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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衣
作者：蓝色偏爱
文案
第一次看见她，是五年前。

她满身的来意不善瞒不过他过于敏锐的感觉。只是，料不到笨拙的刺客会是这样一个女子——明净、出尘、绝伦，教他毫无防备的心狠狠被撞击……脱了轨。

她的出现破坏了一切——幸而，她的出现破坏了一切！

从此，他纠缠在幸福的极乐巅峰与矛盾的晦暗深渊，竭力拥有，畏惧失去！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淳于玺，徐离，东都王，南宫汐 ┃ 配角：段昔非，东方清泉，东方沧浪，东方龙，廉漪，商战，凝碧，段桑竹 ┃ 其它：

　　楔子

　　锦绣河山，教人折腰，问苍茫大地，谁主深浮？
　　大乾年间，朝廷坐镇中原，由中至北一带，皇权隆威，民心安定，而东方西方南方，天子辖治之下，另有豪强势力——也就是所谓的武林世家。
　　天下武林世家，位居前列者有三大，即坐镇东方的东方世家，西方的西门世家，南方的南宫世家。三大世家三足成鼎，互为制衡，虽然之间偶有纷争，时起波澜，却是哪家都不敢妄自托大。
　　东方世家，武功绝学名为《止善刀法》。何谓止善？刀出手，不容情。东方世家这一套刀法出手确实凌厉狠绝，不见血不罢休——不管是别人的血还是自个儿的血。
　　西门世家，家学渊源，一套《般若掌法》，刚中见柔，柔中带刚，横行西部无敌手。
　　南宫世家，擅长剑术，家传《行云剑法》，胜在以快制敌，以此屹立南方。
　　天下之事，乱则求安，定则求变，合久求分，分久必合。三大世家数代经营，渐有联盟之心，诸如，东方少爷娶了西门小姐，南宫姑娘嫁了西门小伙等等，由此结下渊源，三股势力拧成一股，公推一个首领，成为顺理成章的事。东方世家的家长东方龙顺时应势，成为联盟首脑，或者也可以这么说——武林至尊。
　　武林渐成一统，此际，北方一带悄然兴起一股神秘势力——无焰宫。无焰宫在江湖闯出名头只是一两年的事，势力扩张却极为迅速，势力范围已经越过中部，直逼东西南方，俨然与三大世家并驾齐驱，并大有后来居上之势，不能不引起东方龙警觉。
　　一山难容二虎，天下从无共主。
　　当两虎相争，两强相遇，江湖，不再平静……

　　第一章 事起

　　江南暮春三月，莺歌燕舞，千里绿映红，正是一年好景致。
　　太湖岸畔，风光如画，静美、和谐，沿湖岸，两拨人马站着赏风日。
　　“哎！听说过什么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一个皂衣随从语调浮滑，笑问身边另一个同样打扮的人。他们中间，一个中等个儿，玉面泛青的锦衣公子哥儿轻摇折扇，一派潇洒模样。
　　“小弟愣是没听说过哪！大哥，说来听听如何？”那人高声相应。
　　“这癞蛤蟆呀，通常不晓得自家长啥模样，瞧见天上飞着白天鹅，眼巴巴尽想吃，可惜呀……癞蛤蟆就是癞蛤蟆，脚踮得再高，也够不着天上去，这天鹅肉，是一辈子也别想吃到咯！”那个被请教的随从说道。
　　“嘿！大哥这么一说，小弟想起一个人来啦！这个人还真是不自量力得很！江湖上人人晓得南宫家大小姐系出名门，才貌双全，能够匹配南宫大小姐的，除了武林至尊的四公子，天下还能有谁？那些个不瞧瞧自己啥样儿的，给人回绝了也就算了，偏要死乞白赖不肯走，真以为有个无什么宫副什么主的头衔就能抱得美人归？笑死个人了！啧啧……嗬嗬！”
　　俩人讪笑不已，五六丈之外那一拨人里有一个不干了。
　　“说谁呢？你们！”质问的人孔武有力，声势如雷。
　　“怎么着？大爷我说话碍着你啦？莫不成说的是你爹、你爷？恁地发火？莫名其妙！”讪笑的人停了下来，斜睨质问者，神情无畏，还带着挑衅。
　　“你找死……”质问者怒吼。
　　“无聊之人，无聊话语，理他做甚！”质问者身边一个高大轩昂的人沉声道。
　　“副宫主，这小子嘴巴不干不净，分明就是……”
　　“哥，如果我没有记错，被南宫大小姐回绝亲事的癞蛤蟆中……不就有一个名字叫做东方沧浪的吗，据说正是武林至尊的四公子哪……哈哈！”与质问者同行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大笑。
　　公子打扮的人闻言脸色勃然生变。
　　“放肆！我家四少爷的名号可是你这等黄口小儿胡乱提及的？敢对我家四少爷不敬，老子收拾你！”那边随从打扮的人神色恼怒，悍然卷起衣袖，便要冲向少年。
　　“来呀！谁怕谁！”少年袖子一捋，不甘示弱。
　　“小林，不必胡闹！”被称为副宫主的人制止少年。
　　“不打也可以，你们三个给我们家四少爷叩个头道个歉这事儿马虎算完！”那边随从打扮的人傲慢地扬起下巴。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欺人太甚！副宫主你还能忍受……”少年气红了眼。
　　“既然如此……看着办罢！”那位副宫主耸耸肩，双臂抱在胸前。
　　“好咧！”
　　双方随从二对二，势均力敌，开打。
　　拳脚相向，刀来棒往，混战须臾——
　　“无焰宫的，这事儿没完，跟我们东方世家斗……走着瞧……”那位公子的随从狼狈后退，簇拥着公子打扮的人飞一般遁走。
　　“我呸！东方世家的人就这功夫，这德性？”刚才那名质问者一脸不屑。
　　“东方沧浪是东方龙所有儿子中最不成材的一个，他可以小觑，对于整个东方世家，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明白么？”那位副宫主说。
　　“属下谨记！”两名随从肃然应道。

　　第二章 火灾

　　无边火海，暗夜里格外灿烂。
　　烈焰冲天，一切灰飞烟灭，不止是财物，不止是山庄……
　　“爹……爹……”
　　南宫汐跳下马背，放声呼喊。
　　没有人回应她！偌大一个熊熊燃烧的庄院，不见半条人影——救火或者看热闹的都没有。
　　南宫汐腿一软，跪倒在火海前，袭面而来的滚滚热浪烘烤出她如雨的汗珠，滴滴下坠，和着泪，分不清。
　　从无锡返回太湖边上的家，来回不过十天，却已物事人非。
　　究竟谁人将南宫世家夷为平地？她的父亲又在哪里……
　　突然，一股奇异的香味袭入她鼻腔，似花非花，似檀非檀，同时，悚人的气息清晰弥漫。
　　南宫汐敏感地转头，一眼便看见身后的柳树顶上立着一个人，一身夜色一样的衣袍，一个遮蔽了面孔的黑色面具，一朵红红的火焰端正地缀在黑色的披风下摆，随风翻飞——在足以照亮整个夜空的火光中，清清楚楚。
　　火焰——无焰宫的标志。
　　无焰宫上上下下的人，衣物、用具，甚至文身，都用火焰作标志，并且，分等级。比如，刚入门的弟子是一瓣，各个分舵主六瓣，护法七瓣，副宫主八瓣，宫主至高——九瓣。
　　柳树上的人披风下摆的火焰，一瓣又一瓣……繁复得数不清。
　　南宫汐紧盯那个人，瞳孔收缩，双手握紧拳头，猛地立起身。
　　一阵夜风吹过，挟带湖风的沁凉，惊鹊从林间飞出，呱呱飞过南宫汐眼前，蓦地凄厉一啼，从半空中直直掉落，掉在南宫汐脚前。
　　南宫汐一惊，岔了一下神，柳树上的人——不见了！
　　天明，大火熄灭。
　　清查灾情，南宫庄院被一把大火化为废墟，人却只死一个——庄主南宫起。前一天，庄院里的其他人全部被南宫起遣到五里外的别院，一个也不准留下，因此逃过此劫。
　　南宫汐到处搜找，终于在父亲生前用来练功的地下石室里发现了他的尸首，他的身体——烘烤得发黑，形同焦木。
　　南宫汐浑身颤抖，没敢碰一下父亲，生怕他就此化为灰烬，可……她十八年来敬爱的慈父，最终还是变作一抔黄土。
　　她明白了，十天前，父亲定要她陪同继母回无锡娘家的原因——父亲早料到了今时会发生这一切。
　　一切是有预谋的，南宫世家的悲剧后面，藏着一只看不见的黑手。
　　到底是谁？
　　南宫汐眉头紧蹙，回忆起离家之前的情景……
　　那天，晴好的早晨，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她在太湖之畔练剑。
　　东方世家四公子东方沧浪不经意似的闯过来，“咦？南宫妹妹，是你？你在这儿练剑啊？你的剑舞得真好，果然家学渊博，不愧为南宫叔叔的女儿……”
　　“大小姐，不……不好了……”一个小丫头紧接着冲到跟前，气喘吁吁，慌里慌张，“无焰宫的……副宫主……死了……死在我们山庄里……”
　　“死了？”她震惊。
　　旁边的东方沧浪也是一脸意料不到。
　　“怎么死的？”她很快平静，冷静地问。
　　“被刀砍死的……”
　　“刀？”她瞥一眼东方沧浪，南宫世家都是使剑的，刀……
　　“南宫妹妹，天下用刀的人不止我们东方一家吧？你不用这么看我……”东方沧浪急忙申辩，又转向小丫头，“敢问这位姐姐，那杀人的刀法，是何种刀法？”
　　小丫头眼神有些微惊惧，“我们老爷验过尸了，那刀法……是……是止善刀法……”
　　“不可能？本少爷没有叫人杀宗政恕！怎么可能？”
　　当时，她顾不得听东方沧浪辩解，急匆匆从湖边奔回家里，去找她的父亲南宫起。

　　第三章 困惑

　　她的父亲南宫起，江湖三大世家之一南宫世家的家长，也是当代最杰出的剑客。
　　天有不测风云。去年，父亲前往山东济南参加三大世家一年一度的碰头会，回来后才发现中了传说名为“蚀元”的慢性毒药。
　　中“蚀元”之毒者，当时并无异状，三个月后，毒性渐渐发作，先是内力尽失，而后病魔侵体，药石无效，不用两年，性命必失。这种毒药江湖中极少见人使用，如何解，也难寻知晓者，而解药——据说没有。因此，中“蚀元”，无异于等死。
　　父亲莫名中毒，谁人下的毒手？
　　她疑虑重重，几番猜测，毕竟无凭无据，终至无果，而父亲，眼见日日衰竭，一年已过，他的生命……还有多长？
　　每每思及此，心痛如绞。
　　八年前，也就是她十岁那年，母亲生弟弟南宫泽，难产，弟弟生下来了，母亲就此仙逝。其后，父亲续弦，继母是无锡人。父亲虽然续弦，却依然爱她若珍宝，不曾有半分薄待，就连与继母产生嫌隙，也总是向着她。
　　父亲遭此命劫，原本已是令她苦痛忧戚，而今无焰宫副宫主宗政恕在庄里暴卒，又不知会生出怎样的劫难？
　　或许，都是因为她……
　　东方龙的四儿子东方沧浪从前年起就不断上门求亲，她拒绝得都烦了，料想不到的是，今年，无焰宫的副宫主宗政恕竟然也来凑热闹，还与东方沧浪撞在一路。
　　无焰宫崛起后，很快在中北部扎稳根基，势力直追以东方龙为首的三大世家，虽然目前尚无逼取甚至侵吞三大世家的动向，东方龙却不敢掉以轻心，早已将之列为心腹大患，对此，南宫西门两家俱有所意会，不会平白无故与无焰宫结交。只是，并非封疆自固便足以无是非风波。南宫世家无意沾上无焰宫，无焰宫的副宫主宗政恕却主动上门，并且，试图将关系拉得无比切近——结亲。南宫世家自然不可能应承宗政恕的求亲，但东方龙那边怎么想，可就难说……瞧罢！现在祸端不就横亘在前了么？
　　宗政恕死了！
　　无焰宫的崛起离不开两位宫主——正宫主淳于玺、副宫主宗政恕的统领。不过，淳于玺名为正宫主，在江湖上却只闻其名，从不见其人出头露面，甚至他长什么样，也没人说得出所以然，以至令人怀疑他根本只是个傀儡。至于宗政恕，无焰宫能够在江湖中闯出名号来，他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大功臣。此人武功高强，在抢地盘，并门派的战斗中身先士卒，为无焰宫立下汗马功劳，远比淳于玺威名远扬。
　　这样一个武功高强、声名赫赫的人物，竟然猝死在南宫世家，死于“止善刀法”。
　　无焰宫在江湖上行事以手段狠绝出名，南宫世家与无焰宫的梁子——结定了。
　　“别担心！对了，汐儿，你二娘日前曾说，意欲携带你弟弟妹妹回一趟无锡老家，庄里死了人，出去避一避讳气也好，你剑法小成，就护持你二娘与弟妹们，回一趟无锡吧！”
　　当时，父亲这样对她说，这样安排。
　　“爹，我不离开你，我不能在这时候离开爹……”
　　“爹虽然没了武功，但庄里这许多弟子、人手，你还怕爹无人照料？不用担心！”
　　“爹，我不放心……”
　　“去吧！你弟弟妹妹年纪小，你二娘性子躁，有你陪他们前往，爹在家里才能安心。去吧，别教爹忧心！”
　　“……好罢！我把二娘和弟妹送到无锡就回来。”
　　她妥协了，谁能料到：一别，便与父亲天人永隔！
　　从父亲房间退出时，她迎面撞上东方沧浪。
　　“南宫妹妹，我有重要的话告诉……宗政恕真的不是我杀的，我东方沧浪坦坦荡荡，若是我做的，绝不畏首畏尾。”
　　“东方四少爷，宗政恕虽然死在止善刀法下……没人说是你杀的！”
　　“南宫妹妹不生误会自然是好的，无焰宫那些人却不信呵！宗政恕死了，他们匆忙抬了尸首就跑，还摞下话来，说是回头找我们东方世家算账，这不是赖我们东方家的人杀了宗政恕是什么？凭白污赖东方世家的人，本少爷是可忍孰不可忍……”
　　“无焰宫的人走了？”
　　“走了！拦都拦不住，看样子回去搬救兵来着，不定哪天寻上我们东方家的晦气，我得赶紧回家向我爹禀明，叫爹及早做安排。南宫妹妹，我来找你，便是要向你告别，待这事情完结……哦哦哦，对了，无焰宫的人心狠手辣，宗政恕死在你们庄里，我们三家联盟，我瞧他们决计不会放过你们家，不如南宫妹妹你收拾收拾，跟沧浪大哥一起去济南，到了济南，有我爹在，有我们东方世家的人在，无焰宫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东方四少爷的好意南宫汐心领了，无焰宫的人神出鬼没，不耽搁您赶路回家，您慢走，不送！”
　　她撇下东方沧浪，独自走到原先用来招待宗政恕的住处，细细查问仆役，得知宗政恕死在自己的睡房里，是他的随从发现的，死亡时间估算在凌晨，尸身胸口处中一刀——致命一刀。
　　那一刀，是“止善刀法”中威慑力极强的一式：穿云破雾。
　　“穿云破雾”杀人时有个特点，落刀必定刀尖劈在心口处，中伤对方后，施力将刀尖继续往里送，直至深入胸膛，穿透心脏。
　　中“穿云破雾”者，必死无疑——因此，宗政恕死了。
　　从导致宗政恕死亡的刀法来看，杀他的人应该是东方世家的人没错，但，东方沧浪那个浮滑子弟未必是骁勇善斗的宗政恕的对手。难道说，东方世家还另外派遣高手暗中潜伏在南宫世家相机行事？
　　自从无焰宫崛起，东方龙一直警惕戒备，诸如暗中跟踪对方人马，剪除对方高手，折断对方羽翼，削弱对方实力，极有可能做下！果真如此的话，想来东方龙已经决定公开与无焰宫为敌，两下里势不两立了。

　　第四章 重火

　　又是一场大火，这回，烧的是五里外的南宫世家别院。
　　“天啊！这是不要人活了么……”韦氏哭哭啼啼，绝望无奈。她接到丈夫的死讯后立刻从无锡娘家赶回来，刚办完丧事，尚未从悲痛中缓过气儿，一场火又烧掉了最后的栖身之所。
　　火起于夜半，别院里的人大多好梦酣畅，万幸南宫汐辗转反侧，及时发出火警，众人从睡梦中惊醒，狼狈逃出火场，好在无大伤亡，虽可惜所有财物化为青烟，昔日赫赫武林世家，如今落到居无所的窘迫之境，值得安慰的是田产尚在，家人不至于为温饱忧戚，但，如何安置门下众多弟子，却是当前棘手问题。
　　恰在此时，前来吊唁南宫起的东方龙以联盟首脑的身份做了一项提议：三大世家本是三位一体，如今南宫世家遭遇劫难，东方世家完全可以提供庇护，转投东方门下的南宫弟子，一视同仁。
　　南宫世家没了庄主，根基也毁了，树倒猕猴散，人往高处走，大树底下好乘凉，南宫汐无意也无法阻拦。
　　南宫世家，就这么没落了。
　　没落之后的南宫世家，再不能与东方、西门两大世家同日而言，而曾经高傲得难以望其项背的南宫大小姐，对于此刻的东方沧浪来说，追逐的距离也急遽缩短。
　　南宫汐坐在堤岸上边，折一枝杨柳，摘下一片片叶子，丢进湖里。
　　叶子浮在湖面上，随波逐流。
　　生命无常，亦如叶子……
　　东方沧浪的脸突然凑到南宫汐眼前，“南宫妹妹好兴致……”
　　南宫汐静静地看着眼前不足一尺的面孔：青白皮肤、毛毛眼、厚嘴唇，不是不够俊，但是，没有令她想看第二眼的渴望。
　　须臾，东方沧浪在她的目光下讪讪缩回俊俏的脸，在她身旁坐下，一面说：“南宫妹妹，南宫叔叔这一去，沧浪大哥感同身受，痛不欲生，你年纪轻，南宫兄弟也才八岁，日后，你们一家孤儿寡母，没有一个男人撑着，如何是好？沧浪大哥每每想到这些，就为你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只要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沧浪大哥便是拼着命也……南宫妹妹，你去哪里？”
　　南宫汐指了指前方新盖的草屋，“快午时了，我要给二娘、弟弟、妹妹做饭，此处风光绝好，东方四少爷慢慢欣赏！”
　　然后点点头，向草屋走去。
　　东方沧浪跳起身，追上前，一把扯住南宫汐左边衣袖，笑嘻嘻讨好：“南宫妹妹何等娇贵的身子，生来便应该给人服侍，烧火做饭的事怎能由你去做？”
　　南宫汐抽抽自己的衣袖，扯不回来，心底不由恼怒，“我不用做，莫非东方四少爷做？”
　　东方沧浪还在笑，“我家奴仆众多，叫个人烧火做饭岂非轻而易举？南宫妹妹且歇着，这种侍候人的事，我叫个下人替你做就好，若南宫妹妹愿意去我家，别说使唤一个人，便是十个八个，也是可以的……”
　　“放手！”南宫汐瞪着紧拽自己衣袖不放的手，右手按住缠在腰间的软剑，声音冰冷。
　　“呵呵！不放！不放！除非南宫妹妹肯答应我……”
　　“沧浪，不可对南宫姑娘放肆！”平地里响起突兀而威严的低喝。
　　“爹，你来了？”东方沧浪看过去，叫一声，悻悻地放开南宫汐的衣袖。
　　“退下，我有话与南宫姑娘谈。”东方龙跨着稳健的步伐，走到南宫汐面前。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约摸三十岁的年纪，一双眼眸深沉难测，全无儒生酸腐气息。
　　南宫汐的目光在儒生身上稍事停留，便转向东方龙。东方龙中等个子，略为瘦削，一双眼睛总是平和地微微眯着，没人瞧得出他的深浅，走在大街上，任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当今武林至尊。

　　第五章 东方龙

　　东方龙武林至尊的名号并非全部归功于三大世家联盟首领的炙手可热。
　　武林豪侠，多好勇斗狠者，争地盘，比势力，血腥杀戮，没个辖治那便叫乱无章法，为所欲为，扰乱天下，祸国殃民。
　　朝廷法治鞭长莫及，江湖之中，只能以武治武，以民治民。
　　于是，三十年前，数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凑一堆商了个量，英雄所见略同，于是搞了个比武大会，最后胜出者不但能得个“武功天下第一”的美名，还可捞个号令武林的“武林至尊”的虚名——当然只是虚名，几个老头子能有什么诸如各大门派以供驱策之类的实权赋予人家？何况，也不敢赋予！那样还不是为虎添翼！
　　东方龙此人，确是有真本事。三年前，他在三年一度的比武大会上夺得“天下第一”、“武林至尊”双重名头，三年来，更是整顿东方世家，联合南宫西门两家，声势如日中天，所到之处，没人敢不把他当武林至尊，号令江湖，也没有几个人敢不从。
　　东方龙——是当代当之无愧的武林至尊。
　　现在，这位武林至尊对昔日盟友的爱女慰问几句，便神情凝重地说：“贤侄女，此次无焰宫突袭南宫世家，事发突然，东方伯伯远水难救近火，致使你爹沦于火海……南宫兄弟一世英雄，若不是中了蚀元之毒，无焰宫那些只会纵火的宵小，又岂能坏你爹性命！东方伯伯此次来，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你爹所中的毒，来源已经查清。”
　　“毒是哪来的？”南宫汐悄悄屏住呼吸。
　　“东方伯伯多方打听，从知情人处得悉，此毒乃是宗政恕家传，给你爹下毒的……我想必是此人无疑。”
　　“宗政恕为什么下毒害我爹？”
　　“若东方伯伯猜得没错……”东方龙轻轻叹口气，“想来……是因为你！”
　　“我？”南宫汐睁大一双剪水眸。
　　“无焰宫与我三大世家势均力敌，将势力扩张至中原，此后便停止动作，非野心已足矣，而是另寻良策，宗政恕见我三家联盟，便也将心思动到这上头……”东方龙咳嗽一声，停住。
　　“所以，他前来我们家提亲？”
　　“对！”
　　“此事与我爹中毒有何关联？”
　　“有！”东方龙轻缓地说：“以无焰宫与我们三家的关系，你想，你爹会答应他的提亲么？”
　　南宫汐摇摇头——父亲当然不会答应！她的亲事，父亲早已言明：一切由她自主。
　　“宗政恕也知道，所以，他早早备一手，先给你爹下毒，待到你爹毒性发作，他便前来提亲，以解药交换贤侄女……若是他人，或许这桩交易便成交了，你爹耿直，定然气愤不肯将你幸福葬送……”
　　“不可能！”南宫汐低叫。她不能相信：父亲遭遇的祸事，的确……源于她。是她害了父亲！
　　“东方伯伯也只是猜测罢了！”东方龙又轻缓地说，“宗政恕自己揭开阴谋，你爹愤慨，于是杀了宗政恕……”
　　“不可能！”南宫汐大叫出声，“我爹内力、武功全失，怎么可能杀得了宗政恕？”
　　“贤侄女，别激动，东方伯伯也只是就事推断。宗政恕死有余辜，你爹杀了他，天下人只会拍手称快！东方伯伯更为他击掌叫好！只可惜淳于玺神出鬼没、来势迅猛，东方伯伯未及救援，你爹和山庄已葬于淳于玺手底……唉！”
　　“我爹没有杀人！”南宫汐看着东方龙，“宗政恕被穿云破雾一刀致命！”
　　“东方伯伯听说了……”东方龙惋惜一叹，“东方伯伯时常与你爹切磋武艺，那一刀穿云破雾……东方伯伯曾经传于你爹！”
　　“怎会这样……”南宫汐怔忡。
　　“只是东方伯伯的猜测罢了！东方伯伯仔细查问过了，东方家内的确无人向宗政恕下过手，所以只能猜测你爹自卫，但你说得对，你爹已失去内力、武功，杀宗政恕……其实不容易！
　　会是谁借刀杀人？”东方龙轻叩自己额角，眉头紧蹙，思考着。
　　“东方宗主，在下认为，是谁杀了宗政恕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无焰宫开始伸出魔爪，今时是南宫世家遭劫，明日或许便是西门世家，卧榻之侧岂能容人安睡，若淳于玺各个击破，形势……”儒生打扮的人轻摇折扇，说到这里，闭了口。
　　“无焰宫行事诡异，若使诈，的确防不胜防……”东方龙看向儒生，“丘先生有何好见解？”
　　“好见解没有，近日倒是听说淳于玺一件秘密，或许对宗主有用。”
　　“说来听听！”
　　“这两年无焰宫一向由宗政恕出头露面，宫主淳于玺却神龙不见首尾，原来，此人深居简出，是在潜心修练一种厉害武功——《羽化七重》。《羽化七重》最高境界达七重，修练者一旦修成，功夫登峰造极，真如神仙无敌，若由淳于玺修练成功，到那么一天，武林俱在其一手掌控之下！堪忧……据说，淳于玺目前已将《羽化七重》修习至第六重，比武大会三年一度，恰逢今年，听说淳于玺决心于此次比武大会抢夺天下第一和武林至尊之名，因此愈发加紧修炼，以期早日完功。呵呵！料不到宗政恕在南宫世家阴差阳错一死，把他给引了出来。这回淳于玺没了宗政恕这颗马前卒，必事事躬亲，再不能专心一意修练《羽化七重》，对东方宗主而言未尝不是好事！”丘儒生轻笑。
　　东方龙颔首，对南宫汐说：“你爹虽然仙逝，这功劳要算他的。”
　　南宫汐非常不喜欢东方龙在宗政恕事件上时时处处提到她父亲，非常不喜欢，至于为什么不喜欢，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她没有回应东方龙的说辞。
　　东方龙不以为意地一笑，又说：“贤侄女，淳于玺现身江湖，连烧南宫世家两处庄院，你们再居住此地，只怕难以安生，东方伯伯与你爹至交好友，你爹的亲人，便是我东方龙的亲人，伯仁因我而死，你爹泉下有知，当是希望你们母女弟妹安定……”
　　南宫汐打断他，“东方伯伯放心！我们南宫家祖辈生活在这太湖边，庄院虽烧了，还可以盖，家里尚有田产，衣食并无忧。至于无焰宫，他们杀了我爹，烧了我们家庄院，也该够了！我们会小心的！”
　　东方龙点点头，“贤侄女如此志气，东方伯伯也不勉强你。只是，你爹为淳于玺所杀，此人武功高强、神秘莫测，真面目怎样无人得知，他在暗，与他斗必定吃亏，你不可轻言报仇，凡事有东方伯伯，记住了？”
　　南宫汐看着眼前关切的长者，感动慢慢涌上心头，情不自禁轻声道：“我记住了！谢谢您！东方伯伯！”
　　又是一场火，烧着新盖草屋旁边那一间小厨房。
　　火起的时候东方龙等人还在，火势尚未变大，众人齐心协力同上阵，很快把火扑灭了。检视一番，虽然烧去半间厨房，幸而人员安好，没有损坏什么财物。
　　混乱之后，众人擦掉额上的烟灰尘土热汗，喘口气，惊魂甫定。
　　“东方宗主，南宫姑娘——”丘儒生盯紧草屋侧旁一棵柳树干，突然出声叫唤，“你们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南宫汐飞掠过去，东方龙也缓步走到柳树前。
　　一朵——火焰标志。镌刻在柳树干上。清晰硕大。
　　“无焰宫的标志？”南宫汐喃喃低语，想起那夜，那披风下摆，那朵永生不忘的火焰。
　　东方龙凑近树干，细细审视一会儿，眉头轻轻蹙起，“汁液未干，痕迹尚新，应是刚刻下标志，此人如此神出鬼没，我等竟未察觉！”
　　“若非方才救火之时一片混乱，以东方宗主的功力，岂能由人趁虚而入？东方宗主，我瞧南宫姑娘家这把火绝非无故自燃，以柳树上骤然出现的火焰标志来看，应当是无焰宫的人纵火，只是，无焰宫的人选在此时纵火，其用意不知为何？”丘儒生沉吟。
　　“若非警吓我等，便是转移视线、声东击西，另有所图！”东方龙道。
　　丘儒生双掌一拍，“东方宗主明察！”
　　东方龙转向南宫汐，“贤侄女，你认为呢？”
　　南宫汐目光睃巡在场的家人，继母、六岁的二弟、三岁的小妹……蓦地心一凛，转头问韦氏，“二娘，泽弟呢？泽弟在哪儿玩？”
　　“泽儿？方才还看见在这里的……”韦氏也着了慌，急忙左右四顾，放声呼喊，“泽儿，泽儿，你跑到哪儿玩了？快回来！”
　　南宫泽虽非韦氏亲生，却是甫出生便养育至今，八年下来，母子情分并不薄。
　　“二娘看好二弟小妹，我到附近找找。”南宫汐压下不祥之感，吩咐韦氏一声，飞掠出去。
　　“南宫妹妹，我跟你一起去——我帮你——”东方沧浪紧跟着飞奔而去。
　　“盟主，这可如何是好？无焰宫究竟怎样才肯放过我们！他们死了一个副宫主，要了我们老爷的命还嫌不够？这……这是要赶尽杀绝么？我们……”
　　韦氏打了个寒颤，看着东方龙和丘儒生，话说不下去了。
　　东方龙稍作思索，对韦氏道，“弟妹，依目前形势，此地你一家已是难以居留，我与南宫兄弟情谊深厚，岂能对南宫兄弟的遗孤坐视不理？这样吧，在无焰宫的威胁未曾消除之前，你们暂且迁到我们济南东方家避一避，也好就近照应。”
　　韦氏面泛喜色，又稍现迟疑，“如此好是好，只怕大姑娘恋家，不愿意离开家乡。”
　　“我会劝劝南宫姑娘的。”
　　东方龙与韦氏俩人谈话的时候，丘儒生走开去，在周围踱步。
　　“东方宗主，南宫夫人，你们来看看，这是什么？”丘儒生蹲在不远处草丛边，突然回头叫道。
　　韦氏和东方龙连忙过去。
　　草丛，有一片被压平的痕迹，仿佛有人在这里挣扎过，更惊人的——草面上有一只男孩子的靴子。
　　小小的靴子，深蓝缎面，绣着一只展翅飞翔的小鹰。
　　“这只靴子……”丘儒生拿起鞋子，举到韦氏面前。
　　“是泽儿的靴子！”韦氏接过鞋子，脸色发白，“泽儿的靴子怎会落了一只在这里……”
　　“如果我没有猜错——”东方龙表情凝重，“此次纵火的真正目的并非纵火，目标是泽贤侄！”
　　“我……不明白……”韦氏眼神现出恐惧之色。
　　“南宫夫人，意思就是，南宫少爷极有可能被无焰宫的人劫走了。”丘儒生说。
　　“不——不会的！”韦氏看着手里的靴子，“泽儿，我养了他八年，不会就这样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众人身后，传来轻颤声。
　　韦氏转过身去，一下哭叫出来，“大姑娘，泽儿……泽儿……被无焰宫的人劫走了！”

　　第六章 东都

　　软剑、盘缠、衣裳，足够了。
　　“大姑娘，你真要孤身一人去找泽儿？去和无焰宫的人斗？虽说你爹的仇不能不报，泽儿不能不寻找，可你一个姑娘家……唉！可怎么办好？”韦氏一面看着南宫汐收拾行李，一面说。
　　“二娘，你不必担心，照顾好二弟和小妹，我找到泽弟便回来。”南宫汐回身抱了抱韦氏，“我不在，照顾好自己，若是有合适的人……爹不会怪你的。”
　　韦氏答应东方龙举家迁到济南东方世家避祸，南宫汐虽然不反对，却执意孤身一人前去寻找突然失踪的南宫泽。各种线索表明，南宫泽已经被无焰宫的人劫走，是生是死，没个音讯，虽然东方龙言明鼎力相助，南宫汐却不愿坐等消息。
　　“大姑娘——”韦氏哽咽起来，“虽然我们娘儿俩有时嗑嗑牙，可二娘是真的舍不得你，你一个女孩儿，年纪轻，又生得好，孤身一个行走江湖，要二娘怎么放心得下？听二娘的，这些事就让东方盟主替我们拿主意，东方四少爷人虽然不够稳重，那是因为年纪轻，他对你一往情深，不如……”
　　“二娘，别说了！我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些！”南宫汐放开韦氏，背转过身，继续忙她的。
　　唉！韦氏叹一口气，想来知道劝不动，不说了。
　　南宫汐收拾好一切，才又对韦氏说：“泽弟失踪，凶多吉少，时间紧迫，我要立刻出发。你去到济南，凡事还是要自己小心些。”
　　“我知道，你一个女孩儿出门在外，鱼龙混杂，凡事更要小心。”
　　“二娘，我会的。”南宫汐拎起包袱，步向门口，“我就不与东方伯伯他们道别了，你替我说一声，我走了。”
　　“南宫妹妹……”门外撞进一个人来。
　　东方沧浪？
　　拒绝纠缠的方式有多少种？
　　南宫汐没有费神去想，因为再怎么想都不如直接行动来得迅捷有效。东方沧浪想要与她同行，可惜，她没有这份雅趣。
　　东方沧浪立足未稳，南宫汐闪电般伸出右手。
　　东方沧浪张大嘴巴定在原地，而南宫汐，一个人顺利上路。
　　南宫汐决定直往龙门山。
　　根据丘儒生的指点，无焰宫的老巢筑在龙门山上。
　　丘儒生此人，南宫汐并不了解，只知道是东方龙的新幕僚。他对无焰宫略有所知，例如，无焰宫所处的位置，但是关于淳于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此，南宫汐必须自己探一探深浅。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何况加上劫持亲弟！南宫汐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日之间从太湖边上跨到龙门山。
　　龙门山在东都洛阳附近。
　　这多少有些令南宫汐讶异——想不到一个江湖大帮派的总舵竟然建在天子脚边。无焰宫宫主淳于玺诡异的心思，的确令人难测。
　　一路晓行夜宿，其间发生几起令人恼怒的生人骚扰，登徒子搭讪，南宫汐才算体会到二娘的不安里为什么包括那句“生得好”。
　　她是生得不错，好在把自己变丑不是什么难事：衣裳穿得粗陋灰暗一点，脸涂黑，眉毛弄粗，嘴唇加厚，再点上数粒黑痣——咄！别人没事不想看第二眼。
　　顶着改造得平凡无奇的相貌，南宫汐顺利来到东都洛阳。
　　到达东都的时候，正是五月中旬。
　　洛阳牡丹甲天下，南宫汐来得稍稍晚了些，花会已过。当然，花再姹紫嫣红、千娇百媚，南宫汐也没有那个心思赏。此时，她琢磨的是：怎么混入无焰宫，探查弟弟的行迹，甚至，杀了淳于玺。
　　杀淳于玺谈何容易！混入无焰宫也一样难！
　　“卖烧饼——又香又酥的烧饼——快来买哟——”
　　“香香浓浓的面汤，东都一绝——”
　　“馄饨——”
　　“糖葫芦——”
　　站在东都街头，小贩的吆喝此起彼落。
　　南宫汐掏出荷包，掂掂不够沉重的分量，眉头微微蹙起。家里两场大火，烧尽所有，父亲在世时的锦衣玉食，恍然若梦，此来东都，并未带得多少银两，一路而来，很快便坐吃山空，她得好好计划……
　　一只乌黑的小手伸过来，闪电般捞着南宫汐手心里的荷包，缩回去便跑。
　　抢劫！
　　南宫汐一愕，手却下意识一抄，揪住黑手主人的袖子，把他扭过来。
　　那是一个小男孩，衣衫褴褛，手脚和脸一片乌七八糟，肮脏、贫穷，个头还不及她的肩膀——南宫汐心蓦地一颤，想起了失踪的弟弟。
　　这个抢劫犯，和南宫泽一样的年纪……
　　“放开我！放开我——”小男孩声音稚嫩，扭动身躯挣扎逃跑，破烂的衣袖经不住拉扯，“咝”的一声裂开。
　　南宫汐手里剩下一块破布片，小男孩一蹦老远。
　　“喂，站住——还我荷包——”南宫汐脚下一顿，飞掠过去。
　　那可是她最后的财产。
　　小男孩灵活地在人群里东钻西钻，好在南宫汐跟得紧，才没有把他追丢，但小男孩实在滑如泥鳅，借行人充当障碍，竟也屡次从她手底脱逃。
　　眼看追出几条街，小男孩仍钻在人群中当泥鳅，南宫汐着恼了。她眼睛扫向地面，脚尖勾住一枚小石子，轻轻一踢，石子飞向小男孩子。
　　“哎哟……”小男孩膝部一软，摔倒在地，荷包从手里甩出去。
　　“看你还往哪跑？”南宫汐一跃上前，捡起自己的荷包揣好，然后蹲在小男孩面前，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推坐在自己面前。
　　“咦？出了什么事？”
　　“嗬！又是这个小贼！又偷人荷包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抓到了是吧？”
　　“哼！小小年纪尽做坏事，长大还了得？不如尽早关进牢里算了！”
　　“……”
　　人们聚拢过来，议论纷纷，都是对小男孩的轻贱、蔑视和鄙薄。
　　小男孩抬起头，睁大眼睛，狠狠瞪那些说话的人。
　　南宫汐看着破破烂烂、瘦瘦小小的小男孩，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前方让道——”忽然，威武的开道声传来。
　　不知道是哪位达官贵人。
　　“东都王来了！”有人示警。
　　“东都王来了！姑娘，不如请东都王来裁决吧？”有人建议。
　　南宫汐只觉得呼啦一声，身后的人全部散掉，站到她对面的路边，眼睛齐齐望着她右后侧方向。
　　南宫汐不免好奇，跟着转眼看去。
　　她以及众人眼睛所看的方向，两匹白如雪的高大骏马拉着一辆车辇徐徐行来。
　　车辇顶着华丽的车盖，浅紫流苏、淡黄绸缎与轻纱自车盖顶部流泻而下，围住车辇，遮蔽了坐在车里的人。
　　“此乃东都王车驾，何人无故挡道？”一个骑着榴红骏马亦步亦趋在车辇旁的武官出声吆喝。
　　南宫汐这才意识到自己蹲在大路中间。
　　大庭广众之下，不是没有一点羞赧。南宫汐垂下眼睑，拉着小男孩，想要站起来。
　　料不到在此时，小男孩子猛地抽回被南宫汐攫住的手，手往她肩膀狠狠一推，蹦起来一溜烟跑开。
　　南宫汐冷不防，被小男孩推得往后一倒，直直摔出去——摔在东都王的马蹄前。
　　“不要命了！”马车夫一惊，倏然收紧缰绳，勒住马步，脱口斥责。
　　“出了什么事？”车辇里一个温雅的男声轻柔响起。
　　这个声音发出后，周围全部安静下来，静得——南宫汐似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从她的角度望上去，路边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一个个，全部瞪直了眼望着车辇，不管男女还是老少。
　　虽说，刚才的声音算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不过，众人的表情也太夸张了点吧？光听声音就这样——东都王的威望不是普通的高。
　　“摔倒的姑娘没有大碍吧？”动听的声音又响起。
　　南宫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站在车辇面前，目光穿过围幕没有拉严实的细细缝隙，隐隐约约看到车中坐着一个身穿紫色华服的男子。
　　只能看到这么多。
　　一股淡淡的香味渐渐弥漫，分不清是哪里飘出，让人恍恍惚惚。
　　下一刻，一个好事者拎着那个逃跑的小男孩奔到车辇前，声音里满是得意与邀功，“王君，这小偷刚才偷了这位姑娘的荷包，草民把他抓回来了，请王君发落。”
　　“见义勇为，协同东都治安，赏银二十两！”东都王语气轻缓。
　　“谢王君赏赐！”捉贼的人把小男孩交给东都王的手下，领了赏，跪下叩头，喜滋滋退回人群中。
　　“带这个孩子回去。”东都王又说。
　　小男孩被东都王的手下拽着手，不敢挣扎了，一双眼睛渐渐浮起恐惧之色。
　　“你们要怎么处置他？”南宫汐看着车辇，脱口问道。
　　车辇里的东都王没有应答。
　　跟在车旁的武将出声道，“此事有王君处理，姑娘请让开罢！起驾——”
　　“他还是个孩子！”南宫汐看着神色愈加张皇的小男孩，又一次想起自己的弟弟南宫泽。
　　“公事公办，王君处事亦会宽大为怀，姑娘不必多言！”武将打着官腔。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那个孩子的确犯了法。
　　南宫汐不再说话，往旁边一让，看着东都王的车驾隆隆驶过。
　　十八年来一直生活在江南，南宫汐对京师、东都中原一带形势并无了解，东都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向周围的人打听，众人先是用诧异而鄙视的眼光看了她一下，然后毫不吝啬地滔滔不绝：
　　“姑娘是外地刚来的吧？也难怪不晓得……东都王是当今圣上的七皇子，数年前被封为东都王，在此执政……”
　　道出身的。
　　“东都王是所有皇子中最美貌，最优雅，最温和，最学识渊博的……”
　　赞本身优越禀赋的。
　　“东都王禀性宽厚，处事公正，东都在他的治理下人人安居乐业，深得民心……”
　　颂德政的。
　　林林总总，概而言之就是：东都王是一位伟大的王君，天下最出色的人，深受东都人的崇敬、爱戴。
　　也难怪百姓听到他的声音就痴呆成那个样子。

　　第七章 化身

　　荷包重新拿回来，东都王车驾也离开了，南宫汐随意找一处汤面摊子，坐下来要了碗汤面。
　　汤面从来没有吃过的好吃——也许是南宫汐比较饿的缘故。吃完，南宫汐摸出铜板，叫来老板，付钱。
　　面摊老板走过来，看看南宫汐手里的铜板，居然摆手，“不用了！”
　　吃东西不用给钱，天下有这等好事？
　　南宫汐以为自己误解面摊老板的言行，又将铜板递过去。
　　“都说了不要钱！”面摊老板又说，有些郁郁不乐的烦躁。
　　南宫汐瞪大眼睛看她——是的，她！面摊老板是个女子，看样子也不过二十来岁，头上裹着一块大大的头巾，脸儿黑，个儿高挑窈窕。年轻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本就不多见，做生意不收钱——更不多见。
　　迎着南宫汐不解的目光，面摊老板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叹气，“我做到今天就不做了，这些面放着也是白放，不如送人吃。”
　　南宫汐“哦”一声，心想面摊老板收起生意之前的纪念方式是做善事。
　　“可是我根本不想离开这里。”面摊老板话匣子打开，很想与人聊一聊的样子。
　　“那就继续做，你煮的面真好吃！”吃人嘴软，南宫汐既然不付钱白吃，当然不好意思吃完就跑，何况她也不知道往哪里跑，吃暂时解决了，住宿还没着落呢。
　　“不行的，人家叫我去当厨娘，不去不行！”面摊老板皱着眉头。
　　南宫汐又“哦”一声，不解又写在眼里。
　　“无焰宫的人要我去给他们煮面，我怎么敢不去！”面摊老板继续诉说，苦恼里加了惶恐。
　　无焰宫？
　　南宫汐看着面摊老板，“无焰宫的人很可怕吗？你这么担心。”
　　“我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还有……我就要嫁人了，这一去，何时才能回家……”
　　“为什么……不逃？”南宫汐轻浅地建议。
　　“逃？”面摊老板惊吓出声，又马上压低嗓音，左右四顾，凑近南宫汐道，“无焰宫的人早上来我这里吃面，说今天就带我走，要我乖乖在面摊上等，他们在东都的势力大着哪，逃不掉的！而且，他们嘴里说的是请我，还付工钱。”
　　“既然说请，难道不可以拒绝？”
　　“我怎么敢拒绝？江湖人表面上讲礼貌，其实霸道得很，三条街外有个大叔，炒得一手好菜，上年也是被无焰宫的人请去做菜，他不情愿，偷偷跑去京师，半道上给拦了下来，捉到无焰宫去，不过半年后就回来了，说是无焰宫的人嫌他炒的菜越来越不好吃，把他给辞了。”
　　“哦……”南宫汐看着面摊老板，“我有一个主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无焰宫里，按照等级划分，宫主之下是护法，护法之下是堂主。但，护法只负责守护宫主，直接行使帮中实权的是堂主。无焰宫里设八个堂口，分别掌管宫政、战略、财务、奖惩、教习、人事、狙杀、内务八个方面。掌管宫政的堂口叫中执堂，战略和财务分别是东堂西堂，剩下的则以金、木、水、火、土来命名。
　　八大堂中，土堂主——也就是管理内务的那个，上涉及到宫主穿什么质料的袜子，下管到烧火的小丫头一个月用多少柴草，换句话来说，就是整个无焰宫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内务之事都归此人管，范围挺宽泛，权力也非常直接实用，堪比皇宫内务大总管。
　　占着这么一个位子，土堂主很懂得知人善用，尤其在饮食方面，比如说，他某天在某饭庄吃饭，觉得菜色很对胃口——唔！打听一下掌厨的是哪位，然后，请他回无焰宫给兄弟做好吃的，工钱嘛，绝不少给，代价是辞退之前不得走出无焰宫半步，这样……若是干一年半载尚可，要是连续做个三年五年，真没几个人想接下无焰宫的骋书，还好土堂主老想着花样翻新，尝遍各家美味，换厨子堪比大姑娘换衣服，无焰宫的厨子来来去去，不知几数，于是无焰宫的厨房，成了人事变动最频繁的部门，也是考查人员进出最宽松的部门——只要你做的东西合土堂主的口味就好。
　　面摊老板只是偶尔招待一下临时惠顾的土堂主，就这么给看中了。
　　天下事，从来讲机缘凑巧。所以，才有所谓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没有费上几多唇舌，面摊老板带着畏惧的犹疑和解脱的狂喜，答应了南宫汐的提议：由她伪装她代替她前往无焰宫。
　　南宫汐与面摊老板互换了装束，俩人个子相差无几，都顶着一张黑面皮，乍一看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一切停当，面摊老板后知后觉，“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为我自己。”南宫汐淡淡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想去无焰宫？”面摊老板瞪大眼睛。
　　南宫汐斟酌言辞。
　　“你该不会……也是为了无焰宫的宫主吧？”面摊老板等不及地问。
　　南宫汐飞快地扫她一眼，“嗯？”
　　面摊老板兴致盎然地笑，“听说无焰宫的宫主是个非常神秘的人，老是带着一个面具，也不晓得长什么样子，别说外面的人，就是无焰宫里的人想看清楚，也难得很，所以，有人说他长得奇丑无比，又有人说他俊得不得了，声名传出去，想知道他真面目的人着实不少，还有人专程为这个混进无焰宫……你是什么原因？”
　　“就是这个原因。”南宫汐说。
　　“其实……我猜……”面摊老板声音压得极低，“无焰宫的宫主一定长得非常丑陋恐怖，若不是见不得人，谁没事老遮着自己的面孔……”
　　“咳咳——”两声咳嗽在她们身后响起。
　　南宫汐和面摊老板同时转头看去。
　　一个年过三旬的男人立在那里，目光炯炯，身后一排跟班。
　　面摊老板顿时脸色发白，“土……唔……”
　　南宫汐手一扬，手背有意无意盖住面摊老板的嘴巴，堵住她的声音。
　　年过三旬的男人眼睛看着南宫汐，“煮面的，收拾好了没有？走罢！”
　　“好……了！”南宫汐转过身，挡住面摊老板，微微低下头，头巾垂下，遮住半边脸颊，声音带着与面摊老板相似的惊惧和迟疑，“我……我这就跟你们走，家当……还带不带？”
　　“不用！我们无焰宫的厨房一应俱全，你只需动手煮面就行了。”
　　南宫汐点点头，正要迈步，感觉到身后衣裳被拉了一下，于是回头。面摊老板扯着她的衣角，身子微微发颤。
　　“姐姐……有劳你替我收拾，我走了。”南宫汐低声说，拍拍面摊老板的肩膀，低着头慢腾腾走向无焰宫的人。
　　“走喽！”无焰宫的人挟着南宫汐，撇下面摊老板，走掉。
　　出了城郭，眼前一片待收割的农田。
　　许多农民却不在田里劳动，而是站在道旁，看一辆徐徐驶过的车辇。
　　那辆车辇南宫汐认得——东都王的车辇。
　　原来，东都王在视察民情。
　　车辇迎面而来，与土堂主一行狭路相逢。
　　江湖草莽与官府，向来有着微妙的关系，可以有合作，有对抗，却极少有臣服。
　　车辇上，垂放的帘幕已然分开勾在两边，但还罩着轻纱，隔着那层纱，隐约可见车里人高贵的风姿，面貌却依然难以看清。
　　车辇、马匹、随从，满满铺平一路，南宫汐静看土堂主一行的反应。
　　车辇更近了，东都王逼人的高贵压迫得人无形。
　　淡淡的香味又渐渐弥漫。
　　土堂主对手下打了个手势，扯着南宫汐站在路边，让东都王以及随从先过。
　　这，就是权势。任是傲视一切，藐视权威的江湖侠客，也要顾忌三分，退让三分。
　　东都王车驾走远了，土堂主手下的人嘴巴闲不住起来。
　　“……东都王今时今日的声望，比太子还大还好听，太子不是省油的灯，这两个人以后会不会打起来？”
　　“七皇子十六岁被封为东都王，可见皇帝老儿蛮重视这个儿子，东都王把东都治理得井井有条，皇帝老儿看在眼里，太子肯定也看在眼里，这位权之争，怕是免不了咯！”
　　“自古以来权势之争哪一朝一代没有，太子和东都王打不起来，那才叫没劲！打！最好大干一场，天下大乱，我们无焰宫可以趁势，坐收渔利，皇帝的宝座也不是只能他一家坐，我们宫主……”
　　“闭嘴！朝廷的事少掺和！”土堂主突然出声，恶声恶气。
　　众手下噤若寒蝉。
　　一会儿，又有人忍不住了。
　　“都说东都王是所有皇子中最美貌的，堪称天下第一美男子，我在东都多年，愣是没能有机会看清楚他，就拿刚才来说吧，若不是他带的人马多，爷爷真想冲上去撕了那些破布瞧个分明。”
　　“呵呵！瞧你那架式，像要强看花姑娘似的！”
　　“嗬嗬！据说东都王比花姑娘还美哩！”
　　“去！男人便该有个男人样！美得跟个姑娘似的，妖里妖气！做男人么，便该像我们宫主……”
　　“你见过宫主的模样啦？”
　　“……没。”
　　“那你怎么知道……”
　　“嗯嗯！”土堂主用力哼两声，声音冷得像冰块，“不想要舌头了么？”
　　众手下再度噤若寒蝉，此后一路，没有人敢再说闲话。

　　第八章 无焰宫堂主

　　“怎么味道差那么多？”土堂主尝一口南宫汐煮出来的汤面，面吐出，碗摔掉，人对着南宫汐怒目圆睁，“你们一个个进了无焰宫就都不会煮东西了？若不是宫主有令，我……我砍了你的手！”
　　“是……我的错……我再去做……”
　　南宫汐垂首立在土堂主面前，惟惟诺诺，一副办事不力的羞愧模样。
　　“做什么做？老子胃口都败光了！滚！马上滚出无焰宫，回去卖你的面！”
　　不会吧？她才刚来无焰宫……
　　“咦？土堂主何故发火？莫非又是为了厨子煮的东西不可口？”
　　轻轻软软的声音飘进来，南宫汐看过去，一个身穿绯色衣裳，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弱柳扶风似的摇进来。
　　“关你屁事！”土堂主没好气地吼。
　　“哟！怎么不关我的事？你的人今天进，明天出，整日登名造册除名，累都累死我啦！你说怎么不关我的事？”进来的人轻摇折扇，从容、优雅、柔弱，一双眼睛明眸善睐，嘴角勾着甜笑，竟比女子还要娇媚。
　　“那就把她领了去，让她煮面吃死你！”土堂主翻着白眼。
　　“你煮的东西真有那么难吃？”男子的笑脸凑到南宫汐眼前。
　　南宫汐把头垂得更低，不应声。
　　“要不你自个儿尝尝？”土堂主在那边挑挑眉。
　　“我的确想要尝尝。”男子点点头，吩咐南宫汐，“去煮一碗来我尝个味道。”
　　还煮？南宫汐不免犹豫。
　　“快去！”土堂主瞪南宫汐一眼。
　　南宫汐赶忙退回厨房。不多久，捧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放在那名男子——也就是掌管无焰宫人事的水堂堂主面前。
　　水堂主翘着兰花指轻轻挥开碗口冉冉而起的水汽，低下头闻闻汤面的味道，面无表情。
　　南宫汐心里暗暗忐忑。
　　水堂主执箸，持勺，慢条斯理地挑起几根面条放进勺子里，送入口中，咽下，神色古怪。
　　南宫汐大是不安，脑子里飞速转动各种念头，努力寻找可以留在无焰宫的理由和办法。
　　“太好了！”水堂主咽下嘴里的面，捏着手帕擦去鬓角的汗，拍案叫绝。
　　南宫汐和土堂主同时看向水堂主，神情怔忡。
　　“就是她啦！”水堂主指着南宫汐，“留下她，你不要，把人给我。”
　　“拿去拿去……喂！你要她做什么？手艺烂得要死，也不是美人，当摆设都占地方！”土堂主万分不解。
　　“我自有用处！”水堂主神秘地一笑。
　　南宫汐暗里松一口气，神情却为难，“土堂主不是说……我可以走了么？”
　　“你当然可以走，不过不是现在！”水堂主笑道。
　　南宫汐很快知道水堂主所谓的“自有用处”是什么意思了。
　　无焰宫宫主淳于玺常年不出头露面，无焰宫的许多事务都交由手下兄弟办，他最得力的左右手是副宫主宗政恕和中执堂堂主商战，如今宗政恕已故，商战便同时行使副宫主的职责，可谓位高权重，无焰宫谁人不敬他三分，不过，商战却有个不对盘的人——水堂堂主廉漪。
　　廉漪生的玉面花容，言行有几分女儿气，极恶为人取笑。据说，商战曾经笑言廉漪颇具女儿态，生生惹恼廉漪，自此，廉漪逮着了机会便跟商战过不去。
　　在无焰宫，堂主以上级别可以有自己的小厨房，而给商战换个厨子，那是管人事的水堂主该做的事。
　　如此，这般，南宫汐进了商战的小厨房，掌厨。
　　“煮给中执堂主吃的东西，你平时怎么煮就怎么煮！明白么？”廉漪如此交代南宫汐。
　　“中执堂主……不会也像土堂主那样生气吧？”南宫汐一脸怯怯。
　　“不会不会！”廉漪一脸笑，“中执堂主不挑食的，放心放心！”
　　“真……的！”
　　“你给他吃生面条都没有关系！”廉漪笑眯眯，“不过，你可不能真的给他吃生面条哟！”
　　“不……不会的！”
　　“好好侍候中执堂主！知道么？”廉漪开心地飘走。
　　南宫汐嘴角微弯，“是！”
　　商战事务多，还有两个特点——体恤下属、亲和，喜欢与下属打成一片，饭也常常一同吃，他的小厨房简直形同摆设。南宫汐被水堂主分派给商战煮饭，好几天了，还没有机会“好好侍候中执堂主”，如此一来，正中南宫汐下怀。她的厨艺自己明白得很，虽然曾经向面摊老板讨教过一二，但照着方子煮出来的东西差的不是一个天地，鉴于土堂主曾经为此勃然变色让她滚，能不展露手艺最好。
　　不用为商战做吃的，南宫汐相当清闲，数日下来，无焰宫几乎给她走了个遍——除了辰光殿。
　　辰光殿——淳于玺住的地方。

　　第九章 辰光殿

　　月黑，无风，南宫汐穿上夜行服，软剑绕在腰间，外面套一件侍婢的衣裳，拿出镜子和易容用品，妆点成粗糙暗黑的平庸模样，想了想，又加上一张人皮面具，闪身出了门，潜进暗夜，悄悄向辰光殿摸去。
　　进入无焰宫，倏忽近半月，南宫汐基本弄清了无焰宫的地形，也暗暗了解到一些情况。
　　辰光殿并不好接近，即便是无焰宫的人，非堂主以上身份没有资格随便进出，但有一种人例外——辰光殿里的小厮。辰光殿里为淳于玺服务的只有小厮，没有侍女，南宫汐想要混进辰光殿又多加一个难度。
　　天无绝人之路。
　　两个小厮从辰光殿里出来，鬼鬼祟祟向暗处走去，南宫汐跟在他们身后，来到一处茂盛的花丛。两个小厮往花丛里一钻，稍后，传出奇怪的声音，南宫汐探头一看，不禁耳热。
　　这两个小厮，竟然抱在一起……
　　不管三七二十一，南宫汐伸出手，闪电般点中两个小厮的穴道。
　　两个小厮哼也没有哼一声，软软倒在花丛中。
　　南宫汐剥下其中一个小厮的衣冠鞋履，穿戴好了，摇身一变，居然也似个小厮模样。
　　只是，怎么混过辰光殿大门的守卫……
　　一群小厮一人提着一个大水壶鱼贯进入辰光殿，南宫汐深吸一口气，压住怦怦跳的心，低下头，迅速上前，紧跟在众小厮身后，踏进大门。
　　通行无阻——
　　南宫汐顺利进入辰光殿，跟着众小厮一直走到一个房间。房间空空旷旷，沿四面墙挂着帘子，中间砌着一个池子。池子不算太大，也绝对不算小，而现在，一群小厮提来一壶壶热水，灌入池子中，看样子打算将池子灌满。
　　很明显，这是一个浴室。小厮们往池子里灌热水，显然——有人预备洗浴。
　　“喂！小柯，你偷懒哦！拿着！代我提两壶，我也歇歇。”
　　一个声音在南宫汐耳边响，她还在琢磨谁是“小柯”，一把空水壶已经塞进她手中。
　　敢情她脸上的人皮面具是大众脸孔？不过，在这昏暗的浴室里，看不清人也是有可能的。
　　南宫汐不敢大意，依旧低着头，机械地提着水壶，转身出去，跟着来回提水的小厮们，连续跑了几趟，总算把池子注满。
　　池子注满了水，两个小厮各提着一个篮子进来，从篮子里捧出一把把花瓣，洒进池水里。
　　顿时，清波荡漾，花香四溢。
　　“宫主要来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两个小厮洒完花瓣，转头看见南宫汐站在一边，不禁诧异地问。
　　南宫汐左右四顾，发现其他提水的小厮全走了。看来，她也只能先退出去。
　　于是，她点点头，倒退几步，转身。
　　碰——
　　她撞入一个胸怀，鼻子正好嗑在对方的肩膀上，疼得她赶忙抬手捂住脸。鼻子疼，并不影响嗅觉，一股似檀非檀，似花非花的香味淡淡飘进鼻腔……
　　“宫主——”那两名小厮上前向南宫汐撞到的人恭敬行礼。
　　宫主？淳于玺？
　　南宫汐反射性地抬起头，一眼便对上一张遮掩了整张面孔的黑色面具，这张面具，她认得，死也不会忘记。热血蓦地冲上南宫汐的脑袋，身体因为努力压抑双手捏握成拳挥打过去的冲动而微微颤栗……
　　她不能轻举妄动。
　　“宫主……对……对不起……”南宫汐迅速垂下眼睑，以睫毛挡住眼里仇恨的光芒，压低嗓音，颤声道歉，低着头，躬着身，向旁边让出道路。
　　淳于玺不说话，越过她走向浴池，一边解开宽大的披风丢给跟在身后捧着衣服的童子，一边说：“退下。”
　　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有一种奇怪的变调，说不出的诡异。
　　“是！宫主！”
　　洒花瓣的小厮和捧衣服的童子应了，带着篮子，放下衣服，躬身退出浴室。
　　南宫汐看着站在池边，背对着她的淳于玺，手下意识地抬起，按住缠在腰间的软剑……
　　“你留下——把门关上，过来侍浴。”淳于玺忽然转过身来，面对南宫汐。
　　南宫汐一愣，骤然反应过来，移步过去关上浴室门——关紧，然后走到淳于玺面前。
　　淳于玺立在她面前，缓缓伸直双臂。
　　淳于玺相当高，不魁梧，属修长体型，南宫玺的头顶大概到他的下巴，这使他看起来高高在上，形于外的气势极为慑人。南宫汐警觉地注视他的动作，差点就要下意识地退开。
　　“宽衣！”淳于玺微微低下头，命令。
　　南宫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解淳于玺的衣带，她没有服侍人的经验，淳于玺的衣服一时之间解不下来。
　　几乎手忙脚乱。
　　淳于玺似乎在忍耐，什么也没有说。
　　她不能露馅，绝不能！
　　南宫汐定定心，稳住双手，总算，把淳于玺的外衣和中衣脱下来，现在，淳于玺全身只剩下雪白的亵服……南宫汐双手顿住，迟疑了一下。
　　淳于玺从面具后面瞥她一眼，南宫汐一惊，咬咬牙，扯住他亵服的带子，淳于玺却在此时推开她，转身沿着台阶走进池子里。
　　“过来，擦背。”淳于玺浸在水里，背靠在池边，从下往上丢出亵服亵裤，没有温度的声音跟着荡开。
　　南宫汐拿了毛巾，走到池子边，看看与地面齐高的水池，只能跪坐下来，把毛巾浸湿，往淳于玺背上擦。
　　淳于玺的背，肌肤光滑，雪白细腻，不似寻常男子。这个男子，每一处都透着诡异……
　　“你叫什么名字？”淳于玺忽然开口。
　　南宫汐想起之前别人对自己的称呼，“……小柯。”
　　“小柯？”淳于玺跟着念一遍，又问：“之前侍过浴么？”
　　“没有。”
　　“看来也是！”淳于玺声音毫无起伏，“你下来！”
　　下来？下到水池里？
　　南宫汐动作停顿。
　　“你的确不晓得辰光殿侍浴的规矩——”淳于玺的声音突然带上邪佞的气息。
　　诡异不断滋生。
　　“我新来的。”南宫汐平静地说，一只手继续擦拭淳于玺的背，另一只手悄悄缩回腰间，现在，淳于玺背对着她，手无寸铁，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侍浴者，与宫主共浴，你还在上面做什么……”
　　邪佞变成了魅惑。
　　南宫汐刷地抽出软剑，狠狠刺向淳于玺的背部。
　　泼喇！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其中一股箭一般射向南宫汐，扑得她满头满脸，眼前霎时一片迷蒙。
　　南宫汐顾不得抹掉脸上的水，隔着一片朦胧，刷刷刷连续刺出几剑，剑剑直指淳于玺。
　　淳于玺往后退到池子中央，双手划了个半圆，浸入池水，又再扬起。
　　轰——
　　水从池子里喷薄而起，像巨大的喷泉，形成声势骇人的巨浪，冲向南宫汐。
　　南宫汐跃起后退，身体刚刚腾空，脚踝蓦地一痛，控制不住从空中跌落下来，水浪紧跟着冲到，狠狠击打在她身上，淋得她一身湿透，整个身体隐隐生疼。
　　南宫汐顾不得疼痛，迅速翻身跃起，一条披风如风卷来，卷住她的身体，紧紧缠裹，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拖动她——
　　扑通！南宫汐跌落进池子。
　　南宫汐虽然自小在太湖边长大，却不识水性，骤然跌落池里，水灌进嘴鼻耳，登时手忙脚乱，竭力挣扎着浮出水面，一只手指已经如电而至，连连点中她身上数个穴道，
　　南宫汐顿时僵在水里，动弹不得。
　　所幸池水少了一半，她仰倒在水面，随水波沉沉浮浮，不至于淹死。
　　对面，淳于玺依旧靠在池子边，姿态悠闲，没有温度的声音变成了慵懒，“你到底是什么人？”
　　南宫汐不应，权当自己被点了哑穴。
　　淳于玺左手往后一抓，举起一把剑，右手捏住剑尖，弯成一个圆弧，“据说南宫世家有一柄名剑，削铁如泥，轻灵柔软，名曰软玉。你使行云剑法，用软玉剑……你是南宫世家什么人？”
　　南宫汐瞪视对面的淳于玺，“你放火烧了我家，杀死我爹，你说，我是什么人！”
　　“原来是南宫大小姐，失敬！”淳于玺声音转沉，“无焰宫副宫主宗政恕倾慕南宫大小姐，诚心求亲，亲事不成便罢，你们杀了宗政恕，区区一所庄院如何能偿……”
　　“我爹根本没有杀宗政恕！”
　　“宗政恕死于穿云破雾，穿云破雾乃东方止善刀法，南宫与东方互为联盟，勾结暗害宗政恕，事实昭昭，杀人偿命，抵赖何用！”
　　“宗政恕给我爹下毒，谋害我爹在先，这笔账又如何算？”
　　“成者王，败者寇！”淳于玺冰冷地说。
　　“死一个宗政恕，你要了我爹的性命，为何又劫走我弟弟，我弟弟现在何处？”
　　“不清楚！”
　　“不清楚？”南宫汐几乎气结。
　　淳于玺慢条斯理地擦洗自己的手臂，“无焰宫做事不藏头藏尾，你弟弟并非无焰宫所劫。”
　　“不是无焰宫，是谁……”南宫汐胸口发堵。
　　“是谁与无焰宫无关！”淳于玺看着南宫汐，“南宫世家的庄院是无焰宫烧的，仅此而已。”
　　“什么意思？”南宫汐心一凛，淳于玺坦然承认烧了她家，不可能拒不承认烧了别院、厨房，那么……那两场火又是谁放的？弟弟究竟为谁人所劫？
　　淳于玺声音轻缓，“有人提亲，南宫大小姐应该应了亲事，爽快嫁人，安心呆在家里做少奶奶，由明白之人出头查案。”
　　他在讥笑她全无用处！
　　南宫汐大怒，竭力压抑住火气，冷冷地说：“就算其它事情不是你们无焰宫做的，你烧了我家，杀了我爹，总是事实！我南宫汐活着一天，永远不会忘记这深仇大恨！”
　　淳于玺顿了一下，傲然而不屑，“南宫起之死的确与无焰宫有关，这个我不会否认。”
　　“我南宫汐今日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便，但是，若我不死，淳于玺，我一定会替我爹报仇！我要杀了你！”行刺被捉，这条命也不必希冀留下了，南宫汐盯着淳于玺，恨恨地说。
　　淳于玺伸出手，揪住南宫汐的衣裳，把她拉到面前，面对着面，“想杀淳于玺的人很多，能够近我身的——你是第一个！我倒要看看，南宫起的女儿如何有志气……”
　　戴着面具的脸没有表情地凑近南宫汐，沾着水气的冰凉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刮动，“听说南宫大小姐是个美人，这等平庸相貌，该不会是易容的吧？”
　　“你想做什么？”南宫汐大惊，想闪避，却无能为力。
　　“宗政恕因你而丢失性命，无焰宫失去一条得力臂膀，红颜祸水，我倒要瞧瞧南宫起的女儿何等绝色，若你差强人意，尚可服侍各位堂主，若堂主们都不中意……南宫大小姐，你只好服侍众位兄弟……”淳于玺手指冰凉，声音更加冰凉。
　　南宫汐如堕冰窖。
　　她眼里的恐惧似乎愉悦了淳于玺，只听得淳于玺轻笑一声，手指一动，揭去她脸上的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被抛开，淳于玺有瞬间怔愕。
　　南宫汐抿抿嘴，竭力显得表情淡漠。
　　“名不符实！”淳于玺下了结论，意兴阑珊。
　　南宫汐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的脸太脏了！”淳于玺诡异地一笑，手指抹过南宫汐的脸，缓缓伸到她眼前，他的指端，一层乌黑，“姑娘家不都是爱干净的么？”淳于玺又说，用手舀起水，一点一点泼在南宫汐的脸上，一分一分洗去她的伪装。
　　南宫汐的脸孔再无遮蔽。
　　淳于玺的眼睛从面具后面看她，良久——
　　南宫汐闭上眼睛，不想对上面具后的眼睛。
　　“你是怎么混进无焰宫的？这几日藏身何处？”淳于玺终于开口。
　　“你可以去问土堂主。”南宫汐睁开眼睛，要面对的终归躲不掉，她盯着眼前的面具，细细地看。
　　这张面具，完完全全遮掩淳于玺的脸，教人无从看清他的五官，这个人，是神秘的，诡异的，更是可怕的，全身而退怕是不可能……
　　“如何？宫主认为南宫汐这张脸可以划到哪个等级？”南宫汐挑起眉，与面具后的眼睛对视。
　　“脸蛋只是姿色的一部分，身材——也是评判美人的重要标准。”淳于玺邪邪地说。
　　南宫汐倒吸一口气，恐惧漫天漫地涌起，身子在池水中不停打颤。
　　“害怕了？”淳于玺的声音回响在她的耳边，“知道害怕，就不应该随便闯进男人的浴室……”
　　池水渐渐冰凉，南宫汐的心比池水还要冰凉。她被淳于玺放倒在台阶上，身上衣裳尽褪，淳于玺的手一寸一寸抚过她的身体……无尽的恶心、厌恶、羞耻、愤恨、恐惧，来回在她心里翻腾。
　　“放开我——”南宫汐努力挣扎，僵硬的身体依然动弹不得。
　　淳于玺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鼻息拂过她的肌肤，南宫汐只觉得心向不见天日的深渊坠去，黑暗、冰冷，生不如死。
　　“做我淳于玺的女人，或者是全无焰宫的娼妓，你选一个。”淳于玺忽然说。
　　“无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南宫汐困兽般绝望地嘶叫，却不肯轻易服输。
　　“这么说，你宁可被成千上万个男人玩——”
　　“卑鄙无耻！下流——”
　　“你可以亲自体会什么是卑鄙无耻！”淳于玺抱起南宫汐，走出池子，走向门口。
　　“不要！”南宫汐大叫，羞耻而痛恨的泪水不由自主溢出眼眶。
　　“那就求我！并且，永远不提报仇！”
　　“你杀了我吧！”南宫汐恨恨地瞪着头上的面具。
　　“看来南宫大小姐比较喜欢多几个入幕之宾。”淳于玺口气揶揄，伸手拉门。
　　“不——好——我求你！”南宫汐声音发哽，屈辱地咬住嘴唇，鲜血缕缕渗出。
　　淳于玺收回手，转过身，走到衣服边，放下南宫汐，拿起衣服，一件件穿上，一会儿，衣履整齐。
　　南宫汐眨眨眼，有些不敢置信。
　　淳于玺展开一条宽大的浴巾，包裹住南宫汐，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别着急，你总会成为我的女人。”
　　南宫汐哼一声，闭上眼睛，愤恨、无助……无奈。
　　淳于玺一笑，抱起南宫汐，走出浴室，走向不知名的所在。

　　第十章 淳于玺

　　夜深沉，山风呼啸，折断竹枝少许。
　　南宫汐倒在一张椅子里，仰头瞪着那个戴面具的邪魅男子。
　　淳于玺俯身立在她旁边，两根手指捏着一粒丸药，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张开嘴巴，然后将丸药塞进她喉咙。
　　“这是软酥散，服下它，内力全失，用不了武功。”淳于玺说，放开南宫汐，伸出手指在她身上连点数下。
　　南宫汐动动手脚，僵硬的身子终于可以活动，但是——正如淳于玺所言，她的内力一点儿也使不上，武功尽失，形同废人。
　　她恨恨地瞪着淳于玺。
　　淳于玺无视她的目光，转向门口，双掌轻轻一击。
　　一个童子闻声轻快趋步而入，目不斜视，垂首立在淳于玺面前。
　　“拿一套干净衣裳来。”淳于玺简洁吩咐。
　　童子答应，躬身退走，不久，捧来衣裳，放下，又退出。
　　淳于玺把衣裳丢给南宫汐，“穿上。”
　　南宫汐环视处身之地，书桌，书柜，这里像是一间书房。
　　“你出去！”她目光转回淳于玺身上，双手裹紧浴巾。
　　淳于玺看她一眼，转过身，背对她，“你动作最好快一点——”
　　这人并不屑于做君子，还好也没有完全下流无耻。
　　南宫汐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情绪，迅速穿上衣裳。衣裳是男式的，雪白柔软，还算合身。
　　待她穿好衣裳，淳于玺转过身来，看着她，漠然说道：“宗政恕因你而死，倘若被宫里兄弟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必死无疑！你如果不想死，好好听我的话。”
　　南宫汐冷冷地问：“你要我怎么做？”
　　“软酥散的解药在我手里。中了软酥散，必须连服十二粒解药方能解毒，在毒性没有完全解开之前，每个月必须定时服下一粒解药，届时不服，毒性发作，即刻衰竭而死。你若想留得性命报仇，寻找你失踪的弟弟，就老实呆在辰光殿里，做我的男宠。”
　　“……男……宠？”南宫汐好一会儿才消化过来，“你要我女扮男装？”
　　“辰光殿里没有女人。”淳于玺声音淡然。
　　南宫汐突然想起花丛里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小厮，有点想吐，“你应该找一个真正的男宠！”
　　“男人或者女人，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南宫汐更想吐了，“淳于玺，你不正常！”
　　“这世间，正常者有几人？”
　　南宫汐隔着面具都能看到淳于玺邪恶的笑。
　　这个邪魔歪道！
　　南宫汐厌恶地别开眼。
　　南宫汐成了淳于玺的——“男宠”，而商战厨房里那个莫名其妙消失的厨娘，没有人关心，很快为人忘记。
　　因为修练《羽化七重》，淳于玺经常闭关。
　　南宫汐成为淳于玺“男宠”的第二天，淳于玺又闭关了。
　　南宫汐大大松了一口气，开始伺机逃跑。她身中软酥散，辰光殿守卫森严，逃跑，并不容易。
　　又是月黑之夜，南宫汐悄悄摸进淳于玺的寝室。
　　淳于玺会把软酥散的解药放在哪里？
　　辰光殿里，淳于玺只在三处地方活动：寝室、书房、练功房。淳于玺现在练功房里闭关，书房给她偷偷翻过了，一无所获，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寝室里。
　　南宫汐小心关紧房门，掏出蜡烛，点亮。
　　淳于玺的寝室大得像皇宫，房中央一张宽大的床，四周摆放各类家具、饰品、古董，帷幄低垂，华贵富丽。
　　地方这么大！东西这么多！南宫汐不由得皱眉。
　　所有抽屉都没有上锁，南宫汐一一翻找，找到力尽，跌坐在墙角，终于泄气——淳于玺的寝室里没有她要的东西。
　　难道她要永远受制于淳于玺？
　　南宫汐不甘心地捶着身子底下的大理石地板，空空的声响传来，有些奇怪，她又试探着敲一下，声音——听上去的确有空空的感觉，再敲敲旁边的作对比，果然，发出的声音不一样。
　　狂喜、紧张和期待同时上涌，南宫汐俯下身，发现那块大理石居然是活动的。她搬起大理石，由于失掉内力，费了好大功夫，才搬开，底下——果然别有洞天。
　　大理石下有一个小洞，洞里立着一根小小的石杵。南宫汐摇了摇石杵，没动静，又提了提，还是没动静，往下按，依然没有动静……南宫汐皱眉看着石杵，使尽力气往下按，这回，石杵缓缓下陷，然后，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嘎”，后面的墙从中间分开，滑向两边，露出一扇石门。
　　南宫汐且惊且喜，站起来推推那扇门，纹丝不动，仔细查看一番，才发现有机关——石门边，一块墙砖是活动的。她抓住墙砖，往里按，没有动静，再用力往外一拉，墙砖没有被她拔出来，石门倒是打开了。
　　南宫汐举着蜡烛，探头看进去，石门里面是一间密室，室内燃着檀香，轻烟缭绕，与一股花香混合成浓郁的味道弥漫。
　　檀香、花香……似檀非檀，似花非花……很熟悉的味道……淳于玺身上的味道。
　　淳于玺在这里？他不是在练功房闭关吗？
　　南宫汐头脑还在怔愕，眼睛已经透过轻烟看见淳于玺。
　　淳于玺盘腿坐在一张玉石台上，头发散放，直垂过肩，上身没有穿衣服，脸上依然是黑色的面具，目光似乎正透过面具盯着她。
　　淳于玺果真在这里！
　　南宫汐反应过来，转身往外跑，还没有跑到门口，一件暗器破空而来，击中她的脚踝。
　　疼痛入骨，南宫汐整个人往前一扑，跌倒在地。
　　身后，脚步踢哒而来，南宫汐心脏狂跳，竭力爬到门边，手还没有触到门，一只胳膊拦腰将她抱起，抛出去……
　　身体划开空气，南宫汐准确地落在床上，受伤的脚踝磕碰在另一只脚上，钻心的疼，但，此时哪里还顾得了，她挣扎翻身而起，忍住脚痛，滚下床……
　　一条床单飞过来，卷住她的身体，裹粽子一样，又把她拖回床中央。
　　“放开……唔……”
　　黑暗中，一具沉重的躯体压迫下来，箍制住她，炽热的嘴唇贴上来，堵住她的，随即，一条舌头侵入她口中，死命纠缠，狠狠索取。
　　南宫汐拼命摇晃脑袋，左躲右闪，竭力挣扎，但双手双脚连同整个身体被困在床单里，根本无从施力。
　　风在窗外刮动树枝，一只夜鸟咕咕乱叫，粗重的喘息，绝望的挣扎，布片天女散花一样凌乱飘飞，房间里死亡一样黑暗。
　　咣当——
　　某个青铜制的物品掉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震耳的声响。
　　南宫汐身上蓦地一轻，压迫她的人突然抽身离开。
　　他又放过了她？
　　南宫汐不敢置信，躲避危险的本能警告她必须立刻逃亡，于是迅速翻身下床。她一只脚才踏到地板，一股香味袭来，顿时，神志迷茫，身子瘫软，往后倒在床上，人事不知。

　　第十一章 东方来使

　　南宫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完好如初……若非身上凌乱的衣裳，脚踝传来的疼痛，她一定以为自己昨夜做了一场梦，一场恐怖的噩梦。
　　“醒了？”
　　一声阴凉的问候传来，南宫汐转头看去，淳于玺从门外走入，一袭深黑滚着火焰金丝绣的衣袍，一条缀着九瓣火焰的黑色披风，一个黑色的面具。阳光被他阻挡在身后，房间里一片阴暗。
　　黑色是神秘，是冰冷，是恐怖，是邪恶，是罪孽……
　　南宫汐看着淳于玺一直走到她面前，目光不肯退缩。
　　淳于玺手上拎着什么，走到她床榻边，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起来，把衣裳换好。”
　　南宫汐转眼看去，那些东西正是衣裳。
　　她裹着被子坐起，下巴朝门外高扬，“你出去！”
　　面对她此刻高傲如女王的姿态，淳于玺居然没有激烈反应，看她一眼，转身出门。
　　不是——不奇怪！
　　但南宫汐无心也无闲暇去追究。
　　她脱下身上的衣物，一件件换上淳于玺带来的衣裳。淳于玺把她定位成“男宠”，给她的衣裳都是男式的，甚至……还有雪白的细纱束胸。她本来就窈窕清瘦，束紧玲珑的胸脯，倒也平板得像个纤细的少年。
　　床脚一双白底绣着金色流云的靴子，和衣裳是一套的，南宫汐伸脚套上靴子，昨夜受伤的脚踝又是一阵刺痛。脚踝上的伤不知道是被什么器物打中，幸而不曾破皮，也没有伤筋碎骨，但，依然疼，走路不方便。
　　她的房间多了一面大大的镜子，也不知是几时搬来的。
　　南宫汐一瘸一拐走到镜子前，差点不敢辨认：镜子里，一个衣裳雪白青丝垂腰的纤美少年……
　　从来没有留意过，她如此适合假扮少年。
　　阳光在屋外明媚，微风轻轻吹拂，空气中弥漫芳香，镜子里的美少年迷离而不真实……突地，一片阴影笼罩住她的周身，如同地狱涌出阴霾，所有明媚与美好瞬间烟消云散。
　　镜子里，淳于玺的黑色面具并排在她白皙的面孔边，像黑夜与白天。
　　南宫汐静静梳头，视若无睹。
　　头发梳好了，南宫汐正要盘起，淳于玺突然抓住她的手，他手上，戴着黑色手套。
　　“你做什么？”南宫汐瞪着镜子里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这样就可以了——”淳于玺说。
　　南宫汐瞥他一眼，放下梳子，抽一条丝带缚住头发，斜斜甩在肩上，挑衅地看着淳于玺。
　　“也可以！”淳于玺道，声音微含赞许。
　　南宫汐心里堵得很，全力压抑，才不至于怒气勃发——她现在的情形，与淳于玺硬碰硬，没有实际意义。
　　“识时务者为俊杰！”淳于玺点点头，“你还不算太笨！”
　　南宫汐转开眼，不想看他。
　　“还有一点你必须清楚——”淳于玺从身上掏出一个瓶子，在她面前一晃，“软酥散的解药在我身上。”
　　理该如此！
　　“你发现我寝室的秘密，这条命，愈加不值——”淳于玺出手如电，突然掐住她细长的脖子。
　　骤然无法呼吸，南宫汐眼前金星乱冒，濒临死亡的感觉，难言而恐怖。
　　“唔……”南宫汐双手乱挥，本能地挣扎。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断气之际，淳于玺手指蓦然松开。
　　南宫汐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呼吸。
　　淳于玺果然是个魔鬼，心思莫测。
　　“我应该杀了你——”淳于玺的手指又捏住她的下颚，抬高她的脸，声音阴森。
　　“你杀了……我！”南宫汐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落到这种邪恶之人的手里，她宁可死。
　　“不！我不会轻易杀你！”淳于玺嗓音轻柔下来，“我修练《羽化七重》至紧要关头，你昨夜贸然闯进密室，扰我练功，害我前功尽弃，再次修练又须耗费时日，你坏了我的事，就这么让你死，太轻松——”
　　“你……又要做什么？”不好的预感在南宫汐心底凝聚。
　　“你太不安分，一个月的时间太长——”淳于玺手指捏着一颗丸药，凑近她嘴边，“吃下第二颗软酥散，毒性会由原来的一个月发作提前至半个月，缓解发作也须半个月服用一颗解药，想完全解毒，须一次服用二十四颗解药。你若再不安分，我会让你服下第三颗，到时，毒性发作提前到七天，解毒需要服三十六颗解药，再服下第四颗，毒性发作只需三天，若服下第五颗，当即毙命。所以，这种毒药人们也称为五命散。”
　　五命散，无命散，毒性发作，华佗难医。她听说过。
　　“放开我……”南宫汐挣扎着想要挣脱淳于玺的箍制。
　　“亡羊该知补牢，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淳于玺捏紧她的下颚，手指一松，那颗丸药掉进她的嘴里，滚下她的咽喉……
　　“淳于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南宫汐用力一挣，终于从淳于玺手下脱开，气喘吁吁地倒在椅子里，愤怒得麻木。
　　淳于玺抬起下巴，高傲而无情，“汐儿，你是一切祸端的开始，注定承受这一切！”
　　“你说什么？你……叫我什么？”南宫汐浑身鸡皮疙瘩乱冒，几乎反胃。
　　“汐儿。”
　　“别用这种恶心的腔调称呼我！”
　　淳于玺在面具后面轻蔑地笑，“一个平常的称呼，何须激动！”
　　她确实有些反应过度了。南宫汐镇定一下情绪，直盯淳于玺，“我做了什么？什么祸端的开始？”
　　“若不是你……宗政恕不会动心，不会轻车简从前往南宫世家求亲，不会死，不会害无焰宫失去重要支柱，不会……坏我大事！红颜祸水，果真如此！”
　　“动心？”
　　宗政恕对她动心？他分明就是为了扩张无焰宫的势力才找上南宫世家寻求联姻！
　　“你必须付出代价！”淳于玺冷冷地说。
　　南宫汐心底泛起阵阵恶寒。她已经完全看清楚，淳于玺是一个报复心极重的人，为宗政恕之死，绝不肯轻饶她。
　　“乖乖听话，我会按时把解药给你，或者，你也可以求我为你做一些事……比如说，寻找你的弟弟南宫泽。”
　　“你说真的？”南宫汐一把揪住淳于玺的袖子。
　　“我淳于玺言出必行！”淳于玺低头看她的手。
　　南宫汐缩回手，“若找到我弟弟，我谢谢你！”
　　淳于玺在面具后轻笑，“若我找到南宫泽，你怎么谢我？”
　　怎么谢？处在他赋予的这样一个屈辱的境地，还要她怎么谢他？
　　“一人换一人，若我找到南宫泽，你的杀父之仇不再提，做得到么？”
　　“父母养育之恩深重，你我杀父之仇永远不可能消！淳于玺，若有机会，我还是会杀了你！”
　　“汐儿，为一个死去的人，你连同胞弟弟的性命都不顾了？”
　　“那个人是我的父亲！”南宫汐冷冷地说，“你这种杀人如麻的恶魔不会懂！”
　　“杀人如麻的恶魔？”淳于玺轻哼，“汐儿，你这个性子，六十颗软酥散的解药也不够治。”
　　南宫汐张了张嘴，忍住。
　　“这样就对了！记着，你的杀父之仇未报，你的弟弟尚未找到，轻易死，不遗憾么？”
　　南宫汐捏紧拳头，直视淳于玺。
　　是的！她不能轻易死去！不能！
　　“出来，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淳于玺转过身，率先出门。
　　南宫汐一瘸一拐，跟着淳于玺来到无焰宫的议事大殿，看到了两个怎么也意想不到会出现的人——东方沧浪和丘儒生。
　　议事大殿里满满都是无焰宫弟子，八个堂主俱已就座，淳于玺带着南宫汐、六大护法、十二近卫走到议事大殿门口时，突然拦腰将她勾住，几个飞纵，跃过满大殿的人，轻飘飘落在大殿高台主位上。
　　南宫汐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淳于玺腿上。
　　大庭广众，众人在交换复杂的眼光。
　　南宫汐忿然、羞恼，下意识便要挣脱。
　　“记住我的话！”淳于玺把她的右脸压在胸口，双手环抱着她，贴在她耳边轻言细语。
　　南宫汐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冲动，靠在淳于玺怀中。
　　此刻，在外人看来，他们你侬我侬——两个外表上看起来都是男人的你侬我侬！
　　南宫汐压下反感，转动眼珠，看到了东方沧浪。
　　间杂在密密麻麻的无焰宫弟子当中，东方沧浪青白的脸色更加煞白，眼珠乱转，目光偶尔扫过她，毫无异样。看来，她这副少年伪装很成功，东方沧浪认不出。
　　“听说淳于宫主新近收了一名男宠，果然俊美绝色。”丘儒生站在东方沧浪的身边，看着主位上的淳于玺和南宫汐，从容谈笑。
　　丘儒生也认不出她？
　　南宫汐不免诧异，又莫名地松一口气。
　　淳于玺抬手轻抚南宫汐的头发，目光落在她脸上，“来者何人？”
　　“东方世家使者：四公子东方沧浪、清客丘见。”丘儒生朗声回答。
　　“东方世家的人，果然有几分胆色！”淳于玺轻哼一声。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淳于宫主乃一派之主，岂会与我等无名之辈计较？”丘儒生笑言。
　　淳于玺看向丘儒生，声音沉沉，“二位此来无焰宫，有何要事？”
　　“今秋十月即华山比武大会之期，东方宗主乃此任武林至尊，为答谢武林同仁数年抬爱，于比武大会前夕举办英雄宴，地点在华山脚下华西镇，丘某与东方四公子此来，便是敬呈请帖，恳请淳于宫主莅临。”
　　淳于玺点点头，目光转向中执堂堂主商战，“商堂主，接了。”
　　“是！宫主！”商战出列，接下丘儒生手里的请帖，又退回去。
　　“还有事么？”淳于玺拥着南宫汐，戴着黑手套的手依然一遍遍抚过她乌溜的秀发。
　　南宫汐难受得无以复加，勉强平静表情配合演戏。
　　“还……有……”东方沧浪结巴出声，“东方沧浪还有……礼物送给淳于宫主。”
　　淳于玺终于正眼看东方沧浪。
　　东方沧浪朝大殿外拍拍手。
　　掌声落下，四个仆从抬着一口大箱子进来，放在大殿正中，一个身着域外服饰的人拿着一管长箫，站在箱子旁边，悠悠吹起曲调。
　　所有人都盯着吹箫人和那口箱子，南宫汐也看着，有点好奇东方沧浪在搞什么。
　　箫声在大殿内回荡，说不出的悠扬，片刻之后，箱盖动了动，缓缓翻起，打开，冒出一颗披着粉红轻纱的头，然后，轻纱袅袅而起，一个浑身异域风情的女子随箫声扭动袒露在衣裙之外的柔软的腰肢，扶摇直上，轻盈跨出箱子，在大殿内旋转、飞舞，容姿冶艳、妖娆，偶尔掀开面纱，露出一张不似中土女子的美丽面庞，好一个尤物。
　　大殿里立时一片嘈杂，惊叹声、喝彩声、讪笑声……什么都有。
　　东方沧浪脸露得意之色，对淳于玺道：“这个女人是波斯胡人，倾城倾国，淳于宫主见多识广，东方沧浪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东方四少爷是想惹本宫主怀里的人儿生气么？”淳于玺声音毫无情绪。
　　“四公子岂敢！此女虽然颜色、歌舞双绝，怎能与淳于宫主爱宠相比，但请淳于宫主笑纳，留赠各位兄弟罢了。”丘儒生一旁笑道。
　　“我……只想用这个女人与淳于宫主交换一个问题。”东方沧浪说道。
　　“嗯？”
　　“我……我想知道无焰宫里有没有这个人……”
　　“谁？”淳于玺声音悠悠。
　　“南宫大小姐南宫汐……”
　　“南宫汐？就是那个害副宫主丧命的祸水？她在哪里？让她来给副宫主偿命！”大殿里数个声音齐齐吼出，震耳欲聋，声势慑人。
　　东方沧浪吓得脸色更白。
　　南宫汐也吓了一跳——淳于玺没有骗她，无焰宫的人的确恨她入骨。
　　“南宫大小姐？东方四公子为何向无焰宫询问南宫世家之人？”淳于玺手掌停留在南宫汐脸上，轻轻抚摸。
　　“我……”东方沧浪讷讷不成言。
　　丘儒生向淳于玺一抱拳，“四公子莽撞，淳于宫主莫怪！请帖送到，在下告辞！”
　　“慢着！”
　　“淳于宫主有何吩咐？”
　　“我无焰宫副宫主死于东方止善刀法穿云破雾，东方龙何时给无焰宫一个交待？”
　　“东方宗主无意谋害宗政副宫主，事发后细细追查，东方世家的确无人向宗政副宫主出手。东方宗主性喜与武林同道切磋武艺，穿云破雾一式，传授数人之多，去世的南宫庄主，亦曾习得。”
　　“先生想说什么？”
　　“丘某不敢妄下断论，但恐他人——借刀杀人！请淳于宫主明察！”
　　“本宫主总会查清楚的！”淳于玺慵懒地往后一靠，“商堂主，送客！还有……叫他们把带来的东西带走，本宫主可不希望我的汐儿吃醋！”
　　“汐儿？”东方沧浪闻言，目光如电扫向南宫汐。
　　“怎么？东方四公子认得本宫主的男宠？”淳于玺扶着南宫汐站起身，勾着她的腰，直面东方沧浪。
　　“像……不是……南宫妹妹怎么可能是男的……”东方沧浪上下来回看南宫汐几眼，疑惑地咕哝。
　　“世间相像之人不少，四公子，走罢！”丘儒生只看了南宫汐一眼，拉一把东方沧浪，走出大殿。
　　东方沧浪果真认不出她！
　　南宫汐心底五味杂陈，仿佛自己已经从世间消失了似的，怪异、失落……
　　“汐儿，南宫汐——没有了！”淳于玺犹在她耳边打击。
　　他到底在耍什么阴谋？

　　第十二章 小林

　　服下第二颗软酥散，南宫汐获许走出辰光殿了。
　　无焰宫依陡峻的山势而建，最下方是出入口，最上方就是辰光殿。辰光殿巍峨耸立，前瞰整个无焰宫，背倚山崖，周围种满各种各样的花：牡丹、芍药、玫瑰、蔷薇、百合、茶花，等等，等等，甚至还挖池子种莲花，白莲、红莲、睡莲……应有尽有。因此，辰光殿四周姹紫嫣红，花香四溢，僻静的角落，空气都是香的。
　　花开得自由、奔放，美不胜收，南宫汐却不想看。
　　她更喜欢走到辰光殿后山崖，站在边上俯瞰山谷。
　　现在，南宫汐又站在悬崖边，脚下，峭壁陡然，云缭雾绕，深不见底。
　　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忽然从后方传来，靠近她——
　　“谁？”
　　南宫汐虽然失了内力，警觉性犹在，她猛地转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立在身后，盯着她。
　　“无焰宫弟子林玉堂，大家都叫我小林。”少年说。
　　南宫汐斜走几步，离开悬崖，“有什么事吗？”
　　“我是副宫主座下直属弟子，曾经跟随副宫主游过江南，觉得汐少爷……很面熟！”小林目光定在她脸上，显出与少年人不符的深沉。
　　汐少爷，这是无焰宫上下对她这个“男宠”的称呼。
　　“是么？”南宫汐淡淡地扬起眉，与小林对视。
　　宗政恕在南宫世家的时候，南宫汐并没有见过他以及他的随从，小林认得她？
　　“汐少爷听说过江南南宫世家大小家南宫汐吗？汐少爷长得很像南宫大小姐！”
　　南宫汐顿了顿，冷声道：“说在下长得像女人，你不是第一个！”
　　“虽然南宫大小姐不曾见过我，我与副宫主却见过南宫大小姐数面。”小林自顾自地说。
　　“是么？”南宫汐依旧事不关己的淡漠。
　　小林眼底闪过迷惑，挠挠头，突然出手，出其不意扣住南宫汐右手腕。
　　“你做什么！”南宫汐出声斥责，用力一挣，没法摆脱。
　　“你不会武功？”小林神态更加迷惑，瞪了她好一会儿，目光移向她胸口，抬起手。
　　南宫汐想不到这个少年如此下作，心下不悦，扬高下巴，傲慢地哼，“你敢？”
　　小林的手停顿了一下，依然缓缓伸向她胸口。
　　“无礼！”南宫汐左手捏拳击出，敲在小林手背上。
　　小林翻手一推，轻而易举将她的手挥开。
　　南宫汐瞪着势在必行的小林，头一低，狠狠咬住那只伸到胸前的手。
　　“哎呀！”小林猝不及防，箍制她的手松了开来。
　　南宫汐重获自由，立刻回身往辰光殿方向跑。
　　“站住！”小林声音里带着暴怒，几大步追上南宫汐，伸手向她的肩膀抓去。
　　掌风袭来，南宫汐矮身蹲下，抓起一把沙土，扬向身后。
　　“哎哟——我的眼睛——贱人——”小林捂住眼睛在原地跳脚。
　　南宫汐趁机脱身，跑回辰光殿。
　　进了辰光殿，南宫汐穿过回廊，跑了好一段路，直到气喘吁吁，跑不动了，才停下来靠在回廊柱子上喘气。
　　遇上小林，是个意外，可也绝不单纯是意外。南宫汐垂下眼，皱起眉头：小林已经在怀疑她，无焰宫愈加难呆，软酥散的解药却拿不到手……
　　“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一片黑影当头罩下，变了调的声音没有温度地传出，檀香与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容不得人错认。
　　南宫汐懒得抬眸，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才走两步，就迈不开步了。淳于玺的手倏地从后面袭来，捉住她的手腕，施力一拉，她便往后跌进他怀里。
　　“站好！”
　　淳于玺一扯，她又离开他的身体，立在他面前。
　　“淳于玺，你到底想做什么？”南宫汐瞪着他，没办法不生怒。
　　淳于玺却又转过身去，“没什么，你走吧，老实呆在辰光殿里，别到处乱跑。”
　　他，什么意思？
　　南宫汐不解，却懒得琢磨，转过身，迅速走掉。

　　第十三章 毒发

　　六月天，白苹犹在，杨花飞尽，子规啼鸣，思绪如水，花开花谢无可奈何。
　　午后向晚，南宫汐躺在离辰光殿最远的一丛牡丹花中，透过花叶仰望高空流云。
　　不再炽烈的阳光点点洒在她脸上、身上，和着凉爽的山风，怡人、惬意，令人昏昏欲睡……
　　“小红，你觉不觉得，宫主很奇怪……”
　　一个女子的声音飘入花丛，轻微，但不影响清晰。
　　“宫主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连面都见不上的人，哪里晓得……”被称为小红的女子回答。
　　“宫主收了男宠耶……还不奇怪？那不就是……断袖吗？”
　　“小青，宫主的事不要乱说，小心惹祸！”
　　“我哪里乱说了？辰光殿不用侍女，本来就古怪得紧！原来……宫主不近女色，要的是男人……哎！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呢？真是变态……真是奇怪！”
　　“嘘！小声点！”
　　“……那个人我见到了，一看就是个娈童样，那皮肤，那身段，比女人还要白嫩苗条，什么世道……男人比女人美！”
　　“哈！你嫉妒人家？”
　　“我不是嫉妒，我是可惜呀……嘻嘻！”
　　南宫汐手肘支地，抬起上半身，循声望去，牡丹丛外，两个女子背对着她蹲在一丛玫瑰前，一边剪下朵朵玫瑰放进竹篮，一边低声笑语。
　　“你可惜什么？人家再美也是宫主的人了，别肖想了……”
　　“肖想一个男宠？还不如肖想宫主！”
　　“那更没有指望……”
　　“去，去……”
　　南宫汐放低手肘，重新躺回去，看看云朵，闻闻花香，有些——哭笑不得。
　　侍女还真是说对了，淳于玺就是个变态！
　　没有见过哪个轩昂武夫总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淳于玺那个大魔头身上却无时无刻不散发香味——混合着檀香和百花的香味。他呆的地方必定燃着檀香，仿佛嫌身上不够香似的，入浴时池水还要浸满香花，以至于走到哪里都是香风扑鼻，非常容易辨认——单靠鼻子就能够辨认。
　　淳于玺似乎有洁癖，不闭关的时候每天必定洗浴，还不允许任何人在浴室里逗留，连她南宫汐这个“男宠”也不能。南宫汐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露馅失手。
　　淳于玺，他的面具之后到底隐藏一副什么样的面孔？他的脑袋里，到底在转动一些什么样的诡计？
　　这个人，无法以常理揣测。
　　所幸，淳于玺的确不近女色，他纳她作宠，但不碰她。她夜闯密室那次，他狂性大发，最后又收了手。她被他扣留在身边，却也暂时不必为贞洁苦恼。或许，淳于玺真的只喜欢男人……不过不关她的事，当务之急，是必须弄到软酥散的解药，逃出无焰宫，逃离淳于玺的魔爪。
　　摘花侍女的声音消失很久了，南宫汐还躺在牡丹丛中，草薰风暧，花繁叶静，淡淡风过，花瓣雪乱纷飞，落了一身，也不管。
　　云树绕空，隐约又见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她的家乡，渐入梦魂……
　　有脚步声渐行渐近，停在她身边，一股比花香还要浓郁的味道盈满鼻间，南宫汐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到一双黑色靴子，看到淳于玺。
　　依旧一身黑得沉闷的装束，披风上的九瓣火焰刺得人眼痛。
　　南宫汐不想再看，又闭上眼睛。
　　淳于玺没有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一会儿，裹着丝质手套的手指落在她眉间，缓缓爬过脸颊，南宫汐打了个寒颤，想起儿时被人放一只蚕虫在指间蠕动的腻烦，她倏地睁开眼睛，想斥责，却差点不能呼吸……黑色的面具俯压下来，极近地贴近她，完全可以看清淳于玺发亮的眼珠，听到他粗重而急促的呼吸。
　　“你做什么？”南宫汐一掌朝他脸上拍去。
　　淳于玺的动作比她快，左手一动，捏住她的手腕，压在她头上，下一刻，他的头低下来，隔着面具疯了似的吻她，发狂一般撕扯她的衣裳。
　　“放开……唔……禽兽……住手……”骤然遭到侵犯，南宫汐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厌恶、羞耻、难堪、恐惧，促使她不顾一切挣扎，双脚胡乱蹬踢，竭力抵抗淳于玺。
　　乌云悄悄聚拢，瞬间遮蔽了阳光。
　　淳于玺的面具贴在她罗衣半解的胸口，触感恶寒而令人欲呕。
　　南宫汐挣扎得力尽，绝望地闭上眼睛。
　　轰隆隆——
　　空中几声惊雷，云青青，夏雨不期而至，泼洒下来，急促、冰凉，渗透衣裳，寒意丝丝。
　　淳于玺忽然停下动作，翻身而起。
　　南宫汐身上蓦地一轻，下意识睁开眼睛，黑色的披风劈头盖下，覆住她衣裳凌乱的身体，眼眸余光中，淳于玺跨出牡丹丛，风一般消失了踪影。
　　满天灰暗，阴沉得可怕。
　　雨还在下，打得脸疼，冰寒直侵入心，南宫汐抖抖索索坐在雨中，惊魂未定地拢紧凌乱的衣裳。
　　淳于玺是个疯子，不折不扣。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一个瓶子突然滚落到她身上，去而复返的黑靴子停在被雨打得低趴下来的牡丹花丛外，没有温度的声音盖过雨声，“这是软酥散的解药，拿了它，立刻滚出无焰宫，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滚！”
　　咆哮的声音未落，南宫汐已经裹紧披风，抓起瓶子，冲出牡丹花丛，步伐跌跌撞撞，却又快如脱兔。
　　在出口，南宫汐被守卫拦了下来。
　　“放他走，宫主叫他滚蛋了！”一个声音从南宫汐身后飘来。
　　“这么快就失宠了？不济事！”守卫讪笑一声，放行。
　　南宫汐甚至没有回头看说话的人是谁，一口气冲出无焰宫。
　　直到离开无焰宫老远，南宫汐才止住近乎虚脱的脚步，站在山路上，还有些不敢相信淳于玺就这样放过了自己。她摊开手，看着手心里的瓶子，才模模糊糊确信。
　　软酥散的——解药！
　　南宫汐手指微微发颤，扣住瓶盖，拧开——
　　“南宫汐！”
　　南宫汐下意识抬头。两根手指闪电般夹住她手里的瓶子，夺走。
　　“还给我！”
　　南宫汐一惊，急了，反手去抢，那只手就势一推，把她推倒在地。
　　南宫汐趴伏在地，往上看去，看清楚那个人是谁了——小林！
　　“汐少爷——南宫汐大小姐，想不到堂堂世家小姐竟会假扮男宠窝藏在无焰宫里！”
　　“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你们的宫主，把瓶子给我。”南宫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尚未站起，全身瞬间失力，膝盖一软，单腿跪倒在地。
　　天色昏暗，已是向晚，南宫汐没有忘记：今天，是她服解药的日子。
　　软酥散的毒性——开始发作了。
　　“别抬出宫主吓人！宫主已经不要你！不会再有人庇护你了！”小林嗤嗤冷笑。
　　南宫汐这才发觉，大门口那个要守卫放她走的人——是小林。
　　“你到底想做什么？”南宫汐费尽力气，勉强站立起来，面对小林。
　　“做什么？”小林冷笑，“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个祸水，副宫主不会去江南，不会被你们趁机谋害，我从小跟随副宫主，副宫主待我情同父子，他的仇——我一定要替他报！”小林红着眼，恨恨地说：“南宫汐，我要你给副宫主偿命！”
　　南宫汐站在原地，摇摇欲倒，力气一点一点从体内流失，身体渐渐麻痹，呼吸越来越艰难，她向小林伸出手，“把解药……给我……”
　　“解药？”小林把瓶子凑近眼前，看了看，拧开盖来闻闻，“软酥散的解药？”他了悟地抬起头，阴冷地说，“这样也好！不必本少爷亲自动手杀你！南宫汐，这就是报应！”小林把解药倒在手掌中，一颗颗拨动，“二十四粒！原来你吃了两颗软酥散。你现在毒性发作了是不是？听说，中软酥散而死并不痛苦，不过就是力竭昏迷，然后进入假死状态，之后最多撑三个时辰，就会真正死掉。南宫汐，这种死法对你而言，够好的了！”小林手一甩，解药飞射出去，悉数落进路边河沟里。
　　她的解药——
　　南宫汐扑到路边，绝望地看着解药雨点般落进水里，消失，不见。
　　小林缓缓走到南宫汐身边，“南宫大小姐，怎么样？将死的感觉不好受吧？你要死了，堂堂南宫世家大小姐倒毙在路边太有失身份，念在你是个女子，我行个方便好了！”
　　“你……又要……做什么……”南宫汐已经陷入半昏迷，勉强张开眼睛看小林。
　　小林哼一声，拎起她，朝河里一扔。
　　扑通！水花四溅！
　　冰凉的河水漫入口鼻，南宫汐失去了意识。

　　第十四章 徐离

　　薄薄的雪纱随风拂动，窗外透进一角阳光，凤尾香罗重重，香熏，被暧，宛在天堂，恍然若梦。
　　“……醒了？”
　　谁人声启，悠悠绕梁。
　　她转动眼珠，循声望去……
　　她在天界？
　　正当青春年华的男子，修身玉立，雪色衣袂飘飘，肌肤更胜冰雪，容颜精雕细琢，双眸宛若黑玉，顾盼流彩，美得让人无法呼吸。
　　他看她，含笑凝睇，优雅从容，风华绝俗。
　　“你是谁？神仙吗？”她从被中坐起，隔着罗帐，傻傻地问。
　　“不——不是。”男子轻轻一笑，满屋失色，举手替她勾起罗帐，立在床边，徐舒作答，“我叫徐离——”
　　“徐离……”她看着他，恍恍惚惚。
　　“你叫什么名字？”徐离垂眼看她，扇面似的长睫毛投下一圈暗影，动听的嗓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她张开嘴，想要告诉他，瞬间发觉脑中一片空白：她……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她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了许多事……
　　“我是谁？”她茫然地抬起眼眸，惊慌、无措，“我叫什么名字？我从哪里来？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牡丹谷，我的住处，姑娘昏迷在溪水中，被我朋友路过发现，送到我这里……”
　　“为什么……我什么也不记得……”她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狠狠敲打自己的头，用力回想，还是什么也想不起。
　　徐离捉住她的手，轻轻拉住，“姑娘不必惊惶，我朋友说，你中了软酥散，毒发时昏迷过久，导致脑部麻痹，暂时想不起以前的事，只是暂时的……不用担心！”
　　和煦的声音轻轻易易安抚了她的情绪。
　　“软酥散……”她歪歪头，“我像是记得……不……记不起了……”
　　她再度蹙起秀眉，徐离拍拍她的手。
　　“不用忧心，我那位朋友是神医，姑娘所中之毒已为他所解，只需静养几日便会逐渐恢复记忆。姑娘若不介意，便在我这里养病，待到恢复记忆再行打算，可好？”
　　她仰首望着他超凡脱俗的脸，轻轻点头。
　　“暂时想不起，就先不要想。姑娘既是我朋友在溪水中发现的，我唤你溪儿吧，可好？”
　　溪儿……这个名字似乎熟悉……
　　“嗯！”她点点头，“救我的神医呢？我想谢谢他！”
　　“他到山里采药，回来你再谢他吧。”
　　“神医叫什么名字？。”
　　“江别。”
　　“江别，我记住了。”她反握住他的手，诚挚认真，“也谢谢你！谢谢你收留我！”
　　“不用客气。”徐离清浅微笑，浓浓优雅，淡淡飘香。
　　“好香，是你身上的香味吗？”她好奇地凑近他的衣袖，嗅了嗅，“为什么你的身上也有香味？”
　　“也有？”徐离垂眼看她，带着疑惑。
　　她又歪歪头，皱眉冥想，还是放弃，“我以前好像认识一个身上带香味的人……想不起来了……”
　　“不用刻意，慢慢会好的。”徐离摸摸她的头。
　　“我爹也总爱摸我的头。”她说，又陷入回想，冥想许久，突然猛敲自己的脑袋，“可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我爹，我忘了我爹，我忘了我爹，我怎么能忘了我爹……”
　　徐离静静看她一会儿，轻轻把她揽入怀中，环住，制止她近乎颠狂的举动，手在她背上温柔拍抚，一遍又一遍，“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有我在，我会帮你，让你想起以前的一切！”
　　她伏在他怀中，情绪渐渐安定，一会儿，抬起头不解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以前认识吗……不对，我应该不认识你，见过你的人，怎么可能忘记你！”
　　徐离低下眼看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漂亮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相逢即是相识，溪儿，现在认识——也不晚！”
　　“其实，我很高兴认识你！”她的手爬上他的眉毛、鼻梁，“徐离，你长得真好看，看了就让人喜欢。”
　　“你……喜欢？”徐离一顿，像是料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嗯！喜欢！”她点点头，转头看立在窗外的几朵牡丹，“就像看着美丽的花儿，灿烂的阳光，也很喜欢那样！”
　　徐离怔忡。
　　“不过，你比花好看。”她又转回来，认真地说。
　　徐离摸摸她的头，看着她，眼神无奈，像在容忍和放纵天真未琢的孩子。

　　第十五章 牡丹谷

　　牡丹谷，其实就是一片牡丹花田。
　　不少花农在这里建立农庄，开辟花田，种植各种类的牡丹。
　　徐离在这里有一个农庄，门前屋后也种了许多牡丹。
　　不过，她认为，徐离不像花农，她觉得他更像是来这里修心养性的世家贵胄公子，书香门第读书人。
　　徐离的农庄不大，房屋一幢，房间六间：一间厅堂，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厨房，剩下的两间归一个管理花田的长工、一个收拾里屋的童子住。
　　自从她来，卧室归她睡，徐离睡书房。
　　许多年后，有人问起她最怀念哪处住过的地方，她回答：徐离的农庄。
　　她在徐离的农庄住了七天，前两天处于昏迷当中，第三天才清醒。醒来就看到仙子一样的徐离。
　　白衣胜雪、俊美绝伦、高贵优雅。
　　她捡回一条命，失去所有记忆。徐离的朋友神医江别说，她并不是真正的失忆，不过因为软酥散毒性发作没有及时服下解药，陷入假死状态时间较长，脑部麻痹，记忆沉睡而已，一旦看到以前的旧识，回到生活过的地方，触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那么，记忆会被触发，沉睡的记忆会被唤醒，就能想起所有往事。
　　她忘记自己的家乡，也忘记自己认识过谁，不知道去哪里找回她的记忆。徐离说带她去找，但他们暂时不能出发，软酥散毒性发作有后遗症，解了毒，她的体质也相对变弱，必须调养。
　　徐离看起来像个生下来就有人侍候的大少爷，但他照顾她。
　　他关照她的三餐，亲自动手替她煎药，给她买来里里外外的衣裳，还教她习字——因为，这个也被她遗忘了。
　　遗忘所有，记忆一片空白，是一种可怕的失落，因为徐离的出现，一切没有变得不能忍受。
　　后来，她常想，如果她永远不曾恢复记忆，那么，会怎样？
　　她躺在牡丹花丛中，眯着眼睛看天上的白云。阳光炽艳，晒得她鬓角沁出细密的汗水。曾经，也好像做过这样的事，躺在牡丹花枝下……
　　一片阴影罩住她。
　　她一惊，脑中掠过某个模糊的暗影，再定睛，原来是徐离撑着一把阳伞坐在一边，替她遮挡头上的阳光。
　　“太阳烈，脸都晒红了，若黑了，将来怎么嫁人？”
　　她瞪圆了眼，“徐离，我以为你不会开玩笑的。”
　　徐离轻轻一笑，眼眸如宝石流光溢彩。
　　她看呆了去，良久回魂，眨眨眼，讷讷地说：“不想嫁，不行吗？”
　　不想嫁！不想嫁东方沧浪，不想嫁宗政恕，不行吗？等等……东方沧浪是谁？宗政恕又是谁？
　　“为什么……不想嫁人？”徐离悦耳的声音勾回她的魂魄。
　　“没有喜欢的人怎么嫁？”她恍恍惚惚，脑中掠过镜奁、湖水、几张脸孔……
　　“我记得……你说喜欢我。”
　　她定定神，用力撑住下巴，“那……如果我说嫁你，你会娶我吗？”
　　“会！我会娶你！”徐离摸摸她的头，动作轻柔，更像安抚小孩。
　　她倏地跳起，风一般跑远，心怦怦乱跳。
　　徐离，只是在开玩笑！
　　他们认识才不过几天，她遗失了记忆，他不知道她姓甚名谁，有过怎样的经历，他很善良，慈悲为怀，对她，纯粹出于好心……天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当真什么。
　　“溪儿，你来——”她蹲在一从牡丹后，拿着根小木棍胡乱替花根松土，徐离在另一头招手叫她。
　　他立在花丛中，没有哪一朵牡丹比得上他的容颜风姿。
　　她磨磨蹭蹭地过去。
　　徐离手里捧着一朵千叶黄花牡丹，金灿灿的，硕大的花朵端丽华贵无比。
　　“给，拿着。”
　　“我不喜欢花。”她说，接过来，抱在怀里。
　　“这个叫姚黄，是牡丹中的王。”徐离指着她怀里的花，告诉她。
　　“既然有王，也有后吧？”她往满地红白粉黛看去。
　　徐离俯低修长的身子，摘下一朵千叶肉红牡丹，递给她，“这就是牡丹之后——魏紫。”
　　“王和后——是一对的吗？”她一手一朵牡丹，并排、分开，摆弄过来摆弄过去。
　　“是，它们是一对的。”
　　她“哦”了一声，垂眼看花，不语。
　　“我喜欢花。”徐离看着她，“所以，希望你也喜欢。”
　　“为什么？你这样很霸道哦！”她抬眸，眼睛瞪得好大。
　　他微笑，牡丹黯淡了颜色，“溪儿，如果我是姚黄，你不想做那魏紫吗？”
　　她捧着两朵牡丹，一蹦老远，这一回，不论他怎么叫，再不肯近前，与他捉了许久的迷藏。
　　她每天睡前都要喝汤药。
　　药是江别配的。江别与徐离不差上下的年纪，一副标准的江湖郎中打扮，像路边最不起眼的一株杂草。
　　她只见过江别一次，没来得及道谢，他就消失不见了。她应该感念江别的救命之恩，可是……她越来越不爱喝江别配方的汤药，苦！
　　“软酥散的后遗症若不及时消除，体虚气弱，对身子不好，练武也会事倍功半，听话，喝了它。”徐离端着一碗汤药，坐在床边劝她。
　　“练武？我练过武功吗？”她讶然。
　　“江别诊断你体内有内力，练过的。”
　　可惜！她忘记怎么使用武功了。不过，有没有武功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难喝！我喝不下。”她耍赖，也是心悸——的确太难以下咽，每一口都令人欲呕。
　　徐离往汤药里加蜂蜜，搅了搅，递给她，“这样应该不会太苦，来，把药喝了！”
　　她没有接汤药，捉住他的手，左看右看，“徐离，你的手指很长。”不但修长，还白皙、光滑，像玉雕的完美艺术品。
　　“喝药吧！”
　　“你的手掌比我的大。”她张开五指与之对比。
　　“喝药！”
　　“这是什么？”她指指他左手腕上一圈墨蓝宝石缀成的手饰。
　　徐离放下汤药，捉住她的手，扳直一根根纤细的手指，下结论，“瘦得像竹枝。”
　　“是没有你的手好看。”她想缩回手。
　　“不，很好看。”徐离握紧她的手，眼神似水波，“溪儿，我要你赶快好起来！听话，喝药。”
　　“不！”她仰首看他。不！不要！不要赶快好！不要赶快走！她喜欢这里！很喜欢，很喜欢……
　　“傻孩子！”徐离摸摸她的头，“不赶快好起来怎么去寻找记忆？”
　　她摇摇头，找不回记忆，也没有关系。
　　“不想进洛阳城里看看吗？等你好起来，我们到城里走走，如何？”
　　“你陪我去吗？”
　　“我陪你去。”
　　“可我还是不想喝。”
　　徐离以手加额，无奈立起，“不喝就不喝罢！这药花了两天时间采，半天时间熬……倒了也没有什么可惜。”
　　他端了汤药，便要出去。
　　“等等——”她咬了咬嘴唇，伸手向他，表情像上刑，“给我……我喝就是了！”
　　“不用勉强，采药是江别的乐趣，熬药也只是我举手之劳……”
　　“是我任性不对，给我，我喝，好不好？”
　　徐离没有说话，不过把药端回来了。
　　她捧着汤药，瞪着一碗黑乎乎的汁液，皱着眉头，一气灌下，然后趴在枕头上喘气，像只快要咽气的小狗。
　　“喝点水漱漱口。”徐离把一杯清水凑近她嘴边，声音里有隐忍的笑意。
　　她喝下清水，抿着嘴，斜睨他，才对上他的目光，又收了回来，低着眉眼，一时找不到话讲。
　　“良药苦口。”徐离摸摸她的头，墨蓝宝石手饰在她眼前璀璨。
　　像他黑得发蓝的眼眸。
　　看她呆呆地盯着他的手饰看，徐离想了想，解下来，转而扣在她腕上。
　　“给你。”他说。
　　“为什么给我？”她更呆。
　　“作为喝药的奖赏。”徐离微微一笑。
　　呀！只是乖乖喝药就可以得到他贴身的物品……
　　“喜欢吗？”
　　“嗯！”她反复看着皓白手腕上的墨蓝，两者相映，更衬得肌肤冰雪莹莹，“谢谢！很好看。”
　　“喜欢就好……”徐离握住她的手，举到唇边，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
　　哗——
　　热血上涌，她低下眼，脸色比天边的红霞还要艳丽。
　　“溪儿！”
　　“……”
　　“溪儿？”
　　“……”
　　“溪儿——”他手指勾起她尖尖的下巴，双眸墨黑似深潭。
　　她抬眸，垂下，睫毛慌乱地扑闪，不知如何是好。
　　“早点睡吧！”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唇上轻轻一点，然后放开她，替她盖好被子，带起香风，走了出去。
　　步履从容，依旧优雅。
　　她窝在被子里，盯着手腕上的墨蓝宝石，失眠了大半夜。

　　第十六章 爱恋

　　名花倾国两辉映，花相妒，人不知。
　　她在牡丹花丛中醒来，睁开眼，便看到徐离。他一身白衣，微微风过，垂落的黑发碎碎地扬。
　　她定定神，看清他在挥毫，不知道画了什么。
　　她爬起来，近前去看，原来，徐离趁她睡着画了一幅画，画名也已经题好：眠花图。
　　画上的她，雪白罗裳，侧卧在姹紫嫣红牡丹中，睫毛低垂，嘴角微勾，酣然入梦。
　　“牡丹画得很美！”她品评。
　　“人比花美。”徐离含笑握住她的手。
　　脸慢慢、慢慢红了。
　　“带你去附近走走，可好？”他放开她的手，转身收拾画具。
　　“嗯？哦——好！”
　　“备马。”徐离吩咐一旁侍候的童子。
　　一会儿，童子牵来一匹通体洁白的骏马。
　　徐离翻身上马，俯下身，向站在地上的她伸出手，“来——”
　　她眨眨眼，把手伸给他。
　　徐离抓住她的手，把她提上马背，侧放身前，催动马步朝山的方向奔去。她抓着马鬃，往下看低低的地面，马奔跑如电，马背摇晃如浪中之舟，她一个不稳，往后仰倒——
　　“小心，坐好，抱着我。” 徐离拦腰将她一勾，搂住。
　　抱……着他？她悄悄看他一眼，他眼视前方，目光专注，专心驭马。俩人的衣袂在风中翻飞，青丝在空中飘舞、缠绕，淡淡的香气由他体内散发、弥漫……
　　“徐离，你身上为什么总是香的？”她攥着他的衣裳，没话找话。
　　他低眼看她，睫毛随马蹄跃动而轻颤，黑眸墨如玉，“天生的。”
　　“天生的？为什么？不公平！”不公平呀！况且，他还是个男子哩！
　　徐离嘴角勾起淡淡的笑，不说话。
　　“是哪种香味，我闻不出来，可是很好闻——”她往他怀里嗅去，活似只小狗。
　　“我也不知道。”徐离倏地勒住缰绳，马步顿时停下，一马二人立定在一条山路中间。
　　猝不及防，她晃动一下，倒进他胸怀，吸进一大口香气。
　　“我……”她的脸又热了，想要坐好，腰间的手一紧，她更近地贴在他怀里，密不可分。他的心跳，咚咚咚，她的心跳，杂乱无章……惊，吓，只知道趴在他怀里，动也不敢动。
　　“溪儿。”他轻轻唤她，声音迷魅，让人心慌、心乱。
　　她不应，应不出来。
　　“溪儿——”
　　一只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叹息似的声音让心轻软得忘记跳动。
　　她昏昏的，晕晕的，就这么望着那双蛊惑人心的黑眸，就这么让俯低下来的嘴唇贴上她的，迷茫，不知身在何处。
　　他的唇在她唇上摩挲，他的舌头轻叩她的牙齿，温柔，带着芳香与乞求，她不由自主张开嘴……让他的舌头深入，卷着她的，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周遭炽热如火，香味薰得人神魂迷失，恍惚中心跳停顿，心脏抽紧，难以呼吸，喘不过气……一切，却没有办法停止……
　　没有办法停止……分开，喘气，再度贴近，没有办法停止……没完没了。
　　绵长的吻终止在一队轰隆而来的马蹄声中。
　　一队人马狂风一般卷到他们面前，徐离放开她的唇，却把她的头压进怀里，驱马走到路边，静静伫立，看那一队人马走过。
　　她在徐离怀里微微转头，眼角余光瞥见那队人马，只看清一条黑色的披风，红红的火焰随披风翻飞，清晰入眼。
　　黑色的披风，红红的火海，九瓣火焰……
　　她脑袋宛遭重击，疼痛欲裂，登时昏迷过去。
　　黑色的披风立在柳树上，黑色的披风劈头盖脸而下，她跪倒在火海前，她被他压在身下，衣裳凌乱……
　　“啊……”
　　她蓦地惊醒，冷汗涔涔。
　　徐离——徐离——
　　徐离呢？
　　“做噩梦了？”
　　徐离就在她的床边，手攥罗帕，轻轻替她拭去额上的汗。
　　遗失一切过往的世界里，她只有他，如果没有他，她怎么办？怎么办？
　　“徐离……”她扯住他的衣袖，仰首看他俊雅绝美的容颜。他洁净出尘，而她过往如迷……
　　“可怜的孩子！”徐离把她搂入怀中，“做了什么噩梦？很可怕吗？”
　　她摇摇头，抱紧他的腰，呼吸里盈满他的气息，怡人的香味沁入心脾，渐渐安抚她的心悸。
　　只想就这么样。
　　就算什么也想不起，有他，就好，就好。
　　牡丹园边有一棵大榕树，枝叶四散开来，罩下一片浓阴，也垂下一架秋千。
　　她坐在青藤与鲜花编织的秋千上，靠在徐离的怀里，徐离双手环住她，偶尔蹬一蹬地面，任秋千轻轻摇荡。
　　今天，是她住进徐离农庄的第七天——理应陌生的七天，却仿佛住了一辈子的熟稔。只是七天——不，只能算五天，徐离成了她的一切。爱情来得太快，仿佛一场最绮丽的梦，令人深陷，令人迷惘，令人惶恐……
　　“怎么又在发呆？”徐离低下头，抬起手，手指温柔抚过她的眉眼。
　　“又？我很爱发呆吗？”她头往后仰，从下往上看他。
　　徐离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随秋千晃荡颤了颤，她的心也跟着抖了抖。
　　头，仰起，低下，唇与唇相触，分开，相触，一下，一下，又一下……她勾住他的脖子，皓腕上的墨蓝宝石光芒在他发丝里闪耀。香气弥漫，秋千晃荡，日影闪乱，时光在流淌。他吻她一下，她吻他一下，喘息难定，没完没了。
　　爱情不是牡丹，是罂粟，上了瘾，戒不掉。
　　“徐离……”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
　　“……谁？”
　　他又吻她一下，微笑，“你明白的。”
　　不明白！不明白！
　　“怎么又发呆了？”
　　“没有，突然觉得闷……”
　　“带你四处走走吧，好吗？”
　　“好——”她声音拖得老长，挣开他的手臂，跳下秋千。
　　他从后面拉她，一扯，她又跌回他怀里。她仰起脸，头正好靠在他肩窝，他垂首，很方便地吻上她的唇。
　　又是一个冗长的吻。
　　终于平息，她靠在他肩头，疲软，慵懒，不想再动。
　　徐离却突然放开她，跳下秋千，不看她，不等她，步履如风而去，声音像飘远的香味一样淡，“……回去吧。”
　　咦？他怎么了？

　　第十七章 梦醒

　　“徐离——”她一路小跑，在农庄大门口追上他。
　　“为什么走那么快？”她扯住他的衣袖，几乎喘不过气。
　　“没什么。”徐离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顿一顿，又缩了回去，收在白色衣袖中。
　　“徐离……”她忽然莫名地心慌。
　　“爷——”一声女性的绵软的酥得入骨的娇唤惊雷似响起。
　　看过去。
　　两个绫罗绸缎、珠翠满头、花枝招展、华美娇媚的少妇，一院子锦衣奴仆。
　　奴仆们看到徐离后垂首躬身，鸦雀不语，两个少妇则款款上前，屈膝福礼，其中穿紫衣的少妇满脸喜色，软语娇嗔，“爷多日不曾归家，原来在此置了别墅，如此世外桃源，爷修身养性，却让妾身们好找！谢天谢地，今日可找着了！”
　　妾身？
　　她看看紫衣少妇，又看看徐离，眼睛没法眨一下。
　　“爷在外逗留许久，可否……回家了？这位妹妹……是爷新收的爱宠么？爷流连在外，便是因为这位妹妹么？其实，爷带妹妹回家，多个姐妹一处消遣，也是好的。”紫衣少妇笑语亲切，落落大方。
　　徐离看着紫衣少妇，表情平淡。
　　她转向徐离，喉咙抽紧，声音干涩得不像从喉咙里出来，“你……娶妻了？”
　　“奴家是爷的侍妾。”紫衣少妇对她说。
　　“侍妾？”她瞪大眼睛看徐离——俊美无俦、高贵优雅的徐离，天地倾斜，金星摇落，“真……的？”
　　“真的。”徐离声音平和，依旧动听……
　　他如此完美出色，她怎会以为自己会是独独受他眷顾的女子？他的好，他的温柔，原来不单单给她……徐离……徐离早已心有所属……身有所属……那么她呢？
　　她……算什么呢？
　　“爷离家，妾身思念日深，没用的奴才找了许久，才晓得爷在此地，爷一日不在家，妾身寝食难安，爷，您回家罢……”紫衣少妇盈盈低语，楚楚惹人怜。
　　她咬住嘴唇。
　　“爷，车驾都已备好，是否现在动身？”紫衣少妇又问。
　　徐离点点头，双眸凝注她，“你无亲无故，不知家在何方，跟我回去罢，我可以照顾你。”
　　徐离深潭似的眼底是什么？她看不懂。
　　她一点也不懂！
　　他陪伴她，他温柔，他对她好，他说会娶她……他有两个侍妾……他要她跟他走……做他的又一个侍妾？分享他四分五裂的爱与温柔？她脑中阵阵抽痛，心口更痛，天地在疯狂地旋转，雷声震震，似乎有雨点坠落，周围的人模糊了身影……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几许凄凉。
　　“不！”
　　一切不是真的！
　　她抱紧疼痛欲裂的脑袋，拔腿向不知名的前方狂奔而去……
　　力尽。她停在一丛牡丹边，空荡荡的脑子却也记起，那是魏紫。
　　“这就是魏紫？有姚黄吗？牡丹花王花后我都要！本少爷要把它们种满屋前屋后！”
　　“公子，那可是最名贵的牡丹……”
　　“名贵？多贵本少爷都付得起！拿来！”
　　“公子来晚了，今年姚黄培育不多，都卖完了……”
　　“哼！谅你也就是小本生意，我家四少爷的银子送到你手上，你也要不起！”
　　“到别处看看，本少爷就不信买不到？走……咦？南宫妹妹？南宫妹妹！是你？真的是你！让沧浪大哥好找……”
　　一个锦绣衣袍的年轻公子冲到她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肩膀，激动地摇。
　　她皱眉看他，眼前一张青白脸，一双毛毛眼……青白脸，毛毛眼……
　　“你是……”
　　“南宫妹妹，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我是沧浪大哥，东方沧浪啊！”
　　东方沧浪？
　　东方沧浪！
　　“你叫我什么？”
　　“南宫妹妹。”
　　“我的名字——”
　　“南宫妹妹，这样不好吧？呵呵！太生分了吧？”
　　“叫我的名字！”
　　“好！好！南宫……汐，南宫汐。”
　　南宫汐！是的！南宫汐！她想起来了，她叫南宫汐！江南南宫世家南宫汐。
　　她想起来了……
　　南宫汐捂住疼痛欲裂的脑袋，稳住摇摇晃晃的身子，低低呻吟一声。
　　“南宫妹妹，你怎么了？南宫妹妹，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什么人欺负你？沧浪大哥替你教训他！来，沧浪大哥扶你到马车上歇一歇……”东方沧浪伸手，搂住她的腰肢。
　　“放开！我自己走……”南宫汐本能地甩开东方沧浪。然后，意外地看自己的手——不应当意外，当她变回南宫汐，武功自然回来了！
　　有的东西回来了，有的东西……消失了……不见了……
　　东方沧浪不防，蹬蹬蹬后退几步，站稳身子后，面皮有点红，讷讷地说：“南宫妹妹，沧浪大哥看见你不舒服，只是想照顾你……”
　　“我很好！我没有事！”南宫汐打断东方沧浪。
　　“南宫妹妹之前去了哪儿？沧浪大哥以为你身陷无焰宫，上月还冒着生命危险到无焰宫里打听妹妹的消息，现在你安然无事，太好了！上天助我！若不是沧浪大哥今日起意来买牡丹花种，在这里巧遇南宫妹妹，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寻着妹妹呢？南宫妹妹，你现在要去哪里？”
　　她现在要去哪里？
　　“若南宫妹妹无处可去，不如……与沧浪大哥一起回济南吧？你二娘和弟弟妹妹们可都想着你哪！”
　　“我二娘……”南宫汐恍惚一会，记起自己的确有个后娘，记起失踪的大弟南宫泽，她的仇，她的恨……
　　她的记忆慢慢回来，却好像还缺少很多，串不成一条线……
　　“南宫妹妹——南宫妹妹——”东方沧浪在她面前连连摆手。
　　“什么事？”南宫汐揉揉太阳穴，回神。
　　“你还没有答应沧浪大哥呢？”
　　一队车驾行近，第一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帘子掀开处，露出徐离半张脸。
　　风华迷魅。
　　南宫汐转向东方沧浪，“好！我答应你！”
　　“什么？”东方沧浪怔愕。
　　“我答应你！跟你一起去济南。”南宫汐淡淡地说。
　　“真的？太好了！南宫妹妹，我们这就动身……”
　　“两位留步！”徐离的一个仆人趋步而来，作了个揖，“我们爷有话与这位姑娘说，请！”
　　跟在徐离马车后头的车子里探出两张闭月羞花的脸，远远看着南宫汐，有好奇，有不屑，有不耐烦。
　　徐离端坐马车中，飘渺如在蓬山。
　　“我也有话要对徐爷说。” 南宫汐侧立在马车外，不看徐离，看远处一丛丛牡丹。
　　“你说吧。”徐离徐徐开口。
　　“我已经想起自己是谁了。”
　　“很好……溪儿，我为你高兴！”
　　“我是南宫汐。”
　　“南宫汐……”
　　“是的，南宫汐！没有溪儿！她已经消失！不会再回来！”南宫汐咬紧嘴唇，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现在，世上只有南宫汐，南宫汐时刻铭记徐爷的救助之恩……就这样！”
　　记得他的恩情就好！所有牵牵绊绊都不要！都忘了！
　　“那么……就这样吧……”
　　徐离轻叹一声。帘子垂落，咫尺天涯。
　　车夫“驾”的一声，骏马曳车，绝尘而去，尘寂，烟灭，望断天涯芳草路，人已不见。
　　缘分，原是如此易断的东西。

　　第十八章 拘捕

　　马车离开洛阳，向山东进发，看看已是快要走出洛阳地界。
　　南宫汐一个人坐在车厢里，从车窗外收回目光，轻轻撩起衣袖，凝视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宝石光芒亘古不消，世间情爱朝生夕灭。她解开手饰……又扣回去。不是他无情，是她太挑剔，不是她不爱，是他太多情。既然……此后不会再相见，就当作相识一场的纪念吧。
　　“南宫妹妹——”体恤佳人喜欢独处而无奈坐在车厢外的东方沧浪隔着帘子说话：“我有件希奇事儿告诉你，上个月我与丘见去无焰宫送请帖，瞧见淳于玺的男宠，发现那个娈童与南宫妹妹有些相像哩！”
　　淳于玺？男宠？
　　脑袋隐隐生疼，南宫汐揉了揉，良久才问：“那又如何？”
　　“淳于玺真是诡异变态，不近女色，宠幸娈童。”
　　“呃……”
　　“哎！沧浪大哥疏忽了，妹妹是个女孩子，那些事儿，不听也罢！”
　　“你说！我听！”
　　“淳于玺如此古怪，我看八成和他修练《羽化七重》有关。不知道那是本什么秘籍，我爹也探听不清，只听说能把这门功夫修练到第七重就会天下无敌。如果给淳于玺练成那还了得？到时，别提南宫妹妹找他报杀父之仇的事儿，我们几家怕也要给他灭掉，江湖可就真的给他一统了。”
　　“哦——”
　　“所以，绝不能让淳于玺把《羽化七重》练成。”
　　“你有办法制止？”
　　“没有啊！据我爹他们多方推测，修练《羽化七重》似乎应当忌色，江湖上却盛传淳于玺宠幸娈童，我爹不大相信，让我到无焰宫送请帖请淳于玺参加英雄宴，就是想摸摸虚实，搞清楚淳于玺的弱点，好想个对策，可是淳于玺的确收纳男宠，看来不忌……唉，我也搞不清楚了。”
　　忌色？
　　南宫汐脑中有一些什么模糊闪过，敲一敲，还是理不清，算了。
　　“南宫妹妹，比武大会在十月举行，我爹在那之前要办英雄宴，现在是七月初，我们回到济南，再不久就要动身去华山，你也一起去吧？”
　　“瞧着再说罢。”南宫汐心不在焉地说。
　　车里车外安静了一会儿。
　　“南宫妹妹——”
　　南宫汐没有应声。
　　“咦？前面有官兵设关卡，不知道又在搜查什么？这些官府衙门之人真真烦人得紧！”东方沧浪嘀嘀咕咕。
　　南宫汐不以为意。不杀人不偷盗不放火，天老爷也管不着。
　　“停——”
　　“车上的人统统下来！”
　　马车外边传来凛凛生威的命令。
　　“官爷，马车上只有一位小姐……”东方沧浪的声音传进马车。
　　“废话少说！叫她下来！”
　　东方沧浪嘟囔几声。
　　南宫汐自己掀开车帘子，跳下车。
　　前面，一根长木横过大路架在空中，阻住过往行人车辆，几十条威武彪悍的官兵手执兵器站在路旁路中，关卡旁一个头领拿着一张画像比照一个个过关的人。
　　“南宫妹妹，没事，有沧浪大哥在……”东方沧浪排在队伍中，转身对后面的南宫汐拍拍胸口。
　　南宫汐漠然看着官兵。
　　“你——过来！”轮到东方沧浪了，头领喝道。
　　“我？我没犯啥事……”东方沧浪指指自己的鼻子，有些惊惶，又不肯示弱地挺挺胸脯。
　　“叫你呢！过来！”头领根本不看东方沧浪，手一指，直接指挥兵勇围住南宫汐。
　　“嘿嘿！官爷是否弄错人了……”东方沧浪张开双手拦在南宫汐身前，嘴里打哈哈。
　　“一边去！否则同罪论处！”头领用力瞪东方沧浪，威吓。
　　东方沧浪给他吼得一震，手垂了下来。
　　“没有关系。”南宫汐推开东方沧浪，走上前。眼前形势，说不惊吓是假，却也没有多少惊惶。反正，她不曾做过什么坏事。
　　头领手拿画像，看一眼南宫汐，又看一眼画像，来来回回看一会儿，沉声开口，“带走！就是她了！”
　　“喂！官爷，我妹子犯了何事，为何要抓她？”东方沧浪急了，冲上前质问。
　　“此人窝藏逃犯，一并拿下！”头领一声令下。
　　“抓住他！”众官兵蜂拥而上。
　　东方沧浪忙跳开，拉开架式抵挡。
　　东方沧浪身边带有十多名下属，与几十名的官兵相比，无疑将少兵寡，抵挡一阵，眼见不能敌，唿哨一声，明哲保身作鸟兽四散。东方沧浪眼见从官兵手里抢回南宫汐已是不可能，在官兵围追堵截之际，觑个空，飞快地逃了。
　　官兵们无意追赶东方沧浪等人，团团围住南宫汐。
　　“小姐，请吧！”官兵赶来车子，让南宫汐上去，言语倒也客气。
　　“我跟你们走，只是，能否给个理由？”南宫汐弄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逃犯。对方人多势众，又是官府衙门，反抗于事无补，她也只能束手就擒。
　　“罪犯兰庭远，曾任东都府治书，在其位而渎其职，草菅人命，贪赃枉法，收刮钱财，事发败露，举家畏罪自杀，独幼女兰汐脱逃，其乃本案至关重要之人，缉拿归案。”头领拿出一纸文书，宣读。
　　兰汐？
　　“等等，我不是兰汐，我叫南宫汐，江南人氏，我父亲叫南宫起，你们弄错人了！”南宫汐急忙申辩。
　　“带回去再说。”头领根本不听。挥挥手，命令手下把南宫汐押上马车，车轮隆隆，直返洛阳而去。
　　后来，南宫汐才弄清当时状况。
　　兰庭远，东都掌管户政的治书。东都王刚被封王时，兰庭远依仗朝中某股强大力量的支持，暗做手脚，大肆敛财，亏空府库，弄得十六岁的东都王大是光火，下令逮捕审理，命令才刚发出，兰庭远竟一把火烧了自家，举家葬身火海。案子已经过去六七年，未料到，近日传出兰家小女儿未死脱逃的消息，于是旧案翻出，东都王下令缉拿兰汐，原因是：兰庭远死前曾经藏匿东都王府一件重要宝物，这个宝物在哪里，可能只有兰家最后一个活口——兰庭远的小女儿兰汐知道。
　　通缉犯是兰汐，而被捕的人是南宫汐，原因：所有人都认定她就是兰庭远的小女儿兰汐。
　　凭着一张兰汐的画像，南宫汐成了替罪羊。而画像上的人，实在说，长得的确真像她。世上相像之人不少，如她这般相像到替人顶罪的，还真是少见的倒霉。

　　第十九章 囚徒

　　囚车回到洛阳，南宫汐直接给关进一幢壁垒森严的宅子，宅子不算大，站在楼上，可以看到里外都有看守，便是插翅也难飞。
　　抓她来的头领走人之前丢下几句话：
　　“你的案子王君会亲自处理，你可以出去，但是不能太久，不能在外面过夜，还有，不能离开东都。”
　　当犯人可以出门，还真是一项优待。但很快，南宫汐不觉得有什么可开心的。她虽然不必蹲监狱，狱卒却是实打实的看守严密，宅子里的忽略不算，出门必备四名，个个诡计多端武功高强杜绝她逃跑的任何可能，以至她出第一趟门就完全没有兴致再跨出第二脚。被拘禁的日子实在难过，何况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南宫汐希望东都王快些升堂问审，洗清自己的冤屈。但越是盼，东都王越是迟迟不露面。
　　逝者如斯夫，转眼已过十天。
　　这十天，南宫汐过得浑浑噩噩。也许与徐离分离还不够长久，魂驰梦骋，常见他来，淡淡香味，醒来似犹未散，甚至，梦中有他的手温柔抚过她的头发……徐离……她要怎样才能忘记他？他们真正在一起不过五天……五天不足以刻骨铭心，她会忘记他，会的！
　　……
　　“兰汐小姐，今日天气不错，不想出去走走吗？我陪你！”
　　日头高起，华屋亮满的时候，南宫汐的贴身狱卒之一凝碧轻盈地走进她的卧房，勾起重重罗帐，再看不得她赖床。
　　“日光如火，暑气蒸人。不，我不想出去！还有，我是南宫汐，不是兰汐。”南宫汐懒洋洋地睁开眼，看着头上的碧文圆顶。卧房相当舒适、雅致，符合一个前贵族小姐的身份，东都王对罪臣之女相当礼遇。
　　只是，再豪华还是牢房。尤其，这牢房关的本应不是她。
　　“不喜欢啊……那么就叫汐小姐吧？汐小姐，好吗？”
　　南宫汐看一眼凝碧，又闭上眼睛。这就是她的狱卒，关照她的起居可以亲切、细致得像保姆，但放她自由——绝对铁面无私、冷血无情。昨天，她试图独自出门，悄悄飞上屋顶，当头一张鱼网罩下，闪躲之间，凝碧从背后甩来一鞭子，卷住她的腰肢直拖下地，若非她反应快，说不准已经摔个鼻青脸肿断手断脚。
　　“汐小姐，你今天穿的衣裳。”凝碧把一套衣服放在床头。
　　“怎么又是白色的！”
　　“汐小姐不喜欢白色？那我去换……”
　　“算了……什么都好。”
　　“其实啊，汐小姐穿白色衣裳最好看，没人比得上。”
　　“不，你错了……有人穿起来更好看。”
　　“哦？是谁呀？”
　　“……忘了。”
　　南宫汐在四个狱卒的监视下出门逛荡。
　　走在东都宽阔的街道，眼前一切繁华似锦，忽然记起，第一次站在东都街头，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也忽然想起，那个面摊老板。
　　“我要去吃面。”南宫汐对她的狱卒说一声，迈开脚步。
　　无人异议。狱卒们也饿了。狱卒两男两女，年纪都在二十四五左右。两女名为凝碧、点绛；两男叫渚青、沙白。挺诗意的名字，人也个个俏丽翩然，不像当狱卒的人——偏偏就是！
　　面摊老板在，现在变成了老板娘。
　　面摊老板娘煮的面依然是从来也没有吃过的好吃，南宫汐回味的同时想起在无焰宫煮的那两碗面。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想笑。
　　南宫汐走了一会神，再回魂，看到一辆淡黄纱帐低垂的车辇缓缓驶过路面。透过纱帐，隐约可见坐在车辇里的人一身华美贵气的绯色衣裳，隐约可闻空气里弥漫一股龙涎香的味道。
　　“东都王车驾——”
　　“东都王来了——”
　　“东都王风采美啊！就是总不见庐山真面目……”
　　“不曾见你怎么知道美？”
　　“去！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是真的！见过的人都说美！”“
　　路边百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个个伸长脖子，直着眼睛。
　　南宫汐倏地站起，凝碧出手如电，扣住她的脉门，拉回座位，“坐好。”
　　“放开，我要跟他说清楚……”
　　“你的事，等王君召见再说。”
　　凝碧的力气很大，南宫汐无法挣脱，眼睁睁看着东都王的车驾远去，消失。
　　“吃面。”凝碧放开手，指指汤面。
　　南宫汐扫她一眼，又站起来，“饱了，我回去了。”
　　“小姐，我煮的面不好吃吗？”面摊老板娘站在旁边，怯怯地问。
　　“呃——不，很好吃。”南宫汐看着面摊老板娘——成亲后的她多了几分娇柔，几分妩媚，皮肤虽然还是黑，容光焕发却也颇具女人的美。
　　面摊老板娘完全认不出南宫汐，看着她，带一点点畏缩，“小姐是第一次来吧，我们小本生意，从来没有招待过像您这样美丽的小姐，小姐觉得好吃就多吃点，我少算一碗钱。”
　　面摊老板娘一如既往的慷慨。
　　“谢谢！不用，他们付得起！”南宫汐转头看她的狱卒，“凝碧姐姐，老板娘特意关照，煮的面很对胃口，我今儿吃得很高兴，你们呢？这么好吃的面，不多付点钱怎么可以？五十两银子。凝碧姐姐替我给吧！”
　　五碗汤面五十两银子？周围人正在咋舌，凝碧面无表情，掏出银子，塞给面摊老板娘。
　　面摊老板娘愣愣捧着银子，呆得像一只木鸡。
　　南宫汐一笑，挥袖离开。
　　不清楚自己怎会过上这样一种囚徒生活，除了不自由，各方面实在没话说。这种日子，如果是真正的兰汐，应该觉得满意吧？
　　夜深，雾浓，清露泣香红。
　　南宫汐倚在绮窗边，看着溶溶月色下院落里的牡丹。
　　洛阳果然是牡丹之都，寻常院落随处栽种牡丹，她住的地方也不例外。
　　牡丹在月下别样的美……风华无边……谁也及不上的容颜。
　　“汐小姐，该睡了。”
　　凝碧整理好床铺，打了个呵欠，看南宫汐还没有入睡的意思，于是走过去关上窗，推她上床。
　　南宫汐没有反抗，窝进被子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些香等我睡着再熏，闻着晕。”
　　每晚入睡时，凝碧必定会在她屋里熏香，香烟缭绕、香气弥漫中，她一夜睡到天明，中途从未醒转。
　　凝碧哦一声，果然等。
　　南宫汐把头埋进被子里。
　　“汐小姐。”凝碧轻唤。
　　她不应。
　　“汐小姐——”凝碧的声大了点，音拖长了点。
　　她还是不应。
　　凝碧不叫了，又过一会儿，开始点香。不久，香烟渐渐缭绕，香气渐渐弥漫。凝碧又等了一会儿，退出去。
　　南宫汐掀开被子跳起来，屏住气，忍着窒息的眩晕，放轻脚步扑到窗边，以轻捷的动作打开窗子，然后，大口吸进新鲜的空气。
　　呼吸平稳，猛烈起伏的胸膛也终于回复正常，南宫汐轻巧地钻出窗子，勾住屋檐，一个上翻，上了屋顶。她住的地方是一幢两层小楼，凝碧和点绛同她一起住在二楼，她们非常警觉，风吹草动都能听到。
　　必须十分小心才行。
　　月亮钻进云里，天地暗了，南宫汐轻轻伏在琉璃瓦上，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或者是放心她于迷香中沉睡，守卫今夜很懈怠，巡逻的人——竟然都不见！南宫汐耸身，轻轻一跃，飞落到围墙上，刚要飞下地，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此刻的她，云罗轻衫，根本就是穿着睡衣，怎么逃跑？
　　她的衣裳，从来都由凝碧分配，每天穿什么，早上才送进房给她。
　　不管了！先跑再说。
　　正待下跃——身形未动，一股檀香混合花香的浓郁味道蓦然袭向鼻端。南宫汐愕然低头，一个浑身暗黑的人影矗立在地面……
　　月儿从云里钻出来，大地一片亮堂。
　　南宫汐清楚地看到：一张黑色的面具，一件黑色的披风，一朵红红的火焰……淳于玺？是他！淳于玺！烧了她家的人，杀死她父亲的人，欺侮她的人……无数往事洪水一般涌进脑海，刹那间塞得脑袋生疼……
　　南宫汐抱住几乎爆裂的脑袋，剧痛无可抑，眼前一黑，直直从围墙掉下地……
　　鸟语，花香，空气格外的好。
　　南宫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她豪华牢房里那张舒适牢床上。像是从昨夜睡到现在，不曾离开过似的。
　　“我到底在哪里？我在做梦……”南宫汐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茫然，迷惑。她见到淳于玺，在昨夜，可……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啦？汐小姐，睡一晚醒来连自个儿身处何方都不清楚，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凝碧走进来，神色好奇。
　　“没什么——我昨夜几时睡着的？你出去我竟不晓得。”
　　“汐小姐上了床就睡着，我几次起夜，过来替小姐盖被子，小姐睡得好香，哪里知道。”凝碧说。
　　真是她在做梦？
　　“我晚上睡觉踢被子？”
　　“对啊。”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汐小姐睡得香酣，自然不知道。”
　　……
　　那一夜也许真是梦！可以肯定的是，此后，南宫汐再没有逃跑的机会，一丝半点也没有。夜里，凝碧会耐心等她真正睡着才走开，而宅子里外的守卫，再不曾懈怠过。
　　东都王，到底要囚禁她到什么时候？

　　第二十章 东苑

　　“汐小姐，入了秋，花都渐渐凋零，就剩东都王府园苑的花还开得多，开得艳，所以，王君每年八月初二都会开放王府东苑，想不想去看？”凝碧跑来南宫汐面前，一脸兴致勃勃地问。
　　“看花？院子里有！”
　　“不看花也可以看人哪。每年东苑开放，那叫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哦——”南宫汐侧过身去，翻翻手里不知写些什么的书。
　　“去吧，我陪你去。”
　　“不去。”
　　“全东都最美丽的女子都会去，你不去很可惜哦！”
　　“原来凝碧姐姐喜好看美女！”
　　“不止！我还喜欢看俊男。游东苑的有最美的女子，也有最俊的男子……王君说不定也会去，说不定……你可以趁机向王君陈情。”
　　南宫汐沉思，然后点头——最后一点的确诱惑了她。
　　皇家有御苑，东都王有东苑。东苑仿江南园林，假山曲池，小桥流水，回廊花木，颇有意趣。其中建筑之精美，园林之精奇，花草之精华，令人赞叹不已。东苑美则美矣，平日只有东都王欣赏，为表示亲民之意，东都王下令每年八月初二开放东苑一日，届时不论高贵低贱、富有贫穷，俱可同赏美景，共享游园之乐。
　　今年想游东苑的人尤其兴致勃勃，不为别的，太子也来了。
　　太子年二十有七，十五岁被立为太子，二十二岁大婚，内室正妃一名，侧妃两位，姬妾不详。太子此来东都，并非欲赏美景，据说是为了比花儿更美的东都第一美人——凤仪。
　　士农工商。
　　凤仪是东都米商凤九天之女，这样的出身一般贵族不太感兴趣，但拥有过人美貌者另当别论。凤九天久有攀龙附凤之心，太子抵达东都当夜，侍寝之人便有凤仪。消息传扬出去，众人更想看看凤仪如何绝色。太子也不吝于藏私，起意携美同游东苑，如此，才弄得全城百姓耸动。只是，百姓高兴过早，太子愿意与民同乐，这“民”却要精挑细选。所以，到了八月初二东苑开放之日，只有东都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才获许进入。
　　凝碧是东都王的人手，掏出一个令牌，拖着南宫汐大摇大摆过关。
　　走在景致动人的东苑里，南宫汐无精打采。早应该知道狱卒绝不会轻易放她出行，被女扮男装也就罢了，凝碧更是一指封住她的内力——什么心思都别想动。
　　“汐少爷这么一打扮，果然骨骼清奇，明眸皓齿，端的俊美。”凝碧挽着南宫汐的手，边走边对她笑。
　　南宫汐不语。
　　旁边行人来来往往，忍不住多看他们两眼。
　　一个十七八岁的美少年，一个二十四五的“大”美女，挽手亲密同行，怎么着都会有人看。看的人眼中有惋惜，有艳慕。凝碧一一看回去，更笑得花枝乱颤、甜甜蜜蜜。
　　南宫汐瞥凝碧一眼，依然不出声。
　　“看——那个就是凤仪凤大小姐。”凝碧捅一下南宫汐，要她看一个坐在汉白玉高台上抚琴的姑娘。
　　南宫汐看过去。凤仪的确是美女：杏眼、桃腮、琼鼻、樱唇。可算南宫汐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徐离除外——当然除外！南宫汐暗骂一声自己无聊。
　　凤仪是美女，也是才女。纤纤十指弹拨，一曲《平沙落雁》，曲调悠悠扬扬，如闻倏隐倏显之雁鸣，如见雁群若往若来，若起若落，于长空盘旋顾盼之情景，的确有“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借鸿鸪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之意境。
　　“那个就是太子。”凝碧悄悄指一个身穿淡金华服的英俊男子给南宫汐看，然后放低声音，“你别给他看到。”
　　“为什么？”
　　“要是你给看上，我们岂不是没了人犯？”凝碧似笑非笑。
　　南宫汐低头扫扫自己的装束，“我现在可是汐少爷。”
　　凝碧哼一声，“有些人男人女人都爱。”
　　南宫汐打了个寒颤，突然想到淳于玺，鸡皮疙瘩不由泛起。可不是？她就曾经做过淳于玺的“男宠”？
　　曲毕，四周掌声雷动，凤仪嫣然一笑，立起，袅袅婷婷走到太子身边，太子揽住她的腰，搂入怀中，叉起面前一块水果，直送入凤仪小嘴。
　　凤仪又笑了，甜蜜幸福的样子，太子也笑，有些轻佻。
　　凝碧摇摇头，拉南宫汐走，边走边惋惜，“完了！又是一个。”
　　“什么意思？”南宫汐有点好奇。
　　“你信不信？等太子离开，凤姑娘还在这里。”
　　“你是说，他不会娶她？”
　　“没错！”凝碧又哼，“太子爱尝新鲜，凤九天毕竟是暴发户，急功近利，主动送上门的货，再好，也掉了价。”
　　南宫汐不禁怔然。
　　凝碧一直拉着南宫汐走到僻静处，才松开手笑道：“哎！我要小解，你在这里帮我望望风吧？”说着，已经一溜烟跑草丛里去。
　　南宫汐转过身，走到一株芭蕉树下站着。
　　云溶溶，风淡淡，无雨，芭蕉也飕飕。原是一点芭蕉一点愁……
　　南宫汐快把一整片芭蕉叶撕成细条了，还不见凝碧出来。哼！若不是她内力被封，看她不逃才怪。
　　南宫汐扔开芭蕉叶，抬起眼，蓦地一怔。
　　前面，一弯小桥飞架流水之上，桥那边，一个白色身影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隐入假山花木中。
　　南宫汐迈开脚步，奔过小桥，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徜徉在丁香树下，左顾右盼。丁香渐渐结果，树上犹有花开，紫的清艳宜人，白的芳香袭人……
　　“汐儿……”身后传来一声悦耳至极的轻唤。
　　南宫汐宛若电击，身子不由打颤，脸蛋不由发热，尴尬的红潮登时泛滥成灾。
　　“汐儿。”声音倏地近在耳畔，暖暖的气息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南宫汐脚一抬，拔腿就跑。
　　碰——
　　她直直撞上一个人的胸口。
　　捂住撞疼的鼻子，不用抬头看，已经闻到似曾相识的味道。有手在她身后收紧，把她贴进面前的胸怀，密密的，不可分。
　　“放开我——”她不看他，只是用力推那副胸膛。
　　她没有被放开，相反，身子被扣得更紧，她听到他的呼吸，有些急，有些重，心，不由得慌了，乱了。心慌意乱之间，下巴被抬起，唇……被吻住，刹那间，天旋地转，无法自已，心醉……神迷……
　　直到无法呼吸。
　　唇与唇分开的时候，想要说不可以，想要拒绝令人沦陷的诱惑，结果只顾着喘气。于是，下一刻又变成粘在一起……呼吸越来越乱，他的手越过她的腰腹，揉搓她玲珑的曲线，不再是温柔，变成了狂放，她哆哆嗦嗦，腿脚发软，没有拒绝……拒绝不了。
　　心跳，惶恐，不知还将发生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忽然拉开她，转过身，背对她，声音克制而平稳，“对不起，我失礼了。”
　　她羞愧得无言以对，无颜以对，也转过身，往相反方向跑去。
　　“汐儿……”他的声音从后面远远传来。
　　南宫汐绕过假山，一眼瞥见假山上一个洞，立刻毫不迟疑钻进去，洞很小，还好壁边有个凹陷处，堪堪藏住她的身子。抱着膝盖坐下，心儿怦怦直跳，嘴唇残留他的余温……决定了不与他牵扯的，怎会这样？南宫汐无声地呻吟一声，懊恼而无奈，更糟糕的，混乱情绪还不止这些……
　　不知道在假山洞里坐了多久，他没有出现，凝碧也没出现，如果她就这么走掉，会不会没人再找？
　　“……他走了？”洞外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说话声，陌生，不知道是谁。
　　“走了。”紧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似曾听闻。
　　南宫汐小心探出头悄悄往洞外张望，见不到任何人影。
　　“这里没有人，你说吧！”声音再度传来，威严、沉冷。
　　南宫汐下意识缩回脑袋。
　　“他行踪不定，去哪里很难探知，有一次在城外住了几天，我费了好些心思才找到……”
　　“这个你不用管！”男人的声音不耐烦，“……你在他身边数月，房事如何？”
　　女子道：“他一半时间在府里，一半时间在外面，不常召唤侍寝……侍寝时有些古怪之处……”
　　“说细致些！”
　　“他喜欢在黑暗中行事，房里必定熏香，那香里有迷香和媚药……完事立刻送我走，我没有看清过他的脸。”
　　“他身上有香味，不难辨别！”
　　“是有香味，但香味时常变换，不能确定。”
　　“那只狐狸最擅长瞒天过海之术！”男子咒骂一句。
　　“那么我……”女子的声音有些微颤抖。
　　“和你过夜的绝不是他！蠢才！笨蛋！安你到他身边有何用？”
　　“……”
　　“……可有探查到其他情况！”
　　“有……上月初我曾见他与一个女子纠缠，但那女的跑了。”
　　“那女的叫什么？哪里人？”
　　“不清楚！”
　　“跑去何处？”
　　“……不清楚，她跟一个年轻公子在一起。”
　　“莫非你连她的样子也不清楚？”男子口气阴森森。
　　“不会——她站在面前，我肯定认得出。”
　　“哼！没用的东西！你这身子没用处，以后留神注意他和哪个女的纠缠不休，随时禀报……明白吗？”
　　“明白！我……我不相信……”
　　“不相信？你很想与他过夜吧？”
　　“……没有！”
　　“不用嘴硬！你这么个美人儿，连我都舍不得动，完璧送给他，他却教来路不明之人玷污你，你还想着他？”
　　“不！我恨他！”
　　“这就对了！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你……”
　　声音渐渐消失，南宫汐听得一头雾水，没有心思去琢磨，又等了一阵，确定外面没有人，才爬出洞口。

　　第二十一章 未婚妻

　　夜幕低垂，凝碧在一旁看了南宫汐好久，终于忍不住拍拍她的香肩，“汐小姐，还不想睡吗？那个手饰的确很好看，蓝宝石好贵，若你一个人走路，记得把它藏严实，噢，我要说的是……你从下午看到现在，不腻吗？”
　　“呃——你说什么？”南宫汐目光转移到凝碧脸上，茫茫然。
　　“心不在焉！”凝碧耸耸肩，“睡觉吧，梦里继续看……哎，你老实说，今天在东苑有机会逃，为什么不？”
　　是啊，她为什么不逃？
　　从假山小洞里钻出来，她晕乎乎，像做梦，失了魂似的漫无目的晃荡，给随后找来的凝碧逮了个正着，白白浪费逃跑的机会。
　　“我跑得了吗？”南宫汐倒在铺好的床榻上，仰望碧文圆顶，脑里闪过飘飘雪纱，重重凤尾香罗……凤尾香罗，床上就挂着，可脑海里装的……不是它。
　　“人贵有自知之明。兰汐小姐参悟了！”凝碧意味深长、语重心长。
　　“我是南宫汐，不是兰汐！你们抓错了人，又迟迟不审理，东都王到底想怎样？还要关我多久？”南宫汐止不住烦躁。她渴望自由，从来没有如此渴望。
　　“为人下属，只知遵照命令做事，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凝碧无动于衷。
　　南宫汐拉高被子，从头盖到脚，阻隔一切声音。一会儿，房间里香烟开始缭绕，香气渐渐弥漫。南宫汐无法抗拒，迷迷糊糊，昏昏茫茫，恍惚入梦。
　　梦里，徐离来了。
　　梦里不需要顾忌，不需要克制，忘记他身心已有归属，忘记所有失落、伤感、酸楚与心痛……才知道，很想很想很想他。白天的亲昵意犹未尽，梦里再度放肆缠绵，他握着她的手，连同墨蓝宝石手饰，包得紧紧，紧紧……他将她搂在胸怀，黑发垂垂散落，如丝缎，凉凉滑滑，和她的结在一起，扯不开，分不开……他抚摸亲吻她的肌肤，每一分，每一寸，狂放得失去真实的温柔，梦里也令她心跳加速，浑身颤栗。
　　他说：汐儿，你是我的劫！你死，或者我们两个一起死……只有两种选择。
　　她说：我不要你死……
　　他说：……我们都不死！
　　她捧着他的脸，笑得痴傻，他垂着长长的睫毛看她，深潭黑眸，挺秀高鼻，优美薄唇，无瑕肌肤，沁人芳香，无以伦比。
　　如此……如此令人难以忘记！
　　……
　　日光爬上纱窗的时候，凝碧走进南宫汐的卧房，勾起她的罗帐。
　　“能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南宫汐没有睁开眼睛，嘟哝一句。
　　“是不是梦没有做够，不舍得起来？”凝碧走过去把窗子打开，顿时，日光明媚到卧室里。
　　南宫汐把头埋进被子里。
　　“做了什么好梦？说来听听。”凝碧把南宫汐身上的被子掀开。
　　“为什么要告诉你？狱卒不是只负责看守人犯的身体吗？”南宫汐翻过身，秀发散了一枕头，埋住她的脸。
　　“不好说？那就是春梦咯！”凝碧声音戏谑。
　　南宫汐耳朵一热，当作没有听见。
　　“好了！汐小姐，起来吧，我有消息告诉你，关于你的案子——”凝碧总算正儿八经。
　　南宫汐立刻坐起，“怎么样？”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汐小姐先听哪一个？”
　　南宫汐斜那个无聊狱卒一眼，“先听坏的！”
　　“坏消息就是——汐小姐还是兰汐小姐，还得住在这里？”
　　果真是坏消息！南宫汐又倒回床上。
　　“好消息嘛——”凝碧顿住，“汐小姐不想听？”
　　还得继续坐牢，能有什么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南宫汐兴趣缺缺、有气无力，“随便……你想说就说，不说也没有关系。”
　　凝碧声音像在宣读圣旨，“王君宽大为怀，免了已故兰庭远大人遗孤兰汐小姐的罪。也就是说，你现在不是人犯了——”
　　南宫汐跳下床，往门外走去。
　　凝碧身形一晃，堵在门口，“汐小姐要去哪里？”
　　“我不是人犯，你们没有理由关我了，让开。”
　　“汐小姐忘了第一个消息么？”
　　“我不是兰汐！要我说多少次？你们硬把我当作她，现在宣布她没罪了，还不放我走，到底什么理由，请你说清楚。”南宫汐蹙眉瞪着凝碧。搞不懂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不管汐小姐自称是谁，对我们而言，你现在的身份就是兰汐。王君免了兰汐小姐的罪，但是没有允许汐小姐离开，所以，汐小姐必须待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南宫汐心火直冒。
　　“因为——”凝碧缓缓说道：“汐小姐可能不记得了，汐小姐和我们王君是定了亲的。”
　　什么？怎么可能？南宫汐呆怔。
　　“你是王君未过门的妻子。”凝碧宣布。
　　“不是！我不是！带我去见东都王，我要跟他说清楚——”南宫汐醒过神来，推开凝碧，往门外冲。
　　凝碧身形晃动，又拦在南宫汐前面。南宫汐挥拳击出，凝碧抬起手，轻易架住。
　　南宫世家擅长剑术，南宫汐的软剑已经丢失在无焰宫，使拳脚，不是她的强项。拳来脚往，不知斗了多少回合，南宫汐精疲力竭，凝碧依然气定神闲，只抵不攻。
　　“凝碧姐姐，你行行好，放我走吧！我真的不是兰庭远的女儿兰汐。”南宫汐挫败至极，无奈恳求。
　　凝碧扣住南宫汐的双手，把她按坐在椅子上，说：“汐小姐就不用为难小女子了，我们也是听令行事。王君现在还不能见你，但随时可能召见你，所以，请你继续留在这里。”
　　老天！这叫什么状况？
　　南宫汐无力地倒在椅子里，心烦意乱，惶恐不安。
　　她是——东都王的未婚妻？不！不！应该说，兰汐是东都王的未婚妻！被误认为逃犯，以为够糟糕的了，现在才知道，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真正的兰汐到底在哪里？
　　逃又逃不掉，怎么办才好？

　　第二十二章 兰汐

　　昔日逃犯兰汐升格为东都王未婚妻，南宫汐的待遇一如既往。也就是说，她想逛街，依然得由四个狱卒押解。
　　押解就押解吧！
　　最近，南宫汐常常逛街了。东西南北，街头巷尾，她几乎逛了个遍，狱卒们也没意见，个个好脾气。街逛遍了，南宫汐想要出城，到郊外走走。
　　“不行！”狱卒一口回绝，没得商量。
　　南宫汐只能郁闷地继续逛街。实在无聊，还好，突然想到一个去处——面摊老板娘的汤面摊子。
　　坐在面摊上，南宫汐细嚼慢咽，用吃三碗汤面的时间解决一碗汤面。吃完，还不想走，拉着暂时没有客人的面摊老板娘聊天。
　　“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大事……”面摊老板娘把声音压低，“就是无焰宫的人曾经请我去掌厨。”
　　“哦——然后呢？”南宫汐看着她，附和一声。
　　“我当然不想去。可无焰宫势力大，我哪敢拒绝？幸好有个好心的姑娘帮了我，假冒我代替我去无焰宫。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不怎么样！有点糟糕！很糟糕！
　　“她是我的恩人，要不是她，我哪能和我相公顺利成亲，又哪能还在这里做生意？要是那位姑娘还在无焰宫里的话，希望她平安无事！”
　　面摊老板娘神色感激、关切，的确是个善良的女子。
　　“你不用担心，也许她过得很好。”南宫汐安慰面摊老板娘，更像安慰自己。
　　“我也是这么想的。”面摊老板娘双手合十，“虽然无焰宫名头听着吓人，其实在东都，他们的人倒是很少欺凌百姓，也有人说，他们是畏惧东都王……”
　　南宫汐看一下她的狱卒们，个个面无表情。她打断面摊老板娘，微笑，“老板娘，为什么你煮的面这么好吃？教教我吧？”
　　“汤面么，不就是汤熬的好，面擀的好，看准火候下锅出锅，汤料再调配合宜，自然就好吃了。”
　　说的容易，做起来却难。就说那个擀面条吧，她愣是没法擀得均匀……
　　“小姐问这些，莫非想亲自煮汤面？”面摊老板娘上下打量南宫汐，“我看小姐是要人侍候的人，哪里用得着做这些。”
　　“小姐也会有当不成小姐的时候。”南宫汐淡淡地说。父亲去世，南宫家庄院连连被烧，曾经养尊处优的她也要学着给继母和弟弟妹妹们做饭、洗衣服……唉！她陷在这里，不知道家人怎样了？
　　面摊老板娘眨眨眼，不太明白。
　　“两碗汤面，快点。”新来两个顾客，吆喝着坐下。
　　“来了——”面摊老板娘应一声，一面绑头巾，一面站起来招呼。
　　“啊——”面摊老板娘刚转过身又闪电般转回来，低低惊呼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头几乎埋进桌子里，结结巴巴，“无……土……”
　　何方凶神恶煞，吓得面摊老板娘如此失色？
　　南宫汐往那两个顾客看去，不禁一愕：无焰宫的土堂主，还有——小林。
　　小林？果然是冤家路窄。
　　小林正好转过头来，看到南宫汐，眼睛蓦地瞪大，又连连看了两眼，满脸不置信。
　　“他们……怎么又来了？”面摊老板娘哀哀低叫，“怎么办？我相公不在……我……我不敢煮面给他们吃……”
　　“我来。”南宫汐站起来。
　　“你……”面摊老板娘惊吓之余加上呆愣，整一个泥塑。
　　南宫汐拍拍面摊老板娘的肩，“给我打下手。”
　　“哦……”面摊老板娘傻傻跟着南宫汐走到灶前，生火，涮锅。
　　汤煮开，抓几把擀好的面条丢进去，调料什么的放一放，看看是时候，出锅，大碗儿盛上。
　　“有劳姐姐——”南宫汐拍拍手，看着凝碧，笑得那叫一个甜。
　　凝碧也不出声，走过来，端起汤面，送到土堂主和小林的桌上，蛮像个跑堂的。
　　土堂主吃了一口就吐出来，“煮的什么面？怎么做的生意？”
　　小林本来一直瞪着南宫汐，这时突然一掌扫向不曾开动的汤面，泼剌剌，汤碗飞起，连汤带面，直向南宫汐砸去。
　　南宫汐身子斜斜掠开，避过袭击。
　　面摊老板娘呜咽一声，抱头躲一边去。
　　“小林，市集之上不得惹事！”土堂主出声喝斥。
　　“堂主，这个女人是南宫世家的南宫汐！害死副宫主的人就是她！”小林指着南宫汐大叫。
　　“你就是南宫汐——”土堂主瞳孔收缩，瞪着南宫汐，杀气隐现。
　　“无焰宫的，想做什么？”一旁的凝碧越众而出，甩过去一块令牌，“这里没有南宫汐，只有兰汐小姐。”
　　土堂主伸手一捞，将令牌抄在手中，看了看，又抛回去给凝碧，沉声对小林说，“我们走。”
　　“堂主……”
　　“我们无焰宫和东都王有誓盟，井水不犯河水。”
　　“那南宫汐……”小林不甘心地指着南宫汐。
　　“不要看到谁都当作南宫汐。”
　　“就是她没错！我不会认错！”小林执拗地说。
　　“闭嘴！走——”
　　“等一下！”横插进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脆脆的，打断土堂主。
　　众人看过去——
　　“……南……宫……汐？”小林看看女子，又回头看看南宫汐，扒扒脑袋，惟有张大嘴，瞪大眼。
　　“怎么……怎么你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是双胞胎吗？”面摊老板娘惊讶出声，忘了土堂主还在面前。
　　南宫汐也是惊诧万分。想不到，世上真有与自己如此相似的人。而乍然看见自己的脸长在另一个陌生女子身上，是一种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一种……浑然不知己身何在的迷惑，这一刻，南宫汐几乎恍惚：也许，她真的不是南宫汐。
　　小林呆怔过后倏地跳过去，“南宫汐，算你命大，软酥散没能毒死，我杀死你！”话音未落，已是飞起一脚，踢向酷似南宫汐的女子。
　　“啊——”酷似南宫汐的女子惊叫一声，连连退后几步，眼见小林飞腿扫至她的小腹，旁边突然转出一名男子，手执折扇一敲，击在小林腿上。
　　小林的脸乍红，又乍白，腿没有扫出去，人往后仰倒。
　　土堂主跃上前，一勾，一拉，倾倒的小林便直直站立在地。
　　“堂主，情急之下，多有得罪！并非有意冒犯！请堂主海涵！”那名男子不等土堂主出声，已是拱手作揖，连声道歉。
　　伸手不打笑脸人，土堂主捏着两个拳头，顿了顿，没有出手。
　　那名男子作完揖，道完歉，从袖子后面抬起脸，看过南宫汐这边来。
　　“丘先生？”南宫汐讶然出声。
　　“南宫大小姐。”丘儒生对南宫汐颔首微笑，“你失踪数月，东方宗主很是担忧，多方派遣人马寻找，总是沓沓无信，皇天不负，竟在此地得见南宫大小姐，东方宗主得知，必定欣慰开怀。”
　　“东方伯伯现在何处——”连月颠沛，种种曲折，乍见故识，南宫汐不由感慨，更想马上见到一直视作长辈的东方龙。
　　“东方宗主日前动身前往华山，路经东都，现正歇在福安客栈。”
　　“我要去见东方伯伯。”南宫汐拔腿便走。
　　“别去！兰汐小姐！”凝碧出手如电，扣住南宫汐手腕。
　　“凝碧姐姐，请放开我！”南宫汐转头看凝碧，“我是南宫汐，不是兰汐，丘先生可以为我证明，你们应该相信了吧？”
　　“这个我不管，王君命我们守着你，我们只依令行事。”
　　“请问这位姐姐，你们要守的人究竟是南宫汐还是兰汐？”那名与南宫汐相似的女子从丘儒生背后出来，嘴角弯弯笑问。
　　凝碧没有出声。
　　“当然是兰汐小姐。”点绛脱口而出。
　　“那么，真正的兰汐在哪儿，你们置若罔闻，却死死拖住一个冒牌货！你们就是这样听令行事的？”
　　“小姐此话何意？”凝碧睃视酷似南宫汐的女子，脸上没有讶然之色。
　　女子微抬下巴，目光扫过凝碧，环视周围看热闹的人，傲然一笑，“因为——我才是兰庭远的女儿——兰汐，东都王未过门的妻子。”
　　“她是东都王的未婚妻？”
　　“东都王几时定的亲……”
　　“兰庭远？不就是几年前那个烧死自己的大贪官吗？东都王既然治他的罪，又怎么会与他的女儿定亲？”
　　“这你就不懂了！官场的事，你懂什么……”
　　众皆哗然。
　　窃窃私语中，凝碧、点绛、渚青、沙白互相对视一眼，神色莫测。
　　“你就是兰汐？”南宫汐细细看兰汐。雪肤，黛眉，嫣红嘴，除了过分灵活的眼珠，兰汐外貌的确酷似她，难怪东都王会抓错人！
　　“想不到世上竟有人如此像我？”兰汐上下打量南宫汐，鼻腔里轻哼，“既然你是南宫汐，为何假冒我？该不是妄想嫁给王君抢我的位置吧？妄夺人夫，卑鄙无耻！”
　　“兰汐小姐，我了解南宫大小姐，她不是这种人！南宫大小姐这么做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此次带你回来东都，是为了助你恢复身份，不是任你对南宫大小姐出言不逊，你已经证明自己的身份，我亦找到南宫大小姐，我这就带南宫大小姐去客栈见东方宗主。南宫大小姐，我们走罢——”
　　南宫汐晃晃被凝碧扣住的手，“凝碧姐姐，你还不相信吗？请放开我吧！”
　　凝碧没有放手，冷静地说：“谁是谁非，由不得谁信口开合！这事王君自有论断，全都跟我们去见王君！”
　　“我回来，就是想见王君。”酷似南宫汐的女子走上前，身姿如高贵的天鹅，“走罢！带路！”
　　凝碧点点头，看向丘儒生，“先生也请！”
　　丘儒生拱手一笑，“请！”
　　土堂主扯着小林，“没我们的事，走！”
　　凝碧等人也不理他们，拉着南宫汐，挟着酷似南宫汐的女子和丘儒生，往东都王府而去。

　　第二十三章 东都王

　　南宫汐一行到达东都王府，凝碧让执事通传，执事入内禀报过后 ，出来回话：王君允见。
　　终于要见东都王了。
　　南宫汐有点忐忑，有点惶恐，也有点好奇。在东都生活一个多月，她除了在面摊那里偶遇东都王车驾，完全没有机会面对这位号称大乾最美貌、最优雅、最温和、最学识渊博的七皇子。而其实，在那么多最之上，东都王还应该加上一个——最神秘！
　　晋见。
　　南宫汐、兰汐、丘儒生等人站在宽敞的大殿里。
　　大殿雕梁画栋，藻井绮丽堂皇，地板滑如明镜。殿里有鼎，鼎里熏香，香烟冉冉缭绕，香气满堂弥漫。重重画柱，高高台阶，隐约可见东都王手肘放在小几上，斜斜倚靠于一张软榻，软榻面前，珠帘随轻风摆荡，撞击出珠玉的声音！
　　美仑美奂。如梦似幻。
　　遥远的距离，如隔仙山，看不清东都王的模样。
　　“禀王君，人带到。”凝碧近前禀报。
　　隔着珠帘，东都王久久不语。
　　似乎有不安在随香气弥散。
　　“你——就是兰汐？”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温雅、平和、悦耳、动听，打破沉闷的肃然和与生俱来的威严。
　　南宫汐心底猛烈一震。
　　大殿里静悄悄。
　　兰汐张了张嘴，没有回话。
　　南宫汐突然想起，对于徐离，除去名字，她一无所知。
　　丘儒生悄悄出声，“兰汐小姐，回王君话。”
　　“呃……是！小女子就是兰汐……”兰汐声音有点抖，也许是太激动。
　　东都王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
　　“兰大人昔年虽有罪，不致死，案未审，兀然传出噩耗，本王不信兰大人引火自焚之说，事后细查，寻得蛛丝马迹……原是有人栽赃陷害兰大人，事发放火杀人灭口，兰大人一家死得冤屈！幸而留得一线血脉……放心，本王定会查明真凶，还兰大人一个公道。”
　　“我爹死得好惨……”兰汐顿时泣不成声。
　　“当年你如何逃出火海？这六七年来又去了何处？”东都王停了一会儿，嗓音温润，轻缓询问。
　　“兰汐当时年纪小，只记得夜里睡卧在床，醒来便在一辆马车上，与一位婆婆在一起，婆婆自言是我爹故交，让兰汐拜为师傅，从此兰汐便与师傅住在武夷山上。三个月前，师傅带我们师姐妹下山前往华山参加比武大会，路途中兰汐不慎与师傅师姐妹们走散，遇见丘先生他们，丘先生也前往华山，看见兰汐，错以为是南宫世家南宫汐，后来解除误会，丘先生古道热肠，邀兰汐同行，到了洛阳，在市井之间听说王君找到了兰汐，兰汐正自讶异，偶遇南宫姑娘，才晓得王君错把南宫姑娘认作了兰汐，这才来求见王君，请王君明察。”
　　东都王闻言，轻轻叹一口气，似为兰汐身世的曲折离奇所感。
　　这一声轻叹，搅得南宫汐心乱如麻。她盯着珠帘后面的人，除了能够看出他穿一件华贵至极的绛色锦袍，斜斜倚靠的身躯同样修长，慵懒的姿态同样优雅，什么也看不清。
　　“王君，真正的兰汐姑娘找回来，可喜可贺！此位南宫姑娘是家主人故人之女，家主人寻找多时，其亲朋长辈亦思念不已，如今证明兰汐小姐真身，可否允许南宫姑娘归家？”丘儒生越前，拱手请求。
　　“先生名唤丘见？”
　　“是。”
　　“家主人何方人氏？”
　　“禀王君，山东东方龙。”
　　“丘见，字常在——”东都王低声念道。
　　丘儒生的全名从东都王嘴里吐出，南宫汐清楚看到，丘儒生的身体微不可觉地一颤。
　　“丘见，本王记得你曾高中进士，怎地转投江湖武林？”东都王扬声问道，语气像关切而非谴责。
　　丘儒生笑笑，很勉强，“王君明察秋毫。丘某确曾举业，末列东宫。只是……长安居，大不易！东宫能人如云，丘某无用之人，惭愧不敢食君俸禄，是以另觅安身立命之处。”
　　“如此——”东都王停了一会儿，又说：“东方龙一派宗主，武林至尊，非池中物，丘先生能得东方龙信任，亦是才识过人，不必谦虚。”
　　“谢王君嘉勉！”
　　文绉绉的话说了一堆，南宫汐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香郁，烟迷，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身份，走不近的距离。宛然若梦，恍如隔世……
　　“你们可以走了。”待到南宫汐回神，听到东都王这么说。
　　“是——在下告退！”丘见躬身告退，唤一声南宫汐，“南宫大小姐，我们走吧。”
　　南宫汐看着珠帘。珠帘后，东都王以手支颐，似乎在看他们。
　　兰汐亭亭玉立，面对高台，凝睇顾盼。
　　“走罢！”丘儒生催促南宫汐，“让兰汐小姐留在这里，我们先回福安客栈，东方宗主也许等急了……”
　　“慢——”东都王一只手从珠帘里穿出，指着兰汐，“把她也一起带走。”
　　丘儒生脚步停顿。
　　兰汐骤然失声，“走？王君为何要兰汐走……”
　　“为何？”东都王不晓得在问自己还是问兰汐。
　　“王君，兰汐此次重归故里……便……便是决意留下……王君，要兰汐走……莫非……莫非是因为现在的兰汐不是原先的兰汐了么？”兰汐瞥向南宫汐，声音里含着委屈和不解，配合风摆杨柳般的身子，柔弱，惹人怜。
　　“你想留在本王身边？有何理由？”东都王的声音依旧温和，话语却让人心凉。
　　兰汐失踪时才十一二岁，与东都王有婚约，有，又怎样？六七年前的事，说都说不清。
　　“王君，兰汐与您一别六七年，我爹罪名未得洗刷时，兰汐也是获罪之身，岁月蹉跎，心知无望，兰汐没齿不敢遗忘与王君缔结之缘，兰汐不敢忘记……莫非……王君早已忘记？”兰汐幽幽低诉，一脸无尽的羞怯与凄然。
　　“本王遗漏之事甚多，姑娘明说。”东都王耐心的声音听来反而像更深的不耐。
　　“王君声称兰汐是您未过门的妻子，如今漠然置之，兰汐一介民女，原是……匹配不了高贵的您，王君无心，兰汐不敢勉强，请您……写下文书，退谢兰汐，兰汐从此心无旁骛，削发为尼，青灯木鱼，专心礼佛。”兰汐语声凄怆，却又神情决然。
　　东都王的声音在大殿里清晰回荡，“本王与你定亲？姑娘此言，从何说起？”
　　兰汐呆了，丘儒生也呆了。
　　“你……我……我们不是定了亲吗？你不认我了……”兰汐几乎语无伦次，称呼也乱了套。
　　“本王的确定了亲，但不是你。”
　　“王君，您是王，金口玉言，怎能出尔反尔？”兰汐神色明显惶惑。
　　“本王定亲，有定情信物，你可有拿来？”
　　“我……”兰汐惊慌无言。
　　南宫汐摸了摸袖子底下的墨蓝宝石手饰，手腕又缩进去几分。墨蓝宝石手饰——只是奖赏。
　　东都王轻轻击掌，凝碧和点绛押着一个女子走进大殿。
　　南宫汐认得那个女子——那幢拘束她自由的宅子里的洗衣女佣。
　　凝碧踢一下洗衣女佣的膝部，女佣扑地跪倒，猛然往前爬行几步，对东都王哭道：“王君，奴婢真的没做什么，是……是有人胁迫奴婢……告诉他……宅子里关押谁，还有……几位大人和兰汐小姐平日里说啥，奴婢就……就告诉他，兰汐小姐一直说自己姓南宫，是江南南宫世家的人，不是兰大人的女儿，还……还告诉他王君与兰汐小姐定过亲……就这些……奴婢迫不得已，真的不是故意背叛您，请王君开恩……”
　　“那个人是谁？”东都王淡淡地问。
　　“奴婢……奴婢不敢说，他说奴婢若敢泄露，便要了奴婢的命……”
　　“哦？你不怕本王要你的命？来人，带出去——”
　　凝碧揪住洗衣女佣的衣领，便要拎起。
　　洗衣女佣死死扣住光滑的地板，猛叩头，“王君饶命！奴婢说……奴婢这就说……那个人是太……”
　　“行了！”东都王打断洗衣女佣的话，声音依旧轻轻淡淡、温温雅雅，“带出去罢，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割了。”
　　“王君，不要——饶了奴婢——奴婢再不敢多嘴多舌了——”洗衣女佣失声哀哭。
　　凝碧以指点住洗衣女佣的哑穴，手一挥，几个侍卫进来把人拖出去。
　　大殿里，蓦地凉风起。南宫汐打了个寒颤。东都王，果真非常温和、优雅，不说激烈的言辞，没有激动的情绪，永远和煦，如春风。
　　但，最是春寒料峭，冷意侵心，也能冻死人。
　　“你明白了么？”珠帘后，东都王的声音又响起，悠远、轻淡，如云烟。
　　“你……你故意设的圈套！”兰汐嘶吼出声。
　　东都王不应，再度轻轻击掌，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侧面走出一个女子，沿台阶上，步近软榻。
　　女子丽质天成，无尽雍容典雅。她以莹莹玉手轻轻分开垂挂珠帘，拨到两边，一左一右勾住，末了，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静静侍立，自然文雅，风姿高华。
　　软榻上的人一览无遗，绛色衣裳，冠玉容颜，从容优雅，风采绝伦……南宫汐目光定在那里，忘记呼吸。
　　大乾皇姓，徐离氏。徐离不是他的姓名，是他的姓氏。
　　东都王——是徐离！不必再怀疑！听到他的声音，就不应该怀疑！世上相似到极致的人，其实很少，很少。

　　第二十四章 真假兰汐

　　东都王抬手，指指软榻边的女子，微笑介绍，“认识一下，她的名字也叫兰汐，父亲也是东都已故治书兰庭远。”
　　“不是——她不是——我才是！”高台下的兰汐嘶声叫嚷，如同困兽。
　　丘儒生脸色微僵，却依然镇定。
　　“武怡衫，自称武婆婆，擅长暗器与易容之术。”东都王一双幽黑的眼睛扫过假兰汐和南宫汐，“武氏易容术，惟妙惟肖！只是——这才是兰汐真正的样子！”
　　东都王把软榻边的女子——兰汐推近众人。
　　兰汐，长的一点儿不像南宫汐，脸如鹅蛋，不似她的尖尖下巴，嘴唇丰润，不似她的微薄，身材标准，不似她的清瘦……总之，兰汐是一个极为标致的美人儿，一个有贵族气质的美人儿，配得起任何一家最高贵的门楣，即便是皇族……
　　兰汐……兰汐与东都王定了亲的……
　　南宫汐垂下睫毛，急促地吸进一口气，太急，搅得心脏生疼。
　　真兰汐展览似的立在东都王身边的时候，假兰汐骤然立起，飞奔向殿门。
　　大殿门口，侍卫排排站满，遮天蔽日，像铁桶。假兰汐顿住身形，突然回转，纵身飞起，直向软榻上的东都王扑去。
　　徐离……徐离似乎不会武功！
　　心思方动，南宫汐已然腾空跃起，落下，拦在假兰汐的面前。所有功夫中，算算，她只擅长两项——剑术和轻功。
　　“滚开！”假兰汐一声喝叱，手腕转动，倏地甩出几根银针。
　　南宫汐猝不及防，以一只脚为转轴，连转几个圈，堪堪避过暗器，下一刻，却又瞳孔收缩——银针，直直朝东都王飞射而去。
　　不——
　　声音堵在嗓子里，叫不出，手脚再快，也赶不上银针的速度。
　　这时，站在东都王身边的兰汐有所动作了。她抽出缠在臂上的雪白缎带，抖开，风摇白梅和着雪花齐落般令人眼花缭乱的盘旋飞舞静止后，几声轻微的金属坠地声响，东都王依旧闲闲斜倚，安然无事。
　　“大胆刺客，拿命来！”兰汐喝叱一句，跃下高台，和假兰汐缠斗在一起，姿态曼妙，手法狠辣，假兰汐连掏暗器的时间都没有，登时手忙脚乱。
　　“看招！”兰汐又喝叱一声，舞动雪缎，缎带头拐了个弯，从后面卷向假兰汐，缠住她的双手和身体，捆粽子似的裹了个严实。
　　假兰汐被雪缎裹得死紧，瞪着兰汐，无奈挣扎一番，突然用力咬紧牙关，顷刻，嘴唇发黑，双眼大睁，直挺挺往后倒去。
　　“王君，这人是……死士，她咬碎藏在牙齿里的毒药，毒发，死了。”兰汐探探假兰汐的脉搏、心跳，翻看她的眼睑。
　　东都王看着丘儒生，静静等待他的解释。
　　丘儒生轻咳一声，“王君，在下委实抱歉，擅将来路不明之人携带入王府，害王君涉险，在下知罪，情愿受罚。只是，容在下禀明，此女乃路途所遇，无深交，不知内情，因见其酷似南宫姑娘，又自称兰庭远之女，在下急于找回南宫姑娘，一时大意，以至遭人诓骗，望王君体谅下情！”
　　东都王微微一笑，“依丘先生之言，的确情有可原！方才南宫姑娘不顾己身安危，救助本王，此功足以抵过，本王不予追究。就这样，你们走吧。”
　　挥手自兹去。
　　就这样……你们走吧！
　　东都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南宫汐已经不能确定——他的眼眸如此陌生，他没有认真看过她一眼。或许，东都王不是徐离……不是，又怎样？
　　“王君宽大为怀！在下叩谢！铭感深恩！”丘见伏地叩拜，然后立起身，率先出殿。
　　南宫汐跟着往外走两步，突然回头。
　　东都王正在看她，太远，看不清眼神。
　　“你到底是谁？”她清晰地问，“七皇子，东都王，徐离……”
　　“大胆！王君名讳岂能由你直呼！”站在东都王身边的兰汐马上斥责。
　　东都王轻拍兰汐的手，握住，拉她坐下，轻搂入怀。
　　兰汐倚着东都王，安安静静，画面和谐、温馨。
　　南宫汐一颗心坠入冰寒彻骨的谷底。
　　东都王低头，凝眸怀中人儿，“抱歉！南宫姑娘……汐儿身份不能曝光，利用了你！”
　　“你关押我，就是为了诱出杀手？”
　　“是……很抱歉！本王会补偿你！”
　　“补偿？补偿什么？”南宫汐突然很想笑，就像在冰天雪地中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冻死，也很想笑笑那样。
　　“你想要什么，本王尽量满足你的愿望。”
　　“……姚黄！”南宫汐目光冷冷穿透大殿，看到那一片牡丹花谷，“我想要一幢农庄，里面种满姚黄，只种姚黄，别的都不种，尤其不要魏紫。”
　　东都王怀里的兰汐轻轻笑了，笑得像一朵……魏紫。
　　东都王低头，垂下长长的睫毛，看着兰汐，回应得心不在焉，“……本王答应你！牡丹谷有一处产业，你今天就可以住进去。”
　　东都王看兰汐，南宫汐看他。
　　“就这样？”
　　她清清凉凉的声音，像芭蕉叶上滑落的雨滴。
　　“就这样。”
　　东都王完美的手指掠过兰汐的头发。乌发如丝，娇艳的牡丹明媚华贵。
　　就这样……
　　突然想起，八月初二，人游东苑，丁香树下，忘情缠绵……丁香结，雨中愁，胭脂泪，留谁醉，闲情抛，思悠悠，水长东，人长恨……世事本如此，落花流水，沧海桑田。
　　就这样！
　　他是王，她不是魏紫。
　　他说：会！我会娶你！
　　他说，没有人教她相信。

　　第二十五章 离开

　　一天之内，农庄里种满牡丹之王姚黄。
　　整个庄子，只有姚黄，其它品种，半棵不见，种或拔的速度都堪比大周女皇武则天于雨雪之日醉令牡丹不开而一怒之下掘其根炙其枝将之悉数贬庶东都般迅捷。东都王不愧是王，办事效率高得离奇。这——就是权和钱的妙处，难怪世人总是汲汲于斯。
　　农庄里，长工还在，童子也还在，另外多了两个水灵灵、机灵灵的小丫头：一个叫小绿，一个叫小紫。是东都王连同农庄附带补偿南宫汐的。
　　南宫汐站在曾经住了七天的地方，皱眉苦恼。明天便要随同东方龙前往华山参加比武大会，此去经年，或许不会再来东都。况且——她要这座农庄做什么？
　　算了，看看就走吧。
　　原本打算看看就走，小绿和小紫两个刚认新主的小丫头东拉西扯好奇地缠住南宫汐不放，磨蹭到天黑，南宫汐还脱不了身。天黑，回不了城，没办法，只得留宿农庄一夜。
　　农庄里，南宫汐留下的东西不少，徐离留下的——更多。顺便收拾几件衣裳，南宫汐发起怔来：怎么……都是白色的？
　　她住在这里的那几天，衣裳全由徐离置办，清一色的雪白。徐离钟爱白色，也很喜欢穿白色。他穿起白衣非常好看，翩然、高雅、绝尘，真正的玉树临风，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是最好的风景，再绚丽的色彩也抢夺不了他炫目的风采……如今才明白，徐离为什么会有那样高贵的气质。他是生而高贵的皇族，有既定的人生轨迹，而她，另有平凡的人生。
　　他们原本不该交集。第一次，她不愿意跟他走；第二次，他叫她走。
　　其实，这样也好……像她手腕上的蓝宝石，贵重，难得，在某些人眼底却平常至极，动辄随意赏赐，受者受宠若惊，自己反而无动于衷……其实没有意义！
　　“小姐，洗澡水放好了，快去洗洗吧，不然水要凉了。”小紫跑进来说。
　　“呃——好。”
　　南宫汐走向浴室，走两步，又回来，脱下手上的墨蓝宝石手饰，丢在床上枕头边——眼不见，为净。
　　浴室在卧房隔壁，里面一个浴池，玉石砌就，澄净洁白，不算太大，足够一个身材修长的人浸泡，比如徐离那样的……当然，地方本来就是他的。南宫汐脱了衣裳，浸泡在漂满花瓣的温热池水里。要出远门了，的确需要好好洗一洗。小绿不管她乐不乐意，蹲在池子边替她洗头发，果然是王府里出来的人，侍候人的本事没得说。
　　“小姐的皮肤好白好嫩。”小绿的眼睛不晓得往哪里看，“这身段儿，穿着衣裳看不出来，瘦是有点瘦，该长肉的地方也没少长，尤其……”
　　“贫嘴，想要我缝了你的嘴啊！”南宫汐双臂枕在池沿，哼一声。
　　小绿嘻嘻一笑，根本不怕威胁。小丫头不认生，没有几分尊卑观念，相处不到一天，就小姐长小姐短的，说话也不顾忌。
　　洗完澡，南宫汐加上两个小丫头，忙活半夜，总算把长长的青丝弄干。头发干了，南宫汐趴在床上昏昏睡去。
　　睡着，总做梦，梦里……总有徐离，赶都赶不走。
　　她不想理他，没法忘记白天发生的事情，那些刻在心上的伤，在梦里，也好不了。
　　汐儿——
　　徐离温柔呼唤，悦耳的声音让人心颤，抽紧。梦里的温柔是她心底不敢承认的渴望，于是在梦里自欺欺人，假装他多么喜欢自己，假装他的入梦是对她的牵挂……可笑！真可笑！笑——掉下来的却是眼泪。胭脂泪，留人醉，她在梦里哭泣，他在梦里为她拭泪，他在梦里拥她入怀，一遍遍轻抚她的头发……多么讽刺的对比。
　　——徐离，别再来，让我的梦和生活一起清净，让我忘了你！
　　她在梦里叹气。
　　——汐儿，对不起！
　　他在梦里道歉，拥抱，亲吻，抚慰，爱怜，像真的一样。
　　她没有拒绝他的吻，他的抱……以前拒绝不了，在梦里，更不能。
　　情动，在梦中。
　　他的气息盈满鼻端，他的呼吸回荡耳旁，缠绵的亲吻让俩人喘不过气。窒息，以为将要死去，梦中记起曾经做过的梦：梦里，他说……你死，或者我们两个一起死……
　　爱情，死亡，沉重交织，令人窒息，透不过气……终于，南宫汐撇开缤纷杂乱的梦，沉睡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旭日高挂，急急忙忙爬起，洗漱，不管小丫头在身后喊叫什么，提了包袱就跑。她根本不应该向东都王索要这个地方，根本就不应该来——以后不会再来了。
　　梦醒，更能体会失落。
　　狂奔离开，身后有脚步叭哒叭哒叭哒。南宫汐回头，居然……两个小丫头各背一个包袱，一副出门打扮，紧跟着她。
　　“我要去华山，你们不要跟我，留在这里，等我回来，行不行？”她边跑边赶人。
　　“不行的！小姐，王君把我们送给小姐，就是要我们侍候小姐，如果给王君知道我们留在庄里偷懒，那不是要我们的小命吗？不行的！不行的！我们要跟着小姐。到哪都跟着！”小紫边跑边摆手。
　　“怕王君要你们的命，就不怕我？你们现在做我的丫头，该怎么处置首先应该我说了算吧？”南宫汐收住脚。
　　“小姐想怎么处置丫头们都可以，让我们跟着就行，打死也没有关系！被小姐打死总比被王君打死好过点好看点！”小绿没留神，一头撞在南宫汐身上，嘴巴还在说话。
　　敢情那个号称最优雅最温和的东都王根本是个暴君？
　　仰望加崩溃！
　　“好！好！好！如果你们能够追上我，就带你们走。”南宫汐话刚说完，施展轻功，发力狂奔，一口气跑出几里远。
　　应该甩掉了吧？
　　南宫汐停下脚步，回头，瞪圆眼……那那那两个阴魂不散的小丫头居然还跟在身后。
　　“小姐，带我们走吧？”俩丫头扑上来，一边一个挂在南宫汐身上。
　　南宫汐没好气地推开其中一个，揉揉开始发疼的脑袋，下一刻，愣住了：手腕上，墨蓝宝石熠熠生辉。
　　昨夜已经将它解下、丢开了的，何时又重新戴上？
　　“小姐，你不是说赶路吗？快走，快走，别赶不上了。”俩丫头拽着南宫汐跑，兴冲冲，迈步往城里冲。
　　算了！反正又不会再见，戴着……就戴着吧。

　　第二十六章 入京

　　南宫汐带着两块粘皮糖，到达城里福安客栈，和东方龙等人会合。随后，一行人动身出发，去京城。
　　东方龙的意思：先到京城，再转向华山。
　　东方沧浪沿路落在东方龙后面，今天刚刚赶上大队伍，看见南宫汐，眼睛就移不开，“南宫妹妹没事了？一两个月不见，妹妹越发标致……”
　　然后，自己的马车不肯再坐，和丫头们一起挤在女眷乘坐的马车前头，有一句没一句聊天儿。
　　小紫小绿一齐朝他翻白眼。
　　东方龙此次前往华山比武大会还带了夫人和六小姐同行。
　　东方夫人出自西门世家，是东方龙的贤内助，为东方龙生养四子二女，老幺正是六小姐东方清泉。
　　南宫汐的姑母嫁入西门世家，丈夫是东方夫人的幼弟，算起来，大家都是亲戚。
　　东方清泉与南宫汐年纪只相差数月，自小认识，久别乍见，有许多新鲜事儿要交流。
　　今时，江湖可供谈资的有数人：东方龙、淳于玺、雨霖铃、段昔非。
　　东方龙自不必多谈。
　　段昔非，名门正派，一代侠客，为人仗义，嫉恶如仇，视除暴安良、匡扶正义为己任，江湖为非作歹之徒闻之必望风而逃——因此年年被江湖道义之士树为侠客典范。可惜东方清泉小姐对此英雄豪杰不感兴趣。
　　雨霖铃是个女人，师承昆仑山一个神秘的门派：仙灵门。
　　传言仙灵门有两大武功秘籍，一部《灵霄心法》，一部《瑶池心法》。《灵霄心法》适合男子修练，《瑶池心法》专供女子修习。《灵霄心法》威力如何世人不知，练《瑶池心法》却有一个明显的效果：青春永驻，红颜不老。
　　雨霖铃练就《瑶池心法》，行走江湖数年，武功高得飘渺，面容始终维持妙龄，谁也不清楚她真实年龄到底多大。世人形容雨霖铃，一个字：美；两个字：美女；三个字：大美人；四个字：美若天仙。见过她的，过目难忘；恋上她的，情难自拔。因此，拜倒在雨霖铃裙下之臣多如牛毛，反过来，雨霖铃的入幕之宾也难以计数。雨霖铃生性受不得拘束，想得到她，不太难，想独占她，很难。
　　美，超出一定程度，足以构成传奇。据说，雨霖铃还在年少时，师父和师兄同时爱上她。为争夺爱徒师妹，师徒俩大打出手，结果两败俱伤，落得个师父死徒弟残，死的自个儿棺材里挺尸去，残的也没福气抱得美人归。自此，雨霖铃成名。雨霖铃身上还流传另一个传奇：据说，她曾经入宫，与当今皇帝厮混过，皇帝得此绝世美人儿，宠爱得想要破格封妃，她却甩甩手，走人。
　　美人一般不喜欢谈美人，尤其是比自己美的美人儿——有东方清泉六小姐为证。因此，有关雨霖铃的话题没谈多少。
　　淳于玺是当今最有势力的帮派——无焰宫的宫主。无焰宫与东方世家两大江湖巨头，一个踞守中北部，一个牢控东西南，两相对峙已有时日。牵一发而动全身，两派各自有所顾忌，目前虽无所动作，但一山素来难容二虎，一个江湖，日后是两者二分天下各自为政，还是一方唯我独尊一统江湖？形势尚难料。可以肯定的一点：今年比武大会，若东方龙与淳于玺正面对决，不论谁胜谁负，都将改变目前僵持格局。
　　所以，此刻东方清泉的话题绕着无焰宫淳于玺转是必然的。
　　“汐姐姐，无焰宫烧了你家，杀了你爹，我知道你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想找他们报仇，无焰宫的势力太大，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我爹基于道义，要替你爹讨个公道，但是无焰宫的副宫主偏生先死在你们家，弄得他们有理寻仇，我爹反而束手束脚，那个凶手一招借刀杀人之计，害死你爹，又损我爹名头，一举两得，厉害！”
　　南宫汐看着东方清泉，“损东方伯伯的名头？清泉妹妹此话怎讲？”
　　“你不知道？我们三家联盟，誓盟互助互惠，互共患难，你爹死后，我爹没有讨伐无焰宫，是因为无焰宫对我们东西南方的地盘虎视眈眈，想等我爹先动手，好出师有名。我爹不忍心见江湖掀起腥风血雨，不愿给无焰宫攻打我们的机会，因此忍气吞声，忍辱负重。我爹如此用心良苦，武林中却有人大骂我爹，说什么我爹和你爹联盟，就只看中你爹在南方的势力，出了事，却当缩头……却只知道明哲保身，不顾道义，我爹担这骂名，太冤了！汐姐姐，你怪过我爹吗？”
　　南宫汐摇头，“替我爹报仇是作儿女的分内之事，东方伯伯有他的立场，他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对！”
　　东方夫人在一旁点头又摇头，“南宫姑娘就是太好强了！”
　　“是啊！是啊！”东方沧浪在前面插嘴，“南宫妹妹娇娇弱弱的身子，数月来吃了不少苦，要独自担着深仇大恨，着实令沧……令人心疼哪！现下好了！南宫妹妹一切平安，跟我们一起，比武大会上，我爹一定替你出头，好生教训无焰宫的人！教训淳于玺！”
　　“东方四少爷这么说，那就是东方大爷很有把握在比武大会中赢咯？东方大爷武功一定非常、非常厉害吧？”小紫睁大眼睛，口气敬畏，活似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我爹武林至尊！武功天下第一！”东方沧浪得意洋洋。
　　“哇！哇哇！哇哇哇！武林至尊！天下第一！太厉害了！”小绿那边一脸崇敬。
　　东方清泉不屑听这些废话，拉着南宫汐说：“我爹在华西镇设英雄宴，宴请各大门派掌门和江湖名侠，不晓得淳于玺有没有胆来？那个人神神秘秘的，面孔也不让人瞧，不清楚长什么样儿？”
　　“我见过，整个人跟包着黑粽子皮似的，手指甲都看不见，说不准那副皮囊根本见不得人！还有……个子太高，声音嘎嘎嘎，比鸭子叫还难听！”东方沧浪插嘴。
　　东方沧浪此生最遗憾之事——个子堪堪与南宫汐齐平。嗯嗯，也要怪南宫汐稍微比寻常女子高挑了那么一点。
　　“人家面具后的脸你见到了，四哥？”
　　“没——”
　　“没？四哥没见过就不要乱说！”
　　“六妹那么维护淳于玺做什么？莫非……”
　　“哼！我就是好奇！我就是对他感兴趣！怎样？”
　　东方沧浪耸耸肩，作绅士礼让女士状。
　　南宫汐两次见过淳于玺□的身躯，模糊记得一片雪白细致，向来以为只有徐离那样的翩翩美男子才会生就令女人也嫉妒的冰肌雪肤……徐离，完美得不像真的，绝色容颜，淡淡飘香，好在无柔媚之态，否则，怕不给人认成女子去……嗯，怎么又想起他了？
　　隔着袖子，摩挲一颗颗蓝宝石，一、二、三……十八，十八颗蓝宝石，一百零八种烦恼……
　　不想了！
　　“东方夫人，清泉妹妹，我二娘他们如何了？给我说说吧。”
　　“还好！就是想家，等无焰宫的事解决了，你们娘几个就可以安心回去重建家园了。”东方夫人说。
　　继母那边，南宫汐不是太担心，失踪的弟弟才更加令人焦心。
　　“可有我泽弟的消息？”
　　“没有！打探不到。不晓得无焰宫的人将南宫兄弟劫到哪里藏匿，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话是东方沧浪答的。
　　南宫汐没有回应。这件事，淳于玺明确表态无焰宫不曾做，他不屑于否认自己作恶，说没有，应该就是没有。南宫家还有哪个不为人知的死敌？南宫泽究竟为何人劫持？
　　江湖三大世家中，南宫起一派宗师，为人却最淡泊隐逸。长年隐居于太湖之畔，以经营祖产和教授弟子为乐。他在南方的影响力，并非依靠霸强手段，而是人们对武功高强、敦厚和善、与世无争的江湖大人物的敬仰，可以这么说，南宫起几乎没有正面的敌人，至少南宫汐就想不到谁。敲敲脑袋，理不透，无奈放弃。
　　“吁——吁——停。”
　　马车夫忽然叱马勒缰，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东方清泉皱眉问。
　　“有个美人儿拦我们的马车。”东方沧浪回答。
　　“看见美人就动不了！”东方清泉嘀咕，也不怕描花兄长形象。
　　“姑娘有什么要帮忙的？”东方沧浪问拦车的人，声音和悦，还有些微雀跃。
　　东方清泉伸长脖子往外面一看，缩回来，小声报告，“真是个美女！就是小家碧玉了点，不过男人只看女人的身材脸蛋……”
　　东方夫人屈指敲她脑门，“女孩子家，说话老没正经，也不知羞！”
　　东方清泉耸一耸肩，吐吐舌头。
　　东方夫人摇头，不理她。
　　“我要去京城，路上马儿受惊，跑走了，我想请问……车上有没有空座，我……能不能搭个车？”外面女子怯怯地问，声音如黄莺，光听声音就让人觉得美。
　　“有！有！助人为快乐之本，能，当然能！小姐请上来吧！”东方沧浪热心地跳下马车，搀扶人上来。
　　女子进了车厢，果然是个美女，大美女。
　　南宫汐想起自己见过她，这个女子——是凤仪，洛阳米商凤九天的女儿，太子青睐过的东都第一美人。
　　“小女子凤仪，冒昧叨扰，各位古道热肠，好心相助，凤仪感激不尽，待得到了京城，车资……”
　　“区区小事，无足挂齿，凤姑娘坐吧。”东方夫人毕竟大家主母，有气度。
　　“谢谢夫人！”凤仪谢过了，拣角落坐下，一路上，垂首，低眉，并不主动说话。
　　东方清泉一双眼睛在凤仪身上打了几次转，没能忍住，开口问道，“凤姑娘孤身一人去京城，做什么呢？”
　　凤仪抬起杏眼，眨了眨，脸上微微泛起羞色，“我去找人。”
　　“找亲人？”
　　“不是。”
　　“亲戚？”
　　“不是。”
　　“朋友？”
　　“不是。”
　　“那你要去找什么人？男人？情人？”
　　“……”
　　“不说话，那就是了！”
　　东方夫人瞥女儿一眼。
　　东方清泉不理母亲暗示，脸冲着外面，笑道，“哦！凤姑娘已经名花有主了。”
　　东方沧浪不知道在外面嘀咕什么，车里人都听不清。
　　小紫小绿两个丫头的声音响起，却是又大又怪异，“你？凭你……”便没了下文，也不清楚什么意思。
　　凤仪的脸更红了。
　　车厢里静静的，再没有人说话。

　　第二十七章 长安

　　东都洛阳离京城长安不太远，车马徐行，两天也到了。
　　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东市两百行，西市亦相如，铁行、肉行、笔行、药行、秤行、绢行、麸行、鱼店、酒肆、帛肆、衣肆、寄附铺……应有尽有。
　　京城，繁华如梦。
　　东方龙早前在长安城东置办一所别院，足够宽敞，一行人都住了进去，连同凤仪——凤仪下了马车，站在街头，瞪着街道两旁的榆槐，发怔良久，不知举步。凤仪没有地方可去，况且，她的行李盘缠都随着惊马一起丢了。于是，东方沧浪再一次做热心人。其他人对此没有意见，包括东方清泉。
　　东方清泉很快与凤仪相处融洽，问了两天，还是打听不出凤仪进京找谁，觉得没劲，镇日硬拉着南宫汐走东市，逛西市，买一堆胭脂水粉衣物首饰其它小玩意儿，很快把凤仪的秘密给忘记。
　　东方沧浪有点为难。凤仪是他邀请留下的，把个娇滴滴的大美人独自丢一边做主人的不相陪未免失礼；而，妹妹和南宫汐去逛街市，他也想作陪。幸而，两位妹子不需要。于是，东方沧浪暂且以客人为重，也陪伴凤仪四处走动。
　　一走，就把人给丢了。
　　“南宫妹妹，六妹，你们可有见到凤姑娘？”
　　东方清泉和南宫汐才从街上回来，一脸焦急的东方沧浪把她们拦在大门口。
　　“没有！不都是四哥在陪凤姑娘的吗？怎么来问我们？”
　　“今天凤姑娘说想出门，我陪她出去，到皇城那边，凤姑娘渴了，要吃水果儿，我去买，谁知，回头凤姑娘就不见了。我到处找不着……凤姑娘没有武功，人又长得美，如果出事，可怎么办？”
　　“四哥好关心凤姑娘呀？怎么不跟紧一点儿？她又没有同我和汐姐姐在一起，去哪里我们怎会知道？”
　　“臭丫头净跟我作对！心肠如此冷硬，以后你丢，看谁找你？好好好！不知道便不知道！我自己找去！”东方沧浪用力瞪妹妹一眼，挥袖转身。
　　南宫汐和东方清泉俩人对视一眼，又好笑又无奈，也少不了要替凤仪担心。
　　“清泉妹妹，我们也去找找吧。”南宫汐说着，转身出门。
　　小紫小绿赶忙跟上。
　　“凤姑娘真是麻烦！那么大个人，出门也能弄丢自己！”东方清泉唠叨一下，也出了大门。
　　“京城地方大，我们分头找。”南宫汐看看跟在旁边的东方清泉，建议。
　　“这么大个京城，人生地不熟，怎么找？别找不到她，连我们自己也走丢了。”东方清泉嘟嘟小嘴，还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长安城东西长九千余米，南北也有八千多米，找人，那叫一个大海捞针。
　　“丫头，你们对京城可熟悉？”南宫汐随口问小丫头们。
　　“熟啊，我们一年里上京城没十次也有八次。”小紫顺口就应。
　　哦？敢情这两个小丫头平时都不服侍人的？
　　“以前主子回京，我们都要随行侍候，而且京城和东都差不多，很好认的。”小绿说。
　　差点儿忘了，这两个小丫头是东都王的人。
　　“那好，带路吧。”
　　有向导就行了。
　　“好咧！”
　　小丫头蹦蹦跳跳往前走，跟没逛够街市似的，南宫汐则有点累，毕竟和东方清泉走了一天，腿脚几乎酸掉。因此，小丫头们后来提议雇佣一辆小马车代步，她同意了。
　　小马车在京城里绕来绕去，小丫头们买的零嘴儿主仆三个吃了个干净，凤仪姑娘的人影儿还是没找着。夜渐深，无奈，打道回府。回到东方龙别院，东方沧浪和东方清泉已经回来，也是一无所获，大家商量着再不见人明天去报官，一转头，凤仪姑娘游魂似的出现了。
　　“喂！去哪里怎么不说一声？害的人家好找……”东方清泉头一个冲上去，拦在凤仪面前嚷，只差没有抓住凤仪的肩膀摇。
　　凤仪呆呆地任东方清泉吼，失魂落魄的模样教旁人瞧着心疼。
　　东方沧浪第二个冲上前，拉开妹妹，护住凤仪，“女孩子家，温柔一点好不好？凤姑娘，你怎么啦？有什么事跟沧浪大哥说……”
　　东方清泉背过身对南宫汐做了个鬼脸，小小声哼，“移情别恋了！”
　　南宫汐微微一笑，坐在一边安静喝茶。
　　东方沧浪询问凤仪的声音喁喁不休，不久，凤仪嘤咛一声，呜咽道，“我……我怎么办……他……为什么不肯见我……他……他不要我了……”
　　“谁呀？谁不肯见你？谁不要你嘛？”
　　凤仪梨花一枝带雨，“他……不要我了……没有人要我了……谁都不会再要我了……呜……”
　　人美，哭起来也美。
　　东方沧浪蓦地热血沸腾：“谁不要！我要！我……啊……我说什么了？”
　　……
　　天地俱寂，万籁无声。
　　凤仪睁大眼睛，直愣愣看东方沧浪，眼泪哭声全给咽了回去。
　　东方沧浪扒拉脑袋，从凤仪面前跳到南宫汐面前，“南宫妹妹，我……我……我是看她哭的可怜，一时失言。妹妹，沧浪大哥一直喜欢你，我……我想娶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没关系！助人乃快乐之本！”小紫笑眯眯。
　　“一诺千金！东方四少爷不能拿凤姑娘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小绿眨眨眼。
　　在场还有东方夫人，看看儿子，眼神像看着百炼不成钢的铁，终于忍住没说话。
　　东方清泉双手捂住眼睛，良久，张指，从指缝里看人，“四哥，好一副侠义心肠！终身这就定了？可喜！可贺！”
　　听她口气，像是一个大傻瓜稀里糊涂把自己终身给卖了。
　　凤仪那边最后才反应过来，慌忙拿袖子擦干眼泪后，急声道：“东方公子心肠好，侠义为怀，怜惜凤仪，凤仪感激涕零，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凤仪不能……自许终身，谢谢公子好意！”
　　“呃！好！这就好！”东方沧浪抹去一头冷汗。
　　东方沧浪年少轻狂，失口轻许终身，幸而凤仪无心，大家一笑置之，以为这事就那么过了。
　　第二天，晴天一个霹雳。
　　“我？凤姑娘？成亲？我和凤姑娘成亲？那那那，南宫妹妹怎么办……”东方沧浪目瞪口呆，张皇失措，在他爹面前来回晃，火烧屁股似的，坐不下。
　　“我……我不能嫁他……我……我心里……”凤仪张口结舌，失魂落魄地看着太子的使者——太子的贴身宠宦——郑倌。她认得他，在东都，是他亲自把她送进太子房里……
　　“太子殿下亲赐良缘，你们想违抗？”郑倌长得像一只狐狸，此刻却虎虎生威。
　　“太子百忙之中，犹体恤犬子尚无家室，东方龙实是感恩不胜，惶恐已极！太子美意，犬子受之若惊，喜之欲狂，岂敢辞谢？逆子，还不谢太子恩典！”东方龙神情喜悦，掺杂严厉。
　　“爹呀……”东方沧浪哀叫一声，不敢多言。
　　凤仪猛地扑到郑倌脚前，落泪失声，“为什么……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
　　“凤姑娘，东方四公子对你一往情深，真心迎娶，太子成全尔等美满姻缘，望你珍惜！”
　　“我……我只是随口说说……”东方沧浪哭丧着脸。
　　“婚姻之事，岂能戏言！”东方龙不看儿子，转向凤仪，和颜悦色，“凤姑娘同行进京，借居此地，也是缘分注定。太子赐婚，储君之命不可违，东方世家亦愿以大礼相迎，凤姑娘来之，则安之矣。”
　　凤仪只顾着哭。
　　“太子已为你二人择了良辰吉日，三日后完婚。”郑倌最后丢下一句话，走了。
　　东方沧浪与凤仪面面相觑，又赶紧各自撇开眼，一个欲哭无泪，一个泪如雨下。
　　三日后，东方龙的四公子东方沧浪与凤九天的女儿凤仪吉时完婚。潇洒倜傥的东方四公子从此有了家室，艳名冠绝东都的凤大小姐也罗敷有夫。
　　太阳依旧朝升夕落，河水依然向东流淌。
　　生活改变了，日子还是一样过。

　　第二十八章 蓝宝石手饰

　　东方世家办喜事的几天，没有南宫汐什么事儿，而东方沧浪又总是掂记着自己长久以来打算娶的人是南宫汐，逮着机会还来解释，实在不像个准新郎倌的样儿，因此，东方世家的人比较赞同南宫汐多出门看看。
　　于是乎，南宫汐带着两个小丫头，整日观山游水，优哉悠哉。
　　长安八水，灞水绕城东，杨柳遍植岸。可惜九月入秋，已不见柳絮纷飞如雪乱。
　　驿路边，行人折柳相送，凄凄满别情。
　　南宫汐摸摸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深邃泛蓝的黑眸，温柔无情的交织，冰与火的融合，梦幻与现实的错乱……
　　“这个是谁给戴上的？”南宫汐把手腕伸到两个小丫头眼前。
　　“我……”
　　“我……”
　　两个小丫头应得整齐。
　　南宫汐哼一声，“你们倒是有闲心！”
　　“我看到小姐把它扔在枕头边，那么贵重的东西，怕给忘记了，弄丢了，就顺手给小姐戴上了。”小紫笑嘻嘻地答。
　　“真的？”
　　“真的。”
　　一个瘦小的青衣少年从南宫汐身边走过，直往她手腕上瞄。
　　南宫汐扫了眼青衣少年，一张细致的面孔，一双乌溜溜灵活的大眼，光芒闪闪烁烁。
　　南宫汐缓缓收回手腕。
　　“姐姐，你的东西掉了。”青衣少年停在南宫汐面前，忽然甜甜一笑，指着她的脚下说。
　　南宫汐看着青衣少年，抬起手掠掠鬓发，墨蓝宝石迎着阳光璀璨。
　　“不是啊？那我可捡咯？你别和我抢……”青衣少年说，猛地蹲下身，却身子一个不稳，斜斜撞向南宫汐身上，失了平衡似的，双手胡乱拨拉，混乱中忽然拽住南宫汐的手，摸到她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猛然施力就扯……
　　痛……
　　南宫汐的手腕勒出一条血痕，墨蓝宝石手饰却没能扯下。
　　青衣少年一愕，手还死死拽着墨蓝宝石手饰。
　　恼怒横生，南宫汐扬起手掌，劈在青衣少年的小臂上；同时抬脚，踢开青衣少年。青衣少年中脚，直直飞出五六步远，坠地，仰倒，唉哟唉哟滚了两滚，爬不起来。
　　想不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小毛贼不会武功。
　　南宫汐掠到青衣少年，想要拎起他。
　　“救命——云哥哥——非哥哥——有人要杀我——”青衣少年眼里闪着惊恐的光，大叫大嚷，声音尖利刺耳。
　　南宫汐的手顿了顿。真是个无赖少年，她也不过想让他起来而已。
　　“喂……”她继续伸出手。
　　“救命啊——”青衣少年叫得更大声。
　　南宫汐皱眉，直想捂耳朵。
　　“住手！”身后一声沉冷喝斥。
　　南宫汐回头，没来得及看清人，手腕又是一痛，回眸看去，青衣少年已经翻身而起，又来扯她的手饰。
　　“切！什么东西系的？扯都扯不断？”青衣少年抱怨。
　　喝！真没见过这么肆无忌惮的劫匪。
　　南宫汐大怒，一掌劈过去，砍中青衣少年手骨，又飞起一脚，直踢他胸腹。
　　“啊——”青衣少年抱着手臂呼痛，看着飞过来的腿脚发傻。
　　横里伸出一只粗壮的脚，挡在少年身前。
　　南宫汐的脚踢在那只脚上，如同踢中石柱，震得腿骨生疼，赶忙收回腿，往后跃。
　　“云哥哥——”青衣少年扑进来人的怀里，鼻音浓重，“这个女人抢了我的东西，还欺负我——云哥哥，你快帮我抢回来！”
　　“什么东西？”来人抬眼看南宫汐，顿时，一股肃杀之气在漫延。
　　南宫汐也看那个人：二十出头的男子，虎背熊腰，浓浓的眉，大大的眼，厚厚的唇，站立的架式像一座大山。
　　“就是那个！她手腕上那个！快！给我抢回来！”青衣少年嚣张大叫。
　　壮汉移步走向南宫汐，盯着南宫汐的手腕，伸出蒲扇似的大手，“东西拿来！”
　　“喂！那是我家小姐的东西！这小子强抢不成换了你来抢是不是？别以为你个子大姑奶奶就怕你！来呀！”
　　小紫和小绿跳到南宫汐面前，抬高下巴从下往上睨人。
　　壮汉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们说瞎话！她们仗着人多，把我东西抢了，我抢回来有什么不对？云哥哥，别理她们，把东西抢回来呀！”青衣少年跳脚大叫。
　　壮汉又向南宫汐走来。
　　“呀——”小紫小绿拉开架式，大喊一声，冲向壮汉。
　　壮汉看着个儿大，身法却轻灵，一晃，闪过两个小丫头，奔到南宫汐面前，探手便向她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抓来。
　　南宫汐料不到此人速度如此之快，脚步急忙后退，倒掠几丈，停下，身形未稳，壮汉却又欺近，南宫汐一拳向他击去，壮汉举手一格，又震得南宫汐手骨生疼。
　　壮汉力气大得惊人，浑身硬得像石块，南宫汐不敢再硬碰硬。
　　“好呀！好呀！云哥哥，告诉她，想要命就赶快把东西还给我，否则——哼哼哼！”青衣少年在旁边拍手笑。
　　“不要脸！抢人家的东西还敢说是自己的！”小紫小绿边骂边堵上来，拦在壮汉面前，对南宫汐说：“小姐，你先走……”
　　“休得离开！”壮汉低吼，隔空向南宫汐击出一拳。
　　南宫汐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直袭向她，急忙后退，但还是慢了一点，那股力量像未刮完的风尾，扫中她，依然强悍得难以抵挡……轰……南宫汐胸口一痛，身体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飞出去……
　　“小姐——”
　　在小紫小绿的哭叫声中，南宫汐急遽坠落。
　　坠落……咦？没有粉身碎骨的撞击……她落到一个男子的臂弯里，下意识要看是谁，一股香味已然袭入鼻腔。香……味？不似徐离本身不知名的香，也不似他作为东都王时变幻莫测的香，更不是……淳于玺混杂着檀香和百花的香……怎么这年头的男人都爱熏香？
　　“姑娘，你还好吗？”男子低头问她。
　　南宫汐张开嘴，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吐在对方的衣襟上，顿时天旋地转。
　　“小姐——”小紫小绿哭喊着扑过来，想要从男子手里接过南宫汐。
　　男子没有交出人，抓起南宫汐的手腕，紧紧盯着墨蓝宝石手饰，神色莫测。
　　“喂喂！这个真的是我们小姐的东西！你们不要一个个都来抢！”小紫小绿急了，拼命想抢人回来。
　　男子只是随意跨步，就避开了她们。
　　“不对！不对！是我的！那是我的！非哥哥快把它脱下来给我！”青衣少年冲过来，兴奋地伸手来捋南宫汐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
　　“桑桑，别胡闹，这根本不是你的东西。”男子淡淡地对青衣少年说，语调不怒自威。
　　青衣少年哼哼两声，果然不闹了。
　　“从云，你总是帮着桑桑为非作歹，再这样下去我也救不了你！”男子看看壮汉，又说。
　　“大哥教训的是！”壮汉低下头。
　　“非哥哥，人家又做了什么嘛……”青衣少年跺脚撒娇，完全一副女儿娇态。
　　“啊，我想起你是谁了——”小紫指着青衣少年大叫，“你是段侯爷家的小姐。”
　　“是又怎样？”青衣少年——不，少女抬高下巴。
　　“你教唆他人伤了我家小姐，这事要怎么算？”小绿气恨恨地质问。
　　“怎么算？你问他呀！”青衣少女指指壮汉从云。
　　从云上前，拍拍厚实的胸膛，“从云若做错，情意认罚，但是她刚才企图伤害桑桑小姐——”
　　“你们无故抢人物品，先生事端，还狡赖？”男子声音严厉起来。
　　青衣少女噘噘嘴，从云又低下头。
　　“姑娘，在下兄弟鲁莽，伤了姑娘，现在姑娘身中内伤，延误不得，让在下替你疗伤吧？”男子低下头对南宫汐说。
　　晕眩平复，南宫汐看清了眼前的男子：剑眉星目，正气凛然。
　　这世上，有人天生一副坏蛋样，也有人天生一副英雄豪杰脸。这个人，看起来像个标准的大侠。可惜，有那样为非作歹的兄弟朋友，怕也不是什么善类。
　　“放开我！”南宫汐冷然推开男子。
　　男子被推开了，却还抓着她的手腕。
　　“放开！”南宫汐使力想要甩脱，胸口传来阵阵郁痛，气血登时翻涌，不禁眼前发黑，摇摇晃晃……
　　“姑娘——”男子松开南宫汐的手腕，转而扶住她的手臂。
　　“小姐！小姐！你怎样了？”小紫和小绿赶忙抱住南宫汐，顺道推开男子的手，觉得不够，又狠狠瞪过去几眼。
　　男子醒悟，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臂，垂在身侧，转开头，目光扫向驿路，然后，定在那里。
　　空气里的芳香隐约多了一重，南宫汐竭力平稳翻腾的气血，敏感地扫视……驿路，一辆四匹骏马拉的车停在那里，不清楚何时停下的，停了多久。
　　车门打开处，车里人峨冠华服，目光幽远，看着一切。
　　心头一紧，南宫汐匆忙举起衣袖捂住嘴，然后，愣愣地看着雪白的衣料渲染出绚丽的颜色……
　　“小姐……”不知是小紫还是小绿的声音。
　　恍恍惚惚……

　　第二十九章 幻梦

　　“……七皇子殿下……”
　　“……误会……我承担……”
　　“……后果……你清楚……”
　　“……三件事……作交换……条件……放过……云……”
　　“……唔！”
　　断续而模糊的对答零碎敲打她的耳膜，某些字眼毫无意义地滑过……
　　安静，良久。
　　轻微的摇晃，晕船似的泛恶，隐隐约约的香味弥漫围绕……不知多久，摇晃平息，她被安置在柔软的地方，浑身仍是难以形容的难受。
　　微凉的手指抚过她的脸庞、头发……
　　“你来……”
　　悦耳的声音春风般轻柔……
　　一双温柔的手解开她身上的束缚，一股股热气导入她的体内……翻腾的气血渐渐安分，疼痛一分分减去，浓重的睡意席卷而来……
　　苏醒——
　　浑身舒畅。
　　她的内伤平复了？南宫汐眼睛还未睁开，轻轻运一下气，真气流转无碍，果然，她痊愈了。慢慢睁开眼睛，南宫汐愣住……大得足以躺下十个她的床，锦帐低垂，红被镶金；宽得几乎看不见墙壁的房间，沉香烟起玉炉，明珠映亮四壁，金碧辉煌，无尽富丽与堂皇。
　　她在宫殿里？
　　南宫汐坐起身，丝缎被面从身上滑开，袒露莹莹一片雪白，寸缕全无，纤毫毕现。
　　“啊……”
　　南宫汐低低惊叫一声，急忙搂回丝被，裹紧自己。这——是哪里？有脚步声传来，她张皇抬头，一个女子轻盈步近——居然是凝碧。
　　“凝碧姐姐……”南宫汐有点意外，回神想一想，顺理成章：灞水边，她遭劫，与人相斗，受伤，东都王出现，她被抱上马车……
　　“这是哪里？”
　　“王君的寝宫。”凝碧答得轻快。
　　他……的寝宫？她在东都王府里？
　　凝碧走到床边，坐下，抓过南宫汐的手，伸指在脉门上搭了一会儿，眉眼舒展，“好了！没事了！从云这个混蛋，出手如此之重，改天我替汐小姐教训他。”
　　“你认得他？”有点意外。
　　“从云是段昔非的结义兄弟，愣小子一个，就知道讨好段桑竹那丫头随她胡闹，若不是段昔非替他撑着，哼……”凝碧拍拍南宫汐的手，“你呀——才离开几天呀，就差点给人打死，要人怎么放心？”
　　“哦？原来凝碧姐姐如此关心小女子……”
　　“关心你的人不是我！”凝碧耸耸肩，看着南宫汐，暧昧地睐睐眼。
　　南宫汐心一跳，别开脸。
　　“睡了两天，饿了吧？起来洗洗漱，吃点东西。”凝碧果然是个合格的保姆。
　　“我睡了两天？”
　　“是啊！”
　　难怪呢，肚子有点饿。南宫汐正想下床，看看自己光裸的臂膀，又缩回被子深处，谁……谁给她疗的伤？
　　“别担心——衣裳是我脱的，你的伤也是我治的。”凝碧把一件白色丝袍放在南宫汐旁边，“穿上，我带你去洗洗。”
　　南宫汐放下心，羞赧之色还是不可抑止泛滥——被人看光光，虽说对方是女子，也够难为情的。
　　凝碧看着她，眨眨眼，“说真的，汐小姐身段儿真是迷人，我要是男子，怕也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南宫汐心头一凉，想起淳于玺，想起他所有放肆的行为……世人所谓：膏不厌鲜，女不厌清，玉不厌洁，兰不厌馨。她是江湖女子，虽不至于达到被男子触碰肌肤便羞愧寻死或执意下嫁的迂腐地步，但……掀开一点点被子，看着手臂上的守宫砂，守宫砂还在，有些记忆却无法抹灭……那些天真的单纯的忘记一切整个世界只有徐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找不回来。
　　忽然又想起凤仪，一片痴心，委身承欢，却换来薄幸，落得一个赏作他人妻……
　　“汐小姐，怎么了？”凝碧疑惑注视。
　　“没什么，你先出去一下。”
　　凝碧笑，“还害羞啊？全都看过了……”
　　南宫汐随手抓一个枕头丢过去，“走不走？”
　　凝碧抬手，接住枕头，放回床上，咭咭笑着背转身，“快点！我在外面等你。”
　　洗漱沐浴过了，膳食也用过了，凝碧带南宫汐在王府里漫步。
　　穿行于重重门户，庭院深深深几许。走回徐离寝宫的路上，南宫汐看看身边的凝碧，淡淡地问，“我的伤好了，可以走了吧？”
　　“不可以！”凝碧干脆地答。
　　“为什么？”
　　“王君没有吩咐。”
　　“那你去问他……”
　　“王君自己会决定。”
　　“你们……该不会又想囚禁我？”
　　“不会！怎么可能如此怠慢我们汐小姐！不过……汐小姐不能一个人出门。”
　　那还不是囚禁？
　　“为什么为什么？”被监禁的记忆回放，南宫汐不禁烦躁。
　　“因为……”凝碧笑得促狭，“汐小姐就是个惹祸精，不惹人家，人家也要惹你。所以，为了你自个儿的安全，还有别人的性命，就安心待在东都王府里吧！”
　　“我自个儿的事，东都王能不能不管！”
　　“这个我可以代王君回答你：不能！”
　　南宫汐顿时泄气。
　　不明白！不明白徐离——嗯，东都王到底想做什么？燕雁无心，情缘已断，重重云山，续也续不上……她不会再痴傻，而他，可不可以不再戏弄她……
　　这回，陷在东都王府里了。
　　夜色深沉，南宫汐趴在东都王寝宫宽大的床上，心情沮丧，奄奄无力，不想哭，几滴泪却不经意溜出眼角，她放任着，不想擦。
　　满室香烟缭绕，香气弥漫，她的神志渐渐恍惚……
　　“为什么哭？身子还是不舒坦？”悦耳的声音突兀传来，微凉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滴。
　　抬头，凝眸，绝世容颜在朦胧的夜明珠光中散发清香，难以抵挡的迷魅……一如既往。风定，人静，大大的寝宫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她又做梦了，离开东都到京城后，第一次做梦，入梦，便有徐离。
　　“徐离，放过我！求你了——”南宫汐扯过宽宽的丝被，从脚蒙到头，把自己裹得像一只蚕，仿佛这样就可以杜绝徐离走进梦境。
　　“汐儿……”徐离轻叹一声，把她连同丝被抱在怀中，声音温柔，动作温柔，温柔得令人心碎，心醉……
　　然而，一切不过是虚假，幻影……梦醒，他依旧站在高高的天庭，之间隔着九重天。
　　南宫汐叹口气，扯开自己的蚕茧，轻抚触手可及的容颜。梦里，就是这么好，这么容易贴近，不止是身体，还有心灵。她碰碰他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子，手指顺着鸦羽似的鬓角滑到线条分明的下颏……触感光滑的肌肤，真实得令人忘记身在梦里……
　　“徐离，要是一直做梦……多好！”她双手圈住他的脖子，拉低他的头，在他优美的嘴唇轻触一下。
　　“梦？”徐离顿了一下。
　　“嗯……”她伸出丁香小舌，在他唇上舔了舔。
　　徐离身体一震，气息沉重起来，头向她俯低……
　　她轻笑一声，捂住他的嘴，“不要……先不要……徐离，我们先说说话，好不好？”
　　徐离轻缓吸气，“……好。”
　　她仰视头上的他，他的双眸在夜明珠光下闪着暗暗的蓝光，又黑又沉，像她手上的墨蓝宝石，一样的美丽夺目，她把手腕举到他眼前，“为什么它解不开了？”
　　自从那次解下手饰它又莫名其妙戴回她手上后，她试过，无论如何再也解不下来了。
　　徐离握着她的手，没有回答，没有看手饰，而是轻抚她手腕上的伤痕，眼底有怜惜，还有……一闪而过的冷冽。
　　“徐离，你怎么了？”她一直看他的眼睛，轻易觉察他眼眸中流动的情绪。
　　“汐儿，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他说。
　　“可是……有个人一直在欺负我。”她说。
　　“谁？”
　　“东都王。”
　　徐离轻笑一声，“以后不会了！”
　　“随便你，做梦又算不得数。”
　　“汐儿，你确定自己真是在做梦？”
　　“什么意思……”她着迷于他的笑容，无力分神琢磨。
　　“就当是梦好了……”
　　徐离低头，俩人鼻尖相触，厮磨一番，各自微微侧头，四片嘴唇贴近，身体俱为之轻颤，然后，纠缠，吮吸……
　　细而急的呼吸，沉而重的喘息，晕眩，昏乱，身体不像是自己的，她的手胡乱而无助地挥动，不小心扯散了他随意用一条丝带绑缚的黑发，顿时，顺滑的黑发披泻而下，覆了她一身，和她的叠在一起，缠在一起……良久，唇齿分开，她侧转头，不停喘气，眼神茫然地看着散在枕上的青丝如云般漫延开去……香烟、香气……黑的发，红的被，雪的肤……这是梦……褪尽衣裳，任镶金红被将纤长柔美的雪白肢体渲染出一层红粉，氤氲、蛊惑……只是梦……
　　徐离支起上半身，黑眸凝注，颜色暗得让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他微微一笑，再度向她俯低，修长的手指滑过自己身上的锦缎华裳，以克制的优雅剥离，丢开。
　　衣裳像一只巨大的斑斓蝴蝶，翩翩飞起，落下。
　　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口紧缩，喘不过气。
　　“汐儿……”他的身体压下来，密密地覆住她，修长、光滑、结实、沉重。
　　“徐离，这是梦，对不对？”她双手颤抖，怯怯地穿过他肋下，抱住他结实而光滑的背，下巴搁在他肩头，嘴唇贴在他耳边，迷迷糊糊，断断续续，哆哆嗦嗦，“……只是梦……只是梦……对不对……对不对……”
　　“不……不是……”徐离胸膛剧烈起伏，轻吐出一口口热气，热气灼热她的肌肤，芳香烘烤得愈加浓郁，“不是……也没有关系……”
　　她深陷在他怀里，呼吸盈满他的味道，迷醉，混乱，只知道不停喘气，无法分辩任何言语。他抱紧她，修长的手指滑过她每一寸肌肤，一点一点探索她的美好与神秘……
　　炽热，紧张，空虚，渴望，狂想……奇怪的感觉由身体深处漫延，泛滥……很……很奇怪的感觉！已经不像在做梦……
　　南宫汐猛地推开徐离，惊惶坐起，用力掐一下自己……痛！再掐一下，痛！再再掐一下，还是痛！她茫然转头……徐离仰卧枕上，丝被盖过腰腹，修长肢体半隐半现，完美，诱惑……她掉开目光，看到他头上，他单手支在耳下，侧着脸看她，眸中黑色火焰闪耀，嘴边勾一痕浅笑，邪魅，却依然优雅，令人崩溃……
　　目瞪口呆！
　　“不……不是梦？”南宫汐勉勉强强开口。
　　不是梦！不！还是梦！像以前做过的无数次梦一样，拥抱、亲吻、缠绵……统统都是假的，不是真的！
　　“是真的！”
　　徐离手伸过来，握住南宫汐，轻轻一拉，南宫汐便身子倾倒，跌入他怀里……
　　“不！不要……”她双手抵在他胸口，费力地侧开脸。
　　“汐儿……”他抬起她的下巴，长睫低垂，黑眸半遮，暗蓝光芒隐隐约约闪烁，魅惑难言，“你是我的劫……注定如此……我逃不了……也不想再逃……”
　　她傻傻看他，掉进他深潭似的黑眸，游不出来，几乎窒息，急忙吸进一口气，呼吸里，都是他的芳香，心慌、迷乱，犹如魔魇……无法自己，情难……自禁。
　　重门静，绮窗闭，一弯明月，无处照俪影。牡丹梦，丁香愁，几度落花，依旧随流水。
　　徐离低下头，吻住她的唇，一番纠缠，滑下修长的雪颈……锦幄温，沉香郁，玉楼箫，声声慢，樱红，玉雪，心波荡，情难了……
　　南宫汐认命地闭上眼睛。
　　叩叩——叩叩叩——
　　暗而静的夜，寝宫的门被敲响，声声回旋，中断一切。
　　徐离放开南宫汐，拉过被子，将俩人卷住，转头对着门口，懒懒开口，“进来。”
　　魔魅的气息瞬间一扫而空，寰宇尘清，南宫汐于梦魇迷境中清醒，长舒一口气，埋头于枕下，羞愧难当。
　　来人直直走到床前，禀道：“王君，主上来了。”
　　听到来人的声音，南宫汐愣住了。她不会刻意记住谁的声音，但，这个人的声音不久前才听过……在洛阳东都王大殿里。微微抬起头，果然，天生丽质、姿容端庄——是兰汐。
　　兰汐半垂着眼，脸上没有表情，似乎面对的不是一张床以及躺在床上的一对暧昧男女。
　　“知道了。”徐离闲闲靠在枕上，淡淡出声。
　　“侍候王君更衣。”兰汐转身，对外面喊，自始至终，没有瞄南宫汐一眼。
　　四个小内宦捧着衣裳等物品疾步而入。
　　徐离掌心滑过南宫汐的额头，抽回她颈下的臂，下床。
　　南宫汐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地看小内宦为徐离——不，东都王更衣。
　　他张开双臂，内宦无声而轻捷地为他套上一件件衣裳，从里到外；然后，梳理头发，绾起，束紧。不必他自己动手，如此顺理成章，如此理所当然，因为——他是尊贵的七皇子、东都王。
　　“汐儿，你先睡吧。”徐离俯低头对南宫汐说，声音依然温润、悦耳，然后，翩然转身，和候在门口的兰汐一起离开。
　　远远，箫声断断续续，幽幽咽咽，倾诉离情。
　　她永远不清楚，下一刻他又会是什么态度。

　　第三十章 放弃

　　楼台高锁，帘幕低垂。倚晚晴，秋风起，轻寒漠漠，满地黄花落。
　　南宫汐分开珠帘，看帘外夕照拖长梧桐树影。这时，兰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不能和王君在一起。”兰汐口气清冷，眼睛直视前方，并不看南宫汐。
　　“你有好办法吗？”南宫汐微微转头看她，淡然相问。
　　“什么？”兰汐反应不过来。
　　“让我离开这里。”南宫汐转过身，直视兰汐的眼睛，“让我离开！否则还是会在一起，我拒绝不了。”
　　“谁能拒绝得了……”兰汐喃喃道，语调蓦地毅然，“好！我帮你！你离开后，最好走得远远，别再出现在王君面前。”
　　“谢谢！”南宫汐淡淡地说：“我希望能够尽快离开。”
　　“天就要黑了，我也希望你尽快离开。”兰汐冷冷地说，“今夜，你不能再侍寝！跟我来——”
　　南宫汐跟在兰汐后面，一直走到她的房间。进了房间，兰汐直接打开一个靠墙而立的大衣橱，鼓捣一会儿，转过头叫南宫汐，“过来，下去。”
　　南宫汐走过去，看清了，衣橱底部一个洞口，有台阶斜斜通向地下。南宫汐沿台阶下去，眼前，一条黑暗的秘道。兰汐随后进来，点亮火折，两个人无声地沿着秘道往前走，约摸一刻多钟，到了尽头。兰汐上前，打开洞口，先钻出去，然后回头叫南宫汐。
　　南宫汐跟着钻出洞口，眼前，还是一间房间，废物杂乱无章地弃置，像是主人疏于打理的贮藏室，正疑惑，兰汐走到一面墙前，弄了几下，石条砌的墙从中裂开一条缝，堪堪穿过一个人。
　　“进去。”兰汐又说。
　　南宫汐穿墙而过，墙里面，又是一条秘道。两个人在秘道里又走了一刻多钟，从洞口钻出，外面是一间女子雅致的闺房。
　　兰汐拿出一条黑布带子，“我的秘密不能泄露，把眼睛蒙上，我送你出去。”
　　南宫汐蒙上眼睛，感觉到兰汐拉着她上了一辆马车，马车隆隆行驶，不久，停下，周围一片喧嚣。
　　“好了，你下去。”兰汐解开南宫汐眼睛上的黑布带，推她下车。
　　南宫汐刚下车，马车立刻向前驶去，很快消失了踪影。南宫汐看看四周，发现自己站在市集上。想了想，无处可去，决定还是先回东方世家别院。这几天，小紫小绿两个丫头不知哪里去了，不过她们本是东都王的人，倒也不必太担心。
　　“喂！是你呀！你的伤好了？”一个青衣少女突然跳到南宫汐面前，眼珠子骨碌碌直往她手腕上瞄。
　　那个强抢东西的青衣少女？南宫汐很快认出她来，不禁警觉。
　　“哇！你那天装死装得可真像！害我被非哥哥训，还害云哥哥受责。你你你，可真是个祸害！”青衣少女指着南宫汐大叫。
　　南宫汐不知是气好还是苦笑好。这个少女，还真是古怪得紧。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又不抢你东西！我也打不过你！你怕什么怕？”青衣少女指指南宫汐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你告诉我，这是谁给的？是不是七皇子殿下？”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任何问题。”南宫汐转身走开。
　　“喂喂喂！等一下！”青衣少女奔上来，双臂大张，拦在南宫汐面前，“我保证！我没有恶意，我叫段桑竹，不打不相识，大家交个朋友吧？”
　　南宫汐看着那双灵活大眼，“抱歉！没有兴趣！”
　　“哎！你这个人真是不识……好吧！我承认我那天性急！我鲁莽！我也不过想知道它是不是我小时候见过的东西。”段桑竹嘟嘟小嘴，叽哩咕噜。
　　南宫汐只是看着她。
　　“好了！我都告诉你。我小时候，皇后娘娘很喜欢我，经常召我入宫玩，她有一对蓝宝石手饰，跟你这个很像，皇后娘娘说，那种东西应该传给儿子媳妇，可惜，娘娘没有孩子，她去世了，东西不知道殉葬还是给了谁？应该不会给七皇子殿下吧……会给谁呢？喂，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东西哪儿来的？”
　　“朋友给的。”
　　“谁？你哪个朋友？”
　　“他……不存在了。”
　　“哦——又是个死人！”
　　南宫汐忍了忍，没有澄清。
　　“哎！我发觉你这个人还是蛮不错的嘛！你叫什么名字？交个朋友如何？我对你真的很有兴趣哦！”
　　可惜！抱歉！
　　“我对你真的没有兴趣。”
　　“喝！你还真是不识抬举！你知道我是谁吗？”
　　“段侯爷家的小姐。”南宫汐微微低下头看青衣少女，“抱歉！我对和小孩子做朋友没有兴趣。”
　　“你你你——”段桑竹气得跺脚，“我今年快十七了，谁说我是小孩子！”
　　“嗬嗬！”旁边传来男子压抑的低笑，“桑桑小姐，这位姑娘已经很客气了，要我说，我就这么说：我——对和小土匪做朋友没有兴趣。”
　　“你——方止言！你起了个鬼名字叫止言，就应该闭口不言，沉默寡言！嘴巴这么多，上辈子肯定是个三寸不烂之舌的泼妇转世来着。”段桑竹跳脚骂回去。
　　“你呢？段侯爷千金，好好一个淑女不做，偏要学人家当土匪……”
　　“止言，少说两句。”另一个男子温声相劝。
　　南宫汐看过去，一个翩翩浊世公子，一个凛然正气大侠。翩翩浊世公子不认识，凛然正气大侠正是段桑竹嘴里的非哥哥，那天使她免于坠地的人。
　　“南宫姑娘身体无碍了么？舍弟那日鲁莽，实是抱歉！”大侠抱拳对南宫汐道。
　　“昔非兄，你认得这位姑娘？姑娘，在下方止言，这厢有礼了！”方止言跟着文绉绉揖了一礼。
　　“方止言，你这个风流纨绔子弟，不要看到姑娘就动歪心思！南宫姐姐，我告诉你，这个方止言呢是京城最有名的花花公子，母蚊子看到他都要躲三尺，你可别理他！”段桑竹在旁边不屑地说。
　　“南宫姑娘——”方止言则笑得云淡风轻，“此位桑桑妹子年少天真，谵言妄语，甚或毁谤，做哥哥的不会跟她计较，南宫姑娘听了千万莫见怪！莫见怪！”
　　“方止言，你敢诽谤我？我……我叫云哥哥割了你舌头……”
　　“桑桑！”大侠轻叱一句。
　　“非哥哥——”段桑竹跺脚，撒娇，“明明就是他欺负我——”
　　“我有吗？”
　　南宫汐看看黑了的天，转身走开。
　　“喂！你别走哇！”段桑竹由后面追上来，拖住南宫汐的手。
　　“段小姐，请放开我！”南宫汐不禁皱眉。此刻的她——实在没有心情敷衍谁。
　　“南宫姐姐——”段桑竹叫得甜甜蜜蜜，把南宫汐的手抱得死紧，还恰好将墨蓝宝石手饰抱在眼前，就着路旁灯火，左右瞧个没完，“你先不要走嘛！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谢谢。”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我那天和云哥哥淘气，不小心害你受伤，应该向你赔礼道歉才是！”段桑竹手指摸上蓝宝石，直吞口水。
　　“你很喜欢它？”南宫汐看着少女的表情，轻淡地问。
　　“是呀是呀！真的很像皇后娘娘那一副……”
　　“你能脱下它的话，我就给你。”
　　“真的！”段桑竹惊喜地瞪大眼。
　　“真的。”
　　总是回想，总是珍藏，便成为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这件手饰，那个人，那段感情，都不应再是她的牵念。
　　不愿牵挂，就要学会放弃。
　　“那好，我不客气咯！”段桑竹喜出望外，立刻动手解手饰。
　　南宫汐平伸着手，静看段桑竹一举一动。
　　“喂！你到底是怎么打的结，根本解不开……”段桑竹摸索半天，泄气。
　　南宫汐研究过，手饰由蚕丝络将十八颗精心镶嵌的蓝宝石串成。合口处打一个结，结法细密而繁复，根本解不开，尤其，这条蚕丝络是割不断的。
　　“非哥哥，借你宝刀我用一用。”段桑竹折腾好一会儿，决定另辟蹊径。
　　“桑桑，别胡闹！”昔非大侠抱刀于怀，轻声斥责。
　　“哎呀！非哥哥，我只不过想把绳子割断，又不是要砍断南宫姐姐的手，你着急什么嘛！”段桑竹噘嘴。
　　脊背微凉，南宫汐下意识缩回手。
　　“没有用！那条丝络是割不断的。”昔非大侠说。
　　“非哥哥你怎么知道？”段桑竹讶然问。
　　昔非大侠看看南宫汐，目光垂低，落到她手腕，“传说昆仑山上生长一种极罕见的冰蚕，吐的丝非常坚韧，用冰蚕丝结成软甲，刀剑不入，可以防身；穿用冰蚕丝，可以固本培元，养气活血，疗治伤损。南宫姑娘手饰上的丝络似乎就是冰蚕丝，至于为什么解不下来，也有一个传说……”
　　昔非大侠说到这里，停顿。
　　南宫汐下意识摸摸手饰。徐离佩戴它的时候，十八颗蓝宝石恰好环绕他手腕一圈，戴在她略细的手腕，只能在第十六颗宝石那里打结，十六颗宝石刚好环紧她的手腕，多出来的两颗则垂垂悬挂。为什么？为什么这种物品他也能轻易给人……
　　“非哥哥，什么传说？快说！快告诉我！”段桑竹性急得很。
　　“先别说！”方止言摆摆手，“昔非兄，天黑，大家还都饿着，桑桑妹子，你方才不是要请南宫姑娘吃饭以示赔礼道歉么？走罢，四全楼，大家边吃边听。”
　　“方止言，你今天说的一大堆废话里，就属这几句还能听。只是，你堂堂一个男人，好意思要本姑娘请你吗？”
　　“客由你请，饭资我出！可以吧？”
　　“这还差不多。”
　　南宫汐抽回自己的手，“谢谢各位好意，我要回去了……”
　　“南宫姐姐，你不想听那个冰蚕丝的传说吗？”段桑竹又快手快脚扯住她的手。
　　“段小姐，请放手。”南宫汐在些不耐烦。
　　“不放不放！你不想去也可以，先让我试试能不能割断这条绳子。”段桑竹攫着南宫汐手指，一边伸手向昔非大侠叫唤，“非哥哥，快，拿刀来，我就不信割不断，砍不断……”
　　南宫汐猛地抽回手，退后两步……这丫头，疯起来该不会真的打算砍断她的手吧？
　　“哎！你别走！把东西给我！你答应给我的，不要出尔反尔嘛……”段桑竹跳上前，抓住南宫汐的手，攫着手饰猛捋，猛捋……捋不下来，拍拍脑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面色一喜，矮下身，“噌”地一声从靴子里抽出一柄小匕首，嘴里笑着：“我怎么忘记自己带了匕首……哈哈！本姑娘就不信割不断……”
　　说完，举起铮亮的匕首。
　　南宫汐赶忙格开段桑竹……
　　“住手！”
　　“住手！”
　　“啊——”

　　第三十一章 冰蚕丝

　　几声喝呼和惨叫，南宫汐的手还没有碰到段桑竹，段桑竹已经高高飞起，尖叫坠落……还好落进及时扑上去接住她的昔非大侠臂弯里。
　　“非哥哥……哇……”段桑竹惊魂未定，哭喊着倒在昔非大侠怀里。
　　“你们是……无焰宫的！”昔非大侠目光紧盯南宫汐身后，声音低沉。
　　无焰宫？
　　南宫汐急忙转身。
　　面前两个系着黑色披风，戴着遮掩上半张脸的黑色面具的人——无焰宫的护法。南宫汐下意识后退。护法出现，表示淳于玺也在。她压住惊惶乱跳的心，左右四顾——没有！眼前只有六大护法中的两位。
　　无焰宫六大护法和淳于玺一样难以辨认。清一色男子，高矮肥瘦相差无两，出现于人前永远是半张黑面具，一身黑衣，一条黑披风。要区别他们六个人，只能根据披风上的火焰颜色。
　　六大护法披风上的火焰颜色分别为：赤、橙、绿、青、蓝、紫。此刻出现的是紫焰护法和蓝焰护法。
　　“在下段昔非，阁下为何无故对段某妹子出手？”段昔非凛然质问。
　　紫焰慢慢卷起手中的长鞭——似乎刚才挥飞段桑竹的就是它。紫焰的眼神隔着面具看不清，语调却有明显的讥讽，“正义的段大侠放任妹子行凶，居然义正辞严！”
　　段昔非顿了顿，没有应声。
　　“你们是什么人？我跟南宫姐姐的事，轮不到你们管！”段桑竹定了惊，怒气冲冲地回嘴。
　　“我们不管闲事！”蓝焰声音冰寒，指着南宫汐，“她不是闲事。她是我们宫主的爱宠。”
　　“你……是无焰宫主传说中的爱宠？”段桑竹目光转向南宫汐，定住，不相信地大叫。
　　“无焰宫的宫主……不是只喜欢男人的吗？”方止言那边脱口嘀咕。
　　南宫汐别开脸，那段屈辱的过往，原来已经传遍江湖。
　　两大护法不理睬各人的惊呼声，兀自对南宫汐道：“汐少……汐小姐，宫主随后就到，你随我们走吧。”
　　“不——”南宫汐再度往后退，“我不会跟你们走！”
　　两大护法不说话，同时跨步走近南宫汐。
　　“放开南宫姑娘！”段昔非跃上前，挡在南宫汐与两大护法之间，沉声喝道。
　　“段昔非，你一代大侠，平日做的都是大事，怎地现今插手管起家务事来？”紫焰道。
　　“南宫姑娘显然不愿意跟你们走……”
　　“这是汐小姐与我们宫主之间的事，段大侠未免管得宽了？”蓝焰道。
　　“你们逼迫他人，段某便要管。”段昔非横刀于身前，“何况，南宫姑娘是……段某朋友，你们想带人走，先打倒段某再说！”
　　两大护法一个甩开长鞭，一个拎着飞锤，声音阴恻，“段大侠以一敌二，太抬举我们了。”
　　“不要脸，两个人打一个人！”段桑竹在那边大叫。
　　“一对一！也无所谓！”
　　蓝焰的飞锤扑地击向段昔非，紫焰则扑向南宫汐。
　　段昔非闪身回来，架住紫焰，同时对方止言吼，“快带她们走——”
　　方止言动作也轻快，一手拉着段桑竹，一手扯住南宫汐，跳上停在路旁的马车，喝斥车夫驱马，溜之大吉也。
　　“方止言，非哥哥一个人，能不能打得过他们两个人？”马车疾驶在宽阔的街道上，段桑竹频频探出头往后望。
　　“有我们在，他更打不过！”方止言一针见血。
　　“你个没用的方止言，要是云哥哥在就好了。”段桑竹瞅瞅南宫汐，哼哼，“这也要怪南宫姐姐！那天你打了我两掌，踢了我两脚，我都没事！云哥哥不过打你一拳，你就吐血，还被七皇子殿下当场撞见，说云哥哥故意伤人要治他的罪，非哥哥不知怎样说情，交换了什么条件，七皇子殿下才答应不追究！现在，云哥哥被关在家里不准出门，要不然他和非哥哥联手，天下无敌，那两个人算什么呀！”
　　南宫汐懒得开口。
　　“桑桑妹子，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那云哥哥不过有几分蛮力罢了，碰上绝顶高手，也不过尔尔，你也别老是狗仗人势……”
　　“去！去！就知道你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段桑竹一拳撸中方止言肩膀，又说：“怎么非哥哥还不来……”
　　正说着，人影一晃，段昔非掠进车厢里来。
　　“非哥哥——”段桑竹扑过去，抱着段昔非笑，“我就知道非哥哥最厉害，两个人算什么，还不是一样被打败。”
　　“没有……”段昔非缓口气，“刚过几招，正好一队禁军巡逻，冲散了我们。无焰宫六大护法都是绝顶高手，双人联手，我没有胜券。”
　　“多谢段大侠相助之恩。”南宫汐诚挚道谢。
　　“南宫姑娘不用客气……”段昔非赶忙回礼。
　　“南宫姐姐，你真的是无焰宫主的爱宠啊？”段桑竹好奇心未消，旧话重提。
　　“不是！”南宫汐转头看车外飞掠而过的灯火，“数月前我曾经刺杀过他。”
　　“哦，原来那些人是在追杀你，真是狡猾！”段桑竹骂道，又问，“南宫姐姐，他们追到长安来了，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我亲戚朋友在城东居住，我回那里去。”
　　“可是现在说不定他们在跟踪我们，南宫姐姐，你还是先到我家里躲一躲吧？明天再回去。”段桑竹笑嘻嘻，握住南宫汐的手，顺道摸摸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
　　“桑桑，别胡思乱想。”段昔非突然出声。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不过多看几眼，多摸几下，又不打歪主意！东西是南宫姐姐的，我保证不肖想！非哥哥你还信不过我呀？”
　　“我信！”段昔非摸摸段桑竹的头，“乖！这才是哥的好妹子。”
　　南宫汐看着段昔非的动作，不愿想，脑中自动回忆：徐离——当他还是徐离时，特别喜欢抚摸她的头和头发……俩人分开，回头，分开……她牵牵念念、藕断丝连，而他，从来潇洒自如、进退维仪。
　　不会……再继续了！
　　“南宫姐姐，你说话呀，答不答应？”
　　“嗯——”南宫汐下意识地应。
　　“太好了！非哥哥，你刚才讲到冰蚕丝的传说，还没讲完呢，现在讲好不好？我心急想知道。”
　　段昔非看看南宫汐，转开头，“我记不清了。”
　　“非哥哥你存心吊人胃口！”
　　段桑竹的小嘴噘得能吊个猪油瓶子。
　　段昔非目光凝在车外……
　　昆仑山冰蚕，习武者至宝。服用冰蚕，有助提升内力。冰蚕吐的丝，也有多种奇妙功能。关于冰蚕丝，有很多说法，最绮丽的一种：传说冰蚕丝亦即情丝。若有情人将之系在爱人身上，便只能——解丝仍须系丝人。只是冰蚕丝太过少见，世间情侣没有机会验证传说之真伪。
　　“吁——吁——停！”
　　“咦？车夫，有人追杀我们，你停车做什么？快走！快走！”段桑竹瞧见车夫居然叱马停车，急忙叫嚷。
　　“小姐，侯爷府到了。”车夫回答。
　　往外一瞧，果然，段侯爷府矗立面前。
　　方止言斜睨段桑竹，似笑非笑。
　　“方止言你鬼笑什么？”段桑竹一个手拐子捅过去，然后拉南宫汐下车，直往大门闯，一面说：“南宫姐姐，我家到了……”
　　“汐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大门暗影里走出一个人，被灯火照得分明，南宫汐看着来人，揉揉眼睛，再看，“凝碧姐姐？你怎么……”
　　这动作也太神速了吧？
　　“我来接你，跟我回去吧。”凝碧表情平和，看不出因为南宫汐悄然出走而生气的迹象。
　　“你又是谁？为什么要南宫姐姐跟你走？”段桑竹凑到凝碧面前。
　　“桑桑，别失礼！”段昔非一把将段桑竹拉到身后，上前向凝碧抱拳施礼，“凝统领。”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七皇子殿下的侍卫。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接南宫姐姐回去……回去哪里？”段桑竹疑惑地看看凝碧，再看看南宫汐。
　　“回东都王府。汐小姐是我们王……府的客人。”凝碧平淡地答。
　　“你在七皇子殿下府里做客？”段桑竹瞅着南宫汐，表情全挂在脸上，“不行！不行！南宫姐姐现在是我们家的客人，不能跟你走，要走……我陪她！我也要去七皇子殿下那里……”后面的话是对凝碧说的。
　　一旁的方止言摊手，耸肩，仰首望天，不忍看。
　　“不！”南宫汐轻声但坚决，“凝碧姐姐，我不去。”
　　“汐小姐，你悄悄溜出来，玩一阵子就好，不要任性了，啊？”凝碧耐心相劝。
　　“我不是任性！”南宫汐叹口气，“我不喜欢呆在牢笼里，一点儿也不喜欢！”
　　凝碧顿了一下，“你想要自由自在……跟王君说，他会同意的。”
　　“我不只是想要自由，最重要的……”南宫汐垂下睫毛，“我不想在他身边。”
　　凝碧有点呆，“为什么？你不是也……”
　　“请你转告王君，我只是一个平凡人，只希望平凡地生活，请他……不要再戏弄我。就这样。”
　　“戏弄？汐小姐是这么看王君的？”凝碧深深看南宫汐一眼。
　　“难道不是吗？”南宫汐淡淡地撇开眼。
　　徐离的两个侍妾，与东都王定了亲的兰汐……多她一个女人，对他而言，世界依然完整，而且更加丰富多彩；对她而言，却是……一些东西破碎了，失落了。
　　“汐小姐，这些话听了会让人失望的。”
　　“让你失望很抱歉！但我想……王君一定不会！所以，请你放过我，请你们放了我！”
　　“汐小姐回去亲自对王君说吧。”凝碧伸出手，想要扣住南宫汐的手腕。
　　南宫汐早有防备，脚步急退，避到段昔非等人身后。
　　“南宫姐姐，你跟七皇子殿下到底什么关系？”段桑竹拉住南宫汐，一双大眼睁得更大，“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都搞不懂你了？”
　　“平凡人！我跟七皇子殿下没有关系！”
　　就算有，那也只是徐离，而徐离，只存在于梦中。
　　“骗人！刚才无焰宫的人说你是他们宫主的爱宠……现在七皇子殿下的人找到这里来……该不会七皇子殿下也想纳你做他的侍妾吧？你你你，狐狸精，朝秦暮楚……”
　　“桑桑！”段昔非喝住段桑竹。
　　“哼！”段桑竹跺脚。
　　“桑桑天真不晓事，口不择言。南宫姑娘请勿介意。”段昔非转向南宫汐，施礼道歉。
　　“段小姐误会了。”南宫汐对段桑竹说，眼睛却看着凝碧，“我没有想过要做谁的侍妾！”
　　“听到没有？你已经娶妻了！娶妻了！别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天这么黑，不找了，回去……咦，四哥，那不是汐姐姐吗？汐姐姐，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我和四哥找得你好苦，谢天谢地，可把你找着了！”
　　一个少女飞跃到南宫汐面前，兴奋地抓着她的手摇晃。
　　“清泉妹妹……”
　　来人正是东方清泉，以及东方沧浪。段侯爷府大门真是个会客的好地方，这时候如果再多跳出个把熟人，也不会令南宫汐更加意外了。
　　“为了找你，四哥连凤姑……呃他的新娘子都不管了，你看我们对你多好。”东方清泉笑道。
　　“咳咳！南宫妹妹别听疯丫头瞎说，我们两家世交，自小熟识，你不见了，沧浪大哥当然要寻找……”东方沧浪赶紧咳嗽两声。
　　“吓！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啊！太佩服了！”段桑竹瞅着南宫汐做怪脸。
　　东方沧浪闻声顾望，目光扫过段桑竹，无言，落在段昔非身上，停了停，道，“你……你不是段昔非段大侠吗？”
　　“在下段昔非。两位是……”
　　“你就是段昔非？”东方清泉目光在段昔非身上打几个转，“原来名满天下的段大侠如此年轻……”
　　“难不成你以前认为我非哥哥是个老头子？”段桑竹踮起脚，一只细胳膊勉强搭着段昔非的肩，另一只手掌则拍拍他的胸膛，“我非哥哥年少英俊，玉树临风，江湖偶像，女孩子的梦中情人，如假包换！”
　　东方清泉扑哧一笑，“这位小妹妹真有意思！我们是东方世家的人，这是我四哥东方沧浪，我在家排行第六，名叫东方清泉。”
　　“我是非哥哥的妹妹段桑竹。东方姐姐人开朗，漂亮又大方，比南宫姐姐可爱多了！”段桑竹热情结交新朋友，不忘摆南宫汐一道。
　　“桑竹妹妹嘴巴真甜，要说漂亮，姐姐哪能跟你比！”比嘴巴甜，谁不会呀。
　　段桑竹顿时笑得像一朵花。
　　众人互相寒暄之际，凝碧走到南宫汐身边，把她扯出人群，轻声道，“汐小姐，你一个人在外面，王君会分心，我们也不好做，跟我回去——”
　　“凝碧姐姐，你有喜欢的人吗？”南宫汐侧头看她。
　　凝碧微愕，“……没有。”
　　“那么，如果你原本喜欢一个人，或者他也喜欢你，但是……他爱过别人，或者与别人定了亲，或者娶了别人，他在爱你的同时也爱着别人，爱着很多人，你知道后，还会喜欢他吗？”
　　“呃？”
　　“你会吗？”
　　“……不会。”
　　“那么，不要逼我，可以吗？”
　　“王君不是你想的那样……”
　　“汐姐姐——”东方清泉回过头来叫，“段大哥和桑竹妹妹邀我们到侯爷府里坐坐，你快来呀——呃，这位姐姐是谁？方才不及招呼。”
　　“不要管她！我们走。”段桑竹上来拉着南宫汐往大门里跑，一边含糊咕哝，“哼！别跟她回去……女孩子家……勾引男人……水性杨花……羞不羞……”
　　南宫汐模糊听到几个字眼，无奈置之。
　　“汐小姐……”
　　凝碧的声音落在段侯爷府大门外。

　　第三十二章 所思

　　东方兄妹和南宫汐被段氏兄妹邀入段侯爷府，在那里吃的晚饭。
　　席间，都是年轻人，相谈甚欢——尤其是段桑竹与东方清泉，相识恨晚，聊得顾不上其他人。
　　南宫汐比较沉默。
　　东方沧浪看了南宫汐数眼，欲言又止。
　　段昔非一一招呼来客，倒也礼仪周全。
　　一顿饭下来，东方兄妹和南宫汐了解到：原来，段昔非是段侯爷收养的孤儿，从段姓，至于生身父母何人，他自己说不清楚，段侯爷也一无所知。段昔非大多时候人在江湖，这次回京，一方面探望养父一家，然后顺道前往华山参加比武大会。
　　从云是段昔非结拜兄弟，此次与段昔非同来京城，借住段侯爷府，因为伤南宫汐之事被禁足，这会儿也出来作陪，看到南宫汐，脸上还有些不自在。
　　夜将半，筵席散，月明星稀，段昔非和从云护送南宫汐和东方兄妹三人回东方别院，没撞上意外，一路安全。
　　临别，段桑竹与东方清泉依依相惜，对南宫汐则爱理不理，也不再提留宿之事。
　　南宫汐失踪数日，重回东方别院，东方龙夫妇免不了关切询问，南宫汐草草交待受伤过程以及在东都王府养伤的事，至于与东都王的纠葛，不愿回忆，也不想倾诉。
　　第二天，小紫小绿也回来了。两个小丫头几天来不晓得躲到哪个角落去，南宫汐问起，她们傻笑敷衍；生气赶人，死赖皮不走，于是，一主二仆照旧过日子。
　　自从回东方别院，南宫汐足不出户。小紫小绿两个小丫头整日撺掇小姐出门，南宫汐置若罔闻，不予理睬。
　　天黑，未到就寝时，南宫汐靠在床头，翻看前阵子东游西逛时买回的诗集，偶尔抬眼，小紫拿着一张字条进来，眼神闪烁，鬼头鬼脑。
　　“小姐，你就看看吧！小姐，你就回个话吧！否则，会死人的……呜呜……”
　　小紫表情凄惨，声音凄厉，鳄鱼眼泪却没能挤下几滴。南宫汐看她两眼，伸手，小紫赶紧把字条放进小姐手心里。
　　“汐儿：一切可以解释。回来！可好？”
　　字条里，飘逸秀致的行楷书写一行字，没有落款——也不必费心猜测是谁。
　　南宫汐折叠字条，夹进书里。
　　“小姐……”小紫察颜观色，可怜巴巴。
　　“要么安静留在我身边，要么回去侍候你的旧主子。”南宫汐眼皮不抬，口气轻浅，给小紫两个选择。
　　小紫不哼声了。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好绝烈的性子！好绝断的女子！
　　南宫汐读了近半夜，才弄清自己读的是《汉乐府·有所思》。看看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不禁怔忡。书丢开，躺下睡觉，良久，还是睡不着。
　　外面，月色正好。
　　忽然又想起刚才读的另一首汉乐府：皓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诀绝……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忠贞，才是至情。古往今来，俱是如此。
　　第三天，一大早，东方别院所有人打点行装，准备出发前往华山。
　　比武大会之前，东方龙将以现任武林至尊的身份在华山脚下华西镇设宴，大宴天下英雄。早前，东方龙已经派三个儿子和得力门人在当地料理，如今大事初定，他也该亲自出马，上阵统筹了。
　　段昔非兄妹、从云、方止言被东方清泉邀请结伴同行，这时候都聚在东方别院。
　　一时，车子行李堆满，彩饰飘飘，马儿环佩叮当，嘶鸣刨蹄，热闹至极。
　　年轻人豪情如虹，策马驰骋；长辈喜欢平稳舒适，悠然乘车。
　　东方清泉和段桑竹选择和男子们一起骑马，南宫汐选择乘车。
　　出发。
　　东方清泉、段桑竹、段昔非等人先行，骏马如离弦之箭，转眼在前方淡了踪影。
　　南宫汐和东方夫人、东方四少夫人凤仪一同乘坐最后一辆马车。东方沧浪因为新婚，因此情愿弃马就车，陪伴女眷。
　　前面的车子都已开动，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夫高高扬起马鞭，正待挥甩，一个仆役匆匆过来，向车里道：“那边有个公子想要与南宫大小姐说几句话。”
　　南宫汐目光随仆役手指方向看去：街角，榆树下，一个人，长身玉立，白衣胜雪，头戴一顶看不清容颜的青色纱帽。衣袂、青纱，随秋风翻飞，宛然若梦……
　　秋风来寒，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天轻，云淡，水茫茫，柳条零落，难照行色，空思量。
　　南宫汐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不认识。走吧。”
　　东方夫人靠在车厢深处闭目，东方四少夫人自在神游，坐在车门的东方沧浪看那白衣公子两眼，捅捅车夫，“快走！”
　　“驾——”
　　马鞭扬，马蹄疾，车隆隆，出城东。
　　南宫汐隔着袖子摩挲十八颗墨蓝宝石……泛蓝黑眸，无名香气……解不开的手饰，剪不断的丝络……

　　第三十三章 段昔非

　　“停——”
　　马车行出城门不及一里，车夫突然急声叱马，惊慌挽缰，马车倏地停住，车里人几乎前俯后仰。
　　“找死！怎么回事？”东方沧浪声色俱厉。
　　“禀四少爷……差点撞到一个白衣公子……呃，就是方才求见南宫大小姐的那位，他站在路中间，车过不去……”
　　东方沧浪猛地甩头向后，“南宫妹妹，那……那个人是谁？”
　　东方夫人睁开眼睛，看着南宫汐，微带疑惑。
　　东方四少夫人端正身子，继续神游太虚。
　　南宫汐咬了咬嘴唇，跳下马车，垂下睫毛，直直走到白衣人面前，伸出手腕，“请你——把它收回去。”
　　“汐儿……”。白衣人温润如玉的声音些微发涩。
　　南宫汐把脸转向一边……薄纱后面的脸虽然看不清，也不愿意面对……无法面对。
　　“汐儿，我可以解释。”白衣人向路旁招手，“你——过来！”
　　南宫汐看过去，居然是——兰汐。兰汐牵着两匹白马站在槐树下，看到白衣人招手，温顺地走过来。步履款款，摇曳生姿。
　　“不用了！”南宫汐转过身，“不是她的问题。”
　　“汐儿！”白衣人从后面拉住南宫汐的手，“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告诉我！”
　　“你——”南宫汐背对白衣人，声音很低，却也清晰，“我曾经做过一个梦，一直做了七天，梦醒了，一切也改变了，忘记了……我还是我，梦里的人也只是梦里的人。我忘记自己的梦，梦里的人为什么不能忘记自己只是梦里的人。”
　　“汐儿，你曾说……喜欢我……”
　　南宫汐看着越走越近的兰汐，“喜欢是会变的！我早就……不喜欢了！”
　　他蓦地将她手腕捏紧，手饰上的蓝宝石硌得她生疼，“汐儿，不要骗自己！”
　　她侧转身，手举高，蓝宝石在阳光下颗颗璀璨耀眼，眼睛依然不看他，“这个，早想还给你，因为……一直解不开。既然你来了，应该知道怎么解，请把它拿回去。”
　　路旁，谁家荷塘，菡萏香销，翠叶凋残。长空，一碧万顷，雁字如人，去无留意。
　　白衣人倏地放开南宫汐的手，后退两步，纱帽青纱飘动，后面的表情飘渺不清。
　　“南宫妹妹——这人是怎么回事？”东方沧浪已经万分不耐烦，跳下马车向他们走来。
　　东方夫人和四少夫人也都等不住了，从车窗里伸出头来看。
　　“哎……四哥，你们怎么不走了？”远远的呼叫声传来，马蹄轻疾，前路驰回两匹骏马，倏然勒定在南宫汐与白衣人旁边。
　　骏马上的人是段昔非与东方清泉。
　　“四哥，出了什么事？”东方清泉又问，眼睛扫过白衣人，没有停留，径直落在南宫汐身上，讶然道，“汐姐姐，你站在路中间做什么？这个人是谁？你的朋友吗？”
　　“这位公子拦住我们的去路，南宫妹妹正请他让路呢！”东方沧浪指了指白衣人，不悦回答。
　　“南宫姑娘，无碍吧？”段昔非警觉地看着白衣人，“阁下是谁？”
　　“阁下意图何在？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东方清泉紧接质问。
　　兰汐飞身过来，刷地抽出雪缎，挡在白衣人面前，“放肆！”
　　“不可无礼！”白衣人低声对兰汐说。
　　兰汐收起雪缎，目光瞥向南宫汐，复杂难解。
　　南宫汐看一眼兰汐，转身，走回马车边，解开一匹空马，翻身跃上马背，手掌在马背上拍一下，马蹄扬起，向前疾驰而去。
　　段昔非目光掠过白衣人和兰汐，再不停留，调转马头，以刀鞘代鞭，敲在马股上，□骏马一箭风快，很快跟上南宫汐。
　　“段大哥——汐姐姐——等等我——”东方清泉一愕，回过神来，用力踢踢马肚子，旋风一般追上前面两个人，三匹马并驾齐驱，转瞬间成了三粒黑点。
　　“这位公子，请让一让，让一让，驾——”马车夫赶紧挥动马鞭。
　　马蹄跃动，车轮滚动。
　　白衣人和兰汐走到路边，静静伫立，看车马远去。
　　一路风驰电骋，马累了，人也累了。
　　南宫汐、东方清泉、段昔非停下马，坐在路边茶店方桌边喝茶，等后面的马车跟上来。
　　“汐姐姐，刚才那个人是谁？看打扮不像武林中人，倒像个弱书生，还熏了一身香呢，女里女气的！汐姐姐哪里认识的呀？”东方清泉好奇心尚未消减，方坐下便问南宫汐。
　　女里女气？
　　徐离的确长得太好看，五官绝伦，冰肌雪肤，干干净净；身姿修长，骨架舒展，与生俱来一股香气……与那些粗豪孔武须发横张的男人大不相同，精致而完美……不过……女里女气？唔！如果他知道有人这么评价自己，不知道会怎样想……一股香味袭入鼻中，突然意识到段昔非也是时时飘香，偷眼看看东方清泉，她仿佛也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上正微现尴尬懊恼之色，不禁有点想笑。
　　“汐姐姐，你笑什么？”东方清泉微嘟小嘴，撒娇。
　　“啊？我有笑吗？”
　　“有啊！好像心里想到什么甜蜜事似的……”东方清泉暧昧一笑，倏地又神色为难，吞吞吐吐起来，“哎，汐姐姐，桑竹妹妹告诉我，说……说你曾是无焰宫主的爱宠，你失踪数月，是不是……是不是……”
　　南宫汐心里“咔”的一声，屏息，无言。
　　“无焰宫主不近女色，他宠幸的人是男子。”段昔非缓缓插嘴。
　　“男子？淳于玺是断袖！真的吗？我四哥曾经去过无焰宫一趟，这么希奇的事回来也不告诉我！”东方清泉目光凝注段昔非，双眸闪闪，显然好奇心盛。
　　南宫汐松了口气，悄悄看一眼段昔非，不禁感激。
　　“唔——”段昔非表情一如既往平正，一面回应东方清泉，一面低头喝茶，声音在茶水里含糊。
　　“可惜……”东方清泉面上微露厌恶之色，“本来，我还想趁我爹设英雄宴见识这位枭雄，现在一点兴趣都没有了！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唔！真恶心！汐姐姐，对不起，刚才胡乱猜测，你别跟妹子介意，好不好？”
　　东方清泉表情娇憨，明媚双眸笑吟吟望着南宫汐，又扫一扫段昔非。
　　“没关系。”南宫汐垂下睫毛，喝茶。
　　“段大哥，你了解淳于玺这个人吗？”刚声明完不感兴趣，东方清泉又问。
　　“不了解。”段昔非摇头，“淳于玺极少现身于江湖，不曾有人见过他的真实模样，也不曾有人与他交过手。”
　　“好神秘啊！不晓得他的武功路数怎样？”东方清泉叹道。
　　“传言淳于玺修练一门名为《羽化七重》的武功，这套武功我不曾听说过，所以不清楚。”
　　淳于玺！那段过往……她的杀父之仇如何才能报？
　　南宫汐兀自喝茶。
　　“汐姐姐，我发觉你最近越来越寡言少语了。你不要老是记挂着找无焰宫报仇雪恨的事，淳于玺的武功那么高，绿水青山，来日方长，你也不必急于一时。”东方清泉突然伸过手来摇南宫汐的手臂。
　　“南宫姑娘与无焰宫有仇？”段昔非看着南宫汐，微微讶然。
　　“是啊！无焰宫的副宫主莫名其妙，跑到南宫家庄向汐姐姐求亲，结果被人暗杀，无焰宫的人迁怒南宫世家，因此烧毁汐姐姐的家，烧死南宫叔叔。无焰宫的人真是穷凶极恶！”东方清泉愤愤道。
　　“我前阵子出关，刚回京城不久，未及听说……南宫起前辈竟已去世了！”段昔非轻声道。
　　提起父亲，想到数月来的坎坷，南宫汐垂下眼睫，不想看别人同情的目光，也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所以，段大哥，你要是了解淳于玺还有那什么《羽化七重》的内情，多说点来听听好不好？知己知彼，也可以帮帮汐姐姐嘛。”东方清泉说。
　　段昔非缓缓道，“我了解不多。江湖传言淳于玺修练《羽化七重》已经到了第六重，若能突破第七重，将无敌于天下……届时比武大会，我定要会会此人！”
　　“段大哥英雄气概，令小妹钦佩！”东方清泉语气崇敬，又担忧地问，“万一淳于玺已经将《羽化七重》修练到第七重，不是谁都打不过他了吗？如果淳于玺夺得天下第一的名号，成为武林至尊，趁势往我们东西南方扩张势力，到时，我爹再不想和无焰宫打也要拼命了！”
　　段昔非是江湖游侠，对东方清泉关于未来帮派之争的忧虑只是“哦”了一声，静听下文。
　　“难道就没有克制淳于玺的人和武功吗……”东方清泉沉吟。
　　“东方宗主武功天下第一，东方姑娘不须忧心。”段昔非说。
　　“三年前我爹在比武大会上夺得武功天下第一，淳于玺还未现身江湖，我爹不曾与他交过手，最主要的，江湖中无人与淳于玺交过手，根本没法了解他的武功招数。这个人太神秘！我也相信我爹的实力，可是……又很担心我爹。”
　　与淳于玺交过手的人是有的——南宫汐。
　　毫无招架之力。
　　段昔非大概也想起南宫汐曾经说过刺杀淳于玺的事，看了看她，说道：“当今世上，要论最强的武功，该属仙灵门。如果仙灵门的人有心抢夺天下第一，只怕也是个劲敌。”
　　“仙灵门的人以前从不参加比武大会，今年应该也不会横插一杠子吧？”东方清泉神情恳切，“段大哥，对于仙灵门派，我知之甚少。段大哥见多识广，可不可以多谈一点儿？”
　　段昔非沉思了好一会儿，说：“仙灵门是一个神秘的门派，隐居在昆仑山上，极少涉足江湖。仙灵门武功分男女两种，男弟子修练《灵霄心法》，女弟子修练《瑶池心法》。据说《灵霄心法》威力比《瑶池心法》更强，只是，迄今为止无人见识。也有人说，《灵霄心法》是欺世盗名的秘籍，根本不可能有人练成。”
　　“为什么？”东方清泉好奇，“出于什么原因不可能练成？”
　　段昔非喝一口茶，“仙灵门人自诩其武功乃仙家之术，修行注重断情绝欲。人有七情六欲，修练《灵霄心法》既不可近色，亦不可动情，依天道常理，凡人万难突破此境界……不过，那也只限于修练《灵霄心法》，另一门《瑶池心法》，则……”
　　说到这里，段昔非顿住，似乎不好开口。
　　“不能动情！这是什么邪门武功！《瑶池心法》又有何特异之处？段大哥，说话吊人胃口可不好……汐姐姐，你说是也不是？”东方清泉笑吟吟，寻找攻守同盟。
　　南宫汐不哼声，双眸大睁，望着段昔非，也是好奇不已。
　　“段大哥，快说吧！我和汐姐姐都等着哪！”东方清泉催促。
　　段昔非看着俩人，微摇头，“我不是太清楚，只约略知道，《瑶池心法》与《灵霄心法》的修练方法……截然相反，至于这两种修练方法截然相反的武功为何并列于同一个门派，我也不清楚。”
　　“截然相反？”东方清泉敲敲脑门，恍然大悟，脱口而出，“《灵霄心法》断情绝欲，那……那《瑶池心法》不就是滥情纵欲？传说雨霖铃驻颜有术，又以荡妇著称，原来是因为修练这种武功！这……这和阴阳采补之术有何不同！呀！邪门歪道！”
　　段昔非低下头喝茶，不再说话。
　　一时安静。
　　有点无聊，南宫汐双手放在桌面下，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另一只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蓝宝石戴着真的很耀眼，可……解又解不下来……只能暂且用什么来遮一遮，挡一挡。突然想到，早上小丫头在自己头上系了一条雪纱，于是伸手扯下，一圈圈缠住手腕，顷刻，宝石全被遮挡……唔！南宫汐看着自己的杰作，不禁微微一笑。
　　周围还是安静，太安静了。
　　南宫汐抬起双眸，发现段昔非和东方清泉都在看她。
　　“不想被人看见，解下来不就好了么？汐姐姐，这是你家祖传宝贝吧？挺好看的，就是太贵重了，小心点也好。”东方清泉说。
　　段昔非收回目光，又低头喝茶。
　　南宫汐瞪着手腕上一圈绷带似的雪纱，突然想起段昔非讲述的冰蚕丝传说。
　　冰蚕丝解不下来的传说……是什么？
　　又是谁，重新将手饰带回她手上？
　　那些梦……真的只是梦吗？

　　第三十四章 鸿福客栈

　　华山脚下，华西镇。
　　因为即将到来的英雄宴和比武大会，华西镇酒楼饭庄临时多建几间，客栈不够住，豪客于平坦开阔处搭帐篷，穷侠跑山上道观里借宿，一时，华西小镇热闹无比，江湖人士随处可见：眼眸精光四射的老者，英姿勃发的中年人，意兴飞扬的少年，以及风韵犹存的美妇、英气飒爽的绝色少女，还有一些纯粹来看热闹的普通凡人。
　　人气就是买气。武林人士大量聚集华西镇，食住食住，首要大事，各个酒楼饭庄客栈老板赚大发，整日笑哈哈。
　　笑得最甜的是本镇最大的客栈——鸿福客栈的老板。
　　武林至尊东方龙早早将整个鸿福客栈全部包下，一切只求高规格，手笔之大，令老板整日哈腰也不觉得累。
　　南宫汐和东方清泉、段昔非等人到达华西镇后，食宿无忧，亦无事，连日游华山，赏美景。
　　华山，素有“奇险天下第一山”之称。落雁峰、朝阳峰、莲花峰，三峰鼎峙，云台、玉女二峰相辅于侧，三十六小峰罗列于前，奇峰耸立，高擎天空，绝壁巍峙，虎踞龙盘，气象森森，慑人魂魄。远而望之状若一朵盛开的莲花，是以谓之华山。
　　九月二十九日，正是东方龙设英雄宴的日子，地点就在鸿福客栈一楼大堂。
　　一早，伙计开始忙乎。
　　东方清泉、南宫汐、段桑竹、段昔非、从云、方止言由客房里出来，爬了几天山，众人俱疲乏，适逢今晚英雄宴，大家打算吃完早点出去附近走走便罢。
　　早点刚上，就碰上个搅场子的。
　　搅场子的是个纤细的美少年。
　　搅场原因：东方清泉等人坐在鸿福客栈一楼大堂等早餐上桌时，店小二端来砂锅热粥，美少年悄然走近，嗅了两嗅，张口要店小二送份相同的，店小二随口言明：本店不做外客生意。美少年不哼声，手一掀，直接把砂锅连同热粥扣回店小二头上，店小二当场趴地上嚎不出来，几星热粥飞窜惠顾坐在近旁的段桑竹脸上，烫得她哇哇叫，登时柳眉倒竖，立刻跳起来喝叫从云打人。
　　从云得令，呼地从座位上立起，一脚踢开趴地上挡路的店小二，捏着拳头冲向纤美少年。
　　纤美少年见人来袭，飞身而起，白衣飘飘，仙鹤似的细腿伶仃落在柜台上，掌柜的正站柜台，愣愣神，没敢有意见，闪一边去。纤美少年盘腿坐下，状若悠闲，突然手一挥，刷刷刷射出几枚暗器，直取从云。
　　从云后面站着段桑竹，躲开的话暗器铁定全喂给她，愣站着不动。眼看暗器飞至，要出人命，旁边段昔非袖子一卷，半空里截去暗器，甩落于地，低头一看，不禁面色生变。
　　众人跟着低头瞧，地上几枚铁钉，泛着青光，显然喂了剧毒。
　　“喂！你怎么如此恶毒！”段桑竹由从云宽背后伸出头，怒道。
　　“哦？本少爷还想问你，刚才怎么叫他打我！”纤美少年掠了掠乌溜溜垂顺的长发，头一仰，竟是秀美妩媚，堪比女子。
　　“你烫伤本小姐的脸，这笔账又如何算？”段桑竹气呼呼地指自己的脸，果然，脸颊几粒红点赫赫醒目，只怕已经起泡。
　　纤美少年耸耸肩，一副关我何事的痞样。
　　段桑竹那个气呀！
　　“云哥哥，快打他！打他！打他！把我的脸弄成这样，丑死了！快打扁他那张脸，赔我！”
　　“你那张脸，就是多加上几个红点黑点也不会比原来更丑。弄坏本少爷的脸，你才赔不起哩！”纤美少年悠然道。
　　“你你你……”段桑竹快气死，“云哥哥，你还等什么……”
　　从云立马往前冲，段昔非喝住，“从云，你又忘记我说的话了！”
　　“非哥哥，他欺负我——”段桑竹不依跺脚。
　　段昔非转向纤美少年，抱拳道，“在下妹子莽撞，阁下方才确也有冲动之处，本是小事，阁下与我妹子互相道个歉便了——”
　　“本少爷无错，为何要道歉？”纤美少年冷哼。
　　“大哥，此人如此嚣张！我……”从云眼冒怒火。
　　“傻大个你想怎样？要打架就来呀——”纤美少年抬高下巴挑衅。
　　“大哥……”从云忍无可忍，又要冲。
　　“站住！”段昔非扯住从云。
　　“非哥哥，那臭小子欺负我，你……你根本不疼惜妹妹！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撕破他的脸……”段桑竹脸上发痛，眼眶发红。
　　“欺负你又怎样？有本事你自个儿来打呀！教唆他人替你出头有什么意思？算什么本事？”纤美少年口气讥诮。
　　“阁下何必欺人太甚！”段昔非道，“退一步海阔天空，阁下如此咄咄逼人，休怪他人不客气！”
　　“你也要打我？哎呀！本少爷好害怕呀！快来人！人都死到哪里去了？有人要杀本少爷啦——”纤美少年居然拍掌喊叫起来。
　　“好一个无赖少年！”东方清泉忍不住了，扯扯南宫汐，又道：“汐姐姐，好奇怪，这少年我怎么看着面熟……”
　　“不奇怪！”方止言伸过脑袋来，“他的相貌与南宫姑娘颇有几分相似哩！好一个美人儿！”
　　“果然……”东方清泉张大嘴，“汐姐姐，这人好像你……”
　　南宫汐也是诧异不已，这少年……的确有几分像她在无焰宫时的模样：乌发垂肩，雪色肌肤，白衣飘飘，纤细，俊美。
　　不过，也有极大不同：纤美少年如假包换，颈上微隆的喉结骗不了人。
　　随着纤美少年的喊叫，大堂里一暗，人影晃动，突然多了两个黑衣蒙面人。
　　南宫汐看过去，是——竟是无焰宫的绿焰护法和青焰护法。
　　“宇飞少爷。”绿焰和青焰齐声道，“有何吩咐？”
　　“他们要打死我！”纤美少年宇飞少爷之无赖与段桑竹有得一拼，“给本少爷打他们！”
　　绿焰刷地亮出两柄小斧，青焰则拉开两把铁钩，气势汹汹，便要扑向段昔非等人。
　　段昔非跨前一步，抽出刀迎战。
　　“住手。”
　　一声沉冷而诡异的喝斥声，檀香与花香跟着袭来。
　　“宫主——这些人欺负人家！”宇飞少爷冲天而起，姿态美妙，飘向大堂入口。
　　众人目光跟过去。
　　——淳于玺！
　　南宫汐微微打了个颤，冷意及恨意混杂涌起。
　　淳于玺站在大堂入口，身后四大护法、十二近卫。清一色的黑衣黑斗篷黑面具。看到淳于玺出现，绿焰和青焰迅速归队，更是黑压压一大片。
　　“宫主……”白衣如雪的宇飞少爷挂在高他一大截的淳于玺手臂上，仰头叫，楚楚可怜。
　　“怎么回事？”淳于玺低头问，面具后的声音变调、森冷、诡异。
　　“他们欺负人家，宫主快替人家做主……”宇飞少爷手指段昔非等人，跺脚扭腰，神态像足段桑竹撒泼。
　　“淳于宫主莅临！有失远迎！欢迎之至！”楼梯上方突有声音传下。
　　众人目光上移——是东方龙与丘儒生。
　　说话的是丘儒生。
　　丘儒生致辞毕，转首对东方龙道：“东方宗主，这位便是无焰宫主淳于玺。两位俱是当世英雄豪杰，今日聚首，实属武林一大盛事。呵呵！”
　　“在下东方龙，神交淳于宫主已久，幸会！幸会！”东方龙面向淳于玺，目光沉稳，语调平静，抱拳，施礼。
　　淳于玺直直挺立，面具毫无表情，“无焰宫，淳于玺。”
　　就姿态而言，东方龙亲和；淳于玺高傲得让人难生好感，更何况，他阴森森的打扮一点儿也不讨喜，最后，居然和个少年暧昧不清。
　　因此，东方清泉和段桑竹俱侧目，微鄙夷。
　　而南宫汐呢，下意识侧转身，正好被段昔非挡住。
　　“原来你是无焰宫主的男宠呀！哈哈！世上果真有男人喜欢男人……啊……”段桑竹嗤笑出声，话未说完，突然惨叫，捂着嘴巴直转圈圈，声音凄厉含糊，“……痛……痛死我了……非哥哥……”头一低，扑地一口鲜血吐到地上，里头杂一颗牙齿。
　　“少说两句话，憋不死人的！”宇飞少爷笑眯眯道。
　　段昔非面色发沉，蓦地跨步上前，刀又抽出几分。
　　淳于玺那边的人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声音，一片冰寒的黑和静。
　　风暴前的安宁。
　　剑拔弩张。
　　东方龙看着一切，不说话。

　　第三十五章 贵宾

　　“宗主——”大堂外突然奔进一个东方世家门人，向站在楼梯中间的东方龙禀报，“宗主请的贵客到了！”
　　凝结的空气松动了，融化了。
　　“快请！”东方龙带着丘儒生步下楼梯，迎向门口。
　　阵阵香风拂面，黑暗的大堂蓦地灿亮。
　　以两个高挑男子为首的一大群人走进来，男男女女，个个鲜艳夺目、光芒万丈。
　　南宫汐只看一眼，掉开头，心口发紧。
　　来的人——是徐离。还有曾经在东苑见过的太子。
　　徐离一身青衣，清香，淡雅，长发束起一半，青色丝带扎住，另一半垂在背上，黑眸淡扫，蓝光流转，空气再度凝结。
　　大堂里的女子——不止是女子，目光全粘在徐离身上，半天忘记转移。
　　徐离，天生就是要人注目的。
　　“七……”段桑竹瞪着徐离，捂着嘴巴含含糊糊，想说话，但疼得开不了口。
　　“敝姓徐，徐大，此乃敝人七弟。”太子环视大堂里的人，自己介绍。
　　显然，太子与徐离前来华西镇乃是微服出行，不愿意暴露身份。
　　“徐大爷，徐七爷，请！请到上房歇息。在下已为两位贵客安排上好客房，就等两位爷莅临。”丘儒生躬躬身，恭敬说道。
　　“不急！”太子目光落在淳于玺身上，“这位朋友是——”
　　“无焰宫，淳于玺。”淳于玺依然阴森倨傲。
　　“淳于玺？无焰宫主？”太子上前，步伐停驻淳于玺面前，上下打量，然后回头对徐离微微一笑，“七弟，为兄此次特地邀你同来此地会各路英雄，淳于宫主乃江湖数一数二的人物，你在洛阳多年，可有结识？”
　　徐离步伐轻缓，优雅上前，“淳于宫主神龙见首难见尾，愚弟亦是初识……”说着目光凝注在淳于玺面具上，淡然一笑，伸出白皙的手，“淳于宫主，幸会！”
　　淳于玺伸出戴着黑手套的手，轻轻碰一下徐离的手指，收了回去，声音从面具后发出，没有情绪，“七爷，幸会！”
　　徐离点头，收手，目光从淳于玺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其他人，神情温和，动作优雅，带着一种克制的与生俱来的高贵和优越，时间拿捏等量得精准，不会让人觉得遭受轻视，也不敢自诩被青眼独钟。
　　南宫汐站在段昔非身后，徐离的目光滑过他们，同样不做过多停留。
　　站在段昔非身边的东方清泉突然抓住南宫汐的手臂，劲道之大，令人生疼。南宫汐皱眉，推推她。东方清泉毫无意识，手越抓越紧，嘴唇微微哆嗦，脸红得厉害。
　　大堂里一时悄无声息。
　　太子忽然指着段昔非问，“此皆何人？”
　　丘儒生于是代东方龙一一介绍。
　　“……这位是……江南南宫世家南宫汐大小姐……”
　　丘儒生介绍到南宫汐，见她仍然站在段昔非身后，连忙以眼色暗示。
　　所有目光霎时全都凝聚在段昔非身后！
　　无奈！
　　南宫汐从段昔非背后走出来，低头向太子和徐离施一礼……虽然已经过去数日，想要做到若无其事相对，依然不容易。
　　“南宫汐……”太子悠悠举步跨近，立在南宫汐面前，声音含威，“抬起头，我看看。”
　　恼怒油然而生，南宫汐忍了忍，抬起头，冷静地看着太子。
　　太子身伟，广额、丰颊、骈齿，果具帝王之相。只是，一双眼睛少了几许深邃幽远，多了几分轻佻跳宕。
　　南宫汐只看了太子一眼，便垂下眼睫。
　　太子凝神细看南宫汐良久，忽而伸出食指，似欲勾起她的下巴。
　　南宫汐撇开脸，后退一步，恰好退到段昔非身后，太子手指落空，脸色蓦地阴沉。
　　段昔非身子微斜，不动声色地遮挡南宫汐。
　　“她是你的人？”太子冷声问段昔非，眉毛微挑，瞥徐离一眼。
　　徐离平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
　　南宫汐心口又是一紧，迅速转开目光。
　　“呃？”段昔非听到太子问话，愣了愣，反应不过来。
　　“南宫姑娘名花无主是么？”太子嘴角含笑，低低吟哦起来，“花明月暗飞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
　　“咚……”楼上忽而传来重物坠地之声。
　　看过去，东方四少奶奶凤仪立在楼梯口，呆若木鸡，地上，一个水盆翻倒，水顺着楼梯往下漫流。
　　太子声顿，蹙眉。
　　“徐大爷风流才情，词也香艳！可惜……”那边，淳于玺阴森森地开口，“南宫汐是无焰宫的人。她与无焰宫的旧账——还没完！徐大爷想要人，先问问无焰宫众兄弟答不答应！”
　　“不答应！”淳于玺身后的护法近卫同声齐吼。
　　“我们副宫主不能白白受死！”宇飞少爷望着淳于玺，媚眼如丝，声音却阴狠狠传扬开去，“害死副宫主的人——都得死！
　　“诸位想动南宫姑娘，先过段某这把刀！”段昔非横刀于胸前，目光凛然，声音低沉。
　　“段大侠想与无焰宫抢人是么？”淳于玺冷哼一声，“无焰宫要的人，便是皇帝太子来抢，淳于玺也绝不放手！”
　　兵器响动，淳于玺身后的六大护法、十二近卫同时向前跨一大步。
　　太子脸色陡变。
　　“淳于宫主，有话好说！徐大爷、徐七爷、淳于宫主、段大侠今日俱是东方宗主的贵客，往日恩怨可否先放一放？待到英雄宴上，杯酒释恩仇！岂不更加快意？”
　　形势蓦地紧张，丘儒生赶忙在一旁打圆场。
　　“淳于宫主，在座诸位俱是英雄宴上贵宾，今夜各路英雄相聚，东方龙但求圆满！大局为重！请淳于宫主看在东方龙薄面，余事可否容后再提？南宫姑娘是东方龙侄女，南宫世家之事亦即东方龙之事，届时，东方龙定给无焰宫一个交代。”东方龙走到淳于玺面前，拱手相向，神情凝重，一派宗师善识大体，隐忍退让，却又不卑不亢之宽容气度。
　　“比武大会在即，华西镇弹丸之地，量尔等也难上天遁地！我便宽限数日又如何！比武之后，东方宗主要么给个无焰宫副宫主为何死于止善刀法的交代，要么将南宫汐交给无焰宫！意下如何？”淳于玺直直挺立，俯视东方龙，倨傲无比。
　　“东方龙何等人！绝不食言！”东方龙神情微凛。
　　“我静候佳音！”淳于玺语气森冷。
　　“宫主为何定要这个女人？难道……宫主不喜欢人家了么？”一直挂在淳于玺手臂上的宇飞少爷娇滴滴地说。
　　冷风飕飕，除了淳于玺的人马，大堂里的人鸡皮疙瘩全部冒出。
　　“为何要她自有安排。至于你……喜不喜欢，要看你表现如何？”淳于玺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刮过宇飞少爷的嫩白脸，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宫主，飞儿一定好生表现。”宇飞少爷甜腻腻地说。
　　大堂里的人又是阵阵发冷。
　　“走！”淳于玺最后扫一眼众人，转身。
　　“淳于宫主莫忘记晚间英雄宴。”丘儒生提醒。
　　淳于玺一路走出去，声音远远传进来，“我既已来此，你们还怕我今夜不赴宴？”
　　无焰宫的人瞬间走得一个不剩，无尽的羞辱、愤恨、委屈却难以抑制地在内心翻滚不停，南宫汐忍不住看一眼徐离，他正低头和随侍身边的人说话，并不——看她。
　　剪不断，理还乱……她还在想什么？
　　“南宫姑娘，你不用担心！我……”段昔非低声宽慰。
　　“非哥哥……呜呜……非哥哥……痛……我好痛……呜呜……我……没了一颗门牙，以后……怎么见人……呜呜……”段桑竹扑进段昔非怀里，嚎啕大哭，涕泪零如雨。
　　徐离转身，背影挺秀。
　　“没事！大哥这就叫个大夫来看看。”段昔非连忙安慰怀里的妹子。
　　方止言在旁边摇头叹息。
　　东方清泉迷离恍惚，双手还死抓南宫汐不放。
　　南宫汐拉开东方清泉的手，蹬蹬蹬上楼，跑回客房，紧紧关上门，扑在床上，心脏乱跳，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结果，这一天都呆在房里，哪儿也没有去。其他人大概也都各有其事，没人来打扰她。
　　晚上，英雄宴，出席的各门各派名人名侠无数，南宫汐大多不认得，目光扫视，只记得徐离闪耀地坐着，淳于玺可恶地坐着，都不怎么吃东西，也不看她，倒是太子频频看过来几眼，令人脚底直生恶寒，再也坐不住，于是早早退席。
　　英雄宴，是别人的盛宴。
　　方回房，洗浴过了，南宫汐正要睡下，东方四少夫人凤仪来了。
　　俩人闲坐闲聊几句，不久，没得聊了，凤仪还是没有走的意思。
　　场面渐渐有点僵冷，又有人敲门，南宫汐走去打开，门外站着的人——是兰汐。
　　“我有话和你说。”兰汐直截了当。
　　南宫汐看看房里的凤仪，她正低头翻阅放在枕边的诗集。
　　南宫汐点点头，掩上门，和兰汐一起离开。

　　第三十六章 夜谈

　　兰汐拉着南宫汐，没有走大门，直接从窗口飞出客栈，落了地，施展轻功，跑一阵，来到山里一个水潭边。
　　一挂瀑布从岩上垂落，泻进水潭。
　　兰汐拨开瀑布旁边的草木，后面，别有洞天。兰汐拉着南宫汐进洞，点亮火折子探了探，洞里倒也宽敞干燥。兰汐找了块大石，拉南宫汐一起坐上去，熄灭火折子，就着洞壁的磷光，俩人无言对坐了好一会儿。
　　深秋，微冷。洞顶偶有水珠滴下，沁凉。
　　“有什么话请说吧。”南宫汐双手抱膝，听着淙淙的流水。
　　“其实，我并不想和你说什么，我真正想做的，是杀了你……”兰汐转头看着南宫汐，口气冷凝。
　　南宫汐淡淡地说，“想杀我的人不只你一个。”
　　即使……即使亲昵如徐离拥吻时，都曾叹息地说：你死，或者我们两个一起死……
　　“怎么？你不害怕？”
　　“怕。”南宫汐心不在焉，“谁不怕死！”
　　“……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兰汐喃喃低语，忽而加大声音，“放心！我不会杀你！你是王君的人，我不会动你……”
　　“我不是！”
　　“别倔强了！你任性乱跑，会给王君惹来多大麻烦你知道吗？”
　　南宫汐不禁转头看兰汐。
　　“我承认……”兰汐声音低落，“我做错了，我不应该让你离开！”
　　“是我自己想要离开，跟你没有关系。”
　　“你还是回王君身边吧。虽然一样对王君没有好处，总好过……”兰汐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反复无常，这些人……到底什么意思？
　　“我不想。”南宫汐轻声说道。
　　闭上眼，黑眸在眼前，睁开眼，兰汐在眼前。
　　“你真的不喜欢王君了？”
　　“你不觉得，你和我说这些很奇怪吗？”
　　和东都王定亲的人是兰汐，兰汐将会成为他的妻子……她劝她回自己未婚夫的身边，那么的虚怀若谷，有容乃大……因为，笃定自己在他心里有牢固不可动摇的位置……是吧？
　　“什么？”兰汐不解地睁大美丽的双眼。
　　“我已经不喜欢了……” 南宫汐把下巴枕在膝盖上，轻声呢喃。
　　“你在骗自己！”
　　“你可以不相信……”
　　“难道……你真的喜欢上段昔非了？”
　　南宫汐斜睨兰汐一眼，不说话。
　　“那么是真的了……”兰汐嘟囔，“那可怎么办？王君会杀了我的……”
　　徐离骨子里大概真是个暴君。亲近如未来的妻子，也可以说无情就无情。
　　“因为放我走吗？”
　　“不止是这个……”兰汐搔搔脑袋，“汐小姐，段昔非虽然不错，与王君……怎么比，你还是回王君身边吧？”
　　“段大侠或许真的比不上东都王，但人很好，是个正人君子。”南宫汐站起来，“兰汐小姐，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我要回去了。”
　　“等等——”兰汐拉住南宫汐，“我找你，还想告诉你，我——不是兰汐！”
　　“不是兰汐？”南宫汐一怔。
　　“对！我的名字叫落雪。我是——王君的近卫。我一生的使命就是保护王君。”
　　南宫汐不解地看着兰汐——不，是落雪，“那么谁是兰汐？”
　　“没有兰汐！兰汐六七年前就丧生在火海里。兰庭远一家根本没有留下活口。”
　　没有兰汐？
　　没有兰汐……她被东都王当作兰汐监禁……没有兰汐……兰汐是东都王的未婚妻……没有兰汐……东都王说落雪是兰汐……
　　“为什么……”南宫汐脑袋一团混乱。
　　“……一切都是因为你！”兰汐抿抿嘴唇，“你明白了吗？所以，回到他身边吧！”
　　“没有兰汐……”南宫汐揉揉太阳穴，看着落雪，蓦然想起：东都王大殿里，相依相偎的俩人，她笑得像一朵魏紫，他垂下睫毛看她，修长的手指掠过她的长发……
　　南宫伸出手，接住几滴下坠的水珠，水珠坠落于手心，凉透手心，凉透心底。
　　名字，其实只是个符号！可以不是兰汐，可以是落雪……还有，那两个不知名的女人。那个只有她和他的世界，再也走不回去……永远也走不回去了。
　　没有兰汐，结果还是一样的。
　　“结果还是一样的。”南宫汐淡淡地对落雪说，跨下大石。
　　落雪又扯住她，“你怎么那么倔强别扭？我都说了，我不是兰汐。还有，你必须明白，王君不是普通人，你和他在一起，就必须接受他生活中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的事实。”
　　“我明白！”
　　“既然明白，你还……”
　　“我明白……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这个人真是……”落雪不禁烦躁，“要怎样才能说服你？要怎样你才肯回到王君身边？”
　　南宫汐只是看着她。
　　“真受不了你！”落雪用力吸进一口气，狠狠吐出，“你好好想一想，别拗性子了！这样下去，王君不好过，你自己就好过吗？”
　　说完，出洞而去。
　　洞外水声潺潺，洞里静寂无边。
　　南宫汐把头靠在岩壁，闭上眼睛……
　　离开京城那天，他伫立于榆树下，她转身离去……他直立在路中央，她飞马离开……眼角余光，衣白如雪，青纱水碧，冰山之巅一朵雪莲盛开，高贵而孤寂……
　　凝碧说：汐小姐和我们王君是定了亲的。
　　落雪说：一切都是困为你。
　　他说：如果我是姚黄，你不想做那魏紫吗？
　　他说：你是我的劫……注定如此……我逃不了……也不想再逃……
　　他说：回来！可好？
　　白天，他什么也没有说……淡然、视若无睹……
　　事实？虚幻？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一头混乱……
　　南宫汐隔着缠住手腕的雪纱轻轻摩挲墨蓝宝石手饰……为什么？为什么它再也解不下来……
　　“……一同现身……或是太子推测有误，或是……此人太过犀利……只怕已然看穿……故弄玄虚……”
　　瓮声瓮气的男子声音蓦地传入南宫汐耳里。
　　什么人？南宫汐蓦然回神，四顾，洞里……还是只有她一个。惊，疑，本能地背靠洞壁，屏气凝神……
　　“……外表、声音、香味……俱可改变……面具……熏香……谁都可以变成他……”
　　又有声音传来，在身后……近在耳边，依然瓮声瓮气，分辨不清。南宫汐头皮、身子同时发凉，后面……只有石壁。
　　“……一切俱可伪装，武功骗不了人……只是，亦无人见过他的武功……”
　　说话的人不像和她同处一洞……南宫汐定了定神，细察，这才发现，声音从她耳边一个小洞里传出。小洞贯通，像是一个传声筒，将另一头的声音传送过来。
　　另一头或许也是个石洞，不清楚什么人在那边交谈。
　　“……无人见过他使用武功，亦无人清楚他懂不懂武功……太子殿下怀疑他得了那本秘籍，暗做试探，亦似无果……若能逼七皇子出手，疑惑立解……”
　　七皇子？南宫汐耳朵贴上岩壁。
　　“……若他练了……身边之人如何作解？”
　　“……虚虚实实，假作真时真亦假……难定……”
　　“……南宫汐……又是怎么回事？”
　　提到……她？
　　几乎透不过气，南宫汐才意识到，自己听得入神，忘记呼吸。
　　“……或许，只是个诱饵……前昔……七皇子将南宫汐囚禁于私宅，称其乃兰庭远之女兰汐……兰庭远当年犯事，太子勒令不留活口……兰汐骤然现身，太子得了消息，心生疑惑……派遣死士试探，误中七皇子之计……南宫汐只是幌子，真兰汐其实隐藏在七皇子身边……也有可能，那个兰汐也是假的……”
　　“……论礼制，皇室婚事非比寻常，岂有皇子私下定亲之理？太子怎会上当……”
　　“咳！太子也是……被皇上摆了一道……”
　　“……皇上？怎讲？”
　　“……太子探得七皇子定亲之事，也不相信……婉转询问皇上，皇上声称但随七皇子喜好……否则，太子岂会中计？此番动作……七皇子想必约略估摸到太子动向……你我今后行事更须小心才是……”
　　“……皇上是嫌江山太过稳固了么，外敌无犯，便怂恿儿子内斗……”
　　“……皇上宠爱七皇子，天下皆知……”
　　“……且不谈此……你说……南宫汐曾在长安七皇子府内养过伤？”
　　“是。”
　　“……南宫汐与七皇子之间……你看出什么？”
　　“……少女怀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表面上看如此，但七皇子此人莫测深浅，实难下定论……”
　　“……打蛇七寸……寻其死穴，太子方能高枕无忧啊！”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七皇子的死穴，或则亦是女人……”
　　“……你觉得……六小姐如何？”
　　……
　　声息消失，良久，再没有响起。
　　洞里，静谧、虚空。
　　秋气重，罗衣不耐五更寒，南宫汐站立太久，腿几乎冻麻，一颤，跌坐在大石头上。
　　石头，更冷。
　　冰寒彻骨，直达心底。

　　第三十七章 寒晓

　　回到鸿福客栈，天已破晓。
　　南宫汐站在楼下，犹豫着从门口走还是由窗口飞进客房之际，眼睛瞥见了段昔非。
　　段昔非直挺挺坐在一张石凳上，宝刀柱地，双臂长伸，掌心压住刀柄顶端，目光定定，神情呆滞，似在漫游太虚。
　　南宫汐无心打扰和寒暄，正待悄悄绕过去，段昔非视线突然扫过来……看到她，倏地定住。
　　南宫汐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继续往楼里走。
　　“南宫姑娘……”段昔非身形一晃，人已立在南宫汐面前，忘形地握住她的肩膀，“你……你昨夜去了哪里？”
　　南宫汐不清楚段昔非为何情绪激动，还有，她昨夜去了哪里，不须向任何不相干的人报告吧？
　　南宫汐推推段昔非的手臂，推不开。
　　“段大侠！”南宫汐眉头微蹙，看着段昔非的手。
　　段昔非意识过来，尴尬地垂下手臂，“呃……南宫姑娘早！”
　　南宫汐后退两步，抬起双眸，看着楼上客房……一看，几乎忘记移开眼睛。
　　楼上，徐离站在窗子后。
　　他身上一袭雪白罗衫，外面披件青色外袍，黑发随意散放，慵懒靠在窗台，从上往下俯瞰，不看她，看……段昔非，眼神淡漠。
　　他淡漠的表情后面，到底隐藏什么样的情绪？生而高贵的皇子显耀而尊荣的身份和地位后面，又潜伏多少伺机扩散的阴暗……
　　“段大侠，可有见到我娘子……”
　　东方沧浪忽然匆匆从楼上奔下，困酣醉眼半眯，神色迷离恍惚，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揪住段昔非手臂摇，一边竭力睁开眼睛……
　　“南宫妹妹……”东方沧浪半眯的眼睛倏地定在南宫汐身上，揉了揉，蓦地瞪大，表情狂喜，“……南宫妹妹？你……你在这里呀？原来你房里的人……不是你……不是你！那是谁？”
　　东方沧浪忽而身子猛烈震动，脸色由青白转至惨白，什么也不再说，又转身跑回楼上。
　　奇怪？
　　南宫汐反正要回客房，昨夜一夜未睡，困倦得很。于是，跟在东方沧浪后面，上楼去。
　　段昔非张张嘴，想要叫住南宫汐，猛然看到楼上窗子后面的徐离，顿住。
　　南宫汐上了楼，远远便看到东方沧浪站在她的客房门外，表情说不出的奇怪。
　　同样奇怪的还有，她的客房门外站着四个人：其中两个是健壮的年轻男子，双手抱胸，靠在房门两边的墙上，像在守卫什么人；另两个则粉白敷面，模样像皇宫内宦，也沿墙肃立等候。
　　“里面……里面是谁……”东方沧浪声音发紧、干涩、古怪，听起来像是新置的衣裳被不知谁人偷偷穿去弄脏的愠怒和无处发泄。
　　那四个人目光睥睨，一副懒于应答的傲慢。
　　“……是谁？”东方沧浪又问，双手抓着乱蓬蓬的头发，青白脸色泛起红来。
　　“……谁教你在这里……贱人！滚！”
　　房间里忽然传出男子的怒吼。
　　南宫汐愣住。
　　“咣……”
　　门响，大开，一个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的女子跌出门来，扑倒在地。
　　东方沧浪一把拎起地上的女子，翻转面对，登时脸色青黑。
　　南宫汐看得清楚，那女子是……东方四少奶奶凤仪。这才想起，昨夜，她与兰汐一同离开时，凤仪还在她房内。
　　怎么……回事？
　　“是你！竟是你！贱人！我就知道……”东方沧浪头发竖起，身子打颤，巴掌直直甩上凤仪的脸，嘴里连声咒骂，“贱人！贱人！贱人……”
　　凤仪痛哭失声，头发披了一脸，泪流满面，不回话，不还手，傻了似的，呆呆任由东方沧浪劈头盖脸甩耳光。
　　南宫汐完全反应不过来。
　　“咣——”
　　又是一声门响，一个男子——太子，昂然步出房门，看到门外的人，居然从容不迫。
　　东方沧浪仍在扭打凤仪，太子冷漠地看一眼，掉开视线，扫到南宫汐，眼睛眯起，大步跨向她。
　　“你——昨夜在何处？”太子立在南宫汐面前，高高在上，形同审问人犯。
　　怎么今天的人都以为自己有权力了解她昨夜的去向？
　　南宫汐不做声。
　　“说——”太子手伸过来，似欲捏住南宫汐的下巴。
　　南宫汐后退，避开太子的手，不想……撞进一个人怀里。淡淡的清香入鼻，以为是段昔非。南宫汐竭力站直，挣扎想要离开，转眼……看到段昔非站在近旁，静静看她。
　　“她在我那里。”
　　悦耳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温雅、轻柔……如雷震耳，傻了所有人——包括南宫汐自己。
　　“七弟，大哥记得，你小时候养一只雀儿，伶俐得很，你极喜欢，大哥索来做猫食，七弟眼不眨，割爱相赠。”太子盯紧徐离，淡淡陈述。
　　徐离手臂环绕南宫汐的腰，稍稍施加力气，南宫汐不由自主靠在他怀里……呼吸里，都是他的清香——不是添加任何香料熏出来的味道，而是他本身的味道……在农庄时的味道……
　　“那只是一只小鸟儿。”徐离手指抚过南宫汐的头发，“小鸟儿与人怎能相比！”
　　太子忽地笑了，“七弟原来是个情种，有佳人如许，难舍亦在情理，但喜见新人笑，亦不该空惹旧人哭。七弟你看，你的爱妾们独守空闺日久，寻你来了。”
　　太子话音方落。
　　“爷——”两个女子的声音齐齐响起，贯入众人耳里，甜腻，婉转，娇柔，软酥入骨。
　　南宫汐循声望去，两个绫罗锦缎的少妇步上楼来，越走越近……她们，粉面含春，婀娜多姿，秋波水漾。
　　少妇走到徐离面前，屈膝行礼，仰起头看徐离，凝睇生情，无限酸楚与委屈，尽在不言中。
　　南宫汐记得她们——徐离的侍妾。其中穿紫衣的那一个依然穿着紫衣，另一个则穿着绿衣。
　　南宫汐再度挣扎离开徐离的怀抱，却……挣不脱。
　　“爷……”紫衣侍妾眼睛像要滴出水来，“爷上京，教妾身在东都等候……离日苦多，妾身思量不住，听闻爷又前来华山，归期难料，是以贸然前来陪伴，爷若责怪，妾身这就回去……”
　　“你们回去吧。”徐离说。
　　“爷？”紫衣侍妾意想不到直接听到这个答复，惊呆了，大眼茫然地眨了眨，对上徐离怀中的南宫汐。
　　“你？你不就是……”紫衣侍妾瞪着南宫汐。
　　徐离半旋过身，看也不看两个侍妾，淡淡地说：“身为侍妾，命不听，令不行，不守妇德，不安于室，妄自主张。飘红、染墨——”
　　“在！”一女一男两个侍从应声而出。
　　“送她们回去。”徐离语气平缓，像在打发不重要的客人。
　　“是——”
　　飘红，染墨应声方落，手掌疾出，分别揪住一名侍妾。
　　“爷，饶了妾身！太子殿下，救……”两个侍妾惊恐万状，尖声厉叫，叫声未歇，忽地软软瘫倒在地，被飘红、染墨揪着衣领，拖下楼去。
　　可怜楚楚绝色女，化做两块艳丽抹布，抹过地板以及层层楼梯，很快消失，不见。
　　秋寒乍起，许多人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东方沧浪不知何时住了手，嫌恶地丢开凤仪，凤仪趴在地上，蒙着脸，凄怆悲啼声压抑不住地回旋在楼道里，没有人理会。
　　“七弟，女人不听话确实可恶。千里相寻，只为相思苦，你也应该体谅疼惜才是，怎能说走就要人回东都？”太子说话了，语气像关切，更像揶揄。
　　“她们不必回东都。”徐离平缓地说。
　　“那……她们回……回哪里……”有个女子颤着声音怯怯地插进话来。
　　看过去，是东方清泉，她吞吞吐吐问完话，抬起眼皮看看徐离，又慌慌垂下。
　　“黄泉。”
　　徐离没有应声，回答东方清泉问话的是他身后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
　　寒意更甚，有人打了个喷嚏，又赶忙捂住口鼻，那个人是——东方清泉。
　　南宫汐看着那名男子，这次，跟随徐离出现的许多侍卫她根本没有见过，包括刚才拖人出去的飘红、染墨。徐离是王，侍卫众多，不奇怪……
　　“他是如虹。总侍卫长。”徐离轻声介绍。
　　南宫汐不看他，低下头。
　　心头……一团乱麻，剪不断，理不清。想起昨夜在石洞里听到的那一席谈话，不禁觑一眼太子。
　　太子正在看她，或者是徐离，对上她的目光，眉头忽地挑起，对徐离道：“如此说来，七弟是不打算放手了？”
　　“是。”徐离说。
　　太子点头，转身，带着侍卫和内侍走掉。
　　“贱人！贱人……”短暂安静之后，东方沧浪突然又拎起地上凤仪，噼啪几个耳光甩到她脸上，脚跟着踢上去，喝骂不绝，“淫娃荡妇！为人妻，不知廉耻！贱人！滚！滚回洛阳！我休了你——”
　　“沧浪，住手！”随着威严的喝斥，东方龙现身，盯着东方沧浪，神情严肃，“你们跟我来！”
　　东方沧浪把凤仪往地上一扔，狂吼一声，不理他爹，转身跑出鸿福客栈。
　　“清泉，扶你四嫂起来——送她回房！”东方龙面不改色，命令东方清泉。
　　“嗯……”东方清泉看看南宫汐，又看看徐离，再看看东方龙，欲言又止，最后，扶起地上的凤仪，走向东方龙，三人一起离开。
　　热闹的清晨，转瞬间只剩下南宫汐、徐离和他的侍从们……还有段昔非。
　　段昔非看一眼剩下的人，面无表情，抱着刀，缓步离开。
　　南宫汐挣脱徐离的怀抱，这回，他不再扣留。
　　南宫汐走进客房。房间里，床上，一片狼藉，熏香和另一股奇异的味道还未消散。
　　南宫汐皱起眉头，胃里犯恶。
　　“汐小姐，跟我来。”
　　凝碧悄然出现，扯着南宫汐的手臂，把她拉出客房。

　　第三十八章 迷情

　　水碧纱帐，锦衾绣褥，沉香氤氲，珠光半掩，一梦方醒。
　　“汐小姐，你醒了？”
　　凝碧笑吟吟勾起碧纱帐，低头问卧在锦衾里的南宫汐。
　　南宫汐眨眨眼，好一会儿才想起：凝碧拉她离开那间罪恶的客房，押解似的，把她锁进这间客房，客房里熏着熟悉的香，闻了就神志恍惚，直犯迷糊……
　　“我睡了多久？”南宫汐抱着锦衾坐起。
　　“一天。现在半夜了。”
　　难怪呢？
　　“饿了吧？饭菜都给你热着，快起来用膳。”
　　“凝碧姐姐，你真的是个侍卫统领吗？”南宫汐睁大眼睛，又眨了眨。
　　“淘气！”凝碧瞪她，笑骂，“我变成保姆，都是你的罪过。”
　　“对不起！”南宫汐安慰地拍拍她的手。
　　“心情好像不错嘛——”凝碧秀眉高挑，语调拉得好长。
　　南宫汐斜她一眼，又缩回锦衾里。
　　“好啦，快起来用膳吧，把你饿坏，有人要心疼的。”凝碧拉开锦衾，不许人赖床。
　　南宫汐翻过身，趴卧，声音从枕头里传出，闷闷的，“我又被关了，是不是？”
　　“汐小姐，王君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希望你能够谅解，这……也是为了王君的安全，你真的喜欢王君，就应当明白王君的处境！”凝碧语气凝重。
　　“我明白……所以……我不能留在他身边……不能！”南宫汐轻叹口气，想起山洞里无名人的交谈。
　　地位、权势，永远炙手可热。生存的法则，永远是强者胜出。而强者，不允许有破绽和弱点。
　　“太子虽然跋扈，多少还有点忌讳王君，事到如今，汐小姐除了留在王君身边，没有更好的办法。”凝碧说，停一停，又禁不住笑骂：“就说你是个惹祸精！小惹祸精！你怎地偏生惹上我们王君？”
　　“你不会自己去问他呀！”其实，她才想知道呢！
　　“我还想多说几年话。”凝碧道。
　　那位主子，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她们怎样了？”
　　“谁？”
　　“王君的……侍妾。”
　　“死了。”
　　真的死了！秋凉袭来，南宫汐身子一颤。
　　凝碧淡淡地说：“她们是太子派来的奸细，早该死了。”
　　“奸细？”南宫汐翻身坐起。
　　“你不会以为她们真的是王君的侍妾吧？”凝碧睐睐眼，“汐小姐闹了许久别扭，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吃醋吧？”
　　“胡说什么！不说了！我肚子饿，要吃饭。”南宫汐爬下床。
　　凝碧咭咭笑。
　　这顿饭，应当算作宵夜。
　　吃完饭，凝碧又张罗南宫汐洗漱沐浴，一切停当，三更过了。
　　“我就睡在外面，有事叫我。”凝碧叮嘱一句，退到外面。
　　南宫汐现在身处的客房比原先的高出不止一两个档次。她睡的是主卧室，外面还有套间，整个套房宽敞、舒适，不用出门，所有服务一应俱全，用来做牢房，再好不过。
　　睡了一整个白天，虽至夜半，南宫汐毫无困意。她踱到窗台边，隔着纱窗往外张望。天上无月，大地一片漆黑，四下里无人声，惟有秋虫唧唧，如果她逃，想必无人阻拦……然而，往哪里逃？
　　天气清寒，南宫汐只着罗衣，秋风起，不禁抱着身子瑟瑟寒颤，正欲回身上床，一件披风蓦地从后面包住她，裹紧……房间里，刹那间温暖如春，清香四溢……
　　南宫汐身子一僵，又打了个颤。
　　“汐儿……”悦耳的呼唤轻柔回荡。
　　心脏，失速狂跳。
　　一双手臂轻轻环绕她的腰身，清香袭来，醺人欲醉。
　　难以呼吸。
　　“汐儿，回来……可好？”
　　“……”
　　“好不好？”
　　“……好……”
　　呀！刚才是谁在说话？肯定不是她！
　　南宫汐扒拉开环绕她的手臂，跑。
　　碰——
　　不用怀疑，她又撞进某人的怀里。
　　“徐离……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戏弄我……”南宫汐揉揉微微撞疼的鼻子，想哭。
　　“不！不是戏弄！”徐离的声音贴在她耳垂，微微沙哑，分外蛊惑。
　　南宫汐困难地挣扎出一点空间，仰首望着徐离，“你……你不要这样！你这样……会让人以为……以为你真的喜欢我……”
　　“我真的喜欢你！”徐离低下头，吻她的唇。
　　“假的。”她捂住他的嘴。
　　他拉开她的手，在手心亲一下，黑眸深深幽幽，“真的！”
　　心，狂跳，失血的眩晕。
　　“对很多女人说过的话……不稀罕！”她撇开脸，撇撇嘴。
　　“只对你说！”他低笑。
　　“假的！”
　　“真的！”
　　“不信！”
　　“汐儿，你真可爱……”
　　受不了！受不了！短短数月，几度分分合合，从云端跌到地底，又莫名回到天堂，如此没完没了，纠缠不休，这样下去，她一定会疯狂……绝对的！
　　“徐离……放了我……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在一起！行不行？好不好？”
　　一路跌宕起伏，厮守的甜蜜抵不消失落的虚空与疼痛。既然终究不能在一起，不如早早彻底分离。
　　“不行！你想和谁在一起？段昔非吗？”
　　南宫汐皱眉，用力推徐离，推不开。
　　“放开我！”
　　“不放！”徐离抱得她更紧，“汐儿，你是我的！我不会把你让给谁！段昔非——哼！汐儿，你喜欢上他了，是不是？他最好不要胡思乱想！否则，我不会让他有胡思乱想的机会……”
　　这个霸道的男子，真的是那个号称天下最温和、最优雅的七皇子东都王吗？
　　“你胡说什么呀！我几时说过喜欢他！”
　　“不是最好！”
　　“不喜欢他，不代表一定要跟你在一起！”她白他一眼。
　　“你只能跟我在一起！”徐离摸摸她的头发，忽然拦腰抱起，放上柔软的大床，“夜深了，我们睡吧……”
　　哗——
　　南宫汐顿时满脸红潮奔涌，张嘴想要拒绝，喉咙紧张得干涩，说不出话。
　　徐离看着她，微微一笑，手往后一挥，碧纱帐落下，然后……俯身压上她，邪气隐隐。
　　“不要！”南宫汐情急总算出声，双手死死抵住徐离的胸口。
　　“汐儿……”徐离屈起手指，指背缓缓滑过她嫩嫩的脸颊，一遍，又一遍，“汐儿……汐儿……”
　　他的声音，格外动听，迷乱魂魄，只是这样听他一声声呼唤她的名字，已止不住心口抽紧，发疼，呼吸不了，浑身打颤。
　　“睡吧。”
　　徐离在她额头亲一记，移开身体，扯来锦衾，展开，盖住俩人，闭上眼睛，就这样……睡去。
　　呃？
　　南宫汐发觉自己根本没法理清徐离的想法。她悄悄坐起，挪到床里边……夜明珠光芒稀微，透进碧纱帐，隐约可见徐离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覆盖出一片阴影……
　　“汐儿，若是睡不着，我们来做点什么吧？”徐离倏地睁开眼睛，凝视她，深潭黑眸亮如她手上的墨蓝宝石，嘴角微勾，带出笑痕。
　　“不！” 南宫汐盘起双腿，正襟危坐，“我们说点什么。”
　　徐离支起上身，倚靠在床头，长臂一伸，一扯，南宫汐便跌起他臂弯。
　　“不要……这样！”南宫汐挣扎不起，一口气几乎上不来。
　　“想说什么？”徐离低头看她，温温地问。
　　“为什么关押我？”她仰头问他，既然挣扎无效……算了。
　　“因为……不想放你走。”他修长的手指滑入她的秀发，撮起一绺，轻嗅。
　　“那么，为什么说我是兰汐？”
　　“是我疏忽大意，不该让你出现人前……”
　　什么意思？听不懂！
　　徐离看着南宫汐迷茫的双眼，微笑，“落雪应该说明了吧？”
　　南宫汐唔一声，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够聪明，与落雪一席谈，其实似明了非明了。尤其，想起大殿上徐离与落雪相依相偎的一幕，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那么做？
　　“在洛阳……你明明让我走了的！为什么为什么？”忍不住质问。
　　“是……我下了决心，想放你走……”徐离的声音又低又沉，“但是，我没有办法……汐儿，我放不开。”
　　认定不应该在一起，想过离开，做不到，于是又回头……他反反复复，她沉沉浮浮……这样，算什么？
　　忽然很想、很想落泪。
　　他吻吻她的脸颊，“对不起，让你伤心难过了。”
　　“我没有！”她口气清冷。
　　他握住她的手，摩挲她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微笑，“这个……是我戴回去的。”
　　“你？”虽然早就猜测这个可能，南宫汐依然震惊，“那……那些梦……”
　　“是真的。”
　　南宫汐用力推开徐离，把脸埋进枕头……他入她的梦，她哭泣，他安慰……抚摸、拥抱、亲吻……到头来发现，都不是梦，全是活生生的现实！全是！
　　啊——
　　“汐儿……”徐离轻轻拍抚她的背。
　　“……我……我困了，我要睡了……”南宫汐咕哝。
　　“睡吧。”轻柔话语在她耳边低低回响，盘旋入梦，“汐儿，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睡意朦胧，她恍惚想起：离开东都，他送她一座栽满姚黄的农庄；离开京城王府，他写来求好的字条；离开长安，他亲自挽留和阻拦。
　　落雪说：……王君不好过……
　　不知谁人说：……寻其死穴。
　　纠缠，纠葛，总是看不清，总是辨不明，总是忘不掉，即使一清二楚不应该在一起……还是深陷，意乱情迷。
　　他说：……我们都不死。
　　然后，分离。
　　他说：……我逃不了……也不想再逃……
　　于是，再度纠缠。
　　或许，凝碧说的没错，她就是个惹祸精。
　　帘幕重重掩薄雾，水声山色锁高楼，香鬓云散，一枕悠梦，醒时犹寻。
　　透过碧纱帐，隐约可见一人立于窗前，修长背影，云罗轻衫，长发微扬……梦中人？天外人？
　　南宫汐轻轻掀开锦衾，下床，走到那人身后……
　　“还早，不多睡会儿？”
　　徐离悠悠转身，淡雅容颜，迷魅双眸，含笑凝睇。
　　南宫汐霎时脸上霞彩漫卷。
　　“我……”
　　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慌乱，回身走。
　　徐离在后面轻轻一拉，南宫汐仰倒，跌进他怀里，头靠在他肩上……抬眸，他的长睫近在毫厘，几乎扇着她……
　　顿时，忘记心跳，忘记呼吸。
　　他背靠窗台，双手环住她，低头，轻柔亲吻她的唇。
　　南宫汐打了个颤，扶着徐离的手臂，瞬间失神……迷茫，混沌，天堂梦境一样展开，鲜花盛放，清香飘散……仿佛回到牡丹谷，回到农庄……直到无力地趴在他胸口，动也不想动。
　　“汐儿……”他在她耳边轻唤，声音让腿脚随着心跳轻软。
　　她双手伸到他腰后，抱住，想起过去，俩人一起坐在秋千上，与日影一同晃荡。
　　“汐儿……”
　　“嗯……”
　　“汐儿……”
　　“……”
　　他只是这么叫着她的名字，一声声，如醉。
　　她一声声听着，亦如醉。
　　秋风阵阵，她和他的雪色衣袂一同翻飞，如同两只雪蝶，翩跹于秋日晓光。
　　一绺青丝飘起，拂过她的脸颊。
　　她抬手握住，缠在指间，缠紧了，才发现，是他的发。
　　抬头，他在看她，长睫，黑眸，柔情，似水。
　　心，霎时缩紧，生疼。
　　“徐离……”
　　“嗯？”
　　“我们还会分离吗？”
　　“不会！再不会！”
　　他曾说：你死，或者我们两个一起死……
　　她曾说：不要你死……
　　爱情……生死……
　　“好冷……”她微弱地说。
　　他将她拥入胸怀更深处，暧意融融。
　　……
　　旭日东升，映白远处山峰，南宫汐微微眯起眼，望着缭绕的烟云。
　　徐离的手轻抚她的长发。
　　她收回目光，仰首，容颜映入他泛蓝的黑眸深处，嫣然一笑。
　　落木萧萧，徐离身体微震，似也不胜寒。
　　她靠回他的肩头，困酣娇眼，睫毛扑闪，目光无意识地垂落于楼下。
　　楼下，段昔非与东方清泉相立对谈，俱仰首，对上她的目光，同时怔愕……
　　段昔非迅速低下头，走开，消失。
　　东方清泉兀立原地，张嘴，直眼。
　　徐离抽出一只手，拉下纱窗，拦腰抱起南宫汐，放回床上。
　　“再睡一会儿。”他坐在床边，替她盖好锦衾。
　　“你要出去？”她的手还扯着他的衣袖。
　　“嗯。”他应，暗蓝光茫在眼中迷魅闪烁，“汐儿，回东都后，我们朝夕相伴……再不分离，你说，可好？”
　　“不……好……”她脑袋缩进锦衾。
　　他轻笑，俯低头，吻她散在枕上的发，“若觉得闷，到附近走走……不要走得太远。”
　　她把锦衾拉下来，露出脸，“你不关我了？”
　　“我几时关过你！”他屈指轻刮她挺俏的小鼻子，“出门时多叫几个人陪你。”
　　唉！
　　爱情，生死，自由——哪一个更重要？

　　第三十九章 忘情

　　夜里，凤仪悬梁，万幸，为人及时发现，救了下来，安好。
　　南宫汐和前来通知她的东方清泉一起去凤仪房里探视。凤仪伏在床上，已经哭累，昏睡过去。
　　憔悴容颜，无限悲凉。
　　“……贱人……怎么不死？怎么不吊死？”
　　门“咣”的一声被踢开，东方沧浪踉踉跄跄撞进来。脸色青白，头发蓬乱，衣衫不整，酒气冲天。
　　“沧浪！别说了！”东方夫人皱眉喝道。
　　“……我怎么敢说？人家玩腻了的女人……塞给我东方沧浪……不贞淫妇……为人妻尚不安于室……我要休了她！我要休了她……”东方沧浪仰天嘶吼。
　　“住口！”东方夫人又喝道。
　　“我偏要说……这贱人就一绣花枕头，全无生趣……怪道遭人遗弃……还送上门……讨人嫌……嗬嗬……”
　　啪。
　　东方夫人一巴掌重重甩上东方沧浪的脸。
　　东方沧浪身子歪倒，跌出三尺。
　　正好跌在南宫汐的脚下。
　　“嗬嗬……嗬嗬……”东方沧浪仰躺在地，大笑，醉眼半睁半闭。
　　南宫汐低头看他，不知如何搀扶。
　　“南宫妹妹……”东方沧浪醉眼凝在南宫汐脸上，突地跳起，攫住南宫汐的衣袖，“南宫妹妹，我……我根本不想娶那个贱人，我只想娶你，妹妹，你嫁给我……嫁给我……”
　　“清泉，你四哥喝醉了，拉他去歇息，别再疯言疯语惹人笑话，快去。”东方夫人发话。
　　东方清泉拉拉东方沧浪的衣服，“四哥，别耍酒疯了，走吧——”
　　“我不——走！我要跟南宫妹妹……在一起……”东方沧浪甩开东方清泉，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南宫汐。
　　南宫汐脚步斜跨，避开东方沧浪。
　　东方沧浪扑了个空，摔进一张椅子里，伏在椅背，半天没有爬起，稍停，酒鼾阵阵。
　　东方夫人黯然摇头，对东方清泉道：“你留下看顾你四嫂，我先出去了。”
　　南宫汐跟着告辞，东方清泉一把拉住她，“汐姐姐，你等一下，我……有个事儿问你。”
　　“什么事儿？”
　　“前夜……我四嫂怎会在你房里？”
　　“四少夫人来找我聊天儿，我碰巧有事出去，后来……我也不晓得。”
　　“你去了哪儿？”
　　怎么又来一个问她行踪的？
　　南宫汐没有回答。
　　“徐大爷要的人……是汐姐姐对不对？他把四嫂当成了你对不对？你利用我四嫂掉包……”
　　“我没有。”
　　“你想和徐七爷在一起……也不应该害我四嫂。”
　　南宫汐无言。
　　“想不到汐姐姐是这种人！”东方清泉撇开脸，“不要忘记徐七爷是什么身份，你终会像我四嫂……一样没有好结果！”
　　南宫汐深深看东方清泉一眼，走出房门。
　　外面，秋日晴朗，秋风漠漠。
　　风乍起，吹绉一池水。
　　独倚阑干，斜阳西坠，碧树凋零，昏鸦惊起，烟云聚拢，薄暮岑岑。
　　望君君未至，傍晚时分，南宫汐的姑母南宫葵来了。
　　“姑姑？”南宫汐走出卧房，看到坐在起坐间里的姑姑南宫葵，始料未及，惊喜交集。
　　“汐儿，真是你……”南宫葵看到侄女出现，神色复杂。
　　“姑姑，你刚到的么？”南宫汐坐到南宫葵身边，捧起凝碧送上来的茶，端给姑姑。
　　南宫汐的父亲南宫起同胞只得南宫葵一个亲妹子，南宫葵十余年前嫁入西宁西门世家西门延，山长水远，难得回一趟江南娘家，姑侄女俩距离上次相见，已过三年。南宫世家遭大劫，南宫汐寄了封快信给姑姑，言明父亲去世，家业俱毁，弟弟失踪，便孤身上洛阳。时至今日，逢西门延夫妇同来参加比武大会，才有机会与姑姑相聚叙亲情。西门世家与东方世家是盟友，论理，西门世家的人应当早到参与英雄宴，只是不巧，西门延前些时候染疾，病愈，这才赶来华山，今日才抵达。
　　刚抵达，南宫葵听说侄女在此，找来了。
　　“嗯。”南宫葵应一声，接过茶，没有喝，眼睛上下打量南宫汐，“汐儿，姑姑三年未曾见你，如今已是大姑娘了。”
　　亲人相见，谈了些家事，为故世之人嘘唏一番，南宫葵看着南宫汐，神色再度复杂。
　　“姑姑，你怎么了？”南宫汐心里暗暗打鼓。
　　“汐儿，你爹娘俱已不在人世，姑姑现今是你惟一的长辈，理该担起教养之责，你……随姑姑回西宁吧？”南宫葵长叹一口气，忧心而关切。
　　果然。
　　南宫汐垂首良久，轻轻摇头。
　　“为什么？汐儿，难道你真要如此不明不白与那个男人厮混！”南宫葵蓦地声色俱厉。
　　“姑姑……”南宫汐惊愕地望着勃然变色的姑姑。
　　“汐儿，女孩儿贞节至重，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贸然相许，难合礼法，难容于世，你听姑姑的话，与姑姑一同回西宁，日后一切……姑姑为你做主。”南宫葵语重心长。
　　南宫汐低下头，不是不羞愧，可是离开……
　　“好了！汐儿，你年纪轻，孤身在外，行事难免差池，姑姑不责怪你。收拾收拾，这就随姑姑回客房，待到比武大会结束，与姑姑姑丈一起回西宁吧！”南宫葵拍拍南宫汐的手，声音柔和下来。
　　南宫汐慢慢抬起头，眼前——是她至亲的亲人。
　　南宫葵立起身，把手伸给南宫汐，“汐儿，跟姑姑走！”
　　南宫汐看着姑姑坚持的手，良久，还是摇了摇头。
　　“汐儿，你怎地如此不洁身自好！你怎能……怎能如此寡廉鲜耻！”南宫葵气怒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厉声斥责，“你可知道，这事若传扬出去，你日后如何做人，长辈们还有何颜面苟存于世？”
　　南宫汐咬住嘴唇，“……姑姑，对不起！”
　　“汐儿——你是鬼迷心窍！”南宫葵跌坐回椅子里，流下泪来，“你爹娘泉下有知，该……该会如何伤心难过！”
　　南宫汐也几乎落泪，父亲去世前，总是说：她的婚事随她自主。倏忽数月已过，父仇不知何时才能报，弟弟，依然杳无音讯，而她……
　　“汐儿，你就听姑姑的话吧……”南宫葵哽咽道。
　　“我……”
　　满室熏香似乎多了一股异香，南宫汐转眼看去，徐离正步入房门，见有来客，伫足，看她。
　　黑眸沉静，犹如深潭，望不见底。
　　心，抽紧，南宫汐忘记自己想对姑姑说什么。
　　“走！跟姑姑走！”南宫葵忽然拉住南宫汐的手，拖她离座，扯向门口。
　　南宫汐看着徐离，脚步无意识地随南宫葵走。
　　南宫葵只顾拉扯南宫汐离开，没有发现徐离进来。
　　擦肩……而过。
　　空落落的心底泛起无名的哀伤。
　　“走啊，汐儿——”南宫葵用力拉扯一下停顿脚步的南宫汐。
　　“汐儿——”和缓的声音响彻室内，清晰、悦耳，“你要去哪里？”
　　声未歇，南宫汐发现，自己已经倚在徐离怀里。舒一口气……更加羞愧。
　　南宫葵吃惊地看着骤然空荡荡的手，抬起头，看到徐离，眼睛瞪得更大，“你……你是谁？”
　　徐离低头看南宫汐，轻抚她的头发，“汐儿，送客的事，交给凝碧做就好。”
　　“徐离，这是我姑姑。”南宫汐轻声介绍。
　　“你……是……徐七爷？”南宫葵问。
　　徐离抬眸，看去，“是。”
　　“跟汐儿在一起的男人……就是你？”
　　“是我。”
　　“你不能……不能这样让汐儿和你在一起！”
　　徐离看着南宫葵，目光冷静，语气轻淡，“我能。”
　　“我必须带汐儿走！我是她的亲人、长辈，我有权管教她！你……你这是诱拐！汐儿，你快跟姑姑走……”
　　“凝碧，送客！”徐离淡淡地说。
　　凝碧现身而出，立在南宫葵面前，“西门夫人，请！”
　　南宫葵瞪着南宫汐，失望、痛心疾首。
　　“等一下——”南宫汐挣脱徐离的箍制，上前拉住南宫葵的手，“姑姑……姑姑……对不起！”
　　“汐儿，你眼里要是还有我这个姑姑——听话，跟姑姑走。”南宫葵瞥一眼徐离，低声而严厉，“你这是在毁掉自己！你明不明白？跟姑姑走！走！”
　　泪几乎掉下，南宫汐摇摇头。
　　“好……好……汐儿，你大了，不听长辈的话了，不要人管了，日后……日后你若出什么事，别怪姑姑不管你！你太让姑姑失望了……大哥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家门不幸啊……”南宫葵甩开南宫汐的手，挥袖出门。
　　“姑姑……”南宫汐下意识追上去。
　　“汐儿。”徐离伸长手臂，将南宫汐拉回怀里。
　　“她是我的亲姑姑……”南宫汐推推不肯放松的手臂，无奈叹息。
　　“我可是你的亲亲郎君。”
　　“呃……”她仰头望他，呆呆地睁大眼。
　　他刮刮她的小鼻子，勾着她的腰，回房。

　　第四十章 比武大会（一）

　　十月初三，三年一度的比武大会开始。
　　地点：华山脚下华西镇一个平坦开阔的场地。
　　南宫汐和徐离相携去看热闹。
　　比武大会是武林盛事，江湖中人想要扬名天下，比武取胜是一条捷径；想要了解当今武林人物、武功派系，参与观摩是一条途径。
　　比武大会，各色人等齐全。
　　少林、武当、峨嵋、昆仑、华山、青城、崆峒七大名门；东方西门等豪强世家；无焰宫等等帮派；其他或正或邪或亦正亦邪小门派；无门无派独行客；常年不问世事隐侠；纯粹凑热闹长见识的普通人，都来了。
　　今年比武，最受瞩目的当属东方世家东方龙和无焰宫主淳于玺。
　　东方龙是上届天下第一、武林至尊，以及三大世家盟主，名头震响四方，谁人不识。
　　淳于玺是近年来势力崛起最快的无焰宫之主，为人及武功俱神秘至极，江湖中人早想探明究竟。
　　东方龙与淳于玺可能成为最后的对手，赌徒纷纷为此下注，一半人赌东方龙赢，另一半人押淳于玺胜。
　　东方龙的实力有目共睹。
　　淳于玺的武功从来只是听说。
　　听说——无焰宫起初在北部扩张势力，挑战驰骋笑傲北部多年的飞鹰帮。飞鹰帮老大飞隼是北部第一高手，功夫强如猛隼，擒敌犹如擒鸡，从未有失手记录。但是，飞隼死于淳于玺之手，交手不过三招。
　　淳于玺惟一轰动武林的就这么个事件，却也足够份量。因为，据说，狭路相逢，东方龙也会对飞隼客气三分。
　　比武擂台设在场地中央，四面八方俱可观看台上之人比武。
　　太子命人于擂台北面排开座椅，占据绝佳视野。太子居右，徐离居左，大群侍卫或明或暗环侍左右。
　　淳于玺带着人马坐在南面，六大护法，十二近卫，黑压压一片，外加一个雪白秀美的宇飞少爷。
　　南宫汐第一次见识比武大会，看得很专心；徐离对比武没有多少兴趣，看身边人儿比较多；很多人则边看擂台，边看徐离和南宫汐两个。
　　也怪不得人家看他们。
　　徐离一身青衣，头上一顶青纱帽，风采动人，脸却朦胧。南宫汐呢……唉！又被打扮成少年模样，和对面的宇飞少爷简直像兄弟俩。而这位风采动人却看不清脸孔的男子，美女不看，倒是时时呵护身边的少年，暧昧的不得了——不惹人注目才怪。
　　段昔非和从云都参加比武。
　　段昔非一路稳扎稳打，逐步晋升；从云运气不太好，打了两轮，抽中一个高手，被打下擂台，吐了两口血，经过疗治，已无大碍。
　　方止言不习武，来看热闹的。
　　段桑竹和东方清泉坐在南宫汐左近。
　　段桑自从被人（至今还不清楚具体哪一个人）打落一颗门牙，话少了许多，看到南宫汐与徐离形影不离，甚至搂搂抱抱，眼睛瞪得溜圆，不时瞟上两眼，却也没有发表意见。
　　那天，东方清泉于嫂子受辱之事质问和责备过南宫汐之后，第二天就来道歉了，大家关系依旧如前。
　　开打第一天，一个女子横空出世。
　　女子自称洛依依，无门无派，约十八九岁，一双狐狸眼，一副婀娜身材，姿色过人。洛依依打擂，原本无一人看好她，结果，所有对手都被她打下台去，于是，声名大震。
　　比武进入第三天，气氛渐渐凝重。
　　比武大会口号：公正、平等。
　　比武规则：凡比武者，不管有无名气，武功高低，正派邪派，使兵器用拳脚，全部抽签决定对手。签分红蓝两类，比武者自由抽取，抽到红签的一队可以任意从蓝签队里挑一个对手，挑战者和被挑战者一对一，输的淘汰，胜者再抽签、重组、对打，如此循环，直到决出最后胜者。
　　纯属凑巧，直到倒数第二场，东方龙和淳于玺依然抽在同一组。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直到现在还没有机会对上手。
　　倒数第二轮，抽签分组如下：
　　蓝签队：东方龙、淳于玺。
　　红签队：洛依依、段昔非。
　　女士优先，洛依依先行选择对手。洛依依选择的对手是东方龙。
　　女士优待，先上台比武的是段昔非与淳于玺。
　　比武大会力求公正、平等，即便贵为上届天下第一的东方龙，也得按着规则从头打到尾，淳于玺当然也没有特权可享。
　　江湖中人久闻《羽化七重》大名，至今无人得识其中奥秘。难得今年淳于玺出来露面，从头打到尾，众人看打看得格外认真，仔细观察、分析、记录，最后得出结论：淳于玺所用招式为——对方使什么招他就使什么招。不管是少林拳、武当剑，他样样得心应手，其他独门绝技也能依样画葫芦。
　　淳于玺神秘的武功渐渐揭开面纱。
　　“我明白了——所谓的《羽化七重》就是将各门各派武功集于一身，化为一体——”有人了悟，激动地大叫。
　　“淳于玺集众家武功之长，不会……连止善刀法也精通吧……”有人愕然张大嘴。
　　“难说……”有人沉吟。
　　“看来……今年的天下第一非淳于玺莫属！”有人叹道。
　　段昔非用刀，他的刀法在江湖中赫赫有名——《倾城诀》。
　　《倾城诀》的创始人叫小刀，这套刀法的来历香艳而凄婉。
　　传说：小刀曾经痴迷于一个女子，后来女子离他而去，小刀颠狂一段时日，始终难以平复，离恨郁积在心，竟因此创下《倾城诀》。
　　倾，倒也。
　　倾城刀出，众志成城难抵。
　　倾城刀法，一套狠辣霸道的刀法。
　　若非罪大恶极者，段昔非从不轻易出刀。
　　现在，段昔非的敌人是淳于玺。
　　吹角呜呜，比武开始——
　　段昔非一身藏蓝短打打扮，丰神俊朗、凛然正气，他在江湖中名声本来不错，跃上擂台，立刻引来喝彩无数。
　　淳于玺从头发到脚趾甲都裹在黑套子里，看不出美丑，飞身上台，动作洒脱利落，也引来喝彩无数。
　　段昔非是名满天下的正派大侠，淳于玺是一代枭雄。
　　很多人赌淳于玺赢。
　　两虎相争。
　　空气像是忽然凝结，连徐离也稍稍认真观看起来。
　　“段昔非。”段昔非双手握着刀柄，拱手，自报名字。
　　“无焰宫，淳于玺。”淳于玺随意摊开手，擂台下扔上一柄刀，他轻巧接住。
　　“请指教！”两个人同时说。
　　架式拉开。
　　对决开始。
　　段昔非使倾城刀法。淳于玺也使倾城刀法。段昔非炉火纯青，淳于玺现学现卖；段昔非全力以赴，淳于玺难占上风。
　　俩人相斗近一个时辰，分不出胜负。
　　淳于玺似乎不耐烦，忽然一招止善刀法“穿云破雾”发出。
　　段昔非想是意料未及，仓猝后退。
　　淳于玺欺身直上，“穿云破雾”夹带凌厉刀气直劈段昔非胸口，势不可挡。
　　南宫汐低呼一声，握紧徐离的手。
　　徐离把南宫汐搂入臂弯，“不用看了！段昔非——输了！早就输了！”
　　呃？
　　南宫汐好一会儿才弄明白，睨徐离一眼，回眼看去，恰好看到段昔非凌空后翻，飞出擂台之外，避开了淳于玺的刀，落到地上。
　　“无焰宫，淳于玺胜。”司仪大声公布。
　　大会规定：比武点到为止，落下擂台即输。
　　段昔非输了。
　　南宫汐不由得脸色黯淡。
　　徐离在她耳边问：“为他可惜？”
　　咳！男人吃起醋来，也是莫名其妙的。
　　“淳于玺是我的杀父仇人！”南宫汐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淳于玺，“我希望有人打败他……”
　　徐离没有应声。
　　南宫汐转头看他，“怎么啦？”
　　他拍拍她的手，“第二场开始了。”

　　第四十一章 比武大会（二）

　　南宫汐目光转回擂台。
　　东方龙和洛依依先后跃上擂台，互相见过礼，眈眈相对。
　　“那位姑娘还会赢吗？”南宫汐低低问徐离。
　　实在是……洛依依一路打到最后，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匪夷所思。
　　“可能。她运气不错。”
　　“东方伯伯也会中她的计吗……”南宫汐实在有些好奇。
　　洛依依一路比武过来，脸上媚笑，脚下使绊，不知令多少豪杰吃了暗亏。离谱的是，明眼人大多看得出小妮子没有多大本事，她的每一个对手也竭力全神戒备，偏偏，总是在她层出不穷的诡计中败阵，给她一路闯到最后，风光无比地成为上届天下第一、武林至尊东方龙的挑战者——再不济也将是天下第四。
　　开打。
　　东方龙不用刀，用掌。
　　洛依依也没有兵器。
　　东方龙掌法精妙，掌力浑厚；洛依依也用掌，招式僵硬古怪，倒是眼神活泛，频频给东方龙抛媚眼。
　　东方龙上了点年岁的人，见多识广，不吃那一套。
　　两个人你来我往交换数十招，洛依依手忙脚乱，险象环生，但她轻功奇高，腾挪跳跃，每每总能狼狈化解危机，东方龙一时竟也制服不了她。
　　南宫汐看得专注，徐离却拿起侍从备的新鲜桃子，小心剥皮。
　　“她使的是哪门的武功？”南宫汐动动徐离的衣衫。
　　“不清楚。”徐离头未抬，一块桃子肉放进南宫汐张开的小嘴。
　　段桑竹正好看过来，嘴巴张得老大。
　　南宫汐眼睛紧盯擂台，无暇分神，旁边人给她什么都吃，一次，差点儿咬到徐离的手指。她吓一跳，不由得脸红，徐离则微笑，那笑——莫名其妙。
　　“这位洛依依姑娘使的好像是仙灵门的武功……”侧面方向有人说话。
　　南宫汐闻声看去，说话的人白净面皮，书生打扮，年纪二十出头，话是向旁边一个年纪相当，作平常武夫打扮的人说的。
　　“不是说仙灵门的武功轻灵好看，飘飘欲仙吗？瞧这位姑娘拙手笨脚，应该不是仙灵门人吧？”武夫说。
　　“我瞧她是故意的。”
　　“故意？”
　　“怕人家看出她是仙灵门人！”
　　“有规定仙灵门人不能参加比武大会么？”
　　“那倒不是……喏！看到主席台上那位做公判的少林空无长老没有，据说多年前，空无长老与仙灵门祖师爷有过节，还因此落发为僧，后来空无长老发起比武大会，仙灵门祖师听说，勒令门人不许参与，多年来成了定制，弟子们自觉遵从，这一个也许是耐不住，悄悄跑来了。”
　　“都说仙灵门武功厉害得紧！洛依依……啧啧！”武夫摇头失笑。
　　“你不懂！仙灵门真正厉害的武功是《灵霄心法》，女弟子们修习的《瑶池心法》不过是仙灵门祖师娘与祖师爷斗气弄出来的玩意儿，想要大成，还得借助《灵霄心法》的功力，据说，仙灵门中把《瑶池心法》练成的也就只有雨霖铃一个。”
　　“有点意思，说详细些。”
　　“没啥好说了，我就知道些许皮毛。”
　　“没劲……”武夫撇撇嘴。
　　南宫汐转回头。
　　“那书生叫赵之默，人称江湖百晓生。”徐离轻声告诉她。
　　“哦……”南宫汐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想开口，看看周身都是人，忍住了。
　　“看比武吧，哟，东方龙输了。”书生对武人说。
　　南宫汐把问题抛开，目光转回擂台。
　　果然，洛依依盘腿在擂台边，手肘支着腿，手掌撑着下巴，笑吟吟，俯视站在地面的东方龙。
　　“她怎么办到的？”南宫汐不由得惊奇。三天里，南宫汐愣没弄清洛依依怎么打败她的对手，这次也一样。
　　“不清楚。”徐离答，显然刚才也没看。
　　东方龙败了。败在无名小卒洛依依手下。
　　只见东方龙向擂台上的洛依依拱拱手，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姑娘武功高强！老夫佩服！”
　　然后，转身，徐徐走回座位，面容详和，不失宗师风度。
　　武林，胜败乃兵家常事。胜者被簇拥，败者被鄙视。洛依依打败天下第一的东方龙，却让人佩服不起来。
　　吹角再度呜呜。
　　最后一轮，洛依依与淳于玺争夺天下第一。
　　再没有人敢肯定地说：洛依依绝对不是天下第一。
　　众人都等着看洛依依用什么诡计打败淳于玺。
　　“淳于玺，论武功我肯定打不过你，我们可不可以换别的方式比？”上了擂台，洛依依眼弯弯，笑吟吟，提要求。
　　全场哗然，轰笑。
　　“可以。”淳于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没有情绪。
　　全场倏地安静。嘿！怪事年年有，今年轮到比武大会喽！
　　比武比武，论的就是谁武功高，洛依依居然大言不惭不用武功决胜负！这还不算，淳于玺居然也同意！
　　“比武大会，请两位遵守比武规则！”主席台上，空无长老立起身，声音宏亮，强调宣布。
　　“爱怎么比是我们的事儿！”洛依依狐狸眼一挑，“要不，本姑娘干脆不比了，直接跳下台，这位淳于宫主就是武林至尊天下第一……淳于玺，你想不想要这个武林至尊天下第一呀？”
　　空无长老大声道，“洛女侠视声名为空，乃我辈中人，只是……”
　　“如何比，洛女侠请说。”淳于玺不看空无长老。
　　“淳于玺，我看着你的面具就难受，听你的声音更难受，天下第一给你，武林至尊也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可不可以不要戴那捞什子，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台下人来了劲。
　　嘿！淳于玺的真面目，可比打斗更有看头哪。
　　“肃静！两位请依比武规则行事……”空无长老飞上擂台，站在淳于玺和洛依依之间，双手合十，神情肃然。
　　擂台下群情高涨，兴致盎然，盯着淳于玺的面具。
　　“洛女侠想要摘下本人的面具，比赢了再说！”淳于玺说。
　　“那好！这么比……本姑娘做什么，你跟着做，做不到的话，算你输，输了就摘面具，不许耍赖皮。”
　　台下众人炸开了窝。
　　“嗬嗬！”
　　“这种比法也算？”
　　“那丫头是个疯子！”
　　“可笑！”
　　“荒唐！”
　　“好呀！就这么比！有趣！”
　　“哈哈——”
　　一片开心。
　　“阿弥陀佛——”空无长老双手合十，低眉念一声佛。
　　“就这么说定了！”洛依依笑得更甜，突然倾身，在空无长老老脸上亲一口。
　　轰——
　　台下雷动，几乎翻天。
　　空无长老瞬间僵硬，几如化石。
　　“宫主，你你你……不可以亲老和尚那张松皮脸！恶心死了！”擂台下的宇飞少爷跳起来高声大叫。
　　淳于玺双手抱胸，抬起下巴，“洛女侠，你赢了。”
　　洛依依拍拍空无长老看不出颜色变化的老脸，“得罪了！”
　　言罢，走到淳于玺面前，双眸亮晶晶，盯着他，“既然你认输了，淳于玺，摘下面具吧！”
　　“洛女侠此来比武，只要求淳于玺摘下面具，是否小题大做了？”
　　“天下第一有什么好稀罕！本姑娘出山，就是想瞧一瞧天下最神秘的人长什么样子。淳于玺，你输了，不许耍赖！”
　　“淳于玺既然输了，不会食言！”淳于玺的手缓缓伸向面具。
　　南宫汐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仇敌神秘的面孔就要揭开。
　　他是谁？谁是他？
　　南宫汐双手不自觉捏成拳，身子微微颤抖。徐离转头，隔着青纱看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擂台上，淳于玺的手放在面具上，良久，突然扯下。
　　一张五官平正的脸，平正，也就只能说平正，不会让人想到美，或丑。
　　“噢——”
　　擂台下众人失望出声。
　　号称天下最神秘的淳于玺，就算不能长得极俊，也应该长得极丑，长得如邻家平凡阿哥，真是太太太令人失望了。
　　“原来，你长这样儿！”洛依依上下打量淳于玺好一会儿，又绕着他转了两圈，停下脚步，背着手，说：“淳于玺，你也不是很难看，老戴面具做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相貌不够出色所以干脆戴面具装腔作势，好让人家注意你？”
　　淳于玺不说什么，重新戴回面具，跳下擂台，带着无焰宫的人走了。
　　“没意思！”
　　新晋武功天下第一、武林至尊洛依依仰天大叫，从另一个方向跳下台，也走了。
　　隆重的比武大会，就这么结束了。
　　人群嘈嘈，回味笑谈，纷纷散去。
　　“汐儿，我们回去。”徐离拉南宫汐起身。
　　“南宫妹妹——”东方沧浪从人群中挤过来，立在南宫汐面前，一脸亢奋和神秘兮兮，“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是他！原来他是淳于玺！怪不得！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
　　“东方沧浪，你说清楚一点儿？”南宫汐摸不着边。
　　东方沧浪压低声音，“南宫妹妹，还记得宗政恕去你家求亲时携带的随从吗？”
　　南宫汐摇摇头。
　　东方沧浪声音压得更低，“我认出来了，就是他！那个随从原来是淳于玺，淳于玺扮作随从和宗政恕一道去你家……宗政恕死于‘穿云破雾’，刚才淳于玺和段大侠比武，不是用了一招‘穿云破雾’吗？我怀疑……就是淳于玺杀了宗政恕！他们内讧，却拿我们东方世家当替罪羊，还陷害你爹！”
　　是这样吗……好一个诡计！
　　南宫汐立在原地。
　　徐离握住南宫汐捏紧的拳头，“我们回去吧。”

　　第四十二章 魅夜

　　三年一度的比武大会结束，东方龙没能蝉联天下第一，淳于玺也没能夺得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被一个不知哪儿蹦出来的丫头拿走了。
　　结局像一场闹剧。
　　淳于玺下了擂台便率领手下人走掉，原先与东方龙在鸿福客栈定的约也弃置不顾了。
　　无焰宫不来要人，南宫汐暂时少了那方面的安全之忧。
　　东方龙也不必向淳于玺解释宗政恕为何死于“穿云破雾”一刀。
　　宗政恕之死，究其原因，乃是由于宗政恕功高盖主，欲篡其位，淳于玺觑空，趁他前往南宫世家向南宫大小姐求亲之机，铲除之——上述说法迅速风传江湖。
　　“徐离，我曾听到无焰宫的土堂主说，你和无焰宫有盟约……你为何容忍无焰宫建在东都境内？”
　　回到鸿福客栈，对坐闲谈，南宫汐问徐离。
　　“父皇治理天下，只求国泰民安，江湖势力一方独大，日久怕生祸患，两强相持，方能互为制衡。”徐离说。
　　“你想利用无焰宫来牵制东方伯伯？”南宫汐微怔。
　　政治，向来不是她这样的平凡女子关心的。
　　“是。”
　　“难道……你就不担心无焰宫？”
　　“东方龙不轻举妄动，无焰宫也不会先动手。”
　　“你怎么知道？”
　　“汐儿，你方才不也说了……我和无焰宫定有盟约。”
　　“徐离，你不会动无焰宫的人……对吧？”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会……”
　　“那么，如果我杀了淳于玺……”
　　“汐儿，你非常痛恨淳于玺么？”
　　“他是我的杀父仇人！害我家破人亡！我要亲手杀了他！”
　　“汐儿……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
　　“你杀不了他。”
　　“那么……你愿意帮我吗？”
　　“我不能。”
　　南宫汐低下头，再抬起，神色淡然，“抱歉！我不应该向你提这种要求。”
　　“汐儿……”他拥她入怀，轻抚她的头发，“汐儿，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这一件，我做不到……”
　　“不。你不用为我做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去做……”
　　“汐儿，别这么说……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去做，你失踪的弟弟我已叫人寻找……”
　　“你怎么知道……”南宫汐忽然想起，自己从未与徐离谈过家里的事情。
　　“知道你叫南宫汐，其他的事情不难知道。”他一直轻抚她的头发。
　　“徐离……”她定定地看他的黑眸。
　　“嗯？”
　　“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吧。”他声音轻柔，如春风。
　　“若我有机会杀淳于玺，你不要阻拦我。”
　　“汐儿，你确定……是淳于玺杀了你的父亲？”
　　“是！他自己亲口承认了。”
　　徐离将南宫汐搂入怀中，俩人安静相拥，沉默许久。
　　兰烬落，帘栊外，秋风正潇潇。画屏幽，罗衣雪，碧纱轻似梦。梧桐叶，空阶石，卧听南窗雨。
　　“徐离，你……会武功吗？”南宫汐头靠在徐离肩上，仰着脸问他。
　　徐离双手环抱南宫汐，脸颊贴着她的脸颊，睫毛低垂，黑眸凝注，“会。”
　　南宫汐想起山洞里无名人的对谈，忍住了后面的疑问。
　　其他人百般猜测七皇子是否会武功不得而知，徐离……就这么毫无犹豫地告诉她——会！
　　“徐离，你的皮肤比我的还好呢！”南宫汐感叹一声，抬起手，摸摸徐离光滑、分明如雕塑的脸，手饰上的墨蓝宝石光芒闪耀，“徐离，你告诉我，它为什么解不开？”
　　冰蚕丝的传说是什么？
　　徐离轻柔抚摩她的手腕，“汐儿，你戴着很合适，很好看，不用解开了。”
　　“说嘛！为什么解不开？”
　　“汐儿……你撒娇的样子真可爱……”
　　“徐离，你说不说？”
　　“凶巴巴的时候也很可爱。”
　　她推开他，高高扬起下巴，神态睥睨，像个女王。“你——尊贵的七皇子，伟大的东都王，今晚不许睡在这里！”
　　“好吧，我不睡。”他脾气依然好得不得了。
　　“君无戏言，说话要算数！”
　　“我不睡，就坐着看你——汐儿，可好？”
　　啊——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男人？
　　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
　　南宫汐从徐离怀里翻滚出来，卷进锦衾里，以背相对。
　　“汐儿……”他俯身过来，气息拂动她耳边的软发。
　　“不许吵我！”
　　他不吵，只是以指尖隔着薄薄的丝料，轻刮她腰侧的肌肤。
　　她忍。
　　他放肆的手指缓缓爬到她肋下。
　　她忍，忍。
　　“汐儿……”他手掌盈盈罩住她玲珑的曲线，呼吸渐重。
　　她忍，忍，忍。
　　他……
　　“啊——你手放好！”
　　有只小猫的尾巴被踩到了。
　　徐离收手，深吸一口气。
　　南宫汐用锦衾裹住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活像一只眠蚕。
　　“汐儿，出来吧——我告诉你。”徐离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重又稳定。
　　她转过身，看着他，眨眨眼。
　　“汐儿——”他轻叹，手指爬上她的脸颊，轻柔摩挲，“明天，我们就回东都——”
　　他轻轻叹气，轻柔抚摸，让人……心口没来由发紧。
　　南宫汐扯开锦衾，靠回徐离胸口，也轻轻叹气。自从遇上他，什么礼教，什么男女大防，似乎都不重要了，但，想起凤仪，想起……还是免不了心生怯懦。
　　“徐离，告诉我——”
　　徐离握住南宫汐的手，修长手指灵巧伸缩，须臾，手饰与她的手腕分离。
　　“怎会这样？”她惊奇。
　　他重新为她系上手饰，“汐儿，来，你试试。”
　　她试。她解。她解不开。
　　泄气。
　　“为什么为什么？”
　　他轻吻她额头，“跟解铃还须系铃人的道理是一样的。”
　　不太懂。
　　“你施了什么法术？”一定施了法术的。绝对的！
　　他淡笑。
　　“说不说——说不说——”轮到她胳他的肢。
　　他由着她，无动于衷。
　　终于，她趴在他胸口，泄气，“徐离，你怎么都没有反应？”
　　他蓦地翻身，压住她，声音喑哑蛊惑，“其实……有的。”
　　其实……有的……的确……有的……
　　她心慌慌，意乱乱。
　　他的双眸，颜色是暗暗的黑。
　　“徐离……”
　　“嗯？”
　　“你……放开我……”
　　“……汐儿……”
　　“……嗯……”
　　“今晚……你一个人睡。”
　　“呃……”
　　……
　　徐离出去了，南宫汐一个人窝在锦衾里。
　　自从搬进这间套房，他们一直同床共枕……相安无事。徐离的定力，极好……
　　南宫汐心一沉，想起白天——
　　比武大会上，淳于玺终于袒露真实的模样，但是，知道或不知道，对于她的复仇没有多大帮助。
　　她离开无焰宫，失去记忆，与徐离相逢、相恋、分开，被监禁，上京城，与徐离重逢又分开，来华山，与徐离和好，遭逢淳于玺……生活一团混乱，她的复仇没有计划，而徐离……徐离与淳于玺有盟约。
　　徐离与淳于玺有盟约！
　　他说：你不能杀他。
　　他说：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去做。
　　……父亲焦黑的身体……檀香……花香……淳于玺抚摸亲吻她每一寸肌肤……布片天女散花一样凌乱飘飞……死亡一样的黑暗……轰隆隆的雷声……她在花枝下……
　　“啊——”
　　南宫汐从噩梦中惊起，心如擂鼓。
　　今夜，房间里，燃的是檀香。
　　“汐儿，怎么了？”徐离冲进来，撩开碧纱帐，抱住她。
　　“徐离……”南宫汐把头埋进徐离怀里，“我做噩梦了……不！那些都不是梦……都是真的……我……我……”
　　她絮絮叨叨，一古脑儿，把过往的仇恨、伤痛、耻辱全都说了，全都说了……
　　徐离垂下长睫，沉默良久。
　　“徐离……我恨他！我有多恨他……你知道吗？我不够冰清玉洁，你也知道了……”
　　“汐儿，你很好！是我不好……淳于玺他该死！他该死……”
　　“他该死，我却杀不了他……”
　　“忘了他！汐儿，忘了淳于玺！让我爱你！我会好好爱你，保护你！再也不会伤害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忘了他吧！记着我……记着我就好！”徐离把她搂得紧紧，一遍遍轻抚她的头，她的背。
　　“我做不到……”她在他怀里摇头。
　　“你不用做什么，什么都不要再回想，我来帮你，我会让你忘记淳于玺，完完全全……忘记他……”徐离抬起南宫汐的下巴，俯低头，嘴唇印上她的，辗转，吮吸，声音在吻的间隙里断断续续，“汐儿……记着……是我在吻你……是我在抱你……是我……没有别人……只有我……没有别人……”
　　没有别人……
　　是的，当他亲吻她，拥抱她，抚摸她的时候，的的确确……眼里、心里只有他，只有他，再没有别人……
　　拟把疏狂图一醉，更那堪万种风情？
　　“徐离……”她躺在他身下，手指颤抖，轻抚他俊美无俦的脸，“如果时光一直停留在那七天……多好！”
　　香囊暗解，罗衣轻分。
　　“以后会更好……相信我。”他黑眸幽深，吻，一个，一个落在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一点，一点，下滑，在优美的锁骨逗留许久，缓缓攀上优美的玉峰，流连……销魂，当此际。
　　她浑身颤栗，无可抑制，忘了一切。

　　第四十三章 失火

　　“啊……啊……”
　　静静的夜，有个女人凄厉地尖叫，声声不歇，响彻鸿福客栈，打破一切，扰乱一切，阻断一切。
　　“……出什么事了？”南宫汐从迷魅中惊醒。
　　“别管……汐儿，我们继续……”徐离声音含含糊糊。
　　“不——”她推开他。
　　羞赧，庆幸。
　　——好险！
　　他没有勉强她，仰靠枕上，眼微睨，嘴角微弯，“小妖精！”
　　她倾身，勾勾他高挺的鼻梁，“狐狸精！”
　　还是一只迷死人不偿命的公狐狸精！
　　女人凄厉的尖叫还在继续，楼道里门户开开合合，脚步来往纷乱，人声几近鼎沸。
　　徐离命飘红前去打探。
　　少时，飘红来报：东方四少奶奶凤仪疯了。
　　“疯了……”南宫汐愕然坐起。
　　偌大客栈，尖叫声，脚步声，门户开合声，持续喧闹，稍久，渐渐平息。
　　“睡吧。”徐离将南宫汐拉回锦衾里。
　　“凤仪……真可怜！”南宫汐埋首于徐离胸口，喃喃低语。
　　比武大会刚结束，太子先行启程回京。之前种种，恍若未曾经历。凤仪——如一只蚍蜉。
　　“汐儿……”
　　“唔？”
　　“你不会是她。”
　　“什么？”
　　“一次……足够了。”
　　“呃……”
　　“注定如此……”
　　她迷迷糊糊地听着，没有办法思考。
　　徐离的怀抱温馨暖人，舒适怡人，清香醺人。
　　睡意渐朦胧。
　　啪啪啪——
　　嘭嘭嘭——
　　凌乱的脚步回荡在鸿福客栈里，一扇扇房门被敲响。
　　“哈哈哈……嗬嗬嗬……呜呜呜……殿下……殿下……你在哪儿……嗬嗬……贱人……我是贱人……贱人……殿下……你在哪儿……”
　　诡异的笑，哀恸的哭泣，撕心裂肺的喊叫，在暗夜里盘旋回荡，格外的大。
　　凤仪疯病又发作了。
　　南宫汐恍恍惚惚，惊醒。
　　一股焦烟味侵入鼻中，盖过檀香，盖过徐离的体香。
　　哪儿来的异味？
　　嘭嘭。
　　啪啪。
　　咚咚。
　　客栈里蓦地喧声四起，人声嘈嘈，隆隆脚步震得楼板直摇晃。
　　“王君，客栈起火了。”落雪敲响房门，禀报。
　　“火情如何？”徐离早醒了，隔着房门，不紧不慢地问。
　　“火从汐小姐原先住的客房烧起，火势蔓延很快，通道截断了。”
　　“有谁救火？”
　　“都在逃，无人救火。”
　　“多久烧到这里？”
　　“大约一刻钟。”
　　“叫凝碧进来。”
　　凝碧进来。
　　“汐儿，落雪和凝碧先陪你出去。”徐离拉南宫汐起来，指指窗口。
　　“你呢？”
　　“我随后。”徐离扫一眼面前人儿，轻笑，“衣服穿暖一点儿。”
　　“汐小姐，奴婢侍候您着衣。”凝碧手里捧着衣裳，脸上一本正经。
　　南宫汐低垂眼睫，莹莹雪肤，泛起霞彩。
　　衣履整齐，头发未及梳，落雪和凝碧击碎窗子，挟着南宫汐飞身而出，落到楼下。
　　楼下庭里，已站满人。
　　南宫汐无暇去看谁谁，抬起头，盯着窗口。
　　徐离站在窗口，明火的微光中，他俯身下望，皱起了眉头。
　　南宫汐呼吸屏住……徐离虽然承认会武功，但，武功会有多高……
　　“落雪，凝碧姐姐，你们快去帮他下来！”南宫汐手指揪紧身边的凝碧。
　　“汐小姐，主子福大命大，没事的。”凝碧宽慰，继而低笑，“要我去，那也得放开我才行呀！”
　　南宫汐没有理会凝碧的调笑。
　　下一刻，如虹和染墨同时现身，一人一边挽住徐离的手臂，从窗子里跳出来，稳稳落在地上。
　　“徐离……”南宫汐扑进徐离怀里，周围有无人，已无心顾及。
　　徐离单手搂着南宫汐的腰，身子晃了晃，轻轻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南宫汐连忙抬头看他。
　　“没什么……”徐离脸色微显疲惫，“方才吸了几口烟气，喉咙不舒服罢了。”
　　“徐七爷受惊了！对不住得很……”丘儒生挤过来，致歉。
　　“哎呀呀！我的客栈——我的天呀——我的营生——就这么烧了——没了——我一家十几口以后可怎么办哪？哎呀呀——”鸿福客栈的老板在人群中哭号起来，“哪个遭天谴的——杀千刀的——烧了我的客栈——不得好死呀你——”
　　“呵呵……烧啊……烧死了，我们就是浴火重生的一对凤凰……我和殿下是凤凰……”人群中，凤仪跳起，拍手大笑，大叫。
　　“住口！”东方沧浪一巴掌扫到凤仪嘴上。
　　凤仪歪倒在地，大哭起来。
　　遭逢火灾，众人心神不安，无力理睬东方沧浪小夫妻俩纠纷。
　　鸿福客栈深夜失火，熊熊燃烧一阵，鸿福客栈成了废墟。好在里面住的多是武林人士，没出人命，住客出门在外，无多财物，亦无大损失。老板，损失惨重。
　　天亮。
　　众人纷纷整理仓促间抢救出来的行李，预备各奔各路。
　　徐离传令部属：整装，回洛阳。
　　东方龙夫妇早前说定与西门延夫妇一同前往西宁。凤仪突然患疯病，一时之间令东方世家束手无策，商议后，长辈决定送凤仪回洛阳娘家——大夫认为亲人和熟悉的环境对病人复原有所帮助。
　　东方沧浪和东方清泉兄妹俩担起护送凤仪回洛阳的责任。
　　段桑竹撒娇加耍赖，段昔非、从云、方止言答应陪她和东方兄妹一起前往洛阳。
　　徐离手下人众多，动作又敏捷，东方兄妹及段家兄妹等人还在收拾行装，他们已经为主子套好旅行马车。
　　嘶嘶，骏马昂首欲奋蹄，行客待发。
　　南宫汐匆忙跑去向姑姑南宫葵告别。
　　南宫葵到达华西镇，也住在鸿福客栈里，自那天劝戒南宫汐未果，连日避而不见。此刻，分离在即，南宫汐一再求见，南宫葵终于应允。
　　南宫汐登上西门世家的马车，南宫葵正坐在座椅上，对着丫头手捧的铜镜梳妆。
　　“姑姑……”
　　南宫葵自顾梳头。
　　“姑姑，我要去洛阳了，来同你告别……”
　　南宫葵目不斜视，盯着铜镜，往头上插玉簪，“你眼里既然没有我这个姑姑，想要跟谁走，想要去哪里，那是你自个儿的事情，我管不着，也不想再管！”
　　“姑姑，你不要这么说。”亲人冷淡、僵硬、陌生的语气令南宫汐难受与难过，“你永远都是我的亲姑姑。我爹娘都不在人世了，现在只有姑姑您，姑姑……你不要生我的气……”
　　“若你真当我是亲姑姑，就听姑姑的话，离开徐七爷，马上跟姑姑回西宁。”南宫葵转眼瞄南宫汐，冷厉的表情略有松动，添了些许柔和。
　　南宫汐低首，沉默。
　　“你做不到，是不是？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下车！”南宫葵又板起脸，“幸而你爹娘不在了，否则颜面何存啊！”
　　南宫汐咬了咬嘴唇，“姑姑，我爹在世的时候，说过……随我的意思。”
　　“那就是我多管闲事了！”南宫葵哼一声，“罢了！亲姑姑又如何？我不必讨人嫌！你爱怎样便怎样！日后不要后悔！长那样脸孔的人，我就没见过有心的！”
　　“姑姑，徐离很好！”
　　“很好——”南宫葵冷笑，“一个环肥燕瘦围绕的男人……即使皮相动人，又岂能轻许终身？何况，此人冷酷无情，其人侍妾，说逐便逐，说杀便杀，你究竟喜欢他什么？”
　　“姑姑，你怎么知道……”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汐儿，你醒醒！那些女人的下场，还不足以令你前车可鉴吗？说不定将来……算了！我话已至此，你好好想想！”
　　“姑姑，徐离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了！”南宫葵口气不耐烦，“你就说一句明白话，跟他走，还是随姑姑回西宁！”
　　“对不起，姑姑！”
　　“你走吧！我不是你姑姑！你也不是我侄女……”
　　“姑姑……”
　　“下车——”
　　南宫汐被推下马车。
　　车门关上，南宫汐站在马车外，无奈。姑姑是她的至亲长辈，徐离——是她挚爱的人。
　　孰轻孰重？
　　南宫汐最后看一眼马车，缓缓转身——
　　段昔非迎面而来，看到南宫汐，一怔。
　　“南宫姑娘……早。”
　　“段大侠早。”
　　“汐小姐，该走了。”凝碧一直候在马车旁边，这时，拉住南宫汐，小声道：“主子等着呢，走吧！”
　　“嗯。”南宫汐点点头，对段昔非说：“我们要出发了，再见，代我向段小姐方公子他们告个别。”
　　“你们……”段昔非声音低不可闻，忽而扬高声音，朗声说道：“好……再见，南宫姑娘保重……”
　　“保重！”南宫汐转身。
　　咣——
　　后方有一扇马车门被什么碰撞出巨大的声响，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叭哒叭哒追上来。
　　“南宫汐……”
　　南宫汐回头。
　　追来的人是段桑竹。
　　“……他不会娶你的！”段桑竹冲到南宫汐面前，停住脚步，丢下话又往回跑，连跑边嘀咕，“江湖草民，痴心妄想！”
　　“不要理她！汐小姐，走吧。”凝碧拉着南宫汐，一同走向徐离的马车。
　　驿路，马车，骏马，骑士，彩饰鲜，霞裳艳，十里秋风香。
　　徐离坐在宽大舒适的旅行马车里，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睁开眼来。
　　眼眸墨墨，灿如宝石。
　　南宫汐站在车门口，秋风吹动她的衣袂裙带。
　　天高，云渺，飘飘，何所似？
　　“汐儿——”他向她伸出手。
　　她投入他胸怀，靠在他臂弯，“姑姑还是不愿意原谅我！”
　　“汐儿，那很重要吗？”他问。
　　她定定凝视他墨蓝宝石般的眼眸……“我已经在这里……”
　　“汐儿，我不会让你后悔……不会让你遗憾……”他吻住她，话语在交缠的唇舌之间断断续续，“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
　　他……在索要承诺？
　　惊讶，或是受宠若惊，南宫汐喃喃回应，“……不会……永远不会……”
　　离得开吗？
　　他的温柔，他的深情，他的强横，他的霸道，织就密密的网，罩住她，哪里还能躲得开，逃得掉？
　　“回长安。”喘息未定，徐离吩咐部属。
　　先前，似乎徐离说的是回洛阳吧？南宫汐心里闪过疑问，没有机会问出口。
　　蝶双双，人成对，缠绵缱绻，不负光阴。
　　归途，已无所谓哪里，无所谓远近。

　　第四十四章 截杀

　　华山回长安的路程，经过九道弯。
　　九道弯，顾名思义，是一段峰回路转的山道，千里马到此，想要纵情驰骋，亦不可能。
　　徐离车驾一路行向长安，脚程不曾快过，到了九道弯，更是龟速。
　　马车轻轻摇晃，南宫汐如同身在摇篮，恍惚欲睡之际，车，停下。
　　马车外人声寂寂。徐离随行侍卫不少于五十名，几十个人声息全无，不能不说有些奇怪。
　　静静的山道，隐约响起轻微的金属碰撞之声。
　　南宫汐睁开眼睛。
　　“几个强人拦路，不碍事。”徐离背靠座椅，眼睛半眯，意态慵懒，仿佛也才刚醒。
　　“打劫吗？”南宫汐从徐离怀里爬起来，半跪在座位上，从窗口往外张望。
　　外面……
　　说是几个强人，太轻描淡写了——马车前头，横亘一棵大树，大树那边，逾百的蒙面土匪满满堵塞山道，与徐离的侍卫站成楚汉两界。
　　“前方何人，为何挡道？”总侍卫长如虹骑在高头大马上，立于队伍前端，沉声喝问。
　　“废话少说！兄弟们，上！”一个首领模样的土匪根本不屑敷衍，振臂高呼。
　　土匪应声如雷，纷纷亮出兵器，冲向如虹和侍卫。
　　霎时，山道上两方人马混战一团，杀声震天。
　　金戈相击，马鸣嘶嘶，狂吼长啸，悲呼号叫，间杂暗器破空之声。
　　徐离把南宫汐拉回来，“小心暗箭伤人。”
　　“徐离，这些人不像一般的强人。”南宫汐疑惑。
　　“不用担心。”徐离握住南宫汐的手掌，摩挲她一只只手指，悠然回忆：“汐儿，记得我们初识，是在六月。第一次见到你，你……”
　　徐离停住不语。
　　“怎样？”南宫汐反握住徐离修长的手指，摇了摇。
　　“……你浮在水面上，雪白衣裳，雪白肌肤，乌黑头发随水波飘荡……教人以为洛神不小心迷路了，疲累了，睡着了……”徐离的声音如梦似幻，手指轻抚南宫汐顺滑的长发，“……汐儿，你的头发真美！”
　　她浑身上下，能称得上美的地方，大概真的只有头发了——与徐离相比。
　　南宫汐浑然忘记外面的打杀拼斗，梦魇似的，仿佛回到农庄，回到俩人独处的时光，“徐离，你说我昏迷在溪水里……怎么说得像是亲眼看见一样……救我的人是你，对不对？”
　　徐离摇摇头。
　　“徐离，你不许骗我！”
　　“是……是我发现你的，不过，解药的确是江别所制。”
　　“为什么要说是江别发现我？”
　　“汐儿，我不是你的恩人……不愿意成为你的恩人。”
　　“为什么？”
　　“因为……不希望我们之间有恩情。”
　　“那……什么是你希望的？”
　　“你明白的。”
　　“徐离……”
　　“嗯？”
　　“其实我不明白……我很笨。”
　　“是有点儿笨。”徐离微笑，点头认同。
　　她敲他一下。
　　“我喜欢笨丫头……”他亲亲她的脸，“汐儿，你就这样，一直这样就好，不要改变……好不好？”
　　不好！不好！南宫汐用力摇头。
　　“汐儿——”他低柔轻唤，声音酥入人骨，“我喜欢你……我喜欢这样的你。”
　　南宫汐心口一窒，忘记辩驳，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认为自己的外貌比落雪、凤仪哪一个更出色，性格不够可爱，武功不够高强，聪明也谈不上……
　　徐离喜欢她什么呢？
　　“为什么呢……傻丫头！”他点点她的鼻尖。
　　她拍开他的手，睨他一眼，翻过身趴在座椅上。
　　“生气了？”他伏在她背上，手指轻捻她的耳垂。
　　“别……”一阵耳热心跳，南宫汐赶忙挣扎。
　　徐离没有为难她，放她起来。
　　南宫汐投入徐离怀里，轻轻叹息。
　　徐离，太好太好！和他在一起，像做梦，又像在天堂，总是迷迷糊糊，浑然忘我，忘记一切……
　　徐离环抱南宫汐，闲聊起来：“汐儿，你的体质……其实不适合习武，你爹为何允许你练剑……”
　　“你怎么知道？”南宫汐讶然。
　　南宫汐的母亲出自文人之家，美貌而孱弱。南宫汐遗传母亲的特征，自小体质不佳，被认定习不成武，她不肯认命，终于练成行云剑法，其间付出的努力和汗水，难以想象，饶是如此，她的行云剑法和爹爹相比，十成不能得其二三。她中了软酥散之后，内力更是大大受损，以至于近来修炼武功，再努力，也无多大进益。
　　“汐儿，我会保护你。”徐离抱紧她。
　　南宫汐推推他，有点好笑，“徐离，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对不起……”他说。
　　“什么？”她奇怪。
　　他在她耳边低语，“汐儿，原谅我。”
　　“哎……”
　　“以后，再不让你受伤害。”他又说。
　　“徐离，你今天有些奇怪？”南宫汐摸不着头脑。
　　外面打打杀杀，他们却在马车里谈情说爱。而徐离呢，不仅情意绵绵，说的话更是奇奇怪怪，难以理解。
　　“让他们打，我们做点有意义的事……”徐离浅浅一笑，眼眸闪过一丝邪魅，身体俯向南宫汐。
　　“不！”南宫汐抵住徐离的胸口，“我看看外面形势如何？”
　　“小心点儿。”徐离放开她。
　　南宫汐应一声，正想从窗口张望，车身蓦地猛烈摇晃，她一个坐立不稳，向后仰倒。
　　徐离迅速勾住她的腰，一掌击碎车厢，飞冲出去。
　　南宫汐于半空中回望，见马车轰然一声四散裂开，马车底部的地面，站着一个土人，脸部僵硬，直挺僵立，片刻，颓然倒地，七窍流出血来。
　　南宫汐微微打了个寒颤，转回头。

　　第四十五章 灵霄心法

　　徐离搂着南宫汐，轻飘飘落到后方空地上，六个侍卫立刻围拢过来，形成一个保护圈。
　　视野骤然开阔，南宫汐看清目前战况：双方激战正炽，地上躺倒不少土匪尸首，徐离的侍卫尚无大伤亡。
　　“擒贼先擒王！杀了他！”土匪首领遥指徐离，手臂用力一挥，大队土匪掩杀过来。
　　这些人是冲着徐离来的，他们——绝对不是一般的土匪，或者，根本就是徐离的敌人。
　　南宫汐不自觉蹙起眉头。除去地上躺的，土匪人数仍是过百，徐离的侍卫虽然个个武功高强，以少敌众，毕竟瞻前顾后，何况，这些土匪武功大多不弱，持久交战，势必占上风。
　　有几个土匪突破侍卫的防线，冲过来，和徐离身前的六个侍卫缠斗在一起。
　　六个侍卫中，除了渚青是南宫汐认得的，其他都面生得很。渚青的兵器是两把铁钩，另外五个人，有用长鞭的，斧头的，飞锤的，还有用大刀和重剑的，武功都极高，下手也都丝毫不留情。
　　袭来的敌人被侍卫杀掉几个，其余的渐渐踌躇不前。
　　两个老头越众而出，一个红衣，一个绿裳，矮矮胖胖，都不蒙面，颇有些鹤发童颜，而且面貌相似，像是兄弟俩。
　　红衣老头双腿微分，双手插腰，扬起下巴，对徐离说道：“他们要你的命，老头儿我不要，你肯交出《灵霄心法》秘籍，老头儿立刻放你们走，绝不食言。”
　　徐离扫红衣老头一眼，口气淡漠：“秘籍？没有。”
　　“小伙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青春正好，美人在怀，练那功夫作甚？老头儿练了一辈子武功，只爱武功，正好用得上，趁早给了我们！”绿衣老头说道。
　　“那秘籍对我而言的确没有用处，所以，我将它毁了……”
　　“毁了？”红衣老头气得咿哇大叫，“你你你毁了秘籍！你毁了秘籍！他奶奶的！那《灵霄心法》我找了几十年，竟然被你毁了！赔来！你给我赔来——”
　　“老哥，且勿急，这小子既然毁了秘籍，我们把他活捉回去，叫他默给我们。”
　　“好！这办法好——”红衣老头大吼，和绿衣老头一起冲向徐离。
　　六个侍卫齐齐上前阻拦。
　　两个老头武功奇高，和六个侍卫缠斗，不显吃力。
　　六个侍卫被两个老头缠住，原先退开的土匪又聚拢过来，见此情景，六个侍卫分出一半人迎战，这么一来，红绿衣老头那边压力顿轻，几招过后，一个侍卫挂了彩，对方形势登时大好。
　　南宫汐和徐离站在一起，刀气、剑气、掌风不时刮过来，未及近身，徐离挥挥衣衫，俱消于无形。
　　围拢过来的土匪愈来愈多，几个侍卫相继挂彩，包围圈缩小，其他侍卫被阻隔在外面，冲杀不进来。
　　土匪首领阴狠大叫，“杀了男的，女的留活口，完成任务者重重有赏！”
　　土匪立即沸腾，潮水一般涌向徐离和南宫汐，六个侍卫拼死抵挡，眼见已是难以招架。
　　南宫汐攫紧徐离的手臂，不由得着急。
　　徐离拍拍南宫汐的手，命令六个侍卫，“退后。”
　　六个侍卫听令，一齐退到徐离身后。
　　“长鞭。”
　　徐离摊开手掌，侍卫立刻将长鞭呈上。
　　徐离握住长鞭把手，一抖，长鞭挟带风雷之声，游蛇般窜向土匪，冲在前面的几个被扫中，纸鸢似的高高飞至半空，又随着乱洒的血雨重重坠地，砸起冲天尘埃，不再动弹。
　　后面的土匪见了，面面相觑，惊骇，迟疑，后退，包围圈扩大了。
　　“冲啊——杀了他，你们要加官进爵，要美女钱财，想要什么都可以！杀了他——”首领狂吼督战。
　　土匪仍是踌躇不前。
　　“老弟，咱哥俩上——”红衣老头大喊，和绿衣老头同时跳出来，向徐离挑战。
　　徐离将南宫汐交给侍卫，拎过另一名侍卫手里的大刀，一手持鞭，一手握刀，缓缓上前，与两个老头面对面，“久闻仙莱双翁乃世外高人，今日得会，亦是幸事，出手罢。”
　　仙莱双翁一对同胞兄弟，是东海一座小岛的主人。这俩人爱武成痴，不常涉入江湖，想不到今日参与到狙杀的行列之中。
　　“小伙子识得我们仙莱双翁，不错不错！可惜有人一定要你死……这样吧，你肯告知我们《灵霄心法》是什么样的武功，我们便助你脱困，否则，你今日只怕死无葬身之地，你身边娇滴滴的美人儿，只怕再没有福气享！”绿衣老头道。
　　徐离缓缓举起刀，“话说完了罢，出招吧。”
　　“不识好歹——”红衣老头吼道，人高高跃起，与绿衣老头分别由左右两边扑向徐离。
　　南宫汐站在侍卫身后，踮起脚，盯紧徐离，心提到嗓子眼儿。
　　徐离避过红衣老头，青色衣袂翩翩，轻灵地转到绿衣老头背后，大刀劈出，雷霆万钧。
　　那绿衣老头听得武器由身后袭来，急忙往前窜逃。
　　刀花如电，刀气如虹，闪得众人眼花缭乱，只听得“噗”的一声响，漫天血雨飘洒，绿衣老头奔跑几步，脚步蓦地迟缓，身躯僵硬片刻，直直扑地，重重倒在尘土中，抽搐两下，不动了。
　　“老弟——”红衣老头厉声叫唤，眼睛瞪向徐离，又惧又恨，“我们兄弟几十年，你杀他，我杀你！纳命来——”
　　红衣老头惨厉嘶吼，一步一步走近徐离。其他人却在后退，包围圈扩得更大了。
　　“如虹，留下所有人头。”徐离吩咐，声音不大，却盖过所有声响，清晰、冰凉。
　　“遵命！”如虹在包围圈外朗声道，“各部属听令，王君有令，将贼人就地正法，一个都不许走脱！”
　　“得令！”众侍卫齐声大吼，迅速在外围拉开防线。
　　“兄弟们，他们人少，我们人多，拼了！”土匪首领也大吼。
　　“拼了！”群匪杂乱地叫嚷，纷纷冲向布防的侍卫。
　　徐离手执长鞭，甩出，所及之处，血雨飞起，土匪倒下。
　　“呀！”红衣老头趁势冲向徐离，提刀便砍。
　　徐离举刀架住红衣老头的刀，另一只手收回长鞭，转而卷向他的手臂。
　　刀与长鞭前后呼应，红衣老头应接不暇，连忙跳开，徐离长鞭跟进，快逾闪电，卷向红衣老头的腿。红衣老头跃起，半空中回刀，搅向长鞭，耽搁之间，徐离收鞭，掷出刀……
　　“噗”的一声，刀身直直没入红衣老头背部，穿出胸口。
　　“啊——”红衣老头野兽般狂吼，从空中跌落，摔倒，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仙莱双翁死了——”土匪中有人大叫，“敌人厉害，闪了——”
　　徐离长鞭扫向土匪，惨厉嚎叫一片。土匪首领不再催促手下拼杀，觑见徐离长鞭扫向人群之际，蓦地冲天而起，扑向南宫汐。
　　六个侍卫全神戒备，守护在南宫汐周围，见土匪首领来袭，都持兵器迎敌。
　　土匪首领身在半空，瞄准南宫汐，手臂一挥，丢来一枚暗器。
　　手持重剑的侍卫举剑拦截，暗器磕碰上重剑，没有弹开，在他们头顶碎裂开来，竟是个小小的瓷瓶。
　　瓷瓶碎裂，异香扑鼻。
　　南宫汐骤然浑身失力，腿一软，半跪在地，看看那六个侍卫，也都身子摇晃，神色大变。
　　转瞬之间，土匪首领冲到面前，狰狞一笑，探手便抓南宫汐。
　　南宫汐眼睁睁看着，无力躲闪。
　　土匪首领的手触及南宫汐的衣裳，忽地缩回，伸向颈部，拼命拉扯缠住颈项的长鞭，拉扯中，蒙面巾脱落，眼球渐渐暴突出眼眶，舌头伸出唇外，脸部扭曲，诡异吓人，下一刻，往后一倒，现出身后一个人来——
　　是徐离。
　　“汐儿……”徐离蹲下身，将南宫汐抱在怀中。
　　南宫汐伸手扶住徐离的手臂，站起来，蓦然发现，自己已无异状，“怎会这样？”
　　“这是迷刹香，能令中毒者瞬间失力，药性持续时间极短，不需解药，过时自行解毒。”徐离解释。
　　原来如此。
　　仙莱双翁和土匪首领一死，土匪群龙无首，人心大乱，无心恋战，纷纷伺机逃窜。
　　徐离的侍卫则士气大振，防线守得死紧，竟是一只漏网之鱼也不放过。
　　天将暮，山道上尸体横陈，血腥冲天。
　　南宫汐几时见过如此惨烈的战况，几欲作呕。
　　“不要看了。”徐离把南宫汐的头压在怀中，吩咐侍卫，“清理路面，继续赶路。”
　　秋风萧瑟，南宫汐微微颤栗……徐离的身上，衣裳洁净如故，清爽飘香，依旧优雅，仿佛之前大开杀戒的那人——不是他。
　　土匪全部被歼，侍卫把尸体丢下山谷，清点己方人数，亡五六人，伤二三十余人。
　　徐离和南宫汐换了一辆马车，继续走在回长安的路上。
　　坐在马车里，南宫汐若有所思许久，问道：“徐离，你修练的武功……是《灵霄心法》……是吗？”
　　徐离将她搂在怀中，许久不答话。
　　南宫汐垂下眼睫。
　　段昔非说：修练《灵霄心法》不能动情……必须断情绝欲。
　　当初，在洛阳，徐离与落雪曾在她面前上演一场亲密的戏码，她心碎离开；后来，在长安，徐离几乎要了她，第二天，落雪放她走；还有，在华山……
　　徐离是下过决心的……结果，俩人痴缠得更紧。
　　徐离轻柔开口，“汐儿，在想什么？”
　　“徐离，你告诉我，修练《灵霄心法》，一旦动情，结果会怎样？”南宫汐攫住徐离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
　　徐离微笑，“我太小瞧我的汐儿了，原来汐儿了解《灵霄心法》。”
　　“我不了解。”南宫汐摇头，“我只听说修练《灵霄心法》不能……动情，就这些。”
　　“《灵霄心法》是一门不出世的武功，汐儿由哪儿得知的？”徐离轻缓地问。
　　“我听段大侠说过。”
　　“段昔非？”
　　“嗯。”
　　“段昔非说的也许是吧，我不太清楚……我修练的武功不是《灵霄心法》。”
　　“真的吗？那……为什么仙莱双翁问你要《灵霄心法》？”
　　“他们以为《灵霄心法》在我手中……《灵霄心法》早已失传，世人其实不清楚那究竟是一门怎样的武功。”
　　“你练的真不是《灵霄心法》？”南宫汐又问。
　　“不……是……”徐离轻轻摇头，在她耳边低笑，“你放心！”
　　徐离的笑，有些古怪；徐离的话，暧昧得令人脸红。
　　南宫汐把脸埋入徐离怀中，再不肯抬起。

　　第四十六章 乾安帝

　　九道弯，徐离率侍卫全歼拦路土匪，此后，回程再无意外。
　　长安在望，红尘烟霭，依旧繁华似梦。
　　刚回到东都王府，徐离便被皇帝召入宫中。
　　南宫汐直到躺上床，依然未见徐离。
　　名不正，言不顺，南宫汐不肯再睡徐离的寝宫，凝碧遵照她的意思，另外整理一间卧房。
　　卧房是浅色系的，珠帘低垂，雪纱轻飘，凤尾香罗，瑞脑销金兽，沉香烟袅袅，恍然回到东都那幢宅子，南宫汐却不再恍惚入梦。
　　敲三更的时候，徐离回来了。
　　徐离穿帘而入，撩开层层纱幔，翩然走近，锦绣华裳，雅仪非凡，无限高贵与尊荣。
　　南宫汐坐起身，看着徐离走近，嘴角微微弯起，“恭迎殿下——”
　　徐离的回应是捏捏她鼻子，再用唇堵得她喘不过气。
　　直到不能呼吸，唇舌分开，南宫汐于迷茫中醒觉，俩人……又滚在一张床上。
　　“不可以……”南宫汐止住徐离心猿意马的手。
　　即便总是意乱情迷，情难自禁，她也知道……有些事情，现在还不可以做。
　　“汐儿，让我抱着你，抱抱就好……”徐离埋首于她的胸口，声音含含糊糊。
　　“嗯……”南宫汐轻轻地应。
　　徐离，总是这么温柔体贴，总是这么好！
　　“徐离……”
　　“嗯？”
　　“我喜欢你！”
　　徐离倏地抬头，调整一下姿势，让南宫汐枕在他臂弯，垂下睫毛看她，微笑道：“汐儿，我以为你不会再说这句话了。”
　　南宫汐抚着徐离嘴角的笑纹，迷惑于他绝美的笑容，恍惚，想起曾经对他说：喜欢是会变的。
　　除非心死，喜欢岂能轻易改变？
　　“……一直不变。”她呢喃。
　　“汐儿，记住你的誓言！等我……等着我……”
　　“什么？”南宫汐又不明白了。
　　“汐儿，我一定娶你，我们一定会在一起，永远不分离……等着我，好吗？”
　　徐离曾经说：会！我会娶你！
　　他们会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好！”她说。
　　“汐儿……汐儿……”徐离柔柔轻唤，亲吻南宫汐的额头，“汐儿……”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秋雨，一滴滴，滑下梧桐叶，一声声，敲打空石阶。
　　屋里，香烟弥漫，香雾缭绕，宛若仙境，勾起许多旧事。
　　“徐离，以前在东都，你关押我，每夜，我闻到熏香就迷糊，做梦，为什么……你告诉我实话。”
　　“熏香里加了迷魂香，对人体无害，不过让人恍惚以为入睡，见着任何人、事都仿佛入梦。我那时去看你，你总以为身在梦境……”徐离浅浅笑谈，一点儿也不感到羞愧。
　　“徐离……”
　　“嗯？”
　　“从明天……不，从现在开始……三天里，你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哦？汐儿原来未卜先知……”
　　什么意思？
　　南宫汐瞪圆眼。
　　徐离手指划过她整齐秀致的眉，“明日父皇出猎，我须同行，三日后方回，汐儿如此知情知理，体贴郎君……”
　　“你要出门三天？”
　　“嗯。”
　　“你……小心点儿。”
　　“别担心，在家里安心等我，不可以自己随意外出，知道吗？”
　　“我不是小孩子了！”南宫汐抱住徐离的手臂，迟疑地问：“太子殿下……也去吗？”
　　“太子皇兄也去。”
　　“徐离，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
　　“你留下来……留下来陪我。”
　　“……求之不得，汐儿，今夜我陪你……一整夜，好不好？”
　　“不……”
　　“那么，等我狩猎归来，日日夜夜陪你。”
　　“不。”
　　“汐儿，我会小心，反而是你……”
　　南宫汐叹口气，“我会乖乖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儿也不去。行不行？”
　　“家？”徐离看着南宫汐，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南宫汐蓦地醒悟，脸上一阵火烧，翻身趴在床上，“不跟你说了……我要睡了……”
　　徐离从后面抱住她，“唔……睡吧。”
　　南宫汐却又翻回身来，“徐离，如果让你选择，你愿意像现在这样做皇子，还是情愿当平凡人？”
　　徐离轻柔抚摸她的头发，“汐儿，我没有选择……”
　　南宫汐也知道，自己纯粹在说废话。
　　“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乖乖在家，等我，哪儿都不许去，知道吗？”
　　霸道的温柔，强横的关切，以自由作为代价。这，便是爱上徐离的代价。
　　可是，家——多么诱人的字眼！足以盖过一切！
　　心里有什么在柔柔荡漾，满了，溢出来……南宫汐勾住徐离的颈项，弓起身，在那优美的薄唇印上香酥的吻。
　　徐离身体轻微一震，手掌托住南宫汐的后脑勺，回吻，缠绵……须臾，侧开脸，埋首于她的秀发，无声地叹气。
　　红唇娇艳，眼眸迷离，青丝堆枕。
　　南宫汐喘息未定，倏尔轻笑起来，笑不可抑。
　　“小妖精……”徐离也笑，俯身于南宫汐上头，指尖一点点摩挲她的面颊，那笑，分明无可奈何。
　　南宫汐心波又荡漾起来，抑无可抑，搂紧徐离的颈项，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几不可闻，“徐离……你……你若想……我……我……”
　　爱他，注定了给他……迟或早，有多大分别？
　　“汐儿……”徐离的声音又低又沉，直达心底，“我可以等……等到……我们洞房花烛……”
　　霎时，南宫汐晕红了脸，难为情地闭上眼。
　　“汐儿……”徐离吻住她，修长手指，轻分罗衣……莹雪净白，他轻柔爱抚她每一寸肌肤，直到彼此几乎窒息，直到她昏昏沉沉。
　　“汐儿，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等我……我一定会给你幸福……”
　　恍惚睡去之际，南宫汐听到徐离这么说。
　　第二天，南宫汐醒来的时候，徐离已经离开王府前往皇城。
　　徐离走了……南宫汐从床上跳起，轻薄罗衣，未及梳妆，踏着梧桐落叶，穿过重重门户……秋风扬，香气远，徐离，已不见踪影。
　　云霭霭，雾茫茫，惆怅，天涯路断。
　　南宫汐倚在二门边，落雪忽然轻悄走近，低声道：“汐小姐，圣上召见你。”
　　四下里无人，落雪的声音依然低不可闻。
　　南宫汐讶异地看着落雪，“圣上？”
　　圣上，徐离的父皇……他为什么召见她，在这样一个清晨？
　　落雪不多解释，拉住南宫汐的手，“跟我来。”
　　俩人一路无话，静静走到落雪的房间。
　　落雪房里，一个年近五旬的男子背手而立，相貌堂堂，身躯伟岸，帝王威仪，超乎众人。
　　“陛下，南宫汐带到。”落雪单膝半跪于男子面前，同时，推推南宫汐，小声道，“陛下在上，行礼问安！”
　　“民女拜见皇帝陛下。”南宫汐屈膝福了一礼。
　　“抬头！”极度威严的命令声。
　　南宫汐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
　　当今皇帝年号乾安，于相貌来看，太子与之较为相似，徐离大概只有鼻子像他。
　　“你便是南宫汐？”
　　“是的，陛下。”
　　乾安帝视线扫向落雪，“你先退下！”
　　“遵旨！”落雪退出，从外面小心关好房门。
　　房里，只剩下乾安帝和南宫汐两人。
　　“朕听说七皇儿收纳一江湖女子于房中，便是你？”皇帝目光凝定南宫汐，神情威慑，颇为不以为然。
　　“是的，陛下。”
　　“又是江湖女子……”乾安帝自言自语，声音蓦地提高，语气冷厉，“七皇儿乃朕爱子，朕自幼寄予厚望，岂能任由他毁于女子之手……”
　　南宫汐一颗心不由得揪紧。
　　“你——离开他！”乾安帝声势骇人，强横命令。
　　“……不！”南宫汐摇头，轻声而坚决地拒绝。
　　“姑娘，朕若想要你离开七皇儿，方法无数。”乾安帝脸色一沉，意味深长，“你自行离开，乃是最佳选择！”
　　“陛下，我答应过徐离，永远不离开……”
　　“如此儿女情长，成何大事？”乾安帝突然暴怒，左手迅雷不及掩耳，一把掐住南宫汐细长的颈项，“你毁了朕的爱子，朕杀了你！”
　　咽喉发紧，发疼，无法呼吸，眼前金星乱冒，肺部几乎炸开，南宫汐双手拼命拉扯乾安帝的手臂，却摆不脱他强有力的箍制。
　　窒息，意识渐渐迷茫……
　　乾安帝突然松手，抓住南宫汐的右上臂，细细地看。
　　刚才一番挣扎，南宫汐右边袖子被捋了上去，露出上臂内侧一点殷红守宫砂。
　　“放开我……”南宫汐竭力挣扎，想要拉下袖子。
　　“你竟还是处子……”乾安帝放开南宫汐的手臂，沉吟片刻，扬眉道：“如此……朕姑且饶你一命！现在，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立刻离开七皇儿，要么……朕马上召你入宫，封你做朕的妃子！”
　　南宫汐猛然后退两步……皇帝，疯了！
　　“红颜祸水！”乾安帝自言自语：“朕的七皇儿不需要女人！只需要守护朕，守护朕的江山！”
　　寒意从脚底漫上，南宫汐不由自主打了几个冷颤。
　　“想好了？”乾安帝神情凛然、威严，盯住南宫汐，冷酷地问。
　　“陛下，我宁可死！”南宫汐别开脸。
　　“有没有人说过，姑娘，你——极笨！”
　　徐离说：我喜欢笨丫头。
　　她，就是这么笨……
　　“视死如归！死不觉惜！如此大无畏，实可嘉许！”乾安帝冷厉的语气掺杂了些许恳切，“姑娘，若你继续留在七皇儿身边的结果是害死他，你尚能如此言之凿凿，一意孤行么？”
　　“害死他……陛下，请您说清楚！”南宫汐一惊，脱口而出。
　　“七皇儿正在修练一门武功，须以童子之身始修，修成之前，亦不可破色戒，否则，前功尽弃……”
　　“《灵霄心法》……”南宫汐喃喃低语。
　　“不错！就是《灵霄心法》！看来，你也清楚！”乾安帝口气凝重而冷峻：“更重要的，自古弱肉强食！朕的皇子，必须是强者中的强者，自甘示弱，便是朕也救不了！”
　　山洞里无名人说：皇上是嫌江山太过稳固了么，外敌无犯，便怂恿儿子内斗……
　　南宫汐摇摇头，摇掉涌起的回忆，执拗地说：“徐离说，他练的不是《灵霄心法》。”
　　“姑娘，你相信他的话？”
　　南宫汐抿抿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信。”
　　乾安帝微微冷哼，“其实，你也在怀疑，是不是？若朕的七皇儿并非修练《灵霄心法》，谅你二人连日同食同寝，南宫姑娘以为自身尚可完璧如初么？”
　　南宫汐垂下眼睫……
　　“我还是相信他！”
　　“南宫姑娘若是一心贪慕虚荣，尽可自欺欺人，执迷不悟！”乾安帝背过身，沉声道：“朕今日出猎，众皇儿及臣子尚在皇城待命，朕言尽于此！你三思而行！落雪——”
　　“卑职在！”落雪应声而入。
　　“朕须即刻回宫，回头你与她说清楚！”
　　“遵旨！卑职先送陛下回宫……”
　　乾安帝点点头，从秘道走掉。
　　“汐小姐，你先回房吧。”落雪把南宫汐送出房门，“圣上今晨前来王府之事，请汐小姐谨慎开口，让王君知道……若与圣上心生嫌隙，于王君无丝毫好处，回头我们再谈。”
　　言罢，关紧房门。
　　南宫汐回到卧房，歪倒在床上。
　　诗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三日不见，恍隔三世……徐离才刚走，她已经度日如年。
　　乾安帝说：……须以童子之身始修，修成之前，亦不可破色戒，否则，前功尽弃……
　　徐离说：我修练的武功不是《灵霄心法》。
　　乾安帝的话，徐离的话，反复交错回响在南宫汐脑海里，解不透，太多太多疑惑。
　　太子是皇位继承人，而徐离……徐离太优秀……生在尔虞我诈的帝王之家，兄弟可以是敌人，父子……似乎不像父子。
　　徐离说：你是我的劫，你死，或者我们两个一起死。
　　无名人说：……寻其死穴……七皇子的死穴，或则亦是女人。
　　如果徐离练了《灵霄心法》……
　　如果徐离练了《灵霄心法》……
　　如果徐离练了〈灵霄心法〉……
　　“汐小姐。”凝碧轻悄悄走进来，“你醒了？起来洗漱吧，我们要立刻赶回东都。”
　　“回东都？可是徐离……”南宫汐大出意外。
　　“狩猎结束，王君随后便回。”
　　“我要等他。”
　　“汐小姐回东都等，也是一样的。”
　　“不——”
　　不一样！怎么可能一样？东都距离徐离，更远上数百里遥。
　　“汐小姐，这是王君的吩咐。”
　　“他昨夜没有说！他说要我在家等他。”
　　凝碧挑起眉毛，“汐小姐，难道你不觉得，洛阳东都王府比京城东都王府更像家吗？”
　　南宫汐脸微热，仍是磨磨蹭蹭不肯起床。
　　“快起来吧，小惹祸精，如此这般磨磨蹭蹭，误了时间，只怕又要惹来祸患了！”凝碧用力拉起南宫汐，“我的大小姐，你也不希望王君因你瞻前顾后，心生后顾之忧吧？”
　　南宫汐疑惑地看着凝碧，难道说，今早的事……
　　“别发呆了，来——奴婢侍候您洗漱更衣。”凝碧笑道，不由分说，亲自动手摆布人。
　　南宫汐由着凝碧，心神飞到不知名的所在……徐离，应该出发了吧？唉！在他眼里，她什么时候才可以不像脆弱的娃娃，不需他滴水不漏地保护？
　　秋之晨雾尚未散尽，不待落雪现身，南宫汐已经走在返回东都洛阳的路上——其实，与其说回洛阳，不如说被押解往洛阳。
　　凝碧带了十二名侍卫，包括南宫汐，一共十四人，一人一骑，快马加鞭，马蹄如飞，一天工夫就回到东都。
　　在徐离身边生活了些日子，南宫汐约略弄明白徐离侍卫的编制情况：徐离的侍卫不限男女。总侍卫长如虹，副总侍卫长夜晖；七大贴身近卫：沛赤、倾橙、李绿、渚青、晶蓝、箫紫、落雪；四大侍卫统领：凝碧、飘红、染墨、沙白；每个侍卫统领分别下辖一批侍卫，人数不等。
　　徐离此次伴随御驾出猎，带了如虹和沛赤、倾橙、李绿、渚青、晶蓝、箫紫六名贴身近卫，落雪留守王府。
　　关于副总侍卫长夜晖，南宫汐只闻其名，从未谋面。听说，夜晖有任务在身，已经离开王府多时。

　　第四十七章 衣新人故

　　回东都五天，徐离还不见回来。
　　南宫汐镇日呆在东都王府里，忧心如焚，胡思乱想。
　　“汐小姐，我买了些雪蚕丝缎和白狐皮毛，给你缝制秋冬衣裳，快来看看，喜不喜欢？”
　　一大清早，凝碧抱着几匹雪白缎子和一堆白狐皮毛奔进南宫汐的卧房。
　　南宫汐坐在珠帘里，看帘外晨光渐明，秋雾渐薄，兴趣缺缺。
　　“噢！不想看？如果……这是王君特意让人从京城带回来送给汐小姐的，汐小姐也不想看吗？”
　　凝碧把雪蚕丝缎和白狐皮毛放在桌上，一件件摆弄，响声老大。
　　南宫汐从天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凝碧和那一堆物品……徐离叫人送东西回来了，他呢？
　　“王君还要在京城耽搁些日子，怕汐小姐无聊，送这些丝缎回来给你裁衣。”凝碧善解人意得很。
　　“我不会女工。”
　　“不会吧？”凝碧夸张地叫，“德容言工哦！”
　　“你会吗？”南宫汐淡淡地问。
　　“不……会……”
　　南宫汐耸耸肩。
　　“我自幼习武，哪有时间学习女工。”凝碧讪讪解释。
　　“凝碧姐姐，你练了多少年武功？”既然无聊，南宫汐索性闲谈。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南宫汐看着凝碧，瞪大眼。
　　“我三岁开始练武，现年二十五岁，可不是练了二十二年！”
　　“二十五岁了……凝碧姐姐，你几时嫁人呀？”南宫汐眨眨眼。
　　凝碧揉一下南宫汐的脑袋，“坏丫头，取笑本姑娘老呀！”
　　“我说真的！凝碧姐姐，你看，你长得这么美，武功高强，又细心，又会照顾人，做你的夫婿一定很幸福。”
　　“论美貌，小女子哪敢跟汐小姐比！汐小姐都还没有嫁人呢，小女子自然不敢嫁！”
　　“你等我？万一我不嫁，你怎么办？”
　　“怎么可能？汐小姐天生就是要嫁人的！瞧，亲都定了，还敢说不嫁的话！”
　　“定亲？我几时定了亲？”南宫汐眼睛瞪得更大。
　　凝碧指着南宫汐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笑，“喏！这不是？”
　　“你胡说什么呀！”南宫汐握住自己的手腕，心怦怦乱跳，“这个只是……只是……”
　　只是奖赏而已呀……
　　“这个宝贝呀……是皇后娘娘的遗物，是有来历的！王君太夫人早逝，皇后娘娘自幼抚养王君，视同己出，皇后娘娘在世曾说，宝贝应当传给儿子儿媳妇。她临终前把宝贝给了王君，现在……王君给了你，嘿嘿，汐小姐收了王君的定亲信物，还想糊弄我呀！”
　　凝碧曾说：汐小姐和我们王君是定了亲的。
　　脸上不由自主发了热……
　　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南宫汐举高手腕，问：“凝碧姐姐，你听说过冰蚕丝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凝碧捧着南宫汐的手腕细细地看。
　　“它为什么解不开？”
　　“这个呀……”凝碧又细细看了一会儿手饰，说：“奥妙之处其实就在结法上……有一种结绳之法，叫萦萦结，结法繁复至极，通常只有结者知道解法，不过，也要配合冰蚕丝才能起效，否则一刀割切，早断了，解不解开也无所谓。”
　　难怪徐离说：和解铃还须系铃人的道理是一样的。
　　简简单单的事，偏给他藏着掖着弄得莫测高深！哼……
　　“所以呀，汐小姐就安心等着做我们王妃吧！”凝碧笑道，“你和王君早日完婚，我这个老姑娘就能出嫁喽！”
　　南宫汐脸上又热几分，沉默一会儿，道：“凝碧姐姐，你知道《灵霄心法》这门武功吗？”
　　“《灵霄心法》？”凝碧歪头想了一下，“《灵霄心法》是仙灵门的武功绝学，专供男弟子修练。三十年前，仙灵门第二代掌门和大弟子内讧，一死一伤，《灵霄心法》从此失传，仙灵门只余《瑶池心法》。《瑶池心法》专供女子修练，如今，仙灵门只收女弟子，江湖中无人清楚《灵霄心法》是一门怎样的武功。”
　　“师徒内讧？因为什么？”
　　“不清楚！汐小姐，你皮肤白，人又修长窈窕，穿上雪蚕丝缎一定美极了，我这就叫裁缝来量体制衣。”凝碧显然没有兴趣继续谈论有关仙灵门和《灵霄心法》的话题，呼人召唤裁缝。
　　小紫小绿等小丫头侍候在旁，得令，火速执行，很快，裁缝传到。
　　裁缝名唤锦大娘，东都王府衣物俱由她开的“锦记制衣坊”承制，有东都第一裁缝之称。
　　锦大娘带来二十个助手，为南宫汐量好尺寸后，便留在王府里赶工。
　　反正无聊，南宫汐和凝碧坐在一边看裁缝们裁衣料缝衣裳。
　　并刀如水，银针穿梭，有的裁缝活干久了，大概闷得慌了，小声聊起天来：
　　“……哎，我前几日到凤大爷府里做活，看见凤大小姐回门了。凤大小姐……真是可惜！好端端一个美人儿，刚刚成亲，怎么就疯了呢？”
　　“这疯病……许就是成亲闹的……凤大爷笃定大小姐会嫁给……嫁给那人的，岂料……凤大小姐哪受得了！”
　　“凤大小姐的姑爷我见着了，有些年轻浮躁，只怕戴不得这……帽子，许是给人气受，激出病来……”
　　“都说……红颜薄命……人长得太美，福气嘛……”
　　凝碧咳嗽一声。
　　谈话声止。
　　裁缝们说话的声音其实极小，但南宫汐与凝碧俱是练武之人，听觉敏锐，字字句句都听在耳里。
　　红颜薄命！
　　凤仪的确太可怜！
　　而东方沧浪，谁说不是皇权治下又一个牺牲品！
　　“凝碧姐姐，明天我想去东苑走走，可以吗？”
　　那飞架流水的小桥，清艳芬芳的丁香……所有忧伤、苦痛、绝望，历历闪过，恍然一梦。仙肌胜雪，恍如隔世。归去来，不知故园风景依旧否？
　　“可以。”凝碧爽快答应。
　　天色暮，云笼月，夜凉如水。
　　“凝大人，汐小姐，衣裳缝制好了，一共八套：三套秋衣，三套冬衣，两件狐裘。您二位过过目。”锦大娘率领助手趋步上前，恭敬呈上衣裳。
　　“好了？”一天之内做好八套衣裳，如此速度不能不让南宫汐惊叹。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汐小姐，来，试一试，不合再修改。”凝碧抖开一件件衣物，要南宫汐试新装。
　　“都说好马配好鞍！上好的雪蚕丝缎，原该汐小姐这样的美貌佳人穿了才更好看！瞧瞧，衬着这皮肤，这身段，天仙也比不上呢！”锦大娘笑道。
　　“不用你拍马屁！我们小姐就是穿粗布衣裳也美得很！”小紫小绿两个调皮丫头哼哼。
　　“那是！那是！”锦大娘拼命点头，“以前，米商凤九天大爷家大小姐被推举为东都第一美人，那是因为真正的大家闺秀都不屑于抛头露面，老身常在闺房走动，要论美貌，汐小姐认第二，还真没有人当得起第一！”
　　“呵！越说越上脸了！”凝碧笑骂一句，“锦大娘，你们今天辛苦一天，膳房那里已经备好饭菜，吃完饭到账房那里领工钱就可以回去了。”
　　“谢凝大人恩典！王府从上到下都是善人哩，次次都如此费心！其实，我们领了工钱便足矣！”锦大娘笑道。
　　“锦大娘不用客气！那是因为你们活做得好！小丫头们，带人去偏厅用饭。”凝碧口气公事公办。
　　小丫头们应了，带人离开。
　　随后，凝碧叫人拿新衣裳去收拾干净，然后安排南宫汐吃饭、洗漱、沐浴。
　　“凝碧姐姐，你这样会不会烦呢？”吃完饭了，也洗漱了，沐浴了，南宫汐忍不住问了。堂堂一个王府侍卫统领，兼作她南宫汐的保姆，怎么说都有些阴错阳差吧？
　　“为人下属，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凝碧严肃地说，末了，眨眨眼，“何况，每天有美人看，赏心悦目，有什么好烦的？不烦，真的不烦！”
　　南宫汐翻翻白眼。
　　凝碧诡谲一笑，“汐小姐，将来你与王君成了亲，生儿育女，爹娘都是美人儿，那孩子一定更加美得不得了……”
　　南宫汐直接倒进被窝里，蒙住脸，闭上眼，睡觉。

　　第四十八章 意外

　　东苑。
　　深秋，百花尽凋，万木萧萧。
　　南宫汐遣凝碧等人到附近凉亭里等候，自己徜徉在丁香树下。丁香花落，香消，仍是轻易勾起旧事，想起不太久的从前，自己与徐离在此相拥亲吻。
　　儿女情，销魂蚀骨！
　　现在的她，像一只金丝雀，也渐渐习惯金丝雀的生活，与淳于玺的父仇家恨，在这种生活里，似乎变得不太迫切起来……唉！而，淳于玺又太强大，如何报仇，她实在也没有好办法……
　　“喂——”
　　一个女子无礼的呼声蓦地传入耳内，把南宫汐从沉思中唤回。
　　南宫汐循声望去：一个女子蹲在丁香树上，睁着狐狸眼看她。这个女子是……竟是洛依依。
　　洛依依！她怎么出现在东苑里？
　　洛依依直直对上南宫汐的目光，狐狸眼一弯，媚笑，嘴里却哼哼，“听说大乾七皇子殿下东都王君有个爱妾，就是你罢！你还真是深居简出难得见上一面！要不是姑娘我耐性好，等到今天，可不是白来洛阳一趟了！”
　　“洛女侠找我？有事吗？”南宫汐有些莫名其妙。洛依依与她根本不相识，来找她，为了什
　　么？
　　“我么……来看看将可能与我姐姐共侍一夫的女人啥模样！”洛依依拖长语调，俯瞰南宫汐。
　　共侍一夫？
　　不等南宫汐质疑，洛依依又说，“我姐姐就是北兹国公主艾烨。北兹与大乾和亲，大乾皇帝把七皇子指给我姐姐，我姐姐很快就要嫁过来了。北兹历来崇尚一夫一妻，我姐姐既然要嫁大乾皇子，入乡随俗，也只能认命！我姐姐孱弱得很，听说七皇子虽无正妻，却纳了侍妾，担心嫁过来难以相处，因此，我先来看看你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若你太泼辣，到时妻妾相争，无趣得很，我姐姐还不如嫁给其他皇子……”
　　和亲？
　　北兹国公主要嫁给徐离？
　　徐离说：等我狩猎归来，日日夜夜陪你。
　　狩猎结束了吧，他为何还不回来……
　　“汐小姐，你和谁说话？”
　　凝碧的声音远远传来，转眼间，一掠而至，南宫汐视线一岔，再转回树上……空无一人。
　　恍然若梦……
　　“汐小姐，刚才谁在这里？”凝碧追问。
　　“没有人……我自言自语。”南宫汐转过身，走出丁香树底。
　　凝碧没有苦苦追问，跟在南宫汐旁边，亦步亦趋。
　　深秋，东苑其实无多大看头，洛依依鬼魅般稍纵即逝，抛下迷雾一般似是而非的消息。
　　南宫汐没有兴趣再逗留，离开东苑，逛街，走了一会儿，想起那个面摊老板娘有些时日没见了，于是，和凝碧以及一众侍卫走到面摊那里，坐下来叫面吃。
　　面摊上只有老板，一问，原来老板娘有了身孕，在家将养。
　　南宫汐道了恭喜，捧着老板端上来的汤面，吃两口，睨一眼凝碧，放下匙筷。
　　“汐小姐，你最爱吃这家煮的汤面，没胃口吗，怎么才吃了两口？”凝碧轻声问。
　　南宫汐眼睛盯住路边一个柱着打狗棒点头哈腰向路人行乞的瘸腿哑巴男乞丐，没有听凝碧说什么。
　　乞丐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衣衫褴褛，面貌不算太肮脏，因此，南宫汐很快辨认出来，像是……无焰宫的小林。
　　小林？南宫汐不敢确定，细细地看。
　　一个路人往乞丐讨饭碗里丢几枚铜板，乞丐面露喜色，转过身，一瘸一拐向面摊走来，对着面摊老板举起讨饭碗，目光不经意对上南宫汐，一愣，眼底迅急涌上怨毒和畏惧，柱着打狗棒，呆立原地。
　　是小林。南宫汐确定了。
　　“小兄弟，这碗汤面给你，到那边去吃吧。”面摊老板拿了碗汤面倒在乞丐的讨饭碗里。
　　面摊老板和老板娘一样，慈悲为怀。
　　小林猛然掉转头，一瘸一拐走掉。
　　“老板，这乞丐是怎么回事？几时折了腿，成了哑巴？”问话的是凝碧。她曾见过小林，自然也有疑问。
　　“这乞儿我知道他，打小就在市井里混，后来跟了无焰宫副宫主，倒也混得人模人样，无焰宫副宫主死后，他不知犯了何事，被逐出无焰宫，现在，武功废了，腿也瘸了，人也哑了，成了废物，无以自立，便靠行乞为生。”面摊老板叹息道。
　　无关痛痒之人，凝碧听过作罢，认真吃面。
　　南宫汐无意识地挑起汤碗里的面，放入口中。
　　小林试图害死她，她逃过死劫，与徐离相识，相知，相契，生活不再苦痛暗沉得惟有父亲死亡和弟弟失踪的离恨。而小林，失去武功，成为废人，沦为乞丐……冥冥中的报应吗？
　　偶尔出一趟门，遇到两个万万料想不到的人，再多来几个，就不会觉得意外了。
　　这不，南宫汐一碗汤面没吃完，马蹄哒哒，四匹骏马奔到面摊前，伫足，英姿飒爽的骑士翻下马背，呼老板快上汤面，声音竟然似曾相识，一看，果然是几个熟面孔：
　　东方清泉、段桑竹、段昔非、从云。
　　“哎……可惜现在是秋天，看不到牡丹花开！往年牡丹花节，我都要来看花的，今年不巧，赶上春季生了场病，花没看成，现在来的又不是时候，真讨厌！”段桑竹挑了南宫汐她们旁边一张桌坐下，人没坐定，声音已在南宫汐耳边轰响。
　　段昔非跳下马背，星目一扫，就看到南宫汐和凝碧等人，甩了马缰，走过来，拱手施礼，“南宫姑娘，凝大人，好巧——”
　　“汐姐姐？”东方清泉也奔过来，讶然出声，“你不是在京城吗，几时来的洛阳？”
　　南宫汐先向段昔非点头回礼，然后回应东方清泉，“有几天了。”
　　“我们从华山来到洛阳，就住在四嫂娘家里，汐姐姐怎么不来找我们玩儿？我们若是知道你也在洛阳，早去找你了……对了，汐姐姐住在哪里？”东方清泉看看凝碧及其他侍卫，笑笑，“是……东都王府吧？”
　　“嗯。”南宫汐点点头。
　　“东方姐姐，今儿我们在牡丹谷看见的那一座农庄真是奇妙，庄里种的全是牡丹之王姚黄，不知主人是谁，云哥哥，你改天去替我打探，我要买下那座农庄，不管多少钱，付出多大代价，我一定要得到那座农庄。”段桑竹拉着从云坐在位子上，大声地说。
　　种满姚黄的农庄？
　　南宫汐看过去，段桑竹高高扬起下巴，斜睨她一眼，又掉开头。
　　“桑桑，你又胡闹了！”段昔非温声道。
　　“非哥哥，我才没有胡闹！我就是喜欢那座农庄嘛！我想要那样一座庄子，想要很久了！非哥哥，妹子就这么一点儿心愿，你还不肯助我实现吗？当初在华山，我……我被无焰宫的人欺负，我知道无焰宫的人势力大，没敢请非哥哥为我报仇……”段桑竹开始还撒娇，说着说着，眼眶红起来，委屈，可怜。
　　段昔非登时脸色黯淡，“是大哥没有保护好你……你放心！只要有机会，大哥一定为你报仇雪恨！”
　　“非哥哥，这事儿以后再说吧，你看，我的牙齿也补好了，神医江别就是厉害，弄得像真的一样！非哥哥，我不要你替我报仇，我只要那个农庄——”段桑竹张大嘴，果然，门牙已补齐。
　　“桑桑，你想要牡丹园，回京城也可以置办，或者在洛阳其它郊区买一座即可。牡丹谷，距离龙门山不到十里，无焰宫总舵建在龙门山上，无焰宫的人时常在附近出没，在那里置办产业，只怕你……”
　　“非哥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帮帮我……帮帮我嘛！”段桑竹用力撒娇。
　　“我尽力而为罢……”段昔非无奈地叹口气。
　　“我就知道，非哥哥不会不疼爱妹子！”段桑竹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段桑竹和段昔非谈得热闹，东方清泉和南宫汐的谈话声都被盖住了。
　　凝碧却不理会那么多，付了面钱，拉着南宫汐手腕，起身便走。
　　“哎……汐姐姐，你要走了？我们还没说上两句话呢……”东方清泉急忙道。
　　“凝碧姐姐……”南宫汐摇了摇凝碧比绝大多数男人都要有力的手，挣不脱，只好恳求，“我和清泉妹妹段大侠他们好几日不见，想多聊聊几句……”
　　“汐小姐，天不早了，若王君今日回府，见不到你，会焦急的。”凝碧轻声道。
　　“徐离今天要回来了？”南宫汐心一震，霎时狂跳起来，魂几乎飞回东都王府。
　　凝碧视线扫过段昔非等人，淡淡地说：“我们小姐择日另行拜访诸位，今日暂且别过，后会有期。”
　　段昔非拱拱手，道别：“后会有期！”
　　段桑竹挥挥手绢儿，眼睛看到天上，鼻腔里微不可闻地哼一声。
　　“汐姐姐……”东方清泉想拉住南宫汐另一只手，看看蜂拥的王府侍卫，手缩了回去。
　　凝碧拖着南宫汐的手腕，率领众侍卫，带起秋风，回府。

　　第四十九章 落雪

　　天黑的时候，有人从京城回来了。
　　——是落雪。
　　只是落雪。
　　失望，沮丧。
　　凝碧去洗浴的当口，南宫汐遣退所有丫头，独自呆在卧房里。
　　垂垂细珠帘外，梧桐叶疏，独自愁，不如卧听秋雨。偏偏，疏星淡月。远远，箫咽隐约，暗生怨。
　　“汐小姐——”
　　突兀的呼唤，落雪蓦然出现，如猫般无声无息，几乎吓南宫汐一跳。
　　时至今日，南宫汐再笨也清楚，落雪的身份绝不仅仅只是徐离的近卫这么简单。
　　看着南宫汐戒备的眼神，落雪淡淡一笑，语气微凉，“你放心，我不是来害你的——不错！我是圣上派到王君身边的人，圣上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身在深宫，力有不及，因此借助我多些了解关心王君，我……圣上对王君没有恶意！那天早上之后……我已经调回皇宫侍奉圣上，这次是作为圣上使者来的……”
　　“皇上要你来……让我离开徐离，是不是？”
　　“是。”落雪直截了当、直言不讳。
　　“我不会离开徐离……”南宫汐直直看着落雪。
　　“你必须离开他！”落雪口气生硬。
　　“你们给我一个离开他的理由。”
　　“《灵霄心法》！《灵霄心法》！这还不足以让你离开王君吗？如果你真正喜欢王君的话……”
　　“够了！那门武功早已失传，徐离练的根本不是《灵霄心法》！”南宫汐烦躁地嚷。
　　“那么，请汐小姐告诉落雪，王君练的是哪门武功？”
　　南宫汐无言。
　　“王君练的就是《灵霄心法》！”落雪神情笃定，眼睛盯着地面，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丝儿情绪，“《灵霄心法》没有失传，一直秘藏在大内。《灵霄心法》是一门极为高深的上层武功，常人难以参透，练成的人极少。王君十岁的时候，已是博览群书，聪慧过人，圣上把《灵霄心法》交给王君，王君无师自通，自行修练。《灵霄心法》共有七重，重重递进，进阶极慢，资质佳的人通常也要耗费一年时间达到第一重，两年时间达到第二重，以此类推。王君只用十二年就修练到第六重，刚开始修练第七重……你偏生出现，坏了王君大事！”
　　“为什么是我……”南宫汐呢喃，不晓得自己想问什么。
　　“为什么是你……”落雪也呢喃，低不可闻，“我跟随王君左右……七年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落雪声音极低、极低，南宫汐根本听不清，也无心追问，只是盯着落雪，话语如同绷得过紧的弦音，“就算徐离练了《灵霄心法》，我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他！”
　　“汐小姐当然可以选择不离开，如果……希望王君因你而送命的话！”
　　南宫汐一震，突然说不出话。
　　“修练《灵霄心法》，达到前六重，只是时间问题，突破第六重达到第七重，已不须时限，却更难……更难……”落雪眉目低垂，淡淡地说。
　　“怎样？”南宫汐不自觉追问。
　　“简而言之，修练《灵霄心法》第七重，是修练者最脆弱的阶段……心如止水，不惑于色，神功可成，动情生念，便无法继续，万一把持不定，走火入魔，多年心血便白费了！你……若不是王君练功至紧要关头，就算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雨霖铃站在眼前，王君也不会眨一下眼，动一分心思！现在，因为你，王君不得不停止修练《灵霄心法》，如果你再纠缠不休……王君的敌人处心积虑，伺机而动，王君若是失去武功，那后果……你明白吗？”
　　落雪神色忧戚，口气严峻。
　　“你只是一面之辞，我等徐离回来……问他。”
　　“你不用等了，王君短时间内不会回东都。北兹国公主和亲，王君就要大婚……”
　　天地静止，万籁俱寂，南宫汐瞪着落雪，失了语。
　　落雪淡扫南宫汐一眼，视线调开，说：“王君还在襁褓中，皇后娘娘便抚育王君，且极为疼爱，可惜皇后娘娘早逝！太子外戚强大……圣上这么做，也是为了王君。你但凡顾及王君安危，便不应沉溺于一时儿女情长……”
　　“……既然如此，皇上为何……又……”南宫汐喉咙干涩，说不下去。
　　“你是想说圣上为何让王君与北兹公主成婚吧？这只是政治手段……不过，若那时王君神功已成，也无所谓了……皇子与公主，他们才是匹配的一对……”
　　落雪仿佛自言自语，话音余在，已从卧房消失，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
　　未几，凝碧走进来，似乎没有察觉落雪来过，径直走到床边，整理好床铺，要南宫汐早睡。
　　南宫汐置若罔闻，犹在珠帘后发呆。
　　凝碧过去拉她上床，嘴里说：“汐小姐，怎么了，今天一天好像都不太欢喜的样子？唔……王君很快就会回来的，万一给他看见你愁眉深锁的模样，又要责怪小女子照顾不周喽……”
　　“你不用骗我……他不会回来了……”
　　“这是在说胡话么？”凝碧忍不住笑出声，“东都是王君的，王君的家在这里，你在这里，怎么可能不回来呢？”
　　南宫汐不理凝碧打趣，斜卧在床，支着下颏沉思，须臾，道：“凝碧姐姐，我们去牡丹谷农庄住几天，可以吗？”
　　“可以。”
　　“明天去吧……”
　　“好。”
　　“凝碧姐姐，你真好。”
　　凝碧眨眨眼，“农庄现在是汐小姐的产业，主人家去住两天，打理庄务也是分内之事。啊……好希望快些到春天，到时，满满一园子姚黄盛开，定然美不胜收、美不可言！我都等不及想看了……”
　　南宫汐翻过身，面朝床里，“我睡了。”

　　第五十章 脱笼

　　牡丹谷。农庄。
　　南宫汐在农庄住了三天，同样没有半分独自出行的机会。
　　徐离不肯放她走……为什么又同意娶北兹国公主？
　　唉！她也知道，是自己太苛刻……皇帝金口玉言，徐离身为皇子，又能如何？君命不可违！就算是亲生父亲，也一样！
　　离开徐离，才是对的！至少，在目前来说。何况，长久以来，她沉溺于儿女情长，找寻弟弟这样重要急迫的事情，也已经忽略太久、太久……她不是个孝女，更不是个好姐姐！
　　可，怎样才能摆脱凝碧和十二个侍卫的掌控？
　　算了，偷偷出走绝不可能，索性开诚布公。
　　“不行！”凝碧没有意外地干脆回绝。
　　“我只是寻找弟弟，又不是跑到天涯海角不回来！”
　　“汐小姐知晓令弟在何处么？”
　　“不晓得……”
　　“汐小姐知晓令弟可能落在谁人手里么？”
　　“不……可是，我不去找他也不会自己回来啊！凝碧姐姐，求求你！成全我吧！求你了……”
　　“求我也没用！我可不想被王君责罚！汐小姐，我也求求你，成全小女子一条活命吧，啊？”
　　“啊——”南宫汐抱着脑袋狂叫一声。
　　凝碧吓一大跳，“汐小姐，你怎么了？”
　　“我要疯了！再这样下去，我会被他逼疯的！他关押我，把我当作一只笼中鸟，给我吃的，给我穿的，给我遮风蔽雨……我不要这些，他知不知道！他……他根本就是把我当作囚犯！我没有自由，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都由他决定，我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南宫汐胡乱叫嚷，感觉自己崩溃似的茫然、无措。
　　“汐小姐，王君只是想要保护你，照顾你……”凝碧料不到南宫汐反应如此激烈，急忙劝慰。
　　“我不要这种保护！我跟犯人有什么区别？你告诉东都王，我求求他……求他放过我！他要娶北兹国的公主了，还扣押我做什么？我不想和他在一起，我做不来他的侍妾……”
　　“汐小姐！”凝碧攫住南宫汐双臂，“冷静点！谁告诉你王君要娶北兹国的公主？”
　　“难道不是真的吗？”
　　凝碧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是真的！对不对？”南宫汐声音颤抖，仅有的一点渺茫的希冀烟消云散，“他要大婚了……所以，让你带我回东都，是不是？”
　　“汐小姐，王君惟一喜欢的人只有你！你也见过王君之前的侍妾……对王君而言，除了你，天下任何女人都是一样的。王君不是普通人，他的身份、地位、事业，甚至生存环境都不允许他任性妄为！你得到他的心，又……何苦在意那些虚名……”
　　可她，就是没法这么豁达！她就是笨！她就是死心眼！
　　她……宁可眼不为净！
　　南宫汐低下眼，瞥见凝碧腰间的匕首，闪电般伸手，刷地拔出，回手，将匕首利刃顶住自己的咽喉。
　　“汐小姐，你……你冷静点儿，别……别乱来……”凝碧冷不防南宫汐来这一招，顿时脸色煞白。
　　“放我走！否则……我把尸身留在这里！”南宫汐决绝地说，随着咽喉起伏，匕首划破细嫩的肌肤表层，淡淡的血丝慢慢渗出。
　　“汐小姐，你伤到自己了！你听我说……听我说啊……”凝碧彻底被吓住了。
　　“放不放？”南宫汐深吸一口气，匕首往里顶进……
　　“好好好……好说……你先把那东西拿开！”凝碧死死盯着南宫汐手里的匕首，紧张，惶然，全没了往日精明。
　　“你和其他侍卫都不许再跟着我，若有谁硬要跟，就拿我的尸体去向你们王君交差吧……”南宫汐边说边退出农庄大门。
　　“汐小姐……”凝碧跟在南宫汐后面追出来，焦急地喊。
　　“退回院子里，别过来！”南宫汐握紧匕首。
　　凝碧顿住，站在农庄门口，焦虑，无措。
　　南宫汐左右四顾，寻找脱身之路。
　　远处，马蹄轻扬，渐渐往这边驰来，打破僵持的局面。
　　“南宫姑娘，凝大人，你们也在这里？巧得很……”
　　来人——是段昔非。
　　段昔非看清南宫汐握在手中抵住咽喉的东西是匕首时，一怔，从马背翻身而下，恰好立在南宫汐与凝碧之间。
　　南宫汐垂下手中匕首，没有看段昔非，全心防备凝碧和那群侍卫。
　　“段大侠好闲情逸致！一个人来牡丹谷？”凝碧把目光从南宫汐身上调开，勉强笑笑，和段昔非聊起天来。
　　“我来拜访此庄主人，不知……”段昔非看着站在庄里的侍卫，微愕，“难道，这庄子的主人……”
　　“段大侠，你可以回去告诉令妹，农庄——是王君送给汐小姐的，不会卖！”凝碧道。
　　“这手笔，确也惟有东都王君当得起。”段昔非淡淡地笑。
　　俩人寒暄客套，南宫汐凑近段昔非，“段大侠，能否借你马儿一用？”
　　“呃？好！”段昔下意识递上马缰。
　　南宫汐接过马缰，压低声音，“我想一个人兜会儿风，她们偏要跟，段大侠替我挡一会儿，别教她们太快追上我……”说着，跳上马背，策马狂奔。
　　马是良驹。
　　“汐小姐……段昔非，你让开！少管点儿闲事行不行？”背后，凝碧恼怒大叫。
　　南宫汐踢踢□骏马，一骑绝尘，往深山方向跑去。驰骋一阵，回头看看，身后没有追兵。
　　南宫汐勒马，跳下，拍转马头，赶它沿原路返回，自己则隐入灌木丛中。
　　终于自由了。
　　自由大概不会持续太久，侍卫们可能很快找到她，而她，其实不打算真的以死相抗。
　　不辨方向往前走，南宫汐情绪渐渐平定。也可能是刚才爆发一番，郁闷、恼怒、烦躁似乎消了好多，头脑渐能冷静……
　　但是啊，怨怼仍在。
　　徐离，他不回来东都便罢！他要娶北兹公主……那也是他或她都无力改变的现实。既然如此，不相见，不相守，对彼此……也好！
　　两强相争，更强的那个才可以笑傲人生！
　　爱情，生死……相对生存，爱情多么奢侈。她的确不应该阻碍徐离，损害徐离……
　　云层厚重，几声闷雷，天，突然变了，淅沥沥下起秋雨。
　　南宫汐运气还算好，很快找到一个山洞，钻进里面躲雨。山洞狭小，和著风和雨，格外潮湿、冷寒。南宫汐缩到山洞最里面，靠着洞壁坐下。冷，饿，加上睡虫，南宫汐抱着膝盖，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睡去。
　　雨下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令人以为它会绵绵不绝，直至地老天荒，无尽时。

　　第五十一章 许嫁

　　几度梦醒，外面，终于阳光灿烂。
　　南宫汐站直身躯，整一个腰酸背痛。她活动活动麻痹的手脚，走出洞外，伸伸懒腰，循着泉声，找到一泓清泉，洗了把脸，喝了点水，激凌凌打几个寒颤，肚子咕咕直叫。
　　好饿……现在是深秋，山里应还有树果在。
　　南宫汐找了一阵，峰回路转，果真给她找到一片桃林。境况不似南宫汐想象的美好，桃子似乎落光，找到力尽，才在靠山脚一棵高大的桃树上发现两三个果儿。
　　南宫汐大喜，爬到高枝，坐在旁逸斜出的枝干上，摘了桃子就啃。摇晃垂在半空的双脚，南宫汐吃得开心，冷不防，地面忽有声响传来，南宫汐看下去，手中桃子滚落……她一惊，手一捞，抓回几乎坠落地面的桃子，才要拍拍胸口，身体失了平衡，往后一仰，几乎掉下树……
　　南宫汐及时抱住树干，大气儿不敢出——距离桃树二十丈的地面，赫然立着淳于玺。
　　淳于玺！一个，两个……居然有两个淳于玺！
　　两个淳于玺相对而立，片刻，其中一个淳于玺单膝半跪，向另一个淳于玺恭敬施礼，然后立起身，施展轻功，一掠无影。
　　剩下的淳于玺原地静立，许久。他身后，齐刷刷六个黑衣森森的护法，安静得像是不需要呼吸。
　　屏息许久，几乎窒息，南宫汐本能地长吸一口气。
　　忽然，淳于玺微抬头，视线不经意掠过南宫汐栖身的桃树。
　　南宫汐倏地把脸藏到树干后，明知道稀疏的桃枝根本遮掩不了她，明知道这动作与掩耳盗铃无异……真正的无可奈何。心，不知因恨还是惧而狂跳不止。在无焰宫时，淳于玺明知道她想杀他，却给她解药，放她离开，他当时不要她的性命，现在呢……
　　久久，身体几乎发僵，南宫汐忍不住悄悄探出头，瞥见一群黑衣人走出视线。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绷得紧紧的身体松懈下来……
　　“在上面做什么？下来！”
　　变了调的声音诡异响起，含着命令，分明就在树下。同时，一股不陌生的香气从地面升腾，漫入鼻腔，呛人，窒息。
　　南宫汐身体重又绷紧，下意识往树下看，寒毛陡立。
　　淳于玺……没有走！
　　南宫汐悄悄摸摸别在腰间的匕首，镇定心神，盯着地面，严阵以待。
　　“汐儿——”淳于玺仰着脸，黑色面具映满日光，依然阴森，看不透。
　　南宫汐鸡皮疙瘩顿起，脱口而出，“住口！你没有资格——”
　　“我喜欢！我偏要这么叫——汐儿——”
　　南宫汐用力咬紧嘴唇。永远不必希冀淳于玺会有正常表现！更可怕的……这一个，不清楚是不是华山比武大会上打擂的那一个，但，绝对是辰光殿里的那一个。她不会错认他的口气，他的气势。即使，所有淳于玺的味道都是檀香混合花香。
　　忽然想起山洞里无名人说的话：戴上面具，谁都可以变成他。
　　……华山比武大会上，打擂的那一个淳于玺她是见过的，另一个……另一个是谁？究竟有几个淳于玺？
　　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淳于玺？
　　“还在磨蹭！下来——”
　　南宫汐抱得树干更紧，戒备地盯着淳于玺。
　　树下，树上，黑与白，僵持。
　　淳于玺似乎不耐烦了，抬起手臂，手指凌空一点，南宫汐还没有反应过来，手肘蓦地一麻，顿时，瘫软、失力、脱手，身体控制不住仰倒，翻下树枝……
　　天空越来越远，她白衣飘飘，如同一片雪花。
　　坠落，向着地面……良久，良久……南宫汐没有感觉到撞击的疼痛，但是，情况比那更糟糕——她掉进淳于玺的臂弯。
　　他低头看她，猜不透的表情和心绪。淳于玺——这个恶魔！她与他，不共戴天！
　　南宫汐本能地推开淳于玺的胸膛，蓦然发现：自己……没有被点中穴道。
　　淳于玺双手拦腰横抱她，俯身看她——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机会！
　　南宫汐的手悄悄摸到腰间，猛地抽出匕首，狠狠刺向淳于玺的胸口……森森利刃，冰冷、无情……淳于玺眼底暗光在面具后面闪烁，似乎惊愕，或者无限讶异，或者始料未及，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匕首刺近……那样的目光……其实看不清，没有来由，心口突然痉挛、抽痛……南宫汐手一颤，匕首划破淳于玺的衣裳，莫名其妙打了个滑，没有刺进淳于玺的胸膛……
　　迟疑、惊愕的当口，淳于玺点住南宫汐的软穴。
　　匕首脱手，飞将出去。
　　杀淳于玺的机会就这么失去了……
　　淳于玺的手摸上南宫汐的喉咙……
　　南宫汐闭上眼，静静等待淳于玺毁灭性的报复。
　　淳于玺的手在南宫汐颈项咽喉处停留许久，似乎不打算捏碎她的喉骨，而是在……抚摩。
　　鸡皮疙瘩全部泛起，南宫汐打了个寒颤，又打了个寒颤……倏地睁开眼睛，瞪着淳于玺。
　　“怎么弄到的？”淳于玺轻抚南宫汐喉咙上被匕首划破的伤痕，语气像责备，又像关切。
　　……莫名其妙！
　　“不关你的事！”南宫汐冷冷地说。
　　“关谁的事？徐离吗……”淳于玺的声音在面具里含糊，依然听不出情绪。
　　徐离……
　　南宫汐心底暗自警觉，“不关他的事！我和他——没有关系了！”
　　淳于玺手一紧，几乎捏痛南宫汐，声音却是平平淡淡，“没有关系！你离开他，难道……想做太子的玩物？”
　　“莫名其妙……”南宫汐实在是无法理清淳于玺的思路。
　　“汐儿，你孤身闯荡江湖，根本逃不过太子的手眼，除非，重新回来做我的女人……”
　　“休想！”南宫汐冷哼，“淳于玺，有机会，我还会杀你！”
　　“笨丫头……”淳于玺喃喃低语，摇头。
　　笨丫头……当初，徐离这么称呼她，满心都是被呵护的甜蜜与可依赖的顺受啊……而，淳于玺的声音只会令满腹恼怒与满身鸡皮疙瘩同生。
　　可是……
　　“淳于玺，我记得你只喜爱男宠！”
　　“汐儿，你单纯的小脑袋瓜也开始转念头了……这样不好！”淳于玺摇头道。
　　“你以为——我会想什么？”南宫汐努力平静表情，平淡地说。
　　“汐儿，你若使美人计，我情愿罢了男宠。不要再图谋报仇，不然，到时你定然涉嫌谋杀亲夫……”淳于玺的声音明显多了戏谑。
　　“住口！”南宫汐头皮发麻，脊背生寒，怒气胀得脸通红，惊悚震得心儿狂跳。
　　可她，穴道被点，动弹不得，浑如刀俎上的鱼肉。
　　淳于玺在面具后面笑。
　　这个邪气可怖的男子！
　　“淳于玺，是你亲自放我走的，请你言而有信！”心跳得太快，南宫汐声音微微发颤。
　　“我改变主意了！”淳于玺轻声道。
　　“你……”
　　“嘘……”淳于玺制止南宫汐未脱口的咆哮，解开她的穴道，放她下地，勾住她的腰，搂在怀中，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滑过她的脸颊，“别紧张……还不是时候……汐儿，我该把你藏在何处才好……”
　　南宫汐真正惊惧了，“淳于玺，你和东都王立了盟约，不能动对方的人！是不是？”
　　“是——又如何？”淳于玺悠悠道。
　　“我——我是徐离的人！”
　　“哦？有何凭证？不要忘记，你也曾是我淳于玺的女人。”
　　“这便是信物——”南宫汐举起手，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熠熠生辉，“我不会嫁给别人！不会！”
　　淳于玺捉住南宫汐的手，细细看那手腕，良久——
　　“东都王就要娶别的女人了！你——还想嫁给他？”淳于玺问，语气掺杂某种狠绝和厌恶的味道，不知道针对谁。
　　南宫汐别开脸，用力吸进一口气，忍住险些掉出眼眶的泪，“不——”
　　“不？”
　　“我……不会嫁他……也不会嫁给别人！更不会嫁给你！就是这样……”
　　淳于玺顿了一会儿，低声重复，“就是这样……”蓦地，声音扬起，“笨丫头，他娶别的女人，你干脆嫁给别的男人！让他品尝不珍惜你的懊悔滋味，不是更好么？”
　　南宫汐仰起头，看着无垠广阔的天空，沉思一会儿，嘴角弯起，“对！你说得对！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唔——嫁给谁好呢？沧浪大哥向我求过许多次婚，可惜他刚娶妻，不过……也许他还愿意纳妾……”
　　“住口！”淳于玺突然怒气冲冲。
　　南宫汐满脸诧异，“淳于宫主，你怎么了？”
　　淳于玺一把攫住南宫汐的手臂，紧紧的，令人生疼。
　　南宫汐蹙眉，忍痛，一声不哼。
　　“我娶你！”淳于玺低吼：“汐儿，我娶你！听到没有！”
　　南宫汐高高扬起下巴，“可以！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马上嫁给你！”
　　淳于玺倏地松开南宫汐，后退两步，“你说！”
　　“你自杀谢我爹在天之灵！或者让我杀了你！做得到，我就嫁给你！”南宫汐冰冷地说。
　　淳于玺望着南宫汐，良久，轻笑，“自杀谢罪！汐儿，我答应你！成亲后，挑个合适的日子，我定然让你满意！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遵守诺言，不准再提报仇和杀夫的事！”
　　南宫汐愕然，怔忡，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恐慌！
　　淳于玺！这个诡计多端的大魔头！他无所谓地走进她的局，随随便便反噬一口，却是致命一击！
　　“说定了！”
　　“不——”南宫汐绝望大喊。
　　“汐儿，今晚如何……”
　　“淳于玺！我宁可死……”
　　“不要轻易说死！听到没有？你的父仇呢，不报了？你的弟弟呢，不找了……”
　　“淳于玺！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你还我爹爹来！我要杀了你……”明知如蝼蚁撼树，南宫汐不顾一切地挥击淳于玺。
　　淳于玺攫紧南宫汐的手臂，口气深沉，“如果……杀死你爹的不是我，你还会如此痛恨我吗？”
　　“淳于玺，时至今日，你还妄想推卸罪责！我亲眼所见，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你烧了我家！是你烧死我爹！就是你！”南宫汐恨恨地瞪着淳于玺。
　　“庄院是你爹自己烧毁……”
　　“淳于玺，你编造这种谎话，以为会有人相信么？”
　　“确实如此！”
　　南宫汐大怒，“那么，请你告诉我！我爹为何引火自焚？”
　　“宗政恕一死，你爹清楚自己脱不了干系，因此……与其连累全家，不如自我了断，尚能保全家眷儿女。”
　　“我爹根本没有杀宗政恕……”
　　“这和杀人没有关系。”
　　“那么，和什么有关系？”
　　“宗政恕的身份。”
　　“身份？”
　　“宗政恕是皇上流落在民间的儿子，皇上早年微服出行，曾宠幸他的母亲，后来，宗政恕出生，他母亲将他弃于少林寺，为寺僧收养，再后来，他入我无焰宫，骁勇善战，富谋略，可惜……宗政恕年初意外得知自己身世，生了二心，企图借前往江南之机会晤东方龙，寻求结盟，以便伺机取代我……”
　　华山比武大会上，东方沧浪曾经指认，打擂的淳于玺就是宗政恕携往南宫世家的随从之一。
　　“果然是你杀了宗政恕？”南宫汐不自觉想后退，却挣不脱淳于玺的手。
　　“是我派人杀了他——杀他的人你应该见过，在华山比武大会上。”淳于玺声音低沉，阴郁。
　　那么说，华山比武大会上的那个淳于玺——是个替身！
　　“你的替身杀了宗政恕，然后嫁祸于我爹！还说什么因我而起！淳于玺，你太恶毒……”
　　“宗政恕对你动心，求亲，是真的……”
　　“我爹中的毒呢？你该不会想说就是宗政恕下的毒吧！”
　　“的确是事实！”
　　淳于玺的话，几句真，几句假？
　　“就算你把一切撇得干干净净，我还是不会改变看法！何况，你根本撇不清！你和宗政恕争权夺利，却来牺牲我爹，淳于玺，你就是罪魁祸首！”
　　“我不否认。”淳于玺低声说，像在叹息，“……你还是回到徐离身边吧。”
　　“我的事不要你管！”
　　想到《灵霄心法》，想到和亲公主，想到皇帝……数月来，兜兜转转、沉沉浮浮、忽喜忽忧，迷雾、障碍，永远看不清的现实和未来……南宫汐眼睛不禁酸涩……那个不知世事忧愁，偶尔矫情地闹闹小脾气的南宫大小姐，早就没有了！她必须自己面对一切，只能如此！
　　“这只是你的想法，汐儿，你的事，我管定了！你是我的，今生今世，都是！”淳于玺突然将南宫汐扯入怀中，紧紧抱住。
　　“疯子——放开我！”南宫汐竭力挣扎，无论如何挣不脱。淳于玺搂得太紧，她不能呼吸……几欲窒息，恍恍惚惚，竟错觉……以为身在熟悉的怀抱，忘记抵挡……
　　“汐儿，嫁给我！”淳于玺在她耳边命令。
　　长时间的饥饿，极度的疲乏无力，加上反复无常的惊吓，以及自作聪明的无穷懊悔，南宫汐眼前一片昏暗，大脑一片昏茫……
　　世界濒临毁灭似的绝望，如果，闭了眼，再睁开，一切是梦，该多好？
　　而，那才是梦！
　　徐离，从来只是一个梦……一个太美好的梦！
　　“淳于玺，如果……你能做到我所要求的，那么……我答应……”
　　“我答应你！汐儿，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除了……我的性命……”淳于玺根本不问她要求什么，变调的声音，像伤痛，又像欣喜，有失落，也有满足……奇怪、难解。
　　南宫汐也无意去解。
　　徐离曾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人，毕竟是凡人！许多事情其实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就算能够做到，又怎样？
　　飞蛾扑火，瞬间辉煌，带来的必定是灰飞烟灭！
　　徐离迎娶北兹国的公主，她嫁给淳于玺！
　　就这样……

　　第五十二章 成亲

　　十月二十一日。
　　无焰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淳于玺突然宣布成亲，无焰宫上上下下的人却也临急不乱，有条不紊，将辰光殿整得绝对不比天下最好的新房差，同时，报喜使者刻不容缓，快马奔驰往四面八方，将婚讯发布到江湖各大小门派。
　　仿佛只在一夕之间，武林传遍：昔日南宫世家大小姐南宫汐与无焰宫主淳于玺尽释前嫌，缔结姻缘。
　　南宫世家与已故无焰宫副宫主的前尘往事，无人再提。
　　是夜，无焰宫大摆喜宴，观礼的虽然只有宫中之人，却也极尽热闹。
　　同一个日子，京城，东都王府，一场婚礼也在进行。新人是大乾七皇子及北兹国公主艾烨。
　　北兹与大乾北部接壤，盛产牲畜、皮毛、宝矿，国小而富庶。北兹国王膝下儿子不少，只得一位公主，现年二十，原本有意于国内招青年才俊入赘，无奈天不从人愿，陆续相中几位准附马，皆暴卒，找相命师占卜，道：公主必须外嫁他邦，姻缘方成。
　　消息传出，西邻夏国王子派遣使者前来北兹求亲。
　　夏乃强兵之国，历史屡次进犯北兹边境，侵吞去不少国土，此次遣使商议联姻，北兹国王不敢掉以轻心，秘密派遣使者携厚礼到大乾，面见乾安帝，书明愿进贡，为附属，公主和亲，条件是：非常时期，大乾援北兹，保国泰民安。
　　乾安帝同意了。
　　乾安帝膝下十七位皇子，成年未大婚者五名。北兹公主和亲，皇子们闻之雀跃，乾安帝指婚于七皇子，艳羡者众，嫉妒者亦有之。
　　七皇子现年二十三岁，风华正茂，素得乾安帝青眼，是联姻上佳人选，无可非议。
　　如此，大乾七皇子与北兹公主姻缘注定。
　　七皇子与艾烨公主，一个是本朝皇帝的宠儿，一个是北兹国王的爱女，俩人的婚事极其隆重，极尽奢华，单就北兹公主的嫁妆而言，足可排出十里长街之外，排场之盛大，出身第一豪富之家的太子妃看过后都得躲在房间里咬手绢儿，京城人则津津乐道许久。
　　以上，俱是事后南宫汐听人讲述的。
　　只是听，已然痛彻心肺。
　　徐离说：会！我会娶你！
　　凝碧说：汐小姐和我们王君是定了亲的。
　　都是……说说……说说而已。
　　东都王有他必须走的路，该娶的王妃！而她，必须远远、远远、远远地走开……
　　慧剑斩情丝！
　　没有回头！不须回头！
　　洞房花烛夜，淳于玺挑起红盖头，南宫汐冷静地提第一个要求：不同床，不共枕。
　　淳于玺看了她许久。不语。不动。
　　合卺，南宫汐一杯即醉，身不由己，一切防备抛之九霄云外，迷迷糊糊，睡去……一切如梦！一切是梦！真好！真好！
　　醒来，宫殿似的寝室里，南宫汐一个人躺在宽阔的大床上——不是梦！眨眨眼，淳于玺坐在床边，看她，仿佛亘古的黑色石像。
　　他，果真信守承诺。
　　一时之间，恍恍惚惚……昨夜，他和她，真的成亲了？
　　看到南宫汐醒来，淳于玺拍拍手，叫进来几个侍女，吩咐：“侍候夫人梳洗。”
　　夫人？
　　这个称呼蓦地刺痛南宫汐的耳朵，并且，无止境蔓延，直达心底……
　　“宫主夫人，奴婢侍候您起床……”侍女趋步上前，躬身立在床边，恭敬地说。
　　宫主夫人！
　　呵！对！她现在是无焰宫之主的夫人了！她……是淳于玺的妻子了！她有了一个表明自己归属的身份——夫人！
　　她嫁作了他人妇！
　　心死的方法有许多、许多种，她偏偏选了最笨的一种！她就是笨丫头！却不再是那个自由自在想爱谁就爱谁的笨丫头，再也不是了！
　　……再也不能了！
　　心痛如绞……毫无预兆，南宫汐趴在枕上，痉挛……泪如泉涌，竭尽全力，遏阻不了……
　　“你们先出去。”淳于玺挥手让侍女走，坐到床边，俯身将南宫汐抱起，搂在怀中。
　　南宫汐伏在淳于玺怀里，哭泣。
　　天昏，地暗，直到泪水干涸，南宫汐才意识到，淳于玺的手……一遍、一遍轻抚她的背，她的发，温柔、细致……仿佛徐离……仿佛徐离……
　　徐离……
　　南宫汐一把推开淳于玺，瞪着他的黑色面具，浑身轻颤，无可抑制，无限厌恶与自厌……淳于玺，他是她的仇人，她怎会把他想象成徐离，怎能把他想象成徐离！她是中邪了，才会有那种错觉！
　　“你不要抱我！”南宫汐撇开脸，冷冷地说。
　　淳于玺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十指滑入南宫汐发丝，“这个——也许不能答应你！”
　　“淳于玺，你言而无信！”南宫汐推开淳于玺的手，拢住头发，羞恼顿生，怒气郁积，止不住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汐儿，我只想抱抱你。让我抱着你，抱抱就好……”淳于玺转手又把南宫汐搂入怀中，紧紧环抱，声音低沉，像在叹息，“作为一个丈夫，仅此要求……汐儿，汐儿，你不能太残忍！”
　　想起，与徐离分别的前夜，他也是这样说：让我抱着你，抱抱就好……
　　谁能想到，那一夜，竟是诀别！
　　转眼，已是各自天涯芳草……
　　“我们有约在先的！淳于玺，你放开我——”南宫汐用力挣脱淳于玺的怀抱，心口怦怦乱跳，惊惧、厌恶、迷惘……莫名，理不透自己心底是什么情绪。
　　“我会遵守诺言。”淳于玺站起来，立在床边，声音在面具里含糊一片，像无奈，像苦笑，“起来吧，我们要赶去京城。”
　　“去京城？”南宫汐始料未及，不禁讶异，“去……做什么？”
　　“要做的事情很多，比如，向七皇子和他的新娘子贺喜……”
　　南宫汐白淳于玺一眼，不想再哭，也真的没有再掉眼泪——也许，流尽了。
　　“这样就对了！”淳于玺点头，“汐儿，忘掉那个将权势地位名利看得重于你的家伙！你有我！我会全心全意对你，今生今世，永不负你！”
　　南宫汐想要反驳和拒绝，张口，喉间干涩，说不出话。

　　第五十三章 洛依依

　　京城，无焰宫设有一个分舵，就在城东七彩山庄。
　　□骏马日行千里，上午出发，天未黑，南宫汐已随淳于玺和六大护法十二近卫抵达长安，住进七彩山庄。
　　进门，淳于玺吩咐庄里仆人带南宫汐去洗刷仆仆风尘，吃些膳食充饥，自己则转身，不知走哪儿去了。
　　南宫汐也不追问。
　　之前赶路，旅途劳累，洗净，吃饱，南宫汐由侍女引到卧房，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醒来，南宫汐才注意到自己所睡的卧房。卧房摆设一如辰光殿那间寝室奢华，喜庆——所幸，淳于玺依然未见人影。
　　南宫汐起床，三五个侍女过来服侍。洗漱干净，一个年约双十，娇小清秀，自称茶绯的丫头呈上更换衣裳。
　　南宫汐翻看，不禁皱眉，“怎么又是男装？没有女子衣裳么？”
　　“宫主吩咐……让夫人穿这个。”茶绯轻声回话。
　　可恶！还要她女扮男装！
　　从无焰宫到长安，她一路扮的就是少年男子，不明白淳于玺到底什么喜好！
　　南宫汐拎起雪色衣裳，裹上身，双脚蹬进同色短靴，颈间系上镶毛领的珍珠白披风。
　　茶绯移来明镜——
　　明镜里，好一个翩翩出尘美少年。
　　南宫汐淡漠地看着镜子里的人，平淡地说：“我——要出门。”
　　茶绯哦了一声，没啥反应。
　　“现在就出去。”
　　茶绯又哦一声。
　　南宫汐旋身，出门。
　　“夫人，等一等——”茶绯追出来。
　　南宫汐回身，盯着茶绯。
　　茶绯后退一小步，低眉道：“夫……夫人，奴婢只是想问问您……出门要不要带银两？”
　　“呃……当然。”
　　“还有，夫人想要骑马还是坐车还是坐轿子？”
　　“我走路。”
　　茶绯又开口，“夫人……”
　　南宫汐转身往外走，“我想一个人走走。”
　　“哦！”茶绯应一声，立在原地。
　　淳于玺居然不打算关押她？也不打算派人跟住她？
　　南宫汐诧异的同时，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冲出七彩山庄。鸟儿脱笼是什么感受？南宫汐认为，此刻的自己完全能够体会得到。
　　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真好！
　　到东市，找了家茶楼，要了二楼临窗一张座儿，南宫汐坐下来吃早茶。
　　东市有三大茶楼：品香阁、茗远轩、君山堂。
　　品香阁但凡三教九流，付得起茶钱都可以进去；茗远楼是书香文人聚集之地；君山堂则多是豪富官宦贵胄子弟出入。
　　南宫汐看到茶楼便进，座下正是君山堂。
　　店小二瞧南宫汐穿着贵气，不敢怠慢。
　　人世原是俗世，处处看权势钱财说话。
　　南宫汐无心感叹，喝一口碧螺春，尝一块苏式细点，看一眼街上熙来攘往的人，偶尔回一回头，总会迎上一些目光，像好奇，像不解，还有一些懒得猜测的什么。
　　南宫汐理一理束发丝带，看看自己身上的男装，又把脸转向窗外。
　　不理会他人，不代表没有人主动招惹。
　　“喂……”失礼而有些熟悉的招呼。
　　南宫汐抬起眼眸——
　　洛依依立在面前，直盯她的脸，良久，视线不曾稍移。
　　“我见过你，在华山，你……是淳于玺身边那个……对了，宇飞少爷！”洛依依狐狸眼眨呀眨，“唔，数日不见，你好像有些变了……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肯定以为你是七皇子那位侍妾女扮男装哩！小兄弟，淳于玺是个男人，有什么好，你容貌绝色，不如，姐姐为你寻个绝色匹配的佳偶如何？”
　　洛依依一鸣惊人！
　　“嗤——”有茶客喷出一口茶。
　　“浑小子——”对面的人擦一把脸上的水，甩手，跳起来骂。
　　洛依依丢过去一个活该的白眼，又笑吟吟地转回来，继续盯着南宫汐。
　　南宫汐歪头看洛依依，良久，指指对面，“武林至尊，失敬，请坐。”
　　“嘿！这位姑娘就是今年夺魁的天下第一武林至尊洛依依……”没有忍住的惊叹声隐隐约约。
　　洛依依笑一笑，似乎挺满意这个效果，甩甩裙带，翩翩坐下，娇声高扬，“小二，本姑娘要一份和这位少爷一模一样的茶点。”
　　小二上来，扒扒脑袋，“和这位少爷一模一样的茶点？似乎没有哩！”
　　“少贫嘴！若没有，本姑娘把你炸成油条，就有了！”洛依依眼睛弯弯，笑得妩媚。
　　小二傻笑，退下去。
　　洛依依手臂放在桌上，支着肘，托着下巴，眼睛一瞬不眨，看南宫汐。
　　南宫汐眼角余光瞥见，不禁觉得世界莫名其妙得可笑。
　　“宇飞少爷芳龄几何了？”洛依依开口，嗓音柔得滴水。
　　芳龄？
　　南宫汐正正眼，“十八。”
　　“哦——姐姐我快二十了，咱们有缘，我很喜欢你呢，不如咱们义结金兰，日后姐弟相称，好不好？”
　　呃——
　　南宫汐赶紧咽下口中的茶水，“这个，我得回去问问……宫主。”
　　“淳于玺这个强横霸道的——他该不会连你交哪个朋友都亲自过问吧？哼！手下败将！早知道他那张脸平平无奇，我当初才不好奇……还不如向他讨了你！”
　　洛依依秋水盈盈，媚眼如丝。
　　南宫汐惟有无言。
　　“宇飞少爷是哪里人士？”洛依依又问。
　　南宫汐瞥她一眼，“洛尊主是哪里人士？”
　　洛依依脸色微微黯淡，“我不知道！我懂事起就在昆仑山上了，师父说我是拣来的，不知父母何人，在哪出生……”
　　南宫汐狐疑地看洛依依，她不像说谎……
　　“除了师父，我还有一个姐姐，是我到北兹时结识的，我救过她的命，她于是认我做妹妹，她就是刚刚嫁给七皇子殿下的北兹公主，北兹公主就是我姐姐。”洛依依紧接又说，解了南宫汐心里的疑惑。
　　洛依依说话的声音不小，茶座上的人听到七皇子与北兹公主名号，登时神情肃然起敬。
　　洛依依环视四周一眼，耸耸肩。
　　南宫汐低下头，手指在披风下轻颤，她悄悄吸一口气，缓缓抽出手，抬高，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轻啜一口，居然平稳，未曾洒下一滴茶水。
　　放下茶杯，抬头，洛依依笑吟吟，依旧看她。
　　南宫汐视若无睹，拈起碟中一块点心，放进嘴里，轻轻咀嚼，从容，优雅，自若。
　　“宇飞少爷，我今早听说，淳于玺成亲了，就在前夜，竟然跟我姐姐选同一个日子……宇飞少爷，阴阳相配，淳于玺自个儿也明白。你若觉得孤单，想找个人诉诉心事，姐姐一定奉陪！我就住在东都王府里，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再说吧。”南宫汐口气冷淡、矜持。
　　“你住哪儿？要不姐姐去拜访你吧……也是一样的。”洛依依热切。
　　“不用了，还是我去找你吧。”
　　南宫汐低下头，嘴唇凑近茶杯，氤氲茶水里，仿佛倒映珠帘、梧桐……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已经有了女主人。
　　已经有了女主人了。
　　已经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家了。
　　她的家……
　　他们的家……
　　“说好喽！你到时一定要来哟！”洛依依兴奋地笑。
　　是啊——来！
　　只能是来！
　　再也没有回！
　　十月末，渐已入冬，天气飒飒清寒。
　　南宫汐眼望窗外，长空，烟云渺渺，雾霭茫茫，千里白。
　　洛依依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南宫汐没有留意……远远、远远的长街，一个白衣人，骑一匹白马，鸦羽似的长发由发带松松扎成一束，垂在脑后，发丝散落于白色披风，随轻缓的马步一起，一扬，随性而优美，轻狂而优雅……尽管只是背影。
　　“我有事先走，失陪了！”南宫汐站起身，丢一块银子在桌上，撇下洛依依，出茶楼，沿街道，狂奔。
　　南宫汐自身所学的武功中，练得最好的不是剑法。
　　——是轻功。
　　白马，衣白如雪的背影，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花香随风四散。
　　黑发丝丝飘扬……
　　模模糊糊记起，大庭广众，徐离从来衣冠楚楚，极尽高贵与尊荣，这样的随性与轻狂……不像他……不是他……
　　不是！脚步仍是着了魔，不曾稍停。
　　白马载着白衣人，踏进一条小巷，蓦地，马蹄声止，马儿停驻。
　　南宫汐随其后，双脚踏进巷口两步，突然醒觉。
　　转身，后退，来不及——
　　白衣人从南宫汐头顶上空翩翩掠过，落在巷口，背她而立，声音轻缓：“阁下一路跟随在下，可是有事？”
　　听声音，似乎不陌生，却又不是入骨的熟悉。
　　“你是谁？”南宫汐紧盯白衣人的背影。
　　“东都王……”
　　“你不是！”
　　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白皙俊美，修身玉立……的确不是徐离……不是！
　　“在下是东都王手下——夜晖。”白衣人对南宫汐启齿一笑，自若，温雅，“阁下跟随在下许久，有事相询么？”
　　夜晖，东都王手下那位未曾谋面的副总侍卫长。
　　“打扰，我认错人了。”
　　“无妨，此乃常有之事。”
　　两个人相对拱手，客气，淡漠，再无二话。
　　南宫汐走过夜晖，远离巷子；夜晖跃上马背，背道而驰。
　　浮云蔽日，阴阴的天。
　　南宫汐独自一个，漫无目的，闲逛长安。也许，她应该逃走……可，天下再大，往哪里逃？
　　她把自己嫁给三大世家的敌人。
　　一条只能前行不能后退的路！

　　第五十四章 耳钉

　　更寒，枕凉，剪烛复明，起了重睡，一夜长如岁。
　　霜重，欲雪，梧桐枝疏，冷星寥落，寂寞不堪数。
　　往事如烟，难忘，不应思量……
　　烛火将尽，淳于玺回来了，轻悄悄走入卧房，远远立在床边，登时，满屋檀香与花香浓浓郁散。
　　南宫汐缩在被中，隔着薄薄的红纱帐，静看裹在黑色面具和黑色斗蓬里的淳于玺。
　　居长安三日，今夜，淳于玺首次露面。
　　这几天，南宫汐天天往外跑，没有人拦阻，也没有人过问，淳于玺放任她自由自在，意图着实费解。
　　“加炉火。”淳于玺面朝门外，轻声命令。
　　未几，两名健壮侍女动作轻捷，抬入一炉松香热炭，放好，退出，一切悄无声息。
　　屋里的暖意加了几分，几乎热了。
　　南宫汐悄悄把暖被扯低几分。
　　淳于玺静静伫立，良久，出声轻唤，“汐儿——”
　　南宫汐闭上眼睛，不应。
　　“醒了，为何不说话？”淳于玺闷闷的声音丝毫不悦耳，倒也没有生气的迹象。
　　南宫汐翻身向里——她和他，无话可说好不好！
　　“不说话，我过去了——”淳于玺徐徐迈步，踱到床边。
　　“不准！你不要过来！”南宫汐睁开眼睛，坐起，隔着红纱帐，戒备地瞪淳于玺。
　　淳于玺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隔着面具和红纱帐看她。
　　“淳于玺，你累不累？”
　　“汐儿是在关心夫君么……”
　　南宫汐翻翻白眼，隔着纱帐指淳于玺的面具，“抱歉！我说的是这个！淳于玺，你见不得人吗？”
　　淳于玺举起戴着黑手套的手，摸摸自己的黑色面具，不语。
　　“你是谁？”
　　淳于玺还是不语。
　　“脱下面具后，你到底是谁？”南宫汐不依不挠。
　　淳于玺立起身，走了出去。
　　南宫汐拍拍枕头，躺下。
　　很快睡着。
　　笼中鸟向往自由，当自由再没有局限，反而无从渴望与强调。
　　相对而言，南宫汐算是比较安静的人，逛了几天长安，不再兴致盎然，才想起，七彩山庄还没有细看呢。
　　南宫汐花了一天时间走遍七彩山庄。
　　七彩山庄占地广，建筑华美，山水花木，曲池回廊，十足富豪宅第，庄主的确也是个有钱商贾——同时，还是无焰宫的京城分舵主，淳于玺的得力手下。
　　庄主名叫粟米，做粮食生意，生意做得不小，粮行从京城遍布全国各地，其中更少不了东都洛阳。
　　粟米的粮行就叫粟米粮行。
　　粟米粮行在洛阳开张几年，把洛阳原先最大的米商凤九天挤兑得地盘儿日渐缩小，凤九天心急火燎之际，动了巴结、依傍太子之心，哪想到太子一趟洛阳之行，再无下文，凤九天赔上女儿，生意依旧风雨飘摇——这是题外话。
　　冬，叶落草凋，山白水寒，山庄其实没什么看头。
　　无聊，寂寥。
　　南宫汐蓦然想起洛依依，那个女子古怪、骇俗，偶尔聊聊天儿，也能打发时日。
　　打定主意出门，南宫汐用心整理自己一番：镶毛边的雪蚕丝缎衣服，相同质料的裤子，缀着金丝线的精致白靴，飘逸的同色披风，头发在脑后用浅色丝带松松一系……她外貌原本不十分阴柔，此时，刻意摆出冷峻神情硬朗姿态，站在长镜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分明一个明眸皓齿、体态修竹的翩翩美少年：一点点冷冽、一点点随性、一点点酷帅，像所有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亦男亦女，神秘莫辨……
　　完美，无可挑剔。
　　难怪洛依依直接把她看成宇飞少爷。
　　南宫汐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耳朵。她的双耳，一边毫无瑕疵，另一边耳垂上却有一个洞眼。自古，女孩子都要穿耳洞，她小时候也穿，哪知，才穿透一只，疼得不行，另一只便作罢，第二天，穿了洞的耳朵发炎，红肿许久，好了之后，她死活不肯再穿，此事最终不了了之。那只穿好的耳洞，因为长期不佩戴耳环，只怕洞眼早就愈合。
　　正看着，淳于玺的黑色面具忽然映在镜中。
　　南宫汐不曾留神，吓了一跳。她抚抚心口，平定心跳，平静表情，视若无睹，从镜子前走开。
　　淳于玺忽然出手，从后面捉住她的手腕，一拉，拽回镜子前。
　　“淳于玺——”南宫汐眼中喷火，另一只手本能地拍过去。
　　“嘘——本分点儿，我的小美人儿。”淳于玺扣住南宫汐两只手，轻而易举制止她的反抗，转而环抱在怀，口气戏谑，分明是在逗弄，轻佻的不得了。
　　“淳于玺，你想干什么？”南宫汐鸡皮疙瘩顿生，挣扎，扭摆，不习惯……难以忍受淳于玺的拥抱，却无论如何挣不脱。
　　“汐儿，我不会逼迫你，你想要自由自在，去哪，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不要紧张，不要畏惧我……”淳于玺声音沉沉，戏谑转成认真。
　　莫名其妙！
　　一个疯子！
　　“我才不怕你！”南宫汐抬高下巴，瞪着镜子里头顶上淳于玺戴着黑色面具的脸。
　　淳于玺个子真的很高，和徐离差不多，不过，徐离温润如玉、线条柔和，淳于玺十足硬朗、森冷霸气——那一身阴沉的黑色外壳，压抑得空气都要郁结，他自己倒是一成不变，享受得很。
　　“很好！这才像我的女人！”淳于玺摸摸南宫汐的头发，状似满意，手指滑到她耳朵，又说：“汐儿，我有一件东西给你——”
　　“我不要。”南宫汐冷冷地说。
　　淳于玺不说什么，手指停留在她耳垂，抚弄许久。
　　南宫汐恼了，“你放开我……咝……”她蓦然倒抽一口冷气，斥责被耳朵传来的疼痛撕得七零八落，“……你做什么？放开……放开我！”
　　淳于玺放开了她。
　　南宫汐赶紧摸摸自己的耳朵——还好，耳朵完好无损，不过……
　　南宫汐扑到镜子前：耳垂——多了一枚小巧的耳钉，白金底，肉红细钻镶嵌其面，熠熠生辉，像一朵小小的……魏紫。
　　魏紫——牡丹之后。
　　魏紫……
　　南宫汐瞥一眼淳于玺，他双臂抱胸，看着她，欣赏杰作似的。
　　南宫汐抬起手，解耳钉。
　　淳于玺伸过手来，拉住南宫汐的手腕，正好扣住墨蓝宝石手饰，声音毫无起伏，“汐儿，你若想继续保留这个……那么，戴好耳钉！”
　　“我不戴——好痛！淳于玺，把它拿下来——我以后再戴。”
　　真的很痛，怕是流血了。
　　“那上面涂了药，很快就不痛了。汐儿，你这一只耳朵不是穿了耳洞么，怎地还痛？”
　　这个恶魔，硬生生把她愈合的耳洞又给穿透了，还假假地问……不好！
　　南宫汐捂住另一只耳朵，防备地瞪淳于玺。
　　淳于玺头微微后仰，轻轻地笑，“汐儿，日后，你若不乖，为夫极乐意替你多穿一个耳洞。”
　　“你敢！”
　　“汐儿不妨试试。”
　　“淳于玺，如果你总是这么不遵守承诺，那么，我和你的事也可以不算数了！”
　　“笨丫头，整个江湖都晓得你我成了亲，你是我淳于玺的妻子，只怕皇帝陛下也知道了，想要后悔，来不及了。”
　　南宫汐眼一涩，别开脸……皇帝知道了，徐离大概也知道了，他……会像她得知他大婚那般震撼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又发呆了。”
　　“不关你的事！”南宫汐下意识回应。
　　“是么？”淳于玺口气轻浅，停顿良久，转为凝重，“汐儿，东都王与北兹公主即将动身前往北兹，我在那边也有些事情要做，带你在身边也许危险，无焰宫与东都王有盟约，双方联手……东都王需要人质，我打算把你送到东都王处，到时，你和东都王的人马一起上路……”
　　“不——我不去！”南宫汐心脏重重一顿，几乎停止呼吸。
　　“你要去！以宇飞的身份去。”淳于玺的指尖划过南宫汐的脸庞，声音温柔得古怪，“汐儿，你已是我的妻子！妻子，应该与丈夫同进，同退……”
　　“我说了——我不去！”南宫汐鸡皮疙瘩又起，甩开淳于玺的手，走到一边。
　　“收拾一下，待会儿送你去东都王府。”淳于玺口气坚决，毫无回旋余地。
　　“淳于玺——”
　　“唔？”
　　“算了，我——去。”
　　“汐儿——”
　　“……”
　　“记着，你是我的妻子了。”淳于玺轻轻重复。
　　是啊……她是淳于玺的妻子……南宫汐是淳于玺的妻子了……将要面对徐离的人，不是南宫汐，只是宇飞少爷。
　　只可能是宇飞少爷！

　　第五十五章 人质

　　南宫汐——不，宇飞少爷上东都王府当人质。
　　人质到来不需要欢迎仪式，南宫汐被淳于玺派人送到东都王府门口，被东都王府的人领入内，一切，悄无声息。
　　引领南宫汐入府的人除了王府总管，就是一个闻讯而来的洛依依。洛依依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乍闻南宫汐来，格外惊喜。
　　南宫汐被安排住进先前住过的那间房，并准许自由活动，待遇非常之不错，何况，还有个热情的洛依依陪话。
　　“宇飞少爷，你来——太好了！姐姐带你到王府各处走走，熟悉环境吧？”
　　“以后再说罢，我想歇歇。”南宫汐神情疲惫，拒绝了。
　　“天还没黑呢，早着哪。唔，本想请宇飞少爷和我们一处用晚饭的，可惜七皇子殿下病了，我姐姐是新嫁娘，不好单独招待男宾，改日吧，等七皇子殿下病好了，我让姐姐宴请你。”
　　“徐……七皇子殿下病了？”
　　“对呵！成亲前就病了，差点儿不能和我姐姐拜堂呢！迎亲时连马都骑不动，一路坐辇子，看他那病焉焉样儿，脸色青白，身子佝偻，站都站不直，瘦弱得风吹就倒似的，哪有什么天下第一美男子的风采！难不成我姐姐真的命里克夫，才嫁过来就……呸呸呸！姐姐大吉大利，七皇子殿下福寿双全！是我胡言乱语……过往神灵莫怪，童言无忌……百无禁忌……呵呵！”
　　洛依依叽哩咕噜，南宫汐越听心越沉。
　　钟鸣，鼎食。
　　洛依依告辞，尚未出门。
　　一个侍卫统领率领三个侍卫和一队送饭仆役隆重登场。
　　南宫汐一眼扫过去，几乎脱口而出——
　　凝碧！还不止，另外三个侍卫是点绛、渚青、沙白——她作为兰汐时的全班狱卒。
　　凝碧看到南宫汐，一脸诧异，迟疑一会儿，犹豫开口：“宇飞少爷……汐小姐……你是汐小姐，还是宇飞少爷？”
　　南宫汐看了凝碧好一会儿，回答：“宇飞。”
　　“怎么可能……怎么如此相像……难以置信……”凝碧喃喃低语。
　　“统领，华山比武大会，我看见他一直追随无焰宫主左右，确实长得与汐小姐一模一样。”沙白低声说。
　　“是啊，我当时还惊讶世上竟有如此相像之人呢！统领，汐小姐已经和无焰宫主成亲，淳于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妻子送来当人质！这位应该就是宇飞少爷，你接受事实吧……”点绛声音压得比沙白还低。
　　“我知道！宇飞少爷，恕凝碧失礼！勿怪！”凝碧敛容，正色，向南宫汐抱抱拳，朗声说道。
　　“你们刚才说什么？汐小姐？汐小姐不就是七皇子殿下那位爱妾吗？原来七皇子殿下的爱妾就是南宫汐？原来嫁给淳于玺的人就是七皇子殿下的爱妾！南宫汐为什么要嫁给淳于玺？淳于玺为什么要娶七皇子殿下的爱妾？”洛依依插进来，一连串发问。
　　凝碧等人神色黯淡，皆不答话。
　　南宫汐看着帘外暗了的天色，眯起眼睛。
　　“我只听说七皇子殿下的爱妾出走东都，没想到竟然嫁给了淳于玺……她这是为什么呢？我姐姐又不是容不下她！淳于玺也真是古怪大胆……竟敢抢七皇子殿下的爱妾！唔……怪不得他要送宇飞少爷来东都王府做人质，敢情是……不对！男女如何交换替代！世上又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他一样喜爱男子……”
　　没有人回应洛依依。
　　静默，良久。
　　洛依依打了个呵欠，“宇飞少爷，你先吃饭吧，姐姐明日再过来找你。凝统领，你们好生照顾宇飞少爷哟！我先走了——”说着，人已走出门去。
　　凝碧指挥仆役一一摆上饭菜，末了，侍立一旁，说：“宇飞少爷，我四人奉王君命令前来侍奉宇飞少爷，但有差遣，请吩咐。”
　　南宫汐轻摆手，“我吃饭不喜欢旁人站着看，你们先出去吧。”
　　“是。宇飞少爷请慢用，我们就在门外，需要什么叫一声。”凝碧等人果然听令，退到门外。
　　当人质，果然不会有太大自由。尤其，有四个经验老到至极的看守。
　　不过，他们错了……
　　南宫汐安下心在东都王府当人质。
　　洛依依安稳不住的性子，第二天一早就跑来拉南宫汐出门闲逛。
　　逛到城东，城门不远处一家茶楼，俯瞰东来西往之客。
　　洛依依拉着南宫汐进去，上二楼，挑临窗两个视野极佳的座位，坐下，喝令小二上茶点。
　　茶和点心送上来了。
　　南宫汐眼望窗外，慢条斯理，啜茶，尝点心。
　　洛依依也是。
　　续第二壶茶的时候，南宫汐看到了淳于玺。
　　淳于玺一身黑衣，骑着黑马，由内城向城门而来，身后：六大护法十二近卫紧紧跟随，身旁……黑马旁边，一匹小白母马，马上一个白衣如雪，青丝飘逸的美少年——
　　宇飞少爷。
　　“像……果真像极……”洛依依也在看淳于玺和宇飞少爷，眼睛瞪直，喃喃出声。
　　黑马和白马并排行走，马上的黑衣人和白衣人不时相视对谈，融洽、温馨。
　　南宫汐悄悄瞥洛依依一眼，突然站起来——
　　“宇飞少爷，你要去哪里？”洛依依赶忙拉住她。
　　“放开！我要去找宫主——”
　　“别去！宇飞少爷，你现在是人质，若跑了，我怎么向东都王府的人交待？”洛依依道：“何况，人家淳于玺南宫汐夫妻俩……恩恩爱爱，不好打扰吧？”
　　南宫汐颓然坐回椅子上，低垂首，闷声不语。
　　“宇飞少爷，你别难过了，淳于玺罢了男宠，娶了妻子，正好，你也娶妻给他瞧瞧，你的容貌强他那么多，还怕找不到合意的女子？”
　　“我……我就是不明白！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
　　“咳！宇飞少爷，姐姐早就告诉你了，男人嘛，无论多么宠爱娈童，终归还是最爱女人，你和南宫汐容貌一模一样，但她是女子，比你温柔妩媚，将来可以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自然占了优势。”
　　宇飞少爷比她温柔妩媚？
　　南宫汐抬眼，看着宇飞少爷，他恰好眼角微挑，笑睨淳于玺，风扬起他的秀发，虽是男儿，却比女子还娇媚，还柔美……果然比此刻的她更像女子。南宫汐心里暗叹，忍不住好笑，碍于洛依依在眼前，不能露馅，只能张开手掌，遮住脸，声音凄然，“我……我知道……我不怨他……我只恨……只恨……”
　　“你恨南宫汐？”
　　“我恨自己为何生错……唉……”
　　“错了才好！”洛依依笑嘻嘻，“你若是另一个南宫汐，才不好呢！唔……宇飞少爷，姐姐有几句话，你若想听就记在心里，不想听嘛一笑置之……”
　　南军汐从指缝里看着淳于玺和宇飞少爷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才转回目光，“什么？”
　　“淳于玺抢七皇子殿下的爱妾为妻，肯定惹恼七皇子殿下，说不准这才是七皇子殿下生病的真正原因，淳于玺把你送给七皇子殿下做人质，不就是想给自己脱罪么？可是七皇子殿下素日无龙阳之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南宫汐摇摇头，一脸茫然。
　　“哎！哎！哎——”洛依依跺脚，“你真……我的意思是，七皇子殿下失去爱妾，看见你长得像她，不知道会怎样想……反正，七皇子殿下已经娶我姐姐为妻，我可不允许姐姐的姻缘被第三个人破坏的，不管那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这回你明白了吧？”
　　南宫汐垂下眼睫，“这些话……你应该对七皇子殿下说！”
　　“七皇子殿下要是敢对你动歪心思，我当然会……我当然会叫姐姐看紧他的。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到别处玩儿吧。”
　　“我很累，我想回去。”
　　“哎！看你，愁眉不展，跟个姑娘似的，你的旧情人跟别的女人成双成对，你也要过好日子给他瞧瞧才是！听姐姐的，准没错！来嘛——走吧——”
　　南宫汐被洛依依拉住衣袖，拖往楼梯口。
　　南宫汐摇摇头，抽回袖子，和洛依依一同步下二楼。
　　“臭小子，是你！呵！可逮着你了！”
　　刚踏上一楼大堂地板，一个女子拖着一个男子蹦到南宫汐面前，拦住去路。
　　南宫汐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段桑竹。
　　段桑竹手里拖着的人是段昔非。
　　“臭小子，淳于玺公告天下，娶了南宫汐。我刚才看见他们一起出城，回无焰宫去了，你不过是个男宠，聪明点早应该知道好日子不长，现在被淳于玺一脚踢开了，不好受吧？后悔了吧？活该！看你以后还有谁庇护！非哥哥，这小子害我丢了一颗门牙，我要他拿一口牙齿赔我，我还要他趴在地上叫我三声姑奶奶！云哥哥——”段桑竹意态飞扬，得意洋洋。
　　从云冒出来，阻住前路，山一样高大。
　　“桑桑！”段昔非止住段桑竹聒噪，向南宫汐拱拱手，“阁下先前确实过分，向我妹子赔个礼，事情便罢了！”
　　“不行！我要他的牙齿！”段桑竹大叫，“云哥哥，捉住他，敲掉他的牙齿，看他还敢自夸美貌不？看他还敢取笑我丑不？哼！”
　　从云果然不迟疑，双拳击出，排山倒海的力量迅猛袭来。
　　南宫汐吃过从云拳下亏，连忙扯了洛依依往后退。
　　洛依依不退，抢上前，双袖翻飞，如蝶飞舞，硬生生接下从云双拳。
　　南宫汐站在后方，拳风刮动披风下摆，不禁为洛依依担忧。
　　“她是武林至尊天下第一洛依依？”段桑竹在旁边大叫。
　　洛依依双手收回，插在腰间，斜眼看从云，嘴里回应段桑竹，“就是我！”
　　从云瞪着洛依依，山一般健壮的身躯摇晃几下，蹬蹬往后退几大步，腰弯下来，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借力打力，武林至尊果然功夫非凡！”段昔非跃上前，沉声道：“比武大会，段某与武林至尊失之交臂，今日偶遇，亦是幸事，段某愿讨教一二！请指教！”
　　“打架呀！其实本姑娘极不喜欢打架，可是，名满天下的段大侠挑战，不战而退，有辱我武林至尊圣名，可是，本姑娘今日要陪伴宇飞少爷游玩，没有心情打架，好矛盾哩！这样吧，段大侠定个时间地点，本姑娘到时奉陪到底，如何？”洛依依眼弯弯，笑得媚。
　　“可以。”段昔非抱刀于胸。
　　“非哥哥，不要放那臭小子走！”段桑竹哇哇大叫，“你不要被她迷惑了！狐狸精！”
　　“本姑娘住在东都王府，段大侠选定了时间和地点，送个信儿给我。宇飞少爷，我们走吧——”洛依依拉着南宫汐的手往外走。
　　“慢——”段昔非一手横刀，拦人，另一手探向南宫汐，想要扣住她另一边手腕，“留下此人！”
　　南宫汐背回手，脚步尚未退开，洛依依已经松开她的手腕，拦住段昔非的手，就势过招，霎时打得难解难分。
　　南宫汐站在一边观战，隔着袖子，摸摸藏在袖子下的墨蓝宝石手饰，微微蹙起眉头。
　　有人斗殴，茶客早跑干净，掌柜和小二也找地方躲去了，大堂里只剩下六个人：南宫汐、洛依依、段昔非、段桑竹、从云、东方清泉。
　　南宫汐对上东方清泉的目光，她的目光，陌生而厌恶，显然也把她当成宇飞少爷了。
　　昔日友，今时敌。
　　南宫汐张张嘴，又闭上。
　　现在，她是宇飞少爷，只能是宇飞少爷。
　　洛依依与段昔非斗得不可开交，东方清泉悄悄抽出长刀，慢慢向南宫汐走来。
　　南宫汐暗叫不妙。
　　外貌可以伪装，武功骗不了人，一旦交手，宇飞少爷必将打出原形——变回南宫汐。
　　南宫汐，只能躲在无焰宫里。
　　“住手！”
　　一声喝斥，大堂里多了四个人影，拦住东方清泉，护在南宫汐四周。
　　南宫汐松了口气——来人是凝碧、点绛、渚青、沙白。
　　“段昔非，洛姑娘是北兹公主的妹妹，宇飞少爷是东都王府贵宾，你出手冒犯，是想违背承诺与王君作对么？”凝碧冷声说道。
　　段昔非一顿，身子后掠，立在丈外，向洛依依拱拱手，“得罪！”
　　“不客气！”洛依依也不纠缠，狐狸眼一眯，笑道：“段大侠武功高强，难怪比武大会上与淳于玺抗衡许久，再打下去小女子不是对手，佩服！”
　　“武林至尊名不虚传，段某岂可相提并论。”段昔非淡淡地说，视线扫过南宫汐，回身招呼段桑竹等人，“走吧。”
　　“稍等！我还有话要说——”洛依依出声，“段大侠，你这妹子忒惹人厌，听说她丢了一颗门牙是吧？你告诉她，日后若是仍然这般讨厌，本姑娘教她什么叫做‘无齿之徒’。”
　　“你——”段桑竹气得几乎跳起，自己又强捺下去。
　　“这样就对喽！”洛依依赞许地飞过去一个媚眼，“又凶又刁的女人本来就不可爱了，再加上丑——噢！噢！”
　　“什么？你说我丑——我哪里丑了？”段桑竹尖叫。
　　“嘿嘿！段小姐，长得丑没关系，出来恶心人就是你的不对了！啧！段大侠人模人样，段小姐怎地如此抱歉？乖，听本姑娘一句劝，老实回闺房里坐着，没事温习一番三从四德，兼克己守礼，没准儿还能嫁个如意郎君。”
　　“气死我了——”段桑竹脸涨得通红，眼见就要吐血。
　　段昔非把段桑竹拉出茶楼。
　　洛依依挥手送兹去，突然，身子摇摇晃晃，然后，低头吐血。
　　“洛姑娘，你没事吧？”
　　南宫汐和凝碧等人赶忙扶住洛依依。
　　“没事，那个大汉好大力气，刚才接他两掌，岔了点气，段昔非又难缠得很，我调不过息来……歇歇就没事了。”洛依依脸色发白，姿态却摆得没事人一般。
　　“洛姑娘武功天下第一，怎地吃从云那个愣小子的亏？”凝碧道。
　　洛依依撇撇嘴。
　　“你当初是怎样打败东方龙的？”南宫汐忍不住好奇地问。
　　洛依依一笑，“这个嘛，姐姐以后告诉你。”

　　第五十六章 再会

　　洛依依受伤，众人把她送回东都王府后宅绮瑞苑。
　　绮瑞苑，后宅正院，东都王正妃寝食起居的地方。
　　公主或者说王妃居处，主人不召，无以入见。南宫汐和凝碧等人把洛依依送到门外，告辞。
　　转身的那一刻，南宫汐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袖手立在房檐下，远远看着他们，无限雍容华贵，不容质疑的美貌……
　　徐离的寝宫和绮瑞苑都建在王府南北中轴线上，坐北朝南，一前一后，遥遥相望。
　　南宫汐住的地方叫——梓彤阁，处于东都王府东西走向靠东的位置，距离徐离的寝宫不远……大概等于徐离寝宫到达绮瑞苑的一半路程。
　　不远……太近了。
　　南宫汐握着手腕，穿行于重重回廊，走回梓彤阁。她化身宇飞少爷，面貌相似说得过去，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怎么解释？惟一值得庆幸的，天入了冬，层层冬装以及手套暂时遮掩一切，但，毕竟只是权宜之计。
　　她是不能再见他了……
　　他的病，好了罢？
　　岔道口，正前方是徐离的寝宫，往东侧走，是梓彤阁。
　　南宫汐屏退凝碧等人，不往前走，不往东走，转身，独自漫步在东都王府里。踏过一条条小径，小径上的鹅卵石亘古依然，沿路，梧桐叶子落尽，风凛凛地寒，像是随时就要雨雪，的确是冬天了。
　　天色已黄昏，倏忽又暗了。
　　南宫汐走到一条小径尽头，抬头，看清是落雪曾经住过的地方。这个地方，距离徐离的寝宫不到三十丈。
　　落雪的房间空荡荡，无人在。但，衣橱还在，秘道还在。
　　南宫汐掀开秘道入口的石板，钻进去，黑暗中，难辨南北东西。南宫汐很快迷失方向，胡乱摸索，居然摸到一个出口。
　　秘道以及出口，似乎与先前走过的……不太一样了。南宫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侧身，小心翼翼从半敞的出口钻出去。
　　眼前还是一片昏暗，看不清楚什么地方。南宫汐往前走两步，毫无预兆，光亮蓦起，南宫汐四顾，呆了。
　　她在……徐离的寝宫里，更糟的是，徐离也在……
　　徐离面如冠玉，长身玉立，风采依旧……此刻，正站在墙壁旁边，优雅抬手，将夜明珠置于壁上，蓦然回首，看到她，怔然。
　　“汐儿……”徐离轻声呼唤，不置信，“你……回来了？”
　　南宫汐脚步急退，一个踉跄，跌向秘道洞口……然而，没有跌落，没能逃遁。徐离一下就近在眼前，手臂一伸，勾住她的腰，捞起，拥入怀中。
　　“汐儿——”徐离轻轻、轻轻地叹。
　　心酸、心碎，刺骨的疼……
　　“我……”南宫汐勉勉强强开口，声音暗哑得不似原声，“我不是……”
　　“嘘——”徐离制止南宫汐的辩解，拦腰抱起她，轻移步，把她放上大床。
　　“你做什么？”南宫汐大惊，挣扎。
　　“汐儿——你来的不是时候，乖，安静别出声，好吗？”徐离倾身，在南宫汐脸上轻轻触碰一下，迅速展开锦衾，将她从头到脚盖个严实，然后，放下床前的幔帐，迅速退开，沿路落下所有帷幄，静静站在寝宫中央地板上。
　　南宫汐心脏狂跳，反应不过来，就这么呆呆躺在锦衾下。曾经，亲密无间是难以言喻的幸福、甜蜜，而今，都不是了……
　　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儿臣拜见父皇！”
　　幔帐帷幄之外，传来徐离恭敬的声音。
　　南宫汐身体轻颤，下意识屏住呼吸。
　　久久，无人回应。
　　南宫汐轻轻吐出一口气。
　　“朕今日听说，淳于玺与南宫汐成了亲！可有此等事？”一个声音响起，威严、冷厉，是……乾安帝。
　　难怪徐离说：你来的不是时候。
　　南宫汐一动不动。
　　“父皇所闻确为事实。”徐离回答，平静、温雅、淡然。
　　乾安帝沉哼，“皇儿，你真舍得？”
　　“儿臣本无不舍之物。”
　　“天尚早，皇儿已打算安歇了么？”乾安帝突然问。
　　“是。”
　　“床上是谁？”乾安帝声音严厉。
　　“南宫汐。”徐离坦然回应。
　　南宫汐浑身僵硬，脑里、心中乱糟糟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理不透的情绪。
　　“嗬嗬——”乾安帝低声冷笑，“当舍则舍，当断则断！乃成事者之胸襟气魄！皇儿，这么说，你甘愿认输？”
　　“汐儿与输赢无关。”
　　“皇儿，你太令朕失望了！”乾安帝怒气隐隐。
　　“父皇言重了……”徐离后面的话音低了下来，模糊难辨，南宫汐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朕姑且拭目以待！”乾安帝口气冷凝，扬声道：“皇儿，你好自为之！”
　　寝宫里静寂下来。
　　乾安帝走了。
　　徐离缓步走到床边。
　　南宫汐掀开被子，跳下床，掠过徐离，奔向门口。
　　碰——
　　这样的戏码一而再，再而三上演，没完没了……
　　“汐儿——”徐离将南宫汐抱在怀里，低头看她，柔声轻问，“为什么要逃？”
　　南宫汐摸摸鼻子，拼命忍住快要掉出眼眶的泪，“七皇子殿下，您认错人了！请放开我——”
　　“汐儿，你怪我、责骂我吧，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不要疏远，不要不理睬，不要假装不认识……”
　　“我不是南宫汐，不是！我是宇飞！宇飞——淳于玺的人质！七皇子殿下，请您清醒点！”南宫汐用力推徐离，心，控制不住狂乱地跳。
　　“汐儿——汐儿——天下人全都认错你，我也不会认错你！”徐离的手轻抚过南宫汐的头发，握住她的手腕，以及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表情、声音温柔如水，“汐儿，你回来了，真好——”
　　不好！不好！一点儿都不好！
　　“我……嫁人了！”南宫汐眼睫低垂，声音空洞，木然说道：“我嫁给淳于玺了……我来……只是作为你的人质。”
　　徐离身体一震，抱得南宫汐更紧，“汐儿，没有关系，我不在乎，你回来，留在我身边，就好……”
　　“不——”
　　“汐儿——”
　　“现在，南宫汐是淳于玺的妻子……汐儿……没有了！”
　　“汐儿！”
　　“这里只有宇飞……”
　　“汐儿，是我的错！我的错……汐儿，原谅我！”
　　“你有错吗？”
　　“七皇子娶了北兹公主。”
　　“南宫汐……也嫁了淳于玺。”
　　“不是你的错。”
　　是谁的错？造化弄人……怪谁呢？
　　“听着，汐儿，淳于玺把你送回我身边，便早已想明白……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汐儿……”
　　“我不是了——”南宫汐用力挣脱徐离的怀抱，退开。
　　“汐儿，难道，你……爱上淳于玺了？”
　　“我恨他！”
　　“那么，回我身边，和我在一起，汐儿，忘记那个人！忘记淳于玺！”
　　“不可能了……我已经是淳于玺的妻子……正如你是北兹公主的丈夫，一切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徐……七皇子殿下，请放开我。”
　　“汐儿，你可以怨七皇子，怨东都王，不要怨我……好不好？汐儿，我的人，我的心，从来没有改变！你是我惟一的女人，从前，现在，以后都是！永远不会改变——”
　　“人未变，心未变……可是，所有一切都改变了！我们不能再在一起！徐离，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好不好？”
　　“我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南宫汐低喊出声，“你可以三妻四妾，我做不到一女侍二夫！做不到红杏出墙！我不能，我不会！徐离……就这样吧……七皇子殿下，就这样吧！”
　　“淳于玺！该死的！”
　　徐离一拳击在旁边一根柱子上，柱子喀喇一声巨响，摇晃。
　　南宫汐转身，跑出徐离的寝宫。
　　这一次，徐离没有阻拦。
　　不辨方向地跑，路在眼前模糊一片，冰凉的物体滴滴坠落，是雨吧……南宫汐伸出手臂，摊开手掌，一滴，两滴……果然是天在下雨。
　　一把油纸伞遮在头上。雨，滴滴答答敲击伞面。
　　南宫汐看去，撑伞的人是——凝碧。
　　“汐小姐……呃，宇飞少爷，下雨了，回房吧。”
　　“凝碧姐姐——”
　　“嗯。”
　　“你怀疑过我吗？”
　　“……什么？”
　　“你也认出我了，是不是？”
　　“……”
　　“是不是？”
　　“是——”
　　“那么，希望凝碧姐姐记清楚，这里只有宇飞少爷，没有别人！明白吗？”
　　“我明白，我不会再误认了，宇飞少爷！”
　　……
　　凄风苦雨，一夜肆虐。逢冬，寒意更甚。
　　卧房里暖意融融。
　　南宫汐辗转反侧。
　　淳于玺娶了她，又把她送回徐离身边，意图何在？淳于玺与徐离不是盟友吗？他们之间，真实的关系究竟如何？可以肯定的是，淳于玺依然钟爱宇飞少爷。成亲，根本就是淳于玺制造的一场闹剧，是他戏耍她的手段，也像……针对徐离的报复或阴谋。
　　自己选择的果，苦，也得品尝、咽下。

　　第五十七章 宴饮

　　第二天，洛依依伤愈，重又精神焕发，傍晚时分，来找南宫汐，说是七皇子精神大好，携同北兹公主备下一桌佳肴，宴请宇飞少爷。
　　南宫汐稍迟疑，轻颔首。
　　同时面对大乾七皇子和北兹公主夫妇……或者说东都王君和王妃，这——是作为东都王府人质必须面对的一幕，并且，应当从容、坦然、自若。
　　装束齐整。
　　南宫汐最后一次从镜子里审视自己：明眸皓齿的翩翩少年，依旧一身衣白胜雪。
　　不论作为淳于玺的“男宠”、妻子，还是徐离的囚徒、“爱妾”，她的衣橱里永远充斥白色。那两个男人对于她的穿着表现出来的偏执相同的可怕、可笑、可叹。
　　曾问过徐离为什么，他回答：喜欢她纤尘不染的感觉。
　　其实，真正看起来纤尘不染的，是不作为东都王时候的徐离，洁净、清雅——见之忘俗。至于淳于玺，看着他浑身暗无天日似的漆黑，她极乐意穿的与他截然相反。
　　淳于玺把她送入东都王府的同时，附带一大箱子清一色的男装。
　　东都王府人质是宇飞少爷！
　　南宫汐看着镜子里的人，告诫自己。
　　走进绮瑞苑的时候，天色已黑。
　　主人虚席以待。
　　见客来，北兹公主艾烨命人请出东都王。
　　东都王扶着一个童子的肩膀，从后堂转出，苍白肌肤，眼眸无神，高高的身材，瘦弱……若杨柳扶风……南宫汐瞥一眼，低眉，怔忡：昨夜见到徐离，昏暗及慌乱之中，模糊记得他容颜、风采一如既往，不曾想，一夜之间，病容憔悴如斯、判若两人。
　　主客互相见礼，即席。
　　东都王南面而坐，艾烨公主坐在他身边，洛依依和南宫汐相对并坐于桌子另一边。
　　前菜上来了。
　　东都王抬眸，看着南宫汐，才要说话，忽然咳嗽出声。童子递上手帕，东都王接过，轻按嘴上，声音在手帕后含糊，“你……便是宇飞么？洛姑娘说你是她朋友，且神似本王一位故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咳咳……”
　　东都王咳嗽声良久不歇，眉头蹙得紧紧，揪得人心跟着生疼。
　　谁都没有动筷。
　　童子轻轻拍抚东都王的背，艾烨公主端坐一边，稍停，递上一杯温茶。
　　东都王接茶，饮尽，对艾烨公主展颜一笑，“谢谢公主！”
　　“应该的！”北兹公主轻声道，垂下眼睑，脸颊浮起淡淡一抹微红。
　　南宫汐看着东都王夫妇，恍恍惚惚……想起那一日，自己追赶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宇飞少爷——”洛依依轻轻推一下南宫汐手肘。
　　南宫汐转过眼来，静静看她。
　　“姐姐问你，在王府里住得习惯吗？”
　　“抱歉！我没有听到公主问话，失礼了！”南宫汐一愕，如实回答。
　　“在想什么呢？连姐姐问话都没有听到……”洛依依嗔怪。
　　“在下这几日害了耳疾，听力不敏，怠慢公主了。”南宫汐胡乱找借口。
　　“妹妹，又戏弄人了！”艾烨公主轻斥洛依依，却听不出责备。
　　洛依依一笑，“我瞧见一只呆头鹅，怕他死性子不改，开个玩笑……宇飞少爷，我不是说你！哎……你这只耳钉漂亮精致极了，跟朵花似的，在哪处作坊做的，赶明儿我也去打一支。”
　　“这个——我不清楚，得问我们宫主。”南宫汐淡淡地说。
　　“该不会——耳钉是淳于玺给你的吧？”洛依依小嘴微噘，“人长得不怎样，挑人挑东西的眼光倒是不错。”
　　南宫汐目光掠过东都王，他对谈话毫无反应，半眯着眼，视线不知连接何处。
　　艾烨公主举箸，夹了口蘑发菜，放到洛依依碗里，轻声细语，“妹妹，别只顾着说话。”
　　北兹接壤大乾，国人多通大乾官话，北兹公主大乾官话说的极好，声音清脆、悦耳，如黄莺新燕。
　　相比之下，南宫汐的声音清亮而略沉，扮起少年得天独厚。
　　“七皇子殿下，我就是这个性子，您别见怪。”洛依依冲着东都王笑笑。
　　东都王嘴边扯出淡淡笑容，“洛姑娘乃性情中人，赤子之心难得，何怪之有？”
　　东都王身上，隐隐飘出淡淡的花香、药香，没有一种是南宫汐熟悉的，神情、腔调也是。
　　“王君，时辰到了，该服药了。”童子轻声提醒。
　　“嗯——”东都王应，转脸看艾烨公主，掩不住的虚弱及疲惫，“宇飞少爷乃王府贵客，偏劳公主了！”
　　“殿下金贵之躯，您服了药……早些歇息吧。”艾烨公主轻柔关切。
　　说话间，开始上菜。
　　第一道：凤尾鱼翅。
　　第二道：芫爆仔鸽。
　　上第二道菜的时候，东都王退席，童子扶他上步辇，回寝宫。
　　艾烨公主克尽主妇之责，自始至终款待来客。
　　“宇飞少爷，这美酒是姐姐从北兹带过来的陪嫁，来来来，尝一点儿。”洛依依举起面前酌了半杯葡萄酒的水晶杯，劝酒。
　　南宫汐看着水晶杯里红澄澄的液体，神色为难，“我酒量浅得很，只怕要在公主面前失礼。”
　　“醉就醉了呗，醉了有人扶你回去，怕什么！宇飞少爷，淳于玺根本把你当作女子约束，连酒也不教你喝，太过分了吧！”洛依依撇撇嘴。
　　“妹妹，淳于玺是谁？”艾烨公主问。
　　“无焰宫的宫主。姐姐，我记得跟你说过他的，怎么忘记了？”
　　“不认得的人，哪有闲心记那么多。”艾烨公主道：“此人身为一宫之主，定有诸多传奇，妹妹说来听听。”
　　“问我？不如问宇飞少爷！”洛依依指指南宫汐。
　　南宫汐几乎哑然，“抱歉！我也不了解，没什么可说的。”
　　“淳于玺整日神秘兮兮，岂会任由手下散布他的秘密？我也不指望能从你嘴里听到什么。”洛依依喝一口酒，道：“宇飞少爷，你知道我出自哪个门派吗？”
　　“仙灵门。”南宫汐顺口回答。
　　“你知道？怎么知道的？”洛依依讶然。
　　“比武大会上，有个叫赵之默的人说的。”
　　“赵之默？”
　　“江湖人称百晓生。”
　　“我在江湖行走太少，很多名人还没有机会认识。”洛依依感叹一下，又道：“没错，我是仙灵门弟子，我师父名讳雨霖铃，师父就我一个弟子，仙灵门现在只有我和师父两个。师父一年四季有三季出外云游，我在昆仑山上住到十八岁，师父才允许我独自下山。我下山后，四处游历，碰巧到达北兹国，遇到姐姐，在那里住了大半年，后来听人家谈到华山举办比武大会，又听人家说起淳于玺如何神秘，于是跑到华山见识世面，哪想到天下武林人大多不经打，容易骗，随便耍耍花招就上当，好没意思……”
　　旧事重谈，南宫汐的疑问又冒出来了，“洛姑娘。你当初如何打败东方龙的，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其实……”洛依依又一口酒入喉，咭咭笑，“我也不清楚！人家说东方龙武功天下第一，我跟他打，觉得他武功并没有厉害到哪里去，也或者是他不肯使全力打……我把他打下擂台的那一招，叫‘化于无形’，是《瑶池心法》里的绝招，发动起来可以瞬间攻击敌人前后左右，我功力不够，因此猜测东方龙至少应该想到三种化解方式，但是，他一种都没使，好像故意输给我似的……嗯，不过，东方龙可能放着天下第一的名号不要有意败在我这个无名小卒手下吗？不可能吧？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不想与淳于玺对敌？依我看，东方龙未必打不过淳于玺，故意求败，为什么呢……”
　　“为什么？妹妹——”艾烨公主听得津津有味，催促。
　　“我不知道……”洛依依又喝一口酒，说：“我也懒得猜！不说东方龙了……说淳于玺吧。咳，当时没有想到淳于玺那么好说话，轻易上当认输，公开真面目，唉，这个人也跟东方龙一样，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尤其，人又长得不算好看。”
　　“妹妹，人家戴面具便罢，你又为何定要看人家面具后面的脸？”
　　“呵呵！”洛依依笑，“你们相信吗？我与师父生活十八年，从来没有看清她的脸，她总是戴着面纱，跟淳于玺一样，我也是一时发痴，悄悄猜测淳于玺会不会是我师父，我晓得自己根本就是胡思乱想，结果也证明我的确胡思乱想……唉！我下山后就没有见过师父，一年多了，好想师父呢……”
　　洛依依呢喃，眼神半醉，犹举杯凑向南宫汐的杯，“咣”的一声，碰在一起，嘴里催促，“怎么都是我在喝呀，你也喝呀……快喝嘛！”
　　南宫汐低头看杯里的酒，想起在无焰宫，与淳于玺成亲那夜，自己一杯即醉……
　　“喝呀，再不喝，我可就认为你不是宇飞少爷，应该是南宫汐才对喽！哈哈……姐姐，你也一起来，我们三个人干杯……”
　　“妹妹，这酒后劲大，少喝点。南宫汐是谁？”艾烨公主道。
　　“姐姐，我不想告诉你……南宫汐……原先是七皇子殿下的爱妾，不过，她已经嫁人了，嫁给淳于玺，不可能回来纠缠七皇子殿下……不用担心……”
　　“她……长什么样儿？”
　　洛依依一指南宫汐，“就他那样……和宇飞少爷……一模一样。”洛依依一口喝光杯中物，又倒满一杯，凑过来碰南宫汐的杯，“来来来，与姐姐干了这一杯……”
　　艾烨公主也举杯，望着南宫汐，“宇飞少爷，妹妹盛情难却，你我三人共饮此杯罢！”
　　“我先干为敬——”洛依依一气灌下。
　　艾烨公主将酒杯凑近小嘴，缓缓饮尽，含笑看南宫汐，杯口朝下，照杯，动作优雅，皇家风范。
　　南宫汐只得举起酒杯，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光。
　　席未散，“咕咚”一声响，洛依依头低下，敲上桌面，就势趴着，醉死过去。
　　南宫汐立起身，告退。
　　“宇飞少爷留步片刻，可以么？有些话，关于妹妹的……”艾烨公主也站起来，走到南宫汐身边，微微抬头，看她。
　　“公主请说！”南宫汐稍稍后退——艾烨公主在面前错影，变成两个，或许是她站得太近，或许根本就是她醉了。
　　“依依妹妹常说，很喜欢你……”
　　天地旋转，南宫汐稳住双脚，挺直背部，“承蒙洛姑娘错爱，将在下视若兄弟……”
　　“兄弟？宇飞少爷如此看待？”
　　“洛姑娘如此看待在下。”
　　“你错了……”
　　南宫汐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止不住晕眩扩散，她蹙紧眉头，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平常如昔，“公主有话请说。”
　　“依依妹妹看似精灵古怪，其实本性纯然，至情至性，我与她结拜姐妹，便只希望她好……宇飞少爷，你能答应我吗？”
　　“……什么？”
　　眼前的艾烨公主，幻化出数个，在南宫汐眼前张开无数张嘴，声音……嗡嗡的。
　　“对她好……不要辜负她！”
　　南宫汐摇摇头，“我不行……”
　　“为什么？”
　　“我是淳于玺的……人，我做不到……”
　　“……只因为你是淳于玺的人吗？还是因为其它原因？”艾烨公主靠近南宫汐，纤纤素手抬高，缓缓贴近她的胸膛……
　　南宫汐大惊，后退，冷不防脚下踏空……天地倾斜，平衡顿失，她不由自主，往后仰倒。
　　“宇飞少爷——”
　　“宇飞少爷——”
　　两个声音同时发出。
　　南宫汐倒进一个人的臂弯，努力睁大眼睛往上看，凝碧的脸。
　　“宇飞少爷醉了。”艾烨公主轻声解释，“本公主打算扶他一把。”
　　南宫汐闭上眼睛，彻底昏眩，再也不管身外世界如何。

　　第五十八章 沉醉

　　天地混沌不分，周遭万物忽大忽小，忽近忽远，世界晕糊糊一片。
　　梦里还是梦外……房间里炉火的微光在跳动，有个黑影背光立在卧房中央，声音低沉：
　　“不要再让她喝酒。”
　　“是——”有人回应。
　　“不要再让那个女人单独和她在一起。”黑影又说。
　　“属下谨记。”
　　被窝暖，炉火旺。
　　薄汗微沁——
　　她一脚蹬掉暖被。
　　“又踢被子了……”
　　被子拢回身上，微凉的手心贴上她的额头。
　　难以抑制，入眠。
　　翻滚的梦境席卷而来……有人纠缠在她梦里，忽而是淳于玺黑色的身影，忽而是徐离俊美的容颜……她推开淳于玺……她无法投入徐离的怀抱……
　　“放了我……”
　　她只想远远、远远离开……不论是哪一个。
　　“汐儿，要我怎么做……怎么做……你才回来……”有人握住她手腕，强硬搂她入怀，贴近她耳垂，叹息。
　　是谁？
　　“徐离……是你吗？”她睁不开眼睛，嘴里轻轻呼唤。
　　“是我，汐儿，是我……”
　　“你又来了……你为什么要来？你不要来……我……我恨你……”
　　“不对！你爱我……”
　　“不对不对……我恨……还有讨厌……”
　　“汐儿，汐儿，原谅我……”
　　“不！”
　　“原谅我！”
　　“不……”
　　“汐儿……汐儿……”
　　“不要再来……我不要梦见你……我嫁人了……我是别人的妻子了……我们不可以……”
　　“可以的……汐儿，你是我的……自始至终……只是我的……我的！”
　　“不是！不是！不是……”
　　“汐儿？”
　　“是我太笨……”
　　“汐儿！”
　　“我好恨……自己……”
　　“汐儿……恨我吧……恨我，但不要离开……”
　　“……”
　　梦断……
　　……
　　梦醒。
　　南宫汐躺在被窝里，睁大眼睛，凤尾香罗层层叠叠，彩饰承尘绚丽展开……恍如隔世。
　　凝碧步履轻盈，走进房来，直到床边，勾起罗帐，低头对南宫汐说：“下雪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呢，要不要起来看？”
　　“下雪了？”南宫汐从被窝里出来，下床，趿了鞋，走去掀开厚重的窗帘，打开窗子，果然，天空中片片雪花洒盐似的落下。
　　江南小雪，不够持久，往往看不足，就没了。中原的雪下得早，不过……南宫汐打了个喷嚏。
　　凝碧把一件白狐裘披在南宫汐身上，“小心，别着凉。”
　　窗台落了满满一层洁白新雪，空气清寒入骨。
　　南宫汐瑟缩一下，低头拢紧白狐裘，微微怔忡：这白狐裘，像极她在洛阳东都王府时做的……
　　“中原不比江南温和，冬天冷，怕你冬衣不足，所以收拾带了来。”凝碧说，理所当然的样子。
　　“谢谢！凝碧姐姐，你总是这么好！”南宫汐垂下睫毛，轻声道谢。
　　“为人下属，只知克尽职守，不用感激，我会受宠若惊。”凝碧口气一本正经。
　　“我只是人质，凝碧姐姐不用客气。”南宫汐离开窗子，走回床边，脱了白狐裘，重新躺进被窝。
　　被窝，郁郁香气未散，相并的另一个枕，微微凹陷……
　　怅然若失。
　　晕生双颊。
　　羞愧……难言。
　　他怎么可以如此放肆？
　　她怎能如此放任自己……
　　“我……我要见他！我要跟他说清楚！”南宫汐翻身坐起，望着凝碧，眼神不由自主躲闪。
　　“谁呀？”
　　“徐离……七皇子殿下，东都王君。”
　　“唔——你可以自己前去拜访，王君好客，定然欢迎。”
　　“……算了。”
　　算了！相见……争如不见！

　　第五十九章 厮守

　　雪下了三天，放晴。
　　南宫汐在梓彤阁里窝了三天，总算得以出门——唉！唉！唉！当宇飞少爷在凝碧眼里变回南宫汐，不必怀疑，自由再度彻底受到限制。
　　南宫汐顺着积雪的小径，独自漫步。说独自，太乐观，身后不知名的何处，侍卫们的视线和脚步毫不放松。
　　心底郁闷，南宫汐双脚下意识走向落雪曾经的住处。
　　眼前，一片开阔。
　　南宫汐以为自己走岔了道，揉揉眼睛，左右顾望……周围景物不变，惟独少了落雪那幢房屋。应当曾是落雪房屋的地面，一片平坦，积雪覆盖，仿佛亘古以来便如此。短短几天，怎么变成了这样？
　　“嘿！宇飞少爷——你终于出门了！姐姐前日去找你，侍卫们说你伤风，硬是不让我进门。你身子好了吧？”
　　洛依依的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飘飘如仙的身影从一棵树上飞下来，立于南宫汐面前。一身粉衣，一袭大红披风，风帽未戴，光着脑袋，娇俏可人。
　　仙灵门的轻功确实轻盈好看，尤其洛依依这样年轻美丽的女子使来，状如飞天。
　　“没事。”南宫汐看着洛依依，心思波动，“洛姑娘，你修炼《瑶池心法》用了多少年？”
　　“从我懂事起师父就教我练功，大概也有十四五年了吧。”洛依依蹲下身，堆起地上的雪，拍成团，一边仰头叫南宫汐，“你也来，我们堆雪人玩吧。我在昆仑山的时候，没人玩，就堆雪人陪它说话，唔，这雪下得不够厚，我们昆仑山上，那才叫大雪，堆的那个大雪人，许久化不掉。”
　　“世人都说仙灵门武功厉害，洛姑娘才练十几年功夫就天下第一了，果不其然。”
　　“咳！别再提什么天下第一了！”洛依依咳嗽一声，“真打起来，别说淳于玺，东方龙未必输给我。告诉你吧，《瑶池心法》极难练成，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师父输了几分内力给我……不说这个，东方龙此人城府颇深，故意败在我手下，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那么……我们宫主呢？你怎么看？”
　　“淳于玺也是怪人一个，既然到华山比武，为什么不肯抢夺天下第一的名号，不明白，还是不明白！江湖怪人多！”
　　“以洛姑娘的眼光，你说，我们宫主练的是哪门功夫？”
　　“宇飞少爷是在考我吗？淳于玺功夫博取众家之长，出手每一招一式都是别人的功夫，他自己本身练什么功夫，我看不出来……宇飞少爷可否透露一二？”
　　“抱歉！”
　　洛依依耸耸肩，“就知道你不会说！”
　　不是她“不会说”，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南宫汐蹲下来，帮忙洛依依堆雪人。
　　洛依依侧眼瞄瞄南宫汐戴着白色皮毛手套的双手，又看看自己光秃秃的手指，“哎，你很冷吗？”
　　“有点儿。”
　　“这种天气也叫冷？宇飞少爷身子骨太柔弱，要是上我们昆仑山，怎么受得了？”洛依依目光定在南宫汐身上，笑嘻嘻，“有时候，我觉得你真像女孩儿！”
　　南宫汐捧一手雪，拍在尚未成形的雪人身上，“我是女孩儿……那该多好！”
　　“不好！不好！”洛依依大力摇头，“你要是女孩儿，喜欢你的女孩儿可就伤心死了！”
　　南宫汐又拍上一把雪，“我有喜欢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淳于玺！宇飞少爷，不是姐姐说你，你也太痴了！淳于玺已经娶妻，你做什么还对他念念不忘？忘记他！忘记他！过你自己的日子！”洛依依抓起几大把雪，拍拍拍，登时把雪人塑出形来。
　　“我不会忘记，但是……也不会想念了。”南宫汐站起来。
　　“这样才对嘛！”洛依依也站起来，“你要走了？”
　　“嗯！”南宫汐转身，一顿——
　　两丈之外，艾烨公主立在那里。
　　“姐姐——”洛依依跳过去，“你从哪儿来的？要到哪里去？”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艾烨公主回答。
　　“姐姐在打偈语呀！”洛依依勾住艾烨公主手肘，“我知道姐姐方才去了哪里，不就是去找姐夫么！怎样？”
　　艾烨公主瞥一眼南宫汐，“殿下不在寝宫里。”
　　“怎么？七皇子殿下不是生病么！还四处走动……”洛依依嘀咕。
　　艾烨公主不应，目光凝在南宫汐身上，不移。
　　南宫汐迎着艾烨公主的目光，细看。
　　这是南宫汐第三次看到艾烨公主。艾烨公主不似寻常北方妇女夸张的高大健壮，曲线丰满动人，相对江南女子的纤秀，张扬而动人心魄。南宫汐不清楚男人最爱哪种类型的女子，在她看来，艾烨公主的美貌绝对不会令任何一个面对她的男人或者女人忽视。
　　“姐姐……”洛依依扯扯艾烨公主袖子。
　　艾烨公主目光稍移，低声对洛依依说：“内侍说殿下躺久疲累，出寝宫活动，不晓得走哪儿去了。”
　　洛依依娇笑，“姐夫不曾走到此地，妹子若看到人，一定转达姐姐相思之意……”
　　“贫嘴！”艾烨公主敲一下洛依依的额头。
　　北兹不似大乾教化，艾烨公主贵为公主，却不大端架子，尤其面对结拜妹妹洛依依，随和亲切如同胞。
　　南宫汐看着她们，没有办法不想念自己的亲人。大弟南宫泽毫无下落，她嫁给淳于玺，又不知会给寄居济南东方世家的继母和小弟小妹带来什么祸患……她，真的是太冲动了！
　　“宇飞少爷……”洛依依瞄瞄南宫汐，突然跑回来，挡在她面前，口气嗔怪，“看哪儿呢？想什么呢？呆子……”
　　南宫汐回神，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一直定在艾烨公主身上。
　　艾烨公主的目光重又凝在南宫汐身上，此时，微抬下巴，嘴角微弯，轻轻笑了，隐隐一股生而高贵的优越和惯受瞩目及倾慕的冲淡平和。
　　南宫汐收回目光，微低头，看住洛依依，“洛姑娘，雪了下几天，拘束得人生闷，现今放了睛，在下想要到王府外走走，不晓得洛姑娘有没有空？”
　　“好啊！我正闷得慌呢！我们几时出发？”洛依依兴致高扬。
　　“洛姑娘想要几时出发都可以。”
　　“那好！我们现在走——”
　　“妹妹——”艾烨公主出声。
　　“姐姐有何吩咐？”
　　“我——也一起去。”
　　“好呀！太好了！”洛依依大喜。
　　南宫汐心底微微一沉。
　　“公主……”一个陪嫁嬷嬷气喘吁吁跑来，“公主……王君……王君……”
　　艾烨公主注意力移到嬷嬷身上，“什么事？说清楚点儿！”
　　“王君来了，此刻在苑里……在公主房里……等候，公主鸾驾这就回去吧……”
　　艾烨公主微愕，似乎意料不到，然后，喜色泛起。
　　“唔，姐姐，你和姐夫俩人捉迷藏还是怎地……”洛依依打趣。
　　艾烨公主敛容，道：“你们俩去玩吧，我先回去见殿下。”
　　“快去吧！快去吧！”洛依依挥挥手，推人走。
　　艾烨公主转身，莲步移，匆忙而不失端庄地走了。
　　洛依依碰碰南宫汐的手指，“宇飞少爷，我们走吧……”
　　“抱歉！洛姑娘，宇飞少爷现在不能出门……”一个声音突兀插入，是凝碧。
　　洛依依小脸顿时拉长，“宇飞少爷就和我出去玩一阵子，又不是要逃跑！我保证，我一定把人带好，完璧归赵，行了吧？”
　　“今天恐怕不行！”凝碧毫不通融，手向南宫汐一伸，“宇飞少爷，请！”
　　南宫汐点点头，向洛依依告别，“洛姑娘，改日吧。”
　　“说好喽！宇飞少爷不要食言！”洛依依一脸无奈。
　　“再见！”南宫汐踏上回去的路，扬起手朝后面挥挥。
　　离得洛依依远了，南宫汐转头对旁边的凝碧说：“凝碧姐姐，你能带一些话给……东都王君吗？”
　　“唔……其实你可以自己跟王君说。”
　　“王君可能抽不出空！”
　　不愿意想，还是不由自主想到……此刻在艾烨公主房里的那个人……
　　“你想见王君，王君定能抽出空来的。”
　　南宫汐缄默不语。
　　很快走回梓彤阁，南宫汐走向卧房，尚未到达门口，想想，又转向书房。
　　徐离似乎很爱读书，连梓彤阁这样的地方，都藏了不少书，天文地理、诗词歌赋、小说野史，甚至拳经剑谱，无所不有，可谓包罗万象。下雪的几天，南宫汐跑过来翻阅数次，颇能打发日子。
　　书房里放着热炉，像是仆役摸清动向，晓得有人要来。靠墙，南宫汐常躺的那张软榻已经铺上绵软厚实的羽绒，榻边，小几上，一壶热茶，几碟精致点心。
　　南宫汐随便从桌上拎了本书，甩开披风外套，踢掉毛靴，钻进被窝，叉了块小点心放进嘴里，书页未翻，蓦然怔住……暖暖的被窝，散发一股香味……熟悉的香味……不止弥漫于被窝，整个房间都飘着……
　　几乎无法呼吸……
　　南宫汐下意识抬眸，登时，傻透……
　　书架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徐离……”南宫汐宛若梦中，忘记自己嘴里还嚼着点心，含糊嘟哝。
　　徐离一袭家居薄衫，翩然走来，在软榻边坐下，执起茶壶，倒出一杯温热茶水，凑近南宫汐嘴边。
　　南宫汐本能地咽下点心，喝一口茶，总算能够清楚说话，“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徐离又给南宫汐灌下一口茶，还体贴地拿起放置一旁的锦帕，轻拭沾在她嘴边的水珠。
　　南宫汐推开徐离的手，往墙里缩了缩，脑中急遽转动，勉强清理思绪，“你真的是徐离？”
　　“汐儿，莫非我们分离太久，你已认不出郎君？”徐离口气低落，黑眸泛蓝，隐隐带出凄怆。
　　难以形容的诡异，鸡皮疙瘩起。
　　心，怦怦跳。
　　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南宫汐钻进被窝深处，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轻喊，强调，“徐离，徐离，我……我是别人的妻子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徐离的手滑过她的眉眼，“汐儿，你只可能是我的妻子，谁都抢不走……”
　　“不！不！不！你不要这样——”南宫汐心脏狂跳，浓浓的失血的晕眩，害人昏茫，无所适从。
　　“小傻瓜！”徐离从被子外面抱住南宫汐，下巴轻蹭她头顶，无尽爱怜，“我该拿你怎么办？”
　　“不要管我，不要理我，不要……缠着我！”
　　“我做不到！汐儿，从你闯进……闯进我生命那一刻，注定了我们此生纠缠，这是你我的宿缘。”
　　“不是！不是！我们……缘分已尽！你的妻子是北兹公主，你已经娶了她！你生命里的女人是她，是北兹公主！不是我！”
　　“我没有娶别人……”徐离的鼻息吹拂南宫汐的耳垂，“我答应娶你……只会是你，不会有别人！不会！”
　　“徐离，你不要……不要自欺欺人了！好不好？北兹公主，不，东都王妃活生生在那里！在绮瑞苑里！你要置她于何地？”
　　“是，她是东都王妃，但不是徐离的妻子。娶她的人是东都王，不是徐离。”
　　南宫汐瞪大眼睛看徐离，给他绕糊涂了。
　　徐离点点她的鼻尖，“傻丫头，我只要你！”
　　室内温度一点儿不冷，南宫汐却忍不住轻颤，她别开脸，尽力往被窝里缩，竭力抵挡徐离致命的魅惑，“徐离，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不知何时，徐离也上了软榻，俩人挤在一起，分享同一个被窝。
　　热，令人发昏。
　　南宫汐竭力推开徐离的胸膛，不知所云，“东都王……是不是在北兹公主房里？”
　　“是。”徐离吻着她的耳垂，心不在焉地答。
　　“那么……你到底是谁？北兹公主房里的人到底是谁？”
　　“汐儿——汐儿——”徐离轻轻唤，书房里，某种心满意足的况味柔柔弥散。
　　“那个人是谁？”南宫汐执拗地问。
　　“夜晖。”
　　真的是那个人！
　　南宫汐茫然，难以置信，“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什么……小傻瓜……你的问题真多……”
　　“唔……”
　　嘴被堵住。
　　一个久别的，翻天覆地的吻，世界迷了魂似的动荡不安。
　　放肆的手划开衣裳。
　　“徐离，徐离，不可以！不可以……”
　　火焰燃烧躯体每一寸肌肤，浑身绵软，抵抗无力，绝望挣扎，渴望滋生，羞愧同时漫延。
　　无地自容。
　　泪，悄悄润湿眼角。
　　“汐儿，我不会逼你，不会伤害你……我等你，也请你……等我！好不好？”徐离指尖轻拭南宫汐眼角，温柔抚慰。
　　“……”
　　这样的男人，要人怎么办？
　　“好不好？”
　　“嗯……”
　　不好！不行！不对！
　　南宫汐拢紧衣襟，急促地说：“徐离，你放开我！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我有丈夫……”
　　“汐儿，既然淳于玺成为阻碍你回到我身边的理由，那么……我让他消失！永远消失！再不会有这个人！”徐离面色冷凝，黑眸掠过狠绝。
　　“你……”南宫汐目光凝在徐离脸上，移不开，说不成话。
　　徐离，终于愿意除掉淳于玺了？
　　“你只能是我的！”
　　轻轻的吻落下，很快转重，加深。
　　晕头转向，理不清的纠葛。
　　无法抵挡，难以抑制，沉醉——不！沉沦！
　　世界一团混乱……
　　人生一塌糊涂……
　　怎么弄成这样？
　　她好累……
　　天将暮。
　　南宫汐悠悠醒来。
　　徐离靠在枕上，给她当枕头的那一只手臂指间握一本书，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身子，不时抬起，翻动书页。
　　她眯着眼睛，悄悄看他，看了好久、好久……
　　徐离忽然低头，吻一下她的额头，“醒了。”
　　“嗯……”南宫汐轻嗅不绝于缕的馨香，轻声开口，“徐离，我求你一件事，可以吗？”
　　“汐儿，不用说求，为你做任何事，我乐意。”徐离放下书，抱紧她。
　　“君无戏言？”
　　“嗯。”
　　“那么，放我走……”
　　“这件不行！”
　　“你言而无信！”
　　“汐儿，没有你，我做任何事情都毫无意义，你要我如何答应？”
　　“我只是想去看看二娘和弟弟妹妹，我……嫁给淳于玺，不知道东方世家的人如何看待他们，我很担心，我真的很担心他们，你让我去吧，好不好？”
　　“好。”
　　“呃……真的？”愿望实现太快，南宫汐反应不过来。
　　“真的。”
　　“现在……可以吗？”
　　“可以。”
　　“徐离……”南宫汐靠近徐离肩窝，喃喃低语：“你真好……”
　　惆怅，若失。
　　即刻……又要分离。
　　“我们要赶路，起来吧。”徐离拉一把南宫汐，坐起身。
　　“我……我们？”南宫汐又反应不过来了。
　　“丫头，我陪你去，不欢迎么？”
　　“可是……”想起淳于玺的说法以及她来东都王府的原因，南宫汐不能不疑惑，“你不是要去北兹吗？什么时候出发？来得及吗？”
　　“不碍事。来得及。”
　　长安到山东，山长水远，路迢迢。什么叫来得及？
　　“徐离……”
　　“嗯？”
　　“不要对我太好！”
　　“我只想对汐儿好！”
　　“我……不值得！”
　　南宫汐垂下眼，爱徐离，原本不应该计较太多，是吧？然而，她放弃，她怨念，她冲动地阻断自己所有退路……再回头，那么、那么、那么的难啊！
　　“汐儿，你值得的！”徐离搂她入怀，轻抚她的秀发，眼神温柔如水。
　　“徐离，你爱我什么呢？”南宫汐轻轻喟叹，仰望面前的男人，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
　　“什么都爱！”
　　“我根本不可爱。”
　　“胡说，我就爱你这样子！”
　　“我什么样子？”
　　“想听，日后为夫慢慢道来。”徐离低头，吻南宫汐的额头，“天要黑了，我们得先出城。”
　　为夫？
　　他怎么可以这样称呼自己？
　　心底，一团乱麻；脑里，一片晕乎乎，如醉如梦，不清楚什么滋味，什么情绪……

　　第六十章 探亲

　　寒风凛冽，天空飘着小雪。
　　南宫汐被裹在徐离宽大的披风底下，俩人共一骑千里马，轻车简从，奔驰在前往东方的路途。
　　骏马虽能日行千里，驮着两个人，毕竟难以飞奔，天亮的时候，恰好到达东都洛阳。
　　进得城来，马儿穿街过巷，路人络绎不绝，徐离压低风帽，却也无人认出堂堂东都王君。
　　须臾，到得一处宅第，南宫汐从披风里探出头来细看，认清居然是囚禁过她的那一幢。
　　南宫汐看着徐离，不胜疑惑。
　　徐离不解释，单手搂着南宫汐，另一掌轻按马背，俩人腾空而起，轻飘飘越过围墙，落在院中一幢屋顶上。
　　“徐离……”
　　“嘘……”徐离止住南宫汐，手指对面的房屋，轻声在她耳边说：“你看——”
　　看什么？
　　南宫汐顺着徐离手指的方向看去——空空如也。她忍住不解，耐心等候。
　　小雪半夜时分停止，早起的仆役已将庭院打扫干净。
　　“咯咯……”
　　“咯咯……”
　　一串串银铃似的笑声悠远传来，两个穿红着绿的孩童从屋里跑出来，在扫净了积雪的空地上你追我赶，玩闹。
　　两个孩子，一为男，一为女。男童六岁左右，女童大约四岁。
　　两童玩耍时，屋里又走出一位风韵犹存的徐娘，站在旁边看他们玩耍，不时反复叮嘱小心地滑摔跟头。
　　南宫汐盯着地面的三个人，百感交集——久违了的亲人，幸而，他们过得还好。
　　过得好就好……
　　南宫汐悄悄握住徐离的手，隔着手套，十指相连，不胜嘘唏与感激。
　　这三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南宫汐的继母韦氏，异母弟弟南宫浩以及妹妹南宫池。
　　“想见吗？”徐离轻声问。
　　不——
　　南宫汐无声地摇头。
　　她，以何身份来面对家人？与淳于玺成亲的事，如何解释？
　　“徐离，我有话问你！”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们……走吧。”南宫汐最后看一眼玩累了手牵手一同走回屋里的继母和弟弟妹妹，摇摇徐离的手。
　　“唔。回去。”
　　俩人悄无声息跃下屋顶，飞出围墙，骑上马，回东都王府。
　　进了王府，还赶得及吃早餐。
　　餐毕，围着火炉，对坐品茗。
　　南宫汐捧着茶杯，一口口轻啜香茗，浑然不知味，久久无语，脑中却是思绪万千：二娘和弟弟妹妹为何出现在东都，无须明白索问，徐离从来心思缜密，对她的保护滴水不漏，爱屋及乌，自然想得比她远，比她周全。
　　他对她太好！太好！
　　她以何为报……
　　徐离看了南宫汐许久，徐徐开口，“汐儿，赶了一夜的路，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
　　“我们不赶回京城吗？”
　　“不急。”
　　“那么，我们去农庄那里，好不好？”就算重拾旧情，仍是没法不想：东都王府已经有了女主人！
　　“好。”徐离百依百顺。
　　南宫汐看着徐离，霎时，所有犹豫、挣扎、顾忌全然溃败，“徐离，我……我去找淳于玺，求他休了我……”
　　徐离止住她，“汐儿，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你要怎样做？”南宫汐疑虑重重，忧心忡忡。
　　“不用担心，没有谁能够阻碍我们在一起，淳于玺也一样！”徐离黑眸闪过暗光，口气坚决。
　　南宫汐微微一颤，莫名其妙，想起淳于玺说过的话：……到时你定然涉嫌谋杀亲夫……
　　“你要杀了他？”
　　“汐儿，你该不会……舍不得吧？”徐离问得平淡。
　　南宫汐摇摇头，杀掉淳于玺，一直是她离开家乡以来的心愿，嫁给他的目的，也不过如此。
　　“我恨他！要不是他，我爹不会烧死自己，烧毁自己的家！我弟弟不会平白无故失踪！二娘和小弟小妹不会流落他乡！我也不会中软酥散……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深仇大恨，我永远不会忘记！”
　　“淳于玺的确该死！”
　　徐离双手捏成拳，语气中有某种不同寻常的狠绝意味，南宫汐又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抱住徐离，低喊：“淳于玺武功高强，身边高手如云，你得力的侍卫都留在京城，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不要你有事！不要！”
　　徐离轻抚她的头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这话听着却令南宫汐心惊。
　　南宫汐屏息，执拗重复：“徐离，你要做什么？”
　　“不是说好了去农庄么？”徐离微笑，轻刮南宫汐鼻子，“现在，我们出发。”

　　第六十一章 变身

　　农庄。
　　昨夜，连夜赶路，几乎疲于奔命，因此，南宫汐早早睡下。
　　仍然如初识那时，她独自睡在卧房，徐离到书房安歇。也因为这样，南宫汐夜半醒来，遍寻不见徐离。
　　徐离不在农庄里……他去了哪里？
　　心，突突直跳，没来由地恐惧。
　　南宫汐从床上跳起，胡乱套上外衣、毛靴、狐裘，披着一头散发冲出屋外。
　　四下里一片静寂。
　　徐离在哪里？
　　这里离无焰宫太近，万一……
　　积雪映白天地，南宫汐施展轻功，在庄子周围细细探查，终于寻到蛛丝马迹：一行轻微的脚印，以间隔五六丈的距离朝山的方向延伸。
　　沿着脚印，南宫汐来到她出走时逗留过的那片桃树林。
　　脚印在树林里清晰密实起来，大概是留下脚印的人到达这里后，不再施展轻功了。
　　南宫汐顺着脚印，小心翼翼往前行走，没过多久，便来到躲雨时呆过的那个山洞。
　　脚印在洞口消失了。
　　南宫汐沉吟片刻，钻进山洞。
　　洞里，此时别有洞天——右边洞壁，半敞一扇石门，门里泄出光亮，同时，隐隐约约传出两个男子对话的声音。
　　南宫汐小心翼翼走到石门前，细耳聆听，隐隐约约传出的声音里，有一个似乎是徐离的。
　　徐离？
　　南宫汐潜藏在石门边，悄悄探头往里张望，石门里，一个比外面小洞宽阔数倍的大洞，洞四壁插着燃烧的火把，空荡荡的洞中央，一白一黑两个身量相等的人相对而立。
　　白的是徐离，黑的是淳于玺。
　　南宫汐探头张望的刹那间，徐离转过头来，迎上她的视线，神情微微一怔。
　　也就在这一刹那间，淳于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狂猛袭向徐离的胸腹……
　　惊叫声噎在喉咙里，南宫汐双脚下意识移动，人已经飞掠过去，落在徐离和淳于玺旁边，焦急喝止，“淳于玺，你住手！”
　　“汐儿，别过来！”徐离喊道，手臂抬高，格住淳于玺的进攻。
　　淳于玺冷笑一声，收手，身子突然斜斜滑行，倏忽闪到南宫汐面前，张开黑色五指，扣向南宫汐的咽喉。
　　南宫汐急忙后仰，退开。
　　淳于玺的手如蛆附骨，眨眼间又按上她的脖子……黑色面具诡异狰狞，无形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南宫汐无计可施之际，一条白色披风游龙般席卷而来，兜向淳于玺的头，淳于玺的手来不及触及南宫汐的肌肤，迅速缩回，转向，揪住兜头罩下的披风，甩回给徐离。
　　披风白鹤似的飞舞在半空，这一回，攻击的目标换成了徐离。
　　徐离一掌推出，将披风平平击回淳于玺那边，同时，跨步上前，和淳于玺斗在一起。披风在两个人的头顶停了停，渐渐降落，此时，两个人已经交换数招，招招快逾闪电。
　　南宫汐看得眼花缭乱。
　　披风终于落下，罩住两个人的头脸、身子，紧接着，披风里传出一声闷哼，然后，披风里的人静止不动了。
　　南宫汐不顾一切冲过去，扯开披风。
　　披风扯开，徐离和淳于玺相对站立。徐离把手掌缓缓从淳于玺胸口收回，面色如常，姿态如同览胜似的闲雅，淳于玺则垂手，垂颈，黑色面具对着自己的胸口，顷刻，往后仰倒在地上，平平躺卧，半天不动弹。
　　“徐离……”南宫汐扑到徐离怀里，心还在紧张跳动。
　　“别怕……别担心，淳于玺再也伤害不了你了。”徐离轻搂南宫汐，摸摸她散乱的头发，眉头轻蹙，“夜半三更，怎么到处乱跑！风帽也不曾戴，小心着凉。”
　　南宫汐靠在徐离怀里，看着地上的淳于玺。
　　这个人，毁了南宫世家，欺侮、伤害她，最后，还对她玩一场成亲的闹剧。她恨他，无庸置疑，但是，当他死去，她能够平心静气回想过去的时候，恨他之外，也有种说不清的情愫……也许，因为他们毕竟是挂名夫妻；也许，也因为他对她的伤害并没有到实质性的地步；也许，还因为他有时古怪的言行……例如，桃林里，他命令她嫁给他以及她答应嫁给他时奇怪的语气；新婚之夜，他信守承诺，不碰她一分一毫；成亲的第二天，她清醒、懊悔、绝望大哭，他无声温柔的安慰；七彩山庄，他莫名其妙硬给她戴上耳钉……
　　“他……淳于玺真的死了？”
　　“嗯。”
　　南宫汐松开徐离，在淳于玺身边蹲下。
　　“汐儿，你要做什么？”徐离也蹲下，侧过脸看南宫汐，一双黑眸，深不见底。
　　“我想看看，害南宫世家家破人亡的人长什么样子。”南宫汐说着，缓缓摘掉淳于玺的面具。
　　一张不陌生的脸孔——就是她在华山比武大会上见过的那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不奇怪，淳于玺的替身必定伪装得与他一模一样。
　　无论如何，南宫世家的仇算是报了。
　　“徐离，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为我报仇……”
　　人亡，恨消，她与淳于玺的牵绊从此了结。然而，徐离与淳于玺曾经结盟，现在，他为她杀掉淳于玺，以后治理东都，难免会增加一些麻烦和困扰吧……
　　“对不起！”她靠回他怀里，忍不住说。
　　“汐儿，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徐离低头，亲吻南宫汐，在吻的间隙里断续低语，“你是我的妻子……必须是……只能是……”
　　南宫汐想说不是，想说他们没有成亲，想说淳于玺毕竟尸骨未寒……结果，一个字也没法说出口。纠结的宿缘，想剪，剪不断；理，更乱。
　　这样……就这样吧……
　　徐离的怀抱温暖宜人，香气袭人。
　　昏昏沉沉……
　　南宫汐用力甩甩头，问徐离：“你怎么来到这里？”
　　徐离看着地上的淳于玺，“我约他单独见面，地点由他定。”
　　南宫汐也看着淳于玺，此刻，躺在地上的人是他，万一，如果……换作另一个人……不由自主打个寒噤，不敢往下想……其实，淳于玺死去，她应该欣然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才是！
　　“汐儿，汐儿——”徐离道：“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
　　徐离扶住南宫汐的肩膀，“东方龙有心称霸武林，无焰宫崛起，遏止他进一步拓展势力，一旦让他知晓淳于玺已死，只怕要伺机而动，引发江湖动荡，天下纷乱，不利于国民——”
　　“那怎么办？”南宫汐不禁蹙眉。
　　东方龙在三大世家中，最为志向高远，雄才伟略，正是他的倡导和推动，三大世家才结为盟友，供东方龙驱策。南宫世家中落，东方龙大肆网罗南宫门下弟子，势力迅速渗透到南方。中原和北方一带，无焰宫牢牢扼守，阻碍东方龙进一步扩张，两者各自忌讳，不愿轻举妄动。但是，一旦东方龙得到淳于玺死亡的消息，只怕不会放弃机会。
　　“淳于玺绝不能死！”徐离说。
　　什么意思？
　　“无焰宫不能没有淳于玺！”徐离又说。
　　“你想让人假扮淳于玺？”南宫汐拐过弯来。
　　徐离搂紧南宫汐，“不需要别人，我——便是淳于玺！”
　　“你想假扮他？不行！不可以！万一被无焰宫的人识破……”
　　“戴上面具，谁都可以变成淳于玺，这不是问题。何况……”徐离看着地上的淳于玺，“淳于玺与我，颇有相似之处。”
　　有人说：外表、声音、香味……俱可改变……面具……熏香……谁都可以变成他……
　　也有人说：一切俱可伪装，武功骗不了人。
　　“可是你的武功路数和他不一样。”
　　徐离微微一笑，“汐儿，你使一招行云剑法我瞧瞧。”
　　南宫汐虚拟剑在手，比划了一招行云剑法中最难的“云霓幻影”。这招剑式要诀是快，要求瞬息之间移步换位，连续刺出十八剑，攻击敌方全身上下十八个重要穴位。南宫汐能够使完全招，速度、威力却远不是那么回事儿。
　　徐离看完，依样画葫芦，也是一招“云霓幻影”，瞬间，人影闪动，其招式纯熟，比之南宫汐的父亲，绝不逊色。
　　徐离是个练武天才！
　　南宫汐只能用张口结舌形容自己。
　　“相信我。”徐离抚平她高扬的眉毛。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练熟！你怎么……不公平！不公平！”南宫汐沮丧低嚷。
　　人和人，果然不一样！
　　“不是你的问题，《灵霄心法》有一章专门记录天下各门各派绝技的要领，行云剑法的要诀是快，我内力稍强于你，动作自然快一些。”徐离简单解释。
　　第一次，南宫汐听到徐离亲口承认练了《灵霄心法》。
　　“你明明练《灵霄心法》……为什么一直骗我？”
　　“对不起！”
　　“徐离，你不要再骗我！”
　　“对不起！”
　　“我要你告诉我实话！”
　　徐离揉揉她的鬓角，无奈，“汐儿，你不是好奇的人，可否允许为夫保留一点私隐？”
　　“我想知道……知道……”南宫汐垂下睫毛，耳朵莫名发热，尤其，那一声为夫……徐离已经理所当然认定他们的关系，可是……
　　徐离含笑，“汐儿想知道什么？”
　　南宫汐推开徐离的手，跑到洞壁边，面壁。
　　徐离跟过来，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南宫汐抬起手，敲着洞壁上的石块，声音低微，“是我妨碍了你……”
　　她害他练不成《灵霄心法》，并且，带来隐患。想起她躲在东苑假山洞里听到的某一对男女的对话，想起乾安帝的话……徐离的处境，不允许他掉以轻心、儿女情长，然而，自从他们相识，俩人始终纠缠在情淖里，谁都脱不了身。
　　“汐儿，有你，我此生无憾！”
　　“我害你不能完功……”
　　“是我自己不想练下去，《灵霄心法》练到六重或七重，没有多大分别。”
　　“真的？”
　　“嗯。”
　　“你骗我——我知道，你还是在骗我。”南宫汐转过身，把脸埋入徐离怀中，低语：“徐离，我可以等你，你练吧，多久都没有关系！一辈子……也没有关系……”
　　“傻丫头……”徐离的吻由她耳垂一路下滑，“我会让你成为我真正的妻子，我会给你一切幸福……不会太久……不用一辈子……”
　　空气更加炽热，比空气更加炽热的是徐离的手，徐离的嘴唇，南宫汐勉强挣脱魔魅诱惑，没话找话，“你……你为什么不继续练？”
　　徐离的手滑过她的蛮腰，黑眸深处，火焰跳动，“汐儿，你真美……”
　　“快说！”
　　“令人发狂……心痛……”
　　心痛？南宫汐视线凝在徐离脸上，疑惑，不解。
　　“不会太久！”徐离放开南宫汐，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沿着洞壁敲打，一边说：“淳于玺经常出没此地，此地或许是出入无焰宫的秘道……”
　　南宫汐也东敲敲西敲敲，居然，果真，给她找着一处机关。
　　机关安在膝盖高的地方，外面看来，只是一块表面微凹的普通小石子，南宫汐手指不经意按上去，感觉到它是活动的，于是，施加力道再按，轧轧声中，壁上打开一扇石门。
　　“汐儿，该说你心细如发还是巧遇不断？”徐离从洞壁上取下火把，拉她钻进去。
　　“等等……”南宫汐回头看躺在地上的淳于玺，“他……怎么办？”
　　“回头我再处理。”徐离注视南宫汐，“汐儿，与你成亲的只是淳于玺这个名字，这个面具！名字、面具后面的人，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别人！现在，淳于玺是我……你是我的妻子，明白吗？”
　　徐离的醋意，不是一般的重。即使对方是她深恨的，永远不可能产生丝毫好感的人。
　　摇摇头，南宫汐扯着徐离，往洞里走。
　　洞很长，而且一直向上，仿佛爬山，半途几次以为走到绝地，重又寻找机关，柳暗花明，打开一扇石门后，终于进入一间秘室。
　　这间秘室，似乎熟悉。南宫汐想了想，努力辨认，确定是淳于玺寝室里那一间。
　　机关就在石门边，打开石门出去——
　　果然。
　　淳于玺的寝室空无一人。隔着窗帘，外面已见天光。长夜，过了。
　　南宫汐看着犹带喜庆的摆设，发呆。
　　“汐儿，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婚礼。”徐离在她耳边说。
　　“什么？”南宫汐茫然地问。
　　“徐离氏与南宫氏的婚礼。”徐离又说。
　　“徐离……”
　　“什么？”
　　“你有妻子。”
　　“汐儿也有丈夫了！”
　　“是的——”
　　“就是我！”
　　“不是！不是——”
　　“丫头，我就是淳于玺，你的丈夫！”徐离点点南宫汐的鼻尖，走到衣橱前，翻找淳于玺的衣物。
　　黑色的衣裳，黑色的披风，黑色的面具，黑色的手套，混合着檀香和花香的香囊。
　　一个如假包换的淳于玺赫立在南宫汐面前。
　　“徐离，我觉得自己在做梦……”南宫汐仰头看徐离，不可思议。
　　突然之间，最爱的徐离变成最恨的淳于玺，她为之深恶痛绝、无限懊悔的婚姻，突然之间变成指间可抓的幸福与圆满。
　　“不是梦！”徐离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不再悦耳得颤动人心，却也不再令南宫汐厌恶和畏惧，“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们在一起！”
　　“你扮作淳于玺，京城那边怎么办？我们要留在这里吗？”
　　“不用担心。”徐离把南宫汐抱上床，盖好被子，“一宿未眠，累了吧？你睡一会儿，我出去看看。”
　　“不要——”南宫汐赶忙抱住徐离的手臂。
　　“相信我！乖，睡吧。”徐离摘下面具，轻吻南宫汐，如同哄一个孩子。
　　室内香气弥漫，徐离的吻令人迷醉，南宫汐恍恍惚惚，不由自主，合上眼睛，睡去。

　　第六十二章 姚黄耳钉

　　不知睡了多久，叩门声轻轻响起，南宫汐惊醒，睁开眼睛，翻身坐起，尚未出声，一队侍女络绎进来，直到床前，恭敬行礼、问安。
　　南宫汐心下忐忑：现在的她，应该在东都王府里当人质才对，突然出现在辰光殿里，不可能不让人心生怀疑吧？
　　侍女们似乎不以为奇，顺理成章地侍候她梳洗、沐浴、用餐。
　　完毕，侍女告退，南宫汐逮住走在最后的一个，口气状似无聊，“你在辰光殿里做多久了？”
　　“夫人，奴婢今天第一次当班，夫人是不是……对奴婢不满意？”侍女微带惊惶。
　　“你是新来的？”
　　“不是。奴婢平日大多侍候其他堂主，宫主说夫人昨夜回宫，水堂主于是把奴婢调来。”
　　看来，没有人怀疑她。南宫汐定下心来，好奇又起：那位宇飞少爷呢，淳于玺把他安置在何处？
　　“宫里是不是有位宇飞少爷，我想见见他。”
　　“宇飞少爷？”侍女迷惑摇头，“奴婢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没有听说过？
　　南宫汐不免诧异，还要问，淳于玺——不，徐离进来了。
　　“恭迎宫主！宫主，夫人，奴婢告退！”侍女弯身行礼，头不敢稍抬，躬身急步退出，并轻轻带上房门。
　　“徐……”南宫汐开口，又止住，顿了顿，才说：“你回来了。”
　　“用过饭了？”徐离拉她在椅子里坐下。
　　“嗯。”南宫汐点点头，摘下徐离的黑色面具，抚摸他的脸，不禁无奈，“现在，我该叫你什么，淳于玺，宫主？”
　　突然想起，徐离只是个姓氏，徐离名叫什么，她竟然不知道。
　　“玺。叫我玺。”徐离嘴唇贴在南宫汐耳边，诱惑，“汐儿，来，叫夫君一声……”
　　“玺……”南宫汐轻念。
　　玺，徐离的名字？还是……淳于玺的名字？
　　“再叫一声。”
　　“玺。”
　　“再叫一声……”
　　玺玺玺……
　　不管是谁的名字，叫起来，没有以为的拗口。
　　“你今天做了什么？没有人识破你吧？”南宫汐轻抚徐离优美的嘴角。
　　徐离摇摇头，突然张口，轻轻含住她的手指、吮吸。
　　“呀……”南宫汐低呼一声，忙不迭缩回手指，背在身后，没来由，脸腾地发热、晕红。
　　徐离轻笑，黑眸闪过邪魅的光。
　　讨厌！南宫汐嘟哝一声，倾身，咬住徐离的嘴唇，既是气不过，更是……抵不过。
　　“小妖精……”徐离呢喃，辗转热吻，然后，抱起她，放上床。
　　沉重的躯体压下……
　　“不要……”南宫汐清醒了，拉住徐离轻分罗衣的手，着急低喊，“不要！你……你会走火入魔……”
　　徐离动作停顿，“丫头，谁告诉你的？”
　　“那不重要，徐……”
　　徐离啄一下她的小嘴，“玺。”
　　“好……玺……”南宫汐忘记自己之前想说什么，皱皱眉头，推推纠缠不休的爱人，无可奈何。
　　“汐儿……”徐离叹息，“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南宫汐奇怪。
　　“不能给你应得的快乐与幸福……汐儿……汐儿……对不起……对不起……”
　　一声声轻唤，一句句歉意，一个个亲吻……恍恍惚惚，南宫汐罗衣尽褪……徐离捧着她的手臂，嘴唇印上殷红的守宫砂，辗转寻觅……吮住颤栗的蓓蕾，修长的手指则一路摸索、下滑、探索、爱抚……
　　躯体热得着火，南宫汐抱住徐离的脖子，情不自禁颤抖、痉挛……喘息不止，羞色潮涌，想要制止，偏偏渴望更多……
　　“不……嗯……”
　　上气不接下气，呻吟不受控制逸出口，两个人，都一样……
　　火焰燃烧，热，令人发昏。
　　徐离身体下滑，低首，亲吻她秘密而甜蜜的所在。
　　讶异，羞赧，南宫汐倒抽一口气，睁大眼睛，看一眼徐离，又紧紧闭上。
　　从未感受的灼热……绷紧的身躯，勾起的脚趾……难以形容的晕眩，无法言喻的纾解……来回交替……攀升到高空，又坠落于深渊……
　　满室都是徐离散发的浓郁香气。
　　一身的汗……
　　躺在徐离的怀里，良久，南宫汐仍然不敢睁开眼睛。
　　“汐儿……”徐离在她耳边轻语，声音柔腻，“喜不喜欢？”
　　羞赧，震撼，哪里说得出话。
　　“汐儿？”徐离小心翼翼，隐隐低落。
　　南宫汐把脸埋入徐离胸怀，“我……你不用在意我……真的……真的……”
　　“汐儿，你是我的妻子，爱你，是身为丈夫的责任……原谅我，现在不能给你所有，待到局势稳定，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好好的。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
　　“汐儿，我的爱……”
　　徐离再度吻住南宫汐，一遍遍，亲昵爱抚……
　　徐离睡着了。
　　南宫汐悄悄爬起床，凑近镜子，就着烛光，看耳垂上那一枚耳钉。
　　淳于玺已经死去，这一枚他强行给她戴上的耳钉，完全可以不再顾忌地取下……然而，直到现在，耳钉仍然留在她的耳垂上。为什么？自己根本说不清楚……
　　徐离轻轻从后面抱住她。
　　“你醒了？”南宫汐从镜子里看他。
　　徐离垂下长长的睫毛，看她的耳钉。
　　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个……是淳于玺给的。”南宫汐低声说。
　　“唔。”徐离应一声，不置可否。
　　“你不喜欢，就把它摘了……”
　　“不用，汐儿，没有关系……就当是纪念，留着它吧。”徐离摩挲她的耳垂，“痛不痛？”
　　“什么？”
　　“穿耳洞的时候，痛不痛？”
　　“有点儿。”
　　“只是有点儿？”
　　“嗯。”
　　“那么，再穿一只……”
　　“不！”
　　南宫汐捂住完好的那一只耳朵，蹦开，警觉地瞪徐离……这个醋意十足的男人，该不会也想效法淳于玺吧？
　　徐离看着她，轻轻地笑，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赫然一枚闪着金黄色泽的物件。
　　南宫汐倏地跳上床，埋进被子里。
　　徐离缓缓走近……
　　啊……
　　“别哭了，啊？”
　　南宫汐侧卧在床，不理睬背后柔情似水的男人，抽抽嗒嗒，委屈得要死。
　　哭——来自于她新穿的耳洞。
　　对于她，徐离一向温柔体贴、呵护备至、千依百顺，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竟会不顾她的强烈反对，狠心在她耳朵上穿洞——就为了亲手给她戴上另一枚耳钉。
　　“汐儿，你喜欢姚黄，耳钉我让人镶上黄宝石，看起来似一朵姚黄，你原先这枚像魏紫，正好配成一对。”
　　“谁说我喜欢姚黄！”
　　“汐儿喜欢什么？”
　　“什么都不喜欢！”
　　“魏紫呢？”
　　“不喜欢！”
　　“淳于玺呢？”
　　“不喜欢！不喜欢！”
　　“徐离呢？”
　　“不……喜欢……”
　　“不喜欢还是喜欢？”
　　“……”
　　“汐儿？”
　　“我……我讨厌你！”
　　“唉！我亲爱的汐儿讨厌夫君了，如何是好？”
　　南宫汐咬了咬嘴唇，高高噘起小嘴，“不要你甜言蜜语！还有，我不是……不是你的妻子！”
　　“是。”
　　“我不是！”
　　“汐儿——”
　　“……”
　　“你不愿意做我的妻子？”
　　“哼……”
　　“唉……”徐离轻轻叹气，隐隐悲凉。
　　虽然知道这个男人在装假，南宫汐还是转回身，捏着粉拳，敲他的胸口。
　　“汐儿，还痛吗？”
　　穿一个耳洞，能有多痛？何况，徐离还给上了药。心里委屈，撒撒娇，爱人千哄万哄，再大的气，也渐渐消了。
　　“你总是伤害我，然后又来哄我，我讨厌你这样！”南宫汐嘀咕一句，事儿才算完。
　　“我真的是这样吗——在汐儿眼里？”徐离身子微微一震，轻问。
　　“不是！不是！我说着玩儿的。我知道你有苦衷，就像那次在王府，你和落雪……我都明白，我不怪你。”
　　“谢谢你！汐儿，以后，我再不会伤害你，再不会了！”
　　她偎入他怀中……唉！女人嘛，自小都穿耳，她长到十八岁才穿完耳洞，而且由自己的男人穿，虽说有些奇怪，不过……也满有意义。

　　第六十三章 承影剑

　　在无焰宫住了两天，并无状况发生，也就是说，没有人怀疑现任宫主的真实身份。
　　徐离处世谨慎，处事周全，堪称完美，担当淳于玺这个身份和领导无焰宫这种事情，只怕淳于玺本人也未必做得比他好。
　　淳于玺曾计划前往北兹，徐离接手了这个计划。
　　第三日，徐离和南宫汐，以及六大护法、十二近卫下山，飞驰到京城，在七彩山庄歇脚。
　　进了七彩山庄，徐离嘱咐南宫汐留在卧房里歇息，自己出去。
　　天擦黑，徐离回来了。
　　卧房里，南宫汐无聊地坐在火炉边，擦拭她的软玉剑。
　　这把剑，第一次行刺淳于玺失败后，便被他收了去，直到前几日重回无焰宫，才在秘室里找到、拿回。
　　徐离走到南宫汐旁边，坐下，“汐儿，我有一件东西给你。”
　　南宫汐抬眸看徐离。
　　同样是黑色衣裳、黑色面具、黑色披风、黑色手套，同样散发着檀香与花香，放在徐离身上，却不会令她厌恶。才发现，徐离穿起黑色衣裳，霸气无形，与平日温润俊雅的形象，完全不同。
　　南宫汐把软玉剑放到一边，取下徐离的黑色面具，露出他的脸，才问：“是什么？”
　　徐离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精致的小点心。
　　南宫汐轻抿嘴，微笑。这个心细如发、温柔体贴的男人，衣裳珠宝送遍了，今天，居然想到送点心。
　　“这是京城‘平记’点心铺的名点——层层酥。”徐离拈起一块点心，放进南宫汐嘴里，“来，尝尝好不好吃。”
　　入口即化，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很好吃，你也尝尝。”南宫汐也拈起一块，放进徐离嘴里。
　　徐离缓缓咀嚼，目光幽远，忆起旧事，“母后生前颇爱吃这点心，我那时若有机会出宫，总要到‘平记’买一些带回去给母后。”
　　南宫汐看着徐离，想起逝去的父亲，心头一紧，不由自主靠过头去，倚在徐离肩膀，轻声问：“你很孝顺你的母后，你很爱她，对不对？”
　　“我刚出生，生母便不在了，母后自小抚养我，若不是我，母后至今应当健在……”徐离声音低沉，顿住了。
　　南宫汐情不自禁抬起手，轻抚徐离的脸。
　　徐离低眼看她，揉揉她的后脑勺。
　　南宫汐搂紧徐离的腰，“徐离……玺，我想听你小时候的事情，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过去……可以吗？”
　　“二十多年来的事情，汐儿想听哪些？”
　　“嗯……先听关于你母后的吧。”
　　“我虽然不是母后亲生，母后却视我如己出，我十岁时，父皇欲立太子，自古立太子，非长即嫡，母后无嫡亲子女，此事原本与她无关，不料后宫流言四起，称母后欲扶我上位，朝臣也多有弹劾，母后郁郁不乐，不几日便病故了。”
　　“病故？”南宫汐疑惑重复。
　　“嗯。”徐离抚摸她的头发，“后来，大皇兄被立为太子，父皇担心我文弱，教我练武强身，到了十六岁，父皇将东都分封给我，我便离开了皇宫，再后来，便遇见了你。”
　　南宫汐皱眉，“徐离，徐离，这不叫说故事！”
　　“日后再慢慢说给你听。”徐离笑笑，从披风里拿出一柄长剑，“汐儿，这个才是给你的。”
　　“谢谢！”南宫汐接过剑，看看旁边心爱的软玉剑，微蹙眉，“可是……我用不上双剑。”
　　徐离轻拍她的头，“丫头，你这把软玉剑先交由为夫保管，好吗？”
　　“为什么？”阔别已久的心爱宝剑没拿在手几天，又要丢开，有些舍不得哩。
　　徐离拿起带回来的剑，握住剑柄，抽出剑鞘——
　　很……奇怪的一把剑，只见剑柄，不见剑身，南宫汐睨一眼徐离，抿嘴笑。
　　火炉里火光跳动，徐离竖直握住剑柄，转头看了下墙壁，招呼南宫汐，“汐儿，你看——”
　　墙面，映着徐离的影子，影子的手里，持着一把长剑……剑柄，剑身……分明一把完整的长剑！
　　南宫汐讶异万分，回头看看徐离手上，还是只有剑柄。
　　“为什么这样？”
　　“这柄剑叫承影，有影无形，你用正合适。”
　　承影剑，上古十大名剑之一，精致而优雅，可她，还是舍不得自小相伴的软玉剑。
　　看着她恋恋难舍的目光，徐离道：“汐儿，我们必须回王府，你以宇飞的身份回去，软玉剑不能带在身边。”
　　“回王府？”
　　“淳于玺不能公开露面，我去北兹，留下你一个，不放心。你跟我一起去，用宇飞的身份，顺理成章。”
　　“可是……”
　　想到从华山回来路上遭遇大队蒙面人伏击，想到艾烨公主晚宴上的言行，南宫汐矛盾为难：不想成为徐离的负担，而艾烨公主，她才是徐离的正妻，而且似乎对她生疑……尤其，徐离去北兹做什么？
　　“汐儿……”徐离把南宫汐搂入怀中，低声道：“留在我身边，我不能没有你。”
　　罢了！情势如此，她还想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好——”。
　　徐离欣然，拉南宫汐起身，“天黑了，我们先回王府，回去再用膳。”

　　第六十四章 妻子

　　出了七彩山庄，行到隐秘处，徐离揭去面具，换了外套披风，带着南宫汐，来到一家商行。
　　商行大门微敞，一个守门的老头坐在门边，徐离和南宫汐闪身进去，商行掌柜的候在门边，无声引领他们到后院，走进一间女子闺房。这间闺房，南宫汐已经熟悉，她和徐离悄悄离开王府前往东都，就从这里出去。之前，落雪带她出走王府，也是经过这里。只是，现在闺房的主人不再是落雪，换成另一个女子。
　　俩人钻进秘道，从地下悄悄回东都王府。
　　这条秘道，不仅通向徐离的寝宫，也通向梓彤阁，而原先通向落雪住房的岔道，已经堵塞。
　　梓彤阁的秘道出口就在书房。
　　出了秘道，凝碧先汇报一些情况，例如洛依依前来拜会宇飞少爷，侍卫托病不允入见等等，然后着手安排膳食。
　　东都王府里，装病这一招还真管用！南宫汐不由得想到假扮徐离的夜晖，看看凝碧等人在侧，忍住没问徐离。
　　徐离不以真身面对艾烨公主，固然因为《灵霄心法》……或许也因为她。徐离信守承诺，不背叛，她却感受不到欣慰，更无所谓心安理得。毕竟，艾烨公主是徐离名正言顺的妻子，尽管……与艾烨公主成亲的未必是徐离本人。
　　如果，七皇子与北兹公主成亲之夜，新郎不是徐离……那么，徐离那夜会在哪里？会做什么？会想什么？
　　那一夜，她却是一场婚礼的新娘……
　　她，实在没有权利苛求徐离。
　　用完膳，上茶水、热水，漱洗、净手，完毕，凝碧等人退下。
　　房间里剩下南宫汐和徐离。
　　相对，沉默。
　　徐离突然勾一下南宫汐的鼻子，“以后少和洛依依那只小狐狸在一起。”
　　南宫汐回神，顿了顿，说：“洛姑娘挺好的，我很喜欢她。”
　　“你喜欢她？”
　　“嗯。有时觉得她精明厉害，有时又觉得她像我一样笨，有时像个什么都懂的大人，有时像个天真的妹妹，挺有意思的。”
　　“那个丫头……”徐离摇摇头，拉南宫汐在床边坐下，“不说她了，我们睡吧。”
　　睡……
　　南宫汐脸色不由得飞红，“你……你不回寝宫了？”
　　“丫头，你可是要夫君独寝？”
　　徐离一口一个夫君，天知道，他们……
　　“徐离……我们……我们还没有成亲……”
　　徐离一扯，把南宫汐卷进被窝，惩罚地压住，“爱妻，这是最后一次！我们当然成亲了，不许再否认！记住了？”
　　什么呀！
　　南宫汐稀里糊涂，没法辩驳。
　　徐离温柔亲吻，亲昵爱抚，销魂，蚀骨，无法分神旁想……只知道享受他的疼爱、宠爱……茫茫然，晕乎乎，世界几乎忘却。
　　终于能够平心静气。
　　南宫汐窝在徐离温暖的怀里，悄悄抬高手臂，看着臂上依然殷红如血的守宫砂，失了神……
　　一只手掌轻轻握住她的臂。
　　南宫汐抬眸，徐离垂着长长的睫毛，也在看她臂上的红点。
　　南宫汐不自在地动动手臂，想要抽回，徐离放开她的手臂，下一刻，整个环住她的身子，低语：“汐儿，汐儿，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没有关系……真的！”南宫汐眼一涩，艾烨公主和夜晖的身影跳入脑中，驱也驱不走。她悄悄吸一口气，“徐离，北兹公主怎么办？今后，你还一直让夜晖面对她吗？”
　　徐离沉默了一会儿，轻缓地问：“汐儿是在同情她吗？”
　　她……说不清内心的情愫。
　　“汐儿希望我和她做真正的夫妻，是吗？”
　　不……可是……
　　“娶她是父皇的旨意，不想要她是我的本意，如果汐儿情愿，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事。”徐离说，口气淡淡的。
　　南宫汐推开徐离，跳下床，努力抑制双手的颤抖，穿好外衣，动手开门——
　　徐离跳下床，倏地闪到门边，拦住南宫汐，“汐儿，你要去哪里？”
　　“放我走！”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喉咙发紧，南宫汐低下头，不肯面对徐离。
　　“汐儿，对不起……”
　　“不不不……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不好！是我小心眼！我原本没有资格做你的妻子！我还嫁了人！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我……我没有办法亲眼目睹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而心平气和坦然接受，也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做到鸠占鹊巢而心安理得当别人不存在！徐离……我做不到！所以，你还是让我走吧！我们有缘……无分！你让我离开……你继续练功，然后……好好对待艾烨公主……她才是你真正的妻子……”
　　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掉下。
　　“休想！休想！”徐离把南宫汐紧紧箍在怀中，“你休想离开我！我不会让你离开！”
　　“徐离，你这样……我会很难受、很难过、很痛苦……求你放了我！放了我吧！”
　　“你走掉，然后让我难过！是这样吗，汐儿？”
　　“是……我就是这么自私，这么小家之气，不知道体谅你，不懂得顾全大局，一点儿也不可爱，根本不值得你爱！”
　　“汐儿，她不过是个和亲公主，一枚政治联姻的棋子，娶她的不是我，是大乾国！你不喜欢有人占着东都王妃的位子，好，我会清空那个位子！我的妻子是你！我的王妃也只能是你！”
　　“徐离，你要做什么？”南宫汐瞪大眼，莫名心惊。
　　“汐儿，汐儿，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
　　徐离的吻落下，堵住南宫汐的嘴，久久、久久不肯放松。
　　遥夜沉沉如水，渐逝，雪落晓寒。
　　凤尾香罗帐里，南宫汐趴在徐离胸口，徐离箍着她的腰，纠缠难分，一夜无眠。
　　“徐离，我有什么好……你爱我什么？”
　　翻来覆去，这些话儿，怎么都问不够。
　　“什么都好……这眉目，这身子，这神情，这性子……这头发，为夫都爱……”徐离抚着南宫汐披散的长发，声音低沉、蛊惑，“汐儿，我会爱你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你强要离开，也不可能有另外的女人替代……注定如此……”
　　“什么注定如此？徐离，你不要威胁我！”南宫汐急急地喊。
　　“不是威胁。”徐离声音悦耳、轻柔，“一次已经足够，不可能有第二次……汐儿，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了……”
　　什么一次两次第二个？
　　南宫汐猛地抬起头，看进徐离幽深的黑眸，喉咙干涩，“徐离，玺，我不离开你，不离开你就是了！既然命定如此……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留在你身边，妾……便妾罢……”
　　“不！”徐离捧住南宫汐的脸，“不是妾！你是我的妻子！”
　　“徐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南宫汐无声地叹息，她快要疯了，而徐离……徐离根本就是疯了。
　　心，隐隐生起疼来。
　　轻抚徐离白皙光滑的面庞，如此绝美容颜，如此高贵优越，如此深情厚意……他爱她，深爱她，她该知足的，还强求、计较什么？
　　“对不起……”她低下头，轻吻他优美的嘴唇。
　　徐离身子一震，按住南宫汐的后脑勺，回吻。
　　云雾散去。
　　雪地里映着阳光。
　　有人敲响大门。
　　洛依依的声音远远传进来，“喂！让我进去！为什么不让我见宇飞少爷？你们把他怎么了？我要见他！让我见他……”
　　徐离含笑摇头，轻勾南宫汐的鼻子，“那丫头很喜欢你。”
　　“我去见她吧……”
　　“不必管她！”徐离拉住南宫汐，唤凝碧进来，吩咐道：“告诉洛依依，出发去北兹时，宇飞少爷必定同行，想见人，到时再说。”
　　凝碧答应，退出。
　　不久，洛依依声音消失。
　　南宫汐打了个呵欠，问：“我们几时出发去北兹？”
　　“原本打算过些日子再去，现在看来，须提早了……汐儿，你昨夜不曾入睡，今日哪里都不要去，好好睡睡，养足精神，才有力气行远路。”
　　南宫汐又打了个呵欠，“你昨夜也没有睡……”
　　“我身子比你强健，撑得住。乖，快睡吧。”
　　南宫汐睨徐离一眼，扑哧一笑，“徐离，有时候，你真像我爹。”
　　“是么？乖女儿，来，叫一声爹爹——”
　　南宫汐怔愕，醒神，翻身趴着，双拳直捶枕头，笑不可抑。
　　徐离魔爪伸到她肋下，挠痒痒，笑道：“叫啊，乖，叫一声——”
　　“不叫！不叫……”南宫汐挣扎不开，脸涨得通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哪有……哪有你这样的爹爹……”
　　“哦？怎样？”
　　“我爹……只会摸摸我的头……哪像你……哪像你……啊……”南宫汐嘟囔，又蓦地尖叫，“别……放开我……我……我不行了……”
　　笑到发软，瘫倒，浑身无力。
　　徐离不再挠她痒痒，换作轻柔安抚。
　　南宫汐眯起眼睛，懒洋洋的，动也不想动，迷迷糊糊……睡去。

　　第六十五章 试探

　　睡到中午，起来，徐离不在房里。
　　草草吃过午饭，闲着也是无聊，南宫汐跑到书房里，靠在软榻上看书。
　　翻了两三页，外面呼喝声忽起，紧接着，书房门“咣当”一声，一个人闯了进来。
　　“咦？宇飞少爷！你在这里！居然是误打误撞！”惊喜而得意的叫唤。
　　不用猜，来人是洛依依。
　　“宇飞少爷，原来你还活着！太好了！我还以为他们把你杀了呢！”洛依依又说，扑到软榻边，握住南宫汐的手，惊喜交集，又怒形于色，“他们是不是软禁你？不对！不对！根本就是监禁！”
　　“不是。在下这几日患小疾，身子不舒服，所以懒动，劳洛姑娘挂心了！”南宫汐坐起身，指指旁边的椅子，“洛姑娘，请坐。”
　　说话间，凝碧及众侍卫已经冲进来。
　　“啊——宇飞少爷救我！”洛依依惊叫一声，可怜兮兮地扑向南宫汐，头拱到她怀里，手把她抱住。
　　胸口被撞了一下，始料未及，南宫汐一愣。
　　洛依依也是一愣，猛地松开手，抬起头，瞠目结舌，“你……你是南宫汐……你是不是南宫汐？还是说……宇飞少爷也是女的？你到底是南宫汐还是宇飞……唔……”洛依依话音顿住，身子软倒，滑到地上，昏了过去。
　　凝碧收回手指，皱眉看着躺在脚边的洛依依，似乎在思索怎样处理。
　　“凝碧姐姐，洛姑娘也是一时无心……”南宫汐担忧地看着凝碧凝重的表情。
　　“她是北兹公主的人，撞破你的身份……此事非同小可！”
　　“你们要怎样对她？”
　　“绝不能任她把真相泄露给北兹公主！” 凝碧突然蹲下，把一粒药丸塞进洛依依嘴里。
　　南宫汐大惊，“凝碧姐姐，洛姑娘并无大错，放过她吧？”
　　“这药丸无毒，不过令人昏睡，待到王君回府，如何处置，交由王君定夺。”凝碧从容不迫，指挥侍卫，“把她抬到我房里，另外，派个人送信给北兹公主，就说洛姑娘留话，江湖临时急事，出门去了。”
　　侍卫分头而去。
　　南宫汐靠回软榻，继续翻着书，良久，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鼎里，龙涎香冉冉，思绪漫卷，再回神，书房里多了檀香和花香，本能地一惊，抬眸，徐离立在书架旁，黑色面具执在手，黑衣深沉，披风凛凛，挺拔、英气。
　　“玺……”南宫汐丢开书，奔过去，“你去处理无焰宫的事务了？”
　　“嗯。”徐离揽住她的腰，走回软榻边，坐下，“今天发生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
　　“汐儿脸上都写着呢。”徐离脱掉黑色手套，摩挲南宫汐的脸，“什么事情，说吧。”
　　“洛姑娘来过了。”
　　“唔——”
　　“她……无意中发现我的身份了……”
　　“别担心，我会处理。”
　　“我不是担心这个……玺，你不会伤害洛姑娘吧？”
　　徐离把南宫汐抱坐到腿上，“汐儿是在替她求情吗？”
　　“……嗯。”
　　“傻丫头！”徐离隐隐邪气，“放过她可以，你拿什么与为夫交换？”
　　翻翻白眼，南宫汐忍不住捶徐离的肩膀。
　　“我想想，该用什么方法令她闭口……”徐离自言自语。
　　“好了，你想要什么，我答应你就是了！”南宫汐瞪着眼前的男人，一脸不解，“徐离，我怎么觉得你性情大变了似的！”
　　“是么？说来听听。”徐离一副自若神情。
　　“我说不清，你自个儿知道！”
　　“汐儿不说，我怎能知道。”徐离笑笑，俯在她耳边，“你答应了我的，不可食言。”
　　“要什么，你说吧。”南宫汐扬起下巴，就不信徐离能把她怎么样。
　　“先存着，以后再说吧。”
　　“那好，你先说说怎样处置洛姑娘？”
　　“汐儿，北兹是艾烨公主国土，去到那里，你不能稍有差池。我不会伤害洛依依，也不能任由她把事情说出去，我要你安然无事。我看，先关押她一阵子，待到我们从北兹回来，再还她自由，汐儿以为如何？”
　　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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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用过膳，南宫汐备了衣裳正要洗浴，艾烨公主来了。
　　不太出乎意料的事。
　　堂屋里主客坐定……谁为主？谁为客？
　　南宫汐有些恍惚。
　　艾烨公主姿态端庄，缓缓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定南宫汐脸上，温声关切：“宇飞少爷是个雅人，这居处清幽雅致，正合适你，宇飞少爷住得满意么？还喜欢吧？”
　　艾烨公主的语气，是一个体恤宾客的女主人的语气——当然，她确确实实是东都王府的女主人。
　　南宫汐点头，客套：“在下是个人质，七皇子殿下和公主如此盛情相待，在下惶恐不安，喜欢不足以言表。”
　　艾烨公主嘴角勾起，微笑：“殿下这几日精神颇好，我常陪伴殿下说话，也谈到了你。”
　　“呃……在下委实微不足道，两位殿下挂心了。”南宫汐只能这么说，不免心绪复杂：艾烨公主认定夜晖就是七皇子、东都王……可能一辈子如此吗？今后，事情如何收场？徐离会怎样做……
　　“南宫汐……”艾烨公主轻声叫唤。
　　南宫汐正在神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茫然地问：“公主方才说什么？”
　　艾烨公主笑盈盈，“宇飞少爷，我冒昧相问一事，南宫汐——呃，无焰宫主的夫人果真与宇飞少爷长得一模一样么？”
　　南宫汐垂下眼睫，“……是。”
　　艾烨公主微倾身，细细审视南宫汐，“唔……如此看来，南宫汐确实是个美人，也难怪……淳于宫主神魂颠倒。哦，宇飞少爷，我来，既是看望你，也想问问，今日可有见到依依妹妹？”
　　南宫汐心一跳，下意识地摇摇头。
　　艾烨公主神情顿时失望，“这妮子，出了门叫人带个口信回来便算了事，也不担心人牵挂，她这几日常常念叨宇飞少爷，还以为她会与你说明去处。”
　　南宫汐努力平淡表情，“在下连日身子不适，一直未见洛姑娘，洛姑娘何时出了门，在下竟不晓得。”
　　艾烨公主道：“殿下与我定于后日动身回北兹。北兹风俗，女儿出嫁七日须回门，长安距北兹路遥，此事大可随顺，但殿下有心，不介意路迢，情愿陪伴，我不胜感激！这个依依妹子，出发在即，她却跑开玩去了，不晓得能否赶得及启程……宇飞少爷既然身子不适，我不加打扰，你歇着吧。回北兹路上，我们有空再叙话。”
　　艾烨公主说着，站起身，告辞走了。
　　南宫汐松了一口气，回卧房。
　　卧房里，徐离靠在床头，一身白衣，一头黑发，发梢沾着水汽，肌肤洁净清爽，浑身散发清香，显然，才入浴出来。
　　南宫汐凑近徐离，被他揽入怀里，清香盈满鼻间，不禁问道：“玺，为什么你身上会有香味呢？唔……你为什么要熏别的香？我还是最喜欢你本来的味道。”
　　徐离含笑不语，任由南宫汐像只小狗似的窝在怀里嗅个不停。
　　“我要去洗浴了。”南宫汐跳起来。
　　“不急——”徐离仍拉着她的手。
　　南宫汐轻拍徐离的手，“你这么干净，我觉得自己像个脏小孩呢。”
　　“确实像个小孩。”徐离赞同。
　　“别闹了……”南宫汐想要扯回自己的手，不成功。
　　“汐儿……”
　　“嗯？”
　　“我帮你洗，好不好？”
　　不好！不好！
　　“不……”她别开头，脸悄悄红。
　　“汐儿今天答应为夫，作为交换……”徐离笑得促狭。
　　什么呀！这个老奸巨滑！
　　“答应了，可不能反悔。”
　　南宫汐挑起眉头，斜吊眼角。
　　低低的笑声回荡在耳边。
　　浴室里，一池温热的水，水面漂着红色花瓣。
　　满室的香。
　　屏退闲人。
　　清波荡漾，水雾蒸腾。
　　热汽与羞涩染红肌肤。
　　他细细为她清洗，从头发到脚趾。
　　怎么爱，才算深，才算够？
　　什么皇子，什么东都王！这个男人啊，就只是她的男人，教人迷恋迷醉得一塌糊涂的男人！
　　终于，一身清爽，头发也擦干。
　　依偎在凤尾香罗帐里，空气中弥散芳香甜蜜的味道。
　　心波，柔柔荡漾。
　　“玺，谢谢你……”
　　“为什么？”
　　“让我如此幸福……”
　　“一样的……”他的手指细细划过她的眉眼，“汐儿，你好，我才能安心……”
　　模糊记起，他说：你死，或者我们两个一起死……
　　为什么这样说？
　　“……为什么？”她问出口。
　　他的吻正好落下，堵住她的疑问。
　　还想起，他说，她令他心痛。
　　为什么……
　　他灵巧的舌头卷着她的，她呼吸不过来；他微凉的手掌渐渐炽热，灼烧她的肌肤；空气着了火，神智昏乱……
　　话，再没有机会问出口，答案，很快忘记索要。
　　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
　　然而，总是玩火，终会自焚。这些道理，谁都懂。
　　何况，他只为取悦她。
　　她握住他的手，“徐离……不可以……玺……不可以……”
　　他的嘴唇滑过她优美的锁骨，声音喑哑萦绕，令人骨酥腿软，“不用担心我……”
　　“可是……”
　　“汐儿，我要你开心、快乐……”
　　结果……结果什么话都说不成。
　　销魂残烛影，暖暖的什么滴进心窝，溶了一切，化了一切。
　　画阁闭，绮楼静……
　　徐离支身半坐，背靠软枕，环抱佳人于臂弯，听南宫汐讲述与北兹公主见面的经过。
　　“汐儿，你做得很好。”徐离满意地说：“乖女儿，如此聪明得体，谁说你是笨丫头……”
　　什么呀！又来了！
　　南宫汐忍住笑，用力捶徐离，“你就这么想当爹呀！羞羞！谁是你女儿？殿下可有本事生出我这么大的女儿？”
　　徐离低笑，“是没有。不过，日后我们一起生个小女儿，应该可以做到。”
　　南宫汐脸一热，闷声不语。
　　“汐儿，汐儿……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徐离轻轻、轻轻地说。
　　她埋首于他胸怀，声音更轻，几不可闻，“没……没有关系……现在这样……也很好……真的……”
　　“小傻瓜！”
　　风动，心动。
　　叶落依枝，丹心寸意。
　　晕红渐消，南宫汐想起自己有话要问，于是爬起身，推推双眼半阖，睫毛低垂的徐离，“玺，你一直让夜晖出面，到时以什么身份去北兹？”
　　“到时汐儿便知道了。”
　　徐离倾身，吻人。
　　南宫汐小手挥舞两下，很快放弃挣扎。
　　热吻结束，问题也丢开。
　　继续谈情说爱。
　　南宫汐举高手，皓腕凝雪，墨蓝宝石光芒闪耀，她睫毛扑闪，低问徐离，“听说，这手饰是一对的，是吗？”
　　徐离一只手握住南宫汐的手指，十指交缠，“是的。”
　　“那……”她想问另外一支在哪儿，抿抿嘴，没有说出口。
　　徐离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发，轻柔梳理，“这手饰，只属于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本是心知肚明认定的事，听他明白说出口，还是止不住……心花怒放。
　　她靠向他肩窝，仰首看他。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有两个。”徐离低眼看南宫汐，表情温柔。
　　醺然欲醉。
　　手腕上，宝石光泽熠熠……徐离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一个是她，另一个……是谁？
　　南宫汐只是看着徐离，睫毛扑闪，却不说话。
　　“汐儿，我就爱你这性子……”徐离轻吻南宫汐的额头，“这是母后留赠于我心爱女子之物，原本确是一对……另一支，我前些时日祭拜母后，埋在她陵里了。”
　　南宫汐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徐离的话。
　　“玺，玺……”她眼一热，情不自禁地喊：“不要对我太好！我……我……”徐离如此专一，而她……轻易放弃、背离……嫁给淳于玺。“对不起！我以后再不负你！不管发生什么事，再不负你！”
　　“汐儿，忘记那些事……记着，我就是淳于玺，你的丈夫！还有……记住你誓言！”
　　“是的！是的！”南宫汐热切低语，“我不负你！我不离开你！我们永远在一起！我……”
　　“为夫君生儿育女！”他含笑凝睇。
　　她垂下睫毛，脸泛红晕。
　　“好不好？”
　　“……嗯。”
　　“好不好？”
　　“……好。”

　　第六十六章 北上

　　北兹公主艾烨和亲大乾，为七皇子亦即东都王妃。
　　北兹古风，新妇回门。
　　乾安帝尊重北兹风俗，七皇子与艾烨公主大婚数日后，下圣旨，令七皇子伴艾烨公主归省北兹。
　　艾烨公主回国省亲，七皇子初次造访北兹国王，虽是婚姻事体，涉及两国，隆重不可轻慢。因此，省亲队伍囊括车、马、礼品；侍卫、侍仆、侍女；护驾将军、骑兵、步兵，可谓浩浩荡荡。排场之大，无出其右。不免又令太子妃躲在房间里咬手绢儿——这是题外话。
　　渚青是东都王近卫，出发时，整队集合，护持东都王车驾去了，人质宇飞少爷的贴身看守因此空缺一名，于是另外调一个来替补。
　　宇飞少爷也就是南宫汐颇受礼遇，经分配，独自乘坐一辆马车，因此，不必冒着凛冽寒风和不时飘落的雪花赶路。
　　说实在话，很多人都想不通北兹公主为何选择严寒天气回国省亲，而且，还是在七皇子东都王病体未愈的情形下，由此，国人不禁羡慕北兹公主多么受宠。
　　整个省亲队伍分成前、中、后三队。护驾骑兵三千，做前军；步兵五千，断后；装载礼品的数十辆车驾以及七皇子艾烨公主和大队王府侍卫作为中队。中队的中心自然是七皇子和艾烨公主，俩人各自乘坐一辆大车，四周全是侍卫围绕，如众星拱月。
　　作为人质，南宫汐乘坐的马车走在中队的最前端，几乎与前队骑兵接连，和七皇子艾烨公主相隔至少有一里距离。
　　出发时，南宫汐没有亲眼目睹七皇子登车，不清楚那位七皇子会是谁。
　　直到上路，洛依依仍然没有出现，艾烨公主望穿秋水，不免失望唠叨，无可奈何之际，只能撇下她。
　　第一天行程，天空微雪，凝碧和点绛陪同南宫汐乘车，沙白和替补渚青的侍卫骑马跟随马车左右。
　　扎营夜宿，南宫汐还是没有见到徐离。
　　宿营野外，因地制宜，南宫汐顶着人质宇飞少爷的身份，和凝碧、点绛、沙白等看守侍卫共一个帐蓬。
　　帐蓬里头燃一盆火炭，驱散不少寒冷，凝碧细心，于中间挂一块布幔，将帐蓬一分为二，侍卫们睡在外头，南宫汐一个人睡在里间。
　　侍卫轮番换班巡逻值夜。
　　夜半时分，正是沙白当值，帐蓬里剩下南宫汐、凝碧和点绛。
　　睡帐蓬，因陋就简，大家都打地铺。凝碧和点绛已经合眼蜷在被褥中，南宫汐仍裹在厚厚皮毛里，睡不着。睡不着，难免东想西想，突然想起，那个替代渚青的侍卫，一直没见露面。
　　会是谁呢……
　　才想着，帐蓬入口的帘子一掀，一个人挟带一股寒风走进来。
　　透过布幔缝隙，南宫汐看到：这个人，穿着东都王府侍卫藏蓝色的服饰，同色披风，风帽翻起，套在头上，压得极低，饶是如此，仍隐约看到脸上带着遮掩了眼部鼻端的肉色面具。
　　帐蓬里没有熏香，香气却悄然弥散……
　　因为东都王好熏香，东都王府侍卫多从风，此人也许只是一个普通侍卫，也许还是那个没见上面的新看守，但，南宫汐看着来人修长的肢体，心……一阵急跳。
　　凝碧和点绛原本躺卧在被褥里，见人进来，迅速站起，无声而恭敬地行礼。
　　是他！不必怀疑了！
　　南宫汐想要站起，奔过去，奈何身上裹着厚重的御寒之物，撕扯之间，来人已经跨到地铺面前。
　　“玺……”南宫汐总算甩开一切，从地铺上爬起来，投入来人怀里。
　　来人揽住南宫汐，往她颈窝呵一口气，惹得人一颤，才轻柔地问：“想我了？”
　　听声音，分明是徐离。
　　南宫汐仰头看着徐离，坦白轻应：“嗯。”
　　“北方天寒，越往北越冷，汐儿自小生长南方，难为你了。”徐离环抱住南宫汐，低头看她，话语里有怜惜，有歉意。
　　“我是练武之人，身子没那么弱的。”南宫汐抚摩徐离未被面具遮掩的下半脸，好奇疑问：“你今天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你？”
　　徐离把南宫汐按回被窝里，“我一直在左右。汐儿，天不早了，明日须及早启程，快睡吧。”
　　“你呢？”南宫汐抱住徐离的手臂。
　　“汐儿，你冷不冷？”徐离摘下面具，黑眸如星。
　　“呃……有点儿。”
　　“只是有点儿吗？”徐离的手指划过她的嘴角。
　　南宫汐眨眨眼，悄悄拉高被子，遮掩渐渐、渐渐红起来的脸，“唔……其实……是比我的家乡冷……”
　　徐离无声地笑，脱了靴子和外套，躺进被窝，手一搂，把南宫汐拥入怀里。
　　窝进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南宫汐依恋而满足地叹一口气，已经这么习惯徐离的怀抱了，不知道是不是个好习惯……
　　徐离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够听到，“宝宝，还冷不冷？”
　　冷？已经不知往哪儿找！可是……可是……那样一声亲昵的叫唤，无端端激得人直打颤，鸡皮疙瘩立起。
　　南宫汐不知该气好还是笑好，被窝里的手已经忍不住往徐离身上捶去。
　　“唔……”徐离一声闷哼。
　　呀……似乎……触碰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啊……
　　南宫汐脸上不要命地烧起来。
　　徐离睫毛微垂，低低地笑。
　　南宫汐翻转身，埋住火热的脸，不肯再看徐离。
　　徐离环住她的腰背，也不说话。
　　到底，南宫汐还是忍不住了，转回身，脸埋在徐离胸口，轻声问：“玺，我们为什么以这种方式去北兹？还有……”
　　如果徐离从头到尾不打算出头露面，为什么要亲自去北兹？
　　徐离低声耳语：“汐儿，原本我不该带你以身涉险……”
　　“不！我要跟你在一起！同……”同生共死！后面的话音弱得南宫汐自己也听不见。
　　“汐儿，谢谢你！”
　　“玺，你告诉我实情……”这次去北兹，也许根本没有她以为的简单。
　　“汐儿，我惟愿你不染世事，无忧无虑！”徐离轻轻拍抚南宫汐的背，当她是个孩子似的。
　　“玺，玺，我不是小孩子了。”南宫汐不禁抗议。
　　“夜了，天明还要早起赶路，睡吧，明日再说与你听，好不好？”
　　“不好！不要！你不说，我睡不着！”
　　“方才，为夫似乎听到谁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
　　“你……老狐狸！”南宫汐斜眼看徐离，忍不住哼哼。
　　“宝宝，你今晚不乖了……”徐离翻身，把人压住，呼出的热气直灌入南宫汐耳里，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我们来想想办法吧，也许你可以很快睡着。”
　　一个哆嗦，倏然酥软，想起布幔外面躺着凝碧等人，南宫汐双颊不由得喷火，大气不敢出，只好紧紧闭上眼睛，咕哝，“好了……我睡……我睡了……”
　　“乖孩子！”徐离一声赞许，还不放人。
　　“放开我……”南宫汐小声叫，急得要死。
　　徐离移开身躯，指端轻轻托起她的耳垂，专注地看她耳垂上的洞眼和耳钉。
　　她的一双耳垂，多了两朵小巧精致的花，一边是姚黄，一边是魏紫。
　　姚黄和魏紫，王和后……它们是一对的……他们是一对的。
　　南宫汐双手圈住徐离的脖子，脸偎在他颈窝，静静的，不再出声。
　　何时睡去，居然不觉。

　　第六十七章 路途

　　即使骏马如风，从长安到北兹边境至少也需要十日，乘车相对还要慢一些，再加上娇贵娇弱的女眷，以目前速度，草草算算，抵达北兹大约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故此，省亲队伍日暮方宿，天晓起行，惟望早日到达北兹都城。
　　第二天上路，南宫汐不肯坐车，换骑马，与徐离并驾齐驱。
　　徐离仍然一身侍卫服饰，一张面具，看来打定主意这么伪装下去了。
　　南宫汐一袭雪白狐裘，十足一个清俊贵气的少年公子，惹得来往路人都要看上两眼。
　　毕竟一个人质一个侍卫，不好明张目胆，俩人几乎不曾对话，南宫汐的疑问从昨夜憋到现在，始终没有机会索要答案。
　　中午，歇马打尖。
　　队伍停在路边，各组各队各自为营，就着分配下来的食物，有的啃干粮，有的涮锅煮热食。
　　凝碧点绛很能干，取出携带的食具，附近找来水，就地升火，做饭，烤腊肠熏肉，煮干菜热汤，登时香飘四野，南宫汐大为佩服，兼食指大动。
　　饭菜做好，人质、看守，还有伪装的主子，不分尊卑贵贱，席地，一处用餐。
　　饱足，歇够。
　　凝碧点绛收拾锅碗等家伙，装车，预备出发。
　　徐离早已骑上高头大马，立于马车旁边，宽大的披风飘飘，风帽罩头，面具蒙住半张脸，难以分辨形貌，好多王府侍卫也都是这副打扮，因此，徐离一点儿都不惹眼。
　　南宫汐伫立一旁，目光凝注徐离，良久没有移开。
　　天苍苍，野茫茫，驿路行人稀少，辽阔而安静的画面。
　　安静没有持续多久，沿大路疾驰而来的马蹄敲碎一切。
　　南宫汐转头望去——
　　天下不大，来的人都是旧识——没法相认的旧识：东方清泉、段昔非、从云。
　　有些奇怪段桑竹不在其中。
　　三个人，三匹马。骏马奔驰，北风呼呼，马上骑士之间的喊话声清晰回荡。
　　“……段大哥，我们瞒了桑竹妹妹悄悄去北兹，她发觉后，不知会怎样生气呢？”东方清泉道。
　　“……桑桑没有武功，我可以保护她……”从云瓮声瓮气。
　　“前面三里处有家客栈，我们前去歇歇脚。”段昔非说。
　　马不停蹄，奔驰而过。
　　五六丈外，东方清泉和段昔非蓦地同时回头，打量省亲队伍，目光掠过南宫汐，又扫回来，在她身上定了一会儿，才转回头，策马走。
　　“……真像……”远远传来东方清泉含糊的声音。
　　东方清泉和段昔非等人也去北兹？
　　想起徐离昨夜的承诺至今尚未兑现，南宫汐朝他撇了撇嘴。
　　徐离嘴角微扬，轻放马缰，马蹄扬起，奔驰而去。
　　南宫汐连忙找马，想要追赶。凝碧笑吟吟拉住她，推上马车，结果，从下午到天黑，徐离未再见人。
　　真是……气人！
　　夜未至半，徐离回来了。
　　南宫汐躺在地铺上，把整张被子卷起来，紧紧裹住自己。
　　徐离在南宫汐身边坐下，轻轻扯了扯被她占完的枕头被子，扯不来，于是轻唤，“汐儿……”
　　南宫汐无声缄默，以背相对。
　　徐离探过头来，南宫汐瞪大眼，俩人四眼相对。
　　“为什么不理夫君？”徐离嘴边漾着笑意，勾一下南宫汐的小鼻子。
　　南宫汐懒洋洋地闭上眼睛，不说话。
　　“还在生气？”徐离声音柔柔的。
　　“哼……”
　　“别生气了，汐儿想知道什么，夫君一一告诉你。”
　　“不糊弄我了？”南宫汐转过身来，扑闪睫毛看徐离。
　　“不会。”徐离笑如春风。
　　“那好，你昨晚说的话几时算数？”南宫汐分出一半枕头，抖了抖被子。
　　“你瞧，为夫不是及早回来了么。”徐离躺进南宫汐分出来的枕头被窝，满足轻叹：“今夜较前夜冷许多，还是我的汐儿体恤夫君。”
　　南宫汐不答理他这句话，只顾好奇地问：“为什么段大侠和清泉他们也去北兹？到底为什么呀？”
　　“靠近一点，为夫告诉你。”
　　南宫汐白徐离一眼，靠过去。
　　徐离嘴巴贴在她耳边，声音轻微，“汐儿可曾听说过圣元果？”
　　圣元果，书上记载：奇果，佳宝，武人食之，固丹田，坚内元，提功力。
　　以上，是南宫汐前几天才从书里看来的，介绍简略至极，读完依然懵懂不清。
　　“不太知道，你快告诉我。”
　　“圣元果功效甚多，生长于北寒之地，不易成活，且极难开花结果，一棵植株六十年开一花结一果，以至繁衍不开，几乎绝迹，数十年来罕有人见，前些时候，江湖传言，有人于北兹境内高山之巅发现一株圣元树，果实即将长成，因此，得了消息的人纷纷赶赴北兹，以伺机夺取。段昔非等人大抵也是为此而去。”
　　原来如此。那么，徐离此次易装去北兹，该不会也因为圣元果吧……南宫汐悄悄抬眸，触及徐离含笑的眼，心一动，脸不由自主热起来。
　　“睡吧。”
　　“嗯……”
　　……
　　此后路途，南宫汐果然不时看到三五江湖人士赶超省亲队伍，行迹匆匆，行进方向一致指北，想来，应当就是冲着圣元果而去。
　　服食圣元果，能够巩固丹田之气，坚实内元，提升功力，实是习武者之宝，武林中人自然渴求。只是，众多武林人士纷涌而来，圣元果却只有一颗，难免争抢，也难免一场混战吧……
　　南宫汐不禁蹙眉……果真如此，她宁可徐离不涉入其中。
　　“玺……”
　　“什么？”
　　“没什么……”
　　……
　　行远路，甚无聊，艾烨公主遣人请南宫汐到她大车上叙谈几次，客套不到数句，往往七皇子的内侍过来相请王妃，于是，艾烨公主对南宫汐歉然而甜蜜地一笑，送客。
　　徐离不愿让她与艾烨公主过多相处，南宫汐不是看不出来；艾烨公主精明内蕴，南宫汐也不是看不出来。
　　南宫汐的身份一旦暴露，解释起来百口莫辩，弄不好还会牵扯出淳于玺其实为徐离假扮的隐情。
　　现在的她，只能是宇飞少爷。不知道几时才可以恢复身份？只是，恢复了身份，她要呆在哪里？无焰宫？还是东都王府？
　　现在，徐离不止是徐离，同时化身淳于玺……她是淳于玺的妻子，她是徐离的妻子……唉！自己都迷糊了。
　　此后路程，徐离陆陆续续，把一些情况告诉南宫汐。
　　北兹公主和亲，确实是一桩不折不扣的政治联姻。
　　北兹国土方圆约十万里，地理上，南部与大乾接壤，北连戈壁冰原，东面崇山峻岭，西面是夏国，物产丰富，多有商人往来，是一处繁华商业中心。
　　北兹西邻夏国，建国三十余年，夏王本是西部一个部落首领，少有大志，颇具谋略，以夏国国都炎城为据点，渐次扩张，国土已达方圆二十万里的疆域。十年前，夏王罢了征战，休养生息，兼抚育王子，邻邦尤其是北兹大大松了一口气。
　　夏王子嗣稀少，膝下独得一子。夏国王子现年二十五岁，据说，勇猛彪悍更甚其父。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北兹有女，夏国有子，夏王致信北兹王，求婚姻，北兹国王斟酌辞谢，夏国王子颜面无光，屯兵两国边境，吓坏北兹国王，匆忙以公主和亲，嫁与大乾皇子，并上贡，以求庇护。乾安帝允婚，同时重兵压至北兹边境，以便援助，如此一来，夏国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艾烨公主此次浩荡归省，大概也是为给夏国一个震慑。
　　“可是……”晚上在一起时，南宫汐迷惑地问：“玺，你打算让夜晖一辈子在艾烨公主面前假扮你吗？”
　　皇室婚姻，利益为重。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婚姻岂能自主！北兹国王以女儿作为抵押，艾烨公主……算是被牺牲了，毕竟同是女人，想到不免嘘唏……
　　徐离的亲吻柔柔覆盖，悦耳的声音蛊惑人心，“汐儿，汐儿，为夫不会让别的女人占了你的名分，你的位子……”
　　心底轰然，说不清的感觉……南宫汐竭力挣扎，抵挡诱惑，“徐离，你总是讳莫如深，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真讨厌……”
　　“真的讨厌吗？”徐离轻吻南宫汐两边耳垂，以及耳垂上小巧精致的耳钉。
　　牡丹光芒绚丽耀眼。
　　温暖慵懒的气息弥漫围绕。
　　脑袋一片昏沉，想说什么，又忘了。

　　第六十八章 壁谈

　　省亲队伍夜宿晓行，到达北兹都城，恰好用了二十天。
　　爱女归省，贵婿亲临，北兹国王隆重接待，并亲赐府邸，又于京城外拨了军营给护驾骑兵、步兵驻扎。
　　七皇子所有随行侍卫、侍仆包括南宫汐都住在北兹国王赐予的附马府里，艾烨公主则回宫承欢父母膝下。
　　北兹都城——玛瑙城，虽不能与长安洛阳比肩，但在西北诸国，也算最为鼎盛繁华。
　　省亲队伍入城第一天，玛瑙城中百姓兴致勃勃，沿路围观来自大乾国的附马爷。马车里的七皇子掀开帘子，浅浅露了一下脸，登时，民众兴奋欢欣，对七皇子的容貌、风采赞叹不已，更有甚者，来回于附马府门外流连，伫足，以求再睹大乾国第一美男子风采。只是，七皇子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终日在附马府内将养，想要见上他一面，着实不易。
　　北兹国王膝下只得一位公主，却有五位王子。大王子三十有余，平日爱赏玩金石，不热心政事；二王子刚至而立，兴趣是撰文写诗；三王子年富力强，倒是爱武，却少谋略；四王子二十三、四，颇有政见，偏偏自小身子孱弱；五王子是老来子，仅仅十来岁。北兹国王儿子不少，反复斟酌，思量多年，白了头，太子人选还是定不下来。为此，夏国国王曾经纵情豪笑：夏国王子，以一抵五。北兹国王闻言郁怒，却也无言以对——以上，是南宫汐来到北兹后陆续听到的一些皇室传闻。
　　北兹是异国他乡，来了不免要四处走走看看。在这里，徐离不再强行限制南宫汐的自由。
　　这天，南宫汐与凝碧、点绛上街闲逛，走到口渴，上茶楼喝茶，挑了个雅座坐下，茶没啜上两口，忽闻街上鸣锣开道，百姓窃窃声起，都说是艾烨公主前往附马府邸探望附马爷，登时，街上人像是多了几倍，连茶楼也涌进不少别有意兴的茶客，纷纷挤到阳台窗口，兴致勃勃观望公主车驾。
　　隔着一层薄板，是另外一间雅座。
　　“……什么？那些北兹人说的是真的？那个女人至少定过三四次亲了？未婚夫还都莫名其妙死了？啧！真是个克夫命！”那边雅座，一个女子的声音尖利响起，听来竟然熟悉。
　　“嘘——桑竹妹妹，这里毕竟不是长安，小声点儿！”另一个女声劝道，声音的主人居然也是熟识——东方清泉。
　　段桑竹？她何时也来到北兹了？
　　南宫汐不由自主侧耳。
　　“说起这个我就有气……东方姐姐，你太坏了，竟然与非哥哥串通一气，瞒着我偷跑！哼！要不要我早早留了心眼，赶在你们前面，守在那家客栈里等你们，你们肯定把我撇在长安了！东方姐姐，我要罚你！”段桑竹嗔怪不满。
　　东方清泉赔笑，“桑竹妹妹误会了！我们此次来北兹，办的事……只怕少不了凶险，妹妹不会武功，且是千金贵体，我们也是为了妹妹的安全着想啊！”
　　“什么事？什么凶险？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讨厌死了！”
　　“这……”
　　“你不说？嘿嘿！非哥哥很疼我的，将来世袭侯爵之位……我爹爹没有儿子，族里兄弟又无出息，我爹爹存心要传给非哥哥。想嫁非哥哥的女人多得很，我说一句话儿……非哥哥准听我的。”段桑竹脆笑。
　　“咳！桑竹妹妹这话是怎么说呢？我对段大哥……我很敬重段大侠……”
　　“你就别吱吱唔唔了！你的心思我还能猜不透？放心啦，你对我好，我肯定帮你！”
　　“妹妹，我……”
　　“哈！东方姐姐害羞了！我回头告诉非哥哥去。”
　　“妹妹，不许！不可以！”
　　“东方姐姐不是江湖豪爽女侠吗？怎么也扭扭捏捏起来了！哎！东方姐姐，有件事儿我想不通，你说那个南宫汐怎么就忽然嫁给了淳于玺呢？淳于玺不是她的杀父仇人吗？哼！真是寡廉不知耻，忘恩负义，无骨无节，无情无义！她爹泉下有知，都要睡不安生了！不过嘛，她也算有自知之明！七皇子怎么可能娶一个平民百姓！”
　　“桑竹妹妹，汐姐姐那么做，大概有难言之隐吧？她离开七皇子，嫁了人，妹妹应该祝福她才是……”
　　“那是当然！我当然会祝福她的咯！看到她，我一定衷心祝福她和淳于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携老！哈哈——”
　　“桑竹妹妹，你觉不觉得……淳于玺送给七皇子的那个人质，就是那个叫什么宇飞少爷的，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
　　“那个臭小子害我丢了一颗门牙，提到他我就生气！他哪里是奇怪，根本就是个无赖痞子恶毒坏蛋！”
　　“我记得在华山的时候，那个宇飞少爷牙尖口利，凶狠歹毒，上次在长安茶楼见到他，桑竹妹妹不觉得他话少很多吗？好像……就没听到他开口。还有，他也长得太像汐姐姐了。”
　　“他们两个本来就相像，华山比武那会儿你也见过那个臭小子，在长安时我们不是也亲眼看见淳于玺带走南宫汐撇下那个臭小子的吗？你该不会怀疑那个宇飞少爷就是南宫汐吧？淳于玺娶了南宫汐又把她送回给七皇子，疯子才会那么无聊！绝对不可能！而且，我留过神，南宫汐没有穿耳洞，那个宇飞少爷倒是戴耳饰，跟个女人似的，还有，南宫汐手腕上有一串蓝宝石，解不下来的，想知道那个臭小子是不是南宫汐，看他的手腕不就行了！”
　　“其实，穿耳洞，也是极容易的一件事……妹妹说得对，我见过汐姐姐手腕上的蓝宝石手饰，很是好认，只是，我们如何看到那个人手腕上有没有那东西？”
　　“这确是个问题……我们又进不了那宅子。算了，不说这些了！东方姐姐，你说七皇子娶了那个北兹女人，她克夫的命，七皇子的病到底能不能好起来？”
　　“贵人天助，吉人天相，桑竹妹妹，你不用忧心……”
　　“谁忧心谁啦？东方姐姐别瞎胡说！哎，说也说乏了，那个北兹女人的车子也过了，北兹女人果然不同于我们中原，看望附马也要坐车绕一城，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我们走吧，不晓得非哥哥云哥哥他们去了哪里？我们去找人吧……”
　　“不用了吧？段大哥不是吩咐我们在城里客栈等候么……”
　　“等？非哥哥他们去了哪里？怎么我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不告诉……你不说，我可恼了！”
　　“桑竹妹妹，你不要生气……好吧，好吧，我告诉你就是了……段大哥他们去了……去了青寒山。”
　　“青寒山在哪儿？非哥哥他们去那里做什么？你肯定知道青寒山在哪里，快带我去！”
　　“对不起！桑竹妹妹，我不知道。”
　　“骗人！骗人！哼！这有何难，我找掌柜的来问！”
　　“桑竹妹妹……”
　　段桑竹蹬蹬蹬下楼去了，东方清泉紧随其后。
　　南宫汐摸摸自己的耳朵——总算明白淳于玺为什么莫名其妙给她穿耳洞，至于徐离……咳！那个男人就是个醋缸！她又摸摸自己手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这个——才是真正的麻烦！

　　第六十九章 雨霖铃

　　夜幕沉沉，南宫汐梳好头发，准备脱外衣上床睡觉，门“咔”的一声开了。
　　香风袭袭，南宫汐以为是徐离——徐离来到北兹，时常神出鬼没，彻夜不见人也是常有的事。
　　南宫汐惊喜回头，又猛然愣住。
　　进来的人是一个女子，头戴纱帽，轻纱覆面，直垂到脚，看不清眉目，也看不出年纪。大冷的天，她却一身青碧纱衣，如微雨天空的轻云，飘渺若仙，身形和姿态极美。
　　“你是谁？”南宫汐脱口问。
　　蒙面女子不说话，腰一扭，鬼魅般闪到南宫汐面前，探手抓她。
　　南宫汐猝不及防，也根本无法躲开，一下便被女子抓住。
　　“凝……”南宫汐下意识呼救。
　　女子手指连动，点住南宫汐的哑穴、软穴，提起她，奔出卧房。
　　卧房外间，凝碧和点绛歪倒在地，显然中了暗算。
　　这女子来意不善！南宫汐不禁心怦怦直跳，却出声不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女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开巡逻的侍卫，将自己带出附马府，展开轻功，飞檐走壁，跃过城墙，出城而去。
　　时至月半，天空无雪，天上月明得很。
　　出了城，女子提着南宫汐，奔驰一阵，来到一座林子。林子边，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去青寒山。”女子吩咐车夫，把南宫汐塞进车厢，自己随后跳上。
　　听她的声音，略沉哑，完全没有脆嫩感，年纪似乎不算小了。
　　车夫点亮风灯，驱马起行。
　　微弱的灯光下，女子解开南宫汐的哑穴，隔着面纱，看她。
　　“你到底是谁？”南宫汐软穴未解，无处施力，勉强坐直身子，压下惊惶，竭力辨认眼前的女子，却无论如何记不起自己是否认识她。
　　“雨霖铃。”
　　“雨霖铃？”洛依依的师父。
　　雨霖铃声音冰冷，“我为什么带你出来，你自己应该猜得到。我徒儿在哪里？我问过艾烨公主，我徒儿在东都王府里，与你交集最多，不要妄想用糊弄北兹公主那一套对付我！我每日行走江湖，根本没有接到消息，江湖上也无人看见我徒儿！”
　　南宫汐一时编不出谎言，没有应答。
　　“不说？”雨霖铃冷哼一声，手指倏地点住南宫汐身上一处不知名的穴位。
　　蓦地，如同万蚁穿心，身体寸寸疼痛，抑无可抑，想要跳起狂呼，偏偏难以动弹。
　　南宫汐冷汗直冒，用力咬住嘴唇，不肯呻吟出声。
　　“这么倔强！好！本门主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雨霖铃冷笑：“据艾烨公主所说，你是淳于玺送到东都王处的人质，人称宇飞少爷……什么宇飞少爷！你分明是个女子，淳于玺娶了妻子，名叫南宫汐，艾烨公主说是长得宇飞少爷一模一样。你女扮男装，肯定就是南宫汐。你冒充淳于玺的男宠，跑进东都王府装神弄鬼，算计我徒儿……说！到底有何居心？你将她弄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南宫汐强忍疼痛，勉强说。
　　她确实不知道。徐离关押洛依依，具体关押在哪里，徐离没说，她也没细问。疼痛近乎麻木，南宫汐昏昏沉沉，神魂飘散，以为将死，雨霖铃突然伸出手指，在她身上又点了点。
　　疼痛立消，神魂归位，大冷天，南宫汐出了一身汗，寒风从马车门窗缝隙钻进，贴身衣物湿湿地沾着肌肤，很快冻结，冰块一样冷硬。
　　瑟瑟发抖。南宫汐努力抑制，竭力显得若无其事。
　　“南宫汐，你不说，本门主回头问淳于玺，你的丈夫，我看他是要你呢，还是只顾抢夺那捞什子圣元果。”
　　南宫汐心内发急，暗忖：雨霖铃究竟知晓几分隐情？
　　仿佛看出南宫汐的心思似的，雨霖铃道：“你和淳于玺搞的把戏，以为世人都瞎了眼看不出？淳于玺利用你们南宫世家，借刀杀人，谋杀宗政恕，怕事情败露遭本门主报复，使了一招引火自焚的苦肉计，又把你藏匿在无焰宫，后来还派你携助东都王假扮兰汐，诱骗太子上当暴露，帮助东都王摸清太子与东方龙联手。你——可是个大功臣！淳于玺与东都王互相勾结，你在其间骑墙，倒也如鱼得水。只可惜不论《羽化七重》还是《灵霄心法》，那两样功夫都近不得女人……”
　　雨霖铃的推想可谓丝丝入扣，其中一些论断不能说没有道理，南宫汐如不是亲历其间，简直要大大佩服。
　　雨霖铃起意报复……南宫汐心一寒，想起失踪的大弟：“是你！是你劫持了我弟弟！”
　　“本门主不耐烦劫持小孩子！”雨霖铃道，口气果然极为不耐。
　　“不是你？”
　　“本门主最讨厌的就是小孩子！”雨霖铃口气厌恶，“若本门主见到你弟弟，只会杀了他！”
　　南宫汐瞪着雨霖铃，好一会儿不出声。
　　雨霖铃口气鄙夷，“这么纯真善良不知世事的表情还真像那么回事！本门主平生最恨装腔作势的女人，男人却爱这个调调……听说你曾是东都王的爱妾，东都王费尽心思以各种手段掩饰，生怕别人看出他练了《灵霄心法》，连纳妾这样的伎俩都使了！《灵霄心法》是本门武功，他瞒得过别人，岂能瞒得过我！”
　　“《灵霄心法》是你们仙灵门的武功，怎么……流传到外面？”
　　尤其，怎么落到皇帝手中，交给徐离来练。
　　“本门《灵霄心法》，只能由男子习练，我留着没用，就给了人……《灵霄心法》既难入门，进阶也极慢，那小子居然练成……”雨霖铃说到后面，近乎自言自语。
　　好长一段路，谁都没有出声。
　　“前辈，《羽化七重》又是怎么回事？”实在好奇，南宫汐忍不住问了。
　　“前辈？我看起来比你老吗？”雨霖铃不悦地说。
　　南宫汐无言。
　　雨霖铃没有继续追究，或者是长路漫漫，讲讲故事可以打发时间，紧接南宫汐的问话，道：“《羽化七重》么……呵呵，那个是本门主一时无聊，随便从《灵霄心法》和《瑶池心法》里摘几句口诀传给有缘之人，哪料到世间真有人照着练，淳于玺不知从何处得到那些口诀，居然也练成了高手！打败飞隼的人，本门主定要会会！至于你……既然你是淳于玺的妻子，少不得要派来做做用场！”
　　“你想怎样？”南宫汐心一凛。
　　“明夜是本年最后一个月圆之夜，圣元果取足阴阳之气，子时便可摘取。淳于玺练了《羽化七重》，必定阴阳难调，不想走火入魔，当世惟有圣元果可以救他。他替东都王为虎作伥，这次北兹之行，把你当作人质送到东都王手里，不过掩人耳目，好混在东都王省亲队伍里同来北兹，谋夺圣元果，他以为东都王那些侍卫真能保你万无一失，笑话！你落进我手里，只要他的目的是圣元果，明夜，我守株待兔等君入瓮便是了！”
　　雨霖铃对淳于玺甚至徐离都怀着一股怨恨之气。
　　“雨门主怨恨淳于玺，为什么？”
　　“你命不久矣，告诉你又何妨？淳于玺杀了——杀了宗政恕！所以他该死！”
　　“宗政恕是无焰宫叛徒，所以被杀……宗政恕和你有关系吗？”想起宗政恕下毒暗算她父亲，南宫汐不由得出了一口气：此人死有余辜！
　　“淳于夫人——”雨霖铃口气阴凉，“你太不聪明了！”
　　南宫汐承认自己的确不够聪明，要推断雨霖铃因为什么原因认为淳于玺该死，真不好判断，除非……
　　“宗政恕是你的儿子？”南宫汐脱口而出。
　　雨霖铃没有反驳。
　　居然……真的是！南宫汐几乎目瞪口呆，雨霖铃是宗政恕的母亲，她找上门来，捉住她，给自己儿子报仇来了。
　　淳于玺曾说：宗政恕自幼被母亲丢弃在少林寺。
　　“宗政恕真的是你的儿子？二十多年前，你亲手把自己的儿子丢弃在少林寺，怎么可能……”
　　“你还知道多少？”雨霖铃打断南宫汐，声音冷如冰锥。
　　“宗政恕是皇帝的儿子——就这些。”南宫汐竭力记忆宗政恕模糊的脸，很难把他和眼前的女人对上号。宗政恕死后，她才看见他遗容，何况，那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印象里这个人几乎淡得没了影。而雨霖铃罩着面纱，哪里能看清她的模样。
　　宗政恕是雨霖铃的儿子……雨霖铃和皇帝的儿子……
　　“不错！”雨霖铃的声音像是从咽喉里挤出来，嘎嘎刺耳，听起来又不像伤心悲愤。
　　“你……为什么丢弃自己的儿子？”
　　“你以为呢？虎毒不食子！若不是贱人夕颜使了调包计，本门主岂会丢弃自己的儿子！”
　　南宫汐想了一下，明白了，“你原本想丢弃的是别人的孩子。”
　　人活在世间，果然做不得恶事！否则，难免自作自受……
　　“你那是什么眼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论恶毒，夕颜贱人远胜于我……本门主与她同一日生儿子，她难产将死，竟然先让人把自己的儿子抱到我房里，换走我儿，我身子恢复，离开皇宫，中了她奸计，亲手抱走麟儿丢弃，若不是本门主前些时候偶然得知真相，竟要被那贱人瞒到老死，以为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任她的儿子逍遥为王……”
　　雨霖铃表述不清，南宫汐听得迷糊，却也大致明白，不由得惊心，“你原本想丢弃的是徐……是东都王！”
　　“本门主一着棋错，反而留那孽子在皇宫享尽荣华富贵，封了王，皇帝还将本门绝学交给他，那本是留给我儿的……我儿受尽苦楚，为淳于玺谋害，贱人，你自己夭寿，我便拿你儿子东都王与淳于玺一块为我儿抵命！”雨霖铃狠厉地说。
　　“雨门主，你与东都王母亲的恩怨……怨有头债有主，他母亲早已过世，事情与他并无关系……”
　　“父债子还，母债也须子还！”雨霖铃冷冷地说：“你与东都王什么关系，替他说什么好话？你嫁给淳于玺，看来亦不舍东都王，哼，天下女子原本如此！”
　　南宫汐不知如何应答雨霖铃，顿了好久。
　　雨霖铃冷笑一声，又道：“给你说个故事罢，也好教你明白，天下最无趣的婚姻便是嫁入皇室，你倒识趣，嫁给淳于玺……不过，一样嫁错人！明夜，我就让你们俩到阴曹地府里做夫妻去，也是夫妻团圆……”
　　南宫汐想起听过的雨霖铃传闻，不太明白：既然雨霖铃曾经不愿为帝妃，潇洒离开皇室，为何如今一副怨妇姿态？而她口口声声骂作贱人的夕颜，究竟与她有何纠葛？甚至，涉及到徐离……
　　正想着，雨霖铃的声音已经响起：“二十余年前，本门主在江湖上行走，偶然与微服出巡的皇帝相识，他百般纠缠，我便允了他，以身相许。皇帝虽贵为一朝天子，在本门主所有男人中，却最为温柔体贴，颇肯小意儿讨好……那段时日，我们两情相悦，如鱼似水……”
　　雨霖铃声音悠悠的、幽幽的，仿佛沉浸在甜蜜往事里。然而，仿佛只是一瞬间，她的声音重又阴冷：“后来，皇帝要我随他回宫，并发誓从此专宠本门主一人……回长安路上，航船行于洛水，船员救上一个落水女子，便是夕颜贱人。那贱人是个狐狸精，装腔作势，楚楚可怜，迷惑皇帝……男人天生三心二意，皇帝的心被她勾了去，神魂颠倒，把她也带回宫里，后来本门主有孕，那贱人也同时有喜，皇帝镇日对她嘘寒问暖，反而轻慢本门主，本门主动不得胎气，只好先忍了。夕颜贱人防范再严，终究给我寻到疏漏，一日，我趁她立在莲花池边赏莲，将她推进莲花池里……”
　　“你……”南宫汐打了个颤，毛骨悚然。
　　雨霖铃，实是一个毒辣女子。
　　雨霖铃口气轻蔑，“你以为我要取她性命么？错！本门主若想取她性命，易如反掌！那莲花池水浅不至腰，哪里淹得死人？本门主推她进去，不过给她一个警告。这贱人后来趁势装病，又声称爱护胎儿不肯吃药，撒痴卖乖，极力离间本门主与皇帝，皇帝为那妖精迷昏了头，不顾本门主临盆在即，传口谕要本门主生下孩子后独自离开皇宫……这口恶气，本门主如何能忍？于是，本门主生完孩子，离开时悄悄把孩子抱到贱人宫里，换了她的孩子，丢在少林寺。料不到……贱人阴险过人，乘我产后昏迷，先我一步行动……贱人！贱人！若不是我当时怀仁爱之心，岂不是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可惜贱人早死！否则，本门主定要她生不如死！”
　　南宫汐看着雨霖铃，觉得这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女子可怕可恨也可怜。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皇帝三宫六院已成定制，要找一个专情的皇帝，只怕难如登天。
　　而徐离，如果他不曾练《灵霄心法》……
　　南宫汐摇摇头，甩掉无聊的想法，问：“雨门主二十多年来没有怀疑过宗政恕是你的儿子，现在他死了，夕颜娘娘更是去世多年，雨门主由何处得知并断定宗政恕被掉包，肯定他就是你的儿子？”
　　雨霖铃嗤笑，“淳于夫人，你妄想混淆东都王的身世，好让本门主怀疑谁是自己的儿子，不必白费心机了，本门主既然确定，自然有凭据，东都王的确是贱人夕颜的儿子，他过了二十三年的好日子，如今也该到头了！”
　　南宫汐瞥着雨霖铃，眉头不由蹙起：忽然冒出雨霖铃这个武功强悍的仇敌，徐离要怎么对付？她不想成为徐离受制于人的把柄，千防万防，终究还是躲不掉……
　　雨霖铃后来说些什么，南宫汐似听非听。
　　不知不觉，青寒山到了。

　　第七十章 青寒山

　　出玛瑙城，往北一百余里，一座绵延数里，高入云端的大山巍然屹立。
　　这便是青寒山。
　　南宫汐在雨霖铃的挟持下到达青寒山附近，已是第二天。沿路，偶尔听到武林人士以切口对答，模糊听到是为圣元果而去的。南宫汐心底一沉，不敢猜想，却又不由自主想：圣元果，该不会生长在青寒山上？
　　远远望见青寒山，雨霖铃命令车夫将马车拐离大路，赶到山脚一处隐秘林子里。
　　马车停稳，雨霖铃拍开南宫汐的穴道，推她下车，押着她，沿一条小山路爬上半山腰，进入一间猎人用来休息的草屋。
　　草屋里除了一张简陋的竹床，四壁空空，雨霖铃把南宫汐推到角落里，径自跳上竹床，盘膝打坐，运气行功。
　　青寒山是玛瑙城北面一道屏障，极北之地吹来的强冷之风到达这里，被大山一阻，继续往南，势头便减弱许多。因此，青寒山一带要比山南地域冷上几分。
　　此时，天色近午，天空飘着微雪，南宫汐靠墙角坐下。她仅着单衣，虽有草屋遮挡风雪，寒意仍是丝丝入骨。
　　雨霖铃行完功，阴恻出声，“今夜，淳于玺就算不为你而来，也会为圣元果而来，只要他敢来，本门主便教他再也回不去！”
　　南宫汐抱住颤栗的身子，心口阵阵发凉，“雨门主意思是说，圣元果长在青寒山上？”
　　雨霖铃冷冷道：“你以为本门主大老远辛苦带你来青寒山做什么？”
　　圣元果确实就在青寒山上……南宫汐不由得紧皱眉头。
　　“淳于玺一定会来的！”雨霖铃声音尖利，几近凄厉。
　　身为母亲，即使不曾亲自哺育儿女，母子天性也割裂不断，雨霖铃为自己的儿子报仇，天经地义，但她不知道，淳于玺已经死去。可她……绝对不能透露徐离的秘密。其实，即便雨霖铃知道淳于玺已死又如何，她一样不会放过徐离……
　　“说的对！淳于玺一定会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蓦然响起，门外转进两个男人——
　　“东方伯伯……”
　　南宫汐讶然看着来人——东方龙，以及紧随东方龙的丘儒生。
　　东方龙身上一件暗红色大氅，脸上是平和亲切的微笑，走进屋来，目光凝向雨霖铃，上前抱拳揖礼，问候：“雨门主可好？”
　　雨霖铃的声音清寒似雪，飘忽如魅，“东方宗主说呢？”
　　东方龙淡淡一笑，这才转向南宫汐，“南宫侄女，一别数月，咱们伯侄又相见了。”
　　南宫汐点头致礼，“东方伯伯别来无恙！东方伯伯可是从西宁回来？我姑姑姑父他们好吗？”
　　“西门夫人听说南宫姑娘与淳于宫主成亲，大出意外，郁闷了些时日。南宫姑娘不必忧虑，我们离开西宁时西门夫人已无碍。”丘儒生回答。
　　南宫汐垂下睫毛……听到自己嫁给淳于玺的消息，姑姑应当比看到她和徐离在一起更加伤心失望吧？好在淳于玺死了，父亲的在天之灵足以告慰！而徐离那边……她仍然是要让姑姑失望的了！
　　“哦——南宫侄女，东方伯伯尚未恭喜你喜结姻缘。恭喜！南宫兄弟泉下有知，应当如愿以偿矣！”东方龙说，语气关怀而诚挚。
　　如愿以偿？南宫汐抬起眸，看着东方龙神色莫测的脸，轻淡地应，“谢谢东方伯伯！”
　　“南宫世家与无焰宫勾结谋杀宗政恕，反咬陷害东方世家，东方宗主尚能一笑泯恩仇，果然气度恢弘！”雨霖铃冷笑。
　　东方龙咳嗽一声，“我与南宫兄弟相识多年，义不在，情还在……况且南宫兄弟已入土为安，往事不提也罢……”
　　“我爹是清白的！他和淳于玺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我爹什么也没有做！谋杀宗政恕的是淳于玺！我爹是被陷害的！”南宫汐情急，大声为父亲辩解。
　　“南宫大小姐明知淳于玺是自家仇人，却以身事敌！南宫起养的好女儿……呵！呵！”雨霖铃嗤笑。
　　南宫汐咬了咬嘴唇，忍住不出声。
　　“老实说，本门主很是奇怪南宫大小姐为何要嫁给仇人淳于玺……是见色忘义，不顾廉耻舍弃父女恩情？还是其中另有隐情？”雨霖铃口气十足好奇与讶异。
　　丘儒生缓缓开口，“或者，淳于玺不止是淳于玺，也许……他还是另一个我们想不到的人……”
　　南宫汐心脏一震，顿时狂乱地跳。
　　“丘先生此话怎讲？”东方龙神色一凛，凝重地问。
　　丘儒生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屋顶，似乎在沉吟思索，稍久，缓缓开口：“前些时日，大乾皇宫内传出一些秘事……”
　　“哦？丘先生请说！”东方龙神情肃然。
　　“其中一件，雨门主应当有所闻……大乾七皇子、东都王素以温和著称，世人以为七皇子不习武事，而皇宫里传出的秘密之一便是：七皇子武功极为惊人，据说，他练的武功就是《灵霄心法》……”
　　雨霖铃点点头。
　　丘儒生又道：“七皇子由何处得到《灵霄心法》秘笈，在下原本想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雨霖铃冷冷地说：“不错！《灵霄心法》确是本门主亲自留在皇宫里！”
　　“雨门主爱子之心老夫体会得到！只可惜，宗政副宫主英年早逝……”东方龙叹息。
　　南宫汐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醒悟：这些话，都是说给她听的。
　　雨霖铃隔着面纱盯视南宫汐，稍久，娓娓而言：“本门主为寻找徒儿，拜访过艾烨公主，艾烨公主告诉本门主，淳于玺娶东都王的爱妾为妻，却送了一名叫宇飞少爷的人质给东都王，妙的是这名人质长得与南宫汐一模一样。江湖传言淳于玺只爱男宠，突然娶南宫汐为妻，实是出人意表。丘先生曾说，东都王与无焰宫暗里结盟……说不准两家的主子便是同一人亦未可！南宫大小姐，你说，本门主的猜测对也不对？”
　　“南宫侄女，雨门主所言可是事实？”东方龙目光凝聚在南宫汐身上，神色严肃地追问。
　　南宫汐强抑心跳，直视东方龙与雨霖铃，镇定地说：“淳于玺是淳于玺，东都王是东都王！”
　　“是与不是，今夜即有答案。”雨霖铃一副不以为意又笃定至极的口气，“淳于玺不是东都王，无妨，本门主有本事将他们各个击破；若是，更好，本门主一并歼灭之！”
　　“雨门主武功天下第一，天下亦惟有雨门主当此气魄！”丘儒生语气崇敬。
　　雨霖铃微哼一声，受用了。
　　“雨门主——”丘儒生又道：“若淳于玺就是东都王……东都王即便修练《灵霄心法》，雨门主亦足以胜之，只是，前月东都王及侍卫在九道弯与一队人马打斗，东都王率五十侍卫全歼对方二百人，想来东都王武功实是非同小可……”
　　雨霖铃鄙夷而愤恨地说：“丘先生是担心本门主杀不了东都王么？太子为了保住诸君之位，怎样行事本门主原本无须插手，不过，本门主并非不知感恩图报之人，蒙丘先生传太子话，告知夕颜贱人偷梁换柱的真相，我儿……含恨九泉，皆拜夕颜贱人所赐！贱人已死，不杀夕颜贱人的儿子，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
　　南宫汐听明白了，一切事情背后，还有个太子。原本太子与东方龙联手，对徐离已是不小的威胁，现在，加上雨霖铃……徐离基本上没有胜算！
　　“雨门主，我还是不明白……”南宫汐看着雨霖铃，口气淡然，“丘先生与太子联系紧密，似乎洞悉内情，我生性愚钝，不明白太子既然始终防备东都王，凭太子的话……雨门主如何断定宗政恕确是你儿子？”
　　雨霖铃轻蔑一笑，“南宫大小姐，淳于夫人，东都王爱妾，你想要挽救东都王的性命，这个方法行不通，知道是为何么？”
　　南宫汐看着雨霖铃，静静等待下文。

　　第七十一章 异香

　　“香味！”雨霖铃诡异地说。
　　“香味——”南宫汐低声重复。
　　“对！香味！”雨霖铃重重地说：“天生异香之人——南宫姑娘可有见过？”
　　雨霜铃身上的香味弥散在草屋里，辨不清是哪一种。
　　南宫汐没有出声。
　　“身带奇香，可谓天生异禀，在下所知惟有大乾七皇子。”丘儒生道。
　　雨霖铃冷哼，“除了他便无人了么？”
　　南宫汐蓦然记起，段昔非也身带香味，是否天生，则不得而知。
　　“在下孤陋寡闻，请雨门主指点一二。”丘儒生虚心求教。
　　雨霖铃声音幽冷：“丘先生忘记本门主了么？”
　　“呵呵！丘某确是忘性大了，雨门主仙人容姿，体带奇香，胜于空谷幽兰、天山雪莲，异于凡人，丘某但往凡人处想，疏忽了雨门主……”丘儒生笑道：“只是……不知体香可会遗传？”
　　“你们说呢？”雨霖铃反问。
　　东方龙沉吟稍许，道：“会！但不一定！多年前，老夫听说大乾皇宫秘藏一宝，叫做弥香丸，异香扑鼻，食之甚有奇效，乃是武夷山一名道士奉皇帝之命穷数年之功炼制而成，天下独一颗，后来不晓得赏赐了哪位宠妃……”
　　“东方宗主博学多识——”雨霖铃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既知晓宫中秘藏弥香丸，便应知晓它赏给了谁！”
　　“老夫确实不知。”
　　“丘先生不是太子的人么，应当一清二楚！”雨霖铃说。
　　“唔……”
　　“说！本门主也想了解世人如何看待此事！”
　　“在下略知一二，且是耳闻，不实之处未可知……”丘儒生向雨霖铃声揖一礼，道：“昔年夕颜娘娘深沐皇恩，孕育期间，孱弱不堪，如传言不谬，皇上那时将弥香丸赏赐予夕颜娘娘，因为忧虑其他宫妃嫉妒，声称只是常用保胎丸药。弥香丸世上仅有一颗，功效如何食用者方知，可惜夕颜娘娘早逝，世人难晓弥香丸底细……”丘儒生顿了顿，又说：“当年，夕颜娘娘生七皇子，逢难产，接生的稳婆全被处决，其中一个嬷嬷因为侍候婴孩时打了个盹，也几乎丢掉性命，幸而皇后娘娘庇护，只是判个驱逐出宫便了，这个嬷嬷嗜酒，喝多了不时叨念，说是七皇子出生时满室异香，古怪的是，清洗干净后异香消失，一觉醒来，又是清香扑鼻，这事倒是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当时宫里另一位皇妃也生皇子，这位皇子生下来时也是满室异香，只是那位皇妃很快便带着皇子离开皇宫，后来如何……丘某亦不清楚。”
　　雨霖铃忽然转向南宫汐，“南宫大小姐，你听明白了么？”
　　南宫汐想了想，说：“如果我没有记错，宗政恕身上并无异香。”
　　死亡的人还能保持体香吗？似乎不太可能……
　　“不错！宗政副宫主身上并无异香。”东方龙证明。
　　“那么，雨门主笃定宗政恕就是你的亲生儿子，依据什么？”南宫汐问。
　　雨霖铃从腰间掏出一个香囊，打开来，清香郁散，像是……不，就是兰花的味道。
　　“你明白了吧？”雨霖铃冷冷地笑：“本门主无天生异香，又怎么会生下一个天生异香的孩子。”
　　从草屋小窗望出去，天色渐渐暗沉。疲累，乏力……不！她不能眼看一切成为定局。
　　“我不明白！”南宫汐看着东方龙和丘儒生：“方才东方伯伯说，皇帝将秘藏的弥香丸赏给了一位宠妃，丘先生说弥香丸赏给了夕颜娘娘，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两位娘娘生产时都是满室异香？还有，雨门主，你开始认定的亲生儿子，并不是宗政恕吧，为什么？”
　　“因为——”雨霖铃平淡地说：“天生异香的人……是夕颜贱人！而那一颗弥香丸，皇上赏给了……赏给了本门主！吃下弥香丸的女人，生孩子的时候也会散发香味，但香味不能持久。这个秘密本门主现在才知道！”
　　“雨门主如何断定？弥香丸天下独一颗……”
　　“南宫大小姐，你不死心，本门主便教你彻底失望！”雨霖铃不耐烦地说：“弥香丸既然能制出第一颗，便也能制出第二颗！本门主来北兹前，太子一个侧妃生孩子，太子用她做了试验，本门主也亲自验证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明白？”
　　南宫汐无力地后退，靠在墙壁上。
　　丘儒生转头看看天，对东方龙说：“宗主，属下到山下找些食物，雨门主与南宫大小姐或许也都饿了。”
　　东方龙点点头。
　　丘儒生走后，草屋里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惟一的声响是人的呼吸。南宫汐听见自己的呼吸，短而急……她深呼一口气，又吐出，调整气息……还是没有用！
　　雨霖铃又坐回竹床上，闭目养神；东方龙背手立在小窗前，看天空飘洒的细雪。
　　南宫汐背靠墙壁，眼角扫向屋门。门，离她不到六尺……她不能成为一枚棋子！尤其，不可以成为一个负累！
　　南宫汐轻移脚步，倏地冲向门口。
　　“哪里走——”雨霖铃喝斥，轻飘飘飞起。
　　人影闪动，东方龙已经堵住门口。
　　“东方伯伯——”南宫汐直视东方龙，镇静地问：“东方伯伯也把我当作敌人了，是吗？”
　　东方龙微微一笑，“南宫侄女，伯伯并无恶意。天黑了，荒山野岭，南宫侄女人生地疏，遭遇意外便不好了。今夜，圣元果成熟，八方豪杰聚集，不论是淳于玺，还是东都王，你与东方伯伯一路走，定能与他们相见！”
　　“东方宗主忒罗嗦！”雨霖铃站在南宫汐身后，说话的同时伸出手指，想点她的穴。
　　东方龙把南宫汐往身旁扯，雨霖铃的手指落了空。
　　“东方宗主什么意思？”雨霖铃口气冰冷。
　　“雨门主，南宫侄女毕竟是老夫世交好友之女，把她交由老夫照料，老夫定保人无失，如何？”东方龙悠然道。
　　雨霖铃哼一声，长袖一拂，脚不动，身子平平飞回竹床上，盘膝坐下。
　　“南宫侄女，到那边坐好，莫再惹雨门主生气了。”东方龙轻声说，把南宫汐推到角落里，又转身立在窗前，继续望天。
　　两大绝顶高手在前，逃跑根本无望，南宫汐坐在墙角，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眉头紧蹙，再难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声响。
　　“谁？”雨霖铃警觉喝问。
　　“咳……宗主，属下回来了……”咳嗽声中，丘儒生推门进来。
　　“丘先生受伤了？怎么回事？”东方龙表情凝重。
　　“无碍……咳……山脚围了不少官兵，看见属下，劈头盖脸便动手……咳咳……幸亏只是些喽罗，属下已经甩开他们，宗主放心！”丘儒生一只手提着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捂住腹部，微躬身，脸色较之前惨白几分。
　　“喽罗？”雨霖铃冷哼，“北兹国的喽罗兵恁地厉害，竟能伤了丘先生！”
　　丘儒生像是没有听到，把油纸包打开，递给东方龙，“宗主请——”
　　香浓的肉味四溢，油纸里包裹着一只红鲜脆嫩的烤鸡。
　　“天雨雪，吃鸡、饮酒，未尝不是美事……丘先生可有打酒？”
　　“咳咳……属下躲避官兵，急切中丢了其余食物与酒坛……”丘儒生惭愧地说。
　　“要酒何难？”雨霖铃开口：“本门主听说，北地猎人为驱风寒，常将烈酒藏匿在小屋地窖里。”
　　东方龙点点头，“老夫也曾耳闻。”
　　“属下这就探查。”丘儒生执着佩剑，敲打地面，寻找地窖。
　　“你也一起找！”雨霖铃手指南宫汐，命令。
　　南宫汐别开脸，“你们想喝酒，自己找便是了。”
　　“贱人，不识好歹！”雨霖铃手掌凌空一挥。
　　“啪！”
　　南宫汐脸上挨了一巴掌，顿时火辣辣地疼。
　　“起来！”
　　南宫汐捂住生疼的脸，倔强地坐在地上，瞪着雨霖铃，“你打死我吧！”
　　“想死？等淳于玺来了，本门主教你们做一对同命鸳鸯！”雨霖铃手掌又是一挥。
　　丘儒生此时恰巧走到南宫汐身边，雨霖铃的凌空掌收势不住，击在他臂上。
　　“唔……”丘儒生闷哼一声，身子摇晃，手中剑掉落在地，“咣”的发出声响。
　　“丘先生让开——”东方龙上前，蹬蹬剑落之处，运起气，一掌击向地面。
　　“轰——”尘土飞扬而起，尘嚣散尽，地面现出二尺见方一块石板来。
　　“宗主，此处竟有秘道……”丘儒生讶然。
　　“掀开石板看看。”
　　“是，宗主。”丘儒生半跪在石板边，小心翼翼移开石板。
　　石板移开，下面一个浅浅的小洞，堪堪藏着两个小坛子。
　　丘儒生捧出坛子，晃了晃，拍开封口，闻了闻，喜道：“宗主，果然有酒！”
　　东方龙蹲下身，细细察看小洞，须臾，站起，对丘儒生说：“先生尝尝酒味如何。”
　　丘儒生倾斜坛口，嘴巴凑近，喝了两口，回味片刻，欣然道：“山野间竟也藏有佳酿，这屋主怕是有些来历。”
　　“屋主人是谁？你们晓得么？”雨霖铃口气不屑。
　　东方龙摇头，“还请雨门主明示。”
　　“青寒山邻近北兹王家御囿，这屋子虽然简陋，也算一所行宫。”
　　“行宫？”丘儒生疑惑。
　　“对——”
　　雨霖铃伸出手，丘儒生赶紧把另一坛未开封的酒坛递过去。
　　雨霖铃拍开坛子封口，侧转身，撩开面纱喝了一口，才继续说：“这里是北兹王子公主行猎歇脚处。”
　　东方龙捧着丘儒生递给他的坛子，嘴巴凑近坛口喝酒，听见雨霖铃说话，慢慢将坛子放下，动手扯了一条烤鸡腿塞给南宫汐，又扯了另一条递给丘儒生，自己则拗下鸡脖子啃。
　　“你们——去外面吃！”雨霖铃忽然发火。
　　“雨门主，将就些则个——”东方龙礼貌微笑，将剩下的鸡身递给雨霖铃。
　　“拿上你们的份，到外面吃！”雨霖铃冷冷重复。
　　“雨门主……”
　　“丘先生，不必多言，我们到外面屋檐下赏雪。”东方龙说着，转身，迈步。
　　丘儒生紧随其后，跨出一脚，蓦地膝盖一弯，踉跄扑倒在地。
　　“宗主……酒……有毒……”丘儒生挣扎嘶吼，头叩地，昏厥过去。
　　东方龙没有回头，人顿在原地，腿部渐渐弯曲，慢慢滑坐于地，伏倒。
　　“什么毒？本门主为何安然无事？”雨霖铃诧异喊叫，跳下床，双脚落地，尚未站稳，扑地倒地，挣扎不起，也昏了过去。
　　南宫汐瞪大眼睛——眨眼间，挟持者统统倒下。
　　徐离来了……
　　是徐离来了吗？
　　南宫汐未及细想，拔腿往门外跑。

　　第七十二章 艾烨公主

　　“宇飞少爷——你要去哪里？”一个人影从外面堵住门口，拦住南宫汐的去路。
　　“艾烨公主？”南宫汐看清来人，不禁错愕。
　　“或者，应该叫你南宫汐才对！”艾烨公主又说。
　　“公主请让开！”南宫汐无心和她蛮缠。
　　“想走？打败本公主再说！”艾烨公主跨步上前，出掌，直击南宫汐心口。
　　南宫汐手臂抬起，格住艾烨公主手掌。艾烨公主另一掌随即袭来，直取南宫汐小腹。
　　想不到艾烨公主居然会武功！
　　南宫汐讶然的同时，不敢放松，一面架住艾烨公主的手，一面抬脚踢她。艾烨公主见状，急忙后退，速度仍是慢了一点，腿被南宫汐踢中，哎哟一声坐倒在地。
　　“大胆！敢伤我家公主！”两个侍卫打扮的女子闪入屋里，护在艾烨公主面前，齐齐亮剑。
　　南宫汐退到丘儒生身边，抽出他的佩剑，迎向两名女侍卫。
　　三个人，三把剑，瞬间交缠在一起。
　　行云剑法属上层精妙剑法，南宫汐内力不强，剑招却是从小练得纯熟，以一敌二，游刃有余。
　　“行云剑法……你果然是南宫汐！”艾烨公主在旁边大喊。
　　南宫汐无暇理她。
　　“哎哟……”艾烨公主骤然惊恐大叫：“……放开我……唔……”
　　“公主……”两名女侍卫惊呼一声，撇下南宫汐，不顾一切扑向艾烨公主。
　　南宫汐收了剑，看过去，东方龙不知何时清醒，一只手将艾烨公主双手反扭在身后，另一只手捏住她的喉咙，起脚，踢飞两个女侍卫，不紧不慢地问：“酒里的毒是谁下的？”
　　“不……不晓得……”艾烨公主吐气困难，断续回答。
　　“不晓得是么？”东方龙仍是不缓不急的语调，扣住艾烨公主喉咙的手缓缓收紧。
　　“啊……咳咳……”艾烨公主费力咳嗽，突然双眸瞪圆，嘴里怪叫，“妖……妖……咳……妖怪……”
　　南宫汐顺着艾烨公主的目光看过去，雨霖铃缓缓坐起，原本戴在头上的纱帽掉落一旁，一张脸明白袒露。
　　这，是一张奇怪的脸：半张鲜艳夺目如二八少女，半张苍老憔悴如垂暮老妪。
　　东方龙也在看雨霖铃，捏住艾烨公主的手不自觉放松。
　　“原来……这是……你戴面纱的原因……”艾烨公主吐出一口气，结结巴巴。
　　雨霖铃眼底掠过惊慌、羞恼、尴尬，怔忡一会儿，飞快地拾起纱帽，重新戴上头，斥喝声紧接着从面纱后传出，“说！你为何下毒陷害本门主？”
　　“我没有……啊……”艾烨公主惊叫一声，人已经被闪到面前的雨霖铃扯离东方龙的手。
　　雨霖铃紧接着噼啪几巴掌甩到艾烨公主脸上，厉声道：“这屋子乃是你告知本门主，本门主宁可信有！快说！”
　　“啊……啊……”艾烨公主惨叫，脸色煞白，腿脚发抖，身子直往地面滑，又被雨霖铃声拎起。
　　“说不说！”雨霖铃手指往艾烨公主身上一点。
　　“啊……好难受……我说……我说……酒里下了……下了……蚀元……”艾烨公主身子乱颤，涕泪交流。雨霖铃对付艾烨公主的这一招，正是之前南宫汐受过的。
　　蚀元？南宫汐瞥一眼酒坛。
　　“哈哈！”雨霖铃忽然仰天大笑。
　　“你……笑什么？”艾烨公主惶恐不安。
　　“公主，想扯谎，扯一个像样的来！”
　　“什么……意思？”
　　“蚀元是嵩山宗政家独有之物，药方数十年前已经失传，仅存的一颗丸药，也在两年前给人服下了，那个人——据说便是南宫大小姐之父！公主由何处得到第二颗蚀元，本门主感兴趣得很。”
　　嵩山宗政氏，只是寻常武人之家，当初宗政恕被丢弃在少林寺门，寺僧捡了，委托宗政家代为抚养，宗政家的人很喜欢，认作义子——有关宗政恕的出身来历，江湖人耳熟能详的只是这些，岂料背后许多曲折离奇。
　　听到雨霖铃提蚀元，南宫汐不由得愤懑，“天理循环，宗政恕暗害我爹，死有余辜！淳于玺不杀他，我也会找他报仇！”
　　“你也讨打！”雨霖铃凌空一巴掌，重重甩到南宫汐脸上，力道之大，令南宫汐往后摔出去。
　　“说！你几时施放的一步倒？”雨霖铃厉声问艾烨公主。
　　一步倒，无色无味，挥发在空气中，一般人闻了没有影响，若是喝了酒，吸进一步倒，两气相融，则变成毒。中一步倒者不动则已，稍加运动毒便在体内流转，大脑四肢麻痹，导致昏厥。不过，一步倒有个弊端：毒性维持不了多久，中一步倒的武人，内力越强，苏醒越快。南宫汐没有喝酒，故而不曾中毒，而丘儒生至今未醒，是三人中内力最弱的。东方龙苏醒比雨霖铃早，显然内力胜于雨霖铃。
　　“什么一步倒？”艾烨公主神情迷惑。
　　“说！你有何目的？”
　　“什么？”艾烨公主还是一脸茫然。
　　“你陷害本门主，到底为了什么？”
　　“我……我想得到圣元果……”
　　雨霖铃嗤之以鼻，“公主以为区区一步倒便可驱策本门主为你卖命？哼！笑话！”
　　“不是……我……我只是想求前辈帮忙……”
　　“求本门主帮忙，这种手段未免下三滥！洛依依瞎了眼，与你这个白眼狼结拜为姐妹！”雨霖铃嫌恶地将艾烨公主甩开。
　　艾烨公主重重跌倒在地，痛苦呻吟，勉强抬起头道：“前辈……前辈，恕我冒昧，我……我也是为了救人……我骗了前辈……我真的没有下毒……”
　　“不是你，是谁？”
　　“宗主，属下到外面探探情形。”丘儒生表情凝重，“或许敌人已在附近。”
　　东方龙沉吟不答。
　　“你们——全都滚到外面去！”雨霖突然暴喝。
　　“雨门主！”丘儒生转向雨霖铃，神情微带不满，“东方宗主乃是一派掌门，你的态度……”
　　东方龙微微一笑，扯一把丘儒生，“丘先生，让雨门主安静一会儿。”
　　东方龙和丘儒生走到外面屋檐下站着，南宫汐直起身，也打算出去。
　　“你站住！”雨霖铃大喝：“还有你——北兹公主！你们两个给本门主老实呆在屋里！否则——”
　　南宫汐瞥怒气冲冲的雨霖铃一眼，靠回墙角，艾烨公主爬过来，和她挤在一处。
　　一时之间，声息悄然。
　　艾烨公主悄悄瞄瞄南宫汐，又悄悄别开眼。
　　“公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南宫汐看了艾烨公主一会儿，轻声问。
　　“殿下的病一直好不了……我怕……自己真的是克夫的命……圣元果是灵药，必定能治好殿下……所以……”艾烨公主惊魂未定，轻轻喘气。
　　“你……很爱他？”南宫汐迟疑地问。
　　“是！为了殿下，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南宫汐垂下睫毛……艾烨公主一腔衷情，如果知道她所爱恋的七皇子只是个替身……会怎样？
　　“什么都愿意去做！哈哈！”雨霖铃忽然狂笑，“很好！你们一个是淳于玺的妻子，一个是东都王妃，本门主今夜瞧瞧，淳于玺和东都王如何处理他们的女人？哈哈！”
　　“她……她疯了……”艾烨公主呢喃，不由自主靠近南宫汐，“我们看到她的真面目，她会不会杀了我……杀了我们？”
　　“也许吧。”
　　“你不怕？”艾烨公主瞪大眼。
　　“死，谁不怕。”南宫汐淡淡地说。
　　“我不想死，我不想离开殿下……”艾烨公主哭丧着脸。
　　“公主，你不应该跑来这种地方。”
　　“我三哥和四哥都领着人马来抢夺圣元果，圣元果只有一颗，他们有两个人，怎么分？还不如我要了给殿下。可我武功不够高，因此……”
　　“公主这法子……”南宫汐瞥一眼雨霖铃，“万一他们找不到酒，没有喝酒，你如何诳骗人家？”
　　“……她曾经去拜访我，喝了一杯茶，我也可以说毒下在茶里，总之都是骗……”
　　南宫汐惟有摇头，奇怪自己之前怎会认为艾烨公主精明。
　　艾烨公主噘噘嘴，自嘲：“我也是无可奈何，三哥和四哥带了许多高手来……我必须找个武功高强的人帮我，我知道的高手只有她，何况，她是依依妹妹的师傅……”
　　雨霖铃冷哼：“蠢才！幼稚！贱人，即便本门主中了蚀元，也会先教你陪葬！”
　　艾烨公主闻言，打了几个冷颤，又往南宫汐身边缩了缩。
　　“殿下有许多武功高强的侍卫，公主不须亲自犯险。”南宫汐浅淡地说。
　　“我知道！我……我想让殿下清楚，我绝不比其他女子差，我对他的心意，比别人更真，更深！”艾烨公主双眼发亮，直盯着南宫汐，“我要让他知道，他选择我，不会后悔！”
　　南宫汐无言轻叹。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第七十三章 会聚

　　夜浓，月明，积雪映得天地亮白。
　　东方龙和丘儒生在前面开路，雨霖铃殿后，南宫汐、艾烨公主夹在中间，一行人向青寒山顶峰攀爬。
　　艾烨公主拽着南宫汐的袖子，仿佛她是惟一的依靠。南宫汐不由心生怜悯：一个生来荣华富贵的王室公主，几时受过这种惊吓，吃过这种苦头。
　　山顶高不可即，遥遥迢迢，永远走不到尽头似的。
　　艾烨公主扯扯南宫汐的袖子，忍不住嘀咕：“这山要爬到几时？我快走不动了……”
　　南宫汐摇头不语，既是累得乏力，也是回答不了。
　　“南宫汐，你为什么女扮男装混进王府？你……你有什么目的？说不准你我都活不过今夜，你告诉我罢！”艾烨公主又说。
　　“淳于玺让我到王府里当人质，就是这样。”
　　“淳于玺为什么要你假冒宇飞少爷？你们不是成了亲吗？”艾烨公主不罢休。
　　“因为，他真正喜欢的人是宇飞少爷。”南宫汐淡淡地应。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娶你为妻？”
　　为什么？原因只有九泉之下的淳于玺清楚。
　　“因为……”东方龙在前面慢条斯理地答：“无焰宫的宫主与东都王是同一个人！”
　　南宫汐心底暗惊——东方龙看出徐离假冒淳于玺了？
　　“前辈不要胡乱说话！”艾烨公主嗤之以鼻。
　　“哦？公主何出此言？”
　　“南宫汐与淳于玺在无焰宫成亲那天，殿下就在本公主身边，与本公主拜堂成亲！况且殿下一直在病中，前辈说殿下与淳于玺是同一个人，未免异想天开！”
　　“敢问公主，七皇子殿下患何病症？”
　　“前辈不是大夫，问那么多做什么！”
　　“属下听说，《灵霄心法》练了有些邪门。”丘儒生插进来，“七皇子殿下该不会是练了《灵霄心法》……雨门主应当最为清楚，可否赐教一二？”
　　雨霖铃冷冷开口：“本门祖师爷创下《灵霄心法》，本意在于修仙。因此，凡是修练此功之人必须清心寡欲。一旦动情生念，武功便练到顶了。如若执意继续修练，轻者气血逆转，狂性大发，重者真气紊乱，走火入魔，若是破了色戒，嗬嗬……”
　　“殿下练《灵霄心法》？怎会？怎么办？”艾烨公主喃喃低语。
　　“办法当然有——”雨霖铃拖长声音，“只要把心爱的人杀了，彻底斩情丝，绝爱欲，功夫不但可以继续修练到顶重，而且见效更快。”
　　“杀……杀了……心爱的人？”艾烨公主声音发颤。
　　“对！”雨霖铃冷笑，“不能绝情必定痴情！修练《灵霄心法》的人，本门主还没见过能对心爱之人下得了手的，东都王也不会例外，公主有什么好担心！何况，他喜欢的人未必是你！”
　　“我是殿下的妻子，他当然喜欢我！”艾烨公主明显松了口气，又不悦地叫。
　　“雨门主的意思……七皇子殿下对外称病，其实是动了情，走火入魔？”丘儒生问。
　　“走火入魔……结果……结果会怎样？”艾烨公主又问。
　　南宫汐凝神细听，心头抽得死紧。
　　雨霖铃冷冷一笑，“习武者走火入魔，要么功力尽失，要么丢失性命，练《灵霄心法》的人么……”
　　一枚暗器划破夜空，直取雨霖铃。
　　“谁？”雨霖铃急喝一声，长袖挥动，击落一枚小石子。
　　“来者何人？”丘儒生抽出长剑，警觉四顾。
　　嶙峋的山石，斑驳的树影，袭击的人不知隐藏在何处。
　　良久，四下里再无声息响动。
　　“留神。继续走。”东方龙平静吩咐。
　　“会是谁？是不是来救我的……”艾烨公主声音低微而兴奋。
　　“快走！”雨霖铃从后面狠推她一把。
　　艾烨公主往前扑倒，痛叫一声。雨霖铃踢来一脚，艾烨公主赶紧爬起，此后噤若寒蝉。
　　一行人继续向山顶攀爬，一路无事，再没有袭击者偷袭。
　　即将攀上顶峰，远远便听到刀剑鸣击、呼喝惨嚎之声。
　　青寒山顶峰地理怪异，前端一片平地，后端突兀拔高，直上近百尺，四围山壁犹如刀削，坚冰覆盖，光滑如镜面，根本不可能徒手攀爬。
　　玉宇澄清，天地无雾，眼力绝佳的人可以看见一棵圣元树旁逸斜出于峭壁顶端，树上一颗李子大小的艳红果实垂垂悬挂，在皎洁的月光下闪着红宝石般的光芒，俯瞰众生。
　　攀上顶峰，触眼所及，成群的武林人士以及身穿北兹军服的士兵在混战，地上满是横七竖八的尸首。
　　人影散乱，血腥冲天。
　　南宫汐又忧又惧，四顾张望，竭力想要从茫茫人海中找到徐离——或者说淳于玺。雨霖铃突然出手，扣住她的脉门。南宫汐瞥一眼雨霖铃，掉回目光，仍然专注地辨别斗殴的人。
　　“淳于玺没有来，莫非退缩了？”雨霖铃睃巡人群，微带疑虑。
　　“他会来！东都王会来！因为——他的女人在这里！”东方龙目光扫过艾烨公主，落在南宫汐身上。
　　“殿下要来？殿下病得厉害，不可能来的！就算要来，那也一定是为他的妻子而来！”艾烨公主抬高下巴，眼角瞥瞥南宫汐，神情高傲而笃定。
　　南宫汐置若罔闻。
　　“爹，你来了！”随着惊喜的叫声，东方清泉现身，扑到东方龙眼前。
　　东方龙点点头，指指南宫汐，“清泉，你看，谁也来了？”
　　“你……”东方清泉上下打量南宫汐，神情疑惑，“你是汐姐姐……还是淳于玺那个男宠宇飞？”
　　“是我，清泉妹妹。”
　　“南宫姑娘！”另一个讶异的声音跟着冒出来，段昔非掠到众人面前。
　　“段大侠。”南宫汐回应，有些奇怪段桑竹不见人影，但根本无意追问。
　　段桑竹倒是来到青寒山了，不过因为无力爬山，从云陪她留在山脚。
　　段昔非目光扫过雨霖铃紧扣南宫汐的手，定了定，向上移，看着雨霖铃面纱覆罩难以辨认的脸，迟疑地问：“这位是……”
　　“这位是仙灵门雨门主。”丘儒生介绍。
　　“雨门主……久仰！”段昔非声音含糊，听不出“久仰”的恭敬。
　　雨霖铃哼一声，算是应答。
　　“段大侠为何也来淌这趟混水？”丘儒生问。
　　“段大哥是我请来的。”东方清泉道：“他会帮我们。”
　　“在下听说，段大侠为救义弟从云性命，答应七皇子殿下三个要求，其中之一便是不得与七皇子为敌。倘若七皇子殿下也来取圣元果，段大侠届时助谁一臂之力？”
　　段昔非看着丘儒生，不语。
　　“段大侠与东都王有约定？丘先生言语属实？”东方龙神情若有所思。
　　“是。”丘儒生恭敬地答。
　　“丘先生由何处得知，先前怎地不告诉老夫？”
　　“属下疏忽了……”丘儒生垂下头。
　　“段大哥，丘先生说的确实？”东方清泉小声问。
　　段昔非点点头。
　　“段大哥，七皇子殿下真来了，你会站在他那边吗？”东方清泉双眼眨也不眨，紧盯段昔非。
　　南宫汐也在等待段昔非的回答。
　　段昔非开口，问的是：“南宫姑娘怎地来到北兹？”
　　“是呀，汐姐姐和谁一起来北兹？”东方清泉目光落到南宫汐的耳垂，又悄悄瞄瞄她的手腕。
　　南宫汐的手腕被层层衣袖覆住。
　　“汐姐姐几时穿了耳洞？这耳钉真漂亮！”东方清泉凑到南宫汐面前，亲热地握住她的手，摇了摇，不经意似的，捋起她的袖子。
　　南宫汐被雨霖铃扣住脉门，使不出力，东方清泉轻而易举卷起她的衣袖。
　　霎时，墨蓝宝石光芒闪耀。
　　“你真的是汐姐姐！”东方清泉被火烫似的，倏然放开南宫汐，神色复杂，口气古怪，“跟七皇子殿下来北兹的不是宇飞少爷，是你……对不对？”
　　南宫汐抬起手，看着腕上的墨蓝宝石手饰。
　　“你为什么假冒淳于玺的男宠藏在七皇子身边？你嫁给淳于玺，还与他藕断丝连……”
　　“因为——南宫汐是淳于玺的妻子！她随同东都王人马前来北兹，是本宫主的意思！”一个声音瓮瓮响起，血腥之中，檀香与花香浓郁散发。

　　第七十四章 巅峰之战

　　“淳于玺！你终于现身了！”雨霖铃反扭南宫汐的手臂，往前一推，口气阴沉：“你的女人在此！今夜，要圣元果还是要她，你自己选择！”
　　南宫汐看着突然出现的“淳于玺”，虽然不能准确判断他是不是徐离，心仍然抽得紧紧。
　　此时此刻，她最不希望出现的人就是徐离。
　　“要圣元果如何？要她又如何？”“淳于玺”一身黑衣，高高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黑色披风里，黑色面具整个罩住面孔，看不清模样，也听不出情绪。
　　“你想要圣元果，本门主勉为其难，替你杀了南宫汐；若想保住南宫汐的命，你——替本门主取得圣元果！”
　　“雨门主与东方宗主联手，还怕拿不到圣元果？”“淳于玺”口气讥诮，“还是说，雨门主与东方宗主名为联手，实则各自为政！你来北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得到圣元果吧！”
　　“爹，她也想要圣元果……”东方清泉嘀咕。
　　“清泉，雨门主与淳于宫主有杀子之仇！雨门主答应助爹一臂之力，为太子取得圣元果，不教圣元果落入他人之手。雨门主掌门之尊，言而有信，孩儿不可妄听他人挑拨之言！”东方龙平和劝解。
　　“说得好！淳于玺，你杀了宗政恕，本门主要你以命相偿！至于东都王那个孽种，太子既然请本门主替他铲除，本门主自然要收酬劳！东方宗主，你们要么把圣元果让给本门主，要么本门主就此收手，你与太子自个儿去对付东都王！”
　　“就照雨门主的意思吧！”东方龙毫无异议。
　　“除掉东都王……爹，你们要杀七皇子殿下？不……”东方清泉脱口而出。
　　雨霖铃冷笑：“东方小姐是舍不得东都王么？”
　　“清泉！”东方龙低喝，神色严厉。
　　东方清泉脸一红，又发白，嗫嚅：“爹，我……我没有……”
　　“没有就好！”东方龙缓和下来，“记住！你是我东方龙的女儿！”
　　“是，爹……”东方清泉悄悄瞥一眼段昔非，垂下头。
　　段昔非神情恍惚，没有留意东方清泉的言语神情。
　　南宫汐一直凝视站在对面的“淳于玺”。
　　众人对话的间隙，“淳于玺”身后现出一个人——宇飞少爷。
　　宇飞少爷倚靠在“淳于玺”身侧，与南宫汐相似的面孔闪现担忧与妒意，“宫主要为这个女人放弃圣元果吗？”
　　“淳于玺”淡淡地应：“南宫汐是淳于玺的妻子。”
　　宇飞少爷轻咬嘴唇，“可是，宫主与她并无夫妻之实……”
　　“闭嘴！”“淳于玺”冷冷喝斥。
　　宇飞少爷嘟起小嘴，噤口。
　　东方清泉看看宇飞少爷，又看看南宫汐，迷惑：“……真像……到底谁是谁？”
　　“蠢才！那一个是易了容的！”雨霖铃口气不屑。
　　“易容？”艾烨公主一脸迷茫，“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理不清头绪……”
　　南宫汐也理不清，却隐约明白，她深陷囫囵，徐离一定心急如焚，眼前的一切，应该是徐离的安排。
　　“雨门主眼光不错！”“淳于玺”裹着黑色手套的手指爬上宇飞少爷的脸，以指背轻佻摩挲，“本宫主这位男宠的确易了容，不过，他的脸却是真的！”
　　“老夫听说，江湖中有一位神医，名叫江别，医术精湛无以伦比，不但易容术高超卓绝，且能替人彻底改换容貌。”东方龙道。
　　“不错！”“淳于玺”面向雨霖铃，“圣元果奇效颇多，却未必能够治愈雨门主病症。天下奇难杂症，江别颇能迎刃而解。江别行踪不定，不轻易为他人诊治，雨门主若想找他，本宫主可助你一臂之力。”
　　“段大哥曾经请江别为桑竹妹妹补牙，没你说的那么难请。”东方清泉嗤笑。
　　“我偶然帮过江别一次小忙，为桑桑补牙是他还的人情，只此一次，江别不轻易为人治病的。”段昔非说。
　　“身体康健，生命方存。命与子仇，孰轻孰重，雨门主如何取舍，东方龙皆可理解。”东方龙口气沉郁。
　　“淳于玺，圣元果即便治愈不了本门主的脸，本门主也绝不会让它落到你的手里！想诱本门主领你的情，放弃圣元果，痴人说梦！倒是你……嗬！《羽化七重》综合《灵霄心法》与《瑶池心法》，《灵霄心法》至阳，《瑶池心法》至阴，你练了《羽化七重》，必定阴阳难调，若不想法救治，届时走火入魔，轻则武功尽废，重则丢掉小命。不过，淳于玺，你也不必担心等到走火入魔那一天，今夜，本门主送你一程，教你早赴黄泉，也可少吃些苦头！”雨霖铃阴狠地说。
　　“淳于玺”傲然昂首，“本宫主只是不愿见一代高人成为他人棋子罢了！雨门主以为淳于玺会怕谁？再有一个时辰便是子时，圣元果——淳于玺誓在必得！东方宗主，你带来的三十六名手下，由本宫主的六大护法十二近卫招呼。至于你与雨门主，你们两个都想要淳于玺的命，淳于玺在此，谁先来，还是一起上？”
　　南宫汐往混战的人看去，除掉伤亡倒地的，大多数武林人士已经退出战局，十多个穿有无焰宫标志服饰的黑衣蒙面人和数十个执刀的东方世家门人混战一处，斗得难分难解。
　　雨霖铃指风如电，封住南宫汐的穴道，把她往东方龙手里一塞，跃身扑向“淳于玺”，嘴里喝道：“淳于玺，送死罢！”
　　“淳于玺”不用兵器，赤手相迎。
　　南宫汐被东方龙钳制，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睁大眼睛看着。
　　仙灵门武功不负盛名，雨霖铃招式轻灵、诡奇、出人意表。“淳于玺”武学甚杂，造诣不低，层出不穷地变换各种武功，仍是难敌雨霖铃，不久便落于下风，几度涉险。
　　“淳于玺，你的《羽化七重》呢，怎么不使出来？”雨霖铃一掌击中“淳于玺”。
　　“淳于玺”沉哼一声，连退五六步，立定双脚，双臂平举，一臂由外而内，一臂由内而外，推磨似的反复无数次后，静止，双掌一上一下，手心相对置于胸前，突然双腕翻动，两掌直立，平平推出。
　　雨霖铃的脚下，一股龙卷风平地卷起，迅速将她裹在其中。
　　“《灵霄心法》……淳于玺，你哪里学来的‘直上九霄’？”雨霖铃长啸一声，冲天而起，随风旋转。
　　众人目不转睛，只见雨霖铃衣袖不断挥舞，龙卷风一分一分降低，她的身体一分一分拔高。
　　“淳于玺”维持原先的动作，不断催动掌力，龙卷风上升一分，被雨霖铃压下两分，如此反复。
　　渐渐地，雨霖铃膝盖以上部位脱出了风力范围，“淳于玺”的身体却轻微摇晃起来。
　　龙卷风势越来越小。
　　雨霖铃从风口飞出，扑向“淳于玺”，挥掌重击，嘴里叫道：“淳于玺，你会使《灵霄心法》，果然与东都王是同一个人！本门主一箭双雕！好极了——”
　　“淳于玺”躲避不开雨霖铃来袭，胸口中了两掌，重重往后摔出，仰倒在地，面具在地上一磕，脱开、掉落，鲜血紧接着从嘴角涌出，染红雪地。
　　南宫汐心脏停顿，已经感觉不到呼吸。可她动不了，也喊不出，绝望地望着倒地不起的“淳于玺”，心急如焚，绞痛如碎。
　　雨霖铃乘胜追击，纵身跃上前，一脚踢向“淳于玺”的头。
　　“老太婆！住手！”宇飞少爷急喊，横插进来，抵挡雨霖铃的进攻。
　　“淳于玺”趁这空档，勉强翻身滚到一旁，摇摇晃晃站起，再无面具遮掩的脸呈现在众人面前……
　　是……他……
　　南宫汐眼前一黑，摇摇欲坠。
　　“是……七皇子？”
　　“怎会是他……怎么可能？”
　　“淳于玺与东都王果然是同一个人！”
　　纷纷纭纭，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晕眩过去，南宫汐目光凝聚，一眼便看到挡在“淳于玺”面前的宇飞少爷被雨霖铃一掌击飞，下一掌又狠狠击向“淳于玺”。
　　“淳于玺”呆呆站着，毫无招架之力。
　　“嗬嗬——好！杀的好！”蓦地，有人爆发出一阵得逞似的笑。
　　笑的人是丘儒生。
　　雨霖铃半途突然改掌为指，点中“淳于玺”胸口穴道，倏地回头，厉声问丘儒生：“你笑什么？”
　　“有趣自然可笑！雨门主先杀了淳于玺——不！七皇子殿下，在下才说内情。”丘儒生止住笑，耸肩，悠然道。
　　“你说不说？不说本门主先杀了你！”雨霖铃手掌一挥，隔空扇丘儒生的脸。
　　丘儒生慌忙矮身，避过雨霖铃掌力，一副狼狈模样，“雨门主手下留情，在下说便是了……“
　　东方龙看着丘儒生，神情莫测。
　　雨霖铃将“淳于玺”推倒在地，遥指丘儒生，“说！”
　　丘儒生瞥一眼东方龙，下决心似的，“雨门主杀了淳于玺，便是杀了……”
　　“丘先生——”东方龙出声，语气明显的不赞同。
　　“你们还瞒着本门主什么？”雨霖铃倏地闪到丘儒生面前，一出手便掐住他的咽喉。
　　“咳咳……”丘儒生咳嗽，气喘不上来，脸很快憋得通红。
　　东方龙拎着南宫汐跃到“淳于玺”旁边，神情肃然，“雨门主愿对杀子仇人以德报怨，东方龙却不敢有负太子殿下重托，淳于玺这就交给老夫处置罢！”说罢一掌击向“淳于玺”的头。
　　南宫汐心口一顿，痛不可抑，喉咙一甜，鲜血上涌，顺着嘴角滑出。
　　“宫主……”跌在一边的宇飞少爷爬起，猛扑过来，挡在“淳于玺”身上。
　　东方龙手掌落下，击中宇飞少爷的头，宇飞少爷惨叫一声，身子高高飞出，坠地，七窍涌出鲜血，头一歪，咽了气。
　　“雨门主，宗政恕不是你的亲生儿子，淳于玺——才是！”丘儒生拼命挣扎，不顾一切嘶吼。
　　语不惊人死不休。

　　第七十五章 迷团

　　雨霖铃蓦地松开手，转而揪住丘儒生胸口衣襟，“谁？你说什么？”
　　丘儒生未及答，东方龙再度手起……
　　南宫汐眼睁睁看着，浑身冰冷。
　　“爹……爹……手下……留情……”东方清泉尖叫。
　　东方龙闻言动作一顿，雨霖铃已经掠到他面前，格开他的手掌。
　　东方龙拎着南宫汐后退一步，口气毫不掩饰怫然，“雨门主这是为何？”
　　“淳于玺已是俎上鱼肉，东方宗主又何须着急杀人！”雨霖铃冷冷地说：“非杀不可，也应该由本门主动手！”
　　“丘先生方才说什么？”段昔非突然出声：“七皇子殿下是……是雨门主的儿子？是这个意思吗？”
　　“怎么可能？殿下的母亲不是早就去世了吗？”艾烨公主不置信。
　　“七皇子的生母是夕颜娘娘，丘先生先前不是这么告诉雨门主以及我等的么！为何出尔反尔？”东方龙蹙眉。
　　“是么？那么，应该是我弄错了！”丘儒生古怪一笑，“雨门主，您当年抱走，丢在少林寺的孩子——是夕颜娘娘的儿子！您自己的儿子嘛……留在宫里，被当作夕颜娘娘的孩子给予精心照料，受尽宠爱，享尽尊荣。您自己原先不是一直笃定的么？怎会他人说说几句，便改变想法了？”
　　“不可能！不可能！”雨霖铃厉声吼叫。
　　“夕颜娘娘生产后，昏迷不醒，命在垂危，岂有心神施调包计？想到调换儿子的人……惟有雨门主您而已！”丘儒生口气讪笑。
　　“不可能！东都王天生异香，根本就是遗传自夕颜那个贱人！怎么可能是本门主的儿子！”
　　“雨门主不是悄悄吃了皇上赏给夕颜娘娘的弥香丸么？吃了弥香丸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同样天生异香……”
　　“胡言乱语！本门主亲自验证过，弥香丸无那功效！”
　　“不曾想，雨门主如此轻易上当！”丘儒生口气遗憾。
　　“谅太子也不敢诳骗本门主！”
　　“弥香丸天下独一颗，雨门主当年吃了，哪来的第二颗？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太子仅凭东方宗主之力，无法对抗东都王，只好诳骗雨门主，借刀杀人……”
　　“一派胡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雨霖铃低头看着躺倒在地的“淳于玺”，声音尖利刺耳。
　　“雨门主亲手害了自己的儿子！”丘儒生一副同情的口气。
　　“不是！东都王根本不是我的儿子！他是夕颜贱人的儿子！”雨霖铃双眼掠过慌乱和恐惧。
　　“你究竟是何人？你冒充丘先生，胡说八道，意图何在？雨门主，此人冒充丘先生，胡言乱语不足为信！”东方龙盯着丘儒生，缓缓开口。
　　“雨门主，东方宗主一心想要除掉淳于玺称霸武林，太子也想除掉东都王安保储君地位，他们畏惧雨门主武功高强，因此编造雨门主亲生儿子被调包的谎言，骗雨门主与他们联手。如此拙劣计策，雨门主竟然失察！现在，淳于玺为雨门主亲手重伤，料不到，此人也正是大乾七皇子、东都王——”
　　“你到底是何人？谁能证明你所说才是事实？”雨霖铃气息急促，厉声喝问。
　　丘儒生手往脸上一抹，揭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平凡的脸，“我家有位姑母，二十多年前是夕颜娘娘宫里的嬷嬷，因为看守新生婴儿时打了个盹，致使婴儿遭人偷换，因此被遣送出宫。我家姑母时常悔恨，时常唠叨……”
　　“你是……江别？”段昔非和东方清泉异口同声。
　　“一步倒是你施放的！”东方龙一字一字：“带食物回草屋的丘先生是你？”
　　“不错！”江别回答。
　　“你的目的？”
　　江别指指峭壁上的圣元果，“自然是为它而来。”
　　东方龙把南宫汐往前一推，“不！你为她而来！”
　　江别耸耸肩，“她是淳于玺的女人，不是我的！”
　　“可你——是东都王的亲信！”
　　江别扬起眉，“东方龙，你很喜欢猜谜嘛！”
　　“这谜底猜的如何？”
　　“东方龙，你应该问问雨门主！”
　　“不——”雨霖铃仰天长啸，纱帽飞开，露出一张半荣半枯的怪脸。
　　“啊——”东方清泉瞪圆眼，惊叫。
　　惊叫声中，雨霖铃出手，击向东方龙。
　　东方龙迅速旋身，把南宫汐推到身前阻挡。
　　雨霖铃手掌扣住南宫汐的手腕。
　　“雨门主，草屋中，你我同时中一步倒，前行醒来的是老夫，雨门主，你不是老夫的对手！”东方龙站在南宫汐身后，扣着她另一只手，状若无意。
　　“东方龙，在草屋里，你根本没有沾一滴酒。”江别道。
　　雨霖铃哼一声，用力握紧南宫汐手腕。
　　南宫汐只觉得一股力道往被封的穴位一冲，身体忽然有了知觉，但……下一刻，丹田内的真气竟然不受控制源源泄出，流向被雨霖铃紧扣脉门，导入雨霖铃体内，仿佛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南宫汐大惊，但两只手分别被东方龙和雨霖铃一左一右扣住，根本挣脱不开。她内力原本不深厚，真气很快被雨霖铃吸尽，不禁阵阵晕眩、恶心，摇摇欲坠。意识迷茫之际，被东方龙扣住的脉门忽然贯入一股真气，沿着手臂流向另一只手，流入雨霖铃手心。
　　“化功大法！妖妇——”东方龙暴喝，猛地甩开南宫汐的手，将她整个推向雨霖铃。
　　雨霖铃挥开南宫汐，纵身扑向东方龙。
　　“南宫姑娘……”段昔非飞扑上前，想要接住南宫汐。
　　一个黑影倏忽一闪，抢在段昔非前面，抱住南宫汐。
　　南宫汐倒在黑影怀里，浑身无力，几乎昏厥，仍是竭力转头寻找躺倒在地的“淳于玺”。
　　“玺……”她伸长手臂，却无论如何够不着，泪如涌泉，模糊了一切。
　　“汐儿，我在这里。”
　　欣慰而熟悉的嗓音低低响在她耳边，来自……搂抱着她的人。
　　南宫汐浑身一颤，不敢置信，以为是幻觉……然而，不是幻觉，熟悉的香味盈满鼻腔……是……徐离的味道……
　　她在徐离的怀里？
　　抱住她的人，一身王府侍卫服饰，掩住眼睛鼻子的面具……是他！不会错！是徐离！
　　那么，躺在地上的“淳于玺”……
　　南宫汐再度转头，看到江别抱起“淳于玺”，向他们这边走来。
　　南宫汐松了口气，偎入徐离怀中。
　　“你是谁？”段昔非站在面前，紧盯徐离，“放下南宫姑娘！”
　　徐离看也不看段昔非。
　　江别道：“人家两口子的事，段大侠还是少管罢！”
　　段昔非闻言一愕，嘴里重复：“你——到底是谁？”
　　艾烨公主颤颤巍巍走近，疑惑地看徐离。
　　南宫汐无力注意战况，虚弱地问徐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太明白……”
　　“回去再告诉你，你受了伤，不要劳神。”徐离柔声道。
　　“你是七皇子？你才是七皇子！”段昔非喃喃出声。
　　徐离取下面具，“不错！”
　　“殿下？殿下是你——”艾烨公主惊喜交集，扑向徐离，“我早对他们说，淳于玺根本不是你！殿下平安无事！太好了！”
　　徐离往旁边一让，避开艾烨公主。
　　“殿下，你怎么了？”艾烨公主一双眼睛哀怨地看看徐离，又看看南宫汐，“我……我才是你的妻子啊！”
　　“我的妻子只有一个！”徐离轻抚南宫汐苍白的脸，声音比气温还低，“不是你，汐儿不会涉险！”
　　“我……”艾烨公主一脸茫然和委屈，“殿下，你这是怎么了？你从来……从来不这样对我的……”
　　“王……王君……”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打断艾烨公主。
　　发出声音的人是“淳于玺”，他已经由江别解开穴道，此刻正靠着江别，脸色惨白，站立不稳，显然受伤颇重。
　　“你是谁？”艾烨公主立在“淳于玺”面前，左看右看，迷惑不解，“你……怎么长得与殿下一模一样？”
　　“王君……”“淳于玺”挣扎下跪，“属下冒昧请求……可否……饶了艾烨公主……”
　　“夜晖，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你起来，待到回去再说吧。”
　　“谢王君！”夜晖叩了一个头，由江别搀扶站起。
　　原来，假扮淳于玺的人是夜晖。
　　“殿下，你竟让一个外人为我出头求饶？我……”艾烨公主神情悲凄，“我到底算什么？”
　　“江别，让她安静点。”徐离淡淡吩咐。
　　江别应声出手，封住艾烨公主穴道。
　　艾烨公主一声不哼，软软倒地。
　　山顶上，除了打斗声，再无杂音。

　　第七十六章 圣元果

　　子时将至，雨霖铃与东方龙交战至酣。
　　雨霖铃功夫显然胜东方龙一筹，但东方龙拼死抵挡，虽略处劣势，一时之间，雨霖铃也制服不了他。
　　东方清泉站在一边，惊慌忧惧，“爹……爹……段大哥，你帮帮我爹……”
　　段昔非恍若未闻。
　　东方清泉直直看他几眼，跺跺脚，突然大叫：“雨门主，你的儿子毫发未损，好好儿站在这里，刚才那个不过是冒牌货！你听到没有？你的儿子东都王在这里！就是他——”
　　雨霖铃瞥过来一眼，扫到徐离，怔愕。
　　高手对决，最忌分神，东方龙双掌推出，击中雨霖铃胸口要害。
　　“找死！”雨霖铃痛哼，叱喝，双腕迅速翻转，闪电般扣住东方龙双手脉门。
　　东方龙身体猛烈一震，脸色大变，双手竭力挣脱，无果，又迅速抬脚踢雨霖铃，雨霖铃伸脚挡回，仍是死死扣住他的双腕。
　　“爹……”东方清泉抽刀上前，劈头砍雨霖铃。
　　雨霖铃抬脚一踢，准确地踹飞东方清泉。
　　“啊……爹……”东方清泉惨叫着往后飞，撞上一个窜向这边的东方世家门人，俩人一同摔倒，东方世家门人撞上山石，头骨碎裂，登时咽气，东方清泉跌在他身上，无大损伤。
　　对于门人和女儿的状况，东方龙视而不见，趁着雨霖铃踹飞东方清泉的间隙，也踢起一脚，正中雨霖铃小腹。
　　雨霖铃痛哼一声，松开东方龙的手。
　　东方龙向后飞掠出数尺，深吸一口气，无比嫌恶：“仙灵门绝技原来是吸取他人功力的歪门邪道！”
　　雨霖铃脸无愧色，“本门祖师娘创立《瑶池心法》，本是为了取得祖师爷《灵霄心法》的功力，本门主稍稍改进，便成吸取天下各门各派真气的神功。东方龙，你的内力已被本门主吸走四成，此刻，本门主要你死，轻而易举！”
　　东方龙瞪着雨霖铃，胸口起伏，喘气不止。
　　“雨门主吸取他人内力的神功确实厉害。然而吸来的真气虽然庞杂，雨门主却无法化为自身内力，不得已将所吸真气控制于半边体内，不敢动用，导致雨门主半边身子气血不畅，因此成了今日这般模样。雨门主若想恢复往日容貌，惟有散去他人真气。”江别在一旁悠悠插话。
　　“废话！本门主一身真气俱来自他人，散了功，岂非成了废物！”
　　“当年，仙灵门第二代掌门与大弟子内讧，死于大弟子手下，原是为你吸取真气的缘故！殿下，此种淫猥妖妇怎配做您高贵的母亲？殿下的生母是夕颜娘娘，原本天下皆知，切勿听信他人胡说。”东方龙向徐离拱拱手，口气恳切。
　　雨霖铃瞄瞄徐离，张了张嘴，居然没有喝斥或辩解。
　　徐离缓缓开口，“东方龙，你说的不错，我的母亲当然不可能是她！”
　　雨霖铃登时神色复杂。
　　东方龙启齿一笑，“殿下，此人谋害您的母亲，又试图谋害您，所幸天佑贵人！殿下安然无恙！”
　　徐离语气淡极：“雨门主虽非本王母亲，却与本王的母亲一同侍奉过父皇，论辈分，本王应当尊她一声长辈。”
　　仿佛晴天连打下数个霹雳，众人晕乎乎的，分不清什么是事实，什么是谎言，包括雨霖铃自己。
　　她瞪着江别，声音阴冷：“你那些话……全是诳骗本门主？”
　　“不错！”江别朝东方龙看去，“其实，太子与东方宗主猜测不错，雨门主调换婴儿之前，两个婴儿确实已经调换过一次！因此，雨门主抱走的孩子，的确是自己的孩子。”
　　“孽障——”雨霖铃瞠目怒吼，纵身扑向徐离。
　　东都王府总侍卫长如虹现身而出，仗剑拦在徐离向前。
　　雨霖铃跃起不到三尺高，忽然落地，踉跄欲摔，手掌紧捂胸口，脸色煞白。
　　“雨门主体内只有仙灵门本派真气可以使用，妄动吸取来的别派真气，只怕就此走火入魔。”江别在一旁说。
　　“东方龙——”雨霖铃佝偻着身子，转头瞪东方龙，“你还迟疑什么？”
　　东方龙脚步后退，直退到山崖边，回头看看万丈深渊，又转回来，神色悲愤，“雨门主，你我商定联手，你中人奸计，吸走老夫内力！老夫无能向太子复命，颜面何存？罢了……”
　　东方清泉呻吟爬起，一瘸一拐地走到段昔非身边，扯扯他衣袖，悄声乞求：“段大哥，救救我爹，求你……”
　　段昔非看看雨霖铃，又看看徐离，沉吟一会儿，摇摇头。
　　“为什么？”东方清泉急了，“段大哥答应陪我来北兹，协助我爹，此刻临阵畏葸不前，就不怕……有损侠义吗？”
　　段昔非无言。
　　“段大侠帮不了你，因为……但凡孝顺的儿子都不可能帮助伤害过自己母亲的敌人！”江别口气悠悠。
　　“你胡说八道什么！”东方清泉瞪圆眼，“谁是谁的儿子？谁是谁的母亲？”
　　江别一笑，“既然大家打累了，在下不才，说个故事解解乏。二十五年前，倾城刀法的创始人小刀与武林中一位绝色美人相识，很快相濡以沫，结成美满姻缘，不到一年，美人儿便为小刀生下一个儿子。不巧，一日美人儿偶遇微服出巡的皇上，彼此一见钟情，皇上对美人儿恩宠有加，诚邀入宫，美人儿于是舍弃前夫和大儿子，入宫侍奉皇上，第二年又与皇上生了一个儿子，儿子才生下来，她却离开皇宫，远走高飞，此后行踪飘渺。可怜她的前夫小刀遭妻子背叛，思念成狂，不久撇下幼儿亡故。好在那孩子有福气，机缘凑巧，被一个声名赫赫的人家收为养子，如今也是武林中有名人物……可惜，他的母亲却忘记了他，对面亦不相识……”
　　“住口！”雨霖铃胸膛剧烈起伏，喝道：“你还知道什么？你探查本门主过往旧事，有何意图？说！”
　　“雨门主何须羞恼！与二十余年未见的亲儿子相见、相认，应当欣喜才是！段大侠，你说呢？”
　　段昔非与雨霖铃四目相对，半晌，谁都没有出声。
　　“爹……不要呵……”东方清泉突然凄厉惨呼，扑向山崖。
　　大家看过去，恰好看到东方龙一个趔趄，失脚，坠落山崖。
　　“王君，属下去追。”如虹跟着飞下山崖。
　　东方世家门人亡的亡，伤的伤，逃的逃，看见东方龙坠崖，余下之人跟着作鸟兽散。
　　淳于玺的六大护法十二近卫有数人挂彩，无人亡故。此外，一队穿着东都王府藏蓝色服饰的侍卫静静环伺在旁，个个彪悍，威风凛凛。
　　面对如此强大的实力，武林人士远远站在一边，交头接耳，面有怯意。
　　“子时到了——圣元果成熟了——”有人忽然呼叫。
　　没有人敢上前攀岩。
　　雨霖铃飞身掠过众人，落到峭壁下，仰首看着峭壁表层镜面似的坚冰，以及顶端的圣元果，眉头皱起，脸现无奈，看来想不出摘圣元果良方。
　　“圣元果最大的功效是巩固元气，雨门主若服下它，真气郁积更甚，病症只会有增无减。雨门主除了散去吸来的真气，别无救治方法……”江别随后而至，以医者的口吻相劝。
　　“闭嘴！你以为本门主还会信你？”
　　“前辈喜欢现在这模样，晚辈无话可说！”
　　段昔非跨步上前，冲江别抱抱拳，“神医，只要你能治好……雨门主，段某愿供驱策。”
　　“这个嘛……我不能做主，要问我的主子。”
　　段昔非回身看徐离，走过去。
　　“不要求他！他杀了宗政恕！杀了……你弟弟！你应该杀了他！不要求他！”雨霖铃嘶吼。
　　“……杀宗政恕的人是淳于玺。”段昔非迟疑地说。
　　“东都王就是淳于玺！”
　　“他不是……”南宫汐下意识为徐离辩护。
　　徐离掩住南宫汐的嘴，淡然以对：“不错！本王便是淳于玺！本王不杀宗政恕，他必杀本王。你们母子想要寻仇，尽管来。”
　　“孽障！你与你娘一样工于心计，狡诈多端！夕颜贱人当年妒忌皇上宠爱我，假意落水，横插进来，分离皇上与我……若不是她，我怎会到这步田地？你的位置本应属于我儿，《灵霄心法》原本也该由我儿子修练，全被你占了去，现在，我叫你统统还回来！”
　　雨霖铃扑向徐离。
　　徐离抱着南宫汐，仍是轻盈旋身，避过，手指一弹，一簇细针篷地射出，半空里散开，针针射向雨霖铃。
　　“九天飞雨……”
　　雨霖铃诧然低呼，长袖漫卷，兜住所有细针，紧接着甩袖，细针悉数反射回徐离。
　　徐离从容弹指，又是一簇细针飞出，迎向射来的细针，针与针在半空中相碰，纷纷坠地，其中两根突破重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雨霖铃，射中她的肩膀。
　　针，细而小，射中雨霖铃，却见她重重往后一跌，瘫在地上。
　　“你已经把《灵霄心法》练到第七重……”雨霖铃脸色惨白，将信将疑。
　　徐离没有回答她，手指又是一弹……
　　雨霖铃下意识捂住脸。
　　段昔非往前扑出，整个身体挡在雨霖铃面前。
　　但是，针没有射向雨霖铃或段昔非，而是直射上天，准确地击落圣元果。
　　南宫汐来不及反应，徐离已经抱着她高高跃起，半空里接住掉落下来的圣元果，趁势塞进她张开想要说话的嘴里。
　　咕咚——
　　南宫汐不防，圣元果囫囵滚下喉咙，进了腹。
　　“你……”南宫汐仰望徐离，眼睛发涩，说不出话。
　　俩人轻飘飘落地，雨霖挣扎站起，嘶声叫嚷，“你……你竟然如此糟蹋圣元果……”
　　“下山，走！”徐离简洁下令，再不看其他人，抱着南宫汐离开。
　　侍卫们纷纷跟上，其中一个不忘拎起倒卧在地的艾烨公主。
　　南宫汐吞下圣元果，暖烘烘的气息缓缓从丹田深处升起、泛开，浑身绵软，困意跟着袭来。
　　不由自主，闭上眼睛，睡去。

　　第七十七章 三王子

　　仿佛才合眼，刀剑枪棒鸣击人声鼎沸如潮喧嚣入耳而来。
　　南宫汐勉强睁开眼睛，模糊看清徐离抱着她站在落尽树叶的树林边缘，身后，六大护法十二近卫以及大队王府侍卫悄然无声。
　　眼前，一片平地，两个人在中央打斗，四周高矮胖瘦杵着一群身穿北兹皇宫卫士服饰的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不少尸首。
　　“三哥，你不是夏杀的对手，讨饶罢！”一个被皇宫卫士众星拱月的人大声向场中人喊话。
　　明亮的月光下，南宫汐看得清楚，喊话的人是北兹四王子——于里。于里身体瘦削，脸色苍白，此刻，意态却是飞扬得很。
　　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一为北兹三王子夫瑶，另一个应该就是四王子于里口称的夏杀。俩人相斗时辰似乎不短了，夫瑶武功不弱，夏杀更为高强， 你来我往，三王子渐渐居于下风。
　　夏杀一刀劈下，夫瑶举刀架住，嘴里怒骂：“老四你这个混蛋，竟敢以下犯上妄图弑兄！”
　　四王子于里在一旁答：“三哥，您不也想要除掉四弟我么？若不是我请了个好保镖夏杀，今夜命丧于此的说不准便是四弟我了！”
　　“混蛋！我前来摘取圣元果，你一路纠缠。你鬼迷心窍想要抢夺父王之位，我夫瑶小看了你，中你暗算……于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夫瑶怒吼。
　　“那好呀，三哥就做鬼去吧！夏杀，杀了他……”于里冷酷回应。
　　夏杀一脚踢向夫瑶，夫瑶闪躲，夏杀跟进，手起，大刀刷地砍向夫瑶的脑袋。
　　这一回，夫瑶闪躲不开，惊骇地瞪大眼。
　　暗器划破夜空，夏杀的手一震，刀一歪，劈中夫瑶的肩膀。
　　“啊——”
　　夫瑶肩膀登时血流如洋，狂吼一声，手中刀迅速捅向夏杀腹部。
　　夏杀后跃，避开夫瑶的进攻，眼睛迅速扫向徐离和侍卫这边，喝道：“谁？光明正大出来和老子斗，偷放暗器算什么好汉！”
　　徐离抱着南宫汐，率领侍卫跨出树林。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夏杀瞪着徐离被面具遮掩的脸。
　　南宫汐看清了夏杀：他身高几如徐离，但肌肉贲张比徐离壮硕许多，一脸虬髯，一双豹眼，浑身杀气腾腾。
　　“夏国王子，谅你还不配问我家主人名讳！”江别跨上前，口气是刻意的傲慢。
　　“夏国王子？”
　　北兹三王子、四王子同时失口惊呼，四只眼睛齐刷刷射向夏杀。
　　“老子姓夏，名杀。”夏杀神态自若，“老子若是夏国王子，跑来北兹当四王子的卫士，不是嫌闷得慌是什么？”
　　“四弟，你居然串通夏国王子！你这个叛国贼！”夫瑶仿佛没有听到夏杀的辩解之辞，厉声喝斥于里。
　　“三哥神智昏了，他人胡言乱语也信以为真！夏杀是我的侍卫，不是什么夏国王子！想要污蔑我，就该有凭有据！”于里目光扫过徐离、江别以及所有侍卫，身体明显一颤，“你们是大乾七皇子呃东都王的手下！”
　　“不错！”江别含笑回应：“四王子，自古长幼有序，您勾结夏国王子，谋害自己亲兄长，国王知晓了，不好交待吧？”
　　于里脸色骤变：“夏杀，你还等什么？今夜的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想杀人灭口？我先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夫瑶怒吼着冲向四王子于里。
　　于里急忙退入卫士丛中，从卫士肩膀后面探出头来，命令夏杀，“快——快拦住他！”
　　夏杀往卫士前头一站，横里一刀，拦住夫瑶。夫瑶挥刀反击，大概因为肩膀中伤的缘故，动作迟缓，力量也不强，两刀相触，夫瑶的刀脱手飞出，夏杀乘对手没了兵器，迅雷不及掩耳，刀往前一送，刀身没入夫瑶体内。
　　“啊……”夫瑶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身体抖动，赤红着眼睛，死死瞪于里，“你这个忤逆犯上的……为了王位……亲哥哥……你也杀……”
　　夏杀飞起一脚，正中夫瑶胸口。
　　夫瑶像断了线的风筝，往后飞出七八尺，坠落在徐离等人面前，创口喷泉似的涌出大股鲜血，挣扎要起，又重重倒回地上，身体痉挛，眼耳口鼻随即溢出鲜血。
　　“三哥……三哥……”艾烨公主不知何时被解了穴，凄厉惨呼扑到夫瑶身边，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捂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又抬头向江别呼救：“你不是神医吗？求求你，救救我三哥！求求你……”
　　江别看向徐离。
　　徐离点点头。
　　江别于是上前，蹲在夫瑶身边，封住他伤口周围穴道，细细诊察了一会。
　　“神医，怎么样？”艾烨公主声音发颤，“我三哥……有救吗？”
　　“回头让你父王料理后事吧。”江别摇摇头。
　　“不——不要！”艾烨公主痛哭失声，猛地站起来，冲着躲在卫士后面的于里喊：“四哥，你怎能不顾骨肉之情……大逆不道，他是你的亲哥哥！我们的亲哥哥啊……”
　　于里龟缩在卫士身后，脸色白得吓人。
　　夏杀双臂交抱在胸前，下巴高扬，一副无动于衷姿态。
　　“你这个坏蛋！是你杀了我三哥……”艾烨公主恨恨地瞪着夏杀。
　　“他该杀！”夏杀口气冷酷，转眼瞪着于里，沉声道：“四王子，我奉你命令杀了三王子，殿下弑兄之罪有目共睹，殿下的父王一旦接到消息，只怕不会轻饶，你看着办吧！”
　　“把他们都杀了！”于里身体颤抖，字一个一个冰冰地从牙齿缝里挤出。
　　“包括令妹艾烨公主？”
　　“四哥……”
　　“包括……她！”
　　“四王子，我有一个请求，我替你杀了这些人，你把令妹赏给我！”
　　“……可以！”
　　“四哥你这个混蛋……”
　　“杀……都杀了！”
　　“哈哈！”夏杀狂笑不已，大刀一挥：“兄弟们，把北兹人和他们的盟友都杀了，把他们的土地、财宝、女人统统变成我们的！上——”
　　“杀——”于里周围的卫士爆发出震耳的应和，齐刷刷亮出兵器，迅速列阵，看看人数，绝不少于徐离的人马。
　　“夏杀，你……说什么？”于里环顾卫士，惊慌浮现脸上，“你们都反了……”
　　“四王子，切莫再自欺欺人，此人的确是夏国王子夏之辰，如假包换！”江别道。
　　“这位朋友好眼力，不错！小王便是夏国王子！你是何人？”夏杀——也就是夏国王子夏之辰上下打量江别，似乎在估量。
　　“小可一介江湖郎中，姓江名别，微不足道。”
　　夏国王子看来不熟悉中原武林人士，点点头，道：“幸会！”
　　“你就是夏之辰？”于里犹不置信的神情，“你竟能混到我身边……”
　　“混到你身边有何难？”夏之辰神情倨傲无比，“你四处招募人手，想要扳倒三王子，争当王位继承人。你们北兹五子，无一能人，惟三王子一介莽夫，战场上尚可勉强与小王抵挡数招，你找人杀他，小王我也有此意，此事你我一拍即合！”
　　“夏之辰……你教唆我四哥兄弟相残，你太卑鄙无耻……”艾烨公主声音颤栗。
　　“公主，小王倾慕公主，屡次求为姻缘，公主却屡次伤小王之心，而后更是远嫁大乾皇子辜负小王，小王一片痴心，誓言今生必与公主结为连理！小王此来，自是为公主而来……”
　　“厚颜无耻！你分明想霸占我们北兹！本公主的丈夫是大乾七皇子，夏之辰，你的阴谋不会得逞！”
　　“小王听说大乾七皇子哦公主的附马爷身患了重病，公主今夜来此，可是想取圣元果为附马治病？那圣元果夏国也长得一两棵，公主若想要，尽管跟小王到夏国取。”夏之辰讪笑。
　　艾烨公主转眼看徐离，眼神哀怨：“殿下，你我已是夫妻，眼看他人羞辱自己的妻子……殿下于心何忍？如今北兹存亡与大乾体戚相关，请殿下为我及我三哥做主！”
　　夏之辰看着徐离还有被他抱在怀里的南宫汐，嘴边勾起嘲笑：“公主，这位便是你的附马爷？看来公主的婚姻不太幸福！如果公主当初同意做小王的王妃，万万不会受此待遇！”
　　艾烨公主咬紧嘴唇。
　　徐离缓缓开口，“阁下废话太多，动手罢！”
　　“你果真是大乾七皇子？”夏之辰凝视徐离，口气质疑。
　　“不错！”
　　“好极了！大乾以为凭借人多地大，便可以充当霸主插手夏国与北兹之事，小王正想找你！大乾七皇子，你自动送上门来，别怪小王教你客死异乡！”夏之辰狠厉地说。
　　于里趁夏之辰与徐离对话之际，拔腿便跑。
　　“站住！”一个卫士纵身上前，踢倒于里，拎起，丢回卫士丛中。
　　“大胆！你们敢以下犯上！”于里大口喘气，挣扎喝斥。
　　一个卫士低头看于里，表情鄙夷而揶揄，“老子的主子是夏国王子，你这个北兹人算哪门子上？”
　　“你们……都是夏国人？”于里瞪圆眼。
　　“不错！你雇佣小王，交待小王替你训练侍卫，小王便把旧部都带了来。”夏之辰抛过去一句话。
　　“四哥，你引狼入室！”艾烨公主愤愤地叫。
　　于里面无人色。
　　一个卫士往于里后颈砍一掌，于里软软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四哥……”艾烨公主惊慌呼喊，想要奔过去，看看那些恶狠狠的卫士，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
　　艾烨公主惊呼的刹那，夏之辰提刀扑向徐离。

　　第七十八章 风云

　　徐离矗立不动，六大护法无声无息地迎上前，齐齐亮出兵器。
　　“滚开！你——来和小王一对一！”夏之辰目光越过六大护法，举刀直指徐离。
　　“你还不配！”青焰手执两把铁钩跃出，和夏之辰斗在一起。
　　铁钩？
　　南宫汐模糊记起：九道弯遭遇蒙面歹徒狙击，渚青的兵器是两把铁钩……
　　青焰是渚青？
　　还隐约记起：更早一些，在鸿福客栈，宇飞少爷闹事，绿焰、青焰前来救助，青焰的兵器也是铁钩……
　　渚青是青焰？
　　根本不可能的事，对吧……南宫汐疑惑地盯着青焰，又转回来看着徐离。
　　徐离俯低头，轻声在她耳边说：“不用担心，现在的六大护法十二近卫都是我的侍卫，夏国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使相同兵器的人多的是，渚青对徐离忠心耿耿，怎么可能是淳于玺的护法青焰！
　　南宫汐抛开疑惑，昏昏欲睡。服食圣元果后，全身绵软疲累异常，思绪也是时时昏沉中断，强自撑着才没有又打瞌睡，那些离奇的想法，犹如白驹过隙，从她脑中一掠而过，不及思索，探个究竟，便溜走了。
　　夏之辰武功着实不弱，与六大护法车轮战近一个时辰，眼见难敌，突地跳出战圈，喊道：“大乾皇子，中原有一句老话：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小王此次轻车简从入北兹，给你占了地利，又给你占着人多，再打下去也没啥意思，是英雄，咱们来场公平合理、势均力敌之战！”
　　“公平合理——这有何难？夏国王子连战北兹三王子及本王侍卫，本王不占你便宜，来日战场上见！”
　　“如此说来，大乾是打定主意协助北兹向我国开战了？”夏之辰神色一凛，“你此次入北兹，本意在于取我夏国，是不是？”
　　“夏王子今夜杀害北兹三王子，以为北兹国王会就此善罢甘休么？大乾无意涉入你等小国之争，北兹送公主和亲，求为附属，如今有难，大乾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哈哈！”夏之辰仰天大笑，“北兹最勇猛好战的三王子已经被四王子妒杀了，不知贵国将会派遣哪位将军代替他出征，小王拭目以待！”
　　“无耻恶贼！亲手杀我三哥的人是你！”艾烨公主气愤地喊。
　　夏之辰嗤地一笑，“公主，昔日你若肯嫁小王，尚可高居王妃之位，他日你落入我手，惟有服侍小王奴才的份！北兹想要依靠大乾这棵大树，焉知大鱼素来是要吃小鱼的，北兹——好自为之罢！”
　　“你什么意思？”艾烨公主神情疑惧。
　　夏之辰打个唿哨，转身，飞掠，很快隐入夜色，他手下剩余的卫士也跟着飞跑。
　　“殿下——殿下——他们逃跑了！请阻拦他们！不要让夏国王子就这么跑掉！”艾烨公主扑到徐离面前，急切恳求。
　　“很快便会见面，让他走又如何。”一直由人搀扶的夜晖出声劝道。
　　“本公主……我问的是殿下，不需要闲杂人等插嘴！”艾烨公主用力瞪夜晖，“你的真面目呢？你伪装成殿下模样……”艾烨公主忽地脸色惨白起来，“你……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假扮殿下？”
　　夜晖不出声。
　　江别耸耸肩。
　　徐离置若罔闻，转身便走。
　　“殿下……”艾烨公主不顾一切拦住徐离，“为了……为了南宫汐，殿下完全不顾我们夫妻情分了吗？”
　　“公主似乎忘记自己和亲大乾的目的了。”徐离声音平淡，“夏国王子潜入北兹，鼓动四王子杀害三王子，两国交战势在必行，以现今情形，北兹应当先发制人，抢得先机才有胜算，战争即将来临，公主尽快送两位王子回京城吧。”
　　“你呢……殿下呢？”
　　徐离斜跨一步，与艾烨公主擦肩而过。
　　艾烨公主呆立原地，愣愣地看着徐离的背影。
　　“本门主早已说过，你不是他心爱的女人！”一个熟悉的声音阴阴响起——是雨霖铃。
　　原来，雨霖铃、段昔非和东方清泉也下了山，在旁边观战不知多久了。
　　南宫汐转动眼珠看去：雨霖铃重新戴上纱帽，神色看不到；段昔非平静得犹如今夜不曾起过波澜；东方清泉偶尔扫过来的目光里，闪过怨恨。
　　南宫汐想要开口对东方清泉说话，圣元果效力发挥，她迷迷糊糊，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徐离怀里，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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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梦方醒，天色黄昏。
　　南宫汐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顶帐蓬里。徐离盘腿坐在床铺边，睫毛低垂，在眼睛下方投射出一圈扇形阴影，遮没黑得发蓝的眼眸。
　　南宫汐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徐离紫色的华裳。现在的徐离，重新扮成东都王的模样，风华高贵，优雅，完美，如神祗——却是她的爱人。
　　徐离握住她的手，眸中是关切与欣慰，“醒了？”
　　“嗯……”南宫汐坐起身，头靠着徐离的肩膀，“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徐离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蹭着她的头顶，柔声道：“就当是一个梦吧。”
　　“为什么要让我吃下圣元果？”南宫汐喉咙发哽，“玺……你怎么办？”
　　“我身子强健，用不上圣元果。”徐离轻抚南宫汐的头发，“对不起，没有照顾好你，让汐儿受苦了。”
　　“可是，雨霖铃说……”
　　“别管她说什么！都是胡说八道！”徐离打断南宫汐，低下头，吻她。
　　缠绕的双舌，粗重的喘息，迷人的芳香，震荡的心潮。
　　躯体热得着火。
　　南宫汐别开头，困难地吸气。
　　“汐儿，等我们回了国，我们……”氤氲光影中，徐离胸膛起伏，眼眸幽深迷离。
　　“……怎……样？”南宫汐心脏狂跳，结结巴巴。
　　“做我真正的妻子！好吗？”
　　魅惑的眼眸，魅惑的嗓音，谁能拒绝？
　　“嗯……”南宫汐下意识地应，又猛地醒觉，“不要！万一……万一……”
　　徐离黑眸星亮，嘴角上扬，笑得意味深长，“汐儿最应该担心的人是自己！”
　　什么意思嘛！南宫汐捉摸不透。
　　“汐儿，你不在的那两天，为夫有多想你，知道么……”徐离又低下头。
　　南宫汐抬手，捂住徐离的嘴，“不要哄我，快告诉我实话，否则……哼哼！”
　　“哦？汐儿会怎样对待夫君？”徐离轻易破解南宫汐软弱的抵挡，笑着勾勾她的鼻子。
　　南宫汐转动眼珠，“怎样啊……想好再告诉你！”
　　徐离低低地笑。
　　南宫汐手指抚过徐离嘴角的笑纹，痴痴凝视他漂亮的黑眸，失了神。
　　“汐儿……”徐离声音低哑，“别这么看我……起来用晚膳吧，再不起来，为夫现在就吃了你。”
　　暧昧的话语惹得人心头鹿撞，南宫汐红了脸，推开徐离，背转身。
　　徐离长臂一伸，又将南宫汐卷回怀里。
　　“不……”南宫汐勉强抵住徐离的胸膛，总算想到该问的话：“这是哪里？我们怎么住在帐蓬里？我们在回国途中吗？”
　　“这里是前线，北兹向夏国宣战了。北兹求为附属，要的就是战争爆发时大乾能够施予援救，保国不亡，现在，我是大乾援军的统帅。”
　　“打仗了？这么快？”
　　“汐儿一觉睡了七天，七天足够颠覆一个国家了。”
　　“七天？”南宫汐吓一跳，“我睡了那么久？”
　　“圣元果可以改善人体质，但药效发挥往往令人疲软昏睡，且内力越弱的人调理时间越长，沉睡越久。汐儿自小体弱，中过软酥散，又被雨霖铃吸取真气，软酥散对人尤其是练武之人伤损极大，失去真气更使元气大伤，因此汐儿沉睡七天方醒。”
　　她明白了：那颗圣元果，徐离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自己服用……
　　他呵……
　　“玺，不要太宠我！”南宫汐投入徐离怀中，红了眼眶。
　　“我喜欢宠你，汐儿，直到不能够……直到你离不开我！”徐离低语。
　　离开他？这辈子怕是不能够了！

　　第七十九章 解惑

　　清醒后不久，南宫汐基本弄清了数日前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的内情。
　　十月，华山比武大会结束，徐离一行回京半途在九道弯遭遇蒙面人阻截，幕后策划人是太子。那场恶战，蒙面人全部被歼，太子就此笃定：徐离绝对身怀传说中的《灵霄心法》武功。基于这个推测，太子认为单是依靠东方龙除掉徐离胜算不大甚至可以说没有，寻思找个实力更加强大的盟友，于是把主意打到雨霖铃身上。
　　太子之所以相中雨霖铃，固然因为她的武功深不可测，也是因为雨霖铃曾是乾安帝后宫，与徐离生母夕颜有宿怨。
　　说起来，一切得追溯到二十余年前。
　　当年，乾安帝微服出巡，邂逅雨霖铃，惊为天人，既而山盟海誓邀入后宫。雨霖铃当时已经与退隐江湖的侠客小刀成亲生子，却与乾安帝一见钟情，既而隐瞒为人妇的事实，抛夫弃子，随乾安帝一走了之。乾安帝携雨霖铃回宫途中，航船行在洛水，救起意外落水的夕颜。夕颜出身没落士族，年轻貌美、性情温雅，乾安帝本是多情帝王，很快移情别恋，把夕颜也带回皇宫。乾安帝微服出行，同时带回两个美人，对夕颜宠爱日深，对雨霖铃则是渐渐冷落，雨霖铃嫉妒夕颜不已，屡次设计伤害，乾安帝得知，怒不可遏，终至勒令雨霖铃生下孩子后只身离开皇宫。雨霖铃被逐，愤恨至极，临走前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潜入夕颜宫里，换走她同时出生的孩子。
　　夕颜是心思极为细腻之人，预料雨霖铃被逐绝对不肯善罢甘休，早于生产前安排一切，嘱咐心腹之人见机行事。雨霖铃不知其中内情，调换孩子，反而中计，亲手将亲生儿子丢弃在少林寺外，此后二十余年，一直误认留在皇宫里的七皇子、后来的东都王才是自己的孩子。
　　有关夕颜和雨霖铃轮番调换婴儿的内情太子其实不清楚，但为了诱骗雨霖铃联手，编造二换婴儿的说辞，居然丝丝入扣，合情合理，然后又找来武夷山门人，煞有介事地用所谓的弥香丸给即将生产的侧妃做试验，弥香丸原本没有所谓的特异功效，这也是雨霖铃当年虽然偷食弥香丸，生下宗政恕却无天生异香的原因。在太子的精心设计下，雨霖铃耳闻目睹，由将信将疑到完全相信到愤慨痛恨，爽快同意联手对付淳于玺和七皇子。
　　恰在此时，天下广为流传北兹境内发现圣元果的消息。
　　江湖风传淳于玺有意前往北兹争夺圣元果，朝廷方面乾安帝遣七皇子陪同艾烨公主归省，太子、东方龙、雨霖铃遂商定计策，决定在北兹境内一举铲除眼中钉。
　　至于北兹三王子与四王子的内讧，究其根源，还是王权欲望惹的祸。三王子好武，圣元果有提升功力的功效，三王子一心想要得到；四王子素怀野心，思虑一番，认为大王子与二王子无心政事，五王子年纪尚小不是对手，惟有三王子构成自己继承王位的最大障碍，决定利用三王子出宫往青寒山争夺圣元果的机会，伏道暗算他。
　　夏国那边早有并吞北兹之野心，兵法云擒贼先擒王，北兹三王子是名将，战场对敌是夏国劲敌，夏国王子也利用这次机会，易容混入四王子侍卫队，伺机暗杀三王子。
　　上述种种，青寒山成了多方势力博弈的绝佳战场。
　　雨霖铃到达北兹后，首先以探寻洛依依行踪的名义进宫拜访艾烨公主，暗里试探七皇子近况。艾烨公主言谈中透露对南宫汐身份的怀疑，雨霖铃闻言，计上心头，于是夜潜附马府，将南宫汐挟持到青寒山。
　　徐离接到南宫汐被劫持的消息，立刻派遣人马四处寻找，第二天傍晚，在青寒山附近发现并捕获下山购买食物的丘儒生，拷打之下，丘儒生交待了南宫汐的下落。
　　探明南宫汐被雨霖铃与东方龙两大绝顶高手挟持，徐离思忖自己以一敌二胜算不大，何况还要救人，因此决定智取，这才有了后来江别假扮丘儒生入草屋施放一步倒，夜晖假扮淳于玺迎战雨霖铃，以及江别有意挑拨雨霖铃与东方龙内讧，最终顺利救下南宫汐取得圣元果等等事件。
　　徐离的叙述很简洁，南宫汐听罢，叹服加疑惑。尤其是徐离刚出生就几乎遭遇遗弃的离奇经历。
　　“你怎么清楚自己小时候几乎被调换的事情？”
　　“我母亲生前与母后情谊甚深，母亲生下我便昏迷不醒，许多事情都是母后在做，母后抚养我长大，其中内情并不瞒我。”
　　难怪徐离告诉她，母后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过世的皇后娘娘，想来定是个不同凡响的女人。而，如此复杂的宫廷，任何一个或单纯或愚钝或鲁莽的女子只怕都会居不易，像雨霖铃，像……
　　“想什么？”徐离拉回南宫汐的思绪。
　　“没什么？”南宫汐摇摇头，继续道：“段大侠是雨霖铃的大儿子……太令人意外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秘密？”
　　徐离点点头。
　　所以，徐离当初才会要段昔非立誓不与自己为敌……是这样吧？
　　“玺，幸而我不是你的敌人……”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做徐离的敌人，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徐离凝视南宫汐，黑眸深不可测，“我的汐儿长大了！世事其实如此……物竞天择，弱肉强食，免不了阴险、残忍、冷酷。但是，汐儿，即便我负尽天下人，也不负你……”
　　南宫汐捂住徐离的嘴，摇摇头，“玺，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认为你是那样的人……”
　　徐离拿下南宫汐的手掌，语气低沉：“汐儿，为夫如果确实如此……阴险、残忍、冷酷！这样的我，你还会爱吗？”
　　南宫汐仰首，看入徐离的眼底，他的眼眸深处，隐隐约约闪烁不确定……从来令人仰望的他呵，竟会有不确定？
　　“玺，就算你是那样的人，我……我也认了！”
　　“即使为夫曾经伤害过你？也爱？”
　　记起初次发现他有侍妾，记起他怀拥落雪让她走，记起乍闻他大婚另娶她人，那些令人心碎的往事后面全都藏着他对她的爱，伤过，痛过，却也消了。
　　“嗯！”她应声轻微，却肯定。
　　“即使是很深的伤害，例如……”徐离顿住。
　　“什么？”
　　“汐儿，如果徐离从来不曾出现，你会不会爱上淳于玺？”
　　什么意思？莫非这个男人还在吃死人的醋？
　　南宫汐握住徐离修长的手指，坚定地说：“永远不会！”
　　“汐儿心思单纯，在原则立场方面，却从来不含糊。”徐离脸带欣慰的笑容，语气却像叹息：“为夫偏偏爱你这性子！”
　　“淳于玺是南宫家的仇人，我恨他！恨就是恨，不可能变成爱！”南宫汐轻抚徐离的脸，“不论你后来出不出现，都不会改变！”
　　“那么……”徐离轻捻南宫汐的耳垂，“为什么留下他的东西？”
　　“为什么？”南宫汐垂下睫毛，内心一片迷惘，“我也不清楚……也许，因为我与他毕竟成过亲……直到他死去，我不以他为夫，不曾守孝，不曾悼念……这么做，是为了令自己心安吧……”
　　徐离手指倏地一动，那枚小小的魏紫耳钉脱离南宫汐的耳垂，掉落进徐离的掌心。
　　徐离握拳，再展开，耳钉上镶嵌的细小红宝石全部脱落、碎裂，白金底座也扭曲了形状。
　　南宫汐讶然瞪着四分五裂的耳钉，说不出话。
　　“汐儿，忘记淳于玺！再没有那个人！你有我……汐儿，你有我就够了！”徐离紧紧搂住南宫汐，带着某种不寻常的热切。
　　从来只有他，好不好？
　　南宫汐回抱徐离，学他的样子，轻拍他的背，安抚他似的。
　　“汐儿，汐儿，没有你，为夫如何是好！”徐离在她耳边温柔低语。
　　“好肉麻……”南宫汐笑出声。
　　“是么？”徐离也笑了，“宝宝，叫一声夫君吧，好吗？你从来不肯叫！”
　　“不！我不！我们又没有成……”她扬起小下巴，斜睨他。
　　徐离倏地低头，吻住她的小嘴，直到彼此都透不过气来才含含糊糊地说：“不长记性的孩子，要怎样你才肯承认是我的妻……”
　　怎样？谁知道怎样？现在这种状况，承认或者不承认，有什么区别？
　　南宫汐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原本还有许多问题要问徐离的，例如：青寒山顶，宇飞少爷怎么又出现了？还有，夜晖的身份已经揭开，艾烨公主会怎样对待？还有，关于北兹与夏国的战事进程……
　　只顾缠绵，缱绻，什么都忘了。

　　第八十章 尘落

　　北兹与夏邻邦，数十年来饱受夏国武力侵扰。
　　十年前，夏国王对外宣称罢战。
　　十年间，夏国王子日渐成长。
　　夏国王子生性好斗，近几年没少骚扰邻国边境，北兹苦不堪言，好在三王子夫瑶勇武过人，卫戍边疆，尚能阻拦夏国蚕食的脚步。
　　不料，四王子于里权欲熏心，为争王位，引狼入室，青寒山一役，夏之辰成功杀死三王子夫瑶。
　　三王子一死，北兹国王悲痛不已，寝食不安，急忙向大乾七皇子讨计策。
　　两相会谈，达成共识：北兹夏两国交战势在难免，不如先发制人。
　　于是，北兹国王下旨，集结十万军队，立即向夏国宣战。
　　夏国王年老力衰，不富当年骁勇，寻思北兹背后有势力强大的大乾撑腰，未免忌惮。夏之辰傲然无惧，欣然应战。
　　风云际会，北兹与夏两国之战于十二月底爆发。
　　战争初起，北兹军队为前锋主力，全力攻夏，大乾军队屯兵其后，相机援助。
　　夏国人素来能征善战，又有强悍的夏王子为统帅，交战近一个月，灭北兹兵马逾五万，伤无数。北兹本不是军事强国，兵力急剧消耗，士气一蹶不振，节节败退，夏军一鼓作气，直入北兹国境，纵深十余里。
　　前线告急，北兹国王惊慌失措，赶忙请求大乾援军出兵。
　　北兹与夏交战以来，徐离率领护驾三千骑兵、五千步兵驻扎在距离边境线五十里的地方，观察战况。北兹国王求救，八千兵马不足以迎敌，徐离急召驻扎在大乾与北兹边境待命的二十万大军入北兹，火速开赴前线，迎战夏军。
　　至此，一场真正的大战展开了。
　　夏之辰是将才，徐离谋略过人。
　　夏军彪悍，大乾兵多将广。
　　战事进行到四月份，大乾军队推进夏国境内，夏军防线节节后撤，战场逐渐转移到夏国都炎城外围。
　　夏国王眼见无力回天，派遣使者求和。
　　徐离不置可否，交由北兹国王定夺，北兹国王多年来受夏国威胁，此时可谓扬眉吐气，立斩来使，旨令围城，一心要灭夏国。
　　徐离将围城的任务移交北兹军队，传令大乾军队撤后，屯兵休养。
　　炎城被围，不到两个月，日渐粮绝，夏国王年老之人，忧急攻心，一病呜呼。
　　父亡，夏国王子悲痛愤慨，领五千精兵，冲出城门，杀入北兹阵营，逢人便砍。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北兹军队终于不敌，狼狈后退到大乾军队营地，寻求救援。
　　徐离早有戒备，严阵以待。
　　夏军尾随北兹败军，中大乾军队埋伏，两军恶战，夏军败。
　　夏之辰杀出重围，领着数十名亲兵逃往炎城。
　　徐离在夏之辰必经之路安排了伏兵，堵住前路，追兵随后而至，截断退路。夏之辰前无门后无路，苦战良久，伤人无数，饶是骁勇善战之将，终非神人，战至力竭，死于大乾士兵乱棒刀剑之下。
　　随后，徐离率领部将攻打炎城，顺利占领夏国都城。
　　至此，夏国灭亡。
　　北兹国王闻捷报，欣喜若狂，携艾烨公主亲往炎城，犒劳两国军队，商谈夏国土安置问题。
　　六月中旬，北兹国王和艾烨公主尚在赴炎城途中，徐离留下二十万兵马驻守炎城，自己亲率八千护驾士兵和所有侍卫，带着南宫汐，撤出夏国，打道回大乾。
　　快马疾驰，半个月后，徐离和南宫汐回到了长安。
　　再过一个月，南宫汐听说：
　　驻守炎城的大乾守军扣押北兹国王，挟君王令天下，挥师直入北兹国都，占领整个北兹国土。北兹国王沦为阶下囚，惶恐不已，愿降国为郡。
　　于是，北兹与夏两国国土一并划入大乾版图，成为大乾北部两块行政区域。
　　随后，北兹降王及其子女被押送到长安。
　　乾安帝亲自接见降王，婉言安抚，封为拓疆侯，赐宅第，令居长安。东都王妃艾烨公主沦为降国公女，不宜再侍奉东都王，乾安帝旨令遣嫁他人。
　　艾烨公主二度出嫁，夫婿是原东都王副总侍卫长夜晖。
　　青寒山一役，夜晖被雨霖铃重创，功力损失过半，自认担不起副总侍卫长之职，请辞，东都王不允，赐文职，掌刑部。
　　青寒山事件过后，天下遍传：无焰宫乃是朝廷创立，旨在以武制武，震慑武林豪杰，而武功绝世神秘无比的无焰宫主淳于玺亦即当今七皇子殿下。
　　消息传开，江湖震惊。
　　七皇子就是淳于玺，淳于玺夫人南宫汐也就成了七皇子妃，对此，乾安帝不见发话，想来默认了这门婚事。
　　至于东方龙，据说他跳下青寒山崖，如虹在身后紧追不舍，无路可逃之际坠落万丈深渊，侥幸不死的话，只怕也形同废人。
　　而雨霖铃和段昔非、东方清泉呢，青寒山一别，南宫汐很久没有再见他们。
　　九月深秋。
　　回风萧瑟，太湖碧波泛寒。
　　南宫汐跪在家族陵园里，上香，叩拜，祭奠父母在天之灵。徐离也以女婿的身份虔诚祭拜南宫起夫妇。
　　父母的墓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墓，那是……大弟南宫泽的最后栖身之地。南宫汐低下头，看着握在手里的金项圈，眼前浮现项圈主人可爱的小脸……心，登时痛无可抑。去年，她不远千里寻弟，谁知弟弟竟沉睡在离家咫尺之遥的太湖里，一年多了……
　　还在北兹时，徐离几度审问丘儒生，丘儒生招架不住，终于透露：南宫家草屋失火前，南宫泽已经被杀，凶手是东方龙，被害原因是偷听到东方龙与丘儒生关于烧毁南宫世家别院和草屋的密谈。
　　原来，南宫世家遭的第二、三场火，全是东方龙所为。原因不外乎东方龙有意将南方地区的掌控权亲自抓在手里。至于谎称无焰宫作案诱骗南宫汐前往无焰宫寻仇，一来是为了推卸自身罪责，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传说淳于玺练《羽化七重》近不得女色，正好可以利用南宫汐试探究竟。
　　最后，丘儒生招供：南宫泽的尸首就抛在太湖里。
　　南宫汐万万料想不到，表面一派长辈亲和的东方龙——竟是包藏祸心的仇人！
　　审讯得出结果，徐离随即派人前往太湖打捞南宫泽遗骸，果然在距离草屋不远的湖底寻到一具小小白骨，一个金项圈。项圈是南宫泽贴身之物，无可怀疑，他离开了人世。
　　南宫泽的尸骨打捞出来后，埋葬在父母墓边，魂魄归依，终于入土为安。
　　从炎城回到长安不久，南宫汐和徐离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家乡祭奠父母弟弟，同来的还有继母韦氏和两个弟弟妹妹。
　　韦氏母子三人被徐离派人从济南接到洛阳，衣食住行样样俱全，却始终问不出恩人是谁。从洛阳再回家乡，乍见继女嫁了人，贵婿是当朝七皇子、东都王，一线灵机，终于想到庇护他们母子的人是谁，满心除了敬畏就只有欣慰和喜悦，后来听说大乾七皇子居然就是无焰宫主淳于玺，不免吃惊、惶惑、畏惧，不知如何是好。
　　南宫汐简单对继母解释了宗政恕之死父亲为保全家人自焚庄院的原委，至于徐离假扮淳于玺的事，那是不能揭穿的秘密，交代起来不免含含糊糊。
　　好在韦氏是心思简单之人，听完南宫汐的解释，没有多少想法地接受了。
　　韦氏年青守寡，在娘家人热心张罗下，续弦于当地一个商贾，其人家境殷实，前妻去世年余，膝下无子无女，见韦氏带来一双儿女，倒也欢喜。
　　继母下半生有了着落，南宫汐也安了心。
　　死去的人不可追，活着的人仍然要过日子。
　　短短一年光阴，沧海桑田。
　　天下，似乎风平浪静了——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第八十一章 梧桐夜雨

　　北兹与夏并入大乾版图，乾安帝重新划定疆界，设六郡，一一分派都护和府尹。因是新近征服之地，由此实行军管，武官都护为正，文官府尹为辅，协同辖治。
　　都使从二十万征北大军中挑选能力卓越的将军加以委任，府尹则通过科举选拔委派。
　　北兹与夏归属大乾是七皇子的功劳，乾安帝于是将六郡都护的挑选与委任权全部交由徐离。
　　北兹与夏归属不久，太子奏请征讨西狄。
　　西狄乃游牧民族，四处迁徙，时有抢掠来往商旅及边民财物行径，以致人心惶惶，毕竟也是祸患。
　　太子上奏征西，乾安帝暂压不表，西狄人暗里探得消息，知大乾太子有意进犯，大惊，联合周边数国，集结三十万铁骑，驻扎在大乾边境，严阵以待。
　　胡兵大军压境，太子再奏，请战，乾安帝允了。
　　当年十一月，太子率领五十万兵马，开赴西疆。
　　西狄人善骑射，太子领兵对敌三月，劳而无功。
　　期间，乾安帝抱恙，常思天伦之乐，不时召七皇子入宫，朝政大事，也多有倚重。
　　满朝文武不乏阿谀之辈，看见七皇子深受乾安帝宠爱，多有奉承；与太子有亲戚故旧之交的，则不免生未雨绸缪之意，暗里修书远递边关，请太子返朝。
　　太子接到秘信，遣使五百里加急上奏，言身患急症，恐将兵不力，延误战机，且惭愧屡战无功，情愿让贤，恳请朝廷另调得力将帅接替自己。乾安帝接到太子奏章，斟酌不答复，太子等候无果，心急，又一封快信递回，请求息战退兵，乾安帝动怒，下圣旨，勒令太子在边关将养病体，又加派数名大将协战，不胜不还。
　　太子不得已，长驻边关，与西狄的战争转为持久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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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雨随风潜入夜，梧桐新叶。
　　他穿过回廊，进入寝宫，掀开帷幄，走近大床。
　　床上，一个雪肤花容的少女正在安睡。
　　四壁，夜明珠发出柔和的亮光，映照在少女纯净如孩童的肌肤上，晶莹洁白——绝世无双。
　　安息香在鼎里焚烧。
　　少女静静躺卧，丝毫不受外界干扰，他忆起记忆里某一个景象：
　　也是如此衣白如雪、肤白如雪、长发乌黑、眉睫乌黑的她，静静躺在溪水里，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水中仙子，轻灵、洁净、柔弱……足以触动最冷硬的心肠。
　　他在床边坐下，屈起手指，指背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柔滑，细致，不可思议，撮一绺她的秀发，放在鼻端，清香如莲。
　　肌肤胜雪，秀发如云，倾城花颜。
　　如此可人的生命，几乎随风逝去……许多人都不清楚，中软酥散不及时服下解药导致毒性发作的人是夭寿的，能救回一命最多也活不过五年，原先的他……也一无所知。
　　幸而，有圣元果。
　　“宝宝，你会长长久久活下去……若是没了我，你会活得开心吗？”
　　“……不……”她呓语。
　　他愕然。
　　“……不要……吵……”她嘟哝，缓缓睁开眼睛，双眸清澈，眼神迷茫，恍惚了一会儿，视线凝定他的脸。
　　“你回来了……”她爬起，投入他胸怀，惊喜、依恋。
　　“吵醒你了？”他环抱她，柔声问。
　　“没……我在等你……不知几时睡着了。”她微微羞赧，竭力睁大的眼睛里写着睡意。
　　他低笑，抱着她一同躺进被窝。
　　无欲则刚！这——是修练《灵霄心法》的要旨。
　　而他，还是动了情！
　　万劫不复！
　　“我们真的成了夫妻，多么不可思议……”她在他怀里喃喃低语。
　　“对不起……不能再给汐儿一个婚礼。”
　　“没有关系……”她打个呵欠，含糊地说：“我是淳于玺的妻子……天下皆知……你现在不正是淳于玺吗，我们成过亲了……”
　　“是的，我们成过亲了！”他轻抚她如画的眉目，“汐儿，再给我一些时间，从此以后，我们做真正的夫妻……”
　　她捂住他的嘴，“我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这样很好了，真的！”
　　他亲吻她的手心，拉开，握在掌中，“傻丫头，夫君想要给你的……不止这些，知道么？”
　　她晕红脸，轻摇头。
　　“汐儿，汐儿……”他抱紧她，呼吸急促，几乎不顾一切。
　　“玺……你不可以……会走火入魔……”
　　“别老记着雨霖铃的胡说八道！”他呼出一口热气，平稳气息，“我不会走火入魔……”
　　“那么，会怎样？”她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盯住他。
　　“不会怎样！”他哑声道。
　　“又骗我！”她噘起小嘴，别开脸。
　　“真的。”他侧卧，单手支着下颏，另一只手则抚弄她戴着姚黄耳钉的耳垂。
　　“才怪！”她哼哼。
　　“汐儿……”他叹息。
　　她转回脸来，弯弯的嘴角勾出动人笑容，“跟你闹着玩儿的，你不说也没有关系。”
　　“真的不会怎样。”他抚上她的脸，“前阵子兼并北兹和夏国，父皇交代许多善后工作，这阵子父皇微染薄恙，嘱托我辅政，过阵子忙完就好了。”
　　“陛下早就打算兼并夏国和北兹，所以才让你与艾烨公主成亲，陪她归省北兹……是吗？”她迟疑地问。
　　“夏国王子一直图谋吞并北兹，起初试图通过联姻达成目的，艾烨公主的几个未婚夫莫名其妙死亡便是出自他的暗害，夏国势力一旦扩张，将对我国北部地区造成极大威胁，北兹送公主和亲，正中父皇心怀，因此将计就计，取了夏国。夏国土不与大乾接壤，治理不便，取北兹也是势在必行。”他解释。
　　她对政治军事一窍不通，无意细究，感叹道：“艾烨公主……其实可怜。”
　　被当作筹码的女人，是很可怜。
　　“得到夜晖，她不可怜。”他轻浅地说。
　　“夜晖爱她？”她惊奇。
　　“唔。”他无意谈旁人，轻捻她那只空空的耳垂。
　　自从摘下那枚魏紫耳钉，她的这只耳垂，再没有戴上任何东西。她的两只耳垂上，只有一朵姚黄，惟一的一朵。
　　“汐儿，你是我的魏紫，惟一的。”他轻轻、轻轻地问：“汐儿，汐儿，你的姚黄是谁？”
　　她睨他一眼，不语，脸却凑近，轻轻啮咬他的嘴唇，眉眼弯弯，笑容魅人。
　　她是个单纯的女子，单纯地爱他，单纯得令他心疼。
　　他愿意挥剑造就一个纯净安全的世界，永远保有她，永远保有她的爱……他们的爱。
　　“告诉夫君……是谁？”他捧住她的脸，拉开一点距离，鼻息轻拂她的脸颊，执意索要答案。
　　“你知道的……”她的手指细细抚过他的面容，轻轻喘气。
　　“我要你亲口说……说吧，宝宝。”
　　“你……是你！只有你！”她声音喑哑，眼眸波光迷离。
　　如此芳华。
　　痴心无悔。
　　柔情溢满心窝。
　　情人之间的海誓山盟，说上千遍万遍，听上千遍万遍，也不厌倦。
　　他要她完完全全属于他，不论口舌、心灵还是身体。
　　不会等待太久。

　　第八十二章 生日

　　清明谷雨，牡丹花会。
　　四月初九日，南宫汐生辰。
　　这日，徐离与南宫汐从京城回到洛阳郊外牡丹谷农庄，享受只此二人的世界。
　　满园姚黄烂漫，王者风华，国色天香。
　　向晚，余晖斜映。
　　后院，花间，一领竹席，一桌美酒佳肴，一双俪影，席地而坐，对酌庆生。
　　南宫汐喝完第二杯酒，向徐离照了照杯，得意洋洋，“玺，我的酒量有进步了。”
　　徐离含笑凝睇，须臾，轻喟：“过了今日，汐儿二十岁了。”
　　南宫汐歪头看徐离，睫毛扑闪，“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王君可是此意？”
　　徐离勾勾她的鼻子，揽入怀中，“我的小丫头才刚开始长大，就担心变老了。”
　　南宫汐揉揉他的鬓角，扑哧一笑，“人都要变老，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汐儿的确不须担心。”徐离说得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
　　徐离笑而不答。
　　“说不说？说不说……”南宫汐两手插到徐离肋下，挠他痒痒——即使明知这个男人根本不怕这一招。
　　某人的确不怕挠痒痒，不过嘛……
　　“啊……”南宫汐低呼一声，人已经躺倒在竹席上……徐离的身下。
　　还好，周围牡丹花朵掩映，不至于教侍卫或奴婢们看见他们放肆的行止。
　　“啊！”不知道哪里也传来一声短促而低微的惊叫。
　　徐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过桌上的酒杯，掷出去——
　　“哎哟——”
　　一声痛叫。
　　一个女子从园子边缘一棵大树上掉下，半空里连翻几个筋斗，狼狈落地。
　　隐蔽在暗处的侍卫在女子未落地之前已经扑过去，包围住她。
　　“南宫汐，我大老远跑来看望你，你这么待我？”被侍卫包围着的女子扬声大叫。
　　闻其声，是……洛依依？
　　去年，还在北兹时，南宫汐服食圣元果清醒后，心想自己的身份已然揭破，而洛依依还因此身陷囹圄，于是请求徐离释放洛依依。徐离依言遣人回国，释放了洛依依。在徐离和南宫汐返回长安之前，洛依依已不知所踪，不想今日会在这里出现。
　　南宫汐扶着徐离的手肘坐起身，看清楚那名女子的面貌，果然是洛依依。
　　“玺，是洛姑娘，叫侍卫们住手吧。”
　　“把人带过来。”徐离吩咐侍卫。
　　洛依依狠狠白侍卫们几眼，施施然走到桌前，屈膝福一礼，口气哀怨：“尊贵的七皇子殿下，东都王君，虽然您已经不是我姐夫了，可也不该如此对待曾经的小姨子吧！”
　　徐离置若罔闻。
　　“洛姑娘来拜访王君吗？”南宫汐开口问她。
　　“我来看你！欢不欢迎？”洛依依上下打量南宫汐，神情颇为复杂。
　　南宫汐莞尔，指指身旁，“洛姑娘请坐，今日是我的生辰，你来了，正好……”
　　“今天是你的生日呀？”洛依依一屁股坐下，“还真是巧，可惜我没有带礼物，不过，既来之……我不客气了。”
　　“不必客气。”
　　洛依依果真不客气，或许也是饿坏了，接过小紫小绿送上来的碗筷，风卷残云似的，眨眼之间把桌上菜肴扫去近半，末了满意地叹，“好久没有吃得这么好，这么饱了。”
　　“洛姑娘，你大吃大喝，不怕有毒呀？”小紫小绿已经由昔日的小丫头长成大姑娘，调皮性子可没变。
　　“东都王武功盖世无双，怎么可能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法对付小女子！要真用了，洛依依也只好自认倒霉咯！”
　　小紫小绿忍不住笑。
　　南宫汐抿抿嘴，“一别年余，洛姑娘这一向去了哪里？”
　　“我回了一趟昆仑山……”洛依依抬眼望天，好一会儿，目光才垂下，“没想到段昔非是我师父的儿子，师父还收了东方清泉为徒，段家千金没事跟到昆仑山上……仙灵门我呆不下去了，于是到江湖上闯荡，我和你毕竟相识一场，许久不见……怪想念的，就跑来看看。”
　　“洛姑娘肯来，我很高兴，以后再来，直接叩门就好，在树上躲迷藏只怕遭误会，误伤了洛姑娘就不好了。”
　　“小女子害怕东都王君不待见嘛！”洛依依瞄一眼徐离，耸耸肩，“幸而东都王妃念着我们旧日情分，远在万里之外还记挂我被人关押之事，这份恩情我记着！”
　　徐离轻拥南宫汐，当洛依依无形似的。
　　寒暄一阵，茶水点心换了几趟，洛依依打了个饱嗝，站起来，“好了，我就不多打扰东都王君了！南宫汐，改日你有了闲暇我再单独拜会你罢！今儿多谢你的寿宴，再见咯！”
　　“我们很快便要上京城，洛姑娘到时再到我们府里玩。哦，还有，你姐姐艾烨公主也在京城里，她……”
　　“我知道她又嫁人了，我也知道先前是怎么一回事……罢了！不说了！我走了！”洛依依蹦出老远，很快消失踪影。
　　快两年了，洛依依还是老样子。
　　“原来清泉他们去了昆仑山，雨霖铃竟收了清泉为徒……”南宫汐回想起青寒山顶，雨霖铃与东方龙内讧，双方殊死相搏的情景，不禁觉得不可思议。
　　而，昔日互为亲戚的姐妹，如今成了仇人之女，再相见，彼此该如何面对？
　　“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不必理会那些人，那些事。”徐离酌了杯酒，递给南宫汐，“为夫再敬汐儿一杯。”
　　第三杯酒下肚，南宫汐晕乎乎起来，只觉得眼皮沉重，眼睛几乎睁不开，身子更是慵懒发软，再也坐不住，整个人歪倒在徐离怀中。
　　“玺，我醉了，你……你是故意的。”南宫汐仰头看着徐离幻化成两张的面孔，咕哝。
　　徐离俯在她耳边，口气得逞：“汐儿说对了……为夫确是故意的。”
　　炽热的气息拂在颈边，酥酥，麻麻，痒痒，南宫汐瑟缩一下，忍不住咯咯笑。
　　徐离双眸幽幽暗暗，蓦地拦腰抱起她，走回屋里，直入浴室。
　　浴室里，已经放好一池温香清水。
　　“玺，你怎会知道我想洗浴……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能看到人脑子里去……”
　　“丫头，夫君帮你洗，好不好？”
　　“好……”她应得爽快。
　　“真的醉了。”徐离低喃。
　　“什么？”
　　“乖乖的，不许乱动，夫君为你宽衣。”
　　衣裳褪尽，俩人一起沉入浴池，灯影混着水汽，浴室氤氲一片。
　　南宫汐靠在池沿，手指划过面前徐离结实的胸膛，模糊记起：俩人还是第一次在浴池里□相向。
　　即使亲昵没能更进一步，他们也早已熟悉彼此的身体。
　　徐离的身体像他的脸一样，完美无暇。
　　她恍恍惚惚，凑近他的胸膛，一寸寸抚摸，亲吻。
　　酒乱性情……咳，古话都是这么说的，事实也如此。
　　“玺……”她双手穿过他肋下，抱住他的背，下意识摩挲，嘴里呢喃：“我给你擦背好不好？唔……我还是第一次给你擦背呢……好奇怪，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以前做过同样的事……”
　　徐离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勾起她的下巴，深深吻住她。
　　直到无法呼吸，气喘吁吁地分开。
　　他以拇指摩挲她滟潋红唇，声音沙哑：“汐儿，今天……就今天吧……”
　　“今天……什么？”她茫茫然。
　　“让夫君爱你。”
　　他的手抚过她雪白修长的腿，落在其间，轻柔揉搓，浅浅试探。
　　她倒抽一口气，头猛地后仰，无限酸软，莫名渴望。
　　“……好么？”
　　“嗯……”她无意识地应。

　　第八十三章 誓言

　　香罗帐，灯影摇摇欲坠。
　　晚来烟，夜来雨，是它酿就春色。
　　他将她放在床上，沉重的躯体跟着压下。
　　修长手指滑过柔嫩的肌肤，轻浅试探神秘的花心。
　　她一颤，蓦地睁大眼睛，低呼：“不……”
　　“嘘……宝宝，别担心，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不，不要……玺，你快停下。”她惊慌。
　　他停止动作，眼底暗火跃动，声音喑哑蛊惑：“汐儿，我不想再等了。你可知道，每天每夜看着你，抱着你，却什么也不能做……是多么痛苦的事情……让我爱你，好么？”
　　她定定凝视他，无限矛盾与挣扎。
　　“汐儿……”他轻柔亲吻她的眼角。
　　清香弥漫，柔情萦绕，渴望泛滥。
　　她不由自主阖上双眼。
　　他温柔摩挲……
　　雨霖铃说：习武者走火入魔，要么功力尽失，要么丢失性命，练《灵霄心法》的人么……
　　“不——”她乍然清醒，急促地喊，抵住他的身躯，坚决摇头，“不要！不要！”
　　“丫头，你不是醉了么？”他松开她，无奈叹息。
　　“你也看到了，我的酒量忽然变好了。”她爬出他的怀抱，卷进被窝，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伸臂，将她连同被子拨进怀里，“汐儿，汐儿，你于心何忍？”
　　她柔柔抚摸他的脸颊，“玺，给你，我心甘情愿，可我不要你有任何意外，除非……你告诉我实话。”
　　“我的汐儿真的长大了。”他点点她的红唇，“睡吧。”
　　“玺！”她不依地叫。
　　他放松躯体，阖上双眼，躺卧的姿态优雅无比。
　　“徐离——”她爬上他的胸口，轻拍他的脸，“你告诉我，告诉我！”
　　他扬起长长的睫毛，眼眸闪过邪魅的暗光，“汐儿，你现在若还不想睡……今夜，我们都不睡了罢。”
　　他的威胁有效。
　　她嘟哝几声，翻身躺下，不再逼问。
　　可是啊……睡不着，睡不着。
　　她瞪着罗帐顶，往事幕幕……光阴倏忽，距离他把她救回农庄，快两年了，他们相恋厮守，也快两年了。
　　“玺，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她靠近他颈窝，轻言细语。
　　他闭着眼睛，嘴里应道：“汐儿，我不是你的恩人！我……只是你的爱人！”
　　是啊，爱人！
　　世间女子千千万万，他惟独对她动情，这——是上天对她的恩惠！
　　她轻嗅他不绝于缕的体香，一些淡薄了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玺，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吗？”
　　“第一次？”他半睁眼睛，从半垂的睫毛后看她，“当时，汐儿躺在水里……”
　　“不对！我们第一次相遇不是在溪水里，你再想想！”
　　他顿了顿，“哦……在哪里？”
　　她存心吊胃口，停顿好久，才说：“东都闹市上。当时，你的车辇经过，有个孩子把我推倒在你车前……想起来了吧？”
　　“原来，那个丑丫头是汐儿假扮。汐儿当时若现出真面目，夫君就不抓那孩子了……改抓你！”他微笑。
　　她轻敲他的肩膀，“这——就是号称最温和最优雅的大乾七皇子的真面目吗？”
　　他握住她的手，“汐儿，你是我的劫，我早该认了的……”
　　“玺，我……我第一次看见你，也早就认了。”她热切回应。
　　“告诉夫君，今生今世，你只爱夫君一个。”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低吟。
　　“即使我们只能一辈子这么过……汐儿也无怨无悔，不离不弃？”
　　“嗯！无怨无悔，不离不弃！”
　　“小傻瓜，你就不想……夫君更加疼爱你么？”
　　“我……”她声音微不可闻，“我……想的，可是，玺，我更想与你一起……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汐儿——”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选择爱你……我从不悔。”
　　“我也是……”
　　“记住我们的誓言——不离不弃！”
　　“是的，不离不弃！”
　　枕前发遍千般誓，终于，心满意足睡去。

　　第八十四章 游遇

　　第二日上午。
　　南宫汐与徐离相携漫步东都花市，赏牡丹。
　　徐离身为东都王，容貌又太过俊美，为了不至于引人注目，特意戴上人皮面具，倒也无人瞧出端倪。南宫汐呢，头上给扣一顶纱帽，说是遮掩容貌，不如说是遮阳——四月的阳光，足够强烈了。
　　诗云：洛阳地脉花最重，牡丹尤为天下奇。
　　姚黄魏紫豆绿墨撒金白雪塔铜雀春锦帐芙蓉烟绒紫首案红火炼金丹，绚丽娇艳，秀韵多姿，雍容华贵，倾城倾国。
　　果然是：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珊瑚挂镜烂生光，平头奴子提履箱。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
　　一个年轻女子兀立在一盆姚黄前，旁若无人地吟哦。
　　一名年轻男子上前，皱眉不悦：“在家里疯得还不够？跑到外面丢人！”
　　南宫汐闻言注目，女子与男子的形貌与声音都不陌生，是——凤仪与东方沧浪。
　　“干你何事？”凤仪也皱眉叫唤，“你们东方世家如今是破落户，你现在吃我们凤家的，住我们凤家的，用我们凤家的，乞丐一般的人，有什么资格管我！”
　　“贱人……”东方沧浪怒骂。
　　凤仪张开十爪往东方沧浪脸上扒，恨声道：“恶徒，薄幸郎，你骂我，你骂我！凭什么……”
　　“疯妇，要疯回去疯！你以为我想出来找你么？你以为我想看见你么？”
　　“有本事你走呀！离开凤家！你们东方世家被无焰宫灭了，你如丧家之犬赖在我家乞食，还妄想耀武扬威！”
　　凤仪疯病似乎痊愈了，言行举止却不再是往日那个绰约美人。
　　俩人吵闹不歇，路人纷纷停驻，围观，指指点点。
　　东方沧浪恼羞成怒，一手捂住凤仪的嘴，一手扭住她的双手，拖了人就走。
　　“唔唔唔……”凤仪拼命挣扎，终究抵不过东方沧浪的力气，跌跌撞撞跟着。
　　俩人迎面而来，从南宫汐和徐离旁边经过。
　　南宫汐转头，看着俩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想起自家遭的火灾，想起死去的弟弟。东方世家成了深恨的仇家，东方沧浪是仇人之子，然而……毕竟冤有头债有主。
　　“玺，刚才凤仪说，无焰宫把东方世家灭了？”南宫汐转头问徐离。
　　徐离点头，“东方龙坠下山崖后，无焰宫趁势灭了东方世家，清除东方龙势力，东方沧浪躲在凤家，因此避过此劫。”
　　“你打算怎么做？”
　　“汐儿意下如何？”
　　南宫汐微微蹙眉：“他们……毕竟父是父，子女是子女。”
　　“江湖习气，父债子偿，父仇子报，汐儿不担心后患无穷么？”
　　“一切都是东方龙做的，他以及东方世家已经付出代价了。”
　　徐离轻揽南宫汐入怀，“不用为此劳神，东方龙活着的子女仅有东方沧浪及东方清泉，只要他们不轻举妄动，我不会怎样。”
　　“玺，谁说你是个冷酷的人呢！”南宫汐摸摸徐离戴着面具的脸，“我们回去吧，我……我还是喜欢看你本来的样子。”
　　“汐儿想看为夫的脸，有何难。”徐离抬手，想要取下面具。
　　“别……”南宫汐赶紧阻止徐离，想起百姓看见他的车驾都会围观发痴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们回去吧。”徐离牵住她的手，回身往王府方向走。
　　“玺……”南宫汐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徐离俯在她耳边，轻语：“汐儿说得对，为夫也喜欢看你真实的模样。”
　　一路跑回王府，进了门，她扯下他的面具，他摘下她的纱帽，相视而笑。
　　“王君，娘娘。”立刻有人过来行礼。
　　南宫汐循声看去，是凝碧。
　　兼并夏国和北兹不久，徐离做主，将凝碧许配给总侍卫长如虹，俩人于上年十月成亲，之后凝碧一直留在洛阳东都王府里。
　　“凝碧姐姐。”南宫汐挽住凝碧，上下打量一会儿，目光凝定她显粗的腹部，“数月不见，你胖了。”
　　凝碧笑笑，有些羞涩的样子。
　　南宫汐奇怪又好笑，“凝碧姐姐害什么羞呢？”
　　徐离忽然开口：“汐儿，让凝碧陪你回寝宫，我到大堂那边看看。”
　　“呃……好。”南宫汐顺口应，视线胶着徐离翩然走开的背影，良久不移。
　　“一会儿又能见面了，娘娘还如此恋峦不舍？”凝碧恢复常态，取笑南宫汐。
　　南宫汐收回目光，看着凝碧不纤细的腰肢，一线灵光，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原来凝碧姐姐乃是……恭喜！恭喜！总侍卫长要添后了。”
　　“娘娘越来越调皮了！”凝碧笑道：“属下才盼着抱小王君和小郡主呢！”
　　南宫汐笑笑，不语。
　　凝碧又道：“王君很喜欢孩子，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别提多高兴哩！”
　　南宫汐还是不语。
　　徐离是最好的情人，丈夫，也一定会是最好的父亲。
　　然而呵……

　　第八十五章 闲谈

　　在东都住了几天，乾安帝遣使召徐离进京。
　　南宫汐和徐离于是从东都回到京城。
　　回长安第三天，午后，洛依依上门拜访。
　　南宫汐吩咐侍女于后园牡丹丛小亭子里摆上香茗和精致点心，邀洛依依对坐闲谈。
　　满园牡丹姹紫嫣红。
　　侍女从亭外阶前一路铺到远处。
　　四周，侍卫潜伺。
　　洛依依左顾右看，笑道：“果然不愧皇家排场！南宫汐，东都王究竟是把你捧在手心怕冻了含在口里怕化了还是不放心我呢？”
　　南宫汐轻啜一口茶，“王君晓得洛姑娘对我毫无敌意，他只是习惯如此。”
　　“我与艾烨姐姐互为姐妹，你又伪装成宇飞少爷诳骗我，还有，淳于玺与我师父有杀子之仇，我本应恨你气你才对！”洛依依口气愤慨不甘又无奈。
　　“我很抱歉以宇飞的身份面对你，可，当时也由不得我自己。”
　　“南宫汐，如果你是宇飞少爷，会不会喜欢我？”洛依依一双狐狸眼盯着南宫汐。
　　南宫汐险险失笑，记忆倏忽飘回宇飞少爷奋不顾身掩护“淳于玺”那一幕……青寒山一战，宇飞少爷香消玉殒，其人如何，无从了解，问徐离，他简单解释：死去的“宇飞少爷”是一名王府少年侍卫易容而成，至于淳于玺那位男宠，不清楚。
　　“讨厌我便直言罢，不必遮遮掩掩。”洛依依撇撇嘴。
　　南宫汐微笑，“我很喜欢洛姑娘……”
　　“真的？”洛依依脸泛喜色。
　　南宫汐点点头，“洛姑娘是性情中人，就跟妹子似的……”
　　“停——”洛依依不满出声，“什么叫‘就跟妹子似的’！我比你大了快两岁，要像也该像个姐姐……”
　　南宫汐迳自喝茶，由洛依依嘀咕唠叨去，直到她停了嘴，才问：“洛姑娘来京，住在哪里？”
　　“我姐姐那里。”
　　提起艾烨公主，南宫汐不由心绪波动，“艾烨公主过得好吗？”
　　洛依依耸耸肩，“应该好吧，现在这位姐夫对她还算体贴。哼，我当初就该拦着不让她嫁给大乾皇子！两国和亲……哪有什么好姻缘！”
　　“涉及国事，怎由得艾烨公主！”南宫汐感慨。
　　如徐离，不也得遵照乾安帝旨意，娶北兹公主，灭夏与北兹。
　　弱者，从来受强者欺压。
　　所幸，乾安帝不再反对她以妻子的身份留在徐离身边……奇怪，乾安帝的态度怎么转变了？
　　“哎……”洛依依唤回南宫汐的神思，“姐姐那人死心眼，我跟她说现在这样挺好的，她就是……不说她了！南宫汐，你很幸福吧？”
　　南宫汐点点头。
　　“我以前不知道，最近才听说，东都王练的是我们仙灵门绝学《灵霄心法》。仙灵门失传这门武功好久了，不曾想落入皇宫。我听师父提到，练这门武功的人……哎，你们圆房没有？”
　　洛依依一个大姑娘，这话可问得毫不忸怩。
　　南宫汐不想回答。
　　“不好意思说呀？”洛依依诡秘地笑，一把抓过南宫汐的手，五指扣住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小紫小绿急掠过来，一边喝问一边拉开架式。
　　洛依依摆摆手，“不用紧张，不用紧张，本姑娘不过给你们王妃娘娘号号脉，不必如临大敌！”
　　“没事，你们下去吧。”南宫汐让小紫小绿退下。
　　小紫小绿神情犹豫，磨蹭一会儿，退出亭子，立在阶前。
　　洛依依手指搭着南宫汐脉门，装模作样一会儿，说：“你怎么一点内力都没有了？”
　　南宫汐收回手。自雨霖铃吸尽她的真气后，徐离坚决不许她重修武功，现在的她——十足一个弱女子。
　　“青寒山上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我知道……唉，毕竟是我师父……原来你们还没有……”
　　洛依依吞吞吐吐，话儿让人摸不着头脑。
　　“洛姑娘想说什么？”
　　洛依依摇摇头，“我没什么好说的，或者你也可以当我是胡说八道。好了，谢谢你的招待，我走了，有空我再来……”
　　南宫汐拉住洛依依衣袖，“请洛姑娘明言！”
　　“东都王回来了……”洛依依目光凝定远处，喃喃出声。
　　南宫汐不转眼，不松手。
　　洛依依挫败，“这都骗不到你！哎，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好奇嘛？”
　　“不能！”
　　“晚了，我姐姐会等我，我真的要回去了，以后再告诉你好吧？”
　　“你今天不说，没有以后了！”
　　“哎呀！南宫汐，你越来越厉害喽，我怕了你了！放开我，我说……”
　　南宫汐放开洛依依。
　　“我说什么呢？我真没说的，我走了……”洛依依一跃而起，蹦出亭子，竟要溜之大吉。
　　南宫汐拍拍掌，吩咐侍卫，“拦住她！”
　　众侍卫霎时从隐蔽处现身，团团聚拢，堵住洛依依的去路。
　　“南宫汐，你如此对我！”洛依依面对侍卫铜墙铁壁似的包围圈，回身，瞪眼，大叫大嚷。
　　“我只想听洛姑娘未说完的话，你说了，自然来去自如。”南宫汐悠然立在亭子里，浅淡地笑。
　　“果然是近墨者黑……”洛依依嘀咕，走回亭子里，“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嘛？”
　　“我想知道，练《灵霄心法》……走火入魔会怎样？”
　　“怎样哦？我不清楚。不过……有个禁忌我倒是听师父说过。”
　　“告诉我！”
　　“有什么好说的，你不也清楚吗，否则为何至今不圆房！”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如此古怪的武功？而，如此古怪的武功为什么……偏生由徐离来练。
　　“我哪里知道为什么！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好了，我可以走了吧？”
　　南宫汐轻挥手，兀自出神。
　　洛依依耸耸肩，走了。

　　第八十六章 端午

　　端午，食粽子，竞龙舟，已成风俗。
　　这年，乾安帝龙心欣悦，以朝廷名义命令王侯将相组队竞龙舟。
　　东都王府也奉命参赛。
　　端午日清早，渭水河面两岸彩旗飘扬，锣鼓喧天。
　　王公贵族端坐在扎在河岸的帐子里，平民百姓沿堤站立，观赏竞赛，上下同乐。
　　乾安帝的金帐扎在正中高地，视野绝佳。
　　太子在外将兵，亲身到不得，因此，毗连金帐右侧的位置，乾安帝将之赐予东都王，其余皇子王爷的彩帐左右依次排列开去。
　　因是玩乐，各人都携了内眷，南宫汐也随同徐离而来。
　　南宫汐还在太湖边生活时，年年端午龙舟赛得那叫一个热闹，看得多了，并不稀奇，倒是王府里呆久了，到渭水边上踏青散心更引人一些。
　　公侯贵宦一一坐定，龙舟蓄势待发，乾安帝姗姗而来，坐定须臾，掌管赛事的官员宣布开始。
　　登时，彩旗飘飘，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龙舟手齐齐划桨，奋力抢夺先抵终点的彩头。
　　竞赛地点选在渭水一段波平宽阔的河面，龙舟从彼岸出发，终点在乾安帝等贵人所在的此岸。
　　龙舟越划越近，最前面的是东都王府的龙舟。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王府要赢喽！”小紫小绿迫不及待拍手欢呼跳跃。
　　东都王府龙舟手俱从精通水性的侍卫里精选出来，不仅孔武有力，且配合默契，因而脱颖而出。
　　“还没比完呢！”在东都王帐子里占了一席之地的洛依依拈起几上的苏式细点，放进嘴里，含糊出声。
　　洛依依出现后，俨然东都王府常客。徐离不喜南宫汐应酬其他皇族内眷命妇，倒不禁止她与洛依依往来。
　　因此，今年端午的热闹少不了洛依依。
　　“铁定是我们王府赢，洛姑娘要不要打赌？”俩丫头道。
　　“王府的龙舟现在划在前面，我没事赌个输家做什么！”洛依依微撇嘴。
　　“可不是嘛！但凡睁着眼的人都能看出我们王府赢定了！”俩丫头得意洋洋。
　　“什么意思……”
　　几个丫头斗上了嘴。
　　南宫汐看看她们，转头与徐离相视，有些好笑。
　　“今夏的时鲜果儿，汐儿，来，尝尝。”徐离剥了颗一品龙眼，送入南宫汐小嘴。
　　礼尚往来，南宫汐也剥了颗龙眼，塞入徐离口里。
　　徐离轻拥佳人，低吟：“果然……不堪盈手赠……”
　　“哎哟……好麻……好冷……”洛依依睁大眼睛，瞪着夫妻俩，抱着身子吸气打颤。
　　小紫小绿把洛依依的脸扭向河面，“快看，快看，我们王府赢了，赢了！洛姑娘输了噢！”
　　洛依依拍拍这个，拍拍那个，“胡赖皮，我几时跟你们赌？谁输了？谁输了？”
　　“不晓得谁赖皮哟……”
　　帐子里莺歌燕舞，闹成一团。
　　南宫汐倚在徐离怀中，看见东都王府龙舟率先抵达终点，拔得头筹，高兴地握住徐离的手，“玺，你赢了，我们赢了！”
　　徐离凝眸如花笑颜，忽而俯低头，在红唇上轻吻。
　　呀……
　　这位夫君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殿下……”一个皇帝身边的内宦惊慌失措地撞进来，冲散一切暧昧气息。
　　徐离抬起头，没有放开怀中怀人儿，眼睛瞧着内宦，神色恒定，平稳开口：“什么事情？”
　　南宫汐脸上晕热一片，垂下睫毛，把自己藏进徐离怀里。
　　“圣上……圣上被人掳走了……”内宦惶急颤抖，泪跟着落。
　　“说详细点，事情如何发生？”徐离声音蓦然绷紧。
　　“圣上正坐在帐中观赏龙舟竞渡，土地骤然下陷，圣上……没入地里……就这么不见了……”
　　徐离神色凝重，扶着南宫汐站起身，走到金帐那边。
　　金帐里，一群大内侍卫围着一个崩坍的洞口奋力挖掘。
　　“殿下。”大内侍卫统领紫舞看见徐离进来，行了礼，然后禀报。
　　原来，不知什么来路的劫匪在地底挖了一条地道，直通到乾安帝帐下，趁龙舟争先恐后众人欢声雷动之际，轰开洞口，乾安帝不曾提防，给劫匪拽进地道，随后又用炸药炸塌洞口，逃之夭夭，大内侍卫救护不及，此时正急忙开挖通道，以便追赶。
　　通道挖开，大内侍卫统领紫舞部署一番，率先钻入地道，领人追踪劫匪而去。
　　帐里乱成一团，帐外仍是欢乐一片。
　　徐离命乾安帝的贴身内宦前去向掌管赛事的官员传达：皇上微感不适，须先行回宫，余下一切事情按照既定安排进行。
　　龙辇抬到金帐前，大群内宦与侍卫簇拥一人坐上去，垂放帘幕，起驾回宫。
　　南宫汐看着远去的“圣驾”，晓得徐离不愿声张皇帝被掳之事自有道理，也就不多问。
　　紧接着，徐离又召来近卫，吩咐送南宫汐回东都王府。
　　父亲下落不明，身为儿子的徐离自然应当亲自着力找寻，南宫汐心里明白，上了车辇，话别时仍不免依依与担忧，“玺，你要小心。”
　　“放心，我不会有事，反而是汐儿……回去府里，切不可乱跑。”徐离轻执帘子一角，身子微倾，头探进车辇，切切叮嘱。
　　“知道了！”南宫汐俯在徐离耳边，微不可闻地加一句，“真像个爹……”
　　徐离轻拧她的脸，“调皮丫头！待找到父皇，夫君再罚你，回去吧。”
　　车夫驾的一声，驱马行驶。
　　车辇行动，徐离的翩翩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南宫汐怅然收回目光，此时，除了祈望乾安帝快些找到，徐离平安归来，什么也做不了。

　　第八十七章 失魂引

　　天色全黑，徐离立在渭水流域保定侯段志庆田庄一间房屋外。
　　田庄外头，御林军层层环伺，由田庄大门到后院，大内侍卫及王府侍卫形成几重包围圈，任何人插翅也难飞。
　　“殿下……殿下，卑职委实不知……贼人挟圣上潜窜至此……”侍卫将一个知天命的男人押到徐离面前，扑地推倒，男人于是佝偻身躯，匍匐在地，叩头不止。
　　男人正是田庄主人——保定侯段志庆。
　　徐离挺直屹立，不看段志庆，只盯着眼前关门闭户的房屋。
　　渭水边，大内侍卫统领紫舞进入地道，追踪劫持乾安帝的匪徒，匪徒狡诈异常，不曾留下半点蛛丝马迹，乾安帝踪影渺渺，徐离出动大批王府侍卫，配合大内侍卫及御林军，封住进出长安的各条交通要道，于城里城外展开地毯式搜查，夜幕降临时，探得了眉目。
　　劫匪的最后踪迹出没在段志庆的田庄。
　　或者也有可能是劫匪故意留下线索。
　　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劫匪的意图绝不单纯……
　　“徐离玺，你既已到此，何不进来！”屋内传出一个愉悦无比的女人声音，“但是，你最好一个人进来！叫那些走狗奴才滚远点，否则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有损龙颜圣誉之事体，别怪本门主事先不曾提醒！”
　　听声音——是雨霖铃。
　　徐离沉吟一会儿，命令侍卫：“退！”
　　大内侍卫统领紫舞神情疑虑，放低声音：“贼人挟持陛下，且在暗处，殿下孤身入内……”
　　“此人狠毒颠狂，父皇落入她手，须谨慎以待，退后五十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可擅闯入屋！”
　　“是！”所有侍卫齐齐应声，后退。
　　“哈哈——”雨霖铃得意的长笑声从屋内飘出，“徐离玺，算你识相，想见你父皇，还磨蹭什么，进来吧！”
　　徐离迈步走近房屋，推门，入内，满室郁香扑鼻而来。
　　一盏昏暗香油灯，一层轻薄白纱帐，一张宽大的床。
　　灯昏，纱薄，遮掩不住旖旎风光。
　　床上，两具衣裳半褪的躯体纠缠在一起。
　　徐离关紧房门。
　　“呵呵，徐离玺，你倒识趣！”咭咭笑声中，雨霖铃从床上支起上半身，一手托腮，一手亲昵抚摸平躺着的另一个人，无限消魂似的赞叹：“啊……皇上半百的人了，身体依然结实，风采不减当年，不枉妾身多年来日思夜想……”
　　“贱人，你不要命了！”乾安帝呵斥，声音愤恨恼怒，平平躺卧的身躯却纹丝不动。
　　“妾身积年相思难消，贸然请来皇上，如今与皇上再度聚首，便是死，妾身也瞑目了。皇上，一夜夫妻百日恩，夫妻本是同命鸟，妾身愿意与皇上生死相随！”雨霖铃哀怨地道。
　　“贱人！你胆敢如此对朕！朕……”
　　“皇上会怎样处罚妾身？妾身不胜惶恐哇……”雨霖铃惶然地叫，人坐起，不管身上衣裳几乎没有，毫不顾忌地跨在乾安帝身上，风摆杨柳似地扭动腰肢，一边调笑：“皇上昔日见异思迁，薄幸无情，妾身都忘了，皇上昔日的恩宠，妾身不敢有忘！啊……皇上强健的体魄，妾身更是睡里梦里都想念……”
　　“淫妇！皇儿，杀了她！杀了她！”乾安帝厉声怒喝，呼呼直喘气。
　　“徐离玺，你敢靠近半步，我就——”雨霖铃双手滑到乾安帝脖颈，猛地掐住。
　　“妖妇……”乾安帝的怒吼被掐断。
　　雨霖铃手劲稍松，乾安帝得以呼吸空气，太急，咳起嗽来。
　　“徐离玺，不想留你父皇的性命便过来罢……其实，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与太子相争相斗，现今太子将兵在外，龙椅一旦空缺，以你的本事，坐上去可谓轻而易举……”雨霖铃嘴里说话，身体愈发运动厉害，嘴里不住浪叫：“嗯……啊……好舒服……皇上不愧为人中龙凤……男人中的男人，皇上……妾身好爱你啊……嗯……”
　　徐离静看雨霖铃无耻的表演。
　　乾安帝则不住咳嗽。
　　“徐离玺，男女交合的美妙滋味你怕是还尝不到吧？”雨霖铃媚声道：“你练了《灵霄心法》，其实也算不上个真男人了罢！哈哈……嗯……啊……哈哈……”
　　徐离淡然开口，“本王见过母犬发情，亦不过如此！”
　　雨霖铃大怒，再度掐住乾安帝的咽喉，“徐离玺，你不想留他性命了么？”
　　乾安帝连气带怒兼窒息，昏晕过去。
　　“你想要什么？”徐离冷静地问。
　　“我要什么？呵呵……”雨霖铃转头正对徐离，轻纱后，半荣半枯的面孔清楚交织着仇恨与□，难看而诡异，“不对！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想要什么！徐离玺，你觉得身体发热了么？血液是不是在沸腾？鼻子想不想闻闻女人的味道？双手想不想抚摸女人光滑的肌肤？甚至……巴不得像别的男人一样……像你的父皇一样进入女人美妙的身体？”
　　雨霖铃的口气转为诱惑。
　　徐离胸膛不断起伏，双掌捏握成拳，身子微不可觉地轻颤。
　　“徐离玺，徐离玺，你素来诡计多端，想不到会栽在本门主手里吧！哈哈……这屋里燃的是天下最厉害的媚香失魂引，饶是你心如止水，定力奇佳，功力深厚，闻上一刻钟，也得着道儿！你看，我与你父皇如此恩爱，是不是也心动了？还有哪，这失魂引里还混了虚无力，你不防运运真气。”
　　徐离依言运气，脸色微变。
　　“哼……”雨霖铃冷嗤，细细打量徐离，“你分明与夕颜贱人一个模子，我当初看走了眼了，竟会错认你的出身，乃至任你逍遥至今，徐离玺，你的好日子今天到头了……”
　　“师父……”另一个声音怯怯冒出，“你说……你答应过我……我……”
　　说话的女子从隐蔽的角落现出身形，视线怯懦扫过雨霖铃与徐离，脸上呈现某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这女子——是东方清泉。

　　第八十八章 陡转

　　雨霖铃冷哼，“我还没要这小子立即死，你急什么！你——不就日思夜想做他的女人么，他此刻中了迷香，揉圆捏扁任你摆弄，想得到他，还不快快行事！哼！若不是瞧他那张脸便想到夕颜贱人……便宜了你！”
　　“师父，在……在这里……”东方清泉直愣愣望着雨霖铃，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外面大内侍卫围得铁桶似的，难不成你要师父避到屋外好成全你与他享受鱼水之欢？”
　　“徒儿不敢！徒儿……”
　　“那就快些做！”雨霖铃喝道，斜躺在乾安帝胸口，饶有兴致地瞪着徐离和东方清泉，仿佛看热闹似的。
　　东方清泉面容紧张僵硬，吞了吞口水，移步挪到徐离面前，仰起头看他，眼神慌乱闪烁。
　　徐离低眼看面前的女人，轻浅一笑。
　　东方清泉登时失神，傻愣愣看徐离，晕红渐渐满面，忽然果决倾身，扑进徐离怀里，双手绕上他的脖子，用力拉低他的头，嘴唇胡乱往他脸上贴去。
　　徐离被东方清泉这么一撞，脚步后退，身体旋了个半圈，背对雨霖铃，险险摔倒，伸手勾住东方清泉的腰，才堪堪站稳。
　　东方清泉双手施力，缠绕得徐离更紧，两个人头脸相贴，几乎没有缝隙，徐离用手推东方清泉，推不开，只能任由她抱紧自己，拥吻良久。
　　东方清泉这边只顾亲吻，雨霖铃那边看得不耐烦了，“蠢才，笨蛋，快些行事，破了他的灵霄心法，用瑶池心法取了他的内力，你以为在昆仑山上么，由得你慢慢调情！”
　　“师父……”东方清泉的声音从徐离颈间飘出，含糊羞怯，“我……我不晓得如何往下做……”
　　“笨蛋！蠢才！男女大欲，人之性也，这种事还要人教？”
　　“我……”东方清泉迟迟疑疑，仍不见下一步动作。
　　雨霖铃真正不耐烦了，一跃下床，衣不蔽体也不管不顾，就这么掀开纱幔，走到徐离与东方清泉面前，一只手拉一个，分开两个人，一边说：“罢了——不济事的雏儿！师父便教你如何……唔……你……”
　　雨霖铃讶然惊呼，保持一手捉徐离一手推东方清泉的姿势，僵立不动。
　　她的四肢虽然动弹不得，嘴巴仍可说话：“……孽种，狡诈之徒……你……你没有中虚无力……”
　　徐离手指连动，迅速封住雨霖铃身上十八处穴道，推开她攥住自己的手，悠然道：“《灵霄心法》修至第七重，百毒难侵，区区迷香，雨门主以为真能迷住本王。”
　　恰在此时，咕咚一声响，东方清泉往后摔倒在地，张嘴瞪眼，一动不动。
　　“你早就点了她的穴道，刚才是你假扮她的声音应话……”雨霖铃身体颤栗，咬牙切齿地道：“你果然将《灵霄心法》修到了第七重……”
　　“不错！”
　　“我早该在你进来时就制住你——”雨霖铃目光扫向床上的乾安帝，面上浮出绝望神情。
　　“你悟得太慢！”徐离伸出手，摊开掌，“解药——”
　　“皇儿……”躺卧在床的乾安帝醒了，竭力挣扎，想要坐起，终是劳而无功。
　　徐离奔到床边，屈膝半跪，低下头，“父皇，儿臣护持父皇不力，来得太迟，致使父皇受此磨难……”
　　“皇儿，不必难过，自责，不就是与二十余年前不要了的女人鸳梦重温一场么，她以为此举可以钳制羞辱朕，未免太小瞧了朕！皇儿，且为朕着衣！”
　　乾安帝一代帝王，自有其胸襟气魄。
　　“是，父皇。”徐离立起身，为乾安帝理好衣裳，扶他坐起，靠在床头，随后打开门窗，熄灭并驱散屋内弥漫的迷香。
　　“林雨儿——”乾安帝直视僵立不动的雨霖铃，念出她的本名，“林雨儿，二十余年光阴逝去，你仍如年轻时愚不可及！朕一向言出必行，你曾为过朕妃，侍奉过朕，更应明白！”
　　“你杀了我吧，死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我……我只怪自己当初离开皇宫时不该对你心软！世间男子，果然无毒不丈夫，皇上，你一再负我，我……几时真正伤害过你？”雨霖铃面容翻涌恐慌，嘴里仍然倔强叫喊。
　　“你确实应当后悔！”乾安帝声音低弱下去，却更加冰寒入骨，“你当初偷走婴儿，让朕少了一个儿子，此罪便足以诛……”
　　“那好，请问皇上，兄弟手足相残，又该当何罪？”雨霖铃转动眼珠瞪着徐离，恨声道：“皇上这位好儿子杀了你另一个儿子！你怎么不处罚？”
　　“弱肉强食！狭路相逢勇者胜！”乾安帝冷冷而言。
　　“你——你根本就是偏心夕颜贱人的儿子！就像你一直偏心夕颜贱人一样，你根本从不把我们母子放在眼里！”
　　乾安帝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尚且长短不一，朕的女人中，只有你强索专宠，你要的太多了，何况你不值！”
　　“你……你是故意的！是你们当初故意设下圈套，让我抱走自己的亲生儿子……丢掉，是不是？”
　　乾安帝神情疲惫，“你丢掉的儿子，我暗地里照看着，让他做宗政家的少主子，让少林寺最好的武僧教他武艺，当上无焰宫的副宫主，是他自己不争气……”
　　“在你眼里，我比不上夕颜贱人，我的儿子自然也比不上她的儿子！分明是你纵容她的儿子杀了我的儿子！”
　　乾安帝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解药！”徐离再次开口。
　　“没有！”雨霖铃恶狠狠地哼：“失魂引与虚无力乃是我十年前从一个番邦喇嘛手里得来，失魂引是媚药，男女交合之后自然便解，虚无力的解药只有两颗，已被我与徒儿分别服下……现成的解药虽没了，我曾问番邦喇嘛要解药方子，照着方子，也能制出解药。”
　　“方子何在？”
　　“那东西我岂耐烦带在身上？扔在昆仑山了！若回去取药方，一番来回要好些时日，制出解药又须耗费些时日，方才我与皇上恩爱，情难自禁，不慎发动瑶池心法，吸走皇上元阳，皇上元气大伤，拖延时日只怕百病入侵，若想保龙体安康，速放了我，让皇上随我同回昆仑山炼药治病……”
　　雨霖铃话语里充满毫不掩饰的胁迫。
　　乾安帝倏忽睁开眼睛，沉喝：“皇儿，与朕废了妖妇武功！”
　　“皇上……皇上不顾惜自己身体性命了么？皇上，我曾是你的妻子……”雨霖铃惊骇。
　　“明知故犯，愈加罪不可恕！皇儿，动手！”
　　“紫统领——”徐离没有亲自下手，面朝门外，扬声召唤。
　　紫舞闪进门来，屈膝行礼，“陛下，下臣救驾无力，请陛下降罪！七殿下，有何吩咐？”
　　徐离指指雨霖铃，“偏劳紫统领，废了她的武功。”
　　“皇儿，莫非你……”乾安帝疑虑地看徐离。
　　“父皇不须忧虑，儿臣手下有一位能人，精通医术，善解奇毒，请父皇起驾回宫，儿臣即刻遣他入宫疗治父皇。”
　　乾安帝颔首，目光凝定雨霖铃，语调冷酷无情，“紫统领，替朕好生发落妖妇，其人之道须还治其身，她如何对待朕，让她也尝尝滋味！”
　　“不要！皇上心襟开阔，为何独独与妾身过不去……”雨霖铃身子动弹不得，恐惧喊叫。
　　呼喊中，紫舞一掌击出，正中雨霖铃头顶百会穴。
　　“啊……”雨霖铃长声惨嚎，头被扣在紫舞掌心，嘴眼大张，身子如同风摆的树叶，又如筛糠，直抖个不住。
　　淡淡白烟从雨霖铃头顶漫出，终于，渐渐消散，雨霖铃的身子停止战栗。
　　紫舞收回手掌，雨霖铃脱离掌控，膝盖瘫软，扑地一声，无力跪坐于地。
　　紫舞闪电般抽出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向雨霖铃手腕脚腕，划断她的筋脉。
　　“啊……”雨霖铃再度凄厉嚎叫，身子痉挛扭曲，在地上挣扎翻滚，好一阵儿，冷汗涔涔地抬起头，满目淌泪，悲凄愤恨，“皇上，你……你好狠……好狠！那虚无力虽毒，以药石调理，经久亦可渐渐排出体内……你如此待我……好呀！好呀！报应！报应！哈哈……皇上体内元阳为我所吸，已是元气大伤，我死了，你也活不长，我命赴黄泉也不会孤单……哈哈……”
　　雨霖铃惨笑、诅咒之际，原本半荣半枯的脸渐渐发生变化，先是恢复为一张妙龄绝色面庞，继而渐渐显露老态，呈现为四旬妇人面貌时，不再变化了。
　　四旬的雨霖铃，正是徐娘容姿，仍然美极。
　　乾安帝不带感情地看着变化后的雨霖铃，道：“不要让她死得太容易！”
　　“遵圣上口谕！”紫舞恭敬地应。
　　“皇上，我做鬼也不会原谅你……”雨霖铃哭叫起来，凄厉如鬼嚎。
　　“起驾——”
　　软轿抬来，徐离抱乾安帝坐进去，离开田庄。
　　“啊……”
　　女人绝望的悲泣长久响彻夜空。
　　无人动容。

　　第八十九章 心波荡

　　峨嵋月隐进云层，凉风乍起，夜雨似乎就要降临。
　　富丽堂皇的寝宫，珠光辉映，锦帐斜勾，蚕丝被凉。
　　南宫汐一袭雪白罗衣，斜倚在床，迷迷糊糊打个盹，猛一激凌，清醒，看到小绿手拿一张蚕丝被往她身上盖。
　　“娘娘，时候虽然是五月，夜里起风天气也怪凉的，娘娘身子宝贵，要当心哪。”小绿道。
　　“谢谢你，小绿。”南宫汐单手托着下巴，望向门口，不晓得问第几次了，“王君回来了吗？”
　　“那个……王君……”丫头声音拖得老长，半天说不出所以然。
　　南宫汐轻挥手，“你去歇息吧。”
　　“娘娘……是否现在就寝？”小绿轻声问。
　　南宫汐摇摇头。
　　万籁俱寂，已近凌晨，从白天到现在，徐离半点音讯没有，不知追踪劫匪寻找乾安帝去到了哪里？忧心忡忡，哪有心思睡觉！何况，她不知何时养成了不好的习惯——没有徐离的怀抱，闻不到他的清香，辗转反侧。
　　相思，无所谓分离时间长短。
　　小绿无声后退，正要拉门出去，小紫推门而入，脚步啪哒。
　　“嘘——”小绿示意悄声。
　　“娘娘，娘娘——”小紫反而放开声音，“王君回府了！”
　　啊——终于，总算，徐离回来了！
　　南宫汐跳下床，“他呢？王君平安无事吗？”
　　“唔……”小紫含含糊糊。
　　“唔——是什么意思？”南宫汐顿感不妙，“他受伤了？”
　　小紫摇摇头。
　　浓重的不祥涌上心头，南宫汐屏息再问：“他……他到底怎样？”
　　“奴婢……也不清楚。”
　　“王君现在哪里？”
　　“在……王君在浴室里……在沐浴。”
　　浴室与卧房，不过咫尺，徐离悄无声息回来，他——为什么不先回寝宫？
　　“为王君备换洗衣裳。”南宫汐吩咐丫头，人已经冲出房门，奔向浴室。
　　长廊的另一端，就是浴室。
　　浴室门侧，杵立徐离的贴身近卫渚青。
　　南宫汐奔到浴室门口，停住脚步，没有贸然推门，而是看着渚青，语声微颤，凌乱不成句，“王君……陛下……他……”
　　“娘娘，陛下已经顺利回宫，王君也平安无事。”渚青平稳回答。
　　南宫汐高高悬浮的心落回胸腔，长吁一口气，问：“谁在里面侍候王君？”
　　“只有王君自己。”
　　小紫小绿刚好备了衣裳送到。
　　南宫汐接过衣裳，轻叩浴室门，正要推开，渚青开口：“娘娘，劫持圣上的强徒是仙灵门主雨霖铃。”
　　“是她？”南宫汐停止动作，有些意外，想想，也不奇怪。以雨霖铃的性格，任何疯狂事情都有可能做出，遭受夫婿抛弃这种耻辱又岂能咽下。
　　“雨霖铃狡猾恶毒，她在扣押圣上的地方燃放失魂引与虚无力双重迷香，圣上中了毒，王君孤身涉险，救出圣上，江别已经连夜入宫为圣上诊治去了。”
　　“失魂引，虚无力，那是什么迷香？”
　　“习武之人吸入虚无力，内力尽失，形同废人。”渚青解释。
　　南宫汐打了个冷颤，“失魂引呢？”
　　“那是……媚药……”渚青声音低微。
　　南宫汐下意识重复，“媚药？”
　　“呃……不过属下似乎多虑了，王君看来一切如常。”渚青说完，躬身后退。
　　南宫汐怔然推门，进入浴室。
　　清波荡漾的浴池，水面飘浮片片红艳的花瓣，徐离盘膝坐在砌入池中的宽大玉石台阶上，正在调息行功。
　　他黑发散放，双目闭合，长长的睫毛覆盖出一片暗影，池水淹过□的腰腹，袒露的胸膛规律起伏，这样的他，仍然清雅、俊美得不似人间男子。
　　南宫汐放轻脚步，走到徐离身后，静静立在池沿，凝视他挺秀的背影，喉头渐渐发哽。
　　“汐儿……”徐离不曾回头，却能准确了解她的状态，“好好儿的，怎么哭了？”
　　“我……”她说不成话。
　　“傻孩子……”徐离轻柔喟叹。
　　南宫汐吸了吸鼻子，止住泪，把衣裳放在浴池边，沿台阶而下，也不管池水湿了白色裙袂，蹲下身，头前倾，额头抵在徐离肩背。
　　徐离侧转头，凝视她，深潭黑眸荡漾某种情愫，声音喑哑下来，“汐儿，为我擦擦背吧。”
　　“嗯……好……”她顺从地应，纤手撩开他的黑发。
　　徐离忽然转身，扯她入怀。
　　“玺……”南宫汐不防，横倒在徐离臂弯，腿脚踢起水花，溅湿了衣裳。
　　徐离低首，亲吻她的唇。
　　唇相依，舌卷绕。
　　徐离的肌肤炽热烫人。
　　南宫汐恍恍惚惚，浑身失力，手软软垂落，划过徐离的大腿，意识到他寸缕全无，霎时，心狂跳，脸红透。
　　“瞧你，衣裳都沾湿了。”徐离的鼻尖抵住她的鼻尖，厮磨，嗓音含笑，更含着渴望，“夫君为你解了它……”
　　“不……”她本能地拒绝。
　　“汐儿，我再不想等，也再不能等……今夜……不要再拒绝为夫了，好吗？” 他凝视的双眸幽幽暗暗，盛着渴望。
　　一阵慌乱，一阵酸楚，一阵心软，一阵期待……不曾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交付、占有、拥有……
　　“玺，你中了失魂引，是不是？”她勾住他的颈项，坐起身，忧心地问。
　　徐离闻言，微微怔忡，然后摇首。
　　“告诉我实话！”
　　徐离俯首于她颈侧，呼吸灼烧她细嫩肌肤，声音分外悦耳，“宝宝……谁告诉你我中了失魂引？”
　　“你就总爱糊弄我！”她呢哝，将脸儿藏匿于他的颈窝。
　　“汐儿……”他声音蛊惑，令人心颤，“若我中了失魂引，你可愿做我的解药？”
　　南宫汐头往后仰，拉开一点距离，靠在徐离臂膊，凝视他绝美的容颜。
　　今夜的他，神色之间是前所未有的狂热。
　　心，跳动得愈发急促而迅猛，她竭力从诱人迷乱的情淖里挣扎出来，再问：“玺……是真的吗？你真的……”
　　徐离再度低首，舌头叩开编贝齿，卷上丁香舌。
　　晕眩，轻飘飘，仿佛漫步在高而无止境的云端。
　　清水荡漾，涟漪缓缓泛开，花瓣沉沉浮浮，浓郁的香气不知来自于花还是徐离，熏人欲醉，迷失神志。
　　他将她放倒在玉石阶，俯低身躯。
　　记忆里某一个景象蓦然浮现，也是水里，也是石阶上，那个黑色魔魅面具……
　　“不……”她紧张瑟缩，抵住他的胸膛，“不要……不要在这里……”
　　徐离轻轻捧住她的脸，疼惜，温柔，“汐儿，我不会伤害你，相信我……来吧，我们回寝宫！”
　　她松懈下来，偎入他胸怀。
　　他拦腰抱起她，一步一步走出浴池，低首凝视她的黑眸里，掠过狂热、执着、痴迷、珍爱……种种光芒闪烁跳跃，慑人、迷人、魅人、动人。
　　她深陷于他深邃的双眸，迷离恍惚，心神俱失。
　　心底止不住惶恐，为着——难以预知、难以把握的人生。
　　还有，遏止不住期待——不该萌生的期待。
　　疑虑与担忧，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全都隐没了，沉沦了。
　　注定如此。
　　她不会拒绝……拒绝不了。

　　第九十章 合欢

　　光影暗，画屏幽，风轻似梦，雨细如丝，正是销魂时。
　　宽大的卧床，锦帐低垂，蚕丝被乱，色泽绚丽的床单辉映着如雪肌肤。
　　清香弥漫，一阵浓似一阵。
　　他以克制的温柔褪尽她的衣裳，娇美的身子再无遮掩，柔软、纤细、饱满，宛如盛开的牡丹，吐露不自知的风华，诱人采撷。
　　她躺在他身下，躯体轻轻颤抖，但，不是畏惧。
　　这一刻，彼此其实等待许久，今夜，他将结束一切等待，今夜，她……愿做他的解药。
　　她抬起纤纤玉手，指尖一寸、一寸滑过他亦已褪尽衣裳的身体，他的身体，舒展、优美……有她心仪的颀长结实，有她深爱的迷人芳香……
　　他忽然按住她无目的漫游的手，声音低哑：“宝宝，认真点儿。”
　　呃……
　　她一愕，触手所及，刚硬、□，不容质疑……她睫毛扑闪两下，回神，登时羞赧。
　　“汐儿，汐儿，我不会再让你等待了……”他勾起她的下颏，在她唇间低语。
　　她……她……她答不出话。
　　这个男人，做任何事情似乎都无师自通。
　　而她，总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浑然忘我，情难自抑……一如此刻，她自动环抱他的颈项，送上娇艳的红唇。
　　他深深吮住她，修长手指一路滑过玲珑的胸脯、平滑的小腹，停落腿间，轻柔爱抚……
　　彼此的身躯因为如此密切的贴近不断颤栗。
　　强烈的渴望爆发。
　　压抑的热情喷薄。
　　紧紧相拥，几乎将彼此嵌入体内，直到上气不接下气，才微微别开头，各自喘气。
　　喘息未定，他又吻上她，从嘴唇漫延到胸口、小腹……
　　昏昏然，晕乎乎，心脏跳得飞快，仿佛不属于自己。她搂着他的背，莲足勾住他的小腿，下意识来回摩挲。
　　他的肌肤，光滑如缎，如她一般……抚摸他的身体，如同前世曾经拥有，这是她的爱人，只属于她。
　　“玺……只属于我……”她呢喃出声。
　　“是的……只属于你！”他允诺，索求，“汐儿也只属于我，永不离开！”
　　离开？
　　她忽而想笑，又有些想哭，他吻吻她的唇，以出乎意料的动作止住她的分神。
　　“唔……”她倒抽一口气，羞赧于他手指放肆的探索，惶恐于难分彼此的贴近。
　　从来不曾，难免不适。
　　“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他轻柔分开她的腿，温柔置身其间。
　　温柔贴心的爱人，足以令心灵与身体软化成水，诱人奉献，心甘情愿。
　　她抬起腿，勾住他的腰，完全敞开自己。
　　“汐儿，汐儿……”他一再轻唤她的名字，放低身躯，昂藏挺入未曾开启的神秘境地。
　　她一震，手从他背上垂落，揪紧被单，颤抖，喘气。
　　初识人事，意想里的甜蜜，意想不到的痛楚。
　　“宝宝，一会儿就好……”他抑住冲动，耐心哄她，爱怜拭去她眼角滑出的泪滴。
　　“我……我……”她想说没有关系，逸出口全变成了呻吟。
　　他温存抚慰，绵绵情话。
　　这样的男人呀，谁能抵挡……她重又环抱他的颈项，往他耳里呵一口气，抬眸，嫣然一笑。
　　如花绽放，风情万种，颠倒魅惑。
　　他捧住她的脸，眼里漾开迷恋，“小妖精，让夫君好好爱你……”
　　穿透一切阻碍，深入，合二为一，完全，彻底，不留余地。
　　她攥紧他的肩膀，除了喘息，只能喘息。
　　律动，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深入，一次比一次有力……狂乱的吟叫融入夜色，与雨声合奏成销魂夜曲。
　　空气热得着火，身躯炽热如火，香气浓得化不开，汗水淋漓，他的汗水，也是香的。
　　“汐儿，你真美，你是上天恩赐予我的……”他说。
　　他于她，又何尝不是！
　　她弓起身，迎合他每一次热情冲撞，奉献所有甜美与甜蜜。
　　鸳鸯交颈，抵死缠绵，锦帐里春色无边。
　　气温愈来愈热，身子愈来愈热，仿佛置身熔炉，整个人几乎融了、化了，股股热流由他体内导入她体内，愈积愈多，满了，充斥不下，终于爆裂开来，飞速流窜过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经脉……再也承受不住，轰然一声，意识碎成片片，飞散开去……如同魂飞魄散。
　　魂消魄散，只是瞬间的错觉。
　　清醒，她在他怀里，他细细亲吻她的额头、眼角、唇畔。
　　每次他这样吻她，总是心底油然而生被珍爱的感觉，她窝进他怀里，心满意足……不对，心慌意乱。
　　他白皙的脸色，在夜明珠光下……是疲惫的苍白。
　　她急忙握住他的手，手指搭上他的脉门……
　　“怎么了？”他手一翻，转而握住她。
　　“玺，你……”
　　他动了情，破了色戒，到底……有没有怎么样？
　　他刮刮她的鼻尖，“你放心，我没有走火入魔。”
　　可是，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茫然的神情惹动他的遐思，又凑过来，亲昵的吻雨点般落下，从嘴角到红唇、颈侧、耳垂、胸口……
　　欲望潮生，汹涌泛滥。
　　“不……不行……”她软弱地拒绝。毕竟初次承欢，心下不免……余悸未消哪。
　　“行的……宝宝，试一试……才知道……”
　　他嗓音蛊惑人心，爱抚柔情似水。
　　轻轻易易，她缴了械。
　　于是，再度缠绵。
　　第一次风起云涌，震撼，无法思无法想；第二次和风细雨，于是能够细细体会每一个拥抱，每一次撞击……他的每一次深入，引发她丹田深处一股神秘力量的应和——这股力量从丹田里升起，漫开，流淌至身体每一处角落……
　　她早已内力尽失，何时体内多了真气？
　　彻底明了了，更是无限恐慌，她推他，“玺，停下！你停下——”
　　恰在此时，他骤然绷紧，收缩，元阳喷射，狂猛力道伴随滚烫炽热奔涌入她体内，流过筋脉，汇入丹田，她不由自主颤栗、痉挛，瞬间到达极致，丹田之气不受控制流窜出去，身体濒临爆裂，终于，轰然一声，再度魂飞魄散……

　　第九十一章 得失（一）

　　云收雨霁，她抱着他的颈项，怔怔看他。
　　落雪和乾安帝都曾经提到：修练《灵霄心法》，不能动情，不可破色戒。
　　她体内的真气来自于……他。
　　一切，终于有了解答。
　　泪无声滑落。
　　他拭去她眼角的泪滴，“丫头，怎么又哭了？”
　　她勉强止住抽噎，蹙起秀眉，“万一……太子知道你失去内力……”
　　他止住她，“土蕃喇嘛有一种修练武功的方式——灌顶，汐儿听说过么？”
　　她摇摇头，他忽然说起这个，该不会又想岔开话题吧？
　　不等她开口，他又说：“男子采用灌顶方式修练武功，必须先找寻一个资质上佳的女子，指点她从小静心修行，潜心修练，待女子功成之日，俩人结合，男子吸尽女子的精力，功力由此大幅提升，成为绝顶高手。”
　　“那女子呢？最后会怎样？”
　　“死去。”
　　她呆怔，红润的脸霎时煞白。
　　“《瑶池心法》武功原理来自于灌顶，但练《灵霄心法》的男子不会步那女子后尘，明白么？”
　　她摇头，“你明明晓得我是笨丫头。”
　　他微笑：“这么说罢，仳邻的两个塘子，一个是深水塘，一个是干泥塘，于两塘之间凿开通道，汐儿说说，水塘里的水会怎样？”
　　“水会流到泥塘里。”她听得有些莫名其妙，还是认真回答。
　　“汐儿再说说，水塘里的水流入旁边的干塘，会干掉么？”
　　“当然不会，水是流动之物，且水往低处流，这边的水少了，那边的水自然又会流过来，除非两个塘子都没了水，才可能干掉。”
　　“唔——我的汐儿如此聪明呢。”他赞许。
　　她不禁好笑，“只是简单的道理，不用夸我。”
　　他握住她的手臂，轻抚淡得几近无痕的红点，眼神温柔，“汐儿，我们结成了一体。”
　　是啊！他们的的确确密不可分、合二为一、浑然一体了。
　　她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轻叹一口气，又倏地睁开，语声微颤，“玺，你的意思是……你的内力没有完全消失……”
　　他轻抚她迷惘的面容，“汐儿不曾习过《瑶池心法》之类武功，不晓得吸取与化用他人内力之法，不必忧心将夫君吃干抹尽。”
　　她不理他的玩笑话，兀自皱眉沉吟，虽是懵懵懂懂，她也隐约明白：《灵霄心法》必须以童子之身修练，修练时又极讲究固本培元，清心寡欲，一旦男女结合，精元泄出，内力随之散失。他方才与她欢好，或许仅失去部分内力，然而每一次欢爱都意味着散功的话，饶是他内力深厚，终久只怕也……
　　他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如今汐儿体内的真气与为夫同为一源，气息相通便能流畅运转、融会贯通，用方才的比方来说便是共用了一个水塘的水，汐儿至多吸纳为夫一半内力，形成平衡，不可能再多取一分了。”
　　“一半？”她还是吓了一跳。他，竟然散失了一半的内力……给她！
　　“玺，你博识多闻，一定有办法取回我体内的真气，对吧？”她攥紧他的手。
　　他轻摇头。
　　“《瑶池心法》与《灵霄心法》都是仙灵门武功，一定有共通之处……”
　　他打断她，“《瑶池心法》吸人内力的方式极为阴损，被雨霖铃吸走内力的人大多折寿，汐儿服下圣元果，总算调理回身子，我不希望你再有意外。日后，汐儿依照为夫教你的心法运气行功，逐步提高修为，夫君也可受益，至于其他内功心法，切不可去练。”
　　受益？那不就是所谓的……男女双修吗？
　　她有些脸红，忙挑别的话问：“练了会怎样？”
　　“汐儿晓得雨霖铃为何变成那般模样吧？”
　　关于这个，她在青寒山上听说过。
　　“因为雨霖铃吸取别人真气太多，又无法化为己用，只能将所吸真气控制在半边体内不敢动用，导致气血不畅，因此成那模样。玺，仙灵门还有仙灵门的武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吗，告诉我吧。”
　　“仙灵门武功分为两派，一派承传祖师爷，只收男弟子，练《灵霄心法》，一派承传祖师娘，练的就是《瑶池心法》。那祖师爷是武痴，自小酷爱武功，于男女之情毫不动容，年轻时虽奉父母之命成亲，却自始至终冷落妻子，一心研创《灵霄心法》，最后更是弃家远走昆仑山，开创仙灵门一派。那祖师娘心生怨恨，苦心钻研，也给她创出《瑶池心法》。《瑶池心法》内功入门及修习方法类似阴阳采补之术，祖师娘想要凭借它破了祖师爷武功，以示报复，但直到去世，并不得逞。她死后，仙灵门祖师爷心存愧疚，将《瑶池心法》收录入仙灵门典藏武功。后来祖师爷去世，其弟子继承掌门之位，偶然招了个女弟子，即雨霖铃，便将《瑶池心法》交给她修练。《瑶池心法》旨在取人内力，修练者自身并不能生发内力，仙灵门第二代掌门人不晓得其中原委，雨霖铃一番修练，不久倒是自己悟到了。第二代掌门人另收一名男弟子，那男弟子与雨霖铃青梅竹马，对她心生爱慕，此举正中雨霖铃心怀，俩人私下苟合，不慎被掌门人撞见，掌门人大怒，重罚男弟子，并扬言将他逐出师门。男弟子事后察觉内力流失，惊讶恐慌之际，计上心头，设下计谋，给掌门人下了迷药，让雨霖铃前去诱惑，掌门人中计，身不由己，与雨霖铃苟合，功力流失之际，男弟子乘虚偷袭，师徒争斗中，掌门人被杀，男弟子身受重伤，成为废人，不知所踪。雨霖铃吸取师父师兄的内力，一跃成为绝顶高手，从此做了仙灵门掌门。后来，雨霖铃下山，邂逅段昔非的父亲，俩人成亲生子，再后来邂逅父皇，父皇不知内情，携她入宫，不久逐之，其中来龙去脉汐儿已经了解。”
　　听完他的讲述，她有些不明白，“雨霖铃武功如此高，为什么还要吸别人的内力？她吸来的内力为什么无法化为己用？”
　　“应当说根源全在于《瑶池心法》。雨霖铃吸取本门师父师兄的真气作为武功底子，走的是阴阳采补的路子，此后欲罢不能，但《灵霄心法》武功独辟蹊径，真气无法与别派相融，雨霖铃的内功底子建在《灵霄心法》上，吸取他人真气再多，毕竟与《灵霄心法》不是一脉，终究无法化为自身内力，反而伤损自身。”他解释。
　　她忽然明白了……雨霖铃吸尽她的内力后，他坚决不许她重修武功的原因。
　　他，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第九十二章 得失（二）

　　“玺，你这样……万一哪天不在我身边了，怎么办？”她幽幽叹息。
　　他顿了顿，问：“汐儿会离开我吗？”
　　她轻抚他胸膛，“英明的夫君殿下，您说呢？”
　　他蓦地紧紧环抱她，怕她飞了似的，“汐儿，你不会离开我！不会！”
　　隐隐约约察觉，他，似乎总在担忧分离。
　　“不会！不会……”她回抱他，允诺，“永远不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她双眸晶亮，直直看他……平凡人尚且三妻四妾，身为七皇子东都王尊崇无比的他可会一生只守着她一个？
　　他双眸深邃不见底，语气却轻轻浅浅，“汐儿，若夫君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那要看是什么事？”她下巴微扬，睨他。
　　“比如说。”
　　“比如——你若想纳小妾，得先问过我。”她微抿嘴，神气地宣布。
　　他笑了，光华璀璨。
　　“允还是不允？”她捏捏他的耳朵，摆出悍妻架式，嘴角弯弯，却是轻噙笑意。
　　“为夫还不想英年早逝，珠玉在侧，此生足矣。”他亲吻她的嘴角，低吟：“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错了！”她捧住他的脸，“应当是：东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小丫头。”他揉揉她的头，带着宠溺。
　　想起，他说：一次已经足够，不可能有第二次……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了……
　　应当庆幸他练了《灵霄心法》吗？多一个女人便意味着再散失一半内力。
　　或者，更应当庆幸她是第一个令他动情的女人吧？冥冥中，一切注定了的。
　　因此，他说：你是我的劫！
　　因此，他才说：注定如此！
　　平常人平凡如许的爱情，对他而言并不轻松，所以才有起初那么多磕磕绊绊……她都明白了。
　　“如果没有我，你会对别的女人动情吗？”忍不住，她还是问。
　　他十指滑入她秀发，轻柔梳理，“在汐儿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了。”
　　她情不自禁亲吻他的唇，语气热切，“玺，玺，我会好好对你，一辈子心里只有你！就算……就算……”
　　“就算什么？”他深深凝眸，等待。
　　“就算……万一你先我而去了，我不会独存，让你孤单。”她目光幽远，语气坚决、笃定。
　　他一震，拥紧她，“汐儿，汐儿，作为丈夫、男人，我不应该太过自私，不应该允许你有这种想法，但……事实上我做不到。”
　　在天比翼，在地连理。
　　宽容或者自私，都是爱情的面貌。
　　她埋首于他胸怀，“如果……我不能想象……”
　　不能想象没有他的日子，该是怎样绝望的寂寞与虚空。
　　“我们不会分离，不论生，还是死。”他说。
　　誓言太沉重，气氛压抑。
　　俩人安静相拥，良久无语。
　　一时睡不着，她再度开口：“玺，如果我没有失去内力，吸纳了你的内力又不能化为己用，真气混杂，是不是也会变成雨霖铃那般模样？要是我变成那样，你还会不会爱我？”
　　“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哦？你会怎么做？”
　　他轻抚她的发，不语。
　　忽然想起，洛依依也练《瑶池心法》，“洛姑娘呢？她说过本身的内力是雨霖铃输给她，应该不会怎样吧？”
　　“她不妄自吸取他人内力，自然不会步雨霖铃后尘。”
　　忽然又想到，东方清泉也拜了雨霖铃为师……
　　“说了许久的话，天快破晓了，睡吧。”他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嗯……”说实话，她早就困了。
　　打了个呵欠，还没有完全闭上眼睛，炽热的气息拂过她颈项，窜入她耳里。
　　“好痒……”她缩缩脖子，躲开，咯咯轻笑。
　　他压过来，截断她的笑声……
　　良宵苦短，天，悄悄亮了。
　　她瘫在床上，疲累，昏昏欲睡，枕边，是狂热的爱人。
　　“汐儿……”他的手抚上她红晕未消的脸。
　　“玺……饶了我……我好累……好困……”她闭着眼睛，无力嘟哝。
　　他轻笑，手指拨开她汗湿的鬓发，“起来洗洗漱，吃些膳食再睡吧。”
　　“不要……”她不想动，也动不了。
　　贪欢，必定受惩罚，她一整天都不必下床。
　　“宝宝，宝宝……对不起！”他无限疼惜。
　　唉！如此爱人……
　　她半睁开眼，痴痴看他，他绝美的容颜有些许疲惫，只是疲惫……虽然他损失了一半内力，但，其实不算很可怕的后果……还有她，不是吗？
　　从此，他们是真正的夫妻了！
　　从此，他们浑然一体，休戚与共！

　　第九十三章 得失（三）

　　一觉醒来，天色近黄昏。
　　南宫汐环顾左右，床上只有自己。
　　徐离呢？
　　密道口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对话声……拥有徐离一半内力，她的听觉敏锐太多太多，凝神细听，很快辨清对话者为两名男子，其中之一正是徐离。
　　“……皇上中毒重伤的消息已经秘递边关……太子接到密信，必定潜回京城……”一个不熟悉的声音说。
　　徐离开口，声音轻而淡，听不出何种心绪，“皇兄领五十万兵马出征，其中三十万是嫡系，果真回来，不会轻车简从，只恐皇兄届时撤兵过多，前方空虚，防线失守，敌方趁虚深入国境，毕竟于我大乾不利。”
　　“王君意欲如何？”
　　“如此……依计行事。”
　　“谨遵王君命！”
　　……
　　对话停止，徐离由密道口出来，封好洞口，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缓缓掀开锦帐。
　　南宫汐懒洋洋地扬起睫毛。
　　“醒了。”徐离俯身侧卧，手指掠掠她的鬓发，在额头印下轻吻。
　　“唔——”南宫汐伸个懒腰，抱住徐离的脖颈，微蹙眉头，“玺，太子要回来了？他会不会……”
　　“方才的话，汐儿都听见了？”
　　“嗯！”
　　“都是些尔虞我诈，不说也罢。”徐离轻抚南宫汐红粉的脸颊，低下头。
　　南宫汐忙抵住他，“玺……不要瞒我！也不许老是把我当小孩子哄！”
　　“汐儿……”徐离失掉一半内力，无法与往日相提并论，不施力，越不过雷池，神情些许无奈。
　　她的心……软了，主动拉低他的头，吻上他的唇。
　　双舌卷绕，甜蜜盈溢，清香弥漫。
　　心醉神迷。
　　困酣娇软。
　　无法自己，南宫汐又闭上眼睛。
　　徐离轻拍昏昏欲睡的佳人，“肚子饿了吧？起来洗洗漱，吃些膳食。”
　　“不要——我还没有睡够。”南宫汐缩进被窝里。
　　“睡了一天，别把身子饿坏了，乖，起来罢。”
　　“不！除非——”她睁开眼睛，睫毛扑闪，眼底别有意图。
　　徐离嘴角微微上扬，“除非什么？”
　　“玺，太子回来后……”
　　他手指轻点她的唇，“汐儿，皇兄是否回京只是猜测，就算回来……夫君应付得了，你信不过夫君么？”
　　不是信不过他！
　　徐离智慧超群，能力卓越，她是知道的，然而，如今他的武功毕竟打了一半折扣，东宫太子贵为储君，手下能人不计其数，思及此……唉，关心则乱！
　　“做事，未必都依靠武功！我是有妻室的人，汐儿，为了你，我也会小心。”
　　“玺，我不想永远做你的拖累，我希望可以帮助你，哪怕只是一点点儿……”
　　“汐儿一直都在帮助夫君啊！”
　　“有吗？哪方面？
　　他轻吻她的耳垂，以及耳垂上的姚黄耳钉，“夫妻一体一心，生命不再孤单，这比什么都重要！”
　　南宫汐不由得想起两年前，家里失火，父亲去世，弟弟失踪，她沉浸在接踵而至的困境与不幸里，解除她所有忧戚苦闷伤痛愤恨，给予她真切关怀和真心爱护的人——是徐离！
　　惟有徐离！
　　她眼眸波光滟潋，“玺，这些话，应当由我来说！”
　　“那么，叫一声夫君吧！”他眸中含着笑意。
　　“夫君……不觉得这个要求太低了么？”她抿抿嘴。
　　他勾勾她的鼻子，“确实——既然如此，汐儿替我们的孩儿叫一声爹爹如何？”
　　她伸出手指，刮他的脸颊，羞他，“想当爹想得痴了！我们哪来的孩儿！”
　　“汐儿的意思……为夫还不够努力，是么？”他神色魅人，语气暧昧。
　　南宫汐脸一热，赶忙撇开徐离，爬下床，“我要去洗漱了，我肚子饿了，我们几时开膳？”
　　徐离躺平身子，阖上眼睛，“不——我还没有睡够！”
　　南宫汐忍住好笑，裹上衣裳，头不回，款款行向门口，“我去浴室了，你来不来……啊……”
　　一声娇呼。
　　南宫汐蓦地腾空而起，被徐离横抱满怀。
　　“汐儿这主意甚好！”
　　他低头对她笑，穿门而出。
　　浴室，一池清波荡漾。
　　双双浸在花瓣漂浮、花香弥散的清水里，徐离教南宫汐调息运行吸纳的真气，顺带解释有关《灵霄心法》的一些疑惑。
　　《灵霄心法》入门要求极高，修练者不但必须身为男性，且必须具有极佳的资质禀赋，更关键的，还必须是精气未损的童身。具备这些条件，修练者在三百六十五天内日日勤勉练功，才能渐渐凝聚内力，达到第一重境界，此后第二重进阶到第七重，快慢如何、功成与否则要看修练者的悟性与勤勉程度了。
　　原理而言，女子是无法修练《灵霄心法》的。
　　但，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灵霄心法》建立在清心寡欲的基础上，动情生念是练武大忌，修练者把持不住，与女子交合，精元泄出，丹田宛若坚实的堡垒破开了口子，蕴蓄的内力随之散失，导入女体。这散失的内力经过男体温养，极易为女子吸纳，足以令女子一跃而为武林高手。不过，因为《灵霄心法》难与别派武功相融，女子先前如果练过别派内功，再吸纳《灵霄心法》真气，体内真气混杂，反而对自身不利。南宫汐曾被雨霖铃吸尽内力，此时吸纳徐离的内力，阴错阳差，真气反而纯正，奠定绝佳基础，继续修练内功提升内力再没有障碍。
　　南宫汐静静听完，突然想起，雨霖铃劫持她时说过：修练《灵霄心法》，一旦动情，武功便练到头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为什么？”她问徐离。
　　“丫头，你的问题总是如此多。”徐离低头，想吻她的唇。
　　南宫汐捂住他的嘴，不给吻，“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否则……”
　　“宝宝，宝宝，我确信，你被宠坏了。”徐离在她的手掌后面含糊低语。
　　“夫君，请说罢！”南宫汐身子前倾，吻吻徐离的脸颊，在他进一步动作之前退开，美目斜睨，嘴角微弯，笑得无邪。
　　“唉……”徐离无奈叹息。
　　“玺，我不要在你眼里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我是你的妻子，我希望能够为你分担！”南宫汐收敛玩笑，眼眸清澈如水，直直看着徐离。
　　徐离张开怀抱，“汐儿，我有能力保护你。我惟愿你无忧无虑、安安逸逸，永远不受伤害。”
　　她投入他怀中，低叹：“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就想对汐儿好。”
　　她莞尔，“夫君回答虽然不错，但……我还是想听听前面的答案。”
　　他揉揉她的秀发，“拿你没有办法！好罢，夫君告诉你……”
　　其实，很简单。
　　《灵霄心法》以童身修练，一旦破色戒，便失去了修练《灵霄心法》的根基，此后不论如何勤勉，功力再不可能增强一分，雨霖铃所说的武功练到尽头，便是这个意思。
　　也就是说，徐离的武功不可能再提高了——单单依靠他自身努力的话。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修练《灵霄心法》讲究克制欲望。□原是人之本性，纵然强抑，毕竟不能根除，动情——是修练《灵霄心法》的最大弊端。然而，正所谓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南宫汐在夫妻行房时获得徐离散失的内力，同理，这些内力在行房时也会不受控制沿经脉流淌运转，甚至回流到徐离体内，如此往复，直至俩人的内力维持平衡。
　　也就是说，不论俩人各自的内力提升或者受损，一旦行夫妻之实，内力都会等量地一分为二，强则同强，弱则同弱。
　　她都明白了。
　　南宫汐双手绕上徐离的脖子，亲吻他的唇……他是她挚爱的胜过自己生命的人，为了他，她也什么都愿意做！

　　第九十四章 微澜

　　端午日，乾安帝于渭水河畔遭劫持，顺利获救，后经江别医治，虽然解了迷毒，但是元气大损，尚需养卧在床，因此多日不曾上朝，国政大事，也大多交待七皇子。
　　原保定侯段志庆牵涉雨霖铃劫帝案，惹动乾安帝肝火，下圣旨，革段志庆一族为庶民，保定侯爵位赐予救驾有功的大内侍卫统领紫舞。
　　当是时，徐离俨然摄政，而太子将兵在外不得还朝，朝野免不了传言：皇帝过分宠爱倚重七皇子，揣其心意，或有另立太子之心。
　　如此一来，朝廷上下或明哲保身事不关己，或权衡利弊选择阵营，或岌岌可危力挽狂澜，局势渐渐不平静。
　　南宫汐深居东都王府，宛若处身世外桃源，镇日吃饭、睡觉、练功，日子白驹过隙，一晃已是五月中旬。
　　南宫汐足不出二门，憋坏的人是洛依依。
　　这段时日，洛依依没少上东都王府拜访南宫汐，但次次都吃闭门羹——端午之后，东都王下了明令：严禁接待此人。
　　南宫汐连日专心修练内功，重修行云剑法，不曾留意洛依依的动向，也无人肯替洛依依通报，因此对大门之外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这日午后，徐离进宫尚未回府，南宫汐无聊，执了承影剑，到练功房里温习行云剑法。
　　云霓幻影——行云剑法最难的一式。
　　南宫汐剑走轻灵，光影闪动，剑气激射，一气呵成。
　　拥有徐离一半内力，相比从前，她的功力远远高出数倍，由此推测，徐离原先武功之强，雨霖铃与东方龙都不是对手，或者也可以这么说，昔日徐离与太子、东方龙、雨霖铃等人对敌，即便不能游刃有余，也绝不至于甘拜下风，真正成为徐离致命弱点的……
　　是她！
　　还剑入鞘，南宫汐轻抚承影剑……相濡以沫，她不要永远只是徐离的负累。
　　她不会永远只是徐离的负累！
　　轻微的脚步由身后徐徐行来，她没有回头。
　　清香弥漫，一双有力的臂膀由身后搂住她的腰。
　　南宫汐仰首，睫毛上扬，眼底映入徐离的容颜。
　　“玺，你回来了。”
　　“唔……”他俯低头，在她唇间回应。
　　五月向晚，天气依然热，此时，更炽。
　　晕眩，忘乎所以。
　　南宫汐转身，双臂绕上徐离的颈项，热切回应。
　　余晖斜拖，昏黄日光由窗口映入练功房，徐离拦腰抱起她，走出练功房，走向寝宫，走进浴室。
　　南宫汐把脸埋在徐离胸口，心脏没来由乱跳，没话找话，“……嗯，天气好热，才练了一会儿剑，浑身都是汗……玺，你怎么知道我想沐浴？”
　　“因为，夫君一个人入浴……有些寂寞。”他说。
　　徐离的声音，沉沉的，悦耳，撼动心扉；南宫汐昏昏的……都由他了。
　　修练《灵霄心法》，焚香，或者浸泡于清水，效果尤佳。
　　不过嘛，一双情侣一同浸在浴池里，什么功夫也练不成……幸而，徐离很君子。
　　天，暗了下来。
　　回到寝宫，几乎迫不及待了……他是，她也是。
　　锦帐低垂，焚香烟起。
　　“汐儿，你真香。”
　　他俯低身体，一寸、一寸轻嗅她的肌肤，热热的鼻息拂过她细细的绒毛，惹得人……心慌意乱……心驰神往。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很善于调情。
　　“哪有……哪有你香……”南宫汐迷了魂似的，不知所云：“玺，我好喜欢你的香味……不知道我们将来的孩子……会不会像你……”
　　“会的。”徐离语气笃定。
　　“真的吗？”
　　“我们生了便晓得……汐儿，为夫君生个孩儿，好不好？”
　　好是好！可……孩子哪能一时半会说生就生！
　　她屈起手指，轻划他的脸颊，“孩儿他爹……爹爹，爹爹，你就这么想当爹呀？”
　　徐离忽然张开嘴，含住她的手指，温柔吮吸。
　　南宫汐呆呆看着，心狂跳，不知所措，整个人仿佛失了血，晕眩，轻飘，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汐儿——”他放开她的手指，捧住她的脸，唤回她的神智。
　　“呃……”她下意识应。
　　“我们生一个女儿，长得与汐儿一模一样……好不好？”他低语，挺身滑入她温暖的身体。
　　不好！不好！
　　她左右摇摆螓首，好容易才说出话，“……不……不要……”
　　为什么……
　　他问，每一声，伴随一次撞击。
　　南宫汐再答不上话，只知道攥紧徐离的肩背，以防自己就此飞上云端，或者坠下深渊。
　　“为什么？”他蓦地停下动作，屏息再问。
　　“因为……”南宫汐迷狂不能自己，“……要她……像你！”
　　徐离猛然抱紧她，炽热的精元喷薄而出，悉数射入她身体深处。
　　不受控制的气息于俩人体内来回运转，贯穿每一条经脉，良久，渐渐平伏。
　　她躺在他怀里，睫毛低垂，一动也不想动。
　　徐离散失一半内力，再不能经由自身修练提高功力，她依照徐离指点的心法运气，内力倒是提升显著，不过，鉴于《灵霄心法》的特性，俩人每一次欢爱过后，她提升的内力都会散失一半给徐离。
　　内力流失，难免疲惫。
　　“汐儿，对不起！”徐离抱紧她，歉疚低语。
　　南宫汐微眯眼睛看他，“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吻吻她的额头，“汐儿勤勉用功的好处，都被为夫分享了。”
　　她凑近他的唇，轻咬一口。
　　“生气了？”他柔声问。
　　她轻抚他的脸，“玺，如果可以，我宁可把所有内力还给你。”
　　“汐儿……”他轻叹，“如果因为我……点到即可，为夫不要你疲于奔命。”
　　“我没有！”南宫汐安抚地拍拍徐离，有些疑惑，“奇怪！我以前拼命练功，怎么努力都收效不大，现在不过按时调息运气，练剑，功力倒是提升很快，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哦，对了，不会是圣元果的功效吧？”
　　“唔！聪明丫头。”
　　她失笑，“不要你溜须拍马！”
　　“那么，汐儿想要什么？”
　　“我要……”南宫汐皱眉，“唔……好像什么都不缺呢，我也不知道想要什么！”
　　徐离翻身，压住她，话语蛊惑，“夫君呢……要不要？”
　　要——难以开口！
　　不要——那是违心！
　　因此，她什么也不说。
　　不说，彼此心知肚明。
　　第一次，往往伴随内力流失的不适；第二次，势均力敌，滋味别样甜美，因此，格外心醉神迷，心满意足。
　　风平浪静。
　　徐离静默须臾，缓缓开口：“汐儿，明日，夫君送你回东都住些日子……”
　　南宫汐一愣，“为什么？”
　　“京城最近怕有些动荡，东都是我们属地，平静些……”
　　“不！我不回去！我要留在你身边！”
　　“乖！听话——”
　　“玺，在你眼里，我从来只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对不对？”南宫汐瞪大清亮的眼眸，定定凝视徐离。
　　“汐儿，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夫君不要你有半分意外。”
　　南宫汐翻转身，脸朝下趴在床上。
　　“汐儿……”徐离轻轻拍抚她的背。
　　她不理。
　　“宝宝……”
　　她不理。
　　“汐儿，汐儿，若非不得已，夫君怎么舍得让你回东都……”
　　她不理。
　　“好罢！不回去便先不回去罢！”他叹息一声，妥协了。
　　先——不回去！意思是……她最终还得走！对吧？
　　南宫汐半翻转身，静静看徐离。
　　“汐儿……”他将她揽入怀中，“每天爱你，爱你一辈子，也还不够！夫君又怎么舍得与你分离！”
　　“好肉麻！”她轻笑出声。
　　他吻上她的笑，呢喃，“千金一笑，焉可比？”
　　她也呢喃，“玺，与你在一起，多么好！”
　　“答应夫君，若你有了身孕，便回东都。好么？”徐离退而求其次。
　　南宫汐脸微热，眼珠转动，突发奇想：“如果……万一……我生不了孩子呢？”
　　徐离一愕，放声笑。
　　“如果那样，玺，我应该主动给你纳小妾，对吧？”她眨眨眼。
　　他拍拍她的头，笑不可抑。
　　“说嘛！”
　　他执住她的手，正色道：“我们会有孩子的！万一没有……天意如此，那就没有罢！我们有彼此，足够了！”
　　徐离，永远永远永远这么好！
　　他说：爱她一辈子，也还不够！
　　她想说：那么，下一世，下下一世……还爱我！
　　她想说，他忽然俯身，双唇温柔堵住她的嘴……结果，她没有说出口……也忘了。

　　第九十五章 求情

　　清早，徐离如常入宫晋见乾安帝。
　　车辇行到距离皇宫大门五十丈处，喧哗声突起。
　　“放我过去！我要见东都王！放开我！放开我——”
　　一个女子近乎声嘶力竭的喊叫从铜墙铁壁似的侍卫队伍外飘来，透过车辇帷幔，传入徐离耳里。
　　徐离略微思索，轻声吩咐左右：“停。”
　　“停——”趋步跟在车辇旁的内侍喝令。
　　车夫勒马，马步停止。
　　“把人带过来。”徐离又吩咐。
　　“把人带过来——”内侍扬声传达第二道命令。
　　很快，喊叫的女子被侍卫带到车辇前。
　　来人是洛依依——不止是洛依依，同行的还有一位薄纱覆面的女子。
　　徐离隔着帷幔，静等来人开口。
　　“七皇子殿下……东都王君，我师父在哪里？京城到处传说端午劫持皇帝的人就是我师父，她是不是被你们抓了？我师父是生是死，也该给亲属一个音信！你们把我师父弄到了哪里？把师父还给我……”洛依依一面喘气，一面质问。
　　“触犯国法之人，由专司处置，本王不清楚，亦无意了解。”徐离平静回答。
　　“我不信！端午那天你亲自出马追捕劫犯，怎会不清楚我师父下落？就算不清楚，凭你的身份也问得到！”
　　“洛姑娘这是在求本王么？”
　　洛依依咬咬牙，扑地跪下，“殿下，王君，民女求您了！请您告诉我师父在哪里？求您大慈大悲，饶了我师父！洛依依一生感恩戴德！”
　　“内人视洛姑娘为闺中知己，真心相待，洛姑娘出入东都王府，意图何在，内人从不怀疑，本王看在内人面上，无意揭破。本王尚未追究你勾结雨霖铃之罪，你在此拦阻本王，可是想数罪并罚？”
　　“我……我没有存心欺骗利用南宫汐的意思！我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师父……”
　　“天网恢恢，多行不义必自毙！雨霖铃罪不可恕，你们——好自为之！”
　　“殿下——殿下莫非凡事都如此无动于衷么？”洛依依旁边那位薄纱覆面的女子幽幽开口。
　　听声音，居然是艾烨公主。
　　“幸运与幸福稍纵即逝，夜夫人应当珍惜！”徐离淡淡地说。
　　“北兹亡了国，艾烨不再是公主，古人有言：糟糠之妻不下堂……殿下遵旨打发艾烨，艾烨不敢怨言……事到如今，殿下也只肯给我这样一句话吗？”艾烨公主哀怨低诉，不胜凄楚。
　　“姐姐，我们今天来，不是来谈这个的！”洛依依扯扯艾烨公主，小声提醒。
　　艾烨公主缓缓掀开面纱，凝视帷幔后模糊的身影，又道：“殿下，看在薄命人曾与殿下夫妻一场的分上，请求殿下告知依依妹子师父的下落，便是不在人世了，也该有个葬身之处。”
　　“姐姐，别乱说，我师父不会死的！她没有死！”洛依依情急，眼眶跟着发红。
　　徐离轻咳一声。
　　随侍一旁的内侍接口：“尔等胆敢阻拦王君车驾，聒噪罗嗦，延误王君要事，不要命了？速速退开！”
　　“殿下若想要人命，便将我与依依妹子的命都拿去罢！只求艾烨之命能交换妹子师父的下落。”艾烨公主跨前一步，幽怨地说。
　　徐离声音依旧平淡，“夜夫人之命由夜大人担保，想要舍弃，也应当询问过夜大人再作决定。”
　　“殿下……殿下竟无情至此！”艾烨公主垂首，掩面哽咽，“我……我在殿下心目中……真如蝼蚁一般么……南宫汐真有那么好，她到底哪里比我好……”
　　“住口！娘娘名讳岂能任由尔辈无礼直呼！”内侍喝道。
　　“尔辈？哈……世态炎凉！我艾烨贵为王妃时，你们这些奴才屈膝谄媚只怕来不及，如今真当我是布衣草民了……”
　　“够了！不要再说了！”一个体态修长的俊秀男人突然插进来，打断艾烨公主，随即单膝下跪，面向车辇谢罪，“王君见谅，夜晖管教无方，致使内人冲撞王君，冒犯王妃娘娘，一应责罚，夜晖甘愿领受。”
　　徐离挥挥手，“把人带走，下不为例。”
　　“谢王君恩典！”夜晖行礼告退，立起身，拉艾烨公主一把，“走罢，回去——”
　　“我不走！我不会跟你走！我不想跟你走！”艾烨公主暴怒，用力推开夜晖，扑到车辇前，拽住帷幔，急切倾诉：“殿下，艾烨遵命改嫁，而此人……此人实乃废人，我与此人名为夫妻，实不相符，恳请殿下，赐我与此人仳离。”
　　近侍眼疾手快，架住艾烨公主，毫不怜香惜玉地往后推，艾烨公主仰倒，跌入抢身上前的夜晖怀里。
　　“滚开！不要靠近我！”艾烨公主站稳了，挣脱夜晖的手臂，冲他怒喝：“你假冒殿下，假惺惺为我求情，逼得我下嫁于你……我受够了这个虚假的婚姻！受够了你！你从来不是我的丈夫！以后也不会是！我永远不会喜欢你！永远不会！”
　　“如此说来——艾烨公主不满意此段姻缘么？”徐离和缓询问。
　　艾烨公主一笑，凄凉哀婉，“这个婚姻，我从来不曾期盼，又何谈满意？”
　　“艾烨公主执意离异——是否另有意中人？”
　　“是！我是喜欢一个人，从前喜欢，现在还喜欢，以后也只喜欢他一个人！”
　　“夜晖，你意下如何？”徐离转而问夜晖。
　　夜晖一笑，神色黯然，“承王君厚爱，将此妇赐予夜晖为妻，蹉跎年余，终究无法同心。夜晖与艾烨公主既无夫妻缘分，我……不勉强！夜晖无能，愧食君禄，愿王君垂怜，允许夜晖退居山野！”
　　“你失望了？”
　　“夜晖放弃了。”
　　“她原本配不上你！”徐离淡淡宣布，“本王判你与艾烨离异，另择贤惠妻子。大丈夫应有所为，归隐出世，其后再论！至于艾烨公主，北兹王族归降大乾，吾皇赐居长安，你若再嫁，仍须朝廷做主，你——可有话说？”
　　“有！殿下，我是殿下结发之妻，离开殿下，实非……我心！殿下，我只想重回您的身边，即便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
　　“重回？”徐离轻缓重复，“何谓重回？”
　　“难道殿下不曾娶过我为妻吗？难道曾经与我拜堂成亲的那个人不是殿下您吗？我们立过的婚姻誓约……殿下就如此轻而视之吗？”艾烨一迭声问。
　　“本王确实娶了妻，但——不是你！”
　　“那么……成亲之夜，殿下在哪里？”
　　徐离不答。
　　艾烨公主声音颤抖，透露一股绝望，“……跟我拜堂成亲的那个人……不是殿下对不对？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对不对？殿下贵为大乾皇子，为什么要以这种手段欺骗……欺侮一个弱女子？”
　　“走罢。”徐离吩咐左右，唤过夜晖，“你过来，随我一同进宫。”
　　夜晖看看艾烨公主，翻身跃上一匹骏马，直视前方，再不回首。
　　马夫扬鞭，马蹄起，车辇行，内侍和侍卫簇拥跟从，直入朱红宫门，很快消失。

　　第九十六章 东方清泉

　　东都王走了，夜晖也走了。
　　洛依依与艾烨公主仍立在原地，面面相觑。
　　“姐姐，你说来帮我拦截东都王，为我师父说情，怎么见了东都王又扯起前尘往事？东都王向来冷酷无情，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一来……你与夜晖姐夫离了异，师父的下落也探听不到……完了！完了……怎么办？”
　　艾烨公主一脸寒彻心肺的冰冷，话语也失去温度，“我知道！我只想知道他会冷酷无情到何种地步！只想知道他究竟置我于何种地位！呵！呵！如此也好……我如今是彻底死了心了！他……他……果真丝毫不将我放在心里……”
　　“东都王惟一放在心上的人只有南宫汐！唉！若是能够见到南宫汐就好了，东都王说不定愿意听她的……姐姐，你现在不是夜家的人了，我们上哪里去？”洛依依垂头丧气，低了头无目的地走。
　　“南宫汐！为什么是南宫汐？第一次看到她，她女扮男装，假装什么宇飞少爷！那时候，我就怀疑……我就知道……女人的直觉不会错，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艾烨公主僵立原地，喃喃自语。
　　洛依依行了几步，回过身，扯住艾烨公主手臂，不管东南西北往前走，边走边劝，“姐姐，算了！南宫汐与东都王有情在先。姐姐和亲大乾，东都王同意娶姐姐，不过是两国阴谋，这种婚姻姐姐还留恋什么？夜晖品貌也算上乘，人家对姐姐一片深情，你不肯与人家做真夫妻便罢了，现在主动要求离异，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瞧罢！东都王判你们离异，你摆脱夜晖了，又能怎样？东都王府姐姐再进不去，何况姐姐的婚事必须由朝廷做主，万一朝廷把你许配给一个连夜晖都比不上的男子，姐姐你怎么办？”
　　“妹妹这是埋怨我么？妹妹觉得姐姐对待夜晖很不公平是不是？妹妹对这位姐夫……好感得很！”艾烨幽幽地说。
　　“姐姐在胡说什么！我是就事论事！”洛依依口气有些不悦，脚下快行几步，转入一条僻静小巷，停下来，拉住艾烨公主，面容严肃起来，“姐姐，我这次来京城，发觉你变了不少……姐姐老实告诉我，我每次上东都王府见南宫汐，回去后跟你说的那些话，姐姐有没告诉过谁？你有没有透露给我师父？”
　　“是！我是告诉了你师父！我说……是你说的，南宫汐与殿下不曾圆过房。当然，若不是你师父逼问，这些话我怎么会主动说？妹妹想想，你师父武功高强，我隐瞒得了她老人家？”
　　“那就奇怪了……师父既然由你口里探明东都王不曾破色戒，内力未失，为什么还要主动挑衅？”洛依依轻敲脑袋，皱眉思索。
　　“因为，她说了谎！她透露给师父的话——截然相反！否则，师父又岂会上当中东都王之计！”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
　　洛依依与艾烨公主同时转头。
　　面前立着一双男女，说话的是东方清泉，不出声的是段昔非。
　　洛依依看到俩人，表情顿时僵硬。
　　“小妹……”段昔非开口唤。
　　“谁是你小妹！”洛依依扬起下巴，“我自小便是孤儿，没有兄弟的！”
　　“师姐，你不认异父哥哥，难道连自己的亲娘也不认了么？”东方清泉开口，依旧冷冰冰，仿佛浑身罩了寒霜，冻得旁人难受。
　　洛依依抿抿嘴，不哼声。
　　“妹妹，你师父是……你亲娘？”艾烨公主脱口而出，惊诧不已。
　　洛依依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神情迷惘，微带悲凉，“我也是上次回昆仑山才知道真相的。师父……就是我娘，却瞒了我那么多年！我突然有了娘……我还有两个异父哥哥，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我们的父亲不是同一个人！我一时接受不了，便跑下了山……”
　　东方清泉语气森凉，“东都王就是淳于玺，淳于玺杀了师姐的二哥，又伤过师父，师姐一清二楚东都王是自家仇人，还跑去讨好东都王与南宫汐！你应该杀了他们，杀了东都王，杀了南宫汐！”
　　“以我的武功杀得了东都王么？我下了昆仑山，悄悄潜入他们位于洛阳郊外的农庄，没喘上一口气就被东都王察觉，他出手，我毫无招架之力，他如果存心要我的命，现在洛依依已经不站在这里！至于南宫汐，冤有头债有主，她没有害过人，我不会滥杀无辜！”
　　“师姐大慈大悲，人家却要赶尽杀绝！师父已经被皇帝和东都王害死了，连尸首都找不到了，你还有心对仇人慈悲！”
　　“什么？你说什么？死了？你说……师父她……”洛依依一呆，整个人瞬息之间变成石像，僵立原地。
　　“对！死了！师父被皇帝和七皇子害死了！”
　　“不……我不相信！师父……师父……娘……”洛依依腿脚一软，跪倒在地，抱住自己的头，放声痛哭。
　　段昔非蹲下身，无言地搂住洛依依。
　　洛依依哭了许久，抬起泪痕斑斑的脸，看了段昔非一会儿，拳头捶过去，边打边哭，“你不是一直跟着师父吗？你为什么不劝阻师父……叫师父不要冒险？你当时跑到哪里去了？你……你还号称什么大侠……”
　　洛依依的拳头一下又一下，不断捶在段昔非肩上，段昔非一动不动，任由洛依依发泄。
　　“师父就是知道段大哥会阻止她行动，才把段大哥支回昆仑山。”东方清泉冷冷解释。
　　“你闭口！我讨厌你这副活死人腔调！东方清泉，东方世家与无焰宫有冤仇，要报仇你自己报，别扯我师父入瓮！不是你怂恿，我师父根本不会冲动行事，她就不会死！”洛依依猛地跳起来，直逼到东方清泉眼前，厉声质问：“对了！你与我师父在一起，为什么你能够安然无事脱身回来，我师父却不能？我师父武功比你高上许多倍，怎么可能你逃得掉师父逃不掉？”
　　东方清泉撇开脸，静默不语，脸色煞白得吓人。
　　段昔非拍拍洛依依，劝道：“小妹，不要说了。大哥也是机缘凑巧，才救下东方姑娘，东方姑娘她……”
　　“段大哥！请你言而有信！”东方清泉打断段昔非的话。
　　“你们有什么秘密瞒着我？说呀！为什么不准他说？”
　　段昔非闭了口，不再言语。
　　洛依依哼，“鬼鬼祟祟！不说，我也不爱听！师父……师父……你怎么就这样走了……我……我还没有当你面叫你一声娘……娘……对不起……”
　　洛依依说着喊着，又悲恸哭泣起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段大哥，东都王杀了我师父，你亲娘，事到如今，你还要死死遵守与东都王的约定，不肯出手铲除他吗？”
　　“段大……哥，哥，你与东都王定了些什么约？”洛依依擦干眼泪问。
　　“不与朝廷为敌；不与他为敌；不与他的女人有所牵连。”段昔非机械回答。
　　“段大哥为救义弟从云一条命，把灵魂卖给了东都王，值得么？”东方清泉冷声道。
　　“江湖道义，千金一诺，君子一言……”
　　“段大哥宁可做君子，也不做孝子！是不是？”东方清泉咄咄逼人，“何谓道义？姑息杀母仇人，还称得上道义？”
　　“记得在青寒山上，东方姑娘明知东都王是亲父仇敌也要保他性命，如今却恨不得手刃了他，东方姑娘这是怎么了？”艾烨公主忽然出声，语带讽刺。
　　东方清泉转过眼珠，直盯着艾烨公主，“公主，你传假情报，陷害我师父，说吧，是谁指使你！今日，本姑娘倒要看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是呀，姐姐，你为什么那么做？”洛依依瞅着艾烨公主，一脸伤悲以及看不透人心的失望和疲惫，“我一直当你是亲姐姐，我太信任你了，什么话都告诉你，没想到……害了师父。”
　　“东方姑娘怎么想，我便怎么想。”艾烨公主并不怯懦，冷静回答。
　　东方清泉冷冷一哼：“你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我也是女人，我自然清楚！”艾烨公主倨傲地抬起下巴，恨意在眼里翻涌，“你们想杀东都王，我正有此意，不如我们结盟，一同对抗东都王，你们意下如何？”
　　东方清泉沉吟，神情若有所思。
　　段昔非和洛依依对视一眼，皆沉默。
　　“段大哥，你不要再迂腐了！”东方清泉突然开口，冷冽的目光凝在段昔非身上，“我亲眼目睹师父死前的惨状，还我再描述一遍吗？”
　　“不必了！”段昔非垂下眼睑，“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义父一家遭贬谪，男女老幼悉数流放边疆，这事也与东都王相关，我——会找他做个了断！”
　　“师姐你呢？”
　　“我？我当然会为师父报仇雪恨！”洛依依顿了顿，迎着东方清泉的目光，又说：“我们的仇人是东都王！东方清泉，艾烨姐姐，你们的心思我清楚，冤有头债有主，南宫汐是无辜的，希望你们不要为难她！”
　　“小妹说得对，大哥正是此意。”段昔非点头赞同。
　　东方清泉眯起眼睛，遥望天空，神情漠然。
　　艾烨公主理理面纱，不置可否。
　　“我说真的！”洛依依语气轻淡而决然，“我不会向她出手，我也不允许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向她出手！”
　　“妹妹，你就真的那么喜欢南宫汐？在你心目中，她比姐姐我还重要？”艾烨公主不敢置信。
　　“师姐，你疯了！”东方清泉冷冷地说。
　　“就当我疯了好了！”洛依依掉转头，走出小巷。

　　第九十七章 易帅（一）

　　乾安帝连日静养滋补，精神大为见好。
　　徐离见到乾安帝的时候，乾安帝的步辇正停在御花园莲池边。
　　乾安帝端坐在步辇上赏莲，即便只是背影，也伟岸，威仪天生。
　　玉雪花瓣绽放，碧叶圆盘舒展，清香弥漫，四下里一片安谧。
　　徐离静静伫立在丈许之外。
　　阳光渐炽，莲花白得耀眼。
　　乾安帝缓缓转头，注视徐离。
　　徐离上前，行礼，问候：“父皇福体安康！”
　　“皇儿，平身。”乾安帝目光又转回莲花池里，道：“莲花日艳愈鲜，其根如玉，叶如碧，花如雪，香馥远……朕方才想起你的母亲，岁月倏忽，她辞世……竟已二十五年了。”
　　“父皇如此感念母亲，母亲泉下有知，必然欣慰不已。”
　　“你母亲在世时，曾求朕保你一生平安！保平安，惟自强！朕的儿子，更须如此！皇儿，你怨恨朕让你练《灵霄心法》么？”
　　“儿臣感激父皇！”
　　“朕所有儿子，论形貌，太子最为肖似朕，论心智，当数皇儿！你是朕引以为傲的儿子！”
　　“父皇厚爱！为父皇分忧是儿臣分内之事。”
　　乾安帝轻轻颔首，又道：“西线战事一时难决，旷日持久，必耗国力，朕希望速战速决。太子染病在身，将兵不力，皇儿去岁顺利取下夏国与北兹，朕拟让你接替太子，平了西狄，再建功勋，皇儿意下如何？”
　　“儿臣从命！”
　　“甚好！朕明日即早朝，下旨易帅。”
　　“父皇，儿臣征西，有一请求。”
　　“说——”
　　“西狄铁骑神勇，太子皇兄麾下五十万兵马作战半年，人马俱已疲累，应当换防，屯兵休养。儿臣西征，还望父皇派增兵力。”
　　“皇儿以多少人马可操胜券？”
　　“一百万。”
　　“一百万……”乾安帝眉头蹙起，思索一阵，点头，“好！朕给你一百万！候你佳音！”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
　　“甚好！皇儿平定西狄，朕自有重赏。皇儿有何需求，尽可言！”
　　“家国之事，儿臣理当鞠躬尽瘁。”
　　“皇儿去岁收服夏国与北兹，以交换南宫汐为妻，如今心满意足，再无所求了么？”
　　“是。”
　　“皇儿至此便甘心了？”
　　“一城之主，一妇之夫，儿臣以为足矣。”
　　“大丈夫应心有天地宽！”
　　“父皇心有乾坤，胸怀天下忧乐，儿臣所不及。”
　　乾安帝摇头叹道：“皇儿，你自小思虑缜密，为人谨慎，想些什么，父皇亦难揣度。”
　　“儿臣无隐瞒父皇之意。”
　　“你性子似你母亲更甚于朕……近日不知为何，总是想起你母亲。你母亲生前最爱这白莲，若非……”乾安帝停顿不语了。
　　“逝者已矣，父皇节哀！”
　　“林雨儿现今如何了？”
　　“劫犯之事由大内统领保定侯着手处理，父皇要宣紫统领么？”
　　“唔——宣。”
　　紫舞随侍附近，听宣，很快近前，禀道：“禀圣上，下臣谨遵圣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七日未竟，劫犯便死了。”
　　乾安帝闻言，沉吟良久，面上隐隐浮现不忍之色。
　　紫舞蓦地单膝下跪，垂首请罪：“圣上，下臣若处罚失当，请圣上降罪。”
　　“平身罢！朕的旨意——统领何罪之有！”
　　“谢圣上隆恩！”紫舞立起身，垂手侍立一旁，日炽，天热，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滴滴坠下，他纹丝不动。
　　乾安帝看着紫舞，良久，叹惋：“妖妇虽淫猥，毕竟曾是朕的女人——”
　　紫舞双手抱拳，禀道：“圣上请放心，涉事之人俱是罪孽恶赖，也都杀了。”
　　“此事罢了，日后无须再提。回宫。”乾安帝挥挥手，神色恢复恒常，仿佛雨霖铃之死也挥出了记忆。
　　第二日要上早朝，午时，徐离陪同乾安帝用过午膳，便离开皇宫回转东都王府。
　　方出宫门，一个衣裳土黄，面庞几乎被同色头巾遮掩尽了的男子排开一众内侍及侍卫，上前向车辇里的徐离揖礼。
　　徐离撩开帷幔一角，示意来人，“你上来。”
　　着土黄色衣裳的男子躬个身，轻巧跃上车辇，坐在徐离脚边。
　　内侍放好帷幔，扬声道：“回王府。”
　　车轮转动，马蹄声起，一阵嘈杂，几乎盖过一切声响，更遑论车辇里低微的对话……
　　徐离听完男子的讲述，面色渐渐沉郁，“加派人手，继续跟踪，密实监视，绝对不允许任何一个接近娘娘，若有妄动者，杀了！”
　　“属下遵命！”
　　男子跳下车辇，很快消失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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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宫汐浸在池水中，身上一袭白纱衣已然湿透。
　　她伸直手臂，五指微张，掌心聚力，一柱水箭喷泉似的扑向她的手掌。她手腕一扭，水箭翻转；她手掌一甩，水箭飞向另一方向；她掌力一撤，水箭散成水珠纷纷坠落。
　　宽敞的浴室，满地都是水渍。
　　水中白衣仙子似的人儿，更像一个玩水的孩童。
　　一股水箭射向他，他不动，水箭停在他身前三尺处，也不动，坚持一会儿，悻悻坠落。
　　然后，是她得意的笑声：“玺，你看，我可以控制水了。”
　　他走近前，立在池边，俯首看她。
　　她仰着脸，长长的黑发飘在水面，池水漫过胸口，薄薄的纱衣遮掩不住雪白细致的肩颈，纯净的笑颜杂糅不可思议的魅惑，风情而不自知。
　　身体悄然起了反应……
　　“玺，拉我起来——”她游到池边，伸直双手，娇柔命令。
　　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扑通——
　　冲天的水花，他落进了浴池里。
　　惊叫声，脆笑声，拍水声，先后响起。
　　她游向远处，他很快追上。
　　“玺……我可没有拉你……我哪里晓得你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别追我呀……”她骇叫，听来更像笑闹。
　　“欺侮夫君，该罚！”他说，将她环抱入怀。
　　“哦？夫君想要怎样罚我？”她眼眸清亮，睫毛扑闪，扮不出楚楚可怜，倒是一脸清晰的调皮作弄。
　　“罚你——为夫君清洗。”他俯在她耳边说。
　　她睨他一眼，“可以！不过一次只能罚一样。”
　　“唔！”他答应了。
　　她动手褪他的衣裳……刚才虽然答得爽快，此刻却是手指轻颤，耳朵也慢慢红起来。
　　他嘴边噙着温雅的笑，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激动，身体嘛……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终于……终于……
　　“洗好了……”她气喘吁吁，浑身发软，仿佛做了一件极重的活。
　　他仍然从容，“还没有——”
　　“哪里……哪里还没有洗？”她微嘟起嘴，背转身，“我浸了许久水，有些难受，我要上去了，我要回寝宫了……你回不回？不回，我自己回了……”
　　“汐儿……”他伸手扯她入怀，躯体紧紧相贴。
　　她完全感觉得到他压抑的渴求，难言的悸动。
　　而她，其实……也……
　　“我们不回寝宫……就在这里……好不好？”他呼出炽热的气息，沉重，惹人心乱。
　　“可是……”她也不清楚自己在坚持什么？那样久远而模糊的记忆，很多时候都想不起了，在这样的时刻，偏偏总是梦魇似地纠缠不休。
　　“可是什么？告诉夫君——”他温柔得令人心颤。
　　“你知道的……”
　　他让她躺在宽大的台阶上，池水泛着涟漪，艳红的花瓣随波荡漾，偶尔有几瓣沾上肌肤，又漂开。
　　“汐儿……爱你的人是我……我就是淳于玺，淳于玺就是我……汐儿，是我！没有别人！”他疼惜低语，手温柔爱抚，唇绵密亲吻。
　　是的！她的眼里、心里，从来只有他，身体烙的，也只有他的印。
　　没有别人！
　　记忆的阴影渐渐消散。
　　她捧住他的脸，语声喑哑，“是的，玺，只有你……”
　　水波震荡，空虚填满。
　　爱，原本肆无忌惮。

　　第九十八章 易帅（二）

　　早朝。
　　金銮大殿上，按品阶高低依次排列的文武大臣安静而肃穆，恭候皇帝升座。
　　“圣上驾到——”
　　内宦尖细而悠长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
　　乾安帝登上了宝座。
　　满朝文武大臣齐齐伏地，山呼舞蹈，“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乾安帝启金口：“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各自归位。
　　乾安帝目光缓缓扫过立于宝座前侧方向的众位皇子，大殿两侧的文武百官，天子威仪，巍巍然，凛凛然，“朕多日未曾临朝，卿家有事即奏。”
　　满朝文武悄无声息。
　　乾安帝轻咳一声，道：“众卿家无奏么？朕卧病数日，常虑西疆战事，此战悬而未决，朕寝食难安，卿家有何良策，务必畅所欲言。”
　　乾安帝话音落了，一大臣跨步出列，双手持笏，躬身行礼。
　　众人看定了，此人——是世袭定国公兵马太尉司徒柏。
　　乾安帝皇后于十余年前逝世，朝臣数番奏请册立新后，乾安帝以为后宫无出皇后之右者，虚悬后位，至今十余年。正宫多年无主，诸事皆由德、惠、淑、贤四妃协同掌管。
　　惠妃司徒杉，正是司徒太尉同母胞妹，亦即太子生身之母。
　　司徒太尉奏曰：“征西统帅太子殿下甫出征即染恙，抱病体，御强敌，帐下将军乏有权谋，辅佐无力，今西狄盘踞边境，虎视眈眈，委实堪忧啊！”
　　“卿家所言为是！”乾安帝颔首：“依卿家之意，应以何法解此忧患？”
　　“臣以为——当务之急，莫过于易帅。”
　　“前番，卿家举荐数名将军至前线协助太子作战，屡屡无功，卿家此次提议易帅，可有合适人选？”
　　“臣心中确有绝佳将帅之选，只恐臣僭越了。”
　　“卿家但言无妨。”
　　“去岁，东都王收服北兹夏国，彰显谋略，世人皆服，此番易帅，臣以为非东都王莫属。”
　　“卿家所言，朕以为然。朕即刻下旨，召太子返朝，休养病体，征西统帅之职，由东都王接替。”
　　“吾皇圣明！大乾幸甚！”司徒太尉躬身颂扬。
　　乾安帝凝目司徒太尉，道：“前方军士久战辛劳，应当换防，卿家速调百万兵马，交由东都王统领，以便赶赴西疆，早日平定战患。”
　　司徒太尉神色登时为难，“启奏陛下，臣能调之兵不足二百万，太子殿下已率五十万出征，此番再调百万之众，臣手上兵马空矣！若此时有乘虚而入者，臣恐顾此失彼……”
　　“纵观海外，北边已无祸患，东南沿海，水军驻防，外倭无犯；海内则子民安居乐业。且诸位卿家忠心耿耿，精忠为国，卿家委实无须忧心。”
　　“圣上，有备方能无患啊！本朝王公侯爵皆养兵马，东都王辖治洛阳，民众富庶，臣拟调兵五十万，余下人数征壮丁补足，则两全其美矣！圣上以为然否？”
　　乾安帝目光转向徐离，声音缓沉：“东都王以为如何？”
　　徐离平和回应：“启奏父皇，太尉之策儿臣以为不妥！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战事久延，徭役日杂，父皇尚且不忍黎民百姓负荷苛税，若是征丁，岂非扰民？”
　　“东都王言之有理！众卿以为如何？”
　　刑部尚书严道之出列，高声言：“东都王宅心仁厚，体恤民情！朝廷兵力尚雄厚，征兵确为不妥之计，一意孤行，只恐外患未绝，内忧已起！”
　　司徒太尉望刑部尚书一眼，跨前一步，欲再奏。
　　“前线加急军报——前线加急军报——”
　　一串急呼由远及近，一个军使抢入殿来，跪下便禀：“启奏陛下，前线加急军报——敌人突破边关，占据我军第一处要塞，我军不得已后退设防，现敌军步步进逼，不断发起攻击，第二处要塞眼见失守。”
　　乾安帝闻言，神情凛然，龙体前倾，问：“敌人攻势如此迅猛，日前军报怎地毫无征兆？骤然丧失要塞，原因何在，速速禀明！”
　　军使答：“启奏陛下，数日前赵方将军前往统帅大帐探视太子殿下病情，撞见蒙面人劫持太子殿下，赵将军当即救下太子殿下，既而发现太子殿下乃是假扮，真太子殿下不知所踪，消息传遍军中，群龙无首，将士们惶然，敌军探得消息，乘势偷袭，使得我军大败，丢了第一处要寒。”
　　乾安帝神情肃然，“太子失踪了？是否敌人所为？”
　　“敌军无蛛丝马迹，将士多方探查亦无果，后……”军使迟疑不言。
　　“说——”乾安帝威严地喝。
　　军使赶忙遵旨，“我军后撤，清点军士，发现中军五千人马悄然失踪，失踪人马俱是太子殿下精锐近卫。”
　　乾安帝眉头微蹙，沉吟：“五千人马如何凭空悄然失踪？”
　　司徒太尉捋捋须，若有所思，“莫非太子殿下亲率五千近卫执行隐秘任务……军中贸然声张，教敌人得知，岂非破坏太子殿下大计！”
　　“假冒太子之人如何说？”乾安帝问。
　　军使答：“如太尉大人所言。假冒者称太子殿下病体已愈，忧虑战事久决不下，因而命其假扮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则悄然率领五千近卫潜入敌方，转战何处，至今尚无消息。”
　　“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一心保国安邦，置自身安危于度外，此举可钦可佩！”司徒太尉出声感叹。
　　“太子忒冲动了……”乾安帝不禁皱眉。
　　一名宦官匆匆奔进殿来禀报：“圣上，阳关令派遣使者求见，有急情上奏。”
　　司徒太尉闻言，面色微不可见地一变。
　　“宣。”乾安帝道。
　　阳关令使者入得殿来，倒地叩拜，拿出奏章，呈上。
　　内宦收了奏章，呈给乾安帝，乾安帝展开，看完，面容渐渐冷峻。
　　群臣大气不出，腹里暗暗揣摩。
　　徐离将目光从司徒太尉身上移开，看着乾安帝。
　　“紫统领——”乾安帝合上奏章，召唤大内侍卫统领。
　　“下臣在。”大内侍卫统领紫舞随侍在侧，听召近前，半跪候旨。
　　乾安帝俯在紫舞耳边，轻声吩咐。
　　群臣只听见一声“去”，紫舞已经立起身，奔出殿去。
　　乾安帝目光一一扫过群臣，最后落定司徒太尉，沉声道：“司徒卿家，西境战事刻不容缓，卿家速调齐百万兵马，三日之内将兵权交予东都王，不得延误！延期——无赦！”
　　“遵旨。”司徒太尉领了旨。
　　“散朝。”乾安帝立起身，转入殿后。

　　第九十九章 易帅（三）

　　徐离五更上朝时，南宫汐尚在梦中。
　　辰时过了，南宫汐懒洋洋爬起身，就着大床，盘膝打坐，调息运气。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奇怪！丹田真气仿佛沉淀凝固了似的，竟然调不动半分。
　　南宫汐大惊，尝试数次，不得不失望放弃。
　　百般不解，不由恐慌……她获得徐离的内力，恢复武功，前后不过一个来月，凭空的，又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难道是练功时哪里出了岔子？
　　南宫汐正自皱眉苦思，徐离散朝回来了。
　　“汐儿，怎么了？”徐离一眼便看出南宫汐的不对劲。
　　“我……”南宫汐抬眸看着徐离，举起手，欲言又止。
　　徐离在床边坐下，握住南宫汐的手腕，手指轻搭脉门，检查脉象，良久不语。
　　南宫汐忍不住了，“玺，我突然运行不了内力了，可是内力明明还在……”
　　徐离抚抚她的发，在白净的额头印下一个轻吻，温柔微笑：“先起来洗漱吃早膳，待会儿再让江别为你细细诊断。”
　　“我没了武功了！你还笑？”南宫汐不满地嘟起小嘴。
　　“汐儿的内力还在，只是暂时不能动用，这也是为了保护你的身子，保护……”
　　徐离不说了。
　　南宫汐听得迷糊，“什么意思？”
　　“来人——”徐离转头唤人。
　　小紫小绿一众侍女鱼贯而入，无声而轻捷地侍候南宫汐起床、梳洗。
　　南宫汐有什么话也只得压在肚子里。
　　梳洗完毕，膳食也已经摆好，于是，夫妻俩移驾用膳。
　　用完所谓的早膳，时已近午，在曲折回廊里踱一会儿步，消了食，再回寝宫，可以午睡了。
　　辰时才醒，午时刚过，南宫汐又打起了呵欠，她懒懒地倚在床上，想着要问徐离一个究竟，江别来了。江别此来，自然是因为她的突发“怪症”。因此，南宫汐乖乖当病人，任由江别神医望闻问切。
　　江别诊察完了，面上并无特别表情。
　　徐离把江别送出寝宫，在外面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进来。
　　南宫汐已经迫不及待了，“玺，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快告诉我——”
　　徐离上了床，搂南宫汐入怀，柔声道：“没事，汐儿身子很好。”
　　“我的武功又没了，哪里很好了？”南宫汐枕着徐离的手臂，睁大眼睛，既不解又不甘。
　　“别着急，会好的。”徐离从她的眉梢一路吻到嘴角，安抚她躁动的情绪。
　　南宫汐情绪平稳了，疑虑却未消，仍缠着徐离要答案，“玺，快些告诉我吧！”
　　“汐儿，如果要你在武功与我们的孩子之间选一个，你会选什么？”徐离轻声问。
　　当然是……
　　“孩子！”南宫汐清晰回答。
　　“汐儿，你总是问夫君为什么爱你……这样的你，夫君怎能不爱？”徐离吻上她的唇，温柔而热切。
　　良久，喘不过气了，她才被放开。
　　“可是……”南宫汐紧蹙眉头，思虑重重……不能动用内力，她再练不了武功，徐离的功力也无法提高……
　　“不须忧心为夫。”他的手指抚过她的黑发，划过她的黛眉，“汐儿，你的头发眉毛长得真好看，我们生个女儿，让她的头发眉毛都像你。”
　　南宫汐忍俊不禁，捧住徐离的脸，凝视他黑得发蓝的眼眸，“眼睛呢，像你好不好？”
　　徐离的眼睛，是世上最美丽的眼睛。
　　“好。”他微笑，“嘴巴要像汐儿。”
　　“鼻子嘛……”她捏捏他高挺的鼻梁。唔，女孩儿鼻子长得太高太直，会不会气势太过凌厉？如果是儿子呢……有些犹豫了哦。
　　“也像汐儿好了，等将来我们再有儿子，再让他像为夫吧。”徐离说。
　　怎么聊着聊着，竟然煞有介事地谈起儿女的面貌来了？未免……操之过急，期盼太切了吧？
　　南宫汐抿着嘴，手指轻刮徐离的鼻子，“想当爹又想得痴了？就算……哪有那么快的！”
　　夫妻圆房，左右不过一个月，要说有喜信，她还感觉不到半分，为徐离生儿育女……唔，其实很令人期待。
　　他握住她的手指，有些神往，还有些得意，“为夫算算，怀胎十月……现在是六月，明年三月，我们便可以做爹娘了。”
　　“什么嘛？”她揉揉他的鬓发，“有那么快吗？除非……”
　　咦？他的表情……有些可疑哦？心，莫名其妙乱跳起来，难道说……她已经……
　　徐离笑睇她骤然呆滞的模样，勾勾她的鼻尖，“傻孩子，我们就要做爹娘了，高兴不高兴？”
　　高兴！只是……也太快了吧？
　　“为什么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南宫汐觉得不可思议。父亲南宫起再娶时，她已经是半大不小的丫头，记得继母两度怀孕，次次吐个天昏地暗，她印象深刻得很哪。
　　他轻抚她平坦的小腹，“胎儿方着床，汐儿自然还未有感觉，不过……”
　　“不过什么？”
　　“运行《灵霄心法》真气，必须经脉悉数畅通，汐儿有了身孕，脉象变化，丹田之气受阻，因此内力调动不了，这也是为了胎儿安然孕育，保护汐儿身子不受伤损。”
　　“原来是这个道理……”南宫汐总算明白了。
　　唉！《灵霄心法》这门武功也太古怪了吧！
　　不过，怀上孩子的喜悦还是远远胜过动用不了武功的遗憾。她有了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
　　难怪徐离刚才那种神情！
　　喜悦不由溢满心窝！
　　突然想起，他说：若她有了身孕，便回东都。
　　飞扬的情绪立刻低落下去。
　　他明显察觉她瞬息之间的变化，关切地问：“汐儿，怎么了？”
　　她抓住他的手，有些急切，带着恳求：“玺，我不回东都，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他轻柔梳理她的发，温柔而坚决，“汐儿，休息一会儿，天黑前我们要出城，今夜，夫君送你回东都。”
　　南宫汐急了，“不——”
　　“乖，听话。”
　　“不要！玺，我现在没了武功，你还让我走？”她说着，委屈不已，几乎掉下泪来。
　　徐离抱紧她，一遍遍亲吻，“汐儿，汐儿，如果可以，夫君不会让你离开！汐儿，皇兄与西狄交战半年，劳而无功，父皇忧虑战争旷日持久会对大乾不利，决定易帅，命我接替太子皇兄，三日后，夫君便要出发上前线了……”
　　“我跟你一起去。”
　　“汐儿，西狄铁骑勇猛彪悍，此战必定艰苦卓绝。夫君不要你受那辗转颠沛、餐风宿露、危在旦夕之苦。在家好生等待夫君，战事结束，我一定安然回来见你。”
　　“玺，我宁可跟你受苦，也不要日日提心吊胆！”
　　“我会尽快结束战事，尽早回来！”
　　“总之，你就是不让我去！对不对？好罢！不去就不去！我不去就是了！”她赌气道。
　　他低声笑，“宝宝，宝宝，你生气了？”
　　“对！”她干脆地喊。
　　“汐儿，为了你，还有我们的女儿，我会倍加小心谨慎！我一定毫发无损回来见你和女儿！汐儿，相信我！”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女儿？”她白他一眼，“我偏要生儿子！”
　　他笑得宽容，“只要是汐儿生的，什么都好，夫君都爱。”
　　“就知道哄人！”她哼哼，想要气——哪里还能气得起来。
　　“在东都好好等我，好好孕育我们的女儿，好吗？”
　　她叹口气，“好啦——都听你的！我回去东都等你！玺——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回来，你保证！”
　　“我保证！”他执起她的手，吻吻手背，表情凝重，“汐儿，有一件事为夫必须告诉你，洛依依——是雨霖铃的女儿！”
　　“洛姑娘是雨霖铃的女儿？”南宫汐大出意外。
　　“为夫也是才知道。汐儿，洛依依接近你，用意不简单。你心思单纯，要小心为是。”
　　“我一直觉得洛姑娘是性情中人，她……不像是那种人。”
　　“人不可貌相。汐儿，夫君西征，其实放心不下你。你回去东都，不可随意出门，亦不可随意见外客，尤其洛依依段昔非东方清泉等人，他们是雨霖铃的儿女、徒弟，我与雨霖铃结下仇怨，你是我的妻子，他们或者会迁怒，凡事谨慎些总是好的。”
　　“嗯——”南宫汐轻声应了，突然想起雨霖铃端午劫持乾安帝一案，于是问：“玺，洛姑娘的师父……洛姑娘的娘怎样了？”
　　“死了。”
　　“死了？”南宫汐一怔。
　　“雨霖铃劫持父皇当日，父皇便下了死令。”
　　“洛姑娘知道吗？”
　　“东方清泉侥幸逃脱，想来都告诉他们了。”
　　昔日的姐妹、朋友，到如今全成了仇敌与陌路。
　　南宫汐一声轻叹，无可奈何。

　　第一百章 内忧

　　六月初九，徐离领百万兵马浩荡赶赴西疆。
　　队伍行到阳关，遇见大内侍卫统领保定侯紫舞率禁军押着一个人回京城。
　　被押解的人身份高贵至极，却也得沦为禁囚，无他，天子动怒，皇子与庶民同罪。此人——正是理该在前线抵御外敌的大乾皇太子。
　　原来，数日前，阳关络绎涌入难民，数量巨，形体健，甚是可疑。阳关令疑虑，于是遣使加急呈报朝廷，乾安帝派大内侍卫统领率十万禁军缉拿，捕获无数，审问之下，竟是太子近卫，一番顺藤摸瓜，很快查到太子也在近处，紫舞于是下令缉拿。
　　太子见有圣旨，不敢强硬抵抗，紫舞顺利将其扣押。至于跟随太子入关的五千骁勇近卫，禁军悉数捕捉，将之化整为零，或遣散或充军或送往各地监押。
　　如今的太子，只身光杆。
　　紫舞向徐离行过礼，寒暄一番，押着太子往东回京见乾安帝去了。
　　徐离往西出了阳关，日夜兼程，到达边塞。此时，西狄已经攻破第二处要塞，将战场推进大乾国境，纵深达百里，占据了方圆八百里的土地。
　　原西征军仓皇溃退，几乎不成军，徐离收容并加以安抚，将伤残病弱者撤回后方，精壮士兵编入队伍，统共一百三十万兵马，扎下连营，重修要塞，重整旗鼓，与西狄展开对决。
　　西狄铁骑彪悍，快马疾刀，近战勇猛，弓强弩劲，远战亦非同小可，与太子对敌期间，捷战不断，士气极盛，现今见大乾换帅，早已将兵力增至八十万。
　　两军对垒，眈眈相向，恶战，开始了。
　　**************************************
　　又是一轮新月初上，时令已入十一月。
　　南宫汐回到东都半年了。
　　离开京城那日，徐离携她从地道出王府，乘骑车马没有挂上任何东都王府的徽记，随行侍卫也全部扮成平常仆从模样，不露行迹地离开了京城。
　　半夜时分，一行人到达东都，徐离停留不过片刻，又连夜赶回京城，整装西征。
　　徐离此次出征，六大贴身近卫沛赤、倾橙、李绿、渚青、晶蓝、箫紫随行，总侍卫长如虹、四大侍卫统领及部属皆留守王府。
　　凝碧于十月中旬临盆，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如今尚在月子。
　　南宫汐回来东都不久，害起喜来，一直折腾到十月，孕吐才渐渐停止，因此，别说踏出王府大门，便是寝宫都懒得出，也因此，东都王府外的世界如何变幻，她一无所知。好在徐离的信使三五日回来一趟，传递家书，汇报战事近况，不至于令她太过忧心焦虑。
　　徐离统率大军与西狄交战半年，逐渐收复失地，将西狄军队逐出大乾国境，沿边境线筑下坚实防线，胡马轻易逾越不得。
　　期间，南宫汐还听说：徐离出征前，太子弃军潜回阳关，前线将士群龙无首，致使敌军乘虚而入，突破防线，大乾将士溃败，敌军一气侵入境内，占据方圆八百里土地。乾安帝盛怒不已，下圣旨，拘捕太子，幽禁于深宫，不予理政，以示惩戒。
　　没来由的，南宫汐暗暗松了一口气。
　　十二月末，西狄请和，与大乾签署和约，此后年年上贡。
　　战争结束了。
　　乾安帝大喜，下旨犒赏西征大军将士，令择日班师。
　　新岁伊始，元月元日，乾安帝登天坛祭天，祭罢，下天坛时脚步不慎踏空，左右眼疾手快搀扶，方免却跌倒。
　　翌日，京城市井悄然流传：皇帝冲撞了神灵。
　　再翌日，宫中传出乾安帝身患急症，病倒不起的消息。
　　随后，太子幽禁之令解除，太子以储君身份临朝摄政，代乾安帝下诏，曰龙体抱恙，心念七皇子甚，令徐离火速返京面圣，征西大军暂且原地驻扎，统帅另行委派。
　　徐离接诏，遣信使将返京消息递回东都王府，此后，再没有捎来任何音信。
　　突然之间，南宫汐失去了徐离所有消息。
　　正当南宫汐惶恐担忧之际，打着太子旗号的三十万兵马以七皇子谋逆，太子奉旨征讨之名赫然兵临洛阳城下。
　　东都王府兵马都督李莱，辖兵马二十万，太子召安，李莱不理，率军应战。
　　元月十五，上元佳节，大乾外患方罢，内战爆发了。
　　太子与东都兵马都督兵戎相见，东都百姓一片恐慌，纷纷逃亡。兵马都督下令，开放南门，百姓只许出城，不许入城。
　　城外烽火连天，城内，东都王府一如既往的平静。
　　南宫汐已是八个月的身子，虽然牵挂徐离，无奈行动不便，除了不断派出侍卫探查消息，只能在王府里苦等。
　　小紫小绿两个丫头深怕主子闷着了，整日找新鲜事说，或者学舌拉东家长西家短。
　　这一日——
　　小紫：“娘娘，今儿奴婢碰着一件希奇事了，说给娘娘听吧？”
　　南宫汐躺在贵妃椅上，懒得应声。
　　小紫不管，照说：“这事儿呀是关于东方世家那位六小姐的。”
　　东方清泉？
　　南宫汐看一眼丫头。
　　小紫愈加来劲：“嗯！就是东方清泉！话说奴婢今日上街，碰见米商凤九天一家要出城避难，他们一大家子都在，其中自然有许久不曾见面的东方四少爷和凤大小姐，他们已经抱上儿子啦！那孩子应该有两岁多了吧……嗯，奴婢瞧那孩子长得并不太像凤大小姐，更不像那东方四少爷，看起来倒是像……”
　　“那孩子到底像谁呢？”好奇而问的是小绿。
　　“我瞧……”小紫神神秘秘，“有几分像太子哩……”
　　“丫头，没有根据的事不要随口胡说！”南宫汐轻声呵斥。
　　“娘娘，奴婢不曾胡说。娘娘忘记那年华山比武大会鸿福客栈……娘娘客房里发生的事了？”
　　南宫汐摇摇头。
　　小绿撇撇嘴，“凤大小姐是个痴情种，只可惜痴错了人。太子真心爱的是权势，女人再美若天仙，对太子来说也只是玩物。”
　　小紫摆摆手，“扯远了，扯远了，娘娘，奴婢再跟您说说东方清泉的事。话说奴婢今日上街……”
　　“快说罢，别卖关子了！娘娘正等着听哪！”小绿打断小紫。
　　“心急的是你这丫头吧？”小紫朝小绿翻翻白眼，转回来，对上南宫汐的目光，嘻嘻一笑：“娘娘，奴婢这就说，今儿凤九天一家出门逃难，奴婢看见将凤九天一家人送出大门的人竟然是段昔非和东方清泉！他们送走凤家的人，自个儿却留在凤府里……说起来还真是有趣，那位段昔非大侠居然不声不响就娶了东方清泉！东方清泉如今也挺着个大肚子，眼见随时要生似的，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段昔非和东方清泉才不跟着凤家人一起出城逃难吧。”
　　东方清泉与段昔非成了亲，而且就快生孩子……的确，有些令人意外。

　　第一百零一章 探病

　　元月十八日，天气有些阴寒。
　　古道，三骑身穿玄色罩袍裹着黑色披风的骑士风尘仆仆，由西门直入长安，马不停蹄，驰至皇宫门外，方翻身下马，将马缰甩给宫门守卫，一阵风似的奔入宫内。
　　三人入了宫，其中两个留在前廷，另一个直入内宫，来到乾安帝寝宫——浩清宫门外。
　　“七殿下千岁！”守在宫门的内宦见了来人，立刻躬身行礼。
　　“请公公禀报父皇，我从西疆回来了。”徐离立在宫门口，微微喘气道。
　　内宦应了，趋步入内通传。
　　不久，尖细悠长的声音由寝宫深处传出，“七皇子晋见——”
　　引领内宦趋步上前，躬身恭请，将徐离引入寝宫，直至乾安帝床前。
　　香烟从香鼎里升腾而起，缭绕弥漫。
　　宫里不点烛火，壁上悬挂数颗夜明珠，幔帐重重叠叠，珠光掩映，光影朦胧。
　　乾安帝平躺在龙床上，面色蜡黄，双目闭合，似在昏睡，呼吸微弱而短促，显然病得不轻。
　　“圣上思念殿下甚重，数度迷厥，醒来仍不忘呼唤殿下。”立在床边的内宦躬身轻语。
　　徐离低首看病榻上的乾安帝，面色沉郁、焦虑，良久，抬起双眸，目光凝定说话的内宦，略有些疑惑，“公公是哪位？冯公公呢？素日多是冯公公侍候父皇，怎地不见其人？”
　　内宦躬身，恭敬回答：“冯公公日夜侍奉圣上，亦已病倒。奴才是姜倌，今日当值接替冯公公侍奉圣上。”
　　徐离点了点头，又低首看乾安帝。
　　“唔……”原本静静躺卧的乾安帝忽然含糊呓语，肢体颤动，撩开锦衾，露出一边胳膊，冷汗由额角涔涔而下。
　　“殿下……请殿下稍稍一让，奴才为圣上拭汗掖被……”姜倌惊惶扑到床边。
　　乾安帝微微抬起手，才寸高，又无力下垂。
　　“圣上——”姜倌急忙扶住乾安帝的手，轻唤：“圣上——圣上，您想要什么？您看，圣上挂念的七殿下从西疆赶回来！”
　　“……皇……儿……”乾安帝眼睛睁不开，嘴里断续呼唤。
　　“殿下……”姜倌喜极而泣，“圣上昏厥多时，闻道殿下回来，竟醒了……”
　　“皇儿……”乾安帝又唤，手再度抬高，挣扎要起。
　　“殿下——圣上唤您哪！”姜倌连忙提醒徐离。
　　“儿臣在。”徐离近前，托住乾安帝手臂。
　　“皇儿……”乾安帝闭着眼，手指颤栗，胡乱摸索，触及徐离的手，含糊不清地问：“……是皇儿么？”
　　“是儿臣，父皇。”
　　“皇儿……皇儿……”乾安帝握住徐离手腕，突然扣紧脉门，随即怪笑出声：“嗬！嗬——皇儿，你回来了！回来得好——”
　　乾安帝的怪异举止令徐离一怔，动动手臂，身边的姜倌已然出手如电，封住他全身各处要穴。
　　登时，徐离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乾安帝掀被而起，坐在床边，阴森一笑，手往脸上一抹——眼前，哪里还有什么乾安帝，分明是个易容改装的陌生人。
　　啪啪啪——
　　轻轻的击掌声由身后传来。
　　徐离回不得头。
　　“七弟，你回来了！欢迎！你平了西狄，劳苦功高，辛苦了！为兄应当重重犒赏才是！”
　　声音——是太子的。
　　随着声音迫近，身穿赤色常服的太子迈着悠闲的步伐踱入浩清宫，走到椅前，坐下，冲假乾安帝与姜倌招招手。
　　假乾安帝与姜倌扭着徐离，将他推到太子面前站着。
　　徐离全身要穴被封，但哑穴未点，尚可说话，他平静地看着太子，问：“皇兄此举为何？”
　　“为何？”太子一笑，身体往后一靠，姿态悠然无比，“七弟，你雄才伟略，前番收服北兹与夏，今次又平了西狄，扩疆土，安社稷，实乃大乾之栋梁！可惜，天下难容二主……唉！你我俱生于帝王家，生瑜便罢，又何生亮？蝼蚁尚且惜生，为兄迫不得已，惟有忍痛断手足！七弟切莫怨恨！”
　　太子言语，恳切而哀戚。
　　徐离注视太子，平淡地说：“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太子双掌合十，扬眉道：“七弟果然深明大义！父皇时常教导你我胸怀远志，你觊觎为兄诸君之位，为兄不怪你，此番你败在为兄手里，要怪——则怪父皇高估了你的本事，妄想怂恿你取代我！我——才是最有资格继任大乾皇位的人！”
　　“皇兄错怪父皇了，父皇从无废黜皇兄，另立太子之意。”
　　“七弟不必作态！你自小城府深沉，心思缜密，谋略过人，为兄所不及也。十六年前，父皇私下予你《灵霄心法》秘籍，助你修得神功；六年前，父皇暗令你成立无焰宫，排除豪强，唯我独尊，一统江湖，为的……岂非箝制我？我欲自保，只好找上东方龙与雨霖铃。东方龙名为三大世家之首，武林至尊，实乃无能之辈，赔上身家性命亦斗不过化身为淳于玺的你。雨霖铃一介女流，不成大事，端午日竟自作主张劫持父皇，授你话柄，更是几乎连累我。这两年，七弟扩疆土平外患，深受父皇倚重，你又有意拢络朝臣，于朝野之中广布眼线，连大内侍卫统领紫舞都是你的人，厉害！七弟权势遮天，令父皇只看见你的好，几乎视我为无物！我不得已，自请西征，征战劳苦，想要还朝却不得，与流放何异？父皇端午遭雨霖铃劫持毒害，原本与我无关，七弟暗诬我与她勾结，妄图借父皇之手废黜我！我远在西疆，回不得，留不得，无奈私潜入关，又遭你的人密报，令父皇动怒，幽禁我于深宫，废我储君权限，分明欲扶你上位。十六年前，七弟凭皇后宠爱，早有一竞皇位之意，十六年后，七弟处心积虑，几乎逞了心愿！幸而上天佑我！先发制人，占先机，七弟事事居我上风，为兄折服；所谓后发制人，断生机，七弟谋划再周详，终归败在我手里！你现今服了罢？”
　　太子一席长话说罢，吁出一口气，轻声细语：“如今，尘埃可以落定矣！”
　　徐离听罢，淡淡一笑。
　　太子也一笑，神情之间颇有些神往，“七弟的爱妃——名叫南宫汐是吧？当年华山比武大会，惊鸿一瞥，难忘音容。七弟修练《灵霄心法》，不近女色，出征时又教弟妹只身独居王府深院，岂非令佳人寂寞！为兄前时至府上拜访弟妹，不想七弟悄然将弟妹送往东都，为兄甚是遗憾，于是命三十万人马诚往东都相请，若请来及时，或可相送七弟一程！七弟将命赴黄泉，独留佳人，于心何忍？佳人终身所靠，长兄责无旁贷，你走后，我定然好生关照你的遗孀！七弟但请放心！”
　　徐离面色不变，平静地问：“皇兄命人攻打东都，原是为了夺取弟媳？”
　　“此其一也！其二么——”太子立起身，平视徐离，“七弟统领百万大军，实是非同小可，我不得已召你回京，以此解除你的兵权。你不回来，我判你抗旨虽然出师有名，却又惧你挟兵叛乱，着实担忧；你果真回京，如何让你死得名正言顺，亦有些为难我了……唉！为兄无法，惟有以讨逆之名派遣兵马围攻东都，届时，七弟的尸首现于东都战场，亦算死得其所啊！为兄也好向世人交代。”
　　“皇兄好计策！敢问皇兄将父皇藏匿于何处？我既已行将就死，便让我最后见上父皇一面，如何？”
　　“也罢！你们父子一心，就死之前道道别，也是应该，随我来。”太子略略思索，大度答允。

　　第一百零二章 天牢囚

　　太子领先，姜倌与假乾安帝一左一右挟着徐离跟随在后，一行人出了浩清宫，向天牢行去。
　　快要走到天牢门口，太子忽然立住脚步，转过头，盯着徐离，问：“七弟生来身带奇香，此为何香，为兄至今犹未能辨清。”
　　徐离面色沉静，“我亦不知。”
　　太子又道：“七弟化身无焰宫主淳于玺，身上总是散发檀香与花香，何故？”
　　“很简单，佩带香囊即可。”
　　“七弟此刻……莫不成也佩带香囊吧？”太子若有所思，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徐离。
　　徐离不应。
　　“搜——”太子示意左右。
　　姜倌把手伸进徐离衣裳里，仔细摸索一番，又凑近徐离，鼻翼掀动，嗅了一会儿，报告：“太子殿下，未曾发现香囊，香味由肌肤散发。”
　　“果然是天生的……”太子逼近徐离，细细看他的脸，随后伸出手指，指尖戳戳肌肤，道：“七弟此次出征，颇有风霜之色，瞧这俊脸，不复往日丰神如玉了；这双大乾皇族最美丽的眼睛，多了血丝，憔悴沧桑，由不得人感慨啊！”
　　徐离微垂长睫，“战场上雨淋日晒、餐风宿露，回京途中日夜兼程，自不能与王府里养尊处优相比。”
　　太子点点头，“七弟说的是。风云际会，边塞动荡不安，便是号称大乾最温和最优雅的第一美男子亦须上战争，杀人如魔。”
　　“皇兄说的是。”徐离道。
　　太子哈哈一笑，吩咐守卫打开牢门，携徐离直入牢内。
　　偌大的天牢，只关押两个人。
　　这两个人各自关押在邻近的两间牢房里，其中一个头上套着铁制面具，无力靠坐在墙边，另一个血肉模糊，趴伏在地，都看不清面目。
　　徐离隔着铁栏细看俩人，胸膛渐渐起伏，面色生变，“你——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父亲！”
　　太子哼一声，对牢内套着铁制面具的人道：“父皇幽禁我的时候，可曾想过失去自由的滋味？”
　　铁面人嘴里咿唔，听不清在说什么。
　　太子转边头，冲着另一间牢房的人喝道：“本太子再问你一次，你把传国玉玺藏匿于何处？快说！”
　　牢里的人一声不吭。
　　太子愠色满面，吩咐姜倌与假乾安帝，“再给本太子狠狠打！打到他愿意说为止。”
　　姜倌与假乾安帝应了，冲入牢里，掣出皮鞭，猛抽那人。
　　那人咬牙闷声，不肯发出痛叫。
　　姜倌与假乾安帝忽然停下手，禀道：“太子殿下，人昏过去了。”
　　“弄醒他！”
　　“是！”那俩人应了，拿了盆冷水，劈头盖脸往那人头上淋。
　　那人动了动。
　　“拉他起来！”
　　那人被姜倌与假乾安帝架住双肘，拖起，摇摇晃晃站着。他脸上血迹被水冲掉许多，一张脸模糊可辨，竟是……
　　“紫统领……”徐离注视那人，讶然低呼。
　　“对！就是他——大内侍卫统领——紫舞！”太子道：“七弟，你很有本事，把自己的亲信也安插到了父皇身边！父皇在位多年，日理万机，辛苦劳累，我身为储君，理当分忧，这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偷走玉玺，藏匿起来！这——是你的指示罢？”
　　徐离冷眼看太子，“你为了皇位，父子手足之情也都不顾了。”
　　太子森然一笑，“顾他人，自己的命就顾不上了。”
　　紫舞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扫视众人，看定徐离，身躯一震，“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太子哈哈一笑，手往徐离腰上一推，徐离身躯不由自主往前扑，撞上铁栏。
　　“殿下……”紫舞发了急，挣扎往前，隔着铁栏面对徐离，虎目蕴泪，脸现愧色，“殿下，紫舞无能，未能保护好圣上……致使圣上中逆子奸臣之计……身陷囫囵，如今，更是连累殿下也……”
　　徐离注视着紫舞，轻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紫统领尽力便是了……天子乃天佑贵人，自当逢凶化吉！大乾七皇子，也不是轻易就能击倒的人！我——徐离玺好得很！”
　　“将死之人，大言不惭！”太子一掌击上徐离背部，五指揪住他的头发，拉直他的身体，喝令紫舞，“你的大小主子俱落于我手，快说出玉玺的下落！否则，我让他到阴曹地府里做继承皇位的春秋大梦。”
　　“殿下……”紫舞看着血丝一滴一滴沁出徐离的嘴角，目眦欲裂，“殿下……你怎样……”
　　“还好……”徐离身体微微摇晃，轻咳一声，吐出一口血。
　　“还好是么？”太子冷笑，一脚蹬倒徐离，靴底踩上他的胸口，低头笑，“七弟是要命还是要玉玺？”
　　“住手！”紫舞嘶声吼叫，“放开殿下！殿下……”
　　“我……没事……”
　　“说！玉玺藏匿何处？”太子发了狠，脚下施力，狠碾徐离。
　　徐离咳嗽出声，说不成话。
　　“很好！很要强嘛！你们的命不足惜，他的命也不足惜是不是？”太子冷哼，转头盯着铁面人，声音低沉，问立于一旁的假乾安帝：“齐光，本太子心慈手软，委实不知如何对付狡赖之徒，你素日常替我处置不听话的人，若把此人交给你，你会如何做？”
　　“我么？”假乾安帝——也就是齐光阴狠一笑，“我审问逆贼时，问一次，他不说，我就把他一根手指剁了，再问一次，再不说，我把他第二根手指头剁了！他尽管坚持不说，直至变成一堆永远不会说话的残骸！”
　　太子用力摇头，“齐光，齐光，你果然心狠手辣！这法子……本太子委实下不了手啊！”
　　“殿下，俗话说：夜长梦多！”齐光道。
　　太子双手捂住眼睛，指指脚下的徐离，“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人……都交给你，就从他开始吧。”
　　太子说罢，回身走。
　　“太子殿下且住！”紫舞急忙出声。
　　太子脚步顿了顿，却不回头。
　　紫舞双目发赤，来回看铁面人与徐离，蓦地紧闭双眼，仰天长叹：“事已至此，我是死是活，无足惜！惟请太子殿下放过圣上与七殿下……保他们一个全身！太子殿下想要玉玺……可以！我告知玉玺的下落，但是，先让我与圣上说几句话……”
　　“可以。”太子终于回头，大方地挥挥手。
　　“请太子殿下将圣上的面具摘了。”
　　“有必要么？”
　　“我们都活不长了……让我看圣上最后一眼。”
　　太子从身上掏出一把钥匙，扔给姜倌，“打开面具。”
　　姜倌打开铁面人的面具，面具后的脸清晰呈现——果然是大乾天子乾安帝。
　　乾安帝眼睛大睁，眼神呆滞，茫然看着众人，不吭声，像是迷失了神智。
　　“你对他下了药……”徐离挣扎问。
　　太子迳自看紫舞，“可以说了吧？”
　　紫舞目光凝定太子，神情决然，“玉玺不在宫里！我将它藏匿于一处隐秘之地，想要，便让我带你去拿，否则，任何人永远找不到。”
　　太子皱起眉，沉吟须臾，点头，“带路！”
　　“太子殿下，此人宫内党羽甚多，以真面目出去，怕有人认得……”姜倌疑虑。
　　“这个容易——”齐光指指从乾安帝头上脱出来的铁面，“给他戴上这个不就得了。”
　　“万一有人进来……看到圣上……”
　　“现在看守天牢的全是太子殿下的人，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谁人敢进？”齐光不屑地说。
　　太子又沉吟了会儿，点点头，“姑且如此，传我命令，不是我本人至此，任何人不得进入天牢！”
　　姜倌赶忙出去传达。
　　“至于你——”太子扣住徐离的手，拉他起来，“七弟不在为兄身边，委实令为兄不安，你与我一同去找玉玺罢！七弟，你名为玺，可知这名字来历？”
　　徐离不语。
　　太子哼一声，“听说，你出生时，父皇正在用玉玺，一时顺口，便赐你名玺。老头子素来厚爱你，他若清醒，见你落到如此地步，只怕悔之晚矣！走罢——”
　　太子拽着徐离，率先出了天牢。
　　姜倌与齐光给紫舞戴上面具，扯着他，紧随太子与徐离，也出了天牢。

　　第一百零三章 藏宝洞

　　午后，一辆镶着东宫标记的马车驶出皇宫，马车前后左右，两百名精壮彪悍的东宫侍卫骑着骏马跟随护驾。
　　马车里，太子悠然端坐于座位正中，姜倌与齐光一旁侍侯。
　　徐离与紫舞被推倒在车厢板上。
　　马车依照紫舞的指点驶出长安城西门，绕城墙跑一圈，太子不耐烦了，俯身揪住紫舞衣襟，拉起，厉声喝问：“玉玺究竟藏匿何处？”
　　紫舞按按套在头上的铁面具，声息微弱，“我头痛……昏沉得很……辨不清方向……先放开我……我看看……”
　　太子哼一声，命姜倌取下紫舞头上铁面，又喝令：“说！在哪里？”
　　紫舞挪了挪身体，撩开车帘子，往车外望了望，道：“走错路了……玉玺……在渭水……保定侯田庄里。”
　　齐光一脚踩住紫舞肚皮，口气阴森，“你胆敢再拖拉，或有意戏弄，有你好看！”
　　紫舞苦笑，“七殿下亦在此，我……欺瞒太子殿下有何用？”
　　太子沉哼，“去保定侯田庄。”
　　左右得令，马鞭甩开，马蹄飞扬，马车疾驰，风驰电掣奔往渭水流域保定侯田庄。
　　原保定侯段志庆被贬为庶民，紫舞取而代之，段志庆爵位产业尽归其有，田庄也转入他名下。
　　到达保定侯田庄，紫舞步伐蹒跚，领太子等人穿过正厅，进入后院，绕了半圈，立定于一座假山前。
　　假山旁，一间雅致的四角飞檐小亭。
　　紫舞挪步进了小亭，喘一口气，指着亭子正中一张大理石桌，道：“将桌子左旋三次，右旋三次……便可移开，桌子下面有一个洞……玉玺，就藏在地洞里……”
　　“打开洞穴！”太子立即指示。
　　齐光越众上前，扎了个马步，双臂把住大理石桌沿，左三旋右三旋，果然，“喀哒”一声，石桌松动，缓缓移开，地面现出一个洞口来。
　　太子从两百侍卫中精选出二十人随同入洞，余下一百八十人在洞外守护。
　　二十侍卫推搡紫舞先行钻入洞口，姜倌与齐光挟着徐离紧随，太子殿后，一行人鱼贯而入。
　　入了洞口，便是一条可并行二人的通道，众人走上十数丈，豁然开朗，眼前一个空旷的洞穴。
　　太子环视洞穴一番，眉头蹙起，凌厉的目光紧盯紫舞。
　　齐光察颜观色，揪住紫舞拖到太子面前，喝道：“四壁空空如也，玉玺究竟藏在何处？你胆敢诳骗太子殿下，我此刻便叫你生不如死！”
　　紫舞虚弱地抬高手臂，指指洞壁，“壁上……有个石门……地面……有个机关……掀动机关……打开石门……后面……还有一个洞。”
　　紫舞断续说完，太子的手下很快找到机关，开启石门。
　　一行人进入石门，又沿着通道走上十余丈，果然看到第二个洞。
　　此洞较前洞狭窄一些，地面散放六七口箱子，有的箱子盖也不关，珠光宝气由箱子里映射出来，照亮整个洞穴。
　　这洞，竟是个藏宝洞。
　　有的侍卫发出低低的诧异声。
　　太子瞥一眼紫舞，“紫统领原来是个大财主！”
　　紫舞神色疲惫，抬手扶了扶头，声息微弱，“这洞里的珍宝……俱是……原保定侯段志庆所有……”
　　太子轻颔首，吩咐左右，“既然如此，财物一半充公，一半赏给兄弟们！”
　　二十侍卫早已雀跃，闻言眼中放光，齐声叩谢，“太子殿下圣明！”
　　“玉玺呢？”齐光一脚踢向紫舞，“速将玉玺交予太子殿下！”
　　紫舞腿部中招，踉跄后退，靠上洞壁，勉力支撑，总算没有摔倒。
　　他抹一把嘴角溢出的血丝，指指角落，“往这里挖下去，触及一块石板，石板之下便是藏匿玉玺之处。”
　　“挖！”太子吩咐侍卫。
　　侍卫纷纷抽出兵器，以之为工具，迅速挖掘地面，直入地下五尺，一无所获。
　　“应当不会记错才是……我脑袋被打昏了么……难道是这里？”紫舞揉揉太阳穴，眼睛半睁半闭，勉强抬高手，指向另一处地面。
　　太子狠狠瞪紫舞一眼，再度命令，“挖！”
　　整个地面悉数挖了，洞里如同犁过似的，依然一无所获。
　　“你——胆敢戏弄本太子！”太子怒气勃发，踱到紫舞面前，一拳击在他胸口。
　　紫舞闷哼一声，痛苦地弯下腰，吐出一口鲜血。
　　太子补上一脚，紫舞腹部遭创，再也站立不住，虚软倒地，吐出数口鲜血，头一歪，昏死过去。
　　太子依旧怒不可遏，回身看着静静伫立的徐离，蓦地出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徐离不能呼吸，面色渐渐涨红。
　　太子目光凌厉，冷然道：“徐离玺，我先杀了你，再回去杀他……没有玉玺又如何！我是大乾皇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我发个先皇病逝的讣告，臣民自然拥我登基，我做了皇帝，金口玉言，谁胆敢拂逆？哈！哈哈！”
　　“皇兄要杀我，这是为何？”一个温润悦耳的声音穿透时空，回荡在洞内。
　　与此同时，一股极淡的香味悄然弥散。
　　太子一震，紧紧盯住手掌底下的徐离，凑近他，用力嗅闻，脸色猛然大变，厉声问：“不是你的香味！怎么多了另一股香味？方才是不是你在说话？我掐着你的脖子，你怎么说话？”
　　徐离濒临窒息，哪里说得出话。
　　“皇兄，我在外面，出来罢。”温润的声音又响起，这一回，能够确定声音是从洞外传导进来的。
　　说话的人在洞外？
　　太子眼底掠过惊惶，稍稍放松手指力道，厉声再问徐离：“你是谁？外面那个人又是谁？你才是徐离玺！外面谁在装神弄鬼！妄想诱我上当……”
　　徐离长长吸进数口气，调了调气息，道：“我——是夜晖。”
　　“夜晖？”太子用力捏住夜晖的下颏，抬高他的脸，仔细端详，“徐离玺早前身边有一副总侍卫长，最为神秘莫测，真面目如何，当时无人清楚，后来此人从东都王府消失，刑部尚书严道之手下却多了一名叫夜晖的侍郎，父皇还下旨，令娶徐离玺废妻艾烨。数月前，艾烨请求与之离异，徐离玺允了，夜晖自此辞官，不知所踪……原来，你又回到了徐离玺身边。”
　　“不错！”
　　“艾烨原是徐离玺之妻，赏与你为妻，仍然念念不忘徐离玺，其后更是不顾一切与你离异，欲再度追随徐离玺。夜晖，男儿可杀不可辱，你遭此侮辱，还要誓死追随徐离玺，为他卖命？”
　　夜晖淡然回应，“人各有志！”
　　“夜晖，今日你若能助我脱困，王公伯侯，娇妻美妾，本太子悉数可给！”
　　夜晖眼里闪过一丝悲悯，“太子殿下，你不是七殿下的对手，认输罢！”
　　“不可能——”太子此时犹如困兽，脱口狂吼。
　　夜晖无所谓，“太子殿下请便！”
　　“你果然有些他的味道……难怪假扮得如此相像！”太子揪紧夜晖的衣襟，再度端详，“本太子早听说徐离玺身边有个江别，精通医术与易容术，可恨此人为他所用……好高明的易容术！本太子与徐离玺兄弟二十余年，竟也大意被你骗过。”
　　夜晖淡淡一笑，“太子殿下不是第一个上当的人，不必懊恼！”
　　太子哼一声，“你身上的香味又是怎么回事？”
　　“肌肤抹上特殊的香精即可。”
　　“徐离玺让你假扮他，自己却当缩头龟——说！他在背后捣什么鬼？”
　　“太子殿下出洞去见七殿下，自有解答。”
　　“逆贼，敢坏我大事！”太子恨恨地举起手掌，狠狠掴向夜晖的脸。
　　啪——
　　微弱的力道，大概连蚊子都打不死。
　　太子盯着自己的手掌，眼底掠过惊慌，深吸一口气，面色顿时青白。
　　他急忙转头，命令侍卫，“挟了这俩人，杀出洞去……”
　　侍卫一个个脸色发白，双膝虚软，相继跪倒于地，颤声道：“太子殿下……方才那香味有毒……我们……都中了毒了……此刻力气全失……如何是好……”
　　太子捏紧双拳，仰天狂吼：“徐离玺，卑鄙无耻之徒！你施放迷香暗算我！有本事，你光明正大与我决斗——”
　　“皇兄，我在此恭候！”洞外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悦耳，“进去，把太子等人带出来。”
　　“遵命！”洞外的应答声震耳欲聋，虎虎生威。
　　太子脸色煞白，仓皇举步，腿脚踉跄发软，摔倒在地，挣扎不起，面容浮起绝望之色。

　　第一百零四章 废储

　　夜幕已经降临，保定侯田庄后院一片灯火通明。
　　无数大内侍卫与东都王府侍卫一手执火把一手执兵器，站满院里院外，气势冲天，森严威武。
　　太子的一百八十名侍卫悉数五花大绑，蹲着挤在一个角落里。
　　徐离挺立于中庭，看侍卫将夜晖、紫舞、太子、齐光、姜倌以及二十侍卫一一抬出洞口。
　　夜晖、紫舞均有伤，同行而来的江别将二人带到里屋治疗去了。
　　太子中了迷毒，力气全失，两名东都王府侍卫架住他双肘，拖到徐离面前站着。
　　“把毒解了。”徐离吩咐。
　　一名近卫掏出一个小瓶子，拔了盖，伸到太子鼻端。
　　太子嗅了瓶里逸出的气体，连打几个喷嚏，立起身，挺直腰，平视徐离，“七弟兵家三十六计学得精妙！以夜晖偷梁换柱，瞒天过海！以紫舞调虎离山，背后暗渡陈仓！诱我中计以逸待劳！七弟运筹帷幄，不愧将帅之才！”
　　徐离神色冲淡平和，“皇兄，父皇已经清醒，我奉父皇旨意请你回宫。”
　　太子脸色一变，随即一脸欣慰：“父皇病势凶猛，昏迷数日，如今清醒，是好转了么？甚好！我理该即刻入宫探望。”
　　徐离回身，举步，淡淡道：“皇兄心切，这便启程罢。”
　　“且慢——”太子出声叫唤：“七弟，七弟既说用请的……”太子环视四周，目光扫过角落的侍卫，落定大内侍卫身上，威严道：“本太子是大乾储君，尔等拘捕本太子侍卫，可有圣旨？想造反么？”
　　徐离停止脚步，背对太子，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皇兄，父皇下了一道圣旨，接旨罢！”
　　“什么圣旨？”太子强横的声音微微颤栗。
　　“宣旨。”徐离转过身，轻声吩咐。
　　一个内宦趋步而出，从怀里掏出圣旨，尖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孝，乃德之本。吾皇抱恙，原皇太子徐离煜不事敦亲，反谋图大统；七皇子徐离玺平西有功，徐离煜妒贤嫉能，伪下圣诏召其独归，致征西大军无首，置家国安危于不顾。此不孝不良之行，无以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范，今废黜其储君之位，拘捕发落。钦此！”
　　“不可能——”太子狂吼：“我是太子！我还是太子！这圣旨是假的！假的——”
　　“回宫！”徐离再度回身。
　　“徐离玺——”太子急促呼喊：“即便成王败寇，也应让我死个明白！”
　　“皇兄想要解释，见了父皇，自然迎刃而解。”
　　侍卫拥上，扭住太子手臂便走。
　　太子百般挣扎，无法挣脱侍卫钳制，不禁恼怒，“徐离玺，你的《灵霄心法》练到了七重，尚依仗人多势众挟制我，本事亦不过尔尔！”
　　徐离缓缓回首，问道：“皇兄意欲如何？”
　　太子胸膛起伏，直瞪徐离，“七弟，即便我沦为阶下囚，长兄如父，七弟此举……行的算是孝悌之道么”
　　徐离徐徐走近太子，吩咐侍卫：“放开皇兄。”
　　侍卫听令，松开太子。
　　太子得了自由，揉揉手腕，忽地一笑，“七弟，回宫之前，为兄尚有几句体己话说与你听，只是……旁人听了怕不雅！”
　　徐离挥挥手，侍卫退开，场地中央让出一大片空地来。
　　太子又是微微一笑，“七弟，为兄曾与雨霖铃闲谈，听她说起《灵霄心法》的奥妙。七弟，你守着南宫汐那么个美人，两三年了……做得到动心忍性么？”
　　“闺房之事，个中人俱明了，有劳皇兄关怀。”
　　“七弟成亲亦有两三年了罢，为兄而立，大婚十年，已是儿女满膝下，七弟何时生养子嗣？”
　　徐离微微一笑，“内人此时身怀六甲。”
　　太子怔愕，蓦地喜色涌上眉宇，双手抱拳，“恭喜！恭喜七弟要当爹了——”
　　徐离回礼，“多谢皇兄……”
　　太子笑声未绝，忽然单手击出，迅雷不及掩耳，直取徐离面门。
　　徐离微一侧头，动作轻缓，恰恰避过太子老拳。
　　太子一顿，欺身上前，改拳为掌，手指直插徐离双眼。
　　徐离侧头，又避过了。
　　太子飞踢起一脚，声势凌厉，直袭徐离胸口。
　　徐离双脚不动，上身后仰避开。
　　太子顺势飞身而上，一指点中徐离肩上穴道，手臂一转，圈住他脖子，随即大笑出声，“徐离玺，徐离玺，你果然已经失去功力，形同废人了！哈哈——”
　　围在四周的大内侍卫与王府侍卫惊慌呼喝，却不敢近前。
　　“叫他们让开！”太子厉声道：“七弟，你亲自送我出庄。”
　　徐离声音悠然，“皇兄出了庄，欲往何方？”
　　“何方？”太子自言自语，“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老头子若真废了我，天下虽大，我安身何处？不——我不信老头子真醒了，那毒无药可解……”
　　“殿下错了，那毒虽令人迷失心智，但并非无药可解。”有人应道。
　　太子循声寻找，看清缓缓从侍卫丛中走出来的平凡男子，疑惑闪过眼底，冷声问：“你——便是江别？”
　　“不错！”
　　太子哼一声，“那毒你如何解？”
　　“此乃医家秘方，不可公之于世。”江别一脸神秘。
　　“不说——我杀了他！”太子斜睨手肘里的徐离。
　　“皇兄——”徐离轻叹：“我敬皇兄为长兄，让你三招，三招已过，皇兄这就回去见父皇罢。”
　　太子眼中掠过惶惑，手臂下意识收紧，蓦地发觉浑身动弹不得，脸色霎时煞白，如同见鬼，“你何时解了穴道？何时……”
　　徐离轻轻拿开太子箍住颈项的手，吩咐，“抬上马车，回宫。”
　　“等等！我不明白……究竟如何输在你手里……”太子挣扎道。
　　“《灵霄心法》修至第六重，可以自解穴道。” 徐离简单解释，
　　“之前呢？”太子吼道：“你又是如何混入宫里……混入天牢？”
　　“我与夜晖互易形貌，携江别一同入宫，夜晖往浩清宫探病，我与江别则在暗中行事。午后，皇兄携夜晖与紫舞出宫找寻玉玺，我恢复面貌，江别假扮为你模样，押我入天牢，就此救出父皇。”
　　“果然如此……我太大意！如此伎俩，竟任你得了逞！徐离玺，论狡诈多端，我莫及你！”
　　徐离一笑，“皇兄客气了！”
　　“隐忍而不动声色，这门功夫……我也甘拜下风！”太子冷哼：“我想知道，你如何手眼通天，令夜晖到天牢里与紫舞勾结，诱我出宫？”
　　“皇兄既然疑惑，让他二人解释罢。”
　　紫舞经江别治疗，人已清醒；夜晖无大伤，调了气息，已神情气朗。此时得令，都近前来。
　　“殿下带夜晖入牢，我起初确以为七殿下本人。后来，夜晖说了一句话——”紫舞道。
　　“哪一句？”太子追问。
　　“大乾七皇子，也不是轻易就能击倒的人！我——徐离玺好得很！”夜晖接口。
　　“我听了此言，明白七殿下别有计策，于是引你出宫到这里。”紫舞又道。
　　太子点点头，转向徐离，“七弟养的好奴才！我出宫后，你们在背后做了什么？”
　　“父皇出天牢，即下三道圣旨，一道废黜皇兄太子之位，一道革司徒柏太尉职权，捕其归案。”
　　“哈……哈哈……哈哈哈……”太子突然笑出声来，听来长笑当哭。
　　良久，太子止住笑，“十六年了……你终于如愿以偿！我母妃呢？你们将我母妃如何了……第三道圣旨是什么？”
　　方才宣读圣旨的内宦出列，回答：“圣上有旨，赐惠妃娘娘白绫自缢。”
　　太子双目赤红，瞪着徐离，惨然而绝望，“你狠！所谓斩草除根！十六年前就不该留你一命，终至任你封王，养成羽翼……”
　　徐离直视太子，眸光幽暗，声音低沉，“十六年前，司徒氏助皇兄夺嫡，下毒暗害母后，便应想到今日结果。”
　　太子张了张嘴，吐不出半个字，无力地垂下头。
　　元月二十日，乾安帝支撑病体临朝，当廷宣读两道圣旨，发皇榜公告天下。
　　圣旨一：
　　原皇太子徐离煜、定国公司徒柏结党勾连，伪传圣谕，图谋大统；同室操戈，攻打东都，祸国殃民。依律予以处治：一、废黜徐离煜储君之位，偕同妻儿流放边远蛮荒之地。二、除定国公司徒柏三公爵位，革其兵马太尉之职，处之以极刑，族人悉数贬为庶民，或充军，或流放，永生不得返京。
　　圣旨二：七皇子徐离玺素有才德，佼佼出众，兼征战、平乱有功，立为新储。
　　圣旨颁布，朝野不免为此巨变哗然，但也只是私底下议论一番，很快便平息了。

　　第一百零五章 等待

　　元月十八夜，太子遣来的三十万兵马攻打东都四日，尚未攻下西郭，静悄悄退兵了，与来时一样出人意料。
　　城里大半居民尚未来得及逃难，得了消息，喜滋滋继续安居乐业。
　　一些出城不远的，感喟一声上天佑我，赶忙回家。
　　那些跑得最快的，罢战的消息也听说最慢，不免有些懊恼，例如米商凤九天这样的。
　　凤九天是大商贾，近些年来生意虽被粟米粮行抢去不少，毕竟多年基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因此，逃难时携带的金银细软就算不是倾其所有，那也是极其可观。也因此，惹上盗贼就不奇怪了。
　　东都恢复和平差不多一个月，凤九天的大女婿东方沧浪独自狼狈而归，逢人便心有余悸地述说劫匪半道抢劫，岳家老小及妻子娇儿流离失散金银财宝俱失的凄惨遭遇，其捶胸顿足之状，见者凄恻。自此，凤家粮行由东方沧浪打理，东方世家四公子摇身变为商者——此为后话。
　　罢战第二天，徐离的信使飞马回东都王府，将徐离的亲笔信送到南宫汐手中。徐离在信中略述自己及朝中近况，细诉夫妻别后之情，反复关怀娇妻健康，兼慰问未出世的孩儿。
　　南宫汐看完信，总算放下心来。
　　乾安帝被废太子下药迷失心智，救治后虽然解了毒，身体却是每况愈下，于是当起太上皇来，朝政大事悉数交给徐离。因此，徐离由西疆返京数日了，却是□乏术，抽不出空儿回东都。
　　徐离□乏术，每日一信还是有的，然而，明知徐离就在京城，并非天涯路远，南宫汐反而想念得快要生怨了。
　　桃李渐有芳菲意，春睡益重，佳期空在梦里。
　　这一日，南宫汐午睡方醒，躺在锦帐里想了一会儿心事，一迭声唤起丫头来。
　　“娘娘，娘娘，怎么了？”
　　小紫小绿赶忙跑到床前，勾起锦帐，扶南宫汐坐起身。
　　“准备一下，我要回京城。”
　　小紫小绿一愣，目光溜往她的肚子，“现……现在……这……这时候……不……不好吧？”
　　南宫汐看着张口结舌的丫头，“怎么？你们要替我做决定吗？”
　　“不敢！”小紫首先反应过来，“娘娘现在身子重，骑马那是万万不行的，坐马车也会颠簸所以也不好，回京城……似乎有些不方便哪！待少主子出生，娘娘再回京城好不好？”
　　“不好！”南宫汐板着脸道。
　　她都快郁闷死了，寂寞死了，想念死了。
　　“可是……娘娘，万一……王君会要了我的小命哦……”小绿咕哝。
　　小紫敲一下小绿的脑袋，“净晓得记挂自己的小命，若让王君晓得大伙儿没有照顾好娘娘，整个王府的人都撇不清。”
　　“行了——”南宫汐烦躁起来，“你们怕王君处罚是吧……好呀！我先动手！”
　　“娘娘，娘娘，不要啦！不要啦！可怜可怜奴婢，奴婢对娘娘可是一心一意……”两个丫头齐声讨饶。
　　南宫汐白丫头一眼，“嬉皮笑脸！烦死人！扶我起来——”
　　“是谁惹娘娘不开心了？”一个声音插进来。
　　“统领来了。”小紫小绿得了救似的，可怜兮兮地说：“是小的们没本事，侍候不好娘娘，统领帮帮小的们……”
　　“凝碧姐姐，你来了。”南宫汐靠在床头，看着只身而入的凝碧，问：“孩子睡了吗？回头抱他过来玩吧。”
　　凝碧笑道：“那孩子刚睡下，属下才得空过来陪伴娘娘。娘娘喜欢那孩子，属下叫人去抱了来……”
　　“不用了，让他睡吧。”南宫汐摆摆手，“凝碧姐姐，我要回京城，你叫人去准备车马。”
　　凝碧愕然，“娘娘要回京城？”
　　“怎么？你也要拦着我？”
　　“属下不敢！不过，娘娘，今日已过午，一切准备停当天也黑了，娘娘先别着急，明日再说如何？”
　　南宫汐有些费力地挪动身体，想要下床，“明日——我一个时辰也呆不住了！我要回京城！现在就走！”
　　凝碧冲小紫小绿打个眼色，两个丫头领会地退出寝宫。
　　凝碧小心扶南宫汐下了床，一边笑：“娘娘当年身段那个美呀，属下惟有欣羡不已……”
　　“哼！凝碧姐姐是在笑话我吧！”南宫汐站在地上，一手扶腰，一手轻抚高高隆起的腹部。
　　怀孕八个月，与徐离分离也八个月了……唔，她此时的模样，不晓得徐离见了做何感想呢？
　　“岂敢！娘娘此时也一样美啊！除了腰身圆润些，瞧这肌肤，这模样，还是跟以前一样美哩！美人就是美人，天生丽质难自弃，也难怪我们王君爱得什么似的……”
　　南宫汐斜睨凝碧，“凝碧姐姐，你几时学会这些阿谀奉承话了？”
　　凝碧一本正经，“娘娘，属下说的是真心话。”
　　南宫汐懒得扯废话，“我要回京城，你们到底让不让我走……”
　　“哇哇……”婴儿的啼哭声突兀响起，小绿抱着个孩子匆匆奔进来，气喘吁吁地嚷：“统领……统领……孩子哭醒了，奶娘哄不住，你快抱抱……”
　　凝碧急忙接过婴儿，抱在怀中，一边哄孩子一边骂小绿，“傻丫头，孩子哭醒了怎么抱到娘娘寝宫里来，这多烦扰娘娘呀……”
　　“没有关系。”南宫汐凑近啼哭的婴儿，手指轻轻触碰他粉嫩嘟嘟的小手，婴儿小手胡乱抓，一下子攥住南宫汐的手指，死死不放。南宫汐不禁觉得有趣，俯身细看婴儿，“凝碧姐姐，你儿子长得好可爱，好像总侍卫长，将来必定也是气宇轩昂英雄气概！”
　　“谢谢娘娘夸奖！”凝碧一边哄孩子一边道谢。
　　婴儿见了娘，哄一会儿，不哭了，睁着骨碌碌的黑眼睛，盯着凝碧看一会儿，又盯着南宫汐看一会儿，咿唔几声，眼皮下垂，睡着了。
　　凝碧温柔地亲亲孩子的脸，轻笑，“孩子就是这样，醒了哭，哭了睡。”
　　南宫汐抿嘴笑，“凝碧姐姐当了娘，更加体贴细心了。总侍卫长好福气，娶了个温柔美貌的妻子，又生了个活泼可爱的儿子。”
　　“我们有福气，那也是王君与娘娘赐予的，谢谢王君与娘娘！”凝碧道。
　　“感谢他就行，谢我做什么！”
　　凝碧睐睐眼，“若不是娘娘出现，我们王君不知几时才得以有家？王君一日无家，我们做下属的应当马首是瞻……所以，当然要感谢娘娘才是！”
　　“他之前又不是没有娶过妻……”
　　南宫汐一语未尽，蓦地忆起：北兹青寒山一战，徐离就是淳于玺的消息传遍天下，回国不久，她被乾安帝正式下旨赐封为东都王妃，她是徐离名正言顺的妻子了，但……其实……她与徐离是没有行过婚礼的。
　　与她行过婚礼的人……是淳于玺。
　　山洞一战，淳于玺无声无息消失，徐离取而代之，她成为徐离的妻子，取代艾烨公主……唉！怎一个乱字了得！
　　“娘娘——”凝碧开口，扯回南宫汐的思绪，“娘娘与王君都喜欢孩子，八个月的身子容易动胎气，娘娘千万小心才是。”
　　唉！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不让她回京城罢了。
　　南宫汐皱起眉头，“凝碧姐姐，我……我好想他。”
　　“王君那么疼爱娘娘，必定也想念娘娘得很。娘娘，王君方立为储君，圣上此刻病体虚弱，朝里事务多，一旦得空，王君必定回来看你。娘娘就安心等待王君回来吧，好不好？”
　　“我知道他忙，回不来东都，所以才要亲自回京城……”南宫汐看看自己的肚子，叹口气，“我也清楚自己这时候出不了远门，所以才烦恼……”
　　“娘娘千万开心些，少主子才会有好性情。”凝碧劝道。
　　“我怎么开心得起来嘛！”南宫汐轻抚肚子，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宝宝，宝宝，对不起，你千万不要学娘，像你爹多好……”
　　像他……那样温润如玉、落落大方、从容优雅、风华绝世。
　　相思，总是难了。

　　第一百零六章 聚合

　　千里马驰骋大半夜，回到东都，恰是凌晨。
　　徐离轻悄走进寝宫。
　　大床上，他的女人沉沉酣睡。
　　他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她依然乌黑顺滑的发、白净细致的脸，落在隆起的腹部，不禁小心翼翼起来，久久凝视，微微讶然，有些敬畏，更多的则是欣喜与渴盼。
　　想起离别前的她，纤纤楚腰，现在的模样——仍然还是很美。
　　“……玺……”她忽然呓语，一只纤纤素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往空气里抓了抓。
　　“汐儿，我在这里。”他接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我……要回京城……和你在一起……不分离……”她还在说梦话。
　　“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分离。”他吻吻她的手背，又俯下身，吻她的唇。
　　“唔……”
　　他吻得太久，她透不过气了，挣扎呻吟一声。
　　他移开嘴唇，鼻息拂动她的鬓发，急促……却不得不克制。
　　“玺……”她迷茫地睁开眼，抬起手臂圈住他的颈项，含糊道：“你又来了……”
　　“嗯——”他微笑，明白她此刻当他入梦。
　　“我不要只在梦里看见你……”她呢喃，微微抬起头，吻上他的唇。
　　“不是梦……”他在她唇间轻语。
　　她一颤，愕然睁大眼睛，张开小嘴。
　　他乘虚而入，加深彼此的吻。
　　直到完完全全透不过气，直到……天都亮了，纠缠不休的唇舌才分开来，尝试说话。
　　“玺，你真的回来了？”南宫汐凝视眼前的男人，仍然不敢置信，一梦醒来，思念的人已经在眼前。
　　“为夫很想你，还有我们的女儿。”他轻抚她的肚子，“我们的女儿乖不乖？有没有让她娘亲吃苦头？”
　　“我很好，宝宝也很好。”南宫汐按住徐离贴在她肚皮上的手掌，新奇地告诉他，“宝宝踢我了，在跟爹爹打招呼呢。”
　　的确……小家伙在她肚子里动来动去，完全可以感觉到那是小手或小脚。
　　徐离讶然而饶有兴趣地感受着，良久，俯过身，亲亲南宫汐的额头，“汐儿，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她眨眨眼。
　　“愿意为夫君生儿育女。”
　　“那么……”她睫毛扑闪，看着他，“我是不是也应谢你愿意让我为你生儿育女？”
　　他又吻吻她，“汐儿，这一辈子，我只爱你一个，只娶你一个，只要你一个为我生儿育女。”
　　“玺——”她抱住他的颈项，面颊摩挲他的面颊，“我知道这样……将来会令你为难，但是，我要你记住自己的誓言。”
　　“我不会忘记，不会改变！倒是汐儿……”
　　她刮刮他的鼻梁，“我们的孩子都快出生了，我还能变到哪里去？”
　　他微笑起来，神往道：“好想看看我们女儿的模样，一定像汐儿。”
　　她好笑，“你就那么认定是女儿呀！”
　　“不如我们赌一赌，如何？”他兴致盎然。
　　她扬起秀眉，“我又没说一定生儿子，怎么赌？”
　　“这样罢，若是生女儿我们平局，生儿子就算汐儿赢。”
　　听起来她不但不吃亏，似乎还有赚头哩！
　　“既然如此，夫君还赌什么？”
　　“唔，我想一想……若汐儿赢了，夫君一切听你的，若是平局，我们各罚对方做一件事……”
　　“哦？夫君打算怎样罚我？”
　　“罚汐儿……再为夫君生个儿子。”
　　这个……其实不算罚吧？
　　她抿抿嘴，很勉强的样子，“看着办罢。”
　　他轻笑，“汐儿也可以罚夫君啊，说吧，想要什么，夫君都答应你。”
　　想要什么？当然是……
　　她看看自己的身子，兴趣缺缺，“再说吧。”
　　闲话一番，日头已经上来，徐离招来内侍，下令即刻准备车辇，预备启程回京。
　　南宫汐不禁怔忡，“你又要走了……这么快？”
　　分离总是遥遥无期，相聚却是白驹过隙。
　　他抱她起床，“夫君无多闲暇，日后，只怕再难抽空回东都……”
　　她心窝凉凉的，鼻头发酸，不想说话。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她摇摇头，靠在他怀里，享受最后的温柔。
　　他轻轻把她放在地上，俯身勾勾她的鼻子，“丫头，快梳洗罢，我们要赶路回京。”
　　“我们……”她睁大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有些费劲地环住她的腰，“宝宝，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夫君一样安不下心，我们一起回京城，再不分离。”
　　“玺……”她靠在他怀里，想笑，又想哭。
　　梳洗罢，吃过早膳，一应车驾、物件、人手也都准备就绪，于是，动身出发，启程入京。
　　东都王府侍卫部分留守，部分跟从，凝碧也抱着四个月大的儿子随驾进京。
　　顾及南宫汐八个月的身孕，车辇以最缓慢的速度行驶，一天的路程，预计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抵达。
　　而车辇里，极度不放心的准父亲更是一路将那个笨重的人儿护在怀里，不准乱动。
　　出了洛阳，车驾十里一歇。
　　预备歇第二次的时候，路旁忽然冲出一个男人，拦住车马，急切呼救。
　　总侍卫长如虹骑着高头大马，行在队伍前列，与求助者打过照面，立刻遣部属来向徐离报告：求助者是段昔非，求助原因——有人要生孩子了——生孩子那人不是谁，正是东方清泉。
　　“东方清泉？她不是怀着身孕吗？怎么跑到荒郊野地里……她要生孩子了？在这里……”南宫汐不禁意外。
　　“王君，如何解决？”侍卫请示。
　　徐离不语。
　　南宫汐扯扯他的衣袖，轻声道：“仇怨是大人之间的，孩子毕竟无辜……就帮他们一次吧？”
　　“汐儿说的在理。”徐离吻吻怀中人儿，淡淡吩咐侍卫，“派人帮忙。”
　　队伍随行几个嬷嬷，富有接生经验，奉令前去帮忙，不久把孩子接生下来，派人回来报告：是个女婴，稍稍早产，母女平安。
　　“殿下——”段昔非的声音穿过重重侍卫传送到车辇里，“殿下救助之恩，段某铭记在心，可否赐见，容段某当面叩谢？”
　　徐离置若罔闻，吩咐左右，“启程。”
　　“玺，我想见见他们。”南宫汐拉拉徐离的手。
　　徐离沉吟一会儿，点点头，“想见便见吧。”
　　车夫缓缓驱车，驶到段昔非面前。
　　内侍打开车门，掀开车幔，南宫汐望向车外，目光越过侍卫，看见段昔非挺立在大路边，东方清泉一脸苍白，无力坐在地上，初生婴儿放在脚边，时断时续呜咽。
　　段昔非与东方清泉在同一时间望向她，似乎没料到是她似的，神情蓦然呆怔，而后，目光同时下移，凝注她隆起的腹部，僵了一会儿，才调开。
　　南宫汐将视线从段昔非骤然握紧又迅速松开的双手移开，主动打破僵局，寒暄：“段大侠，前些时候听说你与清泉成亲了，多时不见，你们怎地在这里？”
　　“我与她……”段昔非低头看看东方清泉，顿了顿，平静解释：“我打算去京城，忘记与清泉道别，她心急，追出来，动了胎气，幸而遇见殿下与娘娘。”
　　“是这样——”南宫汐点点头，转向东方清泉，“清泉，南宫与东方两家世交，你父亲一念之差，害我亲弟，反结仇怨，他既已坠崖身亡，这仇我不再追究。你与段大侠成了亲，如今又有了孩子……冤冤相报难了！你和段大侠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说话间，东方清泉猛然抬起头看段昔非，又迅速低下去，目光闪烁，掠过徐离，又落在南宫汐腹部上，须臾，低低开口，声音几不可闻，隐隐带着酸涩和凄怆，“你……也有了孩子……同样是孩子……同样是女人……为什么……”
　　徐离手一拂，车幔垂落，他轻声吩咐：“走罢。”
　　“启程——”内侍关好车门，扬声传达。
　　马起步，车前行，段昔非与东方清泉被抛在后头，不久，消失不见。

　　第一百零七章 乐儿

　　车驾以缓慢的速度向京城进发。
　　南宫汐回想方才路遇段昔非求助的经过，有些疑惑，“段大侠打算前往京城，东方清泉心急追赶……她临产的身子，怎么跑得了二十里路？”
　　“段昔非……不必再提他！不必理睬他们！汐儿只要想着夫君，想着我们的女儿就好。”徐离说。
　　呃？这话语怎么闻着有些不对味呢？
　　南宫汐睨一眼徐离，若有所思，“段大侠与清泉生了个女儿，不晓得会像谁多一点？仔细回想，段大侠与洛姑娘确有些相似之处，尤其是眼睛，他们相貌都不俗，可以想见雨霖铃先前极美，至于宗政恕……我只在他死后看过一眼，时间太久，他的样子我记不清了……”
　　徐离取了颗杏仁，直接放入南宫汐小嘴。
　　“唔……不要……总是吃……我……我都变成一只猪了。”她含糊嘟哝。
　　他笑，“即便如此，也是一只最美丽的猪。”
　　“甜言蜜语……不过哄我开心罢了。”她撇撇嘴。
　　他抱她坐在腿上，轻抚她如画的眉目，“旁人是美或丑，夫君无意留心，在夫君眼里，汐儿无论怎样，都是最美的，最好的。”
　　她也抚摸他的脸……这张脸，美如冠玉；这个人，有着无上的权威。他高高在上，睥睨天下，万物唾手可得，而他爱她，一心一意。
　　“玺，即便你不是大乾皇子、东都王、储君，即便这面容不是天下最美，我也只爱你。”她认真地说。
　　徐离低下头，吻她的额头，“汐儿，我很庆幸……”
　　南宫汐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下文，于是追问：“庆幸什么？”
　　徐离以指为梳，轻理她束在脑后未曾绾起的秀发，不说话。
　　“玺——”她撒娇地抓住他的手，摇了摇。
　　“庆幸……我在溪水里发现你时，还不算晚。”他轻舒一口气，垂下长睫，目光如幽深的潭水，“幸而你活了下来……幸而有圣元果。”
　　圣元果？
　　“玺，你忽然提到圣元果……圣元果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晓得的？”
　　他静静拥着她。
　　“你不说，我要生气了！凝碧说了，我不开心，肚子里的宝宝性子也会变得阴郁的！”
　　他嘴角上扬，“汐儿是在威胁为夫么？”
　　她轻哼，“此等雕虫小技——对夫君而言，构得上威胁么？”
　　“汐儿，夫君就喜欢你的单纯、清澈，不须沾染俗世尘埃，不用识得尔虞我诈，永远像个孩子，只要爱与被爱，就好。”
　　她睁大清澈的双眸，“玺，你的话，我有些不明白……”
　　他吻吻她的额头，“夫君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南宫汐晕乎乎的，“玺，当我昏死在溪水里，凑巧出现的是你……或者，这就是冥冥中注定了的我们的缘分，是吧？”
　　“是的——汐儿。”徐离轻柔抚摩她的肚子，“生命无常，逝去或者出生，有上天的安排，有人为的力量……汐儿体内孕育的骨血，来自于你，来自于我，我们是密不可分的一体，不仅仅是爱情，还有亲情，即便想要割舍，也轻易不能斩断……缘分，便是如此！”
　　他的话，她仍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但有一点却是清楚的，那就是：他把她当作生命里最亲的亲人。
　　男女之情或者会淡薄，终至消失，亲情却是永生不能割舍。相逢是缘，相守是分。她要她是他的惟一，他给了；她要彼此长相守，他也愿意给。他爱得如此毫无保留……她何德何能？
　　“玺，为什么是我？”
　　世人常说：缘分天定！缘分——原是如此奇妙的东西。
　　“因为是你，所以是你。”他说。
　　她摇摇头，“不明白。”
　　他微笑，“笨丫头，等我们的女儿出生，让她像你，好不好？”
　　“什么嘛！”她可不同意，“不好！不行！我不要女儿将来像我一样吃亏！”
　　“哦？汐儿都吃了些什么亏？”
　　她扳着他的手指，一件件细数往事，“起初，你救了我，却故意隐瞒身份隐瞒实情欺骗我；后来，我要去济南，你利用职权拘禁我；在我入睡时点迷魂香……迷惑我！让落雪假冒你的未婚妻，故意在众人面前与她亲热气我；我离开东都去京城去华山，你、你、你又阴魂不散缠着我；还有，圣上让你娶艾烨公主，你不明说，害我心灰意冷嫁给……太多了，说不完，不说了！总之，我不要女儿将来也被男人迷得团团转。”
　　她说一件，他点一下头，听罢，正色道：“汐儿有为夫照顾，笨一点没有关系，我们的女儿将来能否遇到像为夫一般好的男人，难说得很，还是做个聪明丫头好。”
　　她好笑又好气，“夸得自己像是天下第一好男人！好大的口气！”
　　他低下头，鼻尖与她的相触，声音柔得醉人，“汐儿不觉得事实如此么？”
　　他热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透入肌肤，酥麻泛开，令人慵懒、轻软、无力……她心一荡，主动凑过去，亲吻他的唇，断断续续倾诉，“玺，你是最好的……没人比得上……”
　　他反客为主，好一会儿，唇滑到她耳边，低问：“汐儿，为夫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她迷茫回应。
　　“若是为夫当时不去华山，你是否就此放弃，或者……移情别恋？”
　　这个醋意十足的男人，没来由的醋打算吃到几时才算完？
　　她偏偏不告诉他，闭上眼睛，睡觉。
　　“汐儿，汐儿……”
　　他轻轻唤她，良久不得回应，无奈作罢。
　　******************************************************
　　徐离立为储君后，重设东宫体制。
　　不过，南宫汐习惯了东都王府，尤其不喜欢闭闷复杂的皇宫，因此，回到京城，依然住在东都王府里。徐离无异议，于是白天入宫理政，夜晚仍回东都王府。
　　转眼三月，鲜花盛放，花香充满王府每一处角落。
　　初十，在阵阵馥郁芬芳中，东都王府少主子平安降生了。
　　“……少主子一出生就是香的……真神奇……”接生的嬷嬷们洗净初生婴儿，一面裹上衣裳被褥，一面低声赞叹。
　　婴儿不领情，哇哇大哭。
　　“把孩子给我……我看看……”南宫汐余痛未消，虚弱地靠在枕上，勉强抬起双手，急切地说。
　　凝碧将婴儿抱到床前，放进南宫汐怀里，笑道：“娘娘，是个小郡主，眉目好像王君和娘娘，将来必定也是倾城倾国。”
　　南宫汐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儿，笨拙地哄着。小娃娃大哭渐止，还在呜呜咽咽，几乎皱成一团的小脸，其实嘛……看不出像谁，不过还是很可爱，粉雕玉琢，完全承袭她爹爹的好肌肤……
　　周围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大大的寝宫，只有她的哄声……以及轻微起伏的呼吸。
　　南宫汐抬起头，一眼便看到徐离立在床边，静静看她，表情可以说是一贯的温雅平和，也可以说是惊喜导致呆滞。
　　她将婴儿递给他，“玺，是女儿，喜不喜欢？”
　　徐离在床边坐下，如获至宝似的，小心将婴儿抱在怀里，动作居然像模像样。
　　他低下头，轻轻吻一下婴儿的额头，抬起头，把她也搂入怀中，“汐儿，谢谢你让我如愿以偿！”
　　这一回，他的确应当谢她。
　　南宫汐靠在徐离怀里，疲惫，睡意渐袭，缓缓阖上双眼，强撑着说：“宝宝还没有名字呢……”
　　“宝宝凝聚了我们的幸福与快乐，愿她一生平安，无忧无虑……乳名就叫乐儿，好不好？”
　　乐儿！
　　“嗯……很好……就叫乐儿吧……”南宫汐呢喃，松懈下来，沉沉睡去。

　　第一百零八章 姐妹

　　乐儿出生，南宫汐很快恢复功力。月子里，药食滋补兼修练内功，她的身子很快调养过来。
　　乐儿由两个奶娘负责哺乳，六个嬷嬷日夜轮班照看，南宫汐身为亲娘，几无用武之地。
　　徐离果然是个好父亲，疼爱女儿简直无以复加，每日进宫前和回府后，必定到育婴房里逗一逗宝贝女儿。
　　也因此，乐儿刚满月，似乎会认父亲了，哭到奶娘嬷嬷甚至南宫汐都哄不过来的时候，给徐离抱一抱，哭闹顿消，安静、乖巧得不得了。
　　对于徐离此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本事，或是所谓的父女天性，南宫汐甘拜下风之余也免不了心怀“嫉妒”。
　　出月子有两个月了，南宫汐在东都王府里也闷得够久了，恰好凝碧这日要去市集，于是强硬同行。
　　凝碧的儿子元剑九个月了，与乐儿相反，最喜欢黏着娘，因此，凝碧除非公干，到哪儿都带着。
　　南宫汐、凝碧，奶娘抱着元剑，小紫小绿随行，一行六人出王府，逛市集。
　　东市西市几乎走遍，东西也买了一大堆，正是六月的天气，小紫小绿禁不住热，叫起渴来，大家都有同感，于是拣了一家人少干净的茶店，进去乘凉。
　　店小二看来人颇有排场，不敢怠慢，引上二楼临窗雅间。此处不仅无人干扰，且视野开阔，下面街道熙熙攘攘的行人尽收眼底，颇有临风而心旷神怡之感。
　　两杯凉茶入腹，小绿蓦地指着街道叫：“咦？那人是洛依依不是？旁边那个，好像是那个北兹公主呐……”
　　南宫汐目光随着小绿手指的方向看去，洛依依也恰好仰头看过来，狐狸眼里光芒一闪，神情却是无波的平静。
　　南宫汐点点头，远远与她打招呼。
　　洛依依原地站立一会儿，忽然振臂一跃，飞身上楼，转瞬间，已经站在众人面前。
　　小紫小绿倏地抽出武器，拦在南宫汐面前。
　　喀——
　　一声响动，窗外又跳进一个人来，灰衣灰面巾，看不出是谁，仅露出来的双眼，紧紧盯着洛依依。
　　洛依依瞥一眼灰衣人，嘴角斜勾，微带揶揄，“王妃娘娘，不对，应该是太子妃娘娘，多时不见，这算是给民女的见面礼吗？”
　　南宫汐让灰衣人与小紫小绿退开，指指座位，“洛姑娘多时不见，近来好吗？洛姑娘既然来了，请坐吧！”
　　洛依依也不推托，大方坐下，“我正有此意。”
　　咣当……
　　门外冲进一个人来，一边喘气，一边叫：“妹妹……你怎么……跑得这样快……什么事……”
　　此人话音未落，目光扫视过所有人，落在南宫汐身上，明显呆了一呆。
　　南宫汐也认出此人了——前北兹公主艾烨。
　　“南宫汐……”艾烨公主目光移开，注意到奶娘手里抱着的元剑，身体一僵，脱口而出：“你……你有他的孩子了……”
　　凝碧跨步上前，立在艾烨公主面前，凛然道：“你们想干什么？”
　　“我……”艾烨公主本能地后退，顿了顿，不甘心地挺起胸脯，“好歹我也是你旧日主母，你即便不认不敬，也请把我当作拓疆侯的女儿客气相待！东都王府的奴才果然都是势利眼！”
　　凝碧微微一笑，“不错！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顺应的就是天理常情。因此，世人才说：顺其自然！拓疆侯女如今才明白这个道理，不觉得晚些了么？”
　　艾烨公主噎住，嘴唇哆嗦几下，没说出话来。
　　凝碧淡扫艾烨公主一眼，又道：“索性讲明了罢，也好让你死心。当初北兹主动以公主和亲，试图借助大乾力量抵御外敌，两国各有所需，所谓和亲——只是交易！这一点，艾烨公主应当比旁人更加明白！王君的正妻，从来只有南宫娘娘一个。”
　　艾烨神情僵硬，冷声道：“我知道，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人，从来只是他的替身！你们戏耍我，把我当作一个笑话，可有想过，我也是一个人！一个有尊严的女人——”
　　“这个问题，侯女何不亲自质问自己的父亲？”凝碧漠然回应。
　　“姐姐——”洛依依忽然开口：“这件事，你到底要执着到什么时候？”
　　“住嘴！”艾烨公主怒道：“依依，你枉为我结拜妹妹，却处处助他人欺负我。这姐妹之情不要也罢！”
　　洛依依一愕，立起身，走过去扶住艾烨公主手肘，低声道：“姐姐说的什么话！我们虽然只是结拜姐妹，感情却如亲生一般。我洛依依永远敬你是姐姐……”
　　艾烨公主凄凉一笑，“妹妹这些话，我能信么？”
　　洛依依轻轻抱住艾烨公主，“当然……”
　　“你骗我——”艾烨公主激愤叫喊，猛然推开洛依依。
　　洛依依不防，登登登后退几大步，直直撞向凝碧。
　　凝碧伸出手掌，托住洛依依后背，抵消她的冲撞之力。
　　“啊——”
　　“哇——”
　　那边，奶娘与元剑同时出声，一个惨叫，一个大哭。
　　凝碧转眼看去，焦急大喊：“放开孩子！”
　　“哈哈——”艾烨公主已经趁着混乱，推倒奶娘，夺过元剑挟在怀里，放声大笑：“南宫汐，你的孩子落在我的手里了——唔！还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南宫汐推开小紫小绿，走到前面，“那不是我的孩子，艾烨公主错认了，把孩子还给我们。”
　　“别过来——”艾烨公主厉叫，斜南宫汐一眼，“不是你的孩子？那么是谁的孩子？”
　　“是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凝碧神色焦急，胸膛止不住剧烈起伏，眼睛直勾勾瞪着艾烨公主手上的元剑。
　　元剑乍然被陌生人挟持，哇哇大哭不止。
　　艾烨公主轻笑，作势拍抚元剑的背，道：“你的孩子……那又如何？你方才肆意侮蔑我……那种心上的伤一点儿不会比身上的痛轻！那种滋味，大概与你失去亲生孩子差不多吧……凝统领想不想尝一尝？”
　　艾烨公主说着话，目光狠厉起来，手起掌落，用力拍向元剑的小脑袋。
　　“不——”凝碧凄厉大叫。
　　艾烨公主一笑，手掌轻轻落下，手指弹弹元剑的小脸，“凝统领，瞧你吓的……我也是女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伤害孩子，伤害母亲的事情？方才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凝碧不顾一切冲上前，伸出双手，“把孩子给我——”
　　“别着急——”艾烨公主后退，一边手放在元剑脖子边，理理他的衣裳，忽然皱起眉头，忧虑地说：“方才惊吓了凝统领的公子……唉！并非我多疑，而是世人大多睚眦必报，我胆子小，委实担心……人家肯不肯原谅我？”
　　凝碧急切地说：“只要你把孩子安安好好还给我，我绝不追究此事！”
　　艾烨公主瞥一眼南宫汐，“太子妃娘娘在此，不晓得凝统领说话能不能算得上数？”
　　“我答应你，你把孩子还给凝统领，有何要求，尽管开口。”南宫汐郑重承诺。
　　“说有何用！那也得南宫娘娘答应才行！”
　　“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但说无妨。”
　　“南宫汐，你还算有些主母气度！很好！为了手下一个侍卫的孩子，你真的愿意答应我的要求？如果说——我想要重回东都王府，做殿下的妃子，你也答应？”
　　南宫汐未及反应，小紫已经脱口而出：“痴心妄想！就算娘娘受胁迫不得已答应你，我们王君又岂会要你！你挖空心思想进我们王府究竟有何目的？”
　　艾烨公主听了倒也不生气，低头看着哭个不止的元剑，手一下又一下轻拍他的背，“你们以为我是傻子么？主动送上门给你们折腾！放心，我不会做那种无利又无趣的事！除了不许为难我们姐妹，我只想问一个人的下落……”
　　“谁？”凝碧紧张地看着元剑，颤声问。
　　艾烨慢条斯理回答：“我的第二任夫婿——夜晖！”
　　“你不是主动要求与夜晖离异了吗？问他做什么？”小绿口快。
　　艾烨公主依旧低着头，淡淡地说：“不关你们的事！东都王当上太子以后，我听说夜晖告辞归隐了，我只想知道他现今在哪里？”
　　“你又不能离开京城，告诉你，有用吗？”小紫道。
　　“说还是不说？”艾烨公主盯着元剑，目光冷凝，声音冰凉。
　　洛依依那边有些不耐烦了，“我姐姐不过想与夜晖复合，你们告知他的下落又怎样？成人之美，也算积德！姐姐不能出京，我会替她找人！姐姐，你也是的，快把孩子还给人家吧，这点要求，相信南宫汐不会不答应！是吧，娘娘？”
　　南宫汐点点头，“我答应你的要求，把孩子还给凝统领吧。”
　　艾烨公主还在迟疑，洛依依已经抢过孩子，交给猛扑过来的凝碧。
　　艾烨皱眉瞥一眼洛依依，掉转目光，看着南宫汐，“你现在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君子一言，希望你不要食言！”
　　南宫汐直视艾烨公主与洛依依，轻缓开口：“夜晖如今在龙门山无焰宫里。”
　　“无焰宫？东都王做了太子，不是立即把无焰宫解散了吗？”洛依依道。
　　凝碧紧紧抱着儿子，脸上恢复了血色，冷眼看着艾烨公主，“不错！无焰宫解散后，王君把龙门山赐给夜晖，他现在确实隐居在那里。”
　　艾烨公主听罢，若有所思，似乎仍有疑虑。
　　洛依依扯艾烨公主离开，边走边说：“姐姐，我这就去找夜晖，助你们早日破镜重圆，走罢，别再胡思乱想了……”
　　艾烨公主与洛依依走远了，凝碧盯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神情凝重，“娘娘，艾烨今日举动，分明冲小郡主而来，留下此人……日后怕成隐患。”
　　南宫汐眉头蹙起，深思良久，才说：“……以后小心些就是了。”

　　第一百零九章 未了

　　乐儿百日过后，越发出落得粉雕玉琢，冰雪可爱，一如夫妻俩当初设想的模样。
　　宝贝如斯，自然爱不释手。
　　南宫汐偶尔起夜，总要走到隔壁育婴房，看女儿几眼，亲一亲，才肯安心重回床上。
　　夜半，蓦然醒转，南宫汐又轻悄起身，到隔壁看了女儿，见一切安好，才放下心，轻手轻脚摸回寝宫，爬上床——
　　“又去看乐儿了？”警觉如徐离，早已睁开双眼。
　　“嗯——对不起，吵醒你了。”
　　“无妨——”徐离摊开手臂，南宫汐自成习惯地偎依过去，他抱住她，初醒的声音沉沉的，“乐儿睡得好么？”
　　“乖得像只小猫咪。”南宫汐打个呵欠，想起白天茶店里发生的事，睡意顿消。
　　“汐儿，有心事么？”
　　“玺，你该不会真能看到我脑子里吧？”南宫汐犹疑，还是忍住倾诉的欲望——徐离始终以温和示人，但，以他的真实性子，一旦得知白天的事，只怕招来血雨腥风。艾烨公主罪不致死，洛依依其实无辜……算了！
　　徐离环抱着她，轻柔拍抚她的背，如同对待一个孩子，“所有事情，都交给夫君吧……汐儿只要好好爱夫君，好好照顾我们的女儿，安安心心过日子就好。”
　　“玺，你会把我宠坏的……绝对的。”南宫汐轻叹，看着徐离幽潭似的双眸，嗅着他不绝于缕的清香，迷醉，情不自禁沉溺，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徐离不轻不重地在她颈项咬一口。
　　“哎呀……”南宫汐低叫一声，缩缩脖子，想要躲避侵扰，腰被徐离另一只手臂箍住，动不了。
　　“怎么了？夫君睡不着么？”她睁开眼睛，神情无奈，语气却是关切。
　　他点点她的鼻尖，“汐儿，为夫发现，你特别会睡。”
　　她回想一下，承认，“嗯——的确如此。”
　　“果真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
　　“还孩子呢！我已经是孩子她娘了。”
　　他轻轻吻她，“只怕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人家还以为你是乐儿的姐姐……”
　　她不由得笑，“玺，你的话……阿谀动听得很哦！”
　　“为夫说真的……”徐离的呼吸渐重，“圣元果功效之一……能够驻颜，即便再过三十年，汐儿也会红颜不老……”
　　南宫汐微微蹙眉，“那不成了老妖怪了？”
　　“汐儿不喜欢么？”
　　“也不是不喜欢。不过，生老病死是人常，其实，我不介意与你一起变老。”
　　“汐儿，汐儿，你总是如此可爱……”他辗转吻上她的唇，手滑入她衣裳，抚摩她渐已平坦如初的小腹，踌躇起来……
　　她怀孕期间，他征战在外，待到回来，直至她生下女儿，他当了五个月柳下惠……徐离的定力，非同一般。
　　南宫汐别开脸，呼出一口热气。
　　徐离俯在她上头，扳回她的脸，双手捧住，深深凝眸。
　　她抬起手，指尖轻颤着划过他的眉，他的颊，他的肩膀，落到他后背，下意识来回抚摩……他的皮肤，犹如丝缎，他的人，犹如温玉，爱了，必定上瘾，永生难忘……
　　她往他耳朵里吹一口气，他身体明显一颤，喑哑开了口，“汐儿，你最好有准备，为夫的定力……没有你想象的好。”
　　她含糊低语：“我以为……已经太好了……”
　　他低低一笑，“汐儿是在诱惑夫君么？”
　　她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对了——不过，似乎不太成功。”
　　“不对……”他放低身躯，“汐儿，其实……你成功了。”
　　她心口一窒，下意识屏住呼吸。
　　“汐儿，你总是如此美妙……”
　　他拥紧她，深切抚慰彼此的渴望，一遍，又一遍。
　　天，不知不觉亮了。
　　风荡朝云，难得轻阴，万事休闲却。
　　南宫汐渐渐浓睡，徐离替她掖好蚕丝被，起了身，盘膝打坐，调息吐纳。
　　真气流过每一条经脉，畅通无阻，来回运行三个周天，毫不讶异地发现，他的内力——又增强了。
　　徐离缓缓睁开眼睛，低下头，静看沉睡的人儿，良久，良久——
　　日头高起，下床，洗漱，更衣，一切准备停当，床上的人儿丝毫不受干扰。
　　徐离嘴角轻扬，踱回床边，在南宫汐额头印下一吻，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悄走出寝宫，走进隔壁育婴房。
　　育婴房里，乐儿已然醒了，刚由奶娘哺过乳，白玉似的小脸，神情看起来颇有些郁郁不乐的样子，任嬷嬷怎么哄都不肯展颜。
　　“唔……咿……咿……唔……”乐儿转动黑水晶似的眼珠，定定看着门口，柔软的小手一直伸，一直伸——
　　嬷嬷们警觉，早看见徐离进来，赶忙行礼问安。
　　徐离看着女儿，伸出手，嬷嬷赶紧将乐儿交给他。
　　“唔……唔……”乐儿快乐地咧开小嘴，虽然只能发出简单的声音，却拼命想与爹爹说话。
　　徐离温柔拍抚女儿的背，摇晃她小小的身子，微笑，轻哄，应和她不知所云的言语。
　　乐儿与爹爹玩了一阵子，眼皮渐渐沉重，不久，甜甜入睡——简直与她娘亲一模一样。
　　徐离低下头，亲一口女儿粉嫩的小脸，细细看：女儿长得极好，有她弯弯的小嘴，有她秀致的黛眉……在女儿身上，轻易便能找到她的影子，当然，也有他的……
　　他至爱的宝贝，心怀叵测觊觎者——他不会轻饶！
　　徐离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回小床里，细细嘱咐嬷嬷们一番，才走出育婴房。
　　房门外，负责寝宫卫戍的染墨与调任专事护卫少主子的飘红两大侍卫统领以及六大贴身近卫沛赤、倾橙、李绿、渚青、晶蓝、箫紫肃然站立。
　　“若有闲杂人等接近寝宫与乐儿，杀无赦。”徐离淡淡吩咐，走过染墨与飘红，踏上两边种满鲜花的青石径，走向二门。
　　“遵命！”染墨与红飘躬身应了，各归其位。
　　沛赤、倾橙、李绿、渚青、晶蓝、箫紫无声跟随。
　　徐离出了二门，若有所思，“沛赤、倾橙——”
　　“属下在。”两大近卫同声应命。
　　徐离缓步前行，声音轻淡，听不出情绪，“夜晖立意归隐，艾烨与洛依依试图打扰，此事——你二人派左右使替夜晖解决了。”
　　“是。”沛赤与倾橙打个唿哨，潜伺在附近的赤左右使与橙左右使立即现身而出，上前行礼听令。
　　徐离六大贴身近卫每人下辖两名直属头目，称为左使和右使，例如沛赤属下为赤左使与赤右使，倾橙属下为橙左使与橙右使，如此类推，每个左右使手下均配备七名侍卫，个个精明干练。
　　赤左右使与橙左右使领命去了。
　　徐离立住脚步，回身……浮云白日，天气晴好，庭院深深处，鲜花绽放，花香弥漫，那里，有他决心守护一生的人儿。

　　第一百一十章 落雪

　　七月三日，圣宁节，乾安帝五十五诞辰，朝廷为此举办隆重庆典。
　　百官上寿，四夷皆来，宫内摆七日盛宴，款待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外国使者；世人著礼服，事务暂歇；举国欢腾、庆贺，共祝皇帝福泽绵延、万寿无疆。
　　宫内、皇城、御苑，绣幙相连，笙歌互起，金石千声，云霞万色。
　　宫外，彩坊、彩墙、彩廊、演彩台、歌台、灯坊、灯楼、灯廊、龙棚、灯棚不断；寺观大设庆祝经坛。是时，京城内外金碧相辉，锦绮相错，华灯宝烛，霏雾氤氲，弥漫周匝。
　　徐离于圣宁节前举家迁入东宫，以便统筹安排。
　　徐离立为储君，依礼应当入主东宫，半年来仍旧夜宿东都王府，乾安帝与朝臣并非无异议，此次借着庆祝乾安帝诞辰要求迁居，徐离同意了。
　　自从与徐离一起生活，南宫汐大多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知道徐离身为储君，有他应尽的责任，即便不舍东都王府，不习惯皇宫，对于迁入东宫，也没有太大抵触了。
　　入了宫，少不得要接触乾安帝的后宫。乾安帝后宫中宫多年无主，一众数量不少的妃嫔，品位高低不等的女官，不计其数的宫女，对于贵为太子妃的南宫汐，皆恭敬有加，不敢轻觑。
　　皇宫虽然庞大复杂，东宫却自成体系。宫里内侍、宫女以及侍卫均从东都王府调来旧人，一干侍卫统领无大变化，凝碧等数名女侍卫顺势升为女官，管理东宫内务。因此，东宫格局健全了，基本上与在东都王府时并无大变化。
　　生活需要适应，南宫汐发现，自己的适应能力其实不错。
　　圣宁节当日，晨光初现之时，浩清宫门外，皇子、皇孙、公主、妃嫔、皇子妃及命妇整齐肃立，听宣依次入内向乾安帝拜寿。
　　徐离身为太子，首先携妻女行礼。
　　帝王诞辰，子臣拜寿，须行大礼。
　　乾安帝将养了些时日，气色转好，逢诞辰，更见神采奕奕，此时身着冕服，端坐于龙椅，接受满堂儿孙子媳叩拜祝福，凛凛皇威之中，不时洋溢欣慰之情。
　　徐离与南宫汐拜足三十三拜，方才起身。
　　乐儿幼小，乾安帝特意命内侍抱了，待礼毕，令抱至龙椅前，亲手接入怀中。
　　乐儿素来不乐意生人接近，对于出生后头一次见面的皇帝爷爷，却也不认生，睁着大大的黑眼睛，小手拼命挥动，想要抓住乾安帝冠冕上垂挂的十二玉旒。
　　乾安帝仔细看了一会儿，笑道：“果然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似极皇儿幼时。皇儿禀孙女只得乳名乐儿，朕如今赐予正名——豫，河南之地；豫，乃欢喜、快乐之意。昀为日光，朕赐乐儿名昀，封地河南，封号豫平。”
　　“谢父皇恩典！”徐离与南宫汐叩谢。
　　年幼懵懂的乐儿对自己突然晋升为豫平郡主浑然无知，只对皇帝爷爷的冠冕感兴趣，犹在与玉旒纠缠不休。
　　乾安帝命内侍将乐儿抱还南宫汐，吩咐道：“皇儿且留下，左右，引太子妃与豫平郡主至偏殿少休，稍后……朕还要看看乐儿。”
　　内侍应了，将乐儿抱回给南宫汐，引她到旁边一个房间等候礼毕。
　　等乾安接受所有妻子儿女拜完寿，需要不短的时间。南宫汐怀抱玩得倦了开始打瞌睡的乐儿，一边轻轻摇晃她的身子哄她入睡，一边无聊地打量身处的房间。
　　这是一间小偏厅，雕梁画栋，彩屏雅致，明黄纱幔重重叠叠，窗明几净，四壁如镜，室内无椅，地上铺竹席，其上放几方坐垫，各种名贵器物或悬挂于顶壁，或置于地角，精致、闲适、优雅，想来应是休闲之所。
　　乐儿很快甜甜睡去，南宫汐席地坐下，抬头，对面镜墙里清晰映出她的脸。
　　这张脸……似乎仍是十八岁那年那个一股意气行走江湖的莽撞少女，再细看，已经化作锦衣玉食的深宫贵妇。
　　她今年……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岁，还很年轻的年纪。岁月逝水，果真有红颜不老的传说吗？
　　身后，一声微乎其微的响动。
　　南宫汐倏地回头。
　　“娘娘万福！”一个人影从垂地的幔帐后面闪出来，垂首，屈膝，行宫礼。
　　南宫汐打量来人——姿容端丽，明眸善睐，隐隐多了几分岁月沧桑，一袭深绿五品女官服饰……
　　落雪？
　　“是你。这几年你在宫里——过的好吧？”
　　“得娘娘吉言！落雪离开王府回宫，年前，蒙圣上恩典，赐尚官局尚宫，掌管内廷传达、人事、处罚等事务。”落雪低眉回答。
　　后宫设六尚局，分别为尚官局、尚衣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工局，下辖二十四司，女官各司其职，掌后宫事务。
　　落雪当初作为徐离的近卫，由乾安帝亲自指派，算是乾安帝最信任最重视的人，回到皇宫，待遇自然不低。
　　“我进宫才几日，不及各处走动，原来落雪尚宫在浩清宫当差。”
　　“落雪曾令太子殿下失望，太子殿下未宣，落雪不敢贸然往东宫拜见殿下与娘娘。逢圣上诞辰，殿下与娘娘俱来拜寿，落雪因见娘娘独坐，冒昧擅入陪伴……”
　　“落雪尚宫有心了。”
　　“娘娘——”落雪缓缓抬起眼，注视南宫汐，脸上显现疑惑，“一别数年，娘娘容颜风华更胜往日，请恕落雪失言，娘娘应是……服了圣元果罢？”
　　南宫汐微微一怔，“你也知道圣元果？”
　　“略知一二。”落雪侃侃而谈：“圣元果六十年一开花一结果，乃是灵药，武人食之可提升功力，常人服了也可调理体质，并且红颜永驻。殿下对娘娘实是怜惜非常……娘娘，请恕落雪失礼，殿下修练《灵霄心法》，若能服下圣元果，足可固守丹田真气，而无散功之虞……”
　　落雪停下不语了。
　　南宫汐看着她，“你知道的挺多。”
　　落雪低下头，“落雪不敢！落雪时常伴随圣上左右，偶然听圣上谈到……娘娘与殿下伉俪情深，实是落雪多虑了。”
　　南宫汐微微蹙眉：是啊！那颗圣元果，原本应该由徐离服用……
　　落雪缓了缓，又道：“落雪听说，娘娘曾经身中软酥散。中此毒，若不及时服解药，毒发之后，即便侥幸救回一命，最多也只有五年寿命。而服用圣元果，足可延续三十年生命……”
　　南宫汐心底一震：五年寿命……三十年生命……竟然如此！
　　“啊……”落雪掩嘴不及低呼一声，慌乱道歉，“落雪失言了！落雪方才的话乃是胡言乱语，娘娘请勿放在心上……”
　　南宫汐侧转头，看着镜墙中自己的脸，“也就是说，我原本只能活到二十三岁，现在加上三十年……足够了。”
　　足够陪着徐离变老，足够看着儿女长大成人了。
　　“娘娘吉人天相，自会长命百岁！只是……娘娘不恨当初逼迫您服下软酥散的人么？”
　　南宫汐瞥一眼落雪——她的神色平淡，难以揣测。
　　“你——怎会知晓我中过软酥散？”
　　“这……”落雪迟疑。
　　“落雪尚宫请说！”南宫汐直视着她，声色冷峻。
　　落雪屈服地垂下眼睑。
　　等级森严的皇宫大内，就是有这等好处——身份、地位、权势，轻易造就权威。
　　“是这样……落雪偶然救助一个少年乞丐。这少年不知遭遇了何种劫难，手脚筋脉废了，喉咙哑了，他原本不识字，为了诉说冤屈，苦心习字，三年才有小成，落雪遇见他时，他以地为纸，以拐杖为笔，尽诉冤屈，原来迫害他的人是……”落雪声音渐渐低下去，终至无声。
　　南宫汐模糊记起一个人——小林。
　　当年，淳于玺将软酥散的解药丢给她，赶她离开无焰宫，小林尾随而至，夺去软酥散解药，致使她毒发假死。她没有死成，小林反而变成残废……
　　冥冥之中，谁替她报的仇？
　　落雪见南宫汐沉思良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少年说……迫害他的人是……是无焰宫宫主……少年还说……迫使娘娘服下软酥散的人……也是无焰宫宫主。落雪听后，有些震惊，不明白……殿下当年……怎会那般对待娘娘？可惜少年随后失踪了，落雪想要仔细询问，再不可得。”
　　南宫汐抬眸看落雪，不由暗忖：落雪看来也认定无焰宫主淳于玺一直是徐离。她提起旧事……到底想要探听些什么？
　　无焰宫如今已经解散，虽说此时透露徐离假扮淳于玺的秘密无关大碍，但……向落雪点破，其实也无意义。
　　“落雪深知娘娘深爱殿下……落雪委实愚鲁，冒昧一问，娘娘，当年无焰宫为了铲除叛徒宗政恕，在南宫世家设下无间计，致使南宫世家家破人亡，娘娘身中奇毒，此仇此恨，娘娘果真放下了？”
　　仇恨——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仇人，也已经解决。蓦然回想，淳于玺可怕可恨的模样及行为仍旧宛然在目。
　　南宫汐不自禁蹙起眉头，憎恶止不住泛起。
　　“娘娘恨淳于玺？可，淳于玺不是殿下么……啊！落雪又失言了！”落雪定定看着南宫汐的脸，脱口而出，又猛然捂住嘴。
　　落雪的声音惊扰了乐儿。乐儿在睡梦中皱起眉毛，扁了扁嘴。
　　南宫汐低下头，轻轻拍抚女儿，看她重又安静沉睡，才轻声开口：“你错了！我不恨殿下！从来没有恨过——”
　　“娘娘宅心仁厚！”落雪感叹一声，“若是落雪，万难做到……落雪确实远远不及娘娘！殿下宁可放弃修练《灵霄心法》也要娶娘娘为妻，有殿下的道理……”
　　南宫汐看着落雪，猜不透她的意图。
　　落雪目光低垂，看着南宫汐怀里的乐儿，微笑道：“小郡主好可爱，圣上如此疼爱不舍孙女，落雪也是初次看见呢！”
　　南宫汐恍惚记起，数年前那个笑得像魏紫的女子。
　　落雪仍然在笑，却不再如花。
　　恰在此时，一名内侍趋步而入，传达乾安帝召见太子妃与小郡主的口谕。
　　“娘娘，请——”落雪躬身相请。
　　南宫汐立起身，理一理紫色的裙袂，抱着乐儿，走出房间。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生命

　　领完寿宴，回到东宫，入夜了。
　　沐浴罢，就寝时。
　　南宫汐斜靠在床头，等候临睡前总要去育婴房里看看乐儿的徐离回来。
　　白天，在浩清宫，落雪说：中软酥散，若不及时服解药，毒发之后，即便侥幸救回一命，最多也只有五年寿命，而服用圣元果，足可延续三十年生命……
　　不太久之前，她曾经对徐离说：万一你先我而去了，我不会独存，让你孤单。
　　徐离的回应是：我们不会分离，不论生，还是死。
　　相爱的人，总是奢望长相守，而生老病死，从天定，难由人……
　　“又发呆了？”徐离无声进来，在床边坐下，扶住南宫汐双肩，眉眼轻扬：“为夫最爱看汐儿发呆，仿佛万物皆游于神外，飘渺如遗世仙子落入凡间……抓住了，原是个笨丫头。”
　　南宫汐抬眸，静看徐离深邃的黑眸，闲雅的调笑——这，是她想要陪伴一生的男人。曾经，她也许十八岁就香消玉殒了；曾经，她也许最多只能活到二十三岁……
　　“汐儿，有心事？”徐离收敛玩笑，手指轻轻托起南宫汐的下颏，细细审视她的面容。
　　“嗯……”南宫汐眨眨眼，却摇摇头。
　　“汐儿神情如此矛盾——想来非同小可！”徐离表情一凝，语气带着商量：“什么心事？告诉夫君，或许夫君可以为你开解。”
　　“玺，你还记得回去东都接我时……我们打的赌吗？”
　　徐离煞有介事沉思，而后微笑，“时隔半年，汐儿终于想起要罚夫君了？”
　　她睨他一眼，“那么，夫君还肯不肯认罚？”
　　他勾勾她的鼻子，“为夫愿赌服输，说吧。”
　　“那好！从东都回京城途中，我曾问你一个问题，你当时避而不答，现在，我罚你告诉我！”
　　“什么问题？”他看她，长睫轻颤，很茫然的样子。
　　她忍不住碰碰他的睫毛，凑过去，吻吻他的眼睛，蓦地想起什么，赶忙推开她，嘟起小嘴，捏起粉拳，轻敲他的肩膀，“夫君尚年少青春，还耳聪目明得很！你记得的，不必妄想糊弄我。”
　　他任她妄为，轻轻地笑，“哦？还请爱妻明示。”
　　“圣元果！”她定定看他，不想再弯弯绕绕，“玺，圣元果除了可以提升功力，调理体质，红颜永驻，还有什么秘密？告诉我！”
　　“又对圣元果好奇了？”徐离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脑，低了头，便要吻。
　　她抵住他胸口，不准他贴近，嘴里嘟哝：“又来了！不告诉我……不许！”
　　现在的南宫汐，非比往日，某些时候，徐离也不及。
　　徐离也不强越雷池，只是眨着睫毛，眸光明明暗暗，柔声轻唤，“汐儿，汐儿……”
　　他的黑眸，情意荡漾；他的嗓音，蛊惑人心。南宫汐看着、听着，心口抽紧，有些喘不过气。
　　徐离——是大乾最优雅最美貌的皇子，也是最温柔最动人的男子。
　　平凡如她，如何抵挡？
　　南宫汐叹息一声，倚入徐离怀里，闭上眼睛，“玺，玺……你告诉我，我可以活到多老？四十八岁？五十三岁？”
　　徐离呼吸明显窒住，双臂搂紧她，默然无声。
　　“那么，是真的了。”南宫汐低喃，心底的情愫，说不清是伤感，还是欣慰。
　　“对不起！”徐离喑哑开口，声音里隐隐含着沉痛与歉疚。
　　“为什么说对不起？”南宫汐抬起双眸，奇怪地问。
　　徐离垂下睫毛，眸光黯淡，“是我……是夫君害了你！”
　　“害了……我？”她更加不解。
　　他抱得她更紧，语声急促，“汐儿，若不是……虽然圣元果只可延续三十年生命，但必定还有别的灵药，别的方法，你不会只活到五十三岁！汐儿会长长久久活下去，看着我们的儿女开枝散叶，看着夫君一天一天变老……”
　　他歉疚……是因为圣元果只能延续她三十年的生命吗？
　　她抬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吻吻他，唇角轻扬，“看你……如果没有圣元果，或许我还活不到五十三岁呢！玺，那足够了！谢谢你！谢谢你可以让我活到那么久，而且，留在你的身边，永远和你一起。”
　　“汐儿……你真好！”他回吻她，在间隙里低语：“无论怎样，夫君都陪着你，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分离……”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微笑立在牡丹丛中，问她：如果我是姚黄，你不想做那魏紫吗？
　　想起，他深情相拥：你是我的魏紫，惟一的。
　　还想起，他执着要她回答：你的姚黄是谁？
　　冥冥之中，谁是谁的有缘人？谁是谁的终生伴？
　　这一世，他就是她的姚黄，她就是他的魏紫，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不分离。
　　曾经立下的誓言，以为最重的是她，到头来发现，其实是他。他给她的，永远、永远那么多！
　　金风玉露，朝朝暮暮，能够在一起，就是永远。
　　这样的一生，足够了！
　　良久，徐离轻缓开口，“汐儿……还恨他吗？”
　　“谁？”她尚未回神，迷茫地问。
　　徐离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克制呼吸，“那个逼你服下软酥散的人。”
　　南宫汐轻拍他的背，像平时安抚乐儿一样，“曾经很恨……他死了，也就不恨了。况且，不是他，我们没有机会相遇、厮守。或许，我应当感谢他才是。”
　　徐离顿了顿，再问：“那么……若他活着呢？”
　　“如果他活着……”如果淳于玺还活着，那么，她还是他的妻子，势必与他终生纠缠在仇恨与绝望之中，至死与幸福无缘……南宫汐忍不住打一个寒颤，脸上泛起后怕与厌恶。
　　徐离扣住她的手掌，俯低躯体，嘴唇吻上她的肌肤，急切，近乎霸道，“忘记那个人！再没有那个人了！汐儿，爱我就好……说吧，说你爱我！”
　　他的手，温凉如玉，舒适，令人安心，执着他的手，像是握住了所有幸福。
　　她抱住他的颈项，吹气如兰，“我爱你！”
　　“说——你永远不离开我！”
　　天地如梦，四月的姚黄摇曳多姿，灿烂盛放，风华无边；清香缕缕，沁人肺腑，心神俱醉。
　　一切，已是生命里不能缺少的了。
　　“嗯，不离开！”
　　他捧住她的脸，深深凝眸，“汐儿，再为我生个儿子吧？”
　　她陷于他幽邃的眼睛、低沉的嗓音，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夏午

　　宫城外朝，宣政殿。
　　肃穆的大殿，徐离端坐于首座，案上，奏章如山一般高高堆叠，他专心批阅，外事无干。
　　一名身着五品女官服饰的女子垂首长跪在首座下方地面，静默，如同无物，不知跪了多久。
　　内宦无声捧来一杯清茗，放在案上，又无声退去。
　　徐离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抬眸，徐徐扫视，仿佛才看见地上的女子，轻轻咳嗽一声，不说话。
　　女子闻声叩首，匍匐在地，声音颇为悲凉：“殿下，请殿下饶恕属下……饶恕落雪！落雪自小孤伶，蒙圣上怜悯，收容授艺，而后跟随殿下，七年朝夕不敢轻心，如今，皇宫是落雪惟一栖身之所，若离开……天下虽大，落雪亦无处可去。恳请殿下收回成命，莫要驱逐落雪出宫……”
　　徐离放下茶杯，淡扫落雪一眼，视线转回奏章，声音在盛夏的七月里轻淡得沁凉：“你犹记得跟了我七年。”
　　“落雪铭刻在心，永生不忘！”
　　“那么，就是忘了我的规矩。”
　　“落雪不敢！落雪誓死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徐离又展开一份奏章，“三年前，你初次背叛，以七年忠耿折了罪；再次，出于父皇指示，你入了宫，此事便了；而今，你做何解释？”
　　落雪低声回应，“落雪乃是……惊诧娘娘容颜……好奇圣元果功效，因而口不择言……”
　　“好奇？”
　　“殿下……落雪委实是忧心殿下……为殿下不忍！”落雪低喊出声，不顾一切了似的，“落雪追随殿下七年，眼见殿下神功日益精进，却……于大成之际功亏一篑！殿下若得圣元果药力相辅，非止功力大增，且无散功之憾！殿下对娘娘一片深情厚意，大恩大德，娘娘懵懂不觉，落雪心急……口快，现今知罪了！落雪追悔莫及，乞请殿下饶恕落雪最后一次，落雪此后再不敢犯了！”
　　徐离下笔如常，又批完一份奏章，间隙里，徐徐开口，“你乃姑苏人氏。姑苏城西，白家庄，那里便是你日后居处。”
　　落雪猝不及防，躯体一僵，头仰起，望着徐离，声音干涩：“殿下，殿下果真赶落雪走……落雪追随殿下七年，殿下心爱之人，心爱之物，落雪亦誓死护持！落雪……实无二心……”
　　“一而再，再而三，魔由心生，你以为自己尚可自控？”
　　“落雪……可以！”
　　“你跟随我七年，应当晓得我行事的规矩。”
　　落雪垂下眼睑，“落雪深知殿下从无二话……但……落雪不能……殿下，落雪不能走！”
　　徐离蓦地停笔。
　　悄无声息，空气郁结，七月流火，大殿冰寒四起。
　　落雪浑身打颤，伏地叩首，怆然道：“落雪已然……已然侍寝……乞请殿下容许落雪留在圣上身边……侍奉圣上以尽天年……日后如何，落雪任由殿下处置……”
　　徐离重又落笔疾书，声音依然轻淡：“既已如此——记住你方才的话！退下罢。”
　　“谢殿下恩典！”落雪直起身，半跪半晌，迟疑道：“殿下，落雪尚有一事，容禀殿下……”
　　“说——”
　　“谢殿下恩准！落雪日前公务出宫，途经拓疆侯府，其府空无一人，旁人言拓疆侯举族迁徙南荒之地，不知何故……”
　　“你的话与好奇心变多了！”
　　“落雪三年未敢见殿下，得闻清音，恍惚重回从前……艾烨曾是殿下正妃，落雪难以免俗，是以好奇……”
　　徐离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退下。”
　　落雪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大殿。
　　宣政殿里重又静穆，徐离执笔沉吟良久，放下笔，起身，在离座的同时吩咐内宦，“将未批阅的奏章送至东宫内书房。”
　　内宦应声收拾，随后跟上。
　　徐离出了宣政殿，往东宫而去，沿路看看天色，日渐西移，云淡天蓝，暑意仍浓。
　　东宫格局虽较天子居处小，也分外朝与内廷。徐离步入后廷，嬷嬷抱着乐儿站在房檐下，远远看见了，赶紧迎上来问安。
　　乐儿见了爹爹便要抱，徐离从嬷嬷手里接过女儿，与她玩耍一阵，哄她睡了，仍未见南宫汐现身。他将乐儿交给嬷嬷，嘱咐抱回育婴房，想了想，脚步转入距寝宫一廊之远的浴室。
　　浴室是重整东宫时重新修建的，浴池用雪白的玉石砌就，池水来自滤净的清泉。修练《灵霄心法》，取水之流动，取香之清远，皆有助于内力的运行。对他及南宫汐而言，浴池不仅是洗浴之处，也是练功之所。
　　不出所料，南宫汐在浴室里。
　　此刻，她一袭雪纱，宛若一朵风中白荷，亭亭玉立于水中央，双手翻转，周身水浪翻滚如沸，继而冲天而起；她旋身，手掌横切，水浪从中部断开，浪尖继续上冲，底部坠落回池；她衣袖挥舞，水花向四面八方喷射——眼见便到了面前。
　　南宫汐双手聚力，以水为兵，挥洒自如之际，眼眸一扫，瞥见徐离着一身齐整的玄色常服，玉树临风似的立在浴室门口，怔然之际，忙不迭撤回内力，霎时，水珠在徐离身前如雨纷纷坠落。
　　徐离依旧衣裳干爽，望着南宫汐，双掌轻轻一击，含笑喝彩，“汐儿的功力又见涨了。”
　　“夫君又不是功力全失，不晓得躲避么？”南宫汐立在池里，池水少了许多，她纱衣薄透，肌肤若隐若现，眉眼轻扬，似喜似嗔。
　　徐离走近浴池，拿起放在篮子里的衣裳和干毛巾，铺展开来。
　　南宫汐乖乖上来，由着徐离为她解去湿透的白纱衣，擦干身上的水珠，裹上衣裳，然后擦拭湿淋淋的长发。
　　他擦得很细心，很久，直到每一根头发都干透，才俯下头，在她颈侧嗅闻，嗓音如醉，“汐儿，你好香——”
　　长期熏在香窝窝里，不沾染一些气味才怪呢，不过，始终还是比不上徐离的天生异香得天独厚。
　　乐儿小宝贝也是生来便带香气，很淡很清雅很好闻的香气，说不清是哪种味道，却又能够分辩得出与她爹爹的清淡清雅不一样，只是，她怎么越来越觉得那丫头越长越像她爹爹了……
　　“汐儿，来——”徐离放开她，牵着她的手，走出浴室，往内书房而去。
　　南宫汐尚未弄清徐离想做什么，人已经进了内书房。
　　案上，内宦已经将待批阅的奏章搬了过来，堆得半山高。
　　徐离通常在外朝处理政务，今日将诸多奏章带回内廷批阅，且要红袖相陪，可谓少之极少的事。因此，南宫汐不是不纳闷。徐离却无解惑之意，牵着她一起坐在案前榻上，也不多话，自己专心批阅起奏章来。
　　他很专心，旁若无人似的——南宫汐悄悄看徐离，越看越纳闷。
　　不晓得过了多久，书房外隐隐约约传来乐儿的哭声。南宫汐又悄悄看徐离一眼，动了动，想要跨下榻去。
　　“汐儿坐着，为夫去就好。”徐离温声道，按按她的手，放下笔，闪出门去了。
　　南宫汐眨一下眼，徐离已经抱着乐儿进来了。
　　乐儿窝在爹爹怀里，哭声早没了，小手乱摸，攥着爹爹胸前一块玉佩，感了兴趣，玩了起来。
　　南宫汐瞧着乐儿开心的模样，抿抿嘴，伸出手，“玺，你要处理政务，乐儿我来抱吧。”
　　“无妨。”徐离低下头，指头轻点女儿漂亮的凝脂小脸，微笑，“乐儿像你，不一会儿准睡着。”
　　南宫汐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女儿，单手执笔继续批阅奏章的徐离，日光在屋外明媚，屋内，暖意融融，温馨弥漫。
　　果然不多久，乐儿甜甜睡去。
　　徐离转眼看南宫汐，微微一笑，隐隐促狭。南宫汐朝他皱皱眉，伸出双手。徐离把乐儿移交给她，又办起公务来。
　　南宫汐看着怀里的女儿，甜甜的睡容，淡淡的清香，多么可爱的孩子……多么幸福的母亲，还有父亲！她情不自禁低下头，亲女儿一口……又一口……周围太安静，有些异样，她敏感地抬起头，果然，徐离微噙笑意，凝视着她。
　　没来由，南宫汐不自在起来，于是冲徐离撇撇嘴，掀掀眉。
　　徐离手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南宫汐身不由己，连同乐儿一起跌向徐离，卧在他腿上。
　　“轻点儿，吵醒了乐儿，今日的奏章你准批不完！”她连忙小声警告他。
　　徐离吻吻她的额头，温柔低语：“乖，就这样不要动，你看乐儿睡得多好，你也睡一会儿——”
　　“夫君专心些可好？”南宫汐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
　　“嘘——”他目视乐儿，示意她噤声。
　　南宫汐连忙看向乐儿，小娃娃扁扁嘴，仿佛要哭，俩人屏息等了一会儿，幸而，乐儿没有醒过来，依旧甜睡。
　　夫妻俩相视一笑，徐离拍拍她，继续处理公务，南宫汐微微侧转身，一手护着乐儿，一手抱着徐离的腰，索性闭上眼睛。
　　一闭眼，便睡了。
　　徐离将奏章批阅完，看着枕在腿上睡得香酣的一大一小：母女俩长着相似的秀眉和小嘴，郁郁愁闷，或是开心一笑，都宛若轻风流云，天地为开，缭绕不绝……蓦回首，想起失忆时候的她，单纯、天真，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将他当作惟一的世界。
　　他是她惟一的世界了，她，还有他们的女儿，又岂止是他复杂世界里的一部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母女

　　乾安帝五十七岁，健康状况时好时坏，渐渐萌生韬光养晦之意，朝政国事，几乎全推给徐离，鲜少过问。
　　时年八月十五月圆夜，乾安帝兴之所致，与数名宠妃团坐于中庭赏月，夜半而未尽兴，秋露降，寒浸骨，第二日，脑疼鼻塞气虚，卧起床来。御医会诊，皆言须远离尘嚣俗世，觅清静绝佳之地疗养，方能延年。乾安帝慎重思虑之后，决定正式退位颐养天年。
　　八月底，乾安帝下诏公告全国，宣布退位，储君继位，新皇登基大典定于十月一日举行，自己定于大典结束后启程迁往骊山行宫静养。
　　大统重置，朝廷上下投入了紧张的筹备登基大典事宜，外朝一片忙碌之际，内宫渐渐也不安定起来——无他，乾安帝年老多病之人，且迁往骊山行宫目的在于疗养，庞大的后宫必须清理了。
　　乾安帝膝下十余位皇子，皆有分封，于是各自将母亲接出皇宫侍奉；那些生公主的妃嫔，愿与女同居亦可出宫；而子女无出的妃嫔则难免孤苦，要么遣入冷宫，要么遁入空门；至于未经宠幸未有分封的秀女，按律皆放出宫，而那些无所依傍自愿留在皇宫内的，或者改任女官宫女，或者分派到掖庭充任教习。
　　安排定了，随侍乾安帝左右将来随同他迁往骊山的妃嫔以及受宠的女官，已不足十名。
　　登基大典迫近，徐离依旧日理万机，南宫汐仍然清闲无事。
　　大典之前，新皇斋戒三日。
　　徐离斋戒第三日，南宫汐也有三天未见徐离了。第二日便是登基大典，南宫汐午睡醒来，到浴室里洗漱，又练了一阵子功，披着湿淋淋的长发回寝宫，天色仍好，看看沙漏，还是未时。
　　南宫汐在明镜前坐下，小紫小绿侍立身后，手拿雪白毛巾擦拭她的头发。南宫汐静静凝视明镜里自己的脸——时光荏苒，弹指一挥间，不知不觉到了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的她，相比两年前，相比五年前，似乎并未改变，又似乎改变不少……
　　“娘娘头发真好，真美……肌肤身段也是，与五年前奴婢初次服侍娘娘时候一点儿区别也没有，还是这么美！”小绿擦干了头发，开始梳理，边梳边赞美。
　　“怎会没有区别？”小紫立刻反驳，“娘娘容颜不变，风华气质可是比五年前更加从容高贵了！我们娘娘活脱脱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南宫汐轻哼一声，“多大年岁了？别的本事没见长，倒是越发学得油嘴滑舌。”
　　“嗯……”小紫作势冥想，“禀娘娘，五年前，奴婢刚在娘娘身边侍候娘娘时还不满十五岁，今年九月正好二十岁了。”
　　小紫言语间，隐隐约约流露时光飞逝的感慨。
　　小绿一笑，紧接着开口，“奴婢比她小三个月，还不满二十岁呐。”
　　“你也不过才比我小三个月，同年生，几乎一样老的人，有啥好得意的！”小紫咕哝。
　　南宫汐从镜子里看丫头，唇角微微上扬，“哦——丫头们二十岁了，发愁嫁不出去了？”
　　“没有啦！没有啦！”俩丫头一齐摇头否认，“奴婢要侍候娘娘一辈子，才不要嫁人哪！”
　　“真的？”
　　“真的！真的！”俩丫头用力点头。
　　“我可不敢要你们侍候一辈子，最多两三年，你们也该挑个夫婿嫁人了……”
　　“不要啊！不要啊！娘娘！娘娘——不要！”两个丫头一齐哀叫。
　　“还没嫁人，别先着急哭着喊着不要，只怕到时嫁了人感激我还来不急呢！”南宫汐眸光流转，笑睇丫头。
　　“殿下一心一意疼爱娘娘，因此娘娘觉得嫁人好。世上男人大多喜新厌旧三妻四妾——就拿奴婢的娘来说吧，奴婢的娘是小妾，奴婢因为庶出，打小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后来奴婢的娘死了，家里养不起许多奴婢，便把奴婢卖掉，来来去去卖了几次，因为年纪小，最后把家乡也忘记了。后来到了东都王府，才算过上衣食无缺的安定日子，殿下见奴婢生得还算伶俐，又让统领教授武艺，后来分派来侍候娘娘，娘娘待人亲切和气，不拿奴婢们当下人，奴婢情愿一辈子不嫁也要留要娘娘身边。”小绿道。
　　南宫汐是第一次听到丫头谈起自己的身世，她又看看小紫，这丫头较小绿活泼，不知道身世又如何？
　　“奴婢是穷人家的苦孩子，自小没过上好日子，爹娘养不活奴婢，就把奴婢卖到戏班里，后来戏班解散，班主要卖奴婢，奴婢悄悄逃跑，被班主捉了回去，发狠要打死奴婢，恰好殿下的人马经过，殿下见奴婢可怜救了奴婢，奴婢早就定了心，要一辈子侍候殿下与娘娘，娘娘不要赶小紫走！”小紫也道。
　　世事沧桑，每一个人的身后，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故事。
　　南宫汐转过身，轻轻握住两个丫头的手，“你们年纪虽然小，这五年来，却都是你们在照顾我，你们——就像我的妹妹！你们想要留在我身边，我自然高兴，可是……也不能因此误了终身，放心罢，我不会赶你们走，嗯……我会留心给你们挑合适的人……”
　　“哎呀！”俩丫头顿时脸红低叫，“娘娘前头说的好好的，感动死人，怎么又打趣起奴婢来了？”
　　南宫汐笑笑——
　　“娘，娘——”又娇又软的童声蓦地飘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子歪歪斜斜撞进寝宫，跑得一小段路，两只小脚儿互相绊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往前一扑，眼见便要跌倒——虽说，寝宫的大理石地板上面早早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只是很不凑巧，寝宫门内左右两边各摆放一只高大的碧玉麒麟，此时，乐儿的小脑袋直直撞向的就是其中一只麒麟脚。
　　“啊——”两个嬷嬷此时才跟到寝宫门口，看见此情此景，已是搀扶不及脱口惊叫，脸色霎时煞白，呆若木鸡。
　　“小郡主小心——”
　　小紫小绿同时惊叫，身形一动，下意识扑过去。不过，她们的动作还是不够快，尚未接近乐儿，乐儿的小脑袋已经快贴上麒麟脚了。
　　电光火石，众人只听一声闷响，看见一道白影飘忽闪过，眼一花，再定睛，麒麟平地移动数寸，东宫最宝贝的豫平郡主——原地消失了。
　　“——小郡主——”嬷嬷此时才爆发出高亢的惨叫。
　　“——娘——娘——”又甜又糯的声音随后响起，回荡在寝宫里，格外动听悦耳。
　　霎时，寝宫安静如天地初开，众人屏气凝神，循声寻找——明镜前，南宫汐依旧端坐，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人儿。
　　“娘——娘——”乐儿舒舒服服地窝在南宫汐怀里，小手握住她垂落的发丝，甜甜地笑，浑然不晓自己方才险险吃痛。
　　“娘娘，奴婢轻心失职，奴婢请罪……”嬷嬷战战兢兢上前，扑地跪倒在南宫汐身后。
　　南宫汐轻轻抚摩怀里人儿的小脑袋，轻声道：“小孩子走路摔跟头在所难免，以后细心些便是了，起来吧。”
　　“娘娘心慈宽厚，奴婢叩谢娘娘不究之恩！”嬷嬷悄悄舒一口气，紧张的神情放了松，从地上爬起来，低首垂手立在一旁。
　　“娘——娘——香香——”乐儿拱在南宫汐怀里，嗅来嗅去，活似一只小狗。
　　“不是娘香香，是乐儿香香。”南宫汐亲亲女儿的小脸。唔！她的小宝贝怎能如此乖巧可爱呢？怎么亲怎么爱都觉得不够似的。
　　“唔——乐儿香香——爹爹最香——”
　　南宫汐忍不住微笑，这女儿呀，时时刻刻不忘爹爹，也不晓得是不是毛病？
　　“乐儿，告诉娘，你最爱娘还是最爱爹爹？”
　　“乐儿最爱娘娘——最最爱爹爹——”
　　小紫小绿也忍不住笑了，“小郡主好甜的小嘴！”
　　“丫头，你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除了眉毛嘴巴像我，全学了你爹爹，你说你偏心不偏心呀，丫头？”南宫汐无奈摇头。
　　“娘——娘——什么是偏心？”乐儿话儿学得还不够多，歪着头，睁大眼，看着娘，显然不太明白。
　　南宫汐点点她的小鼻尖，逗她，“乐儿想知道什么是偏心……将来娘生了弟弟，若他喜欢娘胜过喜欢爹爹的时候，乐儿就明白了。”
　　乐儿睁大眼睛，还是一副懵懂小模样。
　　南宫汐低头，亲亲女儿的柔嫩小脸——转眼之间，乐儿两岁多了。小丫头早慧，一岁学会说话，两岁走路摇摇摆摆，语言肢体表达渐渐自如，喜欢黏着爹爹的性子也愈加变本加厉，执拗之处，时常令人哭笑不得。例如，小丫头入睡前非要爹爹哄，不然，闹个天崩地裂；再次，小丫头清晨初醒，头一个要见的人是爹爹，不然，又是天崩地裂。总而言之，南宫汐认为，小丫头根本就是被她爹爹宠坏了，极度的。所幸，除掉这些小毛病，女儿乖巧完美得无可挑剔。尤其，小丫头越大越水灵，一双眼睛睫毛又密又长，眼瞳黑如宝石，肌肤雪白粉嫩得能掐出水，活脱脱一个小可人精，爱都爱不够，哪里还有人有心计较她那点小毛病。
　　乐儿是渐渐长大了，南宫汐却再无怀孕迹象。因为此事，乾安帝特意差亲信送来一对半人高的碧玉麒麟——也就是方才几乎撞到乐儿脑袋的东西，摆放在东宫寝宫里。
　　麒麟送子。
　　如此明显的暗示，南宫汐不是不明白。但，正所谓无心插柳成荫，有心栽花不成，想要生养子嗣的心愈切，反而愈不见动静。对此，徐离倒不心急，道一声凡事顺其自然，对她依然一如既往……
　　“启禀娘娘，太皇圣上宣召，请娘娘与豫平郡主晋见。”
　　内宦传达乾安帝口谕的声音蓦然响起，尖细而悠长，打断了南宫汐的冥想。

　　第一百一十四章 扑朔

　　乾安帝退位，迁出浩清宫，迁入位于宫城东北方向的太宁宫。
　　太宁宫，历代以来便是太上皇安养处所。
　　从东宫往北走，绕过几座小殿，穿过一个园苑，便到了太宁宫。
　　南宫汐抱着乐儿从步辇上下来，内宦上前，恭敬问安，引领入内，绕过大殿，来到花厅。
　　“娘——娘——走路——”进了花厅，乐儿再不肯给抱，挣扎想要下地。
　　南宫汐揉揉女儿的鬓角，把她放下地。
　　花厅不小，尽头处铺着坐席，一张小几置于正中，几后，盘坐一人——正是乾安帝。
　　乐儿下了地，兴冲冲，歪歪斜斜往前跑。花厅内侍候的人霎时全围拢过来，前后左右环绕一圈，瞪大眼，牢牢看紧行走显然还不十分利索的豫平小郡主。
　　“皇爷爷——爷爷——”乐儿远远看见乾安帝，有了冲刺的目标，张开小嘴甜甜地叫，跌跌撞撞跑过去。
　　“乐儿——”乾安帝脸上漾开慈笑，张大双臂，接住直直撞进怀里的小人儿，放她坐在腿上，刮刮凝脂小脸，柔声问：“乐儿乖乖，想不想爷爷？”
　　乐儿应声清脆，“乐儿乖——乐儿想爷爷了——”
　　“宝贝丫头，与你爹小时候一般，也是如此聪明乖巧！”乾安帝摸摸乐儿的小脑袋，抬起头，看着近前行礼问安的南宫汐，颔首示意：“太子妃，坐。”
　　“是，圣上。”南宫汐在乾安帝下首告了坐，因是地榻，便跪坐着。
　　内宦捧上香茗，放在南宫汐面前。乾安帝看她喝了一口茶，才轻缓开口，“明日是新皇登基大典，大典罢，朕便要动身前往骊山了，有些话——朕临行前须与你谈谈。”
　　南宫汐隐隐约约猜到乾安帝想要说什么了，不禁心底微震，垂下眉睫，轻声回应，“圣上请说。”
　　乾安帝轻柔抚摩怀里乐儿的头发，“孙女儿样貌心性都好，朕极喜欢！若得孙儿如此，朕生而无憾矣！”
　　果然——还是关于子嗣的问题。但，与公公面对面谈论生育事体，于她而言毕竟羞涩，南宫汐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启齿。
　　乾安帝看看南宫汐，抬眸扫视，目光落定跪坐在身侧的落雪，“你在此陪伴太子妃，朕携孙女儿四处走走。”
　　落雪伏地一叩，恭敬地应：“谨遵圣意。”
　　乾安帝立起身，牵着摇摇摆摆的乐儿出去了。
　　南宫汐目送乾安帝离开了，才转过身，看着落雪。
　　落雪仍然原地跪坐，听得乾安帝走远了，花厅里的人也退到看不见的角落，才抬起眼皮，迎上南宫汐的目光，“圣上与娘娘为翁媳，一些话不便直言，是以委托落雪转述。其实，圣上之意……娘娘应有所了然罢？”
　　南宫汐不言语，静静看着落雪，等待她继续说。
　　落雪神色平淡，语气公事公办，“圣上之意乃是……太子殿下明日登基，继承大统，娘娘为殿下嫡妃，理应册立为中宫。只是，祖宗律例，妃嫔若为后，有子嗣者方可册。娘娘独立殿下后宫，皇室血脉绵延惟有寄望娘娘。圣上此举……亦是无可奈何。”
　　意思就是，如果她生不下儿子，就不能做皇后，对吧？南宫汐看着落雪，淡淡地问：“然后呢？”
　　落雪睫毛微垂，看着自己叠在腿上的手，话语平直，“娘娘诞下豫平郡主，两年未再得喜信，可知其中原委？”
　　南宫汐摇摇头，“你明说罢。”
　　“娘娘与殿下琴瑟和谐，殿下散功，娘娘得《灵霄心法》真气，所以不孕，便是由于《灵霄心法》……”
　　南宫汐也看着落雪的手——她的一双手，十指交握，曲起，又伸直，来来回回。南宫汐扬起睫毛，直视落雪，“你所知的确不少！”
　　“圣上亦曾钻研《灵霄心法》，是以落雪薄知一二……娘娘得了殿下《灵霄心法》真气，功力突飞猛进……只是，女子修练《灵霄心法》，但凡受孕，内力便运行不了，娘娘孕育豫平郡主期间，是否如此？”落雪仍然一脸平淡。
　　南宫汐点点头。
　　“《灵霄心法》内力护身，娘娘孕育、诞下小郡主之后，身子便有了警觉，行房事时自动规避孕育之象，娘娘至今未再孕，便是这个原委。”
　　南宫汐轻轻蹙起眉头。
　　落雪紧接着又道：“因此，娘娘若想继续生养，便须废了《灵霄心法》。圣上即将离开皇宫，万事早已休却，惟有殿下血脉承传一事始终萦系在怀，况且，娘娘若无子嗣，将来大统必定旁落宗室，娘娘三思！”
　　废了《灵霄心法》？
　　可是，《灵霄心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南宫汐陷入沉思，再回神，落雪已经退下，空阔的花厅，一片静寂，而乾安帝与乐儿不晓得去了哪里，良久未回。南宫汐又独自坐了一会儿，看看周围天色，渐渐昏暗，她再也等不下去，立起身，走出花厅，问问门口的内宦，得知乾安帝携乐儿一同到御花园游玩了。
　　南宫汐顺着长廊，穿过后苑，预备去御花园。
　　后苑一片悄然，罕见人迹，南宫汐绕过一座假山，突然“扑通”一声响，似乎什么东西滚落进假山旁边的池水里，溅起水花，打破静寂。
　　南宫汐迅速扫视过去，已然瞥见一条人影一闪而过。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她也约略看清了：那人极其怪异，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步履蹒跚踉跄，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像是个乞丐，而且，还是个男乞丐。
　　皇宫大内，除去宦官，出入的男子惟有皇族，哪来的男乞丐？
　　南宫汐心念方动，身子已然跃起，掠过池子，高高立在假山上，俯瞰四周，很快便寻到乞丐影踪。
　　她跳下假山，施展轻功飞掠过去，一下便越过乞丐，拦在他面前。
　　乞丐正拄着拐杖踉跄奔跑，面前乍然现出了人，猛然顿住脚步，呆呆立在原地，睁大眼睛，惊恐万状。
　　南宫汐细细端详乞丐肮脏的脸……竟然是他？五年了，她居然还认得这个人。
　　“小林？”
　　乞丐默不作声，侧转身，半低着头，蓬乱的头发垂落下来，遮掩住沧桑憔悴的脸。
　　“你怎会在宫里？”南宫汐疑惑地问，问罢才想起，小林已经变成了哑巴。
　　落雪说，小林哑了之后，曾苦心习字。
　　“……我……”乞丐蓦然出声，声音极其嘶哑含糊，仿佛喉咙受过重创，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了。
　　“你会说话？”南宫汐诧异至极，再度细细审视眼前的人，疑虑更深，于是跨步上前，凝重地问：“你到底是谁？打扮成这样有何意图？你是怎么进来的？”
　　乞丐见她靠近，猛然后退，跌跌撞撞退到水池边沿，几乎栽进池里，摇晃几下，勉强稳住身。他回头看看身后，又转回脸来瞪着南宫汐，沙哑着喉咙低喊：“别过来！别靠近我！当年你非但没有中毒身亡，如今反而享尽荣华富贵，而我拜你所赐变成残废，你……你还要赶尽杀绝……”
　　南宫汐顿住脚步，盯着乞丐，“你真的是小林？”
　　乞丐的目光在乱发后闪闪烁烁，“不错！就是我！南宫汐，当年逼迫你服下软酥散的人是淳于玺，几乎害死你的人是淳于玺，害你折寿的人是淳于玺！为什么你总跟我过不去？”
　　“你到底怎么进来的——谁帮的你？”
　　小林怪笑一声，“南宫汐，五年不见，你心眼儿也长多了！不错！我会出现在这里，自然不简单！我只所以会出现在这里，除了淳于玺——也就是当今皇太子，还有谁能够办到？是他把我带进宫里来的！”
　　如此明显的谎言，真当她单纯得愚钝了！
　　南宫汐皱眉瞪着对方，“如果我没有记错——小林已经变成哑巴！你不是小林！”
　　“既然小林以前会说话，从哑巴变回正常人并不奇怪！”小林阴阳怪气，“正如当今皇太子就是昔日无焰宫的宫主淳于玺，淳于玺就是当今大乾七皇子、皇太子、新皇帝，道理是一样的！”
　　此人口口声声谈及徐离与淳于玺，南宫汐听得厌烦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做什么？”
　　“嗬嗬！我想说什么做什么？太子妃娘娘，不对，未来的皇后娘娘，我一介卑微，除去仰天长笑，笑这个世界如此荒唐，笑某个女人蒙昧愚钝——甘愿嫁给烧毁自家害死亲父下毒伤害自己的仇人！还能怎样？哈哈！哈哈——”
　　南宫汐等小林止住了笑，才淡淡开口，“即便如此，与你何干？”
　　“是与我无关——”小林冷哼，“南宫汐，你为人子女，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嫁给烧毁自家害死亲父下毒伤害自己的仇人？除非——你认定淳于玺与七皇子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否则，你就是贪恋荣华富贵亲身侍仇的无义之人！我倒不认为你会是后一种，我说的对吧？”
　　“小林之所以恨我是因宗政恕之死！而你，字字句句离间，目的——不过是想要我恨殿下！”南宫汐确定了，“你绝对不是小林！”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南宫汐，你心里其实清楚得很，淳于玺与七皇子从来都是同一个人！你直到现在还不肯承认，还在拼命自己骗自己——南宫汐，只有你这么单纯的人才会看不出来——淳于玺为何常年戴着面具？那是因为害怕别人认清自己的模样自己的声音！他为何总是熏一身浓浓的檀香与花香？那是因为想要借此掩盖本身与众不同的香味！南宫汐，你仔细想想吧！你被人骗了，整整骗了五年！不过，也值得！想想——你即将当上皇后！皇后娘娘！嗬！多么尊崇的身份与地位！即便给予这个身份与地位的人是自己的仇人……”
　　“够了！”南宫汐不想再听下去，往前一扑，直袭小林肩膀。
　　小林眼中掠过惊慌，动作却不迟疑，脚下一顿，身体直直向后飞，轻灵地飘过池子，落到对岸，借着假山掩蔽，迅速穿梭逃遁。
　　南宫汐紧跟着飞过水池，施展轻功，赶上小林。
　　小林警觉回头，看见她，眼底掠过惊异，脚下反而奔跑得更快，浑然不见方才的蹒跚与踉跄。
　　南宫汐运行内力，将一股真气凝聚于指端，隔空遥指小林，真气激射而出，点中小林穴道。
　　小林霎时立定原地，僵硬的身体仍然维持奔跑姿态。
　　南宫汐绕到小林面前，细细看他的脸，琢磨了一会儿，弄清楚他戴的是一个头套。
　　拽开头套，里面的面孔真实呈现了，是——居然是落雪！
　　南宫汐冷冷看着落雪，“为什么？”
　　“你的武功居然达到这个境界……”落雪呼吸急促，脸上满是不置信，长长吸进几口气，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定，“既然我被你拆穿，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对！我不希望你与殿下在一起！因为，你生不了孩子了，你无法为殿下诞育继承人，也不应该为殿下诞育继承人！你们根本不应该在一起！你——与殿下有杀父之仇毁家之恨，你们的结合有悖天理伦常，你明不明白！”
　　“淳于玺是淳于玺，殿下是殿下，殿下之所以变成淳于玺——是因为殿下杀了淳于玺而后取代他！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落雪冷笑，“娘娘，您还真是单纯得可以！也难怪殿下可以瞒过你这么多年！”
　　“你的意图太明显！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落雪听天由命似的闭上眼睛，“当然！落雪知道娘娘不会！可惜，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娘娘仔细想一想罢，信不信由你！”
　　南宫汐盯着眼前的女人——她是乾安帝的人，怎么处置才好？
　　还没思忖出个结果——
　　“娘——娘——”
　　娇软的童声划开静谧，传入南宫汐耳中。
　　南宫汐转过身，一眼便看见乾安帝抱着乐儿坐在八抬步辇上，渐行渐近。
　　“放开我！”落雪低语：“让圣上看到，你我都解释不清！”
　　南宫汐瞥她一眼，径直迎向步辇，行礼问候。
　　“娘——娘——抱抱——”乐儿有一阵子不见娘了，看见南宫汐，登时在乾安帝怀里扭动起来，叫嚷要抱。
　　乾安帝将乐儿交给南宫汐，望望背对众人僵立不动的落雪，眉头微蹙，“打扮成这个样子做什么，怎么一回事儿？”
　　落雪苦笑，“圣上莫怪……奴婢调皮好玩，扮成小乞儿与太子妃娘娘玩笑……娘娘以为奴婢乃擅入皇宫的外人，因此点了奴婢的穴……咳咳……奴婢咎由自取，圣上息怒！”
　　乾安帝收回目光，掠过南宫汐，锁定贴身侍卫，“去——把她的穴道解了。”
　　侍卫领命解开落雪穴道。
　　落雪身体得了自由，活动一下腿脚，面带愧色行近步辇，跪倒谢恩。
　　乾安帝背部往后靠，神情倦怠，“天色晚了，朕也累了，明日尚要行登基大典，左右，送太子妃与豫平郡主回东宫。”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美

　　或许因为随乾安帝到御花园游玩不小心感了风寒，回到东宫不久，乐儿奄奄无力，发起烧来。
　　徐离尚在斋戒期。大乾礼仪，新皇继位之前，沐浴熏香，戒荤腥、□，在浩清宫斋堂里坐禅，思过往，图未来，闲人不得相扰。
　　南宫汐不许人通知徐离，将女儿抱到寝宫床上，亲自看护，一夜未眠。
　　黎明之际，乐儿总算渐渐退烧，安稳入睡。南宫汐长舒一口气，放下火燎之心，这才意识到，长夜即将过了。
　　徐离登基大典定于辰时正举行，南宫汐作为皇太子嫡妃，应当陪同。
　　南宫汐打了个呵欠，盘膝打坐，调息运气，体内真气来回运行一周，已是神清气朗，倦意尽消。
　　方收功，凝碧带领小紫小绿等贴身宫女进来了。
　　南宫汐洗漱了，由着众人梳妆，为她戴上凤冠，穿好礼服。
　　一切完备，礼官已经恭候在东宫门口。
　　辰时，隆重的登基大典正式开始。
　　首先是祭祀天地。包括祀天神，祭地祗、山林川泽、四方百物、先王、先祖。
　　其次，太上皇颁布新皇帝就位诏书，赐玉玺；徐离即位，宣布即位诏书，发布年号（新年号为靖，第二年始改元）、宫规、法令、政令、大赦令及封赏名单。
　　然后，百官朝拜，恭贺新皇帝登基。
　　最后，朝廷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外国使节；宫内设家宴招待皇亲国戚。
　　夜色近，宴席始。
　　南宫汐记挂乐儿病情，无心宴饮，开席不久，借口更衣，离席赶回东宫。
　　刚踏入寝宫，恰好乐儿苏醒，絮絮叨叨叫着爹娘。
　　“乐儿——”南宫汐喜出望外，冲到大床边，将心爱的宝贝拥在怀里，亲亲血色未足的雪白小脸，欣慰，又止不住心疼。
　　“娘，娘——爹爹呢——呜呜——爹爹——乐儿要爹爹——”乐儿赖在娘怀里，闹着要爹爹。
　　今日大典是徐离一生中极其重要的时刻，场面庄严肃穆，容不得稍有差错，南宫汐不想扰徐离分心，也就没有告诉乐儿染恙一事。
　　只好委屈宝贝女儿了！
　　直至今日，小丫头足足四天见不到父亲了，白天还好，早晚哭闹那是绝对免不了。
　　南宫汐擦擦女儿的眼泪，忍不住揉揉她红红的俏鼻头，“丫头，若是娘也不见几天，你会不会也天天找娘？”
　　“爹爹——爹爹——”
　　“宝贝，有娘陪你——不好吗？”南宫汐“哀怨”地问。
　　“爹爹——乐儿要爹爹——”乐儿哭得更大声。
　　唉！无可奈何！
　　“乐儿乖乖，爹爹就回来，宝贝，不哭了——爹爹最怕听见人家哭！要是爹爹恰巧回来，听见这里有人哭鼻子，准不敢进来。”
　　“不要——乐儿不哭——爹爹快回来——”小丫头抽抽噎噎，总算止住眼泪。
　　“宝贝真乖——”
　　这一招很烂，这几天也用到滥了，不过，每次还都管用。
　　“娘娘，宴席尚未散，圣上询问娘娘何时还席……”内宦趋步近前，小声禀报。
　　“我走不开，你依言禀告便是了。”
　　歌舞升平的宴乐与病弱的女儿相比，自然是女儿更加重要。
　　内宦应一声，退了出去。
　　宫女送上热毛巾，南宫汐仔细擦净女儿泪痕斑斑的小脸，喂她吃了些软食，哄她睡着，松懈下来，顿时，一夜未眠加上一天紧张积蓄的倦怠翻腾涌起。
　　南宫汐打了个呵欠，唤来宫女，在她们的帮助下换掉冠服，到浴室里清洗一身疲惫。
　　褪尽衣裳，趴在浴池最后一层台阶上，温热的池水浸润着躯体，疲惫纾缓，心情平定，南宫汐似醒似睡，恍然如梦……涟漪泛泛，花瓣飘浮，水汽冉冉，花香浓郁弥散……雪白肌肤，黑色面具，邪魅的男子一寸一寸吻过她的身体……
　　啊……
　　南宫汐猛然惊醒，捂住怦怦乱跳的心脏，紧张四顾，弄清楚此地并非无焰宫辰光殿淳于玺的浴室，此时也不是五年前，吐出一口气，犹有余悸。也许因为一夜无眠与一天紧张严肃的行程格外令人疲乏，泡在池水里竟然也能入睡；也许还是因为累，一睡，便做起梦来。梦太真实，仿佛再度经历，以为早已遗忘了的过往，不经意窜入脑海……也许，是因为也是浴池，也有花香的缘故吧？
　　天下的温水与花香，质感其实一样……
　　——淳于玺为何常年戴着面具？那是因为害怕别人认清自己的模样自己的声音！他为何总是熏一身浓浓的檀香与花香？那是因为想要借此掩盖本身与众不同的香味！
　　——正如当今皇太子就是昔日无焰宫的宫主淳于玺，淳于玺就是当今大乾七皇子、皇太子、新皇帝，道理是一样的！
　　——你们根本不应该在一起！你——与殿下有杀父之仇毁家之恨，你们的结合有悖天理伦常，你明不明白！
　　——您还真是单纯得可以！也难怪殿下可以瞒过你这么多年！
　　——你被人骗了，整整骗了五年！
　　落雪的声音蓦然回荡脑海，尖锐、诡异、莫名其妙。
　　南宫汐甩甩头，不愿意回想，却仿佛中了邪，不由自主，一遍遍回味。
　　从昨天到今天，她的心思完全贯注在乐儿的发烧、徐离的登基大典上，根本无暇分神细究落雪荒诞的言行，在这样的时候，因为那些梦，昨天的一切毫无预兆跳出来，迫使她去回顾……
　　落雪为什么说这些？
　　为什么会这么说？
　　淳于玺——五年前她亲眼看着他死去，亲自验证他的真实面目。
　　徐离——五年来，他对她的爱，点点滴滴，情动于衷，怎么可能是那个害南宫世家家破人亡的恶魔？
　　她不能因为他人不知由来的言语而乱了心智！
　　徐离是徐离，淳于玺是淳于玺，正如水是水，火是火，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昨日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落雪出于不可告人的心态故意混淆她视听诱她上当以离间她与徐离的手段！
　　她不会相信落雪！
　　落雪也不值得相信！
　　“汐儿？”低沉悦耳的嗓音温柔响起。
　　南宫汐不防，心口一窒，转眸看去，徐离不知何时进来，立在池边俯身看她，深邃的眼眸，满满盛着关切。
　　他定然是从宴席上匆匆而来，仍然身着登基大典的盛装：玄表朱里的帝冠，缀板前后悬垂十二玉旒，五色珠玉流光溢彩，却比不上隐在其后的星眸熠熠生辉；缀着十二章的玄衣黄裳，高贵庄严，衬得王者风华无与伦比，俨然凌驾世人。
　　徐离，已不止是她的丈夫，女儿的父亲，还是天之骄子，黎民百姓的君主……
　　“想什么？又走神了！”徐离唇角轻扬，依旧温雅、柔情——依然还是她熟悉的那个爱人。
　　南宫汐脸一热，身体潜入池水深处，只露着头颈，“玺，这身装扮很适合你……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当皇帝了。”
　　“汐儿可是恭维夫君？”
　　“不是恭维，是恭贺。”南宫汐摇摇头，心底没来由泛起茫然，“五年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嫁给皇帝。”
　　“汐儿——”
　　“嗯？”
　　“你放心！我——徐离玺今生只娶你一人，只以你为妻！为夫已经择定吉日，明年元月，正式册立你为皇后，我们彼此相守，永不背离！”
　　南宫汐眼睛不禁发涩，“玺，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徐离点点头，轻拍一下手掌。
　　掌声落，浴室门被推开，四名内宦捧着衣物进来，无声放下，动作轻捷地解开徐离头上身上的冠冕衮服，惟余亵服，然后小心翼翼收拾好冠服，躬身退出浴室。
　　南宫汐浸在水里，静看徐离抛开亵服，迈进浴池，划开池水，来到她的面前，拥入她怀。
　　夫妻数载，共浴的机会不可谓不多，然而，每每裸裎相对，徐离优美的男性形体仍然时时令她怦然心动……或许，终其一生也习惯不了这样的震憾了。
　　他手指渐渐游动，低沉嗓音隐隐诱惑，“汐儿，夫君帮你洗罢？”
　　她抓住他的手，薄嗔，“我早就洗好了！”
　　“那么，汐儿投桃报李……可好？”他的气息灼热她的颈项。
　　她禁不住颤栗，下意识缩缩脖子，“不——”
　　他环着她腰肢的手臂往内一收，她便紧紧贴在他身上。他的胸膛，起伏如山，他的眼眸，暗暗的火焰沉浮跃动，蛊惑、炽烈。
　　已是离弦之箭，势不可挡，无尽销魂。
　　池水涟漪渐渐平复，玉石台阶硌得腰背生疼，相思太久，情潮难止。
　　“汐儿，分离三日，夫君有多想你——知道么？”
　　“我也想你！”
　　“从此，再没有谁可以分开我们了！”
　　“嗯……”她下意识应和。
　　王是姚黄，后为魏紫，一双一对，不背弃，长相守。
　　“可是……”她迟疑难言。
　　“怎么了？”
　　她双手捧住他美如冠玉的脸——如此举世无双的脸，若能多几张，该多好！“玺，我也许再也生不了孩子……不能为你生儿子了！”
　　他吻吻她额角，“为夫知道，没有关系。”
　　“你知道？原来你都知道！”南宫汐愕然，“那么……我……我们……”
　　落雪说，想要继续生养，就必须废了《灵霄心法》。
　　“天意如此。汐儿，我们顺其自然——”徐离堵住她的唇，再度缠绵。
　　销魂，容不得思，无暇去想，出了浴池，裹上轻软的衣袍，擦干发丝，回到寝宫，南宫汐的意识才重又复苏。
　　“玺——”南宫汐握住徐离的手，仰起脸，凝视他——他地位高高在上，高到不可仰的天上，也依然还是最初那个体贴入微的温柔爱人，没有变！“无论怎样，这一生，我不悔！”
　　他轻搂纤腰，垂低眼睫，吻她一下，“汐儿，我不会让你有后悔的机会。”
　　她靠在他胸怀，满足轻叹，没来由地，又感到迷茫。
　　“又胡思乱想了。”徐离勾勾她的鼻子，搂着她走到床边，掀开低垂的锦帐，眼眸往床上一扫，蓦地一怔。
　　床上，粉雕玉琢、玲珑剔透的小人儿睡得正酣。
　　徐离在床边坐下，摸摸乐儿的额头，轻舒一口气。
　　“乐儿昨夜发了点烧，早晨烧便退了，也进食了，就是想爹爹想得紧。”南宫汐低声解释。
　　“这几日委屈她了——”徐离握住南宫汐的手，“连日斋戒，大典，话也不曾与汐儿多说几句，辛苦你了。”
　　“事事都依靠你，我这个娘也太不称职了。玺，今日大典你也累了一天，你先睡吧。”南宫汐摇摇自己的手，想要挣脱徐离掌握，“我抱女儿回她房间。”
　　徐离握紧她的手，拉她躺上床，“女儿睡得正香，不用扰醒她。你平日爱困，再不睡下，天要亮了。”
　　南宫汐翻身，趴在乐儿旁边瞧她。小丫头睡眠很好，徐离不在东宫那几日，即便哭闹再厉害，最后倦了，困了，也会乖乖安睡。
　　徐离放好锦帐，侧躺下来，手臂横过南宫汐，摸摸乐儿的额头，又给她掖掖被角。
　　南宫汐止不住微笑，突然明白了——敢情五年来徐离都当她是小孩子练手呢！其实，咳，根本就是。
　　她转过身，头埋进他胸口，“玺——”
　　“嗯？”
　　“还记得……乐儿出生前我们打的赌吗？”
　　他轻轻拍抚她的背，“不急，我们都还年轻，命里注定有的，终会有的。”
　　不是她着急！《灵霄心法》越练越强，如此下去，只怕……生儿育女难如登天。
　　“如果没有……永远没有呢？”
　　“为夫有十六个亲兄弟，大乾不会缺少皇位继承人。我们有乐儿，足够了。”他语气淡泊。
　　“玺，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很不真实，简直像在做梦，一场奢华的美梦……”
　　徐离太好，她的人生几乎完美无缺，如果一切真是一场梦，那么，她惟愿一生不醒。
　　“不是梦——”
　　他手指轻捻她空空的耳垂——今日登基大典，她盛装出席，时常佩戴的耳钉换成炫目的耳环，总是素净的白衣换成华贵冠服，无限雍容优雅、端庄高贵；而今，无任何名贵物品装点的她，清雅如水，飘逸如云，依然美不可言。
　　“不是梦……”南宫汐呢喃重复。
　　不是梦！
　　正如她耳垂穿透的洞眼，清晰、分明，不会恢复成为最初的模样。
　　而他，是烙在她人生的印记，深刻、真实、永恒，不可磨灭！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迁居

　　睡梦中，一具小小的身子努力攀越她，在胸口停了停，压得她呼呼一窒，才勉力一翻，强行挤进她与徐离之间狭窄的空隙。
　　“爹爹——爹爹——”喜悦的童声呢哝撒娇。
　　南宫汐将半睁的双眼闭上。
　　“宝贝乖，来，爹爹抱，不要吵醒你娘——”徐离轻柔低语，往外挪动，让女儿在臂弯躺好。
　　“爹爹——你去了哪儿——爹爹不要丢下乐儿——不回来——”乐儿搂着爹爹的脖子，蹭着他的脸，声音果然轻微。
　　“爹爹不会丢下你们，永远不会——”
　　……
　　父女俩在耳边轻声絮语，天籁嗓音，悦耳动听，南宫汐似睡非睡，如在倾听催眠之曲。
　　“唔——爹爹香香——乐儿喜欢——”
　　“小丫头……”
　　“爹爹——嘘嘘——”
　　咦？噢——
　　南宫汐睁开眼睛，徐离已然起身，怀里抱着手臂儿紧紧圈住他颈项，生怕爹爹飞走似的女儿。
　　徐离掀帐下床，“你睡，我来就好——”
　　南宫汐重又闭上眼睛，嘟哝，“谢谢——”
　　“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南宫汐翻转身，很快重新入睡。
　　因为少主子宿在主人房里，两个嬷嬷便坐在寝宫门口值夜，随时听传，看见主子从寝室里出来，赶紧站起。
　　徐离将乐儿交给嬷嬷，等候嬷嬷侍候她净了手，亲自抱她回房里，哄睡了，才转回寝宫。
　　床上，南宫汐已然沉睡，乌长青丝堆满一枕，衬得雪白小脸愈发眉目如画，神态倍加娇慵。
　　如此佳人……
　　她的胸口，又被什么给压住了。南宫汐挣扎喘一口气，睁开眼睛——嗬，一张放大的俊脸。
　　天色仍然昏黑，不过，显然没法继续睡下去了。
　　“汐儿，吵醒你了？”徐离笑得无辜，“快要天亮了，今日是夫君第一次早朝——”
　　南宫汐眨眨眼，“臣妾这就侍候皇上穿戴衣冠……”
　　徐离低头，轻吻她的唇角，含糊低语：“古诗里有这么一句：从此君王不早朝——为夫此时算是有所体会了。”
　　她捧住他面颊，拉开一点点距离，“据说……那是昏君写照。”
　　他手指轻轻描画她的眉目，嗓音醇厚，“千古江山，美人一笑——对夫君而言，一样重要。”
　　她手臂绕上他的颈项，“嗯……我信……”
　　没有什么是徐离做不到的，做不好的。她相信！
　　缠绵，缱绻，晨光现。
　　虽是十月小阳春，秋困如春睡，南宫汐还是爬起床，与内宦一起侍候徐离梳洗、着装，然后送他上早朝。
　　手挽手走到寝宫门口，徐离顿住脚步，“汐儿，到这里就好。浩清宫已经收拾好，今日我们便迁进去，下午父皇动身前往骊山，午时我们为父皇饯行。你再睡一会儿，待夫君下朝回来再与你细谈。”
　　“好。”南宫汐放开徐离的手臂，后退一小步，面对君临天下的夫君，屈了屈膝，秀眉微扬，嘴角微弯，“臣妾恭送圣驾！”
　　徐离长睫微垂，缓缓向她伸出手掌。
　　南宫汐未及思想，已然下意识将手放入徐离掌心。徐离握住她的手，一扶，一拉，她跌进他怀里。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汐儿面前，永远没有皇帝——记住了！治国用重典，吾家即国，回头家法伺候！”
　　“岂有此理……”南宫汐仰头，瞪圆眼。
　　徐离低头，嘴唇在她唇上轻轻一触，然后放开她，翩然转身，含笑出门。
　　直到徐离的身影消失不见了，南宫汐才收回目光，抬手拦回一个呵欠，远望大床，忍住重新爬上去睡回笼觉的渴望——今时毕竟不同往日，上午要迁居，下午要为公公送行，好歹她现在也算是当家主母了，总得做些安排调度吧。
　　洗漱，梳妆，着装，用过早膳，指挥贴身丫头们收拾一应物品，辰时末刻了。
　　“娘，娘——做什么？”乐儿小手紧牵南宫汐的衣袂，迈着小脚丫，跟前跑后，疑惑不解。
　　“我们要搬家——”
　　“搬——家？”
　　“嗯——就是我们不住在这里了，到另一个地方去住。”
　　“不住这里——另一个地方——”乐儿皱起小眉毛，“爹爹也和——我们一起吗？”
　　南宫汐揉揉宝贝的小脑袋，“当然。”
　　乐儿立刻展颜，笑得像一朵小牡丹花。
　　南宫汐忍不住捏捏她小脸，逗她，“如果娘不搬，就乐儿与爹爹两个人一起住新家，乐儿也这么乐意吗？”
　　小丫头眨眨眼，似乎在思索可行性。
　　“唉——”南宫汐将女儿拥入怀里，叹息：“谁人说的女儿恋父？果不其然！没良心的丫头，早知道生儿子好了！”
　　乐儿密长的睫毛还是蝴蝶展翅般的眨呀眨，一副迷惘困惑的无辜小模样，可爱得要命。
　　南宫汐亲亲她，“败给你了！”
　　咳！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爱爹爹胜过亲娘，为娘的未免太失败了！不过，话说回来，跟女儿计较这种小事，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吧？
　　“娘娘，圣上圣驾回宫了。”一名女官匆匆进来禀报。
　　乐儿对爹爹的新尊称没什么概念，闻言一无反应。
　　南宫汐轻拍她的背，“小公主，爹爹回来了——”
　　“爹爹——爹爹——”乐儿雀跃欢叫，挣脱南宫汐的怀抱，跌跌撞撞，往门外冲。
　　南宫汐含笑无奈，跟在女儿后面，走出寝宫，迎接徐离。
　　徐离入屋，脱了朝服，换上常服，一家三口围坐吃茶点，既罢，才往帝宫而去。
　　乾安帝迁入太宁宫后，帝宫重新修整、装饰，如今焕然一新。
　　帝宫外朝以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三大殿为主，内廷以浩清宫为中心，大小殿宇、亭台楼阁星棋罗布，数不胜数。
　　踏入浩清宫，目光所及，金碧辉煌，无限富丽堂皇，若是有天庭，想来亦不过如此。
　　徐离携妻女在浩清宫内走马观花一圈，停在寝殿，“这里从此是我们的家了，喜不喜欢？
　　南宫汐环顾四周，金砖地面，紫檀家具，青鼎铜鹤，缎幔纱帐，盘龙柱，八步床……心底很难说清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过是——有他在的地方就好。
　　她目光转回他身上，话语轻浅：“天子居处，自然是极好的。玺，这里是皇帝寝宫，我与乐儿的住处在哪里？”
　　徐离凝眸看她一会儿，将乐儿交给嬷嬷带出去，拥她入怀，低语：“汐儿以为——夫君会让你睡在哪里？”
　　南宫汐扬起眉，若有所思，“我怎么晓得？嗯——圣上赐臣妾何所居处呢？”
　　他勾勾她的鼻子，“唔——为夫的确为汐儿准备了一处住所，便是母后曾经居住的寝殿，只是尚未修整装饰，汐儿勉为其难，暂且与夫君同室而居吧。”
　　“玺……”
　　“汐儿想说什么？”
　　“谢谢你！”
　　谢谢他愿意给予她专心一意的爱！这些，对于一个君王来说，应是绝无仅有了吧？
　　他握住她的手，“应当是我谢谢你。”
　　“为什么？”
　　“为夫似乎不曾告诉过你……《灵霄心法》达到第七重境界会有怎样的结果吧？”
　　南宫汐摇摇头，“怎样？”
　　徐离一脸惘然，“为夫也不清楚。”
　　“你不是曾经将《灵霄心法》修到了第七重吗？怎会不清楚。”
　　“世上将《灵霄心法》修练到第七重的惟有仙灵门祖师爷一人，我最高也只达到第六重境界。”
　　南宫汐撇撇嘴，“既然如此，夫君就不该吊人胃口！”
　　“仙灵门祖师修练《灵霄心法》，功成圆满，仍然辜负妻子，汐儿晓得缘故么？”
　　“不晓得。”
　　“我猜……非他不愿，而不能耳。”徐离低低叹息一声。
　　秋凉丝丝，南宫汐身子微微一颤。
　　徐离拥紧她，“生而为人，而无人伦之乐，武功再高又如何？汐儿，若不是你，我不会感受到今时的幸福！”
　　相偎相依，徐离的怀抱，宽阔、温暖、馨香、迷人，教人沉醉、留恋。如此幸运与幸福，由她独享……
　　南宫汐靠在徐离肩头，悄声问：“玺，世上的女子并非我一个，你身边许许多多女子，为何……独独是我？”
　　追随他七年的落雪，两个美艳的侍妾，贵族少女如段桑竹，甚至更多的名媛闺秀，在他的身边伫足来去，而……为何独独是她，一个偶然为他所救的平凡女子……教他钟情如斯？
　　他轻抚她的发，“为何不能是你？”
　　是啊，为何不能是她？为何……恰恰是她？
　　她离开无焰宫，毒发，险些葬身溪水，出现的人是他，救起她的人是他，帮她解毒的人是他，恰巧……是他。
　　恍恍惚惚记起——
　　落雪说：简而言之，修练《灵霄心法》第七重，是修练者最脆弱的阶段……心如止水，不惑于色，神功可成，动情生念，便无法继续，万一把持不定，走火入魔，多年心血便白费了！你……若不是王君练功至紧要关头，就算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雨霖铃站在眼前，王君也不会眨一下眼，动一分心思！
　　雨霖铃说：……凡修练此功之人必须清心寡欲。一旦动情生念，武功便练到顶了。如若执意继续修练，轻者气血逆转，狂性大发，重者真气紊乱，走火入魔，若是破了色戒……
　　往事飘忽，淡忘了的画面莫名其妙重现：她夜闯辰光殿密室，淳于玺狂性大发；她独自卧在牡丹花丛里，淳于玺突如其来侵犯……匪夷所思，最后关头，他又总是放过她……
　　淳于玺的怪异，或许也是由于修练武功——那个所谓的《羽毛七重》吧？
　　……轻者气血逆转，狂性大发，重者真气紊乱，走火入魔，若是破了色戒……
　　……心如止水，不惑于色，神功可成，动情生念，便无法继续，万一把持不定，走火入魔，多年心血便白费了……
　　句句话语如魔种，顽固地在她脑里生根，发芽。
　　《羽化七重》……《灵霄心法》……一样的不可动情生念！是武功相通？还是……不！不可能！不是的！
　　全都是胡思乱想！
　　南宫汐用力甩头，竭力甩掉所有荒诞无稽的联想。
　　“汐儿——”徐离低头注视着她，神情隐隐担忧，“怎么了，在想什么？”
　　她仰头看他，隐隐约约记得，淳于玺，也是这么高……
　　南宫汐蓦地垂下眼眸，怅惘，无力，声息低微，“……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对吧？
　　那些，并不能说明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饯行

　　午时一刻，徐离在浩清宫设宴，为乾安帝饯行。
　　宴罢，用茶点。
　　乾安帝坐在首座，怀抱乐儿，看着左右两侧的儿子儿媳，轻喟：“世间原有因果定数，即便事因人为，结果仍然难测，而其中环扣错综，凡人焉知始末……”
　　乾安帝的话，似有所指，又隐晦难明。
　　南宫汐偶尔浅啜一口茶，垂眸静听乾安帝与徐离对话。
　　“父皇，我大乾徐离氏不乏人中龙凤，社稷安定，江山承传，臣儿当妥善安排，父皇且宽心。”
　　“皇儿素识大体，为父确是多虑了。”乾安帝满意颔首，手掌轻轻拍抚乐儿，感慨道：“切盼儿孙昌隆，乃平常父母心。朕此生挂怀者惟你母亲与母后二人。你母亲惠质兰心，未足二十而溘然长逝，幸得你一线血脉，慰藉朕心怀。你母后生前……朕亏负甚多，惟一骨肉，亦因朕疏忽不幸早夭，后又因立嫡一事，为司徒氏毒害，朕昏昧不察，非但任司徒氏逍遥法外，更立其子为储，祸国殃己……是朕之报应呵！”
　　“父皇责己太切了！父皇以国事为重，家事或者躬亲不及，母后母亲泉下有知，当会体谅！臣儿承父皇养育栽培深恩，尽孝道，稳社稷，安民众，乃是本分。父皇多年操劳，得以养怡永年，家人方欣慰！”
　　“朕放心将江山社稷交与你，放不下者……”乾安帝慈爱地亲亲乐儿的小脸，“惟有孙女儿了。”
　　“父皇喜爱乐儿，若不以为烦扰，每月中旬，臣儿携妻女往骊山行宫请安。”
　　乾安帝欣然颔首，“如此甚好！何时辰了？”
　　内宦报上：未时初刻。
　　乾安帝面容泛起惜别之色，“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时候已不早，朕该动身了。”
　　徐离与南宫汐起身离座，行大礼，拜别乾安帝。
　　车驾早已停在浩清宫门口，随从恭候乾安帝登了车，即刻启程。
　　徐离与南宫汐及女儿乘上步辇，伴随乾安帝车驾出宫城门，目送乾安帝去远了，才回转。
　　步辇缓行，乐儿趴在爹爹怀里打呵欠，很快便睡过去了。
　　南宫汐安静坐在一旁，若有所思。
　　“又在发呆了？”
　　南宫汐闻声回神，看看徐离怀里的女儿，视线上移，与徐离四目相接，“方才，我似乎没有看见落雪——她不是应当随同父皇前往骊山行宫么？”
　　“或者父皇派遣她先至行宫打点事宜了罢。”徐离不在意地说。
　　“哦——”南宫汐应一声，许多心事犹如一团乱麻，想要厘清，找不到由头，想要询问徐离，却不知如何说起，而落雪，就这样一走了之。
　　“汐儿——”徐离搂住她的肩，垂眸凝视她的眼睛，“你这两日似乎心事重重，在担忧些什么？让夫君猜猜……不会是害怕夫君将来三宫六院罢？”
　　南宫汐一怔，“不是……嗯，你会么？”
　　徐离微笑，“回眸一笑，万千粉黛失色——有此佳人在侧，为夫若有齐人之心，岂非庸人自扰？”
　　她撇撇嘴，“若夫君从来不曾修练《灵霄心法》，亦自律如是么？”
　　“世间之事，发生便发生了，没有如果可言。对的，我们庆幸，错了，惟有尽力补阙。若有如果，亦是另一番景象，例如……你我或许不会相遇，而后来种种，永远不会发生。”
　　徐离话语深沉，南宫汐似懂非懂，茫然低语，“是的……没错。”
　　“汐儿，我……”他突然握紧她的手，紧得令她隐隐生疼。
　　“你……你想说什么？”南宫汐没来由感到紧张，紧紧凝视徐离的眼眸——深处，似是而非的焦虑一闪而过。
　　心，猛然被什么重重一击，呼吸不畅，心跳险险停止。
　　期待听他说些什么，又惧怕听到些什么。
　　“汐儿，你恨一个人，会恨多久？”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恨。”
　　“比如说——”
　　“比如……杀父之仇，永生也不可能忘记。”
　　“尽管那人不曾直接动手？”
　　“……是那样吗？”
　　“汐儿，你父亲去世前，曾经身中蚀元奇毒，那毒几乎无药可解，是吧？”
　　“你……晓得这件事？” 南宫汐喉咙干涩，几乎不成语。
　　“是的，很久以前就晓得……”徐离声音淡如云烟，渐渐飘渺不可闻。
　　她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刹那之间……却全都模糊了。
　　步辇里，空气渐渐沉闷、郁结。
　　“汐儿，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记得吗？”徐离再度开口，问的是这样一句话。
　　南宫汐看着徐离怀中沉睡的女儿，神志恍恍惚惚，“我记得……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我们不会分离，无论生，还是死！”
　　“是的。” 徐离幽邃的双眸一派平静，“不过，这是为夫自己立的誓，汐儿无须遵守。”
　　她脑中一片空白……生命之中，什么是真假？什么是爱恨？什么又是可以承受不能承受？全都找不到答案了。浑身失力，仿佛元气抽离、殆尽，疲惫不堪……她缓缓阖上双眼……不看、不听、不想，醒来之后，一切是否仍然原样？
　　清香弥漫，温热的气息拂动她的鬓发，是徐离俯首贴近，亲吻她的唇。
　　她没有回应……没有心情回应……没有办法回应。
　　步辇微微摇晃一下，停止下来，内宦的声音传入耳中：
　　“圣上，商大人他们到了，正于宣政殿外候驾。”
　　徐离无声叹息，缓缓放开她，“汐儿，你先带乐儿进去歇息，我处理完政务，回头我们再谈。”
　　南宫汐睁开眼睛，透过纱幔，看清楚外面是浩清宫大门，下意识站起身，从徐离手里接过乐儿，跨下步辇，直直往宫里走去。
　　没有道别……
　　“汐儿——”徐离轻柔的呼唤声从后面传来。
　　一步，一步，一步……南宫汐步伐渐缓，终于还是停下，慢慢回身。
　　步辇华盖，轻纱明黄，高贵、飘逸，徐离端坐其中……姿仪绝美，王者风华。
　　南宫汐收回目光，低下头，看怀里女儿的脸——似极徐离的一张小脸。
　　“你累了，先歇歇，我一会儿就回来。”徐离依旧温柔而关切。
　　南宫汐点点头，转过身，游魂似的飘进浩清宫，飘回寝殿。
　　乐儿仍然睡得世事不知，南宫汐将她安置在大床上，自己趴在一边，静静看她。
　　这个可爱的孩子——身体里流淌的血不只是她的，还有他的……这是他们共同的孩子，爱情的结晶。
　　爱情……
　　与徐离相爱、厮守，五载岁月如水流逝，以为一生将会长此幸福度过，立在极乐之巅，心满意足，却突然发现：她似乎是在做梦，一场将要醒来的梦。
　　你被人骗了！整整骗了五年！
　　落雪的目的达到了。
　　猜忌一旦生根，便遏止不住生长——她开始怀疑自己曾经那么全心全意信任的爱人——挥之不去，无法遏止。
　　不！不！不！
　　她不能就这样轻易中落雪的计！徐离不止是她的爱人、丈夫，还是她女儿的父亲，割不断的情缘千丝万缕……她应该问落雪一个明白彻底，即使落雪已经不在宫里……不对，她没有亲眼看见落雪出宫。
　　心念转动，南宫汐翻身从床上起来，避开一众宫女内侍，独自潜出浩清宫，施展轻功，倏忽来到太宁宫外。
　　宫门从里面锁住了，南宫汐看看无人的四周，索性越墙而入。
　　宫里，草木扶疏，房屋空寂。
　　南宫汐穿行在回廊小径，四顾人迹杳杳，正在思忖到哪找个人来问问之际，前方忽然飘来低微的说话声，望去，两名年轻女子迎她这边方向走来，看看服饰，应该是看守太宁宫的宫女。
　　两个宫女行到距离南宫汐七八丈处的岔路口，放缓脚步，面面相觑，迟疑不前了。
　　“哎，还是不要从那里走吧，我……有些害怕……”
　　“我……我也是。听说刚死的人魂魄七日不散……不晓得落雪尚宫会不会还留在这里……”
　　“哎呀！你别说了！我背上直发凉……我们还是绕道算了……”
　　“好，我们往右边岔道走。”
　　南宫汐恰立在左方向岔道上，眼见宫女即将背道而去，连忙跨上几步，出声阻止，“等等——”
　　“啊——鬼呀——”两个宫女蓦地脊背僵直，爆发出凄厉惨叫，一个拔腿便往前路猛跑，另一个慌不择路，磕磕绊绊摔进路旁花木丛里，软倒在地，几度挣扎爬不起来，吓得直打哆嗦。
　　南宫汐看着宫女的恐慌狼狈样，惊诧之余不免又气又好笑，纵身飞跃上前，落到宫女身边，温和命令：“不用害怕，是我，起来说话。”
　　“呜呜——别找我呀——你我无冤无仇——太皇圣上赐你自缢——我——我也只是奉命送去白绫——真的不关我的事呀——落雪尚宫饶命呀——呜呜——”宫女哭哭啼啼，惊恐万状，佝偻伏在草里，死死不肯起来。
　　南宫汐蹙眉，加重语气，“我是太子妃，快起来。”
　　“呜——救命——呃——太子妃？”宫女哭叫变成了惊呼，侧仰脸，小心翼翼从下往上望，从南宫汐裙脚一直看到她的发髻，张口结舌须臾，一骨碌立起身，又屈膝跪倒，“奴婢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远迎！”
　　南宫汐看着总算正常了的宫女，直截了当地问：“你方才叫喊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说落雪尚宫死了，怎么死的？”
　　宫女脸色煞白，连连叩头，“奴婢方才惊慌失措……失言……求娘娘饶恕奴婢。”
　　“你详细说说事情始末，我便不追究，若敢敷衍了事——”南宫汐冷哼一声。
　　宫女登时惶恐，“是是是——太皇圣上有谕，落雪尚宫自缢的事不可泄露，然而娘娘是未来中宫之主，奴婢不敢欺瞒，奴婢这就据实以报——前日，落雪尚宫不知为何装扮成乞丐模样，太皇圣上看见后很不高兴，当即召落雪尚宫独谈，谈完话便让落雪尚宫回房，当晚便赐她……白绫自缢了。”
　　前日？落雪假扮小林那天。
　　“太皇圣上与落雪当晚谈了些什么……你可知道？”
　　“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你方才说——送去白绫的人是你，那么，最后接触落雪的人——是你，对吧？”
　　“是……奴婢是最后看见落雪尚宫的人，奴婢胆小，东西是送到了，后来的事……都由其他姐妹收拾。听她们说，落雪尚宫当晚就被运出宫……不晓得埋在哪里了。”
　　“落雪的房间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宫女惊得脸色愈加惨白，“娘娘要去那屋里？可是……可是……”
　　“带路。”
　　“是是是——”宫女喏喏连声，低头将南宫汐带到一扇房门前，畏惧地打开，颤声道：“娘娘，就是这里……”
　　南宫汐步入房间，屋里已经过清理，空荡荡无一物，什么也没有留下。
　　落雪算是最受乾安帝宠爱的女官了，到头来仍然落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结果。
　　乾安帝赐落雪死，到底因为什么？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决裂

　　巍然的宣政殿，汉白玉台阶高贵庄严。
　　南宫汐仰头望着殿门，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最后一级，步履沉重得几乎抬不起，她停步，望入殿内，几个人迎面鱼贯而出，越走越近，是……无焰宫的堂主们。
　　她至少认得其中两个：英武的商战，俊俏的廉漪。
　　昔日无焰宫江湖草莽，如今都穿着朝服，人模人样，仿佛开疆扩土的功臣。
　　“娘娘千岁！”
　　商战等人看见南宫汐，微微怔然，而后敛容，立定脚步，躬身行礼，恭敬问候。
　　南宫汐跨上台阶顶端，袖手立在众人面前，视线缓缓掠过每一个人的脸，静默，淡漠。
　　商战等人身躯渐渐僵硬，神情渐渐局促。
　　“汐儿——”大殿内传出轻柔的呼唤。
　　商战等人如释重负似的松了一口气，又躬躬身，“臣等不敢打扰圣上与娘娘，臣等告退——”
　　南宫汐目光飘向殿里，望见徐离立在大殿中央，她微昂首，越过商战等人，步入大殿，走近徐离。
　　距离足够近了，徐离的脸上，隐约浮现的神情，是难以揣测的冲淡平和。
　　她定定看着他，想要说话，大脑一片空荡荡……浑然不知从何说起。
　　徐离太高深莫测，而她，从来太笨拙。
　　“汐儿，你来了——”徐离温和的语调有种刻意的平板，“原打算处理完政务就回去，既然汐儿来了，我们便在此地谈吧。”
　　“谈……”南宫汐声音低涩，“谈什么？”
　　“只要是汐儿想知道的——我知无尽言。”
　　“我方才看到无焰宫的堂主，他们……一直都是你的人，自始至终，是不是？”
　　徐离轻轻叹息，“是。”
　　“你并非山洞那一战后才取代淳于玺成为他，而是——你原本就是淳于玺！无焰宫是你一手创立的！”
　　“是我……”徐离语声低微，满含愧疚。
　　“天下人俱知淳于玺就是大乾七皇子，你——徐离玺就是淳于玺，呵……除了我……”
　　“对不起！汐儿。”
　　南宫汐失笑，眼泪却滑出眼眶，“……天下皆知，惟我独醉，我……就是一个笨丫头，大傻瓜……”
　　“不，不是的！汐儿，你听我说……”忧虑浮上徐离的脸，他跨前几步，想要拥抱她。
　　“不要靠近我！”南宫汐猛然后退，将俩人的距离拉得更远。
　　徐离顿住脚步，立在原地望她，哀伤闪过双眸。
　　南宫汐别开眼，困难地呼吸。
　　十月天，不知哪来的寒气侵蚀脚底，袭至心头，人如堕冰窖，除了刺骨的冰冷，再没有其它感觉。
　　“山洞那一幕不过是你用来糊弄我的戏码，你以一个假的淳于玺蒙骗我，换取我的信任……还有，华山比武大会上的那一个，全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你设的局，是不是？”南宫汐机械求证，声音全无起伏，情绪也如此。
　　“那人是夜晖，华山比武大会上出现的也是他——夜晖在华山比武大会上假扮我，是为了迷惑皇兄与东方龙。夜晖的存在，原是作为我的替身，并非……”
　　“并非只为迷惑我，是不是？我明白！”南宫汐冷冷地说：“我明白了，自始至终，淳于玺与徐离玺都是一个人！”
　　最爱的人与最恨的人……是同一个人！
　　多么荒谬而又确实的真相！
　　想起，他无数次说：我就是淳于玺，淳于玺就是我！
　　是她太傻，从来参不透真假。
　　他只用温柔作为武器，便轻易蒙蔽了她的眼睛，瓦解了她的父仇家恨……诱惑她死心塌地爱他……五年厮守……南柯一梦！不！噩梦！她爱上自己的仇人，嫁给他……不但如此，还共同养育了一个女儿……到头来终于看清真相……却是血淋淋的残酷……她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亲人亡灵？
　　如果……
　　他说过：世间之事，发生便发生了，没有如果可言，对的，我们庆幸，错了，惟有尽力补阙。若有如果，亦是另一番景象，例如……你我或许不会相遇，而后来种种，永远不会发生。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宁可我们不曾相遇！你不该！淳于玺，你不该选择在我家铲除宗政恕！不是你，我爹不会死得那么惨，我弟弟也不会连累被杀……他当时才八岁！你知不知道？”
　　徐离垂下睫毛，遮没幽暗的眼眸，“汐儿，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南宫世家毁了，我二娘改嫁，弟弟妹妹叫别人爹……这些，都是因为你！”
　　“一切错误都是我铸下。包括逼你服下软酥散，包括……所有伤害你的行径，都是我做的，是我的错，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惩罚？”南宫汐打断他，“你不要以为步步退让，坦承错误，我就会原谅你！淳于玺，你欺骗我，对我犯下的错，我可以不计较，可是，你对我家人的伤害，我没有办法忘记！淳于玺……我恨你！我恨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不会！”
　　“我从不敢希冀你的宽恕。汐儿，五年了……五年对我而言……足够了。”
　　她咄咄相逼，他一味隐忍退让，她挥舞拳头，落点却是棉花，全无着力处，徒劳进攻，徒惹倦怠，换得疲惫，斗志衰竭。
　　她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徐离抬眸，幽眸如深潭，看不到一丝波纹，仿佛所有的东西都深深沉淀了，无从探寻。
　　他缓缓从衣底抽出一个物件，平托于双掌，递给她，“我惟一不愿意伤害的女人却是伤她最深……汐儿，很久以前我曾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现在依然如是。汐儿，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愿意给，包括我的生命……”
　　“别再提以前——”南宫汐厉声打断徐离，猛然抄过他掌上之物，这物件——居然是她的软玉剑。她刷地抖开软剑，剑尖直指徐离胸口，声音随着手指颤栗，“淳于玺，你害死我爹，连累我弟弟去世，害我南宫家破人亡，诱骗我……嫁给你，为你生孩子！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继续隐瞒下去，欺骗我一辈子？”
　　徐离轻轻阖上双眼，话语透着认命，“汐儿，我很久以前便想过，万一你没有发现真相，我决心隐瞒你一辈子，哪一天你怀疑了，我不会再欺瞒，一定据实以告——你有这个权利。”
　　南宫汐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得愈加厉害，终于，再也握持不住软玉剑，剑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金砖地板上。她看着他，眼睛酸涩，世界一片烟雨凄迷，“淳于玺……徐离玺，徐离……即便你一生不承认，我……我或许也会选择相信……”
　　“我明白——”徐离微笑，笑容沉郁而苍凉，“汐儿，那样对你不公平。”
　　“不公平？何谓不公平？你为何不在开始道明真相？现在……现在……”
　　一切还怎么回头？怎么继续？
　　“因为——汐儿，对于你，我只是一个自私的男人，为了留住你，我不惜一切。”
　　“淳于玺……你错了！”
　　她……也错了！似乎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从前，她斩钉截铁地说：恨就是恨，不可能变成爱！
　　仇人就是仇人，不应该成为爱人。
　　“即便错了，我亦不悔。”徐离睁开眼睛，墨色双眸幽深无底，“汐儿，我欠了你的，我会补偿。”
　　不久之前，她笃定地说：无论怎样，这一生，我不悔！
　　放纵与羁绊，誓言与背离。
　　何去何从？
　　“即使必须用你的生命补偿，也愿意？”
　　“是的。”
　　凄楚洪波似的涌起，南宫汐反而笑了，“淳于玺，论斗智，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要我怎么对女儿说，是她娘亲手杀死她爹爹？你永远知道怎么做最好……以退为进，你赢了！我不会杀你！然而——面对你，我无法不想到我死去的爹爹以及弟弟，还有年幼失怙的小弟小妹，想起过往，我不能保证自己能够永远做到心平气和不再追究。总之，淳于玺，我不想再看见你！”
　　徐离黯然不语。
　　空气里，决绝的绝望悄然弥漫，不可遏止。
　　南宫汐转过身，背对徐离，昂起头，不让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流下，“我们……完了！我会尽快带乐儿离开皇宫……”
　　“不行！”徐离脱口而出。
　　南宫汐蓦地扭头，直视徐离，“你方才信誓旦旦一再重申：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帝王之尊，金口玉言，请你言而有信！”
　　“只有这一件不能答应你！汐儿，我注定失去你，可乐儿也是我的女儿……”
　　“你已经害我失去两个亲人，乐儿是我十月怀胎所生，是我的骨肉，我生命中最亲的亲人，你还想从我身边夺走她？淳于玺，你想要儿女，天下的女人都愿意替你生，何必强迫我与女儿分离。”
　　“乐儿还小，根本离不开爹娘。”
　　“可以的！世间并非每一个孩子都父母双全，别的孩子能够那样长大，她也可以！”
　　“汐儿，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乐儿完全可以幸福成长而不必经历任何磨难，你是她的母亲……于心何忍？” 徐离焦躁而急切，往日温文与优雅荡然无存。
　　“她原本可以不必承担这样的宿命！”南宫汐冷冷地说：“假若你不曾诱骗我嫁给你，她就不会有一对互为仇人的父母，也就不必品尝分离的痛苦。”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带走乐儿！”
　　“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南宫汐脚一勾，卷起软玉剑，探手抄住，刷刷刷连刺徐离三剑。
　　徐离纹丝不动，仿佛没有看见逼近的剑锋。
　　剑尖划破徐离胸前的丝绦，玉佩没了束缚，滑落坠地，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南宫汐收力，剑硬生生停在徐离衣襟，俩人同时望着地上的碎玉，都不言语。
　　玉碎？瓦全？
　　南宫汐跺跺脚，撤剑，转身，施展轻功飞离宣政殿，急掠回浩清宫。
　　寝殿大床上，乐儿还在安睡。
　　南宫汐将软玉剑缠在腰间，俯身抱起乐儿。
　　“娘——”乐儿睁开迷茫的双眼，靠在南宫汐臂里，小眉毛紧接着一皱，含糊地叫，“娘，娘，嘘嘘——”
　　咳！这小孩！
　　南宫汐急忙帮女儿解了手，耽搁这一会儿功夫，徐离回来了。
　　“爹爹，爹爹——”乐儿看见爹爹出现，快乐地伸出小手。
　　“乐儿醒了，睡得好不好？”徐离轻缓走近，柔声回应，伸手想要握住女儿的手。
　　“别过来！”南宫汐侧身后退，轻叱。
　　乐儿从未听过娘如此厉声说话，吓了一跳，睁大剪水双眸，疑惑地看看南宫汐，看看徐离，又拼命伸长小手，“爹爹——爹爹——抱抱——抱抱——”
　　南宫汐搂紧扭来扭去的女儿，放柔声音哄她：“乐儿，你喜欢什么，娘带你去看，带你去玩，好不好？”
　　“不好！不好——乐儿只要爹爹——爹爹——娘——给我爹爹——”小丫头压根儿不领慈母情，拼命挣扎喊爹。
　　南宫汐一咬牙，抱着乐儿就往门外走。
　　“汐儿——”徐离闪身堵住门口，“即便离开——让我再抱抱女儿，好不好？”
　　“不行！”南宫汐警觉地瞪徐离，“你让开！”
　　“爹爹——爹爹——”乐儿小小心灵不明白娘亲今日为何不让自己亲近爹爹，急得大哭，小手小脚胡乱推踢南宫汐，“娘娘坏——娘娘坏——乐儿不要娘——爹爹——爹爹哇——抱抱——乐儿要爹爹——”
　　南宫汐费了好大劲才勉强不让拼命挣扎的女儿掉到地上，累得几乎气喘吁吁。
　　“汐儿，求你了——”
　　南宫汐避开不看徐离哀伤恳求的目光，蹲下身，把女儿放在地上，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定定凝视她满是涕泪的小脸，郑重地问：“乐儿，如果爹和娘你只能要一个，你要谁？”
　　“爹爹——爹爹——”乐儿根本无心思考娘亲的问题，只顾哭喊爹爹，小脑袋扭来扭去，求救似的眼巴巴望着爹爹，可怜兮兮的样子仿佛扣押自己的人不是亲娘，而是魔。
　　南宫汐苦涩一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还要做最后的求证，不是自讨没趣是什么？但，女儿是她生的，她惟一的心头肉，如何舍得了，放得开……
　　愣神之间，乐儿用力一挣，居然摆脱南宫汐双手箍制，跌跌撞撞奔向徐离。
　　南宫汐怔然回神，下意识伸手去拉女儿，乐儿已经扑进徐离怀里。
　　“爹爹——呜呜——爹爹——”乐儿撒欢儿似的哭得更加凄惨。
　　“乐儿，过来跟娘在一起！”南宫汐跟着扑到徐离面前，心焦，不免声色俱厉。
　　“娘娘凶——娘娘坏——乐儿不喜欢娘——呜呜——爹爹好——乐儿要爹爹——”乐儿瞄一下南宫汐，赶紧趴在徐离肩头，巴紧，抽抽噎噎哭诉、撒娇。
　　徐离垂眼看着女儿，手掌轻轻拍抚她的背，无限怜爱，“宝贝乖，不哭，你娘那是疼爱你，乖乖，不哭了，让你娘带你出去玩儿——”
　　“不去！不去！乐儿跟爹爹一起——哪儿也不去——娘娘自己去玩——”
　　“乐儿乖哦——听娘的话——”徐离吻吻女儿的额头，轻轻推开她的身体。
　　“乐儿，过来——”南宫汐伸出手臂，想要从徐离臂里接过女儿。
　　“不要——哇哇——爹爹——爹爹——”乐儿放声哭喊，死命抱住徐离的脖子，小脸儿藏进他颈窝，扒都扒不开。
　　南宫汐紧紧抿住嘴唇，看着死死不肯离开徐离怀抱的女儿，蓦然一阵心灰意冷——嗬！自己的女儿宁可要爹不要娘，她这个做娘的还有什么资格逼迫女儿离开徐离？
　　“好罢……你们父女情深……是我自作多情……淳于玺，女儿我抢不过你……我留给你……你好好待她……要是待她不好……我……我会回来……带走她！”南宫汐用力扭开头，抹一把串串滑落不尽的泪。
　　“汐儿，你真忍心丢下女儿，她还这么小，根本离不开你，乐儿，快求你娘留下，求她不要走……”
　　这就是徐离的阴谋——企图用孩子绑住她。她明白了。
　　“乐儿——”南宫汐又一次向女儿伸出手，柔声道：“宝贝，来，让娘抱抱——”
　　“不——乐儿只要爹爹——”乐儿很干脆地答。
　　她的女儿毫不留恋她……这皇宫大内，还有什么是她留恋的？南宫汐最后看女儿一眼，狠狠心，推开徐离，冲出寝殿。
　　“汐儿……”
　　“爹爹……娘……呜……”
　　徐离的呼唤与乐儿的哭喊倏忽从她身后消失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归

　　风急天高。
　　一路经行处，衰草瑟瑟，落木萧萧。
　　南宫汐直出宫城，离开长安，不知飞奔了多少里路，直跑到精疲力竭，才停步驻足，茫然观望四周。
　　此刻，她站在通往东都洛阳的驿路上。
　　此时，日薄西山，归鸟啼鸣，几声秋虫唧唧，时有时无。残阳拉长她的身影，旷野孤寂，一片烟霭凄迷。
　　“……娘娘……娘娘……”
　　谁的声音？在呼唤谁？
　　南宫汐甚至没有去辨别，直至声音的主人出现在面前，才淡漠地扫一眼，是个女子——原来是小绿，她的贴身丫头。她的目光越过小绿的头顶，再度望着延伸到远方的路，似乎惊讶这种东西也从心里消失了。
　　“……呼呼……奴婢看见娘娘……急匆匆离开皇宫……奴婢放心不下……便……跟了来……娘娘不要生气……”小绿淌了一脸的汗，一只手撑着膝盖，一手扶着弯低的腰，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娘娘走得好快……呼……累死奴婢了……呼呼……”
　　“又是他让你来的——”
　　“不是的！不是的……”小绿急忙摇手否认，“奴婢是娘娘的贴身丫头……娘娘去哪里……奴婢便应当跟到哪里……与圣上没有关系……真的……”
　　“皇宫里安安逸逸的日子你不过，何苦自讨苦吃。”
　　“奴婢自小吃惯了苦，不怕吃苦！奴婢朝夕侍候娘娘，从未想过离开娘娘，娘娘就是去到天涯海角，奴婢也跟着，况且，娘娘孤身飘泊江湖，委实让……奴婢放心不下，娘娘就允许奴婢跟着您吧，万一娘娘需要人使唤，奴婢也能凑个手……好不好？”
　　南宫汐声音冷凝：“不好，你回去吧。”
　　小绿低低地垂下头，神情沮丧，“小绿离开皇宫，就没有打算独自回去，娘娘要是不肯带上奴婢，奴婢反正也没啥念想……只好随着双脚的意思，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南宫汐瞪着小绿，沉吟：相处五年，与丫头的情分远非主仆，虽说她极有可能是徐离派来的……总之，无论他做什么，她不会回头，不可能回头！
　　“娘娘……”小绿目光怯怯，再度征求。
　　“首先，不要再叫我娘娘；其次，不要再张口闭口奴婢！”南宫汐丢下话，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路走。
　　“是，娘娘……呃，是，主子。”小绿脆声应了，察颜观色，以为南宫汐并没有驱逐之意，赶紧跟在她身后。
　　默然走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缕残阳完全消失，黑暗无边的夜色泼墨似的洒满天地，伸手难见五指，先前的激愤与伤痛也似乎被掩藏起来，潮水般消退了。
　　南宫汐脚步渐渐沉重如铅，思绪反而清明起来。五年恩爱，一朝决裂。五年了，她与他结的不是情缘，是……孽缘。
　　淳于玺太可恨！
　　徐离，太可恶！
　　迥然相异的两个人，到头来发现是同一个！徐离伪装得太好、太好，一骗就是五年……呵！其实，她不应当诧异，徐离向来高深莫测不动声色，她一直清楚得很，是她太过天真鲁钝罢了，以为他绝不会将任何手段用在自己身上，真是愚笨至极，可笑至极！
　　那个百姓口中温和宽厚的君王就是害她家破人亡的魔鬼。
　　那个柔情入骨体贴入微的爱人就是曾经羞辱她的坏蛋。
　　温润如玉、柔情似水、情真意切；冷酷无情、残忍霸道、虚伪狡诈……都是他！都是他！
　　顷刻之间，天与地颠倒，爱与恨逆转。
　　多么富有戏剧性的人生！
　　多么……傻的她！
　　本该势不两立的仇人，她痴痴爱了五年，终于真相大白，她却就这样一走了之……父仇家恨，终究抵不过夫妻情爱，她就是个不孝不义的女子，她算看透了自己。
　　她讨厌、痛恨这样的自己！更甚于他。
　　“主子，我们可是要回东都？”小绿无声无息跟着南宫汐走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回？
　　苦涩在南宫汐心底一荡，搅乱心湖，泛滥成灾。东都，那个仇恨起源，情缘缔结的地方，她还能“回”吗？她还想“回”吗？哪里才是她应该回的地方？
　　那里，曾经是她深爱的家……
　　家——她的家！太湖边上的那个家，才是她真正的家！是她应该回去的地方！
　　距离上回祭拜父母之后，她足足有四年未回家乡了。
　　亲人长眠黄泉之际，她却与伤害他们的人神仙眷侣，无限缠绵与甜蜜……她应该回到父母弟弟墓前，请求他们宽恕！
　　她要回家！现在就回！
　　东都洛阳有一条由北向南贯通至江南的大运河，水上交通极为便利。上次，她与徐离一同回家乡祭拜亲人，走的就是水路。
　　心念至此，南宫汐力气陡生，顾不得夜色黑暗，想不到果腹歇息，加快步伐，往东都方向行去。
　　“主子，等等我——”
　　夜黑，几步外不见人，小绿不由得惊慌呼喊，赶紧拼命追赶。
　　两天后的傍晚，南宫汐与小绿到达东都西城门外时，俱是满身风霜尘土，筋疲力尽。
　　南宫汐低头扫视自己，离开皇宫匆忙，除了一身虽然沾染尘埃依旧华贵的衣裳，一把软玉剑，什么也没带，当然，也不想带走任何属于徐离的东西，除了——她的心猝然痛不可抑，女儿可爱的小脸又浮现在眼前……不！不！不！不要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或许……让女儿留在徐离身边，的确比跟着她飘泊四海好，才是明智的决定。她的女儿是大乾最娇贵的公主，应当享有最美好的一切，她不能依仗母亲的身份自私专断地决定女儿的未来。即便强行逼女儿与父亲分离，又如何？女儿将来必定恨她，那是想也不必想的结果。
　　既然她无法向徐离动手，不能报仇，更不能爱他，那么，最好的结果就是不再与他有任何纠缠，而，要斩断俩人之间最后的牵绊，忘却所有往事，惟有忍痛放弃女儿……就这样彻底了断尘缘吧，从今往后，她或者守护亲人陵墓，或者青灯古佛……她亏欠亲人的，只能以此弥补了。
　　“主子，我们这就进城吗？”小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回到东都了，两天没有好好吃睡，一身都是灰尘……主子很不好受吧？我们先回王府……”
　　南宫汐转身，沿城墙往南走。
　　小绿吐吐舌头，不敢再吭声，默默在后面跟着。
　　兜兜转转，也不晓得走了多久，眼前景物依稀熟悉，细看，原来到了牡丹谷。
　　牡丹谷……
　　“主子，瞧——农庄！”小绿手往前一指，兴高采烈，也不等南宫汐发话，扶着她便往前冲。
　　不是花季，农庄里只剩牡丹残枝。
　　这里，残留的回忆更多、更多……
　　恍惚间，南宫汐已经坐在卧房里，小绿则进进出出安排仆役张罗热饭、洗澡水。
　　走了两天的路，累坏了，也饿坏了，一切停当，南宫汐早早入睡，一夜无梦。
　　晨起，天大光，丫头进来侍候梳洗，好一会儿，南宫汐才发现，侍候自己的人不是小绿，是小紫。
　　“嘿嘿，娘娘……”小紫对上南宫汐的目光，傻笑一下，把小绿前日说过的话照搬一遍。
　　看来，想要甩掉这两个鬼灵精怪的丫头，休想！
　　“跟着我可以，不过，要是再提半个与皇宫有关的字眼儿，别怪我不留情面。”南宫汐看着镜子里自己没有表情的脸，淡淡声明。
　　“小的谨记！小的不敢！”丫头诺诺连声。
　　早饭后，南宫汐让丫头收拾几件换洗衣裳，头也不回，走出农庄。
　　两个丫头在后头悄悄对眼色，不敢问她去哪里，静静跟着走。
　　绕过东郊，就是大运河码头。
　　“……主子……主子这是要回去江南吗？”小绿睁大眼睛，结结巴巴地问。
　　小紫伶俐地扯一把小绿的衣袖，主动请缨：“主子，我这就去看船，买船票。”
　　江南自古是烟花繁胜之地，由北往南的航船既多且大，小紫很快便找到一艘即将出发的航船，买定三个座儿。
　　上了船，航船起锚，启程，顺流如飞，倏忽将洛阳抛在身后。
　　两岸残柳照水，更显凄凄行色，南宫汐没有回头顾望。洛阳不是她的家，离开是必然的！别去，不须回头，不应回头！这样……就这样吧！
　　因是顺流，风向也好，航船速度还算快，沿路停靠上落客人，半月之后，到达江南了。
　　航船终点泊在无锡。
　　南宫汐的继母韦氏是无锡人，再嫁的丈夫是无锡商贾，姓殷。
　　徐离立为储君时，南宫汐并非没有想过邀继母一家迁往长安，但韦氏不舍远离家乡，其丈夫也觉得留在无锡经营祖业比较有利，此事便作罢。徐离登基后，下旨赐封，予韦氏夫人封诰，殷韦夫妇因而荣光故里，无锡人无不敬三分。
　　殷氏祖业涉及织布、陶瓷、砖窖、米粮，成为皇亲国戚之后，事业愈做愈大，如今已是富甲一方的大贾。
　　南宫汐在继母再嫁时到过殷家，凭着当初的印象，稍加打听，很快找到了殷家庄。
　　殷家庄依山傍太湖，典型的江南园林建筑，园中更植有许多梅树，风光颇为优美。
　　小紫小绿向门房报了姓名，门房入内通传，不久，韦氏满脸不敢相信地迎出来，见了南宫汐，怔了一会儿，也不多话，拖着她的手直入内室，娘儿俩坐定了，才惊疑地询问原委。
　　南宫汐没有道出与徐离决裂的内情，只淡淡说明回家乡专为祭奠父母弟弟，因为图清静，所以不愿大张旗鼓。
　　骤然看见贵为皇妃的继女轻衣简从悄然出现，韦氏心里不是不疑虑，但问不出什么，也就作罢，依照南宫汐的意思，嘱咐全家上下不许向外人声张，只是小心翼翼好生款待。
　　随后，南宫汐见到了几年未见的弟弟妹妹。
　　小弟南宫浩如今十一岁，肖似父亲南宫起，小妹南宫池也九岁了，倒也长得娇俏。小兄妹俩自幼与姐姐聚少离多，乍见显得有些生分和敬畏，行礼拜见之后，很快跑开玩儿去了。
　　南宫汐看着弟弟妹妹离开的背影，怅然若失……会不会？不太久之后的某天，她的女儿也会渐渐淡忘她这个远离的生母，直至完全遗忘……毕竟，她只是那么、那么小的两岁孩子。
　　她很想、很想女儿，很想！想得夜里入梦心会疼醒，枕被沾湿！
　　她决然离开徐离，执意斩断夫妻之情，却无法斩断骨肉亲情……徐离会给她的女儿找一个新母亲吧？别的女人会不会善待她的女儿？这样的问题，她不愿意想，却没有办法不想。其实……她不过是个优柔寡断的女子，从来做不到最好。
　　以为离开便能忘却，结果……牵绊更多。

　　第一百二十章 十月二十一日

　　南宫汐到达无锡那日，十月刚入下旬。
　　当夜，她宿在殷家庄。
　　三更鼓，残月如钩，浅洗绮户，枯叶凝霜，湖风呼啸，满室炉温，檀香催梦，南宫汐辗转反侧，良久，渐渐睡去……
　　红底镶金的锦帐分垂床架两边，他一身华贵玄衣，俯首看她，黑魅面具，看不清脸，修长肢体，仿佛熟悉。
　　恍恍惚惚，她清冷质问：你是谁？
　　我是……他轻浅回应，声音含糊而飘渺。
　　她屏气凝神，却无论如何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声音，听不清，弥漫的檀香里，某种不知名的香气却愈来愈分明。
　　心，在梦里失常跳动，情愫瞬间一塌糊涂，仿佛是恨，又不像是恨。霎时之间，她再无法思想，无法说话。
　　他伫立俯首，她平卧仰视，就这样默然对视，良久不言语。
　　窗外，啪哒一声响，想来因为露浓霜重，墙边梅枝不堪重负，折断了，坠地了——她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梦，一切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清晰真实得令人悚然心惊。她下意识伸长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臂，想要证实这一切……然而，竭尽全力，徒劳无功，她的身子无法动弹。
　　他静看她的挣扎，轻轻开口：今天的日子，你会忘记么？
　　梦里，记起：那一年，她与淳于玺——不对，是徐离——不对，不对，还是淳于玺成了亲，成亲的日子——是十月二十一日。
　　这天这夜，正好是……十月二十一日。
　　从来不曾记忆，以为早已忘记，不曾想，梦里记得一清二楚！记得，又如何？
　　她冷冷看他，决然否定：不！我不记得什么日子！
　　他黯然叹息。
　　隔着面具，她始终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禁烦躁，情不自禁在梦里叫嚷：我讨厌你挂着面具！要么你掀开面具，要么你离开我的梦！
　　他安静看她，不动，不语。
　　一股淡淡的苦涩与哀伤伴随不知名的香气缓缓弥漫，渐渐充满梦境，终于，无边无际。
　　她的心陡然生疼，愤慨莫名其妙涌起，思绪骤然狂乱：为什么？为什么要变成他？为什么？为什么？我恨你！恨你！
　　他手指伸过来，指尖掠过她如水的发丝，声音低沉：但，你爱他，依然爱的，对不对？对不对……
　　爱……她依然爱着谁……是，还是不是？
　　她找不到答案，无法回应他。
　　五更钟响，她不想再做梦了……这样的梦会摧毁人的心智，使她彻底沦落……万劫不复！
　　她必须清醒过来！
　　竭力全力，终于挣破梦魇，南宫汐猛然坐起，睁大眼睛……一室昏暗，屋里没有谁，谁都没有！突突狂乱的心跳中，檀香更加浓郁，一丝淡淡的异香若有若无混合其中，凝神细细嗅闻，却又没有。
　　只是幻觉！只是梦！
　　南宫汐再也睡不下了，披衣坐起，下床，推开窗户，怅然张望茫茫夜空。她睡在一幢小楼的二层，放眼，天边残月倾斜，月光黯淡，整个殷家庄犹在沉睡。
　　一道黑影倏忽闪过眼帘，掠过远处屋顶，往殷家庄后院遁去。
　　什么人？
　　南宫汐寻思之际，人已纵身跃出窗口，朝黑影隐遁的方向追去。她的轻功底子原本不错，修练《灵霄心法》之后，功力大增，轻功更胜往日数倍。
　　殷家庄后院，就是太湖岸畔。
　　沿着湖岸追踪近五里，南宫汐终于赶上了黑影，将黑影堵在悬崖边。
　　黑影立在悬崖边，俯看脚下的太湖水，一直没有回头。
　　南宫汐盯着黑影的背，低喝，“转过身来！”
　　黑影顿了顿，缓缓转身。
　　晨曦已现，足够南宫汐看清此人身形穿着——是个男子，颀长，一身黑色夜行衣，蒙着黑色的面具，隐隐约约，有股极淡的香味由他身上散发，很快被冰凉的湖风吹开，淡去。
　　高个，面具，香气……似乎相识，却又不太熟悉……凛凛晨寒，南宫汐身子不由微微颤栗，厉声再问：“你是谁？”
　　“我是……”对方开口应答，断断续续的声音在面具后面含糊不清。
　　“拿下面具！”
　　对方又迟疑一阵，终于，缓缓摘下黑色面具……面具后的脸，英气、凛然，是……竟是他……段昔非！
　　南宫汐实在料想不到是他，“段大侠，你怎会在这里？”
　　段昔非微微一笑，笑容沧桑，间杂些许尴尬与苦涩，“我跟踪追赶一个贼人，其人狡猾无比，到达无锡，侥幸给他逃脱了。不想……竟在此巧遇娘娘，一别数年，你……别来无恙罢？”
　　南宫汐盯着段昔非单手握持的宝刀，有些恍惚，“殷夫人是我继母，我回来看望她和弟弟妹妹。段大侠行侠仗义，此次追踪的人……是谁？你和他交过手了？”
　　“没有。”段昔非木然摇头，“那人行迹隐秘，帮手众多，我很难寻到下手机会，但是，不管怎样艰难，我都不会放弃！”
　　清寒入骨，南宫汐下意识裹紧衣裳，“段大侠与那人有仇？”
　　段昔非静默一会儿，答：“伤天害理者，都与段某有仇。”
　　南宫汐看着他，“如果段大侠要杀的人恰好是……我想要保护的人，你会怎样做？”
　　段昔非也看着她，良久，别开头，声音很低：“我记得，南宫姑娘当年一心想要……杀淳于玺，为什么……”
　　南宫汐倏地转身，往回去的路走。
　　“南宫姑娘……”段昔非怔然出声。
　　南宫汐并不回头，放缓脚步，淡淡地说：“段大侠，我嫁过人了。”
　　“段某失礼了，娘娘……”
　　“段大侠直呼我南宫汐亦可，再见。”南宫汐打断段昔非的话，加快步伐，离开湖畔。
　　回到殷家庄，小紫小绿两个丫头正满庄里惊慌找人，看见南宫汐，松了一口气，顿时眼泪汪汪，“主子方才去了哪里？小的以为主子不要我们了，几乎急死了……呜呜……”
　　“好了！”南宫汐可没有精神安慰丫头们，昨夜的梦……有些奇怪，恍若许久之前在农庄还有东都时经历的迷梦……想到这里，她紧盯丫头，声音严厉：“说！你们昨夜做了什么？”
　　“小绿在船上晃荡了十几日，晕了十几日，昨日终于脚踏实地，夜里头一沾枕，就睡死了，睡得真香哪——连主子晨起都觉察不到。”小绿边说边满意地伸懒腰，伸了一半，惊觉不妥，赶紧挺正身子，垂手侍立。
　　“小紫也是……”小紫惭愧地低下脑袋，“小紫头一次这么大意不警醒，主子是不是怪我们……小紫保证，以后再不犯了！”
　　南宫汐来来回回审视两个丫头的神色，判断不出她们是否说谎，老实说，她也不能断定自己昨夜的经历是真是幻……可是，段昔非为什么会出现在殷家庄附近？他因为谁而出现？还有，如果昨夜是真的，那么，出现在她卧房里的人是段昔非还是……他？
　　不！不！不！应该哪一个人都不可能！
　　段昔非应该不是那种人。
　　而他……没有那么闲，况且，他不可能丢下乐儿独自出宫，也不应该丢下乐儿一个人……尤其，江湖里，他的仇家潜在暗处伺机复仇……唉！决心既然已经下定，她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还是早些回到亲人墓前，做分内该做的事吧！
　　无锡地属太湖北滨，南宫世家位于太湖南畔，乘船穿湖而过或是走陆路都可以回到家乡。南宫汐主意打定，早膳时向继母提出告辞，决定当日即从陆路返乡。殷韦夫妇挽留不住，只得备了包括三匹骏马在内的丰厚礼品送别。
　　骏马蹄疾，第二日，南宫汐回到了阔别四年的家园。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家园

　　五年前大火焚烧成一片残垣废墟的瓦砾地，如今又盖起了宽广的庄院。房屋是新的，树木是小的，但，每一幢建筑，每一条路径，与烧毁之前的南宫世家格局却又一模一样。
　　庄院是徐离陪同她回来祭奠亲人时起意重建的，并且，当即动工。
　　重修家园，她欣喜若狂，对于再现南宫世家昔日风貌兴致勃勃，于是凭着记忆，画出庄院的整体格局，每一幢房屋的构造，一草一木的位置，还请了她离家后依然忠心管理南宫世家田产的老管家做监工。
　　花费近两年时间，南宫世家庄院竣工，老管家差人上京禀报，她当时刚生下乐儿，想要回来，毕竟情势不允许，此后，徐离政务繁忙，抽不出空闲陪她，又不放心她自己回来，此事也就蹉跎罢了。
　　现在，她是第一次回到重建的家园。
　　骏马立在大门口，由马背望进去，庄里，青墙灰瓦，肃穆庄严，前院，土地平整，那是父亲昔日教授弟子练功的广场……所有一切，质朴，熟悉。
　　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然而，物是人非，亲人的容颜，再也看不见。
　　庄院大门敞开，门房却不见人。
　　南宫汐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丫头，几步跨进大门，往后院走去。
　　“咦？你是谁？为什么擅自闯入我家？”一名少女突然从墙角跳出来，拦住南宫汐，大声质问。
　　我家——少女的家？
　　南宫汐闻言匪夷所思，诧异地打量少女：她约摸十四五岁，眉清目秀，分明不认识，却又像在哪里见过。
　　“你又是谁？”如果不是在做梦，这里才是她南宫汐的家吧！
　　“我先问的，你先回答我。”少女孩子气地噘起小嘴。
　　南宫汐不禁扬起眉梢，“你先说，我再说。”
　　“呵！”少女重重一哼，背起双手，绕着南宫汐走了一圈，上下左右前后扫了她无数眼，“我看你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气势倒是凌厉得紧。喂，你是哪家的姑娘？快快从实招来，否则，本姑娘当你乱入民宅，哼哼，可就不客气了！”
　　“哦——姑娘怎样不客气，可否告知？”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少女两手叉腰，努力踮高脚尖，抬起下巴，竭力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式。
　　南宫汐看着只到她下巴的小姑娘，也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鹦鹉学舌！本姑娘才懒得管你是谁！”
　　小紫牵着马跟在后边，闻言脆笑：“哎，小姑娘，你方才不是问我家主子是谁么？怎么出尔反尔，此刻又不想知道了？”
　　少女瞪圆眼睛，呛了一下，用力吸进两口气，跺脚嚷道：“我又不问你，你多什么口舌？走啦！快出去！本姑娘不欢迎你们，快快离开我家！”
　　“哎！这里才是我们主子的家！你是谁呀，怎敢大言不惭冒称主人？”小绿扬声质问。
　　“什么？什么！”少女的眼睛瞪得更大，随即弯下腰去，抱着肚子笑得几乎打跌，“这里是她的家！哈哈，太有意思，太好笑了！你们看清楚了，这里可是南宫世家！我娘呢，就是南宫世家的女主人，你们打哪来的，竟敢说这里是她的家！咯咯——”
　　少女的笑声银铃似的，呼彻整个前院。
　　“你娘……”南宫汐再度打量少女，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见过她了。少女的长相颇似姑姑南宫葵，难道……“你娘回来了？她在哪里？”
　　少女止住笑，“你认识我娘？”
　　“如果你娘也姓南宫，我自然认识。”
　　“我娘当然……”
　　“媛媛！”一声脆喝，一个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女从门外奔进来，抢到被称为媛媛的少女身边，警觉地盯着南宫汐，“你是谁？”
　　“姐姐，这位姑娘……”
　　“你不要说话！”年岁稍长的少女截口打断媛媛，睁大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从南宫汐的头顶一直看到她的脚尖，又从她的脚尖一直看回头顶，最后凝定她的脸，“姑娘是客，既然进来了，请报上尊姓大名。”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就是我姑姑的女儿，对吧？我是南宫汐，你们的表姐——”
　　“表姐？不可能！”媛媛插嘴，“看你的样子分明是个姑娘家，我表姐早嫁了人了，哼，说出来吓死你，她嫁的人是当今皇帝，此刻正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你胆子忒大了，竟敢冒充她，小命儿不想要了？”
　　离开洛阳农庄，一路南回，南宫汐穿回昔日素淡白衣，青丝也是随意一挽，外表看起来不似妇人，倒像双十少女，也难怪少女全然不信。
　　“叫你少说两句，偏生多嘴！”年岁稍长的少女皱眉斥责妹妹，“站一边去。”
　　媛媛扁扁嘴，顺从地站到一边去。
　　“你是南宫汐？我表姐？空口无凭，我如何相信？我表姐是皇妃，省亲岂是你这种寒酸排场？你到底是谁？”
　　“你娘在哪里？见了姑姑，她自然认得出我。”
　　“我娘……”年长少女目光一暗，冷冷道：“我娘病了，认不得人，连我们姐妹都认不得，又怎么可能认得你。”
　　“姑姑病了？”南宫汐始料未及，不由怔忡。
　　年长少女瞥她一眼，“你说你是我们表姐，那也只是你的说辞，没法证明你是真的。”
　　南宫汐绕过年长少女，向后院走去，“我是南宫汐，不需要向任何人证实，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这里本是我的家！姑姑在哪里？请带路罢，我想看看她。”
　　“站住——”年长少女厉喝，跃到南宫汐面前，张开手臂拦住她。
　　“放肆！无礼！我们主子的家，几时轮到你作威作福？”小紫小绿毫不客气，飞身上前，插到南宫汐身前，格开少女。
　　“啊——打人啦！你们欺负我姐姐……快来人呀……老管家……”小姑娘登时发急大喊。
　　正闹成一团，一个管家打扮的老人从屋里奔出来，一路喊，“两位表小姐，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她不知从哪里来……硬要闯进庄里……”小姑娘拉住老管家胳臂，指着南宫汐哭诉。
　　老管家抹去额头上的汗，目光移向南宫汐，一愕，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嘴巴张大，却没有出声。
　　南宫汐朝他微微一笑，“管家伯伯，劳你辛苦了，这几年身子还健朗吧？”
　　“大小姐……大小姐……真的是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怎么不事先寄个信，也好有个准备。”老管家神情激动，说完一番话，两眼已是隐隐泪光。
　　南宫汐抑住感慨，轻声道：“嗯——我回来祭拜爹娘与泽弟，不想惊动外人，还请管家伯伯替我保守消息。”
　　“好好好——”老管家连连点头，“距离大小姐上次回来，一转眼，四年又过去了，大小姐这般有出息，又有孝心，老爷泉下有知，不晓得多么欣慰……”
　　提起父亲，南宫汐心一痛，急忙岔开话，“管家伯伯，姑姑回来了是不是？她怎样了？”
　　“咳——说来话长，大小姐，请随我来——”老管家一边指引南宫汐往后院走，一边说明情况。
　　两名少女对望一眼，跟在他们后面。
　　小紫小绿随手将马匹绑在木头上，也紧紧跟随。
　　南宫葵八月时候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南宫世家，还带来了丈夫西门延的骨灰，说是无焰宫铲灭东方世家之后，接着扫荡其联盟势力，西门世家虽横行西部多年，奈何无焰宫乃是朝廷靠山，如何能敌？很快被打垮，世家首领及许多重要人物均被消灭，南宫葵夫妇与女儿逃出生天，却又时刻担心无焰宫赶尽杀绝，因而到处藏匿，流离颠沛日久，南宫葵思念故乡，便想回江南，她丈夫西门延本有旧疾，在流浪生涯中缺少保养，导致病情恶化去世。南宫葵伉俪情深，夫死，几度昏厥，悲痛欲绝，勉强携着丈夫的骨灰和两个女儿回到南宫世家，仍然日日悲切，时常不食不睡，独坐一隅，自言自语，隐有疯癫之状，老管家代为求医问药，无果，如今已是神志不清，卧床不起。
　　姑姑——疯了？
　　南宫汐见到南宫葵时，姑姑果然完全认不出她了！
　　她怔怔坐在姑姑床边，听着姑姑不知所谓的谵语，百感交集……又是无焰宫，又是淳于玺，他的罪过又多了一桩。如果她那时更关心一些身外事，或许姑姑与姑丈不至于沦落到流离失所的地步，姑丈不会早逝，姑姑也不会疯癫……然而，她也不能不承认，姑姑与姑丈一家幸免于难，很难说不是淳于玺网开一面……怎地到了现在，她还在为他开脱？她太不坚定，太不争气了！
　　南宫汐甩开混乱的思绪，转头看着两个表妹。
　　大表妹西门嫣小时候她是见过的，然而多年未见，女大十八变，乍见完全认不出来；小表妹西门媛则是初次相见，也难怪对面不相识。
　　“我会请最好的大夫来医治姑姑，姑姑会好起来的，你们放心。”她安慰道。
　　“你真的是舅父的女儿，我们的表姐？”西门媛仍然惊诧，疑惑。
　　南宫汐点点头。
　　“表姐，我曾经听说，昔日无焰宫的宫主淳于玺就是当今皇上——我的表姐夫，是这样吗？”西门嫣半垂下睫毛问。
　　南宫汐注视西门嫣，没有忽略她双眸深处掠过的森冷却又炽烈的复杂光芒。
　　“不错，他们的确是同一个人。”南宫汐坦承，平静而淡然。
　　西门嫣抿抿嘴，表情凝重，“既然如此，表姐为什么……”
　　“我知道怎么做，我回来也是因为这件事。”南宫汐截断西门嫣的质疑。
　　“表姐，既然你是南宫世家的人，就应该明白——淳于玺是害死舅父的凶手！表姐怎能嫁给自己的仇人？即便他是皇上，表姐的夫君，不能犯弑君弑夫之罪，表姐也不应该再和他在一起！表姐应该离开他！永远离开他！才对得起舅父的养育之恩！”
　　西门嫣的声音和着十月末的风，阴阴的凉，言罢，双唇抿得更紧，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南宫汐视线穿透西门嫣严肃的表情，看见了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她凭着誓为家人报仇的意气，离开家乡，北上洛阳，混入无焰宫，直闯辰光殿，经历禁锢、中毒、驱逐、毒发、获救，以及后来的相恋、成亲、厮守、育女……
　　害她的人是他，救她的人也是他……她恨的是他，爱的也是他……到头来恨不得的是他，爱不得的也是他……人生，如此的变幻莫测，宛若沧海桑田。
　　世人常说：世事如云烟。
　　往日种种，终究亦如云烟，都会过去的！是这样吧？
　　“表姐此次……是被迫出宫还是自己离开？”西门嫣又问，声音很低。
　　南宫汐从姑姑床边立起，静静转身，撇下西门姐妹，缓步走出姑姑的卧房。
　　庄内小径纵横交错，她的双脚仿佛自有意识，沿着多年前便已熟悉至极的小径，走到曾经是自己卧房的小楼前。
　　碧瓦粉墙，飞檐轩窗，小楼一若从前。然，五年光阴如水逝去，一切，再也回不去最初。
　　她，再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南宫大小姐，再不是了。
　　南宫汐回到南宫世家的第二天，西门嫣突然失踪了，远近遍寻不见。
　　南宫汐仔细查问相关的人，了解到西门嫣箱柜里少了几件换洗衣裳，庄里少了一些金银珠宝，她与丫头们骑回来的三匹骏马，只剩下两匹……西门嫣是有意离开的，至于去哪里，无人得知。
　　南宫葵已经神智不清，女儿是居家还是出走，始终无动于衷；西门媛被姐姐抛弃，伤心数日，毕竟年幼无措，无可奈何，只得接受现实。

　　第一百二十二章 陵园（一）

　　距离南宫世家庄院约一里处，有一座遍植青松的小山冈，山脚，太湖碧波荡漾，冈顶，便是南宫世家陵园。
　　山风呼啸，零星洒落几点冰雨，松叶涛声，寒意丝丝入骨。
　　南宫汐一一为父母弟弟扫墓，上香，供物品，然后长久地跪在父亲墓前，双手合十，眉睫低垂，默默祈祷、忏悔。
　　逝者已矣，存者苟安。若得父母在天之灵一切都好，早夭的弟弟来世平顺，她愿日日祈求神灵，甚至分她的阳寿。
　　她，还有三十年的寿命……这三十年的生命，是徐离给的；她原来的生命，是淳于玺剥夺的；她现在的家是徐重建的；她曾经的家，是淳于玺摧毁的——生命里失去的许许多多，他一一给予补偿，然，人死不能复生，父亲弟弟音容不在……是他永远也补偿不了的！无论他做什么，做多少，也抹煞不掉身为南宫世家悲剧源头的事实——即使，父亲当年不死于引火自焚，其后也可能因为“蚀元”毒性发作身亡；即使，直接导致弟弟夭折的凶手是东方龙……
　　她又在为他辩解了！
　　南宫汐敛定神思，张开眼睛，墓碑前的香已经燃尽。天空阴沉昏暗，雨点仍然零星飘落，归去来兮，今日暂且到这里吧。
　　南宫汐又向父母陵墓拜了三拜，立起身。
　　“大小姐——”自始至终伴随一旁的老管家轻声开口，“大小姐，老爷过世前留有一封遗书，托付与老奴保管……五年多了。”
　　“遗书？”南宫汐大出意外，“我爹留有遗书？管家伯伯为何不早交与我？我爹的遗书在哪里？管家伯伯快些给我！”
　　老管家从怀里掏出一方扁长铁盒，双手递给南宫汐，哽咽感慨：“老爷将遗书交与老奴时，曾经切切叮嘱，若是大小姐嫁入平常人家，婚姻顺遂美满，则遗书永不出世；若大小姐嫁的并非凡人，婚姻若……生变，便将遗书交与大小姐。大小姐此番回来，老奴私自以为……是完成老爷托付的时候了，如今老奴当着老爷的面，将遗书交给大小姐……也算了了老爷最后心愿！”
　　南宫汐接过铁盒，托在掌心，垂眸注视，双手止不住微微颤栗。
　　“咻咻——”轻微的声响划破微雨的天空，直袭南宫汐头部。
　　“主子小心——”小紫小绿齐齐惊呼，抢身扑向南宫汐，无奈暗器来势快急，根本来不及阻挡。
　　南宫汐听得真切，侧身闪过暗器锋芒，挥动披风，将暗器扫歪了准头。暗器“扑扑”射落于地，看去，原来是几枚泛着青光的淬毒银针。
　　谁人如此狠绝？
　　南宫汐目光流转，迅速搜寻偷袭者……五丈之外的松树后，一个身着湖蓝色衣裳的女子背转身，飞速往山冈下的太湖掠去，形迹极其可疑。她脚尖一勾，卷起地上一枚小石子，踢出——
　　“哎哟——”女子低叫一声，膝部被石子击了个正着，踉跄往前跌倒，手掌灵敏往地面一撑，虽然没有摔倒，脚步却迟滞了一下。
　　趁此机会，小紫小绿已经飞步上前，抽出随身携带的鞭子，狠狠挥向女子。
　　女子也不示弱，从挂在腰间的刀鞘里抽出一柄细长雪亮的刀，迎向小紫小绿，厮杀起来。
　　南宫汐将铁盒贴身放好，跃身上前，站在交战圈外，看那名女子。女子警觉地瞥向她，俩人恰好照了正面……
　　“东方清泉？是你——”
　　“对！正是我！”东方清泉以一敌二，打斗中犹有余暇高声回应，“南宫汐，数年来你深居于王府皇宫，我苦无机会下手，如今你竟敢轻车简从回江南。哼！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看刀——”
　　东方清泉嘴里叱咤，旋身飞起半空，轻松突破小紫小绿的防线，挺刀扑向南宫汐，招式狠辣无比，正是“止善刀法”中极厉害的一式——“穿云破雾”。
　　南宫汐侧身，避开东方清泉刀锋的同时顺势抽出缠在腰间的软玉剑，趁着“穿云破雾”招式见老，轻快出剑，凌厉剑气直刺东方清泉肩膀。
　　东方清泉迅速后仰，避开剑，同时收刀，抵住剑。
　　刀与剑相触，发出铮然声响，东方清泉的刀往上飞起，险险脱手，她急忙握紧，借冲力连退数步，站稳了，死死盯住南宫汐，手腕快速旋转，耍了几个刀花，刀影闪动，极其炫目，眼花缭乱之中，东方清泉腰一扭，再度冲向南宫汐。
　　东方清泉身法轻灵，与洛依依的仙灵门武功同为一脉；而刀法毒辣，正是得自本门“止善刀法”真传。她此时的武功综合仙灵门与东方世家两派之长，相较五年前，不可同日而言，俨然一名绝顶高手。
　　今日的南宫汐也再不是昔日吴下阿蒙。东方清泉使出十成功夫，刀刀直取她要害，她则运《灵霄心法》内力，用“行云剑法”招式，轻松抵挡，一一化解东方清泉狠招，间或反击一剑，往往逼得东方清泉手忙脚乱。
　　斗了七八十回合，东方清泉渐渐只抵不攻，刀光剑影中，但见剑气愈来愈盛，刀光渐渐低弱。
　　寒风凛冽，东方清泉粗重的喘息越来越明晰。
　　南宫汐一招“云霓幻影”，剑光四面八方而起，团团围绕东方清泉，东方清泉茫然举刀，无从化解。剑尖触及东方清泉衣襟，再往前送一分，就是东方清泉的心脏。
　　东方清泉紧紧闭上双目，脸色煞白，身子颤抖如风中落叶。
　　南宫汐煞住剑势，伸出手指，点中东方清泉肩部穴道。
　　“哐当”——东方清泉身形登时僵硬，手中刀脱离掌握，坠落于地，发出一声响。
　　南宫汐收了剑，看着东方清泉，道：“清泉，认输吧！”
　　东方清泉蓦地睁开眼睛，目光喷火，声音尖利：“南宫汐，现在的你武功高强，我打不过！哼！你也不过凭仗与男人合体获得的内力逞强而已，如此邪功，赢了有什么了不起？要比，就公平点儿，你用你家的行云剑法，我用我家的止善刀法！即使再输，我东方清泉也输得心服口服！”
　　南宫汐摇摇头，感到疲倦，“清泉，我无意与你较量高下，也不想杀你，你可以安然离开。不过，离开之前，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杀你？”东方清泉满脸嫉愤，哼道：“南宫汐，你看看我的样子！再看看你的样子！南宫汐，我厌恶你！痛恨你！就因为你是南宫汐，就因为你是淳于玺还是什么徐离玺的妻子！你看看我，看看我被他害成了什么样子……你根本不明白！”
　　南宫汐凝视昔日姐妹：东方清泉略小她数月，同样二十三岁的年华，体态比她丰腴，眉目间洋溢成熟妩媚的少妇韵味，正是盛年花样……实在看不出任何遗憾之处。
　　反观她自己，虽有一副不老红颜……也不过是一具命数已定的皮囊，真的足以令人欣羡至于嫉恨么？
　　“我的确不明白。”南宫汐承认确实无法理解东方清泉的心思。
　　东方清泉嗤笑，恨恨道：“你不明白？你当然什么都不必明白！当你躺在他怀里，被他疼爱呵护，又哪里会想到……想到……”
　　“你说清楚点——”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好让你在我面前更加炫耀吗？”东方清泉喊道：“南宫汐，你是皇帝宠妃，也算金口玉言，既然承诺不与我追究仇怨，便该放了我！此刻拘束我，莫非想要出尔反尔？”
　　南宫汐看着东方清泉嫉愤的表情，淡淡开口，“东方清泉，你父亲害死我泽弟，他坠崖身亡，也算为我泽弟偿了性命，你是他女儿……冤冤相报难了，我既然说过不与你追究，自会放你一条生路。你武功比不过我，杀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若想杀你——却易如反掌！你和段大侠已经成亲，又生了女儿，回去安生过日子吧！”
　　“安生过日子？哈——”东方清泉笑声尖利，脸上全无笑容，“安生日子谁不想要！我，也想要得很！可惜，你伟大的夫君彻底毁了一切……我的家，我的人生，我的爱情……全都毁了！”
　　爱情？
　　“你的爱情不关徐离的事！再有，你与雨霖铃犯下滔天大罪，徐离若想赶尽杀绝，天下虽大，你又能逃到哪里？东方清泉，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南宫汐，瞧你说的多么冠冕堂皇、义正辞严！他的确放了我一条生路！哼！为了这一条生路，我付出了什么……南宫汐，哪一天你亲自品尝之后真能做到毫不计较，我东方清泉由衷拜服，无话可说！”
　　“你付出过什么？我想，你大概不打算说，而我，也没有兴趣了解！”南宫汐挥挥手，“你走吧，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尤其，不要妄想把主意打到我家人身上，否则，我收回之前的话！”
　　东方清泉目光悲愤，好一会儿才冷冷出声，“娘娘宽宏大量，民女感激涕零，既然开恩放我，敬请解开我的穴道！”
　　南宫汐运真气于指端，正待解开东方清泉被封的穴道——
　　“娘娘且慢——”急促的声音横插进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陵园（二）

　　南宫汐停手，看去，阻止她的人是——渚青。
　　渚青？
　　来人不止渚青，还有晶蓝、箫紫——这三个人，都是素来不离徐离左右的贴身近卫。
　　难道……他来了？
　　霎时，南宫汐心绪纷乱如麻，其中一种，别样尖锐而突出，刺心的疼，那就是：她不想见他——至少现在还不想见！
　　南宫汐目光掠过渚青等人，脸色一沉，“你们来做什么？”
　　三人躬身行礼，渚青恭敬作答：“臣等追踪逆贼至此，逆贼与东方清泉渊源甚深，相互勾结，心怀叵测，臣等恐其潜至娘娘左近，图谋不善，臣等惭愧无能，屡失贼人形迹，还请娘娘小心防备。”
　　南宫汐记起，她从洛阳回到无锡，留宿殷家庄，当夜，段昔非莫名出现，渚青口中说的逆贼难道是他？不对！段昔非似乎对她无敌意，他的目标是……徐离！
　　“凡事我自己能够处理，你们——回他身边吧。”南宫汐转身背对众人，望着烟波淼淼的太湖，心，同天水相连处一样茫茫。
　　“自娘娘省亲，豫平公主日日夜夜哭泣寻找娘娘，圣上亦无计可施……”渚青小心翼翼地说。
　　“不要说了！”南宫汐打断渚青，明晰的疼痛从心底泛开，漫延到全身，喉头痉挛，再无法开口说任何言语。
　　场面安静下来，渚青目光睃巡，凝定东方清泉，声如坚冰：“东方小姐，你当年自愿拜雨霖铃为师，随她修练《瑶池心法》。《瑶池心法》淫邪，以吸取男子内力来提高内功修为，你落到如今田地，咎由自取，反颠倒黑白迁怒圣上及娘娘，并结伙勾连兴风作浪，居心之险恶，不惩戒不足以敬效尤！”
　　东方清泉脸色乍红又白，胸口剧烈起伏，尖锐驳斥：“你——你胡说八道！”
　　渚青不动容，无情道：“东方小姐与雨霖铃胆大包天劫持太皇，事败当死，逃得一命便应当庆幸，不知珍重图谋报复，委实不自量力！你既已活得不耐烦，也罢，我成全你！”
　　渚青说话的同时手起掌落，击向东方清泉头部。
　　“爹——爹呀——救我——”东方清泉双眼上翻，试图挣扎，却动弹不得，面容惊惧万分，绝望地闭上眼睛，凄厉狂呼。
　　渚青手掌按住东方清泉头顶百会穴，大喝：“东方龙藏匿何处？快说——否则废了你的武功！”
　　“我爹……我爹早已经被你们逼得跳了崖，我……我到哪里找他……”东方清泉惨然道。
　　“东方小姐何须装腔作势！青寒山一战，东方龙途穷跳崖，事后兄弟们细细搜寻崖下，未见其尸首，东方龙根本没有死！数日前，贼人偷袭圣上，兄弟们瞧那贼人身法刀法，分明是东方龙无疑！你们父女勾结，偷袭圣上，又企图谋害娘娘，不铲除尔等，更待何时！东方龙——你女儿此刻在我等手中，想留她性命，还不快快现身！”
　　渚青宏亮的声音响彻四周，说话的同时，毫不迟疑地摧动掌力，废去东方清泉内力。
　　“啊——”东方清泉凄厉惨叫，躯体不住抖动，淡淡的白烟从她头顶逸出，她挣扎着断断续续呼号，“段昔非……段昔非……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你怎能忍心……见死不救……”
　　情势急转，南宫汐始料未及，愕然、惘然……徐离被人偷袭？东方龙没死……一切混乱如麻，理不清，虚实莫辨！
　　“住手！”
　　骤然一声沉喝，盖过东方清泉凄厉的惨叫，与此同时，一个深蓝身影由树梢飘落，稳稳立在众人面前。
　　“段昔非，你果然也在！”晶蓝、箫紫大吼出声，迅猛扑向段昔非，前后堵截住他。
　　“南宫汐……你言而……无信……”东方清泉绝望哀号，整个人在渚青掌下抖缩成一团，声息渐渐低弱下去。
　　虽说东方清泉罪有应得，废除内功的惩罚对她而言，也够了。
　　“渚青，我答应饶东方清泉一命，你放了她。”
　　“是，娘娘。”渚青听命松手。
　　东方清泉脱离渚青掌控，登时委顿在地，瘫软如泥，脸色灰败，不见人色。
　　“段昔非，你先前隐蔽暗处，兄弟们遍搜无果，此刻出现，岂非自投罗网？”渚青甩开东方清泉，加入晶蓝、箫紫的行列，紧盯段昔非，语气讥诮：“段大侠亲生母亲为非作歹，多行不义，太皇下令格杀，合乎法合乎理。段大侠号称行侠仗义，只知尽愚孝而无大义，大侠称号不要也罢！起初圣上念你乃正直之士，品行无大过，不屑与你计较琐碎过节，你却执迷不悟，助贼人作奸犯科，危害圣上及朝廷，兄弟们这就拿你归案！”
　　段昔非来回扫视渚青三人，沉声道：“你们想要替淳于玺推托罪责，编造什么谎言都可以！即使我母亲的确为太皇所杀，淳于玺也是帮凶！况且，我义父一家悉数流放边疆，缘于他意图夺我义父爵位拢络下属为他卖命！母亲对我有生之恩，义父对我有养之情，我段昔非为他们讨还公道，天经地义！”
　　“既然如此，段大侠，请指教罢！”
　　渚青掣出两把铁钩，晶蓝挥出飞锤，箫紫甩开长鞭，三人将段昔非团团包围。
　　段昔非高举寒光闪闪的宝刀，倾城刀法挥洒如虹，以一敌三，左抵右挡，斗了二十来个回合，未落下风。
　　铁钩、飞锤、长鞭……似曾相识的斗殴，眼花缭乱的招式。南宫汐的回忆渐渐分明……五年前，她伤愈离开东都王府，路遇段昔非与段桑竹，段桑竹觊觎她手上的蓝宝石手饰，企图用匕首割断冰蚕丝，无焰宫六护法中的蓝焰与紫焰平空出现，试图带走她，他们的武器……正是飞锤长鞭；后来，在华山鸿福客栈，宇飞少爷闹事，青焰为他出头，用的就是两把铁钩……
　　淳于玺的六大护法就是徐离的六大贴身近卫。
　　真相一直存在她的身边，是她太迟钝，从未将二者联系起来！如果她足够细心，早早发现真相，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刻骨铭心……对吧？而，那一段纯粹得只有幸福和甜蜜的过往，她真的……后悔过吗？
　　“南宫汐……”东方清泉嘶叫：“你们仗着人多势众，以三欺一，不觉得卑鄙无耻吗？江湖道义何在？”
　　南宫汐观战不应。
　　一旁的小紫撇撇嘴，回应：“东方清泉，你们是江湖人士，大人们可是圣上御封的近卫，用江湖道义来约束大人们，风牛马不相及吧？话说回来，你方才暗施毒针欲伤我家主子，还有，你们趁圣上孤身一人联手偷袭，不也仗着人多势众？这会儿死到临头，倒讲起什么江湖道义来了？”
　　东方清泉嘴唇抽搐，哼一声，无话可答。
　　丫头的话清晰传入南宫汐耳里……方才渚青也说了，东方龙未死，并与东方清泉联手偷袭徐离……他……有没有受伤？满皇宫的大内侍卫，他为什么孤身一人……孤身一人去哪里？
　　无数疑问，萦绕心间，盘问的话几乎冲口而出，南宫汐又用力咬紧双唇……决定了放开，又何须优柔寡断？翻来覆去，永远没完没了……她到底想怎样？
　　“……表姐……表姐……救我……救救我……”微弱的求救声蓦然响起，随湖风断断续续飘送到山冈上。
　　声音稚嫩、凄惨、惊恐，仿佛受到极大惊吓，隐隐有些熟悉，依稀是西门媛的声音……西门媛？今日她上山扫墓，庄里只有姑姑与表妹看家，难道……南宫汐打了个激凌，凝神细听，少女的哭泣求救声还在随风飘荡，很快，她寻到声源——山冈下，太湖边，泊着一艘帆船，船头立着两个人，声音从那里发出。
　　南宫汐目力极好，凝神望去，完全能够辨认船头的人：一个是中等身形灰衣蒙面的男子，看不清面目，判断不出年纪；另一个是身量尚未长足的少女，青衣垂髫，果真是西门媛——她的小表妹！
　　“山上的人听着——老夫手里有个小姑娘——小姑娘，告诉他们，你叫什么名字？”蒙面男子中气浑厚，话语穿透寒风，字字句句清楚贯入山冈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爹——爹——”东方清泉登时精神振奋，半坐起身，张目四顾，惊喜满面。
　　声音——是东方龙的！
　　南宫汐身体一震，恨意与怒气登时云起浪涌……东方龙果真没有死！他还活着！这个连八岁无辜儿童都能忍心下手的狠毒恶魔！人面兽心的罪犯！他没死！她不会轻饶他！
　　“……表姐……我是媛媛……西门媛……快救我……啊……”西门媛放声哭喊，忽然一声惨叫，瘫伏在船头，寂然无声了。
　　“媛媛……”南宫汐看得清楚，大是心急，东方龙心狠手辣，当年既然下得了手杀南宫泽，今日也断断不会忌讳伤害西门媛。
　　“东方龙，你想做什么？放了西门媛！”南宫汐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运起内力，将声音远远传到船上。
　　“南宫侄女，多年未见，你大出息了！”东方龙桀桀怪笑，“把东方清泉与段昔非放下山来，任何人不许跟踪！否则，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淹死在太湖里——可怪不得老夫！”
　　四人犹在打斗，南宫汐紧盯湖面，急促下令，“渚青，住手！”
　　“是！娘娘。”渚青唿哨一声，收了兵器，与晶蓝、箫紫齐齐跳出战斗圈，罢战。
　　段昔非也还刀入鞘，向南宫汐拱拱手，转而面对东方清泉，声音微微有些喘，“你还好罢。”
　　东方清泉神情复杂，像是尴尬，又像是不甘，急喘一口气，伸出手，冷淡地说：“还死不了！我们走——”
　　“两位稍等——”南宫汐止住他们，向船上喊：“东方龙，你的女儿女婿我答应放还，请你言而有信，放了我表妹！”
　　“南宫侄女想留你表妹一命，好好放人下山，我收到人，自会送小姑娘上岸，若试图偷奸耍滑，老夫做得到一切事，也舍得了任何人！南宫侄女衡量清楚后果，多说无益，放人罢！”
　　“娘娘，东方龙狠辣、奸诈，只恐言出不行。”渚青低声提醒，
　　“这一点段某可以保证，定将令表妹完好无损交还。”段昔非开口，气息已经平定，面容淡然，眼神却笃定。
　　东方清泉用力瞪段昔非一眼，别开头，鼻腔里微不可闻地哼一声。
　　南宫汐看了段昔非好一会儿，点点头，“一诺千金！我相信段大侠！渚青，放他们走——”
　　段昔非再度拱拱手，托住东方清泉肘部，搀扶她起来，“就此别过！东方姑娘，走罢。”
　　段昔非与东方清泉下了山，往湖边行去。
　　南宫汐站在冈顶，俯视趴在船头一动不动的西门媛，暗暗焦虑。
　　段昔非挟着东方清泉掠上帆船，上得船后，与东方龙面面相对，似乎在谈话。距离远，声音低，南宫汐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稍后，看见段昔非俯身搀扶西门媛，尚未直起身，躯体剧烈一震，摇晃着跌倒在西门媛身边，不再动弹。
　　随后，东方龙的笑声传上山冈，“南宫侄女，想要人，亲自来领，老夫随时恭候大驾——”
　　在东方龙遂意的长笑中，帆船张帆，顺风驶往湖心，很快模糊了帆影。
　　“无耻小人，果真言而无信！”小紫小绿愤愤出声。
　　“娘娘放心，臣等立刻追踪，务必救回表小姐。”渚青、晶蓝、箫紫行礼告退，由冈顶一跃而下，霎时消失了影踪。

　　第一百二十四章 遗书

　　“哎，段昔非与东方清泉不是夫妻吗？为什么他叫她姑娘呀……”
　　“笨蛋！女子成亲后就不称姑娘了，还有，哪个男人会称自己的娘子为姑娘……呀！”
　　“哦！那就是说，东方清泉和段昔非没有成亲，她没有嫁人，那……那她的孩子哪儿来嘛？”
　　“我怎么知道……”
　　回程路上，丫头一直在后头嘀嘀咕咕，声音虽小，仍然清晰入耳。南宫汐对此并非不奇怪，但，眼下有更多更值得思索和牵肠挂肚的事，实在分不出心思想他人的私密问题。
　　离开长安回江南，近一个月了，远隔千山万水，她想女儿想得心疼。方才，渚青说，自从她离开，乐儿日夜哭泣……母女连心，女儿还那么小，出生以来何曾与她分离得如此长久，即便依恋父亲，又岂会不要母亲？是她太狠心，太任性，太一意孤行！
　　“哎呀……雨怎么越下越大了？淋在身上怪冷的，主子，擦把脸吧。”
　　丫头嘴里嚷嚷，一个“嘭”地撑开油纸伞罩住她，另一个悄悄递过来一方柔软的手帕。
　　南宫汐接过手帕，展开，按在脸上……哪儿来的雨，分明是眼里洒落的泪。
　　良久，南宫汐才将手帕取下，深深吸进几口气，浅浅开口：“小紫，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主子——”小紫眨着大眼，迷惘地问。
　　南宫汐直视前方，声音沉冷，“我不想说第二次！”
　　“嗯……”小紫低下头去，嗫嚅好一会儿，“丫头没有欺瞒主子的意思，主子想问的是……丫头如何得知圣上被偷袭的事情吧？”
　　南宫汐静默前行。
　　小紫偷偷抬眼看她，又垂下眼皮，道：“是青大人他们说的。娘娘那日离开皇宫后，圣上不放心，让小绿先头跟着，丫头在后头收拾东西，追到东都农庄才跟上主子，青大人他们奉圣上之命暗中保护娘娘，若不是东方清泉挑衅闹事，大人们也不敢贸然现身打扰主子……”
　　南宫汐蹙眉，“说重点，我不问这个！”
　　“是！”小紫清了清喉咙，“是这样的，主子前脚出了皇宫，公主便哭个不住，接连数日不肯吃不肯睡，一心只要主子，圣上也哄不住。圣上没有办法，只好携公主南下，打算将公主送回娘娘身边。主子到达无锡那夜，圣上与公主随后也到了……”
　　乐儿到过无锡？她怎么一点儿风声也感觉不到？南宫汐尽力压抑胸口胀满的郁闷与怒气，瞪丫头一眼，“继续说！”
　　“是……”小紫在南宫汐的目光下抖了抖身子，嗑嗑巴巴起来：“圣上……原打算当夜即送公主到主子身边，但是考虑主子宿在殷家庄，夜深不好惊动殷家的人……因此留公主在船里，留下所有侍卫护卫公主，独自先往殷家庄探望主子……”
　　果然是他！那一夜，果然不是梦！一时之间，心底五味杂陈。良久，南宫汐才平定情绪，冷冷地问，“迷药是你们施放的？”
　　“……唔……主子息怒……圣上只想悄悄看看主子……所以奴婢点了迷魂香……但那迷魂香似乎对主子无效了……也不晓得什么缘故？”
　　记得，那夜，她辗转反侧许久，后来迷迷糊糊，以为入梦，却原来还是他故伎重施。
　　南宫汐压抑地扫一眼一不小心总要跑话题或者嗑巴的丫头，“继续说——”
　　“是——圣上与公主南下本是秘密，不料东方龙那些逆贼神通广大，暗里打探到消息，一路跟踪到无锡。圣上夜里去殷家庄，行迹虽然隐密，到底也给逆贼打探清楚，于是设下埋伏，圣上出殷家庄时，给东方龙撞了个正着，虽然圣上武功高强，只是东方龙这几年来不知道躲在哪里苦练功夫，功力增长了不少，更糟糕的是……”
　　“不要再吞吞吐吐！”
　　“是是！圣上与东方龙斗得难分难解时，东方清泉潜伏在旁边，趁着圣上无暇分神，施放毒针……”
　　“啊——卑鄙下流无耻！”
　　南宫汐捂住自己的嘴，然后，恍恍惚惚意识到，叫出声骂出口的人是小绿。
　　“东方清泉那个恶毒坏女人，早知道刚才千刀万剐了她！”小绿犹在愤愤不已。
　　“他……受伤了？”南宫汐甩甩眩晕的头，低低地问。
　　“是……圣上中了毒针，幸而紫舞统领与赤大人橙大人放心不下，及时赶过来，东方龙他们未能得逞。只是，圣上中毒不轻，江御医建议圣上即时回京，方便疗毒，圣上考虑到逆贼尚未归案，主子这里也不安全，留下公主恐怕对主子也不利，因此当夜便启航回京了。”
　　南宫汐握住小紫的手，“他有没有怎样？毒清了没有？”
　　小紫一张小脸皱成苦瓜，无声抽气：“丫头一直跟在主子身边，所有一切也都是听青大人转述……不晓得圣上后来如何了……不过……有江御医在……圣上应该不会有大碍……娘娘放宽心……呜……手……好疼哇……”
　　心口剐了似的疼痛起来，毫无预兆，痛不可遏……南宫汐松开小紫，双手捂住胸口……好一阵子，疼痛过去了，她仍然轻抚胸口，怅然若失……不管怎么骗自己，心，永远不会说谎！
　　她仍然会为他心痛，这是无论怎样抹煞粉饰也欺骗不了自己的事实——她爱他！再怎么恨！仍然爱！
　　想起很久以前，凝碧总是开玩笑地说，她是个惹祸精……到底是麻烦总跟着她，还是她总在不断制造麻烦？
　　因为恨，所以离开，所以宁可不相见，但，从未希望他受伤害……从未！
　　眩晕渐渐平复，感觉开始清晰，端指传来陌生的金属触碰感，好一会儿，南宫汐才醒悟——她的怀里，有一封父亲留下的遗书。
　　父亲的遗书会写些什么？
　　回到庄院，南宫汐将自己关在卧房里，焚香，洗净双手，小心翼翼打开铁盒。铁盒里，静静躺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书，厚实的黄纸封袋经过岁月的浸染，更加暗黄，有些老旧，还有些亲切——如见父亲面容般的亲切。
　　火漆除去，封口打开，信纸展开，迷雾的往事揭开尘封……
　　一切，似乎还得从无焰宫崛起开始。
　　东方龙取得“武林至尊”封号后，有心实至名归一统江湖，怎料到淳于玺横空出世，率领无焰宫所向披靡，迅速将势力蔓延至整个中原与北部，把以东方龙为首的三大世家势力分割在东南西三隅。至此，东方龙面临的情势已经不是如何统一江湖，而是确保自己及其他盟友不被无焰宫各个击破、侵吞、毁灭。
　　东方龙的夫人出身西门世家，东方西门两家有姻亲关系在，盟约牢固；南宫起则生性淡泊，虽是同盟之一，却无意涉及江湖纷争。因而，东方龙认为：南宫世家既不能为己所用，不如取而代之。恰在此时，东宫太子派密使招安东方龙，允诺予以支持，东方龙雄心又起，与太子密使一番思量，制订计策：
　　击败淳于玺，摧毁无焰宫，绝佳之策无异于制造无焰宫内部矛盾，使之分崩离析，从而不费吹灰之力。
　　计策好制订，如何实施才是重点。想要瓦解无焰宫实力，关键是找准关键人物。东方龙与太子密使经过衡量，决定从无焰宫副宫主宗政恕身上入手。
　　东方龙与太子密使之所以选择宗政恕，出于两点考量：
　　一、宫里一直流传一名江湖女子入宫、生子、携皇子出宫的故事，而宗政恕恰好是宗政家养子，身世不明，大可加以利用。
　　二、宗政恕偶然见过南宫世家大小姐数面，少年钟情，有人闲话，不知怎地给东方龙等人听到了。
　　于是，东方龙等人趁宗政恕在一家荒僻酒店独饮的时机，让密使假扮成云游四方的道人，主动为宗政恕卜卦，据卦象断言：宗政恕就是那个被江湖女子携带出宫的乾安帝皇子，因为宫闱内妃嫔间的勾心斗角而不幸被调包从而流落民间，那个取代他的人就是七皇子东都王。
　　宗政恕闻言震惊，起初不相信而后怀疑最后确信，终于愤慨填膺，决心夺回失去的一切。
　　密使于是指点迷津：无焰宫主淳于玺太过神秘，其真正面目真实身份连身为副宫主的宗政恕亦不知，有无可能就是东都王本尊？东都王与东宫太子不合，太子早有心除之。如果淳于玺正是东都王，那么除掉淳于玺不但可以掌握无焰宫最高权力，还可以消灭占有他身份地位的人，可谓一举两得；如果不是，那么夺取淳于玺宫主权位后归顺太子，可以作为晋身朝廷的阶梯，日后才好寻找机会向皇帝澄清真相，恢复自己的身份地位。
　　宗政恕闻言心动，密使于是推波助澜，帮他谋划策略：扳倒淳于玺，依靠宗政恕自身实力断难实现，惟有寻找盟友。三大世家之首东方龙背后靠山正是东宫太子，与他结盟，不但能够获得足够势力对抗淳于玺，将来回归朝廷也是一条捷径。三大世家中的南宫世家不可靠，大可从南宫起身上入手，给南宫起下“蚀元”毒。南宫起一旦中毒，能够带来三样好处：其一，借此向淳于玺邀功，避免淳于玺生疑；其二，借此胁迫南宫起就范嫁女；其三，借此机会明正言顺南下，与东方龙会晤，详谈进一步动作。
　　定妥计策，宗政恕拿出秘藏的最后一颗“蚀元”毒药，交给密使。东方龙拿到“蚀元”，在三大世家一年一度的碰头会上，神不知鬼不觉给南宫起下了毒。数月后，南宫起毒发，宗政恕于是携带两名亲随，光临南宫世家，向南宫起提亲。南宫起视宗政恕为不速之客，慎重长谈之后，由宗政恕嘴里□出大概由来，难免愤慨，虽则生命受到威胁，却也不肯轻许女儿终身，反而下了逐客令，岂料，宗政恕当夜便遭人暗杀，毙于东方世家止善刀法的“穿云破雾”。
　　谁杀的宗政恕？从导致他死于非命的刀法来看，无疑是东方世家的人干的。三大世家与无焰宫道不同难为谋，宗政恕既然是无焰宫副宫主，暴卒于南宫世家，无焰宫断然不会草草了事。于是，南宫起支开妻子儿女，遣开徒弟家人，静候无焰宫报复。之后，果然有人找上门了，出乎南宫起意料，来人并非无焰宫杀手，而是皇帝使者。然后，南宫起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宗政恕是皇帝流落在民间的儿子，生母也鼎鼎大名——就是仙灵门门主雨霖铃！
　　意外知道皇室不为人知的秘密，南宫起心底暗忖：皇帝使者直言内情，显然无意留他活口；另一边，雨霖铃若知晓亲生儿子死于南宫世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自己生日本来无多，不如牺牲一己性命，或者尚能保全妻子儿女！
　　南宫起思虑定了，写下遗书，道明原委，交给誓死跟随左右的老管家，遣他离开庄院，然后引火自焚，伪装畏罪自杀。
　　……
　　南宫汐看完遗书，久久靠在椅子里，不想动弹。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江山多娇，英雄折腰，即便素来生性淡泊与世无争的父亲到底也成了多方势力争斗的中心。造成南宫世家悲剧的人……有淳于玺，有乾安帝，有太子，有宗政恕，罪魁祸首——却是东方龙！没有东方龙的野心勃勃，不会有父亲的中毒，不会有后来的宗政恕之死，不会有南宫世家的毁于火海。
　　东方龙才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父亲为何不让管家早将遗书交给她……还是为了避免她了解真相找东方龙报仇吧？父亲，终归是太疼爱她了。
　　婚姻顺遂美满，遗书永不出世；婚姻生变，才将遗书交给她——父亲为什么叮嘱老管家这些话？难道说，父亲当年就料到她会北上无焰宫找淳于玺寻仇嫁给……徐离？
　　模模糊糊记起，庄院熊熊燃烧之夜，她立在大火前，身畔柳树梢上，那个稍纵即逝的黑色身影……
　　心绪，依然乱如麻。

　　第一百二十五章 知返

　　大运河码头。
　　南宫汐立在船头，看着航船慢慢靠岸、下锚。这时，天气正当清晨，日头未起，天地之间雾气弥漫，一片烟霭茫茫。码头泊船不多，旁边泊位，恰好一艘货船在卸货。几名健壮的脚夫从船舱里抬出一袋袋米粮，运到停在码头的载货马车上，一名青年商贾立在货船与马车之间，大声吆喝，催促脚夫加快速度。
　　南宫汐望向迷雾深处的洛阳城，心底说不清是茫然、惶恐，还是欣然。
　　繁华的东都，她又回来了。
　　离开之初，以为今生不会回首，阔别归来，这阔别……也不过两个月。
　　然而，她不能不回来。
　　渚青说，乐儿每天哭，每天找她；渚青还说，徐离离开无锡时，一直陷在昏迷里。
　　尽管，她一再告诉自己：有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江别在身边，徐离不会发生任何意外。追溯五年前，她因软酥散毒性发作陷入假死，不正是江别救她回尘世的么？更不必说徐离或许只是中了一般的毒而已！
　　可她，还是离开南宫世家，毅然……回来。
　　她必须回来！
　　即便不是完全因为徐离受伤，或打算就此彻底原谅了他，为了女儿，她也非回来不可！他中毒、昏迷，根本照顾不了女儿，她又不在，乐儿也许——不，必定哭得更加厉害！想到这些，她就寝食难安、坐立不住，没有办法漠然置之，恨不能早一日回到女儿身边——就是暗地里看看也好。
　　但，西门媛落入了东方龙的手里，安危也迫在眉睫！西门媛是她的表妹，因她而受东方龙挟持，她不能不管。东方龙心狠手辣，即便西门嫣是东方夫人的外甥女，他也一样下得了手。
　　左右为难之际，渚青特来禀报：东方龙的船见弃在太湖里，船上人悉数消失，连日查无下落，仿佛自人间蒸发了似的，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东方龙也许根本不打算交出西门媛，老谋深算的他可能想得更远：掌握西门媛，便掌握住了一颗足以交换巨大利益的筹码。绑架西门媛，目的是引她入瓮。她明白，东方龙更不可能不明白！回想五年前在北兹，她被雨霖铃和东方龙挟持，幸而徐离智慧过人，周旋斗智，她也只是损失内力而已。现在，徐离再没有天下第一的武功，一趟江南之行，他中了毒……她不能再为他招惹祸患了！不为别的，至少也该想想乐儿！
　　渚青又进言：东方龙最终目标是徐离，皇宫守卫森严，东方龙断难闯进，因此必然别辟蹊径，例如威胁。而胁迫徐离最有效的手段莫过于挟制他在乎的人——她是他在乎的人，全天下都知道。既然东方龙不会轻易放过她，那么，不论她在哪里，东方龙都会主动靠近。
　　于是，她接受了渚青的建议：让人假扮她继续留在南宫世家，静待东方龙后续动作，伺机而动；她则易容秘密离开庄院。
　　为了不露出破绽致使东方龙起疑心，她把小紫小绿留在南宫世家，协助假的南宫汐，她在青左右使以及十四名侍卫陪同下，包租一艘航船借水道回洛阳。
　　北上逆流，航船日夜兼程，腊月初一，她回到了东都。
　　货船仍在卸货，商贾吆喝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四面荡开，分明得似曾相识。
　　南宫汐下船，经过商贾身前，忍不住侧头看他一眼——这人，宝蓝锦缎裹身，颈系孔雀蓝底金绣披风，头上毛边风帽翻起，罩住大半张脸，虽然样子不十分分明，她还是认出了他——东方沧浪。
　　三年前，东方沧浪在逃避战乱途中丢失岳父母一家和妻儿，跋涉回东都后，因为凤氏粮行无人主事，便以女婿身份出面代管。凤氏粮行与粟米粮行竞争，不敌，营业每况愈下，主事者换作东方沧浪，几年惨淡经营，更是风雨飘摇濒临破产。东都人皆以为凤氏粮行将要张贴关门大吉告示了，不料年终岁末，东方沧浪又进起货来，想必是要重振旗鼓了。
　　东方沧浪意识到南宫汐看他，眼一瞪，又匆匆扭开头，登上马车，押着载满粮食的马车入城而去。
　　青左使和青右使无声交换一记眼光，对身边的侍卫点点下巴，侍卫心领神会，分出两个人，尾随东方沧浪而去。
　　入了城，回到王府，南宫汐洗去仆仆风尘，改回女装，吃了些食物，略事休息，然后换乘骏马，马不停蹄赶回长安。
　　到达长安，天色方黑，南宫汐在城门关闭前一刻进了城，驱马驰过大街，回到宫城，刚跳下骏马，一抬眼便看见大内侍卫统领紫舞立在宫门口。
　　紫舞低头与宫门守卫说着什么，不经意抬起头，视线凝定南宫汐，眨眨眼睛，怔愕地张开嘴。幸而他反应极快，迅速平静面容，趋步过来，行礼问候：“娘娘万福！恭迎娘娘省亲回宫！”
　　皇家要面子，她离宫出走，一经粉饰，赫然变成省亲。非常堂皇的借口，也给足了她退路。
　　南宫汐没空想更多，急促地问：“统领大人，圣上怎样了？”
　　“圣上——”紫舞顿了顿，迟疑道：“圣上如今安然无事，只是——”
　　何时，吞吞吐吐成了众人通病？南宫汐不禁蹙起眉头，“统领大人请直言！”
　　“是！娘娘，圣上从江南回来，不久便痊愈了。只是，自此……性情却变了。”
　　性情变了？什么意思？
　　不安溢满心底，南宫汐的声音抑制不住轻颤，勉强问：“……他究竟……怎样？”
　　“娘娘亲见便知。”紫舞躬躬身，“臣恭请娘娘起驾——”
　　南宫汐边往里走，边问：“圣上此刻在哪里？”
　　“东宫。”
　　东宫？徐离不在帝宫，去东宫那儿做什么？南宫汐内心疑惑，竭力忍着不问出口，往东宫方向走了几步，又踌躇起来。
　　紫舞跟在南宫汐身后，见她伫足许久，于是轻声说：“娘娘，臣即刻前去禀报圣上。圣上知道娘娘已然省亲归来，必然欣喜——”
　　“不——不用禀报！我亲自去……找圣上。你们谁都不许声张！退下吧。”
　　紫舞困惑地眨眨眼，恭敬应了，然后躬身告退，领着青左右使等一众侍卫走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新与旧

　　南宫汐独自往东宫走去。
　　天上无月，夜很黑，一路上，宦官宫女提灯往来不绝，她都下意识躲闪到更黑更暗的地方。之前心急火燎赶回来，进了宫，却又畏惧将要到来的相见——分离还不满两个月，她似乎已经不知道怎样面对徐离了。
　　躲躲闪闪进了东宫，绕过回廊小径，寝宫遥遥在望。
　　南宫汐怅惘立在通向寝宫的廊道，看着寝宫门窗里透出的通明灯火，这一所她居住了两年的住处，如今主人迁居的迁居，出走的出走，难道不是应该寂寥凄清冷落人稀才对的吗？为什么……
　　啪哒啪哒——
　　轻快的脚步声从寝宫那边而来，南宫汐下意识闪到廊柱后。
　　两名宫女匆匆忙忙走过她面前的柱子，一路洒下嘀咕话语：
　　“公主到底要什么呢？圣上也不明说，不晓得拿这个去对不对？”
　　南宫汐微微探头，看清宫女手里拿着一柄长剑——徐离送给她的承影剑。
　　“呵！看那些人一个个搔首弄姿，都自以为是绝代佳人呢！比起……真是不能比！也不晓得会是哪一个飞上枝头作凤凰？”
　　“那些美人和秀女进宫才不过一个来月，却是一个个净盯着皇后的宝座，未免也太自视过高了！”
　　“嗯，听说，圣上今夜会赐封贵人哦，美人们哪有不使出浑身解数博恩宠的呐！”
　　“得了赐封……侍寝，依圣上的性子……唔，就看谁的福气大咯！”
　　“到了，别说了！”
　　南宫汐一路跟在宫女后面，来到一处人声热闹的场所，眼见宫女分开许多人往远处一间亭子走去，才回神留意到周围——这里，是东宫花园。
　　腊月，北风凛冽，寒意入骨，此时的花园不止无花，连枝叶都没有。但，在呵一口气几乎成冰的季节，五六十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却是清一色乌长青丝垂放，雪色薄纱飞舞，清凉得飘飘欲仙，或是瑟瑟颤栗。
　　相比轻衣薄透的美人们，所有内宦、宫女、侍卫身上倒是捂得严严实实，不至于教人误会此时确实是夏天。
　　场面，透着一股难言怪异。
　　南宫汐身材高挑，虽站得远，目光却能轻易越过重重人头，望向另一头的亭子。
　　亭子东西北三面被层层锦幄围得不透风，从剩下的口子望进里头，一榻，一几，一炉，一鼎，二人。
　　一人倚在榻上，那是徐离。他头束墨玉冠，身着玄衣，一领红底黑面的披风，姿态极尽闲适优雅，远望，依旧俊美，依旧温润，依旧散发熠熠光芒；另一人在他怀里，裹一身雪白皮毛，小巧、精致、美好、可爱——是她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小女儿。
　　她的乐儿啊……
　　那一身雪白皮毛衬得她小脸儿愈加粉雕玉琢，可是，却挂着浓浓的意兴阑珊——小小年纪，也学会了蹙眉——都是她的罪过！
　　南宫汐盯着女儿，脚步不由自主一步一步移上前，挤进一堆密实的美人中间，推不开人，才走不动。
　　“哎呀！讲不讲规矩呀？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人堆里一个美人手肘往后一撞，顶住南宫汐，嘴里低低抱怨，“想要飞上高枝，会挤有什么？得会飞……”
　　南宫汐回神，看看周身美人，又看看自己一身雪蚕丝织的衣裳，敢情……美人把她当成同类了？
　　原来，宫女说的是真的。今夜，徐离在此隆重选妃，以极其古怪可笑的方式。一干美人翘首以待，殷殷期盼君王青目，为此不惜穿上雪白轻薄的纱衣，一如从前她在浴室里的清凉打扮。这是哪门子的选妃大典？她倒要好好瞧瞧，瞧瞧徐离怎样选出他的新宠！选谁做他的新宠！
　　南宫汐定了定心，看清楚亭子台阶下铺一方红毯，周围点一圈灯火，照得那里一片亮堂如白昼。
　　几名美人轮番上前献舞，红毯衬着雪纱，色彩格外分明，只是，美人大多不胜寒，有些肌肤冻得青紫，有些纤体僵硬，委实难以体现翩翩风采。
　　“不好看！我要看她们飞——爹爹——叫她们飞！”清脆的童音响彻园子，乐儿一脸倦怠与不耐烦。
　　“朕的公主想看人飞。”徐离轻徐转述，低头，理理女儿的毛边雪帽，展开披风，裹住她。
　　父女俩相偎相依，看起来是那么亲昵、温馨、和谐，浑然而成独立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不需要任何人。
　　许多美人痴痴看着，无限欣羡。
　　南宫汐心脏重重一顿，五味翻涌，眼眶不知不觉酸涩……她别开目光，仰起头，让几欲滑出眼眶的泪流回心底。
　　“你这件衣裳……是雪蚕丝织的吧？哪儿弄来的雪蚕丝缎？我到处都找不着买……”一个美人轻轻扯扯南宫汐的衣袖，笑容天真甜蜜，睫毛蝴蝶扑翅似的直眨不停，表情无辜而和善，“听说雪蚕丝缎是贡品，只有宫里才有，可惜陛下不轻易赏人……你如何得到的……你是哪里人呀？”
　　美人一番话说完，近处几名美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到南宫汐身上、脸上，上下左右看了个遍，眼中情愫渐渐复杂，有的像羡慕，有的像嫉妒，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江南。”南宫汐淡淡地应，转过脸，继续看乐儿。
　　乐儿趴在徐离耳边说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徐离沉静的唇角轻轻上扬，带出微微笑容。
　　突然之间，万籁俱寂，正在说话的美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南宫汐平稳气息，冷冷看着一切。
　　徐离号称大乾第一美男子，并非浪得虚名，随意一个表情一种姿态都足以散发致命魅力，而如何拿捏尺寸，他更精于此道！只要他想，天下没有哪一个女子逃得过，像她……就是他最成功的范例。
　　又一名女子在红毯上翩翩起舞，雪白衣袂飘飘，不似那些冻僵了的美人，舞姿颇为轻盈、灵动。不过，严格来说，女子并非在舞蹈，而是施展上层轻功。她挥动雪白衣袂，身体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有时还停在半空，宛若反弹琵琶的飞天，只差没有洒下片片花瓣。
　　“爹爹——我要看舞剑——叫她舞剑——”乐儿又说话了，一边说，一边费劲地支起一柄比她还长的剑——南宫汐看得清楚，正是之前宫女从东宫里拿来的——她的承影剑。
　　舞蹈的女子停止跳舞，跪在阶前，向乐儿伸出双手，“公主喜欢看舞剑，民女略会一些，请圣上赐民女宝剑，民女竭尽全力，但求公主欢喜。”
　　徐离打了个手势，一名侍卫立刻解下腰间佩剑，抛向半空。
　　女子敏捷地飞身而起，接剑，抽剑，抛鞘，舞动，一气呵成。其身段之曼妙，剑法之轻灵飘逸，煞是好看。
　　乐儿目不转睛地看女子舞剑，像是看得入了迷。
　　南宫汐也目不转睛，看的也是那女子舞剑。她的剑法她很熟悉，熟悉得听风声都能判断走势——行云剑法。
　　父亲南宫起在世时，并不忌讳指导师门外的人修行云剑法，江湖上习得行云剑法的人，不算稀少。因此，这个女子会使行云剑法，应当不算奇怪！但……她其实令她称奇！
　　“爹爹——就这一个了——这一个像一些——”乐儿小手一抬，指着女子，边说边打呵欠。
　　“小公主兰心蕙质独具慧眼美貌天下无双，得小公主夸奖，民女诚惶诚恐，此后忠心侍奉，不负圣上所托！”那女子收了剑，恭敬递还侍卫，伏身拜倒，连连叩首，语声欣喜若狂。
　　“唔……瞧那副谄媚劲……好一只快要飞上枝头的雀儿……”美人堆里不知谁在嘀咕。
　　南宫汐看着女子一起一伏的背影，突然有些想笑：世事往往匪夷所思，想不到那名女子竟是——西门嫣——她的大表妹。
　　西门嫣从来没有失踪，而是进了宫，并且，竭尽全力争取她的位置。
　　“宝宝，这一个么——爹爹觉得不怎么样！我们换一个如何？”徐离柔声征询女儿，声音宛若醉人的春风，拂得人心软、暖意融融。
　　“爹爹不喜欢她呀——那就——换一个吧——”乐儿眼睛半睁半闭，声音透着睡意：“这一个——扮娘娘最像——爹爹——为什么不喜欢？”
　　徐离轻拍乐儿的背，温和的声音宛如催眠之曲：“扮得越像，爹爹越不喜欢。”
　　“哦——”乐儿垂下密而长的睫毛，含糊嘟囔：“原来——爹爹不喜欢——像娘娘的女人——那——爹爹——喜欢怎样的？”
　　“那样儿的吧——”徐离低首亲亲女儿的额头，手指随意往人群里一指，也不知道点中了谁。
　　南宫汐只觉得身边美人轰然一声沸腾起来，她如同置身于滚开的水——别人都是滚水，她是掉进水里的石头。
　　“我耶——”
　　“是我——”
　　“陛下点中的是我——”
　　“不对！是我——”
　　“是我才对——”
　　整个园子莺声燕语，有人喜有人悲，有人得意有人失落，有人嫉妒有人愤懑，道不尽的百态。
　　更有几个大胆的美人凌波越过众人，跪在台阶下，用行动坐实自己就是皇帝钦点的幸运儿，就算不是也要为博帝王青眼作最后一拼。
　　在众美人唾弃的咕哝和嘲讽的目光中，西门嫣被挤出人群，落到后头，她灰头土脸，用力瞪着蜂拥靠近亭子的美人，不甘心地捏紧拳头，跺跺脚又往前冲。只是，人外有人，西门嫣不提防，不知被谁的手撞上了眼睛，她哎哟一声，捂住脸，身不由己踉跄后退，终于站稳脚步了，恰好停在南宫汐身边。
　　南宫汐侧头看西门嫣，她放下捂住眼睛的手，眼珠发红，眼泛泪光，死死盯着前面的大堆美人和亭子，双唇抿得死紧。
　　“小西姐儿，早就告诫过你的！瞧罢，今儿弄巧成拙了不是？你呀，真笨！那个女人陛下连提都不让人提，你还刻意模仿人家，这不是生生断了自己的前途么？方才陛下金口玉言，说最讨厌你，日后定然不会宠幸你，你在宫里熬一辈子也没用了！作姐妹的好心劝你一句，你呀还是赶紧出宫回家趁年轻找个男人嫁了，也好过留在宫里虚耗青春！”一个同样挤不到前面的美人对西门嫣说。
　　西门嫣重重地哼一声，阴郁地转开头，目光虚飘飞掠，扫过南宫汐，顿了顿，又快速扫回来，定在她脸上，须臾，见了鬼似的张大嘴，说不出话。
　　“喂喂，你怎么发呆了呀？”那个美人用手指捅捅西门嫣的腰，又扯扯她的衣袖，“你不会因为失望而傻了吧？这有什么呢，喜欢陛下的女人布满天下，不受宠幸的女人又不止你一个，走啦，回去吧……啧，谁出的鬼主意，领头穿这种东西……冷死人了，明儿准定伤风……”
　　“表……”西门嫣没有理睬那名美人，直愣愣盯着南宫汐，嗫嚅几下，总算嗑巴出声，喊出第一个字，硬生生憋回去第二个字，同情却渐渐浮上面容，“男人素来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你也不用难过。陛下很快就要册立皇后了……这园子里的美人，有的是邻邦进贡的绝色，有的是万里挑一的秀女……陛下难以取舍，日日夜夜都想法子挑个最出众，你这时候才回来争，太迟了！”
　　南宫汐的注意力只在亭子那里。
　　几名美人跪在台阶下，着白衣的纤细身子瑟瑟轻颤，如旋舞在北风中的雪花，分外柔弱惹人怜。徐离睫毛微垂，看着趴在怀里入睡的女儿，唇边一抹轻淡的笑，飘渺、迷魅，难以看透——至少，南宫汐看不透。
　　“呜……”一个美人禁不住寒，呜咽一声，倒在红毯上。
　　两名内宦立刻过来，用一张毯子裹住昏倒的美人，一个扶头，一个把脚，抬出园去。
　　徐离抬眼看看依然长跪亭前的美人，声音隐有倦意，“朕疲乏了，欲稍事小憩，天寒，想回去的叫她们散了……待朕醒来，再行封赏。”
　　美人们闻言，喁喁细语，好些阿嚏连连，甚至涕泪齐下，却无人挪动脚步，离开园子。
　　徐离阖上双眼，内宦轻轻放下亭子前的纱幔，遮掩亭内风光。
　　南宫汐望着纱幔后面身影朦胧的徐离，脑中浮现的却是永远看不到脸的淳于玺。淳于玺是淳于玺，徐离是徐离，以往每次回首往事，她总是下意识清楚划分两者，然而，在这一刻，淳于玺与徐离终于重合了，重合为一个人了！
　　她恨他，没有错恨！
　　他大举选妃，在她离开不满两个月之后；她傻瓜似的以为他中毒而心痛得寝食不安，殊不知他新人满宫连提都不许下人提起旧人！
　　以为她足够决绝，终究还是比不过他！
　　专一的帝王，大概只能从神话故事里面找，还未必找得到。她真是自作多情得可以！
　　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一如徐离，一如乐儿，一如……她。
　　她回来，错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龙门山

　　南宫汐立在山溪边——望着几乎成为她葬身之所的地方。冬，水落而石出，清流却不绝，犹自叮咚作响。
　　昨夜，亲眼目睹他选妃，闹剧尚未收场，一众美人痴痴守候在寒风中殷殷切盼他大乾天子普降恩泽之际，她应该冲上前，捍卫她的权利——至少，也不能任他胡乱给乐儿找那样一些莫名其妙的后娘，可她，反而避之惟恐不及。
　　她越墙离开皇宫，守卫当她是盗贼，紧追不舍，出了皇城犹不罢休。她使出十足轻功，和守卫们捉迷藏似的在长安城里绕了几圈，觑了个空越墙出长安，狂奔一夜，才算甩掉那些人。
　　一避，就避到了洛阳龙门山。
　　她为什么来这里？说不清道不明，可她——偏偏来了这里。
　　泉水流淌，她的思绪也在流动。回首往事，神智渐渐清明，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
　　她被小林抛入溪水里，濒临死亡，如此隐蔽而人迹罕至的地方，恰好给他发现了她；她软酥散毒性发作濒临死亡，他恰好有一个好朋友江别擅长解毒救回了她……哼！当年他怒吼着将软酥散解药丢给她，赶她离开无焰宫，做什么还要尾随而至？他不追来，日后也不会为自己招惹那么多麻烦给她制造这许多烦恼了吧？
　　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第一次离开皇宫，她宣布：他们完了！
　　第二次离开皇宫，他用行动证明：他们，的确完了！
　　再深的爱都经不起坎坷的磨砺和寂寞的侵蚀。当忠贞不再，爱情也失去了意义。她不适合做皇帝的妻子，从来就不适合！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爱情的消失一如它的到来，无声无息，人力难为。世事如云烟，爱情也如云烟，云起云灭，烟聚烟散。
　　空即禅，禅即空，她真能了悟么？
　　“咚——”一粒小石子从对岸山崖滚下，落进溪水里，发出轻响。
　　南宫汐抬起头，一眼便扫见对岸直愣愣杵着一名灰衣男子，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形貌不陌生，细瞧，正是成年后的小林。
　　“小林——”南宫汐怔忡，脱口而出。还在两个月前，落雪假扮小林，揭开徐离尘封了五年的秘密，成功令她起疑，离开徐离，落雪自己则为此失去生命，值得吗？而小林……她完全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小林闻声，扭头，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往山上跑。
　　南宫汐纵身一跃，落到溪水对岸的山道。山道从前有无焰宫人马往来出入，畅通无碍，无焰宫解散后，杂草小树长起，荒芜难行。南宫汐解下软玉剑，拨开枯枝，跟在小林身后，也往无焰宫方向走。
　　小林不时回头，看见南宫汐一直跟在身后，惊惧之色满脸，脚步更快了。只是，他瘸了腿，怎么跑，也只像走，南宫汐慢慢跟着，每每觉得距离拉开了，才轻轻一跃，靠近他。
　　小林又一次回头，见南宫汐距离骤近，慌得急走几步，瘸腿一个不稳，人登时往前一扑，眼见便跌倒。
　　一道红色身影从旁边闪出来，拉一把小林的手肘，小林快要趴倒的身躯站直了，然后一个女人唠叨的声音响起：“瘸子，你怎么老是冒冒失失的？明知道自己腿脚不好，慢慢走不行吗？看看爷，你也不小了，学他稳重点儿不行吗？”
　　小林咿咿哑哑说不了话，只是拼命打手势，猛回头，指指点点南宫汐。
　　红衣女子唠叨完了，才转过脸来看南宫汐，“咦？你是谁？”
　　南宫汐诧异地注视红衣女子，好一会儿才出声：“洛姑娘……你在这里？”
　　红衣女子诧异的表情比南宫汐还鲜明，“姑娘到底是谁？你认识我吗？我怎么不记得自己认识你？”
　　南宫汐呆怔在原地，认认真真看了红衣女子好几眼，还是肯定自己没有看错：红衣女子就是洛依依。
　　“洛姑娘开玩笑了，我是南宫汐，两三年不见，莫非我已经变得让洛姑娘认不出来了？”
　　“你叫南宫汐呀。呵呵，不要叫我姑娘了，我嫁了人了，我丈夫就是龙门山的主人，他都叫我依依，你也叫我依依吧。”
　　原太子被废黜徐离登上储君之位后，夜晖决意请辞，徐离于是将龙门山赐做他的封地。洛依依说的龙门山的主人……是夜晖？她说，她嫁给了夜晖……
　　洛依依良久不见南宫汐出声，睁着明眸，期待地问：“我们山里难得有客人来，南宫汐，来者是客，不如你到我家里做客吧？好不好？”
　　南宫汐还没答出个好来，洛依依已经过来挽住她的手，兴冲冲地带她往山上走。
　　小林目瞪口呆，见俩人去远了，忙一瘸一拐跟上，一路神情郁闷。
　　洛依依很热情，不像不情愿与南宫汐相认的样子，也就是说，她是真的不记得她了。南宫汐转头，看着一脸郁闷的小林，很想问问他，转念记起他是哑巴，只能作罢。
　　上了山，南宫汐环顾四周，昔日无焰宫巍峨的建筑全不复见了，曾是屋宇的地方，立着一片片小树林，仿佛这里从来不曾有过无焰宫……辰光殿。
　　南宫汐茫然地眨眨眼，终于确认一切不是幻觉，忍不住开口低问：“依依，你们住在哪里？”
　　“南宫汐，你跟我来！”洛依依神神秘秘，拉着南宫汐冲到小树林里。林间，一块巨石卧趴在地，形状如虎。洛依依上前推巨石，巨石无声滑到一边，现出地面一个洞口。
　　洛依依拉着南宫汐，跳进洞里。
　　洞底一片平坦，洛依依抬脚踢踢洞壁，一扇门应声打开。南宫汐跟着洛依依往里走，门后是一条秘道，走了一会儿，她认出来了，秘道正是原先辰光殿淳于玺寝宫里那一条。
　　秘道隔一段距离燃一盏灯，不至于显得阴森可怖。
　　小林远远跟在后头，竹杖点地的声音虽低，却回荡不绝。
　　南宫汐心底有很多疑问：
　　洛依依为什么不认得她了？
　　洛依依怎么嫁给了夜晖——他算是她的姐夫——虽然只是前姐夫？
　　看样子小林投靠了夜晖，他这几年经历了什么？
　　还有……她其实还有许多其它的问题需要夜晖解惑……

　　第一百二十八章 桃林

　　秘道走完了。
　　秘道出口南宫汐并不陌生，出口外面的桃林她也不陌生。
　　溪水淌过林子，沿溪水上溯，尽头水源处，建筑几幢房屋。
　　洛依依看见房屋，老远就大喊，“爷，我们有客人哟——快出来迎接客人吧——”
　　一名体态修长白皙俊美的男人应声而出，果然是夜晖。
　　夜晖像是完全料不到来人会是南宫汐，怔愕的表情非常明显，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躬身行礼，“不知娘娘驾到，夜晖有失远迎。”
　　南宫汐也只好客套，“夜大人免礼，这里不是皇宫，不用客气。”
　　“娘娘？南宫汐，你是皇帝老儿的妻子呀？”洛依依好奇地问。
　　皇帝老儿？南宫汐几乎失笑，想起昨夜，笑不出来。
　　夜晖拍拍洛依依的肩膀，温和地说：“依依，客人我来接待，厨房里刚烤好你爱吃的香芋，饿了吧？带小林一起去吃。”
　　“好耶——”洛依依跳起，欢叫，顺手扯一把小林，“走喽——”
　　洛依依拉着小林走了。
　　南宫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回视线，“夜大人，依依似乎变了，她说……她不记得我了。”
　　夜晖请南宫汐在一间四壁通畅的竹屋里坐下，茶点未上，先致歉：“山居简陋，无以待客，娘娘见谅！”
　　南宫汐环顾四周惟余枝干的桃树，“到了春天，这里一定很美。华屋不一定住得舒畅，陋室也并非无乐趣，像我，最喜欢住的还是……”四月，满园姚黄摇曳，她与他，在花间……南宫汐摇摇头，摇掉不合时宜浮起的回忆，“夜大人，说说依依的情况吧？”
　　“她脑部受过重创，以前的事全都忘记了。”
　　“她失去了记忆？”
　　夜晖点点头。
　　“什么原因？”
　　“两年前，她从龙门山后崖摔下山谷，头颈伤得很重。”
　　南宫汐想了想，记起：她刚生下乐儿不久，和凝碧一起逛市集，在茶店歇凉时遇见洛依依和艾烨，艾烨挟持元剑，用以交换夜晖的下落，因为乾安帝旨令艾烨一家不得离开京城，洛依依于是声称代替姐姐寻找，以促使二人复合。
　　洛依依找到龙门山，找到夜晖，结果……不是艾烨与夜晖复合，而是洛依依自己嫁给了夜晖。
　　沧海桑田……如今的一切，应是艾烨以及洛依依本人都意想不到的结果吧？
　　夜晖抬眸，望向桃林，长长的睫毛在林风中轻颤，仿佛在叙述他人的故事，“依依醒来后，不记得任何人与事，惟独认定我是她的夫婿，她那时需要人照顾，因此……”
　　原来如此。
　　“夜大人心地善良，依依是个好姑娘，祝福你们！”
　　毕竟，艾烨与夜晖早已离异；而且，洛依依失忆，有夜晖庇护，余生应能安度，这样的结果，其实不坏。
　　“娘娘，夜晖有一事相求……”
　　“夜大人请说。”
　　“依依再世为人，夜晖逾越，可否请娘娘不再当她是旧人，不再重提当年旧事？”
　　南宫汐沉吟一会儿，“好，我答应你。”
　　“夜晖谢娘娘圣上恩典。”
　　圣上？夜晖话里提到徐离，难道说……
　　“是他做的？”
　　夜晖垂下眼睫，“圣上没有做错。依依与段昔非同是雨霖铃的亲生儿女，曾立誓为母报仇，段昔非与东方龙父女结为联盟，图谋对圣上不利，依依如果不失去记忆，必然也参与暗杀圣上的行动。”
　　南宫汐看着夜晖低垂的睫毛，第一次留神辨别：夜晖与徐离，其实有相似之处，最像的一是身材，二是睫毛。他假扮徐离惟妙惟肖，这两点至关重要。
　　南宫汐透过树梢看天，日中了。
　　“夜大人，我有几个疑问想请你解答——”
　　“娘娘请说。”
　　“华山比武大会上，我见过你使东方止善刀法中的‘穿云破雾’招式……宗政恕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宗政恕勾结东方龙，妄想取代圣上，圣上于是密令我南下铲除叛徒。”
　　南宫汐想起华山比武大会上一个细节：淳于玺揭开面具现出面目后，东方沧匆匆跑来对她说，他就是宗政恕带到南宫世家的随从。
　　以徐离缜密的心思，他会允许夜晖以宗政恕贴身随从的面目呈现于世人面前呈现于她面前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吗？
　　“宗政恕南下时携带两名贴身随从，一个是小林，另一个是你？”
　　夜晖摇摇头，“宗政恕计智虽短，却并非莽夫，我若假扮他的贴身随从，绝不可能瞒天过海。我奉命暗杀他，于他南下之前潜入娘娘家里，假扮庄里仆役，伺机出手。宗政恕到达太湖，先与东方沧浪起一场小纷争，我便下了利用止善刀法杀他的决定。那夜，宗政恕前去向娘娘的父亲提亲，娘娘的父亲拒绝了，宗政恕威胁利诱无果，回到客房后，我假扮娘娘的父亲追到他房里，提出决斗，娘娘的父亲中‘蚀元’毒，失了内力，天下皆知，宗政恕以为我是娘娘的父亲，大意不防，我出刀，一招‘穿云破雾’便将他杀了。宗政恕死于止善刀法，东方龙弄巧成拙，既不肯吃哑巴亏，也是为了撇清关系，于是纵火焚烧了娘娘家的别院和草屋，将罪责全部推给无焰宫。”
　　如此说来，东方沧浪指认华山比武大会擂台上的淳于玺就是宗政恕当初那个随从，应当是东方龙背后捣的鬼了，目的……还是为了惹起她对淳于玺的愤恨吧？
　　“你们本意想嫁祸给东方龙，牺牲的却是我爹，我家！你言下之意，无焰宫并不要我爹的命，一定要我爹死的人——是谁？”南宫汐直直盯着夜晖，直直地问。
　　夜晖垂首，“娘娘请恕夜晖讳言。”
　　夜晖是不肯说，还是不敢说？
　　逼她父亲死的人是谁……其实，她心中早有答案。宗政恕毕竟是乾安帝的儿子，他死在她家里，乾安帝岂会置之不理？何况，宗政恕与徐离兄弟相残，这种事情皇室如何肯公之于众？乾安帝要找人垫背，最方便的自然是她南宫世家。
　　记得她混入淳于玺的浴室，质问他，他一口承认庄院是无焰宫烧毁，后来，他要她嫁给他，却又改口说是她父亲自己烧毁……想来，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父亲的罪责吧？
　　“我想知道，我家烧毁之夜，出现在火场的蒙面人是谁？”
　　夜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宗政恕南下之前便潜入娘娘家里，直到大火之夜才离开，”
　　大脑有些昏乱，南宫汐揉揉太阳穴，“原来柳树上的人……是你，为什么你杀了宗政恕之后不立即离开？”
　　夜晖没有应声。
　　南宫汐又揉揉太阳穴，记忆里某一个片段没有预兆地跳出来：那时，她与淳于玺同到长安七彩山庄，她每天扮成宇飞少爷出门游逛，一日与洛依依在茶楼上喝茶，远远望见一个白色身影，恍惚错觉是徐离，不顾一切追去，那一天，是夜晖第一次以真实容貌与她打照面。
　　沉寂一会儿，夜晖说话了，“圣上于夜晖有知遇之恩，夜晖即便不能侍奉圣上左右，圣上的利益夜晖亦誓死维护，娘娘是圣上心爱之人，夜晖亦奉同圣上！夜晖自会照管好小林与依依，他们——不会再惹祸患了。”
　　或许一夜奔波太累，没有办法正常思维、对话了。南宫汐立起身，“夜大人，我告辞了……请恕我冒昧，当年与艾烨公主成亲的人……是你吗？”
　　“是我……”
　　“你……很喜欢她吧？”
　　“不。”夜晖平静回答。
　　“那么为什么……”
　　“爷——”洛依依从厨房里出来，远远便向这边挥手叫唤。
　　南宫汐目光转向洛依依，“我很喜欢洛姑娘，你愿意照顾她，我非常高兴，她比艾烨适合你。”
　　夜晖淡然笑笑，“我愿意照顾她，当初，我也很愿意照顾艾烨。我试着喜欢她们也告诉自己喜欢她们，这样便可以不必记起一些事，还有……人。”
　　南宫汐一震，脱口而出：“圣上很幸运，能得你如此忠心——”
　　“圣上是天之子，鸿福齐天，天下最美好的一切——理应属于圣上。”
　　谈话进行不下去了。
　　南宫汐又一次告辞，真正告辞。
　　夜晖也没有挽留。
　　洛依依被夜晖叫过来道别。
　　洛依依以对待陌生客人的礼节客套一两句，就只顾挽着夜晖的手臂说话。
　　南宫汐走时，小林没有现身。
　　桃林清幽，恍如世外，南宫汐经过一棵又一棵桃树，出山，入世……她终是个俗人，穷其一生只怕也永远学不会夜晖那种豁达与放下。
　　立在一棵似曾相识的桃树下，仰头望着横亘的枝桠，忆起：她坐在上头，淳于玺立于树下……她从树上栽倒下来，掉进淳于玺怀里，她掣出匕首杀他，他却要她嫁给他，她莫名其妙冲动，答应了……想来，一切是劫，是定数！
　　这段情劫，他应当渡完了，而她，才刚刚开始。
　　正自走神，远处一声轻微的脚踢石子声传入南宫汐耳内，她警觉望去，一个湖蓝色的身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往桃林深处跑。
　　是小林，一晌功夫，他又换了一件衣服。不过，也没啥好奇怪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雪夜（一）

　　檀香的味道在卧房里弥漫，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亮堂得令人无法再安睡。
　　天亮了？
　　唔……定然是丫头夜里偷懒，连窗帘也不肯好好放！
　　“丫头……”
　　南宫汐把勉强张开一条缝的眼睛闭上，烦躁叫唤，不见人应答，这才想起，小紫小绿都留在江南了。她懒懒地翻个身，舒展舒展疲软的四肢，缓缓睁开眼睛，透过窗帘缝隙往外望，良久，才意识到，那光不是日光，而是雪光——下大雪了。
　　看看沙漏，时候还是半夜，离天亮还远呢。
　　昨夜一口气奔出长安，早晨到达龙门山，一路上全用轻功，因而格外累。之后遭遇小林和洛依依，与夜晖一席谈，回到农庄，已是过午。她回到农庄，倒头便睡，也不过睡了半天半夜，这就醒了？何时，她浅眠至此……嗯，好像有一阵了吧？
　　南宫汐睁大眼睛，望着屋顶，昨夜的一幕幕又不受控制地重现眼前……徐离居然选新妃！他竟敢！决裂之前，他无数次发誓：一辈子只爱她一个，只娶她一个为妻！他们永远不分离，无论生，还是死。
　　而今，人仍在，不成双，誓言已成空！
　　她怨……她有理由埋怨么？是她宣布恨他，斩钉截铁说不会原谅他，不顾年幼的女儿一走了之。她不肯背负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难道还能要求他永远不再娶妻？他贵为一国之君，即便祭祀天地祖宗，也少不了一个妻子！她能傻能天真，他能么？
　　总而言之，于国于家于自身利益出发，他都需要妻子——按礼法还不止一个！她独霸他后宫，朝野暗里已不知怎样议论，若他真的成了寡家孤人，不要说乾安帝，他的子民也无法接受！
　　她应该明理一些儿才是！
　　可是啊……
　　檀香的味道愈来愈浓郁。
　　南宫汐又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手胡乱拉扯暖被，扯过头顶，窝在被里憋得气短，索性踢开被，跳下床，命令仆役烧水，然后浸在热气腾腾的浴池里，清洗风霜尘埃和烦恼，静心练功忘记一切。
　　洗澡水很热，浴室里雾气蒸腾，弥漫。
　　恍恍惚惚——
　　想起，她与他新婚的第二天，她一梦醒来，骤然意识到自己从此是有夫之妇而且还是那个名叫淳于玺的仇人之妻，哭得痛不欲生之际，他拥着她无声安抚，她当时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在徐离怀里——什么错觉！根本就是她迟钝！她笨！难怪他会说：她是个笨丫头！他还说：他喜欢笨丫头……他喜欢这样的她……
　　想起，成亲后，她与他一起动身去京城，住在七彩山庄，他出乎意料不再禁锢她，放任她自由自在——而之前，在牡丹谷农庄，她因为他即将迎娶北兹公主大发脾气，不惜以自伤的手段威胁凝碧放她离开；还是在七彩山庄，他夜归，第一句话是叫下人为她加炉火；也还是在七彩山庄，他霸道地给她穿耳洞，没忘记在耳钉上涂药……
　　想起，他以淳于玺的身份娶她为妻，转天却执意送她到东都王府当人质，任她再度与徐离纠缠不清……有这种丈夫么？因他娶她为妻，乾安帝特意夜入东都王府，质问他，表示失望和不满，为平息乾安帝的怒气，不知道他做了哪些努力……
　　还想起很早很早以前，她混入辰光殿他的浴室，试图暗杀他，结果他放肆得令人齿冷……她找软酥散解药，夜闯辰光殿，练功至关头的他狂性大发……她无聊地躺在牡丹花底，他突如其来侵犯……
　　南宫汐猛然捧住滚烫的脸颊……烫，甚于热水，她矮身整个沉入池水里……这浴池，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共浴的地方，那一天是她的生日，她醉了，抱着他，亲吻他的胸膛，摩挲他的背，醺然呢喃：好奇怪，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以前做过同样的事……哼！有什么好奇怪的！她的确给他擦过背，就在辰光殿他的浴室，他喝令她侍浴！
　　与她纠缠、纠葛的男人一直只有他！从头到尾——只是他！
　　空气没了，肺部几乎爆裂，南宫汐腾地浮出水，翻过身，仰躺在水面……纠纠缠缠，分不清爱，分不清恨。终于分清，也已经迟了。今后，她何去何从？
　　帝王有帝王的命格，凡人有凡人的人生。
　　太湖，那里才是她的根，她的归宿。
　　小表妹西门媛的下落至今未知，东方龙他们究竟躲藏在哪里？还是先解决这些棘手事吧。
　　主意打定，水温也凉了，南宫汐拽过毛巾，拭干身上的水珠，裹上柔软的白色长袍，披着湿润的长发，回到寝室，盘膝坐在床上，调息练功。
　　檀香弥漫，雾气由发丝冉冉升腾，水分渐渐干了。
　　南宫汐仍然眼观鼻，鼻观心，静静打坐……
　　“砰——”
　　一声巨响，房门猛然被人撞开。
　　寒风席卷入房，比冰雪还冰凉的声音响彻卧房，“南宫汐，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
　　南宫汐姿势不变，缓缓张开眼睛，注视立在门口一身湖蓝衣裳酷似小林的人，“东方清泉——白天桃林里那个人原来是你！”
　　“不错！”东方清泉揭开面具，以曼妙的手法抛向南宫汐，“我原打算到龙门山找洛依依，劝她出山多个帮手。意外之喜，竟然会在桃林里撞见你。顺便告诉你，免得你抱无谓的希望，庄里的仆役全死了，此刻惟你孤身一个，南宫汐，你认命吧，今夜绝不会有人救你！”
　　南宫汐冷眼看着面具飞过她耳边，仍然纹丝不动，“东方清泉，你打不过我，何必自寻死路！你三番四次为祸，我念你遭遇可怜一次次手下留情，你却一错再错不知悔改，这一次，你以为我还会放过你？”
　　东方清泉拨拨耳边垂落的发丝，笑得妩媚，“南宫汐，废话如此之多，你倒是站起来走过来杀我呀！”
　　南宫汐静静看她，“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满心杀念，意图弑君，就不怕死后不得超生？”
　　东方清泉仰头笑，“南宫汐，南宫汐，你几时成了个悟道高僧了？这一番话说得好慈悲啊！不错！我在无锡刺杀你的皇帝夫君，几乎得手，可惜给他那些走狗奴才撞破了好事！皇帝虽然暂时逃得性命，哼，他不入地狱，你先替他入吧！对了，皇宫此时不是在选妃预备册立皇后么？你不留在宫里争名夺利，孤身跑到江湖闯荡什么呢？”
　　南宫汐微微阖上双眼，不应。
　　“不想说呀？南宫汐，你也算是有本事的女人了，独自霸占他五年，啧啧，但总不能要皇帝一辈子看你一张脸吧？不知你哪世修来的福分，修到这份上也该心满意足，贪心可是往往落得两手空空的哟！瞧瞧，你现在……该不会就是恃宠而骄给皇帝赶出后宫了吧？”
　　“东方清泉，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什么样子？”
　　“以前的你没有这么愤世嫉俗，尖酸刻薄和恶毒。”
　　“嫉俗愤世！尖酸刻薄恶毒！南宫汐，你以为我愿意变成这样吗？”东方清泉蓦然暴怒，重重一拳击向门板。
　　“喀嚓——”门板碎裂开来。
　　南宫汐睁开眼睛，看着门板上的破洞，“一个月时间，你的功力又恢复了？”
　　“不错！”东方清泉收回拳头，放在眼前，吹了吹，轻柔扭动手腕，“可惜远远不能与一个月之前的我相比。南宫汐，有没有兴趣了解我怎样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功力？”
　　南宫汐摇摇头。
　　“我还是会告诉你的！因为——也许对你有些用处！”东方清泉眼中射出阴狠的光芒。
　　南宫汐继续静默。
　　东方清泉不禁皱眉：“看你像块木头似的——那些男人到底喜欢你什么？哼！若我处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地位，养尊处优，皮肤身材必定保养得比你好！南宫汐，我不输你！我一点儿也不输给你的！”东方清泉说着，渐次手舞足蹈，状似狂乱：“这几年你贵为皇妃，在皇宫里享尽荣华富贵，民间的疾苦大概早就忘记了，我们曾经是亲戚姐妹，了解彼此近况不是应该的吗？知不知道我这几年里在什么地方安身立命？”
　　南宫汐由着她自说自话。
　　东方清泉往门边一靠，斜视南宫汐，眼角眉梢一股风流媚态，“江湖上有一个杀手组织叫香雪楼，金陵秦淮河边有一家青楼也叫香雪楼，这两年，香雪楼里出了一个颠倒众生的花魁，人称媚娘，听说过吧？可知道她是谁？”
　　“我许久不涉足江湖，不过，猜得到她是谁——”
　　“哦？”
　　“是你吧。”
　　东方清泉笑得轻浮，“南宫汐，你不算笨！”
　　“为什么？”
　　“我为什么做妓女——”东方清泉媚眼一转，语气森森：“那年，雨霖铃劫持老皇帝，功亏一篑，连累我被捉，那些大内侍卫怎么对待女俘虏——你想象得到吗？”
　　南宫汐只是看着她。
　　东方清泉眼里涌起激愤与凄怆，厉声道：“我恨不能将老皇帝和他的好儿子千刀万剐！”
　　“命令是太皇圣上下的。”
　　“父债子偿，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
　　南宫汐口气轻淡：“你恨他，最主要的原因是——失魂引没有迷乱他的心智，你的阴谋没能得逞，因此恼羞成怒罢了！”
　　东方清泉冷哼，“听说《灵霄心法》修练到第七重，百毒不侵，当初洛依依上你们王府试探深浅，那妮子鬼迷心窍不肯说内情，雨霖铃于是追问艾烨，给她谎称你和徐离玺已经圆房，雨霖铃信以为真，冒险行动，劫持老皇帝，引来徐离玺……想不到他真的把《灵霄心法》修练到第七重……老天不公，得到他得到他内力的人本该是我！是我……”
　　“东方清泉，你真的很龌龊。”南宫汐撇开目光，分了一下神：徐离的《灵霄心法》只修练到第六重，却引人误会他已达到第七重……达到第七重，百毒不侵，真是这样吗……
　　东方清泉又把南宫汐的思绪拉回来，“南宫汐，你有什么资格鄙夷我嘲讽我！你也不过是个出身卑微的平凡女人，凭什么让他爱你？”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徐离很多次——相当的自寻烦恼！世间情，爱就爱了，哪能一一寻出理由？
　　“可惜——皇帝现在不喜欢你了！”东方清泉一脸遗憾，“看看你现在，身边一个保护你的侍卫都没有！南宫汐，他已经不把你放在心上了！他那些奴才跟踪起人来阴魂不散，你应该也知道吧。有一年，几乎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有人跟踪我，监视我，直到我投入香雪楼……我变成这样，都是给皇帝逼的。”
　　“清泉，你又自欺欺人了，你加入香雪楼，因为……那是修练《瑶池心法》最方便的途径。”
　　东方清泉脸色青黑，“你耻笑我？当年，老皇帝处罚雨霖铃，连累我……被人肆意□，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要不是我有《瑶池心法》护身，早就被撕成碎片！南宫汐，你自以为冰清玉洁，我……我叫你和我一样肮脏龌龊！”
　　南宫汐摇摇头，已说不清对她的观感了，“东方清泉，你真的完全变了！”
　　“变？不如直接说变态吧！”东方清泉又笑了，“见识过真正的变态吗？据说皇帝碰过的女人别的男人都不能碰，虽然徐离玺不要你了，相信他看见你的身体被别的男人玷污，夫妻一场，应该也会难过吧？
　　恶心从胃里泛起，南宫汐忍住欲呕的感觉，“东方清泉，你想做什么？”
　　东方清泉耸耸肩，拍拍手掌，她身后冒出四个彪形大汉，隔着东方清泉的肩膀，直瞪瞪望着南宫汐，目光淫猥，喉结不住滚动。
　　东方清泉笑得非常很开心，“各位兄弟，好好享受！南宫汐，你也一样！”
　　南宫汐尽力镇定情绪，“东方清泉，你也是女人，也有女儿，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也做得出来！”
　　“老皇帝做得出来的事，我为什么做不得？女儿？我生的那个小东西是吗？下地没几天我就送了人，你不提我都忘记了！”东方清泉往门边一让，话语魅惑，“各位兄弟，还等什么，如此绝色，你们怕是一辈子也睡不上一个，姑娘我今日开恩，给你们机会，还等什么！”
　　彪形大汉如上战场，眼里迸发兴奋的光，狂吼着蜂拥挤进门，冲向南宫汐，沿路你拉我扯下绊子，争先惟恐落后。
　　东方清泉眼里射出野兽嗜血的光芒，神情比彪形大汉更兴奋。
　　南宫汐盘膝端坐，看着猥琐的面孔越离越近……

　　第一百三十章 雪夜（二）

　　“东方清泉，你如此恶行，会遭报应的！”
　　“报应？”东方清泉用力挥舞双手，“我早就遭过报应了……谁？是谁在说话！”
　　“咻咻咻——”几声轻响划破空气。
　　大汉们冲到距离南宫汐五六尺的地方，顿踣一下，身形骤然僵硬，然后哼也不哼一声，俱扑倒于地。
　　“段昔非——”东方清泉目光刷地扫向窗子，声音高高扬起，愠怒不已，“你什么意思？”
　　喀啦——
　　窗子碎裂，一个人从窗外跳进屋来。
　　“段昔非……”东方清泉盯着来人，嘴唇气得直颤，“你救她？你救她！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你不想为你娘报仇了？伤了她，比皇帝自己受伤还痛，有她作为把柄，皇帝连江山都愿意分给你！你别傻了！她不会感激你，也永远不会爱……”
　　“住口！”段昔非沉声打断东方清泉，“冤有头债有主，我段昔非报仇，绝不牵扯无辜！也绝不用下三滥的手段！你支我去骊山，原是密谋伤害南宫姑……南宫娘娘，幸而……”
　　“你去骊山，行刺到老皇帝没有？回来得倒飞快！”东方清泉冷声道。
　　“骊山的守卫增加了数倍，他们得了风声，早有防备，我无从下手。”
　　“所以你急匆匆赶来这里，保护你心爱的女人来了？段昔非，你搞清楚，她是皇帝的女人了！连女儿都替他生了！你不要发昏了！”
　　段昔非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吸进几口气，又用力吐出来，“东方清泉，我体谅你是女人，遭遇凄惨——己所不欲，不要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无辜的女人！”
　　东方清泉的胸膛也是不停起伏，怒极反笑，“段昔非，当初你为何不肯娶我？你如果娶了我，我……我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段昔非沉默不语。
　　东方清泉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到泪水流淌。
　　南宫汐看着东方清泉失态的样子，轻轻叹一口气。
　　“不要一副悲天悯人的虚伪！”东方清泉猛地止住泪，朝南宫汐怒吼，转而又抓住段昔非的肩膀，拼命摇晃，“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她？为什么？为什么？她到底有什么好？你告诉我——”
　　段昔非反握住东方清泉的手，制止她疯狂的动作，声音疲惫，“够了！东方清泉，你堕落，缘于拜我母亲为师修习《瑶池心法》，我因母亲而生愧——所以照顾你，但是我对你没有责任！东方清泉，你做得太过分，失了侠义，我不会不管！”
　　“果然好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东方清泉大笑，“不用教训我！我不想听！我只想知道——南宫汐好在哪里？你说呀——”
　　段昔非静默须臾，看看睫毛低垂不动不语的南宫汐，掉开目光，望向窗外，“……我少年时候喜欢在北方游历，驰骋草原，攀山狩猎，登上雪山之巅，偶然会遇见雪莲花开放。雪莲花开，很安静，很干净，很孤独，它自开放，它自枯萎，遗世独立，没有人来看，也是如此。”
　　“什么意思？”东方清泉瞪大眼睛。
　　“没什么，这不重要！”段昔非淡漠地说：“即便我喜欢雪莲花，也不定要采摘，守在一旁看着它开也是好的。”
　　东方清泉仿佛沾了剧毒似的，蓦地缩回双手，甩了甩，瞪着段昔非，好一会儿，忽然跳起，抽刀劈向南宫汐。
　　段昔非身躯一动，闪到东方清泉面前，手一抬，以宝刀之鞘抵住她的刀身，“东方清泉，不要逼我出手。”
　　“段昔非，你果然很爱她！”东方清泉眼含愤恨，嘴边却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段昔非，她是干净的雪莲花，你不愿意采摘，宁可任她枯萎凋谢死去……可惜，可惜！”
　　段昔非一把捏住东方清泉的手腕，“东方清泉！你对她做了什么？”
　　东方清泉一拳砸在段昔非手上，“放开我！”
　　段昔非似乎才意识到什么，赶紧松开东方清泉的手。
　　东方清泉仰起头，目光幽怨，“段昔非，我是蛇蝎么？”
　　段昔非别开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皇帝听到风声，亲自调集人手上骊山保护老皇帝，但不排除他的手下随时到来这里，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你呢？”
　　“我……我和你一起离开！”
　　东方清泉指指南宫汐，吃吃笑，“你不管她啦？”
　　段昔非神色冷峻，压抑道：“你下了毒？”
　　“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以前我和你娘联手劫持老皇帝，她给老皇帝下了两种毒，这两种毒很有意思，点燃了，闻到香味的人就会中毒。我恰好都留了一点儿，方才南宫汐在浴室洗浴，我看她房里香鼎里点着檀香，味道挺浓的，丢别的香进去也闻不出来，于是把那两种迷香一块儿丢进鼎里去了。可惜那些迷香所剩不多，燃上两刻钟便尽了……不过，对于南宫汐来说也够了，《灵霄心法》修练到第七重百毒不侵，南宫汐与皇帝合体，获得《灵霄心法》，功力提高不少，可惜再如何勤奋最多也只能达到第六重！穷尽一生也达不到第七重！”
　　南宫汐轻声道：“失魂引——虚无力——”
　　“就是这两种毒。”东方清泉看看南宫汐，又看看段昔非，“虚无力也不过使人失去内力而已，失魂引么……两个时辰内若不能阴阳调和，必定热血沸腾，血管迸裂而死！段昔非，你忍心置心上人生死不顾，丢下她走掉吗？”
　　段昔非捏紧拳头，低吼：“东方清泉——”
　　“段大哥，你生气了？我好害怕……”东方清泉娇躯瑟缩，一副楚楚可怜，“我……我这也算帮你嘛！你看，这里再没有别的男人，当然，地上那些死猪不算男人……我是说，若无人救南宫姐姐，失魂引毒性完全发作，她也控制不住自己，到时候跑出庄去，但凡见着个男人，她也会自己投怀送抱，段大哥你……”
　　“东方清泉，你父女俩俱是卑鄙无耻！我段某瞎了眼与你们同流合污……”段昔非抽刀出鞘，“拿解药来！”
　　“失魂引的解药就是男人或女人！”东方清泉乜斜段昔非一眼，“此刻，你就是她的解药！”
　　段昔非缓缓举刀过头，“虚无力的解药！”
　　“没有——”
　　段昔非宝刀一沉，劈向东方清泉——
　　“等等！等等！我拿给你——”东方清泉惶急大喊。
　　段昔非的刀停在东方清泉顶上半尺处。
　　东方清泉白眼上翻，觑了觑寒光凛凛的刀，愤愤道：“段昔非，我看你怎么向我爹交代？”
　　“不需要了！此刻起，我与你们——分道扬镳！”
　　“你不管西门媛那个小丫头了？你答应过南宫汐，要把她毫发无损交还的哟！你背叛我爹，永远别想得知她的下落救出她！”
　　听到表妹西门媛的名字，南宫汐振奋一下精神，“东方清泉，你们把我表妹藏在哪里？你交出她，今天饶你不死！”
　　东方清泉冷笑，“果然是有人撑腰胆气壮！南宫汐，你就继续装腔作势吧！皇帝喜新厌旧遗弃你，没有关系，还有段大哥等着，他可是足足等了你五年，现在，你们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段昔非蓦地翻转刀身，刀背直敲东方清泉的肩膀。东方清泉早有防备，矮身后退，躲过了刀，喝道：“段昔非，你还要不要虚无力的解药？”
　　段昔非一手持刀，一手前伸，“不要再拖延耍滑，拿来！”
　　“你把刀收了，我看着眼花头晕！”
　　段昔非旋刀入鞘。
　　东方清泉死死盯着他的动作，胸口一起一伏，哼一声，缓缓探手入怀，摸了好一会儿，慢慢伸出来拳头来。
　　“喏——拿着！”
　　段昔非看着她握成拳的手，手伸到一半，迟疑顿住。
　　“你不要，直接给南宫汐吧——”东方清泉说着，手一翻，几枚泛着青光的毒针脱手飞出，射向南宫汐。
　　段昔非怒吼一声，扑向东方清泉，中途又改而拦截银针，只是，东方清泉距离南宫汐太近，银针去势又快，根本不及……
　　“去死吧！哈……哈……”东方清泉厉笑，笑得两声，突然断了。
　　南宫汐周围忽然鼓起一股风，毒针飞到她身前，一滞，没了后劲，直直下坠，悉数落地。
　　段昔非狐疑，警觉四顾，“什么人？”
　　“我……我……的……手……”东方清泉凄厉哼叫，颤巍巍抬起方才施放毒针的那只手，眼神涣散、绝望，“……救……我……”
　　南宫汐和段昔非同时看向东方清泉的手。
　　那只手，霎时之间，颜色青黑……黑色漫延极快，眨眼之间，东方清泉的脸也变成了黑色，可怖至极。想来是她怒极赤手去掏毒针，忘记防护，先自被毒反噬了，而这毒性又太强，瞬息之间便发作漫延到全身。
　　南宫汐不忍地别开目光。
　　东方清泉僵直倒地，嘴大张，死不瞑目。
　　屋里，檀香的味道依旧浓郁。
　　段昔非举步靠近床前，“南宫……娘娘，你还好吗？”
　　“你走吧，带上她——好生埋葬她吧！”
　　“娘娘中的毒……”
　　“你不用管！你快走吧——”
　　“可是……”段昔非皱皱眉，蹲下身，想要搜东方清泉的身，又顿住，仿佛不知如何下手。
　　“段大侠，你是个傻瓜！”南宫汐叹一口气，“你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檀香的味道渐渐淡了，另一种不知名的香味悄然弥漫，盖过檀香。
　　段昔非猛然抬起头，盯着立在床边的屏风。
　　屏风下方，一双沾雪的黑色靴子；屏风渐渐移开，现出后面一个人，一身雪地颜色的毛裘，风帽翻下，一张堪比雪色的脸清晰分明。
　　——徐离。
　　段昔非跃起，摸刀——只在眨眼之间。
　　“段大侠！”南宫汐急促地喊：“你若敢——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段昔非摸刀的手一顿，忽又双手高举，用力抱住头，双脚顿地，蓦地腾空而起，“哗啦”一声穿破屋顶，飞出屋外。
　　“——段某言而有信——令表妹——我一定交还——”
　　段昔非的声音一路远去，最后一个字，已在半里之外。
　　几片瓦“喀”地掉落，雪花跟着从洞口旋舞而下，徐离走到床前，俯身，拦腰抱起南宫汐，冲出似乎摇摇欲倒的卧房。

　　第一百三十一章 脱轨

　　发如丝，眉如黛，肌肤胜雪，纤腰似柳。
　　第一次看见她，是五年前，在无焰宫辰光殿他的浴室里。她伪装成小厮，脸上的人皮面具他一眼便看穿，满身的来意不善也瞒不过他过于敏锐的感觉。只是，料不到笨拙的刺客会是这样一个女子——明净、出尘、绝伦，教他毫无防备的心狠狠被撞击……脱了轨。起初，很生气——那几天，没有意外的话，他将突破《灵霄心法》第六重，达到第七重境界，完功——然而，她的出现破坏了一切——幸而，她的出现破坏了一切！
　　从此，他纠缠在幸福的极乐巅峰与矛盾的晦暗深渊，竭力拥有，畏惧失去！
　　修练《灵霄心法》，忌讳动情，一动，万劫不复！但是，他认了！武学的至高境界抵不上她善睐的明眸、纯净的笑颜。他城府深沉，她心思单纯，两个极端，偏偏吸引！再没有犹豫，渐入骨髓。
　　而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上许多，许多……
　　他的手从她的发丝滑到她的脚趾，又从脚趾溜回发丝，细细重温疏旷数月的触感。肌肤胜雪，温凉如玉，如此纯净的美……干净……段昔非！若不是他说出那一番还算识趣的话，凭他五年的觊觎之心，便该死！是的，她很干净，澄清通透，不论肌肤，还是心灵。她爱他，不会因为他是人上人而爱，她恨他，也不会因为他是人上人而不恨，如此单纯、至情！如此的美——有趣的是，她从未意识到自己有多美。
　　他喜欢静静为他开放的她，不炫耀，不肆意张扬，永远为他珍藏。
　　还是段昔非说的：她自开放，她自枯萎，没有人看，也是如此……段昔非竟也能看透了她！不会有机会的！包括任何人！
　　她睡得很不安稳，非常的，极度的——她迷迷糊糊，似睡似醒，睁不开眼，于是当自己依旧酣睡，当自己入梦。
　　不该……这般轻易让他得逞的。
　　他的手长久徘徊，像是永远不打算结束似的，最终，她忍不下去了……
　　星眸迷离，美人如玉。
　　“汐儿，你醒了？”
　　他俯低身躯，亲昵问候，毫无愧色，毫不迟疑。她来不及反应，更不要说回应，他的吻……铺天盖地而下，绵密得没有空隙，一丝丝思考的余地都不留。他的呼吸，他的拥抱，他的爱抚，依然熟悉，无尽消魂……浑然不知外面下雪，或是艳阳高炽。
　　沉醉。
　　梦醒——这一次是真的醒了！
　　她勉强睁开眼睛，先看见一只横过她腹部的手臂，眼角余光里……一张熟悉的脸。她连忙转头，床前的幔帐很厚，完全望不透，不知什么时辰了。
　　昨夜（不晓得还是不是昨夜），他抱着她离开满是死人、寒风和冰雪的房间，没有跑远，拐进书房。
　　书房里，熏香冉冉，床铺柔软，温馨，暖意融融，乱人心神。
　　他把她放在床上，他坐，她卧，面面相觑，一时无言。她呐呐想说些什么，没想好，没开口，他不容她细想，不容她开口……小别胜新婚，何况两个月不算小。
　　五年恩爱，两月疏离，孰轻孰重？
　　他很投入，她……无法漠视。
　　她从被里抽出一只手，轻轻拉开幔帐，从缝隙望出去：书房的窗帘没有拉好，窗外一片白……日光？雪光？没有办法判断。
　　她又把缝隙拉开一些，头抬高，才意识到，枕的是他的臂……微怔，不提防，横在她身上的手一动，扯回她拉着幔帐的手，天地一晃，她依然躺卧在床，只是从床边挪到了床里——唔，模糊记起，上床时，她也是睡在床里边的……对吧？
　　“汐儿——”他以手肘支起上身，俯在她上头，手指拨开覆住她容颜的发，低下头。
　　“等一等——”她连忙抵住他，不想在没有说清没有厘清的情况下又一次沉溺于摧魂蚀骨无止无境的缠绵。
　　他的吻没有停顿，一直落到她脸颊，侧滑，移到她耳垂，轻啮，含含糊糊：“汐儿想说什么？”
　　她无法抑制地轻颤，不由轻嗔：“不要碰那里！”
　　他顺从地移开，继续下滑，吮吸她修长细致的颈。
　　“徐离……徐离……我要生气了……”她推他，有点急，在点用力，娇喘吁吁，还有点不甘——这个男人了解她，彻头彻尾。
　　“宝宝，你一直在生气……几时，才肯原谅夫君，嗯？”他呢喃，声音诱人、醉人。
　　火在燃烧，他的身体很热，很热很热很热。
　　她喘不过气了，“徐离……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叫我玺……”
　　身体不由自主颤栗，由外至内……或是由内至外，分不清了……一阵，又一阵，想说的字眼儿，说不出来，也全都忘了。
　　“汐儿……”他轻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许久不曾，此时彻底释放。
　　激荡渐渐平息，身体绵软，心随之轻软，再没有计较。
　　她半睁着眼，一手圈住他的颈项，一手轻抚他的脸，关切责问：“你去无锡，为什么不小心一点儿！你……有没有怎样？”
　　他轻吻她的眉眼，“汐儿如此关心夫君，我便是死了……也瞑目。”
　　她蹙眉，“不许胡说！”
　　他轻笑，“夫君此时不是好好的么？你放心！”
　　想起东方清泉临死前的惨状，她不禁颤抖，“东方清泉中的是什么毒？她给你施的是什么毒？”
　　“触手即死，应是毒物汁液，不太清楚，若中此毒，汐儿，你或许须为夫君守寡了……”
　　她捂住他的嘴，“叫你不许胡说的！”
　　他轻吻她的手心，双手顺着不留手的肌肤，一路下滑……
　　她闭上眼睛，慵懒、疲惫，“玺，我好累……好饿，我们起来吧……好不好？”
　　他笑容魅人，“汐儿饿了？嗯……好！”
　　暧昧的语气不能不令人起疑。
　　“淳于玺……唔……”
　　抗议生生断了……她挣扎，他的力气比她大，无可奈何，由着他去。
　　青丝摇散，乱铺一枕。
　　她不甘地呢哝，“淳于玺，我还没有原谅你……我……我还是恨你……恨你……”
　　“不对！汐儿，你爱我！你只爱我！”他强横否决，气息沉重、炽热。
　　好吧……她恨……她爱……她都承认！
　　可是，他不能以为一切就这样过去了！
　　她眯着双眼，凑近他的耳朵，低低请求：“玺，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好……”
　　“什么都答应？”
　　“唔……”
　　“那么……放过……段昔非……”
　　他身体蓦然僵硬，动作停顿，语气危险，“之前我的确考虑放过他，现在……汐儿，我打算改变主意了！”
　　她捧住他的脸，嘴角弯弯，咯咯轻笑，“夫君……圣上……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他抱紧她，肢体贴合，密不可分，□汹涌，灼热渲泄。
　　她低吟，不受控制，指尖深深陷入他的肩膀。
　　良久——风停雨住。
　　“丫头，你确信自己想救他……还是害他？”他语气轻淡，话里内容可毫不轻淡。
　　她翻身趴卧，胡乱低嚷：“我讨厌淳于玺！我不喜欢淳于玺！我……我只喜欢徐离……只喜欢他！”
　　“对不起——”他轻柔摩挲她的颈背，“淳于玺早就没有了，消失了，汐儿面前，只是徐离，为夫保证！”
　　“那好，你说，那天……东宫里那是怎么一回事儿？”她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
　　“汐儿是在吃醋么？”
　　他的声音依旧轻淡，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想看，轻轻地哼，“我此次回家，觉得还是家里好，清静，适合我久居……”
　　“哦——哪个家？”
　　“当然是我家——南宫世家！”
　　他突然施力，她身体翻转跌回他怀里，然后，他的低吼清晰入耳：“你的家只有一个！就在我的身边！”
　　“淳于玺！你又来了！”她愕然的同时模糊记起：那天，她返回皇宫，在宫门遇见紫舞，他说：圣上性情变了。
　　他果然变了！不再像徐离，完全就是暴虐的淳于玺。
　　“汐儿——”他又温柔下来，“离开夫君两个月，你长大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她定定凝视他幽暗的眼睛，“你不喜欢？”
　　“不，没有——”他吻她，“汐儿怎样都好，为夫都爱！”
　　“哼！甜言蜜语！”她嗤之以鼻。
　　“乐儿很想娘……”
　　乐儿——想起女儿厌烦倦怠意兴阑珊的小脸，心……不由又痛了。
　　“女儿每天都想她娘亲，很想，很想，即便看见与娘亲相似的穿着，武功，剑法，都能满意半天。”
　　所以，他才弄出那样一场选妃？可，选进宫的秀女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仿佛洞察她的心思，轻声解释，“我登基，邻邦庆贺，女人属于礼物一部分，随意退回只怕惹其国君猜忌，不利于邦交；至于秀女，父皇在位时便传旨天下候选，用以更换上了年岁的宫女。”
　　给他这么一说，一切轻描淡写，真有这么简单吗？还有，西门嫣怎么进的宫？
　　他摸摸她的脑袋，“又胡思乱想了，夫君只要你，我生命中的女人只有你，惟一的，不会变。”
　　“天子金口玉言，若有违背——”
　　“天地不容！”
　　她选择相信！毕竟，他是帝王，能做到这样，太难为他了。
　　“不生气了？”
　　“难说……”
　　“回家吧？”
　　“嗯……”
　　“不离不弃……好不好？”
　　好……
　　烟消云散，无尽消魂，依然不知天昏还是地暗。
　　一梦又醒，南宫汐看看身边安睡的夫君，支起酸软的身体，打起疲惫的精神，盘膝打坐，调息吐纳，重拾不知荒废了几个时辰的修练。
　　她的内力……流失了许多，几乎达到一半……不，确确实实是一半！也就是说，他与她重修旧好之前，完全……没了内力！
　　他的内力哪儿去了？
　　如堕冰窖，恶寒泛滥，霎时冻僵，知觉麻木。她呆滞地瞪着他向来优美此时只觉丑恶的身体……
　　轰——
　　气血杂乱上涌，一片天昏地暗，熊熊火焰燃烧，金星闪闪，冰与火瞬息交替，长发飞舞纠缠，她用力抱住脑袋：
　　“淳于玺——”
　　声音传送出去，似乎有什么从高处掉落，震地响。
　　美梦正酣，粉拳疾雨般落下，胸口一闷，眼睛来不及睁开，一连串令人头晕目眩的摇晃接踵而至，将他拖出梦境。他散着黑发，双眸似睁似闭，斜倚枕上，姿态慵懒，声音魅惑，“汐儿，怎么了？”
　　她瞪着无精打采却还故意弄出一副颠倒众生迷死人不偿命的公狐狸精样儿的负心人，狂乱、暴躁得想大骂——可她不是泼妇；想大哭——不！不！不！那太示弱！一直以来，她在他面前都是弱者，不能再继续下去了！瞧罢，他都把她欺负成什么样子了？什么忠贞不渝！什么不离不弃！全是不负责任的谎言！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抚平气息，可是，万蚁钻心狂躁不安痛楚肆虐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汐儿？”他神色渐渐清明，变为困惑，长手一伸，把分神不备的她搂进怀里，柔声抚慰，“好好儿的，怎么又生气了？”
　　她推开他，冷若冰霜，“不要碰我！”
　　他眨着长长的睫毛，很茫然，很无辜，“汐儿，夫君又做错什么了？”
　　他做错了什么？他竟好意思问？还好意思问得如此若无其事？
　　她不会回头了！他别再奢望她回头了！
　　她撇开头，下床。
　　他忽然从后面拉她，她忘了运力抵挡，不由自主仰倒，跌回他怀里——肢体相触，鸡皮疙瘩立起。
　　他抚摩她瞬间变得不平滑的冰肌雪肤，轻噙笑意，“汐儿冷了么？外面还在下雪，穿好衣裳再出去。”
　　“不要你管！放开我！不要拉着我！我……我现在就走，现在就回家！”
　　“汐儿的意思……又要回去南宫世家，离开夫君，离开乐儿？”
　　乐儿？
　　他的话提醒了她。
　　“这一次，我带乐儿一起走！”
　　他睫毛低垂，遮蔽黑眸，轻轻叹气，“汐儿，不论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想做什么，我也不会阻拦。”
　　这么的洒脱？
　　根本就是别有意图！
　　她拼命压抑越烧越旺的心火，冷冷道：“我走了，你想纳多少个妃子，想册立谁做皇后都随你！可不正好？”
　　他表情真挚，“汐儿，我的后位只给你，即便你一生不愿回宫，我也为你虚悬。”
　　虚悬后位，然后宠幸无数爱妃？
　　“圣上厚爱，无福之人受之不起！圣上何不将之赐予德才兼备者！”她斜睨他，讨厌死他的虚伪。
　　“此言有理！朕当慎重以待！”他打起皇帝腔，慢慢阖上双眼。
　　她用力瞪他，非常……非常想……
　　他从容睁开眼睛，茫然看看面前晃动的粉拳，轻轻握住，关切得令她腻烦，“汐儿的手怎么了？不舒服？”
　　她捂住耳朵，用力摇头——实在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他了！她现在就离开他，眼不见，为净！
　　她挥开他的手，往床下跳，被他快手快脚捞回来。
　　她心里愠怒，口气冷漠：“放开！”
　　他没有放，上下左右看了她又看，微微讶异，“汐儿是想……这般模样出去？”
　　啊——
　　她低头，惨叫，抬头，伸手扯过他身上的被子，一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动作一气呵成。
　　他的脸伸到她面前，很无奈的样子，“汐儿，我呢？”
　　“谁理你！离开我的床！不许睡在我旁边！”
　　“不睡旁边，睡哪儿？”
　　“你想睡哪里就睡哪里，总之不许睡在我旁边！”
　　“好——不睡旁边。”他俯身，压在她上头，“这样可以了吧？”
　　“淳于玺，你真的很可恶！”她好想一掌挥过去，可惜双手困在被子里，一时之间抽不出来。
　　“汐儿不喜欢这样？”他又翻个身，让她躺在怀里，“这样呢？”
　　她确信，他在戏弄她，手段极度幼稚、恶劣，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她扒拉开被子，翻身，趴在他胸口，双手摸上他颈项，用力……掐……
　　“汐儿……谋杀……亲夫……”
　　若她真能不顾一切下手，或许就能了断一切！
　　她恨恨地松开手，瘫在他身上，浑身无力，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汐儿，告诉夫君，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他捧住她的脸，深邃黑眸凝视着她。
　　“你明知故问！”她别开脸，不想看他的眼睛。
　　“你不说，夫君如何得知？”
　　他拇指轻柔描画她的双唇，柔情蜜意，一如往昔——厚颜无耻！她呲开小嘴，尖利牙齿毫不客气咬下去。
　　他浓眉皱起，眼波却依旧柔情似水，由着她放肆。
　　她则愠怒未消。
　　僵持——
　　终了。
　　她松开他手指，“淳于玺，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汐儿先前浓情蜜意，此时为何……”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卷入被中，连同脑袋……她真是发了昏了，任他予取予求……何谓自作聪明？何谓自食其果？
　　无限懊恼，悔之晚矣！
　　恨自己总是傻，总是笨！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笨丫头！
　　《灵霄心法》，百毒不侵，只需达到第六重！她离开无锡殷家庄不久，功力达到了第六重——他一清二楚，因此才格外狂放。
　　他得到她一半内力，尽可以继续挥霍，直到重又消失殆尽，但，别再妄想她会奉陪！
　　相濡以沫！再不会了！
　　淳于玺也好，徐离也好，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完了！
　　一团乱麻，她好累……

　　第一百三十二章 道魔

　　他很快睡着了，她却睡不着……被子给他涎着老脸扯去一半，俩人又同挤在一个被窝里……不对！是他强行拖她入怀。她失去一半内力，倦怠疲软，暂时不是他的对手，想来就气得牙痒痒！
　　好想……掐他一把……如此天姿国色温文尔雅的表相下藏着的根本就是一个强横霸道为所欲为的恶魔王！
　　“……好厉害的毒……挖地掩埋只怕毒性终久不散……贻害草木人畜……不如……”
　　南宫汐将手从徐离脸上缩回来，悄悄溜下床，找到她的衣服，穿上……衣服穿好了，却单薄、居家得难以见外人，她四顾，瞥见徐离的白裘外衣掷在床边椅子里，于是取来套上，蹑手蹑脚走向房门，无声无息拉开，神不知鬼不觉出去。
　　书房与卧房隔得不远，她之前听到的声音从卧房里传出。
　　天色大亮，农庄里外都是大内侍卫，大队人马几时入的庄，她竟然无丝毫感觉？
　　“娘娘安好！”
　　紫舞挺立在卧房门口往里看什么，警觉转头，看见她来，连忙躬身问候。
　　紫舞话音方落，卧房里面蓦地闪出一个人，随手把房门紧紧关上。这人是江别——果然是江别。
　　南宫汐方才听到的正是江别的声音。
　　“你们——打算怎样处理她的尸首？”南宫汐看着房门，里面，东方清泉永远躺下了，她可恨、可悲，却也可怜，旧日情谊虽逝，死者已矣，灰飞烟灭，思之恻隐之心泛起，“真的不能好好安葬她么？”
　　江别微躬身，低首道：“尸首之毒过于剧烈，且难消，臣用化骨水化尽尸首，再泼洒解毒药水加以中和，遗毒虽未能全清，毒性亦不至于危害土地人畜了。”
　　“什么毒如此厉害？”
　　“此毒江别初次得见，不知东方清泉由何处获得，东方清泉是东方龙得力臂膀，据此推测，东方龙手里也应该有毒……唔，我得加紧研习琢磨，万一东方龙先发制人，那可糟糕……”江别说到后面，浑然忘记身外事，自言自语，陷入思索。
　　“江御医，我想请问一事……”南宫汐提高声音，打断江别的苦思冥想。
　　“哦——娘娘请说。”
　　“是这样的……”
　　……
　　懒懒地翻身，肢体不再疲软，却又因为睡得太久变为酥软。
　　连日，她从江南赶回东都，由东都进长安，而后返回农庄，来回长途奔波，歇不上几口气，遭东方清泉潜入农庄意图暗算，之后，徐离出人意表赶来……雪花纷飞，忘情缠绵……她，委实疲惫不堪。
　　她在卧房门口问了江别几句话，听完想听的话，眨眼之间，江别和紫舞消失了！她愕然回首，惊见身后立着身穿里衣的徐离，结果可想而知，她被那个霸王一把挟持回书房，连逃跑的念头都不必生……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南宫汐仍然闭着眼睛，身边，淡雅的清香一阵又一阵弥漫，心里，一次又一次觉得——好不甘心！
　　她好不甘心！
　　都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何况她从来算不上冰雪聪明！却自不量力企图在他面前班门弄斧，结果……她不得不乖乖随他一同回长安。
　　怎么就这样与徐离一同回长安了？她……可还没打算就此彻彻底底原谅他呢！
　　可是……唔……
　　外面应该还在下雪，她身处的地方温暖、馨香、舒适，好想大大地伸个懒腰啊……唉，手臂伸展不开！这还不够，有热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未来得及反应，脸颊和嘴唇被温存的羽毛统统扫了一遍……
　　“淳于玺——”南宫汐睁开眼睛，抵住那个肆无忌惮的男人，气急败坏气焰嚣张，“你又趁我睡着胡作非为了？谁准许你抱我了？谁又准许你亲我了？不准——”
　　“爱妻……”徐离低低府视她，嗓音温柔得能滴出水，眼波也是。
　　簌簌——好像有鸡皮疙瘩掉地。
　　南宫汐挣扎着推开徐离，坐起身，上一次清醒，她还在马车里，现在，眼前锦帐低垂，身下奢华大床，她回到皇宫了？
　　撩开锦帐朝外望，一片金碧辉煌，果然是浩清宫。
　　她，又回来了……
　　一双手臂由身后袭来，圈住她的腰，稍微施力，将她扯回温暖被窝……南宫汐扭头，斥责尚未出口，徐离的唇贴了上来……她推他，手无缚鸡之力！她又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弱女子——都怨他！南宫汐重重捶打徐离的肩膀——恼人的是，敲得再重力气也比蚂蚁大不了多少，跟给徐离搔痒似的。
　　“汐儿，小心弄疼了手。”徐离温柔低语，放任她捶打，双手圈住她的纤腰，锁在身下，她挣扎……无论如何挣扎不起。
　　“淳于玺，我好讨厌你！你知不知道……”南宫汐低嚷，放任自己撒泼，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甘心。
　　“……又不开心了？”他轻捧她的双颊，黑眸幽暗，爱她，欲罢不能，“唔……我的汐儿只喜欢温柔的徐离……怎么办？为夫万分担心……我们的第二个孩子会成为暴戾恣睢的淳于玺第二呢……”
　　“你还说！你还说……”她浑然无力，哆嗦颤栗，断断续续斥责，“……不许吻我……不许抱我……不许碰我……一根汗毛都不许再碰我……”
　　他不说话，以行动告诉她——他反对。
　　喘息渐渐平定，她以细长手指戳他的胸口，“圣上可是打算从此不理朝政了？”
　　他心满意足，“芙蓉帐暖，良宵苦短……金风玉露，岂能堪比朝朝暮暮？”
　　她白他一眼，“果然是……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他轻笑，“饥则欲食，渴而欲饮，寒而欲衣，露处而欲宫室……男女情爱亦人之大欲。若能使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朕之好色，与百姓同。”
　　冠冕堂皇！大言不惭！可见男人无论专情或者博爱，没有不好色思□的！
　　南宫汐别开头，思绪纷纷，想起那个疯狂雪夜……未曾想到，彻夜缠绵，得来这样的结果——她，怀孕了！
　　落雪曾经说，她若想再度怀孕，必须废了《灵霄心法》。那夜，她没有中毒，内力丝毫未减，却能怀孕，应当是徐离内力全失导致她的内力乍然流失过多《灵霄心法》护身不及的缘故吧？哼！他为何内力全失……他一清二楚她的心思，偏偏故意装傻，任她郁闷不已胡乱猜疑嫉恨啮心。
　　这个大坏蛋！
　　明知他是皇帝，明知要他一生为她守身如玉天真得近乎痴人说梦，可她，还是无论如何接受不了他有别的女人！她宁可守着一堆回忆老去，也不要亲眼目睹他左拥右抱凌迟她的真心与爱情！她的心就是这么狭隘，她的爱就是这么极端！他是徐离也好，是东都王也好，是皇帝也好，甚至是淳于玺也好，他想要给她心，就必须给一颗完整的真心；他想要她的爱，就必须以同等的爱报答！
　　如果他仅仅只是淳于玺，她或许就不会有这许多烦恼了……记起，在无焰宫里，他强要她做他的“男宠”，将她禁锢在无焰宫……记起那一天，俩人同照一面镜子，他一身黑，她一身白，如同黑夜与白天，以为终其一生永远不可能交会、契合……结果，她一再给他生孩子……唔，说不准这一次她会生儿子……一定会的！
　　“汐儿，这一次我们生儿子，好不好？”徐离贴在她耳边，温热气息拂得她颈项痒痒。
　　她斜睨他一眼，再一次确定这个男人能够看透她的心思。
　　“都说女儿随父亲，我们的儿子必定像汐儿。”他又说，伴以无限神往的表情。
　　她当作没有听到，没有看到……
　　“遥想当年，汐儿假扮少年，俊秀无双，为夫初次与汐儿一同照镜，几乎瞧呆了。”他含笑轻语，修长手指轻轻抚摩她的耳垂——空了许久的耳洞，小心翼翼将一朵姚黄穿过，锁牢。
　　南宫汐静静感觉徐离的动作，心波克制不住荡漾……他登基那日，她盛装打扮，小小耳钉换成华贵宝石耳环，后来洗净铅华，忘记戴上……原来，耳钉在他的手里。
　　如此的心细如发、温存体贴、柔情似水……即便挂上淳于玺那个名字，也不曾磨灭！也还是他！
　　她怎么做才好呢？
　　徐离抚平她不自觉蹙起的眉头，“小傻瓜，多生一个女儿，夫君也一样高兴。”
　　“才怪！我又不是因为这个发愁！”
　　他又笑，“我们已经有一个女儿，再生一个儿子便是儿女双全，若汐儿再生女儿，我们就有了两个女儿，以后应该再生两个儿子才对……”
　　“生那么多？我……我又不是母猪！你想要儿女成群，多纳几个妃子，不是更能生得多生得快么？”
　　他执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汐儿，我只要你为我生儿育女！”
　　她直直看他，清澈眼眸写着满满的不相信。
　　“相信我！”
　　她小嘴微微一撇，“我留下，邻邦送来的美人就一个都不能留下了，圣上舍得吗？”
　　他嗓音低沉，醇厚如醉，“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她乜斜他一眼，语气刻意冷酷，“知不知道汉吕后怎样对待汉高祖宠妃戚夫人？”
　　“唔，略知一二。”
　　“或许……我的手段比她还要残忍数倍！你不担心？”
　　“汐儿有这个权利。”
　　“圣上颇有专宠之意，就不怕后宫扰乱朝纲？”
　　“你不会。”
　　“人心难测！”
　　“汐儿对治国感兴趣，愿为夫君分忧，是夫君的福分。”
　　这么的好声好气放任她为所欲为？
　　该不会是……
　　“圣上如此迁就，是心虚么？”
　　“心虚？为了什么？汐儿明白说清可好——”
　　嘿嘿！还在拼命装假！想诱骗她像个满腹酸水的妒妇喋喋不休彰显气量狭小毫无风度满足他某种阴暗心理？她——才不要傻傻上他的当！
　　“汐儿——”
　　“我好困……好累……不要吵我……我……睡了……”
　　她咕哝几声……窝在他的怀里，果真就又睡了过去。
　　徐离环抱轻盈佳人，轻柔抚摩她平滑的小腹——遥想数月之后的幸福美景。不曾刻意强求，幸运意外降临，他们又有了孩子！他欣喜若狂，她也是——即便竭力装作一脸懊恼和满不在乎，他又岂会看不分明？
　　这段时日，她来回奔波于江南洛阳长安，身体疲惫至极，精神倦怠无比，不意忽然怀孕，动用不了内力，武功形同虚设，他不想再耽搁在宫外，制造不必要的危机，于是趁她尚在睡梦，传令部属赶回长安。一路上，她几乎都在睡，食物也不肯好好吃几口……比起两个月前，她清减不少，没有关系，他很快会把她养胖回来。
　　这一次，他再不会放她离开了——哪怕只有半步。
　　“笨丫头……你走不了的……便是拴，我也要把你拴住！”他在她润泽的红唇之间无声言语。
　　南宫汐毫不知情，兀自酣睡。

　　第一百三十三章　梓彤

　　“爹爹——爹爹——娘娘呢？爹爹说带娘娘回来——娘娘在哪里？乐儿要娘——”
　　乐儿……
　　南宫汐直接从梦中坐起。
　　“嘘——乐儿乖，你娘累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好不好？”徐离温和轻柔的声音由帐外传入她耳内。
　　“好——可是——乐儿好想娘——”
　　南宫汐忽地拉开锦帐，一眼便看见徐离抱着女儿坐在窗边。
　　“乐儿……”
　　正在喁喁细语的父女闻声转头。
　　满室安静，静得能够听见心跳。
　　乐儿黑宝石似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南宫汐，睫毛眨了眨，又眨了眨，忽然“哇”地大哭，哭声几乎响彻云霄，拼命伸长小手，身子探出徐离怀抱，竭力前倾，连哭带喊，“娘，娘——娘娘——呜呜——娘——”
　　南宫汐的眼泪不受控制，霎时如泉涌，泪眼婆娑中，徐离抱着乐儿走近。
　　“娘——呜呜——娘娘——”乐儿扑入南宫汐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南宫汐张开双臂紧紧拥抱女儿，泪落不止。
　　“娘——呜——娘娘——去了哪里——乐儿好想娘——娘娘——以后——不要丢下乐儿——呜呜——呜呜——”乐儿抽抽嗒嗒乞求。
　　南宫汐捧着女儿的小脸，抹去泪痕，哽咽，断续不成语：“乐儿……宝贝……娘也好想你……以后……娘不会再丢下乐儿……不会了……”
　　“娘——娘不要走了——不离开乐儿了——好不好？娘娘答应乐儿——”
　　南宫汐环抱女儿的小小身子，轻轻摇晃，“嗯，娘发誓——再也不离开乐儿！”
　　“娘娘和乐儿——爹爹——每天在一起——娘娘说嘛——快说嘛——”
　　南宫汐悄悄瞥徐离一眼，他立在床边，看着她们，表情云淡风轻——这只老狐狸！她收回视线，低头亲吻女儿的凝脂小脸，“嗯——好，娘答应乐儿。”
　　“唔——”乐儿欢呼，又哭又笑，抱住南宫汐的脖子，猛亲她的脸，“唔——娘好好——乐儿最爱娘娘——”
　　记得小丫头说过：她最爱娘娘，最最爱爹爹。
　　“宝贝，你最爱娘娘，最最爱的是谁呢？”
　　“唔——爹——”
　　“嗯嗯——”徐离在一旁低低咳嗽。
　　乐儿甜甜地说：“乐儿最最爱娘娘——娘娘和爹爹——乐儿都最最爱！”
　　咳！
　　南宫汐轻捏一把女儿的小脸，有些无奈，有些好笑——算了！身为慈母，大人该大量，她不跟女儿计较此等琐屑小事。
　　她让女儿仰靠在臂弯，凝眸端详，又细细抚摸，从女儿的头发、眉毛、小鼻子、小嘴……一直到小巧精致的脚踝，两个月过去，女儿长大了一点儿，略为清瘦一些儿，幸而还健康，气色也还好……她又悄悄瞥一眼徐离……这段时日，要他一个大男人带着这么小的女儿，还带得这么好，其实，挺费心的……
　　乐儿与娘亲分离两个月，终于重逢，巴在南宫汐怀里不肯出来，小嘴絮絮叨叨，诉尽别后之情，缠磨得没完没了，总算疲累了，知道饿了，看看时间，不知不觉，午时了。
　　徐离从南宫汐怀里抱出女儿，吩咐嬷嬷抱去，回身，又搂住南宫汐。
　　“做什么？搂搂抱抱的——”南宫汐口气不善。
　　徐离脾气好极，“汐儿饿了吧？膳食已经备好，起来洗洗漱，吃些食物，不要饿坏了孩子……”
　　她忍不住白他一眼。
　　他拍拍她的背，黑眸含笑，接着道：“……他娘。”
　　这人，好好一句话偏生分成两半来说，不是存心怄人是什么？
　　她撇撇嘴，“我还不饿！”
　　“不对——你饿了！”徐离勾勾她的鼻子，抱她起床，“乐儿在等我们，来吧，我们一家三口许久不曾一起用膳了。”
　　风水轮流转，现在的她当然没法与他抗衡，索性放弃挣扎……最主要的，其实她说了谎，她很饿了，饿得前胸快贴后背了。更重要的，久别归来，她不能在重逢第一天让女儿失望，以为爹娘依旧闹不和——那小丫头，太早慧了。
　　梳洗一番，一家三口围坐用膳，席间无话。
　　既食，乐儿一手拽着爹爹，一手紧抓娘娘，赖着不肯跟嬷嬷回房，一定要随爹娘散步消食。于是，一家三口往后出了浩清宫，沿南向北，穿过长廊，来到一幢格局比浩清宫小却雅致得多的宫殿前。
　　如果说浩清宫恢宏如轩昂男子，那么，这一座宫殿则端庄如秀雅淑女。
　　南宫汐仰头看挂在宫门上方的匾额：梓彤宫。轻易的，她联想到自己在东都王府住过的那幢梓彤阁。
　　梓彤——梓童；梓彤宫——皇后宫。这里，曾经是徐离母后居住的地方……
　　徐离吩咐嬷嬷先带乐儿进去内殿，低头对南宫汐说：“母后昔日居住于此，但，原先不叫这个名字。”
　　“哦——原先叫什么？”
　　“懿德。宫殿重新修整装饰，宫名也改了。”
　　为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问出口。
　　他解释，“此宫惯例，每换一个主人，改一次宫名。”
　　南宫汐用力眨眼，一副茫然、事不关己的神态，“哦？这里将要有新主人入住了，是谁呢？”
　　徐离唇角轻扬，伸出手臂，揽她入怀中，“梓彤宫既已修整装饰完备，今日恰是吉日，汐儿即时入住罢。”
　　要她搬进梓彤宫？还是说：请她离开浩清宫？
　　她看着他，依然不说话。
　　他亲亲她的额头、鼻尖，“浩清宫时有外臣出入，不清静，汐儿如今有了身孕，需要安养，梓彤宫僻静些，正合适。”
　　当然合适了！她不住在浩清宫，无人碍观瞻，他想怎样就怎样，何乐而不为？
　　“谢谢！论清静，我以为昔日东都王府更佳，圣上开恩，不如让我回去那里静养如何？”
　　他摇摇头。
　　她眼珠一转，又道：“那么，圣上赐我仍居东宫吧？我习惯住在老地方。”
　　“是么？只是……从农庄到王府，到皇宫，汐儿并无一处地方住不习惯。”
　　那是因为……身边一直有他好不好！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哭着喊着死赖在他的寝宫里不走！男人有心出轨，死盯住他的身体又有什么用？她已经渐渐想明白了。
　　“就依圣上的意思吧！”
　　“汐儿定会喜欢此地——”徐离俯在她耳边，吟咏似的：“为夫在此生活十年，几度梦里重回，而今，得偿心愿矣。”
　　他，什么意思？
　　南宫汐仰头，徐离则俯低，唇，很方便地相触了。
　　“……放开……放开我……我是入选秀女……我要见陛下……我……我有要事……”
　　不合宜的喧哗由梓彤宫后侧方向宫墙一带传来。
　　帝宫后宫格局，由南向北，浩清宫在前，梓彤宫居后。梓彤宫再往后，是无数宫院，这些小宫院由一带高墙圈围起来，北门直通御花园，南门即前门是通往梓彤宫与浩清宫的必经之路，皇帝不宣召，院内宫人不得随意出入。是时，邻邦送来的美人和新选秀女就全部居住在里面。
　　徐离抬起头，问左右，“何人喧哗？”
　　随行内宦急忙跑去问，很快回来，“启禀圣上，喧哗者为一名秀女，姓甄名小西，此女由院内跳墙而出，侍卫发现捕抓，此女不肯老实伏罪，叫嚷要见圣上。”
　　“逐出宫去。”徐离淡淡吩咐。
　　内宦躬身，“遵——”
　　南宫汐急忙制止内宦，“稍等，我想先见一见她。”
　　徐离替南宫汐理了理披风，拉低她头上的雪狐毛边风帽，手掌按住她后脑勺，稍稍施力，她的脸便贴在他胸口，“此人无足挂齿，汐儿为何想见？”
　　她在他怀中抬起双眸，语气坚定，“我要见！”
　　徐离朝内宦点点头。
　　内宦跑去传达上命，不久，两名侍卫押着一名女子过来了。
　　女子远远望见徐离，竭力左右扭摆，想要甩开侍卫钳制，无果，隐隐哭腔：“陛下——陛下——民女实乃无心之过——”
　　一名侍卫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往女子膝盖处踢一脚，女子扑地跪倒在地，这下是真的哭丧脸了，“陛下——请陛下饶恕民女莽撞。民女自来安分，居于内院不出二步，今日晨起，因见雪景美好，忘情欣赏，不知不觉走到墙边，一时好奇墙外景致，于是攀上墙头观望，侍卫大人忠于职守，却是误会民女了……”
　　南宫汐看着婉转申诉的女子——西门嫣——她的表妹，没来由地，疲乏心生，猝然失去叙旧的想法。
　　西门嫣螓首低垂，睫毛时不时抬起，扑扇如蝶翅，双眸秋波横流，宛如受惊鹿瞳，视线飘飘忽忽，始终盘旋围绕徐离，而靠在徐离怀里的南宫汐，则似乎没有看见或者说根本不及留意。
　　徐离也没有给西门嫣看清南宫汐的机会，侧转过身，西门嫣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曳地玄色披风了。
　　北风卷起，半空里雪花轻洒，飘舞，南宫汐透过风帽毛边，眼角余光瞥见西门嫣系一件珍珠白羽纱披风，在雪地上抖抖索索。
　　她仰起头，对上徐离的目光，“玺……”
　　“嘘……”徐离传音入密，“找寻东方龙下落，此人是关键，汐儿静观为夫处理此事，好不好？”
　　借助西门嫣找到东方龙？她没有听错徐离的意思吧？难道说西门嫣是东方龙一颗棋子？不是说……完全没有可能。且不说选秀在乾安帝退位时便已开始，时间方面西门嫣根本赶不及参与；何况秀女必须身家清白，西门嫣为西门世家之后，断无可能通过层层甄选，她入宫，只能冒名顶替。西门嫣以甄小西之名成功混入皇宫，动机绝对不单纯。西门世家与东方世家结为姻亲，关系算是极近，尤其，无焰宫一手摧毁西门世家，西门嫣找淳于玺报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当年的她。
　　只是，不清楚徐离知不知道所谓的甄小西其实是西门嫣？西门嫣虽然心思叵测，但，毕竟是姑姑的女儿，她的表妹，她还是静观其变，相机行事吧。
　　南宫汐点点头，安静倚在徐离怀里。
　　听到南宫汐出声，西门嫣仿佛才意识到她的存在，抬起头，瞪圆双眸，但视线被徐离遮挡，始终看不清南宫汐，不免瞄了又瞄，连不可直视帝王这样的忌讳都忘记避了。
　　“下跪者何人？”徐离开口，一派威严。
　　“小西……甄小西。”西门嫣应道。
　　“此人肆意觑视朕与爱妃，传朕口谕，剜其双眼，逐出宫去，凡大乾子民，不得接纳救济。”
　　侍卫响亮答应，“遵旨！”
　　“且慢！”南宫汐赶忙制止侍卫，扯扯徐离的衣袖，“玺……”
　　徐离旋转身，以背对西门嫣，彻底遮掩南宫汐，“你放心，我晓得如何做。”
　　“陛下……陛下饶命……”西门嫣惊得傻了，好一会儿才凄怆惨哭。
　　徐离置若罔闻，揽着南宫汐踏上梓彤宫台阶，走入宫门。
　　南宫汐用力拖住徐离，停在宫门，恳求他：“玺，放过她吧，她并无罪过……”
　　徐离轻轻摇头，“汐儿心思单纯，不晓世人心机险恶。此女冒用她人之名混入宫内，分明别有意图，留她性命，留在宫里，必生祸患，不如斩草除根。”
　　呃……
　　南宫汐愕然，难道说，徐离早已一清二楚西门嫣的真实身份与来意……
　　深呼吸几口气，南宫汐才又开口，“玺，请你放过她吧！她……毕竟是我的表妹，姑姑失去了姑丈，小表妹又遭东方龙挟持，你不要再伤害我的亲人了，好不好！”
　　“西门世家之女？”徐离回眸扫视西门嫣，“五年前，我下令灭西门世家，此人千方百计入宫，是来找朕报仇雪恨的么？”
　　“不是！不是！不是的！”西门嫣大喊，终于认清南宫汐了，“表姐，我入宫，对陛下绝无恶意，求你……看在我娘的份上，救我，救救我！”
　　南宫汐正对西门嫣，正色道：“西门嫣，你冒名入宫，究竟为的是什么？”
　　“我……”西门嫣嗫嚅，下意识觑一眼徐离，迅速垂下眼皮。
　　“说！”侍卫喝令。
　　“表姐……”西门嫣可怜兮兮地哭，依旧什么也没说出来。
　　南宫汐无声叹息，又扯扯徐离的衣袖，“玺，放她出宫吧！”
　　徐离沉吟须臾，还是摇摇头。
　　南宫汐紧抿双唇，瞪了徐离好一会儿，拂袖入内，“你走吧，既然你把这座宫殿赐予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要进来！淳于玺，我不想再看见你！”
　　徐离跟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爱妻，怎么又生气了？我没有说不答应你呵！”
　　南宫汐停下脚步，转身直面徐离，下巴高高翘起，“那好，你现在就放我表妹出宫，不许剜她的眼睛，也不要伤害她一根毫毛。”
　　“可以。”徐离点点头。
　　“真的？”她半信半疑。
　　“汐儿想要什么，夫君都愿意答应，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不如我们做个交换如何？”
　　南宫汐忍不住轻嗤，“圣上几时行商了，如此斤斤计较？”
　　“夫君担心汐儿出尔反尔，出此下策，也是无可奈何。”
　　想起往昔，百般缠绵，千般立誓，她说：永远不离开他！结果……脸色蓦然飞红，她嗔道：“我出尔反尔？我若出尔反尔，现在答应你，将来也一样会反悔！”
　　“汐儿——”徐离执住她的手，黑眸深邃，语气深沉，“不要再离开我！永生永世不离开！答应夫君，好么？”
　　她被他深情的眸光吸附，深陷，惟愿沉沦，“好！”
　　他拥她入怀，轻吻她的唇，在她耳边低语，“汐儿，你回来了，真好！”
　　她回来了，真好！
　　她答应永生永世不再离开他了，真好！
　　她知道他眼里只有她，永远只在乎她，真好！
　　缠绵，又缠绵，几乎忘情，南宫汐才记起，西门嫣还跪在雪地里。
　　“玺，我答应了你，你也要言而有信。”
　　他勾勾她的鼻子，“夫君几时言而无信？西门嫣已放出宫去了。”
　　“走了？我好歹是她的表姐，她进宫一趟，如今出去，我至少应当与她道个别吧，你怎么就让她走了！”
　　“方才是谁急着放人走，现在反怪放人太急？”
　　她哼一声，拂袖走。
　　他只跨一大步，追上她，拦腰横抱，她凌空而起，被他锁在臂弯，劫入梓彤宫内殿。

　　第一百三十四章 解铃

　　腊月严冬，寒意侵骨，梓彤宫却无丝毫冰冻气息。
　　暖阁里，大床上，温暖如春，馨香弥漫，南宫汐懒懒侧卧，支起手肘撑着下巴，静静看卧在身边安睡的徐离。
　　由浩清宫迁入梓彤宫，换了个地方，住在里面的人其实未变。徐离白天要么上朝，要么在宣政殿理政，要么在御书房读书，中午和晚上则回到梓彤宫用膳、就寝。
　　生活，一如既往。
　　他会这样陪伴她多久？
　　携手共度五年岁月，足够她了解：他是个没有太多儿女情长的男人——除了她。这是她的幸运，也是其他女人的不幸。
　　不由的，想起了落雪。
　　乾安帝赐死落雪，直接原因应当是她企图挑拨离间——她差点儿就成功了！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出于对徐离的迷恋吧？连她都能感觉到落雪的爱恋，敏锐如徐离又岂会无知无觉？疯狂迷恋无果，于是嫉妒，于是试图摧毁，于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五年来，徐离对她却是始终一心一意。能够这样为他深爱，她应该知足，应当十二万分放心才是！然而呵，在乎的心总是克制不住患得患失……她低俯下去，轻吻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内心无限幸运，无比庆幸。
　　在农庄里，东方清泉设计暗害，她有足够的能力抵御，但意识到他来，看到他乍然出现，心底还是欣喜若狂。后来，发现他内力全失，她没有想到他可能遭遇的危险，反而直接断定他出轨——她不该无故怀疑他的！
　　那天，知道江别用化骨水彻底销毁东方清泉的尸体，回想东方清泉中毒的可怕样子，她抑制不住，主动询问江别，了解徐离无锡之行中毒的情形，江别的答案出乎她的意外：当时，徐离中毒厉害，若不及时解毒，必然危及性命，江别手里没有对症的解药，无奈之下，徐离惟有以损耗自身内力的方式将毒素逼出体外。毒素勉强清除，他的内力也消耗殆尽。
　　因为她的出走，他险些遇险，结果虽然只是失去内力，也没有什么好乐观的。他毫无怨言，她反而误解他，耍小性子，给他脸色……她应该向他道歉！可是，原本三言两语便能够向她说清的事实，他偏偏故意隐瞒她，看她狂吃飞醋、撒泼、无理取闹。她每每思及此，又觉得气不过，不甘心，不肯轻易原谅他！然后，夜深人静，愧疚，自我折磨。
　　她凑近他的耳朵，呵一口气。
　　这只……公狐狸精！
　　“唔……”徐离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茫然，声音含带睡意，“汐儿……怎么还不睡，你方才说什么？”
　　南宫汐抿抿嘴，扬扬秀眉，“没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
　　徐离重又阖上眼睛。
　　还睡！今夜怎么换成他爱睡了？她的精神可还好得很哪！南宫汐偷偷伸出手指，挠徐离的腰……
　　“怎么了？”徐离又缓缓睁开眼，关切地问：“汐儿换了新住处、新床，睡不习惯么？”
　　南宫汐摇摇头，靠过去。
　　徐离搂她入怀，轻拍她的背，哄道：“睡吧，宝宝——”
　　她轻笑，“我又不是孩子！玺，我们说说话吧？”
　　“唔——你说——”
　　“我这次出宫，见到了许多故人——”
　　“嗯——”
　　“惟独没有看见艾烨。”
　　“哦——”
　　南宫汐实在忍不住了，掐一把徐离的脸颊——这个男人今年二十八岁了，皮肤还是白皙光滑得令人羡慕，自然，捏起来也令人爱不释手。
　　他握住她放肆的手，“为什么想到艾烨？”
　　“大概因为……她和我同一天成亲吧。”
　　他亲亲她的额头，“汐儿，有她，或没有她，都改变不了什么！我只会与你成亲，我的妻子除了你，不会有另外的女人。”
　　“我还看见了夜晖……”
　　“哦——”
　　“他和洛依依在一起了。洛依依曾经受重伤，失去了记忆，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代你答应了夜晖，不再追究往事……玺，让他们共同安度此后岁月吧？”
　　“就依汐儿说的办吧。”徐离停顿一下，声音沉郁，“即便天下人垢病，再重来一次，为夫仍然会那么做。汐儿，这样的我——残忍、冷酷、阴狠，你感到失望么？”
　　南宫汐摇摇头。
　　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优柔寡断，无妇人之仁。王者，更是如此！即便他是那种人，那又如何？为着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她依然爱他，义无反顾。
　　正如他所说的：无论她怎样，他都爱！
　　“无论你是怎样的人，我都爱！”
　　“汐儿，你总是如此令人安心——”他轻轻捧住她的脸，“看着你，与你在一起，我只需记住自己是个男人，普通的男人，仅此而已！”
　　这就是他爱她的原因？能够像平凡人一样相爱，不需要附加太多身份地位权势欲望之类的东西，纯粹只是男人与女人的情感交流与碰撞！
　　情动于衷！
　　她轻轻开口：“玺，对不起！”
　　他神色奇怪，“为什么说对不起？”
　　“你知道的。”
　　“汐儿不说，夫君如何得知？”
　　他故意装傻，她也偏偏不说。
　　她误以为他出轨，可也没有红口白牙直截了当斥责他对不对？她才不要自曝短处，又一次证明自己沉稳不足，智慧不够，好让他又有机会取笑她是笨丫头。
　　才不呢！
　　她的手指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凑近，吻他的唇，他不再追问答案，反客为主，直到彼此不能呼吸，才分开。
　　她偎着他，很快睡着。
　　他呢，反而睡不着了。
　　看着半夜扰醒他而后自己心满意足心安理得从容睡去的罪魁祸首，他犹豫着要不要也如法炮制……目光落在她逗留于暖被外的手，莹莹皓腕，墨蓝宝石光芒闪耀。自从她学会解开萦萦结，便脱下这件手饰，锁进首饰盒，三四年不见天日——现在，她重又戴上了它。
　　他动作轻柔，将她的手塞进被窝，夜更深，换成他看她睡。
　　她睡态慵懒，像一只猫，安静而魅惑，单纯而内敛，足以令躁动的情绪安定，混沌的心思沉淀。何况，娇美容颜，停匀身段，细滑雪肤……她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如此合乎他的心意……
　　胸口沉重、压抑，气喘不过来了。
　　呼……
　　南宫汐挣扎着深吸一口气，意识清醒，不必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也不必怀疑自己是否陷入噩梦，她一清二楚，自己此刻正在重复徐离方才的经历——被人从酣梦里拖出来了。
　　这个小气的男人！
　　“不要吵……我还没有醒……我在做梦……”她呓语。
　　“夜半扰人清梦，却自睡去……汐儿，你于心何忍？”他在她耳边低语。
　　呵！他讨伐她来了！
　　她懒懒洋洋、含含糊糊建议，“夫君……数数吧……数到一千八百……就能睡着了……”
　　“数过了，还是睡不着。”
　　“那……夫君练练《灵霄心法》吧……累了……自然就困了……”
　　“《灵霄心法》？唔……好主意。”他欣然。
　　咦？他竟然肯接受这个建议？南宫汐好奇地睁开一只眼睛，才张开一条缝，就后悔了……
　　徐离的脸很近，笑容无辜而蛊惑，“《灵霄心法》夫君一个人练不了，汐儿既然醒了，就陪夫君双修吧——”
　　双修？
　　自从她怀孕，内力沉于丹田，不能调动，无法行功，但每次夫妻亲密，徐离散入她体内的真气依旧能够流贯经脉，其中一部分滞留、潜伏，渐渐渗入她丹田，另一部分则回流归于徐离体内。
　　连日里，他们夫妻太过于亲密，徐离得自于她的那一半内力，怕是损耗不少……何况房事肆无忌惮，终究不利于胎儿孕育……她应该拒绝他的，然而，没容她说出不，甚或是好，便身不由己，跟着他坠落、飞升……
　　平静下来，俩人反而都没有了睡意。南宫汐平平躺卧，望着帐顶，眉心微微蹙起。
　　“怎么了，是不是……身子感到不适？”徐离轻柔抚摩她的小腹，语气不自觉地紧张。
　　她摇摇头，胎儿刚刚孕育，她除了不能调动内力，身体并无任何异样，然而……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或许她应该主动为他纳妃……可那样一来他又会散尽内力，伤及元气，损害健康，也是不行的……
　　徐离一直看着她，她明明暗暗的脸色似乎引起他的好奇，“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注视他的双眸，“夫君既然能够看透人心，好——你说说，我现在想什么？”
　　“想什么不重要，只要汐儿开心就好。”
　　“那好……请圣上移驾回浩清宫吧！”
　　他扬起睫毛，神情困惑，然后平静地应：“可以。”
　　可以？他就真的这么想离开她？
　　她语气淡极，“圣上独自在浩清宫，若觉得寂寥，不要辜负了外邦君王的好意！”
　　徐离点点头，“朕也不会辜负爱妻美意。”
　　他……存心气死她！
　　“你走吧！”她翻身向床里。
　　“朕这是被自己的妻子赶下床了吗？”
　　“对啦！”
　　“汐儿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徐离轻叹，穿衣，下床。
　　她、她、她真的是要气死了！
　　“淳于玺——”她扯开被子，坐起，冲他喊。
　　他背对她坐在床边，俯首看地上，一边找鞋子，一边说：“爱妻，淳于玺已经消失，你又忘记了？”
　　“我的徐离从来不油腔滑调，不轻佻，不滥情好色，你是淳于玺，不是徐离！”
　　他温和提醒，“爱妻又忘记了，淳于玺与徐离是同一个人。”
　　“不是！不是！根本不是！徐离不会这样对我！他说……我想要什么，他都愿意给！就算我肥胖臃肿得像一只猪，他也永远不会离开我！淳于玺……你好可恶！把我的徐离还给我！”她悲愤喊完，倒进被窝，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实。
　　不看他，脑袋却要想，越想越伤心，好怀念以前那个一心一意、忠贞不渝、体贴入微、温柔细腻、千依百顺的爱人啊！
　　啊啊啊……
　　他坐在床边，隔着暖被轻轻拍她的背。
　　她深深埋在被里，当他不存在。
　　温凉修长的手指悄悄钻入被窝，轻轻挠挠她肋下的肌肤——然后，俩人同时意识到，触手……一片光裸！
　　“不许……”她低呼，推开他的手，滚开去，定定神，发现……自己整个滚进他的怀里，出不来。
　　“汐儿——”他俯身看她，黑眸深邃幽暗，“不论我是徐离还是淳于玺，只要你想要，只要你说出口，我都愿意给，都愿意听从！”
　　她痴痴听着，呆呆看着。她呀……永远就是这样一个不够聪慧的女子，总是看不透他，只能傻傻地问：“如果我说……要你一辈子只爱我一个，只要我一个，只娶我一个，你也答应吗？”
　　他勾勾她的鼻子，“笨丫头，从以前到现在甚至到未来，我只打算爱你一个，要你一个，娶你一个！”
　　她皱皱眉，轻扇鼻翼，“真的？”
　　“真的！汐儿喜欢听这些话，夫君日日说与你听。”
　　她撇撇嘴，“如此肉麻的话！日日说……你不怕听的人腻，我还担心说的人油嘴滑舌！”
　　他微笑，“汐儿，你总是如此可爱！唔……这一胎我们还是生个女儿吧？生个像你的女儿，好不好？”
　　“不好！我想生儿子！我要生儿子！”她轻抚他的面容，无声加上一句：一个与你一模一样的儿子！

　　第一百三十五章 决胜

　　乾安帝移驾骊山行宫静养，当今天子许诺每月中旬携带妻女同上骊山请安。
　　十一月中旬，天子果然亲自携公主上了一趟骊山，当时，未来皇后回江南省亲，因而未能同行。
　　十二月中旬，又是天子例行上骊山向太上皇请安的日子，新近从江南省亲归来的未来皇后因有孕在身，不便出行，兼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天子索性连公主也不携带，自己前往骊山。
　　年关岁末，新年将至，元月元日朝廷依例必须祭祀天地，祭拜祖宗。天子在骊山行宫停留一夜，第二日，恭请太上皇乾安帝同下骊山，同回皇宫。
　　由骊山返回长安城途中，大内侍卫统领、保定侯紫舞高高骑在骏马背上，走在一辆镏金车辇前。车辇前后左右罗布侍卫，个个金甲耀眼，兵戟森森，威武雄壮，显得镏金车辇里的人尊贵至极。此等阵式，除了当今天子能够显摆，舍我其谁？
　　天子车驾走在前，隔着五十名侍卫，紧跟着乾安帝车驾。侍卫们各个小心谨慎，戒备森严。
　　车驾逶迤，行到一条河边。
　　河水其中一股源头来自骊山温泉，因而寒冬不冻，依旧碧流淙淙。更妙的是河里有鱼，时常有渔翁披蓑戴笠，独钓寒江。这不，河对岸就坐着老僧入定的一位。
　　老渔翁孤独地坐在河边垂钓，一顶斗笠，一件蓑衣，一杆鱼钓，静默，仿佛已经融入天地河水。
　　侍卫们见惯世面，不以为奇，好事者随意瞟垂钓渔翁一眼，再没有兴趣瞟第二眼。
　　天子车驾行到垂钓渔翁对面，速度渐缓，后面，乾安帝的车驾落得有些远。
　　明黄幄幔罩住镏金车辇，车门前的帘子微微动了动，里面的人似乎说了什么，只见车辇外的紫舞大手一挥，连车带马及人全部停止，原地歇息。看样子，是要等候乾安帝车驾跟上来。
　　乾安帝的车驾却也停在原地，不动了。
　　镏金车辇里的人又说了什么，紫舞立即拍马回头，马往乾安帝车驾跑上几步，马背上的紫舞突然摇摇晃晃起来，在侍卫的惊呼声中，跌下马，重重坠落在地，伏在地上挣扎不起，却还竭力吼叫，“圣上……有刺客……护驾……”
　　“护驾——”
　　“护驾——”
　　侍卫纷纷呼喝，迅速围拢起来，团团护住镏金车辇。
　　一个人掀开镏金车辇帘子，现身而出，喝道：“朕好端端的，速去护卫太皇圣上！”
　　此人玄衣黄裳，高贵俊美，正是当今天子。
　　“遵旨！”侍卫齐声响应，迅速往后方跑，将乾安帝的车辇围护起来。
　　天子一跃而下马车，紧跟在侍卫身后，也奔向乾安帝车辇。
　　“咻咻咻——”
　　几声微乎其微的声响，几乎同时，天子脚步一滞，身体往前一跌，重重趴倒，挣扎，不起，不再动弹。
　　“圣上——”
　　“圣上——”
　　侍卫慌乱惊呼，混乱中，十数名侍卫一个接着一个跌倒，全都伏在雪地里不再动弹。
　　“圣上中了暗器——”
　　“刺客暗器有毒——”
　　“兄弟们小心——”
　　群龙无首，侍卫顿时乱成一团，东张西望，有的甚至找地方躲藏。
　　“哈哈哈——”
　　肆意的狂笑声中，乾安帝车辇的帘子被扯开，露出里面两张脸，一张是乾安帝的脸，另一张也还是乾安帝的脸，两张脸的差别仅在于岁月涂抹：一张苍老，一张盛年。
　　盛年乾安帝手里持一柄闪着青光的匕首，横在苍老乾安帝颈侧，苍老乾安帝神色僵化，身体僵硬，不敢稍加动弹。
　　“嗬嗬嗬——”
　　阴郁的怪笑声与狂笑声在同一时间响起，笑声中，独钓寒江的渔翁飘飘然飞掠过河，竟是身具绝顶轻功。
　　渔翁双脚着落处，恰好是伏地不起的天子身边，他低头踢踢天子的身体，口气轻蔑，“这厮上次在无锡中毒，侥幸逃脱，内力果然大大受损，此毒较彼毒毒性更加厉害，老夫瞧他如何再解！”听声音，是东方龙。
　　“逆贼！胆大包天，敢犯弑君之罪！左右，擒下贼人，千刀万剐——”被挟持的苍老乾安帝悲愤喝斥。
　　“父皇，您偏心太过了！”盛年乾安帝晃晃匕首，阴桀桀道：“徐离玺是您的儿子，莫非我徐离煜就不是？您为了扶持徐离玺上位，教他习绝世武功，封他为东都王，助他建立无焰宫，派他收服北兹与夏国，于朝野之中扩大他的势力，终于逼废了我，将我流放至穷山恶水之地，旨令终身不得入京。父皇，您的心真狠！我两年忍气吞声，苦心筹划，上天助我，我徐离煜如今东山再起！父皇，您看见徐离玺的下场了罢，此毒乃是我于流放边地寻得，剧烈无比，世无解药，父皇是爱惜自己性命还是心痛徐离玺，您抉择罢！”
　　“废太子……”乾安帝嘶声厉吼：“你不会得逞……”
　　“父皇且拭目以待！”废太子得意一笑，呼啸一声，河水对岸小山岗后奔出十八条大汉，跃过河水。
　　苍老乾安帝看一下大汉，“你方连你及东方龙不过二十人，我方侍卫是你数十倍，你以为有胜算？”
　　“有父皇相陪，便是儿臣的胜算！儿臣即刻护卫父皇入宫，请父皇宣布当今皇帝暴卒，下旨召儿臣回朝，恢复儿臣储君之位，此后父皇依旧归于骊山行宫安享余年！否则——东方龙，让我父皇瞧瞧当今天子遗容，也好教他斟酌损益！”
　　东方龙冷哼一声，以刀柄勾着天子的衣带，用力一提，尸体直挺挺立起，瞪着眼，白着脸，格外可怖。
　　“中此毒者全身肌肤俱成乌黑，莫非此人——”东方龙神色一凛，迅速扫了眼尸体被手套遮掩肌肤的双手，抬起自己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扣住尸体脸部边缘，小心揭下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后面的脸虽然呈现乌黑之色，尚可辨认面目——此人非当今天子，似乎是原东都王府侍卫长现大内侍卫副统领如虹。
　　“主公，徐离玺是假的！死的人不是皇帝！”东方龙又惊又骇，从尸体衣带里抽出刀柄，甩开刀鞘的同时一掌挥开如虹。
　　“假的？”废太子愕然。
　　苍老乾安帝趁着废太子一愣，反手一点，正中废太子的穴道，废太子始料未及，四肢僵硬，匕首“哐当”一声掉落。
　　苍老乾安帝徐徐推开废太子，转身看他，悠悠道：“不错！他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废太子肢体不能动弹，嘴巴可以说话，连声急呼：“东方龙，拿下此人，救我——”
　　“我……”
　　那边，东方龙低着头，一只手捧着另一只手的腕，神色诡异至极，转而变为惊恐万状，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刀一砍，刀落，砍断的不是任何人的肢体，而且是他自己的一只手臂，断口，血狂喷，喷出来的血——是黑色的！东方龙绝望厉叫，又挥出一刀，这一次，刀光劈向如虹。
　　眼见东方龙刀至，如虹僵直的身体突然之间变得异常灵巧，他轻松往后一跃，避开东方龙的刀，手同时一甩，一枚闪着青光的针闪电般飞向东方龙，正中他心口。
　　东方龙的刀僵硬在半空，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脸色迅速黑透，哼也不哼一声，直直往后一倒，一代枭雄，就此往生。
　　那十八名大汉见势不妙，面面相觑，齐齐后退，四散逃逸。
　　伏在地上的紫舞忽然从地上跳起来，指挥侍卫追赶捉拿十八名大汉。
　　“他死了……你……你们为何不死？”废太子目光僵直，语无伦次。
　　“中毒者死，不中毒者自然不死。”如虹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巾子抹脸，脸上乌青褪去，原来颜色是染的。
　　“胡说……妖法……我明明看见你们中了毒针……”
　　如虹道：“中毒针，也不一定中毒。”
　　废太子惊惧迷惘，张口结舌。
　　“我来告诉你罢——”苍老乾安帝口气怜悯，抹了抹脸，现出庐山真面目，原来是江别，“你们手里的毒药确实够毒，所谓世间物相生相克，我从东方清泉那里获得此毒，废寝忘食，终于寻到克制它的方子，于是加紧研制出一批解药，事先让在场所有侍卫服食，因此，你们的毒药再毒，也毒不死在场任何一个侍卫，受威胁的反而只有你们自己。”
　　“他……怎么中的毒？”废太子瞪着东方龙，眼神透着绝望，更透着不甘。
　　如虹回答：“东方龙以为我中毒，是死尸，不加防备，我只需将身上的毒针拔出来，捏在手里，趁他一掌打来，以针尖相迎，结果——大皇子也看到了。”
　　“东方龙老谋深算，岂会判断不出活人和死尸！”
　　“装死算什么难事！”那些“死”而复生的侍卫哄然大笑。
　　“你们太可怕……不！不！不！这种诡计绝对不是你们能够想出来的……徐离玺！徐离玺！定然又是你的阴谋！你出来！你怎地还不现身……你为何不敢以真身面对我？你还是怕我的！你还是怕死的！哈哈……嗬嗬……”废太子疯狂大叫，大笑，声嘶力竭，长笑如哭。
　　众侍卫漠然看着废太子。
　　成者王，败者寇——古来颠扑不灭的至理！
　　废太子转动眼珠，又挣扎叫喊：“徐离玺在哪里？快叫他出来见我——”
　　江别悠然道：“对付你，区区在下等人便足矣！何劳圣上亲自出面？圣上此刻正在宫里，尽享天伦之乐。你进了宫，自然便能见到圣上。”
　　“父皇——我父皇呢？虎毒不食子！我父皇断然不会如此对我——”
　　“太皇圣上也下了骊山，不过不事声张，走的是僻静小径，此刻应当回到皇宫里了罢。大皇子想要见太皇圣上，回宫应该也能见上。只是，大皇子方才那般对待假扮太皇圣上的我——虽我假扮，你却当真，太皇圣上若详细了解情形，不知会作何想？”
　　废太子目光黯淡，喃喃低语：“我苦心谋划两年……就这样败了……为什么……他赢得轻而易举……我不相信……”
　　紫舞已经指挥部下全部生擒十八名大汉，闻言施施然走过来，对废太子道：“圣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大皇子忘性忒大，两年前，在保定侯田庄秘洞里，夜晖曾经告诫大皇子，你不是圣上的对手！既然大皇子以前成不了圣上的对手，现在也一样成不了！江御医，有劳你处理东方龙尸首，；兄弟们，即刻押解一干人犯回京，候审发落！”
　　“是！”
　　侍卫们齐声应答，地动山摇。
　　废太子紧紧闭上双眼，良久不睁开。

　　第一百三十六章 结局

　　乾靖元年，元月元日，徐离率文武百官皇族宗室祭祀天地祖宗，随后，颁下册后诏书，赐册宝，正式册立南宫汐为皇后。
　　乐儿正式受封公主，封地除了河南，又加上东都洛阳，小小年纪，便成为大乾最尊贵的公主。
　　如虹平逆有功，赐封龙骑将军。凝碧继元剑之后又有生养，早已辞职出宫，专心相夫教子。
　　小紫小绿已经从江南回来，荣升为女官，位居五品。
　　众多有为臣子和忠心侍卫也一一论功行赏，或加官进爵，或得赏钱财美人——外邦进贡而来闲置后宫多时的美人因此都有了归宿。
　　天下太平。
　　又是一年四月九，南宫汐的生日。此时，洛阳农庄里的牡丹又已姹紫嫣红，可惜，南宫汐不能亲自去赏。去年末，东方清泉潜入农庄企图暗害她，却自己中毒倒毙，徐离携她离开农庄时，命令部属将农庄夷为平地。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牡丹花海——她记忆里最美好的地方，只能在记忆里回味了。
　　想起东方清泉，便也想起了段昔非。东方龙死后不久，段昔非将西门媛送到宫城门外，未及她向他道谢，便又悄然离开。她从来意想不到，段昔非竟会……对她动情。那个雪夜，假如段昔非不是误以为她中了虚无力与失魂引，大概会不顾一切对徐离动手吧？徐离当时内力全失，俩人一旦交手……后果不堪设想！
　　但愿段昔非能够看开、放开。她请求徐离赦免他，但，绝不意味她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心爱的人！段昔非也一样。
　　温凉的手掌轻轻按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柔柔抚摩，舒适，令人昏昏欲睡。熟悉的清雅的香味同时盈满鼻间，她没有睁开眼睛，脑里忽然涌起一个应该算是严重的问题：“玺，你说，这个孩子会不会也像你——天生一股异香？”
　　“也许会，也许不会。”徐离回答。
　　“为什么？”她睁开眼睛看他，有些好奇。
　　“像夫君也许会，像汐儿嘛……也许不会。”
　　“如果我们生的是儿子，就这一点来说，我宁可他像我。”
　　“为夫同意。只是，汐儿可否说说理由。”
　　“因为……不希望他走到哪里都能被人一闻识破。”
　　像是徐离，他假扮淳于玺，为了掩饰与生俱来的香味，可谓煞费苦心。他智慧过人，能够将不利化为有利，他们的孩子有没有足够的聪明才智，她可不敢保证。
　　“汐儿言之有理。”徐离贴近她的腹部，“宝宝，不要让你娘亲失望，记住了？”
　　她把手放在他背上，含笑道：“宝宝还听不懂他爹爹的话——”
　　他转而吻上她的唇，齿颊余香，依依不舍。
　　岁月倏忽，转眼又是一年。
　　去年十月一日，南宫汐平安生下第二个孩子——大乾皇太子，夫妻俩得偿心愿！
　　四月九日，春光晴好，御花园里，牡丹姹紫嫣红。徐离于花间设宴，与南宫汐对酌庆生。
　　“今天——是汐儿二十五岁生日了。”徐离举起酒杯。
　　南宫汐举杯与他碰了碰，“我又老了一岁。”
　　饮尽杯中酒，徐离拿下俩人手中杯，揽住南宫汐的腰，轻吻如花娇颜，“对不起！”
　　她轻抚他的脸颊，“不用歉疚！没有你，没有圣元果，我或许根本活不到那么久。玺，你答应我一件事……”
　　徐离摇摇头，“为夫也许不能答应你。”
　　“你说过——什么都愿意为我做！你出尔反尔！嗯……你知道我想要你答应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能为你做的，我都愿意做；做不到的，请汐儿谅解。好么？
　　她想要他答应她什么？他不能答应她不能为她做到的是什么？她没有说出口，也没有问出口，他也没有问出口，说出口，彼此却似乎心知肚明。
　　他说过：他们永远不会分离，不论生，还是死。
　　想起曾经的誓言，想到他刚才的否决，一种自私的安心却抑制不住产生，知道不应该，知道生死相随也许最终不可能，她仍然选择相信与接受。厮守的岁月虽然一年少似一年，于她，其实已经心满意足——在生命最美好的时光，他们遇见了彼此，没有错过彼此——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此生，已不虚度！
　　突然有些好奇起来——纯粹无聊的好奇。
　　“玺，如果皇位与我之间只能选一个，你会选什么？你说实话，我不介意。”
　　“起初，父皇无意由我继承皇位；起初，我亦无意抢夺大皇兄储君之位。”
　　“那是为什么——”
　　结果怎么转变成这样？
　　他点点她的鼻尖，“如果为夫说……是因为你，汐儿会相信么？”
　　她眨眨眼，“我只是个笨丫头，即便夫君言不由衷，我也会相信！”
　　他轻笑，“大智若愚，谁说我的汐儿是个笨丫头呢？”
　　“夫君实事求是罢！”
　　“是实话！”
　　“又哄我！”
　　“汐儿，你有多可爱，知道么？”
　　她摇摇头。
　　他温柔亲吻，引她热切回应，彼此……再无暇说话。
　　她也许的确不够聪明，但，爱情不一定需要这个。她真纯，她深情；她爱他，全无杂质、全无伪饰、全情投入；她美好，浑然天成——这些，谁说不是爱情的智慧？
　　劝君莫惜金缕衣——权势富贵是他与生俱来拥有的东西，拥有多少，他原本没有最大的野心，当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当只有这些东西才能够安全地保有她，他于是竭力争取，得到最多，当他站在权势的顶端，俯瞰众生，最想看到的，只是她红颜一笑。
　　——正文完——

　　番外之——女，子

　　大乾皇太子徐离旭生而得天独厚。他降生于父亲徐离玺登基之纪念日，坠地时阳光灿烂，完全就是父亲的翻版，连香味都一模一样。因为身体与生俱来的异香，他的母亲南宫汐郁闷了一阵子，他的姐姐徐离昀抓狂了一会儿，最后，皆大欢喜。
　　徐离玺贵为天子，只娶一位皇后，只生一女一儿。花开花落，普天下无数女子年年盼着天子选秀填补后宫，又年年失望。后宫体制怕是永远不会变了，徐离旭的皇太子地位看来也不会有另外的皇子来动摇。
　　徐离旭，就是上天宠儿的代名词。
　　然而，长公主徐离昀可不这么想。宫里上上下下都公认徐离昀聪明伶俐，爹爹宠娘娘疼，这位长公主最爱的却不是爹爹，也不是娘娘，是弟弟皇太子。原因无它，长公主觉得，太子弟弟太可怜了！
　　为什么呢？
　　自从弟弟出生，爹娘的感情好得不像话，粘在一起的时间比抱弟弟多得多，而且，爹爹从不哄弟弟入睡，娘娘也从不陪弟弟睡——当初对她根本不是这样的冷落，算起来，她陪伴弟弟的时间都比爹娘多得多得多！更残忍的还有，弟弟才三岁就被逼习字习武。哪里像她，六七岁才开始读书，至于习武，她爱练便练，不爱练也没有人管。
　　因此，徐离昀决定，既然爹爹娘娘不肯疼爱弟弟，就由她多施一点爱吧！
　　可是弟弟忒古怪，娘娘够冷淡他的了，他还张口闭口不离娘娘，直到六岁才改掉坏毛病，恭恭敬敬叫起母后，连累她从此也得改口尊称爹娘为父皇和母后。
　　徐离昀对弟弟青眼有加，其实，还是看在父皇的面子上——对喽，是“面子”。小时候，大家都说她长得像父皇，谁知女大十八变，她越大，全身上下除了一双眼睛像爹爹，哪里都像娘娘——当然，像娘娘也不错，至少她见过的所有人里，就属娘娘最好看，嗯，爹爹肯定是要除外的。呃——跑远了。她长得越来越不像爹爹，弟弟恰恰相反，不但相貌像，连性子都像，小小年纪还学什么气质从容行事沉稳，一副老成持重——不对，是老气横秋样儿！
　　不过也有恼人的，她已经够优秀的了，弟弟居然比她还强！不服气呀不服气！可是娘娘告诉她：弟弟很辛苦。她跑去旁听太师太傅给弟弟上课，亲眼目睹当时情形，觉得确实如此，于是转而心疼和可怜：弟弟才多大呀，几乎没得玩儿，太惨了！
　　那以后，她有机会就找弟弟聊聊、玩玩，弟弟却不领情，还取笑她游手好闲，气得她回去发愤读书，勤奋练武，三天两头，唉，又懈怠了。每到这时，她就庆幸，幸亏自己不是男孩儿，不用当太子，太子太子，就是太辛苦的儿子。
　　还是女孩儿好，有爹爹宠有娘娘疼，弟弟真可怜！
　　徐离旭可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将来要肩负统治大乾的使命，如果也学姐姐日日优哉悠哉不学无术，将来不成昏君才怪！母后对他说，父皇很厉害，他希望自己也能像父皇一样，赢得母后的夸奖。
　　像父皇一样，是他最初的理想。
　　像父皇一样俊美帅气，不用努力便得到，像父皇一样英明神武，努力努力也能做到，像父皇一样……娶到母后这样的皇后，好像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实现。
　　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幸好他还小，有足够的时间把理想一步一步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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