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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蔡霓是南朝丞相蔡恒之女，被钦赐为才女，
又圣旨赐婚成为已故大将军桓斌之子桓义宣的未婚妻。
义宣十二岁时于圣前考诗，一字不出，由此得了不学无术纨绔子弟的恶名。
十六岁时，前将军谢晋安一府被害。谢将军之女谢闻素被宣城郡王奕稀所辱，
而后装死逃脱出将军府，最后义宣杀了官兵救她。
初时两人一见钟情。后来闻素被卖入青楼，两人重逢互表心迹。
十七岁时，新婚之夜被恃才看不起自己的新娘子蔡霓羞辱，
才下定了决心带着闻素一走了之，留下蔡霓一人独守空房



第一章
01、赐婚

桓义宣年十六岁，父亲是南朝开国大将军桓斌。
对于义宣而言，父亲一直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是他郁郁寡欢的真正根源。在他只有十二岁的时候，父亲死了。
父亲的死除了给他带来无法忘却的伤痛以外，还有武帝的赐婚。
一日，武帝驾临早朝，文武百官尽来朝贺。殿头官喝道，“有事者奏闻！”
即见一人从班中应声而出，乃是钦天监陈宫。
拜过之后说道，“臣夜观乾象，见有异星现于北斗与南极之间，其光彩不减二星，预示我朝将有贤人下降。臣还大胆推测，皇上乃上天之子，天降贤才必有梦示。”
说完，与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对视一笑。此举无人得见。
武帝听了之后龙颜大悦，赞道，“陈爱卿果然料事如神，朕昨夜的确做了一梦，梦见刚辞世的大将军桓爱卿。”
接着开始追思他与桓斌一起打天下时的艰辛岁月，众臣听了无不感慨，对桓将军的过早离世感到痛惜。
而武帝一脸哀容地说，“朕与桓爱卿并肩打下这大好江山，却不料他先朕而去，每每想起不能不深觉遗憾啊！”
黯然片刻，又问道，“不知陈爱卿所说的天象跟朕之所梦有何关系？”
陈宫心中早有算计，从从容容地答道，“臣昨晚同时也看见了星陨，其光如昼，代表桓将军的不幸离世，而异星却出现于其后，则其必与桓将军有关，据臣的大胆推测，贤才其人必定就是桓将军之子。”
“原来如此，”武帝眼里发出一道异光，“桓爱卿逝后只留下一子，名义宣，但朕并未亲眼见过他，不知他才学武艺如何，可否称得上是贤才？”
陈宫道，“桓将军乃一代儒将，文武全才。臣想虎父无犬子，虽桓义宣年纪尚小，武艺不见得能如他父亲，但文墨自幼研习，皇上何不亲自试他一试，看他有无文韬？”
武帝点头，当即派人诏桓义宣进殿圣试。
这时义宣还带着麻孝，年十二岁的他见了巍巍皇宫竟能沉稳不惊。闷声走到殿前，不紧不慢地跪下，向武帝拜了一拜，之后竟不作声。
一傍领他进来的老太监见状，忙弯下身去告诉他应该如何唱词。他一字不差地听得极仔细的，却仍是无动于衷，还狠狠地瞪了老太监一眼。武帝见此，别过头去，眼睛里已经有些许厌恶之色。
又静了许久，才传话下去，“免礼平身罢！”语气中有厌烦的感觉。
义宣竟抬头直视武帝，武帝怫然不悦，冷冷地道，“今日朕要考考你的才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你任选其一。”
义宣再一次望着武帝的双眼，不扬不抑地道，“我全都不会，恕难从命！”
原来他有一个不太招人喜欢的习惯，无论对谁说话时都喜欢看着人家的眼睛，一般人都会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好大的胆子！”殿上有大臣低喝了一声。
他竟敢抗旨不尊，全朝文武无不倒抽了一口冷气。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武帝且压住了怒火，说道，“那你自幼都学过些什么？你堂堂开国元勋的儿子，总不能不学无术吧？”
义宣从容地答道，“最近学习制陶。”
武帝鄙夷，说道，“这些都是那些身份低贱的泥匠所做之事，岂是你堂堂将门之后应该学的？”
义宣答道，“我想学。”话便止于此，并没有过多的解释。
武帝静候他多时，想听他解释，而久久不见他哼声，就大袖一拂，“罢了！你退下去吧！”
义宣应声转身便走。
这时，陈宫赶紧躲了起来，他原本以为有其父必有其子，桓义宣应该跟他父亲一样文武双全，听到老太监说皇上昨晚做了个怪梦之后，便编出这星象一事想邀功请赏。幸好武帝这时已被义宣气得忘了追究他责任。
义宣走后，武帝一脸的失望，“可怜桓爱卿，随朕打拼大半生，死后却没有一个好儿子给他发扬门楣，唉！各位爱卿，不知道可有办法帮帮桓爱卿？”
这时，御史大夫王良玉出班，丞相蔡恒当即瞥了他一眼。这王良玉是他在朝中最大的政敌，所以担心他会值此机会想出些鬼计来整自己。只见王良玉拜道，“臣有一法，可使桓义宣成为可造之材。”
武帝大悦，问道，“王爱卿快请讲来！”
王良玉道，“义宣虽然不才，但只要给他找得一个才德兼备的内助，便可让他改变，从此收心养性，踏入正途。”
武帝寻思，随后点头说道，“唔，王爱卿所说有理，只是，要朕一时间去哪找一个既是才德兼备，又能与他门当户对的女子？”
王良玉道，“皇上难道忘了，前段时间蔡丞相向皇上推荐过自己的女儿，说他的女儿才学过人，于闺中常常自比蔡文姬、谢道韫的，还呈上了她的诗作给皇上看。”
武帝恍然想起，“若非王爱卿提醒，朕竟差点忘记了。”
蔡恒已经暗暗叫骂：“王良匹夫！你不得好死！”
原本他向武帝推荐自己的女儿，是为了太子选妃一事，只是当时武帝突然改变了主意，说太子尚还年少，要等过两年再议策立正妃之事。而这时王良玉竟把这事给提了出来，不摆明是不想看到自己女儿成为太子妃么？
在世人看来，桓斌一家深得武帝恩宠，如果不是刚才亲眼所见义宣在武帝面前的表现还好，至少还会以为让女儿嫁给桓义宣，她一生的荣华富贵也必不缺的。可这下桓义宣是个什么样的人，蔡恒心里早已经有了个底。虽然靠着他死去的父亲，武帝不会因为他的无礼而为难他，但时日久了，武帝怎还会记得曾经与他共创大业的已故功臣？
而义宣又胸无才学，想凭科举入士怕是没有可能的了。更可笑的是，他还跟着那些身份低贱的泥匠学习做陶器，简直太不像话，丢尽了他父亲作为一代名将的颜面。
正想着，武帝目光已经落到蔡恒的身上，说道，“朕都忘了蔡爱卿爱女叫什么名字了，请蔡爱卿相告。”
蔡恒道，“叫蔡霓，皇上。”
武帝点头，“唔，朕记得蔡爱卿呈给朕看的那首诗，果然是形容工整，有大雅之风，令人玩味不尽啊！”
蔡恒道，“谢皇上谬赞，只不过是小女闺中劣作，儿女俚词，实在是羞登大雅之堂。”
王良玉低低地哼笑一声，对蔡恒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日呈诗之时，丞相可不是这样说的啊！”
蔡恒哑口无言，武帝看在眼里。
“蔡爱卿不必过谦，卿女之才朕心里清楚，朕这就传下旨去，命你将女儿许配给桓义宣为妻，婚期在你女儿笄礼之后。另赐你女儿才女之名，日后要恪守妇道，好好事夫！”
天子金口玉言，此话一出，桓义宣和蔡霓的婚事就算定了下来。


02、闯祸
蔡恒闷闷不乐地把圣旨带回府上。
这时候的蔡霓年刚及十岁，也不知道桓义宣是何许人也，所以一时没有将这事情放在心上。只是当看到父母都为此而皱紧眉头的时候，才隐隐地感觉到这并不是件什么好事。却又疑惑，对父亲说道，“爹爹，女儿迟早要嫁出去的，现在有了圣旨赐婚，不是更加荣耀？”
蔡恒抚着女儿的头发啧啧地叹惜，他煞费苦心培养出来的乖巧女儿，本来希望她可以成为太子正妃，将来当个皇后母仪天下的，却不料突然杀出来个桓义宣。更可恶的还有那个御史大夫王良玉，老匹夫一个！尽会出些阴损的手段来欺人。
“阿霓呀！你这样冰雪聪明，知书达礼，若日后嫁了个不通文墨的夫君，这辈子可怎么过？”
蔡霓从父亲无可奈何的语气中读到了伤感，自己也才跟着伤感，偎在父亲的怀里轻轻地唤了一声，“爹爹。”
当她渐渐地长大之后，回忆起父亲的这句话来，才真正地明白为何会有伤感。
桓义宣由母亲李氏陪着跪接了圣旨，没有见喜也没有见悲，一脸的波澜不兴。而转身就看见母亲吟吟地笑，知道她是为这事感到高兴。
“这个老皇帝，倒是没有忘记我那死去了的丈夫。”又摸着义宣的头道，“宣儿呀，皇上给你找了个漂亮媳妇，你喜欢不喜欢啊？”
义宣没有看着母亲的眼睛，这代表他并不打算说话。
李氏又笑了笑，“等你长大之后，自然就会喜欢的。”
义宣真的很盼望能够快点长大，却不是因为可以感觉到成婚的喜悦。他一直在想，长大以后一定要做一个与父亲完全不一样的人。自他出生的那天起，知道的人都想他长大之后会跟他的父亲一样，成为一代名将，扫荡九州，征服四海。但这确实不是他想要做的事，他甚至是什么事情都不想做的。他只想父亲能够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可他却死了。
在父亲合眼的一刹那，他看着父亲的眼睛，这是他少有的一次看着人的眼睛没有说话的冲动，而这是一双已经关闭了的眼睛。
四年后的夏天，义宣亲眼目睹了一场屠杀。
他骑马从前将军谢晋安的府邸经过，忽然听到哭嚎之声连天。很多人被当场砍了首级，血淋淋的脑袋在地上打滚，直直地瞪着一双双怒眼，死了都不肯闭上。血流成河，向低洼之处奔涌。他平生第一次看见如此血腥的场面，吓得差点儿失了魂魄。
内乱平息了之后，武帝开始从众将手中收回兵权，无缘无故被定罪抄家的武将多不胜数。义宣默想，父亲的官位比这些死的每一个人都要高，若他现在还活着，也会跟他们一样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么？他心头一震，又想起一个可怕的问题，父亲为何无缘无故的就死了呢？
那个说话打结全身发颤的太医称父亲是得怪病死的，可是，是什么怪病？为什么会得了怪病。父亲一向体格健壮，哪能这么轻易一病就死？骗人！他们全都在骗人！他开始联想到父亲死前一个晚上，父亲语重心长地吩咐他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不要再像他一样做舞刀弄枪的将军。
他圈马转开，却在将军府不远处不愿离去。
他每每寻思过后都会得到一个非常可怕的答案，这一次也同样，他不敢使自己相信这样的结果。太可怕了！他打算回去问一下母亲，他觉得母亲定是知道一切的。这次他下定决心要弄个明白。
正想要走开时，突然觉得马被人撞了一下。
随后，他看见一个女子，十五岁左右的女子，只比自己年轻一点。她一头乱发，衣衫不整，神情慌慌张张，见撞到了他之后，差点晕厥过去。他从她的眼睛里看明白什么叫做绝望。他再想想将军府内暗无天日的屠杀，便明白了一切，突然生起了恻隐之心，默不作声地勒马给她让开了去路。
他看见她的脸由失惊变成惊讶，随后便是说不尽的感激，一时并不急着逃命。他留意到她身上华丽的衣裳，便多少猜出了她的身份。也不多想，就解下身上的钱袋，弯身塞到女子的手中。两人的目光相接，怔怔地对视了一阵，便都已经深深地记住了对方的面孔。
想了想，义宣又将随身戴着的玉佩也摘下来，向女子递了过去。
只见她拿在手中看了半晌，目光落在一个“桓”字上面。怔怔地看着，突然惊慌失措，将玉佩向义宣递了回去。“不可！会被人认出来的……”
义宣一脸的无所谓，他不相信，那个逼死父亲的人会连他也不肯放过。
“不要怕！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赶紧把它当了，能换多少钱就换多少钱，不必留着，出门在外身上多带些钱总是没有坏处的。”
女子仍是坚持不肯要，“若是他们从我身上搜出这块玉佩，岂不连累了公子？”
义宣突然一颤，看见前面追了两个官兵出来。女子大惊失色。义宣弯身扶住了她，说道，“你快走，我去把他们杀了。”
女子大吃一惊，却也不敢久留，说了声，“桓公子大恩，闻素来世再报。”便转身，恋恋不舍地走了。
义宣纵马冲到官兵面前，“唰”“唰”两剑就把他们都杀了。
官兵被杀，官府岂能不管，但杀官兵是却是开国元勋之子，故而不敢随便抓人，差人先到刑部那去报告。
义宣一声不响地往自己家走去，身后有一队官差跟着，见义宣进了桓府，他们不敢进去，只好在府外把守。
义宣见到母亲，轻描淡写地说道，“娘，孩儿刚刚杀了两个官差。”
李氏大惊，指着义宣斥道，“你呀！你看你干的什么好事，你竟然学会杀人？”
义宣“嗯”的一声，表示是的，我学会了杀人。才不紧不慢地道，“要学会杀人倒是没什么难的。”
听了这一句李氏才真正动了怒，“你这是存心要气死你娘啊！你爹临死的时候硬撑着口气叮嘱你要好好做人，你却都当作耳边风了！”
“爹爹是怎么死的？”义宣突然一问。
李氏一惊，喘过口气道，“太医不是说过，是得怪病死的。”
义宣道，“那得的又是什么怪病？”
李氏道，“太医没说，娘又怎么会知道？这事你以后就别再问我了，知道吗？”
“不！”义宣喊道，“太医也不知道爹爹得了什么怪病，而我知道，这怪病的名字就叫做功高盖主！”
李氏大惊，忙上前把义宣的嘴巴严严地堵住，哽咽道，“你不要命了是么？娘不要你来管你爹是怎么死的，你现在是他留下唯一的骨血，娘只要你好好地活着。”顿了一顿，最后撕声力歇地吼了一声，“你还听不听你娘的话？”
义宣发现父亲的死，母亲比自己还要伤痛百倍，心底里不由得涌起了悔意，他不应该再提起这件事来使她伤心。万万不该。他发现，自从父亲死了之后，母亲突然间老了许多。整天不悲不喜的，想让她笑一笑都是难上加难。
“我会听话。”义宣强忍住没有哭出来，说道，“娘，对不起，是孩儿不孝，害得您伤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李氏抹干眼泪，儿子的话使她感到些许欣慰，便转身进了内室。良久，换了身一品夫人的朝服出来，手里拿着进宫的御赐金牌，对义宣道，“你好生呆在家里，别再出去给我闯祸，我们桓家的面子现在是用一点就会少一点的。”说完这几句，忽然见管家急急地跑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李氏当头喝道，“你给我闭嘴！就算天塌下来也用不着这样慌慌张张的。”
又稳了稳气，才向管家问道，“快说，什么事？”
管家回过神来，说道，“刑部派人把我们整个桓府都围起来了！”
李氏淡淡的“嗯”了一声，对管家道，“你可以退下了。”转身叫义宣道，“宣儿，你跟娘到门口看看，看到底谁敢带人来抓我儿子。”
门外最大的官是刑部尚书陈怀南，在阶前踱来踱去却也不敢闯进桓府抓人，见到李氏一袭朝服走了出来，忙上前作揖道，“桓夫人……”
李氏抢着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人刚绝了气，就连苍蝇都敢欺到头上来了。”
听得陈怀南好不是滋味，就想，看你这一身打扮必定是要进宫去了，你一走我便抓人，看你能奈我何？便转过身去哼声不理。
李氏也感觉到了麻烦，他若一直在自己家门口守着，自己只好带着儿子进宫去见皇帝了。可这一来又似闹得太过，还没见过谁敢带着一个杀人犯到皇帝面前要求宽恕的，说不定那老皇帝还真会不给桓家面子呢。正踌躇着，忽然见前面驶来一辆马车。
来人竟是丞相蔡恒。
蔡恒瞧也不瞧陈怀南一眼，就直走到李氏跟前作了揖，说道，“桓夫人这是要进宫？”
李氏松了口气，应道，“嗯，只不过家里来了群苍蝇，我走了放心不下。”
蔡恒道，“桓夫人尽管就去，这里有我蔡某人看着，任他什么样的苍蝇都飞不进桓府。”
得此一句，李氏放心走了。
原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开国大将军桓斌之子杀了人，片刻间就已传遍了整个建康城。这时候的蔡霓已经懂得未婚夫意味着什么，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免不了担惊受怕，急急地去找他爹爹。
虽说蔡恒对未来女婿并没有什么好感，但皇上圣旨如山，自己女儿日后总归是要做他妻子的，若这时让刑部的人抓了去，他的颜面也自然不保。更糟糕的是，刑部尚书陈怀南是御史大夫王良玉一派的人，如果他给桓义宣定了个死罪，岂不是让自己的女儿提前成了寡妇么？所以他不能够袖手旁观。
对着陈怀南他也无话，只是久久不见桓义宣上前来给自己行礼，便是好生气恼，转身冷冷地道，“桓公子倒是一身傲气啊！”哼，恃才傲物也还说得过去，你胸无才学也学人家傲气，不知什么叫羞耻么？
却见义宣“哼”的一声，竟一句话也不说就转身走了。
“岂有此理！”蔡恒低低地骂了一句，转眼瞥见陈怀南在偷偷地发笑。


03、见面
李氏从宫里回来之后，义宣杀人的事再无人敢追究。
只经此一事，义宣竟已记住了谢闻素。常想她过得好还是不好，有没有再被人抓住，却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打探，怕被母亲知道了必会责怪。由此终日郁郁不乐，食无味寝不安。李氏只知道他的不乐，却未了他心事。想到他与蔡家大小姐的婚期还差不到一年时间，心里便打起了主意，想让儿子过得开心一些。
李氏乃大士族出身，却是个不拘俗规的女人。见前日蔡丞相赶来帮她儿子，便对这门亲事多加了几分欢喜。又知蔡小姐是全建康城闻名的才女，皇帝钦赐，必是个知书达礼的乖巧人儿，说不定娶了过来还真能教儿子转性呢。就想让儿子以拜谢为由，到蔡府与人家两相先照个面。若义宣一见之下喜欢，起码他心底里就多了些心思，就不会再终日这样没有来由地郁郁不欢了。
可她连提过几次，义宣总是不答应去。总是说婚事既定，娶她都是迟早的事，没必要这时候跑到人家里去闹笑话。李氏当然不觉得会闹什么笑话，但义宣的确说了心里话。那日才刚在自己家门口给了未来岳父一副冷脸看呢。他母亲对此事并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不板起脸来把他狠狠训骂一顿就大大的奇了。
其实义宣对蔡恒并不厌恶，他厌恶的只是这桩婚事是由武帝所赐。总觉得老皇帝是因为逼死了自己的父亲，心里不安，想做这种事来让他的良心能安一些，日后再安心地去杀戮其他有赫赫战功的权臣。
谢晋安一府的惨案让他更加坚定了这一点。
而这日京兆尹傅佺期之子傅筠来访，要请义宣一起出游踏青。李氏知道傅佺期与蔡恒两家向来交好，就叫了傅筠来帮劝儿子上蔡家去拜谢。义宣一向都是只会想办法回绝自己的母亲，却总是烦不过这些平日里一起吃喝玩乐的酒肉朋友。
正好傅筠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风流才子，他比义宣年长一岁。这年刚刚中了个进士，只是他不想过早入朝任职，与一帮官僚子弟终日玩乐。早闻知蔡小姐才貌双全，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绝妙人儿。虽然已经被一道蛮横的圣旨许给了义宣做未婚妻子，但想也是自己慕名已久，趁这样大好机会见她一面也是有趣得甚。就对义宣极力相劝，实则是为了一己私心。义宣烦他不过，又是母亲授意的，不好对人家发脾气，只好悖着心答应。
李氏高兴之极，忙打发了人去相府送上拜贴。
蔡霓从父亲那里知道义宣不日就要上门拜访，心下细细打想着。一直以来所听到有关未来夫君的流言，都是说他放荡不羁，不学无术，十足的纨绔子弟无药可救。而且，最真实的是前阵日子他半路上杀了两个官差，闹得满城风雨。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父亲说的那句话：“这辈子可怎么过？”
她素来傲气，以谢道韫自比。但现在却不敢比了，谢道韫虽有才学，却也只能无奈地嫁给不能入自己眼的王凝之。归宁时还老大的不高兴，在叔父谢安面前发了脾气。她可不想落得个像谢道韫一样的结局，又只能求上天保佑，保佑哪怕桓义宣只要是个有一般才情的男子就好了。什么貌似宋玉才比陈思这样的好事她已不敢奢想。
她决定要在自己家中见对方一面，总比没见面时终日忐忑不安的要好。就算见到的和曾经设想过的最坏情况一样，那也就是从此死了那份心思听天由命而已。
到了这日，她彷徨不安地来到帘子前。终是没有抛头露面过的大家闺秀，在轻易就能够揭帘而出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便听到外面一个男子清朗的声音，他称自己的父亲为世伯，而父亲则称他为贤侄。
两人见礼，父亲语气上似乎对这个人很是满意。及此，蔡霓不由得松了口气。
“原来桓郎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差，连爹爹也都喜欢他。”
便是暗自一笑，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却又更加不敢出去，一颗心扑嗵扑嗵的跳得很快。又听见外面父亲说道，“贤侄今日到访，可带有新作给老夫一赏？”
蔡霓一听到父亲要考他诗才，心里更是紧张。
她认定了那说话之人就是桓义宣，却不知原来是傅筠。而义宣站在傅筠的身后，静静的，至今未发一言。
蔡恒冷眼瞥了他几下，心里恼怒，可当着傅筠的面他不好发作，便故意要把他晾开一阵，给他点脸色看看。却不料义宣一点都不在意，也不显得拘谨，手上聊有兴味地把玩着一只陶制的朱色鱼佩，此情此景，倒有点像是义宣把蔡恒和傅筠晾开了一边。
傅筠早料到这个时候蔡霓必定会躲在某处偷听，便是有心想卖弄自己的才学。说道，“佳作是万不敢当的，拙作倒是有一首，是平日里因为胡思乱想得多了，随感捏造了两句，却是连我自己也道不出它喻意来的，只怕现出来有污世伯耳目。”
蔡恒道，“贤侄但录出来无妨，好与不好总是要先读过之后才能作定论的。”说完，就叫人送了笔墨上来。
傅筠顺了顺笔，故意做出一种潇洒之态，随即挥笔立就，亲自呈到给蔡恒看。
蔡霓禁不住揭开一条小缝偷偷地看了出去。见那男子仪表堂堂，虽不及宋玉，却也不失英俊，尤其是他挥笔作诗时那风度，已让她心里再无忧虑。心想，且再看看他诗做得如何。
蔡恒展开念了一遍，遂满意地点了头，说道，“运笔工整，用辞不俗，是佳作不错，贤侄倒真是会谦虚了。”
蔡霓心里已有了自己的想法。他这一首诗虽然辞句新颖，但前后意思似不太合，最后一句更像是怨妇所咏。仅凭此诗不能说明他有大才，但是也还过得去吧，不像是流言所说的那样一无是处。总的看法就是四个字：还算入眼。
便盈盈一笑，揭帘大胆地走了出去，迎着傅筠一福，唤道，“桓公子有礼。”
她这一出来让蔡恒猝不及防，等她对着傅筠说出一句“桓公子有礼”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叫苦不已。这下丑可出大了！
即时冷了场。傅筠怔住不动，他见面前的人儿娇小嫣媚，眉如新月脸似含花，点点绛唇银齿洁白，远远就感觉到她吐气如兰，魂魄早已经被吸了过去。但听她那柔柔的声音唤的却是桓义宣，心底不由得涌起厌恶和妒忌。想这么一个尤物，偏偏益了桓义宣这个死呆子。老天你真不长眼睛！
蔡霓话音刚落，忽然发现在傅筠身后有一男子应声瞥了自己一眼。竟不知是怎的，使她心里感觉到一丝慌乱。再看向父亲，见他脸色更加难看，这才隐隐地感觉到大事不好。稍稍打量了一下那个男子，见他身形比傅筠要英伟得多，只是一双冷冷的眼睛，还有一脸的漠然，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傅筠好在还能自己回过神来，忙给义宣让出个位置，站到他的右边。义宣见他们都不说话了，才淡淡定定地走到蔡恒的面前作了一揖，拜道，“晚辈义宣，见过丞相大人。”
“啊！”蔡霓禁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招来父亲和傅筠的目光，而义宣对她终是不理。
蔡恒不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虽然觉得难堪但也影响不了他从容的应对。
冷冷地说道，“你难道都不肯叫一声世伯么？”
义宣想了想，觉得这一句话无须对答，便不说话。
蔡恒又道，“你为何而来？”哼！来了半天，“世伯”都不叫一声，你还以为又是在你家大门口吗？欺人太甚！
义宣说道，“母亲吩咐我来向丞相大人拜谢。”说完，便对着蔡恒深作了一揖，说，“多谢丞相大人当日救命之恩。”
“嗯。”蔡恒说道，语气变得冷了许多，“你倒是孝顺，若不是令慈的吩咐，你今日怕就不来了是不是？”
义宣道，“母亲已经提过多次，要我来向丞相大人拜谢，可最后只烦不过傅兄也来啰嗦，所以就只好来了。”
傅筠立即就白了义宣一眼，“桓兄！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就算不给我面子，也该顾及蔡世伯是你未来的岳父吧？”
义宣道，“傅兄，我没有说错。”
蔡霓几句话听下来已经目瞪口呆，觉察到父亲更加的生气。但想及刚刚自己所出的丑，又不敢出半点声。唉！原来人家都没有说错，我未来的夫君就是这样的放荡不羁，目中无人。
蔡恒忍怒说道，“那你杀了人，可有悔意？”
义宣道，“没有。”答得一点都不迟疑。
蔡恒再怎么能忍，这下也终于火了，斥道，“混帐，你这样做，可有想过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
义宣不答，但眼睛里却也有了怒气。
蔡恒不察，接着说道，“桓大将军一生征战天下，战无不克，就连四方敌国也都畏服于他，却生了你这样一个纨绔之子，叫他九泉之下……”
“够了！”义宣突然怒喝了一声，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只见他瞪红了眼，对着蔡恒说道，“不许再说我父亲，你不许，皇帝老子都不许！”说完转身跨开大步。
傅筠看了看蔡恒父女，叹了一声，一甩袖向义宣追了上去。到了相府门外才看见他的身影，却早已经上了马去。
傅筠叫了声，“桓兄……
桓兄且慢！”
义宣理都不理他，一夹马肚走人。


04、深院
蔡霓怔怔地望着父亲，心里没了主意。
蔡恒安慰她道，“这不是你的过错，不要再自责了。”
蔡霓已是一脸的懊丧，说道，“可是，他好像真的在生我气……都怪我不好，弄还没有弄清楚，就冒然地走了出来，那一声‘桓公子’竟对着个不相干的人唤将出去，纵是他不生我的气，我自己也要羞死。”
蔡恒道，“他刚才那气焰你也都看见的，纵是你不犯错，他也不会平心静气地跟你讲话，就当是一个教训吧。以后你嫁了过去，须得要万事谨慎才好，切不可仍像在家里一样，事事摆出个相府千金的架子来。他当时年纪才只有十二岁，就敢在文武百官面前公然违抗圣旨，更别说对我这个丞相了，他根本是不放在眼里的。”
蔡霓颔首，“女儿会谨记的。”
正要退下去时，蔡恒忽然叫住她，问道，“这个，你要不要留下？”
蔡霓见是傅筠录下的那首诗，当即就羞得脸都红了，“女儿不要，请爹爹快些派人送回给主人吧。”
蔡恒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样才是我的好女儿，要给我时刻的记住，你是皇上钦赐的才女，日后就算你的夫君对你不好，也不可以有半点败德的念头。”他顿了顿，又说，“他的父亲桓大将军为父最是敬重的，我不想见到你有朝一日做出有损他门风之事。”
这两句话却说得似有些重了。
原来刚刚蔡恒见女儿盈盈地向傅筠行礼的时候，心底早已经有了忧虑。或者只是多虑吧，却也不能让他完全放心，才出言试她一试。
蔡霓一向是克己守礼之人，莫说她对傅筠的感觉仅仅只是“还算入眼”而已，就算是真有爱慕，她也不会表露出一分半毫，只会藏在内心慢慢地磨杀掉。她自小受过的高级教育会时时刻刻地告诫自己，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名节”二字无论何时都比生命还要重要的。
这正是她与桓义宣最不相同的地方。
蔡霓心情沉重地回到闺中，关了门，真有想哭出来的感觉。
之前一直忧心的事情突然间变得不再重要。她现在最担心的是，日后与义宣成了婚，他会怎生的对待自己？像今天一样，也是不理不睬吗？
越想他的影子在脑子里就越扎得深。
忆起他那双拒人千里的眼睛，好像刻着让人敬畏的东西。他长得英俊，但却不是文质彬彬的那种类型，举止之间英气袭人。他言语并不多，但句句都已切到关键，从不多说半句虚话或者委婉的话。这样的相貌和气质，的确是有将门后代之风，一般人家子弟是做不到的。她想，若是还能对人温情体贴一点，自己就会爱上他了。
可是他偏偏是这样的冷，让她都不敢去跟他对视。才第一次见他，自己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主动。
她暗地里算了一下，离自己的及笄之龄还有短短的数月，心不由得抽紧。到此为止，自己似乎都还没有面对他勇气。真是奇了怪了，自己平日里的傲气全都飞到哪里去了呢，难道是刚才被他那冷冷的一瞥打得荡然无存了么？
这日蔡霓的心情很乱，有生以来从没有这样的乱过。
而义宣出了相府，知道傅筠要追来，不想跟这样啰嗦又爱卖弄的人纠缠，把坐骑狠狠地抽了一鞭，傅筠就再追不到。
刚才蔡霓对傅筠作福行礼的时候，义宣真的生气了，却死死地藏在心里，不知道为何怕人看了出来。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因为蔡霓而生气，虽然两人定婚早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他却是一直没有当过回事的。就算到时候真的把她娶了回家，怕也只是从此有了一个会跟自己赌气的人罢了。
他知道蔡霓是才貌双全的女子，今日一见她美貌的确是难得，把傅筠迷得够神魂颠倒的。才学如何他懒得去管，就已经知道她必是十分看轻自己的。看不起便看不起，心想世上在背后看不起我桓义宣的人多了去了，就是平日里一起玩闹的那帮公子哥儿，他们哪一个不是打心底里看不起我的？嘻嘻笑笑那都是假的。
就拿这个傅筠来说吧，最惯了要在义宣面前卖弄自己才学的，每作得几首歪诗就嚷嚷着要义宣来和韵。义宣也早就习惯，他从来不在这种有虚无实之人面前玩弄笔墨，打心底里觉得会玷污了自己的手。就屡屡对他说自己才拙和不出来，他听了竟也高兴得下巴向天。
走着走着，一不留神竟仿佛是谢闻素的身影从自己的眼前晃过，却倏地拐弯进了一条巷子。他赶紧催马追了上去，却见那巷子是条绝路，巷子的那头赫然是一堵高墙。唯一的希望只能落在旁边的小门上。
门高不过八尺，那老旧不堪的木门，用料之劣，已经生出许多条大裂缝来。
义宣下了马，刚来到门前，突然“嘎吱”两声，门竟就开了。却见得走出来个皱面的半老妇人，还抹了一脸厚厚的脂粉，看着心里都替她发了毛。
她一双小小的眼睛看着义宣转了两圈才停下来，便伸手过去要抓义宣的臂腕，一时怪里怪气地说道，“这位公子好生贵气，偏这连门楣都生了虫的破地儿，怎服侍得公子尽兴，不如让老娘我带公子到另个温柔乡里，包能让公子快活得不想做神仙哩！”
义宣早听得毛骨悚然，霍地退开了几步，对那妇人喝了声，“别过来！”
妇人却不听他的，仍是不知收敛地挨近过去，这次是伸尽了双手想要拉住义宣。义宣当下恼极，抬起一脚就向妇人蹿了过去。妇人当即被踢出丈许，差点儿就摔出了巷口，滚在地上又是爹又是娘的喊痛，久久都爬不起来了。
义宣怒目又瞪了她一下，吓得她立马失了声，拼了命地爬将起来奔逃。
义宣感到失望，想自己一定是对她太过想念，所以才会匆匆看见一个与她略有相似的身影就当成是她。
她怎么可能还留在京城呢？这里杀机四伏，不是她应该呆的地方。她应该走得远远的。或许会在路上遇到一个比自己更能保护她的男子，对她很好很体贴，什么事都顺着她，一心只为哄得她开开心心，就像自己想做的那样，最后陪她幸福地过完一辈子。
心里似高兴又似失落，矛盾重重。不知道她如果真的遇到一个这样的男子，可否还会记得我呢？那块玉佩他当时亲口叮嘱她要拿去换钱，可现在却很想很想她当真能把它留在身边。就像替他守护在她的身边一样。他想起那块玉佩就似能感觉到她暖呼呼的体息。
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经看着不太明朗的天空。他缓缓地舒了口气，转身牵马正要走时，忽然听到柔柔的一声，“桓公子！”
熟悉的感觉撞击了他的心头，不用转身他就已经确定了是她。
谢闻素刚才听见他在打那个黄面妇人的时候，还在犹豫出不出去见他好。她的心里忽然感到一种自卑，就算是曾经刚刚挣脱魔爪一身狼狈地撞上他的时候，她都不曾这样自卑过，只有害怕而已。而现在她心里的不安完全是来自当前的处境，只能暗暗地祈盼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身所处的是什么地方。
她低头不敢去看他，却很是在意他关心自己。这时义宣已经冲过去将她抱住，兴奋地叫道，“你原来真的没走，太好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呢。”
两人同时都怔了一下。仅仅只是一面之缘，仅仅只是当时怔怔对视的一刹那都记住了对方的模样，而如今重逢竟表现得如此热烈。这难道还不叫做缘分，或者是一见钟情么？此时闻素的眼睛里有万种情绪。
怔过之后义宣才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脸热了一阵，想要放开闻素，却被闻素抱得紧紧，感觉到自己的胸前湿湿的，热热的。原来，她早就哭了出来。
“你为什么还没走？”义宣轻轻地问了一句。
闻素抬起了泪眼，竟是那样的含情脉脉，说道，“我不要走，你来保护我，就像上次一样，可以吗？”
义宣连连地点头，竟喜得笑了出来，说道，“可以，我求之不得。”
闻素又埋进他的怀里哭了一阵，之后忽然四顾了下，就拉着义宣进了院门，慌慌张张地把两扇门关了。拉着义宣的手说道，“桓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快跟我来。”
他们离开了院子，向里觅得一间堆放旧物的小屋。闻素又关了门，才望着义宣深深地舒了口气，说道，“桓郎，我很想你。”
义宣道，“我也是，这些时间你过得好么？”
闻素只是点头，并不说话。但她手臂上一条深深的血痕已经被义宣看见。义宣伸手去轻轻地摸了一下，温柔地问道，“还疼不疼？”
闻素摇头，只说不疼了。
义宣道，“是鞭子打的，快告诉我，什么人干的？”
闻素别过头去，片刻才哽咽着说道，“我不认识他们。”
义宣怜惜地搂着她，说道，“以后有我在，就不会再有人敢来欺负你了，就算再有官兵追来，我也照样会把他们杀了的。”
闻素闻言大喜，想到那天他杀人救自己的情景，心里一暖，说道，“桓郎，我的父母都死了，你一定要帮我报仇，好么？”
义宣竟不多想，就说道，“我答应你，一定会帮你报仇的，你放心好了。”
闻素听了，伏在他怀里深吸口气，觉得真的好温暖。
义宣帮她理了理耳旁落下来的头发，说道，“我现在什么都听你的，但是，刺杀皇帝不简单，我们要再从长计议好么？”
闻素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我会等的。”
义宣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她甜甜地笑。
义宣忽然间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住在这里？”
闻素听见，慌了一下，才说道，“是父亲一个旧部的亲戚家，他们人都很好，对我……也是极好的……”
义宣大疑，“旧部的亲戚？那刚刚从这里出去的那个妇人又是谁。”
闻素答不上来，只勉强地说了句，“她是过来窜门的邻居，很烦的一个老妇，你打了她也不要紧的。”
义宣忽然抓紧她的手道，“素，不要骗我，你父亲的部旧现在也都是自身难保，怎么可能他们的亲戚还肯收留你？而且，你手上的伤是新近才被打的，我看得出来，快跟我说，打你的人到底是谁？”
闻素不语，她不敢说，绝对不可以说的。若是说了，他也许就再也不会理自己了，更别想会为父母报仇。
于是极力地回避他灼灼逼人的目光。
两人一个紧追，一个穷躲，相持了好一会儿。义宣终于忍不住了，把她横抱起来，说道，“你带我到这院子里面走走，我倒要看一看，是谁这么狠毒的打你，而你却不敢告诉我。”
闻素挣扎着要下来，一边呼道，“桓郎！不可，你快些放我下来……”
“不行！我一定要知道是谁打了你。”
说完眼睛突然落在她的细肩上。随即皱起了眉头，轻轻地将她放了下来，一把将她搂入自己怀里，扯开她的衣领，不由得“啊”地惊叫了声，倒抽一口冷气。她竟然满身都是伤痕！尤其是背肩上的那几道，又长又深，还有很多像是被针扎过的小洞，必定是用加了刺的鞭子抽打的。这叫她一个柔弱女子，怎生承受得住？义宣甚至都不敢想象那种惨状，心像被撕裂一般的痛。
闻素怔了半晌，才赶紧自己拉好衣服，一只手抓得紧紧的，不再让他的目光靠近。脸上顿时无半点血色，望着义宣颤道，“求求你，不要再逼我说，我很害怕……”
义宣道，“你不用怕，我只要知道是谁打的你，管他是多有权势的人，就算是皇帝老子我也敢找他算账！”
闻素已经嘤嘤地啜泣起来。
心想道，我哪里是怕什么有权势的人？我只是害怕你一旦知道了我的遭遇，就会从此都不愿意再理我了。说道，“我不要你帮我做这些，桓郎，我只想能够每天都见到你，如果连你都见不到，我还能依靠谁指望谁？你就答应我，不要再逼我说了好吗？”
义宣硬不过她的苦苦哀求，可却更加怕她再次受到这样的伤害，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说道，“那你现在跟我走，好么？”
闻素道，“你能带我去哪？”
义宣道，“我带你回家。”
“不行！”闻素惊道，“我现在是带罪之身，你把我藏到家里，是要受到牵连的啊！”
“我才不怕，大不了是一死，总还可以跟你一起死，也是好的。”
“你自己是不怕，可是你还有你的母亲，和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她们肯定不会让你这样做的。”桓义宣跟蔡霓被武帝赐婚的事一时轰动了全城，谢闻素岂会不知？但现在提起来，她自己好像好不是滋味。想道，人家是他的未婚妻子，可我又是他的什么人？凭什么跟他回家，最后还不是要自找羞辱么？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的。
义宣道，“你是说蔡霓？哼！我才不用管她！你现在就跟我走，好吗？”
闻素忽然生气地道，“你不用管她，也不用管我了么？你刚刚才答应过要帮我报仇，若现在就出了事，你还能不能办到？你不要把说过的话，都当是哄我的。”
“我……”义宣觉得确实有理，无论如何，说过要替她父母报仇，自己就不能先有事。
闻素知道终于说动了他，才又偎入他的怀里，温柔地说道，“桓郎，其实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得好自己的。”
“可我担心，”义宣说道，“看见你这一身的伤，我心疼！”
“那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新的伤痕了，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这能由得了你吗？别人要打你，而你一个柔弱女子，怎反抗得了？”
“这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住在这里，他们真的对我很好的，我是刚刚才到这里来住，所以你不要误会我是被这里的人所打。”
义宣看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说真话。闻素没有躲闪，迎着义宣的目光一笑，“你这样看着我，是不是我长得很美？”
义宣才松了口气，信了她大半。点头道，“嗯，的确很美。”就开始向她的脸贴近，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还有重重的喘息，但却没有再犹豫。
就在这一刻，她赶紧把眼睛闭上，感觉到他炙热的双唇在自己的粉颊上浅浅地点了那么一下，才又睁开眼睛，吸了口气，感觉真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满意的笑容。
两人就这样无话，并肩坐在一把旧长椅上，也不管上面有多脏。时不时地对视一下，笑一下，又都转过头去。
这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个女子在轻轻地唤，“素姐姐！是你吗？”
闻素慌张地望了义宣一下。
义宣问道，“她是谁，是在叫你不是？”
闻素定了定神，才想好怎么应答，说道，“是这家人的小女儿，叫阿兰，人很好的，当我如亲姐姐一样的待。”
义宣像是信了，“那叫她进来？”
闻素努着嘴说道，“人家只想跟你一个人在一起，你叫她进来做什么？”
义宣说声，“好的。”听见外面似乎已经没有人了，说道，“她走了。”
闻素道，“走了好，桓郎，我要你以后天天都来看我，好吗？”
义宣道，“我当然会来，就算你不叫我，我也会天天都来烦你缠你，你怕不怕？”他笑了，很动情。
闻素跟着笑道，“才不怕呢，只是，我不要你再来这里找我。”
义宣道，“嗯，也对，怎么说我也是杀过人的，目标太大，说不定会被人跟踪。那叫我以后怎样找你？”
闻素道，“这对面有座院子，听说是曾经闹过鬼的，没人敢去，以后每天的傍晚你都在那里等我，我自会去找你，你看可好？”
义宣说，“嗯，好，就听你的，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好，只是，你难道不怕真的有鬼？”
“鬼神之说我从来不信，若是真的有鬼，世间活着的人遭坏人迫害的多的是，何不都去一死，而化做厉鬼再去报仇？可见坏人比鬼还要可怕的。”
义宣笑道，“嗯，还是素聪明有胆识，我都不如了。”
闻素道，“桓郎，快不要这样说，你永远都是我的大英雄，那天你为了救我，三两下子就把那两个官兵给杀掉，素怕是再活十世，也难找到像你这样肯护我的人了。还有……这块玉佩，我一直都带着的，幸好没让那些坏人给夺了去。”
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块刻有“桓”字的玉佩，上面有她暖暖的体香。
“我就是拼得一死，也不能让它给坏人夺了去。”
正说间，门“吱吖”一声开了。
两人吓了一跳，忙回头看去。


05、沦落
竟是进来一女子。她看着屋子里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男女，惊讶和疑惑布满脸上。
义宣马上猜和刚才来找闻素的是同一个人。再去看闻素，见她脸上并无惊色，这才放了心。
闻素说道，“阿兰，谁让你不敲门就进来了？”
阿兰倒是个乖巧懂事的丫头，因为不知道义宣的来历，所以不敢乱说话。答道，“我是来找素姐姐的。”
闻素道，“知道了，你先在外面等一等。”
阿兰应了声“是”就出去了。
义宣仔细听了闻素说话的口气，明显的把阿兰当成丫环般使唤，非但没有起疑心，反而更加信了闻素，这家子人确实待她很好。
闻素对义宣道，“桓郎，他们找我，怕是有些事情交待，你先回去好么？”
义宣点了点头，却孩子气地说道，“好，不过，你再让我抱抱。”
闻素暖暖地一笑，偎进了他怀里去。他又低头吻了她，而这一次吻的，是她的嫩嫩的唇。
等送走了义宣，闻素才慌张地问阿兰出了什么事。
“刘妈妈又带了几个恶打手过来，要逼姐姐去接客呢，刚才在楼上找不到姐姐，就把看守的丫环一个个的都打了。”
闻素心头一紧，说道，“要我帮她接客，死也不从的！”若是从了，可怎么对得起桓郎？
阿兰道，“恕阿兰大胆，想问一下刚才和姐姐在一起的那位公子是什么人？”
闻素道，“你跟了我这段时间，倒是难得的忠诚，我们既然同是天崖沦落人，跟你说了也无妨。他就是那天在路上救过我一命的桓公子，我现在心里已经装满了他，那老鸨想让我帮她做那下贱之事，就来打死我好了。”
阿兰道，“那姐姐何不请他帮忙？”
闻素垂目说道，“我岂不想？可是我更不敢让他知道，我已经沧落到这等下贱的地步，自从被逼进了这娼家的火坑，虽顽死没有去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可又跟谁说得清楚明白呢？”
阿兰道，“只要姐姐愿意和他在一起，怎么会不清楚？”
闻素不解，道，“在一起怎么就会清楚？”
阿兰道，“现在姐姐还是处子之身，你把身子给了他，他自然就会清楚的。”
闻素猛地颤了一下，心里翻起那暗无天日的一幕。那日带人抄家的是武帝二子，宣城郡王奕稀。奕稀见闻素长得娇美之极，就暗中找了个别的丫头来充数，偷偷地将闻素弄到后院的一个空屋子里。
奕稀对她施暴之后，她就装死。奕稀又要到前府去点查所抄财物，她才有机会逃跑出来，正是这个时候，衣衫不整的她遇到了义宣。
阿兰听了她简单而平淡的叙述之后，也感到希望渺茫，说道，“这倒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是，姐姐有没有想过桓公子他兴许不会在乎？”
“这种事，我又怎么能奢望得来？他不嫌我是罪臣之女，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德。再说他的未婚妻子，是皇帝钦赐的才女，若是他知道我现已经沧为风尘女子，就难免要把我跟她做比较的，而我现在拿什么去和一个丞相家的千金小姐比？”
阿兰想了想，又道，“姐姐说的都很有道理，可是隐瞒始终不是个长久之计，万一他终是知道了，又怎么办？”
闻素道，“他对我好一天，我便欢喜一天，等到他知道真相不再理我了，我便留在这世上也觉没什么意义，不就一死罢了。”
阿兰不由得黯然，很想帮她，却又想不出个办法来。急得上了心头，倒是人家自己显得淡定不惊。
突然看见一个四十余岁的胖老婆子当着正面冲了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恶奴才。闻素便是站着不动，阿兰惊慌失色地挡在闻素的面前。知道她这会又免不了要被毒打一顿的，心里觉得很不好受。
那胖婆子一见闻素，就推开为她挡住的阿兰，破口大骂，“死贱人！老娘买你进满香楼接客挣钱，见你长得十分姿色，才给你好吃好住，没想我白养了你这么些天，你非但不帮我好好的做生意，还要把我的贵客给得罪了，你说，为什么打人家李公子一个耳光？”
这李公子就是礼部侍郎李征卿之子，叫做李邈。年才十九岁，真正是不学无术之人，却恃着父亲朝中为官，终日在市井里做恶霸欺负百姓。有时也跟傅筠这些官僚子弟来往，他也认识义宣，只是桓义宣仿佛不认识他，见了是从不主动对他说话的。
这天他听说满香楼来了个新姑娘，国色天香，堪称尤物，就是性子刚烈了一点，不肯出来接客，一逼她就要寻死不活。而他偏不相信，想这世上什么样的女人我李邈征服不了？于是不听刘老鸨的劝阻，硬是闯了进来。却不想还未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闻素看了一阵，就被闻素起手甩了一个耳光。
闻素道，“什么李公子，他简直就是个恶混，对我恁般无礼，打他一耳光还算是最轻的！”
胖婆子听了，差点气都转不过来，叫道，“你还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忒大的架子！”
闻素道，“纵是一介丫环，他也不得对我无礼！”
胖老鸨当即被气得浑身打颤，似说不成话了，“哼”的一声，竟就上前一把头发将闻素抓住，生生拖了进厅里，对着那香案用力一推。
闻素“扑”的一声跪倒在地上，双手颤颤地撑着地面，一时无力爬得起来，感觉膝盖痛得就快要掉下来似的。抬头见那案后供着一尊神像，她刚被逼进来的时候就稀里糊涂地拜过的。
那胖婆子气急地道，“你拜过了这白眉神，就该知道自己是个下贱货！就该用你的身子去帮我挣钱！”
闻素忍着痛正想爬起来，听她又喝一声，“给我拿鞭子来！今日我不狠狠地打你，以后怎么管得你住？”
闻素刚刚答应过义宣，以后不会再有新的伤痕。这下听刘老鸨又叫要打，也一发急了，转身跪到她的面前，“嗵嗵……”地磕了好几个响头，哭丧着脸喊道，“求刘妈妈不要打，闻素以后都听你的就是……都听你的……”
胖婆子觉得奇怪，以前就算是打死她，她也连牙都不在你面前咬一下的，更别说是跪地求饶。这样刚烈的性子，怎么现在一听到要打就怕了呢？思想了片刻，算是明白过来了，世上真就没有不怕死的人！她谢闻素照样也是怕被她打死的。
想通了自然高兴，说道，“你听话去接客，我当然就不会打你。”
闻素想都不想就答应道，“好，我听刘妈妈的，但是我如今满身是伤，怎么好去见客？求刘妈妈宽限得些日子，等我身上的伤都养好了，自然就不敢再与妈妈作对了。”
刘妈妈觉得有理，就说，“那我可以宽限你十天时间，再找个好郎中回来给你治伤，到时候伤好了，你若再耍什么花招，我就将你往死里打！”
闻素道，“我不敢的，请妈妈放心。”
得此一句，刘老鸨才带人走了。
阿兰看着跪在地上的谢闻素，一时竟不上前去扶。突然觉得对她有些失望。原来她也是个被人拐卖进满香楼的良家女子，当初熬不过刘老鸨一天几次的毒打，才不得不忍辱做了娼妓。她见闻素刚被人卖进来时，刘老鸨对她又是抽又是打的，而她却硬是一声不哼。心里好生佩服，又自觉得惭愧。
刘鸨要逼闻素接客，闻素便在墙上一头撞了，昏死过去。
救活之后，刘老鸨怕闻素还要寻死，才将她送进这座别院里住，只在门口叫些人盯着，吩咐了几个丫环来侍候她，给她好吃好穿的同时，也少不了一天毒打一次，只想打得她受不住，自己开口说愿意接客为止。
现在刘老鸨的目的似已经达到了，阿兰见了竟觉得心寒，觉得闻素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鞭笞之下为了保命多下贱的事她都肯做，心中对她的敬佩早已荡然无存了，反而生出鄙夷之意。
闻素见她久不过来相扶，知道她对自己的看法有了改变，也不想去跟她作任何解释，咬咬牙自己爬了起来，向楼上走去。晚上阿兰没去服侍她，送饭来的是另一个丫头。
问道，“阿兰呢？平时不都是她来给我送饭的吗？”
丫头说道，“阿兰姐姐说她头疼，不能来侍候素姐姐了。”
闻素突然间只觉得心疼，她刚刚才把阿兰当成是自己的好姐妹，把心里话都跟她讲，却没想到她一点都不能理解自己。真是后悔，若她起了坏心暴露自己的身份，岂不大难临头？
而刘老鸨给她的时间只有十天，应该怎样把握呢，到时候不会真的要去接客吧？她正想将这事与阿兰商量一下，好找个妥当点的办法来应对，可阿兰却竟恼了自己，一时间觉得很无助。
又想到义宣，她真的很害怕义宣知道自己如今的境况。现在既然连阿兰都不理解她了，桓郎到底又会怎么想？若他真的厌弃我，我该怎么办呢？她想道。
最恨的就是那个宣城郡王奕稀。他抢走了我的贞洁，叫我现在拿什么去向桓郎证明我的清白之身？
又想想刚才向刘老鸨跪地求饶那模样，才觉得自己真的很下贱！心一下比一下的抽紧，禁不住地泣了出来。抬头看时，见门口有人站着，看着自己哭，却不上前。再看清楚时，才知道原来是阿兰。
“阿兰！”她哽咽地唤了一声。
阿兰却冷冷地道，“阿兰过来是想问下姐姐，十天以后就要接客了，是不是该叫刘妈妈换些好点的胭脂水粉过来？”
闻素即时心凉到底，她非但不理解我，还要说些这样的话来讽刺我。顿时收了泪，说道，“你姐姐我又不是普通女子可比，纵是不用胭脂水粉，也会有大把的客人拜倒在我的柳裙之下，所以就不劳你费心了。”
阿兰应了声，“好！”便走了下楼。
闻素觉得刚才说的那几句，就像割了自己的心。
当再看阿兰离去的背影时，眼里竟已有了凶光。


06、古琴
闻素一宿无眠。那滑滑的一块玉佩拿在手中，看了又看，久久舍不得收起。
那天才好不容易逃出，又被一帮恶混摛住搜身。所有的财物都给抢走了，而唯独这块玉佩她紧紧地护在手中，打死都不肯放开，人家要来抢，她就拼死撕咬。
幸好那几个人也非亡命之徒，一来怕闹出人命，二来竟是怕被她咬到，所以才由得她把玉佩留下。接下来再看看她这迷人的姿色，觉得自己糟蹋了十分可惜，就将她卖进了满香楼里。
翌日午后，她早早地躲开看守的人，来到与义宣约好的地方。
那是一座荒废了十多年的院子，杂草丛生，蛛网交错，地上还有许多被打得稀烂的瓦罐瓦缸。院中有一口水井，被杂草半遮蔽住，十分凄凉。有几处旧墙早已经坍塌下来，砖块散了一地，缝隙中长出长草。她轻挽罗裙跳了过去，才一抬头，就已看见了义宣。
义宣大喜，飞奔过来紧紧将她拥进自己怀里，说道，“我的好卿卿，一天见不到你，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么？”
闻素说道，“我又岂能不想桓郎？只是有罪在身，又受到诸多羁绊，才不得不与卿半日相离。”
义宣道，“那快你告诉我，有什么事让你为难的？你都说了出来，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闻素以纤手抵住他的嘴唇，说道，“桓郎，不要再问，只要每天都能与你在此相见，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义宣点了点头，“好吧，只要你开心，我可以全都听你的。”说着拉住闻素的手，向一凉亭走去。凉亭虽破旧，却还有一张完整的石桌，上面已摆了一张蕉尾琴，义宣亲手把它捧给闻素道，“这个你看喜不喜欢？”
闻素捧到手里，仔细看了一下，盈盈一笑。
这琴尘封了许久，是把精致的古琴，十分贵重之物。闻素见还有湿泥土沾过的痕迹，所以不像是刚买或者从家里带出来的，于是大疑。
问道，“你从哪里找来的？”
义宣道，“原来这院子的主人当真是因为怕鬼才搬走的，连家什和许多贵重之物都没有带去，我早早的过来，在这里找了一天，才看到了这把古琴，心想你一定会喜欢，所以就老实不客气地拿了出来了。”
闻素满意地道，“琴是好琴，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奏？”
说着，把琴放到桌面上，玉手触着琴弦来回地扫了两下，听其音如泉鸣，入耳清凉，入心明亮。又停下来调了下琴弦，再扫两下，自己也仔细听音。这样调了片刻，才望着义宣微微笑道，“这样甚好，让我再给桓郎轻奏一曲，桓郎请细听。”
义宣挨着她坐下，一边听琴一边看着她凝凝粉颊，竟幻出无数的遐思来。
闻素一曲奏罢，发现他正入迷地看着自己，也不知道是娇羞还是欢喜，脸唰地红了，而又低头窃窃地笑。
义宣闻得琴声乍止，才回过神来。见闻素低头窃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怔了怔，坦白地说道，“你长得真美，让我都看得痴了。”
闻素听了心下欢喜，轻轻地偏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觉得很温暖很踏实。
义宣说道，“可见你眼圈黑深，一定是昨夜一夜都没睡好吧，快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太过想我所致？”
闻素娇嗔道，“你既然知道，又为何故问？”
义宣嘿嘿一笑，说道，“听到你亲口承认，我才更加开心呢。”一把将她偎抱在怀里，说道，“现在有我护着你睡，你快把昨晚所缺的眠都快补过来，要不我会很内疚的。”
闻素也觉已有了困意，在他怀里又觉得安稳之极，一点头便闭了眼，须臾熟熟地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睁眼看时天色微暗，已淅淅地落着不大不小的雨，才知道就是这声音把自己吵醒过来的。正抬头时，突然一滴水珠落到她的额头上，不由“啊”地低叫了一声，惊道，“桓郎，你怎么满头都湿了呢？”
义宣无声地笑了一笑，说道，“这亭子年久失修，挡不得风遮不得雨的。”
闻素往上看了一下，果然见雨漏得甚大，却都让义宣给挡住了，一点也没有落到自己的身上，刚才那一滴，只是从义宣湿透了的头发上滴下来的。不由觉得心疼，忙挣起来把他拉到不怎么漏雨的地方，说道，“那你怎么都不叫醒我呀？害得你淋湿成这样，我心疼死了！”
义宣道，“我是不要紧的，倒是你，好不容易能安心地睡上一会，都让这不合时宜的雨给搅和了。”
亭子里到处不能挡雨，又四面都吹风进来，终究不是适合久留的地方。又等了一会，见雨渐渐下得小了，义宣对闻素说道，“我们赶紧回屋里去吧，免得让你本来就有伤的身子又被吹坏了。”
两人同时冲进雨帘，义宣展开袖子遮在闻素的头上。
跑进屋里时，义宣已经全身都湿了个透。闻素从怀里取出一方丝帕，给他擦去脸上的雨水。擦着擦着，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桓郎，你待我真好！”
义宣突然转过身去，拉着闻素走了几步。到一墙边，那挖了个坑子。义宣拉闻素蹲下，说道，“看，古琴就是从这里找到的。”
闻素疑道，“主人费这苦心把它藏起来，想必是很看重的了，可他搬走时，却也不带上，又是为何？”
义宣笑了笑，把琴翻到后面，见有行字：

红颜薄命，恨君负情！
青楼女子烟疑绝笔。

闻素见此，猛地一颤，眉头紧锁。却听义宣笑道，“原来是个青楼女子，却也可笑得紧。”
闻素把脸一沉，紧张地问道，“怎么可笑？”
义宣见她神情有异，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所致，说道，“你自己想想，这青楼女子平日以卖笑为生，本来就下贱，却偏要奢望男子对她重情重义，求之不得，就写下绝笔一死了之。我想人们说这里闹鬼，应该就是她的阴魂不散了吧。”
说完就要扶闻素起来，闻素猛地拂开她的手，激动地道，“你说谁下贱啦？”
义宣怔了半晌，看着闻素，心下狐疑不已，不知道突然间怎么得罪了她。忙辩解道，“我是说这个青楼女子下贱。”
闻素忍住惊慌，突然感觉到自己这样失态，反而会引起他的猜疑。于是颤了一下，重新平静下来说道，“我……没事，只是一时多心罢了。”
义宣不解，“我只是说青楼女子下贱，你多心什么？”
闻素嗫嚅道，“我只是想到……大家同是女流，而她的下场这样悲惨，就……觉得同情而已，真的没什么的。”
义宣说道，“不对，你骗我。”
闻素闻言大惊，“我哪有骗你，你不要多疑！”
义宣突然笑道，“看你这样紧张，还说不是骗我？你到底是怕我也会像那个负心郎一样，一夜销魂之后就一走了之是吧？”
原来他是以为这样！闻素才深深地舒了口气，佯怒说道，“瞎说！谁愿和你一夜销魂啦？真不知羞！”
义宣说道，“好了，就算是我胡说，我是个不知羞的坏男子，但却绝对不是一夜销魂去的负心郎，卿卿尽可放心就是。”
闻素听得又气又笑，义宣看着她的俏脸不知不觉间又出了神。久久才知醒过来，说道，“卿卿，我跟你合作一首诗如何？”
闻素点头，“卿请出题。”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待到雨霁天灰之时，已经合作了十来首情诗。这时闻素觉得自己出来太久，生怕会有不妥，对义宣说道，“卿卿，天色已晚，我们今日就到这里，明日再来相会如何？”
义宣虽不愿意，但自己说过，全都听她的，就只好点头。说道，“好，就听你的，不过要按老规矩。”
闻素不解，“按什么老规矩？”
义宣坏笑一下，才道，“要让我抱着亲一下，你才能走。”
闻素一拳轻轻地捶在他的胸口上，便闭了眼，说道，“时间可不能太多的，你自己好好把握了。”
义宣搂着她看了片刻，才轻轻地对着她的嘴唇上一吻。
之后两人都没有动作，闻素说道，“你先走，我要看着你走的。”
义宣道，“不，我要看着你走。”
闻素不肯，说道，“我不看着你走，今晚又要睡不着觉了。”
义宣这才不得不松了口，说道，“那好吧，算你赢了，我先走，可是你明天一定记得要早点过来。”
闻素道，“我会记得。”
闻素看着义宣的身影渐渐远去，久久才回过神来，对着那把古琴出了神。又想到那两行绝笔，和刚才义宣说的那些耻笑的话，心里更是忧虑。他原来真的认为青楼女子是下贱之人，那我呢？我现在不是青楼女子能是什么？
心里唤了声“桓郎。”又想，他日你若负我，却叫我怎么办好？也像这个烟凝一样，一死了之不成？不行，我还有家仇未报，又怎么能一死了之？
不知不觉间，两行清泪夺匡而出。
久久才平静得下来，玩着手中的古琴。想道，这琴虽是青楼女子之物，但却是洁净清白的，还是不要带回那肮脏之地的好。但也不能随便就放在这里，否则等他明天一来见到，还会以为我对他送的东西一点也不在意呢。
她四处看了看，最后决定把琴藏在一个旧木箱子里面。等小心盖好了盖子，才安心地离开。回到那娼家园子，心里顿生出一种厌恶，紧皱着双眉往前急走。突然觉得身后发出点声响，回头看时，见那人竟是阿兰。
闻素看着她，眉头蹙成了一团。她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身后？问道，“你一直在跟踪我，是不是？”
阿兰竟不否认，答道，“是的。”
闻素道，“那我的事，你全都看见了是吗？”
阿兰道，“是的。”顿了顿，又说道，“桓公子是个好人，你不应该瞒着他。”
闻素道，“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
阿兰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难道真的要去接客不成？还是，你根本就不介意去做这种下贱之事？”
“你胡说！”闻素生气地道，“以后我的事，用不着你来多管！”
阿兰道，“好！”就起步要走，刚过了闻素，又停下来说道，“刘妈妈今天派人给你传话了，说下个月要你代表满香楼参加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赛。”
闻素道，“我知道了。”
阿兰冷笑道，“阿兰在这里，提前先祝姐姐顺利守冠，成为全京城的最红花魁。”
闻素心头颤了一下，勉强地应了一句，“成你吉言！”就急急地向里走去，等将阿兰甩到了身后，才开始簌簌的落泪。


07、诗会
这月的二十七日，傅筠又到桓府去找义宣。
原来那日在相府见到蔡霓，他愣愣地回到家中，蔡霓那娇滴滴的声音和天仙般艳丽的面容在他脑里挥之不去。因此，整日躲在书房里郁闷，思索能再次一睹蔡霓芳容的计策。
这天正好又有郎中令陈监之子陈缇，吏部尚书曹敬承之子曹安旭，常奉周伯宗之子周熙俊和礼部侍郎李征卿之子李邈这四人，平日都是聚惯了的，见多日没有傅筠的踪迹，就约齐一起来到傅府上找人。
下人将他们几个引到傅筠书房。
见到傅筠，陈缇第一个说道，“几日不见傅兄，竟没想到原来是在此闭门苦读，是觉得中了一次进士不够，还想中第二次？”
傅筠忙起身迎上，说道，“你们几个来得正好，弟非为读书才闭门不出，而是因为前日有幸见一佳人，至今而不能忘怀，想找个途径再见她一面。”
李邈说道，“这还不简单，傅兄这就去找令尊大人说一声，告诉他是哪个府上的，再送上聘礼，人都是傅兄你的啦，想什么时候看不行啊？”
周熙俊笑道，“平日里我们都笑桓兄是个没头没脑之人，其实你李邈才真正没头没脑，若是按你说的这样轻易就能得到美人，傅兄何必风和日丽也不出来和我们玩乐，而要独自关在书房里苦想办法？
照我说，谁都不要乱猜，先听傅兄把事情细讲明白，才一起想办法吧。”
傅筠依言，就将那日与义宣一起去蔡府的事跟这几个人说了。
曹安旭听了之后皱着眉头说道，“傅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而你明明知道蔡小姐早已经是桓兄的未婚妻子，却还要对她有这样的非分之想，岂不是太不够朋友义气？”
傅筠忙要辩解，却早有李邈抢着说道，“曹兄如此的说也太过迂腐了些，蔡霓虽然与桓义宣订了婚约，但也毕竟还没有过门，就算过了门，我们也只不过是想见她一面，又不是要做什么非礼之事，有何不可？”
曹安旭不服，急道，“我这是按礼讲理，你怎么能说是迂腐呢。”
周熙俊说道，“我觉得曹兄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也不是绝对不能见蔡小姐，而须得有个万全之策方可。”
众人对视一下，又都看向陈缇，因为他至今唯一没有表态。
李邈问道，“陈兄，你怎么不讲话啊？”
陈缇笑了一笑，说道，“我正在想周兄所说的万全之策呢？”
李邈和傅筠相视一笑，当下便有三人同意要见蔡霓了，周熙俊则是偏向三人一边的，再看看曹安旭。李邈问道，“曹兄改不改主意？”
曹安旭无可奈可，说道，“见是可以见，但须得要桓兄一起方可。”
陈缇道，“曹兄的看法倒是跟小弟的不谋而合。”
众人都着着他。
陈缇顿了顿，说道，“要想见到蔡霓，没有桓兄出马是不行的。”
李邈道，“为何？”
陈缇道，“你想想看，蔡霓她贵为丞相府的千金，自小受过严格的教养，又是皇上钦赐才女，无论才学美貌还是出身我们都及不过，又怎会轻易出来让我们见她？”
李邈道，“那陈兄是想叫桓义宣亲自去请她出来？”
陈缇道，“哼！你们还真以为桓兄傻呀，他怎么会帮着我们让自己的未婚妻子出来抛头露面？”
李邈道，“那叫他来还有何用？”
陈缇道，“不是叫他，是请他。”他向着案边踱了两步，坐下之后才又说道，“一边请他，一边请蔡小姐。”
见他提到重点，傅筠便集中了精神，问道，“怎么请？请陈兄细讲。”
陈缇道，“我们要先觅得一处院子，成个诗社。再以诗会为名，叫傅兄、曹兄还有周兄家的几个小妹一起到蔡府上去请她。
她若有言推辞，便可告诉她到时候桓兄也会去，她自会考虑。”
等他说完，傅筠，李邈和周熙俊三人都称是妙法，只曹安旭锁眉想了片刻，说道，“女子以诗结社当属平常，但是我们几个都是男子身份，又怎好堂而皇之的就去参加？”
李邈笑道，“我说曹兄迂腐吧你还不认，既然有女子以诗结社，再加上个男子与女子以诗结社又有何不可？”
曹安旭道，“你……真是强词夺理！”
傅筠见两人快要吵起来，忙插到他们中间说和。
几个人说好，傅筠就说要先去通知义宣，被陈缇拦住道，“傅兄不可，你又不是不了解桓兄，他平时最不喜欢跟我们吟诗作对，你这时候就去告诉他，他定要先藏起来的。”
傅筠觉得有理，说道，“那可怎么办？”
陈缇道，“傅兄不消着急，等到诗会那天，请得蔡小姐出来，我们几个再一起到他府上把他逮住，可就由不得他不来了。”
傅筠笑道，“这样甚好！”
商量停当之后，又定了个日期，为这月的二十七日，各人才都散了去。
到次日，便有傅筠的妹妹傅瑷和傅盈，周熙俊的姐姐周未欹和曹安旭的三妹妹曹翳四人一起来到蔡府上。原来平时几人都是与蔡霓有往有来的，这日见着，蔡霓正好为前日与义宣的事愁眉不展。
周未欹就问道，“霓妹妹的眉头锁得这般的紧，不知道所愁何事？”
蔡霓只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这样的事该不该跟她们说好，于是迟疑了片刻没有答话。
傅瑗和傅盈在来此之前都听大哥说过那天发生的事，还笑得腰疼不止。这时傅盈向妹妹傅瑗使了个眼色。傅瑗会意，对蔡霓说道，“我听说呀，前日霓妹妹的未来夫君桓公子来过府上呢，也不知道是真的是假的？”
傅盈接口道，“桓公子可是全建康城都出了名的人物，我还常常听筠哥哥夸他人物英俊，气质不凡，只是不知才学如何，前日来此，可有在妹妹面前一展才华呀？”
蔡霓心里暗骂，你既然知道他全建康都城出了名的，当然也知道他为何而出名，却又在我面前明知故，怕是专程来挖苦我的吧？哼！什么一展才华，不被他气死就算好了。
于是不悦，侧过脸去说道，“他未与我说过句话，我怎么知道他才学怎样？”
傅盈道，“那就奇怪了，难道那天霓妹妹没有出去见他？”
蔡霓道，“见是见了，只是……”刚想将错认傅筠为义宣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见她突然不说，傅盈还想问句什么，却被曹翳抢先说道，“盈姐姐你就别再为难霓妹妹了，桓义宣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我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前日纵是霓妹妹出去见了他，也必是在霓妹妹面前吐不出半字，所以才惹恼了霓妹妹的。”又对着蔡霓道，“妹妹，姐姐有没有说错啊？”
曹翳口直心快，是个人前人后都不讨好的人，从这几句话便可以看出来了，却叫傅瑗和傅盈听得失笑。
周未欹平时跟蔡霓是最好的，看不得她们几个欺负她一个，就狠狠地白了这三人一眼。对蔡霓说道，“她们都是故意跟妹妹开玩笑的，妹妹可千万别认了真去。”
蔡霓心想道，被皇上赐婚的又不是你们，你们当然谁都会笑。再加上平时你们论才貌谁都比不过我，还不是记恨在心想借这个机报复么？心里“哼”的一声，有了想说的话。
“各位姐姐今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么？”
话里竟有逐客的意思，四人都怔了一下，面面相觑。周未欹没说过什么让蔡霓不高兴的话，所以问心无愧，笑笑说道，“我跟几位妹妹是来请霓妹妹过几天一起去诗会的，不知妹妹可否赏脸呀？”
蔡霓一点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说道，“小妹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几位姐姐的盛情，妹妹只有心领了。”
周未欹听了不由得为难，出门之前弟弟可是求她千万要说得蔡霓答应的。
而傅盈姐妹两人竟是有备而来的，怪里怪气地说道，“霓妹妹不去，到时候可不要后悔哦！”
蔡霓道，“不去便不去，有什么好后悔的？”
傅瑗接道，“这个诗会，是我筠哥哥跟他几个平时经常聚在一起的好友发起的，说是为了人多热闹一些，才又叫了我们几个去。”
蔡霓道，“那我就更加不方便去了，姐姐们都不要忘记，妹妹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不能像姐姐们那样随便出去抛头露面。”
周未欹怔了一下，觉得不是滋味。
傅盈却不当回事，说道，“那如果桓公子也去呢？”
蔡霓听得，心动了一下，觉得出乎意料。他怎么会去？想了想，不知是真是假，好没好气地嘟哝了一句，“什么都不会，也跑去凑什么热闹？”
傅盈姐妹相视一笑，心底里便是嘲笑的。傅盈说道，“姐姐们也都是这样想的呢，唉！真替他担心，到时候还不知道要出什么样的丑，所以姐姐现在专程来告诉妹妹，请妹妹到时候去帮他解围，不知道妹妹肯是不肯？”
蔡霓心想也是，他丢人，我也要跟着丢人。尤其是对着她们几个，我要是不去，到时候她们去了的回来，怕又要到这里挖苦我了。
问道，“他可是真的要去？”
傅盈道，“当然真去，不信你问问她们几个。”
其余几人也都说义宣真的要去，蔡霓才点了下头。
这样总算是答应要去了。
傅盈姐妹完成了任务，高高兴兴跑回家去向哥哥要好处。
而蔡霓自答应她们之后，又去找母亲说明，这时竟然觉得有点儿紧张。
又可以再见到他了，不知道这次会是怎样个情形？她暗暗地想道。
总的来说，上次也有自己的不对。这次见了他，一来要在他的好友面前帮他解围，好叫他知道自己的本事，不要日后给他看轻了。二来也不妨主动一点，对他说两句歉意的话，就算是哄哄他，不管怎样，以后都要跟他过一辈子的。
像是算计定了，就数着日子过去，只等这一天的到来。


08、才女
这日，蔡霓是众人当中最迟到的一个，傅盈和傅瑗姐妹两人大老远的就迎了过来。笑说，“才女终于来了，让我们大家好生难等。”
蔡霓听得颇不自在，竟像是自己恃着钦赐才女的名号故意摆出架子似的。其实她本是很想早点过来的，起码要比义宣来得早些，只因还是太过于矜持，左思量右思量的，总是担心来早了会被人家笑话。
笑话自己心急想见到未来夫君呢。
蔡霓盈盈地出了桥子，就叫随来的下人们都到院外面去等候。
亭子里已经摆好了宴席，亭子外面任意地置放着几张案子，摆着笔墨砚具和未展开的宣纸。蔡霓的目光就在众人中来回地扫了两遍，才终于发现了义宣。这时候他竟然一头伏在桌子上睡着了，而见在他的旁边空出了一个座位，不用问也已经知道，那是特意给自己留着的。
蔡霓也就在这个位置坐下了。
其他几个女子都坐一起，坐得离蔡霓最近的是周未欹，而对面却是傅筠。蔡霓抬头就看见是他，觉得有点尴尬，就马上移开了视线。
众人都已经坐定，像是可以开宴了，但只见义宣仍伏在桌上不动，像是真的睡得很香呢。
蔡霓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一眼瞥见傅盈姐妹躲在一边窃笑，而其余人中，男子都在看着自己，女子都在看着义宣。在几个男子当中蔡霓只认识一个傅筠，其他的都不知其姓名，又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都是炙热的，不由得红了脸。
终于忍耐不住，蔡霓轻轻的拉了一下义宣的宽袖，唤道，“桓公子？”
没有动静。
再用了点力气，拉了一下，又唤了声，“公子！”
只见义宣终于微微地动了一下，转过头来，抬起一双惺忪睡眼看了蔡霓片刻，才懒懒地问了句，“有事？”
“我……”
蔡霓一时恼了，却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对他发作，由是甚急，再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好转过头看着周未欹，求她来帮自己解围。
周未欹笑了下说道，“桓公子，睡得可舒服？”
义宣才坐直了身子，伸着腰肢，说道，“还行吧，就是之前太吵，而这会突然又不吵了，反而叫我好不习惯。”
众人就不再理他。周未欹开始逐一地向蔡霓介绍。
“这位是曹尚书大公子，名安旭。”
蔡霓起身行了个礼，“曹公子有礼。”
曹安旭拱一拱手，算是回了礼了。
“陈郎中二公子，名缇。”
“陈公子有礼。”
“李侍郎大公子，名邈。”
“李公子有礼。”
“这位是傅公子，霓妹怕是早已经认识的，就不用姐姐多作介绍了。”
蔡霓迟疑了一下，才欺了下身，说道，“傅公子有礼。”
“他是家弟，名熙俊。”说完狠狠地瞪了周熙俊一眼，低声骂道，“一来就这样盯着人家，也不觉得丢人么？”
话是只对着周熙俊一个人说的，却把他们四个都骂回了神。
介绍完人，才发觉把桓义宣晾在了一边。蔡霓对着他几度无言，却又挨着他坐，于是十分尴尬。不仅是蔡霓，谁对着他，都会觉得尴尬。
他就像一个不该来的人。
众人正不知该如何打发他时，他却自己出声说话了，对傅筠道，“这两位是你家的？”竟是没有好气，说时还各瞪了傅盈和傅瑗一眼。
傅筠应道，“正是舍妹。”又向他的两个妹妹说道，“盈，瑗，怎么还不向桓公子行礼？”
两姐妹同时撇了下嘴。其实她们刚来的时候就已经向众人行过礼的，只是当时义宣还伏着睡懒觉，不想自找没趣，所以就没有理他。
两人同声说道，“桓公子有礼。”
而义宣并不还礼，只坐着不动，睁大双眼直直地看着两人，片刻装出一脸的疑惑来，问道，“两位笑什么？”
姐妹俩都是一怔，摸不清他是生气还是真的想知道自己为何窃笑，但是有一点不解，他刚才明明还伏在桌上，又怎么知道我们在笑？
傅筠起来想替妹妹解围，说道，“两位妹妹惯了这样的，平时没事也笑。”
义宣垂目，黯然地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说道，“有点像阿元。”
众人不知其所指，面面相觑。
又听义宣慢慢腾腾地说道，“阿元是我府管家的小儿，今年才刚满十岁，两边脸上都有个不大不小酒窝。”
周未欹听了笑道，“那一定十分可爱。”
义宣点了下头，表示赞同，说道，“十分可爱，他是个傻子。”
周未欹刹时收住笑。
他这一句已经把傅家兄妹都得罪了，人家正气得一脸发白呢，而他竟像当没事一般，又对周未欹说道，“看样子你对傻子很兴趣。”
蔡霓当即白了他一眼，责备地语气说道，“桓公子，请不要太过。”
义宣回她话，“我帮你说话，你不谢我？”
蔡霓心道，就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用得着你这样斤斤计较，与人家闹得翻脸么？真是一点儿礼貌都没有。没答他话，就转了过去不再理会，让他看着自己的冷脸。
傅筠是做东的，见眼下冷了场，脸面最不好看。一时间大家都觉无趣，都是桓义宣捣的乱子，却偏偏又是他们几个硬要拉他来的，只好忍住不跟他生气。
“桓兄玩笑开够了，那我们就开始行令吧。”
义宣倒也识趣，不再出声了。
傅筠转了个身，对着一个侍女吩咐道，“快去给桓兄沏壶热茶上来。”
众女子听了都疑惑不解，为何要专为他沏壶茶呢？不是一起行令饮酒的么？
即有曹安旭对她们解释道，“桓兄不能喝酒，平常我们聚时都是这样，要专为他沏一壶清茶，好让他以茶代酒的。”
原来如此，有些人的眼里竟是鄙夷，哼！一个男子，竟然也说不能喝酒。
蔡霓有点好奇，向义宣看去，刚好四目相接，对视片刻即又转开。
随即又想道，不能喝酒，兴许还是好事。
正想间，已有侍女从身旁给她斟满了一小杯酒，端起来闻了一下，觉得十分浓烈，不由得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看着周未欹道，“何人为令官？”
周未欹未答，却听义宣抢着应道，“当然是我做令官。”
蔡霓即时努了嘴，忍不住转过去瞪了他一眼。心道，你既无文采又不能饮酒，也起来瞎胡闹什么？
正想着，不料义宣的目光已经移到了她的脸上，当即似被烫了一下，竟是不敢与他对视。虽有傲气，也只能在心底里说他两句怨话。
“还请才女指教。”
蔡霓道，“桓公子不必客气，请出令吧。”
义宣即就离席，旁若无人地踱了数步，刚好一个来回，并不见他说话。而他偏要装出一副很认真思索的样子。又过了片刻，忽然转过身目光扫视，大家都以为他终于苦想出来了，却不料他说道，“我是个粗人，要我出令得多给点时间，请大家不要着急啊。”
于是大家都在等他，场面自然而然地又冷清了下来。
吃酒行令本来是为了活跃宴席上的气氛，再者就是让人有机会表现自己的文采和才华，所以需要行酒令之人足够的机智和敏捷。而观义宣这一副没头没脑的样子，简直可以称之为愚顿，于是大家一时间都清楚明白过来，原来他是专门过来捣乱的。
最后只能罚他喝酒，但他以茶代酒，千杯不醉。每令到他时，他就这样装样子苦苦思考，刚刚热闹起来的气氛又突然间被冰雪封住了似的。就这样酒过数巡，时已到午后，大家都说要出题作诗了。
众人纷纷起身，向亭外走去，侍女们上来开始收拾杯盘。蔡霓转身时瞥了下义宣，眼里已经有了厌恶之色。而义宣又岂看不出来？只是冷笑，却又紧紧地跟着她，来到一张书案前。
义宣如此粘着蔡霓，是傅筠他们之前都没有想到的，于是觉得失望之极，觉得义宣今天实在是令人无比讨厌。比平时还要讨厌得上百倍！而蔡霓就更加没有想到，本来还以为他仍要像上次那样，对自己不理不睬的呢。
出的诗题是咏柳，再平常不过的了，义宣却早已宣称自己不会作的，而主动地站在蔡霓的旁边，给她研墨。蔡霓跟他靠得近了，见他为自己研墨的情景，心里感觉到一种温馨。黯然想道，他还算有趣。
规定以一柱香的时间为限，除义宣之外，每人都要作诗一首。可傅盈却偏要想为难一下蔡霓，说她是钦赐的才女，今日难得出来，当着众人应该多作两首才对。蔡霓联想起前日在自己府上这两姐妹明里暗里的取笑自己，一时间被撩起了火气，又加上她想要在义宣面前逞自己的才华，就提了气说道，“莫说两首，就是十首，妹妹也作得出的。”
傅筠几个听了都很是佩服，借机对蔡霓又是上下的打量。
傅盈怕她改口，便马上接道，“好！霓妹妹既然这样说了，如果到时候作不出来，可是要罚酒的。唔，就罚三大觥如何？”
蔡霓竟不迟疑，“甚好，就按姐姐说的，若作不出十首，或者作得慢了，我也甘愿受罚。”
说完去看义宣，见他难得地怔了一下，心里很是满意。
众人安静了下来，都开始搜索枯肠，只有蔡霓和义宣两人轻松自在。义宣不用动笔，轻松是自然的，而蔡霓比别人都要多作九首诗，却还轻松，那就不得不让人叹服了。
见义宣研好了墨，蔡霓不紧不慢，也不多作思索，提笔就是一阵龙飞凤舞。竟像是抄写出来一般，不消半柱香的功夫，十首诗早已落在纸上。再抬目看看其余人等，最多的也只写到一半多点，还有两人一杆长笔提提放放，抓耳挠腮。
于是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义宣看下来，着实掩饰不住自己心里的震惊。世间竟真有如此才思敏捷的女子啊！于是每一首诗都低声地念了一遍，句句工整，字字有微意，常出新警之言。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蔡霓看见，笑得更加的得意。待义宣读完，才敛了笑说道，“你也能看懂？”
只凭这一句，就可以看出义宣在她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入眼？怕还不只是吧。义宣也不与她计较，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算懂，也非全然不懂。”
蔡霓看着他良久，才吐出一句，“原来你连王凝之都不如！”
义宣随意一笑，像是不十分在乎，说道，“是么。”
蔡霓道，“难道不是？”
义宣看着她道，“我自有可取之处。”脸色终于有点难看。
被未婚妻如此明目张胆地轻视，心里不丧气脸色不难看才怪呢。却又能奈何？自己的才华的确比她不过，于是只说了这一句，就转过头去不敢看她。
蔡霓根本不屑，说道，“你倒说来听听，有什么可取之处？”
义宣道，“他连一个内史都做不好，我怕不至于的。”
蔡霓道，“那不拿他来与你比较，而你总归是个没有多少好处的人，将来能娶到我，应该知足。”
义宣不由得惊叹，她说这话竟也不觉得羞！
蔡霓见他不语，又道，“我可以尝试接受你，只是请你不要老是给我脸色看，装着对我不理不睬，还以为我配不起你似的，我很不喜欢！”
义宣想了想，忍住不跟她计较，说道，“好，我听你的，我马上就感到十分知足，以后再也不给你脸色看，不会对你不理不睬，不会觉得你配不起我，应该是我配不起你才对。”
蔡霓竟当了真，说道，“这样甚好，总算你说得没有错，你也有可取之处。”
义宣忽然问道，“你今天为什么要出来？”
蔡霓一怔，说道，“你不喜欢？”
义宣道，“你明明知道，他们是为了贪你美色才搞这个诗会的。”
蔡霓又是一怔，却不肯认错，说道，“那又如何？”
义宣不由得生气，“还如何？哼！你想让他们的色眼从头到脚地欣赏你，才觉得开心是不是？”
蔡霓又气又羞，“我来还不都是因为你！”
义宣不解，“为了我？”
蔡霓道，“你半点才学都没有，却也要学人家来参加个什么诗会，难道就不怕丢人？我要是不亲自过来，怕被人家笑死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义宣心中了然。
明明是今早自己刚要出门就被他们几个硬拉着过来的，而她却早就知道自己会来，只能说明是人家事先设好的局。心里虽不怎么喜欢蔡霓，但也觉得生气，她毕竟是自己未来的妻子嘛，就算只是拿出来做个面子，也是丢不得的。
义宣道，“听你口气，是怪我给你丢脸是吗？”
蔡霓“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义宣却不要默认，而要她明讲出来，问道，“怎么不说话？”
蔡霓狠狠白了他一眼，“你丢死人了！”
义宣道，“纵是丢脸，也不关你的事，你还未进我桓家大门呢！”
蔡霓不服，说道，“你丢脸，还不都得要我帮你挣回来？”
义宣冷冷地道，“如此说来，我今生不娶你还真不用活了？”
蔡霓道，“这是你的福气！”
义宣道，“真是好福气！”说完转过头去，忍住不让自己发火。过了片刻，像是心情平静了下来，突然得意地一笑，问道，“你懂不懂什么是爱？”
蔡霓怔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遇到过值得爱的人，怎么会懂？”分明是说你一点也不值得我爱，只不过是皇帝的圣旨让我不得不嫁给你罢了。又反问道，“难道你懂？”
义宣道，“我当然懂的。”
蔡霓吃惊不小，又似感动，问道，“你爱上我？”
义宣忍住笑道，“你想不想我说慌骗你？”
蔡霓道，“实话实说最好，我可以接受。”
义宣道，“那就好，那我实话跟你说，我爱上的人，不是你。”
蔡霓即时瞪着义宣，眼里又是震惊又是愤怒，说道，“你还要沾花惹草！”
义宣道，“你说过自己可以接受，我才说出来的，却为何又要生气？”
蔡霓一时哑口无言，被气得满脸通红，手脚发软，说道，“我的意思是可以接受你爱我，而不是你爱别的女子！”
义宣“哦”的一声，“原来如此，你何不早说，我说过可以说慌骗你的。”
蔡霓怒目视之，过了片刻，突然把案上的东西全部打翻，狠狠地砸出一句，“岂有此理！”就转身走了。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听到声音，就都站了起来。怔怔地望着蔡霓气急地离开，再都把目光投向义宣。义宣“呵呵”地笑了两声，竟是乐极了，随后也转身而去。


09、梅园

当日之事，傅盈姐妹其实是偷听到的，心里笑个不止。还想到蔡府去看看蔡霓气成怎个样子，不料被蔡霓叫人赶了回去，闹得好生没趣。蔡霓关在闺中幽闷不已，谁也不愿意见。越想越是愤恨，他竟然敢公然地对自己说，他爱上了别人！
纵是有点讨厌他，看他不起，可毕竟日后还是他的妻子。她一向是最不见得男人三心二意的，要说婚后纳妾，哼！别人的丈夫可以，而她是绝对不能容忍的。现在都还没有跟他成亲呢，他就已经明目张胆地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日后还管不管得他住？
咬了咬唇，决定想个办法盯紧他，看他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女人。心里已经有了把屋，黯想道，凭我丞相府的势力，还怕对付不了一个野女人么？
义宣难得离开诗会，接着就去了荒院找闻素。都是因为被这些无聊之人给烦的，以致于去得比平时晚了许多，却又等了好长时间都不见闻素的影子。心下忐忑，想道，难道她见我来迟，就恼我走了？
继续等下去，直到天黑也没见她人影。
第二天早早就去了，又是等到太阳下山，还不见闻素的出现，心下着急得不得了。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她生我气了吧！她怎么还不来啊？
不知不觉间走出了荒院，来到巷子里，在那道破门前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今天一定要进去查个究竟！
这院子倒是不算小，曲曲折折地走了有三四里的回廊，才到得一处花草楼房都很别致的地方。再多走几步，突然听见有打骂的声音，抬头看时，见一人颇觉熟悉，竟是李邈。再看见趴在地上被打得哇哇惨叫之人，即时心掉了下来似的，手足俱软。
竟然是闻素！
原来十日期限已过，胖婆子老鸨收了李邈大笔银子，要逼闻素委身于他。从昨日开始就将闻素禁足院内。这日李邈开开心心的来到满香楼别院，要见那朝思暮想的美人儿。
而闻素拼死不从，老鸨二话不说揪住就打，不料正好被义宣撞了个正着。
义宣冲上去大喝一声，“李邈！你好大的胆子！”
李邈怔了一下，转过身来，发现竟是义宣。却不知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气？就定神挤出个笑脸来说道，“我还道是谁呢，原来是桓兄！竟没想到桓兄也是风流之人啊！跟小弟一样，看中满香楼新来的美人了吧？”
“满香楼？”这个名字一听便知道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义宣心里猛地一颤，差点双足不稳。
却可笑那老鸨，见义宣一身的贵气，连李邈都对他客气得三分，就忙放开闻素，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哪知还不等她说话，义宣上前就是尽力一脚。纵然她长得肥胖如猪，这时也被踢出了丈余之外，趴在地上跟个死蛤蟆似的，摔得满嘴都是污血。
而她落地的地方正好是在闻素旁边，闻素觉得无脸再见义宣，已经转过去哭得一塌糊涂。
此情此景让李邈看得两眼发愣，万料不到义宣竟突然间在自己的面前出手打人。
“桓兄这是为何？”
却迎来义宣气红了的双眼，一个不留神，一双拳头已对着李邈挥了过去。
李邈早知道义宣的两下子功夫是小时候跟他爹学的，十分的了得，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心里不由得发毛，向身边的家兵惊呼道，“快拦住他！拦住他！”
即有十来人许抽出兵器挡在李邈面前。
义宣眨眼功夫从一个人的手中夺了把剑，舞将起来一剑一个，把李邈带来的家兵全都废了手脚，倒在地上嗷嗷地叫痛。李邈此时脸色发白，义宣虽不至于杀了他，但狠揍一顿是免不了的。
义宣扔了剑，空手将李邈提了起来，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暴打。片刻之后，李邈鼻青脸肿地在地上打滚，对着义宣狠狠地骂道，“桓义宣，你这个混蛋，你敢打我！”义宣再猛踢了他两脚，他终于乖了，再不敢哼出半声。
义宣这才走过去抱紧闻素，叫了声，“闻素，你快看着我！”
闻素哽咽道，“桓郎……我没脸见你！”
“为何不早告诉我？”
“你会喜欢一个青楼女子吗？我怕你不会！”
“不！我不管你遭遇过什么，都不会舍弃你的。”
有了这句话，闻素才放了心，转悲为喜，紧紧地圈着义宣的脖子大哭大笑。过了片刻，突然指着老鸨狠狠地道，“桓郎，就是她打的我。”
义宣盯着老鸨咬牙切齿。老鸨才刚醒过神来，听到闻素这样一说，心里直叫死了死了！就见义宣放了闻素，冲了自己过来。
义宣想了想，还不至于要杀了她吧，于是捡起地上一把长剑，对着老鸨的两边脸各划了两个大叉。老鸨即时嗷嗷地叫，满地的滚。
闻素狠狠地对老鸨说道，“你也有今天！”
义宣不想听见她吵死人的叫声，就一脚把她踢得老远。
闻素有点吃力地站了起来，去挽着义宣的一臂。转眼瞥见趴在地上的李邈，想起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羞辱，气上心头，却又不敢过去，怕他一时挣了起来，自己对付不了。义宣知道她的意思，遂向李邈叫道，“李邈，你过来。”
李邈道，“过去叫你打？别当我傻子！”
义宣道，“你爬过来，我不再与你计较。”
李邈道，“我怕你计较？”
义宣道，“我会杀了你，你信不信？”
李邈道，“杀了我，你还活得成么？”
义宣道，“皇帝赐给我家的金牌可免我九死，上次杀人算是一次，我还有八条命，你说我活不活得成？”
李邈猛地一惊，却不甘心，“我爹是礼部侍郎，你以为像杀两个官兵那样简单么？”
义宣道，“那你愿不愿意试一下？”说着把手中长剑挥了挥，李邈感觉到一阵寒气，当即怕了，颤颤地爬了起来，一直爬到义宣的跟前，抬起头说道，“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跟我计较。”
义宣点了点道，“算话。”又对闻素说道，“闻素，你狠狠打他，他不敢还手的。”
“你……”李邈大急，“卑鄙！”
话音刚落，“啪啪”两声，闻素已经狠狠地抽了他两耳刮子。李邈竟真的不敢还手，低了头，牙咬得“嘎嘎”地响。闻素见状，再多抽他两耳刮，才对义宣说道，“桓郎，我不想见到他。”
义宣说，“好。”对李邈道，“你滚。”
李邈从此记了仇，愤愤地带自己的人走了。
闻素出完恶气，见义宣并又不嫌弃自己，心里欢喜之极。但一身的伤让她痛得站立不稳，义宣就将她横抱起来。
“闻素卿卿，我带你回家。”
“不要，我不要去你家里，你给我找个客栈住。”
义宣想了想，还是依她吧，暂且不带她回家。但是不放心让她一个人住在客栈里，说道，“我带你去我小时候经常住的地方。”
闻素道，“什么地方？”
义宣道，“叫做梅园，很漂亮，重要的是，还很安全，不会再有人能够伤害到你。”
闻素暖暖一笑，“桓郎，你对我真好！”
“那你还要骗我？”
“对不起，我以为你会看不起我。”
“你傻！不知道我爱你么？”
“嗯，”她点了点头，“闻素知错了，桓郎原来如此爱我的。”
义宣说道，“以后不可有事瞒着我。”
就要抱她走时，她忽然叫住，“桓郎，你先放我下来。”
“还有什么事？”
“你快先放我下来再说。”
闻素轻轻地落到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阿兰，说道，“桓郎，她知道我的身份。”
义宣一惊，问道，“她是谁？”
闻素望着义宣，没有说话。而阿兰感觉到危险，想往后退去。
“站住！”闻素喝道，对义宣道，“桓郎，她想要逃！”
义宣一时不知如何处置，还在犹豫，闻素又看了看他，一跺脚道，“桓郎，你怎么还不动手啊？”
“动手？”义宣不由得问。
他实在不忍心杀一个手无寸铁女子，但又十分着紧自己心上人的安全。正是左右为难之时，只见闻素突然捡到把刀向阿兰走了过去，一刀刺进了阿兰的胸口。阿兰惨叫一声，闷声倒地，双眼都没来得及闭上，就咽了气了。
义宣看着闻素，突然镇定起来，想道，人都杀了，善后才最要紧。向老鸨走了过去，一把将她提了起来道，“刚才发生的事不准让官府的人知道，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老鸨连连地点头，义宣才放了她。
闻素杀了人之后感到一阵恐惧，大叫一声扑到义宣的怀里，全身颤抖不止。义宣将她抱紧了说道，“别怕，有我在，你杀个人算得了什么？”之后抱起她出了院子。
梅园在城外，是义宣小时候随父亲读书习武的地方。自从父亲死后，义宣就再也没有来过。每隔三两天的时间，桓府就会派人过来打扫，因此虽久无人居住却也不显得荒废。而在这里的每样事物又都能引起义宣回忆往事，所以义宣虽然不来，却对它们特别珍惜。
闻素满身是伤，行动不便，义宣就亲自动手为她收拾了间宽敞的房子，轻轻地将她抱到床上。又叫人去找了大夫过来给她治伤，之后就片刻不离地守在她的床边。
闻素抓紧他的手，说道，“桓郎，我……
我现在没有了清白之身，你真的不会嫌弃我吗？”
义宣道，“素，以后再不许问我这样的话。”
闻素点点头，荡起了笑。
“桓郎，我在满香楼，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信不信我？”
义宣喜道，“信！你的话，我怎会不信？”
“可是……”闻素泪流满面地道，“那天被抄家的时候，那个宣城郡王……他污辱了我，我恨死他！”
义宣拳头握得发白，竟也不考虑清楚就说，“这笔帐，我一定找他算清！”
“桓郎，那你就杀了他！”
义宣怔了一下。
闻素道，“我可以等，不管多久，你答应我好么？”
义宣道，“好！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还有，他们逼我写了卖身楔，在满香楼里。”
“有我在，谁敢拿张破纸来逼你？”
“可是上面有我的名字，那是我的耻辱。”
“那好，等你伤好了，我就去向他们要回来。”
闻素满意地一笑，荡出无数甜意。她忽然动了一下，想坐起来，却又痛得摔了回去。义宣紧张地叫她不要乱动。
“桓郎，你抱紧我。”
“好，我抱紧你。”
“我困了，想睡一会，你不要离开我，好么？”
“好，我会一直坐在这里陪你，抱着你睡。”
直到次月中旬，闻素的伤势才开始痊愈，其间义宣寸步不离地伴着她，给喂药喂食。见她的衣服旧了，而且因为那天被打还有点脏，就吩咐家里下人回城去找裁缝给她缝制了几件新衣，用料和款式都是她最喜欢的。家里还送来许多名贵饰物，义宣让她挑最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就都赏给了下人。
看着她的脸色一天天好转，如今行动自如，义宣不由得舒了口气，才想到很多天没有回家，怕母亲会担心。这天看着她睡着，就留了张纸条在她床边，准备先回家看看。却转身要走时，突然被闻素拉住。
“桓郎，你要去哪？”
义宣握住她的手，说道，“我先回家里看看，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一个人在这里安心住着，我再多派几个丫环过来侍候你。”
“不！我不要你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义宣，又起身紧紧地搂住他，与他近近地对视。
义宣压制不住地喘息，突然愣住了。
闻素见他许久没有回应自己，又羞又气，嗔道，“桓郎，你难道是根木头么？”
义宣在她的一激之下，再也不犹豫了，不顾一切地去吻她。从她的额头，到两边脸颊，又吻了她的粉颈。闻素热烈地回应着，直到他扯开了自己的衣服，才闭了眼，全身发软无力，禁不住地娇声细喘。
义宣与闻素同眠同宿，又在梅园住了些日子，闻素才肯答应让他暂时回去看望母亲。


10、筑火（上）
义宣带女子回梅园的事，李氏早早知道，却并不想责怪，以为这是男子成长的需要，也总好过他整日闷在家里郁郁不乐。至于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她也不去多想。前几日家里刚好进了一批上好的首饰，就差人全给她送了过去。
又听回来的下人说，那女子长很极美，对少爷也很温柔，只是一身的伤，不知是给什么人打的。李氏甚觉得可怜，就叫人买了许多名贵的补品送去。心下又开始忧虑，想到儿子与蔡家大少姐的婚事，掐指算算，也快了吧。
从丞相府出来的千金，又是才貌并重，怕是不好对付的。但是男人三妻四妾，这也是平常，她难道也敢不从？而再想想自己，丈夫倒是从来没有过纳妾的念头，但也并不是因为她的不准，而是丈夫太爱自己，对别的女子便没了心思。那宣儿也爱蔡小姐么？寻思着，怕是谈不上爱的，因为那天叫他去了蔡府回来之后，并不见他有多高兴，反而更加的愁眉苦脸。
她却不知道义宣的愁眉苦脸是因为一时见不到闻素呢。
既然如此，李氏便有了主意。等儿子与蔡小姐成婚之后，就帮他纳梅园那女子为妾。至于蔡家小姐，哼！进了我桓家的门，岂有你不肯的理由？
正想着，管家进来禀道，“夫人，原来外面几个鬼鬼祟祟的人都是蔡府上来的。”
“什么？”李氏惊道，“你可是查清楚了么？”
管家道，“千真万确，我们还抓了个回来。”
“带他进来！”
李氏当即火冒起三丈，对未来儿媳登时没了好感。
须臾人被带到，扑跪在地上连喊饶命。李氏问道，“你老实地答话，我就不为难你。”
“小人不敢说谎。”
“好，我问你，是谁指使你到我桓府来监视的？”
“是……是我家小姐的吩咐，还请夫人饶命！”
“哪家的小姐？”
“蔡丞相府上千金，蔡小姐。”
果然是她，这还得了？
“她叫你来监视谁？”
“监视桓公子。”
“那你回去都跟她打过什么报告？”
“夫人饶命，这段日子从没见过桓公子出府，所以小人真的没打过什么报告。”
李氏冷笑。但想到儿子现今正跟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温存缠绵，的确似有些对她不住。不能太过怪她，就想暗中给她提个醒罢了。
吩咐身边一个侍女道，“箱儿，你回我房里把那支古玉珠钗取来。”
箱儿去了片刻方回。李氏对那探子说道，“你把这支珠钗带回去给蔡霓，告诉她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叫她好好的待在家里，准备做桓家的媳妇，不要想太多分外之事，否则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
探子应声而去，庆幸不是被打出来的。
蔡霓接过珠钗时，心里颤了一下。这下糟糕，怕是已经得罪未来家婆了吧。心下难安，问探子道，“可有在里面见到桓公子？”
“回小姐的话，小人没有见到桓公子。”
这下更是坏了，向探子挥了挥手，“你退下吧。”就转身上了楼。
原来李邈那日被义宣一顿毒打，羞辱难当，愤恨不已。就跑去找傅筠，当天义宣将一青楼女子带走的事细细地说了。之后两人对视片刻，会心一笑，竟是想到了一块去，正是要利用这事让蔡霓和义宣不和。当天傅盈姐妹又到了蔡府。这两姐妹真是脸皮不薄的，被赶过一次还敢上门。
蔡霓正是因为知道了此事，才派人去桓府监视。却没料到派去的探子都被李氏给揪了出来，还带回来这样一番带有责怪之意的话。现在又没有义宣的消息，他母亲也不紧张，莫非他竟敢把个青楼女子带回家去？
顿时蹙紧了眉头。
又过了数日，蔡霓去庙里上香，前后跟了许多兵将护着。路人见了都要纷纷让道。蔡霓不喜街市吵杂，就闭了眼睛养神。心里想的还是义宣的事。
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听见前面的家将喝道，“什么人？还不快让开！”
蔡霓觉得好生讨厌，竟是什么人这般大胆，连丞相府的车驾他也敢挡？心里希望事情快些解决，好出城去找个清静些的地方解解闷气。却听见自己的人喊了半天，都不见有人答话，因此就恼了。心想还跟他废话什么，他不让开，就抬他走便是了。
突然揭开帘帐，刚要吩咐兵丁把人赶走。不想冤家路窄，挡在路前一话不说也不让路的人竟是义宣！蔡霓不由得倒抽了口气。
“是你？”
义宣冷冷地道，“你架子可不小啊！”
“我……”
“要我给你让道？”
“我不知道是你。”又向一家将道，“陈潜，还不快给桓公子让路？”
义宣哼了一声，纵马从她马车旁边经过。蔡霓忍不住要问他，“你要去哪？”
“青楼，满香楼。”
当即把一个蔡霓气得手脚发软，喝道，“不准去！”
义宣竟是不理，没有回头的意思。蔡霓怒红了眼，跳下车去，从一个兵丁那里抢了匹马骑上，就向义宣追去。陈潜见状，丢下马车带人跟了上去。
义宣来到满香楼，见人便打。胖老鸨平时养了不少打手，这时见义宣来得甚凶，便不要命地上前阻拦，与义宣刀兵相向。蔡霓见这么多人围着义宣一个，急忙向陈潜喊道，“你们还站着做什么，快上去帮忙啊！”
义宣把老鸨揪了出来，先狠狠踢了两脚，再对她说道，“你知道我来想要什么东西，快回去拿！”
老鸨识趣地回去把闻素的卖身楔拿出来，要交给义宣。义宣不接，冷冷地道，“撕了，吞下去！”
老鸨大惊，却也不敢迟疑，当即把纸撕成碎片，再塞进自己的嘴里硬咽下去。
义宣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向蔡霓道，“好不好看？”
蔡霓怒道，“那个青楼女子呢？”
“原来你已经知道，但是我不准你说她是青楼女子！”
“她本来就是，怎就不得我叫？”
义宣怒极，但骂她不是打她更不是，就一甩袖子要走。蔡霓急追上去，“你现在又要去找她是不是？”
义宣不答，番身上马。蔡霓也上马，紧追着他不放。想了想，又转过去向陈潜道，“你们不准跟来！更不准回去告诉我爹！”
义宣驰出城去，见她仍是跟着，就停了下来。“你打算跟着我到几时？”
蔡霓道，“见到那个贱人为止。”
义宣怒道，“闭嘴！不准你这样叫她。”
蔡霓冷笑，“那卖身楔我还可以叫人造个假的。”
义宣道，“那又能怎样？”
蔡霓道，“我再叫人把她卖进青楼。”说完得意地笑。
义宣道，“有我在，你也敢？”
蔡霓道，“你总有不在她身边的时候。”
义宣马鞭一抽，压着一腔怒气又奔了数十里地，才勒了下马缰，叫马慢悠悠地走着。
蔡霓紧紧地跟了上来，说道，“原来你把她藏在城外，难怪这么多天你都不回府了。”
义宣道，“你还派人监视我？”
蔡霓点了点头，表示承认。又道，“放心吧，以后不再敢的。”
义宣觉得奇怪，“为何以后就不敢了？”
蔡霓不慌不忙，把戴在头的上古玉珠钗摘了下来。义宣觉得很是眼熟，竟是自己母亲之物。
“喏，这是未来家婆送的，同时还带了几句不大好的听话过来。”
义宣道，“这是家传之物，迟早会是你的，我娘提前给你，你知道什么意思？”
蔡霓道，“她叫我准备好做你们桓家的媳妇，不要有非分的想法。”
义宣道，“母亲说话总是有分寸的。”
蔡霓道，“可是你对不住我！”
义宣道，“是因为我爱上了别的女子，叫你吃醋了？”
蔡霓道，“吃醋谈不上，看不下去而已。”
义宣道，“那你日后睁只眼闭只眼，当作什么事都不知道，不是对大家都好？”
蔡霓道，“这样岂不叫人笑话我，连个丈夫都管不住么？”


11、筑火（中）
义宣道，“你还要管住我？”
蔡霓道，“我不该管你？”
义宣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蔡霓道，“这本事我当然有。”
义宣突然勒住了马，跳了下来。蔡霓也跟着他下马，站到他旁边，以防他突然溜掉。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蔡霓道，“不知道，就是你藏那贱人的地方？”
义宣懒得再跟她生气，笑着说道，“不是，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知道离城很远，可能会有山贼。”
蔡霓道，“山贼我不怕的。”
义宣道，“但是我怕，如果他们说要杀我，我就会把你送给他们的头目做压寨夫人，这样他们就不会再为难我了。”
“你……”蔡霓登时气红了脸，四处看了看，真怕会有山贼出来。又对义宣骂道，“你还算不算男人！”
义宣乐得笑了，牵着马悠然地往树林里走去。说，“不算男人，怎么做得你的未婚夫？”
蔡霓瞪了他片刻，跟上去怒道，“你跟我回去！”
义宣道，“你不是说要见她吗？”
蔡霓道，“她在哪？”
义宣道，“我当然不会告诉你的。”
蔡霓道，“那你还问？”
义宣道，“我想知道你有多想见她。”
蔡霓道，“谈不上有多想见，只是好奇，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义宣道，“她很美。”
蔡霓道，“跟我比呢？”
义宣笑道，“你自觉得你很美是么？”
蔡霓“哼”一声，觉得有点羞，便不答他。走了许久，越来越觉得不大对劲，他到底想要带自己去哪？又不肯主动问他，只好闷声跟着。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忍耐不住了，问道，“你到底想带我去哪？”
义宣道，“我只是随便走走，谁说要带你去哪了？”
蔡霓气急，但的确是自己偏要跟来的，一时没有话驳他。就说，“你这样子乱走，要是真的遇到山贼怎么办？”
义宣道，“你不是说过你不怕的？”
蔡霓道，“我怕你当真不顾我自己跑了。”
义宣道，“你算是想对了，若真有山贼，我自身都难保，怎么还顾得上你啊？”
蔡霓瞪着他道，“你若想做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就不能不顾我。”
义宣道，“再怎么堂堂正正的男人也会怕死。”
蔡霓差点哭了出来。这样的人，竟然还是自己以后的丈夫，要跟他过一辈子，现在就快被他气死了！
天说黑就黑，两人在森林里越走越深。蔡霓吊着颗心，看义宣时，他竟然还偷偷地发笑。寻思了一阵，决定赌一把。突然停了下来，也不叫他，就将马拴在树上。
义宣“咦”的一声，当即知道她是要跟自己赌气，她不敢一个人留着不走。于是也不回头，仍当没事地往前走。过得一阵，算算已经走出四里多地了，想她也该追上来了吧。于是回头看去，却是不见人影。心想再等一会，她必定会追上来的。可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她人，天又那么黑，当下真急了。心里骂道，死丫头，跟我赌什么气啊！
遂原路回去，却是天黑路难辨。视线又不好，总是不小心把头撞大树上，感觉到一阵阵的剧痛。即时就冒火了，想找到她之后须得狠狠地训斥一顿才可泄愤。
又走了足足十里，仍不见她人影。再细看一下地方，原来是自己走错了。
只得又要原路回去，再觅自己行走过的痕迹。不敢走得太快，仔细地看路，怕再一次走错到另一个地方去，找到天亮也找不到。
不久就累得大汗淋漓，大群的蚊子又在耳边“嗡嗡”地叫，烦燥不已。突然脚底滑了一下，双手急急地往地上一撑，膝盖撞到块尖石头，疼得心都纠成了一团。再静下来时，听见有人嘤声啜泣，知道是蔡霓无疑。
“你还知道哭？”
蔡霓靠树坐着，把头伏在两个膝盖之间，瑟瑟发抖。听见这一声，是挺熟悉的，却又不敢太信。抬头看见个高大的身影，牵着匹马，因为天黑看不细致他的模样，心里又惊又疑，哭着问了一声，“是你么？”
义宣气道，“是鬼！”
蔡霓从这一句确定是义宣无疑，遂惧意减去大半。才敢大声地哭了起来。
义宣刚想到几句骂她的话，这时竟出不了口。左思右想，找到一句，“不要哭！”
蔡霓却还是哭。她哭着说道，“就这样？”
义宣道，“那你还想我怎样？”
蔡霓道，“不认个错么？”
义宣道，“这不是我的错，是你要跟我赌气的。”
蔡霓擦了擦泪，有点收停的意思。
“你快带我回去！”
义宣道，“天这么黑，我认不得路。”
蔡霓道，“那怎么办？你想让我陪你在这里过夜？”
义宣道，“又不是我逼你来的。”
蔡霓道，“你一心要找那贱人，还不是逼我？”
义宣当即盯着蔡霓。虽然天黑看不清他的眼神，蔡霓仍可以感觉到那很冷。
“再说，我当真不再管你！”
蔡霓一惊，不敢再乱说了。低着头，用衣袖一点一点把眼泪擦干。忽然冒出一句，“我怕黑。”
义宣怔了一下，觉得可笑，说道，“那好啊，我把这林子点着，今晚陪你一起死在这里，就当是提前成亲了。”
蔡霓骂道，“你是只猪啊！不会先把地上的草都拔光，然后再拾些干柴过来点火？”
义宣“哼”的一声，一时又羞又恼。这样点火当然不会把林子烧着的，可自己却偏偏没有想到，以至被她这一番羞辱。
义宣闷声干活，照她说的，先把地面清理干净，又到附近找到些干柴，取出火石点着了火。蔡霓却坐着不动，竟像是义宣在侍候她一般。点好了火，义宣也坐了下来，却看也不去看蔡霓。蔡霓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取出块丝帕递了过去。
“擦汗！”
义宣道，“拿开！不要。”
蔡霓把丝帕柔成一团，朝着义宣扔了过去。说道，“快擦汗，否则被风一吹，只怕要生病的。”
义宣把丝帕扔了回去，道，“我才不会这样弱不禁风，用不着你来费心！”
蔡霓捡起帕子就朝义宣走了过去，扯住义宣，动作一点都不温柔，算得上是粗鲁。擦完，就在他身边坐下，笑着说道，“你可取之处还真是有的。”是接着诗会那天的话说的。义宣没有理会。蔡霓又道，“听说你打了李邈？”
义宣道，“他该打。”
蔡霓道，“哼！是为了那贱人打的。”
义宣道，“你管不着。”
蔡霓道，“打人可以，丢人不行。”
义宣差点气晕。
“那我打你，看好是不好？”
蔡霓大惊，“你也好意思？”
义宣道，“那要看你乖不乖了。”
蔡霓背了过去，“我还没嫁给你呢，别把话说得这般肉麻！”
义宣道，“若是嫁了给我，你也敢这样对我说话，必有你好看！”
蔡霓回头看了看他，心想，成了亲我便怕你不成？
“成亲之前，有些事情我们最好当面说个清楚。”
义宣道，“什么事？”
蔡霓道，“你现在出去找女人撕混我可以不管，但成了亲之后就绝对不行。”
义宣道，“我管你行不行，又不到你说了算。”
蔡霓道，“那到时可别怪我手段毒辣。”
义宣不由得惊讶，“不是说你知书达礼的么？怎么却这样蛮横无理？”
蔡霓道，“这跟知书达理并没多大关系，只关系到我将来的地位，所以大意不得。”
义宣道，“原来你真是个不懂什么是爱的女人，只会争名夺利！”
蔡霓生气，叫道，“我倒是想爱呀，可是我有选择的余地吗？是别人逼我要嫁给你的，而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本意！”
义宣一时哑口无言，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也是别人逼我要娶你的。
蔡霓一肚子的委屈，眼里已经有了泪光，说道，“既然没有了爱的余地，我再不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地位，那就只能是一无所有！所以请你最好不要逼我！”
静了许久，两人都望着火堆发呆。义宣时不时地给加点柴，火烧得“劈啪”地响，弹出许多火星，在空气中灭掉。蔡霓像是平静了下来，偷偷地看了义宣一眼。见他一脸的倔强，眼睛里跳动着红红的火光。又是英俊，像细心雕刻的一样，竟看得入了迷。


12、筑火（下）
又是“劈啪”两声，蔡霓才回过神来。推了推义宣，说道，“我困了。”
义宣没好气地道，“困了睡。”
蔡霓道，“哪能睡？”
义宣道，“地上能睡。”
蔡霓道，“地上又脏又硬，怎能睡！”
义宣头都不转过来，说道，“你爱睡不睡！”
蔡霓急了，说道，“你去帮我折些树叶过来，再铺好在地上，我便勉强可以睡的。”
义宣有点生气。
“要折你自己去。”
蔡霓道，“我不会折，你快去！”
义宣道，“不会折学。”
蔡霓道，“我累，不想折。”
义宣道，“不折便不要睡，睁着眼睛天亮！”
蔡霓突然不耐烦了，大声道，“你去还是不去？”
义宣坚决道，“不去！”
便听她好一阵子没有出声，以为她自己去折树叶了。却回去看她时，见她把头伏在两膝盖上，嘤嘤地抽泣。
义宣霍地站起，狠狠地甩了下袖子，朝黑暗处走去。
蔡霓听见声音，抬起泪眼叫道，“你又要走吗？快回来，不许走！”才刚叫完，就见义宣停了下来，原来是帮她折树叶。这才放了心，还很欢喜地笑了。
须臾，义宣抱了一把叶子朝蔡霓过来，往地上一放，“这够不够？”
蔡霓略皱了下眉头，说道，“还差得远呢，你快去再多折些过来。”
义宣来回跑了十多趟，蔡霓才说勉强可以了。义宣累得满头大汗，正想坐下来休息。蔡霓拉了下他道，“你还未帮我铺好呢。”
义宣怕她又哭，所以忍住没有发火。抓起一把树叶就要往地上放，蔡霓忽然又叫道，“你这便要铺了么？”
义宣道，“那你还想怎么样？还嫌树叶不够？”
蔡霓道，“你须将地上的石子拾开，有些树叶带有较粗的枝干你也要一一除掉，否则怕会刺伤我的。”
义宣哭笑不得，问道，“还有没有？”
蔡霓道，“暂时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你须仔细做好，要不我不睡的。”
按她所说的做起来，义宣足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而瞥见她把头伏在两膝盖上，像是睡着了，微微露出一边脸颊，映着火光，娇艳无比。义宣勾起一抹邪笑。黯想，看我等下怎样侍候你。
照她的法子把树叶铺好，竟真的很舒服，有点床的味道。
义宣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以为她睡着了，不想她即时警觉，侧脸过来问道，“终于铺好了么？”
义宣道，“铺好了。”
蔡霓侧身看了看，说，“还算可以，那我要睡了。”
义宣笑道，“好，我们一起睡。”突然把她抱了起来，朝那铺好的树叶走去。
蔡霓大惊失色，手脚不停地挣，大声叫道，“放我下来！你快放我下来！”
义宣把她放到刚铺好的“床”上，动作不轻也不重，就往她身上压了下去。蔡霓抵死不肯，用力在义宣身上捶了几下，却又推他不动。大叫，“桓义宣！你起来！”
义宣道，“你不是问我算不算男人吗？我现在证明给你看。”
蔡霓哭出声来，喊道，“你不能这样，我迟早是你的人，但绝不能跟你在此野合，这……这成何体统啊！”
义宣仍不停手，已经扯开了她一边衣襟，看到了诱人的雪肌，更加抑制不住地喘息。说道，“我管他体统不体统！”
蔡霓急了，哭也不行，只想能说动他。“你我迟早是夫妻，又何急在这一时？等到了大婚之日，我绝对不抗拒于你，但今日之事，名节重于生命，不能由得你这样胡来！”
义宣道，“我硬是胡来，你又能如何？”说着已经扯去了她的外衣。
蔡霓一边挣扎一边喊道，“你再胡来，我就在此死给你看！”
义宣猛地震了一下，动作僵住。
蔡霓趁机使尽了力气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了起来，往后缩退了数步。又顺手把被他扯掉的上衣披上，两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襟。定了定神，看见义宣仍在发愣，说道，“桓义宣，你不要再胡闹，你想逼我在此跟你野合，我死也不从的。”
义宣觉得羞愧难当，一时找不到话说。
蔡霓看了出来，还安慰他说，“你也不必太过自责，记住不要再来对我干犯就行。”
义宣道，“你真的不怕死？”
蔡霓道，“若是失了名节，我会寻死的。”
义宣无话可说，哭笑不得，但知道跟她不是一类人，只得摇头。
蔡霓又道，“我想你虽无太多好处，但也不算是太坏之人，日后你只要不再做出对不住我的事来，我保证跟你好好的过日子。”
义宣听得烦死了，说道，“好了，你快睡吧，我不会再去碰你。”
蔡霓知道他是说话算话的，才了放心，回到他给自己铺好的“床”上。试着躺了下，感觉还算舒服，于是满意地一笑，说道，“义宣，谢谢你。”
义宣觉得意外，看着她道，“谢我？”
蔡霓一本正经地道，“嗯，是的。”
义宣道，“不客气，你快睡吧。”
蔡霓才躺下去，方一合眼，又坐了起来，说道，“你不用睡的？”
义宣道，“我坐着能睡。”
蔡霓迟疑了片刻，说道，“你还可以再给自己铺一个，反正现在还不是太晚。”
义宣不耐烦道，“叫你睡你就睡，说那么多不烦么？”
蔡霓觉得自己好心不讨好，一气之下就不再理他，躺下要睡。但伸手在周边摸了下，才突然想到又没有被子。就坐了起来，说道，“义宣，我睡不着。”
义宣不解道，“不是说困了吗？”
蔡霓道，“没有被子！”
义宣差点就要冲过去掐她，吼道，“你烦死了！”
蔡霓竟觉得委屈，哭丧着脸道，“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义宣道，“那你想要我怎么办？现在就跑回家给你带一床被子过来好不好？”
蔡霓想了想，目光落到义宣的身上，清楚明白地说，“你脱衣服。”
义宣疑是听错，“你说什么？”
蔡霓道，“你的上衣，我可以权当是被子。”
义宣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骂她？她会哭的。衣服不给她？她也要哭的。真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拿她没有办法。最后只好三两下除掉自己的上衣，朝她扔了过去。
蔡霓接了，凑近鼻子闻了闻，说，“有汗，还好不怎么臭的，你倒是个爱干净的人。”
义宣瞪了她一眼，遂背过身去。
衣服给了她之后，她从此睡得安稳，不吵不闹的，然义宣可就惨了。那边的火一熄，当即一阵寒意袭来，连打了几个喷嚏。睡不着，只好又捡了些柴回来，重新把火烧着，靠近火边烘了下，才又感觉到有了暖意。
蔡霓听到声音，就睁开眼睛，见义宣在烤火，才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道，“义宣，你还未睡？”
义宣拿眼白她，只不说话。
蔡霓想了想道，“你冷，该跟我说。”
义宣心道，跟你说了，你就会把衣服还我？
所以没说。
蔡霓在自己身边腾出点位置，说道，“你过来，但不要想着对我动手动脚。”
义宣又冷又困，思想之下，就走了过去，在她身边躺下。她把义宣的上衣分一半披到他的身上，就背着他侧睡。一只手紧紧的护在胸前，等过了许久，见义宣安分，这才放了心。说道，“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而义宣觉得甚是局促，一动也不敢动。又闻到她身上的幽香袭人，心里的骚动久久不能平复，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


13、持家

蔡霓比义宣早醒，闻到清露的气息，微有寒意。露水全都被义宣的外衣挡住，所以还不至于湿了自己身子。但头暴于外，感觉到脸和头发都是露水，用手背去抹了一把，觉得甚冷。两边耳朵被冻得失去了知觉，用手轻轻摸了一下，才知道很痛疼。由是心里酸苦不已。
伸出去的手马上又缩了回来，放进自己怀里暖了暖。不小心触到微热的肌肤，才知道义宣的一只臂膀搭在自己身上，被他不太紧地抱着。及此，轻轻皱了下眉。忽又感觉到他温暖的胸脯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背和肩上，心里痒痒的，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缓缓地吸了口气，舍不得叫他醒来。
不久义宣也睡醒了，却不敢乱动，首先闻到她清幽的发香。当看见她洁如冰雪的项背时，心里动了一下，跳如脱兔。僵过一阵之后，就想轻轻地起来。却突然被蔡霓拉住了手。
“我冷，你不要起来。”
义宣怔了片刻，说道，“我怕我控制不住，害你失了名节又要寻死。”
蔡霓飞霞扑面，义宣是看不见的。她想了想，说道，“你只是搂我睡，也不算有失名节，只是不要再有其他的坏想法。”
依她所言，义宣紧紧地将她抱住，把下巴抵在她的湿发上。她抬了下脸，突然觉得不舒服，用手去摸时，抓到一条指尾大小的枯枝，拿开之后，脸上热辣辣地痛疼。不由得生气，对义宣道，“早叫过你要把些粗枝除掉的，你都没做好，害得我脸被蜇得生疼，还不知道会有多难看！”
义宣没空答理她，她柔软的身子已经叫他失了魂。
蔡霓心里逛跳不止，两边脸发红发热，便觉得害羞和不安。昏昏沉沉的又睡了一阵，初升的太阳照穿了浓雾，射到她的脸上。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下，发现义宣还睁着眼睛，自己的额头正好迎上了他的下巴，赶紧收回目光。稳了稳气说道，“义宣，我想起来。”
义宣“嗯”的一声，猛地揭开了外衣。
蔡霓刹时感觉到寒冷，抱着双臂打了个颤。
“你怎么这样，也不先跟我说一声，我冷死了！”
义宣放开她自己先起，说道，“这样好，免得你又要拖拖拉拉，给我找出许多麻烦。”
蔡霓坐起身，见到自己头上滴下水来，难受之极，就抬袖去擦。脸擦干了，还有头发是湿漉漉的。想了想，找不到镜子，所以头发一时不敢乱动。转眼恨恨地看着义宣，“生火！”
义宣道，“柴都湿了，怎么生？”
蔡霓淡定地道，“你不会抽底下的柴？”
义宣向柴堆走了过去，翻了翻，见果然有没被打湿的柴火。羞愤难当，说道，“你凭什么总是差使我干活？”
蔡霓道，“生火，不要废话！”
生起火，义宣在蔡霓对面坐了，却突然被她瞪了一眼。
“怕我吃了你么？坐那么远！”
义宣忍住火气，站到她旁边。见她拍了拍铺在地上的树叶，说道，“这里不湿，你坐吧。”
“这么近，你不怕？”
蔡霓道，“我信任你，不要叫我失望！”
义宣哼了声坐下，给火里加了根柴，觉得对她无语。
“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义宣道，“雾散了。”
蔡霓道，“你准备又要去哪？”
义宣道，“找女人鬼混！”
蔡霓道，“好，我跟着你。”
义宣道，“不是说过，成亲之前你不管我的吗？”
蔡霓道，“总不能眼见不管的吧！”
想了想，又道，“真后悔，昨天没带护卫来。”
义宣道，“摆架子？”
蔡霓道，“治你！”
义宣道，“就你府上那群饭桶，治得了我？”
蔡霓道，“不要自大，昨天在青楼若不是我，怕你脱不了身！”
义宣嗤之以鼻。觉得有点冷，就随手抄起外衣要穿，却被她一把抢了过去，凑近火边烘烤起来，即时见有水气升起。
“多管闲事！”
蔡霓道，“我爱管！”
须臾，蔡霓将烘干的衣服给义宣递了回去。
“快穿上，别着了凉。”
又朝火堆凑近一点，用手小心地碰了碰头发，发现仍然湿冷湿冷的，不由得眉头紧蹙。片刻取下发钗，把头发都打散，即时垂落到地，赶紧挽起绕到胸前，生怕被地面给弄脏了。又从袖里取出一把精致的玉梳子，开始细心地梳理头发。
义宣饶有兴味地看着，突然发笑。
“你就这样一头散发地回去？”
蔡霓回头看了看他，又转了过去。
一会见她头发理柔顺了，又取出一条丝绸巾子，将头发仔细地收拢起来，用丝巾系上。这才把头发小心地绕到后面去。回头看了看义宣，说道，“这样可好看？”
义宣道，“嗯，别有一番风味。”
蔡霓满意地一笑。又拿起那支古玉钗，在手上把玩了一阵，笑得更加灿烂。
“你笑什么？”
蔡霓道，“这钗做工精细，是世间罕见的。”
义宣道，“算你有眼光。”
静了片刻，蔡霓忽然道，“义宣，我饿。”
义宣懒懒地道，“我也饿。”
蔡霓道，“你会不会射猎？”
义宣道，“会。”
蔡霓道，“那赶紧去，我实在饿极。”
义宣道，“去哪找弓？”
蔡霓道，“不会做一个的么？”
义宣道，“正好我不会做。”
蔡霓道，“那你忍心我饿着？”
义宣道，“你饿我可以装不知道，你不要哭就好。”
蔡霓道，“难说。”
义宣道，“那我看这附近有没有野果。”
蔡霓道，“我饿死不吃这种东西。”
义宣道，“好极，就等你饿死，我再不用娶你。”
“你！”叫了一声，便见她两行眼泪莹莹欲坠。
“生气？”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精彩小说哦！
蔡霓嘤嘤地哭了起来，哽咽道，“你讨厌我！”
义宣道，“你也讨厌我，难道不是？”
蔡霓擦了擦眼泪，说道，“我刚刚觉得你不怎么讨厌了。”
义宣道，“哦，那我应该感激你，难得你也看得起我了。”
蔡霓道，“少废话，你到底忍心让我饿着？”
义宣道，“雾快散了，我一会就带你回去。”
蔡霓道，“不去找那贱人了？”
义宣霍地起身，就要去牵马。蔡霓叫道，“回来！我不说她。”
义宣这才停住，走了回去，重新坐下。等平静下来，说道，“现在路上还很湿，等干了我就送你回去，我也回府，你放心了？”
蔡霓点了点，忽又问道，“你没把她带回府里吧？”
义宣道，“你还真是多疑！”
蔡霓道，“那到底带没带？”
义宣道，“没有！”
蔡霓道，“那就好。”
等雾散尽，已近日中。毕竟是深山，见不到多少阳光的。行了一个多时辰才觅得大路。这时蔡霓又向义宣说饿。义宣没法，再不怕她哭，大声骂了她几句。而她竟不哭，只是别过脸去久久不理义宣。
等回到城里，义宣就直接带她进了酒楼，叫上满满一桌菜肴。
“快吃！”
蔡霓也不客气，选了几盘合自己口味的，伸筷子去夹。她吃的动作优雅，叫人看了觉得舒服。她虽说自己很饿，可吃起来却是不紧不慢的。义宣静静地看着她吃，自己却没有胃口，心里有牵挂的事。想见闻素。
让她吃饱了，才好送她回家里去，免得让未来岳父怪自己拐了他女儿，却叫她饿着回去。
蔡霓瞥见他一味地看着自己，便停了筷。
“你为何不吃？”
“我不饿。”
“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我自己付帐，哪来的不好意思！”
“嗯，可总不能不吃的，赶紧吃点。”
义宣哼声，欠身到她夹过的几盘动了几筷，像是为了验证一下她喜欢的东西自己喜不喜欢。只觉得清淡，入口舒服，嗯，还算她有品味。
她也没吃多少，便说饱了。从旁边取了条丝巾过来抹嘴，问义宣道，“你还要不要吃？”
义宣道，“你饱了我们就走。”
蔡霓道，“好。”
义宣将钱袋往桌上一扔，就带她出去。她拉住他问道，“为何付这么多？”
义宣觉她问得有趣，说道，“你心疼？”
蔡霓显有点羞，但心底里觉得不能这样浪费。持家的道理母亲从小就教她，小气当然是不好，可也不必过于铺张浪费。这套说法跟当下士族中的风气虽然不合，但是想要保得家业长久，就不得不这样做。心下有了想法，等过了他家的门之后，绝不容许他再这样子闭着眼睛挥霍。
想着，已上了马，见义宣要往东走，便叫住道，“你要去哪？”
义宣顿了顿道，“送你回家。”
蔡霓道，“我不要你送。”
义宣道，“那你自己一个人回去？”
蔡霓点头，“我自己认得路，不用你送。”
义宣道，“那好，我也懒得送你，就此别过。”说完，往自己家的方向纵马而去。却见她也紧紧跟上，大为不解。“你还要跟来？”
蔡霓道，“是的，我要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回家。”
义宣哭笑不得，“那我进门，你也跟着？”
蔡霓道，“未过门就去你家，传出去会被人笑话，我当然是不会去的。”
义宣道，“那你还跟着？”
蔡霓道，“我可以远远地看着你进门。”



14、待嫁
蔡霓亲眼看着义宣进了桓府，才放心地圈马回去。
刚一步入家门，就见下人大呼小叫，“大小姐回来啦！大小姐回来啦！”
蔡霓讨厌之极，觉得这帮下人越来越放肆了。可还没来得及训斥下人，就见母亲陈氏从里间出来，一脸的忧虑，把蔡霓拉近身边问道，“阿霓，你们昨晚去哪里了？有没有做过什么不见得人的事？”
蔡霓只听得一个‘你们’就已说明母亲知道自己和义宣在一起的事，那样传出去的确很不好听，但是又有什么办法？传就传吧，反正跟他并没做过什么不合礼法的事情，最终还是自己坚守得住，问心无愧。再说这种不大不小的事，以他们桓府的本事自能摆平。倒是母亲这边不好应付。
“娘，女儿只是跟他出了趟城，并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氏道，“那可有什么人看见？”
蔡霓道，“我遇见他的时候是在大街上，看见我们在一起的人自然是不会少的。”
陈氏听了直跺脚，“那你怎么就不避一避？还要陪着他一起胡闹！”
蔡霓道，“娘，女儿那时若是避了，他就要跟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鬼混去了。”
陈氏道，“什么？这个桓义宣，还真是跟传言中没什么两样！阿霓，你可有知道那女的现在在什么地方？”
蔡霓道，“有我盯着，他哪敢去？”
陈氏道，“哎呀！这也不须你亲自去盯他，你派几个人去不行？”
蔡霓道，“娘，还说呢，我们府上的那些人都只会坏事，前些天我派他们到桓府去打探，就被未来家婆给揪出来了，最气的是把我也给供了，害得我现在还在担心，人家是不是已经怪罪我了呢。”说着，还把那支玉钗拿出来给她娘看，得意地笑道，“那，她还送了这支古玉钗来给我，挺漂亮的是吧？”
陈氏细看了看，的确是很名贵的钗子，连自己都是没有的。但见女儿都在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说这些事情，就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没事似的！”
蔡霓道，“本来就没出什么事，我跟他都清白得很呢。”
陈氏道，“还没出什么事？你跟他孤男寡女的在外面过了一夜，又被那么多人知道，将来名声可怎么办？”
蔡霓道，“娘，这种事还轮不到我们操心呢。”
陈氏道，“怎能不操心？”
蔡霓道，“这件事义宣也逃不了责任，桓府又岂能坐视不管？我看桓夫人必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那次义宣杀人，连我都替他悬了颗心，可人家只进一趟皇宫，出来就再无人敢找义宣的麻烦了。所以娘一点都不须要担心，肯定不会有人敢因这件事说我坏话的。”
陈氏似松了口气，但仍是觉得女儿做得太不考虑周到，而听她称呼桓义宣的口气也大有问题。
“你怎么就义宣义宣的叫得恁般亲热，莫非你和他真的做了什么不见得人的事？”
蔡霓当即羞得脸红耳赤，嗔道，“娘，怎么连你也不相信女儿？”
陈氏道，“不是娘不肯信你，只是你跟他……实在是做得太过出格，你们都是这么大的人了，纵是你懂得礼法，他也会有控制不住的时候啊。”
蔡霓即时想到昨晚义宣的确是想轻薄自己，可最终还不是让自己坚守住了？说道，“娘，女儿是你一手教养出来的，你就这么不自信么？”
陈氏道，“那他对你可有过什么坏念头？”
蔡霓道，“就算有，我又岂肯依他？”
陈氏道，“那就好，只是听你突然叫他叫得那样亲热，娘不得不有所怀疑。”
蔡霓道，“这有什么，我跟他又不是一般的关系，直呼其名总比公子公子的叫要舒服得多。”
陈氏道，“这也随你，只是桓义宣也太过顽劣，既然已经有了未婚妻，就该安安分分的等到大婚那天来娶你，却还要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蔡霓道，“这些娘可放心，等我过门之后，准会管得他住。”
陈氏看着女儿，见她竟然很开心的样子。
“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蔡霓道，“在以前没见过他的时候担心是有的，但自跟他处了一晚上之后，我便全然不觉得担心了。”
陈氏道，“为何？”
蔡霓道，“呃……娘，这个跟你说不明白，总之我现在觉得他也并非一无是处。”
正说着，忽有下人报说傅家姐妹来访。
蔡霓道，“娘，有人要来笑话我了，看我怎么羞她们一顿再赶回去。”
蔡霓这时候想起诗会那日义宣当场羞辱这两姐妹的情景，竟觉得甚是好笑。却为何当时不觉得好笑呢？原来当时只知道恨他不能合自己的意，恨他不是风度翩翩的才子。而如今却觉得他比风度翩翩的才子更加有趣。
又再一想，竟觉得他算得上精明。那日最后连自己也被她气得一塌糊涂，那扫落满案的举动十分不符合一个大家小姐的身份，不知道有多失态呢。原来做一个大家小姐是那么的辛苦，倒还不如随他，做一个随性的人要舒服得多。
听见陈氏道，“可不要闹得太过，要适可而止。”
蔡霓道，“知道了，娘。”又吩咐下人，把傅家姐妹引到自己院里。
只悟到这‘随性’二字，心里便有了对付傅家姐妹的主意。
傅家姐妹此来当然不会只是探望一下蔡霓那么简单，而是帮傅筠来打擦消息的。
昨日蔡霓和义宣一起大闹满香楼的事，傅筠从李邈口中得知。李邈还告诉他，义宣竟把蔡霓带了出城去。两人脑子里装的尽是些肮脏念头，当然不会相信义宣带着个如花似玉的蔡霓什么事都没有做，于是一致想利用这件事让义宣出把丑。李邈当然是为报被揍之仇，而傅筠一是因为诗会那日义宣对他兄妹三人的羞辱，二则是出于对义宣的妒嫉。
蔡霓冰雪聪明，想到这姐妹俩被赶过一次都不怕，还要一而再地来找自己麻烦，其中必不简单，自然就想到了傅筠。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也颇有才气，还算不怎么讨厌，可是人心隔肚皮，还是要小心提防着点为好。
见傅家姐妹已经在外面坐定，下人端了茶上来，就笑着迎了出去。
“两位姐姐肚量真是不小，前日被小妹赶过一次也不计较，这不又登门造访了。”其实是脸皮真是不薄，而非肚量真是不小。蔡霓心道。
姐妹俩登时脸拉了下来。怎么她今日说话恁般无礼？平日她再生气，也只是闷在肚子里不理你而已。说这样无礼的话，竟还带着一副假惺惺的笑脸，哼！还不是仗着你父亲是当朝丞相，看不起人？
傅瑗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傅盈够成熟稳重，眨眼间恢复了脸色说道，“还不是因为挂着妹妹了，厚着脸皮过来看看，哪知道妹妹竟然这般不在意，真是凉了姐姐的心了。”
蔡霓道，“妹妹又无伤又无病，姐姐有什么好挂心的。”
傅盈道，“伤病倒是小事，最要紧的是姐姐刚刚听了些对妹妹不利的流言，怕妹妹知道气伤了心，故特来看看的。”
蔡霓皱着眉，带点愠色说道，“哦？那是谁家的人敢说我坏话？劳姐姐告诉妹妹，我定要找那人算帐的。”
傅盈一愕，她也不先问是什么流言，就说要找人算帐，这可不是她的一贯作风啊。
“姐姐哪里知道，只是听下人们说的，下人们又是听外面的人说的，外面的人又是听谁说的呢？姐姐就不大清楚了。”
蔡霓“哦”的一声，心道，归根到底还不都是你说的？
“那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傅盈先瞥了蔡霓一眼，看她到底有没有生气，只见她一脸的平静，才说道，“他们说妹妹昨日陪桓公子去了青楼玩耍，我一听说就觉得好笑得甚。”
蔡霓突然蹙紧了眉，姐妹俩见着，还以为她羞得怒了呢，心里不由觉得高兴。却不料蔡霓冷冷地看着她们，又加了几分生气地道，“姐姐觉得妹妹怎么好笑？”
傅盈怔了一下，眼睛有点晕眩，忙解释道，“妹妹不要误会，姐姐可不是要笑话妹妹，而是说那些说流言的人好笑。以妹妹这样知书达礼的人，又怎么会跟着桓公子去瞎胡闹呢？传出这样的话来可不是荒唐好笑？”
蔡霓道，“去青楼的事，确实是有的，人家说得没错。”嗤！倒是你说错了。
傅盈和傅瑗听得张嘴瞪眼，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臊？突然感觉到尴尬，自己假惺惺地笑那流言荒唐，当事人却这样供认不讳，当即就哑了口了。
蔡霓见她们都不说话，又蹙着眉问道，“姐姐不信？”
看，人家还怕你不相信呢。
傅盈心里叫闷，这样的问题怎么好回答啊！若说不信，蔡霓大有可能要叫人去抓几个现场证人回来。若是说信，倒是打了自己嘴巴，刚刚说的荒唐，真显得自己没头没脑了。噎了良久才说了句话，“妹妹不会说谎。”
这话意思却有两种，一种是蔡霓在说谎，但是说得不好，所以叫做不会说谎。第二种则认为蔡霓是不说谎的，所以自己信了。
蔡霓暗地里一笑，说道，“姐姐倒是会说。”
傅盈脸色变红，无话。傅瑗伸了伸脖子，试探着问了一句，“妹妹还陪桓公子去城外过了一夜么？”
蔡霓道，“确有其事。”
傅瑗道，“呵呵！那可真是风流。”
蔡霓道，“哪比得姐姐，尽想着这样的风流韵事，义宣他只不过是携我去了他们家的田庄而已，有很多农户都是知道的。”
傅瑗“哦”了一声，叫得还真是亲热啊！“原来是这样，都怪姐姐误会了妹妹。”
蔡霓道，“这也怪不得姐姐，姐姐想多了的事，自然也会想到妹妹身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傅盈接道，“妹妹可真够细心，这还没过门呢，就要先看过夫家的家业。”
蔡霓道，“这倒是次要的，只是出于有点好奇，想要义宣带我去看看他管家的小儿阿元。”
傅盈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傅瑗也好不过哪去。
蔡霓显是刻意，又道，“姐姐忘了？上次义宣跟你们说过的，就是那个傻子，还说跟你们挺像，我就想去看看，却是谈不上有多像的，都各有千秋罢了。”
傅盈再忍不住，霍地站起来，“霓妹妹可不要欺人太甚，姐姐虽及不得你堂堂相府千金有权有势，却也不是可以任人欺负的。”
蔡霓淡淡定定地道，“妹妹我年纪小不懂事，姐姐何必动气？”说着也缓缓地站了起来，却是看也不看傅盈和傅瑗一眼，向门外的丫环叫了声，“送客！”就自上楼去了。
自此每想起义宣时，心里竟多了几分甜意，又使觉得日子难熬。以前是害怕日子过得快，怕到了大婚之日不知如何应对，而今对成亲竟然有了期盼。同时也会想起那个青楼女子，眉头便皱得紧巴巴的。
思来想去，觉得义宣最多不过是跟她逢场作戏的罢。等自己做了他的妻子后，难道还怕留不住他的心么？
转眼间又过了几个月，蔡霓心里突然感觉到紧张了。或是想他想得多了，有时偷偷地发笑。陈氏见她这样，也以为她开心，却不知道那未来女婿有何长处，使得女儿被他带走一晚之后就像是中了邪似的，跟从前大不相同。
到了行笄礼的那日，蔡霓穿得十分隆重，许多的达官贵人前来祝贺。只见她步态轻柔优雅地出到厅堂，让陈氏为她梳了个发髻，又一一地为她插上钗冠，之后她掩饰不住地露出个满意的笑。这时候真有了将要嫁人的感觉，算算距离选定的吉日，已不满月了。
礼毕回内，经过陈氏的时候轻声问了句，“娘，桓府送的是什么贺礼？”桃脸泛红，显是带着羞问的。陈氏吟吟地笑了笑，没人答她，却早已叫人把李氏送来的礼物直接送到女儿闺中去了。
观礼的人很是不少，蔡霓不便久留，又恼了母亲竟然不回答自己的话，就吊着颗心回到自己的房间。早有丫环上来迎着说道，“小姐，桓府叫人送来贺礼，已经摆在小姐房间里了。”
蔡霓喜笑，知道是母亲特意给自己安排的。
世上没有女子不爱首饰的，自从上次李氏送了蔡霓一支气质不凡的玉钗之后，蔡霓就盼着日后她还会送什么可爱的饰物给自己。
见摆在桌子上有数个礼盒，看来送的东西还真不少。蔡霓亲自一件一件地拆开来看。首先见到的是一套衣服，白色罗纱缝制，轻盈而柔软，微熏了些药香，十分的清幽淡雅，却又闻不出来是什么做的香。
还有一对玉镯子，是碧绿玉，有微白的纹理，细看不见半分瑕疵。放在一个红色的小锦盒子里。蔡霓忍不住取出来戴在手上看了看，又取了下来，觉得跟自己现在的衣着不相称的，要穿她送的那件衣服戴起来才会好看。便有试衣的冲动，只是因为刚刚才行过礼，觉得不便才罢了。
再看下去，发现所有的饰物几乎都是以玉石为料，样式不太复杂但是做工精细之极，穿戴起来也是贵气而不落俗。再想想平时见过的那些士族家里的贵妇人，金枝银叶的挂了一身，却是全然没有新意的，相比之下还是桓府大气。
想着甚是欢喜，见还送来了一副钗冠，比起自己刚刚戴上的又是多出几分淡雅之气。不知不觉间已经笑吟吟地把玩了大半天，由是好奇起李氏这个人。
细数光阴流逝，觉得每一刻都是等待，渐渐地已背着人将自己喜爱之物收拾起来，准备出嫁那日带去。其中大多都是李氏送她的衣服和饰物。


15、新妇

义宣和闻素在梅园住得快活，终日丝竹歌舞，竟把一个蔡霓忘记得一干二净。
这日，突然府里来了两个家臣，不是一般的下人，都是在李氏手下做事的，对义宣说李氏要他回去。义宣仍是没多大在意，与闻素说了声就回去了。
当回来家中时，看见下人们一个个忙着张灯结彩，才猛然醒了一下。入拜了母亲，便想起蔡霓那事，忽然有了烦恼，自然是想起那晚的事情。多烦的一个女子啊！又爱管人，娶了过来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事来呢。最担心的还是闻素那边，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她迟早要知道。并且想起她那句叫自己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那就别怪我手段毒辣！”
所谓最毒妇人心，这话不能不当回事。
李氏显然看出了他藏在心里的担忧，对他说道，“这几天你就不要再去梅园了。”
义宣“哦”的一声，有点怔。
关于梅园的事情，母子俩心照不宣，只是长久没有说破而已，现在突然当成问题来谈，义宣感觉有点儿不自在。李氏却是平淡得很，又说道，“你真的不喜欢蔡小姐？”
义宣实话说了，“她很烦。”
李氏眸子垂了下去，“那好吧，你先把她娶了过门，等过得些日子之后我再帮你纳梅园那女子为妾。”
义宣一听当然高兴，有母亲出面，还用怕蔡霓不听话？
“那好，我娶她回来，免得又要被人说我抗旨不尊了。”
不过又一想，那天她说失了名节就要寻死不活的，若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纳妾而她想管管不了又会如何？终是怕她闹出事来。
“可是，蔡霓这个人不大好对付。”
李氏道，“怎不好对付？”
义宣道，“她若要闹怎么办？”
李氏道，“那就叫她回娘家闹去。”
义宣道，“没那么简单，我怕她寻死。”
李氏道，“你怎么知道她会寻死？”
义宣一时语塞，总不能把那天晚上的羞事也告诉母亲吧。不能说的，绝对不能说。
李氏道，“你不要多虑，安心娶她就是了。”
义宣无可奈何，觉得自己的事情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才能解决。说道，“好吧，我等着娶她便是了。”
李氏道，“但你要听我的话，新婚之后，半年内不许再去梅园玩乐，免得被人说你不尽夫责，会丢我们桓家脸面的。”
半年会不会太长了点？义宣想说句话驳回去，但终是没有开口。母亲的话，什么时候容得他讨价还价的？于是只好答应了一声，便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了。又写了封信叫人给闻素送了去，告诉她原委，说自己要半年之后才能去见她。末了躺在床上烦恼之极。开始是想到闻素收信时会怎么不高兴，后来不知不觉间，又开始想到蔡霓。
他皱紧了眉头，没想到在她的美丽面前自己竟然控制不住，有多丢人倒是不太紧要，最难受的是觉得这样很对不住闻素。而想到她差使自己做这个做那个的时候，不由得又是生气了。他从小到大，几时被人这样当下人似的差使过？
由是烦恼了许多天，吉日终于到了。
蔡霓早早无眠，略吃了些早点之后就见进来一批侍女给她着装。隐隐约约感觉到外面十分的热闹。都是为了我的出嫁吧。她想。竟是弯弯嘴儿笑了。
今日穿得比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要隆重，红红的嫁衣就像是一把烧旺着的火焰，映着人的眼睛也发了红，叫她成了焦点。折腾到日中，装才算是化好了。又见母亲走了进来，屏退左右，低声地在她耳边吩咐了许多话。她听得脸红，比嫁衣还红，眉头蹙紧成一团，连眼睛都想干脆闭上，心里想起一句当时说起来不太经意的话。
“我保证不再抗拒于你。”
现在才觉得有多羞，不知道当时怎么就说得出口呢？也许是被他逼得急了吧。可是今晚上这句话真得要自己对现了，思想及此，心突然逛跳乱撞起来。母亲说完，还硬塞了两副画给她，她打开一看，马上合住，倒抽了口凉气，回头就看见母亲笑吟吟的。她手指关节抓得发白，一咬唇忙把画都关进箱底里去。
又等了片刻，就见喜娘跑进来说花轿到了。
蔡霓心想，我真的要嫁给他了。
这边门一出，我便成了他的新妇，他会有多高兴呢？
她被一块红色头盖蒙住，由陪嫁丫环心意小心扶着出了闺房，身后还有一队丫环帮她抬起长长的凤尾。到将上花轿时她忽然犹疑了一下，悄悄地问了声心意，“可有看到新郎？他今日也是跟我一样，打扮得一身红红的么？”
心意看了眼陈氏，不敢说话。
蔡霓便拉了下她，催促道，“还不快说！”
心意才嗫嚅道，“回小姐，新郎没来。”
什么？
蔡霓似被当头灌了一桶冷水，自己费这大半天的工夫打扮得漂漂亮亮，高高兴兴地要嫁给他，而他竟然都不亲自来迎亲？也太欺负人了吧！刚刚还觉得挺喜欢他，而现在心里不由得对他有了恨意。生气地一跺脚，揭开红头盖转身就冲回房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了又紧紧地锁上。
陈氏见状大急，忙奔过去敲门。
“阿霓！你别胡闹，赶快开门！”
蔡霓把一方红盖猛地扔到地上，就趴到床上把头埋了起来，气得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又听见母亲在外面敲了几下门，叫她道，“阿霓！可不要误了吉时啊！快开门！”
蔡霓哽咽，隔着门喊道，“娘，女儿不嫁了，快将他们的人都赶出府去，我才不嫁给他！”
外面陈氏急得踱来踱去，早早叫了人去通知蔡恒。而外面的人久久见不到新娘出来，个个都奇了。须臾，蔡霓的房外就围满了人，有忙的也有闲的。蔡恒到了，还有他的二房妾刘氏也带着十来岁的儿子和女儿过来瞧热闹。看着她们母女俩一个在外面急得手足无措，一个在房间里面呜呜地哭闹，直叫她忍得满脸抽筋才终于没有笑出声来。
蔡恒来到陈氏跟前问道，“阿霓为何还不上轿？”
陈氏捶胸顿足，“都怪那个桓义宣，我们好好的一个女儿嫁给他，他竟连亲都不来迎一下，把我们阿霓都气哭了！”
蔡恒朝房里叫了声，“阿霓，快给爹开门！”
蔡霓哭道，“爹，你叫他亲自来迎我，我才肯嫁他！否则别指望我会进他家的门！”
蔡恒道，“胡闹！圣上赐婚，岂容你说不嫁就不嫁？”
蔡霓道，“是他逼我的，都怪他！”
蔡恒一甩袖子，朝那来迎亲的桓府管家叫道，“你家少爷呢？他为何不来？”
管家道，“少爷现今在府上，只说不来，并未跟小人说过什么原因。”
蔡恒也就是无奈而已，人家不来，难不成还要派人去抓了来？桓夫人是个明白事的人，却也纵容着儿子这样做，怕是对自己女儿没了好印象了吧。想完还是得去劝自己女儿。
“阿霓，快开门，爹有话跟你说。”
蔡霓道，“爹，难道你要逼女儿去嫁吗？”
蔡恒心疼，说道，“爹何时逼迫过你？你自己不是也没反对过这门亲事么？”
蔡霓道，“可他连亲都不来迎，我若就这样进了他家的门，日后岂不叫他看轻？”
蔡恒道，“那你叫爹现在怎么办？这可是圣旨赐的婚啊！”
蔡霓道，“不管他什么圣旨，爹快些把他们的聘礼都退回去，女儿不嫁了！”
蔡恒也生了义宣的气，就把桓府管家叫到跟前，好没好气地说道，“快叫你的人回去通知你们家夫人，叫她儿子过来迎我女儿！”
管家作揖应了一声，遂转身去吩咐了些话，事情便传到了桓府。
李氏撇开一屋子的达官贵人，拉着儿子进了内堂。
“新娘说不嫁你了，你看该怎么办？”
义宣竟是乐了，说道，“好极，那就把婚宴撤了吧。”
李氏咬了咬牙，伸手就要去拧他耳朵，他警觉地跑开了。
“娘！我都已经是成亲的人了，你怎么还要拧我耳朵啊！”
李氏骂道，“既是成亲！那你的新娘子呢？”
义宣退开两步说道，“她不肯来，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派人去硬逼吧？”
李氏道，“你去把她迎回来！”
义宣道，“娘，你到底是向她还是向你自己儿子？”
李氏道，“我谁也不向！”
义宣道，“那娘就跟他们的人说，若不嫁我，就干脆将聘礼退回来算了。”
李氏狠狠地白了义宣一眼，一跺脚转身要出去。
义宣生疑，“娘，你真的要去说么？”
李氏头也不回地道，“我去迎亲！”
义宣马上追了出去。“娘！你怎么能去？”
李氏吩咐护院道，“看紧少爷，回头我若见不到他唯你们是问！”
几个护院应了一声，便上前将义宣拦住。
蔡府那边正闹得热气腾腾，这时一辆桓府的马车缓缓地停在蔡府门前，即有看门的迎了出去问来者身份。
李氏淡淡定定地说道，“已故大将军夫人李氏前来替儿子迎亲。”
偌大个蔡府即时又喧闹多了数倍，下人急急地跑到蔡恒跟前报告了情况。婆婆亲自上门迎儿媳过门，自古以来还是头一遭吧。蔡恒再怎么见过大场面，这时也不由得被李氏这种惊世骇俗的作风给惊住了。
须臾，见李氏大雅端装地走了过来，便携了自己的夫人陈氏上前行礼。
“不知亲家到来，有失远迎。”
李氏对着蔡恒欠身一福，说道，“亲家不嫌我孤儿寡母，肯把千金嫁与我儿，实在感激不尽，又何须客气。”言罢，也不等蔡恒夫妇反应，就竟自朝蔡霓的房间走了过去。到门前轻轻地敲了两下，唤道，“阿霓。”
蔡霓在里面忽地一怔，这声音很是陌生，却叫自己叫得这般亲热，会是谁？不由得起身问了句，“你是谁？为何叫我名字。”
只听见得淡淡的一句，“你婆婆。”
蔡霓吓了一跳，忙起身过去把门开了，只见一个看似只有三十来岁的妇人，双眼映映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惊讶。她便是义宣的母亲么？竟比自己娘亲看起来年轻那么多，不知道是她保养得好，还是真的只有三十来岁呢？惊呆之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氏已悄悄取出条丝巾，小心地给她擦着脸上的泪水。蔡霓反应过来时，赶紧垂下眸子，手指绕着衣袖打结。过了片刻，听得李氏说了一声，“进去我给你补一补装。”
蔡霓乖乖地随她来到镜前，坐下让她为自己补装。她一只手轻搭在蔡霓的肩上，却见她并没有动一下桌子上的脂粉，而拿了支笔在她有泪痕的附近来回的轻扫。蔡霓感觉到微微的痒，却并非不舒服。
蔡恒和陈氏刘氏都进来看到，都静静地看着而并不出声。陈氏见李氏做得极其细心，就是自己以前都没有这样细心地给女儿着过装，不禁有点惭愧，又觉得安慰，看来这个桓夫人倒是个挺不错的家婆，女儿嫁了过去，自己也可以放心了。
过得些时，李氏停了下来，叫蔡霓对着镜子照了一下。问道，“可还称心？”
蔡霓见已经恢复到刚刚出门时的装容，甚至还觉得现在轻松一些，就点头说道，“甚好，多谢婆婆。”
李氏“嗯”的一声，弯身去挽蔡霓起来，扶到蔡恒夫妇的面前说道，“两位亲家，阿霓嫁到我们桓家，必不让她受委屈的。”
蔡恒道，“阿霓有点任性，还望亲家日后多多包涵。”
陈氏也道，“亲家不要因为今日之事太过责怪阿霓才好。”
李氏回道，“这事全因我儿顽劣，不关阿霓的事。”说完四处房里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地上的红盖头上。默默地走过去捡了起来，再回到蔡霓的旁边，把盖头展开细心地看了看，说道，“还好，不脏。”
蔡恒当即说了女儿一句，“阿霓，刚才不该这样胡闹！”
蔡霓低头不语，心想，谁知道会闹到婆婆亲自过来的？
李氏虽说不脏，也还是轻轻地拍了几下。蔡霓看她举动，还以为她会盖到自己头上，不想她又摆弄了两下之后，竟当着众人的面甩手扔到地上，说道，“不行，换个新的吧。”
陈氏见了不由得吃惊，而她眼睛又明明看了过来，知道是对自己说的，忙应道，“这个不难，我这就吩咐下人快去准备块新的来。”
蔡霓新的红盖盖在头上，才由李氏倍同上了花轿。蔡恒一家送了出门，见李氏自上了马车，迎亲队伍才开始起程。
义宣在门口接了喜娘递过来的红绸。
蔡霓也抓住一端，知道那一端便是自己的夫君，而心里仍是恼他。还未回得过神，突然感觉被重重地拉了一下，双脚反应不及时，又不得不急走得两步，差点摔了一跤。随后听见低低的一声“哼！”
肯定是他在搞的鬼，想让她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出丑。当下气得脸都白了，只是被红盖遮着没人能看得见。便跟他赌了气，待他要走时自己也不动，用力反拉了下他，只感觉到那头也踉跄了一下。
当下不知有多少人看着，明目张胆地笑起来的人都有。
之后便是拜堂，他倒是安分，不再有小动作发生。蔡霓只苦什么也看不见，最后由喜娘和自己的陪嫁丫环扶着进了洞房。心里愤恨不已，咬了咬牙，觉得今日之事不能就此算了。



16、假戏（上）

婚宴上吵吵闹闹，义宣戏弄过蔡霓之后，便觉得全没了意思。来的客人又多是自己不喜欢的，后来总有一位，不远千里从竟陵郡赶来，是义宣儿时好友，姓甄名栩，才学过人武艺不凡。原来是京城一富户家的长子，只是后来不幸丧父，也是孤儿寡母，在京城无所依靠，才不得不随母亲回竟陵娘家生活。
两人互问了别后温凉，便开始无所不谈。后来甄栩问起义宣将来打算，义宣一时皱起了眉头而没有作答，甄见了似已清楚，就不必多问。
而又对义宣说道，“我打算过些日子就起程前往北府，投奔兖州都督左传彝。”
左传彝是义宣父亲的旧部，因为手持重兵而又远在长江以北，故而武帝对他不像别的将领那可以轻易控制的。甄栩想投奔左传彝，说明他想干一番大事业，就连义宣听了也不由得心一动。
甄栩适时地看了义宣一眼，义宣对眼即是一笑，给自己斟了杯茶。他仍是不喝酒。
甄说道，“日后你若有了想法，可随时叫人送信给我。”
义宣点了点头，“嗯，一定。”
甄栩道，“我知道你有许多顾虑，却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义宣不解地问道，“顾虑，也是幸福？”
甄栩点了点头，说道，“当然。”顿了顿又道，“我母亲四年前就已经改嫁。”
义宣怔了一下，好一会才说道，“服丧未满吧。”
甄栩道，“父母之命，又是权贵。”
义宣道，“什么人？”
甄栩道，“竟陵内史。”
义宣道，“听说过，没什么本事，竟陵边陲之地，他守不久。”
甄栩笑了笑，看着夜色入神，良久才对义宣说道，“今晚是你洞房花烛之夜，真不该说这些没趣的事来叫你扫兴的。”
义宣道，“洞房花烛对我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说了又有何妨？”心想怕回去还要看蔡霓的脸色呢。
甄栩疑道，“你不喜欢她？”
义宣只是点头，没有说她很烦，毕竟不像跟自己母亲说话。
甄栩道，“那为何聘她？”
义宣道，“皇帝赐婚。”
甄栩笑。
最后义宣起身说道，“你既然回到了京城，也不要急着就去北府，先在我家里住些日子如何？”
甄栩道，“恭敬不如从命。”
义宣道，“好，那我这就回去洞房，失陪了。”
甄栩道，“春宵一刻，别想太多。”
这句话倒是挺有意思，义宣想道。沿路走到新房，见闲杂人等已被清了一空，安安静静的，还真有特意为自己准备的感觉。隔着窗纸看见两根大红蜡烛在燃烧，就推了门进去，看见新人一袭红装红红火地端坐在床边，两手紧紧地藏在两红袖里面，显得十分局促和不安。
义宣转身将门关上，向她走前两步，见她竟是瑟缩了一下，义宣笑了。
“你觉得不好意思？”
对方没有答话，义宣等了一会，又是笑。干脆坐到她的身边，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想要揭开她的红盖头，却被她用肘子顶了一下，身子侧开一点。义宣放开她，笑道，“你还想怎样？”
仍不说话，却一只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递给义宣一张纸条，又赶紧缩了回去。
义宣展开一看，“不准揭我盖头。”字体清秀端装，很值得玩味。
义宣笑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不出声说话，而给我写字，是想在我面前卖弄你的字写得漂亮？”
她不语。义宣又想抱她，但想了想，缩回了手，问道，“接下来呢，你想我怎样做？”
果然，她又给自己递了张纸条。
“起来，站到我面前。”
义宣依言，离开床边站到她的面前。
“然后呢？”
又是纸条。
“除衣。”
义宣也没有多想，就把外衣除了，扔在地上，问道，“合卺，交杯，不用了？”
纸条，“不要废话。”
这是她说话的风格，义宣玩味地笑了，继续除衣。中衣除去，还剩睡衣，就先把鞋子脱了。再对她说道，“只剩一件了，我除了你不怕？”
纸条，“不要废话。”
义宣很是好奇，弯身向她袖里偷看，见她袖子里还有两张纸条，不由得黯想，准备得还挺充分啊！于是说道，“你当真不怕？”
纸条，“不要废话。”
义宣张了张嘴，表示惊讶，又说道，“你喜欢我先除衣服还是先除裤子？”
纸条，“不要废话。”
义宣见她纸条用光了，心里笑嘴里也笑。说道，“要不要我帮你吹熄蜡烛？”
当即见她两手发抖，同样是不说话的，可是已经没有纸条了。义宣笑出声来，过了一会，三两下把自己脱得精光，一丝不挂。说道，“我除好了，一件不剩，接下来如何？”
她忽地一愣，身子摇晃了一下，片刻从另一个袖子里又递出来一张纸条。义宣所料不及，没想到她心思果真细密如尘呢。
却见那纸上写着，“揭我红盖。”
义宣一怔，虽然刚才脱衣服的时候一点都不怕，可现在当真无半点遮身要给她看见，心里就有点紧张。但又赌了一口气，想既然她都不怕，我为什么要怕？于是抓住盖头往上一掀，却当即傻了眼了！
只见她紧闭着眼睛，当被义宣看见的一刻就赶紧双手掩面。义宣火烧到头顶上，吼了一声，“你是谁？”
那人被他吓得趴在床上以被子蒙头。义宣刚想将她拉起来，忽然听见柔柔的一声从衣架后面传了出来。
“还不快些把衣服穿上？”
辨出这声音，正是自己的新娘子蔡霓。义宣火气冒起三丈，想吼，可是没有吼出来，指关节被握得发白。心中羞愤之极，很想找个地洞钻了进去。
原来被她耍了！
他向来是很好强的，可在这一晚，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蹂躏得体无完肤。怒过之后，反而平静了下来，想到以后跟她，还怎么相处？怕是不得不事事在她面前低头的吧，现在觉得，她不仅烦人，还十分的可恶，更重要的是，她才学比他高出那么多，打一开始就是看不起他的。
心静渐渐平复，穿好了中衣，就淡淡地说了一声，“我穿好了，你出来吧。”
蔡霓走了出来。
义宣这才看见她一身红装比床上那女子身上的何止华贵十倍？当即懊恼不已，自己竟然连这个都没看出来，她堂堂丞相千金，出嫁怎么可能不穿得隆重高贵？不得不连自己也骂自己没头没脑了。
只听她“格格”地娇笑了一声，向义宣走过来，说道，“义宣，你斗不过我的。”
义宣不理她，起脚将新郎装踢到一边去，捡起鞋子就穿。
蔡霓见着，眉头一皱，嗔道，“哎呀！你怎可这样，这新衣弄脏了，会不吉利的！”说着就去帮他把衣服捡起来，拍了几下，想拿去叫他穿上。
义宣却穿好了鞋，转身就朝门外走。
蔡霓知道他是生气，也不叫他，努着嘴。突然冲到门边去对着他的背影叫道，“你走！走了今晚都不要回来！”
哼了一声，转身回去床边，叫起那个假扮新娘的丫环，“心意，你起来，快换好衣服。”
心意两脸发青，照蔡霓的话除掉了新娘装，换回一身丫头衣服，颤颤地说道，“小姐，我怕姑爷。”
蔡霓道，“有我在，你用不着害怕。”
心意这才放了心，说道，“那小姐，现在要不要去请姑爷回来？”
蔡霓道，“不必，他气过了自然会回来，你也不用在这里侍候了，快早点回去睡吧。”
心意道，“多谢小姐。”就转身出去。
蔡霓坐到床边，向心意叫道，“出去不用关门。”
新房里只剩蔡霓一人，她还是禁不住发笑，想起刚才的情景，今天受所的气一下子全消了。想着他一会还要回来，就把红盖头自己盖上，一双红鞋在床边悠悠地晃荡，两只手撑到床沿上。过了一会，突然听见门“咦”的叫了一声，心下一笑，娇声地说道，“终于肯回来了么？”
等了片刻，竟听不到回答。
“怎么不说话呀，也害羞？”
仍没有回应，竟有点急了，说道，“还不快些过来揭我的盖头？”
又等了许久，寂静得可怕。生气地自己将红盖掀开，却不见有人进来。再看那门，一扇关着另一扇打开，原来刚才是风吹的，并不是有人进来。
心下着恼，自己竟然是对着空气说话，决定再不戴这盖头了。
坐着又等了许久，终于感觉坐不住。瞥见桌子上摆着许多菜肴，就突然觉得有点饿了。起身走了过去，在桌子旁边坐下，思量了下，才起筷随意夹了些东西吃。用丝巾擦完了嘴，目光落在前面的酒壶上。早前婆婆曾叮嘱过，这酒不比一般，是甜味的，只是略有酒气，是因为义宣不能喝酒，所以特意为两人合卺的时候准备的。蔡霓揭开酒壶盖闻了闻，果然略有甜觉，酒气甚微。
时过三更，仍不见义宣回来，蔡霓等得迷迷糊想睡。突然站了起身，来回急急地走了几步，以驱去些倦意。之后几步上去把门关了，回到床边坐着，想这样即使是睡着，他回来一开门自己也能听见。
心里骂他，小气鬼！用得着气我这么久么？
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时，已近日中。原还有点迷糊，却突然惊了一下。
他人呢？并不见在床上。昨晚他真的没有回来？洞房花烛之夜新郎不归，传出去可不叫人笑死么？一时间觉得又急又火，抱着点希望叫了一声，“义宣，你出来！”
急急地朝着衣架走去，看看后面，竟是没人。又叫，“义宣，你快给我出来！”
嫁衣拖得太长，她抬起裙摆又回到床边。坐下，生气是坐不住的，就又侧身躺下。突然听见敲门的声音，心下一动，叫了一声，“义宣，是你不是？”
却听外面说话的是个女声，不熟悉的，“少夫人，该同少爷去给夫人敬茶了。”
蔡霓听了一愣，之后急走过去开门。见一女子，竟是小姐打扮的，面容清丽，穿戴的首饰也都不简单，虽及不上前些日子婆婆送给自己的那些，但也比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姐戴的要华贵得多，而她又似其他的下人一样称自己为少夫人，不由得生疑。
“你是谁？”
女子欺身对她行了个礼，说道，“我叫卫箱，在夫人身边侍候的。”她直直地看着蔡霓，恭敬但一点也不见谦卑。
又说道，“少爷还未醒么？”
蔡霓蹙眉，努了努嘴，气道，“他不在！”
卫箱觉得奇怪，不由得侧身向房里看了看，见果然床上没人。说道，“少爷今天倒是起得够早，可他人呢？是出去了么？”
她说话不像是下人的口气，蔡霓听了觉得不舒服，但自己才刚过门，心想火气还是不要太大的好，所以就忍住没有跟她计较。但说起义宣便是有气，说道，“他整晚没有回来！”
卫箱吃了一惊，不可思议的脸色，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蔡霓就将昨晚的事跟卫箱说了。卫箱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完之后，瞪起眼睛看着蔡霓，久久才说了两个字，“胡闹！”转身就走。
蔡霓愣了一下，她一个下人怎敢这样对我说话？火气难忍，向卫箱叫道，“你站住！你对我说什么？”
卫箱应声站住回身，竟真当她没听明白自己说什么似的，说道，“你胡闹！”说完又要走。
蔡霓气急，叫道，“你站住！”
卫箱不理，背着她说道，“我去跟夫人说。”


17、假戏（下）
只一会工夫，李氏来到蔡霓房里，四处看了看，问蔡霓道，“宣儿昨晚当真没回来过？”
蔡霓嘟着嘴道，“千真万确。”
李氏道，“那箱儿说的都是真的？”
蔡霓白了卫箱一眼，指着她生气地道，“她对我无礼！”
李氏道，“我在问你话！”
蔡霓一脸的委屈，眼泪都快掉了出来，说道，“是真的，但还不都是因为他气我？”
李氏道，“那你觉得你做得对？”
蔡霓低了头道，“不做都做了，等他回来，我跟他认错便是。”
李氏说道，“会回来才好。”又转去对卫箱吩咐道，“你亲自带人到梅园去看看，若是在就把人都抓回来。”
卫箱看了一下蔡霓，有点迟疑，说道，“少夫人怕不会答应。”
李氏道，“你快去。”
卫箱再不敢迟疑，带人去了。
蔡霓正琢磨着卫箱那话什么意思，突然听李氏说道，“箱儿也有点任性，请你不要跟她计较。”
蔡霓觉得不是滋味，想她在我面前也可以任性？
“这次可以不与她计较，但是下不为例的。”
李氏点头，“好的，以后我会说她。”
蔡霓勉强答应。
李氏又道，“昨晚假扮新娘的丫环叫什么？”
蔡霓道，“叫心意。”
李氏即转身吩咐道，“来人，将那个叫心意的丫环送回蔡府去。”
蔡霓吓了一跳，“婆婆，不关她的事。”
李氏道，“我做事自有分寸。”
蔡霓道，“可她是我的陪嫁丫环！”
李氏道，“那她就能对我宣儿无礼？”
蔡霓一时哑口无言。
李氏找了张椅子坐下，早就有丫环进来把桌子上的酒席撤了去。李氏吩咐下人道，“少夫人还未进早点，快下去送些过来。”即时又有人应声而去。
蔡霓让侍女帮着梳洗之后，又吃过早点。见义宣还没有回来，心下着急，禁不住向李氏问道，“婆婆，梅园在哪？”
李氏看着蔡霓，说道，“在城外，这半年宣儿都住在那里。”
蔡霓心头猛地一震，眼里噙着泪，问道，“是跟那个青楼女子？”
李氏也吃惊不小，“你如何知道是青楼女子？”
蔡霓气道，“我陪他去过一次青楼，他为那女子销毁卖身楔！”
李氏霍地站了起来，火气不小。义宣平时从不去青楼烟花之地，所以她万万没有想到他带回梅园住的会是个青楼妓女，还只当是普通的贫贱女子无家可归，义宣见怜收留而已。又不由得对蔡霓问道，“你为何也要陪他去青楼？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么？”
蔡霓一脸无辜地说道，“我偶遇见他，问他要去哪里，不想他竟肆无忌惮地跟我说他要去青楼，所以才不得不跟紧他的。”
李氏难得脸上有满意之色，说道，“你倒是没有做错。”
蔡霓道，“那现在还要由得他跟那贱人在一起么？”
李氏道，“我自会处置。”
蔡霓道，“哼！他对不住我！”
李氏道，“嗯，我知道。”
正说着，卫箱回来了，却不见义宣。卫箱进来将一张纸条交到李氏手上。李氏看得眉头紧蹙，随后塞给蔡霓，说道，“你自己看看。”
蔡霓看见工工整整四个大字，“娘，我走了。”当即气得手脚发软，头脑一昏就坐了下去。卫箱赶紧上前扶住她，“少夫人当心身子！”
只见蔡霓泪水夺眶而出，心里纠乱成麻，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哭了。叫道，“这算什么啊！我怎么办？婆婆，他是不是带着那个贱人走了？”
李氏并不答她，狠狠地说了句，“你们两个都不叫我省心！”
蔡霓道，“我只想气一气他而已，他用得着出走吗？分明是讨厌我，找个借口罢了！”
李氏道，“你好歹也跟他拜过堂，已经是我桓家唯一的媳妇，就给我好生呆在府上，没我的话哪也不准去。”说完就走了。
卫箱见蔡霓情绪一时还控制不住，所以没有随李氏出去。把蔡霓扶到了床边坐下，递了丝巾去给她擦泪。
蔡霓抬头见她对自己竟是可怜的眼神，又羞又气，把她的丝巾扔到地上。
“我不要你来可怜！”
卫箱摇头叹了一声，说道，“其实少爷的脾气不坏的，少夫人只要也替他想想。”
还教训起自己来了，蔡霓说道，“你快出去！我的事不要你管！”
卫箱非但不出去，还另取了一条干净的帕子来给她擦泪。
蔡霓见赶她都不走，就由得她给自己擦好了。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肯回来？”
卫箱道，“少爷心里怎么想，我一向是不清楚的。”
蔡霓道，“你不是自以为很了解他？”
卫箱顿了一下，说道，“我只知道他脾气不坏，行事随性。”
蔡霓愤恨地道，“好一个行事随性，随性得连自己的新娘都可以抛下不管！”
卫箱看着蔡霓，起了异色，又笑了，说道，“你是喜欢他的。”
蔡霓似怔了一下，没有马上表态。卫箱又道，“所以他昨天没有亲去迎你你就连花轿都不愿意上，是怪他对你不够重视，我说得没错？”
蔡霓垂了目，一脸的忧伤。
卫箱说道，“你们之间有误会。”
蔡霓道，“什么误会？”
卫箱道，“少夫人从一开始就认为我们家少爷跟外面人家传言的那样，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可你也不想想，我们桓府是什么样的人家？我们老爷是文武全才的大将军，夫人也是出自书香门弟，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不通文墨不习武艺？”
蔡霓一怔，问道，“可他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卫箱道，“也许他觉得自己的才学的确是比不上你吧。”
蔡霓不由得惊讶，他一向都是很要强的，怎么可能认为自比不上自己的未婚妻子？
“你不要瞎猜，他这样心高气傲，连我爹爹都不曾放在眼里的，又怎么可能认为比不上我？”
卫箱不答，而言他道，“少爷从四岁上开始习文修武，十一岁时文韬武略皆可称道，但自从老爷去世之后便开始把心思都藏了起来，很少跟人说话，更不会主动在外人面前卖弄自己的学问。”
蔡霓觉得奇怪，“这是为何，公公病逝，他不是更加要发奋，好将来光大桓家门楣？”
卫箱道，“恕卫箱有些事情不敢乱说，若日后少夫人与少爷重归于好，他自会告诉少夫人的。”
蔡霓道，“你不说，我问婆婆。”
卫箱道，“劝少夫人还是不要问的好，免得夫人对少夫人不喜。”
蔡霓道，“她怕早已对我不喜了吧。”
卫箱道，“少夫人多虑了，夫人处事一向严明，谈不上对少夫人不喜。”
蔡霓道，“我自己做的事，心里清楚，的确是有点过了，婆婆怪罪我也无话可说。”
卫箱道，“少夫人能这样想，自然是好的。”
蔡霓道，“还好，人都跑了！”
卫箱笑了。
蔡霓问道，“你还敢笑？”
卫箱道，“若少爷知道少夫人是这样紧张他的，兴许就不会出走了。”
蔡霓觉得有些羞，气道，“他是根木头，怎可能知道？”
卫箱道，“少夫人以前有没有当面说过少爷的不好？”
蔡霓想起自己跟他的第一次谈话，说道，“自然说过的。”
卫箱看着蔡霓，表示询问。
蔡霓道，“我说过他，连王凝之都不如。”
卫箱道，“那少爷当然以为少夫人看不起他了。”
蔡霓又似生气，“他说话一向直来直去的，为何这事却不跟我提起？真是根木头！”
卫箱道，“他也怕自尊心受到伤害，倒是少夫人不会替他想想。”
蔡霓一怔，她又是教训自己，却似说得没有错。
卫箱又道，“少夫人好好静一静，卫箱还要回夫人那边侍候，就不多留了。”
待她起身要走时，蔡霓忽然看着她说道，“你很不简单。”
卫箱愣了一下。
蔡霓又道，“你竟一点都不怕我！”
卫箱道，“少夫人言重。”
蔡霓哼了一声，说道，“我的陪嫁丫环刚被婆婆赶回娘家去了，你快去找个乖巧些的过来，这院子里我不想看到太多杂人，你将原来安排在门房里侍候的丫头统统都叫到别的地方去，我不需要！”
卫箱站着听她吩咐完毕，就欺身行了个礼说道，“卫箱这便去办。”
蔡霓见她走了，屋子里又是寂静，踱来踱去心里只觉得难过。新婚之夜气走了丈夫，这样的丑事准要被人笑话的，让卫箱赶走那些下人只是想避开一双双会笑话自己的眼睛。而卫箱轻易地就看出了她的心思，从府外新买了个丫头到她身边服侍。
蔡霓哭也哭过，闹却是不敢闹的，只气义宣不能了解自己的心思。正幽闷之时，忽然见院外有个人影晃来晃去，看衣着竟是个男子。蔡霓不由得心下惊喜，以为是义宣回来了，急急地走了出去。叫道，“义宣！是不是你？”
那人怔了一下，转过脸来，又对着蔡霓一拜，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嫂夫人吧。”
蔡霓见不是义宣，顿时失望，正色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府上？”
“在下甄栩，与义宣是儿时好友，他请我在府上小住几日。”
蔡霓气道，“那你到我后院，是何用意？”
原来甄栩并不知道义宣出走之事，今天一大早就想找义宣聊天，叫了人去请，却又迟迟不见人回报，故而亲自找上门来的。当下向院里望了望，笑着不答，问道，“义宣还未睡醒么？”
蔡霓“哼！”的一声，转身就走。
甄栩急了，追上去问道，“嫂夫人为何气？”
蔡霓的确正在气头上，转身喝道，“你滚！”
甄栩当即愣住，正尴尬时，突然身后一声，“阿霓不得无礼。”
蔡霓瞧见是婆婆，十分脾气收起了七分，但终不觉得自己是无礼，说道，“这个人乱闯到我的后院来，才叫无礼！”
甄栩与义宣交往向来随便得很，所以住在桓府行动随意，不比在别的人家。却不料被蔡霓这样指责，当即无话。
李氏走近对甄栩说道，“阿霓刚受了些委屈，所以脾气不好，三郎请不要怪她。”三郎是甄栩的小名，因为甄栩从小跟义宣一起玩耍，李氏也就叫惯了他做三郎。
甄栩向李氏行了一礼，说道，“岂有怪罪之理。”
蔡霓见婆婆都向着他，不由得生气，说道，“婆婆为何这样帮他？”
甄栩觉得这个嫂夫人不好惹，出于敬畏往后退了一小步。
李氏道，“三郎来此必有缘由。”
甄栩答道，“回伯母，我是来找义宣的，却不料他新婚懒睡，现在都还没醒。”
蔡霓听这一句，更是气红了脸，“你找我夫君做什么？”
甄栩道，“不过聊天而已。”
蔡霓道，“夫君不见你，你请自回！”
甄怔了一下，皱着眉头，“嗯？”
蔡霓以为他没听明白，声音提了几分，“夫君不见你，你请自加！”
李氏适时道，“阿霓你乱说什么？”
蔡霓道，“婆婆，阿霓没有乱说，夫君不会见他的。”
李氏不再理她，向甄栩解释道，“宣儿昨晚出走，阿霓刚才说的都是气话。”
甄栩先是一愣，后来竟也不管蔡霓生不生气，“呵呵”地笑了两声。说道，“他走得比我还快。”
蔡霓气极了，“再笑，我叫人赶你！”
甄栩闻声不敢再笑，蔡霓被李氏瞪了一眼，才不得不收住怒气。
李氏说道，“三郎远道而来，虽然宣儿不在家里，也可多住些日子。”
甄栩道，“多谢伯母盛情，只是义宣不在，我留下来也觉无趣。”
李氏道，“那是否已经想好了去处？”
甄栩道，“打算去北府。”
李氏像是沉吟，说道，“路途遥远，要多加小心才好。”
甄栩道，“自然，不知义宣走时，可说过要回来？”
李氏道，“不曾说。”
甄栩道，“若是回来，还请伯母转告他，北府那边我随时替他打点着。”
李氏默想，片刻才道，“会的。”
甄栩道，“那栩就先告辞了。”又转身对蔡霓说道，“嫂夫人这种脾气，义宣不走才怪！”
蔡霓哑口无言，当即气也不是忍也不是。却见甄栩已经走得远了，才簌簌地落泪。李氏看着她良久，也不出声，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去对她说道，“三郎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18、回门

蔡霓独坐房中忧闷了两日，到了第三天回门，早早有侍女进来为她梳头打扮。回门本要丈夫陪同，可眼下义宣出走，蔡霓感到害怕，回去如何面对爹娘？这两天又没有一点娘家的消息，按说义宣抛下自己不尽夫责，父亲那边总不能一句话也不说吧。
此时天时尚很早，出行的车驾也未准备，蔡霓却急得坐也坐不住。这两天也没听到婆婆说派人去找义宣，竟是偌大个桓府不声不响的，跟没事发生一般。本来担心自己已成了府里的笑话，被人早晚饭前茶后的议论，却不想那些下人看自己时目光连个异样都没有。倒是新来到身边服侍的丫环，说是刚买进府里来的，看自己时老是怪里怪气，一气之下就叫卫箱将她撵了走。
又想到一会要一个人回去见爹娘，心里不由得颤了一下，觉得酸楚难受。突然站起来推开侍女，冲出门去。
走到院门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府去。刚才为她梳头的侍女急急地跟上来问道，“少夫人想去哪里？”
蔡霓道，“我要出府，你快带路！”
侍女道，“回门车驾还未备好，少夫人为何急着出府？”
蔡霓道，“谁要回门！我是出去找你家公子，快给我带路！”
侍女仍是站着不动，蔡霓急了，叫道，“我的话你敢不听？”
夫人明明给少夫人下了禁足令的，谁敢带她出去？侍女既不敢说话也不敢带路。蔡霓生气地哼了一声，就自己乱走。桓府虽大，而格局分明，蔡霓凭着感觉，不久就逛到了大门，却被护院拦住。蔡霓狠狠地骂了几声，护院仍是不放她出去，最后卫箱闻声走了出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蔡霓没好气地道，“他们几个敢拦我！”
那护卫就忙向卫箱解释道，“少夫人想出去，末将等只是执行夫人的命令。”
卫箱就对蔡霓道，“车驾还未备好，少夫人为何现在要出门？”
蔡霓道，“我去找人！”
卫箱沉默了片刻，正待说话时，门外有人进来向她报说，“小姐，孙家公子来访。”
蔡霓不由得奇怪，向卫箱道，“他叫你小姐？”
卫箱看着蔡霓，小心地点了点头，说道，“少夫人请容卫箱怠慢片刻。”遂对那下人说了两句，即有一少年公子背着一个竹框走进来，看见蔡霓时怔了一下，却又弯身行了个礼，没有说话。
卫箱忙迎上去对少年说道，“仲倪，你来了。”
孙仲倪便把视线从蔡霓身上离开，去抓住卫箱的手，亲昵地道，“今天风和日丽，你随我到城外采药吧。”两人有形无形中竟已把蔡霓忽略了。
蔡霓直跺脚道，“你们……卫箱！他是什么人？”
卫箱才轻轻推开一下孙仲倪，回答道，“他叫孙仲倪，城西名医孙凯后人，也是……我的未婚丈夫。”
名医孙凯与桓府素有来往，孙仲倪小时候随父亲来桓家造访时就认识了卫箱，两人相处得十分投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李氏一直当卫箱亲生女儿一般的待，又见仲倪这孩子乖巧懂事，与义宣常玩得来，就与孙凯商量，把卫箱许配了给他。
卫箱又向仲倪介绍说，“这位是少夫人。”
仲倪才正式向蔡霓行了一礼，说道，“仲倪见过嫂夫人。”
蔡霓受了礼，对卫箱道，“你还不快些叫他们放我出去？”
卫箱蹙着眉，声音轻柔地对仲倪说道，“仲倪，我今日有事，不能随你去采药了，你一个人上山记住要小心。”才对蔡霓道，“少夫人请稍等一下，我这就去禀报夫人。”说着走了两步，又转身对仲倪道，“仲倪，你先去，我明日再去陪你。”
仲倪无可奈何，却细看了下蔡霓的脸，说道，“嫂夫人面色晦滞，乃气血不调之症状……”
蔡霓白他一眼，“还不快滚！”
仲倪一怔，犹疑地说完一句，“要静心养气，切忌动火。”只见蔡霓狠狠地瞪着自己，就赶紧走了。
须臾卫箱出来，对蔡霓道，“夫人叫我陪你出去。”
蔡霓道，“叫你看紧我吧！”
卫箱不答，只叫护院放人，同时安排好了马车，她与蔡霓同坐，又叫了一队护卫跟随。等上了车，卫箱才向蔡霓问道，“少夫人想去哪找？”
蔡霓道，“青楼！”
卫箱阴着脸，“那可是肮脏之地，请少夫人三思。”
蔡霓道，“婆婆有说过不准我去么？”
卫箱怔道，“夫人不曾说过。”
蔡霓道，“那你少废话！”
卫箱想了想，又问道，“那少夫人要从哪一家找起？”
蔡霓道，“满香楼！若是没有，再到别处，全城的青楼一家一家都给我找过！”
卫箱揭起窗帘，探头出去对前面的护卫道，“王将军，去满香楼！”
虽是清早，满香楼却已人来人往，几个妖姿媚态的女子在门口见人就笑。老鸨伸着懒腰走了出来，见一辆桓府的马车急急地停在她门前，不由得愣住。
蔡霓下车，即见一胖婆子迎了过来，于是一把将她推开，对身后的护卫喝道，“给我搜！”
老鸨大惊失色，蔡霓的长相她自然是记得的，但不知道她一大清早的这样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所为何事。
楼中早已乱作一团，尖叫怒骂之声不绝于耳。
老鸨追上蔡霓，想拉住她来问个清楚，却被卫箱拦住，不得近她身边。卫箱喝道，“不得无礼！”
老鸨哭丧地喊道，“两位姑奶奶一大早就来搜我满香楼，所为何事？”
卫箱说道，“我问你，可有一位叫桓义宣的公子来过这里？”
这老鸨上次被义宣逼着吞了闻素的卖身楔，心有余悸，再一听到他的名字，不禁双腿发软，颤颤地答道，“没有，桓公子从不来我们这种烟花之地。”
卫箱对蔡霓道，“少夫人，她说少爷没有来过。”
蔡霓不理，对老鸨道，“你可还认得我么？”
老鸨慌说，“认得。”
蔡霓道，“那我问你话，你要老实回答，上次你吞的是谁的卖身楔？”
老鸨道，“是一个叫谢闻素的女子。”
蔡霓低低地骂了声，“贱人！”又道，“你敢说谎！他从不来你这里，又怎么会认识这个贱人？”
老鸨慌了，忙扑跪下去，正要哭声求饶时，突然听见楼上一声大吼。
“大胆！”
蔡霓抬头看去，只见是李邈。
刚才李邈正搂着美人香睡，突然门被桓府的护卫撞开。愣过之后怒气冲天，衣衫不整地冲出来打人，护卫当即还手，三两下将他放倒在地。正挣扎着要爬起来时，忽见楼下站着的竟是蔡霓，不由得惊得呆了。心想，她不是刚嫁给桓义宣了么？怎么还跑来这里大闹？莫非桓义宣舍得抛下如此娇妻，竟偷偷跑出来混青楼？
心下觉得可笑，却问道，“蔡小姐，怎么是你？”
这时，又见一人大声叫骂，已被护卫轰了出来。正是太中大夫钟澧，本是和李邈一起来的，但见李邈也被打得趴在地上，就问，“世侄，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对你我无礼？”
李邈哼了一声，说道，“楼下那位就是蔡丞相家的千金大小姐，钟大人可要会一会她？”
钟澧与蔡恒正是对头，越发气得不得了，跳起来冲到楼下对蔡霓骂道，“好一个蛮横丫头！恃着你父亲是丞相，就敢目无王法了吗？”
也不及蔡霓出声，卫箱早已迎了上去，叫道，“站住！什么人？”
钟澧打了个响鼻道，“我仍是太中大夫钟澧，今日就要跟你们蔡家来斗个高下！”
卫箱厉声道，“钟大人请看清楚了，打你的是桓府的人。”
钟澧一怔，才想起来武帝婚，蔡霓已经嫁给了桓斌之子桓义宣。要不要跟桓府作对？正思量着，忽听得门外有人叫道，“阿霓！是你？”
蔡霓回头一看，见竟然是父亲，当即一惊，哭着迎上去道，“爹爹，女儿好苦！”
原来蔡恒刚从早朝回来，经过满香楼时突然看见桓府的马车，还以为是义宣来这烟花之地鬼混。当下生气，下车要进去看个究竟，却不料只见到自己的女儿。
“你先告诉爹，为何要来这种肮脏地方？”
对着这么多人，蔡霓怎说得出口？于是不答。
蔡恒就猜是义宣不尽夫责，抛下自己妻子来逛青楼。问道，“桓义宣在里面？”
卫箱抢着说道，“丞相大人，我家公子从不来这种地方的，是少夫人多虑了。”
蔡恒道，“那他人呢？为何要阿霓来这里找他？”
蔡霓不由得惊讶，父亲竟然还不知道义宣出走的事。而看看李邈的反应，也似不知道的，否则早就出言挖苦了。还真不得不佩服桓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包得住。又听卫箱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蔡恒道，“那好。”向随从道，“快送小姐回府。”
卫箱急道，“丞相大人，少夫人要回门，自然是坐我们桓府的车驾。”
蔡恒不由得仔细地打量了下卫箱，心有所思，说道，“也好。”
卫箱即向楼上叫道，“王将军，快护送少夫人回门！”
卫箱上前扶着蔡霓上车。蔡恒回头对钟澧道，“钟大夫向皇上告的病假，却不想原来是到这种地方风流快活！”
钟澧大窘，蔡恒哼了一声，拂袖就走。
等到了蔡府，蔡霓扑进陈氏怀里哭个不休，已说不成话。蔡恒夫妇半天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蔡恒把目光投向卫箱，很重的语气问道，“怎么回事？”
卫箱淡淡定定地答道，“我家公子新婚之夜出走，少夫人因此伤心。”
陈氏“啊”的惊叫一声，抱着女儿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蔡恒气得咬牙切齿，向卫箱质问道，“那为何不早让我们知道？”
卫箱道，“夫人以为此事不宜现在通知亲家。”
蔡恒见女儿哭得心碎，全身发颤，恨不得把义宣抓来痛揍一顿。
“那你家夫人为何还不派人去将她儿子找回来？”
卫箱道，“找也徒劳。”
蔡恒越来越觉得这女子说话好生没有好气，不由得向女儿问道，“阿霓，这女子是你的丫环么？”
前两日桓府把蔡霓的陪嫁丫环心意谴了回来，蔡恒问心意原因，她不敢道出实情，只说是那边的人不喜欢她。蔡恒本来不放在心上的，而现在听见卫箱说话这样凌厉，才禁不住感到气愤，他们竟在阿霓身边安排个这样厉害的人。
却见蔡霓摇头，表示不是。
蔡恒就瞪着卫箱厉声道，“你是什么身份？敢这样跟我说话？”
卫箱似不想回答，说道，“我可以代表我家夫人。”
蔡恒哼了一声，不想再理她，而对蔡霓道，“阿霓，你先在我们府上住下，桓义宣什么时候回家，就叫他什么时候来求你回去。”
蔡霓点头。
卫箱忽然道，“此事不可！”
蔡恒生气道，“岂轮得到你说话？”
卫箱道，“那好，我这就回去叫夫人亲自过来。”言罢转身就走。
蔡恒怔了一下，要叫住道，“你站住！”
卫箱不听，仍未停住。
蔡霓竟急了，叫道，“卫箱，你回来！”
卫箱这才停住，不紧不慢地走到蔡霓的面前，欺身行礼道，“少夫人有何吩咐？”却是眼角都不瞥一下蔡恒。
蔡霓道，“你不得对我爹无礼！”
卫箱恭恭敬敬地道，“好的。”
蔡霓道，“我可以跟你回去。”
蔡恒道，“阿霓！你就住在我们家里，哪也不去。”
蔡霓一时为难，见卫箱和父亲都看着自己，不知道该回还是不回。
卫箱问道，“少夫人回还是不回？”
蔡恒抢着替女儿答道，“当然是不回！”
卫箱话也不说，转身就出去了。
蔡恒一家三口在大厅里默默地等着，等着李氏。刚过得半柱香的时间，李氏由蔡府的下人引路，来到蔡恒一家面前。先向蔡恒行了个礼，蔡恒略还一礼，说道，“亲家打算几时还我女儿一个公道？”
李氏抬目道，“亲家言重，我对阿霓一向不薄的。”
蔡恒道，“要她刚成亲就独守空房，也叫不薄吗？”
李氏道，“偶有不周的地方，还请亲家见谅，等阿霓回去之后，我自会待她好点。”
蔡恒哼声道，“想接我女儿回去，叫你儿子亲自过来！”
李氏想了不想道，“现在怕办不到。”
蔡恒道，“那就让阿霓住在娘家，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阿霓就什么时候回你桓府。”
李氏道，“她既是桓家的媳妇，没有不回桓府的理由。”
蔡恒道，“我的女儿，我自有理由留她。”
李氏“嗯”的一声，不再跟蔡恒说话，却向前走了两步，对蔡霓说道，“阿霓，婆婆对你好不好？”
蔡霓见了李氏，早就收住了眼泪，稍稍压抑地说道，“婆婆待我周到。”
李氏道，“那你愿不愿意随我回去？”
蔡霓一时不答话，看着父亲。
蔡恒道，“阿霓，你不要答应跟她回去，有爹爹在，定会帮你讨回个公道。”
李氏直直地看着蔡霓，语气变得生硬，“回是不回？”又见等了许久，蔡霓只是什么也不说，还将头低下去了。
李氏看了她良久，突然转身，向卫箱道，“箱儿，把休书给丞相大人送去。”
蔡霓和陈氏都是大惊失色，蔡恒也怔得一阵，向李氏道，“亲家！何不三思？”
李氏道，“只等丞相大人改变主意。”
蔡恒不服，道，“那亲家以何理由休我女儿？”
李氏道，“逆德。”
蔡恒道，“何以逆德？”
李氏道，“不侍夫家父母，是为逆德。”
蔡恒道，“那她受夫家凌辱，又如何计较？”
李氏不答，而对蔡霓道，“阿霓，你可愿意我将洞房花烛之夜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你爹？”
蔡霓颤了一下，“不要！”
蔡恒见女儿这样紧张，心下疑虑，对李氏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氏不答，只对蔡霓道，“好，那我先回去，让箱儿在这里等你，你若真不想回，就让箱儿把休书交给你爹。”说完也不理人，转身就去了。
蔡恒向蔡霓问了几句，蔡霓只是不答，又埋头在陈氏的怀里哭了起来，陈氏就对丈夫道，“你不要再逼她了！”
蔡恒无法，向卫箱问道，“快说，阿霓她做了什么事？”
卫箱道，“没有夫人的吩咐，我不敢乱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道，“少夫人，卫箱不会等得太久。”
蔡恒就急了，一甩袖进了后堂，叫人把心意抓来拷问。
再出来时，一脸的难看，对蔡霓道，“阿霓，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蔡霓哽咽道，“我只是想出出气而已，怎知道他竟当了真的？”
蔡恒道，“现在叫爹还怎么帮你说话？”
蔡霓哭得一阵，说道，“爹，我不让你为难，我回去便是了，只是他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没有好日子过。”
由此，蔡霓跟卫箱回了桓府，终日忧郁，不久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19、恩怨
义宣出了洞房，趁着夜深人静先去换了身平常惯穿的衣服，又随便收拾了些金银，就直奔梅园。已是打定了主意要走。
到梅园时，见闻素房里灯还亮着，孤孤单单的人影贴在窗纸上。不由得想，她是因为我要跟别人洞房睡不着？心下竟是欢喜。
兀地将门推开，只见闻素大吃一惊，当下皱了眉头嗔道，“好个桓郎！你新婚之夜不在家里陪你的新娘子，却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义宣听了一愣，禁不住心凉了一下。还满以为她见到自己会很惊喜，却想不到是一副老大不高兴的面孔，还说出这样一句气话来。说道，“卿卿，我来陪你，你不高兴？”
闻素道，“你母亲不是吩咐过你，半年之内不许再来找我的么？”
这是正是义宣写信告诉她的，她难道不觉得伤心还理所当然？怔怔地道，“我等不及了，今晚就想来陪你。”说着，就上前去搂着她想要亲热。不料闻素用力将他推开，厉声骂道，“你真会胡闹！”
义宣一怔，“你为何不高兴？”
闻素道，“你这样做，还叫我以后怎么进你家的门？”
义宣愣着，说道，“也是你自己说的，你不想住进我家里。”
闻素生气，道，“你！那你叫我这样没名没份的，算什么？”
义宣觉得意外，她怎么也会如此在意名份？不说话。闻素继续说道，“我当时只是暂时不想去你家，但等你履行婚约娶了正室之后，你难道不愿纳我为妾？”
义宣道，“这事我娘主动提过，她说让我成亲之后，可以帮我纳你为妾。”
闻素听了竟是高兴，“她果真这样说过？”
义宣道，“她真是这样说的，但是我怕蔡霓不会愿意？”
闻素当即大怒，“你真没良心！因为怕她的不愿意，你就可以不顾我的感受了么？”
义宣道，“我怎舍得不顾你？现在不是连洞房都不进，就来找你了么？”
闻素却气道，“你这样做，等于是害了我！”
义宣不解，“为何？”
闻素道，“本来，你娶了她之后，再纳我为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现在你连她的洞房都不入，而跑出来与我同宿，还不给她抓住了把柄，说你不尽夫责？日后就算再纳我做妾，我也免不了要受尽她气的。”
义宣道，“可是我实在受不了她，我这是专门来带你走的。”
闻素又是吃惊，“你要带我走？我们去哪？”
义宣道，“天南地北，哪不能去，我就是不愿呆在这京城里。”
闻素怒道，“不行！我不跟你走。”
义宣道，“为何？”
闻素道，“我不顾生命危险地留下来跟了你，你道我是为何？”
义宣道，“你爱我，不是么？”
闻素道，“我是爱你，可我更希望你能替我冤死的一家报仇，你曾经也是亲口答应过的，难道还想反悔么？”
义宣不由得一愣，“可是如今一时间如何做到？”
闻素道，“我还可以等，但若是离开了京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义宣心已经凉了一截，说道，“难道报仇，竟比我们之间的爱情还要重要？”
闻素蹙着眉，似乎难以回答，则说道，“我不管，你答应过我的！”
义宣实说了，“那是因为我当时并没想到你竟是那么认真的。”
闻素怫然道，“好啊！原来你一开始就是哄骗我的，先答应我要帮我报仇，好让我委身于你，得手了就全然不当回事了是不是？”
义宣急道，“可我是真心爱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闻素道，“都是假的！你若真的爱我，为何不帮我报仇？”
义宣也不由得气。觉得这时候跟她说不清楚了，于是一声不吭，急忙地给她收拾了些衣服和首饰，又写了个字条，就强行将她抱起来，送了上马，自己再翻身上去。闻素急得大叫，转身对义宣打了几下。叫道，“快放我下去！”
义宣紧紧地将她勒住，任她对自己又打又骂，也不放开她。
“桓义宣，我恨死你！”
听到这一句时，义宣心里已经赌了气，想我硬要带你走。
闻素闹得一阵，见挣不下来，就再不闹了。哭着说道，“你竟然也骗我，说话不算数，还像不像个男人？”
义宣等她不闹，就策马上路，即时耳边风起。
试着哄她道，“卿卿听话，我现在就带你去江州，等到了那里，我们过一辈子与世无争的生活。”
闻素不答他，只是哭个不止。
突然低低地骂了一句，“没出息！”
义宣听了极生气，不再与她说话，只顾催马急行。行一日至历阳，小停了半天，又要起身赶路。闻素仍不愿意，义宣就再次强行将她抱了上马，一句哄她的话也不再说了，跟她赌上了气。到第三日，到了宣城地界，天色已晚，义宣就进城找了家客栈落脚。与闻素同住一个房间，但两人背过面去，都不肯先跟对方说话。
次日，闻素又不肯上路，与义宣相恃。义宣想再次抱她时，她竟突然冲到门外大喊，义宣大惊，忙将她拉了回来，答应不再逼她了。
闻素白了他一眼，缩回床去。义宣就上前去搂她，她竟狠狠踢了他一脚，骂道，“你休再碰我！”
义宣怔忡了半刻，道，“你敢踢我？”
闻素瞪了他一眼，“从现在开始，你别想再碰我的身子，除非你现在就将我带回去，纳我为妾！”
义宣气道，“我偏不！”说完，强行将她拉近自己身边，压到她身上就要亲她。闻素抵死不从，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抗拒，叫他好生恼火。更加不肯放开她，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扯掉，狠狠地扔到地上。不一会，闻素身上只剩下一件粉红色肚袍，却仍是拼命地挣扎。叫道，“我不从，你就要强逼我么？”
义宣被她踢开，但很快又翻身压了上去，闻素又踢。这时她的身子已经半露在他的眼前，哪还能收得住手？于是用尽力气将她压得一动不能再动。
闻素见动不了，就哇地哭了出来，泪水从脸到下巴，从下巴到粉颈，最后流到她柔软雪白的胸脯上。义宣一点点帮她吻干，丝毫不理会她的反抗。
兴罢之后，义宣躺着喘粗气，闻素缩进角落里大恸。义宣侧脸去看她，眼里露出歉意。
“卿卿，对不起！”
闻素大骂，“流氓！”
义宣不服，“我要你，怎么能算是流氓？”
闻素道，“你强要的我！”
义宣不语，过了些时，心气平复，随手将她的衣服捡起，递给她道，“穿上，不要凉着。”
闻素对着他又是一脚，义宣差点翻了下床，却也不生气。又捡到起她的衣服，放到她的足边，说道，“听话，快穿上。”
闻素道，“脏，我不穿！”
义宣道，“好。”便起身去包袱里取了件出来，递过去道，“这个不脏，你快穿上。”
闻素擦了下泪，说道，“你碰过的，都脏，快拿开，我不穿的。”
义宣没法，说道，“那你总不能不穿衣服吧？”
闻素想了想，就光着身子起身，自己去包袱里取了衣服穿上。
义宣道，“穿好我们就赶路吧。”
闻素道，“休想，我才不跟你走。”
义宣道，“你一定要跟我走。”
闻素道，“为何？”
义宣道，“因为你是我的，我去哪里你就得跟到哪里？”
闻素道，“从前是你的，现在不是了。”
义宣道，“永远都是！”
闻素道，“以前我心甘情愿地跟着你，是因为觉得你可以依靠，但是这次你让我彻底的失望，你在我的心里已经死了。”
义宣道，“我现在同样可以保护你，给你依靠，为何却要失望？”
闻素道，“从前的桓郎是个敢作敢为的男人，可现在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个只会逃避的懦夫，还是个臭流氓！”
义宣心凉到地，又禁不住生气。在家里被新娘子羞辱轻视，好不容易离开了家，却又被自己的情人骂成是臭流氓，简直是颜面扫地了。于是喊道，“你骂！反正天下人都看不起我，也不缺少你一个，你尽管骂我好了！”
闻素就骂道，“还不要脸！”
义宣道，“没错，我就是不要脸！”
闻素道，“我不要跟不要脸的人在一起，快些把我送回京城去！”
义宣道，“回到京城，你还不是依然要跟我这个不要脸的臭流氓在一起？”
闻素道，“谁还要和你在一起？”
义宣得意地笑道，“那你自己能去哪？”
闻素道，“我是你从青楼里救出来的，你就再将我卖进青楼里去，我也不愿意再跟你这流氓在一起！”
义宣愤怒，“你还想回青楼？”
闻素道，“我这是被逼无奈，可我好歹也敢面对，不像你，简直是个懦夫！”
义宣气得满脸发白，过了好一会，才按住气道，“你是我的，我不会叫你去那种肮脏之地作贱自己的身体。”
闻素道，“身体是我的，我爱怎么作贱就怎么作贱，用不着你来多管！”
义宣心平气和，还笑了一笑，说道，“不与你吵了，我知道你说的都是气话，你还是爱我的。”说完，就要出去。
闻素叫道，“你要上哪？”
义宣道，“看，紧张我了不是？”
闻素骂道，“不要脸！谁还会紧张你？只是想知道你要上哪。”
义宣道，“去江州路途遥远，怕路上遇到麻烦，我去买把剑回来。”
闻素嗟道，“一个懦夫，要剑何用？”
义宣不与她生气，说道，“你在这里安心呆着，我很快回来陪你。”


20、分飞

义宣自小习武，玩兵器成了嗜好，不上手的刀剑他从来不用。跑遍全城，竟都没有看得上心的，于是就想找个好铁匠打一把。又一路看了几家铁匠铺，都叫自摇头。后来看见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在大街道中央摆着个炉子打铁，周边商家及过路行人皆对他畏而远之，禁不住好奇，上前问道，“可会打剑？”
大汉竟然不理，于是同样的话再问了一次，仍是不理。顿觉失望，摇身就走。不想方出数步，大汉突然喊住道，“站住！”义宣疑惑，他口气不轻啊，什么来头？
问道，“为何站住？”
大汉放下手中大铁锤，又在两边衣服上抹了抹手道，“我不理你，你为何要走？”
义宣忍俊不禁，“你既不理我，我为何还不走？”
大汉却是有些生气，“我不理你，你该好奇！”
义宣此时才是好奇，“好奇之后如何？”
大汉道，“好奇之后该问我为何不理你。”
义宣道，“问了之后又该如何？”
大汉却道，“你问我仍不理你。”
义宣越来越觉得有趣，就问道，“接下来如何？”
大汉道，“接下来等。”
义宣道，“等？”
大汉道，“等到我理你为止。”
义宣道，“那我要等到何时，你才会理我？”
大汉道，“随性。”
义宣道，“随性？”
大汉道，“没错，随性。”
义宣哼笑一声，低低骂道，“疯子！”转身就走。大汉大急，抄起锤子就朝义宣扑过去。义宣回身，见来其来势甚凶，遂不敢大意。
义宣手无寸铁，勉强接了他几招。而对方竟是不弱，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又见义宣惧他大锤，还干脆扔掉，与义宣空手过招。渐渐围观的人多了，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这边大汉一边打一边大喝，义宣终是武艺不及他，不久双手就被他反剪起来，后颈被他大手掐住，十分的狼狈。
大汉突然大吼一声，“报上名来！”
义宣这才知道，为何当街的人都对他畏而远之。打不过，也不敢再作挣扎，乖乖的向他报了个姓名，“桓义宣。”
大汉怔了一下，问道，“哪里人？”
义宣道，“京城。”
大汉猛地将义宣推开，说了句，“果然是桓斌的儿子。”
义宣大奇，“你如何知道我父亲的名字？”
大汉嗟道，“谁不知道你父亲的名字？”
义宣道，“你还知道我？”
大汉道，“听说过，看你武艺看出来的。”
义宣道，“你什么人？”
大汉道，“我是你父亲从前的参军，管熹部下。”
却是耳熟。管熹韬略过人，早年随桓斌南征北战，为其出谋划策，居功甚伟，却在桓斌拥武帝登基那年突然辞官归隐。义宣只五六岁的时候见过他，称他为管叔叔，长相如何如今早已经没了印象，却在后来常听父亲对他赞赏有加，由是心生敬佩。
禁不住喜道，“管叔叔在宣城？”
大汉却不答他，问道，“你为何不问我姓名？”
义宣思量下，怕不会再打人了吧，于是大胆说道，“你为何这般奇怪？”
大汉道，“我在学管参军。”
义宣好奇问道，“管叔叔是这样怪的人么？”
大汉道，“以前不是，归隐之后就变成这样了。”又问道，“你道我模仿得如何？”
义宣叹了声道，“邯郸学步！”
大汉道，“什么意思？”
义宣道，“管叔叔那叫风度，你一个大老粗，哪学得来？”
大汉猛地将锤往地上一砸，道，“真学不来？”
义宣一惊，但看着他片刻，觉得他似没有要打人的意思，才说道，“的确学不来的。”
大汉即时一脸的懊丧。
义宣又问道，“管叔叔在哪？”
大汉道，“湘东郡的大山里。”
义宣道，“很远，我去找他。”
大汉道，“你这样去，他未必见你。”
义宣道，“那要如何他才会见我？”
大汉道，“就是要有你刚刚所说的那个，什么风度。”
义宣道，“我自然有的。”见他又开始打铁，旁若无人，就问道，“你会不会打剑？”
大汉道，“打剑一把，一百两。”
义宣乍舌，“这么贵？”
大汉道，“整个长江以南，就数我的手艺最好。”
义宣道，“那好，你给我打一把剑，长三尺四寸两分七厘，不多不少才可成交。”
大汉道，“先付一半订金。”
义宣道，“好。”便给了他五十两。
大汉收了银子，叫义宣明日午后取剑。
义宣答应了，很快又回到客栈，就急急地对闻素道，“素，我们一起去湘东隐居好么？”
闻素不答。
义宣道，“我父亲的一位故旧也在那里，我们去也好有个照应。”
闻素仍是不语，义宣当下觉得无趣，就与她背开坐着。坐到天黑，店家送来饭食，闻素过去接了，分开两份，自取了一份，闪到一边去吃，对义宣仍是不理不睬。
晚上两人分床而眠，义宣就睡地上。闻素给他扔了张被单下来，以后再没动静。
次日，义宣难以面对闻素的冷面孔，早早就出去找那大汉取剑。取剑的时间未到，就想去跟他聊聊天也总比对着情人形同陌路要好。
闻素早已恨上了义宣，见他走后，自己也失魂落魄，凭窗疑望。她一心只想着可以回到京城，却可恨义宣还说要带自己去什么鬼地方隐居，如何不失落？
忽然一辆华盖马车出现在大街上，前后拥着千余官兵。闻素不由得眼睛一亮，是什么人出行，竟如此大的排场？正想着，突然瞥见华盖马车上坐着的人，一副自己铭记于心的狰狞面孔，竟是宣城郡王奕稀。
闻素心下猛地一颤，慌忙将窗子关上，急奔几步，又把门也锁上。心下忐忑，不知道他可有发现自己？自己是带罪之身，被他抓到怕连义宣也救不了吧。一时竟害怕得全身发颤，背贴着门往下滑，瘫软地坐到地上。
等了好久，见没有动静，才稍放了心，只盼着义宣能快些回来。
才刚定神，突然“伊”的一声窗子开了。闻素当即倒抽了口气，大惊之下叫道，“桓郎！快救我！”
只见奕稀跳窗进来，却是慢悠悠的，完全不顾闻素的惊慌。见闻素呼救，哈哈一笑，得意地说道，“不用叫了，我早派了三十多个高手在路上截他的，不信他不死！”
闻素“啊”的一声，心跳到喉结上来。奕稀走上去抓住她的手，她也不动。于是伸手摸了下她的脸，抬着她的下巴说道，“还是这样美，真叫我失了魂了！”
闻素一把将他甩开，叫道，“你要杀便杀！再想污辱我，我就咬舌自尽！”
奕稀笑道，“这次我要你心甘情愿。”
闻素一怔，厉声道，“你妄想！”
奕稀看着她道，“你弟弟叫谢钰？”
闻素瑟缩一下，“是。但不是已经叫你们给杀了么？”
奕稀道，“他命大，当天你父亲的那些死党拼死救了他。”
闻素大喜，“真的？”
奕稀道，“只可惜，刚不久又被我抓住了。”
闻素一惊，寻思片刻，“你想怎样？”
奕稀道，“快人快语，我很欣赏，我想要你用自己来换。”
闻素退开两步距离，却不答话。
奕稀笑道，“你犹豫了，那我再给你点时间想想，半柱香的时间。”
闻素心一动，想道，当下也就只有跟着他，才有可能接近武帝替我家人报仇，又还可以救得弟弟不死，我还犹豫什么？只是，若他也跟桓义宣那样说话不算数，可如何是好？
半柱香过去，奕稀问道，“想好了没有？”
闻素道，“叫我如何信你？”
奕稀道，“我向来说话算数的，你大可放心信我。”
闻素道，“从现在开始，我不再轻信任何人。”
奕稀笑道，“桓义宣呢？”
闻素道，“他是个骗子，更信不得！”
奕稀哈哈大笑，“那你要如何才肯信我？”
闻素道，“你给个承诺。”
奕稀道，“什么承诺？”
闻素道，“我跟了你，不能没个名份地位吧？”
奕稀道，“我只能让你做我的侧王妃。”
闻素点头，“很好，但我是带罪之身，你打算怎么过皇帝那一关？”
奕稀道，“你随便改个姓，我说你是宣城一大户人家的女儿，父母双亡，没人会查。”
闻素道，“这样甚好。那你快放了我弟弟。”
奕稀看着闻素，勾出一个邪笑，“那你又怎么叫我信你？”
闻素想了想，忽然起身朝床边走去，对奕稀道，“如你所愿。”
奕稀大喜，急急地去把闻素抱进怀来，压到床上将她掩埋。闻素放松全身，任其所为，有时也主动地回应一下他，将他抱紧，他便更加兴起。
正兴时，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得竟有点急。两人猛地惊起，奕稀“嗖”地冲到窗前，静观其变。见果然有人敲门，就推窗跳了出去。闻素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定了定神，才去开门。
义宣看见闻素一脸的惊色，怔了一下，却也不说话，闪身进了屋子。
闻素偷偷地看他身上，却是半点伤也没有，觉得奇怪，奕稀不是说已经派了人去杀他的吗？再见他坐下，随手拿了块布，一边抽出长剑。闻素不由得吓了一跳，他剑上竟沾满了血。
义宣见她吃惊，得意地笑道，“我杀了人，还不只一个。”
闻素回过神来，镇定地说道，“关我何事？”
义宣道，“这证明我不是懦夫。”
闻素冷冷地道，“那便是莽夫！”
义宣不再跟她理论，擦完了剑，说道，“我们明日就去湘东。”
闻素大急，刚刚才跟奕稀达成了交易呢，若跟他走了，弟弟可怎么办？说道，“不行！我死也不走的。”
义宣不理。
闻素朝窗外看了看，见有两个人探头探脑，知道必定是奕稀的人无疑。闻素在心里暗骂，都是饭桶！三十几个高手也杀不了一个桓义宣。
过了些时，见义宣倒下睡了，不由得大喜。走到窗边，见奕稀已经爬了上来，就道，“你快救我走，若是迟了你就什么也得不到。”
奕稀吟吟一笑，把一个瓶子交给闻素，低声道，“这药骗他吃了，要明天才会见效，到时候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接你。”说完就下去了。
闻素接过瓶子，等义宣睡醒后，变得一脸的娇媚。上前扶起义宣说道，“公子，可睡得舒服？”
义宣怔了一下，“为何这样称呼？”
闻素媚笑道，“我在满香楼时，刘妈妈就是这样教我的，公子觉得好不好听？”
义宣瞪了她一眼，说道，“你还没生够我的气么？”
闻素搂着他道，“闻素只怕侍候不好公子，又怎敢生公子的气？”
义宣哑口无言。
闻素起身道，“闻素去给公子沏茶。”遂将药混了茶，送给义宣道，“公子请用茶。”义宣也不多想，接过来一饮而尽，闻素才松口气。
义宣一肚子闷气，将闻素搂进怀里，而见她非但不抵抗，反而一脸媚态地迎合。
次日义宣醒来，觉得头脑发胀，艰难地坐了起来，竟又全身无力。就叫了一声，“闻素。”
这时奕稀走了进来，把闻素拉进自己怀里，对义宣说道，“她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
义宣瞪时清醒，却仍是使不出半分力气，眼睛直直地看着闻素，“什么意思？”
闻素冷冷地道，“我从此跟他。”
义宣道，“你是为了气我？”
闻素道，“无聊，谁爱气你？我是说真的。”
义宣道，“为何？”
闻素道，“因为我想做侧王妃，而他答应了。”
义宣道，“你不爱我？”
闻素道，“不爱，你不要自作多情！”
奕稀在一边听得哈哈大笑，对义宣道，“她连我也是不爱的，只是爱我给她的权力。”
义宣突然吼一声想跳起来，却重重地摔到地上，爬都爬不起，十分的狼狈。
只见闻素走前两步说道，“桓义宣，念在你曾经救过我的份上，我今日且不伤你性命，但我要你记住，我现在姓陈，叫陈素素。若是没有记好，哼！不仅你自己会死得很惨，我还要你的家人都不得好过！”
说完，随手向他扔了块东西。义宣艰难地捡起来，见竟然是自己送她的玉佩。
“玉佩还你，我与你就此恩断义绝！”
义宣无话可说，像是万箭穿心，疼痛难当。
奕稀大笑着将闻素带走，屋里只剩下义宣一个人。过得些时，店家从门外偷看进来，义宣大声喊道，“看什么看，快给我滚！”
呆到晚上，才渐渐地恢复了力气，自起身去把门关上，又闷头睡了一整个晚上。到了第二天一起来，心还疼得纠成一块，于是再次躺下。店家知他凶，所以再不敢来烦他。于是又睡至翌日天亮方起，这时候他已经有整整两天的时间粒米未进，饿得全身无力，就大叫一声，“店家，送饭！”
吃过饭，收拾好些东西，才出到门边站了一站，竟觉得无处可去了。回家？蔡霓正等着看自己笑话呢。去追闻素？即使追上，她也早已冷酷无情。
付了帐出门，走着走着，竟到了打铁汉那里。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就问道，“喂！你叫什么？”
大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还欠揍？”
当即吓了一跳，退开两步，站了许久，才又问道，“管叔叔在湘东什么地方？”
大汉回道，“自己找去！”
便不再问他，自己找去。



第二章
01、家宴
01家宴

秋分未至，因太子奕枕病薨，分封各地的诸王奉命反京。朝中议立新储，以副相御史大夫王良玉为首的众臣举立二皇子奕稀，而以丞相蔡恒为首的众臣则认为奕稀无才失德，不能继承大统，应立年轻有才的七皇子吴郡王奕腧。
奕稀乃皇后甄氏所出，与太子奕枕是一母同胞，而奕腧则为皇贵妃王氏所出，素来与太子奕枕不和。较之二人，奕腧以才学著称，为人耿直心慈，而奕稀则是阴险狡诈，虽热衷于权力却无治国之才。两个儿子当中，武帝更喜欢奕腧，想采纳蔡恒等人建议立其为太子，却又有个忌讳，就是立长还是立幼的问题。想了一番历史上宫廷政乱的根源，又被甄皇后在暗地里挑唆了几句，便一时决定不下来，于是下令立储之事往后再议。
却因此事，奕稀与蔡恒有了过节。
蔡霓自病好之后，李氏便撤消了对她的禁足令，还允许她常回娘家探望父母。不久哥哥蔡唁得子，蔡府摆下家宴，蔡霓禀告李氏之后，便备齐了礼物回去。
到了蔡府，蔡霓先拜见过父母和哥哥，再进内室看望嫂子贾氏和才刚出生不久的小侄儿。在贾氏房中闲聊得些时，贾氏向蔡霓略问了几句在婆家里的情况，眼睛里尽是同情，后来终于忍不住说了几句对义宣的气话。
蔡霓知道嫂嫂对自己是关心，却不免勾起了伤心之事，就当着贾氏的面啜泣。不久哥哥蔡唁进来，见妹妹哭成个泪人，就向贾氏道，“夫人明知道阿霓会伤心，却为何还要提起这些不开心的事来？”
贾氏道，“我只是替妹妹不平，忍不住骂了你那个没良心的妹夫几句。”
蔡唁道，“你又不能当着他的面来骂，还不是只能惹得阿霓一个人伤心？”
贾氏道，“亏得妹妹还对他恁的痴情，而他却只会不识好歹！我实在是看不过去。”
蔡唁看了下妹妹，见她因为这句话而满脸羞红，不由得问道，“阿霓，你可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蔡霓羞得难以应对，贾氏瞪了蔡唁一眼，说道，“你却只会说我，你问这样的话，不是叫妹妹更加伤心？”
蔡唁辩道，“我只是好奇，你为何说阿霓对他痴情？”
贾氏不敢大声，附凑到丈夫的耳边低声说道，“大婚那天你妹夫没亲自来迎，妹妹就不肯上花轿，后来你妹夫出走，妹妹还不顾失了身份，带人去大闹青楼找他，这些事，你都还看不出来吗？”
贾氏想了想，“也对，若是真对他无情，即便他走了，以阿霓的性格也绝对不至于大吵大闹的。”
贾氏抿嘴一笑，“你算是想明白了。”又提起声音说道，“你妹夫不领情义出走也就罢了，偏偏在家里又有个那么利害的婆婆，叫妹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蔡霓一怔，忙解释道，“嫂嫂快别说这样的话，婆婆虽然是严了点，可对我一向都是极好的。”
蔡唁道，“阿霓，现在既回到了娘家，你也不必悖着心帮她说这些好话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和你嫂嫂，还有爹娘都是知道的。”
贾氏也道，“就是，想想妹妹回门那天，她当着公公的面不过只是几句话不合，就也不跟你商量商量，突然丢出一封休书来，还不是压根没把堂堂一个丞相放在眼里？”
蔡霓道，“婆婆只是希望我跟她回去，再说，我回去之后，婆婆也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怪罪过我，哥哥嫂嫂的关心却是多虑了。”
正说着，有丫环进来报说家宴已经准备妥当，夫人请过去。贾氏才忍住还想说的话，吩咐两个丫头侍候好儿子，就由蔡霓扶着她出到厅堂。见礼坐下之后，蔡霓突然看见父亲满脸的忧色。等到宴散，就上前关心地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是为朝中之事烦恼。
蔡唁替父亲说道，“还不是因为王良玉那帮小人，终日向皇上进谗言，说爹爹推立七皇子做太子是另有居心，而皇上竟似信了。”
蔡霓一惊，心微微一颤，说道，“爹爹一向为官清白，皇上难道不知？”
蔡唁道，“所谓三人言而成虎，他们还不止三人，又是不厌其烦地说，皇上就算再怎么相信爹爹，最终也不免会动摇的。”
蔡霓觉得可气，咬了下唇，手紧紧地握住说道，“若是他真的信任爹爹，即使是有千百个人终日在他耳边说同样的话，他也不应该相信，照我看，所谓的三人言虎也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根本就是存心想为难爹爹。”
蔡恒一怔道，“阿霓说话不可无礼！”
蔡霓听到父亲的责怪，皱紧了眉头，暗自思量片刻，突然将下人都喝退下去，又急急地出门看了看，才回到室里坐下。
蔡恒父子和陈氏贾氏都觉得奇怪。贾氏问道，“妹妹这是为何？”
蔡霓想了想，说道，“在我未嫁之时，还以为我们家是十分规矩的，可到了桓府才知道，规矩不尽如此。”
陈氏听了，怔得不认识自己女儿似的，当即嗔道，“你嫁到桓家才不过两三个月，怎就会说你家比我们家规矩？”
蔡霓道，“娘，女儿这样说，可不是为了想惹您不高兴的，而是事实上如此。”
贾氏忙拉住蔡霓道，“妹妹快不要再胡说，婆婆可是真的生气了。”
陈氏却道，“你倒是说说看，我们家怎么比不得你家规矩？”
蔡霓道，“就说上次夫君出走吧，这么大的事，婆婆不派人来通知爹爹和娘亲，就果真没有一个外人得知，若这样的事换到在我们蔡府上，娘说能不能做到？”
蔡恒和陈氏都怔了一下，想在自己家里确实是做不到的。
蔡霓又道，“连我刚才只不过是说了两句气话，都要紧防着几个下人的耳朵，而平日我在家里的时候，婆婆当着众多人的面，直骂皇帝心胸狭窄，是个昏君，就跟没事儿似的。”
陈氏大惊失色，手都抖了，想那可是欺君之罪啊！蔡恒父子也都抽了口气，贾氏用手捂住嘴巴。几个人听了这句话之后，突然都像变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人。而蔡霓却一脸的淡定，像没事发生一般。
蔡恒禁不住问道，“你婆婆经常这样说？”
蔡霓摇了摇头，如实答道，“我只听过一次。
还是在前不久，我陪婆婆出去接待几位远客，他们聊了很多关于朝政及民生的事情。而婆婆的话却不多，只是很用心地听着，偶尔答应两声。后来客人们提到了夫君，问是否在朝中为官，婆婆就说道，‘老皇帝是个心胸狭窄的昏君，我儿不愿为他效命，连我的劝他也都不听。’”
蔡恒听了，站起来直摇头叹气，用责备的语气说道，“怎么说她也是个一品夫人，却为何如此不明白事理？”
蔡霓道，“女儿说这件事，是想提醒爹爹，伴君如伴虎，我婆婆之所以这样说，不会是没有缘故的，爹爹对皇帝一定要多留些心眼才好。”
蔡恒骂道，“混帐！你怎么也学到了你婆婆？”
蔡唁忙向妹妹使了个眼色，“阿霓！还不快向爹认个错？”
蔡霓道，“哥，我没说错，爹就是应该小心，宁可做个无用的庸官，也不要被皇帝有对自己厌恶的理由。”
蔡恒喝道，“大胆！嫁了人，就连我教你的忠孝礼仪全忘了？”
蔡霓道，“爹教我的，我全记得，只是现在看来并非事事都应如此。”
蔡恒冲到女儿面前，一巴掌就要朝她脸上打下去，幸亏蔡唁阻止得及时，陈氏和贾氏也忙上来劝阻，蔡恒才气吁吁地坐了下来。蔡霓惊过之后，仍在原来位置坐下。
陈氏对蔡霓道，“阿霓，还不快点向你爹认个错？”
蔡霓忽然提高声音说道，“爹，你认为我公公的为人如何？”
蔡恒一怔，道，“桓将军文才武功都远非常人能及，而且又为人正直，我向来十分敬重。”
蔡霓道，“那爹爹觉得像我公公这么好的人，该死不该死？”
蔡恒看着女儿说道，“当然不该，但他是因病身故，又何来该与不该？”
蔡霓道，“若是真的因病身故，那自然是没有该与不该，可是爹爹却不知道，我公公的死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的。”
蔡恒“啊”的一声，“是谁告诉你的？”
蔡霓忽然伤心，说道，“是婆婆告诉我的。
我有好几次看见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扶着公公的灵位流泪，就很好奇。而有一次她发现了我在看她，竟然也不怪我偷看，还当着我的面就放声大哭起来。我就慌了，等去扶起她的时候，才发现她一点也不像平时那样冷面和严厉。她其实很脆弱，紧紧地抱着我哭了很久，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之后她告诉我，公公不是病死的。”
四人听得吃惊不已。
陈氏道，“那你公公是怎么死的？”
蔡霓道，“婆婆吩咐过我，这是桓家跟皇家之间的恩怨，不让我对其他人讲的。”
陈氏道，“死丫头！对你爹娘也不能讲么？”蔡霓一脸的为难，确实，对自己亲生爹娘也不能讲的。蔡恒就对陈氏道，“亲家不想让外人知道，是为全家人的安危着想，夫人不要再逼阿霓了。”
蔡霓道，“那爹爹就听女儿的一句劝，以后对皇帝一定要有所提防。”蔡恒却是不语，而蔡唁说道，“爹，阿霓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蔡恒唉叹一声，说道，“我今既身居高位，就应当竭力为皇上分忧，即使皇上一时对我误会，也不能忘了尽忠尽职啊！”
蔡霓着急道，“那爹爹就在立新储这一事上，不要太过得罪人好吗？”
蔡恒不高兴地道，“立储乃国之大事，我身为丞相，怎可不闻不问？”
蔡霓道，“什么国之大事，这根本就是皇帝自己家的事，不管是二皇子还是七皇子，等到一当上皇帝，还不都是一个样？”
蔡恒喝道，“不可胡说！小心你的嘴巴！”
陈氏也帮着丈夫说道，“你嫁到桓家之后，竟越来越没规矩了，怎么能这样跟你爹爹说话？”
蔡霓道，“娘，女儿倒是觉得长了不少见识……”突然被蔡恒瞪了一眼，当即不敢再往下说了。
贾氏拉着蔡霓说道，“妹妹，朝政之事哪是我们女儿家应该管的事，不如多跟我们说说你在婆家的事吧。”
陈氏也道，“你嫂嫂说得对，嫁到桓家这三个多月，婆婆果真待你好么？”
蔡霓点头，“娘请放心，婆婆当真对我很好的。”
陈氏道，“那她府里的大小事务，也要不要你来打理？”
蔡霓摇头，“府里大小事务，都由卫箱一个人打点妥当。”
贾氏不解，“卫箱是谁？”
蔡霓道，“卫箱是十分精明的一个人，在府里那些下人都称她做小姐，而她却很恭敬地叫我少夫人的，婆婆没有跟我说过她的身世，故而不知。”
陈氏道，“可她姓卫，不用说也知道是个外人，怎么能够把府里的事都交由她来打理？”
蔡霓不知如何说明，据自己这些时日的观察，卫箱不像是个外人那么简单。说道，“娘也不必为女儿担心，她除了小事不用说了，凡是重要点的事情都会来向我请示的。”
陈氏道，“那她若有事情想把你蒙在鼓里，还不是很容易的事？”
蔡霓不由得怔了一下，觉得母亲说得在理，可又有什么办法？让她来打理内府，那是李氏的安排。
“娘，婆婆或是因为我没经过事，怕有很多事情都处理得未必周到，而卫箱又是打理惯了的，故此暂时让她操持着罢了。”
陈氏哼了一声，“自你记事那时开始，我就对你手把手的调教，就算是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你也能做到事事稳妥，可怎么一嫁到她桓家，就变成没经过事的人了？她分明是没把你当成是她家的长媳妇！”
蔡霓听着，竟觉得有几分道理，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在犹豫，说道，“可我终是才过门不久，身边又没有个丈夫来给我撑腰，孤孤单单的，婆婆说什么我也只能听从。”
陈氏听得悲凉，拉着蔡恒道，“老爷，要不我们替女儿出面，去跟亲家说说吧。”
蔡恒道，“这是阿霓的家事，我们娘家怎好插手？”
陈氏道，“那就该眼睁睁地看着阿霓被人欺负？”
蔡恒道，“我想这也算不得是欺负，是你太多心了罢。”
陈氏道，“那个叫卫箱的女子老爷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小小年纪就跟她主子一样的厉害，让她来把持这整个家，对阿霓不是欺负难道还是关照不成？”
蔡恒道，“这点小事，不用你来操心。”
陈氏拉着脸道，“女儿嫁了这样的人家，我怎能不替她操心？”
蔡恒道，“嫁到桓府也算是幸运的了，若当初我们真的将阿霓送了进宫做太子妃，才是真的害了她呢。”
蔡霓一怔，“爹爹，女儿都已经嫁人了，还提起从前这事做什么？”
贾氏道，“太子妃跳井自杀的事，妹妹难道不知？”
蔡霓摇头，暗自抽了口气。


02、婆媳
02婆媳

回到桓府的时候，已近黄昏。下得马车，见只是三四个丫头迎了上来，就问道，“卫箱为何不亲自接我？”
丫头笑着禀道，“孙公子来了，小姐正在里面与他叙话呢。”
蔡霓怫然不悦，想起母亲的话，卫箱她是一个外人。拉下脸来，让丫头见了当即失笑。
“快叫卫箱来找我！”
言罢，也不入内拜见李氏，就直直地朝自己的院子去了。
卫箱来得挺快，见蔡霓老大不高兴，怔了一下，随即又是毕恭毕敬地说道，“少夫人差卫箱来，不知有何要事？”
蔡霓冷回一句，“没有要事，我连见见你这个大小姐也不行么？”
卫箱紧蹙双眉，不想自己撇下情郎，赶来得那么急而她竟说没事，当即也有些气恼，“若无要紧事，请恕卫箱失陪。”转身要走。
蔡霓喝道，“站住！”
卫箱问道，“少夫人当真有事？”
蔡霓道，“我准你出去了吗？”
卫箱道，“并未，只是少夫人不说有何要事。”
蔡霓冷笑道，“那你这样急着要走，又有何要事？”
卫箱迟疑了下，欺身说道，“仲倪在等我。”
蔡霓道，“叫他等着。”竟没了话。卫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过了良久，又问道，“少夫人当真无事？”
蔡霓瞪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给我上茶。”
卫箱一怔。
蔡霓道，“装听不见？”
卫箱按住怒气，说道，“我去叫下人。”
蔡霓一拍桌子，“叫你上茶！”
卫箱站着不动。两人对视了良久，最后还是卫箱先移开了视线，走到茶桌前斟了杯茶，送到蔡霓面前。蔡霓刚接到手，就将茶往卫箱的脚边一泼，说道，“冷的，你连上茶也不会？”
卫箱白了她一眼，转身提着茶壶出去了。须臾回来，给蔡霓端了杯热茶。而蔡霓久久不接，卫箱欠身说了句，“少夫人请用茶。”
不料蔡霓突然一推，滚烫的茶水当即洒到卫箱的手背上，“啊”的尖叫一声，眼泪夺眶而出。蔡霓也是一惊，心感内疚，就抓住她的手不停地吹气。却又见几个丫头听到声音想冲进来，于是喝道，“不许进来！”赶紧放开卫箱的手，冷冷地道，“汤不死你。”
卫箱收泪，忍住疼不再哼声。
蔡霓说道，“今天我没在家，府上的事你一一向我禀报一遍。”
卫箱咬唇，看着蔡霓片刻，说道，“我明白了。”
蔡霓一怔，随又定神说道，“既然明白，还愣着做什么，我的话你当听不见？”
卫箱手痛得脸色发青，等忍着向蔡霓禀报完毕，天已经黑了。蔡霓见她的手起了肿泡，就再也狠不下心来，放她出去。
次日蔡霓刚起来梳洗，就有下来报说，夫人请见。她心里虽早有准备，却也免不了紧张，暗暗地骂道，你果然跑去告状！
卫箱站在李氏旁边，见了蔡霓进来也不行礼，还瞪了她一眼。
蔡霓向李氏欺身行礼道，“向婆婆问安。”
李氏道，“你坐吧。”
蔡霓坐下，心里准备了些应对的话。
李氏问道，“箱儿的手是你汤伤的不是？”语气中显然有责备的意思。
蔡霓心里咯噔一下，答道，“是我汤的。”
李氏又道，“故意的？”
蔡霓不作声，已是默认。
李氏道，“端茶递水这样的粗活，我没教过箱儿，所以她侍候不了你，以后就不要再叫她做这样的事了。”
蔡霓心里压抑，觉得委屈，也不多想就说道，“端茶递水这样的粗活，我倒是会的，日后婆婆尽管吩咐我去侍候她！”
李氏一怔，又看了看卫箱被包扎着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蔡霓与卫箱对视，谁都不服谁。
卫箱忽然说道，“夫人，既然少夫人喜欢，那我以后就去当少夫人的贴身丫环好了。”又对蔡霓道，“少夫人，你高兴不高兴？”
李氏瞪了卫箱一眼，说道，“箱儿，不许任性！”
卫箱一跺脚，气得流出两行眼泪。李氏唉声叹气，亲自用帕子帮她擦干净眼泪。
蔡霓觉得厌恶，叫了声，“就你会哭？”竟也嘤嘤地啜泣起来。李氏一时左右为难，对蔡霓道，“被汤的又不是你，你哭什么？”
蔡霓道，“夫君不在，你们都欺负我！”
卫箱则驳道，“少爷若在，也不帮你！”心想，还不都是你自己把人气走的？
蔡霓哑口无言。
李氏旁观着，也不说帮谁，良久才对蔡霓道，“昨天你回娘家，他们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蔡霓一怔，说道，“还不都是些平常的家话？”
李氏道，“什么平常的家话？”
蔡霓便无言了。
李氏道，“你不说我也猜到，是怪我没将这府上的事交给你来打理，是不是？”
既然道破了，蔡霓也不再回避，“确有说过。”
李氏道，“那你想要我怎样？”
蔡霓道，“儿媳怎敢要求婆婆？”
李氏继续逼问道，“那你想不想要求我？”
蔡霓手一抓紧，突然站起来道，“婆婆想责备我，直说就是，何必转变抹角的？”
李氏蹙着眉道，“你竟这样对我说话？”
蔡霓指着卫箱，生气道，“就许她任性，我不得任性？”
李氏道，“你这样脾气，怎叫宣儿不走？”
一句话正触到蔡霓的伤心事，于是赌着气说道，“明明是婆婆平日管教的不好，才使他这样顽劣。”
“你！”
李氏喝了一声，还没再说出话，就已大声地咳了起来。一手用帕子把嘴捂住，另一手抚着胸口弯腰，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卫箱见状大急，大声叫道，“夫人！”又转身向外面喊道，“快来人啊！”
蔡霓也冲了上去，扶着李氏叫道，“婆婆，你怎么了？”
卫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对闻声进来的下人说道，“夫人发急病，快去找仲倪！”才对蔡霓怒道，“都是叫你给气的！你气走了少爷还不够，现在还想气死夫人吗？”
蔡霓一脸委屈。
李氏咳着说道，“箱儿，不得对少夫人无礼，快说不是。”
卫箱无奈，只好极不情愿地对蔡霓道，“卫箱说错话，请少夫人大人大量，原谅卫箱吧。”说完忙给李氏抚背。蔡霓哪还有功夫跟她绊嘴，赶紧问婆婆怎么样了。
卫箱恼着说道，“都已经咳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少问一点么？”
蔡霓气极，但见李氏突然咳出两口血来，不由得大惊失色，忙跟卫箱合力把她扶回房去躺着。须臾李氏咳止，却已昏了过去，蔡霓见她面容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再回想起自己大婚那天见到的美丽妇人，已是大不相同了，忍不住簌簌地流出泪来。
卫箱斥责道，“你还有脸哭！”
蔡霓看了看她，仍是抑制不住伤心和自责。
在此之前她跟李氏的关系是很亲近的。李氏简直当她是亲女儿一样，细心体贴的照顾，就是未嫁之时亲娘对她也不过如此。还常对她说心里话，甚至当李氏想起些伤心的事时，能毫不避忌地在她的面前痛哭。
又听卫箱道，“早知如此，何苦当初？”
蔡霓听了，颇觉不自在，说道，“我为婆婆哭，关你什么事？”
卫箱正要反驳，忽见下人领了孙仲倪进来，脸上顿时有了喜色。拉住孙仲倪温柔地道，“仲倪，夫人旧病又犯了，你快看看。”
孙仲倪把脉观色，卫箱见蔡霓还在哭，就板起脸道，“少夫人爱哭，就请到外面去，不要在这里吵了仲倪给夫人看病。”
蔡霓瞪着眼睛道，“你敢管我？”
孙仲倪皱着眉头，不知道两人为何要吵。卫箱说道，“仲倪，不关你的事，快给夫人看病要紧。”声音又是极其的温柔，蔡霓听了竟然有妒忌的感觉。又是生气，说道，“卫箱，你爱跟我吵，我们就到外面去，别在这里吵得婆婆不得安宁！”
卫箱道，“好，我到外面跟你吵！”
两人到了外面，一时又都不说话，你瞪我我瞪你的，下人们看得怔怔发呆。
良久，蔡霓先出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卫箱一怔，说道，“我比不得少夫人尊贵，只是个下人罢了！”
蔡霓道，“我不信！”
卫箱道，“那少夫人以为卫箱是什么人？”
蔡霓顿了顿道，“婆婆为何这样疼你？”
卫箱道，“你吃醋？”
蔡霓像被刺了一下，却又觉得可笑，说道，“婆婆又不是只疼你，你得意什么？”
卫箱道，“你若再这样下去，夫人迟早会觉得你刁蛮，别到时候不讨丈夫欢喜又惹得家婆讨厌！”
“你！”蔡霓气道，“再敢这样对我说话，小心我收拾你！”
卫箱道，“又打算拿什么汤我？”
蔡霓不答话，抑制不住情绪，转身偷偷地擦泪。
卫箱细心地看见了，黯然良久，说了声，“对不起。”
蔡霓看回去道，“你可怜我？”
卫箱道，“能得人可怜，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蔡霓道，“用不着你来装好心！”却禁不住哭了出来。心里再怎么要强，也总有软弱的时候。卫箱看着也很内疚，她真的很可怜，实在不应该再说这样的话刺伤她的。
过了些时候，孙仲倪出来，说李氏醒了，叫两人进去。
李氏先把卫箱招到床边，说道，“都快嫁人了，还这样爱使性子，将来叫仲倪怎么受得了你。”
孙仲倪一怔，忙说道，“请伯母放心，箱箱爱使性子，我会让着她的。”
卫箱对孙仲倪嗔道，“谁要你多话呀！”
孙仲倪一笑，竟引得卫箱也跟着笑了。蔡霓看在眼里，颇觉得局促。
李氏又说了两句，就叫卫箱和孙仲倪都出去，让蔡霓一个人留在床边。
蔡霓在李氏身旁坐下，低声说道，“对不起，婆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来激你。”
李氏摇着头说道，“你刚才说得很对，宣儿的确是让我给惯坏的。”
蔡霓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自己的一句气话，不想她竟当真，还气得吐血。
李氏又道，“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我的宣儿？”
蔡霓低着头，竟有点紧张，说道，“是他不喜欢我，婆婆。”
李氏道，“他只是还未了解你罢了，你人长得好看，又有才华，等日后相处时间多了，他自然喜欢。”
蔡霓脸有些羞红，说道，“可他现在人都已经走了。”
李氏道，“会回来的，自己的儿子我最了解。”
蔡霓道，“其实，我也有做不对的地方，他日后若是一个人回来，我一定会向他赔个不是，不再赌气，但是……”
她突然停住，迟迟不语，视线移到别处。
李氏道，“继续说，但是什么？”
蔡霓忽然哽咽着道，“他若带着那个青楼的贱人回来，我便回娘家去，到时候婆婆再要休我，我也不回来的。”
李氏道，“不会的，上次那封休书，我只是唬唬你那丞相爹爹罢了，并没有真的要休了你的意思。”
蔡霓颇觉欣慰，说道，“那夫君若是带着那个不三不四的女子回来，婆婆可会替我作主？”
李氏道点头道，“若他真敢带肮脏女子回来，我也不把他当儿子，把他扫地出门。”
蔡霓却一怔，把义宣赶了出门，那我成什么了？
“婆婆只要把那贱人赶出门便好了，义宣始终是我的丈夫。”
李氏抿嘴一笑，抚着她的头发道，“好。可我也有一件事情，算是求你的，你可答应？”
蔡霓一惊，说道，“婆婆这样说，叫我怎担当得起？”
李氏道，“那你就算是答应了？”
蔡霓道，“婆婆说什么，我都尊从。”
李氏满意地笑了一下，说道，“我求你以后不要再刻意为难箱儿，她若真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才可以责她怪她，像昨天的事，就确实是你的不对了。你不知箱儿跑着来我跟前哭了足足有大半个晚上，我真的很心疼，就是你自己看见，也会过意不去的不是？”
从这几句话蔡霓断定，卫箱在李氏心中的地位不在自己之下的。
李氏又道，“你放心，她迟早会出嫁的，到时候这个家，还不都是要交给你来打理？就是现在，府里府外凡是重要点的事情，不用我开口，箱儿也自会去向你请示的不是？”
她这一说，显得是蔡霓太小气了。
蔡霓道，“婆婆尽可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与她争就是了。”
李氏得这一句，才放了心。看着蔡霓良久，渐渐有了笑意，是满意的笑，说道，“昨日益州都督严大人来京，是你公公的故友，送了我许多当地特产的精美饰物还有彩锦，我给你选了一大一小两串珠子，蜀锦则全都是留给你的，就放在外室的桌子上，你快出去取了来看是否喜欢。”
蔡霓欣喜，就去取了来。
李氏拿过两串珠链，都是红色的，一条戴脖颈，一条戴在手上，撑着起身亲自为蔡霓戴上，问道，“喜欢不喜欢？”
蔡霓摸着滑润光泽的珠子，鲜艳之极，脸上已经溢满了笑意，点着头说道，“很喜欢。”
李氏却偏了头，不太满意地道，“只可惜你没有一件衬红色的衣裳，等过两天我再找人来给你新做一件，到时候你再戴着这两串珠子，一定更加漂亮。”
蔡霓心里一暖，说道，“多谢婆婆。”
李氏忽然又咳了一下，蔡霓抚几下她的胸口道，“我去叫大夫！”转身就要走，被李氏拉住手道，“不要，我没事的，你再多陪陪我。”
蔡霓见她当真不再咳，才放了心，坐回床边说道，“那婆婆安心睡会，我在床边守着，万一又咳起来，也好有个照应。”
李氏带着笑，的确微有困意，眼睛朦朦胧胧，一会就睡着了。


03、变故
深秋忽至，早晨起来，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霜层。蔡霓一连几日睡不安稳，前几日卫箱来告诉她，宣城郡王奕稀已经当上太子之位。随后李氏又过来看她，问她是否想回娘家看看。而蔡霓却想，回去也许只能增加父亲的烦恼罢了。
原来桓家虽无人在朝中为官，但各地镇边的大将多是桓斌的旧部，因此朝中的一些官僚经常上门走动，透过这层关系李氏对朝中之事多少是知道一些的。知道奕稀做了太子，对蔡恒必然不利，就托人多加留意。
这天桓斌的故旧陈卜到访，却是来辞行的。
陈卜说道，“今上听信王良玉之言，立奕稀为太子，朝中必无安定，卜不想多留，故而辞官他去，特来向夫人辞行的。”
陈卜是文官，原追随桓斌南征北战，任中监军，后来桓斌封大将军，就举荐其为治粟内史，位居九卿。
李氏道，“陈大人有心，叫我和宣义好生感激。”
陈卜道，“卜本只是一介寒儒，桓大人不以卜门户卑微而抬举有加，才至有今日，可卜这次出京，日后再难报大恩，实在惭愧之极！”
李氏道，“我们孤儿寡母这几年多得陈大人的照顾，陈大人何言大恩不报？反而是有过而无不及了，夫君的在天之灵也会为有陈大人这样的故交而感到高兴的。”
提起桓斌，陈卜不胜惋惜。
李氏道，“陈大人在朝中可有听到些关于丞相大人的事？”
陈卜知道她跟蔡家是儿女亲家，所以知无不答，说道，“蔡丞相是个好官，但这次因立储之事与奕稀生隙，而今上自立了奕稀之后，又有意为他的日后登基扫除障碍，再加上王良玉的敌视，蔡丞相怕不能在朝中久居了。”
李氏道，“儿媳为了她父亲的事，这几日食寝不安，叫我看了十分心疼。”
陈卜道，“依我看，罢职是小事，性命之忧才是大事。”
李氏眉头紧蹙，“皇帝难道一点情面都不讲？”
陈卜道，“不是皇帝，而是奕稀。”
李氏道，“那可有办法解救？”
陈卜寻思着说道，“如今京畿军事尽归奕稀，想解救只好向外求援，我这次正好要去北府投奔左大人，把这事告诉他，他必有计策。”
李氏舒了口气道，“那我就代阿霓谢过陈大人了。”
陈卜道，“夫人客气了，这也算是卜分内之事。”
送走陈卜，李氏急急地找到蔡霓，告诉她太子对蔡恒有谋害之心。蔡霓大惊，看着李氏说不出话来。李氏道，“你尽管放心，我已经托了陈大人向北府的左大人求助。”
蔡霓很是感激，说道，“谢谢婆婆。”
李氏劝道，“照我看，你几天还是回去看看的好。”
蔡霓道，“只恨我帮不得爹爹半点，见了，只是徒增他的烦恼罢了。”
李氏道，“哪有做父母的见到自己女儿都觉得烦恼的？是你太过多心了。”
蔡霓听了劝，答应次日便回娘看望父母。
蔡恒见女儿突然回来，心里又多了层忧虑，抓住蔡霓的手说道，“你为何突然回来？”
蔡霓见父亲如今比之从前更加的憔悴，很伤心地说道，“是婆婆叫我回来看望爹爹的。”
蔡恒一怔，重重地叹了一声道，“当真是世态炎凉啊！如今连亲家都怕受我牵连，还有什么人不能跟我反目？”
正说着，忽然外面报入，圣旨到！
蔡恒一跺脚，又重叹了一声，“终于来了！”忙赶出去跪接圣旨。
当日，武帝传下旨意要重立朝纲。废除丞相、御史大夫等职位。开始设立门下、中书、尚书三省，政事堂议事。从此凡事尽归三省，却不设尚书令，而封王良玉为尚书左仆射，代领尚书省事，执掌各曹。原丞相蔡恒谪出，回乡鄱阳任郡守。
蔡恒不曾想到，皇帝竟只以一道圣旨罢免了自己的相职，而且还不准他入宫拜辞，就是从此不想再见到他的意思。
果然够狠！
其实这几天皇帝都不上早朝，就是故意要避开他。很多原本跟他走近的臣僚见此也都纷纷与他拉开了距离，连碰面都不说话了。由是十分的愤闷，而今又见到女儿忧心忡忡地回来，不由得起了疑心，连亲家也有心要疏离？
怆然说道，“阿霓，都是爹害了你啊！”
蔡霓道，“爹爹何出此言？”
蔡恒道，“若不是爹不听你劝，害得丢了官职，你怎至于被婆家赶了回来？”
蔡霓一怔，原来他误会了，说道，“是爹爹多心了，婆婆只是叫我回来看望你，并没有要赶我出门的意思。”
蔡恒不信，“你爹如今已经是众叛亲离，还有什么坏事料想不到？”
蔡霓道，“爹爹，婆婆真的没有赶我走的意思，你连女儿的话都不相信了么？”
蔡恒道，“那她何故叫你回来？”
蔡霓道，“女儿自听说爹爹遭到排斥以后，就食无味寝难安，婆婆是担心我忧坏了身子才叫我回来看看的。”
这时陈氏突然出来，见到女儿时当即一怔，随后又是悲又是愤地说道，“她怕是托故好让你回来的吧，实则是怕受我们家的连累。阿霓你也不必担心，你爹即使是丢了丞相，回到乡里还是一郡太守，你就跟我们一同回去，那时山高皇帝远我们倒落得个自在。反正你在桓家连个丈夫都不在身边，还不如让她休了，我和你爹再将你改嫁，不怕没有好男子。”
蔡霓急了，“娘千万不要乱说，我才不会改嫁的。”
蔡恒则道，“你娘说得对，你在桓家长久这样独守空房也不是办法，不如就随爹回鄱阳住着吧，最多等他一两年，到时候若是桓义宣还不亲自来接你，我就叫人说媒把你改嫁。”
见爹娘都说同样的话，蔡霓又羞又急，“爹，娘，你们都不要再说了，女儿今生绝不改嫁。婆婆也并非你们想的那样世俗，她早就知道爹爹要被贬职的，可从来都没想过要赶我出门，还千方百计的想保蔡家上下安全。”
蔡恒和陈氏都是一怔，“她怎么知道我要被贬？”
蔡霓道，“前几天治粟内史陈大人到访我家，给婆婆透露的，人家满朝文武都知道，就爹爹自己被蒙在鼓里罢了。”
蔡恒顿然惭愧，“一时心急，反而错怪了好人！”
蔡霓忽然问道，“爹爹，为何我们家的护院少了许多？”
蔡恒叹气，陈氏替他答道，“别说区区几个护院，就是府上的那些文武佐吏，我们平日也不曾待薄过的，偏一听说你爹受排斥，就都辞的辞走的走了。”
蔡霓蹙眉，想起李氏的忧虑，问道，“那爹爹回乡赴任，可有将官护送？”
蔡恒道，“谪职外迁之臣，哪有什么将官护卫？”
蔡霓道，“那如果奕稀想在路途中对爹爹不利，怎么是好？”
对此蔡恒早也想到，只是如今身边的人都已经疏远了自己，明知道会有危险也无法自救。
陈氏失了惊，“老爷，你在想什么？”
蔡恒道，“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暗中把你娘和兄嫂提前送回鄱阳郡，我随后才只身回去，奕稀想要对付的只是我一人，其他人只要能回到鄱阳，就再无危险了。”
蔡霓道，“不行，那岂不是叫爹爹去送死？”
正说间，报入说桓府派人来了。
蔡恒吩咐接见，来的正是卫箱。蔡霓忙拉住她道，“卫箱，婆婆派你来，是不是已经想到办法帮我爹爹？”
卫箱点了点头，对蔡恒道，“蔡大人，我家夫人想请蔡大人推迟几日离京。”
蔡恒道，“这是为何？”
卫箱道，“我家夫人得知太子已经派人出京，埋伏在蔡大人赴任的路上。”
蔡恒夫妇和蔡霓都是一惊。
卫箱道，“我家夫人已托治粟内史陈大人转告北府左大人，请他派人护送蔡大人赴任，来回最快也要好几天时间。”
蔡恒夫妇感激不已。想起往日与走得最近的高官贵人如今都唯避自己而不及，又是愤恨又是懊悔，反而是平日里没有多少好感的亲家肯出手相助。
蔡霓也舒了口气，忽然有个念头，“卫箱，烦你回去告诉婆婆，我想随父亲回乡住一段时间。”
卫箱一怔，“鄱阳离京城遥远，怕不太好吧。”
蔡恒也劝道，“阿霓，刚才爹只是误会了亲家，才劝你回去的，而现在她对你极好，还有恩于我们蔡家，你为可反要随我回去？再者，虽有左大人派兵护送，可也难保不会出些少差错，若到时候使你有个什么闪失，叫我如何跟亲家交代？”
蔡霓道，“但女儿终是不能放心，要亲眼看着爹爹平安回去。”
卫箱道，“少夫还请三思，万一少爷回来了怎么办？”
蔡霓想了想，他回来正好，叫他亲自去接我，也免得要我主动给他道歉。见卫箱不肯帮自己，说道，“你不回去禀报，我就自己回去说。”
说着，转身要走，卫箱抢上一步道，“少夫人请慢，我帮回去你说。”


04、回乡


李氏听卫箱说完，也不多想就已点头。
卫箱即往蔡府告诉蔡霓，还带了个盒子交给她。
蔡霓道，“这是什么？”
卫箱道，“是夫人送给少夫人的礼物。”
蔡霓打开盒子，见原来是一件红色罗裙，极其鲜艳，正是李氏那天说过要为她做的。遂展眉笑道，“原来婆婆她还记得，倒是我自己差点忘记了。”连日来都为父亲的事担心，不忘事才怪。
卫箱看了，也禁不住摸了摸，眼睛里竟是羡慕，说道，“这是夫人昨晚四更才缝好的，少夫人可真是好福气。”
蔡霓一怔，“婆婆会缝衣服？”
连陈氏听见，也吃了一惊，“还做得这么精细，就是叫外面最好的裁缝来裁制也未必能这么好！”
卫箱道，“看来夫人真是疼你多一点。”
蔡霓当即一句，“你吃醋？”算是还她前几天的。
卫箱笑了笑，“羡慕罢了，怎么敢吃醋？”
蔡霓道，“你快再帮我走一趟，把我房里的东西收拾一些过来，婆婆之前送我的，我都要带去。”
吩咐卫箱去了，又在陈氏面前试衣服。陈氏满心欢喜，觉得女儿虽没有丈夫在身边，但婆婆对她这样疼爱，也不算委屈了她。
七日之后，蔡家上下才动身离京。卫箱带着桓府文武佐吏在城外为蔡霓送行，其外并无他人，蔡恒不由得心酸。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朝中的人缘极好，不想到了落难的时候才发现，连个肯来送行的人都没有。
蔡霓温言安慰了他几句。
卫箱上前说道，“少夫人，左大人派来的船只已经到了江边，我叫王将军护送你们过去。”
蔡霓就要道别，突然觉得自己十分舍不得李氏，就停下来想说些什么，想了良久，说道，“卫箱，代我向婆婆道个别。”
卫箱点头，顿了一下说道，“少夫人可还有其他话想要卫箱转告？”
蔡霓摇头道，“我很快会回来。”
想了想，又说道，“卫箱，上次的事……是我不对，请你不要记在心里。”
卫箱道，“岂能不记在心里？”
蔡霓一怔。
卫箱又道，“只是卫箱早已经不生气了。”
蔡霓才笑了，说道，“你敢唬我。”
卫箱却没笑，迟疑了下说道，“有件事卫箱不知道该不该这时候告诉少夫人。”
蔡霓道，“何事？”
卫箱道，“昨晚夫人又咳出了血。”
蔡霓一惊，“怎会如此？”
卫箱道，“天气所至，现在好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作，还请少夫人早去早回。夫人一直都很寂寞，想有个人能陪着她，而我……我和仲倪的婚期快到了……”说着，竟哽咽起来。
蔡霓怆然。
许久，耳边一直缭绕着马车轮子的骨碌声，到上船的时候，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前来迎接的是甄栩，蔡霓自是认得。自从到了北府之后，左传彝对其文才武略大加赞赏，任其为治中从事。这次是他主动向左传彝请求来护送蔡恒一家回乡赴任的，率领精兵百余乘战船一艘。
蔡霓偷偷擦泪时，他看见了，笑着说道，“嫂夫人可是沙子吹进了眼睛？”
蔡霓大窘，只别过头去。陈氏这才发现女儿哭了，关心地问道，“阿霓，你怎么了？”
蔡霓道，“正是刚刚那位甄公子说对了，是沙子吹进了眼睛。”
只见甄栩已经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向着蔡恒深作一揖道，“晚辈甄栩，见过蔡大人。”
蔡恒见其一表人才，又主动上来拜见，十分高兴，忙叫妻妾及子女都回礼。甄栩也一一地向其他人等行礼，转向蔡霓时又有几分笑意，“嫂夫人，还认得我么？”
蔡霓道，“自是认得，”又一欺身道，“甄公子有礼了。”
甄栩道，“义宣可还在恼？”竟是肆无忌惮地问。
蔡霓又是一窘，“我不知道。”说完，闪身走开，脸有愠色。
甄栩忙向蔡恒道，“晚辈说话不知分寸，以至于得罪了令千金，还请蔡大人不要见怪。”
蔡恒觉得他说话的确不知分寸，但并无怪他之意，只是可怜女儿，说道，“岂有怪罪之理，只是阿霓失宠于夫，常自伤心懊悔，还望甄贤侄不要再责怪她了？”
甄栩道，“栩非敢责怪，只是见嫂夫人黯然落泪，觉得奇怪而已。”
蔡恒也觉得奇怪，当即叫了陈氏和儿媳贾氏去问清缘由，为何要哭。不久又跟甄栩说得投机，他本是爱才之人，说了一阵子，觉得甄栩辩才过人，就赞道，“贤侄才高，可称得上是晚辈中的第一人，我犹不及！”
甄栩笑道，“蔡大人谬赞了，若论真才实学，我哪比得上大人的千金和贤婿？”
蔡恒叹气道，“阿霓有才是真，可要说桓义宣有才，是因贤侄未与他相识罢了。”
甄栩笑更甚，“蔡大人说我未与义宣相识，却不知我与他是自小玩大的。”
蔡恒怔忡，“那为何还戏说他有才？”
甄栩心里暗笑，却不答话。不得不佩服义宣的是，被周围的那么多人的误解，却还活得如此自由自在。
蔡恒也不再问，与他聊起了别的。行船虽闷，但两人有了话机，也不知觉。沿江逆流西上，不出三日便到了鄱阳湖。因为船只过大，不能沿河进城，于是泊于湖边。
蔡恒领家人下船，对甄栩道，“此去离城不远，贤侄可不必再护送。”
甄栩道，“栩当亲自护送蔡大人上任，怎可到此为止？”于是坚持还要护送。
蔡恒再说几句推辞的话，也说他不过，就只好由他送了。
不久雇得十多辆马车，分出一半多以装载家私，其余的都坐女眷，男的骑马。甄栩留了一队兵士看守船只，就继续护送蔡恒一家进城。
蔡霓一路来劳顿不堪，坐在马车上不一会就睡着了。却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被同车的贾氏摇醒，睡眼惺忪，隐隐约约地听见有打斗之声，惊道，“有刺客！”
贾氏对她说道，“还远着呢，估计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车马都停止不进，蔡霓揭开车帐，问蔡恒道，“爹，出了什么事？”
甄栩正派人前去查看，蔡恒不知何事，只摇了摇头。突然，蔡霓见前面一个熟悉的人影，心一颤，“义宣！”大声喊道，“爹，是义宣！”当即跳下马车，向义宣奔去。
甄栩和蔡恒都是一惊，马上追赶上去。
原来奕稀见蔡恒改行水路，又有甄栩的精兵护送，左右下不得手，于是亲自带了一百多名死士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埋伏好。却不料被义宣得知，蔡恒一家还未至，他跟义宣就打了起来。义宣对奕稀恨之入骨，剑尖直指他去，死士们拼死上前救驾。义宣武艺虽然了得，但因我寡敌众，身中数刀，这时仍咬着牙砍杀数人，才渐渐不支。
幸好甄栩赶到，率众支援。北府兵经常与北朝打仗，战斗力极强，而奕稀那些死士虽然个个也是身手不凡，但未经正规训练，被北府兵突然袭击，迅即溃散。
蔡霓也不顾刀剑无眼，早已冲到义宣的跟前，两人相见，一时间百种情绪交织，只怔怔地对视。
甄栩突然喊道，“找死！”带着几个近卫冲过来将两人围住，又吼道，“你们两个，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义宣突然双膝一软，跌了下去。勉强以剑支地，又晃了晃，双眼一合便昏了过去。蔡霓见状大惊，尖叫一声上前扶他，大声叫道，“来人！救命……”一时间声泪俱下。
义宣腹间中了一刀，伤口极深，正汨汨地流血，十分可怕。蔡霓惊慌失措，撕了身上一块布来给他包扎。又向甄栩大叫，“医士，军中有没有医士？”
甄栩率众将士渐渐把奕稀击退，蔡恒等人也围了上来，却没有医士。原来医士刚想冲进来的时候，伸着脖子让奕稀的死士砍了一刀，早已经命丧黄泉。蔡霓左右顾盼了一下，突然抱着义宣悲号，全身打颤，众无不为之感到凄凉。
甄栩道，“义宣须要急救，请嫂夫人暂且避开。”
蔡霓大喜，以为还有医士。
甄栩叫了两个士兵帮忙，把义宣抬上了马车，又当即派了人飞马进城请大夫。对蔡恒说道，“我们把义宣送进城去急救，蔡大人请带家眷随后跟上。”
蔡霓一怔，赶紧跟着上了马车，把义宣抱住，对甄栩喊道，“他血口还在流血，不可颠簸，你要吩咐驾车的人加倍小心！”
甄栩道，“我亲自驾车。”
蔡家是鄱阳一带的大豪族，祖茔田产皆在于此，自上京为官之后，家里的事务都交由堂弟蔡元打理。早在还未启程的时候就已派了人回来报信的。蔡恒在当地素有名望，各地方官员知他谪官归来，都出了城迎接。
接了职，全家搬进太守府，又忙了两日。
义宣幸救得急时，处理好伤口之后，大夫说已无生命危险，只是一时还很难醒得过来。蔡霓就时刻在他的身边守着，一夜之间消瘦了许多，终日愁容不展。



05、卧床

义宣醒来的时候，蔡霓正伏在他身边昏睡。他想用力地撑起，突然全身猛地一颤，又重重地摔到了床上，不由得“啊”的一声。
蔡霓惊醒，悲喜交集，叫道，“你不可乱动。”忙将他扶住。
义宣一脸痛苦，问道，“我还没死？”
蔡霓道，“没死，是我不让你死。”
义宣突然直直地看着她，上下的打量，原来是好奇她这一身打扮。蔡霓盈盈一笑道，“好不好看？是婆婆亲手给我做的衣服。”
义宣道，“脖子上的珠子，也是我娘的？”
蔡霓点头，神情有几分得意，扬起手道，“还有手链，我很喜欢。”
义宣突然闭上眼。
蔡霓关切地道，“你怎么了？”
义宣道，“困了，想睡，不要烦我。”
蔡霓撇了下嘴，“都昏了一天一夜了，难得醒来，也不好好跟我说会话么？”
义宣不语。
蔡霓一笑，问道，“你是特意赶来救我的，是不是？”
义宣道，“不是。”
蔡霓道，“不信，你没有说真话。”
义宣道，“我是来杀人的，当真不知道他要伏击你们。”
蔡霓道，“可你与奕稀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杀他？”
义宣道，“你怎么知道我跟他无冤无仇？”
蔡霓一怔，迟疑地问道，“你是……为公公的事杀他？”
义宣疑道，“你都知道了？”
蔡霓点头，“是婆婆告诉我的。”
义宣道，“你想错了，冤有头责有主，这事在皇帝而不在他。”
蔡霓笑道，“那你就是为了救我，义宣，原来你是在意我的。”
义宣别过头去，不想跟她说明原因，免得她更加有理由耻笑自己。突然问道，“你为何来此？”
蔡霓黯然道，“我爹被谪了职。”
义宣怔道，“为何？”
蔡霓道，“还不是因为立新储的事，我爹得罪了现在的太子奕稀，皇帝为了给儿子扫除障碍，就贬了爹回来做鄱阳郡太守。”
义宣干笑了声，自言自语地道，“原来他已当上太子，那她如今就是太子妃了吧！”
突然重重地一拳打在床上，伤口当即被震得大裂，血渗得被子深红。蔡霓惊叫一声，喊道，“你疯了！”忙奔去喊大夫，这一来一回又急得嘤嘤地啼哭。
过了好些时候，大夫才最终给他止住了血，伤口要重新包扎一遍。蔡霓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见他脸无血色，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她的心就像被刺穿一样的疼。
他接下来昏迷了一阵，将近黄昏时才渐渐醒转。蔡霓仔细地帮他擦汗，擦完又别过头去，也不与他说话。
义宣见此，就闭着眼睛养神，又过了些时候，才听她哽咽地道，“莫名其妙的，发这么大火做什么？”
义宣没有吱声。
蔡霓道，“你心里有事，连我也不说得的？”
义宣道，“你不恨我？”
蔡霓擦了下眼泪，低低地吼道，“我恨死你了！”
义宣道，“那你还哭什么？我死了，你不是落得自在？”
蔡霓瞪着他道，“你就想我是这样的人么？”
义宣道，“是的，你在我心里，一直是这样的人。”
蔡霓一时又气又不知该如何跟他说好，久久想到一句，“我想你！”带着羞怯说了出来。
义宣疑是听错，“你想我？”
蔡霓点头。
义宣哼笑一声，“我有什么值得你想？你说你想我死了我还会信的。”
蔡霓气道，“你到底想要我怎么说，你才开心？”
义宣冷哼道，“要开心，谈何容易？”不由得黯然，又问道，“甄栩呢？怎么这么久都不见他来看我？”
蔡霓道，“人家说有紧急军务在身，见你无碍，就起身回北府去了。”
义宣道，“做了官的，到底不同。”
蔡霓道，“照我说，他走了才好呢，这么没礼貌的一个人，到哪都叫人讨厌。”
义宣道，“我与他差不多一样没礼貌，我也走了你岂不是更加自在？”
蔡霓一怔，说道，“你和他不一样。”
义宣道，“如何不一样？我们可是从小玩到大的。”
蔡霓道，“你比他听话。”
义宣双眼瞪直。
蔡霓道，“不与你多说，你昏了这么久才醒来，我去吩咐人给你熬些粥送来。”
她遂出去了，义宣独自发愣。想试着伸展一下腰肢，突然一阵钻心的疼，就吓得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不久听见脚步声传来，隔着窗纸往外望，见有来了四个身影，不由觉得厌烦，于是合上眼睛装睡。
蔡霓领着蔡恒夫妇，身边还有一个丫头，端着个托盘进来。轻轻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他又睡着了。”
陈氏未曾细看过女婿的模样，这时不由得走近些，只见他一脸的安详，并没有因为身上的伤痛而影响了熟睡。对蔡霓道，“都说他顽劣，看他样子还真不似。”
蔡霓一努嘴道，“怎么不顽，刚才娘没见到他发疯罢了。”
陈氏道，“他是因为见到你不高兴？”
蔡霓摇头道，“哪是，我也不知道他什么地方不高兴，只听他嘟哝了句，也听不大清楚是说什么的，就突然跳起来一拳打在床上，不知流了多少血呢，连被子都要替他换过。”
陈氏道，“那须多找些人时刻看紧他才行。”
蔡霓把粥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回来说道，“有我看着就够了，还要那么多人做什么？”
陈氏道，“你都一天一夜没睡了，也该去休息一下的。”
蔡霓摇头道，“娘，我就在这里守着，哪也不去。”
陈氏急道，“可总不能不睡觉啊？”
蔡霓咬着唇道，“娘忘了，这是我的房间。”
陈氏怔忡，皱着眉道，“他伤都还没好，你们怎可睡在一起？”
蔡霓羞着脸道，“我就在床边伏着睡。”
陈氏还想说话，却被蔡恒止道，“既然阿霓要如此，就由着她吧。”又对蔡霓道，“那爹就不打扰他睡了，我和你娘改日再来看他。”
蔡霓道，“我送爹娘出去。”
义宣感觉人走了，才懒懒地睁开眼睛，见蔡霓很快走了回来，带着厌恶说道，“你娘真烦。”
蔡霓惊讶，“你装睡。”
义宣道，“我懒得见他们，下次别带过来。”
蔡霓嗔道，“他们是你的岳父岳母，你怎么可以不以礼相待？”
义宣道，“早跟你说了，我跟甄栩一样都是不讲礼貌的人。”
蔡霓道，“他是他，你是你，以后我不许你再像他一样，纵是为了气我也不行。”
义宣哼了一声，只苦伤重起不来身。
蔡霓把勺子凑近嘴边吹了吹道，“快转过来，我喂你吃。”
义宣早闻到了食物的香气，诱得腹饥难忍，却又不肯叫他喂着吃，忍了许久才道，“我自己会吃。”
蔡霓道，“你手能动？”
义宣道，“一边能动。”
蔡霓道，“怎么能自己吃？”
义宣微窘，答不上来。
蔡霓又吹了下，才将勺子递了过去，却见他不肯张嘴。
“你口水都吹到上面，叫我怎么吃？”
蔡霓道，“少废话，张嘴。”
好熟悉的口气，义宣听得不舒服，但肚子饿得更不舒服，只好乖乖地张嘴进食。
又道，“你不要再吹了，否则我吃不下。”
蔡霓道，“不行，粥还热。”说完又吹了两下。
义宣吃了一半，就说饱了，又道，“你出去吧，我不要整天对着你。”
蔡霓照样把勺子递到他嘴边，说道，“快张嘴。”
义宣不依，避开说道，“你听不到我说话？”
蔡霓道，“听到了，快些张嘴。”
义宣突然火气冒起，将碗夺过来像喝茶一样把粥都灌进嘴里去，当即觉得火烧似的，一直烫到心里去。
蔡霓大惊，叫道，“不可，很烫！”
义宣强忍了片刻，终于“呼”的一声都喷了出来，却正好喷到蔡霓的脸上。蔡霓当即闭了眼，感觉到自己此刻的狼狈，赶紧转过去用手帕擦。义宣突然哈哈大笑，把碗扔到地上，说道，“真脏。”
等擦干了脸，两行眼泪夺眶而出，走了出去。须臾回来，已经洗干净脸，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没有义宣想像的那么生气，却说道，“你当真不饿了么？”
义宣怔道，“你不生气？”
蔡霓道，“我叫了人做莲子汤，等放凉了再送过来，我不会再吹口水进去的，你放心喝好了。”
义宣道，“你还要喂我？”
蔡霓道，“你不喜欢我喂，我尽量让你自己来喝。只是，请你以后不要总把我的好心不当回事。”
义宣道，“我又没逼你要有好心。”
蔡霓看着他，突然抓住他的手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义宣感觉到她的手柔弱无骨，不由得反抓住她，把玩似的用母指抚她的手背，而她竟没有抗拒。说道，“你这是主动讨好我？”
蔡霓也不多想，点头说道，“是的，我希望你可以原谅我的不对。”
义宣又惊又疑，说道，“为何不见你的傲气？”
蔡霓柔柔地说道，“我以后不傲了，在你面前我情愿低头。”
义宣道，“当真？”
蔡霓道，“当真的，不过你以后也要好好的侍我，不要再做让我伤心的事，你能答应我吗？”
义宣摇头，“我又不知道你会为什么事伤心，所以很难做到。”
蔡霓道，“你只要不再离开我，不再跟别的女子好，我就会开心的，否则就会伤心。”
义宣闭了眼睛，没有说话。
蔡霓道，“你这是答应了是不是？”
义宣道，“我困，想睡觉。”
蔡霓道，“好的，我倍着你。”
义宣道，“天色不早，你也早点去睡吧。”
蔡霓道，“你刚刚只是装睡，难道没听见我说的话？”
义宣道，“伏着睡，对身体不好。”
蔡霓道，“我乐意。”
义宣道，“只怕是赌气罢？”
蔡霓道，“跟谁赌气，是你吗？我没这个心思。”
义宣沉默片刻，说道，“上来吧，床够大。”



06、大雪
蔡霓派人进京城送信，告诉李氏在这边的事，只不过六七天时间回信就到了，却是两封，一封给自己，另一封给义宣的。
义宣的伤口好了许多，勉强可以坐起来。展开信笺看时，竟然只有两个字，当即收藏了起来。蔡霓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义宣道，“不过是几个句挂念的话罢了。”
蔡霓道，“那为何要慌张的藏起来？”
义宣一忡，“看完了，所以藏起来。”
蔡霓伸出手道，“给我看看。”
义宣不给，蔡霓硬要，说道，“要我逼你才肯给？”
正要答她话，一不留神已被她夺了过去，叫道，“不许看！”蔡霓偏不听他的，展开赫然见着两个大字，“逆子！”一怔笑道，“活该！”
义宣道，“娘又跟你说了什么？”
蔡霓把信交给他道，“自己看。”
义宣扔回去道，“懒得看。”
蔡霓笑道，“婆婆问我有没有见到那个贱人。”
义宣道，“你打算怎么说？”
蔡霓道，“我正要问你呢，她人呢？”
义宣道，“我藏起来了，金屋藏娇。”
蔡霓道，“还死要面子。”
义宣愣道，“我怎么死要面子？”
蔡霓道，“别以为我派人进京只是送信那么简单。”
义宣惊讶，问道，“你还做了些什么？”
蔡霓道，“我叫卫箱查了一下太子新妃。”
义宣道，“不是侧妃？”
蔡霓道，“原来的正妃莫名其妙地死了，现在的正妃是前不久才封的，叫陈素素。”
义宣道，“她……还好吗？”
蔡霓哼道，“都做了太子正妃了，你说人家好不好？”
义宣惊道，“你全都知道了？”
蔡霓点头道，“这都是卫箱的功劳。”
义宣突然一怔，“卫箱，她怎么了？”
蔡霓道，“我告诉她你刺杀太子的事，她就把你起了个底，连陈素素的真实身份也查出来了。她只把事情告诉了我，连婆婆都没说。”
义宣道，“那她什么反应，很生气吗？”
蔡霓突然气道，“你怎么不问我生不生气，反倒说起她来了？”
义宣道，“那你生不生气？”
蔡霓眼一眨，莹着泪光，压抑地说道，“生气又能有什么用？生气……你就能回到从前，不做对不住我的事情吗？”
义宣默然，不敢看她带着控诉的眼睛。
蔡霓哽咽道，“你知道我有多伤心？你又在不在乎我的伤心？
你这个没良心的。
就算从前我们之间有种种误会，可自你受伤以来，我终日这样寸步不离地服侍你，难道都不能换来你对我好点？我从前的确做过轻视你的举动，和说过轻视你的话，以至于或多或少地刺伤了你的自尊心……
但那是以前，我可以向你赔不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现在是真心喜欢你的。为此，在嫁给你之前我一直都在期盼可以跟你在一起生活，甚至能容忍我想你的时候你或许怀里正抱着另外一个女子。
成亲那天你不亲自来迎我，我很生气，但是更多的是伤心，我当时说过不嫁给你的话，但那都是被你逼出来的，我想嫁给你，我想你能因为这句气话而过来接我，好给我个台阶下，而你却偏偏不应合我。
我也是爱面子的，尤其是在你的面前。我很想你能看到我的好处，很想你能像我喜欢你一样也喜欢我，对我说温柔的话儿，我偶尔使性子的时候你能来哄一哄我……”
义宣突然感觉到伤痛发作，伤口裂开，但忍着不让她知道，说道，“其实我并不懂什么是爱，因为我从来没拥有过，只是自欺欺人而已，你难道都不觉得我好笑？”
蔡霓道，“那你从此爱我，我也是爱你的，我们夫妻相亲相爱，都不要再计较从前发生过的不快，可不是好？”
义宣道，“可是我忘不掉过去，我的过去失败了……
我连自己心爱的人都留不住，我原来只是一厢情愿的爱……是自作多情，你说好笑不好笑？”
蔡霓气道，“你为什么还不死心？”
义宣道，“你说我不死心，可现在我的心却是死的。”
蔡霓抓住他道，“既然死心，就该从此好好的待我。
你有责任待我好的。”
义宣只看着她，不说话，觉得她的手是温暖的，她的心一片赤诚。
入终，连日大雪，未霁。义宣渐渐恢复，可以起来散动，伤口处不再有剧烈的痛感。蔡霓刚从父母那里请安回来，见他呆呆地立在门边上，不由得一惊，说道，“你为何一个人跑了出来？”
义宣道，“终日躺在床上，闷得慌。”
蔡霓道，“那你该跟我说，让我来扶你。”
义宣侧目道，“我只是一时受伤，又不是终生都残废，用不着事事都要靠你。”
蔡霓觉得心底一凉，说道，“你竟嫌我？”
义宣不答，突然快步往外走。院子刚有下人打扫过，积雪不厚，可风急雪大，他又没戴帽子，耳朵一下子被吹得赤红，失去了知觉。蔡霓急急地跟了上去，展开自己的貂皮披风与他裹在一起。义宣却把她推开，抬头折了一条树枝，当剑舞了起来。
蔡霓大惊，叫道，“你的伤……
要当心点！”
义宣不理，仍然一意孤行，蔡霓只好担心地看着。须臾舞罢，蔡霓冲上去要将他拉回屋里，却突然被他反身搂住，脸凑过来要吻。“哎呀！”的一声，蔡霓当即飞霞扑面，嗔道，“不怕被人看见？”
义宣邪笑道，“我的伤好了，你信不信？”
蔡霓回避他的目光，说道，“好了就好，我很高兴。”
义宣突然把她抱了起来，心中燃起了烈火。想到近两个月来每晚与她同床共枕，闻着她发肌的幽香，握着她柔若无骨的玉手，却碍于身上的伤而不能有所举动，实在心火狂燎难以忍受。这时抱住了她，便再也不犹豫，也不理会她愿不愿意。
关上门，把她轻放在床上。而事实上她并未抗拒，只是一直闭着眼睛，一脸的羞涩。这是她的第一次，跟自己的丈夫，心里有恐惧也有期待。她做出半推半就的举动，紧缩着脖子。她的身体柔软无力，完全落入他的掌控之中。他吻她的时候，她稍作迟疑，最后，她睁开了眼睛。这时候他感到她的身体突然来了一阵僵硬，猛然地震了一下，随即又重新变得柔软，深深地舒了口气，紧紧地反抱住了他，双手微颤，低声娇喘。
此举叫他一怔，竟然出现一阵慌乱，在除去她最后一屋衣服的时候，双手也在打颤，喘息甚急促。
许久，血迹斑斑，蔡霓躺了好一阵子才恢复力气。想起方才举动，满屋子都是自己的娇喘叹息声，禁不住觉得羞惭，故不敢抬头看他，却被他抱在怀里，无衣蔽体。
突然动了一下，说道，“我想起来。”
义宣并不回话，又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于是又道，“你该是饿了，我去叫人做些东西来给你吃。”
义宣道，“我不饿。”
蔡霓颤道，“我饿，你让我起来。”
义宣道，“你害羞？”
蔡霓真的害羞，却否认道，“哪有！”
正说间，突然有人敲门，蔡霓吓了一跳，问道，“是谁？”
外面应道，“是娘，快开门。”
蔡霓当即挣扎着从他身上起来，不料寒意侵袭，赶紧又缩了回去，重新埋进他的怀里，主动叫他抱住。慌张地叫道，“不……不能开门……”马上又觉得不妥，改口道，“等一下。”
陈氏大疑，问道，“出什么事了？”
蔡霓无言以对，义宣凑到她耳边邪笑着道，“告诉她，我们在睡觉。”蔡霓竟不作多想，就学着他道，“我们在睡觉。”
那边陈氏一怔，随即皱着眉头匆匆地走了。
义宣大笑，蔡霓羞得不敢抬头，嗔道，“教我说这样不怕害臊的话，还敢笑！”义宣道，“那你为何还要跟着说？”
蔡霓白了他一眼道，“我心急，所以口不择言，谁知道你会这样捉弄我的？”
义宣道，“那现在还起不起来？”
蔡霓道，“我冷。”
义宣道，“刚才你满不满意？”
蔡霓轻轻咬唇，别过脸去，却是笑了，“还问。”
义宣又逗她道，“还要不要？”
蔡霓啐道，“别再胡闹！我有正经事要跟你说。”
义宣道，“什么事比我们肌肤相亲还要重要？”
蔡霓轻轻打了他一拳，低声喝道，“正经点！”
义宣道，“好，你说。”
蔡霓道，“都快两个月了，为什么每次我爹娘主动来看你，而你都故意不见？”
义宣道，“你娘烦，你爹清高，我都不喜欢。”
蔡霓急道，“你！
怎么能这样说他们？不管怎样你也算是他们半个儿子，都不知道孝顺！”
义宣道，“那你想我怎样？”
蔡霓道，“你既然好了，明天就随我去向他们请安。你不要不知礼貌。我爹被贬了官心情不好，你别故意惹他生气，我也不盼你会说什么好话来安慰他，只要你能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岳父大人，他自会高兴的。”
义宣道，“我的女人被人家抢了去，心情更加的不好，还是暂时不要让我见他们的好。”
蔡霓当即气得全身打颤，骂道，“桓义宣你看清楚点，你现在搂着的是你的妻子，不是谢闻素那个贱人！”说完想挣起来，却被他箍得甚紧，无论如何挣不脱，大急，抑制不住哭了出来。又突然转了个身，把脸贴到他的胸前，扭动了一阵，对着他的肩膀狠狠地咬了下去。义宣觉得甚痛，但忍住不哼声。
好一阵子，蔡霓才松了口道，“这是记号，你是我的！”却仍是哭得停不住。
义宣竟不顾她哭，说道，“再哭，我把被子掀开，看你冷不冷！”
蔡霓抬头看着他道，“你若是一心待我好，我何至于要哭？”
义宣道，“我怎样做才算是待你好？”
蔡霓道，“以后不准在我面前提起那贱人！”又补充道，“其他女子也不行！你只能爱我一个！”
义宣道，“好，我不提，我只爱你一个，你不许再哭。”
蔡霓才收住眼泪，觉得欢喜。而想想又道，“你还要哄我，说些好听的话叫我开心。”
义宣道，“好，我哄你。”突然压到她身上，“我这样哄你。”
蔡霓惊叫一声，“哎呀！”即又被他滚烫的唇堵住的嘴，心里一下子火热起来，像是刚刚被他点着。


07、寒冬（上）
大雪霁时，已是第三天的早上。陈氏早早无眠，前天的事，她想起来还觉得尴尬，又不由得担心他们纵情太过伤了身子，于是派人去蔡霓的院子里打探。
下人回来说道，房门依然关紧，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其实蔡霓早就起来梳洗，她对着镜子自己挽髻，画眉，插钗子。这两天两夜他们都没有出过房门，食物都是下人敲一下门，然后放在地上，她才开门出去取了进来。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出于对他的纵容还是自己本意亦是如此。在这两天两夜的狂欢中，她第一次触到了夫妻间恩爱的感觉。
下人送饭时的默契举动显然是母亲吩咐的，想及于此又不由得一脸的羞红，想等下子怎么去见娘？又想起出嫁时娘亲在自己耳边唠叨来唠叨去的，都是这两天她和他做的事，于是才稍微有了勇气，觉得是人之常情，夫妻在一起本该如此。
义宣突然把被子踢开，任身子露在外面。蔡霓眉头一蹙，忙拿了衣服走过去道，“快起来让我为你穿衣。”
她的温柔让义宣发愣。衣服很快披到身上，她不紧不慢地帮他系好，又为他束发、戴冠，完了依依地偎进他的怀里，含着盈盈笑意，柔柔地说道，“看这样多俊啊！”
义宣低头看她，用手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感觉到温度。竟忽然有些许辛酸的感觉，但强抑制住，把她推开道，“快侍候我洗脚。”
蔡霓一怔，“刚刚睡醒，又这么冷的天，你洗什么脚啊？”
义宣没好气地道，“我的话你听不清楚？”
蔡霓觉得心凉，本以为他已经对自己好了，却没想到说话还是这样的口气，不由得觉得委屈和伤心。
“好，我出去吩咐下人端热水进来。”
须臾领着个丫环进来，端着一盆热水，热气升至屋顶，绕梁不止。蔡霓对着丫环道，“快给姑爷洗脚。”
那丫环把水盆放到义宣的脚边，就要去除他的袜子。义宣突然把她推开道，“快给我滚出去！”丫环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看着蔡霓，唤了声，“小姐……”
蔡霓挥了挥手，叫她出去了，对义宣道，“怎么又不想洗了？”
义宣道，“你过来帮我洗。”
蔡霓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我帮你洗脚？”
义宣道，“你是我的妻子，帮我洗脚不行？”
蔡霓觉得委屈之极，压抑地道，“原来你存心想要刁难我的。”
义宣道，“那你洗还是不洗？”
蔡霓气道，“我不会洗！”
义宣道，“不会洗现在就学，以后用得着的时候多着呢。”
蔡霓热泪在眼眶里打转，发出亮光，哽咽地道，“我嫁给你，就是为了给你洗脚的？”
义宣突然把水踢翻，洒得一地都是，叫道，“动不动就哭，扫兴！不洗了。”
两人各不服气，又大吵了一阵子，语气都十分的硬，有水火不相融之势。丫环早去报告了陈氏，陈氏急急忙忙地赶到，两人嘎然而止，蔡霓赶紧不哭，用帕子擦泪。陈氏不由得心疼，瞪着义宣厉声问道，“你要我女儿给你洗脚？”
义宣看到岳母眼里的怒意，感觉到震慑，但强压在心里不表露出来，说道，“是的，但她敢抗拒不从。”
陈氏骂道，“你好大的架子！这还是在她的娘家，你都敢这样欺负她，若跟你回去，岂不更加的变本加厉？”
义宣不语，又被陈氏狠狠地骂了一通，颜面扫地，红着脸不敢答话。蔡霓担心他等陈氏走后会把气都撒到自己身上，所以时刻留意着他的脸色。及见他脸色变红，知道他恼了，忙过去挽着他的手臂，对陈氏道，“娘，不要再怪他，女儿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陈氏叹道，“你竟然还帮着他？”
义宣也冷冷地道，“谁要你帮我说话啦？”
陈氏骂道，“不识好歹！我女儿疼你，你该感激她才是。”
义宣觉得陈氏烦得实在透了顶了，就想她快些离开。突然弯身作了一揖道，“我错了，在此向岳母大人还有您尊贵的女儿道歉，对不起……
以后我再也不敢勉强她来帮我洗脚了，请岳母大人放心。”
陈氏和蔡霓都是一怔。
陈氏道，“当真？”
义宣道，“当真。”
陈氏道，“不单是洗脚，你以后事事都要对她好点，要爱她疼她，若要再叫我知道你欺负她，我绝不饶你！”
义宣道，“我会的。”
蔡霓也禁不住问了句，“当真？”
义宣看着她，突然有怜她之意，说道，“是的。”
陈氏才舒了口气，“这样就好，只是……”她的目光突然落到他们的床上，“你以后要学会节制，不要整天都要阿霓陪着你在房里，要不到时候伤了身子，你母亲怕要把责任都推到我阿霓的身上的。”
蔡霓羞怯得不敢抬头，嗔道，“娘，这些事你不要操心。”
陈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也是！怎么也要由着他胡来？”又指着床上道，“还有这被褥你要收起来，等入春再带回家去，才会吉利。”
蔡霓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见那血迹干了，散布开去竟像梅花一般，突然瞥见义宣在偷偷地发笑。
陈氏临走又回头道，“中午我摆了家宴，你们不可不来！”
义宣舒了口气，对蔡霓道，“还不快些把被褥收起来？迟了就不吉利了。”说完“扑哧”一笑。
蔡霓侧脸看着他，微有笑意，“你刚才说过的，要对我好，可是真的？”
义宣道，“要怎样你才肯信？”
蔡霓一撇嘴道，“帮我把被褥收起来。”
义宣微忡，“上面都是你的东西，当然要你自己来。”
蔡霓啐道，“真不害臊！”径直去收被子，笑自心发，又忽然对义宣道，“你喜不喜欢孩子？”
义宣一怔，“哪有那么快啊！”
蔡霓道，“我喜欢孩子，有了孩子，就不怕你不对我好了。”
义宣哼声道，“未必。”
蔡霓收好被子，又从柜子里取了床新的铺好，再走到镜前，要完成还没有画好的装。义宣突然走了过去，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她怔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画装。
义宣道，“化淡一点，我不喜欢浓的。”
蔡霓嗔道，“你不早说，我画都画了，还以为隆重一点你会喜欢。”
义宣道，“我也只不过是建议而已，你不管怎样都是很好看的。”
蔡霓心里一暖，展眉笑道，“你若能每天都这样哄我多好。”
义宣道，“不是哄你，我说的是真话。”蔡霓十分欢喜，禁不住问道，“那我比谢闻素如何？”义宣道，“你不许我提她，为何却要主动说起？”
蔡霓道，“我想知道，现在在你的心里我和她谁更重要。”
义宣道，“我心里没她。”
蔡霓道，“我不信的，你不对我说真话，也不见得是对我好。”
义宣道，“我若什么都直来直去的说，你又要生气，一生气就跟我又哭又闹，岳母又要来骂我，没准岳父也会来骂我，我可犯不着。”
蔡霓道，“这次你尽管说实话，我不会跟你闹，也不会哭了。”
义宣想了想，道，“你是我的妻子，从此只对你好，就不要再问了好吗？”
蔡霓道，“你不肯说，我总不放心。”
义宣道，“娘子……”怔了一下，突然情绪变得激动，道，“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我的伤疤？请你以后不要再揭我的伤疤了好不好？我最多以后凡事都听你的，叫你管着，寸步不离开你的视线……”
蔡霓已经看着他良久，眼睛深情，眼泪簌地夺眶而出。义宣慌道，“你又怎么了，我可没欺负你啊！”不料蔡霓突然站起来，扑进他的怀里又是哭又是笑的，说道，“你刚才唤我什么？你再唤啊……我很喜欢……”
义宣舒了口气，原来是因为自己唤了她一声娘子。多么陌生而又似熟悉的一个词啊！自己竟然就脱口而出了。当唤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故而怔了一下，而她竟激动得哭了出来，足以见得她是多么的爱自己。
他的心因此跳得很快，感觉很暖很舒服。而从前跟谢闻素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不由得疑惑，难道我真的爱上她了？
想着唤道，“娘子！”
蔡霓在他的怀里扭动了一下，像是把眼泪擦到他的衣服上，也唤道，“夫君！”
两人紧紧相拥，等松开的时候相视一笑，他为她擦了下眼泪。
她见他的衣服被自己的眼泪打得尽湿，忙去给他取来新衣，是她新近叫人做的。她不会缝衣服，自上次李氏给她新手缝了一条裙子之后，欢喜的同时又不由得觉得惭愧，于是想学，但这段时间心思全放在他的身上，故无暇学。见他没有替换的衣服，就把城里最好的裁缝请进府里，为他量身定做。
侍候他更完衣，两人出了房间。
饭厅里有很多人，独不见蔡恒。义宣和蔡霓都觉得奇怪。蔡霓挽着义宣的手出去，众人看了都觉得惊讶，因为他们都知道两人从前是不和的。


08、寒冬（下）
首席空出一个位置，旁边坐的是陈氏。陈氏见两人出来，勾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招着手道，“快过来，坐在我旁边。”
论辈分这本该是蔡唁夫妇的位置，但两人并不在意，只替妹妹感到高兴。
蔡恒一共只纳了一房妾侍，便是刘氏。共生有二男二女，最大的是女儿，叫蔡佩，只比蔡霓小不到一岁，才华和容貌也算相当。另一个女儿刚满十岁，名字叫蔡茵，喜欢玩闹，但不敢在陈氏面前放肆。此外便是两个儿子，一个十二岁，叫蔡袞，倒是爱读书，一向沉默寡言但不招人讨厌。另一个年仅三岁，叫奶妈带着，没有带进来。
而陈氏共有二男一女，除了蔡唁和蔡霓之外，还有个弟弟叫蔡晞，十一岁。蔡霓对弟弟一向疼爱，故而先向义宣介绍了，接着再一一介绍其他兄弟姐妹。
义宣跟着她指向谁头便转向谁，人家纷纷向他行礼，而他无动于衷。当蔡霓介绍完时他舒了口气，肆无忌惮地道，“这么多，真麻烦。”他从小惯了家里只有自己一个，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现在突然对着这一大堆难免觉得不适。
众人都是一怔，陈氏和刘氏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蔡霓拉着他的衣袖道，“注意点。”
义宣突然发现蔡佩正看着自己，问道，“你有事？”
蔡佩竟大胆地道，“姐夫真俊。
当日在城外姐夫以一敌百，又足见姐夫英雄气概，只可惜爹爹和姐姐都只说姐夫的不好，依我说他们都看错眼了。”
蔡霓瞪了她一眼，尽是厌恶之色，却见义宣又不发话，于是问道，“夫君，三妹在夸你，你怎么看？”
义宣道，“很好。”
蔡霓又问道，“她还怪我对你不好。”
义宣道，“这不关她的事。”
蔡佩一脸尴尬，蔡霓道，“三妹听到没有，我夫君说这不关你的事。”
陈氏也白了刘氏一眼，冷冷地道，“自己的女儿要管好。”
刘氏不服，趁着蔡恒不在，更加肆无忌惮，回道，“我自己的女儿要不要管与姐姐无关，姐姐不要多管闲事。倒是你这个女婿，好生无礼，你的女儿也不会管管。”
陈氏正要发火，被蔡霓拉住，劝道，“娘，爹不在，不要与她计较。”
义宣看得颇觉不适，一家子人争争吵吵的场面他从来没有见过，不由得对蔡霓产生同情。于是当众搂着她的肩，温柔地道，“霓，我答应你，以后绝不纳妾。”
众人一愣，蔡霓感动得热泪盈眶，只是当着众多人才强忍住没有流出来。
陈氏和刘氏都很尴尬，义宣拉着蔡霓起来，弯身对着陈氏一拜道，“小婿向岳母大人问安。”陈氏忙以手相扶，说不尽的欢喜，又对他细细的打量。义宣又道，“不知岳父大人为何没来？”陈氏回过神来道，“南边各县有盗贼聚众作乱，占了县城，又连续打败官兵，气焰直逼鄱阳城，都尉王大人正找老爷商议对策，所以没来。”
义宣一怔，来回踱了几步，在寻思，众人都看着他。过得些时，突然拉着蔡霓道，“你带我去看看岳父。”又对陈氏作了一揖，快步出去了。
蔡霓问道，“爹正跟同僚商议大事，我们怎可前去打扰？”
义宣道，“他们必无应对之策，不信等下你看。”
蔡霓疑道，“那你有计策？”
义宣点头，一脸的自信，问道，“你不信我？”
蔡霓道，“信，我当然信你……”又道，“刚才谢谢你。”
义宣道，“不必客气，不过你们为何要这样勾心斗角呢？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可以商量？”
蔡霓一脸的无奈，说道，“你父亲从来就只有你母亲一个妻子，你又无兄弟姐妹，当然用不着像我和我娘一样，事事都要跟人家计较。”
义宣怔道，“所以你才不准我纳妾是不是？”
蔡霓道，“你知道，又何必故问？”
义宣道，“那我都已经向你保证过了，还不放心么？”
蔡霓道，“正因为放心，所以才要谢你啊！”
蔡霓道，“你跟你三妹经常吵架？”
蔡霓道，“我不喜欢她，从来很少跟她说话的。她跟她的母亲一样，都见不得我和我娘好，你以后不要理她，我的兄弟姐妹当中，只有哥哥和五弟和我好的。”
义宣道，“蔡袞好像不惹人讨厌。”
蔡霓道，“不惹人厌你也不能对他太好，我不喜欢的。”
义宣一笑，不觉间已经走到蔡恒议事的地方，义宣把要去通报的人叫住，带着蔡霓一声不响地闯了进去。都尉王绍一惊，喝道，“大胆！你是何人，竟敢擅闯议事厅？”
蔡恒忙道，“王大人息怒，他是我的郎婿。”又对义宣道，“为何不叫人通报一声就擅自闯了进来？”
义宣恭敬有礼，对着蔡恒一拜，叫声“岳父。”又向王绍道，“晚辈桓义宣见过王都尉。”
蔡恒见女儿也在，就道，“阿霓，你为何也不阻拦你的夫君，反而还要跟着他胡闹？”
义宣道，“不关娘子的事，请岳父不要怪她。”
王绍眼里已经尽是厌烦，对蔡恒道，“蔡大人，事情紧急，我们还是以正事为重。”
蔡恒当即下了逐客令，向外面叫道，“来人！快送姑爷和小姐回去。”
义宣叫道，“慢！”转向王绍道，“王大人是武官，可知道领兵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绍冷哼道，“自然是勇气和谋略。”
义宣逼视着他道，“由此见得，王大人不懂领兵。”
王绍怒道，“无知小儿！也配与我说话？”
蔡恒也怒喝道，“不得不礼！”板着脸对蔡霓道，“还不快拉你丈夫回去？”
蔡霓大惊，拉着义宣道，“夫君，我们快走吧。”
义宣不走，对蔡恒道，“岳父纵是看不起我，也该看在我父亲前大将军的面子上，让我把话说完。”
王绍一惊，把目光转向蔡恒，“他是桓氏之后？”
蔡恒点头，觉得奇怪，不知义宣有何话说。就以商量的口气对王绍道，“王大人，不如先看看他说得如何，若说得不好，我必会收拾他。”
王绍当即没有了异议。
义宣朗声说道，“为将者，最贵能忍，而王大人不及我言语便怒而不闻，是不能忍，战则必败。”
王绍面有愧色，说道，“你竟是有备而来。”
义宣道，“南县之乱其祸源出无道。我国连年饥荒，而朝廷却重税繁役，使民不聊生，是为无道，以至官逼民反。为今应对之计在于守而不在攻，守者，一则在于仓廪，仓廪实而民必不反，二则在于民心，杀戮必使民心不服，所以请两位大人不要一味以兵镇压。”
王绍道，“不以兵镇压，又何以平乱？”
义宣问道，“不知王大人手中有多少兵马？”
王绍道，“合郡之兵，原有万余，然日前连连败绩，折损只剩下七千余众。”
义宣道，“那鄱郡各县共有多少百姓？”
王绍道，“有民数十万。”
义宣道，“若是反贼在所夺县中开仓济荒，使得四方数十万百姓都去依附，王大人的七千甲兵对数十万如何？”
王绍愣道，“自是不及。”
义宣道，“所以，城郭兵甲都不足以应对，唯有在四方尚未依附贼兵之前，先运各未失之县的官粮到鄱城，以开仓振灾，使四方归依。这样，纵是反贼再攻下几座县城，而不得民心，这时再向州府请援兵共击之，先以劝降，不降则战，方为仁义之举，可使四方诚服。”
蔡恒和王绍相视，都是点头。王绍心中暗叹，不愧为将门之后！说道，“蔡大人，依你所见如何？”蔡恒早已欢喜之极，觉得刚才错怪了义宣，对他表示歉意。对王绍道，“我看郎婿的策略很好，不知道王大人是否还另有高见？”
王绍道，“令坦高才，王某心服口服。”
义宣不怕他不服，说道，“谢王大人。”
依义宣之计，又经蔡王两人仔细商议了许久，最终决定王绍即刻前去各县运粮，而蔡恒留在城中加强防备，先以鄱阳城之粮振济灾民，并出榜安抚民心。
王绍去，蔡恒又对义宣大加赞赏，蔡霓也高兴得笑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幸福。
而义宣说道，“岳父，小婿还有一事要说。”
蔡恒道，“好，你讲，我细听。”
义宣道，“小婿以为，如今奕稀为太子，日后必生祸乱。
而岳父身为鄱阳郡守，应该忘记在京为官时的不得志，以一郡百姓为重，励精图治，施以仁义之道，使百姓归心，从而兴农桑，郡县安稳。
又应加紧修筑城郭，劝民入伍以壮实力。如此，纵是天下大乱，岳父拥一郡之兵万余众，进可以图一番大事业，退则可以保得一方平安，造福于百姓，岂不比在京城里只为皇帝一个人劳心要有意义得多？”
蔡恒恍若洗脑，之前因被谪而起的烦恼顿然无存，觉得义宣所言实在妙极。
叹道，“郎婿见地之深，我辈都不及啊！”
义宣道，“岳父过奖，小婿只是粗识大略，而其中行事细节之处还需要有高人策划，岳父还应尽快搜罗才俊以为已用。”
蔡恒皱起了眉头，“才俊非草木，岂能那么容易得之？”突然又道，“前护我回来上任的甄栩甄公子可是郎婿的儿时好友？”
义宣知道他的意思，说道，“是。可是，请岳父怒小婿无能为力。”
蔡恒略有失望，随后看着义宣，眼睛里有某种期待。义宣从他的眼神里不难读到他的内心想法，寻思片刻，说道，“岳父……若没其他事情，我先和娘子回去，明日再来给岳父请安。”
蔡恒，唉叹一声，挥了挥手。义宣牵着蔡霓出门。


09、误会
不出一个月，叛乱平息。贼首吴方率部众共八千余人投降蔡恒，再加上灾民中自愿入伍的也有数千人之多，鄱郡之兵增至近两万。出榜招览才学之士、整肃官吏、劝农减赋等措施也一一畴划实施中。
义宣在太守府住了将近三个月，心里记挂起母亲来，只因时值深冬，大雪封山道路不便而不能成行。
蔡霓知道他想回家，心里也替他发愁，但这天父亲突然叫她过去，说有重要事情要找她商量。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义宣在院子里舞剑，而三妹蔡佩正在他的身后站着，听她叫了声，“姐夫！”义宣即停下来问道，“有事？”
蔡佩从身后拿出把剑道，“请姐夫教我剑法。”
义宣道，“练剑辛苦，怕你受不了。”
蔡佩走到义宣跟前，说道，“只要姐夫肯教，再辛苦佩也不怕。”
义宣正觉得无聊，想就陪她玩玩也挺有趣，就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先教你举剑的姿势。”
蔡佩精灵地把剑抽了出来，向前平举，看着义宣问道，“是不是这样子？”
义宣摇着头道，“不对，不仅是手势，双脚还要分开。”
蔡佩微微一笑，对义宣道，“佩不懂怎么分，请姐夫赐教。”
义宣觉得这个女子真笨，连分脚都不懂，却还想学剑，禁不住说道，“你比你姐姐差远了。”
蔡佩不高兴，冷冷地道，“是吗？那姐夫平时是不是也教我姐姐学剑？”
义宣道，“我未教过她，但想若是教的话，她必定不会连分脚都不会的。”
蔡佩一脸惭色，说道，“我会，只不过想骗骗你而已。”说着，一手抬起裙子，两脚分开站定，对义宣道，“接下来如何？”
义宣道，“你再把剑平举。”
蔡佩偷偷一笑，突然作失足之状，一手向义宣扶了过去。义宣始料不及，赶紧出手扶她，却不想她竟闪开自己的手，身子扑进他的怀里，然后“哎呀！”地叫了一声，“姐夫，我站不稳。”
义宣尴尬之极，想赶紧推开她，而她双手迅速地抱住了自己，不由得愣住。
蔡霓见状气得发颤，急急走上去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义宣大惊，用力推开蔡佩，嗫嚅道，“霓……她刚才差点跌着，我扶她而已。”
蔡佩冷笑一声道，“姐姐真是小气，姐夫不过只是扶了我一下而已，你就生这么大的气了，若日后姐夫纳个妾侍回家，姐姐不得气死？”
义宣道，“小姨多虑了，我向你姐姐保证过，今生绝不纳妾。”
蔡佩哧声笑道，“真的么？那天我只当姐夫是为了气我母亲，才这样说的呢。”
蔡霓对蔡佩斥道，“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反而想着做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知道害臊么？”
义宣听到这话，颇觉尴尬，连蔡霓的面都不敢看了。
蔡佩生气道，“这些自有母亲来教我，不用姐姐费心！”
蔡霓道，“好，我不管你，但这院子是我的，我不欢迎你来，请你马上离开！”
蔡佩“哼！”的一声反驳道，“谁说这院子是你的了？这院子是我们蔡家的，你既然已经嫁了出去，再回来就是客人，这院子是我们蔡家接待你这个客人用的。”
蔡霓气得直跺脚，去看义宣，见他像根木头似的愣在那里，不由得火上加油。对蔡佩吼道，“再不走，我去叫爹爹来管你！”
蔡佩冷道，“你就只会仗着爹爹宠你，而总是欺负我和母亲，连现在嫁了也还这般蛮横！”说完才愤愤地走了。
义宣算是开了眼界，从前他因为没有兄弟姐妹，还觉得十分的孤单，但今日才知道有兄弟姐妹的可悲。见蔡霓气得哭了，便上前要搂她，想说些劝她的话，不料她愤然拂开他的手，喝道，“滚开，别碰我！”
义宣知道她误会了自己，忙解释道，“霓，我真的什么也没做，请你要相信我。”
蔡霓哭着道，“我以前对你说过什么了？我叫你不许对她们好，可你却偏不听我的话，还要……还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跟她搂搂抱抱，你是成心想要气死我对不对？”
义宣见她哭得满脸是泪，不由得心疼，“你先不要哭了，我从此听你的话，没你的允许连话也不跟她说就是了。”
蔡霓急急地进了屋，义宣紧紧的追了上去，“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从小到大也没求过什么人，现在我就求你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蔡霓不答话，而终于不哭了，坐下来转脸不理义宣。义宣突然上前把她抱住，她挣了挣，义宣也不放开，于是不挣了。两人并肩坐在一起。义宣把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
说道，“你说过，你生气的时候我只要我哄哄你，你就会开心的。”
蔡霓骂道，“你刚刚才抱了她，现在还有脸来抱我？”
义宣道，“刚才只是她抱我，而不是我抱她，你连看都没看清楚，就乱说！”
蔡霓仍是生气，“就算她是主动投怀送抱，你就不能拒绝？我看你分明就是有色心没色胆，想将计就计但又怕被我发现，才会犹豫那么一下。”
义宣道，“你不讲理！”
蔡霓狠狠地打了他一拳，说道，“究竟谁不讲理啦？”
义宣无奈，“那你到底想我怎样，才肯原谅了我？”
蔡霓不答，叫道，“你快放开我！”
义宣道，“我不放，你快说你原谅我没有。”
蔡霓道，“原谅你可以，但是要先说好，若下次再犯怎么办？”
义宣道，“随你怎么办。”
蔡霓道，“不行，得说清楚明白，到时候你才没得赖账。”
义宣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蔡霓道，“你若敢再犯，我按婆婆定的家法治你！”
义宣一惊，“娘定的家法，从来不针对我的。”
蔡霓道，“慈母多败儿，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义宣道，“你竟敢这样说我娘，就不怕我告诉她？”
蔡霓道，“你回去尽管说，反正这话我在家里的时候已经对婆婆说过了，她还觉得我说得对呢。”
义宣怔道，“果真？她不气你？”
蔡霓心里想道，怎么不气，还气得吐了血了，但后来不是也没怪我？突然得意地道，“婆婆疼我多过疼你，不信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义宣道，“既然如此，那随你的便，反正我不做亏心之事，问心无愧，用不着怕你的家法。”
蔡霓脸上有了笑容，义宣知道她不生气了，十分高兴。但见她脸上仍有泪痕。又不由得看着她的脸，美丽得叫他心动不已，于是要附下去吻她。她用手抵住他的嘴唇嗔道，“别又来惹我，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说呢。”
义宣道，“什么事，且让我亲一下再说吧。”于是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她赶紧把手缩开，一阵脸红。义宣趁机再去吻她的额头。
蔡霓不想他继续得寸进尺，就推开了他，说道，“你别再胡闹，我真的有要紧事情要跟你说的。”
义宣道，“那你快说，什么事？”
蔡霓道，“我爹想让你做他的幕府长史，帮助他治理地方。”
义宣毫不在意地道，“我不想做官，等下我就陪你去跟岳父说明。”
蔡霓脸色微沉，问道，“若是我想让你做的呢？”
义宣不由得一怔，有左右为难的心情，一时说不上话。
蔡霓说道，“我爹爹不善于治理地方，就按你说的做虽然很有道理，可是想要落到实处，又找不到有能力去执行的人。所以我想让你去帮帮他，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了好吗？”
义宣不语。
蔡霓道，“夫君，你日后在这里做官，我跟着你，便不用与爹娘山水相隔，你就当是为我着想一下，答应了吧。”
又道，“我爹爹他不容易，从一朝丞相被贬到这里做地方官，你不知道他要承受多么大的打击。又是你的一席话让他重新有了为官的信念，一心想要造福于百姓，然而却困难重重，你身为他的半子，难道就这样终日游手好闲也不肯帮帮他么？”
又去抱着义宣，娇滴滴地说道，“我的好夫君，你就当是为了让我欢心，答应了好吗？
而且话又说回来，你身为名将之后，总不能够一辈子都不去建功立业吧？你应该多为我们的将来着想，我还想跟婆婆一样将来也要当个一品夫人呢。如果你能把鄱阳郡治理得好，我就去请爹爹推荐你出任更高的官职，而以你的才华和家族背景，青云直上是迟早的事。”
义宣忽然问道，“你真的想做一品夫人？”
蔡霓笑道，“所谓妇随夫荣，我当然也很希望你能为我带来荣耀的，即使未必真能做到一品夫人，而只要你能够有出息，做到三四品以上官职，我也会十分的开心。”
义宣问道，“你是觉得我现在没有出息？”
蔡霓一愣，说道，“不是的，夫君不要误会，你现在……自然也是很好，我很喜欢。”
义宣道，“那如果我一辈子也不能给你带来你所说的荣耀呢？你会不会因此嫌弃我？”
蔡霓才刚发现不大对劲，义宣突然把她推开，吼道，“你滚开！你和谢闻素一样，你们女人都一样，把权力看得比爱情还要重，我后悔爱过你……后悔死了！”
蔡霓一时不知所措，见他疾步要走，忙冲上去抱紧他道，“夫君！你误会我了，我不是嫌你的意思，我也不是谢闻素那样的人，我是真心实意爱你的，只要你对我好就行了。
我们现在就去跟爹爹说，我们不要做什么官了，只想平平变谈谈地生活，你不要再生我的气，好吗？”
义宣道，“你快放手，谁知道你过几天又会不会后悔的？”
蔡霓道，“不！我一辈子都不会后悔，请你相信我，不要离开我好吗？”
义宣道，“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就跟我到岳父面前说清楚，我不做他的助手，你从此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做官的事。”
蔡霓哭笑着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义宣突然把她拉到面前，用衣袖给她擦眼泪，动作极其的粗鲁，说道，“不要总是这样子，动不动就哭，让岳父和岳母都还以为我总是欺负你，这又是在你娘家，多不好。”
蔡霓破涕扑哧笑道，“好，我不哭了，我知道你是对我好的，以后爹娘要是责怪你，我都站出来向着你。”
义宣也笑了，“那就不怕他们说你不孝？”
蔡霓撇嘴道，“我自己的丈夫，纵是有错也只能是我来管，他们虽是我的父母但也不能责怪你，从此这便是我的原则，没什么孝不孝的。”
义宣道，“你口口声声说要管我，就那么爱管人？”
蔡霓道，“我娘就是因为对我爹不管，才至于有今日这种情况，处处都要跟人家争吵。”
义宣内心觉得同情，说道，“也好，让你管着，或许还能省了许多麻烦。”
蔡霓问道，“什么麻烦？”
义宣道，“岳父现在的麻烦。”
蔡霓掐他道，“拐着弯骂人？”
义宣道，“难道岳父见你们成天这样吵，他会高兴么？”
蔡霓道，“哼！谁让他娶个小的回来？麻烦也是他自找的。”
义宣道，“不跟你争这个了。等下见了岳父，该怎么说好？”
蔡霓不高兴道，“为何问我。”
义宣道，“你是我的妻子，不问你问谁？”
蔡霓道，“那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义宣道，“我嘴巴说不出好话来，你又不是不知道，等下要是我得罪了岳父，你怕又要来跟我闹了。”
蔡霓瞪了一眼，说道，“你们才是麻烦，一个要我劝，一个又要我回绝，害得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
义宣道，“其实你还是想让我帮你父亲的，是不是？”
蔡霓嗔道，“我要是说是，你又怪我爱虚荣不是爱你，你这鬼脾气，都快把我为难死了，依我看，你才是真正的清高，却还说我爹爹清高。”
义宣道，“我才不是因为清高，我只是怕我长久在这里帮你父亲做事，而我娘一个人在家没人照料。你就只知道自己能够经常陪在父母身旁，也不替我娘想一想，我们又是孤儿寡母，不像你家里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万一娘出点什么事，除了我还有谁会照顾她？”
蔡霓恻然，觉得惭愧。
义宣道，“我娘真是白给你做衣服了！”
蔡霓垂目黯然道，“那你何不早说，却要找那无聊的事来对我发火。”
义宣道，“那现在，你觉得应不应该帮我去回绝你爹？”
蔡霓道，“自然应该。”
义宣道，“那该如何说？”
蔡霓道，“不必你亲自说，我自会斟酌。”
义宣满意地笑道，“那就好，你若事事都能为我打理得妥当，我情愿让你管一辈子。”


10、二月

来年二月中，冰雪渐有消融之势，道路稍稍通畅。这日义宣趁蔡霓不在，便简单地打点了些行李，一把剑，一包碎银，几件替换的衣服，是准备远行的模样，还是轻装简行。随后就等着蔡霓回来。
蔡霓见着，问道，“义宣，我们这么急就要回去吗？”
又道，“可依我看，如今虽然是初春，而不时仍会有大雪，不如陪我在这里多住些时日，等天时定了再回去可好？”
义宣听得出来，她是舍不得离开娘家的。说道，“我这只是打算一个人出去，你好好在这里呆着，等我回来接你。”
蔡霓惊道，“你一个人想要上哪啊？”
义宣道，“我去湘东郡找我爹生前的一位故人，等下你陪我去向岳父辞行。”
蔡霓急道，“你不可抛下我一个人去。”
义宣道，“可这件事情十分重要，我一定要找到他的。”
蔡霓道，“他到底有什么了不起，非要你亲自拔山涉水的去找他？”
义宣道，“你不要总是这样高傲，以为全天下除了你自己便无别人了。”
蔡霓很不服气，嘟着嘴道，“谁说我目中无人，不是还有你么？”
义宣道，“是真心话才好。”
又道，“他叫管熹，是我父亲的参军。我父亲生前打过无数的胜仗，每一次都是他在旁边出谋划策。我是自认为远远不及他的，不知道你是不是还以为你强得过他？”
蔡霓脸红，尽是羞意，说道，“那算我说错了，可你找他又是为何？”
义宣道，“还不是为了讨你大小姐的欢心？”
蔡霓怔道，“又关我什么事啊？”
义宣道，“你说过的，若我助岳父治理好地方，就能让你开心，那现在我去找一个比我强十倍的人来替我，你不是还要开心十倍？”
蔡霓欢喜道，“我说的话，难得你都记住。”
义宣调笑道，“我这一辈子都交给你管了，你的话我不紧紧记住行吗？”
蔡霓道，“你既然要去，又何不早些告诉我，我好准备车马，多打点些路上所需的东西。”
义宣道，“我出行从来不需要提前做准备，都是随性而往随性而归，这次虽然路途遥远天时阴晴不定，可是我照样只须一匹马，一把剑，再多的东西反而会成为累赘。”
蔡霓道，“这可不行，我不准你这样的，万一路上出了什么差错可叫我怎么办啊？还是要多带些护卫去。”想了想又道，“且照我看，他既是公公的旧部，你只需派人送个信去，他也不会不来。”
义宣道，“死改不了的大小姐娇气！”
蔡霓狠狠掐了他一下，努嘴道，“又要我跟你吵不成？”
义宣道，“我又没说错，事实如此。”
蔡霓道，“管他什么事实，我现在就替你写信，不准你去。”
义宣拉住她道，“不可胡闹，管叔叔不是一般人，就是我亲自去了，也未必请得他动的。”
蔡霓道，“那你还去？”
义宣道，“我是为我们的将来。”
蔡霓道，“我不明白。”
义宣道，“好，那我问你，你觉得我们家在京城的势力如何？”
蔡霓笑道，“那还用说，公公虽然去世，可皇帝连大将军府都给我们保留着，文武佐吏之多，连爹爹做丞相的时候都不及的。”
义宣道，“你说的那些文武佐吏对我父亲一向忠心耿耿，就算皇帝要我们解散幕府，他们也会自愿留下来的。可我最担心的是，现在奕稀做了太子，其野心勃勃，必然弄得天下大乱，而我们家正像你认为的那样，势力比得过一朝之相，他又岂能容得下我？”
蔡霓道，“可这跟你找管熹有什么关系啊？”
义宣道，“找他一来是为了请他辅助岳父壮大实力，二来则是为了一旦天下大乱，他可以劝服岳父对腐败的朝廷用兵。”
蔡霓惊道，“你是想叫我爹谋反？”
义宣道，“如今朝纲败坏，贪官污吏横行霸道，皇帝又大兴土木，使得民不聊生，想造反的人多得是，如果时机成熟而岳父无动于衷，反而会招来灭族之祸。”
蔡霓道，“可真有如此严重？”
义宣道，“当然，如果岳父不反，则朝廷要派他去平反，而以如今区区一郡的兵力，只宜守而不宜攻，领兵平乱又不得民心，简直就是死路一条。”
蔡霓道，“可是我还是很担心，造反从来都是一条不归之路，万一失败，是要被诛九族的啊！”
义宣道，“你不必害怕，等我回到京城之后就把府上的从事都派过来辅助岳父，而且到时候必定会有更加声势浩大的左传彝首先起事。北府多俊杰，他们若是发难，朝廷必定难以应对。”
蔡霓道，“那我们呢？父亲起事，而我们还留在京城，岂不太危险？”
义宣道，“这个卫箱自会有所安排。”
蔡霓一怔，“卫箱？”从前的疑惑又涌上心头，问道，“卫箱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婆婆和你都这样看重她？”
义宣顿了顿道，“卫箱是我表姐，她的身世很不一般，她从来都不准别人提问的，连我也只是从她口中知道一点点。她为了隐藏身份，甚至都不肯认娘做姨妈，见了我也像是下人一样管叫少爷。”
蔡霓惊讶道，“难怪她敢跟我争。”
义宣疑道，“你跟她争什么？”
蔡霓道，“当然是争权势地位，我知道你看不惯的，为此我还故意用热茶汤伤了她的手。”
义宣一时着急，以责备的语气道，“你这样，叫她怎受得了？”
蔡霓当即也生气，“义宣，我是你妻子，请你说话注意点。”
义宣道，“可你也不能这样伤害她的。”
蔡霓道，“我认过错了。”
义宣道，“那以后请你要尊重她。”
蔡霓道，“我会的。”
义宣道，“好，就不说这些了，你现在就陪我去向岳父辞行吧。”
蔡霓道，“你等一等。”她进了内屋，须臾提了三个包袱出来。义宣烦道，“你这么多东西，叫我路上怎么拿啊？”蔡霓道，“我要跟你一起去，这些都是我自己会拿的，用不着你费心。”
义宣怔道，“我出去路途遥远，又只知道管叔叔大概住在湘东，打探消息都要花上一两个月的，你跟着来凑什么热闹啊？”
蔡霓道，“你少废话，嫁夫随夫，你去哪我自然要跟到哪。”
义宣道，“可我是去办正事。”
蔡霓嗔道，“什么正事不能让我帮你？”
义宣道，“别怪我话不好听，像你这样娇贵惯了的大小姐，到了外面只会是我的麻烦。”
蔡霓不服，生气道，“你竟然嫌起我麻烦？
哼！你快给我解释清楚，我到底怎么个麻烦法，否则……我不肯跟你罢休的。”
义宣道，“你既吃不了苦，又经常使小性子，岂不是麻烦？”
蔡霓道，“我可以改的，一路上都不跟你闹，这总行了吧？”
义宣道，“说得容易，要改却难。”
蔡霓道，“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向你保证，路上要是给你添麻烦你可以抛下我不理，我绝不怪你的。”
义宣道，“可不要后悔。”
蔡霓道，“不会的。”
义宣道，“好。”却又道，“可是岳父岳母他们不会同意。”
蔡霓道，“这我们夫妻两人的事情，他们管不着的。”
义宣道，“好，那你现在就去吩咐人准备好两匹骏马，不要跑得快，只要够耐力的，我在这里等你。”
蔡霓应声要去，可突然想了想，又走回来向义宣伸出手去，却不作声。
义宣疑道，“干什么？”
蔡霓道，“把你的包袱和剑都给我。”
义宣怔了一下，又十分不甘心，说道，“你拿的东西已经够多的，就不必再管我的了。”
蔡霓道，“别装傻，快给我！”
义宣道，“哼！没见过像你这样多疑的妇人！”
蔡霓抓住他的剑道，“还不放手？”
义宣拂开她的手道，“我跟你一起去，还不放心？”
蔡霓得意地一笑，“就知道你想要耍花招，这回知道你娘子的厉害了吧？”正要走，又忽然叫住道，“还有一事。”
义宣不耐烦地道，“你还敢说你不是麻烦？”
蔡霓道，“我要去向娘支些银子。”
义宣道，“不必了，我这里有五十两，都是平时你留着的。”
蔡霓道，“不够。”
义宣道，“够了，一路上我们很少住店，要赶时间。”
蔡霓却不听，向陈氏支了三千两银票，还写了条子，说回家以后叫卫箱差人送过来。义宣不解，问她要这么多钱为何。蔡霓道，“前阵子我和娘在外面的老店看到一颗黑珍珠，只比鸡蛋小一点，要近三千两银子。我当时就想买下来的，可我们一时哪来那么多钱，想问娘借一点，却怕娘说我奢侈，所以没敢开口。这次出远门正好趁机问她要，就是不知道那颗珍珠到底还在不在。”
义宣道，“你既然喜欢珍珠，何不早些跟我说？我会想办法满足你的。”
蔡霓道，“我买它可不是用以装饰的，是因为我看见婆婆的药方上有要珍珠做药引，说是越上乘的珍珠药效越好，所以才时时都留意着。”
义宣道，“那也不必写条子，直接写信回去叫卫箱派人送钱来便是。”
蔡霓道，“我这是做给别人看的，你上次也听到三妹说的什么话了，我可不想让人家有机会背后议论我们坏话，这样会使娘为难的。”
义宣道，“那现在我们可以去向岳父辞行了吧？”
蔡霓道，“还不行，我们把行李放一放，先去买珍珠，可别迟了让人家买了去。”
义宣道，“顺路买了带上不行吗？”
蔡霓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怎可带在路上？我们须先买回来藏好再去。”
义宣皱着眉头，似有点生气。
蔡霓拉着他道，“现在还没上路呢，你可别这么快就嫌我麻烦了，好吗？
再说，嫁给你那么久，你都还没带过我去外面玩呢。我又丝毫都不会给你丢脸，你为何不带我去玩一两天？要不，我们就推后两天再走，这鄱阳城有许多好玩的去处，你就带着我出去转一两天好不好？”



11、驯马
最后义宣答应蔡霓，推迟一天上路，但还是去向蔡恒说明了去意，蔡恒开心之极。蔡霓见机，便拉着父亲哄道，“爹爹，义宣上次出计平息了叛乱，而这次又要帮爹爹去找高人回来相助，所谓天道酬勤，爹爹打算给他什么奖励？”
这时正好碰到蔡佩进来，一阵哈笑，众人一怔，都看过去。
蔡霓不高兴，“怎么？三妹觉得以我夫君的功劳，爹爹不应该给点奖励？”
蔡佩冷道，“再大的功劳也是姐夫的，你有本事就自己立个功来向爹爹邀赏。”
义宣不合时宜地道，“小婿不需要什么奖励。”
蔡霓瞪了他一眼道，“谁叫你多嘴！”
义宣一愣，不语。
蔡霓对妹妹道，“你姐夫的功劳就是我的功劳，没有听过有功不赏的，这个奖励就算他不要，我也要定了，三妹若是眼红，日后自己也嫁个好夫君。”
蔡佩脸红，哼声道，“便宜都叫你给占了，妹妹哪有这么好的福气啊？”
义宣听得颇觉不适，蔡恒见两个女儿对着自己女婿吵架，也很尴尬，又是无奈，劝阻道，“你们两个都不要再吵了，阿蔡霓说得对，义宣对我们蔡家的确功劳不小，是应该有所奖励的，只不过因为爹爹一直很忙，没时间顾及到罢了。”对义宣道，“义宣，你对岳父说，想要什么？”
义宣不知道想要什么，就看着蔡霓，说道“娘子喜欢什么？”
蔡霓低低地骂了一声，“笨嘴！”又得意地瞥了一眼蔡佩，才道，“爹爹可要事先说好，女儿想要什么，爹爹不要不应承。”
蔡恒想也没想，答应了。
那边蔡佩急道，“爹爹，若是姐姐狮子大开口怎么办啊？”
蔡恒道，“你爹答应过的事，岂能反悔？阿霓，你尽管说吧，只要你爹有的，都可以给你们。”
义宣好奇地看着妻子，只听她笑着道，“义宣，昨天王都尉刚送了爹爹一匹千里骏马，你问爹爹要了来，明日我们骑了上路岂不是好？”
义宣听说是千里马，当然高兴，又见蔡恒笑道，“好你个阿霓，原来是相好了时机才开口的。只是这马虽能日行千里，却是匹野马，王都尉正是因为难以驯得它服才送给你爹的，你们怎可骑它上路。”
蔡霓一脸的懊丧，“好了好了，既然爹爹不想给，我们不要便是了。”
蔡恒阴着脸道，“爹爹又不是说不给你，只不过叫你们不要骑它上路罢了！”
义宣道，“不妨，马可以驯。”
众人一怔，蔡恒道，“此马不是一两日能够驯服的，除非你们迟十来天再起程。”
义宣道，“我只想一试，如果不行，再多的时间也是一样的。”
蔡恒点头道，“那好吧，就不妨让你试一试。”
几个人一起到了城外马场，那野马被独自关在一个干净而宽敞的马房里，只见它一身细毛如雪，身健如蛟龙。人来时突然喷出一口气，连离得它远远的其他马匹都是一惊。义宣心道，果真是匹好马。正打开门想进去，不想它竟突然发飙，向着义宣冲了过来。蔡霓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幸亏义宣身手敏捷，闪身进去，一手把门关上，一手已经抓住了它的缰绳，脚一蹬地即翻身上了它的马背，除了抓牢马缰，还死死的抓紧了它鬃毛。可由于马房不高，义宣又坐在马上，头被房顶重重地撞了一下。
蔡霓当即大叫，“义宣，还不快下来！”
蔡恒和蔡佩也替他出了把汗，他却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干脆整个身体伏在马背上，任它折腾。过得些时，野马终于折腾累了，停了下来，呼呼地喷气。义宣才坐直身子，得意地道，“它斗不过我。”
蔡霓道，“你还不快下来！不知道人家有多担心你？”
义宣道，“不急，岳父，这马我能驯服。”
蔡佩突然问道，“若驯不服呢？姐夫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义宣不直接回它话，而去看蔡霓。
蔡佩逼问道，“姐夫不敢？”
蔡霓向义宣点了点头，义宣才道，“你想赌什么？”
蔡佩冷笑道，“我之前还以为姐夫是什么英雄好汉，却没想到原来是这么怕我姐姐的，连跟自己的小姨子说句话也要看她的脸色。”
义宣道，“小姨确实看走眼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这一点全京城的人都清楚。”
蔡霓道，“不！在我心中你就是英雄。”又对蔡佩道，“谁说英雄就不能听自己妻子的话的？”
蔡佩哼声道，“那姐姐就是英雄中的英雄了，妹妹我望尘莫及啊！”
蔡霓也不跟她客气，回道，“你自己知道便好。”
蔡佩道，“你！真不害臊！”
义宣问道，“你刚才想要跟我赌什么？”
蔡佩道，“姐夫既要看姐姐的脸色，那还是不要跟我赌为好。”
蔡恒喝道，“阿佩，不可胡闹！”
蔡佩努嘴道，“爹！你总是偏帮姐姐，从来不将我放在心上。”
蔡恒一怔，再不便多说了。
义宣道，“她已经答应了，要我可以跟你赌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蔡佩道，“我只是怕我一旦说出条件来，姐姐不高兴，你就怕得不敢跟我赌了。”
义宣笑道，“你在激我。”
蔡佩道，“我说实话而已。”
义宣道，“你若不想说，那就不要赌了。”
蔡佩一怔，没想到激将法对他全然无效，只好说了，“你若赌输了，就得每天都教我练剑，如何？”
蔡霓一惊，瞪了妹妹一眼，又看向义宣，只听他道，“这事的确得问过娘子再说。”遂与蔡霓目光相对，蔡霓心里骂道，猪头！你问我不是正中了她的鬼计？故迟迟不发话。蔡佩冷笑道，“姐姐心里其实已经在骂姐夫了，是不是？”
蔡霓白了她一眼道，“胡说！”
蔡佩道，“姐姐其实很小气，但又不肯当着我们的面说不肯，想要姐夫自己拒绝我的要求，可姐夫却偏不解姐姐的意，所以姐姐很生气，对不对？”
蔡霓忍住生气道，“赌就赌，你想你一定就能赢过我夫君么？”
义宣道，“确实，你未必能赢得了我，娘子，她若是输了，你想让她怎样？”
蔡霓对妹妹道，“你要是输了，以后少在我们俩的面前出现。”
蔡佩想都不想答应了下来。这时义宣觉得野马歇得快可以了，怕又要发飙，所以下马出来。对蔡霓道，“岳父，它叫什么名字？”
蔡恒道，“还未取。”
义宣道，“娘子，你帮它除个名字吧。”
蔡佩冷眼观之，霓想了想，说道，“夫君，就叫它白影如何？”
义宣道，“很好，岳父觉得如何？”
蔡恒点头道，“的确是个好名字，不过你驯它，可真要当心啊！”
义宣道，“我会的。”遂又开了房门，把白影牵出来，而它竟是乖乖的，丝毫不抗拒的样子。“它很聪明，想到了外面宽阔的地方再折腾我。”说着，已经翻身上去。
蔡霓惊喜道，“夫君，你驯服它了。”
话音未落，白影突然腾起前蹄直竖起来。蔡霓大惊失色，要冲上去扶义宣，却被蔡恒紧紧拉住，“小心！”
义宣早有预备，一手抓住鬃手，身体贴在马背上，白影连立起数次，又猛地猛蹦跳了一阵，他依然没有从马上摔下来。白影恢复四蹄着地，咕噜咕噜地喷气，吓得四周的马都骚乱起来。义宣突然拉起马缰，白影又立了起来。义宣连拉起它数次，野得它老大不高兴，最后突然发飙，大嘶一声，向着围栏冲了过去，四蹄猛地一弹，连人带马飞了出去。
蔡霓见状大惊，连忙骑了马追上去。
白影带着义宣出了马圈，一时狂奔，一时突然停住想把义宣从马背上巅下来。蔡霓追至时，义宣已经被抛到地上，不小心被马蹄狠狠地踢了一下，当即一脸的痛苦。一手死死的拉住马缰，因为受伤双膝控制不住跪了下去，白影拖着它奔了百多米，膝盖被擦得鲜血淋。蔡霓失色大感道，“义宣，快放手啊！”
义宣艰难地起身，脚掌撑地，并没有放心的意思，使得蔡霓大急，十分担心他的安危。这时蔡恒和蔡佩相继赶到，都惊出一身冷汗。
白影又拖着义宣往前带了数丈，义宣突然蹬地，又翻身上去。白影发力狂奔，转个弯便不见了。几个人的马都没它快，蔡霓寻着马蹄印急追，不久到了一处悬崖，心咯噔一下，又四周看看，竟没了马蹄奔过的痕迹，禁不住大恸起来，嘶声喊道，“夫君！你在哪？”
临近崖边，往下看有十数丈，对岸略低，相距二丈许。蔡霓心往下沉，身软无力，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蔡恒带着护卫来到，忙叫蔡佩过去相扶。蔡霓下了马，扑到崖边大喊义宣的名字，只有空谷回音。
蔡恒走近看了良久，舒了口气道，“阿霓，义宣许马跳过去了，你不必担心。”
蔡霓不信，正想说话时，只见山崖一侧的小路上义宣正策马而上，须臾将至，蔡霓不禁大喜奔了过去。只见义宣紫冠失落，蓬头垢面，衣服上也满是泥土，除了膝盖以后手脚上还有多处伤痕。蔡霓心疼不已，却努着嘴，朝义宣道，“我恨死你了！”
义宣得意地笑道，“我们赢了。”
说着，已到蔡霓跟前，突然弯身把她抱了起来，放到马背上，催白影急奔，片刻出了众的的视线。蔡霓一惊，扶着马鞍稳住了身子，对义宣道，“你想搞什么鬼？”
义宣道，“你不是想要我带你去玩吗？”
蔡霓嗔道，“你现在一身的伤，我要你跟我回去敷药！”
义宣道，“皮肉之伤，不足挂齿。”
蔡霓暗地一笑，低低地道，“一身的肮脏。”又似担心，问道，“它还会不会发飙啊？”
义宣突然把脸贴到她的脸上，磨了两下，她惊觉一缩，义宣笑道，“现在你也脏了，还说不说我？”
蔡霓转过去要掐他，义宣急道，“不要乱动，白影会发火的。”蔡霓吓了一跳，当即不敢再动，却不知道他原来是吓唬自己的，直到听见他在背后偷偷地发笑，气道，“你敢吓我！”


12、夜宿

义宣膝盖上的伤颇为严重，很快就发肿了，不得不把起程日子再往后推迟了些时。又正赶上一场大雪，再次准备出发已经是十天以后。这时除了蔡恒父子和蔡佩之外，王都尉也来相送。
较之上次，这时的冰雪消融将尽，也不时常下雨，所以道路并不十分难行。两人同乘一骑，一路上并未有多少阻碍，数日之后到了庐陵城里，休息了两日，第三日才又上路。行将近湘东地界，来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天已黑了，只好露宿于野外。
义宣去收拾好了柴火，蔡霓滔了些水回来，于是又回到一个曾经有过的场境，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义宣笑着道，“昨日我有大半日的时间不在你身边，你为何不过问？”
蔡霓疑道，“那你到底上哪了？”
义宣道，“你先告诉我，为何不过问？”
蔡霓道，“虽然不问，可我一直不放心，快说，到底上哪了。”
义宣叹声道，“真没意思，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很不开心的。”
蔡霓道，“少废话，快说！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义宣道，“城里有座玉琼院，比京城的满香楼还要大，我去了那里。”蔡霓瞪着眼，怒意顿生，义宣又赶紧道，“可惜我没有进去。”
蔡霓厉声道，“还敢说可惜？”
义宣道，“我只是路过，还要急于办别的事所以没时间进去，你说是不是可惜？”
蔡霓终于被他惹火了，狠狠地掐了过去。
义宣也不闪开，忽然从袋子里取出一样东西，用丝绸包着的，递给蔡霓道，“喏，我出去就是为了买这个给你。”
蔡霓赌气道，“激恼了我，又想卖乖，没那么轻易！”
义宣道，“真的不要？”
蔡霓道，“我不稀罕！”
义宣道，“好，那我扔掉。”说着真要往火堆里扔，蔡霓突然扑上去抢了过来，气道，“说好是买给我的，怎么可以说扔就扔？”义宣笑道，“嗤！是你说不要的。”
蔡霓道，“我说不要，你就不能再哄哄我？”
义宣道，“你就爱这样，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蔡霓早已经开始揣测，不知道他会送什么东西给自己，待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柄匕首，长一尺许，银鞘银柄，还镶了一颗碧绿色的宝玉。不由得抽出来一看，寒光闪闪，单以此就能推断是一口利器。心里却有些许失望，本以为他会送些自己喜爱的饰物，哪想到会是一把凶器？嗔道，“你也好意思送得出手，第一次送我东西，也不挑些我喜欢的，给这把匕首我叫我去杀人啊？”
义宣道，“你不喜欢？”
蔡霓道，“那你说，送这样个东西给我到底有什么趣味？”
义宣道，“湘水一带饥荒比其他的方都要严重，所以乱民必定很多，送你匕首是为了防身用的。”
蔡霓撇着嘴道，“那你就不会保护我？送这把匕首是不是到时遇到坏人就不必理我了？”
义宣道，“是啊，你本原就能烦得死人，又再加上这把匕首，早已经是天下无敌了，我哪还用得着顾你？”
蔡霓知道他这是玩笑话，所以不太计较，问道，“你就不能再送点别的有意思的东西给我？”
义宣道，“金银首饰你多的是，你还想我送什么给你？”
蔡霓道，“我不管，金银首饰我虽是不缺，可你从来没送过给我，你第一次送我东西，总得要有些纪念价值的。”
义宣道，“那你看柄上的那块宝玉。”
蔡霓仔细一看，见上面有个桓字，正是谢闻素归还他的那一块，当然他不敢跟蔡霓说明其中的故事。说道，“这块玉是我出生的时候，父亲送给我的，父亲生前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你可别不小心弄丢了。”
蔡霓这下才欢喜，说道，“这还差不多。”说着将匕首小心收好，突然只见义宣手指一竖，“嘘”了一声，低低地叫蔡霓别动。蔡霓吓了一跳，心下以为有山贼出没。却见义宣小心的抽出长剑，“嗖”地一声向自己刺了过来，大惊失色，闭着眼睛“啊”的尖叫一声。过了一会，发现并没感觉到疼痛，心下大疑，睁眼一看，当即又吓得脸色发青。只见义宣笑吟吟地抓着一条大蛇，在自己的面前晃来晃去。
义宣得意地道，“看，一剑封喉，你夫君厉害吧？”
蔡霓缩退两步，胡乱地挥着手叫道，“还不快把它扔了，你想吓死我不成？”
义宣向她张开怀抱，一手仍抓住大蛇，说道，“过来让我搂着你。”
蔡霓惊色未定，摇头道，“你快把蛇扔掉，要不我不敢过去的。”
义宣一笑，“你背后还有活的，还不快过来？”
蔡霓当即又吓出一身冷汗，顾不得许多，就霍地扑进义宣怀里，颤颤地问道，“蛇在哪里？”
义宣道，“被你吓跑了。”
蔡霓脸色一沉，“你又骗我！”
义宣把死蛇拖到她面前，说道，“我们烤蛇肉吃。”
蔡霓转头不敢去看，说道，“这么恶心的东西，我不吃的。”
义宣推了推她，“好了，你先起来，我一会再搂你。”
蔡霓红霞扑面，啐道，“谁要你搂。”遂跳了起来。
义宣把蛇皮剥了，砍掉蛇头，做成一串串放进火里烤，之后夹了一片在馒头里，递给蔡霓道，“你吃，很香的。”
蔡霓将信将疑，小心地咬了一口，感觉的确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恶心，于是才放心地吃了起来。
义宣自己也吃，又把蔡霓拉了一下，说道，“离我这么远，怕我吃了你不成？”说完扑哧一笑。蔡霓觉得此话熟悉，一年前的那个夜晚犹如近在眼前，便笑着靠了过去，柔声说道，“如今不怕你。”义宣道，“那你准备又要吩咐我摘树叶么？”
蔡霓微微一笑，遂从包袱里取出一匹蜀锦，正是李氏送她的其中一匹，她从未裁剪过，出门之前犹豫再三才决定带出来的。对义宣道，“这个很干净，又舒服，比树叶好多了。”
义宣道，“这么好的锦，又花了不少银子吧。”
蔡霓道，“是婆婆送的。”
义宣道，“看来我娘送你的东西还真不少啊！”
蔡霓道，“都是因为我好她才会送。”
义宣道，“总是说你自己好，也不问问别人的意见，整整把我看得紧紧的，连跟小姨子说句闲话都不准。”
蔡霓听得颇不高兴，嗔道，“你说到底是想跟她胡搞，是不是？哼！还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两个不要脸！”
义宣开心地笑道，“终于生气了。”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喜欢看她生气的模样。
翌日，天湿冷湿冷的，又无阳光，两人紧紧相拥，很迟才肯起来。义宣生了火，白烟飘散到很远的地方。两人烘烤了些时，身子才开始回暖。突然一阵马蹄声响，冲出五十来骑，为首的是一位弱冠少年，年纪比义宣稍大些，手执弓箭，其余人等也都身携利器，看样子是出来狩猎的。
两人一怔，那少年稍顿了一下，突然纵马上前将火堆撞散。义宣霍地带着蔡霓退出数步，抄起剑挡在她的面前，并不出声。蔡霓失惊，抱紧义宣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义宣淡淡地道，“你问他。”他剑指着撞过来那少年。
蔡霓惊道，“山贼！”
那少年厉声道，“你们才是贼！”
蔡霓气道，“大胆，你知道我们是谁？”
义宣赶紧拉了下她，低声吩咐道，“不要暴露身份。”蔡霓一怔，仍是怒气难抑。
那少年突然哈哈大笑，“两位孤男寡女野外露宿，不是偷情的贼又是什么？”
义宣指着蔡霓道，“你问她。”
蔡霓皱着眉头道，“他是我夫君，做什么关你事？”
少年吃惊不小，又似有多少失落，突然大喝一声，“来人！
把女的带走，男的杀掉。”
蔡霓惊慌地看着义宣道，“义宣，怎么办？”义宣突然将她推开，向那少年作揖，笑嘻嘻地道，“这位大哥，有话好说。”
少年板着脸道，“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要抢你的女人。”
义宣道，“那你也不用杀我啊？”
少年道，“不杀了你，叫她以后整天念头不断，我对着她还有什么意思？”
义宣道，“放心，只要你会哄她，我不死她也不会再想我的。”
少年道，“你为了保命，什么话讲不出来？”
义宣道，“那好，我以财换命，你心动不心动？”
少年道，“钱我家有的是。”
义宣道，“有多少，有没有我多？我有一大车子的黄金，就在山下，你若不杀我，我现在就带你们去取。”
少年身后的随从一听，都惊叫出声来，一个像是地位稍高的随从圈马到少年跟前，低声说了两句，那少年随即点头，瞪着义宣道，“你没骗我？”
义宣陪笑道，“我命都在你手里，怎么敢骗你？”
少年仍似不放心，“你不会是想去找帮手吧。”
义宣道，“大哥一身好武艺，难道也怕我找帮手？”
少年哼道，“你少跟我使迷魂招。”
义宣道，“大哥若仍不放心，可以把刀架到我脖子上，这样就算我找帮手，也是逃不掉的。”
少年寻思片刻，觉得有理，对随从道，“你，去把刀架到他脖子上。”
那人应声下马，使一把大刀，反手将义宣擒住。
少年道，“好了，你快带我去取你的金子，若是没有，小心你的脑袋！”
义宣叫道，“且慢！下山路途崎岖，不宜骑马。”
少年也不多想，就侧身下了马，身后的手下跟着下马。
义宣又道，“还有，我妻子不愿跟我去的，你最好派两个人看紧她，否则跑了可不关我的事。”
少年眉头一紧，叫道，“从现在起，她不再是你的妻子，你别乱叫！”
蔡霓生气得直跺脚，又听少年道，“张虎，陈大海，你们在这看紧我的未来夫人！要是跑了，回来我要你们脑袋！”说完，竟押着义宣去了。



13、惊魂

蔡霓独自对着两个蛮汉，心里感到十分的害怕。突然张虎向她走前两步，她吓了一跳，抽出义宣昨晚送给她的匕首，厉声喝道，“站住！再过来，我杀了你。”
张虎笑吟吟地道，“小美人，你舍得动手？”
那陈大海看出不妙，赶紧拍着张虎的肩道，“喂！你找死，她可是三公子看上的人啊。”
张虎一惊，咽了口唾液，才转身后退。
陈大海瞪了蔡霓一眼，喝道，“可不许打逃跑的主意！”
蔡霓心惊胆跳，软软的坐了下去，突然想到去解白影的缰绳，陈大海一个箭步抢上来将马牵走了。蔡霓当即心往下一沉，只好闭着眼睛听天由命了。
过了许久，突然一块石子砸到她的肩上，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陈大海和张虎同时瞪了过来，粗声喝道，“想干什么？”
蔡霓往后一缩，双手紧紧握住匕首，突然看见两人身后出现一个身影，心中惊喜，是夫君！
义宣眼神示意她不要乱叫，随后突然跃起，啪啪两声将陈大海和张虎打晕了。蔡霓惊定大喜，向义宣扑了过去，大恸道，“你害我担惊受怕，我恨死你了。”
义宣哄道，“现在不用怕了，我来保护你。”
蔡霓惊疑道，“那些人呢？你是怎么对付他们的？”
义宣道，“你先别问，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再说。”说完提剑去把他们的马统统杀掉，然后两人骑上白影奔大路而去。直奔了二三十里，远远看见路边有一个凉亭，才停下来歇脚，义宣大笑那少年和他那帮手下是蠢货，蔡霓却撇着嘴不说话。义宣急道，“我刚才说的话都是为了稳住他，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蔡霓道，“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我会被那两个蛮汉污辱的吗？”
义宣道，“你那么凶，他们哪敢啊。”
蔡霓红着眼睛道，“再凶，我也只不过是个弱女子，而你竟一点也不替我想想！”
义宣道，“好了，你别再生气，我如今不是已经把你救出来了吗？”
蔡霓扑进他怀里哭道，“我刚才真怕你说的那些都是当真的，害得我担心死了！”
义宣突然装着生气道，“你担心，我还吃醋呢。”
蔡霓不解道，“你吃哪门子醋！”
义宣道，“那蠢人口口声声说你是他未来的妻子，我能不吃醋？”
蔡霓脸红道，“他不要脸，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一辈子都是你的妻子，你用不着吃醋。”说着，终于不哭了。义宣遂逗她道，“来，让我亲一下。”蔡霓轻轻一捶，“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想这些。”
义宣道，“这种时候怎么了？又没人能为难得了我们，我们当然要逍遥快活。”
话意未落，突然马蹄声大作，蔡霓大惊，义宣搂住她道，“别怕，有你夫君在呢。”
蔡霓急道，“这次不管你用什么计，都不许再撇下我一个人的。”
正说着，那少年已带人追至跟前，却只带二十来人。少年气冲冲地跳了下来，冲义宣叫道，“哼！你以为杀了我的马，我就没有办法追你了吗？”
义宣笑道，“兄台是怎么逃出山洞的？”
少年怒道，“你竟敢耍我，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又突然暴跳起来，吼道，“你快放开她，早跟你说过，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你的妻子！”
义宣觉得可笑之极，双手搂紧蔡霓说道，“那你得问过她本人答不答应。”
蔡霓骂道，“无耻之徒，跟我夫君说话客气点！”
少年突然搭箭便射，把蔡霓吓得手脚发软。幸亏义宣身手够快，挥剑挡开，用剑尖直指着少年，以防他再有动作。蔡霓惊过之后叫道，“无赖！有本事你就跟我夫君一对一的打，不要恃着你人多，还要暗箭伤人！”少年被她一激，火气更大，“打就打，孙宴，快拿我的剑过来！”
义宣放开蔡霓，嘱咐道，“你站远一点，他们的人若趁机过来抓你，你就喊我。”
蔡霓点头，“我不会叫你分心的。”
义宣向少年走去，也不多说，提剑便刺。少年猝不及防，向后急退两步，衣服被义宣划破，因为他闪得快所以不至于伤到皮肉，对义宣气呼呼地道，“你偷袭，算什么本事。”义宣道，“打架就是打架，用不着多废话，快看招吧。”言罢，剑尖直指少年胸口，急步冲了上去，少年只顾躲闪，根本无暇还招，于是步步后撤。
他的那些手下见状，都冲上来帮忙，蔡霓见状大急，叫道，“无耻！”
对方二十多人打义宣一个，就许多人是围在外屋没有空隙插手的，其中一个蛮汉听见蔡霓这一叫，转身向她奔去。蔡霓大惊，大声喊道，“夫君！快救我。”
义宣闻声，突然挥剑一扫，摆脱众敌向后突出，提剑向那蛮汉的双脚砍去。蛮汉不及转身，就“啊”的一声扑面倒地。义宣急奔至蔡霓身边，提剑指着少年叫道，“别逼我杀人！”
少年一怔，知道自己二十多人联手也敌不过他，只好另想他法，遂带人退开。义宣拥着蔡霓上马，疾驰而去。又前行了一日，进入一小镇，向人打探，那人说此地离城还有半日路程，于是觅了家客栈住下。
蔡霓想起早上情竟仍是心有余悸，对义宣道，“义宣，要是他们追上来怎么办？”
义宣觉得后悔，说道，“是啊，我当时应该把那人的双腿砍伤，免得再跟他纠缠个不休，这样叫我们还怎么找人。”
蔡霓道，“要不我们进城找官府帮忙？”
义宣道，“我们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蔡霓道，“那可怎么办？”
义宣道，“等他来，我再跟他打，绝不手下留情。”
蔡霓暖暖一笑，“还是我的夫君有本事。”
义宣道，“匕首藏好，若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就要靠它了。”
蔡霓道，“别胡说，我不让你离开我的。”
须臾，店家送来饭食，两人坐下吃过，突然觉得十分困乏，头重脚轻。义宣摇摇晃晃地拥着蔡霓向床边走去，说道，“我觉得好昏。”
蔡霓道，“我也是。”
义宣猛觉一惊，叫了声，“不妙！”就再也使不出力气，跟蔡霓一起摔到床上。
次日醒来，蔡霓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想起昨晚的经过，不由得大惊，霍地爬起来喊道，“夫君！你在哪？”
有个丫环应声进来，和和气气地道，“姑娘终于醒了，我叫小昕，是三少爷吩咐我来侍候姑娘的。”
蔡霓隐约想起昨日有个蛮汉称那少年为三公子，怒道，“什么三少爷，我夫君呢？你们到底使了什么鬼计将我虏了到此？”
小昕听得一头雾水，说道，“夫君？姑娘不是我家未来三少夫人么？”
蔡霓狠狠发刮了她一巴掌，斥道，“再敢乱说，我杀了你。”她突然想起些什么，赶紧摸了下衣袖，找出一把匕首，拨出来对着小昕，吼道，“还不快滚！”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正是那少年，蔡霓急退至床边，颤颤地道，“你……你想干什么？”
少年挥手叫小昕出去，向蔡霓走了过去，吟吟笑道，“你主动往床上爬，我倒要问你了，你想要我干什么？”
蔡霓吓了一跳，赶紧跑到其他地方去，用匕首指道少年骂道，“无耻！”
少年悠然地坐到床上，一脸的帅气，说道，“你一口一个夫君地叫他，我听了很不喜欢，以后你跟我成了亲，我也不想你叫我夫君了，你就跟我爹娘一样，也叫我三郎吧。”
蔡霓道随手抄起一张椅子就朝他砸了过去，骂道，“你去死！”
他轻轻闪开，笑道，“还有，我姓杜，你以后就是杜夫人了。”
蔡霓气得脸色铁青，“请你说话放尊重点，我可是有夫之妇，你若敢羞辱我，我就当场死给你看。”
杜三郎哈哈一笑，“你昨天还是有夫之妇，可现在不是了。”
蔡霓道，“你胡说，我永远都是！”
杜三郎道，“你那小夫君早被我杀了，你现在不是有夫之妇了。”
蔡霓感觉“嗡”的一声，满脑空白，昏倒在地上，而双手仍紧紧握着匕首不放。须臾醒转，睁眼就看见杜三郎可恶的面孔，于是猛然挣扎起来，想逃出去，慌忙之下不小心跌倒，再无力爬起来。于是声泪俱下，狠狠地瞪着杜三郎。过了一阵，终于恢复了些力气，突然举着匕首，霍地向杜三郎奔去，叫道，“你还我夫君命来！”
杜三郎抓住她的手，却怎么也抢不下手中利器，只好急退数步，与她拉开一定的距离。说道，“那小白脸到底有什么好，你不如从此之后就跟了我吧，我杜家有家财万贯，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不用愁的。”
蔡霓颤颤地道，“你少来，我从此只有跟你誓不两立。”
杜三郎道，“你先别把话说绝，否则会后悔的。”
蔡霓道，“我问你，我夫君当真被你害死了？”
杜三郎道，“哪会有假，你不信啊？好，我这就叫人把他的人头砍下来给你看。”说着奔了出去。
蔡霓大惊，喊道，“不要！”
杜三郎叫人把门反锁，蔡霓没法出去，于是放声大哭。过了些时，听见开锁的声音。


14、嫁衣

杜三郎身后跟着个随从，捧一凸起的东西，用块布盖着，鲜血淋淋。蔡霓见状吓得魂不附体，杜三郎笑道，“我把那小子的头送了过来，你敢不敢看？”
蔡霓不停地打颤，心抽得紧紧，艰难地走上前去，伸了又缩，就是不敢揭开那块血布。突然对杜三郎道，“你吓唬我？”
杜三郎道，“不信你自己揭开看看，真是那小子的人头，刚砍下来的，还热着呢。”
蔡霓手一抓紧，极力想制住泪水，走到一块镜子面前照了照，开始整理打乱的头发。杜三见此，吩咐丫头送上胭脂水粉。蔡霓往地上一扫，瞪着杜三郎道，“他喜欢我着淡装，用不着你的脏东西。”
语气中充满了绝望，杜三郎听得恻然。
蔡霓小心的将发钗摘下来，弄散头发，再用白色丝巾束紧，摆到后面去。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满意，再小心的收好刚摘下来的钗子。
杜三郎笑道，“原来你喜欢玉钗，那以后你想要多少我送你多少。”
蔡霓白眼视之，随后屏住呼吸向那颗血头走去，心几乎跳到喉咙上。她走得极坚决，抓住那块布的时候手猛地颤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揭，不由得“啊”的叫了一声，随幽幽的舒了口气，瞪着杜三郎道，“小贼！你敢用猪头来吓唬我。”
杜三郎哈哈大笑，“那小子就是头猪，砍下来就变猪头了。”
蔡霓暗喜，“哼！你别太嚣张，夫君一定会来救我的，到时我让他把你的头砍下来，再做成猪头！”
杜三郎道，“笑话，他连你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来救你？照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改嫁给我吧，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说着，向蔡霓逼近两步，作要抱她的动作。蔡霓警觉，猛地往后退开，一把匕首寒光闪闪地对准杜三郎，厉声道，“别过来！”杜三郎当即收住步伐，叫道，“快把凶器放下，否则我对你用强！”
蔡霓下色道，“你若敢上前，我杀了你。”
杜三郎笑道，“你没这本事。”
蔡霓道，“虽杀不了你，我还可以自杀，你最好不要逼我。”
杜三郎一怔，想了想又道，“好，我现在可以暂时不碰你，但你要乖乖的跟我拜堂成亲，我现在就去禀报母亲，叫她找人为我们择个良辰吉日。”
蔡霓怒道，“无耻！”
杜三郎已经向外走去，又回头笑吟吟地道，“我还可以偷偷给你迷药吃，然后再来跟你睡，你怕不怕？”蔡霓一惊，见门未关，就赶紧奔了上去。而杜三郎反应极快，蔡霓前脚未至他早已把门关紧，并反锁起来。蔡霓狠狠地踢了几脚，就瘫坐在地上，决定饿死也不吃他们送来的东西。
于是饿了一天一夜，全身乏力，那些送饭食进来的丫头又口口声声称她为三少奶奶，更加气得咬牙切齿，把房间里摆设的东西打得七零八落。第二天杜三郎亲自送饭进来，门外有七八个蛮汉挡着以免她想逃跑。
杜三郎将饭菜一份一份的摆在桌子上，说道，“快过来吃。”
蔡霓道，“我宁愿饿死也不上你的当。”
杜三郎道，“我不是那样的卑鄙小人，上次说的只是想吓唬吓唬你而已经，你千万不要当真。”
蔡霓道，“你就是卑鄙无耻，明斗不过我夫君，就只会下药害人，等我夫君知道我在这里，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杜三郎道，“哼！等他知道你在这里的时候，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我娘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下个月初三就是个大好吉日，我们就拜堂成亲，在成亲之前我保证是不会碰你的，你就放心好了。”
蔡霓啐道，“谁跟你是我们！说话别这样厚颜无耻！”
杜三郎笑道，“我管你怎么说我，反正这府上府下的人都已经知道你是我的未来夫人，连下人对你也是一声一个三少奶奶的叫，这回你想不跟我成亲都不行了。”
蔡霓道，“任你怎么叫，我夫君很快就会一救我的。”
杜三郎道，“是会来救你，但是在我家关了那么多天，我若告诉他你跟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说他会怎么想？”说完大笑不止。
蔡霓猛地一惊，颤颤地道，“谁……跟你有夫妻之实，你休得胡言！”
杜三郎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成亲虽无媒妁，而问名之一道总该要做的。”
蔡霓道，“你去死！敢在胡说八道，可别快我不客气！”
杜三郎笑道，“你能奈我可？
我还要放出话去，说我对你是先奸后娶的，这样样即使那小子找到了你，怕也不会再看你一眼了。”
蔡霓大急，“夫君不会信你的，他只会信我，如果你真的敢污辱我，我绝不苟且于世，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杜三郎道，“哼！别装烈女，我有家财万贯，又有势力，难道你就真的不动心？”
蔡霓道，“不知羞耻，你以为就你家有权有势？最好赶紧放了我，我可以不告诉夫君你关我在这，否则要你死得难看。”
杜三郎道，“想我放你，没那么容易，你若不想饿死，就快过来吃东西吧，别叫人说我杜家连个媳妇都养不活。”
蔡霓道，“厚颜无耻！”
杜三郎道，“你到底吃不吃？”
蔡霓坚决地道，“饿死也不吃！”
杜三郎道，“饿死了，你还等得到那小子来救你吗？”
蔡霓一怔，当即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杜三郎叫了个丫环进来，吩咐道，“这里每一样菜你都试一下。”那丫环依令一一试过之后，并无异样。杜三郎对蔡霓道，“这下你放心了吧？”
蔡霓道，“不放心，我要你亲自试。”
杜三郎道，“好，试就试。”
试完说道，“你看我有没有事？”
蔡霓道，“还不知道。”
杜三郎道，“好，我在这等。”
等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杜三郎站起来说道，“这回你该放心了吧？”
蔡霓道，“你吃过的东西，肮脏，我饿死也不吃！”
杜三郎气得跳起，“你敢说我肮脏？”
蔡霓道，“你肮脏之极！”
杜三郎忍住怒气，“好，我给你重换一桌，你是不是不用我来试了？”
蔡霓道，“岂能不试？”
杜三郎气道，“那你又嫌我脏？”
蔡霓道，“你叫人多拿些空碗过来，我自有办法。”
须臾，蔡霓每一盘菜都用碗盛也一点，叫杜三郎一一试过，又让他坐了许久，这才肯相信其中没有放药，说道，“好了，你跟你的人都可以走了。”
杜三郎一怔，“这里是我的地方，你凭什么赶我走？”
蔡霓道，“有你这个无耻之徒在看着，我吃不下。”
杜三郎好不容易才忍住怒火，说道，“稍后我娘会来看你，你可要乖乖的。”
蔡霓道，“她敢来，我让她好看！”
杜三郎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后来听得一阵脚步声响，杜夫人果真过来。蔡霓抬目看去，见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一身红白相间的广袖裙子，裙摆及地。模样看起来还不算怎么讨人厌，但因为她是杜三郎的母亲，蔡霓从没见她时就觉得她厌恶。
杜夫人吩咐丫环把门守着，才转身向蔡霓走了过去，嘴上笑吟吟的，对蔡霓上下仔细地打量，蔡霓感觉到更加的厌恶，叫道，“看什么看？”
杜夫人笑道，“我在看你呀？嗯，果然长得不俗，难怪三郎不顾你是有夫之妇，也要取你为正室。”
蔡霓想不到这家人不仅儿子无耻，做母亲的更无耻，又气又无奈。
杜夫人道，“成亲多久了？”
蔡霓一怔，骂道，“好一个无耻的丑妇！”
杜夫人竟不怎么生气，平心静气地道，“现在你还不是我家的媳妇，我不怪你出言不逊，但以后跟我儿成了亲可不许这样，否则会败坏我们家名声的。”
蔡霓道，“贼寇之家，有何名声？说出来竟不怕人家笑话！”
杜夫人这才皱着眉头，“放肆！谁告诉你我们是贼寇之家的？”
蔡霓骂道，“逼抢有夫之妇，只怕一般的贼寇还不及有你们这样厚颜无耻的吧？”
杜夫人道，“我儿肯娶你那是看得起你，你可别不识抬举！”顿了顿，又道，“哼！看得出来你是外地人，不知道我们杜府在湘州是什么样的人家，所以我也不怪你，等你知道了，自然会高兴嫁给我儿的。”
蔡霓嗟道，“没想到你们不仅无耻，还更加无知，自以为是，别说你们在区区一个湘州有什么势力，就算是皇家的人也都要给我几分薄脸，否则的话，我夫君不会罢休的！”
杜三人笑道，“你口气倒是不小啊！可你现在不照样落到我们手里？劝你还是乖乖的做我家媳妇，日后好好侍候我儿，别再挂念着你的前夫，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又转过去叫道，“来人啊！给三少奶奶量一下身子，好为她做嫁衣。”
蔡霓急往后退，用匕首将来人挡开，喝道，“滚开！过来我刺死你！”
那人当即停住，回去向杜夫人说道，“启禀夫人，不用量了，小的已经知道尺寸。”
杜夫人十分满意，连声说好，对蔡霓道，“现在离吉日还有十来天的时间，嫁衣马虎不得，我吩咐人尽快做好送来给你。”


15、白马

这日杜府的下人送来饭菜，杜三郎没来，下人说道，“三少爷说他不会下药，叫三少奶奶放心吃。”
蔡霓道，“你这就回去跟那个无赖说，他们一家都是卑鄙无耻之徒，我绝对大意不得。”
那下人犹豫了半天不去，蔡霓生气之下将一桌饭菜全部打翻，喝道，“还不快去！”
下人这才去了，不久回来禀道，“三少爷说，他现在正忙，请三少奶奶等等。”
蔡霓突然抄起一个盘子向那下人砸过去，下人当场头破血流，蔡霓大声道，“这只是给你长记性的，以后再敢这样叫我，我杀了你！”
下人咬牙切齿，却不敢反抗，哭丧着脸奔了出去。她这一走竟忘了锁门，蔡霓趁机溜了出去，心里暗暗叫幸。她不知道去前门该怎么走，凭着推断好不容易走到前院，却突然听到马的嘶叫声，赶紧蹿进假山群里躲了起来。通过石缝偷偷往外看，不由是怔了一下，原来是杜三郎想驯服白影，白影发飙，杜三郎命随从把院门关紧，如是折腾了大半日，白影终是不让他骑。
蔡霓暗暗狠叫道，“摔死他！”
过不多时，杜三郎又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果真摔得不轻，那些随从蜂拥而上去扶他，被他愤怒的推开了，可他自己却站不起来，于是又大声喝道，“孙宴！你是死的吗？还不快扶我起来！”
蔡霓听见觉得厌恶之极，只盼他再去骑白影，好把他摔得爬都爬不起来。杜三郎显然是怕了，不敢立马过去，大声骂道，“你这个畜生！再不听话，我宰了你！”蔡霓一惊，怕他当真一发疯会对白影下毒手。
杜三郎又走了过去，手才刚触到马缰，白影突然前蹄一抬，正中杜三郎腹部，当即滚在地上嗷嗷大叫。这次其他的手下都不敢上去扶他，只有孙宴担惊受怕地走了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叫道，“三少爷，你没事吧？”杜三郎，怒斥道，“你看不出来吗？还不快扶我起来！”
孙宴于是扶他起来，劝道，“三少爷，我看这匹马甚有灵性，它怀念旧主，怕是不会轻易能驯服的。”
杜三郎咬牙切齿，“来人啊！拿绳子来把它绑住，我要用鞭抽死它！”
蔡霓吓了一跳，差点冲了上去，可冷静一想，这一出去让那贼人知道自己想逃，以后必会严加防范，再想逃可就难了。若逃不掉，到时候当真被他逼着成了亲可怎么办？就算去死，义宣知道也会很伤心的啊！
她害怕起来，身体僵直不敢动，只见外面的人拿了绳子正要套白影，忽然刚才被她打得头破血流的下人急急跑了过来，扑通地向杜三郎跪下，浑身发颤。
杜三郎一怔，提声问道，“她还是不肯吃吗？”
下人答道，“三少奶奶跑了。”
杜三郎“啊”的一声，对着下人就是一脚，大声喊道，“给我去找！”
孙宴怯道，“三少爷，这马还打不打？”
杜三郎气喘吁吁地道，“不打了，先将它关进马房。”孙宴应声而去，杜三郎又大声喊道，“来人！快去守住大门，任何人都不准出去！”
蔡霓躲得紧紧，等杜三郎走开，就跟着孙宴来到了马房。她躲在门后，对白影使眼色，它竟似明白，点了点头。
孙宴拴好马缰，就大摇大摆地出去了。蔡霓趁机去牵白影，不料经过几个马糟的时候惊到其他马匹，当即引起一阵嘶叫，蔡霓吓了一跳。幸亏白影有灵性，对着骚乱的马匹“呼”地一声，马上安静了下来。
蔡霓听见有人闻声而来，赶紧躲到附近一个草堆后面。只见孙宴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四处察看，白影突然又对着旁边咆哮了一声，于是骚乱复起，孙宴这才放了心，再次大摇大摆地走了。蔡霓舒了口气，抚着白影的马头，幽幽地说道，“白影真乖！”
遂解开了他的马缰，小心地牵着出了马房，往后院走去。其时整个杜府乱作了一团，人人都在大叫三少奶奶，蔡霓听得十分刺耳，恨不得冲上前每人给他们捅一剑才能解恨。杜府竟是不小，蔡霓顺着外墙走，许久都还不到后门，又牵着马，极难掩人耳目，一次差点被人发现。她急急地丢下白影，藏在一块太湖石后面，那些过来的人都是为了找她的，见一匹马当在路中间竟也不及过问。
蔡霓经此一着，便宽心了许多，遇到有人来时都只顾自己藏好，再不必担心白影了。却以为每次都会灵验，不想这次正好碰到杜三郎，还不及躲，就已吓得呆住。杜三郎已经飞奔过来，蔡霓翻身上马，叫白影向杜三郎撞了过去。杜三郎猝不及防，被白马撞到肩膀，向身后跌出数步。蔡霓还悔没能把撞死，勒马转了过来。
杜三郎已经攀到石堆上，大喊道，“你敢谋杀亲夫？”
这时护院迅速围了上来，蔡霓瞪着杜三郎哼了一声，赶紧突围而去。杜三郎苦追不上，叫人牵马过来，他也要在府中跑马。
蔡霓找到后门，却发现高门紧锁，已有大批的护院在这里守着，无论如何冲不出去的，失望之极，心一发狠，想既冲不出去，趁这机会把杜府搞得鸡犬不宁，也算可以出一口恶气。于是纵马横冲直撞，杜三郎巡声赶到，蔡霓勒马，让白影腾起前蹄冲着杜三郎长声嘶叫。杜三郎的马被吓得发飙，将他抛了下来。
蔡霓正要趁机再跑，突然听见大喝一声，“放肆！”巡声望去，原来是一个中年男子，高大英武，眼睛灼灼逼人，不由得一惊。只见杜三郎一阵慌乱，忙过去跪下拜道，“孩儿叩见爹爹。”
原来是他父亲杜衡，他冷冷地瞥了蔡霓一眼，蔡霓还以厉害的眼色，心里骂道，“有贼父必有贼子！”
杜衡对儿子道，“这就是你要娶的那位小姐？”
杜三郎道，“是的，爹爹。”
杜衡道，“气势不小啊！”又吩咐一声，“来人，快把这位小姐送回房去！”
话音刚落，他身后出来一队甲兵，端着银光闪闪的刀枪上来，要把蔡霓拉下马。蔡霓喝道，“滚开！我自己会走。”说完一催白影，跑回去了。
她把白影带回院子里，发现院门外出现许多盔明甲亮的士兵，心下暗暗叫急，这下还如何能逃得出去？正想着，杜三郎笑着进来，“哼！还想逃，你现在逃啊？看你逃不逃得掉。”
蔡霓冷冷地道，“你少废话，就算逃不出去，我死也不会跟你成亲。”
杜三郎道，“是吗？嗯，婚期快到了，母亲还没把嫁衣送过来？”
蔡霓瞪了他一眼，讥道，“连一匹马都驯不服，一个没用的男人。”
杜三郎哼的了声，突然疾步上前，蔡霓闪躲不及，被他紧紧地抱住。他用力地掐住她的下巴，凑过去吻了一下，还不肯放开，接着扒她的衣服，笑道，“驯不服马，但我能驯服你！”
蔡霓十分恐惧，被他吸了一下嘴唇，又觉得恶心之极。当他扒开了自己的半边衣服，雪肌隐露之时，突然抽出匕首，闭着眼睛向身后刺去。杜三郎急忙一闪，蔡霓感到松了一下，于是奋力挣脱，把匕首抵着自己的胸口颤道，“你再上前，我死给你看。”
杜三郎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她，似在猜想她是否真的会自杀。
蔡霓退到白影旁边，向杜三郎喊道，“畜生！快滚出去！”
杜三郎道，“好，我滚！来人啊！把马给我拖出去，我要亲自宰了它！”
蔡霓护住白影，厉声喝道，“谁敢！马是我的，谁敢抢去！”
杜三郎道，“你这匹畜生摔了我许多次，我必须狠狠地教训教训它。”
蔡霓嗟道，“是你活该！又不见它会摔我？”
杜三郎道，“那你想怎么样？”
蔡霓道，“我的马，当然要留在我这里。”
杜三郎道，“这是客房，不是马房，你怎么能把它留在这里？”
蔡霓道，“你们一家都是贼，所以我必须看紧我自己的东西，不能让你们带走。”
杜三郎觉得十分刺耳，“什么贼人？我们杜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蔡霓道，“既然是有头有脸，那你为何要把我从我夫君身边抢走？”
杜三郎道，“就是因为我家有势力，抢个妻子算得了什么？我不杀他就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蔡霓道，“贼人说贼话，我不跟你这畜生争辩，快去叫人帮我打水来。”
杜三郎道，“你要水想做什么？”
蔡霓道，“刚才白影被你这畜生折腾了半天，我要给他洗一下。”
杜三郎道，“来人！快帮三少奶奶打水。”
蔡霓怒道，“你！无耻！
还有，每天要备上好的草料过来。”
杜三郎道，“好，来人！快给三少奶奶备上好的草料。”
蔡霓道，“慢着！”
杜三郎道，“你还有什么事？”
蔡霓道，“还要再牵一匹马来。”
杜三郎呵呵笑道，“你要公的还是母的？”
蔡霓一怔。
杜三郎又道，“我忘了，你的马是公马，应牵匹母的来他才不会寂寞，夫人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蔡霓骂道，“无耻！谁这样想了？我只是怕你这贼人在草中下药来害我的马儿，所以要有一匹马来试食。”
杜三郎一愕，十分生气，拂袖而去。


16、碰巧

院子被护院守得严严实实，蔡霓再没有逃跑的机会。不久杜夫人派人送来嫁衣，蔡霓生气之极，当着许多人的面一把火烧了。下人匆匆跑去告诉杜夫人，杜夫人火冒三丈，来与蔡霓大吵了一架。此后杜夫人又派人重做了嫁衣，直到吉日到来，才派自己的心腹丫环来想逼她穿上。
蔡霓把房门锁得十分严实，任外面怎么叫她都不开，双手紧紧地握着匕首。丫环们十分着急，因为吉时就要到了，叫了人去禀报杜夫人，可那人迟迟都不回来。还是耗到了吉时，不仅里面的事没摆平，连花轿也没有来。众丫环松了口气，又觉得奇怪，但想还是做好自己本职之事要紧，于是打算找几个力气大点的家丁来撞门。
蔡霓隐隐地听见她们在商量，心下忐忑不安。须臾忽然听到那些丫环叫了起来，像是有人闯进来，她们阻拦。
只听她们叫道，“不行，你不能进去！”
又听见白影大声地嘶叫，蔡霓不由得心下一紧，想道，“是那个淫贼来了！”她悄悄地走到门边，站到一个十分有利的位置，心想，你敢闯进来，我杀了你！
外面吵了片刻，马上又安静了下来，丫环的声音一点也没有了。蔡霓只听见脚步声渐渐逼近，来到门前定了一下，轻轻推一下门，不开，隔了一会，突然轰的一声，两扇门飞了进来，力气实在不小！蔡霓看见一个人影，他正抬脚进来。她没有犹豫，一剑刺了出去，叫道，“去死！”
对方灵敏地闪开，还将她牢牢擒住，他随即回过头来，蔡霓一惊，晃当一声匕首掉到地下，叫道，“夫君！是你！”
义宣板着脸着，“好啊！你连我也要杀，是不是真的想要改嫁了？”
蔡霓声泪俱下，扑进他怀里，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混话，当即委屈之极，一把将他推开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若早知道你这样看轻我，我就不用苟活到现在，让人羞辱，不如早死了算了！”
义宣扑哧一笑，上前去拉她，被她甩开，于是用力将她按住，抱紧她道，“我在开完笑呢，你也当真了？”
蔡霓嗔道，“开什么玩笑！”低头垂眉，刚收止的眼泪这时又簌簌的流了出来。
义宣低头搜寻她的目光，温言款款，“好了，别再哭了，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蔡霓啐道，“你坏死了！”
义宣抿嘴一笑，“好，我坏，我想亲你。”不及蔡霓反应，他已凑过去吻了她一下，说道，“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蔡霓别过脸去，“哎呀！有人看着呢！”
义宣回头看去，见十多个丫环站成一排，当先两人一起捧着嫁衣，笑道，“我竟忘了，我今天是来抢人家新娘的。”
蔡霓掐了他一下，“休得胡言，是别人想要抢你的妻子！”忽然一怔，“你是怎么找到来的啊？”
义宣笑道，“他们请管叔叔来喝喜酒，我就老实不客气地跟来了，结果就碰到了那个要抢我妻子的人，才找到这里来的，你说巧不巧？”
蔡霓道，“巧，真的很巧！”她忽然有些生气，“若是不巧的话，我现在哪还有命？”
义宣道，“就是，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管叔叔，他见了你一定会很高兴。”
蔡霓拉住不走，“放手！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的，就只顾着找你的管叔叔。”
义宣大愕，“你怎么了？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蔡霓道，“正如你所说，你只不过是碰巧找到我的而已，你根本就没有担心过我，眼看我被人家拐了去，你却还有心思去找你的管叔叔。”
义宣道，“不是的！我一直在找你，可是找不到你。那天我们被他下了药，第二天醒来就不见了你了，我真的很担心的，来，你摸摸我的脸。”他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我瘦了，是想你想瘦的，这回你该信我了吧？”
蔡霓触到他的脸骨，才肯抬头仔细地看他，“你是瘦了。”眼睛里尽是爱怜。
义宣道，“那你还生不生我的气？”
蔡霓浅浅一笑道，“不气了！你那么多的花言巧语，哄得我都昏头转向，哪还能生气？”
义宣突然压低声音问道，“现在到你老实告诉我，他到底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蔡霓一跺脚，瞪着他道，“你信不过我？”
义宣道，“我当然相信你是不会心甘情愿的被他……那个的……可是我怕他会强行欺负你啊！”
蔡霓道，“若是有呢？你会如何？不要我吗？”
义宣猛地震了一下，叫道，“真的有？可恶！他竟敢撒谎说没有！我这就出去教训他一顿！”
蔡霓扯他回来，盯着他道，“你快回答我，若是有，你会怎么样？”
义宣道，“我会去找他算帐！”
蔡霓道，“仅此而已么？那我呢？”
义宣道，“你被他欺负，也跟我一起找他算帐去，走！”
蔡霓叫道，“慢着！我又没告诉你他污辱过我！”
义宣一怔，“那你为何这样问我？”
蔡霓道，“我想试试你，免得日后总担心你会怀疑我。”
义宣松了口气，转怒为喜道，“原来是这样，差点吓死我了。”又道，“当真是一点点也没有？”
蔡霓啐道，“什么一点点！”
义宣道，“就是那么一点点，到底有没有？”
蔡霓转过头去，低低地道，“我不小心让他的臭嘴吻了一下，但我洗了三盆水。”
义宣忍俊不禁，“吻了就吻了，又不是你愿意的，哪用得着洗三盆水啊？”
蔡霓道，“我恶心！”
义宣道，“好了，你快跟我出去见管管叔叔，还有那个想抢你做新娘的人，正被他老爹一顿痛打呢？”
蔡霓疑道，“那个贼老头，他舍得打自己的儿子？”
义宣道，“你说的这个贼老头，正是湘州刺史，他不知你是被强迫来的。”
蔡霓哼道，“我看未必，他就是知道，说不定比儿子还要无耻！”
义宣道，“他是不是这样的人，你一会见了他就知道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管叔叔的朋友，你等下可别失了礼数。”
他拉着蔡霓要走，蔡霓止住道，“等一下，我们的东西还有白影都要带上。”
须臾她拿了包袱出来，对义宣道，“夫君，我们上马，走之前再把这贼府弄个天下大乱。”
义宣怔道，“为何？”蔡霓将前日逃跑不成，碰巧偷回白影的事说了，义宣觉得十分有趣，也是贪玩，就和她一起上马，一松马缰，守在院门的几个丫环立马慌作一团。
前院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看来这杜家三公子成亲请的人可真不少，而到头来看笑话的人才是真正的不少。乍一听见有咯答咯答的跑马声，众人都是一惊，过不多时，一匹骏如蛟如龙的大白马载着一男一女冲了出来。众人慌忙让出一条宽道，义宣直冲到礼堂门前，这时杜衡对杜三郎正在家法侍候，调了军中的行刑队回来，大杖大杖地打在杜三郎身上，那杜夫人见状哭得死去活来，被士兵拉着不能上前，不停地哀求杜衡手下留情。
义宣夫妇至，杜衡扬手叫人停了下来，迎了上去。义宣勒住马，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抱着蔡霓下马，放下她时，还细心地帮她把散落耳际的头发掠到后面，才转身向杜衡躬身行礼。
“这次能找回我娘子，真是多得杜世伯相助啊。”
杜衡摇头叹气，恼羞地道，“家门不幸，竟出了这样的孽畜，世侄不见怪就已经十分给老夫脸子了，怎么还敢要世侄道谢？”
义宣呵呵一笑，对蔡霓道，“娘子，这是管叔叔的好友杜世伯，第一次见，快行个礼吧。”
蔡霓对着杜微微一福，却转身对义宣道，“夫君，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他了。”
杜衡大窘，忙赔不是，“上次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我这个孽畜竟然敢欺负到少夫人的头上，我一定好好管教管教。”
蔡霓哼了一声，转眼见杜三郎狠狠地盯着义宣，而杜夫人则狠狠地盯着自己，她也冷眼瞪了回去。杜夫人骂道，“死害人精！我儿如今成这样，都是让你给害的！”
杜衡骂道，“你还有脸来骂人家？都是因为你平日里惯着他，他才会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丢尽了我们杜家的脸！”转身喝道，“来人！给我再打！”
杜三郎登时脸色发白，向杜衡跪地救饶，义宣上前一步劝道，“杜世伯，照我看不必了吧。”
蔡霓赶紧上去拉住他，“夫君，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们不要多管闲事，我看这里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们还是紧快走吧。”
义宣怔了一下，觉得有理，却四周看了看，之后向杜衡问道，“杜世伯，为何不见我管叔叔？”
杜衡道，“管兄说这里人多无趣，刚走了。”
义宣“啊”的一声，“那他去哪了？”
杜衡道，“你不知道他住何处？”
义宣道，“我是在城里找到他的，如何知他住在何处？”
杜衡道，“他住在城东一百多里外的白蛇镇，此去山路崎岖，世侄还不如先在我这暂住一晚上，等明日一早再起程吧。”
义宣去意堪急，哪里肯留，于是想婉言拒绝，还未等想到妥当的话，蔡霓已抢着说道，“世伯的好意我和夫君心领了，只是我在你们家住了大半个月，已是打扰多时，如今就不便再打扰了。”
杜衡听得怔忡，蔡霓拉着义宣，撒娇般的语气说道，“夫君，这里人多，我觉得不舒服，你快带我走吧。”
义宣道，“好。”随即向杜衡一抱拳，同蔡霓一起上马，直冲出大门。


17、孤镇
出了杜府，两人找了家客栈住下，休息一天，第二天一大早上路。果然是路途崎岖，经常要下马步行，直到傍晚时分才来到镇上。义宣四处打听，没人认识管熹这个人，便料他必是住在山野之间。
这时忽然飘起了雪，越下越大，北风又冷又急。
蔡霓的两边耳朵很快被冻得发红，义宣眼里尽是怜惜，把她搂进怀里，用衣袖捂着她的脸，附到她耳际说道，“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雪停了再去找吧。”
快走到街道的尽头，才抬头见一壁挂着酒馆二字。
义宣下走近敲了下门，竟没有人应声，于是再敲，里面传来懒懒的一声，“推门请进！”义宣于是用力一推，门扇大开，寒风呼呼地灌了进去，里面的人都是一惊，随即传出一声大吼，“你奶奶的！找死啊？”义宣往里一看，只见一屋子的人，都怔怔地看着自己，有些冷得直打颤，目光更冷，如冰刺。
见义宣还不关门，所有人都跟着起哄，这时才有一个天生一副店小二模样的人骂着出来，“站在这里进又不进，出又不出的，想冷死人啊？”
义宣转身把马拴好，慢幽幽地对小二道，“你这里没有马房？”
小二厌烦的道，“满了！大爷进还是不进？”
义宣道，“帮我把马牵进马房，喂上好的草料。”
小二瞪了义宣一眼，“你听不见我说话？满了！”
义宣抽出长剑，只见寒光一闪，那小二即时掉了一把头发，浑身颤抖。屋里也当即静了下来，而义宣淡然地道，“我的话你听没听见？”
小二连连弯腰，“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这就帮大爷把马牵到马房，喂最好的马料。”
义宣点头道，“很好。”遂一手搂着蔡霓，向屋里走去。东首有几桌坐着二十来个大汉，吹胡子瞪眼，其中一个冲义宣喊道，“小子！还不关门？”义宣看了看柜台，那掌柜像是多少见过些场面，不像小二那样只会打颤。义宣叫道，“掌柜，这位大爷叫关门。”
掌柜应声而去。义宣和蔡霓来到柜台前，等掌柜关好门回来，说道，“我们要包一个雅间。”
掌柜一脸的难色，“这位大爷，我们这里穷乡僻壤，不像城里分什么俗间雅间的，还请大爷您见谅。”
义宣道，“我娘子不喜欢人多，请掌柜安排个清静些的地方。”
掌柜道，“这……小店就只有这么大了，因为下雪，这些都是进来避雪的过路人，如果大爷觉得狭窄，请另投他处。”
蔡霓拉了下义宣道，“夫君，我没事的，就在这吧，雪一停我们就去找客栈。”
义宣环顾了一下，见只有东厅还有一桌是空的，遂同蔡霓过去。那二十来个大汉齐齐盯了过来，蔡霓不由得一惊，低低地叫了声，“夫君，他们……”
义宣道，“不用怕，我们坐下来吃些东西。”向里叫了一声，“小二！”
随即出来一人，肩上搭着块旧布，有些脏，一边搓手哈气一边应道，“来了！大爷。”
义宣道，“炒几盘小菜，热一壶酒。”
小二应声去了。蔡霓搭着义宣的肩膀道，“夫君，你不是不能喝酒的吗？”
义宣道，“我不喝，是给你暖暖身子的。”
蔡霓摇头道，“我易醉，也不要喝的好。”
义宣坚持道，“只喝一点点，不容易醉的，就算醉了，我抱着你去寻客栈也不打紧。”
蔡霓啐道，“尽说混话！光天化日，哪有抱着妻子在大街上游荡的？”
小二单手捧了个托盘过来，叫道，“酒来了！”放下一个酒壶，一盘花生，“天寒地冰，两位客官请先喝口热酒暖暖身子，其他菜马上就来。”
说完，转身要去，义宣扬手止住他，又向蔡霓使了个眼色。蔡霓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义宣对小二道，“赏你的。”
小二高兴之极，收了银子，弯着身笑脸问道，“不知大爷有何吩咐？”
义宣小声地道，“旁边那几桌，什么来头？”
小二也压低声音道，“从这路过的，好像是押镖的吧。”说着又向那边抬了抬头，“大爷您看，他们脚边放那么多的大袋子，身上还藏着兵刃，定然是带着许多贵重的东西。”
义宣道，“那他们来了多久了？”
小二道，“来了一整天了。”
义宣疑道，“不是为了避雪？”
小道皱着眉道，“不是，他们来的时候还没下雪呢，倒像是在等人。”
义宣点了点头，黯想，既是押镖的，为何还要等人？说道，“好，你可以走了。”
小二躬身一拜，遂乐滋滋地转身进去了。
蔡霓拉着义宣道，“夫君，我看这些人绝非善类，还是不要招惹他们的好。”
正说间，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进来一髯须大汉，义宣抬头看去，吃了一惊，低声呼道，“娘子所说不错，果然绝非善类啊！”
这人竟是义宣在宣城遇见的那个打铁汉，姓陈名宏。
那些个大汉一见了他，全都毕恭毕敬，站起来说话，拱手作揖，齐声叫道，“大哥一路辛苦了！”
义宣赶紧转过头去，怕被他认出来，这人对自己从来都不客气，现在又在妻子面前，可不能丢了面子。
蔡霓疑道，“夫君怎么了？”
义宣道，“没事。”遂给她斟了小杯热酒，递到她面前道，“来，趁热喝点。”
蔡霓接过杯子，举到嘴边浅抿一下，遂放下道，“这人夫君见过？”
义宣道，“见过，等下暗中跟着他们，就能找到管叔叔了。”
蔡霓蹙眉，“若被人家发现了，怕要产生误会，现在就过去问一下岂不是更好？”
义宣看着她，突然弹了一下她的脸，她“哎呀”的一声，纤手摸了下脸，义宣道，“你说过，会听我话的，现在该怎么办由我来定，你不许多嘴。”
蔡霓努着嘴道，“我只是提个建议。”
义宣道，“好了，你再喝点酒，等下出去很冷的。”
小二又叫着出来，“菜来了！”同时放下一盘素菜和一盘荤菜，“客官请慢用。”义宣点了点头，那边一个大汉粗声喝道，“小二！快加一坛酒和一副碗筷来！”小二应声而去，片刻之后提着碗筷和酒出来。
义宣一边吃东西，一边细心听旁边讲话。只见有人给陈宏倒满一大碗白酒，手掌一斜道，“大哥，请！”
陈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张虎，你来陪我一起喝！”
张虎是这二十来个大汉的头头，本来坐在陈宏的对面。听陈宏这么一说，坐在陈宏旁边的人赶紧让出个位置，张虎暂不坐下，捧起一碗热酒提气叫道，“大家快都倒满，我们一起敬大哥一碗！”
众人都站起来，陈宏呵呵地笑，张虎对他道，“小弟先干为敬！”遂仰颈一饮而尽，只见他喉结跳了一下，“咕”的一声，义宣和蔡霓都为之一惊。其他众人也跟着如此，喝完才统统落座。
陈宏吃了一大块肉，才对张虎道，“都准备好了吗？”
张虎道，“照大哥的吩咐，都准备好了。”
陈宏道，“有多少人？”
张虎伸出一个巴掌，“这么多，都是从海上来的，全听大哥吩咐！”
陈宏道，“很好！来，大家继续喝！”
酒过数巡，只见陈宏附到张虎的耳际说了些话，众人视若不见，继续豪饮。陈宏突然向义宣看了过去，皱着眉头仔细地看。义宣赶紧侧过脸去，陈宏把头伸了伸，义宣突然拉着蔡霓的双手大声说道，“妹妹，我看天色已晚，又下这么大的雪，不如就在这镇上找个客店住下，等明天雪止了再回家好吗？”
蔡霓怔了一怔，随即明白，答道，“哥哥，我们出来这么久，娘一定很担心的，依我看我们还是现在就赶紧上路回去吧。”
陈宏这才收回目光，带着些疑惑。
这时小二端着菜上来，一边搭话道，“客官家里离这有多远？”
义宣道，“二十里。”
小二对蔡霓道，“我说这雪呀，一时间是不会停的，女客官还是听公子的话，先在镇上留住一晚的好，我们镇上最好的客栈是镇北的福来客栈，环境舒服收费又公道，包两位客官满意。”
义宣对小二一拱手道，“多谢小二哥指引，妹妹，你看怎么样？还是听哥哥的话好吗？”
蔡霓焉焉一笑，“哥哥，都是因为你贪玩，跑到这样荒僻的地方来，现在可好了，想回家路又被大雪所堵，你叫我一个小姑娘家的跟着你在外面过夜，这要是传了出去，名声会有多不好听？”
义宣笑道，“这岂能怪我，还不都是因为你硬要跟着来，害得我要到处乱跑，怕被你发现了我的秘密，这还是在镇上，如果是到了荒山野外，这冰天雪地的，看你还能用什么铺着睡觉。”
两人都想起了往事，心领神会地说了一通，那陈宏听了一会就不听了，也不再留意义宣，只顾着跟他的兄弟们尽情喝酒吃肉。
直到掌灯时分，这批人才吃饱喝足，出了酒馆。
义宣等了片刻，就叫店小二过来。蔡霓付了账，一起跟了出去。须臾马蹄声大噪，义宣也赶紧去牵马，和蔡霓一起骑上追了过去。


18、雪夜

大雪初停，寒意却更加浓了。他们点着火把行进，义宣和蔡霓则靠雪光辨路，紧跟了二十多里，行至山前，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下。过了片刻，又从南面行过来一小队人，他们会合不久，就又继续前进。这时却走得极慢，义宣也只好放慢速度跟着，来到他们刚刚停下的地方一看，只见路旁边上拴着五十来匹骏马，原来他们步行上山去了。
义宣向山脚处看，黑暗中看见有许多低矮的房子，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此时已至二更天，大多数村民都睡了，只有最靠近山脚的一家还有灯亮着，透过薄薄的窗纸，隐隐见有个人影。
不及多想，山上那一团火光已经灭了。义宣道，“霓，我们先进村，找个人家让你借住，我一个人上山去找。”
蔡霓道，“不，我要跟你一起去。”
义宣扶她下马，“你看，这山上都是积雪，会把你冻坏的。”
蔡霓道，“那你呢？你就不会冻坏的么？”
义宣道，“我不要紧的，你快听话，跟我进村，我看那间还有灯光房子住的必是读书人，我这就去向他借宿。”
蔡霓拉住他道，“我要跟着你，你带我一起上山吧。”
义宣道，“说好的，你要听话。”
蔡霓道，“别的都听你，此事不可。”
义宣道，“为何？”
蔡霓道，“那人尽管是个读书人，但是素未谋面，焉知好歹，你能放心我住在他家吗？”
义宣一怔，“这倒也是，那好，我去找一户老人家。”
蔡霓道，“你如何知道哪一家住的是老人？”
义宣道，“敲门一户一户的问不就知道了？”
蔡霓道，“这样做，你想让全村的人都讨厌你吗？”
义宣道，“那该怎么办？”
蔡霓浅浅一笑道，“你别想找任何理由撇下我，快带我上山，见你那了不起的管叔叔。”
义宣道，“好吧，不过等下冷的时候你可不要后悔啊。”
蔡霓道，“不会。”
他们认定火光消失的地方便是管熹住处，十分艰难地爬了上去，却只见一地散乱的脚印，并不见有房子，于是心下大疑。仔细观察过脚印，发现他们分成好几组人，往不同的方向去了。义宣低呼道，“莫非他们知道我们在跟踪他们？”
蔡霓惊道，“那如何是好，他们会不会要对我们不利？”
义宣道，“且跟上去看看再说，快来，我们走这边。”
他向其中一个方向跟了上去。四处传来树枝的声，两人踩着厚厚的雪层，吱吖吱吖地响，没过多久，脚下出了汗，很快结成了冰块，留在靴子里面越积越多，十分的难受。义宣叫蔡霓坐下来休息一下再走。蔡霓吁吁地喘气，眼前蒙蒙的一片，全是白雾，脱了靴子，倒出来许多冰块，脚丫冻得失去知觉。
突然山下传来一阵马嘶声，义宣不知何事，霍地站了起来，向山下眺望，黑晚中什么也看不见。马嘶声却不断，而且有越来越大，山坳里飘荡着回音。须臾，村中有狗吠的声音，而村里的人却一点动静也没有，竟连那读书人的屋子也暗了。
义宣扶起蔡霓，定了定惊神道，“你在这等我，我下去看一下，很快就回来。”
蔡霓猛地一惊，紧紧拉住他道，“不要！我怕。”
义宣环顾四周，也觉得留她一个人在这甚不放心，说道，“或许是有人盗马，我们先下去看看再说。”
蔡霓道，“好，等一下。”她拨出匕首，在附近一棵大树上刻了一阵，说道，“我们边下去边留记号，免得等下回来寻不到这里。”
义宣点头，跟她边走边刻。走不到一里路，前方突然传来呼呼的声响，两人同时定住，只见一个高大的身躯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是白影！”蔡霓惊呼道。
义宣迎了上去，牵住它的马缰，刚上之前他们并没有把它拴住，只是拉到一个离马群比较远的地方，相信它不会乱跑的。便想应该是它也知道有人盗马，于是上山来寻主人的，因此感到十分庆幸。
正高兴着，忽然闻到一股腥味，咸咸的，还带着强烈寒气，心下一禀，听见蔡霓惊叫道，“血！夫君，白影流血了！”
义宣来到蔡霓跟前，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只见白影的后腿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疑惑之时，白影突然“呼”的一声掉过头去，眼露寒光。
丛林里传来簌簌的声响，越来越近，竟然是两头花白大老虎。与人马相遇时，老虎露出两边锋芒毕露的尖牙，咆哮了两声。
蔡霓惊得瑟瑟发抖，紧紧地搂住义宣，“夫君！怎么办？”
义宣道，“你躲在我后面，别乱走动，害怕的时候就搂我紧点。”他一手执剑，一手牵着白影往后退。
白虎咆哮过后，眼睛紧紧地盯着义宣，似乎也知道他手中剑的厉害，不敢轻易地扑将上来，义宣带着蔡霓往后退时，它们也以同样的速度跟着。它们的目光如冰刺一般的尖利，仿佛只要防守上有丁点的疏忽都能够看出来。
义宣明知道一味后退不是长久之计，但一时无计可施，他如果撇开蔡霓上前去跟老虎打斗的话，那其中一只很有可能就会趁机过来袭击蔡霓。这时，其中一只白虎突然往侧边去，义宣心里一惊，它是想蹿到自己的后面去。于是跟着它，可另一只又往对面走去，如此两只老虎分两边走，把他夹在中间，使之腹背受敌，情况十分紧急。
白影忽然腾起前蹄，一声长嘶，两虎同时惊住。义宣乘此间隙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岩石向白虎砸了过去，用力不小，白虎闪躲不及，正砸中了脑袋，当即一声号叫，向后退了几步。正高兴时，突然脚下一沉，原来是一个陷阱，义宣和蔡霓两人同时跌了下去，而只有白影刚好站在陷阱的边缘才逃过一劫。
两人落地时都被震了一下，登时晕厥过去，从地面上掉下许多泥土和雪屑，把他们的脸都遮盖住。
苏醒过来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揭帘进来，“都醒了？”
蔡霓看了看义宣，才向妇人问道，“是你救了我们的？”
妇人摇头，“是老陈救了你们。”
蔡霓和义宣都是一怔，义宣问道，“是不是挖陷阱的猎人？”
妇人又是摇头，“他认识你，你难道不认识他？”
义宣恍然道，“是陈宏？”
妇人点了点头，却又嗔道，“真是没大没小，你该叫他陈叔叔。”
义宣愣了一下，蔡霓问道，“那你是谁？”
妇人打量了下蔡霓，笑吟吟地问道，“你是义宣的妻子？”
蔡霓点头道，“请问大婶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丈夫的名字？”
妇人笑道，“你叫我做大婶可不行，我丈夫就是你们来要找的管叔叔，你们都应该叫我做阿姨才对。”
义宣和蔡霓都是惊喜，义宣问道，“那管叔叔在哪里？”
管夫人道，“一大早就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义宣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管夫人道，“很难说，有可能马上就回来，也有可能好几天都不回来，总之，他不会不回来就是了。”她一边说一边去扶蔡霓下床，牵她到火盆旁边坐下，又对义宣道，“你一个大男人，不用阿姨来扶你了吧？”
义宣极不好意思，来到蔡霓的旁边坐下。
管夫人看着义宣说道，“哎呀！都一下子长这么大了，若不是他们说是你，我还真认不出来了呢，不过，小的时候你总是见过我的吧？为何刚才都不认得？莫非我真的老得叫别人认不出来了？”
义宣嘻嘻笑道，“阿姨，你不是很老，不信你问下阿霓。”
管夫人看着蔡霓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蔡霓道，“蔡霓，霓虹的霓。”
管夫人道，“嗯，不错的名字，那你看我老是不老？”
蔡霓道，“阿姨看起来，还很年轻，像不到三十岁的人。”
管夫人道，“那你丈夫为什么连我都不认得了？”
蔡霓一怔，看着义宣道，“你自己说，为什么把人家给忘了？”
义宣大窘，“我小时候只知道玩，哪有功夫认人啊？对了，阿姨，救我们回来的那个陈叔叔现在在哪？”
管夫人抿着嘴瞪了义宣一眼，显然不喜欢他转移话题，但仍答他道，“他带人到山上打老虎，听说打死了十几个，正忙着搬下来呢。”
原来他叫那五十几个大汉来是为了上山打虎的，不由得心生敬佩。
管夫人起身，说道，“刚才给你们煮了些东西，我这就去端上来，你们先等一会。”须臾她端了一个沙煲进来，用东西垫着放到桌子上，说道，“阿姨这里是穷乡僻壤，比不得你们在京城那样阔绰，没什么好招待的，这是用猪骨头做的汤，煮了两三个时辰了，你们可不要嫌弃。”
两人闻到了汤的香味，即时觉得真的有些饿了。
蔡霓道，“阿姨哪里话，您一大早起来为我们熬汤，感谢还来不及呢，又岂敢嫌弃？”说着，主动上来盛了一碗，送到管夫人的面前，说道，“阿姨，小心烫着呢。”又盛了一碗送给义宣，最后才盛给自己。
管夫人看她举动，露出欢喜的神色，说道，“想不到侄媳出身大家，却不娇气，嘴巧手也巧。”
蔡霓道，“阿姨过奖了。”
管夫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过了片刻才放开，皱着眉道，“还没有孩子？”
蔡霓登时脸红，却没想到这个管夫人比自己的婆婆还要刁钻古怪，说起话来总是出人料意，而且是直来直去的，摇头垂目道，“还没有。”之后低下头去，想她不要再问更加难回答的问题才好。
管夫人道，“你们成亲多久了？”
蔡霓看着义宣，义宣看向别处，于是只好自己回答，“去年刚成的亲。”
管夫人哦的一声说道，“这么久了，那你们应该去看看大夫。”
蔡霓心头颤了一下，当即汗颜，“这……也许是因为我还年轻，我们不谈这个了，夫君，你快趁热喝汤。”
管夫人说道，“你害羞什么？我也是过来人了，难道还会笑话你不成？”
蔡霓一怔，正觉得不可收拾之时，外面有人大声喊道，“夫人！我们回来了，先生在不在？”听声音像是陈宏。


19、宰虎

管夫人应声而起，蔡霓看着她出去了，才拍一下义宣嗔道，“你刚才为何不帮我说话？”
义宣道，“你们聊妇人家的事，我怎么好插嘴？”
蔡霓气道，“你！这也关你的事！”
义宣道，“你不是不喜欢说吗？那为何人家走了，你却还要来跟我蛮缠？”
蔡霓哑然，嘟了下嘴，便自顾自地喝汤。突然惊道，“白影！我们忘了它还在山上呢，会不会……被老虎吃了？”
义宣也是一怔，“我这就上山去看看。”
蔡霓急道，“等等，我要跟你一起去。”
两人才刚起身，管夫人进门说道，“不用去了，它没事，不但没事，还是它找到老陈去救你们的呢。真没想到，畜生竟比人还要精灵。”
义宣一脸愧色，“阿姨，那马现今在哪？”
管夫人道，“早被你管叔叔骑走了，怎么，舍不得么？”
义宣和蔡霓相视一怔，义宣说道，“不是，马没事就好。”
外面突然铮铮地响个不停，又传来霍霍的磨刀声，蔡霓觉得奇怪，探头看了看，问道，“阿姨，他们磨刀要干什么？”见他们磨的都不是普通的刀，都是二三十斤重的大刀，陈宏在一边指指点点，这时跑到井边，从井里提了满满一桶井水上来，取了一勺“咕”的一声就吞进吐子里，跟昨晚喝酒时那架势一样。蔡霓不由得一惊，心想这么冷的天，这么冻的水他竟然也受得了。
管夫人道，“他们要给老虎剥皮，你们要不要出去瞧瞧热闹？”
蔡霓见来了越来越多的村民围观，果然十分热闹，于是摇头道，“不了，外面这么多人，我出去抛头露面总不大好的。”
管夫人叹一声气道，“这也由你，终归是大家闺秀，不比我们这些乡下人，要注意的事多着。”
这时看热闹的撇下剥老虎皮不看，都走进前厅，眼睛往房间里看。蔡霓一怔，被他们看得颇不舒服，于是赶紧躲到义宣身边，心里暗暗叫骂道，“真放肆！”
原来村民知道管家有远客到访，是京城来的年轻夫妇，男的英俊女的貌美，一时间都觉得看他们比看给老虎剥皮还要有处得多，于是不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进来了。管夫人见到蔡霓脸红，义宣无措，赶紧迎了出去，对外面的人道，“够了够了，看到了的都快些走吧，别把人家看得连门都不敢出，乡下人也要有个乡下人的样子，不要叫别有笑话我们不懂规矩。”
村民一阵嘻哈之声，与管夫人笑骂着出去了。
义宣回过神来，对蔡霓道，“这下该怎么办？”
蔡霓瞪他一眼道，“什么怎么办？”
义宣道，“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你没有觉得吗？”
蔡霓道，“我觉得，这个阿姨怎么真像个村妇一样，说话言行，一点也不像出身士家的，会不会……她骗我们，她根本就不是我们阿姨？”
义宣道，“那陈宏我是认得的，连他都在。”
蔡霓道，“可你怎么知道他跟管叔叔有关系？”
义宣道，“在宣城的时候我遇见过他，他自称是管叔叔的旧部下，还是他告诉我管叔叔在湘东的，怎么会错？”
蔡霓道，“没准他也是骗你的，你又没见过他跟管叔叔在一起过，怎么就能确定他就是管叔叔的旧部？我觉得可疑，他们这帮人会不会对我们另有所图？”
义宣想了想，眉头一皱，“别瞎怀疑，我们且在这里多住几天，反正他们管吃管住，看能不能见到管叔叔再说。”
蔡霓道，“那你前些天见到的管叔叔，是不是跟你小时候见过的长得像？”
义宣道，“当然像，要不我怎么敢认是他？”
蔡霓道，“那就好，我们就且住几天看看再说，不过，你既认得管叔叔的模样，又为何记不得这个阿姨的模样？”
义宣道，“我……”顿了顿又道，“可能是我见过阿姨的次数不多吧。”
蔡霓道，“你虽这样说，可我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她看了看自己还没喝完的汤，附近义宣的耳际说道，“这汤我们现在不能再喝，以后她送进来的东西我们也不能随便吃。”她从头上拔下一支银簪，插进汤里，过一阵取出，端详了片刻，见并无疑样，才说道，“还好没什么不妥，以后我们都要这样试过才能吃。”
义宣道，“这样怕不太好吧，被人家看见了多失礼啊？”
蔡霓道，“谁叫你在人家面前这样做了？当然是要瞒着她试。”
到了正午，外面变得更加热闹了，似有一两百人聚集过来欢呼雀跃。原来，陈宏等人把老虎剥了皮之后，将老虎肉分给村民，只留了三只。分完已是午后，上空升起了炊烟，竖直而上，没有起风，太阳时隐时现，积雪消融，因此带来一阵寒气。
原先陈宏派了几个人去市集，这会回来了，拉着一大车的东西，等他们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坛坛的酒。众大汉看了都不由得欢呼，义宣和蔡霓看了同时想到，他们又要大碗大碗地喝酒了。正想着，陈宏大步地跨了进来，笑着对义宣道，“小子，快带你老婆出去跟叔叔一起喝酒！”
义宣心慌道，“我不喝酒，陈叔叔，你跟你那帮兄弟们尽情喝，我们看一下。”
陈宏板起了脸，“怎么？你不给面子？”
义宣苦着脸，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我是喝不得酒的，不信你问我娘子，她都喝得比我多。”
陈宏亦喜亦怒，突然看着蔡霓笑道，“哈哈！女娃子，你会喝酒？好！出去跟我的兄弟们大喝一碗，他们还没跟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娃子一起喝过酒呢。”
蔡霓一惊，拉着义宣低低地道，“都怪你！”又对陈宏道，“陈叔叔请见谅，我哪能喝酒，都是夫君乱说的，我最多只能喝两小杯，怎么顶得住你们那样大碗大碗的喝？”
陈宏一叉腰恼道，“你们推三阻四的，都不肯给面子是不是？”
义宣和蔡霓都是一惊，两人挤在一起退了两步，正恐无计时，管无人骂着进来，“你这个死粗汉，谁叫你进来欺负我侄儿侄媳了？还不快出去叫你的人多搬些柴火回来，天很快就要黑了，看你们还怎么烤肉喝酒。”
陈宏道，“这个不急，我的人都挺能干，搬柴这事费不了多少功夫。现在我好声好气的来请这两个娃子晚上跟我们一起喝酒，可他们却不给面子，枉我还救过他们呢，哼！”
管夫人笑着迎到义宣和蔡霓的面前，说道，“既然你们陈叔叔亲自来请，你们不如就给他个面子吧。”转向陈宏道，“好让他们这帮海贼也见识见识城里人，学学礼数。”
蔡霓拉了拉义宣的衣袖，偷偷地说道，“夫君，我们千万不能出去，他们怕是想灌醉我们呢，可不能上了他们的当，不要忘了上次是怎么被姓杜那畜生算计的。”
义宣答应，可是十分为难，于是对陈宏道，“请叔叔和外面的弟兄们先喝，我和娘子都才刚吃了东西，想要休息一会，等到晚上我们再去跟你们一起喝酒，叔叔说好不好？”
陈宏见义宣答应，哈哈一笑，“好，这才算是堂堂男子汉。你刚竟说自己不能喝酒，哼！堂堂一个男子，怎么能够连酒都不会喝？我真鄙视你，晚上你得拿出点真本事来，我要跟你对饮三大碗！”说完转身去了。
义宣心里咯噔一下，不知这三大碗酒如何应付得了。等管夫人也出去了，蔡霓把义宣拉到一边去，悄悄地说道，“夫君，我算是看出来了，他们果然不对劲，明明是想把我们灌醉，然后再图谋不轨，我们要等到天黑之后再出去，到时找个机会逃跑，你千万不能真的跟他们一起喝酒。”
义宣虽然也感觉到不妥，但并没有像她想的那么严重，“你不要乱猜，万一没问题怎么办？岂不是大家伤了和气？再说他们也并不知道我不会喝酒。”
蔡霓道，“那他还要我去陪他们喝，真的一点礼数都没有，还怎么会没有问题？”
义宣道，“陈叔叔是个豪爽之人，不能跟他讲礼数，就不能够因此认定他有问题。”
蔡霓道，“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等下你一定要听我的，不许你喝酒，就算他们逼你，你也不许喝。”
义宣道，“那翻脸怎么办？我可打不过陈叔叔的。”
蔡霓翻了个白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一口一个陈叔叔叫得恁般亲热，真糊涂！”
突然听见有脚步声逼近，两人当即收了声。等到天完全黑了下来，外面烧起了十几个火堆，他们围成一圈。他们早把老虎砍成了块，浸泡在盐水里，这时一人一块拿来烧烤。香气四溢，义宣和蔡霓闻到，觉得肚子饿了。义宣又问道，“怎么办？”
蔡霓嗔道，“不是说这趟什么都要听你的吗？怎么你自己想不到办法，总要来问我？”
义宣道，“你总是比我多虑，不问你问谁啊？”
蔡霓道，“我当然要多虑，上一次我不多虑，受苦的是我，你又不替我着想，我再不事事小心怎能保证不重蹈覆辙？”
义宣道，“我哪不替你着想了？你被人抓去，的确是受了许多苦，可我找你找不到，天天忧心无计，又哪有好过过？你就这样随便一句说我不替你着想，我的心算是白操了。”
两人互相埋怨，又小吵了一阵。



20、醉翁

突然陈宏进来，粗声叫道，“喂！酒肉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还不快出来和大伙一起喝酒？”
义宣和蔡霓相视一怔，都有不情愿的意思，但之前亲口答应过的，又不得不出去，期望着管夫人又会进来帮自己解围，可这一阵子管夫人突然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使得蔡霓的心更加七上八下的。两人无奈地跟着陈宏出去，坐在一个火堆旁边。陈宏给两人递了两块烤好的虎肉，叫道，“来！快吃！”
蔡霓盯着迟迟不伸手，看下义宣，见他也是，于是问道，“陈叔叔，为何不用个盘子装着，而非要用手直接拿，这样……吃起来多难看啊，而且又肮脏。”
陈宏虎虎地道，“我是个粗人，才不管他难看不看，来！快拿着。”说着把肉塞进他们的手里。蔡霓拿在手上，觉得还有温度，可是油腻腻的，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想赶紧把它扔掉，可看了下陈宏，他正直直地看过来，只好忍住。她举到嘴边咬一小口，这肉韧韧的，极难咬动，可它的香气却是十分的诱人。她本来只想做做样子，并不敢真的吃，可咬了下来之后也忍不住嚼碎下咽。
义宣见她吃了，自己也跟着吃，两人相视一下，蔡霓咽了一小口，悄悄对义宣道，“就只吃这些，我们都别再吃了。”
义宣道，“不吃，等下他过来灌我喝酒怎么办啊？”
蔡霓道，“那你就不喝，或者只能喝一小点。”
义宣道，“别说一小点了，我闻到酒味都有醉意的。”
正说着，陈宏突然递了一碗过来，“小子！来，叔叔敬你一杯！”
义宣直摇头，闻到酒味便产生一种窒息的感觉。见他迟迟不接，陈宏拉下脸道，“怎么？敬不吃？”
蔡霓及时凑了上来，“陈叔叔，我夫君不像你们这样喝酒。”
陈宏侧脑道，“那他怎么喝？”
蔡霓道，“我夫君是个斯文君子，当然要用小杯来喝，哪像你们！一喝就是一大碗一大盆的，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喝酒呢。”
陈宏被她这一激，当即来了劲了，“你说什么？你怀疑我不会喝酒？哼！你也不向我的这帮弟兄们打听打听，没个三四坛烈酒，能把我灌醉不？”
蔡霓嗟道，“喝得多，并不说明你就会喝酒，所谓茶有茶道，酒有酒道，喝酒时最要讲究心境，方能完全品出酒中真味，而像你们这样仰颈就是一大碗甚至一大坛，跟灌水似的，根本体会不到丝毫味道，简直可以说是浪费！”
陈宏不服，可没等他说话，突然传来哈哈的笑声。朦胧中只见是一匹白马，正驮着个摇摇晃晃的醉汉过来，蔡霓一眼便认出是白影，而义宣一眼认出那马上的醉汉就是管熹，大喜地迎上去道，“管叔叔，你终于回来了。”却刚一靠近他，就闻到一股比酒坛子里还要浓重的酒气，不由得退了两步。
管熹从马上翻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向蔡霓走前几步，说道，“这丫头说得对啊，说得妙，说得……呃……说得实在是……太好了。”
义宣和蔡霓都是一怔，蔡霓赶紧对他作了一福，“多谢管叔叔的夸奖。”
管熹又道，“说得真好，呃……你……你刚才是怎么说的？”
蔡霓一愣，“我说陈叔叔不会喝酒。”
管熹连连摆手，“不对，不对。”突然双膝一软，要跌下去，义宣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挽扶住。管熹站定之后，不对义宣说感谢，反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大煞风景！”
义宣一惊，赶紧放开他，退让半步。
管熹甩了甩胳膊道，“酒醉之人，本应该跌倒，谁叫你来多管闲事了？”义宣和蔡霓同时一惊，陈宏却在一边偷偷发笑，他显然清楚管熹这怪脾气的。
管熹又对蔡霓道，“丫头，不是这些，是你后面说的那几句。”
蔡霓见他无缘无故的对义宣发脾气，早已经老大的不高兴，没好气地道，“我忘记了，侄媳的几句毫无意义的话，叔叔何必放在心上？”
管熹摇了摇头说道，“不对，不对，怎么会毫无意义？很有意义，你快想想，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蔡霓厌烦地答道，“我说喝酒要讲究心境。”
管熹当即拍掌叫好，“不错！就是心境……”
他一时间兴致勃勃，刚想要往下说，突然有人从他身后出现，“死醉鬼，还不快让开！”他当即一怔，回头看了看，原来是自己夫人，不由得收了性子，心平气和地道，“夫人，你来了。”
管夫人端着一碗热汤，一手护着不让他碰到，“你看不见是我来了啊？哼！少在两个孩子面前发酒疯！”
管熹嘻嘻一笑，“夫人，不是说过了，你不用每次都给我准备醒酒汤的吗？”
管夫人翻了个白眼，“不是醒酒汤。”她眼睛瞥了一下义宣和蔡霓，又笑着附到管熹的耳边道，“是虎鞭汤，我熬了好几个时辰的了，火候一定足够。”
管熹一怔，严肃地道，“夫人，我不是说过了，凡事都是强求不得的，可你总是不听，你快让我把它倒掉，我可不吃这种恶心的东西。”
他正伸手去夺碗，管夫人狠狠地打开他的手，“闪开！谁说是熬给你喝的？哼！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已死了这条心了，叫你纳个妾回来你又不听，活该你要断子绝孙！”
管熹怔道，“夫人，不是给我喝的，难道……”
只见管夫人端着碗走到义宣的面前，“义宣，这是阿姨专门为你熬的，你快尝尝吧。”
义宣看到汤上浮着一屋油渍，又见她只端了一碗，说道，“阿姨，这碗还是你喝吧，我和阿霓会进去自己盛来喝的。”
管夫人努了下嘴，硬将碗塞到义宣的手里，“阿姨叫你喝你就喝。”
义宣端着碗十分不好意思，对蔡霓道，“阿霓，你先尝尝。”
蔡霓避开道，“阿姨是专为你熬的，你叫我喝做什么？”显然有些不大高兴，义宣听了更加觉得为难。管夫人把碗夺过来，嗔道，“胡闹！这汤是专给你喝的，怎么能给阿霓喝啊？”蔡霓听了心里更加不高兴，翻了个白眼。
管夫人抓着她的手道，“阿霓，快来，你要亲自劝他让他喝下去。”
蔡霓一怔，“他自己会喝。”
管夫人一瞪眼，“好不懂事的丫头，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汤？”
蔡霓往汤里看了看，见里面什么也没有，唯汤而已，说道，“我哪知道，既然是阿姨费那么大功夫亲自给他熬的，那当然是好东西了。”
管夫人一脸吟笑，凑到蔡霓耳边说了两句，蔡霓当即满脸飞红，羞赧不己，“这……这真的管用吗？”管夫人道，“那就要看是不是你自己有问题了，怎么，你不敢试一下吗？”
蔡霓羞怯，咬了咬唇，把碗端了过来，“才不是我有问题呢。”她把义宣拉到一边，叫他坐下，“快，喝汤！”
义宣呆了片刻，“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蔡霓不敢相告，啐道，“少废话！快喝汤。”
义宣接过碗，一边看她一边把汤喝净，“我喝完了，味道还真不错，你要不要喝？要不我们一起再进去盛点吧。”
蔡霓红着脸道，“这汤只能是你喝的，我不喝，如果喝了好的话，以后……以后我也会亲自熬给你喝的。”
管熹的出现让义宣和蔡霓心神大定，原来真的多虑了。高兴之下义宣接了陈宏递给他的一大碗酒，才喝了一口就迷迷乎乎地倒下了。蔡霓大惊，忙上前去挽他，由于力气不够，两人同时跌到地上，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管夫人骂道，“笑什么笑！你们还以为个个都像你们一样是个酒鬼啊？”
众人于是都不敢再笑了，管熹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和那几十个大汉凑到一块又大碗大碗地喝起来。管夫人帮忙扶起义宣，一直扶他回到卧房，叫蔡霓用布湿了热水给他擦脸，自己却去做醒酒汤。
须臾端着碗进来，把汤交给蔡霓喂义宣喝，自己在一边看着，嗔道，“不会喝酒，还走去凑什么热闹，连刚才那碗虎鞭汤怕也是白费了。”
蔡霓疑惑道，“怎么会白费？”
管夫人道，“你看他醉成这样，今晚会理你吗？”
蔡霓脸一红，迟疑了许久才说道，“我不着急。”
管夫人道，“你现在还年轻，当然会这样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样说的，可现在我着急也没有用了。”
蔡霓一惊，“阿姨，你难道……”
管夫人道，“这满屋子你不会看吗？除了我和你叔叔之外，哪还有其他人？”
蔡霓眉头紧蹙，心里竟有一种恐惧，“那你怎么知道这只是你自己的原因？”
管夫人淡淡地道，“当然是我的原因，我曾经也怀过一个孩子，但后来因为流了产，我的性命是苟且保住了，可却永远失去了生育的能力，为此我还给你管叔叔纳了两次妾，可他都死不接受，还骂我是胡闹。哼！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只不过给他纳个妾传宗接代而已，怎么能算得上是胡闹？”
蔡霓心道，原来如此。忽然对管熹产生几分敬意，觉得他不仅有才学，还是个有情有意之人，只是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因为爱自己妻子而不愿意纳娶使得管家后继无人，可不是一件小事啊。想着想着，又不由得为自己担忧，心想，如果我也遇到像这样的情况，夫君会什么做？我……我又该怎么做，我还要不要坚持不准他纳妾？
正想着，突然抬头见管夫人正直直地看着自己，不由得一怔，“阿姨，怎……怎么了？”
管夫人目光不移，啧啧地赞道，“多好的人儿，要是我们也有这么一个好儿媳，这辈子就算活得值了。”
蔡霓颇不好意思，“阿姨太过奖了。”
管夫人道，“阿霓，能不能答应阿姨一件事啊？”
蔡霓道，“阿姨请尽管说，只要侄媳有能力办得到的，定然答应。”
管夫人道，“你也知道，我和你们管叔叔也都一把年纪了，可连个儿女都没有，我就想啊，收你做我们的干女儿，这样义宣就成了我们的女婿了，又是侄儿，又是半子，真是亲上加亲，你觉得好不好？”
蔡霓一怔，觉得此事不能全凭自己作主，就算不先问过爹爹和娘亲的意见，也总是要看自己的丈夫同不同意的，思量之下答道，“阿姨对我们夫妻的细心照顾，我和夫君都很感激的，现在阿姨想认我做干女儿，我自己也很欢喜，只是这件事不能全由我私自作主，还须等夫君醒了，我问过他同意才能定，不知，阿姨能不能等到明天再让我答复？”
管夫笑逐颜开地道，“那你的意思就是你自己愿意了？”
蔡霓点了点头，“但此事一定要问过夫君才可以答应，请阿姨能够谅解。”
管夫人喜道，“好，好，只要你愿意，义宣那边我叫你们管叔叔来说，不怕他不答应。”


21、清晨

义宣觉得头痛欲裂，看见一撇阳光破窗而入。蔡霓端了一盆水进来，正遇他醒来，遂过去扶他。她坐在床沿上，正体贴地帮他更衣，脸上似不愠意，义宣问道，"你不高兴吗？"
蔡霓盯了他一下，说道，"你明知道自己不会喝酒，还逞什么能？害得我昨晚一晚都要照顾你，几乎不能合眼，你也好意思！"
义宣疑道，"你怎么了？平时不会因为这些生气的啊？"
蔡霓道，"你平时也不喝酒的，我不喜欢你喝酒，以后也不准你再喝了。"
义宣道，"不对，必定另有原因。"
蔡霓看了下别处，回头道，"没别的原因，就是昨晚我烦你了，一口的臭酒气，身上也有，熏都快把我给熏晕死了！"
义宣努了下嘴，自己闻了下身上的气味，又哈了口气，用手捂住闻了一会，突然抬起头来，把蔡霓拉上床，对着她的嘴唇吻了下去。许久没有放开，蔡霓憋得差撑不住了，用力掐了他一下，他"啊！"的一声叫道，"出手这么狠，你想谋杀亲夫啊？"
蔡霓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快起来啊！万一叫别人看见，会多不好意思啊？"
义宣笑道，"没事的。"又搂紧她，吻她额头，脸，眼睑等地方。初时蔡霓稍微有回应，也抱紧他，觉得心里痒痒的。随即又咯噔一下，阳光刺入眼睛，才意识到现在是白天，随时有人会闯进来的。伸手抵住他的嘴唇骂道，"昨晚只知道呼呼大睡，现在还来有什么用？"
遂用力推开他，"快穿好衣服，管叔叔在外面等你，有事找你商量。"
义宣坐着不动，"你还没告诉我呢，为什么不高兴？"
蔡霓瞪了一眼，"你猜也猜得到，还有什么好问的？"
义宣心里一道光闪了一下，似感觉到她话中的意思，可一时又想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问道，"我猜不到，你快说，我什么地方做得让你不高兴？"
蔡霓咬了下嘴唇，"你知道你自己昨天晚上喝的是什么吗？"
义宣道，"是白酒，很烈的白酒，怎么，你原来就为这件事情不高兴？"
蔡霓道，"我不是指酒，是阿姨亲自熬给你喝的。"
义宣摇了摇头道，"原来你为这件事情不高兴，哼！我又不是没问过你喝不喝，你说不喝，现在好了，我喝了，你又不高兴，真是蛮不讲理！"
蔡霓啐道，"胡说！我怎么能喝那种东西？"
义宣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什么气？"
蔡霓道，"你知道那是什么？"
义宣道，"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总不会是毒药吧？不可能，要是毒药我怎么还醒得过来？又是你多疑，死改不了的性子！"
蔡霓一跺脚，挨到他的身边低低地说了句。
义宣乍听见时不由得一怔，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难怪……难怪……"
蔡霓听连连说了几个难怪，却不知道难怪什么，问道，"难怪什么？"
义宣忍了忍笑，"难怪我刚才那么想亲你。"
蔡霓"哎呀"一声，"你还知不知道害臊啊！"
义宣又抱着她，笑道，"我们夫妻做这种事情，还需要害臊吗？"
蔡霓挣了一下，嗔道，"别胡闹！快穿好衣服出去。"
义宣道，"不要，我只是抱一下你，抱一下，很快就穿服，不做那让你觉得害臊之事。"
蔡霓拿他没有办法，回头与他面对着面，两人的气息相接，说道，"我不是害臊，我是生气，你昨晚既喝了那药汤，就不应该再喝酒的。"
义宣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显得十分亲密，说道，"你着什么急啊？该有的，迟早都会有，你难道怀疑我的能力？"
蔡霓道，"别说得那么轻易。我就是急，成亲都这么久了，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也有好几个月，我怎么能不着急啊？"
义宣道，"所以你就真的相信阿姨说的秘方？"
蔡霓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试一下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义宣道，"我倒不在乎跟你有没有孩子，只要能永远跟你在一起就好了。"
蔡霓嗔道，"尽说混话，怎么可以不在乎孩子呢？纵是你说得轻巧，说不在乎，但你就可以不为你自己的家族着想吗？就算我自己也不是真的很着急，但人言可畏，让别人知道我跟你相处这么久，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别人会怎么看我？回到家里，婆婆又会怎么看我？"
义宣道，"好，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蔡霓道，"我说过了，阿姨的方法我会经常试的。"
义宣道，"那就试吧，不过，昨晚我喝那汤的时候撒了个谎，那东西根本一点都不好喝，腥得我想吐，只不过是不想驳了阿姨的面的才说好喝罢了。"
蔡霓道，"我不管你觉得好不好喝，反正以后我做给你喝，你就一定要喝，直到我有了你的孩子。"
义宣道，"好吧，可是，你不会为了做那东西而在家里养一群老虎吧？"
蔡霓道，"阿姨跟我说了，用牛的也可以的。"
义宣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蔡霓一脸的严肃，完全不觉得好笑。等他等够之后，蔡霓要他穿好衣服，她又到镜子前补了下装。这时义宣已经坐到她的身边，把玩她手饰盒里的东西，拿起一支钗子就要往她头上插。
蔡霓侧开头，拍了一下他的手道，"别乱弄，我这支钗子不是配我这身衣服的。"
义宣道，"我只不过是觉得从没见过你戴它，想看你戴上好不好看而已。"
蔡霓道，"我那条裙子没带出来，等回家之后我再戴给你看。"
义宣"嗯"的一声，站起身，蔡霓一手拉住他，"快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义宣遂坐下去，"什么事？"
蔡霓道，"管叔叔和阿姨没有儿女的，你知不知道？"
义宣道，"你怎么那么爱在背后说人家的的秘事？"
蔡霓道，"什么秘事！是阿姨亲口跟我说的。"
义宣道，"我并不清楚，只猜到是这样的。"
蔡霓道，"那阿姨想认我做她的干女儿，你觉得怎么样？"
义宣怔了一下，"她真的这么说的？"
蔡霓道，"就在你昨晚醉得人事不知的时候，她向我提这要求的，我觉得管叔叔和阿姨人品都不错，所以并不反对，只等听听你同不同意。"
义宣道，"你说管叔叔找我有事商量，莫非就是这件事？"
蔡霓点了点头，"就是的。"
义宣叹了一声，有些失望地道，"我还以为他答应了要跟我们回去呢。"
话音刚落，管熹忽然提帘而进，他身边是管夫人，身后是陈宏，义宣和蔡霓都是一怔。
"我其实早就想答应了。"
义宣和蔡霓都是一惊，"叔叔，你真的答应，跟我回去相助我岳父？"
管熹道，"蔡恒这个人虽然有些死脑筋，但还算是个聪明人，我为何不帮他？"
义宣喜道，"那太好了，管叔叔，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可以前去鄱阳？"
管熹笑道，"你急什么，我还要请你答应一件事呢。"
管夫人道，"对，义宣啊，我和你管叔叔想认你这小娘子做干女儿，你答不答应啊？"
义宣点头道，"只要阿霓自己愿意，我没什么意见的。"
管夫人喜道，"太好了，夫君，我们终于有个女儿了，还是这么漂亮乖巧的女儿。"她走到蔡霓的面前，抓住她的双手，对着她看了又看。蔡霓也觉得欢喜，笑着跪在管熹夫妇跟前，"女儿叩见干爹，干娘。"
管夫人笑逐颜开地扶她起来，管熹也走了上前，笑着对蔡霓道，"听说你才学人，连你的丈夫也比不过你？"
蔡霓看了看义宣，脸微微羞红，"哪有这事，女儿只是懂做几首歪诗，比不上夫君和干爹的韬略智慧。"
管熹呵呵笑道，"对着干爹，何须谦虚？是那天义宣他亲口告诉我，他才学比不过你的。"
蔡霓一怔，不由得向义宣看了过去，唤道，"夫君？"
义宣点了点头，"没错，我是这样说的，事实上也是如此，以前就是因为这件事，以为你看不起我，我才恨你，不理你的。"
蔡霓默然，觉得很感动，但又有惭愧，自己的确做诗文有男子不及之才，可是怎能跟丈夫和干爹这样的经世之才相比？想起自己以前看不起义宣，那更是觉得羞愧，还差点因此而错过了一个好君郎。
"夫君太抬举我了，以后我们不要再分彼此的比来比去，从前的误会，已经过去了就让它好去吧。"
义宣点了点头，"那你还以为我会放在心上？"
随即管夫人设了香案，因为住在村里，于是也入乡随俗，邀请许多村民到场，开了一个收干女儿的宴会。蔡霓按照村里老者的安排，在管熹夫妇跟前跪下拜了三拜，又敬茶，接受训戒，此后便真的成了管家的干女儿了，义宣也从世侄变成了干女婿。



第三章
01、小姨

到月中，冷雨霏霏，道路湿滑，一连半月不霁。即便如此，义宣因为牵挂母亲，再也停留不住，于是跟蔡霓商量好要冒雨上路。
这日早早收拾好了东西，蔡霓同义宣一起向管熹夫妇禀明要提前上路。
“干爹，干娘，我和夫君离京已有大半年的时间，婆婆又患有旧疾，恐不能再多留了，故而想冒雨拔涉回去。”
管熹和管夫人虽然都心有不舍，但也不强加挽留，因为毕竟是义宣的母亲有病在身，身边是需要人来照顾的。只是管夫人不免唠叨，执着蔡霓的手拉到一旁说了半天的话，才终于放她走。
路上艰难，到达鄱阳郡时已是春末。两人刚进门时，门人喜笑着说要进去通报老爷，忽又有个侍女急急地走了过来，看着义宣喜道，“是姑爷回来了，太好了！我马上回去禀报主子。”
义宣大觉意外，怔怔地望着蔡霓。
蔡霓疑惑的同时又有些许生气，叫道，“死丫头，你站住！”
那侍女简直跟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地跑了进去。
义宣道，“你怎么了？为何这样生气？”
蔡霓执着义宣的手道，“她是我二娘身边的丫环，我们回来关她们什么事，这样大呼小叫的，竟然还根本不将我当回事！我一会一定要教训教训她才出得了这口气。”
义宣劝道，“我看不必了吧，以免伤了和气，不管怎么样，也算是一家人啊。”
蔡霓对他翻了个白眼，哼的一声就要进去。
义宣跟上去道，“不过我总觉得怪怪的，我们回来，她高兴什么啊？”
蔡霓一话不说，快步向后院走去。义宣也就不再提了，回去放好东西，两人默楔地出门，去拜见蔡恒和陈氏。
蔡恒说了声，“贤婿一路辛苦了。”
他展眉喜笑，却隐约中藏着些许愁绪，举止之间仿佛心不在焉，似有意地看了几下陈氏，而陈氏装作不觉。她笑得却是真的开心，看着义宣时是越看越喜欢，以至于让义宣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义宣向蔡恒说了管熹已经答应前来相助，以及这次出行途中所遭遇到的一些麻烦事，总的来说都是有惊无险，陈氏听得提心吊胆，到最后听见没事才松了口气，说道，“看来我女儿真是有福之人，事事都能化险为夷。你们的婚事也是歪打正着，当初皇帝把阿霓赐婚义宣时，我和老爷还都不高兴呢，现在看来，还真得要好好感谢皇上啊！”
蔡恒忽然脸色阴沉，瞪了陈氏一眼，“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在这种时候你还要说这样落井下石的话，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陈氏“哼”了一声，“我这话怎么能说是落井下石？我只说我自己的女儿，又没提到你的那个心肝宝贝。”
蔡恒忡态微显，“总之，你说这样的话，我就觉得你是在幸灾乐祸。”
蔡霓忍不住问道，“爹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蔡恒摇了摇头，带着厌烦的口气说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就别再多问了！回来了，可别跟你娘串通一气，做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事！”
蔡霓一怔，颇觉惊讶，心想，爹爹今天怎么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了？在以前，就算真的是我做错什么，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的啊？疑惑的同时，心时也觉得气恼，因而脸马上变红发热，心跳也加快了许多。
陈氏霍地蹦了起来，冲蔡恒怒道，“你对我女儿发什么脾气？你有本事就自己把事情摆平，不要没办法就拿阿霓来出气！”
蔡恒大窘，不敢看蔡霓和义宣，也没法反驳陈氏，只得尴尬的别过脸去。
蔡霓一脸的委屈，但又不忍心看到父母斗气争吵，于是对陈氏道，“娘，女儿没事，你不用这样怪爹了。”
又对蔡恒道，“既然爹爹心里有烦恼，那我和夫君就先回房歇息去了。”
蔡恒愁绪满面，挥了挥手道，“也好，你们一路上奔波劳累，应该好好休息几天。”又对义宣道，“义宣，刚才是我不对，我并没有生阿霓的气，你可不要记在心上。”
义宣拱手道，“岳父多虑了。”
蔡霓和义宣执手出去，才刚到门边，就见一个身影急急地躲开。蔡霓叫道，“是谁！”随即一惊，道，“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原来是蔡佩，只见她慢慢转过身来，一抬头，满脸泪水，眼睛只盯着义宣，有惶惶之色，说道，“回姐姐的话，我在偷听你们跟爹爹的谈话。”
蔡霓和义宣都是一愕，义宣已经开始觉得脸有些发热，因为此时蔡佩仍是直直地看着他。蔡霓因而十分气恼，叫道，“死丫头！你这是干什么？”
蔡佩这才转开目光，迎着蔡霓道，“我想看看姐夫，姐姐不准吗？”
蔡霓手握得指节发白，咬着牙道，“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蔡佩黯然垂首，泪水簌簌地滑落，至下巴，最后坠到地上，说道，“对不起。”遂抽泣着急急离开。
蔡霓双眉紧蹙，跺了下脚，刚想叫住她，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叹息。回头一看，原来是蔡恒，他和陈氏都走了出来。蔡霓问道，“爹爹，你们到底怎么了？”
蔡恒摇了摇头，“阿霓，爹爹有件事想找义宣商量商量，你能不能自己先回房去？”
蔡霓想也没想，正要说可以，可马上瞥见陈氏对自己不停地使眼色，心不由得一惊，一时不知所措。正为难时，忽然见刘氏哭着奔到义宣的面前，扑地跪下就拜，“姑爷，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吧，求你了……求你了……”
她一边哭求一边磕头，砰砰有声。义宣一头迷雾，登时乱了方寸，想扶她起来，可她抵死不肯，只知道磕头哭求，只好去叫蔡霓，“阿霓，你看怎么办？”
蔡霓也是十分惊讶，定了定神道，“二娘，你不跟夫君说什么事，叫他怎么帮你们？”
刘氏怔了一下，又忽然跪着移到蔡霓的脚边，抓住她的裙裾道，“大小姐，你大人有大量，我求求你让你的丈夫救救你的妹妹吧，以前我们和你母女俩的是是非非，都当是我一个人的过错，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娘争来争去，只要你能帮帮我的佩儿，我给你们为奴为婢都行。”
蔡霓一边摆脱她一边问道，“那你快说，要我们怎么帮你？”
刘氏看了看蔡恒，含泪说道，“昨日从京城传来消息，皇上要册立我佩儿为八王子的正妃，老爷没法抗旨，说只有在圣旨到这之前将佩儿许人，才得躲过此劫啊！”
八王子是个半身不遂的病痪子，这点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再加上宫廷里阴险毒辣的争斗，蔡佩若嫁了给他，那还不等于是往火坑里跳？
原来自那次蔡恒成功平乱之后，自己的实力大增，很快消息就传到了皇帝的耳中。再加上身边小人的挑唆，皇帝对蔡恒起了疑心，觉得等他力量发展起来之后很有可能会对朝廷造成威胁，所以便要立他的二女儿为自己的身残儿子为王妃，以试探他的忠心。蔡恒自然是大为为难，抗旨等于承认自己有野心，尊旨那就是不得不伤害自己的女儿。
蔡霓大惊，知道刘氏接下来将要义宣怎么帮她，不由得拉住义宣的手，这才放心了许多。挣开刘氏，向蔡恒问道，“爹爹，你刚才说有事找我夫君商量，指的原来就是这件事吗？”
蔡恒叹了一声，“阿霓，爹爹也是出于无奈啊！”
蔡霓道，“爹爹为什么不能把妹妹许给别的人？”
蔡恒摇了摇头，“此事分明就是皇上故意给我出的难题，朝里朝外，谁敢来替我们挡这一箭？义宣则不同，皇帝再怎么发难，他也不会轻易发在你们桓家头上的，很多朝中老臣会看着他。”
蔡霓的心颤抖了，她想起刚才妹妹的眼神，她是能够看出来的，她对自己的夫君，她的姐夫动了真情。那种眼神自己曾经也有过，甚至于现在在看他时也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于是她感到害怕。她一直认为爱是最自私的，她怎么能够容忍别的女子在看自己丈夫时也是一双热辣辣的眼睛？她更加害怕的是，有一天自己的丈夫真的光明正大地在自己的面前抱着另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她心里在颤呼，却又觉得血液在翻腾。它们似乎在呼喊着，我是热的，我不想变冷。我不能见死不救！
另一个声音又喊，但我也不能让别人来分享我自己的丈夫！
她矛盾重重，有好多种想法在她的心里交织，她须要人来帮助才能走出困境。她的大脑已经指挥不了自己的行动了，于是她只能呆呆地，什么也不说，极力要自己什么也不要想。
这时，刘氏又去拉义宣，还是哭着哀求，“姑爷，你就看在你岳父的面子上，救救佩儿吧！”但她心知这件事主要是要看蔡霓什么态度，在求义宣的同时，又可怜巴巴地看着蔡霓。蔡霓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就是没办法做出决定。突然义宣紧紧地搂住她的肩，在她的耳际说道，“你不用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永远只爱你一个。”
蔡霓猛地一颤，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意欲何为？是想答应刘氏，当真娶了妹妹为妾，所以才向自己承诺，永远只爱自己一个，即使有了妹妹，也不会真的爱她吗？想着，不由得发力抓住他，抬头看他，神情惊慌。
义宣分开她的手，弯身去将刘氏扶了起来，刘氏以为他答应了，所以高兴得破涕为笑。蔡霓的心咯登一下，像被一块大石压住一般沉了下去。但她感觉到很无力，她阻止不了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他要娶别的女子，她可以吵可以闹，甚至回去求李氏作主。可是现在是自己的妹妹，如果他不娶她，她就会被送进深宫火坑里，任人摧残。
只见义宣扶起刘氏之后，不紧不慢地退了回来，回到蔡霓的身边，仍是搂住她的细肩，对蔡恒说道，“岳父大人，我和阿霓之间容不得别人的，请恕小婿不能从命。”


02、思归
蔡霓怔怔地看着义宣，是感动，还是因为他的冷漠而感到吃惊？
在这件事情上他的确冷漠，就连蔡霓听了都为之一颤。她无话可说，知道他这样做，全都是为了对自己的爱，仿佛也正是自己一直所希望的。
蔡恒眉间仿佛大雾弥漫，胡子抖了抖，说道，“义宣，要不只当是权宜之计，你先娶了阿佩为妾，等事情过了之后，要休要留全都凭你喜欢，如何？”
义宣摇头答道，“岳父，婚姻大事，怎可儿戏……”
蔡霓拉了义宣一下，义宣当即看向她，她又急急地躲闪。便握住她的手，对蔡恒道，“岳父，小婿心意已决，我想带阿霓回去休息了，请岳父成全。”
蔡恒怆然，叹了一声，对蔡霓说道，“阿霓，你当真这样狠心，对自己的亲妹妹见死不救吗？”
蔡霓低着头，“我……我全都听夫君的，爹爹，对不起……”
蔡恒道，“你连爹爹的养育之恩，也不想报了吗？”
蔡霓猛地震了一下，只觉得心口上有一股凉气汹入，猛然抬起头来，眼里尽是惊惶之色，向义宣求助，“夫君，我们不如……”
义宣打断她道，“阿霓，这件事论不到你说话，你给我闭嘴！”
蔡霓一惊，瑟缩一下，当即什么也不敢多说了。她可从来没见过义宣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可她明明知道，他只不过是做给父亲和刘氏看看的而已。
义宣对蔡恒道，“岳父，我家婚娶之事，尽须要母亲做主，若母亲要给小婿纳妾，阿霓也阻止不了，而如果母亲不答应纳妾，那就算阿霓和我都答应，也都是做不得准的。现在母亲正身患顽疾，而我就要回去跟她说要纳妾，实为不孝，请岳父大人谅解。”
说完，再不理蔡恒和刘氏，拉着蔡霓回房去了。
蔡霓把全部侍女都支开，关起房门，像怕被人冲进来责骂一般，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觉得喘不过气来。义宣抓住她的手，她惊了一下，他感觉到她的手是冰冷的，他还感觉到她在发颤，从内心到四肢都在发颤，而闪避着他的目光，那种惶恐他从来没有见过，不由得感到恻然。
说道，“你这是为什么？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蔡霓不答，也不敢去看他。
义宣道，“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是不是想说，我们不如答应岳父，把你妹妹娶回家去？”
蔡霓猛地转过头来，眼神恍惚不定，“我怕！夫君！无论怎么样做，我都会感到害怕，我该怎么办？”
义宣道，“不是已经定了吗？我是不会娶她的，我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不能同时爱两个人，也许，这也是为了她好，我不会爱她，为何要娶她？对她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蔡霓道，“那……我妹妹，怎么办？她真的要嫁给那人，她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我们是不是太狠心了？我们是不是见死不救？”
义宣道，“那要看怎么才能救她，要我娶她？如果我真的娶了她，我每天只和她在一起寻欢作乐，我不理你，你怎么办？你不为自己想想？不！你也想的，你根本就不想看到我身边有另一个女子的，是不是？快回答我，是不是？”
蔡霓发抖，“是……可是……她毕竟也是我的妹妹，是你的小姨，我真的很害怕……”
义宣道，“那你最害怕的是什么？是唯恐我身边女人不够多吗？”
蔡霓震了一下，嘶声吼道，“不！你只能有我一个！”
义宣道，“那好，那就好，那样我们就应该果断地拒绝，就应该想别的办法来救她，而不是让我娶她回家。”
蔡霓怔道，“你……你是说，你有别的办法救我妹妹？”
义宣摇了摇头，“我只是说在想，尽力的想，但能不能想到，我没有把握。”
蔡霓道，“那还是……等于是见死不救。”
义宣道，“那你想怎么样？要我马上出去说我要娶她吗？”
蔡霓猛然摇头，“不！我没有这样说过，我，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你别再逼我了！”
义宣道，“那你也别再多说了，快收拾好东西，我现在就带你回家，我们不留在这里被人为难。”
他真有马上上路的意思，让蔡霓收拾好东西，也不顾天色将黑，就要带蔡霓出府。可是才到院门，就见刘氏又冲了进来，跪下哀求，抱住义宣的脚死死不放。义宣被她的哭声和眼泪熏得内心发冷，不敢低头看她，一时间也是手足无措，与蔡霓对望。过了一会，蔡霓只好把带出来的行李全都放回房去，这时是无论如何都走不了的了。
后来陈氏赶到，蔡佩就跟在她的身后。她冷冷地看了义宣一眼，又看着蔡霓道，“姐姐，请你马上告诉你的丈夫，你们不必这么急着走，我不会再让你们为难了。”
蔡霓怔了一下，“妹妹，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会想其他办法来帮你的，就是这样做法，我和夫君，着实为难……”
蔡佩冷冷地道，“我知道，你们夫妻恩爱，怎么能容得下我这个不要脸的小姨子插在中间？就算当是权宜之计，那也是极碍眼的。”
蔡霓道，“妹妹，千万不要这么想，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你是不要脸的了？”
蔡佩道，“姐姐明明说过，怎么就不记得了？那一次姐夫不是抱了我一下吗？你见到之后很生气，就是这样说的。”
蔡霓道，“那是姐姐一时的气话，妹妹何必放在心上。”
蔡佩道，“我怎么会比你放在心上？只是姐夫抱我，是不是全然出于无意，那我就不敢保证了。”
义宣脸色发红，觉得尴尬。
蔡霓看了义宣一眼，才对蔡佩说道，“妹妹，我夫君不是这样的人，你别乱想。”
蔡佩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我是自作多情了是吗？”
蔡霓终于有些气恼，正色道，“妹妹，够了，请你说话要有分寸，我们不是不想帮你，而实在是因为太过为难。”
义宣拉了下她道，“好了，你也不要再多说了，这不关你的事，是我不愿意这样帮她。”又转对蔡佩道，“小姨，对不起了。”
蔡佩哼了一声，“你对不起我什么？你有跟我扯上什么洗不干净的关系吗？”
义宣道，“自然没有。”
蔡佩道，“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你这样说，难道就不怕对不起我姐姐吗？”
义宣无言以对。
蔡霓道，“妹妹……请你不要再为难我夫君，他也有他的难处，我们也不想这样的。”
蔡佩再不多说，去扯开她母亲抓住义宣的手，坚毅地道，“娘！你不要再求他，铁石心肠的人，你再怎么可怜地求他也没有用。我发誓我们以后再也不用求人，我们只靠我们自己！我现在就准备嫁到火坑里去，别说是个半死不活的人，就算是个死人，我也嫁！”
她瞥了蔡霓一眼，“姐姐，你自小就爱跟我争，我承认我一直都争不过你，才学没你那么好，父亲又只疼你不疼我，但这次总该是我赢了吧？”
蔡霓呆了一下，“我没爱跟你争。”
蔡佩道，“你别不承认，你心里是最清楚的，你嫁给了一个开国元勋之后，是有权有势，回到娘家也还欺负我和我娘，可我现在就要嫁给八王爷，就要做王妃了，姐姐就不觉得这是我赢了吗？姐姐难道都不恭喜一下我？”
她扶着刘氏出去，走的时候只见她一脸的喜笑，可到了门口，眼泪夺眶而出。
陈氏也为之恻然，看了义宣和蔡霓良久，说道，“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走吧，才刚回来，又马上要离开，这让别人看到成什么样子？会说我们蔡家招待不好女婿的。”
蔡霓道，“娘，你怎么也说这样的话？我们只是觉得，婆婆的病重要，想快些回去而已。”
陈氏瞪了义宣一眼，不答话，旋即出去了。
住到第二天，蔡家办了家宴，很明显是为蔡佩送行的。蔡霓和义宣一路来到大厅，发现在途中遇到的人，看自己时眼光都是冷冷的。
宴席上并几乎没有人跟他们说话，很多想法已经心照不宣，从眼神就能感觉得到。这天午后，陈氏突然来到蔡霓的院子，执着她的手说道，“阿霓，娘这次是专门来劝你的。”
蔡霓和义宣都是一怔，蔡霓道，“娘，你想说什么？”
陈氏道，“这几年来，娘早就想明白了。男人嘛，三妻四妾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好，我跟你二娘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总是觉得什么也没有争到，她也必定是这样想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还有什么好争的？只是我们都习惯了要争，都不肯自己先笑着脸说，好了，我们不争了，我们和好吧。其实我们都早就已经想和和气气地生活了，你明白吗？”
蔡霓道，“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的？昨天在爹爹面前，你还不是这样想的，怎么现在就来劝我不要介意这些？”
陈氏道，“就算是刚刚才这样想的，那也算是想通了，你不妨也好想想吧，毕竟，阿佩也算是你的亲妹妹，日后你与她共侍一夫，还不是一样不分彼此？”
蔡霓惘然，迟迟不回答陈氏，极力回避她的目光。
义宣在一边听着，这时候突然上来说道，“岳母，这件事情完全是因为我的不情愿，你又何必对阿霓苦苦相逼？”
陈氏翻白眼道，“我在跟她说话，你插什么嘴？”
义宣遂不再说了，只对蔡霓使了个眼色。
陈氏又道，“我女儿是你的正室，她有权给你纳妾，在这件事上，也不仅只有你可以做决定，阿霓也可以。”
她拉了蔡霓一下，又问道，“阿霓，娘亲的话，你还听不听？”
蔡霓目光闪闪了两下，才说道，“可是……这事必须要经过婆婆的同意，婆婆她现在在京城。”
陈氏最后叹了一声，明白她是婉言谢绝，便再不多说，转身出去了。
圣旨在第二天正午的时候由一个老太监送到，来迎接的人只等宣了圣旨，马上就要带人上路。刘氏大哭，那声音响彻了整个太守府。
蔡恒老眼目送女儿上路之后，来到义宣面前，叹了一声。他的眼睛都红了，对义宣说道，“义宣，这件事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了，我们都不怪你。”
义宣拱手道，“多谢岳父的谅解。”
蔡恒道，“这也算是阿霓她有福，能遇到像你这样疼她爱她的丈夫，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只是苦了阿佩。”
蔡霓低声说道，“爹爹，对不起，女儿让您失望了。”
蔡恒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义宣啊，这次阿佩进宫，其中凶险我们大家都很清楚，可我们现在都在鄱阳，鞭长莫及，还望你在京中能多多照应啊！”
义宣道，“岳父请放心，回去我一定跟母亲说，会尽力让小姨不受别人欺负的。”
蔡恒点了点头，“那就好，那我们也能安心许多。”
义宣道，“我和阿霓明天就回京去，岳父请多多保重。”


03、书信
翌日天气晴朗，义宣和蔡霓走一半陆路一半水路，反而过了比他们走早一天的蔡佩，先到了京城。
卫箱带人来接，见仅两人而已，不由得惊讶，问道，“就你们两个？”
义宣和蔡霓一怔，对视一下。蔡霓道，“不是仅我们两人，表姐还以为会有几人？”
卫箱愣了一下，遂看着义宣，“是你告诉她，我是你表姐的？”
义宣点了点头，“我想你不会介意的，所以就说了。”
卫箱瞪了一眼，说道，“罢了，不过以后还请少夫人仍直呼我名字，表姐长表姐短的我不习惯。”
蔡霓心里道，架子还不小！那我以后还就只当你下人使唤，看你受不受得了！
把行李都交给卫箱打理，随后两人直入厅堂拜见李氏。李氏坐在高椅上，等着两人走到跟前，见他们手牵着手，十分亲密，便打心里觉得开心，展眉而笑。
义宣和蔡霓并排向李氏跪下，早有侍女端茶上来，蔡霓先端了一杯双手相递，说道，“请婆婆用茶。”
这本是新婚第二天应该做的，现在补上，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李氏笑着接了蔡霓的茶杯，小呷一口，义宣又将茶敬上。李氏喝了之后，亲自扶蔡霓起来，又对义宣道，“你这个不孝之子，可知错么？”
义宣低着头，想站起来说话。
李氏喝道，“跪着！谁准你站起来了？”
义宣一愣，遂照原来跪着，“禀母亲，孩儿知错了。”
李氏道，“可真知错？”
义宣道，“是的，母亲，孩儿真的知错了，请母亲饶恕。”
李氏哼了一声，“那也得跪着！直到我准你起来才可起来。”
蔡霓看在眼里听在心里，觉得心疼，拉着李氏道，“婆婆，夫君真的知错了，请婆婆容情。”
李氏着蔡霓，良久才道，“你不是最恨他吗？怎么反而帮他求情。”
蔡霓道，“我早不恨他了，我，我爱他，请婆婆不要再罚他了。”
李氏道，“不行，我在教我儿子，不是为你出气，纵是你不再恨他我还是要罚他的，免得他再整天不知规矩。”
蔡霓重新跪了下去，跟义宣跪在一起，对李氏道，“婆婆，既然如此，我就和夫君一起受罚，夫君要跪多久，我也就跟着跪多久。”
李氏眉都不抬一下，淡淡地说道，“那好，我本来是想让他跪一天的，既然现在又多了一个你，那就得加倍，你们就一起在这里连跪两天吧。”
蔡霓听了之后大急，忙站了起来，去拉着李氏的手道，“不要啊！婆婆，那我不跪了，可是能不能不要让夫君跪一天？他真的知错了，他以后一定会改的。”
李氏绕过蔡霓，对义宣说道，“你有没有收到我给你的信？”
义宣当即想起那两个字，逆子。答道，“禀母亲，孩儿收到。”
李氏道，“那你都跟阿霓说了？”
义宣摇了摇头，“是她自己抢信来看的。”
李氏转身看了看蔡霓，蔡霓一怔，“婆婆，我只是好奇，我想，信是写给夫君的，我应该能看。”李氏道，“没有人说你不能看。”
她从袖口里拿出一张单子，交给蔡霓，“你看看这个。”
蔡霓仔细地看下去，等看到最后，才张口“啊”的一声低呼。李氏又夺过单子，扔给义宣说道，“你也看一下吧。”
义宣捡起来，展开看，原来是一张礼单，上面写着许多奇珍异宝的名字，义宣兴味索然，就直看到最后面去。心不由得咯登一下，竟然署名是太子妃。那不是谢闻素吗？时隔这么久，如今突然想起她，其中滋味让人不好受。而蔡霓看着他阴沉的脸色，他眼神恍惚，紧皱着的眉头说明他此时心情有多沉重，不由得气上心头，箭步上前抢过单子两下撕成了碎片，然后随手一撒，纸片纷纷落到义宣的头上。
蔡霓心里一堵，当即哽咽。
李氏道，“你这就算是知错了吗？”
蔡霓捂着脸，转身扑进李氏怀里，哭了。
李氏叹了一声，“你好好跪着，等想通了再来找你的妻子吧。”她把蔡霓领进自己的房间，执着她的手，帮她拭泪。
过了多时，蔡霓泪止，目光散漫。
李氏抚着她的头问道，“这几个月来，他对你好不好？”
蔡霓点头，“一直很好，可是我没想到他心里到现在都还念着她的，她到底有什么好？是我比不上她吗？婆婆，我该怎么办啊？”
李氏摇了摇头，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怎么帮得了？”
蔡霓道，“婆婆，还是要谢谢你。”
李氏道，“这事先别多想，你快跟我说，你看了我的信，为何还不帮你妹妹？”
蔡霓吃了一惊，“难道说婆婆为了我妹妹的事写了信给我和夫君？”
李氏道，“刚才你们不都说了收到了吗？”
蔡霓摇了摇头，“婆婆，我们没有收到。”
李氏不信，“是真的还是假的，或是你收到了，不敢给义宣知道？”
蔡霓连连摇头，“婆婆，我们真的没有收到，再说，我们还不知道婆婆信中写了什么。”
李氏道，“还能是什么，我就是想纳你妹妹做义宣的妾侍，怎么，你不同意？”
蔡霓大窘，“婆婆，我妹妹……她已经是王妃了，怎么还可以做夫君的妾侍。”
李氏道，“那之前，你父亲和你母亲就从来没提过要你帮义宣纳她为妾？”
蔡霓默然。
李氏道，“快说，有没有提过？”
蔡霓道，“提是提过的，可是，夫君说了，我们要帮也不能这样帮的，还请婆婆能够理解。”
李氏眉头一皱，说道，“义宣想不想，我且先不说，就是你愿不愿是至关重要的，难道你就不想想她是你的亲妹妹？你对你的亲妹妹也能如此见死不救？”
蔡霓无言以对，开始嘤嘤地抽泣。
李氏道，“你现在哭还有什么用？你后悔也没有用了，你妹妹嫁给了八王子，她的后半生定然不好过的，她会恨你一辈子。”
蔡霓一抬头，眼里带着坚决，说道，“婆婆，我不后悔，我就是不许夫君身旁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亲妹妹也不可以！”
李氏吃了一惊，“你竟然连自己的亲妹妹也容不下，那就是说这一辈子你都不会给义宣纳妾的了？”
蔡霓答得爽快，“不会！这一辈子，他只有我一个。”
李氏几乎无话可说，蔡霓忽然疾步出门，来到义宣的面前。她满脸泪水，与义宣四目相对良久，突然使力拉他起来，说道，“不要跪了，快跟我回去，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路上遇到卫箱，问了声，“少爷，少夫人，早前太子妃送来的礼物，该放哪里？”
义宣颇觉尴尬，久不回话，蔡霓阴沉着脸道，“不知道放哪就一把火烧了！”
卫箱惊愕，“烧了？”
蔡霓喝道，“快去！”
卫箱道，“好。”遂转身离去。
蔡霓同义宣回到房中，喝退了所有丫环，对义宣说道，“别再板着脸，我不生你的气了。”
义宣怔怔地看着她，良久说道，“是我娘叫你出来带我走的？”
蔡霓道，“不是，是我自己，我不要她来教训你，她还想逼我帮你纳我妹妹为妾。”
义宣不由得大窘，说道，“她不是已经嫁给了八王子了吗？”
蔡霓道，“她早就写了信去给我爹爹的，幸亏信没到，我们先回来了。”顿了顿，又说道，“我终于想通了，无论是谁，也不能从我身边抢走你，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丈夫，明媒正娶的，天地可鉴。太子妃又怎么样，她只不过是想挑拨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而已。嗟！她还有脸给我们送礼来，真是贱人，夫君，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义宣一愣，不想说对，也不敢说不对，只呆呆地看着她。
蔡霓心下气恼，但又故作轻松地道，“你不肯回答也没有关系，反正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还想着她也没有关系，反正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时间久了，我迟早会让你忘了她的。”
她盈盈地坐在义宣的大腿，搂着他的脖子，悠悠地说道，“夫君，你看看这房间，是不是还跟我们洞房花烛夜时一模一样？那天你真的好狠心，竟丢下我一个人独守了一夜。那夜好漫长，是我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夜。
我一直等着你回来，等你与我一起共度良宵。你信不信，我当时真的很紧张，我初看到你进来这房间的时候心里就是痒痒的，那种感觉跟你第一次抱我亲我的时候一样。
你难道就不觉得，你的娘子一直都很温柔，从来没有抗拒过你的吗？我喜欢你，为何会抗拒你？所以我们以后就只管我们之间的感受，别再在乎别人怎么说，别人说我们冷血无情就冷血无情，说我们见死不救就见死不救。我们都专爱着对方，所以无愧于心。”
义宣点了点头，环抱住她的腰道，“好，我也向你保证，以后心里再也不会有别的女子了，过去的我会尽皆忘却，心中从此就只有你一个。”
蔡霓暖暖地一笑，凑上去吻了他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过后两人都是一怔，随后又相视一笑。蔡霓低低地说道，“谁都没有资格怪我们自私，我们的确自私，可我们因为爱而自私，就算是我的亲妹妹，我也不允许她以任何理由来插在我们中间，夫君，你说是不是啊？”
义宣道，“是。”


04、交杯
蔡霓转到衣橱，须臾拿出两套红色新装，一套给义宣，一套给自己，是他们大婚之日所留下的那套。蔡霓抿嘴一笑，对义宣说道，“夫君，你等一下，我去换衣服。”
义宣心里一荡，她这一句近乎引诱，痴醉地看着她进了屏风。一个娇美的身影，花枝招展地贴在墙壁上。那是一个美丽动人的轮廓，是他所熟悉的，这时看来别有一番风味，令人窒息。
戴金钗，着霞披，穿红丝鞋，再出现在义宣的眼前时，变回了大红大紫的新人。她以暧昧的口气对义宣道，“夫君，让妾身来替你更衣。”
义宣点了点头，一声不响，凝神屏气，让她帮自己脱去了所有衣服。蔡霓也默默无语，脸上淡然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儿紧张，温柔地帮他穿好新郎装，才对着他暖暖地一笑。
两人牵着手，落座，同时舒了口气。
迟来的洞房花烛夜，旧人美胜似新人，心中都荡漾着温暖。
蔡霓徐徐斟了两小杯白酒，一杯递给义宣，含羞说道，“夫君，我们交杯同饮之后，再行夫妻之礼吧。”
义宣犹豫片刻。
蔡霓道，“夫君还想什么？你若醉倒了，有我服侍你。”
交酌时，他感觉到她吐气如兰，娇嫩的红唇微微地动了一下，使他的心一漾一漾的。一杯烈酒下肚，已觉得头重脚轻。见蔡霓盈盈地走了过来，投怀送抱。两人极轻柔地爱抚了对方，不约而同地移到香床，相拥合帐。
蔡霓从来没有过的主动，让义宣浑身燃烧。她迎合了他的亲吻，迎合了他的爱抚，等他终于进入了她的身体的时候，突然迷迷糊糊的叫道，“闻素卿卿，你终于回来了。”蔡霓猛然一惊，从飘飘然的欢愉中醒了大半。抱紧他用力地咬了一口，他并没有清醒，仿佛根本就没有感觉到疼。
蔡霓几乎一宿没有睡着，到天蒙蒙亮时，才迷迷糊糊地合了眼。过不多时又已醒来，睁眼看着义宣，他还没有睡醒，或许是因为醉酒的缘故，比平时睡得更加的晚。她决定不先起来，而要等他一起。
又过了一会，义宣才睁开双眼，觉得头脑胀疼。与蔡霓四目相对，不由得一怔，说道，“你早醒了？”
蔡霓点了点头，“我想看看你睡着的模样。”
义宣憨憨地笑了笑道，“睡着了，又有什么不同的么？”
蔡霓怅然若失，笑了笑道，“当然不同，睡着和醉时一样，是最会说真话的。”
义宣一惊，方觉她神色有异，莫非我昨晚失言，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惹你不高兴？”
蔡霓摇了摇头道，“哪有，你只会说让我开心的话。”
义宣这才松了口气，说道，“那，我都说过什么让你开心的话了？”
蔡霓道，“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了，还问它何用？”
义宣大窘，“你别生气，我虽不记得，但心里也是真心觉得你好的。”
蔡霓“扑哧”一笑，说道，“好了，我不生气，我们快点起床吧，还要去婆婆那里请安呢，若晚了，婆婆一不高兴怕真的要帮你纳妾了。”
义宣却仍赖在床上，看着蔡霓不动。
蔡霓用尽力气也拉他不起，遂打了他一下道，“快起来！我拉不动你。”
义宣笑吟吟地道，“有个方法，不用你使力气拉。”
蔡霓疑道，“什么方法？”
义宣语气变得暧昧，说道，“你吸我起来。”正笑着以为她会生气的，却不料她一句话也不说，真的附身吻住他的嘴，吮了一下。义宣心中一漾，飘飘然的起来，及梳洗之后，仍是回味无穷。
昨天李氏不见义宣，知道是被蔡霓带了回去，叹了一声，嗔道，“这两个孩子，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懂事？”及见到两人双双进来向她请安，已经不生气了，拉着蔡霓的手道，“是不是还在恼我？”
蔡霓摇了摇头，“婆婆言重了，媳妇只有敬畏婆婆的份，哪敢恼了婆婆？”
李氏眉头一蹙，将她拉到一边，转而对义宣道，“看在你娘子也不怪你的份上，我也不再罚你了。虽然我不期望你做什么大官日后光大桓家的门楣，这样的事我早就不想了，可是你也不能再给我惹是生非，好好在家里养妻教子。”
蔡霓不由得脸红，心里暗道，教什么子，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李氏向义宣挥了挥手，说道，“你先出去吧，我跟阿霓有些话要说。”
义宣应喏，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蔡霓，随后转身要走。
李氏突然又叫住他道，“你这半年都不在家，你从前有来往的几个朋友也来找过你，你现在有了家室，交友须要慎重，从前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就不要再来往了。”
义宣撇嘴道，“娘说什么话，什么人才算是不三不四啊。”
李氏瞪了他一眼，“你交的那些都是富家公子，就没几个会带你出入烟花之地的？难道不是不三不四吗？”
义宣大窘，及见蔡霓蹙眉，心里又紧张，说道，“娘别乱说，我从未去过什么烟花之地，您自己也是知道的，别让阿霓误会。”
李氏道，“还说没有，去年你带着阿霓都敢去！”
义宣和蔡霓相视一下，都觉尴尬。义宣再无话可驳，只得垂手应道，“我全听娘的话就是了。”
义宣出去之后，李氏执着蔡霓的手来到前院，卫箱在等着，上前行了礼道，“夫人，少夫人早安。”
李氏虚扶一下说道，“大夫来了没有？”
蔡霓一惊，暗道，婆婆她自己看病，执意带我来做什么？
卫箱道，“回夫人，在西厢候着。”
西厢，出来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妇人，不是十分美貌，却是气质非凡。卫箱向蔡霓介绍说道，“少夫人，她是仲倪的姐姐，孙媛，是特意请她来给您把脉的。”
蔡霓愕然，孙媛已经在她面前放了一个垫子，说道，“少夫人，请伸右手。”蔡霓看了下李氏道，“婆婆，我没病，为何请她来给我把脉？”
李氏道，“快听话，伸右手给孙大夫把脉。”
蔡霓只得遵命，另一只手挽起衣袖，心下忐忑不安。
过了些时，李氏对孙媛问道，“孙大夫，我儿媳可有喜脉？”
蔡霓听了一惊，原来如此，自己竟完全没有想到，更加紧张孙媛会作何回答，以至于屏住了呼吸，等她开声说话。
只见孙媛摇了摇头，说道，“回夫人，少夫人没有喜脉。”李氏颓然丧气，看了蔡霓一眼，不禁问道，“你们夫妻之事可皆？”
蔡霓显窘态，低低地道，“自然很好。”
李氏遂问孙媛，“我儿媳身体如何？”
孙媛沉吟片刻，问蔡霓道，“少夫人肌肤细滑异常，可常用香药？”
蔡霓如实回答道，“闺中时有北方来的客人送过些香药，说是祖传秘方所制，对养肤有极好的效用，我常爱使用，后来夫君说他不喜脂粉味，我便不再用了。”
孙媛点了点头，寻思些时，又执笔写下个方子，递给李氏道，“夫人，少夫人须长期吃药调治，按此方熬药每天按时服用，我今后每隔五日过来疹脉，看情况再改方调药。”
李氏似松了口气，可眉间忧虑仍散不尽，点了点头，“嗯。”的应了一声，就转身吩咐卫箱照着方子去抓药。孙嫒一边收搭纸笔一边似不经意地对蔡霓道，“那香药虽美肌肤，可极损阴的，少夫人止了甚好，以后切记不要再复使用了。”
蔡霓愕然应喏。
李氏又把她拉到身边说道，“还好，现在调治还为时不晚，以后你想要用什么胭脂水粉，或者金玉饰物之类，尽可谴人到我这里来取。我老了，这些东西虽多却都用不上，还不都是留给你的？我也要说你几句不是，体面虽然重要，可也不能只顾爱美，而不管身子，再说义宣他从未看轻过你，你就算不施脂粉，也是仙姿玉色，不怕他不将心思放在你的身上。”
蔡霓垂眉含羞，无言以对，只有连连点头应吮。
孙媛道，“还有一事，古人有云，寡欲多子，少夫人除了自己要注意，还要劝少爷，事须有节制。”
蔡霓脸红耳赤，看着李氏，低低地道，“如何说得出口！”
李氏嗔道，“死丫头，你说不出口便不说，难道叫我去跟他说？”
蔡霓艰难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说就是。”
及孙媛出去，李氏拉着蔡霓，一脸的和蔼可亲，却又语重心长，说道，“阿霓，并不是婆婆有心想给你们添麻烦，我只是觉得自己顽疾缠身，命不久长，想早日抱个孙子，你若能遂了我的心愿，我还会跟你争给不给义宣纳妾的事？”
蔡霓道，“一切都听婆婆的，只要以后别再提纳妾一事，不仅是我，连夫君自己也不愿意，他疼爱我，我知道的。”
李氏道，“那你就乖乖的听大夫的话，早日把身子养好，在我这身老骨头还没朽掉之前你这肚子得争争气！”
蔡霓道，“是。”心道，肚子又不是人，会听我使唤，纵使我想要它争气又有什么用？


05、琴瑟

厨房同时送来了汤和药，义宣知道汤是蔡霓听信她干娘的话，特意给自己做的，遂边喝边吟吟地笑。蔡霓脸色微红，瞪了他一眼，说道，“笑什么笑？不许笑！”义宣止笑，忍住不适把汤喝完下去，却见蔡霓端着一碗药闻了又闻，就是喝不下去，笑嘻嘻地问道，“怎么？你的这个又是什么秘方？”
蔡霓一抬头，迎着他的目光，顿觉不好意思，说道，“不是的，是大夫给我开的药，是专治风寒的。”
义宣一惊，“啊！娘子，你得了风寒？什么时候，怎么也不告诉为夫啊？”
蔡霓局促地道，“又不是什么大病，跟你说做什么？”
义宣道，“哦，我还真看不出来。”
蔡霓道，“你自己又不是大夫，怎么看得出来。”
义宣道，“嗯，也是的，那你快点喝药，凉了就失效了。”
蔡霓眉头紧皱，那苦药味直熏得她想作呕，又几次端到嘴边想喝，都喝不下去。义宣说道，“要不我去叫人送些甜品过来，让你送着喝如何？”蔡霓道，“不用，吃甜品会失去药效的，还是不吃的好。”遂闭着眼睛，喝到一半时猛咳了一下。义宣拍了拍她的背，只见她毅然又吞了一气，终于把药喝完。
义宣调笑道，“好喝不好喝啊？”
蔡霓汗珠直冒，嗔道，“你这么想知道，明天我叫人多煎一碗，叫你自己亲口尝尝！”
义宣连连摆手，说道，“免了，免了，我又没得什么风寒。”
蔡霓哼了一声，叫人来收拾东西。等她回来，义宣问道，“今天我娘留你在那边都做了些什么？”蔡霓知道他想打探什么，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又担心他知道了会有对自己不利的想法，于是说道，“聊聊家常而已，说了怕你觉得厌烦。”
义宣道，“什么家常，聊到你一定要喝这么苦的药？”
蔡霓怔忡道，“哪有的事，聊家常归聊家常，吃药归吃药，这根本就是两码事，你别乱想到一块了！”
义宣道，“好，你不说，我这下就去问娘亲。”
蔡霓慌张地拉住他，说道，“你不许去！听我的，真的没什么。”
义宣道，“哼，你还是信不过我，心里有事也不跟我说。”
蔡霓仍是否认，“哪……哪有什么事啊？你别瞎猜！”
义宣道，“若是没事，你好端端的喝什么药？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叫风寒么？”
蔡霓窘迫，“你知道了，会怎么样？”
义宣道，“什么事，这么紧张兮兮的？”
蔡霓道，“好，我告诉你，我身体不好，不利生育，你待怎样？”
义宣初听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那你以为我会怎么样？”
蔡霓拉着脸道，“你会后悔没有娶我妹妹，是不是？”
义宣道，“不是。”
蔡霓道，“你是！”
义宣道，“你多虑了，真的不是的。”
蔡霓不知道他有多少是真心，可还是感动得扑进他怀里大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的许诺不再抱有过大的期望，可还是觉得有总比没有的好。就算他醒时说爱自己，醉时或梦时又错把自己当成另一个女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叫他已经是自己的丈夫？
哭了多时，突然头脑异常清醒，问道，“是真的吗？你会不在乎？”
义宣道，“你不是还有得治吗？紧张什么？”
蔡霓道，“那要是治不好呢？你会怎样？你还会不会也不后悔？”
义宣道，“那也没什么，过日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会尽力说服娘的。”
蔡霓便不再哭了，暂且相信他说的话，都是出于真心的。但一想起昨晚上的事情，心下就觉得不安。她心里矛盾重重，既是耿耿于怀，却又始终不想让他知道。
从此，两人终日呆在家中，从不外出。蔡霓喜欢读书，坐在义宣的身侧，时而神情专注，时而读到有趣的地方就嘻嘻地笑，还要拉着义宣，让他也一块看一下，两人同笑。义宣喜欢对着一盘棋局发呆，有时候忽然醒过神来，搂着蔡霓，在她不经意的时候亲一下她的脸。蔡霓知觉之后转过脸来，努一下嘴，用书打一下他的肩头、手臂或者其他一些无关痛痒的地方。
两人有时对局，义宣棋力稍稍不及蔡霓，蔡霓总是故意让着他。义宣知觉后不悦，蔡霓便说话哄他。李氏偶尔派人来叫蔡霓过去，两人心知肚明，肯定又是要看大夫了，便相视一笑。回来后若无其事，后来李氏派人送来一张琴，一支箫。蔡霓善琴，义宣略会吹箫，两人便相伴合奏，并且乐此不疲。
这天正到酣处，突然隐隐地听见府外有击罗声，初时不在意，及过了许久，其声不减反增，遂觉得奇怪，不知道是什么人出行竟用这么大的派场？两人同时登楼，向大街上看去，只见羽林军打前阵，驱赶路人，开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过了些时，一辆皇家马车缓缓驶来，蔡霓和义宣相视一怔，那马车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蔡霓的妹妹蔡佩。她懒懒地坐着，面容憔悴，身边卧着一人，远远看去不死不活的，正是八王子奕延。
原来蔡佩随奕延进宫面君，回来时皇帝派了羽林亲兵护送。行至桓府门前时，蔡佩举手叫了一声，“停下！”车驾遂停，而蔡佩并不下车，等着什么似的，倒是神定气闲。而奕延仿佛浑然不觉，仍是一动不动。
蔡霓看了义宣一眼，问道，“夫君，是否要下去见她？”
义宣默不作声，片刻之后转身下楼，对侍者道，“去告诉夫人，把门外的贵客打发走，我们不想见。”
侍者去不多时，罗声复起，车驾重新起行。
回来之后，蔡霓收了琴箫，心情有点沉重，突然叹了口气，说道，“刚才看她，应该过得不好吧。”
义宣点了点头，“他们仿佛形同陌路。”
之后两人都不再说话，又到傍晚，突然卫箱进来，手上拿着张贴子，分别看了下蔡霓和义宣，递过去说道，“有人来要见你们，自己看吧。”
蔡霓疑是蔡佩未去，反而送上了拜贴，遂抢先拿了过来一看，竟是一怔，说道，“怎会是他们！”
义宣一边问道，“什么人？”一边凑过去看，只见上面署名是曹安旭和周未欹，并且注明是夫妻关系，看完也是一怔，脱口而出道，“从前倒不见他们说过几句话，怎么这么快就成了亲？”
蔡霓瞥了他一眼，哼哼地笑了一声，说道，“要说那时，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好感，现在不也成了你的妻子？”
义宣笑道，“这怎么一样啊？我们是圣旨赐的婚，你敢不嫁给我？”说着，还掐了一下蔡霓的脸。因为卫箱在场，蔡霓颇觉不好意思，啐道，“啊呀，呸！她在看着呢。”她一边说，一边手指指着卫箱，竟真把她当下人看待了。
卫箱完全不计较，只抿嘴笑了一笑，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好了，人家还在外面等着呢，见是不见？”
义宣道，“见，我当然要见，娘子，你呢？见还是不见？”
蔡霓笑着说道，“人家是夫妻成双成对，难道我就好意思叫你一个人出去见他们？我当然也要见。”
义宣哈哈一笑。
两相见礼之后，曹安旭和周未欹见到义宣和蔡霓恩爱，都觉得诧异。本以为他们会黑着脸出来相见，而实际上却是笑脸相迎，不由得心下松了口气，想道，往下事情便好办了。
蔡霓拉着周未欹的手道，“周姐姐和曹公子几时结好，怎么都不知会我和夫君一下，好携礼祝贺。”
虽然曹安旭和周未欹成亲前也曾见过多次，可他们的婚事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之后倒是相亲相爱，都说满意。成亲之时蔡霓刚随父亲出京不久，义宣又不知所踪，故虽平时交好，也没知会得到。
上过茶后，曹安旭对义宣道，“你俩几时回的京？怎么也不告诉我们哥几个，好办个酒席给你们接风洗尘。”义宣心知他们夫妻齐来，必不只是寒暄而已，说道，“曹兄和嫂子有心了，洗尘是不必要的，倒是曹兄成亲我未来得及上门敬贺，不如就今天在我府上摆桌宴席，算是补上了吧。”
曹安旭摆手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携妻上门，实是受人所托，想请桓兄和少夫人明日赴宴的。”
义宣和蔡霓相视一怔，义宣问道，“哦，那又是哪个贵人有请？”
曹安旭道，“就是刚刚做了东床驸马的傅筠，傅兄，桓兄怕还不知道吧？”
义宣蔡霓岂只不知道，还很意外。原来蔡恒才刚罢相，傅家就跟太子奕稀巴结上了，傅筠娶的正是奕稀的同胞妹妹东阳公主。如今皇帝老儿卧病在床，朝中全由奕稀主事，便开始结亲党诛异己。傅筠此次托曹安旭夫妇来桓府请义宣，也是奕稀的意思。朝中的老臣多数跟桓家有点关系，奕稀想如果能收服桓家自己是好，如果摆不平，那就只好除掉。
周未欹聪明，早想到他们是这样的意思，自己家父和家公也是朝廷命官，所以跟曹安旭商量好了，无论桓家跟太子那边是水火不容，还是达成默契，都两不相干，以免招祸上身。


06、宴会

义宣一时没有主意，便假装心里糊涂，说道，“原来都当驸马了啊，确实是应该找几个老朋友过去炫耀炫耀的。”
卫箱打去一个眼色，一边上去附身给义宣倒茶，一边低低地说道，“少爷和少夫人应该去会一会，就暂且答应了这两个人吧，至于去后要怎么做，等打发他们走了之后再去跟夫人商量。”
义宣暗暗点头，只听曹安旭道，“呵呵，傅兄怕也不是这样的意思，估计也是觉得我们几个很久没聚在一起了，如今又难得都在京城，故而想聚聚旧而已。”
蔡霓一笑，说道，“既然如此，那聚旧的人可多么？”
周未欹道，“就是从前我们诗会上见过的那些人，妹妹难道竟不记得了？”
蔡霓“哦”的一声，仿佛记起来了，说道，“未欹姐姐，你我可是自小一起玩大的好姐妹，我说话就不拐弯抹角的了。去年我出嫁之前，跟傅家的两位姐姐闹得各自不欢，还有那个李侍郎的公子李公子，我夫君出手打过他，不知这次他们三人可也要来跟我们聚旧？如果到的话，我们就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了。若去了，那跟他们冷脸冲着冷脸，一点意思都没有，若是不去呢？他们又说我们桓家怕了他们，还请未欹姐姐帮小妹出个主意。”
周未欹道，“这些事，姐姐也是听说过的，可是我想傅家两位妹妹也不至于那么小气，而那李公子嘛，我叫夫君给你们说和说和就是了。”
蔡霓摇了摇头，说道，“未欹姐姐这是什么话，仿佛是我们先认了不是，要找你们来帮忙转达歉意似的。当时这事，谁是谁非实在很难说得清楚，怎么能让我们认错呢？”
周未欹道，“那霓妹妹是想怎么样？”
蔡霓道，“照我看呢，我们跟傅家和李家这几个人，虽然也算认识，可不像我跟未欹姐姐，实在没有多少交情可言，也没有什么旧好聚的。他傅筠既然做东，要不就是想炫耀他当上了驸马，要不就一定是另有所谋的了，说不定，还是不安好心的呢。因此我们不得不提防着点，就请未欹姐姐和曹公子回去转告驸马爷，这个旧是可以聚，只是我和夫君想反客为主，做东请宴。”
曹安旭一脸为难，说道，“可是，这大伙都已经定下来了啊？”
蔡霓冷笑一声，说道，“哦呵！看曹公子的意思，是觉得我们请不起是吗？”
周未欹道，“霓妹妹，可别这么说，我家夫君不是这个意思。”
蔡霓道，“那又是什么意思？请未欹姐姐明示。”
周未欹道，“其实也不像霓妹妹想的那样复杂，傅筠的确是一片好意的。”
蔡霓哼了一声，说道，“那又是什么好意呢？我父亲被贬，我随他回乡时，也不见你们有那么好心来送个行什么的，现在又是什么缘故，让他和你们都突然有了好意？还有呢，去年的诗会，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几个公子哥儿都安的是什么心，他们明明知道我和夫君是有婚约的了，却还要有这种龌龊的心思，竟然也不觉得可耻！”
这一通话说得曹安旭夫妇羞赧，曹安旭嗫嚅地说道，“这之前的种种都是我们的不对，还请嫂夫人多多见谅。”
蔡霓道，“那多多见谅，到底又是想要多见谅？得说明白些，要是太多了，我们可给不起呢。”
曹安旭和周未欹都是一怔。
义宣暗自一笑，说道，“曹兄，我娘子是在跟你们开玩笑呢，还请不要当真，不过她说的反客为主，我倒觉得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怎么说，去年那个诗会也是傅兄做的东，我们就当是请回他一次吧。”
曹安旭再无话可说，只好想着该怎么回去转告驸马爷了。
周未欹以前也算是跟蔡霓关系较好的，可没想到这次自己和丈夫亲自登门拜访，她却处处给自己冷脸看，心里好生的不舒服。但又想到去年他父亲遭朝廷排斥时，家父和家公都没有帮人家说过半句好话，而在人家得势之时又那么的近呼，实在是非常不厚道的。
故而渐渐的也不怎么生气了，反而越来越觉得羞愧。心道，人家现如今嫁入桓家，依然像从前那样有权有势，我和夫君热呼呼地找上门来，倒真像是小人行径，也难怪她会这样看轻我们了，唉！还真不应该答应傅筠帮他来请客。
随后说声告辞，曹安旭和周未欹便一脸假欢笑地走了。
义宣和蔡霓也不亲自送出，只叫了个端茶送水的小丫头代劳而已。及他们去后，蔡霓便叫卫箱去打点明日的宴席，卫箱办事仔细，不需过多吩咐，蔡霓简单说了两句便随义宣回到后院。义宣忽然笑兮兮地问道，“你刚才提起去年诗会的事，当时见你还是挺乐意的，为何刚才……却要生那么大的气？”
蔡霓嗔道，“糊涂，谁说我乐意了？”
义宣道，“果真是不乐意么？”
蔡霓道，“自然真的，他们一个个都色鬼似的看着我，叫我浑身都在发毛，可你却好，一个人伏在桌子上睡觉，理都不理人家！”
义宣道，“我哪有睡啊，我只是一直在偷听。”
蔡霓道，“偷听什么？”
义宣笑道，“偷听你到底有没有出墙之意。”
蔡霓愤然道，“你！怎么想得我这样。”当即气得眼泪都出来。义宣赶紧哄她，说道，“没有，我在骗你的呢，你也信，我当时真的是睡着了，我什么也没有听见的。”蔡霓道，“你听见又怎样？我又没说过什么不让你听得的话，和做过什么不见得人的事，才不怕你！”
次日，义宣在江边一处楼台上摆下宴席，除从前诗会上的人之外，还有一个新面孔，便是傅筠的新妇东阳公主。初次见到蔡霓，素知她的才貌之名，于是久久地打量着她，然后不怀好意地说了句，“桓夫人果然不同凡人，难怪差点成了本宫的嫂子。”
蔡霓知她故意提起从前父亲推荐自己做太子妃的事，是想叫自己和丈夫当场难甚，遂转头瞥了下义宣的反应。只见他也在看着自己，似笑而非笑，于是心中有了主意，淡淡地回道，“那是我够幸运。”下面隐藏一句，嫁入你们皇家可就真叫倒霉了。
在一边听见的人，除了傅筠木然以外，其他的都在偷偷地发笑。
一句话说得东阳公主极不舒服，心里恨恨地骂道，小贱人！胆子真不小啊，竟然敢这样跟本宫说话！遂瞪了她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说道，“乱说话，小心你的皮！”
蔡霓道，“我的皮又不是说话用的，纵使乱说话，要小心它做什么？”
东阳公主哑然，哼声不语。
场面正冷时，突然傅盈又闲不住，冲着蔡霓说道，“霓妹妹，怎么说，你和公主也算成亲戚了，当着我们这么多外人的面，就别再斗嘴了吧。”正是哪壶不一揭哪壶。蔡霓心中又悲又气，一时竟想不到话说。
哪知东阳公主听了也不高兴，狠狠地瞪了小姑子一眼，怒道，“你不说话，可没人会当你是哑巴。”傅盈吓得退了回去。傅筠一边低声细气地请东阳公主息怒，一边狠狠地教训自己的妹妹。可想而知，娶个公主回家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啊。
义宣偷笑了一会，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大家就赶紧入座吧。”
东阳公主要上座，自然没人会跟她争。她经过义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直直地打量，叫义宣浑身不适。东阳公主说道，“桓公子长得可真俊，难怪桓夫人她说自己够幸运呢！”她此话一出，不仅叫义宣难堪，蔡霓生气，最可怜的是傅筠颜面扫地。可是也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还是得哈腰陪笑地扶她入座。


07、不士
大家也不多说话，皆因为有东阳公主在场。她仗着自己的娘家皇室，连傅筠的父母都得怕她。到了这里，除了义宣和蔡霓之外，也是谁都不敢对她说半句不是。渐渐的，义宣便觉得此人比当初的自己还要更加的不合时宜。
酒过数巡之后，义宣喝的仍然是茶水，东阳公主看了看说道，“桓公子请我们来，就只顾着吃饭喝茶，不是太没有意思了么？”义宣知道她想直奔主题了，说道，“这次宴会，虽然是我们做的东，可聚会却是由傅兄所提出来的。”说着侧侧地看了一下傅筠，说道，“傅兄，你说是不是啊？”
傅筠一边看东阳公主的脸色，一边点头称是的。义宣说道，“所以原本我们都以为，傅兄必定会有什么好的提议，可却没想到傅兄来了这么久，除了只会看公主那两边脸之外，其他什么都不会做了。”
许多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可又怕东阳公主翻脸，赶紧收声。傅筠一脸的难堪，连头都不敢抬高半分。东阳公主瞪了他一眼，转过去对义宣说道，“我是公主，驸马偶尔看看公主的脸色，这也有什么不对吗？”
义宣道，“岂敢说什么不对，我只不过是随口提提罢了，可却没想到傅兄也怕成这个样子，倒真太不像从前了。”
东阳公主问道，“那他从前又是怎么样的？还请桓公子告知。”
义宣说道，“从前傅兄的提议可多了，比如什么诗会了词会了，就连不会写诗也不会作词的我他也非要拉扯过来，可是我娘子昨天说过了，这是一种非常龌龊的思想。”
东阳公主对蔡霓道，“哦？怎么叫做龌龊？”
蔡霓道，“你何不亲自问一问你的驸马，何为龌龊呢？”东阳公主遂看着傅筠，傅筠伊哦了半天，最后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蔡霓便冷冷地说道，“既然是龌龊，他又怎么敢对公主说？我请公主还是不必再逼他了吧。”
东阳公主道，“那好，那桓公子不会就请我们来，喝完茶，吃完饭就散了吧？”
义宣摇了摇头，说道，“公主倒真是难为我们夫妻两人了，如果要跟你们喝酒，我是喝不过的，喝不到一杯便可以叫人抬回家了，更加扫了公主的兴致。而如果要吟诗作对什么的，我娘子又说过了，你们这里的人加起来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对手，要是你们请的客那就很好说话，可现如今我们是主人，就怕你们说我们欺负客人。所以，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招待公主了。”
东阳公主心里冷笑，哼！好大的口气。说道，“桓夫人，可真的出过此言？”蔡霓淡淡地道，“极无聊的时候，是这样说过的。”东阳公主道，“哦？为何极无聊时，倒要说这样的狂话。”
蔡霓答道，“正因为无聊得透了，所以才想到要跟你们比一比较，结果认为你们加起来也不及我一个人的。”
东阳公主一时无语，但心里着实气恼，她说极无聊的时候才会想到跟自己这些人比较，那如果现在主动说要跟她比一比，岂不是应了她的话了？忍了忍，拿眼横着傅筠说道，“既然他们夫妻一唱一和，如此之猖狂，我们也不必再跟他们拐弯抹角的了，你有什么事，直接跟他们说了吧。”
傅筠竟恭恭敬敬地向她拱了拱手，应道，“是，公主。”
所有人都不由得看呆了。
傅筠遂对义宣道，“如今皇上卧病在床，由太子监国，朝中正缺有才之士助理朝政，我是受太子之托想来请桓兄入朝，助太子一臂之力的。”
义宣假装疑惑地道，“傅兄，请问当真是要请我？”
傅筠道，“自然是真的，这里还有太子的手谕，桓兄要不要看？”
义宣摇了摇头说道，“我信，手谕就不必看了。既然如此，那便是太子殿下有所不知了，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在圣上面前考过，一字不出，早已沦为笑话，太子想要招有才之士助理朝政，怎么却找到我头上来？”
傅筠道，“这……太子的意思就是这样，想必他知道桓兄是深藏不露之人。”
义宣连连摇头，“我肤浅得很，哪是什么深藏不露？”
东阳公主道，“听说，桓夫人可是大有才学，自小便称非能与自己才学相当的人不喜欢，而现在看来，桓夫人倒是对桓公子十分的满意，莫非不是嫁入人家中之后发现了桓公子那深藏不露的才学么？”
蔡霓道，“公主猜错了，我夫君确实不是深藏不露，这个我最清楚。”
东阳公主道，“可你为什么又要喜欢他？”
蔡霓道，“妻子喜欢自己的丈夫，也是需要理由的么？那公主不喜欢驸马，又是什么理由？”
东阳公主登时脸色阴沉，怒道，“放肆！敢这样跟本宫说话？本宫……何时说过不喜欢驸马？”
蔡霓嗟笑道，“甫一看公主跟驸马的关系，简直像是主仆，谈何喜欢？”
东阳公主恼羞成怒，转对义宣道，“桓义宣，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本宫受皇兄之托，请你入朝不是因为以为你大有才学，而是看在朝中那帮顽固得像石头一般的老头的份上，你入或者不入，表个态吧！”
她已经说得十分露骨，在场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义宣和蔡霓同时站起身，相视笑了笑。义宣说道，“公主若早些这样爽快，就不必像现在这般动气了。这宴席我们已经付过帐的，公主要是还有兴致欣赏这江边风景，就请便吧，我们且先告辞。”
说完携蔡霓的手转身而去。东阳公主想起，他竟没有理会自己的话，气得连连跺脚。
自此后不久，一日太子奕稀入探望皇帝，刚好年轻妃子惠妃在侧侍候。太子见惠妃貌美娇柔，心动不已。待惠妃出去时，便跟了上去，近身想行非礼。哪知惠妃不从，发出声响以至于惊动皇帝。皇帝勃然大怒，太子恐惧，斥退侍卫，独自跟皇帝留在室中。只听有争吵声，持续多时，突然一声惊叫，太子疾呼而出，称皇帝驾蹦。
当日，太子命有司发丧，昭告天下，皇帝因病驾崩。并命所有蕃王留守封地，不得入京奔丧。三日后，皇帝出殡，继而准备新皇登基。忽然宫中有流言，称先帝之死可疑，太子命卫尉执来当场处死，此后便再无人敢言。
奕稀顺利登基之后，各地蕃王倒是安分。然北朝有大臣上奏北朝皇帝，说奕稀有弑父谋位之嫌，应出兵讨之，以顺天意。北朝皇帝早有出兵南下之心，于是提笔一勾，准奏！并邀西方狄国一同南侵。半月之后，北朝集结十三万大军，从北兖州分水陆两路南下，直指南朝的北府扬州。
西面又有蜀国六万大军沿江东下，不出十日已逼近巴东，太守奔武陵。蜀军于是急趣荆州，荆州都督接战连十二败。夏国七万大军发于秦州，渡沔水直逼竟陵，围竟陵城三日，杀太守张方，都尉何金率败军奔江夏。
战报一并传到建康朝中，上下震动，奕稀左右无策。
其时，唯北府有左传彝坐镇，北朝大军久不得进，建康暂不危急。但蜀、夏两国兵马会合于荆，不日又拿下了江夏，并得大船数十艘，又挥师直下武昌，下一个目标便是江州。江州乃兵家重地，不得有失，而刺史李耸才刚听说蜀国大军破了江夏，就吓得挂印出逃。
江州又告急，奕稀急忙问计于满朝文武，许久无人出班答对。于是大怒，可是怒也无用，因为朝中能征惯战的大将，不是被武皇杀了，便是自己挂印归隐，如今朝中再无能战之人。忽有大夫张琅，年过半百的老头，出班拜道，“启禀皇上，从前朝中能打仗的武将，现在多在大将军府上，皇上何不下旨，派桓家后人招集旧部，出去抗敌？”
奕稀心想，此计使得，等除了外患，我再收拾了你桓家。主意已定，吩咐下道，“甚好，那就由你去桓家宣旨，封桓义宣为征虏大将军，招兵买马，护卫京师。”
张琅去不多久，又喘气吁吁地奔了回来，向奕稀拜道，“皇上，桓夫人说，桓家早几日就已经解散了幕僚，要请皇上撤除大将军府啊！”奕稀怔道，“这……这是什么意思？”张琅道，“就是……他们不愿意上阵抗敌。”
奕稀怒道，“岂有此理！这……怎么办？怎么办！”
这时，尚书左仆射王良玉笑吟吟地出班拜道，“皇上，臣倒是有一妙计，不要桓家的人上阵也能退敌。”
奕稀喜道，“爱卿请快说来。”
王良玉道，“此计一石二鸟，现在各蕃王中，最有实力，可能威胁到朝廷的就只有吴郡王。如今外敌进犯，皇上难道没听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臣以为，皇上应该趁黄雀还没有对螳螂出手，早将它推到前面。”
奕稀道，“爱卿的意思是，请吴王去江州抗敌？”
王良玉点头称是。当日，圣旨下，命吴王奕腧为征西将军，西上御敌。吴王即率舟师三万沿江西上。行数日，武昌城破。吴王援救不及，进驻江州，与蜀、夏联军相持。至此，四方稍定下来。


08、聘礼

经此一事，奕稀便打定了主意要铲除桓家势力。可苦于桓家无人在朝为官，又自动解散了大将军府上的幕僚，与朝廷再无太多干系，一时难以下手了。
自奕稀登基，李氏便作了避祸的准备。先是变卖了一部分田地，让卫箱亲自带人到自己的娘家永嘉置地建宅。李家是当地的大士族，一旦有事她孤儿寡母的回去也能有个庇护。后又解散了幕府，原来忠心的家臣这下都成了桓家的食客，势力并没有减弱，只不过是改了个形式而已。
可尽管如此，蔡霓的心里还是免不了要担忧，几次想建议李氏迁到自己父亲治下的鄱阳去住，都是开不了口。她知道李氏持家，是最重桓家的体面的，自己提出这样的建议，难免会被她看成是耻辱。于是只好跟义宣说说。
义宣只是摇头，表示不同意，蔡霓便追上前去，嗔道，“我是要你帮我一起来说服婆婆，可不是来问你同不同意的！”义宣道，“我娘她更加不会同意的。”蔡霓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才要你帮我说呀？”义宣道，“我也不同意，怎么还要帮你去说？”
蔡霓有些生气，瞪了义宣一眼，说道，“你为什么不同意？你是不喜欢跟我爹娘住得近么？”义宣道，“我没有不喜欢，可是我们家的祖业都在京城，就算有难也不能随便迁走啊？”蔡霓道，“婆婆不是说过，一旦有事，就会去她娘家的吗？去她娘家是去，去我娘家也是去，再者，你自己也曾经说过，找干爹来帮助爹爹，就是为了一旦有个什么不测，给自己找条后路，现在不是正是有不测的时候吗？”
义宣道，“我是这样说过，可是现在也算不得有什么不测，不就是换了个皇帝而已。就算真的有事，现在母亲也已经做了安排了，我们哪里还用得着操心啊？”
蔡霓道，“谁说换了个皇帝就没事了，不是已经开始打仗了吗？”
义宣道，“打也一时打不到这里来，等要打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再出城避难，就随母亲的，去永嘉郡。那里是母亲的故乡，我还从来没去过呢，你不想跟我回去看看吗？”
蔡霓道，“有什么好看的，都快大祸临头了。”
义宣道，“去了那不就安全了。”
蔡霓道，“才不是，爹爹是鄱阳一郡之守，手上有重兵，值此乱世，有兵才算最安全。”
义宣道，“你又错了，身处乱世，有兵就是危险，而不是安全。”
蔡霓道，“怎么个说法？”
义宣道，“你手上有兵，别人正要打你，怎么还算安全？”
蔡霓一怔，想了一下，觉得似乎有理，却又驳道，“可是，就算没兵，像我们家那么显贵，别人就会放过我们吗？还不是有人成天想打我们的主意？”
义宣道，“怎么会，我外祖父家是永嘉的大族，就算是外国打了进来，为了平定地方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去了那里，谁还会打我们的主意？”
正争执着，忽然有侍女进来禀报，说道，“启禀少爷，少夫人，卫小姐回来了，夫人要请少夫人过去一趟。”
蔡霓看了下义宣，觉得很是奇怪。京城到永嘉路途遥远，卫箱才去了十来天时间，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了。而婆婆为何又要在她刚回来就要见自己，还不说让夫君也同去？正待要出门时，那侍女又向义宣递了一封书信，说道，“是少爷故人的来信，夫人叫传过来的。”蔡霓便即站住，看着义宣。
义宣呵呵地笑了笑，一边将信递过去，一边问道，“你想不想先看一看？”
蔡霓抿了下嘴，问道，“你可快说，到底是你的什么故人？”
义宣答道，“是甄栩，甄公子，你要不要看？说不定里面还真可能会提到你呢？”
蔡霓这才松了口气，但听他最后一句，像似挑衅，所以有些不高兴。转身走了两步，又返回来说道，“你快拆开来看，告诉我信上怎么说，我再走。”
义宣一边道，“还用看，我猜都能猜到。”一边拆信。展开览毕，说道，“他说，北面战事紧急，左大人正当用人之际，还说了很多忧国忧民的话，最后劝我去他那边，就这些事而已，不信你自己亲自看一下。”
蔡霓笑道，“你不是说还会提到我的吗？”义宣道，“看啊！果然是心有邪念的人！”蔡霓啐道，“胡说！又是你自己要挑衅我的，我可什么也没想。”义宣道，“那，我是该去还是不该去呢？”蔡霓道，“可别问我，去问你娘吧，我说了也是不算的！”话毕，急急而去。
卫箱立在李氏的一侧，李氏把蔡霓拉到自己的身边，说道，“怎么今天连你也不来向我请安？出了什么事吗？”
蔡霓心想，还不是你的不孝子不让我来的。原来义宣一直不喜欢李氏老是找大夫给蔡霓把脉，问有喜没有。便故意留住蔡霓，不让她来请安。这下李氏问起，便以为李氏找她来其实跟卫箱回来是没有关系的，就为了这件事而已。
正想着该如何应对，李氏马上又转移了话题，说道，“卫箱回来了，以后，会有许多事要你亲自来管的，一定要多注意身体。”
蔡霓怔了一下，想道，卫箱不在，你都不让我管府里的事，为何她这一回来，又会有许多事要我亲自管呢？却不敢问，恭恭敬敬地道，“婆婆，儿媳知道了。”
这时，又有个丫环进来，向李氏道，“启禀夫人，孙公子带人送礼来了。”
李氏展颜一笑，拉着卫箱的手道，“看，他消息可真够快的，你才刚刚回来，他就追上门来下聘礼了。”卫箱微微含羞，低下头道，“准是早就派人来我们家门口盯着了，这个仲倪，平时倒看不出来，他是这么心急的人呢。”
蔡霓初时疑惑，但听她们一人一句之后，也猜到了七八分了。问道，“婆婆，是卫箱马上就要嫁人了吗？”
李氏点了点头，说道，“就在下个月的初八，连义宣也还不知道的，你等下回去也告诉他，叫来要来向卫箱道喜。”又向丫环吩咐道，“叫外面的人先候着，想要娶我们家的卫大小姐，可是须要点耐性的，等我这边的事交待完了，自然就会带小姐出去见他。”
卫箱咬了下唇，拉着李氏道，“夫人，你不要为难他，他这人经不得折腾的，还道你这是真的想为难他呢。”李氏笑了笑道，“怎么，你这么快就护着他了？也罢，那你就先出去见他吧。”卫箱掩嘴一笑，向蔡霓和李氏欺了下身便即转身出去了。
卫箱走后，李氏带蔡霓进了里间，捧来一堆薄子，说道，“这些全是我们家的帐目，卫箱出嫁之后，这个家就要靠你来打理了，你现在就不能闲道，得把这些都仔细地看一遍。”
蔡霓怔了一下，多少觉得突然。自从刚嫁进来为了地位跟卫箱争了一次之后，对管理府中事务这件事就越来越淡忘了，也从此没想过再跟卫箱争些什么，知道李氏心里是十分看重自己的，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这一下突然不用争，机会就已摆到了自己的面前了，却又没感到有多高兴，反而忧虑以后跟义宣在一起的时间会不会就变少了。
李氏见她迟迟不上来接，疑惑地道，“你以前不是很想掌管府里的事的么？怎么现在又不高兴了？”蔡霓这才把帐薄接了过来，说道，“我高兴，婆婆请放心吧，这些我一定会带回去好好看一遍的。”
李氏点头道，“好吧，想你出身高贵，也是从小就学过打理家务事的人，必不会做得比卫箱差哪里去。”蔡霓道，“自然，请婆婆尽管放心。”李氏道，“等下卫箱回来了，她会亲自把事情都交到你手上的，我还要出去外面见见我们桓家的未来夫婿，就不多吩咐了。”
蔡霓道，“好的，婆婆，那儿媳这就先告退了。”李氏道，“还有，这次卫箱出嫁的事也交给你来办，卫箱在我们家辛苦了那么长时间，可丝毫不能亏待了她，你一定要给她办得风风光光的。”蔡霓道，“当然，我一定会给她办得风风光光。”
捧着帐薄见到义宣时，蔡霓才表现出高兴，对义宣道，“夫君快来看，你的妻子这下是名副其实的桓家少夫人了。”
义宣一看，原来是帐薄，不很在意的样子，说道，“胡说，要是没有这些东西，难道你就不是我的夫人了吗？”蔡霓道，“当然也是，可就是觉得还缺少点什么，现在可好，算是完完整整了。”义宣道，“看还把你乐成这个样子，以后就有得你忙的了。”又道，“娘叫你过去，就只为了这件事吗？”
蔡霓点了点头，说道，“这可是大事啊。”
义宣道，“难道就没再叫人给你把把脉？”
蔡霓嗔道，“她不提，你反而觉得太清静了是不是？”
义宣笑道，“不是，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她怎么突然就不提了呢？”
蔡霓道，“也许是因为急着要见桓家的未来夫婿吧。”
义宣疑道，“什么？”
蔡霓道，“你表姐，就是跟我抢地位的那个卫大小姐，她要出嫁了，就在下个月，婆婆还叮嘱我一定要帮她办得风风光光的呢。”
义宣突然拉着蔡霓的手，笑道，“那我们现在也去看看。”
蔡霓道，“有什么好看，我还要看帐本呢。”
义宣不容她不去，硬拉着她出了门，说道，“那些东西简直一点意思都没有，你看它不觉得累啊？还是快跟我走吧。”


09、拜贴

其实孙仲倪这时候上门下聘，卫箱出嫁的日期又提前在下月的初八，都是李氏一手安排的。卫箱心里十分清楚，但却只藏在心里不说出来。如今天下大乱，新皇不容于桓家，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李氏是不愿意牵连到卫箱，卫箱知道如果自己说不想这么早就嫁，李氏就会说是因为蔡霓的原因，毕竟她是桓家的少夫人，而卫箱却一直占据着她本该拥有的权利。
来月初八，卫箱一身红装走上了花桥，嫁往孙家。蔡霓果然给她办得风风光光，那一身嫁衣描龙绣风金丝银陵，跟她自己嫁来桓家时的那一身比也毫不逊色，嫁装更是装了好几大车子。请来参礼的都是朝中显贵，而他们大多都只知道卫箱只是李氏身边的一个丫环，见此派场都十分惊讶。
到了月中，卫箱自回门之后就一直在桓府住着。李氏舍不得放她回去，而她也不多话，暗地里亦是非常舍不得李氏的。但是她没有一辈子留在桓府的理由，李氏也没有一辈子不让她回孙家的道理，于是又过了几天，卫箱默默落泪，随亲自来接她的丈夫回了孙家去了，自此之后，卫箱就再也没有踏进过桓府的大门。
这时候建康城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自从吴王坐镇江州，蜀、夏联军不能得进半步。相方相持了月余，但终因为吴王只有三万兵马，而敌军十数万，吴王渐渐难以抵挡。屡次上折向朝廷要兵要粮，却迟迟未有回音。坚持到六月中的时候，两军在长江南岸大战，吴王大败，退入城中坚守不出。
蜀、夏军队将江州重重围困，吴王只得再一次派人突围进京求援。这时终于又使朝中震动，并有谣言说夏国军队很快就打到宣城了，更加使得人心惶惶。负责京城防务的军队只有司隶校尉的五万兵马，而且都是从没打过大仗的，相当靠不住。奕稀心里也十分清楚，一旦江州坚持不住，让蜀、夏两国大军有闲暇分出两到三万人马直插建康，那他的皇帝宝座就会坐不住了。
原来他不肯给奕腧援助，主要是担心使奕腧壮大，将来更加不可收拾。但现在已经到了燃眉之时，再也顾不得许多，一面传令南方各州郡发兵驰援江州，一面又听从了大夫张琅的主意，命人却桓府劝说义宣招集旧部抗敌。并下旨，谁劝说成功，便封其高官赏其厚碌，一时间使得上桓府拜访的权贵挡都挡不住。
蔡霓每天都要安排义宣接见这些人，渐渐地就觉得厌烦了。就命守门的护卫，凡是上门来拜访少爷的，都必须提前一天呈上拜贴，等少爷答应要见了才派人送回贴，凡手上没有回贴的一律不准进门。自此之后倒是安静了许多天，那些朝臣初时还以为呈了贴子，就一定会接见他们，于是写了一大堆感人的文字呈进来，结果蔡霓连看也不看一眼。
不久，那些朝臣都已知道这是不想见客的意思，便连贴子也不再递了。蔡霓也觉得平静了许多，但是始终还是有一张贴子，是同一个人送的，每天早上都递进来，从未停过。蔡霓便觉得奇怪，拿过贴子来一看，“啊”的叫了一声，随即非常生气，冲门人问道，“那送贴子的人呢？快叫他进来！”
门人道，“他刚走了。”
蔡霓道，“那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桓府的门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便即答道，“那人虽穿的是寻常百姓的衣服，可是看得出来他是宫里的人，还是个太监。”
蔡霓哼了一声，掉头就走，忽又回头对门人说道，“明天一定要多注意点，要是他再来递贴子，你就叫人把他押进来见我。”说完气愤地进了门，回到院子里要找义宣，而义宣不在，便一连抓了几个下人追问。
原来自从蔡霓掌管了桓府上下，义宣和蔡霓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就少了。义宣为此很不高兴，这天又刚跟蔡霓吵了两句，就独自骑马出去了。之前两人也吵过很多次，每次义宣都是如此，吵完了之后就负气独自出门。蔡霓便即联想起来，火气更甚。
义宣回来的时候，天色暗淡无光，已经渐渐入夜了，府里灯火通明。蔡霓黑着脸拦住他道，“快给我站住！你今天上哪去了？”义宣忽然一愕，心想前几次跟她吵架，回来之后也还是客客气气的，还会问寒问暖地关心自己，怎么这次却是凶巴巴的？遂怫然不悦，一手推开她走过去，连哼都不跟她哼一声。
蔡霓脸色铁青，扯住他道，“我叫你站住，难道听不见吗？”
义宣回过头来，说道，“听是听见了，可是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蔡霓将那贴子往他身上一扔，生气地道，“你自己看看吧，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你瞒着我做了些什么吗？”
义宣展开贴子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竟然是谢闻素约他见面。一抬头便迎上蔡霓火气升腾的脸，自己心里的底子一下子就没有，忙辩解道，“这是她主动想要约我，我又不知道，再说我也决对不会去见她面，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蔡霓道，“你骗人！下人都说了，那送贴的人是经常过来的，别以为我想不到，这些天你有事没事就爱跟我吵嘴，吵完了你就借口出去，难道不是为了要见她吗？”
义宣急道，“我哪有啊，我根本就不知道她送贴子来，再说，府上是你管事，有什么人送贴还不都得经过你的吗？不信，你可以叫下人把这些天送进来的贴子都细看一遍，看有没有少过一张贴子。若真是少了，我才无话可说了。”
蔡霓觉得在理，也不想真的冤枉了他，便叫人将这段时间呈来的贴子全都送了上来，竟有一大箱子。其中一共找出十张谢闻素的贴子，连蔡霓手中的加起来就是十一张，从日期上看是每天一送的。又叫门人过来问话，证实是一张也没少过，这才放了心，的确是冤枉了他了。终于息怒说道，“这回算你，可是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义宣老大不高兴，还是为了她整天到处走，没多少时间在自己的身边。将贴子抢了过来说道，“我这就去见她。”
蔡霓喝道，“你敢！”
义宣向前走了两步，装作真的要去的样子，及听见她叫了一声，才转回身来。说道，“既然没有人陪我，那我只好去会一会她了，你难道也要吃醋吗？”
蔡霓气道，“你不准去，我这不是在陪你了吗？”义宣道，“可明天还是要到处走，除非把表姐叫回来，你什么也别管了！”蔡霓道，“胡闹，表姐都已经嫁人了，人家不要照顾自己家里吗？”义宣道，“那你就把事情都交给管家，你也什么事都别管了。”蔡霓道，“管家终究是个外人，总不能连我们整个家都交到人家口袋里放着吧？”
义宣转身要走，蔡霓上前拦住，正色道，“你真的要去？”义宣道，“我去找娘！”蔡霓道，“想干什么？”义宣道，“叫她另找个管事的来，你是我的妻子，那些锁碎的事，我不用你做！”
蔡霓道，“你若真的敢去！我这就收拾东西回鄱阳去。”一跺脚，掩面哭泣。义宣于心不忍，变软了语气，哄了又哄，蔡霓才不甚哭了，横了他一眼，哽咽地说道，“你去啊！怎么还不去？”义宣道，“你就只知道哭，我要是狠心一点，你难道就哭死过去不成？”蔡霓道，“你若再狠心，我就回我娘家做个活寡妇，永不见你！反正，你娘也正嫌我没能给你家添个儿子，我还懒得在这里碍你们的事！”
义宣急道，“你这又想到哪去了，我又没拿这事说过你半句，是你自己疑神疑鬼的。”蔡霓道，“那你还想去见她？”义宣道，“哪有，我只不过说说，想吓唬吓唬下你而已。”蔡霓道，“你就是觉得我好欺负是吧，有本事，你去把人家堂堂皇后娶回来做桓家少夫人啊？”义宣道，“你说什么疯话，好了，算我错了，我怎么可能真的要去见她？我现在，早就不想她了，我心里就只有你，你整天不在身边陪着我，我不知有多难过呢。”
蔡霓别过头去，忍不住偷偷一笑，又板起一副脸来说道，“那好吧，这个贴子，你又打算怎么办？这可是堂堂皇后想约你去幽会啊？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义宣一脸委屈地道，“我其实一直什么都没想过，就是你不得让我好过，总是要安些无中生有的罪名到我头上。”蔡霓道，“那你快说，到底怎么办？”义宣道，“我不是早说过了，我不会去见她的，她一个皇后，召见我一个无官无职的人，若是去了，肯定又要招来不少是端。”
蔡霓“哼”的一声，瞪着眼道，“你原来这么会替她着想啊！还骗我说你心里早就没有她了。”义宣道，“我这也是在替你着想啊？我们的夫妻，别人要是知道我去跟她幽会，难免也会说到你头上的，难道你就可以忍受？”蔡霓道，“这也不行。”义宣道，“怎么不行啊？难道，你还想叫我去见她？”蔡霓道，“你不见她，她一定还会送贴子来的，这事要是让它久了，一定会令外面的人也知道，这样更加对我们家不利，说不定皇帝就会有借口来收拾我们桓家了呢？可是你去见她，更加不行！我可受不了！”
义宣道，“那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蔡霓皱了下眉头，拉着义宣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以后你必须得听我的，我不让你再随便出门，免得你口上说得好听，又背着我去见她！”


10、赌气
次日，那送贴子的人又来。蔡霓一边通知义宣，一边命护卫把来人绑了，一句话也不多问他，就是一顿毒打。末了，又将前些日子送来的贴子通通给他带回去，说道，“告诉你家主人，以后别再叫人上门来找事了，否则我去把事情说穿了，怕是谁都没有好过的。”
来人嗷嗷叫苦，拿了东西就走了。
义宣眉头不展，忧心忡忡的，蔡霓气道，“你难道是后悔了？”义宣道，“哪里是啊，我只不过是觉得，她毕竟也是皇后，你这样打她的手下，分明是想要跟她过不去的，她会不会想办法来报服我们？”
蔡霓冷哼了一声，说道，“她敢？要是大家都撕破了脸皮，她才最不好过呢。再说了，她的人可是乔装打扮了来的，我可以借口说不知道是什么人，那也就怪得不我对他不客气了吧。”义宣道，“那好吧，可这件事你不去跟娘说一下？”蔡霓道，“这个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来费心。”得意地笑了笑，拉着义宣道，“快跟我回去吧。”
义宣所虑不差，蔡霓打发那人走了之后不久，已经到了午后时分，就从宫里来了个中年太监，还带着几十个禁军兵士，拥着车驾登门。蔡霓拉了义宣一起出去接见，看见车驾时疑道，“她不会是亲自来了吧？”义宣心里咯噔一下，推了一下蔡霓道，“那我先回去了，你在这里对付她吧。”蔡霓扯住他道，“你给我回来！用得着大惊小怪的吗？”
那太监走到蔡霓和义宣的身边，眉梢一扬，指着义宣尖声说道，“你就是桓义宣？”义宣浑身不适，只想掉头就走，于是一声不哼。蔡霓帮着答道，“没错，他就是我的夫君，桓家公子，请问公公，这车驾上的人就是皇后娘娘吗？既然人都来了，怎么还不敢出来，难道认为我们桓家接待不起她？”
太监冷冷地道，“好个牙尖嘴利的！想必就是桓家的少夫人，人称才貌双全的蔡小姐了吧？”蔡霓道，“就是，公公还没回答我的话呢，皇后是不是不敢出来？”太监道，“蔡小姐自恃聪明，现在看来也不过是自作聪明罢了，实话跟你说吧，这车驾上面根本就没有什么皇后，什么人也没有，就是拉过来接人走的。”冷冷地尖笑了两声。
蔡霓一阵羞恼，生气道，“什么蔡小姐！现今在你面前的是桓家少夫人，蔡小姐是我还没出阁时的称呼，公公也是皇后身边的人了，难道连这些小事情也不懂吗？”太监厚着脸皮笑了笑说道，“那就算你是桓少夫人，行了吧？”
义宣听说谢闻素没来，心下才稍安，问道，“那公公来我家所为何事？”
太监道，“桓公子可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前些日子皇上派那么多大臣前来都请不动，现在我们皇后几次三番也请不动，那皇后只好派全皇宫脸皮最厚的我前来，死皮赖脸了。”
义宣道，“若是为了此事，那公公就算是脸皮比你的脚板还厚，也还是请回吧，我家里还有许多事情，分不开身。”拉着蔡霓转身就走。太监叫住道，“且慢。”两人停住，义宣回头问道，“公公还有何事？”太监道，“桓公子可以先回去，我们皇后娘娘想召桓少夫人入宫一聚，桓公子不会不放人吧？”
蔡霓一怔，心想她请夫君进宫，自然是要顾忌别人耳目，但是请自己的话就当然可以大张旗鼓了。正想着，义宣已经断然回道，“不行！我夫人掌管着我府上下，是不能随便离开的。”太监道，“皇后的话可是代表了皇上，也就是圣旨，难道桓公子又想抗旨不尊吗？”
义宣道，“抗旨不尊就抗旨不尊，那又能怎么样？也不是第一次了。”
太监笑道，“很好，有胆识。”又向蔡霓问道，“那少夫人到底是去呢？还是不去？”
蔡霓心想，我正好也想会一会她，她反而主动找上门来了。遂拉着义宣，附近他耳边说了两句，也不顾义宣的反对，就回道，“我去，难得皇后娘娘看得起民妇，真是民妇的好福气，怎么会不去？”
太监道，“这不就好了嘛，免得我再费口水。”
义宣拉着蔡霓道，“你是不是疯了，你去见她做什么？你不是一直都很恨她的吗？”
蔡霓道，“我才没疯，我就是想会一会她，怎么了，你以为我会对付不了她？你可别小看了自己的妻子。”义宣道，“这不是小看不小看的问题，关键是你见她做什么？”蔡霓道，“你以前不是对她有情吗？我很好奇，我就是想去看一看，她到底是怎么迷住你的，这样总是可以的吧？”义宣气道，“你不要总是拿住这件事情不放好不好？我现在已经有你了，你就不能忘了这事跟我好好过日子？”蔡霓道，“我们现在不是好好过日子了吗？可是别人不想看到我们好好过日子，偏要三番五次的上门来找麻烦。再说，这又是她请我去，去与不去都由我，轮不到你来管我。”
义宣道，“我是你的丈夫，我怎么不能管你？”
蔡霓道，“这件事，你就是不能管！”
义宣握紧了拳头，已是生气到了极点，火气腾腾地道，“你难道就不能听我一次？”
蔡霓暗暗地吃惊，再也不敢刺激他了，便温柔地说道，“夫君，请听我的，让我去见一见她，见一面就回来。以后，我再依你的就是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去了，义宣也知道再怎么劝也是没有用的，就说道，“那好，你去！但是千万别后悔！”话毕愤然离去。
蔡霓心下一颤，他是真的生我的气了。但又想，回来再对他好点，他的气也自然就会消的，对着他的背影说道，“夫君，你在家里候着，我很快便回来陪你。”
义宣浑似没有听见，头也不回地大步跨了进门。
蔡霓怔了片刻，忽然听见那太监冷哼了一声，说道，“桓少夫人，快请上车吧。”蔡霓瞪了他一眼，啐道，“用你来提醒？狗奴才！”遂忧心忡忡地上了马车。
义宣赌气走了段路，心里实在是十分的着急，觉得蔡霓这趟进宫必定没有什么好事，真想马上奔回去把她追回来。可一想到刚才她当着宫中太监的面都不听自己的话，便即又气涌上心头。不知不觉已经走过了两道走廊，仰首叹了一声，即转身向李氏的房间奔了过去。
自卫箱出嫁之后，李氏身边就换了个叫冷烟的丫环服侍，是蔡霓细心挑选的，做事十分细心周到。义宣进门时刚好碰到冷烟出来，而其神色慌张，见了义宣马上行礼道，“冷烟见过少爷。”义宣疑道，“你这样慌慌张张的，要上哪里？”
冷烟确有急事，便只捡最重要的说，“冷烟要去找少夫人。”
义宣一听到蔡霓，心头火气又急涌了上来，气道，“不用找了，她不在！”冷烟大急，皱眉顿脚道，“哎呀！这可怎么是好，少爷，夫人的旧疾又发了，冷烟正想去通知少夫人，以前夫人的病都是由卫小姐和少夫人一同照顾的啊！”义宣大惊，马上吩咐道，“快去，到城西找孙媛大夫过来！”
冷烟转身急急地去了，义宣才疾步来到李氏跟前。
众侍女纷纷让开道路，只见李氏咳嗽不止，一个小丫环正扶着她的肩膀，一面又帮她擦嘴边上的血渍。义宣马上拿了块新的帕子，亲自上前服侍。李氏抬了下头，想说话但又说不出来。义宣便安慰她道，“娘，你什么也别说了，先缓一缓吧，有孩儿来侍候您，肯定会没事的。”
李氏无力的点了点了，缓缓地舒了口气，义宣帮她擦干净嘴边，遂轻轻地扶她躺回到床上。李氏缓过气来，抓住义宣的手道，“义宣，阿霓呢？怎么不见她来？是不是又嫌我唠叨，不想来见我了？”
义宣噙着泪，连连摇头道，“不是，她从来没嫌过娘唠叨，都是孩儿不好，孩儿不想娘总是为难她，才不让她经常来向娘请安的。”
李氏闭了下眼睛，说道，“我也知道，我不应该总是逼她，怀孩子这种事，更加不是硬逼她就能成功的，可是娘真的时日无多了，不得不着急啊！”义宣道，“娘，您快别说了，您是有福气的人，您现在还年轻着呢。”李氏叹一声，又问道，“那阿霓呢？她不在家么？”义宣道，“她刚刚被皇后召入宫去了，娘尽放心吧，她很快就会回来的。”李氏一怔，急道，“是你要她去了？”
义宣脸色一沉，说道，“不是，是她自己硬是要去的。”
李氏眉头紧蹙，“这个丫头，她怎么就不懂事？那明明是不怀好意的，她为什么也要去？等她回来了，我也不怕她嫌我，须得好好训斥她一番！”
义宣生怕她这一动气，又要开始咳，便安慰道，“娘，你就放心吧，她也一定不会有事的。等她回来之后，不但您要训她，我也要好好教教她才是。”
李氏忽然瞪了他一眼道，“你还好意思说要教她？哼！还不都是你自己惹进来的麻烦，你倒想要怎么教她？”
义宣大窘，说道，“娘，就算麻烦是我惹的，可是她也不应该进宫啊？她这分明就是小气，总是抓住我的这件事情不放，过了门，也不肯安安分分的过日子！”李氏气道，“你给我闭嘴！以后，凡是那个什么皇后找上门来的，都得先禀报我，不能再由你们擅自行事！”说完又咳起来。
义宣惶惶地扶着她，幸而这时孙媛到了。调治了片刻，李氏才得平静下来。


11、谈心
一路上蔡霓都是闭着眼睛，初时心里不安，不知回去之后怎么哄好丈夫。后来又生怕被谢闻素看见，还以为是因为怕了她，于是叹了声，这些都不多想了，既来之则安之，还是想想等下来该如何挫一挫谢闻素的锐气吧。
马车直入中宫，蔡霓和谢闻素两厢见着，同时都呆住了。心中同是惊叹，你看我是瑶池仙子，我看你是月中嫦娥，只是都不说出来，随即蔡霓冷哼了一声。谢闻素如今毕竟是皇后，宫中的礼节还是不能不尊的。蔡霓微微地欠了下身子，冷冷地道，“民妇蔡氏，见过皇后娘娘千岁。”
蔡霓本以为谢闻素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看，正准备该怎么反击时，却见谢闻素盈盈地笑着走了上来。她挽着蔡霓的手臂温柔地说道，“妹妹不必客气，快快请进吧。”蔡霓一怔，又被她轻轻一按肩膀，便听话地坐了下去。
谢闻素走了一圈，回到主位上，竟不见有半分皇后的架子。吩咐先前带蔡霓进来的老太监道，“王公公，你出外面看着，要是有不受欢迎的人要来，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今天不见客。若是遇到你作不了主的，就派人进来给我传个话。”
王公公一垂首道，“是，皇后。”便即出去了。
此时，谢闻素的身边连一个侍从也没有了，又笑了笑，对蔡霓说道，“妹妹请不要见怪，这皇宫里虽然够大，但是也难保会安静，姐姐想同妹妹说说心里话，就不能让这些闲人扫了兴致。”
蔡霓还摸不清楚她想打什么主意，她越是好意，心里就越要提高警惕。冷然说道，“什么姐姐妹妹的，我可承受不起。我丈夫连个小吏都不是，我的身份跟皇后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还请皇后换个别的称呼吧。”
谢闻素怔了下，笑道，“少夫人难道是有什么顾虑？放心吧，我现在已经是皇后，不会再去纠缠你的丈夫了，我今天找你来，确实只是想和少夫人谈谈心，我还想让少夫人在我这多住几天呢。”
正说着，有宫人送茶点和水果上来，谢闻便即收住，同时向蔡霓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话。等那几个宫人都出去了，谢闻素才叫王公公进来，低声说道，“快检查一下。”王公公也不应话，便即拿出一根针子，从茶到水果每一样都碰过之后，才转身向谢闻素道，“回皇后，一切正常。”
谢闻素这才挥了挥手，让王公公出去。
蔡霓目光一直盯着王公公，见他刚才的举动，十分吃惊。
谢闻素笑了笑说道，“少夫人怕又要见怪了，可没办法，姐姐……哦，你不喜欢我跟你姐妹相称，我在这宫中没有什么朋友，这个王公公算是我最信任的人了。”
蔡霓脱口而出，“有人想害你？”
谢闻素看着蔡霓，脸上划过一丝惊喜，说道，“少夫人聪慧过人，应该看得出来，何必还要问我？”
蔡霓自己都吃惊，为什么还会关心她，当即又沉着脸道，“我只不过随便问问而，皇后不喜欢可以不答。”谢闻素道，“少夫人应该比我小一岁的吧，我还是觉得我们姐妹相称比较好，因为我真的很孤独，想跟少夫人交个朋友，不知少夫人愿不愿意垂怜？”蔡霓心下恻然，她堂堂一个皇后，在自己的宫中竟然还要请一个地位比她低不止百陪的人垂怜。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张嘴脸，她分明又是跟自己的丈夫有过说不清楚的关系的，绝对不能可怜她，于是扭过头去，说道，“我说过了，我是个身份卑微的民妇，对皇后千岁怎么敢姐妹相称？”
谢闻素黯然，移时又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强求了。”
蔡霓道，“快说吧，千岁召见民妇，所为何事？”
谢闻素笑道，“不是跟少夫人说过了，只是想谈谈心的么？”
蔡霓登地站起来，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我跟皇后没什么心话好说的，我这就告辞了，还劳皇后派人送我回去，我家夫君等我回去，应该都等着急了。”
只见谢闻素呆住了，浑似没有听见蔡霓刚才的说话。蔡霓叫了声，“皇后！”谢闻素这才回过神来，神色凄惋，叹了一声问道，“桓郎他现在，过得还好吗？”蔡霓登时气上心头，心道，果然两个人都还不死心！遂生气地道，“他是我的丈夫，好与不好，都用不着皇后娘娘费心！请皇后快备马车，我要回去陪我夫君了。”
谢闻素沉默了些时，似乎也是生气，冷瞥了蔡霓一眼，说道，“少夫人怎么恁的小气，我只不过是随口问一下他过得好不好而已，又不是想跟他做什么你不喜欢的事。再说我现在身为皇后，难道还可能跟他产生什么不可见人的关系吗？”
蔡霓道，“那你为何还要三番五次地派人到我家，要请他单独见脸？你敢说你不是心术不正吗？”谢闻一时想不到话应对，看了她一会才说道，“我的确是想请他单独见一面，可那是另有重要的事情，绝对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样！”蔡霓道，“那又是怎么样？”
谢闻素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蔡霓道，“为什么？是见不得人的么？”
谢闻素道，“是，但又不是，要等义宣答应了我才能让你知道。”
蔡霓哼了声，冷道，“那便是见不得人的了。”
谢闻素道，“就算是见不得人，那也是以前的事，无论如何都已经发生了，现在还抓着不放又有什么用？还能救得了我吗？”
蔡霓气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快让我走吧。”
谢闻素冷笑了声，寻思了一阵，说道，“你想走，想快点回去和你的好夫君相伴，我偏不让你遂愿。”蔡霓一凛，盯着谢闻素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谢闻素道，“少夫人不是很聪明吗？何不自己想想。”蔡霓道，“我赖得想，你快说！”谢闻素道，“你是不敢想，我就是想见见你的夫君，既然你不让，那我只好留你在这，等他亲自来接你了。”
蔡霓心下一震，后悔不已。自己一直不想让她和他见面，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自己一时大意，让她有机可剩。她想得的确不错，如何她把自己留在皇宫不放出去，夫君必定会亲自找上来要人的，这可怎么办？
正无计时，忽然有个小太监匆匆地进来，向谢闻素禀道，“禀娘娘，皇上向中宫来了。”蔡霓闻言一惊，心知奕稀不是个好东西，这时候过来，不会是跟谢闻素串通好的吧？只见谢闻素挥了挥手，对那小太监说道，“哀家知道了，你出去了。”小太监应声而去，谢闻素又看着蔡霓，笑了笑，以安慰的语气说道，“你别怕，有我在这，不会让他欺负你的。”
蔡霓揣紧衣角，狠狠地盯着她说道，“你还敢装好心！你们是有预谋的，别以为我猜不到！”谢闻素没想到自己好心反被当成的装的，便觉得心凉，说道，“到底我是不是真的好心，你等下看看不就知道了？”
正说间，奕稀已经大步地跨了进来，看见蔡霓时，两眼都发直了。话也不说就要向蔡霓走过去，谢闻素迅速地在他面前一挡，冷着说道，“皇上不去找你的新宠，这急着赶来臣妾宫中，所为何事？”
稀奕这才回过神来，蔡霓已经急退了几步，离得他远远的。奕稀扫兴地道，“后帝跑到皇后的宫里，你说我会想干什么？”说着，就紧紧地抱住谢闻素，又道，“新宠固然有趣，可哪里比得上中宫有魅力？”
谢闻素道，“那就请皇上恕臣妾无礼了，臣妾今天有贵客在，不能侍候皇上。”
奕稀侧身向蔡霓看了看，遂放开谢闻素，仍看着蔡霓道，“不瞒皇后说，朕是听说皇后今天把桓府的少夫人接到了宫中，这才撇下一帮大臣，抽空赶过来看看的。”
谢闻素向蔡霓递了个眼色，说道，“少夫人，怎么还不向皇后行礼？”
蔡霓一脸厌恶之色，向奕稀欠身拜道，“已故大将军桓斌之子义宣之妻蔡氏，拜见皇帝陛下。”
奕稀一嘴邪笑，说道，“免礼平身。”向前走了两步，想要出手扶蔡霓，谢闻素紧跟了上去，一把将他拉住，说道，“皇上，这少夫人你也看了，还想怎么样？”奕稀无奈地站住，说道，“皇后，让朕跟少夫人多说几句话吧。”
不及谢闻素出声，蔡霓说道，“启禀皇上，民妇乃一介女流，不懂什么国家大事，怕与皇朕无太多话可说。”心想，你堂堂一个皇帝，为了色心竟然连议政的大臣都可以撇下，难道就无半分羞愧吗？
不料奕稀果然不知羞愧，笑笑说道，“国家大事有什么好谈的，我们才不要谈这个，朕早就听说少夫人才貌双全。今日一见，这貌果然是倾城倾国的貌，简直把朕的魂都给勾去了。而想必才学也是真的，不如就随朕到御书房去，让朕好好领教教少夫人的文采和风采，如何？”
蔡霓气道，“皇上贵为天子，民妇也是有夫之妇，请皇上讲话放尊重些！不要学那市井流氓的行径！”
奕稀色一沉，似有恼羞成怒之势。谢闻素忙拉住他道，“皇上不是一直想让桓公子帮忙招兵抗敌的吗？这少夫人的话，可不要小看了啊！”奕稀一怔，对谢闻素道，“这是政事，与你何干？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啊！”谢闻素道，“我刚刚说过了，要留少夫人在宫里多住几天，说不定，本宫就能说服少夫人让桓公子听皇上的话呢，难道皇上不想吗？”


12、男婴
奕稀疑道，“莫非，那桓义宣对少夫人千依百顺，说什么都会听？”
谢闻素笑道，“这个皇上就不必多操心了，交给臣妾来办就是。”顿了顿，又道，“近日皇上牵挂着先皇的惠妃，臣妾已经派人把她找到了，皇上请先回，等到了晚上臣妾一定把她给皇上送过去。”
奕稀一怔，看着谢闻素道，“那惠妃，也是你的人吧？”
谢闻素道，“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惠妃本来是先皇身边的人，可现在先皇不知怎么的，死了，皇上又坐上了龙位，那惠妃就应该是皇上您的人才对，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够是本宫的人啊？”
奕稀哼了一声，冷道，“你别在朕的面前装了，惠妃就是你安排到先皇身边的，还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这招叫借刀杀人！”
谢闻素作失惊状，说道，“皇上，这罪名可真不小啊！可是如果公开了说，皇上怕最不好过了吧？没准那手握重兵的吴王就会丢下江州不守，掉转马头就奔了京城来呢。”话毕掩嘴大笑，又说道，“皇上现在皇帝宝座坐得也算得意的了，可千万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样对本宫和皇上自己都不太好。”
奕稀“哼”的一声，气道，“好！朕就让你再得意几天吧。”一拂袖，转身去了。
蔡霓见谢闻素果然护着自己，心下稍安，也对她有所感激。关心地说道，“皇后这样冲他说话，不怕他日后报复？”谢闻素道，“不用你管！你不是不相信我有好意的吗？劝你还是多提防着我，免得我又害了你。”蔡霓顿觉难堪，愤然道，“谢皇后提醒，我当然得提防着你！”
两人便不再说话，过了些时，谢闻素又叫了王公公进来，吩咐道，“你这就前去看看惠妃，要她作好准备，今晚上要送她去侍候皇上。”王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谢闻素回过头来，想跟蔡霓说点什么，却又放不下架子主动开口。蔡霓也在这时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相接，同时哼了一声，头都转向了别处。
忽然一个宫女从里室出来，向谢闻素拜道，“娘娘，皇子醒了。”
谢闻素一抿嘴，两边脸上的浅涡像花似的慢慢地绽开，笑着走到蔡霓的跟前，拉着她的手道，“少夫人，随我去看看我的皇儿吧，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
蔡霓一脸抗拒的情绪，把手抽了回来说道，“我不喜欢，皇后还是快些派车马送我回家吧，我不想我家夫君为我担心！”谢闻素仍是笑着，说道，“少夫人别急呀！等见到了我的皇儿，再说不迟。”对宫女道，“小环，快去把皇子抱出来，给少夫人看看。”
宫女辞去，谢闻素对着蔡霓极其的温和，扶着她的肩膀说道，“小孩子真的很可爱，等少夫人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这其中的趣味，自然就能体会得到了。”
这话不说还会好些，这下说来，使得蔡霓登时一肚子的怒火，连刚才对她的几分感激，也都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怒目而视，冷道，“我体会不体会，又关你什么事？谁喜欢看你的儿子！快送我回去！”
谢闻素乍惊，她当然不知道，蔡霓一直在为孩子的事心烦透顶呢。于是对她的突然发怒不可理喻，也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说道，“我说过了，除非你丈夫亲自前来见我，否则你别想踏出我中宫大门半步！”
蔡霓道，“你！简直是卑鄙无耻！”
谢闻素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予理会。
须臾，宫女抱了个男婴出来。那男婴啼哭声不止，宫女把他交到谢闻素的怀里，忧心地说道，“娘娘，奴婢都哄了半天了，可小皇子还是哭个不停。”谢闻素抱着男婴，也是哄了又哄，却不见效。蔡霓在一边看着，眼里竟有了羡慕之意，不由自主地走了上去。只见那男婴胖乎乎的，眉毛稀薄，头上黄而柔软的幼发全被汗水弄湿，样子十分可爱。
蔡霓走近时，男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只对着她看，却又哭得更加大声了。谢闻素赶退开两步，冷冷地盯着蔡霓道，“你想干什么？”蔡霓一抬头，只见谢闻素的眼里尽是敌意，脸上又是阴云密布，就像自己要出手害她儿子似的。蔡霓也退开两步，说道，“又是你自己说要让我看看的，为何又却要像防贼似的？”
谢闻素也觉得她并没有敌意，只是她走近时婴孩的反应引起了她的担忧，便想快些让她看了，好把孩子抱回去，免得吓着了婴儿。说道，“那你过来，可是，不要吓到了他。”
蔡霓看了一眼婴儿，也不多思量就走了过去。不料这一次靠近，那婴儿非但不哭了，反而对着她笑了笑。蔡霓心下一喜，竟不顾谢闻素的反对，把婴儿抢了过来抱着。
谢闻素大惊，厉声叫道，“你！快还我！”但见男婴不哭了，还嘎嘎地笑，不由得奇怪。而蔡霓完全没听见谢闻素大叫似的，只顾着逗婴儿玩，逗着逗着，连她自己也笑出了声。见此情景，谢闻素不再提防，眼中有了一线希望，说道，“少夫人，我儿还算听话吧？”
蔡霓心想这孩子的确有趣，还算听话，而且他也好像非常喜欢我呢。看了谢闻素一眼，点了点头，说道，“孩子是很可爱，可是我只喜欢孩子，不喜欢他的母亲。”
谢闻素喜道，“你喜欢孩子就好，你恨我也没有关系，可是千万不要牵连到孩子，也算是我求你了。”
蔡霓一怔，觉得这话怪怪的，不解其意。说道，“你不必说求我，你贵为一朝皇后，我可担当不起啊！”顿了顿，又问道，“敢问皇后千岁，小皇子叫什么名字？”
谢闻素道，“我儿还不曾起名字呢。”
蔡霓一边摇那婴儿，一边说道，“为何未起？”
谢闻素先不答，出神地想了片刻，忽然问道，“少夫人，桓郎他有没有跟你说过……”
蔡霓气道，“你叫什么？桓郎……也是你叫得的？”
谢闻素道，“少夫人不要生气，既然少夫人不喜欢，我不叫便是。那我叫他……桓公子如何？”蔡霓冷冷一瞥，“这还算规矩，你随意吧。”谢闻素道，“那桓公子有没有跟少夫人说过以后若有了孩子，是男孩的话，会起什么名字？”
这话再次触到蔡霓的气头上，她本想把婴儿塞回去给她，然后发火的。可看了孩子一眼，又不忍心，便抱着他走了半圈，到一张软榻坐下，愤愤地对谢闻素道，“这事与皇后无关！请皇后不要总在我面前提起孩子的事！这……也算我求你！行不行？”
谢闻素一惊，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提到孩子，她就会如此生气。陪笑道，“好，好，那我以后就不再提了，你别再生气了好吗？”
蔡霓又哄了下婴儿，倒是把自己哄开心了，又和气地对谢闻素道，“皇后，孩子不能总是没有名字，不如就先给他取个小名吧。”谢闻素喜道，“很好，那么……该叫个什么名字好呢？”蔡霓道，“皇后是他的母亲，当然由皇后亲自来给他取的。”
谢闻素走到蔡霓的身边坐下，拍着她的肩膀道，“少夫人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文采比我好多了，我儿若能得少夫人赐个小名，那该多好啊！”蔡霓被她这一赞，当即是满心欢喜，说道，“起个名字，也不是非要什么文采的。”
便即寻思起来，移时说道，“我家夫君虽未曾提到过孩子的名字，可是他的心思我是清楚的，他最喜欢玉，平时没事就喜欢收集一些玉制的饰物往我的头上插，或者是挂在我的衣衫上。”脸上洋溢着幸福，听得谢闻素都出神了，最后蔡霓说道，“那要是让我来给他起名字话，就会起一个跟玉有关的，不如，就叫做玉郎吧，皇后以为如何？”
谢闻素回过神来，喜笑道，“当然很好，你家夫君既然那么喜欢玉，那我儿从此就叫做玉郎了。”手指挑了下婴儿的脸，说道，“玉郎，还不快点谢谢少夫人？”婴儿像是听得明白了，对着蔡霓咯咯地笑个不止。
蔡霓也笑了，捧着婴儿说道，“玉郎，阿姨要送你一件礼物，你想要什么？”
婴儿却是无意，手指正指着蔡霓头上的古玉钗。蔡霓颦眉，手指轻轻地按了下婴儿的鼻尖，说道，“玉郎真坏，这可是阿姨的婆婆送给阿姨的传家之物，不可轻易送人的。再说了，这是女孩子的东西，你要来干嘛呀？”
谢闻素心头涌起一股酸味，顺了顺气笑道，“传家之物当然是不能送的，玉郎也只是无意，少夫人不必太放在心上。”蔡霓道，“传家之物不能送，可是说过了要送，也不能不算数的。”遂解下了腰间的一块白玉环，又向宫女要了条好看的细绳把它系好，挂到婴儿的脖子上，说道，“这块玉，洁白无暇，是阿姨的随身之物，现在送给你了。”


13、重逢
蔡霓专心逗着玉郎，不多跟谢闻素说话，倒是觉得她没有那么可恶了。而谢闻素看着蔡霓时的眼睛，也感觉到安慰，确定蔡霓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儿子之后，柔声说道，“少夫人，我有一事想求你，不知道少夫人会不会答应？”蔡霓随口说道，“你说说看，如果不是很为难的话，我就可以答应。”
谢闻素却还是犹豫，片刻才道，“既然我的玉郎那么听话可爱，少夫人自己也是那么的喜欢，可不可以就……认我儿做干儿子？”
蔡霓一惊，这可不得了。哪有平民百姓敢随便认一个皇帝的儿子做干儿子的？说道，“皇后请三思，玉郎怎么说也是皇子，怎么可以认我做干娘？再说，你身为皇后，玉郎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等太子又当上了皇帝，那我和我夫君又是什么？这宫里的是是非非，我们可不招惹。”
谢闻素却像是心意已决，说道，“请少夫人尽管放心，我儿以后绝对不会是什么太子，再说，连我这个皇后也怕做不长了，何况是他？”
蔡霓怔道，“怎么会？”又想及刚刚她跟皇帝的敌对情景，才觉得她说的是对的，她的皇后宝座坐不久了。说道，“可是这事毕竟不简单，我想，还会牵涉到更大的关系吧，所以必须要问过我家夫君才能做决定。”
谢闻素喜道，“如此说，少夫人是没有问题的了？”
蔡霓心想，反正我一时也不能给桓家怀个孩子，而这个玉郎，虽说他的母亲的确是可恶了些，但他可真是乖巧可爱，认了他也不是件什么坏事，没准还能让婆婆开心开心。于是说道，“这孩子我喜欢，若是夫君同意，便认了他吧。”想了想，又道，“你一连几次想要见我夫君，想必就是想给这个孩子找条后路的吧？”
谢闻素笑了笑，说道，“正是，也难得少夫人能够体谅。”
蔡霓道，“那好吧，你这就送我回家去，由我来跟夫君说，只要他同意，我就马上进宫来认亲。”
而谢闻素并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却又不想再跟她当面碰撞，于是转了话题道，“少夫人这么说，是不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都要听桓公子的？”蔡霓道，“那倒并不完全是，我们的大前提是他必须得由着我，什么时候应该征求他的意见，我自有分寸。”谢闻素笑道，“原来是这样，少夫也真是贤惠！”
蔡霓道，“我既贤惠也还不笨，皇后别想敷衍过去，放不放我回家，也总该有个说法的不是？”谢闻素道，“少夫何必着急，我说过，只要桓公子亲自进宫接你，我必放人。”蔡霓疑道，“你难道还有什么事？”
谢闻素点点头，说道，“的确还有件事，我必须亲口告诉他，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
蔡霓心想，也好，就让他亲自来接我吧。就看在这孩子的份上，让你们再见一面，也正要试试他为了我，到底会有多着急。
是夜，蔡霓在中宫住下，却不像想象的那样镇定，很快就焦急起来了。总想义宣会不会进来接自己，习惯了两人同床共枕，这时只觉得身边空得慌，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只要一闭上，出现的准是临出门时丈夫说的那句气话，“千万别后悔！”心想，他到底想要我怎么个后悔法呢？更加焦虑不安。
义宣安慰了李氏，就自气愤地回了房。房门紧闭，等着蔡霓回来。然后狠狠地教训她一番，可一直等到天黑掌灯，一点消息也没有。于是由愤怒变成了担忧，马上派了人进宫打探，回来禀报却是一点音讯都没有。想到宫里的种种毒辣冷血的事件，一宿无眠，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来不及去向李氏请安，就独自骑了马奔皇宫去了。
这时，蔡霓也已眼圈红红的起来，谢闻素派了自己的贴身侍从来给她梳洗，算是给足了她面子。完了与谢闻素同桌吃过早点，转到前殿，便有太监进来禀道，“启禀娘娘，桓义宣求见。”蔡霓和谢闻素都是大喜，谢闻素忙道，“快，快请他进来。”又向宫女道，“快把玉郎抱过来给我。”
移时，义宣疾步进来，蔡霓一见他那着急的样子，便义无反顾地迎了上去，扑进他的怀里大恸，“你怎么这时才来啊！都快急死我了。”
义宣生怕在宣城的事再次重演，一路上提心吊胆，拥着蔡霓问道，“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快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出气。”蔡霓觉得温暖，笑了笑道，“哪有什么人欺负我，我不说过我会没事的吗？”
是啊，她没事。义宣想道，的确是一点事都没有，而且似乎还很得意，于是昨天的火气又立马涌了回来。板起脸道，“你当然没事！可你知道昨天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硬是不听我的话，硬是要进宫来，娘的旧疾又发作了，你又知不知道？她得知你擅自主张，有多生气你知道不知道？”
乍一听到李氏旧疾又发，蔡霓心里甚是紧张，问道，“那现在婆婆可好？”
义宣瞪了她一眼，说道，“总算还未让你气死！”
蔡霓委屈地道，“怎么能说，是我气的呀？那你快带我回去，我跪下请婆婆原谅好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是体贴又是斗气埋怨，把谢闻素晾在一边，心中好不是滋味。于是干咳了两声，义宣和蔡霓同时收了嘴，目光都看向她。这才笑着向他们走了过去，可义宣心里只道她对蔡霓不怀好意，急上两步挡住她道，“你想干什么？”
谢闻素神色凄婉，看着义宣出了好一会神，才怔怔地说道，“桓郎，是我啊？你难道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闻素。”
义宣冷道，“我自然认得，可是我们还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何要为难我的妻子？这笔帐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算呢，你可别急着来跟我装深情。”
闻言，谢闻素心里冰凉得透彻，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当初也是自己选择背叛他的，没有任何人逼迫，都是自己一时报仇心切。一度哽咽，眼眶里噙满了眼泪，良久，才稍稍平静了一点，压抑地说道，“桓郎，你不想看看我吗？”
义宣早已经怔呆了，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再次相见时她会是这样的反应。那样凄凉的目光，那样混浊的眼泪，还有那样深切的语气，难道是可以装得出来的吗？想着想着，到底还是迷糊了，也深情地说道，“想，我当然想，卿卿，你还好吗？”便走到与她极亲近的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蔡霓感到一阵心痛，猛地把义宣拉了回来，喝道，“桓义宣！你疯了？”
义宣当即清醒过来，一时又是难堪又是惭愧，说道，“我……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蔡霓道，“什么故意不故意，你根本就是还忘不了她是吧？”义宣道，“对不起……”蔡霓道，“我不想总是听你说对不起！永远都别再说了，快跟我走！”用力拉了下他。
两人正要出门，谢闻素大急，想上去拦住，忽闻婴儿呀呀之声。便即大喜，向义宣喊道，“桓郎！别走！”一边去抱孩子，义宣回过头来，问道，“你还有什么事？”谢闻素道，“你别走，我有事求你。”
义宣和蔡霓都看了下对方，只见蔡霓点点头，说道，“先听她怎么说吧。”她其实是想多看看孩子，还没来得及跟义宣说认亲的事呢。义宣对谢闻素道，“那你就快说吧，只要能帮得到的，我尽力而为。”
谢闻素以恳求的口气道，“你进宫出任卫尉，保护我和玉郎，好吗？”
只见义宣眉头紧蹙，摇了摇头说道，“宫中多是非，就算我愿意，我娘和阿霓也不会答应的，所以这事我帮不了你。”
谢闻素道，“少夫人，就看在你也喜欢玉郎，又想认他做干儿子的份上，你也答应我好吗？”义宣吃了一惊，看着蔡霓道，“你想认她儿子做干儿子？”蔡霓点了点头，“是她求我认的，我看这孩子还算可爱，又听话乖巧，就答应她了。”谢闻素道，“桓郎，少夫人可喜欢我的玉郎了，连这么好听的名字，也都是她给起的呢。”
义宣向蔡霓问道，“真有此事？”蔡霓道，“也是她求我起的，我觉得只是起个小名，也不算什么大事，所以就答应她了。”义宣便对谢闻素道，“认他可以，可是我是不会进宫任职的。”
谢闻素黯然垂目，神情已是失望至极，沉默了一阵之后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多强求了。我大仇已报，也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日，可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玉郎。只要玉郎能活着，我就算死也再无遗憾了。”看着蔡霓，又道，“少夫人，你既然认玉郎做干儿子，桓公子又不反对，那就请你现在就把玉郎带回家去，好好照顾吧。”


14、认亲
谢闻素已是泪流满面，义宣转过头去。
蔡霓竟觉得同情，犹豫地走前了两步，正是要上去将孩子抱过来。义宣突然叫住她道，“阿霓！你又想擅作主张，回去气死娘亲是不是？”蔡霓大惊，当即立住，说道，“我……你不是不反对的么？”
义宣道，“认他可以，可是要带回家去，到了娘的面前你又怎么说？”
蔡霓看了谢闻素一眼，无奈地道，“真的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又回到了义宣的身边。这时谢闻素看着义宣，眼里竟是愤恨，说道，“桓郎！你就真的这么狠心吗？”
义宣道，“我这样算是狠心？哼！我难道比你还要狠心吗？你既然背叛了我，却还要我替别人抚养孩子！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谢闻素怔了一下，思起往事，泪涌更甚。哽咽地道，“好吧，事到如今，看来是不能再瞒着你的了。我本是想等到少夫人，把我儿当成自己的亲儿子的时候才告诉你的。”
她抱着婴儿，目光没有从义宣的脸上移开过，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跟前，从怀里取出一个盒子，一边递给他一边说道，“玉郎已经快两个月大了，他是你的亲生骨肉，不信你看他的生辰八字，再想想我与你分开到现在，是几个月？”
义宣和蔡霓都大吃一惊，各自是不同的感受。蔡霓心如刀割，心想，我早该想到的，她进宫才几个月，就有了这么个孩子，我真是不应该没想到啊！眼泪如决堤的大水，无声地哭。而义宣第一时间把盒子打开，看了上面写的孩子的出生日期，颤颤地道，“闻素，他真的是我们的骨肉？”
谢闻素又哭又笑地道，“当然，你要是还不相信，你看看他是不是很像你？”把孩子向他送了过去，义宣轻手接住了，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可爱有趣，笑着说道，“闻素，这是我们的孩子！”谢闻素大喜，他终于承认了，他还很开心，他不再怨恨自己了，说道，“桓郎，我真真是后悔……”
义宣心下一动，搂住她道，“那你还恨我吗？还恨我当时骗了你吗？”
谢闻素道，“不了，我只有后悔。自从有了玉郎，我的肚子一天天地变沉重，我的心就开始疼，我多想还可以陪在你的身边，让你也来看看我们的孩子，可是……”又是哽咽，说不下去了。
义宣激动地道，“你别再说了，我现在就带你走，我不会再骗你，也不会让他再来欺负你的，绝不！”
忽然王公公冲了进来，神色凝重地向谢闻素禀道，“娘娘，皇上要过来了。”
谢闻素闻言大惊，忙推开义宣道，“桓郎，快……快走，快带我们的孩子回家去，让我来应付他。”
义宣拳头一握，说道，“来得正好，我正想会一会他！”
谢闻素道，“你疯了！他毕竟是天子，手上有生杀大权，你桓家再怎么有势力，能斗得过朝廷吗？”
义宣一怔，呆呆地立着，不肯走却也不说话。谢闻素急得跺脚，向蔡霓道，“少夫人，你还不快点劝你夫君一起出宫？”
蔡霓这才回过神来，使尽了力气拉了下义宣，又把孩子抢来抱住。说道，“夫君，我们先把孩子护送回去再说。”谢闻素看见蔡霓仍然愿意收留自己的孩子，不由得大大的欢喜，心中不知道如何感激。冲到门口道，“少夫人，玉郎就拜托你了！”蔡霓没有答话，只回头看了谢闻素一眼，便即拉着义宣上了马车，随即急驰而去了。
李氏知道义宣进宫接蔡霓，早派了大队人马到皇宫门前候着。义宣的马车一出，就都一拥上来，这一路上就平平安安了。蔡霓抱着玉郎，随义宣一同入见李氏，一路上都没跟义宣说过一句话。两人心里都知道的。蔡霓虽然对孩子没有敌意，但是在心里谁都恨，既恨义宣跟谢闻素之间有说不清的关系，还生了个孩子，又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跟义宣一起这么久都没有半点动静。
义宣心里倒是谁也不恨了，与谢闻素之间的恩恩怨怨随着这个孩子的出现，早已经烟消云散。他此刻只觉得对不住蔡霓，心里愧疚不安。他对她许过多少次承诺，可是没有一次是能作得数的。她怀里虽然抱着孩子，可是并不能肯定她一点坏念头都没有，万一哪天她突然把气全都撒到孩子的身上可怎么办？心不由已地对她产生一层提防。
两个人都很清楚，自此之后，想要再回到从前那样甜蜜，已经很难很难。或许唯一能把他们连在一起，想逃也逃不掉的，就是他们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蔡霓偷偷地瞥了义宣一眼，即又收回了目光，心疼得跟针刺似的。到了李氏跟前，蔡霓跪下，凄然道，“儿媳不孝，向婆婆请罪来了。”
李氏看见她怀里的婴儿，怔了一下，问道，“阿霓，这是？”
蔡霓看了下义宣，只见他低着头，显然是不敢面对李氏，便叹了一声。慨然站了起来，来到李氏的旁边坐下，柔声道，“婆婆，这是您的孙儿，叫玉郎。”
李氏吃了一惊，又似寻思。怔怔地出了会神，随后看了看义宣，转而对蔡霓道，“难道是他和那个女人所生？”
蔡霓点点头，重重地舒了口气。她的心已经在发颤，也呆了些时，才说道，“婆婆，正是，总算是桓家的骨肉，婆婆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李氏道，“可是，怎么能肯定他真的是我们家的骨肉？”
蔡霓转过去看着义宣，一伸手，冷冷地道，“快拿出来！”
义宣一抬头，看到的是蔡霓愤恨的目光，不由得一凛。他把那盒子递给她时，犹豫了一下，最后下定决心，抓住她的手，抓得紧紧的，一点都不肯放松，说道，“霓，你能，原谅我吗？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像从前那样，恩恩爱爱地过日子。”
蔡霓瞪着他，眼里尽是怒火，很无力但极具威严地道，“快放开。”这是从未有过的拒绝，非常决断。义宣像被击晕了似的，双手发软，却还是想争扎，说道，“娘子，不要这样，我们是夫妻，难道你忍心么？”蔡霓闭了下眼睛，低声喝道，“放开！”
义宣一松手，向后连退了两步。
蔡霓接住盒子，取出张纸向李氏递了过去，说道，“婆婆您看，他跟那个女人分开……时间还不长，而这孩子已经出生近两个月了。”
李氏叹了口气，已经全然相信了。她看了蔡霓好一会儿，看到了她的伤心，看到了她的无何奈何，以及那未知的担忧。又看她怀里抱着的婴儿，那可爱的小脸正冲她笑了笑，于是她也跟着笑了，只是小心翼翼地笑，怕更加伤到蔡霓。说道，“开心，我当然很开心，我桓家从此总算有后了。”
这一句话说完，蔡霓的眼泪就跳了出来，慢慢地划到脸上，在下巴底下悬挂着，闪闪发亮。却过不了多久，终于掉到了那婴儿的脸上，绽开水花。蔡霓抽搐一下，从袖里取出一条柔软的香帕擦干净那孩子的脸。
孩子一触到眼泪，头就歪向了一边，十分厌恶似的，“呀”的一声就哭了。蔡霓一边抽泣一边哄道，“玉郎别哭，是干娘不好，干娘也不哭了。”孩子像是懂事，便即收了声。
李氏乍一听见蔡霓称自己是这孩子的干娘，又喜又吃惊，问道，“阿霓，你，这是怎么回事？”蔡霓道，“婆婆，这个孩子虽不是我出，但是我很喜欢他，已当着他生母的面认了他做干儿子。一时还没来得及向您请示，还望婆婆能够成全。”李氏道，“阿霓，婆婆当然会成全，你能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儿子，婆婆真的打心底里高兴。”
义宣笑着说道，“娘，你还不知道，玉郎的名字，也还是娘子给他起的呢，叫玉郎，多好听的名字啊！”
他这样说，本是想哄得蔡霓高兴的。却不想蔡霓咬了下唇，便即嘤嘤地哭个不止。李氏看着也十分心疼，一边抚着她的头发安慰她，一边冲义宣道，“你不说话，也不会有人当你是哑巴！”
义宣大急，这一急，反而又有了勇气。疾步近到蔡霓的身边，扶着她的肩膀道，“霓，别哭，都怪我，我不会说话，那我以后什么都不说了。这以前做的对不住你的事，我保证……”
蔡霓狠狠地打断道，“你保证什么？你跟我保证过多少次啦？你每次都骗我，我被你骗一次，就伤心一次，你难道想让我伤心而死才算高兴吗？”
义宣实在想不明白，她既然已经不介意孩子，为何却又对自己如此生恨。说道，“我跟她的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孩子，也是以前的旧帐，你不是也说不介意了吗？为什么你还认为我骗了你？”
蔡霓道，“你自己都不明白，那就更加说明你对你承诺过的事根本不当回事！”
义宣道，“那你快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对了？你就算要我去死，我也要死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
蔡霓道，“你刚才对着她是怎么样，现在对着我又是怎么样？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就只会说谎话哄人。在她的面前时你哄她，在我的面前时你又哄我，可到头来……都没有一句是真话！”
义宣登时明白了，都怪自己当时一时过于冲动。明明知道她是那么爱吃醋的，却还要当着她的面跟她的对头旧情复燃，也难怪她会如此生气。


15、分居
蔡霓哭得都无力再说话了，李氏见劝也劝她不住，就对义宣说道，“你还是自己先回去吧，阿霓暂时留在我这里，等她心情好了些之后，我再派人送她回去。”义宣无可奈何，只得郁郁而去了。李氏又吩咐冷烟道，“你快过来抱孩子，传我的话，让管家马上去找个奶娘回来，孩子饿了会哭闹的。”
末了，亲自用手帕帮蔡霓拭泪，拍着她的背，劝道，“不要再哭了，这件事的确是宣儿做得太过分，我一定会替你作主，决不轻饶了他的。”
蔡霓也试着想抑住不哭，可已经到了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地步，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眼泪从眼窝里涌出来。说道，“婆婆，不是我爱嫉妒，实在是……我一看到他们两个人……抱在一起卿卿我我，还亲密得跟粘住了似的，我的心就……像是一下子被揉碎了，万箭穿心，怕也不过如此而已。”
李氏道，“他真的当着你的面，也敢跟那女人做这样的苟且之事？”
蔡霓点了点头，“婆婆，我现在连看到自己的丈夫，心里都会觉得疼……我有个请求，不知道婆婆能不能答应。”
李氏道，“你说吧，婆婆都依你的。”
蔡霓道，“我想跟他分开住些日子，好一个人静一静，您说可以吗。”
李氏道，“也好，你们两人都需要静一静，我等下就派人过去，叫宣儿搬到西阁去住，等你心里觉得舒服些了，由你答应，才让他搬回去住，可好？”
蔡霓道，“谢谢婆婆。”
冷烟抱着玉郎，去对外面的丫环吩咐了两句又进来，玉郎已经开始大哭了。蔡霓忙去抱了回来，哄了几下，便即又不再哭闹。李氏欢喜地道，“看来这孩子，也很喜欢你呢。”
蔡霓终于笑了，说道，“我在宫里，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跟他有缘分，很想抱一抱，想不到这孩子也真像知道我的心似的，我哄哄他，他马上就会不哭不闹了。”
李氏道，“难得你这么通情理，肯接受他，也真是他的好福气。”
蔡霓道，“婆婆平常更是通情达理，做儿媳的当然也不能凡事都做得太绝。我心里的确愤恨难平，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婆婆您就放心吧，我以后一定会像对待我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照顾好玉郎的。”
李氏笑了笑，说道，“如此就好。你聪明贤惠，说话还那么的甜，专挑能哄我开心的话说，得你这样的好儿媳，才真是我的福气呢。”
蔡霓微微觉得不好意思，没想到自己越来越会讨好婆婆了。这时玉郎抓紧了蔡霓的手指，瞪了瞪眼，忽然就呀呀地哭了。蔡霓再哄他，也不奏效。
李氏也凑了上来，说道，“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呢。”
玉郎把蔡霓的手指抓到嘴里就吮，吮了一会又吐了出来，这一下哭得更加利害了。蔡霓不明其意，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说道，“玉郎快别哭了，干娘哼个曲来给你听听，别哭了好吗？”
李氏笑道，“阿霓，他原来是饿了。他吮你的手指，可是又得不到吃的，才会越哭越利害的呢。”蔡霓一怔，乐道，“原来是这样啊！这小家伙，还真是坏，怎么连我的手指他也想吃？”李氏笑而不语，对冷烟道，“找奶娘的事，你传下话去了吗？”
冷烟道，“回夫人，管家已经派人去找了。”
蔡霓道，“你再去跟管家说说，要他多找几个，午后一并送到我那里去，我要亲自选其中最好的。”
冷烟道，“是，少夫人，冷烟这就去说。”
李氏道，“等一等！”笑了笑，对蔡霓道，“阿霓，你知道怎么样才算是最好的？”
蔡霓道，“自然要年轻一点，身子干净的，才算是好，婆婆，难道不是这样的么？”李氏不置可否，对冷烟说道，“那你就照少夫人的意思去办吧，还要顺便亲自去一趟厨房，叫庖子做一些容易咽下的甜羹送过来。”
冷烟道，“是，夫人，冷烟这就去。”
李氏又看了看仍是呀呀啼哭的玉郎，笑道，“这个小祖宗啊，还真是半点都委屈不得的呢。”
蔡霓道，“婆婆，刚才是怎么了？您是不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李氏道，“也没有什么不对，我只是以为你想故意找个又老又丑的，好防着你自己的丈夫呢。”
蔡霓略微含羞，说道，“婆婆是在笑话我了，给孩子找个奶娘我也须要提防的话，那还不显得我真的太小气了，太无理了？”
李氏道，“其实找奶娘，也不一定要找年轻的，最重要的是她心地要好，不要把我们的孩子给带坏了。”
蔡霓道，“那怎么会，孩子我以后会亲自带的。”
李氏道，“我们府上那么多事，都已经够你打理的了，哪还有功夫整天陪着孩子？还不是要找个人来帮你带着。这样吧，你刚刚伤心过度，不宜再多劳累，孩子就暂时留在我这里，让我来帮你照顾，你觉得好不好？”
蔡霓黯然，若有所思。把孩子递给李氏抱着，便即失了魂似的，凄然道，“我听婆婆的安排就是。”又顿了顿，咬唇低头，下了决心似的，说道，“婆婆是不是……还是对我不放心？”
李氏一怔，眼里含着歉意，说道，“你不要乱想，快回去休息去吧，你是真心喜欢这孩子，这点我知道，你可以每天过来看他。等他长大了，我让谁都不要告诉他你不是他的亲娘，要让他知道，他就是你亲生的，好不好？”
蔡霓摸了一下玉郎的胖脸，呆呆出神，说道，“这样更好，以后，我就是玉郎的亲娘，我会像真正的母亲一样爱他的，婆婆请放心吧。”失魂落魄地起身，向李氏欠了下身说道，“婆婆，那我先回去了。”李氏道，“好，要多注意些身体，可别累坏了。”看着她柔弱的身影，心里便即涌起了很深愧疚，又说道，“阿霓，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啊！”蔡霓没有回应，就出去了。
回到院子时，已有丫环把义宣的部分衣物搬了出去，而义宣仍留在房里没走。蔡霓看着他呆了片刻，扭过头去，说道，“你怎么还不走？”
义宣道，“我……我想再看一看你。”
蔡霓道，“又没到永不相见的境地，用得着这样吗？”
义宣道，“为什么要这样，你告诉我，我还是不是你的丈夫？在你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蔡霓道，“你快走吧，我只不过想一个人清静清静，过段时间，也许就会好的。”
义宣道，“你这是等于把我赶出去，对吗？”
蔡霓道，“你是桓家的大少爷，我哪敢说赶你？”
义宣一步一步走到蔡霓的跟前，深情地道，“霓，不要这样对我，好吗？无论如何，我们是相爱的，何苦如此？”
蔡霓道，“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这些，我的心很疼，我只想一个人静一下。”
义宣道，“霓，你真的忍心让我见不到你，让我想你吗？不要这样。”张臂要抱蔡霓，蔡霓迅速侧身闪开，义宣扑了个空，显得极我尴尬。
蔡霓道，“你到底走是不走，你不走那我走！”转身疾步出门。
义宣上前拦住道，“你别走！我不再逼你了，我走，我这就走！以后那些天我哪也不去，我只等着你原谅我，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蔡霓奔回房中，“砰”的一声把门关了。过了些时，又偷偷地开了一条门缝，往外看时，心情左右地摇摆不定，直到看见他真的走了，心才猛地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似的。


16、相思
过了些天，蔡霓只要有闲暇，就会去李氏那里看玉郎。李氏本来说是暂时让她来照顾玉郎的，可是谁的心里都明白，这只是一句空话。李氏对蔡霓仍是放不下戒备，对此，蔡霓虽然感到伤心凄凉，可她是个懂事理的人，知道李氏已经给足自己面子了，便不再提起此事。
倒是李氏自己过意不去，这日见蔡霓心情稍好，与玉郎乐处，好似一对真母子。不由得动了心，说道，“阿霓，你心里怪我，我知道。”
蔡霓道，“婆婆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婆婆处事谨慎，阿霓怎么能不体谅婆婆？”
李氏道，“你很贤惠，可我只是怕……”
蔡霓道，“婆婆不必说了，阿霓都明白。”
忽闻门外有瓶子破碎的声音，李氏和蔡霓都是一惊。李氏顾一下左右，吩咐声，“冷烟，你快出去看看。”
蔡霓又把注意力放到玉郎身上，李氏看着这对母子，若有所思。须臾冷烟进来，向李氏禀道，“禀夫人，是少爷。”蔡霓一怔，随即又低下头去，仿佛没听见似的，低声跟玉郎说话。李氏道，“那他为什么不进来？”
冷烟道，“我出去的时候，他正要走。”李氏黯然，看着蔡霓，蔡霓浑似不觉。冷烟又说道，“好像，是因为见到少夫人在这里，走得很慌张。”
蔡霓这才抬头看了下冷烟，不相信似的，随又转了开去。
冷烟道，“夫人，有些关于少爷的话，不知道我该不该说。”
李氏道，“你说吧，不必担心。”
冷烟道，“冷烟去少夫人那办事的时候，好几次碰到过少爷，他好像很落寞的样子。一见到有人来，就仓惶走开。听在西阁侍候的姐姐们说，少爷已经有好些天，连饭都很少吃了，走路都是恍恍惚惚的。”
李氏听了之后，忧心忡忡，只看着蔡霓。蔡霓呆了片刻，不知道李氏在看自己似的，冷冷地看着冷烟，说道，“还真瞧不出来，冷烟对少爷，是那么的关心，要不我一会向婆婆求个情，从今就让你到西阁去侍候少爷？”
冷烟大惊，慌忙向李氏跪下，拜道，“冷烟该死，夫人，少夫人，请饶了冷烟吧。”
李氏叹了一声，说道，“你快起来吧，又没人要你死，求什么饶？”
冷烟刚松了口气，想站起来，蔡霓冷然道，“婆婆说得对，冷烟这是关心少爷心切，其心可嘉，应该重重的打赏才对，又怎么可以处罚呢。”
李氏一怔，算是领教到蔡霓的醋意了。冷烟虽然是她安排侍候自己的，但毕竟也是自己身边的人，她却也一点都不放松，心里觉得颇不舒服。笑了笑道，“既然阿霓想要打赏，那你觉得该怎样打赏好呢？”
蔡霓蹙眉，一脸的阴郁，说道，“婆婆，我不知道！”把玉郎交给身边的丫环，欠身拜了拜，“婆婆，我还有些事情要打理，先告辞了。”
刚走出院子，就遇到了义宣，却视而不见，一声不响地走了过去。义宣急追上来，拉住她的手道，“霓，你不认识我了么？”蔡霓低头不语，义宣道，“你我本是夫妻，何苦要形同陌路？你这样，可知道我的心有多疼？”
蔡霓道，“你不是走了吗？哼！她果然在骗我。”
义宣不解道，“是谁骗你？”
蔡霓冷道，“当然是很关心你的人了，她还说你最近连饭都吃不下呢，可怎么我见你还这么大的力气？”手用力地甩了一下，从他的手里收了回来。
义宣道，“你又在说谁？什么人关心我，什么人说我连饭都吃不下了？”
蔡霓道，“那么说，你是没有吃不下饭了？”
义宣道，“你拿住这些事，有什么好吵的？”
蔡霓道，“没什么好吵，可是偏偏有人很在乎呢。”
义宣道，“你到底在说谁，又为了什么事，我真不明白？”
蔡霓道，“那我得恭喜你，有这么好的福气，你什么都不知道，别人还那么的关心你。”
义宣道，“好了，我来不想跟你吵这些……这些没头没尾的锁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这些天见不到你，我真的很寂寞，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好吗？”
蔡霓冷笑，“你说得跟她还真是一致，果然都到了心灵相通的地步了，真是恭喜啊！”
义宣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又跟谁心灵相通啦？”
蔡霓道，“你可别告诉我你没见过她，连鬼都不信的，既然你们这么投契了，让你独住在西阁又那么寂寞，我干脆今晚就把她给你送过去，让她侍候你好了。”
义宣突然激动地搂着蔡霓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说谁，但是你一定是在吃醋，你还是很在乎我的对不对？”
蔡霓奋力挣扎，喝道，“放开！”
义宣道，“我为什么要放？我是你的丈夫，抱一下你有什么不对吗？”
蔡霓无奈地道，“你再不放，我可要喊了。”
义宣道，“那你就喊好了，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了也没关系，你是我的妻子，我要看看谁敢说出半句坏话！”蔡霓便即不再挣扎，用力在义宣的胸口打了几下，伏在上面大哭。义宣一边用衣袖帮她拭泪，一边安慰道，“别哭了，若让下人看见，你这个少夫人的威势可就要大打折扣了。”顿了顿，又道，“我也不再跟你保证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一直都没有变，为了你我茶饭不思，不管你是在吃谁的醋，她总是说得没错，我是很落寞。希望你可以原谅我，我们恢复到像从前那样，你说好吗？”
蔡霓不答话，只是不再哭了。义宣看着她可爱的脸，心里一动，嘴唇凑了上去。她赶紧闭上眼睛，开始是想接受的意思，可等到义宣轻轻触到她的唇的时候，突然使力一推开，慌然说道，“你不是说……不要让下人看见的么？”低下头去，满脸羞红，急急地喘气。
义宣怔了一下，颇觉难堪，呆了片刻，说道，“好吧，我不勉强你，但是我还是在用心地等你，希望你能早点原谅我。”说完神情沮丧地走了。蔡霓看着他的身影，呆呆出神，如此过了些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地叫，“少夫人……”
惶然回头一看，原来是冷烟。她低垂着头，见蔡霓回过头来看自己，便即退了两步。说道，“少夫人请恕罪，我不是故意要打扰您的。”
蔡霓道，“你来做什么？”
冷烟道，“夫人要我去传话，到此见到少夫人一个人……出神，不敢无礼，还请少夫人恕罪。”
蔡霓冷道，“夫人都说过要打赏你了，我这个做少夫人的，哪还敢得罪你啊？”
冷烟慌忙下拜道，“奴婢不敢。”
蔡霓道，“快起来吧，又没人说过要怪你，你装得这么可怜，说不定还真的会有人不忍心了呢。”
冷烟一时不知所措，但又不敢不听她的，随即起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说道，“少夫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蔡霓道，“你是侍候夫人的，我哪敢差遣你呀？快去传你的话吧，免得迟了，夫人又要怪我多管闲事了。”
冷烟惴惴不安，低着头走路。蔡霓忽然叫住她道，“慢着！”冷烟便即止步，“少夫人，还有什么吩咐？”蔡霓道，“夫人要你去给谁传话？”冷烟眉头紧蹙，迟疑了一阵才道，“夫人命奴婢去厨房……叫厨子做些补品，给少爷送过去。”
蔡霓道，“是要你亲自送吗？”
冷烟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道，“回少夫人，是……夫人是这样吩咐的。”
蔡霓咬唇皱眉，一条丝巾绕得手指紧紧的，盯着冷烟，愤恨地道，“快滚！”冷烟吓了一跳，仓惶地走了。


17、笔迹
蔡霓郁郁地想了几个夜晚，想到义宣那憔悴的样子，以及偷偷来看自己时的狼狈，便即心有不忍。而又当想起在宫里时候的事，以及前些天的冷烟，气就涌上心头，以为这时候应该是他主动来找自己解释清楚才对。可是自从上次在李氏那里相遇之后，他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心想，他是在躲着我吗？他为什么要躲我，那天他本来还可以多哄哄我的，可是却那么快就放弃了，真让人失望，伤心！
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李氏的房间，本想到西阁去的，可最终还是放不下架子。这天李氏的屋里似有点不同，李氏亲自抱着已经睡着了的玉郎，正小心地将他放进摇篮里。蔡霓向李氏欠身一笑，非常小心地说道，“婆婆安好。”
李氏笑着点了下头，轻手轻脚地离开，转到外室，才对蔡霓道，“坐吧。”
蔡霓道，“谢谢婆婆。”
李氏道，“这些天你倒是比义宣还勤，每天都来我这里请安。”
蔡霓一怔，想问一下义宣的情况，是不是很久没来请安了，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李氏真是看穿了她的心，笑道，“放心吧，他现在好多。”蔡霓道，“那就好，其实我是……也想过去看看他的。”
李氏道，“你也不必勉强，等心情好了再说吧。”
蔡霓趁李氏的目光转开，赶紧四周看了看，眉头拢起，犹豫了一下才问道，“婆婆，冷烟不在？”
李氏不答，问道，“你觉得冷烟这个丫头，照顾人还算细心吗？”
蔡霓道，“当然细心，怎么，是冷烟侍候得不好？”
李氏道，“不是，我跟你一样，也是觉得她挺细心的，所以就派了她过去侍候宣儿，前些天你不是也有这样的意思吗？”
蔡霓猛地一惊，须臾，眼睛里已经噙满了眼泪，登地站了起来道，“婆婆，到底我做错过什么了？您要如何惩罚我，我都愿意，但是还请婆婆……不要这样子打击我，我真的……很伤心！”
李氏眉头也不皱一下，说道，“你小声点，可别吵着了孩子睡觉。我不是故意要打击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身为桓家唯一的儿媳，肚量不要那小，那么小气以后怎么能够撑得起这个家？”
蔡霓道，“婆婆，我认为这并不是小气跟不小气的问题，您明明很清楚……我有多么在意我的丈夫，却还要故意把那个喜欢讨好献媚的女人安排到他的身边，去勾引他！这难道还是要打击我么？”
李氏道，“你还敢说你在意？哼！你若是真的那么在意，为何却要故意冷落他，让他为了你，好好的一个人变得整天失魂落魄的？这么多天了，你有去看过他一眼吗？他是死是活你都不知道，你还谈什么在意？”
蔡霓道，“他是死是活？”笑了笑，又道，“他当然是活啦，一个大男人，为了那么点事难道还会寻死不成？”
李氏道，“你说得轻巧，可你真正想过他是什么感受没有！没错，他是还活着，可是活得不像个人样，这全都是拜你的心胸狭窄所赐。你以后也别总是在我面前提他是你丈夫，他更是我儿子！他过得不好我最心疼！你连母亲都没做过，能体会得到吗？”
蔡霓道，“我……你说我没做过母亲？玉郎不是我的儿子吗？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是我同样爱他，不像你整天猜忌的那样！。”
李氏道，“我猜忌你？好，我也承认，我心里的确提防着你，怕你对玉郎不利。可我仅仅只是出于对他的保护，或者不是你，换了别人，我也照样会提防的。”
蔡霓伤心，愤怒，自嫁进桓家之后，第一次跟家婆发生这么激烈的冲突，而且完全觉得自己没有分毫做错。心中积压着怨气，委屈，不顾一切地发泄出来。
她瑟瑟发抖，喘气喘吁吁，觉得平生最大的勇气都上来了。说道，“婆婆，我一向敬你，可是我不能总是对你忍让，犹其是在我跟丈夫的问题上。我不管你让冷烟去西阁到底是什么用意，我就是不准！你说我心胸狭窄也好，不守妇道也罢，反正在你的心里，你宁愿信任卫箱，也不相信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儿媳！”愤然转身。
李氏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苍白。一帮丫环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都不敢擅自上前。她们都是在李氏身边侍候过很长时间的，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样跟她冲撞过，连义宣都没有。这时都被吓傻了，只见蔡霓火气腾腾地要出门，慌忙让道。
李氏叫了声，“你给我站住！”
蔡霓头也不回，负气去了。行至西阁，不见义宣，心中怒气更甚，招来丫环问道，“快说，少爷哪去了？”
少夫人跟夫人争吵一事，尚未传到西阁，蔡霓又隐藏怒气，丫环们还以为她此来是要跟义宣重归于好的，于是言语不忌。出来一个领班的丫头，嘻笑着说道，“少夫人万想不到，我们少爷昨天还是愁眉苦脸的，可自冷烟那丫头来了之后，就整天乐呵呵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他们现在，正在书房呢，还不让我们进去，真不知道在偷偷的搞什么鬼。”说完还掩嘴一笑。
蔡霓脸色发紫，喝道，“闭嘴！”
众丫环登时失色，手脚都软了，忙跪地求饶。蔡霓却已奔书房去了，众人跪着都不敢起来，几个胆子小一的已经泪流满面，战栗不已。这时义宣正在研墨，冷烟坐在书案前，极认真地写字，忽然看到蔡霓一声不响地进来，都是一惊，冷烟赶紧放笔起身，正想行礼，蔡霓喝道，“贱人！你找死？”
她初见义宣和冷烟并非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正在做苟且之事，心里稍松了口气。可是义宣亲自为一个下人研墨，心想总没好事，于是仍免不了勃然大怒。
冷烟跪下求道，“奴婢该死，请少夫人恕罪。”义宣道，“霓，你怎么来了？”蔡霓冷然道，“我来了，就坏了你们好事了对吗？”
义宣尴尬之极，无何奈何，说道，“你又想到哪去了，哪有你说的那回事？”
蔡霓冷笑了声，“婆婆告诉我，冷烟是个够细心丫头，说派她来侍候你，可我看到的却是你在侍候她，少爷您可真够情趣呢！”
冷烟忙道，“奴婢该死，以后……再也不敢了。”
蔡霓厉声斥道，“闭嘴！我们主人家在说话，几时论得到你这个贱人来插嘴？”
义宣道，“霓，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什么也没想。”
蔡霓道，“你怎么不想？”
义宣道，“你不要总是这样，见风就是雨！”
蔡霓道，“你们现在这样，难道还不够吗？还要我亲眼看见你们在床上，你才甘心？”
义宣闻言大怒，喝道，“你给我闭嘴！嘴简直就是无中生有，你如果是故意来找事端的话，就请快点离开，我不欢迎你！”
蔡霓心底冰冷一阵，“什么？你还要赶我走？”指着冷烟，“就是为了这个贱人，你赶我走？”
义宣道，“根本与她无关，是你自己无理取闹！”
蔡霓冷笑，“好，我走，但是你想要得逞，除非我死了！”即又对冷烟喝道，“你给我滚出去！”冷烟大哭，慌张地奔了出门。
义宣气道，“要走你自己走！为什么要叫她滚？”
蔡霓道，“那你就是想留她在这里，帮你排遣寂寞吗？”转身疾去，义宣叫道，“你真的要走？”
冲上去拉住蔡霓的手，蔡霓停了一下，却不回头也不吱声，似在犹豫，过了一会使力甩开他的手。义宣叫道，“她写的字跟你像极了！”蔡霓又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冷烟的身边，说道，“你跟我回去，以后就在我跟前侍候。”冷烟怔了一下，随即战战兢兢地跟在蔡霓的身后离去。
义宣沮丧之极，连体面都不顾，就坐在门边呆呆出神。
走到半路时，蔡霓一下控制不住，眼泪奔涌而出。冷烟低沉着头，生怕她突然又发火不知会怎么折磨自己，遂不敢跟着太近也不敢落后得太远。不料她突然站定，自己想收步已经来不及了，一头撞到了她的背上。
这一撞的力气也并不是很大，而她却连带了两步方才站稳，冷烟惊得呆住。只见她转过身来，拭干净眼泪，说道，“你给我老实交待，你对少爷，到底有没有非分之想？”语气却是平和，并不像冷烟预想的那样大发雷霆。
冷烟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太大意，摇头道，“少夫人，奴婢真的不敢。”
蔡霓道，“那你勾引他做什么？是想从中得到钱财，还是，为了求一个名分？”倒抽了口气，又道，“如果是钱财的话你尽管说，多少我都能满足你。但是你若想要名分的话，哼！你自己也能料到！”
冷烟大急，又想要跪下去求饶，蔡霓喝道，“不许跪！”冷烟一惊，倒退了两步，蔡霓又道，“快说话呀！”冷烟道，“少夫人，奴婢真的不敢想，奴婢只是觉得少夫人这些日子冷落少爷，少爷真的太可怜了……”
蔡霓气道，“大胆！你一个下人，也敢说可怜少爷？”
冷烟道，“是，奴婢只是个低贱的下人，又怎么敢对少爷有什么想法？”
蔡霓一怔，自想一下，的确也是，我跟一个下人争这些做么？难道真的是我太小气了吗？不对，我只是依照我的心办事，我的心里不舒服，怎么就不能发泄一下？但是如果再抓住这丫头不放，传了出去的确也是一件没面子的事，哼！你等着瞧！
说道，“好了，我不罚你。”
冷烟不管真还是不真，心里总算是松得口气，“谢少夫人！”蔡霓道，“不过你以后得注意点，跟在我身边，可别再偷偷去招惹少爷，否则，谁也救不了你！”冷烟道，“是，奴婢一定紧记少夫人的话。”
蔡霓忽然专注地看了冷烟好一会，好奇地道，“你真会写和我一样的字？”
冷烟啰嗦了一下，不知是福是祸，于是如实答道，“奴婢笨拙，跟少夫人是地与天的差别，哪会是一样？”蔡霓道，“那么说，就是他骗我的了，哼！他果然还是没句真话。”冷烟急道，“不是的，少夫人，少爷他……他……”
蔡霓道，“他怎么了？难道又不是骗我？那你说的话，才是真的骗我的了？”
冷烟道，“奴婢不敢！奴婢一直仰慕少夫人的才华，所以斗胆……模仿少夫人的笔迹，其实只得其形而无其神的，少爷是想少夫人想得心切，才让我模仿给他看呢。”
蔡霓抿嘴微笑，说道，“那就是他没骗我，你也没骗我。”不等冷烟说话，转身去了。冷烟不敢出声，仍是默默地跟着。



18、宫女
到了午后，冷烟慌乱地来到蔡霓跟前，禀道，“少夫人，少爷来说要见，奴婢不敢擅自让他进来，他现在……还在外面等着。”
蔡霓初时不语，不曾听见冷烟说话似的。冷烟等了些时，又道，“少夫人，是请少爷进来，还是让他走？”蔡霓忽然侧目而视，冷笑道，“你胆子可真不小，竟敢赶少爷走？”冷烟道，“奴婢不敢，只是请求少夫人给奴婢个话，少爷还在外面候着……”蔡霓道，“好了，你明明是心疼他，我知道。”
冷烟想还要解释，蔡霓却已经出去了。见到义宣，气道，“我才刚把人带走，你之么快就要上门来要人了是不是？”
义宣道，“霓，我来，不是想跟你再吵这个的。”
蔡霓道，“那你想说什么？”
义宣犹豫了片刻，说道，“你能不能……跟我去向娘赔个不是？”
蔡霓道，“我又没做什么，为什么要我赔不是？”
义宣道，“先且不论谁对谁错，她毕竟是我娘，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难道就不能体谅一下？”蔡霓冷道，“你这话，我怎么听得心里耳根都不舒服，难道我就不是你的亲人了么？”义宣一怔，“当然，你也是我的亲人，正因为如此，亲人和亲人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平和地说的呢？何苦要翻脸吵闹？”
蔡霓道，“你还道是我愿意跟她吵的吗？若不是她一再的打击我，不信任我，甚至，根本就不把我当自家人看待，我能这么生气，忍无可忍？”
义宣黯然，叹了声，说道，“那你是去，还是不去？”
蔡霓道，“不去！起码不会马上就去。”
义宣说了声，“好，我知道了。”便不多话，转身离去。蔡霓心里一酸，叫道，“站住！”义宣道，“你改变主意了？”蔡霓道，“没有。”义宣道，“那你叫住我，想要做什么？”
蔡霓瞪了他一阵，气道，“你走！”
当时冷烟远远地站在蔡霓的身后，义宣走不见之后，只见蔡霓的身子一抽，便即低头以袖掩面。她哭了，于是咬了下唇，大胆地走上去，递给她一条手帕。
蔡霓一宿没睡，次日起床的时候，眼内布满了血丝。这时冷烟带了个少女来到门前，向蔡霓请示，“少夫人，这个人自说是从宫中来的，说要见您。”蔡霓看了看那人，只觉得很是面熟，的确是在宫中见过的，却一时记不起她的名字，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少女扑通地向蔡霓跪下，哭道，“少夫人，我们皇后，被皇上使毒害死了！”
蔡霓一怔，不由得恻然。她虽然很生气谢闻素跟义宣旧情复燃，但突然听到她的死迅，仍不免感到有些悲伤。呆了片刻，弯身将少夫扶起来，又给她擦了下眼泪，说道，“你先别哭，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道，“奴婢就是从前专门侍候小皇子的，叫小环。”
蔡霓恍然想起，那天就是她把玉郎抱出来的，如此看来，她应当就是谢闻素极信任的侍从了。当即心有所思，出神了些时。小环见她突然不说话，心中不免着急，又泣道，“少夫人，小环如今已无家可归，因当日在宫中与少夫人有过一面之缘，故而前来投靠，还求少夫人看在奴婢曾照顾过小皇子的分上，好心收留。”蔡霓回过神来，拉住她的手道，“你说你以前是照顾玉郎的？哦，对了，现在玉郎是我的儿子，以后你就不要再称他为小皇子了，就跟我们府上的下人一样，叫小少爷吧。”
此话已有收留之意，小环听了大喜，忙拜道，“多谢少夫人收留。”
蔡霓道，“不必谢，我之所以想收留你，是因为要让你以后照顾小少爷。”
小环更加高兴，说道，“其实小环前来投靠少夫人，也是皇后的意思，皇后临死时都还惦记着小皇……小少爷，她非要让我来照顾他，才可以放心。”
蔡霓道，“那她可还有别的话说？”小环道，“皇后还说，她最担心的是皇上还会对桓家下手，叫少夫人要小心。”蔡霓怔了一下，若有所思，旋即又问道，“还有呢？”
小环一惊，连连摇头，慌张地道，“少夫人，皇后就只说了这些，没别的话了。”
蔡霓道，“我信你，你既要投靠于我，量你也不敢对我撒谎。”
小环松了口气，说道，“少夫人说得是，小环不敢撒谎。”
蔡霓笑了笑，说道，“我话还没说完。”小环一怔，惶惶地看了蔡霓一眼，又低下头去。蔡霓道，“她虽再没别的话说，可还难保不会留些什么东西让你送给什么人，我要你坦白地跟我说清楚。”小环踉跄一下，不敢抬头。蔡霓冷道，“刚刚还说过，不敢对我撒谎的，现在怎么不说话了？不说话，也等于是撒谎。”
小环无可奈何，只得取了封信出来，颤颤地道，“少夫人，这信，皇后要我亲自交给桓公子的，奴婢不敢违命。”
蔡霓道，“好了，你不用担心，我是不会看的。”神青已是黯然，又道，“看了，也只有徒曾伤心而已。”忽然瞥了冷烟一眼，回头对小环道，“你把信交给她吧。”小环很是犹豫，蔡霓冷然道，“你放心吧，她与我的好夫君，可好着呢。”
冷烟闻言一怔，颇觉得尴尬。小环将信将疑，但还是无奈地把信送到了冷烟的手上。蔡霓道，“冷烟，你现在就去给少爷送信。”冷烟迟疑道，“少夫人，我……不敢！”蔡霓突然板着脸道，“我叫你去你就得去！说什么敢不敢的，难道我会使这些小计谋害你不成？”冷烟骇然，躬身道，“是，少夫人。”
临走，蔡霓又叫住她道，“等一下！”
冷烟惶然，道，“少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蔡霓忽地凄然，说道，“他要是伤心，你就……安慰他一下。他如果……跟你呆着会好一些，你就留在那里陪一下他，晚上再回来吧。”
冷烟走了之后，蔡霓又吩咐个下人带了小环去安顿，小环谢过辞去。蔡霓马上派人去查了下小环的底细。到了午后，派去的人回来告知，她的确就是谢闻素身边的亲信，她对谢闻素很忠诚。听了之后，蔡霓一条丝巾绕得手指紧紧的，眉头紧皱，最后极坚定地下了决心。当下就亲自领着小环去找李氏。
先让小环在门外候着，只身入内。
李氏怒气未消，乍一见到蔡霓，便冷冷地道，“你来做什么？是怕我死不了，还想来气我的么？”蔡霓没出声，就先跪下，然后说道，“儿媳是来向婆婆赔罪的，上次的事，确实是我太过小气了，婆婆对我的教训，都是对的。深觉懊悔，来想求婆婆原谅。”李氏一怔，想不到她这么快就来认错了。说道，“起来吧。”叹了一声，又道，“我早已不跟你计较，否则，倒要叫你来笑话我也小气了。”
蔡霓道，“不会的，婆婆通情达理，儿媳只有瞻仰的分，哪有资格论不是？”
李氏笑了笑，“你就算想讨好我，也不必跟个下人似的，说这些太过恭维之辞。”
蔡霓道，“是，婆婆，那儿媳以后就不敢说了。”笑了笑，又道，“婆婆，玉郎还好吗？我想看一看他。”李氏道，“刚睡过去，难得你这么惦记着他，等他醒了，我让你带回去照看一两日吧。”蔡霓道，“我哪有婆婆心细，怕会照看不好。”
李氏道，“怎么，你是……不愿意？”蔡霓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玉郎还是留在婆婆这里会比较安全一些。”李氏道，“也罢。”心想，我现在信得过你，你反而跟我赌上气了。
蔡霓突然一脸的悲伤，说道，“婆婆，我来是想顺便告诉您一件事情，皇后，也就是玉郎的亲娘，刚刚被害。”
李氏一惊，她虽然没见谢闻素，心里对她也是厌恶之极，可是这段时间因为有了玉郎，对她已有几分好感。忽然她死了，也不免感到悲伤，说道，“宣儿可知道了？”
蔡霓道，“她给夫君留了封信，我已经命冷烟给送过去了。”
李氏觉得很是奇怪，想道，如今你竟然放心得过让冷烟去送信？说道，“你为什么派她去？”蔡霓道，“婆婆您不是说，她挺会照顾人的吗？我怕夫君过度伤心，故而派她过去安慰一下。”李氏心想道，要出自真心的才好，可别事后又来吵闹！说道，“安慰一下就好，切忌又惹出不快，你还是快些派人把她叫回来吧。”
蔡霓道，“婆婆说得对，我稍后就去。”又道，“前来送信的宫女，我也把她带来了，不知婆婆可要见一见她？”稍又说了句，“她原来在宫里，可是专门照顾玉郎的呢。”
李氏喜道，“既然如此，那当然是要见见的，快叫她进来吧。”
蔡霓在小环耳旁又吩咐了几句，小环惴惴不安，说道，“少夫人，这样可以吗？”蔡霓道，“你还说你对你主子有多忠心，却连做这点事也诸多犹豫，我看是假的！”小环忙道，“少夫人，奴婢只是担心……这事若办得不妥当，反要出乱子，非敢不尊啊！”蔡霓道，“你主子生前都那么信得过你，我也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遂领她进去。


19、家法
小环向李氏下拜，“奴婢小环，见过桓夫人。”
李氏看了看她，含笑道，“这一看，就知道是个心灵手巧的丫头。”恰是这时，摇篮里突然传出“呀”的一声，是玉郎醒了，蔡霓赶紧向小环使了个眼色。小环会意，即赶在其他丫环之前过去把玉郎抱了起来，柔柔地哄了两声，孩子便即听话，不再闹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小环，咯咯地笑了两声，同时伸手去摸她的脸。
李氏初时一惊，遂即转为欢喜，对小环道，“他果然还认得你呢。”
小环笑道，“夫人，奴婢乍一听见这声音，就知道是玉郎了，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他每次睡醒，都是又哭又闹的，委实捣蛋，没想到，他现在也还是这样。”蔡霓看见李氏脸上洋溢着笑意，便趁机说道，“婆婆，既然小环对玉郎那么细心周到，不如就留她下来，以后专门管教玉郎如何？”
李氏正在高兴头上，随口就答应了。蔡霓和小环相视一笑，又待了些时，蔡霓已私下向小环交待妥当，便向李氏辞去。
出了院子，蔡霓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边走边寻思着，须臾就到了西阁。昨天被斥过的那几个丫环一见了她来，当即不敢再嘻嘻哈哈，而躬身行礼。义宣看过信件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冷烟只能在房外守候着，见蔡霓亲到，即忙上前行礼，说道，“少夫人，少爷已经在关在里面老半天了。”
蔡霓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冷烟道，“是，少夫人。”
蔡霓轻轻地敲了下门，柔声唤道，“夫君，快开门，是我呀！”随即听见脚步声渐近，义宣开门出来，见到蔡霓时漠然一笑，“你来了。”转身走回去，一边说道，“进来坐吧。”蔡霓顿时凄然，随他进去了，说道，“我知道你会伤心，所以特意过来看一看你。”
义宣道，“谢谢。”
蔡霓愣了一下，说道，“夫君这是哪里话，做妻子的，关心自己的丈夫乃是本分。”
义宣“嗯”的一声，说道，“你变得，也真够快的，我仍是搞不清楚。”
蔡霓颇觉不适，对他突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而且似乎他在故意跟自己保持着一段距离。于是黯然，说道，“我……只是觉得，既然人都已经死了，我也没必要再斤斤计较了。”
义宣道，“也是，人都已经死了，那还想她做什么？”
蔡霓转开话题，说道，“对了，夫君，你早前不是要我去向婆婆赔个不是的吗？我听你的话，刚才去过了。幸而婆婆大人有大量，早就不跟我计较。”
义宣笑道，“如此就好，一家人，终于又可以和和气气地相处了。”
蔡霓抿嘴一笑，走到义宣的跟前，拉住他道，“那你就随我回去住吧，以前都是我的不好，我小气，让你一个人在这呆这么久，若是传了出去，肯定要被人说我不守妇道了。”一抬头，迎着义宣的脸灿烂地笑了。
义宣看着她美丽的脸颊出了会神，随即叹了一声，说道，“霓，其实我的心，现在很不平静。”
蔡霓道，“我知道，你在想她，但是我不在乎，你随我回去吧，好吗？”
义宣道，“我何止是想她，我更加想你。其实你一直都不明白，我对她的在意是过去的事，是不真实的。而对你的在意，才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而你却一直都不肯相信我的真诚，是你让我的心变乱的，你知道吗？”
蔡霓颦眉道，“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跟我回去！是吗？那好，我就留下来陪你，你为她伤心，我就为你伤心，让我们一起为了她，不得好过吧！”
义宣道，“还是你自己回去吧！让我一个人不好过就行了，何苦要连累上你？再说，这分居的事又是你先提出来的，而你现在心情一变，就要我马上跟你回去，你把自己的丈夫当成什么，是你随便玩弄的木偶吗？”
蔡霓道，“你！好啊，你终于承认你生我气了！难道，你真的不相信我是个好妻子？”
义宣道，“我相信，我以前一直都相信。以前我觉得你既聪明又贤惠，我很高兴，可是现在我的心乱了，我已经无法做出判断。”
蔡霓道，“不，你根本就不相信，你心里已经认为我是个妒妇，恶妇了，是不是？”
义宣道，“你不要胡思乱想，还不至于。”
蔡霓道，“也罢，不过我要告诉你，我真的很在乎你。就算是爱妒嫉，那也是为了你才妒嫉。你今天不跟我回去，迟早有一天会为此而感到羞愧和后悔的！”愤然出门，义宣也不去追。
说出这样的话，其实蔡霓心里也没有把握，他真的还在乎自己吗？会感到羞愧和后悔吗？一路上回去的时候，忍不住再一次哭了。袭来一阵凄怆的感觉，又是一宿无眠。次日一大早，就像她自己所预料的那样，李氏话都没一句就叫人撞开了她的房门，她披着一件薄衣淡淡定定地出来，向李氏欠身行礼，说道，“婆婆安好。”
李氏极为镇定，说话也不甚大声，但却有十足的威严。这是她一惯的作风，到了真正动怒的时候反而像是无风无浪，让人不知道威从何来，却又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被压制。为此蔡霓一向很敬佩，也很害怕。微笑着说道，“婆婆，要不要进儿媳这坐坐？”
见她毫无惊讶之色，李氏便即心中有数了，说道，“快说，你到底把玉郎藏到哪去了？”蔡霓道，“婆婆这样轻淡地问，我又怎么可能会说？”李氏道，“那好，我换一个能让你说话的法子来问你。”
这天李氏刚醒来的时候，忽然有丫环进来向她禀报，说小环和玉郎都不见了。毫无疑问玉郎是被小环拐走的，而小环又是蔡霓带去的人，说是原来在谢闻素身边服侍的宫女，但没有别的人能够证实的确如此。于是李氏发怒了，命人将蔡霓押到祖宗灵位之前跪下，就要亲自对她施家法。为此整个桓府都震动，连府外不相干的人都有所耳闻。
义宣得知后急急地赶到，所幸家法未动，只见蔡霓长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义宣进来的时候，她向他看了一眼，又漠然地回过头去。而她的眼神，仿佛置身事外。
李氏瞪了义宣一眼，“你连自己的妻子都管教不好！还跑来这里做什么？”
义宣一脸惊骇之色，说道，“我……我听说玉郎不见了，娘要对霓行家法，故而赶过来。”李氏道，“那你是想来看看呢？还是想阻止我？”义宣道，“娘，事情还未调查明白，能不能先不要这样？”
李氏“哼”的一声，“没出息！这个恶妇，都是让你给宠坏的！”
义宣急道，“娘，怎么能说霓是恶妇？”
李氏道，“那你自己问她，玉郎是不是给她害的？”
义宣道，“霓，娘问你，玉郎失踪跟你有没有关系，你快说啊？”蔡霓只是不语，目不转睛地看着义宣，眼神中含着冷漠。义宣急了，弯身去扶着她道，“你怎么还任性，快跟娘解释清楚，否则，你让我怎么帮你？”
蔡霓笑了笑，转过头去。
李氏道，“她不肯说，就是不否认，还跟她费话什么？”抄起鞭子，使力挥下，义宣赶紧将蔡霓拥进怀里护着，“啪”的一声，李氏长鞭打在义宣的身上，渗出血来。李氏大惊，气道，“你！你还要护着她？”
蔡霓亦骇然，噙着泪道，“夫君，你干什么？”
义宣气道，“你原来没变哑巴啊！可我刚才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
蔡霓道，“那我说了，你会相信我吗？”
义宣道，“我信，我当然信，快告诉我，玉郎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蔡霓道，“好，那我告诉你，小环，她是我的人。”
义宣道，“什么意思？”
李氏冷笑，“你还不明白？那就是说，她已经承认了，是她害了玉郎！哼！你这个毒妇，你自己没有孩子也就算了，我答应过不逼你的，可你为什么对我桓家的骨肉下毒手？我今天就当着桓家列祖列宗的面，打死你这个恶妇！”扬鞭又要打，却有义宣挡住，于是喝道，“你快滚开！小心我将你一起打。”
义宣道，“常言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霓真的恶毒，我也不会让娘打死她的，再说玉郎现在是生死未知，娘就要急着打死霓，一定是气得糊涂了。”
李氏气道，“好啊，你敢说我糊涂？”狠狠地揪住他的耳朵，道，“我真是活受罪，养得你这么大，你竟然帮着这个恶妇来顶撞你娘？”
义宣道，“娘！你快放手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怎么还揪我耳朵？”
李氏道，“那你还帮不帮着她？”
义宣道，“娘，就算她犯了天大的错，你也不能查都不查清楚，就要打死她啊？”突然觉得胸口一热，伸手摸了一下，全是蔡霓的眼泪。说道，“别哭，我不会让娘打你的。”李氏道，“好，我不打她，但是你要她快点把玉郎送回来，否则，就叫她在这里惭愧一辈子！”义宣大喜，对蔡霓道，“霓，快说，你把玉郎藏哪里了？你说了娘就会原谅你的。”
蔡霓仍是不语，只埋在义宣的怀里哭。
李氏气道，“那就让她在这里哭个够，跪到明天才准起来，不交出玉郎，就别想离开这里一步！”恨恨地哼了一声，愤然离去。
义宣松了口气，对蔡霓道，“好了，别再哭了，娘都已经走了，没人再打你了。”
蔡霓擦了擦眼泪，说道，“谢谢你。”
义宣叹了声，“真的是你将玉郎藏起来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蔡霓推开义宣，“你也走吧，你如果留下来是为了从我口中问出他的下落的话，就不必再废口舌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义宣道，“好，那我再也不问你了。但是我相信你，你是不会害他的，对不对？”蔡霓道，“那可说不得准，婆婆不是说了吗？我是个毒妇，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的。”
义宣道，“我不信，你还是在跟我赌气？你藏起玉郎，也是为了跟我赌气是不是？”蔡霓道，“我不是跟你赌气，信不信凭你。”义宣道，“那你告诉我，你这到底是为何？”蔡霓道，“我不想跟你解释，你快走吧，婆婆要罚的是我，你再不走，她又要怪你纵容我了。”义宣道，“我不走，让我多看看你，好吗？”蔡霓道，“我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从此再也见不着了，婆婆还没打死我呢。”义宣不语，看着蔡霓呆呆出神。


第四章
01、移花
久了，蔡霓便扭头不看他，说道，“你怎么还不走？”义宣笑了笑，干脆在她身旁坐下了，双手搂住她的肩。
蔡霓挣了一下，说道，“我可是在受罚，你还赖着不走想做什么？”义宣道，“那我就陪你一起受罚，就算不能陪你到明天，一天也好。”
蔡霓“哼”的一声，冷然道，“我现在可成毒妇了，难道你就不想趁这个机会，一纸休了我么？”
义宣道，“怎么会呢？我知道你并不恶毒。只因为昨天我没有听你的话搬回去，所以你就跟我赌气，你说是还不是？”
蔡霓道，“你别自以为然，你……你连你娘也敢顶撞，就不怕她一时伤心动气，又发旧疾？”
义宣笑道，“你还会关心我娘，这就说明你的心地还是好的，你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能不能告诉我？”
蔡霓道，“我没什么事可瞒你的。”突然哽咽，“我……你昨天，为什么不肯跟我回去？婆婆说得没错，我是个恶妇，但所有的恶毒都是被你给逼出来的，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个台阶下？我让你搬到西阁去住，你就不会天天回来烦我，请我原谅你？还要跟个下人勾勾答答的……真不要脸！”
义宣急道，“我没有！我没跟她勾勾答答，是你自己疑神疑鬼，把本来没有的事，都说成像真的发生过似的。”
蔡霓道，“要是真的没有，你那么紧张做什么？你越紧张就说越说明你心里有鬼！”
义宣道，“好，我不跟你吵。你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对我好点？不要总是说些刻薄的话，听得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蔡霓道，“你要是觉得我说话刻薄，那你可以不听！你还赖在这里不走做什么？”
义宣沮丧道，“好，好，我不说你刻薄了，你不要生气，跟我好好说说话。”
蔡霓道，“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你要么休了我，让我回去给你守活寡去，要么不要管我，让婆婆打死我算了。”
义宣道，“你怎么又说气话，到底谁说过要休你，要打死你了？”
蔡霓道，“那你对着列位祖宗发誓，永远不会休妻，也不要再为难我。”
义宣道，“好，我发誓！”竖起三指道，“我永远不会抛弃妻子……”停了一下，对蔡霓道，“可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了？”
蔡霓道，“之前没有，难保以后都不会！”
义宣点了点头，说道，“也对啊，好我就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为难你，也不让我娘为难你，否则，就叫我不得好死！”
蔡霓一怔，瞪了义宣一眼，“叫你发誓你就发誓，谁要让你不得好死了？”
义宣道，“发誓不都是要这样的吗？”
蔡霓道，“总之不行，全都不算了，你要重新再讲一遍，不准再说不得好死！”
义宣心中一乐，原来她还是心疼我的，于是把前面一段重念了一遍。又凑到她耳边，悄悄地道，“你放心，我会带你走的！”
蔡霓怔道，“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在受罚呢。”
义宣道，“不怕，我娘不会亲自来守着你的。”
蔡霓道，“你怎么知道不会？”
义宣道，“我是她儿子，怎么会想不到？她怕来了之后，被你气死呢。”
蔡霓道，“你！快闭上你的烂嘴！”
义宣道，“好了，你别生气，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蔡霓道，“能想什么办法？”探头往外看了看，说道，“你没见外面，有多少人在守着？”
义宣也看了看，说道，“娘也真是的，竟然把你当犯人一样看紧。”
蔡霓道，“哼！何止犯人，还是个死囚呢！”
义宣道，“你在这等一下，我出去准备，一会就能带你出去了。”便即起身，蔡霓拉住他道，“你，果真如此相信我吗？”义宣反握住她的手，说道，“嗯，是的，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蔡霓忐忑不安，时不时地探身往外看，心里竟是期待。然而过了一会，只见义宣领着冷烟，说说笑地走了进来，不由得眉头紧蹙，气道，“你！就算我被禁了足，你要明目张胆也不能当着我的面吧，你当真是要气死我以便另娶吗？”
冷烟既尴尬又害怕，到了门前就怯步了。义宣也不顾蔡霓多大的醋意，抓住冷烟的手把她牵了进来。蔡霓鼻子一酸，又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义宣把门关了，“嘘”的一声，对蔡霓说道，“不要大声，我没想气死你，我要她来，是想帮你出去。”
蔡霓将信将疑，“你这使的又是什么鬼计？”
义宣笑道，“此计移花接木，你快和她到后面调换衣服，让她穿着你的衣服，替你在这里跪着，我再带你出去，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蔡霓一怔，看着冷烟道，“你真的愿意替我受罪？”
冷烟道，“少夫人，冷烟愿意。”
义宣道，“别说了，快进去换衣服。”
蔡霓走了两步，忽又停住，“可这里都是祖宗的灵位，怎可这般无礼？”
义宣道，“我是叫你到后面换。”突然一笑，说道，“放心吧，我都看不见，他们也看不见的。”
蔡霓红霞扑面，气道，“胡说八道！”即转入内室。
须臾出来，蔡霓已经换上了冷烟的衣衫。义宣让冷烟跪在灵前，从后面看不出半点破绽，又低声吩咐了两句，便把门开了。蔡霓忙转身向里，说道，“我的脸，还是会被认出来的。”忽然义宣扶着她的肩膀，慌道，“你要干什么？”
义宣道，“你这头钗子要摘下来，等出了外面，换上你自己的衣服之后才给你戴上。”蔡霓便即不动，凭他拔自己头上的发钗。义宣道，“来，我抱你出去。”横着把蔡霓抱起来，蔡霓惶然道，“她们都在看着呢……我自己不会走啊？”义宣道，“头转过来，这样就没人认得出你的脸了。”
蔡霓一怔，原来是这样，于是听话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下人乍一见义宣如此肆无忌惮地抱着冷烟出来，都是一惊，赶紧转过身去，装看不见。但有几个大胆的偷偷议论，说道，“冷烟可真是好福气，攀上我们家少爷。”“少夫人果真没有错怪了她。”“少夫人真是可怜，才被夫人禁足，少爷就另寻新欢了。”
出了院子，蔡霓一脸阴沉，气道，“还不快放我下来！”
义宣道，“你不要着急啊，这一路上难保不会碰上什么人，要是刚好是娘身边的，就坏事了。就让我多抱你一会，不好吗？”
蔡霓有些时日没和义宣这样亲近了，这时觉得有点紧张，略微含羞。嗔道，“你刚才没听见下人都是怎么说的吗？”
义宣笑道，“连这你也要吃醋？”
蔡霓道，“我……就是生气！”
义宣让蔡霓在树后面等候，过了些时，只见他骑白马，手上拿一个包袱。疑道，“你骑白影来做什么？你到底想带我去哪？”义宣笑道，“你猜猜看？”蔡霓一皱眉头，“你难道胆敢带我离家出走？你这才真是想把婆婆气死！”愤然转身。义宣上前拦住道，“不准走！”
蔡霓气道，“我要回去！别挡我。”
义宣道，“你难道真的愿意在那跪天明天，你受得了吗？”
蔡霓道，“那也不能畏罪脱逃啊？”
义宣笑道，“原来，你知道你自己错了？”
蔡霓道，“我没错，只是婆婆坚决认为我错了，她要惩罚我，那就让她罚好了，我绝不会逃避！”
义宣道，“你既然觉得自己没错，那你为什么还甘愿受罚？笨得，简直像头猪！”
蔡霓一愣，他竟敢这样骂我！气道，“你才笨！不让婆婆罚我，她能解气吗？”
义宣突然弯身，把蔡霓拦腰抱了上马，深沉地道，“这么说，你还是很关心我娘的，以后有你在她身边照顾，我就放心多了。”
蔡霓道，“你乱说什么？我怎么还可能照顾她？她现在恨不得我死呢！”
义宣道，“这都是误会，我相信你不会害玉郎，你只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她一定会原谅你，并且还会像从前一样疼你的。”
蔡霓道，“真相明明就摆在眼前了，你也不必把我想象得太好，我们没成亲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不要怪我手段狠毒。”
义宣笑道，“好，我记得你说过，可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毒妇，不行吗？”
蔡霓一努嘴，啐道，“别肉麻！快带我回去。”
义宣道，“那你生气好了，我就觉得你生起气来，还更加可爱。”一夹马肚，白马不急不慢地走着，说道，“快埋脸，否则会被人发现的。”蔡霓道，“我要你带我回去，你再往外面走，我就要大叫了！”义宣道，“不准叫，否则我要封住你的嘴巴！”
蔡霓气道，“你敢！”
义宣道，“不信你试试看。”
蔡霓一张嘴，还不及叫出声来，就被义宣紧紧地捂住。猛地挣扎了一下，不见奏效。义宣附到她耳边小声说道，“现在你信了吧？”蔡霓点头。义宣道，“那你听不听话？”蔡霓点头。义宣笑了笑，“那好，我放开你，你可不许再叫，否则我将你绑了，再封你的嘴，你信不信？”蔡霓点头。义宣放手，蔡霓喘了口气，厉声骂道，“你！土匪！”
义宣笑道，“对，我就是土匪，要把你抓去当压塞夫人了。”
蔡霓气得脸红，说道，“你还带着个包袱，是当真要带我出走吗？”
义宣道，“我说过不是，包袱里面是你的衣服，准备一会给你换上的。等过了今晚，娘气消一点，你就可以回去了。”
蔡霓将信将疑，也不再问了。



02、从戎
直到出了城，蔡霓才又起了疑心，“你到底要带我去哪？”义宣笑而不答，而言其他，“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城？”
蔡霓一怔，又是恼怒，说道，“荒唐！你难道又想骗我到荒山野岭？”义宣道，“我何时骗过你了，那次可是你自己死赖着要跟来的。”蔡霓又羞又气，“你！那这次我可没说要去，是你……强迫我去！”义宣道，“我又没说要去荒山野岭，是你自己胡思乱想。”蔡霓道，“那你还提那事做什么？”义宣道，“我慢慢说来，你可不要生气，好不好？”蔡霓道，“生不生气，得看我心情而定。”义宣道，“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说了。”
蔡霓一听，急了，“快说！”
义宣道，“我怕你生气。”
蔡霓道，“我答应你一半，快说！”
义宣扑哧地笑，“什么叫答应一半？真够莫名其妙的。”
蔡霓道，“就是，我可以答应你不发火。”
义宣道，“这跟生气又有什么差别。”只见蔡霓眼睛瞪了过来，赶紧转开脸，“好，那我就说了。那一次，你死追着我不放，而我就千方百计想甩掉你。你心里很清楚的，我是想去找谢闻素……我提这事，你生不生气？我还能不能，说下去？”
蔡霓道，“你说吧，我都习惯了，我倒真想知道，你把她藏哪了。”
义宣道，“我们就住在梅园，那是我小时候很喜欢的地方，一直住到……我们成亲的前几天。”偷偷地看了看蔡霓的脸色，只见她眼神恍惚，低声问道，“我还可不可以再说？”
蔡霓道，“你是想今天也把我带去，住一晚上，怀旧吗？你想让我充当谢闻素的替身是吗？”
义宣慌道，“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我今天带你出来，完全是不忍心看见你在家里受娘责罚。我娘的脾气我最清楚，她刚才连我都打了，当然也狠得下心治你的。”
蔡霓一惊，忽然想到他替自己受那一鞭，“你的伤现在怎样了，还疼不疼？”
义宣心里一暖，笑道，“有你关心我，我哪还会疼？”
蔡霓瞪了他一眼，“你快停一下，我想看一看你的伤。”
义宣道，“等到了梅园，我再让你看。”
蔡霓气道，“谁说要跟你去那了？”
义宣道，“好，我们就不去那里，可也得找个地方住下啊？不如就到附近寻个小镇，我们住客栈吧。”
蔡霓想了想，忽然又道，“不行，我也不住客栈，还是去梅园吧。”
义宣道，“怎么又变了，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蔡霓道，“我让你再怀旧一晚，明天我回去就派人把那地方卖了。”
义宣笑道，“你卖了，我还可以买回来。”
蔡霓怔道，“也对，那就不卖，我一把火烧了它。”
义宣怔了一下，说道，“那你还是卖了吧，可是……里面的东西，有许多是爹的遗物，你要叫人搬回去。”蔡霓笑了笑，“傻瓜，我随口说说而已，你也当真啊？再说了，明天我回到家，不再受罚便要谢天谢地，哪还有功夫卖你的园子。”义宣道，“放心吧，明天娘应该不会再为难你的。”
蔡霓冷道，“你能说了算？”
义宣道，“我刚刚还在祖宗面前发过誓，也不让娘为难你的，我既然敢这样说，就不会一点把握都没有。”
再前行一里多地，便到一围墙下，墙里头梅树繁茂，蝉声喳喳。义宣叹了声，“真可惜，不是腊冬时节，满园寒梅争芳，雪花飘飘，多好看的景象啊！”蔡霓哼了地声，迎门而入。守园的仆役想不到主人会来，慌忙上前行礼。义宣吩咐他们照顾马匹，故意支开他们好跟蔡霓独处。义宣解马上的东西时，蔡霓才突然注意到他是带着剑来的，疑道，“你带把剑也带来了，到底想做什么？”
义宣道，“怕半路碰到土匪，把你劫了去呀？”
蔡霓向仆役道，“你们快下去，我跟少爷有事商议，不希望别人来打扰，都到外面看紧些。”这才回过头来，“你是不是又骗我，你是真的要带我出走是吗？”
义宣深知蔡霓是个多疑的人，心想真不该给她看见。说道，“我不是……”蔡霓突然把包袱抢了过去，打开查看，见里面果然只有自己的衣服，吃了一惊。义宣道，“如何，这回该相信我了吧？”蔡霓一跺脚，掉头就走。义宣叫道，“你要去哪？”
蔡霓气道，“我去换衣服，难道你也要跟来？”疾步向后院走去。心想，这座院幽深清静，倒真是个不错的地方，要真是卖了确实可惜。换好装出来，只见义宣已在树荫下摆设了书案，怔道，“你怎么还有兴致舞文弄墨？”
义宣笑道，“吟诗作赋，我是比不过娘子的，今天设下这书案，是想画一幅美人图，娘子愿意充当这画中美人么？”
蔡霓颦眉一笑，心中言不尽欢喜，想不到他这个时候还想着主意来哄自己开心。于是笑说道，“要我光站着让你画，岂不累得慌，请再设一琴案，我边弹，你边画，这才有趣。”
于是艳阳睛空，绿树凉荫，两人弹琴作画，偶尔赋诗行令，一直至深夜，其乐融融。蔡霓顿然忘了烦恼，抛开怨怼和担忧，美美地在义宣怀里睡去。然次日醒来，只觉枕边空空如也。猛觉一惊，赶紧摸了下被下，凉凉的，说明他已经走了多时了。叫了声，“夫君！”久久不闻回应，再找他的佩剑，也找不见。于是大急，慌忙起床，披好衣裳疾步出门。
匆匆到了前院，迎上来一个老仆役，喘着气问道，“少爷呢？快说！少爷在哪？”
老仆役道，“少夫人别急。”从袖里取出封信，递去道，“天还没亮，少爷就走了，他要老奴把这封信交给少夫人。”
蔡霓心里猛地一颤，一边拆信一边气道，“那你为何不早些给我，偏在这个时候，人都走凉了！”
老仆道，“少夫人请怒罪，是少爷命老奴不得打扰少夫人安睡，要等少夫人醒来，才可以把信交给少夫人的。”
蔡霓展信一看，只见说道，“霓，我走了。前甄栩几次来信相劝，说去江北，必大有作为，我本不为所动，然这段时间你我之间发生了太多不快的事，你说得对，我们都需要平静。望卿珍重！”最后落款是一个夫字。蔡霓抖了一下，无声哭泣。
一度伤心欲绝，悲道，“你是真不懂我的心，还是故意要使我伤心难过？你又骗我！又撇下我不管！你回来再说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也不会原谅你了！”
然心里只想义宣即刻就回到自己的身边，然后看紧他，再也不给他机会离去。


03、王妃
正伤心时，冷烟领着车驾和护卫赶到，匆匆地入见蔡霓。慌道，“少夫人，不好了，今天一大早……少爷托人送信回来，说他要去江北打仗，夫人一看完信，就大口吐血，昏倒在床上。少夫人赶快回去看看吧。”
蔡霓这一惊非同小可，义宣不在身边，家婆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了。说道，“快……快备车我要回去！”
于是一路疾行，车队很快进了城，可是就在离桓府不远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蔡霓本来一路上精神恍惚，这时忽然被惊了一下，当即醒过神来，揭帘责斥冷烟，“怎么回事？为何在此停下！”
冷烟道，“少夫人请息怒，冷烟这就上去看看。”
只见自己的车驾和护卫都靠在了路边，心想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阻拦桓府的车驾？今日事急，如果识趣快快让开，我便赖得跟他计较，若误了我的事，非跟他没完！移时，冷烟匆匆地回来，欠身禀道，“少夫人，前面是越王妃的车驾，要少夫人上前参拜。”
原来奕稀登基之后，封了留京的八皇子为越王，而蔡霓的妹妹蔡佩自然成了越王妃。蔡霓心下一怔，想到李氏还躺在床上，不想跟她多作纠缠，吩咐道，“你快去告诉她，说我家有急事，请她宽宏大量，今日就饶了我吧，我日后必亲自到越王府向她躬身赔罪。”
冷烟一皱眉头，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自降身阶。就算对方是皇贵，可她身为桓家的儿媳也不必如此自认卑微。蔡霓见她站着不动，气道，“怎么还不去？”冷烟这才不得不答应去了，须臾气冲冲地回来，蔡霓问道，“怎么了？她不肯饶我么？”冷烟道，“非但不答应，还说要少夫人当街……向她三拜九叩，才肯放我们过去。”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精彩小说哦！
蔡霓想了想，说道，“好吧，你扶我下车。”
冷烟急道，“少夫人，怎么可以……别说是个王妃了，即使她是皇后皇太后，也不能这样欺负到头上啊！”话音方落，已迎面驶来一辆华车，四面轻纱薄帐。蔡霓一怔，车中之人正是妹妹蔡佩，只见她面容憔悴，纤手无力，轻扶窗沿，冷笑道，“姐姐的架子也真够大的，从前我只是你的妹妹，对你低声下气那也是常事，可如今我已成了王妃，你也不肯低头向我行个小礼？是对我指使惯了心里觉得不舒服，还是怕丢了你桓家少夫人的面子呢？”
蔡霓只想她快放过自己，不要死缠烂打，便忍着不跟她顶嘴。让冷烟扶着下了车，竟真的当着满大街的人对她三拜九叩。当即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都想一睹桓家少夫人的风采，及见她卑躬屈膝，又都啧啧怜惜。
蔡佩也吃了一惊，料想不到从前一直压在自己头上的姐姐，此时竟一句顶撞的话都不说就轻易屈服了。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拜我，真是难得呀。”
蔡霓道，“大礼已经行过，敢问王妃，是不是可以饶过我了？”
蔡佩道，“姐姐别急呀，我们姐妹俩这么久不见了，我还想和姐姐聚聚旧说说话呢，请姐姐到我车上坐坐如何？”蔡霓道，“我也想跟王妃聚聚，只是现在真的不方便，换个时间吧，我再到越王府上向您赔罪，可好？”蔡佩道，“要是姐姐不方便，那我到姐姐车上去，一同去姐姐府上坐坐如何？”
说着，起身将要下车，当即有几个侍从上前拦住。因为隔着车缦，声音又压得很低，蔡霓听不见她们对蔡佩说了些什么，只见蔡佩勃然大怒，喝道，“都滚开！让我下去。”而最后还是她自己回到了车上，侍从一个都没走开。再说话时，已是凄然，“姐姐，当真不接妹妹到你家坐坐？”
蔡霓回家心切，心想婆婆正发顽疾，怎么能带她到自己府上撒野？说道，“还请王妃恕罪，我家真有急事，怕招待不好王妃这样的贵客。”
蔡佩冷笑，“家？你还有家，可我的家在哪里。”
蔡霓道，“王妃的家当然在越王府。”
蔡佩笑道，“越王府是我的家，可越王府哪有皇宫好玩，姐姐，不瞒你说，我就是刚刚在皇宫里快活了，才出来的呢。”
蔡霓大惊，“你去跟谁快活！”
蔡佩冷然道，“进了皇宫，还能跟谁快活？姐姐可真会装糊涂呀。”
蔡霓气道，“你！你怎能做这样败德的事？”
蔡佩道，“姐姐生什么气呀！连我府上那位王爷都没话说。”
蔡霓道，“贱人！蔡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顾左右道，“我们回府！”
走到桓府门前，冷烟一脸疑惑地说道，“少夫人，可奇怪了，刚才您走时，越王妃为什么要哭啊？”蔡霓一怔，“你有没有看错，这贱人也知道哭？”冷烟道，“冷烟不会看错，她确实在哭。”
蔡霓心下一沉，突然被一块大石压住似的，愕然止步。冷烟大疑，催促道，“少夫人，还是快点进去看看夫人吧。”蔡霓回过神来，又一声不响地走路。
移时，到了李氏房间，孙媛正在扎针。李氏双目紧闭，脸无人色，可见伤身不轻。蔡霓吩咐左右出去，向孙媛低声问道，“我婆婆病情如何？”
孙媛低声说道，“暂时昏了过去，一会就会醒的，可不能再刺激她了。”又开始拔针，看了蔡霓一眼，说道，“我觉得，此时少夫人是不宜进来的，以免夫人醒了又动气？”
蔡霓心下十分气恼，当没听见她说话似的，回了一句，“一会你也出去，这里由我自己看着。”孙媛道，“少夫人，我是大夫，看守病人是我的职责。”蔡霓道，“那你在外面候着，随叫随入。”孙媛道，“我觉得少夫人才应该出去。”蔡霓低声喝道，“出去！”
孙媛无奈，只好出去。
蔡霓静静地坐在李氏床边，候了些时，只见李氏眼皮慢慢抬起。柔声道，“婆婆，你终于醒了。”弯身扶她坐起。
李氏瞪了她一眼，却不抗拒，等坐好了，骂道，“恶妇！你不是巴不得我死么？”
蔡霓喉咙一哽，满眼泪水，说道，“婆婆请不要再生气了，气坏了身子，那就是儿媳的罪过了。”
李氏道，“别装好心，你就是恨不得我早点死，好没人再管你，让你胡作非为！你们昨晚偷偷跑到梅园去风流快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冷烟来替你受罪，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连自己的丈夫都看不好，让他走了？”
蔡霓道，“婆婆责备得是，都是儿媳不好，又气走了夫君，愿受婆婆惩罚。”
李氏道，“哼！他为了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失踪了，也忍心不闻不问，怎么能说是你气走了他呢？”从袖里取了张信笺交给蔡霓，“你看他在信上的口气，简直可以说是在威胁我，说要我以后不要再为难你，否则他就死在战场上！”一口气喘到喉咙，又抽了回去，随即又吐了口血。
蔡霓大惊，一边给她擦血一边说道，“婆婆别生气，现在这里一个旁人也没有了，我跟你说实话，玉郎是我派小环带走的。”
李氏冷道，“你终于承认了，快说！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蔡霓道，“婆婆，我没把玉郎怎么样，我只是叫小环将他送到卫箱家里去了。卫箱一直是婆婆最信任的人。我是想这段时间朝廷动荡，万一我们家出了事，岂不连玉郎也要一起遭殃？所以，我只好瞒着你们，把玉郎送走。这件事虽然夫君也不知道，可是他很信任我，并不是他不关心玉郎。”
李氏的怒气才平息下来，叹了声道，“你是做对了，可是为什么连我也要瞒着？昨天要不是宣儿上前阻拦，我一定会把你打死的。”咳了一下，流出两行眼泪。
蔡霓道，“如果不是婆婆震怒，对我兴师问罪，外面的人又怎么能相信玉郎已经不在我们家中？”
李氏抚了下蔡霓的头发，说道，“可真是委屈了你了。”
蔡霓道，“婆婆快别说这样的话了，现在夫君去了外边打仗，我一定会在家好好照顾您的，如果婆婆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活着也没脸再见夫君了。”李氏道，“可是，之前我还那么难听的骂你，我真的很过意不去！霓，你能原谅婆婆吗？”蔡霓道，“婆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再说，我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嫉妒。”
李氏道，“有也是人之常情，试问哪个女人见到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心里能不嫉恨的呢？可是不要因为嫉恨，而把怨气撒到无辜的孩子身上。这一点，你做到了，你是贤惠的。”
蔡霓道，“谢谢婆婆。”
这时冷烟轻轻叩门，双手捧着托盘，“少夫人，孙大夫说，夫人该吃药了。”
蔡霓点了点头，“快送进来吧，把药给我就行，你再出去把孙大夫也叫进来，再给婆婆看看脉象。”端过瓷碗，对李氏道，“婆婆，刚才我怕被人听见，把您身边的人都打发走了，你不会怪我吧？”
李氏笑了笑，“傻丫头，是不是还记着婆婆罚过你，就连说话办事也有所顾忌了？”
蔡霓道，“小心侍候婆婆，是我应该做的。”
李氏道，“你也不必太多顾忌，怕我责怪。以前我对你有所提防，确实不对，婆婆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蔡霓道，“谢谢婆婆，婆婆，我来喂您吃药。”



04、败德
李氏吃了药，又加上听说玉郎安好，蔡霓还是像从前一样贤惠，气一下子就顺了。唯独还担心义宣，对蔡霓道，“宣儿此去，如果真的是为了建功立业，保国安民，也是好事，可他却是为了跟你斗气去的。战场上真刀真枪，毫无情面可言，而他又不专心，我真担心他会出什么不测。”
蔡霓道，“婆婆，都是我不好，不该这样任性的。”
李氏道，“也不是要怪你，算了，愿上天保佑吧。”
蔡霓见李氏不怪，又有另说，“婆婆，并非我要推卸责任，夫君这次离家，怕未必全都是因为我……多半，主要因为谢闻素的死吧，我心里面是知道的。我倒真希望，他只是为了跟我斗气。”
李氏叹了一声，“那丫头，说来也真是可怜。”
蔡霓道，“何止可怜，还很可怕呢，那么有心计。”
李氏道，“好了，不说她了，以后你就把玉郎当成是自己的亲骨肉，这个秘密，永远也不要让他知道，毕竟是个孩子，心里很容易受伤害的。”
蔡霓道，“婆婆说得是，我永远不会向他提的。”
忽然冷烟匆匆进来，禀道，“夫人，少夫人，越王妃在门口，说要见少夫人，还有大队的王府侍卫，也堵在门口！”
李氏闻言大怒，“岂有此理！敢到我桓府来闹事！”吩咐蔡霓道，“阿霓，你快去叫护卫把她赶走，如果不走，就去请刑部张大人来。”
蔡霓也是气上心头，可冷烟又道，“禀夫人，越王妃好像是被她府上的侍卫追赶，我刚好碰见，我看她脸色惨白，似受过惊吓，就叫护卫上前守护，而她说一定要见到少夫人，我不敢擅作主张，回来向夫人和少夫人请示。”
李氏道，“她怎么会被自己府上的侍卫追？”
蔡霓心头抽紧，心想肯定是她进宫里做了败德的事，激怒了越王。这事非同小可，说不定要把她打死的，自己曾经答应过父亲，要照顾好她，而万一真的遭到什么不测，可怎么跟父亲交待？但这一头，如果妹妹没有错，而无故遭到越王的迫害，自己帮着她，李氏也会支持的，可是现在……
正想着，李氏已经观察了她一阵子，见她脸色难看，似有想说而不敢说之言。说道，“阿霓，你是不是怕我不让你因为帮你妹妹，而得罪了越王？”
蔡霓一怔，惶然摇头，说道，“婆婆，我能不能先去把她接进来？待问清楚缘由，再由婆婆决定帮还是不帮她吧。”说时，眼里已经噙着眼泪。
李氏恻然，“那你快去，这件事，我听你的，不要顾虑太多。”
蔡霓欠身一福，“谢谢婆婆。”疾步出门，感激的话都放在心里了。
桓府上的护卫与越王府的侍卫已成对峙，剑拔弩张。蔡佩倚在石狮旁边，后来又有两个桓府的侍女上来左右扶着她。及见蔡霓出来，蔡佩如见到救星，扑了上去，哭道，“姐姐，快救我，他们要打死我，你快救救我啊！”
蔡霓只觉得心里隐隐地疼痛，赶紧扶着她，“你别着急，快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蔡佩以哀求的口气道，“姐姐，他要杀我！他们就是他派来的，你快救救我！”说完双膝一软，瘫倒下去，蔡霓扶都扶不住，被她一带也蹲了下去，只见满地是血，不由得大惊失色，疾呼，“快来人！把她抬回去，冷烟！快叫孙大夫。”
幸而孙媛还在府上，冷烟便带着人将蔡佩抬到后院，让孙媛诊治。蔡霓转身对越王府的人道，“你们回去告诉越王，说王妃现到了她姐姐家，我们姐妹俩长久不见了，我要留她住一段时间。”说完，叫道，“来人，送客！”
于是，又从府里冲了两队护卫出来，送客。
蔡霓回去看蔡佩时，只见侍女一盆盆热水往房里送，然后捧出来的都是红色的血水。蔡霓大惊，直吓得手脚无力。蔡佩昏迷中，突然惊叫了两声，孙媛忙在她身上扎针，才又安静下来。须臾，孙媛叫侍女都退去，说让她静卧些时便会醒来。蔡霓忙上前问孙媛，“孙大夫，我妹妹伤到哪了？”
孙媛道，“她身上有鞭挞过的痕迹，但都已是旧伤，这次发作的是内伤。”
蔡霓道，“什么内伤？”
孙媛道，“她下体见红，腹中有死胎，应该是服了太多对胎儿有害的药物所致。”
蔡霓一惊，“死胎？”几乎不敢相信。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早听说越王是个半废之人，行不得男女之事，那腹中胎儿怎么可能会是他的？难怪他要狠心想将她至于死地。又道，“那会不会留下后患？”
孙媛道，“我去写个方子，你按时给她吃药，过两日就无大碍了。”
蔡霓道，“那就好。”心里却轻松不起来。思来想去，是不是应该如实地去告诉李氏呢？但又寻思了一会，最终还是觉得应先等她醒了之后，让她亲口说清楚，肚子里是谁的孩子再作打算。
过了些时，蔡佩醒转，冷烟刚好送药进来。蔡霓端了碗，就吩咐道，“你到外面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及冷烟从外面关了门，蔡霓才转过去看蔡佩，沉着脸骂道，“你总算把蔡家的脸都丢尽了，现在开心了？”
蔡佩一惊，本来自己爬得起来的，都被蔡霓吓得躺了回去。蔡霓把碗放好，扶她坐起，说道，“你既然有脸做得出来，还害怕成这样做什么？”
蔡佩咬了下唇，低着头大恸，“姐姐，你都知道了？”
蔡霓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快实话跟我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蔡佩一怔，“孩子？”觉得腹中不适，便即心神不宁。
蔡霓道，“已经死了！还差点要了你的命呢。”
蔡佩忽然高兴地笑，“死了就好，这个孽障留着始终是个祸害！”
蔡霓气道，“还不都是你自己造的孽？还有，那吃死胎儿的药，是你自己喝的还是他逼你喝的？”
蔡佩突然凄凉，“姐姐，我本以为见到你，就见到了亲人，再也没有人会欺负我了，可没想到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对我说过一句好话！早上的时候，还不理我，留我被那帮人欺负！就算我们不是同一个娘生的，可也是同一个父亲啊！怎么也算是骨肉至亲的吧？你就真的那么狠心？”
蔡霓一怔，气道，“好啊！你竟然还有脸来说我狠心，而你自己却做了什么好事？简直是伤风败德！”
蔡佩道，“我伤风败德？哼！那又是谁害得我要嫁给那个半死人的？”
蔡霓道，“你！那你觉得是我害了你吗？好，我现在不跟你争这个了，就算是我害你的吧，那你就可以……伤风败俗了吗？”
蔡佩道，“我怎么伤风败俗了？被逼迫，被欺负也叫伤风败俗？”
蔡霓道，“你如果没做亏心事，越王又为什么会派人来杀你？你以为你死活跑到我家里来，我就会不问是非，只顾着亲情而庇护你了吗？”
蔡佩突然瞪了蔡霓一眼，寒意凛凛，冷道，“那好，我现在走！不麻烦姐姐您了，反正，你从前就是见死不救的人，再做多一次又何妨。”翻身欲滚下床去。蔡霓拦住她，“你想干什么？我说过要赶你走吗？你别以为你赌气，我就会可怜你似的！”
蔡佩道，“快放我出去！我不要你来可怜！我死也好活也好，以后都不关你的事！”奋力挣起来，情绪激动，有疯癫之态。蔡霓大惊，用力将她按了回去，“你别动！别动了，听话，只要你答应姐姐，以后好好为人，别再做那些丢人现眼的事，姐姐便可留你在我家里，保你无事。”蔡佩遂稍安，冷笑道，“原来姐姐什么都不了解，就认定是我伤风败俗了，姐姐对我可真够好的呢。”
蔡霓道，“难道不是你自己亲口跟我说的，你是刚从皇宫里出来的吗？”
蔡佩突然一抽，泪如泉涌，埋头大哭，“我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但是姐姐又知不知道，我自从顶了这个王妃的头衔之后，受了多少折磨？
我可没姐姐那么幸运，能嫁得个自己如意的郎君，我的丈夫，堂堂的王爷，他这样的人早该自己去死了。可是他还贪生怕死，他为了保住自己那条烂命，就用我来讨好他的皇帝二哥。每隔三两天就把我送进宫里，这也就罢了，可是等我回去的时候，他竟还有脸妒嫉，生气，经常打我骂我……”
说到最后哽咽，蔡霓听得毛骨悚然，想不到天底下竟还会有这样的丈夫。
蔡佩喘了口气，又道，“其实他最恨我腹中的孽障，可是他又不敢杀了他，哼！真是没出息，最后我只好自己来了，我想我就算死，也不受这样的耻辱，于是我想到找姐姐，可是想不到姐姐你……这样对我……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蔡霓恻然，有愧色，“那你何不早说？”
蔡佩又是大哭，“姐姐，你不要不管我好吗？在这京城里就只有我们姐妹俩，如果连你也不管我了，我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蔡霓温言抚慰，“放心，快别哭了，姐姐不会不会管的。只要姐姐还在京城一日，一定不会让人再来欺负你。你就安心在姐姐这里住下，越王那边，我去请示过婆婆，必会帮你应付过去。”



05、姐妹
此时，奕稀弑父夺位一事，是没有证据的事实。各地蕃王多多少少都起了疑心，吴王奕腧甲兵数万，是奕稀最大的威胁。其外还有庐陵王奕炎，会稽王奕康等，也是声势不小。奕腧深知若起事各人未必同心，唯有证据在手出师有名，才能让众人心服，各州郡将官亦会响应，故而未敢轻举妄动。
谢闻素死前没有闲着，偷偷的与亲桓氏的几个老臣谋议，将亲眼目睹奕稀弑帝的惠妃送出京城。这事早有兵部的许大人派人来知会李氏。为蔡佩一事，李氏又托几位大人施救，次日午后，蔡霓进来看望蔡佩，说道，“你的事，婆婆已经托公公生前的臣僚相助。”
蔡佩经过疗养，她已可以起床活动，蔡霓领她到园里凉亭说话。听说此事之后，很是急切，“那事情到底如何？姐姐，我真的不想回去，求求你，请他们不要逼我回去啦，好吗？”
蔡霓道，“刑部的张大人说，你住在我家里，终究只能是权宜之计。”
蔡佩有点急了，“姐姐！你不会，真的想要把我送回去吧？我……我死也不回去！”
蔡霓犹豫地说道，“我是可以留你在这，但是……张大人说了，如今只有一个办法，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蔡佩喜道，“姐姐请说，只要能脱离火海，你要我如何都行！”
蔡霓道，“就是说，要想办法让越王自己休了你，你愿意吗？”蔡佩连连点头，“我求之不得，早不想做什么王妃了，整天被他折磨，还要……受人百般凌辱。”蔡霓皱眉说道，“可是……那你将来又怎么办？你毕竟做过王妃的，况且，你一旦被休了之后，你的那些事必然就要传开的，怕很难……再有人敢娶你了。”
蔡佩黯然，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个，还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我只想姐姐能帮我脱离苦海，至于日后再嫁，要嫁给谁，就全凭姐姐给妹妹做主了，只要不把我再嫁给那些人面兽心之人，我就觉得知足，要感谢姐姐的照顾。”
蔡霓寻思了下，叹了声道，“既然你自己不担心，那就如此办吧。早上我已经派了人去给爹爹送信，把你的事情都告诉了家里了。至于你日后再嫁的事，我是做不了主的，虽然我是你的姐姐，可毕竟父亲在上，其次还有你的娘亲，还有长兄，不管怎么轮，也轮不到我来替你做主不是？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你安住在我家里，只要，我家不生什么变故，我就不会让你再受委屈，每日吃穿用度，虽然不敢说能像你当王妃时候的一样，但比之你处闺阁时，绝不会差了分毫的。”
蔡佩道，“如此，真是谢谢姐姐了。”
蔡霓道，“妹妹哪里的话，还是夫君曾经说得好，我们都是一家人，何必整天都吵吵闹闹的。以前在娘家时候的诸多不快，说真的要论出个谁对谁错来，也是挺难的。就让我们都忘了它罢，我们姐妹两人，都是飞离父母的燕雀，须要相互照应才会好。”
蔡佩道，“姐姐教训得是，以后，妹妹再也不跟姐姐争什么的了，也不应该冤枉了姐姐，偏说是姐姐害的我。其实这若真的要怪，都得怪我的命不好。以前我不相信，但如今，经历过这翻寒风苦雨之后，想不认命都还不能够了。”
蔡霓抿嘴一笑，在蔡佩觉得有亲切之感，说道，“真是傻丫头啊！你才活了十几年？就学会人家说这些六七十岁老太婆常说的话了。”
蔡佩一努嘴说道，“姐姐不要只顾笑话，你比我命好，没有像我这样的遭遇，当然什么都会说得轻巧看得平淡，否则，你怕还要像个八九十岁的老太婆呢！”
蔡霓顿时黯然，沉默了片刻，说道，“佩妹，你也是不知道而已。你以为姐姐容易，其实姐姐也有诸多的不如意，哪里像你想的那样，事事都好呀。只不过我习惯了之后，就学会看开了。”
蔡佩疑道，“是不是……家婆对姐姐不好？”
蔡霓摇了摇头，“好了，佩妹，我们不要再说这个了，跟你说了，你也帮不了我，现在还是处理好你自己的事情要紧，我和夫君可是亲口答应过爹爹，要照顾好你的。”
蔡佩道，“好的，姐姐。”顿了顿，似犹豫，又道，“姐姐，怎么我来这么久，都没见过姐夫？”
只见蔡霓神情凄婉，难以言语。蔡佩观其神色，吃了一惊，“姐姐，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奇怪，顺口问问而已，姐姐如果不喜欢那就不说了，可千万别放在心上，跟妹妹一般见识。”她素知蔡霓对义宣十分在意，容不得有别的女人关心他，故以为这一问又惹怒了她，刚刚来之不易的亲近和关怀就要毁于一旦。
然蔡霓并不愤怒，只有悲伤而已，说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他昨日刚去北府了。”语气仍是平淡，其实心里很不好受。
蔡佩这才松了口气，恢复到接近刚才的镇定，说道，“姐夫确实是个大丈夫，能文能武的，真是可惜，他为什么不晚走两天呢？能跟他说说话也是挺好的。”
蔡霓道，“姐姐不也是希望他晚走些天？可是他走之前连商量也不跟我商量一下，留书就去了。还有，佩妹，姐姐不是有心想责怪你，只是想给你再提个醒。你姐夫他虽然是个大丈夫，好男人，可是他始终只是你的姐夫，除此之外，他不可能再是你的什么人了，请你要好好记住。”
她话虽说得平和，可却有不一般的意思，甚至，可以理解为是一种警告。蔡佩不由得为之一凛，垂头说道，“姐姐提醒得是，妹妹一定会记住的。”但还是觉得跟她的姐妹关系比以前大大的不同了，就算是这样使她不高兴的事，她也不对自己发怒，可见她已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亲骨肉亲妹妹，心里不由觉得安慰。
既是亲姐妹，心里便免不得关心她，沉默了一阵又道，“姐姐，那是不是……姐夫他也有对你不好的时候？”蔡霓道，“佩妹，你能关心我，我感到很高兴，可是这话请不要乱说，尤其是对外人，更加连提都不要提。因为我跟你姐夫之间，其实也没什么，两夫妻平日里常绊绊嘴，闹点小情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蔡佩道，“原来是这样，倒是我多心了。”其实心里更加疑虑，觉得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很不愉快的事，并且很有可能义宣就是因为这些不愉快之事，才再一次出走的。
蔡霓笑道，“那你以为怎么样了？你可别拿这些事也去向父亲报告呢。而且，不怕你笑话我是故意在你面前炫耀，他这次出去打仗，虽说没有事先跟我商量过，可他却挺有趣，为了不让我伤心，故意在去之前一天，带我到他小时候玩大的地方，弹琴写意，吟诗作赋，真是好不快活！”
蔡佩道，“还说不是炫耀呢，姐姐尽在妹妹面前说这样的风流韵事，竟还不怕羞。”扑地一笑，心时却是酸酸的，其实一直都在思慕自己的姐夫。明知道只要自己的姐姐还在，就不会有结果的，但还是不顾一切。自以为只是心里想想，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可偏偏自己的姐姐又能一眼就看穿自己的心思，并且时刻提防着。若是在从前必然大怒，然而如今两姐妹和好，她说话倒是客气了。但还是一副铁石心肠，于是再一次不得不相信命运了。
两人便只是说笑，蔡佩终于学会如何避免说出自己那不安分的心思，有时候觉得自己的笑也是装出来的，装得很辛苦。而姐姐蔡霓的笑，也见不到多少是真正的开心，她心里一定藏着伤心事。后来找到机会向她的贴身侍从冷烟打听，才知道了前些日子里桓府发生的诸多不寻常的事情。



06、围困
又过了些日子，蔡霓变得愁眉不展，因为李氏这一次病倒竟一直不起。蔡霓日夜守在李氏床边，侍奉汤药，极为细心体贴，孝顺之心在这时候尽显无遗了。李氏心里觉得安慰，她总算是个好儿媳，只是心里又很想见孙儿一面，对蔡霓说道，“阿霓，我这身老骨头，怕是时日无多了。”
蔡霓言语一再压抑，“婆婆，可别说这样的话，您还那么年轻，看见还像只是三十岁的人呢，怎么可能时日无多呢？”
李氏笑道，“你尽捡好听的话说，哄我，说我只是三十岁的人，连鬼都不会信你。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明白，这病已经困扰我十多年了，以前是因为带着宣儿，怕我一死他就无依无靠了，才勉强撑到今日的。现在宣儿也长大了，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是我那孙儿玉郎了。”
蔡霓道，“玉郎有卫箱照顾，您就放心吧。”其实在她的心里，最思念的还是义宣，不知不觉的就会想着他出神，醒了，又是伤心。
此前不久，北朝军与北府军在扬州相持不下，北朝军寸步不能进，建康北方的门户总算是无恙。然西线的江州战事甚是危急，鄱阳太守蔡恒与管熹王绍遂率领新征士卒万余众北上支援。至六月，蔡恒击溃东进蜀军一部，驻扎在江州城东南，为奕腧右翼，里应外合，暂解江州城之危。
蜀、夏大军见江州久攻不下，再加上因攻城伤亡甚大，粮草又一时接济不上，于是蜀军退回武昌，夏军屯兵江夏。正是长江两岸收粮时节，两军都出城抢收百姓庄稼，以资军队。一时间两地饥民如潮水般涌向江州，又加剧了江州的混乱。
七月中旬，吴王奕腧在蔡恒的支持下，稍稳住了局势。蔡恒从鄱阳运来大批粮草，以稳定军心，蜀夏联军暂不敢轻易进兵。后来又有湘州刺史杜衡率领三万甲士东上，进驻建昌，以为吴王后援。如此，吴王羽翼渐丰，有主动出击收复荆襄之意。
以此事问于蔡恒杜衡和管熹。杜衡觉得此间敌我形势已经逆转，成我强敌弱之势，正是主动出击的大好时机，说道，“若西征，我杜衡愿为行军先锋。”
奕腧心下大喜，心想事成一半了，又问蔡恒，“太守以为如何？”
蔡恒神色忧虑，来回地踱着，说道，“下官以为，若此时急进，恐粮草不足，士兵疲惫，难以破敌。应该先让我军休整一季，等到了秋后稻熟之际，粮草充足之时再向西进兵，才能做到保险妥当。”
杜衡道，“不行，以我军现在的粮草，足可支持一个多月的。而敌军必料不到我们此时会大举进击，若以舟师五万西进，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不出半月便可全收荆襄。”
蔡恒道，“刺史大人意在出其不意，但如果是敌军知道我们意图如何？”
杜衡道，“即使是知道，我以五万精锐，其中我部三万为新锐，敌它疲惫之师，亦不出一个月便可全胜。否则真要等到秋后，敌人也已经休整恢复，那时又是敌强我弱了。”
蔡恒道，“为将之道，怎可未战而先言胜？如此冒进，万一在期间有什么闪失，江州岂不危矣？”
两人争执不下，奕腧只好以好言劝开，又问于管熹，“管先生，你又以为如何？”
管熹道，“杜、蔡两位大人所言，皆有其合理之处。一来，此时敌军确实已经疲惫，但我军亦是如此，杜大人的三万甲士虽然是新锐，但是没打过仗，不可高估。而且正如蔡大人所说，粮草不充，不能久战。二来杜大人所言也极是，若等到秋后，形势必然又要逆转，对我军极为不利。”
奕腧道，“那先生之意该当如何？”
管熹道，“在下以为，吴王应该先上奏，请朝廷加封官职，以快速调动南部各郡兵粮到此，再出击可使胜算大增。”
于是，奕腧即日上奏求骠骑将军，并领江州都督，以掌宁、湘、荆、江四州军事。奕稀心下极不情愿，早朝时问遍群臣，无一敢说实话。最后问到王良玉，这才发现他这日因病告假。无奈之下只好下旨，用了个折冲办法，封奕腧为车骑将军，特定是战时领江州都督，掌管宁、湘、荆、江四州诸军事。
至七月下旬，已是车骑将军兼江州都督的吴王奕腧以杜衡部为行军先锋，蔡恒为从事祭酒，管熹为军师。用楼船数十从南部各郡把大批粮食兵员运送到江州，准备对蜀、夏两国军队进行反击。此时北朝又从燕并二州抽调七万大军，由皇太子亲自率领，已渡过黄河进驻东豫州。因久攻扬州不下，意欲迂回。蜀国派使到北朝求援，于是又奔江州。
因此，江州再次告急，朝廷震动，军师管熹建议奕腧向北府求援。
义宣到了扬州，左传彝便任命其为从事中郎将。刚刚在七月中一战时率孤军直奔敌纵深之地陈留郡，歼敌万余之后回师。这次左传彝收到奕腧求援之后，即派义宣率两万精兵向汝南进发。
到汝南城，两军相遇，北朝军先攻占汝城。义宣率轻骑五千军至城下，只见城上幡旗招展，城楼上一人金盔金甲出来喊话，问，“城下的，可是南朝名将桓斌之子？”义宣不答，已悄悄派人到江边传令舟师向东退回，趣淮南郡。
楼上的竟是北朝皇太子，见义宣不答，沉默了些时又道，“你既是名将之后，为何如此不明是非？奕稀弑父夺位天下皆知，你作为臣子非但不能替天行道，为你们君主报仇，反而助纣为虐，岂不毁了你父亲生前的名声？”
义宣仍不予理睬，突然率轻骑兵向东南奔驰。烟尘起后，身后两侧即有北朝大军上来追击，浩浩荡荡有三万余众，原来是早有埋伏的。不久，义宣率兵奔至皖城，请合肥守军相呼应，将淮南、合肥、石亭、皖城连成一线，形成京师的最后防线。
北军追到皖城城下，义宣命人拉起吊桥紧闭城门，任由对方如何挑衅都不出战。如此过了半月，蜀、夏两军见北朝的援军迟迟不到，都已经军心动摇。奕腧便在此时以杜衡部为先锋，剩大船出击。到八月中，攻下武昌，蜀军退到夏口，残兵与江夏的夏军合兵抵挡，又派使者去向太子求援。
太子与谋士张易商议，说道，“江州看来坚持不了多久了，我军又在此被牵制，如果西进去救，必然被桓义宣追击，到时我军受前后夹击，几无胜算。然等到奕腧大败蜀国和夏国后，再回军与桓义宣对我军形成合围，我等亦将万劫不复，不知先生可有救急之计？”
张易建议以诱敌之计，先解决桓义宣的骑兵，旋即西进救援蜀夏两国。于是假救蜀夏之名突然撤去对皖城的包围，全军向西进发。义宣疑其有诈，但又虑其不诈，大军真的到了江夏支援蜀夏联军。于是留皖城原部守城，自己率骑兵追击。
方出潜山，突然四周喊杀色大作，冲出满山北朝伏兵。义宣率军迎战多时，突然看见山头上有一人金光闪耀，其身后幡旗醒目，隐隐认得就是那天在城楼上向自己喊话的人。招呼军士聚拢成尖刀之势，直插旗下敌军。只见山头上，那人一时失惊，几乎下马，随即有武士上来护其从后面下山。
义宣也不敢恋战，趁机向东突围，疾趣夹石。皇太子脱险之后，即分兵向皖城，围攻三日破之。皖城守军本有万余，这一败死了三千多人，太守陈玳招回四千残兵，奔虎林。其余之众向东溃逃，奋不顾身，不出三日竟都逃到了建康城外，其状如流寇。
奕稀闻知大惊失色，以为北朝大军已到城下，当即命司隶校尉立马护送自己出京。后经查明，桓义宣还在夹石与北朝军相持，敌军还没过江，这才放了心。但还是下令，各部都要做好准备，随时迁都。


07、寻夫
早前，建康城还算平静的时候，蔡霓就已忐忑不安。最近的战报她是知道的，对于桓家来说从朝廷里打听些消息并不是什么难事。知道义宣在北府受到重用，还打了胜仗，心里自然高兴。之外还知道父亲也在西线战场上，现任车骑将军兼江州都督之从事祭酒。
蔡恒得知蔡佩的事之后，本想派人进京接她回鄱阳，可因西线战事紧急，蔡佩本人也一再写信回家表示自己想留在姐姐家住些日子，便作罢了。李氏长病不起，已经拖延了一个多月了，蔡霓照顾她之余，还要忙府中繁务，后来便让蔡佩帮忙照料。
李氏初见蔡佩时，甚是欢喜，每天侍奉左右，觉得像多了个女儿似的。偶乐如此说笑，蔡霓听见之后就说，“婆婆既然喜欢佩妹，不如干脆就叫她做干女儿吧。”李氏笑逐颜开，连说，“好，好。只是不知道阿佩是否愿意？”
蔡佩猜都猜到了，姐姐心里打的主意，是想把自己名份定下来，好让自己再也不要有非分之想。当即呆住了，竟似没听见李氏问话似的，只是怔怔地笑。蔡霓道，“佩妹，婆婆答应收你做干女儿，你还不快行礼？”蔡佩回过神来，心想这样也好，这样就有理由长久住在桓家了，从此成了姐夫的干妹妹，想要跟他接触，说说话那也方便得多，何乐而不为？当即一笑向李氏下跪，“女儿拜见干娘，干娘安好。”
蔡霓的那点心思，李氏倒也猜到，只是装作不知道也不在意，倒是真的喜欢蔡佩，笑笑道，“好啊，多可爱的女儿，如今有个贤淑的儿媳，又有这样可爱的女儿，此生知足了。”蔡霓向丫环们道，“你们还不快下去上茶？”
于是，蔡佩敬了茶，再正式行过大礼，就成了李氏的干女儿，义宣的干妹妹，名义上还是蔡霓的小姑。而终究更是骨肉姐妹，两人还是习惯以姐妹相称。
这日两人聚到李氏房间闲聊，都展开了笑脸，正高兴时忽然冷烟进来报说，“夫人，少爷回来了！”
三人都是一惊，大喜，蔡霓登地站了起来，“人呢？”
冷烟道，“回少夫人，冷烟不曾见到，只是听外面的人说，由少爷驻守的皖城最近被攻破了，守城的士兵现今都溃逃到了京城，有好几千人呢，都像流寇一样，我怕……少爷也是这样回来了。”蔡霓转喜为惊，“你是说，皖城兵败？”李氏一听险些晕了过去，蔡佩扶着她躺回床上。蔡霓惶然道，“佩妹，我出城去看看，你在这照顾好婆婆。”
残兵败寇，那最终些逃回到建康的士兵一个个伤痕累累，早有京城的护卫在城门口严守住不准他们进城。这些人就在城外滞留着，有的饿死，有的病死，还有的是伤口发作不治而死。蔡霓到达城门的时候，全京城都已经戒严，被守城军士拦住。说什么也不让出去，于是大怒，最后亮出了桓氏家族的威势才得过去。
这些流兵早已经没有编制，蔡霓在人群中惶然地寻找，终是徒劳。后来又向人打听，见人就慌慌张张地问，“我的夫君呢？知不知道我的夫君在哪？你认不认识我夫君？”结果没有人理她，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而又很能理解。
他们其实都是同样的心情，在外打仗是迫不得已，抛下妻儿在家一去数载甚至是一生不得回家。若是战场上死了，妻子立马改嫁他人，从此与自己就再无分毫关系，到了清明时节连香也没有人来为自己上一柱。那运气好一点的，娶了个贤妻，知道自己死了还会哭丧、遥祭，若是不知死活，那便是像这个女子一样，到处跑到处问，以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丈夫何许人也。总之他们都觉得，她疯了。
她虽然长得仙姿玉色，衣着华丽的少妇，可疯子毕竟是个疯子，人人都觉得自己已经够倒霉的了，不想再被一个疯子缠上，于是都纷纷避开一边。冷烟紧紧地跟着蔡霓，渐渐地也觉得她很可怜。她的脸色，是从来没见过的惨白。由于慌张使她声音微微发颤，到后来竟真像疯了似的，见没人理会就对士兵怒斥，甚至是打骂。
幸好有护卫护着，才不被围攻。
冷烟不由得出了把冷汗。后来实在忍不住，也不怕她对自己发火了，疾步上前，使力拉住她道，“少夫人，他们不知道！”
蔡霓一抬头，脸色恐怖，把冷烟吓了一跳。“放开，不要管我！”冷烟抵住害怕道，“少夫人这样问，怎么能问得出来？”蔡霓一怔，只见冷烟已命人抓了个伤兵过来，说道，“少夫人，要说出我们少爷的名字。”蔡霓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对伤兵道，“你们都是皖城退下来的吗？”
伤兵见她的护卫都是一个个盔明甲亮的，觉得必定是京城大贵族家的妇人了，所以丝毫不敢唐突，颇为恭敬地道，“说退下来，那是夫人太给我们面子了，我们都觉得羞愧，我们这应该叫溃逃才对。”
蔡霓道，“那你们可知道桓公子？他是我夫君，他有没有出事？”
伤兵道，“你指的是中郎将，桓义宣将军吗？”
蔡霓道，“对了！就是他，你知道他在哪吗？”
伤兵道，“他我们这里的人无不知道，可他现在在哪我就不知道了，我想其他人也都不清楚。因为皖城失陷之前，他率五千骑兵去追击北朝军了，后来中了埋伏，被敌人四万大军重重围困在夹石，我们刚想出城去救援，可是这时候敌人的三万大军就攻过来了。之后城破，我们往东败逃，就再也不知道前线的任何事情了。”
蔡霓心下一惊，手脚都软了，木然站了片刻，对冷烟道，“冷烟，赏！”恍然如失魂，踱了几步，突然从护卫手上抢了匹马，往西疾驰而去。冷烟大惊，顾左右道，“快上去保护少夫人！”自己也骑马去追。
路上可谓凄风苦雨，到处可见丢弃的盔甲，折剑，断戈。还有倒在路上爬不起来的伤兵，他们流着血，用一微弱的气息维持着苦难的生命。这一切蔡霓都不为所动，不感到害怕，因为她想的是，只要丈夫没事，就什么都好了。其他的一切东西，国家天下还有百姓，都不是自己所能左右得了的，唯有自己的丈夫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一定要倍加珍惜，决不能让他从此离开自己。
绝不！这是在她的心里一直叫喊着的声音。渐渐竟似成了韵律，激荡着，飘去很远，又反弹回来。就像她在他临走之前树下为他弹的琴声，真后悔当时没有这样大声叫出来，让他知道自己的身边绝不能没有他。
不知跑了多久，路上倒下的已经不是伤者，而是死人了。可见只剩一口气的人，不论他撑多久爬多远，也终究是个死。死其实是所有人的宿命，但在这个时候，她决不能看到这样的宿命过早就落到他的身上。于是她一直不停地跑，见了死人也不怕。一个信念，死人都是被活人杀死的，所以她要见到的是活人，尽管这样一直跑下去，当真的见到他时，很大可能是个死人，但她仍是义无反顾。最后到了江边，只见头上乌云密布，大雨欲来，不久便是电闪雷鸣。
临江勒马，心情更加沉重，这一路上都没有他的踪影，不知是喜还是忧。渡口周边到处都是血迹，艄公已经不见了，岸边上倒了几个人，都是一身破烂的盔甲。这时冷烟带人急匆匆地赶了上来，下了马第一时间便是拉住蔡霓的马缰，说道，“少夫人，不要再跑了，否则马都要累死了。”
蔡霓才低头看了看，只见马嘴边的确已经沾着白沫，气喘吁吁。冷烟又道，“少夫人，现在天色晚了，看这天怕又将下暴雨，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歇息，明日一早回家吧，否则夫人非又要急出病来不可。”蔡霓一怔，说道，“你快黑了？那……我们现在到哪了？”
冷烟道，“回少夫人，我听这路上的人说，再走些时，就到芜湖了。”
“这么远了？”蔡霓怔怔地道，“那怎么都还不见他？”
冷烟道，“少夫人，都是奴婢该死，奴婢也根本没见过少爷，我这一路上都在上，少爷文韬武略，怎么可与那些残兵败将相提并论，城破就溃不成军的一逃千里？就算真的败了，那也是宁可战死不求苟活的啊！”
蔡霓一惊，“什么！战死？不！我要过江！”当即翻身下马，奔到江边。
冷烟大急，上前使力拉她，又叫上几个护卫帮忙，最终才将她制服了，劝回到离江数丈的地方，并且看紧不让她再挣脱。“少夫人，奴婢真是该死了，奴婢又说错话了，少爷英明神勇，怎会那么轻易就战死沙场？”


08、封锁
几经劝慰，蔡霓才答应不硬过江。后来冷烟派人找了家客店住下，翌晨即安排车驾回京。到城门时，只见数千羽林军披甲执戈往来叫喝，原来是在抓拿溃兵。蔡霓大疑，叫冷烟让车停下来，昨日见过蔡霓的人都奔上前哀求救命。蔡霓眉头紧蹙，只见一个羽林军都尉带人围了上来，见了蔡霓的车架，便即猜出她的身份。叫道，“来人啊！快去禀报王大人，贼妇在此。”
蔡霓一惊，“你说谁是贼妇？”
都尉道，“说的就是你！”
冷烟喝道，“大胆！不认识这是桓府的车架么？”
都尉道，“要抓的，正是桓府的人！”
蔡霓不知发生什么事，但想到的是李氏，会不会她也出事了？这时不怒自威，说道，“快说，我家犯了何法，你也敢来拿我？”
都尉道，“今皇上收到前方秘报，说左传彝已经串通外敌企图反叛，你家相公是左传彝的从事，所以必定难逃干系。但又考虑到你们桓家曾有功于朝廷，在未查明真相之前，先不收押，但特令要遣散家兵，由羽林军严守桓府，任何人等不得出入！你身为桓家少夫人，不尊圣旨好好在府里呆着，还跑到这里来，难道不是想逃跑么？”
蔡霓气道，“这……简直就是污蔑！我家夫君在外舍身抗敌，至今都还生死未卜，而你们这些徒享厚碌实无寸功的蛇蚂之辈，凭什么说我夫君串通外敌反叛？”一发气不可抑，命令护卫硬闯突围，回家照看李氏要紧。
原来扬州形势急转，左传彝大败北朝军，砍杀了他数万精兵，使之元气大伤。而江州也因北朝皇太子迟迟不能驰援，蜀、夏联军连连败退，已经快溃不成军了。北朝不甘失败，便不择手段放手一搏，最终使了这个反间之计，想先借奕稀之手除掉左传彝。于是造了份假盟书，叫人模仿左传彝的笔迹，使故意落到南朝皇帝手中。奕稀览书之后大急，为了收卖人心，马上升了王良玉为尚书令，令其全权处理此事。
王良玉却也不是白痴，知道其中必定有诈。然而想道，左传彝留着终究是一大患，但他又是封疆大吏，手持重兵，除了他让谁来打仗？所以暂时不能除，可也不能让他太过得意，于是便想法借此事把他的战功全部消掉。
建议奕稀传旨去说他有串敌谋反之嫌，但又考虑到他和他的部下抗敌有功，所以所有有功将士包括他本人在内不行赏也不行罚。而义宣也属于他的部下，又正好有了毁掉桓府势力的借口。此时义宣五千骑兵被困在夹石，数日连战败绩，已经将损过半。合肥和石亭来的援兵连日攻打，也没能击退北朝的阻击。正危急时，吴王大败蜀夏，得以分出一部万余众，由先锋官杜衡之子杜三郎率领向夹石驰援。
蔡霓急匆匆地回到府前时，突然路边冲出数百禁军，把身边的护卫全部拿下了。于是大惊，随后便见王良玉笑脸出迎，“少夫人，无恙罢？”
蔡霓气道，“王大人这是为何？”
王良玉道，“皇上命本官前来请少夫人回府，本官这也是奉命行事啊！”
蔡霓道，“好一个奉命行事！你到底把我家婆怎么样了？”
王良玉道，“少夫人请放心，皇上只是要本官派人保护桓府，别无他意。”
蔡霓心知大势已去，再作抵抗也没有用了，说道，“要我遣散护卫是可以的，只是他们在我桓府只尽本职，请大人不要为难他们！”对冷烟道，“我们走！”
愤然跨步进门，当即感觉到四处充满凄凉。还是高墙深园，只是已经没有昨日风光了。忽然呼救声大作，原来禁军不仅驱逐护卫，还要抓走丫环。因惊失魂的丫环们见到蔡霓回来，都像见到了救星似的，一下子全聚到她身前，大喊，“少夫人请救救我们！”
蔡霓大怒，向禁军士兵喝道，“住手！”一转身，王良玉也走了进来，于是说道，“王大人！你就是这样保护我们桓府的吗？”
王良玉道，“本官这也是为你们着想，不瞒你说，你们桓府还不知道要被封锁到什么时候呢，期间不准人进不准人出去，我不帮你清走些人，你们府上的存粮能维持多久？”
蔡霓一惊，“你们……要封锁我府？”
王良玉道，“少夫人不信，请看这是圣旨。”
蔡霓接来一看，说道，“王大人，这上面没有要抓我府上下人这一条吧？”
王良玉道，“确实没有。”
蔡霓道，“那快叫你们的人都给我滚出去！我府上的人，我自己会处理好！”转身对冷烟道，“冷烟，你挑几个细心的留下来照顾婆婆，其余的，发重金……遣散。”
冷烟一怔，即又应道，“是，少夫人。”
可这些奴婢平日里在桓府处处受优待，皆不愿意离开，蔡霓想说些话好劝她们走，但已经开始哽咽，心中数不尽的悲凉。没想到这样大富大贵之家，一夜之间竟落到这步田地。于是把这些后事都交给冷烟去办，自己掩着面急匆匆地奔向李氏的房间去了。
远远看见房间紧闭，心下大惊，难道婆婆不在里面，被他们带走了吗？于是走近敲门，急道，“婆婆，是我，阿霓啊，快开门。”只听见有纤履声传出，一人渐渐走近门前，轻轻地拉开一条门缝，“真的是姐姐吗？”蔡霓一看，原来是自己妹妹，这才松了口气，说道，“佩妹，我是姐姐呀，你快打开门让我进去。”
蔡佩慌慌张张地开了门，拉着蔡霓进屋，即又“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嘘声说道，“姐姐，干娘刚睡着了，不要太大声。”蔡霓走近看了床上一会，又退远了些才说道，“为什么要关起门？”蔡佩道，“有禁军要来抓丫环，要把我们府上所有的下人都驱赶走，我想干娘这样重的病，身边怎能没个人照顾？所以就，偷偷地把小含和百秀藏在房间里了。”
蔡霓赞许道，“你这样做很好，可不必害怕，现在就去把门打开了吧，我已经把禁军都赶出去了。”蔡佩喜道，“太好了，还是姐姐有本事，我真是……太没用了，跟姐姐比就是逊色。”蔡霓道，“好了，别高捧我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是想办法怎么渡过这个难关吧。”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这府上的丫环的确是不能再留的了。”
话说到此，藏在角落里的小含和百秀惊慌地跑了出来，扑地跪到蔡霓跟前求道，“少夫人，求求您了，不要赶我们走，我们都是自小在府里干活长大的，一出了桓府，从此就再也没有任何依靠了。”
蔡霓叹了声，“你们即便是留在我们桓府，又还能有什么依靠？桓家现在也已经是自身难保了啊！”
小含急了，“小含愿到死追随少夫人！”百秀当即也如此说道。蔡霓遂点头道，“那好吧，既然你们如此忠心，婆婆身边多两个人使唤也总是好事，那你们就留下来吧，呆会冷烟也会带两个你们的姐妹过来，以后你们这几个人，一定要好好侍候夫人。”小含道，“少夫人请放心吧，我们会的。”
蔡霓叹了声，“真没想到，一夜之间，竟能颓败如此！佩妹，婆婆今早吃过药没有？”
蔡佩道，“姐姐，刚才禁军到处都在抓人，我们都不敢出去。”
蔡霓道，“现在没事了，不要害怕。小含百秀，你们快去厨房给夫人煎药吧。”又对蔡佩道，“佩妹，现在你也看到了，姐姐家成了这样子，是不能再保护你的了，趁他们还不至于为难外人的时候，我现在去向王良玉说说情，你收拾东西早些回到爹爹身边去吧。”
蔡佩道，“姐姐！你是要赶我走吗？不！我不会走的，我要留下来陪着你们。”
蔡霓道，“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不要再意气用事，我能感觉得到，我们家真的要遭大难了，你没必要来跟我们一起受苦，快听姐姐的话，去收拾些东西，我这就去安排你走。”
蔡佩坚决不答应，“我不！姐姐，你还当我是外人吗？你错了，我现在既是你的亲妹妹，又是干娘的女儿，名义上还是你的小姑呢，你不能赶我走。”
蔡霓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呀？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蔡佩道，“那姐姐若是换成是你，你会不会一走了之？”
蔡霓当即无言了。
蔡佩又道，“我敢肯定，姐姐也是不会走的，那我同样也要留下来。我不怕死！难道姐姐你怕死了？”
蔡霓道，“死丫头，你怎么能这样跟姐姐说话呀？”
蔡佩道，“我只想求姐姐，不要赶我走！”
蔡霓道，“你现在坚决不肯走，到以后可千万不要再后悔！”
蔡佩道，“我也决不会后悔！”


09、冷落
正吵着，突然从内屋里传来李氏微弱的声音，“你们在吵什么呢？”蔡霓和蔡佩同时向里边走去，蔡佩指着蔡霓说道，“干娘，姐姐想赶我走。”
李氏叹了声，“佩儿，你姐姐也是为了你好，你真应该听她的话才是啊！”蔡佩急道，“怎么，连干娘也要赶我走了吗？”李氏道，“不是要赶你，是不想连累了你！”蔡佩道，“我不怕连累，总之，你们赶我走我也不走，我就赖在这里了。”
蔡霓板起脸道，“我既然决定了要送你走，岂能轮得到你不愿意？你现在就赶快回你房间去收拾行装，我马上安派人送你回去！”蔡霓虽然显得很有威严，但蔡佩也在这时鼓起了勇气，一副死都要坚持到底的架势，说道，“难不成你真要绑我回去吗！这天底下哪有这么狠心的姐姐的？”蔡霓怔了一下，说道，“我不是狠心，我是为你安全设想，你留在这里能有什么好处？”
蔡佩“哼”的一声，转过去不再理蔡霓，而是握住李氏的手，说道，“干娘，这下你都看到了吧，她根本不把干娘您当回事。”李氏疑道，“阿霓怎么不把我当回事了？”蔡佩说道，“干娘您想想呀，我现在明明已经是您的干女儿了，就是说在名义上我是她的小姑，这古往今来，哪有做嫂嫂的却要赶小姑出门的呢？这不是不把干娘当回事吗？”
蔡霓吃惊道，“好啊！你还会在我和婆婆之间挑拨离间，那就更不能再留你了！”
蔡佩道，“干娘您听听，她还是要赶我走！”
李氏叹声道，“也罢！阿霓，就由着她自己吧。宣儿毕竟是领兵在外的，皇帝再怎么过分，怕也还不至于敢对我们赶尽杀绝，只是佩儿，现在我们一家其实是被软禁起来了，日后必定还会有许多苦处，你受不受得了？”
蔡佩喜道，“怎会受不了，姐姐和干娘不怕，那女儿也能承受是住。”
李氏眯眼笑道，“那就好，看得出来，你和你姐姐都是坚强的女子。”点了点头又道，“阿霓啊，你以后就既是佩儿的亲姐姐，又是她的嫂嫂，要多多照顾她才是。”蔡霓点头应喏，但瞥了蔡佩一眼，说道，“丫头，就真的一点都不想爹爹，不想你娘了吗？自他们知道你出事之后，他们几次来信给我，问起你为什么不愿回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蔡佩转身低着头，片刻才道，“我哪还有脸回去见他们，正像你骂我时那样，蔡家的脸都让我给丢尽了，我要是还要回去，就算不被爹爹和娘亲责怪，也必会给别人说三道四的，尤其是大娘。”最后小心的瞥了蔡霓一眼，才接着道，“你娘一直巴不得我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的，我这一回去，又要看她幸灾乐祸，多难受啊！”
蔡霓道，“哪有的事！我娘是口硬心软的一个人，再说了，我现在不是也落难了，你还是回去看看爹爹吧，顺便也替我看看我娘。”
蔡佩道，“我不！就算没人责怪，也没人说我的闲话我还是不会回去的，再说，刚才干娘都已经答应过我，可以让我留下来了，你还说那么多话干什么？难道你连干娘的话都敢不依了吗？”蔡霓道，“我……你又想挑拨离间，我只不过是在劝你，又没说真的不让你留下来！”
又对李氏道，“婆婆，您别听她满嘴的胡说，这死丫头，存心不想我们安心！”
李氏笑道，“哎哟！这是你们姐妹俩的事，我可说不好也说不得准。不过佩儿，干娘是答应让你留下来了，但是你姐姐毕竟是比你懂事得多，以后你要听她的话，不能任性了。”蔡佩点头说道，“好的，只要她不赶我走，我便听她的话就是，反正，我也早就习惯了，不管到了哪里，她总是要高出我一头的。”
蔡霓瞪了蔡佩一眼，不再多说，这时正好冷烟领着两个丫环进来，正是照蔡霓吩咐，留下来专门侍候李氏的。刚去煎药的小含和百秀这时也正好回来了，蔡霓便亲自端了碗来到李氏面前，说道，“婆婆，该吃药了。”
李氏倚坐着，蔡佩也上前帮忙扶住。
只见李氏神色精气，竟如这座深宅大院一般，一夜之间衰败了。蔡霓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完汤药，又用帕子小心地拭了一下嘴边，目光触及她几无血色的脸部，心里的悲凉不禁又多增了几分。转过头去，眼角处闪出了带寒意的泪光，但终是强忍住，又收了回去。扫视一遍府里仅剩的个几个女侍从，说道，“小含，你以后就到佩小姐身边去服侍吧，其他几个人，就都留在夫人这边。冷烟，你要多辛苦一点，除了在我身边，还要时刻留意夫人的状况，不准你有半点怠慢。”
冷烟道，“是的，少夫人，冷烟紧记住。”其余丫环都向蔡霓欠身一拜，便各自干各自的活去了。后来待李氏睡下，蔡霓便拉着蔡佩的手悄然出去。
一直走出了园子，蔡霓才说道，“佩妹，希望你不要只是说得那么坚定，也真的是不会后悔才好。可不是姐姐有意想要吓唬你，在这天子脚下老早就对桓家看不顺眼的人不知会有多少，皇帝更是这其中最希望把我们铲除的一个。之前我和夫君之所以要去请干爹出来助爹爹办事，也就是怕有朝一日我们在京城会遇到挡不住的麻烦，好有爹爹作为后援，现在果然所预料的基本都发生了，而且情况更加艰难，没想到他们出手竟如此之快，现在就算想请爹爹帮忙也都已经来不及了。”
蔡佩道，“姐姐，我想我以后还是叫你嫂嫂比较好些，一来免得你老猜疑我对姐夫有什么非分之想，这二来呢，也好证明我早已把自己当是桓家的人了，当然也就应该跟桓家共患难才对，怎么能一临难就不顾干娘和嫂嫂，一个人溜之大吉呢？”
蔡霓道，“可是这根本就是一场大阴谋，你一个女孩子家又能帮助得了什么？”蔡佩不服气地道，“嫂嫂不要小看了我，不管怎么说，我所经受过的苦难和考验，也绝不会比你少多少！”蔡霓看似有一丝冷笑，说道，“还真没有想到，你叫起嫂嫂来还真挺像是那么回事，不过你也不必着急，我只是给你个忠告，免得到时真的出了什么事，你才怪我这个又是姐姐又是嫂嫂的没提醒过你就对了。”
蔡佩道，“那就多谢了，怕也是真要到了那天，你才肯相信我是不会后悔的。”
撤去护完和众多仆役之后的桓府，显得冷冷清清，走到哪里都是凄风败叶。回到自己房里之后，蔡霓不再多计较蔡佩的事了，心想既然是她自己偏要留下来的，婆婆也亲口答应，那就让她留下来好了，反正在这遭灾之时身边多个亲人陪同也总是能让心里多一点安慰。
安静了下来，又深深陷入思念之中。人不在了，可是屋里随处可见的都是与义宣有关的物件。那曾经用以合凑的萧琴，此时冷冷地置于低案之上，似乎触手可及，其实已经离得十分遥远了。出双入对时，那常对着点唇画眉的铜镜如今正照出自己郁郁不欢的面容，只好转过头去不忍心再看。却又看见临走前一晚他为自己描的图像，中间那懒抚琴弦的一瞬间，就是在他眼里自己最美丽的样子吗？一发看得眼睛也酸了，眼泪流淌下来。
想着想着，失了魂似的，挨到午后时分，太阳西沉，屋外躺着很长的阴影。直到冷烟送进饭菜，才清醒过来。只是简单的两菜一汤，是她亲自吩咐的，她担心禁军会长期围困桓府，于是不得不行节约。问道，“夫人和佩小姐那边，都送过去了吗？”冷烟道，“夫人那里，百秀已经打点妥了，佩小姐有小含服侍，少夫人也尽可放心。”
蔡霓道，“夫人可好些了？”冷烟摇了摇头，说道，“只能进些清淡的稀粥，连饭也难咽得下去了。”蔡霓皱着眉道，“还是先收起来吧，我过去看看夫人，一会再吃。”冷烟道，“是，少夫人。”却未行动，蔡霓又回过头来，“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收起来，跟我过去？”
冷烟道，“可是……少夫人今天也是粒米未进啊？还是先吃点再过去吧。”
蔡霓突然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像是让她给说对了，便回去坐到桌前，自己盛的碗汤，一边问道，“可看过，我们府上的粮食能维持多久？”冷烟道，“我们现在不到十人，算下来应该可以支持大半年多。”蔡霓“哦”的一声，像是心宽了许多，又问道，“那佩小姐那边，可有什么话说？”
冷烟道，“佩小姐也没什么话说，奴婢想，她也能理解少夫人的。”顿了顿，又道，“奴婢倒是认为，粮食尚不用愁的，最忧的是禁军不放我们出去，也不让外人进来，奴婢怕万一夫人的病一发作，可怎么请大夫？”
也正是说到蔡霓心里正忧着的，但她也一时没有办法，心想只好见一步走一步，到了迫不得已再找王良玉谈条件。说道，“你们要小心侍候夫人，尽量不要让她的病发作。”喝了些汤，又夹了几筷便停了，已是心不在焉，方知什么叫做食无味了。起身说道，“快走吧，东西等回来之后再收拾。”


10、病危
当晚，李氏还像往常，病情尚未有要恶化的征兆。蔡霓到了片刻，蔡佩也跟着来了，三人亲热融洽地聊了些时，蔡霓便安心地回自己屋里睡眠。于是辗转反侧地过了大半晚，心里总还是放不下义宣。其实这天早上的突变也算是给了蔡霓一颗定心丸，因为既然有人诬陷义宣串通外敌意图反叛，那自然说明他尚活在世上，世间罕见有人聪明到诬陷死人的地步。
而事实上就在当晚，已经根本不存串通外敌这样的事了。因为吴王的援兵一到，形势便急转直下，人数上的优势很快向南朝军队一边倒去。义宣也在这时候率全军转守为攻，利用骑兵反应快速的优势在半天之内就封死了所有北皇太子可以登舟逃亡的渡口，使之军心涣散，一击即溃。
至此，所有外敌均已肃清。义宣突然接到左传彝的军令和一封密信，要他带着这封密信引军向东与吴王会合，若遇朝廷派人前来行封赏，不管什么人一概拿起来问罪。至于要问什么罪，义宣心中是有打算的，并且早已猜到接下来会有一场大变，密信中的内容，不用看也能想得明白。于是派了数名亲信急速进京，想把母亲和妻子偷偷接了出来，这时他尚不知道自己家已经被羽林军控制了。
次早蔡霓还在梦中，突然听见有人敲门，甚是急促。随后冷烟惊慌地冲进来道，“少夫人，不好了！夫人又开始大量吐血，晕倒过去了！”蔡霓大惊，即刻赶了过去。只见屋里的几个丫环都慌得乱了，看见蔡霓来到，纷纷给她让开条道。
只见李氏面无血色，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样子。便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叫了两声，“婆婆！婆婆！你怎么了？”声悲彻骨可是没有一点回应。随即便是一惊，急忙起身向外奔去，出门时正好撞到刚刚赶来的蔡佩，退了两步，站定之后说道，“佩妹，你快进去守着婆婆，我去找孙大夫来。”
可还没出得大门，只到了前院就有一将官带领数十名甲士，急急地上前拦阻。蔡霓惶然抬头，惊带着怒道，“你们想干什么？”将官严厉地道，“皇上有命，桓府任何人都不准出这大门半步！”蔡霓道，“官爷，我不出去，可是我家婆病倒了，你派人去帮我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病好吗？”将官道，“这也不行，皇上下的命令是为防奸细，不准任何人出入桓府，什么大夫都不行！”
蔡霓急道，“可是我婆婆都快要死了，难道请个大夫也不行么？”将官道，“不行！”转身喝道，“来人啊！快把大门给我关上！”蔡霓心想，我夫君尚在外征战沙场，为的还不是保住他家的半壁江山？怎么恁般无情，要至我家婆于死地？突然叫道，“慢着！请官爷去禀报皇上，说是我家夫人如今病情真的很危急，就看在我家公公曾经对朝廷有功的份上，求个情吧！”
将官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妇婆！真是好不知事理。我只不过是区区一个个小禁军头子，岂能说见皇上就见皇上？还要为你们求情，别说我老陈没这个本事，就算是有，你家相公是串通外敌的疑犯，我有十个脑袋也不能这样使唤啊？”
蔡霓道，“那可否帮我让我见见王大人，烦官爷去通报一声？”
将官道，“王大人现如今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也是轻易见不得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至于你嘛，我倒是可以借你个脱身之计。我知道你父亲是前任的丞相，如今又是刚刚立过大功的大臣，你何不离了这桓家，回去投靠你的父亲去？听人说皇上有旨，只要跟桓家没有干系的人，是一律不准为难的，我便可以叫人放了你出去。”
蔡霓不由得大怒，但都忍在心里去了，突然扑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道，“求求官爷了，快请人来救救我的婆婆，求求官爷……”
声音哀极，使那将官即使再无情也不得不动了恻隐之心，连忙叫道，“少夫人还是快起来吧，哎呀！就算你求我，也是没用的啊！我人微言轻，能帮你求个什么情？”却无论如何也劝蔡霓不起，只好吩咐左右人道，“快！快！快扶她起来。”而蔡霓只是不肯起，还是连连磕头，可怜她那娇嫩的皮肉，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当即就头破血流了。
却仍在哀求，“官爷若能帮成这个忙，我府上金银珠宝有的是，官爷想要多少都就给多少，即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的。”
那将官也是心下一动，却还是怕了，于是连连叹息，心想就算金山银山放在我面前，我也哪有本事取得到？摇头说道，“不瞒你说了，从昨天到今早，已经有两个姓孙的大夫来过你家了，都说是要进来给你婆婆看病的，我当时并不敢擅自作主，于是就去禀报王了大人，可是被他连骂了两次，说是皇上的命令已经很清楚明白了，不得任何人进出桓府。可那两个大夫却偏是闹着说一定要进去。我只好又冒着被骂的危险去向王大人禀报，王大人果然又大骂了我一顿，说但凡是说偏要进去的人，不用问一定就是奸细，都应该抓起来的，于是我就命人将那两个大夫都抓走了。”
蔡霓心下一惊，猛然抬起头，眼里放出寒光，已不再是低声哀求的语气了，“那现在王良玉人在哪？我要见他！”于是不磕头了，毅然站了起来。
这时冷烟突然担心起蔡霓，心想少夫人出去了这么久，也不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于是就急急赶了出去，正好见蔡霓还跪在地上，鬓发散乱，还沾着些脏物，不由得心下一酸，急忙上前要扶她起来，又突然吓了一跳，惊呼，“少夫人，你的头……血！”
只见她头上鲜血淋漓，镇定下来之后，忙取手帕去帮她拭擦，慌乱中又使力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条绸子，给她暂时把伤口包上。蔡霓站起来却不动了，眼睛冷冷地盯着那将官。将官不由得一凛，说道，“少夫人，你就别再为难小官了，我都被王大人训斥过两回了，还敢去，我难道真的不想要这三斤半的脑袋了？”
蔡霓道，“请官爷好好考虑，我家夫君现在只是有通敌嫌疑，这点在圣旨上也是说得清清楚楚的，你如果真的耽误了我婆婆看病，万一到时候朝廷还了我夫君清白，而我婆婆又出了个什么不测，我一定会找你算帐，还请官爷仔细考虑清楚。”
她目光灼灼逼人，已是充满了威胁的意思。
那将官听了不由得一惊，心想，老子真是倒霉透了！也罢！左是个死右也是个死，于是把心一横，说道，“算了，算了，我认栽便是，可是少夫人要我怎么去向王大人禀报？”蔡霓道，“你就去跟他说，聪明的话，就马上过来见我！否则，他也会有后悔的一天！”说完冷冷地“哼”了一声，径直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只见那将官还是呆在那里。于是又补充说道，“请官爷照我的原话说，千万不要漏了半字。”
走回后院时，才觉得头剧烈地疼痛，却也不顾得许多了，咬紧牙忍着。便远远看见小含端了个盆正从李氏房间里出来，走近一看，竟都是红红的血水，心下一抽紧，便疾步奔了进去。只见李氏仍是躺在床上，床沿上是斑斑的血迹，蔡佩握着李氏的手掩面啼哭。走近颤声问道，“佩妹，婆婆如何？”
蔡佩一脸泪水地回过头来，说道，“刚刚又吐了好多血，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我唤几声她都不应我。”说着往蔡霓身后看了看，问道，“姐姐，那大夫呢？怎么大夫还不来呀？”蔡霓话到喉咙，却被一口同时涌将上的闷气给生生堵住，便不打算说了，眼里拼出两滴泪花，凄凄地坐到李氏的旁边。
见她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已经到了无力睁开眼睛的地步，她那憔悴的脸上有了很深的皱纹，一行一行地分布开去，就像是被热日晒得严重干涸的河床一般。似乎很快感觉到蔡霓握住了她的手，遂嘴唇动了动，颤颤的像寒风吹着两片挂在残枝上的叶子。蔡霓感觉到她的手终于有了力气，于是也用力握紧，许多话就像是通过两只手传递进了心里面去的。
蔡佩看出了蔡霓的无能为力，更是悲极了，突然霍地站了起来，一边掉头一边说道，“我这就找他去！”蔡霓忙拉住她道，“你这是要找谁去啊？”蔡佩道，“还能是谁，我要进宫！”蔡霓不由得大惊，“不准你去！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再说，他正等着你自投罗网呢。”蔡霓突然倔强起来，说道，“那我就去自投罗网好了，大不了是一死。”
蔡霓道，“你这样死了，也救不了婆婆的性命！”
蔡佩道，“怎么会救不了，还不是因为我躲到这里来，他想尽办法都得不到我，所以才故意安些罪名陷害姐夫的？我这就去遂了他的愿罢，要他还姐夫一个清白，也好请大夫来给干娘治病。”
蔡霓不由得冷笑，“你就别太天真了，哪有那么简单的事，他身为一国之君，身边有大把的女人，就算是真的很想得到你，可是要陷害一个手握重兵又行军在外的大将，那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弄不好会惹火烧身的，他会为了你而冒这么大的危险吗？你要好好想明白，免得到头来自己死了还是个冤死鬼！”
蔡佩一怔，便即满脸羞红，心想姐姐说得没错，我能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曾经被他欺负过的薄行之妇罢了。桓家势力如此之大，早就是他的眼中盯肉中刺，铲除障碍才是他的最重要目的。说道，“那又能怎么办呢？谁来救干娘？”
蔡霓只得默然，如今她的心里没有别的办法了。不久冷烟又进来，向蔡霓细声说道，“少夫人，王大人来了，正在前院候着。”蔡霓叹了声，对蔡佩道，“你照顾好婆婆，我有办法一定会请到大夫的。”
王良玉从早朝下来，又刚收到探报，前方已大败敌寇，各路大军正回师京城。当即心下一惊，想大军得胜，按理该仍在边城驻守，在未请示过朝廷之前不得擅自进京才对，再说出战的这几路大军，都不是由京城派出去，而原是驻守各州各郡的，何来回京一说？这下事情不妙了！不由得冒了一头冷汗，一面还叫那人赶紧把军情送进宫里，一面又派了兵部的人秘密前向北府打探那边的动向。
可正着急时，突然有人报说桓少夫人要求见他，心下一怔，又忽地有了主意了。心下想到，若想自保，非托桓家不可了！于是立马吩咐车马，向桓府而去。
只见蔡霓不紧不慢地从后堂出来，只微欠了一下身以为行礼，说道，“王大人，我家门庭凋零，已至无茶奉客，还请大人不要见怪。”王良玉是锁住眉头立在那里的，便连忙答应一声说道，“少夫人不必客气，老夫多有得罪，本该亲自来赔罪的，敢当自己是客人？”
蔡霓一个冷笑，说道，“不跟大人说无谓话了，至所以要请大人过来，是因为我婆婆如今病重，急须大夫来医治，得知你的手下捉了前来看病的孙大夫，想请王大人高抬贵手，放了孙大夫，并让她来为我婆婆医治。”
王良玉道，“这个……可不可以先让老夫去向皇上禀报一下，再给少夫人答复？”
蔡霓道，“来不及了，我婆婆刚才还吐过血，现在已经晕了过去，我要请孙大夫马上来给她看脉下针。”顿了顿又道，“想必王大人也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会前来见我了。”
王良玉道，“少夫人把老夫说得糊涂了，这跟聪明不聪明的有什么关系？”
蔡霓道，“不要再拖延时间，当下的形势王大人不会不清楚，我家夫君领兵在外，又是智勇双全，如果参与反叛一事是真的话，要想攻下这座防守空虚的京城根本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而且王大人虽为人臣，可却是难独力回天，又何必白白断送了前程？再说我跟婆婆都很清楚，诬陷我夫君通敌叛国的，一定不是王大人之所为，王大良派人来封锁我们桓家，也只不过是皇命难违罢了，这一点我日后一定会亲自告诉夫君的，而且在这之前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只见王良玉沉默些时，心想这还真是一条不错的后路，说道，“那好吧。”便是一拱手，说道，“老夫知道应该怎么做的，这就先告辞了。”去后不久，便见一辆车马载着孙媛来到门前，蔡霓如见救星，赶紧请孙媛进屋给李氏看把脉。但孙媛一进门时，看见李氏那脸白唇干的模样，便皱紧了眉头。先是把脉，尔后先后看过五官，便展开针包准备施针。
突然转过头来，看着蔡霓和蔡佩等人。蔡霓乍一见她已是神情极为严肃，不由得吓了一跳，问道，“婆婆的情况怎么样了？”孙媛摇了摇头说道，“不好，你们先到外面去候着吧，不要打扰我给夫人下针。”
蔡霓出来外屋，一再坐立不安，冷烟又慌张地进来说道，“不好了，少夫人，有个太监带着圣旨来，说我们少爷和吴王真的作反了，带人要进来抄我们桓府了！”

11、丧母
果然，以吴王奕腧为大将军，包括左传彝手下各部在内的十万大军早已经浩浩荡荡地开至横江外十里处地方了。并且宣布了奕稀几大罪状，其中就有昏庸无道，残害忠良，而最为致命的就是揭发他弑父夺位的事实。
原来在此事之前，早在奕稀为太子时就与之不合的众大臣偷偷将亲眼睹奕稀谋杀武帝经过的惠妃送到了左传彝营中，于是候到外患消除之后，左传彝秘密地将实情告知了吴王，并建议杀入京城，将奕稀的罪行公之于众，废其而另择明君。这明君不必明说，暗指的当然就是吴王了，所以吴王很快便接受了。
守卫京城的司隶校尉一职，曾在武帝时期就屡屡换人，皆是由猜疑所至。到了奕稀继位以后则是更甚，已更换了将近十个人，如今在职的竟是他身边一宦官的家属。此人姓张名贵，真正是个不学无术之人，若不是凭自己叔叔在皇帝身边得宠信，如今还是市井一无赖，而自从当上了司隶校尉一职之后，则转身成了军中一无赖，死性一点未改。自上任到今数月，竟未到过军营一次。
此时吴王以义宣为先锋官，率两万步骑直奔京都而来。因为素知京军不善战，且负责指挥调动的都是一些酒囔饭袋之辈，击之如摧枯拉朽一般。义宣便将步骑分批，独率一万轻骑突至建康城下。却只见那城头上并无兵将在把守，城门大开，城中百姓慌张奔亡，一见大军进城，便都回屋闭户。
义宣派人出去打探，不久得知奕稀早已劫了文武百官逃往江都去了，而那些官员的家眷都还在城中。义宣本想先回家看一下，因为心里早已焦急。他是直到发兵之前才知道奕稀已派羽林军把自己家给封锁了的，但还是决定先办完了公务。尔后一面派人急速去向吴王上报军情，一面又在城中各要处布置布兵力，和准备去追击奕稀，攻打江都。
却在这时，令官报入，说是营外有一位身穿孝衣的女子要求见，于是心下大疑，又忽觉心惊，问道，“来者到底是什么人，可有说明来意？”令官道，“卑职只听她说要见将军，有紧要事相告。”义宣急忙赶出去，而出乎意料的是，见到的竟是蔡佩。他本来猜出会是蔡霓的，这让他一定程度的放心了些。
蔡佩一见义宣，眼泪奔涌而出，上前拉住义宣道，“哥哥！我可找到你了。”
义宣一听便即彻底糊涂了，只怔怔地立着不语。蔡佩便将李氏已将自己收为干女儿，和自己之前的遭遇以及义宣从军后家里发生的诸多事故大概都一一地阵述过。义宣才明白原来如此，就问道，“那你姐姐呢？她为何还未来此，难道是还在生我气么？还有，我娘现在的病已经好点没有啊？”
蔡佩欲言，却又突然哽咽，几下低头才终于说出句话，“哥哥，干娘她，已经去世了。”
这话传到义宣耳里，如五雷轰顶一般，呆了许久之后，才稍稍恢复了思绪。已是脸色苍白，腿脚发软，突然又双拳紧握，咬牙问道，“为何没有大夫医治？”
蔡佩道，“羽林军把府上围起来了，不准任何人出入，正要上门来给干娘看病的孙大夫也被他们派的人抓了起来，后来还是姐姐几经周旋，才说通了王良玉，放了孙大夫出来给干娘急诊的。可是这时候却已经迟了，干娘吐血过多，不仅孙大夫没办法救得，连后来又请了城里许多大夫来，也说没救。”
义宣突然跨步进营，吩咐了副将代理军务。蔡佩在营外候着，不久又见刘宣出来，却已御了盔甲和战袍，执着马鞭急急而过，突然又回过头来，看了下自己，说道，“我们快回去，给娘办丧事吧。”此时他眼神是空洞的，说出的话却很镇定。
那日李氏刚刚断气，蔡霓伤心痛哭了一场，命府上仅乘的几个丫头布置了灵堂，还未来得及跪下去拜一拜，王良玉就带着羽林军进来了。看了当时情形，王良玉不由得一怔，遂向蔡霓作了一揖，说道，“还请少夫人节哀吧。”
蔡霓镇定地道，“多谢了，请问王大人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我家来，有何贵干？难道已经给我家夫君定了罪，要准备抄家了？”王良玉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朝廷要给你相公定罪，而是他自己已经真的造反了，他受了吴王的指使，带着两万大军已经杀回到京城，马上就会攻进皇宫。”蔡霓目光一闪，随即嘴角一翘，展开一个笑容，向李氏的遗体跪下拜道，“婆婆，您可听到了？夫君就要杀进皇宫，为您报仇了！”
连拜了三拜，以头触地。
王良玉道，“少夫人，拜完，就请随老夫走一趟吧。”
蔡霓心中明白，说道，“王大人，是想抓我去砍头？”
王良玉道，“不敢，不敢，老夫只是奉皇上之命，请少夫人随皇上移驾江都。”
蔡霓冷笑一声，说道，“还要什么移驾？王大人啊王大人，你为何也恁般糊涂，你觉得跟他到了江都，就能抵挡得住我家夫君的大军吗？”
王良玉一怔，他不是从来没有想过，而是时时都在思量，有没有跟奕稀陪葬的必要，答案不用说当然是否定的。很显然，奕稀如今大势已去，未来登上宝座的人必定是吴王奕腧，他们兄弟相残又关自己什么事？可是之前曾三番五次地帮着奕稀为难奕腧，事到如今了，哪里还有转身投靠的机会？听得蔡霓这样一说，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间亮了，赶紧屏退了左右，向蔡霓拱手说道，“还请少夫人给老夫指条明路。”
蔡霓道，“王大人何不现在就弃暗投明？”
王良玉摇了摇头道，“哪有投明之路？”
蔡霓道，“王大人，我一向是恩怨分明的，婆婆的事，我会告诉夫君都是那昏君一手造成的，与你无关，只要你现在就带人离开我家。”
王良玉只是不语，踱来踱去，过了片刻才道，“少夫人，老夫……实在为难啊！”
蔡霓道，“如何？”
王良玉道，“因为……因为我的夫人和小儿现在都被皇上扣在了宫里，如果不能带着少夫人回去，恐怕……而且就算我不带少夫人回去，皇上也必定会派其他人来的，到时候可能还不像老夫这么好说话了，还请少夫人三思，还是跟老夫走一趟吧，老夫当尽全力，保证少夫人的安全。”
蔡霓想了想，狗急了也会跳墙，何况他还是九五之尊？但王良玉说得不错，若再抗拒不从，恐怕连婆婆的丧事也怕办不成了，如此叫我日后如何向夫君交代？寻思之下说道，“那好吧，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是我家……我婆婆刚刚去世，这丧事不能误的……”说着眼里已闪着映映泪光，“王大人只须答应我，待我去后，不准再动桓府上一草一木，否则，后果你自己清楚！”
王良玉道，“这个当然，皇上也只是说要请少夫人去一趟，请少夫人尽管放心就是。”
蔡霓洒着泪向蔡佩交代了如何办丧，义宣回来了，就告诉他，玉郎在卫箱家里，便再说不出话了，转身毅然出门。
一路上蔡佩给义宣说过了家里的大概情况，以及蔡霓交她办的事，义宣黯然地听着，脸上纹丝不动，可心里却如刀割。回到府中，只见卫箱抱着玉郎，在李氏灵前守着，院里人影稀少，偌大的府宅只有四五个丫环忙来忙去，好不凄凉。
不久，甄栩也率大军赶到，吴王和左传彝蔡恒管熹随后同至，都到桓府吊唁。蔡恒是亲家，左传彝和管熹都与桓家是故交，见此情形皆不由得悲愤难抑。蔡恒拉着蔡佩到一边说了些话，先问了她近来过得可好。蔡佩道，“有姐姐和干娘照顾，过得还好，只是……现在干娘去世了，姐姐又被昏君劫走，心里好生难受。”
蔡恒道，“你姐姐非一般寻常女子可比，我想她能应对的。”
蔡佩道，“可她毕竟还是一介女流，抓她去的却是个皇帝，那个人我真的恨死他了，恨不得马上把他杀死！”
蔡恒也觉担心，却有什么办法？人已经被抓去了，只好尽快想办法救出来。又叹了声说道，“那你呢？你以后怎么办？亲家收你为干女儿，又是什么意思？”
蔡佩不解地道，“只是干娘喜欢我，姐姐又有此意，便认我为干女儿的，仅此罢了。”
蔡恒道，“那你为什么又不愿意你姐姐送你回家？”
蔡佩怔道，“女儿……怕没脸回去了。”
蔡恒道，“真的是这样而已吗？”
蔡佩道，“那还能会是怎样？”
蔡恒道，“爹听说你姐姐久不怀孕，是因为她的身体有问题，你是知道的吧？”
蔡佩怔道，“只是略听说过而已，爹爹问起这个干什么？”
蔡恒道，“爹就是是觉得，亲家认你，也是为了此事的吧。如果日后阿霓真的不能给他们桓家续后，那么将你留在家里，是随时可以让你成为桓家二少夫人的，这样做，尽管阿霓心里可能不会接受，但至少让我们蔡家是没有话说的。”叹了一声，又说道，“这个亲家还真是不简单啊！想事情能想得如此周到。”
蔡佩一听，也是觉得很有道理，但不知李氏是否真有此意，或是父亲猜的碰巧吻合？便即不说话了，这时心里直是七上八下的，没有头绪。
随后甄栩暂时接掌了义宣的职务，吴王进宫，与众议推惠妃为皇太妃，废奕稀和他的母亲甄太后为庶人。原来被奕稀罢职的朝中各部大臣，都是一同护送皇太妃到扬州，又是一同回京城的，而因为吴王还只是大将军，无权封赏，于是都只是官复原职。众又推吴王为监国大将军，代行天子之职。


12、结局
义宣办完丧事，已是三天以后的事了，因为是在战时，所以一切都只能从简。将李氏与父亲合葬之后，即又脱了孝衣，披上战袍。
奕稀只将朝廷众官带走，而不顾他们的家眷，绝对是一个不可挽救的错误，几日来不断地有官员从江都逃回到了京城，投奔吴王。
当日押送蔡霓的队伍还没进到有皇宫，就听见有人来向王良玉禀报，说叛军的前部已到达西门了。随后便被带到了江都，一路上见那些羽林军溃的溃逃的逃，最后愿意追随奕稀的已乘下不到三万人了，心下暗暗叫好，想报仇雪恨的一天这么快就要到了。
后来蔡霓被软禁在行宫的后院里，又过了好些天，并未受到来自奕稀的欺负，甚至没有见过他一面，想必定是报应到了，他如今定是寝食不安了吧，不由得冷冷地笑。而自己虽被软禁着，却有十来个宫人专门侍候，还算周到，明白这大概是自己对王良玉说的话起了作用。这几天王良玉还时常过来问候，因此知道这边大势已去，和丈夫团聚的日子不远了，心下十分高兴。
这日在房中无事，正思念起李氏来，突然听见屋外脚步声急促，转眼一人到了跟前，认出竟然是奕稀。只见他身后虽没有跟着随从，却提着明晃晃的一把利剑，直指自己胸口破口大声骂道，“贱人！都是你家害的朕！朕今天就要杀了你！”
吓得蔡霓脸色煞白，都不知道退却了，幸好这时王良玉奔了进来，拉住奕稀道，“皇上请息怒，要三思啊！”一边又不停向蔡霓使眼色，提醒她退后。
奕稀道，“还三思什么？桓义宣毁我江山，我就杀了他的妻子！”
蔡霓退开两步，镇定下来，冷冷地道，“昏君！你死到临头了还不明白，坏你江山的怎么是我夫君？分明是你自己无道所至！”
奕稀喝道，“闭嘴！你才是死到临头了，还敢顶撞？”
王良玉道，“皇上，此人不可随便杀了啊！”
奕稀道，“哼！笑话！她是什么人，连朕也杀不得？”
王良玉道，“杀了她，必会更加激怒桓义宣，不是等于催他早日攻城吗？”
原来这时义宣已率军把江都重重围困，有许多朝臣和百姓都已逃出去投奔，眼看大势已去了，奕稀才疯子似的，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义宣的身上，要杀了蔡霓以解心头之恨。
奕稀道，“难道不杀他的妻子，他便不造反了么？”提剑又要上前刺蔡霓，蔡霓急忙躲闪，后来王良玉使尽力气才拉住了奕稀，不知最后说了些什么话，竟劝住了，奕稀砸剑而去。蔡霓才松了口气，却见王良玉去了又回来，于是定了定神问道，“王大人又回来，可是还有什么事情吩咐？”
王良玉从取出一块黄色绸缎，上面写了几行字，从字迹上可以看出写字之人已是心慌意乱的。递给蔡霓，说道，“少夫人，这是皇上刚刚亲自写好的信函，要送去给桓将军，想烦少夫人在上面再留个亲笔。”
蔡霓展开一览，冷然道，“原来是想用我去作交换，要我家夫君背叛吴王？哼！想都别想了，王大人，你为什么也这般愚蠢？”
王良玉道，“老夫只是替皇上转交，少夫人，我这里还有一封密函，却是老夫亲自写就的，不知少夫人能不能给老夫写一篇可以证明老夫诚心的文字？”
蔡霓看了，说道，“你要暗里投降？”
王良玉嘘声道，“少夫人不要声张，否则我俩都会没命的！”
蔡霓道，“那这份想威胁我夫君来降的呢？”
王良玉道，“自然要有了它，我才好方便将这密信和你的字迹一同送出去啊？”
蔡霓点头，展开信笺挥笔立就了一篇，递给王良玉道，“我的字我夫君必定认得，可是能不能送出去那就得看大人自己的本事了，我在这里随时恭候大人的消息。”
王良玉看了信笺，大为欢喜，连连道谢，退出去了。
义宣初一看王良玉的密信，疑其是诈，待见蔡霓的真迹以后，不由得喜由心生，当即相信得有八九分了。于是命人回京向吴王禀报，当晚深更即可取下江都，到时候必定活擒了奕稀。得此消息之后，吴王立马着几个逃回来的刑部官员立案调查奕稀的各种不端。
之后义宣又大饷三军，待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按早已安排好的计划悄悄行事，与王良玉里应外合。却刚走出帐门，忽然听见柔柔的一声，“哥哥，等等我。”来人正是蔡佩，义宣听她声声地叫自己做哥哥，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总是觉得怪怪的难以适应，怔了些时才应道，“哦……你怎么能进的军营？”
蔡佩向身后一指，说道，“是我求爹爹带我进来的。”
义宣忙向蔡恒拱手行礼，“岳父安好。”
蔡恒道，“在军中，我们是同僚，就不必行这礼数了。”
义宣道，“是，岳父。”
蔡恒叹了声，说道，“阿霓虽然是我女儿，可是，我也不得不叮嘱你一句，到时候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千万不要感情用事，一定要以国家大事为重，你明白我什么意思了吗？”
义宣怔了下，说道，“小婿明白的，但是小婿一定会尽力救出霓来。”于是又作了一揖，说道，“岳父请放心吧，小婿要出发了，岳父保重。”
蔡佩道，“哥哥，带上我去。”
义宣一愣，说道，“你去做什么？”
蔡佩道，“一起去救姐姐。”
义宣道，“行军打仗你一个女子去不方便，在这里等我的消息吧。”
蔡佩却是执意不让，说道，“不！我要去。”
义宣便看了看蔡恒，却只见他装出一副不在意思的样子，也许他也早已经默许了蔡佩跟自己去的，于是只好答应，正要命人准备马车，想让她跟在后面就好了。哪知蔡佩又不愿意了，非要自己骑一匹马跟着义宣不可。
据守北门的人早已被王良玉所收买，王良玉本来就是个巨奸之人，所以做这种暗事最是在行。义宣率军进城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抵抗，很快又相继夺下了东门和西门。忽然见南面火光冲天，火光中看见王良玉率着数十个死党进来投降，义宣问道，“何处起火？”
王良玉道，“是行宫，正是刚才那昏君命人放的。”
义宣道，“那昏君如今何在？”
王良玉道，“就在里面。”
想了想，义宣又道，“你说可以保我妻子周全的，那她现在人呢？”
只见王良玉抖了抖，久久不语，义宣心觉一惊，逼问道，“她现在人呢？你把她带到哪去了？快说！否则你小命不保！”
王良玉早已冒出一头冷汗，把心一横，说了，“也……在行宫里面。”
义宣顿觉如冰雪浇臂，心都冻僵了，喝道，“来人，把这几个奸臣全绑起来，押回京城受审。”随即听见一帮人大喊饶命，义宣理也不理，策马向行宫方向驰去。
蔡霓得知到义宣已经答应了王良玉提出的条件，心下松了口气，想到马上就能平安地与丈夫团聚，心里也好受多了。却直候到夜晚，突然发现院门紧闭，连平时来侍候的宫人也一并不见了踪影，于是心下大疑，在院里到处乱逛。无意中发现西墙下有个破洞，是方可过人的。心里便想道，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体面不体面？于是从洞里出去。
又逛了许多，找不到路出宫，幸亏趁着夜色，不容易被人发现，于是坚持继续沿着墙壁走下去。突然从身后传来惊慌呼叫的声音，以为是有人发现自己逃出，正在进行搜查，于是赶紧找个隐蔽处先躲了起来。却看见那些仓惶奔走的都是些宫女或者皇帝的妃子，并没有一个军人，便知不是针对自己的了，心想，那一定是夫君打进来了，太好了。
但又忽然觉得天空变得越来越亮，猛然间抬头一看，只见北面又烧起了熊熊大火。随之便有许多火星向这边飞来，心下大惊，想难怪她们跑得如此惊慌，原来那昏君要自焚了，不行，须得赶快跟着她们逃出去方是上策，否则今生再也见不生桓郎了！
于是也混进那些宫女当中，她们注意到蔡霓衣着华丽，便以为她是宫里的贵妃之类的人物，所以初时出于习惯还会给让开一点。但是到了后来大火越烧越大，上千人拥到行宫南门同时都挣着要出去，便都挤在了一起。这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肯让蔡霓了，于是这样一路挤出去，到了门口时突然觉得腹中疼痛得甚是利害。等到好不容易终于挤到了行宫外面，已经觉得实在不能再走了，就避开人潮，扶着墙来到一处少人的地方，已疼得快晕了过去。
看见一个人影走过，辨出原来是一个小宫女，便也不管认不认识她，就挥手叫道，“快过来，扶我……去找郎中。”那宫女趁着火光细看了一下蔡霓的脸，惊讶地道，“你是……桓家的少夫人吧？”蔡霓一听原来还认识自己，于是连连点头，几乎以哀求的口气道，“快来扶我，好痛……”
那宫女竟然就是从前在中宫侍候皇后的，因为蔡霓曾经在那里住过一个晚上，便就记住了她的样子。刚刚才为出了宫后无处投靠而心慌，如今见到蔡霓即松了口气，心想只要救了这位桓家少夫人，日后何愁没个依靠？于是上前去扶蔡霓，此时人已晕了过去。
后来蔡霓是被疼醒的，只见天还是在深夜，大火仍在燃烧。远处还是宫门，说明还没走远。只见那里已经聚了许多人，火把照过来的光把眼睛映得发黑。那宫女见蔡霓醒了，转过说道，“桓少夫人，你醒了，我叫王葵，是向日葵的。”
蔡霓道，“王葵，谢谢你来扶我。”目光却一直看着宫门那边，像是听见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心里恍了一下，却又不敢十分肯定，只是眼里越来越露出希望。王葵挽了蔡霓一下，说道，“少夫人，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只见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士兵走过，像是正在抓拿什么人。蔡霓使力拉回手道，“不！不能走。”手指指向宫门那边，说道，“去那，你快带我去那。”
王葵大惊，“不行啊，少夫人，有叛将都在那里，我们若是过去了，岂不是送死么？”
蔡霓斥道，“不得胡说，谁是叛将？快点送我过去，以后一定不会亏待了你。”
王葵心下想道，既然她自己这么说，去就去吧。只见她说的叛将，正是义宣，却被他身边的几名部下协力押住，而他不停地争扎，身边还有个女子在哥哥地叫，似乎是在劝慰他什么。原来是拼命想进去救蔡霓，而部下一拥上来抱住了他，不让他进去。
蔡霓刚来到附近，就有数名甲士出来拦住去路，喝道，“站住！”蔡霓艰难地道，“不要拦我，快让我过去。”士兵们根本不听，硬把两人挡了回去，蔡霓怒极，喝道，“大胆！快让开，我要见我夫君。”士兵一听也怒了，将要拔刀，王葵赶紧求饶道，“军爷不要啊！我们走就是，走就是了。”
于是硬拉着蔡霓要走，蔡霓不依，嘶声地叫着义宣的名字。
义宣隐隐听见了，而且第一感觉就是声音很熟悉，当即停住不动了。转头看了过去，突然猛地一推，摆脱部下向蔡霓奔了过去。只见蔡霓已经摔倒在地上，身边只有一个宫女打扮的人扶着她，便觉心里一疼，上前抱紧她道，“我在这！我来了。”
蔡霓已是声泪俱下，只觉得他抱得自己很紧很紧，差点窒息，微微地挣扎了下道，“夫君，我腹痛。”声音已是微弱得很，义宣道，“哪痛？我听不清楚，说大声点。”于是蔡霓尽力说得大声点，“夫君，我的腹……真的好痛！”义宣大惊，叫道，“郎中！快叫郎中来！”
义宣一直守着蔡霓到天亮，她昏迷了一晚，而义宣就一晚都未曾睡，目光从没离开过她的脸。直到蔡霓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舒服的床上，义宣坐在床边，松了口气，微微地笑了，说道，“你是夫君，我没死吗？”义宣笑道，“没死，当然没死，你怎么会死呢？”
蔡霓道，“那时我真的觉得好痛，痛得都快要死了，好不容易见到了你，却让你的部下给拦住，叫你而你又听不见，我当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
义宣温言道，“现在你不是又见到了吗？安心些。”
蔡霓抿嘴一笑，“当然，太好了，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我要你也答应，再也不会与我分开。”顿了顿又道，“我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会腹中如此剧痛。”
义宣笑道，“得的是喜病，当然是腹中剧痛。”
蔡霓惊疑，刚要问何为喜病，只听得有纤履声，是蔡佩抱着玉郎进来，显然是在屋外听到他们两人的说话，一进来便笑着说道，“姐姐，你可别听他瞎说，哪有什么喜病，应该是有喜才对。孙大夫说你是因为跑动，以至于动了胎气，所以才会造成腹痛的。”蔡霓不由得惊喜，还不敢真的相信，便问道，“果真么？”
蔡佩道，“不信你问哥哥好了，他总不会不承认了吧？”
义宣笑道，“承认，我当然承认。”
蔡霓向义宣伸出一手，说道，“还不快扶我起来？”已是笑逐颜开，“太好了，夫君，还真没想到……我自己竟没感觉到呢。”激动得把玉郎从蔡佩的手里抱了过来，用手指按按他的胖脸说道，“好玉郎，许久不见，娘就要给你添个小弟弟了。”
义宣见她一高兴竟笑得跟个孩子似的，心想你怎么就知道一会是男孩？说不准是个女孩呢。却不说出来，知道她希望得子，怕会使她不高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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