了搂她，“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这就是所谓的甜言蜜语么？心率已经不齐了，理智尚且存着，她仰起脸，疑惑地蹙着眉，“那你为什么笑？”
　　火啸漠轻点她的鼻尖，宠溺地说，“你可知小炫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安吻而是因为你是‘痴女人’？你可知他人前叫你痴女人人后称你小吻？”
　　“真……的？”小炫……
　　“小炫不认识那个‘安吻’都能喜欢你，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火啸漠的眸子清亮如水，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吻儿，你若只有七岁，我便陪你玩逗你乐，带你游山赏水，看尽繁华，可好？”
　　谁来告诉她这是不是真的？
　　她觉得自己此刻一只脚踩在云端，一只脚还悬在空中，不真实得很。从小到大的愿望居然被人轻易说了出来，还要带她满世界的实现，给她全权的宠爱……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这样了解自己，为什么，总让她有种身在梦里的感觉，为什么，完美的像是为她打造的王子，恰当的时机提着精美的宝剑将她从皇宫中、从牢狱中解救出来，让她坐上他精致的马车，实现她每一个美好的愿望……
　　然而她已经无法去思考为什么……
　　“吻儿，可好？”
　　“啊？什么？”
　　火啸漠笑了笑，是美得让人炫目，她毫不例外地呆了呆。只听火啸漠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我。吻儿，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你长大。”
　　……
　　“吻儿，等下我们要进城了，你若想去见识武林大会我会陪着你，若改变主意了，我们即刻启程去流景宫。”
　　怀中人不知在想什么，火啸漠拍了拍她的背，抽身离开。然而没有人发现，他嘴角的一丝苦涩。
　　*
　　火啸漠推开门，曲无情的剑就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寒，人冷。
　　曲无情是真要杀了他。
　　火啸漠毫不在意那把剑，向前进一步，“我想你也许可以解释一下她为什么认为自己七岁！”剑被染了血，凝成血腥落下，落地花红。火啸漠哪里还有一丝笑容，明艳的红衣红发，琥珀色的眸中全然不复如水的清澈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嗜血的残忍阴狠。全然是簇危险的火焰。
　　曲无情面无表情的抽回剑，冷冷地说，“你知道了？”
　　火啸漠冷笑，伸手拭了下颈边的血放在口中舔了舔，斜眼看他，“不如请皇帝陛下告知微臣，风御医去了何处？”
　　曲无情寒着脸，“衡儿已经大了，你若真有点为臣的样子，不如学学凤相。”
　　火啸漠嗤笑起来。“你在威胁我？若真如此，仗还没打你就已经输了！”
　　“哦？火将军自以为已经赢了？”
　　“陛下可别怪微臣没有提醒你，既然她的状况如此，当年那个约定我想也就可以生效了。还有，请陛下他日将风御医的人头留给臣！”
　　“你认为是朕藏匿了他？”
　　“是不是陛下心里最清楚，”火啸漠盯着他，“三日忘尘三日解尘，可若有心人月月日日这样做……”他故意拖长尾音，转身往门外走。
　　曲无情握剑的手轻微颤了颤，当然，是不为人知的。门前一阵春风送来，火啸漠特有的华丽声音随风进入，“对了，忘了说，陛下，衡儿不是她的孩子。”
　　哐！
　　他随身三十年的致曲剑掷地余声。
　　他,竟然知道！
　　*
　　她决定去找尉迟欣月。
　　她要问出些什么，她也不确定究竟要问出什么。
　　深吸了口气推开尉迟欣月的门，她却不在里面。再吐出一口气，转身离开。
　　假山后的重檐八角亭里有声音，有点耳熟，侧耳去听。
　　尉迟欣月说，啸哥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那么多年了。那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
　　火啸漠不出声。
　　尉迟欣月说，啸哥哥，我不在乎什么婚约，名誉。没有你，我早就没有名誉了！啸哥哥，你带我走吧！
　　火啸漠继续不出声。
　　啸哥哥，你别不要我，我会武功，已经是天下第五了，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啸哥哥，我这些年在武林上不断往上爬，就是为了更接近你！
　　火啸漠看着她，嗯了一声。
　　啸哥哥，真的真的，我喜欢你，喜欢的心都疼了。终于看到你了。啸哥哥，你不要我也别让我走，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火啸漠看着她，又不说话了。
　　尉迟欣月就一把抱住他，死死的。安吻可以感觉到，就像一早火啸漠搂着她那样，很重很重的。
　　火啸漠伸手抚着尉迟欣月的头，任她靠在胸前。来来回回的抚着。火啸漠是那样好脾气的人，即使生气或是最初的暴力也是装的。她的心口一痛一痛的，她想，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温柔的。
　　欣月姐姐那样开朗率真、那样美丽可人的人，他肯定喜欢吧。
　　只才认识，我都喜欢她呢。
　　你也喜欢吧？
　　还说喜欢我，火啸漠你个大骗子！坏蛋！欺负我小！以为我笨呢！
　　她转身要走，已经不知道为什么来了。也对，一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来。为什么要来呢，为什么来……
　　身后一把华丽的声音，像饮了温醇的酒，醉人的调调，“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只喜欢她一个。”
　　“她……是谁？”
　　“她啊，是一个笨孩子……”
　　池塘春暖水纹开，堤柳垂丝间野梅。南国年年芳意早，蓬瀛春色逐潮来。
　　火啸漠，你说让我叫你啸的啊，你说要看我长大啊。
　　说定了的。那，啸，我们去流景宫吧。

　　章三十六【死亡】

　　一个高挑的男子，长长的头发红玉般倾泻下来，直至腰际，园中经春初开的桃花映着他的脸庞俊美丰逸，他微微噙着笑，却是潇洒不羁。这种邪魅而随性的洒脱使得身边人不由得害羞地低下头。
　　只听他说，“吻儿，我在这里等你。”
　　安吻点点头，冲一旁奸笑的九炫瞪了一眼，抽开被火啸漠握住的手说，“我，我很快就来。”想了想又说，“你不去么？”
　　原来他们已经决定启程去流景宫。火啸漠着意直接走的，安吻却硬要去给尉迟欣月告个别。她觉得对尉迟欣月有歉疚。她想了一整夜，无法否认被亲吻时的感觉，她喜欢他，是一定的。只是毕竟初次体验这样一种感情，无从比较，她一时不能确定这种感情的尺度在哪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也许一块糖就是所有的甜蜜，然而她不是，她足够理智。理智到要去思考。思考的结果很简单，她该去流景宫，她隐隐觉得，火啸漠这次相邀是不能错过的。
　　火啸漠摇摇头，蹙着眉做出个无奈的假表情，“吻儿，你舍不得那个坏脾气女人么？”
　　安吻忍不住噗嗤笑了。在他的眼里欣月姐姐是这样的么？但一想到尉迟欣月说喜欢他喜欢到心痛的样子就笑不出来，眼神黯了黯说，我去了。
　　她在尉迟欣月门口犹豫一会，终于叩响了门。
　　叩了几声，还是没有应答。
　　一个丫环走过来，乖巧道：“安小姐，让奴婢进去喊吧，说不定午睡了。”
　　午睡啊。那也就省了面辞了。她说既然这样，你等她醒了向她说一下就好，我和流景宫主一行不去参加武林大会了。先行告辞了。
　　那丫环点点头，端了茶水进去。安吻转身去找等她的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恐刺耳的尖叫：“啊！--”
　　安吻下了一跳，下台阶的脚差点扭了，愕然回头。那丫环大哭着跑出来，一下跪倒在她面前：“尉迟小姐，小姐……她死了！”
　　安吻愣了愣，迅速跑了进去。
　　尉迟欣月四肢交错躺在地上。眼睛睁得极大，胳膊搭在前面，遮住半张脸，脸上颈上没有伤口。昨天还笑得那么开心，还大胆表白的女孩，那样有血有肉的生命。此刻就变成了一具再也不能呼吸奔跑的尸体。安吻禁不住咽下口唾液。不是没见过死人，警察在自己面前射杀劫匪的时候，一具具的尸体直挺挺的，有的还带着毒辣的眼神死盯着她，却没有今天这样，这个没有枪弹的世界，确是个死亡率很高的社会，是个杀人如取物的时代，她先前忘记了。眼前这具尸体却真真实实的摆给她看……顿觉寒毛直竖。没有伤口，现场也没有移动的痕迹，这些高手们，真正杀人无形……
　　火啸漠走过来，揽住她，捂住她的眼睛。“别看。”
　　听到丫环的叫声，园里园外来了不少人。
　　安吻掰开他的手，曲无情走过去，将她的身体翻过来。
　　有点站不稳。尉迟欣月的眼睛大的恐怖。雪白的脖颈有道绛紫色伤痕，内出血。
　　秦空深深叹了口气：“是窒息而死。”
　　尉迟轩摇摇晃晃地推开人群，一把扑过去抱住尉迟欣月的尸体，脸色死白死白，“是谁，是谁残害姐姐的……”
　　安吻一时害怕一时眼睛酸涩，侧头靠在火啸漠怀中。
　　曲无情道：“此人武功不高，但很有技巧，伤痕较浅，头骨也未扭伤。力道不大，杀她的人很可能是名女子。”
　　他凌厉地分析，众人皆默默地点头。
　　秦空作为第一庄的大管事，见人死在第一城驿馆，带了歉疚同情问尉迟轩，“尉迟小姐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尉迟轩白着脸，“没有，姐姐虽然直率泼辣，但在江湖上人际关系一直不错，而且姐姐即使闯了祸我也都摆平了。”
　　当下众人看着他那张惨白的俊脸更加同情了。尉迟姐弟情深，是江湖有目共睹的。
　　那丫环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哭丧着脸，“今早听小姐说她的心上人有心爱的人了，会不会是林少爷惹的风流债，我听小姐说什么情敌……”（林是她的未婚夫）
　　“住嘴！”
　　安吻紧紧地咬着唇埋首在火啸漠怀中，听到自他胸膛发出来的声音，心下一暖。只听他继续说，“小姐的是非也是丫环能够搬弄的，没有证据不要妄自诽谤！”
　　他声色俱厉，明明美艳过人的脸庞有丝狠厉划过。只见那个丫环战战兢兢地退回去。安吻仔细看火啸漠，他正轻拍她的脊背安抚，眼里满蕴着温柔。她几乎怀疑刚才见到的狠厉是幻觉。
　　“啸大哥！你一定要为姐姐报仇啊！”
　　“啸大哥，求你为姐姐报仇！”
　　尉迟轩抱着尸体的指关节都泛白了，眼神空洞地或许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啸哥哥，我尉迟轩求你，将来尉迟家愿生生世世为流景宫效力。”
　　火啸漠皱皱眉。显然是不想趟这潭浑水。也不缺这么个效力的人，再说，他们已经决定启程……袖口被人拉了拉，只听一把珠玉般的声音说，“啸，帮他。”
　　也不怪尉迟轩求他帮忙，一来他少时就见过火啸漠的能力。再者闯荡江湖久了，知道敢在武林大会时在第一城范围内杀人，肯定不止那么简单。要为尉迟欣月报仇自然就想到了他。
　　这样一来，就势必要留下来参加武林大会了。
　　火啸漠敛着眉点点头。
　　听到众人嘈杂混乱的如何安置尸体的讨论，安吻只觉地上的尉迟欣月眼睛好像更大了，不敢去看。想起那丫环的话，不知怎的自责万分，要是自己早点来，或许，或许……
　　曲无情朝他们走了两步，目光关切地看着安吻，“你的脸色好差……没事的，凡事总会水落石出。”
　　见安吻抿着唇不说话，竟然抬手就要摸她的脸。
　　可抬到一半就生生地收回了。对着火啸漠说，“你看好她。”转过脸，又对安吻说，“别太在意。”他的口气一如往常的淡漠，也不知安吻听没听到，然后走了出去。
　　*
　　曲无情脸色不好，脸色很不好。和死了姐姐的尉迟轩有的一拼。不同的是，他的眼里多了凌厉的寒霜。他此刻看起来，有些阴森。有人说，狼帝不会笑是天生的。他的冷酷和王道也是天生的。
　　秦空早在他只是天下第一剑的时候就说过，曲无情比冰山还要冷。但因为俊朗的容貌让人止不住想探寻，可如今这个满脸寒霜、蜈蚣长疤的男子，却实在狰狞许多。然而他也知道，这个男人虽然强势地令人害怕，却是个近乎木讷的不会表达爱的人。
　　他摇摇头。
　　曲无情阴沉地看着他，“查到了么？”
　　秦空收紧刀，恭敬地回话，“秦空无能，尚未查到。”
　　“你认为是谁做的？”咳咳。
　　“公子！”秦空讶异地听到他的干咳，他的身体，怎么了？
　　曲无情挥挥手，示意他回话。
　　秦空低下头，“秦空以为，是冲着武林大会来的。”

　　章三十七【夜不成寐】

　　秦空的刀很快，见血封喉。然而他的刀此刻却被人轻轻捏在了手中。
　　他掩不住错愕地望着来人，红到妖娆的打扮，比之十年前更多了种洒脱的随意。这种功力和表情是他十年前不曾见的。十年前的他，狂妄不羁到可以毁天灭地。十年前，自己还是他的筹码和阶下囚。他忍不住有些惊骇。
　　那人却挥挥衣袖姿态高调地坐下，将刀掷回他腰间刀鞘，说，“早知当年不放你了，武功不长进，武林大会也办不好。”
　　“她怎样了？”曲无情清冷地问。
　　火啸漠抬头看了眼曲无情：“睡下了。”
　　曲无情点点头。
　　只听火啸漠说，“秦大管事，说下去。”
　　秦空心里窝火，他这二十年来除了听命于庄主和曲无情，再也没屈居人下听谁号令。本不欲回答，但见曲无情同样示意他继续，只有说，“经过第一庄情报网探查，尉迟小姐生前关系清白。若真要找出点‘污点’，最多是她的江湖榜排名，众所周知，她原本不及尉迟小弟。事发突然，正好在这届武林大会重新排榜前，难免有不顾规则的江湖人士。”
　　“如何解释杀她的极可能是女子，武功不高？”火啸漠问道。
　　“明知武林大会还破坏规矩的，自然不能以身示人，应该是个武功一般的女子，且能够亲近尉迟欣月。”曲无情冷静地看着同样直视他的火啸漠。
　　“至于能够近尉迟小姐身的，那些个丫环……”秦空顿了顿，将安吻略过。开玩笑，他可不敢怀疑，这俩人不把他杀了，庄主的暗卫们，或许哪天那人想起来了，亲自动手……“都是可疑的。公子，要不要把丫鬟们先收押？”秦空对着曲无情恭敬地问。虽然庄主早年也说过‘见第一剑如见庄主’的话，但曲无情还是习惯被叫做公子。
　　曲无情的眼光忽然犀利起来，下颚尖锐的线条犹如尖刻的刀锋，他真是好久不入江湖了。“你真以为牵出丫环身后的人就可以了？敢动第一庄，看来那群散兵游勇真是活腻了。”
　　火啸漠似乎得到了答案。直起身往外走。
　　经过秦空身边，见秦空不由自主的瑟缩一下，满意地挑眉笑起来，“第一庄没了她也不过如此。哦，对了，记得带我向石轻问好！”
　　*
　　火啸漠走了。满室的红光也没有了。黑黑的，窗纸被风吹得霍霍作响。
　　静静的，纱帐外的地上透着一丝光，一闪一闪，看上去阴森极了。
　　闭上眼睛，脑中又浮现出尉迟欣月瞪大的眼睛。
　　恐怖的扭曲的脸面。
　　手握成拳，抖了抖，又抻开来。
　　夜不成寐。
　　坐起来。安吻披衣坐到铜镜前，鬼使神差的拿了箅子梳头。
　　听见门响，吓得手中木箅落在地上。
　　一张狰狞的脸略显惊讶地侧脸看她。
　　头皮一阵发麻。
　　闭上眼，一头倒了下去。
　　仿佛有人无声的走过来，蹲下身捡起木箅，放在桌上。温柔地替她理发，轻柔的抱她上床，一阵淡渺安心的气息，很远很远的，划破水面的波纹，荡在春风里……
　　“忆忆，你个大木头！你真笨到埃塞俄比亚去了，这只手，对，这只手，往上点，再往下，你到底会不会放纸鸢啊！”随着暖风扬起的，是黑衣女子飘飞的舞步。
　　俊朗的少年眯着眼看她，“嗯。”
　　“嗯什么嗯！你也知道自己笨啊！我说你学剑怎么就快呢！”少女晃着戴着兜帽的脑袋，猝不及防地弹了他一个脑镚儿，用俏皮的语调叹了口气，“唉！你怎么就是我喜欢的人呢！”
　　少年原本无甚表情的俊脸红了红，微微掀起嘴角。少女看着他，也不出声了。
　　半晌，少女回过神，“你这冰山，以后可只准对我笑啊！”
　　少年脸更红了。傻笑着点点头。
　　少女忽然有些生气了，一把扯过他手中的缠线，“笨蛋！傻瓜！臭忆忆！就不会说些话，哼！”
　　少年的脸，真是俊美清逸，虽不说话，不爱笑，整个人却散发着卓绝气质。少年拉住她的手，拥着她纤细的腰，无比认真地看着天上的纸鸢。
　　少女忽然咯咯笑起来，声音清澄，定是那种心底至纯的人才能有这样的琼音。只听她说，“你看，我画的那是双头凤，你也可以叫它凰啊，哎呀，我也分不清哪只是凤哪只是凰，其实呢，其实它们是连在一起的，一直都是连在一起的。你就是那只头大的，我就是那只头小的，赶明儿我们把师父也画上吧，让他给我们做云彩，哈哈……”
　　安吻睁开眼，那少年就在她眼前。

　　章三十八【桃花城】

　　目光触及他右眼下的长疤，着了魔似地拿手去碰，翻卷出来凝固长成的新肉，浅色的红，暖而细腻。不像曲无情给人一贯的冷硬感觉，他的目光闪烁不定，月光照得他的肤色健康平滑，她忍不住去想他梦里那张没有疤痕的脸……
　　曲无情被她碰触，禁不住身子一颤，双眼凝视着她，竟是爱怜至极。
　　安吻总算注意到什么不对劲了，心跳快了拍。
　　干咳一声，“咳，那个，你知道什么是埃塞俄比亚？”
　　曲无情摇摇头。
　　“你知道凤……算了，一场虚梦。”她抬头看了看曲无情，发现他正坐在自己的床边，还靠得极近，似乎一直在观察她。
　　当即怒从心起，口不择言，“你变态啊！在皇宫就偷看我睡觉，到这里还来偷看！”
　　曲无情脸色不变，点点头，嗯了声。
　　安吻就抓狂了，看来梦得倒是贴切，还真是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木头。她说他是变态，骂一个皇帝是变态欸！他居然承认！真不知道朝堂上那个治国有方的人是不是他？！
　　“以后不准来了，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的！半夜三更的……”
　　“我没看你。”
　　“什么？！”
　　“我来看她。”
　　安吻咬着牙，“Getout！”
　　“嗯。”
　　“你怎么还不动？”
　　“嗯？”
　　“我让你出去！”
　　“嗯。”曲无情直起身，迈开修长的腿往外走。
　　“回来！”
　　曲无情定住身，转回来。动作利索。听说他是天下第一剑，也是高手中的高手，难怪冷冰冰的身影有股侠士风采呢。安吻别过脸，“曲无情，你是皇帝，一定要找出杀害欣月姐姐的凶手！”
　　曲无情再次嗯了声。就在安吻以为他已经走了，他忽然说，“吻吻你不怕我了么？”
　　她茫然抬起头。空气中什么也没留下。
　　第二日曲无情照例来给她洗脸。两人心照不宣矢口不提晚前的事。只是安吻见他擦脸擦得极慢，双眼一直盯着她的面皮。忍不住说，你要这么喜欢这张面皮，不如割下来送你，省得你老来给我洗脸。曲无情手下一抖，差点把一盆子菊花温水打翻了。
　　尉迟欣月的事自然有人着手。
　　该过的日子还得过，尉迟轩要代表尉迟家迎战排行榜第四。日夜勤练。
　　于是快马加鞭，速速从城郊往第一庄赶。
　　松林薄雾中，掩映着雕栏画桥，流水垂柳，扁舟游鱼。脚夫赶着尖耳的毛驴驮着薪炭物什向同一个门口赶去。
　　那门口桃花林立，枝头新绿盎然，红花绿意，第一城的城门风景如画，让人忘之不禁想起‘桃花源’。真正别致啊！
　　“归山深浅去，须尽丘壑笑。莫学武陵人，暂游桃源里。”
　　第一城城门分两层，分别是四句诗。乍一看便被这二十字的立意和造字惊住了。这二十字竟是由无数花瓣拼凑而成，花瓣娇艳粉嫩，像被封在了标本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秦空说，当年写这首诗的人用了内力封存，几十年如一日。这些花瓣或许还有生命。安吻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说，这人倒和我想的一样，要我也不会学武陵人，我一定永久住在那里，才不会游完就出来呢！
　　火啸漠和曲无情听完她的话，居然肃着脸默契地点点头。
　　真正到了第一城内城。九炫搓了搓手，眼睛亮得可爱，“爷爷的，原来第一城就是整个第一山庄啊！”
　　也不怪他这么说的，远远近近擦身而过的，哪个不停下来恭敬地低头称秦大管事。那恭敬，连跟在秦空身边的他们也感觉到了。
　　安吻有些不乐意了。桃花源里原来也分个三六九等，忍不住去看万恶的旧社会根源之一，曲无情。曲无情面容冷峻，目不斜视，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他的身后，是两排桃树绯滟。
　　火啸漠拉拉安吻的手，“吻儿，看什么呢？”
　　安吻扭头冲他笑笑，“啸，这第一城干脆叫桃花城算了。”
　　火啸漠愣了。曲无情也愣了。秦空抱着女儿。九炫摇头晃脑四处滴溜着黑璞玉的眼睛。
　　“吻儿，第一城的确又叫桃花城。”火啸漠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
　　“那么……巧？”我真是天才啊！她笑嘻嘻地眯着眼去看曲无情。曲无情点点头。
　　“不会这城特别适宜生长桃花，先人首先在这里种满了桃花才叫桃花城的吧？”她开始天马行空。
　　曲无情欲言又止。
　　火啸漠说，“不是，这些花是十年前有心人栽种的。”
　　安吻噢了声。勾住九炫不安份的脑袋，小炫你是半个江湖，你嗅出来哪里有好吃的？
　　她的动作不雅观。周围已经好些人看着她走路撞了脑袋。
　　可下一刻那些人仿佛害怕曲无情的冷脸似地，赶紧调头走了。
　　秦空干咳一声，庄……安姑娘，先随在下去庄中吧。
　　安吻点点头。也是。车马劳顿的，再说尉迟轩先行在那里等他们了。
　　远远地朱红漆门前走来一个人，很高，据她目测比姚明要高，这就使得那人极其的瘦。他臂弯上居然挎着一只篮子，九炫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这真是天下第一瘦了！”
　　秦空点点头，“看见他的腰牌没，他确是天下第一瘦。”
　　安吻也吃惊地捂着嘴，听他说完赶紧放下来。她可是见过吉尼斯记录的，这算什么。摇摇头，跟着众人走进去。却因为刚才那人挎着篮子的样子憋着笑。
　　终于在见到一个状似面包车的人后爆发了。哈哈……
　　曲无情也轻轻牵了牵嘴角。
　　那第一胖也早在满脸肉中笑没了眼睛。
　　心宽体胖。当年有个人这样告诉他。而且，这个女子的笑容，很清澈。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笑你不好。你很可爱呢！”安吻冲上去，抱不过来，只好扶着他的一只胳膊，凑上他的肉脸亲了亲。
　　胖子的肉脸真个比番茄还红了。
　　安吻回过头，拉着秦空的手晃了晃，“秦叔叔，你一定要让他吃饱啊！”
　　九炫许久不说的口头禅又回来了，“爷爷的痴女人！”
　　秦空尴尬地盯着被她拉住的手，自动忽略叔叔二字。安吻的情况，他是少数知道的。火啸漠拉过她的手，“吻儿，第一庄富可敌国，岂有吃不饱的道理。”
　　秦空呼出一口气，冲火啸漠感激一笑。却看到曲无情的冷面，吓得赶紧前头带路。
　　“庄中房间甚多，我庄庄主昔日言及处所讲究心、境合一。各位仅当此处自家，可自行挑选宿屋。”
　　安吻见他说完，玉指直指触目所及河对岸的一处独高的楼，“我要那个。”
　　日落、月升。
　　那一栋，承载了两岸的繁华。
　　
　　章三十九【故人歌】

　　那处独高的楼，是以方木相交叠垒成井栏形状所构成的，楼下藏了不少书籍勘典，只在最高层可供居住。安吻待众人退出去才仔细观察起来。内室长案上有玉竹笔架，雪色笺纸，屋中并无繁复饰品，木桌木椅，镂花木床，青纱帐。朴素得很。墙上有一幅画，画中月荷牵出一脉月华银光，皎皎白荷绿叶，干净中透着雅致，衬出满室的清雅。
　　推开窗，能够看到第一庄的绕庄河，青河。青河缓缓流淌，直至西苑的风波亭，风波亭北边有处红艳的地方，据说是红枫林。经冬不凋的红枫林。她有些不信。改日定去看看。现在是晚间，处在楼高处能够俯视整个第一庄。这让她有种感觉，那每一室的烛光牵扯出的人影都在她的脚下，是她小小天地的子民。这种想法……她笑了笑，自己怎么也专制了？又想起一位历史教授对她说过的话，你要是还不能明白封建帝王坐拥江山的感觉，不如下次去安氏企业最高层向下看看。
　　一艘巨大的船体进入她的视线，她惊奇地发现，那艘船上至少掌了百来只明灯，明明灭灭的，时不时折射出那艘船的雕栏玉砌，金碧辉煌。早知第一庄富可敌国，可亲眼见到它的铺张，还是忍不住咋舌。她的家族也是别墅一堆，豪华游轮一堆，可与这种一比，真是逊色多了。不为别的，就为现下阵阵随风潜入她耳里的歌声，“数子皆故人，一时不知面。经年总不见，书札徒满箧。斜月半空庭，旋风走梨叶。去君千里地，言笑何时接……”
　　慢调嗟叹，委婉参差，吴侬软语，商响清发。
　　安吻听得有些痴了。女子曼妙的歌喉偏偏载着岁月蹉跎的沧桑。她并不完全理解词中真意，却依稀明白女子的思人之苦。她呆呆听着那渐行渐远的歌声，只觉夜凉了起来。关窗回内室，桌上一本《凤王诗词选》已被风翻开，她伸头看了看，书上不知被谁做了朱笔：故人江阁在，重到事悠悠。无尔向潭上，为吾倾瓮头。空馀赤枫叶，堕落钓鱼舟。疑是冲虚去，不为天地囚。
　　安吻想了想，这个凤王应该就是现在的凤丞相。瞧他那白发，一把年纪了吧。没什么兴致，和衣上床。真是累了。
　　早晨曲无情破天荒没来找她。但她也自然醒了。说来好笑，她是被一阵撞钟声惊起的。那钟声之后便听到了空气中的阵阵嗡鸣。打开窗颇有点壮观的意味，数不清多少，至少几百人吧，都匆匆地往一个方向赶。
　　九炫推门进来伸过脑袋，“看什么呢？哦，第一庄早饭时间，去什么食堂的。”
　　食堂？原来古人也有食堂啊。
　　“别愣着，痴女人，师父让爷爷过来叫你吃饭！”
　　啊？噢。安吻跟在九炫后面，“啸为什么不来？”
　　“流景宫各分部知晓师父在此，来了不少人，还有一些新近收编的门派也借武林大会之机来拜见师父。一早就候着了，师父抽不开身。”
　　“你怎么知道？”我看你瞎掰，照你说，武林大会倒是为了流景宫办的了？还有，那些人要见他去流景宫哪天见不着啊。
　　九炫见她不相信的样子，哼了声，“爷爷的，流景宫主冠世美人、行踪诡秘，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样一睹师父风采的机会，当然不可错过。”
　　“冠世美人？一个男人被称作美人……”想起火啸漠狭长的凤眼，琥珀色的瞳眸，艳丽飞扬的红发，她止不住哈哈笑弯了腰，“贴切，还真贴切！哈哈，哈，小炫，你说我美还是他美？”
　　她不是故意要问的，只是忽然想起爸爸也会被称为美人，届时，妈妈总会被比较，一比较，妈妈就要打电话跟她抱怨，说什么你爸又被当成gay了，你的血缘也受到了怀疑……
　　九炫停下脚步，“痴女人，真要爷爷说？”倚着门板指了指，“别伤自尊了，你还没有那个姨娘好看呢！”
　　安吻抬头闻着食物香的来源，正好看到了九炫说的那个姨娘。
　　满头丰盈乌黑的秀发斜拢在一边肩上，露出大片蜜色的肌肤，印著牡丹的火红缎面刚过高耸的胸部立即分成人字型围到后背，下身是同色绫罗裙，长及地面。双肘处有一根暗红色的红绫轻轻挽著。虽是坐着，却显得无比风姿，是个成熟女人才有的魅力。她抬起精致的下巴，轻轻一笑，安吻觉得眼前乱红飞啊飞……真是绝色。
　　是比自己美吧。不过还是没有啸美。她回那美阿姨一笑，瞥见美人身边已经杵了个人。为什么说杵，因为那人一身玄衣，酷面如霜。
　　有美在旁还不为所动，他真是……
　　然而她没有发现自己心里有些窃喜的。她踩着轻步走过去，坐到他另一边。只听那美人说，“忆，这位夫人是？”
　　忆？她居然叫他忆？不是只有他的皇后才叫他‘忆忆’的么？！
　　夫人？夫人！她哪只眼睛看到她那么老了！难道她没洗脸么？
　　“吻吻，这位是第一美人馨霏，馨霏，这位是……你就叫她安姑娘吧。”曲无情将一块酱黄瓜随手送入安吻碗中。
　　安吻哐地站起来，九炫也吓了一跳，不知道她激动个什么劲。只见她指着刀疤的鼻子，“你，你，你……曲无情，你背叛她！”

　　章四十【庄主①】

　　曲无情绷着脸，“没有。”
　　“忆，安姑娘她怎敢直呼你的名讳？”美人柔若无骨的身子往曲无情倾了倾，幅度不大，足以露出点雪白酥胸。
　　安吻道，“还说没有？”
　　曲无情面色不变，“没有。”
　　安吻说，“有有，她叫你‘忆’字好肉麻。”
　　曲无情变了变脸色：“我说了，没有。”
　　“有有有，她看你的眼神好变态。”
　　曲无情听她说完，脸色阵红阵青，最后竟然苍白得可怕，就连嘴唇都有些发白了：“我说了没有，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安吻愣了，“我说什么了？”
　　火啸漠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拉着安吻坐下，“吻儿，怎么了？”
　　“我说什么了？我没说什么啊，我就是逗他玩呀。”她一边解释，一边偷眼看着曲无情。
　　曲无情倏地站起来，愤然看着她，拍案而起，竟然就要这么离席出去。
　　这时，火啸漠拉住他，讥笑一声，“曲兄何故看到我就想走？是不高兴我和吻儿来用餐？”
　　曲无情顿了顿，强忍住什么，“不是，我头晕，出去休息一下。”
　　美人馨霏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忆，我和你一起去。”
　　曲无情推开她的手，朝座中看了眼，点点头。
　　馨霏跟在曲无情边上，有些羞涩地侧仰着头看着他。适才看着馨霏以为身高不矮，这样一比才发现馨霏正正好到他的胸口。曲无情真是很高。男人本不在乎皮相，一个帝王，一个绝色，真正男才女貌。
　　“真的不一起吃早饭么？”安吻小心翼翼地问。
　　火啸漠笑道，“那就不妨碍曲兄与美人叙旧了。”
　　安吻听火啸漠这么一说，才恍惚明白过来。自古皇后只有一个，但民间指不定有多少个红颜知己。她显然为‘她’出错了头，也许这一位就是她认定的。她恍然大悟，贼兮兮地一笑，“去吧去吧，有些话在这里是不好讲的。“
　　忙着吃饼的九炫嘴角沾着芝麻嘿嘿直笑，火啸漠也带着心照不宣，高深莫测的笑容。
　　安吻想，这下你不生我气了吧？
　　曲无情转过头，脸色比刚才还难看，盯着安吻。
　　安吻以为皇帝因为被戳穿而尴尬。冲他颇友好加讨好地天真笑笑。
　　曲无情狠狠瞪她一眼，转头不再看她。
　　这个小气皇帝！
　　安吻的脸立即垮下来。
　　九炫打了个饱嗝，满足地拍拍肚子，“痴女人，冰山脸上居然也有别的表情，发现没。”
　　*
　　武林大会终于来了。
　　安吻在窗中将一切尽收眼底。关了窗就有人来请她，她兴奋的就要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又被身后的人揪住。换上衣服，安吻也忍不住惊艳。她从没有见过设计的这样好看的衣服，也从未见过黑色也可以这样美。那是一袭黑袍，深黑锦缎外袍，领口袖口绣着火红祥云，银繶高靴裹在不仔细看分辨不出的深蓝长裙，她缓缓走动，赤裸的腿部若隐若现地露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摄人姿态。
　　火啸漠进来时就看到这样的她，九炫也呆了呆。
　　安吻见他们这样，转头对揪住她的人说，“石二管事，可不可以不穿？”
　　石轻摇摇头说，这是秦大管事让他送过来的。
　　这第一庄钱多送衣服她也没有理由不收。她笑着拉着石轻的手直说谢谢。
　　火啸漠把她揽到身边，佯装生气道，“吻儿，以后不准随便拖别人的手。”
　　安吻抬起头眼睛盛了水，“谈恋爱必须这样么？”
　　火啸漠尴尬的咳了声，石轻说，我先行一步了。九炫淬了口，痴女人，不害臊。
　　安吻明白是古人保守，却也禁不住红了脸。伸腿就要踹九炫。
　　九炫蛇一样的游走了。
　　火啸漠固住她，你还小我不该强求你懂得这些。
　　安吻眼睛眉毛都在笑，啸你脸红咯，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火啸漠不说话。
　　安吻继续笑着说，知道啦，以后不拖别人的手，除了你的右手我的左手。
　　火啸漠拉着她到窗口，窗下有桃花扒墙长成了斜虬髯，曲曲折折的，迷惑了视线。他轻柔地顺了顺她的头发，自袖中取出一个物件送到她眼前。菱形凸纹，花鸟为景的铜镜，折射着花容如玉，她缓缓地抚摸镜身，圆润细腻地竟像是人的肌肤。
　　她摇摇头，递给他，“那么精致，一定很贵吧。”
　　火啸漠笑起来，轻点她的鼻尖，“和我，你还要客气么？再说，这是我许多年前偶得的。”说着，伸手替她配在腰间。
　　安吻吓了一跳，“喂喂，我没有那么自恋啊！”
　　*
　　座位的位置是事先安排好的，只要报出姓名，自有庄里的人带路引领。借着火啸漠的光，她也算坐了个最佳观赏点。她兴奋地东张西望，擂台环步着不少遮阳棚，有大有小，望过去错落有致。九炫人精似地告诉她，是按江湖势力分布的。
　　她也乐于听他炫耀自己的见多识广。看着看着，竟没有发现曲无情的身影，还有那绝色，绝色……
　　她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到一个人。一个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
　　那一人，幽幽立着，顷刻湮灭了俗世喧嚣。

　　章四十一【庄主②】

　　肩如刀削，腰如素约。月白儒衫将那人修长的身姿衬托地更为高挑，白玉的发簪松松挽成银色流泉。如雪如月的容颜下，那一双眼，慵懒闲适地顾盼众生。他仅仅站着不动，也让人无法忽略。他的腰间饰了一只烟色洞箫，温和沉静，斯文清雅。他堪堪立着，仿佛无论周围多么嘈杂混乱，他也能天清云淡似的。
　　他是显眼，众人忍不住静下来看他，却又不忍心打扰。他侧首对身边人微笑，清浅悠远，却使人想到春风初度的南凤烟雨，淡淡的忧郁，要命的温润。
　　君子端方，温润如玉。不过如斯。
　　他脱俗得像是下凡的谪仙。
　　还是要见到她了。凤朝阳在心底笑了笑，既来之则安之。
　　狄司朗靠近他，“不愧是上古神官的血脉，凤相大人可知我花了几年才查出您就是当年的摘星子？”
　　凤朝阳脸上依旧挂着笑，温润得醉人的嗓音，“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狄大人的情报网总是最出色的。”
　　狄司朗笑起来。不得不承认，遇到这个人，他就枉称天下第一探了。哪天庄主回来，一定笑死他。
　　忽然想起什么，狄司朗摇了摇头说，“对了，丞相可知我庄的第一医馆？”
　　见他点点头。狄司朗继续说，“当年庄主因为她的师父天生心疾，汇集了天下医圣医仙，可日夜找寻的师父却始终不果。”
　　凤朝阳沉吟片刻，“是我，对不起她。”
　　“算了。现在她都……凤相肯赏面来这武林大会，也算是第一庄的荣幸了。凤相不必顾虑这些人，届时按事先说好的做就可以。”狄司朗见他这样性情，也知不好说些什么。只将交代的话再重复一遍。
　　凤朝阳表示答应。坐到第一庄的阵营。“慢着，”他叫住狄司朗，“他知道么？”
　　狄司朗停下要离开的脚步，“这等为第一庄好的事，他自然也授意的。”他顿了顿，往人群看了眼，“丞相不必担心。”
　　担心。他有何好担心的。低头注视胸前的一缕银白长发，被人当成稀有物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倒是他，真有必要如此么？
　　*
　　现在看来，阵营最大的就属流景宫和第一庄。但诸如一些青门派，垂宇堡，户泉山庄，剑阁等大大小小的帮派也来了不少人。各自坐在自家的圆桌边阳棚下。也有许久未见的故友相见嗟叹的，私下过招的。
　　第一庄那拨显得杂，毕竟第一们同时也是唯一。不像流景宫众部。除了宫主火啸漠一身妖魅火红，其余众人统一的白衫，衫上绣着半月图腾。全都是眉清目秀的少年，乍看去怪震撼的。留给宫主的遮阳棚也是他们自带的，一柄巨大的孔雀翎装饰的油纸伞。九炫低头看着足下，足下也是宫众自行铺的编织红毯。这等奢华，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别提那些小帮派的，伸着头议论啧啧着。
　　火啸漠一把坐下去，一只修长的腿挑起，荡啊荡啊回眸冲弟子们一笑煞是勾人。
　　如今的局势，流景宫隐隐超过了第一庄。
　　但第一庄到底是不是流景宫的敌人……他拉下傻傻地站着的安吻，轻松按坐在腿上，“吻儿，没想到孤绝山下阳光那么好，仔细晒伤了。”
　　他换只手环着她，接过部众送上来的瓜果点心，剥了颗桂圆送到她嘴边。
　　安吻机械地吞下去，火啸漠连忙掰过她的脸，紧张地忙拍她的背，“你怎么全吃了？核呢？”
　　安吻摇摇头，不知道。
　　也不管多少人看着，一把抱住火啸漠的脖子。死死埋着头。火啸漠却感觉到她手上的力度，皱了皱眉，轻轻拍上她的后背。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个，是溺水的孩童，而自己，只是她此时唯一的依靠。
　　捕捉到不远处一道凌厉冰冷的视线，他紧紧地回搂着她。不，决不只是此时。
　　“痴女人，光天化日，你还当你三岁啊！”九炫只是好心提醒，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到。
　　安吻伸出头，茫然地看着九炫。九炫给她看得心里一跳。却见她飞快地从火啸漠身上下来，拨开人群直往第一庄帐下跑去。
　　火啸漠怀里一空，刚想去追。第一庄特有的撞钟声响起来了。
　　“各位武林同道，秦空先多谢众位前来参加本届武林大会。想必大家也都听说了几日前尉迟小姐遭人杀害的事情。此次事件终究与第一庄脱不了干系。我庄庄主甚是歉疚。云游归来，誓要还尉迟家一个公道。”
　　他还没说完底下已是议论纷纷。这第一庄主，别说十年间再没露过面，就是十几年前也没人见过‘他’的样子，据说见过他的人全都死了！
　　“下面，有请庄主主持此次排行榜。”
　　话音刚落，那一袭白衣轻轻落定，不染纤尘。他冲秦空身后那个玄衣冷面的男子笑了笑，擂台周围突然像被股巨力牵引，十数株娇艳的桃花树移行而来，围绕着擂台幽幽吐着香。
　　传说第一庄主内力早已臻于化境，这便是么？
　　传说第一庄主容貌倾国倾城，这便是么？
　　传说第一庄主慈悲若怀，救助众生，这便是么？
　　传说……还有很多。
　　却不及亲眼所见。
　　那一人，遗世独立。
　　他挥挥衣袖，就着台中貂皮檀木长椅坐下，淡淡地含笑着扫过众人，“第一剑安忆，就由你开始吧。”

　　章四十二【惊变】

　　第一剑？人群炸开了锅。据说第一剑早在十年前隐退了，今日怎么也来了？让第一剑打头阵，那还有谁敢上擂台啊？第一庄是怎么回事，不准备开武林大会了？
　　火啸漠玩味地笑笑，身边一个护法已经跃上台去。
　　曲无情看了看安吻的方向，说，“你还不配。”
　　那护法见他看都不看他，怒得拔剑指着。
　　“众位英雄不要急，本尊的意思是比赛分两场，第一场混战，胜者可与第一剑争夺天下第一。本庄秉着公平公正，依次排下武林前十，当场放榜。”凤朝阳悠悠地说，却明显在助第一剑，也是第一庄。但，人们就是说不出话来，一来人家态度诚挚，二来，第一剑系出第一庄主同门，的确有这资格和实力。
　　当下人人备战。几十个人飞上去厮打起来。朱红、碧青、银白、土黄各色衣衫交错，镔刀，银鞭，匕首，羽剑，甚至还有暗器，乒乒乓乓，一阵尖锐的武器碰撞声。
　　九炫走到安吻身边，拉着她回到流景宫阵营。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只见桃花围筑的擂台上，一个白衣静静坐着。一个玄衣漠然立着。他们脚下，是流淌的殷红血腥。
　　她不敢相信，那样干净的人，主持了这样一场争名夺利的杀戮。
　　她不敢相信，那个擦肩而过许多次的凤相居然就是第一庄庄主。
　　她不敢相信，那张脸，那气韵，分明是她亲近至深的爸爸。
　　比武结束，剩下的人不多不少，足有九个。而那些人中，银白绣着半月图腾衣着的就有七个，还有一个是尉迟轩，再一个是生面孔。武林新宿魇门的后起之秀。暗器毒物手段之残忍，短短几年就令武林各派闻风丧胆。可武林就是那样一个地方，谁又敢保证自家的门派绝对正派？武林与官场总相似。
　　流景宫可真正出尽了风头。台下，武林豪杰们看着身边有人摇着扇子的火啸漠，考虑着要不要加入。
　　台上，尉迟轩不服气魇门的邪魔歪道，要重新打过。然那人的武功套路实在诡异，愣是打不过。于是与曲无情对打的自然就是那个魇门的人。
　　那魇门的小子着实卑鄙，拱手道，“在下魇门般玉魂，领教阁下高招。”刚说完，一颗锁魂钉已然掷出去，直取曲无情面门。
　　这倏然的变故，惹得台下一阵惊呼。曲无情堪堪避过，颊上还是被划出道伤。
　　众人皆惊。凤朝阳也忍不住皱起了眉。那人那一招，居然是虚晃。
　　只见那少年手一翻转，凌厉地直取曲无情的命门。
　　这人，居然是要杀他！
　　而他的内力招数邪门地很，曲无情拿剑隔开少年的手，少年的手竟然透明地穿过致曲剑剑身，向他咽喉抓来。这个诡异的少年，之前隐藏了岂止一半的实力！
　　有人去看魇门的阵营，先前魇门数众全都不见了！居然凭空消失！
　　火啸漠看着台上的战况，看了看凤朝阳，勾起讥诮的嘴角。曲无情怎么想的，他不是不知道，无非是要经过此役表面上与第一庄划开关系，以防他用流景宫真正与第一庄斗的那天，毁了她的基业。以为利用凤朝阳坐镇就万无一失了么，他难道真不知有多少人打第一庄的主意？
　　这个小子，倒是有趣。他将一把葵花籽送到安吻手中，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凤朝阳云淡风轻的样子。皱了皱眉，转头问九炫，“你可认识般玉魂？”
　　九炫吓了一跳。小小的脸第一次没有了玩世不恭，苍白地偏开慌乱的视线，“师父你说什么，不……不认识。”
　　火啸漠伸手拍拍他的脸，“可惜了，小炫要是身为女人，不知要迷煞多少男子了。不过身为女子小炫这种怪力倒又让人生畏了。唉，就不知小炫能不能顺利……长大了。”
　　台上，曲无情面无表情的一剑斩上少年的手腕，剑过，少年的腕上一滴血渍都没有！众人又奇又畏。有人甚至喊出了‘妖孽’！
　　“可惜，你说曲无情要是直接刺他心室怎么样？”
　　九炫手中冰冷，心跳飞快，脸色死白，“师父……知道？”
　　火啸漠歪歪身子，靠着他瘦弱的肩，九炫果然力大，十岁的人竟能承受一整个大人的重量，何况他还是施了力的。他笑了笑，“尉迟欣月，是你杀的吧？”
　　九炫触电一般，一把推开他。火啸漠早有准备，还是被他的怪力推得身形一晃。安吻先前直直地盯着台上，这下也感觉到了，回过头，“怎么了？”
　　火啸漠将九炫搂回怀中，亲昵地拍了拍他的头，“没什么。吻儿赌谁赢呢？”
　　安吻咬了咬唇，她只期望早点结束。她要去见见那个除了白发与她爸爸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要和他说话。说什么，说什么呢……
　　“我赌曲无情赢。”他怎么了，他的步伐怎么有些不稳，他不是挺厉害的么？
　　“那我赌般玉魂赢。他一赢我们就走吧，流景宫可比这好玩多了。”火啸漠笑眯着细长凤眼，宠溺而专注地望着她。
　　她下意识地点点头。却又想到第一庄晚上的夜宴。听说会很有意思，而且……那个人……
　　抬头，般玉魂不知用了什么妖术，使得那些个桃花雨幕般落下来，竟然全都包裹着曲无情。曲无情一身玄衣染成桃色，像极了点点渗出来的血迹。他低吼一声，御剑如风，却止不住落花的速度。抽刀断水水更流，便是此时的情景。
　　庄主是不好在比武途中插手的。凤朝阳依旧平静地看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然而这笑容，却使安吻警醒。有一瓣桃花，翩翩跹跹地打着旋儿落下，曲无情冷面对着诸多桃花，却顾及不到那一瓣。那一瓣，踩着优雅的舞姿，轻飘飘地正欲落到他的眉心。
　　安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力。她睁大眼看着那一朵艳红缓缓绽开，花朵中托着一枚小而细的银针。显然，在场的，就连那个庄主好像也没有看到。
　　她一急，竟然跃到台中，拂手拈住了那朵娇艳。
　　她站在台中，漫天的绯艳花雨落在她发上，肩头，眼前……
　　一叶扁舟划拉着清澈可见鱼石的溪水，倒映着一树潋滟的桃花。桃花树上坐了一个人，一个瘦小却满身黑衣的少女。少女伸着脖子，长长的乌发垂到半空。时时微风吹过，桃花便自主地黏在她发上。她咯咯笑着，俏皮地像个精灵。
　　“忆忆，你要不要上来，很好玩的！”
　　少年坐在舟中，仰了脸不敢大声说话。少年的眉目，俊美有余硬朗不足。他看着女子，生怕她掉下来。
　　少女扔下一根桃枝去砸他。
　　他绷着脸，小心翼翼，却是躲也不躲。
　　少女朝他比了个手势，笑声荡彻山林。她往树的歇枝挪了挪，惊喜地发现一个鸟巢，嫩黄的，小小的鸟儿，尚未睁开眼睛。她于是轻手轻脚起来，屏住呼吸，就在即将抵达鸟巢时，脚下一滑，“啊——！”她的惨叫声惊飞了其他宿鸟。
　　她原是会武功的，睁开眼看到舟中人站起来伸出双手，扭扭身子，便径直落在他怀中。少年偏偏忘了提气，‘嘭’被她当成肉垫砸个半死。
　　她哼哼唧唧爬起来，抖落灰尘，连忙蹲下去检查他的身体。
　　“唔……痛……”他干咳两声，手捂胸口，闭上眼。
　　她急了。傻眼了。红眼了。
　　她按了按他的人中，趴在他心口。
　　少年偷偷睁开眼，吸了口气，红着脸。干脆伸手圈住她细软的腰身。少女身子僵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头。
　　少年就势翻身压住她。撩开她的面纱，再吸了口气，伸手蒙住她的眼睛，俯下身去，含住了她的嘴唇。轻轻的啃噬，磨蹭。柔软的，滚烫的两片唇，氤氲的桃花潭水，还有那些小小的初次睁眼看世界的叽叽喳喳的探头鸟儿……
　　“你如何接住我的侍魂针？！”满地堆积的桃花，惨败地失去了新艳。般玉魂怔怔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徒手拈花的黑衣女子。

　　章四十三【笑数落红】

　　女子转过脸，美到妖娆。很多年后般玉魂依然记着这一刻，女子些许怔忡些许茫然缓缓伸出素玉的手天真地问，“你是说这只绣花针？”
　　侍魂针，针噬魂。没想到她捏着这只针，还能和他对话！
　　般玉魂顿了顿，却没把她的话当成玩笑，“敢问姑娘是？”
　　一道火红身影飞掠而出，稳稳立定在她身旁，伸手勾住她的腰，笑着说，“吻儿使诈，你是要帮那姓曲的么？”
　　安吻摇摇头。望着台下黑压压叽喳喳的人头，心里有些堵，是这样吧，她只是不想见到有人被杀，但之前那些武林中人死去时……
　　火啸漠牵着她，“我们走吧。胜负已分。”笑点她的鼻尖，低头在她耳边吐气，“从一开始他就被下了魇门麻散，撑到现在已是不易了。你现在转头，他一定倒下去。”
　　安吻挣开他的手，正看到曲无情拄着剑，慢慢倒下去。一个女子惊呼一声，忙上台扶住他。她看清了，正是那个绝色。
　　别开脸，又抓住火啸漠的手。
　　火啸漠摸摸她的头，放缓了声音，“走吧。”
　　“等一下……”
　　“魇门般玉魂是吧，流景山上流景宫，有缘再见。”
　　“等一下……”
　　火啸漠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拉着安吻就要走。
　　“等一下！”
　　于是群雄极难得的见到冠世美人流景宫主不同寻常的一面，火啸漠拉着像是失了魂的安吻回头瞪了般玉魂一眼。般玉魂也真是年少冲动，居然伸手过来拉安吻的另一只手。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一股铺面的热气，传言流景宫主极火体质，果然名不虚传。
　　“停手。”被拉着旋转了一圈，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那二人约好了似的停下来，安吻将手掌摊开送到般玉魂面前，“抱歉，是要它吧。还你。”
　　般玉魂接过，似乎松了口气，抬头刚要对安吻说什么，只听她说，“你使的功夫真阴毒，麻散里面还有别的毒么？”
　　般玉魂行走江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他面说他的功夫阴毒，不由得面上一寒，起了杀意。火啸漠不置可否，拿狭长的桃花眼看他。
　　安吻来历不明，火啸漠高深莫测。适才对曲无情催了内劲，此刻自然不便对战。他随手将侍魂针放进耳朵里说，“有。”
　　“那就将解药交出来。”她皱着眉。就说这个拿针当金箍棒的人招招致命，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皇帝究竟与他有什么仇，要叫他死！她捏着拳，她想揍人了。
　　“姑娘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般玉魂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说话举止却成熟非常。
　　火啸漠哼了哼，再靠近些，吊着凤眼看他。
　　般玉魂置若罔闻，直直看着安吻。
　　安吻点点头说好。
　　般玉魂说，“侍魂针侍魂待魂亦离魂回魂，敢问姑娘拈花在手，是哪种境界？”
　　安吻想了想，“我不知道。”
　　是说那场过眼的花雨轻舟？那不是她。
　　“那敢问姑娘，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也没有。”
　　般玉魂忽然变了脸色，愕然、疑惑，最后恢复平静，忽然跳到台中，“我可以给你解药，条件是，你必须再拈一次侍魂针。”他随手一扬，擂台中居然又下起一场桃花雨。安吻讶异地看着，拉了拉火啸漠的手。
　　火啸漠说，“你已经和皇宫没有关系了，真要救他？”
　　安吻点点头，再点点头。
　　火啸漠摸摸她的头，“吻儿可知我们外族有一门邪术，也算不上邪术，只是利用人的视觉盲点和心理盲点来骗人？”
　　安吻重重点头，“魔术。”
　　火啸漠勾起邪魅的嘴角，“差不多。”又说，“吻儿，你可以的。”
　　安吻走过去，站在成千上万的花雨中，鼻端也馥郁一片。一时有些飘飘然。好像到了桃林仙境。也许这些都是假象。她想了想，那个什么魂的，八成是个魔术师吧……
　　桃林尽头，一汪寒潭氤氲了视线。
　　潭水清幽冷寂，宛如明镜。白衣白须的老者笔直矍铄地站在水边，“贝徒儿，子时便上来吧，师父在这守着。”
　　“师父，这次不用一个月吗？”少女特有的甜腻清脆揉碎了月光。
　　“用。不过贝徒儿天资聪颖，已经不用待得那样久了，冰凌炼成你就天下无敌了。”
　　“那师父，我是天下无敌，天下第一让给忆忆好不好？”
　　老者不说话了，半晌，轻咳一声，平静无波，像是深沉的黑夜，“好。宝徒儿也是我徒弟，你们谁是第一为师都高兴。”
　　少女笑嘻嘻地没入水中，潜入深沉寒潭。那一处，是人间至寒。她第一次进来时，冻得只剩一口气。幸亏师父在岸上看着，即时救回她。
　　也因此，留下了胃寒。
　　寒潭水面涟漪缓缓收敛，老者默然地站在水边。屏息看着。生怕有任何风吹草动。
　　“师父，你快回去吧，寒潭附近可除了桃花再没有生命体了，你的心疾受不了寒气侵蚀！”少女的声音隔着水面压了内力传来。
　　他长长的花白胡子颤了颤，也许在笑也或许是真的颤。为什么要练这种武功呢，成为天下第一，无敌无畏，他定的目标是不是太残忍了？老者想着，温和的眼光流转，深深地凝视着水面。
　　一把冰寒的剑已经出鞘，寒光闪过，他的胡须抖落几缕。还好，不是他的脖子。
　　他温润地笑了笑，回身。
　　一袭黑衣迎月立着，无风自动。
　　“师父，我打赢了你，可否代替师妹去寒潭练功？”他的语调不是一贯的冷然，竟是真正在询问。只是眉宇间带着森冷，还真是从来没把他这个师父放在眼里。
　　白衣老者脾气显然极好，“宝徒儿，你是想天下无敌还是天下第一？”
　　黑衣少年想了想，剑却没有丝毫退却，“天下与我何干？”
　　老者笑起来，眉毛胡子都在颤，“宝徒儿，你信不信，我若断你前程，必然精准。”
　　“如此，师父为何不算算自己？”
　　“呵，宝徒儿，你平日里叫她什么？吻吻？”
　　“徒儿以为师父只爱饮酒赏花。”言下之意，不干你事。
　　老者终于敛了眉。“打赢了我你自然可以代替她，但是，你不是她。”
　　少年挽了个凌厉的剑花，冷冷地说，“师父你未免太老了。”
　　若不是看到师父的琴上写了吻字，他还不相信他猜测到的。这个满口师德师训的老者，居然对徒儿存了那样的心思！
　　剑已出鞘，见血方回。一黑一白身影翻飞于夜色桃林。少年剑势凌厉，老者内力精纯。一时间林中剑气回荡。
　　突然，水下有了动静。水面粼粼，一颗看不清的脑袋探出来，“师父，忆忆，你们在干什么？”
　　老者笑笑，“师父在教宝徒儿‘落红数尽’这一招。贝徒儿，时候还早。”
　　少年一剑空掷，林中纷纷落落无数桃花飘零下来，在月光清冽中显得尤其妖异。
　　“忆忆已经要练成了么！那我也得努力了！不能叫忆忆笑话！”说完，倏地下沉。
　　少年点点头，微微翘起嘴角。
　　少年重新挽剑，林中的桃花竟然停不下来。老者悠悠地说，“你这一招，已然输了……”
　　安吻睁开眼，透过桃花瓣瓣，正好看到凤朝阳温和的眉眼，出尘的笑容。忽然想起爸爸说等到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要笑笑地望着天，爸爸在那里。一直都在。
　　她抬起头，一点一点笑开来，一瓣两瓣三瓣四瓣五瓣……
　　只有眼前这一瓣翩跹舞着，动人且炫目。
　　爸爸说，有个葬花的林黛玉，把落红都数尽了，然后拂去尘埃，随波逐流……你呢？
　　还是五岁的安吻手中捏着桃花枝，摇摇小小的脑袋：不如焚情一炬，寂寂独航又何妨？


　　镜里朱颜改

　　章一【束缚】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救人一命，更是胜造七级浮屠。
　　还有一种给予，能够赢得生前身后名。
　　她救了一个皇帝，等于救了大安江山万里。她救了皇帝，那些忽然间浮现的属于‘她’的过往，是不是可以遗忘了？可以了吧。她纵使真的偷了皇后的身，也算功在社稷了。
　　安吻将那枚自己也不知如何到了手中的侍魂针摊开，“你可以给解药了吧。”
　　般玉魂看着她的手，这次脸上是明显的吃惊，“你究竟是怎么接住的？”
　　火啸漠走过来，带着冷艳的笑，“阁下可以遵守约定了。”
　　般玉魂接过侍魂针，忽然笑起来，自袖中漏出一个青瓷瓶，反手一弹，瓶子落在一旁静坐的凤朝阳手中。凤朝阳温笑着说了句谢了，随手掷给一旁的第一美人。
　　安吻看了，美人轻蹙着娥眉，朱唇微颤，抖着玉指抽开软木塞。当真是，紧张得很。
　　眼睛忽然有些涩，那个横剑对师的少年曲无情，只是为了代替她受那寒潭之苦吧？
　　不，她不是她。她当然不是她。
　　那些，只是假象吧。
　　“啸，我们走吧。”她回头，拉住火啸漠的手。火啸漠嘴角划出迷人的弧度，“好，”忽然捧住她的脸，眨眨眼凑近她低声说，“吻儿好像长大了！”
　　这只狐狸，说什么呢！扯下他修长炙热的手指，脸不由自主地烧了。羞赧地眼光流转，却撞见了银发男子的温和眼眸。被注视了，被爸爸的脸。这感觉就像早恋的女儿被撞见了。
　　呼呼吸了两口气。
　　只见男子向她笑了笑，不同于火啸漠烟霞般绝艶姿胜的笑容，那人的笑容温暖如春，沉静的气质却随风一点一点化作春波荡到人心里去。爸爸的笑容便是这样，亲切柔和到让靠近的人不忍拒绝，拒绝他所有的要求。所以明明那样纯和的父亲却能在世故圆滑的外交界扛鼎吧。
　　“啸你等我一下。”安吻忽然下定决心，不等火啸漠反应，就跑到凤朝阳面前。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傻傻地站了一会。直到银发男子笑着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碎花。
　　她才回过神来，昂着头，盯着凤朝阳雪月般脱俗的眉目，仿佛怕凤朝阳听不清似地，一字一顿地，“庄主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凤朝阳心里苦笑，也许该感谢这一头白发，这一次，她没有叫他‘爸爸’。
　　前世今生。谁的前世谁的今生？宝贝，我是被上天选中的人，我的前世浪费了，今生也已透支。
　　“不信。”凤朝阳笑着摇摇头，姿态优雅清贵。为什么要信呢，就是信了，我才没有来世。而你，幸好是有的。
　　她问的是什么荒唐问题！人家只不过长得和爸爸像，她就瞎想了。自己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怎么幼稚到这种地步！她忽然有些烦躁，恨不得飞身离开。人家怎么想她，一个疯丫头？
　　汗颜。
　　转身狼狈地招呼火啸漠离开，才走两步就听到般玉魂的内力催音，“谁也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再看，四周居然诡异地被人形魅影包围了！
　　“你看出吗，怎么那么多人？”她讪讪地问火啸漠。
　　火啸漠抿着唇难得皱了皱眉，大概整个魇门都来了吧。
　　她还是第一次那么火大，这个什么魂的卑鄙小人，非得在她想走时插上一脚。可她，其实不会武功招式啊！伸手拉紧火啸漠的衣服，一阵迷雾呛得眼睛疼。屏住呼吸，只能听到周围一片喊叫打杀声。越来越多的浓烟灌入口鼻，缩回袖子掩了掩。再递出去就摸到一双汗涔涔的手。吊下的心安定了几分。啸还在她身边，啸在担心她。
　　“啸，你不是会飞吗？我们飞吧！”说得容易，真想飞，忽然发现提不上气，一提气，呼吸道紊乱，筋骨都软掉了。眼看着就要倒在地上，拦腰被人腾空横了起来。好了，好了，可以睡了……
　　安吻醒来，动了动。黑暗中忽然燃起数十把火炬。火炬熊熊，撩得人心中惶惶。
　　再动动，耳边便传来熟悉的脆响。是镣铐和铁链专属的摩擦声。最能扰乱人心的声音。她眯着眼看着，手脚都被绑了锁链嵌在了墙壁上。此刻，像只蟑螂。还是被人钉在墙上的。问她七岁为什么不怕，实在是因为她对面也钉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是头朝下的。见她醒了，睁着眼看她。从她的角度看来，那人实在是像在翻白眼，呃，她之前有一次被绑架，至多是吊在透气的麻袋里。这人真是不幸。那人似乎想说话，咽了咽喉头，愣是发不出声音。
　　她微微吃惊。想了想，同情道，“你是哑巴？”
　　那人想点头，无奈脖子被拴住，点不得。用力眨了下眼睛。
　　他的手挣了挣似乎极力想表达什么，无奈空气中传来一个激灵的鞭啸。一个凌厉狠抽上了他的胸口。安吻这才注意到，他的胸膛早就开了裂。不知是何原因，他的血是褐色的，一鞭下去很快奔涌而去。渗进破滥的衣服里，不多时，又干涸。他痛苦地呻吟一声，那血口由于他身体的收缩张弛，又裂开来。
　　“你还真是命硬，你……”一张轮廓有些熟悉的脸从火炬后面露出来，他注意到安吻醒了，神色一变，竟是欣喜，话没说完，提着鞭子靠近她，“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安吻先前毕竟没有见过活人生生被鞭子抽，只觉那清鞭好像落在自己身上，身上火辣辣地疼。可那个哑巴，想必更疼吧。可怜的是，他连大声叫也叫不出来！“变态！”原来说他阴毒还是抬举他了！看他长得过得去，还以为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哦？”般玉魂执鞭挑起她的下巴，“姑娘真正看透了般某。不过般某始终不能看透姑娘！般某很好奇，一个吸了掺有轻微醉花林迷烟就能昏睡七日的人，为什么能接住侍魂针？”
　　那鞭子上的血腥直逼鼻尖，安吻别过脸，抽了口气，“你就是因为这个把我绑来的？”疼，下巴有点疼。
　　般玉魂极其认真的点点头，“姑娘若告诉般某如何做到的，般某可以为你松绑。”
　　对面墙上的壁虎哼了哼，挣扎两下。似乎要告诉安吻什么。
　　下一刻便被凌厉地抽了两鞭。很肯定的是，这地狱一般的地方血腥味更浓了。对面没了声响，安吻心中一跳：不会，死了吧。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种人！别说我不知道，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没错，她是存心激怒他！也许对别的孩子来说被绑架绝对要保持乖巧沉默，但她，要足够的理智。她要知道歹徒的心理极限。
　　果然，般玉魂很不客气地一鞭甩下。疼得安吻直咧嘴。这身子不是她的吧，怎么疼的是她啊！真糊涂了。这可不是现代的绑架！
　　她抬头怒目对他。
　　般玉魂笑起来，居然是口莹白的牙齿。若不是在这里，她会以为他是个善良少年！看走眼了！“实话告诉你，死了想逃的心也好。炫妹，出来吧！”
　　
　　章二【重次】

　　九炫捏着拳头走出来，看了眼安吻，最后把视线落在般玉魂脸上，咬牙切齿，“爷爷的，说了不准叫我炫妹！”
　　他瞪着般玉魂，原本就娇小可人的脸更灵动几分。若不是他出口成脏加上捏紧拳头一副要揍人的姿态，任谁也不会认错‘他’是她！
　　可惜，一次看走眼，次次看走眼。安吻难以置信听到的，“小炫，你是女的？”
　　九炫握紧的拳松了松，现在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先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么，痴女人就是痴女人，“爷爷我从没说过我是男的。”
　　“可你说……胭红……”
　　“胭红是不要我了，我是爱她，我原想给她赎身的，我想总有一天她会喜欢我，温暖地搂着我睡觉……”九炫话锋一转，“快把你那诡异的功夫告诉他，不然小心吃苦头！”
　　这是威胁么？
　　为什么她会以为这个时代的孩子比现代的单纯？曲天衡是一个，九炫是一个。心智显然超越了年龄。可小炫，你也从没把我当朋友么，你真心待过的，竟只有一个胭红吗？我甚至，不知你本女儿身！
　　忽然想起曲天衡当日干脆地说我从来没把你当朋友的样子，竟与眼前的九炫如出一辙，眼神黯了黯，低垂着头不再说话。
　　般玉魂又挑起她的下巴，笑着逼她直视，“九炫，你凭着一点异能汲汲向上爬，不就是等着替门主建功立业这一天么？怎么有话说不得么？”
　　九炫不说话，静静地从般玉魂手中拿过鞭子，猛地抖了一下，一支近处的火炬硬生生地熄灭了。安吻清醒地看着，不能说不震惊。那上次他们在街上救他，算什么？他早就计划好的？还有他对武林各路的了解……
　　“第一件事，把你的武功交代出来，第二件，你不用那样看着我,”九炫收回蛇鞭，柔嫩的菱唇里却吐出冰冷的话，“我是故意接近你的，没错，从安阳县牢，也许更早。别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你就是皇后吧，毕竟皇帝的脸可是独一无二的。这第二件倒也不难，再次用你做个饵罢了。”
　　对面墙上昏死过去的人动了动，又醒了过来。安吻只觉耳边一阵轰鸣，听清了，不过是手足上缠的铁链。再次？也就是说她去第一庄，她去武林大会，她站在台上，不过是为了加速曲无情的死亡！是啊，皇帝出巡即使微服私访，又怎能不带一众侍卫。可那人跟着自己，偏偏是只身一人。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诱饵。她现在被抓了……安吻猛地心中一紧，“你们把其他人怎么了？！”
　　“现在才想起来么？”般玉魂讥笑着，“你是聪明人，乖乖合作的话自然能保住一命。”
　　典型的小人得志！
　　“不要说我不知道什么武功，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从来只有我玩弄人的，没想到倒教这些古人给玩弄了！她挣了挣铁链，发现果真牢不可破，外力更是借不到了。要想出去只有一个办法了……
　　“听九炫说狼后是个古怪却十分智慧的女子，今日一见真令般某失望。九炫，你确定我们没有抓错人？”传闻中的狼后处变不惊，高贵雍容，这个已为人母的女人，分明就像涉世不深的天真女子。以为喊叫有用么？还是以为，这样就能激怒他了？般玉魂夺过九炫手里的鞭子，很不客气地抽了一鞭。不是对安吻，却是对那个倒挂的男子。
　　男子这次居然忍着疼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卑鄙，有种抽我啊，抽哑巴撒气算什么！”
　　哑巴听到她的话，咧开嘴冲她笑笑，一道血注从嘴角流下来。
　　安吻抽了口气，扭头问九炫，“他犯了什么错？！”
　　九炫见她终于看他，稍稍退到般玉魂身后，“就说让那皇帝痛不欲生的方法不是一刀取了他的性命，而是……你。至于这个奉命保护你的暗卫，还真不愧是第一庄训练出来的，居然在你被俘的第二天就追踪到了你。不过现在看来……也许他正好是来送死的。”
　　般玉魂摆摆手，“行了。九炫你别忘了你背叛了她，说那么多干什么，门主和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在皇帝找到这里之前，你最好让她写清楚那‘邪门’功夫！”他话音刚落，幽深的甬道里出来个手捧文房四宝的丫鬟，她静静地将东西放下，又静静地退出去。安吻注意到，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声音。
　　真正邪门的是魇门吧。难道这里的人都是有特异功能的？那逃出去就不止一点困难了……
　　笔墨送进来后，般玉魂就显得不耐烦了。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临走前又变态地抽了哑巴几鞭，留下九炫接着夜审。
　　幸好。
　　九炫毕竟是孩子，不像般玉魂那样将人抽得皮开肉绽。她这么想着，立刻就发现错了，九炫一记鞭子就粉碎了她身后的墙，啪啪几记，居然松开了她的禁锢！
　　“小炫，我知道不管你是男是女，你都是好人，对不对？！”她高兴地扑过去，却被九炫迅速错开。
　　一个踉跄，跌倒哑巴身边。哑巴眼眸漆黑笼在英挺的眉下，虽然看不清全貌，却能看出他的无畏和坚定。她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暗卫也是人，封建王权害人不浅。当日，哑巴应该先逃，再通知其他人，而不是孤身送死！
　　但见哑巴形容俱毁，唯一双深沉坚定的黑眸示意她不要害怕，又让她对这种愚忠敬佩不已。
　　“痴女人。”九炫说，“般玉魂不是别人，正是魇门门主，他有双重性格，刚才的那个只是他的相对温和的时候，不想他的鞭子也落到你身上，最好别再口不择言。”
　　安吻第一次发现，九炫的声音有女孩特有的尖细，她以前，到底是为什么把她当成了男孩？
　　“哼。我看你也有双重性格！我只问你，啸呢，他……呢？”
　　“你放心。毕竟是拜了师的。而且，他也没那么容易被抓住。至于他……”她顿了顿，发现那个奄奄一息的暗卫居然阴恻地盯着她，心里不由一寒，“第一庄真是树大根深，魇门显然低估了。”
　　区区暗卫，凭什么这样盯着她！九炫走过去，哪有半分女孩的样子，一脚向他胸口踢去。安吻阻止不及，只见哑巴呕出口浓血，身子佝偻地曲了曲。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滴到安吻的手上。
　　手上一颤。
　　知道一个人受苦和亲眼看着一个人受苦，哪怕是陌生人，恻隐之心也是有的。
　　她想也不想，站起来朝九炫扑过去。
　　不多时，便被九炫踩在了脚底下。狼狈就是这样吧。明明比九炫高，比九炫壮的！屈辱也是这样吧，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哑巴，哑巴吃惊地启了唇，然后恶狠狠地盯着九炫。
　　九炫说，“侍魂针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其余都是死在其下的敌人。般玉魂是侍魂针的命定主人，而你又是个什么？般玉魂以身侍针，针人合一，他不会容忍你的存在。最终定要你死的。”
　　哑巴哼了哼。
　　安吻说，“你什么意思？”
　　九炫挥鞭灭了近前的几只火炬，抿着唇谨慎看了看，“我想办法联络师父，你先假意写着。现在，我必须走了。”九炫拿开脚，一个丫鬟走进来，“小姐，门主找你。”
　　安吻疑惑地看了看九炫，九炫点点头，冲丫鬟说，“立刻就去。”见丫鬟消失，才转头横了一眼哑巴，小声说，“晚上的门主，才是真的门主。”
　　*
　　忽然就剩下她和哑巴了。她站在哑巴的身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哑巴遍体鳞伤。她想替他包扎，或是处理坏死的血。又怕弄疼了他。
　　哑巴见她这样，咿咿呀呀说了几句，安吻心疼他，蹲下来靠着他的脸。他的脸太脏，清理不干净。她扯着袖子轻轻擦了擦，哑巴摇摇头，示意不必。
　　不能说话。更显得这密室里安静极了。
　　除了哑巴痛苦的呼吸。
　　心都揪疼了。
　　一个陌生人为自己牺牲到这样。
　　“你叫什么名字？”安吻尽量轻柔地说。
　　哑巴眼睛亮了亮，挣了挣手上铁链。
　　这次安吻明白了。伸出手将哑巴血肿的手指放在手心，哑巴吃力地勾勒，她期待着他的名字，一字一字地念出：你身上疼么？
　　她愣了愣。这种关头了，她那点伤算什么，不过挨了两鞭……
　　哑巴真是傻瓜。
　　“你看，我不能叫你哑巴吧，你叫什么名字呢？”原来，人世间的机缘，有时只是一句话。她想，哑巴，我定要护你周全。
　　哑巴闭上眼，冰凉的手指颤了颤，在安吻手心缓缓划出‘重次’二字。

　　章三【九炫说】

　　重次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安吻趁他睡着就撕下衣襟替他扎住伤口。伤口扎的整齐利索，重次醒来时对安吻无声说感谢。安吻便又匆匆解开伤口，替他换上干净的布。
　　九炫走进来，蹲到安吻边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和阗玉的小瓶子。安吻看了看是些薄胭脂色的药膏。
　　“这是我当初悄悄藏起来的金创药，可比内贡的那些跌打膏好得多了。”
　　安吻不听他废话，赶紧拿过药膏解开刚绑上的伤口细细涂抹，涂好后一言不发地再用干净布条层层裹上。
　　只是重次鞭伤严重，身上有不同程度的发炎溃脓迹象。这点药膏是不够的。往往这里扎好了，又发现别处的布条被血粘住，触目惊心。她晃了晃空瓶，扭头问九炫，“还有么？”
　　九炫收回空瓶，揉了揉鼻子，“要不是因为你，我才……”见安吻嫌恶地看他，忽的哽住声，“你，不恨我吧？”
　　安吻哼了声。一边替重次轻轻揉着淤肿的手，一边说，“恨什么？恨自己看走眼？还是恨小炫你隐藏得太高妙？也许我该恨你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我才没那么笨！用你犯的错来惩罚我自己？哼！你就内疚吧，我可要活得开开心心的！”
　　她这一席话掷地有声，别说九炫听呆了，就是睡着的重次都给震醒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安吻见他醒了，拍拍他的头，柔声说，“重次快睡，睡了就不疼了。”
　　以前换牙时，疼得整夜睡不着，爸爸就这样坐在床边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转过脸，对着九炫又是一脸冷漠。
　　神情姿态无不表示对九炫的不在意。九炫怔了怔，跳起来指着她，“痴女人！你为什么不恨我？你不恨我又为什么那样看我？！”
　　九炫此刻，真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了。
　　安吻嗤出一声，“幼稚！”
　　“你不幼稚？！你不幼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幼稚人家给你买绿豆糕你就喜欢人家了？你不幼稚人家叫你去接侍魂针你还真去接第二次？你不幼稚这个哑巴都要死了你还救？！你不幼稚你……”
　　“啪！”
　　安吻看着自己的手，火辣辣地疼，“谁说他要死了，有我在，他死不了！”为什么，明明就是小炫背叛的她，她这一巴掌，却觉得打错了……
　　九炫捂着脸，愣了愣，却放开手笑起来，笑了很久。重次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她。
　　九炫是个女孩，却尽做男人做的事。她走过去执起安吻的手，在安吻错愕的时候又啪啪甩了自己几下，破口得意的说，“爷爷的，我说爷爷怎么心里不痛快呢！痴女人你别装作不认识我，别装作没有一点不怨恨！痴女人你那是什么脸色，我都不介意你打我了，你还别扭个什么劲！”她说着说着，居然挤出几滴眼泪，配合地来了一句，“女儿有泪心不甘”，顿了顿又一把抱住安吻的腰，“痴女人，你现在痛快啦？”
　　九炫抬起头，水灵灵的梨花一枝春带雨。安吻看着，只觉九炫长大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安吻不知怎么回答她。她真不恨她。只是气，被愚弄被陷害的气！但她知道，九炫一直叫她‘痴女人’是真性情。九炫并不总骗她。
　　“痴女人，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很亲切，不管你信不信我，我真没有要害你。”安吻不说话，只是看着抱着她的九炫，九炫是十岁吧，为什么这会儿又哭得像三岁？明明比自己大的。
　　“我真没有想害你，我一听说你被门主抓了，立刻就来看你了。刚才门主拿我试药时我也一直想着你，我……我真拿你当朋友的。以前那些孩子，一知道我有怪力就吓跑了，你就不……你还……”竟然抽噎起来。安吻见她这样，真想擦干她的眼泪，又觉得自己这样原谅她太快了，伸了伸手又缩回来。
　　“你的鼻涕沾我衣服上了。”咬咬唇，安吻说。
　　九炫听她这样说，忽然破涕为笑，“听说你有个孩子，他要是哭了，你也这样哄他吗？”
　　安吻想到太子曲天衡冷酷跋扈的样子，牵了牵嘴角，他哭鼻子?不可能吧。
　　九炫见一直面色不好的安吻一提到她儿子就笑了起来，眼神黯了黯，侧过头看了眼重次，抹干挂在睫毛上的眼泪说，“门主明天要活埋他，兵贵神速、出其不意，你们今晚就走吧！”
　　安吻很震惊。重次睁着眼盯着九炫。安吻觉得，重次冷静得很。重次被困了，但不妨碍他是个武林高手，绝顶的。绝顶的，都在那天武林大会上了吧，可其中，好像没人轮廓像重次的……
　　“你们门主真是变态。”安吻靠近重次，轻轻握住他的手。刀剑磨砺出的质感。真实。
　　“痴女人……你有没有觉得你好像变了？”九炫不确定地问。除了一点惊诧外，她是不是太冷静了。这种冷静，竟似一种蔑视一切的自信。
　　“你们门主应该知道从他这里套不出大内暗卫的相关信息，恼羞成怒才要这样的吧。不是我说，这样的他，即使练上乘武功，不能平心坐气，迟早走火入魔。”她讥道。
　　九炫以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她，“师父说的对，你的武功要能想起来了，一定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安吻为这四个字怔了怔。她会武功的事，原先要瞒的，现下好像全天下都知道她会了。不过，真如此，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用这个身子的武功，之前，连九炫也打不过！
　　九炫以为她着急，忙说，“你别急。师父会想办法恢复你的武功的。我今晚送你和他出去，呆会我出去时，你们跟在我后面不要出声。魇门的夜格外静。”
　　安吻点点头，大概了解。这里一群怪人，有人能隔墙听声。
　　重次动了动手指，写道：般玉魂呢？
　　安吻看着九炫，九炫说，他炼药后要睡三个时辰。
　　安吻还想问什么，九炫止住她，“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你出去后直往西走，竹林后有方重檐亭，师父会在那里等你。我想师父也不希望你知道太多，你真心要活得快快乐乐，就不要问。”
　　一路果然很顺利，出了密室才发现原来出口就是般玉魂的寝室。般玉魂的房间充斥着一种奇怪的药味，般玉魂仰面躺在厅外软榻上，果然睡得很沉。他的不远处，是一个赤紫色的大铜炉。药味就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看来是个炼丹炉。
　　出了这个别墅似的山庄，九炫才终于将重次放下来，重次很高，太重，九炫扛着他却步履稳健。九炫叹了口气，“你带着他，师父会生气。”
　　安吻皱了皱眉，说出的话却叫九炫一滞，“流景宫和魇门似乎势不两立，你怎么自处啊，不如和我们一起走吧。”她会说这话，实在是九炫转身要走的样子。
　　九炫转过也就小小瘦瘦的身子，看着安吻，“爷爷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安吻扶住重次，“是因为炼药？”她想起九炫说般玉魂找她炼药时的神态有些不自然。
　　九炫转身要走，又定住，再转身，对着她，“不是。记住我说的话，别事事好奇地像个孩子。快点，师父在等你！”
　　九炫走得疾。安吻在后面喊，我们少了你会不会怎样啊？你放心，我会来救你！
　　九炫脆脆的不分男女的童音传来，放心，他不会对我怎样。我只能为你做到这样了。后会有期。
　　安吻想，这个朋友是一辈子的了。只是不知道，再见面会是在那样的情形下。

　　章四【颜*上】

　　安吻扶着重次，踉踉跄跄地走了一会，曙光也渐渐亮了起来。一高一矮的身影重叠着，明明是春寒料峭的早上，二人却都满身大汗。他们身后是渐渐远去的魇门高墙。
　　重次努力睁开眼，迷蒙地看着魇门的四周。他要牢牢记住这个地方，这里给他的一切，他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安吻见他费力睁眼的样子，以为他重伤加上春晨露寒终于发烧了，伸手探他的额温，果然滚烫。心里不由得着急起来，“你能不能再撑一会，千万别倒下。我们还没有离开这里，九炫让我们赶快走肯定是有原因的。”
　　重次点点头，示意没事。
　　果然魇门哪里那么容易出去的。按九炫的话一直往西走，却渐渐迷了路。眼前的竹林慢慢朦胧起来。重次赶紧捂住她的鼻子，在她手心写下‘瘴气’二字。
　　手心痒痒的。回过头发现重次修长有力的手半扶着她的肩头，鼻端是他手中微微的血腥，纤细的躯体正被这相识不久的男人精壮的胸膛温暖着。知晓瘴气二字的震惊不知不觉化为心安。这个人，是可以用性命来救她的。
　　她屏住呼吸，在重次大掌中回写道：“我背你，好快些。”
　　重次表情不自在地僵硬，摇摇头。
　　安吻又写，“你是我的暗卫吧，听话！”
　　重次皱皱眉，一口鲜血却咔出来。伴着呼吸吸进了些瘴气。安吻不再理他的想法，猛地矮下身强行负起他。她从没有这样庆幸过这个身子有高深武功。重次靠在她身上，不敢挣扎加重她的负担，偏开头擦干嘴角的血以免沾到她长发上去。凝神屏息。
　　这微小的动作带着含蓄的体贴。或许与暗卫的工作有关，安吻注意到重次表情不多，偶尔笑笑仍是冷淡的，但那双深邃的黑眸却是亲切很多的。
　　她轻轻勾了勾嘴角。忽然觉得背上人没那么重了。
　　重次在她背上写，这瘴气林可能用了五行阵。
　　安吻点点头。心里却默念：东方栋梁之木，南方太阳之火，中方城墙之土，西方斧钺之金，北方江河之水。是为甲丙戊庚壬，花果之木，灯烛之火，田园之土，首饰之金……明明瘴气浓重竹叶却独缺雨露之水，北方。
　　于是脚下生风，闭上眼调息直奔。等她睁开眼，发现重次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然而更令她震惊的是重次身后，俨然就是一处世外桃源。一处百花盛开的花园，潺潺流水傍着它，自成一汪暖湖。就说精挑细选布阵的地理位置怎能是个森森枯坟的地方，想起刚才路上看见的那些坟堆和白骨，不禁心内生寒。急需换个心情！
　　她欢呼一声，奔到花园采了几朵花，闻了闻，递到重次面前，“送给你！这两种花能提神！”
　　重次脸色黑红，不知是不是害羞的。他讷讷接过。蹲下身子拣了树枝在地上写道：谢谢。抬头望了望安吻，又说，你是记起了什么？
　　安吻想了想。才明白他问的是她怎么知道如何破阵的。
　　笑道，“我认识一个风水师傅，学来玩的。”
　　是的。她的确认识一个这样的人。可，当时脑中忽然出现的阴阳八卦图又是怎么回事？要不是确定自己的灵魂还是自己，她真要怀疑自己真是失忆了而已。
　　皱皱眉，拉过重次。“你必须先清洗一下，这样伤口感染慢，还能降低你的体温。”
　　重次轻轻摇头。走到一边的角落盘膝运功。
　　安吻心里盘算着等他自行疗伤完，一定给他洗干净脸，好好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
　　这么想着，心想高手运功的话不能打扰，蹲下来，轻声说，“放心，等他找来我们已经走了。我刚才破坏了阵形。现在，你运功，我去那边，”也不管重次有没有睁开眼，伸手朝刚好被花园遮住的湖边指了指，“就那边，我去洗洗。”
　　说完，丢下重次往湖边走去。
　　瘴气。也是腐败之气。多是地下古墓积聚了几百年的霉气。不知有多少甲烷成分了。她只觉脸上黏黏的，还有些灼痛。像是被腐蚀了一层皮似的。说不出的腻歪。直想立刻跳入清澈的湖水里好好清洗一番。
　　她也那么做了。只是可惜了秦空秦大管事送的这套精美绝伦的拉风衣服。
　　噗通跳下去，才想起自己不会游泳。刚想喊救命，却发现湖水只到肩部。笑着闭上眼，享受地掬了把清水扑上自己的脸，面前水中轻起了涟漪，轻微的物什落水声……她睁开眼，低下头，唇边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她看到梦中那个对着年少英俊的曲无情主动表白的少女，慢慢转过身，颤抖着苍白玉指缓缓地揭开面纱……

　　章五【颜*下】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如果说正常人只鼻梁高出两边，那她就是左脸高于右脸。虽说皮肤白皙，眉间距却稍嫌大了些，唇形歪斜。无论怎么看也找不出脸部的对称轴，她不是一个丑字可以形容的，那张脸，简直就是见到之人的噩梦，一张根本就不该生下来的畸形的脸！
　　她捧着腰间的镜子，看一眼再也不敢放下，呆呆地捧着，呆呆地站在水中，呆呆地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那张破碎的，熟悉的人皮面具，沾着水珠像是落泪般打着旋儿随着落花缓缓漂流开……
　　她想起唐谟硬要给她洗脸时的执拗，她想起曲无情要给她洗脸时的强硬，她想起曲无情认真而又细腻地擦拭时专注的样子，她想起自己戏称，你要喜欢不如把这张面皮拿去吧。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真实样子了，原来他小心翼翼悉心呵护的，不是她，也不是‘她’，只是这张面皮吧。原来，真正的安吻是个丑八怪！
　　心绪激荡，胸中一阵恶寒。她想起她练武的那个寒潭，想起那个有着妖娆长发的坚强瘦小背影。忽然明白了那个倒在雪地里死去的黑袍女子的身份。她死了，她是真的死了，死在心念俱灰——那个口口声声爱她的皇帝给她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给她打造盛世太平，却将她囚在一具绝色的面具下，成为他人眼里美艳的皇后。她可以肯定，皇帝一定在给她戴上面具前没有询问她的意见。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镜子落入水中，激起水花涧到由于长期未晒太阳过于苍白的脸上，擦了擦，却越擦越多，她想她哭了，因为那个女人过于敏感的内心……那随水飘走的支离破碎的假面，再绝色，也不如一方面纱、一顶兜帽……至少，那仍然是她。
　　是个讽刺。现在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正是那个女人的风格。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有几尾鱼探出头来，见到安吻翻了个肚子又迅速游走。
　　粼光太耀眼闪了她的视线。安吻要笑，却发现笑不出来。她想起爸爸说沉鱼之貌不可信，现在想想果真是的，哪有鱼是不沉的呢，除非它已经死了。不然，她这样的丑人，鱼儿为何也沉走了。
　　动了动，火啸漠送给她的精美铜镜牵着腰线浮起来。才想起来是要去见他的。
　　握着镜子又沉默了半晌。
　　火啸漠认识的，是那个绝色的狼后吧。他说不在乎她的皇后身份，不在乎她是有夫之妇，不在乎她时时表现的只有七岁，只希望等她长大，带她去游山玩水、赏尽繁华的……想起那场混乱中一向自恃甚高的他手心里满满的冷汗，她就后怕了。他是真的爱她。那一刻，她真觉得自己离不开他了。她从没如此不自信过，她不敢确定那样风华绝代的他还认不认得她，她不敢确定他是不是还要她，或者说，她更怕看到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她怕，她怕那人眼里出现，哪怕是一点点的惊恐，嫌恶，诧异……
　　一刹那她似乎体会到了‘她’的想法，她不想戴那个面具，不介意全天下看见她的样子，却又害怕他眼里的她。说到底，她在他面前，竟然是不自信的。
　　缓缓地坐在水中，缓缓地闭上眼睛。人说，经历过爱情和死亡，你就会长大。尉迟欣月的死，还有对火啸漠的喜爱……这就是爱情么？如果早知爱情让她变得不自信，让她逃不出对容貌的肤浅认识，她还会不会，过早的涉足这未知的领域呢？
　　睁开眼。颤抖着描摹着水中的容貌：这里高一点，这里低一点，这里偏一点……她就会是个美人，一顾倾人城，二顾倾人国，三顾、三顾……那个风水大师说，真正的美人是不需三顾的，一顾早已倾人心。风水大师还说，吻小姐，你这样的天才总是长得很快，你长大了，在指北的水边，会遇到你命定的人。
　　转身。北边。运功已完的重次修长的身形站在那里。
　　她怔了怔。继而释然。幸好没脱衣服。往后捋了捋头发，将整张脸对着重次，“重次，你那里可是北边？”
　　重次点点头。对着她的脸却没有任何惊讶、恐惧。
　　安吻想起来，之前从林中出来，他复杂地看着她变形的脸都没有戳破，此刻应该是习惯了吧。重次可真是个傻瓜了。正常人看到这样的自己，不是要吓跑了吗？
　　“九炫说的亭子就在这里的北边吧？”
　　重次点头。安吻轻轻呼出口气，看来火啸漠就是她命定的人吧。只是……“那我们往东走。”
　　重次打着手势：为什么？
　　“重次你不必知道。据我所知，暗卫只听主人的命令。皇帝的命令和我的相抵你也听我的，是不是？”西方是沙漠，南方有流景宫，北方是狼都。只有先去东边看看了。总之，现在不要见到火啸漠。
　　重次不支声了。
　　安吻真庆幸宫里没白呆。从河里站起来，使劲绞干身上的水。黑色丝质的衣服在阳光下散着光滑色泽，紧紧地黏在她身上，勾勒美好窈窕的曲线。安吻毕竟童心未泯，不着意。
　　重次佯装咳了咳，红着脸别过去。
　　安吻见他脸色不好看。本来就一路风尘的。趟着水走过来，把他往河里推，“快洗洗。你看你，脸色难看死了。脏死了。”
　　重次被她一拉，不知怎么脸色更难看了。黑黑红红的，像得了热症。
　　安吻摸到他的手，也很烫。以为他自行疗伤没什么用。着急地眉毛皱起来。要多难看多难看。她许是还不接受自己的新样貌。不以为意。
　　重次倒像被她吓到了，赶忙扑腾跳到河里去。
　　安吻见他这样。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重次刚才的样子，真像那些沉鱼。拿着镜子照了照，找了块石头，就想把它砸掉。但一想是火啸漠送的，忍了忍，又放下来。
　　重次当然不是被她吓的。这里后来再说。
　　重次潜下水，憋了会儿气才浮上来。脸上已经清洗干净。安吻见了，傻眼了。原来重次并不是灰尘在脸上，重次本来就黑。黑得很，跟埃塞俄比亚人似的。
　　她撇撇嘴。几日来第一次笑得这样开心，“难怪你看见我都不害怕。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比我还丑的，还是个哑巴。”
　　重次听她那么说，竟然一点也不生气。黑白分明的眸子晶亮晶亮的，弯成了纯真的月牙。

　　章六【闯祸】

　　安吻指指他的脸，“你多久没刮胡子了？”
　　重次顺了把正滴水的覆唇胡子，走上岸在地上写：重次原先就这样。
　　安吻盯着他看了看，忽然说，蓄胡子很man的。
　　见重次疑惑地看她，解释说，很有男人味的意思。
　　重次眨眨眼，低下头不说话了。
　　重次脸色像黑炭，却有双深邃的乌木瞳，长长的浓密睫毛。此刻低着头，硬是让安吻产生种自己在调戏人的样子。尴尬地咳了咳说，“重次你有银子吗？”
　　他摇摇头。
　　于是两人决定去典当身上的东西，先解决温饱问题。
　　那个当铺的老板看到他二人差点没厥过去。赶紧收了东西给了钱。不过重次的玉佩倒是当了好大一笔钱。安吻承诺说，等她赚了钱，一定帮重次赎回来。
　　重次倒是很大方，说算不得什么。
　　安吻就神秘兮兮地问，你们当暗卫的，也算个全职杀了手，佣金多少啊？
　　重次傻傻地算了一番，十个手指没算过来。却一把拉住安吻的手。把安吻给吓了一跳，在她手心写，“重次一生只护卫一个人，重次杀过多少人，还要杀多少人，重次不知道。”
　　安吻见他一笔一划写得缓慢认真，再也不敢提这种事情了。
　　赶了两天的路，总算到了古东离境内了。听说这一带是大安一统前最繁华富庶的地方。便迫不及待地要进城。还是重次江湖经验足，告诉她这里要收过境费的。一摸口袋，竟然被安吻路上散给穷人乞丐散的差不多了。
　　忍不住骂起曲无情来。一边骂一边回头对重次说，那狗皇帝就会在大殿上端架子，也不看看这一路的粉饰太平。
　　重次听她说狗皇帝，忍不住皱起眉头。
　　等她骂够了，才问：我们要怎么进城？
　　安吻也皱着眉，撩开兜帽纱冲重次说，“你干嘛盯着我的剑？”
　　重次不是故意的。听她那么一说，反倒死倔地盯着她的包袱中的剑囊。大有把它典当之势。
　　安吻牢牢地护在胸前，“不行。这是人家送的。”不为别的，就为曲天衡那样宝贝它，她也不能当了。
　　一番交涉，不果。最后又当了重次的一样东西。一件足以让安吻笑话重次好一阵子的东西。重次身上竟然带了只桃花簪子。不用问，肯定是重次原先准备送给心上人的。不过那款式——桃花上还雕琢了两只交颈的凤凰，看不出重次不说话，那心里大胆直接火热嘛！
　　她这样说给重次，重次来了个干脆不说话。
　　而且，第二天也没有跟她说话。
　　心里堵得慌，等到城门大开时，赶紧拉着重次去饭馆。吃着吃着，突然一个不长眼的打破了屋顶当众杀人。差一点挑掉她的兜帽。安吻那个气啊，一直飙升。酱香肉丝挂在嘴角，差点就掉下来浪费了。重次经过连日来的相处差不多和她心意相通了，见她丢下筷子，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抖着剑三两下就挑断了那人的手脚筋脉。
　　别怪人家重次心狠。那个不长眼的，座中不少人认得的。说是个无恶不作的大蠹虫。奈何这个蠹虫竟是随城太守的长子。
　　她正得意这个保镖的称职称心时，那太守吹着胡子眉毛携着一队骑兵来了。二话不说就要捉拿安吻和重次。安吻是死也不想进监牢了，把嘴边的肉丝吸溜进去。拦在重次面前，“第一，西街余巷王大妈家翠花一年前惨死，第二，北街朱大虎家的那套宅子，第三城南头那家八宝铺，第四邬湖边上那个最好看的船舫，第五东南胡同徐大爷的瘸腿儿子……”安吻还没说完，周围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也难怪，平时他们敢怒不敢言，茶余饭后偶尔悄声议论，没想到这位初来乍到的姑娘全都记得了，还敢直面恶霸。一时间不由得敬佩地望着他二人。
　　安吻听到掌声。稍稍意外。就抱着拳四处谢礼，“谢谢，谢谢……”
　　看得重次一愣一愣的。
　　那太守老脸通红，气得指挥手下一定要活捉他们。
　　场面一下混乱起来。她是相信重次的，所以她决定先溜。留给重次收拾就行了。哪知那个卑鄙的太守居然撒了天罗地网。不幸被缚就算了。重次那里分心，要过来救她。她兴奋地冲重次喊，叫重次把剑扔给她。
　　重次倒也扔了。不过她技术太差。没接住。
　　于是她再次见到重次的傻气。重次见她被擒，竟然停止攻击，束手就擒。
　　哪里有这样的傻瓜啊！
　　“你这个笨蛋，你看到没！我们俩被捆作一堆了！”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个老头，可千万别过来揭她的兜帽啊。她还没准备好顶着这张脸四处横行呢。
　　两人背靠背坐着，重次在她手心写：不这样，你可能会受伤。
　　安吻哼了一声：受伤总比被抓好吧。
　　重次又写，我能救你出去。
　　安吻不知怎地看他那过分镇定的样子就生气，又哼一声，“你最好祈祷我们不会被上刑，不然你铁定更丑，你的心上人再也看不上你！”
　　重次不说话了。半晌又说，你不相信我？
　　安吻不哼了。感觉手被人握在手里，没来由的安心。
　　那太守走过来，粗暴地甩了重次一巴掌。至于安吻，是女流。不能大庭广众落下口实。招手对护卫命令道：先游街，再关进大牢！
　　游街啊。
　　安吻和重次默契地握紧了手：这个太守很变态！
　　太守的儿子被侍卫抬着，龇牙啮嘴疼痛着手脚非要看着他们游完为止。
　　不过，助人者，人恒助之。
　　“住手！”人群里响起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她回头看了看，那人穿着青烟的袍子，竟然有点面熟。那人说，“他二人是我要带到离城去给雪公主治病的，休得无礼！”

　　章七【神医】

　　随城离得狼都真可算天高皇帝远了，但也不算孤陋寡闻。圣谕说狼都首席御医官遍游天下赏善罚恶，但‘雪公主’……那太守哈哈大笑起来，“雪公主是个活死人，离城的榜都贴了十几年了，也不见有医者去揭。来人，把他拿下！居然糊弄到本官头上来了！”
　　卫兵上前要捉拿那青烟袍子的人，却被那人掌中一纸金黄的文书镇住了。黄底的，上面是朱红的字。外面涂了厚厚的特制的蜡，年代久了，榜边有些陈旧的翻卷灰败。那是张皇榜。当年东离还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时，颁布的榜，招医的。
　　一时间，四周静悄悄的。
　　皆在考虑跪或不跪。要说，他们一直是东离的子民，东离归了大安，他们又是大安的子民。可建国初大安的皇帝就说过，东离一切从旧。
　　还好，那人及时把榜卷了放入怀中。他举止从容，笑说，“这榜，我已然揭了。”走到安吻和重次身边，一边替他们松绑，一边说，“太守大人不必四处拿人，在下可以直接通告姓名，在下姓风，至于名嘛，在下还真不记得了。不过大人你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气虚浅短，两日之内必有大疾，还是赶紧回去请位大夫吧。”
　　说完，满意地看到那老太守僵硬掉，拉着安吻和重次就走。
　　他盯着重次的脸粗略看看，笑笑。转过脸对安吻佩服地说，“姑娘好记性！只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居然将众人的谈话都记了去！”
　　安吻心想胡扯。我本来过目不忘的。可为啥看着你眼熟就是想不出来哪里见过你？她在兜帽下大方地打量他，长得么，也就是啸的五分之一好看。如果没有嘴角那颗黑痣，应该还好些。奇怪的是，这人明明救了自己。却不想感激他。八成是因为他长得比她和重次要好看。心里鄙视地哼了一声，一个中年男人，长得这么白干什么！于是说，“医者父母心，你居然骗那太守有大疾。依你的描述，充其量就是一怒火攻心，寒症入侵，最多感冒发烧罢了！”
　　他倒不生气，反而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你懂医？”
　　她也知道他刚才那样说是为了支开太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于是小小愧疚，后退几步拉住重次的手，“略知一二。”
　　重次冷不丁地被只柔软小手握住，表情柔和了几分，低头看着她。
　　她没有感觉到，又说，“本姑娘从不欠人情，说吧，只要本姑娘办得到的，本姑娘都可以报答你。”
　　那人似乎了解她的性情似的，当真认真思考一番，说，“在下刚才对那太守说你二人是我的医徒，为了不让那太守起疑，当然也是因为雪公主的病症特殊，私见姑娘颇有医慧，还请姑娘随风某共赴离城医治那雪公主。”
　　人家说的在情在理。她和重次也是左右无事。话已出口，当然义不容辞了。
　　当下答应了。
　　拿过那皇榜，看了一遍又一遍，再听完姓风的描述，那个什么白雪公主的，哪里是什么睡美人，根本就是个植物人！
　　忽然后悔答应了。仔细想了想，自己忽然不划算起来。于是硬多加一个条件，就是那自称神医的，必须治好重次的哑疾。自己这张脸是没指望了，重次要是哑疾好了，再加上原本武功高强，说不定他的心上人就喜欢他了。
　　这样一想。又觉得不高兴了，重次要是有人要了，她的身边不就没人了么，这么称心的保镖啊……想着想着，竟然在重次的怀里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只听风神医一边抱怨一边说，“你们二人行走江湖怎么这样穷，你看这一路，有人骑驴去离城的么！”
　　……
　　风要齐瞥见安吻睡着了，压低了声音扭头对重次说，“重兄弟，真个困窘得连辆马车也雇不起么？”
　　东风吹着暖气消散进朗朗晴空。东离境内也已春柳绿草，绒花遍野。不时地，还能看到农人赶着鸭鹅送入满塘烟柳色的池塘。驴儿走得缓，刚好能将春色看尽。
　　重次侧首，浓密的胡髯被风吹起，露出肉色的唇，是冰冷无情的弧度，“本来是有两匹驴子的，不过另一匹在你身下。”仿佛责怪他夺了安吻的坐骑。
　　风要齐听他说话也不惊讶，看着安吻蜷缩在他怀中的样子，顿了顿说，“这样不正是你希望的么？”
　　重次冷哼一声。将落在安吻发上的柳絮轻轻拂去。
　　风要齐说，“你知道我买不起一头驴子。”
　　重次挑挑眉，凌厉地看向风要齐，“哦？你在指责我？”
　　风要齐摇摇头，叹了口气，“半年没有俸禄我还死不了，只是我的俸禄都买了极品帛纸。”
　　重次扯着袖子替安吻挡了挡直射的斜阳，“他要你的命。”
　　风要齐正色起来，“多谢重兄弟救命之恩。待风某‘古今医录’完成后，风某便可以死谢罪了。”
　　重次微微眯着眼睛，将视线远远地投向夕阳晚霞，“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风要齐攥了攥紧驴绳，声音是明显的激动，不由得抬高了声音，“有个叫丅詈（xiali）的人曾经到过那处泉水，不过出来后再也没有找到过，那人现在已经一百五十岁了，就住在西羽固尛（mo）。”
　　重次冷静地点点头。怀中人挣扎两下，醒过来。透过黑纱，依稀看到太阳正落山。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来不及收起激动的风神医，回过头问重次，“你们说什么好玩的了？”
　　重次环住她，一只大手穿过她腋下，抓住她的柔荑，摊开，写道：风神医的那颗黑痣长得有些怪。
　　安吻哈哈笑起来。赶羊的路人回过头看她。他的羊儿也咩咩混叫起来。
　　笑完了。她在重次手心挠了挠痒，神秘兮兮写道：不是怪，是滑稽！见过么？白大饼上的黑芝麻？

　　章八【雌雄】

　　熊熊的烈火灼烧，丹炉散发出淡淡的药香。九炫靠在炉鼎边上，娇嫩的皮肤被灼得快要淬开。咬着牙，额头大滴大滴的汗水滚落，还是显示出她的痛苦。
　　她看到般玉魂的帐中进了一个人，一个身形颇高的男人。男人英俊逸朗，一派清贵。他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威势自然流露。那气质让她以为是曲无情，可他并不是。
　　他进去不多时，般玉魂就出来了。
　　她认得，是晚上的门主。
　　眼神黯了黯。
　　果然，般玉魂噙着邪笑，轻易从炉中捻起一粒朱红的丹药，面向被绑在药炉边的九炫说，“我该叫你炫妹还是炫弟？”捏住九炫的下颚，强势地塞进九炫的嘴里。
　　九炫涨红了脸。呛咳了几声。
　　般玉魂见她这样忽然眸中一亮，伸手又拿出一粒丹药，却是黑色的。
　　这两粒药，一粒钻心，一粒蚀骨。顾名思义，是极阴毒的药。他已经研究九炫八年了。八年前接收九炫时就开始拿‘她’试药。奈何研究了那么多年，九炫就是对钻心没有任何反应。倒是对蚀骨有强烈的反应。九炫说自己是没心的人，他可不信！
　　九炫闭上眼，准备一如既往承受那蚀骨之痛。痛都痛惯了。不就是每一根骨头被拿来炼烧，再整齐地折掉，还有,喂给空气赤裸裸般的疼痛罢了。
　　“够了，门主，我可没兴趣看你折磨小女童。”男人走过来，阻止般玉魂。
　　般玉魂拍了拍脑门，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又冲男人晃晃脑袋，“不，不是，她才不是女的，不，不对，她也不是男的……”
　　见男人皱着眉，有点厌烦的样子。一把将九炫狠狠地推在炉鼎上，原本就被点了穴贴在了鼎上，这下更是有些皮肉嵌进鼎的纹路中去，‘嗞——’不知是衣服焦了还是皮肉焦了，九炫死死咬着牙，脸上尽是不屈。
　　般玉魂回头冲那个男人笑笑，“深，给你看我多年研究的宠物！”说着，倏地一把连着九炫的亵裤扯下来——
　　啊——！！
　　下身暴露的冰凉和腰背的疼痛逼得九炫不由得叫出声来。九炫脸上的不屈变成了憎恨，她直直盯着般玉魂，破口骂道，“般玉魂，你爷爷的xxx……”
　　她的余光甚至不敢看那个陌生男人，她怕看一眼，她就会忍不住泪水，她怕看一眼她就会疯掉！现在，除了般玉魂，这世间有第二个人知道她的秘密了！她最为不耻的，也是之所以成为孤儿的原因吧！
　　一个阴阳人！一个不男不女的人！谁要呢，怎么会有人要！
　　她越骂越凶，她怕一停下来，她就会崩溃！
　　“够了，玉魂。”男人斜劈一掌，般玉魂软软地倒下去。般玉魂是个恶魔，以身侍魂的结果，就是将黑夜出卖给恶魔。夜间的他，能徒手探取人心，生撕活剥。更别提折磨他的‘药人’九炫。
　　男人接住他。脱了外袍丢给九炫，解开她的穴道。九炫注意到，男人目光深沉得可怕。不同于初见曲无情的感觉，曲无情是唯我独尊目空一切，而男人，则是看透一切算尽一切的危险。
　　男人说，“我给你你要的，你来报答我。”
　　九炫犹豫着不敢答应。
　　男人扫视了她一眼，“你以为他们知道了你这样，还会拿你当朋友么？”九炫看不清他的表情。男人的话却向刀子一样插进了她的心口！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直到那天逼不得已承认自己是女的，可她……
　　“你必须答应。不然以你们门主的嗜好，我想你活不到成年。”
　　九炫想了想，由于长时间缺水，她沙哑地开口，“你是……要我为你效忠？带我走？”
　　男人点点头。
　　“不！我不会离开门主！”九炫忽然激烈起来。
　　男人近旁的一盏烛火亮了起来。足以看清男人的面容，英俊不凡。男人放下般玉魂，慢慢走到九炫面前，捏住她的下巴，“如果我说，除了你们门主，我是世间另一个知道你生生父母是谁的人呢？”
　　九炫怔住。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心脏真实的狂跳！还有第二个人，还有第二个人……
　　男人见她这样倒感兴趣起来，放开她，讥诮问道，“他们生了这样的你，扔了你，你还找他们干什么？”
　　九炫忽然神色一凛，攥紧拳头，像是积蓄了全身的力气，“杀！”
　　男人凝视着她。
　　半晌。拍拍她的脸说认真地说，“乖孩子。你是个男子。”只不过，你在与虎谋皮。
　　*
　　安吻连打了几个喷嚏。揉揉鼻子，对重次说，“九炫想我了。”
　　重次拣了虾球放在她碗中，蘸水在桌上写，“为什么不是火啸漠？”
　　安吻想了想。明白他是问为什么不是啸想她。将兜帽压得低些，凑过去说，“我知道啸在找我。但啸是大人，不爱想东想西的，小炫就会。而且，我真担心那个变态会把小炫怎么样！”
　　重次见她语气带着焦急，写说，“等到离城收了诊金，安定下来，我找江湖上的朋友探探。”见安吻不说话，又写，放心，九炫聪明，说了后会有期的，说不定很快就再见到了。
　　安吻见他比自己还急。一张黑脸皱在一起，很难看。笑出了声。
　　风神医见他俩说悄悄话，有意无意地朝他们看。
　　“看什么看！我们可说好了，诊金我八你二。因为我和‘虫子’可是两个人！”
　　风神医要笑不笑。那人怎么成了虫子了。
　　重次倒是不介安吻忽然给他起的‘雅号’。傻傻地牵牵嘴角。
　　安吻放下筷子，手肘托着下巴支在桌上，叹了口气，“虫子，我什么时候才能听你叫声‘吻吻’啊？我可把最好听的留给你叫了哦！”

　　章九【医策*上】

　　火烛如豆一星。
　　安吻低下头看了看腰间镜上的面容，眼皮随着烛火跳了跳，摇摇头，摘下兜帽，坐下，斟茶。一气呵成。习惯，自己先要习惯这张脸。
　　抬起头，挑眉看着对面傻站的挺拔身形，“虫子，坐下坐下。”
　　她的声音很好听，和着微醺的春风茶盏的清香，在房中绕开，给人种清洌甘美的错觉。重次稍稍犹豫，坐下来。连日的逃亡，奔波，她还能自得其所，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了。魇门在找她，流景宫在找她，第一庄在找她，还有他……她不可能不知道，纵然，她认定自己只有七岁。还是说，这些微的自由超越了一切？
　　安吻望了望窗外逐次熄灭的万家灯火，转过脸将茶盏递到重次面前，慵慵懒懒地开门见山，“今晚我们促膝长谈。”
　　男女之防在她脑中还没完整形成，再说，重次这个愚憨的哑巴，绝对值得信赖。见重次沉静着黑脸正襟危坐，不免觉得好笑。重次点点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道：好。
　　他虽只说了个好字，安吻却觉得心上一喜，扭了扭身子靠近些看着他，“重次你那里那里……”
　　重次不解地看她。
　　安吻一手撑着桌面，一手伸过来，点了点重次的嘴角。
　　蜻蜓点水的接触，却让重次的淡漠瓦解。他眼神闪了闪，一双乌眸深沉却茫然不知所措。木然地伸手去摸嘴角。
　　“往左，往右，对对，再往那边去……噗嗤！好大的青菜叶子！”
　　重次这才意识到被她耍了，生气地瞠大眼睛伸臂抓来，却又在半空收回来，危险地眯起眼。带着点好整以暇。
　　安吻止住笑，脑子里遥远的什么随即被触动了，如流水般淌过心头的，柔软的好像有什么在萌芽。那一双清澈乌黑的眼眸，这一幕……
　　暧昧而熟悉。重次低下头敛去眼中的神采。再抬头，又是影卫重次。上次被同样手法的捉弄，是在红艶连天的洞房花烛夜。真是……真是……
　　冷不丁地，脸被人抬起。女子酥软的莲指在他脸上左捏右捏，呼吸急促起来，嘴角忍不住颤了颤，难不成，难不成她看出了什么，还是想起、想起了……
　　“这样多好。不是我说，虫子你这样会把心上人吓跑的！看！”安吻耍宝似的将镜子放到他面前，“嘴角要这样，脸部肌肉放松，虫子黑是黑得彻底，但五官还算端正啊！笑起来还是很有男人味的！”像是鼓励他，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说不清心中的感觉是不是失望，牵着嘴角苦笑一下。那人却以为他在腼腆的微笑，活泼地欢呼一声。下一刻却收回镜子，退回去理衣正坐。重次望着她，保持着愚蠢的微笑。
　　紧了紧衣裳，夜里还是有点凉的。但有些问题今晚一定要问清楚的，安吻清清喉咙，支着下巴，“你从几岁做了我的暗卫？你师承何门何派？你月俸多少？你初吻在什么地方？……”
　　于是趁着重次愣神的时候她终于彻底了解了重次的生辰八字、家族病史，从而确定重次不会向前主顾皇帝告密，却是她个人的暗卫，职业道德高尚……
　　撑着下巴容易瞌睡，感觉有人轻轻地把她抱上床和身下的柔软。她满足地勾起嘴角，卑鄙了些，但这个人要和她相依为命了。直到，直到他成家吧，对了，忘了问他打算何时成亲了……
　　重次替她拉上被子，望着她那惊世骇俗的容貌出了会神，俯身轻轻吻了下她的鼻尖才离开。
　　他一离开，便有一道白色身影飘进来。白衣人迅速地点了安吻的几处穴道，执起她的手腕轻柔地举脉搭上，不敢确定似的号了又号，起身，他静静地站到窗边，举头望空：病符，蚩尤，廉贞，破军四凶星正交织着人力不可及的诡异光芒……
　　*
　　“凤相慢走。”
　　凤朝阳停住脚步，微笑着看向枣红马上的来人。
　　火啸漠弹了弹襟上的飞絮，挑着眉，“凤相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让本尊好找。”凤朝阳衣饰清爽干净，不沾一丝风尘，如此，还是叫左使跟丢了。他昨日究竟去了哪里，果真是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
　　凤相？“劳火将军远来，不知找我有什么事。”
　　火将军？火啸漠看着这个银发白衣的出尘男子，皱了皱眉，“庄主，看在昔日交情，庄主不如将她的下落告知。”
　　不是他查不到，是每次一查到些许就立刻断了线索。有这种本事的，自然是第一庄的情报网，而这样，也正是那人的作为。
　　变成庄主了。真是入了江湖了啊。凤朝阳笑笑，“宫主，你我皆知我这个庄主的真实性。”
　　纵然如此。火啸漠扫了眼凤朝阳这清雅的小园，流景宫真要整顿整顿了，找个这样的处所找了七日！压制住心下怒火，他也勾起嘴角，不折不扣火啸漠式猖狂邪笑，“凤朝阳你能掐会算，不如代小弟算上一卦。”
　　凤朝阳温和地拂袖收掌，掌中便卧了一枚桃花，鲜艳欲滴，他张开手，任由花随风过，温温润润的表情，温温润润的声音，“火，在你眼里，她是什么？”
　　火啸漠怔了怔。他分明看到凤朝阳青丝成雪背后的辛酸藏在气质高华的眼眸里，顿了顿，视线投向自己也未知的远方，“玉映……暮合……你不知，我不能丢了她。”
　　他赤色的眸子忽然燃烧起来，狂肆地盯住凤朝阳，“你怕是多多少少算到她离宫的原因了吧。当初的约定你是亲自见证的，我，火啸漠，今日起正式向他宣战。我不会动她的第一庄，但你告诉他，他已舍了第一庄，便不能利用第一庄。我倒要看看他的皇家亲卫队能够阻挠我到几时。”
　　凤朝阳微笑不语。
　　见他这样，火啸漠揶揄道，“迁都一事迫在眉睫，丞相倒是有闲情逸致，再不回皇城，说不定游家就把他给反了。”
　　“将军说的是。”凤朝阳依旧笑若春风。
　　火啸漠身下的马甩了甩蹄子，显然是感受到了主人的不耐烦。火啸漠拧着眉，紧了紧马绳，“丞相当真不能告知？”
　　“……”
　　夕阳在火啸漠的身上形成高贵的暗紫色，不同于少年时的狂躁，现在的他毅然且自信，“好。告诉他，魇门般玉魂，父游显。还有，藏好她的消息，别让我找到！”

　　章十【医策*中】

　　离都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人来熙攘。但无可否认的，只要他们三人经过的地方势必气压骤降，行人打量一眼随即行色匆匆。实在是，那两人一个黑衣黑面，一个黑衣黑纱，整个一对黑煞。
　　风要齐犹豫再三，终于转向安吻，“安姑娘，能否取下纱帽，如此过街，太过招摇。”
　　“招摇？”我这样保守的装扮还招摇？安吻疑道。
　　她是不招摇。但当年这样着装的人却有着太过招摇的身份。他刚才观察了下，有不少路过的武林人士留下了探究的目光。若不是第一庄主武林大会一身白衣翩然坐镇……风要齐觑了觑重次的肃容，重次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执起安吻的手写道：变装。
　　已经习惯重次在她手心写字，看了看周围的气氛，安吻点点头。信赖重次，可是……
　　重次拉着她来到一个精致的面具摊，挑了一个和她腰间铜镜差不多雕纹的面具，付了银子递到安吻面前。安吻怔怔看着，面具躺在重次的大掌中，已经成了两半。重次还……真贴心。拿了右半边覆在脸上，居然真正好。心里甜丝丝的，抱着重次不顾街上人来人往就亲了亲他的黑脸。这下，头上没有东西碍事了，吃饭也方便了。她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重次也高兴。傻笑着替她摘掉兜帽，摸了摸她的后脑。安吻伏在他肩上，低头拿起腰间的吊镜照了照，虽是半面妆，那可见的半面侧脸洁白无瑕、堪称绝美。比起先前的人皮面具，这才是自己真正的脸！还是有点臭美的啊，安吻对着镜子吐着舌头笑了笑。
　　“好了好了，马上随我进东离旧宫了，别杵着了。”难怪她要戴帽纱，那张人皮面具呢？风要齐顿了顿，三步并两步直往前走。不该他知道的，还是少知道的好。
　　安吻离开重次的怀抱，拉上他悻悻然跟上风要齐。
　　他们身后，离城一角挤满了人，军差打扮的人刚刚贴了一张告示：寻人告示，画中人黑衣长袍黑色兜纱帽，似乎是个女子，赏金，十万两黄金。这可是有史以来最高悬赏了，离城百姓炸开了锅。
　　*
　　安吻在东离旧宫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卓太傅。卓太傅、卓飞雪。难怪东离像个诸侯国，卓非凡和皇帝的关系可见一斑。不过，她可不会傻得上去认人。
　　卓太傅也认不出她吧。不过，他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的侧脸看？
　　挑挑眉，轻咳了几声以示不悦。奈何那太傅一直发呆还是盯着她。直到重次不着痕迹地挡在她的面前，姓卓的才把出神的目光收回去。
　　卓非凡是昨日到的离城，听到有人揭了卓飞雪的榜就立刻动身了。狼都的事情有假皇帝和太子担着，也不用挂心。只是没想到，揭榜的人里居然有她！
　　他端起优雅的笑容迎他们入内。便有与狼都差不多打扮的宫女前来斟茶倒水。
　　“要齐？这两位是？”
　　看来这个给她印象很不错的阳光帅哥型太傅和风神医是认识的！她兴致勃勃地看着，只觉似乎没白来。
　　“噢，他们是我新收的医徒。”风要齐说。
　　卓非凡也不拆穿。吩咐下人去准备厢房，说是先休息，晚点再去见他的姐姐。安吻哪里休息得了，只想找机会旁敲侧击问问曲天衡的情况。
　　却不知怎的一倒下就睡着了。疲乏地醒来。重次正坐在她床边担心地看着她。
　　“虫子，不会笑就算了，你实在是不适合做这种表情啊！”笑着捏了捏重次的脸。重次却一反常态地扯下她的手，似乎责备她这种嬉皮笑脸的样子，用力地在她手心写：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忍着笑看重次皱着的眉头，她生气地说，“写那么用力干什么，手心都疼红了！”
　　重次做了个十分对不起的手势，赶紧拉过她的手吹吹。
　　安吻再也忍不住，重次那样子，简直把她当成了道热菜，“哈哈，哈……虫子，快别吹了，口水都沾我手上啦！”
　　重次愣了愣。冷下脸。
　　难道，玩笑开大了？安吻小心翼翼地挠了挠他的手心，重次竟然也无动于衷。
　　望了望外面的天，原来已经日上中天了。难道，她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呃……
　　“别担心，就是睡眠不足。”难怪重次以为她生病了，睡了那么久。重次他，干嘛那么担心她，害她乱感动一把的。佯装抹了抹感动的泪水，甜甜腻腻地靠在重次宽厚的肩上，“虫子，我饿了。”
　　见他这样，重次面色缓和下来。“在床上还是桌边吃？”
　　安吻在他手心回写道：桌边。
　　重次离开床背着她，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嘴角，去给她布菜。
　　“啊——！！”
　　重次慌忙转身，差点冲口而出：怎么了？
　　还好控制住了，但是,但是……黝黑的脸却止不住红得发热——
　　安吻手足无措地立马压下掀开的被子遮住床单那抹猩红，却发现自己站在床边正好背对着重次，“啊——！”再次大叫一声，转过身扯了不知什么遮住臀部……
　　天！既然让她穿越了，为什么不穿做男人！现在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成年的，女人！
　　几个奴婢窃笑着进来，也难怪，通知她们的是位黑脸的男人，“安姑娘别担心……”
　　“癸水罢了……”
　　“安姑娘以前是怎么处理的呢……”
　　尴尬。石化。重次到底出去和这帮女人说了什么？！
　　*
　　“安姑娘，小心点脚下石阶。”卓非凡清雅的声音。
　　越往下走越阴冷。这根本就是个类似冰窖的地方。可以想见，卓飞雪那个睡美人大概被冰封了。她真怀疑古代的医术，这样的话植物人真的还没有死么？
　　“卓太傅，请问总共多少级呢？”瞥了眼左手边目不斜视的重次，她往卓非凡靠了靠。卓非凡算是个王爷吧，但是什么王爷呢，她不知道，这样叫可以吧？
　　“五十级。安姑娘不必担心。”卓非凡眯眼笑道。如果确实怕冷的话，这里谁都可能，绝对不会是她。
　　安吻点点头，“卓太傅性子真是好，太子有这样的老师真是好福气。”
　　“太子他……”卓非凡刚要说什么，只见安吻脚下一个踏空，身子一矮就往下跌去。风要齐走在她后面，来不及抓住。眼见着她往下滑没抓住片衣角。
　　重次速度最快，却还是被台阶搁了两下。硬是一声没哼抱住安吻翻几个身落到窖底。
　　落定了。才发现他的一只手在安吻的腰上，一只手在她的臀上。
　　臀下一寸，再一寸……
　　想起先前房中的尴尬，安吻红了脸。怎么冰窖那么闷热的。深吸了口气，一巴掌甩过去。“啪！”
　　看着重次黝黑的脸上清晰的五指印，心里又愧疚起来。自己这样……这样是干什么，她在乎，在乎什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个什么……
　　重次低下头。闭起眼睛藏住心底的狂澜——她开始懂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七岁，而是个成熟的女子，终于要构起男女之别，正视他们之间对等的关系了么……
　　“对不起。谢谢，谢谢你。”她的声音多了些往日没有的羞涩。重次欣喜却又烦躁——她要开始疏远他了么？
　　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下一刻，脸被人温柔的抚上，“疼，疼么？”
　　再摇摇头。听到她放心的叹息。真是个，让他恨不得疼不得的主。
　　卓非凡走过来。眼神在这个奇怪的哑巴和安吻之间徘徊。终究释然地笑了笑，走到一盏石灯后旋开开关。
　　地窖正面的墙缓缓裂开来，一口冰晶打造的凤棺露出来，里面躺着的女子，白衣胜雪，乌发如墨……

　　章十一【医策*下】

　　冰棺缭绕着窖底的寒气，四周石壁上摇曳的火舌照映其上，愈发显得水晶的透彻明晰，火色折在棺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不知道这里是东离王宫的冰窖还以为是仙境呢，真像白雪公主啊！
　　注意力被全副转移。安吻迅速走到冰棺边，想要看清女子的脸。只一眼，只一眼……就瞠目愣住了！
　　瓜子脸，柳叶眉，秀挺琼鼻，菱形红唇似笑非笑，还有耳垂边那一颗蓝色蝴蝶痣，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看了七八年的脸，莫不就是她那八面玲珑的母亲大人！
　　快要站不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叫卓飞雪？”
　　“是。”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是。”
　　“她真是卓飞雪？”
　　“真是。”
　　“她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安姑娘？！”看着她奇怪的忽红忽青忽白的脸色，卓非凡和风要齐异口同声道。
　　“没事，没事。”怪事啊，自从上次见了凤相后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安吻拍拍脸，摆摆手。总算清醒了。既然自己有前世，那这八成是母亲的前世了。
　　镇静。
　　“她睡了几年了？”找个轻松的话题问问。
　　卓非凡和风要齐面面相觑，天下间有人不知道的么。再者，安吻既来此，事先至少了解了吧。
　　“二十年。”手心一暖，重次写道。
　　她怔了怔。睡了那么久还焕发生机、各种生命体征也还有的植物人，算得上医学奇迹了。风要齐已经进行了诊脉和施针。事实上，安吻只是知道些理论，并不深谙中医。
　　“对强烈痛刺无任何感应，五脏六腑不同程度虚亏，奇怪的是，脉搏和呼吸基本正常。”风要齐抽出银针，神情严肃，心里计算着晚点一定要将这一病症记在《古今医录》上。
　　惊讶于风要齐施针取针的手法，安吻不得不承认风要齐的厉害了。植物人相当程度上是意识障碍，一般分为浅、中、深和过度昏迷。过度昏迷也就是脑死亡了。风要齐测试出的程度刚好符合现代医学确定的中度昏迷：对痛刺激的反应消失，生理反应存在，生命体征正常。
　　没办法胸透、心电图、超声波、脑脊液、颅部摄片、CT及MRI等检查了，只能望闻问切了。“卓太傅，令姐可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卓非凡一向优雅的笑容在看到卓飞雪时就消失不见了，此刻被问及，更是眼神一黯。“当日宫内走水，飞雪被太监背出来时就这般了。”
　　“走水？”原谅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得望了望身后的重次。重次也极度默契的，在她手心写：失火。
　　不及去想重次怎么猜到她不懂的，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找到了病因。照风要齐的说法，心肺都是运作的，也就是说血氧分压是正常的，言而总之，最初应该是一氧化碳中毒吧。如此，应该很容易救的啊，可为什么一睡不醒呢？
　　看来是延误了治疗。如果在现代，西药有纳络酮、氯酯醒、胞二磷胆碱、脑复康、美多巴等一堆，中药也有……
　　复方药是不可能有了。“有麝香和牛黄丸么？”
　　“麝香有，这个牛黄丸是什么？”风要齐靠近她些，目光灼灼。早二十年就猜到她是天外飞仙了，可惜后来她不记得了，他纵然想请教她也不记得。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她只有七岁……
　　安吻有发怔了。风神医不知几时从袖中掏出了纸笔，那只笔也颇奇怪，照她看来，像是只竹笋做的简易笔，一写，居然是白纸黑字。古代，有碳素笔？
　　像是明白她想的什么，重次又在她手心写：第一庄门下第一百货出品。
　　迷迷茫茫地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火炬，那三人和自己穿的古装，再仔细地盯着依旧一脸冷酷的重次出了会神，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不得不感慨这个时空文明的先进。
　　甩了甩头，说，“BostaurusdomesticusGmelin？”
　　风要齐停下笔，纠着眉，“琉球语，听不懂。”
　　“干燥的牛胆结石，天然的牛黄，滤去胆汁，将牛黄取出，除去外部薄膜，阴干。类球形，体轻，质酥脆，易分层剥落，断面金黄色，可见细密的同心层纹，有的夹有白心。气清香，味苦而后甘，有清凉感，嚼之易碎，不粘牙。我没有吃过。据说清心，豁痰，开窍，凉肝，息风，解毒。用于热病神昏，中风痰迷，惊痫抽搐，癫痫发狂，咽喉肿痛，口舌生伴随，痈肿疔疮。”这种东西别说是天然的在现代价格是黄金的两倍，就是人工的也是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规定生产的，想了想，又说，“记得找厉害的解牛夫，多的话给我留点。”在现代，天然的牛黄一公斤要20多万RMB呢！
　　卓非凡见她说的头头是道，声音都激动了，“如此，只要找到这二者，飞雪就能醒了么？”
　　“可能的话，请试着找找犀角，珍珠，朱砂……”她记得那个康熙年间的宫廷秘方里有这些，当时因为对同仁堂的十大名药有兴趣顺便看了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有效，毕竟家里没有中风偏瘫昏迷等病人……但总算帮了风要齐的忙了吧，她可没说一定会救醒公主……
　　安吻最后看了眼和吻妈一模一样的睡公主，心内发寒，不是她冷血，卓飞雪，行不行，还要看你自己的生存意志了。
　　“虫子，好困。我们先回去睡觉好不好。”她决定，离开这是非之地。卓飞雪真醒了，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对着那张脸，太，诡异了。
　　风要齐下笔如神，快速记完，激动莫名，简直觉得卓飞雪立刻就醒似的。卓非凡只觉当真这样，当时还去找什么药王圣典干什么！卓非凡也不好阻拦。只留下风要齐继续研究炼丹之事。安吻有重次陪着，应该没事吧。只是，她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
　　目光从安吻的背上收回来，只觉面前一阵书卷风飘过。定睛一看，卓飞雪放在胸上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书。
　　风要齐也给吓了一跳。凑近一看，竟是——药王圣典！
　　这……这本书，当初不是……
　　翻开扉页，上面是漂亮华丽的梅花小篆：梦中飞雪缘未尽，须知动情吻方生。
　　那是，凤朝阳的字，卓非凡捏了捏酸涩的眉心：飞雪是，救不得么？

　　章十二【醉酒】

　　她要走。
　　他知道。
　　卓非凡站在昔日的御花园现在的万花园，心里久久不能平静。那假皇帝他一眼就识破了，难怪人常说天威难测，他是越来越不懂曲无情了。真正的他又在哪里，在筹谋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晓吧。凤朝阳的话无人怀疑，飞雪的醒与不醒又与安吻什么关系，他也无从得知。甚至有点庆幸，毕竟当日答应父皇，飞雪醒了就纳妃承嗣。
　　不远处三两丫鬟看他一眼羞涩地走开，不由得摸了摸自己千年不变的笑容，优雅地朝着安吻的院落走去。做不到凤朝阳那样的出尘，不如游刃尘世。反正，做什么不过都无聊罢了。
　　迎面走来的娇小身影撞上他，呼痛地揉揉鼻子，转身，留给他一头长及脚踝的乌发背影。
　　“安姑娘！”
　　安吻确实想一走了之，甚至都没有看看撞到的是谁。她可不喜欢道歉啊追究啊那一套的。听到声音才发现熟悉，再看一袭蓝衣风流的卓非凡不由得高兴地一把抓住，“是你！我正找你呢！”
　　“哦？”
　　“你能不能……”收回手，挠了挠头，想个委婉的说法，“预付点诊金？”
　　一缕长发被春风吹到胸前，飘起来，太长，有些落到了口中，恼怒地扯到脑后，仰起脸对着金主讨好地笑。
　　半面的雕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镶了钻石，如同她的微笑，璀璨夺目。卓非凡呆了呆，笑道，“安姑娘要多少？”
　　掰着手指数了数，重次的，探听九炫消息的周转，自己用来游玩的……不知道这里的换算和行价，有点懵，“呃，这个数。”不等卓非凡开口，又说，“回头我让重次写给你，就这样，说定了。”
　　刚想走，又觉得心虚，转身说，“放心，有姓风的在她会醒的，不醒的话，再把诊金退给你好了。”
　　“姑娘是要走了么？”
　　“嗯。”曲天衡的事情不问也罢，想来那人是太子，肯定比她好了，再者，自己这张脸，给他看到还不吓死。
　　“姑娘家住何处，不如在下派人送送可好？”
　　这卓太傅就是斯文有礼啊，“好……不用不用，我们这些赤脚医生都是走哪算哪的，呵呵。”
　　“那真是可惜了，本来还望姑娘多留些时日让在下尽尽地主之谊呢。”
　　安吻眼睛亮起来，“你请吃饭？”
　　卓非凡笑着点点头。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你有事啊？没事，没事走啊。”
　　*
　　重次回来时，西苑空无一人。打听半晌才得知她在太白酒居。头有点疼，太白酒居也是第一庄的产业，不知会不会出什么事。毕竟那人可能监视了每一处第一庄的产业。
　　赶过去时，见到她时一向镇定的他也不由得眼皮抖了抖。
　　只见酒居除了他二人全是些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那一桌也坐了三四个小乞儿。
　　安吻见他黑着脸站在门口，很有气势地敲打着桌子喊道：“虫子，快来，来喝酒，他请的，不要钱，嗝，过来啊！”
　　再不明就里也知道她醉了，身形一闪，靠到了摇摇晃晃的人身后。
　　安吻下意识地将身子交给身后人，指着热热闹闹的乞丐说，“你看这个冤大头，我说猜不出谜语就请门外可见的乞丐吃饭，他还真应了！”
　　重次抬头看着正优雅饮酒的卓非凡，眼中利光闪过。卓非凡正看向他，只见他一双沉静如古井的黝黑双眸，冷光湛然，却隐隐有怒火。似曾相识。心下不由一紧。仿佛自己故意灌醉想要挽留安吻的意图被人看穿似的，送酒的动作顿了顿。这个重次，他居然查不出他的一点背景。但这人对安吻的维护却又可见一斑。难道是皇帝的人？
　　“太傅，你别晃啊晃的晃得我头疼，小毛小先这酒不是这样喝的……我再给你们说个猜猜，猜对了有奖哦……夏日炎炎的一天，两只香蕉在路上走，走在前面的香蕉忽然说，我好热，我要把衣服脱掉。然后它就剥了自己的香蕉皮，结果……”她神秘地眨眨眼，“九炫，你说？”
　　“我叫小九！”小叫花剔了剔牙缝。这个疯女人，他不想进来也被拉进来了，说他的狗窝头像一个人，狗屁，全城的叫花子不都是狗窝头！这顿食髓知味，下顿怎么办啊！
　　“你说你说，你说对了我……我让他认你做干儿子！嗝！”她指了指卓非凡。
　　卓非凡配合地笑笑，早知她只懂赏酒不会喝酒，不想是这样的。
　　小叫花翻个白眼，“晒死了？”
　　“不对不对，曲无情你说？”她忽的回过头，喷着酒气眼神迷蒙地看着重次。
　　重次心下漏跳一拍，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想起自己是哑巴，在她手上写：我不知。
　　“不错，诚实诚实！”安吻拍拍他的脸，“你个笨蛋皇帝，”霍地站起来，三两下爬到桌上，点点卓非凡，“曲无情，你说呢？”
　　卓非凡心道我不是曲无情，仍笑着配合说，“它被经过的野狗吃了。”
　　“嗤！”安吻鄙视地看他一眼，“不对不对，曲无情你不准笑！”
　　重次要拉她下来，被毫无章法的一拳甩过去。不设防地踉跄了两步，只见她摇着脑袋指着一个老乞丐，“曲无情，你说！”
　　“……掉街东头的臭水沟里去了。”
　　“哼！我给你好吃好喝的，你说你怎么那么笨1火啸漠，你说！”一个戴着红色破烂帽子的，被她点到。
　　“香蕉是个什么东西？”
　　别怪他，他生来没有吃过。安吻气极，抡起一盘菜就往红帽子砸去，幸而重次眼明手快接住了。可盘中的菜还是不小心落到了几个乞丐头上。
　　这下好了。鸡飞狗跳。人人自危。害怕被点到。
　　果然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啊’。
　　“猜，曲无情，继续猜！”
　　……
　　……
　　几个店小二也被轮流点了几次，掌柜的也没有放过。重次接了不少飞盘飞碟飞凳，心里却意外的美滋滋的。总的来说，曲无情比火啸漠多点了五次！
　　掌柜的战战兢兢退到卓非凡身后，“城，城主，能否把这位姑娘带，带走。她，醉，醉得不清。”
　　突然只听一声爆笑：“我宣布答案，哈哈啊哈哈，结果后面的香蕉就跌倒了，啊哈哈……”
　　下意识地看着那个手中拿着什么拿的满满的黑脸黑衣人，发现那人也轻轻勾着唇，心情不由大好，又笑了一阵，忽然有唱歌的冲动，刚要载歌载舞，胳膊被人架住了，“卓大叔，你干，干嘛啊？”
　　“安姑娘醉了。”清雅的声音带着宠溺。
　　“没！喝醉的人才说自己没醉，我没醉！”手下一滑，一盘清炒冬瓜飞出去，目标降落，全数落到重次的黑脸上去。不知这盘冬瓜加了什么，有几片错落地贴在了重次的半边脸上。鲜明对比，一半墨黑，一半雪白——
　　女子看着男子的背影，纯黑的，肃然笔直，透着一股子孤绝杀气，忽然间，紧张地唤住他，“你真要将他们一一灭口？”
　　“所有。”男子冰冷地说。
　　“所有？”
　　“所有上山的人！”男人陡然回首，半张脸黑色油彩，半张脸白色油彩。神情中一闪而逝的沉痛像根细而尖锐的利刺，直直地扎进她的心里，抽痛莫名。
　　她深深锁起了眉头，“他们不都该死。”
　　男人蓦地眼中杀意顿起，突地失控似的，一脚踢碎了屋中上好的红木圆桌。阴鹜的眼神待看到她眼中的惊愕时缓了缓，但仍一字一字地说，“全都必须死！”
　　“等一下，尊夫人现在……”
　　“过世了。”
　　……依稀看到男人躺在自己怀中，头好晕……雪好大，想唱歌……
　　到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空留下素烛白帏伴灵前。
　　林妹妹啊，如今是千呼万唤唤不归，上天入地难寻见。
　　可叹我生不能临别话几句，死不能扶一扶七尺棺。
　　……宝玉是剖腹掏心真情待，妹妹你心里早有你口不言。
　　到如今无人共把《西厢》读，可怜我伤心不敢立花前。
　　……

　　章十三【城郭】

　　唇上有柔软的辗转，缓缓的，甘涩的味道就点滴沁了满室满心。微微睁开眼，青墨一样的发丝水草一样地在眼前招摇，夹着环佩碾玉的微妙清响。转了个身，调整姿势将下巴搁在某人宽厚温暖的肩上，身体随着驴行做小幅的和谐共振。重次的身后，孤山远道，一道白堤，一湾流水，一架石桥，斜晖渡边，硬是空翠烟蒙。
　　嘴巴张了张，慵懒地睥了身边人僵硬的侧脸，“虫子，这是往哪？”
　　手心一痒：西。
　　回头看了看，前方果然一川落霞。
　　猛地想起什么，坐直，抓着僵硬的人襟子，“你给我喂了什么？”
　　可以醒酒。
　　思及唇上的柔软，不可思议地潮红了脸，摸着饱满红润的唇指着某人，“你……你……你……”
　　深吸了口气看着不会说话的人，没事，没事，他有心上人，只是度药，算不得什么。却靠着身上人听到彼此不规则的心跳。
　　拍拍脸，稍稍离了那人滚热的胸膛，“我，喝醉了？”
　　点头。
　　“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点头。
　　“你，有没有拿上诊金？”
　　点头。
　　“你，有拿到风神医给你的哑疾药么？”
　　点头。
　　“你……我可有唱什么歌？”
　　锁着眉，深深注视她，点点头，拉过她的手：哭了。
　　“你是说我……？”
　　顿了顿，再点了点头。
　　这么说，那些该死的扰人心志的关于她的记忆又来烦她。一次两次她还可以忽略，可这次分明的心痛是为什么……既然给了她身体，为什么还留给她这些……
　　那红楼梦的唱词，哀戚至斯，悲惋如斯，究竟，是谁在唱？
　　是谁？
　　是谁？
　　……
　　“虫子，我要下去洗个脸。”溪水河边，依稀三五盥洗人烟，真实的，并非梦境。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她伤什么景流什么情，那本不属于自己的心境，忽略就罢了。她可是来挥洒年少，淋漓人生的。
　　下马，掬水。忽然看到自己覆了面具的半脸，怔了怔，就任水流从指缝中溜走。
　　边上，一个捣衣的妇女扯住河中央嬉戏欢叫的男娃，厉声喝斥：“快上去，水里有妖怪，仔细缠住你，吃了你！”
　　男娃踩着水，嬉笑着拍打出更大的水花，“不去不去，就不去！就不去！阿桂，快下来啊，可好玩啦！”
　　另一个被唤的男娃颠颠跑过来，未及下水，被个妇女揪住后襟，“要吃老娘的棍子吗，兔崽子，王阿妈说得自然是有道理的！”
　　另一个男娃还在水中奋力踩着跳着，那被称作王阿妈的倒也性子好，制服了一阵子，揪着男娃的耳朵滴溜上岸，“有妖怪，吃人的妖怪！”
　　“不对不对，夫子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王家娃子，听你娘的，你那先生没见过市面！这世上真有妖怪的，不光水里的，人中间也有，你娘她亲眼见过呢！那年……”
　　两个男娃立刻被那个稍强壮些的妇女吸引了，安静下来。
　　“她大妹子，嘘！不能说！”
　　“不嘛，不嘛，阿妈说阿妈说”“娘快说！娘快说！”两娃扯着妇女的袖子，摇晃着。
　　“好好好，王家嫂子，没事没事，这乡间僻壤的，况且那么多年了，早没有拿人的差役了！”
　　“娘！”男娃彻底从水中脱出来，抱着妇女的腰，“就让阿妈讲嘛，我想听！”
　　“阿桂也想听！”
　　妇女宠溺地摸着孩子的头，“那年你王阿妈随人去京里卖茶，正值皇帝娶媳妇游城，那皇后长得啊……就跟个妖怪似得，看她一眼，你王阿妈还有好多观望的人都厥过去了……”
　　“胡说胡说，夫子说皇后贤良淑德，美若天仙！娘骗人，王阿妈骗人！”
　　“就是，骗人骗人！哦——快来快来玩水了……”
　　……
　　“这位大娘，那皇后，真长得那么……”
　　“吓人？是啊，姑娘你可别说出去，皇帝当年颁了禁令，杀无赦。岂止吓人啊，我就没见过那样丑的人，不过不是人也说不定，不然丑成那样，怎么还把皇帝惑得五迷三道的，皇帝我见了，长得极俊呢……”
　　“娃子们，太阳落山了，上来回家咯……”
　　“咦，那位姑娘呢，怎么转眼不见了……”
　　“娘，你自言自语什么，又见鬼啦！”
　　“哈哈哈哈……”
　　……
　　远村人家，炊烟袅袅，童稚翁媪相媚好。
　　城郭春景，斜阳影乱，水边沙外。
　　日落清梦断，镜里朱颜改。
　　飞红万点愁如海。
　　重次拉她上马，轻轻搂着，轻轻拭去她眼角的一滴泪。提剑的手总有些粗糙，刺得她眼角微疼。却远觉得不够。
　　“虫子你见过当年的我么？”第一次，想要了解。
　　重次点点头。心里纠结得难受，面上不露分毫。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重次写了八个字。安吻却奇异地觉得温暖。重次，真是个傻瓜。有谁，愿意会为那样的雇主献出生命啊，丑人，丑人……
　　你不丑。重次写说，我看到的是你的美。
　　重次的黑眸亮亮的，宛若星辰。安吻注意到，他的眼里，不躲不藏，是整个的她。
　　重次在她手心里写：有一处泉水，叫始源，它能洗髓、换肤。

　　章十四【流馆】

　　七岁，刚刚懂美丑的概念。安吻却从来没有过。身边的人盛赞她的美，盛赞她的智慧，早已听成了茧。爸爸说，美丑都是皮相，心诚则美。所以，终于能够放开这丑得扭曲的脸，告诉自己，我很美，美得不卑不亢。可乡间人将她当做孩童故事来讲时，她真正震动了。
　　她成了妖怪，丑陋的，也许吃人的妖怪。
　　她和重次登上山顶，驰目是如烟的碧草，绚丽多姿的百花，形态各异的山林湖泊，不时还有饮水的鸟儿，盘旋起落。一眼看下去，更是风景秀美，如诗如画，春日的生机，江山的多娇，大抵在此。
　　执起腰间的铜镜，摘下半边面具，久久不能言语。
　　再抬头，斜眼笑望着身侧人：“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总相似。”
　　这和‘长得丑别出来影响市容’是一致的。以前不耻这句话，是不知道，一个人，当真可以丑到这样。
　　明明是要流泪的眼睛，却还清澈地俯视万物，明明是极丑的眉目，却蕴着难以言喻的自信神采，明明声称只有七岁，又何来这般的不俗才情？重次看着她，竟一时不知说什么。
　　“好了，虫子，我决定了，去找始源！”
　　你不问？
　　“问什么，相不相信你？”
　　重次点点头。
　　“相信又怎样，不相信又怎样。好似桃花源，我想，寻找二字才是它的精髓吧。再说，反正我们要四处游玩，顺便找找吧。有个目标也好。”
　　只是，这样？重次比了个疑惑的手势。
　　“也不是啦，能整整这张脸当然好的。”
　　……
　　“虫子，你打听这个消息花了多少钱？”
　　……
　　“你看银子放我这管怎么样？”
　　……
　　“虫子你手别放我腰上，痒痒的。”
　　……
　　“也被放那儿，屁股屁股！”
　　……
　　“诶？驴抬头了，那是驴屁股，驴屁股！”
　　？？
　　“幸好幸好，注意注意，前面是悬崖！”
　　？？？
　　“我是说，下山悠着点，呵呵……”
　　“虫子你驴上功夫不错啊，跟谁学的，师父介绍我认识认识，我骨骼奇佳……”
　　“这么说，你马上功夫一定了得了！也是他教你的么，以你的资质……那我还不……说话说话，睡着了？”
　　我教你。
　　“虫子你太好了！快快快，下山去买马买马……”
　　“虫子，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你看？”
　　是你。
　　只见三个汉子手握钢刀，恶狠狠地盯着可怜的毛驴。
　　最高的那个络腮胡子说，“姑娘你是主子吧，不许动，打劫。”
　　他左手边的八字胡说，“听命，留你一命。”
　　右手边那个白皙点瘦弱点，也说，“敢叫，不但没人应还得死！”
　　安吻噗嗤笑起来，回头问重次，“他们是土匪？”
　　重次点点头。握紧她的手。
　　“虫子你不会怕了吧？”
　　重次摇摇头，下巴被她一下捏住扯过来，“我看到了看到了，你在偷笑是不是！”
　　一手紧着驴绳，一手紧握住她的。重次是说，继续前进。她当然知道，不过重次这两天越来越有人情味了，有意思！
　　“呔！敢在老子面前打情骂俏！分明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这位大叔好聪明！！”安吻由衷赞道。
　　那络腮胡子虽然看着三四十，其实不过二十几还未娶亲，这会子被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家唤大叔，脸上阵青真红。显然游走在愤怒边缘。
　　“看来，不给你们看看老子的厉害，不晓得乖乖留下买路财！兄弟们，上！”
　　安吻坐在驴上，从包袱中拿出云片糕静静看着。重次剑走如龙，武功了得。收剑，回到安吻身边，安吻嘟嘟嘴，“我一块糕还没有吃完，不过瘾。”
　　下驴，走到残喘的彪悍老大身边，“服不服？现在换我们了，乖乖献出买命财。”
　　“不服！我们重新打过！”安吻看了看边上，男子虽然瘦弱，出声却底气十足。她刚才看了，他的功夫是最好的，但，“你已经是他的手下败将了。”安吻讥笑地望着他。
　　不可否认，一般混混和专业杀手就是不一样。
　　“不，我要和你打！”那人淬出口鲜血。
　　重次皱皱眉，无声地提剑走过来。
　　安吻止住他，“好啊好啊。”
　　对付他，太极拳就够了。
　　事实证明，她是吃饱了撑着的。刚靠近那人，其他两个男人一跃而起，速度之快完全不是先前的花拳绣腿等级。三人招招狠厉，竟都冲她而来！
　　重次提剑飞入战局。其中两人死死地缠住他，暗器使得出神入化。安吻有件事看对了，那瘦子的确是三人中武功最好的，她只有躲的份。那人似乎也看出她招招尽是防备之术，无一杀招。更是招招阴狠。眼看着就要被人制住咽喉，安吻颤抖着闭上眼睛，腰间一紧，身子跌入一个熟悉的怀里。被提起来，倏然地头晕，一看，已在半空。
　　重次剑气一划，地面轰炸一声遽然无数碎石如星陨落，尘埃烟蒙。只见地面一把钢刀破空而来，重次抱着她险险躲过。耳畔风啸，一阵疾走。已在山下。
　　“还好还好，当初把所有银子都化成票子了。”拿出银票点了点，安吻缓缓舒出口气。
　　重次看了她一眼，别过脸去。神色间是明显的不高兴。
　　后来直到在客栈吃完饭重次的脸色依旧不好，任安吻怎么逗他就是不搭理。
　　付完伙食费，重次冷着脸跟她上了楼。
　　两间天字号房，重次的就在她隔壁。拿热脸去贴人的冷屁股，也不是安吻愿意的。哼了声就要打开自己房间的门。重次站在自己的门口，听到她的冷哼破天荒地一把拉住她，腕间的疼痛使她险些落下泪来，抬头一看，重次是真的在生气，莫名其妙的生气！
　　这简直，简直是无理取闹！腕上的疼痛加上从下山重次就没给她好脸色，不由觉得委屈。转啊转啊，眼泪就要掉下来，撇撇嘴，用力甩开胳膊，“莫名奇妙，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吃到顿好的，你到底气什么啊！”
　　重次欲言又止，张张嘴，拉起她的手：你以为他们只是土匪？！
　　重次力道大，冷不丁又把她拉痛，却好像不在意似的，直盯着她的眼睛。
　　生气，很生气！
　　再次甩开某人，使劲一推就把人屏在门外，‘哐’地狠狠关上门。死虫子，谁说她不知道的，没轻没重的！看到暗器就知道了，魇门而已。揉了揉自己可怜的手腕：死里逃生不是应该高兴么？！
　　第二天，一脸怨气的起来，拉开门，重次正站在门口。
　　眼睛对着眼睛瞪了会儿，以为重次是来道歉的，谁知那人竟然一句话不说就下楼用餐。吃饭时故意和他坐得远点，那人也破天荒的没给她夹菜。心里不是滋味，几次三番偷看他，都发现他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也是表情冷冷的。
　　实在忍不下去了，拍案而起，拿着筷子指着他的鼻子：你到底生的哪门子气！
　　重次抬起头，顿了顿，抿着嘴放下筷子，眼睛眯起来，仿佛在说：你不知道？
　　安吻哪里知道他是因为她明明不记得武功还随意应人挑衅而生气。举着筷子一会儿也不见对方回答，哼了两声，收回筷子埋头吃饭，决定了，他不主动道歉，就不理他！
　　冷战一直持续了两天，路上又遇到几次真正的土匪，许是上次打架有些过瘾，每次都兴致勃勃地冲锋陷阵，重次的脸越来越黑了。
　　总算到了漠东时锦城。街道干净，路上行人不多，乞丐也看不见一个。但只见着一个必是服饰华美，家底丰厚的。为什么这么说，花了二两银子，一个路人不屑地看了眼揣入怀中，指指长街。东街赌坊，西街妓房。南街北街也这样。用的玩的去赌坊一条街，凭赌可换，吃的喝的去妓房一条街，花钱给做。
　　吓了一跳，餐饮娱乐一条龙。往东街一站，长乐赌坊，荣乐赌坊，喜来赌坊，宝来赌坊……头晕了晕，感情是个拉斯维加斯。陡然间兴奋起来，刚去抓重次的手，发现重次脸色依旧不霁。道了声扫兴，说，你去找客栈歇脚，我去赌坊看看。
　　重次稍稍正视她，做个别去的手势。
　　终于晓得说话了。偏去！
　　“快点，刚才那个人说妓房到了晚上就没有干净的客栈了，还不快去订！”据说这里的妓房分得清，前院招妓，后院客栈。切，还不是找到乐子去开房。
　　问她仅仅七岁怎么知道那么清楚，那别怪她，她家族里头有这样的产业，那里的股份也有她的，由于好奇，早早了解了些。
　　西街，隐隐有香风吹来，混着歌喉婉丽，丝竹柔靡。重次望着极目的红衣绿裙，不由皱起了眉。当年，她说要在沙漠的东边造一座城，不要最大，却要销金。用以剥削南来北往的异族旅人。如今，不仅身着异服的外族人，就连狼都的贵族也以来时锦赌博眠宿为乐。
　　可自己和她却从未想到来过。如今……看了看身边人，他在心底笑了笑，去妓房定客栈，亏她想得出来。
　　“看你脸红的，知道啦，好在我心情不错，先陪你去订吧，据说晚上街上才热闹，我晚上再来。”
　　“这城别致，哎呀，正常男人见到前面的声色也要先驻足了，难免不动心，这老板的构思……”
　　就见台上一妖媚女子起舞，水袖如云，柳腰如折，碧玉长钗坠下的长长缨络丁冬作响，水银一样的发丝随着身体的旋转如水般荡漾，闪着点点银光。裸露的后背洁白如雪，细腻如脂，一朵艳红牡丹随着她的动作慢慢的清晰，雪白的小脚，灵巧的踩踏跳跃，精致的脚趾上粉红色的趾甲耀花了大厅里所有人的眼睛……
　　“别，别看。”伸手捂住重次的眼睛，却顾不住自己的眼睛，女子一个下腰，酥胸大片雪白……底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好像有人流鼻血了……
　　红着脸拖着重次往后院走，却在掀开门后停住了脚步，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三具交叠的身子大汗淋漓，还没看清，眼睛被人蒙住了，虫子的大手。
　　睫毛颤了颤，还是从指缝里看到那三人，中间的那个……没有胸……孩，孩子？
　　“不……不要……”
　　“滚……滚开！……你爷爷的……滚开……呜呜……呜……爷爷日后……一定……不会放过……你他妈的xx……”
　　抽泣，惊慌，愤恨，不屈。
　　“小……小炫……！”

　　章十五【拆馆】

　　据说，流馆的一个不识趣的新人又拒客，被死死地从房中拖到后院，再从后院拖到前门。
　　据说，老鸨不敢得罪权势的嫖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据说，当时有两个前来住店的，一男一女，正好撞见新人被凌辱的那一幕。
　　据说，真正的高手，煞气杀人，无兵无刃。
　　……据说,杀人的是那女子。她面具下的眼神冰寒嗜血，在场的大多受不住她身上的寒冷杀气白了脸，甚至流汗吐血。然而下一刻，女子探出手，生生折了一人的脖子，掏出一人的心脏。其血腥，惹得一帮寻花问柳的人呕吐不止，成为一生噩梦！而那女子，眼中除了冰寒，再也找不出其他情感，那一双仿佛穿透一切直达灵魂深处锐利毁灭的眸子，只冷冷地扫了一圈，流馆顿时冰封。
　　一步一步，女子走到新人身边，脱下披风裹紧他。
　　“我，要拆了这里。”女子声若天籁，却让人鸡皮战栗，头皮发麻。
　　她，她……
　　重次脸色死寂，望着地上两具光溜溜的残尸，一个挥剑，流馆的匾额掉下来，世间，再无流馆。那平素仗着后台嚣张的老鸨，自从他们一进来就噤声，此时更是颤抖着不发一言。瞥了眼重次的握剑的手，竟然腿一软跪了下来。
　　紧紧抱着九炫，安吻坚定地抬头，再次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拆了这里。”
　　重次再次挥剑，剑剑生风，剑收，桌椅的轰裂，房椽的坍陷，酒水的迸发，人群的尖叫奔走声，混成一团。不用看，这里成了修罗场。
　　然而，她的眼中，耳中，却静得出奇。只因怀中蜷缩的身子细弱地颤抖着，像一个个慢镜头，她亲眼看到九炫眼带绝望，惊骇地看看血腥，看看她陌生的脸，缓缓抬起手，举到半空，不知要抓住什么，又缓缓落下……
　　她怕极了……小炫是，死了么？
　　她觉得自己分成了两个，一个是自己，死死地盯着九炫的动作，一个也是自己，无措地看着那个心被掏空的人。然而，心里却不感到一丝后悔。
　　“杀人了！杀人了！”
　　“野兽！野兽！”
　　“妖怪！妖怪！”
　　“快跑啊……”
　　意识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盲目地看着九炫被蹂躏的破血的嘴唇，慢慢地抬手抚上，“小炫，我杀人了……”
　　“小炫，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我杀人了……”直直地盯着九炫越来越空洞的眼睛，不放过他的一丁点变化。重复了半个时辰，九炫的眼珠轮了转，转向重次的站立的地方，木然地，“痴……痴女人？”
　　是了。这话，其实是对抱着她的安吻说的。
　　流馆人去楼空。
　　流馆仅有四人，流馆老鸨，重次，九炫，安吻。
　　呼吸相闻。静得可以听到心跳，却没有九炫的。
　　抚摸着九炫的头，使他静静睡去。扫了一眼他肩骨上的咬伤烫伤，睫毛抖了抖，一滴泪就掉了下来，将怀中总是活力四射的身子搂到肩头，安吻在他耳边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我杀人了，人，被我杀了。没事了，没事了，你记不记得我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我是说真的，你好亲切，亲切得你一直骂我我也想靠近你，亲切得，想要保护你，后来你背叛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九炫身子抽搐了一下，睁开眼，竟还在安吻的怀中。咬着牙，忍着痛，自嘲地笑了笑，“痴女人……”
　　重次早已飞奔去找大夫。
　　老鸨筛糠似得站着，手里握着一叠银票。一叠，足够再开一间妓馆的钱。
　　九炫坚决不让大夫碰他，执意泡澡，一泡就是一个多时辰。穿戴好，依稀看到夜幕下窗外剪影：女子发如流泉，负手立着，好像……成长了许多。
　　也对，总算是真正见过血的人了。失了忆，本能，却是忘不掉的。苦涩地笑了笑，他震惊，他迷茫，他也绝望，原来，仍旧没有看透她，不仅侍魂针奈何不了她，而且……她，像个迷……
　　“公子，刚才死的那两位，是……水泊山的人。”老鸨捏着九炫的赎身钱，嚅嗫着说。
　　重次一个凌厉眼神，老鸨立即害怕地转身就走。
　　“慢着。”没有深究这个老鸨是不是眼睛瞎了，不和她这个主子要和重次这个下属说，安吻叫住老鸨，“水泊山，是什么地方？”
　　老鸨顿了顿身形，飞快地去了。
　　重次看着她若有所思，皱着眉靠近她，执起她的手：你，当真没事了？
　　上次尉迟欣月死时，她可吓得不轻，今日算得上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杀人。是为了先安抚九炫？她镇定得异常。
　　不轻易落入重次幽深的黑眸中，脑中快速闪过怀中抱着死去的曲无情的影像，怔了怔，回神望向九炫室中，手捂着心口，那里有一颗有力跳动的心，“虫子，我满手血腥，它却克制不住地兴奋想要杀人？”
　　舌尖有种异样的腥甜，仿佛自己一度，酣畅地杀戮过，那快意，舒泰到灵魂……灵魂，不不，自己只有七岁，她现在可以确定，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她可不要年纪轻轻人格分裂！
　　重次注意着她千变万化的脸，心绪复杂。
　　里面九炫呻吟一声，安吻迅速推门而入。
　　穿好里衣的九炫脆弱地躺在床上，惹人怜爱。大夫开了房子，重次去煎药。安吻注意着他又睡着了，心里疼得厉害。九炫柔嫩的脸上，自秀眉往下有一大片淤青，低头亲了亲那里，一边说，不痛。
　　九炫扑簌扑簌长长的睫毛睁开眼。像个可爱的天使。安吻看着他，心说，这次找到他，再也不放开了，要好好保护他。他还是个孩子。自己是无法处之泰然地做孩子嬉戏了，至少可以给他属于孩子的天空。
　　于是轻快地冲他笑了笑，“小炫，我做你干娘好不好？”算起来，小炫和小衡一样大，以前是自己不肯承认，这身子，再怎么也已经接受了。接受了，就要一概接受了。
　　九炫找清焦距，看着眼前笑着的戴了半边面具的女人，说，“痴女人！”
　　安吻也不恼。以为九炫口上不好意思叫，心里还是答应了。高兴地抱着他，怀中人嗤牙呼了一声痛。手忙脚乱地碰到他的伤处了，马上坐直轻轻搂着这具多灾多难的孩子，心疼地亲了又亲，“亲，亲亲就不疼了。”
　　九炫噗嗤笑出来。正赶上重次端药来。垂目不语。
　　安吻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吹了又吹，送到他嘴边。
　　“痴女人，这是在做梦吧？”
　　“嗯？”
　　“你对我那么好，好不真实。”不管在哪里，人们只想侮辱他，利用他。
　　“嗯？”
　　“痴女人，别对我那么好。”
　　“说什么傻话……”
　　“痴女人，我是不洁之人。”
　　“小炫，不是你不是你，肮脏的是他们！”小炫的眼泪都掉到碗里了，该死，虫子，帕子呢！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不怕不怕，以后有我，无论什么事，天南地北，有我的就有你的，我再也不让别人欺负你！”将碗丢给重次，安吻倾身搂住九炫。可恶，不哭，自己是大人的样子，在九炫面前要是大人的样子！
　　“不！你不知道！”九炫猛地推开她，猝不及防，安吻跌在床前，差点磕了柱子。九炫泪如雨下，原本灵动的美眸充满死灰。挣扎，只见九炫吸了口气，用了莫大勇气似的，“你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记得尉迟欣月么，是我，是我杀的！她本就对我没有戒心，我就趁着大家都……”
　　“嘭！”重次震碎了一把椅子，打断他的话。
　　这突兀的声音使人警醒。安吻望着滔滔不绝气若游丝泪如断珠不顾一切充满绝望的九炫，愣了几秒，上前抱住九炫，九炫挣扎一番，没有挣开。九炫还在滔滔不绝，“你早知我没有心，我还背叛过你，我这样没心的人，没心的人……”
　　“小炫，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只是被迫罢了，他是你主子，你必须那样不是吗，你只是被迫的，被利用的，不得已的……小炫是善良的，我知道。你看，我也杀人了，我杀人是为了保护我爱的人，你杀人是因为他们养了你那么多年，你要报答他们是不是……一样的，都一样的，我们只是不得已……”
　　“不得已？”
　　“嗯！”安吻重重点点头。原来，她这样自私了，对于尉迟欣月，对于人命，她看得这样轻……
　　“不得已？不得已？”九炫反复念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木然地笑了笑，好像灵魂真得空净了不少。
　　心口痛了痛，脸都皱成了一团。
　　“小炫，怎么，怎么了？！”怎么忽然就这样了!“虫子，虫子你快来看看，快啊！”
　　重次正在想她那句‘保护我爱的人’，听到唤他，愣了愣，放下碗，走近床上脸色青白，被痛楚折磨的少年，搭上他的脉。大凡武林人，多少会点医术。
　　定了定神。放开。
　　安吻已经将手伸给他了。重次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她，写道：他中毒了。无救。
　　啪！
　　印象中好像这是第二次擦过重次的脸了，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呢。为什么，每次挥出去之后才后悔呢。强制忽略心里的愧疚，忽略抖抖簌簌的手，冷声说，“有救，你下结论太早了。”

　　章十六【水泊山*上】

　　九炫确实中了毒，在般玉魂多年药毒浸淫下，早已渗入骨髓。某种程度上来说，药石不治。想要完全清除是不可能的，体内各种毒物相抵达到一个平衡，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发作的。也可以说百毒不侵，所以安吻切开他某处组织，急救地输了他些蝎毒蛇毒混杂的血液，竟让他醒过来了。
　　以毒攻毒确是有道理的。至少，焕发了细胞等各处组织的活力。但这种刺激是一阵子的，安吻一边庆幸从风神医那里讨来的药丹，一边让重次给他输真气。真气，只是更加促进血液循环罢了。可喜的是安吻的血液没给九炫带来严重休克反应，戳破食指，给他放血。祈祷着用其他毒血代替像是严重汞中毒的血，安吻已经脸色全无。有点眩晕，知道是输血过多的缘故，重次深深皱着眉示意她停止，也被她摆摆手推掉了。
　　九炫脸色渐渐恢复红晕，睁眼看到自己腕上插着根中空筷子似的细玉管，另一头是安吻染血的手腕，震惊，想了想，不多会儿，眼泪就流了下来。
　　想不到，做了无用功。安吻在心里叹了口气。
　　忽然想到要去寻找的始源泉水，眼睛就亮了起来：小炫不怕，你体内剩下的毒已经平衡了，只要不出差错，一定能找到解救办法的！
　　重次这边已经满头汗珠，九炫体内有股奇怪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吸收他的内力。收势，内力竟一瞬间被抽了个空！惊骇！探了下他的丹田气海，竟也半分内力没有！不可能！他的内力，明明都被他吸走了！
　　安吻见他脸色异常，问说，虫子你怎么了？
　　重次怕她担心，摇摇头表示没事。
　　九炫想过很多种让她中毒的方法，但没想到是这种。体内流淌的同时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血液，真实地鼓动着，让他心跳急速。心上各种情感闪过，让他恨不得一死了之。想到生出怪异自己、又狠心丢掉自己的双亲，不去看安吻苍白的脸色，缓缓闭上眼：“我是魇门的药人……上次的背叛……喂了药……门主将我送至此地。”抖了抖，睁开水盈盈的漂亮眼睛，神色复杂地望进安吻的眼中，“痴女人，你真不该救我。”
　　安吻掰开他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心疼地摸着上面明显指甲嵌进去的血痕，“一定很疼吧，我也很疼，救都救了，该不该都迟了。小炫我以前有个堂弟，跟你一样漂亮可爱，尤其是眼睛，有一次我贪玩落水了，他也跟着跳下来……当时只有一个大人在，不知为什么要先救我……他，他的眼睛再也没睁开来……”伸手捧住九炫光滑的脸颊，视线渐渐模糊，“小炫你爱胭红，是想要有人像娘亲那样的爱你吧，我也可以的，以后我来爱你，好不好？你愿意叫痴女人也好，干娘也好，我都会保护你的，真的，真的会的。”
　　啪嗒啪嗒，九炫的鼻头一酸，眼泪滴滴打在安吻的手背上。安吻的手背上，一处浅青色混沌晕开来，顷刻消失不见。那是，那是……那就是了。九炫的心口一抽，无论如何眼泪也停不下来了。
　　安吻对着哭得泪人似的九炫，忙替他擦眼泪，擦着擦着渐渐力不从心了，“小，小炫，我好累，借你床先睡会儿……”
　　*
　　自从那日暂时保住了九炫的命，九炫虽然还叫她痴女人，但态度明显变了。吃的喝的再不跟她抢了，相反有好吃好喝的还首先拿给她。安吻和九炫坐在车中，九炫伸手递给安吻一块梨花糕，车子不知压到什么了，颠簸了一下。安吻伸两手扒住车窗，紧紧咬住梨花糕。粗鲁地扯下嘴里的东西，冲着外面驾车的重次就喊：不就是不小心打了你一巴掌嘛，至于嘛，咳咳，咳……咳……
　　九炫忙抱住她，焦急地漂亮的小脸皱起来，“你怎么了，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安吻白了他一眼，继续咬梨花糕。不就是吃呛着了吗。不过小炫那么贴心，心里很受用。
　　涎着脸皮靠过去，“乖儿子，以后我叫你乖儿子好不好？”
　　九炫放下心，瞪回去：以前就知道你痴，没想到脸皮还厚。虽说如此，还是嘟着嘴说，小炫，我习惯你叫我小炫。
　　安吻搂了搂他，笑得那叫一个贼。没想到这身子也不错，交不到同龄的小朋友，以后就多收几个儿子。反正一样玩儿。算来自己赚了大便宜！
　　九炫不自在地挣了挣，“你们离开魇门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你以前不是一直说自己七岁的嘛？还有，怎么换了脸？那你以前那个不是你真正的样子么？”
　　安吻被他那么一问，吃到一半的梨花糕索然无味了，推给九炫：“诺，你吃。”
　　九炫受宠若惊，“到底怎么了？”
　　迟早是要告诉他的，安吻望着小路上不断后退的翠绿小树，支着下巴，眼神迷茫：“小炫，我也分不清我到底几岁，我是不是我了。我八成和你那个门主一样，得了人格分裂症。”
　　九炫一听她说跟般玉魂一样，连忙把梨花糕扔到窗外：“怎么可能，不是的，你那么……”想到那天在流馆她利索的杀人方法，善良，好之类的字眼咽了下去，“不，不是的，门主是每到晚上变得残暴，你这些天晚上也没……”
　　安吻也不知听没听见他说什么，敲敲脸上的半边面具，“我戴面具是因为我其实长得很丑，很丑很丑的那种，你不会想看的。”
　　九炫本来很想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的，但听到她这样故作的满不在乎，不由得抛却了这个念头。安吻要保护他，那他也不能去揭她的伤疤。至于她身上中的毒，等他杀了那对狗男女，他再，再……
　　“你没和师父回流景宫，是，是因为这个吗？”
　　“小炫你果然聪明，火，火啸漠他认识的那个，不是这样子的我，他爱的，也不是我。”她笑了笑，九炫却觉得她笑得勉强。
　　“你确定？”九炫挑着眉。这个动作……好像那晚莫测高深逼得安吻承认她也是喜欢火啸漠的他。
　　时间飞转，又想起那个宠溺着她，为了一个糖人当街委屈的美丽男子。这还是第一次真正和别人谈起这个问题。心绪被打乱了，看着一脸正经的九炫，佯装不满地捏了捏他漂亮的小脸，“哎呀小炫真的只有十岁，十岁就这么漂亮的小男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炫长大后还不得祸国殃民民不聊生生生不息息事宁人人见人爱……”
　　“痴女人！”九炫打开她乱捏的手，示意别给我来这套，“我们这是往哪里走啊？”
　　“我们，我们往哪里啊，虫子，我们去哪里啊？”喊了两声，没人回答，“噢，虫子不会说话，我想想，我来想想，想起来了！我们去一个叫固尛的地方。”
　　九炫点点头，似在思考什么。半晌，抬起头，“所以，你是在避开他？”
　　“什么？什么？我又没消失，他要找自然能找到我！”
　　“所以，你希望他找到你。你在欲擒故纵。”
　　“什么？什么？你……我的梨花糕呢？”
　　“扔了。”
　　“你，你，我要掐死你……”
　　城外古道上不乏来来去去的高马行驾，杨柳枝头三三两两的燕雀碎乱地嘶叫着。辚辚的车辙把日影拖出长长的岁月痕迹。明明是春意盎然，一派从容景象，重次却觉得晚风袭来，怀中虚空。
　　兜兜转转，原来，还是在等他来么？
　　渐行渐远，原来，已经走到这般孤僻境地。
　　勒马。
　　车中传来一声清脆的询问：“虫子，怎么停了？”
　　掀开窗纱，安吻奇怪地望着重次的背，阳光还有些刺眼，眯着眼睛，影影绰绰地前面站了一排人。如果说之前遇到的是土匪，那么这些人就是土匪祖宗。
　　典型的魁梧粗壮，面黑如炭。
　　袒胸露乳，是穿山越岭的野性。
　　眼角眉鬓，都是匪气熏天。
　　一抱拳，糙厚的大手是做惯了农猎事的结实。看得出来，严密有纪律有组织。只听为首一人说，“我们寨主请三位上山。”
　　“什么山？”九炫反射性地问。
　　“水泊山。”那人说。
　
　　章十七【水泊山*下】

　　安吻皱着眉，想起她杀死的那两个男人就是水泊山的。再看九炫，果然脸色青白。九炫是孩子，重次是哑巴。看来得由自己发言了。
　　扣着九炫的手，下车。“我们要是不去呢？”
　　山匪似乎也没料到说话的是个戴着半边面具的女子，下意识地看了眼默不作声的重次，心想兴许是遇到高人了。脸色缓和了些，语气却仍然坚定，“寨主‘请’三位上山。”
　　“我们与你们寨主素未相识，怎么好意思去做客。”安吻做了个感激的神态。
　　那人愣了愣，又说，“寨主请三位上山。”
　　“不如这位面善的大哥，你告诉我们贵寨主请我们去干嘛？”颠了颠手里的一锭金子，安吻心疼地微微咬着牙。
　　“请三位上山。”那人的脸色稍变。
　　这就奇怪了，有不贪财的山贼么？安吻打量那几人。
　　那几人也打量她：她当他们是好贿赂的贪官污吏？他们要的，向来都是‘抢’的！
　　就在眼神纠结中。重次从车驾上跳下来。
　　安吻满意地看他一眼，护着九炫就喊：重次看你的了！
　　为首那个山匪哈哈大笑两声，一个闪身，凭空掠来。
　　重次淡漠的眼神变了变：这人武功不凡，更甚者，看出他没了内力！
　　纵然如此，重次精湛的剑术仍然与他过了两百多招。
　　重次渐渐招架不住，那人猛地收势，佩服道：“阁下剑术精妙，却不知师承何人？”
　　不经意地握紧左手，重次抿着唇。凉薄地目光看着他。
　　那人注意到他微妙的动作，但不知怎地，却因为他的目光遍体生寒，忍不住倒退两步。这个人，刚才看他的眼神，简直，简直就像看个死人！
　　“阁下应该知道，再缠斗下去，输得必然是你。”他转向安吻说，“不论三位愿不愿意，你们已经在山上了。”
　　“什么？”
　　“这点还是由寨主亲自向三位解释的好。”他一个招手，四面突然落下天罗地网，等她要抽腰间的软剑时，赫然发现体弱的九炫已经被他捏在手中。
　　缴械投降！
　　只听那人说，“这并非在下本意，只是我们寨主耐心有限！”
　　*
　　美美地睡了一觉。睁开眼，还是一片漆黑。上山时被蒙了眼睛。
　　耳边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响起先前那人粗悍的声音：“泼盐水！”
　　“住手！”猛地一惊，安吻下意识地大叫。
　　“你倒是自在，哪里都睡得着。”眼前倏地明亮起来，蒙眼的巾子被扯开，果然，一个山匪的手下端着盐水站在手脚被吊住的重次身边！
　　又是这样的情形，被关在一起，重次遍体鳞伤。她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她想起来被推着上山之后重次靠近她点了她的睡穴。眼前的重次影像模糊，眼泪不争气地蓄起来。
　　那人摸了摸鼻子靠近她，粗声喝道，“醒了正好，这小子皮厚，问了半天愣是不吭声！你来说，西将军还是韩大人派你们来的？！”
　　“你……你！混蛋！”安吻只觉心中一阵刺痛喘不过气来，闭上眼睛，逼回泪水。再睁开，冷笑一声冲他说，“叫你们老大来。”
　　一旁的喽啰见二当家被个女人侮辱了，抄起鞭子走过来，“妈的！海当家从来不打女人但不代表俺们也一样，敢小瞧俺们当家！”说着，一记鞭子在空中抖了抖就要落下来。
　　那人抬手截住了，“寨主来了也一样，我们是山匪不是杀人犯，只要交代清楚了在下承诺放了三位。”
　　安吻微微诧异，这样一个看似粗鲁的人竟这样沉得住气，看来的确不是一般山寨。但既然要谈，当然是找他们的头。“你们寨主请我们来的！叫你们寨主来！”
　　那人的脸色沉了沉，“姑娘何必和我兜圈子，我只问你谁派你来的？这个问题不好答么？”
　　安吻不为所动，“叫你们寨主来！”
　　那人使了个眼色，手下人啪啪几鞭落在重次身上。重次眼眸晶亮，凌厉地盯住给他鞭子的那双手，那人被他看得久了，掩不住心里发寒。却一鞭比一鞭狠。
　　安吻眼睛红了，“他是哑巴！他是哑巴！你们这些坏蛋！住手！欺负个哑巴！坏蛋！坏蛋！”
　　那人黝黑的脸动了动，示意停下。原来，那人什么也不说，是因为不会说。这算哪门子的事情，有人会派内力尽失的哑巴来劝降？不过，这个口口声声要见寨主盛气凌人的丫头，怎么骂起来人像个孩子。坏蛋？山贼本来就不是好人，他哈哈大笑两声，指使手下将重次和她放下来，说，“带他们去见寨主。”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和我一起的那个孩子呢？”
　　“姑娘放心，我们水泊山还不至于对付个体弱的孩子。”
　　洗漱干净，穿着得体。重次的遍体鳞伤也被上了药收拾好了。如果说不明白这些土匪为什么多此奇怪的一举的话，在见到卧在床上的土匪头子时安吻终于恍然大悟了。
　　与山寨上招摇的旌旗围着的竹篱笆不同，这位寨主的房间馨雅得很。一眼望去，满室的书墨。怔了怔，安吻就看到九炫顶着个孩童式的鬏捧着一只搪瓷碗站在床前。
　　平常九炫都是随意地束着发，一下子这样儿童化弄得安吻有些接受不了。九炫看到他们也是一怔，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原来那个二当家叫海富。海富笑了笑，“我见这孩子看着干净，收拾了给寨主做个僮子。”
　　安吻瘪瘪嘴。九炫哪里是干净。就没见过那么秀气的僮子，居然支使起她刚收的宝贝儿子来了！趁着怒气，靠近床上的青年说，“我看你的山寨就要投诚了！”
　　这个山寨说大不大，占了一座山，三四百号人。大概也想到了。两个势力要网罗这个山寨，山寨有山寨的文化谁愿意放弃主权啊，于是对过路的人也胆战心惊、草木皆兵了。他们三个就成了可怜的牺牲品。看来只有得到这个寨主的认可才能下山了。
　　才想到这里，就被床上的人吓了一跳。长长的眼睫，嘴唇薄薄的，脸色蜡质的黄，嘴唇苍白。都说久病无美颜，这仔细一看，这人实在有够清秀。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纤细得能看到青筋。总算知道为什么不让见寨主了。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精彩小说哦！
　　这个这个……最近中毒的人怎么那么多呢？
　　“姑娘，在下已经相信你们不是谁派来的了。”海富看了眼九炫，转过头说，“但是，姑娘若医好了寨主，鄙寨绝不强留！”
　　“你怎么知道我能医？”
　　“因为我们在姑娘的包袱中找到了这个。”海富摊开手，是一只天山雪莲。
　　这下，重次也带着疑惑的眼光看着安吻。
　　呃，是她不小心从风要齐那里顺手牵来的。安吻心虚地瞥了眼重次。
　　海富继续说，“再来，这位小友身上剧毒似乎近日发作过，姑娘若无能力，这位小友现在不会站在这里吧。”
　　床上的人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海富，离春试还有几日？”

　　章十八【大当家】

　　好嘛！整个一书生！
　　水枭清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坐在虎皮椅上捧着本书，时而抬头看看嬉戏的孩童，浣衣回来的妇女，有时也和打猎回来的手下点点头。别说，愣是有种安抚人心心甘情愿为他奔走效力的魔力。
　　安吻捏着一块梨花糕心疼地递给他，“今天感觉怎么样呢？”
　　水枭看着他们一行三人，一个半面具的女子，一个森冷的高大男人，一个精致的瓷人般的半大孩子。想起那天睁开眼想的居然是，多么奇怪的一家子，不免也觉得这种想法奇怪。笑笑，冲那看不出年龄的女子说，“多谢姑娘妙手银针，好了大半。”
　　那姑娘眉开眼笑，拍着手索性蹲在他脚边，以一种孩童探究好奇的方式仰望他。安吻的眼睛清澈如水，水枭似乎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讪讪放下手中书。
　　“你真是这里的大当家？”
　　“是吧。世袭。”
　　“世袭？”
　　“爷爷水泊山当年落草在这里，水泊山是爷爷的名。”
　　安吻点点头，再点点头，“嗯嗯，那你为什么要春试呢？我看这里挺好啊，家大业大。”整座山啊，她们家就再有钱也无权拥有一座山啊，无论是矿藏还是林木还是狩猎还是做其它开发，她看到了满眼的权和钱。久受家族荼毒，有些商人本性。可占山为王，逍遥自在，她真不明白这人了，因此，好奇好奇好奇……
　　“实不相瞒，在下不仅要考还要考状元做驸马。”
　　安吻本想笑，但见此人目光炯炯，眼神投向寨中老小，仿佛要穿透每个人的身体似的，一时间令安吻敬佩莫名。他不是在开玩笑，他……
　　海富从外面回来，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老大，你还真要做驸马？”
　　水枭面色一冷，看得众人一愣。
　　“你当我想看这迂腐书籍？你当我真想做驸马？还不都是为你们！”目光扫过海富，海富这个大块头竟然低下头挨训的样子，“你们以为我们能做多长时间山贼？你们以为二十年以后你们还有力气去抢？”
　　“做山贼吃的是年轻力壮的饭，你们也不想想，抢来的钱财只够吃一阵子，根本不够一辈子，打猎还总有兄弟们受伤！现今天下一统，百业待兴，我们在这人迹罕至的鬼地方难不成真茹毛饮血，坐吃山空？抢也不够一辈子，你看寨主女人娃子越来越少，谁愿意上山嫁人，老子我不是连个压寨夫人都没有！”吼完一通，咳了咳，语气又放缓下来，“等我考上状元那就是官了，你们跟着我也就不用过这种良心不安的日子了，如果再娶个公主，你们这一辈子吃穿也不用愁了。”
　　汉子，老人，孩子，妇女不动声色地来的越来越多，一时间山中鸟雀纷飞。
　　“多么英明神武的大当家啊！”
　　“多么牺牲自个儿为兄弟的当家啊！”
　　“多么伟大的当家啊！”
　　“太感人了……”最后一句是一愣一愣最终缓过神来的安吻说的。果然是老大风范啊……天时地利人和，“大哥，收了小妹吧！”
　　不知不觉跟着众人陷入莫名奇妙情绪的九炫听她那么说，一脚踹过去，破口就骂，“痴女人，又发痴了！”
　　重次以闪电般的速度接住安吻，附赠个杀人的眼神给九炫，就站在一旁不动了。
　　水枭眼睛亮了亮，“收可以，不过这位兄弟也要入伙。”
　　瞧不起人！
　　安吻最讨厌和别人比，甩甩袖子，不干了。
　　重次不着痕迹地揽着她，温柔地替她拿掉头上的碎草。安吻感觉到重次阳刚的气息，有些不自在。大庭广众的，怪不好意思的。
　　九炫嗤了一声，嘀咕一声，“见一个爱一个！”
　　安吻真境界高了，听见了也没嗤回去。居然还仰着头问重次，“你的内力恢复了？”
　　重次拉着她的手写道：一成。
　　以前不觉得，怎么重次的手那么温暖的，还有点痒。那个成字的斜勾，差点害得她缩回手，耳边有点热，安吻抬眼瞅了瞅，重次的嘴巴饱满红润，弧度优美，怎么以前没发现呢，要是他会说话，会说话……就不会被误会拷打了，还为了不让自己看到把她点晕了。安吻眼眶一红，她觉得自己很可恶，莫名其妙的打什么人，为什么要打重次呢，要打也打曲无情那个混蛋，搞什么暗卫，多好的一人……
　　不知不觉。已经赖在人家怀中。
　　重次的胸怀很宽厚，她居然有空想。
　　水枭又咳了咳，打断这对‘鹣鲽’，快二十四了，还是孤家寡人，山寨夫人没一个。
　　“安姑娘那银针针灸散毒神乎其技，水某无心刺探，只是水某有必要了解几位和山下那两位大人有没有干系。”
　　“我不会针灸，小炫给你针的，我只大概想到些穴位！”刚拣了你半条命，你就盘问起来了，合着我们还没脱离嫌疑？！安吻语气不佳！
　　水枭挑挑眉，明明柔弱的只剩半条命，精明样还在眼中打转。“哦？那二位可以下山了，这位九炫兄弟留着给我治病就好，他日定再放他下山。”
　　其实安吻是很欣赏这种人的，因为猜不透。但不巧，她一直也是这种人。深知他心里想什么，安吻冲重次温暖的怀中挣出，指着他的鼻子，“你会不会武功？”
　　水枭点点头。
　　“比海富如何？”
　　“胜一筹。”
　　“谁给你下毒的？”
　　“山下二者之一。”
　　好！豁出去了！现在是她来保护九炫和重次的时候了！
　　“我助你退敌，你今后不准和别人说认识我们仨！”
　　那么简单？
　　水枭挥挥手，海富过来将挣扎的九炫带下去。挣扎中，九炫有幸猫踹了昨天还躺在死人床的水枭。
　　水枭咳了咳，运了运气，说，“聪明人总是知道真正的解脱嫌疑之法，若能娶到姑娘，福气了。”他看了看重次，继续说，“来不及了，第一股敌人已经在登山了！”
　　安吻看了看他，拽着重次就进屋，半晌，扔出个纸片：鹬蚌相争。Ps：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水枭没看懂符咒一样的PS，但也明白了意思。安排手下怂动第二股势力去了。
　　问他为什么那么相信那个女人，因为当初，从出生到死亡，她是他唯一亲近过的人。
　　安吻推着重次进屋，就主动脱人家衣裳。
　　害的酷面的重次手都不知往哪放，不多会，不习惯的右手剑就掉在了地上。
　　安吻见他这样，哈哈大笑，捏捏揉揉搓搓他的脸说，虫子你上次生我气了吧，不气不气，我以后保证不对虫子发脾气。
　　重次脸上疼，勉强笑笑。
　　除了小炫，现下就你和我最亲近。安吻一边说，一边将重次按在床上盖上被子，扑簌扑簌爬上床，脱了外衣缩在重次温暖的怀里。感觉到重次浑身一僵，笑着掐掐他的腰：虫子你转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重次僵硬。心跳急速。木头似地转过身。
　　面前，安吻已经褪去面具。天色在明暗间交换，她的脸诡异到恐怖，重次屏着息，因为一只抚上他嘴唇的手指。
　　“嘘。”安吻说，“我不相信外面那些人，今晚我们要睡一起，保持体力，明天是一场硬仗，寨中到底人太少，你要努力恢复功力，我们明天趁乱要带走小炫。”
　　重次僵硬地点点头。盯着安吻的手。
　　安吻讷讷地缩回来。心道我最近怎么老顾忌这些，我是孩子，我七岁，我有什么做不得的！
　　刻意似得，安吻倾了倾身，将唇覆上近在咫尺老在眼前晃动的红唇。
　　“切！也没什么，对了，刚才只是我家乡的一种问好方式。”捂住怦怦跳的心，安吻赶紧翻过身。
　　难不成，难不成？她真是见一个爱一个？
　　姓火的，你再不找到我，我就在别人身边长大了！

　　章十九【沙漠历险】

　　安吻做了一个梦，自己坐在哗哗作响的溪水旁，周围是梅桃如画，温泉氤氲。曲无情走过来给她披了件衣裳，她转过身，愤怒地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然后就醒了。醒时，外面喊杀一片，火光冲天。
　　重次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有点没想到，这第二股势力来得这样快。安吻拍了拍重次的肩说，既然你已经起了，我们赶紧去找小炫吧。
　　重次已然恢复了五成功力，找九炫倒不是难事。找到的时候，水枭也在。
　　水枭说，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兄弟们都在该躲的地方躲起来了。
　　安吻说，山间的路你们最熟，赶紧趁乱下山吧，不要硬拼，能跑则跑，不幸被抓只有去死了。
　　她说的是事实，事实上，现下已经救了不少兄弟的性命。水枭抿着唇，顿了顿说，你们走吧。
　　重次接过熟睡的九炫，准备杀出重围，从另一侧直接下山，继续向西。
　　水枭拉着安吻说：小虎，我的乳名叫小虎。
　　安吻回头咧着牙笑了笑：小虎啊，好好活着，不过别妄想了，当今皇帝是没有公主的！
　　这句话果然把水大当家给震住了。半天没有动。
　　而重次和安吻已经下了山。
　　“像是一场梦。”
　　西面的捷径很陡，蔓草丛生。重次抱着安吻安吻的怀里有九炫，运起轻功几个纵身就到了山底。山底是沙漠的入口，那里埋伏了一些官兵。
　　不得不庆幸，那些人骑着马。
　　……
　　两匹马，漫漫黄沙。身后还有一些紧追不舍的尸体。
　　九炫早已醒来，揉揉眼睛，侧头问她：“什么？”看了看身下，这个该死的重次居然让个孩子一人一骑。
　　安吻有些恍惚，喃喃道：“我好像走进了梦里，又好像是梦里的梦里，一场一场的，跳不出来。”
　　九炫催马靠近她，伸手捏了她一把。安吻尖叫，空旷的沙漠，很快就湮灭无声。
　　“别那副样子！会疼就不是梦，痴女人！”九炫的眼里，很认真。
　　安吻点点头。又问：“什么样子？”
　　九炫嘟嘟嘴，“失魂落魄。你是觉得你害死了山上那些人？”
　　重次转过脸，目光狠厉地看着九炫。
　　九炫哼了声，不说话。
　　见二人这样，安吻忍不住笑出声，甜腻得像沙漠里的甘霖。她说，“不，我救了很多人，看到后面尸体没，我们也算调虎离山了。”
　　重次箍紧身前纤细的人，他听到了越来越清晰的踩沙声。不止一个。
　　猛地抽打九炫的坐骑，不顾九炫扭头恶狠地咒骂，重次策马跟上。听声音，来骑不少于十，其中有一匹沙漠飞踏，能驾驭这样好马的，一定是个高手。到底有多高，他却没能力听出来。
　　马受了惊，踏沙狂奔。眼见着身后的追兵似乎越来越远了，安吻口感舌燥的舔了舔嘴唇。干燥的天气，狂暴的风沙，她觉得自己的体力在流失。
　　烈日当空，三人两骑艰难前行，马儿越走越慢，索性下马步行。重次高大的身子护着自己，尽量不让她晒到骄阳。她牵着稍比她矮些的九炫。
　　九炫身子弱，走不了多久就脸色逐渐苍白，气息紊乱。
　　渴。渴得厉害！
　　重次把水递给安吻，安吻递给九炫。九炫摇头不肯，因为他早先晃了晃，实在少得可怜。他心想，安吻是女人，自己——
　　“啊！”
　　近处牵着的马惊吓地嘶鸣一声，快得来不及看清就陷入了流沙，顷刻间吞没！九炫伸手还算敏捷，快速避开流沙，然而下一刻突觉脚下一滑，似乎有什么拽住他的小腿！
　　安吻感觉到九炫传来的拉力，下意识的一拉……居然没拉到……
　　天！！
　　怎、怎么回事？！
　　九炫，九炫呢？！！
　　重次拦腰抱住安吻一个旋身离开那怪异的沙漩涡，立定。
　　“找啊！快帮我找啊！小炫那死小子！快啊！“安吻挣扎着要从他怀中下来，“快！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恍然发觉死死抠住他手臂的人身子正剧烈的颤动着，还有那颤抖急惶的声音，重次紧紧搂住她。
　　安吻捂住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脚下却生了根，被风化了，她感觉自己被风化了，脑袋轰轰，耳里轰轰……
　　“你要做什么！”她猛地喊出。
　　只见重次紧抿着嘴，双手开始挖掘地上的沙土……九炫，对了，九炫就是从那里掉下去的……她僵硬地走过去，蹲下身含着泪去帮忙。重次推开她，打手势让她保持体力。
　　她看到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虽然他面容平静，但是……他也喜欢小炫的吧，小炫那么可爱……粗沙划伤了重次的指头，渗出血来，安吻触目惊心看着，只觉心里的不安随着坑挖的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重……
　　“不要！”安吻扯住重次的衣摆，急速的下沉将她的整个重心偏移，一阵强烈眩晕，只觉头顶翻卷的狂沙遮天蔽日而来，“啊！重（虫）……”
　　拉紧，一定要拉紧他的手！
　　*
　　有人说，死亡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死亡时的孤寂。
　　那么她是不怕的吧。她甚至感觉到一双强有力的手紧紧箍着她，还有，比烈日下的黄沙还滚烫的泪水滴在脸上，奇怪的是，沁人心脾的凉意。
　　朦胧中，似乎有人伏在她身上哭，不，棺上，很可笑，像是戏文，她在宫里无趣时自导自演的戏，看戏的人，是那个负了她的皇帝，戏里琵琶别抱的宝玉……真爱黛玉的他，怎么会因为魔障就错看了眼前人呢，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她恨，她宁愿还他与泪……
　　那个伏在她棺上哭的，撕心裂肺的，赫然就是曲无情的脸，曲无情，一曲无情终，两生不解梦，管什么错不错，爱不爱，她都不要再遇见他……原来，她之所以要离开皇宫，是那么一件可笑的事……
　　缓缓睁开眼，眼前是重次焦急憔悴的脸。安吻缓缓笑开来，伸手按到他干裂苍白的唇上，轻轻说，“傻瓜重次，我们还没死啊。”
　　重次的眼睛在地宫里亮得像黑曜石，掩不住的欣喜，直直点头。
　　她把头埋在重次的怀里，忽然不顾一切地哭了。
　　重次怔怔地，轻拍着她抽泣颤抖的细弱身子，任她泪流肆意。胸前的衣襟湿了，那凉意，在炎热的沙漠地宫，依旧直渗他的心底。疼，很疼。如果她死了，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安吻强忍着悲痛，抬起头将四周看了看。地上是厚厚的尘沙，尘沙之上石柱挺立，雕刻奇异纹路的野兽，栩栩如生，俨然一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小炫那孩子，一定要撑住，再不能，再不能失去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了……
　　忘了吧，忘了。就当，自己还是那个七岁的孩子！

　　章二十【重次很高兴】

　　安吻盘腿打坐，凝神谛听周围哪怕是细微的动静。她现在头脑很清醒，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小炫。重次凝神打坐，发现自己的内力恢复了八成。调息，睁开眼，发现安吻神情严肃，气息镇定，似乎脱离了那个心智不成熟的七岁，似乎，又是当年运筹帷幄的庄主。
　　出了会儿神。
　　安吻问他：“你功力恢复的如何？”
　　重次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安吻开始庆幸这个死忠的护卫在身边，地宫很暗，真叫她一人呆着难免害怕。电视里不是没看过，既是地宫免不了尸体骸骨的。她站起身，走过去拉紧重次的手，轻轻地依靠在他身上。不可否认，这个哑巴，从他在魇门义无反顾地保护她那一刻，就让她感到安心。
　　她指了指左手边：“这边，走这边的门。”她说，“我听到小炫的声音了。”
　　重次了然，纵然她不记得武功招式，危急时的本能还是在的。这么大的地下宫殿，自己若没有十成功力是听不到周围任何生命体的。
　　脚下是松软的沙粒，一脚一脚地踩出沙沙声。越往里走越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安吻心急，要走在前面。重次将她推到身后硬是走在前面。光亮甚微，看不清彼此的脸，黑暗中之听到彼此交织的呼吸。重次紧紧握住安吻的手，安吻只觉眼前高大的身影笔直坚毅，不容拒绝。虽然很黑，安吻却牵了牵嘴角：她能感觉到重次的僵硬。这个姿势，很像大人牵着会迷路的孩子啊！她忍不住回握紧他的手。
　　重次冷酷的脸上绽开可以称之温柔的笑容，当然，黑暗之中是看不到的。
　　“呀！”
　　咯！咯！什么被踩碎了？！
　　安吻定住脚步，不敢动弹。低头看了看，几具白森森的骸骨！
　　见怪不怪……想不到她一世英明毁在这种东西上面！
　　实在是，她想起来自己魂穿的事情，保不齐这里鬼神显灵什么的。
　　注意到她忽然间的颤栗，重次回身搂住她安抚：不怕，有我在。
　　大概是和重次亲近习惯了，安吻嗅了嗅重次身上还存着的烈阳的味道，索性把头埋在他宽阔的胸前。重次拍了拍她的背，又拍了拍自己的背，蹲在她身前，让她上来。
　　几乎是反射性的，安吻趴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只觉这个场景和什么时候重叠，甩了甩头，甩掉这份莫名的熟悉。
　　“嗯，很舒服。”不由得放松了心情，瞥了眼白骨上的一排牙齿，竟也不可怕了。把头整个靠在他的颈窝，安吻伏在他背上轻声问，“虫子，你累吗？”
　　重次扯了扯嘴角，摇摇头。
　　背上的人轻得像个孩子，重次想起这些年她带着唐谟独居在夜颜宫的情形，心中一阵酸痛。前一刻才放松的身体下一刻又绷紧，脖子一道凉意窜进来，流进肌肤……她，她哭了？
　　踩沙细簌的声音伴着重次身形微微的晃动，好像摇篮一样刻意的轻柔，这柔不知怎么就到心底了。抽了抽鼻子，全身心的依赖着这个男人：“虫子，如果找不到小炫怎么办呢？”
　　重次想安抚，却无从入手，他甚至不敢回头，不敢去擦干她的眼泪。
　　他怎能告诉她，他有罪，而且罪孽深重？他要对她好，乞求来日的原谅。她现在，根本什么也不信，何况，她什么也不记得。
　　“虫子，那边那边，快放我下来！那边有声音！”顾不得擦眼泪，安吻迅速从他身上下来，直往一面巨石墙跑去。确定声音从墙后传来，安吻使劲拍墙贴着它急切喊道：“小炫小炫？是小炫么？是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里面忽然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安吻心口一滞，屏住呼吸贴着墙。
　　不久墙那边传来敲击的声音，伴着九炫虚弱的呻吟：“我在……这……里……”
　　安吻一阵狂喜！拉着重次的衣袖，“快，快震开它！”
　　重次集中掌力真气震了震，那墙丝毫不动！
　　“不对不对一定可以，一定可以的，你继续我看看有没有机关，继续！不要停……”安吻一边说一边在墙上摸索机关，还真给她摸到了，一扇圆形的门轰然开启！安吻激动地一把抓住重次，闪身进了圆拱门。
　　圆拱门里比外面的甬道还黑！简直就是一个石室！而里面根本就没有九炫的气息！！倒是白骨一堆！
　　她焦急地四处瞎拍瞎摸，顾不上手指被粗糙的石墙磨破，声嘶力竭地喊着九炫的名字。重次心疼地从背后抱紧她，安吻怔了怔，缓缓地闭上眼睛，镇定下来凝神谛听。
　　确定这个石室和九炫呼吸的地方也是相通之后，安吻终于发现九炫的方向。应该说，在四面墙的东面墙后。摸了摸，这次墙的材质似乎不如之前的墙。挣开重次，对着墙运功挥掌，果然，墙颓然倒塌。这个石室实在是够结实，其它三面甚至墙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皱了皱眉，看来是座石牢。
　　“痴……女人……”九炫蜷在墙脚，小小的瘦瘦的身影惹人怜爱。这一幕不禁令她想起这个倔强的孩子死也不松口地被一群大人当街殴打的样子，女人天生的母性涌上心头，安吻跑过去狠狠地搂住了九炫在黑暗中颤抖的身子。这个死倔死倔的孩子……要是她的孩子她非……
　　“痴……女……人，我又没……死，才多久不见……就……成了爱……哭鬼……了？”
　　安吻揩了把眼泪直接抹在他身上，直想给这个嘴硬的孩子一巴掌：“叫你喝水就喝水，偏不喝，现在好了，搞出那么多事！我们今天要死在这里了！不渴死饿死也被你给气死了！”安吻吃力地把他抱起来，九炫挣扎了挣扎，重次不声不响地上前把他接过去。
　　“你这死孩子！有没有受伤？”
　　“没……就是……脚有点扭了……”
　　“哼！扭死活该！也省得你干娘我来救你！”
　　“干……干娘？”
　　“以后必须要叫了，我救了你的命不止一次吧，我就是你再世父母了！”
　　“干……娘？？”
　　“诶。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伤！”
　　九炫半晌不说话，重次感到少年由浅入细却又隐忍的颤抖，奇异的，竟觉手中这少年的纤细和她如出一辙。不觉手下软了软。
　　九炫眼眶发热，在黑暗中挤出点笑声，“痴……女人，出了这里才算获救吧……不过，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
　　一个转身可能是地狱，也可能是天堂。但更多时候，转身即是天涯。天涯对九炫来说很小，从来就是逃不掉了药炉；天涯对重次来说很大，大到重次这个身份载不动的那一份深情；天涯对安吻来说很迷茫，后来她常常想。要是当时不要转身，不要带着九炫和重次走出沙漠地宫，后来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那他们，也算完满一遭了……
　　机关的精巧也许就在其不经意。那个地牢一样的一间间石室果然是连着的，安吻转身的时候就触碰到了那个凸起的石砖。狗血的设置，像电视剧，他们沿着光亮所在走出了地下宫殿。走到一处绿洲。确切的说，一座绿洲城市。乍看上去，像海南岛的椰树林。
　　走进去，是属于沙漠的黄昏烟华。胡衣头饰，一切都显示异族的文化。换了装扮，带着陌生隐入其中。问清，才知这里就是固尛！
　　这果然是在写小说，那么凑巧的！
　　安吻捧着凉茶坐在客栈的窗口，床上九炫正眉头紧皱不安地做着噩梦，时不时惊惶地尖叫一声。这样小的孩子……她放下茶，坐到床边拉住他的手。不知是不是年纪小的原因，九炫的精致跨越了性别，这也是可悲地被卖到妓院的原因吧。真是令人心疼的孩子！
　　重次将晚饭端进来，关上门，也坐到床边。因着安吻脸上的心疼与温柔表情缓和下来。看了看床上的九炫，心想，虽然这孩子别扭得很，但既然她喜欢，等他醒来自己何不找机会叫他认了自己干爹……
　　想得挺好，但安吻拉着九炫的手一脸关切的样子还是令他嫉妒。一个冲动，就拉过她的手，趁自己没胆怯，趁她正视自己的时候，在她手心里写：重次很高兴，重次和你在地宫，在一起。

　　章二十一【很复杂】

　　傻瓜重次，有什么好的，要是和我一起死在地宫，你不就再也见不到你的心上人了。
　　安吻那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只在他手里回写着：我也很高兴。一起活着。
　　重次忽然跳起来，微赧着脸，高兴地搓着手在室内来来回回的走。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从没见过这样的重次，安吻觉得他像个大孩子。忽然觉得这一切虚幻的不可捉摸，异样的远月，并不明亮的一豆烛火，却在九死一生后见到这样可爱的重次，可爱到……替他心痛。
　　拉着兀自兴奋的重次坐下来，安吻认真问他：“风要齐给你留的药按时吃了没？”
　　重次垂下的眼睑颤了颤，蘸着茶水在桌上写说吃了。
　　安吻嘟囔着嘴要给他把脉。重次摇摇头说：不必了。这样挺好的。
　　你这是自暴自弃！为了不吵醒九炫，她尽量压低声音吼他。
　　重次再次摇摇头，指指门外示意他要回去休息了。安吻只得作罢。有些事情是急不得。不过，风要齐的药不能不管用啊，难道他医术退化了？
　　九炫醒来时发现安吻正躺在他身边，揉了揉眼睛，从心底绽开一抹微笑。从小就是一个人睡，也曾幻想倘若他娘搂着他的话会怎么样。现在想来，恐怕不比痴女人的温暖吧。忍不住把瘦小的身子往安吻的怀里挤了挤。满足地在心里叹息。虽然越来越说不清对痴女人的感觉了，但这种依恋是不假的，无关情爱。而且，他也没有资格。吸了吸鼻子，身边人已经醒了。
　　那人捏了捏他的鼻子，用一种温暖宠溺的语气对他说，“乖孩子，怎么变爱哭包了？”
　　他怎么能说他想起了自己不为人道的身世，他怎么能说自己接近她的目的，他怎么能说他给她下了催命的蛊毒，他怎么能说，他已经决定用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来救他……
　　“我哪有，只不过你睡相不好，顶着我了！”
　　不揭穿他的狡辩，安吻笑了笑，说：“难得乖孩子一个脏字都没说，有进步有进步。”
　　“嘁！那是跟你这痴女人说脏话没意思，我懒得说！”九炫从她怀里坐起来，不知为何，他觉得痴女人今天没那么痴了，笑容好像也变了那么点。
　　“这是哪里？”他问道。
　　“固尛。客栈。”
　　“这就是你们要来的地方？”
　　“是了。小炫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痴……痴女人，我可以看看你的样子么？”虽然知道这个人女人会答应自己所有要求，但他还是不确定会不会伤害了她。她说她很丑。可，再丑，能有他这副身子还丑么？况且对象是她，无论多丑，他已经决定了要追随她一辈子。
　　以为她至少会做做排斥的样子，没想到女人居然说，“这原也是应该的，你已经是我的亲人了，不该对你还藏着脸。”女人的手触到面具边缘，顿了顿，“不过，你做好心理准备，我很丑，很丑很丑，是十分的丑。”
　　安吻深吸口气，索性迅速摘下面具。
　　果然，还是不行。任谁看到自己的脸总要惊骇一番。没错，是惊骇，不是惊愕也不是惊讶。心口虽然在瞥见九炫脸色惨白的瞬间猛地收缩疼痛了一下，她还是决定先离开，给时间让这个孩子思考接受。说服自己，没什么大不了。她转开脸，带上面具，穿衣下床。
　　还在呆愣中的人生硬的声音，“你去哪儿？”
　　回过头，嘴角勾起点微笑，似乎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她说，“你闭上眼睛再休息休息，我不想吓着你。”
　　走开两步，冷不防被人从身后穿腰抱过。安吻顿下脚步，感觉到身后的孩子浓重的鼻音，赌气似的一耸一耸的，连带着她的身子也有那么点颤动。“老天爷是不是在捉弄人？这个世间为什么那么不公平？”
　　闭上眼睛。不知说些什么的她只觉得心里多年的悲苦忽然去了一半。原来真还有真心换真心这种事，那么是不是说明她还可以去相信……相信火啸漠……
　　他不知道神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老天爷。痴女人的脸，自己罪孽的身体……痴女人一定以为他在为她不平吧，却不知自己才是真正的丑陋……
　　他松开手，走到她面前，再度抱紧她，“我明白，我都明白，世人总会安慰说什么皮相美丑不过过眼云烟，只有自己才知道，一颗真挚高贵的心在皮相肤浅之下是多么难被认可。”
　　陷入情绪中的安吻听到九炫老气横秋的话，不禁笑了笑。瞧他满脸沉痛的样子，活像在说自己。看来，这个孩子没错认！
　　安吻搂紧他，九炫是，真的接受她了。
　　九炫抹了抹眼泪，似乎觉得这样黏在她怀里不妥，退开些，不知想到什么，又干脆扑到她怀里。
　　“你就为这个离开师父的？”安吻给他披上外衣，九炫很受用，愈发黏紧她。
　　九炫终于像十岁的样子了。安吻也很受用，点头说，“是啊。”
　　九炫破涕为笑，“果然还是痴女人！”
　　安吻想起火啸漠独独对自己的温柔眼神，又点点头，“是啊。”小炫都不介意，他自是也不介意的。这一步，她偏执了。
　　“不过，你也别担心，就当是对他的考验了！”九炫见她木木的点头称是，宽慰她说。
　　想起自己似乎对火啸漠承诺过在他身边长大的话，安吻神色复杂。“走，去逛逛固尛去。”
　　“跑那么远还差点葬身黄沙，别告诉我就是来游玩的？”岔开话题，没那么容易！
　　“啊，不是。重次说这里有个叫‘始源’的泉，能洗髓换肤，来找试试。”
　　“你相信这个？”瞥见重次高大的黑色身影映在窗幕上，他故意提高声音说。不知为何，他不喜欢重次，虽然他也算一路保护了他，又是个可怜的哑巴。但，说不出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不知道。重次是为我好，他给我希望我也应该给他希望，我不想叫他失望。”
　　重次在外面听着，听她说到不相信他只觉心中苦痛，听到她说不想叫他失望，心内又一喜。这边还在喜悲两重天，只听里面九炫说，“你原来一心只想那个哑巴，该不是移情别恋了吧？”
　　安吻哭笑不得的声音传来，“小孩子家家的，成天跟个人精似的。你真要知道，我告诉你，你看，我这么丑，我要是变美了，姓火的不就更离不开我了……”
　　重次只觉起起落落翻腾的心情一个劲跌到谷底，摔碎了，七零八落，还要被野禽叼走。自己做了那么多，终抵不过一个先来后到么，若论先，难道他不是第一个么，不是她再次醒来的第一个么，难道说，许许多年前澎南岛上的那份情真只是兄妹情深，难道说，真的已经许许许多年了……还是说，进驻她心的，果真那个人才是第一个……
　　收住推门的手，重次止住脚步，往回走去。
　　“那你爱师父咯？”
　　安吻敲了敲九炫的头，“爱啊爱的，很复杂的。小孩子不懂就别瞎问！”
　　九炫穿好衣服，缩了缩脖子，“小孩子小孩子的，谁一天到晚说自己只有七岁还是小孩子的！疯疯痴痴的，这会倒端起大人的架子了！”
　　安吻正正衣裳，“快点快点，上街还磨磨蹭蹭的。”
　　“你就欺负你爷爷吧，哼，又岔开我的话！爷爷的，等会上街一定要多吃点，老子快饿死了！”
　　“吖，小炫你回来啦？你总算恢复正常了。你哭鼻子的样子真不能看……”
　　“得！爷爷不就问你爱不爱师父吗，哪里不正常了，哭鼻子怎么……”
　　“小炫你是认真问我爱不爱他？”安吻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九炫点点头，“啊，不可以么？”
　　安吻走到窗边，打开窗向车马人山的流动大街望去，只见远处，暖红色的朝阳照着无垠黄沙，明明是早晨，却又一片奔放地热烈。黄沙弥漫的黄，红日冉冉的红，彼此调和反衬着，竟生出远处一马平川的感觉。那个火烧云一般的绝世男子，会不会正在沙漠里赶路，她不知道……
　　她回过头对九炫说，“可以啊。只是，我能给的是不是他要的那种，很难说。”
　　Ps：这章是在《身骑白马》这首歌中写下来的。去听听吧，有这章的意境……徐佳莹的。

　　章二十二【疼痛和杀戮】

　　左三知将信鸽取下，递给火啸漠。火啸漠看了，一则是九炫身边有两个人，一个黑脸的侍卫，一个半边面具的女人。一则是固尛下溪镇棠梨村有个叫丅詈的百龄老人。
　　火啸漠记得那个地方，他何尝没有去找过那个老人，只是那个老人已经死了。给的始源泉水的地方也是假的。或许有这样一个地方，但他身为漠上领主早将沙漠翻遍了也不曾找到。固尛周围也是沙暴频繁和沙下埋城最多的地方，他忽然很担心。
　　他皱着眉问：“那个侍卫的身份查到了吗？”
　　左三知上前说，应该是直属皇帝的暗卫，身份特殊，查不到。
　　一想到当日追到漠上还让他们逃了，左三知深觉难辞其咎，头低垂着。
　　火啸漠见他这样，想起当日的失策。山上人抓到与否是其次，居然与她失之交臂。
　　“这次固尛的事情做得小心点，再出安宁城那样的状况，宫规处置。”曲无情不是泛泛之辈，上次用他的人换掉安宁城城主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不然不会派遣朝臣必争水泊山要地。算是双方开战吧，曲无情虽然没有公告天下他在谋反，不代表这次取固尛仍然放任。所以这次不仅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还要重兵把守固尛，不让消息传出去。
　　现在，该是他去一解相思的时候了。
　　*
　　大抵每处的街市都是差不多的，一样的是喧嚣，不一样的只有身边过往的行人。固尛在戒严。街上不时而过的巡卫军有点多，好在并不扰民，很是井然有序。九炫活蹦乱跳地拉着安吻，安吻倒一改常态，慵慵懒懒地随意看着。
　　跟在后面的重次则是无甚表情。
　　城门口整队整队的士兵，进城的出城的都不准通关。
　　重次知道是密诏的缘故。
　　九炫拉了人问了，那些个士兵说不出所以然，只说固尛太守新近走马上任，且之前是曲无情打天下时的一员猛将，管理得严些是军中素习。
　　不久，街上的人们便被勒令回家。说是城外屯了重兵三千。其实三千不算重兵了，不过固尛不是狼都那样的大城，守军只有勉强两千。就在人群慌乱的时候，不知谁又散布说固尛太守被暗杀了，顿时街上更是人心惶惶。固尛眼看着人仰马翻，城门大关。安吻他们不想卷入是非中去，扫兴地回到客栈。
　　不多时，竟听说外面的军队在残杀出城的百姓！
　　不仅如此，说是一队身着西羽守军军服的已经破城和固尛守军打了起来，固尛守军损失惨重！
　　火啸漠混在人群中，只一个闪失就跟丢了安吻一行。
　　皱着眉看着那些突然窜出来的属于他的军队，心情不郁。
　　不到一炷香时间，街上行人一扫而空。各家的门紧闭着。火啸漠寻到信报中的客栈，客栈布满焦黑的火灼痕迹，墙壁和零星燃烧着的断木证实这里不久前经历过一场火灾！
　　心情越来越沉重，眉头越皱越深。倘若路上还有行人，只会见到一个失魂落魄的火红身影步履不稳地走进废墟。
　　客栈没人！一具尸体也没有！
　　当火啸漠拾起那枚雕制精美的铜镜，举目四望时，只觉周围的事物给他一种天旋地转之感。他不得不说，曲无情的这招棋走得惊险。
　　是非对错，就不知道那个当自己是七岁孩童的她怎么想了。不敢多想，火啸漠转身往棠梨村飞去。
　　一匹马上骑了三个人实在拥挤了些。九炫被颠簸得直嘟囔，重次收紧马绳，策马狂奔。身后是几十骑人马紧追着。九炫眼尖看到说是那是镇漠将军麾下，早听说他要造反，没想到是真的！
　　早？什么时候？
　　安吻一边搂紧他，一边错愕地问。
　　你不知道吗？镇漠将军爱慕皇帝的皇后，说要夺得天下美人，世人总说是玩笑话，可不想成了真。
　　安吻很想说我不认识这个将军，可……
　　重次伸出只手握了握紧她的手，突然振翮一跃回身纵入那几十人中纠缠起来。
　　安吻只觉身后一轻，硬是勒住奔跑的马。搂住九炫飞身下马，安吻看着围攻重次的人眼神冰冷。已有十余人窜到她和九炫这边来了。这简直是诡异事件了，她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居然劳费那么多人追杀，接下来呢，他亲自来，英雄救美？逼她回去？当她是笨蛋？！
　　她觉得自己想杀人了。
　　安抚九炫没事，她转身准备运用她能够施展的武功，谁知一提气腹中绞痛，繁复一颗利齿的虫子在四处毫不留情地啃噬，越是提气越是疼痛，顷刻间额前的汗就淌了下来。
　　“你怎么了？”九炫的脸色比她还惨白，不顾危险冲到被围住的安吻身边。
　　然而啃咬的疼痛却越来越鲜明，渐渐地疼痛麻痹了半边身子，她支撑不住抱住肚子蹲了下去。本来就不甚好的胃，经受这样的疼痛，真是生不如死！
　　余光扫到一个捉刀的落下来，安吻奋力一推，总送让九炫躲过去了。不是吧，真要杀她？眼见下一刀冲她落下来，她认命地闭上眼睛。
　　果然，还是没死啊。看到重次即使地隔开那一刀，安吻动弹不得，却忽然很想笑。真是，何必！
　　接下来，是不是重次以一己之力杀掉所有人，再告诉她杀戮因她而起，只有皇宫才是最安全的……
　　火啸漠赶到时，九炫正抱着半昏迷的安吻，重次一人对着几十人，早已分身乏术了。
　　眼前一阵熟悉的火热，安吻抬眼看到一片火红的头发，知道是火啸漠，气若游丝地说，“带……我……走。”
　　再不走，恐怕来不及了吧。越来越多的脚步声靠近，怕是那个人，来了吧。
　　火啸漠心中一紧，也不管身边的混乱，轻柔地托起她就要走。
　　“小……小炫……”
　　她的身体不能动弹，只好斜眼示意带走九炫。余光看到那个还在卖力厮杀的重次，一窜泪水顺着没戴面具的那边眼角滑下来。
　　火啸漠单手捞起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惨兮兮蜷在地上的九炫，放在背上，固定住九炫的手在他的脖子上。伸手迅速揭开安吻的面具，运足真气，一记强劲掷向重次那边。不知有意无意，差点直中重次，重次旋身躲开，刚落下又不得不应付周身数不清的剑。
　　眼见着火啸漠温柔地伸手拭去安吻眼角的泪水，眼见着安吻愤怒、不解、憎恨、绝望的望着他的样子。他几乎要将身边的人斩杀殆尽！该死！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火红色的身影抱着怀中人转身要走，重次忽然提剑飞出众人，而身后那些人也像约好似的，见他飞出重围居然不乘胜追击。安吻闭上眼睛，只听那个提剑的一直冷漠的哑巴用嘶哑破败的嗓音喊着：“重次死了，你还记不记得他？”
　　是了。谁会用个哑巴做暗卫。是了，她果然好骗。
　　“走……吧……”
　　是了。这不是第一次姓火的带着她堂而皇之地从自己面前消失。
　　比起一次次毁天灭地的疼痛，这次以为会习惯。习惯真可怕，习惯只是更疼痛而已。一味的疼痛之后不应该是麻木么？
　　好像一个人站在黄沙弥漫却被遗忘的天地间，感觉不到身上淋漓的血肉疼痛，不死心的，他站在棠梨村夕阳西下的胡杨林前，贯注恢复了八成的真气重复问着：“重次死了，你还记不记得他？”
　　他听到她依旧好听的声音淡淡地说，“别让我再见到你，我怕我会亲手杀了你。”
　　原来……她是那么不相信他……
　　他发誓，他定要亲自割下这帮混蛋幕后指使的狗头！
　　曲无情抓住手中长剑，用力一震，剑刃外层脱落开，里面那把古质霸气的，俨然就是致曲剑！他目若寒潭，沈冷狠厉。跨前两步，黑衣被血红染的浓重，眼前血腥的碎发如同他此刻散发的气质，是种致命的预兆。
　　那些身着镇漠军服的人不由自主地吓退两步。
　　只见对面浴血的男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只是来重伤那个女子，决计没有想到要应付这个地狱般的男人。他笑起来，隐隐可看到一侧眼角狰狞的一道裂痕似的东西，随着他蔑视癫狂的眼梢嘴角，构成一幅极其骇人的场面。这个男人，睥睨着他们，而且，疯了。
　　他把长剑重重插在固尛泥沙混含的尘土飞扬里，一掌击下去，几乎连柄没入！
　　他收敛笑容，纹丝不动，“一起上吧！”
　　用剑的人抛却剑，拿刀的人卸下刀。如若不是绝望，岂不是疯了？！
　　那些人蜂拥而上，潮水般密集的刀刃直指他的周身，他仍然纹丝不动！
　　一轮凌迟般的十数刀砍过，那人竟连声呻吟也没有。只嘴角微微牵起，似是，苦笑。
　　自作孽，不可活。
　　自作孽，不可活。
　　他竟感不到这酣畅淋漓的肉身疼痛，只有心口那个洞，越来越大，以至无底。
　　那些人显然被这满身溢血的人吓着了，迟疑着下一轮攻击。
　　曲无情忽然发话了，“不动了？那不如告诉我这将死之人，谁指使你们来的？”
　　那剩余十数人左右相互觑了觑。一个个子不高，功力却实属上乘的人站出来，走到曲无情面前说，“告诉你无妨。”
　　曲无情面无表情，盯着沙地里只露剑柄的致曲宝剑。
　　那人说，“镇漠将军火啸漠——”
　　电光火石间，只见埋在沙地里的致曲淬鸣一声跃起来，没等‘漠‘字说完，那人的头颅圆滚滚骨碌碌灌满了泥沙！
　　早已没有了隐藏武功的理由，大开杀戒在所难免。
　　凤朝阳带着人马赶来的时候，只见血人似的曲无情对着一地尸体，目光冷漠到呆滞。还剑入鞘，他随手撕掉沾血的人皮面具，冷酷地说，“劳烦凤相大人传朕旨懿，取逆臣火啸漠首级者授一等护国公！”
　　既然要玩大的，陪你玩！
　
　　章二十三【决定】

　　视线很模糊，眼前是片模糊的草屋。草屋上盘桓着几只沙漠中常见的鸟儿，空寥寥地长啸几声便引着份觅食无果的失意振翅飞远。一个个黑点消失在昏黄的天空，看得她几乎要瞠裂甘涩的眼睛。有液体从眼中流出来，灼烧的疼。
　　也许要瞎了，也许，只是意识到那个人的离开。一直在身前靠着的，给予自己安全的，那个假装是哑巴的男人。明明已经看清了那人的欺骗，明明已经决定再不相见了。还是那么疼。
　　她慢慢蹲下来，缓解胸腹的噬心之痛。是了，那时的疼痛应该是她该死的精准的认识到了那个人的欺骗吧。哑巴？呵，那么清楚她行踪的，除了那个让她越来越离不开的‘哑巴’，还有谁呢？总不会是小炫，在他那样屈辱之后，在他身中剧毒几乎死掉之后，在他表明他杀了尉迟欣月之后。
　　以为那种遗忘的疼痛只需一次就够了，却低估了自己的傻气。
　　有谁身为暗卫会不为那个九五至尊效忠，古代人的职业操守，真该死的好！！非要弄得‘倾国倾城’连这么偏远的城都要来插一脚，那个人，是昏君吗？！
　　低下头，掬起水狠狠地扑在脸上，再狠狠地抹去自嘲的笑容。对着渐渐平复的水缸扯出个自以为轻松的笑容，回头，正好对上抱着剑玩味地盯着她的火啸漠。
　　火啸漠收起紧拧的眉头，在她转身时换了个玩味的笑，很有些艳丽，即使在一片破茅草中。
　　他说，“我的小新娘可等久了？还是看上了那个‘哑巴’？”
　　他看到他说哑巴时，安吻的眉头轻轻皱了皱。
　　“火叔叔，这个笑话可不好笑。”这个人，是不会骗她的吧？
　　火啸漠走过去，收着袖子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水迹。真是温柔啊，就像重次小心翼翼地背着自己时……推开他的手，眼睛垂下来，“你早在皇宫时就认出我了？你早认识……这个样子的我？”
　　不会，再骗她了吧？
　　“嗯。这个样子的你，我一样要的。”
　　“即使，我那么丑？”
　　“即使那么丑。”
　　“即使，我不会爱上你？”
　　“即使你不会爱上我。”火啸漠退后两步，顿了顿，“不会是一辈子的。”
　　“如果是一辈子呢？”
　　“那就耗尽这辈子，再等下辈子。”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等了你两辈子了。”
　　安吻低下头，在这一瞬间脑中闪过很多画面，却不能明晰，空落落的，不知活了几辈子，唯一能抓住的，萦绕在心头的，竟然是种孤寂。这种陌生的认知，让自己害怕，不解。她什么都有了，怎么可能还有那种东西？
　　她也退后两步。似乎在逃避什么。
　　火啸漠却在这时上前两步，精准地抓住她。腕上的力度将她扯回现实，她抬起头，将一张丑脸迎着这个俊美无俦的男人。
　　那男人说，“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躲着我？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你不是许了我要跟着我的么？”
　　他的表情完美，语气完美，姿态完美，可为何，她仍然觉得咄咄逼人？她甚至，替他感到不值？是她自己对外表肤浅的看法错待了他心里的想法？是，或者不是，她居然不知如何回答。那个黑色的高大身影一直无声的站出来，似乎，也在逼她回答。那个人用沙哑的欺骗的声音近乎绝望地问她，‘重次死了，你还记不记得他？’
　　于是就问出来，“那个骗子暗卫，怎么样了？”
　　火啸漠眼神闪烁，说，“他死了，曲无情已经将他除名。”
　　安吻愣住了，觉得头顶的黄昏在旋转，越来越快，那个漩涡就要席卷她。
　　“你还小，可你应该知道，他只是个棋子。”她可以不回答他的问题，可他不得不提醒她，他不该占据她的视线！他放缓语气，上前将她拥在怀里，“我已经找到你了，不管你玩什么游戏，以后由我陪你，不好么？”
　　男人的声音在村里的风中消逝，淡到不可思议。
　　他在说什么？听不清。
　　——重次死了，你还记不记得他？
　　“我找了很久，你为什么这么顽皮？原来你小时候那么顽皮。”
　　——重次很高兴，重次和你在地宫，在一起。
　　“和我去流景宫吧，我帮你恢复武功。流景宫很美，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不相信我？
　　“丅詈已经死了，他的儿子也死了。始源我没有找到，为了你，我会继续找。你要相信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重次一生只护卫一个人，重次杀过多少人，还要杀多少人，重次不知道。
　　“我是朝廷的镇漠将军，当年为了你和曲无情定下了游戏，而现在，开始了。我可能要杀很多人。但那些人，我不在乎。”
　　——重次原先就这样。
　　“固尛这里是我们公开交锋的第一战，你……”
　　骗子！明明不是哑巴！明明不是我一个人的护卫！
　　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她笑了笑，很丑的笑，不过她自己看不到。一定一定很丑呀。“重次你说什么？”
　　……
　　“吻儿，你现在不记得从前。但将来你会记得很多，都是关于我。”火啸漠压低声音，贴在她的耳畔。可恶！那个人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只这些天就要抹杀他用心良苦的接近么！为什么，她最在乎的，就不能是他么？！为什么，要这样笑？！
　　“我是说，我要为你打赢这一仗。”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声音的艰涩。
　　“打仗？不好玩不好玩！我们带小炫一起去游山玩水，还有那么那么大的江湖啊武林呢，一定很好玩！”终于，终于还是要向前看的。终于，她展开笑颜，兴奋地红了脸，甚至，那两只丑陋的眼睛也不自然地充血。
　　是吧。她还是个七岁的孩子吧。
　　他这么认为。所以纵容。温柔地去抚触她的头发。
　　她这么认为。所以无虑。坦然地要求一段未知的旅程。
　　孤单不孤单，伤害与欺骗都不是她该考虑的。
　　她还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吧。
　　“火大叔啊，你啊我啊小炫，我们一直好好的。好不好？”
　　红着眼睛，她期待地卖力地表达着她的意愿。晃着脑袋，努力想着自己七岁的样子。
　　火啸漠像被人卡住了喉咙，想要答应她，却迟迟出不了声。这个丑陋的女人，天真地让人心疼。在她蒙着面纱送他蓄发，说什么做假发时，他就被人扼住了三寸了吧。
　　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正常，挑了挑嘴角，微微笑着，“好……”
　　似乎怕她反悔，男人又问，“你……确定？”
　　男人的语速这次出卖了他的镇静，她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借着低下头时擦去，“嗯。”
　　男人握着她的手也渐渐抖起来，心悸地颤动，只听他说，“我来迟了。但现在，你不得不跟我逃亡了。”不是什么抱怨与不甘，男人的声音像在陈述，却透露出喜悦。这个人，等了她，真的很久很久了吗。
　　只要她游戏愉快，不打仗又如何；只要她童真未泯，就陪她天涯海角地赏玩又如何；只要她呆在他身边，舍掉唾手可得的王图霸业逃命江湖又如何？到哪里，他都不可能再失败了……他够了。
　　——难怪你看见我都不害怕。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比我还丑的，还是个哑巴。
　　安吻呵呵笑了两声，紧紧搂住火啸漠和他身后的夕阳，“好。都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丑人自找难受。我总算赚到一个大美人。”
　　
　　章二十四【婚期】

　　固尛城元气大伤，本就是座沙漠城市，显得更加凋敝。也许还会兴盛起来，也许还会再来这里。坐在马上，坦然地接受人们的抽气声，安吻抓紧了身后人火色的衣袖。
　　“吻儿，我们可以坐马车的。”火啸漠温柔地在她耳边说。
　　“不。我们走吧。”她不想再躲藏，再自我欺骗了。
　　只当她执拗地孩子脾气，火啸漠笑着说，“好。我们就明目张胆地逃亡去吧。”
　　本来，他也是不把曲无情放在眼里的。只是那些恐惧的、鄙视的、嫌恶的、猎奇的、悚然的一双双眼睛，真让他想一双双地剜去！
　　“那，我还是坐回去好了。”看来，她的脑子钝化了。
　　“不必，吻儿喜欢就好。沙漠里人迹罕至，即使到了边境再往流景宫去，一路上也有我在。”那条路上，早已被他清场，都是流景宫的人，无碍。
　　九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我说怎么让我坐车那么好，原来说悄悄话呢！”
　　安吻回过头，固尛城门渐渐远离，他们出城门不易，是真的不会回去了。不知他的尸体……心中刺痛，眼神黯了黯。
　　火啸漠搂着她，偏头笑问打马过来的九炫，“乖徒儿，怎么不坐了？你可是吻儿的心头肉，身娇肉贵的。”
　　九炫听他叫‘乖徒儿’不屑地嗤一声，“你爷爷的，我可没那么柔弱，车里热，爷爷出来透气碍你鸟事！”
　　听他那么粗俗，果然是原来的九炫，似乎没受任何事的影响。安吻笑了笑，“小炫你是女孩子，说话要文明。”
　　九炫不易察觉地僵了僵身子，笑了笑说，“这不改不过来嘛！他爷爷的……我说，痴女人，你肚子还……痛不痛？有没有再痛？”
　　“不会啊。”可能是胃痉挛吧，来得快去得也快，早就不痛了。她缓缓闭上眼睛，靠在火啸漠怀里，安心……就像重次……心口似被重重一击，她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
　　“我的身体还是太热了，吻儿你……”
　　“我和小炫一起吧，你这个大火炉，只冬天有点用处！”她故意说得骄横，火啸漠纵容地掀起嘴角，毫不费力地把她送到九炫身后。九炫年龄不大，身高倒是十足少年郎的样子，骑术也不错。他很放心。但仍叮嘱一番。
　　九炫一句啰嗦否决。火啸漠也不介意。既然定了他做徒弟，自然有些特权。否则……火啸漠看着安吻耷拉着脑袋放在他肩上的样子，早被他一掌拍飞了。
　　“小炫你身上凉凉的，倒舒服。”安吻眯着眼睛。
　　“我身上有很多寒毒。”火啸漠打个手势，不知哪里来了一队骆驼和骑马的士兵。正命令着为首那人什么。他看了眼，回答安吻说。
　　“还有药香。”安吻吸了口，搂紧他。
　　安吻的声音慵慵懒懒地，听得九炫的心口软绵绵的。想起她说绞痛消失了，更是放宽了心。
　　“小炫？”
　　“嗯？”
　　“如果总是想一个人，总好像看到他的影子，是为什么呢？”安吻睁开眼，从九炫的肩头看到一个缓慢移动的沙丘。缓慢的，沉默的。
　　真是没出息啊，问一个十岁的孩子这样的问题。
　　“想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疼，闷。”
　　“你喜欢那个人。”
　　“什么？”
　　“可能你爱那个人。”
　　眼见着火啸漠策马过来，安吻勾起手臂横搂住九炫的脖子，“啊！小炫，原来我这么爱你啊！”说着，在九炫的脸上啵了一下。
　　就知道她在开玩笑！九炫讪讪地红了脸，痴女人痴性不改啊，万望那个已经认作师父的虎着脸的人别揍他！
　　火啸漠伸手把九炫拎到一边，跨身上马，将手里的盒子塞到身前人手里，“冰，很凉快的。呆会儿走密道，很快就出沙漠了，这才要到二月底，大安正是早春，不会再热了。”
　　沁手的凉。知他得来这砖块大小的冰不易，安吻把它贴着怀中，回头也在他脸上啵了一下，迅即离开，“其实我也不是很热。”别想了，她不是只才七岁？火啸漠很好，一切都很好。
　　那柔软离开地太快。但……火啸漠攥紧马绳，眼角眉梢都笑起来。
　　*
　　出了密道，九炫感慨道，“这真是巧夺天工，不过也害人不浅！”
　　安吻看着郁郁葱葱的山村水家点头，“这密道好多年了吧？”
　　火啸漠解释说，几百年前为了避开沙漠中的沙暴沙尘，西羽就着手造的沙漠地下道路。最后到了他手中才彻底完成。
　　“所以我们上次掉进去的是古老的密道一部分？”九炫问。
　　“你们掉下去了？什么时候的事情？”火啸漠皱着眉，看着安吻。
　　“没事没事啦。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安吻拍着胸脯说。
　　九炫似乎想起上次的事情，心有余悸地抖了抖。
　　火啸漠抱紧她，抚摸着她的额头，低下头亲了亲，认真道：“答应我，不管因为什么只要我不在身边，不要到沙漠里来。”
　　“好啦好啦，你们俩个也顾忌一下我这个小孩子！”九炫嘁了一声，摆摆手，“我先去村子里找点吃的！”
　　没想到村子里的人居然都是流景宫的人，见了安吻居然连头都不敢抬。心道是火啸漠安排的，也不多在意。
　　火啸漠说‘流景宫除了宫中宫人还遍天下’一路倒也照顾地好，没有任何人敢对未来宫主夫人的容貌有任何意见的。他的体贴安吻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火啸漠说，等她恢复武功，就带她游山玩水去。
　　这次是真的要到流景宫了。
　　只是有一件事，火啸漠以她只有七岁为名，夜里执意要看顾她的安全——一起睡。
　　她决定今天晚上一定要谈谈这件事。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火啸漠：吻儿，你再往外挪就掉下去了。
　　安吻，死死抠着床边：挤一起太热了，我怕你受不了。
　　火啸漠：不会。这床四个人都睡得下。
　　安吻：啊？是吗。我睡相不好，会踢着你。
　　火啸漠：哦？是吗。睡觉也不忘练武，看来一定恢复有望。没事，我有神功护体。
　　安吻：我好像夜里会打呼噜，还磨牙。
　　火啸漠：你怎么知道？
　　安吻下意识的：我听到的。
　　火啸漠拧眉，手缓缓伸过来，握住她的纤腰：哦？你听到？
　　安吻腰间一紧，下意识扭了扭：嗯，我无意中听身边的丫鬟说的。
　　火啸漠收手用力，安吻稳稳落入他坚实的怀中：正好我从没听过人夜里打呼噜磨牙是如何，长点见识。吻儿你用什么沐发，好香。
　　脖子被人灼热的气息深吸一口，不知是自己的秀发挠的还是他喷薄的气息所致，痒痒的。挣了挣，没挣开身体：我……没注意。
　　火啸漠的头深深埋进了她洁白细腻的颈项，抱怨地：吻儿你何时能长大。
　　安吻抓住了机会，转过脸对着他，酥手抵着他光裸的胸膛（果然是非人体质，还没到三月夜里被子都不盖），感觉到他砰砰有力的心跳：我已经长大啦，长很啦，现在比小炫大，嗯，约有十五岁吧。我……已经懂了男女之防。
　　见她一副豁出去，抿着嘴的样子，火啸漠憋住笑，抚了抚她的额头，印上一吻：此事不必再议。
　　这种吻，已经不是第一次。安吻业已习惯。
　　谁知自己挑明懂了男女之事后……火啸漠捧住她的脸，仔细看住她，将迅即离开的唇落在她的……唇上，色情地舔了舔，却狡黠地说：睡吧。
　　一步一步来。既然她懂了男女之事，也好。一直以来不敢再深逾越，看这次她怎么逃离他的温柔攻势。
　　火啸漠的唇滚烫一如其人的热烈，她很想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但一想到自己似乎偷亲过重次，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样。挣脱不开他的怀抱，只有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这么美的一个男人，她不知道是不是动心了，只知道听着他的心跳，再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趁火啸漠不在。安吻问九炫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火啸漠别和她睡一床。
　　九炫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她：你不知道吗？全流景宫当你是宫主夫人，你不睡那里睡哪里？
　　安吻被噎住。
　　九炫豪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师父那么宠你，迎娶前不会对你怎样的，放心！
　　安吻再次被噎住：迎，迎娶？
　　九炫嘁一声：日子都定了，三月三，宜嫁娶，诸事行。痴女人，九炫一下跳起来：师父还没通知你？千万别说我说的！我先走啦！
　　留下安吻一个人在原地愕然。
　　三月三，她只知道一个日子：北狼迁都。

　　章二十五【贴上来先】

　　正值早春，流景山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在山底便能看到那如巨擘的流景宫主楼，与山比虽是渺然一株，却气势如刃。那是种单纯的黑白造出的强势。流景宫若不称武林至尊，那天下黑白两道早就乱了套了。
　　沿途，除了自然美的风景，还有往来的搬运石头的宫人。一色的白衣清流。因为宫主即将大婚，下令将十年前灼烧的黑石都移走。随着这些断石残垣的清理，流景山一片新意盎然。
　　安吻和火啸漠站在永生崖向下望，眉毛是皱着的。
　　“你，真要娶我？”
　　火啸漠掀起嘴角，自她身后搂住，“不然，你以为我和你过家家呢！”
　　“可……你还没向我求婚。”她发现自己有些词穷。
　　“吻儿，你别告诉我你不明白在我身边长大的意思，你别告诉我你不明白随我回流景宫的意思，还是……”他挑挑眉，压低声音，“你要逃避我们的关系？”
　　早知如今这般无语，不如再努力些强调自己只有七岁的心理！安吻侧开头避开他的呼吸，指着不远处的石碑：“为什么叫永生崖？”
　　火啸漠眯起眼睛，逮到她的脖子，狠狠地啜一口，“这里原来叫无风崖，却成日狂风大作，我嫌它恁地不妥，改了。”
　　安吻脸颊发烫，索性把个丑脸对着他，心道：看你还亲得下去。随着火啸漠不偏不倚，又笑着啄了啄她的红唇。这下心也扑扑跳起来，慌张推开他俊美过分的脸。
　　火啸漠似乎很爱看她的窘样，爽朗的笑声响彻山崖。
　　他说：“永生其实是件可怕的事情，看着物换星移，人事皆非，自己却驻守孤独。如若永生，便要得一一心人，世世同归。”
　　“可是……”
　　“可是永生是不可能的，同归却是可以的。她生我生，她死我随。”就在这个崖顶，他曾经办到了，所以，放弃和忘记都是不可能的。火啸漠深情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印入骨髓……
　　兴雨在见到安吻上山的时候就猜到了她的身份，再加上她的名字和火啸漠对她的态度，更加确定无虞。此刻见到他二人相拥在崖顶，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忘了出声。
　　良久，还是安吻先发现他的。
　　似乎还有些羞涩，她推了推火啸漠。
　　火啸漠皱着眉颇有些怪他坏了他好事的不耐，问他：“什么事？”
　　兴雨确实有事。还是大事。但他不知道要不要当着她的面说。
　　能让这位八面玲珑，事事拿捏妥当的宫中大管事顾忌且难以启齿的，火啸漠的确要重视的。想了想，他温柔地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便让宫人带她回房。
　　一反对待安吻的温柔，他凌厉地看向兴雨。示意他继续。
　　兴雨说，第一件事，宫主大婚的请帖上‘安吻’的名字请他斟酌。
　　火啸漠挥挥手，让他看着办。兴雨说大安无人不知皇后的名字是安吻，最好避开。再说宫主夫人的闺名不是一般人可以置喙的，干脆直接书‘宫主迎娶夫人’好了。
　　火啸漠点头。
　　再来就是第二件，江湖上流传流景宫主被妖孽迷惑，而这个妖孽，正是这个‘夫人’。武林中一些门派为了流景宫别走上邪道，正纠集起来要赶在大婚前替武林清妖除魔。
　　兴雨递上一张名单，火啸漠脸色愈变愈暗。只见他一双赤红瞳眸，似乎要把手里的纸焚烧殆尽。
　　火啸漠一一扫过那些门派，将手中的纸捏成齑粉！最可恶的是，那些门派居然多是十年前上过山，并且侥幸活下来的那些！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将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一一灭门！该死的！居然妄想阻挠他得之不易的婚礼！
　　“怎么？我流景宫这么多年竟不是邪魔歪道的形象么？”将手里的齑粉洒向永生崖，火啸漠挑起一抹邪魅的笑。
　　*
　　他的眉目是静止深邃的，他自然垂着的修长手指有不少用剑的茧子，像他一向笔直挺立的身形，看起来又冷硬又无情。静悄悄的，只有北狼仍旧的清冷的月与风，吹过他英俊的面容。他的眉心有个结。这使这个强硬冷酷的男人看起来有丝脆弱。很奇怪，这样强势的人，在睡梦中打结的样子出奇的令人心疼。
　　曲天衡走过去，轻轻地给他披上一件他惯用的玄色外袍。
　　他手指动了动，出于对身边人的信任，缓缓地睁开眼睛。深沉的眸子里一片遗失落寞的黑。
　　他伸手摸摸他的头。难得的温情动作，使得他还不够成熟的心中一阵铺天盖地的感动。他叫道：“父皇……”
　　曲无情收回有些僵硬的手，喃喃道：“要是他还活着，比你还要大些……”
　　曲天衡与他如出一辙的小脸愣了愣：“父皇……儿臣，真的不是……母后生的么？”
　　曲无情紧了紧身上的外袍，随手翻开一本奏折，点点头，漫不经心地看着。
　　原来他，果真一直在作戏么。却在不知不觉的许多年中母慈子孝，投入良多。难怪，难怪父皇一直对他不够亲切，一直以为是他太宠母后的缘故，原来，却原来，他根本就不是他和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女人……偏偏叫人恨不起来……
　　“父皇……”曲天衡看着他，像是生怕他从眼前消失，“您真把暗卫交给儿臣了？”
　　“嗯。”
　　“为什么？”
　　“你已经有了这个能力，不是么？”平静淡漠的语气像在说‘哦，御花园的花开了’。
　　曲天衡叹口气。却奇怪地与他的年纪并无不符。“父皇，儿……您如此信任我，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么？”
　　曲无情拿出朱笔批在奏折上，点点头。
　　就让自己，再任性一次吧！以后，他要和父皇共同守护这个江山了。他径自拖了凳子，坐在曲无情的对面。撑着下巴支在书案上。
　　曲无情看他一眼，只觉这个孩子学到了安吻的许多东西。眉头拧了拧。
　　“父皇，我的母妃，我是说生我的母妃……还在么？”
　　“处死了。”他不想多说，如果不是他一步走错，他应该更早些将那个女人处死的，也就……不会有机会防不胜防她的暗中动作，他们又怎么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虽然知他冷血无情，但看他仍旧翻奏章的模样，曲天衡的心中还是一痛。但旋即恢复。想来父皇那样冷漠的人，如果不是那个女人犯了错，他也是不会过问的。无外乎后宫争宠吧，怪只怪那个愚蠢的女人，她看不出这个男人是多么深爱他的皇后么？曲天衡在内心得到一种平衡，愈发觉得自己深得他的真传，看来，他势必要成为他一样无情的君主了。
　　“那……你与母后的孩子，是怎么死的？”那个人生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他，竟然希望他活着，他很想知道。
　　曲无情终于放下奏章，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波动起来，甚至带了丝慌乱和惨白。他想，这个孩子很懂事，迟早也是要知道的。每每一个个难以成眠的夜里，他也会惊醒地忆起那一夜。忆起，他亲手掐死她的孩子却骗她说孩子出生就体虚死掉的事实！这样一个欺骗，在她见不到孩子的尸体，在她终于发现时，也酿成了后来他们之间进一步的隔阂……
　　“衡儿，”他说，“我今日将它告诉你，不是要告诉你我有多悔恨，而是，我要告诉你，身为执掌天下的帝王，你要够狠，必须够狠。万万臣民都在仰视着你，为了你要保护的人，你的一举一动，必须不留余地干脆利落。”
　　曲天衡似懂非懂，“即使身负骂名，天下皆称昏君庸君？”
　　曲无情忽然笑了，再次摸摸他的头，“衡儿，你实在聪明。”
　　“可……你保护的人也不理解你呢？”
　　“这是难以掌控的，有些帝王在乎黎民百姓，有些帝王的眼里却只有一个人，这原是不冲突的。但总有些迂腐不化的臣子偏要将它对立起来。这种时候，不理解总好过不能保护……”
　　“父皇，你说，我听着。”
　　于是，十岁的他知道了那个一出生就被誉为孽胎的哥哥；他知道了当时接生他的稳婆在内一条条人命的消亡；他知道了那些对父皇忠心耿耿的大臣力议处死这个孽胎，顺应天道‘除魔卫安’；他知道了父皇是顶着怎样的压力顺应天道，只为保护‘她’，没了他，封住了那些人的口，她自然也就不能被称作‘妖孽’……
　　曲无情现在还记得，当安吻得知那个出生就是‘阴阳人’的孩子是如何死去时的歇斯底里，以及她如何扬言再也不要见到他，带着婢女搬去夜颜宫独居时经过他身边的表情……那样的，悲恸、绝望、心碎、难以置信、鄙夷、哀怨……
　　曲天衡看着一瞬间闪过曲无情脸上的无数捉不住的表情，似乎感受到了他心内的苦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
　　只见，曲无情无意翻开一个奏折，怔住。
　　他走过去，只见是来自第一庄在武林的势力，上面说：武林一些门派正纠集了要去流景宫替武林清楚‘妖魔’。而那个妖魔，是三月三将要过门的宫主夫人！
　　那日漠上眼见她离开的疼痛蓦地袭上心头，唤醒身上被数刀凌迟的剧痛。粹不及防的，喉头一甜，身子震了震，吐出一口鲜血。
　　曲天衡慌了，抱紧他的父皇，冲着门外大叫：“来人来人，传御医！传御医！”
　　回过头，只见那张奏折鲜红一片：“父皇，你去找她吧！去把她找回来吧！”他的任性，再也不会有了……
　　*
　　九炫骑在树杈上，俯视着下面那俩人。
　　只听一个说：吻儿，现在如何，可感到丹田发热？
　　另一个说：嗯，你不用把手放在那里，已经热了。
　　一个又说：这个地方好吧，当初我千挑百选，才找到这么一块练功的好地方。
　　另一个拍拍衣服站起来：好是好，不过不可以打鸟。
　　打鸟？吻儿你要打鸟玩儿？
　　嗯。你且先示范下，打下一只来。
　　那一个头也不抬，嗯了一声，拈指一弹，一块碎银精准地砸中他的腰。啊地尖叫过后，九炫连人带瓜子果壳呈乌龟状一起掉了下来。
　　那个很高兴，兴奋地拉住另一个的手：吻儿，你越来越厉害了，即使他屏息在树上以你的内力也能听出来了。你的武功完全恢复，指日可待！
　　安吻笑了笑。蹲到九炫身边，一把连着领子提起来：大鸟，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九炫揉揉摔疼的屁股啊腰啊胳膊啊，伸伸腿，掏出个稀巴烂的橘子：师娘，是这样的，我给您送个橘子。补充点力量。
　　火啸漠走过来，摸摸他的头，眯着桃花眼：今天真乖啊，叫‘师娘’了，多叫几声听听！
　　九炫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你爷爷的！老子叫不叫不是你说了算的，别以为你是我师父爷爷就该听你的话！
　　安吻笑着接过烂橘子：小炫你想什么还当我不知道啊，你想学武功就让他教呗，他本来就是你师父啊。
　　九炫嗤她一声：痴女人，要不怎么说你痴呢！嫁这么个烂人，说是师父，不都主动传授武艺的么，他爷爷的到现在也不提！
　　火啸漠挑挑眉：这来流景宫才几天，你师父我要大婚，哪来精力教你。
　　九炫本来想说‘那你就有时间卿卿我我’的。想了想，终究还是没说，只问，“那你究竟什么时候教？我要学最厉害的！”
　　“小炫，你……”安吻见他急切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
　　“你别劝我！等爷爷学绝世武功，就是为了报仇的！一个一个来！”
　　“好，志气不错！不过，九炫你杀气太重，这样是学不来最上乘的武学的。”火啸漠想了想，招来宫人，说了几句，回头对九炫说，“你识字不多吧，我流景宫未来的宫主，可不能是个只会杀伐的庸人！先修身养性吧。”
　　安吻的武功在火啸漠的引导下渐渐恢复起来，只是偶尔提真气的时候腹中会有绞痛。因为短促，她并没当回事。九炫学会了隐藏杀气，不过满口粗话还是很难改变，为此，气走了好几个教导的先生。火啸漠每天都在忙，部署着大大小小的事情。但凡到了晚上一定要搂着她睡，没少吃她便宜。由亲吻额头到亲吻鼻尖到嘴唇，最后深吻。他表现的完全不介意她的丑样，和不经意的深情让她渐渐忘了重次忘了外面的事情，纵然，她知道大安一定在翻天覆地的变化。到现在都没有有关皇后仙去的讣告。迁都那天，那个人……会怎么办呢？他……不会再来烦她了吧。无论如何，他明白她的选择了吧，她，就要嫁人了。
　　宫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火啸漠脸色不是很好。
　　见到安吻坐在桌边明显等他吃饭的样子，心中一动。明显的一扫阴霾。
　　看着他变脸这样快，而且是因为自己。不能说心里是没有喜悦的。安吻笑着拍了下桌子，一双筷子灌着疾风不偏不倚地飞向他。火啸漠翻身运气接住。潇洒地转身坐到她身侧。亲昵地搂住她，“吻儿就是这样欢迎为夫的？”

　　章二十六【不曾遗忘】

　　已经习惯他这样说话的方式。安吻不置可否，眨了眨眼道：“可试出来我武功精进了？”
　　火啸漠挟起块东坡肉送到她碗里，“为夫明天就打不过你了，你以后可不能欺负为夫！”
　　他？是在撒娇吧？安吻看他一眼，差点把刚吃进去的喷出来：火啸漠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一张红润的唇居然撅着……
　　“再瞪！不仅眼睛被你瞪出来了，菜都瞪凉了！”火啸漠哈哈大笑，原来她也有这样的时候啊！还是这种性子好啊，嗯，最好什么都不要想起来，一直一直……这样。火啸漠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色，大有一亲芳泽之意。
　　脸颊被他看得烧起来，安吻侧过头，假装往外看了看，“咳，小炫呢？”
　　火啸漠还是盯着她，“先生罚写字呢！吻儿，”他佯装怒意，“为夫这样子你舍得给那小屁孩看么？”
　　“咳咳……”
　　这次不是安吻，是一旁侍立的宫人。见宫主要瞪人的样子，他识相地端着餐盘退出去。
　　小屁孩？九炫是小屁孩？
　　可想而知九炫若知道发怒的样子，安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火啸漠温柔地看她，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这些天还是有些闷吧，西阁有不少书，下午让人搬些过来。就这几日，忙完了带你下山去玩。”
　　*
　　他脸上的温柔神色，出了房便褪得干干净净，兴雨垂手在外面等着。看他出来，上前回了那两个人已经安排好了。
　　火啸漠交代了书的事情，决定先去会凤朝阳。
　　他到的时候，凤朝阳已经在等他。酌着酒，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凤朝阳身上就是有种力量，让周遭的一切跟着他柔和起来。他走过去，接过酒杯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不着痕迹地打量凤朝阳，这个人的容貌已经几十年没变过，头发倒是由黑到白，现在……居然又……
　　“你的头发怎么又转黑了？”银丝中掺着缕缕黑发，隐隐有种返老还童的错觉。这个人，现在想来，他竟是从来不曾看透的。
　　凤朝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温润如玉四个字，实在非他不可。
　　火啸漠自找无趣，仰头饮尽一杯酒，“你是来劝我别跟他对着干，还是恭贺我新婚大喜的？”
　　凤朝阳依旧笑着，摇摇头。
　　再倒一杯，火啸漠哦了一声，“那凤相究竟有何贵干？我流景宫是不欢迎朝廷中人的。”
　　“我来，是劝你带她走。”凤朝阳轻声却坚定地说，“你带她走吧，远远的。不要再回来。”
　　听完他的话，火啸漠笑起来，“我自是要带她走，但却不是逃。这个武林是我的，我要她名正言顺地跟我走。去哪里，回不回来，恐怕也不是丞相大人你能决定的吧。”
　　凤朝阳摇着头，这次轻笑出声，“你这个人，还是太自私。”
　　火啸漠变了脸色，将酒杯重重放下，“讲！”
　　“曲无情的后位还在，他日被人冠上‘一女共事二夫’骂名的，是她不是你，此其一；你广昭天下人看你风光娶妻，他日‘有辱大安国体’背叛皇室背叛曲无情的人不是你而是她，此其二；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你掌控不了天下，你保护不了她！你也许控制得了整个武林，可天下悠悠众口呢？你不能。却还要招摇过市么？”
　　火啸漠绷着的脸变了数变。
　　“你是说，这个婚礼仪式是不能办了？”若时光倒退十年也许他已经脾气暴走以致出手了，但现在，他再不是年轻气盛不管不顾的少年了。他必须为她考虑。
　　凤朝阳点点头。轻轻呷了口酒。
　　“不，”火啸漠猛地站起来，“我不能让她无名无分跟着我。”这样岂不也是自私！“凤相大人请自便，本尊还有事！”
　　火啸漠气得不轻，说来说去还不是劝他不要和她在一起的意思！他是自私，但这份感情里，谁又不是自私的！他早在多年前无私过了，无私的结果呢，是她在他那里即使忘记了一切也伤痕累累！
　　他几乎的捏着拳头敲开卓非凡的门的。卓非凡不似凤朝阳那样等着他，倒被他吓一跳。
　　“姓火的你吃炸药啦！都什么岁数了，还毛毛躁躁的！”
　　火啸漠‘哼’一声。“说，你来干什么？”
　　“像十年前一样，观摩流景宫的热闹行不行？”
　　火啸漠嗤之以鼻。
　　也许是想到十年前那一幕，卓非凡一直轻松的表情凝重起来，撩裾坐下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既愿意嫁给你，我是一定要祝福的。不过没想到那些江湖人士打了这么个心思，我很担心，十年前眼睁睁地看着她跳下崖的痛苦我不想再经历了。”他俊雅的眉目直视着火啸漠，“我是来帮你们的。”
　　火啸漠松开一直捏紧的拳头，“怎么不是来取我首级的么？”
　　卓非凡笑起来，“一等护国公，我还看不上。不过你要小心你身边的人以及那些正在路上的武林正派人士，他们说不定有兴趣拿你这个‘得罪’朝廷的人头呢！”
　　火啸漠听着他的笑声，走到门边。回头说，“我自会拼尽全力保护她，不过太傅大人执意帮忙，就请在此住些时日。自便！”
　　门外，兴雨又在等着。
　　他摆摆手，“去书房。”
　　*
　　九炫终于将‘千字文’抄完，饿趴趴地吃完饭来找安吻玩。
　　才见着安吻就被夫子那边催人来请。悻悻而归。
　　安吻在九炫走了之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晚饭的时候火啸漠没有来。她一人自行用了晚饭，喝了几口汤。下人服侍她洗漱躺下。
　　屋中缭绕着淡淡的安神木樨香。许是最近练功的精力消耗，朦朦胧胧地又要睡着。忽然感觉有人上床来，环抱着她，与她并卧着。她掀开条眼缝，口吃不清地，“怎么这么晚？”
　　火啸漠见她一副慵懒睡意，轻声说，“晚饭一个人吃，好不好？”
　　安吻侧着头，彻底睁开眼，看他一向肆意勃发的脸上有些疲倦，问道，“很重要的客人么？中午见你好像不大喜欢来的人。”
　　火啸漠点点头，“客人，还有别的事情。忙完这阵子就好了，到时我们快意江湖去。”
　　安吻来了精神，换了个睡姿，头埋进他怀中，嗡嗡地说，“那真是太好了！小炫也要一起去，好不好？”
　　见她一副柔情似水温顺的样子，火啸漠也不由自主软化，佯装想了想，道，“好。便宜那小屁孩了！”
　　身边是火啸漠温暖的热度，即使不盖被子也睡得正好。安吻渐渐睡着了。这样的乖巧来得如此不易，火啸漠只得紧了紧怀中的人。虽然夜夜都把她抱在手里，却仍觉得抱她不住，生怕她一个不小心不见了，忘却了。借着外面一点宫灯的光看着她明明扭曲到丑陋的容颜，火啸漠只觉心中说不出的疼痛与爱怜，竟然一夜没有合眼。
　　怀中人嘤咛一声，动了动。火啸漠知她要醒来，等着。
　　安吻睁开眼，就见火啸漠放大的美颜，之所以要说美，是因为火啸漠实在长得比姑娘家还漂亮，跨越性别的中性美，说得正是这种人。要在现代，这人会叫男人女人都疯狂的。她给他朵笑容，“你昨晚做贼去啦，黑眼圈都出来啦！”
　　火啸漠低头笑着亲亲她，“的确，还是只采花贼。”
　　自己要是花，那貂蝉西施还不从棺材里坐起来。安吻推着他要起来。火啸漠把她按在怀里，“再躺会儿，就一会儿。”
　　他温柔的带点乞求的声音叫她不忍拒绝。认命地躺下来。
　　火啸漠贴着她的脸，“吻儿，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嗯？”
　　“他没有废后，也没有给你休书，我娶了你，你就是侍了二夫了，日后史书上就要记你是玷污皇室的女人。”
　　安吻打个哈气，“就这个？”
　　“这就是你一夜不睡的原因？”
　　火啸漠立时有些困窘，脸皮微红。她还是这么聪明，“吻儿。”
　　“你是不是还想，我要是不娶她，那她就是无名无分的跟着我，更是委屈了她？”
　　火啸漠抿着嘴，不说话。
　　安吻再次打个哈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我可是要起了，情圣。”
　　火啸漠愣在床上，似乎被她的举动搞糊涂了。更不知这个‘情圣’是怎么来的。
　　安吻缓缓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穿衣下床。回头给他个笑容，“为什么说‘一女侍二夫’，我看是二夫侍一女差不多。你知不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火啸漠愣愣地点点头。
　　她上前捏了捏他的脸，“这要换在我们那里，你也就是富婆的一个小白脸……呃，可以这样理解，男宠，男宠你懂么？”
　　火啸漠石化。
　　*
　　帖子都一封封送出去了，婚礼焉有不办之礼。
　　就这样过吧。
　　知道花园的另一侧是安排了客人的居处。安吻逛到桥上准备回头，目光被湖边一抹特殊的蓝色所吸引。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它旁边。
　　小花奴远远瞧见安吻的身影，急急走过来，“夫……夫人若喜欢，小奴替您移到盆景中。”
　　安吻怕相貌吓着他，也不回头，只摇摇头说，“不能不能，这蓝海棠只在冬天开花，你看它既此时开花必是大限将至。小心呵护便是。”
　　小花奴忙不迭点头。心道宫人都不敢多看夫人一眼，今日一听这声音仿佛天籁，必是绝色貌美之人。宫主下令不准私议夫人容貌，看来是极宠爱了。小花奴能跟夫人说上话，心里高兴不已。“夫人博学，小奴自小侍弄花草，只觉这花奇异，都不知道名字呢！”
　　安吻笑道，“我也是有幸见过，不过当时说解的人说天下只一株，看来倒是妄语了。”
　　估计是没想到夫人这样尊贵的身份自称‘我’，小花奴愣着没了声音。
　　安吻轻轻说，“你下去吧。”
　　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安吻疑惑地转过头，只见小花奴已经跑远了。一袭修长温和的白衣正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天下间行动无息叫她听不出来的，估计也只有此人了。
　　那人眼眸里的沉郁毕竟不似面上的温和，安吻悄悄移开点视线。
　　“你想起来了？”凤朝阳的声音有难以言明的情感。仿佛只要她一个否认，他就会崩溃似的。
　　安吻被他看得有些无措，收拾心情。那些往昔却适时地涌来，一片片残碎的记忆，在自己刻意的隐藏中愈发清晰起来。她像是风暴巨浪中的一叶小舟，毫无喘息之力。到了深水中央，终于被一个浪头打翻，沉到海底。尖锐的窒息的疼痛，冷酷的暴烈的温柔的多情的谁的面容，明明灭灭在黑藻中起伏。那种排山倒海的，是记忆重新构建起来难以承受的剧痛。剧痛。她曾经有个孩子，一个才刚出世就被剥夺气息尚未见面的孩子！杀他的，是一个她认为爱并且只爱的男人！
　　她缓缓站起来，一时的晕眩使她有些摇晃。面前的人稳稳地怜惜地扶住她。
　　她笑了笑，闭起双眼不看那人眼底的忧色，“原来，我不曾遗忘。”

　　章二十七【往事忆如何】

　　佛曰：种如是因，收如是果。
　　火啸漠在永生崖造了一座凉亭，天地灵气集成的风从这里吹过，凉飕飕地别有韵味。凤朝阳坐在安吻对面，不知道的以为他英年华发早生，知道的……
　　安吻说，“上次见你你还是满头白发，现在，返老还童了么？”
　　凤朝阳笑笑：“你说的上次，是指何时？”
　　安吻闭目冥想，第一次见他满目白发，距今已经算不清。那样的跨度，是个人都要迷惘的。
　　凤朝阳注视着她，“这世间但凡有一人明白你，也只有我罢了。”
　　安吻笑起来：“当然，你见证了我的两次新生，我的好师父。”
　　凤朝阳叹口气，“你嫁意已决？”
　　“总要改变什么，不是么？”
　　“那次跳崖，那次欧阳詹及时来找我，其实都是你安排的，是么？”
　　“不愧是侍神者的后人。”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你也知道，曲无情这个人很蠢。一件接着一件蠢事还不够，居然跑到十年前去替我送死。”
　　“所以，你将计就计早早聚集欧阳詹等人在灵华阁，就为了日后有一天和我共召‘玉映暮合’。安安宝贝，为师真佩服你的深谋远虑。”
　　别看凤朝阳叫的这样亲热，实际表情无任何变化，只是温和的笑着。只是看着安吻的眼神，仿佛她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安吻显然也是想起来在她没学武功那时常爱缠着‘凤王’，逼他叫她‘哈尼、思为题、宝贝’的时光，甚至后来，他还叫她贝徒儿。那些遥远的欢快又天真的时光，当真一去不复返了。
　　想到这些，安吻还是笑笑，“我，一直将你看成父亲的。”
　　凤朝阳点点头，“我知道。”
　　“设立灵华阁和招揽欧阳詹真正的目的，我也是在姓曲的死在我面前时才想起来，”安吻将视线投向悬崖边，当年，曲无情和小虎各为她挡了一箭，就躺在她怀里，“所以这次，无论如何我也要阻止他回来。如果事情还是发展到了那一步，”她将悠远的视线收回来，定定地望进凤朝阳眼里，“无论如何，请你不要答应他召唤第三次‘玉映暮合’！”
　　凤朝阳微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安吻以为他答应了。放心似的松了口气。
　　“那么你现在，是十年后的安吻？”他只是想确认。他的灵力受损的厉害，他预感到有场重大的灾难等着她，他不能确定她能不能保护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控制全局。
　　见他一副担心不已的样子，安吻决定跟他说实话，“虽然我自己安排了这次重生，但我没想到被他们灌了药要失忆那么久，还有，许多细节都不一样了。所以，我也只能随着事情发展了。十年前跳崖的，的确是十年后的我，但现在，我只能说，我是现在的我。”她皱着眉，显然是想到了生活中零零总总的变数，比如尉迟欣月，比如九炫，比如，现在要和火啸漠成婚。
　　凤朝阳总算明白了。他一直在自己的时光中正着行走，他并不知道她将遇到什么，和已经在上一次的岁月中遇到过什么。只能希望她平安度过。
　　他有些不解，比如，“我第一次召唤‘玉映暮合’是将时光退回十年前，也就是你七岁那年。那么，那个‘你’去哪里了？”
　　安吻原是不想说的，但既然他问了，“那个‘我’在流景山一次救小虎时跌下山死了，我一直徘徊在这里。她和我本就是一魂一魄的关系，很轻易就进去了，不过我游荡的太久了，以为我就是她，承接了她的记忆，忘掉了后十年的记忆。”安吻淡淡说着，那口气无非是‘大千世界无所不有’。这样的安吻，仿佛又是那个对站在高高的楼阁隔岸观火的第一庄主，孤傲，清绝。
　　果然凤朝阳呆了呆，似是没想到自己折损灵力并极力回避躲藏的那个少女只活了十年。他的神情渐渐带上哀色，看着面前这个一模一样，却远比她成熟深虑的她。
　　“这次，我会让她好好活下去的。师父。”
　　凤朝阳站起来，有些不能接受一下子听到的那么多事实，“看来我真是老了，你要小心。”他要回去，静下来想想自己这么多年，究竟爱的是那个承欢膝下的她，还是这个强大到可怕的她。
　　如果说，她真的早将一切都安排好了，那么，“你知道火啸漠深爱着你，你要拿他怎么办？”
　　安吻想起那个死在她怀里的涂了黑白釉彩的男子，伺候着被囚禁的她喝粥，落寞地说‘内子和庄主，长得很像。’想起他死前在她怀里说，“吻吻，我们又见面了，很高兴……”和现在想起来，也许就是他假扮的‘重次’木讷地说‘重次很高兴，和你在地宫，在一起。’的样子，心中大恸。
　　“他那个人太笨了，我是为他而来的。至于火啸漠，我自有安排。”
　　重次啊，重次，原来还是自己，刻意去忽略那份熟悉。甚至宁愿，他只是个背叛自己的人。
　　“你记得么，我曾经说过你的容貌是中了毒的缘故？”
　　安吻点点头。胎毒吧，必须洗髓换肤吧。
　　“始源是有的，不过那条河，是冥河的发源。”凤朝阳远远地看到一抹火红的身影，身形一晃离开了。冥河水，孟婆汤，凡人别说是泡一下，只沾上一滴，更前尘忘尽。她要是再想回想起任何事，都是不可能的。
　　火啸漠体贴地执起安吻的手，“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禧服做好了，来，我带你去看。”
　　*
　　长长的夹道尽头，曲无情静静地立着。
　　北狼还有冷冬的痕迹，风到了这里成了细细的呜咽，鬼嚎似的。
　　他连个灯笼也没提，一身黑色，湮没在黑暗里。
　　这里是夜颜宫，其实里面花草繁盛假山玉石，美景有十分。当初他是照着澎南岛的风景造的。可如今，他方明白这‘冷宫’二字的涵义。非是花草荒芜，树木凋敝，而是，这里少了人气。
　　这里的环境他很熟悉，黑夜如同白日。
　　推开寝房的门，他走进去，坐在那张曾经有她的床上。细细回想他印象深刻的过往。最欢快的时光，要数在澎南岛练武那些年。那些年，她虽知自己长得极丑，却整天乐呵呵的，开朗地开他玩笑，捉弄他，戏耍他。天真单纯的喜欢着他，声称要嫁给他。后来，她的确成了她的妻子，小心呵护，恩爱荣宠，形影不离。
　　早上起床的时候，她总会摒掉那些宫女，替他整理好早朝要穿的衣裳，再拉下他的脖子亲一下。想到这里，曲无情的嘴角翘了翘。迅即又低落下去。那时候，熹微而温暖的晨光拖着她站在寝宫门扉边的剪影，长长的，总令他心醉地不忍迈开离去的脚步。
　　中午用饭的时候，她总会给他倒杯酒，有滋有味地边饮边告诉他，‘品酒是门学问’‘像是赌博，大饮伤身，小饮怡情’。然后下午拉着小宫女们赌博，牌九，骰子，马吊种种不在话下。有时他处理政务一直忙到午饭时，她便避开宫人一个人过来寻。许是潜意识的做第一庄主和流景宫主时的影响，她的话不似在澎南岛时那样多，也没那么调皮精怪，她是沉默寡言的。进了御书房也不多说话，沉静地翻翻书，在他对面坐下。等他抬起头，她才皱着眉说，‘废寝忘食不是好的养生习惯’。
　　晚饭后，她会发点小脾气。因为唐谟会强硬的定要伺候她洗脸。她自己洗脸一次两次没关系，但长此以往，她会发现那张脸是易容的。这个时候，他会端详着她的脸温柔地替她洗。有时她也会使点小性子问他‘我美不美’。他通常是不愿意回答的，但他会告诉她‘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她也就笑着作罢。很多时候，白天的折子看不完，但在她‘今日事今日毕’的教导下，他会在案后挑灯夜批。这时她就安逸地坐在他腿上，整理整理书案，研研墨，顺顺他长出来的鬓角，有时，也顺手替他修剪掉……
　　曲无情躺下来，闭上眼睛，胸肺有种窒息的感觉。咬着牙微微转过身，睁开眼，从床边望去高大的红木橱具、雕凤的梳妆台前，影影绰绰的，仿佛都是她。
　　再后来，她有了身孕。说要去澎南岛，去江南玩的事情也不提了。一心一意辅助他安定天下，一心一意的待产。话也渐渐多起来，与唐谟等人更是成天笑嘻嘻，母性的柔和与细腻令她愈加幸福。再来，就是她生孩子的事情了。她拉着他的手，‘不知为什么，我总担心宝宝不漂亮，不过没关系，我一定很爱他，很爱他的’然后是他告诉她，宝宝没了，怕她伤心，甚至连看都没给她看一眼。她那震惊和惨白都在脸上，虚脱的躺着流泪。但她相信他，相信他的一切说辞，甚至安慰他，她还会给他生个宝宝的，漂亮的，聪明的，健康的宝宝。
　　然而那一晚他还是承受不了亲手杀死他和她的孩子，那个畸形的孩子的愧疚感，独自在后花园喝醉。那个在他还是北狼太傅时被太后赐给他的小妾，居然胆大的冒充宫女接近他。虽然她用了些mi药，但以他的功力也只有一点影响，也许是愧疚感逼迫的他要发泄，也许是她的体贴更显得他可怖，也许是难以对她隐瞒真相的心虚，也许是她毫不犹疑地对他的信任使他不安，他迷迷糊糊地抱了那个女人。
　　在那个抽抽噎噎的女人乞求他不要杀她的时，他心烦地漠然离开。
　　更不曾想到那个女人居然在默默无闻七个月后跑到她那里告诉她她爱了他许多年，马上就要为他生孩子了！那个女人疯了，他气得差点一掌毙了她，该死的那个女人居然在那时阵痛生下了早产的衡儿……
　　衡儿。呵。真是铁证如山啊，衡儿和他如出一辙的脸，真是个讽刺。
　　她搬进了夜颜宫。
　　他命人将夜颜宫重新布置一番，收拾成了澎南岛的样子。
　　知道了那女人被处死的事情，她稍稍动容。再后来她知道了死去的孩子的真相。曲无情轻轻抚上眼角的伤疤，明明已经许多年了，摸起来居然还带着咯手的疼。那天一如往常，因为日间江南水灾的事情，他在书案前忙碌。
　　她坐在他对面修剪东西。他不大敢抬头去看，她刚跟唐谟等宫女学了刺绣。她在做一只十分秀气精巧的鞋面。娃娃般的大小，她并不出声打扰他。他知道，她想尽快再有一个孩子，全心地去爱，从一针一线开始。
　　然后有个胆大的臣子，跪在外头告南凤边境出了点事情。女侍回报过后，他起身去见他。回来时，她正捏着剪刀颤抖地站在一本摊开的折子前。那个折子他没看，也不打算看，他知道是关于他对‘孽子’处理的颂本。那个自作主张或者说愚蠢地将这个奏折呈上来的太监，后来自然死得很惨。
　　她颤抖地握着剪刀，一步步走近他，质问他，是你么？
　　他不敢回答。不想回答，不能回答。
　　她神经质地拿刀逼近他，贴在他的脸上，我只问，是你么？
　　他的无声，已是默认。
　　她忽然反手将刀抵着自己的下颌，目光痴茫，是你么？
　　他觉得一切的语言都没用了，出不了声。只愣愣地比了个口型。
　　她手里的剪刀已经见了血。她毕竟没了武功，被他定住穴道迅速拿下。他拿着那把带着她的体温血温的剪刀，一路从眼下划到眼角，几乎是立刻地，划到太阳死穴，‘是我，我去死，好不好，只求，你别这样……’
　　她说，‘滚！’
　　之后，他们似乎就再没说过别的什么话了。除了那句。
　　她常常俯身在湖边看鱼，他就站在她身后。
　　她去花园里修剪玫瑰，手指被刺得流血，他藏在墙角深深皱着眉。
　　她有时看着那株和御书房里一模一样的桃花流泪，他躲在树后心疼地无以加复。
　　她爬到树上拯救将被大雨淋着的雏鸟，满身湿透错脚滑落下来，他险些冲出去，伸出手，也只能感慨此时的她早已忘却了武功。
　　他不能出去，只因她说，‘如果你还想我活在这个世上，请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她那么狠绝。他早该知道。她还是第一庄主的时候他就知道，她说一不二，坚决干脆。她用自己的生命威胁他，她明知这个世上，他最在乎的就是她！
　　他只能，给她服用‘忘尘’。因为他，实在见不得她的自我伤害了。
　　他后悔了，深深后悔了……后悔自己昏了头碰了那女人……
　　但如果再选择一次，他还是要杀死那个孩子……
　　“多谢你，送我到夜颜宫门口；也多谢皇上你亲手掐死他，总好过被别的不知名刽子手玷污了。”
　　安吻冷漠嘲讽的话语反复地萦绕在耳边，曲无情重重喘息着从黑暗中坐起来：今年闰二多一天，三天，他应该能够赶到流景山！
　　*
　　卓非凡与凤朝阳把酒对月。
　　卓非凡说，“凤相，你给我讲讲星相吧。”
　　凤朝阳说，“病符，蚩尤，廉贞，破军四凶星已经重组。”
　　“是怎样？”
　　“忧怖。”
　　“凤朝阳，你就明说吧。怎么和给飞雪算卦的结果一样？”卓非凡挑挑眉，他许久不这样没耐心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凤朝阳拂了拂日渐变黑的银色长发，想起那株回光返照的蓝海棠，微笑道：“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种如何因，结如何果。”

　　章二十八【异动前奏】

　　九炫是在永生崖遇到卓非凡的。他好奇的是永生崖的风景。一定很美，不然为什么安吻和火啸漠爱来这里。
　　他爬上来的时候，卓非凡正坐在崖边，惊心动魄的。
　　他走过去，卓非凡回过头说，西风不知几时来，流年总是暗中偷换。
　　九炫当即决定喜欢这个文质优雅的青年，但还是很担心，出口说：爷爷的你没问题吧！到这里吹西风，小心被吹下去！
　　卓非凡笑着站起来，慢慢走到他身边：你就是他们决定的继承人？很漂亮的孩子。说着捏了捏他的脸颊。
　　九炫虽然决定喜欢他，还是坏脾气地拍开他的手：走走，我带你去见痴……师娘！
　　卓非凡倒是诧异起来，我为什么要去见她？
　　九炫嘁一声，你一看就是认识她的样子。不仅是你，和你一起来的人也认识她！
　　卓非凡不知要说什么，摸摸他的头，只说：你真是个心思细腻的聪明孩子。
　　九炫没有说，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甚至，来意。
　　火啸漠端着下午茶点进屋，安吻正在床上打滚，被子裹得皱起来。
　　见他进来，咬牙切齿的样子。
　　他笑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屁股，把个米苏糕送入她口中。明明是糯米做的甜点，却入口即化，爽滑清香。舔了舔嘴角的残余，她恨恨地说，都是你，养刁了我的胃！看不出你还有这手！
　　别怀疑，这种糕点居然是火啸漠亲自下厨发明的！
　　火啸漠大声笑起来，门外九炫咋咋呼呼，说是带了客人来。
　　将安吻的碎发拨正，他示意他们进来。
　　再拿起一颗，送入她口中。
　　“吻儿，我做的糕点好不好？”
　　“好。”
　　“我送你的枕玉好不好？”
　　“好。”
　　“我对你好不好？”
　　“好。”
　　“你嫁给我好吗？”
　　安吻僵硬地看着火啸漠诚挚的笑脸，邪魅的唇角是灿烂洁白的牙齿。他灼灼的目光表明他不是在开玩笑。感觉到房间突然多出来的人，和诡异的安静，安吻直愣愣地坐在床沿，火啸漠的嘴角不觉抿得紧紧的，也死死地盯着她。
　　她的嘴微微张了张，可那个‘好’字像被吞没在巨浪中，无论如何浮不上来，喉咙空空的，就是出不来。其实他们早已决定了成亲，甚至连日子也定了，再者，他那天不是已经等于求过婚了么。为什么突然这样正式地又来一次。正式，这是正式的……
　　“姓火的，许久不见，想不到你这么幼稚了啊？哈哈！你当骗小孩子啊，一块糕点就让人家许终身啊。”
　　火啸漠还是抿着嘴。这并不是游戏！前些天她说要求婚，今天正好当着卓非凡他们面求，就是要告诉他们，他们两个是铁了心要在一起的！可现在……她……良久的沉默。他摆摆手，“你是来看她的吧，我宫里还有事，先不陪你们了。”
　　他起身离开。
　　安吻尴尬地捏着一块糕点，不知作何举动。九炫从她手里抽走，‘痴女人我全拿走了，我也上夫子课去了。’
　　安吻应了，起身坐到桌边倒茶。示意卓非凡坐下。
　　“卓太傅，令姐醒了么？”
　　“安……我已经都知道了。你可以叫我卓非凡。她还没有醒。”
　　安吻皱皱眉，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没醒过来，“多谢你来看我。”她心里知道，他不可能知道事情的全部，人世瞬息万变，就是凤朝阳也未必明白每件事！
　　卓非凡愣了愣，自然而然地跟着那个孩子来了，却在面对她时又不知说些什么。那些故去的时间和空间，一切都说明他们之间的遥不可及。望着她这张骇人的脸上此刻镇定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的多此一举。她还是那个她，她能够掌控一切。她是始终强于自己的存在。
　　“你，还会回第一庄么？”
　　“不，不会了。”安吻抿了口茶。
　　“那座山，现在已经很美了，是天下名士赏玩的胜地了。”
　　“哦？就是你当初被吊起来地方？”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似的，安吻嘴角上扬。
　　卓非凡微赧，心头却涌上欣喜。纵然是荒唐的讥诮的过往，却是回忆中犹自清晰的一幕。然而那一幕，在她孩童般撒娇地蹭上还是安忆的曲无情身上时就停止了。空山新雨，那一高一矮黑衣相偎的情形，是那样震撼的映在脑中。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到后来，为什么之间要多出一个火啸漠，他们两个，明明是那样的和谐。他们的天造地设，纵使他们自己没发现，还是刺痛了他的眼睛。
　　“你刚才，”他顿了顿，“你嫁给他，要后悔的。”火啸漠再好，她仍然会犹豫，不是么？
　　安吻放下茶杯，视线扔得远远的——她想去澎南岛，她想起来她的那张假脸是在他娶了她之后做的，在澎南岛，没有一面镜子，醒来之后，给她梳头理发的从最初的火啸漠，变成后来的他。离了岛，被他风光大娶，一路吓坏了不少百姓。她那时似乎很有些傻，并不知道为什么，之后被换了张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睡梦中不知不觉被换掉，她当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来，他是在保护她，一直在保护她。并不是不能接受她原本的样子。他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却从不告诉她理由，让她自卑的理由……
　　早年学武的时候也是，她新练成冰刀拿他做实验对象，他受了伤，却一点不说疼；他练武比她有灵性，却从来不出头，只说自己技不如人；他一个高高大大的个子，却整日被她欺负……甩开他独自去江湖游历的时候，她清晰地记得他伫立在岸边看着她的船一点点飘远的身影。她还记得自己离岛前的最后一句话：你来找我吧。找到我，就像我们在岛上游戏一样。找到我，我就嫁给你！
　　后来他找到了她。她跟着火啸漠在江湖上混出个‘护花使者’的诨名，早已玩得不亦乐乎。得知火啸漠身世，作为好搭档决定做他的军师，又成了漠上闻名的‘天虹’，惟独，把那句话置之脑后……玩得过了，多了火啸漠，多了一整个西羽，多了许多事情，乃至后来被可笑的理由杀掉……那个可笑的任性的生命消逝又重生……
　　倘若还能再重来，她一定，永不离岛……
　　“我不会后悔了，我已经不能后悔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收回回忆的视线，安吻坚定的说。
　　“你……”
　　“我远离他，正是因为我爱他。”可笑她第一次承认她爱他，居然不是对他说的。笑着望着卓非凡，卓非凡应该知道她说的是谁吧。
　　难道这就是凤朝阳说的‘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卓非凡恍惚站起来，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样子。
　　“我相信你。”他说。然后告辞走出去。
　　安吻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真心笑起来。果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么。若是曲无情也能坚定的相信她，多好啊。般玉魂、凤朝深，你们要对得起我这一招扑朔迷离啊！
　　*
　　失眠。溺海的深度。很晚了，火啸漠还没有回来。
　　打更的敲了又敲。硬邦邦的温度，硬邦邦的嗓音，在山中迅速消失殆尽。
　　床边终于坐了人。无奈的叹息声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火啸漠粗噶缓慢地说，“我们在一起有段日子了。后天就成亲了。你说过，我那算不得求婚。我一直想娶你，在我做好准备了，我以为你会答应，我以为这是水到渠成的事。”
　　安吻摇了摇头，把脑袋往被窝里塞了塞。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是时候还退缩，的确是她不对。
　　“你到底爱不爱我？”他忽然用力抓住她大声喊道。她被迫直视着他火红的眼睛。
　　“还是你一直就不爱我？你想起来了，对不对？！”如果是这样，似乎就有了解释，可是不对啊，不对，她要和他成亲了！她说成亲的！
　　“不不，你别多想。只是太突然了，我，我还小……”
　　“还小？你是心里想着曲无情吧！”他冷笑道。
　　猛地往床里退了退，吃惊地望着熊熊怒火的他：“你……你在说什么？”
　　“你原来就是他的妻子又不是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么惊讶的样子？他可是一直心心念地爱着你，不惜拿江山跟我斗！在查尉迟欣月的事情时，在第一庄时，你的目光最常追随的是谁？！嘴上说讨厌他，还不是一直想着他！包括他那个暗卫！不然为什么不痛快地随我回流景宫！他明明背叛过你，伤害过你！你为什么不能彻底忘了他！为什么？！”他越说越快，从来都是狂妄肆意的脸上痛苦而狰狞。到后来甚至不知道讲了什么。
　　像泄了气似得，一时间，两人都无力再开口。许久，安吻闭上眼：“不管你信不信，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和别人没关系。我这么认为。”
　　又一阵沉默。火啸漠转身离开。
　　抱着被子，安吻第一次觉得这山上冷得厉害。这个人，注定今生欠债了。
　　*
　　无意识的洗漱，穿衣。想起每天早上火啸漠都会给她个亲吻再出门，想起那个人也是会这样。忽然心痛莫名。自己真的很残忍。
　　门扉拉开，火啸漠就坐在门边。听到响声，他回头站起来，青白的脸色、黯淡颓然的眼神。情知接下来也许还有更进一步的伤害，心如刀割。
　　进了门，火啸漠从后拥住她，把头埋在她的肩胛处，低声说：“我昨天昏了头了，那些话不是我本意，你当没听过。吻儿，我们……不吵，忘记昨天好吗？”
　　轻轻挣脱他的怀抱，转开视线，不敢看他乞求似的目光。安吻轻轻说，“早饭呢，我饿了。”
　　*
　　终于在三月初二这天赶到了流景宫，曲无情随着众多江湖中人一起上山。提前一天上山的，多数分属流景宫宫众。曲无情一身黑衣在流景宫人的白衣中很是明显。一个分堂主觉得不说话的他可疑，一问，发现他虽然嗓音糙哑，但有流景宫发的帖子也就随他去了。
　　他们被统一安置在流景宫的内属院。那是流景宫主楼后面的一个院子。分了东西厢，大到一些提前来的江湖中人也放置得下。打听到安吻所在的地方，他脚下生风地过去。她所在的地方很安静，流景宫人也少，他站在她门前，想敲又不敢敲。
　　她的门打开来，只见火啸漠先出来，替她理了理衣襟，嘱咐她江湖人多起来，就在院子里不要走远。他飞速闪身在廊柱之后，只觉这一幕像根刺，直直刺进心口。
　　火啸漠走远了，她渐渐走过来。碎碎的脚步踏在他心上，使得心脏的每一跳都加速起来。
　　“出来，不然我过来抓了！”
　　他木然走出来。
　　原以为是九炫的，可竟然是他……安吻怔住！
　　他修长的眉宇被那条疤痕破坏了美感，挺直鼻梁上的一双有力的深邃黑眸也沉静地令人心惊，加之随意挽起的被风吹乱的黑色长发，和比之先前更加瘦削的身形，使他看起来十分落拓。明明是那样不可一视，挥斥方遒的人！
　　回过神，她转身欲走！
　　被他上前拉住，他明明并没有用力，她却觉得很疼。像是触电似的，曲无情的手也迅速缩回去。
　　她转过身，只见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他一定看到了他们刚才的那一幕吧，那么他现在这个欲语还休的样子，算是怎么回事？
　　忍住脱口而出的名字，安吻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人是个傻瓜，是傻的，别跟他计较。双脚却自行生了根，移不开。
　　“你……我来看看你。”他这样说。
　　真好笑，来看她的人还少么。
　　“嗯。”
　　“你……能不能不要成亲……我，我是说，等你长大些再……你知道，说不定日后你还会遇到其他人的……更好，更适合你的……”
　　“更好的？你么？”
　　“对……不，不……我是说，你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你要是想起来了……我不希望你日后后悔……”
　　“啸对我很好，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样对我了，我不贪心，不要再多了，我不会后悔的。”尽量平静说下这些话，她再次转身。
　　那人终于抛下嚅嚅嗫嗫，一把上前抱住她，“跟我走吧！”
　　安吻忽然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明天‘成亲’了。”
　　曲无情平素就话不多，此时简直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不会说话！只把怀中人死死搂紧，“我……不能没有你。”
　　安吻笑出声来，“为什么不能？大叔，我是你家的么？”
　　“我……我不能没有你，你现在想不起来，我是你的丈夫，我们，我们一直很相爱。”（曲啊小曲，你就不能只说‘iloveu么）
　　“我出了宫就是我自己了，我不是她。请你快走吧，啸随时可能回来，而你，现在正在通缉我‘丈夫’的首级！”从他怀里挣脱，安吻几乎是跑到屋中关起门！
　　门外那人的呼吸还在，高大的剪影落在窗纸上，灰暗地令人感到窒息。他要走了吧，该走了吧。许久，那个不甚好听的声音低沉地说：“他保护不了你，只有我能保护你……我，一直只有你。”
　　见里面没有动静，高大的剪影移了移，不知是不是站得久了的原因。他又说，“流景宫是个不祥的地方，这么多门派都来了……我很担心，跟我走吧，就这几天，好么？”
　　安吻深深望着那个不擅言辞的剪影，苦笑，“明日迁都，你不该来的。”
　　*
　　火啸漠正在听兴雨报告各门派的来人、人数以及行走路线、他们的安置情况。一个宫人跌跌撞撞冲进来：宫主，天阙地阙左右宫有异动！


　　番外

　　【如此结局】

　　三月初四，母后随父皇回到皇宫不久。
　　皇宫被包围了，为首的是般玉魂和凤朝深。皇宫的守军很快拼杀殆尽，血流满城。新都外叛军三万，重重地占领着新都每寸土地。三万叛军对大安来说原不是个大数目，但军权大部分掌握在火啸漠手中。而火啸漠已与父皇决裂了许久。不在此时添乱便是所幸。毕竟，母后最终还是和父皇回宫了。
　　但他也许回了大漠，也许，在某处伺机再给予父皇重击。
　　母后一路带进宫的那个叫九炫的漂亮孩子站在了凤朝深身边。他管他叫‘主人’。凤朝深给了九炫一把短刀，对他说：“杀了她，杀了她我就告诉你，你的身生父母是谁。”
　　母后和父皇皆是一脸难以置信。
　　然而父皇的难以置信也只是一刻，便匆忙回神应付般玉魂和他的十大药人。母后见父皇双手难以敌众，纵身加入战局。我的身边也有药人，卓太傅紧紧护着我。凤朝深埋藏地深，谁能想到他已经替换了宫中大太监有些时日了！他加入父皇的战局。丝毫不忌讳母后的加入。我从不知道母后的武功这样高，那些药人加上魇门门主和凤朝深居然在母后和父皇合力下只走了百余招就渐落下方。
　　我提着的心刚稍稍缓解，就听到凤朝深诡异的笑声，“九炫，你还犹豫什么，你不是一直要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么？我们死了，你就再也不会知道了！”
　　一直在一旁犹豫的九炫。我看着他，诧异地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
　　我一直无法相信那样有着纯真眼神的孩子会是他们的帮凶。他晶莹的泪水盈满大而悲伤的双眼，他死死咬着下唇，握紧拳头，闭起眼睛。
　　他轻启柔软而润泽的红唇，苦涩地笑了笑，认命似的念起什么。我想我是喜欢他的，在他美丽惊人的脸上，水灵灵的，总有令人悸动的东西。比如一滴无声沁出的眼泪，比如一个单调空泛的笑容。可伴随着他笑容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揪心的疼痛一下子重重地落在我心间——我看到母后苍白着脸，痛苦地弯下腰去。
　　父皇的招式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顾奋死的药人们的阻挠一只手焦急地伸向母后。母后，是中了毒，剧毒。
　　风要齐走遍天下，立志撰写前无古人的《古今医录》。后来便将这一类毒列为蛊。有一种念蛊分为子母蛊寄宿在双方体内，子蛊召唤，母蛊因为分离之痛，痛不欲生。这种蛊必定以双方溶血为媒。
　　我透过重重身影直直地望着九炫的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罂粟一般的红唇，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的视线，但那一刻，我曲天衡当即起誓，他若有幸不死，我一定要日日攫取那双罪恶的唇，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皇的肩被挑穿，鲜血留在青石板上缩成浓重一团。父皇纵有神功，在这一个月被多次围攻，再加上大安的国事，尤其是母后给他的痛，早已身心俱损。此刻不免脚步稍虚。
　　我狠狠刺穿面前一个药人，跃到父皇身边。然而般玉魂和凤朝深集中力量阻挠我们，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方寸大乱，所有肃杀冷酷都被焦急烦躁所代替，只能眼睁睁看着九炫握着短刀一寸寸移近母后身边。
　　般玉魂捂着受伤的胸口对卓太傅狂肆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姓卓的，当年你助他登上帝位，今日还不是要功亏一篑，为他人做嫁衣裳！”
　　凤朝深一边催促着九炫，一边诡异地盯着我，忽然他哈哈大笑，淬出一口鲜血，对父皇说，“我要你输，和我当年一样，家破人亡，痛不欲生。”
　　九炫不知是不是受了‘家破人亡’四个字的刺激，已经蹲到母后面前。
　　我听到母后说，“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抛弃你的人？”
　　九炫有些神经质地看着强忍着疼痛的母后，“为什么？因为这是我打从有记忆以来一直要弄清楚的，不然，我何必忍受炼药之痛的十年，岂不毫无意义？”
　　“小炫，找到他们以后呢，你真要杀了他们？”
　　“当然！”
　　“可他们要是不得已才抛弃你呢？”
　　“不！我要杀了她！”
　　“她？”
　　“对！我要杀了那个狠心的女人！”他提刀的手似乎控制不住的颤抖，慢慢划过母后的脸颊，我生怕他将母后当成了那个女人痛下杀手。九炫的眼神迷惘却嗜血带着奇怪的兴奋和混乱。或许是周遭的血腥影响了他，我真……担心！
　　“她十月怀胎生下你，纵然罪不可恕，于你却有生身之恩！小炫，今天我看来是难逃一死。我放不下的人少之又少，我只愿你得到他们之后，千万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母后强撑着剑，缓缓站起来。
　　九炫变了脸色，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怒不可遏，“说什么护我周全，为我着想，说什么你就是我娘！我不要你一直以来假惺惺的关照！他！”他将颤抖的剑指向正奋战的我，“你只是可怜我！他才是你儿子！”
　　“小炫……”
　　“住嘴！记得入宫时你对我说什么么？‘衡儿与你同岁，也许没你大，别当他是太子，叫‘弟弟’吧。他若惹你，告诉我，我让他给你赔罪’！”
　　我皱着眉。不明白母后这明显偏袒他的话，又有哪里不对！
　　母后身形微晃。
　　父皇急迫地想要攻过去。
　　“何必那样当着众人的面告诉他们你有多偏袒我？！赔罪？你也说他是太子了，太子能随便给个外来人赔罪么？！真是自家兄弟，会因为孩子间的戏耍硬要赔罪么！让我告诉你真正的兄弟是什么样的，真正的兄弟，是父母不会什么也不问就偏袒，而是一人一巴掌，再让边儿去玩！”
　　“是……是么？”母后怔了怔，痛苦问道。
　　“喂！你这个蠢货！母后对你的好，你看不到么！”我趁着当儿，愤怒地吼过去。
　　九炫苦涩地起来，“是很好！可他们冲进来时，她先找的身影是你！”
　　“你！”我望着母后苍白的脸，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再说这种愚蠢的狠话！
　　他转过头，看向母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说，“是你，让我以为有了亲人，也是你，让我明白血缘才是最重要的！省省你对我的怜悯吧！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昨夜还不是听到你那万能的丈夫说‘不能赐我国姓，不能昭告天下收我哪怕义子也不行，不能威胁到太子的一丝地位’……”
　　如果说父皇独宠母后，对我是不屑，那么此时对他就是憎恶了。父皇远远地看他一眼，眼里是想把他毁灭的风暴。
　　九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用力搂着母后，母后早已经怔然地一动不动。只听‘噗！’地一声，清晰的铦刀没入肉体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我甚至听到皇宫上那只徘徊不去的乌鸦轻蔑孤傲地落在瓦楞上的脚步声。它静静地俯视着，这出人间闹剧。
　　九炫抖抖嗦嗦地抽出短刀，刹那的疼痛使得母后清醒过来，也许是体内蛊毒的抓挠也许是心上尖刀的刺伤，她捧着胸上的血，闷闷地呻吟一声。
　　九炫似乎被吓着了，哐当一声扔下短刀，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不已的染血手指……“我竟然，我竟然说服了自己……”他的声音带着惊恐悔恨，微微侧过脸，透过人群，视线落得很远很远。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在回忆与母后相识的过往，也许，是寻找某种可以让自己清醒的寄托。
　　他不敢看母后的脸。
　　他不敢看母后的眼。
　　他不敢看母后的伤。
　　他不敢看母后的血。
　　他也许后悔了。
　　他泪流满面。
　　他神情哀伤。
　　他漂亮的眼睛失去神采，落寞、无助，甚至有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他茫然的视线掠过我，掠过父皇，似在祈求原谅。终于，他眸中一亮，紧紧地锁住同样满身是血，嘴角却带着邪妄笑容的凤朝深。
　　于是，他快速地走到他面前。
　　于是，这场战争短暂地停了下来。
　　“你说，你说，你快告诉我，我什么都办到了，替你监视，替你下毒，替你杀人！你告诉我，生下我的妖女是谁！”
　　父皇已经一个闪身，掠到母后身边。打通几处穴道，迅速给她注入真气。我和担心之情溢于言表的卓太傅也迅速飞过来，给他们护卫。
　　“没用的。她中了蛊毒，深入五脏六腑，除非不见血，见血则不止！哈哈哈哈，你若催动真气内力，它愈是蹦蹦跳跳直钻人心！”
　　没等般玉魂这阴声阴气说完，父皇立即撤了内力。母后吐出几口暗黑的血，奄奄一息倒在父皇怀里。
　　我想起儿时她快乐地教我做游戏，温婉地给我递上茶点，严厉地教我诵三字经，读百家姓，记千字文，明弟子规……失忆时和我夜闯地牢，替我瞒过太傅拉我满皇宫的跑，说要和我嬉戏做朋友……眼泪再也忍不住，扑在她身上，大声哭泣起来。
　　她捏着我的手，虚弱地给我一笑。母后自从以真面目见我之后，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丑丑的，却让人倍加揪心的笑容。她说，“衡儿啊，我什么都记起来了。但你看，你是太子，我是你母后，血缘，真的不是那么重要的……”
　　血从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父皇沧桑的黑袍上，我不敢看父皇的表情，捏紧母后的还有温度的手，“别，母后你别说了！”别说了，你的生命在流逝，你那么辛苦！血缘？！去他的血缘！我又何尝是母后亲生！我心里涌起一股狠意，我要把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撕碎！
　　“咳咳……无情……”她费力地举起另一只手，想要够到父皇的脖子。
　　父皇配合地低下头，冷静异常地，深深地凝视着她。
　　“忆……忆忆……”
　　“嗯？”父皇的声音异常的小，却足够母后听见，即使是这个时候，父皇依然镇定地可怕。但他眼底的复杂，手指尖的颤抖，泄露了他此刻的害怕，他害怕，失去母后。
　　母后伸手缓缓地抚触他眼角淡色的疤痕，轻轻地念，
　　“你好心好意我全知，
　　你曾经劝过我多少次。
　　怎奈是一身病骨已难支，
　　满腔愤怨非药治。
　　只落得路远山高家难归，
　　地老天荒人待死……”
　　父皇浑身巨震，“你，你全部想起来了？”
　　“你快告诉我！究竟是谁生下了我！！”九炫近乎咆哮的声音传来，他疯了，他已经疯了，我想。那个凤朝深利用了他，还会继续利用他，说不定一直在欺骗他。
　　“那个女人还没死，你何必急于一时？”果然，那个人无所谓地甩了甩衣袖。却忽然一转脸色，讥诮地笑问：“你就这样狠，找到她，说不定念在生母的份上，你不舍得杀呢？”
　　“不不……我要杀她，我一定要杀她！生我的人是妖孽！是妖孽！我一定要杀她……他们本来就都该死，该死！”
　　“忆忆……原来，你一直是为了我……我当初恨你，即使是顾全我……也不应杀了他……我……我不恨你了……”
　　这是母后的最后一句话，却也是父皇最为伤心的一句话。后来父皇常说，她希望母后恨他，一直恨他，恨他，并活着。
　　我不明白父皇为什么在那一刻那样冷静，母后的故去给了我极大的悲痛。我倒在卓太傅怀里，卓太傅说，你听到了么，你母后在用口型对我说谢谢。他说，不该谢我的，只一个清君侧的祸言，我都没替她挡住。
　　父皇走向那个孩子，愤怒的，没有犹豫地，将剑送入他心口，和母后一样的位置。那个孩子还在问，‘是谁生的我，谁生的我……’
　　凤朝深并没有阻止父皇这一举动，相反仰头大笑起来。那种似乎赢了一切的笑容，令他那张颇为英挺的脸丑陋不堪。他忽然止住笑声，正色地观望着父皇和九炫，他的眼泪渐渐流出来。这卑鄙的人，居然笑到流出了眼泪。
　　我发誓，只要我活着，定要他血祭母后！
　　他说，“好极，好极。这样圆满的结局！父皇，你看到没有，我终于报仇了！曲无情，你可以去死了！”
　　般玉魂走到他身边与他对视一眼，指着缓缓倒下，却疯掉似的一直质问‘生我的是谁’的九炫，冲着父皇大笑道：“姓曲的你连禽兽都不如！你当日弑杀你母后一族，今日又亲手杀死你的儿子！哈哈哈哈……”
　　九炫倒在地上，鲜血一直流到母后脚边。他忽然死命撑开双眼，似乎神智清明起来，歪着脑袋，专注地看着血流奔涌，专注的看着闭上眼睛的母后……
　　他死了。没等我狠狠教训他。父皇一剑杀了他。
　　父皇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竟似痴了。
　　“般门主也有胡说的一天，九炫，是女孩子。”父皇抓剑的手重又抖起来，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卓太傅紧紧搂着我，不让我有任何举动。
　　“哦？还记得上次他被卖到妓院看到的？哈哈，你要不要去验明尸身？他也是男孩，哈哈，货真价实的雌雄共体，阴阳人！妖孽生的妖孽！”
　　凤朝深不知想什么，这次没与他相视而笑，只看着那逝去的生命皱着眉。
　　阴阳人！？我听父皇讲过，讲过的！
　　我挣扎着要从卓太傅怀中挣出来，父皇的脸色惊人的白，我真怕，他做出什么事！
　　这次卓太傅与我想法一致。他迅速放开我，闪身就往父皇身边掠去……
　　父皇提着致曲剑，站在苍穹下，发出苍狼般受伤的呐喊，举剑刺向胸口，是和他们一样的位置！
　　那个倒下的，是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杀了我的母后，这个倒下的是我的父皇，我的父皇杀了我的哥哥……
　　大安迁都第二日，安阳满城柳絮飞。
　　我却一下子，要一无所有。
　　“父皇！”我徒手卸下父皇的剑力，左手终废。
　　父皇的剑还是落下心口，力道七成，偏了三指。
　　叫杀火光重又漫天而起，新都的皇宫不复华丽巍峨。凤相终于找来火啸漠，找到他的兵。迟了，太迟了……
　　纵然我的江山保住了，般玉魂、凤朝深身首异处，母后回不来了，我那至死疯疯癫癫的哥哥，也回不来了……
　　父皇救回来了。
　　他的心肺却一直在破裂。
　　母后下了葬，和九炫哥哥一起。我不知道，黄泉相逢，他们认不认得彼此，认不认得，他们才是至亲。彼时，九炫哥哥应该不会再认为母后是妖孽了吧，因为他心上的那个妖孽，已经被他亲手绞杀殆尽了。那孽，留在父皇心底，就是一辈子。
　　四月。万里芳菲。
　　父皇已经将国事基本交代完毕，我这个少年天子，一步步走上圣坛。
　　那日无事，偶发兴起去了藏书阁。
　　看到一本武志，一本破碎的药王圣典，看得出，都是原本。
　　翻开，武志的奇趣渐渐彰显出来。那些摘星子、屏山二老的不知是哪年子的事情，只在中间一页，发现熟悉的字迹。父皇的字，我是见惯了的。银钩铁戟大开大阖，力透纸背。一派帝王气势。这字，虽也熟悉，却是属于母后的。峻拔却又带着秾纤，冥冥中有种宿命的悠远，令人回味不出的，是那背后的沧桑与孤清。回去找父皇，想问问这本书的典故，却见他对着那幅桃花发呆。‘不管江山谁主宰,不问天下盛或衰,不知今昔是何年。’那字迹，与书中，一样一样的。
　　父皇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我想去游山，你随了我一起吧。
　　我小心翼翼的应着。父皇已经许久没说过话，我生怕他再做出什么傻事。
　　那一天，父皇居然换上了从来也不穿的白衫。印象里的父皇四季黑袍，坐稳皇位，是睥睨天下的气概。但那天，他瘦削的身形是那样的朴素、纯然。
　　他牵着我的手，下了马车，摒开众人拉着我走了那座山的捷径。他仿佛来过这里很多次，熟悉的穿插。
　　那是一条青色的板砖路，看得出来，铺就的年份并不十分久远。青石板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茶馆。茶馆虽小，五脏俱全。
　　有人在里面说书。
　　父皇拉着我坐下，亲手替我擦干净简陋长凳上的灰尘。
　　他摸摸我的头，嗓音慈祥，“真像。”他说，“衡儿真像当年的我。”
　　我知道，我此时一身黑衣，模样，更是如出一辙。那么他呢，此刻看起来淡定悠远，脱下黑袍的他，又像谁呢？
　　父皇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轻轻笑了笑，说，“有人说过，我穿白衣定然也帅的。”
　　这有人？是母后吧。我不忍心刺探，埋首要喝茶。
　　父皇亲自给我斟过来。
　　只听那台上说书的人下去了，茶馆中原本不是很多的人却忽然多起来，嘈杂起来。鼓掌声，叫好声，顿成一片。
　　我还不明白怎么回事。耳边几个村妇打扮的人大嗓门的喝茶聊天道，‘这几个可厉害了，据说还进过宫，是跟个冷宫妃子学的。’‘是啊，上次唱的那个西厢记，真是活灵活现。’‘你知道什么，那是才子佳人，缠绵悱恻……’
　　几个戏子打扮的人粉墨登场。唱念做打，的确有点意思。我从小帝王治学，很少看到。忍不住去看这据说最初是从第一庄流落出来的戏剧。
　　“你好心好意我全知，你曾经劝过我多少次。
　　怎奈是一身病骨已难支，满腔愤怨非药治。
　　只落得路远山高家难归，
　　地老天荒人待死……”
　　浅褐色的茶水注入紫砂壶中，淡淡白气，混着山林气息袅袅升起。父皇捏着茶壶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茶水溢出来，漂浮的叶片流到桌上，嘀嘀嗒嗒溅落在地上。他眼睁睁看着我面前的茶水，看着看着，只是看着……
　　原来母后死前轻声低吟的，竟是这段戏文……人已去，壶亦空。他一袭白衣，妄想淡去天地之外……茶水流到他雪白衣摆上，他犹自不察，仍旧端着。
　　我握住父皇的手，移开茶壶，轻声说，“壶空了，我们走吧。”
　　他愣愣地抬头看我，眼神空茫。然后忽然抽回手，掩面恸哭起来。
　　那个戏子好听却十分凄婉的声音正唱到——
　　到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空留下素烛白帏伴灵前。
　　林妹妹啊，如今是千呼万唤唤不归，上天入地难寻见。
　　可叹我生不能临别话几句，死不能扶一扶七尺棺。
　　……
　　到如今无人共把《西厢》读，可怜我伤心不敢立花前。
　　你为我伤心……
　　我为你是睡里梦里常想念……
　　印象中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父皇哭。他弓着背，整个人佝偻起来，脸埋在膝盖里，在那片叫好声中耸动双肩，恸哭失声。在他痛彻心扉的哭声中，我听见他用母后去世后一直压抑的声音喃喃唤着：吻吻……
　　那之后，他的身体愈发不行了。
　　脆弱的厉害。他守着母后的墓，成天痴傻地坐着。
　　我去找了凤相。凤相的满头银丝居然变成青丝。在我贺他‘朝如白雪暮青丝’‘返老还童’‘驻颜有术’时，他浅浅笑说，‘皇上，臣已是将死之人’。
　　想起母后似乎很喜欢他的样子，我心中动容。却还是腆着脸问他，能不能再召唤一次那传说中的玉映暮合，让一切停在最开始，最好，那时父皇母后还未成亲。然后，顺顺利利地再彼此爱慕，矢志不渝。
　　他居然爽快地答应了。我想，也许和他的生命就快到尽头有关吧。
　　我告诉了卓非凡，他怔了怔，说：这次他是真活不成了。
　　我垂下眼，我想我的确心够狠，除了父皇，别人的生死再不为念。就连火啸漠在我面前交出兵权，后来得知他从永生崖跳下去之后，我也没有一丝感觉。
　　很快，父皇也就不在了，我在乎的，也只能是父皇母后为我留下的，这一方江山……
　　Ps：这下明白啦，第三次穿越是小衡同学助动的。然后就有了带着黑白釉彩的曲无情在流景山的情形。再顺理成章的发展下来……再不明白的话，参考《月光宝盒》魔力秀，呵呵。这里是【玉映暮合】啦。故事还米完，且看这次，吻吻怎样扭转乾坤……八是悲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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