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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白发（晋江VIP完结）
作者：用心才冷
文案

世界上最的遥远的距离
不是  生与死
而是  我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我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  用最深的爱  在你我之间掘出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若爱让你恨我，不是爱的错。若恨不能让我忘了你，也不是我的错！
一个是世上最美最尊贵的女子，一个是天下最弱最可怜的男子。论红尘观念，她为天上云，他是脚下泥，却偏偏是她爱的卑微，恋的辛苦。
一个是英俊专一的名将重臣，一个是命在旦夕的深宫囚犯。他们却是最知心的敌人。从战场一直拼到了情场。
为何占尽先机却总是棋差一着？为何一片痴心却一再受伤？爱他还是恨他？怨他却又念他。注定了无处可逃。

 凰引凤

    凰引凤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千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男声缠绵悱恻 
，深情中带有一份感伤。男人深情地注目着女子，那女子含羞低头，微微侧身，沉醉在良人的深情 
中。男子将爱人轻拥于怀中，感天动地的誓言，感染了所有人。

    听得眉飞色舞，贵宾席正中的坐着的男子用手轻拍，合着台上伶人吟唱打着拍子。坐在这粗壮 
男子身旁，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自然一股儒雅贵气，轻笑道：“尤大人听着觉得可好！”

    尤大人回首，满脸的陶醉：“好！确实是好！唱得好，曲也好，尤其是词最好！真是绕梁三日 
，回味无穷啊！”

    老者笑笑，额头深深的皱褶更深了几分，回头看看楼上，那低垂的纱帘后一个隐约的红色身影 
：“不知王爷喜欢什么样的歌舞？这些节目合不合他的胃口？”

    随着老者的眼光看去，尤江隐约觉得一双冷洌的眸子透过纱帘与他的对接，情不自禁地缩了下 
脖子，满腔的兴致消了大半，喃喃道：“胡宰相，天已不早，明天是个大日子，我看我们还是早些 
散了吧。”

    胡宰相轻笑，一看就是在官场上打滚了一辈子：“也好！就请王爷和尤大人早些歇息吧。”

    见胡宰相带着金吉群臣告退，长食送亲使尤江脸上的笑容黯了下来，望望楼上王爷所在的房间 
，粗豪的汉子叹了口气。放眼世间，却有几番情义更胜男女情爱。相遇相知，相爱相守，纵人生如 
梦，短如白驹，得一份真情胜过灵芝瑞露。千古之下，幽幽黄土，却足以笑对千古。因此上，人们 
都将得一知心至爱之人视做天下第一美事。红鸾喜帐，寄托了多年痴儿女的多情心肠。只是这世上 
，偏偏有另一种因缘，并非因爱而生，而不过是权势的附庸。

    当今天下，分为五国。宁国位处五国中央，是五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其它几国，长食在北，金 
吉在南，大邻在东，阮国在西。这四个国家的国力相差不大。金吉国本来实力与宁国相当，可惜三 
年前，与宁国发生了一场大战，战争的结果，以金吉战败而告终。金吉国不得不上表称臣，成为宁 
国的属国。金吉国实力大损，就形成了五国四弱一强的局面。

    面对强大的宁国。其它四国为了自保，纷纷结成盟国。大邻国和阮国，早已是姻亲之国。长食 
国国君是一位十五岁的少年，刚刚亲政不久。而金吉国的国君则更是惊人，她——是这世上唯一的 
女皇！金吉国女子地位一向很高，但仍是男子为尊。这位金吉女皇，自然而然地成为天下间争议最 
多的女人。更不用说这位女皇，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

    金吉国女皇派使臣，向长食国天佑王求婚。长食帝为了与金吉结盟，答允了女皇的要求。这次 
联姻非同小可。长食天佑王是长食位份最尊的亲王。天下人都知道，天佑王从长食帝十二岁登基开 
始，即辅佐幼帝，临朝问政，至长食帝十五岁亲政，三年间，他就是长食国真正的统治者。这样的 
一位亲王，竟然嫁与女帝，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本来女皇已有一位皇夫，但天佑王地位尊贵 
，因此位份与之相同，同为正皇夫。

    晨曦如火，映得朝承宫的顶上的金黄琉璃瓦闪闪发光。万道金光中带着一抹嫣红，高贵之中竟 
带着几分羞涩。重重宫门少了些平日的肃穆，倒多了许多生机喜气。金吉皇宫中的所有人已经早早 
苏醒，开始忙碌起来。内宫总管昨夜一夜都未睡，指挥着宫中上上下下忙了一夜。此时仍不敢松懈 
，小心的做着最后的检查。今天，是女皇与长食国天佑王成婚的日子。如果出一点点纰漏，他的老 
命就完蛋了。

    在京的文武九品以上官员，及各邦的贵宾，已经集中到了乾坤殿前，由侍中主持婚典仪式。

    按规矩，由太保及太尉代表女皇去国宾馆迎亲。

    迎亲的仪仗卤簿已经出发。转眼间京城的大道被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所遮蔽

    新皇夫下榻的国宾馆一早就忙做了一团。昨日刚刚远道而来的长食国天佑王，今天就要入宫与 
女皇完婚，成为女皇的新皇夫。

    国宾馆门外已经响起了礼乐之声，太保，太尉走上台阶，对等在门外的长食送亲使道：“某谨 
奉制，以今吉辰，率职奉迎。金吉举国，喜迎王驾！”

    长食送亲使也是一身盛装，连忙回答：“某奉圣命，恭迎使者。两国联姻，国运昌隆！”

    迎亲队伍进了国宾馆，金吉皇帝的迎亲队伍面东而坐，而长食国的送亲官员面西而坐。皇帝的 
礼物也一件件的被抬了进来，在庭院里展示。奇珍异宝，耀人眼目。一个容貌俊美的少年男子手捧 
皇帝的圣旨交与长食送亲使。送亲使跪拜之后，慎重接过。

    紧接着，迎亲太保道：“皇夫金册与玺印在此，恭迎王爷！”

    送亲使郑重地道：“天佑王身体有恙，无法跪接金印。请迎亲使稍等，我去请出天佑王。”

    迎亲太尉忙道：“某谨随行。”

    送亲使领着迎亲太尉一起退至□，隔着珠帘对帘内的天佑王行礼道：“王爷，金吉国迎亲使已 
到了。”

    屋内，长食天佑王早已盛装打扮，端坐屋内。听到送亲使的禀报，天佑王冷冷地道：“知道了 
！”

    天佑王话音一落，即有两位盛装宫女上前打开珠帘。长食送亲使引着金吉太尉及两名肩扛龙肩 
辇的侍卫躬身告进。一进房间。只见一男子端坐在正中的椅上。朱红色蟠龙王袍，胸前一条蟠龙张 
牙舞爪；宝石明珠点缀的长食王冠，却盖不过王冠下那双光华闪闪的眸，胸挂紫晶，发结金珠，威 
风冷峻，王者威仪。他，就是这场大典的男主角，刚从长食国来的长食天佑王。

    看到天佑王的装束，太尉暗暗吃了一惊，天佑王竟仍是一身长食亲王的打扮，此时他本应做金 
吉皇夫打扮。太尉跪下行礼：“礼乐已备，天子卤簿已在门外等候王爷大驾，臣谨奉旨，请王爷即 
刻更衣动身。”

    天佑王冷冷扫了太尉一眼，太尉紧张的盯着天佑王。从跪着角度仰视他，石刻一样的轮廓，黑 
宝石一样的眼瞳，天然一股威严。太尉心中暗暗一紧，有关天佑王的传说一件件闪现在他的脑子里 
。面前可是这天下间最传奇的男子！尽管此时的天佑王病弱憔悴，但现在看来，虎死雄风在，迎他 
进宫，将给金吉带来什么样的国运，还真是难以预料。

    听到太尉的恳求，天佑王终于面无表情地道：“换装吧！”只听环佩叮咚，立即有四位宫女上 
前。这四位宫女是宫里派来为天佑王着装的。天佑王进京，是做的长食王爷打扮。而从今天起，他 
的身份就成了金吉女皇的皇夫，自然要改换装扮。金色吉服换去红色王袍，散辫带冠，玉带横腰， 
转眼间，一位长食王爷就变成了金吉皇夫。

    新皇夫换装完毕。一宫女捧过镜子，请他过目。新皇夫并不看镜中自己的影像，只是对身旁站 
着的宫女道：“将佩刀给我佩上。”

    那宫女行礼，清脆地回答道：“王爷，奉制，后宫见圣上，不可佩刃。今日大婚，王爷不可佩 
刀。”

    新皇夫冷冷道：“后宫？”轻笑一声：“没想到我竟落到这个身份。”抬头对那宫女道：“既 
然如此，这刀你帮我带着。大婚之后，你给我送来。”

    宫女急忙跪下，声音已经有些紧张：“王爷恕罪，皇夫更不可佩刀！”

    轻哼一声，端坐着的新皇夫的声音已经有了怒意：“难道我连佩刀都不可以了吗？你们楚皇夫 
身为三军元帅，难道也不佩剑吗？”

    他这一发怒，就如一阵风暴在屋内卷起，屋里所有人吓得扑嗵，扑嗵跪了一地。新皇夫声音却 
已恢复了平稳：“我从年少时起，刀就从未离身。无刀我不会进宫！”

    天佑王在长食执政三年，就算是长食帝，也无法改变他决定的事。长食送亲使怒斥道：“你们 
是什么身份？王爷是我长食最尊贵的亲王。是你们女皇派使者再三恳求，我皇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还没入宫，你们这些下贱的奴才竟然对他不敬！”

    迎亲的太保闻讯而至。一进门，就跪下连连告罪。天佑王只是板着脸不理。太保见再三恳求， 
新皇夫并不理睬，眼看吉时就要过去了。再不能耽误，顾不得其它，向前爬了两步，捧起天佑王的 
佩刀送到天佑王面前：“王爷，两国邦交，非比寻常。婢女无知，冲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吧。王爷 
威德，天下无双，请看在百姓们的面子上，让微臣为您佩刀。”

    经过了这场风波，新皇夫终于装扮停当，金吉太保与太尉亲自将新皇夫扶上龙肩辇，这龙肩辇 
饰有金龙云纹，百花龙轿帘，朱漆藤椅，红色的坐褥，软屏，夹幔。本是宫中尊贵年长者用于代步 
的轻巧用具，并不用于皇家大婚仪驾，但新皇夫体弱又无法自己行动，才特意准备来为他代步。

    新皇夫上了龙肩辇，太保稍稍松了一口气，前呼后拥出了大门，男皇帝迎后，虽不需要天子亲 
迎，却要使用天子仪仗，现在是女帝迎皇夫，和皇帝迎后也差不多，因此等在门外正是的天子大驾 
卤簿。公卿奉引，大将军参乘，太仆驭车。遮天蔽日的车驾，旗帜，扇子，伞盖遮天蔽日。

    坐在龙肩辇上的新皇夫被抬上了辇车，大驾浩浩荡荡向皇宫行去。

    此时，女皇身穿庄严气派的皇袍，已经来到大殿上，坐在龙座上，等着皇夫的到来。不一时， 
新皇夫的车驾已到。皇家婚礼正式开始。新皇夫向女皇行臣子礼，女皇上前一步虚扶。紧接着两人 
在同牢席前坐下，相互敬酒，举行合卺之礼。礼毕，因皇夫身体不便，直接被抬进了用做洞房的揽 
月宫，而女皇则在大殿接受王公大臣的朝贺，招待长食国的送亲使者。

    送亲使见礼成，终于也松了一口气，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金吉女皇。女皇一身金色皇袍，深棕 
色长发高高梳起，饰满珠翠宝石，杏目轻移，如繁花满野，柳眉微蹙，却又凛然生威。举手投足， 
万千光华，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早知金皇是天下第一美女。却从未见过有一个女人，可以将帝王的 
威仪与女子的万千风情完美融合。送亲使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女皇的美艳果非虚传，但她的手段 
比起她的美貌也不惶多让。天佑王孤身入宫，到底会怎么样？他那样虚弱的身体，高傲的性情，可 
能应付未来种种？

    	

 若有恨

    若有恨

    宁国澜江关，大元帅府内，后花园中，一群将军相对而坐。坐在正中的那位将军站起身来，走 
到举起手中酒杯，向南深施一礼，道：“长月，安邦和兄弟们敬你这杯酒。”

    忽闻一声巨响，桌上的杯盘好一阵乱响，一个黑铁塔一样的将军道：“真他娘的憋气！”

    听到爱将发脾气，常安邦眉头都不皱，酒杯微倾，满满一杯琼浆泼在地上。朱红色的液体慢慢 
浸入地底，就如他心头的鲜血。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身为将军，血染杀场，马革裹尸本是平 
常事。但生不得生，死不能死的痛苦，只有生死与共的兄弟，才能感同身受。

    眼望南方，宁国兵马大元帅常安邦在心里念道：长月，我虽手掌兵权，却不能带兵救你于水火 
，要你落入金露那个女人之手，承受身心双重折磨。回过身来，常安邦道：“好了，你们都回营去 
吧。”

    刘自勇怒道：“常元帅，我们就这样看着宋元帅成为天下的笑柄却无能为力吗？”

    眸如冷电，常安邦冷冷地道：“长食国与金吉国联姻，我们身为宁国臣子不能插手。”

    刚才拍桌子的黑将军李邻怒道：“长食与金吉联姻，嫁的却是我宁国武王。常元帅，皇上竟也 
不过问吗？宋元帅他可是皇上一个头叩在地上的兄弟啊！”

    碎瓷飞溅，常安邦手中握着的酒杯已经成为细粉：“治国带来的消息，长月在长食已经身中剧 
毒，除了金吉国的国宝药玉床，天下无物可解。他若不去金吉，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们让皇上怎么 
过问？”

    这句话一落地，所有的宁国悍将全部闭嘴低头。半晌，李邻才道：“宋元帅这几年不知受了多 
少苦。还记得当年就在这个园子里，元帅亲自下厨招待我们，如今，当时一起喝酒的人都在，唯有 
他，孤身飘零。”

    常安邦没有回答。他和这些将军不同。他出身将门，朝里的消息要灵通得多。只是这些事还没 
到说出来的时候，只能守口如凭。看着身旁的众位爱将，常安邦暗暗摇头，木秀于林，风先摧之， 
长月这一生，不仅要面对战场上的敌人，还要面对朝堂上的小人。

    记得就在这个花园里，宋元帅亲自下厨招待几位爱将，言犹在耳：“身为武将，性命就不是自 
己的。”

    第二天，宋元帅就奉旨进京。临行前，在元帅府的书房里，两人之间有一段推心置腹的密谈。

    宋长月已经穿好甲胄，头盔放在一旁。宋长月慎重地将桌上的帅印拿起，慎重无比的交到常安 
邦手中：“常兄，兵凶战危，千万小心。宝剑一旦出鞘，就不是一家一命的小事，而是生灵涂炭的 
大事。”

    常安邦轻轻一笑：“说得那么慎重干什么，我只是暂时代你管管。等你回来之后，就不仅是我 
们的元帅，还是我们的武王了。这把剑，在你手里，绝不会生灵涂炭。”

    明耀如焰火的光芒在瞳仁中跳动，明朗清翟的脸上飘过一丝阴郁：“已经五年没有战事，皇上 
在此时将这万古未有的殊恩加于我身，常兄真的会认为是好事吗？”

    常安邦觉得喉头一窒，这其中的蹊跷他如何不知。宋长月和他说这些，说明他真的把自己的当 
成至亲的兄弟，常安邦心中很感动。但是心中更加沉重。一向自控力极强的宋长月竟然对人吐露心 
事，他的心应该被压抑到什么程度？

    宋长月接着道：“我知道朝中对我心怀忌惮的人很多。当年皇上将帅印交给我，满朝文武没有 
几人同意的。”

    常安邦不太在行的想安慰他：“这可是皇上最英明的决定，没有你，宁国现在是什么样子真的 
很难想像。”

    “当年接下帅印，那是临危受命，皇上不论名份战功，将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推上大元帅 
的位置，也是事出无奈，可以说是事急从权。但现在，国基渐渐稳固，却在此时加此盛典。封王不 
说，皇上竟要与我在太庙前八拜相交，结为兄弟，还要四国使者前来观礼。高处不胜寒！那王冠， 
分明是荆棘编成。”

    长月总是料事如神，只可惜，明知道面前是刀山火海，他无法逃也不能逃，只能一路荆棘的走 
下去。今夜金吉，该是怎样模样？

    时间已经是深夜，金吉皇家的婚典还没有停歇的迹象。

    多喝了几杯的女皇，带着微醺的酒意，带着几个侍女在回廊边吹着夜风。

    夜风清甜，空中的水气慢慢凝结，不知不觉间地下升起一层雾气。女皇觉得酒意渐渐上涌，脚 
下轻如浮沙，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耳边是总管恭敬的声音：“皇上，天色已经不早了，您该驾临 
揽月宫了。新皇夫还等着呢。”

    雾中女子微微回眸，波光闪烁：“他在等朕？”声音中竟有几分落寞，并无新婚的欣喜。倒让 
她身边的人一呆。从传出金吉国和长食国合亲的消息后。女皇就对这次婚礼看得极重。三年前，女 
皇与楚皇夫大婚时，对这些礼仪安排的琐事也只是稍微问问。而这次，女皇几乎是事无巨细。用作 
新房的揽月宫，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女皇亲自安排布置的。忙了这么久，终于完成了两国结盟的 
大业，女皇却没了当初的兴头。

    歌声，乐声，笑声，人声，所有的喧嚣都在金露的耳中淡去。金露的眼里现在只有面前的这扇 
宫门。这一天从早到晚，虽然很累，她却觉得还是过得太快，转眼竟到了必须进洞房的时间。终是 
逃不掉要面对的这一刻。只是，即然娶他为夫，总不能不见面啊！

    宫女推开揽月宫的大门，躬身道：“陛下请！”

    犹豫的踏进揽月宫的大门，这两个月来，金露到揽月宫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心情如此沉重。脑 
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幅血腥的画面：

    战火纷飞的吉州城头，他全身赤祼，被绑在城头！城下，是宁国的万千将士，城上，是金吉的 
无数男儿。鲜血从他手足处泊泊流出，染红了城头。

    痛苦的闭上眼睛，金露停下了脚步。三年了，这个景像时时在她的眼前出现，每次出现，都会 
让她觉得如万箭穿心的痛。无数次午夜梦回，汗湿罗衫时，她都希望那只是一个恶梦。只是——她 
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是最真最真的事实。

    冲周围的宫人宫女们一摆手，让他们全部退下。金露没有把握能不在这些人面前再次失态。她 
至少要维护自己女皇的尊严。

    脚下是平整的砖地，金露却像行走在一片浮萍上一样，她非凡的轻功使她的行动可以不带出半 
点声音。穿过珠帘，转过玉屏，那张精致的弯月形大床已经在眼前。新房的一切布置都是她亲自布 
置的，尤其是这张床，不仅设计精美，更舒适富丽，之所以选择弯月形，正隐和他的名字。宋长月 
，那个深刻在她心版上的名字。

    灯影红绡，满屋喜气洋洋，新皇夫正坐在床的弯月形凹陷处。可能是太过疲倦。此时他正绻缩 
成一团，靠在床上。

    女皇脚步轻盈，若凌虚而行，悄无声息地走近。当她看到宋长月双眼紧闭时，绷紧心弦终于松 
了一些。宫灯如昼，金露的目光一寸寸地丈量着睡着的男子面容。三年未见，竟如隔世，他的容貌 
与当年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他的面颊瘦如刀刻，苍白的嘴唇早已没有血色，发黄的肤色在金色的皇 
夫礼服的映衬下，是怎样的憔悴无力。胡须虽然仔细刮净，青青的颜色却透过干涩的皮肤透了出来 
。

    金露眼前幻出一个英武的男子。一身玄色铁甲，胯上乌骓骏马，手握钢刀，刚毅面庞上，一双 
喷火的黑眸，长刀一举，顿时杀声振天。纵横杀场，战旗所指，无人可挡。第一次在战场上看到他 
的风采时，金露就被那雄霸天下的气质所震撼。谁能想到，今日的他竟已衰弱到这般地步。

    女皇含情目光停在男子的鬓角，隐约的银光闪过，像极细的银针，刺入金露的眼，一层雾气浮 
在眼前。他只不过三十四岁，男人在这个年纪，正是最醇厚最迷人的时候，本不应是现在这个样子 
。

    回忆以往，金露只觉心中酸涩，床上的宋长月忽然睁开眼。就在双方都没有丝毫防备的时候，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相撞。虽然只是惊鸿一瞥，金露已经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伤痛，愤怒与嘲笑，但 
一眨眼，那双眼中竟只剩下平静的恭顺。变化之快，让金露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但是，她知道自 
己没有看错，看来无论外貌变了多少，他的眼一如当年，深藏着让人发抖的力量和秘密。

    宋长月身体虚弱，经过这一天的忙碌，熬不住劳累，竟在等待中入睡。没想到，刚一睁眼，金 
露正站在他面前。一瞬间的失神后，宋长月面上再找不出任何表情。端坐无语。

    喜房中一片寂静，烛火爆出细细的声音竟如此清晰。火光映得冰封黑眸更加明亮，金露伸出一 
只纤纤素手，蒙住那双如深潭一样的眼。那双让她梦萦魂牵，又心慌意乱的眼晴，会打乱她所有的 
计划。宋长月没有躲开，顺从的闭上了双眼。

    白玉帘钩轻拢一束红绡，不及女皇飞红玉颜。金露脱下厚重的皇袍玉冕，一伸手，层层叠叠的 
红绡幔帐滑下，将两人与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离。这一晚，她已经等得太久。

    	

 合欢夜

    合欢夜

    放好纱幔，金露转过身来，那个不声不响的人已经自动退到了床帐深处，合衣而卧，将偌大的 
地盘都留给了她。

    心微微一动，那背影瘦削无助。女皇伸手，将新皇夫的身体扳了过来。改成面面相对的躺卧姿 
势。

    金露心若小鹿，蹦着要从口中跃出，心里暗骂自己失了帝王的从容，手却已急急抚上他的脸。 
从额头到眉端，鼻梁，人中，最后停在了他厚实的唇上。细滑指尖，细细感受他面上每一点起伏轮 
廓。

    滑腻的手指在男子的厚唇上反复抚摸，雪白指尖，轻轻颤动，芳心起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 
已经回肠九转。这是她渴望已久的男子，难道她要因为胆怯而放弃拥有他的机会？暗咬樱唇，女皇 
伸手将她的新宠搂入怀中，见他并不挣扎。女皇发颤的手指开始在他身上游走抚摸。

    洞房花烛，绝色佳人在旁，宋长月紧闭双眼，任那双柔美却有力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他即不反 
抗也不回应，若老僧入定。

    新皇夫在用冷漠回应她的热情！金露心中了然，眉尖挑起，她太知道他了，若不是为了那个文 
妃，他是宁死也不肯来金吉的。如此平庸的女人竟能让他不顾性命与骄傲，答应到金吉合亲。而她 
的一片痴心，却再三被他践踏轻视。想到这里，女皇不再犹豫不决，就算你再冷再傲，进了这个宫 
门，也就成了专属于朕的男人！

    女皇伸手抓住新皇夫的衣领，双手一分，华丽无比的皇夫礼服立即裂成了两半，随着丹蔻轻扬 
，一片黄云从帐中飘出，跌落在地上，上面缀着的珍珠，滴滴若泪。礼服被除，男子青白瘦弱的身 
体就暴露在烛光之下。这是怎样的伤痛？一层叠一层，新伤盖旧伤，或整齐或参差或外翻或内陷的 
疤痕，虽然已经愈合，看来仍是如此恐怖。但女皇却并没有被这些伤痕所吓住，相反，秋波万顷的 
杏眼中闪过深深的怜惜。

    金露低下头，用唇轻吻宋长月身上每一道伤痕。她的吻迷乱而疯狂。而当女皇火热的唇瓣烫过 
新皇夫伤痕累累的身体时，那似痒似痛的感觉，在宋长月的皮肤与心尖往返重叠，竟不知到底是心 
在痛还是身在痛？他咬牙苦苦忍耐，努力显得平静一些。

    辛苦的忍耐让宋长月的脸扭曲，他粗重的喘息更加刺激了女皇。吻尽那一身伤痛，那只白莲花 
瓣般的小手已经探到了宋长月最隐秘的地方，却在最关键时停顿。金露压抑着内心的冲动，抬头开 
口，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热情：“你要是身体承受不了。就开口跟我说。我不想伤了你！”

    宋长月双唇紧闭，就像被胶粘在了一起，身体上的折磨再剧烈，他都可以承受。即使是轻轻一 
声呻吟，都是最大的耻辱！更何况开口乞求？可是，体内天生的冲动是如此强烈，让一向自控力惊 
人的他也感到惊惧。他不要被她所左右，即使身不由已，即使已经沦落成为她的玩物，他至少要保 
留心中的一片清明。宋长月的脑中不停的回忆她对他所做过的种种。面前这个女人，拥有天仙一样 
的美貌，却也有着蛇蝎一样的狠毒。

    没有等到宋长月回答。女皇有些等不及了，屋里怎么这么热，头也有些昏沉沉。今天是大婚之 
夜，她实在不愿放弃这样难得的机会。一咬牙，她的手已经触到了那团灼热。

    宋长月浑身一抖，电流由下而上，击穿了他。只觉得自己身体最娇嫩的部分被一只同样柔软却 
有力的小手握住。那分明是夜魔的使者，诱惑着男人天然的欲望。

    食色性也，纵然铁汉无情，怎敌得过红颜蚀骨，宋长月体内最原始的热情也被点燃，体温开始 
升高，他开始紧张，肌肉收紧，额浸汗珠，青白的肌肤镀上一层红，□传来的热度，烧得他身体似 
要爆裂一般。双唇紧咬，强迫自己不可出声，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身体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看到宋长月的身体的变化，金露的嘴角有一丝冷笑。他已成困兽，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她的手心 
。她在等宋长月求饶呻吟，再以一个征服者的身份成为他的主宰。宋长月全身浸出如雨汗珠，每一 
寸肌肤都绷得接近断裂。

    其实金露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身体诚实的向她提出抗议。随着两点娇美蓓蕾阵阵涨痛 
，小腹绷紧，紧紧夹在一起的双腿之间，一股火焰往上一直窜到她的脑中，而□已经开始顺腿流下 
，转递着爱的渴望。

    查觉自己身体的变化，让金露暗暗吃惊，早已尝过男女之欢的她，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 
眼前男子并不强壮，更冷得惊人，但却更让人着迷。

    不耐烦再与宋长月耗下去。做为后宫的男人，他现在唯一的使命就是取悦女皇，屈服也好，不 
屈服也好，身为女皇根本不必要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金露刚刚下了决心，万万没有想到，宋长月抢先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宋长月不再被动忍 
耐，他体内积蓄的欲望需要找到一个出口，本能的驱使不需通过思考。面对宋长月的主动，金露很 
意外，有一分懊恼失了先机，却有九分是暗暗欣喜。

    初试云雨，宋长月有些找不到窍门，不得其门而入。金露也不急燥，虽然内心急于将他纳入自 
己体内，但她还是耐心的引导他，甚至迁就他，让他找到用力的方向和技巧。终于一切阻拦，被丢 
在身后，纠缠肢体，合二为一。

    身体强烈的战栗，心随着身体的碰触而舞动。金露完全痴迷了，深心的渴望化为身体的疯狂， 
他的每一次进出，都是灵肉合一的深切快感。当她发觉深入体内的□开始变软，根本无法思索，双 
手在男子腰侧一握，一股精深的内力逼进男子体内。那发软的□再次坚硬了起来。

    红烛高烧，却不及情浓如火，不知是情动还是酒后燥热，女皇的身体烫得吓人。虽然已经有数 
个男人，但却从未有人让她如此情动。她完全忘记了宋长月虚弱的身体，疯狂地在他身上索取着欢 
乐。激情若风卷怒涛，将刚才心中阴郁一扫而空，更无暇注意到那清癯面孔上痛苦的表情。

    狂风暴雨之后，女皇终于从极度的快乐中找回了自己的神志。这才抬起头来，往宋长月脸上看 
去。只一眼，吓得她一下跳了起来。宋长月眼睛半闭，面如死灰，人一动也不动。若风雨摧残下的 
枯树，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

    试过他的脉息，又伏在宋长月的胸口上听了一下，金露确定宋长月只是昏了过去。女皇放下心 
来。不愿让外人进来，女皇小心的将宋长月放平，粉红樱唇压住他的。丁香檀舌撬开他的牙关，将 
真气慢慢渡进丈夫的口内。不一会，宋长月轻轻哼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喜房内一片红艳色彩， 
面前俏生生的一位绝色佳人，似冷漠的眼神中分明有柔情在跃动。

    见他醒来，女皇松了一口气，温柔地道：“月，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你能忘记 
过去，我们做一对世上最恩爱的夫妻好吗？”

    宋长月将眼从那张芙蓉粉面上移开，道：“如果我说不行，你会放弃吗？”

    一片柔情秋波中露出不可改变的坚决：“不！你休想！”

    宋长月早已猜到她的回答，冷面如冰，不带一丝温度：“陛下，您是高贵的女皇，而我，不过 
是个合亲的异国亲王。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我能给您的，也只有这残破的身体。至于其它 
，陛下冰雪聪明，还会不明白吗？”听到这番话，女皇的脸色渐渐变青。宋长月慢慢闭上了眼睛， 
静静地等待着女皇的惩罚。

    没有听到女皇的声音。过了片刻，珠帘轻轻响了几声，女皇竟离开了房间。躺在床上的宋长月 
疑惑的睁开眼，她竟然放过了他！

    门楣轻响，一群宫人抬着木桶，提着热水进来，是来侍侯宋皇夫沐浴的。水准备好了，其它宫 
人都退了出去，房中仅剩下两个长相娇美可爱的宫女。二姝走到宋长月床前，行礼道：“奴婢侍侯 
皇夫大人沐浴！”说着就要去打开宋长月身上的被子。宋长月急忙道：“等等！”两个宫女不明所 
以：“皇夫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宋长月有点不自然地道：“你们出去，换个男子进来帮我！”

    两个宫女不明白：“奴婢要侍侯皇夫大人沐浴，等沐浴完毕，皇夫大人要见谁，奴婢再帮你传 
！”

    宋长月道：“我不习惯由女子帮忙沐浴，还是找个男子来吧！”

    其中年轻略大的一个叫异香道：“皇夫不用在意，奴婢就是奴婢，身份卑下，侍侯主子是不分 
男女的。”

    宋长月坚持道：“不论你们是什么身份。在我看来，你们就是两个年轻的少女！”

    两女无奈，只有退了出去。过了一会，进来两个宫人，宋长月这才让两人将他从床上扶起。

    身上细细的伤口被温热的香汤一激，宋长月打了个哆嗦。两个宫人一边帮宋长月沐浴，一边暗 
暗咋舌！女皇可真太厉害啦，皇夫的身上新伤加旧伤，像他这样的身子，怕只要几晚就要交待啦！ 
对两个宫人的暧昧表情，宋长月视而不见，答应到金吉合亲，生死早已未放在他的心上。哀兵必胜 
！他偏要用这一无所有的残病之躯与一国女皇的金露一较高下。为了不将丝毫弱点露于人前，他甚 
至坚持没有带一名婢女，赤条条一身再无牵挂。金露，你的报应到了！

    一抹冷笑淡淡浮现，身上的伤痛不知不觉轻松了许多。

    	

 冷颜色

    冷颜色

    宋长月闭上眼睛，热气让他感到眩晕，身体完全瘫软，再无一丝力气，任由他们为他搓洗。只 
是大脑却非常的清醒。在他脑中回旋着幼年时母亲的影像。

    宁国明山关旁的一个小山村，那是宋长月年少时的天堂。出身农家的他，少年时，不过是村中 
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孩。若有不同，也仅是顽皮了些，淘气起来鬼点子比小伙伴多些，因此是村里孩 
子的头头。也因为淘气了些，被母亲请吃竹笋炒肉的机会也多些。

    宋长月永远也忘不了。十一岁生日那天，一早母亲给他穿上新做的小袄时的开心。刚换了衣服 
，就有小伙伴叫他去村外爬树掏鸟窝。为了怕爬树弄破了新衣服。他就把新衣服脱了下来，光着上 
身去爬树。疯玩了一天回家。母亲做了一桌菜给他过生日。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一个农家孩子快乐 
的事？

    只是万没料到，他的天堂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当天夜里，金吉军队攻破明山关，杀进关来。那 
一晚留在宋长月记忆里的也是一片红光，他的家，他出生的那个房子，就这样被火光吞没了。母亲 
一身鲜血，紧紧抱着一个金吉兵的腿，父亲拉着他，拼命往外跑。父亲刚跑出屋，就中了金吉兵的 
箭。父亲用身体为他挡着射来的箭，拼命把他往前推：“月儿，快逃！千万别回头！快逃！”

    他跌跌撞撞地往村外逃去。一路上，好几个金吉兵看到他，挥着刀向他砍去。仗着身子灵巧， 
脑子机灵，他逃出了村，一头扎进了村外的小河里。追他的三个金吉兵站在河岸上大声骂了几声， 
不敢在黑夜跳进不知深浅的河里。他因此逃了一命。只是那三个金吉兵作梦也没有想到，他们放走 
的少年，在几年后，竟会成为整个金吉的噩梦。

    沐浴完毕，宋长月在宫人的帮助下换了一件睡袍躺了下来。宫人们进来收拾水桶时，也把被女 
皇撕碎的那件皇夫礼服拿了出去。宋长月躺在舒服的大床上，觉得身体已经疲劳到了极限，没有女 
皇，宋长月觉得一身轻松，慢慢地进入梦乡。可是他没睡多久，就被吵醒，还没睁眼，一个柔软的 
身子就已经贴到了他身上，两只小手更紧紧的搂住他。鼻端淡淡女儿香，挥之不去，宋长月无声苦 
笑，她竟还是回来啦！金露轻轻在宋长月耳边吹了一口热气，低声道：“你别想躲开我！这辈子， 
我不会放开你！”

    “滋——”轻微的抽气声吵醒了女皇。金露睁开眼，梦中的那张脸就在眼前。恍惚了片刻，未 
见他似飞絮消散，怔了片刻，金露终于清醒。无数次梦醒，那梦中玄甲金冠的男子不见踪影，任自 
己魂消影绝，夜不能寐。而此时，他却活生生在她面前，只是那双浓眉微微皱着，冰冷的目光向下 
。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金露发觉自己的左手正死死的抓着丈夫的窄腰。连忙松开手，目光却舍不 
得离开他的脸。

    宋长月浑身酸痛难当，腰间被女皇掐过的地方更是疼痛难忍，但这一切都不是重点。让宋长月 
羞怒的是，金露的目光扫到了他的前胸。微微敞开的睡袍领口，半遮半掩着布满红痕的胸膛，全是 
昨夜欢爱的痕迹,也是对一个男人最深的羞辱。见宋长月要将领口掩住，金露一把握住他的手。一阵 
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寒。

    她握住的，并不是一只有血有肉的手，而是一只铁手！残酷的往事忽然从脑海中跃出，泪终于 
落了下来。宋长月用力将铁手从金露手中抽离，她落泪时如含露娇花，只可惜，落在他的眼里，只 
觉得厌恶。是她种的因，如何不知这必然的果？

    金露只觉手里一空，抬眼却见宋长月一脸的厌恶，强压下心里的痛。金露绽开一个明媚的笑： 
“朕的新皇夫，昨晚睡得好吗？”

    宋长月僵硬地答道：“谢陛下。勉强能睡吧。”

    金露半撑起上身，长发洒落满枕，黑色中夹着缕缕金丝，仿佛午后的阳光：“今天是你成为朕 
的皇夫的第一天，天不亮我们就要起身，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金露的语气完全像一个主子在吩咐下属，再不见刚才的柔情蜜意。宋长月用同样公式化的平板 
的声音回答：“遵旨！”等了片刻，不见女皇起身。宋长月不得不道：“臣请陛下让开，让臣起身 
。”

    大而宽阔的床一大半都是空的。宋长月的身体被金露困在一方角落中。他的身体蜷缩着无法伸 
展。金露是练武之人，本能的不喜欢别人靠她太近。她却如此贪恋他的气息，在睡梦中也要紧紧贴 
着他。而他却拼命想躲开，以至于被她困在了角落中。

    金露一扬眉，轻笑：“朕还想再躺一会。爱卿可以先起。”看着堵住去路的女皇，宋长月暗暗 
咬牙。她不会不知，他的手足都不方便，即使方便，身为臣子又怎能从女皇的身上爬过去？无奈之 
下，宋长月只得继续蜷缩在原地。等待女皇先起身。

    宋长月的为难逃不过金露的眼，她是故意的。要看他怎么反应。见他默默躺回原处，仍小心的 
不和她的身体接触，金露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他搂入怀中。不由分说将手探进了他的睡袍内。女 
皇细腻敏感的指尖触到一粒豆样的东西，怎么和昨夜不一样。拉开皇夫的衣服，却见他胸前两颗红 
豆早已又红又肿，轻轻一碰，怀中的男子就痛得浑身一抖。

    金露轻咬下唇，问：“我弄痛你了，你为什么不说？”

    宋长月淡淡地道：“微臣受得住。谢皇上关心！”

    金露不回答他，冲门外叫道：“给朕拿最好的外伤药来。”回头对宋长月道：“你何必强忍。 
朕说过，朕不愿伤你。一会朕亲自给你上药。”

    不一会，药就送来了。金露让所有人等在外面。亲自撩开宋长月的睡袍，小心地给他上药。她 
的手指小心翼翼，只怕弄痛了他。

    如远山黛眉轻皱，眼光似痛似喜，看着宋长月身上昨晚留下的伤。金露又是心痛又是甜蜜。他 
终于是她的了！

    今天是大婚第二天，一天的行程排得极满。天还没亮，两人已经起身，装扮停当。

    异香帮女皇整理她美丽的长发，宝镜含情，镜中的女皇宛若仙子。她的眼光时时会描向一旁的 
新皇夫，唇边一弯浅浅丁香笑意，若隐若现。

    女皇梳妆完毕，先到朝承殿。不一会，宋长月到朝承殿外上表谢恩。女皇亲自走下石阶搀扶。 
紧接着二人还要去太庙祭祀历代先帝和先皇后。从太庙回来，两人共乘天子法驾。一天忙下来，内 
功高强的金露都有些疲倦。而宋长月昨夜和金露同床，几乎整夜未眠，刚刚有些困意，就被金露掐 
醒。勉强支撑着自己疲倦至极的身体，坚持完成了这一天各项繁琐的仪式，累得几乎虚脱，

    头晕目眩，想在车辇上坐稳都是如此困难。一只玉臂轻轻揽住宋长月摇摇欲堕的身体，薄责的 
声音带着一丝心痛：“早告诉你不要硬撑，若是身体受不了，朕可以把祭祀的事放在明天。”

    再也支撑不住，宋长月无力地倒在金露的怀中。只觉额上落下轻轻一吻，女皇的声音没了帝王 
的矜持，柔柔软软，如雾如花：“睡一会吧。你累坏了。”金露的声音如此柔美，如一匹华丽轻薄 
的锦缎小心包裹住宋长月疲惫不堪的身心，他在车驾轻轻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看着怀里睡得宛如婴儿的男子，金露不再掩饰眼中的爱意。他一直是这样，做大事时沉稳睿智 
，而私下里却童心未泯。

    当年他化名岳松，潜入金吉军营，虽然身份仅仅是个小小的士兵，但那挺直如松，潇洒如云的 
气质却深深地吸引了高傲的金露公主。让她在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拥有 
他。只是，后来发生的种种，险些让她永远失去了他。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三年来，她深深体会了这四句诗意。而现在，他 
就伏在她的腿上，让她疑似身在梦中。

    金露暗暗沉思，眸底疑云闪现。这次合亲竟然如此顺利，远远出乎她意料。长食小皇帝答应这 
门婚事的想法，金露心里明白，一是为了两国联姻多一个盟友，第二也是为了救宋长月的性命。小 
皇帝虽然冷酷少恩，但对宋长月还是真有感情。只是这两个情由对宋长月都不成立。他为何答应来 
金吉？

    若只是为救文氏一族性命，这个理由终是份量轻了些，毕竟文家谋反获罪，也是咎由自取，他 
实在不必委屈自己的万金之躯，委身仇人，若他不愿，即使贵为帝王也难让他改变分毫。金露一生 
，再未见过比他更傲的男子，也未遇到比他更难斗的对手。想到这里，金露暗暗心惊，定定看着伏 
于膝上沉睡的男子。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要留下他，就必须完全的驯服他。

    车驾停了下来。内宫总管在辇外道：“请陛下下辇！”

    金露低下头，宋长月呼吸均匀，睡得正熟。犹豫片刻，终是不忍唤醒他。辇外的总管又叫了一 
声，正在奇怪女皇怎么不应声。却见车帘一挑，在跪接圣驾的满朝文武大臣的注目下，女皇怀抱新 
皇夫，慢慢步下丹阶。

    斜阳夕照，将金露的身影在身后拉长，娇美的脸庞，高不可攀。金露身材高挑，比一般男子都 
要高一点，但宋长月到底是个男子，没有受伤前也是个伟丈夫，身高比金露高出半个头，被金露抱 
在怀中，总让人看着觉得有点奇怪。金露功夫极高，抱一个瘦弱的男子，对她来说，实在是件极轻 
松的事。她完全没有想过，这样的行为在别人眼里看来有多么奇怪。现在，在她眼中心中，仅有她 
怀中这个男子！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皇，即使过份专宠一个男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山呼万岁的声音吵醒了宋长月，慢慢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金露横抱在怀中，抬头见朱门金檐 
，下面是乌压压的人头，叩拜整齐，“万岁”之声铺天盖地，却是金露正抱着他站在大殿前接受百 
官大礼。宋长月身经无数磨难，早已宠辱不惊，但这场景，还是让宋长月惊愕莫名。没容他做出反 
应，金露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别乱动！等我打发了这些人，就马上带你回去休息。”

    宋长月抬头，只见一个精致如雕成的下颌，金露并没有看宋长月，她面对众大臣，摆出女皇的 
高贵威仪，而她的轻声细语，也仅有宋长月能听得见。宋长月无可奈何的闭上眼，紧咬钢牙，强咽 
下这难言的羞辱。此时此刻，他又能做什么？昔日天下无敌的战神，如今不过是女皇的一个玩物， 
天下人的笑柄。那些跪在地上的金吉百官，一边对他们的女皇行礼，一边定在心底狠狠的嘲笑他。

    	

 步步险

    步步险

    后宫中，一个精致的小院中，一个清瘦俊朗的少年独自坐在树下。黑色的眼眸若有所思，盯向 
前殿的方向。一身华贵的装扮，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忧虑。手指狠狠地从树下撕下一块块的树皮，再 
用力辗碎，仿佛，那是某个仇人一般。

    少年身后，一个长相清秀的宫女小心地道：“公子，皇上今天是不会来的。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

    少年的手更加用力地扯到树皮，含怒的声音让她不寒而粟，道：“你胡说什么？”

    那宫女抖了一下，不敢再说，最近公子的心情很差，一不小心下人们不是被骂就是被罚。

    芳心不安，正担心公子会迁怒于她，少年开口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呤含，你说皇上她什么时 
候会来？”

    呤含低声道：“公子，在这后宫中，除了楚皇夫，没有人能与您相比。皇上娶新皇夫，只是为 
了国家大事。你放心好了。新皇夫毕竟是长食王爷，身份在那里，皇上总不能一进宫就冷落他吧。 
”

    呤含的话安慰了少年，少年站起身来：“好吧，回屋吧。”

    侍候公子睡下，呤含松了一口气，庆幸一天又平安的过去了。悄悄退出公子的房间，却见一个 
小姐妹站在花架下冲她招手。

    那小宫女才十四岁，叫鸣琴，最是乖巧可爱，一张小嘴讨人喜爱，宫里很多人都喜欢她，因此 
她的消息也特别灵通。

    鸣琴晶亮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泛红的脸庞格外可爱。每当此时，呤含就知道她又有爆炸消 
息播报，心中好奇，表面上却是淡淡的不在意，慢慢走了过去：“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在这吹什 
么风凉？”

    鸣琴也不似平时拿腔作调，小声对呤含道：“含姐姐，我今天可算开了眼界了。”

    呤含不以为意的道：“你又看到什么了，这么晚了到我这来嚼舌头。”

    鸣琴向公子的房间看了看，神秘地问道：“公子睡了？”

    呤含点头：“是啊！刚刚睡！”

    鸣琴一把拉住呤含，眼中闪着亮光：“你知道吗？公子怕是要失宠了。”

    “什么？！”呤含吓了一跳，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她这一声不要紧，吓得小鸣琴一下跳了起来，冲到如月公子的房间门前，好一阵打量，确定如 
月没有醒，才转回身来，冲吓得脸色惨白的呤含做了个小声的手势：“你不怕公子的板子吗？”

    呤含瞪大了眼睛：“你胡说什么？”

    鸣琴将呤含拉到角落中，低声道：“你知道今天皇上带着新皇夫去拜太庙了吗？”

    呤含不解：“那又怎样？”

    鸣琴神秘地道：“皇上从太庙回来，在奉天殿前下辇时，竟将新皇夫抱在怀里，一直抱了下来 
。乖乖，下面跪着上万人。皇上竟一点也不在乎，等大人们一散，就直接将新皇夫抱回了揽月宫。 
一路上，总管公公想找人接下新皇夫，皇上竟不答应。听异香姐姐说，昨夜大婚，皇上没让她们在 
宫内侍候，所有人都在别院待了一晚。今早侍候皇夫起身时，皇上亲手给新皇夫穿好里衣，才让她 
们进去的。”

    呤含不敢相信：“皇上一向威严，怎么可能在大人们面前如此？那个新皇夫到底是什么人？难 
道是个绝顶美男子吗？”

    鸣琴笑得得意：“你怎么猜也猜不到。那个新皇夫长得和如月公子一模一样。”看着呤含无法 
相信的模样，鸣琴接着暴料：“而且他的名字叫宋长月。异香说，新皇夫很瘦很弱，他没有双手， 
腕上是一双铁手。而且，他的脚也无法行走。”

    “不可能！皇上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男人？鸣琴，你是在胡说八道吧！”

    “不可能！皇上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男人？父帅，您是在胡说吧？”说这话的，是金吉的兵部 
侍郎楚剑平。

    楚剑平是金吉老元帅楚膘的长子，也是现在的金吉大元帅，皇夫楚辞的大哥。此时，他正在府 
内与父亲楚膘说话。

    楚膘坐在椅上，须眉半苍，如一个平凡的老人。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现白头。楚膘当年 
，是金吉第一名将。舒吾凌霄羽，奋此千里足，超迈绝尘驱，倏忽谁能逐！正是他当年的写照。但 
现在，久病多年的他，早已没了当年在军营中的虎虎威风。唯虎目开合时，偶尔可以看到那一丝凌 
厉的碎芒闪过。

    听到儿子怀疑的问句，楚膘从妻子手里接过茶壶，饮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道：“你也觉得你 
父帅老糊涂了？”

    楚剑平吓了一跳，连忙道：“父帅，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是不太敢相信。那个宋长月，已 
经是个废人。在金吉，他还能掀风作浪吗？”

    楚膘冷冷哼了一声：“废人？一个废人可能执掌长食三年，将长食治理得井井有条吗？你以为 
能打败你父亲和弟弟的人，会是无足轻重的废物吗？”

    楚膘的声音很平静，但楚剑平已经听出父亲的怒气，连忙跪下认错：“父亲，是我错了。”

    楚老夫人有些不服气地道：“你别怪剑儿，你说的当然不错。那宋长月肯定是有本事的。但剑 
儿是说，女皇不会喜欢一个又弱又残的男人。这种男女之情，又不是打仗治国。”

    楚膘瞪了老妻一眼，把她剩下的半句话吓回了肚子里，这才道：“别当我不懂儿女之情。当初 
我重病让你改嫁时，你为什么死也不答应？男人，本不是一个皮囊那么简单。我的眼光不会错，女 
皇对宋长月绝对不一样。剑儿，你身为朝廷重臣，千万要小心提防这个人。马上给你弟弟送信去， 
让他尽快回宫。此时此刻，哪里还够得着那些儿女情长的小事，国事为重！”

    楚剑平连忙答应。楚膘挥手令他退下。楚膘自己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

    局势动荡，武将的地位十分重要。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一个真正的将才，可能左右一场战争 
的胜负。金吉与宁国交战已有百年，互有胜负。但自从楚膘领金吉军后，势如破竹，一直打进了宁 
国都城开龙城。本来所有人都以为金吉可以灭了宁国，为一统天下迈出第一步。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宋长月横空出世。从他带兵的那一天起，就有如神助，百战百胜。转眼间 
金吉大败被赶出宁国。楚膘因此一病不起。宋长月，他是宁国的守护神，也是金吉国的梦魇。

    楚膘怎能忘记，他的四十万铁骑，在一年的时间里，竟被宋长月赶出了宁国。那时的他正当壮 
年，领兵二十多年，所向披靡。号称八十万的宁国军队在他帅旗之下，一击即溃，他的战马已经踩 
在了宁国都城开龙城郊的土地上。眼看着少年时立下的开疆拓土的志向就要实现。

    刚开始攻克开龙城的战争并没有什么意外。宁国军队和他以前碰到的并没有什么两样。战斗打 
得十分顺利。只要攻下开龙城，俘虏宁帝，他们就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战斗进行了不到十天，又惊 
又怕的宁国老皇帝就吓得一命呜呼。楚膘得到消息，更觉得天助金吉。

    新宁帝即位，当天就拜一位二十岁的少年为兵马大元帅。局势就在宁国新皇帝将帅印交给那个 
叫宋长月的少年的一刻完全改变。当时开龙城内的宁军不过五万，都是些惊弓之鸟，而楚膘统领的 
金吉军达到三十万，兵强马壮不可一世。

    而身经百战的一代名将，偏偏就败在了刚出茅庐的少年元帅手上。宋长月，他像一座不可翻越 
的高山。五国之中，不乏名将，却只有一位战神，战神宋长月！

    就在楚膘为金吉的未来担心不已时，让他如此担心的宋长月，正独自面对自己的新婚第二夜。

    宋长月躺在月形大床上，锦被绵软轻暖，若卧云端。而他身上，并未着衣。

    金露直接将宋长月抱回揽月宫，宫中人看新皇夫的眼睛里全是暧昧和冷笑。宋长月心里清楚， 
这一抱，将让他在金吉的处境凶险万分。金露，她在用她的方法羞辱折磨他。

    回宫后，金露放下宋长月，就独自离开。宋长月独自用过晚膳，在宫人的侍候下，洗净一身风 
尘，香汤浴水，却洗不去他心中怒火。未让宫人为他穿上睡袍，而是裸身睡在大床上，静静地等待 
金露到来。

    玉兔东升，金露还没有出现。帐中的宋长月暗暗松了口气。也许她对他已经失去了兴趣。自嘲 
一笑，一帘病枕五更钟，美艳精明如她，怎会浪费时光在病弱的他身上？

    是该好好睡一觉了，不知不觉，睡意再次征服了他。

    金露悄无声息的走进房间，青色的长襦裙，头上松松的挽着一个慵妆髻，未施脂粉的脸上，清 
如朝露。特意换了这样一件如民间女子的清雅装束，修剪了手上的指甲，昨夜他身上所受的伤，都 
是被她保养精致的指甲所伤。今晚沐浴后，金露第一件事就是将精心留了多年的指甲全部剪掉。但 
是等她进屋，却见床上那个沉沉睡去的男子。

    精心打扮，他却没看见。金露慢慢在床前蹲下，长长衣裙若清波满倾。她不忍惊醒他的美梦， 
手指隔空轻轻描画他的眉眼，点至那犟强浓眉，金露的手几乎忍不住要去抹平那眉间深川。何日能 
再见他展眉笑脸？

    想起刚才，傲气女子盈盈一笑，目光冷而带讽。本来是想早点过来的，洪宰相和几位重臣求见 
，怕有重要国事，就在御书房召见了他们，却不料他们关心的竟是刚才在宫门内的失仪。

    男子们总说女人为市井俗妇，却似他们如何清高不凡，这些身处高位的男人，其实与那街头的 
扫街女子有何两样？不过是随意抱了一下，必竟是她的皇夫，若说与礼不合，身为女子却逼宫夺位 
，登上个至尊之位，身为女子不从父命，不守妇道。她又惧过谁来？那些当年拥立皇兄，大骂她是 
颠倒阴阳，祸国女妖的人，现在也恭身拜倒在她的裙裾下，何曾敢有半分违抗？

    她既能颠倒乾坤，掌握江山，也一定能收伏面前的男人。黛眉略紧，杏目中神色关切。怎么回 
事？他露出左肩竟没穿衣物。金露微微一怔，怕他着凉，轻轻的伸出手去，去拉他身上的锦被。被 
子刚一拉动，立即惊醒了梦中男子。

    	

 未展眉

    未展眉

    宋长月睁开眼，面前的女子宛如凌波仙子，剪水双瞳里全是满满的爱意。金露轻轻一笑：“我 
不是有心吵醒你。你这样睡着会着凉的。”

    冷漠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艳，一如当年初识时，她的美丽岂是凡夫俗子可以抗拒的。

    浅笑如柔软的轻羽，轻轻拂过他的心尖。恍惚之间，若梦幻境。怔忡片刻，宋长月找回了自己 
的冷静：“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金露的嘴角带出一丝轻嗔：“别叫我陛下。现在没有女皇，我是你的妻子。你没看我换了这身 
素衣吗？好看吗？”

    宋长月看着她，素衣天然，更衬出风姿卓约，诚实地点点头：“很美！”

    得到良人赞美，芳心轻摇。女皇正要再说话，却见面前的星眸中露出一丝坚决，铁手一扬，锦 
被翻开，被下，伤痕累累的身体一览无遗。宋长月的这个动作吓了金露一跳，他的态度让她心生警 
惕。

    宋长月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陛下为何没有反应？是微臣的身体丑陋，入不了您的眼吗？这 
些伤痕陛下应该都很熟悉，不觉得亲切吗？”

    心被用力一挤，所有血液似乎都被挤出，只剩下一颗苍白失血，干瘪的心，金露声音微颤道： 
“不是的。”

    宋长月目光深不见底，笑容若贴在脸上的面具：“长食天佑王已经成为金吉皇夫，两国联姻已 
经完成。臣现在只有这个可以奉献给陛下。陛下若要，就快快拿了去。若看不上，请放微臣自处。 
”

    金露看到那肌肤上的伤，连忙转开眼睛，只怕自己又心猿意马起来：“月，来日方长，昨晚， 
是我急了些。再不会了。你安心休养吧。”

    宋长月笑容略敛，声音略低：“既如此，臣恭送陛下。”

    听到宋长月赶她，金露嘴角的笑容消失：“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睡。”

    宋长月眼中怒火一闪而逝：“陛下还觉得羞辱臣不过瘾吗？皇宫中美男如云，臣这样的残破之 
躯如何入得了皇上的眼。”

    清透的杏眼中水光飞溅：“月，你说什么？我在意的，岂是这区区皮相？”

    宋长月哈哈大笑了几声：“这具皮囊皇上看不上。请以后不要再碰它。不要污了皇上的贵手。 
只要陛下不再碰臣，要臣生要臣死，臣无不从命！”

    金露紧紧攥拳，刚刚修剪过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金露的声音又变得高傲冷酷：“在这后宫 
，朕要临幸谁，轮不到他说要不要！”金露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朕今夜就要皇夫侍寝，皇夫， 
你还不谢恩吗？”

    宋长月似乎笑得很开心：“皇上的意思，臣明白了。臣谢不谢恩又有什么关系，听凭皇上处置 
就好。”

    夜深露重，他□的身体轻轻颤抖，脸上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心中的屈辱烧红了他的眼，明 
知不智，他宁可死也不愿再承受她的戏弄。血管里战士的血澎湃沸腾，这一刻，金露仿佛又看到了 
那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大元帅。不再争辩，金露拉过锦被，用力将他包裹在其中。锦被上金线绣成的 
凤凰正巧在他颈间围成一圈，凤头微扬看着宋长月，凤啄似噙着嘲弄的冷笑。

    看见被裹得严实的宋长月，金露想起抱他回宫的情景，他在自己的怀中，双眼紧闭，神色如沉 
睡一般，但僵硬的背部，无声的表述着心中的不安，别人不知，却瞒不过她。早习惯他的冷傲镇定 
，局促不安的他，让女皇生出逗弄他的心思，一直将他抱回了揽月宫。却不料，让他如何愤怒。

    她——难道错了？低头见他因愤怒而生动起来的脸。竟胜过白天那张面无表情的容颜数倍。

    顾不得再去细想，狠狠的咬上那犹带青色的唇，这是他不听话的惩罚！不知何时，咬变成了吻 
，由浅至深，由深至浅几个循环，金露竟迷上了这样的游戏，直至额角闪出汗珠，终将一腔未尽之 
意化成一声婉转销魂的轻叹，轻舔去他唇上的鲜血。金露躺上床，却只是帮他将被盖好，心中暗暗 
轻叹，他的身体如此虚弱，再经不起昨夜那样的疯狂。她提醒自己不可性急，虽然老虎已经没了爪 
牙，偶尔还是要咧一下嘴的。她有的是时间和精力。

    大婚第三日一早，女皇和新皇夫要去宁亲宫拜见太上皇和皇太后。早上起身。异香正要去扶皇 
夫起身，女皇却一挥手：“退下！朕来就好！”

    从宫婢手里拿过皇夫的衣服。金露亲自一件件帮宋长月穿上，甚至低下头来，帮他穿鞋着袜。 
蹲下身子，金露将宋长月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帮他系好靴带，抬头冲他一笑，秋波含情，分明是 
一位温柔贤惠的小妻子：“好了！”

    异香和其它宫人在旁边几乎看呆了。宋长月脸色泛红，眉宇间难分喜怒，他几次想挣扎着自己 
来，却挣不开金露的手。金露又拿过梳子，帮宋长月梳理好了头发，戴上金冠，金露把脸依在宋长 
月脸旁，镜中的一男一女在镜里对视。金露的声音很小，仅宋长月能听得见：“月，别的妻子可以 
为丈夫做的，我也可以为你做。你的身，你的心，我都要定了！”

    她的声音很小，听到宋长月的耳中，却如惊雷一般，忽然之间，一直不敢回想的往事历历在目 
，心痛的感觉穿透他的胸膛，凄怆，愤怒，绝望，仇恨各种沉淀在心底的感情一下泛了起来。铺天 
盖地向他压来，哀郁五内，心催神伤，如同胸口中了一箭，宋长月身子一歪就向地上栽倒。

    “月！”女皇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紧接着黑暗就占据了宋长月的眼前的世界。

    新皇夫忽然昏厥，接下来几天的仪式全部取消。宋长月这一病非同小可，连着几天几夜没有苏 
醒。女皇目不交睫的守在药玉宫已经有三天了，新皇夫就躺在金吉国宝药玉床上，面色腊黄，气息 
微弱。女皇呆呆地看着玉床上气息奄奄的丈夫，美目中全是担心。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只愿他永远是她记忆中那个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风扬的宁国大元帅，宁 
国武王宋长月。金露第一次见到宋长月，是八年前，他被宁帝加封为武王的那天。当时金露还是金 
吉公主，和皇兄皇太子金勇一起做为金吉特使参加了宁帝与他结义并加封武王的典礼和晚上的国宴 
。

    那时的金露一心要取代皇兄，成为金吉国皇位的继承人。这次来宁国，正是父皇考验她的一个 
机会，她的目标，就是宋长月。如果宁国失去了宋长月，数十万铁甲就不再可怕。

    金露做为使者，站在高高的观礼台上，看着一位紫袍金冠的俊朗青年从容地从宁帝手中接过圣 
旨王印。那一次，离得太远，对宋长月的容貌，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他的容貌在天下第一美女 
的金露看来，实在是太平凡了，平凡得让人记不住。让金露无法忘记的，是周围的百姓发出了排山 
倒海的欢呼声。

    当晚在宁国皇宫的国宴中，宋长月给了金露一个极大的意外，他一身玄甲，头戴金冠，面画雄 
鹰，神情冷峻。轻狂高傲，道貌岸然，是那晚宋长月留在金露脑中唯一的印象。而第二天，宋长月 
就离开了开龙城，快得让金露来不及施展手段。

    他为什么要出现在金吉军营？他们的缘份若止于那一夜，终将两两相忘，不会有她今日的痛苦 
。

    金露眼前，仿佛又看到当时场景，营门大开，一群金吉骑兵簇拥着一骑飞奔进营门。楚辞行了 
个军礼：“公主！”

    一个强壮帅气的副将上前，至公主马侧，单膝跪地，上身低伏，一只金鳞绣凤羊皮战靴缓缓踏 
在了他的背上。金露踏着男人强健的后背，慢慢下了马。楚辞上前：“末将参见监军！”

    金露轻轻一笑：“辞哥哥，别这么严肃。还是叫我露儿吧。我是来看你们前锋营的比试的。”

    楚辞脸上依然严肃：“露儿来得正好。今天有个很出色的新兵要参加比试，公主不来，我也打 
算去李蒙将军那里凑个热闹呢。”

    深知楚辞的性情和眼力，金露对这从未见过的小兵一下来了兴趣：“那太好了！大战在即，人 
才难得。看来我是来对了。”

    前锋营里全是军中最优秀的士兵，金露一向十分看重。要想进入前锋营的士兵，必须在李蒙将 
军手下走过十招。

    第三个上场的士卒就是宋长月。从宋长月一出场，金露的目光就定在了他的身上。那身穿新兵 
军服的男子，竟与宁国元帅宋长月如此相似！

    当数招的士兵报出：“十招满！”时，李蒙对宋长月一笑，拍拍他肩道：“好身手！”转身对 
金露和楚辞一拱手道：“公主，大将军，岳松的招式简单实用，上了战场可能比未将的上乘武功更 
有效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材！”

    楚辞的脸上有着笑意，看向金露公主：“露儿，你觉得怎么样？”

    金露的看向楚辞，若有所思道：“这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很有见识的小兵？”

    楚辞笑道：“正是！我一看到他就觉得这人不一般！”

    金露眼中冷光轻炫，唇角微微下弯，道：“是不一般！”对跪在地上行礼的男人道：“你叫岳 
松？”

    宋长月的声音很普通，答：“是！”

    若猫儿捕鼠，金露道：“本宫见过你！”

    宋长月慢慢抬起头来，直视金露的双眸，黑眸里忽然涌出了一丝笑意，笑意渐渐扩大到他的脸 
上，金露竟一时失神。她是美丽高贵的公主，所有的男人，都在她的面前失神，但这个笑容，这样 
洒脱，带着几丝戏墟，十分放肆的笑容竟是如此动人。

    若是别人，这样的笑容定会触怒金露，但此时却例外。那笑容，若击中水面的一粒石子，打碎 
了金露心中宋长月的影像。涟漪层叠，只那清清笑意，温润人心。

    宋长月在金露印象是，是个严正冷漠的人，脸上若有一层无形的面具，见不到半分真实喜怒。 
而面前的岳松，洒脱无拘，嘻笑自如，黑眸里不隐藏的惊艳之色，竟令金露耳后渐渐发热。

    容貌或者相似，那气质却完全不同。金露眼中的厉芒渐渐淡去。毕竟，五年前匆匆两面，宋长 
月的相貌本来就记得不是很清楚。唯有他那凌驾万人之上的气质，让金露无法忘怀。两相比较，眼 
前这个岳松更让金露欣赏。

    宋长月笑过之后道：“小的的确见过公主，但公主却肯定不记得小的啦。好像天上的太阳，每 
个人都记得它无比的光芒，但太阳却无法记得每个人！”他的话恭敬而真诚。所有人都开始相信他 
的话。

    金露公主对楚辞道：“这个岳松是什么时候进军营的？”楚辞行礼道：“他是前天晚上才和金 
校尉一起到营中来效力的！”金露点了点头，面带深思地看向宋长月：“才从军两天，就可以让楚 
将军对你如此青眼有加，的确不凡啊！”

    	

 误多情

    误多情

    楚辞眉头微皱，双目如电，仔细打量宋长月。他与金露心意相通。金露语中的怀疑，立即感染 
了他。这个岳松从第一眼看到他，就让楚辞心生好感。白龙鱼服，楚辞心中忽然闪现这几个字。再 
仔细看去，更觉得面前士兵气质不凡。

    金露的眼牢牢盯在宋长月的脸上，美丽的琥珀色眼瞳上，蒙上一层嗜血的杀气。只要宋长月脸 
上任意一个表情加深她的怀疑，他就绝对无法活到下一秒。

    浓眉低敛，宋长月表情谦卑，道：“公主说见过小的。那公主还记得何时见过小的吗？”

    金露冷冷地道：“五年前，宁国皇宫！”

    字字千均，若冷水浇油锅，金吉营一下就炸开了。宋长月脸上五色交替，身体剧烈的颤抖，神 
色中带着一种绝望的恐惧，几乎要软倒在地上，但是慢慢的，一切其它表情都慢慢消失，只有一脸 
认命的冷笑，声音平静中隐隐露出一丝无奈：“既然公主心中已经认定了我是细作，我还有什么话 
好说！”

    金露的声音依然极好听，但却冷酷到了极点：“你认啦！”

    宋长月一脸的傲气：“认如何，不认又如何？公主要杀人，又用得着什么理由？”

    宋长月目光转到楚辞身上，咬牙道：“大将军，岳松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楚辞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宋长月面带怜悯地道：“娶这么一个疑心极重又绝顶聪明美丽的女子，大将军未来的日子不好 
过啊！”

    宋长月的话初入耳，金露立即大怒。但不知为何，她却没有立即下令除了他。

    宋长月的话中，显然是在讽刺她疑心太重。金露高傲的性子，怎容得下被人讥笑，笑得清冷， 
鑫金露问楚辞：“大将军，这种以下犯上的小兵，军规该如何处置？”

    楚辞想了想道：“冲撞公主，该处死！”

    转脸看宋长月，金露冷笑道：“岳松，你听见了吗？”

    宋长月也冷笑一声，更比金露的冷些：“岳松早就说过，公主要我死，用不着任何借口。公主 
诬我是敌军细作，岳松早就没了活路，也不在乎多一项罪名！”

    金露脸色变得可怕：“你说本宫诬陷你！”

    “公主既然说在宁国皇宫见过我，我既然能进出宁国皇宫，并被公主注意到，应该在宁国也是 
有名有姓之人，请问公主，我叫什么名字，官拜何职？如果我有这么高的身份，又怎么会充一个小 
小的细作？”镇定而不失锐利，一语点中要害。

    金露一怔，“宋长月”这三个字对金吉士兵来说，是天大的震动，金露也不敢轻易出口。

    金露眼光一转，慢慢道：“本宫治军从不以势压人，你的面目的确与宁国一个人相似，大战在 
即，本宫也不能疏忽。而你冲撞本宫，应将被处死。但本宫看在国家用人之际，给你一个机会，你 
仍去前锋营听用吧。不过，你要记住，只要你有一点点异动，本宫要你知道厉害！”

    看向楚辞，金露眼中柔柔情意，口中却若平常吩咐语气，道：“现在宁国的军情不明，我们用 
了很多方法都打听不到确切的消息，不知宋长月到底想干什么。这段时间宁军只是坚守城中不出。 
几次交锋都是小战，互有胜负，但都不伤根本。他们占据地利，我军攻城要多加小心。我已命令将 
新做出来的攻城之物送来军前，这第一场大仗一定要打得漂亮。士兵的训练一定要抓紧！宁军叫称 
天下第一劲旅，我们金吉绝不能输给他们！”

    楚辞拱手道：“是！公主放心！”抬起头来，双目相接，已是默契在心。

    将一丝几不可查的浅笑送入楚辞眼底，金露对李蒙已完全是对下属的神色，道：“若要攻城， 
李将军的前锋营一定是头阵！李将军，万事有劳！”

    李蒙连忙跪下道：“未将当尽全力！”

    金露又正色对众人道：“宋长月号称战神。本宫偏要和他一较高下！请各位将军真心助我！助 
我金吉！他日金露绝不相负！”

    众将士把金露当成天神一样敬仰（当然也有爱慕）听她一番话，个个热血沸腾，只觉得为她死 
啦，也是甘愿！一时欢呼雷动，群情激昂。个个恨不得现在就冲向澜江关，去把那个宋长月生擒活 
捉，献于梦中仙女面前。忽然有一个声音大叫道：“他妈的姓宋的。老子捉到他就把他剥光了捆在 
澜江关城墙上，让宁国所有人都看看他们的战神的死样！”这个声音忽然而起，正在大家一声欢呼 
结束后，因此十分响亮。

    听到士兵们粗鄙言语，金露仅淡淡一笑，眼角余光于万千兵士中锁定那一人，要看他如何应对 
。士兵们的声音刚刚小一些，忽然听到一个冷冷地声音道：“凭你们也配？！”，这一声十分大声 
，很多人都听得真切。金露眼光没有片刻放过那个岳松，却见他神色自若，一副懒懒的笑容，但嘴 
角轻蔑的表情非常明显：“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宋长月是宁国主帅。为宁国立上了赫赫战功。 
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他这话一出，顿时就像拥了马蜂窝，有几个性子暴躁的将士就要上前揍他。

    楚辞一摆手道：“让他说完！”

    岳松道：“两国交战，另为其主。即使是敌人，也有真的英雄。也只有真英雄才识得真英雄。 
将军决战杀场，最可怜的事就是没有一个真正的对手。一个将军没有对手，一生所学都无处施展。 
空等着白发苍苍，平平一生。实在是每个胸有大志的男儿一生的恨事！宋长月是个真英雄。岳松虽 
然只是一个兵士，在战场上也愿与他一搏，无论生死，都是丈夫所为。但躲着人家在背后骂人，我 
却瞧不起！”

    他的话每句都大声说出，在场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再看他站在场中，一副挥洒青春，生 
死不惧的洒脱，皑如白雪，皎如云月，金露一生也忘不了。她却无法预想，岳松真的是宋长月。而 
那位士兵的一句粗语，竟然在事后成真

    更无法预料，他们会有今天。这个男人已经住进了她的心，连从小伴她长大，青梅竹马的楚辞 
也无法替代他的地位。他故意在她面前□伤痕累累的身体，要让她面对那一身她亲手造成的伤痕。 
他最狠，她伤了他的身，他就要狠狠伤她的心。包括此时他静静地躺在药玉床上。他睡得安稳，却 
将她的心在油锅里煎熬千遍。

    这是什么地方？宋长月睁开眼，发觉自己睡在一张通体碧绿的石床上。鼻中尽是隐隐药香，一 
圈八盏白玉宫灯围绕，那石床发出柔柔的光，和宫灯的光相辉映，人如飘在青天白云间，醒来的一 
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宋长月轻轻动了一下，眼前忽然出现的仙子是谁？猛然清醒过来，面前金露轻轻道：“好些了 
吗？”伸手去摸宋长月的脉息。他的脉搏依然虚弱，但还稳定。金露轻叹一声：“异香，传太医。 
”

    长食国送亲使尚未离开金吉，若新皇夫刚新婚几天就去世，怕会引起一场大祸。所以，虽然朝 
中深恨宋长月的人不少，都个个都盼他能平安熬过这一关。宋长月终于苏醒，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

    “细雨阶前入，洒砌复沾帷。渍花枝觉重，湿鸟翻飞迟”反复轻诵书上的诗句，窗前软椅上的 
男子抬头看看窗外，眼前的景象和诗里写的如此相似。湿湿的雨雾透过窗纱，缠绕发丝，冰冷了□ 
在外的肌肤。

    异香走上前来，：“皇夫大人，奴婢帮你关上窗吧。外面冷，您身子太弱。皇上不让您坐在窗 
前。”

    宋长月制止异香关窗的动作，点漆黑眸中淡淡薄怒：“走开！”说话间，膝上的书不小心掉到 
地上。异香连忙跪下捡起放在他的铁手边。

    不理异香畏惧的眼神，宋长月的目光定在窗外，今天是长食送亲使离开金吉的日子。他就在等 
着送亲使来辞行。

    门外传来宫人禀报：“王爷，尤江来辞行了。”

    淡淡一笑，宋长月的声音如清水溅玉盆：“尤大人进来吧。”

    异香连忙上前打起珠帘，长食送亲使恭恭敬敬的躬身而入，一进门，跪下行礼：“臣参见王爷 
。王爷身体好些了吗？”

    腿有些麻，宋长月换了一个姿势坐好，慢条斯理地道：“我好不好，你不清楚吗？”

    尤江头皮有些发紧，三年来的积威，让他心里忽地一跳，天佑王语意不善，他不敢接话，只能 
难堪地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眼角瞄瞄跪在面前的尤江，宋长月将身体蜷进虎皮毯中，那悄无声息的阴冷，初时没感觉，却 
透过细细的窗纱，直浸入他的骨子里。任尤江在地上跪了一盏茶的功夫，宋长月才道：“起来吧。 
回去替我问候皇上。若是皇上问起我怎样，你只要告诉他。宋长月已经为陛下连这残弱之躯都赔上 
了。若有一天，宋长月被人气死，只望陛下不至让我含恨九泉！”

    宋长月的声音没有一点波动，落到异香的耳中，就像有根细线反复拉扯着她的心尖摇动，又酸 
又痒，说不出的难受。更不用说伏在地上的尤江，冷汗顺着脸往下淌。宋长月将手中的书丢到尤江 
脸上，斥道：“还不快滚！要本王送你吗？”尤江吓得连连称是，急急退了出去。

    异香站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病弱沉默的宋皇夫吗？就算是 
楚皇夫，也没有这样的气势。心中忐忑，忽然听到宋皇夫在叫她，声音全没有刚才的气势，虚弱无 
力：“异香，给我加床被子。”

    异香吓了一跳，连忙抱了一床被子，给他盖上，异香道：“大人，这里太冷，让奴婢们送您回 
床上去吧。”

    挥挥右手，宋长月平静地道：“别碰我。我就在这睡会。”

    半梦半醒中，却听到异香恭敬的声音：“奴婢恭迎皇上！”

    做一个噤声的动作，金露冲异香摆摆手，进门却见窗下软椅上睡着的男子，金露的脸孔拉了下 
来：“朕不是说过，皇夫身体不好，这个地方阴寒，不可以让他坐在这里。”

    只下一刻，宋长月就觉得自己的身子腾空升起，金露竟是喜欢上了抱起他的感觉。只是上次争 
执后，再不在外人面人抱他。但后宫下人面前，她却无此顾忌。宋长月却也无奈。

    今天有些刚进贡的果品送到。金露关照总管选最好的放在果盒里，让宫人捧着跟在她身后，就 
直接来了揽月宫。这些贡品，金露自己还没有尝，第一个就想到要到揽月宫献宝。一进门，就见宋 
长月躺在窗前的软椅前，顾不得惩罚宫女，快走几步，将软椅上的丈夫连人带被抱了起来。不出所 
料，手臂碰到他的身体，冰凉一片。秀美的蛾眉蹙成一座小山，他一点也不知爱惜自己。

    	

 英雄冢

    英雄冢

    金吉望北大营，这是金吉国在最北边最大的屯兵之所。一百多年来，战事不歇，为了面对北面 
最强大的敌人，前代金吉皇下令在这里建起了一座兵城。城中常年驻扎着二十万的精兵。未有战事 
时，他们都在此休养训练，也做些耕作之类的事，补充军需。

    经过上百年的变迁，此地已经成为一个颇具规模的城市，在兵营周围，建起无数商号。很多士 
兵的家人也来到这里。与亲人团聚。而这里也是楚辞此次全国巡军一个重要的所在。楚辞在此，已 
经住了近一个月。视察兵防，安抚士兵，把这位金吉兵马大元帅并皇夫大人忙得团团转。

    这一夜，楚辞独自在房中饮酒。孤灯寡酒，终是无味至极。清风摇影，金杯流墨，这皇宫密藏 
的龙膏酒，色黑如墨，香气浓烈，是他的最爱，此时却变了味道。桌上放着兄长的家书，父亲要自 
己尽快处理完军中之事，早早回宫。旁边还有一摞书信，都是朝中同僚好友的来信，出自不同人的 
手，内容却惊人的相似，都在询问他的归期，字里行间，隐隐透出对女皇专宠宋长月的担心。他们 
都把希望寄在楚辞身上，必竟他与女皇，是青梅竹马的恋人，也是女皇正牌的皇夫。

    楚辞苦笑一声，这场婚事，他曾竭力反对，却弄得与女皇不欢而散。借巡军之机，远离京城， 
只想落得眼前清静。没想到仍躲不开这场是非。

    别人的书信他可以不理，可是父帅的严命，他怎能再置之不理。世人都当他是父帅最宠爱的儿 
子，却无人知晓，父帅心中，最宠爱的不是他，而是露儿。为了她父帅是顾不得他这儿子的尊严的 
感受。此时回宫，他该如此面对宋长月。世上人该当他是量小嫉妒。

    只是他若回宫，就能改变这种局面吗？金露的脾气，楚辞是最了解的，世上难有如她这般坚忍 
聪慧的女子，她下决心要做的事，没人能改变。

    打开窗户，放窗外的狂风进来，却吹不走他心中那抹绝秀颜色。

    金鼓齐鸣，蹄声如雷。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追着一只小鹿。少年们不凡的衣着说明他们个个 
非富即贵。尤其是领头的少年，紫色发带勒在洁白的额头上，清蓝色的眼瞳，仿佛他的眼中有另一 
块天空。少年清绝高贵的容颜令他身旁的少年黯然失色。唯有一人例外，他衣洁如雪，肤色微黑， 
在飞驰的马背上，从容拉弓，弓弦轻响，小鹿应声而倒。

    蓝眸少年失望回头：“楚辞，又是你！你今天的收获已经够多了。大家好多还空着手呢。”

    少年楚辞微微一笑，将爱弓斜背在背上：“这小鹿我不要，他们谁喜欢就拿去吧。”

    蓝眸少年对左右其它少年道：“楚少将军开口了，你们谁要喜欢谁就拿走吧。反正等会父皇来 
检查的时候，这回的魁首一定还是楚辞，不过手里有点猎物，不至于太丢人了。”

    楚辞看看身后从人手中拿着的猎物，除了他，最多的就是那蓝眸少年。楚辞拱手道：“太子夸 
奖了。其实太子的成绩也很不错。”

    太子金勇不在意的一笑：“那当然，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盖过我。”回头冲手下道：“回去 
！”

    太子一行人回到狩猎的营帐。几个直奔正中的皇帐。一进帐蓬，太子金勇当先跪下，大声道： 
“父皇，孩儿回来了。”

    帐中，威武的金吉皇正与几位大臣坐在一起谈天，见爱子进帐请安，不由笑道：“平身吧。今 
天成绩如何？”

    太子站起身来，身后跟着的几个少年也站了起来。太子笑道：“成绩还不错，只是又拿了个第 
二，第一是楚辞。”

    金吉皇带笑的目光转向站在太子身后的俊朗少年，将门虎子，金吉皇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吉未来 
的虎将。金吉皇温和的问道：“今天又是你赢了。朕的太子还从来没有对谁输得这样心服口服。朕 
该赏你些什么呢？”

    楚辞连忙跪下，不卑不亢，从容的态度已具备了一代名将的风范：“臣什么也不要，得皇上和 
太子金口一赞，已经胜过任何赏赐！”

    金勇上前拍拍楚辞的肩：“父皇，您有楚大将军。孩子将来，也有楚小将军。您就放心吧。虎 
父无犬子！”

    金吉皇满意的一笑：“出去玩吧！晚上来陪朕用膳。楚辞，你陪太子一起来。”楚辞连忙躬身 
：“是！”

    正要退出大帐，却见金吉皇身后的屏风处，一只如白玉雕成的无瑕的小手伸了出来，一张小小 
的面孔伏在屏风后看着他。屏风遮住了那人的身子和大半面孔，只露出一只毛茸茸扑闪扑闪的大眼 
睛。

    这次陪皇上出来打猎，他被皇上亲点为太子的随侍。在别人看这是难得的殊荣，他却并不在乎 
，只觉得耽误了自己宝贵的练武时间。好在，太子是个相当不错的伙伴，并不因为身份高贵而骄傲 
冷漠。

    那时的楚辞并不知道，在这次狩猎中，他本人也成为了别人的猎物。只是在当时，他心里全是 
喜悦与惊叹。

    就在那次去皇帐领完晚膳，回营的路上，一个女童的声音叫住了他：“你就是楚辞吗？”

    声音虽稚嫩，撞入耳中一刻，顿感玉宇无尘，神清气爽。楚辞寻声望去，一垂髻幼女，正站在 
离他不远的路旁，面若红桃含夭，身似绿柳舒荑，楚辞只觉暮云翻卷，霞红赛锦，瞬间都失了颜色 
。

    那幼女走到楚辞面前，浓密卷翘的睫毛在无瑕的脸上投下一弯美好的阴影。楚辞一下想起来， 
那屏风后毛茸茸的大眼睛。能躲在皇上身后的幼女，身份应该不一般。楚辞不由放低声音问道：“ 
我是楚辞，小妹妹，是你在叫我吗？”

    幼女有些羞涩的搓着手指，低声道：“我叫露儿，我想学功夫。”

    她洁白如玉的手指很快搓红，这样柔嫩无瑕的肌肤，怎能舞刀弄枪？楚辞想起自己的满手老茧 
，本能地道：“不行！”

    一语出口，那张粉嫩的小脸却更红了，杏眼中真的要滴出水来，幼女抬起头来，看着楚辞，半 
是着急，半是恳求：“求你教我功夫好吗？我拜你为师。”说着就要行礼。

    楚辞连忙拉住她，红着脸道：“我自己功夫还不过关，怎么能教别人。再说，练武很苦的，你 
一个女孩儿，学那些做什么？”

    听了这句话，露儿杏眼中露出坚决的神色，倔强的咬住下唇，清脆地道：“女孩儿为什么不能 
练武。再苦再难我也不怕。我一定要学武。”

    事隔多年，楚辞仍清楚地记得金露当年的眼神。在她的死缠软磨下，少年冲动的他竟答应了她 
的请求，请教自己武艺的师父收了这个女徒弟。露儿，从此就成了他的小师妹。当初只当她是一时 
好玩，坚持不了多久。但十几年下来，露儿的确是个练武的奇才，不仅天资聪慧，吃起苦来更羞煞 
同门的师兄弟们，尤其是，师父后来知道露儿的身份竟是公主的时候，对楚辞感叹道：“露儿若非 
女儿身，定会盖过你，成为我众多弟子中最出色的。只是身为女子，又是这样的身份，却不知是吉 
是凶。”

    现在想来，从小时起，她就是个不凡的女孩，那珠翠脂粉，绣帷红绡，原是配不上她的远志聪 
慧，凌云抱负。只是颠倒阴阳，强要以纤纤女儿身，与天下男子争先，她所付出的，岂是旁人所能 
想象。再苦再难，楚辞陪她一同走过，若宋长月真是伊人良伴，楚辞宁愿抛下金冠，舍却富贵，归 
隐山林，成全她高飞万里。纵然心伤魂断，却也无悔。

    英雄相惜，虽然是对手，宋长月仍是他在世上唯一视为知己的男人。露儿太过自负，她只相信 
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能得到。却不知，世上有些人，是她永远也无法征服的。楚辞很清楚，宋长 
月与他的露儿，绝非一对佳偶。只是他苦口婆心，佳人却心意不改。现在满朝文武都将希望寄于他 
一身。楚辞望天长啸，声达九天，仍舒不尽一腔阴郁。

    	

 夫与臣

    夫与臣

    金露正在暗暗抱怨宋长月不知心疼自己。

    被中的男子睁开眼睛，目光纯静如童子，那久经金戈铁马而历练出的凌厉眼神，被深埋在过往 
岁月中。他貌似无辜的眼神，成功的化解了世上最尊贵的女人眉间的纠结。女人的内心，有崇拜英 
雄的天性，也有怜惜弱者的母性。他是她的英雄，却柔弱如此，金露压抑满心浓浓的爱恋，强忍住 
亲吻那双黑眸的冲动。嘴上却在责备：“为什么睡在这里？我的话你就不肯听吗？”

    宋长月没有犟嘴，眼眸低垂：“是臣的错！请陛下恕罪！”

    无奈皱眉，她很少在他面前称朕，他却只肯称她为皇上。

    见宋长月认错，金露自然不舍得再责备他，把他抱到屋里暖和的地方，轻轻将他放在椅上，一 
拍手，宫女们立即将果盒摆了一桌。金露一笑：“月，这是刚进贡的新鲜果品，你快尝尝。金吉不 
同宁国与长食，气候温润，这些水果，别处可是吃不到的。”一边说着，一边亲手剥了果皮，送到 
宋长月的嘴边。

    浅尝了几口，宋长月摇头不肯再吃。金露无法勉强他，问异香：“下午的点心皇夫用过了吗？ 
”

    异香跪禀道：“皇夫不肯用。”金露怒道：“什么？你是干什么的？”

    异香吓得磕头不已：“皇上饶命！奴婢再三劝皇夫大人，大人他都不肯听。”

    金露最担心宋长月的身体，他的体质一直虚弱，吃得又少，恢复体力更加慢。正要惩罚异香， 
宋长月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是臣心情不好，皇上还是责备臣吧。”

    金露转过头来，脸上有丝担心：“月，无论怎样你也不能不吃东西啊。为什么心情不好？”

    宋长月平静地像在说别人的事：“今天尤江来辞行，足足晚了半个时辰。在我身边好几年，我 
刚刚离开长食，他竟敢如此。”

    金露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不明的情愫，知道瞒不过他，握住他的左臂，道：“他怎敢对你不敬 
。是我把他叫去问了些话。才会来晚的。”

    宋长月“哦”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原来是陛下问话，是臣不知。请皇上恕罪！”

    宋长月话中隐隐的讽刺瞒不住冰雪聪明的金露，在众人面前，金露不愿说明，轻轻一笑：“皇 
夫不知，朕当然不会怪罪！”

    宋长月伸出铁手，从果盒中拈起一颗珍果，似无意地道：“不知陛下问了尤江些什么？若是问 
问长食朝野的事情，相信没有人比臣了解得更清楚。皇上可是舍近求远了！”

    他话语中的暗刺刺伤了女皇的骄傲，金露仍隐忍，打岔道：“月，你下午未吃东西，想来已经 
饿了，不如我要他们准备，我陪你吃一点。”

    铁手没拿稳，果子掉到了地上，望着在地上滚动的红果，宋长月冷冷地道：“臣不吃！臣只想 
知道皇上问了尤江什么事？”

    金露脸色有些不好：“宋长月，你到底在闹什么？我不过问了尤大人几句话而已。”

    宋长月眼中闪过厉芒：“尤江是长食之臣。臣虽然身份卑微，却也是长食天佑王。在这里，只 
有臣算得上是他的主子。臣连问问都不可以了吗？”

    金露在下人面前，被宋长月步步紧逼，不由得有些生气：“朕不过问了些皇夫在长食的事情。 
皇夫太过虑了！”

    宋长月冷冷一笑：“臣在长食发生的事没什么精彩的。比起与皇上在一起发生的事，差了太多 
！”

    女皇的脾气终于压不住了，金露用力一拍桌子：“宋长月，你大胆！”

    宋长月深深叹了口气，平静地道：“是臣逾越了！臣最不喜欢别人打听我的事，刚才忘记了自 
己现在的身份。”

    他轻轻淡淡一句话，却点中她最不堪回首的往事。而就在女皇感觉心被扎伤了的同时，他却立 
即收起了张开的利爪。前一刻的咄咄逼人，转眼却成了自怜自伤。他收发自如，却让她失去了发泄 
的对象。就像全力打出一拳，却打了个空，那心里空空的感觉，让人好难受。

    金露侧过身来，看见宋长月刀削一样的脸颊扯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笑。

    文轻轻，长食国原左宰相文清的幼女，十三岁就在父亲的安排下进宫，嫁给了四十多岁的长食 
皇帝。长食皇帝爱武成痴，不理政事。朝政完全由左右宰相把持。因为这层关系，文轻轻虽然容貌 
一般，才智平平，在宫中却过得还算不错。长食皇帝急病去世时，文轻轻也不过十八岁，就成了年 
轻的寡妇。就在此时，宋长月来到了长食，偌大的长食皇宫，除了小皇帝和侍卫，宋长月是唯一的 
男人。他与文妃之间发生过什么，尤江也说不清，只是坚持说，王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只是金露并不这么想，她的手下报告得很清楚，他们常常在宫中对坐谈心，文妃经常为宋长月 
抚琴。宋长月生病的时候，文妃天天为他求神祈祷，给他彻夜弹奏安眠的乐曲。就连这双精美逼真 
的铁手，也是文轻轻用尽心思，找人给宋长月打造的。文轻轻是死在宋长月怀里的。而且，宋长月 
也正是为了救文清一族才答应了这门亲事。说他们仅是普通的朋友，金露说什么也不相信。

    她是想了解他在长食发生的事，最重要的是，她想知道他与那个文妃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她不过是想好好爱他，想让他忘记过去的仇恨，他却如此固执的不给她机会。金露不愿承认，她之 
所以如此想了解这些，更因为心中的妒意。身为女皇，天下最美的女人，用尽了心思，却得不到他 
的真心面对，而那个已经死去的平凡女人，却可以让他如此付出。

    轻轻握住他的铁手，铁制的手如此冰冷，如他的面孔。低叹一声：“别胡说。你既然不喜欢， 
我决不再打听。你的身份，是金吉的皇夫，朕最爱的人。”

    和以前一样，宋长月将铁手从金露手中抽出。爱？她竟说得出口。

    他的眼光好冰冷！别的男人看见她的目光像要喷出火来，唯有他，冷若玄冰。金露想抱他，刚 
伸出手去，宋长月幽幽地道：“今天是文妃七七的日子，请你让我自己呆会。”

    晶莹的手指停在触到宋长月脸颊的一刻，这是宋长月第一次用一个普通人而不是臣子的语气对 
金露说话。心心念念盼了这么久，等来的却是更无情的一句话。婚礼？丧礼？在他眼中新婚的妻子 
如死人，死人却是他的爱人。

    身体被重重的丢到床上，好在有厚厚的褥子的保护，并没有跌痛他。金露的眼中闪着火苗，一 
步步向他逼近。宋长月慢慢挪动身体，向床里退去。却并非胆怯。他敢激怒她，就敢面对任何后果 
。他后退，只是为了让她看清他眼中的怒火和坚持。

    目光胶着，如林中相遇的两只猛虎。宋长月无法再退，背抵在墙上，金露屈高临下的瞪着他， 
眼中全是怒火。他终是小看了她。能够在这男人为天的世道上，成为人上人的女人，又岂会是平常 
人？她的坚忍毅力远超过一般男子，丝毫不低于他。知道这次玩火玩大了的男子闭上眼，低声道： 
“想怎样任凭陛下。恃强而胜，臣死也不服！”

    纤纤素手卷起他飘乱黑发，金露的脸上却全是帝王的威严：“原来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皇夫 
如此无礼。以下犯上，却反责朕恃强而胜。皇夫原来就是这样治军治国的。真是让朕意外啊！”

    宋长月头一扬，想离她远一些，却扯痛了自己。看看握在她手里的那股发缕，如自己无奈的命 
运，金露用君臣大礼来压他，虽有万千不甘，他却只能低眉认罪：“臣知罪！”他不畏死，却不能 
无视礼仪。

    收起倨傲的神情，不再挑衅女皇的威严，宋长月低眉顺眼的神情倒让金露呆了一下，她说了什 
么？依靠身份来压服宋长月，岂是她心中所愿？

    又长又翘的睫毛轻轻扑闪了一下，将那一棹碧水隔绝在内；红唇轻提，情深却若无情。以身份 
压他本不是自己的本意。但他错得太过份，岂有在此时为另一个女人冷落妻子的，这样的侮辱，莫 
说是对至尊的女皇，就算是个普通女子也是万万无法容忍的。

    何况他仅仅是认罪，却未认错。认罪只因为她是女皇，只有认错才是丈夫对妻子！他却分得清 
楚，清楚地像是用刀划着她，骨肉分离，不带一丝牵连。

    金露在考虑怎样处罚她的新皇夫，罚他，他的身体承受不了，冷落他，正中他的下怀，谁能告 
诉她，她该怎么办？思索片刻，扬声问异香：“异香，皇夫今天晚上的药喝过了吗？”

    听到女皇召唤，躲在殿角的异香连忙快步几步，跪下回禀道：“回皇上，还没有！刚才药已经 
送来了。奴婢这就去端！”

    一抹涟漪荡于女皇红唇之间，看在宫女眼里，是万千风情，而宋长月却暗暗心惊，以他对金露 
的了解，金露分明已经想到了折磨他的办法。

    片刻间，异香手捧金丝雕漆盘进殿。低头走到床前，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金露伸出手去，拿 
起托盘上的银碗，眼波如丝：“月，药不能不吃。你快点喝了吧。”

    金露的表情和平日劝他吃药时没什么两样。但宋长月心中却有不祥的预感，但情势不容他拒绝 
，只得道：“是！”伸出铁手去接那银碗。

    宋长月刚刚接过银碗，金露松手，手指做兰花状，在宋长月的手腕上轻轻一点。宋长月的铁手 
虽能抓握一些轻巧的东西，但力量与灵巧都十分有限。金露这一指只略带了一点劲，他却觉腕间一 
麻，手中银碗再也拿不住，碗一倾，眼见药汁就要洒掉。金露淡淡一笑，于间不容发时，伸手轻轻 
一扶，接住了那只药碗，碗中药竟一滴未洒。

    眼媚如丝，女皇从未如此时妖媚：“月，你总不会连药也端不稳吧。我知道，你一定是想让我 
亲自喂你吃药了。”

    满意地看到宋长月的脸开始充血，不知该申辩还是该沉默。金露将银碗送到嘴边，轻轻吸了一 
口，顺手将银碗放回托盘，左手轻轻捉住他刀削的下颔，右手捏住他的鼻子。宋长月无法反抗，不 
由自主地张开嘴。那绛珠红唇已压了下来。金露竟用小嘴一口一口将药汁哺入宋长月的口中。

    异香臻首低得几乎低到胸前，努力不去看，却无法不听，脸儿若殿外挂的红灯笼，心儿就像小 
兔跳得好急。好容易女皇终于喂皇夫吃完了药，将银碗放回托盘。异香行了个礼，急急要退下。金 
露轻笑吩咐道：“异香，皇夫吃完药嘴苦，你再拿些水来。这回，由你来喂皇夫大人！”

    异香脸色一下变了，手一松，托盘银碗双双落地。银碗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异香吓得伏 
在地上，拼命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看着异香的额头上很快磕出了鲜血，宋长月再也无法倔强，挣扎着跪下：“皇上，你要打要骂 
，要杀要剐，不要牵连他人。饶了她吧！”

    金露一脸温柔，仅眼底冷芒微闪，看着宋长月：“月，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只是让她喂你喝水 
而已。又不是要罚她。我又怎么舍得打你骂你，更不用说杀你剐你。”

    物换星移愁无限，虽豪情依旧，无奈情势压人，英雄往事，不过是心上剧创，宋长月忍辱：“ 
是我错了！”

    	

 君王宠

    君王宠

    “楚大哥！辞哥哥什么时候能回京？”娇美少女扬头问道，那如月娥眉下，两汪清潭，满含期 
待地看着楚剑平。楚剑平无奈摇头道：“昨天接到二弟的家信。他还要去巡视北边的三个关隘的关 
防，最早也要再过四五个月才能回京。”

    “这么久啊？”失望的红唇嘟成了一朵鲜艳无比的花朵：“辞哥哥再不回来，皇宫就成了那个 
姓宋的天下了。他再不回来，可就糟了。皇姐快中邪了！”

    “二公主，不可这样议论皇上。”楚剑平有些紧张。虽然是在定国公府内。但自幼严格的教育 
让他本能的觉得臣子不能在背后议论皇上的过失。

    “楚大哥，你这人最不好的地方就是胆子太小。”金虹一脸不在意。定国公府金露一共是兄妹 
三人，除了大哥金勇，还有小公主金虹。金露与金虹感情最好，这次迎长食天佑王为皇夫，按礼仪 
，皇家应派一尊贵又与女皇至亲的人出城迎接远道而来的天佑王。就是由金虹去的。但不知为何， 
金虹回宫向皇姐复命时，却被向来痛爱她的女皇罚禁足一月。连女皇的婚礼都未能参加。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身后一个慈爱的声音：“是小虹来了吗？”

    “楚伯伯！”如乳燕投怀，粉红色的小蝴蝶带着甜甜的稚音扑进了白发长者的怀中。

    轻轻拍拍金虹，楚膘威严的五官满溢着怜爱：“怎么这么久没来看楚伯伯？伯伯好想你！”

    金虹委屈地道：“我被皇姐罚禁足一月，昨天才能出门。昨天去皇宫求见了皇姐，今天就急急 
来看楚伯伯了。”

    宠溺的笑容微敛：“虹儿你也不小了，露儿虽然是你的姐姐，更是女皇，你要谨守君臣之礼。 
不然祸事不会仅此一次。”

    低垂下头，粉嫩的小脸更添一份胭脂红，低声道：“我知道错了。所以这回我看到女皇对宋长 
月那样，我什么都没有说。”

    楚膘微笑的眼中闪电划过。如野狼见到了猎物，抱病多年的楚老元帅的斗志被“宋长月”三个 
字点燃：“宋长月？皇上对他很好？”

    发觉楚膘的神色变化，金虹有些奇怪，但还是老实的回答道：“是啊！我都快认不出皇姐了。 
从来没有见到她对谁这么好过。”

    楚膘和楚剑平对视一眼，两人神色都十分复杂。楚膘笑道：“来，随伯伯进屋。把你昨天见皇 
上的事仔细说给伯伯听听。我这几天身体不好，也好久没见露儿了。怪想她的，也不知她大婚后过 
得怎么样。”

    金虹公主解禁的第一天。一大早，公主府就被来求见的群臣挤满了。因为是女皇当政，朝中女 
子的地位也很高。金虹虽然不在朝中为官，但她是女皇最心爱的妹妹，向来在女皇面前说得上话。 
听完众大臣的担忧，金虹没有表态。送走了几拨访客，终于决定先进宫去看看。这次因言语不慎， 
得罪了皇姐，她吸取教训，虽然姐妹情深，但伴君仍如伴虎，皇姐一向极有分寸，她要先进宫弄清 
状况，再决定怎么做。

    皇姐下朝后竟直接出了宫，金虹进宫扑了空，就改变主意，到揽月宫前求见新皇夫。

    站在揽月宫前，望着金碧辉煌的宫门，金虹心中暗暗冷笑，皇姐是不是中了邪，一个容貌平平 
的残废，竟让容颜绝艳的女皇姐姐神魂颠倒。楚姐夫因他而借故离开皇宫，也不能改变皇姐的决定 
。

    宫门打开，一位宫女出来冲金虹行了个礼：“公主，皇夫大人身体不适，不能见公主。公主殿 
下请回吧。”

    娥眉冷对，扫了一眼揽月宫前金字匾额，高傲的金虹的公主想起大臣们历数宋长月迷惑女皇的 
种种，今天亲自体会到他的冷漠，更让金虹担心皇姐是不是中了邪。宋长月不见，金虹不敢造次， 
只能闷闷地往宫外走去。

    走了没多远，前面走来一群人，当先的公子倾城绝艳，一身贵公子的打扮更显出湿润如玉，飘 
逸如仙，金虹一眼就认出，那正是男装便服的皇姐，连忙跪下，声如黄莺出谷，道：“臣妹参见皇 
姐！皇姐万岁！”

    金露衣襟带风，走得正匆忙，却见一月未见的小妹跪在宫道旁向自己行礼，姐妹二人从小情深 
，一月未见，早忘了妹妹那日的言语冒犯，上前几岁，拉起小妹：“是皇妹！这是后宫，皇家姐妹 
，不用这么多礼！”

    金虹谢恩起身，嘟着小嘴道：“臣妹今天刚能出门，心里想念皇姐得紧，所以进宫来了拜见皇 
姐。进宫才知道皇姐出宫去了。臣妹想求见一个新姐夫，可是新姐夫不给面子，不肯见我。”

    金露含笑看着金虹撒娇的样子，宠溺地道：“月身体不好，不见你不是故意冷落你，我们姐妹 
也一月没见，这样，你就和朕去揽月宫，今晚就在揽月宫陪皇姐和姐夫用膳吧。”

    金虹注意到女皇身后跟着的侍从手中捧着东西，问道：“皇姐，您刚刚回宫，不回去休息一下 
吗？”

    不在意的一笑，金露现在只想去揽月宫，不过分开一天而已，却归心似箭，看出妹妹疑问的眼 
神，金露也不瞒她：“月身体不好，饮食又不习惯。朕听说城东有一家菜馆做的宁国菜味道很好。 
所以专门带人去看了看，果然不错。朕就带了些店里拿手的菜回来。如果月吃着好，下次朕就传那 
厨子进宫专门给他做菜。”

    金虹的脚步轻轻顿了一下，皇姐这样做，和一般因美色祸国的昏君有什么两样？微服出宫，亲 
自试菜，只为了让宋长月吃上习惯的饮食。皎皎美目小心地探寻皇上的神色，犹豫着终于把心里的 
话压了下来。也许皇姐仅仅是因为新婚，过段时间也就好了。

    “皇上驾到”的喊声刚刚在门外响起，男装的金露已经出现在宋长月视线中。微不可查地怔了 
一下，宋长月坐在椅上，平静的拱手道：“参见皇上！”他有女皇的特旨，不用下跪接驾。行礼的 
同时，眼光在金露身后一扫，那梳着飞天髻，留仙裙的少女，与金露相似的眉眼，正用不屑和探究 
的眼神打量着他。是金虹公主，宋长月初来金吉正是她代表女皇在京城外迎接他的。和上次相比， 
金虹的眼神更加不善。

    不容宋长月走神。金露已经问道：“月，今天有没有乖乖地，疗毒顺利吗？有什么好好吃饭？ 
”宋长月平静地道：“回皇上，一切都好！谢皇上关心！”

    “总这样谢来谢去，你不累吗？要真心谢我，就亲我一下！”

    宋长月面无表情地道：“皇上请注意威仪，还有外人在场！”这后半句声音却放低了很多。但 
金虹还是听见了。

    金露却不在乎，笑道：“皇妹不是外人，不用担心。”回头对妹妹道：“皇妹，快见过皇夫！ 
”

    莺莺细语，如春风吹水，又柔又暖，却比不上姐姐玄冰化水，直透人心。金虹行礼：“参见皇 
夫！”

    宋长月淡淡地道：“公主不用多礼！”

    金露并未打算放过宋长月，道：“接着刚才说的。你不是亲我，我可就要亲你了！”魔爪一伸 
，将宋长月揽中怀中，两瓣红樱擒住宋长月犹带淡青的嘴唇。檀口轻张，那细滑的灵舌闯进他的嘴 
里。狠狠的吻，轻轻的诱，那心中不愿与人道的柔软，通过樱口轻喘渡入他的心中。

    金虹与金露相似的杏眼睁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直到皇姐意犹未尽放开那个瘦弱的男子。 
看到金露一脸的得意，宋长月脸上不知是羞是恼的发青。金虹完全被震住了。

    金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虽然以前和楚辞亲热也不避开妹妹，但是她刚才的表现是太过了 
。不知为何，一看见宋长月，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因为他身体太弱，成婚一月，除 
了新婚之夜，她将他弄晕过去外，一个月来，虽然每晚鸳鸯交颈，同床而眠，她却未再与他行夫妇 
之礼。越是渴望，越是小心，弄得她一见到他就有将他揽入怀中狠狠痛惜的念头。

    女皇重整仪容，恢复了平日的雍容大方。坐在屋中的尊座上，和金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天来 
，那只晶莹玉手悄悄握住身旁皇夫的手臂，他的手臂想逃开，金露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没有捏痛他 
，却让他万万无法挣脱。满意他不再动，金露就这样一边与皇妹说话，一边不时的轻轻碰碰身边的 
皇夫。

    三位主子聊了一会，有宫女进来禀报晚膳已备，金虹连忙起身，恭请皇上用膳。让她万万没有 
想到的是，金露没有叫宫人进来将宋长月抬出去，而是亲自将宋长月抱了起来，直接抱了出去。

    晚宴就这样在金虹的食不知味中结束。其实除了她，金虹很怀疑这次用膳中有人真正吃饱了。 
女皇姐姐根本就没有注意自己吃了什么，一直在专心宋长月吃了什么，吃了多少，一颗心完全放在 
他的身上。早已忘了身旁的妹妹。而宋长月一直面色冷淡，吃得也不多。而皇姐竟然高兴得叫人去 
赏赐那个厨子，因为宋长月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金虹暗暗惊诧，难怪他如此瘦弱，这样用心的调 
理也见效不大。

    	

 敛锋芒

    敛锋芒

    花香风轻，好一个春日下午，宋长月却对着一面长满绿藤的宫墙发呆。已经一个多月了，金露 
仍然天天宿在揽月宫。

    闭上眼，四肢百骸仍是一片酸痛。金吉皇家的规矩，皇上大婚后，会在皇夫(后）宫中住上一个 
月，然后就会搬回自己的宫殿居住。仅在特定时间会来与皇夫同寝。宋长月小心收拾起本来心性， 
只等金露自己玩得无趣离开。却不知她到底要玩到何时，金露有的是时间，而他却已来日无多。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早已不是那威风凛凛的宋长月，放眼天下，竟无一处安静之地容他苟延残 
喘。身不由已成为长食天佑王，并非贪那人世富贵，世人看来的传奇经历，点滴都是用他自己的鲜 
血写就。

    宋长月早知碧龙茶的毒性之烈，即使是天下至宝的药玉床，也不能清除。答应来金吉，其实只 
是想用这将死之身换回文姓一族的性命，也算安慰了文轻轻的上天之灵。虽然这毒是文轻轻下的， 
宋长月却并不怪她。一族亲人的性命与他一人的性命相比，她心中的煎熬，远超过他毒发时的痛苦 
。更何况，她已用命还了他。在宋长月心中，只记起她的言笑晏晏，知心解语，记得她对病中他的 
呵护关怀，还有她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剑后，死在他怀中时含笑的眼。

    金虹站在不远处，打量着树下坐着的宋长月，犹豫片刻，终于走了过去：“宋皇夫。”

    黑眸睁开，见花枝轻掩处，一抹嬾粉轻红，若含羞牡丹半开。那额间垂挂的三条珠串，随莲步 
轻摇，更多几分俏美。宋长月的声音平淡如水，眼中隐隐透着疏离：“公主。”

    金虹笑笑，又走近了几步：“皇姐夫在看风景么？”

    宋长月轻咳一声，清清了嗓子：“本来是在看风景，但公主一来，风景就看不成了。”

    金虹一怔：“为什么？”

    宋长月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因为有了公主，再美的风景也失去了颜色，都被公主夺了风采！ 
”

    玉面微红，金虹立眉道：“皇姐夫天天与皇姐在一起，说这话分明不是真心。”

    宋长月这时倒淡淡的笑了：“公主定是真心喜欢楚皇夫的吧？刚那话若是由楚辞说出来，公主 
一定不会在乎那是不是真心话。重要的是说话的人。”

    金虹吹弹而破的脸颊上红花悄悄绽放，不仅红了脸也红了颈。但只一瞬间，红晕退去，玉颜上 
全是惨白，怒斥道：“你胡说什么？”

    宋长月脸上全是疲惫，声音弱弱的没有中气：“也许我真的病得糊涂了。公主原谅。”

    金虹惊疑不定地看着宋长月：“你就算真的病糊涂了，也最好不要乱说话。这皇宫，胡说八道 
是有可能掉脑袋的。”

    宋长月轻轻叹了一声：“生死之事，对我都已不是什么大事了。不懂得慎言的人是公主。每次 
听你说起楚皇夫，一言一语之中，爱慕之情毕露，皇上必竟是皇上，这次公主被罚禁足，若不出意 
外，也与此事有关吧？公主自己小心吧。”

    金虹收起了轻视之心，定定地盯着宋长月：“宋皇夫好细的心。你这么好心提醒我，却为了什 
么？”

    宋长月目光又落回了墙上：“不为什么？我只是不喜欢你那一脸瞧不起人的表情。宋长月就算 
沦落到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也不容人在我面前嘲笑。”

    金虹脸色变幻，宋长月竟把她看得这么透。再不敢带出一丝嘲笑，正色道：“其实我也知道你 
是天下少见的英雄，但此时此境，怎能怪我笑你？”

    听到金虹的真心话，宋长月默然片刻，慢慢道：“公主，我孤身在此，将来也许需要公主帮扶 
。望公主不要推辞。”

    金虹心中对宋长月已经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轻视全变成了佩服：“彼此彼此，皇姐面前， 
还要姐夫帮忙。”

    宋长月道：“公主这次被罚，真的是因为楚辞吗？”

    金虹本不想回答，可是最后还是点了头，很难有人面对他洞悉一切的眼能说出谎话来：“是的 
！我在皇姐面前开玩笑，一时失言。”

    “伴君如伴虎！”宋长月轻叹一声，却不再往下说。

    金虹的好奇心盛了起来，问道：“听说当年皇姐和楚辞就是败在你的手上。你熟悉楚辞吗？”

    宋长月也不隐瞒，镇静地道：“楚辞，是个人物！”

    他直接的赞美，让金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你也这么觉得？你们可是敌人啊！”

    那历历往事仿佛在眼前回闪，心若久旱干裂的土地，裂满细细的深口，却无一滴鲜血流出，只 
干干的痛着，扯动了五脏，强要将面上的笑容从脸上剜去。清清明眸，升起层层迷雾，看着金虹好 
奇的神情，高傲男子却不愿做任何解释。

    三年前，金吉皇帝令楚辞为元帅，公主金露为监军，领三十万金吉军进攻宁国。宁帝密旨，急 
召五年前秘密归隐的武王宋长月回京，重掌帅印，对阵金吉。

    故国已在脚下，生死相依的兄弟们就在面前，急急赶回的宋长月却愁眉不展。本应随大军从京 
中赶来，现在因故孤身到这里。澜江关已经是全面戒备，没有人能够自由进出。他已经站在这里想 
了半天，却想不出怎么才能和关内的旧部联系上。剑已出鞘，马已上鞍，军中主帅却久未归位，想 
到这些，宋长月的眉就无法展开。

    正在发呆，却听野草轻响。不等他做出反应，从草丛里钻出几个便衣的人，虽然个个都穿着宁 
国的衣服，但那久经训练的体魄和沉着锐利的眼睛，只一眼，宋长月就可以确定他们是士兵，而且 
是金吉国的士兵！

    宋长月马上意识到，这些是金吉国的探子。在宋长月发现几人的同时，几个金吉国的密探也看 
到了他。

    那几个金吉国的探子看到宋长月孤身夜里在这种地方出现，也有些惊异他的身份。其中一个瘦 
长脸的人，看来是这群人的头，低声道：“你是什么人？”宋长月知道此时对答不能马虎：“我是 
金吉国人，家原来就住在这里，我多年出门游历，正要回家却发现这里打仗，家人已经不知去向啦 
。”

    那几人看宋长月布衣染尘，面现疲色，确是长途跋涉的样子，身后的马儿和行李都说明他走了 
不少路。许是一见如故，瘦长脸对宋长月颇有好感：“这里正在打仗，你家人肯定搬到关内去啦。 
你既然找不到他们，就先和我回营去吧。这里宁国士兵也可能会来的。遇到他们你可就危险啦！”

    宋长月心中暗道：“我就盼能遇到宁国士兵。”嘴上却不能露出半点，只道：“你们是金吉国 
人？”那瘦长脸道：“没错！我们是楚辞大将军的手下，我们正要回营，你和我们一起去吧。”急 
于脱身，宋长月连忙道：“各位军爷，小的寻亲心切，就不和各位回去啦！”

    那瘦长脸道：“现在是两国交战，所有男子都要上阵报国。你看起来也有把子力气，更应该上 
阵杀敌，要是能挣些战功，才是男人大丈夫的行径。”大汉语气激动，眼中分明多了几份轻视。宋 
长月不想惹人怀疑，再说自己现在也确实进不了澜江关，在这两军阵前乱转也不合适，只能先跟他 
们走一趟。陪笑道：“军爷说的是！上阵报国才是我们男儿的本色嘛。”那瘦长脸拍拍他的肩膀道 
：“好！我看你就觉得顺眼，放心有我金六罩着你，没什么难事！楚将军军令严明，但对士兵可好 
得很。跟着这样的将军一定能打胜仗！”

    宋长月却没想到，这一去，就再无回头路。

    跟着金六他们很快就到了金营。门口守卫见他们回来，马上就招呼道：“金校尉，将军在大账 
等。今天混进了城去了吗？”金六骂道：“那个常安邦，把个澜江关弄得和他老娘的藏宝箱一样， 
紧得一丝缝都没有。今天又是白跑一趟！”

    宋长月听他大骂常安邦，心中却是微笑，看来常安邦的守卫做得的确到家。有这些良将在，澜 
江关一时是没什么危险的。那守卫看到宋长月是个陌生人：“金校尉，这位是谁？”金六拍拍宋长 
月道：“这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兄弟。他叫岳松。本来是住在这一带的金吉人，现在是跟我来投军的 
！”守卫笑道：“那几位快进去吧！将军正等着呢！”

    几人匆匆来到主将的大账。宋长月跟着金六等几人进了大账，却见账中坐着一位将军。宋长月 
不敢抬头，怕露出破绽。他当然知道楚辞是金吉第一虎将楚膘最得意的儿子，虽然年轻，却向有金 
吉军中第一勇士的称号。多谋善战，是个不可多得的虎将，此次领军，金露公主任监军，而楚辞则 
任元帅。金六上前，将今日去打探的经过一一禀报，因为宁军守备太紧，这次又是一无所获。楚辞 
眉头微皱，但没有说话，想了想道：“金校尉也辛苦了半夜，下去休息吧！”几人正要告退，楚辞 
眼光忽然扫到了宋长月：“等等，你是谁？”楚辞问的正是宋长月。

    宋长月镇定地行礼道：“我叫岳松，是金吉原住在这里的百姓。特来投军的！”金六也笑道： 
“是啊！他从门几年，回家就看见打仗，家里人都搬走啦。正好我见他好像有点力气，就叫他一起 
来为国效力！”楚辞打量了宋长月几眼道：“那好吧！你就先在金校尉手下做事吧！你有什么不明 
白都去问金校尉。下去吧！”几人道：“是！”就退了出去。

    出帐时，宋长月悄悄回头，见灯下坐一少年将军，白袍银甲，闪着微微毫光，白翎银盔就放在 
桌上，头上仅一条雪白发带松松系住一头秀发，高鼻深目，轮廓分明，宋长月正在打量楚辞，楚辞 
似乎感到了什么，也抬起头来，两人目光一接，好一个英气男儿，令宋长月忍不住冲他一笑，楚辞 
那深碧眸中，先是一怔，紧接着也带出一丝笑意，楚辞竟不由自主冲这新兵点点头。宋长月忽然想 
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连忙低下头来，匆匆跟着金六出去。

    英雄相惜，只在会心一笑间，却注定，相逢今生是对手！

    宋长月低低一叹，却听耳边那黄莺一样的声音仍在：“你想起来了什么？身体不舒服吗？”

    金虹有些担心地看着宋长月，他刚刚在想些什么？跟他说话竟跟没有听见一样？后来听他叹的 
那一声，低低一声，却似困于泥淖的哀龙临死前的呻吟，莫名就让人心里一酸一痛。宋长月沉默片 
刻，慢慢道：“我和楚辞注定是敌人，却无法改变我们都将对方当成生平知己。”

    	

 青布衫

    青布衫

    金露轻轻拉开领口，露出晶莹雪肤，将颈上自幼配戴从不离身的玉坠摘下。把玉坠小心的挂在 
宋长月颈间，仔细地调整绳子的长短，让玉坠长度正好到他的心口。

    金露将玉坠按在宋长月的心口处，一双群勾魂杏眼，定定看着宋长月，耳后略现羞红，金露含 
羞道：“我前几天听曲儿，听到了一个曲的词很有趣，念给你听听。”不等宋长月回答，金露已经 
低声念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 
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侯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宋长月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眉间一缕冰寒之色，仍明明白白，慢慢道：“陛下天纵英明 
，这种小儿女态的词曲调节一下也就罢了。国事最大！陛下闲时多多保养，听听这些闲曲倒是无可 
厚非，莫要真的沉浸其中才好。”声音真诚，然眼底一丝冷笑，若洞中灵蛇，轻吐红信。

    柔情似水，却当头一盆冷水，金露眼中多了片片冰屑，进门就见他一身素淡至极的青衫，衣衫 
虽半新不旧，但下摆处绣一只振翅高飞的鹰栩栩如生，似要破窗而飞。想起当年他在脸上画的那只 
鹰，世事变迁，却改不了他骨子中的傲性。即使手足俱残，他仍是那志在蓝天的雄鹰，不肯做金丝 
笼中的翠鸟。轻叹一声，金露也不说破，只道：“天晚了，朕今天忙了一天，相信你也累了，我们 
早些安息吧。”

    朝晖未露，女皇已要起床梳妆，准备早朝。软绡帐外，异香轻声唤道：“皇上该起身了。”

    帐内美人微微侧身，五指轻摇，异香知趣地行个礼，躬身退到门外，静静等着皇上起身后再唤 
她们进来。

    金露半撑起上身，伸出两只手指顽皮地捏住宋长月高挺的鼻子，宋长月闭着眼淡淡道：“臣已 
经醒了，皇上用不着用这种方法叫醒微臣。”

    金露轻笑：“既然你醒了，该怎么做，你还不明白吗？”

    宋长月无奈的睁开眼，看看面前的玉人，也撑起上身，在她唇边轻轻一吻，恭敬地道：“臣恭 
送皇上上朝！”

    金露一把抓住宋长月，惩罚性地吻住他厚厚的唇，只到他喘不上气来，才猛地松开他。看见他 
被憋红的脸，金露得意地轻笑：“我去上朝，你在宫里要乖乖地，好好疗毒，饭要多吃，不可劳累 
。若我回宫发现你不乖，就有你受的。”

    宋长月重新钻回被中，淡淡地道：“皇上要臣吃了就睡做猪，臣不敢不遵旨。”

    听他语带不屑，神色冷漠，金露红唇微嘟，尊严的女皇小女儿态毕现，道：“不许胡说，我处 
理完国事，会尽快回宫陪你。”

    金露起身梳妆，她身为女皇，衣着却与男皇帝略有不同。凤髻盘云两道齐，珠光钗影护蝤蛴， 
紫金百凤环鹅颈，金褛榴裙拖长巾，外罩金丝嵌珠九凤皇袍。红妆翠眉，遮去了女儿娇憨，更显女 
主威严。

    打扮停当的女皇缓缓起身，旁边侍驾的总管太监立即叫道：“起驾！”

    隔着龙绡软笼，宋长月静静看着那步步生光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金碧辉煌的揽月宫 
，顿时失色不少。

    宋长月无声坐起身来，异香和其它三个宫女立即捧上皇夫华服。浓眉微锁，星眸中闪出一丝不 
悦，宋长月冷冷道：“不是早就吩咐过了吗？把我从长食带来的衣服拿来。”

    异香连忙跪下：“奴婢找过了。大人从长食带的衣物，仅有几件布衫，并无其它衣物。”

    宋长月冷冷一哼：“布衫就不是衣服了吗？快去拿来。”

    异香吓得匆匆叩了一个头，立即将皇夫从长食带来的衣物取了出来。打开那小小的包裹，看着 
里面仅有的几件青色布衫，异香心里为难，今晨女皇上朝前特别问了皇夫的衣着，而宋皇夫却坚持 
要穿自己的旧衣。异香心知搬出皇上的话也无法说服宋皇夫，不敢多说，挑了一件新一些的捧到宋 
皇夫面前。

    只片刻，宋长月已经换好青衫，朴素的衣衫完全配不上他的身份，但只有穿上这身衣服，他才 
会觉得自己还是自己。那金冠华服，不过是套在他身上的锁链。

    数月来，女皇天天在揽月宫安歇，从未有一日例外。宫里宫外，所有人都见女皇与皇夫，恩爱 
有加，出则同辇，入则成双。金露在宋长月身上的确花了无数心思，大到疗毒养病，小到饮食口味 
，衣着用具，金露必定一一过问。宋长月在长食身中剧毒，而金吉国宝药玉床能解百毒，因此他每 
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去药玉宫疗毒。尽管如此，宋长月仍然在宫中毒发了一次，太医们全力抢救， 
才救了过来。经此事之后，除去女皇上朝的时间，任何时辰，要寻女皇，只管到宋皇夫所在之处去 
寻。

    今日一下朝，金露急急回了揽月宫，令异香准备了两件便服。

    宋长月见金露拿着一件浅碧色的男子长衫走来，微微奇怪，这件衣衫虽然质地不凡，却也是平 
常富贵人家的穿着。她拿来做什么？

    流香玉指已捉住他领上的黄金纽扣，金露竟动手开始解他的衣衫。天色尚早，宋长月本能的缩 
了一下，心知出声恳求也是无用，便放弃了。只冷冷的垂下眼睑，清澈眸光划过她手上的长衫，那 
玲珑七窍的心微微一动，立即消了刚才的紧张。平常便服？宋长月心中竟有一丝期待。有机会出得 
这金丝笼，纵只是片刻，对笼中鸟来说，也是无法抗拒的美梦。

    亲手为他换上衣衫，金露后退半步，细细打量片刻，笑道：“好一个翩翩佳公子，只是瘦了些 
，这衣服竟做大了。”

    侍立在一旁的众宫人不敢说话，这宫中御用的裁缝做出的衣服怎可能不合身？只是宋皇夫比入 
宫时又瘦了些，虽然他本来已经很瘦弱，但这回病后，更似那临风的杨柳，风吹即折。加上那永远 
冰冷没有表情的脸，宫人们只不知道，女皇为何天天粘在揽月宫，最近几日竟将偏殿辟出两间书房 
来，一间女皇自用，另一间交由皇夫安排。两间房间相连，女皇下朝后若有国事，就在自己的书房 
中批阅奏折，召见大臣。

    金露也换上了民间女子的衣裳，微笑旋身，那裙上盛开的牡丹真像要落下一般，却夺不去她半 
分颜色。便是女子也看得呆了，却化不去宋皇夫一脸冰霜。一个胜过春花灿烂，一个却比秋月更冷 
瑟。

    金露温柔道：“今天是我们金吉一年一度的女儿节。满城的女孩儿都会与心爱的人一同游玩， 
不受那礼仪规矩的限制。今晚用过晚膳后，我们一起溜出宫去，玩个痛快！”

    “女儿节”！宋长月恍然，金吉女子的地位比其它四国都要高些，但平日也不能轻易出门，这 
女儿节，正是给她们一个玩耍结交朋友的机会。只是以前，虽有女儿节，却并不盛大。自从三年前 
女皇登基后，就将这女儿节变成了全国的一个大节日。

    这一夜，皇宫前燃放七彩焰火。所有女子都穿着盛装，在街上随意游玩。这一日，丈夫不可打 
骂妻子。男子要给家里的女子买礼物。

    用过晚膳，金露带着宋长月和一些侍卫宫女，乘一辆马车，悄悄从皇宫的边角门出了宫。

    车轮辚辚，透过车窗，外面的街道早已打扮一新。来来往往的女子，个个精心打扮，喜笑颜开 
。她们放下手中的工作，早早来到街上，遇到男子与女子对话。男子们也格外的温柔，

    他们所乘的青篷马车悄悄停到了一间奢华酒楼的前面。却见酒楼前早已灯红柳绿，停满了几十 
辆马车。这些马车打扮华丽，一看就是女眷使用的。辆辆马车都精心装扮，还未入店，迎面也是一 
股比美比富之气。对这些饱食的贵夫人来说，聚在一起，除了比身上的珠宝，丈夫的权势外，连马 
车的款式，婢女的衣着都是她们比美的内容。

    相比之下，金露所乘的马车，虽然用料讲究，款式却太过素雅，在这一群马车中，竟如片绿叶 
一般不起眼。因此，站在店外的店小二，并没有第一时间迎上前来。等他从另一辆华美的画轮马车 
上扶下一位身材臃肿，珠光宝气的贵夫人。这才走到金露的马车来，行了个礼：“客官，鄙处今晚 
的座位已经全部订满了。请客人回吧。”

    异香一打帘子，露出半张脸来呵道：“瞎了你的眼！快叫你家大衙长亲自来迎我家夫人与相公 
。”

    店小二没料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车内竟有一个这样清秀有气势的丫环，虽然只露了半张脸，那 
清雅出尘的样儿，竟比许多千金小姐还雅些。有这样的丫环，那主子该是怎样的人？而且小丫环一 
出口就叫他家的大衙长来接。他们这家店可是国内第一，他们大衙长，那可不是一般人，手眼通着 
天的。让他亲自来接，有这身份的人，至少在朝中居二品以上。人不可貌相，店小二马上知道自己 
犯了以貌取人的错。在这种大店做迎宾，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立即换了张谄笑面孔：“小姐姐别生气。实在是已经没有位子了。不知车里的贵客订的是哪一 
间？”

    异香“哼”了一声，吐字如珠：“凤凰阁”

    听得这一声，吓得店小二一哆嗦，一早大衙长就传下话来。今天的凤凰阁，包给了一个极贵极 
尊的客人，谁若侍候得不小心，大衙长就要揭了他的皮。连忙躬下身来：“小的马上去请大衙长。 
贵客稍等。”

    马车中却传来一声唤：“不必了！我们这就下车吧。不要惊动其他人。”

    一听这声音，店小二只觉得浑身都酥了，连忙道：“小的扶夫人下车。”

    那俏丽女婢冷笑道：“凭你也配？”先跳下车来，回身道：“夫人，相公，请下车吧。”

    在异香的搀扶下，金露慢慢下了车。还未站稳，一个悦耳的男声道：“夫人驾临，真是让我的 
小店篷壁生辉。”

    话音刚落，一位青年公子走上前来，玉簪素带，眉宇间一点风流，星目中淡淡浅笑，恰到好处 
。笑却不谄媚，风流又清雅，这样的神态却是最让女子疯狂的。那公子一出现，立即四周女子的抽 
气声四起。那公子并不理旁人，几步走到金露面前，深施一礼：“一切都已安排了。请夫人入座吧 
。”

    金露轻轻一笑：“龙公子安排的，一定合我的心意。相信也能合我相公的心意。”

    龙公子眉轻挑：“不知是哪位兄台来此？”那神色却不似刚才对金露那般尊重，眼底带出一丝 
轻视。金露知他心中所想，她与这家店的大衙长已是多年的交情，她还是公主时，就得过他的帮助 
，知他心性极为高傲，她宫中的那些男子，除了楚辞，再未有入得了他的眼的。楚辞正在边关巡军 
，自然不可能出现在京中，他定是当女皇将她身边的小侍们带了一个两个出来，神色里自然是不屑 
的。

    玉手掩唇，女皇难得笑得如此娇媚，回头道：“月，下车吧。”只这一句，龙公子嘴角的冷笑 
就冻在了唇边，一时无法收回。异香挑开车帘，龙公子的眼睛立即射向车内，与一双光华闪烁的黑 
眸一接，两人都呆住了。

    宋长月先反应过来，微微点头：“龙公子！”

    龙公子也拱手道：“宋公子，好久不见！”

    	

 凤凰心

    凤凰心

    见两人冷冷地打着招呼，金露有些意外：“你们认识？”

    龙公子脸色发黑，宋长月似不在意的回答：“也不过见过几面而已。龙公子人物非凡，让人一 
见难忘。”

    宋长月的声音颇为诚恳，龙公子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冲金露一拱手：“凤凰阁已经安排好了。 
我还要招待其它客人。就由我的手下为夫人和宋公子带路吧。”

    金露颇为奇怪，往日她来这“望仙楼”，龙无忧从来是亲自陪伴，今日分明是借故离开，再看 
他神色不安，与宋长月眉宇中的镇定，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会像宋长月说的，仅是几面之缘。 
心中暗暗有些好奇，却不说破，轻轻一笑：“今天晚上望仙楼的生意一定极好。你忙去吧。我本来 
也只想与相公单独坐坐。你不走我都要赶你呢。”

    匆匆一礼，龙无忧离开时，步履中竟失了几分从容。金露半是好奇，半是好笑的对宋长月道： 
“无忧公子也是天下闻名的六大公子之一，平日就算见到朕也是一脸从容，今日一见相公你，竟如 
此狼狈。难道皇夫有什么法力吗？”

    宋长月只做没有听懂她的话，淡淡道：“陛下不会想一直站在这里吧？再站下去，怕是全城的 
人都被陛下吸引过来了。”

    杏眼微扫，只几句话的工夫，身旁竟已围了不少人。个个都直着眼，盯着金露。金露轻叹一声 
：“却忘了这事。我们进去吧。”

    这“望仙楼”是京中最奢华的场所，能进这里的人都非平常，平常百姓根本近不了这里。那些 
看热闹的人，都被拦在了门外。金露不愿张扬，店小二从后门将一行人领到了天字第一号房“凤凰 
阁”。

    金露令人将宋长月从软轿上扶到椅上，轻轻一挥手，所有人都退到了门外，阁内仅余异香一人 
为两人斟酒。

    金露冲宋长月一笑：“是望仙楼是京中最好的所在，不仅因为这里酒好菜好，更因为龙公子常 
有奇思，总能弄出些有意思的节目来。今晚就有一个很有趣的节目，你一定从未见识过。到时一开 
始，我们好好玩玩。”

    宋长月心中有些失落，好容易出宫，只想看看街上的风土人情，市井百姓，村言俗语，谁知竟 
又来到这种富贵浮华之所，将心中的失落压下，宋长月点头应：“是！”

    金露看出他心中的失落，也不说明，轻轻一笑，夹起一筷子灵消灸喂到宋长月口中：“尝尝这 
个。这是取羊身上四两肉精心烤制而成，经酷暑也不会坏，味道最是鲜美。”

    宋长月轻嚼几下，确如金露所说的鲜美无比，道：“皇上自己用吧。臣自己随意吃些就好了。 
”

    金露嗔道：“我就要你吃。你吃得这么少，身子怎么壮得起来？再尝尝这份柰花索粉。”放下 
银筷，用玉勺舀了一勺缕玉羹也倒在宋长月碗里：“还有这个，那个。”宋长月皱着眉看着面前很 
快堆起的小山：“陛下，你就算想撑死臣也用不着这么多东西啊。”

    看着宋长月为难的表情，金露笑得开心：“你要实在吃不下，就跟我讲讲你和龙无忧是怎么回 
事吧？”

    英挺的眉刚刚一皱，金露手指已抚上了他的额，脸上分明写着“你别想骗我。”几个字。望着 
变身好奇宝宝的金露，宋长月知道如果他不说，金露也会去找龙无忧问个究竟。这段往事却也不怕 
她知道。

    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宋长月缓缓道：“当年长食国主病重，以长食国宝天下第一剑‘冷魄剑 
’为酬求天下名医。那冷魄剑在武林高手的眼中是何等的份量，所以，三年前，海天阁阁主玉江红 
将我送到了长食国。要我救长食国主，来换取冷魄剑。我与龙无忧就在那时认识的。”

    深遂的眼光停留在窗外，宋长月的声音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

    “玉江红要我帮他得到冷魄剑，我答应了他。只是他与我都没有想到，这一去，竟卷进了龙无 
忧杀父夺位的阴谋中。龙无忧要杀死父皇，却缺少一个替罪羊，玉江红是天下第一杀手，自然就成 
了最好的目标。而神医常月的非凡医术，也在龙无忧的算计中。因为他并不是名正言顺的帝子，即 
使父皇驾崩，接位者也应该是他的弟弟太子龙冷魄。于是，他决心让龙冷魄成为他的傀儡，等时机 
成熟，再正式取而代之。用药物控制成为他的首选。常月此时出现，对龙无忧来说，正是想睡觉天 
上掉下枕头。更让他放心的是，他看到的常月，竟是一个手足残疾的人。这样他可以更方便的控制 
常月了。更何况玉江红，西霞与冯为天与常月同行的人都已被他拿下。一个行动都困难的人，对他 
来说，造不成任何威胁。”

    “龙无忧最大的失策，就是没有想到，神医常月真名是宋长月。我不会帮他控制弟弟，更不会 
用学来的救世活人之术用来害人。我答应了龙无忧，却并没有真的对龙冷魄用药。龙无忧担心弟弟 
会对他造成威胁，因为长食国中人只认龙冷魄是皇太子。有了龙冷魄的合作，先装作中毒被他控制 
，再找机会反击，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龙冷魄成为了长食皇帝，龙无忧失踪，而我却莫名其妙 
的成为长食天佑王。”

    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在不经意中带出刀光剑影的血腥味道。金露了然的看着他，慢慢道：“那 
你知不知道，龙无忧，本是长食帝的私生子。做为长食帝的长子，他本应继承大统。但由于他的母 
亲出身低微，再加上长食帝不愿让自己的风流丑事让天下人知道，因此一意要传位给他十二岁的弟 
弟龙冷魄。他才会挺而走险。龙无忧才华出众，而龙冷魄那时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们兄弟 
二人，谁更适合成为长食的新君，你应该清楚。”

    宋长月淡淡道：“当时我并不清楚这里面的事情。但无论如何，对自己的父亲和十二岁的弟弟 
下手，我都不能接受。”

    金露眼中闪着莫名的光：“你不是在皇家长大的人，不懂这皇家的事。在皇宫里，不是你死就 
是我亡。龙冷魄那时虽然年幼，性子却已十分狠毒。他一向瞧不起哥哥低微的出身，对父皇在财力 
上大大支持龙无忧极为不满，如果龙冷魄即位，龙无忧和他的母亲的命运就危险了。他也是为了自 
卫。”

    烛光跳跃，黑眸中有一团火闪烁，宋长月道：“若没有长食帝支持，龙无忧怎能年纪轻轻就成 
为天下第一富公子，这固然是他经营有道，他父亲的支持也十分重要。现在龙冷魄成了长食帝，他 
不也活得很好吗？更何况，我别无选择！杀父害弟，这样的阴谋既然被我知道，等他事成之后，皇 
上认为龙无忧会放过我这个郎中吗？或者皇上认为，他会赏我些诊金？”

    宋长月的话说完，金露心头微微一紧，一把握住宋长月的手臂，细细打量几遍，一说起正事， 
那傲冠天下的气息从他的眉宇中透出，似陈年的酒，让她看一次醉一次，。龙无忧，龙冷魄兄弟夺 
位，无论谁胜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只要他平安就足够了！若是龙无忧胜了，今日他又怎么可能在 
她身旁？杨柳风柔，海棠月澹，只有在他身边，金露才会觉得自己也是个柔弱的女子，并非无所不 
能。龙无忧岂是平常之人？那长食天佑王之位，怎会白白落到一个外乡人头上？

    她的眼波如丝，仿佛要将他死死缠在里面，就如那做茧的春蚕。心漏跳了一拍，宋长月的脸色 
如飞雪惨白，他怎么竟与她谈起内心真实的想法？再不与她多说，将头埋在食物堆成的小山里。他 
嚼得极细极慢，只为了占住这张嘴。

    门被轻轻叩动，一等侍卫洪峰手里捧着个盘子走了进来，行礼道：“夫人，公子，大衙长派人 
来通知，节目马上就准备好了，请您们出去呢。”

    异香上前接过托盘，跪到金露面前，将托盘高高举起。将盘上盖着的锦帕打开，拿起两张制作 
精美的面具。面具是用丝绸做成，又轻又软。

    金露冲宋长月轻轻一笑，拿着其中一张蒙在宋长月的脸上，将丝带在他脑后系好。晶莹剔透的 
指尖若跳跃的精灵，在他脸上忙活了片刻，让面具完全贴合他的脸，不留一点缝隙。面具又轻又薄 
，戴在脸上，并没有任何不适。那流金广袖罩在他的脸上，幽香隐隐，宋长月面具后的脸不由得红 
了，只可惜金露却看不到。

    戴好面具，金露对宋长月道：“月，我们一起出去吧。”

    压下心中的疑惑，宋长月没有问，点头道：“是！”

    就在此时，从门口闪过一个人影，无法看清形貌，那人已经消失不见。就在此时，原来守在门 
口的一个侍卫走近洪峰，低声耳语几句。洪峰脸色一变，看了金露一眼。

    只一眼，金露便知有事发生，不动声色地对宋长月道：“月，我先出去一下，等一会让他们送 
你下去。”

    款款走到门口，金露回过头来，戴上面具的脸看不出表情，一双玛瑙杏眼深深深深地看了宋长 
月一眼，这才转身出门。

    宋长月被侍卫扶出凤凰阁，一到大堂，里面早已热闹非凡，坐在里面的人清一色全是男子，而 
且都戴着面具。侍卫将宋长月扶到最前面的位子上。厅中大多数人坐的都是一般的椅子，前面也没 
有小几，只有宋长月的座位是极舒适的高背太师躺椅，身旁还放着一个小几，上面放着清茶与点心 
。

    宋长月刚刚坐上座位，就听到身旁有人小声的道：“这位公子是什么来路？这么大的架子。我 
可是尚书公子，也没这样的待遇。”

    旁边一人道：“总听人说望仙楼的大衙长手眼通天，查颜观色，他既然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 
道理吧。”

    尚书公子冷冷哼了一声：“一个瘦得风都要吹倒的人，连路都不能走。不知是哪个王公的男宠 
。”

    宋长月没有说话，但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洪峰忽然快走几步，手中宝剑出鞘，三尺寒芒已横在那 
尚书公子面前：“你说什么？”

    那尚书公子吓得身子往后一倒，好在他身后也有两个从人，连忙伸手扶住自家公子。其中一个 
从人上前一步，怒道：“大胆，竟敢如此对待我家公子。”

    洪峰脸上都是黑气：“家主说过，任何人都不能对公子不敬。”

    宋长月轻轻拍拍椅子的扶手，冷冷道：“洪峰，回来！”“公子！夫人说过不许任何人对您不 
敬。”洪峰眼中的杀气并未消失。

    “回来，别让我再说第三次！”仅露在面具外的两只眼瞪着洪峰，洪峰不得不收起剑，站回他 
身后。皇夫的两只眼，竟比利剑还有穿透力。

    	

 秋波转

    秋波转

    那边的尚书公子本来已经被洪峰脸上的狠色吓得不惊，而与宋长月冷冷扫来的眼光一对的时候 
，一股寒意竟从头顶一直灌下。打了一个颤，这位一向不可一世的贵公子竟不敢再说话。大厅这才 
恢复了平静。只是“家主”“公子”这两个词由洪峰口中说出，这厅里许多人在心里都对宋长月存 
了一份轻视。只畏于洪峰的凶狠，不敢表露。

    过了片刻，厅里又热闹了起来，龙无忧满面含笑，从容大步走进厅来，走至正中，对四方各施 
一礼，那风流凤目四处一扫，仅在掠过宋长月脸上时闪出一丝冰澈寒意，朗声道：“各位，今天是 
女儿节，各位都是陪自己心爱之人来此游玩，所以今天望仙楼准备了一个新奇的节目，就叫‘假面 
局’。方法很简单，长久以前，两情相悦，却都是男子向女人述说真情。但我们金吉即然能出得了 
天下间唯一的女皇，金吉女儿自是与别处有些不同。今天女儿节，本是女儿做主的日子。一会各位 
的女伴会打扮好了，自然会前来。各位若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女伴，就可以让她们为你唱歌跳舞，或 
是倾诉衷肠。”

    一位公子道：“既然是述情为何又要蒙面？”

    龙无忧一笑，狭长凤目轻眨：“女孩儿总是脸皮薄些，若不戴面具，怕是说不出实话的。再说 
，各位都是地位高贵之人，将来多半还要常见面。为怕他日见面难堪，这面具是必不可少的。再说 
雾里看花，花更美啊！”

    宋长月恍然而悟，这才明白金露今晚难得的面露娇羞的表情，和数次欲语还休。

    龙无忧话音一落，环佩叮咚，翠羽金钗，一群面戴面具的女子走进大厅。烟云轻箩，隐约淡香 
，宽袍广袖，婀娜多姿。那面具上露出的眼睛，或温柔或大胆，也是各具风情。众男子一眼看去， 
竟有一半以上怔住了，眼前的女子都换了装束，却不是与他们同来时的衣着。脸又被掩住了，要想 
在这么多女子中认出自己的爱侣，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冷冷黑眸扫过，宋长月暗暗惊异，金露身上特有的贵气与霸气，无论穿成什么样子，都是万难 
掩盖的。而此时宋长月却完全感觉不到金露的气场。

    游戏已经开始，众多公子已经开始争先恐后的寻找自己的爱人。有认对的，有认错的，一时好 
不热闹。洪峰见宋长月懒懒地坐在椅上，眼睛都不看向那群女子，小心提醒道：“公子，您可看出 
哪位是夫人，属下帮你说可好。”

    听洪峰说话，宋长月才又看向那群女子。却见有一位身材臃肿的女子站在厅中，却无一个男子 
上前认她。宋长月一指那女子：“她！”

    洪峰一呆，那女子气质粗鄙，身材肥胖，一看就不可能是风华绝代的陛下。皇夫根本就是睁眼 
说瞎话。洪峰的声音虽然恭敬，已经带了一丝怒意：“公子，那女子决不是夫人，您再好好认认。 
”

    宋长月抬头，对上洪峰的眼：“是你认还是我认？要我认就是那个女子，这一群女子中，仅她 
一人我看着顺眼。”

    洪峰脸色开始难看，但是尊卑有别，只得行了个礼，上前几步对那位胖夫人说了几句，回身指 
了指宋长月。胖夫人心中正生气，今天找来的两个美少年，竟无一人上前寻她。而且此时大家都戴 
着面具，她竟也认不出哪两位才是她带来的美少年。那两个小瘪三，若不是她，这辈子哪有机会进 
这样富贵场所。现在一进来，见到这么多美貌又多金的贵夫人，竟忙着去讨好别人去了。

    那胖夫人站在场中半天，无一人上前与她搭话，忽见一个侍丛模样的人指着一个瘦弱的男子说 
他家公子认为她是他的爱人。一人站在场中实在难堪，那公子虽说瘦弱些，那气度却不差，而且看 
他的衣着和身边的仆人，决不是平常人。胖夫人便跟着洪峰向宋长月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宋长月 
几眼，眼神颇为无礼，宋长月却不介意，开口道：“夫人风姿不凡，在下一见难忘！”

    他这一开口，胖夫人只觉火气上撞，开口道：“你小子少放些屁。夫人我可不是由你笑话的。 
”转身要走，认定这瘦弱公子是在笑话她肥胖。宋长月轻轻一叹：“难道连夫人也嫌在下，连陪我 
说会话都不可以吗？”

    胖夫人一呆，回头看看那瘦弱公子，虽然看不到脸，但身子软软的靠在椅上，似乎确实无力得 
很。她因为生得肥胖，时时被贵夫人们嘲笑，忽然在这个场合见到一个比她还可怜的人，不由得同 
情心大发：“那好吧！我就陪你说会话。只是，你可不许动手动脚。”

    宋长月笑得低沉，声音让人听着就觉得信任：“夫人放心。若我无礼，夫人大可以一巴掌打晕 
我。”

    这个男子倒不讨厌，胖夫人也被他逗笑了，大方地坐到了宋长月身边。宋长月冲洪峰等人道： 
“你们退开。我和夫人聊会天。”

    洪峰怒道：“不可！公子，你这样夫人会生气的。”

    宋长月冷冷一哼：“她将我领到这个地方，自己却不见踪影。难道我与人聊聊天都不可以吗？ 
这位夫人豪爽大方，颇对我的脾气。我们在这大厅上聊天，光明正大，有何不可？！你眼中可有我 
这个主子。”

    胖夫人一听这话，忽然明白眼前的瘦弱公子跟她一样，被同来之人放了鸽子。那位夫人一定是 
嫌他瘦弱，竟丢下他跑掉了。同病相怜，侠义之心大起，胖夫人与宋长月坐得更近了一些，冲洪峰 
一瞪眼道：“转告你们那夫人。别当自己养了几只恶狗，就可以对别人指手划脚。也弄清自己的身 
份，你这样和主子说话的下人，要是在我府里，早就乱棍打出门了。”

    君臣有别，洪峰终不敢在宋长月面前太过份，只得忍气躬身，带着众侍卫退到较远的一个距离 
。远远看去，却见宋长月与胖夫人很快就聊了起来。虽然两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但阵阵笑声，胖夫 
人张牙舞爪的动作和宋长月轻轻点头的应和，说明他们聊得颇为开心。洪峰心中只觉一口恶气堵在 
胸口，却无处发泄，只得叫过一个手下，低低道：“你去查一下那个胖女人的身份，万一皇上问起 
，我们也能回话。”

    初始时，众人还有些拘束，但好在有面具遮脸，很快就不再害羞，不一会，厅内就分成一对对 
的爱侣，浅笑盈盈，柔情蜜语，娇语轻侬，放眼满堂春色，龙无忧悄悄退出了大厅，卸下脸上面具 
一般的微笑，走向自己的书房。

    “隐玉阁”三字已落入眼帘。龙无忧却不急着走近，无声立于朱红廊柱后，眼睛追随着窗纱上 
那条飘渺的影子来回闪动。她竟这么沉不住气。红粉霸主，女中诸葛，能让她为难至此，龙无忧还 
是第一次看见。

    轻轻一笑，狭长的凤眼中恨意闪现，忽见那影子走到了门口，忍耐不住要去拉门。龙无忧快走 
几步，在门开的一瞬间，电闪一般冲进门里，惊觉一阵疾风吹至，门内女子忽忽一让，避开了龙无 
忧的身子。

    金露一惊之后，立即看清了闯进来的正是龙无忧，松了口气的同时，脸上也有些不豫，寒着一 
张玉颜：“龙公子为何如此慌张？刚才朕若让得慢了，公子险些失礼。”

    雁翅一般的浓眉微皱，无奈由眉心的川字纹中溢出，龙无忧的慵懒的声音与风流的气质相配， 
少有女人能抗拒：“陛下恕罪。草民只是心急见到陛下，走得快了些。若有失礼，却是臣之所愿。 
”

    这话若是龙无忧平日说来，金露至少会含笑轻嗔一句：“无礼！”似嗔实喜。而此时，她却似 
完全没有听见，只追问：“前面怎么样？月，他在做什么？”

    龙无忧嘴角轻轻一扯，似笑非笑：“皇上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他，正与朱三娘聊得开心。”

    白玉一般的额间一缕金棕秀发滑下，香槟色的眼瞳里光芒一黯，本来精心准备的惊喜，竟被这 
忽然的变故打碎，金露心中的滋味复杂难言。

    龙无忧看着金露：“女皇不用担心，不如让在下陪您下盘棋吧。”

    金露焦燥地道：“不必了，朕这就到前面去看看。”

    龙无忧轻笑道：“皇上多虑了。大家都不是小孩子，知道分寸的。”

    莲步轻移至一旁案旁，金露用手轻抚案上放着的一身轻纱舞裙，华美绢纱，若仙子霞衣，这一 
切安排，本是特意为他准备，他一定生气觉得她再次骗了他。只是身为帝王，也有种种无奈。金露 
一字一顿地道：“朕决不许任何人伤长月，无论那人是谁。虽然他们答应朕不伤长月，但是朕总是 
不能完全放心。”

    龙无忧轻笑道：“皇上难道打算食言？君无戏言啊！”

    金露摇头：“当然不是。朕答应让他们见月，却不许他们伤他。若是他们不动手对月不利，朕 
不会露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龙无忧似乎在替金露担忧，心中却是看好戏的表情。倒要看看她 
能做到哪一步。

    了然一笑，女皇脸上，万事尽在掌握的表情：“你帮朕处理这件难事，用了不少心思，朕不会 
让你吃亏的。你不是想要西城那个园子吗？朕赏你了！”

    龙无忧盯住金露，若一把冰凿，想将那颗玲珑剔透心打开：“那园子我求了你好久。宋长月对 
你真的这么重要吗？”

    金露嫣然一笑，想起他，飘浮的心不再无依：“我知道你与月有仇。朕不许你动他，就连想也 
不能想。否则，别怪朕无情。”

    龙无忧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轻叹：“我明白。我不是尽出高手保护他了吗？你放心，除非有 
一天，你下令要我杀了他，否则我不会杀你要保护的人。”

    盈盈浅笑僵在了脸上，金露的神色忽地变得可怕：“你胡说什么？”

    龙无忧转过脸去，不看她怒睁的眼：“我们去前厅吧。他们应该已经可以确定宋长月并无威胁 
了。”

    如果龙无忧知道说这句话的后果。他一定不会说出来。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两字。他们来到 
大厅时，正看见宋长月遇险！

    	

 销魂香（上）

    销魂香（上）

    完全没有预警的，宋长月心中一丝警觉忽然生起。正与胖夫人聊天的宋长月抬目四望，这神秘 
的第六感，无数次救了他的性命。果然，他看到了一双冷峻的眼，四目相对时，宋长月仿佛看到那 
眼睛对他嗜血一笑。来不及做出正确判断，宋长月完全依靠自己久经杀场的本能，用尽全身力气， 
将身旁的胖夫人用力一推：“躺下！”

    胖夫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宋长月这用力一推，让她身子歪了歪，但两人的体积相差太远。 
宋长月又太过瘦弱，这一推并没有将她推倒。见她不倒，没等胖夫人回过神来，宋长月已将她挡在 
身后。无论对手是谁，他的目标绝不会是这位夫人，若是无辜累她受伤甚至丧命，宋长月宁愿受伤 
的是自己。

    几点寒星略闪，眨眼逼近，临近处的皮肤，已浮起万千粟米。无视夺人性命的暗器近在眼前， 
宋长月平静地冲远处的刺客微微一笑，坦然地等着中招的一刻。

    微风入怀，宋长月只看见青青兰袖微扬，若天边云，掩去了几点寒星。扑鼻幽香，如此熟悉。

    金露在间不容发之际赶到，收去了五点银珠，平静外表下，一颗芳心也是跳得甚急。这五星联 
珠是江湖中一等一的暗器手法，而且银珠上还淬有剧毒。若是平日，金露也断不敢冒险去接，但当 
时她一进厅，就见宋长月挡在那夫人身前，五粒银珠正奔他要害而来。此势狠毒，完全是一击必杀 
的手法。刺客，没有给他留一点活路的打算。顾不得危险，金露施展流云袖，竟侥幸成功，又惊又 
喜之外，怒意也着实不少。

    这一下变故发生的突然，洪峰等侍卫直到金露出现时，才反应过来，急急冲上去捉拿那刺客。

    金露却再不看向那些人，转过脸去，杏眼中全是怒火：“你为什么不躲开？要是我晚来一步， 
或是功夫差一点，你就死定了！”

    “哎呀，我的妈呀！太吓人了！”一声哀嚎响起。被宋长月挡在身后的胖夫人这时才回过魂来 
，一边大叫，一边拼命拍着自己的胸。

    金露轻轻一哼：“来人，将这妇人拿下！”

    那边的侍卫已经抓住了那个刺客。听到女皇吩咐，立即冲上去绑那胖夫人。胖夫人哪见过这种 
场面，吓得大叫：“跟我没关系啊！你们怎么乱抓人！”任她怎么喊，却无人理她。胖夫人急了， 
冲宋长月叫道：“公子，你替我说说话啊。我只是陪你聊会天，怎么就成这样啦？这位女大王是你 
什么人？你快帮我求求情啊！”

    宋长月的眼一直没有离开金露的脸，虽然看不到她的脸，声音却中气十足，露出的双眼明亮如 
昔，宋长月猜想她并非受伤，他并不希望她为救自己受伤，这样的情，他承不起，也不愿承。暗暗 
松了一口气，却见金露叫人抓人，他不是不想开口，只是心知金露的怒气由何而来。他不想因为开 
口，反而害了那位夫人。

    耳中听到胖夫人大声求救，再见她面上面具已经扯掉，鼻涕眼泪，湿了衣裙，花了脂粉，好不 
狼狈。宋长月心中狠狠一痛，他只是随意找个人说会话，这位夫人也是一片好心，却给她带来这样 
的无妄之灾。先是暗器追身，紧接着又面临牢狱之灾。难道他竟要眼睁睁坐视吗？

    宋长月喝道：“住手！放了这位夫人！”

    金露的声音不善：“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这女人多半与刺客是同伙，我要抓她好好审问审 
问。”

    宋长月看向金露：“这位夫人是我请来与我聊天的，请您看在我的份上，放了她吧？”

    “看在你的份上？你把你当成什么人？你有这资格和份量吗？”女皇任性地道，看到他不顾自 
己生死挡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让她的心酸得难受。她救了他，他竟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说。

    金露尖刻的话语让宋长月一怔，看着面前变得陌生的金露，宋长月的声音第一次显得柔和，道 
：“你没有受伤吧？”这话落到金露耳中却是另一个意思。他是在嘲笑她学艺不精吗？此时才问， 
金露决不会认为。他是真的关心她。

    金露走到宋长月身边，仍戴着面具的脸凑近他，清晰而大声地道：“今天的游戏叫‘假面局’ 
，大家都要说真心话。你听好了！我没受伤，还有，这个女人，我是抓定了！对于刺客，我从来是 
宁枉勿纵！要怪只怪你找她说话。她若真是冤枉，那也是你害死的！”

    宋长月面具下的脸色怎么变幻没有人看得见，但那双晶亮黑眸里，刚刚闪现的一缕柔情转眼褪 
去，深不见底的眼波，不带半分喜怒。宋长月笑了，笑得冷静，笑得阴沉：“皇上真的想知道刺客 
是谁还不容易。臣倒是有些线索。”

    金露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她的确知道这些刺客的来历，但是她有自己的情报网，而宋长月怎么 
可能知道谁是背后的那个人？

    忽然收了笑容，若奔腾的山泉忽然被冻住，宋长月的眼里，只剩阴寒，声音忽然提高到所有人 
都听得清的大小：“你放着真正的刺客不去审问，却在这里冲一个无辜的女子大发淫威。是因为你 
根本不想追究。你的手下，看到刺客对我下手，竟这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可以看出他们对刺客其 
实是很熟悉的。臣是不是可以猜测，女皇是在纵容刺客？”

    宋长月这一声“女皇”，立即引起了四周一阵骚动。刚才刺客忽然出现，吓得厅中众人拼命乱 
窜，却被龙无忧的手下控制住，不让他们乱跑。此时听说是女皇驾临，这些人不由又是兴奋又是害 
怕，拼命想偷偷看看传说中风华绝代的女皇。

    金露心里一惊。却不是因为身份被揭露，而是宋长月话说中了她的心事。瞪着宋长月，他揭露 
了她的身份，自然也就等于揭露了自己的身份。在女皇身边，残弱至此的男人，仅他一人。他是长 
食天佑王，这个身份世人皆知，即使是女皇也要顾忌。他的目的，就是逼她放了那女子。

    暗咬银牙，金露知道此时在百姓面前与宋长月翻脸是不明智的，低声道：“放了那个女人！” 
冷冷吩咐胡峰道：“回宫！”

    龙无忧率先跪下，大声道：“草民恭送皇上与宋皇夫！”

    来时悄无声息，走时却轰轰烈烈。一出望仙楼，只见外面的街面上，楼上楼下的百姓们，都跪 
在地上，齐声高叫：“女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金露伸手摘下面具，那清冷的嗓音一声声击中 
众人的耳鼓：“起来吧！朕微服至此，与民同乐。你们都起吧。接着好好玩吧。”

    金露金口一张，话音若一串冰珠滚落，冰珠坠地，碎成细细的冰雾，冰雾浮于空中，屑璐飘寒 
，散花零乱，冷是冷到了极处，却胜过春花无数。龙无忧无声地叹了口气，暗暗不甘，这样完美的 
女人，却偏偏眼睁睁失之交臂。

    异香将身体用力贴在车壁上。她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幅画紧紧粘在上面。华贵宽敞的马车在她的 
感觉中，竟变得如此拥挤。左边那位满天风雷隐隐，右边那位遍地冰寒彻骨，将可怜的她夹在中间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有一半宁国血统，尽管她聪慧秀美，入宫之后却只能做一个粗使宫女 
。万万没有想到，总管公公亲自从宫中三千多名宫女中挑了自己做新皇夫的贴身侍女，原以为从此 
脱了苦海。却没想到，宋皇夫竟是这样奇怪的人。他对下人不打不骂，但也不说不笑，每日冷着一 
张脸。尤其，宫中的人，哪个不是小心奉承女皇，只有自己的主子，不仅神态冰冷，还时时触怒女 
皇。总有一天她会被这主子害死。

    可怜兮兮的眼看了看女皇，陛下，他可是宋皇夫，您总是和他紧紧拥在一起，喜欢把头倚在他 
的膝上，现在干嘛坐得那么远？马车里只有这么大，可怜我这小小宫女，还不想早早成为炮灰。

    在异香的胡思乱想加自怜自哀中，女皇陛下已经有了动作，一把捉住宋长月的手臂，微一使力 
，那个冰冷的男子就撞进了她的怀中，容不得他挣扎，双手轻轻一环，将他牢牢困住：“你今天和 
那个胖女人说了些什么？跟朕说说。朕很久没有看到你笑得那么开心了。”

    身周全是她的幽香，宋长月艰难的吸了口气，那一缕销魂滋味霸道地闯进他的身体，缠绵悱恻 
，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金露不像其它女子，身上都是香料熏出的味道。她身上的香味，是纯 
纯女儿香。怎一个销魂两字了得？宋长月的心痛苦扭曲，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一场痛 
苦的天人交战！他还能撑到几时？

    他总是冰冷的，滑腻的双手托住他的脸，鼻端轻触，两人的睫毛几乎已经触到了一起。宋长月 
黑黑眼瞳在金露眼前无限放大。穿过那片深邃的黑，金露眼中出现了那个轻轻浅笑，若明月照影般 
皎洁的男子。

    以金露平日做风，绝不会容这个长相与宋长月酷似的岳松活着。大战在即，宁可错杀，不能放 
过！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怎么就被他说动了，竟没有当场取他性命。以她的身份，杀一个小兵，根 
本眼都不用瞬。回到营帐，金露就派了自己最信任的手下林娟到前锋营。名为训练前锋营将士，实 
际却是为了监督这个岳松。

    林娟去前锋营数日，回营汇报时，提起那个岳松，眼中也藏不住赞美之色。一个小小的兵卒， 
他偏偏就如一颗沙里明珠，无论何时，一旦注意到他，就发觉他默默闪烁的光华。

    不能忘他自然得体的谈吐，不卑不亢的举止，口中讲的好听的故事，还有他为她披上外衣却匆 
匆离开的从容体贴，甚至包括他大胆的为林娟戴上花冠的脱俗举动。孤寂芳心，竟在不知不觉间被 
他吸引。瞧不起天下男儿的金露，偏偏对身份低下的他，动了占有的心思。

    	

 销魂香（下）

    销魂香（下）

    在马车轻轻的震动中，金露看着宋长月消瘦的脸，他可记得当年湖边的那番交谈？

    完成了一天的训练，宋长月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自顾自向着休息营地走去。刚走了不远，面前 
多了两个人。宋长月一看，连忙行礼道：“参见公主，参见林将军！”

    金露仅点了点头，林娟看了金露一眼，没有说话，自动退后几步，远远地看着两人。金露见林 
娟退开，才对宋长月低声道：“起来吧！我不想让别人认出来，跟我出去说话！”宋长月只能答应 
“是！”跟着金露出了营地。两人来到营地后面的一个湖边，林娟在远处跟着。一路上金露没有说 
话，宋长月也没有出声。两人各怀心事。

    到了湖边，金露坐在一块大石上，这里非常安静。宋长月看她坐下，示意自己坐到她旁边来， 
宋长月就在金露身边坐下，两人一起看着湖面，湖水若镜，不见一丝波纹。两人只是静静地坐着， 
却让金露觉得身心沉静愉悦。落日悬于远外树梢，像一个金红的灯笼。水面金蛇逶迤，近处水中， 
更有一男一女相依而坐的身影，与岸上两人相对，若两对孪生恋人。

    终于，金露道：“后天就要开战啦！你有什么牵挂的吗？”宋长月没有看她，呆呆看着水中倒 
影，那水中的少女将脸转向男伴，芳唇轻启，耳中却听到金露的声音，宋长月道：“既然上了战场 
，哪还能想什么牵挂？”

    微微一笑，金露手指一弹，射碎了水中的影像，水花飞溅，溅上了两人衣裳，顽皮的道：“林 
娟呢？”

    宋长月轻笑了一声，抹去脸上沾上的一滴湖水“林将军功夫比我高数倍，再说我有什么资格去 
牵挂她！”

    金露转脸看着他“那你那天为什么给她戴上花冠？”

    宋长月仍望着湖面“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公主不觉得那花冠很适合她吗？”

    金露恨声道是：“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美丽的女人！”

    宋长月仍是一贯的淡然道：“可她是军中的女将。战争杀伐本来就不应该是女孩子来完成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呆长了，她们可能都要忘了自己还是个美丽的娇柔的女人。”

    金露冷道：“原来在你心里是这么睢不起女人。觉得女人就该在家里教教孩子绣绣花吧？”

    宋长月终于看了她一眼“至少比在军营安全！”

    金露眼中有怒火“你和那些男人一样，都是自以为是看不起女人的猪！”

    眼光微闪，深邃的眼里似有说不尽的秘密，宋长月道：“我怎么会瞧不起女人？其实我是非常 
敬佩和尊重聪明出色的女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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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露不屑“那你是看不起女人的功夫。要不要和我试两招？”

    宋长月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并不因公主动怒而有丝毫紧张，道：“其实不用试，我知道公主 
的功力比我高得太多。但是我只是说一般女子，并不是说公主这样的不世奇女子啊！”

    金露有些生气，瞪着他。宋长月看着他，轻笑道：“我现在才知道，有人生起气来也这么好看 
！”轻轻一句话，听到金露耳中，却是最动听的赞美。

    金露的脸上，红霞轻染，将落日的光华都比了下去。宋长月不得不转开眼，不敢再看那绝世容 
光，道：“后天就要上战场啦。说这些做什么呢。”

    金露心中柔情一动，也看向那水中倒影，虽然影像朦胧，那俊逸男子的风骨仍是如此耀目“是 
啊！前锋营将是第一个冲上去的。”金露看向宋长月的侧脸，黄昏风中的侧脸如此深刻分明。金露 
忽然问：“岳松，你会平安回来吗？”

    宋长月没有回答她，伸手将一粒石子丢入水中，将水中身影彻底击碎，声音中再无一丝留恋“ 
我该回去啦！公主要想再呆一会就呆一会吧！小的告退！”拍拍手站了起来。

    金露柳眉一竖，怒道：“站住！这是你第二次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

    宋长月苦笑道：“公主，小的要回营去啦。公主要是想找人陪你看看湖水，可以叫楚大将军来 
相陪。小的身份实在不方便。”

    金露气得跳了起来“岳松，你再走一步试试！”

    宋长月无奈地道：“公主有何吩咐，小的一定照办！”

    金露看着宋长月，问道：“你真的不喜欢和我一起聊天吗？”

    宋长月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马虎回答：“公主，你我之间云泥之别。再说岳松散漫成性，只怕一 
不小心得罪了公主，实在不配陪公主聊天，更不配领受公主的关心！”

    金露嗔道：“配是不配，本宫自己知道。你给我坐下！”

    宋长月只得重新坐下。金露笑道：“坐近些！”

    宋长月只得照办。金露微微一笑，娇躯一倒，靠在了宋长月的怀中。宋长月一时美人在抱，忽 
地一腔热血全都涌到头部。金露仰起头，看着宋长月红透的脸，笑道：“只当你定力真的无人能比 
呢。原来也是这样！”

    宋长月难堪道：“不是岳松的定力不好。是公主的美丽无人能挡！”金露轻斥道：“原来你也 
知道我是美丽的！”宋长月脸更红了一些，一时竟没有话说。

    宋长月强压住心中的异样，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去看金露美极的玉颜。金露见他闭上了眼，觉 
得好笑道：“你闭上眼睛做什么？”

    宋长月强忍道：“公主，你能不能坐直了说话！”金露见一向神色淡淡地他面露紧张之色，更 
想逗他：“本宫就喜欢这样说话。你把眼睛睁开！”

    故意在他身上磨了几下，宋长月低吼一声，猛地将金露推开。金露忽然被宋长月推开，也是吓 
了一跳，但见宋长月的脸色已和煮熟的螃蟹一般，不由大笑了起来。

    宋长月长吸了几口气，慢慢张开眼睛，目中已是一片清明。金露对上他的那双眼睛，竟也呆住 
啦！她实在没有见过像他这样过人意志的男子！宋长月又是淡淡一笑，笑容一如即往的云淡风清“ 
公主，如果要岳松陪你聊天，公主就要好好坐着。再不可像刚才那样！”

    金露对上他清明的眸子，竟感到不好意思，这才坐正了身子。两人重新肩并肩坐在湖边。这回 
，宋长月很少说话，主要听金露公主说。金露说了她的喜好，她的烦恼，还有其它好多好多。连金 
露自己都吃惊，怎么把这些从来不对人说的话都对岳松说了出来。岳松是个极好的听众，不该问的 
地方一句也不问，该问的地方，轻轻一句，就让金露觉得贴心。不知不觉，已是满天星辰。

    金露说了很多，看着静静听着的宋长月问道：“岳松，能跟你说说心里话真是让人高兴的事。 
”宋长月轻轻道：“公主，你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如果善用你的这份聪明，你会是天下最幸福的女 
人！”

    金露笑道：“我说了这么多，你也说说你。你有什么志向？”

    宋长月道：“我的志向就是做个快乐自由的普通人。行走天下，帮一些需要帮助的人，做一些 
力所能及的事。”

    金露皱眉道：“你就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吗？建功立业之类的？”

    宋长月摇了摇头“我只想快乐自由，那些功业都不是我梦中向往！”

    金露道：“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女人？她也愿意你这样吗？”

    宋长月道：“我现在还没有碰到我喜欢的女人。”

    金露道：“那你可愿意跟我回府，做我的夫待？”

    听到这么直白的问话，宋长月神色也是一动，想了想道：“公主是极好的女人，但却和岳松是 
两个世界的人。公主要的岳松给不起，岳松要的公主也瞧不起！所以，岳松求公主，就当今天没有 
说过这句话。岳松也不会和任何人提起！”金露眼露柔情：“如果我不嫌弃你呢？难道你就一点也 
不想留在我的身边？”宋长月淡淡地道：“不想！”

    金露大怒，一把扯住宋长月道：“你在拒绝我？要是不能让你心甘情愿的留下，就是斩断你的 
手脚，我也要留下你！”

    宋长月轻轻拍开她的手，仍是清清冷冷的样子，他只怕金露柔情眼神，这样他倒不怕，道：“ 
岳松不想骗公主。公主不觉得，越是位高权重，听到的真话就越少了吗？”

    金露看着宋长月清冷高傲的眼神，深深地感到这个男子有种让人无法掌控的力量。虽然他武功 
低微，身份卑下，但他身上就是有俯览天下的王者之气。也正是如此才让自视极高的她陷了进来。 
但她不会放弃。岳松越是这样，她越想要他依附于她。向她献出一颗心。

    外面洪峰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金露的沉思，洪峰道：“皇上，我们进宫了！”

    金露放开宋长月，道：“停车！”车立即停了下来。金露掀开车帘，一下跃了下去。洪峰急急 
伸手想去搀扶，却晚了一步，吓得不轻。金露并不看他，对驾车宫人道：“你们送宋皇夫回揽月宫 
。”异香等连忙答应一声。

    金露对洪峰道：“带上那个刺客到凤翔殿，朕要亲审。”

    淡紫轻绡，落地巨帏，精致的小摆件在富丽堂皇的布置，显出女儿细巧心思。金露随意坐在一 
张雕花青釉瓷凳上。长长的黑发垂至地面，黑发中夹着缕缕金发，若跳动的精灵。换了一件素雅的 
宫中便装，淡紫的深衣背上，仅用银线绣了一只凤凰。

    洪峰奉旨将刺客押进殿内，却见柔柔灯影中，静坐的女皇，若落中凡间柔弱的天使。脂粉洗净 
，略带苍白的脸色，与白日威严的女皇完全不同。

    金露轻轻一挥手：“你退下！朕要秘审这个刺客。”

    洪峰领旨：“遵旨！”转身退了出去。女皇要秘审刺客，其它人也都退了出去。

    等众人都退下，金露才站了起来。走到刺客面前，薄责道：“小师兄，你又在胡闹什么？”

    刺客看着金露，入鬓剑眉下一双略显任性的眼睛，左右打量着殿内的布置，一边道：“皇帝师 
妹，你的手下太不客气了。差点你小师兄就伤在他们手上了。”

    金露脸色依然冷：“你行刺皇夫，若不是洪峰认识你，手下留情，今天你未必能活着走出望仙 
楼。”

    紫衣青年脸上有不驯的笑：“我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的那些侍卫能一个不伤就把我拿下 
？”

    “国有国法！”金露神色中的冷竣更加明显：“你要注意你现在的身份。朕是在审你，不是在 
与你叙兄妹之情！”

    紫衣青年一怔，看着皇帝师妹的神色与平日在师门完全不同，不知不觉有些心虚：“师妹，我 
可是和你玩得最好的小师兄啊。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

    红唇轻抿，女皇神色更见无情：“在师门，你是我师兄。在这里，朕是君，而你是罪犯。怎能 
一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风轻扬一脸的不服：“我奉师命取姓宋的狗命。小师妹，你为何出手阻止？”

    金露怒拍玉案：“师父答应朕，只要亲眼看到宋长月的确是个命不长久的废人，就不会再动手 
伤他。你给朕一个解释，否则决不轻饶。”

    两条乌龙将眉心挤出几道丘岭，风轻扬的神色变得深沉起来，道：“不关师父的事，是我看那 
家伙不顺眼，自己擅自动手的。我本来也没想要杀他。我学武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开过杀戒。我 
是替大师兄不值。那个宋长月，哪点能与大师兄比？师妹，你真的糊涂了吗？”

    听风轻扬提到大师兄，金露呆了一下，笑了，嘴角噙着一丝嘲笑：“你糊涂了？世上没有人能 
与辞哥相比。帝王之术，小师兄你懂得太少了。”

    	

 屡生变

    屡生变

    风轻扬的眉舒展开，眼睛开始发亮：“真的！你没把那个残废放在眼里？你还是喜欢大师兄？ 
”

    金露的笑容若云霞般灿烂，心却一阵恍惚，她点点头：“那当然！我们同门这么多年，你还看 
不出来吗？辞哥一直全心全意地帮我，除了他，我到哪去找一个像他那样才华横溢，又胸怀如海的 
人？”想到楚辞的好处，心中全是浓浓的感动。

    “那就好！”风轻扬虽然年纪比金露大，两人的思维深度却不可相比。金露最喜欢的，也是他 
胸无城府的爽直。

    金露并不打算就此放过风轻扬，一板脸：“你必须受罚。朕罚你到揽月宫当差。保护宋长月的 
安全！”

    若不是穴道受制，风轻扬一下就可以跳到了半空中：“你要我去给那家伙当仆人？”俊逸的五 
官皱到了一起，风轻扬的样子像在受刑。金露不语，只是看着她，嘴角笑容似有似无。僵持了片刻 
，心无城府的师兄终于投降：“好吧，好吧！我就去给那家伙当保镖好了。”

    风轻扬心中的不甘金露看得清清楚楚，她将柳眉轻挑：“宋长月是长食天佑王，也是宁国武王 
，他若遇刺，朕就算不想追究也不行。否则这两国怎能干休？他现在活着不过是只没牙的老虎，若 
是死了，就成了金吉的大祸了。”

    金露的话让风轻扬眼前一亮，终于明白了似的松了口气：“原来师妹对姓宋的好，是做给宁国 
和长食国看的。”

    金露勉强一笑，莫名的开始烦闷，像有块绢帕堵在心口：“既然明白了，还不乖乖受罚。宋长 
月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是金吉的罪人。”

    风轻扬没有看出金露的异样，道：“放心好了。我会保护他的。不过看他那个样子，没人行刺 
怕也活不了多久。他早早寿终正寝，对大家都好！”

    金露觉得胸口憋得发痛，眼前金星闪过，有种透不上气的感觉，风轻扬的声音在她耳中低如蚊 
呐，依然微笑道：“宋长月现在已经很可怜了。你就嘴下留德吧。”

    风轻扬脸上终于有些得意：“师妹说得对。他的确很可怜了。昔日名满天下的战神，现在不过 
是黄金笼中一只奄奄一息的病鸟。”

    “不仅如此！”金露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不仅要保护他，更要看管住他。他若是不能为金 
吉所用，就不能再为任何人所用。”

    “你是让我做他的保镖加狱卒？”眼中的迷雾淡去，风轻扬笑得笃定，坚定道：“你放心吧！ 
”

    风轻扬见金露站起身向他走近，也许是灯影的缘故，那张绝美的脸阴晴莫测。金露长袖一拂， 
风轻扬只觉身上一阵轻松，封闭的穴道已经解开。金露的声音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你退下吧。好 
好当差，你本来就是侍罪立功，要是出了错，朕也不会顾念同门之情。”

    风轻扬轻轻一颤，被她话语中的冰冷与威胁所伤，怆然注目，女皇已经转过身过，那个娇美如 
玉的小师妹在他心中渐渐模糊，只剩一个冰冷的轮廓。

    咽下几缕酸，几分痛，风轻扬冲金露行了个标准的君臣大礼：“臣告退！”故意放慢了动作， 
一双眼紧紧的盯着那挺秀的背影，她身后绣着的那只银凤，冷冷的瞪着他。二十年兄妹情，在她眼 
里到底有几分份量？

    风轻扬退到门口，转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端茶的宫女。看见风轻扬出来，轻盈地一礼。风轻 
扬无心去理会其他人。侧过身，让那个奉茶的宫女入殿。刚走了两步，却听到殿内金露的冷斥：“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

    心头一震，风轻扬飞一样的冲了回去，惊雷乍现，凤翔殿中传来了短暂而激烈的兵刃相交之声 
。

    异香站在玉阶前，不安地向宫前的巷道张望。今晚女皇真的不来了吗？这还是第一回，女皇真 
的动怒了？心中五味杂陈，身为下人，都希望自己的主子得宠。但是宋皇夫这个主子时时都可能得 
罪女皇。异香也不知是盼着女皇来，还是盼女皇别来。可能是盯着巷道的时间太长，异香觉得眼前 
黑了一下，仿佛有个影子飞过，飞进了宋皇夫的寝宫。异香揉揉眼，没有任何异样。看来她真的是 
眼花了。

    殿内奔出弄箫，冲异香叫道：“异香姐姐，皇夫要休息了，你快进去啊！”

    “你侍候着不就行了吗？懒丫头，你也不学着侍候主子！”异香轻斥，语气恨铁不成钢。

    弄箫红了脸，可爱的鼻尖冒出细细的汗珠，眼中有丝丝恐惧：“我不是偷懒，我看到宋皇夫， 
心里就害怕！”

    轻轻一哼，异香不以为然：“有什么好怕的。宋皇夫从来不打骂下人。”

    “可是他的样子就是让人一看就觉得心里发冷。还有他的铁手，我每次看到都害怕。”弄箫大 
眼睛眨了又眨，纯真的眼神里掩不住恐惧。异香无声叹了一声，想起来自己刚开始侍候宋皇夫时， 
心里也十分害怕。但一段时间下来，那种害怕就淡了。其实宋皇夫除了脸色冷以外，倒并不难侍候 
。

    将安神的香饼放进炉内，香烟由仙鹤炉嘴飘出。异香轻轻伏身道：“皇夫大人，请安歇吧。”

    “嗯。”一如平日，宋皇夫仍是惜语如金。异香小心地退了出去。

    在巨大的月形床上翻滚了几下，惊觉这床大了吓人。平日与金露同寝时，总觉得床太小太挤， 
此时却觉得空得吓人。宋长月一时竟睡不着。

    翻滚中，觉得胸口被硬物顶了一下，是金露送他的玉坠，想起她送他玉坠时念的那只小令，不 
知不觉脱口念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刚念了三句，声音忽然顿住。铁手用 
力去拉系着颈上的细绳，想将它拉下来。却力不从心。金露竟给他系了一个死结。泄气地松开手， 
点漆黑眸中全是冷笑，今晚的刺客她分明心里有数，看她的态度根本是有心要放纵刺客。她真当他 
残了身就瞎了眼了么？一边纵容刺杀他的刺客，一面又给他念这样柔情的句子。

    心中的怒火未消，宋长月却觉得浑身一冷，那熟悉的感觉，让他立即意识到这是杀气，冷冷的 
杀气，无声入骨。立即做出判断——有刺客！

    虽然拿不准杀手的来历，宋长月却半点也不在乎。无声一笑，倒不知是什么样的人有这么好的 
功夫，无声无息就能潜入守卫森严的禁宫。清了清嗓子，宋长月轻声道：“阁下既然来了，就大大 
方方地出来一见吧！”他的话说完，殿内并无人回应，宋长月淡淡道：“既然阁下不想出来，那宋 
某就不陪啦！”若刺客无胆，他也不屑去见这种鼠辈。

    眼前一花，床边多出一个黑影，宋长月笑得从容，他的感觉并没有错。刺客在宫外未下得了手 
，竟跟到宫内？不差！无论刺客是谁，他宋长月可不愿死于懦夫之手。宋长月面带坦然地微笑，正 
要开口，却见黑衣人身子一歪，向宋长月身上倒去。吃惊之下，宋长月只来得及微微一闪，那人倒 
下的身子砸在他身上。让他意外的是，那砸在身上的身子并不重，而且非常柔软，缕缕清香，宋长 
月马上就知道这是个女子。

    是个女刺客？还受了伤？宋长月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慢慢地将自己被压住的身体移开，借着朦 
胧灯光，却见那刺客一身宫女打扮，一袭黑纱，遮住了面孔。她倒在他的床上，昏迷不醒。她到底 
是谁？又是怎么受的伤？宋长月也不害怕，考虑一下，就有了决定。

    他滚下床来，用双肘和双膝艰难的爬到桌前，用嘴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自己防身的伤药，又 
慢慢地爬回床上。利用铁手，宋长月艰难的打开银瓶，慢慢将药给女刺客服了下去。喂药时，他只 
将刺客的面罩下面揭开了一角，并没有去看刺客的面孔。给刺客喂完药后，宋长月吃力地用头和肩 
慢慢将女刺客往床里顶，然后用被子将她盖住。

    做完这一切，宋长月已是额上见汗，神色却是十分舒畅，这刺客是死是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金露要杀的人，他偏偏要救。才不管是不是养虎为患。

    也是这刺客命大，金露连续两天未再驾临揽月宫。在金吉宫中，除了女皇，没有人能在不得到 
宋长月允许的情况下闯进他的卧室，宋长月只是托病躲在房间里，除了送吃食的宫女，不允许任何 
人进来。

    宋皇夫虽然病了，但饭量却比平时还大。女皇那夜遇刺受了伤。异香等不敢打扰，皇夫又再三 
吩咐不想让女皇分心，不准跟女皇说他病了的事，所以并没有上报。

    宋长月在房中托病，那女刺客吃药不久即已苏醒。斜倚在床头，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宋长 
月将药递给她，淡淡道：“吃吧！”

    女刺客也不多看，接过药就倒进口中吃掉，但却不开口说话。

    见她不开口，宋长月也不问她，指指宫女送来的食物，示意她先吃。那女刺客也不推辞，大大 
方方地吃了起来。宋长月靠坐在一旁，看她吃得很急，看来是饿了，但举止依然高贵，应该是个享 
受惯了的人。女刺客吃得很快，过了一会就放下筷子，示意宋长月来吃。宋长月用眼一扫，女刺客 
竟很有心，给他剩的还都是好东西。

    宋长月微微一笑：“不用管我！你伤得不轻，就多吃一点吧！”女刺客看着宋长月，没有说话 
，但眼中分明有疑惑。宋长月淡淡道：“你是怀疑我的动机吧？我用不着向你解释，反正我救了你 
，你也不用放在心上！用不着觉得欠了我什么。你我之间，出了这间屋子，仍是两个没见过面的陌 
生人！”

    女刺客终于开口啦：“为什么？我是来刺杀你妻子的！”宋长月听到女刺客的声音，明显不是 
她的真声，显然她不想露出一点行踪，原来她的目标真是金露。宋长月微笑：“你既然敢孤身一人 
前来行刺，除了功夫极高，消息应该也灵通的吧！你应该知道我和金露之间真正的关系！她死啦， 
我也不会为她难过的！”女刺客冷笑道：“男子薄情！果然不假！那金露对你可是用尽了心思，你 
就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

    宋长月冷冷地道：“我若不薄情，现在你就是女皇的阶下囚啦！”

    女刺客幸灾乐祸的道：“可你现在却要保护我，不然被人发现你救了行刺的刺客，那可不妙！ 
”那语气竟有几分淘气。

    宋长月直视她的眼睛，眉宇间不见半点畏色，道：“用不着威胁我！怕人发现我就不救你，如 
果你逃走时被人发现，可以大大方方地供出我来。宋长月就在此束手待毙！”

    女刺客没想到他这么说，想了一想，问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谁？长什么模样？”

    宋长月摇头，懒懒地道：“不想！你和我，永远也没必要认识！”女刺客不再说什么，吃完东 
西，又躺在了床里，将全身蒙在被子里，见她藏好，宋长月才叫异香进来把碗筷收拾了出去！

    女刺客在揽月宫的大床上躲了两天，伤好了很多。宋长月再次给她诊了一下病，确认她已经没 
有大碍，淡淡地道：“以你现在的功力，已经可以离开啦！”女刺客笑道：“我的伤还没好，你就 
急着让我走，是怕金露发现吧？”

    宋长月冷冷地道：“金露受伤也两天啦，估计她伤得不会太重，随时都有可能会来揽月宫，你 
要不想走也可以，只要你有把握对付她！”

    女刺客道：“金露的伤是不重，如果她现在出现，我肯定不是她的对手。但是，她的皇夫在我 
的手里，你想她会不会投鼠忌器？”

    宋长月面无表情：“离不离开都由你。不过你已经可以行动自如，可以离开我的床啦！”女刺 
客笑道：“这床又大又舒服，我睡得很好啊，干嘛要离开！”

    宋长月扫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就是这样对待救你的人吗？”女刺客故意道：“救我是你自 
愿的，我可没有求你！”宋长月不再理她。女刺客却不放过他，坐在床上，上下打量宋长月：“你 
天天这么呆着，不觉得闷得慌吗？”宋长月不理，女刺客跳下床来，一把拉起宋长月：“走！我带 
你出去走走！”宋长月微惊：“你发什么疯！”女刺客却不多说，从衣柜中翻出一件披风给宋长月 
披上，“我带你去看看金吉皇宫夜里的景色！”说话间，双手托住宋长月的腰间，宋长月只觉身子 
一轻，已经飘上了揽月宫的殿顶。

    	

 影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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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月紧蔟浓眉，小心解开纱布，露出一段晶莹的玉臂。看着臂上粉红的伤口，男子轻吸口气， 
柔声道：“痛吗？”

    男子心痛的表情取悦了尊贵的王者。玉臂的主人轻轻一笑：“小伤而已！朕自幼受过的伤这算 
是极轻的。”

    清俊男子痴痴地看着女皇：“陛下忍着些。臣给您换药。”

    金露点点头，轻松道：“不用紧张。你就动手吧。”

    如月拿起药酒，小心地倒了一点在金露的伤口上。女皇脸上笑容未减，只轻轻吸了口气。如月 
吓了一跳，抬头道：“臣弄痛您了。”

    女皇两颊微晕，笑意更浓：“你就放心动手吧。总这么一惊一乍的。再这样，朕就不让你换药 
了。”

    听金露这样一说，如月马上紧张道：“臣马上就给皇上换药。”

    如月手脚麻利的换好药，重新将伤口包上。金露侧着脸，将他小心翼翼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换 
药的动作比起昨天已经强多了，但比起太医还是差了很多。但金露却情愿由他来为自己换药，只为 
看到他一脸的心痛表情。

    活动一下包好的左臂，金露问一旁跪着的医官：“风公子的伤好些了吗？”医官连忙回答：“ 
风公子伤得不轻，好在已经没有性命危险。养上半个月，当能痊愈。”金露点点头：“他是为救朕 
受的伤。你们一定要全力治好他。否则朕不会轻饶。”

    金露的目光射向了跪在另一边的洪峰：“洪峰，刺客抓住了吗？”洪峰吓得脸色惨白：“禀皇 
上，臣无能！”

    金露的眼光越发明亮起来，寸寸眼刀，带着铺天杀机，将洪峰等几个侍卫钉在地上无法动弹。 
洪峰全身发冷，呼吸艰难，直直的跪在地上，心知女皇心中最瞧不起哀求乞命的懦夫，连求饶都不 
敢，只是静静地等着皇上发落。女皇狰狞的表情渐渐平复，飘渺的声音若天上传下的神音：“罢了 
！那刺客的轻功之高，朕平生也是仅见。怕是已经逃出去了。你小心当差，再若出错，就自己杀了 
一家人再到朕这里领罪吧。”

    洪峰脑中一片空白，女皇竟然饶了他，实在让他一时如在梦中。跟了女皇多年，她的性子，洪 
峰心里清楚。若论心狠，绝对远超她的父兄。金露心底一丝冷笑，正当用人之际，她当然不能自断 
臂膀。

    金露抬眼见绣屏上百鸟朝凤图，那凤凰立于高处，四周百鸟环绕。再看看跪了一地的臣子侍从 
，不耐地一挥手：“你们都跪安吧。”

    群臣告退。身旁的如月轻轻扯住女皇的裙带，犹豫着不想走，却又不敢抗旨，正是彷徨无计时 
，听到一声天籁：“如月留下。”

    如月连忙道：“是！”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掩藏的兴奋。正在后退着向宫门退去的几位大臣听 
到这句话，不由得偷偷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一丝喜悦。女皇终于肯召其它人侍候了！

    夜静更深，其他人都退出了凤翔殿。如月慢慢走近女皇，女皇仍伏在案上批阅奏折。如月在龙 
案前跪下，道：“皇上，夜深了！您身上伤还未好，早些休息吧。”

    放下手中朱笔，金露抬起头，看看时辰钟，冲如月一笑：“竟这么晚了。辛苦你陪朕这么久。 
”

    四周无人，如月大胆了起来，站起身来，走到女皇身旁：“如月巴不得天天陪在皇上身边。”

    金露往后仰了一下头，舒展一下颈部，道：“帮朕把头上的钗环都去了吧。重死了！”

    “是！”将女皇头上的九凤珠冠取下，再将头下插着的大小珠钗一一取下。如月将女皇那头与 
众不同的秀发披下，黑发如缎，金光潋滟，迤俪垂落一室华光。

    顺着那如瀑长发，如月的手轻轻滑落至女皇的纤肩，将她环在怀中。金露觉得有点痒，一笑回 
头，在看到如月的眸子时，忽然呆住了。如月黑白分明的眼中，全是她的影子。

    灸热的吻落下，顺着长发，一路吻下，从头至肩。忽觉胸前一凉，金露忽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 
醒了过来。如月已解开了她的外袍。火热的唇烫在她的雪肤上，点燃了她心中点点热情。伸手搂住 
如月的颈，低喘道：“抱朕到床上去！”

    身子一轻，如月抱着女皇走向那张凤榻。将女皇放到床上。如月伏下身去，隔着胸衣享受着她 
身上的幽香。轻轻的摩擦，金露发出轻轻的呻吟，如水的杏眼中，渐渐喷出火焰。自与宋长月大婚 
后，她已数月不曾与男子欢好。不满如月的小心翼翼，小口一张，金露用力在如月肩头咬了一口。

    “啊！”如月痛得叫了一声，这一口点燃了他的欲望，一用力扯破了女皇的胸衣，那柔软雪山 
自奔勃而出，一片冰雪素色，却引燃了如月全身，宽大的手掌握住那柔软。胸衣被扯破时，金露只 
觉一片冷意袭来，来不及反应，就被男子炙热的肌肤又烫了她一下。忽然坐起，一把推开如月，金 
露拉好外衣：“朕的伤还没好。改天再来吧。”

    如月一呆，墨玉一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强压下心中的欲望，声音因身体的激动一时难以 
平复：“陛下凤体要紧。臣告退了！”

    “你别走！”金露脱口而出。如月的眼中又闪出希冀的光。自宋长月入宫后，女皇已经很久没 
有传见过他。这回女皇受伤，他压抑不住，大胆前来探望，才有机会再与她亲近片刻。他当然不舍 
得离开。

    金露接着道：“今晚你就陪朕睡在这里吧。”按照宫规，除了皇夫，其它男妃是不能整夜与女 
皇同眠的。如月惊喜交集，连忙道：“谢皇上！”

    如月眼中的喜悦落在金露眼中，他是如此容易满足，只要她一点恩典，一点温柔而已。而同样 
的容貌，她却只能在宋长月眼里看到冰冷。一起到那个冰做的人，心被狠狠刺了一下，他——是她 
心头的一根刺！恨恨一笑，金露勉强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如月：“如月，朕有些冷，你抱朕紧 
些！”

    如月答应一声，用力将女皇抱在怀中。青春热力的身躯散发着男人的魅力。平坦的胸膛肌肉均 
匀，结实的小腹平平，月当年也是这样，瘦削却结实，不像今日这样瘦弱。心尖处传来的刺痛，让 
金露痛苦的呻吟一声，如月问道：“皇上，您怎么了？伤口痛得厉害吗？”

    金露面色平静，不带一丝波澜道：“没事！朕很好！”动动身子，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枕着 
如月的手臂入睡。灯影婆娑，那一弯浓睫在玉样无瑕的眼角留在一道深影，若一道深深的伤。却苦 
了如月，怀中佳人如璧，却只能咬牙苦忍，不敢惊醒梦中的女皇。

    朦胧仿佛还是昔年岁月，她尚是公主，而他依旧顶着陌生姓氏。

    号角齐鸣，前锋营的士兵们已经整装待命，热血沸腾的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豪情。楚辞一脸 
庄重，将手中的军旗交到站在最前面的前锋营士官手中，大声道：“进攻澜江关，众位是我大军先 
锋，责任重大。众兄弟都是我军中精锐，定会个个死战，振我金吉军威！”

    五千如狼似虎的士兵举起手中兵器，声浪直上九霄，搅碎一天云朵：“振我军威，誓败宁贼！ 
”

    副将将一大碗酒送到楚辞面前。楚辞拨出短剑，在左手中指上轻轻一划，殷红鲜血立即冒了出 
来，一伸手，血珠一滴滴落入酒中，在酒中激起一朵朵红色的小浪花。楚辞微微一笑，接过酒碗， 
高高举过头顶，神色庄重：“本帅给众兄弟践行。此去旗开得胜！”

    一群士兵端着酒碗，将酒送到每一位即将出征的前锋营士兵面前。前锋营士兵个个神色激动， 
纷纷拨出短剑，划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到酒中，一饮而尽。

    楚辞将空碗用力摔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五千将士，纷纷将手中碗摔到地上，酒壮 
英雄胆，更显得个个如猛虎出闸。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冲向那坚固高耸的澜江关。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金露从林娟手中拿过一只大碗，高举过顶，清亮的声音 
用上乘内功传出，每个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本监军祝众将士得胜凯旋！”也拿起匕首划向那白 
玉一般的指尖。楚辞一惊，一把抓住金露的手：“公主不可！公主万金之躯，能来为众兄弟助阵已 
足以让将士们以一当十。公主不可伤了自己。”

    金露轻笑，冷洌眸中有着丝丝柔情：“将士们为国不顾性命，我何惜这区区鲜血？只愿众将士 
血战之后能平安归来。我金吉，需要你们这些最好的战士！”

    金露的这番话比楚辞的话更有感染力。不少士兵竟落下泪来，高声道：“谢公主关心。我等定 
当以死抱国！与宁军血战到底。”

    金露的眼光似乎看着所有的前锋营士兵，而她的真正注意力却穿着重重阻隔，集中到了站在即 
将出征士兵中间的岳松（宋长月）身上。他可知她的用心良苦？昨日想将他调离前锋营，他坚决不 
肯，竟用自己的性命威胁，一定要加入今日攻城的战斗。他可知攻城之战死伤最众。身为前峰营将 
士，更是九死一生。

    芳心如捣，整整一天的攻城，让金露忧心如焚。声声金鼓，在往日是催人振奋的灵药，此时却 
是揪人心肝的乐曲。

    前锋营攻城不顺，死伤惨重。本是意料中事。号称天下第一铁军的宁军岂是乌合之众？只是她 
的一颗心就系在了那个人的身上。牵挂他的生死安危，让金露失去了惯常的镇定，只盼他能平安归 
来。知道这样的心态不适合领军，金露没有去阵前，而是留在后营坐镇。

    苦战持续了一天，澜江关依然坚固。金吉军开始收兵。鸣金之声传入金露耳中，心中的焦急再 
也难以掩饰。匆匆吩咐一旁的林娟：“娟儿，你去营门口迎一迎回营的李将军和众位将士！”

    林娟自幼陪伴金露长大，公主的心思她最是明白，金露也最放心她办事。身为主将对一个小小 
士卒如此关心是不太合适的，林娟立即明白金露的意思，领命匆匆而去。不知不觉间，脚步比平日 
更急了三分。

    岳松没有回营！楚辞和林娟同时带回消息。据一同攻城战士禀报，岳松在战场中十分英勇，第 
一个冲上了澜江关城头，但在他上到城头的一瞬间，有人亲眼看到他胸前中刀！之后就再无他的消 
息。所有冲上城的士兵，无一生还！

    若有一无形的漩涡，转瞬抽尽金露面上血色，鲜艳红唇，竟白若梨花。岳松胸口中刀，又身陷 
敌营，岂有生还之理？

    楚辞伸出双臂，将软弱的金露抱在怀中。这个陪伴她二十年，给她无数爱与关怀的男子，

    无论何时，楚辞的怀抱都是那么让人安心。金露不由自主地往楚辞怀里凑。希望借助他的温暖 
来抵挡心里的寒意。

    金露猛然惊醒，却发觉如月紧紧抱着她，一双手正在解她的衣带。

    香炉灰冷，夜已将尽，雕阁锦帐，却无半点生机。一声巨响，惊醒了坐在殿外值夜的宫女，如 
月跪在冰凉的地上，左脸上一个明显的掌印，纤纤五指，根根分明。如月惊魂未定地看着金露，黑 
眸中是深深的慌乱：“臣该死！”

    冷眼看着衣衫半褪，半裸上身的如月，金露声音带着一丝暗哑：“你起来吧。是朕不好。让你 
受惊了。委屈你到偏阁休息一会吧。明天，你来陪朕用午膳吧。”

    大惊之后又有大喜，如月的脸色僵在了不知所措的一刻。刚入睡时，女皇的身体自动离他很远 
。可是睡到半夜，他就觉得一个柔软的身躯往他的怀里钻。睁开眼，却见女皇脸上的泪水，若清晨 
池塘半开的白莲花上的露珠。美得让人心痛！她那柔弱无依的样子，是如月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如 
月再难自控，一把抱紧金露，就在热情冲昏了他的头脑时，一个冷冷的巴掌将他拍飞，狠狠的跌在 
地上。一盆冰水吓得他失去了魂魄，可没有想到，女皇并没有惩罚他的失礼，反而说是自已的错， 
并要他明日共用午膳。

    看着如月战战兢兢离开的背影，金露的脸上再无君王的刚强。刚才的梦境仍在眼前。

    	

 人不同

    人不同

    就在同时，那个神秘的女刺客正拉着宋长月乘夜色出游。

    女刺客的功夫极高，而且对金吉皇宫的防卫极为熟悉，虽然带着一个人，却在皇宫的屋顶上通 
行无阻。宋长月四下观望，站在大殿顶上，看着脚下皇宫中灿烂的灯火，若星河堕地，倒是生平第 
一次。

    女刺客带着宋长月在屋顶穿行，不时也要留意躲避巡视的卫士，偶尔一侧头，却见身旁的宋长 
月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周围。虽然是第一次在屋顶上穿行，身边又是个身份不详的刺客，但他显然一 
点也不在乎。

    宋长月感觉得到女刺客探究的目光，但他不想费心去想，现在的他，被激起了多年未见的童心 
，只好奇地东张西望。眼见前面那个宫院灯火辉煌，比别处更加富丽，正是女皇的寝宫凤翔殿，宋 
长月打量着那辉煌的宫殿，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凤翔殿，此时一见，惊觉布局规模与揽月宫相似，只 
是揽月宫却更加富丽了些。

    凤翔殿是全宫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女刺客也不敢再往前进，托着宋长月，悄悄伏在不远处的一 
个屋脊后，往金露的寝宫张望。宋长月并不想到这里来，但现在一出声就会被人发现，只得静静地 
伏在屋脊上。

    金露的宫里灯火通明，时尔有人进进出出。看了一会，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女刺客也有 
点不耐烦，托起宋长月，正打算离开，忽然殿门轻启，一个锦衣男子走了出来。女刺客轻咦了一声 
，停下了动作，看了看从女皇寝宫走出的男子，再看看身边的宋长月，两人竟然生得如此酷似！那 
男子的衣着，绝对不是仆人，而且深夜从女皇寝宫中走出，身份不言而喻。

    宋长月看到如月从金露寝宫走出，亮若晨星的眼眸微微一黯，转过脸去不愿再看，一回头，却 
正对上女刺客探寻的眼。女刺客轻伏到宋长月耳边道：“看见没有，你老婆正和别的男人快活呢！ 
”

    宋长月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也惊讶自己看到如月从金露宫中出来，竟有些出乎意外的怒意，不 
过只是一瞬间，他已经平复了下来，看着女刺客看好戏的表情，他倒觉得有些好笑：“你关心的事 
太多了吧！做刺客的，与你无关的事最好不要多管！”

    宋长月平淡的反应让女刺客觉得不过瘾，扫了宋长月几眼：“你真的不在乎吗？这么美的老婆 
和别人在一起？”

    宋长月淡淡道：“蛇蝎美人而已！”

    女刺客一愣，面纱下的脸有一丝抽动，声音多了几份好奇：“女皇你都不放在心上，难道你已 
有心上人？”

    宋长月微笑道：“你问得太多啦！”

    女刺客并不放过这个话题：“是长食国的太妃文轻轻？”

    宋长月心口一痛，神色却不动分毫：“将死之人，无心去爱，也无力去爱！”女刺客没有再说 
话，而是带着宋长月回到了揽月宫，当夜两人仍睡在一个床上，女刺客轻点宋长月的睡穴，让他沉 
沉睡去。

    第二天宋长月将近中午才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好了很多，而女刺客却早已没有了踪影 
！忽然不见了女刺客，宋长月竟有些恍惚。天天困在深宫的日子，让他难以忍受，女刺客的到来虽 
然意外，但两天来为她治伤，有她陪伴说话，解了他不少寂寞，而随着她的离去，又要回到那无聊 
得让人窒息的日子里去。

    凤翔殿内，夜仍未尽，独坐织锦帐中的金露再难入眠。

    梦里相思，终是如烟一梦。金露记得自己当时在楚辞怀里回过神来。她是金吉军队的指挥者， 
军情如火，儿女情长，不值一提！——虽然岳松是她二十年生命中第一个让她如此心动的男子。

    金露缓缓一抬头，正对上楚辞心痛的眼神和紧皱的眉头。金露轻叹了一口气，楚辞对她的好， 
真是怎么说也说不完。面对生死从不畏惧的他，只会因她而皱眉而痛苦。金露的心里忽然涌出一股 
热流，轻轻地伸出一只手，抚摸着楚辞紧皱的眉头，带着爱意和歉意地说：“辞哥，有你在身边真 
好！”

    楚辞听到金露温柔的声音，身体轻轻一颤，这是他多么想听到的话。金露轻轻抓住楚辞粗大的 
手掌，在自己的脸上轻蹭，轻轻地道：“辞哥，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我会是你的妻，而你将是 
我的夫！我们会恩爱一辈子的！”楚辞声音哑哑地响起：“露儿！我爱你！”金露呢喃道：“我也 
是！”闭上眼，将眼中那滴未流出的泪挤到心底——“别了！岳松！终只是一个美梦，忽然出现又 
忽然消失。”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 
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思绪翻飞，金露从回忆中回到此时。昔日旧人仍在，不堪回首前情。

    金露睁大眼看着床帐上绣着的云纹，却似那里面有天大的秘密一般。得知岳松噩耗的当晚，她 
就是这样睁眼熬到了天亮。后悔未曾强留下他，伤心九转，却无人可诉。谁能想到，她心碎神伤时 
，宋长月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军营，恢复了宁国武王的身份。蛟龙入海，注定要呼风唤雨，敌国公主 
的一腔柔情，在他铁一样的心肠中可有半分份量？

    金露笑得断肠，宋长月对她若有半分情意，也不会利用她的一腔痴情，反间她与父皇。父皇得 
知她在眼皮底下放走了宁军武王。而且在军中时，对宋长月青眼有加。大怒之余，认定她通敌，免 
去了她的监军之职，将她软禁起来。只一瞬间，她二十多年辛苦所争得的一切，转眼化为尘土，父 
皇决定将她嫁给长食皇太子。楚辞也要被逼娶妹妹金虹为妻。

    金露无力的靠在蚕丝枕上，将一床锦被紧紧抱在胸前，却填不满心中的空洞。回想往事，那深 
深恨意仍然清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思绪奔涌，却离不开那个让她爱极恨极的男人。她自幼习 
惯独眠，身边有人就睡不着。可自宋长月入宫后，这个习惯竟不治而愈。抱着他每晚都睡得非常香 
甜。可是这两天无他在身边，竟连觉都睡不安稳。

    早朝并无大事发生。下朝之后，金露又去了一趟殷府。中午赶回宫里，草草与如月一起用了午 
膳，小息片刻，估计时辰差不多，女皇下旨：“摆驾揽月宫！”

    正从阶下往上走的如月怔了一下，捧着药的手轻轻一抖，一滴滚烫的药汁溅在他的手上，立即 
通红一片，他却没有感觉到。目光带着几份怨怼，注视着卧于湘妃椅上的碧影。衣裙轻响，女皇已 
经站起身来，仆从们已经做好了前呼后拥的准备，如月深吸一口气，等不及手中药凉到合适的温度 
，快走了几步，朗声道：“皇上，您该用药了！”

    欣然回首，金露的眼比平日更加明亮，接过如月手中的药碗道：“好！”将一碗热腾腾的药一 
饮而尽，将碗还给如月，转身起驾。如月站在原地，却未若其他人一般跪送圣驾。手中的玉碗仍是 
热的。她竟不顾药仍烫口，就这样一饮而尽，她真是急不可待了。

    数日后，揽月宫。

    “大人！”异香小心翼翼的叫道。

    “嗯？”鼻里发出一个低低的单音，似询问又似不耐。半闭的眼似乎对什么都无兴致。侍候他 
几个月，从未见他有过半分笑容。异香常常怀疑，宋皇夫可曾直视过她一眼。虽说她没有女皇的美 
貌，却也是个极秀美的女子，在宋皇夫眼里，则根本和透明一样。不过想起宋皇夫平日对女皇的态 
度，异香却也不能再埋怨什么。也许，他根本就不会笑吧。

    “嗯？”低沉的声音大了一些。隐隐带出怒意，异香一抬眼，看见那冰封的眼，不知何时宋皇 
夫已经盯着她。一股寒意，让她一抖，将刚刚心中的怨念全部抛开。那白色蜡丸里一粒黑色莹石， 
不似人类的眼睛。还是别让他注意到比较好。异香恭敬回答，柔柔的声线带着一丝颤：“宁国的刘 
大人跪在宫外不肯离开，他说，皇夫大人不见他，他跪死也不起来。”

    眉间飘过一丝阴郁，嘴角微微一动，将想说的话咽下，想了一想，轻轻叹一声：“传他到偏殿 
等候吧。”

    “是！”异香示意人下去传话。侍候宋皇夫这么久，看得出他还有其它的吩咐。异香站在一旁 
静静地等着宋皇夫吩咐。她的善解人意，也是总管公公在这么多宫女千挑万选，由她来做宋皇夫贴 
身宫女的原因。

    果然，宋长月想了想，吩咐道：“给我换身华丽的衣服。再帮我梳理一下，显得精神些。”

    宋皇夫的吩咐让异香有些意外。宋皇夫一向不在意这些衣着装扮，平日在宫中，总是一身青布 
衣，头上也仅束一条发带，不见一丝华丽装束，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提出要求要换装打扮。

    打开梳奁，异香拿起梳子，仔细端详了宋皇夫的面颊片刻，才开始动手。将鬓角的头发梳得略 
松，用梳子轻轻挑起，让它显得丰盈一些，稍稍修饰皇夫过于瘦削的面颊。精心选择着一根白玉簪 
插在宋长月的头上。玉簪通体晶莹无瑕，一看就非凡品，插在黑发上，若黑水潭中一条白龙，富贵 
中带着随意。皇夫太过瘦弱，那过于华丽繁重的金冠戴上，反而显得不堪重负。不及这样的装束倒 
更显得清新出尘。

    和玉簪相配，宋长月一身玉色长袍，上绣同色五爪蟠龙，款式上异香替宋长月选择了略带宽松 
，肩部多些珠绣装饰。在内衣的肩部缝进一块锦垫，再穿上这样的外袍，顿时觉得瘦削的肩部宽厚 
了许多。

    打扮停当，异香左右看看，只觉宋皇夫的脸色差些，低声问道：“大人，要不要上一点胭脂， 
衬一下脸色？”

    “不要！”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异香仔细看看，打扮好的宋皇夫让人眼前一 
亮，终是不甘心，因宋皇夫从来没有责罚过下人，异香在他身边时间长了，多少有些了解，宋皇夫 
的内心并不若表面的冰冷，小心地提议：“只淡淡上一点粉，调一下脸色。没人看得出来的。却从 
现在看起来精神得多。”

    停了片刻，宋长月微微点了下头：“你弄吧。精神一点就好。”异香答应一声，连忙拿出粉盒 
，小心的涂抹起来。很快，异香满意了，站直身子，脸上有些天真的笑意：“好了！宋皇夫，您看 
着真的和平时大不一样了。”

    宋长月扫了一眼铜镜，镜中的男子果然面貌一新。宋长月点点头，：“走吧！刘大人一定等急 
了。”

    异香答应了一声，推动皇夫坐着的椅子向外走去。弄箫站在门口，见皇夫经过，连忙福身行礼 
：“皇夫大人！”一抬头，却呆住了。

    素若白雪，静若深潭，点睛黑眸，亮如晨星。略带憔悴的面容，少了平日的枯黄，瘦弱的身体 
，却似绝壁上的青松，挺拨的身姿并不因枝叶稀疏而弱了气势，反更多一份风骨。小丫头呆呆地看 
着异香将皇夫大人推走，心中的震慑半晌不能平复。难怪女皇如此迷恋于相貌平平的宋皇夫。虽然 
容貌相似，如月身上的气势，与宋皇夫相差何止千万倍？即使是英俊非凡的楚皇夫，与宋皇夫站在 
一起，只怕都会被他的冷峻比了下去。

    	

 恨难平

    恨难平

    异香将宋皇夫推进偏殿，将一进殿，就听一个洪钟一样的声音震动耳鼓：“参见元帅！”

    地面似乎轻微的震动了一下，异香吃惊地看着面前那座矮了半截的铁塔。从未见过这样强壮的 
男子，虽然跪在地上，却几乎与异香一般高。黝黑的脸膛浓眉大眼，英气澎渤。铁塔定定的看着宋 
长月，九尺高的汉子声音竟有一丝哽咽：“元帅，你，还好吗？”

    看到刘自勇的第一眼，一道精光就由宋长月无情双眼中射出。却若流星，瞬间即逝，出口的声 
音却第一次带了些温暖的感觉：“是自勇，好久没见。用得着如此大礼吗？”

    看着宋长月瘦弱的面容，刘自勇的眼中隐有泪光闪现。不愿在人前落泪，强自压抑，一时竟无 
法开口说话，只憋红了眼眶。

    宋长月将眼移开，笑道：“快坐吧。我们好好聊聊。”

    答应了一声，刘自勇站起身来。立时，高高的屋檐矮了很多。刘自勇四处看看，坐到离宋长月 
最近的椅子上。他硕大的身躯坐下，小小的椅子仿佛无法承受。刘自勇的眼光上上下下的在宋长月 
身上打转，没有片刻离开：“元帅，你瘦多了！”

    浅浅一笑，宋长月的眼中有一丝调皮：“自勇，你别这么看着我。被一个大男人这样看，我不 
习惯。你要是个美貌女孩还差不多！”

    咧开嘴，粗豪汉子笑了起来：“元帅，你说话的语气倒是没变。还是这么爱开玩笑。”这一笑 
，刚才那种压抑的气氛一下消失不见。刘自勇放松了下来：“我这回请命出使金吉，就是想来看看 
元帅。可是几次求见，元帅为何不见？”

    宋长月笑，温暖的笑容若春日午后的阳光：“我不见你，你不是还是见到我了吗？我不想见你 
，就是怕你九尺高的汉子在我面前落猫尿，白白弱了俺们宁军的名头，也废了我宋长月的一世英名 
。我手下的将军，可个个都是流血不流泪的铁汉！”

    黝黑的脸上有些难堪，刘自勇低头笑了几声，元帅还是那么了解他，外貌粗豪的他，其实却有 
一颗易于激动的心思。重情重义，自己脑袋落了也不皱眉，却见不得朋友受难，避开这个难堪的话 
题，刘自勇没话找话道：“元帅，你的气色还不错啊！虽然瘦了很多，却还是那么精神。人也白了 
些。”

    轻轻笑，眼底却一丝痛淡淡划过，宋长月的声音和当年一般：“那当然。当年和你们一样，日 
晒雨淋，风餐露宿，个个都像黑炭头一般。现在我可是锦衣玉食，不白才怪。”

    没有听出宋长月声音的异样，刘自勇点点头，却直言道：“那是不错。可是我觉得俺们在军营 
里，大家一锅吃饭，爬冰卧雪的时候。虽然吃的是窝头咸菜，一天几身臭汗，却才是最快活的日子 
。”

    心被人用力戳了一下，华丽王袍下，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又添一道无形新伤，却无法叫痛，宋 
长月笑得更好：“亏你有脸说。与你一锅吃饭可苦了大家。你一人顶三个人吃的。弄得我们都没法 
吃饱。”

    两人说笑几句。话题渐渐转到旧日兄弟的身上。刘自勇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木盒奉上：“元帅， 
这是兄弟们托我带给你的礼物，你收下吧。”话音未落，刘自勇将木盒盖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宋长月定睛一看，却见盒中放着数十个泥做的人偶，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刘自勇看着宋长月 
，脸上百味杂陈：“兄弟们来不了，可是大家心里都盼着能来看望元帅，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请人 
做了这些人偶，让他们代替来问候元帅。”单膝脆地，举手抱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声道： 
“末将刘自勇代表众家兄弟，参见元帅！”

    宋长月留恋的目光在一个个人偶脸上滑过，却似兄弟们就在眼前。眼光停留在一个熟悉的脸上 
，问道：“天齐还好吗？脖子上的伤好利索了吗？”

    刘自勇一笑：“好利索了，只是嗓子坏了，说话的声音挺难听的。这小子现在已经由副将升为 
将军了。当初要不是你的神技，这小子早就到阎罗王那里报到了。哪有今天的出息。”

    唇角轻轻上扬，听到小兄弟越发出息，宋长月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微笑：“安邦好吗？听说 
他现在很得皇上信任。”

    “常元帅一切都好，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给我们迎来一个元帅夫人了。”“噢？”眨眨眼睛， 
宋长月笑得更欢：“英雄难过美人关。安邦早就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这么多年战乱，好容易平静 
下来，这可是大家的喜事。”

    刘自勇犹豫一下，道：“未来的元帅夫人您也认识，就是金吉女将林娟。”

    好笑的看着刘自勇，宋长月了然于胸的表情让刘自勇醒悟过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害我担 
心半天，不知该不该跟你说。”

    笑出一口白牙，宋长月道：“那是你瞎操心。安邦喜欢林娟，我在长食时就从治国口中知道了 
此事。我还亲自写了封信给安邦，让他放开手去追求林娟呢。虽然曾为敌人，毕竟是各为其主，如 
今干戈已息，何苦让他们两地相思？”

    有些不理解地看着宋长月，刘自勇眼中有疑惑：“元帅，您真的不在意吗？”

    宋长月脸上闪着光，舒展的眉目里是真挚的愉悦：“你们在意吗？”

    刘自勇实实在在地点点头：“在意。可是常元帅喜欢她，我们也就不太在意了。”刘自勇在曾 
经的元帅面前从不隐瞒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感动若一道温泉，温暖了宋长月冰封的心，心上的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麻木的心开始苏醒 
，感动的同时，也带来了一阵阵的刺痛：“我也一样。只要安邦喜欢，其它都不重要。再说，我从 
来没有怪过林娟。她只是做了她必须做的事。”

    目光又移到了一个儒雅的面孔上，宋长月笑问：“陈将军好吗？”刘自勇沉声道：“他已经去 
世多年了。三年前那场大战，他在与金吉最后一次对阵中，以身殉国！”

    若一只隐形的大钟罩下，偏殿内忽然没了声息，宋长月定定地看着陈将军模样的人偶，良久无 
语。刘自勇的声音沉痛：“本来那场大战，陈将军用不着以身犯险的。可是，他坚持要戴罪立功， 
身先士卒，却被流矢所伤，英年早逝！”

    宋长月用力呼出压在胸口的一口闷气，肺似乎要炸开一样的痛，陈将军是军中少见的儒将，十 
几年寒窗，给了他儒雅如玉的风度，如一饱学书生，他是宋长月最为倚重的几员虎将之一，他的沉 
稳多谋，让宋长月格外放心。宋长月低叹道：“是我害了他。”若不是对他负疚，一向行事稳重的 
陈将军怎么会犯险？看看一脸悲痛的刘自勇，不愿让他看出自己的虚弱。悠悠生死，这份滋味只留 
于自身回味就好。换了一脸笑容：“为国尽忠，原是我辈幸事。你不用这般表情。我们难得一见， 
就该开开心心的聊。”

    刘自勇心有顾忌的看了异香一眼，问道：“元帅，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不愿欺骗生死与共的兄弟，更不愿让他担心，宋长月道：“时辰不早，女 
皇不久就会回宫，别说这些肉麻的废话。”

    元帅从来不会这样闪烁其辞。刘自勇心中了然，面貌粗豪不等于心粗。能在宋长月麾下，个个 
将军都是智勇双全，道：“元帅，我这礼物你喜欢就收好啊。”一边说着一边递给站在宋长月身旁 
的异香。异香连忙伸手接过。

    宋长月淡淡地对异香道：“去把刘大人的礼物给孤收好。你就在外面等着吧。”异香答应一声 
，退了出去。

    暮云渐起，日轨朝西，女皇快要回宫了，不能再拖，刘自勇一抱拳：“元帅，自勇走了。自勇 
在金吉还要再留七天，这段时间怕没有时间再来看你。你要想兄弟们了，就看看这些人像吧。”

    殿门打开，一道阳光射了进来，照在那高大的身影后，若天神一般。刘自勇冲宋长月深施一礼 
，大步走出偏殿。独留他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冷寂的心。故友已去 
，他心里仅剩的那些温暖也随风而逝。那故国风景，生死弟兄，只能在梦里相思了。

    箫声呜咽，似风中低泣，金露走进宋长月的寝宫，一眼便望见深埋在椅子里的那抹孤寂身影。 
独坐于黄昏暗影中的男子，素色衣袍，萧索凄清。案上金鸳炉中，一缕清烟袅袅而上，殿内无风， 
清烟凝成一条细线，没入殿顶的黑暗中。

    金露轻皱黛眉，这样的场景太过悲凉了些，旋扬声道：“来人，掌灯！”随着女皇的一声吩咐 
，殿里立即亮了起来。流光溢彩，举目尽人间奢华。重重宫缦，若漫天流云，拱卫正中月形大床， 
五彩琉璃宫灯，全部点亮就似天宫仙境。点灯的宫娥一身轻纱，在殿中无声穿梭，纱裙朦胧，若九 
天仙女。

    听到凤头靴慢慢走进的声音，弄箫连忙放下玉箫，躬身道：“皇上！”正在发呆的男子却不抬 
头，只盯着眼前的金鸳炉。金露挥挥手，弄箫连忙退开。“月，我回来了。”没有回音。红酥手搭 
住他的肩，惊诧于他如仙风采和满眼的恍惚：“太医说你身体恢复得慢是因为心境不好。多想些开 
心的事才好。这样的曲子还是少听的好。你要是想听曲，朕陪你听些欢快的曲子。”

    眼前人深色的瞳仁里一片空茫，宋长月呆呆的坐着，便若刘自勇送他的人偶。金露用力摇了摇 
宋长月，他却无力而虚弱，若暴雨下的枯叶，依然无声无息。

    金露道：“月，你病了吗？”

    酒气扑面，醉态非平日模样，一双星眸黯然，宋长月就像什么也没有听见！这世上最绝望的表 
情就是没有表情，最有力的言语就是不再言语。“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病，不可饮酒，你不知道 
吗？”焦急，担心，心痛，种种情绪让金露失去了惯常的镇定，：“朕答应让刘自勇见你，是希望 
你看到他可以开心一些。他说了些什么，让你变成这个样子。朕饶不了他！”

    金露清亮杏眼里一抹狠色闪过，除了长月，她何时心软过，顺她者昌，逆她者亡。虽然刘自勇 
是上国使者，金露一样有法子让他受惩罚。无论是谁，让月难过，就是最大的罪！

    宋长月唇中吐出几个字：“不关他事！”“那你到底怎么了？”听到他终于开口说话，金露急 
急问道：“你刚才的神色可真吓了我一跳。就像死了一样。”

    宋长月抬起头来，正视金露，带醉黑眸里猩红满布犹如泣血：“陛下错了！吉州城头那天之后 
，我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是自勇，让我发觉自己还活着。还会难过，还会心痛。”

    “月，别这么说。”手臂垂下，藏在袖内的手指轻轻颤抖，唇间的笑依然淡定，将所有的心事 
都锁住。她是无人能敌的王者！决不能示弱人前。

    “你不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吗？在吉州城头你说过，要让我生不如死。现在你最大的乐趣，就 
是看着我挣扎在这生不如死的境地中，你用尽方法，不过是为了让我死得慢一些，免得你太早失去 
了乐趣。”看着女皇的脸色越来越灰暗，宋长月嘴角多了一丝冷笑：“很过瘾吧？几个月来，你放 
着偌大后宫，众多健壮貌美的男子不理，天天对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竟不觉得厌烦。”

    女皇的嘴颤抖着，伸手指住宋长月，一脸的痛苦，却说不出一句话，无处宣泄的怒火随力道一 
拐，就拂落案上的金鸳炉，撞在坚硬的石砖上，光华四溅。宋长月却无动于衷，唯有声音如线钻进 
她脑中，似细针丝丝翻搅，令她疼痛难忍：“皇上何必拿这无知无觉的死物出气。”

    弯下腰来，宋长月小心将摔变形的金鸳炉捡起，放回原处。他专注的摆弄金鸳炉，眼中再无其 
它。

    狠狠的盯着宋长月，金露道：“我给你选了一个贴身侍卫。从今天起，他会随时随地陪在你的 
身边，保护你的安全。”一招手，风轻扬缓缓走近，冲宋长月一拱手：“风轻扬参见宋皇夫！”

    宋长月不紧不慢地用袖子将金鸳炉上沾的灰尘擦去，黑色瞳仁微微转动了一下，宋长月道：“ 
当不起！望仙楼承你照顾，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犯人了。倒是我应该向你问声安才是。”

    风轻扬觉得面上被人狠狠的戳了一记，好厉害的眼神！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自己，就已经认出自 
己就是那晚的刺客，恭敬地回答：“罪臣一时受人唆使，对宋皇夫不敬，现在已经知错了。多亏女 
皇仁慈，给罪臣戴罪立功的机会，从今天起，保护皇夫大人，是臣唯一的任务。”

    “那可太屈才了。”宋长月的脸上浮现一缕淡漠的戏谑：“既然随时随地陪在我身边。今晚就 
陪本王一起睡。”

    风轻扬一呆，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意味深长的看看玉颜通红的女皇，要看她怎么应对。

    金露恨恨的一甩袍袖，心里想咬下他一块肉来，脸上却笑得矜持：“风侍卫贴身保护宋皇夫， 
是在朕不在的时候。若朕不在，就算皇夫如厕洗浴，风侍卫都不会离你半步。”

    两个男人脸色都是一变，宋长月是羞愤难当，而风轻扬的表情也没比他好到哪去，看着冷冷的 
金露，风轻扬将冲到嘴边的话强咽下。而宋长月不再摆弄金鸳炉，转脸道：“生即无欢，又何惧死 
！”声音平和，脸色却带着无比的决绝。八个字说得好像很随意，却无一人觉得他是在说笑。

    金露眼中流光闪过，他绝决的神色让人入迷。眉间眼角，不似凡间人物。一时看得痴了，只觉 
得心中一棵嫩苗，正在一天天长大，已疯狂的不再受她的控制。听了他的话，竟不觉得愤怒，温柔 
地道：“朕只是说笑而已。皇夫何必当真。夜已深了，月，我们安歇吧。”

    看着众人退下，金露将自己的身体挤进宋长月的怀中，攀住他的脖颈，贪婪地看着他清俊的面 
容：“月，我们不要再这样互相折磨了。我真的爱你，后宫里的男子怎能与你相比？以你的聪明难 
道看不出我的真心吗？”

    宋长月将头往后仰，尽量与金露的脸离得远一些：“让那风轻扬离我远些，至少不要出现在我 
眼前。他是高手，要看管一个手足残废的人，用不着贴身看管。”

    宫中静了下来，这回沉默的是金露，含情杏眼冷静下来，过了一会，金露道：“他只是贴身侍 
卫。有他保护你，我才能放心。你想多了。”

    “女皇也说臣是个聪明人。又何必强要说那些女皇自己都不信的话？我不想知道他是谁，受何 
人指使来杀我。也不想知道女皇与他怎么熟识，为何一定要派他来看管我。我只要女皇一句话，答 
不答应，您说吧？”

    他是在恳求？为什么听不出半点卑微之气？金露叹了口气，心中不满于自己的心软，口中却不 
由自主的道：“好吧！在宫里的时候，他只会在暗中保护你，但如果出宫，他一定会时时陪在皇夫 
身边。这是朕的最后让步，皇夫谢恩吧！”

    知道对她来说，这个让步已经是最大的了。宋长月道：“臣谢主隆恩！”

    	

 水深深

    水深深

    一道飞快的黑影掠入一个隐密的院落。随着黑影掠入，院落中立即迎上一群人，当先一个俊美 
绝伦的浊世佳公子，满脸的担心与关切地望着那个蒙面的黑衣人：“亭亭，你终于回来啦！你去了 
这么久，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啦？”

    那黑衣人轻轻拉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俏美无双的脸庞，如果把金露比成富贵无双的牡丹， 
面前的女子则是野性俏美的玫瑰，她的美丽实在不输于天下第一美人金露！

    少女看着美男子，脸上带着俏皮的笑意：“我不是回来了吗？用不着那么啰嗦！”

    男子的眼中的痴情足以溺毙一个人，见少女神色如常，俏美如昔，提着数天心终于放回原处， 
正色道：“亭亭，我早就说过，不要你去皇宫犯险，你怎么可以自己偷偷跑去刺杀金露。这有多危 
险！”

    少女不以为然道：“我海天阁还从没有不敢下手的人！”

    “无论是谁，我都不要你去冒险，尤其是为我冒险！”

    仍带几分稚气的小脸一扳，眼前的女子丝毫不像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刺客，谁能想到，她的身份 
竟是天下第一楼，海天阁的主人，原天下第一高手玉江红的独生女儿，玉亭亭！玉亭亭道：“谁说 
我是为你！你当你是哪门子葱！我只是爹刚把海天阁交给我，我想做出点大事来让他看看，根本与 
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旁边人见玉亭亭板下脸来，都匆匆躲开。这位主子的脾气，人见人怕，鬼见鬼愁。只有那美男 
子没有走开，相识三年多来，玉亭亭已经由当年十五岁的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十八岁少女，昔日 
骄纵的小女孩不仅美貌与日俱增，她的功夫和脾气也日日见涨。

    玉亭亭洗过脸，回头一看，金勇还坐在那里，天蓝色的眼眸里，全是欣赏。一挑眉：“看什么 
看？我脸上有花吗？”

    金勇一笑，风华自高贵无双：“相看常不足，相见乃忘饥！三天没见你，还不让我多看两眼。 
”

    笑颜明媚，眉宇间全是醉人的醇酒，金勇的心跳骤然加快。玉亭亭眨眼笑道：“原来你是饿了 
。金吉皇宫的御膳的确味道不错。我享用了几天，都有点不舍得回来了。”

    笑容不见，金勇神色低沉了些：“你这三天是怎么回事？御膳可不是平常人能吃到的。亭亭， 
别让我担心，快跟我说。”

    见金勇着急，玉亭亭对这三天发生的事也不隐瞒，将自己行刺受伤，后又潜入揽月宫，被宋长 
月所救的事都讲了出来。

    金勇沉思道：“宋长月知道是你吗？”

    玉亭亭轻轻摇头道：“不知道！他说我们永远没必要认识！”

    金勇想了想说：“宋长月明知你是刺客，却不顾危险救了你，他对金露的态度可以确定了。”

    玉亭亭问：“你是不是想做点什么？”

    金勇道：“不错！宋长月也许可以帮我们完成大业！他在金露身边，金露对他宠爱到了极点， 
有他帮忙的话，一定事半功倍！”

    玉亭亭皱眉道：“你在打宋长月的主意啊！我看这根本行不通。我和他一起呆了三天，发现他 
现在对什么都没什么兴趣，整个人冷冷淡淡的，我也跟他提出过，让他跟我们合作，但他根本就不 
理我。我也猜不透是为什么。”

    金勇道：“你还是小孩心性！宋长月是什么人物？在没有弄清我们的底牌前，他怎么可能表态 
。但他救了你，还有他对金露的态度，已经可以看出他的想法。只要我们让他相信，我们有能力和 
他合作，为他报仇，他是不会拒绝的！”

    臻首轻垂，金勇仅能看到一个可爱秀挺的小鼻尖，和她白嫩的后颈，玉亭亭想一想道：“也许 
你说的有道理！这次看到宋长月，觉得他真的和以前变了很多，可能嫁到金吉，本身就是为了复仇 
吧！”

    将眼光从亭亭如白玉般的颈部移开，金勇恢复了平时的精明，道：“亭亭，下次找个机会，我 
们一起去会会宋长月！”

    玉亭亭眼中有些期待，道：“好吧！我也想去看看他！”

    金勇起身告辞，玉亭亭也没有挽留，金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玉亭亭一眼，眼中全是宠溺：“ 
亭亭，早点休息！有事叫我！”

    玉亭亭道：“我没事！你也休息吧！”

    看着玉亭亭纯净如清水的双眸，金勇欲言又止，她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三年来，他已经对 
她动了真情，而且他也感觉得到，玉亭亭对他也有着极深的好感，但是，让他不解的是，每天他想 
再进一步时，玉亭亭就往后退一步，永远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时时困扰着 
金勇，而今天，玉亭亭三天才回来，本来是两人团聚激动不已的时刻，如果按平时玉亭亭的性子， 
早就扑到他怀里和他说个不停，可是今天玉亭亭一回来就是秀眉深锁，显得有一肚子的心事，而对 
金勇，也没有平日的亲近。

    金勇慢慢出去带上了房门。而房中，玉亭亭也渐渐收起了笑容，走到床前，更衣倒下，但辗转 
半天也睡不着，慢慢坐了起来，拿出一个小小的银瓶打量起来。

    京城歌坊，莺红柳绿，歌声曼妙。朱三娘倚在门口，望着进进出出的人儿，神色若有所思。一 
个商贾打扮的男子走进，一进门，就见朱三娘胖大的身躯如一座肉山，将大门堵住了一半。戏谑笑 
道：“三娘，又到这里来找情郎了？怎么还不进去，倒在这里化了望夫石了？我看你别望了，我们 
街坊有个十七岁的少年，生得颇为清秀，只是家里穷得很，只要你给银子，我帮你摆平。如何？”

    朱三娘啐了那人一口：“闭上你的臭嘴。你当老娘和你一样，只要是女人，香的臭的都往自己 
床上拉？”

    那人一脸的嘲笑：“那是，我是不分香臭，但独独对三娘，敬而远之，不敢有半分他想！”

    朱三娘“哼”了一声，又粗又壮的手臂刚刚扬起，正打算给那家伙脸上开朵灿烂的梅花，却在 
举过头顶时，忽然换了方向，轻轻抚摸了一下头上的珠花，声音忽然变得柔媚无骨：“殷大哥来了 
，可把奴家等死了。”

    听到这样娇美的声音，由那巨大的胸腔发出，刚才说话的那人浑身一抖，抖落一地鸡皮，落荒 
而逃。朱三娘冷冷一笑，用眼瞄了他一眼，立即换了一张笑脸，迎向正在走近的一个男子。那男子 
四五十岁，气质高洁，自有一股世外高人的潇洒，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却不知为何出现在这种 
地方。

    看见朱三娘抖着一身肥肉走近，那殷大哥倒是一脸的从容，笑道：“三娘相邀，自当前来。” 
非常自然的挽住三娘的胖手，两人说笑着向门内走去，全不在意旁边人的眼珠都要掉出来。

    窗外紫藤拂花树，春光正嫣然。一曲《□花》幽幽传出，歌声娓娓，一唱三叹。窗外经过的人 
都被那优美的歌声倾倒，纷纷驻足张望，希望能看看唱出这样优美曲调的美女，可惜的是，传出歌 
声的房间门窗紧闭，不留一点空隙。

    指尖滑过，最后一个柔美的音符从琴弦上跃起，在空中轻轻旋了几个身，顺着抚琴男子的袍袖 
滑落，轻脆地撞击地面，最后化为无形。抚琴男子睁开眼，世外高人般的神色中，却有了尘嚣困扰 
，看着身旁的女子，轻轻叹了一声：“三娘，今晚我就可以帮你了了这个心愿。”

    朱三娘看向男子，也叹了一声，声音柔美，谁也想不到，那么美的歌声竟出自这样一个外表粗 
俗肥胖的女子之口，朱三娘缓缓道：“你不明白。我的刀几乎已经碰到了他的衣服，只要我稍稍一 
用力，他就算真是天上的战神，也会化为我刀上之鬼。万万没有想到，那一瞬间，他竟用身体替我 
挡暗器，那一刀就说什么也刺不下去了。”扬起脸来，两行清泪无声滑下：“我终是无能，此事到 
此为止吧。”

    殷孚一脸冷峻：“三娘，即使不是为了你，这个宋长月我也迟早要杀。我这一生，无妻无子， 
最疼爱的就是辞儿和露儿。我不能让他毁了露儿，杀了他，露儿和辞儿才能白头偕老。”

    将两丸黑眼珠藏起，朱三娘的眼眶内只看得到一片白色，语带不屑：“无妻无子，怪得谁来？ 
露儿？叫得亲热，却不知女皇心中到底有没有你这师父。”

    将袖口轻轻拢起，殷孚对朱三娘的讽刺并不在意，坦然道：“露儿答应过我，她若为女皇，将 
允我一事。无论此事有多么为难。我张口向她要宋长月的性命，她不会拒绝。”

    胖手在空中挥了挥，似要将一些记忆清除，朱三娘冷冷道：“你想杀谁都与我无关。只是不要 
打着帮我的旗号。你明明心里就想杀宋长月，却假意是帮我报仇。殷孚，你的虚伪，我是早就见识 
过的。”

    殷孚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一直不肯原谅他，宁可自毁形象，把自己变成一个外形蠢笨，无人 
喜爱的女子，摆脱了世间情爱的困扰，也不让他有机会弥补过去的亏欠。

    不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置于桌上，手指滑过桌面，无力的垂落，声音多了一份苍老 
：“这是御宴的进宫玉牌。今晚，女皇会在宫中设宴招待宁国使臣刘自勇。你可以做为京中名流参 
宴。去是不去，就由你了。”

    朝承宫内排开筵宴，皇宫中上上下下都被调动了起来。

    千盏琉璃宫灯高低错落，将金碧辉煌的朝承宫内外照得如玉皇宝殿。金花结蕊，银珠成串，宗 
室戚族，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在京使臣，京中名流个个都衣冠环佩，花团锦簇鱼贯而入，大殿内 
金玉耀眼，丝锦辉煌，却无人敢发出喧哗之声。

    大殿里已经摆开了金龙宴桌，从外至内，先摆开八路冷膳，站在玉阶上往内一望，只见美食林 
立，若兵士整束。各色佳肴，皆为人间珍品，所用器皿，或金或银，或玉或磁，琉璃，漆器不一而 
足，尽是美仑美奂。

    客人中来得最晚的，正是这次宴席的主客，宁国使臣刘自勇！刘自勇在殿口一露面，高大的身 
材鹤立鸡群，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刘自勇一进殿，金吉众臣立即上前寒喧，殿中的气氛渐渐 
热闹了起来。但女皇和宋皇夫还没有到，众人虽在寒喧，却无人敢放大声音。

    离朝承殿不远，有一座高楼，位置略高于朝承殿，那是皇帝眺远之地。此时，楼上却有两人相 
对而立。

    金露一身真红大袖衣，衣加霞帔，红罗长裙，红褙子，头上大花十六枝，小花十六枝，饰九龙 
九凤，皇冕下垂落的珠串，在晶莹的额头映出几道影子。双颊飞红，美目流光。

    倚在朱漆栏上，金露神色却不轻松，看着面前男子，道：“师父，宋长月已经是个废人，你何 
必一定要他的性命？”

    宽袍男子面上不带丝毫表情，就像庙宇里的神像一般，高贵而疏离：“露儿，虽然你现在贵为 
女皇，总不会忘记当年对师父的承诺吧？”

    “师父对朕恩重如山。师父不顾世间的偏见，收朕为女弟子，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不仅如此 
，每当弟子遇上危险，师父总是尽全力帮弟子。弟子也有心要报答师父。只是师父何苦不肯放过他 
？何况他命已不久，太医说，他体内的毒药玉床也无法解开，随时可能毒发。”

    殷孚随手从墙下摘下一张金弓，冲着楼下，朝承殿众人虚比，双臂轻展，弓如满月，左手一放 
，弓弦轻响，射出一股寒风。朝承殿前玉阶上站着的人们丝毫无所觉，仍在小声低语。只有一人例 
外，那人群中若铁塔一般的刘自勇，猛然回头，精光四射的鹰眼盯向小楼。只是相隔太远，再加上 
小楼上有纱帘遮挡，什么也看不到。刘自勇看了片刻，没有发现，这才转过脸去。

    手指轻叩木栏，殷孚道：“数十丈外，弓弦一响，就能立即心有所感。宁军第一神箭手，名不 
虚传啊！早听说，刘自勇曾经从城下一箭射上城头，一箭之间，我金吉两员虎将同时毖命！真虎将 
啊！”

    	

 人前戏

    人前戏

    当年之战，金露是亲历者，刘自勇那一箭之威，她是亲眼所见，虽事隔三年，仍是思之心惊， 
金露点头：“不错！当年那一箭，足以让刘自勇威震天下。”

    脸上似笑非笑，殷孚话中有话：“刘自勇再威风，终只是一人之勇。而在他身后，有一人，运 
筹帷幄，无人能敌，这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驱动千军万马，所向披靡，就没人敢把他当废物 
。露儿，记得当年师父跟你说过，善战者工于心。一人一骑，就算武功天下第一，却又杀得了几个 
人。而他，却可以瞬间让城池倒塌，血流成河。此人多活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手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金露心知师父说得是真话，却不能承认。殷孚见她眼中又有一 
层淡雾，便知她认同自己的看法，轻笑道：“露儿，就算你还师父一个人情。你一会下去饮宴，师 
父陪在你身边，等宋长月出现，师父只要手指轻轻一弹，就可以杀他于无形。世人只会当宋皇夫体 
弱猝死，还有宁国人在场亲见，定不会怀疑到是我们下的手。”

    金露额间浸出细细汗珠，似夜里草木顶上的露珠，知道师父的搜魂针，只需一细若牛毛的细针 
，就可在数丈的距离杀人于无形，不知内情的人根本发现不了。碍于当年诺言，她竟难以拒绝。

    金露接着师父手中的金弓，轻轻摆弄片刻，慢慢对准玉阶上一个胖大的身影：“这个女人也来 
了，朕这么一箭射去，应该很过瘾！”

    顺着金露的弓看去，殷孚眼底若焰火闪过，万事不关心的神色忽然变了，道：“你干什么？”

    金露轻轻一笑，美丽而狡黠，若调皮女儿在父亲面前一样可爱，但殷孚心中却一颤。他太了解 
这个女弟子了。

    金露笑道：“一个身份卑贱的胖女人，射来玩玩又何妨。谁让她混进宫来。这种地方是她该来 
的吗。朕就算杀了她，也说得过去。”

    鼻尖已经见汗，殷孚不得不道：“露儿，是为师让她来的。她的令牌是为师所赠，看在为师面 
上，你不要为难她。”

    “师父不许弟子为难这个女人，却是为何？这女子又胖又蠢，和师父相比，云泥之别，师父怎 
会在意她的性命？”

    “为师少年时亏欠过她。再说，三娘绝非又胖又蠢，一无是处！我对她又愧又怜，一定要想法 
还清对她的亏欠！”

    放低金弓，让它不再对着朱三娘，金露的声音带着一丝凉凉的温柔：“师父对朱三娘是又愧又 
怜，您却不知，朕对长月，不仅是又愧又怜，更敬他爱他，师父修行多年，都看不破这人间情爱， 
弟子无能，更是看不破了。”

    殷孚脸上晴雨交替，半晌才道：“露儿，为师相信有一天你会后悔。”

    脸上红晕褪去，金露答道：“也许留他在身边，是朕这一生做得最蠢的一件事，但，朕永不后 
悔！”望向揽月宫的方向，见宫门开启，一乘宫轿行出。到时辰了，他们要同时出现在朝承殿，在 
宁国使臣面前做出一对恩爱夫妻的模样。金露匆匆道：“朕要下去了。师父愿意来也好，不愿意在 
这坐坐也行。”

    话音刚落，金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轻轻一叹，殷孚意外地在女皇脸上看到了一缕压抑不 
住的笑意，她真的已无法自拨了吗？殷孚后悔，没有在第一时间下手杀了宋长月，若在宋长月刚进 
宫时就下杀手，也许不会有今天。现在，却迟了！露儿，不愧是他最出色的弟子，轻轻一语正点在 
他的死穴上。朱三娘，就是他的死穴。

    在朝承宫前女皇的凤驾迎上了宋长月的宫轿。金露坐在十六人抬的凤驾上，冲宫轿中的宋长月 
道：“皇夫与朕同乘！”

    见两个健壮的侍卫将宋长月抬出宫轿，托到凤驾前，金露伸出手去扶宋长月。宋长月却未伸手 
，由着侍卫将他送到了女皇身旁坐下。刚刚坐定，宋长月轻轻将靠近女皇的衣袍往回收了收，尽量 
不碰到她的。

    他的动作很小，不愿被女皇发觉，却在下一刻，整个人倾入一个柔软的怀抱。宋长月屏住呼吸 
，却不挣扎，只是低声道：“皇上难道想让别人看到这个样子吗？”

    金露的手放开，任宋长月坐直。金露右手滑落，却将他的左臂紧紧拽住，有衣袖遮挡，只有两 
人自己心里清楚。宋长月吸了口气，转眸看向金露，镇定地道：“今晚招待宁国使者，还有其它很 
重要的人物在场。请皇上以礼待臣。”

    “朕对皇夫难道还不够有礼吗？”金露笑得轻松，着迷于他窘迫的神情。

    平视前方，宋长月的声音低如耳语：“在人前表露恩爱，安抚宁国军士。同时又要让金吉臣子 
放心，宋长月已经胸无大志，只知沉迷于富贵乡。要做到这些，若无臣相助，怕是很难。”

    金露功力非凡，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心有灵犀，他果然一语中的，说出了她心中所盼。俯 
于他耳边，轻声道：“你真心帮我，我一定好好谢你！”

    宋长月侧过脸来，看着金露，淡淡道：“臣无所求，唯请皇上以礼相待！”

    软香红唇在宋长月耳边低磨，柔软唇瓣几乎将他的耳垂含住，宋长月的耳垂羞红，金露费了好 
大劲，克制住将那颗红红耳珠咬住的冲动。“你真的不想求点什么吗？”

    宋长月眼也不抬，道：“臣之所求，陛下不允。陛下所赐，非臣所求！”

    金露清亮的杏眼有些疑惑：“为何帮我？”

    宋长月没有回答，两人低声说话间，凤驾已经进了朝承殿。群臣伏地，山呼万岁！

    金露和宋长月在正中席前落坐，金露一脸笑意，宋长月一向冷漠的脸上也柔和了许多。金露道 
：“刘大人请坐吧。众位爱卿也坐吧。今天为刘大人送行，大家开心一些，不要那么讲究礼仪。”

    刘自勇行了个礼，声音铿锵：“谢皇上专门为臣设此豪宴。”鹰目一转，停留在那张苍白英俊 
的面容上，声音低了一些，道：“辛苦皇夫了！”

    宋长月对刘自勇道：“自家兄弟，自勇，你客气得让我都认不出了。”

    刘自勇强挤一丝笑容，在贵宾席坐下。等他坐下，金吉众臣，其它陪客才纷纷坐下。

    席间歌舞曼妙，看得众人如痴如醉。却有几人的注意力一直未在歌舞美食之上。几双各怀心思 
的眼一直偷偷的注意着龙凤宝座上的两人。

    女皇淡淡浅笑，随手夹了面前了燕窝寿字白鸭丝放在宋皇夫碗中，温柔地道：“爱卿体弱，多 
吃一点。”

    宋皇夫谢了一声，两人接着欣赏歌舞，宋长月似沉醉于美妙的歌舞之中，很少说话。两人偶尔 
说几句话，却都是淡淡的有礼，既不过份亲密，也不过份疏离。笑容都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一分， 
不少一寸，刚从外地回京的几位大臣心中暗暗奇怪，都说女皇对宋皇夫宠爱无比，现在看来，显然 
是被人夸大了。

    胡宰相等几位重臣心中忐忑，不知女皇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是这段时间苦口婆心的规劝起了作 
用，让女皇认识到专宠宋长月的危害，还是女皇在做戏？若是作戏，难得宋皇夫竟也如此合作。

    歌舞间隙，金露笑道：“长月，刘大人你也是熟人，就代朕敬他一杯酒吧！”

    宋长月恭顺的回应：“是！”刚刚举起杯子，尚未说话。那擎天铁柱一样的身影已经急急站了 
起来，声音焦急中不失恭敬：“不敢劳动皇夫。该是末将敬元帅才对！”

    举起的酒杯一抖，金黄酒浆倾出些许，宋长月双眸微垂，声音中有几分无奈：“自勇不要再用 
当年称呼。宋长月再也担不起了。你能依然当我是兄弟，已是万分之幸了。如今，你我身份已变。 
我在这金吉宫中能不能呆得安稳，只怕还要众兄弟们关照了。”

    刘自勇回答：“不敢！”一口饮尽杯中琼浆，酒一入口，辛辣无比，逼出了两滴清泪，刘自勇 
不动声色，用极快的速度将眼角的泪抹去，朗声答道：“无论身份变化，自勇心中，永远当您是元 
帅。只请元帅珍重身体，就是我们弟兄们的福份了。”

    注目宋长月，刘自勇心中想到的却是他当年的英武，长刀所向，无人能敌。他是纵横四海的战 
神，怎能囚于深宫，做这笼中之鸟？想到这里，刘自勇铁拳一紧。宋长月将杯中酒也饮尽，空杯向 
刘自勇照照，杯底金光直照进刘自勇的心底。刘自勇的拳头不由得松了。

    他没法劝动元帅。还记得那天在揽月宫密谈。他一心要将元帅救出金吉，即使为此冒奇险也在 
所不惜。他做了仔细的安排，但是刚将计划说出，立即遭到宋长月的坚决反对。

    宋长月声音低沉：“自勇，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此事不用再说，我是不会跟你走的。你不遵圣 
命，私自出手救我，无论成败都危险之极，还会挑起两国之争，战火刚刚平息，不可因我再起硝烟 
。我已是废人，你们就当我已在吉州以身殉国了吧。就算你能侥幸成功带我逃出金吉。又有何用？ 
宁国现在是太子当政，我与太子政见不和，再说我这样子，也不想让故国兄弟们看到。宋长月只要 
活着一天，就是几国帝王无法放过的猎物。”

    刘自勇心里想着这些，一时有些呆住，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醒了他：“刘将军！”不由自主脱口 
应道：“末将在！”这一声，声震殿宇，殿前正在歌舞的舞伎一抖，手中的雀羽巨扇竟落到地上。 
吓得那众舞伎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刘自勇这一声一出口，自己也怔住了。惶恐仰望，却见刚才出口叫他那人，眼眶略见红润，黑 
瞳深处似有火光跃动。

    刘自勇这一声应，对宋长月如惊雷在耳，一时脑中空白。殿中静若死水，连求饶的舞伎都不敢 
再出声。凝重眼波，在数位金吉重臣之间穿行。谁说宋长月已不足为患？刘自勇这样声震五国的名 
将，在他面前，必恭必敬！

    诡异的气氛若有毒的轻烟，在殿内慢慢荡开。无人去打破这份宁静，仿佛面前是一触即发的机 
关，谁也不敢轻易触碰。

    手抚胸口，宋长月一晃，身子忽然倒下。殿中人又是一惊，却无人有女皇的动作快。金露惊叫 
一声：“月，你怎么了？”一把抱住他，见一缕鲜血，正顺着苍白嘴角流下。

    女皇的声音失了平日的慎定，急道：“快传太医去药玉宫！”宋长月在她怀中低低道：“臣没 
事！回宫休息一下就好！”

    “怎会没事？”声音陡高，皇冕上的珠串相互敲击，发出阵阵乱响，却若金露心中的焦急。宋 
长月在宫中也曾病发，每次都凶险之极，却从未吐过血。一念及此，金露的心就像被刀在割一般。

    宋长月低低道：“陛下，你的戏过了。”

    黛眉一展又结，金露看见了宋长月眼中的冷笑。终是不放心，金露低声问道：“那刚才吐血是 
怎么回事？”

    无力摇头，宋长月声音轻如蚊呐，道：“是臣咬破舌尖来演这出戏！”

    金露这才明白这不过宋长月演的一出戏。忧心已去，不知为何，却觉胸闷暗痛，神色转冷，若 
一堵冰墙：“来人，送皇夫去药玉宫！”

    见宫人将宋长月抬出朝承殿，金露神色平静地道：“皇夫身体不佳，时时需要药玉床调养。刘 
大人不必担心，安坐饮酒吧。”

    	

 含英女

    含英女

    药玉宫中，侍卫将宋长月小心的放在药玉床上，太医院医正，姜太医连滚带爬地被侍卫拉了进 
来。异香将宋长月的袖口挽起，让姜太医诊视。

    望，闻，问，切，姜太医仔细琢磨了半晌，才抬头道：“皇夫这次吐血，并非毒性发作，并无 
性命之忧。臣下去开几副药，帮皇夫调理一下即可。”

    宋长月淡淡地道：“辛苦太医，下去抓药吧！”又对其它人道：“你们都退下吧。孤有事自然 
会叫你们。”

    众人应声，退出殿门。异香走在最后，细心地将宫门掩上。让皇夫好好休息。

    卧于碧玉床上，宋长月似睡非睡。忽闻一女子柔声道：“大人请用药！”宋长月并不睁眼，翻 
个身道：“放下吧！”

    那女子的声音又柔又美：“大人，药要乘热喝才有疗效！”

    宋长月不理，那女子走近药玉床，道：“奴婢侍候皇夫用药！”查觉有异，宋长月正要睁眼怒 
斥，那女子抢先一步，抱住他的头，要将手中的药硬灌进他口中。

    他用力挣扎，却浑身无力。那声音柔美的女子力气大得惊人，而且体积也极为可观，扼住他喉 
咙的那只手臂，粗若廊柱。宋长月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身上嫩绿色的衣衫，鼻中嗅到一股药味 
。身为神医杜谷子的弟子，宋长月本人就是天下闻名的神医，一闻便知，那是雪参的味道。一种极 
名贵的补药。

    宋长月暗暗吃惊，这个刺客竟不简单，竟然知道雪参这种补药恰恰是他所中的碧龙茶毒的引子 
。对常人有益无害的雪参，若被他喝了，三日内必死于非命。死状若暴病而亡。

    既然挣扎无用，宋长月放弃了挣扎，软软地任人摆布。发觉他不再乱动。扼住他的那只手臂也 
松了下来，伸手去摸他的鼻息。宋长月懒懒的声音吓了那刺客一跳：“用不着那么费劲。把药给我 
，我自己喝！”

    “你自己喝？”刺客的声音依旧柔美，却带着万分诧异。说话间，宋长月已经看到了她的脸。 
竟是那个望仙楼上遇到的那个胖夫人。

    从朱三娘手里接过药碗，宋长月笑得轻松：“你真是不懂皇家的规矩，这药应是等到不冷不热 
正上口时才献上来。以后注意些了。”

    “你可知这是什么药？”朱三娘冷冷问道，眼睛却不若语气冰冷。

    含笑抬头，宋长月的神情和在望仙楼闲聊时一般无二：“我知道！”

    朱三娘眼瞳收缩，似有一把刀，要将宋长月的心剖出来看个明白：“知道你还要喝。”

    宋长月唇角轻扬，傲气在他脸上若耀眼日光：“我死之后，自然会有一群人为我抵命！你，你 
身后的人，甚至整个金吉都会付出代价。”

    朱三娘的眼光寸寸变冷：“果然是杀人如麻的将军！人命在你眼里竟没有一点份量！”

    宋长月不愿与她多说，将青花瓷碗送到唇边，正要一饮而尽，忽然从窗外飞进一只银珠，正打 
在宋长月的手臂上。宋长月只觉半身酥麻，那瓷碗应声堕地，声音清脆，瓷片飞溅。

    紫色身影映于窗前，烛光轻摇，风轻扬已站在了两人面前，对着朱三娘深施一礼：“三娘！弟 
子奉旨保护宋皇夫的安全。得罪莫怪！”

    朱三娘认清是风轻扬，脸上的一丝慌乱立即不见：“风儿，此事与你无关。你出去吧！我杀了 
宋长月，然后自杀为他抵命，不会连累你和你师父！”

    说完话，朱三娘掏出一把匕首就要刺向宋长月心口。眼前一花，眼前的宋长月就失了踪影。定 
睛一看，风轻扬抱着宋长月站在一旁。

    朱三娘眼中全是杀气：“风儿，你竟敢阻止我，忘了我这些年是怎么对你的吗？”

    “三娘！”风轻扬的脸上全是为难，看看宋长月再看看朱三娘，一咬牙：“我答应皇帝师妹， 
一定要保护宋皇夫安全。三娘要杀他，就必须先杀了我！”

    朱三娘的脸色变了数回：“风儿，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几年，这十几年来，我受着怎样的折 
磨，你应该知道。你一定要阻止我吗？”

    风轻扬真挚地看着朱三娘：“三娘，对不起，小师妹说得没错。宋长月不能死！我不能让金吉 
为他蒙难！”

    朱三娘怒道：“他的危言耸听，你就真的信了？喝下雪参汤，他会死得就像暴病而亡，没人能 
看得出来。”

    朱三娘一句话正中风轻扬的心事。风轻扬褐色眼瞳燃起火苗，宋长月抬头，将风轻扬点滴神色 
变化尽收眼底，见风轻扬的低头，两人目光一接。宋长月的黑眸光芒四射，褐色眼瞳里的光芒在黑 
眸的映照下，若微微烛光。

    风轻扬匆匆转过脸，不敢多看宋长月的眼，这双眼仿佛能穿透他一般。宋长月戏谑的道：“好 
好一碗参汤，可惜让风公子打翻了。孤早说过，让风公子当看守太屈才了。”

    朱三娘瞪向宋长月，他的神色如常，面对刺客，若与两三好友戏言，生死攸关，在他眼中，竟 
如闲云映水，悠然自得。

    听到宋长月似夸实讽的话语，风轻扬猛然清醒，保护宋长月是他的职责，岂能监守自盗。不再 
犹豫，风轻扬唇齿清晰地对朱三娘道：“三娘快走吧！再不走，惊动了宫中侍卫，我也无法保护您 
！”

    朝承宫中，酒宴继续。刘自勇无心饮酒，金露心有所寄。酒宴的后半段宾主皆如神游一般。却 
强做笑容，频频举杯，直喝得月至中天，扶醉而归！

    金露半醉，不肯乘辇，在皇宫中步行。霞帔歪斜，头上珠花摇摇欲堕，她却也不顾，脚步匆匆 
，护卫们几乎跟不上她的脚步。

    走近药玉宫，金露脚步更急了些，忽然身后洪峰冲到金露面前，怒道：“什么人？”

    宫墙暗处，一个胖胖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洪峰一惊，深宫重地，竟一再出现刺客！怒斥道 
：“大胆！”一剑向来人刺去，剑还没有刺在那人身上，那人已经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金露查 
觉有异，斥道：“住手！”

    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洪峰，金露低头一看，酒意顿时醒了一半，“朱三娘！”

    朱三娘抬头，黯淡的眼中闪出一束光来，伸出手去抓金露的皇袍：“露儿，临死前能再见你一 
面真好！”

    看见朱三娘，金露顿觉脑后一阵凉风，避开那只沾满血污的手，就要冲进药玉宫。刚刚抬脚， 
就听身后一个极美的声音道：“露儿，你真的忘了姑姑吗？”

    金露惊而回首，琥珀杏眼中满是怀疑。朱三娘挣扎着拉开自己的领口，露出白雪一般的肩，那 
一身冰肌，不输于金露的天生丽质。一点朱砂，猩红似血。金露眼中的疑，渐渐变成了惊，痛！弯 
下腰，一把抱住那奄奄一息的女人：“姑姑，你怎么会成现在这个样子？是谁伤了你？”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点点珠泪，倾诉多少悲凉。朱三娘眼中的泪滴到金露手上，滴滴烫在她 
的心上。“姑姑！”声音哽咽，眼前又胖又蠢的朱三娘和记忆深处那翠华含英的女子重叠在一起。 
她是金露的亲姑姑，金翠华公主。是金露幼年时最喜欢的女人。多年前奉旨嫁与定北将军朱炎，随 
后就随着丈夫去了战场。听说夫妻双双战死杀场，连尸首都没找到，只将公主未嫁时常用的一把琵 
琶葬入了将军坟。竟未料，她还活着！

    金翠华轻笑，嘴角的血和着脸上的泪，狂泄而下，只想把这一世压在心里的血泪都流尽了。伸 
手将金露发间金钗推紧一些，轻叹道：“果然是皇家威仪。露儿，姑姑早就知道你与众不同，定会 
为天下女儿争这一口气！”

    金露简单检查了一下金翠华的伤，左胸一剑，加上背后一掌，伤得极重，泪眼中露出重重杀机 
：“是谁伤了你？朕给你报仇！”

    金翠华笑得露出一口红牙，气息更微弱了些。金露握住她的手，用内力让她保持清醒。金翠华 
道：“不知道！那人武功很高，又从暗处忽然下手，我什么也没看清，只觉得人不是很高大。轻功 
好得惊人！”

    听金翠华这么说，金露竦然失色，声音若疾风吹入险峻的山谷，高而颤：“洪峰，快去药玉宫 
看看。宋皇夫是否平安！”看看怀里重伤的金翠华，金露强忍着和洪峰一起冲进药玉宫的冲动。

    “露儿！”金翠华用尽力气叫了一声，像要用自己的生命叫醒梦中的女皇。用力过猛，一下就 
晕了过去。

    仔细将面前药草核对了一遍。宋长月道：“可以了！下去煎吧。”

    眼见众人退去。一直凑在旁边看热闹的金虹道：“皇姐夫，早听说你是神医，真没想到你的医 
术这么好。”

    宋长月声音清冷：“公主明日动身，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出门应备的药物。”

    金虹打开包裹，里面的瓶瓶罐罐有十几个。宋长月淡淡道：“一般的药物，随处可得。军中条 
件艰苦，公主身体娇贵，这些药带上有备无患。”

    金虹细细将包裹里的药看了一遍，有去蚊虫叮咬的。有治北边常见疾病的药。还有解毒解暑的 
药物。略带阴郁的神情一动，细细打量瘦弱的男子：“皇姐夫，你从不做后悔的事吗？”

    男子正在翻阅医书的铁手顿了一下，粗黑浓眉向眉心靠拢了些，宋长月未抬头：“从不！”

    金虹默然片刻，眼中星星点点的挣扎，喃喃道：“我现在明白皇姐的感受。”眼前布衫男子， 
若挺秀青竹，清奇的风骨，构成一张无形的网，落入其中就难以自拨。金虹暗暗庆幸，好在自己早 
已心有所属，可怜皇姐，似那扑火的飞蛾。

    埋头医海的男子冷冷回声，声若冰线：“公主却无法明白我的感受！”

    此时宫中一宫室中，海棠清香，淡极而雅。窗前几株柳树，漫展柔韧枝条，碧绿窗纱，映出一 
室清凉。

    “啊！”一声惊呼出自香罗软榻上的女人之口，立于窗前的男子转过脸来：“三娘，你终于醒 
了！”淡淡的声音，藏着压不住的关心。

    不理会殷孚的问话。金翠华打量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房间，这是她未出嫁时父皇赐她居住的兰 
房——含英苑。

    “长公主，您终于醒了！”娃娃脸的鸣琴笑着跑了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恢复些红润的金翠华， 
接着道：“宋皇夫说长公主一醒就去叫他。我马上去请宋皇夫过来。”飞快的跑走了。

    看着忽然而至，又忽然跑开的小宫女，金翠华有些摸不着头脑。宋皇夫，不就是宋长月吗。叫 
他干什么？

    殷孚及时解开了她的疑问：“你受了重伤。宫中太医们束手无策，是宋长月救了你！”

    “什么？”金翠华无法想像，吃惊地看着殷孚。殷孚郑重的点头，动作极慢，金翠华知道这是 
百分百的确定。心若水底乱草，随波飘荡。这是第二次，宋长月出手救她。第一次，用身体为她挡 
暗器；第二次，用医术妙手回春。每次，却都是在她要下手杀他的时候。

    鸣琴去了没有多久，宋长月就来到了含英苑。见到金翠华已经苏醒，问诊了片刻，叫过医官， 
将金翠华服药的方子略略修改了一下，对殷孚道：“长公主已无大碍，以后就让太医为长公主请脉 
调养吧。本王就不过来了。”殷孚点头不语，深邃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面颊。

    宋长月出了房间，一旁闪出一个紫色身形。风轻扬低声道：“多谢！”

    “不必!”宋长月脸上仍是一片冷漠，颈上金翠华勒出的淤青仍在。若不是风轻扬阻止，此时他 
早已去了阴曹。

    回到揽月宫，一进门，就见女皇的凤辇在一旁。女皇已经下朝了。金露听到通传，已从殿内走 
了出来，淡淡轻笑，若迎接丈夫的小妻子：“月，累了吧？”

    抬着龙肩辇的两个宫奴进了殿才放下辇，知趣地退到一边。金露探身，扶住宋长月，另一边， 
异香也扶住了宋长月另一只臂膀。两人一起，将宋长月扶到椅上坐下。因为宋长月痛恨被金露抱来 
抱去。金露现在在人前，已很少再抱他。

    亲手倒了一杯茶放到宋长月手中，金露眼中全是宠溺：“姑姑已经醒了，多亏你了！”

    宋长月没有喝茶，将黄犀盏放到一边，淡然道：“长公主离奇受伤，陛下能不怀疑臣，臣已经 
惶恐不安。怎敢不尽力？”

    金露道：“那些大臣的话，月不用放在心上。你孤身进宫，身边连个侍女都未带，怎么可能去 
伤姑姑？朕心里明白，那刺客朕已猜到，就是上次行刺朕的人。”

    宋长月面无表情：“皇上圣明！”

    挥退了旁人，金露坐到了宋长月身旁，慢慢道：“月，小师兄已经告诉我，姑姑对你做了些什 
么。但我希望你不要恨她！她是个可怜人。”

    “臣不敢！”宋长月的眼中只有恭顺与冷漠，颈上的伤痕让金露心痛不已。

    轻轻抚摸那深深青紫，金露低声道：“我给你上药吧。”

    “一点淤青，不用理它。”拒绝得干脆，绝不拖泥带水。宋长月忍不住甩掉抚在他颈上的那只 
纤手，感觉上像是主人在抚摸家养的小狗。“臣最近精神不好。皇上回凤翔殿安歇吧。”淡淡的请 
求，合情合理。女皇如今完全把揽月宫当成了自己的寝宫加御书房。除了金鸾殿，所有生活起居， 
大小事务都在揽月宫处理。逼得他天天紧绷精神。

    “不要！”金露想也不想，干脆地拒绝了宋长月的要求。她试过离开他入睡，整夜都是恶梦， 
只有在他身边，睡梦才会安稳。坏习惯一旦就惯出来了，就再难改。认真的看了他片刻，的确有些 
倦色，柔柔的依偎过去，女皇用旁人难以置信的声音轻道：“我不吵你就是了。以后每天早上，我 
不让请驾太监进殿。我自己悄悄出去就好。晚上你也不用等我入睡，累了你就先睡。反正我有轻功 
，可以不打搅你入睡。还有，我会命令所有来议事的大臣小声轻语。我把议事书房搬到离你卧室最 
远的地方。”

    宋长月侧身：“皇帝不必委屈自己！臣身子粗贱，可以到偏殿休息。”

    被宋长月不冷不淡的声音所激，金露有些不开心，不愿与他发生争执，站起身道：“朕去看看 
姑姑。朕回来之前。皇夫最好把自己洗洗干净，乖乖躺在床上等朕。”

    半闭星眸，将难堪的神色尽数掩去。宋长月的额头冒出丝丝冷汗。金露半是威胁半是戏谑的言 
语，让他如坐针毡。上次她这么说时，宋长月没有理睬，自顾自坐在院中赏月，结果是被金露一把 
抱起，不由分说丢进浴池中，一阵蹂躏，洗得几乎脱去一层皮。

    金露轻笑，杏眼弯成柳叶形状，粉面含春，难言的欲念让她面上更添华光。那是她生平第一回 
，亲自为人洗浴，用力全然不知轻重。不过之后，她屈尊降贵向宫婢请教，已经知道使用适当的力 
道，早就想施展一下，只是国事繁忙，等她忙完回宫，宋长月早已沐浴干净。今天他不听话最好， 
她就有机会上下其手，好好逗弄他一下。

    	

 情在烧

    情在烧

    含英苑的墙上，一幅真人大小的画像上，一身碧绿宫装的女子，盈盈而笑。站在画前那嫡仙般 
的男子沉声道：“翠华，你真的决定了吗？不再复仇，随我归隐？”

    金翠华点点头，清若碧玺的眼与画中女人一般无二：“我累了，宋长月对我有救命之恩，露儿 
强我百倍，我不需再为她担心。我对朱炎的亏欠，能还的，我已尽力还了，不能还的，只能来世还 
了。”

    殷孚的唇角轻轻上扬，若拾到失去许久的珠宝：“来世我陪你一起还。从此青山碧海，你我携 
手同游！”

    正在此时，门外内官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惊醒了室内二人。

    门外宫婢的请安声未落，一道丽影已急不可耐地冲进屋内，脚步太急，险些踢到正跪在门口行 
礼的鸣琴。

    “姑姑！”清脆娇声，声声婉转，尽显女儿娇态。

    金翠华在床上行礼：“皇上！”一旁的殷孚站起身来，从容躬身，将些微难堪隐于眼底，也道 
：“陛下！”

    金露一把抱住姑姑，又伸出一只手轻托师父手臂：“姑姑，师父，这里不是朝堂。不用行礼！ 
”

    金翠华和殷孚相对望望，殷孚微微点头，对金露道：“露儿，你和翠华好好聊聊，师父到外面 
走走！”

    孤单背影消逝在门外。金露将目光从门外收回，眼中难得几份童心：“师父他孤单太久了！我 
拜在他门下二十年，他总是这样！”

    “那是他欠的债，只能由他还。就像我欠的债一样，总是要还的。”金翠华神色有一丝变化， 
好像树枝划过水面，伤痕只是一瞬间，转眼不见。

    金翠华让金露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抚摸那雪肤无瑕：“真是长大了。美得像天上的仙子！” 
将金露的手放在心口。金翠华笑得凄凉：“露儿，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金露点头，她对金翠华这么多年发生的事一直十分好奇，那个美丽高贵的公主怎会变成了又胖 
又蠢的朱三娘。怕金翠华伤心，一时还不敢提起，见她这样，知道她要将往事一一道来。好奇心让 
明眸更加闪亮。

    金翠华轻叹，将自己多年来的境遇一一道来。

    金翠华是先帝唯一的女儿，从小在宫中最受宠爱。她比金露的父皇小了十岁，金露的父皇也是 
极为宠爱这个小妹妹。金露更是从小喜爱这个淡雅若凌波仙子的姑姑，天天缠着她玩。

    金翠华身份高贵，容貌美丽，到了适婚之龄，自然一群王公贵胄趋之若骛。而金翠华心中，却 
早已有了一个人。那人正是殷孚。殷孚是当时名震天下的文武状元。气质高华，容貌英俊，金翠华 
一见，芳心就已暗许。殷孚也暗暗喜欢上了这个高贵温柔的公主。

    就在此时正得宠的定北将军朱炎，向公主求婚。金翠华心中不愿，但先皇一心要笼络带兵将领 
，不由分说，将金翠华嫁与了朱炎。一向柔弱的金翠华决心反抗，约了殷孚逃走。殷孚却未能趋约 
。

    朱炎虽然英武过人，却是个不解温柔的武人。他用自己的方式爱着金翠华，锦衣玉食，却从不 
过问她心中所想。刚刚成亲的一段时间，金翠华也算全心全意的与朱炎过日子。但直率的朱炎并不 
能打动多愁善感的公主的芳心。赏心无与共，花前独徘徊的滋味只能让多愁善感的公主自己回味。

    恰在此时，金吉与宁国开战。朱炎受命出征，，这一去经年，柔弱的翠华公主却做了一个大胆 
的决定，与丈夫一同出征，共赴前线。金翠华的本意是希望能与丈夫出生入死，增加两人的感情。 
却未料到，到了边关不久，殷孚也奉旨到前线听命，职位正是朱炎的副帅。

    沧海未枯，青山仍绿，从此萧郎是路人。朱炎到了前线，忙于军务，不知不觉更加冷落了妻子 
。她住在城里的定北将军府。而朱炎天天都住在军中大帐。虽然同在边关，金翠华却整月也未见能 
见丈夫一面。

    那天正巧是她的生日，朱炎不能回府，就差殷孚带了礼物回府看她。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 
与殷孚谈词论文一整夜。就在那晚，朱炎的大营被宁军偷袭，朱炎战死。而本应该出兵救援的副帅 
殷孚却因为流连将军府，没在营中，而失去了救援的机会。否则以他高绝的武功，至少可以保朱炎 
平安。

    得知丈夫的死讯后，金翠华在屋内呆坐了几天后悄悄失踪。她自觉对不起丈夫，心甘情愿将自 
己变成一个又胖又蠢的女子，隐匿民间。而殷孚也深感有愧，主动辞官，费尽心力找到了化名“朱 
三娘”的金翠华。经历了太多伤痛。两人已无法走到一起，只是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直到今天 
。

    双眼疼痛难忍，又干又涩。泪水早已把脸洗了数遍。金翠华声音哽咽，清脆柔美的声音已经哑 
得让人心痛：“露儿，我这一生，不过想好好爱一个男人，怎么就这样难？父皇不顾我的请求，一 
定要我嫁给一个根本不熟悉的男人。身为公主，用自己的婚姻和幸福换取国家的稳定，是我们的职 
责。这是母后对我说的。江山是男人的，为江山陪上一生的，却是女人。露儿，你却不同，你不用 
躲在男人身后，在男人的要求下生活。你是独一无二的女皇，姑姑为你自豪。我想杀宋长月，一方 
面是为了朱炎，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你。露儿，宋长月深不可测，你将他留在身边是一步极险的棋！ 
”

    金露伸手替金翠华擦去满脸泪水，悠悠道：“姑姑，你想好好爱一个男人，却未能如愿，所以 
希望我不要蹈你的覆辙。可是，我身为女皇，连把自己喜欢的男人留在身边都做不到。和你当年又 
有什么两样呢？”

    金翠华的眼中一点晶光，明暗交替，呆了片刻：“你有把握控制他吗？”

    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金露双颊绯红，美丽的眼中，有挣扎更有坚定：“我会控制住他。 
他不会有机会妨碍我的大业。我有办法将他留在身边，也一定能让他心甘情愿的爱上我。”

    听到金露坚决的回答，金翠华终于笑了，道：“既然你下了决心，姑姑也不再劝你。我和你师 
父已经商量好了。我的身份不愿让别人知道。我会跟他归隐深山。姑姑和师父都不在你身边，你自 
己小心！”

    琥珀色的眼瞳由淡变深，惊讶与不舍让女皇一把抓住金翠华：“姑姑，你别走！”

    金翠华轻轻摇头，眼中是一片落寞，泪已尽了，心也灰了，低低道：“露儿，即然你决定一定 
要跟他在一起，我也不劝你了。姑姑也是女人，知道动心的感觉。而且，那个宋长月，若不是身为 
敌人，他的确是世上最配得上你的男人。以后的路，就全靠你自己了。”

    红日如火，天上火云密布，傍晚时分，酷热却未减。盛冰的玉碗边上凝着滴滴露水，站在一旁 
的弄萧，粉红色的纱衣上有几处颜色深了些，却是被汗水浸湿。

    异香则更不如了些，她手持团扇站在宋长月身后，轻轻扇动，热得通红的脸上，挂满细细汗珠 
，嫩绿纱衣，早已湿得贴在身上。

    宋长月仍是一身青布旧衣，正专心看着面前的棋盘。他对面女子，素白窄袖短衫，素白拽地长 
裙，斜倚洁白象牙席上，若白玉池中一朵白莲，素极而艳，竟是十分妖娆。

    放下手中棋子，宋长月回头看了汗流颊背的异香，声音平静地对弄箫道：“给我拿一杯冰茶来 
。”弄箫听到吩咐，连忙将冰在冰块上的玉壶取下，倒了一杯冰茶奉上。

    宋长月接过，缓缓饮尽，道：“有些冷。不要再扇了。你到弄箫那听侯吩咐吧。”异香应了一 
声，放下扇子，和弄箫站在一起，身旁冰碗中传来的阵阵凉意，让她顿感神清气爽。见宋长月面无 
表情地依于云纹黄缎靠垫上，心中一动，宋长月的身体虚弱，即使是盛夏也只饮温茶，他要饮冰茶 
，却是为何？

    金露晶莹的指尖，掂着一粒棋子，久久未曾放下。目光定于方寸棋盘间，似在思考棋局。宋长 
月并不催他，冰冷黑眸里光华璀璨。面前的棋局，他已是胜券在握，余下要做的，就是等着高傲的 
女皇俯首认输！

    金露恍惚未觉，香槟色的眼瞳一片空茫。这几个月，金露总是莫名觉得有些心慌，似身在山尖 
，四周全是万丈绝壁，重重迷雾从山脚升起，直漫过她的头顶，将她淹没其中，完全失去了方向。 
四处摸索，却无一丝依靠。师父，姑姑，金虹，楚辞，所有关心她，支持她的人，都不在身边。

    楚辞已经在边关呆了有大半年，一直没有回来，这让金露越来越不安，越来越牵挂。尤其是这 
几个月的气氛诡异，她一月前下旨叫人去叫楚辞回宫，却一直没有楚辞回宫的消息。

    金露脸上青青黛眉长结，青梅竹马的情谊，早已深刻入骨。因为宋长月入宫的事，两人有了争 
执，但金露一直相信，楚辞最终会与她站在一起。毕竟，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此次楚辞至今没有 
消息，金露心中的牵挂再难掩饰。面对宋长月时也是频频走神。

    金露发了一会呆，才被宋长月低低的叫醒，低头一看棋局，脸色不由一变，看来这回又是输定 
啦！金露不想认输，伸手将棋盘一推：“下棋没意思！我们改玩别的吧！”

    宋长月淡淡地道：“只怕换了别的，陛下一样会觉得没意思吧！我看陛下还是回宫去休息吧！ 
”

    金露道：“你又在赶我！我今天一定要在揽月宫休息！”

    宋长月冷冷的道：“陛下想怎样就怎样吧！”金露看着宋长月平静无波的表情，忽然有些怨恨 
：“你天天赶我！等辞哥回来啦，你想让我天天来都不成啦！到时你可别盼着我来！”

    宋长月眼皮都没抬：“那臣恳请陛下，从现在起就让臣适应那样的生活！”

    金露忽然觉得怒气冲到胸口：“你就真的这么不在乎我！”

    宋长月平静地道：“臣是陛下的奴才，哪说得上什么在乎不在乎。陛下来，臣不敢挡，陛下走 
，臣也不能拦！”

    金露猛地站了起来，除了宋长月，她从未对哪一个人如此忍让，尤其，是对自己后宫的男人， 
但这段时间她心里承受了太大的压力，加上担心楚辞的事，又听到宋长月这样冷淡的话，她女皇的 
脾气和尊严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宋长月，你太放肆啦！你不要仗着朕对你的宠爱，就这样一 
而再再而三的羞辱朕，考验朕的耐心！”

    天子一怒，岂同平常？金露这一发火，殿内侍候的宫人尽数跪倒。异香与弄箫贴身侍候，离得 
最近，也吓得最狠，一时殿内寂静，唯闻轻轻抖衣之声，却是弄箫在发抖。

    宋长月微微一笑：“陛下的胸怀自然无人能及，臣这点言语之利，陛下自然可以海量宽容啦！ 
”

    金露呆了片刻，刚才的怒气已不知去向。他的笑容实在动人之极，无论她心中有多少的怒火， 
只要面对他淡淡的笑容，所有的帝王的自尊，都化为乌有！重新坐下，轻轻一挥手，所人宫人宫女 
连忙退下，殿内仅剩各怀心思的两人，面面相对。

    宋长月目光避开金露深情的眼眸，集中在面前的茶水上。

    但茶水被金露一把推开，下一刻，金露的手已经抚上了宋长月的脸。太医禀报，经过大半年小 
心调养，宋长月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今日，金露不想再放过他。

    猛地将宋长月抱起，富丽的月形大床闪着柔和的光，似乎在邀请二人共趋巫山。

    把宋长月放在洁白的床上，金露琥珀色的眼眸变成了深香槟色，

    见他双目低垂，淡漠神色一如新婚之夜。金露不满地托起他的下颌：“不许闭上眼，看着我！ 
”

    宋长月无奈地睁开眼，金露道：“我不美吗？”

    “陛下绝色倾国，怎会不美？”

    “那对我说，我爱你！”语气刁蛮，女皇此时更像个不讲理的小女孩。飞身将坐在床上的宋长 
月扑倒，两人的眼睛相隔只有一寸多远。

    沉默无声，宋长月双唇紧闭。金露眼眸里女儿娇憨渐褪，点点厉芒就像黄金宝座上嵌的宝石， 
闪烁冷漠。咬牙的动作也如何美丽，世上不会再有其它人。金露恨恨道：“我要咬死你！”一口咬 
住他挺直的鼻梁。宋长月鼻头一酸，眼中缓缓浮起雾气，却不是因为肌肤之痛，而是女皇这般模样 
，令他看着有些痛。威严的女皇，只有在他面前，才是个任性的小女人，心中不快之时，就像个小 
狗在他身上乱咬，虽然她用力不重，却总会在他全身留下斑斑淤青。当这伤痕出现在他脸上时，常 
常让他数日无法见人。

    	

 浪花泪

    浪花泪

    松开嘴，金露将宋长月压在身下，金露的手轻轻抚摸，他布满伤痕的身体就像珍贵的宝物。同 
寝半年，他从未有过片刻主动，就算一个着迷的眼神，也不曾表露。新婚之夜的疯狂仍历历在目， 
却遥远得好像快成了梦境。

    她的百般引诱到了他面前，仿佛都成了泡影，即使只是开口骗骗她，他也不屑去做。偏偏，她 
却无可奈何。几月时光转眼过去，他却未有任何改变，无视她痴痴等待。如今，她再也等不及了。

    解开他的衣带，上衣往后一翻，翻至他上臂位置，宋长月的双臂就完全被衣物缠住，无法动弹 
。金露得意地一笑，再不客气，几下褪去男子的裤子，也不褪尽，缠在足踝处，只片刻间，宋长月 
已是手足被困，无法动弹。

    金露花瓣一样的手指，慢慢滑过男子汗湿的胸膛，轻轻在心口处戳了两下，柔媚的声音，入骨 
销魂：“它是我的！”又指指自己的心口，轻轻呢喃却仅有她自己听得见：“这是你的！”

    看着她得意的宣告所有，宋长月将冷笑藏在心底。没有人能成为他心的主宰。

    宋长月动了一下，想将双臂抽出，刚一动，双肩就被金露压住。那隐约闪烁金光的眼珠好像女 
妖的法宝：“月，说爱我。说爱我我就放开你。”

    宋长月对上那眼眸片刻，紧闭的唇终于启开一条缝：“我爱你！”仅仅三个字，若她一定要听 
，就顺了她的意吧。只是这三个字若不是由心底发出，说了其实也没有任何意义。

    金露的表情变幻，她没有想到宋长月真的开口了。那盼了许久的话语，由他口中道出，却无一 
分柔情味道。没有想像中的激动，也没有想像中的消魂。

    宋长月感到肩头的力量松了，便挣扎着要让手足恢复自由。刚动了几下，觉得手臂的禁锢松动 
了些。身子再次被金露紧紧压住，再也动弹不得。

    她不要放开他！金露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新婚之夜被他占了先，至今想来仍有些憋气，明明是 
自己占尽先机，怎么却成了他先下手？虽然后来她反客为主，终是输了第一场。今天又是如此，他 
轻轻淡淡一句话，又要将她一把推开。这句话她追问了大半年，都不曾得到他半句回应。他的目的 
，金露怎会不知？

    金露的爱抚激烈而又充满诱惑，压抑了大半年的欲望一旦释放，若奔腾巨浪，一下接一下拍向 
岸边。他就像岸边最峥嵘的礁石，她全力一扑，淹没了他，但转眼间，巨浪化做婉转细流，顺着礁 
石清晰的纹路，逶迤缠绵而下，将多情的眼泪留在了礁石上。礁石上全是浪的泪！礁石依然挺立， 
浪花再次扑来，又不得不退去。千万次的相遇，千万次的分离。

    不知何时，泪已决堤。金露抹去眼角的泪，停了下来，低头问道：“你还好吗？”声音柔中带 
哑。

    却未料，宋长月已摆脱了缠于身上的衣物，猛一翻身，竟将金露压在了身下。

    金露一怔，也不挣扎，红着眼睛，笑容依然勾魂：“没想到你竟挣脱了。只是你以为凭你，就 
能胜过我吗？”

    汗湿黑发，宋长月脸上却是一片平静，坚韧的神色仅出现在他的眼中，慢慢道：“臣怎敢妄想 
胜过陛下。臣只是想胜过自己！”

    宋长月的身形有些不稳。金露伸手帮他支撑住上身，语音清越地问道：“爱卿什么意思？”

    金露换了称呼，表明她心中开始生气。宋长月并不胆怯，平静地道：“臣大胆问陛下一句，陛 
下如此对臣什么意思？”

    琥珀杏眼闪烁，宋长月锋利的词锋让金露一时无语。宋长月借助金露的手臂支撑，腰部一挺， 
已是长驱直入！事发意外，金露一声惊呼窜到了嘴边，却生生忍了下去。吃痛的眼眸，突然睁大。

    又涨又痛的感觉从身下袭来，力量之大出乎金露的意料。宋长月此时像一个霸道的征服者。将 
金露适才强加在他身上的还给她。她以为他会卑微的由她摆布，做她闪闪皇冠下的小小点缀！偏偏 
，她错了！

    宋长月所有的情绪都凝聚成一点，每一下都正中靶心，最原始的搏击，虽被世人当成爱的舞蹈 
，但不能改变它最终起源于征服与欲望。

    凭金露的能力，虽然宋长月摆脱了她的禁锢，她也可以毫不费力的将他重新制服，但她没有动 
，任他为所欲为。宋长月的动作粗鲁，完全没有顾及她的感受。紧咬的唇，似乎要将他体内最后一 
丝力气都挤了出来，汗水顺着他的身体，一直流到金露身上。直至力尽，倒在她的身上。

    金露慢慢托住宋长月汗湿的头，他的身体再无一丝力气，唯一双血红黑眸，仍闪烁不屈。金露 
心中愤怒淡得几乎感觉不到，宋长月的动作弄疼了她，但是她并不在意，相反，她竟有一种被征服 
被侵犯的快感！这种感觉，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金露抱着宋长月倒在床上，宋长月已经 
累得脸色惨白，但并没有晕过去。而金露眼中却有太多的惊喜。听着宋长月急如擂鼓的心跳声，一 
个念头在金露心中生了根：“月！我这一生也不会放开你！没有你，活着都无趣！”

    风轻扬独自住在揽月宫西侧的一间房间。离宋长月住的主殿很近，主殿却看不到他住的地方。 
他负责保护宋长月安全，每日就坐在住处的房顶上观察宋长月的住处。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檐下传来：“风公子，我给您做的脆饼，您下来吃吧！”

    风轻扬低头，却见下面碧纱俏影，白梨花般的小脸扬着，黑黑的眉眼特别醒目。风轻扬从屋顶 
一跃而下，站在弄箫身旁，从她手里接过花梨木食盒子，风轻扬随手从里面拿出一块香喷喷的金黄 
脆饼。弄箫这小丫头做的脆饼，的确是他的最爱。用力撕咬了几口，风轻扬的目光依然看向宋长月 
的住处。

    “风公子，您每天都这么认真的保护皇夫大人，真是太辛苦了！”清丽若竹的身影绕到风轻扬 
面前，想吸引他的注意。风轻扬不理，坐到树下几口将一大块饼吃得干干净净。一抹嘴，站了起来 
：“弄箫，谢谢你的脆饼，你回去吧。”

    风轻扬一跺脚要重新跃上屋顶，双脚刚刚离地，忽然身体一歪，整个人就跌到地上，哼也不哼 
一声的昏了过去。

    弄箫可爱的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什么高手？一张饼就摆平你了。你就好好睡一觉吧。”

    推开纱帘，弄箫手捧一杯茶送到宋长月面前：“大人，请用茶！”

    “放下吧！”沙哑的声音似从远方传来。弄箫一抬头，惊叫道：“你怎么了？”

    坐于紫藤躺椅上的男子，面色惨白，声若浮尘，眼底一片乌青，憔悴无比。弄箫又急又怒：“ 
是谁把你弄成这样？让我看看！”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宋长月说得清淡，苍白的脸靠在躺椅靠背上，不见一丝血色。

    弄箫眼中全是怀疑：“累成这样？发生了什么事？”伸手要为他把脉。

    宋长月躲开那只白晰的小手，平静地道：“我确实没事。我是郎中，心里有数。我不是早就告 
诉你，平时不要来找我吗？”

    弄箫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动，迷迷糊糊的表情招人怜爱：“大人，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一阵眩晕袭来，宋长月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睁开，慢慢道：“下回你再要扮弄箫，记住弄箫 
很怕我，所以如果我不叫，她是不会主动出现在我面前的。还有，做下人，要学会自称奴婢！”

    可怜兮兮的表情立即不见，扬起精致的小下巴，假扮弄箫的女孩道：“又被你看出来了。不好 
玩！我是来告诉你，最近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多亏了你的计谋，现在万事俱备，就等时机啦！”

    宋长月脸上不见一丝喜悦，似一切与他无关，有气无力地道：“那你又来干什么？不是早就说 
过，没事不要来打扰我吗？”

    假弄箫道：“最近我们可能就会行动，你最好小心一点，离那个金露远一点！”

    宋长月淡然道：“你就这么有把握能赢这一仗？”

    假弄箫自信道：“那当然！金露绝对想不到，她的大哥和妹妹会联手对付她，再加上她最心爱 
的男人，这回她是在劫难逃！这个女人，是该得到报应啦！”

    斜阳芳草，举目尽伤怀，一段苦笑，噙于唇间，更觉苦涩，宋长月道：“金勇志在皇位，而金 
虹的目标却是在楚辞身上。两人联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只关心一点，如果你们赢啦，会怎么对 
付金露？”

    再不见半点娇俏，假弄箫美丽的眼里尽是寒光：“那还用说！我会让她也尝尝断手断足的滋味 
！”

    宋长月浑身一颤，似一枚钢钉刺入心脏，脱口而出：“不行！”

    神秘少女吃惊地看着他，惊异道：“我是替你报仇，你不想吗？”

    宋长月眼睛微闭，仇恨分明在他眼底闪过，出口的语调依然坚定：“不！夺位即可，但不能伤 
她本人！”

    少女声音有些不稳。红红的嘴唇向上嘟起，道：“事到如今，你还是心软啦！”

    宋长月强打精神，昨日透支体力太过，但心知面前的小女子不能马虎应对，“使用阴谋已经大 
违我生平的做法，如此残忍的报复手段我绝不同意！失去权势和楚辞，对她来说，已经是生不如死 
的打击，再伤害她的身体，我岂不是变得比她还残忍和冷血！”

    女子笑得不屑，道：“怕不是这么回事吧？”

    宋长月眼中精光一闪：“你用不着在我面前耍什么花腔。宋某做事，不需要别人认同！”

    女子忽然怒道：“你是被那个女皇给迷住了吧？她把你害得不人不鬼，你竟还要对她手下留情 
！”

    宋长月冷冷道：“我不管那么多，你回去将我的条件告诉金勇！如果他不答应，他就再得不到 
我的任何帮助！”

    少女梨花般的小脸涨得通红，冷笑从牙缝中挤出道：“事已至此，即使没有你的帮助，我们也 
是胜券在握啦！”

    宋长月微微一笑，傲气依然：“玉亭亭，你太自信了吗？”

    假扮弄箫女子叫道：“你——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你当初在我昏迷时看到了我的脸？”

    宋长月一脸不在乎地道：“错！我的确没有见过你的脸，但你的武功，你的习惯，虽然隔了三 
年，一时没有认出来，时间久了，我怎么会认不出你来呢？我不说破，是因为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 
。”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说破？”玉亭亭鼓着腮，眼里有些恼意，却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可爱无害 
，谁能猜得到，她竟是天下第一阁海天阁的阁主，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之王！

    宋长月暗暗叹息，疲倦的身体，已是不堪重负，却得不到休息，淡淡地道：“只是想请你告诉 
金勇，宋长月对他的了解，可能远远高于他的想像，如果他不答应我的条件，很难说鹿死谁手！”

    玉亭亭不再用假声，清脆地道：“你为什么要保护金露？是真的对她动了心吗？”

    宋长月没有回答，玉亭亭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指着上面的铁手道：“你忘了断手断足之仇了吗 
？你真的甘心终生做她的玩物吗？”

    宋长月盯着自己的断手，伤处的狰狞，像毒蛇窜入他的眼中，声音带着深藏的痛楚：“不！我 
没忘！我也无法忘！但是——不论我恨得有多深，我仍有做人的底限！”

    玉亭亭气得不轻，恨道：“你不要以为我们没有你就不行！”

    宋长月冷笑：“那就走着瞧吧！”

    玉亭亭几乎冲到宋长月眼前，明亮的眼中有泪花闪动，压低声音怒吼道：“走着瞧就走着瞧！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蠢货！”飞掠而去！

    石破天惊一般，风暴忽然而至，快得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荡乾坤

    荡乾坤

    正是午间，宋皇夫用过午膳，独自在书房小憩。异香就坐在屋外回廊处，爬满廊架的珊瑚藤为 
她留出一片阴凉。没到揽月宫前，异香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那深深浅浅的粉红，偶尔一点洁白若 
雪，入鼻淡淡轻香，一眼望去，斑斓香海，美不胜收。更难得在盛夏仍开得如此繁盛。听总管说， 
这种花是从异邦引入，全金吉，仅揽月宫有此奇花。自第一次看见它，异香就爱上了这个回廊。不 
当差时，经常在此徘徊。

    有一次，她忍不住心中的喜爱，摘了一朵藏在身上，一不小心，在给宋皇夫倒茶时掉了出来， 
正掉进皇夫的茶杯里。见碧绿清波上飘卧一点粉红，异香吓得花容失色，匆匆跪下。宋长月用铁手 
将那朵花从茶杯中捞出，看了异香一眼。

    异香吓得毛孔倒立，但奇怪的是，宋皇夫的眼光并不若平日冰冷，淡淡问道：“你喜欢这花？ 
”

    异香叩头答道：“是！”这么珍贵的花朵，是皇上专令为宋皇夫而种，她一个小小宫女，竟敢 
私摘私藏，又正巧落入皇夫的杯中，异香只觉浑身发冷。

    宋长月将花放下，声音一如平日：“这花又叫凤宝石，据说它还有一个意思‘爱的锁链’。” 
说完便再未多问，也没有责罚她。

    “爱的锁链”，多美的花，多缠绵的花语，只是，爱能被锁住吗？异香正在发呆，忽听脚步声 
响起。一群人向着这里走来。听声音脚步很急，而且有甲胄和兵刃轻轻撞击的声音。异香跳起来， 
宋皇夫正在小憩，谁竟敢弄出这么大的声音？

    奔到书房门口，迎面走来一队曱士，杀气腾腾的脸上一片肃穆。异香心急急跳了几下，壮着胆 
子道：“宋皇夫正在小憩，你们是谁？竟敢吵闹！”

    领头的甲士黑着一张脸，冷冷道：“奉旨，拿宋长月见驾！”

    “啊？！”异香小嘴微张，似被人点穴一样呆住。

    甲士越过异香，用力推开书房大门，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领头侍卫一抬头，见紫檀雕龙掐金 
巨案后，青衣男子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书，似完全未受外面声音的打搅。只一眼，原本气势汹汹的众 
侍卫气焰立即减了大半。眼前男子，若深不见底的寒潭，盛夏酷暑仿佛停留在门外，屋内一股森寒 
之气，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仅过了一呼吸间，领头侍卫却觉得格外漫长，不得不开口道：“皇夫大人！我等奉陛下之命押 
大人到火云殿！得罪啦！”

    宋长月慢慢放下书，眼中没有一丝惊慌。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她终于发觉了！也是了 
断的时候了！”

    几个侍卫走到宋长月面前，震惊于他的冷峻，犹豫着没有立即下手。宋长月道：“动手吧！”

    火云殿内，由女皇一手训练的精锐亲卫众星拱月般环侍在侧，个个杀气腾腾，而当中座上女皇 
脸色铁青，如一柄即将出鞘的三尺青锋。

    宋长月被侍卫押进大殿时，金露眉目猝然一动，心似被剜出一大块，这虚无却又真实的疼痛让 
她几要软倒。掌心蓦然生出猝力，她攥住包金凤头扶手，十指丹蔻深深剜了进去，刻出一圈深深的 
凹痕。

    冗长衣衫擦着地面而过，发出细细簌簌之声，在安静的大殿中分外清晰。宋长月被两个侍卫架 
进火云殿，绵软的双腿一路滑行，坚硬的金砖地上未留下一丝痕迹，却好像刻在了女皇的心上。虽 
然狼狈，他的脸上却多了几分笑容，这笑容，刺伤了女皇的眼。她用尽心思欲搏他一笑，看到的只 
有无尽的冷漠和苦笑，然而此时他笑容淡远，带着几分愉悦，令她又爱又恨。

    金露冷冷哼了一声，“宋长月，你可知罪？”

    强忍着肩胛处撕裂般的疼痛，宋长月在士兵放开他的双臂后，以手撑地坐在地上，从容道：“ 
陛下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多问！”

    金露怒道：“你和金勇勾结，你知不知道这是不可赦的大罪！”

    宋长月微微一笑：“我的罪过可不只这一条。迷惑陛下，搅乱后宫，让朝臣渐渐对陛下不满， 
所以金勇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我稍加挑拨，就让几个忠于陛下的大臣被陛下 
疏远，尤其是元帅楚辞，如果他在陛下身边，金勇怎么可能得逞？我包庇保护了刺杀陛下的刺客， 
不仅治好了她的伤，还一直和她保持联系。我还挑拨了陛下与皇妹的关系，使她与你离心离德。我 
还做过很多事，如果陛下真的想听的话，我可以一一说给陛下听！”

    金露气得脸都发紫：“你——”

    宋长月抬眼看着金露，声淡如水，却夹带着深重的仇恨，“金露，留我在你身边，是你一生做 
得最蠢的一件事！你让我生不如死，我也要让你尝尝被夺去所有珍贵的东西的滋味！我要你失去权 
力，失去亲人，变得一无所有！”

    金露一时失控冲上前去，劈手揪起宋长月的领子，紧紧扼勒住他颈项，“你找死！”

    宋长月只觉气息一紧，脸色憋得发红。他动了动唇，扬起微弱弧度，笑意愈发狰狞，不见挣扎 
和畏惧，冰冷声音透着十分的轻蔑与冷漠：“说对了！我就是找死！能在临死前亲自了结你我之间 
的仇恨，我死也瞑目！”

    金露怒极一把将宋长月推到地上：“你就不怕朕让你不死不活！”

    宋长月的头直直撞在地上，再抬首时已有鲜血顺额角淌下，滴落在衣领上，猩红一片。他低低 
一笑，“即使不死不活，也胜过成为一个女人的玩物！你已经断去了我的手足，接下来想做什么， 
就随你的便。是剜目割舌还是凌迟处死，悉听尊便。”

    话语如冰棱字字刺中金露心尖，痛已不觉，只剩仇恨，恨不能毁了宋长月，毁了皇宫，毁了天 
下，甚至毁了她自己。手按剑柄，却使不出一丝气力，明明满心怨恨，却在触及他血流满面的容颜 
时烟消云散，甚至还有些心疼。

    他伏在地上，纤瘦身躯微微颤抖，却并非害怕，而是激动。金露只觉心已如玻璃碎了一地！他 
满脸血污，模样十分狰狞，眼中恨意再无一丝隐藏，瞬如利箭迸发。箭箭透入她肌肤，穿透她心骨 
，直剜进肺腑里去。忽然，一阵天眩地转，金露急怒攻心，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仅仅一刹那，她的 
心里竟有些轻松，可以不再面对他仇恨的目光，可以不用去决定怎么处置他，可以——解脱了。

    见女皇昏倒在地，下面的人都乱了手脚。众人手忙脚乱的抢救金露，没有人去理会伏在地上的 
宋长月。

    宋长月冷眼看众人忙碌，忽觉心中空空如也。仇已报，路已尽，这世上，再没有他宋长月活着 
的理由了。低头见衣上所绣苍鹰已沾满尘土，轻轻伸手拂了两下，抬头看向北面，回家的时候到了 
。爹，娘，孩儿此身难回故土，魂魄必穿越千山万水，依于爹娘膝下。

    侍卫长终究注意到了伏在地上的宋长月，却不知该怎么处置他。他犯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但 
是谁都知道他在女皇心中无人可及的地位，除了女皇，没有人敢决定怎么处置他。侍卫长想了一想 
，叫来两个侍卫将宋长月带到一旁的偏房中暂时看押，等女皇醒了，再由她亲自发落。

    过了良久，金露悠悠醒来，慌乱目光四下搜索，却没有看到宋长月。心中一紧，金露猛地坐了 
起来：“宋长月呢？没有我的命令，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侍卫长连忙上前道：“臣知道陛下要亲自发落宋长月，所以没敢自做主张，只是将他暂时押在 
偏殿里，请陛下处置！”

    金露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浑身无力，慢慢地躺了下来，半天没有说话，就在众人以为她不会 
再说话时，金露慢慢地道：“先把他关到冷宫去！我要好好想一想！”众人不敢多说，领旨退了下 
去！当天宋长月就被押进了冷宫。

    冷宫位于皇宫西面，一个极荒僻的位置。红漆斑驳的大门将这个死寂的所在与金碧辉煌的皇宫 
分成天地两个世界。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了屋檐的高度，将几间破败的房间紧紧包住，要想靠近 
都有困难。

    几位侍卫用宝剑砍出一条路，才勉强走到房门口。残破的房门却挂着三把巨大的铜锁，铜锁上 
已经生出绿绿的铜锈，看来已经多年没有使用。太监掏出钥匙，想要打开铜锁，忙了半天，铜锁仍 
未被打开。一位侍卫不耐烦的推开太监，宝剑一挥，火星四溅，精钢宝剑上现出一个缺口，那铜锁 
依然未开。侍卫又连砍几剑，“当”一声，铜锁终于断裂，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暗沉的声 
响，仿佛他们此时要开启的是地狱之门。

    紧接着另两把铜锁也被砍开，一群人费了半天劲。关闭多年的冷宫之门终于开启。阴冷的寒气 
扑面而来。酷暑天气，竟令人遍体生寒。最靠近门口的侍卫只觉鼻间奇痒，灰尘扑面而来，让他呼 
吸一窒，急忙用手捂住口鼻，尽管动作够快，仍吸进了不少灰尘，忍不住连打十几个喷嚏。低咒声 
在看到室内情象时化为乌有。

    虽然是大白天，由于四周杂木遮挡，仅有的一扇窗也钉满了木条，室内光线幽暗一如夜间，蛛 
网密结的室内，堆了些杂物，大多是些面目狰狞恐怖的面具，这是祭祀时跳鬼王舞用的面具，破损 
后就被丢在这里。这些面具本身就做得十分恐怖，在大白天人多时都让人心惊，而何况这样如鬼蜮 
般的所在，胆小之人只怕心胆俱裂。

    吐了几口闷气，侍卫长洪峰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的宋长月。他坐在地上，目光空洞。衣上的鲜血 
已经干成褐色，头上的伤处简单的用粗布包住，血渍衬得他的脸色更加可怖。洪峰低声道：“押他 
进去。”

    两个侍卫上前，驾起宋长月，就往屋内唯一的一张小小的硬木床拖去。青衣黯淡，沉入一片黑 
暗。侍卫到了床旁，却见硬木床上，原有的一床破被已经霉烂，根本无法再用。洪峰浓眉渐渐拢在 
一起，将宋长月放在这样的环境中，不用多久，他必死无疑。

    待宋长月坐到硬木床，洪峰忍不住道：“宋皇夫，您，有什么话要卑职带给陛下的吗？”若是 
宋皇夫服软，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洪峰毕竟跟随金露多年，对女皇的心思看得比她自己都透。

    见宋长月清清淡淡的一笑，今日竟是洪峰看到宋皇夫笑容最多的一天。宋长月的声音依然平静 
：“别在她面前提起我。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月之殇

    月之殇

    洪峰心头一动，上次金翠华受伤的事。皇宫第二次出现刺客，他这侍卫长难脱罪责，正是宋长 
月救了他，也救了他一家性命。听宋长月如此坚决的吩咐，只得恭敬地行了个礼：“皇夫保重，卑 
职告退！”

    门外三个巨大的铜锁一一落下，再次将冷宫与人间完全隔绝。宋长月躺在空空的破床板上，就 
如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坟墓。闭上双眼，早已干涸的眼里终于有泪浸出。陆头，我来了！

    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宁国嘉城，一群衣着各异的青年，正从长官手中接过军服。他们是刚刚应 
召入武的士兵。随着金吉军队在宁国节节胜利，宁军损失惨重，不得不大量招兵，补充兵源。

    一条瘦小的身影乘人不备，从围观的人群中钻出来，躲在一个身材高大的新兵身后。肮脏的小 
脸上，一双黑眸亮若晨星。瘦小少年随着士兵们想混进军营，刚走到营口，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揪 
住领子，粗鲁地拉了出来：“小东西，又是你！还想混进去！”

    粗壮的军曹用力一推，男孩被推出十几步远，瘦小的身体重重跌在地上。少年一骨碌从地上爬 
起，抓住军曹的手，不顾膝上磨破的伤处，跪下道：“军爷，收下我吧！”

    军曹看看少年，这少年已经来了几天，死缠烂打一定要当兵。年纪太小，身体瘦弱，他就天天 
想着混进军营。轻蔑的眼神里有一丝欣赏，但军曹还是摇了摇头：“你还没枪高，怎么扛枪？战场 
是要命的地方，你还是回家找娘去吧。”

    少年眼中有泪，用力道：“我爹娘都死了，死在金吉人手里，我要当军，我要报仇！”稚嫩的 
童音里，是无法动摇的坚决。脏脏的小脸，瘦瘦的身板，却因那紧咬的嘴唇和紧握的拳头，让人无 
法再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来看。战争，让本应天真烂漫的少年，早早懂得了仇恨。

    “我们伙头军缺一个打杂抱柴的小兵，我和副将说说，就让他到我们那里打个杂吧。”沙哑的 
声音响起，一个黑得像从炭堆里爬出来的男子站到了少年面前，一张脸上，仅张嘴时一口白牙看得 
清晰：“跟我来吧！小东西！”

    “小东西，去把爷们的鞋子洗了！”

    “小东西，这些碗今晚必须全部洗出来。”

    “懒东西，没干完活就敢睡觉？找打！”……

    从那一天起，宁军某部的伙头军中，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宽大不合身的军服，天天奔忙 
在灶头柴房，做着最繁重最琐碎的粗活，还要时时忍受其它人的打骂，在军中，他年纪最小，个子 
最小，谁也打不过，任何人都可以欺负他。尤其是他的头儿，那个带他进军营的陆碟。几乎没有一 
天不打骂他。

    陆碟每日在他们几个人中作威作福，除了几位将军的饮食由他亲自打理，其它的事一概不管。 
这一日，陆碟亲自去给郑将军送晚饭，只到晚上才被人架了回来，已是一身的伤，原来，他做的菜 
不好，被脾气暴躁的郑将军鞭打了一顿。

    第二天一早，陆碟无法爬起来给将军做饭，就叫来那个小受气包，虎着张脸道：“宋长月，今 
天起就由你给将军们做饭，再给他们送去。”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给将军做饭的活虽说轻松，却极不好做。将军一个不快，非打即骂。一个 
当兵才半年的小孩子，能做得好吗？虽然同情，那些高大的伙火军们还是摇摇头走开，不敢替少年 
说一句话。

    半个月下来，所有人都对那精瘦的少年另眼相看。他做的饭菜得到将军们一致的称赞，他在营 
中的地位也渐渐提高。

    残阳斜照，连天地一色，凄惨白云，尽成血染。尸横遍野，几匹无主战马在战场周围徘徊，刚 
刚还是朝气勃勃的英武男儿，现在却成了断头少脚的尸体。寒鸦声哑，栖于破碎的军旗上，可能吃 
得太饱，望着地上的饕餮盛宴，竟也失了胃口。

    战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地上的死尸渐渐拱起一个小包，一动一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一只寒鸦瞪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忽然，压在上面的尸体一动，随着若鬼哭一般的鸣叫，寒鸦 
飞起，同时一个全身是血的人坐了起来。

    坐起的血人并不急着逃走，相反，他用力从尸堆中拖出一个奄奄一息的黑大个，急切的道：“ 
陆头，你快醒醒！”他，正是死里逃生的少年宋长月。

    伴着焦急的呼唤，那黑大个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一身是血的少年，咧嘴一笑，张开的大嘴 
，昔日耀目的白牙，如今全被血染红，陆碟笑道：“小东西，算你命大。还不快走，金宁人随时可 
能回来。”

    “我背你走！”倔强的少年用力要背起高出自己两头的陆碟。

    “傻子，我已经要死了，你能背我走几步，倒会陪上你的性命！”鲜血泊泊的从断臂处流出， 
陆碟一张口，更有鲜血不断涌出。

    宋长月坚持道：“你是为救我才受的重伤。我不能丢下你！我们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胡说！”陆碟的黑脸上全是怒气：“你以为我为什么救你？告诉你，我早就看出来，你，不 
会是个一般人。你的命，比我的命金贵得多。你还有好多事要做呢。你不是在读兵书吗？总有一天 
，你会把金吉人从我们宁国赶出去。”

    “陆头，你别说了。”宋长月眼中全是热泪。一直欺负他的陆碟，在金吉军队冲过来时，用性 
命和身体保护了他。

    陆碟平静地道：“我们家乡有个传说，一个人为救另一个人而死，他未活完的岁月就会加到他 
救的那个人身上。他救的那人荣耀，他就荣耀。我这一辈子，没希望成为大将军，但如果有一天， 
你能成为将军，我就会与你一起感受这份殊荣。你的命，从此有我一半！快走吧。”

    “陆头，”宋长月再也忍不住：“是我在你给郑将军做的菜里加了一大把食碱。害你被鞭打。 
”

    “我早知道！”陆碟的笑容里多了些得意，“只有你敢！我派你给将军做饭，就是想让你也倒 
次霉，没想到你比猴还精，我竟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还有，你做的菜，的确比我做的好吃。”陆 
碟的笑容淡了下去，瞳仁渐渐扩大，直至完全不动。宋长月抬起头，不知何时，夜幕已低垂，几点 
寒星，冷看世间生死。

    放下陆碟的尸体，宋长月站了起来，泪水未干的眼中，不再有伤心痕迹。这场仗，宁军输得太 
冤。判断失误，指挥不力，救援拖延，加上军心涣散，缺乏训练。五万宁军竟被三万金吉军所败。 
前方士兵做鸟兽散，只剩下他们这些不拿兵刃的杂兵暴露在金吉军铁骑前。朝久相处半年的伙伴， 
转眼都成新鬼。只有他，在陆碟身下逃得一命。看着地上伙伴们的尸体，宋长月一字一顿地道：“ 
我一定会把金吉人赶出宁国！陆头，你的后半辈子，我帮你一起活。”

    六年时光，他成为一位将军；

    八载磨砺，宋长月终于站在了万人之上，成为宁军元帅。陆头的愿望，他已经帮他实现了。此 
时可以安心泉下相见。

    “吃饭了！”一个难听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宋长月的思绪，抬头，却见大门下面开了一个狗洞一 
样的送食小孔。一个食盘从外面伸了进来。

    从小孔中透来微弱的光亮，带来人世些微气息。宋长月缓缓从床板上挣扎爬起。只要他还活着 
，总离不开人的需要。东西倒不想吃，只是那喉舌之间，若久旱农田，如再无清水浇灌，就要裂开 
了。

    食盒的位置离床还有几丈远。而宋长月身边并无人侍候，吸了口气，宋长月从床上滚落至地上 
，刚一着地，就觉着地处一阵痛。冷宫大殿年久失修，地上全是碎石。他用手臂一试，有的甚至颇 
为锋利。看看食盘，不远的距离，对他却如天涧。

    咬紧牙，宋长月开始用肘膝在地上爬行。那锋利碎石透过薄薄衣衫，直扎进他的皮肉。痛得狠 
狠抽气。宋长月却没有停下来。用身上的痛，抵挡着心中的痛。直至，全部麻木为止！

    爬到了食盘前，宋长月抖着手臂，去拿那残破的瓦罐，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真不能相信，皇宫 
中竟还有这样的器皿。当年他在军中做小兵时，用过最破的器皿，也比它好些。

    将瓦罐送到嘴旁，喝了一口，却险些一口喷了出来。那里面的水又苦又涩，还带着一半泥沙， 
好像是别人顺手从哪个泥坑里舀出来的。哪里是给人喝的水？看向盘中，一个黑乎乎的破碗里仅半 
碗馊饭，这样的食物，只怕喂猪猪都不会吃。

    门外传来声声窃笑，分明是送食的小太监在冷笑。宋长月将瓦罐与破碗从盘中取出，把托盘从 
洞口处推了出去。看看回到床边的路和身边的瓦罐破碗，宋长月缓缓将身体靠在墙上，捧着那只破 
瓦罐，一小口一小口尽量少喝入泥沙，只将那滴滴苦水缓缓咽进腹中。

    墙外，一个人道：“小四，你也太过份了，这样的饭食，不是想要他的命吗？”

    小四的声音尖细：“要你管。管他是什么人，进了冷宫，就不会有好日子过。”

    宋长月一笑，放下瓦罐，不再理那半碗馊饭，慢慢向床爬去，离解脱的日子终于不远了，死于 
自绝，终是懦弱了些。这样，挺好！

    冷宫不辩晨昏，黑暗中，唯一可以自如舞动的，只有回忆。

    纵横驰骋，决胜千里，战神威名，已不径而走！领军大小上百仗，无一败迹。无论是敌众我寡 
，还是身处重围，宋长月成就一段不败神话。却无人知晓，他单纯为父母复仇的心态已改变。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双手，已染满鲜血。虽然事非得已，他却已深深厌倦了杀戮。无意中救 
了五国著名的神医杜谷子。忽然动了学医的念头。只求隐姓埋名，平平静静做个普通人。借着暂无 
战事，他秘密归隐学医。一场瘟疫，让神医常月之名不径而走。同样一双手，即曾杀戮无数，更加 
活人千万。却不料，他想摆脱战争，战争却不肯放过他。

    销烟再起，军情如火，金吉再犯宁国，宋长月不得不重披战袍。手握虎符，举轻若重。小小的 
虎符，关系的是千万将士的性命，亿兆百姓的生计，家国天下，万钧重担，压于他的肩头。妙手仁 
心的神医，转眼成为冷酷睿智的武王。

    金露对他的情意，他怎能不知。虽然讨厌她居高临下的语气，却在看透那双琥珀眼瞳中的真情 
时，孤寂了三十年的心，被莫名的情愫扰乱。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不能动情，不该动情，不敢动 
情，无情岂是真豪杰？可统领三军，必须冷静寡情。他承担不起多情的后果，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 
，都将让千万活生生的将士生命成为战场上的祭品。

    借金吉攻城的机会回到宁营。宋长月未有半分犹豫，用他的智谋打击敌人，是他的职责。定巧 
计，藏奇兵，在战场上，他永远是神一样的人物。唯有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娇生惯养的 
金吉公主，称得上他的敌手。正因如此，他下手更不能容情。他利用反间计，让金吉皇剥夺了金露 
的兵权，派来才智不及金露的皇太子金勇。金勇才智输于妹妹，与带兵的楚辞也做不到配合无间。 
宁军以寡敌众，节节胜利。

    而金露对他，也用尽了手段。十几万士兵的鹰口之战，不过是她为了诱他出现的诱饵。这样的 
气魄和手笔，谁能想到出自一个女子之手？以数十万战士为饵，真正的杀着却是那藏于迷雾中的绝 
顶高手。

    鹰口决战前昔，宋长月带着一队士兵和陈然之将军夜探战场，观察地形。不幸中了埋伏，宋长 
月伤重被俘。但他依然成功地让陈然之将军逃脱，鹰口大战的作战计划，仅他二人最清楚，决不能 
同时落入敌人手中。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他的地狱。宁军鹰口之战大胜，金吉近三十万精锐损失大半。本来已经被父 
皇剥夺了兵权金露终于有了一线生机。金吉皇无人可用，只得让金露戴罪立功。

    兵败如山，要想只手扭转乾坤，唯一的希望就是从宋长月身上打开缺口。金露狠起来，更胜于 
十个男子。种种酷刑，令宋长月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如今回想，仍是浑身战粟，汗湿衣衫。

    以身许国，本是武将常说言语，但直面酷烈刑罚，即使是铜筋铁骨，也难熬过。宋长月自知自 
己只是个平常人，痛到极处，只恨不得世上从未有过他这个人。只是，绝密军情，未有半字从他口 
中透出。

    想到这些，身处冷宫黑暗中的宋长月自豪一笑，与泉下兄弟相见，总算可以做到无愧。

    	

 命如丝

    命如丝

    夜静更深，隐约传来行走之声。一黄衣宫女，手提宫灯，在西园小径上匆匆行走。鹅蛋脸庞， 
瘦削细肩，神色可爱。

    黄衣宫女正走着，从前边一棵梨树后转出一个青衣少女，也做宫女打扮，身材比黄衣女孩略高 
挑些。

    青衣少女的出现让黄衣女子一惊：“弄萧姐姐，这么晚你怎么会在这里？”

    弄箫微笑，修长的身材，似青青玉竹：“我也正想问鸣琴妹妹怎会在此？”

    鸣琴粉嫩的嘴唇有些干，道：“还有三个月是太上皇的千秋寿诞。宫里要采买很多东西，我是 
跟总管公公来和无忧公子谈采买用品的事的。”

    弄萧看看鸣琴，稚嫩的脸庞，若半开的花苞，原只当她是个普通的宫女，却不料，她却是龙无 
忧的义妹，也是他在宫中的眼线。

    弄箫背靠大树，声音有几分慵懒：“巧得很，我也有事要找无忧公子，请鸣琴妹妹帮忙引见一 
下。”

    鸣琴一惊，眼中有一缕慌乱：“姐姐说的什么话？我只是一个小小宫女，不过是陪总管公公来 
的。哪有资格引见无忧公子。再说，后宫女子怎能与外人私见，姐姐不想活了吗？”

    顽皮的眼睛一眨，弄箫道：“要想比说瞎话，妹妹你还差得远。其实这些西园守卫，还真不在 
我眼里，只是要硬闯，多少在费些力气。我不是来与龙无忧作对的。不过见面说几句话，不想费那 
么大劲，正巧见妹妹来了，才请妹妹引见。”

    鸣琴眼中慌乱更甚，想了一想，道：“既然如此，请跟我来！”

    转过身去，往来路返回。弄箫跟在她的身后。两人脚步匆匆，鸣琴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细听 
，身后竟无半点声息，回身一看，身后的弄箫衣裙不动，款款而行，若飘于空中。这样稀奇的轻功 
，让鸣琴吸了口冷气。不敢再想什么点子，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带路。

    有鸣琴带路，一路不见任何阻挡。弄箫打量周围，暗暗将路线记得清晰。这西园是金露赐与龙 
无忧的别院。原是皇家园林，园中机关阵法密布，更胜皇宫大内。龙无忧接手后，更大加改进，有 
鸣琴带路，走的果然要轻松些。

    二女走着，忽然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贵客远来，请恕无忧失迎。”

    弄箫只顾注意周围机关，这一声出现的忽然了些，但清清美目，未见分毫慌乱，冲不远处一处 
暗影笑道：“你既然来了，还装神弄鬼做什么？”

    树影一动，龙无忧走了出来：“好久没有见过轻功如此高明的高手。姑娘怎么称呼？”

    弄箫一指鸣琴：“琴儿认识我，我叫弄箫。是宋皇夫身边当差的宫女。”

    “宫女？”黑暗中，龙无忧笑得平静：“你连真实身份都不表露，龙某怎能与你商谈。请走吧 
！”

    弄箫一眨眼，笑得更加美丽：“还不错，不是个笨蛋。让你看看我的真面目也算值得。”抹去 
脸上易容，露出一张明艳芳容。见到这张不输金露的面容，龙无忧脱口而出：“玉亭亭！”

    这般美艳，这般轻功，除却海天阁阁主玉亭亭，岂有他人？

    龙无忧面带警惕：“我和玉姑娘怕是无话可谈。”

    玉亭亭不在意地道：“你是生意人，最是精明，此时金勇和金露谁占优势，你应该清清楚楚， 
我只是劝你不要插手而已。等金勇夺回本来属于他的东西，自然不会亏待你。”

    内宫主管今天借为太上皇寿诞采办用品的机会，来找龙无忧，正是奉了女皇秘旨，要利用龙无 
忧庞大的商业网络，为她联系四方忠于她的臣子，另外查找楚辞和已经归隐的殷孚和金翠华的下落 
。

    因为金勇的势力已经浸透了朝中的所有部门，金露现在除了少数几个死忠的臣子，已经不能再 
去相信谁。因此才会想到借用龙无忧的力量。没想到玉亭亭的消息如此灵通。

    龙无忧冷冷道：“玉姑娘不用担心，我没有答应。”

    “为什么？”玉亭亭侧身脸，神情十分可爱。若不是知她身份，谁能想到，她竟是如令的天下 
第一杀手。

    龙无忧面露杀机：“我是生意人。无利不出手。我出的价码，女皇不肯付。所以生意没有谈成 
。”

    “女皇都出不起的价码？是什么东西？”玉亭亭好奇地道，想不通金露此时处境如此危险，难 
道还会如此在意那些身外之物？

    龙无忧道：“我的价码不是东西。是宋长月的性命。若要我帮她，只需用宋长月的性命来交换 
。我可以为她赴汤蹈火。”

    “宋长月的性命？！”玉亭亭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眼中寒意闪过，“龙无忧，我警告你，若 
你敢对他不利。我和金勇不会放过你。”

    玉亭亭的神色变化让龙无忧十分意外，见冷艳容颜上，尽是杀机。若毒剑闪闪，仿佛可以见血 
封喉。龙无忧沉声道：“宋长月与我仇深如海。不过现在用不着我来取他性命。反正，他是活不了 
多久了。”

    听出龙无忧话中有话。玉亭亭恢复了杀手的冷漠：“你弄好把话说清楚。否则惹上海天阁，将 
是你一辈子的恶梦。”

    龙无忧不在意的一笑，胸有成竹，看笑话一样看着玉亭亭：“龙无忧也不是被人吓大的，你这 
话威胁别人还可以。不过我是生意人，能不自己付出代价就能达到目的，我绝不会多此一举。你既 
然要帮金勇，难道会不知道，现在要宋长月性命的人，除了我，还有金勇吗？”

    血色褪去，玉亭亭的脸色和她一身的青衣相似，站在那里真成了一棵绝色的青竹，一抹狠色闪 
过，玉亭亭再不多说，转身飞奔而去。

    龙无忧背着双手站在夜色中，夜风吹来，衣袂翻飞，龙无忧似已化为夜色的一部分。鸣琴看着 
定在夜色中的龙无忧：“义兄，你不是说我们两不相帮吗？这是为什么？”

    龙无忧轻叹，夏日夜色，却多了几分寒冷：“我只是告诉她一件事实。至于能不能帮到金露， 
我也不知道。”

    鸣琴笑了，灵动的眼神，像一个做出大人样的小孩子：“我知道，哥哥喜欢女皇了！”

    龙无忧没有生气，点头道：“你真的长大了。说得没错，我是喜欢金露，只是还算不上爱。”

    “有什么不同吗？”小孩到底是小孩，鸣琴脸上茫然。

    “楚辞爱金露，金露爱宋长月，而我只是喜欢金露，你自己想想有什么不同。”清亮的声音伴 
着一份倦意，龙无忧不再解释，转身回房。将爱与喜欢的差别留给鸣琴自己思考。

    “他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看着手下太监手里端着的馊饭残汤，冷宫管事皱眉问道。

    “是啊。我在送饭的洞口叫他，听不到一点回音，放到里面的的食物，也从来没人动过。里面 
那么黑，我什么也看不见。那人，会不会已经死了？”

    “死了？”眯起的小眼里闪出贪婪之色：“这么快？”

    想了片刻，管事奸笑一声：“也有可能，那姓宋的一直半死不活。死了倒好。可以省些粮食喂 
猪。我去看看，若是有什么好东西，别糟蹋了！”

    刚才还一脸紧张的小太监也面露喜色。靠山吃山，也许那个曾经的皇夫身上真有什么宝贝。反 
正在冷宫，死个把人并没什么，发财才是最重要的。

    到了夜深人静，无人注意，两人支开看守大门的侍卫，管事与小太监战战兢兢的打开了三道铜 
锁。小太监手提灯笼先走了进去，管事紧紧跟在后面。虽然早有准备，两人还是被屋里的那些面具 
吓得半死。只是两人实在舍不得发财的机会，还是相互搀扶着往里走。随了脚步声，只有两人牙关 
相击的声音。

    好容易摸到了床头。管事太监报怨一声：“什么鬼地方？连个桌子都没有。”

    昏惨惨的烛光从灰蒙蒙的纸里透出。灯笼上方的窟窿里，光从下面直接照在小太监的脸上，犹 
如鬼魅。管事太监头上全是吓出来的白毛细汗，抖着声音，用尖细的鸭嗓吩咐小太监：“去看看人 
死了没有。”

    “公公，我不敢！”小太监没有管事公公的胆量，早已抖得和筛糠一样，说话的声音，已经是 
完全的哭音。他现在还站在这里，实在是因为两脚已经软得一步也动不了。

    “没用的东西！”骂了一声不成色的小太监，管事公公壮起胆子，向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摸去。 
触手却是灼人的火热。大出意外，管事公公不由得叫了起来：“我的妈呀！”

    他这一声不要紧，本来还勉强站着的小太监听得这声叫，吓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管事公公叫完这一声，忽然意识到不能被人知道。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这时他已经知道宋长月 
并没有死。

    犹豫了片刻，贪心终于占了上风。向躺在破床上，昏迷不醒的宋长月一拱手，口中喃喃道：“ 
宋皇夫，反正你病得要死了。这些身外之物，你也用不着，就当赏了小的吧。小的以后多给你烧些 
纸就好。”

    一边说着，一边在昏迷的宋长月身上翻找财物。只片刻，管事太监就泄气地停下手来。宋长月 
的衣物十分简单，粗布青衫，粗布长裤，头上也仅有一根布带系住头发。浑身竟无一件值钱的东西 
。恨恨地往那张浓眉紧锁，痛楚不堪的脸上吐了一口痰：“短命鬼。当了皇夫也是个穷命。倒连累 
我忙了半夜无财可发！”

    骂完正要走人，眼睛一转，却见宋长月翻乱的衣服里，从领襟处露出一抹洁白。刚才他只顾找 
他的衣袋，加上烛光太暗，心里又怕得厉害，竟没看见。

    管事公公一把抓住那块白玉，用力一扯，想将它从宋长月身上拽落，却不想，那宝玉系的是个 
死结，竟拉不下来。他心急道：“小四，拿灯给我照照。”叫了几声，没有反应，回头却见小四已 
经昏倒在地上。心底骂了一声：“胆小鬼！”顾不得管小四的死活，捡起地上的灯笼，向那块白玉 
上照去。

    烛光映照下，那块玉通体洁白，未见一丝瑕疵，质地温润坚密、莹透纯净，水色极盛，竟是块 
极品羊脂白玉。更难得的是，在烛光映照下，白玉左上处，指尖大小一点猩红，若美人肩上一粒红 
痣，娇美到了极处。羊脂白玉分仔料和山料，仔料更优。仔料是从玉河中捞取的，由于长时间浸泡 
在水沙中，玉中可能带有各色玉皮。那粒红点，应该就是一块玉皮。

    管事太监手中的灯笼一下摔到了地上，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几下。里面的蜡烛点燃了灯罩，一团 
火光窜起，差点烧着了管事的衣服。管事一下醒过来，连忙冲上去，几下将火扑灭。火光一灭，房 
内立即漆黑一片。

    此时管事太监已顾不得怕鬼，宋皇夫颈上挂着的那块宝玉，他曾经见过，正是女皇自幼佩戴的 
护身宝玉。管事太监来肃刑房前，曾经侍候过楚皇夫，知道此玉女皇一向视如性命，从不离身，却 
未料，竟戴在了宋长月的身上。

    管事太监的脊椎骨从下往上窜冷气，浑身发抖，人就像要被冻僵了一般。本来打听到宋皇夫犯 
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以为他这辈子再没有翻身的机会。这冷宫中死个把人，本是平常小事。但看 
到这块玉，他立即知道大事不好。

    女皇如果真的恨极了宋长月，不在意他的生死，怎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留在他身上？若是任他 
病死不救，万一有一天，女皇后悔来找宋皇夫。他到哪里变一个宋长月出来交差。想到这里，求生 
之念已经盖过了贪财之心。

    	

 痴心累

    痴心累

    管事太监伸手拉起瘫在地上的小太监，手一摸，却发觉小四下身的裤子已经湿了，竟是被吓得 
失禁了。咬牙骂道：“废物！”恶狠狠两下耳括就拍上了小太监的脸：“小四，快醒醒！”

    他这两下，用力极狠，打完之后，右手已经麻木没有感觉。小四受此重击，竟真的睁开眼来， 
只是睁眼同时，一张嘴，吐出一口血来，血里夹着两粒牙齿。

    小四还没弄清状况，就听管事公公气极败坏地道：“快，快去药房，请个太医过来给皇夫大人 
看病。”

    小四虽然糊里糊涂，还是本能的回道：“公公，您糊涂了。这里是冷宫，哪位大人会来这里给 
被贬的贱人看病？您叫我去，不要叫我挨鞭子去的吗？”

    管事太监怔了一下，小四的话提醒了他。宋长月已经不是皇夫，而是一个重罪的犯人。但是一 
想到那块宝玉，他心里又咯噔一声，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人死不能复生。最难测就是君王心。想 
到这里，管事太监一咬牙：“你去请个医女来，就说公公我病了。请她来看看。”

    小四此时已经感到嘴火辣辣的痛，用手一摸，两腮肿得好高，说话都困难，正捧着脸呻吟，听 
管事公公这么说，心里又惊又怕，也不敢争辩，忍痛急急去尚医局寻医女去了。宫规森严。一般太 
监宫女病了，请不动太医，只能找尚医局的医女随便拿着药吃吃。那些医女，其实也就是些略通医 
理的女官。

    管事公公好歹是个管事，有些权势在手。所以他病了，才可能请医女到房间来看病。但是，请 
医女来为一个有罪的贱人看病，只怕会惹恼她。但此时小四也顾不得那么多。惹恼了管事公公，就 
不是掉两颗牙那么简单了。

    如月坐在一张椅上，手中拿着一本书，晶亮眼眸看着的却是门口的方向。呤含站在一旁，见公 
子手中的书几乎就要落下，不由得小心提醒：“公子，书。”

    如月应了一声，却没听清她说什么。只听一声轻响，却是书落地的声音。听到响声，如月连忙 
探下身去，抢在呤含之前，将那书拾起。轻轻拍拭，神情分明爱惜至极。

    呤含在一旁看得有些奇怪。屋内洁净非常，地上擦拭得光可鉴人，书上怎么可能沾有半点灰尘 
。而公子对这书爱惜得若宝贝一番，却不似他平日的脾气。

    如月将书小心地放好，低低道：“陛下再过一会就要回宫了。给我理一下仪容。”

    呤含答应一声，走上前来帮如月整理衣襟，将略有折皱处轻轻抚平，仔细检查他身上的配件装 
饰，确定无半点差错，福身道：“公子，好了！”

    如月对镜照照，镜中人正当年少，翩翩少年，临风玉立，一双黑眸中，却有深深痛楚。

    正在此时，却听门外传来宫人声音：“皇上即将驾到，请公子出迎！”

    如月等的正是这一声，大步走到门外，在丹阶下等候。片刻，凤轿款款而来，轿帘上彩绣金丝 
九凤，耀人眼目。凤轿停下。总管公公亲自下前，打开轿帘。

    如月单膝跪地，朗声道：“如月参见皇上。”

    凤足轻伸，长长裙裾飘出轿来。广袖垂地，一只晶莹修长的手轻轻虚扶，声若美玉：“起来吧 
。”

    挥退了繁琐的众人，金露神色倦倦，如月看着那憔悴花容，美玉一样的人儿此时却似一个瓷娃 
娃，而且是一个裂开的瓷娃娃。锋利的裂口割着如月的心，心痛的感觉，超过了对她身份的敬畏。

    坐在她身后，如月轻轻环住金露的肩：“陛下累了，歇一会吧。”

    金露没有回答，却将修长的身躯缩小，藏在他的臂弯里。屋里，静得温馨。

    片刻温馨过后，金露抬起头，道：“朕已经下了旨，让吴侍卫送你离开皇宫，朕给你的准备了 
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物。过一会你就动身吧。”

    如月的肩头抖动一下，低头道：“为什么一定要我走？”

    “因为朕怕你受伤！”金露说得平和，手轻轻抚摸如月鲜明的轮廓。

    “为了他？”如月咬牙问道，忽然开始仇恨自己的面容。

    完美的红唇轻轻一撇，金露的眼睛直射到如月的心里：“你不该恨他。要恨，你就恨朕吧。”

    如月的眼瞳慢慢收缩，爱与妒在眼中挣扎交替：“他害你至此，你都不恨？还替他说话？”

    金露笑，泪已成溪，正想开口，话到唇边，却换成一句话：“一路小心！照月，就交给你了。 
若无事，朕会派人来找你们的。”

    见她欲语还休，如月还想再说。金露已经站了起来，神态已恢复了平日模样：“走吧！”

    门外吴侍卫行礼道：“陛下，小公主已经接到车上了。公子也该动身了。”金露一笑，轻轻举 
起手拍拍如月：“如月，朕把女儿托付给你了。照顾好她！”将桌上那本书塞到如月怀中，轻轻道 
：“以后有空多读读书。男人不能胸无点墨。”说完话，金露转身大踏步离去，竟未与女儿告别。

    宋长月虽然被押进冷宫，金露的日子并未好过多少。金勇布局已久，她已完全处在劣势。尤其 
，楚辞生死不明。金露心中时刻在担忧与煎熬中。形势已渐渐明朗，国中虽仍有愿意效忠于金露的 
军队，却大多被调到远处。远水救不了近火。

    送走了如月与小公主照月。金露更觉心神不安。夜夜噩梦，让她迅速消瘦。此时她才发觉，她 
身边最亲近最可信赖的人都已不在她身边。若是以往，她断断不会到现在才发觉。只是半年来，她 
把太多的心用在了宋长月身上。这些人的离开，十之八九与宋长月有关。她从来没有低估他，却高 
估了自己。若不是意乱情迷，怎会输得这么惨？

    今日下朝，金露不愿乘辇，步行回后宫。身后远远的跟着洪峰及众侍卫。朝堂上已是风声鹤唳 
，朝臣们各怀心思。坐在那高高的皇座上，只感到骨子里发冷。虽说高处不胜寒，她却从来没有体 
会过那种深入骨子里的冷。以前，无论再难，总有楚辞陪她一起承担。金露轻叹，这一世，她欠楚 
辞太多，只盼这次巨变，楚辞能平安无事。

    苦笑一声，也知自己想得幼稚，以楚辞的性格，他若无事，怎会至今不见踪影？

    随意漫步，却似失了魂魄的影子。直至一个娇甜的声音将女皇唤醒：“参见皇上！”

    金露茫然的眼神用了好一会工夫，才停留在跪在身前的粉衣少女脸上，若一根大棒搅去她满脑 
的乱絮，金露惊而问道：“异香，怎么会是你？”

    异香恭敬回答：“奴婢正在收拾东西，明天好搬出揽月宫。”宫中的规矩，无主的宫院，是要 
封闭起来的。

    金露根本没有在意异香的回话，紧接着问道：“你怎么没有在宋长月身边？”

    异香吃惊，声音都有些颤：“陛下，宋长月是侍罪之身，怎会有人侍候？”

    心被人用力扯动了一下，刻意要忘切的痛楚还是翻了出来。金露怒道：“你们竟把他一个人放 
在那种地方！”

    听到女皇发怒，异香吓得重重磕了一个头，白晰的额头立即出现一个红印：“陛下恕罪！宋皇 
夫那天被押走后，就没有回来，也没人叫奴婢去侍候。”

    禀报完毕，却没听到女皇回答。异香忐忑不安的跪在地上，不然抬头。跪得双腿已经完全没有 
知觉，也不敢抬头看一眼女皇。直至弄箫叫她：“异香姐姐，你一个人在这跪着干什么？”

    异香吃惊地一抬头，女皇早已不见踪影，她的面前，只有那个活泼俏皮的小弄箫，瞪着两只眼 
睛看着她。异香又累又怕，心中一口气一松，立即晕了过去。

    听到异香的回话，金露眼中再没有这个宫女的存在。根本不用转念，她的两只腿就带着她往冷 
宫的方向走去。心中矛盾挣扎却唤不住那两只匆匆赶路的腿。到最后几乎要跑起来，只是那最后的 
一点神智，才没有让她在皇宫大内运起轻功飞奔。身为女皇，这样的举动未免太惊世骇俗了。

    冷宫大门已在眼前，那红漆斑驳的大门，阻住了金露的脚步。阶上几名侍卫见远远一个华衣女 
子奔进，走到近处，竟是至尊的女皇，顾不上吃惊，急急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露的脸上已经有些轻汗，她内功高强，走这几步，原是心不跳，气不喘，这面上的冷汗，却 
与劳累无关。望着那冷宫大门，金露调匀了呼吸，稳稳一摆手：“开门！”

    女皇的声音如此威严，侍卫急急叩个头，连忙去开大门上沉重的巨锁。锈蚀的门轴发出艰涩的 
响声，似在人心上滚动。

    冷冷阴风，从渐开渐大的门缝里吹了出来，让金露浑身毛孔根根直立，这是个阴气极重的地方 
。那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怨毒，扑面而来。它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中，最丑恶的毒瘤。金露还 
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就真切感受到了冷宫的恐怖，她只觉呼吸忽然困难起来。

    女皇的脚步沉稳迟缓，充满了帝王的威严，进了大门。金露的眉再次皱了起来。面前一人多高 
的灌木中，仅有一条狭窄的小道，通向里面。

    洪峰上前两步，急急道：“陛下，这里道路难行。还是让臣等进去，陛下在外面等候吧。”

    金露冷冷的扫了洪峰一眼，洪峰惊见女皇红樱一样的芳唇，已白得像一朵凋零的兰花。只是声 
音依然冷静：“朕要亲自去看看。这么多年，朕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就当长长见识也好。”

    女皇的声音冷酷无情外又多了几份幸灾乐祸。听得她身后的侍卫们个个咋舌，难怪她能成为天 
下无双的女皇。这样的气氛，即使是个冷面冷心的男子，第一次来都会觉得后背生寒。她竟丝毫不 
在乎。

    穿过小径，有人唤来了掌管冷宫钥匙的小太监。

    小四浑身发抖地向女皇行了礼，急急打开那三个巨大的铜锁，心里很急，动作却无论如何也快 
不起来。若是他知道女皇藏在衣袖里的手掌早已捏出了汗，只怕当场就会吓死过去。

    终于走进了那间黑如暗夜的屋子，扑鼻的霉烂恶臭熏得女皇眼泪差点流下。只是顾不得其它， 
金露的目光一扫，急急就定在房中唯一的家具，那张小小的破木床上。她可以夜中视物，屋内的昏 
暗影响不了她的视力。

    浑身的血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尽，金露的声音不再从容：“人呢！”那小小的床上，仅一床破被 
，却空无一人。

    	

 镜生尘

    镜生尘

    女皇的声音仿佛死神的召唤，所有侍卫都觉得脑袋与身子的联系一下子远了许多。不等女皇说 
第二个字，一群人冲进屋内，顾不得肮脏霉臭，在这间并不大的房子里一阵翻找。

    不消片刻，一个年轻侍卫的声音已经响起：“在这里，人在这里！”

    所有人松了口气，立即向那个方向聚拢，却没人动作有金露快，几乎是一眨眼，女皇已经站在 
了那个年轻侍卫面前，顺着那只手指看去，地上角落处伏着一个人，身上的青衫早已肮脏不堪，但 
正是宋长月平日的穿着。

    心潮翻滚，金露镇静一下自己，对那侍卫道：“把他扶起来。”

    年轻侍卫答应一声，顾不得弄脏衣物，将地上的人扶着靠墙而坐。那人无力的抬起头来，正是 
宋长月。

    宋长月神色憔悴，头上的伤已经好了，人已瘦若一具枯骨，唯一双眼，仍光华闪烁。见面前站 
着的皇帝。宋长月淡淡道：“看来你是想好了怎么处置我了。也好！想干什么，你就动手吧！”

    满腔的思念，怨恨，在金露心中挣扎，出口却成了一句冷冷的斥责：“宋长月，你现在还不认 
罪吗？朕要不是念你体弱，又是和亲的亲王，早就将你下了天牢。你还不悔悟吗？”

    无所谓的一笑，笑容依然能够牵动她的心，宋长月道：“我既然做了，就不会后悔。”

    他还是不肯低头，最后一根稻草也失去，金露溺在绝望中的心再无凭倚，心底的绝望一直漫出 
她的双眼。世上真的没有人能让他低头。以前金露不相信，现在，她不能不承认，她输了。他的心 
真是钢铁所铸，比她的更冷更硬。

    不知该说点什么，金露的眼无意识的往下一探，忽然看见宋长月肘部的衣物上，似有隐隐的血 
迹。没来得及细想，金露脱口问道：“你的手臂怎么了？”

    宋长月将四肢往身后一缩，面上仍是冷冷的嘲笑：“陛下此时还有心情到冷宫来看我笑话，不 
如回宫去想想怎么对付金勇吧。”

    金露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一步上前，捉住他来不及躲开的左臂，衣袖一翻，露出磨得鲜 
血淋淋的肘部。不容他抗拒，金露紧接着撕开他的双腿裤管，刺目鲜血在黑暗中依然染红了她的眼 
。

    只一眼，金露已经明白这伤的来历。一想到曾经威风凛凛统帅三军的大元帅，竟沦落到在地上 
爬行。他是如此高贵的奇男子，竟被她害得这么惨。一瞬间，对宋长月的所有怨恨都化成了一腔爱 
怜。

    金露再不多说，脱下自己的外衣，不顾宋长月身上早已脏污不堪，将他包在衣内，一把抱起： 
“我们回揽月宫！”

    宋长月瘦弱的身体扭动了一下，声音比起行动更有力量：“不，我不去揽月宫！”

    紧紧抱住他，金露的声音已没有了骄傲：“月，无论你做过什么，我不会再怪你。再留在这里 
，你会送命的！”

    宋长月再不委屈自己，没有任何顾忌的直抒胸臆：“我情愿死在这里，也不和你回什么揽月宫 
！你毁了我一生，我也设计夺走你最珍视的东西。现在我宁愿在这里等死！”

    金露的眼前已是一片朦胧，前面的泪在眼眶徘徊，拼命不让自己漫出眼眶，后面的泪已经涌了 
上来。于是，滴滴清泪砸落在地上，晶莹的泪滴混和了厚厚的尘土，化为混沌一团，再不见清丽的 
本色。金露忍泪道：“月，你真的这么恨我，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仇恨让宋长月的黑眸更加耀眼，那冷厉光芒，凶狠无情：“是！”

    金露一咬牙，感受到嘴里有一丝血腥味涌出：“我不管！我不让你死，也不会放开你！”血腥 
味由嘴里弥漫至全身，金露紧紧抱住宋长月不肯放手，隔着衣物，她感觉得到那具躯体的瘦弱。可 
却偏偏能左右外表强悍的她，他是她的克星，她早就已经知道。只是，她却管不住自己。

    金露伸手轻轻搅动温热的浴水，莹白的手指，在热水中渐渐泛出红润，正是最舒适的温度。金 
露将手从水中抽出，回身从身旁软榻抱起宋长月，慢慢走进浴池深处。水渐渐淹至她的胸前，长发 
随波飘起，在水中摇曳，缕缕金发，在黑发衬托上更显高贵。

    白石雕砌的浴池中间，有一块天然白玉制成的玉躺椅。金露将宋长月放在椅上，仔细地将他的 
头托出水面，枕在椅背上。

    金露手拿一只雪白的浴巾，一寸寸为他搓洗身上的污垢，细心之处，就像在对待一个初生的婴 
儿。

    污垢渐渐褪去，宋长月那苍白肌肤慢慢露出本色。金露又打开他的发结，把那结成一缕缕的乱 
发细细洗净，再仔细挽起。终于，宋长月一身都已洗得干净。

    金露这才抬头，见宋长月有气无力地半躺着，半闭的眼睫上沾上了几滴细细的水珠，整个人瘦 
得几乎脱了人形，躺在那里，出气多，进气少，似冰做的人儿，随时都会被蒸腾热气化去。

    金露将宋长月抱回床上，偌大的宫中，仅夫妻二人相对。用锦被将宋长月盖好。金露拔下头上 
玉簪，将宋长月的手肘从被中拉出，慢慢道：“月，我要把嵌进肉里的碎石挑出来。你忍着些痛！ 
”

    玉簪尖伸进那被水洗得发白的伤口，鲜红血迹隐约从伤口底部透出，那黑黑的碎石在苍白的伤 
口深处，触目惊心。

    金露手一动，宋长月立即咬住牙关，苍白的手臂不受控制的抖动了一下。金露抬眼看看他，轻 
轻道：“痛吧？你还能听进我说话吗？”

    见宋长月不答，只是半闭的眼睑轻轻抽动一下。金露温柔的语调像在哄一个孩子：“以后要这 
样静静的和你在一起说话怕是难了。以前，光顾着与你斗，好多话都说不出口。今天也好。我给你 
治伤，你听我说话。”

    金露嘴上说着，手上却无一刻停顿，小心地对付着那藏在皮肉深处的祸患，每动一下，她精致 
的眉眼都会随之微微一蹙，仿佛痛的是她。嫣红的唇轻轻抖动，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深埋心底许久 
的话终于在此刻吐露。

    “月，我知你恨我之深，再难挽回，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但你不知道”说着她苦苦笑了 
一声，哀凉语气里似有无尽自嘲，更带万重伤痛，“我比你更恨我自己。”

    “爱你却无力保有，狠，却无法一狠到底。”

    “我金露一生只疯狂过两次，一次为皇位，一次为你。若要得皇位，必先败宁国，败宁国必先 
除去你。战场上我绝无可能胜你，‘人若不能为我所用，也绝不留他人用’，这是我从小秉承的真 
理，毁了你就是毁去了宁国的国柱。”

    “那时，你若是稍稍服一点软，就算是一个眼神，我都下不了手。毁你手足尤甚毁我身心，可 
我不能不下手！我是金吉统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宁军破城。我身后还有千万百姓，有金吉河山。 
若是城破，我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将尽化乌有。一将功成万骨枯，当时的宁军已是一群嗜血的饿狼， 
也因你的重伤而变得更加疯狂，我若心软，他们便会毫不手软地血洗全城，金吉将万劫不复，我承 
担不起这千秋骂名！月，我并不勇敢，我也会怕，怕这一念之差，守金吉便要失去你，维护你便要 
灭金吉，我从未那般恐惧，怕得两腿发软连站立也是困难。”

    “若是我足够狠心，就该在吉州城头一剑刺死你，也不会有今日的煎熬。那时你对我说,只要有 
一口气在，你就一定会报今天的仇。我不该给你这个机会。但，我下不了手。”金露微微偏首，掩 
去颊上一滴热泪，胸口撕心裂肺地疼，仿佛那一日的惨景仍在眼前。

    “我忘不了你那时的神情，狰狞可怕。可我更忘不了你的一言一笑，刀子一样刻在我心里，。 
你是最可怕的对手，攻城更攻心，让我无处可逃。”

    “私心里，我不能输，也输不起。若我输了，不仅会失去皇位，也永无机会再与你一起。父皇 
早已下令，我若输了这一仗，就必须出嫁长食小太子。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而你，为宁国再建奇功 
，定是封赏不尽，美女无穷。也许是温婉的闺秀，也许是尊贵的公主，无论你未来的新娘是谁，我 
都无法忍受！你是我的，只该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

    时光在金露的喃喃自语中渐渐消逝，殿内除了她的轻语，唯有两人的心跳声。金露将宋长月膝 
上最后一粒碎石挑出，给宋长月的伤口上好药。包扎妥当。整个治伤的过程，金露一直低头忙碌， 
未曾抬头看宋长月一眼，只怕看他一眼，就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大功告成，金露终于长舒了一 
口气。用丝绢擦去脸上的汗，那湿湿的罗帕上，大半是咸咸的泪水。

    听到女皇吩咐，早已侯在门外的异香端着补药进殿，走至床前白玉板前，翩然跪下，将药盏举 
过头顶，清脆的声音中带着惶恐：“请皇夫大人用药！”

    宋长月没有理。半闭的眼睛彻底闭上。金露伸手接过药盏，手指轻扬：“退下！”异香磕了一 
个头，悄悄退下，出门时小心的将门掩上。

    金露用嘴试了一下药的温度：“月，这药温度正好，你就喝了吧。”

    没有回答，静默了片刻，金露放下药碗，慢慢道：“我不逼你。你要是不想在我面前喝药。我 
放在这里，你自己喝吧。”说完，金露将药碗放在床头宋长月伸手可及之处。慢慢站起，膝上薄纱 
滑落，这霞样纱在民间又叫拂拂娇，宫中密制，更是薄如蝉翼，灿若彩霞。穿上金露身上，更是若 
仙女一样的轻盈，只是那轻盈步履无法掩住那颗沉甸甸的心。

    金露刚出大殿，顾不得身旁的宫女太监，背倚宫门，泪如泉涌。异香站在一旁，见女皇脸上泪 
光闪闪，身体轻轻颤抖，却紧咬双唇，不肯发出半点声音。那份娇弱可怜，与倔犟神色让人不觉泪 
落。

    过了一柱香时间，异香在金露的示意下，悄悄走进屋内，走进床边，却见那药放在床头，已经 
冰凉，宋皇夫面朝里躺在床上，未碰那药盏一下。异香暗暗心酸，她不知道女皇与皇夫之间到底曾 
经发生过什么，只是从她所看到的来看，宋皇夫对女皇太过无情了些。只是这些话绝轮不到她一个 
奴婢来说。伸手端起药盏，异香向后退出大殿。

    经过负手等在门外的女皇面前时，异香将药盏默默举起，不敢抬头看女皇的红肿的眼圈，只怕 
看到那琥珀色眼底绝望的泪光。

    	

 污玉颜

    污玉颜

    幕色渐起，天边残云已退去一身血色，似有一黑色巨毯从西边的地底展开，迅速的铺满了整个 
天空。皇宫大门最后一次换防正在进行。换了这次防，那沉重宫门就要正式落锁，吊桥也将升起， 
整个皇宫就与外界完全隔离。

    围绕在皇宫周围的金水河宽十丈深五丈，水深流急，面对金水河的宫墙上密布箭弩，随时都有 
侍卫守候，既使绝顶高手，也难平安渡过。

    李路遥将皇宫大门的钥匙交给来换防的副巡使吕立，郑重的道：“最近气氛诡异，吕兄要小心 
些。皇上和宫中人等的安全，千万当心。”

    吕立点头：“李大人放心吧。”看看手中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眉峰微微一皱：“怎么少了揽月 
和凤翔两殿的宫钥？”

    李路遥道：“这两殿的钥匙被女皇身边的洪峰侍卫长拿去了。皇上有旨，此后这两个宫全由陛 
下亲卫守护，锦衣卫不得近前。”

    吕立一怔，将钥匙装入怀中：“既然如此，李大人可以回去休息了。”

    李路遥点点头，手一挥，宫墙上下的侍卫都从自己的位置现身出来，聚集到宫门前。吕立带来 
的换岗侍卫接替了他们的位置。

    待手下都集中到了宫门前的广场，李路遥冲吕立一拱手：“吕兄，告辞！”

    吕立点点头，抱胸回礼：“李大人走好！”

    李路遥带着手下，正要出宫门，却见远处一骑飞奔向宫门。李路遥一皱眉：“什么人？竟然在 
皇宫前纵马。来人，将此人拿下！”

    身后吕立的声音陌生的生硬：“李大人不要着急，看清了来人再下令不迟！”

    来不及惊诧，李路遥已经看清纵马之人的相貌，来人微微一笑，清蓝眼瞳在夜色中更显夺目。 
李路遥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是金勇，快拿下他！”

    李路遥话音刚落，身体就像被抽去了线的木偶，颓然倒地。那黄金锐甲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 
片轻尘。

    李路遥最忠心的手下李亚第一个清醒过来。他适才看到吕立的乌底金丝箭袖中闪过一丝毫光， 
紧接着李大人就倒了下来。李亚正要说话，吕立双手一负，冷冷开口：“敢对皇太子不敬，死有余 
辜。还有谁想步李路遥后尘的，就给我站出来。”

    李亚和他的兄弟们倒抽一口冷气，这才发现城上城下，无数箭头早已对准了他们。箭头青青， 
一看就淬有剧毒，见血封喉。他们站在宫门前，没有任何遮挡，完全成了别人的箭耙。

    撇开呆若木鸡的那群人，吕立上前几步，在金勇的马前单膝跪倒：“太子，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就听太子一声令下！”

    金勇冰蓝眼眸定定的盯住朝承殿的金顶。暮色中，金顶上仍有流光闪动，那是权力的最高峰， 
也是全国的中心，很小的时候，父皇就牵着他的手，拉他一同坐在殿内的黄金宝座上。父皇斩钉截 
铁的声音仍在耳旁：“勇儿，这位置终有一天是你的！”金勇轻轻一叹，他，是来拿回本来属于他 
的东西。露儿，我最美最聪慧的妹妹，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兄妹会有这一天！这皇宫既是我们出 
生的地方，更是我们的战场。

    低下头，金勇对吕立道：“动手吧！”

    金勇的声音温和，若一谦谦君子，那样轻描淡写的三个字，立即卷起了惊天巨浪。这就是皇家 
。强大而冷漠！

    厮杀声阵阵，惨叫声声，兵刃的寒光因上面沾满的血污而发红。冷冷夜风吹过窗外翠竹，更若 
厉鬼夜嚎。

    而这些声音，对玉阶前那承露清影来说，不过是远处一声声的闷雷而已。一切都在意料中，金 
露抬头望天，却见天黑云重，夜空竟无半粒星闪。这金碧辉煌的揽月宫，终是揽不下那九天之月。 
一抹笑意从嘴角漾开，却让人只觉得心苦。金露回身看向宫门，输在他手上，倒也算不得丢人。

    忠于金露的亲卫已经退守进了揽月宫。金露轻笑，她下令从侍卫手中拿回揽月宫和凤翔殿的宫 
钥，可以拖得一时，但终究敌不过金勇控制的三万禁卫军。

    看看身旁的亲信，金露平静地道：“你们等着，朕进去看看。”

    伸手推开宫门，躲在门后的异香带着几个宫女向女皇行礼，瑟瑟发抖的身子几乎无法完成标准 
的宫礼。金露也不责怪她们，第一次温和的对她们道：“找个地方躲起来吧。皇兄不会为难你们的 
。他，一直是个谦谦君子！”眼底的笑有些寂寞。这是皇室血脉最常见的眼神，寂寞。

    金露扬手，挽起璀璨珠帘，缓缓走至床前，轻轻坐下。白玉枕上，那瘦弱男子正睁着黑宝石一 
样的双眸望着帐顶，显然那声声催命的杀声，都已收入他耳中。金露在他身旁坐下，仪态从容，仍 
如平日，并不见丝毫仓促：“金勇已经动手啦。皇城周围效忠于我的军队大都被调开，现在皇城内 
外都是叛军。我的贴身死卫虽然全力抵挡，但众寡悬殊，看来是抵挡不了多久。你终于可以如愿了 
！”

    宋长月没有说话，那黑色眼眸似比往日愈加深幽。

    金露叹口气道：“曾经有大臣进谏，说朕如此专宠于你，会给金吉带来天大的祸事。可是朕从 
来不信。如今看来却还是他们说对了，你真是个——”她顿了一顿，眼底漫上虚无笑意，冷冷嗤了 
声，“是个误国误朕的祸根！”

    金露的贴身侍卫跌跌撞撞的从门外冲了进来，她已顾不得皇上的圣旨。仓促中手中的兵刃刮倒 
了数件珍贵的瓷器。金露微一皱眉，轻斥道：“戏儿，朕是怎么教你的？无论遇到什么事，不可大 
惊失色。弱了我们女人的名头。让男人瞧不起！”

    顾戏儿急道：“陛下，我们要挡不住啦。请陛下快走吧！陛下功夫高强，有我等姐妹在此拼死 
相护，陛下武功高强定能杀出重围，只要陛下脱险，再招集旧部，一定可以东山再起，平定叛乱！ 
”

    顾戏儿声音刚落，洪峰的声音也在门口响起来：“皇上，叛军已经开始撞宫门了，陛下快走， 
臣等拖得一时是一时。”

    金露轻轻挥挥手，那冷冷清音，盛夏天气，殿内却若有雪花飘落：“你们退下！朕和皇夫还有 
话要说。”

    “皇上！”顾戏儿的声音已经带着哭音。女皇太过任性了，此时此刻还守着那个又冷又硬的男 
人。但一声“皇上”刚刚出口，对上那冷傲杏眼，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不敢再说，和洪峰匆匆退 
下。

    “长月，要是我死了，你的仇就报了。你开心吗？”金露笑得凄婉，所有的骄傲与淡定全数化 
作泡影，在深爱的男子面前，女皇软弱得不堪一击。

    揽月宫厚重的宫门被巨大的横木撞得发出一声声巨响。宫门外的喊杀声渐渐微弱，外面的战斗 
已经决出了最后的胜负。金露的亲卫死士们仍拼尽最后一份力，死守着揽月宫，情势已经迫在眉睫 
。

    洪峰对顾戏儿道：“不能再耽误了。顾姑娘，我们一同进去，皇上若是不肯走，我们架也要把 
她架走！”

    “好！”顾戏儿顾不得女皇的严旨，她左脸的伤疤发亮，将她原本秀美的脸庞变得十分诡异， 
父亲去世后，后母要将她卖进娼门，她毁容反抗，却被恼羞成怒的后母打得半死，卖给一个丑陋的 
老瞎子做妻子。不甘受辱的顾戏儿失手打死了丈夫，被定了死罪。是女皇，当年的金吉公主，从死 
牢里将她救了出来。精心培养，成为她身边的几个女死卫。在顾戏儿眼里，女皇的性命比什么都珍 
贵。

    两人下了决心，快步冲到殿门前，正要抢进殿内，殿门却突然开启，金露一身黑色劲装，手握 
宝剑走了出来。

    看到金露出来，两人神色不但没有放轻松，反而脸色大变，两人看得清楚，金露身后，用白绫 
牢牢捆在她背上的男子分明是宋皇夫。

    “皇上不可！”顾戏儿已经完全顾不得君臣之礼。伸出剑来就想将金露背上的白绫划断。即使 
女皇武艺超绝，要带着一个不能行动的人冲出重围也是绝无可能的事。

    “叮”一声轻响，金露手中剑已挡开了顾戏儿的剑，眼中是无法撼动的坚决：“他生我生，他 
死我死！”决定带上宋长月，金露已经做了必死的打算。

    女皇的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就在此时，一声惊天巨响，宫门终于被撞开。叛军若蚁群涌入。 
华美的宫殿在血腥厮杀面前黯然失色。满园奇花在狂燥粗暴的脚步下，红消香断。

    血飞溅，人悲嚎，所有的感觉都变得麻木，金露只是机械地挥动着宝剑，精疲力尽的她早已是 
强弩之未。顾戏儿，洪峰，都已被叛军冲散。她的身前身后，全是数不清的敌人。热血喷溅面颊划 
出道道污痕，她却无任何不适感，素来爱惜自己容颜的金露容不得面上有丝毫不洁，只是此时，她 
已无需在意。

    眼前刀光闪过，金露完全不用思索，用剑去挡迎头劈落的刀。剑飞了，手裂了，无情刀锋直奔 
她而来。心知必死。金露闭上了眼，感受着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想像中的疼痛并未出现，身前重物倒地的声音过后。一个娇美的声音响起：“发什么呆？还不 
快走！”

    金露睁开眼，却见那略显娇小的黑衣蒙面人正看着她。那身形竟是如此熟悉，正是那天行刺她 
的刺客。那身影走近，脚尖在地上一点，地上的宝剑就像得了神力，一下飞了起来，金露醒了过来 
，一伸手，将宝剑稳稳地接住。宝剑在手，精神一震。

    那蒙面女子一挥手，立即有数十名蒙面人围了过来。个个都与她一样打扮。尽管都是一样服色 
，金露仍一眼看出，那蒙面女子的这些人的头目，那眼神中的嚣张，让她娇小的身影分外生动。

    当金露看到那高高的京城城墙时，她才确定自己真的逃出了皇宫。金露实在想不通，怎么会突 
然多了这一群莫名其妙的高手相助，本来要杀她的刺客，竟然在最危急时救了她的性命。

    时当半夜，城门早已上锁。城门下，金露和蒙面女子所骑的两匹俊马正在刨地低嘶，金露勒马 
侧身，看向身旁那个蒙面女子，若不是她和她的手下武艺高强，今夜就是一代女皇香消玉损的日子 
。

    金露是个恩怨分明的女子，坦然拱手：“姑娘，你的救命之恩，若有机会，朕一定会报答。若 
朕逃不过此劫。先在这里说些多谢了。”

    玉亭亭（蒙面女子）的眸光并不友善：“你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救你。放下宋长月，你自己 
逃命去吧。”

    金露微微一怔，眼光多了一层戒备：“姑娘，宋长月是朕丈夫，我与他生死同命，绝不会抛下 
他逃命。”

    “生死同命？”玉亭亭露在面具外的一双眼睛里全是冷笑：“若不是你，宋长月会落到这么凄 
惨的地步吗？我今天进宫本来就不是为了救你，要不是看在你拼命也要保护他的份上，我也决不会 
出手。现在我已经将你救出了宫，你可以自己逃命去了。至于宋长月，必需交给我！”

    金露脸一冷，凛然道：“朕怎知你不是想害他。你和金勇一直是一伙的。而金勇一心要杀宋长 
月！”

    玉亭亭脸一扬，冷笑道：“到了现在这个份上，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放下宋长月，我放你一 
条生路！”

    金露回应得更加坚决道：“不行！朕早就说过，朕与他，生死同命！决不会抛下他！”

    	

 永不弃

    永不弃

    金露和玉亭亭正在僵持之时，忽然从皇宫方向，有一队人马向城门飞奔而来。

    玉亭亭美丽的眼睛一黯，有些吃惊地道：“金勇来了！他身边高手极多，再不走，你和宋长月 
都走不了了。放下宋长月，我放你走！”

    金露将手中剑握得更紧，惨然笑道：“事到如今，朕还在乎生死吗？金勇来了，也不过是成全 
朕和月做一对同命鸳鸯而已！”

    听得此话刺耳，玉亭亭啐了一口，恨恨道：“什么同命鸳鸯！你真是不知羞耻！”眼见金勇的 
人马越来越近，再不走，金露和宋长月真的就走不了了。玉亭亭银牙一咬，终于下了决心：“好吧 
！我去挡住他们！你快带宋长月离开！”说完一回马，带着手下迎着金勇的人马冲了上去。

    金露见玉亭亭离去，紧了紧绑着宋长月的白绫，刚才一战已经耗了她太多的内力。要带着宋长 
月出城，还有一场恶战。金露施展轻功跃上城头。城头，虽有叛军把守，但金露高超的武功，加上 
女皇的余威，金露没有遇到太强的阻挡，就背着宋长月冲出了皇城。

    金露冲出了皇城，回头一望，皇城的夜空上，红云翻滚，叛军的火把照亮了皇城的夜空，不由 
悲从中来，转眼间自己二十多年来的辛苦经营都化为烟尘，但是没有时间让她过多的悲伤，只有逃 
离险境，再想办法联系上忠于自己的旧部，才有希望夺回皇位。金露擦干泪水，带着宋长月冲进了 
茫茫夜色中！

    “亭亭，你这是干什么？”金勇天蓝色的眼眸里全是惊讶，面前的玉亭亭一脸怒气，手执一把 
长剑，正挡在路中央，俏生生的身影竟有一夫当关的气势。

    玉亭亭见金勇越众而出，一身皇太子打扮，更显得俊美无俦，若是平日，玉亭亭定会不吝赞美 
的目光，但此时，她满腔的怒气在看到那一身荣华之后更加升腾难抑：“金勇，我要你一句实话。 
泄露宋长月与我们有联络，是不是你有意安排的？”

    天蓝的眸色转为深蓝，金勇的目光移到了玉亭亭身后一尺的位置定住，声音虽稳却隐含一份酸 
涩：“就为这事，你将我们俩三年苦心谋划付之一炬？”

    玉亭亭的身形未动，任性的小脸上未见半点悔意：“我高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帮你？除了因 
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外，也因为我要替宋长月报仇。三年前，在我看到重伤后的他时，我就下了决 
心要为他报仇。”

    金勇的眼中有痛：“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果今夜不拿下金露将后患无穷。亭亭，你让路 
吧！”

    “休想！”剑花绽放，玉亭亭已经冲了上来，那秀美身姿在火光映照下，若一朵黑蔷薇飘落凡 
尘，金勇的眉皱得更紧，亭亭一身超凡的武功任何人以之相对都会头痛。更何况，他绝不愿伤她分 
毫，这一下，虽然金勇手下高手众多，还是被玉亭亭阻了一阻，金露借此机会，终于冲出了皇城。

    隐隐听到前方的水声，金露更感到唇焦口燥，经过一夜激战，她已是强弩之未，再难支撑。拄 
着宝剑向流水的方向跌跌撞撞奔去。

    晨烟袅袅，下映一弯碧水，举目望去，竟不见对岸堤坝，耳听得水流声急，若金钟鸣奏，金露 
知道，她面前横着的正是皇城百里外的一条大江，瀚江。

    瀚江江宽水急，纵有绝世轻功也难飞渡，更何况她此时已是精疲力尽，身后还背着一个人。金 
露想起身后的宋长月，连忙松开白绫，小心将他放坐到地上。这才回身，见宋长月身上也沾了不少 
鲜血，正看着她。

    金露淡淡道：“我去弄些水来。”说着就向水边走去。身后忽然转来宋长月没有感情的声音： 
“激战之后，不宜尽快饮水。你最好等呼吸平复后再喝水。”

    金露冷冷回眸，却见宋长月的眼光已转到了那浩渺的江面上，好像刚才说话的人并不是他。天 
光泛白，一弯浅笑漾于金露眼底，那双琥珀双眸更明艳了几分。这是一个多月来，她脸上第一次有 
了些欢愉之色。

    在水边弯下腰来，金露先用江水洗净了一脸的血污，这才用双手捧起江水喝了起来。喝完水， 
金露用手捧起一捧清水，快步奔回宋长月身边，将手递到他面前道：“快喝点水。”

    听到金露的脚步声，宋长月抬头看去，却见晨光朦胧中，女子疾奔而来，碰落草上露珠无数， 
芙蓉出水的粉面上，水渍未干，那伸到面前的洁白小手，竟若透明，那一捧清水，好像是悬空而停 
。宋长月不由得呆了。

    不见宋长月回应，金露有些奇怪，正要开口询问，却被远处的奔跑声惊住——有追兵！

    金露一把拉起宋长月，转身将他重新背回背上，正要用白绫将他重新捆好。耳旁传来宋长月的 
声音：“放下我。你一个人更好逃些。”

    金露正在忙碌的手有一刹那停顿，不置信的回头，却见那黑亮双眸也正盯着她，那黑黑瞳色里 
似乎隐藏着某种柔软的情绪。金露的手动得更加快了，飞快地将宋长月牢牢的绑在身后：“我不会 
一个人逃的。金勇要害你。留下你，就等于杀了你。”

    宋长月的声音似乎和平时略有不同：“带上我，谁也走不了。成大事者，不可心软。优柔寡断 
，可不是我认识的金露。”

    金露斩钉截铁的回他：“我从来没有优柔寡断。是你在罗罗嗦嗦。”

    满意身后宋长月不再说话，金露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从来在口舌之争中难得占他上风。这回 
，竟是她说得他哑口无言。看向追兵来路，金露脸上现出几缕狠色，既然狭路相逢，只有拼死一战 
！

    也许，这就是爱上他的惩罚。金露跄然后退，地上留下几个鲜血的脚印。鲜血正从她的伤口处 
流下，黑色劲装也盖不住的红，触目惊心。

    领头的是金勇的亲信长孙智，皱眉道：“公主，一切都已成定局。公主不要再做无谓反抗了。 
”

    金露微微一笑，却仍是美艳万端，平静地道：“替朕转告金勇。朕并不是输给他，你们不用在 
朕面前摆出一副胜者的样子。”

    再退得两步，已站在江边。金露嫣然一笑，万千风情流露，将一众追兵看得呆了，一时竟忘了 
追上前来。就在此时。金露忽然冲天而起。那修长身影若飞鸟低翔，沿着江面滑行了一段，终于力 
尽，“咚”的一声，直坠入江中。坠江处，正是江心水急之处，只见浪花翻卷，素花千朵，那绝艳 
身影顿时没入江中，再无半点踪迹可寻。

    岸上众人见金露投江，齐齐吸了口冷气，一时没了声息。似乎还无法相信那样非凡绝艳的一个 
女子，就这样香消玉殒。虽然受命取她性命，真见她断然投江，一群人却无一人面有喜色，红颜命 
薄，终是让人叹息。

    瀚江下游，有一个小小的支流，叫做怒水河。这怒水河边有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叫临水村。

    临水村四面环山，和外面的联系只有一条怒水河。村里的人大多靠打猎为生，性情质朴真挚。

    这几天，在这个与世无争的小山村中，发生了一件震动全村的大事，靠河边最近的李大叔，从 
河里救起了一男一女两个外乡人。临水村虽然在山里，但因为是个回水湾，时时也有河中落水者被 
冲到这里，但是这次能让全村轰动的原因则是这一男一女太与众不同。

    那个男子没有双手，在腕上安了一双铁手，而且他是被一条白绫绑在那女子身上，可以看出是 
那个女子背着他落水的。而那个女子，更是让所有人惊呆了，山里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美绝 
人寰的女子，虽然刚被救起时，她昏迷不醒，但惊人的美艳仍是让所有人都傻在当场。一时间，李 
大叔住的小屋里拥进了一屋子的人，挤不进来的都围在门口不肯离去，一心只想看看那仙女的模样 
。

    几乎全村的人都涌到了这里。李大叔李大婶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众人赶了出去，落水者还昏迷 
不醒，不能有这么多人围着。但是要赶走其他人还好办，要赶走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就大费了一番 
功夫。

    昏迷了几天之后，那清瘦男子先睁开眼睛，李大叔，李大婶看见他睁开眼睛，不由笑道：“醒 
了，醒了！这孩子的命算是捡回来啦！”

    那落水男子，正是宋长月，他睁开眼睛，却见一对慈祥的老夫妇，正在床前关切地看着他，片 
刻惊诧，立即明白自己未死。不由飞快的回想起金露带他落水的一幕。宋长月心中一动，眼光立即 
开始四处搜寻，很快，他就看到躺在一旁的金露。

    李大婶看出了他的心事，笑道：“放心，那姑娘也活着，只是受了伤，一时还没有醒！”

    李大叔关切地道：“孩子，你没事吧？”

    宋长月摇了摇头，终于开口道：“我没事！多谢大叔大婶救命之恩！”

    李大叔笑道：“没事就好！不用谢啦！”

    李大婶看他精神还好，压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这位美得跟天仙一样 
的姑娘，是你什么人？”

    宋长月沉吟了一下，有些迟疑。救命之恩未报，怎能欺骗恩人？但他和金露的身份，又如何与 
外人道。正在此时，一个清亮的女声接话道：“他叫岳松，我叫余露，我们是一对夫妻！”

    李家老夫妇一看，却见宋长月身旁躺着的女子已经睁开眼睛，琥珀星眸轻闪，更若九天仙子临 
凡。金露勉强撑起上身，这一用力，触动了伤处一阵剧痛，金露轻哼一声，脸上带出一片痛楚。

    李大婶一惊：“姑娘，你别乱动，你伤得不轻。”

    金露微微一笑，道：“不碍事。”挣扎着仍要坐起。

    李大婶见劝不住她，急着：“小伙子，你快劝劝——这位小娘子。”一时竟说不出“你家娘子 
”这几个字来。也不怪李大婶吃惊。初救起两人时，村里众人对两人身份都有各种猜测。两人被救 
起时，紧紧绑在一起，看起来十分亲密，但是金露非凡的美貌和宋长月的伤残，让他们很难想像他 
们会是一对夫妻，老夫妇心中也猜测两人可能是兄妹关系，甚至有人猜测两人是父女关系。只因宋 
长月看起来憔悴苍老，而金露虽然二十七、八岁，表面却仍如刚刚双十年华的少女一般。没有想到 
两人真的是夫妻关系。

    此时虽然知道真相，李大婶一时竟无法转过这个弯来。宋长月也不在意，见金露一脸好强，淡 
淡道：“大婶一片好意。你躺下吧。别弄裂了伤口。”

    出乎两位老人意料，听到相公这句话，那叫余露的美貌女子立即乖乖躺下，再不乱动。宋长月 
身上倒无伤，只是体力弱了些。

    李大叔吩咐老妻：“两个孩子一定都饿了，你去弄些东西来给孩子们吃。”

    吃过了东西，李叔李婶都退了出去。让这一对劫后余生的小夫妻休息。

    宋长月看看金露，昔日红润面庞苍白若一张宣纸，仿佛吹弹得破。犹豫片刻，终于道：“你的 
伤口怎样？让我看看吧。”

    金露听得他这一句，抬头一笑，将身上大婶给换的布衣慢慢撩起，露出前胸伤处。宋长月只看 
得一眼，脸立即红了，将目光移至别处，一时两人皆无语。

    静得片刻，金露用手轻轻揽住宋长月，柔柔地道：“不必为难。我落水后伤口受江水冲泡，毒 
已被洗去大半。剩下的那部分，我只要慢慢运功，总能清除掉的。”

    宋长月看看她，眼中多了一丝惊诧，从未见她如此温柔，想想道：“你失血过多，身体已是极 
度虚弱。这毒晚一刻清除，对你的身体损害就更大。医者父母心，我来帮你吸出毒素吧。”

    金露“嗤”的一笑，将头埋在他的臂弯里，轻轻道：“我不要听这话。就算是父母，我宁可死 
也不要他们看一眼这里。只有你才可以。”

    宋长月的脸色更窘了些，想要不理，却不知为何，竟狠不下昔日那冷厉心肠：“你将衣裳拉高 
些。我来帮你吸毒。”

    金露听话的将衣服拉高，那净瓷脸蛋上，竟难得透出一丝羞红。只觉他的唇厚而微凉，紧紧盖 
在她胸前的伤口上，用力吸吮，伤口处的痛，抵不过心底的甜蜜，那一颗芳心，直如鹿撞，几乎要 
跳出胸膛，直接跳进那人的口中。

    宋长月尽量屏弃杂念，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伤口处的毒血一口口的吸出。那腥臭污血在他口中 
渐渐变成了咸咸血腥味。宋长月长呼一口气，抬起头来，见原本青紫的伤口已透出鲜红血色，知道 
毒素已经清除，神色一松，缓缓道：“好了。”

    宋长月抬起头来，却见金露紧闭双眼，颊畔两抹羞红，却无处可藏。一点朱唇，竟让他有伏身 
吻下的冲动。他连忙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了心中绮念，沉稳地道：“明日请李叔去弄些草药，伤 
会好得更快。”

    	

 几遍休

    几遍休

    过得几日，金露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她的伤势好得这么快，除了因她本身功力高强外，更多 
亏宋长月用草药为她调养。伤势见轻，金露已不耐烦静卧养伤，早早开始下床走动。

    她这一出门走动，立即在小小山村中引来一阵骚动。那村头村尾的男女，无论老少，见到金露 
走过，都直了眼睛，忘却了自己手里的工作，只呆呆看着。更有些老人，伏地而拜，只把她当成了 
临凡仙子。

    金露却无心注意这些，在村里村外略转了几圈，这个临水村很小，地处偏僻，基本与世隔绝。 
唯一与外界联系的通路就是怒水河。倒正好是她躲开追兵养伤的好地方。观察过了地形，金露很快 
找到一个满意的所在。这里在村西，离怒水河不远，却因前面有个小土包，不易被人发觉。地势略 
高，可以看到怒水河上的动静。而且身后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山上。离李叔家也不远。方便通个 
消息。

    金露看好地形，就回来跟宋长月细细描述了一番，顺手用树枝，在地上画下了地形图。金露仰 
起头来，对宋长月道：“月，我们住在这里终是不便。不如我问问李叔，可不可以将那块地上建一 
间房子，我们搬到那里去住？”

    宋长月看她一眼，随口道：“你自己决定吧。又何必问我？”

    金露放下树枝，拍去手上灰土，双手搭在宋长月的腿上，仰起头来，就这么痴痴地看着他，柔 
柔地道：“那是我们的家，当然要你同意才行啊。”

    宋长月低头，见那双琥珀杏眼里，柔波万顷，直灌进他枯寂的心底，他想挡都挡不住。若少年 
时，见母亲对父亲凝望的眼神，温柔，信任，依赖。宋长月转开眼，淡淡道：“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

    金露眼中的光彩黯了下来，低头将地上的图形抹去，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先住在这里 
吧。”转身出去帮李婶做事，那修长背影，竟有些委屈影子。

    山风呼啸，远处山林中传来阵阵野兽吼叫，唯有山村一片安静。夜色如墨，宋长月躺在床上， 
却无法入睡。觉得身体有些酸，刚刚一动，那双搂住他的玉臂，立即像得到了什么感应，用力将他 
紧紧搂住，那美丽的臻首枕在他的胸前，丝滑秀发早已被汗濡湿。那道道泪痕又是整夜未干。

    宋长月低下头来，却见金露那两扇长睫微动，人虽未醒，那两道烟翠蚕眉却又向眉心聚拢了些 
。大概是因为每夜都这样皱着，白日里那明艳笑颜上，眉心处也总见一道深印不能消散。

    心生烦躁，宋长月只想挣开那如藤攀附的柔躯，刚想用力，耳畔却传来一声低泣。声音虽低， 
宋长月却像被施了定身法，立即身体僵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肌肉酸痛，四肢麻痹。耳边， 
呜咽似一缕轻烟，断断续续，却纠缠五脏，伴着滴滴珍珠泪，宋长月胸前就像被水洗了一遍。

    梦中低泣的金露的是宋长月陌生的，连带得他对自己也感觉陌生了起来。他竟然会不由自主的 
感到心痛和不忍，这一切，本是他刻意谋划的。

    他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忘记一切，忘不了她的多情温柔，更忘不了她的冷酷伤害。从在揽月宫中 
听她说出心里话后，他就陷入了深深的挣扎中。眼前这个女子害了他的一生，但是她在明知自己背 
叛了她的情况下，仍冒着生命危险要将他救出皇宫，就是真的铁石心肠，也不可能不感动。但是— 
—虽然被感动，他又无法不恨她，残缺的躯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心中的恨火并没有因为时间的 
推移而熄灭。

    金露将宋长月扶到一块干净的石上坐下，笑道：“我找了好几天，发现这里的景色是村周围最 
美的。你看看，是不是？”

    宋长月顺着她手指望去，山间美景让他一时无语。他的面前是一座秀丽的小山，朝南的山坡迎 
着灿烂的阳光，缤纷绚丽，满坡流动的光采，就像鸾凤尾羽一样美丽。而朝北的山坡，在阳光无法 
直照的地方，一条清澈的溪流，在山岩间湍急奔腾，珠玉飞溅，声清若龙泉宝剑的低鸣。

    再看向近处，却见一片平缓的山坡。山中春来迟，山外已是夏天将尽，山中却是一片暮春美景 
，宋长月正在发呆时，金露从他身边跑开，跑到了那一片若细绒的草地上，阳光从她的侧面照下， 
留下一个金色的剪影。

    金露微微一笑，伸手放下盘起的长发，黑色若瀑，在山风吹荡下，铺展若飞天之翼。而发间缕 
缕金丝，更若金光流动。配上她绝色容颜，宋长月几乎要伸出手去，只觉一眨眼，她就会化为青鸟 
，飞天不见。

    金露的声音传来，若山泉甜美：“月，你还记得我们初识吗？我在宁国皇宫亲自给你跳了一支 
舞，你却说我的舞技不如那些舞娘。虽然你说的是真话，但是，当时真的很让我丢面子。不过从那 
以后，我好好学习舞技，一直希望能再跳一次给你看。上回在望仙楼，本来，是想为你一舞，今天 
，就在这里，我把那天的补给你看。”

    舒展玉臂，轻旋柳腰，金露开始翩翩起舞。舞步初时舒缓，好像一只美丽的凤凰，晨起梳理自 
己华美的羽毛，对水临影，轻声鸣叫。快乐自然，柔美动人。渐渐的雏凤展翅，试着想去探索那广 
阔的天宇，几次振翅，却未能高飞，鸣叫渐响，多了几分焦急无奈。

    忽然间，天空似有隐雷阵阵，若有风暴将至，雨打芭蕉，风摧秀树，独立于枝头的雏凤，左右 
无依，独面风雨。舞渐颠狂，那飞旋的身影中，飘动的秀发，不再柔弱无依，旋成一朵风雨中的奇 
花。越是艰难越是艳丽。

    风暴过后，雏凤已长成。风华万千，更显高傲。畅游九天，笑看凡尘俗鸟。

    舞虽停，人未醒，宋长月沉浸在那舞姿中。金露走了过来，问道：“好看吗？”

    宋长月尚未回答，一个少年忽然跳了过来，迅如猿猴，一把拉住金露的左手，叫道：“仙女姐 
姐，跟我回家吧。”

    这一声吓了两人一跳，不知何此，这片草地上已多了十几个健壮的男子。个个身背猎叉猎刀。 
原来这些人是临水村中上山打猎的猎人。这回去深山狩猎半月刚刚回村，经过这片坡地，却意外中 
看到一个美得不似人的女子在坡上起舞，把这群憨直的山里汉子都看呆了。

    待得舞停，他们当中最灵活的少年猎人就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拉住那仙子。因为这山里曾有 
一个传说，一个猎人在山中遇到了一个仙女，他上前一把拉住仙子，大声要求仙子跟他一起回家， 
仙子就嫁给了他，做了他的妻子。

    见那少年猎人一把拉住仙女，其余猎人心中都暗暗懊悔，一时犹豫，竟让这小子占了先。没等 
他们醒过神了。却见那少年身子腾空而起，像一个绣球一样，被抛出老远，骨碌碌从山坡滚了下去 
。他的同伴一见大惊，连忙冲下去救护，却见滚到坡下的少年猎人已经跌得鼻青脸肿。

    虽然少年猎人受了伤，但是从那天起李叔李婶的家中却更加热闹了起来。那些从山中回来的猎 
人们，纷纷借着各种理由到李叔家里串门。李叔家中从未如此热闹。

    经此一事，宋长月怕给李叔李婶夫妻添麻烦，就同意金露搬出去居住。宋长月一点头，金露立 
即请李叔帮忙，找来了几十个健壮的汉子，在她看好的地方搭了两间草房，房间一搭好，金露当天 
就带着宋长月搬了进去。

    李婶把简单的家什帮金露放好，有些担心的道：“岳家娘子，你真要和相公住在这里吗？我看 
岳相公身体不好，你又是这么娇弱的一个女子，独自在这僻静的地方住，怕是有些危险。这村里的 
人都是极好，但四周都是山，偶尔会有野兽到村里来，你们还是别搬了，就和我们老夫妇住在一块 
，也有些照应。”

    金露一头秀发只用李婶的一块粗布头巾包住。一边收拾，一边道：“大婶不用担心。我们要在 
这里住一段时间，总是打扰你们总是不好。这些事儿，我应付得了。”

    金露一边说，一边顺着窗格看向坐在院子里的宋长月，虽然粗茶淡饭，他的气色竟比宫中时强 
了不少，不由得展眉一笑。李婶见她笑得更添神采，忍不住道：“岳相公几世的福份，有你这样好 
的娘子。”

    金露不答，又低头收拾房间，过得一会，她抬起头来，问李婶道：“李婶，我前几天听你唱了 
一只曲极是好听，能教给我吗？”

    李婶慈爱的一笑：“你说的是哪一首啊？”

    “就是那首‘几遍成几遍休’”金露看着李婶。

    李婶笑了，了解地用手指指院子，再轻轻在脸上勾了两下，虽在羞她，脸上却是长者对小辈的 
溺爱。

    李婶从心底里怜爱她，就张口唱道：“九分恩爱九分忧，两处相思两处愁，十年迤逗十年受。 
几遍成几遍休，半点事半点渐羞。三秋恨三秋感旧，三春怨三春病酒，一世害一世风流。”

    金露跟着小声哼了几遍，李婶略略指点，就唱得很好。李婶指指窗外，将两手圈也一个喇叭状 
，放在嘴边，对着窗外，用眼睛向金露示意。金露低首不语。李婶见她不好意思，轻轻摇手，也不 
再说，帮她收拾好房间，就回自己家去了。

    飞鸟归林，暮色渐起，去山里打猎的猎人已经纷纷回村，村里饮烟四起，已是做晚饭的时间。

    金露立于灶间，真切的感到手足无措。局促的陋室中，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那农家做饭的大 
锅，堆在墙前的柴草，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从未见过的。

    既然要独立生活，柴米油盐总是要自己面对的。想想刚才走近灶间前，宋长月冷冷嘲笑的目光 
，金露硬着头皮，站到了灶前。

    她试了几次，终于把火升了起来。但做饭更难，那修长白皙，如白璧无瑕的纤纤玉手，指挥过 
千军万马，批阅过数不清的重要奏折，却从来没有沾过阳春水。忙了很久，金露勉强做出一锅焦黑 
的米饭。

    看着锅中的饭，金露硬着头皮尝了一口，刚一入口就吐了出来，那半生不熟的饭根本无法下咽 
。

    不知何时，门槛上坐上一个瘦削的身影，宋长月黑黑的眼眸在灶火的映照下，更加深幽。灶火 
闪动中，女子从来骄傲的背影上多了些可疑的抽动。

    慢慢挪动身体，宋长月进了灶间，看看一地的狼藉，语带轻嘲地道：“这点小事竟然难住了不 
可一世的女皇，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金露抬起头来，红肿的眼圈上浓睫闪亮，似有露珠停留其上。那楚楚可怜的表情，竟让宋长月 
暗暗一惊。金露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音：“你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仰天啸

    仰天啸

    瓢泼大雨从天而降。雨点打在人身上，就像一粒粒钢珠一般。操场上，数万士兵齐整整地站在 
大雨中，个个平视正前方，他们已经在雨中站了近十个时辰了，却仍是神色坚毅，军容整肃。

    在这数万将士前面，站着一条银色身影，银盔上的两尺来长的翎羽早已被雨打折，但那身形仍 
若擎天玉柱，挺拨如山。

    楚辞按剑站在雨中，犀利眸光穿过雨障扫过他手下的三万精锐。沉稳的神色中也有几分欣慰。 
这是他精心训练出的精锐之师，全金吉最勇猛的将士。自半年前意外得到那张宁军战略图，楚辞心 
中就没有一刻轻松。制图之人的确是用兵高手，几点安排，直指金吉防守的弱点。而这些弱点也是 
让楚辞枕夜难安的地方。因此他下定决心，放下手中所有事，专心在这僻静之所训练出一只最精锐 
的军队。

    这里的所有士兵，都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将他们训练出来后，就可以分派到各处，成为军中 
的精英。

    楚辞正在沉思，却见站在右边第四排的一个略显瘦弱的士兵身子一软，倒在泥水中。旁边立即 
有两个士兵将他架起，送到一旁搭好的雨棚中去。而其它的士兵眼都不眨一下，仍定定地站在雨中 
，像一座座钢铁所铸的雕像。

    楚辞身旁的副将在楚辞身边道：“元帅，这是第三十个倒下来的士兵了。”

    楚辞点点头，道：“叫军医好好给他们看看。都是好小子。”这样严酷的训练，无论怎样，都 
不愧是精英。

    副将点头，接着道：“元帅，还有半个时辰，您还是回营吧。这里有我盯着就好。”

    冷冷摇头，楚辞目光坚决：“不必！”身先士卒，是为帅者的本色。

    暴雨依然没有止歇的迹象。楚辞站在雨中，巍然不动。忽然间，剑眉轻拢，楚辞的目光望向营 
帐的方向。副将一见，立即明白，营中有人来了。元帅内功高强，即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仍能 
听到远处的马蹄声。

    楚辞薄唇轻抿，声寒如冰：“这样急的马蹄声。难道出了大事？”沉声吩咐副将：“王将军， 
这里交给你，半个时辰后，让士兵们回营休息。本帅要先回营一趟。”

    王将军沉声应道：“是！”

    楚辞没有猜错，他刚刚跃上战马，传讯兵已经在雨中飞马而至，在马上匆匆一礼，急道：“元 
帅，兵部侍郎楚大人到营中传旨来了，请元帅速去接旨。”

    楚辞镇定的神色微微一怔：“大哥来传旨？”难道宫中出了事？楚辞再不多说，双腿一夹，□ 
战马知道主人的心思，飞快的冲了出去。

    马儿在大雨中飞奔，楚辞脑中却乱成一团。大哥身为兵部侍郎，忽然到军中传旨，会有什么大 
事发生？露儿平日有事吩咐，大多会用家信的方式与他联络，不是极重要的家国大事，是不会用到 
圣旨的。到底出了什么事？金吉国这几年国泰民安，百姓安居。最大的威胁来自强大的宁国。但是 
若边界有事，首先知道的应该是他这个在边界练兵的大元帅而不是远在京城的露儿。

    马如游龙，却比上上楚辞归心似箭，用力一鞭，胯上宝马不由得长嘶一声。这匹马与楚辞感情 
极深，性也通灵，平日，楚辞绝对舍不得鞭它。这一鞭下去，那马就像是贴地而飞一般，向着军营 
的方向冲去。

    不等马儿站住，银光已从马背上跃下，楚辞大踏步向着中军大帐冲去。用力掀开帐帘，果见大 
帐正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钦差打扮，面色沉静。

    楚辞脱口而出：“大哥！”

    楚剑平见门开处，二弟匆匆进帐，数月未见，仍是英气逼人，楚剑平心中沉重，但身负使命， 
勉强笑道：“二弟！”迎上前去，两兄弟拥抱在一起。

    楚剑平松开手，却见衣上多了一大片水渍，不由道：“二弟，你又去哪里练兵了，整个人就像 
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楚辞没心情与兄长说笑，虽然楚剑平神色轻松，但却瞒不过楚辞一双眼，直接开口问道：“京 
里出了什么大事？”

    楚剑平声音一窒，面上露出几份为难表情来，指着旁边椅子道：“二弟，你刚回来，国事一会 
再说，我们兄弟几月不见也要叙叙旧。”

    楚辞眼中精光电闪，道：“大哥翻越千山万水，到这荒僻之地，难道是为了与兄弟叙旧？大哥 
，你瞒不过我。快说出了什么事吧。”

    知道瞒不过，楚剑平沉重的叹了一声，楚辞心中一凉，同样出身将门，大哥的武艺谋略虽略低 
于他，也是千里挑一的。能让他如此沉重的，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伸手紧紧握住兄长的手，楚 
辞声带轻颤：“是露儿出事了？”

    楚剑平眼中的悲痛再也藏不住，挣开弟弟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长躬到地，低声道：“皇夫节 
哀，陛下她，已经驾崩了！”

    一道炸雷从楚辞头顶劈下，仿佛要将他劈成两半。眼前白茫茫一片，若混沌未开的世界。半晌 
，楚辞才道：“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楚剑平小心的打量了弟弟一会，见他神色还算平静，终于从案上取过供在桌上的圣旨：“楚辞 
接旨。”

    楚辞退后半步，神色中多了一份戒备：“既然皇上驾崩，这是何人的圣旨？”

    见骗不了他，楚剑平无奈道：“是金勇。”

    听到这个名字，楚辞顿时心中雪亮，伤痛并不妨碍他迅速做出判断：“是他害死了露儿。”声 
音平缓，只有最亲的人才听得出里面心被乱刀搅碎的声音。

    楚剑平手捧圣旨，见楚辞并不下跪，读也不是，不读也不是，只得低声道：“二弟，快跪下接 
旨吧。”

    楚辞冷笑一声，微黑的脸庞失了血色，若他最爱的宝剑，闪着无情寒光：“向害死露儿的人的 
圣旨下跪，你当我是什么人？”

    “成王败寇，二弟，你应该明白，这就是皇家。我们身为臣子不能多问。再说，金勇本来就是 
皇位继承人。这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楚剑平放低了声音，还在试着劝服楚辞接旨。

    “大哥错了。王者之位，应由才智最佳之人来接任，这关系百姓国家的命运。露儿的才智，大 
哥不会不清楚。这三年来，金吉百废俱兴，露儿付出的辛苦，难道你们都看不见。你自问金勇能比 
露儿做得更好吗？”雁翅一般的浓眉紧锁，楚辞的声音不知不觉的提高了一些，但听起来丝毫不觉 
得激动，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而已。

    楚剑平不由得垂下眼帘，他不能不在心里承认楚辞说得不错。从才华和能力来说，金露绝对比 
金勇强，而且，三年来，她将战败后的金吉治理得如此繁荣，让天下人都不敢小瞧她。但是想到自 
己的使命，楚剑平不得不道：“二弟，露儿已经去世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还是接旨吧。”

    楚辞怒道：“事情尚未弄清，你就逼我接旨，意在何为？女皇是否驾崩。若驾崩，也应先举行 
国丧。到底宫中发生了什么？我有权知道清楚。你们身为国家重臣，日夜守护在圣驾身旁，怎会让 
圣驾遇此大难？”楚辞心中的疑惑如连珠炮一样，字字惊心。

    楚剑平轻轻摇头，知道不能再隐瞒，只得让这大半年来宫中发生的事一一告诉楚辞。有很多事 
是楚剑平在事发后才知道的。总而言之，自宋长月进宫后，他利用女皇对他的宠爱，一步步地将女 
皇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一个的逼走，让朝中原本中立的大臣一个个倒向金勇。他与金勇配合无间， 
所有的一切，都在女皇眼皮下，堂而皇之又静悄悄的进行着。等女皇发觉，已经太迟了。

    “宋长月。”楚辞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早知他不会甘心臣服，只是没想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 
国家，残病如他，竟仍能卷起惊天风暴。钢牙咬断，楚辞心中只恨自己，早知今日，当年他何苦要 
救宋长月的性命。一时心慈，竟成今日之祸。

    楚剑平说完前因后果，劝道：“二弟，你也不用难过。这事也怪女皇不听忠誎。宫变那天，本 
来凭她的武功，仍有希望突围的。可是，她却坚持要带上那个宋长月，结果才会如此。这个无情无 
义的女人，你还是忘了她吧。”

    楚辞坚决地道：“不可能！对你们来说，她只是女皇，对我来说，她更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向 
害死她的人下跪称臣。”

    “难道你要造反。”楚剑平见怎么也劝不动兄弟，不由得急燥了起来，身为将领，拥兵自重， 
不接圣旨，是帝王大忌。临行时父帅再三吩咐，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楚家世代忠良，决不能做 
大逆之事。一定要楚辞乖乖接下新君圣旨。

    楚辞神色冷峻，父兄的想法他如何不明白。但他死也不能做对不起露儿的事。露儿——那个让 
她魂牵梦萦的女子，他的结发妻子。

    楚剑平怒道：“你别忘了，你还是金吉的元帅，楚家的子弟。难道你要拥兵造反？无君无父吗 
？”

    楚辞越过楚剑平，大步走到帅案前，慎重的捧起元帅大印，递到楚剑平面前，沉声道：“帅印 
在此，请钦差大人收回吧。楚辞从今后就只是一名布衣百姓。”

    楚剑平一怔，抓住弟弟的手：“二弟，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你要慎重。”

    楚辞冷冷道：“我不能将金吉置于战火中，但我至少可以为露儿做到，不对她的仇人称臣听命 
。”说完，楚辞一拂袖：“告辞！”

    楚辞大步向大帐外走去，脚步没有一丝犹豫。再不理在背后跳脚的大哥。权势富贵在他眼中皆 
如粪土，只有那个他下决心要守护一生的女子，可以让他倾心付出。

    楚剑平无奈地摇头，还是让父帅料对了，二弟他竟心甘情愿放弃一切。他这次来带了两份圣旨 
，若是楚辞肯接旨，就等于承认了新君。若他不肯接旨，就要任命虎威将军乌里金为新的全国兵马 
大元帅……

    楚辞走出大帐，帐外雨如飞瀑。楚辞毫不犹豫的冲进雨中，伟岸的身影在雨中分外落寞。

    眼见楚辞冲进雨中，原来在帅帐中的几位将军都冲了出来，大声叫道：“元帅。”

    同僚们的叫声没有进入楚辞的耳中，他漠然的迈动双腿，泪水再无顾忌，合着雨水流下。这雨 
下得的确太好了。不用再逼自己做出男儿流血不流泪的样子。可以放心地哭个够。雨水兜头盖脸浇 
下，浇凉了心，却浇不去心中的剧痛。活了快三十年，他第一次知道，心痛起来可以是让人几欲疯 
狂。

    还是疯了好，疯了就不用再想这些事。

    楚辞向冲上来挡他的众将一摆头，面无表情地道：“走开，别跟过来。”众将不敢抗命，只能 
站在原地。走得很快，转眼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单独疗伤。

    众将眼睁睁地看着那如山般坚实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无一人敢违抗楚辞的命令。这将者之威， 
是经年累月形成的，在军中，它是最有威慑的命令。

    眼前连绵不绝，一座接一座的营帐，排列整齐，若是以前，楚辞看到这些，就会有一种成就感 
，一种大丈夫的豪迈油然而生。但此时，这威武军营却成了他的耻辱，他上当了！直到此时，他才 
真切的明白了一切。不能怪露儿，不能怪群臣，他也一样掉进了宋长月的圈套。

    那忽然出现的战略国，那精准的分析，适当时候出现的金虹，从京中传来的家信消息，所有的 
一切，编成了一个隐形的绳索，将他的脚步捆在这荒僻之处练兵长达半年，在他茫然不知的时候， 
宋长月已经中断了他与宫中的所有联络。所以在事发时，露儿才会如此孤立无援，等大事一定，他 
纵有千万不甘，也追悔莫及。

    倾盆暴雨中，楚辞立于山顶，仰天狂啸，痛彻五内的感觉，让他颠狂。直至嗓子中一阵猩甜， 
吐出一口鲜血，他铁一样的身躯忽然像一块石头一样重重砸在了地上，就此晕了过去！

    	

 无情郎

    无情郎

    在临水村农家草舍中，宋长月看着金露含泪双眸，沉声道：“把锅洗净，我来教你。”

    金露吃惊地看了宋长月一眼，忽然想起自己脸上还挂着泪水，连忙擦干，匆匆地将锅中焦饭倒 
掉，把锅洗净。宋长月指点她如何做饭，金露本来就极为聪明，听他指点，很快就找到了窍门。一 
顿饭，在宋长月的指导和帮助下，很快完成！

    屋外，山间的夜晚已经是一片漆黑，更显得屋内那微微的灯火的珍贵与脆弱。宋长月与金露坐 
在简陋的木桌旁，屋内仅有一个小小的油灯，在闪烁着黄豆大小的桔色光芒。

    桌上仅放着三个粗瓷盆，一饭一菜一汤，寒酸得让人吃惊。金露小心地拿起饭勺为两人分别盛 
了一碗饭。这才坐回宋长月对面。红肿未消的杏眼看了宋长月一眼，这才慢慢地夹起一点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笑纹在她脸上轻轻漾动，又夹了一点菜吃到嘴里，那琥珀色的眼中也带出了笑意。

    宋长月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对金露的所有举动视若未见。金露看着宋长月，忍不住问道：“月 
，你怎么会做饭？做得可比大婶做得好吃多啦。就算是宫中的厨子，就这些粗贱的材料，只怕也做 
不出这样的味道来！”

    宋长月扫了她一眼，却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收回视线，淡淡地道：“我本来就是伙头军出身 
，会做饭有什么奇怪！”

    眼角的泪还未干，金露此时笑若枝头桃花：“你还有这本事，我真是没看出来！”

    那笑容不带半分掩饰虚假，薰梅染柳，无限春光都好像都装进了这小小的草舍，宋长月一阵恍 
惚，只觉坚冰一样的心上，又多出一道裂口，到临水村不过几天，他费劲力气打造在心上的层层冰 
甲，就开始一层层的分解，脱落。那曾经炙热的心，似乎越来越不愿被冰冷所束缚，急于恢复昔日 
的热烈。铁手用力扶住桌子，宋长月深吸一口气，勉强把眼光从金露脸上转回到面前的碗上，忍不 
住轻咳了几声。

    山鸟呜唱，又是一个清晨。

    “月，午饭我已经做好，衣服我晚上回来洗。风大，你不要总是坐在门口，小心受了凉。”金 
露一边嘱咐，一边匆匆拿起猎叉长弓向门外走去，一身兽皮猎装是昨晚李婶连夜将自己小儿子的旧 
猎装改了给她的，走出柴门，门外，几个汉子手拿猎具已经等在那里。

    金露从柴门中走出，干净利落的猎装更衬出她修长的手脚，英气妩媚，让几个猎人手中的猎叉 
落到地上都不觉。

    金露出了门，转身细心地将柴门掩好。一个猎人忍不住道：“余姑娘，你不用担心。村里不会 
有小偷，根本不用关门。”

    金露回头道：“我不是担心有贼，我是怕山中有些野兽靠近。我们上山吧。”

    那几个猎人都暗暗叹了口气，这样美丽温柔的女子怎么就便宜了那个性情冷漠的残废？真是苍 
天无眼。

    张蛟仍有些不相信地问道：“余姑娘，你真要跟我们上山打猎吗？那山上可不是女孩子该去的 
地方。”

    金露扫了他一眼，张蛟立即觉得舌头短了半截。金露淡淡地道：“别说废话了。你们不是说今 
天去猎獐吗？还不上山。我晚上还要赶回来给相公做饭。”

    陶狗道：“余姑娘，猎獐这活说不清，可能很快，也可能几天都猎不到，你不如把相公托付给 
李婶照顾，就不用担心了。”

    金露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随口道：“我的相公当然要我亲手照料。”

    金露刚刚上山不久，小屋就来了客人。

    听到门响，坐在门口的宋长月刚开始以为是李叔李婶来了，可是门开后，进来的却是那天被金 
露打伤的少年猎人。

    见脸上犹带青肿的少年猎人背着一个麻袋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他的父母。宋长月微微有些吃惊 
，脸上却未带出半点，唇角淡淡一牵，就算是笑过了：“有事吗？”他并不是高傲无理的人，不过 
他心里很清楚，在这村里，所有的青少年男子都当他是眼中钉。

    金露伤还未痊愈，加上山外金勇的追捕估计正厉害，她才会决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反正， 
他们在这山村里呆的时间不会太长，他就更没心情去应付这些眼神不善的访客。

    “当”一声响，宋长月的面前脚下多了一只麻袋。正是那少年猎人背的麻袋。浓眉微微一皱， 
敌不动我不动，宋长月像没有看见那个麻袋，淡淡道：“是李虎兄弟，伤好些了吗？”

    李虎脸一红，回头看看父母，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道：“这是我家传的虎皮，是我家的家传 
宝贝。”

    咽了一口唾沫，李虎还想接着说，却对上那双亮闪闪的黑眸，想说的话一下忘到了九霄云外， 
憨直的山中少年，蠕动着双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宋长月好笑的看着他，眼底多了几分戏谑，家传的虎皮？他这小屋里家徒四壁，连锅碗都是从 
李叔李婶家借来的。这少年拿虎皮来，当然不会是想送给他。看着少年脸上的伤，和他红得发黑的 
脸膛，宋长月心里隐约感觉到他想说的话。这点猜想，让宋长月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李虎挺了几次胸，想将心里的话大声说出来，最后都因底气不足，在那双能洞穿人心的黑眸面 
前败了下来。

    “真是个孩子。”宋长月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见他额上全是汗水，终于好心开口道：“这么 
贵重的东西，你不会是想送给我吧。”

    “当然不是！”害怕传家之宝就这样被儿子不明不白糟蹋的李虎娘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岳公 
子的眼神虽然厉害，但也比不过传家之宝重要。

    宋长月微笑，将眼底的光芒收敛掉。李虎终于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我想用这虎皮做聘礼， 
娶余姑娘。”

    唇角上扬，这下宋长月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容让他的面容柔和了许多，这一笑不要紧， 
让李虎有勇气把心里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余姑娘不应该这么命苦，这虎皮给你，换她。”

    宋长月再也端不住冷漠的架子，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伸手抹去泪水，看着已经吓傻了的少年 
猎人和他的父母，宋长月用力板起脸，那一丝笑纹依然从唇角窜了出来：“好，虎皮我收下，能不 
能把她领回家却要看你自己了。”

    听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李虎大喜过望，憨直的山中少年怎知宋长月语中玄机：“你可不能后悔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认真，见他眼中真诚，宋长月终于收了戏谑笑意，淡淡道：“你若能 
让她情愿跟你走，我绝不阻拦。”

    见少年眼中狂喜之色，宋长月忽然失了玩笑之兴，再不多说：“你们走吧。虎皮也带走。若余 
露真的跟你走了，你再给我送来吧。”

    李虎一家三口离开，宋长月又在院中坐了一会，这才回身到屋里休息。山居虽然艰苦，他却怡 
然自得，神色也欢快很多。

    一觉好睡，醒来时已是晚上。宋长月睁开眼睛，却见窗外已是黑沉沉一片，桌上油灯轻闪，温 
暖的火光轻跃，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隐约间，鼻端有饭菜的香气。她，回来了。

    金露捧着饭菜走进屋内，见他已醒，微笑道：“你醒得正好。饭菜都好了。”

    金露麻利的将碗筷排好，动作流畅自然。见那双欺霜赛雪的手忙碌着这些粗活，宋长月看得呆 
了。这双手可不同寻常。从小时起，金露每日都会用百花精炼的花露细细涂抹数遍，每过三天，必 
定要用香蜡包裹，细心呵护，所以她这双手虽然久习武艺，力量远远大于常人，却光洁无瑕，似天 
然美玉雕成。谁能想到才十几天功夫，她竟用这双手操持这些粗活。而她做起来，竟仍若瑶台操琴 
般的优雅。

    金露心有所感，抬眼冲宋长月微微一笑，屋外暮色已深，小屋中一片昏暗，烟笼素颜，也难掩 
绝色姿容，更难得满眼温柔，酥倒世上男儿。若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心上轻搔，宋长月的心不受控制 
的跳动了几下，与金露眼神相接，眸光便有了几分不稳。

    金露摆好碗筷，走近床前：“月，是让我扶你过去还是抱你过去？”温柔清音，小心的询问他 
的意见，再不见昔日霸道。那清越语音却像下下重锤，击打在宋长月的心上。

    忽然抬头，黑眸再度冰封，宋长月冷冷地道：“滚开。”

    金露杏眼中闪出无法置信的光来，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静了一下，金露伸手去 
扶宋长月的臂膀：“我扶你过去，今天有獐肉呢。我亲手猎的。给你补补身体。”

    蛮横的挣开金露的手，宋长月冷冷地道：“我不吃。”

    金露没有勉强他，只道：“好吧，你先休息一会，我等你。”说完话，就坐到宋长月身边，粉 
嫩的手并没闲着，轻轻的按摩他的四肢。宋长月想要躲开，金露却先开了口：“今天回村，刚到村 
口就遇到了李虎。”

    宋长月的动作停了下来。知他在听，金露接着往下道：“他说你答应用我换一张虎皮。他说他 
要娶我。”低下头看向宋长月，眼中晶晶亮的东西让他暗暗有些心虚，金露接着道：“你何苦逗他 
，一个小孩子而已。”清清淡淡一句话，未见半点责备恼怒。

    金露变了！变得不像他所熟悉的那个金露。一连十多天，金露好像非常喜欢这山村的生活。除 
了学习做饭家务，还跟着男人上山打猎，下河捞鱼，完全像一个辛苦持家的小主妇。对宋长月也是 
十二分的温柔，盖房围院，好像真的要在这里住下来一样。

    宋长月并不说话，神色间却有了些茫然，几日来他一直试着激怒她。无礼的斥责，冷冷的讽刺 
，还有狠狠的羞辱，她却一点点忍了下来，这在以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难道经此一难，她真的变 
了一个人？但宋长月绝不相信金露会是个随意放弃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金露轻手轻脚的起身，借着晨曦微光，将睡梦中的丈夫的容颜细细收入心底。纵 
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与他相伴，亦是甘之如饴。

    金露将獐肉重新热过，昨夜宋长月不肯吃饭，金露就陪他一夜未吃任何东西。轻轻一笑，金露 
回身看看宋长月，堂堂王爷，生气起来竟像个小孩子一样赌气不吃饭。金露又为宋长月做好了一天 
的食物，眼看天光渐亮，宋长月快要起身了。金露拿起标枪和砍刀，走到门口，却又不由自主地回 
头，珠贝细齿咬咬红樱香唇，终还是忍不住走回床头，在那浓密黑发上深深一吻。万千情丝，缠绕 
心头，似苦似甜，那滋味，无法细述。

    见宋长月眉峰微挑，知道他就要醒来，金露急急站直，匆匆掠出门去，仓促之态，仿佛只要再 
看他一眼，这一步就再也踏不出。

    又是一天飞逝，坐在门口观望山景的宋长月开始烦燥。清晨醒来身边隐约全是她的馨香，却不 
见那抹丽影踪迹。初时宋长月只当她去山中狩猎，但是到了深夜，金露还没有回来。宋长月渐渐失 
了往日镇静，他靠在门口，眼望着村口的方向，黑暗阻挡了他的视线，白日秀美的山林只剩一个漆 
黑恐怖的影子，寥寥几点星光，照出天空几分惨白，不时传来野兽吼叫，让人悚然而惊。金露—— 
一夜未归！

    宋长月眨眨酸涩不已的眼睛，一夜望穿秋水，却未见伊人身影。永夜难消，等待渐渐化成了一 
份煎熬，心如桑叶等待似蚕，一口口将他吞噬。

    	

 情难长

    情难长

    眼看着对面山顶的树梢终于可以隐约的看见，天开始蒙蒙亮了起来。一夜未眠的宋长月终于忍 
不住，冲出了房门，连滚带爬地冲到李大叔的屋前，再顾不得冷静威严。李大叔夫妇刚刚睡醒，还 
没有起身，就听到门外疯狂的敲门声，打开门，两人吃惊地看到宋长月一身是伤的趴在门外。

    老夫妇两人吃惊不小，连忙将他扶进了屋。宋长月焦急地将金露一夜未归的消息告诉了两人。 
两人也觉得事情不好。尤其是李婶，金露对宋长月的一颗痴心她看得最清，从心里喜欢这个美丽无 
比又温柔坚强的女子，更深知金露对宋长月却是一直关心备至，丢下他一夜不归，这在以前是不可 
能发生的事。一定出了什么事！

    李叔李婶连忙去叫来留在村里的猎人们，商量着上山去找人的事。而所有人听说金露出了事， 
都是一副担心着急的样子。但是进进出出做准备的人，没人一个理会坐在一旁的宋长月。宋长月静 
静地坐着，听他们商量找人的事，众人对他的态度他心里有数。

    但是，等所有人都准备好，马上要出发时，宋长月忽然道：“带我一起去！我也要上山！”

    张蛟冷冷地道：“你就要家等着吧！我们会把余姑娘救回来的！”

    李大叔也劝宋长月留下：“山上危险，你身体不好，还是在家等着吧。我们会把你媳妇救回来 
的！”

    陶狗冷哼着将手中的绳索往腰上缠，说话带着火药的味道：“他也是男人？让自己媳妇做这种 
危险的生活来养着，还这样对待她！”宋长月没有退缩，坚持道：“我要和你们一起去！”他的目 
光清冷，却似蕴有无穷力量，让人无法反抗。

    最后，那些山民还是无法拒绝他的要求，有两个猎人找了个大筐，将宋长月装在筐里，一起抬 
着上了山。

    山峦叠嶂，乱石凌风，几十名猎人在山中最险峻的地方找了几个来回，声音都喊哑了。忙了一 
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却没有金露一点消息。

    晚上的山林伸手不见五指，十分危险，大家只能退了回来。

    回到村里，所有人都垂头丧气地，各自回了自己的家。

    宋长月一天水米未进，却也无人理他，连细心的李婶也一直忙着抹泪，并没有注意到他。他一 
人独自坐在小屋内，睁眼又等到天亮，金露仍然没有回来！

    第三天，大家又出去寻找，仍然一无所获，希望越来越渺茫，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沉着，看向宋 
长月的目光也更加冷厉，暗恨他平日对妻子的冷漠，有些村民甚至认定，金露是被丈夫逼走的。

    村民质朴的恨意从何而来，宋长月心里明白，却无心去管。自金露失踪后，宋长月整天呆呆地 
坐在门口，眼光不离远处群山，大家都以为他是为平日错待了妻子而愧疚，见他日渐憔悴，就有善 
良村民来安慰他。

    只是宋长月并不理睬，他坐在门口，神色中也不见多少伤心之色，只有一片漠然。弄得那些村 
民都当他已经疯了，不得不摇头叹息离去。只有李婶每天早晚来看望他一次，送些饭食，可是往往 
是她送来下一顿，却看见上一顿送来的饭食根本未动。李婶不由叹了口气，摇头离去。

    第四天傍晚，奇迹发生了！当金露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所有听到消息的人都冲了出去。

    金露一身疲惫，慢慢地走进临水村，整齐的长发已经散乱，衣上有几个新鲜的破口，美丽的容 
颜若失水的鲜花，那一双杏眼里尽是血丝。看到村民们真诚的关心的目光，金露心中涌过一阵温暖 
，但是她没有时间去跟别人说什么，匆匆的脚步，带着她最急切的念头，长月，你还好吗？

    分别不过四天，在金露的感觉中却如隔世，顾不得步履蹒跚，她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见到宋长 
月。

    柴门在望，金露的脚步更快，甩开旁边村妇的搀扶，她跌跌撞撞地冲向他们共同的小屋，手就 
要扶住那牵挂了多日的柴门，却见宋长月已被报信的村民扶了出来。他形容消瘦，仪容未整，比起 
四天前憔悴太多，再顾不得其它，金露扑了上去，将爱人紧紧抱住：“月，月！”刚叫两声，声已 
呜咽。

    宋长月坚硬如铁的表情终于融化，两滴英雄泪慢慢滑过脸庞落了下来！她，瘦了！可受了伤？ 
来不及询问，金露急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小心地打开：“快！月，把它吃了！”

    宋长月往金露手里一看，见她手里捧着一朵白色的花，白色的花瓣后面，青青的花脉依然饱满 
，应该是刚摘下不到一天的新鲜花朵。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周围的人已经吸了口凉气：“姜女花！ 
”

    宋长月微微一怔，金露脸上露出自豪笑容道：“我听山里人说，姜女花长在深山绝谷，对治奇 
毒极为有效，我用了四天的时间终于找到了一朵正在开放的姜女花，摘下来后，就赶紧回来。月， 
快吃了它！”

    看到姜女花，山民们都睁大了眼睛，用敬佩的眼神着着金露，众人都知道姜女花从来长在最险 
最险的悬崖绝壁，要想摘到它，是要冒极大的生命危险的。

    宋长月虽然不清楚，但看到山民的反应，也知道是极难得的东西，心中虽对她不告而别仍有怨 
气，但终究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出口责备。他虽然是神医，也不可能知道所有的药物，这姜 
女花是不是真有用他也不清楚，但对他来说，死可能反而是解脱，所以他并不真想疗毒。但是金露 
的一片心意，他又怎能不感动，犹豫了一下，宋长月慢慢张开嘴，将那朵姜女花吃了下去！再看金 
露的表情，就像得到了什么最爱的宝贝，开心得不得了。

    忽然，金露身子一晃，竟是昏了过去。这四天来，她为了找到姜女花，已用尽所有精力，在亲 
眼看到心上人吃下了自己千辛万苦采到的药后，终于精疲力尽再难支撑。

    金露在山中受了瘴毒侵扰，虽仗着内力高强逃过一劫，却仍大病了一场，幸得宋长月一直寸步 
不离地守着她诊脉治病，不眠不休地熬过七日，总算令金露脱离了危险。

    金露一睁眼，就看到宋长月坐在床头关切地看着她，黑眸中再不见冷漠。金露第一次在宋长月 
眼中看到满满的关切和担心，心中一下被柔情涨满，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宋长月消瘦的脸：“月！ 
”

    宋长月轻轻的回应了一声：“醒了！”两人的眼眸交缠，久久无法分开！

    时光在这份甜蜜中飞快流逝。金露的病和内伤都已基本痊愈。

    “露儿，把药吃了。”宋长月坐在药炉前，冲正对着水盆梳洗的金露叫道。

    金露放下手里掉了四五个齿的破木梳跑了过来：“我来倒。你手不方便，小心烫着。”

    宋长月轻松的一笑：“没关系，我找李婶借的这个煎药的小炉子小锅，挺轻巧的。”

    金露道：“叫你别干你就别干。有我就好。”

    看着金露小心的滤着药渣，药的热气蒸腾，她的脸好像笼罩在一片云雾中，宋长月不由轻轻感 
叹道：“露儿，你瘦多了。”

    金露抬起头，脸上全是幸福的笑，口中道：“当然。那四天，我一直在想你。”放下药锅，轻 
轻道：“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宋长月脸上多了一份严肃：“你不该一声不出冒险去找药。”

    金露走到丈夫面前，蹲下，将头枕在他膝上，幽幽道：“那时我以为，你看不见我会很开心。 
而且，我也不知这一去能不能找得到姜女花。所以，我就没跟你说。我怕又看到你冷冷的笑。”

    神色一震，宋长月没有想到金露竟是这样想的。金露抬起头来，眼中又有泪花闪动，最近，她 
变得爱哭了，但虽然眼中有泪，金露的脸上却是甜甜的笑意：“但是我现在知道你也在牵挂我。我 
快乐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美睫扑闪，一粒珍珠悄然滑落。好像在和往日道别。

    宋长月用衣袖帮金露抹去泪水，粗糙的粗布擦过晶莹剔透的雪肤，磨出一道红痕。没想到她的 
肌肤如此娇嫩，宋长月有些手足无措：“对不起，露儿，弄痛了吗？”

    见他笨拙的道歉，金露忍不住笑出声来：“哪有的事？我可是练武的人。铜筋铁骨，只是这皮 
肤天生一磨就红。”

    宋长月轻轻握住金露的手：“吃药吧。”

    金露端起药碗，故意皱眉道：“烦死了，又是这么苦的药。我不要吃。”

    看出她故意撒娇，宋长月宠溺地道：“要不要我喂你。”

    “好啊。”张开小嘴，闭上眼睛，金露脸上全是调皮。宋长月伸手拿起木勺，轻轻在药碗里搅 
动几下，舀起一勺深色的药汁：“张大，张大，再张大！”

    金露听话的把嘴越张越大，宋长月这勺药却迟迟没有喂到她的嘴里。金露奇怪的睁开眼睛，却 
见一双促狭的眼睛冲她眨了眨，充满男性魅力的厚唇咧开，笑得像一个可恶的奸商。

    明白上当的金露又羞又恼，红着脸跳开，正要开口指责，那个作怪的人却笑出声来：“真没想 
到，聪明绝顶的露儿也有这么蠢的时候。”

    金露恨恨咬牙，想了想，换了一张笑脸：“是啊！因为你聪明，所以才会喜欢我。因为我太蠢 
，所以才会喜欢你。”

    小小一段斗嘴，却是如此快乐的一件事。

    吃过晚饭，见山中夜空，星辰漫天，金露扶着宋长月到院子里观星。宋长月坐于藤椅上，仰望 
天空，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空中流星沿着银河飞舞，若浪花飞溅，碧蓝天空若极品丝绸，一天星 
斗闪烁，竟如波光摇动。

    宋长月眼前一亮，指着横斜西天的那颗明亮的星辰，对金露道：“露儿，你看，那是北斗星吧 
。从来没见它这么亮过。”

    金露顺着宋长月的手指看去，点点头：“没错！”目光从天空收回，定于宋长月脸上，金露轻 
轻道：“月，我们在这里已经呆了快三个月了，山外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做呢。”

    宋长月仰望天空，远天一粒流星划过，一闪即逝，星光映入黑眸，转瞬不见。他想了一想，慢 
慢道：“你既然想好了就说吧。”

    金露瞳仁里，有两个小小的宋长月。他们在漫天星辰的映衬下，更显气宇卓然，若飘然飞仙。 
金露的声音更多了十分温柔：“月，这个皇位我用尽了二十年的心血，绝对不能放弃。你帮我好吗 
？”

    黑眸中的星辰顿时黯了下来，那乘风青影顿时多了几分孤寒萧索。宋长月的声音依然温柔：“ 
你要我如何帮你。”

    “帮我打败金勇！”金露的眼中闪烁着野心与斗志，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金露将头依在他的怀里，如依人的小鸟，说的话却不似一个柔柔的小女子：“月，金勇打不倒 
我。我决不会认输。我有能力管好这个国家，我要让它在我手里强大繁盛。到那时，我要你和我一 
起感受这份成就与荣耀。”

    “你太看得起我了。”宋长月的声音空灵而落寞，飞快的消失在夜风中。

    金露伏在他宽阔的肩上，享受着他身上特有的药草香，嘴里道：“你是举世无双的。我看不起 
天下人也绝不会看不起你。”

    	

 红尘绊

    红尘绊

    宋长月抬头看看天上繁星，寂寞千年，方见如此光彩，她本不是平凡女子，终要飞上九天。“ 
我帮你！”宋长月的声音坚定，像是下了决心，金露脸上刚刚勾出一丝笑容，却被他后面的话摧毁 
：“事成后，你放我离开。”

    “去哪里？”金露一下子坐直，挺直的后背像遇到敌人的猛兽，那柔柔搭在宋长月肩上的双手 
，已经用力握住了他突出的锁骨，指甲在他皮肤上刻下几个深深的粉红色的印子。

    宋长月的声音平淡如水：“天大地大，任我遨游。”

    金露将他的脸扳得迎向满天星光，死死盯着他的眼道：“你和皇位，我都要！要我放开你，除 
非我死了。”

    宋长月并不避开她的眼：“你不是要我帮你吗？我的要求并不高。”

    “不可能！”金露将宋长月紧紧搂住，握拳的手在他身后一下下的捶打他的后背，声音中多了 
几分委屈：“你就这么想离开我。你这冷面冷心的无情人。”

    宋长月忍痛沉默，过了一会，见宋长月不再提这个话题，金露才道：“我在北边有大量效忠于 
我的队伍，只要我找到他们，就可以和金勇一战！你若不帮我，我自己也能做到。”

    宋长月低下头，看着草叶上凝结的露珠，沉思道：“你想得到的，金勇也想得到，所以往北去 
，这一路上的危险可能更大。而且你想过没有，即使你能聚合旧部，你们兄妹夺位，会给金吉带来 
一片战火，百姓们就要吃苦啦！”

    金露眼中的光芒比满天的星斗还要明亮，道：“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宋长月一字一句道：“不错！我留下了两步棋，可以帮助你在最短的时间，夺回皇位，又不至 
让金吉陷入战火！”

    金露睁大了眼睛，他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月，你早有布置！”

    宋长月声凉如水，道：“是的！但以前我一直下不了决心，要不要告诉你。第一步棋的关键在 
楚辞身上，他被金虹骗到北边一荒僻处练兵，所以才会迟迟不归。只要联系得上他，以他的影响和 
兵权，可以给你最大的帮助。而可以联系上他的人，我也已经找好了。”

    金露听到楚辞的消息，也很激动：“楚辞他还好吗？”

    淡淡一笑，宋长月道：“他当然很好！金虹对他一片深情，他自己又是一身武功。他只是不清 
楚外面的状况而已！”

    金露有些奇怪：“辞哥一向机警，虹儿怎么能骗住他？”

    宋长月神色平静，好像在说很平常一件事：“金虹或者不行，但宋长月也许可以！”

    金露瞪了宋长月一眼，轻嗔道：“你真是个妖怪！”

    宋长月自信地一晒，这个称呼对他还真是新鲜：“就算是吧！”

    宋长月慢慢将自己预留的两步棋说了出来，除了楚辞的行踪和与楚辞联系的方法，宋长月更凭 
记忆提供了金露回去可以帮助她和可以信任的人的名单，同时也提供了金勇最关键的几个臂助和死 
党的姓名与弱点。同时帮助金露做了详细的分析。金露越听越佩服，第一次听宋长月如此全面的分 
析一件事，金露才完全感受他非凡的智慧和谋略，更难得的是，他一直困在深宫，竟仍能了解这么 
多别人难以了解的事。

    金露眼中的浓情浓得水也无法化开，她忍不住问道：“月，你每天都困在揽月宫，出宫的机会 
都很少，而且从来没有单独出宫的机会，怎么能知道这么多？”

    宋长月脸上微带一点得意：“你别忘了，我既然受尽专宠，自然会有人巴结。他们无心，我却 
有意，只要略略用些心机，自然能够发现问题。何况他们对我防备较少，宋长月在那些眼里，早已 
是个废人，又何必在意。我几次病发，你都在揽月宫招见群臣议事，冷眼旁观，你的那些臣子的性 
情和心志，多少也能看出来一些，再加上金虹和玉亭亭偶尔会来我的宫中与我密谋，慢慢地，这些 
事就结成了一个网，渐渐清晰起来。”

    金露一把搂住宋长月，神色激动不已：“月，你真是太棒啦！”

    宋长月挣扎了一下，挣脱那双手“我还没有说完呢！”

    金露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放开宋长月，仔细听他分折。

    眼见东方透白，两人竟然说了一夜。金露虽然一夜未睡，却精神极好：“你累了，先歇一会， 
我去给你弄些吃的来！”金露开心地走进屋门，她没有看到身后宋长月的眼神渐渐地变得冷而坚决 
。

    过了两日，金露用板车推着宋长月出了门，她一看日头，撅嘴道：“这么晚了，都怪你太懒， 
起的太晚。”

    坐在板车上的宋长月回头：“那我们回去吧。明天再去。”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现在仍是 
神色倦倦。

    “不要！”金露连忙摇头，板车上除了宋长月还有一些山货。一月一次的山集，错过了今天， 
明天人就快走光了。她从皇宫里带出来的东西，不能拿出来，怕泄露了踪迹。既然准备出去，银子 
是必须准备的东西。她早就打算用这些东西卖了。再给李婶扯块布料，算是小小的感谢一下李叔李 
婶的大恩，将来有机会再好好报答他们。

    想到这里，金露加快了脚步，山风轻拂，她展露笑靥如花，轻轻哼起李婶教她的曲子：

    “九分恩爱九分忧，两处相思两处愁，十年迤逗十年受。几遍成几遍休，半点事半点渐羞。三 
秋恨三秋感旧，三春怨三春病酒，一世害一世风流。”

    歌声婉转，歌词有趣，宋长月坐在车上，听得痴了。回首见佳人浅笑，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渐渐听得前面人声喧哗，转过前面那个弯山集就要到了。金露停下车子，拿起一块旧头巾将脸 
包了个严实。虽然只是小小山集，仍要小心金勇的追杀。宋长月微微一笑，指指她那双洁白如玉的 
手。金露立即明白过来，连忙蹲下身来，在地上随意一把泥土，在两手之间搓来搓去，直到把一双 
皓腕变成了一双泥手。

    宋长月笑呤呤的看她改装，金露抬头却见他神色如五月熏风，让人沉醉。金露站起身来，伸出 
两只泥手往宋长月脸上抹去：“你也换换样吧。”宋长月急忙要躲，却哪有她的动作快，脸上已多 
了几道污痕，摸摸脸上的灰尘，宋长月也未在意，轻笑道：“一会到集上，我们怎么称呼？总不能 
就像以前一样称呼吧？”

    金露簇眉想想：“我们现在是农夫农妇，当然不能叫得太雅。李叔李婶是怎么称呼对方的？”

    宋长月一笑，唤道：“黄脸婆。”

    金露皱皱眉不甘示弱地叫道：“老不死。”

    互唤一声后，两人对视片刻，终于都憋不住笑了起来。宋长月道：“这个称呼不配你，哪有这 
么水水嫩嫩的黄脸婆。”

    金露的眼光却更深了一些，柔声道：“我却喜欢老不死。你的毒一定能全清，陪我一直到老。 
”

    眼见宋长月眼中的光芒如黑夜焰火，一亮之后，立即黯淡，金露心中也是一沉。宋长月慢慢道 
：“别说这些了，我们本来就来晚了。再不快点集市就结束了。”

    集市在一个小小村庄进行。这里平常只住着三户人家。这三户人家都靠接待每月一次山集的客 
人做生计。只有每月到了赶集的时间，小村庄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两人来得晚了一些，集市上人已经不是很多了。金露四处看看，她从未做过生意，好在人很聪 
明，见其它山民用手中山货与外来的商贩换取一些物品银钱，便也有样学样。拿着手中的山货与商 
贩交涉起来。宋长月坐在车上，也不出声，由着她有模有样的讨价还价。

    那商人拼命要往下压价，金露虽然是第一次做生意，但天性聪明，刚才在集中一转，就已经知 
道大概的价钱，不肯让步，两人因此争个不休。金露一面争，一面不时回头看向宋长月，眼眸一触 
，唇角自然浮现一抹笑容。转回身来，争得更有滋味。

    见金露争得有趣，宋长月也不着急，眼光开始四处打量。却见不远处也是一个山货摊子，守摊 
的是两姐妹，她们显然已经来了很长时间，面前的山货却卖得很慢，大概是因为她们的山货大多是 
些蘑菇，山果之类，不像其它猎人带来的兽皮，药材抢手。两姐妹倒也淡然，静静地守着自己的摊 
子，等着买主上门。

    正在此时，有一群人走近。宋长月眼睛一扫，当先那人着低品官服，看来像是个户曹。虽然职 
位低微，却执掌户籍，婚姻，计账，道路，田地等事，也算得是个小小的土霸王。难怪他一路走来 
，下巴抬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宋长月收回目光，坐正了身子，轻轻拉拉金露，一个眼神，就已心领神会。金露不再与商贩讨 
价还价，爽快的达成了交易。那商贩也松了一口气。刚开始以为这一对灰头土脸的农家夫妇好对付 
。没想到那位农妇这么精明难缠。偏偏他家的药材又新鲜又好。连挖药的方式一看就是懂医的人， 
把最精华的部分都保留着。兽皮也是非常完整，不像别人家的，上面总有好几个洞眼。那是因为金 
露用内力将猎物震死，并未用猎叉在上面一通乱捣。见她松口，连忙付钱拿货，转身走人。

    金露收了钱，将宋长月扶回车上坐下，就要推车离开。刚走了两步，忽然听到后面一阵乱。两 
人回头，却见刚才摆摊子的地方已经乱成一团。蘑菇山果滚了一地。那户曹拉着两姐妹中的一个， 
就将臭烘烘的嘴往那姑娘脸上拱。吓得那女孩哭着乱躲。

    金露冷冷皱眉，脚下未停，推着宋长月迅速向着人少的地方走去。身后的喧闹声声声入耳，那 
户曹拉着那女子，口中道：“上面下了命令，要抓一个美貌的女贼，看这丫头长得眉清目秀，先抓 
起来再说。”

    金露停下脚步，低头正迎上宋长月冷静的眼，不需言语，两人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这回是宋 
长月先开口：“恶吏猛于虎。”

    金勇一定在调集所有力量寻找金露，这一点两人心里都很清楚。但是这少通音信的山中野集， 
竟也有人借这个借口，明目张胆的强抢民女。那女子不过薄有几分姿色，气质容貌怎能与风华绝代 
的金露相比。

    金露将脸上的头巾拉得更紧一些，沉声道：“你在这等等，我去去就来。”

    “不可！”铁手未来得及拉住那只柔荑，金露已经将车停要路边，往回飞奔而去。宋长月定定 
地注目她的背景，眸色变得更加深沉。

    只见金露走进人群中，不过片刻，就见那个作威作福的户曹灰着脸走了出来。一群看热闹的山 
民也做鸟兽散。远远见金露从地上扶起那个女子，又好心帮她把地上的山果收拾装好。又从怀里掏 
出一串铜钱塞给那姐妹二人，打发她们快快回家。见二女平安离开，金露才缓缓回身向宋长月走来 
。脚步之中，带着几份轻松。粗布衣裙掩不住秀丽风姿。

    宋长月斜倚车上冷眼旁观。见金露走近，脸上更见冷肃。金露本来心情不错，见宋长月又板起 
了一张脸，不觉有些奇怪：“月，你怎么了？”

    宋长月黑眸更加深不见底，缓缓道：“忍为心头一把刀。你不应冲动。”

    金露略带不快：“这点小事我还处理不了吗？”

    宋长月见她不快，将眼中的怒色略略收敛一点，小声道：“我不是瞧不起你，只是你的办法都 
是官家的办法，若引起别人疑心，就有可能提前暴露身份。我们不能暴露身份，只好做做草头百姓 
了。”

    金露怔了一怔，知道他说的对，只得低下头来，无声推起板车。

    买了必须的用品，又给李婶扯好了布料，两人开始返程，比起来时，两人都沉默了许多。

    	

 同生死

    同生死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的山谷，忽然听得天下打下一个巨闪。金露一惊，抬头一看，天上金蛇乱闪 
，黑云堆积，眼见就是一场暴雨，不由得心生慌乱，她倒不怕自己被雨淋，只怕宋长月禁不起这暴 
雨。

    金露左右看看，四周并无房屋。身在一幽静山路，再无躲雨之处。

    金露正在四顾找寻藏身之处，又是一声炸雷，山中暴雨已倾盆而下。雨水顺着山坡灌入低洼处 
。两人所在之处，正是一个山谷，眼见雨水渐渐在脚上汇集，金露暗叫不好。虽然在山里住的时间 
不长，却也听临水村的村民们讲过。山中时有暴雨，有时雨势极大，雨水会在短时间内淹没山谷， 
形成洪水。眼前景象，分明就是山洪要暴发的形势。

    再顾不得其它。金露从车上一把抱起宋长月，脚尖在车上一点，人已如冲天之雁，飞了起来， 
雨势太大，风更猛烈，金露只觉在空中很难控制自己的身形。一跃之后，飞身抓住半山一段树枝， 
深吸一口气，再次跃起，向山顶窜去。

    如此数次，金露渐感不支，她身体刚刚恢复，体质仍很虚弱，这凭空借力，飞纵而上的上乘轻 
功最耗真气，更何况她手中还抱着一个人，又是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中。

    金露只觉头晕眼花，身体急坠，连忙伸手用力抓住身边的一根树枝。再想借力飞起，却觉得真 
气刚刚一动，就到处乱窜，已失了约束，心知用力过度，再要强运内力，肺腑就要受重伤。不敢再 
使力，只得一手死死抓住树枝，就这样挂在了树上，另一只手仍死死抱住宋长月。低头再看脚下山 
谷，已完全被水淹没。他们的那辆平板车早已被山洪冲得失了踪影。

    暴雨从云端直灌而下。金露和宋长月在雨中，就如两只飞蛾，摇摆无依。金露只觉手上的力气 
一点点被雨水冲走，随时都有可能抓不住那树枝。她咬紧银牙，苦苦支撑，心知落入山洪之中，两 
人都万难幸免。

    宋长月虽然焦急，但他手足无力，帮不上金露任何忙。几次想开口让金露放开自己，但话到嘴 
边终是咽了回去。经历了多次生死大劫，金露的心思他如何不知。在此时开口让她抛下自己逃命， 
不仅毫无用处，还贬低了两人的情义。

    浓眉微皱，宋长月的黑眸更加明亮，看了身旁的金露一眼，忽然觉得心中一片宁静，也不过是 
一死而已。能与她共赴阴曹未使不是一件美事。想到这里，宋长月脸上竟绽开一脸笑意。望着脚下 
洪水，再无一丝惧色。

    金露感受到宋长月目光中的柔情，不由得也回眸凝望。却见暴雨将他脸上的灰土尽数冲去。缕 
缕湿发紧紧贴在苍白的脸上，眼睛被雨水浇得几乎难以睁开，但唇间一缕淡定的笑意依然醒目。不 
由得回了他一个微笑，眸中清辉如昼，天上闪电，竟失了颜色。

    两人对视一笑后，金露心内柔情激荡，她心中所想却与宋长月不同。好不容易得到他的爱恋， 
她此时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以前更为贵重。更何况，她还有很多大事没有处理，决不能白白死于山 
洪。

    又支撑了一段时间，雨势渐渐变小，脚下的山洪也不再上涨。风依然很急，带动雨珠打在身上 
，就像是一粒粒石子。金露只觉身上力气已将尽，知道再难拖延。可是此时此境，两人挂在这半山 
树上，脚上是汹涌山洪，想跃上山去，又力不从心。

    金露的为难一点不差的落到宋长月眼中，雨势已小，宋长月开口道：“露儿，右边有棵树，树 
上好像有个树洞可以藏身，你把我抛下去。然后你再跃下。”

    金露顺着宋长月的指点看去，果见右边有棵几百年老树，枝深叶茂。洪水涨得极高，已经淹去 
了树身的一半，但总算还有一半露在水面上。现在洪水已经停止上涨，却见离水面一丈来高的树干 
上，有一个深深的树洞，离得远看不清状况，但除此似乎也无路可走。金露所抓这棵树枝干不够粗 
壮，树上并无藏身之处。

    但是两树相隔有几丈距离，要将手中的人抛出那么远的距离，还要正好落在树洞的位置，金露 
实在没有把握，但要她带着宋长月跃下，以她现在的体力，更是无法达到的。银牙紧咬，金露只觉 
手上更加沉重，这一抛，实在风险太大。

    金露到底是个不凡的女子，犹豫只是一瞬间的事，瞅准那个树洞，手用尽全力一挥，宋长月的 
身体就向着那树洞飞去，金露也不等他落地，人一出手，她立即深吸一口气，自己也跟着跃下。好 
在那个树洞的位置略低，从上往下跃要容易许多。

    金露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半空中就追上了宋长月坠落的身体。一把抓住他后背衣服，两人一起 
重重跌进了那个树洞。精疲力尽之下，两人同时昏了过去。

    不知不觉，雨止风歇，一夜暴雨后，至清晨，雨过天晴，穹宇方沐，山峦清新，树洞外鸟儿的 
鸣唱唤醒了宋长月。

    宋长月慢慢坐起，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树洞深阔各有两尺，两人藏身其中，已是极为局 
促。好在有这个树洞，不然两人昨晚可能无法逃过此劫。

    仔细打量金露，见她呼吸还算均匀，不由松了一口气。昨夜她消耗内力过剧，至今还未醒来。 
洞外微风吹来，宋长月不由打了个冷颤，一身衣物早已湿透。再看金露，更见狼狈，一头长可及地 
的长发被雨水冲得乱成一缕缕，身上衣衫也再找不到一点干处。

    这样下去可不行。宋长月咬咬牙，慢慢脱去身上湿衣，再帮金露也脱去衣服，将衣物挂在洞口 
，让日晒风吹。洞中一无所有。他就紧紧抱着金露，胸口相贴，借着彼此心口那一丝暖意相互取暖 
。等到衣服干了，再重新穿好。他手脚不便，累出一身汗才做完。

    折腾半天，金露依然未醒。宋长月心中焦急，洞外山洪虽未上涨，但也并未褪去。金露的身体 
渐渐开始发烫，脸上渐渐泛出桃红颜色，宋长月暗叫不好，她若在此时病倒，可是危险至极。

    万般无奈，宋长月只得先松开金露，将身体挪至洞口处，任山风吹得他浑身冰冷，再回身抱住 
金露，借此为她降温。等感到身体被她捂得发热，再放开她回到洞口，如此往复。宋长月心知这是 
个极笨的办法，但两手空空，虽有一身超凡医术，也不能施展。

    好在金露的体温真的渐渐平稳，虽然仍有些热，却不再烫得吓人。最让宋长月担心的是，金露 
依然没有醒来，身体不时痛苦的扭动。无法可想，他就将她抱在胸前，在她耳边小声呢喃，细细的 
述说两人相识的一个个场景，滤去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初见时的惊艳，月夜无声的心动，湖边不 
能出口的赞美，以及其它种种……

    大概因为这些记忆也深深的刻在金露的脑中，她渐渐在宋长月怀中睡得安稳，呼吸越来越悠长 
。这是练过内功的人特有的，用调息来治疗伤病。

    等到金露终于苏醒时，已是一天一夜后。她刚刚醒来，苦苦支撑了这么长时间的宋长月却狠狠 
的病倒了。风寒勾起了他所中的剧毒，他这一病万分险恶。

    树下的洪水开始退去，但几天之内仍难以退尽。好在金露已经醒来，虽然身体依然虚弱，终究 
行动比长月方便得多。这棵大树上结着一些红色的果子。金露摘了些，试着吃了一点，确定无毒后 
，首先送到宋长月嘴边。宋长月挣扎着吃了几粒，但喉咙里面肿得厉害，几乎无法下咽。

    金露急得失了主意，紧紧揽住他的双肩，泪水无遮无拦地流下，浇在宋长月的脸上，身上。

    她的泪水似乎给了宋长月一些力气，宋长月艰难道：“露儿，别哭……”

    金露哽咽道：“你好起来我就不哭。”听着她孩子气的话，宋长月艰难的一笑：“我……身上 
……余毒未清，今天……也是解脱……”

    听他这么说，金露将他软弱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别胡说！你要陪我一辈子的。”

    宋长月觉得心口处一阵阵剧痛袭来，不由得将身体缩成一团，熬过一阵毒发的剧痛。

    见他痛得浑身冷汗，金露的手反复拍抚他的胸口，急道：“月，等我回宫后，我一定为你遍寻 
名医，我就不信，没有解毒的良药。”

    宋长月摇头，整个人都黯淡无光，唯一双黑眸，仍明亮的可以照出人的影子，喉结上下轻轻蠕 
动，却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的毒性在此时发作，只能靠他自身挺过这一劫。

    金露颤抖的手将宋长月死死按在怀中，低声道：“我病的时候，你在我耳边跟我说了那么多， 
只是要我坚持下去。现在轮到你了。我赢了，你也不可以不战而败。你是战神！从未输过的战神… 
…”

    在孤岛一样的树洞里，一男一女紧紧依偎。神色焦急的女子紧紧抱住面色痛苦的男子，好像抱 
着世上最珍贵的珍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心灵的煎熬。只怕眼睛一眨的工夫，却会天人永隔。

    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眼睛在关注着这对情侣。宋长月竟真的熬过了这一关。当他从金露怀 
中苏醒，第一眼看见的是金露肿成桃子的眼睛。只一眼，却足以铭印一世。

    五天后，两人回到临水村时，村里人几乎都惊呆了，本来以为他们已经死于山洪，没想到两人 
竟再次平安回来。人们都开始暗暗猜测，也许这两人真的是天神下凡，到人间来经历一番磨难的。 
再见两人，都毕恭毕敬，尊敬之外却多了一份生疏。连李婶，都不敢再与金露随意说笑。

    山民的变化宋长月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息，再这样下去，怕是再难藏身了。金露伤已痊愈， 
急不可耐的准备着出山的事。她已经等不及了。

    	

 重振翼

    重振翼

    明天就是离开的日子了。虽然雄心万丈，但再一次用目光抚摸小屋内的一切时，金露眼中依然 
盛满了太多的不舍。

    不到三个月隐居的生活，甜蜜而又短暂，能与他相知相恋，虽是布衣荆钗，草舍矮墙，也是如 
此甜蜜。若不是她心里还藏着太多的理想，山外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她真想再与他多呆一段时 
间。

    金露回眸，却见宋长月也用留恋不舍的目光在室内巡视，不由得将身子依偎了过去：“月！我 
现在真的感谢金勇，没有他，我也许永远得不到你的真情。”

    宋长月拥住金露，轻轻叹口气：“露儿！别再提那些事啦！”

    绵绵情话中，两人渐渐缠绵在了一起。

    云开见月明，小屋承露浓。金露在宋长月怀中抬起头来，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宋长月的声音低沉，缓缓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嘴角的轻笑虽然淡，心却已飘上了天，金露没有想到宋长月竟会用这句诗来表白，淡而缠绵， 
足以打动她的心。

    两情相悦，该是怎样的光景？眼也醉了，心也醉了。那丝丝情意，从彼此的眼里传递到对方的 
心底。

    草舍透风，却吹不灭浓情。金露吹气如兰，低低道：“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好吗？”

    宋长月闭了下眼，口中道：“好！如果有个孩子，希望他和你一样美丽坚强！”

    金露将手臂挂在宋长月颈上，笑道：“他一定会像你一样勇猛果敢，智慧非凡！”

    兰花一样的手指轻轻勾住宋长月的衣带，金露神色中有些无措紧张，犹豫着该不该动手帮他解 
开。

    她为难的表情让宋长月不由得入了迷，她细长的手指在他的胸前划来划去，却不敢去帮他解开 
衣物。宋长月猜到了她的顾忌，却故意不出声，等欣赏够了她眉间的纠结，终于坏坏一笑，将嘴凑 
到她的耳边，带着调笑的口气道：“你就打算这样划一夜吗？”

    金露抬头，对上那戏谑黑眸，他——真是越来越坏了！恨意上来，再也顾不得多想，一把扯开 
他的衣衫，将美丽的头深深埋进他的胸膛。火烫火烫的脸颊贴在他凉凉的胸膛上，十二万分的舒服 
。让她忍不住在他胸前磨来磨去，享受着甜蜜的感觉。

    宋长月感觉到那个精致的小脑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销魂的幽香几乎弄醉了他。这小妖精还这 
样蹭来蹭去，她真当他是圣人吗。忍无可忍，他终于低吼出声：“女人，你玩够了没有？”

    “没有！”几乎是脱口而出，金露抬头，眼中全是醉意：“一辈子都不够。”

    猛低头，宋长月若苍鹰啄雀，狠狠噙住那娇艳红唇，放肆的掠夺她的甜蜜。

    他怎么这么用力？金露几乎是挣扎着从他唇下逃出来。伸手去摸自己的唇瓣，火辣辣的痛。忘 
了所有的顾忌，她跳上去，用力的搔他的痒：“让你使坏，让你使坏……”

    宋长月拼命的躲，小小的床儿根本无处可躲，万般无奈之下，宋长月求饶道：“好露儿，放… 
…放……放开我吧……”

    听到宋长月求饶，金露有些怔忡，他，也会求饶？看出金露眼中的迷惑，宋长月轻轻一笑，慢 
慢道：“记得那首《我侬词》吗？”

    金露眼前一亮，小声念道：

    “你侬我侬，忒煞多情

    情多处，热似火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将咱们两个一齐打破

    用水调和

    再捏一个你，在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宋长月的声音若有魔力：“即然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又何必顾忌太多？”

    心中的迷雾忽然被驱散，金露瞳仁的颜色变深，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疑惑和顾虑，而且恰到好 
处的点醒了她。

    相爱的人在一起，何必计较区区小节。她爱他，他也爱她，所有举动全是情之所至。

    语言忽然变得多余，两人紧紧纠结在一起，一会是男上女下，一会是女上男下，辗转纠缠，管 
他红尘观念，不论地位高低，爱得尽兴，心早已飞出小屋，在云端谷底飘荡。今夜，月色浪漫！！ 
！！！

    离开了，不得不离开了。河边，李叔李婶的身影已经不见。坐在小船上的金露有些伤感的回头 
，却在看到身旁坐着的宋长月时，一切伤感都变淡了。冲撑船的李虎道：“李虎，谢谢你送我们出 
山。”

    李虎哼了一声，眼睛盯着宽阔的水面不说话。

    小船驶了半日，终于靠了岸，重重大山已经被抛在了身后。金露将宋长月扶上板车，回眸冲李 
虎一笑：“李虎，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

    李虎不语，目送着那神仙一样的丽影越走越远，突然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楚府

    修长的手指将一方纸笺紧紧攥住，止不住的轻颤令纸张也沙沙作响，微黑额头浓眉颤动，眼底 
是藏不住的震惊和狂喜。楚辞声音黯哑：“陛下现在好吗？”

    楚辞对面，站着一个白衣男子，儒雅的气质中带着些洒脱，听楚辞问话，平静地拱手道：“回 
元帅话，皇上现在很安全。好与不好，卑职想，如果元帅能尽快赶回的话。皇上一定会很好。”

    楚辞抬袖轻扶了一下额头：“事不宜迟，我吩咐下去。今天就动身。请江状元稍等。”

    那白衣男子正是今年新科武状元江平川，也是金露派来的信使。听到楚辞的回答，他深深一躬 
：“元帅请便，卑职在此静候。”

    楚辞点点头转身离去，步履匆匆，水蓝色的长衫飞快消失在门外。江平川这才坐下，优雅的端 
起几上的茶碗，浅啜了一口，这才有空将沾满灰尘的头巾摘下来，拍拍上面的尘土。两天两夜，跑 
死了四匹马，再加上非凡的轻功，终于在宋皇夫要求的时间内将信送到了楚皇夫的手里。

    楚辞站在门前，看着手下的快速而有序的做着出发的准备。

    “辞哥哥，你要去哪里？”娇俏的声音响起，那个娇美的桃红色身影向楚辞跑来。楚辞循声看 
去，威严的神色未变，只是双手紧握。

    当那个身影跑到楚辞面前，精致的鼻尖上已有细汗。金虹眼中带着几分怯意，自从楚辞知道她 
骗他到荒僻处练兵后，那个温和的大哥哥就变得冰冷吓人，但见他忽然要动身，金虹还是忍不住开 
口问道：“辞哥哥，我陪你去好吗？”

    楚辞眉心微皱，心中的怒火在看到她与金露相似的面部轮廓不由自主地消了一半，再见那因奔 
跑而更加红润的面庞，到了嘴边的斥责变成了淡淡的一句话：“我接到女皇圣旨，要马上带兵救驾 
。”

    “啊？！”金虹表情一僵顿成化石，天真烂漫的笑容瞬间凝固。

    楚辞轻轻一拂袖，向自己的战马走去。正要上马，拉住马缰绳的手忽然被一双小手紧紧拉住： 
“辞哥哥，你别走。”

    楚辞用力推开她，一向温和的他，第一次对金虹发这么大的火，他从来都把她当成最可爱的小 
妹妹：“虹儿，我已经不计较你骗我的事。你别老缠着我。”

    金虹眼泪在眼圈里转动，她还想去拉住楚辞，却被楚辞敏捷的躲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高 
大的身影绝尘而去，没有一点犹豫。他连听她一句话都不肯。

    健马如飞，远处只见一片烟尘。官道上，楚辞与江平川带着二百名亲兵正在飞驰。百忙之中， 
江平川侧身望望身边的楚辞，却见他目不斜视望着前方，似乎心无旁骛。

    江平川暗暗佩服，与楚辞相处几天下来，楚辞果然名不虚传，真将才也。想到另一个瘦削面庞 
，江平川不由有些好奇，这两个人碰到一起，该是怎样光景？

    众人奔得正急，楚辞忽然一勒缰绳，骏马人立，一声长嘶。已经冲出几丈远的江平川急急勒缰 
，回头看见楚辞。却见他眉锋紧锁，目光直视正前方。

    江平川心中有些奇怪，跟着望去，却见远处，吉州城墙已经在望。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让大 
部队随后赶来，两人仅带了这两百名精兵，日夜兼程，就是为了在今天日落前赶到吉州城。现在城 
墙已经在望，江平川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却不知楚辞为何停了下来，正要开口。楚辞已经沉声道： 
“就是这里……”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扬鞭在马股上狠狠抽了一鞭，那马儿就像离弦的箭一般 
，向吉州城射去。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新任元帅乌里金。既然金露未死，要想顺利重登皇位，就必须尽快收回兵权 
。乌里金现在正在吉州城中，所以楚辞和江平川才日夜兼程赶来。

    	

 惜英雄

    惜英雄

    吉州城中，大元帅府。

    乌里金志得意满的坐在帅位上，这个位子他想了多年，终于美梦成真。没有想到楚辞竟会主动 
放弃帅位。想到这里，乌里金笑得额头更加光亮。

    他正得意，忽听门外亲兵进来禀报：“元帅，楚辞公子求见。”

    “楚辞？”乌里金满面红光立即消散，他来做什么？来者不善！乌里金立即生了戒心，问道： 
“他带了多少人？”

    “只有一个人，看着像一个书生。”亲兵清楚的回答。

    听到只有两人，乌里金放下了些心。但楚辞一身功夫，不可大意。乌里金想着嘱咐道：“请楚 
公子到客厅，本帅换件衣服立即相见。”

    亲兵答应一声走了出去。乌里金叫来几个亲信，布置好了，这才换了件衣服迎了出去。

    转过那画着岁寒三友的白粉青瓦照壁，乌里金黑黑的脸膛上已经一脸的笑意，一身蓝底暗花锦 
袍便服，像一个谦和的富家员外，冲着坐在客厅东首上的两人深躬一礼：“楚公子与贵友远来，乌 
某公务烦忙，让二位久等了。”

    楚辞淡淡一笑，起身拱手一礼，道：“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楚辞来此，有事打搅乌将军。 
”

    乌里金笑成月牙的眼睛像吹涨气的皮球一样涨了起来，眼中的精明露了出来：“楚公子现在无 
官一身轻，乌某公务在身，恐怕无暇陪公子聊天。”只一句话，就要堵楚辞的嘴。

    楚辞笑得轻淡，乌里金的锐气一近他身周立即失了力量。在气势上，乌里金立即落了下风。楚 
辞伸手一指江平川，道：“乌将军，楚某给你引荐一个人。”

    乌里金这时才注意到坐在一旁悠闲的喝茶的白衣书生，他见乌里金进来竟未起身。乌里金到底 
不同寻常，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那书生拿杯的手，指节宽大，青筋盘错，根本是一双练有上乘硬功 
的手。但一身儒雅之气，却又似一饱学书生，集这两者于一身，在朝中乌里金倒是听说过一个人， 
不由得脱口道：“江大人。”

    江平川闻言抬头，扬眉一笑：“乌将军好眼力！”

    乌里金眼中更加疑惑，江平川是今年新科的武状元，文武双全，是京中灸手可热的新贵，怎会 
忽然出现在这里？

    不等乌里金醒过劲了，江平川站起身来，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张描龙画凤的金黄卷轴，沉声道： 
“圣旨到！乌里金接旨。”

    乌里金没有反应过来，听得圣旨到，不由得开口道：“臣接旨。”说完才发觉不对，惊疑道： 
“这是谁的圣旨？”

    楚辞面色一变，脸上一片冷肃：“当然是女皇陛下。”

    乌里金听这话，就知大事不好，往后一退，一挥手，四周埋伏的亲兵就冲了出来，手中刀剑对 
准了二人。再看楚辞和江平川，两人都是手无寸铁，面对众多拿刀拿剑的士兵，却若未见一般，楚 
辞轻轻摇头：“乌将军，枉你在我麾下多年，竟在本帅面前玩这么没品的伎俩。你这些手下的刀还 
没粘上本帅的衣角，本帅就可以送你去西天走上好几趟。只是我们本来一直是好同僚好兄弟，我实 
在不愿走到这一步。”

    乌里金怒道：“楚辞，你已经交出帅印，早已不是金吉元帅。本帅蒙皇上恩典，掌此帅印，你 
怎敢胡说？”

    “胡说！天无二日，女皇陛下仍在人世，哪轮得上金勇。”楚辞深碧眼瞳缩成一条线，冷冷杀 
气直透出来，乌里金只觉颈上一寒，还未说出的话竟被冻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在一旁看好戏的江平川一拍掌，笑道：“乌将军，你到现在都不明白吗？楚元帅与本钦差既然 
敢孤身进府，当然是万事安排妥当了。”看看楚辞，轻笑道：“楚元帅的虎威，加上女皇陛下的亲 
笔圣旨，岂不比你手里的那个印好使的多。再说……”故意顿了一顿，江平川又不知从哪掏出一个 
大包来，笑道：“你的帅印现在已经在我手里了。”

    乌里金和厅上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那个江平川动作奇快，所有人都看他两手空空，一身薄衫， 
那帅印又方又大，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手中。乌里金更是惊诧，失了帅印，这可是砍头的大罪。就 
在他一惊之时，忽然喉间一紧，竟被一把利剑逼住了咽喉，剑柄，正握在楚辞手中。

    楚辞眼中带着一丝冷笑：“乌将军，这把剑你应该很熟悉吧。”

    乌里金不敢点头，只怕一动脑袋就与脖子分了家，只得僵着脖子道：“认得。请楚元帅吩咐。 
”这一句已是承认了楚辞的身份。他也不敢不承认，楚辞手中拿的，正是他佩上腰上的佩剑。在这 
一瞬间，解剑，拨剑，出剑，一气呵成，乌里金此时才知楚辞刚才说能送他去西天的话的确不是虚 
言，如何还敢再硬。

    听得乌里金这番话，他手下的亲兵都呆在了当场。楚辞冷冷道：“还不放下兵器。”无人敢违 
抗，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所有士兵都抛下了兵器。江平川轻轻一笑，将手中包着帅印的包 
裹一丢，那包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当”一声摔到地上，发出一阵碎裂的声音。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可是元帅大印啊，可以调动千军万马的凭证，竟被摔碎。乌里金刚刚心 
里一抽，忽然醒了过来，元帅大印是用黄金所铸，怎么可能摔碎。好像知道他的疑惑，江平川上前 
，轻轻揭开那块布，地上，竟是一只摔碎的茶壶，再看桌上，一套上好青花白釉茶具，单单少了一 
个茶壶。

    乌里金呆在了当场。江平川冲楚辞挤了挤眼，兵不血刃，兵权已经顺利收回。原来想好的其它 
手段，竟都没来得及使出来。让江平川颇觉不过瘾。只怪楚辞威名太甚，乌里金见他就失了方寸， 
竟胜得如此轻易。

    夺回了兵权，楚辞略略做了一下布置。他久在军中，威信无人能敌，只需要安排几个亲信，就 
可后顾无忧。等到楚辞将一切安排妥当，将数员爱将送出了帅府时，已是天色微明。

    拱手送别了几位将军，站在帅府门前，晨风拂面，虽一夜未眠，楚辞仍觉精神矍铄。多日来只 
当露儿已经去世，伤心之下，只觉生无可恋。竟多日没有练功了。这几日虽然累了一些，却是从里 
到外都透着精神。

    一时兴起，楚辞也不回府，一纵身，上了屋顶，运起上乘轻功飞奔起来。奔着奔着，忽觉身旁 
有些异样，微一侧目，却见江平川白衣飘飘，也在发足狂奔。

    两人对视一笑，脚上同时加力，就如两道闪电，划空而过。

    将平生轻功发挥了个淋漓，两人却始终分不出高下。眼见天气将明，再奔下去，怕会惊世骇俗 
，楚辞微微一笑，扬声道：“江大人，好轻功。改日再切磋如何。今日我们还要上路呢。”

    江平川也收了轻功，鬓角已有一层细汗，再看楚辞，气定神闲，终在细微处见了高下。江平川 
一拱手，诚挚地道：“楚元帅，卑职真心佩服。”

    楚辞微微一笑，气度谦和有礼，也真诚的道：“江大人也是一身好功夫，楚某领教了。”

    江平川道：“楚元帅客气，你是国中真心让我佩服的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楚辞眼中更加明亮，似随意问道：“那另外两位一定是人中龙凤吧？”

    江平川语有深意地道：“楚元帅真是敏锐。的确是一龙一凤。若不是进朝为官，江某哪有机会 
结识楚元帅，宋皇夫，还有天下第一奇女子，女皇陛下。”

    楚辞猛地站住，江平川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重重打在他的胸口，看看江平川亮如晨星的眼睛， 
楚辞咬了咬牙，问道：“江大人是金吉人吧？”

    江平川正色道：“当然。”

    楚辞眼中有一团火在跃动，低低道：“江大人受宋长月之托千里而来给我报信，想必与他私交 
不凡啊。”

    江平川坦然道：“家嫂重病，幸蒙宋皇夫相救。这天下间，受过他恩惠的怕不在少数。就是这 
吉州城，也是当年他一纸铁令才得以保存下来。”

    楚辞一指远处朝霞映照的城墙最高处，声音沉重的道：“江大人可知那里发生过的一件大事？ 
”

    江平川顺着楚辞手指望去，见红日初升，搅动天地灵气。铁灰色的城墙，尽数染上一层金红。 
那气迫，那景象，雄壮里带着苍茫，高贵里隐含死寂。江平川缓缓道：“楚元帅说的那件大事，江 
某倒是听说过一些，只是以讹传讹，不知有几分可信。”

    楚辞目光死死定在城墙的旗杆上，神色多了几份狰狞，缓缓道：“我若是他，只怕现在早已死 
去多年。他能含恨忍辱活到今天，不仅可敬，更加可怕！”

    江平川沉默了一下，道：“宋皇夫现在已是金吉人。真是世事无常啊。”

    楚辞低叹道：“这般深仇，谁能真的放下？此番金吉大劫，因他而起。若是他日，有人引动旧 
恨，怕是塌天大祸临头，河山危矣！”

    楚辞的话让江平川也浑身一震。虽然敬重宋长月，他却不能不同意楚辞的看法。女皇的身边， 
容不得一个这么大的威胁，宋长月的才智，身份，都是金吉大臣无法放心的地方，更何况，他曾帮 
助金勇夺位。

    楚辞说完这句话，依然远眺城墙，那冰冷城墙在他眼中，渐渐幻化出一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 
男子。记得当年他与露儿一同设计，擒住了宋长月。从一开始，楚辞就没抱太大的希望，虽然与宋 
长月相交不深，但他深信宋长月绝不会是个会在酷刑下低头的人。等到见他受尽折磨，依然未吐一 
字时，楚辞心中那惜英雄重英雄的感觉更加强烈。

    记得那晚得知露儿下决心要处决宋长月时，他就先去了关押宋长月的帐蓬。

    宋长月被折磨得已是面目全非，但当他听到楚辞走近的声音时，仍勉强睁开眼，与他对视一眼 
。眸光相接时，依然冷傲如昔。

    楚辞轻轻揭开他身上的被子，只看到一副破败不堪的身躯，包得严严实实的伤处，发黑的血色 
，与黄黄的脓水隐隐透了出来，带着一股若来自地府的腐臭。宋长月放在身侧的两只手十指上密密 
地缠着布，身上再找不到一处完整的肌肤。

    屏退了帐中其它人，楚辞将被子给宋长月重新盖好，问道：“想喝点水吗？”宋长月微微点了 
一下头。楚辞走到桌旁，给他倒了一杯水，试试温度正好，又走回宋长月床边，一手将宋长月的上 
半身抱着坐起，一手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宋长月慢慢喝完水，艰难地冲楚辞淡淡地一笑：“你来有 
什么事吗？”

    刚才轻轻一抱，宋长月的身体已经瘦得只剩骨头，楚辞有些黯然的道：“明天我们要开拨去吉 
州城。今天有空就特来看看你！”

    宋长月眼睛忽然一亮：“吉州城！”

    楚辞点头道：“不错！吉州城！这是金吉最后一道险关。如果吉州失守，金吉就再无屏障。金 
吉就彻底的输啦！”宋长月早无人色的脸上，竟涌出些许兴奋的红色。楚辞盯着宋长月的脸，明明 
已如死人的面孔，在听到大军胜利的消息后，仍能迸发出兴奋的火焰，映得他的眼眸光彩照人。

    刹那的兴奋之后，宋长月猛然醒悟：“你是来向我告别的！”

    楚辞点了点头：“是！我想公主是没有必要再留着你。”

    被折磨得失了血色的双唇微微一挑，宋长月的笑容依然清淡，道：“真是个好消息！谢谢你这 
时仍能来送我一程。不管怎么样，你是个让我尊重的对手！”

    楚辞叹道：“我是个让你尊重的对手。你是个让我佩服的敌人！”楚辞轻轻把宋长月身上的被 
子理理好，接着说：“可惜的是，我们没法做朋友！”

    宋长月直视他的眼睛道：“如果金吉不是要犯我宁国的话，本来我们是有可能成为朋友的！” 
楚辞叹了一口气，转脸看着帐门口，道：“我还有事！还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吗？”宋长月道：“ 
我这没事啦！我们后会无期！”楚辞默然站了一小会，转身离开。

    他本来以为，露儿对他下了杀手。只是想最后送他一程，不忍心他一世英雄，就这样孤零零葬 
入黄土，无一人相送。但当他发觉宋长月还有微弱的呼吸时，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是他偷天换日救下了宋长月，把他送到了吉州城里江老夫人家中养伤，江老夫人曾受过楚家大 
恩，楚辞才放心把人交给她。同时还给他编了一个新的身份，岳洪靖，江老夫人失散多年的儿子。 
救下宋长月，一半是英雄相惜，另一半，也是留下一条后路。战局对金吉不利，也许留下他还能有 
用。

    当年那个决定，直到今天，楚辞都不知是对是错。若是任宋长月在那天就这么死了。也许不会 
有吉州城头那一幕惨剧，也不至让露儿沉迷至今，有了今日之祸。但是，若不是当时救了宋长月， 
宋长月留给了江老夫人一纸军令，严令宁军不得伤害城中百姓，当年宁军攻陷吉州，全城百姓难逃 
屠城厄运。

    今天就要出发去与露儿和宋长月会合。若与他相见，该是怎样光景？想到这里，楚辞心中更乱 
。与露儿劫后重逢的喜悦，抵不过与宋长月再见的焦虑。

    	

 赞孤石

    赞孤石

    宋长月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金露精心装扮。

    今天金露的装扮与平日不同，玄色深衣，镶绣红色花边，平日未见她穿过黑色，只觉比起平日 
，更多些冷肃贵气。

    宋长月微微皱眉道：“露儿，你今天是去迎楚辞。久别重逢，你怎么穿得这样严肃?”

    金露手拿金勺，从盒中挑起米粒大一粒胭脂，轻抹于唇上，口中回答：“此时此刻，我哪里还 
能穿艳色衣裙。”

    宋长月不语。转眼金露已经装扮停当，翩翩走到宋长月面前，问道：“好吗？”

    宋长月打量金露，金露的妆容在他看起来格外刺目，平日金露在宫中多是素面朝天，上朝时， 
也只是淡扫胭脂，轻点朱唇，却不似此时，面如白雪，未见半点胭脂轻染，唇如啜血，再无半点娇 
柔。配上玄色衣裙，更显得冷厉。宋长月轻轻一叹：“露儿，楚辞与你久别重逢，你何苦要用这样 
一张冷脸迎他？”

    金露淡淡道：“身为帝皇，在臣下面前永远要注重自己的尊严。此时是非常之时，更要震住人 
心，才能让臣下忠心为我所用。”

    轻轻拈起炭笔，宋长月缓缓道：“眉上好像差了点，我帮你补一下。”

    金露含笑低下头来，让宋长月在她眉上轻描，宋长月一边为她描眉，一边道：“露儿，收服手 
下，不仅仅是威仪手段，一颗真心更能让手下用命。楚辞是铁铮铮的男儿，他信任的人，你也应该 
全心信任。这几月楚辞担心你的生死，定是忧心如焚，见到你这张冷面，虽然不会说什么，心中总 
觉失落。”

    金露听了他的话，默然不语，等宋长月放下眉笔，金露临镜一照，那两弯秀眉，透出缕缕柔情 
似水，镜中花容，顿时生动了许多。金露何等聪明的女子。立即明白了他话中之意。想了想，洗去 
一脸脂粉，露出清新素颜，笑对宋长月道：“这样可好？”

    宋长月点点头：“衣裳就不用换了。露儿穿什么都是最好看的。时辰不早，你该出发了。一日 
三秋，他定思念你的紧。”

    金露点头：“好！我也好想辞哥。”走到门边，翩然回首，道：“月，你等我。”

    宋长月笑道：“快走吧。你还要和群臣讨论国事呢。”

    金露走出门去，轻轻掩上了门。

    他们现在住在京郊一处不大不小的庄园中，这里是胡宰相的别院。金露与宋长月秘密回京后， 
就联络上了忠于她的臣子，只是金勇控制了京中的禁卫军，和京郊三座兵营的兵权，金露只能暂时 
住在这里。

    前两日已传来消息，今日楚辞就要秘密进京。金露已经准备停当，楚辞一到马上就召集忠心的 
臣下讨论大事。

    出得房门，金露脸上的温柔立即换成威严。等在门外的从人连忙行礼。金露点点头，道：“走 
吧。”

    步履匆匆，走出大门，走前早已备好了车马。金露现在的身份不能泄露，因此只能乘一辆官宦 
人家内眷常见的青布小轿。见金露上了轿，手下人各自上马，扮成出门游玩的官家夫人及其随从， 
一群人很快离开了庄园。

    四个轿夫都是千挑万挑出来的，在这山路中依然健步如飞，走得又快又稳。

    金露坐在轿中，心中十分兴奋，等待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楚辞回京，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去与 
楚辞相见。轿子虽然走得飞快，在她的感觉中，却是极慢。

    耳听得轿外马蹄人行的声音之外，又有江水湍急之声，金露在轿中耐不住，伸手撩开轿帘，见 
一群人正走在临江一侧的山道上。迎面见远处江心一块孤石挺立。周围群山绵延，而这块孤石，不 
与群峰争奇，独自挺拔秀丽于白云之中。

    金露不由得叫了一声：“停下。”听得她的命令，众人立即站住。

    金露从轿中下来，仰望那远处孤峰。只见巨石直入云霄，直指红日，底座雄镇于江流之中，似 
一把利剑，将水流一下劈为两半。在阳光照射下，孤峰的影子映入水中，更显孤高绝秀的气势。金 
露不由得被这雄丽美景所吸引，立于正对孤峰的崖壁上，阳光洒满她的全身。玄色深衣上隐现华彩 
流光。

    从人们在一旁望去，只觉一人一石，如双峰相对。遥遥相望，却又浑然一体，心中对这位女皇 
陛下更生敬意。

    金露看着孤石，越看越爱，这巨石与长月身上的气质如此相像。她微微一晒，怎么刚出门就又 
开始想他？转身向小轿走去，今天还有很多大事等着她来做呢。

    别院中。

    宋长月慢慢伸手，从书案上拿起一支笔，铺开一张纸，将笔在砚台上轻轻顺了一下，提笔欲书 
，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向一旁的妆镜，手就停在了笔尖轻触纸面的一瞬。

    过得片刻，宋长月才将目光转回面前纸上，笔走龙蛇，片刻间，一封短信已经写就。看着纸上 
金钩铁划一样的字迹，宋长月眼中有些怔忡。将信用镇纸压在案上。

    金露一走，他就找个借口，将院子内外的下人全部打发了出去。现在屋里屋外只有他一个人。 
宋长月眼光四处一扫，双手扶着椅背，竟一点一点的从椅上站了起来。如学步的孩童，宋长月小心 
翼翼地放开扶着椅子的双手，慢慢迈出第一步。一步，两步，三步，不良于行多年的宋长月，竟然 
能够自己行走。若让别人看到，这是一件多么惊人的事。

    只是宋长月并不知道，隔着一条窗缝，有一双琥珀色的明眸死死的盯在他的身上，震惊，难以 
置信的神色从金露眼中射了出来。

    若不是洪峰向她提起，有一次无意间看到宋皇夫的鞋底有新鲜青苔的印记，一听这话，她心中 
就觉得十分不安，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让她觉得如果不马上赶回来，就可能失去一件最珍贵的 
珍宝。她绝对不会将迎接楚辞的事托给胡宰相，自己中途急急赶回。

    一进庄园，金露就觉得不对。当她走进长月居住的小院中，就发觉里里外外再无一人。她步履 
悄然无声，依在窗前，却见宋长月独自一人伏案书写。见他在屋内，金露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心 
中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消除，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悄悄离开时，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他竟然能站能走 
了！与他朝夕相处大半年，从初时的势如水火到最近的如胶似漆，他竟然一直死守着这个秘密。

    只觉胸口被堵上了一块布，金露觉得喘不过气来，她勉强自己没有发出声音。仅用一双眼死死 
的追随着那慢慢行走的身影。

    宋长月慢慢走到门口，打开房门，淡然的神色忽然僵住。门外，金露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那 
若花枝轻颤的身躯，看起来比他还要虚弱。

    金露伸出手去扶住门框，只怕自己就这样倒下。凌厉的眼神带着藏不住的哀怨，一刀一刀的切 
着他的心。金露粉色的面庞一片铁青，皓齿咬得下唇惨白，她的目光移到宋长月手上拎着的那个小 
小的青布包裹上，忽然绽开一个惊心动魄的微笑：“月，你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吗？”金露几乎是咬 
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竟然会走路了。天大的喜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宋长月的脸色渐渐变红，但神色中的坚定却未变。听得金露说完，宋长月深吸口气：“你想知 
道什么？”

    “你的全部！”金露眼眶含泪，声音提高了很多：“你的秘密，你的想法，你的计划。”

    宋长月觉得脚下无力，经过三年多精心治疗，再加上努力的训练，他的双脚才可以行走，但力 
量仍是有限。他勉强站直身体，淡淡道：“我的秘密，你已经看见了。我的想法，你也猜到了。我 
的计划，决不会告诉你。”

    金露一伸手，已将宋长月的双臂别到了身后，狠狠地问道：“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离开？谁来 
接应你？”

    宋长月冷冷地道：“你觉得这有用吗？”

    听到他清清淡淡的话音，金露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她双手一用力，宋长月的手臂发出一 
阵阵的摩擦声，好像要被扭断了一样。她眼光怨毒的扫向宋长月双脚：“早知今日，当初真不该手 
软，只断了你的脚筋，没有想到，你竟还能站起来。”听到这句话，宋长月的脸色一片惨白，脚下 
一跄，再也站立不住，若不是金露扭住他的手臂，他就要跌倒在地。

    忍痛咬牙而笑，宋长月的神色已恢复平静：“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你可是有大事在身。怎么能 
沉溺于儿女私情。放着那么多忠心的大臣不顾，与男人在屋内纠缠。你现在还没夺回皇位呢，怎能 
如此任性呢？”

    金露一窒，宋长月一句话提醒了她。迎接楚辞，胡宰相代她去也就够了。楚辞绝不会挑剔她。 
但是等下与群臣秘议，如果她这女皇不出现，就会让大臣们心生疑虑。这些大臣们虽然对金露忠心 
，但大多对宋长月极度不满。这个关键时刻，不能加重大臣们的不满。

    金露一呆，心中更加焦急。宋长月却低叹了一声，缓缓道：“你是女皇，你可以决定我的生死 
，却不能左右我的志向。露儿，你应该明白，那皇宫，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更何况，这次宫变，我 
身为主谋，早已犯了死罪，留我在你身边，对你对我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我帮你，是知道你的志 
向在那里。你就不能为我想想吗？”

    听宋长月推心置腹的说话，她的心一阵摇动，与宋长月双目一接，却见黑眸里的希望若深夜里 
的灯光。

    那黑眸就像有魔力一样，金露几乎就要点头，但心口一阵狂跳，让她将冲到嘴边的那个“好” 
字咽了回去。

    宋长月敏锐的感觉到金露眼中的动摇，正要接着劝说。金露的眼光忽然变得坚决，用力一摇头 
道：“你说什么都没用。要我放开你，决不可能。”金露的声音变得冷静：“朕还要赶回去与众位 
大臣议事。你就在这里等着。等朕复位后，派人接你回皇宫。我会让洪侍卫寸步不离的守着你。你 
不用再打其它的主意，朕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听金露这样说，宋长月眼中的温柔褪去，眼中寒意泛起：“你要一定要接我回宫，那就抬着我 
的尸体进宫。”声如铅球落地，砸得金露双眉一跳，冷冷回眸：“你别妄想。朕若不让你死，你想 
死也难。”

    丢下这句话，正要走，忽然停下。回身扫了宋长月一眼。他这样的虚弱，没有接应不可能走远 
。接应他的人绝不会是一般人。就算是有洪峰看守也难保万全。想到这里，金露眉锋一皱，将宋长 
月拉到床边。等宋长月醒过神来，双脚已经被一把银锁用钢链紧紧锁在了床腿上。

    宋长月挣扎了几下，双腿被钢链捆得紧紧的，铁手狠狠的砸在床柱上，恨声道：“金露，我不 
是你的犯人，放我走。”

    金露咬牙道：“我下不了手废了你的腿，至少可以锁住你的腿。”金露转身出了房间，在门外 
将洪峰叫到身边，仔细吩咐，绝不允许有一点差错。

    	

 雨淋淋

    雨淋淋

    金露赶到了秘议地点，一进房门，在屋内等候的众人齐齐起身，行君臣大礼：“吾皇万岁，万 
岁，万万岁！”当先那人，风尘满面，却盖不住一身非凡之气。挺拔如山，显露雄风。

    金露匆匆上前半步，先一把扶住白发苍苍的胡老宰相，柔声道：“胡伯伯，这里不是金殿，不 
用如此大礼。”再一侧身，看着那望穿秋水才盼到的人，杏眼中流露温柔，口中道：“你终于回来 
了。”

    楚辞站起身来，抬头见眼前玉人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一双杏眼掩映在眉间的缕缕轻愁里，悲 
喜难辨，思怨无数，更有种种情愫交缠。

    楚辞的心被深深刺痛。露儿，从未如此柔弱过！即使是当年太上皇逼她嫁到长食，她下了决心 
要夺位时，眼中虽然有深深的忧虑，却也闪着无比坚决的信心。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逼父皇退位 
，登基称帝，也未见她眼中如此彷徨无依的眼神，就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小女孩。

    楚辞的声音带了几分心疼：“是，臣回来了。无论多远，多久，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臣一定会 
赶回来。”

    琥珀杏眼对上淡碧双眸，他的浓情似雨，浇灭她心中焦躁。他有力的声音，更让金露浑身一震 
，一瞬间，仿佛找到了依靠。楚辞，就有这种让她全心信任，全力依靠的力量。这一声，点燃了女 
皇的豪情。金露用力摇摇头，将心中那团乱麻尽数放下，嘴角轻扬，又是那自信高贵的女皇，冲楚 
辞深深一凝眸，低声道：“辞哥，这些日子，朕很想念你。”

    楚辞眼中柔情更深。但身后都是朝中众臣，此时听到女皇当面吐露思念，倒让他有些拘束，低 
头道：“谢陛下。众位大臣在这里等候皇上多时了。皇上有什么圣喻，就请吩咐吧。”

    金露闻言转向众位大臣，含羞一笑道：“众位大人平身吧。朕看见皇夫归来，一时喜不自胜， 
倒让众位大臣久等了。”

    群臣连称不敢，更有不少人见女皇与楚皇夫如此恩爱，心中窥喜。楚皇夫是朝中重臣，楚家世 
代忠良，有他在皇上身边辅佐，金吉的未来更是一片光明。只盼楚皇夫回来后，皇上能渐渐疏远那 
个宋长月。

    金露拉着楚辞，走到正中的尊座前坐下。楚辞等金露坐下后，才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坐下。因不 
是金殿议事，大臣们都有一个位置，其它大臣等两人坐稳后，才按官阶大小，告罪而坐。

    对于复位之事，金露早已成竹在胸，此刻见楚辞回京，如虎添翼，再无担忧之处。这才对众臣 
说出了她的全盘计划。群臣听得心服口服，早知女皇才智过人，却没想到竟是如此非凡，不由得赞 
美称颂之声不止，却是个个语出真心，并非谄媚之言。唯有楚辞，静静听着不出声，望着金露的眼 
神中却有几分隐忧。这计划如此完备，定是与宋长月斟酌了很久，以他二人的智谋相加，自是无可 
挑剔。让楚辞担心的是，宋长月难辩敌友，露儿如此信任他，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议事从上午一直持续到晚上，仍未说完。所有大臣都面带倦色，胡宰相等几个年纪大些的臣子 
，更是承受不了。金露只得令大家先休息一晚，明日再议，为了预防消息外泄，所有人都不能离开 
，就在这庄院中住下。

    胡宰相身为地主，精心为女皇和楚辞准备了一间精致的小院。

    金露与楚辞并肩走进小院，院内有个小小的池塘，粉莲已凋，翠绿荷叶拥着几蔟莲蓬，微风吹 
过，送来淡淡金菊清香，已有几分秋凉。楚辞轻轻解下披风，小心披在金露肩头，虽然知她内功高 
强，只是从小时起就一直这样小心呵护，到得今日，早已成了习惯。

    金露却显得有些魂不守舍，杏眼低垂，只盯着足前半尺之处，却好像脚下有什么玄机一般。脚 
下青石拼成繁花形状，金露的裙角拖曳地面，却似有人在依依不舍的拉扯。

    走着走着，耳边响着楚辞温柔的声音：“露儿，你就打算这样走一夜吗？”

    金露停下脚步，回身见楚辞正立在她身后，探究的眼光让她心中一阵慌乱，低声道：“辞哥， 
你这些天赶路累坏了吧？我们回房休息吧。”

    楚辞将金露狠狠搂入怀中，当初以为与她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时，没想到今日还能拥她入怀 
，，不由得对上苍暗生感激，楚辞带着磁性的声音从金露头顶传来：“露儿，你吓坏我了。”

    金露的心暖暖的全是感动，她一直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楚辞的深情，理所当然的接受着男人们的 
付出。与宋长月一场苦恋，她才知道原来全身心的爱一个人是如此辛苦的一件事。

    金露把头枕在楚辞的颈窝处，轻轻道：“这次我们能劫后重逢，真是天大的幸运。辞哥，你不 
要再离开我那么远了。”

    楚辞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沉声道：“露儿，天已不早，你累了一天，该歇息了。”

    金露点点头：“好！”话音刚落，双脚已经离地。金露低呼一声，伸手攀住楚辞的肩膀，将脸 
埋进他宽阔结实的胸膛，由他将自己抱进屋内。

    金露心绪烦闷，但见楚辞兴致正高，这拒绝的话一时也说不出口。只静静躺下，由他折腾。

    久别重逢，加上又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楚辞心中早已是涨满了柔情。小心理顺金露美丽的长 
发，楚辞在她身边慢慢躺下。伸手解开她身上的盘扣，小心为她褪尽罗衫，纤洁玉体已在眼前。

    由香肩至秀峰，楚辞久拿刀剑的双手再无半分霸气，轻轻抚弄，不舍弄痛她半分。眼见雪峰上 
两点樱红散出层层红晕，其动人之处真是让人目眩神迷。楚辞动作温柔，手轻抚那天然温玉，从上 
往下，经过那圆圆小小的肚脐时，他的指尖围着脐围慢慢转了几圈，那酥酥痒痒的感觉，让金露不 
由自主地躲闪。楚辞微微一笑，双手继续向下，滑过那光洁平坦的小腹时，温热的手掌在上面轻轻 
摩挲，金露只觉热气从小腹直窜而上，不由得将身体婉转迎上，随着他的抚摸，发出一声低低的呻 
吟。

    楚辞低下头，轻轻含住她的耳垂，低声道：“露儿，可还好？”

    金露本来没有兴致，但在楚辞一番挑逗下，渐渐浑身像有许多小虫在咬，又是舒服又是难受。 
好像在盼着什么，又好像不知自己盼的是什么，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无意识的扭动身体。听得楚辞 
低问，她只是低低呻吟了几声，当做回答。

    楚辞不明她的意思，不由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金露浑身如被火烧，正在动情之时，楚辞却忽 
然停了手，那饥渴的感觉让她一阵抓狂。顾不得其它，伸手就开始撕扯楚辞的衣服，动作之猛，倒 
把楚辞吓了一跳。见金露将自己发热的身体拼命往他身上贴时，楚辞忽然一把按住那双玉手，眼睛 
盯着她的，问道：“露儿，你是怎么了？是谁教你这样的？”

    听到楚辞的问话，金露睁开眼，她眼力极好，加上窗外月光明亮，看得清楚，楚辞脸色发红， 
胸膛急剧起伏，显然他也忍得十分辛苦。再看楚辞的身体骨肉均匀，浑身再无一丝赘肉，宽肩细腰 
，堪称完美。金露像蛇一样的缠了上去，修长的双腿紧紧夹住楚辞的腰。

    面对急于求欢的妻子，楚辞一腔欲念却一下消了一半，在他的印象中，金露在房事中一直是个 
羞涩高贵的公主，完全由他来掌控节奏。她只是接受而已，从未如今晚一般，似一绝代尤物，放出 
的热焰几乎要烧化了男人。若不是他内功高强，定力非凡，定会被她夺了魂魄，沉迷于肉欲之中。

    楚辞伸手在金露的大椎和风府穴上轻点，低声道：“露儿，你醒一醒。”

    金露只觉脑中一阵风过，神清目明，不由得暗暗苦笑一声，心知楚辞以为她中了邪，在为她清 
神醒脑。两人之间闺房之事，向来是中规中矩，她若有丝毫大胆举动，就会被楚辞视为放纵，加以 
劝谏，久而久之，与他同房，金露早已习惯做出一副淑女模样。好在楚辞身体强健，也懂得如何取 
悦她的身体，倒也是鱼水交融。但自与宋长月成婚后，尤其是近段时间，她真正品味到了那种你中 
有我，我中有你，颠鸾倒凤的快乐。

    与楚辞在一起时，她只是接受却不需付出，虽然舒服，却少了几分激情。与宋长月在一起，却 
是彼此付出，一想到宋长月，金露不由得浑身一抖，不由得想到他被独自锁在床上的样子，一阵刺 
疼从心尖传来，好像有一支烧红的针扎在她的心上，又用心搅动了几下，她几乎可以嗅到心上传来 
的焦臭味。

    再也躺不住，金露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抓过衣服，正要穿衣，却觉得手臂被一只有力的大手 
握住。金露回头，见楚辞一双碧眸中有着隐隐的怒意，她不由得心虚地道：“辞哥，我刚想起来， 
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去做。你今天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楚辞伸手，帮她将秀发归于耳后，那飘散的乱发，在他手上，乖乖服贴，楚辞的声音不温不火 
，但金露分明从里面听出了几分情绪波动。楚辞道：“你急着回去见他？是不是？”

    那双碧眸里，像一片无底的沼泽，死死的吸住金露的目光。金露不由得额上见汗，久别重逢， 
她竟要在此时临阵脱逃，对楚辞将是多大的打击。只是，想到被铁链锁着的宋长月，她的心就乱成 
了一团。他的脚刚刚好些，怎能长时间锁住？而他那冷傲的的性子，被锁了这么久，该是如何的愤 
怒。那时见他坚持离开，心中又恨又怒，没有多想。此时细想金露只觉阵阵心惊，费尽了心思才得 
到他的心，难道只因为一时激动，就再次失去？只是他坚持要走，若人走了，一切更无从说起。

    楚辞看出金露的犹豫，重新搂住她，声音虽低却充满不可动摇的力量，道：“今天晚上你无论 
如何不能离开。若是让大人们看到你如此，只会对他更加不利。”

    金露一抖，不再坚持，任楚辞将她扶回床上。经过这段曲折，两人都失了兴致，只是并肩躺下 
。楚辞温柔道：“露儿，早些睡吧。明日还有很多事。处理完了，我陪你回去见宋长月。”

    金露轻应了一声，枕在楚辞臂上，慢慢闭上眼睛。楚辞暗暗苦笑一声，为了金吉，为了露儿， 
他决不能让露儿再这样沉迷于宋长月。等了一会，见金露呼吸渐渐均匀，似乎已经入睡。楚辞才合 
眼入睡。连着十几日，昼夜兼程的赶路，虽然内功深厚，也是累得不轻。

    楚辞刚刚入睡，金露却睁开了眼睛，双眼死死盯着窗外。楚辞说得没错，若她此时回去找他， 
会让他的处境更加危险。一定要尽快把事情处理完，事情谈完后，就可以快快回去见他。只要他不 
走，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接下来的两天金露忙得喘不过气来。她急于把所有事尽快做完，几乎是每天一睁眼就忙到深夜 
。连用膳的时间都没有。楚辞在一旁看得心痛，却并不开口劝她。

    屋外夜雨淋淋，轻敲乌檐翠瓦，听得人心中一阵烦燥。眼见议事的大臣都一一退下。天已很晚 
，金露却不觉得累，不想上床，独自踱出房门，斜倚廊柱上，悄看一帘秋雨，烟眉轻笼，眼中是化 
不尽的愁。

    楚辞看得心痛，悄悄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二尺远。两人站了半天，眼见夜深，金露却似化成 
了一个的玉石人儿。楚辞不得不开口：“露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金露听得楚辞声音，臻首轻轻一动，低呤道：“愁似晚天云，醉亦无凭。秋光此夕属何人？贫 
得今年无月看，留滞江城。”

    听她呤出这首《中秋雨》的上半阕，楚辞在她身后接下后半阕：“夜起候檐声，似雨还情。旧 
家谁信此时情。惟有桂香入梦，勾引诗发。”

    金露一愣，回首看向楚辞。两人所呤的词是同一首，却各有深意。金露念的上半首，一片愁， 
无心醉，月难圆，借词说心事。这几日，她拼命用事情来压抑心中对宋长月的牵念，但这份思念都 
像石下的小草，怎么压，它还是要冒出绿绿的芽来，而且越来越茁壮。

    而楚辞念的下半段却是另一番意思，“旧家谁信此时情。”重点在一个“旧”字上，隐晦地表 
达着他的关心与深情。这一首词，竟如此巧合的应了此时，此景，此人，此情。金露不由得呆住了 
。

    楚辞走上前去，慢慢伸出手：“露儿，匹夫之志不可夺，何况是宋长月这样的人物。你这样坚 
持又是何苦。”

    	

 走蛟龙

    走蛟龙

    第二天早上一起身，金露急不可待的召集群臣，将未安排完的事全部安排了下去。这次复位最 
大的阻碍，是金勇控制的三万禁卫军。这禁卫军中金勇是下了血本，军中所有的重要角色都是对金 
勇忠心不二的亲信，牢牢的控制住了城内。好在楚辞回来，京郊三座军营的军官大多与他有旧，这 
就有了和金勇一战的本钱。

    金露干净利落的安排完毕，众臣各领其命，心中对自己的使命都已成竹在胸，更是信心大振， 
个个脸上都是志在必得的神色。见群臣摩拳擦掌，金露心中暗暗喜悦，这才挥手令众臣退下。

    等最后一个臣子退出。金露一下从椅上弹了起来，眉宇间的焦急再也压不住，急急命人备马， 
就要赶回与宋长月同住的山庄。马还没有备好，金露已经急得往门外走去。刚走两步，楚辞从旁边 
走了过来，拦住金露，温和地道：“露儿，我陪你去。”

    金露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道：“辞哥，这里还需要有人坐镇，你还是留在这里吧。我去去就回 
。”

    楚辞并不多说，给金露披上披风，帮她戴好风帽，遮住了那张娇美非凡的脸庞。顺手牵住那只 
小手，道：“走吧。我和宋长月总不能一直不见面吧？早见晚见，都是见。”

    楚辞的绵里藏针一向是强悍的金露的克星。她没有再说话。

    楚辞拉着金露走到门前，早有人将两人的坐骑牵来。楚辞先将金露扶上马，自己才翻身上马。 
顺手将飘到身前的发带向后一挥，帅气中带着飘逸。金露最爱看他骑马的英姿，虎踞龙蹲，万夫难 
敌。楚辞在马上，冲金露一笑：“陛下，我们走吧。”两匹健马并驾如飞，向前奔去。后面的从者 
看去，只见女皇的素色披风若白云舒展，而元帅的玄色大氅似乌云追风，一黑一白，确是天生绝配 
。

    宝马逐电，用不多时，金露和楚辞已经赶到了山庄门口。金露等不及楚辞下马搀扶，未待马停 
，已是一跃而下，牵马的下人还没回过神来，只觉一阵香风飘过，女皇已经冲进了大门。楚辞一见 
，也将缰绳急急往侍卫手中一抛，飞身而下，急追了上去。

    金露顾不得周围人吃惊的眼神，飞快的冲到宋长月所住的院子前。飞奔的身形却突然刹住，这 
在这一瞬间，楚辞已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手，楚辞道：“露儿，在外人面前你要注意自己的威 
仪。”话音未落，楚辞就发现金露根本没有听他的话。

    那双比琥珀还要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间房子，怯怯的神色是楚辞从来没有见过的。若有一块 
大石用力撞在楚辞的胸口，闷痛恨妒，这些楚辞以前想都想不到的感觉，却真真实实的在他心底泛 
起。

    楚辞暗暗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绪。他不是心胸狭窄的人。自从下决心一生守护她，辅佐她当上女 
皇那天起，楚辞就做好了与别的男人分享她的准备，他身为三军元帅，一年中有一半时间都不在她 
身边，她身边有几个小侍也是平常，相比起男皇帝，露儿已经很注意了。但对宋长月，他却无法淡 
然。

    见金露迟疑不前，楚辞急行了两步，正要开口说话，手臂一下被金露握住，他惊讶回头，却见 
金露一张缺血的面容里都是紧张。金露道：“辞哥，你先别进去。要不，你到别处去休息一会。朕 
想，和他单独谈谈。”

    楚辞的浓眉皱得更深，但金露的眼神坚定。楚辞知道这种时候，露儿是不会听任何人劝的，只 
得道：“好吧，我就在外面等，你叫我进去我再进去。”

    金露松了一口气，她并未注意到楚辞的不快，只是知道，若是她和楚辞这样并肩进去，宋长月 
又是这样一个狼狈状况，一定会更加激怒了宋长月。

    洪峰早已站在门口恭候，见女皇进来，连忙行礼。金露急急推门而入，进门就见呆呆坐在床上 
的宋长月，腿上的钢链银锁分外醒目。

    宋长月被锁在床上已经三天。到底过了多少时辰，他已不愿去想。被绑住的双腿渐渐发酸，发 
涨，发麻，伴着阵阵针扎一样的疼痛，到后面已经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他不用去看，就知道双腿 
已经开始肿了起来，被捆了这么久，血脉无法畅通，如果金露再不回来解开他，刚刚恢复的双脚就 
有可能因缺血坏死。

    金露抢上几步就冲到床来，掏出钥匙就要给他开锁。坐在床上的宋长月脸上全是不屑：“何必 
。解开也还要锁上。倒省点事吧。皇上与皇夫大驾光临，看望一个囚犯，倒真让我受宠若惊了。”

    金露一怔，他怎么知道楚辞来了，顺着宋长月的目光看去，只见门口地上，有个高大的影子映 
在地面上，正是站在门外的楚辞的影子。金露没料到他的目光如此敏锐，道：“我帮你解开锁，再 
请辞哥进来。”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银锁，放宋长月双腿自由。钢链一解开，金露连忙卷起他的裤腿细看，只 
见两腿以绑过的地方为界，上面已是又红又肿，而下面却是一片青紫之色。金露又痛又悔，一时恼 
怒，竟捆得这么紧，将他的腿抱在胸前就是一阵揉搓，她一阵猛搓，宋长月却只觉双腿如朽木一般 
，没有任何感觉。

    宋长月的心像掉进了冰窑，面上却无表情，只是道：“别碰我。”

    金露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哪里肯听他的，只顾低头帮宋长月疏通被挤压的血脉，只怕会影响 
他刚刚恢复的双腿。突然间，面前递过一个小小的朱红色瓷瓶。金露抬头，迎面是楚辞淡定的脸。 
楚辞道：“上点药效果更好。”

    金露脸上淡淡的泛起一阵红晕，这般举动与女皇的身份大不相符。但看着宋长月麻木没有知觉 
的腿，她又什么也顾不得的埋头一阵狠揉。

    楚辞一脸关切地道：“让我来吧。这通筋活络的推拿手法，我更在行。”

    金露想了想，犹豫着点了点头，楚辞就接着帮宋长月推拿。一边推拿，一边平静地道：“长月 
兄，好久不见。”

    宋长月自楚辞进屋，目光就没有离开楚辞，见他问话，也淡淡一笑道：“辛苦楚元帅了。这已 
是一双废腿，你可太折煞我了。”

    楚辞动作不停，神色友善：“长月兄客气。楚辞自幼习武，这跌打还是知道一些的。这瓶中是 
师父所赐灵药。应该能救回你这双腿。”

    金露见楚辞动作熟练地为宋长月上药推拿，发觉自己竟变成了多余的人。她踱开几步，坐到了 
离床有几步远的一张椅上，看着一坐一卧两个优秀的男子随意聊天。楚辞英俊中带着一股霸气，而 
宋长月桀骜中自有一份超然。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却都是人中龙凤。原来担心这两个如此优秀的 
男人见面会剑拔弩张，却不料完全是老友重逢的样子。

    金露却无法放下心来，这两个男人心机之深，当世少有，尤其是宋长月，深不可测，绝不能被 
他面上的喜怒所骗。而现在她最担心的还是宋长月的双腿。

    楚辞推拿了一会，宋长月渐渐感到下肢血管里像有千万只蚂蚁来爬，又痛又痒，难过之极，再 
难与楚辞说笑，只是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哼地忍了下来。见他额上冷汗直冒，金露长长松了口气 
，感觉开始恢复，这腿应该是有救的。

    楚辞给宋长月推拿停当后，顺手拈起仍缠在床头的那根钢链，若无意道：“这东西捆人很是厉 
害，只可惜没有东西能捆得住心。”眼光冲金露微微一扫。

    金露一下挺直了背，口中道：“辞哥，朕要与长月说几句话。请你到别院等朕。”转身对守在 
门外的洪峰道：“带楚皇夫出去休息。”

    楚辞行了个礼：“臣告退。”转身大步而去。

    楚辞和洪峰一走，屋中立即静了下来。金露心中忐忑，面上却淡淡的，低声道：“腿好些了吗 
？要不要我再帮你揉揉。”

    宋长月哼了一声：“我与你无话可说，你走吧。”

    金露眨眨眼，压下性子，柔声道：“月，夫妻无隔夜仇，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也算了吧。”

    “夫妻？”眼中是冷冷的嘲笑，宋长月道：“世上有我们这样的夫妻吗？”目光越过金露，宋 
长月看着门口的阳光，脸上显露向往的神色，再不去理睬金露。

    金露从侧面看着他，空中飞舞的灰尘随着他呼吸，轻轻搅动的气流给他安静的面孔添了几分动 
感。他真是铁了心，再难挽回。心口一阵绞痛，这次复位的所有计谋都是长月帮着她谋划的，但真 
到了实施时，她却必须将他排斥在外。为了减少大臣们的不满，她不能不在人前渐渐疏远他。好在 
他聪明绝顶，知道她的难处，并未有一句怨言。自从住进这个庄园，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沉默低调 
，像个隐形人，尽量不让金露为难。见高傲的他如此委屈，让金露又心痛又不安。未料到，他早有 
安排，一直在处心积虑的要离开她。

    金露开口，声音格外沉重：“我放你走。”

    	

 乱红颜

    乱红颜

    宋长月眉目一动，终于转脸看向她，眼中仍有些不置信。

    金露匆匆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只怕再看下去又会改了主意：“如你所愿。”每个字出口都像 
是从她心上剜下来的一块肉，痛得她再难多说一字。

    宋长月的瞳仁中别愁泛滥，鼻翼轻轻抽动几下，低声道：“谢谢。”扶着床栏，勉强想站起。 
双腿却无一点力气，怎么也站不起来。

    听到宋长月道谢，金露眼眶微红，背身不语。宋长月一时也挣扎无法起身。屋内忽然静了下来 
，死寂一片。

    没有人去打破这沉默，萧瑟秋风，在门口打着滚，落花枯草乘着秋风在空中飞舞。金露幽幽一 
叹，声音萧索：“毕竟是秋天了。”只听身后轻响，金露一回头，却见宋长月已将腿挪下床，放到 
地面上。双手四处摸索，去扶面前不远处的椅子。不容多想，金露抢上两步，扶住那摇摇欲堕的身 
子。

    听到金露轻叹的声音，宋长月悄悄看向站在门口的金露，风轻牵着那白色衣角，似也依依不舍 
这绝色佳人，一阵心痛，让他再难忍耐，他就算是爬也要马上离开这里。好不容易站起来，手还未 
扶住面前的椅背，一双手已扶住了他，那销魂幽香再次把他包围。

    宋长月想挣扎，却浑身无力，内心深处，恨不得就此沉溺。他心里知道，只要略一心软，就再 
难有机会让她答应放他离开。他不愿被永远困在那黄金笼子里，成为一个卑微的男宠，依靠女皇的 
恩宠来生存，他有自己的理想要追逐。在临水村，他们仅仅是一个男人与女人。回到皇宫，她是女 
皇，而他却是敌国的亲王，这样的身份注定了他们之间永远隔着千难万阻。楚辞才是那个能帮助她 
的人，他不需为她担心。

    金露低声道：“我送你。”声音虽低，都不容他拒绝。扶着他出了房门，金露吩咐手下备车， 
将宋长月扶上了车，金露正要上车，却听身后洪峰道：“皇上，胡宰相求见。”

    金露一抬眼帘，数滴热泪顺颊滑落，烫在宋长月的臂上，金露沉声道：“让他们送你走吧。你 
要去哪里，就让他们送你到哪里。”话音未落，已是语带呜咽。匆匆回身，却听身后传来宋长月的 
声音：“保重！”

    金露不答，风吹乱她如水顺滑的发丝，黑中泛金，举世无双。等到听到身后马车驶离的声音越 
来越远，金露猛然回头。凄婉红颜若秋花，在冷风中片片凋零。

    马车将宋长月载到一个小小的客栈，宋长月打发走了马车，在店小二的搀扶下，慢慢走进这间 
简陋的小客栈。上了二楼，小二推开东厢一间客房的房门，门内，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看见宋长月 
进来，明显松了一口气，抢上两步，扶住宋长月：“你总算来了。”

    见店小二离开，掩上了房门，宋长月才道：“为天，辛苦你了。”

    冯为天缺少表情的脸上掩不住他的激动：“你能来就好。这下西霞一定开心了。”

    宋长月轻轻一笑：“西霞好吗？”

    “好。”冯为天脸上难得的兴奋：“她已经有了身孕，过不了多久，你就当舅舅了。”

    “真的。”宋长月惊喜地拍了冯为天一下：“动作可够快的。为天，还是你行。”

    冯为天轻笑两声，神色中有几分得意。看到冯为天满眼将为人父的喜悦，宋长月脸上的笑容不 
由得僵住，心底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好吗？”心狂跳几下，痛已麻木 
。

    扶宋长月坐下，冯为天接着道：“还有一个人也在等你呢。”

    宋长月看了他一眼，微微有些头痛：“我不是告诉你，不要让她知道吗？”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我哪里得罪你了？”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冯为天摇摇头，充满怜悯地 
看了宋长月一眼。

    门被一股大力“咣”的一声推开。脆弱的门板发出断裂的呻吟。门外红衣少女若一团火焰闪光 
，周身的光芒，炫目夺魄。

    冯为天苦笑一声：“师妹一直在到处找你。你和金露回京不久，她就已经知道了。只是找不到 
机会下手而已。我接到你的消息赶到京城，第一个撞见的人就是她。想瞒也瞒不了。”

    玉亭亭哼了一声：“师兄，你也太过份了。我可是海天阁阁主，你有事竟不向我这阁主禀明。 
我还没罚你呢。”

    冯为天低声应了一声：“是！”

    “为天来接我，是我们家里的私事，自然用不着向阁主禀报。玉姑娘说得可没有道理。”宋长 
月不得不开口，海天阁门规森严。这小姑娘喜怒无常，不能让为天吃亏。

    听到宋长月顶撞她，玉亭亭也不生气，笑道：“常月，既然你来了，我们今天就启程回海天阁 
吧。那里是大邻地界，那金露再拿你没办法了。”

    没想到三年没见，这小姑娘不改其咶噪的脾气，宋长月只能微皱着眉听她滔滔不绝的说出安排 
。等她全都说完了，才轻轻一摇头，淡淡道：“我不走！”

    “什么？”漂亮的粉腮鼓起，生气的少女依然无比可爱。只有冯为天才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的 
事。按师妹平日任性的脾气，要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一个“不”字，轻则打得他几天下不了床，重的 
就要丧命。不然也不会在江湖上留下“小魔女”的名号。更何况，这次师妹安排宋长月平安离开金 
吉，用了很多心血。计划十分周详，却被他清清淡淡一句话拒绝。这样的反应真是反常，反常之极 
。

    玉亭亭指着宋长月：“你给我一个解释。不然我把你丢上马车。”

    宋长月摆摆手，像在赶一只小飞蛾一样，口中不紧不慢地道：“你又不是我老娘，凭什么安排 
我的行动？”

    “呸！”玉亭亭一下跳了起来，脸上的红澜不再仅仅是激动，更多了几分羞怒：“谁是你老娘 
？我有那么老吗？你都老得可以当我爷爷了。我才不要做你老娘。”

    “那就闭上嘴，别对爷爷我指手划脚。”宋长月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此时心力交瘁，实在 
没心情是哄一个小女孩。就算再冷静，再刚强，他也还是个活生生有情有义的男人。心底的伤正在 
流血，他需要独自安静一会。

    他这一声喝，玉亭亭立即闭上了嘴。冯为天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人间奇迹。连师父，海天阁前阁 
主，亭亭的父亲开口都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宋长月竟然做到了。

    宋长月眉宇间深深的哀愁让他的眼眸显得更加幽深，玉亭亭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谁让她欠过 
他两次救命之恩呢，不跟他一般见识！玉亭亭暗暗安慰自己。

    她从十五岁认识他，四年来，每次见面他的变化都是那么大，唯一不变的是，他傲气的性子。 
她是江湖上人见人怕的小魔女，他却敢斥责她，冷淡她。可是他不生气的时候，又是那样的活跃有 
趣，每次想起两人初相识的情景，就让她不由自主的笑起来。这回和金勇决裂也是因为金勇要害他 
。

    想起金勇，玉亭亭有些气闷。

    那天宫变后，金勇顺利的回到了皇宫。面对玉亭亭的指责。

    金勇道：“亭亭，你听我给你解释！”

    玉亭亭冷冷地道：“还有这个必要吗？金勇，我算认识了你！你和你妹妹金露一样，冷血无情 
！你忘了，没有宋长月的帮助，你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做了这么多的事？你竟对他下此毒手！”

    金勇心中紧张，害怕因此失去亭亭，不放弃地道：“亭亭，不是你想的那样！”

    玉亭亭眼中有泪：“不用再说啦！从今天起，海天阁与你再无一点关系。我也不再认识你。如 
果宋长月真有个好歹，海天阁不会放过你！”

    玉亭亭说完，转身向外冲去。金勇伸手去拉她，但玉亭亭是海天阁的新主人，天下第一高手的 
独生女儿，一身功力傲视群雄，哪里拉得住她！望着玉亭亭的身影，金勇用力喊道：“亭亭！我这 
样做，都是因为太喜欢你啦！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玉亭亭的身影微微一顿，但最后还是头也没回 
地离去。

    玉亭亭在胡思乱想时，金露正在书房里将自己刚写的一幅字撕成碎粉丢在地上，转身又铺开一 
张纸，提笔狂书。

    “露儿，你该休息一会了。”楚辞硬把笔从金露手中抽了出来，见过胡宰相后，她就发疯一样 
的在书房抄写诗词。地上散落一地撕碎的纸屑，若下过一场鹅毛雪。

    淡碧眼眸里流露出担心，楚辞抱住金露：“露儿，总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金露扑进 
楚辞怀中，哀哀而哭，将一腔泪尽数洒在楚辞胸前。

    楚辞耐心的等着，只到听到那哭声已经发哑，才掏出丝帕，小心抹去那满脸热泪，捧起那张精 
致而憔悴的脸，心疼的拧着眉道：“去睡一会吧。这几晚你几乎都没睡过。”

    哭得无力，金露在楚辞怀中轻轻点了点头。楚辞将她一把抱起，放到床上，又小心为她盖好薄 
被。楚辞伸手去放幔帐，金露哑声道：“你也累了，一起躺一会吧。”楚辞听她这么说，便也合衣 
在金露身边躺下，低低道：“睡吧露儿，我一直在你身边。”

    金露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出乎楚辞意料，她这次竟然很快睡着。见她睡去，楚辞暗暗松了 
口气，露儿到底不是一般的女子，拿得起更放得下，看来是他太紧张了。

    第二天，楚辞就去了京郊军营，金露留在山庄坐镇。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所有人心中都充满 
了信心。金露的神色也渐渐恢复了平常。

    “皇上，胡老宰相在外面求见。”

    “请。”望着水面上飘浮的鱼食，金露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胡老宰相低头躬身慢慢走进后院，远远见一黄衣女子斜坐在水边凉石上，素手轻扬，几点鱼食 
飘落，引得碧波中，肥鲤乱窜，红/白/黄三色杂锦，鱼尾拍水之声不绝。

    走到近处，那梳着环云髻的女子并未回头，只见发后斜插一股金钗轻点，钗头镶嵌的红宝石红 
若滴血。胡宰相不敢打扰，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刚刚站住，那湖边女子已经浅笑回头：“老爱卿既然来了，为何离孤这么远？”

    胡老宰相连忙上前两步，行礼道：“陛下，臣是来回话的。”

    金露一笑，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洒进水中，站起身来：“这里有风。老爱卿年纪大了，我们到那 
边水榭里说吧。”

    金露走在前面，胡老宰相紧跟在后，那层层叠叠的裙裾在身后若水纹波动。进了水榭，金露随 
意坐下，指指身旁的位子：“老宰相也坐吧。”

    “臣不敢！”胡宰相诚惶诚恐地道。

    金露笑得温暖：“胡伯伯，这里四下无人，朕就像小时候一样叫你一声胡伯伯。你就不用推辞 
了。坐下说吧。”

    胡宰相谢了恩，这才敢坐下，不敢坐正，只是略略沾了点椅边。

    “事情都怎么样了？”金露问道。

    胡宰相急急起身，躬身道：“回皇上……”

    金露连忙道：“胡伯伯，快坐下说吧。”

    胡宰相这才重新坐下，道：“谢陛下。陛下交待的几件事都办好了。只有一件事，要请皇上圣 
裁。”

    柳眉微微一蹙，金露问道：“哪一件？”

    胡宰相道：“禁卫军正使吕立，愿意弃暗投明，为皇上效命。”

    金露眼中露出精光：“吕立怎么知道朕未死？”

    胡宰相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道：“陛下息怒。吕立与老臣犬子私交甚好。眼见大局将定，唯禁 
卫军如铁桶一般，臣子也是一片忠心，反复试探之下，确定吕立只是一时糊涂，跟随了金逆，现在 
已经后悔了，这才向他泄露了皇上的踪迹。”

    金露脸上怒色一闪即逝，淡淡道：“胡公子也是一片忠心，朕不会怪他。再说，他若能劝动吕 
立归顺，也是大功一件。”

    胡宰相见女皇没有发怒，松了一口气，接着道：“皇上，犬子说，吕立决心归顺，他召集了禁 
卫军中跟他一样想弃暗投明的几位大人，今晚在府中秘议。老臣请旨，亲自去一趟，定要让他们皤 
然悔悟，为陛下所用。”

    金露眼中碎芒一闪，沉吟片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朕就亲自去一趟。”

    胡宰相一惊，急道：“皇上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有何旨意，只需老臣传达就好。 
”

    金露笑得艳丽，眼中有一丝算计的光闪过，若有毒的罂粟花：“朕意已绝。老爱卿不用再谏。 
朕现在就动身。”

    “陛下，要不要等楚皇夫回来后，您和他商量之后再决定。”胡宰相额上开始冒汗。这事他也 
是刚刚听儿子胡健说起。听到这个消息，胡宰相就隐约觉得不好，但是木已成舟，女皇未死的消息 
已经泄露，泄露的人还是他最宠爱的独生子，这可是死罪。只盼错有错着，真能拉过这个身处要职 
的吕立，将功折罪，儿子还有一条生路。但女皇亲身犯险，此事就严重了。老宰相不由得后悔将此 
事禀报了女皇，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再想阻挡却是难了。

    金露根本不听老宰相的劝阻，起身就走。老宰相追都追不上。

    	

 女儿罪

    女儿罪

    一乘小轿悄悄停在吕府后门。站在轿旁一位公子模样的人亲自上前打门。门开了，闪出一个神 
色谨慎的男子，向着那乘小轿仔细打量了几眼，对着那个打门的公子深深一躬，做了一个“请”的 
手势。

    那公子点点头，进了门，后面，轿夫抬起小轿，急急跟了进去。那神色谨慎的男子留在最后， 
警惕的四下看看，见周围无人，这才进门，门飞快的重新闭上。幽静的小弄堂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那神色谨慎的男子关上门后，奔了几步，追上前面的小轿和那位公子。冲公子一拱手：“胡公 
子，吕大人在后厅已久候多时了。请。”

    胡健点点头，躬着在轿旁，恭敬地道：“皇上，吕大人已经在后厅等候多时。请皇上示下。”

    轿内清音如仙乐，却无一分情绪在内：“走。”胡健点点头，这吕府，他十分熟悉，不用人带 
路，就朝着吕立平日常呆的后厅走去。禁卫军指挥使吕立，在京中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官职，但职位 
重要，这府邸虽小，倒也亭台楼阁，精致动人。

    胡健在前面大步如飞，小轿紧紧跟随在后。轿内金露从轿帘缝中往外张望，心生警惕，胡健的 
步伐看似平常，却隐隐有些玄机在内。金露记性极好，自幼读书，过目不忘，当下暗暗将胡健的步 
法和落脚地一一记下。

    不一刻，到了后厅门前。小轿停下。门前早有十几人跪在石阶下，见金露轿到，叩首低呼：“ 
罪臣吕立，恭迎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轿内金露仍是一个字：“免。”

    胡健打开轿帘，躬身道：“皇上，请下轿。”话音一落，却见轿中伸出一只冰雕雪砌一般的手 
，胡健连忙伸手去扶，站在旁边的洪峰抢先一步，将那只手轻轻托住。胡健不由得狠狠瞪了洪峰一 
眼，无奈向后退了半步。金露慢慢低头下轿，并不看地上跪的众人，抬头看看后厅门上，挂一木匾 
，上面古趣盎然的两个字：铅刀。

    金露面上没有表情，淡淡道：“这两字倒是有趣。只是和这府邸不合。”

    胡健见她看那块匾，连忙道：“臣也不知吕大人是怎么想的，这两个字古不古，今不今，既不 
气派又不雅致，却弄来挂在门上。”吕立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金露却淡淡道：“胡爱卿，你也是名门公子。就连这两个字都不清楚吗？‘铅刀贵一割，梦想 
骋良图。’这是吕大人借物咏志。”

    杏眼一转，虽然冰冷神态，那动人风姿不减半分，金露对吕立道：“吕大人太过谦了。吕大人 
是熙明十年的武进士，深得太上皇和朕的信任重用，将京畿守卫的重任相托。岂是铅刀能比？”

    吕立额上冒汗，头在石子地上重重一磕：“臣有负圣恩，跟随金勇作乱，罪该万死。”

    金露脸上的严厉这才缓和了些，轻轻一摆手：“朕若要你性命，今日怎会亲自前来。吕大人知 
错能改，朕并非是个不给臣下机会的人。”

    吕立颤声谢了恩，这才道：“请皇上进厅，容臣再禀报。”

    金露微微颔首，举步向厅内走去。一进厅中，只见小小一个厅堂，布置倒也素雅。金露眼眸淡 
淡一扫，注意到那水墨屏风后的一扇门，走上几步，推门望去，竟发现后面也是一个小小厅堂。有 
趣的是，那间厅堂的装饰竟与前面这间一模一样，只是方向正好相反。前厅是坐北朝南，后厅却是 
坐南朝北。这般布置倒是少见。

    吕立和胡健及十几个禁卫军军官站在一旁，不敢打扰。金露打量了一会，终于发现两厅的其它 
不同。除了方向之外，前厅的椅子都有扶手，而后厅的椅子却无扶手。前厅梁柱上雕有精致的花纹 
，后厅柱上却什么都没有。前厅地上彻着的图案是菱形，而后厅则是方形。（这段描述，其实是苏 
州有名的园林狮子园中的鸳鸯厅，当时去玩时对它的印象特别深刻，这里就拿来用用。）

    金露虽然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布置，看似随意，好像内有深意。金露问道：“吕 
大人，你这厅堂布置得颇为与众不同，不知是什么意思。”

    吕立面色有些紧张，但女皇问话，不能不答，只能道：“禀万岁，这厅有个别名叫‘阴阳厅’ 
前为阳，后为阴。前是府中男子议事说话的地方，而后面，则是家眷女子闲话之处。”

    金露问道：“这后厅不见阳光，倒真是个阴厅。这里面还有什么讲究吗？”

    吕立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前厅椅上，都有扶手，意在大丈夫应行事不拘。后厅椅上不见扶手 
，指的小女子应严求礼教，坐有坐样。柱上花纹不同，是说男人应放眼天下，女子则就应无欲无求 
。”

    金露手指指脚下：“这是怎么意思？”

    吕立不得不道：“菱形代表男儿有棱有角。方形代表女子当规规矩矩。”

    金露负手，忽然一笑，落入吕立和胡健眼中，只觉惊心动魄，金露问道：“那朕是该坐在阳厅 
还是阴厅呢？”

    吕立吓了一跳：“陛下九五之尊，当然是坐在阳厅，怎能委屈坐在阴厅。”

    红唇轻扬，金露脸上尽是不屑之色，傲然坐到东首的一张椅子上，道：“果然还是这有扶手的 
椅子坐着舒服。吕大人，胡公子，你们觉得呢？”

    那些人哪敢反对，连声应是。金露见众人神色惶恐，胸口那口恶气才稍稍消了一些。此时还有 
大事要谈。这男女阴阳的小事，只能先放一放。当下轻轻一摆手：“众位爱卿，坐下讲话吧。”

    众人坐下，立即有书童奉上清茶。金露没有接，淡淡道：“吕立，朕亲自前来。你该怎样表示 
自己的忠心呢？”

    吕立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道：“皇上如此信任微臣，凤驾亲临，臣感恩五内，更觉惶恐。”

    金露打断他的感恩之语：“这些话别再说了。朕要你们用行动来表示忠心。”

    吕立紧张的道：“是。”回身看看其它同僚，几人神色见吕立看向他们，神色也不由得紧张。 
吕立从桌上拿过一个卷轴，道：“这是皇城内及城外军队的布防图，请陛下过目。”

    金露神色一端，直了直腰，沉声道：“打开。”

    吕立点点头，对坐在一旁的胡健道：“胡公子，帮我一起打开请陛下凤目一览。”

    胡健答应一声，走上前来，两人慢慢打开画轴，金露的眼睛立即被画轴牢牢的吸引了过去。

    吕立见金露这般神色，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张图可是最高的机密，看来金露对这件东西十分满 
意。金露下了座位，站在画轴面前，看得认真。却见一个关键的地方被一团小小的污迹遮盖，连忙 
伸出手去，纤纤玉指轻轻弹去那块污物。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动，那城关险要，千军万马，仿佛都 
在她的手指之间。

    胡健站在侧面，见那只手白若凝脂，不由得心猿意马。当年他随父进宫，第一次见到才十三岁 
的金露公主，就被她绝色的美貌所惊呆，再三求父亲向皇上求婚。父亲只是不允，说金凤不能配凡 
鸟。他心中始终不服气，但父亲说什么也不答应，若不是这样，以他父亲身为百官之首，怎么会便 
宜了姓楚的那个小子。

    这几年他娶了数房妻妾，每个女子都与金露有几分相似，但几人加上一起，也及不上她的一根 
手指。胡健的眼睛死死盯着金露的手指，就没有听见金露与吕立说话的声音。

    等他听到洪峰一声怒吼的时候，心一惊，手一松，画轴翩然坠地。只见金露跄然后退，娇艳的 
脸上尽是怒色：“吕立，你好大胆。”

    吕立低低一笑：“金露，你也太自负了。本来，我们只是想拿下胡济世那条老狐狸，断你一条 
臂膀，没想到，你竟敢孤身犯险，我们正好帮皇上解决了这个难题，只要你一死，大局就定了。”

    金露听他这么说，面上怒气竟收敛了些，冷冷笑道：“就凭你们几个人，也想留下朕吗？”

    吕立面带自得：“金露，我知道你轻功绝顶，即使在众高手围攻下，要想全身而退也并非不可 
能的事，不过你刚才手摸过这张图。这张图上早已涂满了剧毒，你一身武功已经无法施展。只怪你 
艺高人胆大。这下要栽在我们手里了。”

    金露的脸白胜宣纸，洪峰等几个贴身侍卫冲上前去，将她护在身后。

    金露用没有中毒的左手扶住椅背，声音带着几分凄厉道：“吕立，朕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一 
而再的背叛朕。那金勇哪一点比朕强？”

    吕立神色严肃，坦然答道：“你才华非凡，知人善任，的确是千古难见的一代名君，只可惜， 
你是个女人，我们堂堂男子，怎能听命于一个女子。被你呼来喝去。雄风何存！”

    金露恨恨道：“原来，朕的罪过就是朕是一个女子。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吗？”这句话，却是问 
的吕立身后的那十几个人。

    那十几个将军见金露身体无力的倚着椅子，苍白的指尖轻轻颤动，琥珀一样的眸子里再无往日 
的犀利，那个高贵冷傲的女皇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娇弱绝美的女子。众人皆有些黯然。吕立沉声道 
：“公主，你若是懂得阴阳之别，安安心心的坐在那阴厅里，世上岂有男子舍得伤你分毫？为了你 
，就算送了这条命也是值得。”看了看面前的椅子，缓缓道：“这带扶手的椅子，坐着也不是那么 
舒服的。”

    	

 闯禁宫

    闯禁宫

    见吕立用这种轻薄的语气与女皇说话，洪峰眼睛瞪得眼眶都要裂开了，怒道：“吕立，你太胆 
，竟也对皇上这么说话。”说着就要冲上，主辱臣死，他不能放过吕立。

    “洪峰，站住。”金露扶着椅子，白玉一样的皮肤上泛出异样的红。她觉得呼吸越来越急，身 
体也有些异样的感觉，带怒质问道：“你对朕下了不止一种毒吗？”

    吕立微微一笑，得意道：“好聪明。不过我真的只下了一种毒。这画上的毒可以散去你的功力 
。而你坐的椅子上，我们事先涂上了一种药，只不过不是毒药，而是春药。可以让你在不知不觉间 
，心神浮躁，失去戒备之心。”

    “春药？！”金露再也压抑不住暴怒之色，进厅之后，她步步小心，没有想到还是中了敌人的 
计。连坐，她都没有坐到应该坐的尊座上。“你们怎么知道朕会坐到哪个位置上？”

    吕立眼中已经染上一层淫猥之色，冷笑道：“皇上行事莫测，臣怎么可能猜出圣意。所以臣在 
这阴阳二厅的所有椅子上都涂上了春药。皇上在哪一张椅子上坐下都是一样的。反正也不是毒药， 
只要行了房事，自然不药而愈。”

    金露何等聪明，听他这样一说，再看向厅中所有人，除了刚才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四个侍卫外， 
其它十几个男人，看见她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淫色。这下不仅是惊怒，金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深深的 
恐惧，惊惧的眸光让她像受了惊吓的孩子一般。

    吕立刚往前走了一步，胡健伸手拦住他：“吕大人，你想做什么？”

    吕立看了胡健一眼，笑得更加邪恶，道：“胡公子不用担心，吕立府中女人还是不缺的。这女 
人，我是不会跟你争的。但我们总要先把她拿下吧。她身边那四条狗还眦着牙呢。”用放肆的眼光 
上下打量了金露几遍：“确实是人间绝色，便宜你了。”

    “胡健！”金露冷哼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你好大的狗胆。”……

    “她疯了！”一声怒吼，震得桌上的东西跳了一下。冯为天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面前那个浑 
身喷火的人。宋长月满脸通红，黑眸里更是遍布血丝。

    冯为天看着宋长月，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激动：“皇家的事，我们江湖中人管不着。西霞还在家 
等着我们呢。已经耽搁了很多天，还是走吧。”玉亭亭去安排离开的事情，这两天一直由冯为天陪 
着宋长月躲在这个小小的民居里。冯为天也弄不清宋长月到底打算何时动身。

    坐在椅上的宋长月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若不是担心她，他本来应该从山庄出来的当天 
就远走高飞，而他却悄悄躲藏在京郊这间小小的民居，打算等金露顺利复位后就悄悄离开。没有想 
到冯为天带回的消息让他大吃一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身为一国之君，竟然以身犯险。想了一 
想，宋长月沉声道：“为天，你送我去皇宫。”

    冯为天大吃一惊：“金露受了伤，自有太医为她医治，她现在已经夺回皇位，身为女皇，身边 
还缺得了名医良药。”早知道他就不把金露身受重伤，性命垂危的消息带回来。只是外面已经张贴 
了皇榜，广招名医为女皇治病。这场胜利的确是惨胜，金勇被楚辞生俘，而金露却受伤，性命垂危 
。这皇宫里的事，真让人想着都心寒。冯为天实在不想搅进去。还是快快带宋长月回去。他已经急 
不可待的要回家去见妻子了。

    宋长月摇摇头道：“皇宫中的太医，行针用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有几个有以身试药的医者之 
心。若是一般的病症，何用张贴皇榜。我放心不下，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冯为天有些为难：“长月，你好不容易才脱了身，要是回去，有可能自投罗网。”

    宋长月神色沉着：“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去一趟。你帮我准备一辆车。把我送到皇宫门 
口就好。”

    冯为天道：“不行，你不能去。”

    宋长月坚定的眸子对上他的眼睛，问道：“如果今天是霞妹有了危险，你会担心自己的安危而 
置她于不顾吗？”

    一句话，冯为天就无法再拒绝，只得道：“那我陪你去。”

    宋长月神色坚决，慢慢道：“不，你不能去。你在这里等我，若我三天内未归，你就走吧。”

    冯为天眼里有不置信的表情：“你说什么呢？像生离死别似的。”

    宋长月的笑容苦涩：“也许。”

    冯为天最终没有劝服宋长月，只得按他的要求给他雇了一辆马车。但他还是坚持将宋长月送到 
了皇宫门前。看着宋长月消失在宫门内，沉重的宫门缓缓闭上，将他孤独的背影封闭在内。冯为天 
无奈苦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这世上只怕两个人。师妹玉亭亭，妻子西霞。偏偏这两个女人都把 
宋长月看得这么重。要是宋长月不能平安回来，他回去的下场会很惨。

    长长的宫道，在宋长月眼中，多了几分阴森，他坐在肩辇上，看着周围熟悉的景物，不由得百 
感交集，原以为今生不会再回到这里，没有想到，这次竟是他自投罗网。只是，若不亲眼看到她无 
恙，他怎么也放心不下。

    正在心神恍惚时，忽听前面引路的太监叫道：“参见楚皇夫。”

    楚辞迎面走来，紫色的王袍让他显得更加帅气威猛，淡碧双眸藏着深深隐忧。楚辞看看龙肩辇 
上的宋长月，分不清是喜是忧的神色，低低对下人道：“皇上在揽月宫。你们送宋皇夫去吧。”

    宋长月听楚辞开口，忙道：“等等。”正要往前走的侍卫连忙停下。宋长月看着楚辞，面带疑 
问地道：“皇上真的伤的很重吗？需要你们大张皇榜求医？”

    楚辞叹道：“皇上不让太医诊治，只把自己关在揽月宫中。我亲自去劝也不抵用。她伤得如何 
我也不清楚，只是看她好像十分虚弱，好像伤得不轻。”

    心狠狠的被人揪了一下。宋长月吩咐侍卫：“去揽月宫！”

    宫门前，异香和呤含分站两旁。见宋长月被抬进院中，连忙福身一礼，齐声道：“宋皇夫。”

    宋长月没有应她们的话，只是问道：“皇上如何？”

    两女不答，也不起身。宋长月微微奇怪：“为何不答？”

    异香看看呤含，神色犹豫，好像有话不敢说出口。宋长月的眉间川纹更深了一分：“退下。我 
自己去看。”

    话刚说完，异香和弄箫连忙跪下，叩头道：“宋皇夫恕罪。皇上说了，她谁也不见。刚才楚皇 
夫来了，都被皇上回了。”

    宋长月神色一紧，扬声道：“孤也不见？”

    “是!”异香和弄箫齐声答道：“皇上说了，宋皇夫也不见。”

    宋长月怒了，道：“闪开！”两女吓得磕头如捣蒜：“宋皇夫饶命，婢女不敢让路。”

    宋长月见二女说什么也不让路，神色一冷：“你们再不让路，孤先要了你们的命。”从未见过 
宋皇夫如此凶狠的样子。两人吓得花容失色，娇弱的身子抖成一团，像两只待宰的小免。宋长月冷 
冷哼了一声：“她要杀你们，本王给你们抵命。再不滚开，当孤不能杀你们吗？”

    宋长月这句话，冷傲中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二姝磕了个头，急急退到一边。女皇是决不会要 
宋皇夫的性命，所以，她俩的性命也应该无忧了。

    宋长月放大声音，对着殿门道：“皇上，微臣求见。”

    屋内无声。宋长月对侍卫道：“撞开殿门！抬孤入殿！”

    那些侍卫吓了一跳，抗旨闯宫，撞门入殿，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宋皇夫竟毫无顾忌。但 
皇夫的神情，分明无法抗命，只能遵命。殿门被“咚”的一声撞开，一阵幽香若隐若现，熟悉又亲 
切。

    “谁？竟敢大胆闯宫！”垂纱帐内传来一个沙哑无力的声音。

    珠帘半卷，薄烟轻绕。蛟绡王帐内，一个身影侧卧，仅仅一个模糊的影子，却玲珑有致，风韵 
迷人。

    听到她用如此柔弱的声音说出本该威严十足的话语。宋长月心里更如火烧。那是露儿的声音， 
却不是他熟悉的露儿。宋长月的声音也失了平日的镇静：“是我。你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你？”那帐中影儿挣扎着坐起，乱发膨松，再无昔日整洁影像。金露的话音平静中带着凄凉 
：“你来了？什么时候走？”

    宋长月一呆，没想到金露第一句竟是这句：“露儿，我是来看看你的伤的。”

    帐中的女子微微摇头，低笑伴着几声痛苦的喘息：“看完朕的伤，然后你就要走了。对不对？ 
朕不要你看。”

    听到她任性的声音，宋长月皱了眉头沉声道：“别耍小性子，给我看看。”

    金露的声音有些激动：“你既然要走，为什么不走得远远的，回来干什么？你想让朕感激你， 
不恨你吗？还是想让我再难过一次？要走，你就滚得远远的，让朕永远也看不到你。”

    宋长月听到她的指责，浓眉锁得更紧，想了一想，沉声道：“是微臣的过错。既然皇上怪罪， 
微臣告退了。皇上自行保重凤体。国事繁忙，凤体不安，难当大任。”说完，就想离开。

    帐内忽然传来嘤嘤哭泣声，那凄婉哀怨之声，就是铁人听了，也会化成一滩铁水。抬辇的两个 
侍卫都僵在了当地，脚步再也无法移动。那是一国至尊的女皇，那是倾国绝色的仙子，竟当着奴才 
的面哭出声来，这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

    这哭声传进宋长月耳中，顿觉心被搓成一团粉末，连忙将侍卫赶出殿去。

    宋长月想走不忍走，想留却又不敢留，指挥过千军万马，都从来没有如此为难过，不得已道： 
“皇上，请止哀。臣……”一时真不知说什么好。

    	

 计中计

    计中计

    帐内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儿，轻轻挑起纱帐，露出一张苍白带泪的脸，眉间的黑气让宋长月吃了 
一惊，本来一直怀疑她是故弄玄虚，引他上当，但看到她眉间的黑气，的确是中了毒。顿时忘了其 
他，宋长月道：“让我看看，你中了什么毒？”

    金露把幔帐重新放下，冷冷地道：“不。”

    宋长月再也忍耐不住，中毒时间太长，可就难解了。他的双腿红肿未消，这几日一直无法行走 
。只是一时心急，竟忽然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向金露走去。

    刚跨出两步，脚下一软，人就向地上栽了下去。金露大惊，纱帐一动，人从床上飞了下来，一 
把抱住宋长月，她此时也是有伤在身，身上无力，两人一起坐倒在地上。

    两颗心“砰砰”乱跳，分别不过几天，没见到的时候，觉得就像隔了几十年一样，但此时相拥 
在一起，却又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过。

    金露将头紧紧的依在宋长月肩上，低低道：“你就不能哄哄我？说走就走……”

    宋长月再仔细看了看金露，用力推开她：“你骗我！”

    金露眉间的那缕黑气，被汗水一冲，竟晕开了。分明是画上去的。刚才惊鸿一瞥，加上担心太 
过，竟然骗过了宋长月。

    金露紧紧搂住宋长月不放开：“我骗你什么了？我张皇榜只说受了伤，并没有说中毒。”

    宋长月气结，恼怒之中却也有松了一口气，金露没有中毒，让他放心不少。金露接着道：“回 
宫是你自己回来的。我让异香和弄箫在殿外那样拦你，你都不听。我说不见你，你却自己要往前冲 
。怎能怪我？现在，是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想再离开了。”

    宋长月这才明白过来，他中了金露的计，所谓身受重伤，性命垂危，全是假的，目的在引诱他 
飞蛾扑火。

    金露见宋长月眉间隐隐显露出怒气，连忙先发制人道：“我的伤口好痛，你帮我看看。”

    宋长月带怒的黑眸在看到她左腿深深的剑伤后，终于化为了心痛与无奈，低哼一声：“受了伤 
还不叫太医诊治，痛也是活该。”

    见他面硬心软的责备，金露连忙闭上眼，悄悄将压抑不住的笑意消化掉，不敢再激怒他。明知 
危险，她还是亲身犯险，只不过她在出胡府时，就暗暗命洪峰找了一个得力的下属去通知了楚辞， 
将计就计，就算吕立不是真心归降，她可借机除去金勇的几条臂膀。吕立当然想不到，她的手指上 
戴着一个透明的薄膜，表面上她的手抚过布防图表面，其实并未中毒，伪装中毒其实是在托延时间 
。

    就在她拖住禁卫军重要将领的同时，楚辞已经借此机会发动了暗袭。禁卫军群龙无首，在精心 
准备的楚辞手下哪里讨得了好去，自然一击而溃。

    只是在拼斗中，金露还是受了伤。其实就算没有受伤，这张榜求医的一招，她也早就想好，就 
是等着宋长月自投罗网。金露早已下定决心，他若是放心不下她赶了回来，她用尽所有办法，也一 
定要把他留下。既然这么深的仇恨她都能成功化解，她就不信，她不能让宋长月无法离开她，就像 
她无法离开宋长月一样。她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她的生命只有和他相依相伴，才算是真的精彩 
。

    宋长月看了看她的伤口，伤口不浅，但创口还算齐整，血也基本止住了，应无大碍。松了一口 
气，道：“我马上给你上药。”

    金露一把抱住他，面颊若桃花娇艳，娇喘不停。宋长月发觉有异，惊道：“你怎么了？难道真 
中了毒。我看看怎么解。”

    话音再落，已被金露重重的压倒，那声音柔媚中带着渴望：“我的解药就是你。”“嘶”一声 
锦缎被撕开的声音，宋长月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惊讶：“露儿，你怎么了？……你的伤口……小心… 
…”

    等到金露清醒过来，脸不由得升腾起一团热热的火焰，烤得小脸通红。宋长月用力撑起身子， 
一动之间，背上被她抓出的伤痕火辣辣的痛。两人穿好衣物。宋长月也不多说，翻出一个小小的玉 
盒：“该让我给你上药了吧。”

    金露羞得无地自容，低头道：“月，你生我的气吗？我刚才……”

    宋长月低头为她上药，口中恨恨地道：“是哪个下三滥对你下的药？我要剥了他的皮。”

    金露听他话中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不由得笑了起来：“你没机会了。我已经把他剁了。”将 
头枕在宋长月的背上：“长月，你真不生气？若是辞哥知道我中了这种淫药，一定会怪我。我都没 
让他知道，只是用内力强压着。”

    宋长月为金露上药的手轻轻一顿，慢慢道：“你是被人暗算，怎能怪你。”

    上完药。宋长月挣扎起身：“皇上已经无恙，臣该告退了。”

    金露脸色一肃，所有的笑意温柔都化成了一片冰凌：“你还要走？”

    宋长月勉强道：“皇上金口，答应让臣离开的。”

    “我答应你离开，但没答应让你回来之后再离开。”金露神色坚决：“你既然回来，就证明你 
心里有我。你别想让我再放你走。”

    宋长月道：“露儿，楚辞和你才是天生的一对佳偶。”

    金露眉一皱，伸手捂住宋长月的嘴，娇声道：“长月，你别说了。我不放，我不放。”紧紧抱 
住他。过得片刻，金露若有所悟，扬起头来：“你吃醋了？”

    心口一阵剧痛，宋长月暗暗咬牙忍住剧痛，待痛楚略轻，他勉强开口道：“我，没有这个资格 
。”

    宋长月心中的阴霾金露有些了解，但她装做不知，有时糊涂是最大的聪明：“那你别走了。辞 
哥不是还救过你的命吗？他对你惺惺相惜，你们定可以成为好友。我身为女皇，天下男儿只有你们 
两人我看得入眼，我要你们都陪在我身边。”

    金露依偎在心上人的怀里，故意不去看他的脸色，无论宋长月怎样回答，她也决不会放过他。

    宋长月胸口越来越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见他不答，金露认定他默认，不由得心花怒放：“ 
月，我有了你，这女皇当得才有滋味。”

    恰巧，门外传来洪峰的声音：“皇上，楚皇夫来了。”

    金露听得这话，一下跳了起来，小声道：“糟糕，这里不能让辞哥看到。月，我出去一下，回 
来再跟你说话。我让异香进来收拾一下。”说着匆匆出去，只怕让楚辞看到殿内情形难堪。

    眼见金露离开，宋长月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胸口的剧痛让他缩成一团。他这般样子把奉金露 
命令进来侍候他的异香吓了一跳，连忙冲了上来：“皇夫大人，你怎么了？我去给你请太医。”

    一把拉住异香，宋长月痛苦的摇摇头，等剧痛稍歇，从怀里掏出一粒丹药吞下。宋长月沉声道 
：“不用请太医，我没事了。”

    异香只得答应，扶着他在床上躺下。宋长月躺在床上，胸口的痛轻了一些，但心里却更加沉重 
。看着正在收拾房间的异香，宋长月低低道：“异香。”

    异香闻声，走过来躬身问道：“皇夫大人，有何吩咐？”宋长月淡淡道：“我累了，你在殿外 
守着，不要有人来打扰。”异香一怔，连忙应道：“是！”宋长月闭上眼，倦倦的道：“退下吧。 
”

    金露一出殿门，就看见匆匆而来的楚辞神色肃然，一见他这般神色，金露立即知道，又有难事 
。楚辞行了个礼，道：“皇上，胡宰相率百官跪在朝承宫前，求见皇上！”

    金露琥珀色的眼眸里是疑问，楚辞低声道：“是为了处置宋长月的事。”

    来了！金露心底的那根弦一下紧绷了起来。这是她早就想到要面对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 
快。长月刚刚回宫才一个时辰，百官都集中到了朝承宫前，若不是有人策划，决不会如此神速。

    金露脸色恢复平静，冷冷道：“朕换过衣服，就去朝承宫见他们。”

    金露很快换好了朝服，在楚辞的陪伴下，踏上了朝承宫的玉阶。玉阶层叠，在她面前铺开，洁 
白若雪，平滑胜镜。上得玉阶，朝承殿已在眼前。楚辞扶着她踏上了只有帝王才能走的雕龙石道。 
金露挺胸昂头，慢慢走在这代表至高权力的道路上，她一身金光闪耀，长长的金色裙裾在她身后铺 
展若凤凰的尾翼。阳光斜斜照了过来，将她威严的身影投射到朝承殿金壁辉煌的墙上，所有人都低 
下头，目光卑微的跟随着她的脚步。

    金露用骄傲的目光俯视跪在两旁的百官，脚上的岐头丝履却比平日沉重了许多。楚辞是唯一可 
以直视她的脸的人。他略略侧目，却见金露的脸上那蔑视众生般的笑比平日更加艳丽夺目。楚辞心 
中暗暗一沉，当露儿表露这样的表情时，就代表她的决心无人可以改变。没有人能难得倒她，她要 
做到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走到龙座阶前，楚辞放开她的手，躬身道：“请皇上升座。”

    金露一笑，双手略略撩起长裙，独自走上九步龙阶，一步一步，都重重踩在楚辞的心上。见她 
坐在了那金碧辉煌的黄金宝座上，高贵又孤独，金露的面貌在楚辞眼中，竟逐渐模糊了起来。

    金露坐定后，停了几秒，才对跪在地上的百官道：“平身吧。”清脆嗓音仍有几分沙哑，威势 
却不减。

    	

 风波急

    风波急

    百官山呼万岁，谢恩平身。

    金露见阶下朱袍绿锦，文武百官若雁队排列，如上朝一般整齐。看来在京够品官员都到齐了， 
今天这关的确不好过。

    金露面色平静，道：“不是上朝时辰，难得众位大人来得这么齐求见朕，可有什么大事要奏？ 
朕身体不适，有本快快奏来。”

    几个大臣用目光对视了一眼，礼部尚书横跨一步，出班奏道：“圣躬违合，本应静养。只是因 
为此次金勇做乱，全仗皇上圣明，平定叛乱，金勇虽已被擒，但其余孽若不尽快肃清，定会大大动 
摇国本。臣等忧心国事，所以冒死求见。”

    金露点点头，冷洌双眸，更显冰寒：“孙大人忠心为国，朕心甚慰。金勇余孽自当尽除，勿令 
其死灰复燃。”

    礼部尚书见女皇面色平和，大着胆子接着道：“金勇余党，臣这里有一份名单，请皇上过目。 
”

    金露见太监将名单接过，放在她面前的御案上，眼睛描了一眼，淡淡道：“朕身体不适，这名 
单让朕回宫慢慢看吧。孙大人可以退下了。”

    她冰冷的语气，让孙大人不由得一缩，退回自己的位置上。旁边的左将军面带不满的瞪了孙大 
人一眼，出班行礼。粗大的嗓门吵得近处的大臣都皱了皱眉：“皇上，此事重大，不可拖延，请皇 
上尽快示下，这名单中的人个个查有实据，只要皇上下旨，臣马上替皇上除去这心腹之患。”

    金露暗暗胸闷，心知这些大臣已经商量好了。她驳了一个，就会有下一个上来。既然避不开， 
也只有坦然面对。想到这里，金露慢慢翻开面前的名单，果然，金勇的名字下面，“宋长月”三字 
分外刺目。

    不动声色，金露合上名单，只是道：“除了宋长月，其它人，先全部收监待审。朕不许你们动 
用私刑。这些人最后定罪，朕要一个人一个人的过问的。”

    众大臣都是一呆，他们结伴而来，正是为了宋长月，若是别人，何用满朝文武一起出面请命。 
没想到女皇回答的竟如此干脆，语气更是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左将军到底是个武人，心粗胆大，回过神来道：“皇上，那宋长月是主谋之人，这名单中任何 
人一个人都能恕，也断断不能恕了他。”

    金露柳眉一皱，眼光若一把刀。左将军只觉颈间一凉，吓得缩了一下脖子。金露冷然道：“左 
将军果然忠心，朕离开京城的日子，你在哪里？”

    左将军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皇上，臣……”

    金露并不看他，声音倒温和了些：“朕知道在朕离开的日子里，有很多大人不得不韬光养晦与 
金勇周旋。若无众位大臣相助，朕只能带兵与金勇兵戎相见，那可就真的会大伤我金吉的元气了。 
所以，朕对各位大人，绝无偏见。”

    听到女皇这番话，殿内半数以上的大人松了一口气。他们在金勇当政时，都依然在朝中为官， 
最怕女皇怪罪。金露一句话，给他们一颗定心丸吃。大臣们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坐在高处的金露 
看在眼里，接着道：“在朕落难之时，只有宋皇夫在身旁陪伴。他有再多不对，朕也不忍再降罪于 
他。更何况，这次平叛，首功当属宋皇夫，将功折罪，也算相当。”

    “皇上错了！”一个红袍官员走了出来。

    一听这个声音，金露脸上轻轻抽动了一下，不用看，她就知道这是御史大夫刘大人。这刘大人 
嘴直口快，敢说敢顶，有股不怕丢脑袋的狠劲，也正因为这个，金露才封他为御史大夫，平日对他 
也信任有加，但此时让他出班，却让金露一阵头痛。

    楚辞站在武将第一位，看得清楚，金露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看来，她是保定了宋长月。只是此 
时此刻，刚刚夺回皇位，为了宋长月挑起群臣不满，显然是极为不智的。楚辞也暗暗紧握双拳。无 
论如何，他总是会站在她一边的。

    金露面上带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刘大人有本要奏？”

    刘大人几步上前，步履急促，带起一阵风。他说话的声音更如连珠炮一般，又快又急：“皇上 
，若无宋长月帮助金勇谋划叛乱，金吉何至遇此重劫？这场宫变，死者颇众，大多都是忠心于皇上 
的臣子。宋长月虽然后来曾有献计平叛之功。但功难抵过，此人不可不罚。”

    “那依刘大人之见，该怎么罚？”金露话音温柔，但眼底隐含威胁，用目光警告他不要说得太 
过份。

    可惜的是，大概历代的御史都有这么一个臭脾气，专门喜欢逆龙鳞，从来不懂看着皇帝的眼色 
行事。这位刘大人也不例外。他正色道：“剥爵送宗人府，受巨轮之刑。若能不死，当贬身为奴， 
永世不赦。”

    他这几句话说得流畅，却像一道惊雷，重重劈在金露心上。那巨轮之刑，就是将人衣服剥光， 
手脚用钉子钉进一巨大的木轮中，那木轮架在水面上，一半露在水上，一半在水中。犯人钉好之后 
，行刑之人转动轮盘，犯人就头冲下进入水中，过一会再随着木轮转动出得水面。如此反复，三天 
三夜。很少有人能熬得过三天，大多不堪折磨，死在刑轮上。更何况就算不死，还要贬身为奴，永 
世不赦。

    “大胆！”金露一下站起身来，宽大袍袖用力一扫，龙案上的东西一下落得满地都是。金露手 
指刘御史，气得浑身颤抖“把这家伙割舌挖眼，重打三百棍，给朕轰出宫去！”

    这一声，殿上众臣，齐齐变了脸色。楚辞第一个反应过来，跪下道：“皇上不可，刘大人身为 
御史，犯颜直誎是他的责任。即使说得不对，皇上如此重罚，会阻塞言路。”

    楚辞一带头，其余大臣连忙跪了一地，求女皇开恩。金露气得唇间再无半分血色。但楚辞亲自 
下跪相求，这个面子她不能不给，更何况满朝文武都跪下求情。勉强平复了一下胸中怒火，才道： 
“看在楚皇夫和众位大人面上，鞭打五十，罚俸半年。”

    群臣还要求情，金露怒道：“再有求情，与他同罪。”这一句一出，大殿中顿时静寂无声。

    金露这通发威，殿内臣子个个都惊呆了，耳听得殿外侍卫行刑的声音，和刘大人的惨叫，一时 
都不敢再出声。

    楚辞暗暗担心，用眼光示意金露不可太过激起大臣不满。金露却像没有看见一样，看看站在最 
前面，身为百官之首的三朝元老胡宰相，声音略低沉了一些：“胡老宰相身为百官之首，对此事有 
什么意见？”

    胡老宰相一直没有说话，听到金露点名询问，这才慢慢从班中走了出来。脚步之间，却多了几 
分老态。让其它同僚暗暗奇怪，怎么一夜之间，胡宰相好像苍老了很多。

    胡宰相跪下禀道：“皇上，刘大人所奏确实不妥。陛下所罚英明之极。”

    胡宰相这么一表态，那些还指着他做主心骨的大臣们纷纷吃了一惊。胡宰相接着道：“宋长月 
并非一般人。其人身负两国王冠，位尊名重。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因处置宋长月一人，而引起两国 
不满，金吉危矣！刘大人所言，置国家于险地，确实该罚。皇上念他一片忠心，已是法外开恩，老 
臣佩服。”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百官不由暗暗吸了口气，都觉得老宰相说到了点子上。但是就这样放过 
宋长月，群臣又实在不甘心。就算不能杀他，也不能让他再占据皇夫尊位，留在皇上身边迷惑圣上 
。将他贬去皇夫之位，想来这谋逆大罪，宁国和长食两国皇帝得知，也不能问罪。

    金露听胡宰相这番话，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虽然表面镇定，她的心中也有不安。大位未稳， 
激怒众臣是不智的行为，胡宰相是三世老臣，门生遍朝堂，他能站在自己这一边，这份量自不寻常 
。

    但胡老宰相接着道：“但这次宫变，策划者是宋长月，此人罪不可赦。臣等认为，不能再让他 
高居皇夫之位，以服天下！”

    金露听到此言，心中一震，但面上没有什么改变，冷冷地道：“宰相所虑，朕自有打算，以后 
再议吧！”

    胡宰相是三朝元老，并不退下，反而道：“陛下对宋长月专宠有加，但此人实在是十恶不赦， 
如果不加处置，天下不服，群臣不服！剥去爵位，贬居他处，这是最低的惩罚，就算是宁国，长食 
两国国君也不能问罪金吉。”

    金吉众臣大多对宋长月心有怨恨，听得此话，人人点头，朝堂之中，变得不安静起来。金露表 
面镇静，心中却乱成了一团，她知道群臣的顾虑是有道理，就是她自己，这几天也不为宋长月的事 
而深深烦恼。按理，皇兄和皇妹都被关被贬，宋长月也不能不处置。可是，她怎么忍心让他受委屈 
？

    正在金露难以决断时，楚辞站了出来，朗声道：“关于宋长月，此事关系到我国与长食和宁国 
的关系，应从长计议。楚辞觉得，此人现在独居深宫之中，是不是享有尊位并不重要。只要不让他 
干政，就不会对朝政造成影响。还可以示好两国，利大于弊！”

    楚辞这话一出，百官一时静了下来，各自沉思，楚辞说得不错，宋长月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他 
身后有长食和宁国的势力，但越是这样，留下他就越是可怕。

    见百官仍不肯松口，金露暗暗咬牙，胡宰相和楚辞都开口帮她，但“宋长月”三字对金吉众臣 
来说，是恶梦一样的人物。即使二人说得合情合理，他们也不能放心。金露岂是肯放弃的人，看来 
今天必须要舌战群臣了。金露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手心中已全是汗。

    金露当夜没有回揽月宫。紧接着几天，揽月宫的门前总是寂静的。院子里的晚桂也已经开败了 
，时令已经到了深秋。异香将药锅放在火上，轻轻的煽着炉子。估计火候差不多了。异香用毛巾包 
着手打开锅盖看了看，确定没有问题。这才放下手中扇子，将药小心的倒进玉碗中。

    碧绿的玉碗中，一碗红红的药汁，鲜艳无比，看得人心惊。异香皱眉，心中隐隐的不安，宋皇 
夫回宫几天了，一直病卧在床。这几日不知为何，女皇也一直没有到揽月宫来。宋皇夫坚决不允许 
异香把他患病的事禀告女皇，只是自己开出药方，让异香去抓药，也不让太医煎好送来，而是在宫 
里让她煎来吃。

    殿内传来几声轻咳，吓了异香一跳，站起身来，捧起玉碗，向殿内走去。跨过门槛，就见躺椅 
上半卧着的那个人，将捂在嘴上的锦帕放下，塞进袖中。见异香进来，只淡淡伸出手。异香连忙将 
玉碗捧上。宋长月拿过药碗，一饮而尽，几滴红色的药汁顺嘴边滴落，若鲜血颜色。

    宋长月喝完药，从怀中取出丝帕，轻轻抹去嘴边药汁，隐约间，异香似乎看见那雪白丝帕上， 
有一缕红，与药汁的颜色略有不同。只是她尚未看清，宋长月已将丝帕重新揣回怀中。

    门外突然传来人声嘈杂，另有太监又细又尖的声音报道：“圣旨到！宋皇夫接旨。”

    异香一听，连忙去搀扶宋长月起身跪下。门外脚步声又急又碎，还有铁器轻响的声音，异香听 
在耳中，不由想起了上次侍卫们来揽月宫押走宋皇夫的情景，心提到了半空中。悄悄瞄了身旁的宋 
皇夫一眼，却见他双眸半闭，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

    	

 叹离别

    叹离别

    前来传旨太监姓张，异香是认得的。张公公进了殿中，见异香扶着宋皇夫早已做好了接旨的准 
备，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自承大统，励精图治，国家之兴盛，百姓之安居，令朕旦夕不敢懈怠荒纵。为固国本，联姻 
邻邦。特派使者，以重礼厚典，迎长食天佑王为皇夫。恩泽布广，国家之幸。自王入我域，即享殊 
遇，圣眷深重，自古难觅。未料朽质，竟生叛逆之心。朕心之痛，摧心断肠。按其之罪，十恶难赦 
，但朕念其远来，不识忠贤，以至结交叛逆，失于教化，朕亦有责。且两国交好，非比寻常，为表 
我邦诚意，留其皇夫尊位，闭门思过一月。今谴使训诫，盼能迷途知返，悔悟前非。

    勿负朕意，戒之戒之！

    钦此！”

    异香听得糊里糊涂，只是最后几句好像听明白了，是让宋皇夫在揽月宫闭门思过一月。

    宋长月谢过皇恩，从张公公手中接过圣旨。张公公放下圣旨，脸上立即露出谄媚的笑容：“宋 
皇夫，某家奉命传旨。旨意已到，某家告辞了。”

    宋长月淡淡道：“辛苦了。走好。”张公公好奇的偷瞄了宋长月一眼，却见他神色间，并无一 
丝激动。心中暗暗嘀咕，这张圣旨可是来之不易。女皇在朝承殿，与群臣僵持了三天，才算拟成了 
这道圣旨。不再追究宋长月谋逆之罪，保留他的皇夫尊号，让他在揽月宫闭门思过。

    这圣旨，表面上是在训斥宋长月，其实按他所犯的罪过，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圣恩了。宋皇夫 
却淡淡地好像一切与他无关。张公公暗暗摇头，叹息女皇一片苦心，竟似白费，连一个感激的眼神 
都换不回来。

    侍张公公走后，宋长月缓缓展开圣旨，将上面不伦不类的几句话看了几遍，自嘲的一笑，难为 
她竟拟出这样的圣旨。这背后定是与大臣之间的妥协。即使是皇帝，也不可能为所欲为。

    凤翔殿内，金露扶额坐于案旁，脸色有些憔悴，眼中却闪着点滴的兴奋。恩威并施，终于过了 
这最难的一关。呵退了礼部尚书，吓阻了左将军，鞭责了御史大夫，又收服了胡老宰相。再加上楚 
辞的配合，终于让群臣放弃了追究宋长月谋逆大罪，仅是下旨训诫一下，命他闭门思过一下。

    想到胡老宰相，不由想到了他的独生子。金露有片刻的蹙眉，心底的恨意泛了上来。那天胡健 
窜通吕立，暗算于她，下毒不说，竟暗下春药。若按金露的脾气，将他抽筋剥皮都难消心里之恨。 
胡氏九族也难逃灭族。

    只是想到胡老宰相一生为国操劳，对她也是忠心不二，仅是对这个独生子过于宠溺了些，实不 
忍让他因子获罪。但最重要的是，金露早就想好了。胡老宰相三世老臣，在朝中门生众多，威信极 
高。只要他站在自己这一边，群臣再不敢对处置宋长月的事有任何异议。虽然便宜了胡健那个小子 
，但比起月的安危，金露情愿卖老宰相一个天大的人情。

    要想保住宋长月，又不能让群臣太过不满，金露在群臣面前保证绝不让宋长月接触任何国事及 
后宫之事。终于将这场风波化解。想到这里，金露也有些得意。

    金露复位第二天，吴侍卫就将出宫避难的如月公子和小公主送回宫。金露去看望了女儿，却没 
有传见如月。不知为何，她忽然对其他的男子都没了兴趣，每天下朝只想着去揽月宫。

    只是，金露的眼中多了一份无奈。这以后，再不能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的宠爱他了。

    金露抬头望望天色，暮色已至。不知他这几天在揽月宫可好。即然命他在揽月宫闭门思过，金 
露也不能过去看望他，不想给他招来更大的麻烦。

    宫女亮起宫灯，流光满溢，人间皇宫，却若天宫景象。金露无心批阅奏折，丢下朱笔，独自倚 
于湘妃椅上，望着珍珠帘儿发呆。将那帘上的珍珠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数着数着，就数乱了。金露 
烦闷的伸手一扯，一串珍珠掉落，几点珠光从她手下滑落，打在金砖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无聊之极，金露坐回书案旁，强迫自己再去看那些奏折。翻了几张，金露停了下来，慢慢拿起 
一份奏折，金露的脸上露出矛盾的表情，想了一想，扬声道：“来人。”

    张公公连忙走进来。金露道：“去把金虹给朕带到这里来。”

    张公公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这次平定叛乱，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金勇和金虹都被拿获。楚辞向金露提出一个肯求，不要 
伤害金虹。金露答应了楚辞的请求，但是金虹也不能再留在宫内，金露同时下旨，将金虹废为庶人 
，贬去他处。

    刚才看到刑部的奏折，明天金虹就要被押离京城。今晚，也许是姐妹二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金虹自幼就与姐姐感情最好，金露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妹妹。如果没有楚辞，两姐妹本来可以相 
亲相爱一生。

    看着奏折，金露心乱成一团，虹妹从小娇生惯养，难免任性，贬为庶人，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 
女孩，该怎样在民间度日？

    金露心中烦闷，起身在殿内踱步，直到听到张公公在门外禀道：“皇上，金虹带到。”

    金露回身，只见从门口走进一身布质衣裙，面色惨白，神色怯怯的金虹。金虹刚刚跨进门槛， 
双膝一并，重重的跪在地上，以头碰地，哀声道：“皇姐！”

    这一声“皇姐”，让金露顿觉鼻间一酸，脑中闪现的全是姐妹俩从小在一起玩耍的样子。

    金露强忍心中酸楚，低声道：“起来吧。”

    金虹磕了个头，这才慢慢从地上站起，不然抬头直视女皇，只是低着头。金露道：“抬头让朕 
看看。”

    金虹低声道：“草民不然直视圣颜。”

    金露示意其它人都出去，这才将声音放得柔和道：“抬头吧。现在没有女皇，我们只叙姐妹之 
情。”

    金虹没有抬头，金露又柔声劝了几句，金虹才勉强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在对上姐姐琥珀色的 
双眸时，两行热泪滑落，哽咽着道：“姐姐。”

    金露叹了口气，伸手拉住金虹，到一旁的椅上坐下，问道：“这两天受苦了吗？那些人有没有 
欺负你？”

    金虹摇头，眼泪就如断线的珠子不断滑落。金露等她哭够了，才拍拍她的手道：“别哭了。我 
给你倒杯水。”

    金露倒了一杯水，递到金虹面前：“喝吧。”

    金虹一见，连忙起身下跪：“草民谢皇上。”金露一把拉住她，不让她跪下，口中责备道：“ 
说什么呢？早告诉你，现在只有姐妹，没有君臣。”

    金虹哭着起身，颤抖着接过金露手中的杯子。拿到手里，却又不喝，只是低头落泪，滴滴泪水 
，落入杯中，激起一个个小小的水花。

    金露也觉两眼发酸，悄悄背过身去，将眼角一滴清泪抹去，慢慢道：“虹儿，事情既然发生了 
，就只能承担。国法如山，但你我的姐妹情还是有的。”从手上除下一串珠串，戴在金虹手上：“ 
将来若是急用钱，此物还能有些用处。你就留着吧。”这串珍珠，每一颗都价值不菲，任意一颗卖 
掉都够金虹一世衣食无忧。金虹虽然不懂这些，但也知道皇姐所赠非一般之物，连忙跪下谢恩。

    金露将金虹拉起，又仔细吩咐了许多。虽然都是在皇宫长大，但金露的见识远远高于金虹，在 
民间这几个月，也让高高在上的女皇见识了人间烟火。小声嘱咐妹妹，在民间生活要注意的事情。 
殿内一片温馨，灯影下一对姐妹促膝谈心，就像是姐姐要送妹妹出远门，千般叮咛，谁能想到，竟 
是姐姐亲自下令发配妹妹。

    直到张公公在门外低声道：“皇上，夜深了。金虹姑娘明天还要出远门呢。”

    金露这才站了起来，对金虹道：“该走了。一路保重。”

    金虹连忙站起身来，退后一步，跪下行了大礼。站起身来，依依不舍地看看金露，流泪道：“ 
姐姐，当初如果你对楚辞好的话，我也就认啦。可是，你为了宋长月，完全不顾他的感受，我真的 
不甘心就这么放弃。现在，我要走啦，请你，对他好一些！”

    金露心中如被大石撞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太过自私，自己不能好好去爱楚辞，却不让别人来爱 
他，面对妹妹的指责，她确实无言以对！

    金虹跟在张公公的身后，一步一回头地向着外面走去，滚滚热泪，若雨点飘洒。金露目送金虹 
离开，两行清泪也慢慢滑落。年幼时与妹妹一同嬉戏的情景仍在眼前，偶尔还会加上皇兄一起，三 
兄妹一起奔跑说笑。个个都是粉妆玉琢的绝色容貌，冰雪聪明的伶俐心思，怎料到会有今天？

    如今金勇被关，金虹被贬。父母之情也因当年宫变而冷淡。她到底是富有天下，还是一无所有 
？

    憋得心口难受，金露站了起来，在殿内不停走动，似要摇脱那心底的伤感。走着走着，她的脚 
步慢了下来，透过窗棂，可以看到不远处揽月宫的殿顶。心中的寂寞若浓雾渐渐散去，一轮明月露 
出真容。心中顿时明亮了许多，重新踱回案前，金露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

    	

 为人父

    为人父

    对金勇的处置要更为难一些，但是在太上皇和皇太后的的坚持下，金露只将他关了起来。除了 
失去了自由，金勇的生活用度仍同亲王。其它的朝臣处理起来就容易得多，很快就清理完毕。金露 
并没有大开杀戒，金吉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金露专门去看了一次金勇，两兄妹见面时，一时都默不做声。金露坐了一会，终于打破了沉默 
，道：“皇兄，父皇和母后都很挂念你！明天我会让母后来看望你的！”

    金勇沉声道：“多谢！”

    金露又坐了一会，实在无话可说，便起身道：“那朕就走啦！”

    金勇行礼道：“送女皇！”

    金露刚走到门口，忽然听金勇低声道：“能告诉我亭亭的下落吗？”

    金露一回头，摇头道：“朕不知道她的下落。朕也在找她！”

    金勇轻叹一声，声音苦涩道：“其实我们兄妹还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喜欢上了不喜欢自己 
的人！我和亭亭，你和宋长月！”

    金露正要迈出的腿出了回来，盯着金勇道：“你什么意思？”

    金勇天蓝色的眼，若净空万里，不沾半点尘俗之心，只是嘴角的冷笑刺目，道：“你知道我为 
什么要杀宋长月吗？因为只要他活着，亭亭的心里就容不下我的位置！”

    金露神色平静，道：“你用不着离间我和长月的关系！”

    金勇微微扬起脸，清澈的蓝眸里是冷冷的光，：“我用得着离间吗？宋长月的手脚是怎么废的 
？当年威风凛凛的大元帅，天下闻名的战神，现在却行动艰难，沉疴难愈。何人能忘得了这样的深 
仇大恨？何况，是威名扬于四海的宋长月！你以为些许柔情就能让他忘了大仇吗？别忘了，他是率 
领千军万马的将军，为将之人，心狠手辣是必须的！”

    金露不服输地道：“朕既然敢把他留在身边，就不怕！”

    金勇仰天叹了一口气：“我当初觉得他手脚残废，已没有多大威胁，却没有想到，最后还是败 
在他的谋划下。这个人，不怪亭亭对他有情！”

    听到金勇的话，金露柳眉微挑，眸中闪过一丝怒气，玉亭亭，想起那天玉亭亭拼尽全力救她， 
其实是为了救宋长月。她到底和长月什么关系？金露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找长月问个明白。

    心里这么想，金露脸上却没带出来，只是冷哼一声：“皇兄还是好好在这里静养吧！不用再想 
这些事啦！”

    金勇点点头，风姿俊美：“其实在这里也挺好，不用再为那些事烦心！这些烦心事，还是留给 
你自己操心吧！”

    金露心情沉重的回了皇宫。不知为何金勇的话在她脑中挥之不去。烦闷至极，她就决定到练武 
场挥舞一个拳脚。

    换了一件宽松的劲装。将一头长发结成一个粗大的辫子，金露提着自己最心爱的饮雪剑去了宫 
中的练武场。

    秋风正爽，金露刚到练武场，一个小小的人儿带着茉莉花一样的芳香，扑向了她，嘴里奶声奶 
气地喊道：“母皇。”却是小公主金照月

    看着那个像小粉蝶一样飞近的小人儿，金露露出了慈爱的笑容。蹲下身，张开双臂，那小小的 
身体就扑进了她的怀抱。

    金露在小公主粉红的脸庞上亲了几下，笑道：“宝贝，你怎么在这里？”

    白白胖胖的小手指往后一指：“是如月陪我到这里来玩的。”

    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臣参见皇上。”

    金露这才看向跪在几步远处的如月。几月没见，他看起来倒沉稳了许多，身上的衣着比往日朴 
素多了。以前在宫中，仗着女皇宠爱，如月的衣着装饰是最讲究的。金露微微一皱眉：“怎么回事 
？蒋谦这个奴才敢对你不敬吗？”

    蒋谦是宫中掌管衣料的大太监。宫中所有人的衣着用度都是有规矩的。如月地位不高，却最是 
爱美，因此刚入宫时跟蒋谦发生了好几次不快。如月去找女皇哭诉，女皇给了他特旨，宫中衣物， 
如月不受限制，喜欢穿什么，怎么穿都可以。什么进贡的上好面料，他都可以用。所以今日金露见 
如月衣着朴素，才会这么问。

    如月连忙回道：“没有。臣只是觉得国家刚刚经了这次动乱。臣不应再如此奢糜，讲究衣着。 
”

    听他这么说，金露脸上有了几分赞许的神色：“你能这么想是最好。没想到几月不见，你比以 
前进步了很多。”

    女皇的赞许让如月双目放光，躬身道：“臣最近一直在读皇上赐臣的几本书，颇有收益。”

    金露逗着怀里的女儿，听如月这么说，脸上更见欣慰之色：“那是最好。你要多读些书。想看 
什么书，可以到御书房来取。等你学有长进，朕可以交一些事给你做，不要天天无所事事。”

    小公主在母亲怀里嬾声嬾气地道：“如月读书可认真了。只是他有好多不明白的地方，不知该 
问谁。我也不懂，不能教他。”

    金露被女儿的话逗笑了，轻轻捏捏她粉嬾的小鼻尖：“你才多大，就好为人师？”

    小公主不服气地道：“我四岁了！先生说母皇四岁时，已经无师自通认识好多好多字了。还会 
背很多书。”

    金露浅浅一笑：“哪有无师自通这回事。那是朕站在书房墙外，偷听老师给皇兄讲课学来的。 
”说到这里，眼中一片黯然。皇子从三岁起就开始读书，但父皇当年说女子不需读书，不曾给她请 
老师，她只能站在墙角偷偷听老师给皇兄上课。夏天时，蚊虫咬得她一身大包。到冬天，常常冻得 
她浑身冰凉，双脚没了知觉。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寒来暑往，就算是生病，只要不是 
爬不起来，她都要坚持。

    到了四岁时，一次父皇考皇兄和数位少年王子功课，出了一道题目，难住了所有人。跟在母后 
身边的金露站了出来，一口气答出了问题，被老师们视为天才。

    想起当年偷师之苦，金露轻轻叹了口气，对女儿道：“母亲给你请了最好的老师，你一定要好 
好学啊。”

    金照月笑着答应一声：“儿臣遵旨。”接着道：“母皇，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父王啊？他不是早 
就在宫里了吗？为什么一直不召见我。”

    金露一怔，站在一旁的如月也变了脸色。金露想想，道：“好吧。今天母皇带你去见父王。好 
不好。”

    小小的手掌拍在一起，圆圆的小脸上尽是兴奋：“好啊！好啊！我要见到父王了。”

    看着小女儿与宋长月有几分相似的面容，金露回头看了如月一眼：“你回去吧。要是看书有什 
么不懂，可以问宫中的老夫子。朕若有空，问朕也行。”

    如月的脸色本来不好看，但听到女皇这样一句话，不由惊喜道：“谢皇上！”有了这道口谕， 
他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去女皇宫中向女皇求教了。心中暗暗开始琢磨从哪本书开始，找些什么样的问 
题来问女皇，更容易让她高兴。

    金露却没管那么多，抱起女儿：“宝贝，跟母皇回凤翔殿。母皇换了衣服就带你去揽月宫见你 
父王。”

    金露换了一件紫金百凤衫，下穿杏黄金缕裙。牵着小公主出了凤翔殿，将小公主抱在怀中，坐 
上辇车，摆驾揽月宫。

    揽月宫中，倒是一片平静。宋长月手拈棋子，坐在窗下，面前是一个珍珑棋局。他对着棋局沉 
思，殿内安静一片。

    转眼间，揽月宫的静寂被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皇上驾到。”

    站在一旁的异香一听，连忙道：“皇夫大人，皇上来了。”

    宋长月放下手中棋子，略带疑惑地自言自语道：“才半个月，她怎么就来了？”

    往日宋长月有金露的特旨，不用下跪接驾，但此时他是待罪之身，便在异香的搀扶下，在殿门 
前跪下，还未跪稳。金露就像一阵风刮了过来。

    金露一手牵着女儿，匆匆走进揽月宫，见宋长月跪在门口接驾，顾不得多想，几步冲上前去， 
手握住他的手臂，轻轻一用力，就将他扶了起来：“皇夫免礼。”

    宋长月刚看见金露的身影，正要口呼万岁，人已经被金露拉了起来。眼眸相对，都在对方眼中 
品到了相思滋味。没有来得及开口互述衷肠，一个甜甜软软的声音插了进来：“儿臣参见父王。”

    明沏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惊疑，宋长月低头，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对他行礼，黑亮亮的大眼 
睛正满含期望和好奇的看着他。

    金露见宋长月有些迟疑，蹲下身来，将小女儿抱起，送到宋长月面前：“让父王抱抱你。”

    宋长月面无表情，接过小公主，雪堆一样的小人儿，一身淡淡奶香。小公主生平第一次被父王 
抱起，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胖胖的小手揪着自己的嫩黄裙子，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抱着自己的父亲 
，那个人们口中她的亲生父王。

    	

 爱恨织

    爱恨织

    宋长月看着手中的小人儿，她的眉目与自己确有几分相似，只是其中又结合了很多金露的优点 
，若是长大了，该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只是，这绝不可能是他的骨肉！

    让小公主吃惊的是，父王和如月长得好像啊。只是父王要老一些，瘦一些。但却多了一种她说 
不明白的东西。她还弄不明白什么叫气质。只是一看到父王的眼睛就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不敢直视 
。兴奋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不安。

    为什么父王看到自己一点笑容也没有？盼了好久，终于见到亲生父亲，怎么和她小小的心里想 
的差了那么多。父王好像一点也不喜欢她。

    小公主的头越来越低，心里越来越不安，小小的身子在宋长月怀里缩成一团，不敢过多依在他 
的身上，尽量往后仰。

    金露看出宋长月脸色的阴沉和小公主的害怕，连忙将小公主抱下来，交给异香：“你们带小公 
主到外面玩一会，朕和宋皇夫说会话。”

    宋长月的神色终于恢复了一些，看着异香怀里的漂亮的小女孩，换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对小姑 
娘道：“出去玩吧。”

    小公主笑了，没想到父王的笑容这么好看。他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每根眉毛都闪着光。但刚才 
的印象仍让她心有余悸。不敢再与父王亲近，拉着异香的手，出去玩了。

    见小公主出门，金露依偎了过来：“月，最近好吗？”

    宋长月轻轻道：“她长得很漂亮。”

    金露低声道：“月，这事，我也是迫不得已。”

    宋长月神色有些阴郁，低低道：“皇上请上座。”

    金露拉着他在椅上坐下，自己就倚在他的怀中，慢慢道：“照月，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你会喜 
欢上她的。只希望你不会因为她的身份疏远她。”

    宋长月冷冷自嘲：“我怎么会疏远自己的亲生女儿呢。皇上多虑了。”

    金露脸上荡起一朵红云，道：“那年吉州战败后，我不敢回宫，父皇已经下了旨，我回宫就会 
被他逼着去长食。在外面飘泊的时间，我遇到了在小酒店打杂的如月。他长得太像你了，当那双黑 
黑的眼睛看着我时，我的眼泪都几乎掉了下来。我那时以为，你活不了多久，我再也没机会看到这 
张脸。”

    金露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宋长月脸上细细的抚摸，眼中全是眷恋：“他无法跟你比，但我 
当时已经顾不得了。我将他收在身边。谁知竟很快有了身孕。这时父皇的人也已经找到了我。我再 
也逃不掉，必须回宫去接受我的命运。”

    宋长月静静地听，没有任何表示，金露用手指轻轻卷住他的黑发，接着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就想到了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

    想到当初那个大胆的决定，金露依然很激动，脸色也发红：“金吉战败，父皇不得不向宁帝递 
上降表，乞降称臣。我命心腹将我已身怀有孕的事散布了出去。对天下人说，这是宁国武王的孩子 
。也就是我和你的亲生骨肉。这么大的消息自然转到了长食。长食国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太子妃。这 
门亲事自然无法成。但是我如此公然抗旨，忤逆君父，父皇怎能放过我。但那时你生死不明。宁国 
百姓都非常惦念你的生死。听说武王留有骨血，自然有很多人希望我能生下这个孩子。我写了一封 
请罪折，奏与宁国皇帝，宁国皇帝看后送来了一块金锁，说是送给我腹中孩子。父皇不敢得罪宁国 
，一时不敢逼我。这孩子给我赢来了九个月的时间，我才能有时间准备，一举夺下皇位。”

    听着金露的诉说，宋长月百感交集，

    当年楚辞将他救出金吉军营，送到吉州城富商江家休养。他那时化名的身份是江家老夫人失散 
多年的儿子岳洪靖。在江家数月，老夫人用尽了心力，才算将奄奄一息的宋长月救了回来。一个是 
痛失爱子的老夫人，一个是父母双亡的年轻人。在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亲如亲生母子。

    却不曾想，伤刚好一些，金露就得知了他未死的消息。金六带着人去江府拿他。为了不连累义 
母，宋长月挺身而出，在拜别义母时将早已写好的军令塞进了老夫人的手中。就是这小小一纸军令 
，救了吉州一城百姓的性命。

    当年的一切如刀子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想忘都忘不了。金六将他提进金露的帐中时，他以为 
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有想到，金露竟那么温和的询问他的伤势，拉着他伤痕累累的手细细查看，眼 
中的温柔几乎让他忘了面前是敌人。

    但金露还是金露，她竟然提出要让他隐姓埋名，做她的侧夫，和楚辞一起，帮她夺得皇位。宋 
长月没有答应她。更未与她有夫妻之实，谁知道她竟会忽然向天下人宣布她有他的骨肉。

    金露给宁帝上奏折的事，他在长食国已经知道，但细节并不太清楚，只是知道金露写给宁帝的 
请罪折，滴滴血声声泪，写得极为感人。述说她与宋长月相爱相恋的深情，不能不兵戎相见的无奈 
，失手伤了爱人的痛悔，渴望生下这个孩子的迫切。据说看得石人也要落泪。宁帝与宋长月本有八 
拜之交，现在金吉已经臣服，宁帝也不愿让人觉得他这皇伯伯无情，所以才会按宁国风俗，送了一 
只金锁给金露腹中的孩子，算是认了这个侄子（侄女）。

    宋长月缓缓道：“你这一封请罪折，却将我推到了不义的境地。我与金吉刀兵相见，却与敌国 
公主生下女儿。我有何脸面去见将士们？”想到当年得知消息的恼怒，宋长月仍是难以释怀。当时 
金露说怀了他的骨肉，宁国将士还有很多不信的，但小公主出生，宁帝派使者去看了一下，竟与宋 
长月长得有七分相似，弄得宋长月百口若辩。若不是他在吉州城头，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受了那样的 
酷刑，只怕这通敌的嫌疑是洗不掉的。现在虽然无人怀疑他通敌，至少是小节有损。

    见宋长月神色阴郁，金露知他心中不快，一双含水杏眼定定地盯着他，分外惹人怜爱：“月， 
你别生我的气。那时，我不知道你是生是死。并不是有意要坏你的名声。再说如今你我已是夫妻， 
他日我们会有一个真正属于你我的孩子。照月虽小，她一直当你是亲身父王，你就不要生气了。对 
她好一点，好吗？”

    唇间无奈苦笑，宋长月道：“我怎会跟一个孩子生气。”这才问道：“你怎么今天到这里来？ 
”

    金露低喃道：“我想你了。”

    宋长月低低道：“你既然下旨让我闭门思过，怎能这么快就到揽月宫来？马上回去吧。”

    “不！”金露把头枕在宋长月的腿上，舍不得离开。

    异香和呤含牵着小公主回殿的时候，只见窗前湘妃椅上，宋皇夫背倚锦垫，女皇枕在宋皇夫的 
腿上，闭目似已睡去。宋皇夫半坐半躺，正看着窗外的几竿青竹。好一个温馨的画面。

    金露内功高强，已听得几人脚步声，连忙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异香等回避不及，只得慌忙行 
礼：“皇上，皇夫。”

    小公主放开牵着宫女的手，也行礼：“母皇。”有些怯怯地看了一眼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正看 
向她的宋长月，低低道：“父王。”

    金露暗暗有些担心，用眼角余光轻轻扫了一眼宋长月。意外中，却见他脸上多了一份温柔的笑 
意。

    宋长月对小公主道：“照儿，到父王这来。”

    照月小公主见父王态度变了这么多，又惊又喜，连忙跑了过来。宋长月上下看了看她，拍拍身 
边：“坐到父王身边来。”

    照月长到四岁，才见到自己的“亲生父王”。一心只想与父王亲近，哪里还记得刚才父王的冷 
淡。兴高采烈的爬上父王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在父王身边坐下。她到底出身皇族，虽然兴奋，举止 
间也仍有皇家风范。

    宋长月拍拍自己的腿，笑道：“要不要到父王身上来？”

    照月又惊又喜，进屋时见母亲依在父王身上，十分享受的样子，她也非常想试试在父王怀里的 
感觉。但是，小公主亮晶晶的大眼睛回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母亲，又是渴望又是紧张。

    金露一向对女儿要求严格，见女儿征询她的意见，正要摇头，却见宋长月笑呤呤的看了她一眼 
，不由自主地道：“父王问你，你想去就去吧。”

    照月一听母亲恩准，高兴地叫了一声，爬上了宋长月的腿，找一个舒适的位置坐了下来。金露 
坐在一边，看到女儿一脸的兴奋，暗暗后悔将女儿带来，占了自己和长月亲近的时间。

    宋长月和小公主说了几句话，见天气不早，抬头对金露道：“皇上，你该回了。”

    金露面露不舍之色，但心知不能再拖，只得站起身来：“月，这段时间我不方便来，任何时候 
有事，你让异香来找我。我已下令，异香可以随时到凤翔殿来见我。”又对女儿道：“照儿，跟朕 
回去。”

    宋长月伸手示意异香扶他，口中道：“臣恭送皇上。”

    金露一伸手，将他按回椅上，轻声道：“现在没有外人，我只是露儿，不是女皇。”

    宋长月低低叹道：“皇宫这种地方，哪里会有秘密。”

    他这话刚一出口，殿内的宫人齐齐跪下，慌乱的叩头道：“皇夫明鉴，奴才（奴婢）不敢。”

    幽幽一叹，宋长月淡淡道：“起来吧。”

    金露脸色一变，眼眸忽然变得冷酷了起来：“朕不管皇宫里别处怎么样。这揽月宫中发生的任 
何一样事，若是传到了外面，朕就全把你们填了城外的乱葬岗。”

    “不敢！”众人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恐惧，磕头如捣蒜。金露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只要你们守 
好本份，侍候好皇夫大人，朕定有重赏。”

    “谢皇上。”众人抹了一把冷汗，悬在半空的心暂时落了下来。

    宋长月看着金露恩威并施收服众人，刚刚还柔情似水的双眸此时已是万里寒光，映得人心头冰 
凉一片。她的确是九天之凤，略略展露一点锋芒，已是如此耀眼，开口道：“你们退下吧。”

    金露道：“你们出去。朕与皇夫再说两句话。找个人送小公主回去。她玩困了，要早些睡。”

    “不要。”小照月扭动着身子，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我不想回去，我想留在父王这里。”

    “不行！”金露干脆的拒绝，看着女儿依恋地趴在宋长月怀中，不由得嫉妒起来，以前怎么没 
有发现这小丫头这么粘人呢？一把抱起女儿，塞给奶娘：“快退下。”

    	

 心忐忑

    心忐忑

    照月不敢违抗母亲，只得用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宋长月，似在无声地请求他能开口让她留下。 
小小的心里已经隐隐感觉到。父王的话可以影响母皇的决定。宋长月冲她淡淡一笑：“回去吧，改 
天再来找父王玩。”听父母都这么说，小照月只得道：“儿臣告退，父王珍重。”

    见众人退下，小照月粉黄的裙角消失在门后。金露重新坐到刚才照月坐着的位置。宋长月一皱 
眉：“你怎么也坐在这里。你当你也是小孩子吗？”

    金露任性的一扬下颌：“我就要坐在这里。我一点也不重。”

    皱着眉咧咧嘴，宋长月做出不堪重负的样子：“还说不重。知道我身体不好，你还这样欺压我 
。”话音刚落，只觉腿上的金露忽然轻了许多，竟比小照月还要轻些。宋长月一呆，难道，这就是 
闻名已久的轻功，竟有如此神奇？以前虽然见过金露和玉亭亭施展，但却没有此时感受如此直观。

    金露扬起脸，琥珀色的眼瞳里，全是宋长月的影子：“长月，抱我。把我抱起来。我想让你抱 
我。”

    宋长月犹豫了一下，她的神情分明在诱惑他：“万一把你摔了怎么办？”

    轻轻的在他胸前蹭蹭，金露像一只撒娇的小猫：“我梦里都梦到过被你抱起的感觉。就抱我一 
回。就算被你丢到地上，我也愿意。”

    听金露这样说，宋长月再难拒绝，只得道：“那你抱紧我。我试一试！”

    金露听话的搂紧宋长月，把头藏在他的怀里，贪婪的呼吸着他身上的药草香。宋长月深吸了口 
气，慢慢把脚放在地上。一手抱住金露，一手慢慢扶着椅子，一点一点，慢慢地站了起来。

    宋长月的身体摇晃了几下，终于勉强站稳，他不由松了口气，双手托住金露，将她横抱在怀中 
。

    金露感觉到自己被宋长月抱了起来，晕眩的感觉包围了她，原来幸福的感觉是这样。金露低声 
道：“多抱我一会。求你。”

    宋长月吸了口气，感觉还能支持，低头见怀中的女子千娇百媚，热血呼的冲上了头顶，抱住她 
，原地转了一个圈。金露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娇媚无比：“再来一个。”

    宋长月也不多说，又转了一个，一个再接着一个，到第四个圈时，宋长月再也支持不住，腿一 
软，人就倒了下去。

    金露正沉浸在幸福的眩晕中，宋长月倒下，她没有及时做出反应，就跟他一起倒了下来。等她 
清醒过来，却并未觉得痛，再一看，宋长月垫在她的身下。

    金露连忙从他身上跳起，一把将他抱起，吃惊地发现他右臂上有一块碗大的淤青，她心痛地责 
怪道：“你为何不松手？就不会摔得这么狠了。”

    宋长月笑得清淡：“要摔也应该是我摔，哪能让你摔着。”

    “可是我有武功啊。这点根本不算什么？”嘴上这么说，金露眼眶却开始发红。在忽然跌倒的 
那一瞬间，没有人能想那么多，只是最单纯的第一反应。他，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肯伤了她。紧紧 
搂住他，金露舍不得放手。

    宋长月感觉右臂有些痛，但他并不在意，道：“露儿，回去吧。”

    忽然说不出话来，只因他的唇已经被另一人的紧紧堵住。金露的手指在他脸上细细抚过，宽阔 
的额，浓密的眉，挺直的鼻，深邃的眼，为什么他的一切都让她着迷？

    刚开始宋长月还想挣扎躲开，但不久他就开始回应金露的热情，缠绵热吻，在勾起甜蜜的同时 
，更带出心底苦涩。露儿，我到底是该爱你，还是该恨你？你可知，我们并无未来！

    心口的痛再次袭来，宋长月用尽全力挣脱金露，脸色已是铁青：“露儿，从人还在外面等着呢 
。你快走吧。”

    见宋长月变了脸色，金露恋恋不舍的松开手，不得不道：“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回到凤翔殿，金露意外看到楚辞在宫门口跪迎她。

    金露连忙下辇，伸手将楚辞扶起：“辞哥不用多礼。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楚辞站起身来，身材修长的金露头顶正好到他的嘴唇位置，难得的显得小鸟依人的娇小。楚辞 
道：“皇上，孙大人，李大人几位有事想启奏皇上，在御书房外等了三个时辰。”

    “啊。”金露表面淡淡的，心里却一阵狂跳，她去揽月宫的事，朝臣们知晓后会有什么反应是 
她最担心的。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这几位大臣迟不迟早不早偏在此时来奏事。金露假装不在意地 
道：“几位大人还在等吧。那朕先不回宫，摆驾御书房吧。”

    楚辞一把抓住金露的手，体贴地道：“皇上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臣已经问过，并没有什么十 
分火急的事，就让几位大臣先回去了。皇上还没用晚膳吧？臣也一直在等皇上，一起用膳如何？”

    楚辞一边说着，一边拉着金露进了凤翔殿。晚膳早已在偏厅摆好。两人相对坐下。宫女太监鱼 
贯穿梭，却无半点声音。两人对坐而食。

    金露略吃了几口，只觉食之无味，想放下玉箸，但看对面楚辞正在举止优雅的用餐，自己这一 
放箸，楚辞必也不会再吃。只得拿着玉箸，胡乱在自己碗内乱戳，一双琥珀杏眼四处飘移，似神游 
一般。

    楚辞见金露神色恍惚，只是唇间一丝隐隐的笑意，似从体内溢出的甜蜜。手中的筷子不知不觉 
地停了下来，只是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盘子傻笑。

    楚辞轻轻唤了一声：“皇上。”金露恍然清醒过来，对着楚辞探究的眼神，有些慌乱的道：“ 
辞哥哥，你叫朕有事？”

    楚辞脸上的浅笑有些生硬：“皇上可是用好了？”

    “啊？”金露回过神来：“用好了。辞哥，你还没用好的就接着用。朕等你。”

    “臣也好了。”楚辞放下玉箸，笑得温柔。

    漱过口，宫女给两人奉上香茶。两人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楚辞将茶捧在手上，却不喝，轻轻转过杯沿，缓缓道：“皇上刚才是去了哪里？怎么这么久未 
回，宫门传来消息，皇上并未出宫。”

    匆匆往嘴里送了两口茶，金露脑中念头飞转，放下杯回答道：“朕去练功，遇到了照儿。照儿 
求朕带她去参见父王，朕，朕就带她去了。这孩子，这么大才有机会见到自己亲爹，朕实在不能拒 
了她。”

    楚辞心里清楚，神色有些黯然：“露儿，当着我的面，你还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吗？你心里 
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楚辞这句话，让金露感到羞愧。金露道：“朕去看望了一下月。他一个人呆在揽月宫，一定很 
寂寞。”

    楚辞拿杯的手上，一根青筋跳了一下，口中道：“他必须适应寂寞。露儿，你这样，对他不利 
。”

    金露假装欣赏着茶杯里的花纹，听到楚辞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楚辞看着金露，目光诚恳：“露儿，如果你真为宋长月着想，你就要学会克制。”金露低头无 
语。

    不出楚辞所料，第二天的早朝就有大臣因此事发难。金露费了些力气终于将此事再次压下。也 
因为这个原因，接下来半个月，女皇再未驾临揽月宫。

    当天下朝后，金露在御书房接见朝臣，嘉奖在这次平叛中立有大功的大臣。

    这次平叛首功当属武状元江平川，自然厚有封赏。金露本来就十分欣赏这位文武状元，见江平 
川谢恩平身，一身崭新的二品官袍盖不住他儒雅又洒脱的气质。高兴之余，心头却堕上了一个铅块 
。

    宋长月的智慧让她在心仪佩服之余，也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她实在无法想像一个手足俱残的人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他仍能翻手为云，履手为雨，真是太可怕啦！想到这一次宫变，金勇的 
成功依赖于宋长月的谋划，而失败也是因为宋长月的谋划。金露实在没有把握，如果有一天宋长月 
又想起了断手断足之恨，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就连眼前的江平川，不也听命于他吗？对宋长月的了解越深，金露越被他的智慧所震撼，有这 
样的敌人，任何人都无法安眠。他，真的能永远忘记仇恨吗？想到近一年来，宋长月所做的一切， 
金露更加心惊，为了复仇，他可以忍人所不能忍。做为一个妻子，这样非凡的丈夫让她深深着迷和 
爱恋，可是做为女皇，这样一个无法控制的臣子，让她心生不安。

    江平川等人退下后，金露坐在书房发呆半晌，直到有宫人来问女皇今夜到哪里休息。

    金露沉重的叹了口气，慢慢道：“去楚天宫吧！”

    楚天宫，是楚辞的宫殿。楚辞在宫中时就住在此地。

    看到楚辞伟岸的身影，金露的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人还未下辇，已将一只手伸出。楚辞上前 
两步，将她扶下辇轿，道：“陛下请入殿吧。”

    楚辞扶住金露的手，温暖有力，虽只是轻轻一触，却见金露心境平和了不少，不知为什么，她 
对楚辞就可以全身心的相信和依靠。楚辞同样是智谋超群，并且手握重兵，他同样可以威胁到金露 
的皇位，但是金露对他就是全身心的信任，从不怀疑。

    	

 启宫门

    启宫门

    天刚朦朦亮，关闭许久的揽月宫大门缓缓打开，异香带着几个宫女，手提水桶抹布等物，开始 
打扫宫前青阶，擦拭宫门，连门口那两只威武的狮子都顺便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弄箫从门内出来， 
手中拿着两根红绸，叫道：“异香姐姐，这红绸扎在哪里？”

    异香抬着见汗的脸，道：“就扎在两只狮子头上吧。又好看又祛邪。”

    几个女子一起动手，不一会，两只威武的石狮都已是披红挂彩，好不喜气。弄箫左右看看，笑 
道：“怎么像是狮子办喜事呢？”

    异香将雌狮头上的红花整理了一下，道：“皇夫大人闭门一月的时间已经到了，当然是好事。 
过一会我去侍候皇夫大人起身梳洗后，将他净面的水泼到门外，去去这一个月的晦气。”

    “那陛下还会像以前一样天天来揽月宫吗？”另一个宫女问道。

    “那怕是不行了。楚皇夫已经回宫了。这宫中，终是他最大。”另一个宫女小声道。

    弄箫有些不服气道：“那可不一定。我看皇上对楚皇夫也没有对宋皇夫细心。再说，大家都是 
皇夫，有什么谁大谁小？”

    异香听她们斗嘴，急得一挥手：“小丫头们，你们找死啊！主子的事也是你议论的？还不快快 
干活。”众女不敢再说，七手八脚，几下就把宫门收拾起纤尘不染，亮丽如新。

    异香看时辰差不多，急急回去，侍候皇夫大人起身。

    宋长月起身，见异香为他准备了一件天青色缎袍，衣摆和门襟绣有繁花图案。宋长月道：“换 
一件，这件太亮眼。”

    异香面带笑容：“皇夫大人，今天是您受罚期满的日子，应该换件漂亮的衣服庆祝一下，也冲 
冲晦气。”

    宋长月冷冷一晒：“庆祝？只怕麻烦才刚刚开始。”

    异香一呆，这一个月来，揽月宫静寂如死，所有人走路都低着头，不敢大声。好不容易盼到解 
禁，没想到皇夫竟是这般神色。

    见异香一脸不解之态，宋长月缓和了一下神色，想想道：“算了，不用换了，就这件吧。是福 
是祸，也不是一件衣裳的事。”

    穿戴停当，异香刚为宋皇夫梳好头，门外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父王，父王……”

    “小公主。”异香连忙放下玉梳，快走几步，轻轻撩开珠帘，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甩开身后 
一大堆的奶娘宫女，一边叫着一边跑来。

    这是解禁后揽月宫的第一个访客，见那粉嫩娇美的小人奔近，给了揽月宫所有人一个惊喜。

    小照月跑进屋来，已是气喘吁吁，脸上全是细汗，喘着气行礼道：“儿……儿臣……”一时说 
不出话来。

    淡淡一笑，宋长月道：“免礼了。”孩子天真的笑容和真诚的孺慕之情，让他心内一阵温暖。 
“过来。”

    小照月笑着扑进父王的怀抱。自半个月前第一次见到父王后，她缠着母皇求来了特旨，可以随 
时去看望父王。终于等到父王解禁，她一大早就梳洗整齐，匆匆赶到揽月宫。

    小公主给沉寂的揽月宫带来了久违的笑声。所有的下人在开心的同时，又在不约而同的期待着 
皇上什么时候能驾临揽月宫。

    小公主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白玉床板上的镶嵌的宝石，发出惊叹声：“好漂亮啊！”

    “是吗？”宋长月看着惊喜满面的小公主，神色淡然。

    小照月从床边跑开，奔到宋长月面前，抬起红红的小脸，对他道：“父王，你这里好漂亮，就 
像是天宫一样。”

    宋长月微笑，淡淡道：“喜欢，就好好玩吧。”

    小照月问道：“父王，我可以在这张大床上躺一下吗？”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又这么美丽 
的床，不由充满了好奇和渴望。她年纪还小，自然看不出父王淡远的笑容后，深深的苦涩，接着道 
：“我从来没有睡过这么美的床。”

    “去吧。”宋长月随手拿起一本书，避开小公主的眼光。见小姑娘欢呼着爬上床，他心中却响 
起小公主刚才说的话：“在这皇宫中，我最喜欢父王和如月。”

    如月？宋长月轻轻叹了口气，她已经拥有太多，可以帮她平疆定宇的楚辞，可以慰她寂寞烦闷 
的如月，还有可爱俏美的小照月。她又何苦要将他困在皇宫中？

    午膳时间未到，宫门外，“皇上驾到。”的呼声已经响起。

    异香等人匆匆跪下接驾。正在大床上又滚又跳的小照月听到母亲驾临，吓得猛地跳下地。一声 
痛呼，让正要起身接驾的宋长月转过脸去。小照月红红的小脸上已经变得惨白，坐在地上抱着脚叫 
痛。却是心急跳下时扭了脚。

    宋长月连忙令异香把小公主抱到他怀中，检查了一下，细嫩的脚踝有些红，正要叫异香去请太 
医。门外已经是山呼万岁之声。金露从门外进来，一进门见此情景，眉就皱了起来：“怎么了？

    “禀皇上，小公主扭了脚。”异香连忙回答。

    金露连忙上前两步，低头去看女儿的脚，见无大碍，板下脸来道：“照儿，朕早告诉你，身为 
公主，举止要有皇家风范。”

    痛得小脸惨白的小照月听到母亲的责备，不敢回话，亮晶晶的泪花，在眼眶里转动，就是不敢 
哭出来。宋长月见小公主怕得厉害，吩咐异香：“送公主回去吧。速请太医给她看看。”

    今天这个日子，金露也记得清清楚楚，整个早朝，她一直心神不定，不时的失神，好容易挨到 
早朝结束。一下朝，就急冲冲地赶来揽月宫。

    进门就见小女儿扭了脚。送走了小公主。金露的脸色开朗了起来，看看宋长月：“那个小丫头 
怎么在你这里？”

    宋长月的神色看不到多少欢愉，刚才面对小公主时，脸上淡淡的笑，此时却不见了踪影：“照 
儿只是来玩玩。”

    见宋长月神色倦倦，金露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怨我来晚了？我要上早朝啊，你别生气啊 
。”她这句话本是笑谈，但见宋长月神色并未好转，那清澈笑意就凝滞坠地：“月，你看见我不开 
心吗？”

    宋长月低低道：“臣不敢。在这后宫，只有皇上开心不开心，轮不到臣开不开心。”

    杏眼里闪过一道冷芒，金露心中有不祥之感，尽量自然道：“在这里，我只是露儿，不是女皇 
。月，你又忘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你不是女皇，怎会将我困在这里？”宋长月的黑眸闪烁着冷静又疏离 
的光，唇间的轻嘲刺伤了金露的眼。“在这宫中，你对我百般温柔，出了这院，你与我天地之别。 
也许，这宫中发生的一切，任意一句话泄露出去，宋长月就死无葬身之地。”

    虎目含泪，宋长月直视金露：“露儿，你若是我，甘心这样被困在这里吗？这后宫并不差一个 
行尸走肉的宋长月。天下，楚辞，我都还给你了。露儿，我所求不多，只要一个自由身。”

    金露只觉心房剧震，一时僵住，男儿有泪不轻弹，上次看见他的泪，是在她失踪四天后重逢时 
，从那天时，他面对她时总是淡淡的微笑。今天，若是其它的要求，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点头，但 
此时，她只觉头重得要命，无法动一动，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宋长月移动身体，从椅上滑下，跪倒在地：“微臣冒犯皇上，死罪。”

    金露心底发出一声嘶喊：“不要！月！不要逼我！”垂在身旁的两只手，握紧又放开几次，却 
无法伸出去扶他起身。月，你真要这么狠吗？拥有天下，若失去了你，又有什么快乐？给我时间， 
我会化解所有阻碍，我会把你从这小小的揽月宫中接出去，与我并肩站在万众面前，你就不肯多等 
等吗？

    挣扎良久，金露伸出手扶起宋长月：“月，无论你怎么想。我要你！你要离开这揽月宫，等我 
完全收伏朝中的势力，一定会给你应有的身份和威严。”

    宋长月吃惊地看着金露，她琥珀色的瞳仁中，只有深情和坚持：“露儿……”千言万语，百味 
杂陈。

    “无论你当我是妻子，还是女皇。只要能留下你，我都不在乎。”金露双臂收紧，将宋长月紧 
紧困住。

    天色渐晚，屋内传出婉转的歌声：“九分恩爱九分忧，两处相思两处愁，十年迤逗十年受。几 
遍成几遍休，半点事半点渐羞。三秋恨三秋感旧，三春怨三春病酒，一世害一世风流。”

    当夜，女皇留宿揽月宫。

    从那天开始，宫中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宋皇夫虽然不用再闭门思过，但他在宫中深居简出，而 
皇上也不像以前一样天天去揽月宫。有时即使去了，也只是在里面呆上几个时辰，用个膳或是与皇 
夫聊聊天就离开。

    	

 议国政

    议国政

    这几日金露来过揽月宫两次，却每次都是神色疲惫，呆的时间也不长。宫中有人私下议论。女 
皇在为泯江水灾的事烦心。

    皇宫是个很难有秘密的地方，不久，连深居简出的宋长月都得知了金吉西部的泯江发生了大规 
模的水灾的事。这次水灾来势凶猛，整个金吉西面成了一面泽国，百姓死伤惨重。随着水灾的泛滥 
，百姓无家可归，粮食短缺，疫病横行，大批的灾民向东面逃茺。

    这次水灾是金吉百年未遇的一次大灾，地方官员紧急上奏。这几天的朝上，所有人都在讨论此 
事，但是这次水灾的规模太大，受灾人数众多，灾民们大量逃到没有经历水灾的东部，粮食一时紧 
张了起来，而且由于灾民带来的疾病再加上大量人口涌入，秩序混乱，杀人抢劫之事也屡有发生。 
东部各省都视灾民到来如洪水猛兽，很多城镇紧闭城门，不许灾民进入，灾民们无处可去，就有些 
人结成团伙，杀人越货。金露和群臣这段时间一直为西部的天灾而烦心。

    今日早朝后，金露将洪宰相等重臣召到了御书房，接着商量赈灾的事，商量了一个多时辰，仍 
是没有头绪。金露的脸上阴得像要下雨一样。而其实的臣子更是个个神色惶恐，大气都不敢出。金 
露翻看着手中的奏折，道：“时令已经要到冬天，受灾的百姓们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又没有住的 
地方，怕是很难过冬。弄不好会死更多的人。”

    京城守备李大人也神色紧张的道：“灾民要是无衣无食，随时可以聚到一起暴乱，怕还会有更 
大的祸事。”

    “我们在各地设置了三千个收容灾民的地方，已经全部爆满，再也没有多的力量，可是灾民还 
是一批接一批地涌过来。”

    “这次西部水灾面积太大，实在是顾此失彼。”

    群臣越说越激动，渐渐的有次序的奏事变成了一场大讨论，大臣们交头结耳，议论纷纷。金露 
坐在宝座上，听着底下一片“嗡嗡”声，几乎压住了正在奏事的李大人的声音。枊眉微皱，金露却 
并未发怒。大家都没好办法，也许这样的议论能够有人想出好办法。因此，她只是耐着性子坐着， 
手中把玩着一只小小的鸡血石印。

    想见大臣们久久想不出好的办法，金露手中的印章越转越快，鲜红的鸡血石在她若羊脂白玉一 
般的手上跳动，煞是美丽。只是几个心腹臣子都知道，这是皇上就要发怒的前兆。

    果不其然，金露手重重拍在龙案上，在巨大的响声中，隐约有物体碎裂的声音。有眼尖的大臣 
看见，女皇手中的那个冻地鸡血石印章已经裂成两半，可见这一拍力量之大。

    这一拍，书房中立即静寂一片，百官低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金露正要开口，门外侍卫小声 
问话的声音一下变得十分清晰：“皇夫大人，您怎么来啦？”

    金露一怔，正要出口训斥百官的话已冲到唇边却停了下来。

    胡宰相等众臣立即露出警惕的神色。楚辞就在此处，外面的皇夫大人只可能是那个人。

    见群臣眼中的狐疑戒备之气，金露暗暗头痛。这些人都是十分反对金露偏宠宋长月的人，金露 
为了让这些重臣放心，也从来不让宋长月参与任何政事，连后宫的事，宋长月都不能干涉，而这里 
是议论国事的重地，对他更是绝对的禁地，从未让他靠近过。

    宋长月今天怎么会忽然到来？而且还正是胡宰相等人在场的时候。女皇偏宠宋长月酿成宫变仍 
是记忆犹新的事，更不用说这个宋长月一直是金吉的死敌，胡宰相他们一直对他深深忌惮，但考虑 
到他身份的特殊，事关与宁国与长食的关系，再加上女皇再三表示，不会让宋长月干预朝政，这才 
勉强不再多嘴。但女皇正与重臣议论朝政时，宋长月竟然来到，胡宰相等人都怀疑宋长月有不轨之 
意。但是宋长月必竟是女皇的宠爱，他们身为臣子，此时却只能忍耐，静观其变。

    屋内女皇和群臣们心思各异，门外宋长月坐在简单的藤轿上，面对拦住他的侍卫，冷冷地道： 
“去通报一声，宋长月求见陛下！”

    侍卫为难地道：“女皇正在和胡宰相们议论重要国事，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宋皇夫，您还是先 
回去吧！”

    冷冷哼了一声，宋长月心中早有打算，哪能让侍卫拦住他，道：“孤知女皇和众大人在为国事 
烦心，特来为女皇分忧的，你马上去通报一声！”

    侍卫见他声音变大，生怕打扰了门内的议事，声音带着哀求的调子道：“皇夫大人，您就不要 
为难我啦！女皇有过旨意，这里，宋皇夫是不能来的！”

    宋长月坚持道：“我求见女皇，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去通报，如果女皇不肯相见，我也不会怪 
你！如果你不通报，误了事，将来女皇怪罪下来，你有几个脑袋吃罪得起！”

    侍卫有些为难，但他深知这位宋皇夫深得女皇宠爱，他也不敢得罪，只得进来通报。

    屋中众人其实早已把外边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胡宰相等人都看着金露。金露心中为难，暗暗 
责怪宋长月不该此时出现，这不是给胡宰相等人参他的理由吗？但是，此时如果不让宋长月进来， 
反而更显得她心中有鬼，反而会让他们更加怀疑宋长月早已开始参与议政，这可是朝中大臣们最担 
心的一件事。想到这里，金露板着脸道：“让他进来吧！”

    紧接着就看见两个宫人抬着一顶软轿进了御书房，两个宫人放下轿子，立即退到一边。

    金露看着坐在轿中的宋长月，不得不摆出皇帝架子，面若冷霜地道：“宋皇夫，朕和众位臣工 
在此议事，你来做甚？”

    宋长月行了个礼，不卑不亢，举止从容，回道：“陛下，微臣有紧急之事求见，万不得已，请 
陛下恕罪！”

    金露的脸色略略好了一点：“朕现在正在与大臣议论国事，你有什么事都等我回后宫再说！” 
暗暗用眼神示意他快快退下。

    可聪明绝顶的宋长月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并无退下的意思，接着道：“微臣要说的事，正与陛 
下与众位大人商议的事相关！”

    金露脸色一变，这话落入胡宰相等人耳中，定是风波不断，连忙喝道：“放肆！这政事哪有你 
置喙的！”

    宋长月坚持道：“陛下，臣既然和亲到了金吉，就是金吉一员，百姓有难，臣怎么坐视不理！ 
”

    金露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休得胡言，朕严令过，你不能参政！再胡说，以抗旨论！”

    宋长月冷冷一笑，傲气在他脸上是如此自然，恍若天成：“原来在陛下和众位大臣心中，受灾 
百姓的性命真的这样无足轻重？宋长月不过是对赈灾有些浅见，用得着让你们如此紧张吗？”

    声音虽不大，但却若巨石投入水中，激起冲天浪花。宋长月这句话一出口，胡宰相等人面面相 
觑，这几日他们为了赈灾的事费尽了脑筋，却一直想不出一个有效又快速的办法。这个宋长月久困 
深宫，怎能如此自信地说对赈灾有办法？

    但看他的表情和神态，分明是成竹在胸！事关成千上万百姓的性命，胡宰相终于忍不住问道： 
“皇夫大人有何高见？”

    宋长月淡淡一笑：“不错！”眼光若无意，扫过金露，眼底隐约浮起一层复杂的光芒。

    金露表面平静，盯着宋长月，琥珀色的眼中是无声的恳求，她深知胡宰相等人深惧宋长月参政 
，如果长月说出的办法高明，事后他们也难保不会发难，如果长月说出的办法不好，他们更有足够 
的理由要求金露以抗旨的罪名处置宋长月。

    见宋长月视而不见，金露握紧的手，指甲已经嵌进肉中，眼中温柔的恳求变成了严厉的警告。 
只希望他能悬崖勒马，即使真有什么好主意，可以等到两人回揽月宫中细说。

    但宋长月将她的威胁直接忽略，就像她这女皇是透明的一样，只是面带微笑道：“这次水患表 
面上是天灾，但众位大人想过没有，一般水患都发生在夏天雨水充沛之时，此时本不应有水灾发生 
。虽然金吉气候温暖，至此时泯江水也算丰富，但绝不至形成这样的大灾。这其中怕是有些蹊跷。 
”

    胡宰相一怔，这些事朝中也有人想到过，只是此时大家都忙于救灾，彻查水灾根源应是放在第 
二步，因此并未着手。想不到宋长月一针见血，当着女皇的面指了出来。

    见女皇的眼光盯住自己，胡宰相不得不回道：“此事臣等也觉得奇怪，但是目前救灾第一，实 
在没有人手去查这样事。请皇上恕罪。”

    不等女皇答话，宋长月已经接口：“老宰相错了。若是天灾，可以留至以后再查，可既然可能 
是人祸，就一定要现在就查，不然水患过后，怕是所有的证据也都消失了。而百姓们下一回会不会 
再遇到这样的灾难很难保证。”

    他语气平和中自有让人不可违抗的力量，神色泰然又不让人觉得轻狂，百官不由自主地就对他 
产生了信任感，刘大人已经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大人说说该怎么办？”话一出口，刘大人立即感 
觉不对，但话已收不回来，只能偷偷看看胡宰相等人阴沉的脸色，低下头，退开两步，尽量离宋长 
月远一点。

    其实胡老宰相也几乎忍不住要开口问宋长月，话已到舌尖却强咽了回去，刘大人这一声，其实 
是问出了大家的心思。胡宰相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只是面上的表情仍是十分严肃。

    宋长月倒也不以为然，由宫人扶着，慢慢走到金露的龙案旁，指着铺在案上的泯江地图，将自 
己苦思了几天的想法说了出来。泯江上游在长食国。宋长月在长食做天佑王时，知道那里有个蓄水 
湖，此湖原来用于蓄水灌溉农田，后来因为山民迁出，已经多年不用。但此湖依山势而建，可蓄相 
当量的水，长食国只要派出一小队人马，将蓄水湖的蓄水口打开，立即可以缓解上游的水量。宋长 
月已经写好了亲笔书信，只要金吉派使臣将此信送到长食皇帝龙冷魄的手中，看在他的面子上，龙 
冷魄一定会答应帮忙，启用蓄水湖。这样的话，上游水量锐减，洪水会在最短的时间退去。

    除此之外，立即派人去追查这次水灾的原因，勿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源头，才能一劳永逸。

    	

 北风寒

    北风寒

    听他侃侃而谈，黑晶一样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从他唇中吐出的每个字每句话都让群臣又 
惊又佩。楚辞的眼光变得越来越复杂，他就像大海，表面上平静安详，实际却深不可测。平日里风 
平浪静，忽然间惊涛骇浪，掀起漫天风暴。

    楚辞正在神游，宋长月却找上了他：“楚元帅，灾民安置的事也是急事。我倒有个想法，请楚 
元帅定夺。”

    楚辞连忙收回心神，正色道：“长月兄有何高见，请讲。”

    宋长月笑得平和，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高见。只是想让楚元帅下令鲁西，柳至，澎空，四江 
四座军营，各腾出一半营帐，给灾民居住就好。从元帅至士兵，两人挤一张床，腾出的地方可以收 
容不少灾民。军饷也是一样，两人省出一个人的食物，灾民也不至冻饿而死。再加上各地州府的收 
容处，可以收容大多数灾民，定能大大减轻州府的负担。洪水一退，这些人立即就可回乡。”

    楚辞一沉思，觉得可行。这四座军营，本来是为了防备阮国的，但现在洪水滔天，阮国想进犯 
金吉都不可能，救灾是当务之急，当即点头道：“好！本帅马上下令。”

    金吉众臣也不是庸才，本来都有些想法，但是洪水不退，这些想法都很难实施，宋长月这一下 
立即打开了他们的思路，立即开始周密计划怎样安置灾民，供应粮食，安排灾民在洪水退后返乡等 
事。宋长月并没有立即离开，他听着金吉大臣商量，偶尔也会插上几句，虽然话不多，但句句都点 
在要害上。金露和胡宰相等人心中大石终于暂时落地。胡宰相马上告辞要下去安排此事。接过宋长 
月的亲笔书信时，胡宰相微微一顿，表情复杂地看了宋长月一眼，才带着群臣慢慢退去！

    看着大臣们退了下去，楚辞若有深意地看了金露和宋长月一眼，也道：“臣要去安排几座军营 
的事。先告退。”

    直到看不见楚辞英挺的身影，金露才转脸看向宋长月，口若悬河的他，指挥若定的他，深谋远 
虑的他，是那么的迷人，几乎把她看呆了，但是——金露的心情沉重，他根本就是在玩火，他越是 
智慧非凡，就会将自己处于越危险的境地。

    难道他就不明白她用尽全力要保护他的用意吗？或者他是故意在与她做对。金露暗暗后悔平日 
对他太过迁就，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心有所思，面有所露，金露黑着脸责备道：“你怎么能到这 
里来！”

    宋长月脸色也微微一变，面带讥笑地道：“是臣碍了陛下的眼，臣自然应该早些告退！”

    金露道：“宋皇夫就和朕一起回宫吧！”

    她只有生气时才会在宋长月面前称朕，谁知宋长月比她还冷淡，道：“陛下自已走吧！臣与陛 
下不同路！”

    金露一怔：“你是和朕赌气吗？”

    宋长月冷冷地道：“臣不敢！”

    金露缓和了一下语气道：“月，朕和你说过，这国事你是绝对不可参与的！你怎么能闯到这里 
来，还选在大臣们都在的时候？”

    宋长月淡淡地道：“陛下认为臣关心那些百姓的生死是不对的吗？”

    金露小心地看了看宋长月的脸色，感觉他可能真的生气了，语气不禁软了下来，道：“当然不 
是。但是你即使有好办法，可以回宫之后私下和我说。”不知不觉间，金露已经由“朕”改成了“ 
我”。

    却没料到宋长月并不领情，眼眸里全是冷傲：“不必！宋长月上不愧天，下不愧地，用不着遮 
遮掩掩！”

    金露有些不快，压抑道：“我是为你好！”

    宋长月讥诮地道：“臣多谢陛下。陛下如果为我好，就从今不要再来揽月宫，这才是真的为臣 
好！”

    金露嗔道：“你怎么越说越拧！”

    宋长月脸上全是不屑：“陛下既然不喜，臣告退！”说着一挥手，两个宫人抬起小轿，走了出 
去。

    金露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毕竟是女皇，本来想叫住宋长月，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做声。金露心 
中，只希望宋长月冷静下来想一想，会明白她对他的爱护之意。在这复杂的深宫中，宋长月的才智 
和身份，的确是太过危险。就比如他献出的那个计策，请求长食帝帮忙，一方面的确可以救百姓于 
水火，但另一方面，也显现出他与长食帝非凡的交情，等灾情过去，那些大臣们想到这点，会更加 
的寝食难安！

    虽然心中有气，但金露处理完国事，还是有些不放心，急急赶去了揽月宫。

    进了房间，却不见宋长月的影子，金露一怔，哼了一声，问道：“宋皇夫呢？”

    弄箫连忙上前一步，跪下禀道：“皇夫大人在后园饮酒。”

    “饮酒？”金露重复了一声，宋长月很少饮酒，除非特别高兴或是心情极差才会饮酒。听得弄 
箫这么一说，连忙抬腿向后园走去。

    凤尾树下，树影婆娑，微风吹过，那若凤尾形状的叶子微微摆动，沙沙的声音，竟似有音韵在 
内。宋长月独坐树下，自斟自饮，不远处，站着异香。

    听到脚步声，异香回头，见女皇慢慢走近，五彩衣裙，被风吹动，若昙花层层舒展花瓣，行动 
之间，无半点声音，似踏云飘来，连忙跪下行礼：“皇上！”

    “皇夫怎样？”金露问道。异香连忙回答：“皇夫喝了不少，好像喝醉了。”

    金露走到宋长月面前，却见他倚在椅上，竟然已经睡着。

    下午的阳光调皮的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醉中的容颜，有一份不正常的红，他的呼 
吸均匀，好像睡得很香，浅浅笑意，印在唇间，金露至此，怒意早已不知踪影，悄声令异香再端来 
一张椅子，坐在他身边，又亲手为他盖上一层薄被，两人一起享受这暖洋洋的日光。

    眼见日影西斜，宋长月还没有醒来，金露起身，轻轻将宋长月抱起，送回弯月床上，将被轻轻 
给他盖上，吩咐下人：“别告诉皇夫朕来过。”出了揽月宫门，金露往凤翔殿走去，见西边天边， 
一抹夕阳如醉，想起宋长月刚才的样子，不由得对着夕阳笑了起来。

    当天,女皇下了一道密旨给所有侍候宋皇夫的下人,小心避免宋皇夫可能与群臣见面的机会。

    水灾的事情有了头绪，整个早朝都围绕着泯江的水灾展开。相关官员将新了解到的灾情一一禀 
报，长食国皇帝已经答应了金吉所请，打开水库蓄水，洪水开始消退，但其它的赈灾手段都要过一 
段时间才能显现效果，金露和群臣并不想松气，早朝一直围绕着赈灾之事展开。一场早朝，在紧张 
的气氛中结束。

    金吉国气候温暖，虽是初冬天气，却不见几分萧索，枝头仍有大量绿叶。但揽月宫内就完全是 
一片北方严冬肃杀之色。宫内的人个个死色沉沉，寡言少语，就像刚死了家人一样。

    不知是什么原因，宫中所有人都刻意疏远着揽月宫，有人经过宫门时都尽量绕道，好像生怕沾 
上一丝晦气。揽月宫中的宫人出门办事，虽无人敢拒绝，但见到的永远是冰冷的面孔，和敬而远之 
的眼神。

    偌大皇宫，揽月宫成为一个禁忌之地。无人谈论，无人过问，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

    宋长月独自坐在桌旁，心底的寒冷竟超过他在长食做天佑王时。长食靠北，冬日极为寒冷，宋 
长月身为辅政亲王，每日早起，乘着小轿上朝问政。一路上寒风拂面，如刀割一般，他也未觉得如 
此时心底的冷意。

    这样的日子，让他有些怀念小时母亲做的疙瘩面汤，放上胡椒面，热热辣辣，又驱寒又美味。 
刚才异香来问他午膳用什么，宋长月只吩咐让御膳房进一碗疙瘩面汤就好，午膳就不用了。每次都 
排上一桌的食物，其实他能吃的只有一点。每每看到皇家的奢糜，就让他心生罪恶之感。想想曾经 
过过的食不果腹的日子，再想想久经战乱，依然为衣食温饱而发愁的百姓们，再好的美味吃到嘴里 
都如嚼蜡一般。

    异香端着一碗疙瘩汤进了房间。

    见宋皇夫拿起玉匙尝了一口，眉峰微拢，并未说话。异香站在一旁忐忑不安，小小一碗汤竟然 
难住了御膳房的大厨们，几经周折，才打听到一位打杂的小厮的老娘会做这种北方民间的小点。现 
去把老人家请进宫来，匆匆做了一碗送了上来。异香心中也是害怕不合宋皇夫的口味。

    “异香。”宋皇夫的声音让异香心里打了一个突，连忙应着：“在。”

    宋长月慢慢道：“这汤，不是宫中御厨做的吧？”

    异香连忙跪下：“皇夫恕罪，宫中师傅不会做这汤，是找的宫外一位大娘做的。”

    宋长月淡淡一笑：“我说过降罪你了吗？去拿些银子给那位大娘吧。谢谢她给我做的这碗汤， 
让我又吃到了和我娘亲做的汤相似的味道。”

    异香松了一口气，抬头见宋皇夫脸上多了些温暖的笑意，侍候他快一年了，这样温暖的神色实 
在少见。

    异香领命，去了一会回来向宋长月复命。宋长月见她眼角有泪水停留的痕迹。此时他心情很不 
错，竟开口关心了一句：“有什么为难事吗？”

    他问得轻松，异香却一下重重跪在砖地上，磕头不止：“皇夫恕罪！奴婢该死！”

    	

 宫闱倾

    宫闱倾

    宋长月冷冷哼了一声，声音带了些不耐：“异香，你跟孤不是一天了。不知道孤讨厌这些吗？ 
孤问你什么，你回话就是。你该不该死，由孤来决定。你若真该死，就是磕上一万个头，孤也不饶 
。”

    他这番话声音虽不大，却字字有力，异香吓得再也不敢，只得跪直身子回道：“刚才奴婢去送 
皇夫的赏赐，和大娘聊了两句。才知道我小时住的村子已经没了。父母家人都不知去向，心里一时 
难过，就流了两滴眼泪。”

    “村子没了？”宋长月一呆，“好端端一个村子怎么会没了？村里的人呢？”

    “村里的人都散了，不知去向。”异香眼中的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打在身前的青砖地上 
。

    宋长月皱皱眉，冷冷道：“别哭。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跟孤说清楚。”

    异香一边抹泪，一边将事情前后一一说给宋长月听。

    原来异香生长的村子离京城不远，就在宋长月与金露上次居住的那个山庄不远处，风景秀美， 
异香的父亲本是京中一个薄有家产的书生，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宁国的女子，被家人所不容，就带着 
妻子搬到这个小村庄居住。虽然粗茶淡饭，倒也夫妻恩爱，还有了异香这个女儿。异香十三岁，因 
容貌秀丽，知书识礼，被选进宫中做了宫女。从此再未见过父母。

    选她进宫的，正是胡宰相的独生子胡健。这胡健贪色爱财，仗着父亲的势力做过不少坏事。当 
年见异香生得美丽，本有心收入房中，但异香不肯，异香的父亲还有几分书呆子的傻气，去求见胡 
老宰相。好在胡老宰相还不糊涂，斥责了儿子一顿，异香才逃过此劫，但胡健不愿放过她，就借着 
宫中选宫女的机会，生生拆散了他们一家骨肉，不能团圆。

    异香进宫后，因为有一半宁国血统，一直只能做个最低等的宫女，直到宋长月进宫，女皇下旨 
，要找一个精通宁国习俗语言的宫女做他的贴身侍婢，异香才算脱离了最苦最累的工作，来揽月宫 
当差。

    本指望再熬几年，等到二十五岁就可以放出宫去，与父母团圆，却没有想到村庄已经不存在， 
父母也不知去向。她怎么能不伤心？

    异香哭得哀伤，宋长月听得双眉越锁越紧。好好一个村庄，最近并无战乱，京城周围一向富足 
，怎么会一个村庄凭空消失。但听异香虽然哭得伤心，却显然不知其中原因。宋长月想了一想，道 
：“你退下吧。”

    异香一边哭诉，一边心中也报着希望，若是宋皇夫肯向女皇说一声，也许有希望找到她的父母 
，谁知宋皇夫听完却不表态，不敢违抗，只能红肿着双眼退了下去。

    宋长月看着异香脚步踉跄地退下，淡青袍子上尽是泪水痕迹。暗暗一叹，可惜他也无法帮她。 
以他现在的身份，做任何一样事都有可能陷入麻烦中。露儿强留他在宫中，却怎知他在宫中比一个 
囚犯还可怜，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人利用攻击。即使他天天枯坐在揽月宫这块小小 
的天地里，都随时有可能有事要找上他。

    刚想到这里，弄箫从门外走了进来，福身行礼：“宋皇夫，如月公子求见！”

    宋长月轻轻一叹，终是无法躲过，慢慢道：“让他在偏殿等孤吧。”

    如月一踏进偏殿，就发觉这个偏殿的布置和整个金吉皇宫都不一样，完全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 
，非常的朴素和简洁，所有的用具都是硬直的线条，大气而粗旷，宋长月坐在椅上，背挺得笔直， 
完全是在军营中养成的坐如钟的良好坐姿。如月不敢四处打量，先上前问安：“参见皇夫大人，如 
月斗胆，打扰大人。”

    宋长月打量了一下这个长着与自己酷似面容的少年，一样的面容，唯一的不同仅仅是两人中间 
相差了十三岁。第一次见到如月时，尽管宋长月已修炼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过人定力，心里也 
是微微惊了一下，竟有如此酷似自己的人！

    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容，宋长月有些伤感。他这么年轻，和十几年前的自己几乎是一模一样。但 
自己那时候正在宁国军中，初掌帅印，正是意气风发，大展宏图的时候，而这少年却早早被人收入 
宫中，成为一个女人的玩物。虽然现在他们的身份相仿，可是自己这一生毕竟辉煌过，轰轰烈烈地 
活过，痛过，而他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可悲的命运，还在渴望女皇镜中花般的宠爱。

    宋长月有一丝黯然，为这个酷似他的少年，但宋长月知道如月要的并不是这些，对他来说，宋 
长月只是让他失去女皇宠爱的敌人，自己怎么对他示好，只会让他觉得虚伪和厌恶。宋长月淡淡道 
：“如月，你求见孤有何事？”

    如月眼中有些惊惶犹豫的神色。宋长月看出他有话不敢说，挥退了其它人，尽量平静地道：“ 
有话就直言吧。你既然求见孤，自然不吐不快。”

    宋长月的话给了如月力量。如月起身行了个礼：“皇夫大人，如月是来求大人以后能疏远小公 
主的。”

    “哦？”宋长月发出一个单音，没有表态。自从揽月宫解禁后，小公主几乎天天都要来揽月宫 
。宋长月没有反对，仗着女皇的特旨，自然无人敢阻拦。冷寂的宫院，因为多了那个活跃的小人儿 
而多了许多生气。连异香等下人都从心里欢迎小公主的到来。宋长月没有想到如月竟是为这件事来 
求见他，也不说话，要听如月怎么说。

    话既然出了口，如月也就咬牙说了下来：“宋皇夫，臣知道不能与你比，但求你看在我替你陪 
了女皇陛下三年的份上，至少，把女儿留给我吧。”

    如月的话让宋长月脸色一僵，漠然的双眸忽然射出两道冷电：“如月，你大胆！你知道只要这 
一句话，你就够掉脑袋的吗？”

    如月吓得浑身一抖，无法自控地跪了下来：“大人饶命！”

    心痛的感觉又袭来，宋长月艰难的道：“还不退下，想死吗？”这些人求他饶命，其实离死神 
最近的人，却是他自己。那心口的痛，如针扎，如斧砍，如刀搅，让他几乎支撑不住。

    如月吓得脸色惨白，听宋长月说话严厉，只得行了个礼，慢慢往门口退去，已近门口，忽听身 
后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如月惊而回头，却见宋长月滚落到地下，因为地上铺着 
极厚的地毯，声音极轻。

    如月吃了一惊，上前几步，却见宋长月面色惨白，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神情非常痛苦。如月 
惊道：“皇夫大人，您怎么了？”

    宋长月痛得脸都扭曲起来，无法答话。

    如月惊道：“我去找人吧！”走了两步，如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看紧咬牙关，闭着眼睛躺在 
地上，浑身颤抖的宋长月，早听说宋长月身中奇毒，所以一直在用国宝药玉床疗毒，却没想到毒性 
发作时，竟是如此猛烈。看他抖得如风中落叶一样的身子，随时都有可能断气。一想到宋长月可能 
会死，如月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恶毒的念头：若宋长月死了，女皇就会重新把放在他身上的心放到我 
身上。

    这个念头让如月自己也吓了一跳，他虽然年少气盛，娇纵了些，但却从未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 
坏事，脑中刚有这个念头，自己也觉得太过邪恶，连忙收敛心神，小心地道：“皇夫大人，我该怎 
么做，才能帮到您？”宋长月没有睁眼，痛苦地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宋长月虚弱的样子，更刺激了如月心中的恶念，尤其他看到宋长月颈间所佩的那块玉时，更是 
妒火中烧，这块玉他是认识的，那是女皇自幼不离身的的宝玉，如月最得宠时，也仅能在得到女皇 
允许的情况下摸一下，现在竟戴在宋长月颈间，宫中流传的种种女皇对宋长月超越常礼的宠爱更在 
如月脑中闪过，不说别的，那张药玉床是金吉国宝，自己入宫三年，连见一见的机会都没有，而这 
段时间药玉宫就成了宋长月的小行宫，每天必去，一去就是半天，像女皇如此疯狂的痴迷于宋长月 
，如果他真的身体好转，哪里还有其它人的位置？如月呆呆地站在一旁，他的嘴唇微微抖动，但是 
就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去呼唤就在外面守候的宫人。

    如果不是异香正好进来送茶，也许宋长月就命绝于此。异香一进屋就看到脸色铁青呼吸微弱的 
宋长月和似乎吓傻了的如月，慌得丢了手中茶盘，发出一声惊叫：“快来人啊！”

    随着异香的叫声，众人冲了进来，见宋长月脸色铁青，都吓得不轻，大家都知道宋皇夫在女皇 
心中的地位，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天崩地裂。

    有几个人飞快地冲出去找太医。如月装作手足无措的样子站在一旁，浑身发抖，不知道的人以 
为他是担心皇夫的病情，又怎知他心中有鬼，胆战心惊。

    宋长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就像是被一根细线牵着的船，随时都有可能挣脱束缚，消失在远方 
。就在最慌乱的时候，外边传来声音，女皇已经带着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十几个太医赶到！金露冲进 
偏殿时，额上九凤金钗几乎从发间滑落。

    十几个太医轮番上前请脉，金露焦急难耐，只觉从未如此难捱。她一瞬不瞬地望着内室的门， 
并不十分远的距离里却仿佛春去秋来，夏逝冬尽，十年，百年，就这样从指缝里流走，从眼前消逝 
，直到围拢的人慢慢退出，她方察觉不过是一刻钟而已。

    金露急问道：“到底怎么样？皇夫要紧吗？”

    张太医连忙道：“皇夫的身体一直不好，最近更经历了一些磨难。这次毒发凶险万分，臣当尽 
力而为。如今他任何一次毒发，都是命悬一线。”

    	

 人若狂

    人若狂

    金露踉跄地走进内室，只见白玉床上，宋长月双眼紧闭，刀刻般的侧脸轮廓鲜明，脸色惨白如 
纸。她急于走近，却浑身无力，脚下软绵绵如踏在云端，猛地一脚踩空，跌倒在鲛绡明珠帐外。帷 
帐之下，他静静躺着，毫无生气奄奄一息，似一尊新塑的雕像。

    守在床前的太医和宫人惊叫道：“皇上。”连忙冲上去搀扶。金露不待众人前来搀扶，已经挣 
扎着站了起来。周围嘈杂她置若罔闻，唯有那冰冷面孔，系着她的全部心思。

    等了半晌，床上的男子没有丝毫动静。他是否还活着？绝望紧紧勒住金露的心房。让她血脉凝 
滞。

    她颤巍巍伸出手去试他的鼻端，感觉到那微微的湿热方暗自舒了一口气，指尖一转便去拢他凌 
乱的发梢。一缕汗湿的黑发乌沉沉地坠在他苍白得几近透明的面颊上，黑得更黑，白得更白，望去 
只觉触目惊心。

    深吸一口气，平整一下呼吸，金露转过脸，用微带颤抖的声音吩咐异香：“朕今夜就留在揽月 
宫，你们去准备吧。”金露不再去想群臣的劝誎，心底的担心，她只知道，此时她若不陪在宋长月 
的身边，万一他毒发不治，她将遗恨终生。

    她狠狠咬唇，任咸苦滋味漫入唇中，又紧紧攥住他的手，“我不许你有事！”见他毫无知觉地 
寂静着，仿佛十分漠然，她不觉恐惧了起来，将他的头拢在怀中，又亟亟说了一遍，琥珀色的眸子 
已然转深，眼底有一簇火焰疯狂燃烧。

    太医们个个汗流浃背，在这初冬晚上，这也是罕见之极。楚辞得到消息，亲自来揽月宫探望， 
见金露脸色就知道劝不动她，只得将劝慰的话咽了回去。简单问了张太医几句。也坐在一边椅上等 
着。

    楚皇夫这一来，太医和宫人们才暗暗喘了一口气。虽然楚皇夫神色忧虑，但却不像女皇的脸色 
那么可怕。她面色灰中带青，看人的目光若毒箭一般，就像要嗜人的野兽。让所有人都无法怀疑， 
若是宋皇夫真有三长两短，她会拿这内外几百人性命来抵他一条性命。有楚皇夫在，大家也许能有 
一线生机。

    臣下是怎么想的，金露无能顾及，目光在看到床帐被风轻轻吹动时瞳仁微微收缩。难道，这是 
带他魂魄离去的鬼使？匆匆看向怀中的人，他仍有轻微呼吸，才松了一口气。

    时近午夜，忽然金露感觉怀中的宋长月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他的轻微变化，对金露却是震撼， 
金露急急喊道：“长月，长月，快醒醒。”

    昏迷中的宋长月呼出一口气，立即消失无踪。金露只觉怀中宋长月的身体变得异样柔软，带着 
她的心向下坠去：“月！……”

    一声喊撕心裂肺，刮过宫殿，内外宫灯顿时黯了一下，金露用力一扬头，金钗从发间滑落，一 
头秀发散落，玉颜惨白更胜她怀中的宋长月，泪若飞瀑，眸带疯狂，表情十分狰狞。月，别离开我 
，我用尽办法留下你，你却一定要离开吗？

    女皇的神情吓坏了所有人。楚辞再也坐不住，脚步匆忙，完全失去了指挥千军万马时的镇定： 
“露儿，把他交给我看看。”

    “滚开！”金露大吼一声，所有的心思都在宋长月身上，他的呼吸已经感觉不到，虽然金露紧 
紧抱住他，就感觉他像一股空气，正在一点点消失。

    楚辞再不顾其它，手一伸，将掌心握着的一粒黑色药丸塞进宋长月口中，内力一吐，药丸就咽 
入宋长月腹中。楚辞一手按住宋长月的后心，一手按在宋长月的上腹，雄厚内力一边护住他的心脉 
，一面催动药力尽快释放。过得片刻，宋长月那断了线的呼吸终于续上。

    一夜无眠，揽月宫中上至女皇下至婢女，无一人合过一下眼睛。房门开合，进出之人全是面带 
忧虑。十几位太医轮番请脉，不时的商讨医案，个个眉间都多了几道若刀刻般的深印。他们已经用 
尽浑身解数，宋长月却始终一口气若悬丝，若有若无。

    至清晨，宋长月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太医们个个筋疲力尽的同时却暗暗庆幸。看来，如果宋 
皇夫醒来，这一关就算过去了。

    在漫长的等待中，所有人都感到血液一点点的凝固。直至那如天籁一般的呻吟从宋长月唇间发 
出，所有人都像经历了一场大战，终于活着回来，却个个要脱力一般。

    宋长月慢慢睁开双眼，就见金露满脸关切的看着他，耳边是她无比悦耳的声音：“醒了！哪还 
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进来诊治一下！”

    宋长月轻轻摇头，目光四处搜寻了一下，轻轻道：“我睡了多久？”

    金露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什么睡了多久，你差点要把我吓死！我问过异香，她说你回宫之 
后已经数次发病，你为何不对我提一个字。”

    宋长月的笑容似空无一物，慢慢道：“说与不说又有什么两样，此毒无药可解！”

    意料中的回答，仍让金露眼前的天地有一瞬间的摇晃，高高的殿顶似要塌下。金露闭上眼，那 
幻觉消失，用丝帕为他擦去脸上的汗水：“别胡说。”

    张太医是太医院医正，在这些人中地位最高，医术也最好，躬身道：“皇夫大人的命是暂时保 
回来啦。只是，皇夫大人身上的奇毒发作越来越厉害，臣等无能根除此毒！”

    如雷震耳，金露脑中一片混沌，脚步虚浮，琥珀般的眼睛前多了一层雾气，低低问道：“可有 
其它办法？”

    张太医道：“有一件事让臣很奇怪。昨夜皇夫大人毒将攻心，本来是必死无疑，可是不知为何 
，他的体内好像还有另一股药力，护住了他的心脉。”

    金露眼中放光，道：“你的意思是，宋皇夫不会死？”

    “不！”张太医连忙道：“宋皇夫体内的药力相比他所中毒性，仍是轻了许多，仅能护住他心 
脉一时。他的每次毒发，都有可能致命。但若不毒发，则可能支持很久。”

    金露眼中重新有了光芒，低而坚定地道：“马上下旨，为宋皇夫广招天下名医。朕一定要找到 
解毒的办法。”

    这一夜金露又惊又怕，走了两步，就觉脚下虚浮，旁边伸过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皇上，该 
上早朝了。要不要休朝一天？”楚辞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温和，话语总是在为她着想。

    金露面带感激地冲楚辞一笑：“不必了，朕不能因后宫误了朝政。朕马上换装上朝。”

    楚辞有些担心，刚才看她站都站不稳，却要强撑着上朝问政。金露冲他一笑：“辞哥，你放心 
吧。朕支持得住。”

    两人此时面面相对，距离极近，晨光照在楚辞脸上，金露意外发现楚辞面上的憔悴。不过熬了 
一夜，内功深厚如楚辞，应无大碍，而此时，他眼底的乌青，让金露吃了一惊：“辞哥，是不是昨 
夜你耗用内力过多。要不早朝你就别去了。”

    楚辞挤出一丝笑意：“没关系。只是略略用了些内力，不要紧。多亏恩师所赐救命丹药，竟能 
在关键时派上用场。”

    金露心中微微一动，道：“上朝吧。”回头吩咐异香：“小心侍候，闲杂人等不得接触这里。 
宋皇夫所有饮食药物加倍小心，有半点差错，朕剥了你们的皮！”

    金露和楚辞匆匆梳洗一下，换了朝服。今日上朝，女皇和楚皇夫一起踏上朝承宫前的龙道。两 
人穿的龙袍皆绣有金龙九条，间以五色彩云，饰福寿纹，下幅为八宝立水，差别仅是楚辞襟左，金 
露襟右。金露头戴皇冕，楚辞却是一顶金冠。两人手指相扣，神色亲密。并肩而来，若仙侣临凡。

    下朝之后，金露仍要与几位重臣讨论国事。她心中惦记宋长月的病情，但国事又让她无法脱身 
，只能勉强压抑，坐立不安，五内如焚，煎熬着她，加上一夜未睡，琥珀色的眼眸中全是血丝。

    楚辞在一旁看了一会，悄悄退出殿外。寒风入怀，金色衣袍随风鼓起，他的身影伟岸而落寞。

    金露处理完国事，天气已经很晚，楚辞见她从排满奏折的书案上抬起头来，上来两步，微笑道 
：“露儿，该休息了。”

    金露放下朱笔，活动一下手脚，有些吃惊地道：“辞哥，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在等你。”楚辞宠溺的笑，浅碧的眼睛里有别样意味。金露有些心虚，每次楚辞这样对她 
微笑时，她都无法抗拒。但今天——，用力咬咬唇，金露直视楚辞的眼，清晰地道：“辞哥，朕今 
晚要去揽月宫，你自己回宫吧。”

    楚辞脸上的笑容黯了下来：“露儿，这个时辰，长月兄应该早就入睡了。你此时去，不是打扰 
他休息了吗？”

    金露浅浅一笑，琥珀杏眼里有歉意，但更有无法改变的坚决：“朕已传旨，朕到揽月宫时，不 
需通传。朕不会吵着长月。辞哥，你先回宫。月的身体不好，朕不去看看，没法放心。”

    楚辞定力再好，此时脸色也变了几变，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怒意：“露儿，在你眼里，永远只有 
一个宋长月吗？”

    金露一怔，发怒的楚辞让她感到陌生。楚辞说完这句话，一拂袖，转身而去。金露伸手欲拉他 
的袍袖，手伸出一半，还是停了下来。心忽然沉重了起来，从来不对她说“不”的楚辞竟对她发怒 
，这是金露从来没有想到的。到底有什么事不对了？金露不由沉思起来。

    但她没有沉思多久，魂魄就被勾去了揽月宫，再顾不得其它，匆匆起身，摆驾揽月宫。

    	

 千金誓

    千金誓

    揽月宫前，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寂静。阳光照在宫匾上，金光灿灿。匾下青阶反射阳光，若浮有 
一汪碧水。华丽而又清冷。楚辞负手立于匾下，身后跟着十几个神色忿忿的随从，都用厌恶加轻视 
的眼光瞪着揽月宫敞开的宫门，想不通楚元帅为何要委屈自己在门外等候。那宋长月名义上虽然是 
皇夫，实际不过是女皇的一个男宠，怎能与手握重兵的楚元帅相比。

    此时异香匆匆从里面走出，跪下道：“恭迎楚皇夫。”

    楚辞低声道：“长月兄可醒了？”

    异香连忙回答：“宋皇夫刚刚醒来，听说楚皇夫在门外久侯十分不安，令婢女代他向楚皇夫致 
歉。”口中答得流利，异香心中却若打鼓一般。半个时辰前楚皇夫到揽月宫来探望，一个多月来， 
所有人对揽月宫都避之不及。楚辞是来的第一位真正客人，身份又如此尊贵。异香哪敢怠慢，连忙 
进去禀报了宋皇夫。

    谁知宋皇夫听到异香的禀报后，只是道：“回复楚皇夫，我身体不适，正在小睡。请他回宫吧 
。”

    异香无可奈何，只得出门按宋皇夫的意思回了楚皇夫。本以为楚皇夫会生气拂袖而去，谁知楚 
皇夫听完，仅回了一句话：“我就在这里等。”就真的站在门前，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不仅面不改 
色，连动作都未有过半点改变。

    吓得异香躲在门后不停的擦汗。楚皇夫，楚元帅，那是什么样的人物？在这皇宫中，既然是女 
皇的凤翔殿，大门也永远是对他敞开的。从来没有听说，有任何人敢怠慢他，更不用说让他站在门 
外等了这么长时间。

    在异香第N次硬着头皮在殿外探头探脑时，宋皇夫终于开恩了：“请楚皇夫进来吧。”不仅异香 
，揽月宫中所有人都因这句话而松了一口气。

    随着异香一声：“楚皇夫请！”门帘轻响，楚辞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见楚辞进来，弄箫将躺在床上的宋长月慢慢扶起。楚辞深吸了一口气，鼻端全是药味。想想前 
夜揽月宫中一片肃杀，人人自危的情景，脚步便重了几分。

    病体未愈，宋长月的脸色十分难看，唯嘴角笑意依然淡远：“楚兄。”

    楚辞上前两步，道：“长月兄，好些了吗。”

    宋长月看着楚辞，眼前楚辞龙袍着身，更显尊贵帅气，相比之下，他就像乘风金龙。自己却似 
一个失水的鱼儿，相差何止千万倍，勉强回道：“还好！有劳楚兄探望，请坐。”

    楚辞在异香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见宋长月神色憔悴，想好的话一时倒不知如何开口。

    宋长月冲异香等人摆摆手：“你们下去。让孤与楚兄说会话。”

    转眼间众人退去。寝宫中仅剩下两个男人。

    宋长月笑笑道：“听异香说，前夜楚兄和女皇在揽月宫坐了一夜。早晨又要上朝，这么辛苦， 
怎么又到揽月宫前站了这么久。”

    楚辞黯然道：“此毒虽然难解。但你若一开始就召太医，何至于那日情景？”

    “这揽月宫，不过是天下间最华丽的牢笼。多活一年少活一年又有何妨？”宋长月的眸光中透 
出忧伤，“若有可能，我愿用这一切换一领布衣，一匹快马，追风而去，浪迹天涯！”

    楚辞心中了然，看看四周，露儿对这揽月宫真是用尽了心思，富丽非凡，连凤翔殿与楚天宫都 
不能相比，想想道：“露儿有她的难处，身为臣夫，你应该了解。”

    “身为臣夫？”宋长月笑得落寞：“楚兄抬举我了。我，不过是她的囚犯。”

    楚辞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胡说，你知道这话让露儿听到会让她多么伤心？”

    宋长月神色并不在乎，平静地道：“也许我注定会让她伤心。”

    两人眼眸相交，黑眸深幽，碧瞳凌厉，都不肯退让，殿中一时静寂一片，只有那眼神交战，于 
无声处仿佛在展开一场拼杀。

    宋长月先打破了沉默，虽然只是目光相拼，也是极费体力的事，他并不想拼得自己精疲力尽， 
低低道：“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楚辞也收起了凌厉的眼神，神色更见敬重，并不觉得自己占了上风，问：“你对露儿，到底是 
怎样想法？”

    自嘲一笑，宋长月的眉宇间全是无奈：“你想要我怎样？”

    楚辞正色道：“露儿对你的心思你不会不知，你想怎么回报她？”

    “我一无所有，也只能以身相许了。”宋长月半真半假的道，黑眸中有戏谑有自嘲。

    楚辞沉吟了一下，开口问道：“你能发誓一生守护她，安慰她，不离不弃，生死与共吗？”

    见楚辞表情慎重，宋长月脸上也严肃了起来：“我若发誓你就信吗？”

    “只要你发誓，我会帮你！”楚辞道。

    宋长月上下打量了楚辞几遍，终于苦笑了一声：“就算你信，朝中大臣们信吗？金吉百姓信吗 
？天下人信吗？就连露儿自己，她又能信吗？”

    楚辞呆了一呆，宋长月脸上痛苦的神色让他如此陌生。当年他身受酷刑，也未见他眼中流露出 
那种绝望的表情。

    看看一脸惊讶的楚辞，宋长月直言道：“就连楚兄，你若真信我，又何必逼我立誓？”

    楚辞脸上阴晴变幻，道：“如果此事只关系我一人，我可以信任你，但关系到金吉和露儿，我 
不敢信任你，尤其是你身后还有如此庞大的势力。”

    宋长月轻咳两声，殿中近乎凝固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但立即又重新凝固，让人呼吸困难， 
他的声音十分疲倦，带着一种看淡生死的淡漠：“我出生就是宁国人，身上流着宁国的血。这是我 
的骄傲，即使为此付出一切，我也不悔。”

    楚辞目光中多了一道痛色，道：“还有一个办法。你安心住在宫中，不踏出揽月宫一步，不过 
问宫外任何事情。我可以保你无忧。”

    “保我无忧？”宋长月瞪住他：“把我困在这个牢笼里却还要我对你感激不尽吗？宋长月岂是 
任人摆布的人。”

    “难道你不爱露儿？若你有事，露儿情何以堪？”楚辞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若不是为了露儿 
，若不是看到那夜露儿那伤心若狂的样子，他决不会到这里来跟宋长月说这番话。如果他要留在宫 
中，必须这样做。

    宋长月看到楚辞眼中的痛，但他只能让楚辞失望。“我不会发誓。”宋长月用力摇了摇头：“ 
这些，是你一厢情愿。说什么生死与共，我命在旦夕，并不希望她为我伤身。也别说一生守护，在 
金吉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你也帮不了我，除非，我不再是宋长月。只是若是如此，我连如月都比不 
上，又凭什么守护她，安慰她？与她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静，无边无际，感觉中时间如此漫长，长得人化成了石块，岁月也爬满蛛网。没有天，没有地 
，没有情，没有仇。只有混沌一片。

    幽长的叹息，从楚辞口中溢出：“你知道拒绝我的后果吗？”

    “我知道。”宋长月想要笑，却没笑出来：“可惜我们永远没法做朋友。”

    “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别无选择。”楚辞苦笑。为了露儿，为了金吉，他不能让露儿一直沉 
迷下去。

    宋长月手抚胸口，剧烈的咳嗽，剧咳之后，他伸手用衣袖抹去眼角那一滴晶莹，哑声道：“能 
做敌人也是前世的缘份啊。”

    楚辞的声音沉重：“我不会留情的。”

    宋长月笑了，将喉间那一丝腥甜咽下，黑眸亮若星辰：“谢谢你没有小看我。只要我活着，我 
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楚辞皱眉，他们是命定的敌人，那想问候他病体的话总觉得有些多余，沉声道：“告辞了。”

    “等一等。”宋长月叫住了楚辞，“我有一事求你帮忙。”

    坦然回头，楚辞的声音没有一点犹豫：“请讲！”

    宋长月轻轻一笑，完全不同楚辞的严肃：“我身边的异香，她的父母不知下落，希望你能帮她 
找到父母。”

    “好！我这就叫人去查，无论好坏，我会把消息告诉你的。”楚辞很认真的说。

    “不必了。”宋长月道：“若是好消息，就直接告诉异香。若是坏消息，就算了。”

    楚辞已经完全了解他的意思，眼中是赞赏的光，真诚地道：“你放心。”

    楚辞离去。坐于床上的宋长月以袖掩唇，憋了许久的咳嗽冲喉而出。这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 
要将他的肺咳成几块。忽然，一只手温柔的轻轻的拍打他的后背，一杯茶水递到他的面前，低低的 
声音，柔软中充满心痛：“喝口水吧。”

    微微一惊，宋长月抬起头，正对上金露的眼，清澈的眼波深处是凄冷的痛。她何时来的？为何 
没有任何通报？宋长月只觉心口一紧，眉尖微微一皱，竟忘了咳嗽。

    她的目光穿透了他的身体，刺在他的心上，两道目光，如两把钢针。她一定是听到了他与楚辞 
之间的谈话。若金露表现出愤怒或其它表情，也许，他可以坦然面对。可金露表现出来的是一份含 
泪的温柔。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女孩，却对抛弃她的人，百般温柔。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不舍和忍 
耐。

    见宋长月皱眉，金露连忙放下茶杯，腾出手轻抚他的胸口，关切地道：“不舒服了？”

    移开眼眸，宋长月低声道：“还好。”

    鼻间酸楚，金露强忍着将泪流到心底。无意中听到他与楚辞的对话，她才知他心中所想。他的 
痛楚，他的委屈，可以对楚辞说，却不肯对她提。

    他怎能这样看轻自己的身份呢？他说他是她的囚犯。不能怪他。金露心里乱成一团麻，她知道 
是自己把他困在了这里，是自己以爱的名义囚禁了他。只是，如果不这样做，她就会永远的失去他 
。而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以忍受。经历过那夜椎心之痛，若真的失去了他，也许自己真会疯狂。

    金露艰难的道：“长月，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你，不是我的囚犯。这揽月宫，不会成为你的 
牢笼。就算拼了命，我也要接你出去。君无戏言！我对你发誓！”

    坐在床边，金露看着宋长月，真诚的道：“长月，从今天起，你只是我的丈夫。有什么不开心 
的话，你就直接告诉我。如果我错了，我一定会改。我立即去为你安排几个信得过又武功高强的侍 
卫。你记住，我们是夫妻，生死同命，不离不弃。”

    	

 开金锁

    开金锁

    金露说完，宋长月并不开口。金露奇怪地看着他：“月，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无力的垂下眼帘，宋长月的脸色更加苍白：“露儿，有这你番话，就够了。凤鸣九天，非梧不 
栖。你有你的志向，你的抱负。我不能帮你，更不能累了你。更何况，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会好起来。”金露抢着道，一想到前夜他毒发时的情景，不由得手脚冰凉，脸色一 
如那夜的惨白。“你以后有话一定要跟我说。不能再像这次一样。连毒发都不告诉我。”

    宋长月感觉到金露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心也随着她的身体而抖动。柔弱的金露勾起宋长月发自 
内心的怜惜。

    露儿，人间百味，多情最苦。聪明若你，该明白自古帝王不能多情。我就算告诉你又能怎样。 
这死结只有死才能解开。那夜若真的阴阳相隔，也许倒是一种我与你的福份。

    宋长月心里想什么，金露并不明白。在她的意识中，天下间没有能难倒她的事。唯有死亡，让 
她真真切切的感到了恐慌和无助。月啊，我该如何留下你呢？留住你的人，更要留住你的心。

    更漏轻敲，窗纱上一片月色青白，丝丝凉意，透窗而入。鲛帐低垂，隐约人影成双。

    压抑不住的轻咳低低响起，沉闷的声音是从被中传来。

    咳声刚刚响起，金露的眼睛就睁开了，急急坐起身子，扯开宋长月蒙住头的被子，忧心地道： 
“月，你哪儿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

    宋长月刚刚咳过，轻喘了一声：“不用。我就咳两声，又吵到你了。你还是去别的宫休息吧。 
”

    “我哪也不去。”敏捷的跳下床，金露匆匆倒了一杯茶递过来：“来，喝口水。”

    宋长月没有接：“你国事繁忙，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怎能安睡？要不然，我去偏殿休息好了。 
”

    一手压住他要起身的身躯，金露嗔道：“你到哪去？外面凉，着了凉怎么办？”细心的帮他捏 
好被角。

    “这两天按规矩你不是应该去楚天宫吗？”宋长月觉得胸口有些难受，但还是控制着自己，努 
力平静地道：“你还是移驾吧。”

    金露拢拢秀发，幽幽叹了一口气，眼中似有深忧：“月，你明明心里不开心，又何必把我往别 
处推？”

    “那也不能让你一国之君每晚给我端水送药啊。”宋长月看着金露，一袭白色睡袍，恰到好处 
的刻划出她美好的丘陵，敞开的领口更衬托出那雪白鹅颈丰盈酥胸，一片迤俪。一头长长秀发仅用 
一张白色绢帕松松系住，倾国绝艳，风韵入骨。

    金露笑得自然：“我就是要亲自守着你，端水送药是我愿意。只有在你身边，我才睡得安心。 
”

    宋长月道：“快上来吧。地上凉。”

    金露跳上床，在宋长月身旁躺下。那天宋长月发病把金露吓得不轻，如今她每夜都住在揽月宫 
，

    宋长月闭上眼，似已睡着。等了一会，听得身旁金露没有声息，估计她已入睡，宋长月睁开眼 
，见眼前玉人，长睫如扇，眉目如画，已经入睡。她把侍候的宫女赶到了外面，亲自照顾病中的自 
己，一茶一水，即是她的深情更是她的枷锁。我到底该怎么做？

    次日早朝，金露悄悄起身，不舍惊醒梦中的丈夫，一低头间，却见他眼角两道泪痕未干，竟是 
梦中落泪。金露不由得心中一痛。都说男儿流血不流泪，这泪，白日未流，都流到了梦中。看来， 
是必须决断的时候了。

    当晚金露回揽月宫时脸色十分难看，见到宋长月时脸上的笑容明显是挤出来的。宋长月看得明 
白，却不多话，只是若平时一样陪着金露说些闲话。

    时辰不早，异香来请：“皇上，皇夫，该安寝了。”

    金露面无表情地道：“退下吧。”转过脸来，看看宋长月，眼光不知是爱是怨：“你知不知道 
今天朝上群臣在议什么？”

    “议论我。”宋长月一脸云淡风轻，若不是面上病容未消，简直算得上风神如玉了。

    金露几乎要跳起来：“他们联名奏请宋皇夫亲自去西边调查泯江水患的原因。”见宋长月的镇 
定如初的神情，更加让她眼露怨色。“你知不知道。我本来已经决定让辞哥亲自去一趟，也只有他 
，即能镇住那些封疆大吏又能让我信任。可是今天早朝，有大臣奏说留城那边似有金勇余孽，辞哥 
自请去清除余孽。这样去西边调查的人就空缺，然后十几名大臣一起联名保奏宋皇夫为钦差。”

    金露越说越急，心底像洒了一把胡椒，又麻又辣，难受得紧。眼前的宋长月瘦若庭前修竹，若 
派他去那天高皇帝远的偏僻所在，光是一路颠簸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本来大臣们深忌他接触政事，这回却不约而同联名推举他为钦差，话说得还让她难以拒绝：民 
为国家之本。皇上为民之母，皇夫自然为民之父。皇夫大人威名远播，对赈灾见解非凡，怎可不出 
山为民造福之类。

    金露用宋皇夫身体不好来推辞，不知谁又请动了久居后宫不问政事的太上皇和皇太后，连楚辞 
都不再站在她这一方。所有的势力都在把宋长月往这个位置上推。金露虽不愿，但她手中又确实没 
有合适的人选，所有合适的人选都已另有重任，或是报病在家。再加上这个策略本来就是宋长月提 
出来了。可以算是他作茧自缚了。

    “月，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回了那些人吗？”金露语气转柔，似恳求又似诱惑。

    宋长月回答得非常干脆：“我去。”

    “朕不许！”金露再也忍不住，在宋长月面前称“朕”，是她发怒的信号。

    宋长月低低道：“露儿，社稷为重君为轻。朝中势力纷杂，他们以社稷百姓为借口要我去查案 
，就是故意让你失去民心。我反正也命不久长，能为你做一点也是好的。”

    心如刀割，金露一把捂住他的嘴，眼底泛出星星水渍：“别胡说。”刚说了三个字，鼻间已经 
开始发酸，只得住口。眼前灯影朦胧，扯出十字光晕，唯有他的影像，依然清晰，早已刻在了她的 
心版。紧紧抓住他道：“这一路辛苦，你怎么受得了？”

    宋长月道：“我自己就是大夫，你根本不用担心。出去走走，也许比困在这宫中，对我更好。 
”

    “我不信。”金露最大的担心就在这里。

    宋长月淡淡一笑，道：“在临水村时，我的身体只怕比现在还好些。”

    心知宋长月说得不错。太医也跟金露说过，要想让皇夫大人的毒不发作，心境开朗胜于任何药 
物。

    查找水灾根源，事在紧迫，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再加上所有势力都把宋长月往这条路上推 
，宋长月本人也愿意去。更何况，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打算。她现在只缺他一句承诺，紧紧盯 
着他的双眸，杏眼中不自禁地透出紧张，沉声道：“如果我让你去，你能保证回来吗？”

    她的目光似在无声的恳求，宋长月对这样的金露最难抗拒，也许，他真的被困住了，轻轻点了 
下头，话语不多，却字字千金：“我保证。”

    紧紧抱住他，只恨不得把身子粘在他的身上，融进他的体内，刻在他的心里。金露泪流满面， 
哭得放纵，哭得肆意，哭得哀婉，哭得痛快。哭到后来，心里的积累的烦闷也一扫而光。眼泪鼻涕 
抹了他一身，他的怀抱，让她如此留恋。

    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未干，笑容已若漫山杜鹃开遍。金露娇声道：“朕准了！只要你这几天好 
好服侍朕。”

    低低一叹，宋长月轻声道：“露儿，我病了。”

    捧住他瘦削的脸，金露柔声道：“若你连这都做不到，我怎能让你辛苦劳累去那么远的地方？ 
”顿了一下，面露羞涩：“太医替朕看过，这几日若行房，最易有孕。”杏眸微闪，还有几句话被 
金露藏在心底。

    他本不是笼中之鸟，将他囚在深宫，只会让他的心越飞越远。不如，给他飞翔的机会，只不过 
，一定要让他记得回来的路。

    月，应该是很喜欢孩子的吧？对照月，他都那么温和，要是有一个真正的亲生孩子，他一定不 
会再舍得离开她。她要抓住任何一个机会，尤其他即将远行。

    	

 涉险境

    涉险境

    宋长月洗去一身风尘，湿发披散双肩，星眸也恍若水洗，比他时更明亮了几分。自己换好中衣 
，唤异香进来将他扶到桌旁，令异香取过金露所赐的画轴。

    宋长月小心展开画轴，只见几笔墨痕轻卷，幻成一眉目含愁的清丽女子，倚楼怀人，悄对明月 
。那眉目分明就是金露自己，旁边金露亲笔所写一首《长相思》，字字清丽。

    “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洲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词句中间有一处水晕的痕迹。宋长月呆呆看着那墨迹模糊处，不由想起临别那夜。他睡至半夜 
，忽然惊醒。却见一抹雪白身影，立于案前，挥笔而书，灯影照射间，一颗莹光若流星微闪，由她 
面上落到纸上。

    不知此时，她在宫中做什么？是不是又在批阅数不清的奏折，召见见不完的大臣？是伏案疾书 
，还是在御书房来回踱步？

    想起金露在宫中为他依依送别，将画轴慎重的交到他手里，柔情百转，难分难舍。但至大殿前 
，以皇帝的身份为他送别时，则一脸肃然，皇者风仪。

    只有在接圣旨的一瞬间，她亲手将圣旨交于他手，却不肯松手，一时竟僵在那一刻。在百官注 
目下，宋长月不得不用力一夺。她手指微松，心底的不安只能通过眼波默默倾诉。

    小心卷起卷轴，宋长月轻叹一声。这一路上，舟马不停，颠得他浑身酸痛，顾戏儿已经数次请 
他暂缓赶路，休息数日再走。宋长月只是不应，下令车队日夜兼程。只是这虚弱的身体无法承受这 
一路辛苦，竟至晕倒，不得不在这小镇的客栈休息一宿。

    异香为宋皇夫铺好床，低低道：“皇夫大人，早些休息吧。”

    宋长月应了一声，伸出手，扶住异香，想要起身，一使劲，只觉双腿没有一点力气，这几天一 
直在马车上，两腿又肿又涨，已是举步为艰。

    异香一人力量有限，没法扶起宋长月。站在一旁的顾戏儿上前两步，一伸手架住宋长月的胳膊 
，将他架了起来，向床榻走去。脚一着地，宋长月只觉双脚如针扎一样痛，他一声不吭，忍着痛。 
走到床边，顾戏儿一使劲，宋长月坐到了床上，低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顾戏儿粗声粗气的答道：“回皇夫大人，皇上有旨，要戏儿时时跟在宋皇夫身边。”

    宋长月道：“在马车上坐了这么多天，都乏了。你也下去好好歇歇吧。”

    顾戏儿低下头，一伸手，将宋长月的软靴脱下，将他的两条腿放到床上。宋长月惊了一下，冲 
口问道：“干什么？”

    “奉旨侍候皇夫大人。”顾戏儿开始为他推拿。出发前女皇再三吩咐，一定要照顾好皇夫。他 
体质如此弱，又连坐了这么多天的马车。光是睡一觉肯定不够，好在她学了些推拿功夫，总有些用 
处。

    宋长月忍着痛，这几天实在累得不轻，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一阵兵刃交击之声惊醒了宋长月。睁开眼，眼前烛影摇摆不定，几条黑影斗在一起 
。顾戏儿手持宝剑，护在宋长月的床榻前。屋外，也有拼斗之声传来。看来刺客还来得不少。

    顾戏儿一边抵拦要冲上来的刺客，一边道：“皇夫大人，你躲到里面去，小心误伤了您。”

    宋长月低低一笑：“用不着。他们来得挺早啊。”

    顾戏儿一剑刺死一个刺客，道：“早来早了，杀了他们，踏实睡一觉。”

    宋长月像是在游玩一般，倚在床柱上道，神色轻松：“我不管你们怎么做。我要那个拿银钩的 
家伙。”顿了一下，加上一句：“活的！”

    顾戏儿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一出皇宫，宋皇夫就变得完全不一样。此时，他们和刺客打得热 
火朝天，保护他的安全，他倒像在看戏一般，让顾戏儿觉得自己像是演戏的戏子。

    等门外的伏兵收拾完了外面的刺客进屋，帮顾戏儿一起捉住了那个带银钩的刺客，顾戏儿转身 
要向宋皇夫禀报，却发觉他低垂着头，闭着眼，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听得打斗声停了，宋长 
月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打完了？”

    顾戏儿连忙道：“是！人已经抓到。”

    淡淡一笑，惺松睡眼立即精光四射，宋长月道：“很好，刺客留下，你们都出去，孤要秘审。 
”

    顾戏儿行了一个礼，语气依然生硬：“奉旨，戏儿随时不离皇夫大人左右。”

    相处数日，宋长月也习惯了这个一根筋的顾戏儿，倒是明白金露为什么那么看重她，和当年的 
林娟一样，她们眼里都只有金露和金露的命令。其它的，对她们全不值一提，随口道：“那你留下 
，其它人退下。”

    等所有人退下，宋长月这才开始审问跪在面前的刺客。问了几句，那刺客一言不发。

    宋长月淡淡一笑：“你不说没关系。我已经知道是谁主使你的。我只要你给我带一句话给你的 
主子。”

    那刺客低着头，眼中一道狐疑的光闪过。宋长月低低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宋长月的命再 
不值钱，也不会卖给他。他要杀了我，倒是没人帮他去掉心腹大患了。”

    刺客依然不说话，宋长月叹了一口气：“大晚上扰人清梦，甚是可恼。孤也没心情跟你说什么 
了。戏儿，在他脸上留个记号，放他走吧。”

    顾戏儿一怔，什么都没问出来，宋皇夫就要放了这个刺客。但是君臣有别，她不能说什么。一 
路行来，宋皇夫一直病恹恹的，但好像很多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今夜在小镇休息，他好像胸有成 
竹一般，早早就让他们做好了对付刺客的准备，难道真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顾戏儿一向沉默寡言，也不多话，将刺客拉了出去。过了片刻，面无表情的顾戏儿走了回来， 
将沾着鲜血的手顺手往帕上一抹，道：“皇夫大人，人我已经让吴侍卫送走了。我顺手割去了那家 
伙的耳朵和鼻子，也算做了记号。”

    宋长月看着她一脸的漠然，割人耳鼻竟像纺线绣花一样，微微皱眉：“孤只要你做个记号，何 
必如此。”

    顾戏儿冷冷的瞄了宋长月一眼，道：“对刺客就该一刀杀了，皇夫大人也是带过兵的人，竟然 
如此心慈手软。”

    宋长月看看她，不再多说，只是道：“我累了。”

    顾戏儿吹灭的烛火，抱着剑就要往皇夫睡着的床边地下躺去。却感觉有个软软的东西从床上滑 
下，用手一摸，竟是一床被，耳边传来宋长月的声音：“睡吧。”

    顾戏儿伸手将被抛到一边，抱着宝剑躺到木头地板上，心中暗暗对宋长月不屑，心慈手软，根 
本不像是个男人，要不是女皇再三交待，她才不会死死守着他。保护他的安全。想起出发前女皇把 
她叫到身边，慎重道：“戏儿，朕把皇夫交给你了，他就是朕的命。你一定要让他平安回来。”想 
到这里，顾戏儿将怀中的宝剑抱得更紧了一些。

    顾戏儿本来以为这一路上会打打杀杀不断，没有料到，除了那小镇上遇到的那拨刺客。一路行 
来都平安无事。明天就能到平茂府了，顾戏儿并不敢懈怠，依然寸步不离宋长月左右。

    天交晌午，人人都已有些乏了。他们现在已经是在洪灾发生最严重的地方。洪水刚刚退去，举 
目一片凄凉。乡民返乡的还不多。除了他们的这个车队，周围再不见其它人。好在早有准备，他们 
带够了饮食和清水。就随便找个破旧的民居，准备做顿午饭吃了再上路/

    不一会饭菜呈了上来。身处途中，自然无法与宫中相比。简简单单两菜一汤。人人一样。刚开 
始宋长月的饮食是与从人们是分开的，由异香单独侍候，但宋长月坚持要与众人吃同样的饭菜。众 
人也只能遵命。

    异香忙前忙后，她负责照顾宋皇夫的饮食起居。异香小心侍候，虽然条件不好，好在他的精神 
一直还不错。每到一处关键的所在，必要去查访一番。

    宋长月对异香道：“你也去吃吧。”异香答应一声，退开到一边与顾戏儿同桌。刚吃了两口， 
一个像银铃一样的声音响起：“难得这地方还能有热饭热菜可以吃，可馋死我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房中已经多了一个着红衣的女子。嚣张到极至的色彩，却不带半分俗气， 
颈间那串红珊瑚珠子，个个都粗如拇指，红艳艳的映衬出象牙色的肌肤隐隐一层珠光，热辣辣的眼 
神，可以把人烤化。

    红衣女子走向宋长月。顾戏儿急急一闪身，拦在了宋长月面前，几乎同时，剑已出鞘，指向那 
女子：“你是谁？”如果不是看对方是个女子，顾戏儿这一剑早就刺出。由于自身的经历，她对男 
子是狠到了极点，但对女子还是有些怜惜之意的。

    谁知那女子毫不理睬她，竟无视逼在胸口的宝剑，向前走去。顾戏儿看到她跟自杀无异的动作 
，不等她吃惊，只觉眼前一花，那女子已经到了她的身后，站在宋长月面前，咬着牙，叉着手做泼 
妇状：“谁让你偷偷跑掉的？”

    宋长月早已看到那女子出现，神色倒是如常，听她厉声质问，淡淡道：“我身自由，何来偷跑 
？”

    顾戏儿醒过劲来，虽然来人轻功诡异，但她也不畏，正要挺剑再上。宋长月平静地道：“戏儿 
，退下。”接着吩咐异香：“去给玉姑娘盛一碗饭来。”

    玉亭亭这一出场，镇住了所有人，异香此时才醒过神来，连忙答道：“是！”

    	

 改容装

    改容装

    过得片刻，玉亭亭已经坐在宋长月对面，大吃大嚼起来。顾戏儿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她，说来也 
怪，这女子的举止明明粗俗不堪，可是由她做出来，就是觉得说不出的别样美丽。顾戏儿生平第一 
次见到一个可以与陛下相比美的女子。这个玉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看她和宋皇夫好像十分熟识的 
样子。忠心耿耿的顾戏儿，感到有些忧虑，只是忧虑的原因，她也说不清楚。只是本能的讨厌那个 
玉姑娘。

    用完饭，宋长月取出丝帕，擦了一下嘴，问道：“你怎么来的？”

    玉亭亭手一扬，一道白光直奔宋长月的面门。顾戏儿一惊，想上前去挡，但两人距离太近，根 
本来不及。谁知宋皇夫好像根本不在意，手一伸，已将那白光握在手中。玉亭亭丢这件东西，并未 
用上任何内力。就算被她打中，也不会受伤。

    玉亭亭冷哼一声：“你这一顿粗茶淡饭，让我丢了万两黄金。”

    宋长月将手中的纸团展开，看了几眼，脸上是戏谑的笑：“没想到我的命这么值钱。难怪能引 
得大阁主亲自出马。谁出的价钱？”

    冷冷哼了一声，玉亭亭不屑地说：“不能泄露雇主的消息，这是海天阁的规矩。”

    笑得淡然，宋长月低低道：“这杀人的规矩也挺多。也罢，盗亦有道。我不问了。反正也就那 
几个人要我性命。”

    他话音刚落，那个像精灵一样耀眼的女孩跳了起来：“谁，还有谁要你的性命？他们找死！”

    宋长月平静地道：“别说那些了，你既然是来杀我的。现在还要动手吗？”

    “你说什么呢？”玉亭亭怒了，脸涨得像颈上的珊瑚珠，道：“宋长月，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

    恨恨地一拍桌子，玉亭亭道：“我当年跟你说过，要是有人要你的性命，不论出多高的价钱， 
我也决不会接这笔生意。这回是因为雇主只给了一个线索，我并不知道是你，才会接这笔生意的。 
”

    见小女孩一脸怒色，宋长月暗暗有些感动：“是我说错了。”

    听他道歉，玉亭亭的脸上马上阴转晴，问道：“长月，你这是要去哪去？有什么好玩的事？我 
也要去。”

    见玉亭亭又像牛皮糖一样的粘上他，宋长月并没有像平日避之不及，盯着玉亭亭的明眸：“我 
不是去玩。这一路风险重重，你要跟着我，就要什么都听我的。”

    玉亭亭在宋长月面前，像一个听话的小女孩，毫不犹豫的点头：“好啊，不过你要说笑话给我 
听。还要给我讲故事。”

    “只要你听话。”宋长月的笑容虽淡，却让人看着顿觉心中一热，他，像一样磁石，靠近他的 
人都会被吸引。

    日夜兼程到了平茂府，这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洪水退后，平茂府首先恢复了繁荣，与他们一 
路行来的路程相比，平茂府就像是奢糜的梦境，城门处进进去去的车队不少。宋长月吩咐大队人马 
易容改扮，化整为零，进了平茂城。众人在城中找了一个隐密院落住下，宋长月要开始秘密调查泯 
江水患的事。

    查了数日，却一无所获，平茂府看起来已是一片繁盛，洪灾的痕迹已经不明显，城内百业恢复 
，和城外相比，已是两个世界。但城中人说话却非常的谨慎，尤其面对外来人，一提起水灾的事， 
不是三缄其口，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众多从人都无功而返。

    换了一件青色布衣，宋长月吩咐从人：“你们不必跟随。我和玉姑娘一起出去看看。”

    “长月，这衣服走路太不舒服。我不要穿。”门一开，玉亭亭双手捏着长长的裙角走了进来。 
头梳环云髻，发波如云，层层叠叠，飘逸高雅，配上发间粉红花朵和一身水绿色长襦裙，就若临波 
照影的荷花仙子，全不同于平日的热烈如火，若一大家闺秀。

    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位大家闺秀，将本可及地的裙角高高拉起，露出里面的白色裤子和深绿色 
绣花鞋。荷花仙子立即变成了调皮小丫，好在她生得实在美丽，即使是这样不合规矩的举动，由她 
做出来，也只有美感。

    宋长月并不理玉亭亭的话，见她已经换好，便道：“我们走吧。”

    玉亭亭嘴嘟得老高：“你耳朵聋了，我不要穿这条裙子，这么长，让我怎么走路。”

    宋长月这才认真的打量了她一下，点头道：“异香手艺不错。打扮很漂亮。”

    “你怎么不夸我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玉亭亭不服气，抬起精致的小下巴。

    宋长月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可惜这条裙子了，穿在你身上。”

    玉亭亭眉毛立即立了起来：“什么意思？”

    宋长月也扬扬眉：“把裙角放下来。”

    他语气一严肃，玉亭亭立即乖乖将裙角松开。长长裙摆，更显得柳腰不盈一握。

    宋长月从容地道：“一会我们出去。一切都要听我的。不可多话，没有我的吩咐也不许与别人 
动手。”

    “好！”不再纠缠于裙子，玉亭亭答应得干脆。

    宋长月刚要起身，顾戏儿上前一步：“皇夫大人，戏儿要跟您一起去。”

    玉亭亭对顾戏儿也本能的有些讨厌，开口道：“刀疤脸，你老实在屋里呆着吧。你这样的相貌 
把人都吓跑了，还能查出什么来。”

    顾戏儿脸上的刀疤开始泛红，怒意无法掩饰地显露出来。宋长月却不紧不慢地开口：“戏儿随 
行。做男装打扮就好。”

    平茂府最有名的剧园里，好剧已经开演，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童儿悄悄引进三位客人 
。领着这二男一女三位客人到一张桌前坐下。那个保镖模样的瘦小男子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钱，递与 
童子：“给我家公子和小姐上一壶好茶，再送一些上等点心来。剩下的，就赏你了。”

    见那人如此大方，童子自然喜笑颜开，接了铜钱，急匆匆下去准备了。

    玉亭亭抬起腿，轻轻踢了宋长月一脚。宋长月把桌下的双腿收了收，尽量离玉亭亭远一点，依 
然有滋有味的欣赏着台上的演出。

    那几个人咿咿呀呀的在唱些什么，玉亭亭完全听不懂，在第十二次偷踢了宋长月抗议无果后， 
玉亭亭已经无力的趴在了桌上。有人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下，又是那个讨厌的顾戏儿。玉亭亭刚想 
发飚，一道凌厉的目光扫来，玉亭亭咕咚咽了口口水，立即坐直了身子，将手中绢帕一角轻掩唇角 
，柔柔一笑，立即又成了娇滴滴的大家闺秀。

    宋长月轻轻一笑，道：“小妹，这出戏好听吗？”

    “好听。”玉亭亭的声音若美玉轻击，立即将周围坐的几桌人的眼睛吸引了过来，顿时有人发 
出低低惊叹声，刚才宋长月等三人是在戏开始才悄悄进场，并没引起众人注意，此时，惊叹声像波 
浪一样，一圈圈的漾开，很快铺满了整个戏场。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引力又从四周涌来，若一阵旋风 
一样，旋风的中心，正是玉亭亭。连台上的戏子都受到了影响，停了下来。

    暗暗翻着白眼，玉亭亭仪态万千，将大家闺秀的角色扮演得极为完美：“真让人三月不知肉味 
。”

    象牙细指轻叩桌面，玉亭亭低声婉转呤道：“独上高楼，恨随春草连天去。乱山无数，隔断巫 
阳路。信断梅花，惆怅人何处？愁无语，野鸭烟树，一点斜阳暮。”

    淡淡轻愁由眼底垂落，直流进在场所有人的心底。娇弱的美人让人怜惜，倾国倾城的美人更是 
如此。而这样的美人低低呤出这样充满怅恨的词句，简直可以让人疯狂，只恨不得将她揽入怀中， 
不舍让她受半分委屈。

    第一次看到亭亭柔美的一面，连定力惊人的宋长月都怔住了。

    不就是装闺秀吗？要论做戏，她不会输于任何一个红戏子，天生丽质更加这份魅力放大了百倍 
。用眼角余光轻轻瞄了宋长月一眼，玉亭亭眼中流露一丝得意。

    宋长月回了玉亭亭一个略带赞赏的眼神，目光相接，两双眸子都是一亮。而站在一旁做保镖打 
扮的顾戏儿，将这些都看在眼里。顾戏儿只觉心口堵得发慌，却不能多话，只能静静站在一旁。

    宋长月适时道：“小妹，你又伤心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说着就要起身，刚站起身，双腿一 
软，就要栽倒。顾戏儿连忙伸手扶住他：“公子，小心。”

    玉亭亭连忙道：“大哥！”起身要去扶宋长月，刚一起身，身子也是一晃，顾戏儿连忙伸出另 
一只手扶住玉亭亭，道：“小姐，还好吧。”

    玉亭亭将体重全放在顾戏儿的手上，还暗暗加了千斤坠的功夫，一边娇喘道：“我胸口有些闷 
。”

    顾戏儿只觉左手像压着一座山一样，知道玉亭亭在捉弄她。若按她的本心，恨不能将玉亭亭抛 
到地上，但此时她只能忍住，道：“小姐，您身子一向弱，又遇到这么多事，快坐回椅上，小心跌 
倒。”

    玉亭亭感觉到顾戏儿托住她的手已经开始颤抖，知道她快承受不住了，这才慢慢坐回椅上，做 
西子捧心的娇羞状。

    	

 有心人

    有心人

    金露坐在高高的龙座上，见百官叩拜之后，如潮水退去，暗暗松了一口气。又是一天忙碌，身 
为一国之君，每日里朝政繁忙，她不敢有丝毫懈怠。正遇国家有灾，她更是起五更，睡三更，积劳 
至今，纵是铁人，也难支撑。

    这几日累得狠了，金露也暗暗问自己，如此拼命却是为何？当年父皇临朝，也未如此勤劳。也 
许只是本性中的好胜。既然登上皇位，就应做个明君。昨日问省，见母后和几位朝中权贵夫人坐于 
厅中，品评书画，笑论琴筝，那份悠然惬意，竟让女皇心生妒意。自记事起，她却没有这样的悠闲 
时刻。这一身龙袍，早已掩去了她的女儿柔肠。

    下了朝，坐在舆上回到后宫，金露心中仍在不停地想着这些事。见母后开心，金露也逗留了一 
会，本想加入她们的谈话中。却发觉众夫人与她对话，都是战战惊惊，索然无味。

    金露觉得心中寂寞，想再找一个谈话，却发觉偌大后宫，却没有一处她想去的地方。最近金露 
一直在有意回避楚辞，就更无一人可能交谈。想来想去，还是下令回凤翔殿。坐在龙辇上，金露的 
目光无味的滑过那金瓦红墙，雕金饰玉的皇宫美却缺少生气。

    忽觉眼花，一张面容让金露若久旱的花儿遇甘霖，一下坐直了身子。前边宫道上跪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那个少年，清癯面孔，漆黑眼眸，似极了梦中面容。金露轻轻一跺脚，龙舆立即停下。

    金露微微一笑，伸出藕臂道：“如月，到我身边来坐！”

    如月受宠若惊，坐到了女皇身边，仆人又抬起两人住女皇的宫室走去！密使三天一次将宋长月 
的密信送到金露案前，仍难解她心中渴盼。金露笑着依在如月怀中，目光不离他的面容。

    圣驾在凤翔宫前停下，如月抢先跳下，反手去搀扶女皇。金露含笑将手递到了他的手里，由他 
搀扶着进了内殿。

    如月公子连忙张罗着侍侯女皇。金露微笑着享受着他的殷勤。

    如月温柔地道：“皇上处理了一天国事，累了吧？躺下歇歇吧！臣给你按摩一下！”

    金露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如月微笑着为金露按摩。金露贪婪地看着如月清俊的面容，一边随口问道：“你今天去哪啦， 
怎么正好在那里碰上朕？”

    如月公子一边忙一边恭敬地答道：“臣是专在那里等陛下的。”

    杏眼微瞄，金露笑道：“等朕有事吗？”

    如月连忙道：“没别的事，只是最近看书，有些心得，想要请教皇上。”

    “噢！”倦倦的放松身体，女皇像一只渴睡的小猫，“以后再说吧，朕累了。你可以跪安了。 
”

    听得女皇赶他离开。如月暗暗咬牙，却不敢抗旨，心念一转，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吸引了金 
露的注意，本能的不原意这张脸上有忧愁之色：“你怎么了？”

    如月连忙行礼道：“臣是自叹不如！臣虽然和宋皇夫模样相似，但论心机智谋，实在及不上他 
的万一！”

    听得此话，金露笑了，道：“谁要你和他一样！全天下心机智谋能比得上他的，只怕也没几个 
！”

    如月惊诧道：“真有这么厉害？”

    金露点头，神色间有几分自豪，道：“不错！”

    如月笑得无害，但眼底却有别样精光道：“那可是皇上的福气，有这样的皇夫相助，天下还有 
谁是您的对手，只怕统一五国也是容易的事！”见金露沉思不语，如月又似天真的道：“宋皇夫好 
像是宁国人，又与长食的小皇帝关系不浅.这可有些为难！”

    此话一出，女皇神色立即大变，两道精光若电：“如月，宋皇夫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如月吓得连忙跪下：“皇上，臣知错了。”

    金露眼中的怒火过了片刻方见平复，沉声道：“也罢。朕听先生说，你最近读书也算认真，就 
给你安排一点事做吧。免得天天胡乱嚼舌头。你记住，如有再犯，朕决不轻饶！”

    如月退下后，金露也坐了下来，还有很多折子等着她看呢。珠贝装饰的宫灯，晶莹剔透，长月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远在平茂的宋长月正要起身离开剧场，忽然若有所感，心中隐约间似听到金露柔声呼唤，脚下 
一软，竟险些跌倒，好在顾戏儿及时扶住了他。

    顾戏儿扶着他坐回座上。宋长月此时也顾不得这些。眼前的布置正在继续进行。

    三人之间说话声音并不大，就若平日交谈一般，举止也很自然，但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 
三人身上。其实这中间的玄机还是在玉亭亭刚开始那句“好听。”上。这些人都是不会武功的平常 
人，在剧场这样喧闹的环境中，要注意到这一声并不容易。表面上，她的声音并不大，其实却已用 
上了上乘内力，送入周围几桌人的耳中，引起他们的注意。小小的骚动很快酿成无声风暴。他们的 
一言一行，立即成为全场的焦点。

    宋长月轻喘了一下，道：“我们回去吧。”借着顾戏儿的搀扶，他颤悠悠的站了起来，慢慢向 
外走去。步履艰难蹒跚，玉亭亭一声不出，慢慢走在宋长月旁边，像一朵飘渺的云。

    一个体弱难行的公子，一个绝美柔弱的小姐，再加一个刀疤脸的保镖，这样的组合，让人无法 
不注意。

    三人快要走到门口，旁边走过来一位锦衣男子，似乎急于出门，撞了步履不稳的宋长月一下， 
宋长月身体一晃，立即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他：“对不住，这位公子没事吧？”

    宋长月似乎吓了一跳，见眼前男子身高九尺，眉目也算明晰，深棕色眼瞳中隐约有些淡碧色彩 
，气宇也算不错，有礼的回道：“不要紧。公子定是有急事，就请先行吧。”

    那锦衣男子倒不急了，道：“公子可是外乡人。以公子如此人物，在下倒从未见过。”

    宋长月笑得坦然：“不错。我与小妹三天前才到平茂。”

    “公子行动不便，在下扶你出去吧。”锦衣男子很热情。

    宋长月急忙拒绝：“素不相识，不敢有劳。”

    顾戏儿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中间，哑声道：“我家公子喜欢清静。这位公子请自便。”

    听到对方直接的拒绝，那锦衣男子也无法坚持，只得一笑：“如此告辞。在下田思齐，与公子 
一见如故，甚是投缘，若公子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提督府找我。公子如何称呼？”

    宋长月有礼地道：“在下玉楠，多谢好意。”

    田思齐眼光似无意扫过一旁默不出声的玉亭亭：“这位姑娘是公子何人？”

    宋长月连忙将玉亭亭往身后一藏，淡淡道：“舍妹害羞，不方便为田公子引荐。”

    田思齐的目光被宋长月挡住，眼中一丝冷芒一闪而过，面上却彬彬彬有礼：“既如此，在下先 
行。玉兄若有事，尽管来找我。”开口间已是兄弟相称。

    宋长月和玉亭亭从戏场出来，只见田思齐已经跳上了一匹马，打马而去。玉亭亭低低道：“这 
就是今晚要钓的鱼？”

    宋长月低声回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许你显露武功，你只要装好你的大家闺秀就好。 
”

    “要是那些人要杀你呢？”玉亭亭眨眨眼，看着宋长月。

    宋长月轻轻一笑：“他是官不是贼，不是必要，他不会杀我。”

    说话间两人已经上了马车，顾戏儿坐在车夫的位置，宋长月和玉亭亭在车内。玉亭亭道：“如 
果必要呢？”

    “官若做起贼的事，比贼还狠。”宋长月回答。

    玉亭亭一拍手：“说得好！我还以为你要替当官的说话呢。海天阁虽是杀了不少人，与官府比 
起来，还差得远呢。”

    “那也不是你做杀人买卖的理由。”宋长月冲玉亭亭翻了个白眼。

    忽听外面的顾戏儿叫道：“什么人拦路？”

    马车停了下来，车内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倒是显露几分狡黠。玉亭亭调皮的扑 
进宋长月怀中，笑道：“哥，我好怕！”

    来不及推开她，车帘已被人用力掀开，一张丑陋猥琐的脸探了进来：“好美的小妞，大爷有福 
了。”伸出狼爪抓向缩在“兄长”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子。

    那人往玉亭亭往外拉。玉亭亭伸手紧紧拉住宋长月，口中惨叫道：“不要！……救命！哥…… 
救我……”一边鬼哭狼嚎，一边冲宋长月挤眼睛，皱鼻子做鬼脸，表情滑稽之极。宋长月将笑意压 
在心里，面对那贼人，一脸惊慌，抖着身子求道：“放过我妹妹吧”

    那人哪里肯听，一用力，就将玉亭亭从车中拉了出来。正要再抓向宋长月。忽然一旁正在与那 
人手下纠缠的顾戏儿摆脱了纠缠，敏捷的跳上马车，手起刀落，劈在拉车马儿的股上，那马儿负痛 
，长嘶一声，立即向前奔去。那贼人身体一晃，从车上跃了下来，却见马车带着那体弱公子飞奔而 
去，已是追之不及。

    贼子怔了一下，见手上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叫道：“哥，哥，哥别抛下我我我害怕”

    耳中玉亭亭的叫声已经听不见了。坐在马车中的宋长月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没想到玉亭亭 
演起戏来竟是一流。也许，要成为绝顶杀手，真的要学不少东西吧。

    	

 绝情人

    绝情人

    处理完了国事，楚辞笑道：“露儿，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宫转转？”

    金露想了想，这段时间实在冷落了楚辞，难得国事有了头绪，也该放松一下了，便点头道：“ 
好啊！”

    过了一个时辰，京城的大街上，就多了两个男子。那高一些的白衣男子，肌肤微黑，浓眉斜飞 
，英武中不减风流倜傥。而他身旁的那个青衣男子，肤如净瓷，一双杏眼闪动，琥珀一样的光芒勾 
魂，竟是个风姿绝世的美男子。

    这一对男子并肩从街上走过，顿时引来无数人的目光。这一对美少年却不在意，只是并肩走来 
，时时轻轻说笑，对两边的那些流着口水的人视若无睹。

    这二人，正是微服出宫的金露和楚辞。为了方便，两人都做男装。两人都是高手，又是在京中 
，因此并未带随从，可是随意性在街上走走。

    楚辞兴致很高，道：“我们好久没在一处。今天难得，不如好好喝一杯，再回楚天宫？”

    见金露没有异议，两人选了一个环境清雅的酒馆，要了一坛好酒，慢慢饮来。不知不觉，一坛 
酒见了底，金露的脸色红润，凌厉的气质，也在美酒的作用下渐渐变柔，眼中秋波如水，女态毕露 
，虽然仍是一身男装，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个女子。

    楚辞并不在意，微醺的露儿，才是最美的模样。以金露的酒量，这些酒醉不了她，只是让她比 
平日显得更加柔美些。不过到底是在宫外，不能没有顾忌。楚辞道：“我们回去吧。”

    结了账两人走出酒楼，来到大街上。楚辞见前面一个小摊上有一件用藤编成的手镯极为精巧， 
当下快走两步，从摊上拿起手镯，对金露道：“好别致的东西，喜欢吗？”

    金露看看镯子，却没有什么兴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抬头看看前面有间“仁心堂”，开 
口道：“辞哥，我们去那医馆转转。”

    说完拉着楚辞就进了仁心堂。

    一进医馆，只见里面人满为患，空气浑浊中带着的异味让青衣美少年皱起了眉。楚辞连忙道： 
“露儿，这里的味道实在难闻，我们还是出去吧。”

    扮做美少年的金露用两根葱白一样的手指按住鼻孔，却不退出，道：“没关系，我略问问就走 
。”

    两人的人材气质，站了片刻，就有药童上前招呼两人，金露跟药童说了几句，药童就将二人带 
到内室去见大夫。等候在外的病者，见这二人通身非凡的气概，都不敢有任何异议。

    一路上，金露对其它东西一概没有兴致，只是一看到医馆药铺就会进去看一看，问一问，问的 
全是有关解毒的事。

    从仁心堂出来，金露脸色灰黯，无精打采。楚辞忍不住道：“露儿，这碧龙茶为天下第一奇毒 
，这些普通医生怎能解。你这样乱问能有什么用。”

    金露不语，面上若有挣扎神色，忽然问道：“辞哥，你这样陪在我身边，会不会觉得委屈？”

    楚辞怔了一下，看向金露，浅碧的眸中惊疑不定：“露儿，你什么意思？”

    仿佛是被头上的金冠压得沉了，金露缓缓抬头，看着楚辞，虽然满面红光，双眸却不带一点醉 
态，她吐字艰难，却无法改变她的决心：“辞哥，我自小娇纵，从不知为别人思虑，也不曾为你想 
过。从前与你在一处，便真以为那是一生的归宿了，总以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就可以这 
样过一世。直到月病危濒死时，我方知自己心意。爱融做一处，全给了他，便无法再回报你，对不 
住，让你受了这些委屈。”

    心口似有钝刀割过，不见血，却生生发冷发疼，楚辞只觉脑中懵然，脚下一软连退了两步方站 
定。眼前的金露变得陌生。他的露儿，似乎遗失在了某一个时间。

    曾记得在随太上皇狩猎的营中，初见她的那一刻，惊喜交加。从那一天起，他就迷失在那笑颜 
间。

    露儿的第一套拳法是他亲手所教，第一路剑法是与他合练的。露儿，一向很能吃苦。当年为了 
站马，大冷天她汗湿全身，自己站在她身后，只见那粒粒汗珠，如珍珠滚落，幽幽清香，一直钻进 
少年的梦中。

    青梅竹马，耳鬓厮磨，自从认定了她，他的心中再未有过其它人的位置。却未料等到的竟是这 
样一句话。椎心之痛，穿肠刺骨，盖世武功，千金良方，也救不了他。

    其实自那晚看到露儿的疯狂神色本已让楚辞隐忧难耐，而此刻担忧许久的事终成现实，却比想 
象中更为痛苦，回想往事，竟如梦幻。这一梦，足足二十年。

    见楚辞脸色难看至极，金露有些惊慌，一把拽住他急道：“辞哥哥，对不起。”不懂如何安慰 
人的女皇，说出这一句已是词穷，长长的美睫轻颤着垂下，却仍掩不住晶莹眼底的慌乱和内疚。

    若是平时，见金露这般神色，楚辞一定心疼之极。但此时，椎心之痛让他难以自控，冲着金露 
吼道：“二十年，二十年情谊，你就用这样一句话交待了！”

    这一声吼过，楚辞立即发觉自己的失态，见街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再看金露玉颜转红，神色 
又羞又窘。感觉自己无法再面对这一切，顾不得惊世骇俗，足尖一点，施展轻功，绝尘而去。

    金露站在原地，对身旁的人异样的目光毫无感觉。楚辞这一走，好像从她体内生生的挖去了什 
么一般。

    那夕阳下闪闪发光的白衣少年，阳光一样温暖的眼神，健康而明朗的笑容，伴她一路走来。他 
家世显赫，文武双全，少年得志，却毫无普通男人的轻浮薄情。轻视世间男子的金露，一早选定他 
为今生良人。

    她心中明白楚辞是她最好的伴侣，从小培育来的情义至深，却平衡淡定，多一分，便失了冷静 
睿智，少一分，则添了疏离猜忌。分毫方寸，她拿捏得正好。

    若无长月，也许这一生与楚辞共度倒也适意。只可惜，那身影一旦走进她的心里，就满满占据 
每一个空隙，左右了她的思绪，牵动她的心肺。一言一笑，再无缘故。因他喜而喜，因他悲而悲。 
顾不得利益方寸，也失了冷静心肠。他是她的劫数，她却宁愿含笑陷入他的迷沼。

    自从上次长月毒发，金露就已感觉了自己的真心。迟迟下不了决心。只因为朝中势力分成几股 
，久掌军权的楚家，对金露的皇位至关重要。楚辞，不仅是她的皇夫，更是她最重要的臂助。失去 
了楚辞，就会兵权不稳。

    本来，她还想虚与委蛇下去，却终究还是输在了自己的真心上。

    愧疚竟像在她心中生了根，楚辞深情的眼神，转化成雨水，灌溉它长成一棵大树。纵横根茎， 
将她的心紧紧捆住，跳动艰难。逼得她无法承受，再顾不得其它，若再不下狠心把它从心上拨除， 
只怕要逼疯了自己。可这一拨，愧疚未除，却扯得她血肉模糊，几乎无法支撑。

    楚辞虽不是她最爱的男人，却是世上最爱她的男人。将心比心，纵是铁石心肠，也不忍让他再 
失望伤怀，宁可让他狠狠痛一下，不要他再受这般煎熬。

    她赌的，就是楚辞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至为了儿女私情，对国家不利。

    只是，这满面的泪水因何而来？金露茫然的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踉跄中摸进近处的一个酒家 
。叫了一坛烈酒，金露开始一碗一碗地灌自己。

    眼中透出血色光芒，模糊了眼前景物，金露眼前尽是往日影像。从青涩少年，到威武男子，那 
卓然气度，却从未改变。往日只觉他的呵护是理所当然，并未多加注意。此时才知，那丝丝暖意， 
早已铺满岁月。

    朝中暗潮激荡，几股势力并未完全臣服。没有他的帮助，她将独力支撑大局。其中艰难更让她 
愁上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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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不用说深心处那个最深的忧虑，让她不敢碰触，只怕引爆了它，便会万劫不复。还是醉了好 
。

    当夜，皇宫侍卫长洪峰，在带着一群手下找了大半个京城后，从一家简陋的酒家中，找到了醉 
得人事不醒的女皇。尊贵的女皇趴在桌上，三个酒坛两个见底，一个倾倒，劣酒洒了一地。仪容整 
洁的女皇醉得形象全无，地上还有吐出的污物。

    洪峰想不明白，有什么事能让泰山压顶都不变色的女皇弄成这个样子。楚皇夫也是入夜才回的 
宫，一身狼狈，手上还带了伤。问他是不是遇到强敌，楚皇夫只是摇头，却对发生了什么闭口不谈 
，只是听说女皇仍未回宫，神色间才见几份惊慌，令他们出宫寻找。

    见到女皇这般情景，洪峰等人不由得怀疑是楚皇夫做了什么对不起女皇的事。否则女皇断不会 
如此不顾自己的身份和仪容，醉得如此离谱。

    	

 卧虎穴

    卧虎穴

    没出意外，第二天正午时分，田思齐就派人来宋长月的临时住处将宋长月接到了提督府。一进 
提督府，宋长月就看到了眼睛哭得肿肿的玉亭亭。

    “哥哥……”玉亭亭扑了过来，哭得更加可怜，却在宋长月耳边，用蚊呐一样的声音轻道：“ 
我把眼睛都哭肿了，你得赔我。”

    宋长月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一语双关道：“别哭了。哥哥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抬头看向站 
在一旁的田思齐道：“田公子，救妹之恩，容当后报。玉楠这就接小妹离开。”

    田思齐拦住两人去路，彬彬有礼地道：“玉兄不用客气。在下身为平茂提督，保护一方平安， 
本是在下的职责。平茂城一向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次洪灾，楚大人忙于救灾，城中也混进了一 
些贼子，才会让玉小姐受惊。只是外面还不太平。玉兄和玉小姐如此人才，万一再遇到什么事，田 
某怕照顾不到。不如就安心在提督府住下吧。”

    宋长月连忙拒绝道：“无功不受禄。不便打扰。”

    田思齐并不让开，目光炯炯，余光扫向拉着宋长月的玉亭亭，口中道：“听说玉兄和玉小姐是 
来平茂寻亲，却寻亲未遇，也许，我帮得上二位。还是先住下吧。”

    田思齐不由分说，拉着宋长月向房间走去。宋长月脚步跄踉，几乎跌倒。玉亭亭在一旁轻轻一 
拉，表面上好像只是在拉哥哥的衣角，一股内力却悄悄送入宋长月体内。借是这股内力支撑，宋长 
月才能跟上田思齐的脚步。

    田思齐将宋长月拉进屋内，才发觉玉亭亭也跟了进来。不由得道：“玉小姐，你累了，回去休 
息一下吧。我和玉兄聊会天。”

    玉亭亭紧紧拉住宋长月，像一只受了很大惊吓的小鸟：“我不离开哥哥。”

    宋长月忙道：“田大人见笑，小妹一向胆小，我兄妹从小相依为命，她对我依赖了些。”

    “兄妹情深，田某是见识了。”田思齐笑容中藏着其它的味道。

    宋长月精心安排这一切，全是为了调查洪灾的原因。经过几日的私访，宋长月已经感到一股极 
大的势力，让他无法下手。而平茂提督田思齐是一个关键。只是此人狡猾非常，极为难以接近。好 
在，此人极为好色。宋长月才拉上玉亭亭演了这样一出好戏。混进了提督府。那夜的贼人，根本就 
是田思齐派去的。

    这田思齐年纪不大，却狡诈多疑。先派人打劫玉家兄妹，再出面救人，顺理成章的将玉亭亭带 
回提督府。他再以恩人的身份假装安慰，实际盘问兄妹二人的底细，确实没有可疑，这才派人将宋 
长月接来。但他依然不放心，想再盘问一下宋长月，依然没有发现问题。这才放心将玉氏兄妹留在 
提督府。

    宋长月心机深沉，玉亭亭更是说谎像吃饭一样简单。唯一的麻烦是宋长月手脚不便，尤其是宋 
长月的双手是铁手，不能被人发觉，所以玉亭亭利用江湖中的易容术，将他的铁手伪装了一下。看 
着与人无异，但若是触碰则可能被人发觉。所以玉亭亭找借口死死缠住田思齐，不让他过多接近宋 
长月。

    田思齐对玉亭亭一见倾心，自然有人来巴结宋长月，借这机会宋长月则暗暗开始查案。

    不用多少功夫，他已经查清了来龙去脉，原来这次水灾是因为平茂太守楚利人大量侵吞朝廷拨 
来的疏竣河道的银两，造成河道淤泥积塞，再加上最近楚府要大兴土木，楚利人异想天开，要引泯 
江水，在他家的别院中建一个人工湖，派人掘开了一段河堤，没有想到因为泯江水位过高，堤上开 
了一个小口，立即大量洪水冲开河堤，一发不可收拾，竟酿成这场大灾。

    这里的太守是楚利人，是楚辞的堂兄。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以说百姓只知有楚太守，不知有当今皇帝。田思齐不仅是楚太守的 
亲信，也是楚家的亲戚，论辈份，他与楚辞是表兄弟，难怪宋长月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的眼神 
有些眼熟。

    事情有了头绪，宋长月却没有松口气的感觉。这次平茂府受灾极重，城内城外，早已是面目全 
非，要想找到物证，谈何容易？城内洪水虽然退去，但要找一个知道内情又肯出面做人证的百姓太 
难。玉亭亭自告奋勇帮他找证据，却不知能不能找到。

    宋长月正在沉思，却听门外转来轻轻叩门的声音，一听这声音，就知是玉亭亭。宋长月道：“ 
进来吧。”门一开，那个精灵古怪的女孩钻了进来，笑道：“长月，我等你好久了。我们什么时候 
离开这个鬼地方。烦死那个姓田的了。”

    宋长月看着玉亭亭，黑眸亮了一下，道：“亭亭，你找到证据了？”

    玉亭亭晃晃脑袋，装出一副老先生的模样，笑道：“然也！”

    宋长月赞赏地道：“亭亭，这次，多亏你了。”

    玉亭亭从怀里掏出一匣书信，献宝一样的递给宋长月：“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

    接过书信，宋长月抽出一封信，小心的挑开封口处，飞快的浏览一遍，放下。又拿起第二封， 
第三封，一封封往下看。

    玉亭亭见宋长月神色肃然，并无惊喜之色，看着看着，忧色布满他的面容，不由问道：“不是 
你要的吗？”

    宋长月轻轻叹了口气，回答道：“你做得很好。这些，正是我要的。”手中的几张薄纸竟似千 
钧之重。这里面，系着多少人的性命荣辱。玉亭亭果然能干。不仅帮他找到了这次洪灾的铁证，更 
牵出一股庞大的势力。

    金吉朝中，有两股势力最为耀眼，文官之首的胡宰相，三世老臣，门生弟子遍天下。武将之首 
的楚家，父子两代元帅，国中猛将大都对其俯首听命。楚膘，楚辞父子忠于朝廷，但楚家到了今天 
，早已成为一棵树深叶茂的大树，树大有枯枝。而这平茂太守楚利人，正是楚家一棵大枯枝。此人 
仗着楚家的势力，为非作歹，鱼肉一方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而从这些书信中看来，楚家的势 
力已经到了不能不整治的地步了。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帝王最忌之事，就是大将拥兵之重。当年宋长月被封武王后，立即 
自请归隐，也正是明白自己的兵权威望，已经让皇者不安，所以坦然交出兵权，以示心地磊落。避 
免君臣猜忌，给国家带来祸患。

    宋长月放下书信，沉声道：“亭亭，我们今夜就走。你去准备一下。千万小心，不可露了风声 
。”

    一拍手，玉亭亭笑道：“长月，你怎么谢我？”

    玉亭亭光洁的额上，几缕卷发分外俏皮，因为凑得太近，几根发丝淘气的钻进宋长月的颈窝， 
有些发痒。宋长月往后挪了一下，道：“你说吧。我能给的自然会给。”

    听宋长月这句话，玉亭亭倒怔了一下，海天阁什么也不缺，她倒不知该要些什么了。沉思片刻 
，玉亭亭终于想到什么：“要是我要你放出金勇呢？”

    宋长月想点头道：“好。等我回去后，会设法劝说露儿放出金勇。”

    “露儿？”玉亭亭灿烂的笑容忽然黯了下来：“说得好亲热，你真的还要回去吗？”

    宋长月淡淡一笑：“我若不回去，怎么帮你救出金勇？”

    “不要！”玉亭亭心情忽然坏了起来：“救金勇不用你帮忙，我能想出办法。你别回皇宫了。 
我们一起去海天阁。”

    “我必须回去。”宋长月刚说到这里。玉亭亭忽然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宋长月立即住了嘴。

    果然，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田思齐的声音：“玉兄在吗？”

    宋长月坦然道：“田公子请进吧。”田思齐推门而入，却见兄妹二人正坐在一起玩九连环的游 
戏。玉亭亭十只手指，如粉蝶翻飞，煞是好看。田思齐一看就呆住了，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玉亭 
亭将双手往宋长月眼前一递：“哥哥，我解开了。你看看。”恰恰躲开了那个禄山之爪。

    田思齐呐呐笑了两声，收回手，笑道：“玉妹妹真是聪明。这九连环最是难玩，你竟这么容易 
就能玩通。”也不知为何，这半月常常与她在一起，却从未触得她肌肤半分。若是其它女子，田思 
齐早已忍不住。但对这玉亭亭，他却是一见钟情，生怕亵渎了这冰清玉洁的人儿。

    玉亭亭含羞低头，接着装闺秀。

    见玉亭亭含羞坐在兄长身边，头低低垂下，仅看得见一段晶莹的小鼻尖，真是爱极了她这般纤 
柔模样。

    宋长月开口道：“田公子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田思齐这才想起来此的目的，开口道：“玉兄，我是来请玉兄和玉姑娘今晚去太守府趋宴的。 
”

    眼睛一跳，宋长月的神色带出一丝惊讶敬畏：“太守府？岂是我等能高攀的？”

    田思齐对宋长月的神色十分满意，笑道：“玉兄不用担心。楚太守是我的远房亲戚，一向对思 
齐十分照顾。这次请玉兄去，是想商量一下思齐与玉妹的事。”

    宋长月脸色微变，田思齐是个小狐狸，楚利人却是个老妖精。与他碰面，有太多的变数。此时 
他已经证据在手，没有必要冒险，面上微露难色，道：“田公子。玉楠生平最怕见官。还是算了吧 
。”

    	

 惊天颜

    惊天颜

    红烛消残，明窗露白，还有半个时辰才该起身，金露静静地躺在凤榻上等着起身的时辰。又是 
一夜未眠，她在心里数着日子，已经五天没有接到宋长月的密折。金露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 
强迫自己不往坏处想，但是却难以控制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金露几乎难以自持。白日里，忙于国事还要好过些。到了夜晚，就只能靠她 
自己熬。自从长月的密折没有准时送到，两个晚上，她根本无法入眠，只要一闭眼，就有恶梦追身 
。

    鸣琴从门外进殿。金露在帐中看得分明，还没到起身时辰，她怎么进来了？金露也不理睬，自 
顾自发呆。没到时辰，宫女绝不敢打扰她。

    谁知鸣琴一直走到床前，跪禀道：“皇上，楚皇夫有急事求见！”

    金露猛的一下坐起，吓了鸣琴一大跳。金露顾不得衣着不整，匆匆跳下床来。楚辞此时求见， 
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走出寝宫时，金露鼓起勇气暗暗祈求，千万不要是关于长月的坏消息。也许 
是长月已经处理了平茂的事，正在平安回京的路上，也或者，他此时就站在殿外等她。脚步微微一 
跄，金露只觉脚踝上一阵剧痛传来，她狠狠抽了一口气，脚步却并未停下，此时没有任何东西能阻 
止她的脚步，只要她还能动，就是爬也要爬出去。

    出了殿，金露才发觉外面下了一夜的小雨。细雨沾湿了玉阶，天空中依然挂着细细的雨丝，冬 
雨虽无声，彻骨寒意却让衣衫单薄的金露玉肌泛起一层粟粒。湿透的了阶前，是楚辞寂静的身影， 
沉重的碧瞳让金露的心一下失了依托，身体好像变成空气，任一颗心直坠至地面，金露深吸一口气 
，抢先道：“若是有关他的坏消息。你先不要说。”急促的声音藏着深深的恐惧。

    楚辞叹了口气，舌尖在口中一转，道：“皇上，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金露往后退了一步，脚踝处的剧痛传来，再难承受身体的重量，直直的向冰凉的地上跌去。

    “露儿！”楚辞吃惊的声音响起，下一刻，金露已经倒在楚辞有力的臂弯中。从那日之后，这 
是二人第一次亲密接触。

    楚辞将金露抱回殿内，放她坐在椅上，将她细细的脚放在膝上，仔细一看，雁翅浓眉往中间拢 
了拢：“痛吗？”

    金露摇摇头，冷汗流进眼里，又流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眸中被一个叫“爱”的东西划得全是血 
痕。楚辞沉吟了一下，终于狠下心来道：“宋长月逃走了，和玉亭亭一起逃走的。临走前杀死了楚 
利人，田思齐等数十名官员。”

    金露的脸色已经白得可以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五雷轰顶也不会让她如此震撼。长月逃走了 
。还是和玉亭亭一起。那个总是出没在黑暗中却时时闪着阳光色彩的美丽女孩，让金露第一次感到 
了威胁和嫉妒。

    她没有听到楚辞的后半句话，或者说听到了也没往心里去。那些人曾是她的心腹之患，而此时 
他们的性命在她心中轻如蝼蚁，没有丝毫份量。她满心是被最爱的人背叛，欺骗的痛苦。他亲口的 
承诺，仍在耳边回响，他却与另一个女子，比翼双飞，远走天涯。

    “私奔！”这两个惊竦的字眼竟与她心中最重要最伟岸的身影相连，是惊，是怒，是嫉妒，是 
怨恨……

    猛然一怔，金露恢复了一些神智：“你怎么得到的消息？朕竟半点不知？”

    见金露探究的眼神射来，楚辞强咽下心中苦涩，道：“皇上，在金吉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 
呢。”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在荒野上飞奔。黑色的车篷上满是尘土，拉着的两匹马早已通身是汗，却 
还是拼命奔跑。车座上，一个红衣女子不停挥鞭，鞭梢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发出震人耳鼓的 
脆响。红衣女子一边赶车，一边回头，带着野性的眸子里全是担心。

    “停下！停下！”虚弱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听到车内的声音，红衣少女急急勒住马缰，两马又往前冲了几十步才勉强站住。红影一闪，少 
女敏捷无比的钻进了车篷，急切的声音完全不同平日的嚣张：“长月，你醒了。有没有哪不舒服。 
”

    车篷中卧着的那个苍白的男子吃力的道：“我现在在什么地方？”

    红衣少女玉亭亭连忙给宋长月身后垫了一个垫子，帮助他坐得舒服些：“你别问了，安心在车 
里歇着，所有的事都交给我。”

    宋长月的脸色白中发青，虽然刚刚醒来，却仍是倦容满脸：“我怎能不问。事已至此，不能一 
错再错。亭亭——”

    正要再说，玉亭亭却打断他的话，伸手做个噤声手势：“有高手追来了！你躺着，我去打发他 
们。”

    “亭亭！”宋长月叫道，却不能阻止玉亭亭飞快的钻出车篷。宋长月无声苦笑，该来的永远躲 
不过，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再挣扎也是无用。

    玉亭亭钻出车外，果然看见一队人马正在靠近。一行二十多人，看得出个个都是一流高手。自 
从带着宋长月逃出平茂，这已经是第五批杀手。她手下的高手死的死，散的散，她自己也已经是强 
弩之末。但这并不妨碍她站在车顶，面对围上来的敌人露出嘲笑的笑容。没有想到，她这天下第一 
阁的阁主，杀手之王却要死在被人追杀的途中。

    不是不后悔，她这一辈子做的后悔的事多如牛毛，冲动胆大如她，早就被父辈认定活不到二十 
五岁，只是他们一定想不到。她甚至可能活不到二十岁。想到此时，玉亭亭倒笑了，要死的人还后 
什么悔？伸脚跺跺车篷，对着车里的宋长月道：“长月，要是我们一起死了，到阴间我们结个鬼亲 
如何？”

    躺在车中的宋长月听得玉亭亭在头顶胡说八道，无声苦笑一下，从一旁的包袱中翻了一把小巧 
的匕首，抽出看看，刃口颇为锋利，小心的揣入怀中，自嘲一笑，再也拿不动刀了。

    外面玉亭亭已经和追兵交上了手，宋长月依在车篷，慢慢伸手撩开车帘，光线射进来，数日未 
见阳光的眼顿时流下两滴清泪。努力适应刺目的光线，宋长月模糊的眼前渐渐可以看清外面的打斗 
。

    玉亭亭站在车篷顶上，居高临下与二十三位高手对峙。只要有人要接近马车，她就如鹰般掠下 
，宝剑如虹，身剑合一，凌厉之气，直冲斗牛。在她飞纵之间，竟不似生死搏斗，而是世间最华美 
最优雅的舞蹈。宋长月看得几乎入了迷。若是敌人同时接近，她就洒出一大把的厉芒，阻退强敌。 
那一片青色光芒，剧毒无比，展现着死亡的狰狞，逼得众高手齐齐后退。

    围攻的众人久攻无果，攻势越来越凌厉。而玉亭亭的身形越来越凝滞，身上的暗器也越来越少 
，汗手随着她握剑的手一滴滴的滴下，从宋长月头顶不远的地方直落到地面。

    玉亭亭再一次掠回车篷，脚步沉重，车篷顶上的布传来一阵撕裂的声音。她粗重的呼吸声就像 
病重的老妪，完全不像一个正当妙龄的少女。宋长月忍不住开口道：“亭亭，别再斗了。歇一会吧 
。”

    玉亭亭以剑支撑住自己摇晃的身体，口中却不客气，道：“少说废话。你要能让他们歇一会， 
我就也歇一会。饱汉不知饿汉饥，说什么风凉话。”

    宋长月笑了，在一片肃然中，他依然笑得自如：“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早告诉你不许叫我小姑娘。”玉亭亭的声音带着怒意，两人竟在强敌环伺之时自顾自聊起来 
。

    宋长月平静地道：“本来就是小姑娘。你还要我叫你什么？”

    玉亭亭怒道：“我早就是大姑娘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小。别以为你救过我两次，我就会让着 
你。”

    宋长月看着玉亭亭，眉目生动，一身劲装，青春的活力无法抵挡。十九岁，的确算不得小姑娘 
了。只是在宋长月眼里，她还是太稚嫩了：“明明是个小姑娘。不懂事，任性，自做主张，霸道… 
…”

    一通数落，宋长月嘴下毫不留情。玉亭亭何时受过这样的数落，真的暴怒道：“你敢骂我。找 
打！”说话间，小拳头已经冲着宋长月面门而下。宋长月并不躲闪，眼都不眨一下。

    玉亭亭的拳头停在宋长月的眼前，一声娇喝：“好贼子，竟想偷袭。”身形一闪，冲向敌人。

    寡不敌众，一个刺客一刀劈来，玉亭亭往边上一闪，脚步凝滞，那一刀在她背上划下深深一道 
血口。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宋长月一惊，冲口叫道：“亭亭。”

    玉亭亭只觉背后剧痛，顾不得自身伤痛，听到宋长月的声音如此凄厉，只当他遇险，立即向他 
奔去。这一飞掠，鲜血从伤口处大量奔出，化成一道血雾。

    握住宋长月的手，玉亭亭焦急问道：“你受伤了？”

    宋长月看着玉亭亭迅速苍白的脸颊，面上全是慌乱，再不见平日的镇静：“亭亭，你本来可以 
自己走。是我累了你。”

    玉亭亭伤重，脸上的笑容却依然耀眼：“危险时候就丢下朋友自己逃。你当我这么没义气。” 
话音一落，又举剑刺向冲得最近的两个敌人。

    眼见玉亭亭被敌人缠住，更显劣势，而有两个敌人已在冲到了他眼前。宋长月忽然大吼一声： 
“站住！”这一声舌炸惊雷，不似他如此虚弱的身体所能发出。他黑眸喷火，再不见一丝冰冷，他 
成了一座喷发的火山，滚滚岩浆喷出，带着毁灭的力量。

    这一声喝让靠近的杀手一时都停下了脚步。宋长月看了玉亭亭一眼，喝道：“亭亭，快走。别 
让我死不瞑目！”

    宋长月从怀中抽出那把早已备好的匕首，指向自己的心口：“你们可以去主子那领赏了。”

    玉亭亭惊呼一声，却正被两个高手缠住，无法回掠。宋长月一用力，利刃刺破皮肉，竟不觉多 
少疼痛，果然好利器。

    耳边传来惊呼声，那些人一直没有说话，此时见宋长月绝然自刎，却不由得惊呼出声。

 解真心
   听得宋长月最后一句话，玉亭亭心知不妙，一剑逼开离得最近的高手，不顾性命的向马车冲去。 
好在此时众杀手也受宋长月自刎震撼，不由自主地停下手来。

    玉亭亭冲到马车前，却见殷红鲜血从宋长月胸前流出。鲜血，死亡原是她最熟悉的东西，熟悉 
得她早已对它们失去了感觉。但此时，只因那鲜血是从他的体内流出，那温热的液体竟像一把血红 
的长针，刺入了玉亭亭的眼中。

    本以为再不会后悔的玉亭亭，竟然开始后悔了，悔得她眼前一暗，那日的情景又在眼前。

    那天宋长月想拒绝去太守府趋宴。田思齐笑道：“玉兄不用紧张。楚大人私下是十分和蔼的。 
最重要的是，楚大人是思齐远亲。思齐思慕玉妹已久，有心与玉妹同结秦晋。楚大人请玉兄去一晤 
，正是为了商量此事。所谓长兄如父。我与玉妹的事，还要兄长成全。”

    话到这里，田思齐又改了称呼，言语虽然客气，但志在必得之意已经十分明显，眼角余光瞄向 
坐在一旁的玉亭亭。只见她臻首更低，那个小鼻尖都已不见。只有发间露出一截玉肤与双耳耳珠， 
已经红润无比。田思齐不由一笑，暗暗想像绝色美人含羞悄笑的动人模样。他怎知玉亭亭藏在袖中 
的双手已经握成拳头，那脸和耳朵倒真是红得透彻，却不是羞怯，而是怒意上涌。

    田思齐再三坚持，为了不引起怀疑，宋长月只得勉强答应。田思齐这才离开。

    田思齐一走远，玉亭亭立即跳了起来：“这只癞蛤蟆真是异想天开。”

    宋长月正色道：“我们马上就要离开，最好不要节外生枝。这里是他们的地方，不可硬拼。一 
会我去赴宴，就说你害羞不能来。应付了这一关再说。”

    玉亭亭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宋长月拒绝，宴无好宴，玉亭亭已经帮他太多，不可再让她涉险。“你帮我通知 
其他人，等我赴宴回来，立即出发。”

    玉亭亭不答应，但宋长月坚持起来，很难有人改变他的主意，淡淡道：“亭亭，你放心，别说 
我的身份未露，就是露了，若我在太守府出事，楚利人，田思齐都别想脱干系。只要你们安排妥当 
，断不会有危险。”

    玉亭亭终究没有犟过宋长月，只得答应，但顾戏儿一定要随行。宋长月也由了她，这是她的职 
责，尽忠职守，是宋长月欣赏她的地方。

    田思齐等在门口，见宋长月带着那个保镖走出，身后却未见那荡人心魂的丽影，急忙问道：“ 
玉妹妹呢？”

    宋长月自然地道：“她害羞，说什么也不肯去。我也是没办法。”

    “噢。”田思齐应了一声，宋长月接着道：“长兄如父，这种事儿，还是避开女孩儿些好。免 
得让她难堪。”

    田思齐这才释然，笑道：“也对！玉妹妹是大家闺秀，这是应有的风范。”

    宋长月低低叹了一声，忧郁之色又现：“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我和妹妹寻亲不遇，还说什么 
大家闺秀。不过是让人笑话而已。”

    田思齐语气真诚，道：“玉兄不可这样说。玉兄人才非凡，绝非池中之物。数日来偶听玉兄谈 
吐，甚为不凡。此去也并非全为玉妹之事。楚太守求贤若渴，得知玉兄人才，深盼一悟。”

    说话间两人上车，往太守府行去。

    玉亭亭等宋长月走后，立即装做害羞躲回了自己的房间。过得片刻，换了一件衣服，悄悄潜出 
房间，人影一闪，跃上屋顶，转眼消失不见。

    去平茂太守府赴宴的宋长月并不知这些。此时他正全神对付面前的平茂太守楚利人。

    马车在太守府侧门停下。田思齐与宋长月下车。门前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行礼：“田大人， 
玉公子，快请进。”

    田思齐一笑，与宋长月把臂而行。宋长月道：“玉楠腿脚不便，田公子请先行吧。”

    田思齐一拍前额，似刚刚想起，笑道：“看我这记性，竟然忘了。”

    宋长月心底的警惕更深。田思齐绝不是健忘莽撞之人，此时他的举动，却似初识时的试探。暗 
暗冷笑，宋长月将头抬得更高些，瘦弱身体更显傲骨峥嵘，语气淡而有礼：“不妨。”

    两人由侧门进府，此门从来是主人私交好友或亲眷方行走的地方。不同于一般拜谒由正门而入 
。一踏进后院，宋长月就被太守府的奢华所惊，这亭台楼阁，树木湖水，样样都精致动人，细微处 
见工匠巧思，这样的布置绝不是一个太守的俸禄能承受的。

    匆匆打量四周几眼，宋长月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在顾戏儿的搀扶下慢慢往前走。田思齐快走几 
步，见宋长月没有跟上，回头看向他。见宋长月一身青衫，至朴的颜色甚至比不上他身边的楚府家 
仆。但步履蹒跚的他，缓缓行来，不沾半分尘俗之色。

    楚利人，四十多岁，已是发福的岁数，除了脸上略有些轻胖，身形却若青年人一般矫健。额上 
刀刻一般的印记，显示着岁月的智慧。最让宋长月注目的是那双眼眸，透视人心，颇为锐利。

    在楚利人眼中，这个叫玉楠的青年人，沉静而羞涩，一眼看去，并无出奇之处，但细品下来， 
却觉出些味道。本来听了田思齐的介绍，楚利人心中有些疑惑。玉家也是平茂望族。虽然没落多年 
，到如今更是家破人亡，却从未说过有过这样出色的远亲。这样出色的人，他不应毫不知情。但一 
番攀谈下来，楚利人的感觉却变了，玉楠的智慧含而不露，只在语锋轻转时，露出一丝光芒，却若 
藏于匣中的宝剑，仅在缝隙间可以偶然一窥那锋芒刺目，若非有心人，断不能发觉。

    这样的人。若遇明主，当是股肱之助，可以托生死成大事。若不能遇，则一身才华也将埋没荒 
野，一世无为。难道，真的是天助于他，竟在此时让这玉楠出现。楚利人眼中放光，他现在的猎物 
，仅在宋长月身上，其它事都抛之脑后。

    田思齐本来是求楚太守为他提亲，但此时见楚太守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此处。他呆得有些无聊 
，便告罪借故离开。

    出得饮宴的花厅，田思齐舒展了一下筋骨，举步在园中漫步，在楚府，他也算得上半个主子。 
并无人上前阻拦。田思齐一边走，一边想玉亭亭，满园冬日景物竟比春天还要明媚。想想那日用计 
接近玉家兄妹，心中更是得意。如令他得美人，太守得人才。于公于私，皆大欢喜。

    正在醉心微笑间，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一个身影闪过，快如闪电。若不是田思齐也有一身好功 
夫，断不会看见。好高的轻功，若飞鸟掠影，几乎让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恰好风从黑影消失处吹过 
，那淡淡清香，沁人心脾，拨动了他心中最深的那根弦。好熟悉的气息，好迷人的味道。田思齐眼 
中精光一闪，绝不可能有第二人有这样的香气。一惊之下，田思齐手中握着的折扇失手堕地。他并 
不俯身去拾，转身匆匆而行，大祸将至，生死荣辱，只在一线之间。思及此处，田思齐已是拨腿飞 
奔……

    是她的冒失出现，改变了那天的一切，局势才会忽然间逆转。她记得最深切的是宋长月在功亏 
一篑时淡定的眼神，没有丝毫责备，只道：“是我没有跟你说清楚，对不住。”

    虽是淡淡的语气，眼眸中的真诚却明明白白。勇于承担，宋长月病弱的躯体并不能弱去他通身 
的气势，只这一句，玉亭亭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就在玉亭亭心神恍惚之时，一柄剑无声无息的一剑刺来。玉亭亭只来得及略略一闪，避开要害 
，那剑又刺在她的腹部，她竟不觉害怕，诡异一笑，伸出右手，飞快的在那人身上一按，那人没料 
到她反击如此迅速，竟中了这一掌，怪叫一声，松手向后倒去。立即有两个同伴扶住他，刚刚碰到 
他的衣服，竟齐齐一声惨叫，也是向手倒去。其它人还想去扶，那个首领模样的人急道：“有毒！ 
不能碰他们。”

    听这一句话，几个要去扶同伴的人立即停下手来，看向玉亭亭的眼光中充满了怨毒与畏惧。海 
天阁阁主，的确名不虚传。见同伴在地上打滚惨叫，明明红日腾空，众人却觉得遍体生寒，眼前明 
艳的女子，却是勾魂的红粉罗刹！

    有人低声道：“射死她！”这二十人立即从怀中掏出暗器。玉亭亭冷冷看着这些人，虽然身处 
险境，她却并不惊慌，这些人虽然功夫不错，但她轻功超绝，虽然流血过多，却未伤到要害，她自 
信仍有机会逃脱。

    就在此时，离宋长月最近的一人叫道：“他没死！宋长月没有死！”

    只这一句话，定住了玉亭亭的脚步，猛然回首，只见那首领俯下身来看宋长月的伤势，手中宝 
剑离宋长月的身体仅几寸远。不由惊道：“别伤他！”

    那首领闻声回头，冷冷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玉亭亭一咬牙，道：“你不想救你的手下了吗？你救他，我就把解药给你的手下。一命换三命 
。”

    首领沉吟了一下，道：“我们人多势众，你仅有一人又受了伤，我只要杀了你，解药自然到手 
，何必跟你做这笔交易。”

    玉亭亭笑得傲气：“凭你们这些人就想杀我？若不是为了长月，你们这些人怎能近得我身。”

    海天阁阁主玉亭亭的轻功是江湖上闻名色变的一项绝技，首领也早有所闻，刚才打斗中见她施 
展，果然名不虚传，知她所言非虚。想了一想，缓缓道：“一命换三命，表面上好像我占了便宜， 
但这一命可非比寻常，这笔买卖我依然是听了大亏。三个不中用的手下能换大名鼎鼎的宋长月一条 
命，也是值了。除非你束手就擒，我就出手救他。”

    玉亭亭恼怒不已，但见那人剑不离宋长月胸口，终于无奈道：“好，就听你的。”

    那首领轻轻一笑，俯下身去，伸手飞点宋长月胸口几处大穴，止住鲜血，这才掂起宋长月手中 
所握的匕首，轻笑道：“难怪未死，竟是这匕首的古怪。”原来这匕首的刃口虽然锋利，某一处却 
极薄，略一用力，竟然折断，因此入肉并不深，没有刺中心脏。

    玉亭亭听得这话，心头一松，从怀中掏出解药丢给那首领。那首领不疑有诈，命人给中毒的三 
位手下服了。见手下渐渐止住悲嚎，才对着玉亭亭一笑：“其实玉姑娘就算不跟在下做这个买卖， 
在下也不会伤害宋皇夫。我等奉命生擒宋长月。”

    玉亭亭闻言，恨恨道：“你现在告诉我，不怕我反悔跑掉吗？”

    那首领一副悠然神色，笑道：“在下不怕。只要宋长月在我手中，只怕就是赶也赶不走玉姑娘 
的。”

    紧咬牙关，玉亭亭强把骂人的脏话忍下，长月不喜听她说脏话，虽然此时他昏迷不醒，在玉亭 
亭的心中，仿佛他还能听见一般。最让她无奈的是，那人点中了她的软肋。虽有万般无奈，最后只 
化成一声低叹。

声声催
 近几日，金露的心绪烦乱至极，实在无心问政，金露抛下那些奏折，带着一群内监宫女去了宁亲宫 
，给太上皇和皇太后请安。

    行过礼后，皇太后伸手对女儿招招手，道：“露儿，到母后身边来坐。”

    金露答应一声，走到母亲身旁，往母亲身上一偎，道：“母后。”

    皇太后上下打量女儿片刻，眉皱了起来：“露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莫不是头痛病又犯 
了。传过太医吗？”

    金露心底一沉，母亲的话勾起她的伤心事。自从上次与楚辞摊牌后，不知怎地就头痛难忍起来 
。

    女皇报病时，惊动了整个朝堂，请脉太医鱼贯穿棱，却无人能治女皇的头痛之症。连皇太后都 
亲自到凤翔殿守着，监督太医用药，也是无用。

    正在焦急中，张公公密报：“皇上，西边有密折送到。”

    顾不得头痛欲裂，金露从床上跃起：“呈上来。”

    坐在一旁的皇太后嗔道：“都病成这样了。还看什么折子。”

探刑监
 “不经圣旨，擅自诛杀封疆大吏，朝廷命官。罪在不赦。”金爵期怒目圆睁，狠色若箭，刺向宋长 
月。

    宋长月笑得平和，好像在闲聊一般：“王叔夸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侄婿受命查案，孤身 
入险恶之地，身边仅几名侍卫相随，而楚利人等手拥重兵，身边高手众多。若遵循常道，怎能完成 
任务。”

    金爵期一怔，慢慢道：“楚太守镇守平茂多年，为国家立功甚伟。你无凭无据，诛杀重臣，即 
使狡辩也难脱此罪。”

    宋长月慢慢道：“自古大奸大恶之人，大多也曾有过许多功劳。若不是镇守平茂多年，只怕楚 
利人也不会有这样的胆子。这次洪水，就是明证，千万百姓的性命，难道敌不过他一条性命。”

    “洪水本是天灾，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楚太守所为？”金爵期咄咄逼人。

    宋长月坦然道：“孤有！”

    金爵期一怔，看着宋长月的眼光有些不定，道：“那就拿出来！”

    宋长月微微一笑：“却不在这里。”

    “大胆！”金爵期终于有了怒意，一拍公案：“宋长月，你敢戏弄本王！”

    “不！”宋长月神色从容，双眼光华闪闪：“孤的证据在杜大人那里。”从容一指，指向吏部 
尚书杜长春。

    坐在一旁陪审的杜长春一惊，怎么说到自己头上，见众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由急 
道：“我可没有什么证据。”

    众人的神色却并未放松，宋长月绝不是胡说的人，再说此时他胡说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杜长 
春见众人不信，看向宋长月，话语中便带了几分焦急：“宋皇夫，杜长春一直在京为官，从未与封 
疆大吏有过任何联系。”

    宋长月看向杜长春，道：“杜大人误会了。孤并不是说你勾结外臣，而且说你那里应该有历年 
各地缴纳的赋税记录。楚利人在平茂十年，十年的赋税记录和十年前历任太守相比，杜大人没有发 
觉其中的差别吗？”

    宋长月的笑容很悦目，但杜长春却觉得一阵头痛，平茂的赋税与众不同，其实他早已有了查觉 
，但是朝中无人敢得罪楚家，他也不敢提起，此时宋长月当堂询问，让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杜大人的神色，已经给了大家一个最好的回答。监察御史看了看杜大人，神色似笑非笑：“杜 
大人久居高职，深受皇上信任，任何异常一定逃不过大人的法眼，怎么未听杜大人说起。”

    金爵期暗暗皱眉，朝中党派之争最是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几句话下来，犯人顾不得审， 
几位副审大人竟开始了勾心斗角，看看堂下站着的宋长月，微微皱眉，谁也猜不透他想些什么。

    金露回宫，她派去刑部听审的洪峰早已在等候。听洪峰将今日过堂的事说了一遍，金露默然片 
刻，没有说话，挥手让洪峰退下。等洪峰退下，金露手托香腮，坐在桌前，明亮的烛火在她的明眸 
中跳动闪烁，不知不觉，灿烂的光芒铺满了她的脸颊，唇角急着想往上翘，却被她死死往下压，挣 
扎了好一会，终于还是唇轻轻提起，让那张烛光照射下的脸更加迷人。

    直到安亲王来禀报时，金露脸上的笑意也没有散去。

    时近三更，暗夜无星，北风灌耳，牢房前几棵大树的树叶乱响，刑部大牢的门外灯影隐约。因 
为是暂时关押疑犯的地方，并不似天牢那般阴森，但是由于里面的犯人都非比寻常，守卫依然十分 
森严。此时除了牢房外的看守，其他人都已安睡。

    隐约间，有两个人走近牢房，走到门口，当先那人向看守出示了手中金牌，那几个守卫一看， 
连忙行了个礼，开门放行。两人进了牢房，四下一望，见周围无人，当先那个人对身后那个包裹严 
密的人一躬，伸手往左边一指。他的同伴轻轻点了点头，向着他指的方向走去。当先那人却未跟上 
，而是抱剑站在原地。

    四处灯火俱已熄灭，仅最尽头的那间牢房处，有柔柔的光隐隐透出，那个神秘的人加快了脚步 
，走到那个房门前，取出钥匙打开牢门，悄悄推门而入。

    一进门，只见是个五尺见方的小屋，朴素的木床，上挂白色纱帐，屋内一桌一椅，几件简单的 
用品。除此之外，就是木床一旁支了一个小小的床，上面睡着一个秀丽的女子。进屋的人四下看了 
一眼，慢慢走到木床前，经过那睡着的女子身旁，他轻轻一点，点了女子的睡穴。

    那人这才走到木床前，伸出手来，腕间的缠龙金镯在闪着光，映得皓腕如雪。

    金露伸手撩开缦帐，眼前顿时明朗了不少。宋长月面朝里卧着，看不见他的五官，仅有一个冷 
淡的背影。

    百味积于心间，金露死死盯着那背影。他倒睡得安稳，怎知她这几夜独对灯火，坐盼天明的滋 
味实在难熬，她只能靠杯中物才能勉强入睡，至清晨醒来，往往头痛欲裂。再加上国事操劳，让她 
罗衫渐宽，玉容轻减，临镜一照，倒多了些飞腾仙子的神韵。

    若非实在无法入睡，她也不会乘着夜色悄悄而来。犹豫片刻，金露慢慢坐上床沿。面里而睡的 
宋长月微微动了一下，似要惊醒，金露轻轻一指，点在他的睡穴上，他立即没了声息。金露脱去外 
衣，这才躺上了床，伸手将睡着的宋长月扳回身来。拉过他一只臂膀，枕于头下，整个人就依入了 
他的怀中。金露双手一围，将宋长月紧紧抱住。两人此时就变成了相拥而眠的姿势。金露闭上眼， 
不用片刻，竟酣然入睡。

    日上三竿，宋长月才从梦中醒来。这段时间心中压了太多事，时常夜不能眛，即使睡着也时时 
惊醒，却不料昨夜一觉，竟酣畅无比，只觉精神舒畅，唯独一只左臂，酸痛得几乎难以伸直。

    异香已经醒来，见宋皇夫睡得安稳，不敢打扰。见宋皇夫坐了起来，慢慢活动着左臂，黑眸明 
亮，已恢复了昔日七分神采。异香连忙上前侍候。

    宋长月在异香的侍候下，简单洗漱了一下，只觉精神不错，让异香扶着他下地在屋内走了几步 
，松动一下筋骨。异香见他脸上有一抹极不明显的笑意，已是许久未见。这次外出，倒让异香对宋 
皇夫的畏惧减轻了许多，忍不住道：“皇夫大人，您今天精神真不错。”

    闻异香此话，宋长月微微斜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倒聪明。”语气却无恼意，异香不由得也 
心情畅快了一些，道：“宋皇人昨晚睡得真好，一直睡到这个时辰。”

    宋长月不语，不由得想得昨夜之梦，平静无波的脸上竟多了些血色。

    早朝结束，金露带着张公公，洪峰一干人回后宫。跟在女皇身后的张公公一路小跑，只觉难以 
跟上女皇的脚步。今天是怎么了？皇上走起路来好久没有这样步下生风，肩上金色飘带飘起，整个 
人轻盈若要飞起。

    连一向迟钝的洪峰都感觉到异样，女皇经过九曲石桥时，竟探下身去，对着水中倒影轻拢了一 
下发角，这般女儿模样是极少见的。

    金露却未查觉自身的失态，只是觉得今天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都合心思，坐在宝座上听着那 
些沉重的国事也轻松了许多。连太监们难听的公鸭嗓子在她耳中，也变得有趣。

    金露望着水中那俏美影儿，比平时更动人三分，最耀眼的是一双杏眼，明亮若一对宝石。不由 
得想起昨夜在那人怀中入睡，竟连半个梦都没有。醒来时只觉浑身爽快，早不见平日醒来时的精神 
委靡。见还未到起身时间，她竟一时兴起，将睡梦中的他好一阵轻薄，然后乘着夜色未尽，悄悄离 
开，因洪峰早有安排，两人悄悄回宫，赶回凤翔殿时，张公公等人已经在到处找她，好在她及时赶 
回，没有惊动其它宫中的人，也没误了早朝。此时想来，仍有些脸红心跳。

    正在对着水面发呆，忽然听得身旁一个声音道：“露儿，在看什么呢？”

    “啊——”金露慌忙抬头，却见楚辞负手含笑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仍是那般纤尘不染的高 
贵。

    金露这段时间有些怕见楚辞，见他问话，呐呐一笑，道：“朕在看鱼呢。”

    楚辞淡淡一笑，金吉气候温暖，冬日里水也不结冰，但鱼儿此时都懒了，若不是喂食时，一般 
都沉在水底，水面上根本看不见。楚辞也不多说，只道：“露儿，我们去那边说会话。”

    金露无法拒绝，点头道：“好！”

    并肩站在湖岸边，清清湖水映出一对神仙眷属。金露低头看着水中，等着楚辞开口。

    楚辞缓缓道：“露儿，昨夜你去了哪里？”

    金露惊而抬头，眼中光芒一闪即逝，想要隐瞒，但——略做考虑，她还是实话实说：“朕去了 
刑部大牢。看望长月。”

    楚辞眼中神色复杂：“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处置他，对吗？”

    金露慢慢道：“朕一直瞧不起那些身陷情网的女人，为了个男人，什么都顾不得了。但是朕不 
会！若他真的该死，即使再痛心，朕也不会放过他。但，此事他有功于社稷，朕信得过他。在大节 
上，他决不会有亏。”

    “既然如此，用尽一切办法，朕定要护 连着审了几天，案子毫无进展，宋长月把威严的堂审变 
成了他个人的表演。时而妙语如珠，时而却也装傻充楞，巧妙的挑动几下，几位主审大人就被挑起 
了矛盾。几天下来，唯一的变化是，堂上堂下的衙役们看向宋皇夫的眼神越来越充满了敬佩。

    过堂回来，异香帮助宋长月把衣服换了一件，小心的整理着他换下来的衣物，异香道：“宋皇 
夫，今天李大人的脸色怎么会那么难看？齐大人倒是开心得很。”

    宋长月平平静静地道：“有那么好玩吗？”

    异香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声道：“奴婢多嘴，皇夫大人恕罪！”

    宋长月摆摆手：“忙你的吧。”

    见异香低头整理衣物，宋长月有些无聊，伸手在胸口按按，那里是露儿送他的玉佩，不由会心 
一笑，她的确冰雪聪明，这几位大人每一个都确有真材实学，单独每一个都不好对付，但是凑到一 
起，偏偏相互制衡，不堪大用。从这点看，她分明有心包庇，只是她至今仍未来看他，会不会是真 
的生气了？

    心中有些怆然，她终究还是不能完全信任他。这心结，只怕一世也解不开。只是，让宋长月有 
些不解的是，那晚的那场梦，似真似幻。他明明觉得金露曾经来到他的身边，四周全是她的馨香， 
肌肤上感受得到她的余温，还与他百般温存。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第二天他觉得身上有些不对劲 
，就避开异香悄悄检查了自身，却发觉身上多了些新鲜的痕迹，好像是……

    想到这里，宋长月不由得脸上再次有充血的痕迹，摇摇头，宋长月从心里否绝自己的想法，身 
为一国之君，她不至如此吧。只是这梦，太真了些，也许，真是相思太过了。想到这里，宋长月自 
嘲一笑，用铁手的指尖狠狠地戳了一下自己的腿。痛！这才是真实的感觉。梦境终究只是梦境。

    牢门忽然被推开，进了四个凶神恶煞的衙役。虽然衣着一样，但却不是平日所见那四个举止有 
礼的衙役。不等宋长月问话，那四人当先一人叫了一声：“奉命，押异香上堂。”

    宋长月脸色一黑，他们终于忍耐不住，开始拿他身边的人下手了。异香手一抖，手中拿着的衣 
物掉到了地上，刚才还在微笑的脸上已是没有一丝血色。

    那几个衙役上前，用铁链将异香的头颈一锁，那铁链粗如儿臂，重量十分可观。可怜异香一娇 
弱婢女，被压得踉跄几步。将衙役一扯铁链，异香就像一根稻草一样没有半分重量，随着他的牵动 
，跌跌撞撞向牢门口走去。

    这些人进门，锁异香，拉人，由始至终未看宋长月一眼，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宋长月知道这 
些人早已得到吩咐，不会买他的帐。但见异香吓得发抖，勉强两步，堵住门口。那衙役虽然受命不 
理睬宋长月，到底对他的身份仍有顾忌，见他堵住门口。当先一人不得不开口：“宋皇夫，我等奉 
命提人，请宋皇夫让路。”

    宋长月声音暗哑，但双目依然明亮：“孤要和这丫头说两句话，说完你们再提人。”

    那当先的衙役拒绝道：“请皇夫恕罪，卑职奉命拿人，不能耽误。”

    “孤只说两句话，不会耽误你的事。”见那衙役神色依然阴冷，似乎还想开口拒绝，宋长月冷 
喝道：“就算是你的主子，也不敢对孤如此。孤就算再沦落，现在依然是皇夫的身份，你以下犯上 
，不怕以后有人找你算账吗？”

    宋长月这话极为有份量。那人想到主子吩咐时的慎重，也知宋长月身份不凡，倨傲的神情略缓 
，道：“既然是皇夫大人有话，就请当着我等的面与异香姑娘说吧。”

    宋长月无力计较这人话语中的不敬，勉强走到异香面前。异香见宋长月走近，泪如雨下，秀美 
的容颜若雨中残花。宋长月看着异香的双眼，微微一笑，道：“不碍事的。你只要记得实话实说就 
好。纵有千罪万罪，都是孤所为，轮不到你呢。他们想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用顾忌。”

    宋皇夫从来没有对她如此柔声叮嘱，异香一时竟忘了哭泣。宋长月将自己用的帕子递给异香， 
笑道：“擦擦吧。”

    见异香抹去泪水，眼中虽然泪花闪动，却勉强着没有落下来。宋长月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回身 
看向那几个衙役，冷冷道：“告诉你们大人。他们想对付宋长月无妨，若敢乱用私刑，伤孤身边的 
人，孤定会让他后悔的。今晚，孤一定要看到好好的异香回来。”

    孤灯人未寐，寒窗风长鸣。

    天色已晚，异香早已入睡，今天过堂，虽然没有用刑，却把她吓得不轻，回牢房之后，一直眼 
神呆滞，沉默不语。宋长月却毫无睡意，思及白日之事，心中无法轻松，他知异香躲避他，定是觉 
得有愧于他。其实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表面上的嘲笑怒骂，终敌不过铁证如山，若仅凭一根巧 
舌，既能混黑白，乱法纪，那不是可喜，而为可悲。但若按律，他断难逃一死。虽早将生死置于度 
外，只是仍有丝丝牵绊，系在心头。

    自回京后，露儿再未出现，多半是怨他自做主张，也可能是恨他背弃诺言。此时此境，不见胜 
过相见，只是纵然爱得伤痕累累，心中仍是无法放下。

    露儿是天生的皇者，身为明君，必须维护法纪尊严，即使因此牺牲些性命，也在所不惜。就算 
明天露儿就下旨将他处死，他也不会怨恨。杀楚利人前，宋长月早已做好了选择。留下楚利人，必 
会酿成大祸。以此人的狡诈，不会再给别人第二次抓住证据的机会。而自己本是将死之人，能用这 
条残命换她宏图大展，也是值得。

    他此时仍在挣扎，只是希望能知道亭亭的消息，只要确认亭亭平安，他会坦然认罪伏诛。这是 
他欠亭亭的。此事本来与她无关，那俏美的女孩，若天地间无拘无束的精灵，王霸宏图，百姓苍生 
，原与她无关。是他把她卷进了其中。

    玉亭亭是在得知宋长月危险的处境，可能会丢了性命之后，竟不顾宋长月的反对，强拉着宋长 
月逃走。才会被人追杀，以至受伤被俘。她真的不再是初相识时那个任性无理的小丫头了。现在他 
最担心的，只有她。

    千思万绪，只觉长夜漫漫。怕惊醒异香，宋长月勉强自己静卧帐中，细数窗外更鼓，不觉渐渐 
睡意涌上。

    正在朦胧间，忽觉鼻中幽香扑鼻，难道又是梦境，宋长月不由得轻声呢喃了一声：“露儿！” 
话音刚落，他突然惊醒，黑眸睁开，眼前果然是那魂牵梦萦的丽影。

    金露伸出的手指已经碰到宋长月的睡穴，只要轻轻一点，就能让他沉沉睡去。却不料他轻轻一 
声“露儿”，让她一下忘了用力，呆呆站在床边。

    宋长月一翻身，迅速坐起，已是睡意全无。两人面面相觑，一个身穿睡袍，一个一身男装，这 
样诡异的见面让两人都有些意外。

    呆了片刻，金露在宋长月床前坐下。宋长月脑中一团混乱，道：“那晚也是你吗？”

    听他提起，金露挑眉，羞恼道：“是我！你不是想逃开我吗？你逃到哪里也是我的。”

    “露儿。”听她这般负气的语气，宋长月脸上倒露出一丝笑容，这样恼羞成怒的样子倒真是有 
趣，正想解释，却被她一把搂进怀中，她双臂用力太猛，让他无法把余下的话说完。

    金露死死楼住宋长月，搂得好紧，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羞红的脸，更怕他说出自己接受不了的话 
。

    宋长月用力挣扎，他快要被她勒死了。只想痛痛快快的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但在金露看来，他 
是在拒绝她，妄想逃离她。娇纵霸道的脾气上涌，她不但不松手，反而把嘴也凑了上去，用力堵住 
他的嘴，蛮横的要吸去他仅有的那点空气。

    她的唇依然香甜柔软，是他恋恋难忘的味道。但是宋长月现在呼吸困难，再也顾不得细细品味 
她的甜蜜，胸口闷得发痛，身体被勒得像要断开，万般无奈，宋长月顾不得其它，嘴一合，咬了下 
去。

    “啊！”一声低呼，金露放开了宋长月，娇艳的红唇上冒出了晶莹的血珠。金露怒目瞪向宋长 
月：“你咬我？”

    宋长月喘了口气：“露儿，我就算犯了死罪，也不能死于皇上的金口之下啊。”

    “你！”金露一怔，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宋长月憋得通红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声，忽然明白 
了刚才的状况，再想想他的话，笑容不受控制的爬上了嘴角：“你——真是个妖怪！”

    见她又伸出手来，宋长月往后缩了一下：“你还是点了我的穴道吧。至少你要勒死我的话，我 
不会那么难受。”

    他的戏谑让金露再也无法控制，用力扑倒了他：“你想得美。我才不会这么便宜你呢。”再次 
奉上香唇，却温柔了许多，宋长月轻轻用舌尖舔去她唇上的血滴，然后轻轻一滑，在她湿湿的唇瓣 
上打了一个小小的圈，好像在叩门一般。
他周全。但是他违背了对朕的诺言，朕也会让他得到教训。”既然说出真心话，金露再不隐瞒楚辞 
。

    楚辞道：“皇上，欺君已是死罪。”

    金露一笑，美丽的杏眼里又苦又甜：“无论他做了什么，在朕心里都无法把他抹去。这是朕的 
私事，与国事无关。”

    楚辞望着她，一时无语。

梦亦真
  连着审了几天，案子毫无进展，宋长月把威严的堂审变成了他个人的表演。时而妙语如珠，时而 
却也装傻充楞，巧妙的挑动几下，几位主审大人就被挑起了矛盾。几天下来，唯一的变化是，堂上 
堂下的衙役们看向宋皇夫的眼神越来越充满了敬佩。

    过堂回来，异香帮助宋长月把衣服换了一件，小心的整理着他换下来的衣物，异香道：“宋皇 
夫，今天李大人的脸色怎么会那么难看？齐大人倒是开心得很。”

    宋长月平平静静地道：“有那么好玩吗？”

    异香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声道：“奴婢多嘴，皇夫大人恕罪！”

    宋长月摆摆手：“忙你的吧。”

    见异香低头整理衣物，宋长月有些无聊，伸手在胸口按按，那里是露儿送他的玉佩，不由会心 
一笑，她的确冰雪聪明，这几位大人每一个都确有真材实学，单独每一个都不好对付，但是凑到一 
起，偏偏相互制衡，不堪大用。从这点看，她分明有心包庇，只是她至今仍未来看他，会不会是真 
的生气了？

    心中有些怆然，她终究还是不能完全信任他。这心结，只怕一世也解不开。只是，让宋长月有 
些不解的是，那晚的那场梦，似真似幻。他明明觉得金露曾经来到他的身边，四周全是她的馨香， 
肌肤上感受得到她的余温，还与他百般温存。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第二天他觉得身上有些不对劲 
，就避开异香悄悄检查了自身，却发觉身上多了些新鲜的痕迹，好像是……

    想到这里，宋长月不由得脸上再次有充血的痕迹，摇摇头，宋长月从心里否绝自己的想法，身 
为一国之君，她不至如此吧。只是这梦，太真了些，也许，真是相思太过了。想到这里，宋长月自 
嘲一笑，用铁手的指尖狠狠地戳了一下自己的腿。痛！这才是真实的感觉。梦境终究只是梦境。

    牢门忽然被推开，进了四个凶神恶煞的衙役。虽然衣着一样，但却不是平日所见那四个举止有 
礼的衙役。不等宋长月问话，那四人当先一人叫了一声：“奉命，押异香上堂。”

    宋长月脸色一黑，他们终于忍耐不住，开始拿他身边的人下手了。异香手一抖，手中拿着的衣 
物掉到了地上，刚才还在微笑的脸上已是没有一丝血色。

    那几个衙役上前，用铁链将异香的头颈一锁，那铁链粗如儿臂，重量十分可观。可怜异香一娇 
弱婢女，被压得踉跄几步。将衙役一扯铁链，异香就像一根稻草一样没有半分重量，随着他的牵动 
，跌跌撞撞向牢门口走去。

    这些人进门，锁异香，拉人，由始至终未看宋长月一眼，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宋长月知道这 
些人早已得到吩咐，不会买他的帐。但见异香吓得发抖，勉强两步，堵住门口。那衙役虽然受命不 
理睬宋长月，到底对他的身份仍有顾忌，见他堵住门口。当先一人不得不开口：“宋皇夫，我等奉 
命提人，请宋皇夫让路。”

    宋长月声音暗哑，但双目依然明亮：“孤要和这丫头说两句话，说完你们再提人。”

    那当先的衙役拒绝道：“请皇夫恕罪，卑职奉命拿人，不能耽误。”

    “孤只说两句话，不会耽误你的事。”见那衙役神色依然阴冷，似乎还想开口拒绝，宋长月冷 
喝道：“就算是你的主子，也不敢对孤如此。孤就算再沦落，现在依然是皇夫的身份，你以下犯上 
，不怕以后有人找你算账吗？”

    宋长月这话极为有份量。那人想到主子吩咐时的慎重，也知宋长月身份不凡，倨傲的神情略缓 
，道：“既然是皇夫大人有话，就请当着我等的面与异香姑娘说吧。”

    宋长月无力计较这人话语中的不敬，勉强走到异香面前。异香见宋长月走近，泪如雨下，秀美 
的容颜若雨中残花。宋长月看着异香的双眼，微微一笑，道：“不碍事的。你只要记得实话实说就 
好。纵有千罪万罪，都是孤所为，轮不到你呢。他们想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用顾忌。”

    宋皇夫从来没有对她如此柔声叮嘱，异香一时竟忘了哭泣。宋长月将自己用的帕子递给异香， 
笑道：“擦擦吧。”

    见异香抹去泪水，眼中虽然泪花闪动，却勉强着没有落下来。宋长月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回身 
看向那几个衙役，冷冷道：“告诉你们大人。他们想对付宋长月无妨，若敢乱用私刑，伤孤身边的 
人，孤定会让他后悔的。今晚，孤一定要看到好好的异香回来。”

    孤灯人未寐，寒窗风长鸣。

    天色已晚，异香早已入睡，今天过堂，虽然没有用刑，却把她吓得不轻，回牢房之后，一直眼 
神呆滞，沉默不语。宋长月却毫无睡意，思及白日之事，心中无法轻松，他知异香躲避他，定是觉 
得有愧于他。其实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表面上的嘲笑怒骂，终敌不过铁证如山，若仅凭一根巧 
舌，既能混黑白，乱法纪，那不是可喜，而为可悲。但若按律，他断难逃一死。虽早将生死置于度 
外，只是仍有丝丝牵绊，系在心头。

    自回京后，露儿再未出现，多半是怨他自做主张，也可能是恨他背弃诺言。此时此境，不见胜 
过相见，只是纵然爱得伤痕累累，心中仍是无法放下。

    露儿是天生的皇者，身为明君，必须维护法纪尊严，即使因此牺牲些性命，也在所不惜。就算 
明天露儿就下旨将他处死，他也不会怨恨。杀楚利人前，宋长月早已做好了选择。留下楚利人，必 
会酿成大祸。以此人的狡诈，不会再给别人第二次抓住证据的机会。而自己本是将死之人，能用这 
条残命换她宏图大展，也是值得。

    他此时仍在挣扎，只是希望能知道亭亭的消息，只要确认亭亭平安，他会坦然认罪伏诛。这是 
他欠亭亭的。此事本来与她无关，那俏美的女孩，若天地间无拘无束的精灵，王霸宏图，百姓苍生 
，原与她无关。是他把她卷进了其中。

    玉亭亭是在得知宋长月危险的处境，可能会丢了性命之后，竟不顾宋长月的反对，强拉着宋长 
月逃走。才会被人追杀，以至受伤被俘。她真的不再是初相识时那个任性无理的小丫头了。现在他 
最担心的，只有她。

    千思万绪，只觉长夜漫漫。怕惊醒异香，宋长月勉强自己静卧帐中，细数窗外更鼓，不觉渐渐 
睡意涌上。

    正在朦胧间，忽觉鼻中幽香扑鼻，难道又是梦境，宋长月不由得轻声呢喃了一声：“露儿！” 
话音刚落，他突然惊醒，黑眸睁开，眼前果然是那魂牵梦萦的丽影。

    金露伸出的手指已经碰到宋长月的睡穴，只要轻轻一点，就能让他沉沉睡去。却不料他轻轻一 
声“露儿”，让她一下忘了用力，呆呆站在床边。

    宋长月一翻身，迅速坐起，已是睡意全无。两人面面相觑，一个身穿睡袍，一个一身男装，这 
样诡异的见面让两人都有些意外。

    呆了片刻，金露在宋长月床前坐下。宋长月脑中一团混乱，道：“那晚也是你吗？”

    听他提起，金露挑眉，羞恼道：“是我！你不是想逃开我吗？你逃到哪里也是我的。”

    “露儿。”听她这般负气的语气，宋长月脸上倒露出一丝笑容，这样恼羞成怒的样子倒真是有 
趣，正想解释，却被她一把搂进怀中，她双臂用力太猛，让他无法把余下的话说完。

    金露死死楼住宋长月，搂得好紧，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羞红的脸，更怕他说出自己接受不了的话 
。

    宋长月用力挣扎，他快要被她勒死了。只想痛痛快快的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但在金露看来，他 
是在拒绝她，妄想逃离她。娇纵霸道的脾气上涌，她不但不松手，反而把嘴也凑了上去，用力堵住 
他的嘴，蛮横的要吸去他仅有的那点空气。

    她的唇依然香甜柔软，是他恋恋难忘的味道。但是宋长月现在呼吸困难，再也顾不得细细品味 
她的甜蜜，胸口闷得发痛，身体被勒得像要断开，万般无奈，宋长月顾不得其它，嘴一合，咬了下 
去。

    “啊！”一声低呼，金露放开了宋长月，娇艳的红唇上冒出了晶莹的血珠。金露怒目瞪向宋长 
月：“你咬我？”

    宋长月喘了口气：“露儿，我就算犯了死罪，也不能死于皇上的金口之下啊。”

    “你！”金露一怔，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宋长月憋得通红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声，忽然明白 
了刚才的状况，再想想他的话，笑容不受控制的爬上了嘴角：“你——真是个妖怪！”

    见她又伸出手来，宋长月往后缩了一下：“你还是点了我的穴道吧。至少你要勒死我的话，我 
不会那么难受。”

    他的戏谑让金露再也无法控制，用力扑倒了他：“你想得美。我才不会这么便宜你呢。”再次 
奉上香唇，却温柔了许多，宋长月轻轻用舌尖舔去她唇上的血滴，然后轻轻一滑，在她湿湿的唇瓣 
上打了一个小小的圈，好像在叩门一般。

解心结
  金露樱口微启，就在那一瞬间，他已撬开她的牙关，纠缠上她的软滑丁香舌。厚厚的嘴唇紧紧的 
压了下来，刚才的温柔已经变成了抢掠。

    金露微闭的眼睛一下睁大，举起的拳头，想要去捶打他的后背，他刚才还在讥笑她，现在却比 
她还过份。但是——他的掠夺如烈酒，入喉一瞬间辣得人眼泪直流，紧接着却是醉人，杏眼朦胧， 
浑身酥软，失了力气的双手，仅能死死抓住他的衣服，整个人无力的在他怀中沉沦。

    将多日来脑中所有的思虑全部挤出，宋长月此时的脑中完全的空白。

    宋长月强硬的唇，却带着最深的柔情，由金露的额上一路吻下，隐约的胡茬刺痛金露娇嫩的肌 
肤，他的吻不是印上，而是烙上，不仅烙在肌肤上，更加烙在彼此的心上。

    世人都说女人是水做的，而此时金露怀疑自己的身体是用棉花做的，不仅软绵绵的使不出一点 
力气，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已经被彻底点燃。

    金露开始挣扎，她的气还没消呢。做为违背诺言的人，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见她挣扎得厉害，宋长月感觉自己无法抓住她，只得放开她。

    她的衣领散开，露出雪白鹅颈，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散开，秀发披落满枕，面色潮红，杏眼含 
羞。

    宋长月停下攻掠，慢慢用手掩她敞开的领口，口中道：“我累了，你回吧。”

    就在金露失神的一瞬间，他迅速一扯，金露的衣领顿时大敞，绣着彩凤的明黄胸衣顿时露了出 
来。宋长月快速占领了最高所在，轻轻啃咬，让女子在刹那失去了反抗之力。

    他一生攻克过无数城池，战胜过无数对手，赢得战功赫赫，也落得伤痕累累，但他还从来没有 
为自己去求过什么，没有为自己而战过。今天，他只为自己，他的战场，就是面前的女人！

    这个女人，让他痛过，恨过；也让他爱过，怜过。这一生，不会有其它人在他生命中刻下如此 
深刻的印记。

    宋长月心中暗暗呻吟，即使久病身残，宋长月依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露儿，我要你记住今 
夜！金露在此时出现，宋长月已经隐隐猜到她是知道了今天审讯异香的事，一切该有结果了。就让 
恨随我逝，爱跟你留吧。

    除去最后一层阻碍，宋长月满意地看到他的战场已经遍地红梅，起伏的山峰顶上一双红樱，正 
斗雪吐艳。红与白的色泽反差，冲击着宋长月的双眼，柔软的触感，疯狂了他的肢体，而幽香阵阵 
，则直接侵入了他的脏腑。

    冷静时的宋长月如岩石，而此时，岩石已经被来自心底的热流化成了炙热的岩浆。

    金露一身是汗，来自上面的温度把那一身雪色肌肤烤得一身粉红。密合的身体上，全是细细的 
水珠，她甚至觉得汗水滑过他皮肤时，立即就被烤干，化成一团水气。

    一阵风从高高牢窗上溜进牢房，调皮地扑到纠缠着两人身上。金露只觉一阵清凉。但立即，燥 
热再次占领全身。

    金露艰难的喘息，随着他的节奏而呻吟，因为他的灸热而燃烧。

    宋长月睁开半闭的双眸，看着脸色潮红，浑身瘫软的金露，温柔伏下身来，小心的啜取她胸前 
的红果，由浅入深，将它小心的玩弄在唇舌之间。娇嫩无比的地方偶尔不小心触到了他的牙齿，顿 
时引来一声酥倒人心的痛呼。

    金露低呼了一声，睁开杏眼，瞪了宋长月一眼，只是眼光中的媚态，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到怒意 
，反而似在撒娇。人却依然软在那里，似乎卧在云端。

    毕竟心有顾忌，宋长月放过面前秀色大餐，放开金露，缓缓坐起。

    金露只觉意犹未尽，但她也知道此时此地并不是最合适的时间地点，只得勉强起身，因心中不 
甘，脸上也露了出来。

    穿好衣服，此时两人才有机会说话。宋长月道：“露儿，你瘦了。”

    白了宋长月一眼，金露眼中仍有恨色道：“还不是你害的。你倒是比出宫时强壮多了。”

    宋长月轻笑：“多谢皇上夸奖。臣就是劳碌命，在外面跑跑精神倒更好些。”

    “所以你跑了就不想回来了。还找了一个美女一起跑。”金露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琥珀色的眸 
子里全是醋意。

    轻轻搂住金露，宋长月在她耳边低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即使是刀山火海也不会毁诺。”

    金露问道：“那玉亭亭是怎么回事？”

    宋长月淡淡一笑，眼光自有安抚人心的作用：“玉亭亭知道我犯了死罪，所以一定要带着我逃 
命。你误会了。”

    “你和玉亭亭到底是怎么认识的？”金露一把抱住宋长月，她今天一定要问明白，不然这个心 
结会在她心里一辈子放不下。

    宋长月看着金露，坦然将他与亭亭的相识经过告诉金露。

    四年前，宋长月在大邻国的无名山谷中跟随神医杜谷子学医。忽然接到宁帝的密旨，命他回国 
领军对仗金吉。宋长月告别师父，独自一人下山回国。

    宋长月告别师父，出了山谷。他一身青衫，身背药箱。出谷走了几天，倒是看了几个病人，都 
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宋长月抹了一下脸上汗水，看了看天上毒日头，决定去前边市镇买匹马儿代 
步。正想着马儿，忽然听到道旁树林里传来马儿的嘶鸣声。宋长月是个武将，自然是识马的，一听 
这叫声就知是个难得的好马。一时好奇，就穿进林子里去看看。

    走了不远，果然看到一匹白马站在林间，白马见有人来，只是来回踱着步子，却并不跑开。

    宝马通灵，一见此情，宋长月就知道白马的主人可能出事。奔了几步，果然看到地上躺着一个 
浑身是血的少女。

    宋长月将那少女救到一家小客栈，守了她三天四夜，当时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是天下第一高 
手，海天阁阁主玉江红的独生女儿玉亭亭。

    宋长月看看金露，真诚地道：“我与玉姑娘，就是这么认识的。很平常的一样事。”

    “玉亭亭在江湖上有小魔女之称，不过她对你真的不一样啊。”金露依然有些不舒服，将脸轻 
蹭他胸前。

    宋长月轻抚金露的长发，道：“我刚救玉姑娘时，她对我并不客气。刚刚苏醒，就打了我一顿 
。还让她父亲来追我。当年就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没有及时赶回军营，出现在了金吉营中。但自 
从受伤后，她就变了许多，我刚受伤那一个月，多亏她小心照料，我才能活到今天。只是，她自己 
说过，把我当成小猫小狗来养。”

    “真的？”金露一下坐直，琥珀色的眼瞳里全是惊诧。宋长月点头，神色中掩不住难堪，这本 
是他不愿告诉外人的尴尬往事，但是此时为了消除金露的误会，只能老老实实说了出来：“她说不 
会让我冻着饿着，也不会让人欺负我，杀我。”嘴角略向下弯，宋长月苦笑道：“她真当我是那些 
东西了。”

    金露想说不信，可是看着宋长月的眼神，却不由得信了。想要笑，但想到他受伤的原由，又不 
由想哭。就这般似信非信，似笑似哭的看着宋长月，哑了声音。

    看着金露这般表情，宋长月心中更加复杂，只是此时，有一件极重要的事必须要问，既然她主 
动提到了玉亭亭，宋长月开口道：“玉姑娘你如何处置的？”

    金露道：“你怎么不关心一下你自己？”

    宋长月平静地道：“露儿，你不用为难。法不容情，这算不得什么。”

    恨恨地瞪了宋长月一眼，金露道：“你说得轻松，我叫你去查案，又没有叫你去拼命，那楚利 
人的性命，怎能与你的性命相比？找不到证据，回来就好。为何要置自己于险地？”

    “他说我是个废物。”宋长月淡淡的神色中藏不住恨意：“我就让他死于废物之手。”

    金露无语。宋长月心中的高傲，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但她更知道，宋长月绝不会仅为一句话， 
就冲动的置险地，他是体会到了她的难处，为她剪除祸患。过了片刻，金露道：“我知道了，你放 
心，我来安排。”

    宋长月正色道：“露儿，我死不足惜。只求你放了玉姑娘，不要再牵连其它人。”

    “你真的那么关心她？”金露横了宋长月一眼，眼中怒意未消。

    “是的！像朋友一样关心。”宋长月用最诚恳的态度回答。

    听他这样说，金露眼中有满意的神色，道：“这事交给我了，你放心。”

    宋长月看着金露轻松的笑容，不由得心往下一沉：“你要怎么做？”三十七条性命，并不是件 
可能轻易遮掩的事。

    金露笑得神秘，看着宋长月担心的眼神让她心中更加得意，他总是那样自信满满，偏要让他担 
心一下。飞快的披上外袍，将周身包裹严实，低声道：“我走了！”

    宋长月见她要走，只得将最关心一句话急急说出：“露儿，请放了玉姑娘。”金露不答，一阵 
风一般的飘出牢房，转眼消灭在宋长月的视线外。

    宋长月从枕边拾起一缕金发，床铺上依然留着她的体温，人却已消失，不由有些怔然。

真心债
金露急急回宫，虽然在宋长月面前表现得胸有成竹，但她心中仍是有些忐忑不安，想来想去，除了 
楚辞，竟找不到一个人来商量。刚想摆驾楚天宫，话到唇边，却又压了下去。对楚辞，金露心中有 
些畏惧。今天刚刚和楚辞为宋长月的事发生了剧烈的争执。

    午后安亲王求见，将所有人证一一列出，与宋皇夫一同西行的众人的口供，加上现有的物证， 
已经足够要宋长月的性命。七位审判官一致建议，杀宋长月以维护国法。但是金露却强行将奏折压 
下，留中不发。因此和楚辞有了争执。楚辞坚持国法如山，不可因私情而废。想到这里金露心中更 
加沉重，万般挣扎中，金露吩咐道：“拿酒来！”

    第二天一早，女皇宿醉未醒，早朝被迫取消。看着在朝承宫前等候了两个时辰的文武大臣慢慢 
退去，楚辞不由有些忧心，露儿从未废过早朝，这是第一次。

    直到日影西斜，金露才扶着头从御榻上坐起，头痛欲裂，这宿醉之后的滋味，果然让人难以忍 
受。站在一旁的鸣琴一见，连忙上前：“皇上，喝点醒酒汤吧。”

    金露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线，顿觉天旋地转，只得重新闭上，过了一会，才重新睁开眼， 
仍然是头重脚轻，伸手从鸣琴手中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低低的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她在说 
什么。

    金露闭着眼问道：“寅时了吧？给朕更衣上朝。”鸣琴连忙禀道：“皇上，已经是酉时了。”

    “酉时？”金露一下睁开眼睛，

    见女皇无力的坐回龙床，鸣琴跟随女皇多年，猜测她是因为没有上朝而有些恼怒，低声道：“ 
早上奴婢和张公公前来请驾，皇上太过劳累国事，未曾醒来，奴婢该死。”

    金露摇摇头：“不怪你们，是朕的过失。”

    内监来报：“皇上，楚皇夫在宫门外求见。”

    楚辞！一道闪电击中金露，茫然神色生出几分慌乱：“朕，朕，身体不适。请楚皇夫回吧…… 
不，还是请他进来吧……”语无伦次，倒换来侍者惊异眼神。

    金露只觉脑中一团混乱，脸红心跳，词不达意。深恐再说下去，更是一塌糊涂，失了皇帝威严 
。勉强镇定一下自己，慎重道：“请！”只一字，却觉背后一阵冷意，却已是冷汗淋淋。

    口喻传下，只片刻，楚辞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白色长袍飘然若仙，自有一股出尘脱俗之气， 
唯眼底伤痛，浸得那淡碧眸子，冷冷的发出阵阵幽光，再不见昔日温柔。

    撩袍进殿，楚辞上前两步，单膝跪地，行礼道：“臣，楚辞，参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是熟悉的声音，最是常听的话语，却见金露暗自打了一个冷颤。除却朝堂，楚辞断不会对她 
行此大礼。自那日以后，楚辞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昨日几句争执，竟在他与她之间铸起了铜墙铁 
壁，短短一个月，他与她，先由爱人变为心有芥蒂的亲人，现在更是成为陌路。

    后悔，像一条毒蛇，钻进了金露脑中。她不该对楚辞说这些。既然决定自私，又何必去顾他人 
感受？纵楚辞作茧自缚，终是他自己情愿，并非她的逼迫。她若不提，楚辞定会如以前一般，护她 
爱她，为她平疆拓土，无半句怨言。而如今，失了楚辞这个臂助，今后怕是不能太平了。

    金露默不作声，跪在地上的楚辞也无法起身，只得静静地跪着，若一石雕的塑像。一切都僵住 
，包括站在一旁的鸣琴，也呆若木鸡，动也不敢动一下。只怕这静寂中的风暴，略受一点刺激就会 
暴发，到时粉身碎骨的多半是无辜的她。

    楚辞虽然是跪姿，身形依然稳如磐石，未见半分颤动。多年的训练，让他控制自己的身体肌肉 
的能力炉火纯青。只是那颗心，却未练到身体的强度。

    也不知过了多久，女皇终于道：“楚元帅不用多礼，请起吧。”一声“楚元帅”，被金露生生 
挤出喉间，好像这三个字上长满了毒刺，将她柔嫩的喉头扎得千疮百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 
在滴着血。

    楚辞这才起身，退后半步，低声道：“臣有事要单独禀奏皇上，乞退左右。”

    金露点头，冲鸣琴一摆手。鸣琴立即会意，深施一礼，和一众宫人宫女一起退下。凤翔殿大门 
缓缓闭上。

    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这不平常的静寂让金露更觉浑身难受，见楚辞并不开口，终于忍不住道 
：“辞哥，你找朕有事吗？”冲口而出的“辞哥”，原是不用思索。一声出口，两人都怔了一怔， 
楚辞浓眉抖动了一下，终于忍住，恢复一张谦卑面孔。而金露脱口而出这一声称呼后，虽然有些难 
堪，却并不后悔，只觉这一声比刚才那声“楚元帅”舒服了太多。

    楚辞低头道：“皇上，臣大胆问皇上一句。皇上今日为何不上早朝？”

    金露一呆，面上多了些为难：“朕昨日酒醉，辞哥昨日朕一时糊涂，若说过什么不合适的话， 
辞哥你还要原谅。”

    低低一叹，楚辞强迫自己抬起头来，如此简单一个动作，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勇气，定定看 
着金露，楚辞沉稳地道：“在此非常时刻，若百官得知后宫不稳，会有什么情况发生。皇上想过吗 
？”

    金露一震，楚辞的话点在她的痛处。杏眼看向楚辞，不自觉地露出希冀之色，从来她有难题， 
楚辞都会帮她解决，这次她也不由自主的用眼神向楚辞求助。

    躲开她的目光，楚辞只觉身子只剩一个空壳。但该说的话依然要说。昨夜想了一夜，今天又犹 
豫了大半天，他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

    楚辞低沉的声音中，每个字都费了很大力：“皇上，臣知道你昨天那些话，句句出自真心。本 
来，臣一人的荣辱不值一提，但皇上想过这会在朝中带来怎样的风暴吗？金吉，已经承受不起了。 
”

    楚辞说的正是金露担心的。听到这里，她的眸色更深，听得十分认真。楚辞接着道：“宋皇夫 
才华绝世，但，他的出身，他的性子，都不可能被百官接受。这件事臣也相信他情有可原，但国法 
不容啊。皇上，除非有证据证明，否则……”

    金露脸露戚色：“辞哥，朕从来不瞒你，我与长月，他生我生，他死我死。若杀了他，朕也难 
活。”

    楚辞脸色大变，身体摇了一下，想了想道：“皇上，臣会尽力为君上分忧。只是臣大胆说一句 
，即使皇上真的爱极了他，为了国家，也不可轻视了自己的身子，等过了这段非常时期。臣当自请 
长驻边关，离开宫帏。”

    金露再也忍不住，从宝座上跳起，一把拉住楚辞：“辞哥，你不要再说了。是朕的错。朕再也 
不说这种话了。你还要陪朕白头偕老呢，怎能长驻边关？”

    楚辞挣开金露的手臂，后退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脸上是冷冷的骄傲：“陛下错了。臣虽 
不才，也是有血性有尊严的汉子。君无戏言，话既出口，覆水难收。臣从今后，仅是陛下之臣，再 
不会有非份之想。即使暂时留在宫中，也绝不会乱了君臣的礼数。”

    金露僵在当场，面上神色，似哭似笑，过得半晌才道：“辞哥，无论你当我是皇上还是露儿， 
有句话我还要告诉你。我永远记得我们从小走来的一切。我希望你也能遇到一个爱你如我爱长月般 
的女子。若有这样的女子出现。我一定会成全你的。”

    楚辞忍住心中酸楚，低声道：“谢皇上！”抬头却见金露定定的看着他。那眼中的深情却无半 
分虚假。只是这情，到底有几分是爱，却是难辩。楚辞急急低下头，要藏起眼中的不舍，接着道： 
“还有一事陛下也要注意。宋皇夫他，身体虚弱。皇上不要沉溺太深。万一……”

    说到这里，楚辞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意思金露已经明白。心里虽痛，金露还是挣扎 
着道：“朕知道你的意思。只是这些原不是朕能控制的。”

    楚辞听得心如刀搅，金露不能控制对宋长月的爱，他也无法控制对金露的爱。是缘是孽，也只 
有天知道。

    楚辞道：“既如此，臣告退了。”

    “等等！”金露走到楚辞面前，抬头看着楚辞双眸，低声道：‘辞哥，此时此境，后宫不可不 
稳，无论你多生我的气，这称呼当还要用旧日称呼才好。”

    楚辞哑声道：“遵旨。露儿，我走了。”

    金露低声道：“辞哥，朕对你，从来都如当年一般。只是那时，朕以为，男女之间，这般情义 
便已是极致，却未料世间还有那样一份情感，可以让人痴狂如此。是朕错了。”

    听得这话，楚辞脚步顿了一下，忽然加快，转眼消失不见。金露只觉最后一丝力气从体内抽去 
，跌坐在地上。头上一阵刺疼，却是宿醉后的头痛此时才发作出来（刚才忘了）。她也不宣太医， 
只一声不吭的咬牙忍着，只觉有了这痛楚，心里反而好过一些。

断生机
   大元帅府前，永远站着十六个精神抖擞的士兵。虽然只有十六个人，个个都是千挑万选，站在那 
里，竟若铜墙铁壁一般。

    楚膘虽然官高爵显，但他的府弟却很低调。除了门口那两只石狮外，黑色大门，朴素大方，丝 
毫也不张扬，但那十六个士兵往那一站，一股霸气立即让过往之人心生敬畏。

    马蹄声急，在大元帅府前这条街是不允许一般人纵马的，能骑马的人只有那几个人。因此听得 
马蹄声，站在门外的楚府管家上前一步，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匹白马，神骏非常，从远处奔来 
，管家连忙道：“是大元帅回来了。”听到这句话，众士兵站得更挺拔。

    楚辞停下马，管家立即上来拉住马头：“二公子回来了。”

    楚辞点头，问道：“父亲和大哥在吗？”

    “老爷在家，大公子还未回来。”

    “我去看看父帅！”楚辞飞身下马，大步往自家大门走去，走进大门，抬头看看上面挂着的牌 
匾“白鸥没浩荡”，脚步略略停了一下。“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这是他最喜欢的诗句，那 
份高洁宽广，刚强倔强，是楚辞多年来一直追求的境界，只是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离这个境界越 
来越远了。

    楚辞对父帅行过礼后，在父亲右手坐下。楚膘听说爱子回府，十分喜悦。只是父子一见面，却 
见楚辞面带忧色，让老元帅怔了一下：“怎么了？”

    楚辞抬起头，望着父帅道：“父帅，堂兄的案子会不会有隐情？”

    楚膘看了看爱子，苍白的胡须微微动了一下，想想道：“我也不清楚。利人这孩子，是一步一 
个脚印，凭自己的本事走到这个位置上来的。我没有帮过他。但是他这么多年在外面，到底做了些 
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就算利人真做了什么，国有国法，也该名正典刑，由皇上下旨处置 
。这般暗杀行为，简直是目无国法。其行可诛！”

    见父帅有些激动，楚辞没有再提这个话题，随便说了两句。倒是楚膘放不下这件事，过了一会 
主动问道：“七位大人会审宋长月审得怎么样了？”

    “没有进展。”楚辞实言相告。

    楚膘额上的皱纹聚到了一起，成了一只发着光的太阳：“倒真想见见他，当年在战场上与他交 
手，却没机会面对面。”

    楚辞道：“让孩儿来安排。”

    “不必了。”楚膘轻轻叹了口气：“败军之将，无颜以见。”

    “父帅！”楚辞见父亲寂寥失落的神色，再不见昔日的英风锐气，不禁暗暗心伤。记忆中强健 
高傲的父帅，就是在败在宋长月手上后，迅速衰老，久病不愈的。恨意上涌，调查楚利人一案隐情 
的心思也淡了。

    楚膘接着道：“宋长月一案，就由安亲王和六位大人审问好了。你不要过问。”

    “是！”楚辞应了一声。他回府，的确是想了解楚利人一案是否有隐情，但是刚刚提了个头， 
父帅就看了出来。

    楚膘正色道：“利人是你是堂兄，宋长月是我的宿敌。无论你查出什么样的结果，不是被指为 
无情无义，就是被人说成挟恨报复。我们楚家男儿，堂堂正正，却也要爱惜羽毛。辞儿，你记住了 
吗？”

    楚辞心服口服的点头。父帅说得不错。国有国法，这些事应该交给专门的大臣来处理，他的确 
不应过问太多，便道：“父帅，孩儿要回宫了。”

    楚膘点头，想想问道：“你和皇上，是不是有什么事？”

    楚辞一惊，那天之事，他一直隐瞒，没料到父亲仍然感觉到了异样，楚辞道：“没什么。最近 
皇上心情不太好。”

    “为了宋长月？”楚膘叹了一声：“辞儿，父帅知道此事委屈你了。但是，国事永远大于家事 
。此时你决不能退。若你的话皇上都听不进去，金吉可就危险了。”

    其实楚膘这些话楚辞早已想过，并且和金露谈过一次，只是此事，只有二人自己心中明白。此 
时听父帅提起，楚辞心中更烦，面上虽未表露，心中却一刻也不愿再呆在府中。匆匆应付了父亲两 
句，便出府上马。

    他也不急着回宫，只信马由缰，缓缓而行，父亲和露儿的话在他脑中转来转去，让他难以决定 
。

    几日来，金露只觉心神不宁，楚辞那边一直没有消息，而大臣们催得越来越紧。看来他们不置 
长月于死地，誓不罢休。金露无奈，只得答应群臣金殿御审，暗暗派亲信传话牢中的宋长月，避重 
就轻，虚与委蛇。希望能拖到楚辞查清此事之时。

    在牢中的宋长月也感到了气氛的紧张，这几日不再有人提审他，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变得奇 
怪。宋长月何等敏锐的人，隐约间，他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这一日，牢门忽然再次打开，进来的却不是衙役，而是一个一身红袍的官员。宋长月注目一看 
，竟然认识，正是楚辞的大哥，兵部侍郎楚剑平。楚剑平对宋长月深施一礼：“宋皇夫，家父久慕 
宋皇夫威名，特命卑职相请，盼能一晤。”

    宋长月暗暗一惊，以楚膘的身份此时前来，事情定是不同寻常。沉吟一下，终是无法躲过，索 
性坦然面对。他已抱定必死之心，又有何可怕。更何况与楚膘在战场上大小打了上百仗，直至今日 
，竟未曾谋一面。倒要去见见这个宿敌。想到这里，宋长月坦然道：“按规矩，应老将军亲自前来 
。但孤知将军年老，身为晚辈，就请楚侍郎带路吧。”语气中仍是一股傲气，楚剑平听到耳中，只 
觉刺耳。此时宋长月已是阶下囚，随时都有可能性命不保，父帅要见他，他竟依然还在摆皇夫架子 
。此人之可恨，让楚剑平咬牙切齿。但看他神色气质，仍不能不陪着笑脸道：“楚剑平代家父多谢 
宋皇夫体恤。”

    宋长月在楚剑平的搀扶下，慢慢走进一间小小的客厅。这是刑部尚书帮两人安排的会面之所， 
四周幽静，无人打扰。

    楚膘早已等在屋内，见长子扶着一个步履蹒跚的青衣男子入内，楚膘也支撑着站起。两人四目 
相对，将对方上上下下看个仔细。

    楚膘沉声道：“宋将军，久仰大名，有生之年，能见将军一面，老怀大慰。”

    宋长月也抱了一个拳，行了一个军中之礼：“征战多年，竟无缘与老将军在战场上一会，却在 
此时相见，宋长月也是十分意外。”

    两人坐下，楚膘轻轻一摆手：“剑儿，你到外面去。让我和宋将军聊聊。”

    楚剑平略施一礼，也退了出去。房内仅剩这两个昔日的对手。

    翌日殿审，又起惊人变故。

    宋长月一改数日堂审时的冷傲，在金殿坦然将一切罪名揽下。他昂首而跪，语音郑重的道：“ 
臣辜负了皇上的信任，此去平茂，因私怨而生恨，无视国法，罪在不赦。臣自请一死，以谢天下， 
以正法纪。”

    见宋长月在大殿上自请死罪，金露又惊又急，却无法明说，在朝堂之上，百官注目，她无法再 
偏袒宋长月。金露站起身来，金黄皇袍微微抖动，似怒实急，厉声道：“宋长月，滥杀大臣，可是 
死罪，你可要仔细想好，不要说错分毫。”这“仔细”二字，咬字极重，金露只盼宋长月能听懂她 
话中深意，及时改口。谁知宋长月不为所动，跪着的身子依然笔直，坦然道：“臣罪在不赦，愿认 
罪伏法。皇恩虽浩荡，难赦臣滔天之罪。臣现已悔悟，实不愿以重罪之身，苟且人世。纵皇上怜悯 
，臣也绝不苟活，就请皇上成全罪臣吧！”

    说完此话，宋长月重重一个头磕在金砖地上，声音又闷又沉，却似敲在她的心上。金露两眼发 
黑，气短胸痛，但阶下数百人齐刷刷的目光全聚在她身上，让她无法遁形，双手死死抓住龙案，两 
粒蔻丹竟生生折断，金露沉声道：“皇夫宋长月，有负朕托，擅杀大臣，罪在不赦。”声音一顿， 
金露死死地盯了跪在下面的宋长月一眼，低着的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那直直的身形，并未有一 
丝颤动，他真的铁了心，难道他真的生无可恋，情愿一死？两滴清泪顺腮滑下，金露听着自己陌生 
而僵硬的声音回响：“废去皇夫尊位，判枭首之刑。”

爱生嗔
   金露宣判完毕，身子一晃，眼见就要栽倒。好在侍立一旁的张公公早有防备，上前一步，扶住了 
金露，用公鸭嗓子大声宣布道：“退朝。”

    朝上一声喊出，群臣山呼万岁，金露苍白着脸，被张公公和洪峰扶下了宝座。经过跪着的宋长 
月时，金露停下，低头，狠狠的瞪了宋长月一眼，而宋长月由始至终，皆未抬头，目光只定在身前 
金砖上。忽然面前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多出一点水印，却似泪滴落地。宋长月一惊，似要抬头，但只 
略略抬起一点，却又重新跪好，就像根本没有动弹过一样。

    金露被扶出朝承殿，昔日轻盈的脚步，重重的落在那条雕着飞龙的御道上，每一步都似要踏碎 
脚下的巨石。

    女皇退朝后，有人上前，取下宋长月头上的金冠，给他戴上木枷铁锁，此时他已不再是皇夫， 
而成为一名死囚。枷锁太沉，宋长月无法从地上站起，又上前两名侍卫，将他拖出了朝承殿。

    宋长月缓缓抬头，目光漠然的扫视了一下四周的百官，神色中没有慌乱，只若归家般的平静。

    当天晚些时候，金露亲自去了死牢。

    “你发疯了！”金露几乎是在怒吼。

    相比双目喷火的金露，宋长月的神色冷静得多，此时他身陷死牢，身上木枷脚镣一件不少，以 
他瘦弱的身体，这样的重犯刑具，让他几乎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仅能用眼光看向金露。

    宋长月沉默不语，让金露更加恼怒，蹲下去来，一把抓住他：“我用了多少心思，安排要为你 
脱罪，眼看就要成功了。我很快就可以把你接回皇宫，你却在此时，在金殿认罪，我一再提醒你， 
你就是一步步自己往绝路上走。”

    宋长月扭过脸来，不去看金露愤怒得变形的脸。金露右手一掐，捉住宋长月的下颌，将他的脸 
硬扳了过来，用力之大，似乎要将他瘦削的脸颊按出五个洞来。她的眼光更像要杀人一般：“回答 
朕的话。如果你真当自己是罪臣的话。”

    宋长月终于开口，声音的冷淡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你要为我脱罪，就要用那么多的性命 
做陪葬吗？”

    金露琥珀色的眸子一闪，恨恨道：“谁告诉你的？”停了一下：“这话你也信？”

    宋长月梗起脖子，额上一根青筋爆起：“我若不确定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来赌。你敢说没有！ 
”

    金露松开手，声音倒少了一些狂燥：“没错。是我安排的。你杀楚利人的事，最重要的这些人 
证。只要他们永远都无法开口，大臣们也拿不出百分百有力的铁证。到时我再找一个人，将杀人的 
罪过丢到他身上，就可以将此事消于无形。”

    听金露用冷冷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宋长月深吸了一口气，被眼前女人的狠毒所震撼：“你要杀 
死来自平茂的人，还有陪我一起去平茂的从人。毁灭所有人证和原告，再把所有罪过推到玉亭亭身 
上。偷梁换柱，瞒天过海，你害那么多无辜，就为了救我一条命，只是我绝不会让你如愿。大丈夫 
敢做敢当，不过一死而已。”

    “一死而已！”金露双眼泛红，咬牙切齿道：“我这样做全是为了救你，你竟如此看我。”

    “为了一已之私就可以无视他人性命，这种事我做不出。”宋长月冷冷道，脸上是视死如归的 
表情。

    金露笑了，却笑得可怕：“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仁慈的人。那个杀人如麻的宋大元帅到哪里去 
了？上次宫变，死于你策划下的人又有多少？到现在，你倒变成菩萨心肠了。却不想想，我是如何 
冒天下之大不韪，只为救你性命？”

    宋长月低低叹了一口气，声音转柔，但语意中的坚定不变：“对付敌人，我从不手软。但滥杀 
无辜，我决不答应。露儿，你用那么多人性命救我一条命，我怎有脸苟活世上。露儿，我与你缘尽 
于此，自己珍重吧。”说完这句话，宋长月闭下眼，再不理睬金露。

    金露呆住，他此时的表情就像当年做她的战俘时一样，无论她用尽手段，他只坚持自己的信念 
，无人可以动摇，无人可以改变！她虽然并不是心慈手软的小女人，但做事也一向仰不愧天，俯不 
愧地，从未做过这种阴险的事。但是为了救宋长月，她再也顾不得其它，即使未来岁月中她可能时 
时受到良心责备，她也要救他。没有想到，在他眼里，她的所有付出，竟是如此卑鄙。

    金露心中一动，一直没有消除的怀疑涌了上来。他说亭亭只把他当恩人，当宠物，但玉亭亭自 
己却承认两人关系非浅。再说，世上哪有为了保护宠物，甘心丢掉自己性命的愚人？思绪如陷泥淖 
，聪明的女皇，也无法自拨。

    “宋长月，是我自做多情，你要做你的英雄就去做吗？朕的笔下游魂不多你一个。”丢下这句 
话，金露一把推开牢门，冲出死牢。

    动作太急，金露那繁复的袍角挂住了门旁一个尖角。金露用力一扯，袍角撕裂，一段黄色锦缎 
飘下，金露瞧也不瞧，匆匆离去。

    而堆坐在地上的宋长月紧闭的双眸中，隐隐多了些湿意。

    史官有载，开元四年，腊月初十日，百官齐跪丹阶前，乞帝下旨，立诛逆臣宋长月。圣意十日 
后诛。当日女帝还宫，既招数名男侍侍寝。翌日，废朝三日。

    金露呆呆的靠在榻上，长发未束，如锦缎泄下，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俊美男子，正用象牙细梳小 
心翼翼的为她梳理。她身旁坐着的那个清癯男子，正是如月。另外榻下还有三个容貌英俊的男子相 
陪。金露并不喜欢那些脂粉味浓郁的男子，所以这几位男侍，或俊朗或帅气或健美或文雅，个个都 
是疯魔无数少女的男儿形象。

    金露左手端杯，右手支颊，随意与几名男侍说笑。这几位男侍除了如月，说起来也是胸中有些 
墨水的，所以谈天说地，平日倒也聊得有趣，只是此时，金露说着说着，时时走神。她一不说话， 
那几名男子当然不敢再说，屋内就静了下来。等金露从沉思中清醒，大家才接着往下说。这种聊天 
方式的确很累人。但所有人不敢言苦，只能陪着女皇，小心侍候。这一回，女皇发呆的时候特别长 
，因此屋内也静了好一会。

    坐在椅上的韦公子悄悄伸手揉揉自己笑得酸痛的脸颊。笑了好几个时辰，面上的肌肉早已僵掉 
。往日陪伴女皇是件难得的美差，而如今简直成了受刑。这三天下来，已是苦不堪言。

    见韦博在揉脸，其它几位也悄悄活动一下筋骨，个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眼睛紧紧盯着发呆的女 
皇，只怕让她看见，激怒了皇上，可就有苦头吃了。皇上腰中常佩的那条软皮细鞭，随时可能招呼 
到人身上。其实皇上以前不会这样，那鞭子只是吓人玩玩的，还从来没见她真用来抽过人，但这几 
日，众人亲眼看到好几位犯了小错的宫女太监挨了鞭子。

    这几位正在揉脸的揉脸，扭腰的扭腰，忽然听女皇道：“你们都在干什么呢？”

    众人脸色一变，连忙停下动作，神色中都带了几分慌张。正不知该怎么办，金露却摆摆手：“ 
没事干都回吧。朕乏了。”

    几人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告退。金露不耐的点点头，看着五位美少年恭敬的后退几步，转身离 
开。金露叹了口气，卧回榻上。已经三天，洪峰并未回宫禀报，他真是铁了心，不肯低头了。难道 
七天后，她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御林军砍下他的头吗？可是那晚狠话已经放了出来，他若不低头， 
她可怎么办？七天，转瞬就过的事。想到此处，又是一阵心痛。再也躺不住，金露从床上坐起：“ 
来人，把顾戏儿给朕押来。”

    顾戏儿受命去看望牢里的宋长月。

    “皇夫大人，您就按皇上的意思写一份吧。”顾戏儿低声哀求。

    坐在桌前的宋长月被除去了沉重的木枷，依然戴着镣铐，脸色苍白如纸，深邃的黑眸更大更黑 
。他轻轻活动着酸痛的脖子，对顾戏儿的恳求并不理睬，只是道：“我脖子又酸又痛，既然来了， 
就帮我捶捶吧。”

    顾戏儿上前，伸手在宋长月颈肩仔细捏揉，一边问：“皇夫大人，您觉得如何？”

    宋长月闭上眼，享受地道：“很好。”

    顾戏儿不死心的劝道：“皇夫大人，您就写吧。写完奴婢给您上上下下，全身好好捏捏。”皇 
上给她的任务她还未完成。

    宋长月冷冷道：“戏儿，你若再说这种话，就马上离开。”

    “皇夫大人，皇上真的牵挂你。您就听她的吧。”“啪！”宋长月铁手将桌子拍得一声脆响， 
怒斥一声：“滚出去！”

    顾戏儿吓了一跳，嚅嚅道：“皇夫大人。”见宋长月发怒，让她不知所措。

    宋长月冷笑道：“我绝不会出尔反尔。让她不用费心了。”

    顾戏儿回宫复命，一进凤翔殿，金露见她的神色，便已知晓一切。顾戏儿跪地磕头：“皇上， 
臣无用。”

    金露淡淡道：“不必说了，朕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了。朕自有决断。”

洗俗尘
 明日就是行刑之日，异香等几名揽月宫的宫女太监来到死牢。

    狱卒打开牢门，几人排成一列，弯腰走进牢房。手中捧着衣服用品。

    狱卒上前，给宋长月取下木枷镣铐，异香上前一步：“宋公子，让奴婢侍候您沐浴梳洗，明天 
好上路。”

    宋长月面颊深陷，面上胡须零乱，不复昔日整洁模样，虽然除却了束缚，却依然浑身僵硬，无 
法行动。宋长月低低道：“不必了。将死之人，用不着这些虚礼。”看看异香，平静地道：“主仆 
一场，我也未给你什么好处，只是有件事，我还想麻烦你一下。”

    异香匆匆跪下，含泪道：“皇夫帮异香找到父母，已是恩重如山。异香无以为报，在这里给你 
磕头了。”

    微微一笑，宋长月伸出手想去拉她，但身体太过虚弱，无法保持平衡，就要栽倒。异香连忙紧 
紧抱住他的身子，惊道：“宋皇夫……”

    宋长月长出一口气，轻声道：“我身上脏，你快松手。”异香扶他坐好，这才松开手。宋长月 
道：“我死之后，若是可能，请托人将我的尸首送回宁国。若不能，请你找个道士，给我做场法事 
，让我的魂魄找得到回宁国的路。”

    异香清泪两行，滴至宋长月已污秽的青衫，哽声道：“皇夫大人，回家总要梳洗一下吧。奴婢 
把你打扮得英俊非凡好吗？”

    宋长月被异香的话逗笑了，微微挑眉：“好啊！若是明天有漂亮女孩看上我，可要怪你了。”

    泪珠不停滑落，异香第一次和宋长月开玩笑：“如果不是皇夫大人自己生得俊，我本事再大也 
不能让母猪变貂婵啊。”

    带泪的玩笑，没有换来笑声，阴森的牢房里却多了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宋长月不耐地道：“罢 
了，沐浴吧。我可没打算用你们的眼泪水沐浴。”

    异香和弄箫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宋长月。宋长月努力想迈出一步，双腿却无一丝力气，连 
动弹都难，出了一身汗，却无法挪动分毫。

    一旁侍立的太监上前：“宋皇夫，让奴才背你吧。”

    宋长月无力的道：“多谢！”那小太监背起宋长月，小心翼翼的矮身从低矮的牢门钻出去。

    在一个干净的房间，早已备好了木桶热水，一应沐浴用品，全是从宫中带来的。宫女在水中洒 
上少许药盐花瓣，然后退出。仍是两位太监帮他沐浴。

    洗浴之后，宋长月换上干净的里衣。太监打开门，让宫女们进来，换好衣服，异香细心地为他 
剃尽胡须，梳了一个干净整洁的发式，虽然瘦得惊人，但众人分别觉得那揽月宫的宋皇夫又回来了 
。

    宋长月对着弄箫捧着的铜镜左照右照，忽然笑道：“这家伙是谁？这么多好东西都喂不肥。”

    众人一怔，弄箫小心的道：“宋皇夫，您说什么呢？”

    宋长月脸上的笑容灿烂：“我小时家里养了一头猪，我天天割草喂它，可是它就是瘦瘦的，急 
得我站在猪圈外边大声骂它，这么多好东西怎么都喂不肥你。”

    “扑噗”终于有个小宫女忍不住笑了出来，屋内的气氛不由得活跃了起来。宋长月脸上明快了 
许多。就算明天就死，今天也不能少了微笑。

    就在屋内有了些生气之时，忽然门口传来一声低呼：“皇上驾到！”

    宋长月脸上的笑容僵住，此时他刚刚收拾整洁，面上通透干净，每一丝表情都看得清楚。见那 
窈窕身影进门，宋长月的面上肌肉微微一动，迅速低头，不与她目光相接。

    四周没有人说话，宋长月只听到众人匆匆离开的脚步声。金露不用说话，她只要一个眼神，足 
以让众人听命。视野里多了一条淡青色衣裙，唯一装饰的腰结上佩着一块如意玉坠，金露的声音沙 
哑了许多：“我带了些酒菜，我陪你喝一杯。”

    宋长月暗暗皱眉，她的嗓音如此暗哑，是虚火上升，肝脾受损的迹象，应该宣太医吃点药就好 
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好。”

    抬头，微笑，宋长月的表情自然得看不到一丝隔阂：“这里有些乱。你略坐坐就走吧。饭菜留 
下，我过会吃。”

    金露一身朴素，秀发仅用一根发带松松绑住，长长的一直垂至脚踝。她没有回答，上前将桌上 
放的镜子梳子等物往一边顺顺，腾出地方来放她盒中的饭食。

    “快吃吧，还热着呢。”递过一双银箸，金露道。

    宋长月接过银箸，刚举起却停在了空中。面前简简单单四菜一汤。全是农家饭食，却依然香气 
扑鼻。

    “这都是你教我做的。炒青菜，炖豆腐，烧鹿肉，拌野菜，还有酸酸甜甜的果子羹。”金露的 
神情像一个向丈夫邀功的小妻子，等着丈夫的赞美。

    一声轻响，宋长月放下银箸，低声道：“我不饿。”

    他说他不饿？金露仔细的看着宋长月，她来之前明明叫人问过狱卒，虽然每天给他准备的都是 
特别的饭食，但他一直吃得极少，否则也不会几天工夫，消瘦至此。金露仿佛要从他的身上挖出点 
什么来，但是，他的脸上只有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亲手做的。你也不吃？”咬着唇，女皇此时仅仅是个妻子。

    “吃了，我会心软！”宋长月终于正视上了金露的眼：“我累了。露儿，别让我再心软了。明 
日正午一过，我与你也该一刀两断了。”

    金露脸上的笑被抹平，木然的看着宋长月。

    忽然很想喝酒，宋长月的眼光瞄向放在一旁的酒杯。那雪白的杯中，略带粉红的“倾脂”，是 
特配的药酒，酒香浓洌却又有益身体，是专为他而配制，只是这颜色，略为艳丽了些。不过他也不 
挑，受过这么多磨难，每一点温情都让他感动。酒的颜色只是件最小的小事。他也不跟她提及。

    叹了口气，宋长月没有去碰那酒杯，这酒也是她所赐，最好还是不要碰。他现在仅仅是个死囚 
而已。宋长月接着道：“你是从什么时候想到仿我笔迹，与宁国众将鸿雁传书的？”

    金露的脸上阴晴不定，许久，才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可以解释。”

    宋长月左手扶额，右手微摆，声音倦怠：“不必了。你的苦衷我心里明白。做为女皇，你并无 
过错，但身为丈夫，我不想再提及此事。”

    “宁国，为我的父母之邦。我之骨血精魂，全部来自那里。草木山河，也早已融入我的身体， 
须臾不得分离。你是我的妻子，夫妇同体，只是你却立誓要与宁国为敌。我今一死，当解陛下之忧 
。”

    金露一把抓住他：“长月，那是你刚来金吉之时的事，自从你我交心相爱后，我再未背着你做 
过这种事。天地日月，此情可鉴。”

    宋长月目光渐转柔和：“若真是如此，请放了玉姑娘。长月死而无憾。”

    宋长月等着金露的回答，他早就奇怪，金露如此有自信可以帮他脱罪，却原来是找了玉亭亭来 
当替罪羊。他却不许，他可以死，玉亭亭不可以。

    金露脸色一变，伪造书信是很久以前的事。何至于他如此愤怒，但是这玉亭亭却是在眼前发生 
的事。他在找借口。一切还是为了玉亭亭。

    金露的声音徒然变硬：“原来是为了那位红粉知己，这般状况，宋大元帅还惦记着英雄救美。 
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只是，朕要杀她，你就算拼了命也没用。”

    宋长月脸色多些阴沉，道：“我早已说过，我与玉姑娘只是故交，并无其它，你何苦纠缠。放 
她一马，宋长月感激不尽。”

    怒火让金露失了镇定，宋长月的辩解在她耳中，仅是狡辩，口不择言道：“朕没有想到，你竟 
是这样的伪君子，真小人。枉朕一面真心对你。”

    金露的神色凶狠，宋长月知此时她已听不进任何话语。可玉亭亭他不能不救，万般无奈道：“ 
只要你能信我，想要怎样都可。皇上就吩咐吧。”

    金露恨声道：“别妄想了，朕不会再受人欺。玉亭亭，死定了！”

    天子之怒，流血千里。宋长月不由得焦虑起来，他实在不愿连累了玉亭亭。无计可施，宋长月 
只得低头下跪：“露儿，我最后求你一次。放了玉姑娘。”

    宋长月低头，非但没有让金露消气，反而气冲斗牛，金露道：“你还敢说你与她无染？”

    宋长月抬头，面上肌肉绷紧道：“杀人不过头点地。金露，你一定要我到死都恨你吗？”

    “除非你认罪！”虽然心有不甘，但听宋长月如此说，金露心中一软，脱口而出，刚说完，金 
露立即后悔，这分明是逼人挖自己的心。但话已出口，这悔却无法明说，只眼睁睁看着宋长月，盼 
他莫要真的出口承认，就算是欺骗，只要他不认，她依然可以找理由原谅。

    让金露失望的是，宋长月沉声接口：“臣认罪！所以一切都是臣的罪过。”

    一句话，落入金露耳中，若惊雷巨震，劈开她脚下大地，金露只觉身子沉入那地底，万劫难复 
。身上虽是如此感觉，金露面上却不见多少变化，略怔忡了一下，竟淡淡笑道：“你竟认了。好， 
果然真英雄。”

    宋长月闻听此言，心知不好，但金露已近执障，好言解释定是无用，只能以毒攻毒，置死地而 
后生。听金露这般说，他只道：“皇上，君无戏言，臣已认罪了。”

    金露一掌打在宋长月脸上，宋长月身子一偏，倒于地上。他支撑着再次跪直，金露第二掌挥下 
，见宋长月低眉顺目，不躲不闪，左颊那五根指印高高肿起，根根分明。这一掌不知不觉却失了力 
道，仅打得他身子一跄，立即又已跪直。

    两掌之后，金露满腔恨意，已失了凌厉之气，恨恨瞪了宋长月一眼，转身大步而去。

断头酒
 行刑之日，一早刑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早有人在刑场中央，用白纱围出一个小小的亭间，站在外面，仅能隐约见亭内人影。皇亲国戚 
，纵是问了死罪，终与一般百姓不同。这亭间内放有一张小几，犯人可以坐着趋死，却不似一般百 
姓犯法，五花大绑，跪在地上。

    今日犯人不同寻常，百姓来得比平日更多了不知多少。站在高处一看，人山人海，人头汹涌。 
洪峰看了两眼，皱眉道：“从哪钻出来这么多人，杀人有什么好看的？”

    身旁的杜大人笑道：“杀人不稀奇，不过杀的是当朝皇夫，还是天下无双的战神，这种盛况， 
怕是再难一见了。京中除了实在来不了的人，只怕都来了。”

    洪峰看了看身旁的顾戏儿，见她面色沉寂，一身白衣，发间一朵素花，却已是在替宋皇夫带孝 
。洪峰低声问道：“顾姑娘，在这么多人面前，你拦道生祭，怕是不妥。将来万一皇上怪罪……”

    顾戏儿冷冷看着前方，声音如平时一样冰冷：“平常人犯，即便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也允许 
家人生祭，奉上一杯水酒，几口粗食，以防黄泉路上，饥渴难忍。宋皇夫为国获罪，无辜枉死，又 
在这举目无亲的所在，我为他送行，问心无愧。纵是皇上怪罪，戏儿一力承担就是。”

    话音刚落，远处渐渐转来喧闹之声，一辆囚车渐渐行近。此车也与一般囚车不同，周围围以青 
布，看不见里面所坐之人。囚车至刑台前石阶停下。站在车旁的两个士兵上前，打开铁锁，松开锁 
链，从车中扶出一位身着青色夹袍的男子。

    他一双璀璨黑眸四下一扫，那双眼睛，若浓浓黑夜，包容人世一切。喧闹的刑场忽然静了下来 
。皇上有旨，宋长月此时并未身带镣铐，即便如此，本就虚弱的身体在经历了几天的死牢羁押后， 
已是无法走动，完全依靠两个士兵将他从车上架了下来。

    围观的百姓见宋长月从囚车上下来，人群中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无法听清 
在说些什么。虽然情绪不同，但最普遍的是意外——他就是战神？那个战无不胜的魔鬼？那个金吉 
的仇敌？如此年轻，如此瘦弱，超出大多数人的想像。

    士兵架着宋长月走了两步。顾戏儿忽然从一边闪了过来，挡在宋长月面前。双膝跪地道：“家 
仆顾戏儿，特来生祭。”

    押送犯人的人一愣，虽然对死囚进行生祭，这是长久以来的习俗。但宋长月在金吉无亲无友， 
谁也没想到竟会有人生祭。更何况他身份特殊，所有人都盼着能早早完事，不要横生枝节。但顾戏 
儿已经挡在了前面，一般犯人临死前都能吃上几口断头饭，何况是宋长月。

    无奈，负责押送的军官低声道：“时辰不多，快一点。”

    顾戏儿并不回答军官的话，打开手中食盒，将饭食捧到宋长月面前：“大人，请吃一口吧。”

    宋长月喉结轻轻颤动一下，低低道：“承情了。”伸手取箸，小心夹了一口饭送入嘴中，又吃 
了一口菜，放下箸后，将旁边放着的那杯酒一饮而尽，道：“好了。你退下吧。”

    见他仅吃了两口，顾戏儿央求道：“皇夫大人，再吃几口吧。路还长着呢。”

    宋长月一笑，冷风瑟瑟的刑场，顿如五月春风醉人：“有你这份心，已经够了。”

    越过顾戏儿，士兵将宋长月架到了那白纱小亭中。外面人仅仅看得见白纱后隐约的人影。一坐 
两站，坐着的是宋长月，站着的是两名刽子手。

    宋长月被人扶着坐在小几上，往四周看了一眼，尽是白茫茫一片，隔着白纱，可见外面的人挤 
成一团，伸头探脑，无声苦笑一下，原来有这么人急着看他人头落地。不由想起当年在宁国，初封 
武王时，也是这般人山人海。满城百姓，朝中百官，各国使者皆在场。那是一场轰动天下的盛典， 
而第一次见到露儿，也正在那天。缘生缘灭，竟同在这样一个万人空巷的场合。

    思虑至此，宋长月不由得抬目向北望去。露儿若是出现，应在那个方位。白纱若雾，模糊了视 
线，但他依然清楚地确定——露儿，没有来。

    她怒了？恨了？怨了？戏儿尚且送他最后一程。一口断头酒，千里黄泉路。这一去再无回程， 
她竟连最后一徎都不肯相送。强压心中怆然，宋长月眼中洇出一层水雾。

    就在这个时候，从楚元帅府门中，跌跌撞撞走出一个紫袍人。刚出门口，既大喝一声：“牵马 
来！”

    管家一惊，见二公子楚辞神色激愤，钢牙紧咬，大为异常，惊问道：“二公子，您要去哪里。 
奴才马上给你备马。”

    楚辞喝道：“别费话。”说话间眼睛一瞟，见门口正系着两匹骏马，虽然没有他的白马神骏， 
也是极为难得的好马。再不多说，快步上前，拉住其中一匹黄马就要解开马缰。

    管家见状急道：“二公子，这是孟大人的马，您略等一等，奴才马上把您的马牵来。”

    谁料楚辞一听此言，不但不放手，反正以掌化刀，一掌砍断了马缰，翻身上马。

    管家在楚辞三十多年，从未见过二公子如此激动，正在惊讶，忽听门内一声高喝：“快拦住二 
公子！”却是大公子楚剑平的声音，这声音也不复昔日的镇静，带着深深的慌乱。

    楚府，老元帅年老多病，二公子楚辞住于宫中，平日管事的正是大公子楚剑平，他这一声喝， 
那些家人，习惯性的便向上涌，试着要拦住楚辞。

    楚辞坐在马上，怒喝一声：“谁敢！莫怪本帅手下无情。挡我者死！”

    这一声，吓得所有人都站住。就在此时，楚剑平也冲出了门。他冠斜发散，眼角仍有青色印记 
，倒像刚被人所伤。在楚府竟有人敢对大公子动手，令众人都惊诧无比。楚剑平完全顾不得家人眼 
光，张手拦在楚辞马前：“二弟，快回去。”

    楚辞冷冷道：“大哥，你别逼我对你下杀手。闪开！”马鞭一挥，向楚剑平头上挥去。楚剑平 
连忙往旁边一闪，骏马若闪电，转眼消失在街口。

    管家楚云脸色都变绿了。楚家二位公子一向和睦，第一次见两人动手。二公子竟说出此等绝情 
之语，惊忡之下，呐呐对楚剑平道：“大公子，要不要找人去把二公子追回来。”

    楚剑平哼了一声，横了他一眼：“你们谁有本事将二公子追回来？”

    楚云闻言，顿时苦着一张脸，不敢再说。楚剑平看着楚辞消失的方向，咬牙跺脚：“也罢，估 
计他此时去，却也迟了！”转身回府，去向父亲复命。

    午时就要到了.站在宋长月身后的一名刽子手递过一杯酒,道:“大人，饮了这杯酒吧。过会就不 
会疼了。”

    宋长月随手将酒泼到地上，淡淡地道：“死都不怕，岂会怕些许疼痛。难得断头，自然要感受 
一下其中滋味。”

    另一位刽子手拿着一条黑布，道：“大人，让卑职给您蒙上眼睛吧。”

    “你们真是服侍周到啊。平日行刑你们也这样对待人犯吗？”宋长月扭头看向二人。

    那刽子手道：“那怎么会？洪大人亲自吩咐，让我们一定要把你侍候好，别让您老临终受罪。 
”

    宋长月点点头，道：“他有心了。不过你们不必操心了。这点事我还未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催命鼓已经响起第一通。三通鼓后，就是人头落地之时。刑场忽然安静了下来，那 
么多人，却似银针落地也能听到一声轻响。

    紧接着二通鼓也响罢。眼见三通鼓即将响起，白纱后的刽子手已经高高举起了钢刀。只等三通 
鼓罢，手起刀落。宋长月细弱的脖子就会永远与身体分离。

    微微一笑，宋长月伸手摸到胸前那块玉佩，上次她忘记取走了。也好，就让它陪他最后一刻吧 
。

    催命三通鼓响起，鼓点声声，若阎罗催命令符。刽子手高高举起的刀刃，反射出刺目光芒。宋 
长月并未闭眼，反而抬头看向那把夺命钢刀，刀光闪烁，他眼眸半闭，眼缝里的寒光并不弱于刀上 
的光芒。

    死后的样子会不会很难看？这一刹那，宋长月脑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然后——他 
笑了！笑得肆意，笑得狂放。

    刑场上的催命鼓声声如雷，震得楚辞心肺俱碎，拼命挥鞭，只怕错过刹那，便要遗恨终生。但 
刑场内外，被人围得水泄不通，马儿无法狂奔。千钧一发，楚辞长啸一声，从马背上跃起，踩着看 
热闹的人头部向法场奔去。他听不到脚下众人的叫声，唯有鼓声震动他的心弦。

    鼓声渐至紧急处，忽然中断，就似飞奔的快马，猛然倒地，让人心房一缩，楚辞惊急之□内真 
气一滞，功法顿时紊乱窜动，只觉心口一阵剧痛，不得不从众人头上跃下地来。就在此时，刽子手 
的钢刀从半空落下，稳，准，狠！快于流星划过。

    在白纱亭外围观的众人发出一声惊呼，见白纱后的那个人影一歪，“咚”一声重重倒在地上。 
白纱上立即溅上一层血雾。圣洁的白色顿时变成了刺目的血红。热血顺着白纱慢慢往下淌。

情九转
 离皇城有三里的大道上。风有些冷，来来往往的人都是脚步匆匆的样子。再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不 
少人手中提着年货。女皇宽仁爱民，停战仅仅四年，隐约间，又有些太平盛世的影子。京畿周围的 
百姓更比别处富足一些。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有几分喜气。

    只是这喜气却飘不进道边的长亭内，过往的路人经过时，眼睛都会瞟向长亭边上那乘画轮车， 
富丽讲究的款式，寻常官家也不能乘坐。长亭周围站着几十个粗壮威武的男人，虽是便衣打扮，却 
一看就知来历不凡。这几十人一站，将小小长亭围得麻雀都飞不进一只。

    长亭内站着三个女子。当中身材高挑的女子，全身都被一层纱缦遮掩，仅可隐约窥见那曼妙身 
姿，已让她身旁那两个秀丽的少女失了姿色。

    这一行人从早晨就来到长亭，然后一直在这里等。

    高挑女子向大道远处张望，她好像听到了车队的声音。事实上的确有车队向皇城奔来，只是离 
得太远，旁人看不见也听不见。但这高挑女子并非一般人。她——正是金吉女皇金露。

    金露在今天一早，宫门一开锁就带着一群人出城来，今天是处决宋长月的日子，她却不去刑场 
，来这里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在这个时候，能让金露连宋长月最后一面都顾不着见也要亲自来 
迎的人物，自然不会是一般人。身旁的侍卫宫女暗暗吃惊，却不敢多问。

    金露低头看看地上亭子的影子，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宋长月的囚车应该已经到了刑场。

    从死牢冲出的一瞬间，金露只想任宋长月自生自灭，再不愿听到任何有关他的事，最好，她从 
来不曾认识过他。

    上车回皇宫，一路上，车轮轻响，车窗外人声喧哗，到宫门口侍卫行礼，下车后，宫人山呼万 
岁，金露一直似听未听，人在宫中，魂却还在死牢没有回来。

    金露本来以为，多情两字，今生与她无关，只是遇上了宋长月，她的魂时时溜出她的躯壳，附 
在了那个无情人的身上。她管不住，也收不回。

    初迎宋长月为夫，她还有着负气的心思，当年他宁死不屈，不肯依附于她，她却一定要娶他为 
夫。只是，真的与他朝夕相对后，他就像一个吸盘，吸去了她所有的心思。爱让人难忘，恨让人难 
忘。而对宋长月，金露实在是又爱又恨，爱到了极致，恨也到了极致。无人给过她如此多的打击折 
磨，也无人让她如此开心狂喜。爱加恨，不止双倍难忘。

    夜卧月形床上，听了一夜风鸣花呜，虽丝被锦褥，晨起时，金露依然觉得手足冰凉。打量四周 
，样样如平日，却只因少了一个人，神仙府邸却成广寒冷宫。

    嘴上说得虽狠，金露依然尽全力的做着安排。宋长月不肯配合，不等于她就会认输。

    他是她的，她决不允许任何人占据她现在的位置。

    强压心中的酸涩，金露依然无法释怀，若是以前，有人对她说，她有一天会嫉妒另一个女人， 
金露只会当成玩笑。她是得尽天地精华的女子，就算她想吃醋，也难找到让她动心的男子，和配与 
她相比的女子。偏偏，现在这两人却齐了，就在她的眼前。

    宋长月，从他一出现，她就一点点深陷，每次想要挣脱，却换来更深的沉沦。爱上他，就注定 
她的心在天堂与地狱间辗转。

    而玉亭亭，那个若精灵的女子，有着她所没有轻松与肆意。没有家国重任，没有爱恨纠结。她 
是个可怕的对手。尤其，长月与自己之间还有着太多暗伤，虽然刻意掩盖，那伤口却时时在两人的 
心底淌血。

    多情却被无情扰。金露知道自己输的，恰恰是多情二字。要想挽回败势，只有找到宋长月的弱 
点，攻心为上。而金露此时迎接的，就是一只攻克宋长月那钢铁心防的利剑。

    分分秒秒，时光流逝。金露在心里算着时辰，惦记着法场上发生的事。但是眼前这个人，她一 
定要亲自迎接。一颗心分成两半，那滋味，酸痛难当。

    好在，远处终于出现了一对马车，看见奔在前面的那个人，金露面上一松，绽出一个灿烂的笑 
容。

    刑场上，匆匆奔近的楚辞呆在了当场，支撑着他一路狂奔的那股气，顿时消失无踪。头上青筋 
爆跳，楚辞在心中吼道：“晚了，大错铸成。”。就在此时，只听一声高喝：“皇上驾到！”仪仗 
林立，簇拥着那一乘重翟羽盖金根车缓缓走近。天子车驾停下，

    由车内伸出一只轻柔若柳絮的手，轻轻搭在站在前面的宫女臂上，指尖粉红，更显娇美。女皇 
金露慢慢现身，一步步下了车，临斩的安亲王连忙上前，躬身道：“皇上。”

    金露淡淡道：“皇叔辛苦了。”

    “是，人犯已经伏诛，臣叔正要回宫复命。”金爵期回道。

    听皇叔这么说，金露的眼光落到了那鲜血斑斑的白纱亭子，波澜不兴的脸上，一抹惊色从眉宇 
间闪过，她忽然加快脚步，向着那白纱亭走去。走了几步，忽然看到呆呆站在一旁的楚辞，停下脚 
步，问道：“辞哥，你怎么在这里？”

    楚辞听得那熟悉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一阵惊醒，道：“臣是来送长月兄的。”

    金露点头，看似平静的眼底，分明是深深伤痛。楚辞不敢再说，大错已经铸成。此时再说出真 
相，只会让露儿更加伤心。再说这真相不仅关系楚家荣辱，关系金吉朝堂，更关系到三国关系。错 
了，也只能错到底。这枉杀人命的罪名，只能由死者来承担。相比天下大局，一人之生死，微如蝼 
蚁。更何况，这本就是宋长月自己的选择。

    金露走进亭间，却见宋长月面色苍白，倒在血泊中。两名刽子手见女皇进来，连忙行礼。金露 
并不理睬他们，只是上前一步，不顾那一地血污，将宋长月抱在怀中，从怀中掏出一张锦帕，轻轻 
抹去他脸上的鲜血，抹着抹着，杏眼中大滴泪水却颗颗滚落，打在宋长月苍白的嘴唇上，手中轻喃 
道：“长月，你不会死。朕舍不得让你死。”

    一个刽子手低声道：“皇上，我只是在宋皇夫颈后轻轻劈了一掌，没敢太用力。”嘴上说着， 
心里暗暗发毛，只怕手重了皇上怪罪下来。只是若用力太轻，一掌未曾劈晕宋皇夫，万一发出声响 
，岂不露了破绽？他也是没办法。这皇家的差使不好做。轻重分寸，点滴也错不得。

    金露再仔细看看，确定宋长月只是被劈晕，并无性命之忧，神色略霁：“很好。此事，你们要 
永远把它烂在肚子里。”这两名刽子手不同常人，都受过金露的大恩。金露极为信任，说完话，一 
伸手将宋长月抱在怀中，细心用竹简一般的细木棍围住他的脖子，再用沾满鲜血的白色丝巾围在他 
颈间，就像是将断去的头固定在身上一般。

    做好这一切，金露怀抱宋长月，慢慢踱出白纱围成的亭子。

    见女皇一身是血，神色悲戚的从里面走出来。女皇怀里抱着宋皇夫，四肢软软的垂下，鲜血依 
然在往下滴，女皇龙袍上绣的龙，眼中竟似有鲜血淌出，地上多了一道淋淋漓漓的血迹，这般情景 
，让在场所有官员百姓都吃了一惊。金露眼睛通红，面上泪痕未干，对安亲王等人道：“他就算死 
了，也是朕的人。朕要带他回宫，你们若要验明正身，就过来看看吧。“

    群臣见宋长月一张脸无半分血色。脖子被白绢细棍绑住，一身的鲜血，看来确是死了。再见女 
皇双眼血红，眸底闪过杀人的狠色，哪敢上前验尸，连忙躬身道：“皇上圣明，大义灭亲。臣等钦 
佩之至。就请皇上回驾吧。”

    金露脚步沉重，抱着宋长月上了金根车，回身吩咐：“楚皇夫，这里，交给你了。”

    楚辞仍没有从震惊中清醒，只是随口应道：“臣遵旨！”小心的注视着金露的神色，虽然痛楚 
，却比他想象得平静。比起当初宋长月病危时，竟是清醒了许多。

    直至车辇离去，楚辞依然没有理清心中所思。上回亲眼见金露在长月病危时，情如疯狂。而此 
时，宋长月已经身首异处，她倒平静了许多。难道，露儿真的因爱生恨，不再痴迷于宋长月。若是 
如此，倒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楚辞正要松一口气，忽然脑中现出金露说的一段话：“我与他，他生我生，他死我死。”楚辞 
顿觉血全涌上了头顶。

    露儿适才的神色，若真是伤心若狂，楚辞倒是可以放心些，这般平静，大不平常。正当午时， 
内功深厚的楚辞竟然狠狠打了一个冷战！

错鸳鸯
 眼见年关将到，平常人家都在欢天喜地的准备过年。而皇宫中，却只是一片冷寂。宫中禁止一切歌 
舞饮宴，宫人皆青衣素食，揽月宫大门紧闭，所有宫婢内官全着孝服。宋长月刑前已经被剥去皇夫 
尊位，所以后事不能按皇夫之礼操办。但金露依然在揽月宫中布置灵堂，每日下朝后必换孝服，前 
去上香，时时守灵至通宵。白日仍要按时早朝，颇为辛苦。

    腊月的金吉并不算太寒冷，但金吉朝中，却是冬日烈烈，北风凛凛，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平地 
而起。满朝文武，各方势力，进行了一场大洗牌，楚家的兵权被削弱，胡家的势力也受到了抑制。

    金露忙得昏天黑地，人虽瘦了一圈，却神采更胜往昔。今日又累了一天，张公公奉上香茶，低 
声道：“皇上，太后娘娘来看望您了。”

    金露抬头，却见母后已到门口，急忙起身行礼：“母后亲临，儿皇未给及时迎接，请母后恕罪 
。”

    皇太后四十多岁，净白脸蛋上肌肤上眉目精致，仍可见当年风采，见女儿行礼，伸手虚扶：“ 
皇儿快起。孤听说皇上这几天忙得茶饭不思，怕皇上累坏了身体，特地命人做了几样皇上爱吃的菜 
肴。今晚，孤就在这里与皇儿一起用膳了。”

    金露一听，娇笑道：“还是母后心痛孩儿。孩儿真的好久没有陪母后用膳了。今日就让孩儿好 
好尽尽孝心。”

    一边说，一边伸手将皇太后扶到椅上坐下。皇太后四下打量，见龙案上奏折堆积如山，不由心 
痛道：“这么多奏折，皇儿真是辛苦了。当年孤看你父皇，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地批阅这么东西。一 
年四时，竟没一日清闲的。”

    “这是孩儿的份内事，孩儿不敢偷懒。”金露回答，心中并不以此为苦。皇太后心知这女儿自 
幼就心比天高，生性又极为好强，做事一定要做到最好。见她乐在其中，倒也为她高兴。

    皇太后点点头，道：“那今晚能不能少批些折子，陪母后多说会话。”

    金露站在母亲身边，笑道：“没什么紧急的折子。一些琐事，朕明日分别批给大臣们去做就是 
。”

    “批给大人们去做？”皇太后眼中有些疑惑：“孤记得当年你父皇，是每个折子都要细细看过 
，细细批阅的。露儿，你刚说不会偷懒的。难道就要偷懒了？”

    金露的嘴嘟成一朵小花，道：“母后不相信露儿。露儿做什么事让你失望过？”

    皇太后认真想想，不由笑道：“露儿做事，的确是最让母后放心的。”

    金露在母亲身旁的椅上坐下，道：“国家这么大，事情这么多，靠一个人来治来管，就是三头 
六臂，朕也管不过来。只有君臣合力，才能国富民强。国家养百官，不是白养的。所以适当放权于 
百官是必须的。但是，放出去的权力一定要能收放自如。孩儿知道分寸，母后您就放心吧。”

    皇太后听着女儿镇静的话语，看着她眼中飞扬的神采，从心里涌出一股欣慰来，她已经得知了 
朝中最近的变化。朝中势力纷杂，大臣各立派系，即使君王，也要受多方制肘。皇命不能命行禁止 
，一直是太上皇当年的心病。实际上历代先皇，都非常头痛朝中党派之争，却苦无良策。万万没有 
想到，露儿竟能如此轻松，将所有势力做了一次重新的梳理，真正掌握了说一不二的权力。

    露儿这样事做得太漂亮，连一直只想把皇位传给儿子的太上皇，也不由得拍案赞叹，自叹弗如 
。

    思至此处，皇太后不再为国事费心，她这次来，的确是有极要紧的事要说。

    屏退了左右，皇太后拉住金露的手，低声道：“孩子，你也不小了。要稳固祖宗基业，一定要 
延续皇家血脉，你到现在也只有一位公主。是时候再给母后添一个孙子了。”

    金露脸一红，没想到母后来此竟是为了此事。其实此事也是金露心中所盼，但几个月来，始终 
没有消息，金露心中的焦急，却不知如何述说。没想到竟被母亲提了出来。她镇静一下，低声道： 
“孩儿最近一直在调理身子，只是身子尚无动静。”

    皇太后正色道：“露儿，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你这一年多来，基本不招后宫侍寝，没有男 
子，怎能生出皇子？”

    “朕一直与宋皇夫在一起。”金露不由辩道。

    皇太后打断她道：“宋长月病得半死不活，他如何能让皇上怀上龙种？更何况，他是宁国人。 
皇子的父亲是谁都不应是他。”

    听母后这样说，金露脸色有些不好，压抑着不想与皇太后争执，心知皇太后因金勇被抓，金虹 
被贬之事，一直怀恨宋长月。母后对自己一向痛爱，金露不想无谓的顶撞她，只是沉默不语。

    皇太后接着道：“今天孤听楚老夫人说，辞儿要自请驻守边关。此事不妥之极。你与辞儿，是 
正经结发夫妻，怎能长期分开？孤已经把辞儿叫去骂了一顿，他若不得让你顺利怀上孤的皇孙，就 
别想离开皇宫。”

    金露脸上神色不定：“母后，辞哥有他自己的决定。朕不能相强。”

    “胡说！”皇太后见女儿如此愚顽，不由得生气道：“你当这是小事吗？你身边虽然有几个侍 
候的人，但他们怎能与辞儿相比。母后眼里，只认辞儿这一个女婿。绝不许你任性。母后早已知道 
，这次你能顺利整顿朝纲，多亏辞儿帮你。他不仅是你青梅竹马的皇夫，更是你的得力助手，这么 
好的孩子，你不能欺负他。”

    说到这里，皇太后又想起一事：“对了，我听说你白天忙于国事，晚上还要去给那个宋长月守 
灵。露儿，你真中邪了吗？那宋长月有什么好？你对他这么念念不忘，人都死了，你还弄得宫里不 
消停。明天就是除夕夜，我们天家骨肉一定要好好在一起过个年。不许你再去揽月宫。”

    两道青青柳眉终于结在了一起，金露终于忍耐不住，道：“母后，朕的事请您让孩儿自己做主 
。明日朕到宁亲宫陪父皇母后用了晚膳，晚些再去揽月宫。”

    皇太后怒道：“露儿，你说的什么话？明天是除夕，平常百姓还要一家团圆，好好热闹一下。 
何况天家。这几日母后知你心绪不好，所以没有烦你。这宫中哪有一点过年的气氛？你竟然连除夕 
夜都要去陪那个死人。你将父皇母后，还有辞儿都置于何地？”

    见母后发怒，金露也知自己过份，只得道：“母后保重。儿皇错了。明日一定和辞哥一起，好 
好陪父皇母后过个年。”

    皇太后听得这话，气仍未消，扭脸不理，金露只能打起精神，哄母后开心，谁知平日一哄就好 
的母后，今日偏偏虎着一张脸。就是不理女儿。

    金露万般无奈，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一事，笑道：“母后，明天孩儿把皇兄也带去给父皇母后 
叩头拜年可好？”

    皇太后一愣，不敢相信的瞪大双眼，那与金露相同琥珀色眼瞳里全是惊讶。身为母亲，想念爱 
子，是人情之常。只是金勇犯是的谋逆大罪。金露没有杀他，仅仅软禁，已经天大的皇恩。身为太 
后，虽然想念儿子，也不敢向金露提出如此过份的要求，只怕激怒了女儿，反而不利儿子。没有想 
到，金露竟然主动提出让金勇来参加家宴，这样的结果实在是让皇太后喜出望外，顿时不再计较女 
儿刚才的言语。

    皇太后气消了，想了一下又道：“露儿，你的后宫如何，母后不会管，但皇孙的事，母后不许 
你任性。要是半年内见不到动静，别怪母后天天来烦你。今夜，你就去楚天宫。”

    金露不耐道：“母后，孩儿还有些事。这事以后再说吧。”

    金露说完，就见皇太后眼中泪水将要漫出眼眶。皇太后年纪虽然大些，哭起来依然楚楚动人。 
金露无奈，苦着脸道：“母后，求你，别哭了。”

    大概世上所有人都有一怕，金露从小最怕的不是父皇的训斥，却是母后的眼泪。在皇太后的软 
硬兼施下，金露当夜去了楚天宫。

    楚辞得到通报，皇太后和女皇同时驾临楚天宫。

    楚辞连忙整冠相迎。将女皇和太后迎进宫中。皇太后也不多说，牵起女儿女婿的手，交叠着放 
在一起，笑道：“孤把皇上带来了。你俩快快努力，给孤和太上皇添个皇孙。”

    金露和楚辞双手相交，好像牵在一起，其实两人都手指平伸，仅仅是略略挨在一起，一起应道 
：“儿皇（臣）遵旨。”

    皇太后见两人神色恭顺，不由得喜笑颜开，想着来年能有个活泼可爱的皇孙，顿觉年青了不少 
。

    烛光柔美，眼前一对碧人。两人微微低头，并不看向对方，竟似有些羞怯。皇太后只当二人害 
羞，更是开心，世间少年夫妻，大多相恋时如胶似膝，时日长了，就失了当年情怯。露儿和辞儿， 
相处二十多年，仍能有这种情怀。的确是天作之合。当下也不耽搁。匆匆离开，将甜蜜时光留给二 
人。

望仙阁
 金露用了两个月时间上下整顿一番，终于让朝堂焕然一新。御书房内，金露站在挂着金吉国土的画 
图前踌躇满志。身后是一群奏事的臣子，正用敬佩畏惧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女皇。

    虽然心情愉快，但这段时间的确累得太狠。若不是金露内功高强，怕早就支撑不住病倒。今日 
心情极佳，金露对群臣笑道：“今天是女儿节，这段时间大家天天忙到深夜。今天早些回去陪陪夫 
人女儿吧。”

    群臣叩头谢恩道：“皇上圣恩，体恤臣等。陛下也保重凤体，早些歇息吧。”

    金露淡淡一笑，略点点头，看着群臣缓缓退去，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上，道：“给朕捶捶 
腿。”

    鸣琴上前，将金露穿的靴子脱下，将两只凤足放于脚榻上，轻轻捶了起来。金露闭上眼，不过 
片刻，呼吸渐渐幽长，竟似睡去了一般。

    站在一旁的宫女见状，连忙拿来锦被，轻轻为女皇盖上。

    金露朦胧入睡，鸣琴一边细心给她捶腿，一边小心的端详女皇的神色，似乎有话要说。

    过得一会，金露闭着眼，低声道：“鸣琴，你一直盯着朕看，有话要跟朕说吗？”

    鸣琴吓了一跳，连忙垂下头来，小心道：“皇上，奴婢大胆直视龙颜。”

    懒懒伸了个懒腰，倦色未消的金露自有一股别样媚态，看得旁观站着的太监都连忙把眼睛移开 
，再看下去，只怕会有内伤。

    金露睁开眼睛，问道：“朕知道你有话要说，就说吧。”

    鸣琴这才道：“皇上恕罪。奴婢是想，今天是女儿节。皇上不想出去玩玩吗？”

    “女儿节？”金露神色有些呆滞，似乎想起什么，过了片刻才道：“朕去年是去望仙楼玩的。 
那天，是长月陪朕一起去的。”

    宋长月是宫中的禁忌，鸣琴一时也不敢说话。

    金露想了想，从椅上站起：“也罢，知道你们在宫里呆烦了。今天是女儿节，朕就带你们去望 
仙楼玩玩。也不知今天能有什么新鲜花样。”

    听得这句话，鸣琴等几位贴身宫女都喜上眉梢，在宫中关了这么久，有机会出宫去玩，自然人 
人开心。

    张公公老成持重，上前问了一句：“皇上，是否要传楚皇夫伴驾？”

    金露站起身来，肩上披帛如云霞滑落，口中道：“好吧。你去传朕口喻，朕与楚皇夫今夜出游 
。”

    过了半个时辰，皇宫侧门打开，一辆刻龙描凤的画轮车奔出皇宫，驾车的是一位年青俊俏的小 
太监，身旁座位上坐着凤翔宫的总管张公公。车旁一队御林军，盔甲鲜明，人强马壮，护卫着马车 
前行。

    车内坐的正是金吉女皇和皇夫。金露此次出行，虽然没有摆出大驾，却也不算微服，大大方方 
的以皇帝身份出游。本来皇帝出游，是绝不允许如此，但金露现在已是说一不二，无人敢反对。两 
人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出了宫。

    车辇直奔望仙楼。一路上，金露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的风景。楚辞的眼光却一直停在金露脸上 
。二个多月了，眼见她天天对着那些奏章至深夜，似乎无暇顾及其他，他一直不敢问她心中的伤痛 
是否轻了一些。楚辞决不相信，宋长月会是这么容易让人忘记的人。

    金露回过头来，对楚辞淡淡一笑：“辞哥，你是不是在想，朕心里还有没有他？”

    这个“他”是谁，楚辞心如明镜。这是二个月来金露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楚辞低声道：“露 
儿，你要保重自己。”

    金露低眸，片刻才道：“朕一直相信，论国法，他情有可原。”

    楚辞浑身一震，淡碧眼瞳里千言万语，却无法出口，只能道：“长月兄不会怨你的，这，本是 
他心甘情愿。”

    “他心甘情愿？”金露重复一句，眼中有了深究的意味：“辞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辞用最平稳的语气道：“长月兄久居高位，自身也曾摄政长食，怎会不知国法威严。他既然 
那样做，心里就清楚可能的后果。”

    金露看出楚辞言而未尽，什么时候起，辞哥对她也不再毫无保留？心底忽然涌起了一片悲哀， 
身为帝王，终究是寂寞的。无论你如何想对人真心付出，都是无用。像自己与楚辞，本来是两小无 
猜的爱人，楚辞一向对自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想起当初，自己若是什么也不说，继续霸着他的 
心，也许比今天好些。

    意味深长的一扬眉梢，金露道：“辞哥，你还当朕是那个为了宋长月不顾一切的傻女人吗？”

    楚辞一呆，鹰目中惊疑参半。金露幽幽道：“朕这几月整顿朝纲，朝中积弊之深，深撼朕心。 
若不加整顿，金吉不用外敌，就会不战自败。那些蛆虫蛀曩，哪一个不是曾经受过天家大恩的。往 
往受的恩宠越深，越是与皇家两副心肠。父皇说得没错。身为帝皇，不可多情。更何况，朕的一片 
痴情，换来的不过是心如铁石。朕与你，是青梅竹马的夫妻，那日所言，皆成过往，朕现在才知， 
你才是朕要白头相守的人。如今即使宋长月未死，他也只是朕宫中的一个普通人，决不能与你相比 
。”

    听了金露这番话，楚辞却感受不到丝毫狂喜，总觉得这段时间下来，露儿变了很多，她神色虽 
无大的变化，但一颗女儿心肠，随着权力的增长，越来越坚硬了起来。

    车驾已经到了望仙楼，龙无忧带着一众人，跪地接驾。楚辞抢先一步下车，伸手轻扶。金露指 
尖柔柔的搭在了楚辞手上，款款由车上走了下来。

    龙无忧平身后。金露道：“今天龙公子这里有什么有趣的玩意，朕和皇夫要在这里好好玩玩。 
龙公子不要让朕失望才好。”

    柔柔声线悦儿无比，龙无忧却觉得浑身一寒，那声音，像一条细细的小蛇，又柔又滑，却冰冷 
得惊人。和往日金露说话的声音大不一样。这次宫变，他没有出手帮金露，现在金露已经扫清了一 
切障碍，龙无忧心中暗自不安。好在他思虑周详，为自己安排了一步棋，凭着这步棋，应该可以让 
女皇息怒，说不定还会让女皇龙心大悦。想到这里，龙无忧暗暗舒了一口气，恭敬道：“草民定不 
会让皇上失望。请皇上皇夫驾幸凤凰阁。”

    金露闻言并非抬步，反而道：“换一间，朕不去凤凰阁。”

    龙无忧一怔，立即明白过来，去年金露就是与宋长月一起来凤凰阁。如今物是人非，她自是不 
愿去那里。

    龙无忧想了想，试探道：“皇上要是不嫌的话，请直接到大厅，今天有个节目，一定能让皇上 
满意。”

    金露闻言，回头问楚辞：“辞哥，你看如何？”

    楚辞点头道：“好！”

    两人并肩进了大厅，金露下旨，所有客人不必回避，还坐在原处看戏，见女皇和皇夫进来，顿 
时地上趴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乱七八糟一片。

    金露淡淡道：“平身吧。朕与民同乐，大家都当朕没来一样，该吃就吃，该玩就玩。”

    乱了片刻，金露和楚辞坐到了最前面正中的尊座上，身后站了一大群从人。正好坐在二人身后 
的人根本无法看见戏台的情景，却无人敢出声，也不敢起身离席，只能看着一群人的后背，装出一 
副享受看戏的样子。

    前面几个节目虽然精彩，在金露眼中却也一般。看了三四个，柳眉已经皱到了一起，横了站在 
一旁的龙无忧一眼：“龙公子，你这望仙楼看来也没什么新花样了。都是些老套路，你脑子里的鬼 
点子也有用空的时候啊。”

    龙无忧连忙回道：“皇上，草民虽然开了个酒楼，毕竟是些民间玩意，哪能入得了皇上的眼。 
”

    金露杏眼一转，微显不信道：“朕记得你这里总有些新鲜花样，是不是不想拿出来给朕看？”

    见龙颜不悦，龙无忧倒有些紧张，只得躬身道：“皇上恕罪。”想了想道：“皇上，草民有个 
朋友，略会唱些曲子，倒是有些不同之处，皇上也许可以看看。”

    金露不耐道：“啰嗦。快快唱来。”

    “是！”龙无忧连忙答道，紧接着又道：“皇上，只有一点，这位主角不同寻常，他实是大家 
公子并非名伶戏子。只是承朋友之义，来帮草民一个场子。另外，他的脸幼时受过伤，因此面戴面 
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请皇上恕罪。”

    “人皆有难言之痛，即然是脸上有伤，那就让他戴面具唱曲吧。”金露立即恩准。龙无忧这才 
告了声罪，下去安排了。

    片刻之后，台上的戏就停了下来。所有物品迅速清空。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戏台。

    一名男子缓缓自帘后步入，秋香色斜襟长袍，玄色鹤氅上隐约可见斗锦纹色，一头黑发齐整束 
在秋香色发带里，耳鬓间略有几缕碎发飘动。令人惊讶的是他的面具，横贯脸部将容貌全数遮掩， 
只露出苍白额头和厚实嘴唇。

    那男子一出现，四周立即静了下来。

    楚辞立即挺直了腰。

    那台上男子，衣着朴素无华，面目也看不见，但站在那儿，端凝如山，面具中间露出的两只黑 
眸淡淡一扫，似有狂扫千军的气度，楚辞脑中一片空白。那眼神，那气质，竟与宋长月如此相似。 
若说如月是形似，这人则是神似。

更名讳
  难道真有这么巧，竟然又遇到一个如此像宋长月的人。楚辞几乎坐不住想上去拉开那张面具，看 
看那张脸的本来面目。脚下刚刚一动，立即感觉不对，身体往后一靠，又状似随意地坐回原位。

    坐回原位，楚辞才发觉自己的衣袖被金露抓得极紧。那粉红指尖，泛出一片青白之色，那双琥 
珀杏眼中有不安有激动，盛载了太多情愫，她定是也被眼前人所惊。难怪龙无忧自信说有个节目能 
让女皇满意，他的确是用心良苦了。

    嘴中似尝到苦涩滋味，楚辞轻轻一按金露的手，意似安慰，眼光却不由自主再次转向那台上男 
子，目测着那人的状况，好像比宋长月略为壮硕一些。

    那男子站定后，等了片刻，台下古筝响起，他合拍而唱，声音低沉，不同于宋长月略显清越的 
嗓音。他唱的是一首词：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

    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这首词大家都听过，那男子的歌声虽然中规中矩，却也并不比刚才的人唱得好。但是，这歌声 
与他身上的气质混合在一起，却若英雄配宝马，长剑对雕弓。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似是从心底发 
出，歌声起伏激荡，苍凉雄浑，将词中意韵演绎到了极致。

    这曲这词，就好像是为他而谱，为他而作。听得众人心情激荡，豪情满怀。

    一曲既歇，那男子微微一礼，就要转回后台。就在此时，金露忽然挣开楚辞的手，站起身来， 
喝道：“公子留步！”

    女皇这一声非常忽然，但那男子却不见慌乱，深躬到地，道：“皇上。草民不知官礼，请恕罪 
。”

    金露却不生气，只是问道：“公子好歌艺，请教公子大名。”

    “岳洪靖。”清清淡淡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与他说话的只是个普通女子。

    “朕想再听公子唱一曲，可否？”金露死死盯着那面具后的眼睛。

    岳洪靖依然波澜不兴道：“遵旨。”

    退回台中央，岳洪靖又开口唱道：“刀未收，马长嘶，映雪定韬略。横战旌，竖长鞭，弹指破 
强敌。……”

    岳洪靖唱完，再施一礼，转身退下。背后金露的眼光若网，要将他死死网住。

    岳洪靖刚刚退至后台，却见龙无忧一脸的谄笑，眼底分明有寒光闪烁：“岳公子，恭喜你，皇 
上很快会派人接你回宫的。”

    岳洪靖看了龙无忧一眼，无力的靠在墙上，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是唱了两首曲子，走了几步路 
，却已是精疲力竭。权力加大的露儿，少了许多温柔，更像刚刚大婚时的样子，看向他的目光，爱 
意淡了，征服心重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安排的，他只能像一只人偶任人摆布，毫无反抗之力。只因为，金露已经 
抓住了他的弱点。岳洪靖，是他新的名字，而他原来的名字叫——宋长月。

    他清楚地记得死去活来之后，恢复知觉的那一瞬间。

    “娘?”朦胧中一张慈爱的脸庞渐渐清晰，似梦似真。一瞬间，宋长月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听得义子一声呼唤，坐在床边的老夫人老泪横流：“靖儿。”

    落在脸上的泪水是热热的感觉，热的？宋长月一惊，他不是死了吗？刽子手一刀挥下，他应是 
身首异处。难道？不知哪来的力气，宋长月一下坐起。却发觉自己竟躺在揽月宫中那张巨大的月形 
床上。鲛帐锦被，熟悉又陌生。

    被宋长月称为“娘”的人，正是宋长月在吉州认的义母，江老夫人。她在吉州时，宋长月在人 
前的身份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岳洪靖，所以老夫人一直唤他“靖儿”。

    江老夫人连忙扶住他：“靖儿，你身子太虚，快快躺下。小心头晕。”

    宋长月低声道：“娘，难道我们是地底相见？”

    江老夫人尚未回答，旁边一个清甜却冷酷的声音已经接过话来：“你没死。”

    宋长月惊而回头，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分明看到自己惊诧的脸：“露儿！”惊喜之色，再难 
掩饰。

    不同他眼中柔波四溢。金露却冷着一张脸，淡淡道：“你醒了。头痛吗？”

    得金露一语提醒，宋长月顿觉头痛若针扎，好在，还能忍受。但他无心顾及这小小病痛，心中 
被未死的事实所震撼。沉吟了一下，宋长月才问金露：“娘怎么会在这里？”

    金露没好气地道：“你为什么不问你为什么没死？”

    江老夫人见宋长月脸色变幻，不由得紧张道：“靖儿，你头痛得厉害吗？快吃点药。”

    轻轻抓住老夫人的手，宋长月柔声道：“娘，你不用担心，孩儿很好。”

    “你的手！”江老夫人并非听清宋长月的话，眼光已定在宋长月的铁手上，刚刚只顾盼他醒来 
，竟未注意，那竟是一双铁手，老夫人急的声音都有些颤：“这是怎么回事？靖儿，娘记得你走的 
时候，手都好了很多，都可以帮娘做些杂事了。怎么……”话到嘴边，却不忍心再说。宋长月虽是 
她的义子，在江老夫人眼中，却已将他当成了亲生骨肉，伤在儿身，痛在娘心。更何况，是这样严 
重的伤痛。

    见老人眼中泪水滚动，嘴角轻轻抽动，想哭却又强忍的样子，一股热流从心底涌向眼眶，宋长 
月急急扭过脸去，怕点滴的软弱会让江老夫人更加难过。

    金露伸出一只手，轻轻扶扶头上花钿，平静地道：“你虽然没有死。但在世人面前，宋长月已 
经死了。从今天起，你就用岳洪靖这个名字吧。”

    宋长月低声道：“你就算给我换一个名字，要想瞒天过海也非易事，这是何必。”

    狠狠地盯着宋长月，金露恨声道：“我不让你死，你想死也难。”拂袖而行，走了几步，忽然 
停住，冷冷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岳洪靖。记住你新的身份。江老夫人，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在 
宫中，朕会把她当成母亲一样对待，朕已经命令人给老夫人在揽月宫内收拾出了一间屋子，你们母 
子可以时时相聚。”

    宋长月只觉脚底一股寒气窜上，打了个冷战，明亮黑眸忽然黯了下来，刚才眼中的柔情顿时掩 
盖了起来。江老夫人留在宫中，就成了他的一大软肋，凭这一条，金露就可以牢牢挟制住他，让他 
无力反抗。

    金露低下头来，轻轻抵住宋长月的额头，低声道：“从今以后，你就老老实实住在宫里，宫外 
的事，再与你无关了。”

    宋长月抬眼看向金露，额间多了几道皱纹，低声道：“你要囚禁我？”

    金露将嘴贴在宋长月耳边，悄声道：“朕给过你机会。你既然放弃了，就怪不得朕。朕不会放 
你与玉亭亭双宿双飞。”

    宋长月眼瞳一缩，立即道：“露儿，此事非你所想。”金露冷冷道：“朕还有事，你就老实呆 
在这里吧。”转身大步而去。

    宋长月在揽月宫住了近一个月，却被金露派人秘密送到了望仙楼。金露的口谕，命他尽快以另 
外一个身份回宫。顾忌江老夫人的安危，宋长月只能听命。才会有今日，由金露偶遇的戏码。

    过了一会，宋长月听得前面山呼万岁之声，知道是恭送皇上及皇夫回宫。他只是静静坐在戏台 
后面的椅上，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宋长月梳洗整齐，戴好面具，就在房间内等着接他进宫的人。

    果然，很快门外响起一个侍卫的声音：“岳洪靖公子，皇上召见。”

    坐上朴素的青布小轿，宋长月静悄悄的进了宫门，小轿直接抬到了凤翔殿，当他躬身下轿时， 
鹤氅勾住了轿杠，宋长月正要用手去扯，旁边一只雪白的手伸来，轻轻将勾住的鹤氅松开。宋长月 
转头，面前正是那双如美酒般醉人的琥珀色眸子。她竟然亲自出来接他。

    金露看到宋长月眼中闪过的惊讶，淡淡一笑，道：“朕刚从楚天宫回来，正巧看到你的轿子过 
来。”

    听得金露这样的解释，宋长月只能应了一声，谢了恩。金露道：“进去吧。”当先而行，宋长 
月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目不斜视，仅把目光定在身前一尺的地上。

    女皇的脚步很慢，太监宫女只当女皇在沉思国事，只有宋长月心里清楚，她是有意放慢脚步让 
他能够跟上。眼神微微上扬，看见那轻轻漾动的裙角，宋长月不由得想起金露刚才的那句话，刚从 
楚天宫回来。金露处理政事，一向只在御书房和凤翔殿，她从楚天宫回来，定不是为了国事。想到 
此处，宋长月不由停下了脚步，胸口一阵钝痛。

    他这里刚一停步，金露就似身后长着眼睛一般，也停了下来，回身瞄了一眼，语中似有深意： 
“岳公子，怎么了？”

    宋长月低头道：“没事，草民初进皇宫，皇家威仪确实非凡，草民有些目眩。”

    金露轻笑出声：“你一直这样低头走路，能看到什么皇家威仪。朕许你抬头，大大方方地看看 
四周吧。”

    宋长月抬起头，四面看看，很快再次低下头：“草民还是低头走路比较好，看得多了，更加头 
晕。”

    忽然觉得左臂一紧，金露竟已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臂，道：“朕扶着你，再头晕也 
不怕的。”

    宋长月低声道：“皇上，尊卑有别。”

    金露用更轻的声音道：“朕想这样扶着你。”

    见宋长月低头无语，金露也是百感交集。将宋长月救回时，金露本想把他悄悄安排在宫中，不 
让别人见到他，等以后再想办法。但如今现在形势不同，没有想到收伏朝中势力进行如此顺利，她 
现在已经后顾无忧。虽然恨他，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忙碌，金露志得意满之余，却觉廊前阶下，时时 
少了一人。一日不闻他浅笑低语，只觉这深宫，静得寂寞。

    而宋长月现在是个见不得光的人，金露只能偶尔偷空去看看他，还要小心下人泄露，此事绝非 
长久之计，于是，索性为他安排了另一个身份，让他重新回宫。

    这一回金露是狠下心来，她再不会心软了。她反省再三，既然她用女儿柔情无法打动他。那就 
索性做对皇家夫妇。各守本份。他只是她后宫中的一个人，而并非唯一。

重重伤
 当天，岳洪靖（宋长月）没有离开凤翔殿。三天后，女皇封吉州人岳洪靖为皇侧夫，居于揽月宫中 
。

    世人只知皇上出游时遇到一位公子，匆匆一面即动了爱慕之心，召入宫中。这般帝王风流韵事 
，原也平常。女皇并不似男帝，每年选秀，遇上心仪男子，召进宫去，也算不得什么。朝中大臣即 
使有疑惑的，可是派人去查过之后，竟然确有岳洪靖此人。身世父母都清清楚楚，还有乡邻做证， 
女皇更是将岳洪靖的生母江老夫人接进了皇宫，就住在揽月宫中。纵然有人怀疑，也拿不出证据来 
，更何况，此时女皇已今非昔比，这怀疑只能咽进肚子了，不敢表露。

    就这样，金露堂而皇之地将宋长月接回了宫中，不同的仅是，宋长月换了名字，戴了面具，还 
用药物改变了嗓音。他不再是宁国人，而成了土生土长的金吉人，女皇的侧皇夫，在宫中地位，仅 
次于皇夫楚辞。而宋长月则已是一个死人，宫中不再有人提及这个名字。

    揽月宫中，江老夫人逼着宋长月将满满一碗补药喝得一滴不剩。

    宋长月放下碗：“再这样下去，我非被您喂成大胖子了。”

    江老夫人笑道：“那才好呢？你真是太瘦了。”看着宋长月，江老夫人的眼神有些不定：“靖 
儿，皇上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来看你。”

    宋长月淡淡一笑：“这段时间够她忙了。当然顾不得其它。”

    沉默了一下，江老夫人将想说的话压了下去。虽然这宫中比一般大家的争斗更血腥恐怖百倍， 
但终有相似之处。她是吉州富商的妻子，平日也管着一个大家庭，对那些微妙的关系和诡计并不陌 
生，知道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

    母子二人说了些闲话，老夫人回房去歇息了。宋长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他如今已是一个死 
人，顶着一个假身份，不能离开这揽月宫一步。

    宋长月自嘲地一笑，刻意去忽略心底的痛楚，只怕多想一会，他就会被自己逼疯。

    露儿恨他，他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恨他。救下他，并不是为了爱，而是 
为了恨！她要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要他丢弃所有尊严，乖乖的做她的囚犯。否则义母就有危险。 
初时宋长月还试着解释，金露却并不相信，时时冷笑以对。

    早就应该知道是这样的结果，金露是个不会改变的女人，对她来说，男人只是用来征服和玩弄 
的。她对他，已经很不一样了。至少他曾经真实地感受过她的爱，但如今，爱化成了恨，宋长月不 
知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

    宋长月正想着，忽然听到异香报道：“侧皇夫，女皇驾到！”

    宋长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仍停在窗外。突然，血涌上头，他的脸色在瞬间变成通红。

    窗外，金露和一个男子并肩走了过来。两人神情亲密，一路有说有笑。金露是女皇，按规矩， 
在金吉，除了皇夫，没有男人能与她并肩行走，而那个男人，也是宋长月认识的熟人——无忧公子 
！

    金露脸上带着微笑，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往前走，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里面一个冷冷地声音 
道：“女皇如果想找个地方与人谈话，请回凤翔殿！我这里不欢迎不速之客！”

    金露一怔，一抬眼，看到屋内戴着面具的宋长月，金露皱眉道：“侧皇夫，何出此言，这是无 
忧公子，朕能与你相识，还多亏无忧公子成全！”

    龙无忧含笑看着宋长月，嘴角有一丝挑衅的微笑，他就是来看看宋长月现在的窘境的。虽然不 
能杀他，但这样也可以算是报了当年之仇了。

    宋长月冷冷地道：“我谁也不想见！请陛下回驾吧！”

    金露脸上有点挂不住，她带无忧来，是有点成心的，故意想打压一下宋长月的傲气，但在内心 
深处，她更渴望能再见到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来揽月宫，她太想他了！但是一看到宋长月拒人于 
千里之外的面孔，金露又很难没有火气，他怎么就不能柔一点？顺从一点？每次见到他，都很难看 
到他的笑容，以前在宫中，宋长月也很少笑，但至少是顺从和沉默的，而现在的宋长月则是冷傲而 
尖锐的。

    金露不由想起了那天死牢中的争执，不由咬牙道：“侧皇夫，朕来了，你怎么还不跪下接驾！ 
”

    金露这一板脸，自然一股威仪，吓得那些宫人跪了一地。宋长月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慢慢支撑 
着身体跪了下来，口中冷冷地道：“岳洪靖见过陛下！陛下既然喜欢这里，请与贵客进屋详谈！微 
臣告退！”

    见他下跪，金露心中怒火顿时淡了。成婚一年多，宋长月向她下跪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一直不 
舍得让他跪，连接驾都免了他的礼数。谁知再一听他的话语，金露的怒火又窜了上来：“大胆！”

    宋长月冷冷一笑：“臣不敢！”

    金露手指宋长月，正要说话，宋长月看了一旁看好戏的龙无忧，微微一笑：“陛下如果想惩罚 
微臣，是否可以等贵客不在的时候！”宋长月这句话提醒了金露，回头看了看龙无忧，脸色平静了 
下来：“龙公子，请进！”

    龙无忧连忙道谢，与金露并肩进了门。进门之时，有意无意间，龙无忧的手扶住了金露的小蛮 
腰。金露也不生气，反冲他微微一笑。宋长月看在眼里，一声未吭，只是嘴角噙着一丝轻蔑的冷笑 
。这个笑容落到金露的眼中，觉得十分不舒服，但是——金露慢慢地将头靠在了龙无忧的肩上。

    宋长月冷冷地望着两人，一个美艳高贵，一个英俊不凡，的确是一对璧人。心若放进了冰窑， 
曾经消融的冰雪再度堆积，重新冻成一块万年的寒冰。这颗心曾因她而重新火热，此时却再次因这 
个女人变冷。

    宋长月跪在地上，无女皇的命令，他无法起身。宋长月默默地跪着，感受是艰硬的地面铬着他 
极瘦的膝。闭上眼一阵眩晕袭来，几乎跪不稳。不得不重新争开双眸，死死地盯着地面。耳边金露 
与龙无忧说话的声音，似无形细针刺入耳鼓。

    金露一面与龙无忧调笑，眼睛却时时瞄向跪着的宋长月。虽然心里千百次的想叫他起来，但—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异香给他送去一个垫子，地上又硬又冷。异香拿着垫子走近宋长月 
，低声说了几句，宋长月冷冷地摇了摇头，平静地道：“这是我该受的！”

    金露打发走了无忧，慢慢走了过来：“起来吧！”一边伸手去扶宋长月，宋长月躲开她伸出的 
手，淡淡地道：“陛下如果没事，请回驾吧！”

    金露道：“朕今天就留在揽月宫，我们好久没有在一起了。”

    宋长月抬头看了她一眼：“是！”

    金露再次去扶他，宋长月仍然闪开了。

    宋长月费力得起身，恭敬的道：“陛下还没有用饭吧，臣马上吩咐传膳！”金露点了点头。

    当夜，宋长月顺从而恭敬，再没有和金露顶过一句嘴，但金露心中却隐隐不安。

    过了几日，忽然有人来报，小公主金照月在玩耍时落水，被救起后指证是侧皇夫推她入水。

    皇太后亲自派人来询问，金露必须给母后一个交待，再说照月公主是金露唯一的女儿，金露绝 
不能不闻不问。

    金露亲自来到揽月宫。一进宫门，就见宋长月独自在园中赏花。面上的薄铁面具显得他的面容 
颇为诡异，看不见他的真实表情。他正低头摘下一朵开得正艳的月月红。

    金露命从人后退，慢慢向宋长月走了过去。

    宋长月看到金露走近，平静地跪拜行礼：“参见陛下！”

    金露心里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一丝不苟地行君臣大礼的样子让金露很难适应。金露开 
口：“免礼了！朕早就说过，不是正式场合，不用行此大礼！”

    宋长月平静地道：“臣不敢！”手中依然拿着那只艳丽的花朵。

    金露觉出他语气的冷淡，沉吟了一下，才问道：“你听到小公主落水的事情了吧？”

    宋长月淡淡一笑，将手中的月月红轻轻抛下，落红堕地，不闻半点声息：“不仅听到，而且亲 
眼见到。”

    金露道：“那爱卿一定知道小公主是怎么落水的了？”

    宋长月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回陛下，是臣推下去的！”

    金露瞪大了眼睛，眼中仍是不信：“宋长月，这话可不是乱说的，小公主到底是怎么落水的？ 
”

    宋长月面具后的眼睛带着嘲笑：“皇上，宋长月早就死了。臣是岳洪靖。”停了一下，他重新 
开口，这回他放大声音，清晰异常，一字一字地道：“小公主是臣推下去的！”

    金露往后一退，站稳道：“你知道你说这话的后果吗？”

    黑眸不带一丝感情，宋长月整个人都像一块大冰块，冷冷地道：“臣知道，也愿意承担一切后 
果！”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小公主是怎么落水的？”宋长月这回声音更大更坚定：“是微臣恨 
她陷我于百口难辩的境地，而推她落水的！”

    这下金露终于暴怒，虽然看不到宋长月面具下的表情，但他的神态，分明是在挑衅。原来他对 
小照月温柔，定是为了做给她看，让她对他更加死心塌地的爱慕。现在他是故意要用小公主来戳伤 
她的心。只是，金露已经不再是那个为了爱不顾一切的女人。她不会再任宋长月践踏皇家的威严， 
厉声喝道：“来人，将他拉下去打二十棍！”

    侍卫将宋长月拖到檐下，早有人拿来了一条长凳，就有两人要将宋长月按在凳上，宋长月冷冷 
地道：“放开我,我自己能上去！”

    他冰冷的语气，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两个宫人不由得松开了手。宋长月慢慢伏在凳上，棍子立 
即就打了下来。

    一棍一棍，重重萿在身上，剧痛层层叠加。宋长月用双臂紧紧扶住凳子，双目微闭，只听到棍 
上打在肉上的声音，和行刑宫人报数的声音。却听不到他的半声呻吟。

    二十棍很快打完了，宫人收了棍，异香立即走过来，想去搀扶宋长月。

    谁料宋长月双眼一睁，血红的眼睛中仍是寒光闪烁，唇上已是鲜血淋漓。异香吓得连退了几步 
：“侧皇夫——”

    宋长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按规矩我是不是还要进去谢恩？”

    他漫不在乎的语气让异香吸了口冷气：“大人，你还好吧？”

    宋长月语气轻松地道：“我很好！这二十棍挨得值！带我进去谢恩吧！”异香不敢多说，立即 
叫两个宫人一边一个，挟着宋长月去向金露谢恩。

    金露面色冰冷地坐着,宋长月在宫人的帮助下,勉强跪下,朗声道:“罪臣谢陛下棍责！”

    金露眼睛扫到宋长月背部鲜血染红了衣服，哼了一声：“这下你知道厉害了吧！按你的罪行， 
应该处死，但念在你初犯的份上，免你一死。免去侧皇夫的名位，改为侍酒！今天就搬出揽月宫， 
去冷荷院居住吧！”

    宋长月行了个礼，朗声道：“谢陛下！”

    眼看宋长月被带了出去，金露低声对亲信道：“去把最好的金创药送些给异香！”亲信心领神 
会，转身跟了出去。没过多久回来复命。

    金露问：“送去了？”

    亲信低声禀报：“药送去了。但岳侍酒一见异香拿出来，立即却抢了过来，丢在地上摔了个粉 
碎！”

    金露怒道：“他竟敢如此！”

    亲信低头道：“岳侍酒要我转给陛下一句话。”

    金露恨声道：“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亲信低声道：“岳侍酒说，这顿打挨得值！”

    金露惊异地道：“他什么意思？”亲信不语，金露沉默片刻，无力挥手道：“你退下吧！此事 
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弃夫乐
 宋长月被送到了冷荷院，小小的院落荒僻冷清。随他一起来的，还有江老夫人和异香，弄箫等几个 
贴身侍候的人。

    用力将脸埋在被褥中，把到了唇边的呻吟用力咽下。宋长月已是冷汗淋淋。背上腿上的伤口撕 
裂般的痛，耳边江老夫人的抽泣声更是痛上加痛。异香小心剪开被血湿透的里衣，用清水和毛巾轻 
轻为他清洗伤处。换了四盆血水，异香终于松了口气，小心的将伤药厚厚的涂在伤处。

    伤药涂好，宋长月松了一口气，抬头对坐在一旁抹泪的的江老夫人道：“娘，没事了。您再哭 
下去，我也只能陪你哭了。”

    江老夫人抹去泪水，努力让表情平复一些，低声道：“娘就是老了，眼泪多了点。你别在意。 
人老了，不经事。”

    见义母通红的双眼，宋长月心中有一丝悔意，他不惧皮肉受苦，也不怕激怒金露，但让义母担 
心，却是他的过错。他只是恨她竟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昔日他是如何对待小照月的，金露应该看得 
明明白白。即使他现在换了一个身份，两人心中都清楚，岳洪靖就是宋长月，她怎会怀疑他会对小 
照月动手？在她心里，宋长月竟是如此猥琐的男子吗？

    明明下决心去忍，却没有忍住。当金露走进揽月宫时，宋长月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他不想承 
认，但手却不由自主攀折下那枝头最艳的一朵，这花儿，配上她芙蓉粉面，该是何等动人？

    摘下花，却难以开口。今非昔比，露儿如今半月才驾临一次揽月宫。露儿既已不在乎，他又何 
必上前。除却这一身傲骨，他还剩什么？要他像如月一样，默默等待女皇的宠幸，不如直接让他死 
。更未料，金露开口问的竟是这事。如五雷轰顶，将他立即轰成一堆残片。金露美丽的杏眼紧紧盯 
着他，逼他马上回答。他答了，答得干脆。金露问他，是否知道这样回答的后果。他怎会不知？金 
露要惩罚的是宋长月，而他要惩罚的，是自己的一颗心。

    宋长月松了一口气，对江老夫人道：“娘，让您陪孩儿到这个荒僻的所在，是孩子不孝。”

    江老夫人按住宋长月，道：“不怪你。”顾忌到有外人在场，没有接着往下说。

    宋长月暗暗下了决心，想尽一切办法，他一定要把义母救出皇宫。只要义母顺利离开，他再无 
所惧。金露今天这二十棍，已经打散了两人最后的一丝情义。

    要想救义母出宫，谈何容易。没有了女皇的宠爱，皇夫的身份。现在的岳洪靖仅是深宫中一名 
卑微的侍酒。在金露后宫男子中地位最低。只比仆人略高一些。可能是怜他身体虚弱，总管依然命 
异香等侍候他。在这势利的宫廷中，异香等身份高的奴仆，比他这种地位低的小主子还要好过些。 
奴比主阔，也算是金吉皇宫一大奇事。

    更令宋长月为难的是，江老夫人在宫中并无官俸，以前他为侧皇夫，官俸丰厚，再加上女皇时 
时赏赐，并不为难。但此时小侍酒的官俸仅够他自身用度，要侍奉母亲，力所难及。

    江老夫人坐在宋长月床边，细心地帮他掖好被子，小心不碰到他的伤处。宋长月棍伤未好，只 
能趴在床上。

    异香走过来，手里托着一碗汤，低声道：“老夫人，快把这汤喝了吧。这段时间您累坏了。”

    江老夫人看看异香，道：“异香，这又是你用自己的银子给我弄的吧。以后不要了。我用不着 
这些东西。”

    “您别多想。异香看着您，就像看着自己的奶奶一样，亲切得很。孝敬您也是开心的。”异香 
笑得甜美，将素白瓷碗递了过来。

    江老夫人看看碗，果然大不一样，连用的器皿，都朴素至此。叹了口气，老夫人道：“丫头， 
我在宫里就是个老废物，只能做靖儿的拖累。还是不喝了。”

    床上的宋长月慢慢支撑着上身，道：“娘，您不用担心。孩儿总能想出办法来的。异香，今日 
所欠，我会补给你的。”

    异香连忙道：“公子言重了。”

    宋长月傲然扬眉，淡淡道：“就算是做牢，我也要做出些不同之处来！”

    江老夫人和异香同时一怔，目光定在宋长月脸上。宋长月对异香道：“异香，你在宫中多年， 
可识得一些管事的太监或女官？”

    异香想想道：“奴婢以前在光禄寺打杂，只认得几个当差的小太监。侍候宋皇夫一年，因他体 
弱，奴婢倒识得了尚医局的几位医官。其它就不认得了。”

    宋长月眼前微微一亮，点头道：“很好。你把这些人的职位与你的交情一一说给我听。”

    异香惊疑不定地看着宋长月。异香是少数几个清楚岳侍酒就是宋长月的人之一。宋皇夫的厉害 
她早已领教，只是现在他如此落魄，异香无法想像他还能做些什么。但很难有人拒绝宋长月的要求 
，异香还是将与自己有交情的几个人身份情况细细说给宋长月

    “弄箫，你把他抓紧啊，你怎样，我怎么下手？”

    “姐姐说得容易，你来抓抓试试。”弄箫气喘吁吁，语气紧张。

    “我来抓，你来砍？”异香的声音一点不比弄箫轻松，声线带着轻颤。

    “啊呀，我抓不住了！”随着弄箫一声惊呼，推开院门走进冷荷院的顾戏儿只觉迎面扑过来一 
件东西。来不及反应，顾戏儿佩剑一挥，那东西顿时跌落在地，一些热热的东西洒在了她的身上。

    “啊呀！”追过来的异香和弄箫看到地上还在扑腾挣扎的公鸡和衣上沾满鲜血和鸡毛的顾戏儿 
，一时呆住。

    顾戏儿摘下沾在头发上的鸡毛，冲二女一瞪眼睛：“你们这是在干嘛？没进门就听见你们大呼 
小叫的。这鸡是怎么回事？”

    弄箫急急道：“还能干什么？杀鸡呗。戏儿姐姐，你来得正好。快帮帮我们。”

    顾戏儿见地上那少了一只翅膀的大公鸡仍在挣扎，上前一剑，那鸡头顿时与鸡身飞离，那鸡本 
来已经垂死挣扎了一会，这头一掉，立即就不动了。弄箫欢呼一声，将死鸡比地上捉起，叫道：“ 
我去拨毛。”

    看着异香，顾戏儿依然无法相信：“异香，你们在弄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自己来杀鸡了？ 
”

    异香笑了一笑：“你怎么来了？要是不急着走的话，就在这吃点吧。只要你不嫌粗茶淡饭就好 
。”

    顾戏儿奇怪道：“你们自己做饭？分例不够吃吗？”

    “我们的够，可是岳侍酒的不够。宫中的份例你也知道。本来就少，再经了这么多手，就更少 
了。老夫人也住在宫里。年纪大，吃得更要精细。所以我们直接把分例领来，自己在院里做。”

    “你们私设膳房，宫中要小心火烛的。”顾戏儿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几块银锭：“给江老 
夫人补补身子吧。”

    异香没有接，道：“公子不会收的。”这时弄箫在屋后叫道：“异香姐姐，快来帮忙。”

    顾戏儿迟疑道：“那你们谁来做啊？”

    异香神秘的一笑：“你肯定想不到。是公子和老夫人。”停了一下，笑道：“你是来看公子的 
？他在房里教小武识字呢。”

    顾戏儿呆了一下，异香已经进正房禀报：“公子，顾戏儿来了。”

    坐在房内的宋长月抬起头来，坐在他椅旁脚踏上的小太监小武急急起身，匆匆将写着字的纸塞 
进袖管里。

    宋长月见顾戏儿进来，微微一笑：“来了，吃中饭了吗？留下用饭吧。我请你。你不会后悔的 
。”

    宋长月清清淡淡一句话，顾戏儿真的留下吃饭了。

    顾戏儿捧着肚子皱着眉，看着桌上最后一块点心，恋恋不舍地道：“异香，你把这块留给我吧 
。我带回去晚上吃。”

    异香拿起点心，道：“不行，我们这的吃食一向没有剩的。早告诉你慢慢吃，吃得急了，后面 
肯定吃不下去了。这点心自然是我的了。”

    眼见着最后一块消失在异香的樱桃小口中，顾戏儿叹了口气：“我怎么知道岳公子的手艺这么 
好？你们真有口福了。”

    “所以我们都把分例领了出来，就和公子一起吃。公子教我们做饭，将来若能出宫，有这手艺 
也不怕饿死了。”异香轻轻叹了口气，想起出宫，心中都多了一份渴望。

    见异香一脸的向往，顾戏儿不由得黯然，异香在宫外有父母在等着她。虽然宫女出宫，都已是 
二十五岁的女子，青春韶华大半消逝，但至少，异香有希望，而她连个希望都没有。身为死卫，她 
的命也是皇上的。虽然心甘情愿，但偶尔想起，依然神伤。

    异香没有注意到顾戏儿的神色变化，低声道：“公子他更可怜。要一辈子关在这里。皇上不会 
放了他。他不像我们，只是些普普通通的女子，他本该是纵横天下的英雄。”

    顾戏儿站起身，胃依然难受，但现在她只觉胸口闷闷的透不过气来，必须尽快离开，匆匆道： 
“我该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照顾好公子。”

    顾戏儿灰色的袍子从异香面前闪过。她从来只穿灰色。明明是个年青女子，却永远只是一身灰 
衣。脸上的刀疤不仅刻在脸上更在心里。

    顾戏儿回凤翔殿，洪峰早已站在门外等候，见顾戏儿走近，上前两步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皇上还在等。”

    顾戏儿低低道：“我马上去向皇上回话。”洪峰见他脸色不好，关心问道：“有事？”

    “没有。”顾戏儿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有事的是皇上。”

    听完顾戏儿的禀报，金露脸色更加发灰。他竟然自已做饭，自得其乐，小小的冷荷院，不见半 
分颓败，他分明在告诉他，不依靠女皇的宠爱和纵容，即使身陷囹圄，他依然可以嘲笑她这一国之 
君。他的骄傲未有一丝改变。金露一时无语，心里像被火烤冰封，分不清是喜是怒。

九子丹
  按宫规，没有女皇的召见，宋长月只能在每月一次的朝见中远远地见一回女皇。今日正是后宫朝 
见女皇的日子。

    澈宇殿中，金露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而行，每一步，却带着从容和自信。眼光扫过跪在两边 
的男侍及宫婢，却不在前面的人面前停留，只是望向最角落的地方。目光来回巡视数回，回头看向 
身后的张公公。

    被女皇带着火星的眼神一扫，张公公已是头上冒汗，不敢说话。

    金露问道：“都来了吗？”“岳侍酒病得无法起身，告假未来。”

    火往上撞，金露没有来得及坐上正中的宝座，立即站住：“没用的东西，回驾。”

    张公公小声道：“皇上，这里怎么办？”

    金露“哼”了一声：“这点事还要朕费心吗？你这奴才是干什么用的？”

    “是！”张公公连忙躬身，金露一拂袍袖，不再多说一句话，大步走出澈宇殿，几步上了龙辇 
，扬长而去。

    见女皇忽然离开，站在前面的如月抬头问道：“张公公，皇上还没有受礼，怎么就走了？”

    张公公谄笑道：“公子，皇上有国事要忙，公子们都散了吧。”

    众公子脸上带着疑惑，如月若有所思看看身后，忽然道：“张公公，岳侍酒又没有来？”

    张公公干笑了两声。众公子立即明白，不再多说，各自回宫，只是个个面带不忿。张公公见众 
人离开，连忙快跑追上皇帝的龙辇。

    金露怒气冲冲回了凤翔殿，一进殿，就将平日最爱的一只玉笔洗摔得粉碎。仍觉不能消气。金 
露来回殿内踱步。

    自从宋长月进了冷荷院，每到朝见之时，宋长月必定告假不朝。这是第三次，上两次，第一次 
岳侍酒没去朝见，金露回宫摔了一只玉碗。第二次，在后宫多年，从未被皇上责罚的张公公，被金 
露因琐事痛骂了一顿，差点赶出凤翔殿。

    皇太后带着一队人走进凤翔殿，见满地碎玉，女皇脸色潮红，面带怒意，顾左右嗔道：“你们 
是怎么伺候皇上的？”众太监宫女伏地磕头，不敢作声。

    皇太后上前两步，拉住女儿：“皇上不要生气，这么大国家，总有些烦心事。既然回了后宫， 
就少想些国事。母后叫人给你炼的九子丹。快来把它服了。”

    金露举目，见皇太后身后站着的那个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道士，手里正捧着一个小小的葫芦 
，一脸肃然的站在一旁。金露柳眉微拢，脸上多了几分不悦，母后近年迷恋术士炼丹之法，寻访来 
了这个九源散人，在宫中炼制丹药。

    金露冷眼旁观，这九源散人倒像有些道行，入宫两年，仅炼出两粒丹药。金露虽然不太信这些 
，但母亲坚持，却也无法。好在服用之后，竟似有些效验，皇太后缠绵多年的风湿病竟轻了许多。 
所以皇太后更加信他。这回竟让他炼药来给她服食。

    “朕不吃。”金露干脆的拒绝。“母后，您不要把这些东西送到朕面前来。朕不信这些。”

    皇太后急道：“皇上别任性。孤因皇上这么久身子仍不见动静，所以特求了真人为你炼的丹药 
。定能保你早早生个皇子。皇上，你不小了，女子不像男子，年纪大了，再生孩子就难了。”

    金露心中一动，看向那九源散人的目光中有一丝动摇。九源散人见皇上目光射来，微微一揖首 
，不卑不亢，平和的神色中带一点温和的微笑，让人看着就生出一份信任来。听太医说过，女子生 
育太早太迟都不好，想要一个绝顶出色的皇子，她现在的年纪最好。但是——这道士的丹药到底有 
多少可信之处，金露仍是多了份怀疑。

    看出女皇的迟疑，那九源散人上前一步，温和的笑道：“皇上，贫道修行多年，从未害过人。 
陛下若不信，贫道愿亲自试药。”

    金露想想，道：“既如此，道长将丹药留下吧。”

    皇太后面露不悦：“皇上，你怎能这样对仙长无礼。”

    “不妨。”九源散人轻摇拂尘，笑道：“皇上天女降世，非一般人可比。将来所生皇子定是盖 
世无双。贫道能略尽绵力，已是天大的福缘。”

    听得此话，皇太后脸上也露出笑意：“仙长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皇子为九天帝子临凡，通天博地，文武双绝，风姿绝世，区区金吉，容不下巨龙 
一爪。”九源说得平静。落入皇太后和女皇耳中，却像惊雷一般。

    “区区金吉，容不上巨龙一爪。”分明是说这未来的皇子不仅仅成为金吉一方之主，而有可能 
成为天下之主。金吉皇家，世代相传，那个最耀眼的梦想，难道竟着落在一个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金露分明感觉到心跳加剧。而极信九源散人的皇太后更是两眼放光。

    金露毕竟是一代女皇，虽然心动，却不肯轻易相信一个道士的话。只是让鸣琴接过九源散人手 
中的金葫芦，淡淡地道了个谢。

    九源散人见宫女接过丹药，大笑三声，冲皇太后和女皇一揖首：“贫道靠退。”翩然而去。道 
服飘卷，真若踏风而行。

    皇太后见九源散人离开，想了一想，道：“露儿，陪母后去御花园走走可好？”

    “自当陪伴母后。”金露连忙答应。轻轻搀住母亲，声音带了几分撒娇：“母后，等儿皇忙过 
这段时间，定好好陪您出宫去玩玩。您不是一直说，一进宫门深如海，很多年没有好好出宫玩了。 
”

    皇太后十分欣慰，轻笑道：“露儿有这心就行了。陪你父皇这么多年，孤心里知道。要让皇上 
抽出时间陪孤去玩，太难太难。”

    “儿皇一定能做到。”金露嘟嘴道。

    “你即有孝心。今晚就陪孤和太上皇一起用膳吧。”

    “遵旨。”

    “叫上辞儿！”

    “是！母后时时都记得辞哥，儿皇都要吃醋了。”

    皇太后看着女皇，低低道：“母后对辞儿好，不还是为了你吗？”

    当天晚膳，其乐融融。金露坐在母后身边，楚辞坐在太上皇身边。楚辞频频向二圣敬酒。金露 
也不见平日威严，只若一承欢膝上的小女儿。笑语欢声，天家骨肉，竟也有如此温情之时，实是难 
得之极。

    一顿晚膳，尽欢而散。膳后奉茶。女皇与皇夫陪太上皇与皇太后又聊了一会。不觉天气已晚， 
皇太后笑道：“天晚了，你们回吧。快些努力，给母后添一个皇孙是正经。”

    金露脸色酡红，和楚辞一起向二圣行了礼，两人退出宁亲宫。

    一出宁亲宫，冷风一吹，金露脸上的红色渐渐淡了。楚辞看了女皇一眼，道：“皇上，是乘辇 
还是走回去。”

    金露觉得有些莫名的烦燥，估计是宁亲宫中太暖，一时不想坐辇，便道：“离得不远，我们走 
回去吧。”

    “是！”楚辞与金露并肩而行，两人走在前面，后面隔了十几步，跟着亲随等人。

    一声不出走路颇为怪异，楚辞找话道：“露儿，前几日我命人给你送去的那只玉笔洗你喜欢吗 
？”

    “啊——”金露瞠目结舌，这才想起今天摔的那只玉笔洗是楚辞送她的礼物。今日只顾生气， 
竟然忘了。

    楚辞见她不答，不由得停下脚步，看向金露：“怎么了？”

    金露目光漂浮，犹豫道：“那笔洗被我摔坏了。”

    “你不喜欢？”楚辞眼底有光影闪烁：“没关系，你喜欢什么，我改天再给你找。”

    金露不语，脚步却忽然快了起来。胸中心潮翻滚。

    自从进了冷荷院，每到朝见之时，宋长月必定告假不朝。这是第三次，上两次，第一次岳侍酒 
没去朝见，金露回宫摔了一只玉碗。第二次，在后宫多年，从未被皇上责罚的张公公，被金露因琐 
事痛骂了一顿，差点赶出凤翔殿。

    见金露这般神情，楚辞已经猜到了七分，轻叹一声道：“露儿，你何必自苦。既然想他，就去 
找他好了。”

    “朕想谁了？”金露冲口而出，眼睛里有一抹危险的光闪过。

    楚辞一呆，隐隐觉得金露的眼神有些奇怪，细看之下，却又看不出什么异样，不由暗暗自嘲自 
己多疑。见身后从人离得甚远，不可能听见两人谈话，这才道：“这样终不是办法。”

    金露猛地站住，像一只遇到危险的猫，浑身毛都竖了起来：“辞哥，你到底什么意思？”

    楚辞负手苦笑：“今天晚膳，太后一再提到要延续皇家血脉。太上皇也私下怨我未尽力。甚至 
要我去看太医。”

    金露低下头，只有她和楚辞明白，三个月来，两人表面上天天在一起，其实却同床不同衾。开 
始是国事烦忙，每晚歇得都晚。最近一个多月，国事渐渐平稳，金露却总提不起兴趣。而楚辞也绝 
口不提此事。两人就这样夜夜同床，却泾渭分明。

    楚辞看看金露，忽然道：“臣今晚有些军务。要出宫一趟，今晚就夜宿军营了。皇上自便吧。 
”行了个礼，匆匆而去。

    傍晚的风微凉，金露站在风中，却觉得身上更加的热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好久没有这么 
心神不宁了。该做点什么呢？

    女皇忽然驾临冷荷院，院内顿时乱成一团。金露带着一团火冲进冷荷院，眼睛四下一扫，只见 
小小天井干干净净，小小的空地上种着些新鲜的蔬菜，架子下有一只鸡和一只鹅闭着眼睛打盹。这 
冷荷院宛然宫中的一块世外桃源。

    金露走进正屋，宋长月已经跪在地上，叩头接驾。宋长月不卑不亢的道：“微臣恭迎万岁。”

    三个月没见，一见到他，金露一时却忘了胸中的火气。

    看着跪在地上的宋长月，表面上他恭敬无比。其实那跪着的身形中，没有一丝卑微，只有让她 
恨得牙痒的傲气。

    张公公侍候女皇多年，机警非常，见此情景，连忙猛使脸色，将殿内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这个老奴才果然贴心。金露心中暗暗点头。见殿内只剩下两人，这下再无顾忌，一把抱起宋长 
月：“你这又臭又硬的家伙。真当朕拿你没办法吗？”

爱相随
进 城门往东行，沿着最繁华的街道往前，经过李记布庄，聚宝楼，七香馆等 间间装潢精美的店铺，在街口处可见 座风格古朴，装饰简洁的双层楼面。不同前面店铺的招摇暄闹， 家店大门洞开，门口倒是站着几个青年 子，见到有老弱行动不便的客人便上前搀扶 把，除此之外，绝无多言。不同于 般店员的刮噪，他们基本不 什么，但对客人的问题却也是有问必答。脸上的笑容亲切，让人莫明的心安。的 
　　的 
　　店门处挂着 个匾，上书“海 阁”三字，除此外无半块招牌 明 个店铺做的什么生意，但是客人却川流不息。“海 阁”三字，已经是 下最大的招牌，什么都不用 ，无人不知， 就是 下间最有名的医馆。的 
　　的 
　　今 客人比平时多 许多， 向安静的海 阁门前集起  群等待就诊的病人。海 阁的生意 向好得紧，但是因为店铺够大，病家来此，大多不用站在外面等候，而是由童子引至屋内休息，有些病家更可要求郎中出诊。似 般病人从堂内 直站到 大街上的情景却不多见。原来，今 是海 阁大当家岳大老板来店巡诊的日子。 慕名而来的病人，昨晚就站满 海 阁外的大街。等今晨门 开，涌进的人群差 将开门的大总管岳安撞 个跟头。好在岳安闪得快，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 花，他的人就站在  旁。的
　　的 
　　岳老板亲诊的号牌在片刻间就被领得干净。其它也等 半个晚上的病家，只能望门兴叹，自怨错过   年才有 次的机会。有些急着求诊的病家只得改领别的医师的号牌，反正海 阁的医师个个都是 下 等 的名医。的
　　的 
　　海 阁是 下第 医馆，而岳老板不仅是海 阁的老板，更是阁中第 神医。但因为海 阁的生意太大太多，每年巡视店铺就要大量时间，除此就是遇到别的医师束手的难症才能请到他出手。除此之外仅在几间大店坐诊几日见见普通病家，其它时候，想得岳老板亲诊那可是极难的事。
　　的 
　　那些没拿到号牌的病家渐渐散去，可仍有 群不死心的人站在门前，希望能有机会见见 大名鼎鼎的岳老板。有些人并不是因为身上有什么大不 的病痛，只是得过海 阁的帮助或是敬仰岳老板的为人医德，只想亲眼看看 个神秘的岳老板，若能和他 上两句话，更是 大的福气。
　　的 
　　门外的暄闹并不影响屋内的静寂。宋长月坐在专为他准备的诊室中，含笑接待他今 的病人们。诊室布置得很舒适，让病人 进门，就像走进朋友家中 样，随意而亲切，不由自主就放松 心情。
　　的 
　　再见岳老板笑容亲切，问候周到，并无半 架子，很快就让病家觉得像和朋友相处 样随意，很自然的将病情相告，望闻问切，不过片刻，就看好  个病人。很多病家出门时，只觉浑身轻松之余，又有些恋恋不舍，总想再与岳老板好好聊聊 ，心里忍不住地就想与他亲近。
　　的 
　　 头午诊 十几个病人，眼见午时将到，该是休息的时间。宋长月送走 个病人，刚想小歇片刻。忽然听得岳安在门外喝道：“先生要休息，病家请等午时过后再来。”的
　　的 
　　门外之人道：“急症，不能等。请岳先生立即给看看。”的
　　的 
　　宋长月微微 皱眉，海 阁向有规矩，急症病人，不必等待随到随治。门口的那些人，其实都是通些医理的。他们见到有急症病人，就会第 时间做出判断，将病人引至擅长诊治 些病症的医师那里。每当此时，海 阁向来是先救人再收费，若是病家不方便，免费义诊也是常事。但 人无人引领就直接闯到他的诊室前，就有些奇怪。是门房不尽职责还是其它原因？的
　　的 
　　虽然不明原因，但是身为医者不能将急症病人置之门外。宋长月开口对门外吩咐道：“岳安，请病家进来吧。”的 
　　的 
　　话音刚落，门开处， 个身材伟岸的 子带着四个从人走 进来。那 子二十多岁，双眉如剑，两眸似星，龙行虎步，自有 份君临 下的气势。的
　　的 
　　宋长月 惊，匆匆起身，从医案后走出，双膝跪地：“圣上！”的
　　的 
　　那伟岸 子 笑，俊美的面孔上全是飞扬的霸气，伸手去扶宋长月：“皇叔何用多礼？多年不见，侄儿想念 得紧。”的
　　的 
　　宋长月连忙让宁帝坐下，道：“草民多谢圣上挂念。”的
　　的 
　　跟着进来的岳安见此情景万分惊讶。宋长月吩咐道：“岳安， 出去传话，今 下午的巡诊取消。 有要事。所有拿到号牌的病家，可以自行选择由别的医师诊治。为表歉意，所有诊费药费全免。”的 
　　的 
　　宁帝看着岳安行礼离开后，才道：“皇叔好手段。朕在 海 阁内外看  下， 店中随意 个端茶倒水的童子，在 军中，都可做得 个百夫长。  侍者，举止气度，做个将军也是应当。小小 家医馆，藏龙卧虎。”的
　　的 
　　宋长月 笑：“圣上谬赞。臣当不起。臣在军营呆 多年，总有些习惯改不 。治店之时，有时不自觉地就将军队中的那 套搬 过来。又怎能与皇上的龙虎之师相比。”的
　　的 
　　宁帝轻叹 声：“千军易得， 将难求。皇叔，离   个战神，宁军如何能称龙虎之师？ 下第 铁军之名，名不副实 。”的
　　的 
　　“皇上 笑 。常元帅是微臣故交，他的才华，臣知之极深，治军之才，绝不下于微臣。”宋长月正色道，宁帝忽然出现，让他心中暗暗觉得不妙，只能沉着应对。的
　　的 
　　宁帝欣赏着案上放着的 盘盆景，口中却道：“常元帅之才，守土卫国，当无问题。但若是平疆拓土， 统 下。非  堂堂战神不可。皇叔，侄儿到此，正是请皇叔再次出山，重披战袍，再掌帅印！成就 千秋伟业！”的
　　的 
　　宋长月本来低着头，听得此话，不由得抬起头来，却见宁帝已经将目光移到 他身上，那双利眼，带着极强的企图心，似乎要将他盯穿 般，眼中的渴望更是明白得很，仿佛宋长月只要轻轻  头， 万里江山就要落入他的指掌之间。的
　　的 
　　脑中 阵混乱，宋长月瘦弱的颈项处， 根青筋剧烈地跳 几下，但他的神色却依然平常，再次跪下，恭声道：“皇上，臣心如杂草，不愿再受那爵位约束。杀伐往事，臣真的厌 。只求隐身乱世，苟且性命。 帅印，臣是再也执掌不  。”的
　　的 
　　“皇叔何出此言？”听得宋长月拒绝，宁帝的脸色立即沉 下来：“记得当年皇叔封帅时，那气度豪气，朕当时仅有七岁，却是记忆犹新。皇叔，蛟龙失水，怎能不望重回大海。待风云际会，自然会神威重现。朕就是 送风送云之人。十年 ，该是您再出江湖，重振雄风的时候 。让 下人再见识 下 当年战无不胜的气势。令 宁国铁骑，四海无敌，助朕 统 下。”
　　的 
　　宁帝 得动情，伸手执住宋长月的铁手，将他扶 起来。宁帝用万分真诚的语气道：“皇叔，朕亲自来请您出山，请您看在宁国和先帝的面上，助侄皇 臂之力。” 完此话，宁帝身子 矮，右腿 弯，竟单膝跪地，在宋长月面前跪下。跟着宁帝的几人 见，也跟着跪 下来，五体投地，大声道：“王爷，请应 圣上所请！”的
　　的 
　　“万岁不可！”宋长月惊诧，就要跪地还礼，君跪臣， 般大礼如何当受得起。宁帝伸手 托，宋长月就无论如何跪不下来。宁帝定要他受  礼，就是铁 心逼他 定答应。
　　的 
　　宋长月苦笑， 咬牙，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道：“圣上，臣不能接旨，有负圣恩，只能听凭皇上处置。”的 
　　的 
　　宁帝的脸上，已是风暴隐隐，但仍勉强隐忍：“皇叔何出此言。 可是 宁国第 忠臣，第 功臣。十八拜将，二十封帅，二十六岁先帝更与 义结金兰，诰告 下，封为武王。 般殊恩，皇叔难道都忘 吗？”的 
　　的 
　　“臣没忘。是臣有负圣恩。只是臣离开杀场已经多年，早已不再有当年的杀气。为帅者，没有 份气势，又怎能带好兵。臣实在已不堪重任，不敢误 皇上的大业。”宋长月伏在地上答道。
　　的 
　　宁帝终于怒 ，冷哼 声：“ 再三拒绝 。可是因为在 心中金吉已经重于宁国 ？ 不助宁国，却有心助金吉，是不是？！”的
　　的 
　　宋长月伏地道：“皇上，臣人是宁国人，心是宁国心。决无更改。”的
　　的 
　　宁帝恨声道：“只怕英雄气短，儿 情长吧！金吉 皇的温柔乡，竟将 宁国第 虎将变成 无国无君的叛国之人。”的
　　的 
　　 罪名却是太大 。宋长月 个头重重叩在地上，沉声道：“臣决无二心，若圣上不信，臣愿意以死明志！”咬牙抬头，黑眸中的只有坚定，不见半分慌乱，坦然道：“请赐圣恩。”
　　的 
　　见宋长月面不改色，宁帝指着他的手指竟都颤 起来：“好！看在 当年对宁国的功劳上，用剑还是用鸠，朕准 自选。”的
　　的 
　　宋长月轻轻 笑，又叩  个头：“臣谢皇上厚恩。死于鸠毒，失  儿豪气。臣愿伏剑而死。”的 
　　的 
　　“张顺，赐龙泉宝剑。”宁帝圣旨 下。站在他身旁的那个 等到待卫立即从身后的剑囊出取出 把黄金剑鞘的宝剑，双手捧到宋长月面前：“王爷，请受剑。”的
　　的 
　　宋长月行 三叩之礼，郑重接过宝剑，看看那剑，轻叹 声：“早听 龙泉宝剑杀人不见血，却无缘 见，今日能死于此剑之下，也对得起戎马 生！”将剑放下地上，两只铁手 合，用双手将宝剑抽 出来。他铁手无力，单手难以握紧宝剑，双手合力，终于举起宝剑。宋长月脸中精光暴涨，再不犹豫， 剑刺向腹部。。。。。。的
　　的 
　　“皇上！岳先生来信 。”张公公手捧 封书信， 路小跑。旁边的太监宫 都没见到总管仅仅 般急迫的样子。张公公却没空注意 些，他知道皇上是如何盼望 封信，早 刻送到皇上手中，就能早 刻解君之忧。的
　　的 
　　金露武功高强，耳力非凡，远远即听得张公公的声音由远而近，正在检查太子和长公主功课的金露手 抖，手中金照月写的字纸顿时撕成两半。站在 旁等着 皇开口夸奖的长公主金照月 见，面上立即现出不满之色，但是金露却根本没有注意到 的不满，掩饰地拿起太子金临水的作业，看 看，频频 头：“皇儿果然越发出息 。朕心甚慰。”心中急得像猫抓 般，却还要在众人面前表现出 份泰然之态。的 
　　的 
　　金照月脸色更加难看， 篇作业， 花 极大的心血， 心要在母皇面前争个头彩，将弟弟的风采盖 过去，没有想到，母皇竟看也不看，就撕成 两半，却捧着弟弟的作业赞不绝口。金临水虽然聪明绝顶，毕竟比金照月小得六岁， 作业万万比不上姐姐。见母亲如此偏心，金照月咬着牙站在 旁，不敢出声，只是两只眼睛红 个通透。的
　　的 
　　金露哪里注意到 些，草草两句，将姐弟二人打发 。金照月听得母亲 退下后，立即转身退 出去。而金临水却不愿走，赖在母亲身边不肯走。金露也由他。就在此时，张公公跑进殿中，将书信呈 上来：“皇上，岳——”还未 完，手上已是 空，那信已经落到 金露手中。
　　的 
　　金露急急展开信笺，金临水站在 旁，也伸头去看。只匆匆 眼，金露脸上的血色在 瞬间褪尽，双手 松，手中信笺翩然落地， 皇伸手扶住 旁的房柱，勉强自己没有跌倒。
　　的 
　　张公公本来满脸喜色， 边抹汗， 边等着龙颜大悦，却不料 般结果， 时呆 ，低下头，却见落在地上的信笺上 行字隐约可见：宋长月叛国求荣，与金吉 皇勾结，不遵圣旨，定于九月初七澜江关前行绞刑！看到  句，张公公也傻 ，九月初七，正是 皇千秋寿诞之日，也是 与岳先生约好重逢之日，却不料变生不测。的
　　的 
　　呆 半晌，金露低声道：“传楚元帅，朕要亲征宁国澜江关。”月，等 ！朕定要救 。
　　的 
　　澜江关灰色厚重的城墙已在眼前，雉堞垛口已经看得清楚。金露隐身在黄旗之后，定定地盯着城墙上的盔甲鲜明的宁军士兵。宁军看来早有准备，早已列好阵式等着 。的
　　的 
　　身旁马上，正是 身银盔，英气逼人的楚辞。楚辞左右看看，宁军显然早有准备。已经做好 充足的准备。楚辞低声道：“皇上，宁军早有准备，又占据地利之优， 军强攻，定会伤亡惨重，胜算极微。”的 
　　的 
　　金露知道楚辞 得有理。接到那封信时 就已经明白， 是宁帝诱 的 步棋。但是， 还是来 。可是看到固若金汤的澜江关，训练有素的宁军，身为 皇， 犹豫 。和宁军硬拼，无异是将士兵们的性命往虎口里送。宁国 向强大，若是此时与宁国翻脸， 场苦战，金吉多半不敌。金吉 十年励精图治，秘密积累起来的力量，本来已经渐渐接近宁国的实力，若是此时显露，多半会功亏 篑。的 
　　的 
　　金露眼中的光芒慢慢黯 下来。身为 皇，责任重于私情， 不能为 宋长月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苦笑 声，长月，朕 过，与 夫妻同命，生死不弃。只是，朕不能为 亡国。泪水 颗颗漫出眼眶，金露沉痛地道：“长月，是朕的错，若不是朕非要与 在 起，也不会害 至此。”楚辞心痛地道：“露儿， 也怪不得 。宋兄定不会怪 。”的
　　的 
　　金露回身看看楚辞， 边哽咽， 边道：“辞哥，替朕传令！撤兵！”的
　　的 
　　楚辞松  口气，立即传令撤兵。他 直担心金露会不顾金吉的安危，强要与宁国开战。 路上没少劝金露，但金露 直没有答应，没想到最后 刻， 终于悬崖勒马，把国事置于儿 私情之上。看着士兵们后队换前队，井井有条的撤退，楚辞胸中大石终于落 地。但见 如此伤心，楚辞忍不住道：“露儿， 还有 。”的
　　的 
　　金露叹  声，并不回答，目光依然定定地盯着澜江关城头。的
　　的 
　　忽然，金露苍白的面色变得土黄，身子抖成 团，几乎要栽下马来。的
　　的 
　　城上的宁军看到远道而来的金吉兵并不攻城，反而开始撤退，终于也有 动作。只见城楼上，立起几面大旗，城墙上多出 群人。 身皇袍的宁帝，威武不凡的将军，但 些人，在金露眼中却如 片模糊， 的眼睛，只定定盯在 人身上。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正站在宁帝身旁。虽然神色憔悴，宋长月身上却并无绳索捆绑。他，站在宁帝身旁，用 双深邃的黑眸盯着金露。看他 身华贵的王袍，哪里像 个等死的死囚，分明是 位尊贵的王爷。的
　　的 
　　金吉众将脸色 变，他们冒险而来，就是为 救宋长月，没有想到，他竟然 身王袍出现在宁帝身旁。原来， 是他们君臣合演的 出戏，目的是为 引诱金吉向宁国开战，以卵击石。好在 皇终于及时醒悟，否则金吉亡国不远矣。的
　　的 
　　宋长月看着金露，脸上没有 丝表情。而金露也仰头呆呆地看着城墙上的宋长月。良久不动，就 样 上 下，两人不知望 多久，仿佛 地万物都在两人眼中静止。宁帝站在城楼上，见金吉军队正在有条不紊地退去，阵容齐整，不见任何慌乱，看来金吉军的强大超出 他的意料。本来希望引诱金吉军攻城。那样就是金吉首先撕毁 十年来的盟约，给 宁国动手的借口，名正则言顺。更可以借地利之优，重创金吉军。但此时金吉军不战而退，此时若是派兵追击， 来师出无名；二来，看金吉的军容，也不见得能讨到什么便宜。想到此处，宁帝压下 追击的念头。侧身看看身旁的宋长月。
　　的 
　　金露看得分明，宁帝的手极为亲切的在宋长月肩上拍 两下，低声  两句话，那面上的神情，分明是十分赞赏亲近。原来，  切都是他们的计策，利用 的 片痴心，引 飞蛾扑火。心头痛得像被人剜去  颗心，金露眼中，大颗大颗的珍珠滑落，在金吉众将的惊呼声中，所有人都看到，金吉 皇身子 晃，就要摔下马背，好在楚辞身手敏捷， 把抱住  皇。楚辞沉声命令众将：“不要惊慌，各安本位，撤！”的
　　的 
　　浅碧双目狠狠的剜 城上的宋长月 眼，楚辞心中恨到 极致：“宋长月，  直当 是个英雄，没想到 竟是如此小人，竟再三利用露儿对 的 片痴情。伤 至深，若是将来有机会， 落到 手中，定会让 生不如死！”但此时不是多想 些的时候，必须马上撤离澜江关外。楚辞强压心中怒火，镇定的指挥大军撤退。宁军也没有追击， 场惊 动地的大战，竟片刻消于无形。
　　的 
　　城下金吉军旗渐渐远去，宁帝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看宋长月，冷冷道：“朕不杀 ，是报 当年救命之恩。从今 起， 就乖乖住在元帅府，无论何时，只要 想通愿意奉旨， 依然是朕的皇叔，宁国的武王。如今 皇已经恨死 ，不会再信任 。所谓真情，却缺 信任。皇叔， 如此坚持，真的值得吗？”的 
　　的 
　　宋长月目光从城下收回，淡淡道：“ 怪不得 。以 的地位做到  步，已是仁至义尽。”迎向宁帝的目光，宋长月接着道：“皇上对臣，若有金吉 皇对臣 半，臣已经感激涕零 。” 完冷冷转身：“臣累 ，告退。”的
　　的 
　　宋长月无礼的举动让宁国群臣都倒抽  口冷气。常安邦，李邻等旧交故部，更是急得连连向昔日的元帅做眼色。宋长月不理， 拐 拐，在宁帝恨恨的目光注目下，从容行走在 群杀气腾腾的士兵中间。紫色王靴重重踩在古老的城砖上，他寂寥虚弱的身影，却在宁国君臣心中烙下深深的铭印。那些威风凛凛的威武 儿，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心生仰望之情。的
　　的 
　　宋长月步步蹒跚，十几步 歇，慢慢走下 城楼，眼见就要走到平地，终是双脚 软，人就如石块 样沿着高大粗糙的石阶滚 下来。周围的士兵 见，顾不得其它，连忙冲 上去，七手八脚将跌得满面是血的宋长月扶 起来：“元帅。。。。。。” 个个粗壮的 儿，竟然红 眼眶。见到此情的将士们不由得对皇帝有些不满。虽然他们并不理解宋长月为何宁死也不肯接旨，但他们依然坚信，宋元帅，决不会背叛宁国！只是在皇帝的积威下敢怒不敢言。的
　　的 
　　“扶武王回府休息。”头顶传来宁帝的声音，镇静的语调中，却听得出 份焦急。
　　的 
　　宋长月被人扶回昔日住的元帅府。府邸依旧，人事已非，宋长月昔日用的人都已不见，在他身边的人现在就是皇上派来的。宋长月躺在床上，两个侍卫将他的双手双脚都绑在床柱上。宋长月在澜江关驻军多年，在军中威信国中无人可及。担心他会有旧部冒死救人，所以看管得极严。但宁帝 方面命人严加看管，另 面对宋长月的所有用度，比宁帝自己还要讲究，不容手下半 怠慢。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宁帝依然希望宋长月改变主意。而只要他改变主意，立即就是 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崇位置。的 
　　的 
　　睡至半夜，宋长月被人从梦中推醒。刚 睁眼， 只玉手已按在他嘴上，耳边是熟悉的声音：“别出声，月， 来救 。”的
　　的 
　　睡意顿消，宋长月只觉 盆冰水从头将他淋 个透——是金露！的
　　的 
　　金露不敢耽搁，挥剑用力斩断宋长月手脚处的束缚。宋长月坐起才看清，守在他床前的两名侍卫，已经倒在地上，眉间插着 枚乌黑的细针。的
　　的 
　　“露儿，此处危险， 怎么来 。”泰然自若的神色已经不见，宋长月眉宇间破 荒显露出惊慌之色。金露却笑，笑容 如平日自信高贵：“长月， 早知道 不会再骗 。在城下做的伤心样子，只是为 方便来救 。”的
　　的 
　　见金露 般表情，宋长月只觉无言以对，憋 几口气，终于化成  声长叹。既然金露已经冒险进城，不跟 走， 是断断不会离开。如今只能尽快离开 龙潭虎穴。的
　　的 
　　想至此处，宋长月小声道：“ 背 走。”的
　　的 
　　金露低笑 声：“人家都是相公背娘子。今 娘子背相公。” 边 着 边将宋长月背起，怕他跌下，依然用布捆住。的
　　的 
　　帅府的地形牢牢记在宋长月的脑中。金露虽然背着 个人，在宋长月的指 下，却平安潜出 元帅府。的 
　　的 
　　刚出帅府，忽然形势大变。身后转来暄闹之声。金露回头，与宋长月对视 眼，两人心中明白，宋长月逃走，显然已经被人发现。的
　　的 
　　不过片刻，追兵就发现 两人的行踪，追 过来。金露仗着手中三尺宝剑，连杀数十名追兵，但敌众 寡，人是越杀越多。眼见追兵渐渐聚拢，火把灯笼照如白昼。见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周围都是高手林立，两人已是插翅难飞。宋长月黑眸闪着光：“露儿， 真是错 。”
　　的 
　　两人的容颜在火光中，纤毫毕现，金露的白发在火光映照下，变成 闪闪发光的金色，听得宋长月的埋怨，金露苍白着脸色道：“错 。 们就死在 起。”的
　　的 
　　“ 是 皇。”宋长月道。的
　　的 
　　“在 面前，只有露儿。若 有不测， 万难独活。”金露坚决地回答道。
　　的 
　　宋长月哑声道：“给  把匕首。若 有不测， 也必定同行。”的
　　的 
　　四目相对，再无半 芥蒂。两人正在难分难舍之时，忽然，包围过来的宁军背后忽然传来喊杀之声，宁军的包围裂开 道缝隙。宋长月眼前 亮：“露儿，他们背后有变，往右冲！”
　　的 
　　金露听得 话，立即向右冲去。那里的宁兵见金露冲到，只是虚应 数下，却有溃退之势，金露不知原因，见对方无心恋战，正要挺剑追击，却听宋长月在身后道：“不可。他们都是 的兄弟。”金露 才恍然，原来 些人，正是宋长月的旧部，难怪他们无心恋战，当下也不再追，只是向着混乱之处冲去，心知那里定有救兵赶来。的
　　的 
　　果然，当金露在火光中看到如 神降临的楚辞时，激动得手指发抖。楚辞带着几十个高手，状若疯狂地向金露靠 过来。金露精神大振，奇着与手下高手会合。眼见金露就要与楚辞会合。忽然间，宋长月挥动金露刚刚给他的防身匕首，猛地 挥，将两人紧紧捆在 起的布带割断。
　　的 
　　等金露反应过来，宋长月已经跌倒在 身后几丈的地上，追上来的 位宁国高手手 探，就将宋长月从地上提 起来。金露大惊，想要回身去救，此时楚辞已和金露会合， 见危险， 把抓住金露：“皇上不可。”却听宋长月大声道：“露儿！宋长月死也不能叛国。 走吧！”
　　的 
　　“想走？哪那么容易！”接到消息的宁帝已经赶到，正巧赶上此时，当即冷冷的开口。金露质问道：“陛下，金吉 直臣服宁国，不敢违上国之令。您 再挑衅，现在更扣押 的丈夫，却是为何？”的 
　　的 
　　“ 的丈夫？”宁帝笑得阴冷：“宋长月只有 个身份，也只能有 个使命。”
　　的 
　　金露问道：“什么使命？”的
　　的 
　　“扫平金吉，为朕 统 下！”宁帝 字 句，每个字都像在咬在口中的钢珠，字字杀机。
　　的 
　　金露脸色变幻数下：“ 好大口气。要灭金吉，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的 
　　宁帝道：“ 以身犯险，已在 掌握中，金吉马上就要成为 掌中之物。先灭金吉，再平阮国，大邻，长食，无人可敌。”的
　　的 
　　见宁帝笑得狂妄，金露脸上却无多少惧色：“朕既然敢来，又怎能没有想到 些。今 就算朕死在 里， 也休想掌控金吉。 已传下圣旨，若 不能平安回营，朝臣会立即拥太子为帝。 杀  也是无用，反而会让金吉军民同仇敌忾，定会与宁军血战到底。”的
　　的 
　　听金露毫不示弱，宁帝怒道：“好，朕就先杀  ，然后再去对付那个黄口小儿。朕就不信， 个五岁的小儿能拦得住 宁国铁军。朕要马踏金吉，剑扫四方！”宁帝手 挥， 瞬间，宁军中闪出 群神射手，拉开强弩，对准金露楚辞等几十人。若是万箭齐发，就算 几十人武功盖世，也会被射成几十只刺猬。的 
　　的 
　　就在千钧 发之际，宋长月忽然叫道：“住手！ 有话 。”的
　　的 
　　 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 宋长月身上。宋长月沉声道：“皇上，宋长月有话 。若皇上觉得臣 得不对，再下令不迟。”的
　　的 
　　宁帝眼色复杂，看着 身狼狈却 脸豪气的宋长月：“宋长月， 叛国之罪已经有目共睹，还有脸与朕 话。”的 
　　的 
　　宋长月双膝重重落地，着地处，激起地上尘土飞扬，那双奇亮的黑眸定定盯着宁帝：“臣求皇上，立即派重兵镇守住东，西，北三面要塞，严防三国来侵。”的
　　的 
　　宁帝吃惊不小：“宋长月， 又在危言耸听。”的
　　的 
　　“臣没有。”宋长月正色道：“五国虽然各霸 方，彼此都存吞并之心，但如今无 国国力超群。可完全凌驾于其它四国之上。宁国地处中央，与四国皆有大量相邻国土。虽然四国弱小，不敢首先向宁国开战，但宁国若先开战。无论是对任何 个国家，其它三国，定会支援宁国的敌人。唇亡齿寒，就是 个道理。到那时，宁国可能陷入腹背受敌，首尾难顾的境地。皇上，宁国虽强， 举抗四国之力，怕还是力所难及。到时，是金吉国破，还是宁国受创，难以预料。首开战端，实为不智。”
　　的 
　　五国相互制肘，确是实情，宁帝如何不知，原来想引金露攻城，借地利 举重创金吉精锐，再迅速挥兵南下。在其它三国还未做出反应之前，先吞并金吉。就算没有成功，夺得金吉 些土地，也可更加壮大宁国。但是没有想到金露虽然来 ，却是只身冒险，他就算杀 金露，金吉军力未损， 战就大不好打， 皇死于澜江关，只怕真的会激起金吉举国的反抗之心，得不偿失。
　　的 
　　见宁帝沉吟，宋长月接着道：“皇上，当年之战，金吉向 宁国称臣进贡。十年间，两国未起战事，百姓安居乐业。望皇上以生灵为重，不要轻启战端。”的
　　的 
　　宁帝冷笑 声：“宋长月，   么多，不就是为 救 的 人吗？当年 能带兵战胜金吉，如今为何不可？分明是 贪图金露美色，忘 自己是宁国人。”的
　　的 
　　宋长月道：“当年是两强相争，宁国与金吉，实力相当。其它三国自然观望，只想等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所以那场战，不需多加顾忌。但 军得胜，形势已经发生变化。”
　　的 
　　“那 的意思， 下就要永远 样分成五国？”宁帝冷笑地看着宋长月。
　　的 
　　宋长月正色道：“不， 下事分久必合，五国 统，终有 日会出现。但，不是此时！也不是皇上。”的 
　　的 
　　宁帝大怒：“不是朕能是谁？”的
　　的 
　　宋长月后背挺得笔直，答道：“ 统之君，当有胸怀 下的气势，视 下百姓尽为子民。圣上 直纠缠于国母去世的私仇，仇视金吉百姓，刁难岁贡，侮辱使臣。皇上自问，可配拥有 下？”
　　的 
　　宋长月 话 得很重，但金露等人听到耳中却是痛快无比，只觉十年来受的污气，今日 朝吐尽。宁帝之母，当年死于金吉人之手，宁帝即位后，旧恨难忘，无端生事，宁国大臣看不惯的大有人在，却无人敢 出口。听宋长月 样 ，宁国之臣，胸中五味不同。的
　　的 
　　宁帝怒极，眉目狰狞：“宋长月，朕因 当年曾救过朕，再三宽容 ， 却不知悔改。当朕不会杀 么？”的 
　　的 
　　宋长月叹 口气：“臣与皇上， 向政见不合，但不改君臣之份。臣以下犯上，早已犯 死罪。臣所  切，只是向皇上求 个情。放 金吉 皇。皇上此时杀 ，并无任何好处。上 有好生之德。”的 
　　的 
　　宁帝平静  下：“朕放  ，更没好处。又为何要放？”的
　　的 
　　宋长月接口道：“皇上若放 金吉 皇，必有好处。”的
　　的 
　　“ ？”宁帝面露不信之色。宋长月叩头道：“请圣上借 步 话。”宁帝想 想，终于 头：“好！”的 
　　的 
　　宁帝与宋长月进 旁边 间小屋秘谈，屋外，金露等人，仍被虎视眈眈的宁国人围得严实。金露虽然焦急，却也不能妄动，心中担心到 极处，想不出宋长月凭什么能 服宁帝，放 他们，什么样的好处，可以打动 国之君？的
　　的 
　　两人进去时间并不长，但外面人的感受却似过 十数年寒暑 般。终于见宁帝与宋长月从里面出来。宁帝的脸色已经开朗 许多。而宋长月脸色却更加憔悴，人就像纸扎的，随时可能被风吹去。
　　的 
　　出得屋来，宋长月环顾四周片刻，沉声道：“宋长月与金吉 皇，此生永不相见。”
　　的 
　　金露心头 紧，宋长月却抢先对 道：“露儿，  相守，宁国不安，金吉不安， 下不安， 意已决。”的 
　　的 
　　金露也是聪明人，当此之境，宋长月胸中之苦， 已尽知，若非如此，宁帝万万不会罢休。
　　的 
　　宁帝盯 金露片刻：“ 走吧。朕放  条生路。”的
　　的 
　　金露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但依然强做镇定：“宋长月呢？”的
　　的 
　　宁帝冷冷道：“他不能跟 走。他 种人，不能为朕所用，朕也决不许被别人所用。”
　　的 
　　金露心头 颤，宁帝 的话，和 当年的想法如此相似。正要问宁帝打算把宋长月怎样。宋长月却已被人扶上 旁的战马，宋长月回眸冲金露微微 笑：“露儿，临水还小，要 多费心 。”
　　的 
　　不等金露回答，宋长月 催马缰，战马飞驰而出，直奔向不远处的城墙。金露心几乎要跳出来，顾不得其它，身形 闪就要冲上去拉住宋长月的马头。 刚 动， 旁盯着他们的宁国士兵立即放箭。楚辞看得真切，连忙冲上前去，用剑挡开刺向金露的宝剑，乱箭飞舞间，楚辞手下两位将军倒于血泊中，楚辞为 保护金露，肋上也中  箭。金露见楚辞受伤， 下清醒过来， 把抱住楚辞：“辞哥。”的 
　　的 
　　宁帝 摆手，宁军停止放箭。宁帝道：“金露，朕已答应放  条生路， 不要逼朕杀 。老老实实站着，否则别怪朕手狠。”的
　　的 
　　事已至此，金露无法不低头，不能眼睁睁让 么多忠心臣子白白陪着 送死，尤其是楚辞，为 保护 已经受伤。金露只得站住，眼光却死死追随着那飞奔马背上的青影。他手足无力，伏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从马上跌下来，若是跌下城墙，定是粉身碎骨！的
　　的 
　　就在金露感觉心已经被马蹄声踩得稀烂之时，宋长月已经策马上 高处的城墙。他松开缰绳，慢慢从马背上滑 下来。远远的看不见他的表情，金露却分明感觉得到宋长月似乎冲着 笑  下，笑得如此温柔。忽然， 道青影从城墙上急坠而下，如弹丸，如流矢，如陨石，就 样凄丽的划过长空，向着大地扑去。的 
　　的 
　　金露 声尖叫，几乎晕 过去。想见着那青影坠下， 脑中 片空白，是 害 他。 不该 定要留下他。如果不是担心宋长月爱上 ，宁帝无论如何不会逼死宁国最大的功臣，而他，定是为 救 ，才会答应自绝。他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回 的性命，而且临死前，还要 照顾他们的儿子，就是告诉 ，不让 追随他而去。的
　　的 
　　身为 皇，爱上敌国亲王，难道真是 理不容？月，若早知如此， 宁可放弃皇位， 现在才知， 比皇位要重要得多。月，难道 就要看着 死在 面前吗？的
　　的 
　　金露眼睛几乎要蹦出眶外，心碎 ，人疯 ， 却没有死。的
　　的 
　　不仅金露没死，就在宋长月的身体将要碰到地面时， 道红光忽然闪过， 个娇俏无比的 子将宋长月夹在肋下，向城外冲去。的
　　的 
　　是玉亭亭。虽然那身影快得惊人，但金露还是 眼认 出来。玉姑娘，快带长月离开，越远越好！金露心中没有  醋意，只 心希望玉亭亭能顺利救出宋长月。但是宁军若是万剑齐发。玉亭亭功夫再高，也难活下来。可是让金露意外的是，站在 旁的宁帝看到那个红影，沉吟  下，并没有下令放箭，就在  耽误的时间，玉亭亭已经挟绝世轻功，翻过城墙，消失在城外的旷野中。
　　的 
　　回忆 些事，金露叹 口气，九年 ，澜江关 别，就再未见到他。可他时时都在 的脑中。永远也忘不掉。 没有去找他。 已经明白，以 与他的身份，强在 起，只会伤 他。没有什么事比他好好活着重要。只要知道长月好好活着， 宁可独自忍受 椎心之痛。不过， 现在很快就要解脱 。看着身旁长大的爱子，金露笑 ，皇儿已经十四岁，从未见过比他更出色的少年。想来用不 多久，他就可以担起金吉皇帝的重任。到那时， 就不再是金吉 皇。的
　　的 
　　金露笑得更美，将下面跪得群臣百姓都看得呆 。金露却没注意 些，笑得更开心：月， 乖乖在大邻国等 。 们重逢的日子快要到 。只要能和 在 起，就算只有  ， 都是世上最幸福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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