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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梦录 / 作者：横筠


一、世事不可料


夕阳的流光倾泻下来，仿佛金子般，在她身上渡了层金色的光芒。
她叫做纪真，她靠在笼子里，全身裹着华丽的凌罗绸缎，从装束上看，显得极是夺目。然而，即便是如此，她看起来仍旧显得有些纤弱苍白，宛如山涯边迎着风的小花。
她蹲坐在笼子的一角，垂着头，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世间想来也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了。她一直在想，为何自己奇怪的梦境会成真，为何自己现在会像鸟儿一样被装在笼子里，到底怎样才能摆脱这样的处境。
那只不过是场梦，她常常梦见自己像鸟儿一样，长出一对翅膀来，飞到空中。但却绝没有想到，她这梦会成真，并且被那个皇帝抓起来装入了笼子里。
然而虽然不可思议，她很快便接受了当下的处境。处在逆流之中，既然无法前行，那便停止挣扎，安然往后倒退吧。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一月有余，那个皇帝很快对她失去了兴趣。
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失去兴趣之后，那皇帝竟然还记得物尽其用，将她作为贡品送往青国。
这里的地理格局与唐代有些相似，她来的这个国家叫做丰邺，是青国的附属国。而青国，自然就相当于大唐了，是中原地区。
从丰邺到青国国都宣京，也不过十来天的路程。
以后的日子里，纪真曾无数次地想，如果不遇到叶碧菡，在这里的生活，会不会好过一些。
但终究是遇上了。也许，连她自己，也成为了命运的玩偶。即便这个世界因她而生，也不能幸免。
人在戏台之上，岂能旁观？
那天，送她去宣京的车队，因大雨避入一间弃屋之中。
就在那里，叶碧菡与她的丈夫，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纪真没有认出来，叶碧菡与她丈夫原是她曾经小说里的人物。在来到这里以前，她本以自由撰搞为生，写下许多小说。却也正因为数量太多，时间过久，以至于有些东西，已从脑中渐渐淡去了。
此时此刻，她仍然不知道，这个世界，其实是由她的幻想和梦境而生。但后来待她知道了，也已经太晚，她沉入戏角太深，再也回不了头了。
当人对自己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失去掌控，那是否是一种悲哀？
叶碧菡其实是个十分完美的女子，不但有着倾城之貌，性格更是温柔善良。如果她是属于天上的，那么，她弟弟，则是属于地下的。两者是绝然不同的所在，即便相貌相似，却一个是阳光，一个是月光。
叶碧菡那天是随同丈夫来寻药的，丰邺国盛产玉石药材，其中一种入药用的辉月石，极为珍稀，只有皇室才能享用。叶碧菡不但带走了辉月石，还在同情心作怪的情况下，带走了纪真。
叶碧菡身受内伤，本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伤，但因为她腹中的孩子，却严重化了。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他们这才前来劫丰邺的贡品。
叶碧菡的丈夫是黑教教主雷元枫，在叶碧菡伤好之后，纪真便与他们一道前往黑教。住在黑教日子舒适畅快，叶碧菡待人又和善，简直令人想不喜欢这里都难。
叶碧菡身世有些凄惨。她原本是青国前丞相的独生女儿，下面还有个弟弟叫做叶孤凡。只是，十年前，丞相因谋反一事而获罪，连带着家中人也遭到波及。那时叶碧菡与叶孤凡尚且年幼，方得脱死罪，但却被没入奴籍，终身不得再入青国首都显京。
后来，他们姐弟俩分别去了不同的地方，就此失散。
再后来，叶碧菡为青阳门掌门所救，成了青阳派的门人。她的生活，始才好转。
再之后，故事其实相当俗套，正派侠女遇上了邪教教主，无非是正邪不两立，两人的结合遭到了反对。后来青阳掌门失望震怒之下，一掌废了叶碧菡的武功，将她逐出青阳门。本来后来是皆大欢喜，叶碧菡虽然被逐出了青阳门，但也终于得以与雷元枫在一起。然而，不巧的是，叶碧菡受掌之时，正巧刚怀了孕，遂伤及了腹中胎儿。
叶碧菡常常会向纪真提及这些事情，两人的关系日臻密切。
纪真一时沉浸于这样暂时的安乐之中，但无论如何，再盛大的宴会，终会有曲终人散的一天。
那天坐于凉亭中饮茶之时，叶碧菡忽然提及了送她离开之事：“真妹，你在这里也呆了一阵子了吧？此处终非你长留之所，不如过几天，我送你离开吧。”
纪真一时呆住，半晌说不出话来。两个月以来，他们的交情可说是越来越深，何以她竟会突然下逐客令？
叶碧菡又道：“我一直记挂着我弟弟，却始终无缘再见，唉。算起来，他如今也只有二十一岁，比起你来，还小了两岁呢。你如果以后能见到他，能看在我的面上，把他当作亲弟弟一样照顾吗？”她面色渐渐黯淡下去，终于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叶碧菡既如此说了，纪真当然只能全部应承下来。何况，即便她不提，待往后真遇到了她弟弟，单是看她情面，纪真也不可能做到撒手不管。
第二日，叶碧菡便备好了一切，送纪真离开。




二、游江


叶碧菡为她作的准备极是周到，从食水到衣物，无不涵括。她甚至为纪真备了三件宽大的披风，用以遮住她背后多余的翅膀。
最后，叶碧菡还写了封信，叮嘱纪真在找到叶孤凡后，再打开来看。
纪真离开黑教总舵之后，思虑再三，慎重起见，终于还是没有立刻打开那封信看。
她驾了马车，随便挑了个方向前行，她走的都是些无人的小路。本来若非叶碧菡的嘱托，她早已挑了个无人的地方，隐居起来了。可眼下叶碧菡托付在身，她也不好违她所愿，只有勉为其难地先四处逛逛了。
这么游荡了数天，她到了江畔。江边芦苇从生，水流涛涛，她跳下马车来坐在一棵树下，迎着江风休息。
也许胡思乱想早已成了长久以来，融入了骨血的习惯，纪真望着青碧的江水，思绪却已不由自主地飞向了别处。
纪真一会想着现代时的事情，一会又想象着叶孤凡的性情样貌。
其实现代已没有了什么值得挂念的事情，家里面，除了她外，已没有了其他的人。早在十五岁那年，她父母便因一场车祸而丧生，后来她一直独自一人生活，又不爱与人交流，交际圈也很窄。她突然坠入了这样一个世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人会在意，甚至也许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到她的失踪。
思来想去，纪真一时之间，竟觉得眼下所在的这个世界，反而要远显得亲切得多。至少，在这里，她还有叶碧菡这么一个亲密的朋友，而在现代，因为一天到晚呆在电脑前敲字，她根本没有交往密切的朋友。
正想着，她忽然见到远处飘过一叶孤舟，顿时心生乘舟一游大江的想法。天一直阴沉着，江面上水气蒸腾，天与水一色。
这个时候游江一定是件不错的事情。纪真起身跳上马车，驾车去寻港口乘船。
但往前走了很久，也不见有什么港口，纪真只好失望地停下马车。正自打算放弃，她忽然瞟见不远处有一条船沿岸驶来。
纪真想了想，便从车里抱出包袱，跳下马车来，对着那只船挥手大喊：“等等，等等，能不能载我到前面的港口？我迷路了，不知道哪里可以乘船。”
那只船的窗中探出一只头来，那似乎是个女子，她朝纪真看了一眼，又缩回头去。纪真心底一阵忐忑，过了片刻工夫，那女子又探出头来：“姑娘，请等一下，我们马上过来。”
纪真心中大喜，跑至岸边等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忽又觉得让那马一直被系在车上不太厚道，于是又跑过去将马解下，让它自行离开。
放完马，她才再度奔至岸边，那船已驶近了，停靠在岸边。纪真欣喜地跳上船去，她自己虽是南方人，却长年住在城市高楼之中，极少有机会乘船游江或者游海。此刻难得有机会到江面一游，心底不免雀跃不已。
纪真走入船舱，舱内只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那个女子冲她笑了笑，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纪真打量了一会儿那三人，那个女子看上去二十左右，瞧来明艳动人，眉目如画。那两个男子，则一个年轻些，一个要稍微显得沧桑一些，年轻的那个看上去清贵难言，气度不凡，较年长的那位则风霜满面，英气摄人。
年长的那位男子对纪真显得极是警惕，仿佛她是贼似的，一直盯着她的动静。纪真被瞧得浑身不自在，于是掀开窗帘，往外看去。
坐在船上看江景，与坐在岸边看江景，那自是截然不同的一种感觉。船上摇摇晃晃的，坐在那里，只令人觉得仿佛正处于江水的怀抱之中，与之同沉浮。心时而提起来，又时而落下去。
但渐渐的，久而久之，纪真便习惯了这种感觉，于是开始百无聊赖起来。
纪真回头去瞧着舱内的情景，那三个人都没有发话，纪真便也不好开口，于是互相僵持着。
这么一直坐了很久，那个明艳女子忽然开了口：“就快要到港口了。”但也只这一句，便再没了下文。
闻言，纪真站起来往外看了看，只见江面上依然水雾笼罩，但周围船只已多了起来。
想来，港口就在不远的地方吧。



三、江变


正想着，有几只船忽然包抄过来，其中几只甚至直接撞了过来。纪真不由得大惊，正待回头出声警告，舱内三人却已先站了起来，那个女子拉了纪真一把，跳出船舱去。
纪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出了什么事了？他们为什么要撞我们？”
话还未来得及说完，纪真整个人已被拉着跳到了另外一只船上。纪真不禁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时，人已站在了对方的一只船上。
而原先他们所在的那只船，早已被撞沉了。
他们被迅速地围了起来，那明艳女子一边挡开招呼过来的兵器，一边对着其中一只船喊道：“她只是个过路的，与我们无关，你放她过去。”
纪真听她在如此当头居然还为自己辩解，心里不禁颇有几分感动。但那女子却又道：“我为你辩解，也不全是为了你。我们自身尚且难保，带着你这么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更加难以逃脱。”那女子一掌逼开面前的三人，将纪真往前一推。
纪真顿时向方才那个女子喊话的那只船上飞扑过去。纪真心中一紧，猛的闭上眼睛，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其实能飞。
但幸运的是，一只手伸过来挡了她一下，纪真这才平稳地落到实地之上。
她好奇睁开眼一望，这一望，顿时不由得呆住。眼前的人竟与叶碧菡有八分相像，只是面部轮廓要更深，线条更加分明。他眉间敛着傲意，冷冷瞟了纪真一眼，便将视线移回正陷入缠斗的那只船上，头也不回地对船上驾船的人道：“把船驶回岸边去。”
纪真踌蹰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知道叶碧菡吗？”
他顿时色变，猛然回过头来，眼睛在纪真脸上扫了数扫。他沉默半晌，忽然抓起纪真，在船沿边一点，掠到岸边，一直到那边的小树林里，才停下来。
一直到站定，他始才发话：“她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
他神色显得急切，纪真始才确认自己并没有猜错，眼前的人应该确实是叶孤凡无疑，于是道：“她现在是黑教教主的夫人，她过得很好。啊，对了，这里有封信，她让我在见到你后拆开。”纪真在包袱里翻找了半天，取出一封信来。
叶孤凡一把抢过信，拆开来便往下读。然而，只一眼，他便已色变，踉跄着竟差点跌倒在地。纪真瞧着他的神色变化，一时心里也忐忑起来，顿生不祥的预感来。
良久，信从他手里滑落下去，叶孤凡一时之间面色惨白，退后几步靠在树上。
纪真从地面上捡起信展开，虽然已作好了最坏的准备，但第一行字入得眼来，却仍令她只觉仿佛有惊雷当头劈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继续往下读下去：
真妹，汝见信之时，我恐已身亡。
我本无心，奈何命之如此，令我与雷元枫识。当日，师父逐我，实假意耳。今师计善，命我内应。我左右为难，唯恨不能分身为二，两全情义。我师于我有教养之恩，无他，则无我矣。师恩不可不报，然我已深陷情爱，不能自已。
我心甚忧，辗转念之，每至泣下。推托至今，我儿将出，幸无憾矣。唯心挂幼弟，不能忘怀，愿真妹念你我情谊，代我厚待之。
临书涕零，未能尽言，真妹勿怪。
纪真呆立了良久，将信折好又放回包袱中：“我才离开黑教七天，这个时候回去，也许还赶得及。”
叶孤凡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刚要说什么，那边忽然奔过来一个人：“苏公子，大事不好，游龙帮的人不守信诺……”
叶孤凡脸色一变，揪住那人衣领：“你说什么？”
那人被勒得面色发白，顿了一顿，才继续道：“他们突然杀出来，我们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叶孤凡猛然摔下他，往江边跑去。
纪真一时呆住，怔怔地望着被摔在地上的那个人。



四、求情


叶孤凡一奔至岸边，便有几个人的兵器迎了过来。叶孤凡一时不得脱身，只得迎战。幸而那几人武功还算不得高，叶孤凡又身法极快，片刻之间，便已放倒一人。
叶孤凡所长在于暗器，其他的均只是浅涉，杂而不精，再兼之内力不足，也只能于身法速度之上下苦功。
但速度够快，对付一般的人，已然足矣。
围攻上来的那几个人，很快便败下阵来，一个个倒地不起，多半不是死便是离死不远了。
然而，前面的人倒下了，很快又有人攻过来。叶孤凡被他们缠住，久久不得脱身。远处战势愈演愈烈，叶孤凡这一方，在没有人指挥的情况下，几是乱成一团。而游龙帮又是人多势众，一对上阵，自是高下立分。
叶孤凡绷紧了脸，咬了牙，出手越发的狠厉。
再过片刻工夫，叶孤凡这一方已然有人望风而降，有人鼠蹿而逃……叶孤凡瞧在眼里，不动声色，然而脸上却白得连一分血色也无。
眼见着他周围已躺满了尸体，对方围攻上来的人却仍旧不见减少。但叶孤凡依然面无表情，身上携带的暗器用完了，便改为用剑。
只是体力终究有限，在这样的车轮战之中，即便是绝顶高手，也终是会无可奈何的。叶孤凡出剑越来越慢，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越来越多。
正当他连步法也不稳起来，斜刺里掠来一道人影，一掌打向他。叶孤凡脸色猛然一变，方将闪开，那一掌却已印在了他肩头。他顿时呕出一口血来，连退数步，踉跄着躺倒在地。
围攻他的人里，立刻便有人举了兵器欲砍下去，却教那出掌的中年汉子制止了：“慢，此人当留待林阁主来处置。”
叶孤凡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时之间却连半分力气也无法聚起，只得又躺倒回去。他握紧了手里的剑，紧闭上眼睛。
那边围上来的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道来，之前与纪真同行的那三人，行至叶孤凡面前。
那个女子俯视着叶孤凡，眼睛里流露出极复杂的神情来。
“等等，手下留情。”说话的却是纪真，她奔至人群之中，站到叶孤凡旁边，“你们给他一次悔过的机会，放过他吧。每个人都会做错事情，也许他另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们就放过他这一次吧。”
叶孤凡睁开眼来，咬牙不语。
纪真蹲下来伸手去扶他，却没能扶动，想了想，从包袱里找出条绸巾来，替他拭了拭唇角的血。
叶孤凡偏过头去，冷冷道：“我没有做错，谈何悔过。”
“苏照，我虽的确是前朝后裔，但并无反心，现在是你在逼我反。”之前那个较年轻的男子道，“且不论孰对孰错，单凭你毁我静风阁，不辨清红皂白，连我阁中老幼妇孺都杀，我就有足够的理由杀你。”
纪真在一旁听着，忽的脸色大变，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那年轻男子：“莫非你是林傲初？！”
那年轻男子呆了呆，颔首道：“我正是林傲初，姑娘有何疑问吗？”
纪真如遭雷击，跌坐在地，不敢置信地缓缓打量着周围的场景。良久，她将目光移至叶孤凡脸上：“你怎么会是苏照？”
叶孤凡皱眉不耐道：“我为何不能是苏照？”
“可你……恶有恶报，你若还不回头，迟早会害死你自己的。你想想你姐姐吧，她眼下还生死未卜，所唯一牵挂的就是你……”
“不要跟我提她！”叶孤凡脸色猛沉，“这是两回事。”
“你……”纪真猛然转过头去，却正见着之前那个明艳女子正紧蹙了眉望向这边，纪真呆了片刻，道，“你就是唐芷蕊？”
那女子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纪真犹豫了片刻，道：“他姐姐还生死未卜，正等着他去救，你们能不能放过他这一次？他姐姐为人心善，如有幸生还，必不会让他再与你们作对的。
唐芷蕊面现豫色，转眸看了一眼林傲初：“不如……就让他们走吧，给他一次机会。”
林傲初冷了脸，拂袖道：“给他机会当然可以，但若他还苦苦相逼，下不为例。”
叶孤凡霍然支起身体，冷哼一声：“当然是下不为例，这一次不过是场意外。”
林傲初回头看了他一眼，脸沉了沉，却没有多说什么，拉住唐芷蕊疾步往前走去。与他们同行的那个年长的男子，回头冷睨了叶孤凡一眼，紧跟而去。



五、山中



那出手打伤叶孤凡之人望了望叶孤凡，犹豫了片刻，率了其他人离开了。
叶孤凡咬着牙，勉力坐起来，开始处理身上的伤。
纪真在一边怔怔地望着他，眉紧蹙着。
除了他们之外，四周再没有了一个活人，有的，也只是残尸血迹而已。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连从远处来的风，也吹不散。
这样的场景，曾在她的笔下出现过，除了中间过程外，其他的都没有改变。纪真越想越是心里难过，如果叶碧菡得知自己弟弟最终会是那样的下场，一定会伤心欲绝的吧。
没有办法，她所写的那本小说里，原本就是以林傲初为主角，而叶孤凡，或者说苏照，只不过是反派配角而已。历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了恶事，并受到报应，在小说里那是惯律。
叶孤凡忽然道：“带我去找我姐姐。”
“啊，那你打算放下这里的事，不杀他们了？”
叶孤凡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般地道：“还有什么，比救我姐姐更加重要。”
纪真心里一喜，如果叶孤凡当真放下了这里的事，而改去救他姐姐，那是否算是已经改变了这个故事？既然第一步已然改变，那么最终的结局当然也能够改变。
只听叶孤凡又道：“我们走吧。”
“啊，现在就动身？那你的伤，不碍事的吧？”
叶孤凡摇了摇头：“没事，事不宜迟，立刻动身吧。”叶孤凡勉力站起来，却几乎连站也站不稳。他往前走出几步，靠在树上，阖目深吸一口气，又道：“如果快的话，三天之内也许能赶到黑教总舵，还来得及救她。”
叶孤凡靠在树边休息了一会儿，起身往前走去。纪真连忙紧跟在后面。
不远处有一个小镇，两人入了镇，叶孤凡忽然回头问纪真：“会骑马吗？”纪真一呆，摇了摇头。
叶孤凡转过头去，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两人在镇上驿馆买了一匹马，牵着马缓缓地沿了街往出镇的路走去。
“我也要一起去吗？”纪真忍不住开口问道。
“要入黑教，还得靠你，你当然要一起去。”
“可是每次出入都是他们带的路，我压根不知道进去的那个迷阵怎么走。何况，那里还有雾林，没有解药，是不可能过去的。”
叶孤凡停住脚步，目光在她脸上一扫：“如果你认识黑教分舵里的什么人，让那个人带我们进去也是一样。”
“也对，我跟他们去黑教的时候，确实途中去过几处分舵。”纪真眼睛一亮，然而旋即又黯了下去，“可是我不知道地名，怎么带你去？我记得离总舵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处分舵，但是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你……”叶孤凡皱了皱眉，长吐出一口气，转过头去，“先到那一带再说吧，咱们慢慢再查。”
四周都是山，满目皆是逼人的绿意。
纪真一瞬不瞬地注意着周围的景物，忽然回过头来，对叶孤凡道：“这里我们到过，去那处分舵前一天晚上，我们就是在这里休息的。如果连夜赶路的话，大约明天早上我们就能到那里了。”
叶孤凡脸上微露喜色，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时，两人来到一处座落于群山里的一个小村子里。
“好像就是这里了。”纪真仔细回想着，不确定地道。
叶孤凡与她一起下了马，这几天以来，两人没日没夜的赶路。叶孤凡本就有伤在身，而纪真又只是寻常人，两人此时都已几乎是到了极限。
下马时，叶孤凡缓了一阵，才稍稍平定下喘息：“先在这里转转看，你再慢慢想想。”
纪真一手扶着腰，脸微皱着：“先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叶孤凡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等先找到再休息也不迟。”一边说，便拉着纪真往前走。
知晓叶孤凡的焦急，纪真虽然全身不适，仍是依言跟着他往前走。
两人牵着马前行一阵，纪真忽然指着一处院子道：“应该就是那里，我们去看看。”
叶孤凡闻言眼睛一亮，当即便扔下纪真奔近院子。
手一碰到门，叶孤凡竟然发现那门竟是虚掩着的，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他深吸了一口气，方猛然推开门。
顿觉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叶孤凡心下一沉，定睛往内瞧去。
就见院中赫然躺着几具尸体！叶孤凡咬了咬牙，脸色一时惨白，疾奔进去。
这院子并不大，院子里、屋中随处可见打斗的痕迹。很显然的，这里已惨遭了那些武林正派中人的屠戮。
看样子，那些正派中人这时多半已攻入黑教总舵里了。叶孤凡一时跌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
纪真见叶孤凡抢先奔了进去，心里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跟上。
不知为何，这处村子里一片寂静，仿佛一个人也没有似的。直觉里，纪真感到那个院子里，大约也不会有活人了。
她犹犹豫豫地磨蹭到院子门，往内一看，顿时骇得差点叫出声来，连忙捂住嘴。
那日，亲历了江上一番恶战后，纪真已见过了尸积成山的场面。但那时心一直放在叶孤凡身上，一时之间竟没有想到去害怕。此时此刻，旁边一个人也没有，周围一片死寂，看着院子里的残尸，纪真不由自主地心生骇然之意。
纪真捂住鼻子，挡住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壮着胆子绕开院子里的尸体，去寻叶孤凡。
她从门边的尸体上面跳过去，跳过去的时候，虽然知道那已是死尸一具，心里却惟恐它会突然扑过来。脚一落到实地上，纪真立刻往前跑去，这么找了几间屋子，终于在一间屋中看见叶孤凡。
纪真始才稍稍心安，避开屋内的一具尸体，在叶孤凡身旁蹲下。
叶孤凡正靠坐在墙角，眼睛微闭着，见纪真找来，方微微睁眼瞟了她一眼。
见他唇角还有未擦尽的血迹，纪真便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口中喃喃地安慰着他：“我们现在赶过去，也许还来得及。”见叶孤凡不理会自己，她只好自己替他将唇角血迹拭干净。
叶孤凡皱了皱眉，推开她的手，侧转过身去。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闷坐在那里。纪真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默然坐在一旁看着他。
纪真自己也不是善言之人，她平日里只会坐在电脑前写小说，交际圈很窄。叶孤凡又总是阴沉着脸，从来不见有展颜之时，纪真完全不知该如何与他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叶孤凡忽然站起身来：“我们走吧。”一边说，人已快步走出门去。
纪真连忙紧跟上去。
叶孤凡出门去上了马，将紧跟上来的纪真也拉上马：“往这里到黑教总舵，当往哪个方向走？”
“先出了这村子再说吧。”纪真想了想，又道，“这个村子里的人，好像大都与黑教有关，现在这里全空了，我想大概还有人逃出生天。”
“是吗？”叶孤凡略一沉吟，忽然跳下马来，风般掠了出去。
纪真呆了呆，只见叶孤凡片刻间已进了一间民居，稍后又出来奔进另外一间民居。这么查看了几间屋子，叶孤凡方回来跳上马：“果然一个人也没有了，的确有不少人应该还活着，只是不知道他们逃到了哪里。”
叶孤凡一边说，已一边策马奔出去。
这个村子也算不得大，不多久，两人便驰到了村外麦田旁的小道上。
“沿着这条路先往前走一段距离，黑教总舵离这里大约还有半天的路程。”
黑教总舵位于群山之中，所在极是隐密，按着纪真似是而非的回忆，两人一直摸索了一上午，也没能找到黑教总舵。
叶孤凡脸上一直阴云密布，眉紧皱着，仿佛随时都会发作。纪真瞧得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愧疚，只恨自己为何没有记牢去黑教总舵的路线。
眼见着已到了下午，叶孤凡在一处高地上停下来：“你再好好想想，我先去找些吃的回来。”纪真点了点头，找了处空地坐下来。
有风从山林深处吹来，清凉沁爽。四周是成片的泼墨般的绿意。
可叶孤凡心里却只有一片烦躁，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他信步往前走去，正打量着四周，忽闻那边草丛后有动静传来。
也许是林子里的动物，这样想着，他人已飞掠过去，手中亮出一柄匕首来。
正要往下刺，他已看清面前的其实是个中年男子，于是刹住刺下去的动作，将匕首往他脖子上一架：“你是什么人？”
那人立刻扑倒在地，连连求饶。
叶孤凡皱了皱眉，不耐道：“知道黑教总舵在哪里吗？”
那人连连摇头。
叶孤凡冷冷道：“我再问一遍，到底知不知道。”他将匕首往下一压，已将那人颈部割开一道小口来。
那人还是摇头。
“真不知道？那你一个人在这深山野林做什么？说，你是什么人？！”
“我、我、我……”那人半晌说不出一句成句的话来。
“那我再问你，有没有见到那些中原正道？他们攻进了黑教总舵没有？”
那人闻言全身一震，抬起眸来望向叶孤凡。这一望，他呆了半晌，许久才说出话来：“教主夫人……”
“她怎样了？”叶孤凡立时追问道。
那中年男子往后退出一步，又呆呆地望了叶孤凡半晌，才道：“你跟教主夫人……”
“她是我姐姐！”叶孤凡收回手中匕首，“还不快带我去你们总舵。”
那个中年男子垂下头去：“我……已经迟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本是要去总舵报讯，可是总舵里已经几乎成了修罗场，我只好又逃了出来……”
“少废话，还不快带我去！”
瞧见叶孤凡几乎已是双目充血，神情甚是吓人，那中年男子畏缩地往后退了退，连连点头。他爬起来，踉跄了几步，捂住颈上的伤口，疾步往前小跑出去。
叶孤凡立刻紧随其后，连手中匕首都没有记得收起来。那柄匕首锃亮的刃身之上，尚还留着那中年男子的血。
叶孤凡往前走出几步，忽然一把扯住那个中年男子，拖着他掠到方才的高地之上。纪真正坐在那里，低头望着地面。
抬头看见叶孤凡拖着一个陌生男子，纪真微露错愕之色，正要说什么。叶孤凡已急急道：“快，先把马拴在那棵树上。”纪真呆了呆，这才依言去拴马。甫一拴完马，纪真便被叶孤凡拉住了往前疾奔。
“你指方向，是往这边吗？”叶孤凡将匕首收入袖中，一手拖着一个人往前跑，追问着那个中年男子。
“是。接着过了前面的那座山，往东走……”那个中年男子一边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一边道。
依着那中年男子所指的方向，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一处空地前。说是空地，其实也不算是，那里原本是一片树林，此刻已成了黑色的秃地。
叶孤凡站在那里沉吟了片刻，穿过空地往前飞掠而去。



六、修罗场



尸体，残肢，遣骸……触目之处，几乎全是死去了的血与肉，还有遗落在地上的兵器……
纪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死人，心里是说不出的复杂感觉。分不清是悲戚，骇然，还是恶心，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极是难受。
思及十数天前这里的平静恬然，纪真忍不住落下泪来。前些天还与之说过话的人，如今却就这么死了，怎么能轻易接受？当初爸爸妈妈车祸身亡时，从那场车祸里幸存下来的她，很久很久都疑心是自己是在做噩梦。
世间莫大的悲哀，无疑是身边人的死亡。死了便真的是什么也没有了，还谈何情谊金钱抑或权力？
她身旁的叶孤凡却对那些尸体漠然处之，只是急切地四处搜寻着姐姐的身影。
那个中年男子一被叶孤凡放开，便慌不迭地转身跑了。
叶孤凡也不去理会他，拉着纪真在黑教总舵里一寸寸地搜索。
一直寻到夕阳西下，也一直没有找到叶碧菡。纪真在一边看着叶孤凡，只觉他仿佛随时都会发狂。但叶孤凡却始终保持着沉默，紧抿着发白的嘴唇。
他们已然几乎一天一夜没有进过食了，可呆在这飘荡着血腥气的修罗场，即便再饿，自也是毫无食欲的。
天色终于渐渐暗了下来，叶孤凡崩溃了般坐倒在死尸中间。
从那些尸体的死亡时间来看，这场屠杀早已过了一天以上，这个时候，黑教总舵自是早已没有了活人。就算有幸存下来的，恐怕也早已逃到了未所知的地方。
只要还没有找到尸体，那么叶碧菡就有可能还没有死。叶孤凡强自冷静下来，仔细推算着。
这么坐了很久，天幕上开始有了星月的光芒。叶孤凡仰头望了望天，站起来道：“我们先去找些吃的。”
纪真一呆，望了望周围的尸体。虽然已看了几乎一下午，她却还是感到极是难受，胃中一直泛酸：“你自己吃吧，我没有胃口。”
叶孤凡不置可否，自顾自地找了间厨房，煮了一碗面。
纪真在一旁呆坐着，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什么也吃不下。
叶孤凡没有多理会她，自己吃完了面，深吸了一口气：“你若困的话，找个地方先睡一睡，我今晚到这周围再找找看。”
“你说什么？”纪真腾的站起来，“你要我在这里睡觉？这里死了这么多人，让我怎么睡得着啊？”
叶孤凡沉默了片刻，面上露出几分歉然之意：“抱歉，我倒没有注意到你的感受，这几天以来，难为你了。你既不喜这血腥之地，我们立刻就走。”
叶孤凡走过来，揽住她的腰，便疾掠出去。
感觉到他碰到了自己的翅膀，纪真心里暗惊了一下，始才想起来这一路赶路的途中，叶孤凡已不知碰到过那里多少次了。奇的是，叶孤凡竟然如同未觉，始终没有对此多提半句。也许是心里一直想着他姐姐，才无心去想这些吧？
纪真回头看了看叶孤凡，只见他紧皱着眉，眼睛里蒙着阴云，但却看不见半分睡意。
这几天连夜赶路的时候，纪真往往昏沉着在马上便靠着叶孤凡睡着了。而叶孤凡，怕已是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了，倒也真亏得他支持了下来，到了此时还如此清醒。
黑教总舵前有迷阵雾林，后有绝壁高崖，几是与世隔绝。
两人在黑教总舵边缘转了一圈之后，终于发现要出去竟只有来时的那一条路。于是，他们只好折返回去，沿着进来时的路离开。
明亮的月光笼罩着大地，然而树林里却依然一片晦暗。夜风时缓时急地吹着，树枝簌簌晃动，每至此时，地面上碎银般的月光便也会跟着轻轻摇动。
出了黑教总舵之后，叶孤凡放缓速度。纪真渐感睡意朦胧，迷迷糊糊地跟在他身旁。
正将睡未睡，忽然听到有人大喝了一声，顿时将她惊醒过来：“快，快抓住他们！”纪真睁眼一望，只见不远处围上来几个人，各自手持兵器。
叶孤凡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冰冷如雪。
纪真有些慌，不知所措地望了望叶孤凡。
眼见着那几人已近了，叶孤凡始才飞掠而起。他本着了一件深紫色的衣袍，但此时整个人竟已完全融入了夜色之中，令人分辨不出他的所在。
眨眼工夫之间，地面之上已倒了数人。
眼见还剩下最后一人。斑驳的月影之下，紫衣的男子终于现出身形，就见夜风里，他宽广的衣袖仿佛蝶翼般当风鼓起。而他的手里，正持了一柄匕首，匕首则架在那最后一人的颈上。
那人慌乱地从怀里取出一物，却立时被叶孤凡夺入手中，扔在地面之上。
那是一支烟花，大概是用来联络同伙的。
“说，你们是什么人？”叶孤凡敛了眉，逼问道。
似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惧怕，那个人冷哼一声，头一扬：“有胆量就去跟我师父打，能打过我们这几个武功差的小辈算什么！”
叶孤凡略一沉默，冷哼一声：“我问你，黑教教主和他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那人瞪着叶孤凡，不答。
“不说？好，很好……”他一脚将那个人踢到树边，匕首沿着他的颈项往下滑去，刃锋比在了他左臂之上，“我有的是办法折磨你，你是想先砍左臂，还是右臂，或者说，我先砍下你的十指……”他一边说，匕首缓缓从那人左臂游走到右臂，又从右臂滑至他手指之上。
斑驳的光影映在叶孤凡脸上，乍一瞧，竟是说不出的诡异。他本来生得极是俊美端庄，但此时却显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诡魅妖气来。
纪真在一边瞧着，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攥着衣角。
那个人显然也被吓住了，脸色一时惨白如纸：“你、你……”
“说不说！”叶孤凡脸色一冷，显然已是失去耐心，匕首往下一落，已削去了他左手十指。
十指连心，那人顿时痛得大喊起来。叶孤凡脸色一沉，踢了那人一脚：“快说！”
“我们也还……还没有找到雷元枫，但是叶师姐……叶师姐已经在师父面前自尽了……”
仿佛有惊雷当头劈下，叶孤凡手中匕首一抖，叮的一声，落在了地面之上。他连退数步，竟一下子被地面上的杂草绊倒在地。
纪真在一旁怔怔地望着他，忽然就有泪水就从脸庞滑落。
终于……还是迟了……原来一切的努力，都只是一场空……
那个人得脱生天，立刻便转身没命地跑出去。
然而那人还没跑出几步，叶孤凡目光一冷，立时便飞掠出去，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叶孤凡一脚捞起地面上的匕首，连连刺下，片刻工夫已将那人刺得血肉模糊。
血飞溅而出，溅到他衣上、脸上……纪真忍不住骇然惊呼了一声，奔地来拽住他：“你疯了？别刺了，他已经死了……”
叶孤凡终于停下来，颓然坐倒在地，喘着气。
纪真不敢多看地面上的尸体，站起来走到一边，用眼角余光瞅着叶孤凡的背影：“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
“你懂什么？！她是我唯一的亲人！这些年来，如果不是想着她，我早就支持不下去了。”
“我……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我明白你的感受。我父母死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伤心，就像天塌了一样，可是伤心又有什么用？”纪真抹了抹了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你姐姐希望你将来能过得很好，与其在这里伤心，你还不如好好想想将来的事……”
叶孤凡霍然站起来，走近纪真，看了她几眼，摇了摇头：“算了，别提这些事了。”他长吐出一口气，转眸望着远处，眼里似有泪光，然而泪水却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来。
他站到树边，拭了拭脸上的血迹，沉默着立在那里，身影竟是说不出的寂寥孤清。
纪真渐渐平静下来，拭去了脸上泪水，静静瞧了叶孤凡一会儿。
夜风缓缓地吹着，远处似隐约传来人声，但两人都没有留意。纪真道：“你姐姐虽过世了，总还会有其他很多人会对你好的……”
“你吗？哼……”叶孤凡转过身来，冷哼一声，举步往前走去。
“啊？”纪真呆了呆，紧跟上去，“我当然会对你好……”
“哼！”叶孤凡一拂袖，加快脚步。
纪真只好一路小跑着跟在他后面。这么走出一段距离，叶孤凡忽然止步，神色一凛：“前面有人！”
纪真愣了一下，跟着停下来，惊疑不定地望着前面——就见前方林木森森，隐约似有人影幢幢。
叶孤凡沉吟了片刻，拉住纪真飞掠过去。
只见那边果然有十数人，为首的似是个老者。那老者高冠美髯，须发皆白，着了一件青灰色的道袍。
见到来人，那老者一时呆住，指着叶孤凡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
叶孤凡放开纪真，缓步迎上前去：“你就是青阳门掌门袁靖阳？”
那老者镇定下来，点了点头：“不错，老夫正是。常听碧菡提起自己有一个娈生弟弟，叫做叶孤凡，你可是碧菡的弟弟？”
叶孤凡点了点头，道：“我听说，我姐姐自尽了，是真的吗？”
袁靖阳脸色一白，许久缓缓点了点头：“是。”
叶孤凡上前一步，追问道：“那她遗体在哪里？”
袁靖阳略一沉默，摇了摇头：“被雷元枫带走了。不过你放心，我们迟早会将碧菡的遗体夺回来的。”
“是吗？”叶孤凡竟古怪地笑了一笑，“我有一些私事，想与你商量，能否借一步说话？”
袁靖阳沉吟了一会儿，道：“好，我们到这边来。”
叶孤凡一笑，拉住纪真跟在后面。
“你们谈私事，我也要跟去吗？”纪真犹豫道。
袁靖阳闻言瞟了一眼纪真，也略露犹疑之色：“她也一起去？”
“她不是外人，让她听听也无妨。”叶孤凡坦然答道。
纪真愣了愣，一时一头雾水，叶孤凡怎么可能没将自己当作外人？
袁靖阳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颔首笑道：“既如此，跟来也无妨。”
一行人走出一段距离，在无人的地方停下来。叶孤凡看了一眼纪真，缓步走近袁靖阳，笑了一笑：“我想问问……”
一语未毕，袁靖阳忽然往后倒去，一掌打向叶孤凡。
叶孤凡顿时跌飞出去，抬手掩住口。纪真大惊，慌忙跑到叶孤凡身边，只见他指缝里缓缓渗出血丝来：“你没事吧？”她惊慌地瞟了一眼袁靖阳，只见袁靖阳竟也半躺在地面上，手紧捂着胸口，不住喘息。
纪真连忙扶起叶孤凡，道：“我们快走。”
“叶孤凡，你……你……”袁靖阳低喘着，“你为何……为何出手伤我……”
叶孤凡半靠在纪真身上，抬袖拭了拭唇角血迹，挑眉冷笑道：“你害死我姐姐，我怎能放过你？银针上有毒，你绝活不过今晚，哼！”叶孤凡扫了一眼远处的人影，忽的猛一提气，揽住纪真便疾往前奔。
纪真始才明白过来，原来方才竟是叶孤凡先出手，袁靖阳打他那一掌，只是出于自卫。
叶孤凡一直奔到之前停马的地方，抽剑砍断系马的缰绳，便跃上马奔驰出去。



七、养伤


纪真不会骑马，而叶孤凡又是重伤在身。
两人骑马奔出一断距离，叶孤凡竟一头栽倒下去。他本来便身上有伤，此刻伤上加伤，再兼之这一番颠簸，自是承受不住。
纪真大惊，好不容易从马上下来，连忙过去扶他。
只见叶孤凡双目紧闭，额上赫然有一块青紫的痕迹，显然是方才跌落到地面时撞出来的。
纪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试探性地试了试他的鼻息，幸好，还有气。
她极力将叶孤凡扶起来，却连自己也差点被带倒在地。叶孤凡身形纤长，不但如此，还很瘦削，但即便如此，纪真也扶不动他。她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叶碧菡曾为她准备过一些药，于是取出来一一看了看瓶上的标签。
一共是三瓶，一瓶化瘀止血膏，一瓶雪莲丸，还有一瓶玄元丹。
她想了想，在叶孤凡额上抹了一些化瘀止血膏。至于那雪莲丸与玄元丹，想来也都不是什么毒药，尤其是雪莲丸，说不定正是治疗内伤的，于是她倒出几粒来，喂给叶孤凡服下。
纪真收好药，又坐了一会儿，决定丢下那匹马，带叶孤凡找个隐蔽的地方先养好伤再说。
打定主意后，她便拖着叶孤凡往前走去。
这么走了很久，她累得直喘气，不但累，而且又倦又饿。她放下叶孤凡，瘫软了般坐倒在地。坐了一会儿，她正要起身继续往前走，却正见着叶孤凡睁开眼，猛然坐起来。
两人额头差点撞在一起，纪真连忙往后一闪，定了定神道：“你醒了？好些了没有？”
叶孤凡一手撑在地面上，一手摸了摸额头，良久才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他环视了一遍四周，又道，“马呢？”
“我……我把马扔了……我扶不动你，想着带着马也是个累赘，所以就干脆不要了。”
叶孤凡皱了皱眉，道：“那算了。你在旁边帮我守着，我先调息一会儿。”
“嗯。”纪真坐回去，仔细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大约是急着赶路，叶孤凡很快便调息完毕，扶了一边的树站起来：“我们赶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纪真站起来扶住他：“我们到哪里去？”
叶孤凡道：“马没了，还能去哪里？只有先找处隐蔽的地方养养伤了。”
纪真扶着叶孤凡往前翻过一座山，赫然在山角发现一座低矮的茅屋，遂大喜入内。
屋内却没有人，想来是山中猎户的弃居。
纪真扶着叶孤凡在屋内草垛上坐下，叶孤凡道：“去查看一下四周的情况，回来告诉我。”
纪真依言出去察看了一番，只见附近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溪边林木成荫，倒是个好去处。
纪真回去详细地描述给了叶孤凡听，叶孤凡却问：“那树的叶子茂密吗？屋后都还有些什么？”
“呃，我再去看看。”
纪真出去仔细观察了一番，有几棵树倒确实树叶浓密，连枝干都遮住了。屋后也有一棵参天大树，却是棵松树。
纪真回到屋中向叶孤凡细细说了一遍，叶孤凡始才颔首，道：“你去附近找些吃的回来，野菜野果子都成，如果还有蘑菇，便也摘一些回来吧。对了，看看溪水里有没有鱼，如果有，就设法捉几条上来。”
纪真于是只好出去找吃的。她不知道哪些野菜能吃，又找不野果子，只得转到溪边查看里面有没有鱼。
溪水里却果真有鱼，纪真想了想，索性跳入水中去抓。
折腾了大半天，竟还真让她扑到了一条鱼。她连忙死死抓住鱼，飞跑进茅屋里。叶孤凡正闭目靠在屋内调理内息，闻声睁开眼来，瞧了她一眼，神情里微露出几分好笑的意味。
纪真有些莫名其妙，低头看看，自己襟下的绸缎已经全湿了，紧紧地贴在腿上。再加上怀里又捧着一条鱼，她知道，自己此刻定然十分狼狈，无怪叶孤凡会觉得好笑。她脸红了红，将鱼放在屋内灶台上面。
屋内有现成的锅炉，她又出去捡了些干柴回来，又用屋内木桶提了小半桶水回来。
从前在现代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居住，便是自己做菜。她做出来的菜虽然谈不上是美味，但总算是还能入口的。
叶孤凡见她自己清理好了鱼，开始煮鱼，便也不多加理会，继续闭目调息。
两人吃过了鱼后，纪真独自找了处草丛换了件衣服，将湿了的衣服清洗了一下，拿回屋中架在炉子之上烤干。
这一夜便凑和过去了。幸运的是，并没有人追到这里来，这里目前为止依然还是安全的。
不知是因为伤得并不重，还是因为那雪莲丸起了作用，叶孤凡恢复得很快。到第二日，他已然能自行站稳，只是行走时脚步依然有些虚浮踉跄。
纪真将雪莲丸给了叶孤凡，让他自己依情况使用。
两人又在此休养了一整天，傍晚时，叶孤凡正闭目调息，忽然道：“有人来了。”不待纪真说什么，叶孤凡已然立刻拉起纪真掠出屋子，飞身跳上一棵树。
每每用完炉子，叶孤凡必让纪真将炉炎熄灭，并收拾干净使用痕迹。因而，只要一有异动，立时躲避起来，绝不至于被来人瞧出破绽来。
两人在树上躲避了一阵，只听得人声由远及近，在茅屋周围闹腾了一阵，便渐渐远去了。
叶孤凡松了一口气，却并不立即下树，对纪真道：“保险起见，还是在树上呆一晚吧。”
“啊？”纪真顿时苦了脸，“可在树上怎么睡啊？万一摔下去可怎么办？”
叶孤凡皱了皱眉，道：“你靠过来，挨着我。有我在，你怕什么？”
纪真犹豫着靠到叶孤凡身边，紧挨着他。可如此一来，却教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叶孤凡气息有些急促沉重，那是因为内伤未愈，可听在纪真耳中，却另有一种耳红心跳的感觉。
自从大学毕业，纪真便龟缩家中，开始了几乎是日夜颠倒的写作生涯，很少有机会与男性独处。此时此刻，若说没有胡思乱想，那是绝不可能的。
心跳得仿佛要蹦出来，纪真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将思绪转移到别的事情之上。
叶孤凡好歹是碧菡的亲弟弟，又比自己小了两岁，怎么能在这种当头胡思乱想？纪真暗自骂了自己一句，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寻到了话题：“伤好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你不必多管。待我伤好之后，你我就此分道扬镳。”叶孤凡冷冷道。
“可……可是，你还要去找你姐姐的遗体吗？”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事以后再办也不迟。”
纪真呆了片刻，始才想起他正在办的事。
这件事还得从静风阁说起。纪真所写的小说多是短篇，少有长篇，而与静风阁相关的这件事，便发生在她两年前的一篇长篇小说里。
事情发生在青国景宣帝年间，而事情的源头则是静风阁。静风阁是前朝灭亡之后，由幸免于难的一位前朝皇子建立的。前朝末任皇帝胆小懦弱，在自知不敌谋反将领之后，暗中命人携无数珍宝以及神兵利器藏于一处隐秘的所在，以备将来享用，甚至是复国。
谁知那胆小的皇帝还是死了，后来藏宝的地图落到他一个儿子手中。这位皇子后来隐姓埋名，并在江湖中建立了静风阁，成为了其暗中的幕后主人。百年后，静风阁一位阁主谋逆，事败之后逃入江湖，阁中有藏宝图的消息也随之传入江湖，引来无数人的眼红。甚至连朝中震王也派人暗中查访，那人就是苏照，或者说是叶孤凡。最终，苏照在隐瞒身份潜入静风阁后，却反而查出了静风阁总阁主的真实身份。他于是通报上去，引朝廷官兵来攻，遂使静风阁阁毁图亡。
天子在得知静风阁之事后，便颁下了剿灭静风阁的圣旨，限期一月之内杀光静风阁所有阁主，并交由唯一的弟弟震王处理此事。震王又让苏照去办理此事，自己则带着藏宝图去挖宝去了。
静风阁一共有七位阁主，林傲初则是这一任的总阁主。在静风阁被灭之后，林傲初与二阁主唐芷蕊及五阁主荆慕竹一同逃出生天，那天纪真在江面上所遇到的三个人，便正是他们一行。
唐芷蕊自见了苏照之后，便对他暗自倾心。后来被追杀的途中，她始终余情未了，一再放过落败被擒的苏照。而偏偏林傲初对唐芷蕊又是一片深情，一路上闹得极不愉快。
所以，当时在江边，叶孤凡被擒之时，纪真才会从唐芷蕊那里下手相劝。那天叶孤凡本与横行江面的地头蛇游龙帮约好了互不干涉，谁知事到临头，游龙帮的人竟突然出现杀向叶孤凡，这才导致叶孤凡功亏一篑。
“你是打算继续追杀他们？”
黑暗里，叶孤凡没有说话。纪真看不清他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只得又道：“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些呢？你再这样下去，会害死你自己的。”
“胡言乱语。我说过了，上次不过是个意外，下一次我绝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活着出现在我面前。”
“可如果下一次还是失败了，你怎么办？”
“我说过了，我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再发生。”
“可有些事情，又岂是你说了便算的？”
“够了，我不想跟你讨论这种事情，你别管我的事！”
“可是……可是……你真的会害死你自己的……”
“你……”叶孤凡显然已开始不耐，警告道，“你再在我耳边多说一句，别怪我翻脸无情，不顾念姐姐的情面，立刻杀了你。”
“你……你怎么能这样？我是在为你好。”
叶孤凡冷哼了一声：“你烦死了，别吵！”
“你……你……”
似是终于忍耐到了极点，叶孤凡忽然将她推下树去。纪真不备之下，顿时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面之上。虽然地面还算平坦柔软，可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仍是跌得她痛呼了一声，半晌爬不起来。
被这么毫不留情地从树上推下来，纪真也愤怒了，坐在地面上对着树上的人大吼起来：“叶孤凡，你这个冷血动物！你死了算了，我再也不管你了！”
纪真刚要爬起来，叶孤凡忽然从树上落下来，在她身旁站定，冷冷道：“谁要你管，自以为是。我从不稀罕别人的施舍。”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唐芷蕊瞎了眼睛才会喜欢你这种人！”
叶孤凡挑眉冷哼了一声：“没错，她是瞎了眼，自找罪受。我苏照可不会因此对她手下留情。”
纪真终于从地面上爬起来：“你……我怎么会写出你这种人来！”纪真气得几乎全身发抖，唐芷蕊那样一个少见的厉害女子，竟然将一腔情意付诸于这样的人身上，当真可惜。
“你说什么？”叶孤凡呆了呆，挑眉问道。
“没什么！”纪真怒道，“你姐姐那么温柔善良，没想到却有你这样一个弟弟！她若知道你的行径，必定伤心失望。”
叶孤凡脸色猛沉：“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她，她死都死了，她弟弟叶孤凡也早就死了。这个世界上只有苏照，没有叶孤凡！”
纪真一时被震住，沉默了片刻，心情竟平静下来：“好，你是苏照，不是叶孤凡。你说的没错，只有苏照这种恶魔，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纪真转身沿着溪水往前走去，“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但到那时，一切都晚了，没有人救得了你。”
苏照冷哼一声，挑了挑眉，盘膝坐了下来。
纪真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苏照没有去理会她，闭上眼缓缓提了气调理内息。


八、陌生男子


正当苏照刚将真气运了一遍，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细微的沙沙声，遂睁眼望去。只见纪真半俯着身，拖着不知什么东西一步步往这边走过来。
苏照起身站起来，静静地瞧着她走近，始才发话：“你又回来干什么？”
纪真直起身，瞪着他道：“我为什么不能回来？你不是要去办你的事吗？还不快走。”纪真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黑衣男子，那黑衣男子全身都湿透了，衣衫紧贴于身体之上。
苏照瞟了一眼那黑衣男子：“是从这溪水里捡回来的？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子，你也敢带回来，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不用你管。”纪真俯下身去，将黑衣男子一步步拖进茅屋里。苏照跟进屋来，冷睨着她：“把他扔到角落里去，别弄湿了我睡的地方。”
纪真一声不吭地将那黑衣男子拖到炉子前，便独自出了门。再回来时，她怀里抱着一大堆干柴。
苏照在屋内草堆上盘膝坐着，听得她回来的声音，睁开眼来瞟了她一眼，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纪真燃起了炉子，默默地在黑衣男子身旁坐下，查看他的伤势。
这黑衣男子腹部左肩各有一处伤口，但是已然不流血了，伤口两旁的肉翻出来，被水泡得发白。纪真差点呕出来，连忙捂住嘴，强忍下胃中翻腾之意。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却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伤口既没有流血，也不似受了内伤，只是昏迷不醒，她又不懂医术，自不知该如何处理。
她犹豫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苏照身旁：“你能不能帮我救救他？”
苏照睁开眼来，瞟了她一眼，又阖目：“你救他做什么？”
“我总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苏照又睁开眼来，这回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方移开：“一个陌生人而已，死便死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陌生人又怎样，他好歹也是一个人。如果不管他，让他就这么死了，我良心不安。”
苏照笑出声来，挑了眉，斜睨着纪真：“你刚刚不是还希望我死吗？这么快就为了别人的死活来求我。”
“我什么时候希望你死了？我……”纪真回想起方才盛怒之下的言语，心中一堵，一时心虚不已，转而道，“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不是真的希望你死。我怎么会希望你死，我救你还来不及。”
“是吗？”苏照又笑了一声，挑眉道，“你为什么救我，是因为我姐姐？呵，我苏照可从不稀罕这种施舍。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你只是因为我姐姐的遗愿，才勉强跟着我的。不过你很笨，不但没有帮到我，反而还惹得我心烦。”
纪真说不出话来，苏照所言半句不假，若非碧菡的遗愿，她早就找了处地方隐居起来。
苏照瞟了她一眼，竟悠悠站起身来，缓步行至那黑衣男子身旁，俯身查看了一阵，道：“把你的包袱给我。”
纪真呆了呆，连忙过去将包袱递给他，蹲在一边紧张地瞧着他。
“你先出去。”苏照打开包袱，翻了翻，找出一条锦缎来。
纪真因为背后多了双翅膀，自然不能穿常人的衣服，只得以锦缎将身体裹住，再穿上宽大的披风。是以她的包袱里，没有衣服，只有一些锦缎。
“为什么？”
“我要给他换下这套湿衣服，怎么，你也要在旁边看着吗？”
纪真脸一红，连忙起身退出屋去，掩上门。
她背对着门坐下，静候苏照喊她进去。但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她几乎睡着时，那门才突然打开。
纪真一直靠在门上，那门一开，她顿时往后仰去。纪真顿时惊醒过来，幸运的是，她却并没有摔到地面上，竟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抬眸一望，是苏照那张仿佛画出来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如玉的光泽。
纪真不由自主地脸上一热，连忙挣出来，站起身道：“他怎么样了？”
苏照沉默了片刻，走出门去：“我怎么知道，还没死就是了。”他举步走到那边的小溪旁，俯下身去洗手。
纪真看了他一眼，走进屋去。那男子仍然昏迷不醒，身上两处伤口已然包扎好了，腹部以下的地方则被锦缎遮了起来。
此时正是夏天，但山里还是多少有些凉的，纪真想了想，从被放置于一旁的包袱里取出件披风来盖在他身上。
苏照缓步走进屋来，瞟了她一眼，径自坐到之前的地方，趺坐下来。
一阵静默之后，苏照忽然开了口：“你叫什么？”
纪真呆了片刻，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确实，这一路之上，如非必要，叶孤凡从不开口与她多言，更是一直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我叫纪真，真实的真。”
苏照微微颔首，闭上眼，不再多言。


九、不和



第二日，纪真一醒过来，便见屋内竟只有自己与那陌生男子。那男子依然昏迷不醒，纪真走出屋去，外面已是艳阳高照，而苏照却已不知去了何处。
也许是急于离开办事，所以不告而别了吧？纪真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失落，长叹一声，回到茅屋里，去察看那个重伤男子的情况。
他却始终沉睡不醒，纪真百无聊赖地坐在茅屋里，一阵胡思乱想。
眼见着到了中午，纪真正要起身去抓鱼做菜。出门之时，却迎面撞着苏照正往这边走过来，他手里提着几条鱼，一些酱料青菜。纪真一时颇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苏照走进来，将手里提的东西扔到灶台之上：“我去周围查看了一下，在东边找到了一个小村子，于是就在那里买了些东西。”
“那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没有。”苏照随口答了一句，升了火开始做菜。
——那么也就是说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了，纪真松了口气，在一旁坐下，看着他：“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了。”苏照冷冷道。
纪真只好呆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做青菜鱼汤。
屋中渐渐弥漫了鱼汤的香气，纪真不由得食指大动。她正想着苏照什么时候能做好鱼汤，忽然只听背后传来微弱的声音：“你们……是谁？”
纪真吓了一跳，回过头去一看，只见那个黑衣男子竟已醒过来了，正在打量着四周。
“我叫纪真，他是……”纪真回头望了苏照一眼，良久才续道，“他是苏照。你还好吧？”
黑衣男子道：“是你们救了我？”
纪真笑着点点头：“对。不过，我们该怎么称呼你呢？”
那黑衣男子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在下李映之，将来必定报答二位恩情。”
“报答就不必了，我又不是为了求你报答才救你的。”纪真道。
李映之笑了笑，看了看自己身上围着的锦缎：“这……”
“是他给你换上的。你的衣服都湿了，我昨天晚上已经洗过了晾在外面，你如果想换回来的话，我这就去取给你。”
“不必。纪姑娘，多谢了。”李映之转眸打量着苏照，苏照却冷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
似是有些尴尬，李映之干笑几声，收回目光：“你们应当不是山里猎户吧？”
“不是。”纪真回头瞧了苏照了一眼，只见他正在取屋中现成的碗盛鱼汤，“啊，鱼汤做好了？真香！”纪真起身站到苏照身旁，刚要说什么，苏照却冷着脸端了一碗鱼汤坐到一边去了。
苏照一向如此，纪真也不甚在意，自己取了碗盛了一碗鱼汤，站到李映之身边：“你自己有力气吗？不然的话，我来喂你。”
李映之却是毫不客气：“有劳。”便等着纪真来喂自己。
没有想到李映之竟丝毫不推辞，纪真不由呆了呆，才开始喂他。
好不容易喂完李映之，纪真才得空去填自己早已饥肠漉漉的肚子。苏照厨艺果然比她不知高明了多少，纪真一边惭愧自己竟不如他，一边吃得痛快之极。
只是吃的过程之中，李映之在一旁不住口的发问：“你们是情侣？”
纪真差点一口喷出口中的鱼汤，忍了又忍，才将鱼汤又咽了回去：“当然不是了，你看我们像吗？”
苏照坐在那边冷哼了一声，斜目睨了李映之一眼，却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李映之干笑了几声，颔首道：“也是，你们确实不像。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什么关系，与你有何干？”苏照终于开了口，脸如冰霜。
“这……在下只是好奇，如有唐突，还望海涵。”
苏照又冷哼了一声。纪真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一脸不悦之色，于是凑近李映之，低声道：“他脾气很坏，你别惹他，就当他不存在。”
“是吗？”李映之哈哈笑了数声，扫了苏照一眼，“好，我们不提他。”
苏照阴沉着脸，忽然起身，拂袖走出门去。
纪真听到声响，愕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喂，你要去哪里？”
苏照却如未闻，径自去远了。
他一定是生气了？纪真不由得愧疚起来，端着鱼汤半晌喝不下去。
李映之道：“看样子你倒是很关心他。你们真不是情侣？”
“不是！他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弟弟，我不能不管他。何况他还有伤在身，外面又……我担心他出事……”纪真紧蹙着眉，不安道。
“不会那么巧的。纪姑娘，你先喝汤，说不定他呆会就回来了。”
纪真勉强点了点头，草草喝了鱼汤，吃了些鱼肉青菜，便起身去洗碗。
李映之虽然有伤在身，却一直很有精神，纪真一洗完碗回到屋中，便被他缠着不断说话。
纪真只得耐着性子，回答他的问题。
两人说了大半天，李映之忽然笑着来了一句：“纪姑娘，你倒也真有耐心。若是换了我，被人这么缠着问东问西，必定早不耐烦了。”
纪真笑了笑，道：“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左右陪你说说话，算得了什么。”
“是吗？”李映之顿了一顿，忽转而道，“你一直没有问我的身份，就不怕我心怀叵测吗？”
纪真一愣：“这……我倒没有想到。不过，我既无立场，又平凡无奇，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想害我吧。”
“没有人要害你，可你身边那个苏照，怕是有很多仇家吧？”
“啊？”纪真猛然一惊，连退数步，警戒道，“莫非你跟他有仇？”
李映之笑了起来：“我跟他倒是没有仇，不过，跟他没有仇却想杀他的人，不在少数吧？”见纪真脸色大变，李映之又笑道，“你放心，我不想杀他。我堂堂宁远国皇帝，杀他做什么？”
“你说什么？”
李映之笑着摇摇头：“我可是没有报假名，想来苏照早猜出了我的身份。”
“你既然是皇帝，怎么会到这里来，还身受重伤？”纪真犹疑道。
“是皇帝就不能出来游历吗？我国朝中有人叛乱，趁我出外时行刺于我，说起来，我还得及早回去处理此事。”
纪真目瞪口呆道：“这种事情，你也敢告诉我，就不怕我害你？”
“有什么不敢的。你如果想害我，早就害了。何况我刚才还试探了你半天，你很老实，而且不会撒谎。”
“是吗？”纪真干笑道，“那你不怕苏照……对你不利吗？”
“他杀了我能有什么好处？不杀我说不定倒还能谋取到什么好处……”
“好处？啊，对了，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将来苏照遇难的时候，你能救救他吗？”
李映之愣了一下，方道：“你们救过我，如有用到我的地方，我当然会尽力而为。不过，你对他这么好，处处为他设想，真的只是因为他是你朋友的弟弟，不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能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我在这里认识的人只有寥寥几个，熟悉的更是少了。他现在是我最熟的人，我又知道他将来会……我当然要想办法救他了。我曾亲口答应过他姐姐，要把他当作亲弟弟一样对待，唉，我虽跟他一直合不来，但是他的死活我终究是不能不管的。”
李映之沉吟着点了点头，过了许久忽然笑道：“你现在不是还认识了我吗？你既跟他合不来，不如跟我回宁远国如何？”
纪真一呆：“这……”忽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哼，回头一瞧，只见苏照正站在门口。
“你回来了？”纪真起身招呼道，但很快却又惊呼了一声，“啊，你脖子上有血……”
苏照抬袖拭了拭颈部，走进屋来：“没什么，遇到了几个小喽罗罢了。”
“那——你没有伤到哪里吧？”
“没有。”苏照坐下来，眉紧蹙着。
纪真见他神色不对，不禁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没有？”
苏照皱了皱眉，扶住额头：“没有。你不是跟我合不来吗？还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是你总没有好脸色，说不到几句话就开始不耐烦，可不是我对你有成见。”
苏照扫了纪真一眼，良久闷声道：“我不讨厌你，但我讨厌别人的施舍。我姐姐死都死了，你就当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不必因为她的一句话勉强自己。”
“你……唉……算了，随你怎么想。”纪真坐下来，看了看苏照，又望望李映之。
苏照沉默着坐在那里，低垂着头，脸被掩在了头发的阴影里。
李映之瞧了苏照一眼，将目光移至纪真脸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去宁远国不好吗？”
“这，多谢你的好意，可我不想受约束。”
“约束？谁会约束你？你这是在找借口。你若去了宁远国，我便命人为你建一座大宅，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会有人碍着你。”
“我，我暂时不想去那里，以后再说吧。请你千万记着，将来青国大乱的时候，记得派人来宣京帮我，拜托你了。”
李映之犹豫了片刻，终于颔首：“好，你放心吧。”
“你们想做什么？”苏照忽然没声没息地站到了纪真身旁，“我警告你，你如果敢坏我大事，我绝不饶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是拜托我派人救你，你却如此疑心于她，真是好心没好报。”
似是有些意外，苏照沉默了下去，后退一步。
纪真抬眸望了苏照一眼，又看了看李映之：“你们还是好好养伤吧，我去做饭了。”
纪真埋头急步走出门去，在溪边停下来。她正要挽起襟下的裙摆，跳入水中去抓鱼，却被身后的一只手拉住了。
她回头一瞧，来人却是苏照：“干什么？”
“方才……”苏照口张了又张，许久才续了下去，“对不起。”
纪真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开来：“有什么好道歉的，是你自己想多了。”
苏照转眸望向清澈的溪水，沉默了片刻，道：“你先回屋休息吧，我来抓鱼。
“好。”回到屋中后，李映之又问她是否真不愿去宁远国。纪真对他的一再询问感到不解，但盛情难却之下，也只得承诺日后有机会一定去。
李映之露出失望的神色来，却也终于没有再追问了。




十、何堪

隔日，苏照又一大早便不见了人影，中午回来时却领了几个人回来。
那几个人一见李映之，便纷纷露出喜色，迎上来连连跪拜请罪。李映之清了清嗓子，勉强支起身子，让他们免礼。
思及他们可能要商量什么事宜，纪真便站起来拉住苏照往外走：“那我们先出去回避一下，你们慢慢商量。”
出屋后，纪真忍不住问苏照：“看来他可能要离开了，你呢？你是打算在这里继续休养，还是立刻动身离开？”
“自然是立刻动身离开。”
“哦……”纪真犹豫了片刻，道，“那……这深山野岭的，能不能先带我离开这里，我们再分道？”
苏照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我也正是如此想的。”
纪真很是高兴，但很快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又问道：“你不是早就能独自行走了吗，为什么到现在才决定离开，就不怕耽搁了你要做的事？”
“是你带我到这里，我怎能抛下你一个独自离开，置你于险境之中？”
“哦。”纪真有些失望，本以为是苏照在相处之中对自己多少有了些感情，不再排斥自己了，没想来他不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不过，如此看来，苏照虽然做下了许多卑鄙可恨之事，倒也不是真的良心泯灭，那么，也就是说要劝他回头还是有希望的。
李映之很快便随他的手下离开了。纪真便收拾了包袱，也与苏照踏上了离开的路。
两人在一处村子里重金买下了村里仅有的一匹马，出深山之时，已是两天之后了。
终于还是到了分道的时候了。纪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分手，还不知到何时才能见面，但愿到那时还来得及救他。
这两天赶路的过程中，苏照依然总是神色凝重，极少开口与她说话。纪真自认不是易相处的人，没想到苏照却比自己更难相处，若无极好的耐心根本无法接近。
“我们……到前面镇上再分手吧。”纪真道。
苏照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眼见着前面终于渐渐有了城池的轮廓，忽然从天而降一群人来，将他们团团包围住了。
纪真一惊，有些惊慌地回头瞧了一眼苏照：“怎么回事？”
苏照神色也变了变，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纪真有些莫名其妙，正一头雾水，却听对面有人开口说了话，她这才意识到苏照大约是在与对方说话。但那说话的人却毫不留情，一开口便是一句“将他拿下”。
纪真回头环顾着四周，只见对方带头的竟是将领装束，其他的人则是兵士装扮，看样子竟似是官兵。
那群兵士闻令，已迅速地包抄了过来。
苏照拉着纪真跃下马，拔剑逼开围上来的人：“期限还没有到，你凭什么拿我。”
那将领挥了挥手，命令手下住手。他扬了扬下颔，态度极是傲慢：“就凭你皇命在身，却私自潜逃。我看你步法不稳，脚步虚浮，是受了伤吧？不如放下兵器，乖乖束手就擒，省得受苦。”
“你……我只是去办私事，并非私自潜逃。”苏照道。
“哼，我怎么知道你途中有没有泄露王爷的秘密。虽然期限未到，但为了王爷着想，我不得不杀你灭口。”那中年将领顿了顿，又道，“王爷得知你私逃后震怒，你曾口口声声保证一定办成此事，王爷相信了你，没想到你却中途逃走。王爷很失望，命我前来抓你，并且已经派了卢宣代你继续办那件事。要知道，王爷手下不乏人才，少你一个也并无损失。”
苏照脸色变了又变，猛然阖上眼：“我要见王爷。”
“你以为你是谁，也敢用这种语气说要见王爷。哼，机会已经给过你了，是你自己放弃了。”
“你……”苏照一时之间脸色发青，手指霍然收紧，许久才咬着牙说出话来，“那你到底想怎样？”
那中年将领冷哼一声，穿过兵士的包围圈，在苏照面前站定。他打量着苏照，目光里充满了鄙夷：“你的过往，我一清二楚。你也不过就只有一个光鲜的外表罢了，真不明白怎么会有那么多女人被你迷住。”他瞟了一眼纪真，啧啧几声，“又一个被你迷惑的。”纪真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反驳，那中年将领却又转了话题，神色一正，“你若真有本事，就去杀了卢宣，证明给王爷看。”
“杀卢宣？”苏照一惊，不敢置信。
那中年将领却笑了起来：“我说过，王爷身边不乏人才，谁没用，谁就得死。你若杀不了卢宣，死的就是你。”
苏照神色凝重起来，点了点头：“好，我去杀他。”
那中年将领哈哈一笑，拍了拍手，转身大步往前走去，道：“你倒是爽快，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见王爷，卢宣可没有那么容易对付。”他忽然转身站定，对苏照投以冷嘲的目光，“不过，你骗过那么多人，做过那么多卑鄙无耻之事，要骗走卢宣的命，对你来说不难吧？”那中年将领哈哈大笑起来，转身带着手下的士兵离开了。
苏照冷哼一声，脸色极是难看。过了许久，他一把拉过缰绳，牵着马急急往前走去，仿佛在躲避什么似的。
纪真下意识地紧跟上去。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苏照猛然回头，低喝一声，目光冷厉如刀。
纪真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停住脚步：“我……我也走这个方向……”
苏照沉默了片刻，直视着前方：“别来烦我。”
见他继续往前走，纪真犹豫了一下，又紧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了一程，苏照忽然皱了眉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瞪着她：“别出现我在周围。”
“……我不认识路。”
苏照紧皱着眉，回过头去，声音清冷如冰：“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个卑鄙无耻、杀人如麻的小人吗？再跟着我，就不怕我杀了你？”
纪真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脸色，许久才找说出话来：“我又没有碍着你什么……我相信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的……”
“你相信我？”苏照冷笑了一声，回头挑眉瞪着纪真，“你凭什么相信我？”
被苏照骇人的目光吓住，纪真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我……”她的嘴唇颤抖着，不知说什么好。
苏照转过头去，紧皱着眉，声音却稍稍柔和了下来：“害怕就别跟着我。”
纪真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定了定神：“我没有怕。本来我的确是打算就在前面城里与你分手的，可是现在……你就让我跟着你吧……”
“你跟着我干什么？”苏照冷冷地盯着前面的虚空。
“因为……”我不能眼看着一个人走在绝路上，却不去拉他一把。纪真张了张口，却又将脱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我不会害你的，你没有必要防备我。”
“可是我讨厌你跟着我！”
纪真呆了呆：“你不是说不讨厌我吗？我知道，是刚才那个人惹你生气，你才会对我发火的。你就当他是条狗，别跟他一般见识就是了。”
“哼，你懂什么！”苏照一拂袖，急步往前走。
“……我怎么不懂。”纪真小跑着紧跟在他后面，“我知道他们逼得你很紧，可是你并不一定非得为他们办事的啊，还有其他很多的路，你为什么非得走这条绝路呢？”
苏照霍然停住脚步：“那你又为何总说这是条绝路？谁说做了坏事就一定得受到报应？你看看，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做了天怒人怨的事后，还能好好地活着。你既嫌我不是好人，就别管我，当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好了。”
纪真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他是自己小说里的人物，自己才会知道他将来的命运的。纪真急得一跺脚，一时口不择言，“你是好是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管你的死活！我也不信什么恶有恶报，可……我也没有办法。算了，反正你让我跟着你就是了，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拦你！”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苏照冷冷道。
“救你！”纪真没好气道，两眼瞪着他。
苏照咬了咬牙，脸色发白，忽然一把抓住纪真的手，十指几乎陷入她肉里：“是因为我姐姐？”
纪真索性也懒得掩饰了，直截了当地答道：“是。”
苏照猛然甩开她的手，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纪真摸着被抓得生疼的手，紧跟在苏照身后：“你这人这么难相处，我也不想跟着你。可你姐姐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我也没有什么愿望，只希望能完成她的遗愿。等做完了她交待的事，我就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自由自在地过我想过的生活。我已经受够了，也不想再跟你掩饰什么，等那件事一过，你死也好，活也好，我尽力了就算。”
纪真在这边发火，苏照反而安静了下来，闷头往前走。
“我真后悔认识了你姐姐，要不是她，我也就不必管你了。自从认识你以来，我见到的几乎全是死人，我这辈子都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死人。我从来没有连着几天在马上不眠不休地赶路过，更从来没有对谁这么耐心过。我真是个笨蛋，居然为你这种人这样拼命……”
纪真正说着，却见一旁的苏照忽然踉跄了一下，一下子跪倒在地，呕血不止。纪真一时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住了口，俯下身去扶他：“你没事吧？”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苏照，惊慌道，“怎么会这样？你的伤怎么又严重了？”
苏照抬袖掩住口，阖上眼。乌黑的发垂落下来，半掩着脸，遮住了他的表情。
纪真忽然想起自己带的药，连忙将苏照还回来的雪莲丸取出来递给他。
苏照却不接，只是半跪在那里，脸对着地面。
纪真只好自己倒出一粒药丸，硬往他手里塞。苏照一开始是一动不动，过了片刻忽然猛的推开她：“别管我！”
纪真被他推得坐倒在地，只见苏照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冰冷。他抹了抹唇角的血迹，目光越发的冷。
苏照缓缓站起来，理了理乱发，没有再多看纪真一眼。
纪真只得将药丸收回去，默默地跟着苏照向前面的城池走去。




十一、轻信



苏照不再理会纪真，就如同身旁没有她这个人般。
在前面城里用过午餐之后，苏照便牵着马出城，纪真一步不离地紧跟着他。
城里人多，也不便上马奔驰，两人只得步行出城。
出了城，纪真一时有些忐忑起来，这时苏照一定会上马赶路，不知他还肯不肯带上自己。纪真想了想，索性紧紧拉住苏照的袖子：“叶……苏照……”苏照如同未闻，纪真又道，“苏照……苏照……那个，你的伤不碍事吧？苏照……对不起，你别跟我生气了，其实你除了脾气坏了点外，人品还是不错的……”
苏照终于开了口，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人品不错？”
“这……你没有丢下我不管，这说明你很有责任心，而且……而且你为人很有君子风度……”
苏照脸一沉，冷哼了一声：“闭嘴！”
“啊？我又说错话了么？那我收回刚才的话就是了……”
苏照忽然停住脚步：“你根本就没有半分诚心，你既讨厌我，就别跟着我。”
“我不讨厌你……”
“够了！”苏照猛然甩开她的手，回身跳上马，“我不想再看见你。”他一边说，人已策马驰远了。
“喂，你……”纪真跺了跺脚，无可奈何之下，坐到路旁的草丛里。
苏照总是那种态度，她也很生气。可生气归生气，有些事情还是得做的。
安庆府枫镇。
苏照凭着沿途听到的消息，两天之后，追到枫镇来。
在街上车水马龙，他牵着马正往驿馆去。忽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苏照！”
那是……唐芷蕊的声音！苏照一惊，回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正站着三个人，他们立在街角，均戴着斗笠。
苏照犹豫了片刻，虽然大街之上处处招贴着通缉令，但静风阁侠名远扬，人心所向，自己未必占了上风。他缓步走上前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哼。”
冷哼的不是林傲初，也不是唐芷蕊，而是荆慕竹。苏照一笑：“林总阁主，在下已然不为朝廷办事了，不如就此和解，大家各走各的路，如何？”
“谁知道你此话是真是假。”林傲初冷冷道，“何况你还欠着我阁中那么多人的性命……”
“此言差矣。杀人的是朝廷，可并非在下，在下只是奉命行事。我苏照充其量也不过是杀人的利器罢了，难道别人杀了你的亲朋好友，你不找下手的人报仇，反而要将仇恨发泄在对方手中的兵器之上？”苏照挑了眉，唇角是分明的嘲讽之意。
“你……”荆慕竹怒道。
苏照又一笑：“我如今已然罢手，你们何必与我纠缠不休，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对付现在正在追杀你们的人。”
“既然如此，你又到这里来做什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联手布置新的阴谋。”林傲初道。
苏照挑眉道：“这地方你去得，难道我就去不得？”说着，他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姐姐非让我来找你们，帮助你们以弥补以往的过失，我也没有办法。我正在想在哪里能找到你们，没想到就这么巧遇上了。”
唐芷蕊不敢置信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苏照道：“信不信在你们，我无所谓。反正我也并非诚心帮你们，只不过是碍着姐姐的遗愿，不忍让她失望。你们若是不肯信我，我倒也乐得轻松。”
一阵静默之后，林傲初忽然狐疑道：“你替震王办事，震王能轻易放你离开？”
苏照面色一沉，转过身去：“没错，他们的确正要杀我灭口……”他忽然捂住胸口皱了皱眉，咬着牙关，脸色白了白。但很快的，他又不着痕迹地放下手去，续道，“我苏照虽然武功不高，但要逃脱他们的追捕，也算不得难事。”
唐芷蕊抬了抬手，似想去扶他，但望了林傲初一眼，又缩回手去：“你受伤了？”
苏照瞟了她一眼，淡淡道：“不碍事。你们最好赶快决定，到底要不要我帮忙，我可没有耐心跟你们在这里慢慢周旋。”
林傲初沉默了一会儿，道：“不必了，你走吧。”
“好，正如我愿，各位告辞。”苏照转身便走。
“等等。总阁主，他一定很熟悉震王府那些人的行事风格，不如听听他的意见。反正我们已经有过一次教训，如果这一次他还是来害我们的，应该没那么容易让他得逞的吧。”唐芷蕊喊住了苏照，回头对林傲初道。
林傲初紧蹙着眉，久久不语。
“林总阁主既然不愿相信在下，唐阁主又何必多言。”苏照转身便继续往前走。
唐芷蕊急了，一把拉住苏照的袖子，回头对林傲初道：“总阁主，信他一次又何妨，难道你就如此容不得人……”
“你……”林傲初脸色一沉，拂袖道，“随你便是。”
苏照回过身来，对林傲初一拱手，笑道：“苏照疏于礼节，如日后有得罪之处，还望总阁主多多包涵。”
“好说。”林傲初淡淡应了一句，当先向前走去，“走吧。”



十二、逃亡


林傲初一行往前走出一程，转过了几条街。
“你们分开逃出静风阁时，约好了是在这安庆府枫镇会合的吧？”
听得苏照如此说，林傲初神色微变：“你如何得知？”
“自然是从奸细口中得知了。”苏照眉一扬，笑了起来。
“奸细？不对，知道这会合地点的只有阁中元老，你绝不可能从奸细口中得知此事。”林傲初道。
苏照笑了笑，神色一正：“我截住了大阁主薛从安一行人，是从他口中逼问出来的。”
“你说什么？”唐芷蕊顿时惊呼了一声。
林傲初接着道：“他为人向来正派，怎么可能告知你我们的会合地点？！”
苏照一笑道：“我从他口中骗出来的，你们阁中各位阁主硬气得很，严刑铐打当然不中用。且不提此事，我只是想让你们清楚，现下主持追捕事宜的卢宣，一定也知道你们会合地点，所以你们最好另换地点会合，他们定然早设下了隐阱，就等着你们来跳。”
“可这……”林傲初思量了一会儿，且先不论苏照所言是真是假，那里是一定得去的，信他一次也无妨，“我们一路上早已各自失去了联系，他们还不知晓会合地点暴露，恐怕已身陷险境。不行，必须将他们救出来，快！”
“等等。你们就三个人，只怕这一去也是凶多吉少，不如先想想对策，再慢慢对付他们。”苏照道。
“可救人如救火，若迟得一步，只怕他们就已经遇害。现在立即赶去，趁情势还未恶化，多一个人便是多一分力量，要逃出也不是难事。”林傲初停住脚步，急急道。
苏照略一沉吟，颔首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如此一来，伤亡便惨重了。我有伤在身，不便动手，跟着去也是连累你们，不如，我在北郊树林等候，如何？”
“也好。”林傲初急于救人，匆匆答应下来，便带着唐芷蕊与荆慕竹两人走了。
苏照微微一笑，设法寻了些箭支绳索，又到前边驿站购置了几匹马，一人领着马往郊外走去。
枫镇位于官道之旁，过往客商繁多，因而极是热闹。
苏照一人赶着七八匹马走在这拥挤的大街之上，倒颇有些麻烦，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走得一程，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他一惊之下定睛一瞧。只见街边一处小摊旁，正立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披着绿色披风的文弱女子，竟正是纪真。
她正跟一个华服青年有说有笑，眉目舒展显得极是开心。
苏照停住脚步沉吟了片刻，继续往前走去。然而此时纪真却已瞧见了他，撇下那华服青年，几步跑近前来：“苏照。”
苏照被她拦住，只得停下来，冷了脸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纪真见他没有好脸色，神情也冷了下来：“你能来，难道我就不能来？”
苏照沉默了片刻，转而道：“我有事在身，别来扰我，让开。”
纪真却不让，扫了一眼他身后带着的八匹马：“你带这么多马干什么？”
苏照皱了皱眉，一把推开她：“与你无关。”
纪真被他推得连退数步，幸得那华服青年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站住。苏照牵着马疾步往前走去，纪真气得脸色也变了，指着他怒道：“你……你……苏照，你给我站住……”
苏照如同未闻，纪真一跺脚，紧跟了上去。
那华服青年愣了片刻，也带了手下紧跟上来：“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纪真点了点头：“没错。这一路上多谢你的照顾，将来有机会的话，我一定报答你。”
华服青年笑道：“那倒没什么。你一个孤身弱女子，行走江湖不易，我理当照应。”
纪真垂下头去笑了笑：“我已经找到了他，也不必再麻烦你了，你尽可去办你自己的事。”
华服青年摇首笑道：“我长年游荡江湖，能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我看他倒似乎对你并不怎么客气，你跟着他只怕还得受不少罪吧？”
纪真抬眸瞥了苏照一眼，只见他双眉紧锁，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微蹙了蹙眉，许久才答道：“他一向如此，我也没有办法。”
“你方才称他为苏照？我没有听错吧？”华服男子笑了笑，又道。
“这……”苏照带领官兵追捕静风阁阁主，而静风阁在武林之中又向来声望极高，只怕没有人会站在苏照这一边吧？纪真犹豫了片刻，方道，“不是那个苏照……”
苏照冷哼了一声，却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只是疾步前行。
“原来如此，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确也不少。”华服男子笑道，“何况这位苏兄风采翩翩，气宇非凡，倒确实不似什么朝廷走狗。”
苏照脸沉了沉，皱着眉加快了脚步。
华服男子却并未瞧出他的不悦，笑着又向他打起招呼来：“在下常德府益阳周景衡，今日与苏兄相见，实乃平生一大幸事。”
苏照回眸斜睨了他一眼，冷冷应了一句：“幸会。”
气氛一时僵冷了下来，周景衡见苏照是那样的态度，尴尬地干笑了数声，再也找不到话向他搭讪了。
一阵静默之后，纪真开口对周景衡解释道：“他向来这样，你不要与他介意。”
周景衡脸上笑容顿时灿烂起来，朗声笑道：“没有没有，我绝没有介意。苏兄既是一惯如此，我又怎会与之计较？”
纪真笑了笑，也不再多言。
不多久，一行人行至镇郊小树林里，苏照将马勒住，停下来查探了一下周围地形。穿过这片树林，是一道低矮的岭坡，林中小径是前往那里的必经之路。但这树林虽已被踏出一条小径来，其实处处能行走，那小径只不过是去前面小山最近的路途罢了。
苏照沉吟了片刻，取了箭支绳索动手在小径外围一带布了机关，又到入林的其他地方摆了些乱石树枝。
纪真在一旁瞧着他，向身旁的周景衡问道：“他这是在布阵？”周景衡点了点头：“却不知他是想对付谁。不过这种仓促布下的机关和阵法，最多只能起到阻拦作用，要伤人实则不易。”
虽然只是些简易的阵法，但布置下来，却花费了不少时间。苏照回到林中停马的地方时，纪真几乎已经靠在树边睡着了，周景衡则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块玉。
迷糊中瞧见苏照回来，纪真立刻清醒过来，站起身迎上前：“你布好阵了？”
苏照面沉如水，只点了点头。
“你……这是要对付……”纪真回头瞧了周景衡一眼，“他说你这阵和机关最多只能拦拦人，起不到什么伤人的作用，你布置来干什么？”
苏照皱了皱眉，信步沿着小径往树林外走去，那里已经布了机关，却还没有启动。纪真见他出林，犹豫了片刻，没敢追上去。
苏照立在树林边，静静地遥望着远处的枫镇。
纪真在树林中望着他的背影，正迟疑着要不要过去追问，却见远处有几个人向这边疾奔而来。
那几人奔得极快，没多久已近得前来——他们正是林傲初一行。
苏照唇角一勾，脸上便露出一个笑容来：“我等你们很久了，快跟我来，我已备好了马匹。”
林傲初在他面前停下来，望了树林中的马匹一眼，颔首道：“有劳了。”
他们一行一共有七人，均是身上染了不少血，有几个还带了伤。看来是经了一场恶斗，不过倒还真让林傲初救出了四个人。大约是林傲初逃出来的一路中，已向救出来的那几人解释清楚了苏照的事，是以竟没有人对苏照恶言相向甚至是动兵器。
苏照领着他们走入林中，跃上一棵树将隐藏于树叶后的绳索一拉，跳下来道：“只怕他们立刻便会追赶上来，还是尽快上马离开吧。”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纪真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到了此时方问出话来。
苏照向枫镇的方向瞧了一眼，只见远处尘烟滚滚，卢宣竟已率了人骑马追赶来了：“他们就要来了，还不快上马。”他当先跳上一匹马，林傲初等人也均跟着上马，策马疾驰而去。
苏照却停在原地没有动，唐芷蕊回头瞧向他，急道：“苏照，你还不快跟上来。”
周景衡傻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瞧着苏照将纪真拉上自己的马，才说出话来：“你们……”就这片刻工夫，卢宣一行人已追至此处，他们不防有机关，一直骑了马猛冲进来。
机关立时便被触动，箭支如雨般射向疾驰而来的他们，顿时便有数人中箭落马。卢宣见突生变故，脸色大变，只得一边往前驰，一边躲避箭雨。
苏照策马一边追赶前面的林傲初一行，一边从马上取了弓箭，向后连发数箭。如此一来，又阻了卢宣一会儿。可卢宣毕竟武功高强，所带的人马又众多，再加上用于布置机关的箭支有限，他们很快穿过机关向这边追来。
苏照脸色微沉，夹紧了马，在马腹上狠狠一踢。马吃痛，顿时没命地向前狂奔起来。
纪真吓得捂住了口，才没有叫出声来。
苏照很快追及了林傲初一行：“他们马上就追上来了，不必顾及马的性命，往东走。”
林傲初二话不说，立即转向往东走，其余人等也纷纷转向。
苏照强行令疯马转了向，倒亏得他马术好，竟真压制住了那匹马。纪真紧紧抓着他，一刻也不敢放开。


十三、狙杀



一行人一路策马狂奔，但即便是如此，也仅只是将卢宣甩开了一段距离，仍然没能摆脱开他们。
眼见着一匹匹马越跑越慢，尤其是苏照所乘的那匹马，不但受惊，又同时载了两人，此时早已撑不住了。
此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苏照勒住马，抱着纪真跳下马来：“就到这里吧。”
林傲初他们所骑的马也已差不多跑不动了，遂也跟着停下来。林傲初环顾着四周，道：“这荒山野岭的，却不知何处能藏人。”
苏照在马腹上一剑刺下去，那马剧痛之下，顿时疯了般往前狂奔：“这荒山野岭的，何处不能藏人？”苏照挑了眉，将余下的几匹马一匹匹驱走，方拭了拭剑上血迹，回剑入鞘，“跟我来。”他当先往北边走去。
纪真立刻紧跟上来，其余人略一犹豫，也跟了过来。
苏照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敌在明，我们却在暗，这便是最大的优势。好，这一大片草地深且广，正可藏人，我们分开来躲。等他们发觉马上无人后，调转头来搜寻时，趁他们将人力分散，分而击杀，击毙之后便换上他们的衣服，混进卢宣的手下之中。我算过了，卢宣本来带着三十余人，在之前中机关时死了近十人，还有二十余人，我们再分别杀掉一些，余下的不足为虑。不过，无论是谁暴露了，谁也不准出来救人，否则死的就不只是一个人了。”
林傲初皱眉不语。
苏照又道：“当然，我知道你们谁都不忍见朋友死，不过你们既愿意自己出来送死，我也无话可说。话便到此，立刻寻地方躲藏起来吧。”
林傲初欲语又止，回头看了唐芷蕊一眼。唐芷蕊也瞟了他一眼，一咬牙，当先举步走进草地。
苏照拉过纪真，也走入草地中：“他们就要追上来了，再不躲进来就迟了。”
林傲初回头往来时的路一望，果然就见隐隐似有幢幢黑影逼近。此时也不及细想，林傲初几步掠进草地中，其他人见状，遂也跟着躲了进来。
苏照拉着纪真在一处俯下身来，低声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知道吗？”
纪真点了点头，转眸看了他几眼，只见他五官均隐在了阴影之中，只余一双眼睛闪着熠熠亮光。她忍了又忍，终于没能压下心中疑惑：“你为什么会跟他们一起？你不是要杀他们的吗？”
苏照道：“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须多问。还有，他们若问你我的事，你也不要多言，知道吗？”
纪真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正此当头，草地外马蹄声已近了，她连忙掩住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但卢宣一群人并未多作停留，很快便骑马远去了。
纪真长舒了一口气，在草地里换了个姿势，扶着有些酸软的腰坐了下来。
苏照依然半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果然，没过多久，恰如苏照所言，卢宣一行人又骑着马回来了。
只听草地外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男子声音：“放箭。”纪真望了望苏照，紧张地收紧了十指。
幸而这草地实在太广，箭稀稀疏疏地射过来，却没有一支射到纪真这边来。
过了片刻，那个男子命令停止射箭，派了十个人进来搜查。
苏照手心里暗藏了几枚暗器，一瞬不瞬地留神着四周动静。片刻之后，只见不远处一个兵士走近，苏照静候他走近，手一扬，那人顿时哼都没有哼一声，捂住喉咙倒了下去。
纪真紧咬住牙关，一声都不敢出。
外面的卢宣还未发觉出什么不对，苏照伏下身体，脱下外袍，将那人的衣服换上。拿起那人手中的刀后，他将脱下的外袍放到纪真身旁，低声安慰道：“别怕，我呆会过来。”
纪真点了点头，往离死尸远的地方挪了挪。
卢宣见那兵士久久不直起身来，终于觉出不对，遥遥喊道：“出了什么事？”
苏照立刻直起身来，压住了嗓子，答道：“没什么，刚才看到草丛深处有黑影，查看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苏照边说边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转身走远。
苏照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假装着扒拉草丛搜寻。正此时，不远处另外一个兵士走近，苏照微微一惊，定睛一瞧，却见那人正在对自己使眼色，原来正是林傲初。
苏照假装着无意走近，向他一笑，低声道：“我们可假装抓住了一人，借机靠近卢宣，趁他不备之时杀掉他。”
“我也正有此意。”林傲初低声回答道。
二人相视而笑，各自分头走开。
过了片刻，苏照又绕回纪真藏身之地，低声对纪真道：“呆会我假装擒住你，你帮我作作掩饰，知道吗？”
纪真抬眸瞧着他，点了点头。苏照向她歉然一笑，一把将她从草丛里拉起来，将手里的刀架在了她脖颈之上，低声在她耳边道：“放心，我不会让人伤着你的。”苏照微缩着身体，将脸半掩在纪真脑后，对卢宣喊道：“卢公子，抓住了一个了。”
卢宣大喜，挥手命他带了人过来。
苏照还没有走出几步，只听那边又传来报讯声：“这里也抓住一个了。”
卢宣不疑有它，命他们将人全部带过来。苏照知晓此人向来好大喜功，必定大喜之下忘了防备，而此时正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苏照回头往后瞧了一眼，只见林傲初与其他两个兵士装扮的人一同押着荆慕竹，向卢宣这边走过来。
苏照将脸掩在纪真脑后，缓缓靠近卢宣。
而林傲初那群人则快得多，很快便追及苏照，几乎与他们同时到了卢宣面前。
卢宣大喜，一双眼在纪真与荆慕竹身上扫来扫去，却分毫没有注意到押着他们的人。最后，他将目光停在纪真身上：“奇怪，我怎么之前没有见过你。说，你是谁？”卢宣跳下马来，走近纪真，伸指挑起她的下颔，仔细打量着。
纪真脸色发白，紧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卢宣还待说什么，却就在此时，苏照架在纪真脖子上的刀忽然向卢宣招呼过去。卢宣大惊，急急往后退去，然而就这一退，却正好退到身后一个兵士手中的大刀之上。
几乎与此同时，苏照手中的刀也已刺入了他胸口。他将刀拔出来，卢宣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终于头垂下来断了气。
身后那名兵士也将刀拔出来，将头上头盔取下扔到地面，一头秀发顿时如瀑垂落——那正是唐芷蕊。
唐芷蕊回身杀向卢宣带来的其他人。林傲初、荆慕竹以及另外一人也同时出了手。那边草丛里也跳出三个人来，各持兵器杀了过来。
卢宣一死，剩下十余人顿时大乱，本来这些人中颇有一些高手，但不备之下却一下子被杀得只剩下还手之力。
苏照护着纪真走到一边去，既不动手，也不离去：“林傲初是少有的高手，其他几位武功也不差，此刻他们又占了先机，看样子这十几个人是死定了。”苏照冷冷地一笑，对纪真道：“我到那边换衣服，你就在这里呆着。”
苏照走进草丛，换上之前的袍子，拿起放在草丛里的剑。再出来时，卢宣所带来的那群人已被杀得七零八落。
苏照拂了拂衣上的灰尘，站到纪真身旁，悠然在一旁看着。
“苏公子，你帮帮我们，日后王爷派人追杀你时，我们必回报你今日之恩。”苏照换了件衣服之后，立时便有人认出他来，求他相救。
苏照一笑，悠然道：“那你们倒说说看，我若救了你们，你们要如何回报我呢？”
“苏公子若肯相救，我来日必涌泉相报，绝不敢与你作对。”
“我也是。”其他人纷纷回应。
苏照微微一笑：“这倒还不错。”苏照忽然身形一闪，转瞬之间已站到了唐芷蕊身后，而手中长剑也已架到了她脖颈之上，“林阁主，放了他们吧，不然你的心上人，可就……”
唐芷蕊怒极道：“苏照，你……”然而却因为穴道被制，一动也不能动。
林傲初等人心系唐芷蕊的安危，手中兵器纷纷凝住，而就在这缓得一缓之际，卢宣那群手下已趁机跳上马疾驰而去。
苏照一笑，挑眉道：“林阁主且莫生气，我苏照可从不做亏本的生意，他们肯为我所用，我当然要救。”
苏照解了唐芷蕊的穴道，收回手中长剑，缓缓退到纪真身边。
唐芷蕊抬手捂住自己的颈部，咬着牙垂下眼眸，一言不发，连嘴唇都白了去。
林傲初脸上却并无怒色，望了唐芷蕊一眼，又瞟了一眼苏照：“也罢，我亦非一定要杀他们，你放走他们，也无可厚非。”他环顾着四周，只见旁边还剩下十几匹马，便道，“如此也好，我们上马立刻离开吧。”



十四、对质


苏照一笑，刚要说话。
一灰袍男子忽然开口道：“你方才所使的轻功倒是绝妙非常，却不知究竟是何轻功？”那人是阁中四使之一的御风使仓见，年约四旬，已在阁中呆了十余年。今天林傲初所救出来的四人，分别是阁中总管陈玄方，烈火使晋安，玄武堂主黄庄以及御风使仓见。
似是被仓见所言勾起了某些回忆，苏照神色一凝，敛眉不语。
仓见冷冷逼视着他：“方才你瞬间移形换位，这轻功可委实高超，我有一位故人，他的轻功身法，倒与你有些相似。可惜，他全家为歹人所害，无一生还，却不知苏公子敢不敢将方才轻功再使一遍，以洗脱自身嫌疑？”
苏照沉了脸，咬了咬牙，仍是不语。
林傲初神色一动，上前一步：“你指的，莫非是‘纵横无方’秋至雪秋老前辈？”
“正是。”
“九年前，我倒是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秋老前辈风采如神，令人见而望怀。后来听闻他全家遇害，倒颇惋惜了一阵。”林傲初说到此处，却摇了摇头，道，“不过，苏照当时潜入我静风阁时，报的年龄是二十一，而秋前辈却是七年前过世的，恐怕此事与他并无干系，仓大哥你怕是疑心错了。”
“可我刚才见他身法实在眼熟。”仓见道，“何况，以前在阁里时，总阁主说要试他武功，他却一再以武功太差为由推托。可如今一瞧，他武功倒也并不差，单是这身轻功，便已是天下无双，常人所难及。他分明是在故意掩饰自己武功的由来，做贼心虚。”
苏照冷哼了一声，拉过纪真，跳上一匹马，冷冷道：“既然你们见疑于我，我又何必自取其辱，就此别过罢。”
“等等。”林傲初忽然开口阻拦道，“如真非你所为，你又何惧他人指认……”
“没错，是我做的。江湖上大大小小的灭门惨案，你一并算到我头上便是，我苏照就在这里等着你们来杀……”
纪真忍不住扯了扯苏照的袖子，打断他的话：“他们不过冤了你一回，你何必赌气说这种话。”
“没错，大家好好分说便是，说明白了自然没有人疑心于你，又何必为此生气。”/唐芷蕊此时却已平静下来，如同忘了方才被苏照挟持一事般，紧跟着纪真劝解他。
林傲初道：“此言极是。方才我见你出招杀卢宣，用的是剑法的招式，快、准、狠，这手剑招委实精妙，只可惜内功底子太差，倒是有些可惜了。”
苏照冷着一张脸：“那又如何？”
林傲初一时语塞。仓见却是毫不客气：“我只想知道，你这身轻功是从何学来，你说清楚了，自然无人疑你。”
苏照冷睨了他一眼，仰头望了望天，微阖上眼。一轮半圆的月悬于天际，清辉如梦，投在他脸上。他眉目本一向凌厉冰冷，此时却在月光中柔成了一片清霜。
苏照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眸来，敛眉道：“我不想说。”他策马疾驰而去，仓见脸一沉，挥出鞭去，竟生生拉住了马的前蹄。
马跪倒在地，苏照一惊，夹紧马腹稳住了身形：“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非要逼我承认吗？好，我承认。”他扶着纪真，从马上跳下来，“确实是我杀的，那又怎样？”
林傲初叹了口气：“我们无心疑你，你何必与我们撕破脸面？据闻，秋老前辈是被人以匕首刺死，死时穴道被封。你当时只有十四岁，我倒不信你当时竟有能耐杀得了他。”
苏照冷冷立在那里，却不再言语了，手指紧紧抓着纪真的手，几乎陷入她肉里。纪真痛得不住皱眉，瞪了又瞪他，苏照却如未见。
“只需他再施展一遍方才的轻功，说出自己武功的由来便可，我也不信秋兄会是他所杀。秋兄生前没有收过徒弟，他过世之后，他的武功自也失传了。”仓见逼近一步，“你若能老实说出这身武功的来历，替他将武功流传下去，那倒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别抓啦，痛！”纪真终于忍不住手上的痛楚，狠狠踩了苏照一脚，去扯苏照的手。
苏照回头望向她，神色极是复杂，眼睛黑得仿佛望不见底的深渊。纪真一时怔住，下意识地松开了去扯他的手，她说不清自己看见了什么，只是心口一阵一阵地发堵，仿佛连气也喘不过来。
苏照终于放开了抓住她的手，背过身去遥望着远处。
纪真不知所措地望着他背影，许久伸出两根手指试探性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怎么了？”
苏照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纪真只得绕到他面前去：“他们逼你，你就别理会他们得了。反正他们都是大侠，如果因为你不说就杀人，那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天下人啊。”她一边说，一边瞅着林傲初。
纪真说完向苏照露出讨好的笑容来：“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值得呕气的事情嘛，你别整天皱着眉了，笑一笑，大家和和乐乐有多好。”
苏照眉皱得更深，沉声喝道：“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纪真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走到一边去。她望了望苏照，又看了看林傲初他们，最终将哀求的目光停在唐芷蕊身上：“你们就别逼他了，逼急了他，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唐姐姐，你帮他说说话嘛，让他们别逼苏照了，好不好？不然的话，你们在这里耗一晚上，也逼问不出什么来的啊。”
唐芷蕊垂下眼眸，却不发话。
仓见忽然将手中鞭子往地上一砸，生生砸出成片的泥土来：“少废话！”纪真虽不会武，却能感觉到有杀气直逼而来，立时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她对仓见不熟，此刻仓见又是如此态度，一时之间，她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仓见本要继续往下说，却见苏照忽然回过身来，冷冷地盯了他一眼：“她多说几句又怎样，她只是个不会武功的荏弱女子，你不耐烦，尽可冲着我来。”说话之间，他已站到了纪真身旁，低声对她道，“抱歉，连累你了。之前怕那个周景衡保护不了你，才带上你，没想到反而是我给你惹了麻烦……”
“哪有。”纪真一边说，一边大着胆子瞪了仓见一眼，“你不嫌我麻烦就万幸了，我还怕给你帮倒忙呢。”仓见冷哼了一声：“苏照，你们说完了没有？我问你的话，你何时回答。”
苏照一咬牙，冷声道：“我不说，那又如何？难道你今天还非逼我说出来不成！”苏照抬手握住纪真的手查看了一下，只见她手心手背被掐出一道道红痕来，不禁歉然道，“方才真是对不起，痛吗？”
难得见苏照态度如此温和，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纪真不由呆了半晌，才摇头道：“还好。”见苏照细细摩着自己的手，久久不放，纪真忍不住将手缩回去，脸红了红，“没事了。”


十五、心迹


苏照垂下头去盯了地面一会儿，似在思量着什么。许久，他忽然凑近纪真，极低地在她耳边说道：“我，喜欢你。”
纪真一惊，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惊呼道：“你说什么？”
苏照几乎是温柔地一笑，凑近她耳边，又道：“我爱你。”纪真猛然瞪大了眼睛，他的声音虽然极低，可听在耳中，却是字字真切，可他又怎么会……纪真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正要追问，却觉后颈一麻，顿时陷入了黑暗里。
苏照抱住纪真，敛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将她放到地面上，起身道：“她不会武功，也无依无靠，她虽然一直跟我在一起，却从未害过任何人。你们纵然因为我的缘故，不愿保护她，也请不要伤她。”
林傲初道：“我却不明白你此言何意。你既已洗心革面，帮了我们这一次，我林傲初纵然再心胸狭窄，也不至于还要苦苦追究之前的事，那么也更谈不上会因为你而迁怒于这位姑娘了。”
苏照面露苦笑，转眸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纪真：“你们不是想知道秋至雪是怎么死的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他确实是我所杀。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做，就连现在帮你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那天若不提出帮你们，只怕立刻便得死在你们手下。我知道，你们虽口上不提，却一直耿耿于怀我之前谋害你们的事，是以现在一抓住把柄，便苦苦纠缠不休。”
“我……”仓见眉一横，道，“没错，你虽帮了我们这一次，可之前欠下的那些血债，自然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仓大哥！”仓见远较林傲初年长，是以林傲初虽是阁中总阁主，却一直以兄称之，“有些事情，当放下则放下，他既悔过，我们当然要给他机会。”
“总阁主，他悔过又如何？做过的事，他就必须负责。当然，总阁主高高在上，自然不会在意阁中那些人的死活了。”仓见道。
“你……仓见，你怎么能这样对总阁主说话？！”唐芷蕊怒斥道。
“阿蕊，算了，仓大哥所言有理。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阁中死了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不在意？只是杀了苏照，他们能再活过来吗？苏照既然肯悔过，愿意帮我们，我们便放下之前的仇恨又如何？”
“哼，他肯帮我们那自是好事，就怕他心不诚，临阵反咬我们一口。”仓见冷哼一声。
苏照冷睨了他们一眼，在纪真身旁席地坐下，垂眸瞧着她的脸。一直听到这里，他悠悠接口道：“我自然心不诚，那又如何？你们要杀我，尽管动手。反正我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江湖上人人痛恨咒骂，你们杀我正是替天行道。不过，你们别杀错了人，她善良单纯，也不了解江湖上的事，你们这些大侠可别因为她污了自己这一身清名。”
没有人接话，只有仓见冷哼了一声。
苏照站起身来，但却没有多看他们一眼：“想杀我的，还磨蹭什么。”
“有些话，死前你至少也该说清楚吧。你是怎么杀了秋家满门的？”仓见道。
苏照冷睨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大侠，说起来也各自有不少见不得人的事，什么大侠，不过是蒙敝了世人的耳目罢了。”
“你……”仓见大怒。
林傲初挥手制止了他，道：“江湖上确实有这样的人，我不否认。不过，你如此说，难道是特有所指？”
苏照冷哼一声：“你倒是聪明。我那时为人奴仆，在被转送到了江南宋家之后，正巧秋大侠到宋家作客，我就这么遇到了你们所谓的秋大侠。我那时只有十四岁，你们秋大侠一开始以为我是女扮男装，对我垂涎不已，后来他知道了我不是女孩子，还不肯放过我……”
“这怎么可能？！秋兄一向为人正派，侠名远扬……”
苏照如同未闻，暗暗收紧了十指，直将手指攥得青白：“宋家本是书香门弟，不涉江湖。秋至雪救过他们的儿子，这才成为座上宾。宋家主人见秋至雪对我很感兴趣，为了回报他的救命之恩，便将我送给了他。我没有办法，只得假意相从，骗他教我武功。他倒是精明，只肯教我一些粗浅的防身功夫，我只好另从他那里偷。我在他家住了十来天的样子，就寻机把他给杀了……”
“哪有这么容易，他就算对你没有防备，也不可能如此容易便让你得手。”仓见质疑道。
苏照沉默了片刻，隐忍地咬了咬牙，脸上一片惨白，许久才道：“我是不得已才杀他的。我那时还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人，杀他只是为了自保。”
“自保？哼，他既然喜欢你，怎么可能会伤你……”
“仓大哥！”林傲初喝道，“士可杀，不可辱，你明白吗？此事如果是真，倒也怪不得他。”
苏照冷睨了林傲初一眼：“我杀了秋至雪之后，就从他的药房里找了毒药，将秋家其他人全给毒死了。杀完人，我又放了把火，这才逃走。我讲完了，可还满意？如果还有什么其他的疑问，尽管开口，反正我一人难敌你们这么多人，逃也逃不走，只得任由你们处置。”
“我不信秋兄会做出这种事来，反倒是你的人品还有待商榷，谁知道你是不是血口喷人……”仓见道。
苏照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来，生生将他的话逼了回去：“我也希望这种事情没有发生过，想想都觉得恶心作呕……”
仓见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难不成你还真被人压在下面……”他眯了眼，仔细打量着苏照，只见他虽然神色骇人，却丝毫不减绝世风采，站在那里就如一幅极美的画。倒也怪不得秋至雪会被他所迷惑，想他幼时必然生得更加阴柔，被误认作女孩子，也确非奇事。
“你……”苏照霍然色变，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厌恶地转过身去，避开仓见轻佻的探究眼神，“如果真有此事，我今日即便死在这里，也绝不会透露半个字出来。”苏照扫了在场众人一眼，却没有细看，很快便将视线收回来，投在纪真脸上，“随便你们怎么看我，反正我不介意。是杀是剐，请动手吧。”
林傲初道：“我之前就已说过，会给你悔过的机会，说出来的话自不会收回。”
“那我若是假意悔过呢？”
“你若是假意悔过，之前一笔笔血债，我会慢慢向你讨还。”林傲初道。
苏照挑眉冷笑了一声：“好，我们走着瞧。你今日不杀我，将来可别后悔。”
林傲初道：“你帮了我们这一次，所以我选择相信你。方才你所提到的往事，我们就当没有听见，也绝不会外传，否则就让我们不得好死……”
“总阁主，你发毒誓也不必带上我们吧？”仓见等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了口。
林傲初不悦道：“我们若外传，便是我们的不是，亏你们还在江湖上被人称作大侠。就算将来苏照与我们反目，也不得利用这种方式侮辱他，这也是在侮辱我们自己，明白吗？”
仓见等人互相看着，没敢再吱声。
林傲初又道：“苏兄，你尽管放心，今日之事，我们是绝不会外传的。”
苏照不置可否地挑眉一笑：“你倒是光明磊落，在下佩服。”苏照俯下身来，将纪真扶起来，抱入怀中，“夜深了，不知林总阁主想往何处去？”


十六、争执

“我们去天机谷吧。”久未开口的唐芷蕊，忽然提议。
“天机谷？这，万一连累了你师门……”林傲初犹豫道。
“不会的。天机谷中阵连阵，每隔一个时辰便变换一次，绝不会有人能轻易闯入。我也很久没有回过师门了，却不知师父他老人家是否还安好，回去看看也好。”唐芷蕊道。
“若果真如此，倒是个好去处。我看你们伤的伤，疲的疲，寻地方休整一下也不错。”苏照道。
唐芷蕊瞟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苏照挑了匹马跳上去，却并不急着为纪真解开穴道，搂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林傲初终于表示赞成。于是一行人各自上了马，往东方的天机谷驰去。
到天机谷时，已是第二日上午。
唐芷蕊领了众人入谷。她数年来第一次回师门，与恩师再见，思及当下处境，几乎差点哭出来。师徒俩人牵了手，自去一边叙旧了。
天机谷谷主龚旋佩一心系于自己久未见面的女徒弟身上，便只留下了谷中大弟子齐文玢招待其他的客人。
齐文玢周到地为每个人收拾好了客房，又命人为他们设宴洗尘。
接风宴定在中午，一行人便各自先回房间休息了。苏照抱着纪真回房，将她放到床上躺好，替她解了穴，便匆匆逃般回到了自己房间。
纪真初醒过来时，脑中还晕晕糊糊的，半晌才完全清醒过来。她爬起来往四周一望，只见自己竟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下了床从那边敞开的窗户望出去，只见窗后有一个小小的池塘，站在窗边便觉阵阵荷香扑面而来。
远处绿荫丛里有几个垂髫稚童嬉戏玩耍，纪真出神地瞧了一阵，忽然之间脑中一道惊雷劈过，昏倒前苏照所言一字字跳入了脑中。
可他又怎么会……是假的吧？苏照动辄便在她面前发脾气，还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这人才有可能会喜欢上自己。纪真迎着风长舒了一口气，在房中找了水洗漱了一番，决定将那两句话抛到脑后。
与其在这种问题上苦苦纠缠烦心，还不如想想别的。比如说，苏照现在人在哪里，他又为何莫名其妙地点晕了自己。纪真推门走出去，沿着曲曲折折的长廊往前走去，周围都是些假山以及说不出名的奇花异草，瞧在眼中极是赏心悦目。
她正缓步往前走着，忽然听见旁侧的一间房里似隐约传来说话声，便好奇地停住脚步。她往四周看了看，见无人便将耳朵悄悄地贴到墙壁之上：
“只要皇帝不换，我们这辈子就别想平静了。他们非疑心我们谋反，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干脆反了算了。”那是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子声音，却听不出究竟是谁。
“可……”那似乎是林傲初的声音，纪真心里暗暗一惊，顿时回想起自己曾在小说里写下的情节来。
林傲初苦苦无法摆脱朝廷的追杀，走投无路、被逼无奈之下，决定冒险在安庆府五龙岭召集天下群雄，宣布将讨伐陷害忠良的震王。他知道静风阁在江湖中人眼里的地位，了然江湖人的血性，是以决定冒险现身于五龙岭，以求得全武林的信任。
静风阁在西南边陲拥有数万精兵，几乎个个都是高手，那是阁中数百年所秘密培养出来的。只是林傲初一直没有谋反之意，那些精兵便也一直没有派上用场。后来宫变之时，由静风阁总管带领的那群精兵，竟真扭转了局势。
“总阁主，眼下情势紧急，我们总不能逃亡一辈子。”只听屋中另外一个男子又劝道。
林傲初却迟迟不决。
“苏照现在虽然暂时是在帮我们，可他那人卑鄙无耻，谁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出卖我们。现在虽然我们暂时能得以缓口气，可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不如我们先发制人，打着清君侧、除奸臣的幌子反了算了。”又一人道。
纪真听得心中凛然，看样子事情虽然有所变化，但大致的线索却并未改变，却不知最终苏照是否能免于一死。心中正忐忑不安，忽听面前传来一声惊呼：“你在这里做什么？”
纪真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蓝衣男子正托着一些茶点果饵站在那里。纪真不知所措地后退一步，屋内的人却已被惊动，门霍的被推开了。
当先一人见是纪真，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是苏照派你来偷听的？！”
纪真一呆，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一时好奇，而且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那你倒说说，你都听到了些什么？”仓见逼进一步，目光咄咄逼人。
纪真瞧了一眼他系在腰间的鞭子，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去：“我就听到你们说什么清君测，除奸臣什么的，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听到，真的，我根本不懂你们在商量什么。”她边说，边嘿嘿干笑着。
“真的？”仓见半信半疑地瞪着她。
纪真连连点头：“真的真的，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她小心翼翼地抱住头，贴着墙壁侧过脸去，惟恐被他们瞧出来自己在骗人。
林傲初上前一步，眼睛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你说你不懂我们在商量什么？”
“是啊是啊，我一点也不懂。”纪真垂下眼睫，死死地盯着地面，陪着笑，“要不然我去问问苏照。苏照——苏照——”她一边说，一边放声喊起“苏照”来。
林傲初脸色微变：“慢！今天你听到的话，绝不准透露半个字给他……”
正说话的当头，苏照却已从一间房中出来了，转瞬之间便已站到纪真身旁：“出什么事了？”
纪真瞥了林傲初一眼，只见他眼神如冰刺般，充满了警告的意味。纪真立刻往苏照身边挨了挨：“没什么，我从这边路过时，他们说我鬼鬼祟祟的，就骂了我几句。”
“是吗？”苏照眼神瞬间冰冷下来，冷冷地盯着林傲初，“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回廊连人也不能走吗？你们对我有成见，冲着我来便是，何必跟她过不去！”
“我们……”林傲初一时回不上话来。
纪真拉住苏照的衣袖扯了扯：“算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苏照依然目光森冷逼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纪真眼珠一转，转而道，“我还有话要质问你呢，说，你昨天干嘛点昏我？”
苏照脸色一白，还未开口，便听对面仓见哈哈笑道：“他是怕你听到了他的不堪往事，而瞧不起他……”
仿佛被箭击中，苏照踉跄了一下，咬紧了牙关。
他的确是在怕，而且怕极了。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侮辱他，鄙夷他，耻笑他，瞧不起他，唯独一人不可以。
“住口！”林傲初沉声喝道，“你忘了我昨天说过的话吗？”仓见顿时噤声，闭了嘴不再言语。
纪真瞧了瞧苏照，又看了看对面的林傲初等人，许久眉一展露出灿烂的笑容来：“往事就往事，有什么好在意的，事情都过去了……”
“可有些事情发生了，却是一辈子也无法消除的污点。”仓见没敢说话，另一人却冷嘲道。
纪真见苏照脸色极是难看，便狠狠瞪了那人一眼：“人不都是一样的，只要有本事，为人做事问心无愧，就算出身再不好，过往再不堪，那又如何？说到底，是人逼人，每个人都以势利的眼光看别人，这才有了什么三六五等、高下尊卑的划分。苏照，我们别跟这群所谓的大侠说话了，走！因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纪真拉着苏照硬转身往前走去，口头上说不生气，却气得直跺脚。
苏照本来脸色极是难看，瞧了她一眼，却眉目舒展开，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纪真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理了理头发。
苏照只是笑，摇了摇头不语。
他极少笑得如此灿烂，连长廊外的风景，仿佛也在他笑时候黯然失色。纪真见他笑起来实在养眼，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也不再追问他为何而笑了。


十七、云开



纪真跟着苏照回到他房中。
掩上门的那一刹，苏照忽然一把搂住了她。
心瞬间仿佛跳漏了一拍，纪真倒吸了一口凉气，摸索着去推他：“干什么啊？”
温热的呼吸凑过来，一下一下喷在她耳边，只听得极低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那声音清冷如玉，然而喷在耳边的气息却温热如火，纪真难堪地侧过脸去，声音低如蚊蚋：“放开我……”
苏照沉默了片刻，竟果真依言放开了她，拉着她在桌边坐下。纪真不敢抬头望他，盯着桌面，脸上仿佛火烧般，连话也说不出口。
此时，她若抬头看上苏照一眼，便能清楚见到苏照的脸上也透出些红晕来，但她却没有。苏照默默地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移到纪真面前：“正午时分天机谷会设宴为林傲初他们接风洗尘，如果有人问你我的事，你不要多言，知道吗？”
“天机谷？这里是天机谷？”纪真腾的站起来，惊问。
苏照未料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愕然点了点头：“这里确是天机谷，有问题吗？”
“啊，没有。”纪真复坐下来，定了定神。如果不出意外，林傲初他们不久就会前往五龙岭，却不知苏照会不会跟着去。如今卢宣已亡，苏照完全可以回去继续为震王办事，他很快就会跟林傲初他们反目了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天机谷不久就会大祸临头了……
苏照见她眉间有忧色，遂问道：“怎么了？”
纪真转过头来，双目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你要离开了吗？”
“离开？你的意思是——我……你不要多问，那个周景衡，可靠吗？你呆在我身边不安全，我怕连累了你……”
“不行，我就是要跟着你！”纪真索性也顾不得什么了，死皮赖脸地非要跟着他。
苏照沉默了片刻，展颜笑了笑，却很快又敛了眉，摇头道：“如果你是因为我姐姐，而非要跟在我身边，我是决不会留你的。他们一直耿耿于怀之前的仇恨，昨天晚上我本来还以为绝逃不过生天，这才对你说了那些话。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那话你也不必当真，我苏照也并非没有你就过不下去。”他起身站到窗边，目光幽幽远远地落到了未可知的地方，“我有我的骄傲，我不会强迫你，也不会开口求你。你那天嫌我麻烦……”
“我没有。我……那是一时气话，你别当真……”回想起那日的情景，当时她话还没说完，苏照便一下子呕出血来。莫非……莫非，他从那时起便……纪真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脸，如果真是这样，当日自己怎么能对他说那种伤人的话！
纪真后悔极了，难怪他当日呕血之后，便再也不理她了，还一怒之下扔下她不管。后来她一直追到枫镇去，那个时候他定然也还一直耿耿于怀，才会是那种态度。
“对不起，是我不对，你别跟我计较了。”纪真咬了咬下唇，叹了口气，“我承认，有的时候，你是让我很头疼，你总是莫名其妙地对我发脾气，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可是我确确实实从来没有讨厌过你。”纪真头痛地按住额头，“我不想跟你吵架，可每次跟你独处的时候，总是以吵架而告终。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又怎么惹你生气了。反正我又不会害你，你有话可以告诉我，你闷在心里我怎么会知道。”
“那么，你有几分真心？”苏照清清冷冷的声音从窗户那边飘来。
纪真呆了片刻，一时为难不已：“这……你让我想想……”
“这种事情还用想？！”苏照一拂袖，回转身，目光一瞬间便冷了下来。
怎么……又发火了？纪真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为难了半晌，刚要回话，苏照却已摔门而去。
纪真连忙追上去：“等等，苏照，你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想想嘛，我现在才知道你……才知道你喜欢我，你总得……啊……”前面的苏照忽然停住脚步，纪真一头便往他背上撞过去。
“你笨不笨，我是问你……”苏照回身扶住她，纪真的肤色本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此时却分明的染了几分红霞，苏照一时呆了片刻，才继续道，“我已经说过，昨晚的话，你若为难，不必当真。我是想问，你是否真的情愿留在我身边，而不是出于其他的什么原因。”
似是还未回过神来，她呆呆地抬起头来，口张了张，许久才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脸上顿时如同火烧。
简直像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似的，她难堪地垂下头去，推开他，转身往回走。
苏照紧跟在她旁边，过了片刻，道：“我希望你至少不是因为我姐姐而勉强留在我身边的，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和同情，那是在侮辱我。”
“你放心，我是真心的，你别老是怀疑我了。我又不是冷血动物，跟你呆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怎么会没有感情？好了，这下说清楚了，你不许再跟我闹别扭了。”
“好。”苏照脸上阴云终于散去，眉目舒展露出笑容来。
他心中的疙瘩解开了，纪真的苦恼却来了，每每思及那晚苏照所言，便忍不住脸红心跳，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话已出口，怎么可能当作没有听见过？纪真忽然预感到，自己仿佛跳进了一个怪圈里，无论如何也爬不出来了。
除非……除非他死，或者自己选择离开……



十八、宴会

很快便到了正午。
宴会定在望月宫里，虽然只是接风洗尘宴，却摆了七八桌。
天机谷人丁兴旺，不算上小孩子，正式的弟子一共有五六十人。到望月宫时，纪真倒是颇吃了一惊，她性子其实算不得开朗，而且尤其对陌生人怀有抗拒心理。一到那里，她便始终跟在苏照身后寸步不离。
静风阁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汇聚了天下的英雄好汉。而林傲初身为静风阁总阁主，在江湖人眼里，也差不多相当于是神的存在。还没有开宴的时候，几乎人人都往林傲初这一桌望，揣测着究竟谁才是林傲初。
令纪真啼笑皆非的是，竟有不少人误将苏照认作林傲初，而且这些人竟然还占大多数。其实林傲初相貌也颇是英俊，瞧来清贵非凡，气势逼人，一望便知绝非普通人物，只是比苏照少了那绝世的风貌。那些人哪，都是以貌取人，看谁生得美，就以为是他们那如神明般的静风阁阁主。
苏照也不甚喜欢太过热闹的场合，谁也不去理会，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偶尔会与纪真说上几句话。
龚旋佩与唐芷蕊是最后到的，她们来了，宴会才终于宣告开始。
龚旋佩年约六旬，眼睛却还晶亮如星，落坐时丝毫不见老态。
“老身让各位久等了，还望林总阁主海涵。”她微眯起眼，一一打量着在座中的各位。
林傲初连忙回道：“龚谷主是前辈，让我们这些小辈等候那是应该的。”龚旋佩向他颔首一笑，笑容显得极是暧昧，显然是已将林傲初当作了自己徒弟的未来丈夫了。
唐芷蕊坐在她身旁，咬了咬下唇，神色有些黯淡。
纪真瞧着她，忽然想起来，唐芷蕊原来是喜欢苏照的，可苏照却……也不知唐芷蕊知道了会不会对她怀有芥蒂，不过，即便没有她，隔着那种种立场与仇恨，唐芷蕊大概也是不太可能与苏照在一起的吧？
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其他人，龚旋佩一笑：“却不知其他各位分别是阁中哪位英雄？”
林傲初连忙起身一一介绍，在纪真看来，他那副姿态，分明像是在讨好自己未来老婆的师父。想到此，纪真不由得低头半掩住脸笑起来，正笑着，忽然听见林傲初介绍到苏照，想到下一个正是自己，便抬起头来。
“他是苏照？”龚旋佩面露震惊之色，腾的站起身来，“就是那个谋害你们的苏照？”
林傲初略一沉默，颔首道：“没错，确实是他。不过他已经弃暗投明，不再为朝廷办事了。”
四周立时响起了一阵窃窃低语声。
“没想到他竟然就是苏照，真是人不可貌相哪。”
“就是就是啊。”
“听说那苏照卑鄙无耻，阴狠歹毒，林总阁主留着这种人，也不知是福是祸……”
……
种种议论声，仿佛飞蝇声钻入耳中，纪真连连皱眉。苏照却稳坐不动，面无表情。
听得林傲初如此解释，龚旋佩缓缓颔首，坐下来，投向苏照的眼神却异样起来。
林傲初将目光投向纪真，却迟疑着久久不语：“说起来倒是惭愧，虽然与这位姑娘有过数面之缘，又曾一起出生入死，却一直不知她的姓名……”
“我叫纪真。”纪真接道，“纪念的纪，真实的真。”
“她是我的朋友。”苏照顿了顿，忽然转而问道，“你有家有亲人吗？”
纪真一怔，摇了摇头。此时她方想起来，自己孤身一人很久了，没有亲人，没有家，也没有知心的朋友，她不自觉地眼眶一红：“我没有家，没有亲人，熟悉的人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苏照眸色一黯，悄然握紧了她的手，对龚旋佩冷冷道：“她不会武功，也无依无靠，现在虽然跟我在一起，却跟我完全不同。你们大可以对我不客气，还请莫要迁怒于她。”
龚旋佩笑道：“苏公子说话好不客气，既是林总阁主的朋友，当然都是我天机谷的座上宾。”
苏照却是不假辞色，冷冷地收回目光，摊开纪真的手，缓缓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道：“别难过，你还有我，我们在一起就是家。”
蓦然就有泪水从纪真脸颊滑落，她连忙垂下头去，悄悄伸指拭了拭眼角。她抬起头来狠狠瞪了苏照一眼，都怨你，害我如此狼狈！
苏照眉目舒展，唇角微勾，眸中露出一丝温柔清浅的笑意来。
他们已然开始互相敬酒用餐了，却唯有苏照与纪真两人没有动。纪真抬眸一瞧，顿感难堪，悄悄踢了苏照一脚，挣开他的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去挟菜。
苏照一笑，也拿起筷子去挟菜，却不是挟给自己，放在了纪真碗中。
纪真微愣，抬眸望了他一眼，只见他清澈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情愫。纪真脸上微微发热，悄悄瞪了他一眼，然而瞥眼间，却见唐芷蕊正望着自己这边，顿时心下一沉。
唐芷蕊却冲她颔首微微一笑，她眉目明艳动人，笑起来时更是美极。也对，能与林傲初站在一起的，当然不是寻常女子，自不会乱吃飞醋。纪真于是回以一笑，心下颇有些替苏照可惜，放着这么好的女子不喜欢，却来喜欢自己这种几乎一无是处的人。
纪真却不知，她与苏照方才的举动，席间人人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人开口点破罢了。
纪真刚垂下头去吃菜，却听龚旋佩道：“不知苏公子是哪里人氏？令尊令堂可还健在？”
苏照不耐地皱了皱眉，许久才冷冷答道：“我无父无母，家乡不提也罢。”
“那，你与这位姑娘还未曾成亲吧？”
苏照淡淡道：“连情人都不是，谈何成亲。”
龚旋佩自然不信，却也并不点破，颔首道：“苏公子能弃暗投明，回头是岸，当真可喜可贺，老身敬苏公子一杯。”
苏照随意回敬了一杯，脸上甚至连礼节性的笑容都没有。
谁知林傲初也起身敬他，林傲初一敬，其他人便也跟着敬。苏照面色冰冷如霜，随便敷衍了一番，便坐下来不再言语。
“对了，苏兄，之前从未听你提起令姐，不知她……”
“我不知道。”林傲初话还没有说完，苏照便冷冷打断，“我们十年没有见过，甚至连她的尸首也没有见到。”
林傲初连忙歉然道：“方才一问多有唐突，还望海涵。”
唐芷蕊忽然道：“总阁主你这可问错人了，纪姑娘是苏照姐姐的朋友，你应当问她才是。”
“啊，这……”纪真本正埋头吃东西，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去看苏照。岂知苏照也正往她望来，二人对视了片刻，苏照移开视线，冷冷道：“你不会笨到要我指点你怎么说吧。”
纪真为难地垂下头去，他那叛臣之后的身份是万万不能提的，一切与叶孤凡这个名字有关的事，都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否则苏照别想再在青国混下去了。她苦想了一番，终于干笑着道：“他姐姐曾吩咐过不能向外人提这些，我不能说。”
仓见冷哼了一声，嘀咕道：“是因为见不得人，才不能说的吧。”
苏照脸色一沉，似欲发作，纪真连忙扯住他，拼命摇头。
苏照望了望她，收紧了十指，复又缓缓松开。他冷睨了仓见一眼，那个眼神阴寒恶毒之极，连仓见那样的人，一时之间都不寒而栗。
“啪”的一声，仓见忽然猛一拍桌子，霍然立起，指着苏照便欲破口大骂。坐于他一旁的静风阁总管陈玄方与烈火使晋安连忙扯住他，林傲初喝了他一声，让他坐下。
但如此一闹，立时惊动了望月宫中其他人，宫内刹时一静，全都往这边望过来。
纪真惟恐苏照会性子发作，跟他们吵起来，连忙伸筷挟了鱼肉青菜什么的，一股脑儿往苏照碗中放：“你尝尝看，这里厨子的手艺还挺不错的。”
苏照望了她一眼，脸上阴云霎时散去，眉目舒展露出笑容来。他提筷尝了一口，笑道：“这不算什么，改日我亲手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纪真瞟了一眼仓见，只见他已被林傲初劝住了，便放下心来，笑着“嗯”了一声。
仓见虽被劝住了，心头怒火却还未平息，听得二人对话，遂冷嘲道：“看不出来你苏照竟还会做菜，却不知像你这般心地恶毒之人，做出来的菜是否也有毒。”
“仓见！”林傲初皱眉低喝一声。
“你再尝尝这个看。”纪真立刻伸筷又挟了一粒鱼丸递到苏照唇边，苏照微一启唇，她便立刻塞入他口中。
纪真知道苏照生起气来，绝不会给她留颜面，一时忐忑不已，垂下头去偷眼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
苏照却是从未遭遇过如此状况，目瞪口呆之下，也忘了再与仓见争执。在场其他人也都呆住，谁也没有想到竟有人敢在苏照这魔头说话的时候，拿鱼丸堵住他的口。
许久，苏照才回过神来，咀嚼了几下将鱼丸咽下，瞪了纪真一眼，面露无可奈何之色：“简直是胡闹。”
纪真见他殊无怒色，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我还以为你会向我发火，我都做好准备了。”
苏照一笑道：“你自作别论。如果换了别人，哼。”
纪真微怔，连忙垂下眼眸去，避开他的眼神。
仓见此时方回过神来，想到方才苏照那样的表情，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来。其他人也皆回过神来，却是神色各异，各怀心思，纷纷提筷继续吃。
一时再无人说话。
苏照收回落到纪真脸上的目光，敛起脸上春风般的笑意。他不再理会任何人，随便吃了些东西后，低声问纪真：“吃好了没有？”
纪真一愣，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她自己坐在那里，也早已是如坐针毡，苏照心生离开之意，自是正如她所愿。
苏照当下便起身道：“苏照先走一步，各位请慢用。”也不待旁人回话，便拉着纪真扬长而去。
走出望月宫，纪真顿觉心口大石砰然落地，长舒了一口气。
苏照却也是满面春风，脸上阴云散去晴空万里。


十九、血的阴影


“我们到谷中随便走走，如何？”往前走出没多远，苏照忽然提议道。
“好啊。”终于得以离开望月宫，纪真心情大好，自是满口答应。
苏照一笑，拉着她往前走去。苏照兴致很好，在谷中转了大半个时辰，绝口不提回去之事。纪真虽然累得直想回房休息，却又不忍拂他兴致，勉强跟在他身旁。
再往前走了一程，只见远处一座小楼前守卫森严，大约竟有七八人守候于门前。
苏照停住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回头对纪真道：“那边有人，我们去没有人的地方。”
“嗯。”
苏照往四周环顾了一遍，指了指远处树林：“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好啊。”纪真正累得想休息，闻言心中大喜，不自觉地眼睛发亮。
苏照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缓步走入林中。二人林中草地上坐下，纪真拭了拭额上汗珠，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坐了一会儿，苏照忽然眉微微一蹙，面露为难之色。
“怎么了，你？”纪真见他神色不对，不禁问道。
“呃，我想……如厕，你先在这里坐坐，我去去就回。”苏照起身道。
瞧着苏照那样的神色，纪真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你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苏照见她笑，也不生气，跟着一笑，转身疾步走出林去。
一出林，苏照便施展了“纵横无方”的身法，片刻工夫便已站在了那边小楼一侧。他轻功苦练多年，早已是出神入化，那些守卫并没有发现他。
他从地面上拾起一粒石子，往小楼远处一扔。石子落地，守卫们顿时警觉起来：“谁？！”
趁着守卫们注意力转移到了那边，苏照一掠而起，身影转瞬间竟几乎融入了虚空之中。他掠至那群守卫背后，出指疾点，片刻间便点倒了数人。
“什么人？！”还没有倒下来的守卫立时发觉不对，横剑护住周身要害。往四周一望，却只见到一道极淡的黑影，如鬼影般时隐时现，余下来的数名守卫顿时大惊。
慌乱之间，守卫们挥剑对着虚空乱砍一气，却没有一剑砍到那鬼影身上。如此一来，他们越发方寸大乱。这正如苏照所愿，他迅速出指点倒了余下的数人。
见所有人皆倒下，苏照始才停下，往四周环顾了一遍。周围一片安静，连一个人也没有，苏照微微一笑，随手拣起一名守卫手中的剑，将倒在地上的守卫们一个接一个杀了。
杀完人，他扔下手中染血的长剑，掠进小楼。
小楼里如他所料，确是天机谷所有阵势的中枢所在，那些阵复杂之极，长年运转不息，每隔一个时辰便变换一次，正是靠这由众多守卫看护着的中枢所控制。
苏照仔细检视了一番，迅速将那些一环套一环的阵法中枢全毁掉了。
一瞬间，整个大地竟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苏照知道这正是谷中各阵停止运作的迹象，遂镇静地掠出楼去。他又在小楼四周转了一遍，见无人方往那边树林缓步走去。
才走入树林，便见纪真慌乱地跑出林子来，他愕然扶了纪真一把：“怎么了？”
“地震了，刚才地震了。”纪真惊慌道。
“是吗？我刚才也感觉到了，这不是地震，别紧张。我有些累了，我们回房去吧。”苏照扶着她，温颜笑道。
“你怎么知道不是地震？万一真的是，那怎么办？”
“有我在，你怕什么？天灾也好，人祸也好，我绝不会让你受到半分伤害的。”
纪真稍稍镇定下来，脸上微微一热，推开他往前走去。苏照微微一笑，紧跟在她后面：“你也一定累了吧，我带你回房休息。你要是怕，我就在你旁边守着。”
纪真心头一窒，默然片刻，忽然闷声道：“你不是总不给我好脸色的吗，怎么现在却突然对我这么好？”
“你既诚心待我，我自也诚心待你。”苏照笑道。
没来由的，纪真忽然想到昨晚他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心里一时竟猛然狂跳起来。她一慌，赶紧加快脚步，埋头盯着地面，再也不敢多瞧苏照一眼。
苏照不慌不忙地紧随在后面，见她走错了方向，便出言指点一把。纪真心中别扭，始终垂着头，一直到回到客房，方抬起头来。
二人正要推门进去，苏照忽觉背后一股劲风袭来，神色微沉，立时旋身将纪真推到一边去，侧身避开对方的袭击。
定睛一瞧，来人竟是仓见，苏照微一愕然。仓见虽然处处针对他，但若无林傲初的许可，他又怎会突然对自己出手？莫非，天机谷诸阵被毁，他竟怀疑到了自己头上？不对，也不可能，他们不会这么快便反应过来，怀疑到他的头上。
仓见手中长鞭如狂风暴雨般攻来，苏照连连避让。此刻，他会“纵横无方”的轻功也不是什么秘密，遂大胆施展，任仓见将鞭子施展到了极至，也无法沾他半角衣袂。
苏照既不出剑，也不使暗器，全凭着一身绝妙身法盘旋于仓见身周。
纪真在一旁瞧不真切，心里暗自为苏照捏了把汗。只是仓见那人向来不通情理，她也不知该如何劝他住手，只得寄希望于苏照身上，只愿他能制住这个仓见。
她正紧张，只见二人猛然定住，苏照立于仓见背后，手中长剑正架在他颈子之上：“仓见，你还有何话可说？”
仓见咬牙切齿，双目充血，却是唇齿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苏照额上细细密密的全是汗珠，他皱了皱眉，对纪真道：“麻烦你帮我吩咐下人准备些热水和换洗的衣物，我要沐浴。”
“啊？”纪真一愣。
“方才流了一身汗，昨天又……真真，麻烦你了，快去。我先铐问铐问他。”
纪真呆了呆：“好，好的。”她转身沿着长廊离开了。
苏照在长廊中往四周环顾了一遍，又顿了片刻，方架着仓见走入自己房中，将他扔到地上：“仓见，你今天可真是自投罗网，我正愁杀不了你。”他俯下身来，打量着仓见，忽然好笑似的笑了起来。
仓见却只是始终怒瞪着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是因为穴道早已被苏照封住，自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苏照忽然敛住笑容，微眯起眼来，露出厌恶的神色：“我可没有时间跟你慢慢周旋，我会让你死得很痛快的。”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来，小心地拔出塞子，捏住仓见下颔一扯，将瓶中液体往他口中倒入了数滴，又小心地将瓷瓶收回袖子里。
只是一瞬间，仓见舌头嘴唇竟一并融为了血水。仓见霍然瞪大眼睛，只见苏照唇角一勾，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亮闪闪的反着光，瞧在眼中竟煞是狰狞。
“仓见，你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是这么死的吧？”苏照挑眉笑着，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却深不见底，仿佛没有止境的深渊。
仓见却再也没有反应了。他双眸瞪得极大，眼神却还没有涣散，死死地瞪着苏照，眼里俱是刻骨的恨意。苏照冷哼了一声，起身拂了拂衣袖，对着屋中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再回过头时，仓见已整个人融为了一小瘫血水，苏照端起屋内脸盆，将盆中水往地面上一泼，冲淡了血迹后，往地面上撒了些香粉。
刚撒完香粉，便听那边传来敲门声。苏照嗅了嗅，只觉屋内浓郁的香气混着那血腥气，煞是刺鼻，便推开屋内窗子，这才去开门。
站在外面的赫然正是纪真，她一脸惶然：“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周围一带都没有人了。”
苏照讶然挑高了眉：“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
苏照敛起眉沉吟了片刻，霍然色变：“快，去把你的包袱收拾好，这里可能出变故了。”
“那……”
“快去。”苏照掩上门，拉着纪真便去她房里，取了包袱便快步往前走。


二十、牢狱之灾


“这里出了变故，我们不用管林傲初他们吗？”
“笨蛋，你管他们干什么？这里出了事，说不定他们还会怀疑到我头上。”
“我们可以解释的啊，这么一走了之，那岂非等于是默认了？”
“随他们怎么想，快走。”
“可……天机谷中的那些阵，没有他们带领，我们怎么过去呢？”
苏照忽然停止脚步，沉吟了片刻，竟调头往西南方奔去。奔出没多远，人还在回廊上，便看见前面站满了人。苏照站定迟疑了片刻，却已有人看见了他们，立时便团团围上来，各自亮出了兵器：“苏照，你这杀人魔头，还谷主命来！”
苏照还没有来得及惊愕，便听不远处林傲初喝道：“各位请慢！且让我先问问他。”
林傲初掠近前来，扫了二人一眼，目光定在纪真手中的包袱之上：“苏照，龚谷主是你杀的吗？”
“龚谷主？”竟似有些啼笑皆非，苏照却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我杀她做什么？”
“苏照你还敢笑！连包袱都收拾好了，肯定是他杀的！”
“没错，还等什么，一起上，杀了他给谷主报仇！”
众人连声叫嚷，立刻便欲围攻上来。林傲初面色一沉：“且慢！苏照，你可还有话说？”
苏照还没来得及答话，纪真便已急急开了口：“我作证，不是他杀的，他一直跟我在一起……”
“哼，你跟他是一伙的，你作证有什么用！”一人怒道。
“你……你……”纪真气得说不出话来。苏照拉开她，直截了当道：“我要看看现场。”
林傲初略一犹豫，颔首道：“好，你跟我来，各位让开。”
“林总阁主，这谷中只有他苏照一人可能会杀人。不然的话，怎么会他一来，谷主就被人杀了？”又一人大急道。
林傲初道：“各位稍安匆躁，此事还有疑点。苏照为人狡诈，断不可能杀了人，还让人立刻怀疑到他头上来。”
“林总阁主，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苏照挑眉笑道。
林傲初神色凝重，没有回话，领着两人来到一间房前：“就是这里了。”
门虚掩着，房内传来哀哀哭声。苏照推门走进去，只见龚旋佩躺在床上，衣上床上竟溅得处处是血，极是触目惊心。苏照听得身边纪真惊呼一声，便伸出一只手来扶了扶她：“你先出去。”
纪真掩住口，定了定神，摇摇头道：“不，不，我就在这里。”
屋内全是天机谷弟子，或跪或立，有的放声大哭，有的低低抽泣，有的强忍泪水……唐芷蕊正在床沿拭泪，抬头望见苏照，霍然瞪大了眼睛。
苏照视而不见，缓步走到床前，伸手去翻动龚旋佩遗体。
“别动我师父！”
一柄剑忽然从斜刺里刺过来，苏照往后退出一步，冷冷逼视着以剑指着自己的唐芷蕊：“你想怎样？”
唐芷蕊握剑的手开始颤抖，泪水大颗颗地从她脸上滑落。二人僵持良久，忽然，“当”的一声，那柄剑铿然落地，唐芷蕊踉跄着退后一步。林傲初过去扶住她，只感觉她全身都在不住颤抖。她从来没有显得如此脆弱过，然而，大半的原因却是由苏照而起，林傲初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苏照却是冷睨了他们一眼，继续检视龚旋佩的死状。
纪真在一旁瞧着唐芷蕊，不知为何，心里一阵一阵的发堵。她犹豫半晌，忍不住上前安慰道：“你师父不是他杀的，真的不是他杀的，我可以作证……”
唐芷蕊拭去脸上泪珠，很快镇定下来：“你拿什么来作证？”
“这……”纪真垂下头去，不敢正视她逼人的目光。
唐芷蕊定定瞧了她了一会儿，忽然声音柔缓下来：“那好吧，我有些话想问你，你跟我来。”
唐芷蕊拉过纪真的手，往门外走去。纪真有些发愣，一头雾水地跟着她走出去，一直到外面长廊无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站定后，唐芷蕊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纪真，方开口道：“你也喜欢他，是吗？”
纪真一怔，呆了片刻后，连连摇头：“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我不喜欢他。”
“是吗？”唐芷蕊出神一阵，又道，“那你为什么要替他作伪证？”
居然还是不信……纪真一时几乎恨不能将心剖开给她看，想了想，只得再次解释道：“我一直跟他在一起四处闲逛，而且我们根本没有转到这边来，你师父绝不可能是他杀的。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怎么能因为他以前与你们敌对过，就认定这件事也是他做的呢？”
唐芷蕊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可……”她犹豫了片刻，忽然出手封了纪真穴道，横剑架在她脖子之上，“即便我相信了，其他人也未必能信。在不能排除他的嫌疑之前，我必须先将你们关起来。”
“你……”纪真顿时心生后悔之意，方才真不该同情唐芷蕊，她气愤地瞪着唐芷蕊，“我一片好心，却被你反咬一口……”
唐芷蕊抬手又封了她的哑穴：“抱歉，暂且先委屈你了。如果真非他所为，你们自能安然无恙。”
纪真怒目瞪着她。
唐芷蕊将她推到自己面前，走回方才那间屋子：“苏照，如果不想她死，就立刻卸下身上所有利器，乖乖束手就擒。”
苏照正立在床边皱眉思索着什么，闻言一惊，转眸瞧过来。待看清纪真为唐芷蕊所制后，他微怔了一下，将手里的剑扔在地上：“放她走，我一人负责便是。”
他竟然没有一丝犹豫？纪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那个瞬间，眼前仿佛只剩下了几步开外的苏照，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还有身上的暗器匕首，一样也不准留。”唐芷蕊道。
苏照微蹙了蹙眉，从袖子里搜出些暗器扔在地上，又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摸了柄匕首扔了。他抬手抖了抖袖子，坦然直视着唐芷蕊：“就这些了。”
唐芷蕊被他的目光逼得移开视线，停顿了片刻，才吩咐道：“去取铁链来将他铐住。”立刻便有天机谷弟子应声而去。
一时再无人说话，四周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都望着苏照与纪真。
苏照面色平静，而纪真却是维持着怔呆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近一刻钟，那个天机谷弟子方取来铁链，动手将苏照手脚铐了起来。
“将他带去地牢。”唐芷蕊依然架着纪真不放，转身往天机谷地牢走去。
地牢虽名为地牢，其实只是里面有些黑而已，那里常用来关闭谷中违犯门规的门人。此时事出突然，只得暂时将苏照他们关在那里了。
天机谷弟子争先恐后地拥上来，将苏照押着跟在唐芷蕊身后。苏照不悦地挣了挣，只是人实在太多，竟没能挣开，只得阴沉着脸任由他们摆布。
待终于到了地牢，苏照又道：“放她走，我的事情与她无关，不要把她牵涉进来。”
苏照被他们锁在了牢中柱子之上。唐芷蕊替纪真解了穴：“我知道，她跟你不同，可眼下你们是系在一条绳子上的，我怎能放她离开？”
纪真终于得以动弹，立刻挣开唐芷蕊，跑到苏照身旁。
苏照又道：“她身无武功，放了她于你们也无害。你们这些大侠，又何必因为我而跟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过不去，不然的话，那岂非是坏了你们这一世英名？”
唐芷蕊略现犹豫之色。林傲初忽然道：“放心，是非对错，我们自然分得清楚。到时如果真查明人是你杀的，我们也绝不会迁怒到她身上，就算他们办不到，我可以承诺会保她无事。”
唐芷蕊颔首道：“我也承诺会保她无事，但是现在不能放她走，万一她出去后找人来救你，我们可担不起。”
苏照冷哼了一声,扬眉道：“苏照孤身一人，没有朋友，谁会来救我。只希望我的所作所为，不连累她罢了，却连这么点心愿都无法达成，真是可悲亦可叹。”他口中虽说着这样的话，眉目之间却不见半分悲意，反而扬眉横目，极是咄咄逼人。
“不，是我连累了你……”立在他身旁的纪真忽然开口说道，神情显得十分复杂，她顿了片刻，决然道，“就算他们肯放我离开，我也不会走的。”
苏照皱眉瞪了她一眼：“被怀疑的人可是我，跟你有什么干系。你若不想死，就趁早离开。”
“我不走，我在这里陪着你。”
“既然纪姑娘不愿离开，那我们也只能顺其所愿。”林傲初道，“我们走吧，把牢门锁上。”
苏照面上掠过几分忧急之色，眉一耸，还待说什么。
“你放心，我林傲初绝不会食言而肥的，她的安危，你尽管放心。”林傲初回头道，此时众人已纷纷走出去，有人开始动手锁牢门，
苏照口张了又张，终于放弃了般阖上眼睛，不再多言。



二十一、交易


人已散尽。地牢大门被关上了，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纪真默默地走到一边坐下来。林傲初与唐芷蕊都不是不讲信义的人，有他们的承诺，纪真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她所担心的，是苏照的境遇。
都怨她自己，对唐芷蕊没有设防，以致害了苏照。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脑子里几乎乱成了一团，仿佛有无数乱麻盘桓于其中。
如果苏照真的将被处死……那该怎么办？苏照能为她甘愿身陷囹圄，她又能为苏照做些什么呢？
纪真抬眸望向苏照的方向，黑暗里，瞧不真切他的神情。苏照一直没有发出半分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静了许久之后，纪真涩然开口：“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苏照长吐出一口气，“方才你若走了，我还有一线生机，可惜你偏不领情。”
“我不领情？”纪真霍然立起，“我就是因为领了你的情，才……才会留下来。”
苏照沉默了片刻，道：“算了，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
他似乎是生气了……纪真有些讷然，后退一步：“我又做错什么了？你总是在跟我生气。”
苏照静了一会儿，良久，发出一声长叹：“我没有生气，只不过……唉，是我考虑不周，但我并不后悔。”机会总还是有的，如果运气好的话，要带她离开，并非难事。但这些话，他却没有道明，有些事情，太过复杂，他自己心里有数便成了。
那些话，听在纪真耳中，便又平白令她多添了几分感动之情。心潮激荡之下，话便冲口而出：“我答应你了。”
“答应什么？”
纪真忽然冲上来抱住他，手摸索了一会儿后，发现因为他被铐在柱子上的缘故，只能搂住他的脖子，便紧搂住再也不放开了。
似是有些愕然，苏照静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道：“感动与喜欢是两回事，你要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纪真慢慢将脸埋在他的怀里。说出“答应”的那一刹那，心底竟然是一片轻松，仿佛被堵住了的东西，终于得以宣泄出来。也许，这一路的相处之中，早已不知不觉间感情渐深，直至终于决堤，破口而出。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精彩小说哦！
苏照不再说什么，沉默了下去。
纪真感觉到有冰冷的东西隔在自己与苏照之间，那是用来锁他的铁链。虽然知道解不开，她却还是忍不住拽了几下：“……对不起，都怪我……”
“你不必自责，就算你没有被她制住，他们若要擒我，我一样逃不脱。”
也是，纪真不再说什么，搂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开。心里渐渐开始平静下来，只是心底的忧虑却一发的深，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形容不上来的感觉，整个人仿佛站在云彩之上般，飘然如欲羽化登仙。
不知过了多久，纪真忽然发觉自己像壁虎般趴在苏照身上似乎有很久了，不觉脸上一热，连忙放开他。
苏照一直静默不语。纪真在黑暗打量了他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苏照又沉默了很久，才低叹了口气：“我心里很乱，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好好想想。”
纪真见他心情低落，心里也不禁失落起来，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在一旁坐下。
黑暗里几乎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纪真在墙角坐了不知有多久，正昏昏欲睡，忽然只听身畔传来隐约对话声。她朦胧着听了一会儿，睡意顿消：
“你就是杀害龚谷主的凶手？”那似乎是苏照的声音，略有些清冷，听起来极是舒服。
对方悠悠地笑道：“苏照，你该不会是因为怕死，狗急跳墙之下就胡乱指认别人是凶手吧？”
纪真猛然睁开眼睛，只见地牢之中已燃起了火把。此刻牢中虽算不上亮，但若要瞧清来人的相貌神情，却还是足够的。那人看起来大约二十余岁，面皮白净，五官清秀。只是这人此刻眉间眼底全是嘲讽之意，斜目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睨着苏照。他本来讨喜的相貌，此刻在纪真眼里，也开始难看起来。
她却没有想到，冷笑与嘲讽是苏照惯有的表情。而苏照此刻的神情，也确实可算得上是在冷笑：“你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讨论这个问题？”
那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摇了摇头。他缓步走过来，目光在纪真脸上一扫，很快又将视线移回苏照脸上：“谷中阵势被毁，是你做的？”
苏照坦然颔首：“是我做的。”
“若我所料不错，眼下谷外已经全是官兵了吧？”
苏照又点了点头。
纪真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差点惊呼出声。
“那么，我跟你做个交易，如何？”
“我只要林傲初他们的命，天机谷我可以不动。你想要什么，登上谷主之位？”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却转而道：“看来你早已经盘算好了一切，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是吗？”
苏照冷冷盯着他，并不开口说话。
那年轻人哈哈一笑，又道：“既然你早已预算到了，那我何必多言。我现在放你走，但是她必须留下作为人质。放心，我不会伤她的，我会暗中配合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我只要他们死，你，又要我为你杀谁？”
“天机谷大弟子，现在的代谷主，齐文玢。”
苏照微笑道：“你倒是打得如意算盘，将一切罪过推到我身上来。也罢，我就一并为你担了又如何。我知道，你此刻不方便出手，我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只用放我们离开，什么也不必做，自等我将这谷主之位送上门即是。”
那年轻人微一愕然：“你的意思是，你有十成把握将他们一网打尽？”
“没错，但我不放心将她留在这里。”
“我可以保证，一定会将她安然无恙地送回到你身边。”
“我不放心的，不是这个。你不知道，她一向心软，而且颇有些死心眼，我是怕她留在这里坏了我的事。凭你一个陌生人，奈何不了她的。”
“苏照，你……”纪真的心，顿时冷了下去。眼前的苏照虽然就在不远处，却仿佛隔了天涯之远，连陌路人都不如。她突然对方才的感动后悔极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苏照早有预谋的，她是个傻子才一头栽进这陷阱里！
苏照却依然面色平静，看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那年轻人道：“既嫌她碍事……”
“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须多管。我只要林傲初他们的命，至于一个齐文玢，要杀了也不是难事。你放我们离开，我可向天发誓，一定会帮你杀了齐文玢。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甚至可以在此立下毒誓。”
那年轻人犹豫了半晌，终于道：“那你立毒誓吧。”苏照正要起誓，那年轻人又道，“等等，我要这誓同时应在你和她身上。”
苏照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依言立了毒誓。
那年轻人遂取了钥匙替他将身上的镣铐打开，从怀里取出一根银针给他：“这是你的暗器。眼下谷中乱成一团，只留我一人在此看守你们。不料，我独自前来见你们时，不慎着了你的道，被你偷留的最后一枚暗器打中，而你们也就顺利地逃脱了。”
苏照微微一笑，接过银针，道：“你的名字。”
“葛青寒，天机谷二弟子。”
“好。”苏照手微微一动，葛青寒顿时仰面倒地。
苏照转身去拉纪真，纪真猛然甩开他的手，闪到一边去。
“我是为了保护你，才那么对他说。我真正不放心的，不是你，是他。我怕他到时不肯放你，继续用你来要协我……”
“说到底，你是为了你自己！”
“我如果真的只为我自己着想，我就不会因为你而被人协迫了。”
纪真微微一怔，怒容稍减：“你心里想的，盘算的，全是怎么杀光静风阁的人。我知道你坏，以后做坏事别让我知道，我虽然也自私，但我至少还有些良心，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副丑恶的嘴脸。”
苏照面色微沉，但阴云很快散去：“你要骂，等离开这里再骂也不迟。”苏照抬手揽住她，展开轻功飞掠出去。
纪真恨恨瞪了他一眼，但此刻随时都有被人发现之虞，她只好闭口不言。



二十二、情伤


苏照轻功了得，沿途虽有撞见天机谷弟子，但都被他轻易躲了过去。
二人顺利地出了谷。绕过谷口，往右边走出一小段距离之后，便有数人迎上前来：“苏公子，我们可等你好久了，一切已经按你的吩咐布置好了。”
苏照微笑着略一颔首：“让他们全集中过来，列弓箭阵将谷口围起来。你们两个，立刻在谷口附近抓一个天机谷弟子，让他去报讯，请林总阁主出来迎战。”
那几人听令而去。
苏照敛起脸上的笑容，回头对纪真道：“你如果不想呆在这里，我便派人送你去附近的王府别苑，如何？”
纪真转过头去，顿了半晌，才冷冷道：“你是什么时候布置好这一切的？”
“从一路诱导他们往东走的时候。”
让他们往东走，离天机谷越来越近，而天机谷中阵法机关厉害，看上去是个安全的避难所，所以他们必会避入天机谷。而就在杀了卢宣之后，苏照在劫持唐芷蕊之时，施展了轻功。因为他身法变化实在太快，而林傲初他们又正陷于恶斗之中，竟没有人看出来他将一卷纸钉在了一个人身上。此后唐芷蕊被劫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苏照与唐芷蕊身上，那群人趁此机会立刻逃走了，自然没有一个人看出来苏照的小动作。
苏照没有向纪真说出详细过程，转而道：“呆会一定会有一场杀戮，你真的要呆在这里吗？”
“你倒是说得坦白。他们武功不低，又有天机谷的弟子帮着他们，我看你哪来的把握杀光他们，哼。”
“我自有妙计。”苏照笑了笑，去拉她的手，却再度被纪真甩开。
正说话的当头，人已经全集中过来，有几人迎上来感谢苏照的救命之恩——却正是杀卢宣之时苏照救下的那几个人，也正是他们将苏照的计划秉报了上去。
苏照微一颔首，领着他们将谷口围住。这次来的有五十多人，个个是高手，看样子上次带兵指示他杀卢宣的王府家将林平夏，对他这次的计划给予了相当的信任。林平夏这人虽然总看他不顺眼，但毕竟还是一心为震王办事，做事倒是很分轻重。
“这次多亏了有天机谷二弟子葛青寒相助，我的计划才能如此顺利。为了答谢他，天机谷如今的代谷主，齐文玢也要一并杀了，呆会我指给你们看。其他的人，除了葛青寒外，随便杀。”围好天机谷后，苏照又吩咐道，“谁有多余的剑，给我一柄。”
立刻有人送上来一把剑。
苏照看了一眼一旁的纪真，只见纪真垂眸盯着地面，脸上冷冰冰的木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派人送你离开这里吧？”
纪真抬眸瞪着他：“不就是怕我坏你的事吗？哼，我本以为你心里还有些良知，谁知是我一厢情愿。你从头到尾都算计好了，还连我也一起算计了，我是个傻子，竟然相信了你。”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哭腔。
苏照微一愕然，正要说话，只见纪真竟转身冲开包围圈狂奔了出去。
苏照无奈，担心之下只得追了上去。纪真毕竟不会武，跑不过他，没跑出多远便被他拉住了。
“你放开我，你这无耻小人，你骗了我。你早算好了葛青寒会来找你，所以你根本不在意被抓进地牢，而我竟然真的以为你是为了我才甘愿被擒的。我现在想明白了，这几天的一切都处于你的算计之中，你的感情全是假的。难怪你那个时候显得那么冷淡，原来是因为根本就不喜欢我……”纪真不争气地哭出声来，泪水直往下掉。
苏照见她泪如雨下，心里也是犹如刀绞，可一时对她的结论又实在无可辩驳，她说得没有错，这一切他早算好了。可他也并不想籍此机会博得她的感动，是以那时意外之下才会不知该如何应对，为了不让她在得知真相后误会，只得装作为如何脱身囹圄而苦恼。
纪真越哭越伤心：“你为什么骗我，我有哪里值得你骗的？！你要骗也应该去骗唐芷蕊，我对你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苏照见她如此说，立刻跟着道：“是啊，你仔细想想，我根本没有必要骗你。这一切只不过是巧合罢了，我对你是真心的，绝没有半分虚假……”
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纪真忽然止住了哭：“不对！你骗我是因为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想让我对你死心塌地之后，就设计把我送入皇宫，让我给你做卧底，好杀了那个皇帝。”她的心忽然彻底冷了下去，整个人不住地颤抖起来，但她也忽然冷静了下来，不再失控地大哭大喊，“苏照，我看错了你，你跟你姐姐完全不同。你去死吧，我再也不理会你的死活了。”
苏照绝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想到这一节，错愕之下拉住她的手竟不知不觉地松了。纪真一得自由，立刻连退数步，拭去了脸上泪水：“我总算是明白了，幸好现在还不是太迟，像你这种没有心的恶魔，根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我……”苏照正要说话，那边有人跑过来报讯：“苏公子，林傲初他们来了。”
苏照一愣，望了一眼纪真，犹豫了一下，拉住她便急掠到谷口。
林傲初他们果然来了，与他们一同来的，还有天机谷一干人等。其中自然有天机谷如今的代谷主齐文玢，以及天机谷二弟子葛青寒。
“放开我！你姐姐要是知道你做出这种事情来，必定早不认你这个弟弟了。”
苏照本不想理会她的挣扎，但听她如此说，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她……”
纪真察觉到他抓住自己的手松了，立刻极力地甩开他，往林傲初他们奔过去。林傲初距离他们也就丈余距离，纪真很快跑近，站在了唐芷蕊面前。
苏照一时惊住，半晌才回过神来：“真真……”
“你不配这么喊我！”纪真头也没有回，紧盯着唐芷蕊。
唐芷蕊见她双目失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仿佛失了魂般，忍不住问道：“纪姑娘，你怎么了？”
纪真口张了又张，终于道：“你们再也不要放过他了。离开天机谷后，立刻去五龙岭，揭竿起义，讨伐震王。天子无能，震王暴虐，一手把持朝政，天下人会听你们的。等震王谋反做了皇帝，你们立刻趁宣京混乱攻进城去，他们人心尽失，斗不过你们的。”
“你在说什么？”唐芷蕊震惊地睁大眼睛。
“我知道你们在西南边陲养有一批精兵，几乎个个都是高手，要攻下混乱的皇城，不是难事。林傲初，我知道你不想做皇帝，但是国不能无主，你杀了震王以后，离开的时候最好还是找一个人代你做皇帝吧。”
纪真没有注意到，苏照身后那群人一再想要射杀她，却数次被苏照阻拦住。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林傲初道。
“我知道的还有很多，林傲初，你喜欢的人总有一天会被你所打动的……”
林傲初忽然一把扯住她，惊喜交加地追问：“你怎么知道？！”
纪真被他摇得晃了数下，只感眼前一阵眩晕，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道：“因为我知道将来的事情。林傲初，你是天之骄子，幸运不会弃你而去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的仇人，也总有一天会死在你的手中，就在皇宫……”纪真忽然一头栽了下去，林傲初连忙扶住她，只见她双目紧闭，竟已昏了过去。

二十三、杀戮


那边苏照见纪真昏迷，大急奔过来：“把她还给我！”他猛然从林傲初手中抢过纪真，林傲初一惊，只见苏照紧紧抱住纪真：“真真，真真……”
忽然一柄剑从一旁指过来，苏照一惊，顺着剑身抬眸一望，赫然是林傲初。他迅速镇定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腾出一只手打向林傲初。
没有料到他竟敢对自己出掌，林傲初有些意外。他知道苏照内力不深，远逊于自己，此刻大概是昏了头，才会对他出掌。不过，这样也好，林傲初撤剑回掌。
二人掌力还未相碰，林傲初却猛觉体内真气极快地消失，一时大惊。还来不及思索眼下的状况，他已被苏照一掌击退，强忍着才没有呕出血来。
苏照一手抱着纪真，一手拔出长剑，第一剑便刺向齐文玢。齐文玢大惊，立时拔剑抵挡，岂知才一出手，长剑竟被苏照一剑震飞出去。
如此一来，苏照自然是得了手。齐文玢胸口被长剑对穿而过，剑拔出来时，但见鲜血飞溅而出，齐文玢立时断气倒毙。
这一番变故，惊呆了在场的几乎所有人。
苏照收回长剑，缓缓道：“知道雪融醉这种香吗？这是皇亲贵族才有的一种用来对付会武之人的香，吸入之后并无异像，但只要一嗅到血的腥味，立时全身真气流失散尽。我在宴会时暗中用了雪融醉，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当然，那是因为雪融醉散发出的是酒香，在那种情况下自然不会有人发觉。”苏照挑眉笑了起来，抬起一只手掌，只见他掌心果然有血，而正是这他自伤而流出来的血，致使离他最近的林傲初内力尽失。
此刻齐文玢被他一剑刺穿胸口，鲜血喷涌而出，那血腥味早已随风散了开去。
唐芷蕊等人大惊之下，立时纷纷掩住口鼻，但此时已然迟了。
苏照收回长剑：“还不快上，将静风阁一干人等全部格杀。”
“等等，我有话要问你。”唐芷蕊忽然道。
苏照挑了挑眉：“噢——，不知你想问什么？我已经仁至义尽，特地告诉了你们因何而死，好让你们死得瞑目。至于其他无关紧要的，你们都要死了，还有闲心多问？”
“我师父真是你杀的？”
苏照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葛青寒，微微一笑：“你说呢？是不是我杀的都无所谓，你到地下亲自去问你师父吧。”
“慢着，还有一个人，仓见，我让他去找你，可是一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林傲初道。
“他？”苏照笑了起来，挑高了眉，“那是他自找的。”
“苏照，我当初真不该再度相信你。”唐芷蕊怒目道。
苏照瞟了她一眼：“我本来就没有要你们相信……”他忽然注意到唐芷蕊的目光移到了自己怀里的纪真身上，眼睛里充满了急切与希翼。苏照心下一沉，低头一望，只见纪真正在伸食指拭着自己的脸颊。她的脸颊上赫然有几点血珠，那大概是他杀齐文玢时不慎溅上的。
待看清了食指沾上的竟然是鲜血，纪真霍然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苏照忽然心生不妙之感，将她抱得更紧，替她拭去了脸颊上的血迹。苏照缓步往后退去，示意身后的人杀过来。
纪真忽然大叫了一声：“放开我，你这个恶魔，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她极力地挣扎起来，一时之间只觉苏照犹如不能碰的蛇蝎，连他抱着自己的手臂也令她觉得如针芒在背，恨不得能避他多远就避他多远。她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拼命地骂苏照：“你连禽兽都不如，你这个杀人犯，活该没有人真心对你……”
苏照脸色发白，忽然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喝道：“都给我住手！住手，听见没有？！”正各持了兵器杀向林傲初等人的那群人，犹疑地停住，回头看向苏照。
纪真被苏照一声断喝吓得惊住，闭了口狐疑地望向天机谷谷口。
“退后！”苏照大步走向林傲初等人，在离他三步远的距离站定，“你们走吧。”
纪真震惊地睁大眼睛，却一下子被苏照放开，被推向唐芷蕊。
“你现在可满意了？你不想见我，好，你跟他们一起走吧。”苏照一拂袖，背过身去。
纪真不敢置信呆立在原地，忽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旁唐芷蕊捂着肩头伤口，见情势陡变，也不及细想，拉住纪真便跑出去：“还不快走。”静风阁其他人紧随其后。
“苏照，你这是什么意思？”立刻有人起步欲追。苏照脸色一沉：“谁敢追，先过我这一关。这次的事情由我主持，我自然不会放过他们。”他冷睨了一眼没有跟着跑出去的几个天机谷弟子，“我要杀的是静风阁的人，你们若不想死，就立刻乖乖地滚回天机谷去。”
有几个天机谷弟子跟着唐芷蕊跑了，只剩下小半部份还呆在原地。他们也中了雪融醉，根本无法动武，即便有为齐文玢报仇之心，在如此情势之下，也只得退回谷中去了。
“苏照，你还有什么计策，还不快说出来，我们姑且信你一次。”
“没错，如果你真为了个女人，就放走他们，我看你到时怎么向王爷交待！”
“急什么，要对付几个内力尽失的人，还不容易？”苏照沉声道。
“万一你再马前失蹄……”
苏照冷睨了说话的人一眼，冷哼了一声，将纪真遗落在地的包袱捡起来，转身凝视着唐芷蕊等人逃走的那个方向。过了片刻，他忽然道：“还不快追！”
众人得他命令，立刻闭嘴不再多言，争先恐后地往方才林傲初等人逃走的方向追去。
苏照追在最前面：“呆会谁若敢伤了她，我就让谁好看。我说到做到，你们给我记着。”苏照一边说，一边加快了速度，转瞬之间，身影便淡出在众人视线之中。
“那边有条河，顺流而下，可以通到一大片沼泽地。我对那里地形熟悉，可以保大家无事。而他们必定都是些胆小怕死之辈，就算知道了我们去了沼泽地，也未必敢深入搜索。”唐芷蕊拉着纪真拼命往前奔，一边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旁边的人道。
没多久，一行人奔至河边，唐芷蕊喘了几口气，回身环视着众人：“大家先处理一下伤口，呆会潜入河中时，会水的带一下不会水的。从这里到沼泽地，还有一段距离。”
正说着，却见纪真默然转身，往前走去。唐芷蕊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
“那你不如跟着我们，我们也好照应一下你。”
“不必了。我只想一个人，平平静静的。你们自身都难保，再带上我，更难应付朝廷的追杀。”
“不，你错了，带上你不但不会有麻烦，还会让苏照不敢动我们。”静风阁总管陈玄方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影响到他。他方才一定是被你骂得气疯了，才会将你推给我们。纪姑娘，你骂得真是好极了。”
纪真静默不语，忽然埋头就疾步往前走。
“陈总管！”唐芷蕊皱眉，拉住纪真，“纪姑娘跟苏照不同，你待她客气一些。”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她做人质，还假意客气什么。苏照能那么对她，她必定早就心软了，或许现在正在后悔。此事关系重大，我们不能心软，只有以她为人质，苏照才不敢动我们。无论她是好是坏，她既是苏照的人，就没有必要对她客气。”陈玄方道。
“真真，你还要跟着他们吗？”那是苏照的声音，众人大惊往声音的源头望去，只见苏照正袖手站在不远处。
纪真望了他一眼，忽然拼命挣开唐芷蕊的手，往远处跑去。陈玄方脸色微变，伸手欲拦，却被苏照一掌震开。苏照冷睨了一眼林傲初等人，回头看看其他人也追上来了，便放心地去追纪真。




二十四、见月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月色清冷，映在地面上如同水光流动。
苏照发现纪真的时候，她正坐在树下，抱着头埋在膝间。他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来，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许久，他忽然发出一声轻叹：“我待你如何，你还不明白么？”
纪真一惊，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缩着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苏照见她脸上犹有泪痕，心里一时之间竟如有利箭穿过，忍不住跟着挪过去将她搂入怀里：“我算尽天下人，也独独不会算计你。你问我为什么骗你，我倒想问问你为何又不肯信我？难道你从来就没有信过我，一直认定我对你不会有真心？”
纪真轻微地挣了挣，过了许久，闷声道：“我讨厌他们。”
“那我替你杀了他们？”
“我讨厌你。”纪真忽然抬起眸来瞪着他。
苏照一怔，旋即将剑塞在她手中：“那你杀了我。”
纪真摔开那柄剑：“你明知道我不会杀人，我不想碰这柄染过人血的剑。”
“那我把它扔了。”苏照捡起剑，对准了远处的空地，运力将剑扔了出去。
纪真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这里没有一个好人，尤其是你。”
“我在他们眼里确实不是好人，但我可从来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坏事。我对你爱护有加，一心想着不让别人伤了你，其他的人有哪一个会像我这样待你。”
纪真瞪了他一眼，跺了跺脚：“我为什么要遇见你！如果可能，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的存在。”
苏照笑了笑，毫不生气：“我倒是希望能更早地认识你，赶在我姐姐之前。”
纪真瞪着他：“我连你姐姐也不想认识，我一点也不想到这个世界来，我本来过得很好的，什么都不必发愁。”
那个世界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令她留恋的人，但是在那里，她却能随心所欲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最大的乐趣，便是驰骋于想象的空间，编织属于自己的梦想；而她最大的愿望，则是能够拥有一个平静安乐的环境，不愁吃穿，不愁寒暖，郁郁不乐时自有地方诉苦，心情舒畅时则自有各式各样的娱乐。只除了一点，她没有亲密的知心朋友，也没有能相伴终生的伴侣。她眼界太高，性格孤僻，不易相处，也不常去人多的地方，因而一直以来也没有谁能成功地进入她的视线。
苏照以为她是在说气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这是自找烦恼，我对你不好吗？你疑心我欺骗你，如今真相大白，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呢？”
纪真打开他的手，嘟嚷道：“谁知道你这次是不是又在骗我。”
“好吧，就算我是在骗你。可我的目的是好的，不然的话，你现在哪里会安静地听我说这些话？再说，你也不想想，我如果真的只是想利用你的话，何必在你身上花这样大的心思。我之前利用林傲初他们的时候，你看我给过他们好脸色的吗？我做事一向干脆直接，如非出于真心，根本没有必要为了那种目的，而在你身上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纪真慢慢地咬住了下唇，垂下头去死盯着地面。
苏照一笑：“真真，我知道你已经相信了我，别再闹别扭了。”苏照说着叹了口气，过了许久，又道，“别人骂我也就罢了，你也那样骂我，还不如一剑杀了我。你以为我不介意你的话吗？我非常介意，就像你认为我欺骗你感情一样生气……”
纪真难堪地背过身去，“我说都说了，话也收不回来了，再道歉怎么都显得矫情。我知道误解了你，可我刚才气愤之下做出那种伤害你的事，不但站到林傲初那边，还恨不得你去死，就像当街撒泼的泼妇一样，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我不配求你的原谅，也不会向你道歉，那是在侮辱你和我自己。”
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说，苏照呆了片刻，才笑道：“哪有那么严重……”
“当然严重！我平生最瞧不起那种被情人抛弃就撒泼报复的女人，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好了，别胡思乱想。你现在愿意跟我和好吗？”
纪真低头不语。
“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走吧，跟我回去。”纪真半情愿半不情愿被他拉着往前走，二人磕磕绊绊地回到方才的河边。只见那里已没有了林傲初等人的身影，空气里隐约夹杂着血腥气。
苏照一出现，留在河边的王府一干人等，却犹豫着迟迟不迎上来。苏照顿生不祥的预感，松开纪真的手，几步逼近前去：“让他们逃了？”
又静了片刻，才有人答道：“他们纷纷跳河，我们只有放箭，沿着这条河一直追出很远。后来，就失去了他们的踪影，我们只好下河去搜，结果搜了好几遍，什么发现都没有。”
苏照气急败坏，拂袖怒道：“真是没用，你们早该下河去，跟在河岸上追有什么用？”
“如果不是你为了那个女人，放弃了最好的时机，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容易逃脱。”有人反驳道，“你骂我们没用，自己怎么不当时就杀了他们？”
“好，你说得有理。现在只剩下几个时辰时间，还不快跟我去追！”等到明日午时，也就是他们内力恢复的时候了，苏照回身将纪真揽住，沿着河水一路急掠出去。
一行人一直奔出了近一里的路，有人忽然道：“就是在这里，突然失去了他们的踪影。”
苏照停下来，环视了一遍四周景物，松开纪真，缓步走到河水边，往河水中望去。过了片刻，他问道：“你们将这附近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全搜过了，从他们跳水的地方一直到河水源头，全搜过了。”
苏照沉吟了一会儿，道：“好，我下去看看。真真，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就大声喊我，知道了吗？”他将纪真的包袱塞回她手中。
纪真点了点头：“你也要当心。”
苏照微微一笑：“放心。”他环顾着在场的其余人，面色立时冷了下来，“我警告你们，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我就让你们所有人全部给她陪葬。”
“哼，那也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杀光我们了。”
“我也想知道，我有没有本事杀光你们。”苏照眼睛微眯，目中杀气毕现，但很快却回过头来对纪真笑了笑，牵了牵她的手。
纪真紧张地盯着苏照跳下水去，没入了水下再也不见踪影。
过了片刻，苏照在远处河面上潜出水来，湿淋淋的乌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他回头看了纪真一眼，很快又潜回水中。
苏照消失在水面上后，有人发出了第一声冷哼：“真不明白苏照怎么会被你这么一个女人迷住，要说相貌，也算不得绝色，至于性情，更是让人不敢恭维。刚刚还诅咒苏照去死，用恶毒的话骂他，这么快就变了卦，真是反复无常。”
“你应当庆幸，苏照有了这么一个弱点，将来他死，肯定也是被这女人给害死的。”另一人搭腔。
“有道理，苏照活该遇着这么一个天生来克他的，我看他大难临头了。”
纪真坐到河水边，月色下河面波光粼粼，一派安详。然而背后那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却平白在眼前的美景中添了一道污点。纪真厌恶极了那群人，他们的话，令她心里又是难受又是愧疚，可却又不想跟他们搭话让他们住口，只得装作聋子。
这么在煎熬中等候了半晌，纪真面前的河水忽然哗啦一声，一道人影破水而出。纪真吓了一跳，慌不迭地起身后退一步，就见苏照在河水中咧开嘴向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牙齿。
纪真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苏照是故意逗自己。他一定是在水下听到了那些人的言论，所以故意在她面前突然钻出水面，并且露出那样灿烂的笑容，以逗她开心。
思及此，纪真忍不住也笑了，迎上前去将他从水里拉起来。想了想，她又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苏照接过随便抹了抹脸上的水，递还给她：“河下有很多水草，正可藏人。更不巧的是，有几个天机谷弟子跟着他们，要在水下藏身之处布下一个简易的迷魂阵，并非难事。你们这才没有发现他们，让他们给逃了。”
“可在水下呆得太久，他们总得换气，哪有那么容易躲过我们？”
“我方才已说过了，水草，这河面上也有水草，茂密的水草中，正是藏人的好地方。换气的时候，藏于水草之中，自不会轻易被人发觉。你们自称搜查过这河里所有的地方，可有些地方并没能搜查到，你们被自己的眼睛还有这黑夜欺骗了。我方才出来换气的时候，不也没有人发现吗？哼。”众人立时心虚起来，没有人怀疑苏照不是在指责他们背后说三道四，趁他不在以言语攻击纪真。
苏照来回踱了几步，又道，“他们此刻内力尽失，而回去的路太远，又有人把守着，定然不敢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往回走，跟我来。”苏照拉过纪真，沿着河岸继续向上游奔去。


二十五、沼泽

没多远就看到了河水的源头，这时他们已站在一片树林的入口前。林子里水气氤氲，幽谧宁静，一旁的河水里传来蛙声，反而更显得此处阴森可怖。
纪真不自觉地往苏照身旁靠了靠，忽然想起唐芷蕊的话，忍不住脱口道：“难道这里就是沼泽地？”
“沼泽地？”苏照挑了一下眉。
纪真犹豫了一下，方道：“他们说要躲到河水上游的沼泽地中，这里随处都可能有沼泽，你们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不要担心，就算有沼泽，我们也要试一试。”
“可……”
苏照随手从一旁的树上折下根树枝，盯着前面的树林，神色凝重：“他们既能过去，我们也能过去，路也是人走出来的。”
纪真方将开口相劝，后面已有人生出畏缩之心：“苏照你不要命了，人力不能与天威相抗，你不想活，我们还想活。”
苏照嗤笑一声：“一群胆小鬼！有胆量的就跟我来，哼，没有胆量的，王爷从不需要这种临阵逃脱的胆小鬼，还不如用来喂喂这贪得无厌的沼泽地。”
一时鸦雀无声，再没有人敢说话。
“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苏照刚起步欲走向树林，纪真忽然不顾一切地上前抱住他，拼命往后拉，“不，求你不要去，你走了，我怎么办？”她仿佛隐约在苏照身上看见了当年父母的影子，当年他们一家开车出门旅游，爸爸开车，妈妈陪她坐在车子后座，一家人有说有笑。然而，那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爸爸妈妈，就在那个瞬间，另一辆车撞上来，妈妈在车祸的瞬间用身体护住了她。车祸之后，她只是脑部被震伤了，而爸爸妈妈却永远地离开了她，那一年，她只有十五岁。
苏照能感觉得到纪真的身体在不住颤抖，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眼里充满了恐惧与哀求，不住地落泪：“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苏照抱抱了她，强自硬下心肠，不去看她脸上的泪水：“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不信，你会像他们一样离开我的，我死也不放你走……”
纪真如此担心他的安危，甚至为他落泪，苏照心里又是喜悦又是怜惜。可即便是纪真，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苏照无可奈何地拂中了她的昏睡穴。
等她一觉醒来，自然能再度看到安然无恙的自己。苏照小心地将她安置在一处柔软的草丛中，慢慢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又痴痴瞧了一会儿，方站起身来，冷冷道：“也罢，我不强求你们，谁敢跟我一起去的，站出来。”
人群里静了片刻，有八个人稀稀疏疏地站了出来。
苏照道：“如此也好，即便只有八个人，也足够了。其余的人，去留自行决定。你们几个，麻烦帮我照看一下她，别让任何人伤了她，事后我自会报答你们。”那几人正是那日杀卢宣之时受过他救命之恩的那几个，自然是忙不迭地应承下来。
苏照最后瞧了一眼纪真，转身走到树林边，俯下身去仔细地查看。沿着树林外围查探了半晌，他忽然面上微露喜色，用手中树枝慢慢去试面前的地面。果如他所料，是实地，他对血的味道再熟悉不过，这里的地面上还残留有隐约的血腥气，再凑近细观，那里果真有隐约的血迹。他们一路从河水中潜游过来，本来就已在天机谷那里受了伤，后来在河水之中必然又有不少人被箭支射中，途经之处多多少少会留下鲜血的痕迹。
苏照放心地迈出第一步，慢慢用手里的树枝去试探前面的路。他一路小心翼翼地试探，终于在天将亮时顺利地沿着林傲初他们留下的痕迹，走出了树林。
树林前面是一片空地，在远处的一片低地上，苏照看见了林傲初一行人。他们睡得很沉，还没有发觉危险的降临，苏照全身血液几乎都沸腾了起来。他压抑住兴奋感，继续慢慢试探前面的路。
然而正要继续前行，大约是终于感觉到胜利在望，在经历了几乎一个晚上的穿越沼泽地的胆战心惊之后，身后的一个人竟按捺不住地往林傲初他们奔过去。还没有跑出几步，他却一脚踩空，身体迅速地被张开了利爪的沼泽吞噬。
苏照心中微微一动，斜踏出一步，正踩在那个人方才跑过去的地方，并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苏照也会出手救人，其他人诧异地看了一眼苏照，却仍是依言合力将那人从沼泽中拉了出来。
那人得救，感激之下连声谢苏照。苏照没有多言，指了指林傲初等人，示意不要惊动了他们。
一行人停停走走地前行了一小段距离，天色更亮了。苏照忽然停住脚步，道：“不必过去了，弓箭给我。”
林傲初他们其实也有派人守夜，只是守夜的人守着守着，竟也跟着睡着了。他们一路奔波逃亡，根本不曾有过充足的睡眠，到了天机谷后也是当天就再度被杀得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再加上他们大多有伤在身，在这样的情况下，置身于看似安全的沼泽地中，自然就容易熟睡过去。
此刻天色既亮，被派来守夜的，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静风阁玄武堂堂主黄庄，下意识地惊醒过来。然而，他睁眼一望，竟赫然见到苏照领着八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之上。
惊慌之下，黄庄立刻大喊起来：“苏照来了，快，快醒醒。”说时迟，那时快，苏照发出的箭已射了过来，正中他胸口。
其他人立刻被黄庄的叫喊惊醒过来，睁眼一望，纷纷大惊。
“黄堂主，你没事吧？”唐芷蕊心细，第一个发现黄庄被箭射中，立刻惊呼了起来。
黄庄张了张口，忽然张臂挡在了众人身前：“你们快走，我这条命留不住了，不必为我伤心，快走。”
他一人自然挡不住身后连连射出的箭支，烈火使晋安以及一名天机谷弟子双双被箭支所伤。黄庄急道：“快走！你们快走！”林傲初心如刀绞，终于决定放弃黄庄，他最后愤恨地盯了苏照一眼：“走！”
一行人冒着纷纷射来的箭支往出沼泽的路跑去，由唐芷蕊领路，晋安断后。幸而苏照只带了八个人，他们虽然内力尽失，但总算有些底子，竟顺利地奔到了箭射不到的地方。
苏照见他们即将逃走，面色一沉，挥手命其他人停止射箭。他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傲初等人逃走，当下便夺过旁边人手中的长剑，提气在地面上一点，腾空而起。
到了半丈余远的地方，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往下沉去，他以手中树枝在地面上一点。树枝竟转瞬间沉没下去，身后八人里有人当场惊呼了出来，但令人意外的是，苏照竟在半空之中凭空又往上升了半丈高，到了不远处又以树枝在地面上一点。
幸运的是，这次碰到的总算是实地，苏照垂眸飞速地扫了那个地方一眼，落下来足尖点地，顺利地掠到了之前林傲初等人停留一宿的地方。
此时，林傲初等人还没有奔出多远。苏照站在原地没有追赶，留意了一会儿他们的逃走的路线，忽然一掠而起，站在了晋安身后往他肩头抓去。
晋安大惊，还没有来得及抵抗，已被苏照抓起来摔入了方才那处沼泽里，转瞬间被吞噬。
第二个与第三个都是天机谷弟子，苏照如法施为，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扔进沼泽之中。
第四个猛然扑过来，紧紧抱住苏照的腿：“唐师姐，你们快走，记得为我报仇。”
唐芷蕊回眸看向他，犹豫着停住脚步：“吴师弟……”
她身后的林傲初沉下脸去：“快走，你还想有更多的人牺牲吗？”
唐芷蕊如遭雷击，身体猛然一颤，终于回过头去领着他们继续往前跑。
这个沼泽地离天机谷不远，天机谷的人有不少熟悉其中地形。其实提到带路，也不只唐芷蕊一人可办到，但此刻在如此情势之下，她是静风阁的阁主，自然是由她带路。
苏照一剑刺入“吴师弟”背上，剑身透胸而过，拔出长剑后，鲜血立时喷涌而出。苏照抬脚想要踢开他，却不料“吴师弟”死后依然紧抱着他的双腿，无论如何也无法踢开。
苏照恼火起来，猛然砍断他的两只手臂，岂知“吴师弟”身体与手臂脱离之后，手臂却依然挂在他腿上。眼见林傲初等人跑远，苏照也无心去管那两只手臂，急掠过去抓向第五个。
第五人却是荆慕竹，他大吼一声，猛然执着一柄匕首扑过来。苏照一脚踢开他，正巧将他踢入一旁的一处沼泽之中。
荆慕竹落下去时，两只手拼命地抓向他，欲将他也拖下沼泽中来。苏照一闪，却仍是被他紧紧拽住了衣角。这倒也好办，苏照一剑割开衣角，荆慕竹立时没入沼泽里。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就剩下四个人了。苏照正要去抓第六个，在场的最后一名天机谷弟子，紧随于林傲初身后的陈玄方，第七个将死的人，忽然回身猛然将那名天机谷弟子推向苏照：“你知道该怎么做！我们会为你报仇的！”
苏照不备之下，竟被那人撞了个正着。苏照面色一沉，正要将他震开，那人忽然紧抱住了他，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臂之上。 
眼见着林傲初他们已然跑出了沼泽地，苏照恼怒已极，一脚踢断了他一条腿。那人吃痛，惨呼了一声，苏照立刻勒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外推。
岂知虽然颈部被勒住，他环在苏照腰部的两条手臂却始终不肯放开。苏照只得一剑断去他两条手臂，猛然将他整个人摔了出去。
那人却没有落入沼泽之中，连脸都痛得变了形，却依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苏照扑过来：“苏照，我杀了你！”
苏照一掌震开他，那人远远地跌飞了出去，终于被一处沼泽吞噬。
苏照看也没有多看那人一眼，发足往沼泽地外疾奔而去。
奔出一程，就见林傲初等三人正站在不远处。
他心中一喜，刚逼近前去。只见陈玄方猛然一推唐芷蕊与林傲初，唐芷蕊与林傲初顿时摔落下去，苏照这才发觉那里竟是一处断崖。
陈玄方自己也站在了崖边：“苏照，我就是变成厉鬼，也会来找你报仇的！”
苏照挑高了眉，冷笑道：“我等着。”他一剑刺过去，然而剑尖还未触及陈玄方，陈玄方已然落下崖去。
苏照气急败坏地站到崖边，往下面望去，只见下面是朦胧的雾气，根本看不清崖底状况。苏照在山崖边小立了一会儿，转身查探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这才掠回到沼泽地里。
“回去！”
那八人见苏照脸色阴沉，没敢多问，静默地紧随于苏照身后。
苏照在这沼泽地折腾了大半夜，早将来时的路线记得一清二楚，他几乎是飞掠地出了沼泽。那八人不敢落后，紧盯着他走过的路线，一瞬也不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紧随于其后，安全地出了沼泽。


二十六、别苑


一出沼泽地，便见纪真正呆呆地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苏照神情柔和下来，将剑扔到一边，在她面前俯下身来：“真真，真真……”
他连喊了两声，纪真才终于回过神来，一惊又一喜，旋即又露出恍然梦中的神情：“你真的回来了？”
“当然，区区沼泽，怎么可能困住我？”苏照笑道。
纪真眼睛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担心死你了，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我很好。”苏照笑着将纪真扶起来，“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我才醒不久，我正以为你回不来了……啊……”纪真此时方注意到，苏照一身紫色的衣服竟然成了暗红色，定睛细瞧，竟是染了血的缘故，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震惊且惊恐。
苏照皱眉瞧了瞧自己的衣袍，脸上瞬间掠过几分阴戾，却很快即展眉一笑：“没什么，我还有事情要处理，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你再在这里等等我，不然的话，我可以让他们先送你到王府别苑。”
“我跟着你。”
苏照面露难色：“我带着你不方便，办完事我立刻就来看你。我不会骗你的，你给我一天的时间，只要一天，绝不让你久等。”
纪真犹豫了片刻，终于迟疑着点了点头：“那你要当心。”
苏照微微一笑，让守了纪真一晚的那几个人再将她送到附近的王府别苑去。
目送着纪真与那几人走远，苏照眉目凝重起来：“林傲初、唐芷蕊还有陈玄方跳崖盾走，生死未明，你们立刻去准备绳索，准备下山崖去搜索他们的尸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夜过去，虽然苏照告诉过他们自行决定去留，却并没有一个人真敢逃走。听得苏照的吩咐，没有入沼泽的一干人，立刻争先恐后地去找绳索，准备随苏照下山崖搜索林傲初等三人的尸体。
震王势大，在全国各地建有不少别苑，有的是公开的，有的却极隐秘。
他们此刻去的一处别苑，就在离潜山不远的一处小村子里。村庄风景秀丽，依山傍河，倒是个极好的去处。
别苑不大，是典型的幽深曲折的江南小宅。仕农工商，以商人地位最为低下，而商人以小民的身份，却能靠经商敛聚到大批的钱财；虽然三六五等，各守其本分，庶民依律不得仿官家建豪门阔宅，但那些商人却能在有限的面积之内，用最奢华的材料建出曲折如迷宫的豪宅来。但从外面看，那只是普通的民居罢了。
一行人站在巷子深处，巷子很窄，窄得仅能容两人通过。前前后后都是房屋，青黑的瓦，灰白的墙。屋下有哗哗的水流声传来，低头定睛细瞧，只见逼仄的青石路旁，竟有一道水流潺潺流过。纪真看到不远处有个年轻妇人在水流旁洗衣，她抬起头来朝这边望了一眼，又很快将注意力移回正在清洗的衣服之上了。
领着纪真到这里来的四个人里，一人上前敲了敲门。没多久就有一个下仆模样的老者来开了门，一行人入得屋内。
前院不大，却极是讲究，柱子上一律雕着繁复的纹。沿着曲折的回廊，可以看见一间院子紧邻一间，院子里多是些太湖石堆成的假石，再就是些各类植物诸如竹子什么的。有一段地方竟有一条河，那是天然的河，站在回廊上还能听见水流动的声音。
纪真正看得着迷，忽见回廊栏杆上蹲着一只白色的小猫，睁着圆圆的灰色眼睛，无辜地盯着来人。小猫肉嘟嘟的，但是体型却小得很，两只手合在一起便能捧起来。
它耸着唯一呈现极淡的灰黑色的耳朵，忽然一蹿而起，从栏杆上跃到了回廊上，在地面上趴了下来，睁着水盈盈的圆眼继续盯着来人。
“纪姑娘，快走了。”
真是可爱的小东西！而且还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一定要摸摸——纪真几乎所有的注意力一时都集中到了小猫身上，对于旁边人的话语听而不闻，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蹲下来。
两双眼睛对视了一会儿，小猫忽然伸出肥嘟嘟的粉红色爪子在纪真伸过来的手上一挠，飞蹿而去。但它并没跑多远，在前面来人面前停了下来。
纪真手背上被挠出了几道红印，火辣辣地疼，不禁气恼地站起来。
“抱歉抱歉，这小东西老爱乱抓人。”来人笑盈盈地用一只手将小猫提了起来，凑到纪真面前，“来来来，这次它一定不敢了。”
小猫两只前腿被提着，两只后腿胡乱挣扎着，一双圆眼可怜兮兮地盯着纪真。
纪真忍不住大生怜意，将小猫接了过来，小心地捧在怀里摸了摸。小猫舒服地微眯上眼睛，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在下娄书易，是这里的主管。纪姑娘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看上去二十余岁的样子，相貌清俊，尤其是一双眼睛颇为引人注目，明亮深遂，仿佛注视片刻能被吸入其中，令人不敢直视。
纪真这才抬头望了他一眼。纪真身材娇小，看绝大多数男人的时候，都必须仰起头来才看得见。苏照已然算得上身材高挑的了，而娄书易竟比苏照身形还要高，纪真仰起头来看了一眼就放弃了。算了，一个陌生人罢了，何必费力气去看清楚。
她将小猫塞回给娄书易：“不必了。”她回头对领着她那几个人道，“我们走吧。”
“我带路。”娄书易将小猫放在自己掌心，让它立在自己手掌之中，“方才它抓伤了你，我呆会命人送些消肿化瘀的药膏来。”
小猫缩着四条腿蹲在主人掌心里，舔了舔自己腿上雪白的毛，喵呜了几声。
纪真忍不住同情了一下小猫，缩在一只手掌之中，万一掉下来可怎么办。不过好在猫类都是轻灵敏捷的动物，掉下来也不会摔着。
娄书易见纪真频频往自己手掌上的小猫看过来，微眯起眼露出笑容。
再穿过一个院子，终于来到主屋后边的客房。纪真被安排在其中一间房住下。


二十七、旧事


纪真将包袱放在床头，打开房中窗户，回头一看娄书易竟还没有走，忍不住道：“我没有其他的事了，治伤的膏药我自己也有，不必你派人送，你可以走了。”
“这么快就下逐客令了？”娄书易反而笑着坐到了桌子边，将手中小猫放到桌子 ，悠然自在地提起茶壶倒了杯茶。
“什么逐客令，你是主人家，我只是个借宿的。你要是硬赖着不走，我也没有办法。”
娄书易打个哈哈，笑道：“何必这么见外，纪姑娘现在住在这里，我理当好好照料。来，先喝杯茶，坐下来歇歇，你吃过早饭没有？如果没有，我立刻命人去给你做，喜欢吃什么尽管点。”
纪真此时方觉得肚中空空如也，昨天中午在天机谷时只是随便吃了些东西，到后来就一直没有吃过东西了。她犹豫了一下：“麻烦你让人帮我准备早饭，我要清淡一些的。”
“好，没问题。你先等等，我这就吩咐下人去做。猫先留在这里，我马上就回来。”娄书易转身就走了，小猫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舔着自己的尾巴。
纪真在桌旁坐下，试探着摸摸了小猫背上柔软的毛。它这次倒是没有再抓人，盯了纪真一眼，继续自顾自地去舔尾巴。
娄书易很快就回来了，看见纪真坐在桌子旁含笑看着小猫舔尾巴，也是一笑：“纪姑娘似乎很喜欢这只猫，不如我暂时将它留在这里，如何？”
纪真几乎立刻就在心里答应了，但转念一想，猫是娄书易的，如果留在这里，他就有更多的借口到这里来了。纪真喜欢独处，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机会好好坐下来冥想了。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令人几乎应付不过来，必须要坐下好好理一遍；有时头脑一热，有些事情的发展更是超出了她自己的本意，眼下她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安静无人的空间，不能让外界左右了自己的意识。
于是她拒绝了：“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
似是没有料到纪真竟然会拒绝，娄书易微露错愕之色，但旋即又露出了笑容：“难道你不喜欢这猫？”
“只是觉得它很讨人喜欢罢了，没有其他的意思。”
“哦。”娄书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露出几分失望之色，但很快又有了笑容，“莫非是纪姑娘不喜欢我这猫的主人？”
“只是第一次见面，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看样子纪姑娘是对我没有好感了，真是令人伤心哪。”娄书易一边说，一边作了个伤心的表情来。
“我累了想休息，请你去照料别的客人吧。”纪真头痛起来，之前那个宁远国皇帝李映之也曾纠缠着她问东问西，但那毕竟是个伤员，眼前的娄书易没伤没病，无非是无聊之下在她身上找消遣罢了，简直是令人厌烦。
“纪姑娘是女子，当然需要特别照料。”娄书易笑眯眯道，甚至还刻意加重了“特别照料”四字。
纪真皱了皱眉：“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是太闲了没事做，你可以去看看别人都在做些什么，找点事情做，实在没事做你就回自己房间呆着，别来烦别人。”
“我有这么惹人厌吗？”娄书易作出了一张苦脸。
“你……”纪真不耐烦起来，此人简直是不可理喻，“请你出去。你想说话找别的人去，我需要安静。”
“可这里哪有人比得过你，虽然纪姑娘对在下不假辞色，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跟你说话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我可不觉得跟你说话很愉快，请你出去！”
“纪姑娘可当真无情……”
“你……”纪真被眼前这人气得几乎七窍生烟，真是个脸皮奇厚的无赖，她已然没了耐心，“算了，真要呆在这里，我还不如跟在苏照身边。那几个人呢，让他们带我回去，我要见苏照，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他们完成了任务，自然是回去见苏照了。不过，纪姑娘很喜欢苏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让开，我要走！”
“纪姑娘何必急着走，苏照既将你送到这里来，这说明他也迟早会到这里来的，那时你自能见到他。何况，你如果想知道苏照的情况，我还可随时派人替你打听。”
“我只是想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你如果非要纠缠不去，我也就没有必要呆在这里了。”
娄书易长叹一声：“好吧，既然纪姑娘不乐意见到在下，那在下也只好遗憾而去了。可惜啊，我本还想告诉你一些关于苏照的事情的。”
“苏照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纪真顿生好奇之心，别人的事也就罢了，可事关苏照，她怎么能不在意？
“纪姑娘想知道？”娄书易本转身作势欲走，闻言又笑眯眯地回转身来。
纪真点了点头：“他的事，我当然想知道。”
娄书易大摇大摆地坐回到桌子边，又问道：“你真的喜欢苏照？”
纪真犹豫了一下，也坐下来，坦然答道：“对，我把他当作我的终生伴侣。不管这一切是不是虚幻的，为了他，我会永远留在这里。”
“纪姑娘当真痴情。可我怎么听说你昨天跟苏照反目，不但站到林傲初那边，还指责苏照是恶魔？”
“这……我当时误会他了，是我做错了事，对不起他。”
娄书易一笑，挑高了眉，转而道：“据我所知，被苏照迷住的人，可多的是。你确定他一辈子不会变心，喜欢上别的什么人，要是当真如此，你这样死心塌地，认定了他，这一生可就要被苏照给毁了。”
“他不会的！”纪真猛然抬起头来，然而心里却开始不安，声音渐低，“我相信他，再也不会怀疑他了。”
“其实你自己也没有多大把握是吗，可怜的女人？”
纪真绞着手指，垂下头去死盯着桌面。
娄书易微微一笑，将桌子上的小猫抱过来摸了摸：“目前为止，我倒是还没听说过苏照喜欢过什么人。不过，喜欢他的人，还真不少。苏照这人啊，是个祸害，心地狠毒也就罢了，偏生长着一张能迷惑众生的脸。”
“哼，你也不差！你骂他祸害，我看你才是！”
娄书易笑道：“纪姑娘这算是在称赞在下吗？不如，你考虑考虑我吧，我可是很痴情的。”娄书易一边说，一边自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纪真瞪了他一眼：“你不是要说苏照的事吗，怎么还不说？”
“这个啊，我也只是略知一二，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不多，只有我表兄……忘了告诉你，震王就是我表兄。我虽是他表弟，但知道的事情也并不多，只有他身边的亲信才真正清楚。苏照是前任丞相，叶怀清之子……”
纪真大惊打断他的话：“你怎么会知道，苏照怎么会让你们知道这些？！”
娄书易挑了挑眉，摇头道：“这是他与我表兄之间的交易，他到底想要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真实身份一暴露，要查清他的底细，对于我表兄来说，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叶家败落之后，苏照和他姐姐沦入奴藉，本来他姐姐是要被没入妓藉的，但先皇念在叶怀清昔年功绩上，再加上她当时也年幼，所以就改为了没入奴籍。后来三年里，苏照一朝之间从丞相家的贵公子沦落为他人奴仆，幸好他相貌出色，即使额上被刺了墨字，仍旧不掩天生而来的一副好相貌，这才不至于做一辈子的下人。”
“刺墨字？墨黥之刑吗？那他现在脸上怎么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他那是好运气，流落到江南宋家之后，碰上了秋至雪。秋至雪一见他就被他迷住了，向宋家要走了他，还请神医替他去掉了脸上的痕迹。”
“那他姐姐怎么没有被刺字？”
“他姐姐？哈，不是说过吗，他姐姐本来是要被没入妓籍的，幸好朝中有官员替她求情，这才得免，改赐给了那官员做丫环，不久就被那个官员送到自己老家去了。说起来，他姐姐倒是比他幸运多了，不但后来入了青阳门，还被黑教教主看中，做教主夫人去了。”
“她？”纪真脸上一黯，“不提她倒也罢了。不过，你们既然知道苏照姐姐的下落，为什么不告诉他？”
“谁说没告诉他？三个月前苏照到震王府来的时候，没几天我表兄就查到了他姐姐的下落，可黑教总舵的究竟在哪里，还真没有什么人知道。不过，现下黑教被毁，他姐姐，也死了是吧？”
纪真咬了咬下唇，脸色更黯：“好了，别提这些了。那个秋至雪，是什么人？后来苏照又怎么样了？”说到这里，她忽然捂住口，回想起来，上次林傲初他们怀疑苏照杀的那个人，不正是秋至雪。
果然，只听娄书易笑道：“秋至雪，他是个男人，还是江湖上有名的大侠。”
娄书易转头看了看纪真的神色，又笑道：“我可没有骗你，此事千真万确。我告诉你，苏照那身出神入化的轻功，就是从秋至雪那里学来的。他的内力，也沿承自秋至雪，可秋至雪虽然色迷心窍，终究还是防着他，没有教全。他出身书香世家，叶怀清当年是出了名的才子，他儿子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可再有才，却是不会什么武功的，他那身武功，是后来走江湖时从四处偷来的。只可惜，招式可以偷，内功心法却是轻易偷不来的。他唯一一些比较全的武功，是从别人那里骗来的，知道是用什么骗的吗？就是他那张能迷惑人的脸。这其中，有凤回堂陈紫晴教他的惊凤三剑和落凰式，江南海家海容的暗器和毒术，名剑楼云柳儿教他的三招虹霞剑法和三十六路流云飞月剑。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应该还不止这三家吧，他的武功太杂了。后来这些教过他武功的人，自然是全被他给杀了。那个秋至雪最惨，一家人全死于他手。纪姑娘，本来呢，我是没打算告诉你这些的，可你偏想知道，我也就勉为其难地讲了，却不知你现在是否开始后悔了呢？”
可纪真却是越听，脸上越是平静，最终竟什么表情都没有了，望着桌面发呆。过了许久，她终于缓缓开了口：“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不管这些是真是假，我还是决定相信他，我不想再第二次跟他反目了。”
纪真想起苏照望向自己的眼神，那眼里的温柔与情愫，会是假的吗？她自己也开始不确定了，可是已经疑过他一次了，如果再有第二次，苏照若是真心的，一定会感到伤心的吧？同样的事情，她不想再做第二次，也不忍心再让苏照为难伤心。
“是吗？你不介意？说起来苏照也是可悲，好端端的一个大家公子，当年连才子陈凤鸣都赞过他忠厚守礼，明是非晓大义，如今却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可见世事当真变幻无常哪，一个人要从好到坏，是很容易的，一不小心，就走错了路，再也回不了头了。”
纪真抬眸望了他一眼，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已经不想知道他做了多少坏事，我只想他现在好好的，将来也能安然无恙，没有痛苦，没有忧愁。”
“你啊，这是执迷不悟，明知道他不是好人，不可信，还要一头栽进去，总有你后悔的一天的。你还是醒醒吧，天底下比他好的男子多的是，比如我，不就是一个吗？”
“你……算了，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我是个死心眼的人，除了他以外，其他的人我全都看不上。除非我确定他真不喜欢我，我才会放弃。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果然是死心眼。”似乎有些失望，娄书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苏照能遇到你这么死心眼的人，真是好运。不过话说回来，死心眼到被他害死的人，可还真不少。”
“你出去！”
“生气了？”娄书易哈哈笑道，“纪姑娘，我等你回头哦，可别真被他害死了。这猫我就留在这里了，记得好好照料它，别饿着了。”娄书易大笑而去。
纪真回过头来，只见她脸上已全是泪水。她望着桌子上的小猫，小猫也正望着她，一双琥珀色的圆眼宛如天然的宝石。
纪真慢慢坐到桌子边，摸了摸小猫脊背上白色的毛，忽然心底一片柔软。她拭去了脸上泪水，趴在了桌子上。
她已经感到自己陷入了深渊之中，苏照，苏照，如果不遇到他该有多好。她已经没有心思去想更多的事，心里只剩下苏照。
没多久，终于有人送来丰盛的饭菜，纪真已没有了胃口，随便吃了一些，便再也吃不下了。


二十八、等候


他食言了，他没有来。
纪真等了苏照一整天，然而直等到她沉沉睡去，也没有见到苏照。
到了第二日清晨，她收到了一封信。
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等我。
字倒是很漂亮，可上面的内容，却让纪真连心都冷了。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好吧，她可以等，可是，他竟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纪真攥着信，独自在房里坐了很久。小猫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没有心情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屋外传来猫叫声，与此同时，响起了敲门声。
纪真呆了呆，过去开了门，一看竟是娄书易，他抱着小猫：“纪姑娘，你没有好好照料它哦，居然让它又跑回了我的房间。”
“既然如此，你还把它抱回来干什么？这是你的猫，我没有闲心照顾它。”
娄书易笑道：“我骗你的，方才我见它到处乱跑，才把它抱回来的。苏照给你的信里，可有提到自己在做什么？”
“没有！”纪真没好气道。
“也是，他当然不会告诉你这些，苏照这次可差点没气死。”
“你说什么？出了什么事？”
“林傲初不是被苏照逼得跳崖吗？可他命大，没有死成，后来苏照领人下悬崖去搜，谁知竟见到林傲初在崖壁上留了一行字。”娄书易停顿了片刻，本以为纪真会追问，但她却没有，于是他只得继续说下去，“他留书告诉苏照，连天都在帮他，终有一日，即便他不动手，苏照也会得到报应的。”
“是吗？”纪真竟笑了一笑，眼睛却发直地盯着远处，不见一分笑意，“那么，苏照现在正在搜捕林傲初他们，是吗？告诉他，让他回来不用搜了，林傲初很快就会现身五龙岭的，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娄书易打量了纪真一会儿，过了片刻，方道：“我听说，你前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皇上和震王如何如何，并且让林傲初去五龙岭起兵造反，还说他一定会胜。你可真大胆，连这种话也敢说，就不怕惹来杀身之祸，像林傲初一样被朝廷追杀吗？”
纪真一呆，顿时冷汗涔涔。娄书易说得没有错，如果她那些话真传到了震王或者那个皇帝耳中，他们定然不会放过她。
娄书易见她面色发白，又笑道：“放心，这事只有我知道，而我也并不打算秉报上去。这一带暂时由我负责，没有其他我表兄的亲信，你完全可以放心。而当时听到你说这话的那些人，也暂时全由苏照在管，我想苏照应当会设法护着你的。”
“谢谢你。”
“你谢我？那你要拿什么来作为谢礼呢？”娄书易面色不正经起来，戏谑地打量着纪真。
“这……我不知道，你是震王的表弟，还能需要什么。”
“那苏照护着你，你要怎么谢他呢？以身相许？”
纪真脸上一红，旋即有些着恼，站起来：“我不谢他！至于你，我很感谢你，如果哪天你真需要我或者苏照帮忙，我们会很乐意的。”
“慢，你千万别告诉苏照，他会杀了我的，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为什么？”
娄书易有些头疼又有些不可思议，目光在纪真脸上扫了几眼：“你以为苏照跟你一样天真吗？换了我是苏照，我一样会杀人灭口的。”
“可……好，我明白了，我不告诉他便是。只是，那天在场的人很多，不但有震王的人，还有林傲初他们，以及天机谷的人，难道他要一个个全杀了灭口不成？”
“要灭口，只要杀了我表兄的人就够了。静风阁还有天机谷那些人，要对付你怎么可能会用这种法子？那岂非是在告诉别人，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一样有谋逆之心？而且，朝廷也不会信他们的话。”
“那还是会死很多人，可是如果真这样，那岂非成了是我变相地害死了这些人？也不对，我听说苏照入沼泽前，曾告诉那些人，让他们自行决定去留。虽然后来并没有一个人走，但他说这样的话……”
“看来你果然天真，他们为我表兄办这种事，要么是真想出人头地，要么是有把柄在我表兄手中，怎么会当真临阵逃脱？我看不敢入沼泽的，多半是有把柄在我表兄手中，不得不为他办事，只要性命无碍，这些人是绝对不敢逃走的。苏照不会不清楚，他为什么说这种话，一定另有意图。”
“那，这些人真的会死吗？”
“在还有利用价值之前，苏照应当不会下手的。”
纪真出神片刻，喃喃道：“太可怕了，我要去阻止他，我不能让这些人因为我而死，我会做噩梦的。”
“这你倒不必担心，我派人转告他你的意思便是。不过，你将来若是嫁给他，想到自己的枕边人身上血腥累累，杀人无数，不知有多少冤魂厉鬼追着索他的命，你会做噩梦吗？”
纪真全身一颤，呆了片刻，忽然竟仿佛被烫着了般，神经质地大喊起来：“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这些跟我没有关系！够了，我不想再知道任何苏照的事情了，请你转告他，让他放过那些人。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忽然扑到床上，拉开被子缩了进去。
“可是，你要让他别杀人，总得写封信给他吧？要知道我可是一直对你那天的话毫不知情，你要写信亲口告诉他才成。”
纪真静了一会儿，缓缓道：“你拿纸和墨来，我马上就写。”
娄书易很快拿来了笔墨纸砚，纪真下床来，摊开纸，也不拿笔，就直接用食指醮了墨汁在纸上写。娄书易有些惊异：“你不用笔吗？”
“我不会，而且用毛笔写起来太慢了。”
娄书易再定睛一瞧，只见纪真在纸上竟是从左到右横着写的：“苏照，那天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知道，那些话如果传到震王耳中，必然会惹祸上身。但你不必为了我的安危，而杀那些人灭口，我不想害死任何人，我会良心不安，夜不能寐。我宁可被人指认谋逆，也不想天天做噩梦。”
“我写完了，你派人转交给他吧。苏照回来之前，你不用再来找我了，我不想见任何人。”
纪真在屋内脸盆中洗去指上的墨，又重新回到床上，将头蒙进了被子里。
“真是死心眼，不过你装聋作哑又有什么用，还不如趁早离开他，省得这么痛苦。”
“够了，你出去！”
娄书易挑了挑眉：“纪姑娘……”
“出去！”
“你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就不怕我不将此信送给他？”
“你……随便你好了！别再来烦我！”
娄书易挑眉：“好吧，我走了，猫我也带走了。明天我再来看看你。”
“不必了！”
娄书易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掩上门走了。


二十九、重逢


五龙岭离天机谷不算太远。没多久，果然就得到消息，林傲初将于五龙岭召集天下群雄，请他们相助，为自己申冤。他请的都些江湖上出了名的正道帮派，大都与静风阁关系很好。
取道浦月镇，再往前约几十里就是五龙岭，而沿途都是无人的郊野。一旦让林傲初他们过了浦月镇，就相当于是放鱼进了大海，再也没有那么容易捞着了。
苏照命人详查了一番被邀前往五龙岭的江湖门派，同时让浦月镇官衙全镇封锁，对过往人群进行严格搜查。
离林傲初所定的日子还有十天，而皇帝所定下的一月的期限，也只剩下八天了。如果这八天之内再抓不到林傲初，一切都将不可收拾。
苏照一方面布置着搜捕林傲初的计划，一方面却开始思索后路。如果事情没有办成，受惩的将是震王，和负责这次事情的林平夏，当然，震王权势滔天，不可能因为没有办成这种事情而受到严重的惩罚，多半是着落到下面办事的人身上了。林平夏是王府家将，想来他会受到一些惩罚，但也不会太严重，他毕竟是震王亲信，又没有亲自参与搜捕。那么，最后将被惩办的极有可能会是苏照，他将被震王推到前面作挡箭牌。
眼见着一直抓不到林傲初，而期限也越来越近，苏照心如火焚。林傲初明明已被他逼上了绝路，岂知竟然还能再站起来，那天实在不该放他们离去的。天有不测风云，时机稍纵即逝，迟一分早一分都是一种失误。
当日在天机谷，想到林傲初等人都已中了醉融香，他放心地调转回去，岂知却因为纪真，不得不身陷囹圄。但他并不急，因为他早已预算到了后面的一切，只要纪真一走，他完全可以放手施展。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纪真竟然那样容易就为他所动，并且无论如何也不肯丢下他一个人走。当时他实在是意外，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纪真转眼就开始疑心他虚情假义。
只是有些事情，纪真却只知道了一半，她只知道苏照料到葛青寒会来找他，却不知道林傲初等人早已中了醉融香，其实两次他都是为了她才失去机会的。可有些事情，他不想让纪真知道，至少，也要让她知道得越少越好。那样的话，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起码还会好一些的吧，她知道得越多，只会越寒心，那远比误会他虚情假义要更来得可怕。误会迟早可以解开，而一旦让她知道了自己的手段和阴狠，那便将再也无法挽回。
前几天纪真来信让他不要杀人灭口，可那却是绝不可能的，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少不得又要设法骗骗她了，而且需要一个人证，那天在沼泽地里救下的那个人，一直对他心存感激，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眼见期限将至，林傲初仍然不知去向。他决定开始着手布置了，等此事一了，就回王府别苑，然后设法为自己开脱没能杀成林傲初的罪名。
葛洪村，王府别苑就在这个地方。
那里本来是洪家的祖宅，洪家世代经商，常年居于青州。后来，洪家日渐衰落，败在洪家独子洪文盛手中，洪文盛走投无路之下，便去投靠震王。谁知震王嫌他没有用，不动声色地没去了他家祖宅，并且将他杀了。
从此洪家的祖宅，也就成了震王一处隐秘的私宅。
那里平时只有一个老仆在打理，苏照去的时候，也是他开的门。但是有一点他却没有料到，一进门，竟然就见到了震王表弟娄书易。他顿时警觉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剑：“你怎么会在这里？”
娄书易往他身后瞟了几眼，只有一个人跟着。娄书易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摸了摸怀里的小猫：“我不能来吗？其他的人都死了？”
苏照冷冷道：“是又如何？”
“我能知道是怎么死光的吗？”
苏照挑了一下眉：“当然。不过我要先见见她，你把她怎样了？”
娄书易笑起来：“我能把她怎么样，跟我来吧。”
娄书易悠悠然将小猫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掌，领着苏照往纪真住的地方走去。
大约一刻钟后，一行人来到宅中客房，娄书易在其中一间房前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他又敲了敲，过了片刻，只听屋内传来纪真不耐烦的大吼：“别来烦我！”
娄书易回头瞧了一眼苏照，只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紧盯着房门。
娄书易回过头，对着房门道：“纪姑娘，你不开门会后悔的哦。”
“你这个无赖，给我滚远一点！”
“看，她都是怎么对我的，我每天都要隔着门跟她说话。”娄书易回头对苏照作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苏照冷哼了一声，上前一步道：“真真，开门，是我。”
屋内静了片刻，门终于开了，纪真探出头来看了苏照一眼，很快又退回屋中去。苏照跟进屋去，只见纪真背着他坐在窗口，但她却并不看窗外，垂着头盯着地面。
苏照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替她将散落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我的事情办完了，我马上就带你走。”
“去哪里？”纪真略一抬眸，很快又垂下眼睫。
苏照沉默了片刻，道：“我想去祭奠我父母，他们一定很希望我能早日娶妻，你……”他忽然住了口，只是望着她，并不说话。
纪真呆住，半晌忽然脸上一红，但红晕却很快褪去，转过身去：“随便。”
苏照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我没有杀他们，林傲初他们也没有死。我向你保证，以后如非必要，绝不滥杀无辜。其实我也不想，只不过……”
纪真站起来，望了他一眼：“你要去皇宫吗？”
“皇宫？为什么这么问？”
纪真没有回话，瞪向屋内其他两个人，“娄书易，还有你，全都给我出去。我和我未来的丈夫说话，你们也要在旁边听吗？”
娄书易一笑道：“我也正有事情要质问苏照，是我的事情重要，还是你们的私房话重要？”
“有什么事你就快说！我可没有耐心听你废话！”纪真冷睨着他。
“好吧，苏照，他们的死，你总得给个交待吧。还有，你没有杀成林傲初，你要怎么负责呢？”
苏照略一沉略，道：“我们出去商量，真真，你等我一会儿。”
纪真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垂下眼眸，默然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苏照当先推门走出去，其他二人也只得跟出去。三人在远处回廊停了下来，苏照道：“戴辰，有些话我不方便说，麻烦你向娄大人解释解释吧。”
戴辰就是他带回来的唯一的活口，也是他的证人：“是。”


三十、逼迫


那日，眼见着还有三天就要过一月的期限了，苏照忽然决定去攻打离五龙岭不远的荆家堡，并放出话去，他已查到证据，荆家堡秘密与林傲初勾结，助林傲初散发武林贴，策划这次的武林大会，准备一同起兵谋反。为了剪除林傲初尚未丰满的羽翼，他于是下了格杀令，以谋反之罪将荆家堡上上下下全部定罪。荆家堡堡主荆轩，倒也确实帮了林傲初策划这次武林大会，他听闻家中出事，立刻就匆忙回来应战。
 而苏照早已趁荆家堡中无主坐镇，一举将其攻下。荆轩归来太晚，一家老小竟全部落入苏照手中。令人没有料到的是，荆家堡原来还有另有四通八达的密道可入内，荆轩虽然无法从正门入，却通过密道，潜入了堡中。但苏照手下有五十多名高手，他自然不敢冒然行动，率了跟自己一同前往武林大会的手下，暗中搬了炸药到地下，趁夜将暂驻于荆家堡的一干人等全部炸死，同时夺回了荆家堡。
“苏照，你和这位戴兄，可当真命大，居然连炸药都炸不死。”娄书易听完了笑道。
戴辰又解释道：“是苏公子救了我。”
原来，那天晚上苏照忽然将戴辰喊入自己房中，说有事情与他商量。当时苏照显得心神不定，想来是因为想到一月之期即将来临的缘故。
果如他所料，苏照在房内来回踱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一月之期，马上就要到了，可是林傲初却还没有死。”
戴辰垂着头，没敢说话。
苏照忽然回过身来：“你站着干什么，坐。”
戴辰一愣，却见苏照拉了一把椅子给他，戴辰一头雾水，但也只好依言坐下来。而苏照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苏照又沉默了一会儿，方道：“知道那天在沼泽地里我为什么救你吗？”
戴辰呆了呆，摇头道：“不知，但苏公子的救命之恩，我一直铭记在心。”
苏照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必须找一个人，一个合适的人，帮我。期限马上就要到了，我自知必会受到惩罚，也许连性命都难保。我找你，是为了请你帮我办一件事。当然，我不是让你去做违背王爷的事，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至少，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是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自当尽力而为。”
“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如果我再也不能保护她了，我希望可以找到一个能代我守护她的人。她不会武功，我自知结下了不少仇，如果那些仇家知道了她与我的关系，必然不会放过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她受到牵累。她曾说想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自由自在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你可以将她安置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用不着太费心去照顾。”
“我自当尽心尽力，不过苏公子你真的会……”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先做好最坏的打算。麻烦你帮我照顾她，如果她喜欢上了别的什么人，就替她查查那个人是否可靠。”
“苏公子……”
苏照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去，自语般地喃喃道：“我总不能牵累她一辈子。从我走进王府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押上了我自己的命，不打算回头了。我所求不多，只要她将来嫁给别的人以后，还能记得我，对我有所怀念，就足矣。”
苏照站起来，又叹了口气：“现在就算是想要回头，也已经晚了……”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只听轰然一声，戴辰还没有反应过来，苏照忽然拉了他就破窗而出。而就在这瞬间的工夫，电光石火之间，爆炸声连连响起。身后的气浪、火光以及房屋碎片猛扑而来，苏照拉住戴辰急往前蹿出几步，扑倒在地。等爆炸声终于平息下来，身后的房屋已然夷为平地，只余下些断垣残壁，
苏照站起来后，脑后头发已被烧焦了大半，而戴辰也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苏照近几天十分反常，平时常常独自出神，对待跟着他的这些人也和善了许多。他只让他们在攻下荆家堡后在外围布了几道阵，便让他们各自回屋休息，以弥补体力。布阵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花了足足两天工夫才完成所有工事。而前几日为了搜捕林傲初等人，这些人又数日没有怎么合过眼，早已疲乏不堪，听闻苏照准予他们休息，欣喜之下估计早已是各自回房睡得死沉了。此刻，一发生爆炸，只怕除了他们两人，再没有其他的人得以逃出生天了。
苏照静静望了那处房屋片刻，自语道：“难道真是天要亡我，不但没能引来林傲初，反而还损失惨重？”苏照沉吟了一会儿，走近爆炸的地方，查看了一下，回转身来，摇摇头，“爆炸的地方凹陷下去，下面有地道。他们不可能从正门进来，如我所料不错，这堡中地下一定有四通八达的地道。他们通过地道潜入堡中，查明了我们的情况，料定万无一失后，便不惜毁了这处房屋，想用炸药炸死我们。可惜，我竟没有发觉，让他们得了手。我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眼下敌众我寡，胜败立分。”
“原来是这样。”娄书易哈哈笑了数声，眯起眼斜睨着苏照，“苏照，你可真是命大，这样都死不了。不过，虽然你没有死在荆家堡，但你的死期，也不远了。那位纪姑娘，你把她托付给他，还不如托付给我，我一定好好地照料她。”他虽然在笑，说话却是阴阳怪气，摆明了另有意味。
苏照脸色一沉：“你最好别靠近她！如果你胆敢伤了她，我就是做了鬼，也绝不放过你！”
娄书易又笑道：“是吗？哦，对了，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前些天你的心上人因为关心你，就问了我一些你以前的事。我为了讨她欢心，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谁知道，我说完后她就天天躲在屋里再也不肯出来了，连我都不肯见，逼急了她就骂我。”娄书易瞥了苏照一样，只见他脸色开始发白，于是笑得更加灿烂，口中却道，“亏我那么费心地照料她，还想方设法讨她欢心，为了给她留下好印象，甚至把我心爱的小猫送给她。大多数女人一向都会对这种可爱的小动物心软，纪姑娘也不例外，一见我的小猫就很喜欢。结果她一得知那些事情之后，就……喂，你要干什么？我可是震王的表弟，你敢杀我？”
苏照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深吸了几口气，手指收紧又放松，终于缓缓将举起的剑放了下去。他转过身便往纪真的房间走去，娄书易见了又道：“慢，你忘了，你还有罪在身？那些人的死，也罢，我也就不着落到你身上了。不过，你没有杀成林傲初，你说，你要怎么负责呢？”
苏照站定，冷冷道：“娄书易，你不要逼人太甚，林傲初的事，我自会去向王爷领罪，不劳你费心。”
娄书易笑道：“我表兄派我来治你的罪，你说，我能放过你吗？”
苏照冷哼了一声：“震王还没有利用完我，怎么会杀我？你少趁机报私仇，娄书易，别怪我没有警告你，逼急了我，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
“哼！我苏照可不会任你鱼肉，咱们走着瞧！”苏照径自走到纪真房门前，推门走进去。
娄书易脸色转青，怒哼了一声。


三十一、成婚


苏照走入房中，只见纪真正坐在桌旁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停住脚步出神地瞧了她一会儿，纪真这才回过神来，笑着迎过来，见他神色有异，又收起笑容：“你怎么了？”
“啊，没事。”苏照笑了笑，“你刚才不是说有事跟我说吗？是什么事？”
“我想——我想明天就和你成婚。”
苏照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纪真冷下脸来：“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不乐意就算了。要么明天成婚，要么我们一刀两断。”
“这……为什么？”
“如果你不肯，就说明你对我的心是假的，我当然要跟你一刀两断。”
“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你再推三阻四，我现在就走，就当从来没有你这个人！”
纪真推开他便往门外走，苏照连忙拉住她，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
纪真顿时露出笑容来，搂住苏照的脖子，脸靠过来挨在他胸口：“那我们现在就去准备。”
苏照只得点了点头。
纪真当下便欣喜转身去拿起自己的包袱，拉着苏照便往外走：“我不想在这里，我们到附近的城镇去。”
“等等，这只怕不太可能，娄书易不可能放我走的。”
纪真一呆，回过头来，想了想，将门掩上：“那我们今天晚上趁夜偷偷跑吧，好不好？”
苏照皱了眉，目有忧色：“我也没有把握，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就去安排。你先在这里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嗯。”纪真看着他推门走出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眉目间笼罩上了忧愁。
出来时，苏照随手将门掩上，在门口小立了一会儿，方往远处仍然站在那里的娄书易与戴辰走过去。
娄书易看见他走过来，冷哼了一声：“情话讲完了？”
苏照如同未闻，淡淡道：“娄书易，你认为是让我成为朝廷钦犯的好，还是将我押解回京，而使我得到一线生机好呢？”
娄书易呆了呆，一时不明其意。
苏照又道：“我现在就打算离开这里，你如果认为阻拦我对你有好处的话，我不介意再多杀几个人。”
娄书易又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如果苏照戴罪而逃，相当于罪上加罪，天子震怒之下，说不定会全国通缉他；而如果将他押解回京，以苏照的本事，或许震王和天子未必会真的杀了他。思及此，娄书易一笑：“你要走便走，难道我娄书易还拦得住你吗？”
苏照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你若还守在这里，我如何逃跑？”
娄书易又一笑，拂了拂衣襟上本没有的灰尘，转身悠悠然去远了。
戴辰愕然呆立在原处，苏照对他道：“有件事须得麻烦你，你跟我来。”
戴辰一头雾水，却仍旧跟着他一同走入纪真的房间，只见苏照拿起桌上现成的纸笔，挥笔写下几行字，小心地折好交给戴辰：“麻烦你回京后将这封信交给王爷，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也绝不能让任何人得知此事，尤其是娄书易。”
纪真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两人。
戴辰收好了信，很快就走了。苏照回身道：“我们也走吧。”
“啊，去哪里？”
“当然是离开这里，我已经打理好了一切。”
纪真愣住，张了张口，却终于什么也没有问。
二人很快来到附近的浦月镇，这里是官道途经之地，集中着过往商旅。一入镇，便是满目的繁荣景象。
他们在镇上客栈住下来，当天，苏照便着手去打理婚礼事宜。
纪真本想跟他一起去，却被苏照拦下了，说是让她在客栈里静候便是。苏照坚持不让她去，纪真也只得作罢。
一切都很顺利，苏照第二日将整个客栈包了下来，并延请镇上的普通百姓作为客人。叶碧菡在送纪真离开黑教之时，为她备下了不薄的银资，此刻经费倒是不缺，因而苏照便也将婚事办得十分隆重。
待入夜时分，礼成入了洞房之后，纪真仍然在发呆。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而且竟还是古代的婚礼。现代也有许多女孩子都希望自己能有一个隆重的婚礼，风风光光地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但她其实并不在太意这些表面上的形式。
乃至成婚与否，都并不重要，但是苏照却似乎很在意。他既出身书香世家，父亲又是才子，必然从小受过很严格的传统教育，会在意这些倒也很正常。既然苏照在意，那她也就顺水推舟，看能否利用成婚之事达到自己的目的。
一直到苏照揭开她头上的喜帕，纪真仍然坐在那里神游。
“你在想什么？”苏照抬手在她眼睛前晃了晃，不见她回应，只得动手摇了摇她。
纪真一惊，始才回过神来，犹自有些惊魂未定。
“你要是还没有作好准备……”
“我作好准备了。”纪真不由自主地脸上发烫，声音渐低，直至低如蚊是蚋，“我等着成为你真正妻子。”
苏照愣了一下，摇头叹了口气：“太仓促了，你将来会后悔的。你想清楚了没有，你真认为我可靠？或许你已经在后悔了，所以想用成婚给自己下一颗定心丸，让自己没有回头的余地。”
“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你是认真的？”
“废话！”纪真有些恼怒，在这种时候他居然如此质疑，“我又不是没事找罪受！算了，我不跟你生气。你想得太多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只要你是真心的，我就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其他的我都不在意。”
“你真不在意？”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断质疑我，你不想我做你妻子吗？”
“这……”苏照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摇头叹了口气，“我当然想，可世事无常，你就不怕我真的死了？”
“那有区别吗？就算我们不是夫妻，你也已经害了我了！”纪真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哭腔。
苏照惊愕地回过头来，良久，垂下眼睫：“我……对不起，都是我一厢情愿。我一方面不想害你，一方面又想让你记得我，知道我的心意。我没有想到会害得你这么痛苦……”
“好了，谁要跟你说这些。你总是这样，每次我高兴的时候就被你推入冰窟。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因为情绪激动而失态过，都是你害的。”纪真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慢慢平静下来，“你坐过来，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不想再瞒你了。”
苏照犹豫了一会儿，依言在她身旁坐下来。


三十二、决裂


“如果我说，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相信吗？”
令纪真感到意外的是，苏照竟然平静地点了点头。她一时间愣住：“难道你就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苏照淡淡道：“你没有必要骗我，也不像是在说疯话。还要继续往下说吗？”
纪真呆了片刻，才续道：“我们那个时代没有你们这里神奇的武功，普通人的生活里，也没有血腥和杀戮。我从小到大，唯一经历过的，只有我父母的死亡，那时我十五岁，他们死后我就一直独自生活。我家里没有什么亲戚，父母都是独子独女，很晚才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他们早年过得很艰苦，后来我父亲终于成了一家大公司的股东，按你们这儿的话说，他通过经商赚了很多钱。而我母亲，中年时拿到了博士学位，渐渐成了一所大学的教授，他们三十多岁事业有成后才有了我这个女儿。因为这个缘故，我从小就过得很好，要什么有什么，父母也很疼爱我。那时我还不觉得有多么幸福，直到他们死后，我才开始后悔以前没有好好珍惜。”
纪真感觉到苏照握住了自己的手，手心里传来温暖的感觉，便对他笑了笑：“我没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死后，本来按照政府的政策，我还没有成年，又没有了能够照顾我的监护人，是应当被送进孤儿院的。”
“孤儿院？”
“嗯，那是政府专门收养失去父母亲人的孩子的地方，由国家和社会上的一些慈善机构支持，有时也会有一些有钱的人进行捐助。具体的我也不是太清楚，我因为得到了一大笔继承的遗产，所以我不想去那里。”
苏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就一直一个人过，渐渐的，不知不觉就远离了人群。进了大学以后，我沉迷于写小说，此后就一直靠写小说赚钱。我们那里不像你们这儿，靠写一些故事也能赚很多钱。本来我还打算就一直这么过下去，谁知道一天睡觉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通过梦境来到了这里，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纪真说着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想平静地过正常人的生活。”
苏照没有发话。
纪真望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将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如果告诉他，这里的一切都是她所写的小说里的，只怕苏照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吧。他能相信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已经足够了。
纪真想着，心里又不自觉地笼上了阴云，谁知道自己会不会哪天突然回到现代，那时还不知当如何是好。
“苏照，苏照……”见苏照终于回过头来，纪真又道，“你一定要回宣京是吗？你非要回去见震王吗？”
苏照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不能半途而废。”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们一起去过平静的生活不好吗？”
苏照只是摇头：“成败就在一线之间，我不能放弃。况且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放弃的余地吗？你要是不想……”
“我没有不想。好吧，虽然你这么说，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是想跟我一起离开，还是非要继续去做你那些事情？”
“这……我……”
“你很为难是吗？算了，我不问你了。明天你打算去哪里呢？”
“我带你去祭拜我父母。”
“他们的墓，就在宣京附近吧？说到底，你其实是想去宣京。”
苏照沉默了下去。
又是一阵静默，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纪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打算跟我在这里坐一晚上吗？既然明天还要赶路，你总得好好休息吧。”纪真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到镜子前慢慢将盘起来的头发解开来。
待她好不容易清理好头发，卸完脸上的妆，回头一看苏照竟然还坐在床边不动，不禁皱起眉来：“你到底想怎么样嘛？难道你真要在这里坐一晚上？我不管你了，我先睡了。”纪真有些恼怒地一屁股坐在床上，瞅了他一眼，忽然一把将自己身上裹着的红绸子全扯了下来，“我的包袱呢，你把它放哪去了？我要换衣服，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红色。”
纪真留意到苏照的表情僵硬起来，不由得心里暗自得意。她都放下面子做到这种地步了，要是苏照还没有反应，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苏照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我，我去给你找。”似是心虚，他几步跑出房去。
“你……”纪真气得差点掉下泪来，她觉得又是难堪又是委屈，恼羞成怒之下，在心底将苏照狠狠骂了一番。
苏照很快就推门走进来，抱着一个包袱走过来递给她。纪真恼恨已极，猛然打开他的手，一头扑到床上，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脸颊，声音却反而平静了下来：“不是你一厢情愿，是我在一厢情愿，你既然觉得为难，也就不必再理会我了。你出去吧，我换了衣服，马上就走，你就当今天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好了。”
苏照手中的包袱砰然落地，他呆立半晌，许久方涩然开口：“你不能再给我一些时间吗？我都是为了你好。我将来如果真的败了，你还有路可退。你毕竟是女子，将来总要嫁人，我不能给你将来的生活留下阴影，让你未来的丈夫因为你不是处子之身而猜忌你……”
“谁在意这个，真是迂腐。我们那里开放着，只要互相喜欢，就算不成婚也可以在一起。况且，要不是因为是你，我才不想结婚。”纪真抬眸瞅了他一眼，“你不能接受？我不相信，你会是这么死板的人。你一定是嫌弃我，根本不喜欢我，我知道我长得不是非常漂亮，现在又……难怪你……”纪真忽然坐起来，“我明白了。”她慢慢捡起地上的包袱，从里面翻找出一条浅黄色的绸缎来，沉吟了片刻，道，“我马上就走，你自己保重。我决定去宁远国，正好我也找那个皇帝有事。”
苏照拉住她：“真真，你别走。你再等等我，等我事成之后，我就可以给你想过的生活。”
纪真手被他拉住了，衣服自然也穿不成了，忍不住缩了缩身体：“你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已经决定好了，一定要走。如果你舍不得我，就跟我一起，不然的话，你就一个人去宣京好了。”
苏照怔住：“为什么？你不能再给我机会吗？”
“不能！你想好没有，你是要我，还是要继续办你的事？”
苏照握紧了她的手，手指微微颤抖：“一定要我选吗？”
“是，这两样你只能选一样。”
苏照眉心紧蹙，闭紧了眼，久久说不出话来。纪真转过头去，不忍见他脸上苦苦挣扎的神情，过了很久，苏照忽然甩开她的手，站起来背过身去：“你走吧。”
那句话，顿时令纪真全身猛然一颤，仿佛听到了死刑的判决一样。她在原地呆了片刻，强忍住泪水，迅速以凌绸裹住身体，转身跑了出去。
终于还是赌输了，她本想用自己来作为赌注，赌他对自己的情意到底有多深。如果他真的爱她，在做了夫妻之后，一定更加不舍与她分开。没有想到，自己在他心里分量，并没有那么重，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不归之路。
纪真心生凄凉之感，苏照竟是如此凉薄无情，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不肯为她放弃什么。纪真抹了抹泪水，虽然是苏照先向她坦白心意，但是那段日子跟苏照朝夕相处，早已经有些心动。后来在天机谷那里，苏照对她那样好，还因为她致使林傲初等人得以逃走……只消这么一天，就让她彻底死心塌地了，甚至不想去想苏照究竟有多坏。而且他又是那样一个风采绝世的美男子，一举一动都能让人心旷神怡，也难怪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只消他稍施手段，也许只要一个笑容，一句话，就能让人被他迷住。
是啊，有那么多人喜欢他，他当然不会太过留恋于自己了。何况，她又不是什么绝色美女，性格也谈不上温柔，更没有什么本事，如今又是这么一副怪模样，自然留不住他了。
纪真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开来，痛得难以忍受。


三十三、镜碎

苏照眼望着纪真奔出房间，颓然靠在了墙壁上。
那是他活着所唯一为之奋斗的目标，他不惜一切，只为有朝一日可以达成心愿。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付出了太多心血，如何甘心让这一切努力全部成为泡影？他放不下，无法放下，不甘放下。
而纪真，她是一个特别的存在，看着她，就会感到心中安宁，仿佛有一种归属感。她身上有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气质，那种气质，像是长年累月在书卷与沉思中氤氲而来。这种气质令他感到着迷，不，不只是这样，她从内到外，从性情到外表，都令人着迷。
如今，她铁了心逼他放弃自己唯一的理想，可两者之间，他一样也不想放弃。思来想去，只有先暂时委屈委屈她，待事成之后再去找她了。如果他将来还能活着，无论纪真是否还肯原谅他，他都愿意为了她倾尽自己的一切。但此刻，却是不得不暂时忍痛与她分手了。无论如何，纪真人总还在那里，而他要达成自己的心愿，却只有这一次机会。
苏照长叹一声，怅然换下了身上红色的喜袍，离开了客栈。
往北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忍不住担心起纪真来。过了浦月镇，前面都是一片荒野，如果纪真一个人到了那里，万一遇上了野兽可就危险了。
他越想越是不安，当下便飞掠出去，寻找纪真的踪影。她不会武功，这一时半刻，必还走不了多远。果然没多久，他终于看到了纪真的身影，她已经出了浦月镇，苏照在小镇西北方看见了她。
纪真低垂着头，独自走在月光下，她没有发现苏照跟了上来，一个人边走边抹眼泪。
苏照迟疑着，终于没能按捺住心里的不忍，跟上前去安慰：“真真，将来我如果还能活下来，总会再来找你的。现在是你非要走，我留不住你，不是我不想留你。”
纪真一惊，往旁边一闪，胡乱抹了抹泪水：“迟了，你既然选择放弃我，还跟过来干什么。我又不是挥之即去，招之即来，不是任你摆布的木偶。”
“我只是想要你知道，将来无论你是否还肯原谅我，我都会来找你的。我绝不会放手，当然你也不一定非要回应。”苏照略微顿了一下，转而道，“前面都是无人的山林，或许有野兽出没，你一个人晚上在那里不安全。你先回浦月镇，明天你好好准备一番，再去你想去的地方。我现在就动身去宣京，不会来烦你的。”
“不用你管！”
苏照忽然抬手一拂，已封了她的穴道，纪真顿时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她心里腾起怒火，狠狠瞪着苏照。苏照却微微地笑了笑，眼里俱是温柔，摸了摸她的脸，慢慢俯下身来，蜻蜓点水一般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纪真心里一震，那个瞬间，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但苏照很快就将她抱了起来，转身急掠回浦月镇，只转瞬的工夫，二人已回到了方才的房间。苏照将她放到床上，又是微微一笑：“别忘了，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如果我有幸活下来，一定会来找你的。”
纪真瞪着他。但他的眼睛里，满溢了望不见底的柔情，仿佛能让人醉倒。纪真虽在瞪他，眼神却已不自觉地减去了几分凶狠与怒意。
苏照又道：“等明天醒过来后，你再走，知道了吗？”他抬手解开了纪真的穴道，转而拂中了她颈后大椎穴。
纪真很快即昏睡过去。苏照低低地叹了口气，如果可能，他更希望能将纪真带到宣京去，可纪真偏偏铁了心不肯跟着他。也罢，强留下她也是无用，如果他死在了宣京，这将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苏照又叹了口气，慢慢走出门去，将门掩上。
他却不知，纪真已经心软了，如果他方才哪怕只要说一句，表示愿意跟她一起走，纪真立刻便肯原谅他，跟他一起去宣京，另想办法救他。
可是他却终究不肯放下，丝毫不松口。
我还要救他吗？当然，当然是要救的，他毕竟是叶碧菡的弟弟。
可纪真每每思及苏照望着自己的眼神，便总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他引入了深渊。如果他将来活下来，真的纠缠自己不放，她不敢肯定还会不会再心软，再度心甘情愿跳下去，陪他一起落入那黑不见底的深渊。
跟在他身边，纪真总是感觉到前面仿佛是死路，看不到光明，只有暗沉沉的黑夜。纪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绝望过。她可以假装自己是瞎子，是聋子，看不到也听不到苏照做了什么，可是心里却始终能猜测到苏照究竟做了什么；她也可以强迫自己忘记，不去想苏照的过往，和现在的所作所为，但是心里却始终有阴影；她可以强迫自己去相信他，全身心地去信任他，却始终也无法感到真正的安心；当然，她也可以不计前嫌，原谅他这次的选择，但谁也无法担保还会不会再有下一次。
要原谅很简单，但原谅之后怎么办？原来只是单纯的爱，并不可能真正地走到一起。她已经感觉到，自己根本不可能留得住苏照，即便他是真的爱自己。
纪真已经哭不出来了，她感到自己的心，仿佛也开始陷进了黑暗里。
纪真向过往的路人问清了去宁远国的路后，就一路驾车往宁远国去。纪真很小心，总是尽量跟着过往的商队。去宁远国的路太远，她害怕会遇到强盗山贼。但虽然她一再祈祷，终于还是在七天后，一处山沟里，前面的商队被一路强盗截了下来。
她有些惊惧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这里离城镇已经很远了，而她已紧跟着前面的商队赶了一天的路了。前面商队中虽带了一些会武的保镖，暂时能阻上一阻抢劫的强盗，但时刻一久，就纷纷败下阵来。
眼看着商队被劫，纪真心里又是同情又是恐惧。她现在虽还能旁观，但谁知道那群强盗会不会下一个盯上自己。她不知道应当缩回马车中去，还是继续坐在马车外等着他们找上自己。
果然，很快，就有强盗盯上了她，有人道：“看，那边有个女的，还是个小美人呢，一起劫回去吧，这下可有得乐子了。”
纪真慌起来，这才想到自己其实是可以一个人逃跑的。方才她明知道自己帮不了那商队什么忙，但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落荒而逃，眼下人家都盯到她身上了，这时不逃也不行了。她一挥鞭，驾着马车往前冲去。立刻有几人追上来：“快，拦住她，别让她逃了。”
马车没跑出多远，后轮便被那几个大汉一刀砍了下来。马车一歪，纪真只得跳下车来。她看到南边不远有处悬崖，拼了命地扑过去。那几个大汉见她往悬崖跑，惊愕之下还来不及阻拦，纪真人已落了下去。
“居然跳崖……”但那人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咽喉忽然喷出一股鲜血来，他徒劳地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想合目，但终于还是倒了下去。
来人是个英俊的青年，一身黑衣，手里的剑仍在滴血。
青年追问道：“她跳崖了？”
那几个大汉没敢回答，因为他手里的剑，还残留着他们同伴的血。
青年面色一冷，几剑结果了那几个人，持剑掠到商队旁。剩余的强盗早被他吓破了胆，见他逼过来，立时四散逃命去了。
青年收剑回鞘，又问商队的人：“方才跳崖的，是跟你们同行的那位姑娘？”
商队的人才遇到一群强盗，现在又遇上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均已是吓得面如土色。幸好这青年早已将剑收了回去，似乎并没有要害他们的意思，于是有人壮着胆子答道：“是的，就是她，那群强盗看中了她的美貌，想劫她回去，所以她才跳了崖。”
青年脸色微变，急急掠到悬崖边，从那里望下去，根本望不见底。
他又掠回到那群商人面前：“你们可知道有通往这悬崖底下的路吗？”
商人们摇摇头，半晌，有人忽道：“我们这里有绳子，你可以拿去试试看能不能够到崖底，我们帮你在这里守着。”
“多谢。”青年接过一大捆绳子，转身回到悬崖边。他将绳子一根根慢慢接起来，小心地系在崖边的一棵树上，沿着绳子攀爬了下去。
过了很久，商人们正议论纷纷，猜测着那青年与纪真的死活，忽然只见那青年独自一人爬了上来，抹了一把额上如豆的汗珠，失望道：“这悬崖太深了，绳子太短，够不到底。算了，你们走吧，我另想办法下崖便是。”他一边说，一边将绳子收上来还给他们。
有一位商人安慰道：“别担心，也许那位姑娘没事，恩公你再找找看，或许能找到什么下崖的捷径。”
“对对，恩公武功高强，一定能够下到崖底的。”
青年微微苦笑：“或许他来了还有办法。你们继续赶路去吧，我再想别的办法便是。”再说，落到这么深的悬崖中去，活下来的机率，只怕是很小，但无论如何，总得找到尸首，才好回去交差。
于是商人们问过了青年的姓名，得知他叫做戴辰之后，一再表示将来一定报答他今日相救之恩，便继续赶路去了。
戴辰眼望着商人们走远，心底忽然一悸，如果苏照得知纪真也许死了，将会是怎样的反应呢？他会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吗？可明明是苏照要求他别让纪真知道自己在暗中保护她，所以他只得一路上远远跟在后面，这才没能救得了纪真。
只希望天可怜见，别让那位纪姑娘命殒悬崖了。



三十四、一群“疯子”


纪真喘着气坐在水里，落下来时，她没有把握好力道，竟一下子扭了脚，这会儿只得坐在水里痛得直冒冷汗。
她不敢碰脚踝，稍微抬起脚一看，足踝处红肿了一大块。
正痛得难受，忽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狂喜的叫喊：“你会飞？”
纪真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那人活像一个野人，满头灰白色的乱发乱须，一动便有泥土扑簌簌地从身上落下来。此刻，他眼里射出狂喜的光，扑过来抱住纪真，拼命地摇：“快，快带我飞上去，我刚才亲眼看着你飞下来的。”
“你……你是什么人？”纪真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问出一句话。
那人松手放开纪真，得意道：“我？我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无方派大侠秋从寒，小姑娘，还不快带我上去。”
“哼，要上去也是我先上去，你凭什么抢在我前面？”纪真一怔，只见后面又一个人不知从何出现，也是满头满脸的乱发乱须，但却比之前那人干净了许多，而且周身笼罩着一股阴惨惨的气息，站在那里活像一只鬼。
“你这个邪教妖人，自然是我先，谁知道你上去后会不会使什么阴毒伎俩。”
纪真呆愣愣地看着那两个人，他们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有本事带他们上去？要知道她可抱不动一个大男人，更别说是带他们飞上去了。
“彼此彼此，咱们是半斤八两，谁知道你上去后又会不会使什么阴毒伎俩来害我。”
那两人很快就吵了起来，越说越生气，最后竟互相打了起来。
纪真有些头痛，同时心里又有些担忧，这两人阴阳怪气的，万一得知自己不能带他们上去，出手杀了她也说不定。
那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只见又一人从树后走出来，悠然道：“别打了，再有人受伤，老夫可懒得治了。幸好这里多的是珍奇药草，不然的话你们俩早见阎王爷去了。”
那两人各自住了手，恨恨地瞪了对方一眼。
而从树后走出来的那个人，阴戾地盯了纪真一眼：“小姑娘，你必须带我们上去，不然有得你好受的。”那人一边说，人已瞬间站到了纪真身旁，将她从水里拖出来。他瞟了一眼她红肿的脚裸，随便一踢，纪真立时惨呼一声，但一痛之后竟然就不再有疼痛的感觉了。
那人道：“你的脚治好了，先跟我们回洞里去。你们两个，也一起回去，大家先好好商量商量，谁最先上去。”那人不由分说，便将纪真拖进了崖壁上的一处山洞中。洞内居然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同样是一头乱发乱须，女的也是头发几乎乱成了一团，但这两人都还算比较干净，皆以树皮裹着身体。
洞外另两人也跟进洞内，这五人相对盘膝坐下，开始争论究竟谁最先上去。
纪真被他们封了穴道扔在一边，只听得头皮发麻，这五个人看起来都不像是好人，也不知该如何对付是好。
从他们的言论之中，纪真听出来他们似乎是已被困在这崖底有二十多年了。此刻一朝得闻终于有机会上去，都是狂喜过望。但他们又谁也不肯让别的人先上去，惟恐对方上去之后会施暗算害了自己。
他们争论了很久，也没有结果。洞外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那个治好纪真脚的神医道：“看来今天晚上也上不去了，先吃些东西，休息一晚，明天再上去也不迟。”
另四人互相埋怨了一阵，于是各自起身去寻找吃的东西。那神医冷冷盯了纪真一眼，纪真想到这神医方才治好了自己腿，再加上他又是济世救人的神医，必然还有几分良心，于是大着胆子道：“我……我不会武功，只怕带不动你们。你……你，你们让我上去，我找人来救你们。”
那神医脸色乍变，阴森森地在她脸上扫了几眼：“你说你没有本事带我们上去？”
纪真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旋即急切道：“但我可以找人来救你们，真的，你们相信我吧。”
“我不信。”
“可是就算你们不放我走，我也没有办法带你们上去啊。还不如把命押在我身上，我会找人来救你们的。”
神医冷哼了一声：“万一你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我们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可是就算我不走，你们不也是空欢喜一场？”
“哼，别妄想了，我们不会放你走的。要么一起出去，要么你就陪我们留在这里。”
“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神医的目光在她背上的翅膀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你怎么会生得跟常人不同，难道你不是人？”
“我当然是人。不过……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你就当是奇迹好了。”
“这么说，你原先是正常人，长了这对翅膀之后，就突然能飞了？”
纪真想了想，点点头：“算是吧。”
神医脸上忽然浮出诡异的笑容来，眯起眼睛在她身上打量来打量去。
纪真被他盯得毛骨悚然，背脊上猛然生出一股寒意来。她暗自叹了口气，似乎到这里以来，所遇见的人没有几个是好人，林傲初他们算是侠道中人，可是她偏偏又是跟他们的死对头苏照在一起的，也不受他们的欢迎。
二人正互相对视着，其余四人带了枯枝和一些野菜、野果子以及几条鱼回来了。
那个女子在洞内支起火堆，竟以洞角的一只金盆当作锅来做菜。纪真看得差点怔住了，这几个人被困于悬崖下上不去，身边却竟然有如此奢侈的东西？再仔细一瞧，角落里还躺着几颗珠子，散发着异常明亮的光芒，竟令四周犹如白昼。
其他几个人在一旁帮忙，只有神医在一边端坐着不动。看样子，这几个人竟似俨然以这神医为首。
过了一会儿，那个神医忽然道：“我刚才问过了，这个小姑娘不会武功，也就是说，以她的本事，根本不可能将我们带上去。”
“你说什么？”其他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问。
“急什么，老夫另有办法，嘿嘿。”神医接连怪笑了数声，眼睛里有奇异的光芒，“在这里二十多年来，我苦苦研习医术，再加上谷中又有取之不尽的珍奇药物，早已达到了生人肉，肉白骨的境界。”
“你的意思是？”
神医又怪笑了数声，那笑声在纪真听来说不出的尖锐刺耳：“咱们之中，不是也有一个女子吗？不如，将她的翅膀移到古菁菁身上……”
“你说什么？”古菁菁当场惊呼出声，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郑千易，你是疯了？！”其余人也均是震骇地面面相觑觑，只有纪真一个人只是默默地咬了咬下唇。
郑千易不屑地冷笑数声：“不然的话，难道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哼，我连移心脏的事情都干过，区区翅膀，怎么就移不过去了？何况，她自己也说，是突然莫名其妙有了翅膀，才能飞的。”
“可……可是……”古菁菁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哼，我可是天下有名的冥皇，我说能办的事，就一定能办。”郑千易昔年以一身卓绝医术闻名于天下，而尤其有名的就是，他说活不了的人，就一定活不了，他要治的人，就一定死不了，因而竟被冠以“冥皇”的称号，幽冥之皇，定人生死，也不过如是。
“可是那我岂不就成了一个怪物……”古菁菁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来。
“难道你想我们所有人就一辈子老死在这个见鬼的地方？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郑千易道。
其他人眼里忽然焕发出了奇异的光芒，仿佛看见了无数宝藏，包藏着令人惊心的贪焚与某种欲望。秋从寒连声道：“没错，郑老兄说得没错。何况，你如果从此之后有了这么一个异能，天下之大，还有何处不能去。”
“那为什么不是你们？”
“只有你一个人是女子，而这翅膀是长在这小姑娘身上的，当然只有你是最合适的了。古菁菁，难道你想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吗？等出去了这里，我们就要什么有什么，能过上比神仙还快活的日子。而在这里，却什么也没有，只能日复一日地吃野果子野菜，那鱼的腥味，我现在一闻就想作呕。”之前与那个自称是无方派大侠秋从寒针锋相对的那个人，依然以那种阴森森的调子，慢悠悠地说着。
“没错。”之前那个与那女子一同呆在山洞里的男子，也道，“出去之后，没有必要的时候，尽量掩住翅膀就可以了。”
“梅郎，连你也这么说？！”古菁菁不可思议地瞪着一直与自己相伴的男子，眼睛睁得极大，充满了伤心欲绝的意味，“你希望你的妻子从此变成一个怪物？”
那个“梅郎”立时流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来：“可是，那还有其他的办法吗？难道你想一辈子呆在这里？”
古菁菁流露出痛苦挣扎的神情，良久，她两眼一闭：“好，我答应你们了。大不了出去之后再将翅膀砍了便是。”
郑千易脸上流露出兴奋的神情，那种神情，就仿佛猎人看见了猎物，几乎带有一种痴狂的意味：“好，我们马上就动手。我在这里研习那本医经已经有二十余载，绝对可以保证有极大的把握能成功。”
心神激荡之下，没有人注意到，山洞中方才就开始弥漫着一种焦糊的味道，却是金盆中的鱼由于没有人翻动，而被烤焦了。古菁菁收敛了心神，慢慢又将鱼烤了一会儿，让众人上来分食。



三十五、利欲熏心


意识朦胧之际，纪真仿佛看见了自己横尸于地，死亡就要来临了。
那群人都是自私自利得近乎疯狂的人，只顾自己，绝不肯给别人半分好处。也许，在这崖底呆了二十多年，即便是一个性子温和善良的人，也会被逼成疯子的吧？
在感觉到背上剧痛之后，很快的，纪真就感觉到自己的血，在不断地往外流。她甚至感觉到，自己仿佛听到了血液汩汩流失的声音。四周都是一片寂静，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全空了下来。
唯有一个人的身影，却在她眼前慢慢清晰起来——那是苏照。她忽然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的衣襟，却终究只是抓了个空。渐渐的，她连眼神也涣散了开来，口中终于喃喃地念出两个字：苏照……
那些人砍下了纪真的翅膀，便再没有一个人来管她，俨然是将她弃尸于那里了。他们全都围着郑千易，想要看他是如何将翅膀移到古菁菁身上。但郑千易却不耐烦起来：“我行医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打扰，不然的话，出了一个小小的差误，可就不得了了。”
那群人只得到山洞外面，待看见纪真一个人死了般躺在那里。三个人里，只有秋从寒眼神犹豫了一下，他沉吟了片刻，又回到山洞更深的地方，没多久拿着一盒药出来了。
那个总爱与秋从寒针锋相对的，秋从寒口中的“邪教妖人”，冷笑着嘲讽：“秋大侠，你还真不忘大侠本色，到这种时候还记得充大侠，是做给谁看的呢？”
秋从寒慢慢打开一只盒子，将其中药粉洒在纪真背上伤口之上，那药粉竟是出奇地灵验，片刻工夫之后，已然不再有血流出来。
伤处理好了，他也懒得再为纪真包扎了，反正他已经算是略尽人事了。他将那盒药留在纪真身上，缓缓直起身来，对着嘲讽自己的人，讽刺了回去：“那是，这二十多年来野人的生活，早已经彻底将你这种人变得连野兽也不如了。”
“你不也过了二十多年野人的生活？哼，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看看你这脏的，啧啧，真是拿去喂狗，狗也不肯吃。”
二人又争吵了起来，没多久，竟再度掠到洞外打了起来。
那个“梅郎”冷冷地睨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在山洞里坐了下来。
郑千易忙到将要天亮的时候，才从山洞深处走出来。他一手举着一颗夜明珠，一手抱着古菁菁，将她送到那“梅郎”怀中。
郑千易随手将夜明珠扔到山洞一角。而这山洞外层，已经有了好几颗夜明珠被放在那里，静静地散发着明亮的光芒：“我们已经成功了大半了，现在须得等伤口慢慢愈合。幸好这里有的是灵药，可以大大缩短伤口愈合的时间。我们不必等太久了。”他满面掩饰不住的喜色，其他人一夜未睡，终于等到想听的喜讯，顿时两眼焕发出如妖鬼般的狂喜光芒。
古菁菁仍旧昏迷不醒。
其他人张罗着找了些吃的，郑千易厌恶地瞟了不知是死是活的纪真一眼：“把她扔到河里去，让河水把她的尸体冲走。”那边河水的尽头，是一道极高的瀑布，瀑布下面布满了尖硬的岩石，即便是身有绝顶轻功之人，经过急促的河水一冲，再从高高的瀑布上落下去，也必然得被活活摔死。他们之前的一个同伴，就是这样死在那里的，现在连尸首都已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
“梅郎”不说话，也不动。
那与秋从寒一直不和的鬼般的阴森男子：“她身上都是血，我才懒得动她。”
“秋从寒？”郑千易将目光移至秋从寒身上。
秋从寒有些不悦，但瞪了郑千易一眼，还是依言去将纪真抱起来，走出洞去。
行至不远的河边，秋从寒正要将她扔进河中去，忽然只觉自己的衣襟被轻轻地扯了一下。若非他内办深厚，几乎根本感觉不到那极轻微的差别，他低头看了纪真一眼，只见她努力地睁大了眼睛，眼神却不知落到了哪里，涣散得厉害：“苏照，救我，苏照……”她喃喃又反复地念着那几个字。
秋从寒终于有些不忍起来，沉吟了一会儿，将她放到一处草丛之中，摘了一些野果子放到她身边。回去的时候，洞内气氛依然是那样的阴冷，没有一丝人气，当然，那是因为洞中住的几个人，都已经被欲望折磨得跟妖鬼差不多了。
其实他自己，也跟他们差不多了。但是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尤其又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他的视线慢慢地落到了山洞更深的地方——那里，埋藏着无数的宝藏，有绝世的医书，绝顶的武功秘笈，几乎已然绝迹于世的珍奇药草，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珍宝，那是一个人一辈子也无法想象的财富。
当年，他们就是冲着这些宝藏而来的，然而从那边入口进来，踩着无数更弱小的人的血肉，来到了藏着宝藏的地方之时，却是谁也没有料到，自己竟会落得看着珍宝却无法令其发挥作用的地步。
那时，他们争着去抢想要的东西，像野兽一样互相拼命地厮打，以至于阁中大门什么时候被关上了，都不知道。于是，生的希望几乎是彻底地断绝了，他们停止了争斗，只得团结起来去寻找出口。最终，他们在几乎绝望的境地中，竟在阁中找到了一个机关，打开了一个像狗洞一样的小门。他们像狗一样匍伏着爬出去，然而等出去寻找出口时，却发现那竟是一处走不出去的悬崖——崖底有河流流过，河流上游被无数巨石封了起来，下游竟是一处根本没有生还可能的瀑布。
而在寻找出路的途中，由于互相暗算，又死了好几个人。等到众人发现再次没有了希望，只得再度团结起来，一边寻找出路，一边相互扶持着一起生活。表面上，他们似乎相处得很好，互相分工，井井有条，但由于宝藏的缘故，实则相互勾心斗角，既想对方死又想对方活。对方死了，便少了一个人分宝藏，可这崖底却又要冷清了许多。
在所有人之中，只有冥皇郑千易是冲着那传说中的绝世医书而来，他是个绝顶的医痴，为了达到医术更高的境界，几乎是不惜一切。他不为钱财也不为武功秘笈，算是最安全的一个人，因而所有人都俨然以他为首，再说，以他那样的医术，也没有人会敢不巴结他。只是郑千易有个喜欢医怪病的嗜好，越怪的病，他越是想医，可在这悬崖底下，冷清清的没有几个人，却哪来得了怪病的人让他来试自己高明的医术？因而，郑千易比谁都想要回到悬崖上面去。
而秋从寒自己，则是为了武功秘笈而来，不巧的是，贾永观，竟也是为此而来。再加上，秋从寒是无方派中出了名的大侠，而贾永观却是黑教的邪魔外道，两人从寻宝藏之时便结下仇，谁都看对方不顺眼，想致对方于死地。
至于那对夫妻，梅凤君和古菁菁，却是一直深藏不露，始终没有透露出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三十六、画痴


纪真极力地睁开眼来，她感觉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可明明无力动弹却又分明感到极度的痛，几乎恨不得立刻就死去。她勉强转了转颈子，发现自己是趴在一处草从之中，身旁有一堆野果子。
她从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得如此悲惨的境地。她不知道是谁好心地给她上了药，又放了一堆野果子在她身旁。可现在的情况是，她被遗弃在这草丛中，没有一个人来理会她。
她又不自觉地想到了苏照，她到宁远国去，是为了找那个皇帝给她拨些高手，回宣京去救苏照。可如今，她连自身都已经难保，更别提去救苏照了。
真正绝望的时候，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可她还不想死，即便感到已没有了希望，也还是想要挣扎着活下来。求生是人的本能，何况她还不能死。
纪真却不知道，她在这边忍受痛苦时，远在宣京的苏照，也正呆在天牢里，等候问罪。
如苏照所料，所有的罪责全被推到了他身上。但他并不着急，等着震王来见自己，进而求得一分生的希望。震王权势滔天，只要他肯开口，死罪也得被减成轻罪。何况他只是没有按期完成任务，让林傲初得以活下来起兵谋反。
他在牢中呆了三天，三天之后，震王终于来见他了。
震王其实十分年轻，不过才到而立之年，而且由于保养得好，从外表来看似乎只有二十左右。震王是当今天子唯一的异母弟弟，先皇沉迷于女色，最终却只得两个皇子。一个为皇后所出，且是长皇子，理所当然是皇位的继承人，而另外一个则是今日的震王宋瑞景，由一个并不起眼的贵人所生。
震王权倾朝野，也不只与他的手段有关。当今皇帝十分信任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无论有多少人弹劾他，都始终一力庇护。只可惜，那皇帝却根本就是信错了人，震王丝毫不屑于那几分兄弟之情，即便他只有这么一个哥哥。
来见苏照时，震王脸上还带着几分笑容，先是打量了苏照片刻，才道：“你可还有话说？”
苏照一笑道：“当然。王爷不觉得时机到了么？此刻国中大乱，大可趁机而入，不过——”苏照眼珠一转，四周无人，“王爷忍心亲手害死亲哥哥吗？如果能有一个人代劳的话……天子驾崩以后，能继承大位的，最适合的便是王爷你。只可惜，王爷虽有天子的宠信，却没有兵权，而且朝中还有几个扳不倒的老顽固一向与王爷作对。王爷招兵买马，暗中收罗江湖中的奇人异士，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震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还有呢？”
“要天子死，可并没有那么容易。皇上身边，有不少人照料着。而且那几位忠心耿耿的三朝元老，一直都在防着王爷。王爷想好没有，要让谁代劳呢？”
震王颔首笑道：“招兵买马是为了以防不测，你以为本王没有派人去伺候那位皇兄吗？可惜没有一个成功的，都是群废物。眼下林傲初起事谋反，也总不能让他真的得逞，没想到一个普通的江湖人，竟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本王倒真小看了他。”
“王爷，苏照以为，眼下大可以放纵林傲初攻到宣京来，等他们率兵进了皇宫，杀了皇上，王爷再趁乱反击。他们一路猛攻入宣京，早已疲惫不堪，而能轻易攻下宣京，心喜之下定也放松了警惕，那时要一举反攻回去不是难事。”
震王大笑起来：“确是好计，跟本王不谋而合。林傲初等人毕竟是群乌合之众，只凭一腔意气攻入宣京，当不得大事。”
“苏照还有一计，据我所知，他们真正针对，其实是王爷。王爷可寻一个替身代替自己，待他们将皇上，和假的震王杀了以后。王爷再突然现身反攻，岂不更妙？”
震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林傲初并没有做皇帝的野心，如我所料不错，他终究还是会离开的。留下一个陈玄方替他主持大局，陈玄方这人，我接触过，颇有些手段，但是江湖气太重，不是坐镇得了这朝堂的人。以王爷之能，要对付这么一个人，想也并非难事。待事成之后，王爷护国有功，必定是人人心服口服。”
震王微笑。
“只不过，皇上那边，林傲初不知内幕，以为格杀令乃王爷所下，他未必会真的杀了皇上，反倒是王爷须得多加小心。所以，为了保险起见，王爷终究还是得派一个人，趁乱杀了皇上，栽赃给林傲初。方才苏照问王爷想找谁代劳，其实意指两人。”苏照说到这里，垂下眼睫微微地笑了。
“而动手杀人的最佳人选，莫过于你苏照了，是吗？”震王微笑着道，眼眸深不见底。
苏照并不作声，依然垂着眼。
震王笑道：“皇兄要见你，你若有本事让皇兄赦了你的罪，本王自也不好追究。”
苏照微微一笑。
震王已召人来替他开了牢门，苏照尾随着震王，一同入宫面见天子。
苏照见到青国皇帝宋瑞岚时，宋瑞岚正坐在御花园亭子里看着一幅画。苏照与震王来了以后，他也不抬头，仍然蹙眉瞧着那幅画。
皇帝不抬头，苏照便也就站在那里，广袖长襟，衣袂当风而起，仿佛神仙中人，如欲乘风而去。
震王也没有发话，走到宋瑞岚身边，与他一道看着那幅画。
那画画的是一幅山水，浓墨泼成，山水相映，十分写意。
过了一会儿，宋瑞岚道：“你看如何？”
震王志不在此，见他询问自是满口称赞：“皇兄笔力越发高明，皇弟不学无术，深感汗颜。”
宋瑞岚回眸无可奈何地瞪了他一眼，目光最后却落到了苏照身上，停留了许久：“好一个可堪入画的精彩人物。景弟，你知道吗？画画讲究的是一个意字，单有笔力是画不出好画的。就像这里站着的这个人，如果空有一副好相貌，但没有这一身超凡脱俗的气质与意态，再怎么看都失去了光彩。”
震王道：“皇弟受教了。”
宋瑞岚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只知道敷衍为兄。这个人，莫非就是你那位王府门客苏照？”
震王见他终于提到正事，精神一震，答道：“正是。”
苏照不愿下跪，只微微欠了欠身：“小民苏照见过皇上。”
“大胆，区区贱民，见了天子胆敢不下跪！”宋瑞岚身边跟着一名太监厉色喝道。
宋瑞岚挥了挥手，淡淡道：“朕准他不跪。”那名太监惊愕地盯了苏照一眼，恭顺地垂下头去。
苏照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皇上果然心怀宽广。苏照如今乃戴罪之身，能得见龙颜已是万幸，断不敢再有别的妄想。没能诛杀尽前朝叛逆，苏照自知罪责难逃，必死无疑，是以无所畏惧，大胆冲撞。”
“你又如何知道朕一定要杀你？”
苏照微微地一笑：“那么皇上的意思是，难道苏照还有一线生机？”
宋瑞岚竟爽朗地站起来，笑道：“有，当然有。一月之期原本就是随口所言，现在收回也容易。”
好一个“收回也容易”，殊不知君无戏言，岂有拿这等事情当儿戏的，什么狗屁皇帝。苏照心中不屑，脸上却露出笑容：“如果当真如此，苏照将感激不尽。苏照乃江湖中人，凡事以意气为重，但皇上似乎并不缺什么，苏照即便想报恩，也无从得报，当真深感遗憾。”
宋瑞岚略微一愣，这才笑了起来：“报恩？哈哈。你既能追杀得林傲初走投无路，武功必然不低，不如就留在朕身边护卫朕的周全吧。”
苏照微微一笑，敛眉垂目：“多谢皇上成全。”
宋瑞岚笑着颔首，两眼一瞬不瞬地停留在苏照身上，他相貌与震王颇有些相像，只是要更加清雅如水。他不像一个帝王，反而更像一个执笔墨挥毫的书生。
宋瑞岚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苏照一会儿，眼里的光异常明亮。忽然，他手一挥，命身边的太监为他磨墨，拾起桌上的笔开始作画。
宋瑞岚神情专注，手中墨笔有时流畅，有时却久久凝而不动。四周一片寂静，宫女太监们低首垂眉，不敢发出半分响动。震王盯了宋瑞岚一会儿，轻步走到苏照身边，低声道：“本王有话提醒你，过来。”
苏照跟着他走到那边花丛边，震王目光在苏照脸上扫了几眼，方道：“皇兄不喜女色，也不好男色，唯有一样能令他痴狂。”
“作画？”
“没错。皇兄虽为天子，实则性子放浪，甚至可称是任性。但凡他认定能入画的事物，他会如痴如狂地研究。他甚至可以紧盯着一朵花，一棵树，一只鸟几个时辰，只为了能描摩出他认为的气韵神态来。而且，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打扰他，不然皇兄会翻脸大怒。别看他现在似乎很平和，真正发怒的时候其实是很可怕的，他毕竟是天子，所以你千万要小心地顺着他的意思，别惹恼了他。”震王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皇兄就是这点不好，不然的话，以本王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还让别的人有本事安插眼线到他身边？虽然他宠信本王，但对别的人，只要是能投其所好的，也是一样的关照。苏照，你有一副好相貌，可要好好利用。”
苏照正与震王在这边低语，那边宋瑞岚抬起头来，没见到苏照的身影，顿时大怒摔笔：“你们到那边去干什么，朕好不容易才灵感大发，全被破坏了……”笔砸在他方才作的画上，墨迹晕染开来。
苏照与震王同时一惊，震王立刻几步上前，躬下身去：“都是皇弟的错，苏照这人性子狂傲，不知好歹，皇弟唯恐他会忤逆皇兄，是以拉他到那边叮嘱几声。”
宋瑞岚怒容稍减，冷哼一声，将方才作的画揉成一团，扔到地上：“下不为傲。苏照，从今天起，你就留在皇宫之中吧。”


三十七、再度受害


在各种灵丹妙药的调养之下，古菁菁背上的伤口终于愈合了。
郑千易比谁都要高兴，因为试验他医术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众人将古菁菁推出洞外，让她试试看能不能飞上去。所有人都以期待的目光，灼灼盯着古菁菁，古菁菁被盯得全身不舒服，那种感觉，就仿佛自己是被猎人盯上了的小动物。
人们心思都集中在古菁菁身上，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边树后，正倚着一个人——她此刻连嘴唇都已白得没了血色，而脸上更是几近于透明的地步，那正是纪真。
离奇的是，虽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她背上的伤口竟仍是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是她身体却孱弱得几乎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这两天里，她勉强才能在这附近走动，幸好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纪真慢慢靠坐下来，眼神近乎于死灰。虽然四周是亮的，是暖的，她却感觉自己正在寒冬的夜里。她不知道是不是该过去求他们，然而却又实在拉不下脸面来。她已预感到自己将会被奚落讥讽，虽然那群人中有一个曾一时对她发了善心，替她上了药并抛到了野草丛里。
她正靠在树后出神，忽然听见那边几个人发出狂喜的欢呼，转头一看，只见古菁菁竟然真的飞了上去，而地上的几个人竟像疯了似的手舞足蹈——真是群疯子！
古菁菁落下来，立刻有人喜道：“快，咱们各自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去。”几个人拥入洞去。
一行人急步往山洞深处走去，神色肃穆。只有郑千易显得悠闲，慢慢道：“我只需要几棵药草，其他的你们自己分去吧。”
秋从寒与贾永观冷冷瞪着对方，古菁菁与梅凤君却是面无表情，谁也不看。
大约走了一刻钟，终于看到了一个又低又矮的小洞。郑千易当先爬过去，其余人互相看了一眼，小洞只可容一人出入，可是谁也不敢担保会不会有谁在自己爬过洞去时在背后突施暗算。
过了片刻，古菁菁道：“我先进去吧。”古菁菁是他们上悬崖的希望，自然不会有人暗算她。
“菁菁。”梅凤君忽然低喊了古菁菁一声，“你一个人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古菁菁回头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爬进洞。
再不去求，就再也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与其被困崖底一辈子，还不如赌一赌。纪真一咬牙，站起来奔进洞，然而洞内竟没有一个人。
她犹豫了一下，从地上拿起一颗夜明珠，借着夜明珠的光，慢慢往山洞深处走去。
忽然，她听到前面岔路的左边隐约传来人声，略一沉吟，往那条路走去。没多远，又是一道岔路，而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她慢慢走进去，悄然将夜明珠收了起来，前面一片明亮，赫然正有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几乎是拼命般互相撕咬，滚在一起。而那两人的旁边，正站着古菁菁的丈夫。
那边是条死路，但下方却有一道低矮的洞口，可以判断出来其他两个人必然是入洞去了。
纪真犹豫着不敢上前，这两人远比上次打得激烈，上次只能算是会武之人过招，而这次分明是不顾一切的拼命打法。很难想象，两个武林高手，竟然会打成这样，其中必然另有缘由。
她正想着，忽然只见梅凤君悄然走过去，亮出一柄匕首，猛然插入贾永观的后心。贾永观正将秋从寒按在地上，勒住他的脖子不放，被这么一刺，只瞪大眼睛怔了片刻，便断气倒毙。
梅凤君拔出匕首，趁秋从寒力竭还未回过神来，又将他也结果了。他将匕首上的血拭干净，忽然抬起头来，盯向纪真这边。
纪真亲眼见到他不动声色地杀了两个人，惊恐得几乎全身僵硬。待见梅凤君向自己看过来，她不禁下意识地转身就跑。
“梅郎。”
她不是早死了吗？梅凤君望着纪真，震惊骇然。在闻声回头看了一眼正爬出洞来的古菁菁后，再回过头去时，纪真的身影已然消失了。梅凤君顿时骇出一身冷汗来。
古菁菁一边爬出来，一边道：“我先将郑千易送上去，你在这里等等我。”她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拿。
梅凤君愣了愣，擦了擦额上冷汗，勉强地笑了笑。
郑千易瞟了地上的两个死人一眼，也不发话，就抱着一堆干药草以及药盒药瓶与古菁菁一同往外走去。
纪真见状立刻拦住他们：“你们能带我一起上去吗？我决不会防碍到你们的，我只是想上去。”
古菁菁见她突然从山洞阴暗的地方现身出来，吓了一大跳，旋即骇然往后退去。
而郑千易却是面无惧色，只指了指身旁的古菁菁，仍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你问她。”
“你不是死了吗？”古菁菁惊魂未定，声音微微颤抖着。在黑暗里看来，纪真苍白如鬼，一头披散下来的长发也显得凌乱，而身上更是还有浓郁的血腥气。
“我还活着，请你带我上去。”纪真正说着，那边梅凤君忽然掠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顿时引得纪真骇然惊呼一声。
“她的手是温的，看来果真没有死。”梅凤君目光在纪真脸上一扫，对古菁菁道，“反正她不会武功，先留她一命好了。菁菁，你先带郑千易上去，我跟她在下面等着。”
纪真惊恐地想要挣脱他的手，梅凤君眼神一冷，道：“你若还想活，就乖乖地听话。菁菁，你们快走吧。”
郑千易也开始不耐烦起来，扯住古菁菁，绕开纪真往出洞的方向走去。
纪真恐惧地缩了缩身体，紧闭了嘴一个字也不敢说。
“怕我杀你？哼，跟我来。”梅凤君出手封了她穴道，拖着她往那边洞口走去，他将纪真从洞口塞进去，自己也随后爬进去。
纪真身上的衣服还是先前的那件，背后染了大片的鲜血。她那扔在河边的包袱，早已全被郑千易他们收走了，那里面只有纪真的衣物，梳子镜子，一些药，再就是银子银票，并没有其他的东西。
而此刻，这些人身上全都收拾整齐了，身上也换下了先前的树皮，改用那些绸缎和披风遮住身体。
纪真知道那些东西是再也收不回来了，幸好也没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丢了倒也没什么。
梅凤君将趴在地上的纪真拉起来，将她扔在一边地上，在旁边的柜子里搜了一阵，摸出两瓶药来。
这是一间石室，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倒也难怪这些人将夜明珠随便乱扔。石室中摆了一共六排柜子，那边则堆着许多箱子，还有一些玉器宝石，石室中心有一个矮矮的石墩，静静地躺着两本书。
纪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前的场景似乎有些眼熟。正疑惑着，梅凤君走过来往她口中塞下一粒药丸：“这是断缕残丝，你若不想中毒而死，就乖乖听话。现在给我爬出洞去，我将里面的东西运出来，你就替我挪到外面空地，知道了吗？”梅凤君替她解开了穴道，将她从洞口推出去。
纪真一头雾水地站在洞口外，呆了片刻后，只见洞口有一只箱子被推了出来。她此时方明白过来，原来梅凤君是让她帮忙将箱子挪到旁边去，以便将石室内所有东西全搬出来。
此刻受制于人，她也只好依言将箱子推到旁边的空地去。这么合作了一会儿，外面已堆了四个箱子，而古菁菁也从洞外回来了。
古菁菁看上去还很年轻，相貌也极是娇美动人，但纪真推测她起码有四十岁以上。在这崖底呆了二十多年，即便她当时下来时还不到二十，这时起码也已经到了中年了。
古菁菁望了纪真一眼，自己也爬进洞去了。
箱子一共有十只，那些堆着的玉器宝石不方便带，古菁菁与梅凤君便扒下石室外面秋从寒与贾永观身上的绸子，用绸子全部包起来。梅凤君将石墩上的两本武功秘笈塞入怀里，又带了些药。之前郑千易只带了些珍贵药草，以及早已失传的灵丹妙药，剩下的虽也是十分罕见的药，但以郑千易的身份，又岂会放在眼中？是以，柜子里还剩下许多的灵药，梅凤君带了些有用的，便与古菁菁一起爬出洞来。
“你先送我上去，我在上面守箱子，你一点点将东西运上去。”梅凤君道。
古菁菁点了点头，二人均没有理会纪真，动手去搬箱子。
“等等，解药，解药给我。”纪真喊道。
梅凤君如同未闻，倒是古菁菁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珠转了几下：“梅郎，你还留着她干什么，杀了也就是了。我们把她害得这么惨，她上去后说不定会找我们报仇，况且得到宝藏的消息，也绝不能泄露出去。”
梅凤君漠然道：“不用理她，她已经中了断缕残丝，一个时辰之后，不必我们动手，自然会毒发而死。”
纪真惊骇已极：“你们……”天，像这种人还活在世上干什么，早该让他们死了！
古菁菁目中波光流转，露出满意的笑容，一瞬间竟是说不出的娇媚。然而，在纪真眼中看来，这个美妇却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
纪真忽然后悔极了，早知道就不该来求这群狼心狗肺的人。现在她不但困在崖底出不去，还即将因中毒而死，世间还有比她更倒霉的人么？
梅凤君与古菁菁合力将箱子和包裹搬出去，开始往悬崖上运。
知道求这两个人也是没有用的，纪真绝望瘫坐在山洞里，真的会死在这里么？


三十八、乍闻死讯


已然是深秋，天气日渐转凉。
林傲初迟迟没有攻进宣京来，震王倒是一直不见着急，也几乎完全不参与朝政，镇日在王府中称病休养。
朝廷日久积弱，早已没有几个英勇善战的人才，宣京迟早会被林傲初攻陷。而震王要做的，只是趁这段时间抓紧时间练兵，以备日后宣京沦陷之时，能一举反击。何况，林傲初与朝中大将僵持越久，兵力损失便越大，那是于震王极有好处的事情，所以他自然不着急。
震王府中不乏能人异士，能领兵的也很有几个。震王这段时间长久地不来皇宫面见圣上，必然是亲自去督促练兵了，而根本不在王府之中。
宋瑞岚依然每日沉迷于作画，一有朝臣提战事，便不耐烦地让几个朝中元老自行解决。只是，偶尔的时候，他会提起震王来，抱怨他总不来宫中见自己。
这一日，宋瑞岚作完画，也许是觉得仍旧没有画好，几下撕了便到御花园中喝酒。
“朕昔日为程妃画像，只花了十天左右的工夫，便能画得惟妙惟肖。可如今，近两个月来，也没画出什么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朕总觉得不像，一点也不像！难道朕的笔力竟退步了？不可能！”宋瑞岚喝下几口酒，烦躁地在亭子里踱来踱去。
苏照坐在一旁默不作声，老实说，他觉得宋瑞岚简直像疯子，能仅仅为了作画而对着一个人研究了两个月，这不是疯了还是什么？
宋瑞岚在那里不断自问，仿佛被烧着的蚂蚁般，急躁地在苏照面前踱来踱去。
苏照百无聊赖地拿起一块水晶枣糕，慢悠悠地吃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过得如此悠闲轻松的时候，从前的时候，他总在一刻不停地算计，策划阴谋，对未来所做的事情进行详细的计算和预估。可如今，所有计划都已完全布置好，只用等着真正实现便可，完全不必担忧。
何况，震王到底当不得当了皇帝，也完全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他要做的，就是等。
而等待的过程中，唯一可以打发时间的，就是想想纪真。
他之前曾安排了戴辰去保护纪真，可一直到如今，也不见戴辰传回任何消息。倒令他思念之外，颇有些担忧。
苏照刚刚吃完水晶枣糕，忽然听见有太监来报：“皇上，丰邺进贡的贡品，终于被找回来了。”
宋瑞岚本正焦躁不已，闻言一怔，旋即露出喜色：“在哪？快，立刻带过来给朕看看。”
那太监犹豫道：“君大人说，找到贡品的那个人非要亲自面见圣上，说他不要皇榜上标明的赏赐五万白银，他另要别的东西。”
宋瑞岚诧异地挑眉：“有这等事？”
太监垂眉低首：“是的，那个人说自己有的是钱，不需要赏银。”
“那他需要什么？”
“那人非亲自面见皇上，才肯说。”
宋瑞岚来回踱了数步，挥手道：“那就带到这里来吧。”
太监听旨而去。
苏照坐在那里有些发怔，一时之间，还未想明白他们言中所指的贡品究竟是什么。
只见宋瑞岚容色甚喜，竟一改先前的烦躁，一副十分兴奋的样子。他坐下来呷了几口茶，又缓了几口气，笑着打量了苏照一会儿：“这下你可要大开眼界了，连朕也只是见过她的画像。”
苏照呆了呆，震惊地问：“丰邺的贡品？莫非是……”他忽然心中猛然一沉，一时竟是百味杂阵——那皇榜，他曾见过，当时因为皇榜上所画的劫走贡品的两个人中，那个女子与他相貌十分相像，是以多看了几眼。后来遇到纪真以后，他便明白过来，那画上的两个人，真的是他亲姐姐，而那个男子，如果没有猜错，应当正是黑教教主。
“是啊，她明明是人的模样，却长着一对翅膀。朕只见过她的画像，还没有当真见到本人，这下可总算能见到了。”宋瑞岚笑道。
苏照慢慢收紧了十指，垂下眼睫，脸上再也不见任何表情。
宋瑞岚没有发觉他的异样，继续高兴地道：“朕命人去将画像取来，你看了就知道了。虽然马上就能见到真人，但先看看画像，倒也不错。”
宋瑞岚招手命人将画取来，过了约摸一刻钟，画被取来了。宋瑞岗将画像摊放于桌子上，只见画上的人全身披着雪白的锦绸，锦绸上绣满了繁复华丽的黑色花纹，她全身从上到下，几乎都是一色的黑与白，肤白发黑，唯一颜色不同的，只有嘴唇是淡淡的红，背后有一对半透明的淡绿的翅膀。
那正是纪真，她赤足坐在红毯之上，眼睛里是一片茫然，是那种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的茫然——苏照一瞬间脸色都白了。
宋瑞岚没有注意苏照的神情，自己也在专注地看着：“可惜五官还不够精致，虽然搭配起来看，也颇是赏心悦目。”宋瑞岚抬起来头看向苏照，只见他竟像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两眼发直地盯着画上的人，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苏照一惊，回过神来，定了定神：“没……没什么……”
宋瑞岚疑惑地在他脸上扫了几眼，正要说什么，只听远处有人通报，说是宣京府台君大人领着贡品来了。
宋瑞岚大喜，命人立刻将他们领到这里来。
苏照深深地吸着气，缓缓闭上眼。过了片刻，只听有人道：“皇上，便是这个男子，带贡品前来领赏的。可是他不肯要那五万两赏银，逼急了竟……竟大打出手，微臣不敢私自拿主意，只得秉报上来。”他当然不敢说，是自己府衙里竟没有一个人打得过那个人，他被逼无奈，只得答应了那人的要求。
苏照猛然睁开眼睛，看向来的三个人里，唯一的一名女子——可那竟不是纪真！苏照脸色微变，转眸望向宋瑞岚，宋瑞岚也是满腹疑惑，仔细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那名女子。
那名女子相貌娇美艳丽，然而眉宇间却凝着怨毒，恨恨地瞪着身旁的一个清俊男子。那名男子虽相貌英俊，脸部却呈现出一种灰暗的青白色，他着一身淡青长袍，眉目冰冷，木无表情，看也不看身边的女子一眼，手里紧握着用来锁住身旁女子的铁链。
宋瑞岚望了半晌，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怎么跟画像上的完全不同？这是怎么一回事？”
翅膀倒是一模一样的，可相貌气质乃至身形都完全不同。比起眼前这个女子，画中女子要更显得文弱娇小。
那清俊男子道：“这个草民也不知，她……”
“梅凤君！”跪在他身旁的女子忽然歇斯底里般地大喊起来，“你这个翻脸无情的小人，你有胆子就全说出来，你一得到宝藏就立刻翻脸，不但独吞还将我关起来，现下还卖妻求荣，你迟早会受到报应的。”
梅凤君低低地冷哼了一声，冷冷道：“你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你敢说你没有动杀心？皇上，草民只想用她来换忘忧散，希望皇上能赐药。”
“忘忧散？”宋瑞岚一怔，那药，应该用来忘尽前尘旧事的吧？皇宫内苑的药阁里，什么珍奇药物都有，这种药必也是有的。
宋瑞岚正在犹疑，坐在他对面的苏照忽然道：“你叫梅凤君？她是你妻子？”
梅凤君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可画像上画的不是她！”苏照猛然站起来，几步逼近前来，冷冷逼视着梅凤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说清楚，也想从皇上这里讨药？”
梅凤君握了握拳，脸上青气更重：“你是什么人？”
苏照挑了挑眉，目光冷冷掠过他身旁的那个女子：“我是谁与你无关，你最好说清楚前因后果。”他一拂袖，转过身来上前几步，“皇上，眼下时局纷乱，他们来历不明，若不问清楚，万一心怀祸心，只怕不妙。”
“你说得有道理。”宋瑞岚颔首一笑，“朕心中也颇感疑惑。苏照，你便代朕问问。”宋瑞岚有些倦怠地捧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觉得凉了，便让身边的太监替他换一杯热的来。
那个女子此刻已平静下来，静静地紧盯着苏照。苏照回身在宋瑞岚对面坐了下来：“梅凤君，这里是皇宫内苑，任你武功如何高明，是不可能做出什么来的。你若是想顺利地拿到药，就交待清楚，否则，哼，欺君之罪，可是杀头的下场。”
宋瑞岚拿到了热茶，慢慢喝了一口，看看地上跪着的几个人，又看看对面的苏照。
梅凤君犹豫了一会儿，道：“此事太过离奇，只怕我说了你也不信。不过，郑千易才是罪魁祸首，他二十多年前，是江湖上有名的‘幽冥之皇’，你若是对武林佚事有所了解，必然听说过他。如果你觉得我的话不可靠，大可以再去问他。”
“继续往下说。”见梅凤君停在这里，苏照皱起眉来。
“我们跟郑千易被困在一处悬崖底下，二十多年出不来。后来，我们就遇到了她，她能飞，可惜不会武功，根本不可能带我们上去。郑千易是个学医学得走火入魔的老疯子，他竟然提议说，可以把那个小姑娘的翅膀移到她身上来。我们本以为他是在说疯话，谁知道竟然真的成功了。”
苏照全身一震，脸色霍的煞白，没有人看得见，他掩在袖子里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
“郑千易强行将那个小姑娘的翅膀移到了我妻子身上，我们这才得以重回人间。谁想到，没多久，我竟然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必须忘尽前尘旧事，才能……我想，反正是要忘尽前尘旧事，割断从前的情缘，再也不能动心动情，所以也就顾不上什么了，这才带她来皇宫求药。”
“那你们说的那个小姑娘，后来怎么样了？”苏照强自收敛心神，才勉强压住了声音里的颤抖。
“她？翅膀被砍下来后，她失血过多，死了。”
苏照眼前一黑，差点竟从凳子上摔下来。宋瑞岚见他脸色白得吓人，急促地深深呼吸，仿佛喘不过气来，疑惑地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苏照闭上眼睛，抬手抚了抚胸口，神色慢慢平静下来：“没什么，只是突然心口痛，现下没事了。”
宋瑞岚见他虽神态已恢复如常，脸色却还是白得惊人，便道：“心口痛可不是小毛病，不如朕让御医替你看看。”
苏照睁开眼来，竟柔柔地笑了起来，甚至连很少有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也笼上了一层醉洒般的笑意：“不必了。这可真是件奇事，既然皇上要的不过是个长了翅膀的怪物，那便收下这个女人便是了。至于梅凤君要的药，忘忧散，虽是十分罕见的药，但皇宫内苑里，应该也有罢？”
宋瑞岚愣了一会儿，苏照的反应与神情颇有奇怪，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了想，也就不去追问了：“虽然她神态气质比不上画中的人，但也不错，就留下来吧。传朕的旨意，命药阁立刻呈上忘忧散，交给梅凤君送他出宫。至于这位女子，按朕之前的安排，将她送去寒月殿。”
苏照微微一笑：“皇上，这事交给苏照去办吧。”
宋瑞岚皱了皱眉：“自有下面的人去办，你多管什么。天气凉了，朕不想呆在这里，你跟朕回御书房吧。”
“皇上可是有些失望？”苏照又一笑，睨了那个美妇一眼。
“失望？确实有点，还是画中的人看起来更加舒服。”宋瑞岚敛下眉，容色里露出几分叹惋，“只是可惜，竟就这么死了……苏照，你……”
只见苏照唇角竟渗出一道血来，苏照若无其事地抬起袖来抹了抹，淡淡道：“这几天练功时岔了气，方才一时没能压住，回去调理调理便没事了。只是此刻苏照实在难以支撑，能否先回去休息？”
宋瑞岚流露出几分失望与关切：“那你先回去休息吧，这几天不用来见朕了，朕会命御医为你调理。”
“多谢皇上。”苏照连礼也不及施，便急步往东走，脚步竟有几分踉跄。


三十九、螳螂捕蝉


宋瑞岚为了方便自己作画，特地让苏照住到早已荒弃的辰枫阁去，那里位置偏僻，附近不远就是冷宫。宫中不便留男子，是以宋瑞岚虽然行事往往不按常理来，但总还是有些顾忌的。
苏照回到辰枫阁，竟一下子绊倒于门槛之上。他两手扶住地面，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爬起来，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苏照抬手摸了摸脸，忽然一头撞在桌子之上，抱住了头，喃喃道：“是我错了，我错了。是我自己放弃了你，我自己自作自受！”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来，在屋内踱了几圈，最终在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映出来的男子，当真再出色不过，可是也仅仅只是外表。苏照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静了一会儿，良久，慢慢地笑出声来：“苏照，有那么多人觉得你该死，我现在觉得，你确实该死，而且早就该死了。真真，你等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给你报仇的。”
苏照深深吸了口气，走近镜子，理了理头发。他的头发黑亮柔软，不太长也不算短，与他的五官脸庞一样的完美。
他敛起眉来，到房间里打开衣柜，换了件黄色的外衣，将之前那件染了血的扔到地上。方才为了强自镇定，强行压下心中种种情绪，以致不慎岔了气，好在这时平静下来后，内息也慢慢稳定下来了。他正要出门，宋瑞岚派来的御医却来了，苏照虽然不耐烦，却还是坐下来让他替自己把脉。
御医把完脉搏正要说话，却被苏照一瞪：“还不快开药。”御医只得依言写了药方，递给他正要交待什么，苏照将药方随手扔到桌子上，“出去吧，以后也别来了。”苏照扔下御医，走到阁外院子里，目送着御医走出门来，方又道，“慢走不送。如果皇上问起，随便敷衍几句就是了。我还有事，不叨扰了。”一语未毕，苏照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不知去向，那御医一时呆在那里，目瞪口呆，半晌才想起来跑出去。
苏照站在屋顶之上，冷眼看着御医逃命似地跑远，便施展轻功往冷宫的方向奔去。
一直奔到墙边，眼见四周无人，他攀墙而过。光天化日之下，他仗着轻功了得，竟就在屋顶之上奔跑。
他沿着宫墙一直奔到出皇城的朱雀门，在外面朱雀主街的一处巷口停了下来。据他的估计，梅凤君要离开皇城，还得一会儿工夫。 
果然，不出他所料，梅凤君没多久被几个皇宫侍卫送出了皇城，缓步沿着朱雀街往前走去。苏照注意到，梅凤君脚步有些虚浮，大约真如他自己所言，是走火入魔了。苏照远远地跟在后面，渐渐到了人多的地方，他担心跟丢了，便拉近距离。
苏照走在人群中，频频引来路人的注目。苏照不厌其烦，只得尽量往街角走，以防被梅凤君所发觉。幸运的是，梅凤君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丝毫没有发现苏照正在跟踪他。
在前面转过一个街角，又往前走了一阵，梅凤君忽然停下来。苏照微惊，跟着停住脚步，转过身随手翻着一旁小摊上的东西。他正以眼角余光留意着梅凤君的举动，忽然肩膀被人一拍，立刻惊得反手便往身后那人抓去。
“喂，你干什么？我不过拍你了一下，你就要动手杀人了？”
来人竟然是娄书易，苏照松手放开他，冷哼了一声，转身看看，人群里已不见了梅凤君的身影。苏照脸色一冷，恶毒地瞪了娄书易一眼：“咱们走着瞧。”
苏照转身推开人群，站到方才梅凤君站立的地方，环顾着四周。
娄书易却拉着身旁的少女，跟过来：“我听说你不但活下来，还进了皇宫，真是好运。你那位纪姑娘呢，已经回到你身边了吗？说实在的，这么久不见她，还真有些想念……”
“别逼我在街上动手杀人！”他这一说，顿时触及了苏照的痛处，苏照白了脸色，猛然回过头来，冷冷逼视着娄书易，“你这种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根本没有资格提她。”
娄书易耸耸肩：“你敢，这可是在宣京。刚才见你在胭脂水粉的摊前翻来翻去，我还以为……”
苏照的忍耐终于到了极点，瞟见附近有家客栈，便提气掠到客栈屋顶之上。他站定一拂袖，掠过屋顶跳进客栈后院。
娄书易愕然，回头一瞧，只见身旁的少女目瞪口呆地盯着屋顶上苏照方才落脚的地方，微微一笑：“你觉得这个人如何？”
“啊？”少女一惊，回过神来，脸上开始发红，“这……”
娄书易依然面带微笑：“是不是觉得他长得很美很迷人？”
“……是……是。”
娄书易脸色猛沉，一把将少女怀里抱着的小猫夺回来：“水性扬花的女人，你可以滚了。”少女愕然怔住。
娄书易愤怒地抱着小猫走进客栈大堂，随便挑了张桌子坐下来，猛一拍桌子，“小二，还不快上最好的酒菜来。”
他简直快气死了！想当初，他看中张侍郎的女儿张瑶，本来已经快要到谈婚论嫁的当头，谁知道张瑶在见了苏照一次后，就开始魂不守舍，后来竟然拒绝嫁给他。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处处跟苏照过不去，并且再也不相信女人这种东西，索性夜夜流连花丛，骗到手了就对那女人弃如敝履。
小二很快上了酒菜来，娄书易将小猫放到桌子上，一边喝酒，一边挑了一条红烧鱼喂给小猫吃。人啊，连猫狗都比不上，猫狗起码还知道谁对自己好，知道要感恩。
娄书易越想越是气愤，心想自己还干脆不如跟一只猫过一辈子算了。
正想着，忽然瞟见苏照站在柜台前向掌柜询问着什么，这下他立刻来火了，借着酒劲便冲上去：“苏照，我跟你拼了——”苏照略一皱眉，回头便出指封了娄书易胸前几处要穴。娄书易立时被定在那里，眼睛狠狠瞪着苏照，却偏偏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苏照从他身上搜出几锭银子来，抛到柜台之上：“他是震王的表弟，麻烦将他送回震王府。”
娄书易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以眼神将苏照大卸八块。但那终究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只好改作暗自发誓，如果下次遇到纪真，绝不放过她，让苏照也尝尝被女人抛弃的滋味。
苏照转身便急步掠上楼梯，到客栈二楼一间房间前停下来。轻轻推了推门，门是反锁着的，他侧耳仔细听了听屋内动静——屋内一片寂静，听不出什么端倪来。苏照蹙眉沉吟了一会儿，这时梅凤君定然早已服下忘忧散，走火入魔是最凶险的事，随时都可能会导致死亡，梅凤君为了自保，自会尽可能早地服用忘忧散。
苏照深吸了一口气，猛然撞开门，只见梅凤君正盘膝坐在床上。他面前搁置着两本书，一张纸，纸用一锭银子压着。
梅凤君似是失去了知觉，紧闭着眼睛，身体半靠在床侧。
苏照扫了一眼他面前的东西，掠近前全部捞进手中，梅凤君忽然张开眼：“你是什么人？”
苏照将东西藏入袖子里，已作好了随时跳窗而出的准备：“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
梅凤君一愣：“我应当认识你吗？”
“难道你不应当认识我吗？”苏照却反问。
梅凤君皱起眉来，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半晌，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谁？”
苏照微笑了起来，和颜悦色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梅凤君神色越发茫然，想了许久，摇了摇头：“我是谁，你知道吗？”
苏照忽然抬袖吐出几道银光，向梅凤君激射而去。梅凤君一呆，立刻便挥袖一旋，竟将那苏照所发出的几枚银针反震了回来。
苏照面色微变，他倒不意梅凤君失去记忆以后，还能自如地使用武功。苏照侧身避开银针，梅凤君已从床上弹了起来，掠过来一掌打向他。
梅凤君掌力雄浑，阴寒逼人，苏照不敢硬接，旋身避开。岂知梅凤君迅速变掌为爪，去抓他左肩。苏照出来时没有带剑，只得以暗器迎敌，抬手再射出几枚银针，疾往后退去：“梅凤君！”
梅凤君顿时一怔，罢手没有追过来：“你说我叫梅凤君？”
“难道你不是梅凤君？方才我试你还是否记得武功，谁知你竟不知好歹，胆敢与我动手，你可知错？”
梅凤君神色茫然起来，皱起了眉似想回忆什么，神色变幻不定。然而，片刻工夫之后，他忽然闷哼一声，痛苦地捂住胸口，呕出一口血来：“不，我想不起来……”
苏照逼近前一步：“你要想什么？”
梅凤君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坐回到床上：“我想要记起从前的事，可是却突然之间感到胸口很难受。你到底是谁？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我？”苏照展颜笑了起来，“我是苏照，是你的主人。”
梅凤君一愣，旋即疑道：“可你武功明明不及我，我怎么可能听你的命令？”
“为什么不可能？你是我家的下人，你不听我的命令，听谁的命令？梅凤君，难道你觉得我不够资格使唤你？”
“这……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必须听你命令？”
苏照拂袖道：“还能有什么证据，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也罢，既然你不承认，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记着，只有我才知道你的过往，你要想知道，只有找我，我先走了。”
苏照推开门，便急步走下楼去。
“等等。”思及只有他能告诉自己是谁，梅凤君连忙紧跟上去，“那你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人。”
苏照冷冷道：“我告诉你，你又不肯信，我能有什么办法。”苏照加快脚步，走到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梅凤君唯恐跟丢了，紧随在苏照旁边，“你详细地告诉我，如果我觉得可信，自然就相信你了。”
苏照不理会他，再往前走出一程，眼见皇宫就要到了，便停下来：“你先回去，我明日再来找你。”
“那你如果不来找我，怎么办？”梅凤君半信半疑地盯着苏照，“反正你既然都知道，早告诉晚告诉又有什么区别，不如现在就告诉我。”
苏照皱起眉来，一拂袖掠上近处房屋的屋顶，沿着皇宫宫墙向方才翻墙过来的地方急掠而去。
令他意外的是，梅凤君竟然没有跟丢。苏照暗自心惊，若非自己是趁他失忆以后，才向他出手的，只怕难逃一死。
苏照跳墙回到皇宫，急掠回辰枫阁。梅凤君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苏照在屋中坐下来，桌子上多了几盘果饵点心，还有一些新鲜的水果。必是宋瑞岚派人送来的，苏照不动声色地挑出一只梨子来，递给梅凤君：“差不到要到吃饭的时候了，你先随便吃一点，呆会会有人送饭过来。”
梅凤君接过梨子咬了一口：“你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
苏照没有理会他，起身到屋内脸盆里洗了洗手，将手擦干，随手出门将盆里的水倒在地上。待他转身回去放脸盆时，梅凤君已然趴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四十、报仇


苏照封了梅凤君周身要穴，将他拖进自己房中，扔在地上。
他坐下来，将一直藏于袖中的东西拿出来——两本书，一张纸。待他看清那些究竟是什么后，苏照脸色大变，心里一时之间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是两本武功秘笈，梅凤君应该还没有练多久，如果当真练全，必然会成江湖上罕见的高手，到时只怕林傲初都不是对手。他本决定办好这里的事之后，就谢罪自尽的……可如今，看到那两本秘笈之后，本已下定的决心，竟开始动摇起来，他忽然越发地仇恨厌恶起自己来。
这样的自己，还配去爱么？他再也不想珍惜自己了，不，是本来就不值得珍惜！
苏照的手攥紧了，又缓缓松开，头发一缕缕垂落下来，连整张脸都掩在了阴影里。良久，他将秘笈放到一边去，去读纸上所写的内容。
待读下来，他才发现，原来那竟是梅凤君为失忆后的自己所准备的。上面记载着他的生平经历，从少年时与师妹古菁菁互相爱慕到结为夫妻，从二人成为江湖知名的侠侣，到决定一并结伴去寻找宝藏，从寻到宝藏后却发觉陷入死路，到绝处逢生却再度陷入死路，从二十余年被困崖底的生活，到终于遇见救星从而得以重回人间……这些事情，他均只是简略地一笔带过，却将重回人间后的经历描述得十分详细。
梅凤君与古菁菁重回人间之后，便互相猜测。而他们之间的夫妻之情，早就在悬崖底下那二十余年里，消磨得差不多了。后来，郑千易要以古菁菁作试验品，而梅凤君为了能够离开崖底，一力支持，他料定那时古菁菁就已对自己寒了心。是以宝藏一搬完，他便毫不留情地出手，将古菁菁制住，废掉了她的武功，将她锁了起来。而他自己，则开始修炼从石室里带回来的那两本秘笈。然而，待他翻阅了秘笈以后，却发现那两本秘笈对修炼者竟有极高的限制，一本需要童子之身方能修习，一本练了后必须断情绝欲，否则将会走火入魔。
而梅凤君已然娶妻，自然只能练第二本，谁知，练了没多久，他便果真走火入魔。那本秘笈，练起来虽然容易，可练的途中，一旦心中哪怕燃起一丝欲望，有一丝感情，便会胸闷难受，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导致呕血不止。梅凤君只得拼命压制心中感情与欲望，这才得以勉强保住性命，但也只是暂时而已。无奈之下，他最终只得想办法让自己忘掉前尘旧事，与过去彻底断绝关系。这才有了后来他以古菁菁到皇宫，去交换忘忧散的事情。
只是梅凤君终究还是贪心的，他想在失忆后还能知道自己的身份与经历，他还想继续修炼那本秘笈，享用那批宝藏。于是，他事先记载下来了自己的经历，并且将那两本秘笈放在自己身前，以备失忆之后第一眼便能看到，这才服下忘忧散。
只是梅凤君终究漏算了一点，他没有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终竟落入苏照手中。不但人为他所制，秘笈也落入他手中，而且，他在纸上注明了自己安放宝藏的地点，以备失忆之后去取，而现下，却也只有苏照一人知道了。
苏照看着那张纸，静了片刻后，找了火折子，将纸烧了。
这张纸上所写的内容里，这个人竟只提到了纪真一次，甚至连她的死活都没有写。苏照慢慢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银针，射入梅凤君咽喉。银针上有毒，见血即融，其毒无比。
他将梅凤君的尸体踢到床下。
剩下那两本秘笈，他动手翻了翻，将秘笈燃了，扔到地上。火舌跳动着，映在他的眼睛里，却只有满目死水。
新月如钩，月色空蒙。
苏照缓步行于小径之上，月光投于他一身淡黄长衣之上，仿佛晕了一层极清的仙气。他的脸，原本就显得有些阴柔，此刻沐浴着淡淡的柔光，更显柔美。然而，他的眼眸却如同极深的夜，化不开的墨，没有一丝的光亮。
古菁菁就在前面的寒月殿里。苏照将梅凤君的尸体拖出宫墙外烧掉以后，便折返回去找古菁菁。
将到寒月殿的时候，他先将殿外守着的侍卫一一放倒，这才从正门悠悠走进去。他将屋中烛蜡点上，回头看着被关在巨大的笼子里的古菁菁。古菁菁正躺在那里沉睡，苏照走近前踢了踢笼门，直到将古菁菁吵醒。
古菁菁坐起来，看到是他，神色里掠过几分诧异：“是你，苏照？”
“我有话问你。”
“你要问什么？”古菁菁呆了呆，旋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然站起来，攀住笼门，“如果你能救我出去，我就可以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而且……而且，我可以让你得到绝世的武功秘笈，还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只要你救我出去……”
苏照冷冷打断她的话：“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们被困的那座悬崖，究竟是在哪里？还有你们说的那个小姑娘，我要你滴水不漏地将你们遇到她以后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诉我。”
“你当真对秘笈和金银珠宝不感兴趣？若是拿到那些东西，你就能成为武林第一高手，还有足可倾国的钱财……”
“我说了不感兴趣。我问的话，你到底答不答？不答的话，我有的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你……你在这里动用私刑，就不怕那个皇帝知道了，怪罪于你？”
“随便。你说是不说！”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你到底说不说，我没有耐心听你讲废话。”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古菁菁望着背对着烛火的苏照，他的脸掩在阴影里，分外的阴戾。没来由的，古菁菁忽然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来，莫非……
苏照被她问得一惊，忽然发觉自己竟失去了理智，连平日的机谋算计，都忘了去施展。如果真让古菁菁知道自己与纪真的关系，这将成为他面对古菁菁时的弱点，反被她所利用，甚至被欺骗而不自知。
苏照脸上慢慢地展开了笑容，声音轻柔下来：“你说呢？那个女人，我曾经对她一往情深，可她竟然背叛了我。她害我练功走火入魔，还……我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死的，是死在哪里，本来我还想亲手抓了她好好折磨一番，可惜竟让她给逃了。”每一个字，都仿佛尖利的刺，刺进了心里，可他脸上却带着冷冷的笑意，刻毒而仇恨，“我本想亲手杀了她，没想到，她竟然好运地不明不白就死了。梅凤君说她是失血过多而死，尸体呢，在哪里？”
古菁菁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苏照，留意着他的每一个语气，每一个表情，终于慢慢放下心来：“这么说，你很恨她？想要亲手杀了她，甚至连她的尸体也不放过？”
“当然。她害我不浅，我这一辈子都被她毁了！”是毁了，确实毁了，他开始感到自己有多么不堪，开始极度地厌恶自己。欲望已经腐蚀了他的心，他整个人，已然堕入了幽深阴冷的地狱里，再也没有人能将他拉起来了。
虽然苏照一脸悲愤与恨意，古菁菁却在心底庆幸起来，幸好非她所想的那样：“她是从悬崖上飞下来的，我当时不信有那样的奇事，跟梅凤君坐在山洞里没有出来。后来，郑千易那个老疯子，非要试他的医术，拿我和那个小姑娘作试验品。”
“你们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么？”
“是的，她根本没有机会跟我们说，我们也没有问过她。她的名字是什么？”
“纪真。”苏照冷冷地说了两个字，仿佛那两个字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
“原来是叫这个名字。她看上去倒是很单纯的样子，没想到竟将你害得这么惨，真是人不可貌相。后来，她翅膀被砍下来后，就被扔在地上没有人去管，但是我后来养伤的时候，听梅凤君说，秋从寒不久就给她上了伤药，替她止了血。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郑千易大概是以为她已经死了，就让人把她扔到河里去。”
“那条河是通往一条瀑布的，瀑布很高，下面布满了岩石，别说是昏迷不醒快要死的人，就是会武功的活人，被从急流里冲下去，也会活活摔死，尸骨无存。但是，她很幸运，又是秋从寒对她起了同情之心，秋从寒这人从前是个名门正派的大侠，不知怎么的，并没有将她扔到河里，以至于她竟然没有死。后来我们打算上悬崖的时候，她突然就出现了，求我们带她上去，我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厉鬼索命来了。”
“但是我们很快就发现，她其实并没有死，当时郑千易急着上去，我就先带他上去。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在帮梅凤君运宝藏，运完宝藏，我想留着她也是个麻烦，不如杀了。谁知梅凤君告诉我，她已经中了断缕残丝，不必我们动手，一个时辰后自己就会中毒而死。所以，我们也就没有再管她，把她扔在悬崖底下，自己上去了。”
苏照很安静地听着，脸上竟没有任何表情。
古菁菁笑道：“你放心，中了断缕残丝，死的时候，是很痛苦的，毒发作要一个时辰，发作时会痛一个时辰，直至五脏六腑断缕残丝，断缕，残丝，然后才会死。”
苏照很平静地笑了笑：“怎么会多出一个秋从寒来？”
“我们当时一共有五个人，还有两个，梅凤君没有告诉你们，一个是秋从寒，一个是贾永观，他们后来为了争夺绝世秘笈，两个人同归于尽。幸存下来的，只有我、梅凤君和郑千易三个人。”
“是吗？”苏照慢慢地垂下头去，将脸庞掩在了更深的阴影里，“那处悬崖在哪里？”
“是在龙州府静安县顺宁镇往西二十余里的地方，很多去宁远的商旅都会往那里走。不过，我劝你还是没有必要去找她的尸体了，下了悬崖后，你就再也不可能上来了，那是条死路。她死的时候，一定是非常痛苦，也算是上天间接地为你报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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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他干什么？他啊，是个医痴，他去寻宝藏，就是为了传说中的那本医术。他这人不可一世，自以为是，要不是那手惊人的医术，早就该死了。对了，你真的没有兴趣跟我合作，你救我出去，我给你宝藏吗？”
苏照忽然抬起头来，冷冷地盯着古菁菁。古菁菁一怔，心底竟然没来由地一阵发冷：“你怎么了，我只是问问你……”
苏照微微地笑了笑，眉目柔和清雅。他的目光落在古菁菁的脸上，古菁菁蓦然感到脸上一热，心里一阵狂跳，不得不承认，他笑的时候，实在很美，不是属于女人的那种美，仅仅就是美而已。


四十一、断缕残丝


断缕残丝，断了的缕，残了的丝，更像是一种凄冷美艳的绝望。
这不像毒药的名字，反而，那更像苏照此刻的心情。不，不是心情，只是感觉而已，已经没有了心，也没有了情，一切都死了，就像绿洲没有了水，枯死在沙漠里。
只有寸寸断缕，根根残丝。
但苏照仍然在笑，清雅如水，温润如玉。
“古菁菁，你有没有体验过，像傻子一样，自己往陷阱里跳的感觉？”
古菁菁愣在那里。
“你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名字，怎么不问我是如何知道的？”
古菁菁怔忡着，重复着他的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照还是微笑着，柔和如月光般的笑，仿佛透过了虚空，看到了极美的幻像：“你知道吗？我恨的，不是她，而是我自己。”他的目光慢慢停在了古菁菁脸上，霎时间阴冷下来，“她受了多少苦，我会让你成倍地还回来，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古菁菁忽然明白过来，震惊而骇然地后退一步：“你……原来你刚才是在骗我？！”可她方才仔细地观察，他根本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苏照挑眉：“当然。我不骗你，你会讲实话么？真真不会害人，可是她的丈夫，却比谁都会害人。你敢害她，也不想想，自己被人害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古菁菁忽然感到全身发冷，嗓子涩哑起来：“我不信你竟敢在天子脚下害人……”
“那个昏君算什么，我要做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了我。”
“你……你……你这是活该，一定是你坏事做多了，才会报应到自己妻子身上！她这是代替了你，去给你赎罪！”古菁菁知道只怕再也不可能幸免，索性放开了胆子咒骂苏照，“你做人这么失败，自以为很有本事，却连妻子也保护不好，还不如一头撞死了干净！她死都死了，你还不肯停止害人，到了地下一定会因为你受更多的罪……”要骂人，古菁菁绝对擅长，既然苏照如此看重那个纪真，就拼命借此打击诅咒他，她古菁菁也不是会甘心吃亏的人。如果注定要死，还不如先将仇人骂个痛快，死了也会少些遗憾。
苏照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近乎于喘息地深深呼吸着。古菁菁拼了命地骂他，骂了半天竟没半句重复的，许久，只见苏照忽然呕出一口血来。古菁菁见他竟气得呕血，更感痛快，立刻踩上去，不依不饶地继续骂，越骂越是刁钻恶毒，心想如果将他骂得呕血而死，岂不更妙？
会害人的，又不是只有他苏照一个。她古菁菁也很会害人，何况现在还掌控了苏照的弱点。
苏照俯下身连呕了几口血，忽然站直，冷冷道：“你看起来似乎很得意，好，很好，我就让你在这里笑一晚上，你且好好回味回味这得意的滋味。”苏照出指连封她两处穴道，哑穴与笑穴。
古菁菁顿时无声地大笑起来，然而眼睛却在发狠地瞪着苏照，一张原本美艳动人的脸，扭曲到了极点。
苏照转身掠出寒月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口翻腾的气息。
他慢慢往前走着，回到辰枫阁，走到门边，却慢慢地自语起来：“也许我应该再多吐些血……”
“苏照，你休养了三天，怎么反而脸色越来越苍白憔悴？”宋瑞岚一脸关切地问。
不待苏照回话，不远处笼子里的古菁菁冷冷道：“他那是亏心事做多了，被恶鬼缠了身。”
苏照听而不闻。
宋瑞岚疑惑地看看古菁菁，目光又落回到苏照身上：“郑御医是宫内最出色的一位，他明明说你休养几天就能好，怎么现在情况反而恶化了？”
“微恙而已，并无大碍，多谢皇上关切。”苏照开口答道，嘴角甚至带了几分微笑。
宋瑞岚犹疑地打量了苏照一会儿，许久，皱眉慢慢道：“你这副样子，让朕还怎么画。来人，传御医。”
御医没多久就到了，这次换了一位别的御医，宋瑞岚示意他去替苏照把脉。
御医把完脉，跪下来道：“苏公子心肺之间似有一股浊气郁结不去，以至血气大伤……”
“那你有什么办法？”宋瑞岚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这……可以人参雪莲等大补的药物好好调养，不过……”
“不过什么？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不过能否痊愈，得看苏公子自己能否解开心结，否则，微臣也无能为力。”
宋瑞岚恼怒地拍桌，御医吓得全身一缩，但宋瑞岚却并没有对他发脾气，转眸看向苏照：“你能有什么心结解不开，难道你觉得呆在朕的皇宫里委屈了你？”
“苏照不敢。”苏照垂下头去。
“你不敢，你在朕面前还有不敢的事？朕已经待你十分宽容了，你简直是不知好歹！”
苏照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古菁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宋瑞岚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挥了挥手：“你继续回去休养吧，宋御医，好好替他调养。五天之后，若他还是这个样子，朕唯你是问。”
宋御医吓出一身的汗来，战战兢兢地领了皇命。
苏照却平静如水，起身谢过宋瑞岚后，便缓步离去，姿态优雅从容。
辰枫阁。
宋御医亲自替苏照熬药，亲自监督着他喝药，一步也不敢离开。
苏照静静地喝完了药，便很安静地坐到院子里，望着一棵梧桐发怔。
宋御医愁眉苦脸地站在一旁，拼了命地劝他，让他不要想不开。苏照开始时如同未闻，后来，眉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站起来拂袖道：“你要么安安静静地缩到一边去，别在我面前晃，要么立刻从这里滚出去。”
在宋御医眼里，他的恐吓，自然是比不上皇命。宋御医只往后退了一步，便道：“小臣也是为了苏公子好，苏公子若是不想惹怒皇上，给自己引祸上身……”
“哼，我就是想不开，我就是要惹怒他，那又如何？”苏照拂袖回到屋中，在桌子前坐下来。
其实宋御医说的也有些道理，如果现在惹怒了那个皇帝，只怕会影响日后的计划。可只要这么一想，苏照便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



四十二、绝处逢生


每每回想起上次在街头的遭遇，娄书易便气得咬牙切齿。
震王不在府中，王府里的事，如今全由娄书易来管。娄书易的父亲，是震王母亲娄贵人的弟弟，而娄书易，则是震王唯一的表弟。
而震王的事情，身为表弟的他，自然要帮忙。虽然，他更多的时候，心思都放在女人身上。但这些天里，娄书易却对女人没了心致，整天缩在王府书房里，无所事事。
此刻，他懒洋洋地躺在靠椅上，一手摸着怀里的小猫，一手翻着一本书。
翻了半天，娄书易无聊地将头一仰，反手将书盖在脸上。那本书封皮露了出来，蓝底金字，赫然写着“鸳鸯图谱”。
但娄书易的心思，也没有放在这本春宫书上。他在后悔那几天太温吞了，结果竟让纪真从他手心逃走了。如果还有下一次，还有下一次，哼……
正想着，忽然听到有小厮来报：“娄少爷，方才有一个年轻姑娘来找什么叶孤凡，自称是他的夫人。本来门房还想打发走她，可是她就是不肯走，而且身边还有几个人护卫着。”
“噢——，有这等事？”叶孤凡？那不是苏照的本名么？而知道他本名，又知道他为震王效力的人，并不多。娄书易两眼一亮，顿时来了精神。他随手将书扔在桌子上，放开怀里的小猫，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挥手道：“让人带她进迎客厅。”
“那跟她一起的那几个人，也要一起请进来吗？”
娄书易沉吟了一会儿，颔首道：“一起请进来。”
娄书易理理衣冠，又清了清嗓子，这才缓步往府内迎客厅去。他到迎客厅时，来客已经到了，各自坐在厅内椅子之上——其中一个蓝衣女子，披散着长发，十分文秀的样子，却正是纪真。
娄书易大喜过望，当真是自己送上门来。他拂了拂衣襟，缓步走到厅中主人的位子，坐下来笑道：“纪姑娘，别来无恙？”
“他呢？在哪里？”纪真开口第一句话却是问苏照，“我要见他。”
“他？纪姑娘急什么，他现在不在震王府里。不如，你先在此歇息一晚，我明天将他请过来。”
“他在哪里？”
“这……他现在在皇宫，我又不是无所不能，哪有那么容易将他请出来。若是我表兄的话，还有可能。”
“那你表兄呢？他在哪里？”
“纪姑娘，你当真天真。你以为堂堂震王爷，是有那么好见的么？再说，他昨天刚好出门去打猎了。你说，我上哪去请他回来？”
纪真失望地垂下眼去，良久，她又抬起眼来：“那你就不能以震王的名义，派人告知他，请他来见我吗？”
“这个啊，你让我想想看。还是这样吧，纪姑娘，我先给你安排间房，我看你风尘仆仆的，一定很累了，你先休息休息。我立刻替你想办法，看能否见到他。”
纪真面露喜色，站起来道：“那多谢你了。”
娄书易立刻摆出副苦脸来：“你看我每次都为你不辞辛苦，鞍马前后地效劳你却每次都一句谢谢就完了，我真亏啊。”
“这……”纪真神色不自然起来。
娄书易旋即却露出笑脸来，大度地一挥手：“也罢，先不提这个。跟你一起的这几位，需要我一并安排房间，请他们住下来吗？”
“不必了。我们只是护送叶夫人到这里来的镖师，既然已经确认她平安到达，那也就告辞了。”为首的一个年轻人，领着其他镖师离开了。
娄书易命人将镖师们送出震王府，有些惊异地回头打量着纪真：“你竟然请镖师护送你到宣京来？当真大手笔。”
“我也只是怕途中再遇到凶险，你不是说想办法安排苏照来见我的吗？”
“好好好，我这就想办法。”娄书易唤来府中一个管事的，让他带纪真去客房，目送着纪真走远，娄书易忽然微微眯起了眼睛。
纪真在王府客房里坐下，没多久，便有府中丫环送来茶水点心。纪真找水擦了擦脸，坐下来喝了几口茶。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在中毒了以后，还能活下来。
那天，她忽然想到梅凤君是从那些柜子里找到毒药的，而那里一共有六排柜子，如果六排柜子中全部是药，那么依之前所见的情况，那里应该还留有一些药。
于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她爬进那边石室，一只柜子一只柜子地打开来看，看有没有用以解毒的药。
但翻完柜子，最终的发现却是所有珍奇的药物，全被带走了。
虽然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纪真却仍然忍不住失望。
纪真坐倒在石室之中，除了墙壁上那些镶嵌的夜明珠，所有能带走的，一样不落地全被带走了。
纪真盯着石室中央的石礅瞧了一会儿，方才所见到的那两本书，应当是武功秘笈。但像梅凤君与古菁菁那样的人，若得到了绝世的武功秘笈，只怕是后患无穷，不知又要害死多少人。
不知为何，方才她就觉得这个石室给她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想到其实这里出自于她从前写的那些故事，她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这里一定是她笔下曾出现的场景。
于是，她坐下来开始苦思自己曾在哪篇小说里写过这里。
猛然之间，她忽然仰头看见石室顶刻有几个大字：死亦生，生即亡，慎之慎之。对，这个地方似乎是试验之间。名为试验，其实是她写来整人的。想到整人，在生死关头，纪真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几个人，不正是被这个地方给整得在悬崖下呆了二十多年么？没错，这里其实是用来整那些心术不正之人的，只有经得住诱惑与考验，才有可能从这里全身而退。
这里的入口在一处深山里，路上倒还没有多少危险，那是因为三分之一的机关，集中在这个堆满宝藏的石室里。当进入石室，看见那些满室的珍宝，有多少人能够保证自己不去拿呢？可一旦拿了，石室内的机关立时便会被触动，返回洞外的大门将被关闭。
当然，也不能排除好人被坏人所连累，而被关在这里的情况。所以，当回去的路被封闭以后，就会有另外两个机关开始运作，一个机关是用来打开那个低矮狗洞的，可出了狗洞，外面却也不是出路，那是条安排好的死路；另外一个机关，说玄就玄了，这个机关是通往地底的，遍布于石室的地面。
除此之外，石墩上有两本武功秘笈，那个秘笈一定程度上也是害人的。一本练了之后，必须断情绝欲，否则会导致走火入魔；另一本需要童子之身才能练，练了之后再也不能行房，当然，相较之下，第二本似乎比第一本要好得多。
石室内还有一本治病救人的医书，以及一些救人的灵丹妙药，这才是石室中最珍贵的东西。
如今，这些东西也总算是落到了一个神医手中，只是那神医的性子，却又实在卑下了些。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眼下还实在难以判断。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纪真记得地下还有一个石室，那里有几样非常神奇的东西，应该可以用来救自己的命。
而现在，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设法打开石墩中的机关。
要打开机关，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水，融化下面机关中的药物。当然，外面有条河，可以运水来开机关。可当人被封闭在这石室中出不去时，唯一可代替水的，却是人的血。只是血毕竟比不上水，所以，起码得需要一个人体内绝大部份的血，才能启动机关，而这个时候，人也差不多快要死了。机关启动之后，旋即便会关闭，会将一个人或者是流干了血的死人，通过地面“吞”下去。
事不宜迟，纪真立刻从狗洞中爬出去，将洞外层那些人用来做菜的金盆捡起来，从河水中盛了一大盆水，慢慢往石室挪去。之前她失血过多，一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康复，以至于连端一盆水，也非常吃力。
待不好容易回到石室，她将水盆先放到地上，从墙壁上摘了几颗夜明珠下来，收入怀里以备出去后用来换钱。之后，她才躺到地面上，将水往自己身上一淋。
果然，机关立刻启动了，她迅速地被地面吞噬，落到了下面的一个软垫上。软垫温度高得惊人，纪真被烫得猛然从软垫上几步跳下来。这是用来处理尸体的地方，其上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在那样高的温度下，尸体会腐败得更快，何况软垫上还浸有一些药物。
纪真拿出身上的夜明珠，借着夜明珠的光，可以看见下层的石室比上层石室大两倍。纪真掸了掸衣服上留下的脏东西，环顾着石室中的摆设——这里只有一个木柜，除此之外，还有通往外面的敞开着的门。
纪真打开木柜，里面一共三格，第一格与第二格分别是一只盒子，盒子上贴了纸条提示着药的作用，第一格的药是用来治内外伤的灵药，当然这是备给落下来的伤重将死之人的，第二格的药服食后可解百毒，且百毒不侵。第三格则是一本书，那才是真正的绝世武功秘笈。
纪真想了想，将第二格的药取出吞下，又将第一格的药取下以备日后急用。至于那本武功秘笈，她翻了翻，发现里面的文章自己根本看不懂，便扔在那里转身就走。
可走出几步，她忽然想到苏照，这东西对她虽说没用，但对苏照或许有用。只是，万一苏照武功更高，岂非要害死更多的人？可如果他一直打不过林傲初他们，那最后当真与他们狭路相逢的时候，那死的不就是苏照了？
纪真停住脚步，站在那里犹豫起来。
她既不愿帮苏照害人，又不想他死。而苏照又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听她，宁可不要她这个妻子，也不肯放弃自己要做的事。毫无疑问的，将秘笈交给他，定然不是一件好事，可……
纪真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决定将秘笈带上，到时看情况，再决定是否给苏照好了。
她将秘笈藏于贴身的地方，走出石室大门，出去的路是条陡坡。一直停停歇歇地走了很久很久，在路的尽头处，她在头顶发现了一块巨石，正好挡住了出去的路。她又回忆了一会儿，想起来这里其实是一处很简单的机关，她将巨石不远处的一根铁棒试着一拉，果然，头顶隆隆作响，巨石往右滚动，头顶一片光亮。
纪真欣喜地爬上去，走出去环顾着四周——外面似乎是处险峰的山顶，乱林丛生，山石险峻。
纪真沉吟了一会儿，正要往下山的路走，忽然只听身后又是一阵隆降声，回头一瞧，只见巨石又缓缓滚落回去。
纪真不以为意，回过头去，扶着树慢慢往下走。



四十三、前往宣京


走出地下后，没过多久，她发现了一处小溪，想到身上又是血迹又是尸体残骸，自己都已被熏得无法忍受，万一走到有人的地方，旁人还不得退避三丈。于是，她将身上藏的夜明珠和秘笈找了处草丛，在一块岩石旁藏好，脱下衣服一边清洗身上垢物，一边洗衣物。
待总算清洗好，她正要爬上岸将身体重新裹好，转眸却见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不远处。而且，那是个男子，还是她认识的男子，周景衡！
“你……”他站在那里，像看了很久的样子，纪真恼羞成怒，猛一拍水面，水花四溅，“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周景衡合上张开的口，连忙背过身去：“我只是刚刚路过，正巧看到了，不不不，根本没有看清楚……”
“够了！”纪真不耐烦起来，这种解释谁会相信，算了，看了就看了，又不是少块肉，“既然正好碰到了你，能麻烦你帮我找套衣服来吗？”
周景衡一怔，回过身又立刻转过身去：“好，好的。”周景衡立刻转身就掠远了，竟颇有几分逃避洪水猛兽的架势。
纪真本来心里还有几分怒意，见他如此奔逃而去，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纪真用湿了的绸缎暂且裹住身体，查看了一下藏于草丛岩石旁的东西，见仍然在那里，方放下心来。她本来还打算就穿着湿的衣物，再到附近的村镇买衣服换的，没想到竟正好遇到周景衡，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周景衡没多久就带回来一套衣服，是草绿色的。纪真让他放到岸边，周景衡一手捂住眼睛，一手将衣服放置在岸边。纪真看出来他在透过指缝看自己，不然又怎会那么准正将衣服放到她面前，但她也懒得追究了，让他转过身去闭上眼。
纪真爬上岸来捡起衣服，坐到方才那处草丛上，穿好了衣服。抬头看看周景衡仍然背对着自己，并没有回头往后看，她又迅速地将放在草丛里的东西塞进怀里。
再整理了一下，纪真走过去：“多谢你了，买衣服的钱，我日后再还你。”
“那倒不必，不过一些银两，算不得什么。”周景衡立刻回过头来笑道。
纪真回以一笑，用手梳理着湿透了的头发，就像方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咱们真是有缘，上次我遇到山贼，是你救了我一命，这次我遇到麻烦，又是你帮了我……”
“谢就不必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周景衡立刻道。
“那……我能再麻烦你一件事吗？这次可就不是举手之劳了。”
“你说，我尽力而为。”
纪真笑着点点头：“我想请你帮我去见宁远国皇帝，请他立刻履行自己的承诺。你就说是荒山弃屋的救命恩人纪真拜托你去的，他会信的，这个承诺只有三个人知道，而且又都是相关的人，所以问题不大。而且……”纪真往一旁走出几步，闭上眼沉思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而且，你会在那里遇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你不去一定会后悔的。”
周景衡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里遇到谁？不过，我正巧也是去宁远国的，有人托我帮他送信，正好你又拜托了我，那也好，一并办了便是。”
纪真脸上掠过一丝喜色：“你真答应了？”
“当然。我答应帮你，就一定会善始善终的，你且等我的音讯便是。不过，你又要去哪里呢？”
“我……我去宣京，我也有事要办，不然就自己去宁远国了。”
“原来如此。不过，你一个人安全吗？上次那个苏照，怎么没有跟你在一起？”
“他……”纪真脸色略一黯然，“我们先前分开了，现在我正要去找他。”
“你似乎一直在找他，你们关系很亲密吗？”
“这……不是，我是找他有事。时间不多了，我要赶快去那里，再见。”纪真转身就走。
周景衡张了张口，想要喊住她，却又摇了摇头，叹道：“那后会有期。”
与周景衡分别以后，纪真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小镇，她先到当铺里当了一颗夜明珠，换了五千两银子。其实她清楚，那枚夜明珠完全可以值更高的价，但她还不想惹祸上身，便装作傻子，就当了五千两银子。
拿到五千两银子后，她先到镇上酒楼里，大吃了一顿。在悬崖底下的那些日子，几乎能让她倒出一肚子苦水来，每天强忍伤口的痛楚麻痒，还没有人照料，只能靠吃野果活下来。现在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竟能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支撑下来，还活着回到了地面上。
她想，当时自己的吃相，一定是像足了饿死鬼。因为不少旁的食客，以惊异的眼神，频频向她打量过来。
纪真坐在王府客房中，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免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后来，在酒楼里吃完东西后，她就找进当地的镖局里，以一颗夜明珠作酬金，请他们护送自己回宣京。
但之后，令她感到后悔的是，大约是见有六个镖师随行，反而途中前来拦截的强盗变多了。幸好，一路上还是有惊无险，终于顺利地到了宣京。
只是马车速度本来就不快，而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赶路速度更是慢上加慢。再加上隔几天就有强盗来打劫，一直拖了一个多月，才到达这里。
纪真在客房里休息了一会儿，没多久便听有敲门声传来。想到门并没有反锁上，纪真也懒于起身，让来人自己进来。
来人是娄书易，他微笑着坐下来：“纪姑娘，日久不见，当真是想煞了娄某人。”说到这里，他却开始唉声叹气起来，“可令人伤心的是，你竟然一来就提出要见苏照，连正眼也不瞧我一眼。我对你不比他对你差，你提出的要求，我有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地在替你办，你怎么就总是当我不存在呢？”
纪真先是有些愕然，后有些惊讶，最后开始不自在起来：“我……你不是说派人去安排让苏照来见我的吗？事情办好了没有？”
“……我已经让王府总管去想办法了。唉，你怎么就是心里只有苏照呢？我娄书易从来没有对谁如此尽心过，你是第一个，可我却到如今还不能让你正眼看我。”娄书易不住地叹气，“这两个多月来，我日思夜想，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本来我还没有打算这么急就向你挑明的，可是，你什么时候竟成了苏照的夫人？”
“娄书易，我……你……”娄书易眉宇间凝着愁苦之色，他似乎真的是真心的，纪真感到震惊而不可思议。回想起娄书易先前对自己的态度，诚然，那确实不像是对陌路人的态度。
娄书易忽然扑过来，紧抱住纪真：“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要说出来。你跟苏照，真的已经是夫妻了么？我还有机会吗？”
纪真推了推他，却被抱得死紧，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只得作罢：“我跟他……已经分手了。我是为了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才告诉那些镖师，我是到宣京来找丈夫的。不然的话……”纪真说到这里，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她身上带着一本绝世武功秘笈，又带着好几颗价值不匪的夜明珠，当然不能随便告诉任何人。所以，她只好编出那么一个理由来，以让人信服。
娄书易面露喜色：“真的？这么说我还有机会？”
“这……你先放开我……”
娄书易脸上露出伤心至极的表情来：“你就这么讨厌我，连让我抱一下都不肯吗？”
纪真不知如何是好，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苏照一直都是那么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始终隔着一层距离，从来没有如此热情的时候。而她在现实世界中的时，因为待人冷淡，行事又是特立独行，也没有遇到过像娄书易这么死皮赖脸缠上来的人。
“你既然跟苏照分手了，就考虑考虑我吧，我一定会比他对你更好。”



四十四、柳暗花明


御花园。
“皇上突然召苏照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苏照斜目睨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平夏，震王府家将林平夏。说是家将，其实只是守卫王府的几百名小兵的总领，青国王候都只是有名无实，封而无权，只享受着皇族的待遇，却没有实权。
宋瑞岚先是打量了苏照一会儿，见他越发清减憔悴，冷哼了一声，方道：“震王派人来，说是你的夫人找到王府去要见你。”
“什么？”那句话，一瞬间便在他心底击起惊涛骇浪，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产生了幻觉。
“苏照，朕倒从不曾听说过你竟已娶妻，此事到底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总该有数吧？”
苏照看了林平夏一眼，林平夏面无表情；他再看向不远处笼子里的古菁菁，古菁菁一脸幸灾乐祸，冷眼瞧着他。
苏照极力镇定下来：“我要先见见她。”
去震王府的路上，苏照一言也不发。不是不想问林平夏，只是他不敢问。
如果前面注定了是死路，他宁可迷失在通往死路的旅途中，至少那样，还不至于彻底绝望。
时间仿佛一下子便飞逝而去，苏照还没有回过神来，便已到了震王府。
王府总管领着他们来到一间客房前，但苏照却久久不敢推门。
林平夏鄙夷地瞟了他一眼，随手将门推开：“她就在里面……”话还没有说完，屋内的景象，却连他自己也是一惊。
只见屋内的蓝衣女子，整个人陷入了娄书易怀抱里，娄书易低声在她耳边道：“你就答应我吧，我一定会比他好。”
她的脸被娄书易的头挡住了，看不真切。但听到她的声音后，苏照顿时整个人落进了冰窟里，眼前竟然一阵阵地发黑：“我答应你，答应就是了。”
那是纪真的声音，真真切切的没有错，就是她的声音……眼见着娄书易将贴在她耳边的脸抬起来，俯下身要去吻她。苏照仿佛听到了心底洪水决堤而出的声音，“轰”的一声，整个世界都迅速地陷入了死寂里，他冲上去猛然将娄书易推到一边去。
纪真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发现苏照就站在眼前，脸上不知是痛心，还是愤怒，抑或是别的，但她分辨不出来，只能心虚地缩了缩身体。他着了一件雪白的衣袍，除了黑发如墨，整个人苍白如鬼，竟仿佛轻风便能吹走的纸人。
苏照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拂袖而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方总管，他怎么这么快就来了？”纪真朦朦胧胧地，听到娄书易问道。
方总管道：“娄少爷让我去想办法，可是我区区一个王府总管，哪有办法，所以我就去找林将军。没想到，林将军一口应承下来，这么快就把苏照给找来了。”
方总管正说着，只见苏照又狂风般冲进来，一把将纪真拉过来，半抱半拉地带着她走远了。
眼见他们越走越远，娄书易与方总管，忽然相对大笑起来。
林平夏还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一回事？”
娄书易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勉强止住笑：“你还看不出来吗？”
林平夏呆了片刻，旋即指着娄书易，满面怒色：“有这么好的事，你竟然也不事先通知我。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们随便找了一个女人来冒充，没想到，没想到，哈哈哈……”但说到这里，怒容也撑不住了，他也跟着捧腹大笑起来。
出了王府，苏照拉着纪真转进一条无人的小巷里。
纪真心里忐忑起来，低垂下头去不敢看他。她知道苏照定然是误会了，可是要她辩解，她却说不出口。他们早就成了陌路人了，她回宣京来找他，并不是要与他破镜重圆，没有理由特地向他解释方才的事情。
苏照的神情已然平静下来，温和地替她理了理方才被风吹乱的头发：“娄书易是在骗你，不要相信他，他对你不会有真心的。”
纪真打开他的手，转过身去：“难道就只有你是真心的！？你凭什么这么说别人！”
苏照面色一青，很快又转白，深吸了一口气：“好，那你下决定前，先好好想想。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有人能将别人骗得为他而死，临死前还要感激不尽……”
“是啊，你不就是一个例子。”
“……”
“……”
“真真，震王府的人，你最好不要信，那里没有几个好人。”
“你不也是震王府的人。”
“是，你不是本来就不信我吗？别的人你也不要信。尤其是那个娄书易，他对你不怀好心……”
“你不如明说，你跟他有仇，所以你看他不顺眼，还看不得别的人对他好。”
苏照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扶在了墙壁上。纪真久久没有听到他说话，忍不住转过身去看，只见苏照按着胸口，对着墙壁，令人看不到他的脸。
纪真上前几步，只见他紧咬着牙，似乎在强忍痛苦，脸色白得吓人。纪真惊慌起来，脸也不由得有些发白，伸手去扶他：“你怎么了？是谁伤了你吗？”
苏照转眸看了她一眼，眉目柔和下来，展颜露出了笑容，摇头：“没事，你不是不想来宣京吗？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我没有不想，我来这里……你真的没事吗？我这里有伤药。”纪真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只瓷瓶来，往他手里塞，“你拿着，这药有起死回生的作用，不管多重的伤都能治好。”
苏照握着瓷瓶，脸上有微微的笑意：“只有你能让我起死回生。”
纪真一怔，旋即脸上飞红，但很快又板起脸来：“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你好好保重自己，别再让人伤了你，你要好好地活着，知道了吗？我劝不了你，也没有本事救你，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苏照，我知道，我比不上你想要的那些东西，你能放弃我一次，就一定还会有第二次……”
“不，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我不信。你去追逐你要的东西吧，我只救你这一次，从此我们两人互不相干。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不可能！真真，我只有你，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等这里的一切结束之后，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陪在你身边。真真，你相信我，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苏照忽然发狂地将纪真抱进怀里，声音失控地颤抖着，甚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纪真怔住，苏照何曾如此失控过，他也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他每一次都在让她离开，并且告诉她：没有你我一样能过得很好，你可以去喜欢别人，我不在意。
纪真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着，有某种疯狂的东西压过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苏照，苏照，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决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你如果非要走，就先杀了我。”苏照忽然放开她，袖口里滑出一柄匕首，他将刀柄塞在纪真手里，刀尖停在自己胸口前一寸的地方，“你动手吧，杀了我，送我下地狱，那些死在我手中的人，从此也可以瞑目了。”
纪真脸色发白，被逼着握住刀柄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不……”
苏照又将刀尖往前送出一寸，紧贴着自己的胸口。眼见就要刺进去，纪真面如土色，猛然闭上眼睛，惊骇地大喊起来：“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纪真感到苏照紧按住她双手的手终于松开了，顿时全身一软，匕首落在地上。
苏照上前一步扶住她，感觉到她瘫软在自己怀里，一时之间，脸上容光焕发：“你害怕我真的死了？”
“……你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我不会杀你。”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纪真忽然推开他，仔细打量着他。苏照愕然，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我变丑了？”
“是，你变丑了。”纪真瞪了他一眼，正色道，“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准你再滥杀无辜。”
“好，我答应你。我不滥杀无辜，但仅限于无辜之人。”
“你真的答应？”绝没有想到苏照竟然答应得如此爽快，纪真不敢置信地追问了一句。
“当然，你要是不相信，可以监督我一辈子。”
纪真面露笑容：“那你闭上眼，我给你一样东西。”
苏照微微一笑，依言闭上眼。过了片刻，他感觉到纪真将一样东西放到了自己手里，睁开眼一看，竟是一本书，翻过书的封面一看，只见上面题着“玄明经”：“这是……”
“你看不出来吗？这是武功秘笈，你要是成了绝代高手，就没有人能杀得了你了。”
“这是哪来的？”苏照转身看了看四周，将秘笈收进怀里，“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不能有吗？我刚才给你的药，也是绝世灵药，将来如果发生不测，这药能救你性命。还有这本书，你现在就赶快去练，时间不多了，我可不想做寡妇。”
“寡妇？”苏照忽然笑了起来，“这时候你倒记得我们是夫妻了，之前你一再说要离开我，怎么就不想想你是我的妻子呢？”
“那是你不好。”纪真眼一瞪，“你还要我去喜欢别人呢，你怎么也不想想你是我丈夫？”
苏照哑然以对，许久，讷讷道：“你以为我愿意吗？方才你答应了娄书易什么？你怎么能让他抱你，甚至……”
“甚至什么？不过抱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喜欢他，也就是敷衍一下罢了。”
“你觉得这不算什么，只是敷衍？那我呢，我抱你，那算什么？你答应再也不离开我，可你刚才又答应他……”
“我没有答应他，他只是让我给他机会，只是这样。我都说了不喜欢他，怎么可能答应他什么实质性的要求。”
“是吗？我明白了，这是个圈套，哼。”苏照眼睛掠过一丝阴戾，“真真，我得罪过很多人，别人的话，你不要全信。”
纪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不要让别的人碰你。”
“……嗯。”纪真犹豫了一会儿，又将拜托给周景衡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苏照，并将之前与李映之约定好的联络信号描述给苏照听。
苏照不可思议道：“你真跟他定下了这种约？”
“是，我想他应该不会损及你的利益，相反说不定还真能帮到你。”
“你……”
“我怎么了？难道我做错了？他确实没有必要来害你的。”
“可是……也罢……”她不属于这里，当然对青国没有感情，对青国人来说，引别国皇帝的势力入青国参与那样的事情，无疑相当于引狼入室，而纪真的心里，恐怕是丝毫没有想过这些，倒也不能怪她，“我们先回皇宫去吧。”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想去？”
“不是，我们走吧。”




四十五、询问前事


“她就是你夫人？”宋瑞岚震惊地指着纪真。
“是。”苏照面如止水。
而纪真却只看了他一眼，便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古菁菁。古菁菁正一脸惊骇地瞪着她，纪真瞧了她一会儿，平静地转过头去。
“古菁菁，她就是你们遇到的那位姑娘吗？”宋瑞岚道。
古菁菁魂不守舍地瞪着纪真，喃喃道：“可她明明已经死了，我不信她还能活着。”
“皇上，如果没有其他的事，苏照先行告退。”
古菁菁忽然高喊道：“等等，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是怎么上来的？”
“那是我命不该绝，善恶自有报应。”纪真随口答了一句。
“哼，什么善恶自有报应，他也不是好人，怎么没有得到报应？”
“至少他没有你们这么不堪。”纪真道，“究竟是什么害了你，你自己心里有数。”
古菁菁忽然大笑起来，指着苏照道：“你说他没有我们不堪？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他，或者是被他的外表欺骗了，他心地恶毒，睚眦必报，手段残忍。他以为你真的死在了我们手中，竟然每天晚上变着法子折磨我，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纪真冷睨了她一眼，忽然拉住苏照，转身就走。
见她不愿再听，苏照便施展轻功，拉着她奔回辰枫阁。
纪真走进屋里，环顾了一遍，推他进房间里：“你快去练那本书吧。”
苏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什么也没有多说，默默走进房里。
纪真在外间厅里坐了一会儿，只见一个白胡子老者端着一碗药走进来，那老者望见她，呆了一呆：“你是……”
纪真也呆了一会儿：“你又是谁？”
“我是御医，受皇命来为苏公子调养身体的。”
“调养身体？对了，他是受了内伤吗，怎么会那样憔悴？”纪真一怔，霍然站起来，追问道。
那御医道：“也算是内伤吧，心伤。苏公子人呢？”
一语未毕，苏照已从房里走出来，接过御医手中药碗，一饮而尽：“你走吧，已经不碍事了，很快就会好转。”
“是吗？”御医疑惑地去替他把脉，过了片刻，眉目舒展开来，面露喜色，“果然，体内那股梗在胸口的浊气已然消散了大半，过不了几日，定能完全好转。”
“什么浊气？”纪真疑惑地问。
御医瞟了她两眼：“说白了，他这是……”
“出去！”苏照忽然脸色猛沉，低喝，“你去回禀皇上，就说我再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御医被他的断喝吓了一跳，想了想也就依言走了。
纪真疑惑地看着苏照，但终于什么也没有问，让他回房去练功。
苏照回过头来对她一笑，点了点头道：“我确实没什么事，休养几天也就好了。这里房间多的是，你随便挑一间，好好休息。”
“……嗯。”纪真抬眸看了他一眼，依言自行找了间房进去。
傍晚，有宫女送饭来。
那宫女正要退下，纪真开口喊住她：“等等，我有事情问你。”见宫女停住脚步回过身来，纪真压低声音，接着道，“你知道那个被丰邺送来的活贡品，被安置在哪里吗？”
宫女点了点头，答道：“在寒月殿。”
纪真又低声道：“今天晚上，你带我去看看。”
“可是，那里有侍卫守着。”
“不要紧的，你带我去那里便是。”
宫女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是。”她转身退出去了。
纪真转眸盯着桌子上的饭菜，幽幽叹了口气。虽然苏照不愿意让她知道，她表面上也顺从地不去问，可是苏照的转变，以及他的病，却让她很想知道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之前听古菁菁说，苏照误以为她死了，是以每晚去折磨古菁菁。可纪真却觉得有些蹊跷，如果真是报仇，依苏照的性子，古菁菁早就死了。难道是忌惮那个皇帝，所以才不敢下手？可苏照心机深沉，长于算计，要让一个人平白无端地死去，而没有人怀疑到他头上，他有的是法子。
纪真始终觉得此事有古怪，苏照为什么会留着古菁菁不杀，又为什么忽然有那样大的转变？
纪真出了一会儿神，慢慢盛了饭菜，推开苏照的房间走进去。
是夜，月明如水。
之前那位宫女领着纪真到了寒月殿，将要到的时候，果然，有侍卫现身出来喝问：“什么人？”
纪真上前几步，缓缓道：“我是苏照的夫人，只是想过来看看。你们应该知道苏照的身份，如果不想得罪他，就放我进去。反正我也不会做什么于你们有害的事情，放我进去看看，对大家都好。”
那群侍卫犹豫地互相看着，过了一会儿，一人道：“谁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万一你……”
“我不会武功，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我不过是想看看，看过就走。”
一阵静默之后，终于，又一人开口道：“就放她进去吧。苏公子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她既是苏公子的夫人，让她看看也没有什么。”
“也是。里面那个女人，一再在皇上面前诟病苏公子，皇上最终也没有怎么样，咱们自然应当以苏公子为重。”
其他人纷纷应和，便让路放纪真进殿。
纪真让那宫女在外面候着，独自走入寒月殿中。
殿内一片黑暗，纪真摸索了一会儿，又出殿让外面的侍卫替她点上蜡烛。
四周亮起来后，她将大殿正门关上，转身看着被锁在笼子里的古菁菁。古菁菁正坐在笼子里，目光冰冷甚至是恶毒地盯着她。
纪真走近笼子，蹲下来：“你告诉我苏照究竟做了些什么，我设法救你出去。”
“你真能救我出去？”古菁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纪真点了点头：“是，只要你说实话。”
“可……我之前那样害你，你真肯救我？”古菁菁犹疑起来。
“反正你也受到报应了，而我也没有死。你丈夫呢？你们练了那两本秘笈没有？那都是害人的东西，你们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害人的东西？”
“是的。一本练了后必须断情绝欲，否则会走火入魔而死。一本必须童子之身才能练，也就是说你不能练，你丈夫自然也不能练。”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不必知道。看你现在的情况，你一定还没有练过那两本秘笈吧，那么，我想受害的必然是你丈夫。”
“他？哼！”古菁菁咬牙切齿，“他那是活该，他就算真死了，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纪真皱了皱眉，转而道：“你告诉我实话，我救你出去。”
古菁菁定了定神，打量了纪真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虽然你未必救得了我，但是苏照一定有办法，而你是唯一能说动他的人。我实话实说也就是了。”
纪真不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古菁菁又打量了纪真一会儿，慢慢摇头叹了口气：“你有一个很好的丈夫，如果换了我是你，我一定愿意为他任何事，甚至是为他去死。他第一次得知你死讯的时候，竟然当场在皇帝在前吐了血，但是他很镇定，只说自己是练功走火入魔了。当时我们都信以为真，可是当天晚上，他就来找我，我这才知道自己错了。他先是骗我说出了事情的来拢去脉，后来就突然翻脸要报仇，我以为他要杀我，就拼命地骂他。”
古菁菁回想了一会儿，将那晚的情形详细地告诉了纪真。
“你说他被你的话气得吐血？”
“是的。但是他并没有杀我，我一开始以为他终究还是忌惮那个皇帝，后来却发现不是这样的。后来他每天晚上都来找我，我知道他很紧张你，你是唯一能让他崩溃的弱点，所以我仍然还是骂他。但是他第二天竟然很平静地听着，我骂了半天也累了，而他又没有反应，便挫败地住口。岂知他竟然问我为什么不继续，还说我骂得好。”
古菁菁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他当时真的很平静，我后来才发现那不是平静，而是他的神情根本就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就像已经对任何事情，都已经不抱希望了。我那时也没了力气骂他，就瞪着他。他笑了笑，竟然什么也没有做，转身走了。第三天他又来了，我骂了几句，他仍然很平静，我气闷之下就挖苦讥讽了他几句。他照样没有反应，就像是个木头人。”
“你说在那种情况下，我还能怎么样。他既然不动手，我就坐下来懒得浪费力气了，谁知他竟然开口说了很多话。”
当时，苏照坐在那里，语气再平静不过：“别以为我真不会动手杀你，只不过不是现在罢了。我会在我死之前，亲手杀了你为她报仇的。你说得对，害死她的罪魁祸首，其实是我。我不该为了自己的事，而不顾她。”
“哼，既然你是罪魁祸首，你怎么不杀了你自己为她报仇？”古菁菁自然是得到机会便绝不饶人，立刻便反口嘲讽了回去。
苏照神情里忽然流露出一丝痛苦，喃喃自语起来：“那是自然，我当然会为她报仇的。我苏照一无所有，仇敌满天下，只有她一个人，即便是知道我做了多少坏事，有多么不堪，也仍然爱我。她一开始就说我作恶多端，迟早会受到报应，我那时还很生气，赶她走，可她就是不走。后来我就开始怕让她知道我的事情，虽然明知道她不会为此而离开我，但是就是不想她知道了以后对我更加失望。”
苏照静了一会儿，忽然又转而道，“我以为她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可是我错了。她很容易心软，不管我做了什么，劝一劝也就好了。就算劝不回来，我也有的是办法逼她就范。可是那时我想的竟然是自己的事，不肯为她作丝毫让步，还自以为是地为她的将来作打算，早知有今日，当时真不该选择放弃她。我现在明白了，不管我们之间谁死，我再也不会让她有机会离开我。”
苏照说完，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忽然没有预召地大发脾气，站起来指着古菁菁：“你为什么不骂我？别以为我不会拿你怎么样，我迟早会杀了你的，但不是现在。”苏照站到笼子前，忽然逼她服下一粒药丸，“这是我从太医院那里找来的赤焰魔羽，能让人五脏六腑如被火烧一般痛苦，但是却无论如何也死不了，此所谓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古菁菁惊骇交加，俯下身去抠着喉咙呕了半天，却呕不出来。药效没多久便发作了，果如苏照所言，仿佛体内有烈火燃起来，而更令她感到骇然的是，她此刻竟连自绝以求解脱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照俯视着她，随手封了她的哑穴，微微地笑了起来：“天亮之前，我会给你解药。”
古菁菁说到这里，看了纪真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方又道：“后来我就明白了，他留着我不杀，其实也是在折磨他自己。而且他根本就是刻意的，他似乎比厌恶我还要厌恶他自己。但是令我意外的是，在皇上面前，他一直都显得很正常，虽然脸色憔悴苍白，却风采翩翩，举止优雅，跟晚上时完全不同，就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样。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对那个皇帝根本没有半分敬畏之心，不杀我也绝不可能是因为忌惮他。”
古菁菁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纪真一眼：“你还有其他疑问吗？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了。”
“啊？”纪真一惊，回过神来，呆了片刻，才道，“没有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放心，我一定会履行我的诺言，设法救你出去的。”纪真又出了一会儿神，方站起来，临走前又谢了古菁菁一次。
古菁菁道：“你不必谢我，这只不过是场交易，我都是为了我自己，你记住自己的承诺。”
“谢谢你相信我，我本来还以为要让你说出来，要费上一番工夫，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
“比起苏照来，你不知可靠多少，与其被困在这里，还不如赌上一赌。”
纪真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推开门谢过门外守着的侍卫，跟随着先前那个宫女，往辰枫阁走去。
“多谢你，你叫什么名字？”二人沉默着走了一阵，纪真忽然问。
“回苏夫人话，奴婢陈小素，本来就是被遣来伺候的，不敢当这一谢字。”
纪真转头望了她一眼，低低叹了口气，过了半晌，道：“一直是你负责苏照的起居饮食吗？”
“不是的，一共有三位，奴婢只是其中一个。”
“那他最近有什么反常之处吗？”
“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常之处”
“是吗？”纪真侧头出了一会儿神，目光幽幽地落进远处的夜色中，“我知道了。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我听不习惯。”
“啊？这……奴婢不敢。”
纪真道：“有什么不敢的，我也只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陈小素低垂下头去，良久方低低应了声“是”。



四十六、坦诚相对


纪真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再走了一阵，终于回到辰枫阁。
然而走进院中，纪真却发现屋子大门竟然敞着，而苏照正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微微仰着头，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他仿佛在望月，又仿佛仅仅只是在沉思，淡月的清辉倾泻了一身。
纪真望着他，忽然有些恍惚起来，眼前的一切美得仿佛幻像一样。她回想起来，原来眼前的一切本来就是假的，自己杜撰出来的东西能有几分真实？而她竟已入戏太深，再也无法自拔了。
纪真轻轻叹了口气，再回过神来时，只听苏照的声音已近在咫尺：“你去哪了？”
“我……我睡不着，出去随便转了转。你怎么不去练功，却在院子里呆着呢？”
苏照在她脸上扫了几眼，目光里充满了怀疑，过了半晌，他拉起纪真的手：“以后想出去就来找我，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来问我。”
想问的？莫非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去干了什么？纪真心里微惊，还没有转过念来，人已被拉进了屋子里。
苏照随手掩上门，回头看着她。
纪真被瞧得心里忐忑起来，相对沉默了半晌，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看我干什么？现在都很晚了，你要是累了，我去让人为你准备热水，你洗一洗就睡吧。”
苏照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摇了摇头，语气再平淡不过：“你出去这么久，又走了这么远，累的人是你吧。”
纪真又被他说得一惊，然而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脚已离了地，一阵天旋地转，竟被抱了起来。
苏照推开房门走进去，将纪真放到床上。那张床柔软如絮，她整个身体都陷在床里，只感舒适无比。然而，纪真抬起眼眸来去望苏照，二人对视半晌，纪真忽然不自觉地脸上发烫，只得闭上眼睛。
可即便闭上了眼，也依然能感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纪真忍不住道：“你还是去做你自己的事吧，我很好，你不必担心。”
一语未毕，纪真忽觉一只微凉的手挨在了自己脸上，极其温柔地抚摸着。不知为何，纪真紧张得连呼吸也急促起来，然而听到的话，却又将她的神魂拉了回来：“你这个笨蛋，宁可相信害过你的人，也不肯相信我是么？你怎么这么笨，自己送上门去让别人害，被人害了还不计较。”
纪真惊愕地睁开眼：“你……你跟踪我？”
“我是怕你出事。你什么也不必多说，既然是你的要求，我会替你把事情办好的。”
纪真怔住：“什么事？”
“你不是要救她出去吗？这里是皇宫，你一个人是不可能办成的，最终你还是会来找我，不是吗？”
纪真呆了呆，许久，问道：“你愿意帮我？”
苏照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并不愿意。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闷亏，但是如果这样能让你高兴，我认栽了也就是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纪真猛然坐起来，震惊而惊喜地问。
苏照点了点头：“当然，不过你记着，以后不准再背着我做这种事情。你有话可以问我，你如果非想知道，我自然会告诉你，好让你安心。我们将来还要在一起过一辈子，难道你想猜疑我一辈子吗？有时我不让你知道，是怕你知道了会担心，我都是为了你好。”
纪真犹豫着点了点头，：“那……你以后也要好好对待自己，不许再自己伤害自己了。”
苏照微微一笑，将她按到床上，自己也跟着躺了下来：“真真，我只有一件事不得不做，你不要怪我。除此之外，我什么都能依你。”
“是……”纪真心念一动，侧过身来，“你要为家人报仇，是吗？”
苏照面色很平静，点了点头：“是，他们死得太冤。”他长舒了一口气，“我姐姐告诉过你了吧？我父亲当年权倾朝野，他长年忙于国事，除此之外，就是逼我读书。他只有我这一个独子，便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他自己为那个昏君呕心沥血，还教导我将来也像他一样，哼。这些事情，我姐姐未必清楚，我父亲对她很是宠爱纵容，也从不强求她什么，有时我还十分羡慕她，她比我年长，却远比我过得轻松。算了，我们不提这些了。真真，不管我做了什么，你一定要原谅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相干的人，我是绝不会加害的。”
纪真张了张口，想反问他一句，静风阁不也是不相干的吗？然而话到口边，她又惟恐会伤了苏照，便打住没有说出来，毕竟那都是早前的事情了，没有什么好追究的。何况她自己也不是什么伸张正义的大侠，难不成还要为了正义与自己喜欢的人反目？
纪真想着便笑了笑，翻了个身靠近苏照怀里：“我原谅你，但是不准你用我给你的那本秘笈害人，不然我岂不成了你的帮凶？”
苏照微微一笑，反手抱住她，沉吟了一会儿：“好。真真，你累不累？”
“嗯，有点。”纪真睁大眼睛瞧着苏照，忽然觉得莫名地心安满足，便搂住了他的脖子，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我高兴。”
“……”
静了很久，纪真正迷迷糊糊地将要睡着，忽然听到苏照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呵在她耳边，令人只觉一阵麻痒。她忍不住推开苏照，揉了揉耳朵，闭着眼睛埋怨道：“你在干什么啊？”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正要入睡，忽然想起来，苏照方才说的话，似乎是“真真，我们在一起吧”。纪真心里猛然一惊，顿时清醒过来，想也不想便转过身来睁大眼睛看着苏照。
旋即，她脸红了，但是她并不反对，便靠过去，将脸埋在他怀里：“你不是不愿意的吗？我还以为你非要等到事情办完才肯的。”
“我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想再放过你了。”
“……你可总算是开窍了……唔……”



四十七、宫变



天气越来越冷，虽然还有阳光，但呆在房里，却不得不升上火炉。
纪真回想着，自己来到这里时还是暮春的季节，掰指算来，竟已在这里呆了大半年了。苏照这两天不知去了哪里，连辰枫阁也没有回过，她只好一个人在房里翻书。
这里一直很清静，纪真一闲下来，便忍不住想要动笔。这是她长年来养成的习惯，如果太久不写，总会觉得失落，就仿佛少了什么似的。可惜这里只有毛笔，以至于连写字对她来说，都成了一件麻烦事。
她再三地叹了几口气，如果不是苏照，她已经开始渴望回到现实世界了。
这些日子以来，苏照确实为她转变诸多，她渐渐感到安心，开始觉得他可信起来。
正想着，忽然听到屋外传来说话声，她便放下书来，推开房门出去看。只见苏照与四个人正站在外面交谈着，除了娄书易外，她一个也不认识：“王爷且安心呆在这里，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他们马上就要攻入皇城，苏照先回皇上那边等着。”
四人中一位英俊青年微微颔首，他看上去似乎只有二十余岁，但看神态又似有三十余岁，再看眼神，深不可测，竟又让人反而分辨不出他的岁数了：“好，你夫人的安危，本王也会负责的。”
苏照微微一笑：“多谢王爷。”震王言外之意，如果他敢将事情办砸，或者阳奉阴违，就得当心一下纪真的安危。苏照心下了然，震王并不信任他，但苏照表面上却并不表现出来，只是露出欣然的笑意。
纪真一头雾水看着他们，茫然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你先回房呆着，我很快就会回来。”苏照回头笑道。
纪真愣了一会儿，忽然心底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来，脱口问道：“是宫变了吗？林傲初他们来了是吗？”难怪一直没有人来送中午饭，她起初还以为是宫女忘了，现在仔细一想，原来是因为宣京出了事。
此言一出，震王等人同时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她。苏照却还是微微地笑着，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点了点头：“放心，不会有事。震王要先在这里暂时避避，你先回房去，别理会他们。”
纪真张了张口，终于什么也没有说，点了点头，转过身推开房门。
“那我先走了。”苏照敛起笑容，转身急掠而去。
纪真忍不住回过头来，然而屋内早已没有了苏照的身影。她呆了一呆，看见震王等人正看着自己，便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进屋去重重将门关上，又将门反锁上。
苏照站在一处屋顶上，俯视着下面的街道。街道中，竟有不少百姓夹道欢迎叛军的来临，也没有任何一个反贼抢劫财物。
苏照当初潜入静风阁时，就已查到了静风阁在西南边陲的山林里，秘密资助着一些山寨，后来听纪真所言，方知那是他们养的精兵。如今一看，果然，虽然大部份是普通士兵，但却有不少身怀武艺，一足可当十，即便震王在最好的时机领兵反击，只怕也不可能轻易得胜。
领兵的不是林傲初，苏照没有看到他和唐芷蕊的身影。他观察了一会儿，到震王府附近去看了看，果然，不出所料，震王府已经被团团包围住了。
真震王在辰枫阁，假震王则被安排留在皇宫中的一处宫殿里等候时机。
他们不可能在那里找到震王。
苏照冷眼看了一会儿，转身掠到一处客栈后院里。客栈正门早已经紧紧关闭上了，正堂通往后院的大门倒还开着。但走进去后，却没有看到一个人。苏照来到二楼的一间房里，坐下来慢慢调理着内息。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推门声，当先的是一个黑衣青年，那是戴辰，他身后则跟着十个人。纪真回来以后，苏照就传书让他回了宣京。
“怎么样，事情办好了没有？”
“办好了，所有还没有来得及逃走的皇族中人，已经全部死光了。”戴辰答道。
苏照微笑着颔首，目光一一掠过戴辰身后的十个人：“很好，多谢各位相助。”
“我们只是奉皇命办事，你……”
“是吗？哼，苏照虽然叛上作乱，但至少还是青国人，你以为我真会让你们得到什么好处吗？”苏照忽然拔剑，一剑刺向其中一人。那十人脸色大变，不及细想，各出兵器攻向苏照。
戴辰脸色也是巨变，只听苏照一边挥剑一边道：“镇守青国西面边境的大军，因为林傲初谋反而调走了三分之二。宁远国内乱才平息不久，不到几个月，就派兵攻打青国，想要捞到好处，哼。李映之派你们到这里来，实际上是来通过我与震王谈条件的吧？”他出剑轻灵快捷，流畅如行云，姿态如仙，却剑剑阴毒见血，片刻工夫，竟已放倒四人。
呆住的戴辰至此方反应过来，也拔剑杀向从宁远国来的那些高手。
“时局马上就能定下来，你们别妄想能得到更多的好处。”一句话说完，又是一人被刺中咽喉倒毙。
那十人本就不敌苏照，再加上有戴辰相助，没多久，便全部倒毙于地。苏照收剑回鞘，道：“戴辰，你帮了我的大忙，这东西你收着吧。”苏照扔给他一本书，戴辰接过一看，脸色微变：“《玄明经》，这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苏照点了点头：“虽然之前的事情你没有办好，这次你却是帮了我的大忙，我之前曾许诺过给你好处。这《玄明经》，足可让你成为一方霸主，你可还满意？”
戴辰口张了又张，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以后再也没必要去为人卖命了。”苏照转身走出房间。
“苏公子。”戴辰忽然道，“苏公子日后如有难处，戴辰一定肝脑涂地，为苏公子效命。”
苏照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十分自然地道：“好，你记着。不过，我不姓苏，我姓叶，叶孤凡。家父叶怀清，当年被姓宋的皇帝冤死的丞相叶怀清。”
皇宫正殿。
“怎么去了这么久？”宋瑞岚向苏照问道，方才苏照自告奋勇，言能出外察看战况，却到现在才回来。
“皇上，林傲初他们只怕就要攻进来了，皇上真的不避吗？”苏照不答，反而问道。
两日来，自从林傲初攻入京，宋瑞岚便几乎没有合过眼，亲自指挥守城。他将几位尚自年幼的皇子分别送往宫外大臣家，又传旨命震王走避。
苏照紧随其旁，替他出谋划策，虽然只是力挽狂澜，但终究起到了一些作用。宋瑞岚也因此十分信任他。
宋瑞岚冷哼一声，手重重拍在帝座之上：“朕避有什么用，都是群废物，连个江湖人也拦不住。朕倒要在这里等着，看看那林傲初究竟是个何等人物。”宋瑞岚深吸了口气，“朕乃真龙天子，怎可惊慌失措，弃国而逃？”
不断有人进来传讯，报告外面战况。朝中几位重臣，急得如火烧着了般，拼命劝宋瑞岚忍辱负重，暂且避一避。
皇宫内早已乱成一团，宫女太监们纷纷逃走。此刻皇帝身边，只剩下几个忠心的大臣，以及几位皇宫侍卫。镇守皇城的御林军早已被调到宫外守城，如今城破，剩下的残兵败将一步步被退逼到皇城，离皇城陷落的时候，也不远了。
苏照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道：“皇上，震王……”
“震王怎么了？”
“方才我出了一趟宫，得知震王府已经被攻破……”
“什么？”
“不过皇上放心，震王无事，可能早已经躲避去了安全的地方，他们并没有发现震王。”
丞相凤之还犹疑地看了苏照一眼。苏照冷哼了一声，知道他在疑心自己是如何查到这些的。凤之还一向与震王作对，当初震王暗中派他去静风阁时，他还被凤之还购杀手追杀过。一直到后来，静风阁总阁主为前朝后裔之事被他查出来，凤之还这才停止了追杀。
“苏照不才，虽然武功不高，但尚还能在这兵荒马乱之中进退自如。只是，那林傲初的武功却远远高于我，不然，我也不至于苦苦追杀一月，也没有能够杀得了他。”
“这么说，如果林傲初……”另一位白须老臣忽然脸色大变。
“林傲初虽然武功高过我，轻功却不及我。皇城将破，他未必会冒险进宫行刺。”
殿内几位老臣互视几眼，忽然有一位道：“既然如此，那你一定有本事护卫着皇上离开宣京？”
“罗卿，朕乃一国之君，若临阵逃脱，还成何体统？苏照，你替朕去寻震王，立他为君。朕本就一直将国事交于震王处理，现下倒是正好，这亡国之君，由朕来做，光复青国之重任，只有交于皇弟了。”
“皇上，不可，此事万万不可。”凤还之连声道。
“有什么不可？震王乃朕的亲弟弟，将皇位传于他，有何不妥？”宋瑞岚主意已定，当下便立了遗召，交到苏照手里，“快去找震王，护他周全。”
苏照面露喟然之色，蹙眉摇头道：“皇上三思，震王……”
“朕三位皇子尚还年幼，当不得大任。朕眼下唯一能托付的，唯有朕的亲弟弟震王，快去。”
苏照握紧了遗召，还是摇头：“皇上就不怕信错了人……”
宋瑞岚愤然作色，拂袖道：“他是朕唯一的亲弟弟，朕不信他，还能信谁？快去。”
苏照心下喟然，眼前这个皇帝根本不知道究竟是谁害了他，即将被人害死还将一片赤诚付诸于谋害自己之人身上。宋瑞岚一直不知战事危急，只交给震王处理，震王又称病不理事，将战事交给朝中几位重臣负责。那几位大臣倒是很负责地派兵镇压，但终究没能拦住林傲初。一直到林傲初攻到宣京城下，不问世事的宋瑞岚才猛然惊醒过来，开始惊惶着急。
而出乎苏照所意料之外的是，在这个时候，宋瑞岚想到的竟然不是逃，而是当机立断地，死守皇城不肯退缩，愿意担下这亡国之罪，以死殉国。苏照一直认定他是个该死的昏君，可是现在却忽然不想杀他了。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出口，宋瑞岚忽然一头栽倒下来。
殿内几位大臣惊呼出声：“苏照你想做什么？”
苏照将宋瑞岚扶住：“我可以带皇上逃走，皇城马上就要陷落了，你们若不想死，就化装一下逃命去吧。凤还之，你购杀手暗杀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此事我且不与你计较。”
“既然如此，好，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既为震王办事，让我们怎么信你？”凤还之道。
苏照冷笑道：“我苏照不为任何人办事，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我突然不想他死了，不行吗？何况，就算我真的要杀他，你们能拦得住我么？”
苏照将宋瑞岚往肩上一扛，转身急掠出去，不到一柱香工夫，便回到了辰枫阁。
震王见他进屋，肩上竟然扛着宋瑞岚，顿时大吃一惊：“苏照，这是怎么一回事？”



四十八、王殇


苏照将宋瑞岚放下来，随手将方才拿到手的遗召扔到桌上。遗召摊开，只见上面写着：“朕疏于国事，致逆贼逼入京师，国之将倾，辱及祖宗，自知罪责深重。今付后事与震王景，望讨逆复国，朕自当刎颈于中宫，亡国者朕也，非景之罪。”
震王色变：“这是？”
苏照冷冷道：“看不出来吗？这是皇上留给你的遗召，不过，他还没有死。皇上一再要求我来找你，护卫你的安全。这不，我带着他来了。”苏照拔剑，一剑插在桌子之上。剑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迹，那是杀完宁远国来的那十个人后留下的。
震王见他脸色不善，一时神色变幻不定：“你想做什么？”
苏照冷冷挑了眉：“宋瑞景，你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你，我想你很清楚。”他拔出桌上的剑，长剑一指，正对震王，“十年前，到底是谁谋害我父亲？！当然，你可以不说，反正最终下召降罪的是姓宋的，我可以一个个将你们宋家的人全杀了，让你们不但做不成皇帝，还要断子绝孙。”
“本王怎么会知道，当年御林军从丞相府里搜出谋反的证物，你自己必然也是亲眼目睹。物证俱在，还有何话可说？就算他是被冤枉的，只能怪他自己树大招风，得罪了人。”
“昏君！”苏照咬牙切齿地说出两个字来，冷哼了一声，“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他绝不可能谋反。他为你们宋家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如果助本王成事，本王将来还可替你彻查此事。”
“连亲兄弟都要谋害的人，苏照怎么敢相信？你若当真登基，要做的第一件事，只怕就是将所有知道你夺位之秘的人全部杀掉。宋瑞景，我原本就没有打算留你性命，宋瑞岚死了以后，第二个死的就是你。”苏照说着竟笑起来，“宋瑞岚是个傻子，竟然相信一个一心一意要害他的人，只因为那个人是他的亲弟弟。宋瑞景，青国的江山如果换了姓，不是他之过，而是你的罪。可笑他竟还一心要替你顶罪，说自己是亡国之君，非要以死殉国。”
震王脸色变了又变，忽然疾往后退：“把苏照替本王杀了。”跟着震王的，除了娄书易外，还有两个王府里的高手，而且这两人的武功，是王府里最高的两个。
苏照收剑出掌，一掌逼开那两人，长剑脱手飞出。剑势去的极快，而震王离他仅有半丈远，转瞬间就已到他眼前。眼见长剑下一刻便要刺入震王胸口，正要杀向苏照的两个高手，急急返身去救。
苏照扬袖洒出一把暗器，仿佛漫天花雨般扑向那两人。那两人顿时被逼得手忙脚乱，可毕竟震王性命为先，其中一人将震王推到一边。说时迟那时快，暗器也已经到了，那人不及闪避，立时中了暗器毒发身亡。
而另一人因为比他快一步，就地一滚，避了开去。苏照急掠过去，以十成掌力击在幸存那人的身上。
他自从练了《玄明经》，内力突飞猛进，这一掌，此人绝不可能幸存。出掌的同时，苏照一脚挑起地上的剑，将剑飞射出去，正中震王胸口。
苏照转过身来，冷冷盯着退避到一边的娄书易。
“不要杀他。”纪真忽然从房间里冲出来，拉住苏照的袖子。
苏照面露怒色，眼睛里掠过几分被伤害的痛楚，甩开她的手：“我本来是不想杀他的，你却来为他求情。你是我的妻子，却向着他……”
“他是无辜的，他之前救过我……”
苏照听了，竟然慢慢平静下来：“他什么时候救过你？”
“就是那一次在天机谷，我对林傲初他们说的话，娄书易也知道了，但他一直在为我保密……”
“哼，他只是没有害你罢了。真真，我们走吧。”苏照转身扛起宋瑞岚，将桌子上的遗召收到袖子里，拉着纪真便走出辰枫阁。
娄书易见苏照走了，犹豫了一下，走到震王身旁，看了看他的伤口。那剑正中他右胸，对穿而过，只怕是没有生还的可能了。娄书易叹了口气，震王一倒，他娄书易也就分文不值了，他起身正要离去，忽然听到震王极低的声音：“皇兄，我知错了……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还是……要皇位……凭什么……凭什么你就可以一帆风顺，而我受尽苦头，我不甘心……不甘心……”
娄书易回头瞧了他一眼，只见震王眼神已然涣散了开来，不由得感叹一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倒也未必。”震王虽然是他表兄，却终究是皇子，虽然地位比不上宋瑞岚，也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娄书易与他之间，其实更多的是跟班与主子的关系，震王死了，他虽有伤心，但也仅就那么一点而已。
娄书易又叹了一口气，走出辰枫阁，打算设法逃出皇宫。
此刻宣京一片混乱，林傲初已然攻进了皇城，正在命人四处搜人。
苏照带着纪真走到一处花丛下，将宋瑞岚放到地上：“真真，你说，我还要救他吗？他根本不适合做皇帝，现在成了亡国之君，他偏又执意以死殉国。本来我还不打算救他，可是他很有气节。”
“那你便救他啊。”听苏照竟然提出要救人，纪真脸上不禁露出欣然笑容来。
“我救他，你很高兴？”
“嗯。”
苏照叹了口气：“可救了他，只怕会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还不如让他自己选择。”苏照随手解了宋瑞岚的穴道。
宋瑞岚几乎立刻便从地面上弹了起来，迅速地环顾了四周一遍，最终将目光停留在苏照身上：“朕怎么会到这里来？”
“皇上，我可以救你出去，如果你愿意从此成为一个平头百姓的话。”
“朕让你带遗召去找震王，你怎么还不去。朕不会逃走的。”
“震王已经死了。”苏照淡淡道。
“你说什么？！”
“皇上何不自己设法光复青国，苏照可带皇上逃出宣京。”
宋瑞岚怔怔地呆在那里，良久，失魂落魄地问道：“你能救朕出去？”
“我只能救你离开宣京，至于之后的事情，苏照无心多管。”
宋瑞岚依然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皇上，此刻事态紧急，不容迟疑，请速速作出决定。”
宋瑞岚呆呆转头看着他，苏照等了半晌，不见他答话，不禁不耐起来。正要开口催，眼眸一瞥之际，他脸色顿沉：“他们搜到这里来了。”苏照站起来，一掠而起，五指成爪，抓向领头的一个士兵。岂料那士兵竟是身怀武功，侧身一避，横刀砍向他手臂：“快去禀告，搜到人了。”
此处一有动静，附近的人立时全集中到了这里来，苏照一见情势不妙，只得返身飘退回去。
宋瑞岚此时方变了脸色，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苏照皱了皱眉，一手拉住纪真，一手拉住宋瑞岚，转身往宫墙方向急掠而去。
那群士兵转瞬间便已被拉下很远，苏照跳上宫墙，回头看了看宫墙下的情势。他们正在往这边追，有几个竟然轻功不错，远远追在前面。苏照沉吟了一会儿，拉着两人沿着外面的窄巷疾奔而去，到了一处巷口拐进，又往前奔出不远，他忽然停下来，对宋瑞岚与纪真道：“你们等等，我去找衣服来。”
宋瑞岚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还没有反应过来，苏照的身影已眨眼间消失在眼前，他一惊：“他……”
“这是轻功，他轻功很好的。”纪真在一旁解释道。
宋瑞岚始自稍稍镇定下来，再点了点头。
然而，忽然只听不远处传来声音：“在那儿，快，快抓住他们。”纪真与宋瑞岚同时一惊，纪真不及细想，拉住宋瑞岚便跑：“快走。”
然而，两人都不会武，没跑多远便被身后追兵追及。纪真慌起来，瞟见地上有块石头，立刻扑过去捡起来，举起来对着身后的三个追兵：“不要过来！”
那几人均会武功，自然不将此放在眼里，仍然直扑过来去擒他们。
纪真惊叫一声，一石头往当先的一个人砸过去。事实证明那是徒劳的，那人一闪便躲开了石头，将她按在了墙壁上。而宋瑞岚，则被另外两个人按住了。
纪真拼命挣扎起来：“救命，救命啊。”巷子里有人被惊动了，有人开门出来查看。一见宋瑞岚竟然身着皇袍，人们顿时面色大变。
然而，还没有等任何人作出更甚一步的举动，那几个士兵忽然身体一软，往下倒去。
来人是苏照，他敲晕了那三个人，目光冷厉地掠过开门出来的人们，一脚挑起地上一人手中的刀：“不想死的，就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乖乖滚回去！”他一刀砍在墙壁上，只见那道墙壁竟然裂开一道口来。
连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也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逼人的杀气。再见了如此骇人的刀法，这些人自然是吓得将门紧紧掩上，再也不敢出来了。



四十九、仇敌追及


苏照将手里的衣服递给宋瑞岚：“事不宜迟，皇上赶快换下皇袍。”
宋瑞岚定了定神，接过衣服，正要去换。忽然只听那边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我还道是谁有这么逼人的戾气，原来是你苏照。”
宋瑞岚下意识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屋顶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子一身白衣胜雪，眉目英俊，清贵逼人，女子一身绿衣，眉目如画，竟是绝色。他们站在那里，俯视着三人，就仿佛天生便应当站在高处一般。
纪真跟着看过去，心下猛沉，在她原来的小说里，苏照就是死在林傲初与唐芷蕊手中。如今，两方终于还是对上了，不知苏照是否能逃过厄运。虽然知道苏照此刻的武功已非昔日可比，纪真仍然感到忐忑不安，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苏照却是气定神闲，挑了挑眉，唇角露出几分讥讽：“林总阁主，唐阁主，上次于悬崖边一别，真是让苏照颇为想念。林总阁主与唐阁主勇气过人，敢直接从悬崖上跳下去，苏照贪生怕死，只有慢慢找路走下去，没想到竟就这么错过了，一别就是几个月，委实令人遗憾。”
林傲初与唐芷蕊从屋顶上跳下来，林傲初冷哼一声：“苏照，废话少说，你好好想想你究竟杀了我静风阁多少人……”
“那又如何？”苏照冷冷道，“人是我杀的，害死他们的却是你，如果你不是前朝后裔，他们怎么会因你而死？”苏照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刀抬起来，“你想为他们报仇，可以找你自己算帐。”
“你……”林傲初面露怒色。
苏照皮笑肉不笑地冷笑一声，挑了眉：“林总阁主，你马上就要做皇帝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动怒，就不怕还没有等到做皇帝，就先活活气死了？”
“你……”
苏照又上前一步：“林总阁主，你总算是圆了你老祖宗的心愿了，可惜他们都在地下，不知道你现在有多风光，不如我送你一程，让你去亲自告诉他们，如何？”
唐芷蕊忍无可忍，怒道：“苏照，你不会留些口德吗？”
“口德？口德是什么，请唐阁主赐教。”苏照一语未毕，忽然左蹿一步，旋身一刀砍向唐芷蕊。
唐芷蕊脸色微变，急急仰身躲过去。苏照身影一闪，已站到了她身后，向她后肩抓去。
林傲初神色微动，却站在那里没有上去帮忙。
唐芷蕊往一旁一闪，苏照变抓为掌，唐芷蕊知他内力根基不够，干脆不再躲闪，回身一掌打回去。双掌一碰，唐芷蕊全身一震，竟呕出一口血来，苏照微微一笑，出指如电，转瞬间已封了她周身十几处要穴。
林傲初脸色大变：“苏照，你什么时候竟有了如此内力！？”
苏照将手中大刀往唐芷蕊颈上一架：“你不担心你未来的皇后，却来关心苏照的武功，就不怕她伤心？”
唐芷蕊冷哼一声：“苏照，你这个卑鄙小人！”
苏照如同未闻，神色一冷：“林傲初，你最好放明白点，你如果执意纠缠不休，非要找我报仇，别怪我大开杀戒。还有皇上，我今天是护定他了。”
林傲初微一挑眉，面露诧色：“你不是为震王办事吗？震王要谋反，你怎么反而护着他要反的人？”
苏照还没来得及发话，宋瑞岚怒道：“朕与皇弟一向感情很好，他怎么可能反朕！他人都已经去了，你怎敢在这里血口喷人？！”
林傲初诧异地一挑眉，回头打量了宋瑞岚一会儿：“天底下人人都知道震王要造反，原来竟还有人不知道。”
“你……”宋瑞岚大怒。
“林傲初，震王可是皇上唯一的亲弟弟，皇上自然对他好。哦，对了，皇上，这份遗召，震王既然已然过世了，你还是拿去烧了吧。”苏照将藏于袖中的遗召扔出去，林傲初脸色微沉，一把将之捞进手里，展开一看，旋即递到宋瑞岚手中，“这遗召当真是你所写，不是受震王与苏照的逼迫？”
宋瑞岚怒道：“震王与苏照怎么可能逼朕，这遗召自然是出自朕的手笔。”
林傲初盯着宋瑞岚，眼睛里渐渐露出几分惊异，渐渐又由惊异转成叹惋：“你倒是个好皇帝，可惜受震王蒙蔽……”
“你……”
“他只是性子端良罢了，好皇帝还算不上。他心里只有画画，将朝政一律推给震王，难道这样也算是好皇帝？”苏照悠悠道，“你不如放他去做个普通人，连苏照这种人都不忍对他下手，难道林总阁主竟比苏照更加丧尽天良，连这样的人都要下手诛杀？”
林傲初冷冷道：“我倒不信，你苏照竟也会有大发善心的时候……”
“为什么不能？”纪真忽然插口，“他已经改了，不再像过去那样了，你们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纪姑娘，你被他骗了，你看他哪里像是已经悔过的样子。我们已经受过两次教训，再也不可能信他第三次，你也看清楚些，别被他所蒙蔽。苏照如果会改过，你还不如相信太阳能从西边出来。”林傲初道。
“你……”纪真气得跺了跺脚，“他真的改了，他没有再滥杀无辜……”
“真真，别跟他说这种废话，这是自取其辱，你明不明白。”苏照道。
纪真急道：“你跟他们解释，难道你想被追杀一辈子？他们都是侠道中人，会讲道理的。”
苏照转过头去，冷了脸不说话。
纪真一咬下唇，道：“林傲初，他不愿意说，我来解释。他做那些，都是为了报仇，他本名叶孤凡，是前任丞相叶怀清的儿子。”
“叶怀清？”除了苏照以外，在场其他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问了一句。
旋即，连苏照也转过头来，紧盯着宋瑞岚：“皇上，难道你知道是谁谋害家父？我父亲当年兼任太子太傅，是你的老师……”
“你真的是太傅的独子？”宋瑞岚追问道。
苏照咬咬牙，点了点头：“如果是别的罪名，倒还能让人接受，偏偏是谋反，哼。我父亲一直教导我忠君爱国，忠义礼信忠字为首，他怎么可能谋反！”
“很显然，他的教导失败了，忠义礼信，你一样也没有。”林傲初道。
苏照如若未闻，继续道：“我父亲受了天大的冤枉，我若是不能替他报仇，死也不能瞑目！我知道我不配做他的儿子，也不配他替我取的名字，但是我从来不后悔做了那些事情。都说天理循环，恶自有恶报，可我爹那样的人死了，也没有人怎么样。而我做了这么多坏事，杀了那么多人，到如今不也还活得好好的。”
“苏照，你……你果然还是不知悔改！”林傲初道。
苏照冷睨了他一眼：“是，我不知悔改，那又如何？我想做坏事就做坏事，想做好事就做好事，只要真真高兴，我可以为她做一辈子的好事。但只要有人敢妨碍我，哼，自求多福。”
纪真咬了咬下唇，垂下头去。



五十、昔年往事


苏照看了纪真一眼，转眸看向宋瑞岚：“皇上……”
宋瑞岚叹了口气：“朕倒是清楚地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太傅家教极严，朕每次见你，你都在埋头读书。没有想到，仅十年工夫，你竟变成如今这样，简直是判若两人。朕当年也曾想过要救太傅，可……”宋瑞岚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来，摇了摇头，终于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什么？”苏照追问道。
宋瑞岚咬了咬牙：“此事涉及皇室体面，若非现在……朕是绝不会说不出口的。当年父皇病重，朕是嫡长子，理所当然应当继承皇位。可是，太傅一直说朕不适合继承皇位，曾一再要求改立皇弟为太子。太傅在朝中威信极高，门生遍布天下，要怪也只能怪他权势滔天，不知自掩锋芒。那时父皇病重不能临朝，朕只能以太子身份暂时监国，虽表面上如此，但所有权柄，实际把持在朕母后手中。”
“太傅得知情况后，更感痛心，竟然率群臣上表，一再要求改立皇弟为太子。母后对此十分愤怒，皇弟的生母娄贵人势弱，根本不能与母后相比，母后将她逼死，又将皇弟拘禁起来。不久，太傅也出了事，母后称他想立皇弟为太子，是因为看中皇弟势力孤弱，让他做自己的儡傀，以便日后谋权篡位。”
“这理由听起来似乎很可信，何况太傅当时确实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幸好太傅确实没有反心，不然，以他那时的权势，完全可以谋朝篡位。朝廷三分之二的兵权，都相当于是掌握在他手里。母后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他对父皇的忠心，母后在父皇面前哭诉太傅的所作所为，直陈他的狼子野心，请求父皇亲自下召定太傅的罪。太傅下了狱后，群臣也再没有人敢质疑。而皇弟自那以后便一直被母后禁闭起来，不见天日。朕继位以后，朝政一直由母后所控制，一直到五年后母后逝世。朕当时也想过要救太傅，可是太傅却毫不领情，何况母后手腕强硬，朕也不知怎样才救得了太傅。”
“朕很愧疚，连自己的老师和亲弟弟也救不了。皇弟被整整关了五年，母后驾崩以后，朕将他放出来，封为震王，尽自己所能去补偿他。可是朕仍然护不了他，不但自己成为亡国之君，还连累皇弟惨死。朕是有罪之人，朕没有颜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皇弟才华过人，确实比朕更适合做皇帝，可现在……”宋瑞岚哽咽一声，捂住了脸。
苏照手里的刀，不知何时落到了地面上，他失魂落魄地慢慢走回纪真身旁，跪坐在地。纪真心下黯然，默默俯下身抱住他。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猛然一软，头埋在了她怀里：“我错了，我做错了……”
“这不能怪你，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一样会走到这一步的。”
“不，我不该……震王何其无辜，是我们父子害了他……”
“这不是你的错，你跟他一样，也是受害者。事情都过去了，将来的路还很长，你别再难过了。”
苏照抬起头来，摇头惨笑：“这真像是一场笑话，我想为家人报仇，想了整整十年，最终竟是这样的结果。”他苦苦执着报仇，没有想到，最终却发现仇人早已经过世，而自己害死的，竟然是最大的受害者和一些不相干的人。
“这些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别再多想了。与其愧疚自责，不如想想如何补偿。”纪真涩然道。
“补偿？还能怎么补偿？请他杀了我……”
纪真下意识捂住他的口：“你胡说什么，谁说一定要以命还命？你可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这样才对得起你的家人。你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如果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还有谁会珍惜你呢？”
苏照抬起眼眸来，直视着纪真，一字一字道：“我只要你一个人就够了。你总会对我好的，是吗？”
纪真怔了一会儿，瞪了他一眼：“那也得你完好无损，我才能对你好啊。我去帮你说。”
苏照站起身来，摇头笑了笑，脸色灰白。
那边林傲初已将唐芷蕊的穴道解开了，扶着她站在一边。
纪真走到林傲初面前：“你还是要走吗？你这一走，青国只怕就会陷入大乱。当然，如果你愿意为了一己私利，去谋害青国百姓，我也无话可说，这只能说明你终究只不过是个成不得大器、心胸狭窄的所谓的大侠罢了。”
“你不必激我，我自然会等青国安定下来以后，再走的。”
“那你还是不想做皇帝？”纪真道。
“哼，林傲初，如果你让别的人坐那位子，尤其是陈玄方，我苏照第一个不服。”苏照冷冷道。
林傲初道：“你是怕他会将你列为钦犯，全国通辑吧？苏照，虽然你做出那些事情有可原，但是由此可见你性子卑劣。你害死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不付出些代价，就想拍拍手一走了之么？”
“那你想怎么样？杀了我？那也得你有这个本事。”
林傲初不怒也不恼，冷冷道：“苏照，你受我三掌，从此之后仇恨烟消云散，你自带她离开，我也不再向你寻仇。”
苏照挑了眉，唇角勾出一丝嘲讽的笑：“只是这样吗？原来那些仇恨，三掌便可解决，苏照真不曾想到，原来林总阁主竟是如此拿得起，放得下。只怕你是另有打算吧？”
林傲初如若未闻：“三掌之后，你就带她走吧。”
苏照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林傲初道：“你看好了，这是第一掌。”一语未毕，他人已然一纵而起，一掌击向苏照胸口。
纪真微微一惊，面色不由自主地白了几分。
苏照倒退一步，随手一挥，已将林傲初的掌力拨去了六成。只余下四成打在他身上，而这四成，对此刻的苏照而言，就如同蚍蜉撼树，没有任何伤害力。
“第一掌。”苏照微微冷笑，拂了拂袖子，悠然立在那里。
“你……”林傲初心中腾起怒火。
苏照挑眉道：“林总阁主只说让苏照受你三掌，可没有说让我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任由你打。”
林傲初气结，半晌方将怒气稍稍压下：“好，是我没有说清楚，你站定受我三掌，不得还手，也不能闪避，从此仇恨一笔勾销。”
“可你已然打了我一掌，难道这一掌，林总阁主竟要让苏照白白受了，不作数么？”
林傲初拧了眉，似欲发作，然而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归复平静：“好，这是第二掌。”
又是一掌击来，这一次终于结结实实地打在苏照胸口。苏照面色白了白，却站定了没有动：“还剩最后一掌。林总阁主，希望你记住你的话，从此以后不得再向我寻仇，也不能利用别人，或者青国任何的势力向我寻仇。”
“当然，但是如果有别的人要杀你，我可也没有必要来救你。”
苏照微微一笑，却不再多言了。而纪真见他受了林傲初一掌之后，竟然仍旧安然无恙，一时之间也放下心来。
林傲初微微阖目，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打出了第三掌。
一掌打实，苏照疾退出三步，方勉强站定：“第三掌已然打实，我后退也不算违反了规定。林傲初，你记住你说的话。真真，我们走吧。”
纪真面现喜色，不自觉地露出笑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林傲初神色里流露出震惊，不能相信苏照结结实实受了他三掌以后，竟仍能安然无恙。但话已出口，他也不能再反悔，只得挥了挥手道：“你们走吧，我会命人开城门，放你们离开。”
苏照微微一笑，回转身拉住纪真，正要离开。纪真忽然开口道：“等等，我还有话要对他说。”
“什么话？”苏照一怔，旋即有些明白过来，转头看了宋瑞岚一眼，只见他已然平静下来，静静地站在那里，“如果是跟他有关，我想林傲初应该不会杀他的，你完全可以放心。”
“不错，我不但不杀他，还会封他为宋王。”林傲初道。
纪真呆了呆，转头望向宋瑞岚。
只见宋瑞岚面色悲凉苦涩，却是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眼前的人就是令他成为亡国之君的人，他怎么能接受此人的施舍？何况如果当真苟且偷生，将来又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先祖？可若说要暂时接受他的不杀之恩，将来再伺机复国，又如何对得住他今日不杀之恩？
苏照瞟了宋瑞岚一眼，心里微微一动，扬了扬眉，慢慢开了口，却是以传音入密的法子，只说给林傲初一人听：“你还不如赐他毒酒，宣告天下，他自愿以死殉国。但是那毒酒只是假死药，他活转过来后自以为死了，渐渐发现死了跟活着并没有什么两样。时机到了的时候，你就告诉他，他还活着并没有死，到那时，他尝过死去一回的滋味，不但死志顿消，说不定心里的执念也烟消云散。”
林傲初不置可否地冷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五十一、血战


苏照拉住纪真转身走出巷子，转了道弯，他忽然扶住一旁的墙壁，呕出一口血来。
纪真大惊，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起来，慌乱地帮他擦着唇边的血迹：“你不会有事吧？”
苏照身子一歪，靠在了墙上，微微合了合眼，浅笑道：“没事，缓一缓也就好了。”
纪真紧张地站在一边望着他，极力地扶着他，惟恐他会倒下去。
苏照睁开眼望了望她，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我真的没事，也还不至于连站也不站住。”
纪真倔强地不肯松手，仍旧扶着他：“你要是真的支撑不住了，记得服那粒药。”
苏照不欲与她争执，便顺从地点了点头：“放心，我暂时还没事，我们这就走吧。”
苏照起步沿着巷子往前走去，纪真仍然扶着他。
待到了南城门处，一报上名，守卫的士兵果然替他们开了城门，放他们出城去。
二人并肩走了一程，苏照仰头望了望天，忽然道：“离开前，我想先去祭拜一下我父母。还记得吗，我之前曾向你提过，要带你去见他们的。”
“嗯，当然记得。”
“他们就葬在郊外的一处山野之中，本来问斩的钦犯是直接弃尸于荒野的，但是一些仰慕我父亲的人不忍见他曝尸荒野，便合力将他们葬在了一处隐秘的地方。还得多谢震王，替我查到他们的葬身之处。”
纪真握紧了苏照的手：“我们这就去吧。”
叶怀清夫妻的墓，在郊外的一处矮丘之上，四周皆是碧绿的竹子。站在那低矮的小坟旁，整个人似也埋入竹子香气之中。
苏照拉着纪真跪下来，低低地道：“父亲，你的冤屈，我终于查明了。是皇后嫉恨你一再推举宋瑞景为太子，在先皇面前搬弄是非，才令我们一家家破人亡。如今……”苏照顿了顿，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苏照垂着头沉默了很久，也没有再发话。
纪真拉了拉他的手：“没事了，不要再多想了。你还没有向他们介绍我呢。”
苏照回过神来，怔了一怔，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我想不必说，他们也会明白你我的关系。真真，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正要起身，忽然只听不远处传来冷笑声：“我看你们能走到哪里去。”
苏照一惊，立刻便拉着纪真站起来，将她护在身后，环顾着面前的来人。
来人围成一圈，竟将他们团团围在了中央，而为首之人，竟赫然正是陈玄方：“虽然总阁主放走了你们，我陈玄方可不会放过你们。”
苏照失了剑，之前夺来的大刀也扔了，此刻手中空空如也。他慢慢往后退去，紧挨在了墓碑之上：“你是如何得知，我会在这里？”
“苏照，你什么时候，竟如此愚笨？我担心总阁主会再度放你离开，是以一早便在各处城门守卫的士兵那里关照过，一旦你出城，务必查清你的去向。正好，你出城时，我就在南城门附近，你一走，我就立刻派人跟踪，自然就跟到了这里来。”
“原来如此。”苏照暗自在心里叹息一声，他受了林傲初那两掌，受伤不浅，竟连有人跟踪，也没有发觉。而方才，他又是一心沉浸于悲伤之中，以至于让对方得逞，成功在周围布了阵。
陈玄方不同于林傲初，眼下势必将会有一场恶斗。苏照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的墓，眉目黯淡下去：对不起了，我是个不孝之子，如今竟要让你们墓碑前染上血腥，惊扰你们的安宁。
“苏照，别怨我以多敌寡，对付你这种人，根本不须讲什么江湖道义，你今日休想生离此地。”陈玄方又道。
苏照深深地吸了口气，敛起了所有的表情，低低对纪真道：“你就呆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不待纪真发话，他已长身而起，迈出两步，冷冷道：“我倒要看看，是你们死，还是我死。”一语未毕，他急掠过去，已然无声无息地，一掌印在了一人胸口，夺去了那人手里长剑。
陈玄方微惊，立时挥手道：“放箭！”
将苏照与纪真围在中央的士兵，立时齐齐分开，成了一道半圆，放箭射向退回墓边的苏照。
箭支如雨，密集地向苏照与纪真射来。苏照面沉如水，旋身而起，竟将所有射来的箭一支支挡了回去。
立时便有几人中箭倒地。陈玄方神色微沉：“一起上，我看他如何挡得住这许多人。”说话间，他自己也逼上前来。他使的是一柄弯刀，刀身如水银，那刀沉稳凌厉，眨眼间便已砍至他苏照右肩。
苏照方刚落地，还未及站稳，再加上其他人也一起围攻过来，只得往后一仰，一剑架住了面前的所有兵器。
纪真望见眼前的情势，下意识地惊呼一声，连心都仿佛跳出了胸腔。只要苏照手里的剑一松，那几十柄利刃，便会立时落到他身上，到那时，苏照只怕整个人得被砍得七零八落。
苏照与他们僵持着，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地面之上。细密的汗珠缓缓从他额上渗出，慢慢汇聚起来，沿着他的鬓角、耳际，一滴滴落到地面上。
纪真紧张地站起来，望见远处中箭倒地的人旁边，躺着几样兵器。她眼珠一转，忽然越过正陷入僵持的那群人，向那边跑过去。
陈玄方见了，还道她是怕死，是以扔下了苏照逃走，便嘲笑道：“苏照，你看看，连你心爱的女人，见你落到这步田地，也弃你而去……”正说着，只听身旁传来几声闷哼，有几人依次一头栽倒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那些人还未完全倒下，苏照长剑一振，竟一举将他们震了开去。
苏照直立起来，长剑如电，已趁对方慌乱之际，连连刺倒了数人。
纪真怔忡着站在人群里，方才那几人，正是她从背后突施暗算所杀。她从不曾亲手杀过人，眼下为了苏照，却不得不动手杀了人，一时之间，心里又是惊惧又是不敢置信，只感全身发冷。
苏照杀了数人，上前将她紧紧揽入怀里，一掠而起，站回了墓碑前：“你还是呆在这里。”苏照将她推到墓碑边，便横剑挡在她面前，与对方恶斗起来。
此刻情势危急，又得护着纪真，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只发狠地将自己所有能用上的招数全使上了。暗器，剑术，掌法，无一不是使到极至，能多杀一人便多杀一人。
《玄明经》虽是绝世的武功的秘笈，但他修炼不久，内力虽有增长，却还未到无敌于天下的境界。
如此打斗一阵，对方死伤惨重，他也是受伤不浅。
但苏照此刻虽然是在与他们拼命，心底却是一片清明。他以剑术和掌法为主，时而夹以暗器，他所用的暗器，每一枚皆淬有剧毒，一出手便连倒数人。那群人忌惮他的暗器，始终提防着，如此一来，十成的武功，也没有使出多少。
只要苏照暗器不尽，他们便始终不敢放手来攻，而苏照便也始终占了上风。
纪真紧张地在一旁看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方才杀人后的惊惧，也被心里担忧尽数冲去。
眼见着陈玄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纪真的眉也跟着慢慢舒展开来。
苏照瞥了陈玄方一眼，他右臂受了伤，使刀的手已然不灵便。而他带来的人，如今也死得只剩下五个。
苏照一咬牙，终于施出了最后的暗器。十数枚圆形银镖旋转着射向对方，趁他们闪避之际，苏照拼着右肩被砍伤，左手一掌击向陈玄方，旋即右手出剑，连连刺向其他数人。
陈玄方见己方伤亡惨重，也已存了与苏照拼命的心思，他不顾苏照的掌力，一刀砍向他的颈部。
苏照一剑刺死了最后一人，矮身躲开陈玄方的刀，一脚绊向陈玄方下盘。陈玄方已将全部的力气押在了这一刀之上，一刀落空，顿时被苏照绊倒在地。
苏照毫不留情，连话也不多说一句，便一剑砍下了陈玄方的头颅。
他不留情，却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因为他自己也已然支持不住。剑一落到陈玄方脖颈之上，苏照自己也跟着倒了下来。
纪真惊慌地扑过去抱住苏照，只见他面色灰白如死，呕出几口血来，便闭上了眼睛，头一歪倒在地上。
亲眼见到他闭上眼睛，纪真的心，也仿佛跟着停止了跳动。她咬了咬牙，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方勉强镇定下来，伸手去试了试苏照的鼻息。
还好，气息虽然微弱，但他总算还活着。纪真微微松了口气，想了想，在苏照衣服里翻找出一只药瓶来——那是她从那间地底石室里找来的灵药。虽然苏照现下还活着，但她惟恐再过一会儿，苏照便会真的断气，那时只怕是再神奇的灵药，也救不回他了。
她倒出药丸，喂苏照服下。
四周都是浓烈血腥味，与七零八落的尸首，纪真呆坐了一会儿，忽然再也忍不住，跑到一边扶住一棵大树呕吐起来。
她除了早上吃过一些东西外，一天都没有再进过食，此刻呕出来的，全是些液状物。她吐了一会儿，靠在树上喘了几口气，擦了擦嘴唇。
她不是第一天见到这么多尸体，也不是第一次对这种场面感到反胃恶心。但是这一次，不知为何，她却生出一种不同之感，再也没能压住欲呕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些死尸里，有几人是她自己亲手所杀吧？纪真这样想着，便再也不想去多看那些尸体一眼。
她走过去，俯下身去将苏照半抱半拖地运到远处，坐下来让他躺到自己的腿上，开始替他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那药果然十分灵验，苏照身上的伤口此刻竟已全部止了血，而他的脸色，也好转了许多。纪真身边什么也没有带，只得用衣角替苏照一点点拭去脸上身上的血迹。
虽然服了灵药，苏照却仍然昏迷不醒。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纪真渐感眼皮沉重起来，再也抗不住疲累之感，身子一歪，倒在苏照身旁沉沉睡去。



五十二、姐弟相见



纪真是在刺眼的阳光中醒过来的，她迷糊着回想起昨天的事情，一惊之后，猛然坐起来。
苏照仍然昏睡不醒，但脸色已明显好转，甚至有了些血色。
纪真望着他，渐感安心。她又望了望四周，他们仍然在竹林里。
幸好并没有人到这里来，纪真沉吟了一会儿。苏照既说这里十分隐秘，想来暂时应当还是安全的，不如先在这里呆上一阵，等苏照醒转过来，再由他来决定去向好了。
纪真将苏照从自己腿上推下去，让他躺到地上。两腿几乎麻得失去了知觉，纪真暗自埋怨了自己一会儿，早知便不该为了苏照躺着舒服，让他躺到自己腿上的。可望了苏照一眼，她心里的怨气忽又退潮般散去。
纪真揉了揉大腿，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不放心地看了看苏照，方起步去找吃的。
令人失望的是，她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什么能吃的，只得回到苏照身旁，静静地等候他醒来。
坐了一会儿，她又将苏照抱起来，让他靠进自己怀里。然而，刚让他躺好，苏照的眼睛，忽然毫无预召地睁开了，视线正正落到她脸上。
纪真怔了片刻，旋即喜形于色：“你终于醒了？”
苏照眨了一下眼睛，仿佛才回过神来似的，挣扎了一下，坐起来环顾着四周：“我们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一个晚上，幸好你醒了，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苏照沉吟了一会儿，回过头来望着纪真，过了片刻，又躺回到纪真怀里：“只怕一离开这里，就会有人来追杀我，只有这个地方，暂时是安全的。”
“可是……”纪真话还没有出口，肚子先咕咕叫了几声，不由得面红过耳，“我几乎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
苏照却无声地笑了，不是嘲笑，只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翻了个身，将右半边脸贴在纪真腹部，眉目舒展：“别急，先让我想想。”
“……嗯。”
苏照微微阖了眼睛，正当纪真以为他又将沉睡过去时，他忽的霍然睁开眼来。眼珠转了一转后，他神色微凛，站起来拉住纪真便掠到一丛竹子后：“有人来了。”
纪真一惊，下意识地掩住了口，连大气也不敢出。
苏照缓缓将身子贴在碧竹之上，过了半晌，开口道：“来的是两个人，听声音似乎是一男一女，极有可能是林傲初与唐芷蕊，大约……”说到这里，他神色忽然微变，“不对……”他慢慢挪到竹子边缘，探出头去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这一望，他全身陡然一震。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纪真凑过去低声问道。
苏照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仿佛心神受到了极大的震荡，忽然拉住纪真急掠出去。纪真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站在了那座坟墓边。
而墓碑之前，正立着两个人，确实是一男一女——可却并不是林傲初与唐芷蕊，是另外两个纪真绝没有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碧菡，你还没有死？太好了！”惊喜之下，纪真一时竟语无伦次起来，扑过去抱住立在墓碑前的女子。
这一抱，她顿时觉出不对来，叶碧菡怀里还有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婴儿的襁褓。纪真连忙退后一步，那孩子本来正处于熟睡中，被她一抱，顿时惊醒过来，号啕大哭起来。
孩子一哭，叶碧菡一时手忙脚乱起来，看看站在面前的苏照与纪真，又看看怀里的婴儿，不知是该先顾哪一头的好。
苏照此刻却平静了下来，微微地笑了：“姐姐，先哄哄这孩子吧，有什么话呆会再说也不迟。”说话间，他皱起眉来看了看遍地的尸首，“到这边来吧。”
叶碧菡看了一眼身旁的雷元枫，也露出笑容来：“好的。”
一行人走到远处没有血腥味的地方坐下来。雷元枫一贯少语，默不作声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苏照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叶碧菡。
叶碧菡好不容易哄好孩子，抬起眼眸来打量着苏照，只见他衣服上满是血污，脸色也有些苍白，不禁问道：“孤凡，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受伤了吗？”
“已经没事了。我当初得知黑教出事时，曾去找过你，我听说你已经自尽了。没有想到，今日竟然能再见到你。”
叶碧菡一怔，眉目旋即黯淡下来，目光幽幽缈缈地落到了远处：“当时留信给真妹时，我也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那时师父逼我替他们做内应，我没有办法不答应他，就这样，他们顺利地攻进了黑教总舵，一时之间尸积成山。但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竟是我将这些人引入总舵里来的。不但如此，在那样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之下，他们竟还护着我这个教主夫人。我自觉罪孽深重，不忍再欺瞒元枫，将真相告诉了他，请他在教众面前将我杀了，可是他却不肯。”
说到这里，叶碧菡叹了口气，微微出起神来。虽然她此刻说起来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然而当时的情势，却实则复杂到了极点。当时她才生下孩子不久，雷元枫还沉浸在做父亲的喜悦里，然而眨眼间便风云色变，为自己生下孩子的妻子竟成了谋害他的凶手，任是谁也都是无法接受的吧？
幸运的是，雷元枫得知真相后竟没有当场被愤怒与失望冲昏头，将自己关了一天，推开门再出来时，告诉了她一条假死之计。
叶碧菡又沉默了一会儿，方开口道：“他让我假死，要我在我师父面前自杀，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叶碧菡这个人，师徒之情也自此烟消云散。随后，我们在黑教残余教众的护卫之下，逃出了生天。一直到现在，我们仍然隐姓埋名，隐居在山野里，世间再也没有了雷元枫与叶碧菡。”
苏照安静地听着，一直到确认她说完，方摇头笑道：“没想到，现在倒成了我要换回真名，你却得用假名。那么如今我当如何称呼你们呢？”
“他现在的名字是木风，我的名字是碧叶。”
“是吗？你在青阳门的时候，不常出来行走江湖吧？”
“是，你怎么知道？我对江湖之事不感兴趣，本还打算就此循入道门，终了此生的，没想到却遇到了他。”说到这里，叶碧菡神色复杂起来，望了雷元枫一眼，流露出三分喟然，七分喜悦。
“难怪我漂泊江湖如此之久，竟不曾听说过你。哼，青阳门那个老道，根本就是将你当作一枚暗藏的棋子，哪有什么师徒情谊。”
“孤凡，你怎能如此说我师父？”
叶孤凡蹙了蹙眉：“也罢，我们不提他。既然你现在过得很好，我也放心了。你们祭拜完爹娘，就立刻走吧，我还有些事情要料理，不跟你们一起了。”
“你要处理什么事？对了，墓前那些尸首是怎么回事，你又是如何受伤的？”
“他们是我结下的一些仇家，那些尸体我自会处理。”叶孤凡耸了耸眉，轻描淡写道，“我现在也过得很好，你不必担心。真真现在是我的妻子，日后若有机会，我们会再去探望你们的。”
叶碧菡睁大了眼睛，看了看叶孤凡，又看了看纪真，难掩震惊之色。纪真被她看得难堪起来，低垂下头，不知当说什么才好。
叶孤凡浅浅地笑了笑：“你们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叶碧菡张了张口，半晌才说出话来：“我们十年未见，你竟没有话要说的吗？”
“既然已经见到了，确认你安然无恙，还有什么可说的。”苏照站起来，“这样吧，你们既是好友，想来必有话要说，我先去处理尸体。”
“等等，你的伤还没有好。”纪真立刻拉住他，试图阻止。
“还是我去吧，你们三个有话慢慢说。”一直未开口的雷元枫，忽然发了话。苏照目光在他脸上一掠，停顿了片刻，重新坐下来：“有劳。”




五十三、终局


雷元枫独自起身离开了，剩下的三人相对而坐，却是一阵静默，没有一个人开口。
静了很久，连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纪真终于忍不住开口：“碧菡，你不是有话要问吗？”
叶碧菡长舒了口气，摇摇头叹了口气：“孤凡，你变了很多，以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若非你的相貌，我真不敢相信你就是我弟弟。”
叶孤凡自嘲般地笑了笑：“人总是会变的，姐姐你也变了很多。不过，至少你现在过得很好，我也很好，谁也不必担心谁。”
正说着，忽然只见雷元枫竟飞掠回来，尾随而来的，竟是二十余名士兵——而为首的，赫然竟是林傲初与唐芷蕊。
叶孤凡微微一惊，当先站起来。
林傲初目中燃着怒火与悲愤，一双眼睛死盯着叶孤凡，似欲将他用眼神刺穿般：“苏照，你还是死不悔改！”
“噢——，你们若不来寻我报仇，自然就不会有人死，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找死，岂能怨我？”叶孤凡挑了挑眉，悠然道。
“你！”林傲初目中怒火更盛。
叶孤凡却悠然展颜，露出笑容：“林傲初，我记得你曾承诺过，不再向我寻仇，难道你今日竟要毁诺？”
“苏照，我们是承诺过，但是眼下是你再度犯杀戒。你不知悔改，仍然滥杀……”唐芷蕊道。
“此言差矣，他们要杀我，难道我竟不还手任由他们杀么？这不是滥杀，只不过是正当的自卫罢了。何况，林傲初，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曾说过你会放过我，但是不会干涉别人向我寻仇。眼下有别的人向我寻仇，你却跑出来干涉，这算是违诺吗？”
“你……”林傲初一时之间，竟被他的话堵得哑然以对。
“林傲初，你不久即将登基为帝，不去关心青国朝政和各地民生百姓，却始终耿耿于怀江湖之上的旧仇。一个帝王心胸如此狭隘，竟只容得下一个静风阁，却容不下整个国家与百姓，当真令人失望。”
林傲初一怔，竟如遭当头棒喝，猛然惊醒过来。他昨天得知陈玄方失踪之后，思及他是自己与唐芷蕊在静风阁最后的一个同伴，心焦如焚之下，竟不顾一切，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亲自领人四处搜寻。
林傲初沉默了半晌，阖了阖眼，颔首道：“你说得对，一个陈玄方的死，自然比不过全国百姓。可你……”
叶孤凡微笑了起来，信步踱了一会儿，衣袂在风里微微扬起：“他们若不来犯我，我自不犯人。”
他一语未毕，只见一群人从西南方奔来，目光捕捉到雷元枫以后，便齐齐拥上来，单膝跪下：“属下拜见教主。”
林傲初一惊，目光迅速地移至雷元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你是……”
叶孤凡笑道：“他是黑教教主，我姐姐的丈夫。”
雷元枫命教众起了身，道：“我已经不是教主了，本来是不想找你们来的，只不过……”他转眸望了苏照一眼，“我以为他们是来向你寻仇的，是以燃放烟花讯号将他们召来，不想你似乎根本不需要他们的帮助，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叶孤凡摇头笑道：“那倒也未必，有你们帮忙，林傲初更奈何不得我。林傲初，到底该怎么做，我想你自己应该明白，如果不想更多的人死，就让你昔日那些好友同盟不再向我寻仇。否则，哼，惹了我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你说是不是，林傲初？”
林傲初连脸色都转为铁青，目中迸出怒火：“苏照，你倒是打得如意算盘！我静风阁被你害得阁毁人亡，除了我与她外，所有人都死于你手，我身为总阁主，不向你寻仇已是宽宏大量，你竟得寸进尺，要我助你摆脱仇敌的追杀……”
纪真忽然打断他的话：“林傲初，这个世界并非只有仇恨，如果你眼里只看得到仇恨，你注定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林傲初一震，一时竟无话。
叶孤凡嗤笑一声：“他昨天放我走时，本就没有打算放下仇恨，他不杀我，却要借其他人的手杀我。他打我那三掌，本来就是为了使我重伤难愈之下，更难抵挡其他仇敌的围攻。”
“你错了，我确是想要放下仇恨，不然，我昨天不会放你走。”林傲初摇了摇头，面沉如水，“苏照，我知你做这些是情有可原，但你若再如此不择手段，不讲道义滥杀无辜，终有一天你会自己将自己逼上绝路。回去以后，我会告诉他们，苏照已经为我所杀，让他们不必再寻你报仇。”
叶孤凡笑了起来，拱了拱手，却是笑得再虚假不过：“多谢。”
林傲初冷哼一声，与唐芷蕊领着那群士兵回到叶怀清墓前，动手去收殓地上的尸体。
叶孤凡挑了挑眉，敛起脸上的假笑：“我想我们该走了。”
“孤凡，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没什么。”叶孤凡回过头望着问他话的叶碧菡，神色平静如水，语气更是轻描淡写，“不过是让青国换了个皇帝罢了。”
“换了个皇帝？林傲初方才说你害得静风阁阁毁人亡，这是怎么一回事？”
叶孤凡沉默了片刻，皱眉道：“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多言。你问她吧。”他指了指纪真，拂了拂衣襟，目光一一掠过那几十名黑教教众。
“真妹？”叶碧菡转头望向纪真，投以询问的目光。
纪真面露豫色，半晌才开了口：“林傲初是前朝后裔，杀他们是皇帝下的令。后来，林傲初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起兵谋反。事情就是这样的，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替你们父母报仇。”
“报仇？”叶碧菡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望了叶孤凡一眼，“只是为了报仇，就颠覆朝廷，不顾民生，使青国换主？”
“不是的，这……这是意外。他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本来是与震王做了什么交易，震王派他去静风阁盗前朝皇帝留的藏宝图，结果他却因此查出了林傲初的真实身份。后来事态不可收拾，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再说，那个皇帝本来就不适合治理国家，青国换了主，才有可能繁盛起来。这些事情也不能全怪他，他也是受害者，碧菡，你是他姐姐，你不要只顾着苛责他的做法，设身处地为他想想。”
叶孤凡回过头来，冲纪真微微一笑，眉目舒展开来，仿佛春风吹开了一江碧水。
纪真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又道：“碧菡，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为了那种报仇，就不顾一切的人。但是，他……他虽然也做错了，但毕竟情有可原。何况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追究也没有什么用，他说过从此以后绝不再滥杀无辜，我们不如想想将来的事情，别再追问旧事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叶碧菡摇头笑了笑，“你一心向着他，比我这个姐姐还要为他着想，我也放心了。”
纪真脸上微红，解释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没有不分青红皂白。”
叶碧菡叹息一声，面露无奈之色，转而道：“你方才说什么真相，我爹的死莫非是受了冤枉？”
纪真犹豫了片刻，瞥眼间只见叶孤凡对自己轻轻摇头，便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们还是及早离开为好。”
叶碧菡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沉吟了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也好。”
那边林傲初已带着尸体离开了。
叶碧菡等人也正要动身离开，叶孤凡忽然站定：“姐夫，你真的不打算再做教主？”
雷元枫一怔，回过头来，望了黑教众位教众一眼，面露愧疚之色，摇头：“黑教覆灭，一大半原因在我，我眼下是黑教罪人，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坐这教主之位？”
“教主，只有您能带领我们再度光复本教，还请教主三思。”
其他人跟着纷纷附和，声称只认雷元枫为教主。
叶孤凡微微一笑：“只怕你再如何推托，也推托不了。既然你认定自己有罪，再逃脱罪责岂非罪上加罪，不如就遂了他们所愿，光复黑教以赎罪。姐姐，你也是负他们良多，试问如何安心继续隐居，弃他们于不顾？”
“孤凡……”叶碧菡欲语却止，微蹙起了眉，目中掠过几分不安。
黑教教众听叶孤凡竟然帮他劝说雷元枫，更是连声附和，瞧向叶孤凡的眼神，也多有改变。
叶孤凡又道：“我可助你们光复黑教，重择一地重建总舵，并设置机关迷阵以为屏障。至于资金，我有的是，有钱可使鬼推磨，呵。”
“孤凡！”叶碧菡眉蹙得更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黑教重建，那些武林正派，只怕会趁我们尚自衰弱之际，再度前来攻打。”
“只怕没那么容易，秘密建好总舵。图纸我来设计，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可延请工匠来建，至于重要的地方，只得由教中高手，屈尊帮忙了。姐姐，我这可是在帮你，有我在，别说是光复黑教，就算是称霸武林，也不成问题。”
他一语既出，黑教众人里，有不少眼睛一亮，迸射出兴奋的光芒。
叶孤凡却语锋一转：“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并没有称霸江湖的打算，我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连整个青国，我都可随手掌控在手中，皇帝的宝座也不过如此，区区江湖更不在我眼中。不过，眼下我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本来我还打算择一处地方隐居起来，但眼下情势如此，姐姐你也不能一味逃避责任。”
“可是……”叶碧菡犹自犹豫不决。
叶孤凡又道：“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这些人，都是黑教中人，即便黑教已然不复存在，他们一样无法摆脱过去的桎梏，会被正派中人所追杀，直至所谓的黑教余孽一个也不剩。不要以为那些正道中人有多仁慈，我这些年来走遍江湖，已见识过不少所谓的大侠，哼。而你，雷元枫，你是黑教教主，即使你没有光复黑教之心，他们也一样不会放过你。眼下唯一的办法是恢复黑教，只有强大起来，才不会受到欺凌。如果你们甘愿一辈子活在被追杀的阴影之中，畏缩地躲起来过不见天日的生活，我也无话可说。”
雷元枫神色微动，沉吟了一会儿，颔首道：“你说得也极有道理。不过此事还需详细商议，新的总舵地点，必须寻一处更为隐秘的地方才是。”
叶碧菡也不再开口反对，反而问道：“孤凡，你有多少把握？”
“十成。”叶孤凡扬眉，眉梢眼角俱是傲意，“我们到西南边陲去，那里人迹罕至，正是一处极好的风水宝地。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先去将那些金银珠宝运出来。”
“等等，你说的金银珠宝是哪来的？”纪真忽然心里一动，开口问道。
“是梅凤君的。”叶孤凡微微一笑，“他惟恐自己在服用了忘忧散以后，就再也享受不到那些宝藏，就将一切记在了纸上，我这才得知他的藏宝之处。”
“那他人呢？死了是吗？”纪真又问。
叶孤凡略一迟疑，点了点头：“没错，我以为他们害死了你……”他话说到一半，却闭了口转过头去。
纪真见状心下一软，心生愧疚之情，乍觉自己本不当问这些事情。古菁菁曾告诉过她的事情，她口中虽然不曾再提及，却一刻也没有忘记。那段经历，在叶孤凡而言，必然是极其痛苦的，她又怎忍心再度提及？
“对不起……”纪真涩然道，神色黯淡下来，垂下头去盯着地面。
叶孤凡回过头来，脸上却不见半分悲色，眉目舒展露出笑容：“事不宜迟，我们到前面镇上，装扮成商队，即刻动身出发吧。”



五十四、梦如人生



一年半以后，黑教死灰复燃，再度崛起。
教主依然是雷元枫，只是教中却多了位副教主，总理教中一切重要事务。
而有关这位副教主的事情，后来也渐渐在江湖之中成了莫测的传闻——因为除了黑教中人以外，几乎没有江湖中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没有人见识过他的武功。
但他既然能成为黑教副教主，代理教主的职责，自然非寻常之辈。更何况，连那些桀敖不驯的黑教中人，提及他时，神色里也多半带着敬仰与神往。
于是这个人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连复出的黑教教主，雷元枫的名头也被其盖过了。
而昔日的青国，如今却已更名为静。静国开国皇帝，林傲初，在听闻黑教那位副教主的相关传闻以后，露出了然的神色。
时光飞逝，距黑教重建八年后，武林正道一统，推举出了一位武功高深莫测的武林盟主戴辰。
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得知武林正道统一起来后，黑教的副教主，竟然面有得色。
他在书房中踱了几圈，忽然决定，要带夫人与幼子北上游历。
而此刻，正值初春，春色大好，阳光明媚。
静静的卧室里。
一个长发女子，躺在床上沉睡着。
凑近细看，只见她的眼珠在转动着——那是……在做梦……
她一直也没有醒过来。
也许，是梦境里的东西，太引人，以至于她不愿睁开眼来。而至于梦里的东西，是否是真的，却似乎并不那么重要了。
“爷爷，人为什么会做梦？”偏僻的小村里，刚从睡梦里醒来的少年，仰头问向自己须发花白的爷爷。
“梦是另一场人生，也许，你现在经历的一切也只是一场梦境。”
少年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发：“可是我眼前的明明是真实的。”
白须的老者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那也不一定。”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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