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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间一壶酒
　　作者：对9当歌

　　有朋自远方来

　　王府的大宅里面来了个奇怪的女人，说她奇怪真的是很奇怪。
　　王府不是没有自己送上门的女人，相反，自动上门来的女人不计其数。谁说不是呢，在这个男权的世界里面，再漂亮的女人，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后盾，再美丽十年后都是白搭。而王府是个神奇的地方，只要你是美人，就能在这个权力象征的地方宠爱若干时候。
　　王府的主人九王爷是当朝天子的唯一的同胞弟弟，据说生性风流，而且不仅风流，更多情。天子选妃一看身世二看才德三才看容貌，古往今来有多少个李凤姐？所以皇宫里面多是贵妇，但是九王爷不同，九王爷喜欢美女。只要是美人，无论你的出身是贱民还是青楼，九王爷殿下一向来者不拒。
　　只是这受宠能担待多久就是个未知数了。据说京城第一名妓林悄悄也不过只是在王府待了三个月就被九王爷给重金做聘礼嫁给了王府管家的儿子王富贵。王爷赐婚的消息一登出来，众家美女喜忧参半。
　　喜的是王爷的身边少了一个“劲敌”，忧的是连林悄悄这样的美人王爷也是三个月就厌烦了，况且这些姿色还不如林大美人的人呢？但是不论如何，不到黄河不死心，是众家美人统一的心思。
　　九王爷喜欢美女，这是在全京城都众所皆知的秘密。九王爷也不介意别人说他好色，被亲爱的皇兄逼急了九王爷也说，我不是好色，只是爱美人。
　　才子佳人是古来佳话，拥有一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艳名”未尝不是好事。况且十年一觉扬州梦，古来贤者有几个？
　　所以九王爷依旧风流、赢得青楼无数薄姓名。皇上渐渐也没有了办法，谁叫这个屡教不改歌舞升平的昏庸王爷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罢罢罢，反正他也就是个多情的种，除了多情倒也安生不着麻烦。所以当朝天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了。
　　话说回来，该谈谈那个自己送上门的奇怪女子了，说她奇怪不是没有理由的。
　　首先这个女子并不美貌。这么说也不对，因为还没有人真正看到了这个女子的相貌，这个女子一袭白衣飘然走到王府的大，门口的时候正值当班的王小三站着打瞌睡。他几乎是被“惊醒”的，说话间只看到一个白衣纤细的身影，长什么样完全没有留意，便被匆匆打发给王爷报信去了。
　　而当时的王爷正巧愁没有美人陪他下棋赏花，听说门口来了个姑娘也就忘记问王小三那个女子长得是何副尊容，只听得有个白衣女子飘然而至，就马上请了。
　　当王爷看到这个美人居然是个蒙面美人的时候，一下子就蒙了。
　　“……”
　　愣了半晌王爷大人才认清楚这个女人不是国色天香来王府期冀被临幸的，于是失望地问道：“你叫什么？”
　　“小人楚茧。”那女子缓缓道来，没有一点的局促不安。
　　“楚茧啊！好奇怪的名字。”饶是自认为才情不错的九王爷也被这个名字给稍微楞了一下。
　　“不奇怪，小人祖上是蚕农，出生的那一年家里的蚕生的特别的好，所以就叫楚茧了。”
　　“哦，是这样……怎么，是本王爷长得不合姑娘的心意么？也不肯让本王看看姑娘的庐山真面目？”王爷倒是觉得这女子声音很是好听，顿时产生了兴趣，一探芳容是每一个自命风流不凡的才子的心思。
　　“不是楚茧不肯给露面，只是楚茧长相丑陋，怕污了王爷的眼。”自称楚茧的女子缓缓道来，却没有任何的自卑之感。
　　“呵呵，姑娘这么说是来拿本王开心的了？”柳甄懿不怒返笑，“本王喜欢的可是美人啊！楚茧姑娘难道没有听到京城的传言？”王爷笑道，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对此女却更加好奇起来。
　　“自是听到过。只是去年楚茧家中遭了虫害，所有的蚕都死了，楚茧只是想问王爷借几十两银子救急。”楚茧还是一脸淡然，仿佛在说一项很平常的事情。
　　“很为难啊，楚茧姑娘，倒不是本王小气，你倒说说为什么我要帮你？”王爷失笑。坐下来喝着上好的碧螺春，等着女子的下文。
　　“这样吧，楚茧陪王爷下棋，假如赢了，王爷就借楚茧银子，楚茧以后的一年就陪王爷下棋已作利息。一年后本金奉还，定不拖欠。”楚茧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个买卖两厢合意。顺着她眼神望去，看到的是王爷先前自己左手和右手下的一副残局。
　　“哦？和本王下棋？你可知道本王除了喜欢美人第二爱好就是下棋了。要赢本王还是很难的啊！”王爷咋咋舌头，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正经，总之很是好玩。
　　“不试试怎么知道。”说话间楚茧已经坐到了王爷的小桌前，手执黑子已经下落。
　　“罢罢罢，那就玩玩吧！反正闲看落花也是无趣！”王爷失笑，白子随之下落。
　　后来那副残局的结局没有人知道，反正是在王爷的小棋室里面下的谁都看不见。但是收载棋室门口的王小三看到那个唤名楚茧的姑娘出来的时候，王爷尾随在侧，吩咐说去帐房支取五十两银子给楚茧姑娘。还吩咐说让管家派人收拾一间房给楚茧姑娘说是未来的一年里面她将住在王府，专事王爷下棋。
　　王小三失笑，心中惦念着大抵是王爷输棋了并且还输得心服口服才二话不说留下来这位不见面目的姑娘。后来王小三才知道楚茧和王爷下的那副棋其实是王爷摆的古人残局，楚茧执的黑子在古书的记载上至今无人破解。
　　但是却被楚茧在三盏茶的功夫就给破了，这能不叫王爷心动吗？所以哪怕不是美人，就当个棋友，王爷也要把楚茧留下来。
　　楚茧就这样很神奇地留在了王府，依旧白纱遮面，有点像江湖中的蒙面女侠。
　　在领楚茧去厢房的时候，王小三对楚茧说了上面这番话。
　　“我不过是贫贱的农家女，你可真可爱。”楚茧嫣然一笑，王小三在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仙女，但是明明有面纱的遮挡啊？揉揉眼睛，王小三继续带楚茧去了厢房。

　　鬼神志异不稀奇

　　就王爷柳甄懿其实不仅是只喜欢美人的风流王爷，柳甄懿也喜欢下棋。这点爱好只有王府的人知道，因为王爷只有在闲情好的时候才找尚书房的大学士来王府下棋。往往厮杀半天难分胜负，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看歌女一曲贵妃醉酒。
　　要问王爷为什么不找他的红粉知己们下棋。王爷咋咋舌头说，红粉知己们只可远观不可近玩，知道为什么吗？接触多了她们的缺点大抵都会暴露出来，不是让本王更加无趣么？
　　不要相信美人们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精通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看看她们跳舞听听她们弹琴就算了，偶尔滚被单后就该离开放手了，否则新鲜感淡了，无趣就见长了。
　　王爷说这话的时候刚叫人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倒出来的茶水盛在官窑出的青瓷杯中，茶水清冽香气逼人。而刚刚进府的楚茧姑娘刚刚走到书房的门口，叩门行礼。
　　“楚茧姑娘来了啊，咱们下棋怎样？”王爷眼睛发亮，要知道这么好的棋友百年说不定都难得一见。柳甄懿是爱才的人，这位棋艺不凡的养蚕女就是奇丑无比也照样得到了他的尊敬。
　　“下棋时时可下，王爷的茶倒是很香。不如赐楚茧一杯，楚茧陪王爷下棋顺便给王爷讲个小故事解闷，如何？”楚茧微微一笑，坐到了棋桌的旁边。
　　“那感情好。”柳甄懿微微一笑，令人找了杯子，亲自倒了一杯茶水，摆上了第一颗棋子。
　　“王爷这茶可是碧螺春？这是头酌吧！色淡幽香、鲜雅，果真好茶。”楚茧细品手中的茶水，挑眉称赞。
　　“哦？本王只道姑娘是棋中高手，诸不知楚茧姑娘还是品茗行家啊？”柳甄懿闻言挑眉更加坚信眼前这个女子不简单，就这一口的茶，品出是碧螺春已是不易，更能说出是第几道茶，更为神奇。
　　“王爷过奖，楚茧只不过是出身农家，自小接触茶叶亦不稀奇。”楚茧放下茶杯，“倒是王爷也是爱茶之人，平常人饮这清茶，往往不得要法，浪费了上好的茶叶还不自知。”
　　“哦？姑娘这也知道？”柳甄懿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
　　“碧螺春头酌色淡幽香、鲜雅，二酌翠绿、芬芳、味醇；三酌清香、馥郁、回甘，其贵如珍，不可多得。但诸多王公贵族狂饮如牛……”
　　说话间，柳甄懿挑眉，心想这女子好生厉害，莫不是真的是在说我不懂品茶吧？却不忍打断想看看这女子有多少的高见。
　　“如此这般不知糟蹋了多少好茶。”楚茧拿壶倒茶，继续说道，顿时香气四溢。“当然我知道王爷是善饮茶之人。”挑眉对上柳甄懿的大眼睛。
　　“哦？愿闻其详。”柳甄懿听闻夸奖却又说道。
　　“碧螺春泡法奇特，须杯中先注沸水，后投茶叶。则茶叶皆沉于杯中不浮，看茶叶徐徐展开，尽显天然芽叶本色，更是赏心悦目。若先将碧螺春入杯而后注水，则茶叶上的葺毛受冲击而浮起，使茶水混而味亦逊。品王爷这一壶好茶，清香袭人、茶味极正，定时懂得品茶之人方跑得一壶好茶。”楚茧的并不吝啬称赞，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哦？那我得给管家涨工钱了，居然泡得一壶好茶。”柳甄懿笑道，“姑娘品了茶，该让本王饱一下棋瘾了吧？”
　　“楚茧说过，在今后的一年中王爷随时可以唤楚茧下棋，楚茧定当奉陪。下棋之余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心情听故事，就当作楚茧谢谢王爷赏的一壶好茶。”楚茧随即落子，并没有丝毫的迟疑。
　　“说来听听亦无妨。”
　　“我这个故事倒是有点滥俗，就是将这碧螺春的。”王爷专心看着楚茧的落子，对于故事倒是兴致却却。但是楚茧似乎很乐于将这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唤名碧螺的姑娘，与当地一个小伙子相恋，但是受到恶龙的嫉妒。小伙子为了爱人也为了全乡的人的安宁决定和恶龙决斗。但是虽然杀了龙，自己却受了极重的伤，昏死了过去……”
　　“你不会说这个就是你要讲的碧螺春的故事吧？”柳甄懿微微阖上眼睛，说到，“故事的下半段是，叫碧螺的那个姑娘为了抢救她的爱郎，便上山采药。在山顶上找到一课小茶树，她用嘴逐一含着每片新芽，采下几片嫩叶泡水后给爱人喝下，喝了这种茶水后，爱人的身体很快康复，但是碧螺姑娘却一天天憔悴下去，原来她的元气全凝聚在茶叶上了，最后她带着甜蜜幸福的微笑，倒在恋人的怀里，再也没有醒过来……是这个故事吗？我听过了，不好玩。”柳甄懿一脸的无趣。
　　“不错，就是这个故事。但是王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个故事还有后半段。”楚茧面无表情，落子之间也毫不见犹豫。倒是柳甄懿因为刚才的一走神，棋差一招。
　　“碧螺姑娘死的时候，她的恋人痛苦异常，折下梳子表明此生已视碧落为妻。两人虽未结婚，但是情比金坚。碧落死了之后下落黄泉，黄泉道上有一个孟婆这个王爷想必知道。”
　　“自是知道，孟婆汤喝一口，前尘往事尽忘记，从此萧郎是路人。”柳甄懿的兴趣倒是被挑起来了。
　　“这碧螺也是一个痴人，她心心念念这自己的爱郎，在奈何桥边迟迟不肯过去，说是想等爱人的到来。阎王念她除恶龙有功，竟也睁一眼闭一眼默许了。结果这碧螺一等，就是五十年。”说话间，楚茧没有放慢落子的速度，“王爷，下棋也是要用心的。”
　　“你的故事还没完，继续说。”显然柳甄懿已经沉迷在楚茧的故事中。
　　楚茧敛下眼睑，微微一笑：
　　“五十年后，碧螺的爱人终于来到了奈何桥边。这时候的爱人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的身边还有一个老婆婆，孟婆告诉她说，是他后来的妻子。三生石上记载说碧螺的恋人在碧螺死后以妻子之礼为其守斩衰服之丧。但是7年后，他还是又娶了妻子，就是现在陪其一起来到阴间的这一位。碧螺姑娘仔细看着两人，发现他们虽已经垂垂老矣但是相互扶持，眉目神态间流露出细水长流的安定的相知。孟婆对碧螺说，你要等的人已经来了，你在阴间逗留的时间也已经够长了，要知道人间一日，地府一年。碧螺已经在地府等她的爱人等了五百年。”
　　“那碧螺准备怎么办？”柳甄懿追问道。
　　“碧落说只要让她问恋人一个问题就好。于是碧落走到了老夫妇的身边，此时的碧落还保持这当年的容貌，虽然略显憔悴，但是恋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问恋人说，现在要你选择，你会选择她还是我，陪你走过奈何桥？恋人想了很长时间，说，我还是选择身边的旧妻吧。最后和旧妻一起搀扶着走过来奈何桥，留下一声长叹，喝下了孟婆汤堕入轮回道……
　　“王爷，您输了。”楚茧下来最后一步棋，说到。
　　“啊？这就完了？她的恋人不人道。”王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我又输了么？”
　　“是啊，您输了。”楚茧依旧一脸平静。
　　“不是，我是说碧螺的恋人。”王爷一脸的鄙视，“这么对以前的恋人，去世了就全忘了！”有点义愤填膺。
　　“没什么对错。他们的确是轰轰烈烈要死要活，但是都已经过去了，成为了年轻时候的风流往事，但是眼前的旧妻是相扶相持了五十年的同行者，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旧妻。”楚茧一脸淡然，柳甄懿倒依旧耿耿于怀。
　　“王爷，今天棋也下了，茶也喝了，故事也讲了。楚茧就告辞了吧！”楚茧说着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在柳甄懿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离开了。
　　回过神来的柳甄懿不禁失笑，不过一个信口胡说的故事，叫惹得自己心神不宁，不知为何。算了算了，还是去找怡红院的暖玉姑娘喝小酒听小曲来的惬意。想毕，起身离开，仅留下一壶的好茶，渐渐冷却。

　　曲有误，周郎顾（上）

　　楚茧在第二日被叫到了怡红院与柳王爷下棋，显而易见昨夜我们尊贵的王爷殿下是夜宿花街了。
　　怡红院是全京城最好的也是最大的一家妓.院，凡能进其门者非达官贵人就是名门商贾，而柳甄懿就是其中的常客之一。
　　当年的林悄悄就是怡红院的第一头牌，但是最终也难逃过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命运，红颜数载，况且这世间有一句话叫做“红颜未老，恩先断”。当然林悄悄也不是那么愚钝的女人，当红之际便委身于当今最风流的才子柳甄懿王爷的身下，还誓言说只求长伴王爷坐前，不求名分。
　　柳甄懿也当真符合这风流之名，当下赎了林悄悄，以纹银三万两的天价金屋藏娇。但就当所有人都认为已成一段佳话的时候，林悄悄却突然被王爷赐婚给了王府的管家王鹏的儿子王富贵。
　　王爷做媒再者是如花美眷，王富贵高高兴兴地迎娶了美娇娘，但是京城确实满城烟雨，众人唏嘘不已，不知道是该说王爷多情还是公孙无义。
　　王爷依旧是那个王爷，王爷依旧出入花街柳巷烟花之地，而怡红院少了一个红牌，自有另一个花魁候补顶上，暖玉就是继林悄悄后的又一佳人。
　　暖玉的名字煞是好听，柳甄懿喜欢这个有点风尘但是又不那么艳俗的名字，而暖玉姑娘最拿手的就是谈的一手好琴。
　　柳甄懿喜欢听琴，这个也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传说当年皇上的后宫里面有一位弹琴高手，本是皇帝陛下的老师，但是自打被柳甄懿看上之后，愣是缠着他切磋琴道，在王府住了有大半年之久。
　　但事实是，柳甄懿自己不会弹琴，非但不会，而且五音不全，这令众人很是汗颜，想当朝号称京城第一才子的柳甄懿居然是个音痴，不甚可惜。但是柳甄懿可不这么想，所谓琴，自然是有人弹有人听。高山流水假如对牛弹琴亦是无趣，故而柳甄懿常常自诩伯乐，虽不擅弹琴，但听得出琴声中的真性情。
　　暖玉姑娘善琴，受到了柳甄懿的追捧在老鸨妈妈的思量之中，所以这个红牌一出场，就像专门为王爷设计的一样，流水柔情独为君开。
　　前几日，就是在楚茧还没有来王府的时候更是夜夜笙歌，每日每夜地醉死在温柔乡里面，听遍那靡靡之音。
　　“暖玉弹得的好琴，人说牡丹花下死是不枉此生，要我说醉死在暖玉的琴音里面，就是天下也可以不要，古诗怎么说的，‘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柳甄懿是真心夸赞，眼神迷离不可方物。
　　这柳甄懿是当朝的王爷，权重说不上，他本是闲散惯了的人，要他掌权比要他何黄莲都难，但是位高是毫无疑问的。非但如此，柳甄懿还是一位真美男子。凡人只道貌比潘安已是对男子容貌的称赞，诸不知用这“潘安”来比我们的王爷是折了这潘安的阳寿。
　　你要问为什么？这潘安是何许人物？
　　潘安本名潘岳，不过是西晋一般贵族出身，其祖父潘瑾为安平太守，其父潘芘为琅琊内史。潘安虽是自幼浸淫文学典章，但终究没有那种贵气凌人的气质。而柳甄懿不同，柳甄懿是当朝皇帝最疼爱的弟弟，九王爷殿下。王族的贵气又怎是寻常人所可以比拟的？人前一站，颇有鹤立鸡群的感觉，哪怕是青衫素衣，那种傲然天下的霸气亦让人感觉到压迫的气场。
　　但是这柳甄懿，体态风流自是不用言语，眉目间的醉态更有几分不禁意的坦然。
　　“这个男人果然真性情，难怪众家姐妹为之神魂颠倒。”暖玉看向闭目听曲的柳甄懿，眉目中的欣赏溢于言表，“况且是如此家世，假若真的能如愿进入侯门，深似海有怎样？醉死在他的怀里，亦满足了。”想入飞飞的时候，手中倒是慢了一个节拍。
　　“暖玉也有出错的时候么？”刚还在闭目凝神的柳甄懿，倏地睁开眼睛，促狭地调笑道，“既然累了，不妨看我下棋算了，我最近得一棋中知己，很是自得。”说话间，楚茧临门而至，依旧一袭白衣，面覆轻纱，飘然而至。
　　“楚茧来的正好，我们下棋，还有小曲听。”柳甄懿双颊微红，似乎喝了有些的酒了。
　　“自然是好。”楚茧斜斜地瞟过依旧坐在琴前的暖玉，微微一笑，“王爷倒是好雅兴，‘曲有误，周郎顾’，当真风流。”
　　“怎么，楚茧又想讲故事了？”柳甄懿拿起一枚棋子，咄咄地在盘上敲击出来声音，“你的故事倒是多，比你的棋都要好了。”
　　“那怎么敢，只是在门口听到王爷的评论，方知王爷亦是懂琴之人，想起这么个小故事。”楚茧倒是侃侃而谈，毫不在意柳甄懿言语中的拿捏。“劳烦暖玉姑娘弹琴给我这个不通音律的俗人听，到不如我也讲个小故事，作为余兴的节目。”
　　“那感情很妙。今天本王岂不是享乐齐人之福，又有棋下，又有曲听，还有故事作为下酒菜，更兼暖玉美人身边陪伴……人生乐事啊！”柳甄懿倒是没有拒绝，“那你就讲吧！小王洗耳恭听。”

　　曲有误，周郎顾（下）

　　“周瑜，字公瑾，东汉末年最著名的美男子。”楚茧说话间，暖玉的琴音亦缓缓地响起，间或的落子声音，淹没在琴音袅袅中，似乎只是个陪衬。
　　“‘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处，樯橹灰飞烟灭。’楚茧不会是想说这位才子与佳人的爱情故事吧！才子佳人，老套得很！”柳甄懿摇摇头，落子。
　　“公瑾与小乔的婚姻不过是场风花雪月的悲剧。就算是小乔国色流离，资貌绝伦，嫁给公瑾之后不过短短十二年，天人两隔。自古美人命薄，在如诗如画的江南，过着寂寞生活，着实可怜。‘凄凄两冢依城廓，一为周郎一小乔。’”楚茧语调缓沉，似有感而发，“那是另一个故事，但是讲的这个故事比小乔的那个欢快一点。”
　　“看不出楚茧文采卓绝啊！”柳甄懿细品杯中美酒，眼望向窗外，“农家女亦有如此文采，当真巾帼不让须眉，应当让你去考功名为国家社稷出力啊！”言语中略显危险的意味。暖玉没有听出来，只当他在夸奖眼前这位奇怪的蒙面女子，倒是略有吃味。
　　“姑娘可说的是‘曲有误，周郎顾’的典故？小女子不才，倒也是知道的。”手中琴音已停，暖玉烟波流动的双眸对上楚茧晶亮的眼睛。“王爷要是有雅兴的话，不妨听听暖玉讲，反正是有关一个歌女的故事，与暖玉倒也贴近。”
　　柳甄懿转向暖玉，倒也没有异议，添酒回灯，愿闻其详。
　　“相传当年，有一个乐女，十分善于弹琴，她是吴宫的乐师，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一个歌女。”暖玉笑笑，继续说到，“歌女多情，喜欢上了周郎，想来也是，这周郎是当朝的青年才俊，又逢多事之秋，所谓乱世出英雄，歌女自然喜欢上了周郎。就因为喜欢上了周郎，弹琴总是有错，有一次她无意中弹错了一个很小的音，居然博得了周郎一顾。这个歌女意识到周郎居然如此之通晓音律，不禁更为倾心。‘曲有误，周郎顾’，由此而来。”暖玉说罢，在柳甄懿旁边坐下，对他盈盈一笑，似要讨赏。
　　而这厢，柳甄懿正和楚茧厮杀得兴起，小小的棋盘亦是明枪暗箭。
　　“楚茧啊，这个故事很平常啊，大有后人去炎附会之嫌，周公瑾通晓音律又不是什么秘密，不新奇不新奇。”柳甄懿反应平常，倒让暖玉自讨了没趣。
　　“暖玉姑娘说的依旧只是前半段，还有后一半的故事。想必暖玉姑娘知道，但是不愿意说罢了。”
　　“哦？是吗？那我听你讲。”柳甄懿伸出手去挑弄暖玉垂于两颊边的青丝，缠绕手指，似乎从中得了趣味。
　　“那歌女弹错了一个小音，博得了周郎一顾，本可作为佳话流传后世，但是歌女忘记了自己仅仅是一个歌女，她误把自己当成了小乔，甚至有点不自量力地认为自己有可能与周瑜产生一段哪怕很短的情愫。唐朝诗人李端的《听筝》，想必王爷知道。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王爷，小心了，一招走错可是会满盘皆输的哟！”
　　楚茧抬头看着暖玉有点发青的脸庞，“我只是就事论事，暖玉姑娘不必瞪我，暖玉姑娘不是故事中的歌女，而王爷也不是当年的周公瑾。周公经雄才大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而我们的王爷是风流才子，两者不一样、不一样。”
　　只是这话没有让暖玉的脸色好过，反而让柳甄懿挑起了双眉，好厉害的嘴，这般冷嘲热讽，也不想想自己是一个农家女，居然敢对着王爷叫板！柳甄懿不爽，但同时觉得有趣，这个女人很是奇怪，但是奇怪得很和胃口。
　　“歌女在一次大宴上终于酿成了大祸，她弹断了一根琴弦，出了很大的纰漏，最后被逐出了吴王府，最后沦为一般的凡人劳妇。”楚茧一口气说完，手中的棋子随即下落，“早让您当心了，王爷。”
　　“又输了啊！不过楚茧，这个故事不好玩啊！难不成你是想暗示本王爷，我虽然没有周公瑾那么有才，但是比他更无情？”柳甄懿讪笑，搂着暖玉的手却放开了，独自走到窗前凝望月亮。
　　“当然不是，王爷是要问我的意见么？”楚茧收拾残局，低眉说到，“是歌女太自不量力。她原就是一届歌女，有什么资格和周瑜产生什么联系呢？‘曲有误，周郎顾’，周公瑾只不过是自然的反应，多年养成的音乐素养让他的表情不过是自然反应。而歌女的任务是弹琴，第一次的失误可以被原谅，但是第二次的纰漏就是成心的了。所以逐出吴王府，没什么过错。”
　　“楚茧倒是比本王更加冷酷，怕是要伤了小美人的心的啊！”柳甄懿搂过暖玉，似乎有些醉了，酒气扑面。
　　“琴娘的职责是弹琴，就像楚茧的职责是下棋一样，既然做不好自己的本分，就不能怪别人的无情。自古人贵自知，要是看不清自己，恐怕结局很惨。”说话间楚茧已经收拾好一桌散乱的棋子，“王爷，小人告辞了。”说罢行礼离开，没有沾惹丝毫的脂粉气。
　　“暖玉啊，本王也回去了。还会再来听你的小曲的。”王爷也紧随着楚茧离开了怡红院，留下暖玉一人，呆呆地望着红烛摇曳，“楚茧，你是在提醒我么？不要走上悄悄的老路？”自言自语的暖玉，被雾气迷了眼睛，一行清泪缓缓流下。
　　夜，空寂。隔壁依旧歌舞升平，曲音袅袅……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前脚刚回到王府的楚茧，马上又被召见了，这次的地点在王府的花园里面。正值初秋，簌簌的落叶落了一地，打扫的仆人还来不及清理，新的落叶又纷纷飘下。好在这柳甄懿虽然贵为王爷，但也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主，附庸风雅间甚至觉得这落叶遍地亦是一种情趣。
　　花园深处摆一张茶几，几把藤椅，不远处的菊花倒也三三两两地开了。从怡红院回来的柳甄懿，换掉了原先的衣服，现在是一袭青衫，白丝勾线，仔细一看方知那是用苏绣勾勒的菊花图案。素衣的柳甄懿却依旧有一种贵族的气质，右手撑着下巴发呆，若有所思俨然一幅画。
　　“小人楚茧，参见王爷。”楚茧很适事宜地打破了柳甄懿好不容易营造的氛围。
　　“楚茧啊，陪我赏菊吧！快到重阳节了，也该喝喝菊花酒了。”柳甄懿回过神来，笑笑回答，但是似乎没这么简单，今天的柳甄懿更多的是对早上在怡红院楚茧那番话的不满，“菊花酒还没酿好，不如你先讲个菊花酒的故事来解解闷啊！讲不出可是要罚的哦。”柳甄懿严重闪过精光，促狭地笑道。
　　“王爷听故事上瘾了么？”楚茧挑眉，“可是今天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多讲的话，王爷会生厌的。”楚茧显然很吝啬言语，竟有拒绝王爷的意思。
　　“楚茧姑娘这么说是不愿意讲了？”柳甄懿也是微微一愣，好在公子多情，似乎对女人发不起怒来。
　　“那到不是，王爷既然想听，楚茧但说无妨，只是这菊花酒的故事无关爱情，平淡的很。”楚茧倒也落落大方，有人想听，但讲无妨。
　　“相传东汉，汝河瘟魔作恶，民不聊生。青年桓景的父母因瘟疫而死，桓景在仙鹤的指引下，来到中南山找到了仙人费长房。费长房传其剑术，赠其宝剑。桓景日夜苦练，终于学成武艺。
　　“九月初九，瘟魔作恶，桓景按仙人指点把乡亲们带到附近的一座山上，登高避祸。他把茱萸叶分给大家随身携带，瘟魔则不敢近身，又把菊花酒倒出来，每人喝一口，避免感染瘟疫。茱萸奇香和菊花酒气是瘟魔最大的克星，果然在那天被桓景除掉了。”楚茧说话间没有任何的预期起伏，仿佛在说平常的故事，白开水般无趣。
　　“楚茧可是故意的？敷衍本王！”柳甄懿自觉无趣，微微竟也有些恼了。
　　“楚茧无心，王爷真想听，倒还有一个。”
　　“哦？那讲来听听。”柳甄懿随手采下一株小菊花，拿在手中把玩，花瓣细丝，一片片散落在脚边，煞是可怜。
　　“只是年久就是，姓甚名谁我以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宋朝的一户人家，自家开了酒店所酿的菊花酒淳香扑鼻，连千年老店景阳楼不得不佩服。但是人怕出名，这美酒引来了一桩祸事。原来此处来了一个恶霸，定要霸了他的店。这店主人无权无势，迫不得已只得妥协。但他原是老实巴交的店家，除了会酿酒别的什么也不会，再者这菊花酒只有用他家的这口泉的水方得甘甜，一时间这店家走投无路。”
　　“你该不会想说，这时候他遇到了一个神仙，神仙见他可怜，于是除暴安良了吧？或者不是神仙也行，是个什么达官贵人之类的？”柳甄懿打岔道。
　　“不能算是神仙，顶多是个妖精。”楚茧倒也不恼，继续说到。“他遇到了一个姑娘，朴素的农家装扮，可怜他的处境，于是收留了他，供其吃喝。只是这姑娘住的地方及其偏僻，实在山里面。但是山里面风景极好，连王府说不定都比不上呢！”楚茧语带笑意，言似有所指。
　　“那当然，有心上人在旁，大罗神仙也不做了。”柳甄懿也笑笑，倒也承认。
　　“两人就结为夫妇，生活虽然贫困，但也安稳。但是这恶霸霸了店家的店还霸了全村的水，这村子原就以酿菊花酒出名，没了这水大家的生活是水生火热，都没有了办法。这店家本也是热心之人，目及所见很是伤感。这时候这妻子说有办法酿酒，说是有祖传的秘方，每夜晚上进山，次日定有酒所出。
　　“果然，第二日，妻子就拿出了上好的菊花酒，竟比店家原先酿的好要浓香甘甜。只是这店家很是疑惑，为什么这妻子竟能在一夜之间酿成这美酒，并且似乎是要多少有多少。起初他还能压抑着不说什么，但是时间一久，好奇心渐渐就战胜了理智，他决定以寻究竟。”
　　“果然啊，男人都不安分。该不会是牛郎织女的故事的翻版吧？”柳甄懿插嘴到，“偷偷地看妻子织布，发现她居然不是人，于是打破了那一层纱，只得各自天涯？”
　　“差不多吧！那人在一个半夜里面偷偷地跟着妻子进山，这才发现山洞里面是一个巨大的作坊，俨然另一个世界。小房子、篱笆、酿酒的器具一样不少，酿酒的却都是拇指大的小人，妻子却已经不见了。那些小人各司其职，有扛藤筐的、有搅拌的、有配香料的……总之难以想象的秩序井然。
　　“那人惊呆了，无意中触动了手边的一个类似转盘的东西，引来了小人们的注意。只听哄的一声，山洞的地开了，妻子出现在山洞中，却已深受重伤。
　　“那人赶紧扶起妻子，却听见妻子用凄哀的声音述说原委。原来这妻子本是山中岩精，羡慕人间的夫妻恩爱，于是出山的途中巧遇了这老实的店家，两人喜结良缘本是佳话。只是这酿菊花就甚是麻烦。原本这菊花酒是头年重阳节时专为第二年重阳节酿的。九月九日这天，采下初开的菊花和一点青翠的枝叶，掺入准备酿酒的粮食中，然后一齐用来酿酒，放至第二年九月九日饮用。
　　“如今要在一夜之间酿成很是不易，但是这妻子为了丈夫竟什么都甘愿尝试，于是偷偷地潜入地府，须知人间一日，地府一年，只需这岩精将这酒在地府存放着一夜就酿成了这美酒。
　　“只是与恶魔做交易谈何容易。方才这丈夫进入这酿酒的山洞，让人的气味进入了进入冥界的幽灵道，岩精被黑白无常发现了，当下打成重伤。
　　“丈夫方知自己铸成大错，悔不当初但是于事无补。妻子说，如此这般两人尘缘已尽，自己这般行事本要受到天谴，只是这阎王本是秉公执手之人，念在自己触犯天条本心向善，答应替相亲们除恶霸。只是自己依旧活罪难逃，将被困于地府赎罪。于是岩精困于地府，念在她是因菊花而受累，于是阎王派她看守彼岸花，已作赎罪，为期3000年。”
　　“楚茧，你的故事总是让人唏嘘不已。难道就没有好点的结局的吗？总是阴差阳错，无法弥补。”柳甄懿这次似乎是满意了，但是又总有那么点不满意。
　　“自是有花好月圆，只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王爷想听的话，还是明儿赶早吧！楚茧卖入王府的是一年的陪王爷下棋，而今都要变成说书人了。”楚茧说到，似亦有不满。“以后还是每天至多一个故事吧，否则一年不到，楚茧的故事，就听完了，到时候只有棋下，亦无聊得紧。”
　　“你倒是神奇，到底何方圣神？我都要按奈不住了。”柳甄懿轻笑，但显然知道楚茧不会回答，“这菊花酒也不简单啊！今年品酒的时候，定也叫上姑娘。说不定这就就是当年那个妖精姑娘的配方呢！”柳甄懿笑道，挥挥手让楚茧下去，自己倒是在花园里面坐了很久。
　　经过的女仆倒是被这一幕震惊了，只觉得自家的王爷在簌簌的落叶下，满地的菊花瓣衬托中，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天上的菊花仙子下凡，美丽不可方物……
　　好一个庭院深深深几许。

　　谁说的红颜（上）

　　入秋。
　　天气一天凉似一天，白日里的那一点点的暑气在薄暮十分也全化作了凉意。夕阳西下悄悄地沉落，只留下余辉映照着整个王府都是一片金光灿灿。
　　王府的后花园，有一堵破败的墙，石灰石墙与王府的辉煌很是不相称。但是柳甄懿说王府也得有一处“旧景”，所以王管家虽然多次提及这堵墙，王爷大人总是嘻嘻哈哈地敷衍过去。
　　这堵墙倒是楚茧最喜欢的地方，每每流连。
　　“因为它破。”兴起的王爷问楚茧的时候，她如是说。
　　这天王爷在上朝回来后一直是阴云密布。
　　你说王爷是花花公子无需上朝？当然不是，王爷是参政大臣，朝安规定是每日必上，只不过有时流连青楼未反的时候，王爷也翘班而已。
　　王管家期期艾艾地像个小媳妇对问一句也不是少问一句也不是，走有为难。
　　楚茧本是个下人，王府在大的事情轮不到她多嘴一句。但是近些天来和王爷走的最近的就是这个蒙面的奇怪女子。别人兴许不知道，王管家是一清二楚，虽说这楚茧不识庐山真面目，但显然才气极佳，单这小小一个棋盘数盏茶的功夫，就让王爷清净好几天。
　　所以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候，王管家还是很是事宜地将高贵的王爷殿下引向了楚茧所留恋的那堵墙边。
　　楚茧的确也很是事宜地在墙边兀自发呆。今天的楚茧并不是一身白衣，一袭水蓝的细纱长衣是王爷前些天赏的中秋的月份，在对下人这点上，王爷还是很不错的。
　　楚茧侧立墙边，已近中秋的世界水气极重，慌慌地似乎沾湿了衣裳。只是斯人独立，竟似毫无所知。举目北眺，似有千山万水近在眼前。
　　“望西都，意踌躇。”柳甄懿到花园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有一瞬间的心动，肖想清水墙边若站的是一位绝世佳人，那将是怎样的衣服光景。
　　只可惜背影虽好，终究是一个相貌平凡的女子。
　　“咳咳。”柳甄懿轻咳，引起了楚茧的注意。“没事的话，陪我去酒窖看看菊花酒，过两天就是重阳，我的好酒里面有一杯是你的。”
　　说话前本想让楚茧陪着下棋，但是回想自打相识至今，在棋盘上柳甄懿是一点便宜没有讨到，反倒认识到了棋艺的博大精深。心想着今天的心情本就不明朗，要是厮杀途中再被这个女子挑拨两句，非失了一惯的风度不可。当即改口，反正这上好的菊花酒也是他心心念念的。
　　“王爷赏酒，不去定是不行的。”楚茧倒也落落大方，“王府的酒窖，似乎在城外。”
　　“同去无妨啊，正好可以听听楚茧讲故事解闷。”柳甄懿自此竟也觉得听楚茧讲故事挺好的。
　　“行啊，只是不知道王爷想听什么故事。”说话间，两人已经离开了王府，柳甄懿的神情比初回王府的时候和善良太多，在他没发现的地方，王管家正转身捏了一把汗，好在一场随时喷发的火山给熄灭了。
　　“就讲个红颜的故事好了，最好是倾人国的女子。”王府大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容颜大多平庸。可不是，那些绝色容颜的要不在皇宫大院里贵戚大宅里吟诗赏花，要不就是在青楼花街的小巷里面擦脂抹粉，总是在路上见到的清丽的不多。
　　“王爷果然才子本色，那么甄宓的名字想必不陌生。”楚茧语出平常，“‘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此等美人想必王爷不陌生。”
　　“自是熟悉，‘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曹植先生的《洛神赋》竟有后人去炎附会成说是形容其嫂嫂甄宓的，甄宓之美，可见一斑。”柳甄懿倒也是才子无双，诗词歌赋均信手拈来。“只是这曹植梦洛神的故事太老套，俗的很，我不爱听。”为人也极其刁钻，竟挑剔起了楚茧的故事。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自是不会让王爷听我讲那子虚乌有之事。”楚茧从善如流，说话间已到一处酒楼间。酒楼里人头攒动，竟似有什么盛会。
　　“你说这‘子虚乌有’，何解？”耳中喧嚣，柳甄懿倒是置若罔闻，紧紧地追问。
　　“王爷若是舍得下本，请楚茧在这据说是京城第一酒楼的‘有闲居’里面喝一壶好酒，楚茧保证让王爷物有所值。”楚茧止住脚步，偏头说道。
　　“竟开始讨价还价了。”柳甄懿顿觉好笑，但终究被调的心痒痒，竟也转身，随那早已步入酒楼的女子而进了。
　　“一斤牛肉、一壶清酒、一碟花生……”
　　“酒杯不妨多两个，有人自会陪我们喝酒。”说话的楚茧一脸闲适，倒像是老客熟门熟路。
　　柳甄懿点头示意小二，倒也寻到了破绽，“原来农家女也有此等魄力，上这连平常人也望而却步的京城第一酒楼？”戏谑间倒似还有深意。
　　“自有像王爷般的闲人多的是金山银山。”信手替柳甄懿斟上酒，轻抿一口，道声好酒。
　　对坐的柳甄懿倒是真的看呆了，想这女子真是不简单，不论何时都是举足镇定，清风化雨。
　　“有贵客到么！”声音清脆，竟是一个女声，人未到，一股子爽直的气息遍迎面扑来。随即一身红色的简装，那女子姗姗来迟。

　　谁说的红颜（中）

　　“楚茧来了，我们这小小的酒楼就是蓬荜生辉啊！”那女子子说自话竟坐了上来，说话的神情仿佛是见到的多年的旧友，不甚欣喜。
　　这倒让这柳王爷不爽了起来。想我堂堂王爷，竟也称不上你们的贵客么？之前的到来也没有如此礼遇！心下暗道，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女子竟是这“有闲居”的老板，唤名惊鸿，据说曾是扬州最著名的花魁，当红之际便急流勇退，嫁与京城来的商贾，随夫君来到了这繁华的天子脚下。
　　这惊鸿据说人如其名，体态风流，更兼生性聪慧。夫家常年在外，打发时间之余自己便开了一片酒楼，倒也顾客盈门、生意极好。
　　惊鸿初来京城的时候，柳甄懿便闻得其名，也曾日日来这“有闲居”守株待兔，谁料见这惊鸿一面当真困难，一连月余只从偏门见得一面。想自己堂堂王爷竟弄得如此冷清，倒也无趣的很，当下出门离开。
　　到也不是气结什么，只是柳甄懿也想开了，自己以王爷的身价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何苦来掺这一个过期的花魁的混水？当下便再也没来过“有闲居”。
　　不过最近倒是听说这“有闲居”成了来京的才子聚集的地方。因为这老板娘生性好客，大凡有才之人，便好酒好菜奉上，不取丝毫酒钱，一时间竟也成为京城佳话。
　　“王爷莫怪，惊鸿出身风尘，避嫌惯了，平日不常出门，恰今日来的是旧友，方才来讨一杯酒喝。”惊鸿倒也七窍玲珑，吴侬软语细声安慰。
　　“本王像是小心眼的人么？”柳甄懿倒也并非真生气，“只是楚茧有你这朋友，何苦卖身来我的王府换几十两银子的农钱呢？”柳甄懿是风流的公子哥，但并不昏庸，楚茧浑身的破绽倒真的是多得数不清。
　　“自然是王爷的风流名在外的缘故。”自知逃不过的楚茧轻叹一声，解释了起来，“在惊鸿这里，让她白吃白喝供着我，我担待不起。做小而跑堂，我又觉得累的慌。思来想去只有在王爷府，顶着王爷怜香惜玉的名头，方得一方安身之地，讨个轻松的差事。”此话说的轻巧，听在柳甄懿的耳中便似在讽其花名在外。
　　本应勃然大怒，但这微妙的气氛中他竟没有丝毫的怒气，虽未相信楚茧的说辞，但总觉得能自圆其说，竟也不再追究。
　　“不是说甄宓的故事么？可以开讲了。”柳甄懿品酒听书，自得其乐。
　　“这个故事小妇人倒也是知道，王爷不嫌弃，就听小妇人说说，就当小妇人之前怠慢王爷的赔罪。”说话者惊鸿，虽出身青楼，而今也沾染了些许的贵气。
　　柳甄懿并没有提出异议。
　　“话说这甄宓原是极贤的美女之一，原是袁绍次子袁熙的妻子，后袁绍为曹操所灭，被曹丕娶为妻。著名的相士刘良为甄家子女看相，指着尚是幼儿的甄洛惊呼道：‘此女日后定贵不可言。’后来甄宓嫁给曹丕，当真贵不可言。”
　　“只可惜这一代佳人最终也没有善终啊！”柳甄懿喝尽了杯中的酒，转向窗外，不知何时窗外竟下起来小雨，“看来我们要在老板娘的酒店里面打扰了。”
　　“甄宓最终被曹丕赐死，据说是因幽怨作诗的缘故。一首《塘上行》，你我读来是荡气回肠、千呼万唤，换作曹丕看来，却是埋怨之言，气结成愤。”惊鸿倒似有感而发，“自古红颜多薄命。更有后生小女子花容月貌、枕边吹风，甄宓的命运其实早已注定，不过传说中的甄宓与曹植一番凄清，倒也传为佳话。”
　　“呵呵，惊鸿还是不了解这红颜啊！”说话的却是一直默不作声已有半晌的楚茧。
　　“楚茧又有高见了？”柳甄懿倒是来了兴致，坐回桌边。
　　“愿闻其详。”惊鸿似也没有听过楚茧的这番言论。
　　“提及甄宓，世人通常就想到那位才名在外的曹植，诸不知，两人更本井水不犯河水，妄自将甄宓与《洛神赋》扯上关系，莫不是给这位已逝的红颜搅乱么？”
　　“这爱情不是凄美得紧么？曹植思念甄宓无心恋政，在水中看到洛神的影子翩翩起舞好似甄宓，遂作《洛神赋》传世，一代佳人的风姿绰约方与日月齐晖。”惊鸿果然爱才，句句维护着曹植。
　　“后人的附会，只不过让甄宓的死看来更凄美而已。事实是红颜已去、恩情早断。从来没有曹植插嘴的余地，从来没有郭女王的杀无赦，从来也没有那红颜掩面起舞投怀的风流轶事。有的只是当年的绝色佳人红颜不复，空有才情无数，换不回夫君的喜爱。
　　“熟料一首《塘上行》，换得一个赐死的结局。要怪，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嫁给了曹丕，虽赢得贵不可挡的好名声，终究死在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的喜新厌旧之中。”
　　“楚茧似乎对男人有偏见哪！你怎么不说是那郭女王的妖言惑众？”柳甄懿倒是把玩起来手中的酒杯，杯上细细篆刻的花纹，倒也神似起舞的洛神。
　　“郭女王和甄宓之间的只不过是后宫的斗争，未必想她死，失宠就足够了。想甄宓死的人，怕是那位曾经爷爷共枕的亲密人。
　　“原因么，你我皆无从知晓。古人的事情，谁能讲的清？要楚茧说，无非是厌了烦了，还兼是这么一位多才的女子，留着万一弄出另一份《长门赋》，岂不是多生烦恼许多。
　　“干脆找个借口杀了了事，解脱了她，清净了自己。可怜这甄宓当真看不透男人的心，这个男人假如烦了你，你纵使有再多的才情，在他看来都是累赘都是阻碍他的利器。”
　　说话间的楚茧倒仍是一片祥和，丝毫不见些许的愤慨，倒是身边的惊鸿，一脸的悲怆，似有千言万语无处诉说。
　　窗外雨兀自下，店内觥筹交错，三人的沉默在这细雨的映衬下愈发尴尬。
　　平地一声雷，只惊得在檐下躲雨的麻雀喳喳地飞远了。

　　谁说的红颜（下）

　　“楚茧的故事真是愈发无聊了。渐渐地竟也失了新意，这算是故事么？不就是你的一家之评论么？无趣无趣！”说话的还是王爷大人，人说人都会被养刁，在柳甄懿身上倒是很能体现。
　　惊鸿尚在哀叹甄宓的命运，可不是，惊鸿也就是一个肖似甄宓的女人。
　　美则美，才情亦是一般女子所无法比拟，终究没有那郭女王的“旺夫”好命，亦做不来那吕后的铁腕断情。倘若这好不容易嫁与的夫君，是曹丕般心狠手辣的冤家，到最后的恐怕也只好落得冷暖自知。
　　“惊鸿似也觉得无趣啊。”楚茧抿嘴一笑，“我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你们不是想听甄宓么？这个甄宓的确没什么故事，和曹植那点破事大多都是后人传言附会的淫词艳曲，说了怕两位才子才女说我俗气，信口就胡说了两句。王爷倒真的一点面子不给，批评得够呛！”
　　楚茧伶牙俐齿，倒似两人无礼一般。
　　“看这雨一时半会是下不停，惊鸿若是请我们在这里吃你们的招牌菜叫化鸡，我就姑且再现一次丑，再讲讲这甄宓背后的故事。”楚茧笑道。
　　“这有何难？”惊鸿笑道，知道从此女处，又有新的故事可以听了。
　　“说这甄宓是洛神，倒也并非无道理。相传这洛神原是伏羲氏之女，下嫁河伯为妻，河伯不贤，也是个花心的主，这点上倒与曹丕很是相似。”楚茧笑道，“河伯与与水族女神私通，洛神为了报复河伯，就私自离宫，在洛水边上邂逅了后羿。”
　　“后羿，岂不是那位美女嫦娥的丈夫？他竟与洛神有关？”说话的是惊鸿，一脸的好奇。
　　楚茧抿嘴一笑，知道惊鸿已不再纠缠甄宓的悲情命运，“自是有关，嫦娥不义私自飞天，后羿却是位真男儿。洛神爱慕后裔，与之产生恋情，亦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河伯知道后勃然大怒，与后羿大战于天庭，天帝震怒。
　　“天帝认为洛神既为有夫之妇与人私通当作触犯天条例，将洛神贬落凡间。河伯与后羿都有功绩，但两人竟为一女子争斗至天庭，一并受罚，贬落凡间。并在三生石上刻写其前世今生，说三人冤孽将九世轮回方得化解。
　　“洛神转世之后，化为美女甄宓，曹操攻下邺城之后，将甄宓一家接入司空府，奉作上宾。
　　“河伯投胎幻化为曹子桓，即曹丕；后羿转世后幻化为曹子建即曹植。命运总是轮回的，两人果然同时钟情甄宓，最终两人由好兄弟变成大仇人。
　　“恩，还有那水族女，天帝怒其勾引有妇之夫，一并贬下凡间，化作郭女王。但这郭女王工于心计，在转世的轮回道中偷偷倒掉了孟婆汤，故而保留了前世若干的记忆，郭女王暗中使计，助曹丕登上帝位，伙同司马懿设计害死甄宓，此事众人皆知。
　　“可怜曹植与甄宓两情相约，最终仍不得善终。曹植此后无心于国政，渐渐荒废了家业，反而留恋洛水，总希冀着与甄宓落水相逢，但终究不得。
　　“可是那曹植的洛神赋，分明说是梦见了啊？”打岔的是惊鸿，这次的故事讲的倒是流畅，王爷在一边默默不作声，倒是惊鸿像个好奇的宝宝。
　　“惊鸿莫要着急，听我细细道来。话说或说另一头，那甄宓也就是洛神死后堕入轮回道，孟婆感其人世艰辛，在给孟婆汤的时候特准她看了三生石。
　　“洛神在三生石上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前生记忆便犹如翻江倒海般涌上，又想起天帝的咒语说是四人的纠葛将延续九世。洛神自感辛苦，心想这冤孽自己一人承担即可，没必要连累了后羿。
　　“于是这洛神，自毁修炼了千年的元神，只留下了一缕精魂，飘荡在洛水之上，算是了了四人的这一番的恩怨情仇，只不过，这洛神却是永世为鬼，依附洛水而活。
　　“后人只道甄后逝后数年，植在洛水之滨又见甄宓，其实这甄宓就是已幻化为精魂的洛神所化，史记，曹植洛水与甄宓相见后，不多日，郁郁而卒。
　　“这个冤孽的爱情故事到此为止，只可怜了那位洛神，永世受记忆之苦。据说唐人萧旷而然见宿于洛水，夜半见一女子兀自坐在江边哭泣，萧旷上前询问，那女子哭曰：‘妾，即甄后也。妾为慕陈思王之才调，文帝怒而幽死，后精魂遇于洛水之上，永世不得离水。’可见其余三人是解脱了，只是这洛神倒是依旧受记忆之煎熬。”
　　楚茧说完，便开始吃菜喝酒，天色渐暮，雨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说她受记忆之苦，到不若说是洛神不愿忘记自己的前世今生吧！”说话的是沉默了半天的柳甄懿，“否则大可以轮回转世去，反正以后的每一世，也都是只有一世的记忆，何来的苦恨，怕只怕这洛神真正留恋的是后羿的温情，与其年年相忘，不若今生永存，痛苦的甜蜜的一并留在记忆里了，今后的几千年，就算是只做留恋在落水的精魂，亦满足了。”
　　“王爷好见地啊！”楚茧抬头，窗外的雨这是却神奇般地渐小，淅淅沥沥的雨丝飘进木楼，平添一份清冷。“传说雨是死人不愿离开人世的悔恨之泪。你说这雨是不是就是洛神的泪，知道今夜我们三人要谈论她的故事故而不走了，一定要听完方才罢休？”
　　“楚茧越说越玄乎了，一个女子的伤心往事，却能叫你硬生生地编出这么些许的故事，不知说你什么好。看来这酒菜，我是当真得请了。”惊鸿笑道，“何必管那么多的前世今生？每一世都可以看到自己的爱人已经是幸福，照我看，这洛神太傻，人世间多少人跪在佛前等待只为见到恋人一面，抵死纠缠又怎么样？能相见，就是福气。天帝还是厚待他们的，是洛神不知福……”
　　窗外雨停了，一桌的饭菜倒都是冷了，没动几筷的楚茧不知何时停下来手中的筷子，望着薄暮的夜色兀自发呆。
　　谁说的红颜？谁的红颜在哭泣？你的红颜又在为谁哭泣？

　　题红叶

　　是夜不欢而散。
　　柳甄懿本想着去城外王府的酒窖里面觅得一壶好酒，借酒消愁。不料被楚茧这么一窜度就在唤名“有闲居”的酒坊里面稀里糊涂地躲了一阵子的雨，听得的一个故事，亦只是平添几多愁。
　　翌日，一个大晴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就是形容这样的天气，楚茧一大早就被柳甄懿叫了出去。
　　“登高望远啊！”柳甄懿一笑道，“昨夜的那阵秋雨过后，空气可是可人得紧，一整日窝在王府人也变得晦滅，你那些晦滅的故事，多半是憋出来的。不若随我踏青登高来的舒畅！”
　　柳甄懿就是这样的人，率性而为，高兴笑不高兴哭，心情好就登高望远，心情差就临轩借酒消愁，胡闹起来可以搅得满城风雨，倒也合了他这风流才子的美名。
　　“王爷相邀，自是甚好。”楚茧当下也不推辞，“这王府大宅金碧辉煌，着实俗气的紧，不若城外的青山绿水来的喜人。”临走了却不忘粉刺一下王爷的金屋。
　　相处这月余来，柳甄懿倒是愈发摸清了这奇怪的女人的心性，这女子虽自称是农家女，实则才情满腹，古往今来，传奇逸事均信手拈来。古人所说的“出口成章”亦不过如此吧！
　　柳甄懿倒愈发觉得这女子对胃口来，虽然这容貌不知怎样，但这才情倒真是可人，我见犹怜。只是这女子嘴上不饶人，你激她一句，她倒有十句等着你。
　　想至此，柳甄懿不住暗自摇头。
　　城外秋色正浓，大好河山的感概大抵就迸发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方。
　　“晴空一鹤排云上。这秋日真的更胜似春朝啊！”柳甄懿不失时机的吟哦几句诗词，却引来楚茧的嗤笑。
　　“笑什么？莫不是楚茧又有什么新奇的故事，好叫小王开眼了？”柳甄懿不以为意，“只是这风和日丽别再讲什么名门怨女的悲情岁月了，说的人不觉困惑，听的人倒生厌烦了。”
　　“原来王爷喜欢的是花好月圆，这可惜这花好月圆的美人如梦，总是不能在人的心中长久地停留，说忘就忘了。”
　　“那我可不管，你就是搜遍你的记忆，也得在今天讲个喜庆的故事！”这柳甄懿倒也有几分孩子气，晶亮的眼神，倒是让楚茧微微一愣。
　　“那也行啊！就讲一个红叶传书的故事。”
　　“相传这枫树原是花中仙子的宅前守护神，深得花仙子的喜爱，渐渐地竟然恃宠而骄了起来。别的植物，秋后呈黄，叶落如蝶。这枫树偏要逆天而行，一经霜后，黄尽皆赤。自命‘丹枫’，号称说是‘秋色之最佳者’。”
　　“楚茧当我是三岁的顽童来骗么？”柳甄懿信手捡起河中飘来的红叶，“居然说出了花中仙子这样的故事。”
　　“你别打岔，好好听我讲完。”楚茧并不理睬他，兀自讲开去。
　　“这枫树自是惹来了一身是非，百花皆到仙子面前议论枫树的不是。百花仙子想了想，就对枫树说，你骄傲跋扈，自有过错，现就罚你下凡尘，缔结数对姻缘，方准你的秋日红杉。
　　“枫树于是下落凡尘，当真缔结数对姻缘，功德圆满。今天就讲一个枫叶牵的姻缘。
　　“当朝年间，有一个叫于祐的读书人，在皇宫附近散步，偶然在沟边洗手，竟拾得一片很大的红叶，仔细一看上面竟提了一首五绝：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如去到人间。’
　　“于祐被诗情所吸引，不自觉地也找了一片红叶，提上来诗句：
　　‘曾问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阿谁？’
　　复掷御沟。其有闻之，笑其痴者有之，感其真者亦有之。
　　“后来于祐多次科举未中，来到一个太监家里做门客，有一日那个太监回来说，皇上恩典要放三千宫女出宫，自觅良人，其中有一个韩夫人长得不错，嫁妆亦丰厚，想找一个老实人安安顿顿过日子。
　　“这太监竟也是好事之人，私自就替于祐牵了这红线，于祐也无妻室，当下便结成了这桩好事。”
　　“楚茧莫不是说，这韩夫人就是当年红叶的主人？”柳甄懿笑道，“当真是有神仙帮助，否则怎生的这般的巧合？”
　　“就如王爷所言，当真有神仙相助，这韩夫人就是当年那个红叶寄诗的宫女，那日后不久，她亦在河中拾得一诗，竟也是那于祐所提。两人拿出各自保存的红叶，不甚唏嘘，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姻缘是天作之合，从此恩恩爱爱白首到老。”
　　“果然是花好月圆，但总觉得缺少些什么。”柳甄懿拿这手中的红叶，歪着脖子，看向楚茧。
　　“自古悲剧有着泯灭了时间的美，这花好月圆的结局虽然温馨，着实平淡，实在搬不上大雅之堂，王爷觉得无趣，也是自然的。”楚茧淡淡地说道。
　　“只是个故事的确美好，倒真的有些像是编出的神话了。”柳甄懿倒也承认，人哪，都是希望轰轰烈烈地爱个死去活来，痛得遍体鳞伤，那样才舒爽，今天的故事，平平淡淡团团圆圆自有些无趣。“不如楚茧再讲一个轰轰烈烈的来调剂？”
　　“王爷似乎是忘了我们一日只讲一个故事的约定呢！况且是王爷想听这和和美美的故事，又怎生怪到楚茧身上了？”楚茧一笑。
　　“王爷若是还想听故事，就明儿赶早吧！今天不若就呆在这江边，说不定还真有红叶会帮王爷牵红线呢！
　　“昨儿晚上我可是做了一个梦，说是那枫树精居然在我的梦中哭泣，说是百花仙子令她下凡做媒，要牵那红线九九八十一个，只是这百年来她红线已牵足了八十对整，就差这么一对怎么也找不到有缘人，眼看这王母娘娘的蟠桃盛会就要开始，她着急相穿自己的红色长裙，这不，就差今天在这京城的护城河中的一对了。
　　“王爷何不等等？说不定王爷的有缘人就在这河得上游呢？‘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楚茧笑吟道，除去眼中分明的笑意，倒好似在讲一个正经的事情。
　　“那感情好，只是这伊人若是没有楚茧这般会讲故事，小王以后的生活也无趣地紧啊！”柳甄懿也笑道。
　　两人边说边笑倒也走远了，渐渐看不见了身影，只有河水哗哗地流淌，间或飘过若干红得鲜亮的叶子。
　　这世间，真的有红叶传书吗？或者真的是有红叶精存么？
　　如果有，为什么那么多有情人难成眷属？如果没又是谁，缔结了无数阴差阳错的恩怨情仇？

　　白菊（上）

　　是夜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王府大院，夜凉如水。
　　就菊喝酒的依旧是自诩才子的柳甄懿王爷和总是不见真面目的楚茧。
　　桌前的下酒菜很是平常，就却一股子的清香扑鼻，不愧是王爷家的酒，小小一壶的菊花酒，想必价格不菲。
　　“重阳登高望远，每逢佳节倍思亲。楚茧倒不想念家人么？”
　　“来王府一月尚未足，现在告假回家，想必王爷也不会准许吧！”楚茧倒是一派怡然自得，“况且，家在这里，不在别处。”说罢，比比自己的心口。
　　“你倒奇特。”柳甄懿称赞了一句，也不言语。
　　夜，很是沉默。
　　仆役今夜多被柳甄懿遣散回家过节去了，厨娘烧好了一桌的菜，喜滋滋地早早归家，今天的王府，除了门口的守卫，寥寥数人，倒是清冷。
　　好在这楚茧倒安静地留在府中，要不，今夜的王爷都没有喝酒的人。
　　夜，还在沉默。
　　“无趣得紧，楚茧说个故事来听听。”不知何时起，柳甄懿找楚茧多是为了听故事，反而不常下棋了，只是他自己没有发现。
　　“王爷又想听故事？这次想听什么的？”
　　“自是有关重阳的。菊花怎么样？你讲过菊花酒了，还没讲过菊花呢！”仰头喝尽杯中酒，柳甄懿倒是一番英雄气概。
　　“那就讲讲白菊的故事。”
　　“人只道家家菊尽灿，诸不知还有一种菊叫‘白菊’。这白菊极为难养，说是十株菊花指不定有没有一株养的活。有一个书生家里就种着一株上好的白菊。他对她照顾得极为妥当。”
　　“书生叫什么呢？”打岔的依旧是王爷大人。
　　“书生的名字史书中没有记载，估计是无名之辈，况且，只是故事不是么？”楚茧笑道，不愿纠结人物的身份。
　　“楚茧改了风格，不讲名门轶事了？”
　　“哪有那么多的名门风流？大多数的故事还是凡人的居多。”说罢，抿嘴一笑。
　　“这书生极爱这多菊花小心栽培，就算是折了一个小小的茎叶，也是心疼不已。逢友人还会开玩笑地说，这株白菊说不定就是他前世的妻子，这辈子才叫他如此挂心。这书生每每至此刻，就但笑不语。
　　“书生就是书生，这书生除了喜爱自家的这株菊花，最大的心愿就是上京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于是书生终于决定在一年的春天动身，前往京城。出发前他将自己的这株心爱的菊花委托给一位同样爱花的友人照顾，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唯恐一点的闪失。
　　“书生到底还是走了，来年的秋天却又回来了，原来他科举落地。其实也不算是落地，科举中的猫腻朝朝尽有，他不过是一个一穷二白的书生，一没有钱来贿赂考官，二没有有势的父亲打点前程。虽有自比管仲乐毅之才华，亦只好对月空谈抱负暗自饮恨。
　　“书生回到故乡，那友人便把菊花还了回来。说来奇怪，这菊花好似通灵一般，这书生离开后，她就恹恹得没有生气，虽然活着，但是总开得不旺盛。这书生一回来，她倒像生命重新回来了一样，开得极为灿烂。
　　“那天也是一个重阳夜，那书生一个人赏着他的白菊喝闷酒，谁知这白菊竟然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
　　“俗套！”两字精准的评语，语出坐在一边喝酒的王爷大人。
　　楚茧没有理他。
　　“那姑娘说她原是这菊小妖，因为小事触犯了百花仙子，花仙子令其只得依附在这菊中最难养活的白菊之上，已作惩罚。因而自己法力低微，竟用来数年的时间，方修得元神，幻化为人形。
　　“那菊小妖心感书生对她的恩情，说愿意嫁与书生为妻，此生恩恩爱爱，白首到老。那书生一听，自是高兴，于是两人郎情妾意当下拜堂成亲，婚后生活倒也和和美美不甚欢喜。书生在当地的书院里面某了一份教书的工作，白菊夫唱妇随在家相夫教子，很是快活。
　　“只是这书生并非池中之物，平淡的日子过得一久，渐渐闷闷不乐起来，原来他终究是惦念着上京赶考这档子事情。白菊知道自己的丈夫心思渐渐不在了家上，虽然不舍，到也没办法，就让他进京了。但是临行前一再叮嘱，说是让他考不中就回来，千万勿在外逗留，要记着家中尚有妻子苦苦等待。
　　“书生答应了妻子，就离开了。
　　“那次科举，书生再次名落孙山，但是他实在是不想就此放弃自己的理想。适逢黄巢起义，书生之前与黄巢有一番渊源，这黄巢很是欣赏他的才能，于是诚邀他进入起义军，干一番大事业。
　　“这时候的书生已是雄心壮志，哪里还记得家中的妻子，当下把对妻子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参加了起义军。只是黄巢起义很是成功，这黄巢本是饱读诗书、胸怀韬略之才，打起仗来，有板有眼，神勇有加，攻城克寨，势如破竹。不过五年便攻入了长安。”

　　白菊（下）

　　“这书生跟着黄巢，倒也声名远播，很是春风得意。黄巢称帝，僖宗奔蜀，一切仿佛前程大好，书生在长安定居做官，由黄巢做媒娶了声名相当的妻子，但是他倒也没有忘记家中的结发妻，仍然命人到老家接妻子而来。
　　“妻子来后依旧是正妻，书生坐享娥皇女英好不快活，可谓享尽齐人之福。只可惜这白菊很是不开心。”
　　“这是自然，自古有哪个女子真正愿意与他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这书生倒也花心。”柳甄懿笑道，也不想想最花心的其实是他自己。
　　“这书生也只道是这白菊不满自己另娶，只是每次这白菊都只望着他叹息，也不多说什么。渐渐他倒也心生厌烦——红颜未老恩先断，这样的事情，其实并不少见。有时候一连半个月不见白菊一面。那书生又怎知这白菊是担心他的性命攸关！
　　“果然不多久，拥兵拒敌的大将朱温叛变。四面兵至，苦苦支撑，黄巢终于兵败，如严冬里的菊花，瓣摇蕊落。失败后，书生和黄巢逃到山东莱芜附近，当时正是最关键的时刻，一步错，便死生无定数了。
　　“就在书生性命将要不保的时候，白菊出现了，很是事宜地帮助他们躲避了军队的追捕，将他们带到了一处繁花盛开的地方。
　　“此地很是奇特，夏荷冬梅一处开，菊花桃花相映红。书生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只听那白菊说道：
　　‘妾身原是百花园中的菊小妖，附身于相公家中的白菊身上，这点相公早就知道。妾身心中感激相公对妾身的细心照料，使妾身得以幻化为人形。妾身一心想要报答相公便嫁给相公为妻，希望和相公和和美美安度这人间数十年的平凡岁月。
　　‘不料相公终究是放不下这功名利禄，还是走上了命中注定的道路。三生石上记载相公早亡，如今眼看就要成真，妾身实在不忍，故而擅自逆天而行，妄自出手救相公，望相公今后好自为之。’
　　说罢，那白菊眼泪涟涟，好不可怜。
　　“至此，书生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妻子，当下不忍，连忙抱起妻子起誓说愿意和妻子平平凡凡过此一生。哪料只听得到那白菊说到：
　　‘太迟了，妾身本就是戴罪之身，而今又逆天行事，被天帝知道后下令毁了元神，只得依附于白菊之上，食露水落英而生，此生想要幻化为人形已是不可能之事。
　　‘而今只不过是想念夫君，来此处和夫君别过，就此一别，再见无期。’
　　说罢，这白菊当真幻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之中。
　　“这书生尚在悲哀之中，没有缓过神来，身边的黄巢却已大彻大悟，黄巢本是爱菊花之人，今日一见这白菊仙子，又想的自己劳碌半生的身前生后名，料想今生无法东山再起，竟一念成佛，离开书生后便归隐我佛，终成一代大师。
　　“黄巢晚年，就地重游，物是人非的时候竟还想起那白菊，作诗道‘独倚栏杆看落晖，可怜佳人魂何处。’就是这么一回事情。
　　“在说那书生，经历如此大悲之后依旧不死心，隐居之后四处求访白菊，谁知这数十年间人世间竟无一株白菊。那书生此时方才知道那白菊所说是真的，当真两人就此别过，再无见期，不甚唏嘘，郁郁而终。”
　　“人世间竟有这样的事情？”柳甄懿说道，“这个书生负了佳人啊！”
　　“都说过了，仅是故事而已，王爷何必当真呢？故事故事，自要有点噱头牵动听书人的心，王爷倒也不必挂怀。”楚茧说到，敛下眼睑，神情却微微有沮丧之意。
　　故事中的前尘往事，有谁真正说的清楚道得明白？
　　“非也非也，故事、传奇，演绎的那个不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佳期如梦，胭脂鲜艳，,花之颜色人之泪。楚茧讲的虽都是风花雪月，倒真像是在演绎人生一般。”说罢饮尽杯中菊花酒。柳甄懿仿佛记忆起什么一样，愣愣地看着楚茧。
　　“楚茧，为什么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一样？”
　　“哦？是么？”楚茧微微一笑，“恐怕是王爷贵人多忘事，记错了吧。您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我不过是个农家姑娘……不可能有任何的牵扯的。”
　　柳甄懿也是一笑，并不多纠缠，隔了半晌又说道：“这白菊的故事，倒好似比前几日那岩精菊花酒的故事还要悲伤些。明儿还是讲个鲜丽的故事，虽然不好听，总开心些。”
　　柳甄懿起身走在花园的角落，“讲快活些的故事，你快活些，我听着也高兴些。”
　　他不知听见没有，轻轻说道，“人世间有多少傻情人呢？那么多，讲都讲不完，不若讲讲花好月圆，皆大欢喜，反正是说书，听的人不会知道的，不会知道的。”
　　头顶，一轮圆月，夜色正浓。

　　还魂（上）

　　“楚茧姐快来挑块布，王爷说入冬了就赏个每个下人一块布，上好的面部正好做冬衣！”说话的是王小三，王府的门卫。
　　话说在这王府当下人倒是一个不错的活，王爷柳甄懿一表人才风流倜傥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柳甄懿对下人好，不像一般的有钱人家，拿下人不当人看。
　　这个其实也要归功于柳甄懿的皇族出身，你想啊，那些拿下人不当人看的人多半是暴发户，所谓暴发户，在前半身或者受过苦或者受过创，总之是心理不甚正常的，所以对下人有一种可怕的报复心理，生怕自己对下人的和颜悦色被别人误解为是没有身份的表现。
　　而柳甄懿则不需要这样，柳甄懿是真正的贵族，当今圣上的九皇弟，要什么有什么，从小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林罗绸缎，他的这种贵气早在潜移默化中深入骨髓，无需刻意，随时若隐若现。
　　楚茧不禁低头一笑，王小三见她不言语，又说了一遍，“楚茧姐快去挑布吧！晚了怕好的花色都被厨娘丫鬟们挑走了！”
　　那王小三真喜欢这个虽然古怪但是亲和的女子，之前来王府住着的柳悄悄姑娘虽然漂亮，但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对着王爷是和颜悦色对着下人倒摆起谱来俨然一副王府的女主人，所以王小三不喜欢她。
　　“不碍事。我本无姿色，穿什么衣服都无所谓，好看的花色不若留给丫鬟姐姐妹妹们穿……”
　　“楚茧此言差已，什么叫没有姿色？有句话听说过没有，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说话的正是王爷本人，“况且你不用去挑，你的布，我给你留着，来我书房拿好了！”柳甄懿像个献宝的孩子，只是他没有发现，自己如此举动大有讨好楚茧之嫌。
　　“那真劳烦王爷费心了。”楚茧低头一笑，不再言语。
　　直看得旁边的王小三一愣一愣，你说王爷在讨好那怡红院第一花魁的时候都没这么贴心，今儿怎么像是转了性似的如此这般低眉顺手？
　　“只是这布人家是白送的，楚茧可不是白送的。你要拿一个故事来换！”他仰头一笑，好看的眉眼在冬日的阳光中熠熠生辉，楚茧不禁看呆了，这男人的确有骄傲的资本，如此这般的细致，到比女人还有晶莹剔透。
　　他哈哈大笑，仿佛是占了什么便宜，楚茧也只好叹一口气，算是默许了。
　　“小三去拿两把椅子一壶好酒，听你的楚茧姐姐讲故事。”柳甄懿擅自决定，“今儿天气好，多好的太阳，我们就在这院子里面听你讲。”
　　柳甄懿最近就像是一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孩，纠缠着楚茧不放。
　　“那王爷今儿想听什么的故事？”
　　“这个随你，反正你才是说书人，你讲什么，我自然听什么！”
　　“重阳节已过，紧接着就是十月初一的祭祖节。皇家祭祖拜天隆重得很，小老百姓祭祖倒也有故事，那今天的故事就叫做‘送寒衣’怎样？”
　　“传说有一个读书人，贫寒得很，和妻子两个人相依为命。”
　　“停停停！”柳甄懿有了意见，“怎么又是一个无名氏的故事？”
　　“自是无名，那上古时代的事情去哪里考究？王爷不是要听故事，不要总打断我的思路，不然就没有故事听了。”楚茧笑道，轻轻地皱了皱眉头。
　　“好好好，你说你说。”柳甄懿嘀咕了几句，怕是还在埋怨楚茧的敷衍了事。
　　“这读书人很是贫穷，渐渐地就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偏生又生得心高气傲，不肯屈尊到那大街上做个算命先生什么的。”
　　“这个自然，算命先生那是神棍骗钱，自不会有多少人想做。”插嘴的当然不肯能是那王小三，还是王爷大人。
　　“王爷您可不可以闭上您尊贵的口，不然这故事就讲不下去了。”楚茧又好气又好笑，这柳甄懿临近年关倒像是愈活愈小了一般，时时打岔。
　　那王小三也觉得这王爷跟平时的臭屁很不一样啊，怎么一到楚茧小姐面前就像要摆弄自己的学问一样时时显摆呢！不过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读书人没办法活下去了，于是只好向邻居家的老先生学手艺，这老先生原是从事这造纸行业的。据说他造的纸远近闻名，据说纸质极好，细腻下笔不花，很是受到当地百姓的喜爱，这读书人就向这老先生学手艺。
　　“这老先生其实也早就看中这书生的为人，想那书生满腹经纶一表人才，想必未来有大的前途，现在就差了一个机遇，于是这老先生就对着读书人说：‘小子，只要你娶了我的独生女儿，我这一份家业就都是你的了。’
　　“那书生家中早有结发妻子，死活不答应。本来么，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情我不愿就此作罢就好了。但是奈何这老先生的女儿也相中了这书生，闹着非君不嫁，于是这老先生就急了。思量半天心生一计。
　　“这老先生就对着书生说道，我教你这造纸的工艺，你只需在学会后付清我学费即可，学费不贵，就你前三比收益的账面所得，为其三个月，但是假若教不出钱，你就要娶了我家姑娘为妻子，自此我家姑娘为正妻，你家夫人为小妾，怎样？
　　“那书生本是个死脑筋，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更别提和家中发妻商量。他一心觉得这是极好办的一件事情。”
　　“这书生是笨蛋么？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回家商量一下。”柳甄懿还是忍不住发表了意见，转头就看到楚茧微嗔的眼神，抿了抿嘴只好作罢。

　　还魂（下）

　　“这书生是笨蛋，他只道容易，不知道这是那先生的计谋，那先生在最后的配料中掺了一味假原料，前面都一帆风顺，但是等着直晒干了做成成品后成色就差了。
　　“那书生浑然不知，喜滋滋地自以为学到了本领。一出师就接连接了三比很大的订单，他心想这下可好了，还老师的钱有了。账面数额正好一百两。
　　“你也知道这用错了配料造出来的纸自是次品，那书生造出的纸一看，就像我们现在用的冥纸一样，粗略不堪，定他货的商家自是不答应，谁都不要货了。可是这书生答应了老先生说是三月为限，眼看就要到了，很是着急。迫不得已只得回家同妻子合计。
　　“那妻子一听，顿时明白了这是老先生的计谋，但是又不愿丈夫做一个无信用之人，一咬牙，居然答应了，让那书生与老先生约定三个月后的吉日过门。
　　“只是这书生夫妇虽然穷苦但是夫唱妇随这么多年感情很好，妻子这么做，丈夫的心中不是滋味，妻子的心中更是是万分的难过。整日的茶不思饭不想，一个月不到竟然瘦了一大圈，病泱泱的很是可怜。
　　“书生很是心疼，但也没办法。终于这妻子还是病倒了，药石无效，竟在丈夫要大婚的前一天撒手人寰。
　　“楚茧的故事怎这般的凄惨！”柳甄懿嚷嚷了起来，“不是说好了讲一个开心的故事么？”
　　“王爷不是说随说书人的兴趣么？我讲什么，您听什么？”楚茧笑道。
　　“那，那也得稍微喜庆这些么。前几日那白菊已经让我郁结了好些日子，好不容易有心情听你讲故事了，又是一个人间悲剧。”嘟囔着嘴的柳甄懿很是可爱，楚茧看着他的嘴唇哧哧地笑。
　　“你还笑？冷血不冷血啊？”
　　“别急，故事还没完，切勿妄自下结论。”楚茧没有理睬那位生闷气的王爷，故事还没完呢，急什么？
　　“话说这妻子死了之后，这丈夫就好似一个丢了魂的人，觉得这人世间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在妻子的窗前跪了一整天。”
　　“活该！”还是柳甄懿的话。
　　“连第二天要娶老先生的女儿的事情都忘记了。那老先生左等右等等不到女婿上门，着实生气，自己跑到了书生的家中，熟料看到了一副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之间那书生披头散发、仪容不整，脸色戚戚仿佛行尸走肉，一点灵气也没有了。他将无数自己做的纸上面画满了衣服、首饰、吃的东西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妙笔丹青画得栩栩如生，刚画好就丢入火盆中烧为灰烬，口中还念念有词，大抵的意思是对不起自己的妻子，说是只愿将这还他们夫妻分离的东西都少给了妻子，总之伤心欲绝，在她的棺材前悲哀不已。
　　“那老先生原也是讲道理的人，见人家好好的一个家庭弄得如此家破人亡，当下心中有愧，心想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实在罪过，这与自己女儿的婚事便也一并作罢。
　　“但就在这老先生准备向那书生说此时的时候，只听那棺材中有敲打的声音，书生细听之下竟是那妻子的声音，连忙打开棺材，才发现妻子就睡在里面，不是什么诈尸，是大活人。
　　“书生细问之下方才知道这妻子原已经下到阴间，只是在那忘川旁边遇到了孟婆，那孟婆问她可有为了的心愿，那妻子说到，我此生不能同夫君白首到老，就是最大的遗憾，说罢哭泣不已。
　　“那阴间有位照料彼岸花的花仙子，见她可怜，便向孟婆求情，一同看来三生石，这一看不打紧，方才发现这女子阳寿未尽，只是丈夫的愚钝才多生出诸多变故，当下三人奏请阎王，请求放其回阳间。
　　“那阎王本是通情达理之人，只是要从阴间回阳到谈何容易，路途遥远，路上众多小鬼都是眼巴巴地不让人好过的。
　　“幸好这丈夫在妻子死后烧了许多的纸钱纸衣，那妻子竟用这纸钱纸衣打通了回阳道上的小鬼，得以重返人间。
　　“听得此番言论，夫妻二人抱头痛哭，誓言此生在不分离。那老先生闻言被他们的感情所感动，那女儿也自知书生与妻子之间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决定放手。
　　“自此两人终于可以安静地生活在了一起。因为那妻子死去又还魂的日子是十月初一，所以后来大家都在这十月初一烧之前给家族中已经去世的长辈，说是这之前可以帮已亡人打同去鬼道的路，免受劳顿之苦。
　　“怎么样，王爷，这个故事不坏吧？”楚茧笑问道，“花好月圆，夫妻团聚，白首到老，永不分离。”
　　“是不错，”王爷眯着眼睛喝酒，“就是你的关子卖得太长了，不就一个送寒衣的传说旧瓶装新酒么，这么得意！”王爷一脸的不屑，仿佛早知道了故事的结局，也不想想是谁半途中打搅了楚茧的故事好多次。
　　“王爷，我其实也只不过是想在我身后，多了也高攀不起，就希望一个能够有愿意为我烧纸钱的。”楚茧却突然说道，神情在一瞬间凄然，不知道想起来什么。
　　只是短暂的一瞬间，随即神情回复，但笑不语，王小三只觉得，这女子也愈发的神奇起来。

　　胭脂泪

　　“楚茧，我买了胭脂，送你一个。”说话的是柳甄懿，一脸的讨好。
　　“楚茧本不需要胭脂啊。”楚茧暗笑，心想这柳甄懿定是有所求。
　　“所谓女为悦己者容，现在不要，以后总有用的。”柳甄懿一脸的认真，“其实，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你收着收着，以后有用的。”
　　楚茧看看手中硬被塞进来的胭脂，失笑，“这是做什么？”
　　“你就让我看看你么！”柳甄懿说道，“就看一眼，你总不能这么蒙面过一辈子啊！”
　　楚茧失笑，“胭脂我收下了，但是条件呢，我恕难从命。”看着柳甄懿一脸的失望，“不过，倒可以讲个故事，作为补偿。”
　　那男人，或者说更像一个男孩，挑眉道“那我听！”说罢也不客气也不知道避讳，径自走进楚茧的房间，“你这房间倒干净，还有清香。”
　　楚茧斟上一杯茶，故事缓缓道来……
　　“传说从前有个叫胭脂的姑娘。但是名叫胭脂，并不一定长得漂亮，反而，这个胭脂和楚茧一样，不仅是出身微寒，还相貌丑陋。”
　　“楚茧莫不是要讲自己的故事了？”柳甄懿偏头，喝了口手中的茶。“可是菊花茶？怪不得如此清香。”
　　楚茧并不理会他，“那叫胭脂的姑娘自幼定亲，定亲的对象是城中的书香之后，两人指腹为婚，并未见过面。
　　“后来，这胭脂在一次赶集的途中，偶然间，见到了定情的书生。”
　　“那书生姓甚名谁，楚茧可知道？”
　　“楚茧只是依稀记得，叫做柳生。这柳生却也看到了胭脂，只不过这柳生不知道这女子就是自己定亲的娘子。那胭脂是进城来置办年货的，那柳生当街摆摊卖画。胭脂见他在卖画，便走上前去，说，公子能否为我画肖像一副？
　　“那柳生却是一个自恃甚高的男子，他看了看胭脂，说道，小生虽只是贫贱书生，但是落得我画纸上的女子，不要求沉鱼落雁，起码也得有个凡人之姿。
　　“那胭脂听言，很是受伤，自这日起，日日郁郁寡欢。”
　　“那是自然，哪有对姑娘说这样的话的！”柳甄懿一脸的义愤填膺。
　　“那胭脂回到家中，父母见其苦闷，便问其原委。胭脂据实相告。父亲长叹一声，说，罢罢罢，不要这门亲事也罢！但是胭脂不肯，原来这胭脂，已经芳心暗许上了那俊俏的柳生。”
　　“这女子着实可爱！”说话的柳甄懿一脸的笑意，“后来呢？”
　　“后来，这胭脂在城外的树林里面遇到一个高人，大抵就是上个故事中那个巫师吧。因为这个高人也是学贯古今，也是上通天庭、下达地府的人物。那巫师对胭脂说，你想变得漂亮，也并非不可能，就是条件苛刻，能不能成功，还得看天意。
　　“那胭脂想那柳生想的迷失了心窍，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那巫师说，你明天再来这林子中，山人自有妙计。
　　“第二天，胭脂依言来到树林中，那巫师确实已经在林中等待，手中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镜子。‘莫非这就是您的妙计？’胭脂不解，说道。那巫师点点头。”
　　“人世间真的让人变漂亮的法术？”柳甄懿问道，很好奇。
　　“您知道那巫师说了什么么？”楚茧回问。
　　“说什么？”柳甄懿很好奇，毕竟这是第一次楚茧主动问话。
　　“她说：‘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你只要多照照镜子，自己学学化妆就好了。”楚茧笑道。
　　柳甄懿一脸的茫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在开我玩笑啊！胭脂不要，还我就是，我走了。“作诗要抢回胭脂。
　　“急什么？”楚茧拉住柳甄懿倒是护着还带着他体温的那盒小小的胭脂，“故事还没完呢。这巫师接着说到，这镜子是从地府带出来的东西，很是神奇，每日早晚各照一次，记住，每次照的时间只能是一盏茶的功夫，不能多，不能少。而且平时的时候还要用步小心地包着，不能见光。一个月后自见分晓。
　　“胭脂心想这容易，只是担心这镜子的功效，真的有用么？巫师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这是地府阎王的宝物，我借了过来，只是借给你用，你切记一定要听我的办法，每日照两次，一个月后我来收回镜子。到时候你已经是个普通美女了。
　　“那胭脂连忙道谢，拿着镜子回家去了。
　　“说来神奇，这镜子好似是真的能将人改头换面一般，这胭脂倒是一天好似一天一天美上一天，半个月后竟与原先完全不一样，活脱脱一个画中美人悄然立于眼前。
　　“只是这镜子邪门得很，不照的时候一定要拿不偏包着，否则就会烧坏东西，只要它在3反射出阳光，阳光照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是一个洞。
　　“胭脂心知这镜子不是什么祥瑞的东西，于是一个月之后恭恭敬敬地交还给了巫师。自己此时却已经是个颇有姿色的女子，当下准备亲事，不提。”
　　楚茧说罢，把玩着手中的胭脂，间或看看柳甄懿，思量着什么。
　　“想什么呢？”柳甄懿问道。
　　“在想要不要继续讲这个故事。”
　　“为何不讲？”
　　“以后的故事可是不大开心的呢！”楚茧微微一笑，继续开始她的故事。
　　“胭脂是美美地嫁给了柳生，家中姑嫂皆中意这个外表美艳但是行为检点的新媳妇。”
　　“莫不是当中又横生枝节了？”
　　“自是多有枝节，只不过这人世间的苦恨，多来源于自身，倒是怪不得别人。这胭脂觉得自己自从嫁入柳家，美艳的容貌倒是日渐黯淡，其实这么说不对，因该是自从不照镜子后，这容貌就没有继续变漂亮，倒是渐渐地退化了。
　　“一日两日尚且不用担心，年岁一长就显现了出来。
　　“三年后，尤其是在胭脂给柳生生了一个儿子之后，胭脂完全被打入了冷宫，柳生以备考为由竟数月不见其妻胭脂。胭脂自知症结所在却也无可奈何。”
　　“那怎么办？”
　　“没有办法。小姑柳娘与胭脂交好，胭脂曾将这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过她。柳娘说，就再找那个巫师让把镜子再借一次，这次多照些时日，包准有漂漂亮亮的。
　　“胭脂听后只是微微苦笑，说：‘没有用的。我原以为他只是没有意识到我的好，所以只需要一个容貌为我引荐。只要他意识到了我的好，自是从今往后都疼爱我的内心而不是这个臭皮囊。我今天算是明白了，原来柳生从不曾真正爱过我，他所喜欢的只是这个皮囊外表……’话语间倒是有些许凄凉的味道。
　　“后来胭脂替柳生抚养着小孩，直到孩子14岁的时候，胭脂抑郁寡欢，卒。”
　　“楚茧莫不是转着弯来骂我？”柳甄懿不为所动，“我只道你的故事好玩，没想到还有深意啊？”
　　“当然没有，小人的故事随口说说的，王爷何必介意。”
　　“何必介意？也是，反正我可不是柳生，自己的幸福自己知道就好了，况且所有的幸福都是用心体会的，无关眼睛。这个故事我不喜欢，明天要听好听的……”柳甄懿说完转身离开，“想方设法不让我看你的容貌算了也罢，只不过我送你的胭脂切记不要浪费。虽说女为悦己者容，但假若没人看，自己看看也是不错的。什么神奇的镜子，我是不信的，倒不如说每日心情舒畅自然漂亮可人……罢罢罢反正我的话你也不愿听，我就回去了……”
　　楚茧手中握着那盒小小的胭脂，倒是陷入了沉思，东风乍起，落叶缤纷，不知道再想什么的楚茧打了一个哆嗦，连忙回屋，“啪”地关上来门，关上了一院子的萧瑟冷清……

　　子夜吴歌·秋歌

　　皓月当空、月明星稀，难得的一个满月夜。
　　“楚茧，陪我下棋。”说话的是王爷大人，一番兴致盎然，欢欢喜喜。边说着，棋盘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侍女在旁边点了一支熏香，香烟袅袅升起，竟不似在人间。
　　落子无声，楚茧的每一落子都细细密密，仿佛不用经过思考，亦没有声响。但是步步为赢，棋路清晰好得很。
　　“楚茧，不讲故事来听听？”那王爷倒是渐渐贪心了起来，陪他下棋，还要免费附送一个故事。
　　叹了口气，“王爷您说，您想听什么故事？”楚茧甚至连眼睛也没有抬一下，声音冰凉如水。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我想听你讲子夜吴歌的故事。不会没有吧？”柳甄懿说道，落子，发出“啪”的一声响。
　　“王爷的题目倒是难得很。子夜吴歌，还是秋篇。”楚茧没有急着落子，将那白字拿捏在手中，偏着头细想。
　　“莫不是难倒你了？”柳甄懿笑道，“如若是的话，可要受罚！”颇有炫耀的意思，“快点落子。”
　　“王爷真是希望小人一心多用啊？”楚茧微微一愣，落子倒是没有犹豫。
　　“正是。”那男人没有丝毫的迟疑，紧跟着落子，“啪”又是一声。
　　“传说晋朝有位女子，名子夜。吴女皓腕赛雪，越女冶艳多情，而这子夜，正是那妖冶多情的越女。‘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后人多附会他的美貌，但其实真正的子夜，还要美，美的摄人心魄美的不可方物。”
　　“可有楚茧美？”说话的柳甄懿一脸戏谑，“你的故事中都是美女如画，我倒还没有见过你的真面目。”
　　“楚茧，真的是平凡鄙陋的乡间女子，要是真的叫王爷看到了，怕是连听故事的闲情也没有了。既然如此，王爷何必破坏了这一晚的夜色美景呢？”楚茧波澜不惊，淡淡地说道，再不理会那多情多事的王爷。
　　“这子夜原是越地打浆的贫寒女子，偏巧对那楚国的王子一见钟情，于是就有了子夜的炽烈和王子的多情。子夜对着王子的船只唱到：‘今夕何夕兮，中搴洲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羞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王子掀开帘子，看到的是干净清澈的越女子夜，眼神清澈、体态风流，更兼微微上扬的嘴唇，诉说着丝丝爱语，虽然只是乡间清水一般的女子，但是那飞蛾扑火的热情，让人自叹不如。
　　“那王子看着子夜，竟就这么发呆了。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王子看到的江南，有一个叫子夜的女子，仿佛就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江南，仿佛自此有了灵气。”
　　“这么说，王子爱上那个叫做子夜的姑娘了？”柳甄懿偏头问道。
　　“自是爱上了，何止爱上了，王子邀子夜同船，更将她带回了楚国。子夜聪明可爱，不像平常宫中的女子勾心斗角，在这浊世之间，越发可人。王子越看越喜欢，竟渐渐独宠了起来。”
　　“莫不是这子夜恃宠而骄？”柳甄懿又问道。
　　“那倒也不是，这子夜虽是乡间鄙陋的女子，倒也知道自己身份低位，倒也知道那楚国王子后宫佳丽三千，理应雨露均占。”楚茧解释道，不卑不亢。
　　“我倒不赞同，既然爱这个男人，怎么舍得让他与别的的女人分享？”柳甄懿答道。
　　“王爷倒是对爱情忠贞得很！”楚茧微微讽刺道，并不理会他，“这子夜在楚国受到的好评不少，人人都喜欢她，恍惚间，这王子竟想就这么立她为后，终身相伴，不似神仙？
　　“但是这子夜不知从何时起竟渐渐憔悴，堪比黄花。王子很是担忧，遍请名医，但是药吃了很多，子夜依旧不见好转。这时候，楚国来了一个巫师，那巫师据说是可以通灵可以读心，可以知晓世间的一切。于是被王子奉为座上宾，并请求她给子夜看病。”
　　“子夜的病可有看好？”柳甄懿追问道。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楚茧抿嘴一笑，“自是看好了。”
　　“楚茧倒是相信巫师？”柳甄懿笑道，“这名医御医都治不好的病，居然被那巫师给治好了？楚茧你讲的故事鬼神志异，没想到，你倒也相信这一套。”
　　楚茧但笑不辩解，“那巫师只不过是在幽闭的房间里面与那子夜彻夜谈心，熟料谈心之后的第二天，子夜竟可以独自下床。又过了一天，竟可以去花园里面晒晒太阳了。叫王子看来怎么不开心？
　　“王子决定重谢那巫师，说是要赏她黄金百两，宅院豪华。但是那巫师说，她四海为家，破烂惯了，无需多赏，只要听那子夜一曲越人歌，便要离开京师，继续自己的旅程。
　　“那王子当下便答允了，在府邸里面设宴款待巫师，由子夜亲自击缶而唱，那越人歌凄婉异常，叫人听来仿佛如泣如诉，很是悲哀，那巫师似沉浸其中，倒很是喜欢。第二日，便飘然远去，不见踪影，此后数十年，楚国的百姓，再也没有见过她。”
　　“完了？”柳甄懿问道，“就这么结束了？”
　　楚茧笑道，“这么结束也未尝不可，因为故事的后半段有点小忧伤，不讲也罢。王爷大可以就听到这边算是一个子夜吴歌的故事就此了结。”
　　“楚茧你是故意挑动我的好奇心。”柳甄懿盯着棋盘，此时他的败局已定，不过在垂死挣扎，“你既然这么讲，我又怎会舍得不听那故事的后半段？”
　　“那我就说了，王爷听了，切记不要恼楚茧。”
　　“但说无妨。”
　　“巫师走后，这王子与吴歌故地重游去那初识的越地，很是快乐，此间一个月，只羡鸳鸯不羡仙，夫唱妇随好似神仙。王子喜爱那健康的像太阳光一样灿烂，又像溪水一样灵动的子夜。子夜也陪着他听风看水，看遍细水长流。
　　“只是有一日，那子夜突然问王子道，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那王子立于船头，望着曰曰江水，说道，男儿志在为国，当然也要有一番事业，眼看父亲就要将楚国交予我，以后料想不会再有如此闲情逸致，此次一游，不知下次是何时。
　　“那子夜听后，略有黯然神伤，默不作声，倒也没有纠结他，继续抚琴而歌，声声凄婉。第二日王子醒来，发现子夜已不告而别，佳人不知何处，以前的一切仿佛一场好梦，梦醒时分、曲终人散，一丝青烟也没有留下，那个女子，那些日子，竟好似没有在生命中存在一般。
　　“王子到处寻子夜无果，只好黯然回国，这子夜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在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
　　“楚茧这故事奇怪得很。”柳甄懿不解道，“这子夜莫非是女鬼不成？”
　　“这子夜不过是寻常的姑娘，并无特别。”楚茧答道。
　　“那怎生不见了？她不是很爱着王子么？”
　　“爱又怎样？那越女子夜终究过不惯皇宫的金丝雀似的日子，巫师当日对她说，你若是真的想要快活，就去田间乡野，你的快乐在那里，不在这深宅大院里面。那子夜思索良久，终于知道自己虽然爱上了王子，但终究融不进他的生活。
　　“虽然和心爱的人厮守，但是依旧不快乐。所以，故地重游的时候，或者在她决定放手病好那一刻起，这子夜便决定放手，王子雄才大略不是池中之物，子夜知道不能因为自己误了他的大事，于是和王子一饷贪欢后终于不告而别，从此踪迹成谜，再无回归楚国。”
　　“这算是什么故事？”柳甄懿气得大叫，“自作孽，之前的白菊，之前的故事里面，只不过是有恶人从中作梗，所以有情人不得终成眷属，这子夜分明是自己再作孽么！”
　　“可不是，的确是子夜自己过不了自己的一关。但是人心这一关，难道不是最难过的么？外界的阻挠可以克服，但是自己过不来自己的那一关，什么都是白搭……”楚茧轻轻地说道，“王爷，您又输了。”落子依旧无声，眼看一盘棋倒叫白子占了大部分，看来柳甄懿确实是输了。
　　楚茧起身离开，柳甄懿倒是盯着期盼苦想，不知道想的到底是自己为什么又输了，还是在想那子夜吴歌的小小遗憾。
　　头顶，月色正好，远处似有捣衣声隐隐传来。不知是不是千年前的越女子夜，依旧放心不下自己当初舍弃的良人……

　　子夜吴歌·秋歌（续）

　　楚茧的房间是王府的下人房，只是管家知道这个自称是农家女的女子在王爷的心中是不一样的，虽然王爷不承认，楚茧自己也不承认。
　　于是早早地楚茧已经不住在三个人一间的女仆房间里面，而是住在这个虽然小，但是五脏俱全的偏厅卧房。
　　楚茧的房间在王府的西角，虽然偏僻，但是宁静。后面竟然有一个荒废的小花园，原先的主人没有好好地料理，本来已经是一片狼藉，楚茧入住的一个月来，竟渐渐形成了规模，角隅的荒凉，在深秋时节，竟也红红黄黄开满了小花。
　　柳甄懿来找楚茧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那个依旧蒙面的女子，蹲在花花草草的旁边，摆弄着她的花草，一副怡然自得。
　　“楚茧，今天的街上很热闹，你怎么不去看看？”柳甄懿问道。
　　“街上不是一直热闹？有什么好看的。”楚茧没有抬头，小心地扶正一株歪了头的菊花。
　　“你倒开心，这个小院子倒也被你弄得滋滋有味！”柳甄懿饶有兴趣地看着楚茧摆弄着她的花草。
　　“王爷这么空？不用陪您的花花草草？倒有空来我这里看我弄这些不会说话不会唱歌的花花草草？”楚茧的话，听不出语气，依旧平淡。
　　“你的花花草草都有故事，好玩呢！”柳甄懿说道，伸手想要摘菊花，被楚茧阻止了。
　　“讲个故事来听听。”得了个没趣，柳甄懿讪讪地说道。
　　“故事多了，昨天的子夜吴歌还有另一个版本，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兴趣？”楚茧淡淡地说道。
　　“还有另一个版本？”柳甄懿来了趣味，自是要听的，“你讲。”
　　楚茧微微一笑，“故事的前半段还是一样的，一个美貌的越地女子，喜欢上了楚国的王子，王子也渐渐爱上了这个女子，还把她带回了王宫。这个女子后来生病，遇见了巫师，然后那个巫师走了，病渐渐就好了。
　　“然后王子和子夜一同出游，在越水旁边，子夜还是失踪了。”
　　“这不是和先前的版本一模一样么？楚茧，你骗我！”柳甄懿一脸的无趣，“这个故事听着不好玩。”
　　楚茧并不理会他，继续说道，“这王子寻子夜未果，无奈之下，只好回国都，一个贴身的侍女，却送来一封书信，笔记熟悉，竟是子夜的笔迹。”
　　“哦？”柳甄懿来了兴致。“写了什么？”
　　“子夜信中缩写，却让王子大为震惊。原来这信中交代了一个阴谋。那子夜本不是什么越女子夜，而是王子的劲敌，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故意派了准备暗杀王子的刺客。
　　“这王子一表人才更兼胸怀天下，将来继承正统想必可以造福百姓，但是越是贤能的国君，对待自己周围的奸臣越是不留情面，这宰相想除掉王子，而立昏庸的庶出小皇子为储。但是自古长幼有序，您比我知道得多。”楚茧看向柳甄懿。
　　“莫不是成了宫廷政变的故事？”柳甄懿笑道，“接着呢？”
　　“接着就有了子夜，子夜原是孤女，一场瘟疫，父母早亡，一个人沦落成乞丐，差一点就沦落青楼，幸亏遇到了宰相。那宰相对于别人而言是奸臣是逆贼，但是对于子夜，他是恩人是再生父母、是唯一的亲人。
　　“宰相对待子夜着实很好，子夜心存感激，故而答应宰相，乔装成越女，目的就是接近王子。子夜确实成功了。但是，人心又怎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假如人心可以控制的话，这世界恐怕会简单很多，宰相没有想到，子夜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真正爱上了王子。爱上了王子的子夜郁郁寡欢，终于抑郁成疾，病倒了。
　　“这个时候，她遇到了那个巫师。那巫师真的是世外高人，人说她有通天的本领，子夜原是不信的，但是那巫师见到卧床的子夜，就要求只有两个人的谈心，着实让子夜吃惊。”
　　“等等，那巫师倒底是何人？”问话的除了柳甄懿还有谁？
　　“巫师就是巫师，哪来的还有谁？”楚茧觉得这柳甄懿真是不能理睬，不然这故事一定讲不完，“还想不想听这故事了？”
　　“当然要听，还要看你怎么收尾呢！”柳甄懿当下不再言语。
　　那巫师说道：“你有心事。”
　　子夜笑道：“心事人人有，何止我一个。”
　　那巫师又说：“你的心事不比别人的，你的心事关系到天下苍生，黎明百姓。”
　　子夜当下神情凛然，问道，“此话怎讲？”
　　巫师但笑不语，只是望向窗外。子夜当即遣走了身边的婢女，又问了一遍。那巫师方言：“人道忠孝仁义，又岂能样样得全。你是要忠还是孝？亦或是两者都不要，你要自己要爱情？这个分寸之间，只好由你自由拿捏。”
　　子夜当下不言，但是神情愈发严重。
　　“事实是她选择了爱情？”柳甄懿问道。
　　“当然不是，她最终离开了王子，所以，她是舍弃爱情的。她选择了天下大义。想那宰相虽然对她有再造之恩，但是毕竟是奸臣，草菅人命、贪赃枉法的事情终究是做过的。想那王子虽然是自己的爱人，但是要她不顾自己的恩人而投向他的怀抱，自己终究也做不到。
　　“所以，子夜揭发了宰相也离开了王子。就此不知所踪。”
　　“王子果真在后来的岁月中，再没有见到子夜，她就像一个神话，消失在他的世界中。后来，王子铲除了奸臣，继承了王位，果然君临天下、一世英名……”楚茧说到这里，顿了顿，不再言语。
　　“完了？”柳甄懿问道，“不尽兴啊！楚茧不会还有第三个版本吧？”
　　“你想听，倒还有一个蛇尾。”楚茧微微一笑。
　　“你说。”
　　“相传宰相兵败后被杀，子夜，为其守大功服，三年刚满，就在越水边自杀。死后顿觉还是没有面目见养育自己的宰相，就成为了孤魂野鬼，四处飘荡。后来，有人在东晋豪门王轲府中，见到过这个名叫子夜的鬼魂，听起唱歌，依旧是当年的那首越人歌，只是曲调凄婉，更似从前。
　　“这个，就是最后的结局。”楚茧说话间并无表情，“王爷，我的花弄好了，王爷也请回吧。天凉了，风大……”
　　最后的几个字，飘散在秋风中，依稀不可闻……

　　花飞人倦（最终章）

　　王府中来了一个神奇的女子，来的时候是悄然而至，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来历，走的时候却也是悄然而去，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王爷柳甄懿几乎要抓狂。但是没有任何的地方能够找到这个女子，她就像一个谜，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没有留下丝毫可以揣测的地方。
　　楚茧说她的家是城外的农家，柳甄懿派了大队的人马去搜错，但是谁都说不出来有这么一个蒙面的女子。
　　楚茧和有闲居的老板娘惊鸿据说有旧交情，柳甄懿于是赶到有闲居，才知道惊鸿已经随着丈夫转站扬州，在京城销声匿迹了很久很久。
　　楚茧就像一个谜一样，未等到一年期满就匆匆消失，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你这又是何苦？”临水而站立的女子，一个是红妆素裹神情担心，一个是素衣无妆一片的神情淡然。
　　红衣女子长得极其美艳，巴掌大的笑脸，妆容精致，衣裳都是上好的布锦，华美异常。而看那白衣的女子，神情淡然却也是绝代容颜、秋水为神、玉为骨。
　　这个女子，不是柳甄懿王爷在京城里面到处寻找的楚茧是谁。
　　“楚茧，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红衣女子说话，寒风中有些瑟瑟。
　　“我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楚茧微微一笑，“我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来到柳甄懿的身边。前尘往事我本来想要忘记……但是忍不住想要得到答案。但是后来我发现，其实并没有答案，会留住记忆的人才是傻瓜。”女子微笑，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哀伤。
　　“可以像过去的那几辈子一样，和他缠.绵恩怨，但是每一次受到记忆之苦的只有我一个，他什么都不知道。注定会爱上我，注定没有得到好的结局。”女子道，看向惊鸿，“其实惊鸿，每一次我的故事都没有说完。你想不想听？定然是不会告诉柳甄懿的，只是……只是不说出来，我心难安。”
　　“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女子说道，语气很微弱，依稀有怜惜意。
　　第一世幻化为洛神甄宓的时候，恩怨情仇本就应该一刀两断，但是天帝却不是心存仁慈的人，虽然得以保留住第一世的记忆，但是始终不得逃脱这个轮回苦难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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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有了第二世，他是周郎，我却不过只是弹情的歌女，就像是那青楼的暖玉，即使心比天高又有什么意义？最终不过是脑的一个一拍两散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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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世是胭脂，爱着那个人，终究得不到最终的爱恋，他爱上的不过是皮囊，不是真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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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最终的命运，也不过是自刎于弱水之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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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世的时候是红叶传情，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能够得到上天的眷顾，和他今生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自己都几乎要这么认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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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也不可闻。唤名惊鸿的红衣女子，伸出双手，仅能抓住一丝水汽，楚茧，已然消失。
　　从此江湖无楚茧，那个说书人，其实说的不过是自己的故事，陈年旧事，其实过后有多少人真正记得？
　　也许最初她爱上的不过是爱情本身，与他人无关。柳甄懿，不过是一个俗世的王爷，虽然可爱，但是支撑不起楚茧完美的爱情……
　　女子唏嘘，从此相夫教子，过得很安详。
　
　　“奶奶，故事就这么完了？那个女子终究没有和那个王爷在一起么？”小孙女纠缠着满脸皱纹的长者，不依不饶。
　　“完了，就这样完了。”奶奶笑道，脸上布满沧桑的痕迹，幸福安详。
　　“其实这样，才更好。下一辈子，她就是平凡的女人，可能会遇到这个命定的男人，然后那一辈子，只是平平常常的爱情，普通的很，可能也幸福许多。加诸上恩怨的爱情，可能凄美，但是那样的凄美容易让人迷了眼睛，爱上的，可能仅仅只是爱情本身……”
　　花间一壶酒，多少陈年旧事，全部随风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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