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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晋江VIP出书版完结）
作者：格格巫
【内容简介】

人说程锦绣就是个商人，唯利是图是她的信条。
人说程锦绣就是个妇人，处事狠辣是她的手段。
人说程锦绣不过是个女人，最后还不是在给她丈夫的风流账上没了面子。

原来的锦绣只是想嫁人，她不在乎素未谋面的丈夫。
她自小习惯孤独，她身上负的是家族的兴亡。
然而，她从生意场的金戈铁马中偶然回身，发现，他已经站立在她的身后。

带点儿商战情节，带点儿言情段子，还带点儿家长里短的絮絮叨叨。主要是讲一个明朝女商人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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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末期。清明节前的一天，纪家新来的账房先生徐奉，到了济南。
纪家的院子里他第一次看见了他的当家——纪家的大少奶奶程锦绣。
徐奉一见钟情。
纪家生意上出现亏损，锦绣带着新来的账房徐奉前往杭州买茶。
在杭州，她遇见了她只在婚礼上见过一眼的丈夫——纪瑞峥；也遇见了她人生的初恋，一个叫做何乃之的茶商。
杭州生意场上，锦绣最终扳倒了何乃之，夺到了茶山，也认识到何乃之对自己都是利用，心灰意冷。
但朝夕相处之下，纪瑞峥对锦绣却刮目相看，暗生情愫。
商场如意的她将如何经营自己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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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伟大的商人，商战中叱咤风云，却输在了情场上，他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却没有人知晓他的抱负与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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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程锦绣就是个商人，唯利是图是她的信条。
人说程锦绣就是个妇人，处事狠辣是她的手段。
人说程锦绣不过是个女人，最后还不是在给她丈夫的风流账上没了面子。
原来的锦绣只是想嫁人，她不在乎素未谋面的丈夫。
她自小习惯孤独，她身上负的是家族的兴亡。
然而，她从生意场的金戈铁马中偶然回身，发现，他已经站立在她的身后。 
带点儿商战情节，带点儿言情段子，还带点儿家长里短的絮絮叨叨。本书讲述了一个明朝女商人的爱情。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近水楼台

主角：程锦绣 ┃ 配角：纪瑞峥，徐奉，何乃之 ┃ 其它：商人，言情，浪子回头，


　　锦绣世家

　　天还是黢黑的，雨已经下了一夜，没完没了。徐奉拉开车帘子想看看这是到了哪里。

　　四更了，还是黑黑一片，除了马车前头灯照出来的一小块黑亮黑亮的官道，什么也看不清。都怪这一场雨，还得赶这夜路。

　　还好已经进了济南城，城外的土路可难走着呢。被雨水冲泡的深浅不一，叫徐奉坐在马车里东倒西歪，头晕脑涨。

　　“徐师傅，还晕呢？”吴掌柜又斟了一盅醋给他。

　　“谢谢谢谢，好了好了。”徐奉受宠若惊的接过酒盅，闭着眼睛捏着鼻子一口灌进肚里。酸的一嘴的口水，他狠狠地咽了下去，这才睁开了眼睛。只听一声饱嗝响亮的打了出来，浓重的醋酸味溢满了整个车厢。徐奉很不好意思。

　　吴掌柜捧着肚子捏着山羊胡乐了。

　　“受苦了，受苦了。马上就到了。顶多两炷香的时间。”

　　“哪里哪里，掌柜的亲自来接，掌柜的才是受苦呢。”

　　“快五更了，少奶奶也快起了。咱们到了纪家麻利利儿的，一安顿好就去见奶奶，可别叫她等了。”

　　徐奉打个机灵，清醒了：“是是是。”

　　他本就应该受宠若惊的。他不过是小镇上香油店来的伙计，只不过仗着打得一手好算盘就给大名鼎鼎的纪家做了账房先生？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像是真的。

　　人这一辈子，好事情能摊上几回？他以为只要香油店不撵他，他就能老老实实的在香油店里待个三五十年，攒一笔钱娶个媳妇儿，他这一辈子就中了。谁想着能来纪家啊。纪家一个月的奉银能抵上他在香油店半年呢。真是受宠若惊。

　　人的贪心是天生的。他也贪心。

　　也不晓得师弟恨没恨他。

　　他是陪着师弟来应召的，他只是给师弟打下手，拨拨算盘的。师弟的数算得那才叫好，谁知道纪家这个大少奶奶怎么就看上自己了呢？

　　徐奉局促不安，觉得手脚放哪都不好。

　　灰色的瓦墙有一里路那么长，朱红色的翘檐大门坐落正中。在漆黑的雨夜里，深沉且安静。

　　马车在大门前停了下来，马夫冲着里面喊了两嗓子。

　　不一会儿，两个小厮撑着雨伞挂着衣服匆匆跑了来，开了侧门的车道。吴掌柜下了车朝其中一个嘱咐两句，小厮点点头，一溜烟儿的跑进府里去了。

　　吴掌柜叫徐奉出了马车，也跟着小厮后面进了府。马车拐个弯儿，自行去了后院的马厩。

　　雨还没停，稀稀拉拉的。

　　徐奉跟在吴掌柜的后面，亦步亦趋。他心里盘算着待会见了纪家奶奶怎么表现。娘给新缝的衣裳紧紧地抱在怀里，千万别淋湿了，中午见奶奶的时候好换上。

　　正想着呢，吴掌柜突然住了脚步，徐奉差点撞上。

　　“哎呀，”吴掌柜一跺脚，回头就把徐奉脸给掉了个个儿：“见不得，见不得。”

　　一个低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若不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怎会让您不好做？”

　　那语气四平八稳，听起来与“十万火急”毫不相应。

　　徐奉偷偷探头，只见一个女人穿了件珍珠白的中衣站在厅堂门口，手里撑着一把棕面儿的油纸伞。大把的青丝随意的挽在脑后，额前还留着些许的胎发，像是起的匆忙。

　　白色的衣裳和白净的脸，安安静静的，在微亮的天光里头泛着隐隐的蓝色。

　　徐奉愣了——噼里啪啦的雨点里，丝面的裙角儿微微飘动。衣裳，是弱不禁风的，人，却是亭亭玉立的。

　　吴掌柜咳嗽了一声：“给大少奶奶见礼。”

　　徐奉连忙的低下头，跪了下来：“小的徐奉，见过大少奶奶。”跪的太急，手里的包袱被他按进了水洼里，湿了一半。

　　“免了。”

　　徐奉站起来，头却低着不敢看——只穿了中衣的女人，他可是头一回见着。

　　“徐师傅一路上辛苦，咱这就算见过了，快去歇息罢。吴掌柜的，你跟我来。老爷出事儿了。”

　　脚步声匆忙远去，徐奉这才抬起头来看——她健步如飞，撑着伞的身影说不上玲珑有致，可也高挑修长；吴掌柜拖着他沉甸甸的身体紧紧跟上；对面的屋里出来个丫鬟，一手里抱着条薄斗篷，另一手捧着个正冒热气的珐琅铜手炉，慌慌张张的朝那大少奶奶追去。

　　三个人前前后后急急忙忙的，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徐奉张望着，心里直突突的跳。

　　一觉睡到中午。

　　屋子是五个人一个炕的，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徐奉一个。徐奉起床等着人来叫，等了半天也没有人来。

　　他也不敢出去乱逛。闲来没事儿，就把今早沾了水的新衣裳洗了一遍，晾起来。雨倒是停了，可天还是阴的，这衣服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干透。看看窗台上满是泥巴的鞋子，转身找了把刷子又把鞋子给刷了。刷了鞋又想起昨天穿过的裤上怕是也沾了泥巴，于是又一气儿也给洗了。

　　洗洗刷刷，眼见着天又黑了。

　　这才有人稀稀拉拉的回来。

　　这院子里一排有十来间屋子，有的屋住了十几个人，有的屋住了五六个人，徐奉这屋，大概是住三五个人。

　　如果这屋子住的人是按等级俸禄来看的，徐奉觉得自己在这屋还不差。

　　“徐师傅，醒了？”一个四十左右的伙计喘着粗气进屋来。

　　“哎呀，中午就醒了，感情还没吃晌午饭呢。”伙计自行走到门前喊了两嗓子：“六儿！六儿——”

　　“六”和“儿”的声音粘在一起，在他舌头下转呀转，化成一声长长的吆喝，在这浸泡着雨水的院子里四散开去。

　　“哎——啥事情啊，哥？”

　　“去厨房热些菜来，这屋新来的徐师傅没吃晌午饭呢！”

　　“中！”

　　他回过头来对着徐奉：“我叫乔大，是前门的头。”

　　徐奉抱拳：“吆，原来是乔大头儿。”

　　乔大一咧嘴一摆手，颇有几分得意：“哎，别客气，来了纪家，咱都是一家人。徐师傅哪里人？”

　　“枣庄的。乔头呢？”

　　“吆，那可真远。我就济南的。咱家世世代代住在济南。”

　　“吆，还是世家。我初来乍到的，有不对的地方请乔头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今天府上事太多，头晕脑涨忙到现在，都没个人想起来给徐师傅备午饭。”

　　“乔头哪里话，该忙该忙。”

　　乔大是直肠子，快人快语，没有藏在肚子里的话。眼下徐奉模样老实，嘴里又一口一个乔头把叫得乔大舒服。再来回几句，乔大就觉得跟徐奉很亲近了。这一亲近，乔大就恨不能掏着心窝子跟他好。

　　“我做这领头是我爹退下来给我的。我家祖上和纪家祖上，那当年同时绿林兄弟。后来参过军的。先祖皇帝建军打元人的时候，那咱们是立了功的，大明朝建立有咱们家的一份子功劳的。后来纪家金盆洗手做了海盐生意，咱们乔家祖先也是帮了忙的。咱家兄弟六个都是给纪家帮忙，刚才的就是我们家老么。不是我显摆，咱们乔家文的不行，可那武的在济南数这个！”乔大把大拇指翘得高高说。

　　“乔头原来还是将门之后，可敬可敬。”

　　“嗨，看你说的！不是将门，绿林就是强盗没啥好避讳的。”

　　乔大看屋里只有两个人，于是压低了声音探过头来：“你不知道吧，咱家少爷还就好绿林着一口呢！……这些年一直在绿林混着，除了成亲那天就没回过家！……不说了，不说了。徐师傅，我看您人厚道才跟您道道家里的长短。徐师傅你不比咱这些粗人，您是账房的人，是大少奶奶跟前的人。嘴上可得明白着，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是是。谢乔头提点。”徐奉赶忙答应了。

　　乔大再说了些有的没的，嘴里话不住却说得没有刚才那么起劲了。

　　没过一会儿，徐奉忍不住了：“我眼看着，耳听着，似乎纪家的帐可是都归这大少奶奶管？纪家是大族，买卖做的又大。一个女人怎么能做得？”

　　乔大小眼一眨巴，露出一分“孺子可教”的笑容，等的可不就是徐奉这句话。

　　“嘿！问得好。这大少奶奶……程家你知道么？中部做瓷器生意的程家。这大少奶奶原就是程家的大小姐，闺名锦绣。自小被程老爷当男儿带着，十几岁的时候就能独自经营店铺了。这些年，程锦绣的名字那是在中部出了名的。咱家大少爷到了二十好几了还不肯成家，天天在外面鬼混，风流快活，为什么突然肯娶程家大小姐了？还不是看上了她的本事！”

　　“她的本事？嘿，要知道这大少奶奶没来之前，家里乱着呢。且不说这大少爷在外风流，老死不肯回家，纪家的内人也是个个不省心——太夫人吃斋念佛向来不理俗家事；夫人去得早；二小姐任性；三小姐还小；老爷忙着生意也顾不上内，这几年来身子愈差……这府里啊，乱着呢，乱着呢。直到这程锦绣嫁了进来，这家里才变得顺溜了。就拿今日清明来说，老爷身体又不支了。听说是昨晚上给二姑爷气的，回到家躺下就起不来了。这不，今天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事情全是大少奶奶做的主。一边是祖上的祭奠大礼，一边是躺下的老爷，忙里忙外的全靠她一个人！纪家的少爷小姐们？别指望了！一个顶事的都没有。”

　　“啊吆，听起来倒是位能干的人。只不过，话虽这么说，可是少奶奶毕竟是妇道人家，是媳妇不是儿子……靠得住吗？”

　　“靠得住？人家程小姐可是出了名的摇钱树，旺夫相。当年那上程府提亲的可不是没有。可这女儿是程家老爷的心头肉，只恨着大小姐不是个男儿。于是，一拖再拖，能不嫁就不嫁的，一直拖到这闺女二十了还不肯放人。这不，直到前年，程老爷新娶的二房给添了一个儿子，这才放了她的。现今她来了纪家。纪老爷身体大不如前，大少爷不肯回家，这纪家里里外外有能管事儿的人吗？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我看，这纪家的主，早晚得她当。纪家能娶个这样的儿媳妇是祖上积了德的，失了摇钱树程家不计较就不错了，你纪家还计较摇钱树姓的是程？您以后瞧着就知道了！我看咱家老爷的意思明白的不得了，他是定了心让大少奶奶来当这个家！”

　　乔大是典型的话唠，打开了就收不住了。徐奉只管听，乔大自问自答自己说的痛快。

　　说着话，六儿已经把吃的拿来了，徐奉饿了一天，看见吃的很是迫不及待，狼吞虎咽的，乔大在一边再聊些闲话。不知不觉，这一天又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有下人来叫徐奉，说是前厅有宴，请他过去吃饭。

　　新衣裳偏偏昨天洗了，现下摸起来潮乎乎的。徐奉还是急急忙忙的换上了。虽是潮的可毕竟是新的。

　　低着头跟着人走，走到昨天经过的小道的时候他不禁又抬头张望了一下——从这里过去，经过凉亭，经过花架子，就到了——她撑着棕面儿青把的油纸伞站在雨里。

　　像是海上伫立的一桅白帆。虽风雨飘摇，却也一路兼程。

　　大少奶奶

　　徐奉到前厅的时候午宴还没开始，掌柜们和师爷们已经落座。吴大掌柜的站起来，替徐奉一一引荐。因为是清明节，祖籍落户济南附近的掌柜们都回家扫墓祭祖，临行前照例来东家小聚。来的人不少，里里外外一共摆了近十桌。跟在吴掌柜的后面，徐奉是极为恭谦的，这里的掌柜，甚至是大一些的伙计也比自己香油店的老板来的排场。

　　这边招呼刚打完，那边的大丫头招娣就从内厅出来了。在座的都静了下来。徐奉也回到位子上，和大伙一样把眼睛放在内厅门口，翘首期盼。

　　轻微的咳嗽和“啪—啪”的拐杖着地的声音近了，先进来的是一个整齐富贵的少妇。少妇的模样方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紧紧地贴着头皮，发髻油亮，别着翠玉簪子和描金凤鸟。紫色裙子上的褶，间距隔的平均。

　　她站定了，然后从她右后的位置搀出了一个老爷。这老爷皮肤很白，似乎是不见阳光的白，白的没有生气。徐奉猜想那应该是纪老爷了。

　　少妇和老爷入座，示意大家开宴。

　　本来就是小聚，没有那么多的形式。听到开宴，刚才的寂静被渐渐打破，桌上开始有盘碗叮当的声音，慢慢的也有了窃窃的谈话，再过一会儿也就嘈杂了。

　　少妇形式似的吃了两口菜，又请示了那纪老爷两句，就端了酒盅站起身来开始逐个敬酒。招娣拿了酒壶紧紧跟在后面。

　　徐奉这一桌全是些年轻人，坐在近门口的桌上，离着主宴席最远。他看着少妇穿梭在酒桌当中笑容可掬，不由得纳闷，这又是纪家的哪个小姐媳妇，竟也像那个程锦绣一般，能在这男人的酒桌上□？等到那少妇走到了这桌，徐奉才认出来这就是那大少奶奶程锦绣。

　　他吓了一跳——她的言行的确整整齐齐的一个当家的模样，但是这样子……不像，太不像了！

　　她头发拢的那么齐洁，衣裳裁得那么僵直。海棠花绸缎上衣，锁角儿的领口高高的一直系到下巴颌。显得她的脸有些方，脖子有些短，肩膀有些宽，个子有些高……

　　昨天的她明明是我见犹怜的，风流无限的。今天再见，怎的便成了这般规矩端庄，方正死板？

　　旁边的人向他使眼色，他才收起心思对着她端起酒，一饮而尽。

　　“徐师傅初来，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可得告诉我，只管当是自家，千万别委屈了。”她在笑，如沐春风。

　　徐奉点头。

　　“徐师傅昨儿落脚在哪里？”

　　“是，是住在……”徐奉想了想，竟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叫什么。

　　“吆，徐师傅，衣裳怎是潮的？”

　　“啊？天阴气，一直不能晾干。”

　　“师傅是算账的人，算账的人可最忌讳这‘潮’字了。徐师傅，这衣裳潮我不怪你，莫要潮了脑袋呵。”

　　鲁中方言说脑袋“潮”，即是说脑袋进水的意思，程锦绣这么一说，旁边的鲁人纷纷大笑，徐奉立马两颊通红，很是羞愧。该死，怎么没问问自己住的院子是叫什么呢？

　　“小的愚昧愚昧，小的是和前院的乔头儿住一屋的。”

　　锦绣轻笑：“那下人的地方也配给徐师傅住？招娣，叫韩总管把东园的厢房收拾一间出来。徐师傅今晚上就搬进去罢。”

　　酒桌上不禁起了一阵唏嘘声，纷纷说，徐师傅你能住进东园厢房，可是高的不得了的礼遇待见了。

　　徐奉不知东园是个什么概念，听着别人吵闹他脑袋里乱成了一团。待反应到要谢恩，她早已经端着酒杯走到别人面前去了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徐奉走到门口，招娣便作了个嘘声的手势：“什么也别说，进去在旁边等着就是。”

　　徐奉点头，进了门。

　　门朝南，正对着门的是一张黄花梨木的方桌，桌上摆着青花缠枝盘子和一只白瓷茶碗；桌下面散着四个配套的黄花梨木八足鼓敦。西面是书架子，虽是书房，架子上却不见多少书籍古典，几个方格里零零散散的摞着的是他最熟悉的长翻页的账本，用白线穿起来，堆地整整齐齐。其他大都是些瓷器。徐奉想起来，程家是作瓷器生意的，想必这程锦绣对瓷器颇有研究。

　　锦绣正坐在东面的书桌前翻账本，面南的方向开了一扇窗，太阳光从那里透进来，照的书桌上白亮亮的。她右手边站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满脸酒刺，眼睛转来转去，仿佛极为恐慌。

　　她嘴里哼了一声，手上越翻越快，越翻越快，最后干脆把账本抡到那人的脸上，啪唧一声，里面白花花的纸张乱翻几下，摔落在地。

　　“账本？账本！你这账面做的狗屁不如，连三岁小儿都看得出来！你当我是傻子？！侯掌柜啊，我给你一月的时间是叫你去添你的亏损，不是让你来继续唬弄我。锦绣给您装一回傻您不领情，那我就在给您装第二回傻，我再给你机会去补贴，结果呢您还真当我是傻子了？”

　　侯掌柜脸上的酒刺一颤一颤的，嘴里咕噜咕噜直哆嗦。

　　“不敢不敢大少奶奶，你开恩啊，开恩……侯家几代为纪家人前马后……您不能……”

　　“恩？侯掌柜，您怎么还意思还说开恩？你自个数数纪家给你多少恩了？往近里说，两个月前你的外甥挑衅伤人的事儿是谁给你在中间周转的？往远里说，自你掌管茶叶生意以来，已经“丢失”了多少车茶叶在安徽？你做掌柜十年，你零零碎碎的吞了纪家账银有多少？……这些，纪家哪件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

　　侯掌柜身体前倾嘴巴微张，一动不敢动。

　　“我想我是收不回来那三万两现银了。不过没关系，那失踪在安徽的三百斤普洱想必已经翻了价。侯掌柜，您外甥的茶叶店可是在杭州？”

　　“少奶奶……你竟不给我留一条活路吗？！”

　　“活路？你私吞账银的时候可给自己留过活路？纪家养了您十年了，侯掌柜！如今，不是纪家小气，但实在是经不起您的大胃口。您知道现在咱们的生意不景气，老爷病重，需要花钱请医生呢。锦绣年轻，行事有不妥的地方，您日后包含吧。”

　　侯掌柜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的更厉害，连酒刺都因恼羞成怒而变成了红色。招娣过来请他出门去，他破口大骂：“程锦绣，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纪家一个媳妇，你连纪都不姓，凭什么定纪家的事儿？老子给纪家卖了数十年的命，是你说罢了就罢了的么？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我不会让你得逞……你凭什么……”

　　家丁拖着侯掌柜远去，人是看不见了，可声音这东西却还是穿过假山亭廊透过来，生生的打着人心。

　　徐奉抬头瞥了那大少奶奶一眼，只是一眼，却正巧碰上了她眼睛里突然闪过的一丝儿冷漠，眼神远远的，犹如心魄被抛到了千里之外

　　徐奉正愣着，程锦绣突地回神，两人目光相撞。他一阵尴尬，她却很快的莞尔一笑：“徐师傅祖上是杭州人？”

　　“是。”

　　“过些天，我要去趟杭州，你跟着。”锦绣把蓝线装的账本捡起来，递到徐奉的手上，“好好算一遍。”

　　算什么？利润？漏帐？还是……徐奉没敢问，只是恭恭敬敬的点头。

　　徐奉前脚走，招娣后脚跟了进来，手里托了个大青花碗。掀了盖，露出几个热气腾腾的汤面大饺子。

　　锦绣很迫不及待，顾不得烫，恨不能拿手抓着吃。

　　招娣看了不禁心生怜惜，过的明明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连口安稳的饭都吃不上。

　　“找个人给姓侯的顺路，别告状还找不着老爷的屋子。”

　　“是，少奶奶。”

　　锦绣三口两口吃完了饺子，又喝了茶冲顺了气儿，这才问：“今天大夫怎么说的？”

　　“说老爷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当心不能再动气。”

　　“好，那我就可以放心去杭州了。你仔细的收拾收拾，过两天天一暖就走。叫吴掌柜的过来。”

　　招娣一边答应着，一边儿收了青花碗。正要出去，又回头说：“少奶奶去杭州，要不要找人给少爷托个信儿？听说少爷人已经不在陕北。他上个月去了杭州，想必这会儿子还没走开呢。”

　　“我并不是去找他，为何要告诉他？何况他那种荒唐，我眼不见为净的好。”锦绣浓眉紧锁。

　　“老爷身子弱着，还是叫大少爷回来守着的好。”

　　“太太去的时候他回来了吗？”

　　招娣低下了头，过了许久又说道：“如果是少奶奶去请，他是会回来的。”

　　锦绣瞥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鲁中程氏

　　程家的青花茶碗洁净光亮，淡淡的蓝线勾勒了片断的清明上河图。锦绣掀开茶碗，待要饮，却又放了回去。

　　“张妈妈，咱们家的瓷器怎么换了？”

　　“回大小姐，这是姚姨娘的意思，姚姨娘喜青花，不喜白瓷。”

　　锦绣想，姚姨娘倒是麻利。也罢，毕竟她给程家续了后。

　　她深知道这片家业荒废了有多可惜，这不仅是父亲的血汗，也是她的血汗。好在她姚姨娘争气生了儿子，她再嚣张一些也是该的。

　　珠帘子一撂，程津南走了出来。锦绣觉他气色很好。

　　程津南正襟危坐，身上的棕绸袍子熨的僵直。父女寒暄了一些进来的身体状况，又问了问生意上的事情。最后，程津南开口：“一个女儿走是走，两个走也是走。既然留不住你，我也不想留锦英。她今年十七了，我想替她找一门亲事，走了罢了。”

　　程津南身子前倾，似乎是带着试探。

　　锦绣低头吹茶叶：“爹已经有打算了。”

　　“前些日子，她来跟我说她喜欢上了一个叫何乃之的。我打听了打听，原来他舅舅是纪家茶叶店的侯掌柜。我想，既然是纪家的人，这桩子事儿不如你来做媒。”

　　“不行。”

　　“怎么？”

　　锦绣想了想，放了茶碗，把前几天打发掉侯掌柜的事儿细细的给说了。

　　“前阵子他还在杭州犯了事儿，听说是蓄意伤人。”

　　程津南点点头：“若是这样，那自然不行了。”过了一会儿又问：“辞去侯掌柜的事儿纪家老爷知道吗？”

　　“爹同意了，我才这样做的。”

　　程津南一愣，才想到锦绣嘴里的这个“爹”是姓纪的。

　　他微微酸楚：“好好过，有委屈就回来。”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做生意，谈什么委不委屈。”

　　程津南沉默不语，他知道锦绣心里总是恨他的。

　　他程津南白手起家，赤手空拳打下这一片天地实在不易。对于这鲁中富甲一方的财产自然是爱护的很，恨不能抱着银票入土。原配申氏去得早，膝下无儿，只留了两个女儿。锦绣是长女，一切都要担待。她十五岁的时候便出来为他张罗生意，抛投露面。

　　出来历练的人很容易就长大了。没有几年，她妹妹锦英依然顽皮淘气，锦绣却已经老成持重，谈下了数笔生意，经营了数家店铺。

　　程津南只恨锦绣不是男儿身。他回绝了一门又一门的亲事，留了锦绣一年又一年。

　　要不是首富纪家来提亲，他甚至自私的想过要把锦绣留在身边终老。

　　他耽误了她好几年，他知道她心里总是恨他的。

　　锦绣低下头把话桩绕开去：“家里还好吧？锦川怎么样？”

　　“好着呢。”程津南长叹一口气，站起来：“你去和锦英说说话吧，把这事儿说给她听。她不听我的话。”

　　“我怎不听你的话了！背着我净跟姐姐告状！”锦英笑着进来一头扑进锦绣的怀里，欢蹦乱跳的样活像一只七彩雀鸟。

　　“好姐姐，你想死我了！从上次锦川满月酒见了一次，到现在咱们又有三俩月没见着了。你老也不回来，纪家就那么好？还是你嫁了男人，就忘了妹妹了？”

　　锦绣一愣。

　　程津南对锦英责骂了一声。

　　锦英不暗世事，所以也并不知道纪家少爷的风流事。锦绣也就不怪她：“少贫嘴。你可盼着我不在家呢，正好没人管你，你占山为王上天入地都没人管你。”

　　锦英哼了一声，又突地跳起来在锦绣耳边说：“姐姐，咱家可真是有人占山为王呢！骑在咱们头上作富作威的！”

　　“我不信，谁敢骑在你头上？”

　　锦英一直对父亲纳二房这件事耿耿于怀，眼下她眼睛瞥瞥父亲又瞥瞥姐姐：“姚姨娘的姐姐，姚小巧你可记得吗？顶不要脸的一个人，没人拿她有办法。你可要煞煞她的威风。叫她别把咱家当是乡下。你还记得她索礼金那档子事儿么？丢也丢死人了！”

　　锦绣知道。

　　程津南一年前纳的二房姚姨娘，程津南看上她是因为她温柔顺从，知道看人脸色，还有就是算命的说她会生。其他的，姚姨娘的出身好坏，程津南并不在意。他有的是钱和地位，什么也不缺，何况他人也不再年轻了，只要姚姨娘给她生了儿子，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可谁知道，这姚姨娘的姐姐姚小巧却是个打着小算盘耍小聪明的人，在背后藏了一步龌龊的棋——她在程津南纳妾的宴席上当众撒泼要加礼金。虽是纳妾，也是名门正娶的办了宴席的，来的人都是鲁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么多宾客面前程家怎么能被姚小巧这样闹，当场就又许了姚家五千两银子。

　　锦英恨得咬牙切齿。银子是小，面子是大。明白人知道程家是被姚小巧摆了一刀，不明白的还以为程家是豪夺强娶呢。程津南骑虎难下，只得拿银子打发这姚小巧。

　　秀才总是怕遇上兵，天底下爱面子的人总是怕不要脸的人。

　　至于这姚小巧，是个凡有点修养地位的人都怕的主。

　　想到这，锦绣也就笑笑：“我知道，她可不好惹。你得看在姚姨娘的面子上别跟他计较。”

　　锦英撇嘴：“我凭啥看在姚姨娘的面子上？”

　　“因为她是锦川的娘。你疼锦川，就得给他亲娘面子！我说得清楚不？”

　　程津南只管喝茶不语，锦英气恼的不再说话。

　　锦英有着地道的小姐脾气，她懂事的时候家里已经富足，自然也不知道疾苦，她不是长女所以也不像锦绣那样有压力。

　　她是那种美丽又单纯的女孩子。她的日子是阳春白雪一般的，是诗词画意一样的。她讨厌姚小巧那样的市井小人，她喜爱的是张生，或是梁山伯。

　　所以当锦绣把她对何乃之的看法告诉了锦英以后，锦英并没有认同。毕竟风月小说里的爱人总是经历过家人与社会的阻扰才能在一起。她相信自己与何乃之的爱情路是经受得住挫折的。

　　锦绣瞅着妹妹的大眼睛长叹一口气：“以后莫要再看那些风月小说，毒坏了你的脑子。我得想法让你知道外面的男人都是什么样的。”2

　　锦英笑呵呵的挽起姐姐的手臂：“我总是要想一想的。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罢了。我过两天去杭州。他舅舅的事情也许与他无关，他蓄意伤人也许是误会，但若是不是呢？总之，等我看清了他是什么人，自然会替你做主。”

　　听见锦绣说“做主”，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锦英，突然间扭扭捏捏红了脸：“他是顶好的人……反正，你见了就知道了……”

　　那样子，让锦绣担心了起来。

　　“我顺路去看看锦川，你要陪我么？”

　　锦英脸色嘴一噘：“哼，我才不愿看见那姓姚的呢，不要脸！”

　　程津南听了脸色突变，哐叽就把茶碗扔到了地上，青花瓷嘣碎了一地。锦绣狠狠地瞪了锦英一眼，锦英眼睛里立马就含满了泪水。

　　“摔我做什么摔我做什么！不要脸就是不要脸！姐姐你也甭瞪我，我还左右不是人了！你们就知就是我的不对！那姚小巧撒泼加礼金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怎么都跟忘了似的呢！她现在有多张狂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就充好人吧，被人剜了肉去都不知道。”

　　程津南一个箭步上来就要扬手打：“你越活越不懂事了！我把你惯坏了是不是？”

　　锦英哭着往锦绣身后躲，锦绣气急败坏一把拦住：“爹！叫人笑话！”

　　“我今天还就叫人笑话了，我打她这个没教养的！”

　　锦英喊道：“没教养还不是你教出来的！”

　　锦绣一听，回头就给了锦英一巴掌。

　　锦英愣了，程津南扬在半空的手也定住了，这回倒是都静下来了。

　　“你回屋里去，你去想想你这么说话跟那姚小巧还有什么不一样！”锦绣狠狠地，严厉得吓人。

　　锦英“哇”的就哭出了声，委屈的跑走了。

　　程津南的手半扬着，嘴哆嗦着站在原地。

　　“爹，你要打，我帮你打，您这么大岁数了，别什么事儿都亲自动手。我看了心疼。”锦绣把他那只高举的手拿下来，扶他坐下。“纪家的老爷身子差我是看在眼里的，他就是被儿子女儿气出来的。本来，我还打心眼里庆幸您身子硬朗，锦英听话。可今天一看，也差不多，家家都有那么一两件不痛快地事儿。”

　　锦绣说话哽咽，眼泪直打转，程津南忙不迭的伸出手去捧锦绣的头：“乖闺女，在纪家委屈了是吗？”

　　“不，不委屈。我就是在想锦英。锦英是任性，娇惯了的小姐脾气，眼里揉不进沙子，脸上藏不住心里话。可您知道她有多单纯，就是个小孩。姚姨娘没来之前，她是家里的中心，别人把她捧在手心，事事围着她打转。如今来了个姚姨娘，年纪上也大不了她几岁，您的疼自然就分了些出去。锦川又出生了，整个家的中心就整个儿的给锦川了。她心里憋闷，总是不开心。她对您娶二房的事儿总是有不快。但是，她慢慢就会明白，如今日子稍长了她不也是习惯了么。再过几年她嫁了人就明白这份家业的继承是多么重要。再者……就姚小巧这件事来说未必是她的不对，她是我妹妹，是您闺女，她让人欺负了我是绝不能旁观的。”

　　春日的好天气，大太阳，适合晒被子。

　　姚小巧坐在程家的池塘边嗑瓜子。几个丫头老妈子在亭子里灰色的石桌前围成一团，她的小心肝锦川少爷就坐在她的脚边上玩耍。

　　扫帚眉，薄嘴唇，高颧骨。年轻的时候她也算是美人，那时候有男人疼，生的丰满，后来守了寡人就干瘪了。人也慢慢地尖酸刻薄起来。

　　尖酸刻薄?她要是不尖酸刻薄怎么能捞得到程家那五千两银子呢！

　　本来么，婚宴索礼金一事儿之后，她姚小巧就得意地拿了银子回杨树村去了，可是谁知道她那想不开的妹妹却一直在程家抬不起头来。这有什么抬不起头呢，偏姚姨娘每每看见锦英，都很不能把脸埋进土里头去。

　　姚姨娘甚至赌气也再也不要她上门。姚小巧是顶疼妹妹的。她十六岁给了杨树村织布的王家，二十六岁就守了寡。膝下没有子女，上头也没有老，只与一个亲妹妹相依为命。

　　如今被妹妹甩冷脸，一心认为是程家离间她们两姐妹，逢人便哭诉说太不公平。

　　可是没多久，姚姨娘生了三少爷锦川。

　　生儿子，对姚姨娘是救赎，但是对于见缝插针的姚小巧这可是一个巨大的转变——她立马就忘记了程家对自己的“不公平”，忘记了妹妹的“忘恩负义”，很快的开始以程府娘家人的身份出入程家大门，抱着锦川四处炫耀。

　　姚姨娘本来就是赌气，可经不住她亲姐姐这么讨好，很快的两个人又重归旧好。

　　现在，她姚小巧还不是在这程家白吃白喝还有人侍候

　　她边嗑瓜子，边讲笑话，声音又尖又细。丫头婆子们本来是附和她的，可是突然就停住了。

　　姚小巧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海棠花高脚领子的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她的脚边上。正伸手抱锦川呢。

　　丫头和老妈子看见是锦绣急忙的都住了声响，只有姚小巧还坐着照旧嗑她的瓜子。

　　“这是三少爷，这位妹妹你可抱不得。赶紧给我放下来。”姚小巧张开手臂。

　　锦绣笑一笑，抱着锦川并不放：“姚大娘不认得我啦，我是锦绣啊。”的6cdd60ea00

　　姚小巧愣了一会儿，她在程家频繁走动的时候锦绣已经出嫁，所以没有想起来锦绣是谁。只想到既然是“锦”字辈儿的后生，自然也是自己的后生——不知道是不是那娇小姐锦英还有什么堂姐妹什么的。

　　后面的婆子小声地说这是程家的大小姐，已经出阁了的。姚小巧一听，方又想起来：程家大女儿是二十好几了才嫁得出去的，一个老姑娘，还不受婆家待见，她丈夫在外头的花花事儿多了去了，就是不回家跟她亲近。她姚小巧别的不在行，这些张家长李家短的话头可是在行的紧。也不知道这大姑娘是不是在婆家吃了气，回家来哭来了，反正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娇小姐程锦英在她这都走不通，这出了阁的就更没什么好放心上的了。

　　想到这一层，姚小巧自然是斜着眼睛看锦绣的：“吆，原来是个外甥女啊，快把少爷给我抱。孩子小，抱坏了”

　　锦绣心里想，谁是你这破落户的外甥女，你倒是不害臊。“抱是抱不坏的，只怕姚大娘把锦川放在土里呛坏了。”

　　在锦绣不冷不热的语气里，姚小巧的扫帚眉一挑，扔了瓜子掐着腰站了起来：“你怎么说话呢？我自家孩子我不知道疼你知道疼啊？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是谁吗？啊？我告诉你，你别惹急了我。”

　　说着，趁锦绣没留神上来抢过了锦川，朝他脸上叭叭亲了两口以示爱昵。锦川白胖的脸马上被她嘬红了两块，像是蚊子叮过的胞。

　　她姚小巧是是谁？她可受不了你这两边不受宠的老姑娘在这挤兑她。“有本事自个生去，没本事留住自己丈夫，到有本事回娘家来耍威风！”

　　锦绣脸腾的红了，丈夫是她心里难以启齿的痛，现在却这么着被姚小巧当面揪了出来。

　　一院子的丫头婆子吓极了，没人敢吱声。

　　锦绣脸上火辣辣，只觉得丢人丢到了家。只得佯装平静的问张妈妈：“姚姨娘呢？”

　　姚小巧跳起脚来：“什么姨娘？姨娘是你叫得？府里没有正房，咱们就是正的！”

　　张妈妈领着锦绣匆匆往姚姨娘的院子里走去。姚小巧在后面又喊又叫。

　　程津南年岁大了，并不与姚姨娘同住。锦绣走到姚姨娘的院子门口的时候，已经冷静了，她想了想，回头叫跟来的张妈妈去请。

　　“只说是老爷请她来前厅见面，要过来替我接风的。别的不要说。”然后又在她耳边细语几句。

　　张妈妈是锦绣的奶妈，是看着锦绣长大的，锦绣一点，她自然就明白了。张妈妈应着进了院子。

　　锦绣转身又去了前厅等着。

　　程津南正独自一人坐着发呆，看见锦绣回来便问：“看见锦川了吗？”

　　锦绣说看见了，也看见姚小巧了。

　　程津南一听姚小巧，半晌不再说话。

　　两个人各怀心事静坐了一会儿，便有丫头进来说姚姨娘过来看大小姐了。

　　程津南遂笑颜走过来，拉着姚姨娘，借故夸她知书达理，心里念着锦绣之类之类的。

　　姚姨娘站在正中，听程津南的一通夸赞不知所措。

　　锦绣也只是笑，说父亲没有看错人。她问姚姨娘的吃住，问她的起居，后又把话绕到内里的事务上。锦绣在的时候，程家家内的事儿大都是她掌管。她走的时候姚姨娘还没嫁进来，锦英心性像小孩自然也不爱承接这些内务。

　　“于是内事便少了主事儿的人，虽有张妈妈这样年岁久威信高的仆人打理着，但也毕竟是个仆人。每月发放的奉银还理应是由女主来管才对。我这次回来也应该要好好的把内务交待给姨娘”。

　　于是妖娆的姚姨娘睁大了眼睛。她桃红色的毛坎肩把脸映的喜庆，仿佛红光满面。

　　锦绣知道，姚姨娘是聪明人。

　　是的，姚姨娘是聪明人。她知道比起张牙舞爪的锦英来，平时不动声色的锦绣才是真正的狠角儿。她不是她那傻姐姐，她打算的是长远的，是每个做填房的女人都会想的事情——本来她以为自己年轻漂亮，程津南又已经年迈，他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那么她只要生了儿子，侍候好了程老爷，再熬过几年，等程氏姐妹出嫁了，等程老爷西去了，这程家的一切还不都是她和她儿子的。却偏偏的，这程锦绣是个这样的利害角色——心眼多，手段狠，还嫁给了鼎鼎大名的济南纪家，做着男人们才能做的买卖。程锦绣不亚于一个年轻的程津南。

　　姚姨娘自认为嫁进程家的这一年算是受够了委屈，处处要让着闺中的二小姐锦英也就算了，她自家姐姐的行为又处处让下人们笑话，自己也成了话柄。这哪里是她原本想的富家太太的生活，她不过是个生孩子的工具。可现在，在她差不多放弃的时候，这程家大小姐又偏偏的勾起了她的期望。

　　见她们俩人和睦，程津南也面露喜色。他年岁渐老，没有多少心力去周转她们之间的微妙关系。虽然他知道锦绣的心埋得深，后事如何都是不定的。只是如今表面上的和气，已经让他满足。

　　锦绣牵着姚姨娘往库房里去。

　　一路上把府里的人员数落清楚，该负责什么，该领多少银子，过年过节的红利怎么给，周家的亲戚里哪家好说话又哪家不要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条列分明。

　　姚姨娘一边儿激动着，又一边儿紧张着。自己似是接管了整个园子的大权，可是她这脑袋又偏偏记不住这么多繁冗的事情。

　　锦绣握住她的手，说：“回头等我叫人细细的给你写下来，不必现在记得清楚，大约知道就好了。”

　　“大小姐真是好记性的人，这么多琐碎的事情能记得清楚不乱。你瞧我这榆木做的脑袋……”

　　“万事图一个熟字，世间的账目大抵如此。几个分目，几项填补，就都清楚了。每年，程家卖卖上的出入，府上生计的开支……这些事情……”

　　姚姨娘正聚精会神的听，正听到节骨眼上，却见奶妈慌张的跑了过来。

　　“小姐，太太，三少爷出事儿了！咱们该死，一不留神，叫三少爷吃了瓜子皮儿，卡着嗓子眼儿了！”

　　锦绣和姚姨娘赶到池塘旁边的时候，锦川早已不哭了，张妈妈把一片湿乎乎的瓜子皮儿给锦绣看。

　　“就是这祸害，卡了三少爷。幸亏出来了，要不然在嗓子眼儿里划个窟窿，将来说话可就不行了！”

　　姚姨娘抱起锦川亲了又亲。

　　锦绣把眼睛放在了姚小巧身上。

　　姚小巧眼一瞪：“瞅我做啥，瓜子儿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

　　锦绣冷笑。

　　张妈妈忙在一边说：“大小姐还信不过咱们么？咱们家的下人吃坚果，那个不是在厨房住房里磕，怎么敢在这池塘边磕。老爷是极爱干净的人，门厅、池塘边这些个见外人的地方是不能有坚果皮儿的。”

　　锦绣说：“张妈妈你做事最稳重，可我今天经过池塘的时候是亲眼看见有人在嗑瓜子儿的。锦川可就被丢在瓜子皮儿里。”

　　姚姨娘看姚小巧，姚小巧看奶妈丫头，又看锦绣，突地“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老天不长眼啊，这个没天理——，我一片好心看我的亲儿子啊——怎地遭这恶人冤——”

　　锦川被吓了一跳，大哭起来，姚姨娘哄也哄不住，只得交给奶妈。

　　“外头风大，奶妈抱着三少爷回屋里去罢。”锦绣上前，拉了姚姨娘：“小孩子，一会儿就好。今天天儿不错，池塘里似乎还长了几枝荷花苞，不妨陪着我坐下来，聊聊家常，把刚才没交待完的再交代交代。”

　　她使个眼色，奶妈急忙上来把锦川抱走了。姚姨娘只好被锦绣拉着在亭子里坐下。

　　初夏的风不由得燥热起来，满池塘的荷叶此起彼伏，像一大片绿色的鱼鳞在逐个剥落。

　　锦绣自顾自的转过身子去看荷叶，姚姨娘却还是端坐着身子，背对着的是荷叶满面地水塘，正前是正在嚎啕的姚小巧。她们像是正在看戏的，看一场有姚家上演的荒唐的戏。

　　姚小巧的哭喊是停不下来的，谁劝也不行，旁边的丫头奶妈们开始还劝，也一个劲的给她使眼色，可是姚小巧怎么会听。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就像当初程家不给那五千两银子一样，她非的拿到手她才拍拍□走人。否则，谁也劝不动拉不走，姚姨娘当年哭给她看也白搭了。

　　慢慢的也没人劝了。

　　锦绣叫人端来茶水点心，与姚姨娘说说笑笑，不时地听姚姨娘哭两声，真的当成了戏园子的雅座。

　　姚姨娘坐立难安，只盼着自己姐姐能自己哭完了算了。

　　过了许久，太阳渐渐大了起来，大中午的晒得人头晕，姚小巧就那么坐在太阳地儿里唱哭，后背的衣裳已经见塌湿。

　　坐凉亭里的锦绣却还是爽朗的，她这样喜滋滋的看，仿佛姚小巧唱哭是出最美妙的昆戏。

　　姚小巧哭道：“那是我亲宝贝啊——不能被人说我不疼他吆——今天不还我清白我就是不起来喽——我不能起啊——怎么能被人诬陷了呀——人穷志不能短啊——”

　　锦绣噗哧笑了。人穷志不能短。

　　姚姨娘也听见了人穷志不能短，更看见了锦绣笑。过了一会儿，她也笑了，笑得很欢快，坎肩上的红穗子跟着一颤一颤的，仿佛很喜庆似的。姚姨娘越笑越大声，越笑越颤抖，最后，都笑出了眼泪。

　　姚小巧吓得不哭了。

　　姚姨娘突然扑到姚小巧的身上狠命扑打，边打边笑。桃红色的衣服滚在土里，占一层干黄，她疯了一样。

　　姚小巧不敢说话，只能顺从的被姚姨娘从地上揪起来，一瘸一拐的被拉扯着走向别院。

　　锦绣站起来，她听着姚氏姐妹渐渐远去笑声和嘶哑的恳求。她不笑了。

　　锦绣在家里待不了几日便得回去处理几笔生意。

　　她禀明了父亲，打算带着锦英回纪家小住。同去的还有三少爷锦川和他的奶妈。

　　又过了小半个月，锦绣正忙着打点行李。

　　姚姨娘来纪家了，同来的还有她的姐姐姚小巧。

　　姚姨娘脸色苍白，人也似乎是瘦了。跪在地上哭着跟锦绣赔不是，骂姐姐给程家丢脸，她只求把儿子还给她。那姚小巧到没有再哭，只是战战兢兢的跪在姚姨娘身后。

　　锦绣扶起了姚姨娘，当日便安排了锦英和锦川回家。

　　送别的时候，锦绣淡淡的对姚小巧说：“人穷志不能短。”

　　姚姨娘羞得满脸通红，落荒似的拉着姚小巧上了马车。

　　一切妥当，锦绣带了招娣和徐奉，启程前往杭州。

　　陌路不识

　　初夏，杭州。

　　一行人在亨德客栈前下了马车，招娣忙着招呼搬工卸运行李家什。南方天气闷热，锦绣拿着帕子直喘气。

　　街对面有一家绸缎店，店门口生一株大柳树，翠绿丝绦遮挡下的面铺一片荫凉。锦绣为了图个凉快进了绸缎庄。

　　庄里安置高雅，设有茶座供客人歇息饮茶。锦绣刚在茶座上坐下，便有伙计端了布样过来给她看。

　　正是晌午，连蛐蛐都在打着瞌睡。店里清静，只有三两个小姐由男人们陪着，安静的挑选布料。

　　“小姐穿绿色好看，宝蓝色也好。”一个穿青色长衫摇折扇的公子哥儿，斜倚在窗口，似笑非笑的对着锦绣说

　　坐在他身边挑布料的女人轻戳他：“不长眼睛咯，那明明是位太太，嫁了人的女人你也要调戏，下流胚子。”

　　公子哥儿也不反对，只冲着女人嘻嘻一笑，自顾自的吃茶去了。

　　那种对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态，那双自始至终吊儿郎当的眼睛……锦绣身子一绷，头疼起来。

　　纪瑞峥。化成灰她也认得。

　　初到杭州，锦绣大病了几天，躺在床上一直打不起精神来，茶不思饭不想。

　　招娣以为她中了暑。

　　这日锦绣下了床，突然说想吃豆腐盒子。招娣赶忙跑了好几条街，去了杭州城最地道的鲁菜馆买回来几样菜。

　　“南方人少食面多是米饭，别说小姐，就是我也总觉得吃米饭总也吃不饱，非要啃个白面馒头才能踏实。杭州人馒头也做的小，十个也不顶咱们一个……”

　　“难为你了。”

　　“不是应该的嘛。少奶奶少有这样的时候，我少有机会能献献殷勤。”

　　锦绣笑。“我犯懒了。懒了好些天。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招娣摇摇头，说：“那倒也没有什么事儿。咱们在这地方不熟悉，什么事儿也到不了咱们身上来。就是听说灵隐寺的菩萨灵，我便去拜了拜，又听说西湖的水好看，我便去逛了逛。倒是徐师傅，路上晕车晕得一塌糊涂，睡了一觉隔天就好兴致了，到处逛游，听说还跑了些山地。……是了，客栈里还住了位姓戚的客人，说是登州老乡，来了好几次要拜访您。您身体正弱着，我便说过两天着。他便以为我这是托词。又说是什么这位是个大人，登州卫的指挥佥事，张居正大人的门生。真是笑话，咱们太爷是连总兵都要好过的，还稀罕他什么一个小指挥不成……”

　　门外有细细的南方口音喊：“招娣姐姐？”的f033ab37c30201f73f142449d037028d

　　“哎！”招娣摆了筷子，出门儿和店小二耳语了几句，便笑着回来了。

　　“正说着呢这不就又来了，这姓戚的倒是性子急。少奶奶您要见还是不见？”

　　锦绣擦了嘴：“朝廷的事儿虽难缠，可谁叫咱们在登州还有几条船停着。见吧。”

　　锦绣本以为戚继光是个大胡子老头子，谁知道来的却是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比锦绣大多少。想必这位是袭了家里的官职的，锦绣心里有了数，不大把他放在心上。

　　“我陪内人来杭州探亲，南方人吴侬软语的听得我头晕脑涨。前些日子在下面吃饭的时候，突听见有人说鲁中方言，心里一喜。再一打听才知道竟有老乡与我同住一家客栈。我与内人说，异乡逢知己，两眼泪汪汪，我定要来拜访拜访。只是不知这家的主人竟是程家大小姐……失礼失礼。在下常年在军营，不知道程小姐已经出阁了。敢问小姐，不，太太夫姓何家？”

　　锦绣眼皮一耷拉，岔开话头：“戚大人客气。既是同乡又何必拘泥这礼节。令夫人是杭州人？”

　　“原本祖籍是的。可是年数已久，只有几个远亲在。要不，我们又何必住旅店。”

　　戚氏健谈，对杭州城的见闻颇多，说起闲话来到也有趣。锦绣心计深，面子上听着乐，心里却不由得想其他的。果不其然，他话头说来说去，终于说到了正题上。

　　“小姐如今做了太太也还是忙生意？真是不得了。这年头买卖好过，有钱能顶起个天。不像我们这吃朝廷饭的。”他眼睛瞟一瞟锦绣，见她不动声色，便长叹一口气：“唉！如今倭寇骚扰海域，渔民颇受祸害，我登州士兵日夜操练只盼朝廷一声令下便奋勇抗敌！……可惜国库紧张，造军船的钱迟迟拨不下来。水兵练得好也不能在陆上干等着呀。”

　　锦绣心里笑他这个弯儿转的生硬，嘴上顺着问：“我原听过一些海上有强盗的言语，没想到竟是真的？”

　　“确有此事。以前只是试探，见朝廷始终不放开海线的封锁，这些日子越发猖獗，倭寇开始公然上岸打劫商人、渔船。我敢保证，如不整治，少则一年，多则五年，过不了多久鲁浙一代的海岸就要被洗劫一空。可惜，目前国库紧张，拨款手续繁琐。加上内阁对海战根本不通，拨来的战船根本不能满足海战的需要。”

　　戚继光上前：“不瞒您说，我这次来杭州，一是观察浙皖的海面，二是为了登州军线筹钱。筹钱就要找一些该找的人。咱们在登州打仗能接济咱们的人便是鲁商。这鲁商只有三家可提，一是济南纪家，二是枣庄于家，三就是鲁中程家了。”

　　锦绣摇着头笑，庆幸这戚大人不知道自己的婆家是哪个：“戚大人应该看得出来，如今我已嫁为他人妇，程家的生意不归我管了。”

　　戚继光突然俯首作辑：“要知道，我戚某人若还有二策是不会来为难您的。于家小气，无论如何都借不出钱来；我听说纪家大少爷为人仗义，眼下人在杭州，我便千里迢迢从登州卫跑到了杭州。可惜……纪家大少爷倒是豪言壮气义薄云天，手里却没有半个实钱……老天有眼，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竟能在杭州偶见程家大小姐！真是大幸！求您也是我最后一线希望，我迫不得已。不管您是否出阁，您也总归是程老爷的掌上明珠，是鲁商中的佼佼者，只要您出面，那还不是一句话的功夫！”

　　笑话，他纪瑞铮也就只拿得住女人，至于自己荷包里的钱有多少个那还得看她程锦绣给多少个。

　　戚继光目光恳切，锦绣轻轻的笑。

　　——他纪瑞铮办不到？很好，她程锦绣办得到。

　　午后的阳光穿过花架子，洋洋洒洒的铺了一窗子的碎光。光斑盈盈，中心是白，白外头围一圈橘黄，橘黄缓缓得晕染开去直至变回窗格子的朱红。

　　徐奉边念帐边拿余光看锦绣。

　　她似乎没有听进什么去，只是自顾自的望着窗子上的光斑出神儿。肩上挂了一件宽大干净的绿披肩，手里一杯铁观音已经泡过了火，蜜色的汁液渐渐变深，深成枯黄。小风吹来，锦绣突然起身，行直窗外，俯身花丛中。

　　徐奉嘴里嘟囔着账目，眼睛偷偷飘进花丛里寻找那人。

　　一阵索索声，她直起身来，手里掐了一支小小的花苞。嘴角是笑，带着突来的无限爱怜，她拿着花苞隔着窗子向徐奉招手。

　　突然的，她又美了。美得仿佛一阵琴声，是玉葱手指划过丝弦的清奏响在他耳边。

　　他越来越不懂了。

　　“今年的山茶开的一定好。”她把花枝搁在桌子角上，顺手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接着说。”

　　徐奉把账本翻过来，从头开始念。

　　“我说——接着念。”

　　徐奉说是，然后手忙脚乱的去翻找刚才的条目。

　　“嘉靖三十一年，云南，普洱购价。”锦绣提示。

　　“是是是。……年，云南，普洱茶砖一百斤，武夷散茶两斤……”

　　“行了。”锦绣蹙着眉，自行拿了徐奉的结算来看，看了两页翻至最后，才又笑了。“徐师傅你知道我要的是这个账面，杭州何家的营生帐！怎么不早说，非得把那些啰嗦的废话念个没完。”

　　“少奶奶不说，小的不敢念。”

　　锦绣撇了他一眼，仿佛嘲笑。“徐师傅你得知道，我为什么会看上你？”

　　徐奉摇摇头。

　　“因为你算盘打得好？”

　　徐奉点点头。

　　“笑话，我账房里从来不缺能打算盘的人！”锦绣摇头，“我看上的，是徐师傅您够规矩，够谨慎，最重要的是您有手段，您够得上唯利是图。咱们做生意的，万事利为先。您是天生做生意的人。……何乃之的茶叶店值三万五千两？”

　　“是。如此算下来是的。”

　　“刚刚抵去侯掌柜的债罢了。我到以为，茶叶店不只是这个数。”

　　回头看见徐奉望着花苞出神，便顺手拿起给了他。

　　“我听说徐师傅去山上了？一身茶叶香。”1

　　“是。”

　　“何家茶行去过了么？”

　　“回大少奶奶，去了。”

　　“说来听听。”

　　“何家生意不算大，这两三年才开始发达的。茶行有三家，天津、徽州和杭州各有一家。茶号，也就是茶叶厂有一家，就在杭州。何家的茶叶主要是靠杭州的龙井。其他的像是毛尖之类行情并不看好。至于他们的龙井，那就又得看他在杭州的茶号的营生。”

　　“杭州这家茶号？”

　　锦绣手指尖摸索着下巴，蓝黄玉镯子卡在胳膊肘上，雪白的皮肤被压出一道肉色的印子。

　　徐奉低下头。

　　“有件事儿得麻烦徐师傅办。纪家在登州卫是不是还有四条船？”

　　“是。”

　　“全数送给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

　　徐奉一愣，“这，少奶奶……怎么突然间要把船送人呢？每艘船都是铜板加固，每艘都能值个万把两银子。这是一笔大数目！”

　　“登州卫受倭寇骚扰，纪家愿为国效力。”锦绣打趣

　　“少奶奶，纪家是靠海盐、海运起家，已经逾百年，这样全部给出，怕老爷不同意。这商船一没，咱们海运生意上千丝万缕的往来就得断一大半。”

　　锦绣瞪了徐奉一眼，说不上是诧异还是惊喜。正好招娣进来，忙使个眼色叫她把门关紧。

　　“徐师傅功课倒是做得好哇。那你也应该知道朝廷禁海，咱们的海运说白了就是走私。且不说见不得光，即使见得光——现在已经不是早些年了，如今纪家海运生意已经近乎停滞，盈利不足以填补亏损。几条海船就停滞在浅滩，海水侵打，海船要定期维修不说，还有船上的水手要白养着。如今又有倭寇打劫海船，一不留神就会劳财送命。倒是眼看朝廷要放开茶规，不如把纪家的精力放到茶叶生意上面来。我听说徐师傅这两天跑了些山地，那您就该是看茶园去了。您看了茶园就该知道现今的茶叶买卖是怎样的行情，过不了多少时日茶规一放又会是怎样的行情！我们做生意的，是该守着那些没落的、见不得人的海船？”

　　徐奉和招娣面面相窥，欲选豕，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知你要说什么。正好我也有话说。徐师傅想过没？如果咱们这笔茶叶生意做成，买下茶山，茶季一来，就得大规模的南货北运。这运货的大笔的银子要花到谁家去？这是其一。其二，锦绣不是忘本的人，我不会把纪家水上的生意底子扔掉。我们正可把海运换成河运。徐师傅，你知道通惠河已经修成。如今，大运河从杭州到北京都可航运，其枢纽的临清站又在山东。我想我们本在临清就有些商铺，如今就更容易在临清打下一片天地。我们虽有船，但是黄河干旱，船只难以运行，四只海船又庞大彪悍，根本不能从水路去临清。就算是变卖，眼下倭寇猖狂，谁会买那硕大的海船？倒不如送个人情给朝廷。然后我们从临清附近重新购买船只。自行开一片水路。茶叶运输有了，水运生意也留下了。你说是不是？徐师傅？”

　　徐奉听得两眼放光，老老实实的点了头：“是。”

　　锦绣笑：“我就说嘛，徐师傅是天生做生意的人，懂得唯利是图。去给吴掌柜的发一封快马加鞭的信，把我的意思说清楚。叫他务必把事办了。”

　　徐奉告辞，招娣也正要走。

　　“招娣。”

　　“是，少奶奶。”

　　招娣是个佳人，桃花脸丹凤眼，绿裙子蓝襦衫。

　　他说，小姐穿绿色好看，宝蓝色也好

　　锦绣沉默半晌，只是揉着她棕色的腰带，绸缎之间发出细软的沙沙声。

　　“跟我去买些衣裳料子罢。”

　　声东击西

　　绸缎庄里，锦绣选了蓝和绿，湖水一样的颜色，温柔的几乎把人溺死。

　　锦绣问招娣：“西湖水好看吗？”

　　“好看着呢。那个绿啊，水和草地绿成一片，像是能挤出水来似的。是咱们北方见不到的景色。”

　　“那倒是要去看看。”

　　“可不是，少奶奶精神头也好起来了，是该出去透透风，看看人看看街。也别净忙着生意。”

　　“说的是……这棉布，真是滑腻。比咱家的好呢。”

　　伙计上来招呼道：“太太好眼力，这是松江布！最好的棉布料子！”

　　锦绣笑：“棉布料子也有最好？”

　　“自然，松江的棉，湖州的丝！咱店里都全。眼下囤货太多，太太你若是拿的多，咱们再给便宜！”

　　锦绣：“好极了，我正有买大宗布匹的打算，不妨叫你们当家的也出来谈谈。”

　　伙计忙不迭的进内屋去叫人，招娣想再给锦绣挑些丝绸料子，却发现她已经不上心了。一双丹凤眼神盯在几块素棉布上，火辣，炽热，就像闻见了鱼腥味儿的猫。

　　休养了一两天，锦绣身体大好，精神也有了，慢慢得也就把那日看见纪瑞峥的事撂倒脑后去了。招娣见她又在屋里呆了几天，不知筹划些什么，言行举止上似乎是很兴奋。招娣也不敢打扰。

　　这日，锦绣要出去，

　　结巴乔五一身臭汗跑回来的时候，锦绣正上了马车准备去何家的茶叶店。

　　“打听到了？”

　　“打，打听到了。”

　　“说。”

　　“何，何乃之之，是为了一个□，女，跟别人争风吃醋，打起来了，了。”

　　“□？”

　　“是。打，打伤了人，告进了官府，府。是大少爷给他周□的。”

　　“我知道了，回去歇着吧。”锦绣招呼马夫这就走。

　　“是是，少奶奶。徐师傅叫您等等等他……”

　　“我自己去也一样。”

　　锦绣的马车上了路，乔五嘴里还不停：“……等他，一起去，去。”

　　招娣笑着从客栈门口喊乔五，他还站在街中央不弃不舍：“他他说，他账目清楚，跟着方、方便。”

　　“行了，她知道，你快回来擦把脸。”招娣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把乔五拖到客栈门口，正巧，徐奉汗流浃背的回来，下马就问少奶奶呢。

　　乔五忙上前：“去茶叶店店了，我告诉她了，说说……”

　　话未来的及说完，徐奉便回头就追上去了。

　　乔五话又未说完，一脸不悦，嘟嘟囔囔。招娣上来宽慰，摸着他的虎头和虎脑，颇有心疼。

　　十个结巴，九个是学出来的。乔五本也不是结巴。原来的时候乔五除了憨厚有耐心外，简直一无是处，是乔家六兄弟中最不受纪家待见的一个。先天不足，只好后天努力，时候一长，竟也叫他摸索出一件本事，那就是打探消息。他最拿手就是一句话说不完整，让听的人着急，恨不能替他把话都说了。人一急就说话就不经大脑，不知不觉说了些不该说的。这种情况下，乔五很容易就能得到小情报。

　　久而久之，这世上就没有他打听不来的事儿。

　　久而久之，他也就成了一个真的结巴。

　　锦绣刚下马车，徐奉就跟过来了。

　　有时候锦绣也搞不明白徐奉到底是严谨还是木讷。仿佛非要事事亲为，才能放下心。说了不必跟来的，却还是追随着来了。骨子里也是个犟脾气。

　　追到的时候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我账面……清楚，……方便少奶奶……随时问。”

　　“何必呢。叫自己忙成这幅德行。”锦绣先进茶叶店给他讨了一杯茶。

　　掌柜的看锦绣穿的钗环裙袄皆属上等，自然不敢怠慢，锦绣说要杯普洱，他就泡了一杯上好的普洱给了她。

　　徐奉不敢让锦绣端茶给他，急忙上前抢了茶杯自己来。锦绣不勉强。这会儿她眼里看得更多地是茶庄的桌椅板凳，茶叶的品种成色。

　　货种很全，从龙井到祁红都有。红茶黑茶发酵的好，绿茶炒制也颇新。街是繁华的街，店面位置也醒目，客人络绎不绝。往里瞅，似乎还有雅座单间。再往柜台里头看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位年轻人。

　　年轻人出来柜台，迎上锦绣，周到殷勤。

　　“在下何乃之，是这里的老板，不知道有什么可为太太效劳的？”

　　锦绣看见了何乃之，她也就知道锦英为什么喜欢他了。白粉脸，细长眉，人生的高挑单薄，看上去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倒是和风月小说里形容的主角儿一个模样。

　　“想买些茶，听说你店里的普洱陈的好，就来瞧瞧。”

　　何乃之微微一笑，伸手把锦绣往雅座间里引，举手投足显得斯文：“太太听错了罢，我们店里最好的是龙井。”

　　“是么，刚才那杯普洱可是醇的很，得陈了那么几年了。本来，家父爱普洱，我还想能在这里买得找好普洱呢。”

　　听着锦绣的话里话，何乃之脸上的笑微微不自然：“说笑了。我请太太来品尝我们店里新上的雨前龙井，刚好炒制了小半月，正是最香的时候。”

　　一边儿说着，三人就进了雅座。茶桌上列了大大小小的茶壶茶罐，拇指大小的茶杯也有数十个。锦绣不再作声，只管坐着看何乃之冲茶。他手指白皙，关节粗大，像是做过了粗活又养回来的手。茶冲好了，他请她饮，她便饮。

　　“好茶。没有让你白吹捧。”

　　何乃之自豪的笑开了，又请徐奉喝。

　　徐奉却皱皱眉，啧啧嘴：“倒是清香，可我更喜欢刚才那一口。”

　　何乃之挠着下巴颇有兴趣：“喜普洱？师傅可方便告诉我您的属相是什么？”

　　徐奉老老实实的回答：“猴。”

　　何乃之佯装掐指计算：“这位师傅是午夜的猴。大起大落，命有贵人相助。一朝如意可成大器，若是一步走错也会贫贱一生。”

　　锦绣不信：“你倒是会看相？徐师傅可是一把好手，将来必然是大器，你那后半句，可别看错了。”

　　徐奉忍不住用余光看锦绣，带着微微的心虚。

　　何乃之不反驳，自己又冲了数种茶，一一倒在葱管粗细的小杯里，又摆在锦绣面前：“跟一个算命师傅学的一手，以茶看人，十个中有□个是准的。太太请选一种茶。”

　　锦绣摇头：“不必了，我爱喝铁观音。”

　　“属牛？”

　　“你怎知道？”

　　“纪家大少奶奶是清晨的牛，正在早出耕耘。您是——任劳任怨，劳碌一生。”何乃之把蜜色的铁观音放下，又端起另一杯：“瑞峥喜龙井，是只晌午的猪，吃饱了没事儿干，晒太阳。他是——一生衣食无虑，只管谈风月，忧国民。”

　　看他不动声色的认出自己，锦绣本来是有气的，但听他说起纪瑞峥，形容惟妙惟肖，也忍不住乐了。想想他与纪瑞峥交好，又认识锦英，认得她程锦绣也是情理之中。

　　“你既然知根知底儿的，自然明白是什么样的人。刚才算那些可不算数。”

　　“闹着玩的。算得准不准，各自心里都有数。”何乃之笑几声，便收起顽皮，“嫂嫂这次来杭州可是忙生意来了？”

　　“海盐生意不景气，我这次南下，准备做些大宗丝绸的买卖。”

　　“早就听闻鲁中程锦绣的名号，知道这次嫂嫂接手了纪家，免不了来一番大刀阔斧的整顿。”

　　说到这，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何乃之缓身站起来朝锦绣行礼：“我舅舅的事，给嫂嫂添麻烦了。我若知道他那些钱都是那么不干净，我是一定不会容忍的。只不过，现在为时已晚。虽然我有心想还清他的债务，只可惜我小店面一时间凑不起三万两银子，如果嫂嫂能宽限几天，我何乃之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话锦绣听着不舒服。本来这件事情是她占理，言语之间冷嘲热讽都随她便。但何乃之先请罪，再求情。这一番话说得坦坦然，愣是把两人关系掉了个个儿了。现下她变成了被动。

　　“若三万两是滴水，那你所谓的涌泉是多少两呢？”

　　何乃之语塞，忙解释这是措辞不当。

　　锦绣也不理他，把茶杯一搁，起身就走。何乃之急忙上前拦着，“我不信嫂嫂这样绝情。”

　　“少来这套！亲兄弟况且明算账。何况你我算是哪门子的叔嫂！”

　　出了茶叶店，徐奉正要上马，被锦绣喝住，拉他一起进了马车。

　　徐奉头一次和锦绣同坐，觉得紧张。马车跑起来，两人难免有衣裳布料的摩擦。不一会儿，他手心已满是汗渍。

　　“今日起，去查棉布生意都有谁做，营生怎样。有必要的话，你最好亲自去跑跑松江和湖州，看看那里的织户是什么样子，棉花什么价，成色如何，布匹又是什么价。湖州的丝绸也要看。”

　　“茶叶生意呢？”

　　“先放一放，何乃之跟他舅舅不大一样，我总觉得他有几分能耐。眼下迫于纪家的财大气粗，他不敢硬抗，他还得来跟我示好。趁着局面没有僵化，你去把丝棉生意打个底子。”

　　“是……”

　　锦绣侧眼看他脸色不好看，只当他又晕车

　　“我车上可没有醋。”

　　“没有没有，平坦路上还舒服。”

　　“松江路程不近，你一路又要劳苦了！这样让你奔波，你心里怨么？怨我一天变一个样，先是茶叶，又是运河，又是丝棉。你都不知道那个是真的。我又偏不把底儿亮出来，还非要把你折腾来折腾去。”

　　“不不，都是我份内的。怎样都应该。”

　　“那就好。徐师傅你要知道——无商不奸。”锦绣语重心长，徐奉点头。

　　他偷偷看锦绣，恍惚间，他觉得两个人，明明连衣裳都厮磨在一起了，为什么他看她的脸却还是那么远。

　　她眉毛蹙着，喃喃自语。

　　“连你都摸不着头脑了，我还怕他们摸得着我吗？”

　　韶华恨晚

　　徐奉启程去松江的当天，何乃之就来请锦绣的客。

　　本不该答应的。何乃之欠着她的钱，锦绣要是答应了，那就是给他好脸色了。但锦绣又想到了锦英。自家妹妹的终身大事还压在肩上呢，怎么就忘了。

　　于是答应了何乃之做东去茶山吃饭游玩。

　　约在西湖边上的一个馆舍，三层竹楼俯瞰水景。锦绣在竹楼底下看见何乃之的时候，他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卑不亢。根本不像是个欠了钱又来求她的人。招娣见了他，也上前微微俯身行了个礼。何乃之见了招娣颇有惊讶。

　　随后上了三楼，他行主人礼，做主人事，殷勤地把黄竹筷子递到她的跟前，顺带着寒暄几句，谈吐得体。锦绣心里也觉得他是个讨女人喜欢的样子，只是纳闷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人又怎么会为一个□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何乃之与招娣算是熟稔。

　　“得有个五六年了，那是纪夫人还在时候，招娣就已经是纪家最能干的丫头。那时候，瑞峥还小，死活要跟纪老爷讨她都没讨过来。现今却把她给嫂嫂了您，可想纪老爷对嫂嫂是有多么疼爱了！”

　　招娣看一眼锦绣，并不搭话。她垂首站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踏实，借口去催菜，出了包间。

　　何乃之目送招娣出去，这才说：“嫂嫂这次来杭州，见过瑞峥了吗？”

　　锦绣稍作沉思：“没见过。”

　　“相必也是。他若是知道你来，就不会大老远的又跑回济南去了。”

　　如果知道她来……锦绣手指微颤，他不知道她来——他果然不记得她。

　　是啊，他甚至把她当成别人的老婆来调戏。

　　她强颜欢笑：“他回济南了？”

　　“是。有位姓戚的大人来找过他，是登州卫的一个什么指挥。那戚大人走之后瑞峥就一直坐立不安，说是国祸来临，他要如何如何。嫂子知道，瑞峥最爱的就是附庸风雅忧国忧民，这事儿过了没几天，他就回济南求钱去了。说要救国。我当时就劝他：过年过节他都不爱回家，这突然回去了，却是要钱去了，纪老爷定气个半死。”

　　锦绣冷笑

　　何乃之也笑：“是呢，回去可没他的好果子吃。可惜错过了，如果知道嫂嫂在杭州他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回济南。他这个人向来不听劝。就像那回为了青楼姑娘跟人家争风吃醋一样，脾气一急，就动起了手，我上去劝也劝不动。最后出了事，还得给他扛下来。其实他也怕纪老爷知道这事，只好我给他顶着，对外只说是他帮我……菜来了，趁热，趁热。”

　　招娣带了菜上来，一时间也热闹了。于是，三个人也都不再说话。的7143d7fbadfa46

　　各把各的心事埋进了菜里。

　　知道锦绣是来做丝绸生意的，吃了饭，何乃之特意带锦绣去探访织户。

　　山里多露水，进去是要穿草鞋的。何乃之只备了两双草鞋，招娣就只好留在竹舍里。

　　招娣正巴不得避开。她给锦绣绑了裤腿，穿上了草鞋，目送他们二人远去，她这紧绷的心才稍稍放松下来。

　　六月的西湖，是人间的仙境。绿色的山头一座挨一座，紧密相连，水气模糊了天与山的界限。满眼尽是烟水萦绕的苍翠，连呼进来的气，都是绿的。

　　路上湿重，草鞋上的泥巴越沾越多，起初的时候还觉得踢踢踏踏的煞是好玩，再走远一些，腿就重的抬不起来了。两个人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坐在路边磕泥巴。

　　何乃之手快且熟练，拿了锦绣的草鞋往石头上轻轻磕几下，泥巴就噼里啪啦的被甩个干净。

　　“小时候经常做这些。没有钱，做不了马车轿子，都是走几里泥巴路去别人家上学。”

　　“陪读？”

　　“是啊，给有钱的少爷公子们做做伴，自己也能读些书。”

　　“读了多少年？”

　　他长叹一口气：“十年寒窗。”锦绣点头，这就对了，锦英是喜欢书生的。

　　“怎么不读了呢，想做生意？”

　　“如果有钱我也会读下去的，然后考个功名什么的。可是我没钱，我太想有钱了。我盼望着像那些少爷们一样不愁吃穿，吟诗对句，花前月下。我没有有钱的爹娘供我过那样的日子，只能靠自己。在钱上头，考功名就没有用，有钱的官都是贪官，我要有正当的钱我就得做生意。想等我有了儿子，请的起先生教他读书，然后舒舒坦坦的考功名没有后顾之忧。只不过，从一无所有起步实在太难了。幸亏有舅舅撑着我，我才能有今天。”

　　他把轻快的草鞋放到锦绣的脚下。他那双手——受过了苦又富贵起来的手，很像她父亲程津南的手。同样是草根出身，从身无分文到腰缠万贯，凭的是对生来贫穷的不甘和对富足的渴望。

　　锦绣笑了，笑得很远。

　　“嫂嫂讨厌我舅舅么？”

　　“谈不上。”

　　“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亲人，也是恩人。那笔钱，我一定会还给你们的。”

　　山脚下零散着十多户人家，自行组成了村落。

　　锦绣看过几家的手工，又问了当地棉花蚕丝的价格，心里并不满意。她的心还是放在了松江一带，希望徐奉能带个好消息回来。

　　回头打探何乃之的去向，终于在个老屋后面找到了他。他正在与人寒暄，锦绣就只好等着。

　　一位婆婆看见锦绣独自站着，便上来询问是不是与何公子同来的。

　　锦绣说是。

　　婆婆便笑语盈盈，说话又多了层意思。同锦绣讲述何乃之小的时候瘦，吃不饱。

　　“……我们家种的丝瓜绕枝子绕过了墙，结了瓜，何乃之就偷偷摘了吃。还不敢多摘，只敢摘过了墙的。”婆婆的手皮粗糙，搓着锦绣的手说：“乃之是吃过了苦的孩子，懂事的很。如今发达了也不忘当年的丝瓜之恩，时常会来看我们，陪着聊聊天。亲儿子也没他回来的多。这位小姐，乃之可是个好孩子。谁嫁他谁有福。”

　　锦绣忙说错了错了。

　　“不要害羞，婆婆是过来人。都知道都知道。”

　　锦绣红着脸推让，何乃之忙跑过来解围。

　　“阿婆，这是我嫂嫂，嫁了人的！”

　　婆婆愣了一下，变得沮丧。

　　“啊？嫁人了？你怎么不把握住！世上好姑娘都让人抢走了，你可不得打光棍么！……”

　　何乃之拉着婆婆回了老屋，又安顿了一会儿，才出来接锦绣，两个人往村外走。

　　“她年老了，脑子不好使，有些疯癫。但人是没有恶意的，嫂嫂可不要见怪。”

　　“没事。”她笑着说。

　　她今日的心情是好的。

　　纪瑞峥果然是被他亲爹给打出来了。松木拐杖正抽在他脑门上，红肿了好几天也褪不掉。

　　被轰出家门，也没有安身的地方，在自家墙角底下等了两夜，那朱红大门愣是丝纹不动。他咬着嘴唇，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好罢好罢，亲娘死了就真没人疼他了。好罢好罢，天下之大还没有容身之处了么？他回陕甘去投奔他弟兄去，他回苏杭去找他的相好的去！他才不希罕那个叫程锦绣的老姑娘呢！

　　第三天纪家老爷就心软了。亲自下了床、出了大门来找他的不孝儿子。可这时候墙脚门后哪里还有人影子？

　　纪老爷气的打哆嗦，又是一场大病躺下了。

　　纪瑞峥回到杭州的路上还是心怀不满郁郁寡欢的。一到杭州，何乃之就说是请一帮人来给他接风洗尘，他才稍稍舒坦了些。

　　定了一间馆子，就在西湖边上，三层竹楼。

　　纪瑞峥看了这地方觉得眼熟，后来想起来好像还是他借钱给何乃之盖的这馆子。仿佛是有这么档子事吧？不大确切了。

　　上了三楼的包厢，满眼是人，果然热闹，熙熙攘攘互相招呼。

　　瑞峥拉过何乃之来问：“不是说给我洗尘么，怎么有些人我看着眼生？”

　　“有些是生意上的人，你若愿意也可以结交些新的朋友。”

　　“敢情我走了小半月，你也变得铜臭了？”他鄙夷的说，然后又一脸坏笑捅捅何乃之，低声问：“怎么净是男人，没有些景色照着，饭也吃不香呢。”

　　何乃之会意：“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我把整片西湖的景色都给你搬来了。”

　　瑞峥大喜，开心的入座等候去了。

　　没一会儿，有几个小厮跑进来，分别朝自家的主子报告同一件事情：“来了来了，马车到下边了！”

　　这在座的都坐正了，没坐的也入座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作了眼神交流，纷纷向纪瑞峥点头。

　　纪瑞峥觉得蹊跷，只想到脑门儿上的肿还没消，不由得伸一只胳膊挡了。

　　何乃之忍不住戳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纪瑞峥在这边领会了半天才隐隐领会到——来得是苏杭的花魁？给他纪瑞峥独享的？

　　是嘛，要不然这么隆重呢。这是整片西湖的景色呢。

　　他就放下胳膊来抱拳，朝在座的各位都点点头。表示一下他的不客气了啊，独吞了啊。

　　众位都笑了，桌上喜庆成一团。

　　很快地，门吱呀开了，有个女人推门进来。

　　瑞峥把眼睁得大大的——

　　方下巴，高个子，穿青色白纹缎衫，蓝色洋皱褶裙子，衣裳端庄讲究，进了门站在原处安静的笑。

　　瑞峥倒抽一口凉气，他不信花魁是这样的！

　　那女人环视四周，看见纪瑞峥就直径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浓眉，凤眼，那双眼睛虽不动声色，可纪瑞峥就是觉得坐立难安。纳闷这是哪门子花魁。

　　对面有个人端酒站了起来开始说话，纪瑞峥一听他那一趟子话，就直想跑路。

　　“程锦绣！济南纪家的大少奶奶！终于来了，来来，咱们先敬她！齐干一杯！”

　　“来来。端一杯！”

　　“来，纪少爷也站起来呀！来！”

　　……

　　锦绣落落大方，一只手捏了酒盅站起来，见那纪家大少爷惊魂未定，另一只手悄悄拉了他一把。

　　锦绣也没想到纪瑞峥来。何乃之说是给她惊喜，请了些他自己认识的丝绸商人来认个脸熟。她想这些人里面不乏有些颇有来头的，她来，是带着生意经来的。推了门进来看见绿了脸的纪少爷，她心里也绿了。笑容突然就僵在脸上，两只脚也灌了铅似的走不动了。

　　杯酒觥筹之间，她一边打着生意太极，一边用余光看他。

　　他也正在看她，眼神飘忽不定，嘴巴鼓着。也不知道那嘴是因为生气嘟起来的，还是因为饭菜太多塞得太满。

　　锦绣不理他，他也不来招惹。各自有各自的应酬，只有当酒端起来，有人说你们夫妻一起上的时候，他们才互相合作，笑语盈盈，把酒言欢。

　　纪瑞峥不胜酒力，几个回合就结结实实的趴下了。再过一阵子，几个老板也爬下了，最后，连何乃之也挂了。

　　除了上座那个滴酒不沾的，锦绣算得上功德圆满，放倒全数

　　她也已经晕头转向，还有些亢奋。她对着那清醒的人笑：“北方人向来彪悍，酒这回事，是你们苏杭老板们拼不过的。”

　　他也笑：“大少奶奶豪迈，果然是女中豪杰。”

　　女中豪杰？

　　在酒桌上她不是女人，她只是生意人。

　　没出阁的时候就是如此。逢年过节或是结账的日子里，姑嫂妯娌们在内厅花架下设宴家常的时候，锦绣一定是坐在前厅男人们的酒桌上。与男人应酬，游刃在酒里乾坤。

　　程家的长女是当男儿看的。

　　所以啊，她没有女人的幸福。

　　当她的那些闺中玩伴们一个个嫁作人妇，一个个生为人母的时候，她却还是独坐书房与账本算盘为伴、只身店面铺行与掌柜师爷为伍。

　　她想要得一些生活的琐碎和妯娌间的龌龊，竟是那么的奢侈……

　　她醉了，有些失态。

　　她朝上座的人告辞，走出去了。下了楼梯，才想起来她还有个丈夫。只得出门找乔五来背。

　　酒桌下躺了一地的男人。各家的小厮们纷纷进来寻各家的主子，乔五寻了半天才寻到自家的少爷。背他出了竹楼，正碰上锦绣在下面呕吐。脸憋得通红，洋褶裙子上也沾了污秽。

　　竹楼前来往的人群朝锦绣指指点点。南方人细致文雅，视这样邋遢的女人为怪物。

　　乔五背着纪瑞峥上前轰赶，行动笨拙。

　　招娣一手端一碗水，一手一个劲的给她拍打，却久不见再吐出东西来。招娣只得蹲□子去低头探视，却发现她已经眼珠红透，似是哭了许久……

　　风流公子

　　嘴巴微张着，睡得沉。长得也算是白净漂亮，他要是瘦点儿也算是个翩翩佳公子，只是日子过的太滋润了，那身软肉是如何也褪不掉的。

　　锦绣印象里，他那幅身子骨永远站不正当，透出一股子慵懒。他躺着比站着好。……也许他死了比活着好。

　　她恨？对，她应该恨他了。

　　鼾声均匀，镂花的紫檀木床架子总是不会突然倒塌的。月光白亮亮的照在锦绣的额头上，毛茸茸的胎发上的细汗，碎珍珠一样的闪烁。这样一个晚上，寂静，闷热，黑暗。酒后得躁动让她难受地想哭泣。

　　她永远都不能忘记新婚的当晚，他那样随意的扯下她的盖头，出现在她被红色晃花的眼睛里。

　　那是锦绣第一次打量她的丈夫——大眼，薄唇，即使是穿了喜庆的大红也是一幅吊儿郎当的模样。

　　她本没有爱的人，又何惧一段没有爱的婚姻？既然这是她的丈夫，她也就不再计较好坏。她又不是追求儿女情长的人。

　　这是她的命。

　　她盯着新郎，之前姑婆在她耳边细授的男女之事现在又想了起来，她本来是紧张害羞的，望着他如秋水的眼睛慌了手脚。

　　然而新郎却撇了嘴：“果然是个老姑娘。”

　　……

　　她被当头浇了冷水，一时间懵了。

　　他说：“保重。”然后就出了家门。

　　再也没有回来。

　　锦绣摔门出去。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蹬蹬声在楼上楼下回荡着。

　　跑回自己的房间，把头埋进膝里，这才偷偷的哭出声来。

　　那日绸缎店里见着他，他就已经不认得她了，他把她当成别人的太太去调戏。今日见他，他既不知道她是他的妻子，也不记得他曾经与她搭过讪。

　　他说，小姐穿绿色好看，宝蓝色也好。

　　青色白纹缎衫，蓝色洋皱褶裙子，锦绣猛地站起来，一样一样的往下脱，衣料发出咝咝的撕扯声。也许是站起来时起的太猛，脑袋一下子晕眩，千百条思绪涌进来，在她缜密的头发丝低下闹哄哄的打架

　　不。她不是怨，也不是恨。

　　她只是可怜自己，她想到纪家的下人们用怎样怜悯的眼神看她，她想到纪家的掌柜们用怎样不屑的碎话挤兑她，她想起了纪老爷对她的万般疼爱何尝不是因为他愧对她？

　　原来她是这般可怜

　　她今天才知道。

　　第二天纪瑞峥起床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头疼的要裂开，心里抱怨着昨晚睡得是什么枕头，又硬又冷。

　　“招娣，少爷醒了。”锦绣把衣物家什裹进箱子里，合上箱子盖。两页铜锁便爽快地合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咯嘣”声。

　　“程……锦绣？”

　　锦绣回身，朝他笑着点头，“醒啦。以后喝不了那么多就别强求。”

　　他打量四周：“在搬家吗？”

　　“你不是在城东有间宅子么？我搬过去。现今都知道我们俩夫妇同在杭州，总不能一个住客栈一个住宅子。让人猜疑。”

　　他嘴唇一掀，像是有话说。看招娣进来，就把话咽进了肚子里。半笑不笑的，算是答应。

　　招娣给他请安，端来洗脸水侍候他起床。他便温和的问了些招娣这几年的状况，笑语间显得很亲切。锦绣见招娣应应付付的，知道是自己在场她有所忌讳的缘故。只等乔五拿了箱子，锦绣也退了出来。

　　纪瑞峥在杭州城东的宅子布置得颇为雅致，把江南水乡的韵体现很是那么回事。

　　院子不大，房子有五六间，花厅书房连在一起，短短的回廊相接。回廊外边就是几颗竹子，青翠亮眼惹人爱。

　　锦绣指挥着把箱子行李搬进去，忙里忙外满头大汗。纪瑞峥只管靠在门廊上发呆。

　　“我有笔生意要耗大周折，所以住进来这些日子里，恐怕连花厅带书房，都要占用。”

　　他一个嘴角上扬，眉毛蹙起来，“你习惯对人发号施令，是么？”

　　他的话扎了她一下，她说：“不。因人而异。”

　　他点点头，手里拨拉着折扇。那样子虽不太明白，但也不太想问下去

　　她深深的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书房里有两条普通红木做的大书架，密密麻麻堆满了书。书架是不寻常的大，高几乎有一丈，锦绣怀疑它与屋顶之间是没有缝隙的。横跨书房两头的长，每头只留一人通过的空间。锦绣穿过去，书架后面的墙上挂满了字画，墙下堆满了蒙尘的纸张书籍。

　　锦绣读书少，但是她对书向来是怀着敬仰的。纪家的大书房也是有些书的，纪老爷把它给了锦绣使，锦绣却不舍得。生意上往来的人大多杂乱，还有些低俗鄙陋的，锦绣怕他们晦气了那些学问，只得另辟了一间小房处理生意。好生的把那大书房给留着。现今，虽然看见这里的书更多，但因为都是纪瑞峥的，锦绣心里就有点笑他铺张浪费。

　　如果何乃之自小有他这样的条件，又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吧？锦绣摇摇头，最近几天想着纪瑞峥的不好，就想起何乃之的好。

　　“你习惯对人发号施令，是么？”纪瑞峥那样问。

　　锦绣摇头苦笑。她想，她的身边要是有个像何乃之那样可以和她坐在青山绿水里侃侃而谈的人就好了。

　　从书架后面出来，她便只把她的账薄算盘放在了书桌附近。

　　刚坐好，便听见外面有人女人说笑。从窗子里望出去，看见三两个的陌生女人正下了轿子，与纪瑞峥亲热打闹。

　　有个穿了月华裙的，阵风吹来裙子四散，说不出的鲜艳风流。

　　“好相公，明明正要好着，怎么就突然跑走了。许多天不见，叫人家想死仔。”

　　他咧嘴笑着，朝女人的腰上掐了一把，“走了这些天，可有没有唱一些相思的曲子来解闷？”

　　另一个女人推他：“还说呢，天天以泪洗面，茶不思饭不想，直想耐的好。就差把琴拨烂，把嗓子唱烂！”

　　招娣正站在门廊前。这会儿看着他们几个人推推攘攘进了花厅，心里直忐忑。她知道这少爷自小就是这副德行，但那总是没成家的时候。如今他也不怕锦绣心里不舒坦？匆匆给花厅里上完了点心，就赶忙跑进书房来看锦绣。

　　只见两个大书架中间，她正埋头苦算，算盘打得啪啪响。对外面的吵闹丝毫不理。

　　招娣舒了一口气，悄悄退出来。知道锦绣忙起来又会忘了吃饭，便悄悄去厨房包了些大馅饺子。只等她什么时候忙完了想起来饿，就赶紧下水一煮，捞了就能吃。

　　看好了店面，锦绣就请了些茶号老板来家里细谈。

　　谈生意自然不能囫囵着谈，要循序渐进。送走这个，才请来下一个。从早到晚，花厅里就没有空着的时候。她时时待在里面与不同性格喜好的人□，话语里或是殷勤奉承，或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纪瑞峥对她占着花厅老大不满意。

　　他的那些相好们来了一两回都碰见了锦绣的客人，就再也不来了。

　　她们风月场上的人，最懂的世道人情。看见花厅里坐的或是有脸面地位的老板，或是光顾过她们的客人，有些还是老主顾——都是财神爷，在外面见着了都要尴尬的装作不认识。当然，最好连照面都不要打。

　　这天，纪瑞峥眼见锦绣刚送走了一位客人，得空在那里歇息。他赶紧去跟她理论，要找个说法。还没说两句，就有下人来说徐师傅回来了，正从亨德客栈那边赶过来。

　　锦绣大喜，满脸红光，抬脚就去门口迎接。又见纪瑞峥也跟着出来，她只得打发他：“你若是去青楼，不就没了这烦恼了。何必把人往家里引。”

　　“上次何乃之为了佳娘争风吃醋，打了人。我正跟他在一起，连我在内，两个人都叫人记恨了。这风声还没过去，我自然不能去。”

　　他说地到诚恳，也不害臊。

　　锦绣鄙夷：“不是你争风吃醋打了人，何乃之给你扛的么。你怎么好意思？”

　　纪瑞峥大眼睛纯洁无辜：“我怎会吃醋？我早已就包了湘佩，又没想包佳娘，我吃哪门子醋！”

　　锦绣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够了！不必把你的风流账说的这么清楚！你若愿意，单盖间房子把湘佩娶进来不就有的玩乐了！”

　　她带着气跑到大门口，纪瑞峥也一路跟着。过了半天，才将信将疑的问：“我要把湘佩娶进来，你真的答应？”

　　“答应。”

　　“你不计较？”

　　“我不希罕！”

　　他又安静了，靠在门上半天不说话。

　　两个人就一直在门口站着，等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快下去的时候才看见徐奉的马车出现。锦绣跑着迎上去问长问短，徐奉一脸喜气，看上去是带了好消息回来。

　　看见锦绣跟别的男人热闹亲近着一路走进了书房，纪瑞峥突感到一点儿寞落。

　　难道她和那账房先生是相好？那他们夫妻倒也般配。

　　他蹑手蹑脚，也进了书房，从红木架子上抽一本书出来，佯装在读。灯光从书本间的空隙透过来，他从那空隙里看过去……清清楚楚地能看见两人的身影，锦绣正在书桌前读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那账房先生垂手站立在她身侧，恭敬的，且满脸喜气。纪瑞峥偷偷摸摸看了一会儿，想自己在书架后面她也看不见，遂大方的把耳朵贴过去听。

　　锦绣语气里难掩欢喜：“甚好。比我想的要好！”

　　“是。少奶奶英明。这确不像是茶叶——每次货运到北方，船只再从北方返回的时候都是空船，白白费了一趟。南方多织户少棉花，棉花就北货南运；北方多棉花少好的织成品，棉布丝绸便南货北运。丝棉生意上，我们每一个来回都能翻数倍的价钱出来。果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虽然怕一两年之后会有别的商家来抢甜头，但总是比茶叶稳当。只要今年能拿住茶叶的暴利，咱们就有本钱作这趟生意了。”

　　“徐师傅，……你当真聪明。每次只稍点一下就能无师自通。如今，怕是你知道我的意思了？”

　　“小的大胆猜测，眼下是——对外是说丝绸棉布，内里是茶叶。其实最后，还是棉布。”

　　锦绣沉默一会儿，才笑了。笑声沙沙，煞是好听。

　　“徐师傅，我当真没看错人，有你在身边我少费了许多周折。以前纪家的生意里面，海盐占五成，茶叶占两成，海运占两成，余下的是杂碎买卖。现今，我们得改一改，今年年前，茶叶是主。改年不管茶规变不变，都把丝绸棉布就提上来代替茶叶的分成。茶叶虽暴利，终究季节性太强。朝廷在茶叶上的官文规定又时常变动，不如棉布来的稳当。收购了何家这笔，茶叶就可停一停。江南这么大，织户逾千家，不怕没有买卖做。你走的这些天，茶行的店面货源我已经谈妥。近日开张。杭州的茶叶店就这么两三家，多是小店面，没有多少资本撑着。只要咱们茶行一开张，就往下压价，一定要在朝廷的茶规开放之前把何乃之压垮。”

　　……

　　“你要压垮乃之？”

　　锦绣回头，看见纪瑞峥从书架后面出来颇有讶异：“你一直在听？”

　　瑞峥眼珠子转了转，拿起手里的书：“我来拿本书。”

　　锦绣嫌弃的说：“拿了书就出去吧。别忘了把门带上，书架太高，后面容易藏鬼祟的闲人。”

　　瑞峥脸红了一下，他原本是想跟进来她一下的，谁知道听了这些。他又挺起胸膛来试问：“我从来没想过纳湘佩进来。你饶了乃之好么？”

　　徐奉第一次跟纪少爷打照面，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眼下听见说纳妾，第一个反应就是看锦绣。锦绣使眼色叫他走，他便知道是锦绣还是要面子的，家丑不外扬。也就恭敬的出去了。

　　“你就是用十个湘佩来换，我也要定了何家的铺子。”

　　“乃之是我兄弟，我不能眼看着他倾家荡产。”

　　“他的家产是建立在纪家的头顶上的。我不是欺负他，我是要回本就属于纪家的银子，这是他欠的银子。”

　　“他的店铺才值多少钱。家里那么大，难道就缺他那份么？他做生意不容易，到今天才有点儿家产，你要是拿了去，他下半辈子怎么活？你放他一马？”

　　难道她不知道么？难道她就忍心么？难道就他一人对何乃之好么？她也想对他好的。可是她不能。“我放他一马，谁放纪家一马？纪家一族上百人，纪家垮了的话你让一百号人喝西北风去？”

　　他摇头不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锦绣长出一口气，坐在一桌子的账簿面前，显得疲惫。

　　“纪瑞峥，你以为现在的纪家还是原来那个霸占着鲁浙海岸的纪家？那个能负担起你挥金如土铺张奢侈的纪家？早就不是了。纪家的内里已经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副好看的皮囊，靠一点儿银子撑着里里外外一百多号人的开支。它早就外强中干了。”

　　油灯忽闪中，他蹲下来，在她红木椅子旁边仰头盯着她看。他脸颊半明半暗，荧荧反光：“我不懂。锦绣你告诉我怎么了？”

　　她第一次见他认真，也第一次见他恐慌。他们正式见面也不过是在几天前。可是，更早以前他们就已经是夫妻。是拜过天地与高堂的，吃过交杯酒挽过同心结的。

　　他的脸，对她实在是既陌生又熟悉。

　　锦绣苦笑：世上的事情真是够荒唐。两个那么不相干不同类的人，偏偏绑在了一起，她还要担负起他的命运。

　　“纪大少爷，知道你们家做的是什么生意吗？海盐、海运和茶叶？对。谁管你是真的知道还是刚才偷听到的，反正是这三样。我给你讲也没什么，毕竟你是纪家的后。你听的懂就听的懂，听不懂就全当我自言自语往外放放心里话。”

　　他捏着下巴点头，她仰在椅子背上，缓缓道来：“海运，说白了是明着走私。不管走私还是海盐生意，靠的都是和朝廷的一碗关系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爹原先生意做的好，全靠朝廷里有个生死之交，是户部的□。人都是要老的，你爹老了，他也老了。三年前，他遭人弹劾，回家养老去了。本留下个儿子在朝廷里继续照应的，却不料也犯了一桩案子被关了大牢。这一下，纪家没了靠山不说，你爹为保他儿子出狱还花了大笔钱。你别问我到底是谁，里面的来龙去脉我不比你知道的多。朝廷里没了人，根本做不成海上生意。海盐要和朝廷分成，海运要朝廷里有人罩着，至于茶叶生意……被侯掌柜的坑了大半，所剩无几。本来嘛，如果你够孝顺，能听你爹的话去考个功名，或者结交些达官贵人说不定这海上生意还能做的下去。可惜你只知沉迷花前月下，又自以为行侠仗义是绿林好汉，不但没帮一点家里忙，反而每年还要花了大把银子出去。纪瑞峥，你心里有没有一点数？你知道你家还有几个实钱吗？你知道你爹欠了多少笔帐吗？纪家没有了收入还得还死要面子铺张浪费，打肿脸充胖子。时日一长，别人也不是傻子，等人家看出你纪家内虚的时候，要债的就蜂拥而入，挤破你纪家的大门，要了你爹的老命……”

　　锦绣把脸埋进手里：“你爹把家底交给我的时候，我当场就吓了一身冷汗。我简直想回家，我凭什么替你们纪家背这黑锅。我好好的瓷器生意不做，来做这见不得人的海运走私？我算是知道你爹为什么非要我嫁给你了！他把整个烂摊子都甩给了我！”

　　她越说，心里的难过便随着话往外涌。她停一停，把那口不如意给咽下去。瑞峥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打她的背。

　　锦绣厌恶的推开：“我要救纪家，就只能要暴利，用最快的时间赚最多的钱！在要债的上门钱把那窟窿给填平了！你懂吗？别这么慈悲的看着我！你自以为讲义气，懂风流，以为躲进这书堆里就远离了钱财的恶俗？纪瑞峥，带着你的自命清高喝你的西北风去吧！”

　　屋里头说话声停下来。油灯灯芯太长没有修剪，火光忽闪不定的，看不清楚人脸。只人影子一晃，似乎是锦绣踢了纪瑞峥一脚。纪瑞铮没还手，只是垂首站着。

　　门声一动，屋外的人立马躲进了回廊边上的竹丛里去。

　　锦绣穿过回廊，回了厢房。纪瑞峥跟着她走到门口，在门口站住了脚。站了许久，站到月上高杆了，才又回了书房。

　　又过了会儿，确定没声响了，徐奉这才从竹丛里出来，悄悄走了。

　　意乱情迷

　　五更的天刚蒙蒙亮，锦绣起了床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肿的。今日要去自己的茶行看看店面的整修，这样子可不要被人看出来的好。发过了牢骚，生意还是得做。她不能让那纪瑞峥左右了情绪。茶行要尽快开张，商场如战场，一不留神就死无葬身之地。

　　院子里响起马蹄声，细细的，似是瑞峥在说话。他起这么早，倒是蹊跷。打开窗子，只见那冤家上了马，踢踢蹬蹬出门去了。一阵清晨的寒风涌进了屋子里，冻了她一个哆嗦。

　　招娣端了早饭来，手里还托着一块包着的帕子要递给她。锦绣擦过脸，从脸盆架那边走过来接了。一摸，才知里面是碎冰，凉丝丝的。

　　“你倒是个人精，什么都看得见。”

　　招娣笑着摆好了碗筷，往碗里盛热粥。“你莫怪少爷，他是反叛惯了，孩子脾气。这都是平日里，要到了大事上，他还是能出主意的。”

　　锦绣嘲笑：“比如跑回济南去要钱？”

　　招娣语塞。

　　锦绣又问：“我倒不知道他也能起五更，刚才看他骑马出去了，是做什么去了？”

　　招娣摇头。

　　锦绣吃了两口饭又想到：他不会去讲义气了吧，难不成要跟何乃之说些什么去？不会。他应该还不至于那么傻。

　　再吃几口饭，沉默了半晌，心里的情愫还是压不住，锦绣想去找何乃之。

　　“待会儿徐师傅起了，吩咐他今日上午去咱们的茶行看一趟，检查店面，择日开张。”

　　“徐师傅这些日子劳累的很，他又晕车，我怕他身子骨撑不住。我看还是叫他歇息的好。”

　　锦绣想了想，觉得对：“也罢，改日再看吧。那你现在去叫乔五，让他去何家通告一声，说我要去拜访。”

　　招娣听到锦绣要去何家，心里慌了一下。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怎么？”

　　“……要不我去茶行看一看好了。”

　　“招娣，你别说笑了。你懂得店面好坏？”

　　“……上次在绸缎店做的衣裳该好了，我正可以顺便去拿。”

　　锦绣觉得她有些怪异，但也说不出那里不对，眼下也只得摆一摆手让她去了。“拿衣裳就成了。要是非想去茶行，就带些糕点去，慰劳一下那里施工的师傅们。”

　　招娣答应着，出去吩咐乔五了。

　　待锦绣敷了眼睛，乔五就回来报说何乃之去了西湖茶山，少奶奶要去，就直接去茶山。

　　锦绣答应着出门，到了门口又总觉得忘了什么。遂又坐回镜子前涂了些香粉口脂，这才出去了。

　　南方的天气阴湿不定。

　　锦绣前往杭州西湖的茶山，马车翻过山腰的时候突地下起了雨。马夫硬着头皮赶了几步便陷进了泥水里，车轱辘卡的死死的，怎么也走不出那水洼。

　　“少奶奶，走不动了。这该死的南方天气。”

　　马夫咧着嘴嘟嘟囔囔的，锦绣撂了帘子往外看。黑云齐聚，狂风大作，雨越下越大，个个都像是大秤砣一样，砸在身上生疼。

　　任凭马夫鞭打，马匹也寸步难行。山顶上一个响雷下来，几匹马吓得嘶鸣狂躁。

　　出来的时候明明是大好的艳阳天，连雨伞都没准备一把。

　　锦绣叹口气：“招娣不在，就是事事都不周全。”雨水哗啦啦的浇在脸上，粉脂掺了水，顺着脸颊滴滴答答。

　　“大少奶奶，何家也不知道咱们过来，下了雨也没人来接。咱们总不能陷在这里呀。”

　　“乔五？”

　　“是，少，奶奶！”

　　“带人去竹楼通个信，说困在路上了。”

　　“知道，道嘞。”

　　锦绣下了马车，一脚就踩进了泥里，稀泥没了脚腕，再抬起脚的时候，绣金缎鞋上的牡丹花样全挂上了泥巴。深一脚浅一脚的再走几步，鞋就彻底成了泥船了。

　　雨滴不见小，马夫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推那马车，车轮子也丝纹不动，只在泥里越陷越深。

　　真叫人丧气。

　　她站在雨里，觉得是站在瀑布底下。水从头上泼下来，浑身湿透透的，胭脂水粉早就冲洗得干净。昔日茶山的秀丽景色，今天也全泡在了水里，不见得好看了。

　　那日他和她走过的那条泥路，今日也寸步难行了。

　　自今日以后，他和她都不会并肩同行了……

　　山路蜿蜒中，有个小影子在大雨磅礴中跳跃前进。

　　马夫们喊说有人骑马来接了。她的心嘣嘣跳起来。带着斗笠的身影好生熟悉，马匹也熟悉。

　　她落汤鸡一样的站在泥巴里笑，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成了锦英。她似是看见了风月小说中的男角儿金榜题名荣归故里。他坐着八抬大轿从山后一路上来，豪气冲天，高高在上……

　　纪瑞峥下马，先帮马夫们推马车。

　　他久混在苏杭一代，对付这里的雨水湿泥很有一套。折了许多树枝铺在泥里，打好了平台，不一会儿马车就走出了泥洼。

　　这才回头找锦绣。只见她面无表情的站在他身后。

　　她今日穿的薄，一件白丝长衫外面罩一个黛色短袖，现下全湿嗒嗒的裹在了身上。他瞅了瞅那些马夫，立马把蓑笠盖在了她身上。

　　说实话，那身段比起湘佩来可差了点。哎，罢了，好歹也是个女人

　　收拾妥帖了衣裳，有丫鬟给端了一壶热茶上来。

　　碧螺春的叶尖朝上，一片片如针垂立，用越窑青瓷盛着，说不出的风雅别致。纪瑞峥伸手掏了一碗，美滋滋的踱步到窗前看雨去了。

　　锦绣看了茶叶就知道：“何老板没有来是吗？”

　　“他这就过来，人就在附近。小姐稍等。”

　　“咦——”窗边的人发出怪声，引得丫鬟看过去。“什么小姐？她不是你们老板的情人，她是贱内。”

　　“噗——”锦绣呛得一口茶差点吐出来。

　　他瞪着大眼睛：“怎么？”

　　锦绣摇头擦嘴。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被叫做“贱内”，来得太突然，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丫鬟识相，端着茶盘出门去了。

　　瑞峥头靠在窗棱上接着看雨景。很入神的样子。

　　他那样子怎么会想到说那两个字？太不搭调，锦绣摸着茶杯想。茶叶香热，茶杯滑腻，原来，能裹着毯子坐在有屋顶的地方也是福气。茶杯，锦绣端详。

　　“你知道这茶杯么？”

　　“青瓷。”

　　“还有呢？”

　　“李白用过？”

　　“……”

　　“怎么了？”

　　“没事。是你送他的？”

　　“不记得了。”

　　丫鬟闯进来，神色慌张。托盘里是一套普通细瓷，她把茶壶上桌。

　　锦绣伸手取了盖子，见里壶面是铁观音，便道：“你们老板回来了？”

　　丫鬟一愣，只得点头：“在更衣，换了湿衣服就过来。”

　　他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忘记她好的是铁观音。必定是来了。

　　丫鬟还要换锦绣手中的茶杯，锦绣却不许，她也只好悻悻地走了

　　“这么说，你今日来也没见着何乃之？”

　　“见到了，说了会儿话，他就匆忙走了。你来做什么？”

　　“……怕你站在他那一边。”

　　“呵，我一不懂生意，二没有实钱，能帮他什么？”

　　锦绣沉默：“棋逢敌手，我也很珍惜他。纪瑞峥，如果我做足了这笔买卖让纪家熬过难关，我会再把他的还给他。你会愿意我放手去做么？”

　　“当真？”

　　“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们生意人，信用至上。”

　　纪瑞峥扬着嘴角走过来，手里提着茶杯向锦绣示意，两个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

　　锦绣眼睛真诚，他看得信任。

　　“其实，我与何乃之交情一般。”他说着喝了茶，出门去：“我去给你叫乃之那家伙，换衣裳这么慢。这要是佳娘还不急死！……”

　　锦绣真诚的眼睛耷拉下来。刚有的一点共识，就这么生生被他气回。

　　外面雨声激烈，她想到纪瑞峥刚才在窗前看得有滋有味，便把躺椅搬到了那里看景色。其实……根本没甚好看的。雨太大，密密麻麻的把视线封了个严实。也不知他刚才独自对着这窗子陶醉什么。

　　是个怪人。

　　他与何乃之交情一般，那他那日跟她求放过何乃之一马做什么？

　　锦绣拨弄着茶杯。

　　突然的，想起了许多事情：招娣似乎害怕见到何乃之？何乃之为一个叫做佳娘的女人争风吃醋伤了人？程锦绣，你也为他意乱情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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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乃之进来的时候，锦绣正在窗前看雨景。叫她一声嫂嫂，她回身冲他点头。

　　他的眉、眼、唇、鼻，都比她脑子里的淡一些。

　　不过如此罢了。

　　刚才在山上她是那么盼望他出现，现在看见了，也不过如此。

　　感情真是来得快，去的也快。她若是尚在情丝里，面对他是不能这么心平气和的。可是，有些机缘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现在她已经心如止水，清如瓷玉。

　　锦绣笑着举起茶杯：“唐代秘瓷，青瓷中的极品，雨过天青，澄莹如玉。何老板好大的手笔。”

　　“不愧是程家的大小姐，好眼力。”何乃之干笑几声，忍住心里的慌乱。

　　她程家是以瓷器起家，她怎能不知这套秘瓷的价值。他太大意了，只知是纪瑞峥来，便以奢华讲究的玩物伺候着，谁知这程锦绣会突然来访。

　　“别的不敢，唯独瓷器我是懂门路的。也许就像你对茶叶一样爱不释手。……不论手里有多少钱也不肯把那笔钱的帐还回来。”

　　“嫂嫂这番话我就不懂了。”

　　“明白人莫装糊涂。你是真的不知我来的目的吗？”

　　“嫂嫂来，不是做丝绸生意的？”

　　“你说呢？”

　　“三万两实在不是小数目，我要筹备出来，少说也要一年半载。锦绣，同做生意的，你明白我的店面要凑那笔钱是很困难的。”

　　锦绣笑，一年半载？她可等不了。“你许久没有和你舅舅碰面了吧？还是碰了面他也没敢告诉你？三万两是那普洱，还有三万两是你舅舅中饱私囊的。总共是六万。要知道，你若是不自己掏出来，等到我动手，这六万就又得翻一番了。”

　　要他拿出六万？

　　何乃之觉得锦绣转变的太突然，前几日，他们还是把酒言欢的朋友，今日竟翻脸不认人。他上前一步，面露酸苦：“锦绣？”

　　锦绣后退一步。

　　“我应该想到的。我说你这次南下，怎么纪家的老掌柜一个也没有跟着，反而只有一个半生不熟的账房为你操持。原来你是下了决心要我的茶叶店？你怕老掌柜们会念在与舅舅的私情下不了手。你只得用一个半吊子的新手来帮你打发。我该想到的，谁知道却被你迷了心窍……”

　　何乃之大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腰。

　　“你真下得了狠心这么对我？”

　　他的手里带了什么，麻酥酥的感觉从他的手流遍她的全身，锦绣猛地推开他。

　　“锦绣？”

　　“我是有夫之妇！”

　　何乃之冷笑：“有夫之妇？他碰过你吗？像我这样看过你吗？像我们那样倾谈过吗？锦绣，我不信你心里有他，你该有我！”

　　“胡说！”锦绣红着脸推他。

　　他手里拉着她不放，目光如炽，嘴里喃喃着她的名字。

　　她乱了，她生平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从未被男人这样拉扯，心跳如兔，手脚颤抖。

　　他一步步上前，眼看两人眉眼之间只有寸把距离。

　　锦绣手中的茶杯突然脱落，跌碎，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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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朝秘瓷，青瓷之最。如千峰叠出来的翠，如雨洗过天的青，如淘澄后玉的莹。

　　心痛之意涌上他了脸面——他心里最爱是财。

　　锦绣笑了，她差点又上当了。

　　她抽出自己的手，退至窗前。曾经她也以为他是一个好人，一个亦敌亦友的至交，棋逢敌手对她也是难得。现在她想透了，棋逢敌手是真，其他的都是假。她程锦绣商海沉浮这么多年，险些栽进他的温柔乡里。

　　他都能叫自己意乱情迷，何况是锦英呢，何况是招娣呢，程锦绣，你还是轻敌了。

　　“锦绣……”

　　“够了，戏演完了。”

　　“这怎么能是戏？”

　　“莫再打诳语了。何老板，程锦绣是个老姑娘，但也不是没人要的老姑娘。自小到大来我家提亲的人从来不断。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不是因为程锦绣相貌如何，性情如何，而是因为程锦绣是摇钱树。”

　　“锦绣，你怎能这样想我？”

　　“你若是，我也不怪你，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性如此；你若不是，我心里谢谢你。就到这里罢。我丈夫还在外面呢，麻烦何老板叫他一声，我们该回家了。”

　　一屋子的情义被她急速冷却，她只管回过头去看窗外，不再理屋内的人。

　　过了许久，才听见他静静的走了。

　　是的。她是动了情的，即使知道他是在骗她，知道他不是好人，她也打心眼里佩服他有手段，有门道。

　　他关门的声音像一道散戏的幕帘，划在了她与他之间。她想，好了，出来了。不过是一场戏罢了，戏散场了，梦也结束了。好在她出来了。

　　瑞峥在外面敲门问能不能进来。

　　锦绣还没搭话，他人就已经进来了。她只好又转过头去看窗外。

　　已经只是些雨丝，细细洒洒，烟雨蒙蒙。这里又是温柔美丽的江南水乡了，锦绣嘴角含一丝儿笑，她也又是程锦绣了

　　想了一会儿，方回过神来想起进来的人至今未说话。

　　瑞峥正倚门站着，歪头看她。

　　锦绣逗他：“相公？”

　　逗他，他也不理。只是头歪的更厉害了，看她的眼睛更使劲了。

　　——被雨水冲过的黑发，蓬蓬松松的披在肩上，给她下巴的棱角投下了一抹温柔的影子。身上盖的绿毯子、手里捧的玉瓷茶碗、脸上挂的含齿笑与身后那片江南水景化为了一体。

　　现在，他相信，她是那一整片西湖的景。

　　空城一搏

　　何乃之从竹楼出来，径自去了杭州城里。轿子在一所大宅子门前落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院子虽不大但也收拾整齐，凡是富足人家有的这里也有了。几个丫头婆子在院子里安静做活，见何乃之来了都规矩的行礼。

　　方文相正在与自家十来岁的儿子下棋，两三个妻妾站在旁边看着。现在看见外面来了人，只得停下了手。老婆孩子都与何乃之行礼，何乃之却脸色难看的只是拱手打了个招呼：“方叔叔。”

　　方文相知道他有事，遂挥手叫内人们都退了下去。待客厅里只剩两人，何乃之坐稳当了，便把事情大概说了。

　　“都怪我大意，只以为是纪瑞峥来，吩咐丫鬟拿那茶器给他用了。谁知道程锦绣也来了。她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眼就看出那是秘瓷。她做惯了瓷器生意，怎能不知道那秘瓷的价钱。这下好了，我有钱买秘瓷来把玩，倒没钱还纪家的债？她自然起疑心。全泡汤了。”

　　“你何止有钱买玩物，不是我说你，她来之前你不赶紧招呼着，可是干什么去了？”

　　“我，我在茶叶店里呢。”

　　“你在茶叶店？你定是去找佳娘了罢？”

　　“叔叔，别这么想我呀，我是在茶叶店！”

　　方文相整整衣襟，轻哼一声：“今日李掌柜路过茶叶店去探望你来着，你人并未在里面。”

　　“兴许，……我那时出去了。叔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今日一过，那程锦绣就要动手了，你知道她出手狠辣，你要帮我才是！”

　　“你自己不小心，要我给你收拾着烂摊子！你知道你茶行对面那家铺子是谁的么？”

　　“……不知。是谁的？”

　　“是程锦绣的！今日李掌柜看见了她的贴身丫头去铺里送粥饼，本好心去你那里通知一声，叫你提防，你人却跑到青楼鬼混去了！不是我说，你也太大意了。那程锦绣早已经动手，且大大方方的开了铺子，只是你不知道！”

　　何乃之呆坐着，一时难以接受这消息。

　　方文相叹一口气：“那日酒桌上我看那程锦绣就知道她不好惹。你以为她真是大酒量喝倒了一桌子男人？哼，她有些酒量是不差，可也大不到那程度。那些敬来的酒，看上去她都是来者不拒，其实暗地里每三杯里才饮一杯。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里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手段的老辣比当年的程津南更胜一筹。这样一个人物，你怎么能这么大意！本以为你能从她感情上拴住她的……你看你！你以为她是她那傻妹妹不成？”4

　　何乃之懊恼，抱头啜泣：“就差一点，我就拿住她了。”

　　“你拿住她？她那茶行已经完备，没几日就可以开张，你当真以为她是在你手心里的吗？”

　　“我万没想到她是冲着我的茶行来的！她说她是来是丝绸，我还特意调查了一番。那日带她去看织户，辛阿婆是一直跟着她的，程锦绣问的那些话，确实都在点子上，是个要做丝绸买卖的人！她没有理由去做那些假！我派人跟踪，她也确实让那姓徐的去了松州！她怎么又打了个回马枪开了茶行？”

　　叔侄二人沉默许久，都想不透是个什么情况。

　　突然何乃之打了个机灵，激动地站起来：“莫不是朝廷里有动静，茶令要放，她来赶个好势头？”

　　“纪家要赶着势头，直接花大把的银子买几座茶山好了，何必打你那小生意的主意？”

　　何乃之上前，作一番神秘的模样：“叔叔不知。我舅舅在纪家那么多年，隐约听了些风言风语，似是纪家今不如前，内空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程锦绣才非要我这爿买卖。如果纪家真是剩了个空壳的话，那我欠她的这笔钱，就是她扳回纪家财力的唯一筹码！”

　　方文相半信半疑：“纪家那么大的底子，不是说空就能空的！即凡是空了，那程锦绣不会回娘家去搬笔银子回来吗？怎会拿你的生意当盘菜？再说那茶令一事，拿不准是不能乱下筹码的！你做茶叶生意这么熟了，你都没有听过的消息她程锦绣怎么会知道？她什么时候在朝廷里有这样的人了？”

　　何乃之思索一番：“前些日子有个姓戚的来与纪瑞峥借过钱，听说他是张居正张大人的门生。会不会是他露出的风声？”

　　方文相吓了一跳：“那钱借出了没有？”

　　“那倒没有。你知道纪瑞峥手里是没有实钱的！”

　　“那程锦绣呢？给他钱了吗？”

　　“没有。纪瑞峥不知道程锦绣来杭州，两人错过了。纪瑞峥跑回济南要钱没要着，碰了一鼻子灰回来，我才安排他们两人见面的。”

　　方文相听闻，这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那就好。我仔细找人去打听这事，最好我们能先一步拉拢到张大人的关系。茶叶上也不知道她要出什么手段，你好生应付着。”

　　何乃之听话的点点头，上前笑语：“外甥我的本利小，怕是应对不了纪家的财大气粗，要靠叔叔支撑着……”

　　“这你放心。你舅舅的托付在我肩上，我也有责任照顾你。”

　　何乃之这才舒心，给方文相殷勤的斟满了茶。

　　方文相语气也缓下来：“话说回来，你舅舅现在人在哪里？”

　　“在济南躲着呢。他去纪老爷门前求人情，被赶了出来。想必是程锦绣早下手把舅舅的前路后路都给封死了。说是纪家大权已经全托给程锦绣了，她的话就是纪老爷的话。别人不能忤逆了。纪家还有些掌柜的倒是与舅舅交好，只是眼下各自经营的生意都不景气，亏损甚多，若这时去求情都是去硬着头皮去讨骂，等这阵子过了再说吧。”

　　方文相叹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要是我手下的掌柜做出那等事情我也恨不能乱棍打出去……”他看看何乃之的脸色，又说道：“算我欠他的……我会帮你的。”

　　何乃之笑：“不只为我，也为了叔叔报当年那一箭之仇！当年程津南把叔叔挤出瓷器生意一事，让我听了都难以下咽呢！”

　　方文相不再多说，似笑非笑的再扯了些其他的话。

　　没一会儿，方文相的儿子挂念那盘没下完的棋，又出来问了一回。何乃之不再多坐，也就告辞了。

　　从竹楼回来的第二日，纪家的茶行便开张了。恰逢大雨将停，艳阳当空，街道房屋都说不出的干净新亮。鞭炮放得震天响。

　　按照锦绣的吩咐，茶行的各类茶叶均以低于何家一半的价格出售。一时间，店里顾客蜂拥而入，几乎踏破了门槛。

　　本来，都以为这半价的茶叶是为了庆开张，谁知道过了几日，价格还是丝纹不动。这才知道，那财主纪家要打茶叶的主意。

　　没几日，杭州城几家精明的茶行便纷纷关了大门躲躲风头。只有何家每日守着空铺子还不有所动静。

　　锦绣与纪瑞峥各坐在花厅一角里清闲的写字，徐奉在回廊上急得来回踱步。

　　何家有几日不动，徐奉有几日睡不着觉。他们带来的银子撑不了多少天。

　　锦绣倒是不急。只要他没有动作，纪家靠着薄利多销笼络一大把客人，将来的茶叶生意就没有他何家的甜头了。

　　瑞峥在临蔡襄的字，临了几个，就张望着看看锦绣写了什么。她那里尽是密密麻麻的，细细的纹路。

　　“原来娘子练的是瘦金书。”

　　锦绣敷衍他：“相公错了。专心练你的怀素去吧。”

　　不过是她写账本的，怕下笔太重模糊了字迹符号，习惯用极细的笔头记录。她写得算哪门子瘦金？

　　“哈，娘子错了，这是蔡襄。怀素境界太高，不是我等凡人之辈可模仿的。话说回来，娘子喜欢草书否？”

　　锦绣捡一个点心朝他扔过去：“你还没完了！”

　　瑞峥伸手，当空接住：“不喜欢算了，别糟蹋粮食。”说罢一吃着点心，一边朝外张望：“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自家茶行的伙计，徐奉见了连忙跳下台阶迎上去：“是不是何家有动静了？”

　　伙计摇摇头：“祁红和龙井没了存货了。”

　　徐奉急出了汗：“胡家的茶叶厂里没有了？”

　　伙计点头：“已经没有了。”

　　锦绣起身，亲自上来招呼他：“那就去找袁老板。我与他说好了，往后再缺什么货找他去拿。”

　　伙计赶忙跑走了。

　　锦绣知道徐奉初经这种商斗，心底紧张。只得拍拍他的肩膀，细声劝他：“莫着急。我谈下了五六个供茶的茶号，杭州城有咱们使不完的茶叶。就算是杭州的使完了，咱们再去谈苏州；苏州的使晚了，还有徽州还有云南。放心好了。”

　　徐奉虽紧张的打颤，也还是点头听了。

　　锦绣正劝着，身后一个阴阳怪调响起来：“对相公这么粗鲁，对帐房却这么温柔。娘子你……”

　　锦绣生怕他说些什么下流话，急忙抢过话头：“那也好过相公去风月场！”

　　看她动怒，瑞峥只嚼着点心吃吃笑。

　　徐奉红着脸尴尬的站在边上，正手足无措着，又有伙计跑进来了。

　　“又是怎么了？”

　　伙计气喘吁吁，一脸喜色：“回少奶奶，回徐掌柜——何家降价了！”

　　何家降价了。

　　徐奉大喜，转眼就忘了刚才的尴尬，激动地握住锦绣的手。

　　锦绣也喜：“这下好了，吩咐下去，从今以后找些人，每日偷偷的买何家十担茶叶。徐师傅，我们茶叶再降一半！”

　　几天的功夫，杭州城的茶叶市场闹翻天。

　　眼见着对面纪家铺子里人满为患，自家铺子却冷清了许多天。何乃之不得已扔下了店铺，坐轿子去了方家。

　　何乃之说了形势，方文相背着手来回摇头，显然是不同意他随纪家降价。

　　何乃之却是下定了决心：“纪家一定是空了，要不然程锦绣干什么这样逼我？我一定要和她斗一斗。”

　　“你确定吗？她使得这手段靠的就是背后有银子支撑。我不信她没了靠山还敢用这招！万一纪家财力还在，你怎么能降得过她？你岂不是以卵击石，自找死路？你那些小资本很快就会赔完的！”

　　“所以要叔叔拉我一把！有了叔叔资助，纪家很快就面露虚弱。他们撑不了太久的！”

　　方文相犹豫半晌，何乃之拉住他袖子：“叔叔相信我。我舅舅在纪家那么多年，对纪家了如指掌，他估计错不了。”

　　纪家一降再降，何家如影随形。

　　夜已经深，纪瑞峥睡了一觉起来，看见书房灯还亮着，不由得过来看看。

　　那账房先生倒是垂手站着没敢动，这回换成锦绣在来回踱步。

　　徐奉小声嘟囔：“何家每日买出门的茶叶有数十担，纪家每日从何家低价买进的茶叶也有十担上升到二十担。折合他们的出价，等于何家每日都能亏损近二十担茶叶。但是小半个月过去了，何家依然撑着不倒。”

　　锦绣一手手背盖在嘴上，另一只手托着手肘。满脸焦急，来回的摇头：“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何乃之不可能有那么多钱！他哪里来那么多钱？……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她头上别了一只垂了蓝珠子的簪子，随着她摇头，来回的晃。在油灯底下，蓝幽幽的。

　　徐奉满面愁容：“……可是我们的银子快不够了。再撑下去……撑不了多久了。”

　　锦绣不理他，只自己像中了邪一样自言自语：“我不信……何乃之的家底不会超过十万。一定有人再后面帮他……一定有人，一定有人……”

　　瑞峥看她满脸焦急，眼下脾气一定暴躁的很。遂只敢轻声地、试探地问一声：“要我帮忙吗？”

　　锦绣看是他，理也没理，继续自言自语。4

　　他正识趣的准备回房，锦绣突然大喊了一声：“站住！”

　　他吓了一跳，一动不敢动站在原地。

　　“你与何乃之那么熟，你知道他还有什么交好的生意人没有？”

　　瑞峥摇头：“其实，我与他不是很熟。你也知道，我们只是风月场上的伴，他的生意我从不理会……”见锦绣失望的回到书桌前，他才又接着说：“但是他那个要好的叔叔我也见过的。”

　　“当真？”

　　见锦绣两眼冒金光，他才满意的把手一背，头一歪：“你也见过的。那日酒宴上，坐在上座的一个高大胖实的老头子。”

　　锦绣有了印象：“是，我见过，还与他搭过两三句话。只不过当时我醉酒中，没有再多说。原来那是他的叔叔？倒是个什么叔叔？”

　　“是个开当铺的，不是什么亲叔叔。他姓方，叫做方文相。”

　　锦绣又放了手背在嘴上，来回踱了几步，徐奉的眼睛也又跟了她几个来回。

　　“这名字听起来怪耳熟的，不是个大宗主，就是个故人。徐师傅，还得麻烦你去查查这方文相是个什么人。带着乔五，乔五对这个在行。”

　　纪瑞峥看见书桌上有苹果，顺手拿来啃：“乔五长得真慢，见年不见，个头还是那么丁点儿。”

　　锦绣与徐奉交待完了，转头又问瑞铮：“你说那次与何乃之争风吃醋，被他打了的是谁？”

　　他含着苹果，闷里闷气的说了两个字也没说清楚，锦绣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笑着把嘴里的苹果吐了：“吴原。魏蜀吴的吴，中原的原。”

　　“徐师傅，再加上这个吴原，一起查明白了。”

　　徐奉点头答应。

　　“好了，天色这么晚，你早些歇息去吧。”

　　“少奶奶呢？”

　　“我再想一会儿，也去睡了。”

　　瑞铮看着徐奉应着出去了，便又阴阳怪调起来：“娘子，你的账房先生对你很是关心呵”。

　　锦绣没搭理他的话，瑞铮也就无趣的坐着，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锦绣才又问他：“怎么想起来帮我？你不是想让何乃之的铺子好好留着吗？”

　　“我说过，我与他并不是很要好。最近也觉得他人品有所欠缺，不想护着他了。”

　　锦绣心里一颤：“他人品怎么不好了？”

　　纪瑞铮想了一会儿，盯着锦绣：“他打佳娘。一个男人要是连女人都打，那他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你说与他棋逢敌手？”

　　锦绣低下头去：“他是个有手段的人，在生意上，他是个人才。”

　　纪瑞铮点点头，若有所思：“那我们之前那个约定算了罢。把铺子咱们自己留着。这几天，我突然觉得让家里富足也是件好事情。”

　　“怎么？”

　　“至少，再有海战的话，我能为国家募捐一些钱。比如戚大人再来找我，我也不必只空有豪言壮语。”

　　锦绣不作声，只在心里暗笑。

　　瑞铮看她笑，把头仰在椅子把上，嚼着苹果，似笑非笑的看她。

　　“嘿，锦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高兴。”

　　“什么？”

　　他笑得坏：“叫我亲一口，我就告诉你。”

　　锦绣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他连忙翻下椅子拦住她：“逗着你玩呢。别忙着走。”他笑嘻嘻的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扔回书桌，苹果在盘子里打了个转，稳稳停住了。“我知道你缺钱，哦好，我缺钱，我们家缺钱。我这几天仔细想了想我以前借出去的那些钱都给了谁，突想到一处人家。就是那于家。我与那于家四少爷有过交情，一年前他欠了一笔钱急着要还，我就给垫了一万两。当时他说的是把他家的十尊白玉菩萨押给我，还立了字据的。我没放在心上，拿了字据便走了，至今也没去取那白玉菩萨。现今想起来了，你也许能拿着这条子去把那一万两拿出来应应急。”

　　锦绣一听，喜的抓他胳膊：“字据还在？”

　　他咧嘴：“疼。”

　　锦绣松了手，讨好着捧起他胳膊来吹，他这才满意的从怀里把字据摸了出来。

　　纪瑞铮的确随性，连字据懒得妥善保管，现在成了皱巴巴的一团。锦绣端着字据详看：“还好。项项都写的明确，这字据是好的。于家赖不了。”

　　“这些钱够吗？”

　　锦绣摇头，带着主意笑：“一万两当然不够。谁要这一万两，我要的是这十尊白玉菩萨。我以前见过这玉菩萨的，足足每尊值个六七千！好在于家的四少爷和你一般荒唐，才押给了你。”她回头又冲他绷起脸来：“你剩下的那些帐，我以后慢慢跟你算。总会两清的！”

　　瑞铮只是笑，也不介意。

　　“不过，只事情有一样不好办——这于家老爷是出了名的小气，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如今你这笔单子叫他吃了个大亏。只怕他赖着不答应！你能叫于家四少爷偷偷送出来么？”

　　瑞铮摇头：“那于家四少被朝廷缉拿，自打我给了他那一万两，他就跑路去关外了，再也没回来。”

　　知己知彼

　　那冤家也真是个人才。竟能把这世上不着调的人都结识个遍，什么地痞流氓，骗子逃犯的。

　　锦绣拿着苹果，站在书架子前，瞄准了果盘，“嗖”地一声，苹果砸在桌子上，弹了几下，又掉到地上了。锦绣掐腰站着吐气，有这么难么？昨日见他轻轻一扔，果子就稳当当的落进盘子里去了。

　　罢了，罢了，还得她爬到桌子底下去捡苹果。待她蒙一头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时候，招娣正站在书桌前面看傻了眼。

　　“好奶奶，你干什么来着？”

　　“拿了苹果，却失手掉到了桌低下去。我得捡出来嘛？”

　　招娣皱着眉头，上前拿手里的帕子给她打灰：“至于吗？看这身上，好好的凤尾裙子经不起这又跪又磨的。”

　　“你是心疼我还是心疼这裙子？”

　　“人是活该自找的，这裙子可没罪，可怜的被你糟踏。”招娣噘着嘴埋头弹灰，碰着了顽渍就得好一阵较劲儿。

　　锦绣呵呵笑了。

　　“少奶奶，你笑什么？”

　　她今日心情好，茅塞顿开，自然笑出来。“我笑你这絮絮叨叨挑挑剔剔、连个线头灰尘都计较的德行，倒像我的一个亲戚。”

　　“哪个？”

　　锦绣正要说，下人来报说徐师傅和乔五哥回来了。她便卖着关子去了花厅，引得招娣一路好奇一路跟着。

　　徐奉和乔五立在花厅，毕恭毕敬的站着。锦绣笑着招呼他们在梨木圆桌前坐下来。招娣一看架势赶忙去冲了几杯茶水，上了几盒点心。

　　徐奉看看乔五，开口道：“方文相有家店面颇大的当铺，就在这杭州城里。他起家时候也不是很长，他本是杭州人，年轻的时候在我们鲁中做过生意的。后来生意没做好，折了本钱，又回来杭州与人合伙做了当铺。”

　　锦绣一拍手：“怪不得。如此说来我倒是记得他了。他在鲁中作过生意的！许多年前我刚插手家里瓷器生意的时候，我爹与人争夺一所窑厂的生意，那对家好像就叫方文相。生意到手以后，那输了的对家老母还来我家哭穷过，我脑子里颇有印象。后来就不再见了。可他怎与何乃之有瓜葛？”

　　乔五张嘴要说，徐奉抢了个先：“方文相鲁中生意失手，连回杭州的盘缠都没有了，当时正遇上了侯掌柜。是侯掌柜给他凑了笔安家费，他才能回杭州继续生意，与人合伙做了当铺。这些年他那些合伙的人都下云南去了，只留他一人不出苏杭。他便凭着积囤下的钱财人脉，买下了整爿当铺。如今独自经营着，生意不过不失。”

　　锦绣哼了一声：“侯掌柜怕又是拿了纪家的钱去做的人情！到有能耐！”

　　徐奉看锦绣生气，便又上前来讨好：“至于那吴原，却正得我们的心意！少奶奶可知那吴原是做什么的？是织户头子，做着半拉棉布生意。少奶奶看，是不是可为我们所用？”

　　锦绣心思并不在吴原上头，她一手担着头想了会儿，再站起来的时候竟显得踌躇满志：“我们从头捋一捋。”

　　那高昂的模样，让在座的都沾了些斗志。

　　她把昨日瑞铮给字据的事情说了。徐奉喜出望外：“那可是于家的家传宝贝。怎么欠给我们了？”

　　锦绣摇头不提这茬，只说其他：“且说于家。凡是鲁商都晓得那于家，以山货生意起家，算得上是一方财主。虽有钱，却小气。从不借钱，从不欠债，从不赊账。说起于家，他们抠门儿的名气比他们有钱的名气大。”

　　乔五呵呵憨笑，他们乔家兄弟私下也是这么说于家的。

　　锦绣团团乔五的头：“这么小气，又怎么肯吃亏把那白玉菩萨给我们？好在，小气归小气，他们还又死要面子。做个事情最讲究形式。婚葬嫁娶，谁家也没他家繁琐，恨不得连一根麻绳都跟人计较怎么个栓法。”

　　乔五又连忙附和：“我三，三哥，就就给他们家拴过麻绳绳，真是计较死人。非要你打个什么花样的结。打打的不对，就，就不给钱！”

　　锦绣笑：“对，这是于家。昨夜我思索了一夜，想着怎么能要来那十尊白玉菩萨。又想到，世上万物相克，总有一物能克住于老爷，总有一人是他们小气又爱面子的人怕的。于是，我便想到我的一个亲戚。她正是于家的克星。”

　　招娣这头明白了。她一想明白这克星是谁，便忍不住笑了，笑得徐奉和乔五一头雾水。

　　锦绣戳一下招娣：“这是家丑，不方便多说，但这这白玉菩萨我们全当它十拿九稳好了。那我们再说方文相。此人我不是很熟识，亦没打过交道。可我听我爹说起他做生意的样子，是位畏手畏脚的人。他生意做坏了，能叫自己老母去哭穷；别人出门谋财富，他却成了惊弓之鸟，足不出苏杭。亏过一次本后，他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想帮何乃之的忙一定不是他本意。他只是碍于侯掌柜当年的恩情，出手相助表示一下意思就成，要是让他倾囊相助，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眼下我们不妨拴住何乃之，重点从这方文相下手。拿住了方文相，那就是抽了何乃之釜底的薪。到时候，何乃之只能把茶山拱手相让。”

　　徐奉：“少奶奶想拿什么去抽这薪？”

　　锦绣笑颜：“借于家的矛去攻方文相的盾。徐师傅这么聪明，还没想到？”

　　徐奉想了会儿，才恍然大悟，连连拍手说妙极，这回何乃之是非输不可。

　　这头招娣和乔五却怎么都想不出。招娣倒是不急，只要结果是好，她并不挂心是什么方法。倒是乔五，只急蹦上蹦下团团乱转。惹的锦绣和徐奉笑。大伙嬉笑中，招娣回头看了锦绣一眼，正赶上锦绣瞅她。她一阵慌乱，立马低下头来。

　　纪瑞铮从外面回来，看见花厅里人人喜气，窃窃私语。便知道是有好了好苗头。便也不再进去打扰，自行拐个弯儿，哼着小曲回厢房了。

　　锦绣回了书房，提笔给程津南写信。简明告知了于家的事情，麻烦姚大娘去要。

　　她知道，即凡是父亲的话，姚姨娘是唯命是从；即凡是姚姨娘的话，那姚小巧是最在意的。想那姚小巧在程家哭一天就能拿走五千两，那她纠集十来个婆子去于家哭两天，就不信闹不回那十尊菩萨。再加上她那能吃苦的精神，能任凭太阳再大也得哭足一晌午。锦绣对姚小巧还是信心满怀的，只是谁想到她程锦绣也有重用姚小巧的时候。

　　信写完了，叫乔五连夜送去鲁中程家。希望那十尊菩萨能赶上他父亲月初外运的一笔瓷器。即保险又快速，能赶在纪家山穷水尽之前把救命菩萨运过来。

　　忙了半天，见招娣端着托盘来了，才知道又该吃饭了。

　　锦绣吃饭向来快速，不细嚼不细咽，囫囵着图个饱就好。招娣就站在边上看她吃。等到她吃完，也没等多少会儿。

　　“你有话说？”

　　“是。”

　　锦绣擦着嘴，低头整理案子，“招娣，少奶奶没有那么刻薄。你有些小心思自个留着也不是不行。没有必要非说出来。懂么？”

　　招娣杏仁眼一忽闪，咬着嘴唇点头。

　　锦绣安慰她：“去吧。”

　　招娣收拾了碗筷，抬脚往门口走，没走两步却把托盘失手跌了，盘碗跌碎了一地。

　　锦绣下了一跳。

　　只见招娣肩膀抽搐，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是满脸泪水。

　　她小步跑回来，跪倒在锦绣面前：“我不想再瞒。少奶奶这等眼神儿怎么回不知道我的小心思。我只想把底子托出来给奶奶看。要打要罚随您的便，我只图个心里舒坦。”

　　锦绣只管写账目，也没理会。

　　招娣低头絮絮的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我才十四岁大，跟在夫人身边才一两年。……什么都不懂。那本不是他的错，他是被何乃之灌了酒。姓何的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他使手段给我喂了药，却阴差阳错进了少爷的房。才……出了事情以后，他跟夫人要过我几次，想要给我个名分。可是夫人不肯，老爷更不肯。毕竟少爷还未娶正房，这早早的纳了妾，恐将来的媳妇心里有芥蒂。少爷年轻气盛，一怒之下跑出了家门。日后，他的风流名声也就起来了。招娣有自知之明，知道少爷离家并不是因为我，我那事情不过是在这当口上推了他一把。他正好能圆了自己的心意。……前些日子见到了，他还问我怨不怨他，我不怨。少奶奶，我不怨。我怨也怨自己傻，我怕见着何乃之，我怕那姓何的向您说这档子事情。我想来想去，何不自己跟您说了，省得他恶人先告状。”招娣揉着眼睛哭，“我，也不知说的清楚不清楚……少奶奶……”

　　招娣抬头看，只见锦绣笔下忙碌，听见招娣不说话了，这才知道说完了似的。她点点头，应付的嗯了一声：“知道了，下去吧。”

　　招娣忐忑着站起来，犹犹豫豫的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见地上的碎碗还在便伸手去捡。锦绣突然叫了她一声，她一紧张，正好划破了手，一道血印子顺着手纹往下流。

　　“催一催乔五，叫他立即启程别磨蹭！”

　　“是，少奶奶。”

　　招娣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出去了有一会了。

　　锦绣又填了几项，不小心醮多了墨，下笔一颤，墨渍就滴了下来。

　　她愣了一会儿，忽地把毛笔扔进砚里，弹起来又打翻了墨盘。墨汁溅了一桌子。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叹气：程锦绣，再叫你旁敲侧击啊。看你敲打出来的是什么陈年老帐！这个乱世春秋，连招娣也送了个意外来给你。

　　吃过了晚饭还不见锦绣，纪瑞峥觉得有点怪。正好招娣来收盘碗，逮住她便问。

　　招娣一听“少奶奶”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吃过了午饭就出去了。

　　“去哪了？”

　　“去找上回说的，跟……何，何公子打架的那人去了。”

　　“找他？做什么？”

　　“不大知道。不过，看她身边带着徐师傅，估计是去谈生意了。听说那个姓吴的是个做棉布生意的。”

　　纪瑞峥一听，呵呵笑了：“你们少奶奶这次得讨苦头吃了。”

　　招娣不明白。

　　“那可不是个讲理的东西，他不但跟何乃之有过节，我帮着何乃之的时候，他也是被我摆了一刀子的。他记仇得很，怎么可能回过头来就跟我老婆谈生意了呢？”瑞峥边说边打哈欠：“去之前也得跟我打声招呼啊，对付姓吴的，我最有招了。”

　　“徐师傅跟着呢，想必没有事情的。”

　　纪瑞峥“哼”了老大一声：“没他跟着还好，他跟着更坏事。你们少奶奶不被他赶出来就万幸。”

　　招娣听了不再说什么，只是细细索索的收拾东西。纪瑞峥走到花厅门口背手站着，仰头对着海棠月亮吟诵了几句什么，反正招娣也听不懂。

　　又等了会儿，院子门口传来吵闹声，几个小厮提着灯笼进来了。锦绣披着一件斗篷，遮了脸，跟在后面。再旁边是徐奉，一路上捧月亮似的捧着锦绣。

　　看见纪瑞峥站在花厅门口，锦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摘了斗篷，露出了脸，招娣吓坏了——一块鸡蛋大的淤青正在锦绣的右脑门上。

　　“怎么了？怎么了这事？好奶奶，疼不疼？”

　　锦绣疼得咧嘴：“刚才还不觉得，现在只觉得火辣辣的。”

　　徐奉满脸歉疚：“都怪我都怪我，那姓吴的说话不好听，我跟他顶了两句，谁知道他是那么无赖的一个人，两句话没说完，他就急起来，脱了鞋就扔了过来。正巧少奶奶来拉扯我，那鞋帮子正好就磕在少奶□上了。”

　　纪瑞峥听了，忍不住呵呵笑起来，直到一屋子的人都气呼呼的回头看他，他才艰难的收住了笑。一手捂嘴，一手拍墙，憋得脸通红。

　　锦绣回头气急败坏的训徐奉：“算了！明知道是无赖你还要跟他争。这哪是有道理可讲的！要是真动起手来，怎么斗得过他们？大丈夫能屈能伸，以后好好管住自己的毛躁脾气！”

　　徐奉不敢再惹锦绣生气，连连点头。

　　“这吴原，是没法指望他和咱们联手了，眼下，只能祈求那十尊白玉菩萨能平安来杭州！”锦绣起身，被招娣扶着往厢房走，经过纪瑞峥的身边，又回头冲着徐奉说：“那可是托咱们大少爷的福！”

　　瑞峥正面看见了她额头，忍不住又笑了。

　　屋里只有两个人。

　　招娣从来没觉得这么尴尬过。锦绣似乎是忘了那件事，也许是压根没到心里去。她只顾着对着镜子看淤青，连招娣在这屋子里都不留心。

　　其实，一直是这样的，只是她太多心了。

　　安排锦绣□，擦好了药，正要出门告辞了，锦绣拉住了她的手。

　　“招娣。”

　　招娣“哇”的就哭了出来：“少奶奶，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你说我什么都好。你别这样不当我是人……”

　　锦绣一愣，她本想问问明日起床怎么能遮住这淤青的。眼下看招娣哭得跟泪人似的，只能连忙拉过来哄。

　　“别哭。我不怪。都是过去的事，谁也改不了，我就算是怪，又能怎么样？何况我并不往心里去。哪怕有一日，把你纳进来也不是不行。你这么精明，你知道他有多少相好的我都不当回事儿，他想把她们都想纳进来我也无妨。何况是你这样一个好人，你若是真跟我做了姐妹总好过那些外人。你说我心里会怪你么？我不怪。好好的，啊？”

　　锦绣话说得窝心，招娣听的心里热乎乎的，不住的点头谢恩。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纪瑞峥推门进来了，手里晃荡着两个小瓶子。

　　“我来看咱们身先士卒的巾帼英雄。”

　　招娣红着脸，慌忙的给二位告了安，踮着脚出去了。

　　纪瑞峥大大方方的一□坐□：“娘子？为夫的来给你擦点药。”锦绣瞪他一眼，气的一骨碌钻进了被子里去。

　　“你不出来，为夫的可就把手伸进去了？”

　　锦绣一听，一骨碌又坐了起来。

　　纪瑞峥胜利的咧嘴笑，低头开药瓶子。

　　锦绣无奈：“我已经擦过了。”

　　“你那算什么？世上治跌打的极品药在我这呢。……你要以此类推到这是因为我是被打的多了，用药用出来的经验，那也没错。”他向来不害臊，脸皮厚过墙。说话的功夫把药油在掌心暖热了，两只大手一搓，就往锦绣头上按。

　　锦绣被他按的脸朝天，仰着脖子不舒服。

　　“我累了，你快快的完了事让我睡吧。”

　　他另一支手托上她脖子：“你睡吧，我压完了叫你。”

　　倒是体贴。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完，锦绣便迷糊了过去。

　　只是他压完了也没叫她，锦绣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

　　她是起惯了五更的人，中午起床对她来说可是作孽。只能忙乱的穿了衣裳，就往店铺跑。

　　釜底抽薪

　　乔五回杭州的心情颇好，马匹再颠簸，腰骨再酸痛也是开心的。

　　在鲁中程老爷对他照顾有嘉，吃得好睡得好，人人见了都称他为乔五爷。他乐不思蜀。这份高帽回了纪家可就没得带了，他就得被人呼来唤去，只叫一声乔五了。想到这，他还不大情愿回纪家呢……

　　快抽自己一个嘴巴子！他要不在纪家被呼来唤去，以后出门又会有谁叫他乔五爷？他得高兴的回纪家去。

　　一路上马不停蹄，到了杭州小院正是晌午。远远的只见花厅里人来人往，热闹的很。

　　纪瑞峥把双腿担在桌子上，仰头念一本什么经。

　　锦绣路过他的时候，好奇瞅了一眼，发现竟是《道德经》。他也有道德？锦绣抱着胸又走了。

　　瑞峥一只眼睛看书，一只眼睛看书后面经过的人。徐奉和锦绣两个人来来往往，在反反复复的踱步。招娣虽然脚站着不动，可那眼神儿是随着锦绣来回走的。

　　现下，只有他一个人是安生的。

　　锦绣又走到他的书后，他便偷偷的看她。她着急的时候喜欢半抱着胸，一支胳膊在胸前，托着另一支一只胳膊的肘，手被支到与脸同高，手背就贴在嘴上。嘴唇红润，时启时闭，偶尔会自言自语，来回的重复几句别人听不懂的话。

　　只是那胸，被她这样抱着，都压扁了吧？

　　纪瑞峥啧啧摇头，锦绣身形一动，他立马举书就挡。挡了半天，却看见锦绣跑进院子里，原来是乔五回来了。瞎激动一场，只怪自己想的太入神了。

　　乔五掏出一封信来递给锦绣，封皮写了“吾女锦绣亲启”几个大字，方正严肃的笔迹正是出自她父亲程津南之手。

　　开了信，里面有两封折过的纸张。一封信是程津南写的。薄薄一张纸简明说了要回白玉菩萨的经过。那宝贝会照锦绣说的，随他这月初一一笔珍贵瓷器一起运来苏杭，在某日某地找人去接应。

　　另一封是锦英写的，洋洋洒洒好几页。打开就看见了“何乃之”三个字，她便合了信，笑着告知大家那菩萨是十拿十稳了

　　徐奉和招娣在这等了大半天，锦绣却寥寥几句就说完了事，让他们听起来很不过瘾。

　　乔五也不高兴：“少奶奶，您，您就说说好戏嘛！您，您要不说，说，她们听得多不痛快啊，啊。这么着，您要是是不说，我可就说了了啊。”乔五回头冲着徐奉招娣：“那过程可叫精彩，精彩了！你们知道那姚大娘，大娘么？可，可是泼辣到家了。那姚大娘，姚大娘是程家家的……”

　　锦绣照着乔五的脑袋就打了一巴掌：“碎嘴子，莫再说了。小心我拿针线把你嘴给缝起来！”

　　纪瑞峥坐在一旁忍不住开口：“我也好奇呢，于家既然那么小气，是怎么把白玉菩萨给你的？……求你别让那乔家小五开口了，他说话我听得心堵得慌。”

　　徐奉和招娣连连点头。

　　锦绣拗不过，想着且再让那姚小巧出一回风头好了。遂打开了锦英的信，挑出有关的地方来说给他们听。

　　大体是说收到信以后，程津南先拿那字据去了枣庄于家好好谈了一回。那于老爷果然是闭口不认，还声称已经与于家四子断了父子关系，字据是无效的。程津南怎样谈都谈不拢，于是就得让他们家的亲戚出马。”

　　念到这，锦绣看一看他们：“那亲戚就是叫做姚小巧，我家二房姨娘的姐姐。她是难得的能人。”

　　那能人的能耐她是知道的，眼下看信里说起来，她还是哭笑不得：“她的能耐便是纠集了十五六个婆子寡妇去于家大门哭骂去了。一哭就是一整天，哭得整个枣庄都知道于家赖纪家帐不还。那于老爷忍不住出门来与我亲戚讲理，说道：‘你是那纪家什么人，是谁找你来我这闹事情的？你这没主的寡妇，敢干预我们家的事情？可小心我找官府的人来绑了你去。’”

　　锦绣眼睛看了下文，忍不住笑。纪瑞峥看她笑得怪异，自然警惕，立马端坐了身子起来。

　　锦绣继续学道：“我那亲戚听了，一跳脚就指着于老爷的鼻子骂起来：‘我是什么人？我是纪家的人！你觉得咱们离纪家远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个近关系还怕吓着你呢！你知道那纪家大少爷么？那风流小子可不就是咱的相好。咱们来给相公讨个说法也碍着哪条官文了？有本事就找官府来，咱们字据写的明明白白，有本事去公堂上说理，谁怕谁？别看咱们守了寡，那□还不能有了？喜欢那年轻小哥儿也碍的着于老爷您的事？您别心里不痛快，今日咱们还就说明白了，像您这样一把胡子的糟老头想稀罕咱们，咱们还不稀罕你呢！’”

　　锦英信里写得细致，锦绣学的又像，惹得一屋子的人笑。乔五拍着大腿，一个劲的猛点头。只有那纪瑞峥听见说自己的相好不禁捉摸了半天。

　　锦绣明白，锦英写那些话不是为了让大家听个乐的,她是在不停的怪姚小巧不要脸.连自己的姐夫也拿来糟蹋，让姐姐莫怪之类之类。

　　锦绣倒不在意了。她刚嫁进纪家的那年，心里是有苦的。可是这两年也已经熬过来了，如今来杭州与纪瑞峥再处些日子，仿佛是都想通了。她觉得与那个纪少爷真是两条路上的人，言语不通，喜好不同。两个人不过是面子上的夫妻，他过他的风流日子，她做她的生意买卖，闲来无事，把两人拿出来调侃一通倒也颇有乐趣。

　　低头再看锦英的信，其他的大都是关问何乃之的，相思之意涌上纸面，锦绣只得把信折起来。

　　“连老天爷也帮咱们。咱们运气好，正赶上月初是于家老母的七十大寿，请了许多有脸面的人来吃酒筵。于老爷恐怕姚小巧再这么闹下去，若是一直闹到了他母亲寿筵那天，岂不是丢人丢大了。正着急着呢，我爹就又次登门造访，给了于家一个台阶下。最终，于老爷还是铁青着脸把那白玉菩萨给了咱们。”

　　锦绣起身，又把她爹瓷器到货的时间地方跟徐奉嘱咐了，便要回厢房去独自看信。

　　纪瑞峥拦上来，不好意思地拉着锦绣，面露难色：“那姚小巧长得什么样子，高矮胖瘦的你形容一下。我不是负心，只是真地想不起来我曾跟她相好过。是在她嫁人前还是守寡后相好的？我不是故意负她的。”

　　锦绣盯着他好一会儿，方才说：“她是鲁中出了名的瓜子西施。细柳眉，樱桃口，腼腆多情，乐善好施。是个可怜的风流佳人。”

　　瑞峥听了眼睛放光，也更加迷离，他实在是想不起这位佳人。

　　锦绣含着笑走了。

　　招娣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纪家越是没了动静，方文相心里就越是忐忑，总觉得大事就要不妙了。

　　人家茶价也不再降，门面冷清了也不打理，只有何乃之赔着本往外卖茶叶。卖多少就得赔多少。赔的银子可是他方文相搭进去的。

　　这日在家坐不住，想来想去，想到自己多日没管的当铺，便过来看看。

　　铺子里看上去是一切正常的。客人不多也不少，掌柜的、验货师傅和小伙计们各司其职，稳妥着呢。他心里放松了不少，至少自家的根基还在，好在一切都是好的。

　　掌柜的见东家来了，立马迎出来。一面问候，一面帐薄茶水伺候。

　　方文相一面寒暄着一面随意打量，悠哉悠哉，斯文缓慢。翻了几页，便看见一处银两数目颇大：“李掌柜，这是哪里的？”

　　李掌柜看了一眼，笑着说：“是一尊白玉菩萨。上好的和田羊脂玉打磨出来的，造像端庄慈祥，没有半点瑕疵。您放心，我检查过的，是笔好货。当了六千两银子。”

　　方文相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问：“杭州城谁家会有这样的好货？这人家可是得结交结交。”

　　李掌柜听了，进了后面问了两句出来回话：“老爷，是那纪家的。”

　　方文相一听，只觉得自己的预感果然不差，大事不妙了。

　　“就说是纪家的？这货是谁接的？细细跟我说了！”

　　里面一个小伙计听了，赶紧出来回话：“昨日的人是我接待的，送来的人是纪家的一个结巴，经常跟着纪家少奶奶出入茶叶店。我认得他。他说着白玉菩萨是他大少奶奶要送过来的。没有说别家。”

　　伙计看方文相半天不语，犹豫一会儿又上前说：“今日早上又送来一尊，还没来得急入您手上的帐本呢。那菩萨与昨天的一个模样，没有半分差错。听老师傅说，这菩萨怕是一对。合着来当，价格更高，也不知为什么非要分着当。”

　　方文相听了，缓了许久才拍桌子叹气：“那程锦绣知道是我在后面了！她知道是我在撑着姓何的……我说她怎么好几天没动静，原来她要开始找我算账了！”

　　李掌柜在方文相身边时间长，知道些风头，现下立马问方文相要不要把这菩萨转当了.

　　方文相摇摇头：“你今日转当了，她明日就会来赎东西的，反咬你一口。且先留着。看她还要怎样。”

　　隔日，纪家来当了第三尊白玉菩萨。

　　再隔日，纪家又当了第四尊。

　　然后是第五尊。

　　第六尊。

　　……

　　每日都来当一尊。

　　方家当铺每接一尊白玉菩萨，这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不几日，也就人心惶惶了。

　　这日，方文相心不在焉的，被他儿子连连赢棋。

　　又开局下了一半，李掌柜的就拿着账本来找方文相问怎么办了？九尊白玉菩萨压在店里，银子都掏给了纪家。当铺没有了银子周转，怎么还能开下去？

　　方文相摸摸自己儿子的头，叫他回了房。

　　“老爷，咱们还原以为那是一对，可是谁知道当起来没完没了？咱们已经把大半的钱都压在这菩萨上了！他们再来，咱们能不接货吗？”

　　方文相捧着头，愁眉苦脸：“当铺不接客人的东西，开来做什么？叫人笑话，不如合那程锦绣的心意，关了罢了。”

　　“可是……唉！今天那结巴又来了，到了铺里就随手把那白玉菩萨一扔，等着拿我们的银子。小赵上前去打听，那结巴一脸不屑的说，这算个什么，他们纪家有九十九尊这样的菩萨，还有九十九尊这样的罗汉，一直闲置着没用。如今少奶奶当家，嫌这些东西不实用，不如挑家像样的当铺当了。又怕你们一气儿撑不住，只能一尊一尊的当，当完了你们这家还得找下家。累死了他乔五爷……老爷你听听，这狗仗人势的奴才说的话，若是他家真有九十九尊菩萨又九十九尊罗汉，那咱们当铺可撑不下去！”

　　方文相只觉得精神劳累，正愁闷着，外面有人来报，说是似乎是纪家茶价又降，何老板来讨银子救济了。急着要见老爷。

　　方文相怒气的一摆手：“不见。说我病了！”

　　“叔叔得的是什么病啊？连外甥都不见了？”何乃之大跨步进来，谁也拦不住。他虽憔悴，可是一双眼睛犀利的像只贪婪的鹰。

　　方文相嫌弃的瞪了他一眼：“来了也好，我把话放给你——我这里被程锦绣拿住了，没有银子资助你了，你来也白搭！”

　　何乃之笑：“叔叔不要被她的装腔作势吓倒。纪家一定是内空了，撑不住的……”

　　“内空内空！你一天到晚说空了，你哪只眼睛见她程锦绣没银子了？你哪只眼睛见了？我告诉你，我这两只眼睛看见的是那程锦绣从我这里掏走了一笔有一笔的银子！我看见的是你一味的拿这话来从我这骗走了一笔又一笔的的银子！我方文相招谁惹谁了？你们两边抢茶山，还得我从中间往外流银子！”

　　何乃之上前哄他：“叔叔，你不能把我当外人！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忘了那程津南当年怎样把你挤出鲁中，你身无分文，我舅舅……”

　　“哐叽——”一声，方文相把整张桌子撂翻在何乃之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别说好听的是给我报那一箭之仇，你姓何的没良心我是看透了！天天来我这里的了便宜又卖乖！我不就欠了你舅舅一百两银子么？我□我往你茶铺里填了整三万两了你还想怎样？还叫程锦绣在我这扣了九尊白玉菩萨……我这几年老老实实屯这些家当容易么？”

　　方文相气得蹲在地上抹眼泪，回头却看见小儿子站在门帘子前吓呆了。他赶紧擦了眼泪，挪着自己的老身板过去哄他。那小儿子没见过这场面，忍不住大哭起来，惹得几个老婆丫头也来到客厅外面。

　　方文相一边抱着儿子，一边挥手叫她们走。回头见何乃之站着不动，面无表情，也不知他心里想什么。方文相怕太得罪他也不好，只得又软下来说了几句话。

　　“我不是你何乃之，没立家业，没有老也没有小，没有老婆孩子要养，我跟你拼不起这份险。眼下李掌柜的也在，正好明日让他去你铺子里把帐结了。你老老实实把欠纪家的还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凡是纪家衰了，也还是你我比不过的。这事儿，我不干了！”

　　方文相领着儿子回里屋去了。李掌柜的见事已至此，便朝何乃之行了个礼，说明日再见，也就走了。

　　剩下何乃之在客厅中央站着，有下人过来问他要不要轿子，他也不理。后来又在那倒地的桌子上踹了几脚才离开了。

　　唯才所宜

　　盛夏的茶山比起初夏更显得苍翠。

　　锦绣心里压住的那些事情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何乃之破落全是因她而起，她回去要怎样跟锦英说呢？

　　回程的路湿泥颇多，走起来噼里啪啦的。她拉紧帘子坐在马车里，紧紧闭了眼睛，佯装听不见那声音，闻不见那湿气，也就看不见那山水人物了。

　　正走着，突然马车就停了下来，有人过来撩起了帘子。

　　“锦绣，你睡着了么？”

　　锦绣睁开眼，看见纪大少爷的头突然的从窗户木楞中间探了进来。一张俊脸，尘仆仆面带喜色。

　　“没有。你怎么在这里？”

　　“我带湘佩出来玩，远远的就看见你的马车了，过来打个招呼。你做什么呢？”

　　“我来看茶山。秋茶要下来了。”锦绣说着推开他的脑袋往外看，见到了那个爱穿月华裙的女人，婀娜多姿，坐在纪瑞峥的身后微笑。

　　“这是湘佩，你们见过吗？”纪瑞峥问。

　　锦绣那日透过窗户见过她的，眼下只是摇摇头：“没有。”

　　湘佩呵呵的笑，声音清脆甘甜，吴侬软语煞是好听：“久仰大名喽，锦绣。瑞峥经常在阿耳边说耐！来的客人也会说起鲁中程锦绣，是响当当的人物！下次耐来阿那，阿给耐弹琵琶听。虽不像耐谈生意，谈两句就噼里啪啦的掉银子，但也是会让你听着舒服仔。吆，锦绣，你这额头是咋了……”

　　瑞峥拉过湘佩，又把整个大头塞进来：“锦绣，我以前给乃之银子买下的那竹楼你记得么？如今竹楼要易主，牵扯了我进去，我听的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你今天要还有空，就去谈下来吧。我不去了。”

　　锦绣点头答应。

　　瑞峥笑着驾马而去，湘佩在后面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挥手告辞，像是一对热恋中的夫妻。而她程锦绣，不过是个路过的熟人。

　　锦绣让马夫在前面拐个弯，往竹楼那边去。

　　高山远水，清风朗日。

　　她独自坐在车厢里笑。笑的，和那山水一样的远。

　　方文相沉郁了许多天，这日吃过了晚饭，正想着怎样去跟那程锦绣求求情，麻烦她赶紧把那九尊白玉菩萨拿回去罢了。他当铺干巴巴的开着，却没有足够的现银可算怎么回事。

　　正想着呢，下人来说，有一位姓纪的太太来访，问老爷见不见。姓纪的太太可不就是那程锦绣么，方文相一阵慌乱，赶紧的说请进来请进来。

　　那程锦绣穿一件雪青色竖领长衫，外罩一件绣金珍珠白的比甲，从头到脚裹的严实，一身北方女子的打扮。她带着笑脸进来，欠身问好，礼貌周到。眉眼间少了女人的娇媚，却也多了一身女人少有风骨气魄。

　　那风骨，是与男人相抗衡的硬朗。

　　按岁数辈分锦绣理应坐在下面，眼下方文相对着她且恨且怕，手里拉着她，硬是要把她往上座上请。

　　“方叔叔定是对我心存敌意。这番承让，难道是要折煞我吗？”

　　她说的这么直接，倒让方文相措手不及。他赶忙摇头：“哪里会。佩服，我佩服还来不及。”

　　“您不必这么客套。我们虽不面熟，可是商场上的你来我往中你我算是旧相识了。从我爹开始，又到这次商战，也算来往颇多是半拉子熟人。”

　　方文相说是。

　　锦绣含笑：“我今天来是诚意道歉了……我程家父女在无心之中对方叔叔多有得罪。以前，我爹那笔生意让方叔叔窘迫，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次来苏杭，家信中说起叔叔，家父心里也颇有自责。锦绣在这里替他跟您道歉了。”

　　锦绣说着就要给方文相行礼。

　　方文相一面扶起她，一面心里不爽快：不是他心胸狭隘，实在是你程锦绣那九尊白玉菩萨堵得他难受。

　　锦绣坐定了又说：“要说起锦绣的不对来，就是这次商战。侯掌柜愧对纪家在先，纪家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得用手段。真是煞费周折不说，还牵连了叔叔进来，实在是情非得以。徐师傅？”

　　徐奉上前，把手里用绸布裹着的檀木盒子交给方文相。方文相让了一番，还是接过来了。把盒子打开一看，便大惊失色了。

　　里面白玉盈盈，菩萨慈悲含笑，不又是一尊白玉菩萨还能是什么？

　　“还请方叔叔笑纳。全当是我们父女对您赔的不是，您收下了就当咱们两清了。”

　　方文相被这程锦绣搞的坐立不安，言左言右都不是。只能重叹一口气，哭丧了脸：“大少奶奶，你这是挖苦我来了！”

　　锦绣摇头笑：“方叔叔，纪家一共就这十尊白玉菩萨，全数压倒了您这里来，你不说谢谢，反倒说是挖苦，真是让锦绣为难。”

　　“纪家只有十尊白玉菩萨？”

　　“是。还是慌乱之中得来的。锦绣如此不择手段，要拿下何乃之的茶行，茶号，还有茶山，全是因为纪家要翻身，靠的就是这点资本了。叔叔要是撑着那何乃之，把我这第十尊菩萨拿了去，那么恐怕现在，是何乃之在数我们纪家剩下十几万两银子，而不是我程锦绣赚到这笔茶叶。好在叔叔仁慈，就像这菩萨，有慈悲之心，不亡我纪家。”

　　原来那何乃之说的是对的？方文相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看锦绣，想想自己，几天来的忐忑竟终于放下了，他觉得如重释脱，仰天大笑：“好你个程锦绣！竟赢了一场赌博。”

　　“锦绣真的是背水一战。劳累只有自己知。”

　　锦绣说的真诚，方文相点头领会。0

　　他知道了这真相，输了那盘棋也并不可惜。哪怕输的人是自己，这轮心惊胆破的商战结束对也他是欢愉的。他一生只图富足安稳就够了。尘埃落定，随他去吧。

　　他叫了人来奉茶，言语间对锦绣放松了下来。

　　“叔叔真是不较成败的坦荡之人。”

　　方文相摇头：“后生可畏！大少奶奶不仅有手段，还有敢孤注一掷的气魄。这些是我所不能的。今□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拜访你的。”

　　“为什么？”

　　方文相把桌子上那尊白玉菩萨拿起来：“你那九尊菩萨，可憋坏了我的当铺了！连带着这一尊，我是收不起的。少奶奶拿回去吧！”

　　锦绣推开：“这十尊东西，是寄托在叔叔这里的。”

　　方文相奇怪。

　　锦绣端坐好了，开始说正事：“我既然把纪家底细和盘托出，自然是要与叔叔携手共进，荣辱与共的。方叔叔，你我本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如今锦绣是主动要求来做朋友了，就看叔叔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方文相听出了点意思，点头问：“结交纪家，是方某的荣幸。我一爿小小的当铺，能与你们做什么呢？”

　　锦绣摇头道：“不关当铺。叔叔知道我这次来杭州是做什么的？”

　　“我眼下所知：你是打着丝绸买卖的幌子，来收茶叶。”

　　“是，是来收茶叶，可也不是打着丝绸的幌子。我收够了茶叶就要做棉布的买卖了。锦绣贪婪——茶叶要，棉布也要。”

　　方文相没有料到这一招，忙上前问怎个要法。

　　锦绣遂把茶令要放与棉布生意的双重利润大概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方文相那压住白玉菩萨的钱算是入股，只负责打理江南一代的织户，航运行销全有纪家担当。赚了钱，纪家分大头，方家分小头；赔了钱，纪家独抗，方家分文不掏，只管把那白玉菩萨扣在手上。

　　方文相行事谨慎，是酒桌上滴酒不沾的人，几年下来笼络到的人脉都是谨慎信用的。算是朋友不在多却在精的人。锦绣少涉足江南，人脉不开，根基不稳，她与方文相算是取长补短。

　　听完了，方文相频频点头，含笑沉思。他是小心的人但也毕竟是见钱眼开的商人。既然自家是只赚不赔的买卖，有足户不出苏杭一带，他也乐意为锦绣在江南打底子。

　　两人言语间越来越投机，相谈甚欢。

　　夜色渐深，锦绣只能起身告辞。

　　方文相一直送她到街口，看她的马车远去。

　　程锦绣果然是生意场上的人精——她手里攥的是茶叶，那眼睛瞅地却是丝棉；她不仅要眼前的暴利，也要给自己留长久的后路；她知道狡猾处世，更懂得诚信为本；她深谙兵不厌诈的战术，也精通知人善任的道理。

　　何乃之与她比起来，毕竟是棋差一招。

　　徐奉最后一次去收银子时，何乃之就坐在他铺子里，白粉的脸面愈加苍白。目光阴郁，望着狼藉的店面出神。见徐奉进来，他便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满是鄙视，满是仇恨。

　　徐奉看见了也不做声，只是背手站在那里。等伙计们收完了帐，全都出去了，他也还是站在那里。

　　何乃之这才又抬起头看他。

　　徐奉笑得诚恳：

　　“你怎么能忘了她是程锦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意场上谁也别想扳倒她。就凭你？”

　　何乃之愣了一会儿，最后也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

　　徐奉笑着卷着账簿回纪家。一路上脚步轻快，说不出的欢乐。

　　徐奉回到纪家，只看见五在把箱子往马车上捆，招娣抱着一摞衣裳跟在锦绣身后，便知道是出了事情。

　　招娣问：“不告诉少爷吗？”

　　锦绣脚下生风，一住也不住：“谁知道他人去了哪里？我没有时间去找他。眼下青楼打人的风声过去，他摘花采蜜、招蜂引蝶的正高兴呢。你叫他离开苏杭可不是要了他的命！他那幅德行回家，老爷不被气的病重加深才怪呢？等我看好了情况，再叫他也不迟。”

　　“少爷今天是去那什么吴原那里了！我猜他是为少奶奶出气去了。”

　　锦绣听了转过身子来，招娣喜出望外。却见锦绣蹲下去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塞进她怀里，转身进了书房。

　　徐奉上前问招娣怎么了。

　　招娣一脸悲戚：“济南来了急信。说是老爷病重，要大少奶奶回去。我心里琢磨着，这准是二姑爷不懂人事又把老爷给气着了。老爷不让大少奶奶回去的，怕耽误这边的生意。是三小姐偷偷发的信，我看家里怕是乱翻天了，就等着少奶奶回去收拾呢。少奶奶也不告诉少爷一声……”

　　“是徐师傅回来了么？”

　　徐奉说是。

　　锦绣打开书房的花棱窗子，招手让他进去。徐奉赶忙进了书房，锦绣已经穿戴整齐，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

　　“少奶奶，非要走的这么急吗？”

　　锦绣点头：“你也听招娣说了。那信是纪家的老三发的。三丫头是庶出，亲娘去得早，自小孤僻，不爱说话，不爱与人打交道。长大了也是天天的与世隔绝，不问家务事。这次老爷病重都把她吓着了，可知道严重程度。我非得回去不行。”锦绣拿了几张单子交与徐奉，“虽然我走的急，也好在这边的事情都差不多了。只剩下些尾巴，你拿主意收拾了就是了，不用再来烦我。”

　　徐奉接了单子很是惊讶：“少奶奶，我不跟着您吗？”

　　锦绣穿上斗篷严肃的摇了摇头：“我带你出来是要你挑大梁的，你时时跟着我算什么？你得留在杭州，等着第一批秋茶叶下来，跟着它们由运河北上。在这之前，我会把运河的船只打理妥当，你尽管放心。你到了临清，就不必再管了。我会派吴掌柜去接替你，他对北京西安的商行熟络。到时候，你回来再帮我打理丝棉生意。懂么？”

　　“懂的懂的。”

　　锦绣匆匆朝外面走去，她步子快，薄薄的黛绿色的斗篷，随风撑起来，撑出一面扇子的形状。上了马车，她边将那扇子捋成了一绺，边嘱托：“徐师傅，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人，你生意做好了我脸上也有光，做坏了，我随你一起没颜面。”

　　徐奉点头：“少奶奶放心！”

　　等招娣上了车，锦绣又从马车窗户里伸出手来，按在他肩膀上：“总之一句话：你在杭州就是我在杭州。你放手去干，出了差错我给你顶着！”

　　徐奉眼眶湿润，又一次重重点头。

　　锦绣笑着放下车帘子，乔五便驾马启程，一行人连日赶往济南。

　　家门风波

　　纪家的二小姐纪瑞容，一年半前嫁给了同乡的穷书生洪子卿。

　　差不多是锦绣嫁进纪家的同时，她嫁出去的。前些日子她喜得贵子，锦绣人在苏杭并不知情，纪老爷怕扰了她的生意也没告诉。锦绣等人到了济南境内听说纪府上摆满月酒，才知道瑞容生了孩子。

　　瑞容生性斯文，听话乖巧，最受纪老爷疼爱。两年前，瑞容因巧合认识了来他们家送地租穷书生洪子卿。两人一见钟情，很快的就像风月小说的才子佳人一般私定了终身。这件事情纪老爷本来是不肯答应的。他怎能眼看用手心捧大的女儿嫁给一个连衣食都不能自给自足的穷书生？后来也不知是这二小姐用了怎样的手段说服了纪老爷，还是如愿嫁出去了。

　　可惜风月小说只教人怎样相恋，不教人怎样过日子。

　　富家千金变成了穷书生的小媳妇，嫁出去的纪瑞容对这样的生活措手不及。洗衣煮饭，农事女工，样样都得自己来。从零做起，难免会手忙脚乱。心有怨言，有时回娘家也会絮叨两句。纪老爷对女儿很是心疼，每次回来都给她兜里揣满金银才让走。隔三差五的又去洪家探亲，留下锦缎玉食。且一直让人游说洪子卿还是来做上门女婿的好。

　　洪子卿对此颇有怨言。他身上是有股书生的酸臭脾气的，他教训瑞容道：宁可饿死，也不吃嗟来之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他洪子卿就是他洪子卿的人。她这样的身在曹营心在汉，真是让他洪子卿受了其大的侮辱。受不了他洪家的贫贱生活，他愿意写一封休书，让她安安稳稳的回自己家做小姐去。

　　瑞容听了这话，从此再也不敢回家，也不要纪老爷的东西。

　　纪老爷便觉得是被那洪子卿断了自己和女儿的关系，一气之下就病倒了。当时正逢清明，大小事务堆在一起，纪家乱翻了天，亏得锦绣主持大局才算稳妥了。

　　瑞容夹在中间为难，天天以泪洗面。后来还是亲戚们百般□，洪子卿和纪老爷才各让一步，过了一段太平日子。

　　又过了个小半年，瑞容生了个儿子。

　　纪老爷一直都想抱孙子，却总也抱不上。瑞峥风流成性，常年不回家。锦绣嫁进来一年多了，也没怀上个孩子。好不容易宝贝女儿生了儿子，他得了第一个孙子，即使是外孙子，他心里也高兴的不得了。他说纪家轮到了“怀”字辈，想让这外孙子承他们家一个“怀”字。

　　洪子卿听了又不干了。这孩子姓洪，又不姓纪，凭什么承你们家的字。

　　纪老爷身子弱，听了这话，把持不住又躺到了床上。

　　喜事就又被闹成了愁事。

　　本来锦绣这次去杭州，图的就是纪老身子还算好，家里里外都能压得住场子。眼下纪老爷一病，就又乱了套。

　　纪家家族太大，这树根一烂，就枝散叶枯。家仆奉银没人发放；掌柜们没法报账；一些有心计的马夫和管家也开始谎报开销，偷偷往自个怀里搂银子；婆子们瞅着没人的时候偷了不起眼古董花瓶出去变卖；就连几个大点的丫头仗着家里没人管，也敢撒开性子顶嘴了。

　　这日，三小姐瑞棋起床洗脸，嫌洗脸水烫了一些，大丫头岳莲春就给她脸色看了。回头跟其他姐妹学舌道：“不过是个庶出，早死了娘亲最不受待见的一个，还想让咱们怎么伺候才算好！要东要西的，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瑞棋年纪小，生性孤僻又敏感多疑，听见了这些话，忍不住难受。一气之下，打了包袱就要离家。@

　　府里没人管理，她一人在院子里跑了半天也没人出来问个为什么。越想越难受，眼看就要走到大门，乔六突然间跑了出来。瑞棋忙躲到树后面。

　　乔六拉开了朱红的侧门，两辆马车奔了进来。

　　车上的家什颇多，动起来咣啷咣啷的，一看就是出远门的回来了。乔五坐在马车前面，拉住马缰跟他家老六笑着说了什么，然后扔了几个花生给他。老六笑呵呵的，借了花生，朝马车行礼。马车里的人摆摆手，乔家兄弟连忙收了笑，变张沮丧的脸出来。

　　一声清脆的鞭响，两辆马车咕噜咕噜的往府里面跑。路上激起层层黄土，去势勇猛，风尘仆仆。

　　她的嫂子程锦绣回来了。

　　这下纪家又有着落了，瑞棋站在树后面，犹豫着到底走还是不走。

　　纪老爷的屋子外头，几个婆子正坐在门廊上嚼舌头。有个十三四的小丫头端了药来问怎么喂，婆子们嘱咐了两句，就让她自己进去了。

　　又说了两句，老远的就看见管事的周妈妈跑了过来，她拖着一身肥肉可是累得不轻。

　　“快进去，别闲着了！”周妈妈把手绢挥的呼呼的，“程锦绣回来了！”

　　“怎么会？真的么？周妈，你别看错了。”

　　周妈妈双手推着，恨不能用胳膊全给她们拢进屋子里：“没错！我听人说那乔家小五赶着马车进来了！不是程锦绣回来了，还能是谁！”

　　几个婆子将信将疑，被周妈妈推嚷进屋。刚在纪老爷炕前站好，还嘟囔着呢，就听见外头传来了利索的脚步声，锦绣一步跨进来，稳稳的站在了门口。

　　她一面把斗篷揭下来，一面笑：“吆，周妈妈喘气喘的这么厉害，可是累着了？”

　　周妈妈打哈哈：“大少奶奶，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提前捎个信，怪叫人挂念的”

　　锦绣只是把斗篷搁进她怀里，人影一闪，走到纪老爷的炕前探□来。

　　她轻轻喊了声：“爹？”

　　纪老爷眼皮一颤，睁开来：“是瑞容么？”

　　“是我。锦绣。”

　　纪老爷看见了锦绣，失望的把眼睛闭上了，过了会儿才又睁开：“你不是在杭州，怎么跑回来了？生意呢？”

　　“放心，我谈妥了。”

　　纪老爷拿干细的手指攥了锦绣一下，表示心宽。“锦绣，好孩子。你回来我就放心了。我怕是不行了，你可赶紧把这家里都拿住，攥稳喽。我一撒手，你就得顶上来。”

　　“爹，您身子会好的。”

　　纪老爷说起话来颇费力气，气若游丝的说了几句就累了。锦绣叫他歇着，不再打扰，站起来问旁边的小丫头那是什么药，有什么疗效。

　　小丫头摇摇头，表示不知。

　　锦绣怒言：“家里没有懂事的人了么？怎么叫一个什么都不懂得丫头来照顾老爷？”

　　周妈妈眼珠子一转，赶紧上前：“大少奶奶，这事情是我的。我刚才呀，是出去送大夫来着，叫她看了一会儿。我送完了大夫，就紧赶慢赶的往回跑。谁知道这丫头还是自作主张，把药端来喂了。真是马虎，真是马虎。”

　　锦绣是刚从大门口过来的，怎会不知她在说谎。她拿过丫头手里的碗，头也不抬：“吆，又是周妈妈您呐。这什么时辰了？都中午吃饭的时辰了，大夫这个时候过来了就该请人家在家里吃顿饭的。哪有这个时候了还把人送走的？叫人家笑话纪家没礼貌。我想也没走远，周妈妈还是在把大夫追回来吧。正巧我也跟大夫细聊聊。”

　　难不成她还要自个跑到大夫家里去请？她这老身板怎么受得了？周妈妈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正有苦说不出呢，锦绣又催她。

　　她只好又晃着肥胖的身体跑出去了。

　　锦绣端着药碗：“这是哪里来的破烂瓦罐？也能给老爷盛汤药？”

　　一个婆子上前：“回大少奶奶，原来的那个瓷碗不小心摔了，临时顶上来的一个。”

　　“谁摔的？”

　　婆子支支吾吾：“太忙乱，也不知道谁摔的，大家伙都一心盯着老爷，没注意呢。”

　　“一个上好的细瓷碗少说也得半两银子呢，你们一月月钱才多少？不知道？不知道好说呀！老爷这屋是谁管，就从谁俸禄里扣！谁管的屋少了东西，就谁给我拿银子赔回来！”

　　锦绣拿了斗篷就往外走：“我临走前叫韩总管记了本帐，家里瓶瓶罐罐都有在案。你们跟他说一声，赶紧给我拿到书房来！我得核对核对。”

　　屋里鸦雀无声，几个婆子眼神不安。

　　锦绣走到门口又住了脚，捂住头自言自语：“哎呀，刚回来还是怪累得。也罢，明日再看吧。”又回头严厉的跟婆子们嘱咐：“可别忘了，告诉他明日拿过来！误了事情找你们算账！”

　　婆子们舒口气，连连答应着。

　　锦绣从纪老爷那回了自己的厢房，她这样不声不息的突然出现，一路上吓坏了不少下人。

　　闲聊的扔了干果，多嘴的掉了下巴，纷纷奔走相互告知——程锦绣回来了。看他们有多慌忙，就知道这府里有多乱。

　　锦绣回到屋子里，招娣已经在等着，看见她回来就上前报告：“缺了不少。我只是草草的扫了两眼，也没细究，有些屋子我也不是都熟悉。但也能察觉的出来：除了老太太的祠堂里供着佛祖没人敢动，每个屋子里都缺了点什么。少奶奶，我回来的时候听有人碎嘴，说您在韩总管那里有本帐记着，可是真的？”

　　锦绣摇头：“我胡说呢。咱们去杭州之前，我净为了生意周折，哪有心思管这些。我吓吓他们，看他们能自个还回来多少。下人们手脚不干净，是哪个府里也避免不了的事情。”

　　“那，能还回来么？”

　　“不图全收回来，但是这个教训的给得足足了。还能叫下人欺负到主人都上来的？放任下去，他们还不造反。”锦绣拉了招娣的手：“这还得靠你。你七岁进纪家，夫人在的时候你就里里外外都熟悉了。实在不行，你就累点，给我列个大概的单子出来。我再杀个鸡儆个猴，估计就能拿回大半来。”

　　招娣点头：“我试试好了，也不晓得能记住多少。”

　　“你再记不住，可就没别人了。好了，奔波了许多天，累都累死了，你今天先歇了吧。”

　　招娣答应着：“我先把洗澡水给您备好了吧？”

　　锦绣“嗯”了声算是答应。

　　等招娣备好了洗澡水，回来找锦绣她却又不见了。

　　洪家有三亩田地，夏收麦子秋收玉米，怎能算穷苦？只是人丁淡薄劳力不足罢了。

　　洪家二老只养了一个儿子，还是个细瘦书生干不了多少农活，凡事都得是他双亲二老来做才成。

　　眼下秋收，洪家老母在田地里掰玉米。她不过四十多岁，身体壮实身手麻利。从日升掰到日落，累得满身大汗，刚要在田埂间坐下歇息，就看见远远的来了两顶轿子。除了天上掉下来的一个金子做的亲家，洪家没有富亲戚。来的不是纪家还能是谁。

　　一个年轻妇人下了轿子，在田埂头上驻足，伸手抓了一颗玉米拨了皮来看。

　　洪大娘点着脚走过来：“谁啊？”

　　“是洪大娘吗？”

　　“吆，哪里的俊媳妇？我不认得呢。”

　　“我是锦绣，瑞容她哥哥家的。”

　　洪大娘一听，忙迎上来握锦绣的手：“呀，是大少奶奶啊，快屋里坐。……你看，我这手脏，掰棒子来着，把少奶奶的手也沾脏了。”

　　山东乡下人，管玉米叫棒子。锦绣反握住洪大娘的手，顺着她说：“没有没有。大娘见外了。累了么？累也高兴吧？我看今年棒子收成好着呢，粒大数足。可惜熟了，要是嫩着呀我可得掰几个下来带回去吃。小时候常啃着吃，现在想想都馋。”

　　锦绣装着流口水的样子，逗得洪大娘开心：“少奶奶，早说呀！可惜时候过了，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你等明年啊，明年夏天我挑几个胖的给你送去。”

　　“好呀。我可等着呢，大娘你可别怪我馋。”

　　“几个棒子，少奶奶看上了是它们的福气！”

　　锦绣回头朝轿夫们使个眼色，就搀着洪大娘王屋里走：“别叫我少奶奶，怪别扭的。叫我锦绣！”

　　洪大娘推推却却，两人进了屋。

　　轿夫们放下轿子，进了洪大娘的玉米地。

　　洪家屋子有两间，外间是洪子卿的父母睡，里间是洪子卿小两口的。瑞容听见外面的说话，就知道来了人，穿戴好坐在炕沿上等着。洪子卿就坐在前头的桌子上读书。

　　孩子睡熟了，锦绣进来就悄悄说话。瑞容和洪大娘都笑她：“不碍事的。孩子小，听不见。”

　　锦绣觉得奇怪，不聋不傻的长着耳朵怎么听不见？后来想到自己一直没有孩子，心里不是很好受。不明白，但也没吱声，只是轻声地和瑞容说家常。洪大娘抓了两把桂圆核桃来让锦绣吃，又坐了会儿就出去了。

　　锦绣闲聊一会儿，就开始往正题上绕：“乖孩子，真胖，叫什么名字？”

　　瑞容看看洪子卿又回头跟锦绣说：“子卿说，叫他东官。”

　　“怎么叫这个名字呢？”

　　“‘东’字辈的。来年子卿要乡考了，再取一个‘官’字图个好兆头。”

　　“不是我说，兆头这些都是不能信的事情。且不说这个，就单说你把自个的盼头加在孩子身上，万一没高中，这回头再叫孩子的时候可不是把伤心事往外头提吗？即凡是在名字里加盼头，还是叫东怀好。回头叫起来，是带着娘的孝顺的，你说是不是？”

　　瑞容没敢说话。

　　洪子卿一直是像木头似的坐着的，这会儿听见锦绣说这个了才开口“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今日来又是为了这事情。你们纪家也太贪，不只贪金银，连人家孩子的名字也要贪。”

　　瑞容拉一拉锦绣的手，暗示她别一般见识。

　　锦绣没理，大方的接过洪子卿的话头：“洪秀才你说话不讲理。纪家要是贪金银，何必把我们二小姐嫁过来？你们洪家有金还是有银啊？眼下你不孝顺还不叫你老婆尽孝，你们读书人都是这个德性是不是？”

　　洪子卿把书一扔站起来：“我哪里不讲理，我哪里不尽孝？”

　　瑞容忙劝锦绣：“家里来个人就得跟他吵闹一番。嫂子，你可是明白人，你怎么也这样来闹他呢。嫂子……”

　　锦绣私低下用手使劲攥瑞容，面子上还是一脸的好斗：“你母亲在外面秋收忙碌，你却在里面自在，你说你尽孝么？你岳丈病危在床，你不去探望也就罢了，还不让瑞容去探望。你不尽孝罢了，还不让老婆尽孝。你这是两头不孝呐。”

　　洪子卿肩膀高耸，气的一动一动的：“我娘是让我好好读书，考功名的。做大事的人不能拘于这些农活俗事，我，我学的是治国平天下，不是这些鸡杂狗碎的事情！”

　　“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还得靠你母亲养活，你拿什么来治国平天下？”

　　“哼，韩信能人胯下之辱，我今日……”

　　“去你娘的韩信！你有那气度么？你连你岳丈的请求都不答应，你小肚鸡肠自私自利，以为捧了本书就不吃五谷杂粮了？有本事你天天喝凉水过日子去呀！我知道，你们读书人瞧不起我们这些为金银卖命的。可惜啊，我还瞧不起你呢。程锦绣一介女流都能靠一双手养活一家人，你一个七尺男儿还得让老母养，没羞！”

　　洪子卿听见锦绣开口骂“娘的”就傻了，锦绣再伶牙俐齿几句他就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了。

　　轿夫在门口喊：“少奶奶，都收拾完了。”

　　洪子卿一听就跳起来：“你干了什么？你都收拾了什么？我娘呢？”

　　锦绣没理他，回头朝外面喊：“进来吧，接二小姐回家。”

　　“嫂子！”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程锦绣！”

　　三四个轿夫进来，跟瑞容做个辑，就背起她来往外走。瑞容反应不过来，不知道她那好说话的嫂子为什么使这样的手段。

　　洪子卿看了，两眼泛红跑着追了出去。洪大娘听见里面乱赶紧来看。

　　追的，跑的，喊的，哭的，洪家门口热闹起来。

　　洪子卿怎么能追的上那轿夫，一个甩手他就跌到了。瑞容直哭着喊相公。洪子卿爬起来要去追，却看见锦绣抱着他儿子站在玉米垛前。

　　那本来空荡荡的天井里什么时候堆起了满当当的玉米？

　　他娘要忙活小半月的农事，在程锦绣那里不过是一顿话的功夫……

　　锦绣就站在玉米垛前面看着他：“洪秀才，你要是想让瑞容尽孝，你就放她跟我走。你要是不让，那我就硬抢。之后也别拿什么休书来吓唬人。既不关瑞容的事也不关我爹的事，是我程锦绣抢的人，要怨怨到我头上来。你要想去官府告我我也奉陪。程锦绣是个低贱商人，今日我还就来给你算一笔明白帐：你这孩子的名字取了东怀，那我爹就能睁眼下床多吃半碗白米饭；瑞容要是跟孩子回去看看他，他就能多活一百天。为了这笔帐，我愿意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

　　洪子卿不说话，洪大娘看看锦绣再看看自己儿子，面露难色。

　　锦绣跟洪大娘告辞，上了轿子，探出头来：“纪家的门朝你开着，你若愿意就随时来看看他们母子俩。你若不来，等我爹病见好了，我会亲自把她们送回来。”

　　洪子卿从玉米堆里站起来，起拍拍□头也不回的进了屋里。剩下洪大娘替他连连点头。

　　锦绣放了帘子，叫乔三起轿。

　　姑嫂之间

　　出了洪家村，孩子开始哭闹，锦绣看不了他只好下轿交给瑞容。

　　瑞容盘腿坐在轿子里满脸泪水，接过孩子撩了衣裳就给他哺乳。锦绣觉得尴尬慌忙把帘子关上，出来看见轿夫们并不知情才把脸上的红给淡掉。

　　等了一会儿，瑞容隔着轿子对她说话：“嫂子，你上去吧。孩子让我抱着，我不哭了，也不闹。你什么也别说，我跟你回家就是。”

　　那口气出奇的生硬冷漠。锦绣第一次听瑞容这么跟自己说话，心里多少难过了一下。但又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对书生夫妇是自己千万年也用不上的人，得罪了也不怕。

　　遂回头上了轿子，继续往纪家去。

　　连日的奔波，锦绣实在是累了。上了轿子就迷瞪起来，睡了一会儿轿子停下了，她睁开眼才知道天已经黑了。

　　远远看过去，纪府里里外外是提着灯笼疾走的人，普兰色的夜里，一盏盏橘黄的灯笼此起彼伏。锦绣拉开帘子来问怎么了。

　　“大少奶奶，仿佛是咱家丢了人了。在找人呢。”

　　“丢了谁？”

　　有个小厮跑来接轿，对着乔三耳语几句，乔三慌忙过来报：“是三小姐！”

　　锦绣脑袋一懵，气得直哆嗦。下了轿子就发脾气：“怎么走丢的？”

　　那小厮道：“回大少奶奶。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找不到了，房里的大丫头以为三小姐贪玩误了饭也正常，就没多想。可到了晚间还没见着三小姐，这才着急起来。连忙跟人说了，大伙来找。”

　　“她贪玩？她性子闷着呢，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什么时候淘气贪玩过？”锦绣气得连轿子也不坐，骂着下人往府里跑。

　　瑞容听见这事情，也探出头来好几次，她自己许久没回家，遇上这事也没有主意拿。只能坐在轿子里跟着锦绣走。

　　“她的大丫头是谁？先给我捆了拖到柴房去！”

　　乔三听了上前劝道：“大少奶奶，这不好吧？那丫头叫做岳莲春，是周妈妈的亲侄女。”

　　“那个周妈妈？”

　　“就是咱们家婆子们的头目，原来大少爷的奶妈，现在在老爷房里管事的周妈妈。”

　　锦绣听了，更没好气了：“不是还好，活该倒霉她周妈妈！两笔账加一起算，我叫她在咱们家为非作歹，没了老虎她还把自己当猴子了？我先拿他开刀！”

　　她自己嘟嘟囔囔，乔三听了个糊糊涂涂。一路进了纪家大门，锦绣让人安顿瑞容住下。自己留在门口询问那一直跟着的人：“都找了哪了？”

　　“少奶奶，府里基本都找遍了，连柴房伙房都找了，关了门的仓库也打开来看了，都没看见。乔大头已经带人出去找了，说是先去几家亲戚家看看，在往客栈酒馆里瞅瞅。三小姐人小，估摸着走不出济南城。”

　　“她那种性子不会去投奔亲戚。若是投奔了也一定会有人捎信回来给咱们的。她少出门，别人也不认得她是咱家的人，叫乔大去客栈哪里的看看倒是真的。”

　　小厮答应着，赶忙找人去给乔大传话。

　　锦绣连同几个管事的人，去小书房里等着。

　　夜色越来越浓，外面的灯笼已经换了好几次火。瑞棋才十四，虽然还是小孩子脾气，但身段已经发育了模样又长得清丽，出了大门万一受人欺负了可一辈子就毁了。锦绣越想越害怕，急得直来回跺脚。

　　门外想起脚步声，锦绣以为是乔大回来了急忙迎出去。却看见回廊里迎面走来的是一个老嬷嬷。

　　老嬷嬷面色清冷，说话嘶哑，对着锦绣行个礼：“大少奶奶。”

　　锦绣认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太夫人身边的人，天天吃斋念经陪着的。锦绣一心都在瑞棋身上，家里满满都是事，心里寻思那天天念经的老太太又来凑什么热闹？

　　这嬷嬷跟着太夫人修行多年，清心寡欲，众多家丁在院子里来来回回也不能让她多看一眼。所以锦绣虽心烦，也得耐着性子缓缓的问：“老嬷嬷好，您这是怎么出来了？”

　　她双手合十，回锦绣的话：“祠堂里有个娃娃在哭，太夫人叫我出来找大少奶奶去领人。”

　　太夫人的院子在纪家的最西北角上，古老的松柏环绕，香烛的烟云弥散，是全济南最清静的地方。老太太吃斋念佛有二十年了，除了过年的时候让家里的老小来拜个年团聚团聚，平日里很少与人往来。加上院子里的佛祖观音肃穆庄重，也没人敢来顺手牵羊，更何况是嬉笑打闹。

　　瑞棋看见她嫂子回来后，就一直犹豫要不要离家出走。后来就一路溜达到了她奶奶的这块院子。心想这是个好地方，平日里没有人来，连最歹毒的丫头也不敢在这里大声说话。她何不先在这里住两天看看风声，要是她那嫂子心疼她她就回去，要是真没人管她了她再离家也不晚。

　　太夫人这里人少，又安静，很少有人出来走动。她在院子里躲了一下午也没人发现，后来肚子饿了便悄悄溜进祠堂吃了几个供果。正吃着，听见远处有叫喊音，细听后知道是在找自己，就慌忙躲进了摆放供品的桌子底下。

　　太夫人的院子是净地，大家在外面找了半天也没敢进来打扰。瑞棋一躲就是一晚上，蹲得腿也累，胳膊也酸。夜深了，想也没有人再来了，她才掀起桌布出来透气。

　　夜里，静得可怕。祠堂里的几个天王像。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瑞棋少来者祠堂，突然看见了那造像吓得扔了布角，眼泪直往外流。

　　又冷又饿的，躲在桌子底下哭着哭着就又想到了许多伤心事：亲娘早死，亲爹不宠，还得受丫头的脸色。越想越伤心，越哭越大声。抱着双腿，恨不能把头夹在膝盖之间。后来哭得累了，一个人正窝在桌子底下哽咽。院子里就传来了许多人的脚步声，还有明晃晃的火光，有人进了祠堂。

　　瑞棋秉住呼吸，往里面缩了缩。

　　一双金线梅花勾边的绣鞋停在了她面前，灯笼被放下来，桌布被人缓缓抽上去，一个女人蹲了下来。

　　满脸疲惫，油亮的头发散了鬓角，一双浓眉紧皱，眼里泪水直打转。她一把拉过瑞棋抱在怀里：“好妹妹，你要吓死嫂嫂么！”

　　瑞棋只觉得脖子上有滚烫的眼泪滴落，心里一热，大声哭出来：“嫂嫂……”

　　锦绣轻拍她：“以后不许这么吓唬嫂嫂了！你真叫人操碎了心！”

　　瑞棋扑在锦绣怀里，积攒了多日的委屈都化成了泪，止不住的往外流。

　　锦绣带着瑞棋去给太夫人谢恩。

　　跟来的老嬷嬷只说太夫人身子乏，见没事了就睡下了，不用再去打扰了。

　　锦绣知道她的这个奶奶生性怪异，当下也就答应着，又给老嬷嬷道了谢，才领着瑞棋回去。又怕瑞棋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还是被伺候不周全，锦绣便叫人把瑞峥的屋子收拾出来，叫她挨着自己住下了。

　　这一夜，瑞棋对锦绣又亲了一层。

　　早上起来，锦绣先叫人把那岳莲春拖到柴房外，当着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百多下人的面打了她二十个板子。

　　然后又叫了招娣来，把瑞棋的事情详细的说了。招娣在纪家十几年，最懂得这类事情怎么办。等瑞棋醒了，招娣带她回去，亲自教训了她房里的几个丫头，又把一个自己一手带起来的丫头安插进去，这才算是完了。

　　锦绣早上从纪老爷那里请安回来，招娣过来就把事情跟她说清楚。锦绣听了免不了夸她几句。然后又叫她去拿几罐上好的创伤药送到周妈妈那里去。

　　“就说是我给的。告诉她：不仅当下用得着，以后也用得着。”招娣领会她的意思，答应着去了。

　　瑞容就住在她出嫁前的屋子里，离着纪老爷的那里很近。锦绣从她门前经过，正碰上瑞容出来晒尿布，身上穿着她原来做姑娘时穿的一件牡丹花样对襟红袄。

　　锦绣打量她——那脸蛋还是个娇贵小姐的脸，可那双托着尿布的手已经粗糙了。

　　“嫂子。”

　　锦绣点点头算是问好，正要走瑞容又拉住她：“嫂子慢走，进屋来说说话。”瑞容把手里的东西随手一搁，拭干净了手就牵着锦绣进了屋子。

　　昨天硬拆散他们夫妻，锦绣今天看见瑞容还是有些别扭。所以瑞容拉她□上坐她也不去，就对着瑞容在一只紫檀木鼓敦上坐下了。

　　屋子的东西还是瑞容以前做姑娘时的，从格局到摆设都一变也没变。瑞容匆忙住进来却没在桌椅被褥上见着半个灰尘，可见平日里这里也是经常打扫的。瑞容知道父亲对她的疼爱，心里颇多感慨。

　　两人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说纪老爷的病情，又说了说瑞棋。

　　“昨日夜里我听见动静了，可是瑞棋找着了？”

　　“是，她躲到奶奶的祠堂里去了。半夜自己吓哭了，才被我们找到的。”

　　瑞容点点头：“我和三丫头素来不亲热，出了事情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嫂子辛苦了。”

　　锦绣看着瑞容，没有吱声。

　　彼此思量着，一阵沉默后瑞容又开口问：“嫂子觉得瑞容不孝么？”

　　锦绣点头：“咱们姑嫂间我不说那些好听的话。你说你这样能算是孝顺么？只顾着自己，有了丈夫就不要爹了？”

　　瑞容面露惭愧。她昨天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找瑞棋闹到半夜，又想到自己的婚事也给家里添了不少乱她已经自责了，更体会到锦绣的不容易。她本来就是伶俐懂事的人，所以今天才主动向锦绣示好。

　　“我知道了，想通了。嫂子放心，我定会好好待在家里，等爹的病好了。眼下，我跟你做主：这孩子就叫东怀。嫂子，你说行么？”

　　锦绣喜出望外：“好妹妹，你可当真？”

　　瑞容说的恳切：“当真。我总是听子卿的，这次我一定让他听我的！”

　　“妹妹，我就知道你是最懂事的一个。你能这么识大体真是让我宽心。”锦绣感激地握住她的手，“嫂子才不孝，要是我能早有孩子，我是不会这么难为你的。我谢谢你了！”

　　瑞容下了床，坐在了床前的脚踏上握着锦绣的手：“嫂子可别这么说，不好也是我哥哥不好。你的操劳我都看着了，你要是不孝，那我们纪家兄妹几个哪还有颜面！……嫂子，你怨我哥哥么？”

　　“罢了。我没那个福分，这样也挺好。不是世间的每一对男女都能终成眷属的，瑞容你是少数。我不大计较这些东西，嫁谁都一样。”

　　瑞容不知道锦绣与她哥哥在杭州朝夕相处过一段日子，眼下她只知道纪家要对得起锦绣。她想到了自己的风流哥哥，便认为应该让锦绣也体会到她与洪子卿之间的那种情感才是。

　　“嫂子，你这么好的人，要是我哥哥知道的话，他是会喜欢你的。”

　　锦绣嘲笑般的哼哼两声：“我一不会唱曲儿，二不会跳舞，我不指望他那双风流眼能在我身上停下来。”

　　“嫂嫂，你别当笑话，我说的是真的。外人都觉得我哥哥除了有一肚子花花肠子之外什么也没有，可我知道不是。我哥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怎么说他那是别人没眼光，我是最知道他的。自小他看着我长大，教我读书习字，他肚子里的墨水多着呢……嫂嫂你知道么，像子卿那样狂妄的人也说，他最佩服的人就是哥哥，恨不能有他一样的理想抱负。”

　　理想抱负？锦绣想来想去，想到除了玩乐，那纪瑞峥也就对姓戚的大人热乎，难道他的抱负也是“治国平天下”？也不像，也没见他想做官啊。他不考功名也就算了，单就他挥霍的那些银子也能买个老大不小的官职来做做了。可是他天天的除了游山玩水招蜂引蝶，也没干什么正事。倒还不如何乃之呢。

　　瑞容聪明，看了锦绣的脸色就说：“你嫌他风流是么？他是一个好人，他风流归风流，他人不坏，从来也没想过去害哪家的闺女。他从小就懂得体贴人照顾人。你别看他吊儿郎当的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他又倔强又有心思，善良的紧！”

　　“是。他的善良都用到别的女人身上去了！他的心思倔强要是有半点，当初又何必来我家提亲。”

　　瑞容听了这话心里一酸。

　　想来是昨天洪子卿夫妇的难舍难分，锦绣多少有些动容了。话说出来，她就后悔了：“胡说了，胡说了。忙昏头了我都。他过他的快活日子我一点也不计较，瑞容，我真不计较。不说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得走了。”

　　瑞容连忙拉住她：“嫂子慢走！”

　　锦绣回头扶她：“快起来，你这身子金贵。”

　　“嫂子要觉得过的不好，说起来也都是我的不是。”脚踏比鼓敦低了一大块，瑞容仰着头对锦绣说得真切，锦绣听得糊涂。

　　“嫂子知道我爹为什么答应我嫁给子卿的吗？”

　　锦绣摇头。

　　瑞容低声说：“是因为我哥跟他说：‘只要你成全了瑞容，我就成全你。’就是，只要我嫁给自己想嫁的人，我哥的婚事就全听爹爹的。他是最懂女子的，怎么会愿意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嫁给自己？他是为了我才愿意结着门亲事的。我哥生性逍遥，时而好阮籍嵇康，又时而好阳明先生，老大不小了也不肯成家，这下为了我才答应任凭我爹安排了婚事。嫂子，我哥不是把婚姻当儿戏的人。他不回家，是他心里的结还没解开。嫂嫂，你别太怨他，你要怨就怨我吧。”

　　锦绣想了一会儿，也就点点头答应了：“我没怨。命里的事，没什么好计较的。吃了晌午饭记得再去看看你爹，把孩子的名字告诉他，他定会高兴的。”

　　瑞容还要说，锦绣百般推辞出了她的屋子。

　　快步往自己院子里走，锦绣只想倒在床上蒙着被子歇歇。她头疼病又犯了，脑子嗡嗡的响。

　　以逸待劳

　　小丫头的手面茭白，紧紧地攥了两个玉锤在锦绣的肩上上窜下跳的，敲得快了，玉锤就晃成了两只嗡嗡的绿色大蜜蜂。

　　轻轻的脚步声靠近门口，在门前驻足。丫头抬起一只胳膊来对来的人打了个手势，那人又看看一动不动的锦绣，明白了，点点头就往外走。

　　锦绣把脸从被子里侧出来：“招娣？”

　　“是，”人走到了花棱窗子外面了又返回来，“我还以为大少奶奶睡着了呢。”

　　小丫头停下锤子，锦绣坐起来，整理衣角，绸缎料子最怕褶了。

　　“迷糊了一会儿，正巧醒了。”

　　“吆，我吵了您了。”招娣走进来，把手里的本子夹在咯吱窝下，腾出两只手来给锦绣收拾衣裳。把褶角翻出来，把褶皱摸匀了，一边整理妥当了，一边就打发丫头下去。

　　锦绣看丫头走了才叹口气，翻过身子把背朝着招娣：“快给我揉揉，叫这丫头垂死我了。”

　　“下手重了？”招娣扔了本子给锦绣轻揉。

　　“下手倒不重，就是太死心眼了。我一没留神睡过去了，她就一直给我锤着，我睡得昏沉，等她一停手我醒了，才觉出肩膀上这个酸。真是实心眼，不叫停就永远不知道停，手下没分寸。”

　　“少奶奶放心，等会儿我去训她。”

　　“咱已经把老的们都得罪了，小的就宽容些，知道么？”

　　“知道，我就说说，不能叫她下次来还这么一直锤下去啊。”

　　“我已经知足了呢，我宁可喜欢这些实心到榆木的，也不喜欢那面子上一套背地里一套的，不叫人喜欢。”

　　招娣哄她：“奶奶辛苦了。回头我好好调教他们。保证调教出来的是实心又不榆木的。”

　　锦绣笑了，侧过身子，看见本子被招娣随手放在黄花梨木桌子上，就伸手拿过来，“这是你记的单子？”

　　“是，可能没有十分全，但一定有个□分全。”

　　锦绣翻开来，就皱了眉头，倒不是单子里面列出的瓶瓶罐罐有什么问题，实在是这抄单子的人写的字太叫人头疼。看得出写字的人已经努力把每个比划都写的大小一样，单个看还行，但是这些个方块字凑在一起就大小不一七上八下的。

　　“这是谁给你抄的？”

　　招娣语气略显羞涩：“是，我自己写的。”

　　锦绣颇为讶异：“招娣，你会写字？”

　　“小时候，大少爷教过的。会一些平常字。”

　　“难为你了，是我撵了大半的人手，没人帮你抄，害得你自己写。”

　　“少奶奶哪里的话。我很少能写字，偶尔写一些还觉得自己突然有学问了呢。看着这本子我可高兴了，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好几百个字是我自己写的呢。”

　　锦绣走到书桌前坐下：“写写字不是坏事，我以前倒是不知道你会写字，现在知道了得好好奖赏你。”她从案子上找了一本魏碑的摹本给招娣：“你比划均匀有力，适合临碑帖。”

　　招娣看看帖子，笑着摇头：“不用了，这本我有。大少爷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这样的帖子也送了我一些，我都收着呢。”

　　锦绣愣了一下，又笑了：“吆，我这人情还做晚了。不及你大少爷体贴。”

　　招娣脸一红，低下头去：“少奶奶，看您说的，想给您省本书您还这么奚落我，早知道我就扯个谎收了就是了，哪用得着跟您说这大实话。”

　　锦绣笑着去端茶水，发现水已经凉了，招娣从她手里拿过来，讪讪地说：“我给您换茶，我再给您敬茶，我给您赔不是。”

　　锦绣捣她一胳膊：“你还跟我较劲了？信不信我把你也撵了？”

　　“别别，好奶奶，我可不敢，我真给你倒茶去。”招娣捧着茶杯托盘细步走出去，腰身婀娜，步子里迈着娇美。

　　是刚睡醒的缘故还是怎么的，脑筋绷得有些紧，锦绣捏捏眉心。

　　最近把府里的闲杂人等清扫了个遍，这些日子过的繁忙又琐碎。她手段强硬，下人们有怨的也不敢出声，一些年纪大的，在纪家待了多年的仗着资历不听招呼的已经被锦绣撵了不少。撵的人多了，收进来的新人也多，难免家务生疏，要从头调教。这些事情还得全靠招娣。

　　她管不了这么多事，过些日子，徐奉带着茶叶北上回来，她就得着手丝棉生意了。得尽快把府里整顿好。

　　招娣托着茶碗回来，当真就要行大礼给锦绣请罪，锦绣气的骂了她两句，她才罢了。

　　俩个人核对了单子，细数了前些天一些婆子们偷偷还回来物品。

　　锦绣看完了气的拍桌子：“周妈妈怎么一件都没还回来？”

　　招娣低头跟她嚼耳朵：“少奶奶，我听人说，周妈妈跟韩总管走的很亲近，她是不是知道咱们根本没有那些家什底子，所以无动于衷的。”

　　“那韩总管，提起来我也气得慌。我回家那天就叫他来找我，他拖了三五天也没见人影。后来见着了，那身上的酒味隔着一里地都能闻见！我得想法辞了他。周妈妈这里扣走了多少？”

　　招娣低头看：“老爷屋里有一个玛瑙烟嘴，两只水果供盘，一只甜白暗花瓶子，一只青花压手杯；二小姐屋里一只装胭脂的纯金盒子……少奶奶，我还记得有一只鸡毛掸子，以前的时候小姐贪玩，叫人在把手上裹了一层金皮，如今也不见了，这个也要算么？”

　　“算！怎么不算！全给我算上！一会儿就拿着单子去找她算账，要么赔回来，要么从月奉里扣，扣足了钱再把她撵出去！”

　　“是。”

　　锦绣生完了气回头又问：“怎么会在鸡毛掸子上裹一层金皮呢？”

　　招娣想了会儿：“很早以前了，二小姐还是孩子的时候，少爷和二小姐玩耍，仿佛是把什么东西打碎了，大少爷就叫二小姐收拾，二小姐不干，说除非这鸡毛掸子是金子做的她才会摸，要不然，她才不碰这些肮脏东西。大少爷听着好玩，就真叫人裹了个金皮在把手上送给二小姐。”

　　锦绣哼哼：“真是自小有钱给惯出来的！不知道钱来的难。”想了想，又笑了：“如今那二小姐在洪家，不是也得摸那没金子的鸡毛掸子么。”

　　招娣赔笑：“就是嘛，小孩子都不懂事，年纪大了就明白了。少爷如今不也收敛了嘛，自从少奶奶在杭州待过那段日子后，少爷的开销都很少了。”

　　“那是还算他有良心！”锦绣瞥一眼招娣，每提到瑞峥她就有点娇羞。锦绣思量着，拉了一张椅子来给她，招娣推推却却不敢坐。

　　晌午过后，昏昏困困的时间也就过去了，屋外头开始人来人往。新的面孔，旧的面孔，表现出来的都是殷勤，心里存着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锦绣站在招娣面前，觉得这世界上能偎依的人实在是太少，能托付的人实在是太少

　　静了一会儿，锦绣突然开口：“招娣，你少爷这样的人，你倒是也喜欢他？”

　　招娣一听，先是红了脸，又是吓掉了魂。自从上次在杭州把那段前尘往事抖出来，她在锦绣面前就总是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回到纪家做了些事情觉得是将功补过，心里稍稍安稳了，现在锦绣又这样直白的问出来，真是叫她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锦绣捧住她肩膀：“傻孩子，我问你实话你就实话说啊。”

　　招娣一个劲摇头不敢说话。

　　锦绣把她按进椅子里，好声软语的说：“招娣，你是我的好妹妹。整个纪家和我最亲的不是瑞容，不是瑞棋，也不是老爷，是你。你忠厚又伶俐，聪明不耍心眼，又晓得看人脸色替人解难。招娣，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什么也比不了你的好。赏金赏银还怕你嫌弃，想放你歇几天我又离不了你……你愿意么，只要你要愿意，等瑞峥回来我就跟他说，让你做我的妹妹。”

　　招娣听了愣了半天才扑通跪下：“少奶奶你别折煞我，我哪敢有那个想法，我甘愿伺候你一辈子，你是少奶奶，我怎么能是你的妹妹……”

　　“自我嫁进来，你就在我身边，你不能跟我说着些虚话，你知道吗？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等你个信儿，什么时候愿意了就跟我说一声，我替你做主。”

　　招娣心悸尤存，半推半就，一边寻思一边起身。

　　锦绣虽不肯定，但估摸着招娣是愿意的。

　　招娣聪明能干，对纪家下面熟识，对上面忠诚，有着从许多年前她就建立起来的威信。她是锦绣最想要得一个帮手。招娣要是给瑞峥做了二房，锦绣是只有愿意没有不甘。

　　那日之后，招娣明显的事事当先，替锦绣挡去了许多麻烦事。锦绣心里清楚，招娣出马比自己亲自上手要来的省时省力。她放手让招娣去整顿，自己乐得几日的空闲。

　　也就是几日的空闲。

　　没多久，徐奉便从苏杭回来了。

　　锦绣同吴掌柜一起前去临清接徐奉

　　当日客栈里落脚，锦绣又一遍把生意嘱咐给吴掌柜，吴掌柜连连答应。

　　“吴掌柜，您别怪我一遍遍说，千嘱咐万嘱咐的把您当新手似的。您办事我向来放心。只是，这船上的茶叶是纪家的底子了，我的身家性命都在这上面，您叫我怎能不挂心。”

　　吴掌柜：“应该的应该的。咱们生意上亏损了这么长时间，现今能峰回路转，全靠大少奶奶英明，咱们都佩服着呢。”

　　锦绣后退一步，向吴掌柜欠身行了个礼，吴掌柜的急忙上去扶她：“使不得使不得。”

　　“吴掌柜在纪家的日子，比锦绣的岁数还要长。老爷重病，不管其它掌柜们怎样猿心马意，您都是忠心耿耿一如当初。锦绣初来纪家的时候，也只有吴掌柜您看得起，只有您愿意帮我。老爷时常跟我说，年轻人还是容易气盛，难免犯错，遇事要多多请教您才是。”

　　吴掌柜听罢，含笑推辞：“少奶奶，我哪里敢……”

　　“前些日子，我听说吴掌柜家的婶婶身子虚弱，常常头晕血气不足。正巧，为老爷煎药买材的时候多买了一些人参药材，听说是补血养气的。于是我送了一些去府上。希望吴家婶子的身体能早日强健起来。”

　　他面带郁色，也不过是微微点头，“谢少奶奶。”

　　锦绣见自己话说到这份上，他还是不为所动，也就不再多说，便要回房休息。还没迈出门槛，吴掌柜突然又叫住她。

　　“少奶奶在为家里韩总管的事情烦心吗？”

　　锦绣并不避讳，坦然点头：“家里乱，与他失职脱不了干系。”

　　“老韩与我是同时来纪家的，二十几年的情谊不比寻常。他这些年，老来糊涂做了不少错事。请少奶奶看在他以前也曾为纪家鞍前马后的份上，能网开一面。他最爱面子，少奶奶手下留情。”

　　锦绣若有所思，只是点点头。

　　吴掌柜俯身给它行大礼，一把倔强的老骨头终于显得有些激动了。

　　“少奶奶放心，此去北京，一切包在我身上。”

　　看他誓言眈眈，锦绣明白了她给错了好处，他那里，朋友似乎比老婆更上心。

　　她思量着，出去了。

　　北方的秋天，已经是树叶满地的景象。

　　徐奉站在船头远望。

　　他从江南一路行来，从翠绿行至枯黄，一个季节的改朝换代，在他眼皮底下发生。

　　在香油店的时候，从夏到秋，那是多么漫长的变更。而现在，这变更竟然让他在这半月的水路航行中快速经历。这是他以前不曾见过的。

　　江南半年的历练里，有太多的事情是他以前不曾见过的：如山一般的白银由他出手，成仓的茶叶由他安排，眼花缭乱的富贵商人由他应酬。

　　这些，哪里是那个正日站在香油店柜台后面的小伙计能经历的？

　　一望无尽的江水中，千桅白帆划水而行，他伫立在船首感慨万千。他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的野心在一点一点的滋长。

　　……

　　她说，徐师傅你是天生的生意人，会终成大器。

　　她说是，他就是。

　　生意场上半年的征战里，他行走其间，他游刃有余。他越来越清楚，他是天生的生意人。他早就该过这样的生活——一笔笔成交的生意给他带来巨大的□，是之前的人生从未体会过的。

　　她永远是对的。

　　江岸码头上人来人往，水手和搬运工熙熙攘攘。人群中，他一眼就看见了她。孔雀绿的斗篷在秋季的微风中摆动，人站在码头上，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安静。

　　一如他初见的时候。

　　水纹荡漾，船只向着码头越驶越近，她的身影容貌也越来越清晰。

　　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想要离她更近一点，更近一点。就像这船只总会在码头靠岸一般，总有一天，他也能亲手触摸到她。

　　步步高升

　　在临清逗留半日，徐奉做了些细致的交接后，吴掌柜顺水北上。

　　锦绣带着徐奉也连日赶回济南。

　　启程当日，锦绣怕徐奉晕车，吩咐下人去给他买匹马。

　　徐奉看锦绣眉眼间有些许疲惫，也不想多给她添乱。连忙推辞了，说是这些日子来，他坐船都不怕了，何况是坐个马车。

　　锦绣听了，给了他一个笑。

　　徐奉得了一个笑，当下开心了好几天。

　　回到纪家，他已然是徐大掌柜，不再是那个小小的账房先生了。下人们看徐奉的眼神也变得恭敬。前门的头乔大还往他屋子里送了些干货水产

　　徐奉隐约觉得乔大有求于他。

　　果然没过几天，乔大便来请徐奉去喝酒。徐奉也没有推辞。

　　这天到了院子里，乔大老远就迎上来，到了眼前先是对他双手一拱再说话。声称徐大掌柜辛苦，为纪家里下汗马功劳之类之类。说着话，便往屋里头引。屋里有三个炕一张桌子，正是徐奉初来纪家时住过的屋子，也是在这里，他认识的乔大。

　　想想，他们也算是旧相识。

　　三杯酒下肚，客气话也说完了，乔大拉着徐奉的手开始说正事。说的不是别的，就是这纪家要换总管的事情。

　　“我乔大今年四十出头了，生于纪家长于纪家。四十年了，算起来，不比韩总管资历轻。如今韩总管也不大管事了，我看少奶奶那样的性子是一定会换了他的，与其换别人，不如换成咱们兄弟，你说是不是？”

　　徐奉听着，本来是只笑不语的。他知道锦绣喜欢少说话多做事的人，乔大这话唠的本性实在难讨她的欢心。他也犯不上为了乔大去惹锦绣不高兴。

　　见徐奉心不在焉，乔大不由得提一提好处什么的。

　　后来，徐奉听着听着，也想到自己在纪家外面的生意上风风火火，在里面确实没有亲近的人。只有乔五算是有交情的，那乔五年纪又小，还不得什么都听他哥哥的。既然眼下乔大来有求与他，他不如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事成之后，乔大定会报答，日后有个什么事情，也可以内外罩着。

　　想到这一层，徐奉也开始支支吾吾，只引得乔大不住的求他，把好处越许越大。

　　两个人再“嗞溜”了几盅酒，脸上都开始泛红光，彼此推心置腹，兄弟情深起来。

　　隔了些日子，徐奉来到书房里和锦绣报账，隐隐约约就提起了乔大的事情。

　　三小姐瑞棋也在，正捧着一本书安静的看，听了也只是抬头看了看锦绣，没有多说。

　　锦绣向来不大喜欢乔大，徐奉说起，她也没搭理。

　　徐奉还要再说，锦绣就岔开话题问起方文相。徐奉不敢再说，只能谈生意。

　　“眼下已经谈妥了两百织户，都签了契的，稳打稳两百户。其余的，方文相还不敢保证。”

　　“方文相说有两百，那就一定有两百了。不过……吴掌柜来了信，茶叶翻利比咱们事先想的还要好，这笔钱咱们是赚到了，所以丝棉的生意一定要做起来。眼下两百户可不够，你催催方文相，务必在明年开春前谈下五百户。”

　　“少奶奶放心。”徐奉又问，“那咱们江南的茶山呢？”

　　“年前就可卖掉。不必养着它们过春。”

　　“可是少奶奶，我觉着，不如把茶山再留一年，茶叶利润如此之高，我算着，明年咱们若是还做茶叶，是比丝棉要赚的多的。咱们何不再图一年的好处，来年再卖。”

　　听了这话，锦绣抬起头好好的看了看徐奉，她这一看，徐奉不免坐立不安，有些紧张。

　　“茶叶之所以利润高，还不是因为风险大。纪家不行的时候，我可以死马当活马医，冒一冒风险。一旦纪家步上正规，再大的利润我也不会去冒险。你不能拿着一家老小的生计去作赌注。”

　　徐奉言语里透着不甘，他上前一步：“少奶奶，咱们不是在朝廷有人了吗？眼下咱们手里已经攥稳了茶山，风险一事已经不足提及。咱们眼前只有利润……”

　　锦绣凤眼一瞪：“我是为什么不让纪家再做海上生意的？海盐不能做，海运业不能做！茶叶也一样！官场上风云突变朝福夕祸最不可靠，我程锦绣才不愿意看见我这头辛辛苦苦打下的家业，却因别人而空了。这次和戚继光，不过是彼此行个方。，以后的生意，离朝廷越远越好！徐师傅，你跟了我有些时候了，不应该再让我教你这个。”

　　见锦绣动气，徐奉低头退了回去，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站立。

　　她终究是高高在上的程锦绣。他配不起的程锦绣……她的训斥他只能聆听，他们中间是隔了一个富甲一方的纪家的。

　　……

　　见他面色不好，锦绣想徐奉总是她刚刚带起来的人，火候稍欠，时候长了也就明白了。如今他也已经是她的左右臂，不能太不给他台阶下了。想他今天来说了两件事，她都给他驳回去了，他未免有些沮丧。

　　她又重新想了想乔大的事情。她虽不喜欢乔大多嘴多舌的性子，当下纪家倒是挺需要个对她坦诚地人来管事；乔家一门兄弟六个，为乔大马首是瞻，乔大作了总管，他那些弟弟们自然拥护，人多了，乔大自然容易在总管的位子上站主脚，也比其他人更快上手。

　　越想，锦绣不由得越觉得：乔大是这个节骨眼上最好的人选。

　　“我知道你挂念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我也说过唯利是图才能做成生意。但是，月盈则亏，盛极必衰。万事都有个度，懂得自制生意才能长久。”锦绣语气软下来，“叫乔大做西园的管事吧，管得好了，再来替韩总管的位子。”

　　徐奉替乔大说道谢，锦绣再嘱咐两句生意上的事情，就让他走了。一直到他走，他的脸色都是沉郁的。

　　瑞棋捧着书本，从架子后面出来冲着锦绣笑。

　　锦绣原以为她手里拿的是什么诗词小说来着，现在瑞棋走过来，她才发现那是她蓝皮百线的账本。

　　“我说呢，我书房里哪来的书让你看，原来是看这些没意思的东西了。”

　　瑞棋歪歪头：“没意思？可有意思了。嫂嫂是稀罕这些东西不让别人碰吧？”

　　锦绣走到黄花梨木圆桌子前坐下，拉过瑞棋：“这有什么稀罕的，别人不能看，我妹妹还不能看么。我只是没想到你这般漂亮模样没有去看小说，到来看账本/只不过，看了什么可别说出去。有些是不能说的。”

　　瑞棋歪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看小说长大了就像瑞容一样，看账本长大了才能像嫂嫂一样。”

　　她歪头的样子和瑞峥有些相似，锦绣摸摸她的发髻，柔声说：“像嫂嫂这样没什么好的，你二姐那才叫好。有男人疼得女人才叫好。”

　　“我看瑞容才没有叫洪秀才疼呢，都是她死皮赖脸的对洪秀才好，洪秀才对她说话都吆三喝四的。”

　　“你不懂，长大你就知道好了。”

　　“我不懂，我就知道嫂嫂这样好。你没看刚才那徐掌柜被你教训的那熊样。嫂嫂多威风，永远都不用看别人脸色，连我爹都得看你得脸色。全家人都得怕你。”

　　全家人都怕她……是，全家人都怕她。锦绣觉得鼻子有点酸，她问瑞棋：“那，你怕我么？”

　　自小是在别人脸色中长大的孩子，瑞棋怎会看出锦绣面上的悲色，她把头拱进锦绣的怀里：“不怕。嫂嫂身上有娘亲的味道。我愿意跟嫂嫂亲近。”

　　一颗泪珠子落到瑞棋的袄上，发出“啪嗒”的声音，声音厚重。瑞棋知道，那是很大的一颗泪。她也知道锦绣不会愿意别人发现，于是她就那么拱在锦绣的怀里，装作没听见。

　　纪老爷身子日渐好转，每日里看见瑞容和他的外孙子就开心，眼下连白面馒头也能吃下。能下床后，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给这外孙子办个百日宴。

　　瑞容知道了直喊作孽，安生了没两天，这一桌宴席说不定又得把洪秀才惹急了。只能跑来求锦绣出主意

　　听她说着什么“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模样越发的像洪秀才，锦绣觉得有趣。

　　“不碍的。老爷病还不稳，不如办件喜事来冲一冲。你想多了。”茶盖刮过了茶叶三四次，锦绣停了笑，“洪秀才也许久没见找东怀了，他那么死要面子，你怎不想他还正愿意借着百日宴来探探他儿子呢？”

　　自从锦绣把她母子带回纪家，那牛脾气秀才就连个信儿也没有，只有洪大娘来送过几回棉衣裳。洪大娘言语间对媳妇孙子挂念的紧，拐着弯的劝娘俩回家让儿子瞧瞧。碍着亲爹的病，也碍着锦绣的话，瑞容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回家。人是在纪家，可心里也是想着丈夫的……

　　乔大进来对锦绣报说周妈妈的帐清了，挨了板子在柴房等着呢，请大少奶奶发个话。

　　锦绣听了，就又跟瑞容嘱咐了两句，放了茶碗就出去了。剩下瑞容出神，想着想着，不由得露出扭捏的笑意。

　　没隔几日，百日宴的请帖陆续发出去了。

　　鲁中和枣庄那边照例都有一份子，照例两家也会来个姑婆婶子送份贺礼表示表示。正是秋后结账的时候，家里都在忙碌，这种宴席不过是走个场子，锦绣嘱咐鲁中娘家不必来人也行的。

　　所以她万万没料到，枣庄于家来了整整三辆马车的人。

　　灯火阑珊

　　程家起家晚，富足的时间短，程家的人出来总会带些鲁莽，所以于家不像程家；纪家立业早，富贵三代，纪家的人举手投足间大都有着高傲和金贵，所以于家也不像纪家；于家的人，有着别家没有的书本纸墨的气息，那气息要从从他们吝啬的铜板方孔里仔细的嗅，才嗅得出来。

　　夫人、二少奶奶、还五小姐，外带六七个丫头家丁，三辆马车停在了纪家大门口。

　　锦绣迎上去，扶着于夫人下车。于夫人的年纪看上去比纪家老爷还要大一些，头发大半都白了，也掉了个稀稀拉拉。那小小的发髻上叉着重重的垂金珠发钗，不大协调。她看见眼前来的这位年轻媳妇，就知道是锦绣了。

　　“是老大瑞峥家的？”

　　“是，于家姑妈好。”

　　纪老爷的上一辈人，是跟于家连过亲的，七拐八拐的，能算上一点亲戚关系，锦绣这样叫，显然是示好。于夫人听了自然笑意挂上了脸，一手被五小姐扶着，一手按着锦绣，下了车。

　　于二少奶奶已有四十多岁，锦绣又得迎上去叫嫂嫂，那边五小姐十六七岁不曾出嫁，又得管锦绣叫姐姐，六七个下人们也跟着给锦绣见礼。团团转的招呼完，又把于家带来的三大筐的枣子安排好，一行人，这才熙熙攘攘的往里进。

　　于夫人年纪大，爱絮叨，一路上把带来的鲜枣干枣，山枣酸枣说了个遍。等到过了垂花门，进了正厅，这话仿佛才说了个开头的样子

　　纪老爷一心想张罗外孙子的宴席，却毕竟是体力有限，跟于夫人叙了叙旧，就回屋歇着了，只留锦绣招呼。于夫人仿佛有话还要说，却又觉着锦绣年轻，对老一辈的事情不熟悉，眼下犹豫着，看看她们家的二少奶奶，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本来，锦绣想于家八成是为了那十尊白玉菩萨来的，若是如此倒也还好，她做惯了生意从不怕这些，但现今瞧那母女三人的模样又不像是。

　　趁着去备饭菜的空当，锦绣赶忙去瑞容那把事情说了，瑞容一听就明白了。她是女儿不是媳妇，说是远亲也能亲在她身上，不比锦绣。

　　吃了饭，于家的人由瑞容陪着去见过纪家的太夫人，礼遇周数的又折腾了一个下午。等晚上瑞容回房，锦绣迎上去问。

　　瑞容摇头笑：“她们虽没明说，那意思是想要给他们家四少爷提亲。”

　　锦绣一愣，也笑了：“瑞棋？”

　　“可不是。”

　　“可瑞棋还不满十五呢。”

　　“十五就该嫁了呵。”

　　瑞容说的理所当然，锦绣懵了一下。她算嫁的很晚的，她怎么忘了呢，怎么能拿别人和自己比……

　　锦绣把起茶壶佯装添茶，又说道：“她们是想见见瑞棋是么？”

　　“可不是。见的觉得好了，大概就准备提亲了。”瑞容又说是嫂子要是觉得成，就应该找个机会大家叙叙，找几个纪家的老亲戚来陪着于夫人说话。瑞棋要是也觉得行，那就行了。

　　十月天里泛舟大明湖，这事情恐怕也只有纪瑞峥干的出来。

　　湖水凉的紧，风也冷的紧，于仕铭缩着脖子哆哆嗦嗦的拿着半个葫芦，一瓢一瓢的往外舀水。他提亲路上逃跑已经是很没面子的一件事情了，现在还给纪瑞峥当跟班，以后回陕甘，可叫他如何挺起胸膛做人。

　　回头看纪瑞峥正在船尾熟练的摇着浆，行走水上如同旱土，一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模样，于仕铭就更觉得忿忿不平。

　　他把葫芦一扔，一□做在木板上，准备打击纪瑞峥。

　　“怎么突然回济南了？想媳妇了？”

　　这话仿佛一阵风，瑞峥一脸的□与得意都在一刹那间被吹去了。

　　果然，于仕铭暗喜。正暗喜着，没一会儿，瑞峥想到什么好事情一般，嘴角竟然又咧开了。而且越咧越大，最后露出雪白的牙齿，自顾自的傻笑起来。

　　于仕铭把葫芦往瑞峥身上扔：“中邪了？”

　　瑞峥伸手挡去葫芦，接上刚才的话茬：“我不是要去登州么？打水仗自然要熟水性，回家练练水上活。”

　　“放屁！苏杭没水，就济南有水？”

　　瑞峥显得神秘：“别管我，你比我潦倒。”

　　“放屁！你才比我潦倒。我至少还没迈进火坑，半路逃脱了。纪大少爷你就不一样了，深陷困境有两年了吧？我这次回家，听我爹说起哪白玉菩萨的事情来了，他奶奶的，别说，你老婆还真能干，就掐准了我爹的死穴了！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才能治得了我们家老爷子的，没想到啊……”

　　说起于老爷，于仕铭伸手扣扣后背，心有余悸：“我这背还是酸呢，整整二十棍子！老爷子真下得去手……话说回来，一棍子五千两，倒也不亏！说到哪了？哦，你老婆。瑞峥，真不是我嫌弃瑞棋，当真是瑞棋那模样性子我实在娶不得，娶得也休不得，休得也爱不得，就像你当年说程锦绣来着，是不是？”

　　瑞峥想了老久，才确定这话当真出自自己的嘴。他严肃的对于仕铭摇了摇头，撇嘴：“扯淡。”

　　“就是……扯淡？谁扯淡？”于仕铭眉毛一挑站起来理论，瑞峥举起船桨准备招架。可是当于仕铭站在船头，目光越过瑞峥的肩的时候，抬起的手和开口的嘴巴就那么呆住了。

　　瑞峥知道有事情，正想回身去看，却听“噗通”一声，船上已经没有了人。水里的于仕铭打个手势，黑鲤鱼一样摆摆尾巴，迅速游走了。

　　那般水性，不去登州可真是可惜……瑞峥摸着下巴颌沉思，他得想办法把于仕铭骗到海上去。

　　如果于家的书香味从那木讷的于二少奶奶身上还看不太出来的话，那就看这边五小姐于思非好了。

　　思非眉眼极细，嘴唇薄且窄，那五官生在她白如新雪的脸上，就如最淡的水墨晕染出的画页，倒是显得清闲。她双手放于膝上，与锦绣并坐在船头，静而不呆。

　　锦绣打量她，觉得和她那斯文摸样一比，任谁都会被显得粗俗了，何况是自己这种出入市井杂侩的人。

　　于二少奶奶王荆吃过了酒，由瑞棋陪着出来透气，看见思非和锦绣同坐，便朝她们点点头，又招招手，叫思非过去说话。

　　瑞棋脸颊通红，似是有人跟她说了提亲的事情。锦绣拉她过来同坐：“中意么？”

　　瑞棋摇摇头：“我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于老四了，哪里知道中不中意。”

　　锦绣笑：“那，想嫁人么？”

　　瑞棋看着锦绣，露出几分孩子的执拗：“我要嫁个瑞峥那样的人，做一个嫂子一样的人。”

　　锦绣生气的用手指戳她的头：“笨！没开窍！”

　　瑞棋晃晃脑袋，头上的珠花跟着调皮的抖了抖，看着锦绣只是笑。两人安静了，一阵风吹来，还夹杂着几个字眼，刮到了姑嫂之间。

　　“不要太亲近”、“没福气的女人”、“抛头露面”、“粗俗”、“难登大雅之堂”……

　　呼吸突然屏住，锦绣直勾勾的望着船舱呆住了。

　　在说她呢？

　　布帘子里面露出的裙子角，可不是于家少奶奶的。瑞棋站起来要往船舱里去理论，锦绣一把拉住她。

　　“嫂嫂！”

　　锦绣面带笑意：“看，我说你什么来？你笨，不开窍。听听别人口里面嫂嫂的模样，你再说那番话也不迟。”

　　眼泪在瑞棋眼里打转，气急败坏的，一□坐在了甲板上。

　　锦绣过来哄她，在她耳边悄悄的：“不是王荆惹不得，是王家惹不得。你想和嫂嫂一样，你先得知道什么要忍，什么不要忍。这回，我们先忍了，好么？”

　　瑞棋忍住恼气，咬了嘴唇。

　　锦绣抱着她刚站起来，那边于二少奶奶和于思非陪着于夫人出来了。

　　于夫人看见瑞棋，一脸关心：“吆，闺女怎么哭了？”

　　“不小心跌了一个□墩，磕疼了。”锦绣怪罪的给瑞棋掸土，“别哭了，叫人笑话！”

　　于家母女一听，忍不住笑了起来。甲板上热闹成一团。

　　秋天已经过去，大明湖上人烟寥寥，只有远处一只小舟在飘飘荡荡。树叶都落光，不见了绿色，环水的山头均是一片乌黑。

　　她们这只大游舫在湖面上显得突兀。

　　锦绣把绛红色的斗篷裹紧了些，余光看见于夫人把几个吃剩的核桃往怀里揣。于家在纪家吃喝行住数十天不说，还得陪着她们附庸风雅，游湖玩水。也不想想她们带来的只不过是三筐枣子罢了。锦绣叹口气，她是生意人，总是忍不住要换算这些亏损得失。罢了罢了，用那十尊白玉菩萨来补贴吧。只是盼着，于家要是真要提亲的话，聘礼可不要下的太寒酸。的b706835de79a2b4e80506f

　　于夫人攥着核桃指着前面，正要说话，锦绣便听到了背后的“噗通”落水声。

　　回过头，只见前方的小木船随着水波晃动了几下，船上的人对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再回过头看见游舫的时候，愣住了。

　　青黛的长袍，下角被他捞起来卷塞在腰带下。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松垮，迎风飘荡起来，便吹出他结实挺拔的身段。

　　他看清了船，双腿支成弓状，摇起船桨掉了个头。推着水，顺着风，他急速向她们驶来。

　　木舟细小，船桨划出一道道漂亮的白浪，宛如一个从龙宫出来的翩翩佳公子。引得游舫上的夫人小姐们一阵叫好。锦绣不禁也注意起那划船的人。

　　瑞峥越划越近，直冲着游舫过来，眨眼间，木船在旁边打个弧璇，他把桨往游舫的锚绳一勾，连人带船就稳稳当当的停在了锦绣眼皮底下。

　　“锦绣！”

　　锦绣脸上的笑僵了。怎么会是他？

　　“哥！”瑞棋兴奋的蹦了个高，跑过来船边探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瑞峥笑着摸她的头，又冲着她身后的于家母女点头，给于夫人问好。

　　于夫人见是瑞峥也颇为惊讶，她打趣笑说：“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乡下人？又黑又瘦的，我们可不认识！”

　　瑞峥挠着脑袋不好意思：“没媳妇儿疼，相思害得呗。”

　　于二少奶奶咳嗽一声，锦绣瞪他一眼。游舫比小船高出半人，瑞峥懒洋洋的趴在游舫的扶栏上冲着锦绣傻笑。

　　于夫人又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今晚上我们在汇波楼吃宴，你可是过来啊？”

　　“不了，于夫人。”

　　锦绣听了，探下头去轻声说道：“叫于姑妈。”

　　瑞峥一听，眨巴眨巴眼睛，不大情愿。

　　于夫人并没在意，她客套话说完了忍不住要问心挂念的事情：“瑞峥，你可见过我们家老四？”

　　“老四啊……”瑞峥漫不经心的重复着，拿眼睛瞥瞥锦绣，锦绣给他使了眼色：“叫姑妈”。瑞峥颇为享受那眼色，仿佛她给他抛去的是媚眼。他丢下于夫人一个劲的拉她：“你过来我这里，过来我就叫。”

　　锦绣怪他没规矩，后退一步离他远远的。

　　瑞峥捞了几下没捞着她手，只得笑嘻嘻的回头继续和于夫人说话：“老四怎么没见过啊，我说没见过那是骗您呐……不过，你看，我可好久没跟锦绣相处了，容我带她去别处玩会儿，再给您送回来好么？送到汇波楼。”

　　于二少奶奶边咳嗽，边给于思非使眼色。

　　于夫人看看瑞峥那狡猾的劲头，一心挂着自己的儿子，便点头答应，推使锦绣过去。

　　锦绣本是不会去的，她是纪家的门面，她走了谁陪于家娘仨。可是回头看见与二少奶奶的那嫌弃模样，又看看于夫人那急切模样，才知道，人家娘仨本不在乎她的。留下到没有去了更让她们高兴。

　　船夫给搭了梯子，锦绣再说些话嘱咐瑞棋几句话，也就顺着梯子爬下去了。

　　于夫人伏在栏杆上冲着瑞峥追问：“瑞峥，我们家仕铭呢？”

　　等锦绣在船头坐下来，瑞峥拉开浆，离游舫有段距离了才回答：“你们家老四，刚刚跳下水了。你是看见的，于……姑妈。”

　　过了几个山头，人烟更加荒芜，除了黑的山和白的水，再也无他物。

　　瑞峥划得快，船桨撩起的水浪四溅。水在小船里积攒的多了，瑞峥便停下来，伸手拿葫芦去舀水。

　　锦绣快他一步拿到，头也不抬：“划你的船吧，我来就行。”他稍愣了一下，锦绣拿葫芦往外舀了几瓢水，也发觉了。

　　他笑着站起来：“我是从来不让女人干这种粗活的，谁知道你手这么麻利。”

　　锦绣听他这么说，再抬头看他，他也并没有要她歇着的意思。他总是这样，说的话总不像是他心里真正想的。她也就笑笑：“这算什么，我还赶过马车呢。程家的第一笔瓷器，是我和我爹从窑里运出来的。我赶着马车。”

　　“那你会女红么？”

　　锦绣一愣，摇头：“不会。”

　　“会烧菜么？”

　　“不会。”

　　瑞峥笑道：“看，还是不会。你会的都不是女人会的。”

　　这话锦绣听的不舒服，她今天一天都不舒服。又起风了，她扔了葫芦，把绛红色的斗篷裹的紧紧的，坐在船头想自己的心事

　　瑞峥就在她身后，仰着头，背着手。少见的，显得有些沉郁。

　　他们各看各的，彼此无话。

　　即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无趣，比起游舫上的热闹聒噪，这一时的静谧，让两个人都喜欢。

　　已近黄昏，斜洒的日光底下，天和水都化成了烟云。他们的一叶小舟就这样顺水而行，来去自由。那情景，让人想起纪家书房里，一位宋朝名仕的山水画卷。

　　他是黑白山水间一位离世隐逸的弄舟人；她是卷轴上方一颗鲜红俗气的拓印图章。

　　他们各自性情不尽相同，放在一起，却又是说不出的相应得彰。

　　“如果有一天，纪家败了，程家也没钱了，你愿意同我过这样的生活么？浪迹天涯，贫贱一生。”

　　仿佛是从天而将的词话，让锦绣坐在船头好一会儿没动，她以为这是错觉，以为是水光微眩叫她听错了罢。

　　回头，看瑞峥的眼睛还是在天水远处没有收回，仿佛这话不是对她说。

　　“锦绣？”

　　他是在对她说。

　　锦绣疑惑着，觉得应该做些什么来让她不慌张。于是她拿起葫芦开始舀水，一瓢接一瓢，刮的木船嗤嗤作响。

　　他早不问她呢？到现在才这样说。她心里有些喜，有些忧，有些宽慰。程锦绣还是有人爱的呵。

　　水总是会被被舀尽的，她总是会回答的。

　　“不。我不会让程家败，更不会让纪家败。我是程锦绣，我不会女红，不会烧菜，我从来都做不来这些。恐怕我连生孩子也不会。现在，我是程锦绣。可一旦离了生意，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她抬头对他说：“瑞峥，去找别的女人跟你浪迹天涯罢。我不怪你，真的。”

　　荒芜的山水，让人心也跟着荒芜起来。

　　他依然看着远处，静静的点头：“好。”

　　划水声又响起来，一浆一浆的，熟练有节奏，再也没有水花溅入小船。锦绣知道，他是在带着她往汇波楼的方向去。

　　楼前的灯笼成排高挂，远处看就像用橘子穿成的算盘，灯火照亮了半个大明湖。汇波楼的门里门外高朋满座，宾客的说语声高彻起伏，给平静的湖面生生的加了几层浪。

　　瑞峥带着她远离了人间烟火，又行至烟火人间。

　　小船从那成排的橘黄灯笼后面行过，在不远处的几棵大柳树下找到了瑞峥的马匹。

　　他先上岸，把船的锚深深的扎进土里，又回来伸手扶她。小船摇摇晃晃，锦绣的手被他牢牢的举着，拉着，迈上了岸。

　　他不肯去楼前停船，想必还是要走的，锦绣想。于是她在他面前站稳了想说句告别的话，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是呢，她说什么呢？保重，抑或一路顺风此去平安？

　　两人只是相视而笑。

　　他给她庸碌繁忙的生活带来的小小惊奇就这样无头无尾的结束，如他的突然出现，而后迅速离去一样。很快的，瞬间就消失的。她以后的生活又如往常一样了。

　　“走了。”她说。

　　她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去，整理着衣裳，向汇波楼那一排排的橘色灯笼中走去。

　　干爽，滑白，指甲方方，修的干净，一点凤仙也没染过。他把手攥紧，企图让那双手的余温残留的更久一点。

　　酒席上，这手在他背后掐了一把，他对她便从排斥到了厌恶；书房里，这手在他身上推攘一番，他对她便从厌恶到了惭愧；花厅里，这手朝他扔点心，理账面，打算盘，托腮细想……一颦一笑，他对她便越发的喜欢起来。他回来济南，心里是挂念她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会叫自己挂念。

　　只因这些事情，当时都不觉得，事后一点一滴的想起来，仿佛他那颗混世的心，渐渐有了一些牵绊。

　　于仕铭找来他，催他快载他回去。他才回神。再往汇波楼的方向看，只见那暗红色的人影，已经到了楼门口了，正在跟什么人招呼着。

　　踏入灯火阑珊的高墙朱门，她不曾回首，不曾驻足，更不知道，他就站在那黑夜最黑之处，凝望着。

　　最终，他还是上了马，渐行渐远，继续去浪迹他的天涯，去游戏他的人间。

　　浪子回头

　　徐奉迎上来，怀里掏出来两封信递给锦绣。有封是西安来的，有封是鲁中来的。

　　锦绣拆了吴掌柜的信，看了两页，正要跟徐奉说话，却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影正悄悄的往楼里去。犹犹豫豫的模样，不是洪秀才还是谁？

　　“回头我再跟你细说，”锦绣折起信，“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了高老爷，一桌子的老主顾，你先去那边替我应承着。”

　　徐奉答应，锦绣便跟进了楼去寻那人影。上了二楼，人就不见了，却听见偏厅里姑婆们说话的声音。锦绣想着不急找那穷秀才，应该先去给于夫人问个好，遂拐个弯先进了偏厅。

　　这里比外面要安静斯文的多，瑞容正抱着东怀哄睡觉，锦绣过去先和瑞容说了话，看样子她并不知道洪秀才来了。

　　招娣看见锦绣进来，便把准备好的托盘拿出来：“少奶奶，可回来了，趁着这会儿没事就在这屋子里先吃两口吧？”

　　从早上起还没吃着安生饭，锦绣饿了半天，觉着也成。招娣便放了托盘去添椅子，锦绣便给桌上的于夫人问安。

　　招娣搬椅子走到于二少奶奶的身边，却见她狠狠的拉了一把于思非，两人坐的紧紧的，方才的空位迅速被塞了起来。招娣搬着椅子，放也不是，搬走也不是。

　　锦绣停下和于夫人的寒暄，只是看着招娣手里的椅子不说话了。背后里说她碎话的不是没有，可这般当着面子不待见她，当真也就只有一个姚小巧不长眼过。

　　一屋子的人安静了下来，仿佛一层霜冻从屋梁上泼了下来，冻住了每个人的手脚。

　　锦绣回头握住于夫人的手笑言：“我回来不晚，就是门口碰见几个管事妈妈了。我只是怕姑妈在湖上吹风受凉，都快入冬的天了，当心些是应该的，就想让人准备几件暖和衣裳。谁知道我们家那些妈妈们手脚慢的像老牛推磨，准备了几条毯子也要废老大劲。我去训问她们，还跟我说什么游舫上的怪事情。说是今日备了两盘子核桃，回来的时候一个不剩，却偏偏看不见核桃壳。真是怪了。莫不是家里哪个没见过事面的婆子揣了去？我就骂她们几个核桃也要稀罕，传出去我还怕被人笑话呢。咱们船上坐的哪有不长眼的婆娘，都是于家来的夫人小姐，那真是书香门第，大方豪气的人家。莫不记得当初借我们家那白玉菩萨的事情了么？真是咱家的贵人。所以啊，我就在门口耽搁了，其实瑞峥载我回来有些时候了，都是被这帮不长眼的下人们给耽搁了。让姑妈多等了，锦绣得罚酒啊，把酒给我端来。”

　　于思非的脸先红起来了，毕竟年纪小，经不住锦绣这般泼辣的指桑骂槐。于夫人年纪大，倚老卖老惯了，被锦绣数落的没面子，也不得发作，还得拿出一副体贴小辈的模样来，腾出身边的地儿来叫锦绣过去坐。抽个空隙里，才拿眼神狠狠的挖了王荆一个白眼。

　　一盅酒刚刚下肚，就听见外面的喊闹声。

　　“大少奶奶在里头么？快出来啊。在那里面跟一帮娘们儿们有什么好坐的？程锦绣的碗筷，是摆在男人桌上的！出来喽，再不出来就是看不起我们高家的爷们啊！”

　　徐奉踉踉跄跄的跑进来，对着锦绣拱手：“大少奶奶，外面的老爷们不买我的帐!直嚷嚷着请您出去坐，要不就是看不起他们。我实在是没辙！”

　　锦绣的酒盅正朝着王荆要敬，听了这话眉头皱了皱，接着又笑，对着众位欠了欠身子，放了酒盅就出来了。

　　出了偏厅，哪有什么高老爷。

　　锦绣冷哼一声：“学的倒像，回头赏你。以后可以不用给我做掌柜，做戏子去好了！”

　　徐奉红着脸跟在锦绣身后：“我只是帮少奶奶出出气……”

　　“我用的着你！”

　　“您，息怒。”他颔首跟着她，一路静静的。

　　锦绣觉得自己应该感激他才对，却偏偏很生气。她的不如意总是不希望别人看见的。

　　如今的徐奉不比以前，他聪明，开始懂得在怎样的时机做怎样的事情。开始揣摩她的心思，迎合缄默，收放有致。她一心想培养的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只是他真的长成后，她又觉得有些快了。

　　她回头瞥他一眼：“见过二姑爷吗？”

　　徐奉摇头，轻声询问：“刚才进来的时候，韩总管带着个瘦瘦的男人去了西面凉亭。会不会是二姑爷？”

　　“说不好就是了。”

　　锦绣不是担心洪秀才什么，她是担心纪老爷。一旦纪老爷碰见了洪秀才，可不就是一场祸。她一边念念者别让俩人对上，一边就听见了纪老爷的训斥。锦绣肩膀一松，脚一跺，真是咬牙切齿又不得发作。

　　凉亭里就三个人，纪老爷盖着毯子坐在正前，韩总管打着一支大灯笼站在他身边，最角落里，瘦弱倔强的那个影子，就是洪秀才了。他一说话，肩膀就前后摇动，仿佛给自己的话语押韵脚一般。

　　“听他说，他是把杭州城一个土霸王给惹着了，叫什么原的织户头子。煽动了那人手下的一半织户跟他去海上，还顺带着拐走了人家的四姨娘。人家不干了，四处找他算账。那天我在村头换鸡蛋，他就突然跑来了。说是被人追杀，要在我家躲两天。”

　　“多少天前的事情？”

　　“一月前了。瑞容走了没两天的时候。那时候他跟我说这事，我也不干啊。我就说你们纪家几百间大瓦房不住，干什么住我们家那两间土坯屋子。他说，他老婆抢了我老婆和孩子，那我就该挟持他老婆的相公——就是挟持他，这才公平。”

　　“狗嘴吐不出象牙！”

　　“原话是他说，我不过照猫画虎学一学。岳丈大人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况且我也不是有意瞒着你，单是瑞峥向来和您不合，你不知道对你也未必不是好事情。这些日子听瑞峥说阳明先生，我也受益匪浅。我家母鸡被他吃再多我也愿意……”

　　纪老爷嘴唇发青，手里的拐杖“嗡”的一声就砸过来

　　洪秀才一看，转身就跑。

　　他没跑几步就撞进了徐奉的怀里。锦绣从后面出来，拧着洪秀才的耳朵：“出了亭子往西，是太极阁。人说是祭拜天下父母的，你滚过去给我拜拜！”

　　纪老爷见是锦绣，掀了毯子哆哆嗦嗦的要站起来：“锦绣，好孩子，我们家对不住你。”

　　锦绣上来，扶着纪老爷慢慢坐回去，笑言：“我知道这事情。瑞峥和我见过的，老早就见了。他跟我说想来见您的，可是恐怕又惹您生气，才不敢露面。今日他也来宴上了，远远的看您身子好，就才走的。”

　　“你甭诓我。”

　　“我诓您做什么？诓了您，以后谁给我做主？一会儿您去问于夫人就知道了。不信，您问徐掌柜也成。”

　　徐奉领会：“是是是，大少爷的船现在还在那几株大柳树后面拴着呢，他带着于家四公子，顺手牵走了城东李老爷的马。您看，带回散席了，是不是要赔给李家一匹，还是赔些礼金的好？”

　　锦绣一愣，她没想到徐奉知道的这么多，然后再一想，觉得这样的事情倒更像瑞峥干的。于是就顺着吩咐道：“叫乔五回家去，把家里的那匹蒙古马送给李家，再好好跟人说说，是不会有事情的。大不了是一匹马。”回头又哄着纪老爷问：“爹，这么着，行么?”

　　纪老爷脸上的欣慰之情掩饰不住，嘴里还一个劲的怪罪：“不孝子，牵家里的马不就是了，怎么牵了客人的马。”

　　锦绣见他释怀，也顺着他说了两句。再关照纪老爷天冷当心着凉的话，就送他会屋里去了。又回头找了个老妈子去告知瑞容一声，说洪秀才在太极阁等她。

　　一切都安顿好了，这才带着徐奉来了楼前席间就坐

　　□在酒肉嘈杂中，有些饿却不能吃，有些疲倦却不能歇。她强撑着笑，觉得连嘴角也有些累。

　　今年的新雪来势凶猛，纷纷扰扰从早下到了晚

　　吃过了晚饭，妯娌三个都聚集到锦绣的屋子里来说话。她的屋子大，炉火旺，瑞棋平时最爱往这凑，今天瑞容也提着她的针线篮子来凑份子了。她对锦绣指指瑞棋，意思是要探探瑞棋的口风。

　　锦绣仰在太师椅上，照旧是披盖着一件半旧的绿毯子，照旧是一杯铁观音捧在手心。她静静想了一会儿，瑞容缝衣服扯线的声音便急急的催促她。

　　瑞棋生性敏感，看锦绣和瑞容来回的几个眼色就明白了那意思，只好低头佯装描花样子。

　　瑞容见锦绣不说话，只好自己开口：“好在于家几口人已经回去了，要不然，这场大雪可有够她们娘仨儿受的。”

　　锦绣接过话：“是呢，她们受罪不说，少不了又要顺走咱们家几条好毛皮。”

　　瑞容跺脚，锦绣不理：“小气就是小气，又不差咱们说她。给瑞棋挑婆家得挑好的，不能闭着眼睛乱夸一通，不是我说，于家四少爷不一定配得上咱们家瑞棋。”

　　瑞容说道：“那可也不是，嫂子没见过，我小时候可是见过于仕铭的，那风度和学问跟瑞峥有三分像，是个可托付的人。”

　　“我没见过就不行。除非他自己来提亲，叫我给从头到脚好好看过了，那才算。不然谁知道他现在什么模样，万一这些年长了麻子你们也不知道。”

　　瑞容低头咬断线，怪嗲的朝地上呸了一声，那线头湿嗒嗒落地，她抬头朝瑞棋说：“你到是吱一声啊，自己的事情还得自己拿主意。”

　　瑞棋抬头笑：“我听嫂子的！”

　　“哼，我知道你们俩亲近，得了得了，我真是白忙活了。”

　　锦绣看了，朝瑞棋使个眼色，瑞棋笑着去哄瑞容，姐妹俩一阵嬉闹。锦绣看着也跟着乐，乐着乐着，就想起了锦英。瞥一眼桌上那封程家来的信，琢磨着要抽些日子回家去看看了。

　　已经十一月，她也不是那么忙了，吴掌柜从西安后她就得算年终的账目了，来年的事情也得操操心，在这之前她正好回趟家。想从杭州回来她还没回去过，是有些日子了。

　　青朦朦的天光越发暗淡，桌子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招娣来剪了一剪子。锦绣有些乏了，瑞容便收拾了东西，拉着瑞棋走。锦绣没多留，外面雪没停，就叫招娣撑了伞送她们回屋。

　　姐妹俩走了没一会儿，锦绣刚刚要躺下，就听见了门外有人一路跑来，接着是哐啷哐啷的砸门声。

　　锦绣急忙起身，琢磨着是不是瑞容忘了什么布头线团

　　拉开门，一阵凉风夹杂着白雪的香灌进屋子里。他那两条眉毛本是皱着的，随着她拉开门，他的眉眼就像拉一把折扇那样，次第打开，节节舒展了。

　　他漆黑的眸子里反着雪光，亮晶晶的，样子颇为激动。

　　“锦绣！”

　　锦绣嘴唇微张，不知如何回答，冷风扑面过来，她适时的低头打了个喷嚏。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人已经退到门外去了，给她掩好了门。

　　“病还没有好？”他隔着门大声问，还掺着扑簌扑簌拍衣裳的声音，是在清那些雪花。

　　“我没有生病啊。”

　　“不是重风寒么？”

　　“我身子一向很好的。”

　　拍衣裳的声音停下来，然后听见他咬牙切齿的说：“老狐狸！又骗我！”

　　“爹说的？”锦绣探身问道，瑞峥打开门进来，胸膛差点撞上她的脸。锦绣一愣，才想到自己这样没理由的傻站在门口有一阵子了。

　　瑞峥抓起桌上没凉透的茶水咕噜咕噜喝了个够：“他怎么知道我在登州的？要知道，他常年说自己要病死了，我哪会信？但是这回说你要病死，还是头一回。我就且信一回，结果，”他啧啧嘴，“上当了。”

　　“你是要气死你爹么？你到跟那洪秀才有的一拼。”

　　他回头，看锦绣的样子，“你是要睡了？”

　　“是。”

　　“那你睡吧。”

　　“那你出去啊。”

　　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的无奈：“不，没人知道我回来，我在你屋子里呆一晚上，明天天一亮，就走了。”

　　看锦绣没动，他又劝：“你睡你的，我一点都不吵。放心。”

　　他为人就是这般不着调，什么离谱的事情在他那里都是吃饭喝水一样正常，锦绣早就知道，于是没再理他，自己睡去了。

　　有男同行

　　次日清晨，锦绣起的有些晚，见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想瑞峥已经回登州去了。于是她洗了脸，招娣来给她梳了头，便先去了账房。

　　账房里无甚大事，她交代了些杂碎事情就出来。出来了就绕道去了纪老爷院子里，想说说这两天她要回程家小住的事情。

　　因为常年煎药，他院子里到处都被熏成醇苦的汤药味道，任谁路过了，都不自觉的心事重重起来。今天锦绣隔着花架子，远远的就看见了几个丫头在偷笑，不免觉得怪异。她走近了，小丫头们都垂首请安，脸上还是忍唆不住。

　　锦绣奇怪的往里面看去，见瑞峥正双手捏着耳垂，跪在门口。那模样像极了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犯了错，回家被罚跪。

　　“散了！有什么好看的？”锦绣哄散了丫头们，便急急走到瑞峥跟前：“你不是去登州了么？怎么还没走？”

　　瑞峥正要说话，一支松木拐杖从屋子里扔出来，“邦”的一声巨响，正中他的后脑勺，疼得瑞峥顿时呲牙咧嘴。

　　锦绣看了不禁要抽一口冷风。

　　纪老爷嘶哑的骂声传出来：“还走？走到哪里去！”

　　锦绣赶忙进屋圆话：“爹，是我，锦绣！不是瑞峥走，是我要走，您听错了！”

　　里面的声音缓和了许多：“锦绣啊，进来。”

　　锦绣从门口拾起拐杖，走进来说道：“鲁中来了好几封信，说是家里挂念，叫我抽空回去看看。我确实有小半年没回去了，也该回去一趟。”

　　纪老爷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接过了拐杖，喘了一会儿气，才又说：“他刚回来，你就要走，让人觉得你这是跟咱家里赌气呢？小两口是要王不见王么？”

　　“瞧您！您还不知道家里的生意么？我不是这俩天正得空闲嘛，看您说的。”

　　纪老爷白了锦绣一眼，一把老骨头靠在罗汉床上，不言语了。他才在赌气。人说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像小孩，凡事都要哄。人到了白发的年纪，做出幼年的事情，锦绣想是不是有一天，她那顶天立地的父亲程津南也会这样？突然的。泪就在眼里打转。

　　瑞峥把头探进来说道：“爹，我跟她一同去。”

　　刚到手的拐杖，“嗡”地又抡了出去，吓得瑞峥急忙往门后躲，拐杖敲在了门槛上。纪老爷跳脚骂：“你出去？你出了这家门还能回来么？孽子！”

　　瑞峥伸回头来嬉笑：“甭管我在哪，我要走您怎么着都拦不住我！我就是想让您安心么，让您如愿抱孙子么。”

　　锦绣一愣：“不用了，瑞峥刚回来，还是陪您些日子的好。”

　　纪老爷以为她害羞，他面露喜色，反而顺着瑞峥的意思说起来：“他陪我还是气我，我眼不见为净的好。况且瑞容母子在，我不怕闷。叫他跟你去吧，好歹他跟着你我放心，路上有个山贼什么的，他还都能对付呢。生意上，他是百无一用的，但是在山贼流氓堆里，他还是有一点用处的……”

　　怎么说着就扯上山贼了，锦绣一头雾水。她一边答应着一边去把拿拐杖捡了回来，却再也不敢放到纪老爷跟前，只是远远的搁在了小屏风后面。

　　几个衣裳箱子装好后，锦绣又叫招娣去取了几匹湖州丝绸来，预备带回程家去，她得好好谢谢她们家姚大娘才是。

　　一切都安顿好了，锦绣回头问大少爷呢？

　　乔五急得一头汗：“叫叫过了，老早，就就叫他了，我，我再去看看看。”

　　“来了。”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去看，只见瑞峥肩膀上挂着衣裳，手里提着弓箭，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

　　“这不来了嘛，这天才五更呢，娘子。”

　　“刚下了雪，路上难走，早些启程以防万一。”锦绣指指他手里的弓箭，“拿这个做什么？”

　　瑞峥打了个哈欠，突然问乔五：“我的茶壶呢？”

　　乔五把抱在怀里的一只裹着锦缎的盒子送上来：“这里这里。”

　　瑞峥拿给锦绣：“送给你爹的。一套青瓷茶具，贵重着呢，我怕摔坏，你替我收着吧。”

　　锦绣拿了，瑞峥就睡眼惺忪的往马车上爬，爬了一半才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锦绣说：“打兔子。”

　　白茫茫的田间。远远地，有两驾阔气的马车停在小路上，几个家丁远远的来回小跑。天气冷，嘴里都吐出来一团团白气。

　　积雪颇厚，雪白的兔子扑吐扑吐的晃动在雪中，一个披着白斗篷的男人悄悄走近，一片白色的伪装下，等兔子发现有危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男人已经近在咫尺。高过自身两倍的雪地里，灵活的兔子也只能笨拙的逃跑。

　　相距不过两三丈，近的，瑞峥手里的箭头都可以直接戳兔子了。瑞峥想想，放下弓箭，卷起袖子，整个人扑进了雪里。

　　黄铜手炉里，招娣又添了一次碳，递给锦绣。锦绣拿了手炉瑟瑟发抖，气呼呼的下了马车。

　　田地里，瑞峥手里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腰上还拴了数十只死兔子，走起路来，整个人都晃晃悠悠的，颇费力气。

　　他把那只活着的小兔子递到锦绣面前：“嘻，喜欢么？”

　　锦绣铁青着脸哼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瑞峥也要跟着上去，又想到自己挂了一身血淋淋的死兔子，就在外面解起腰带来。

　　锦绣掀了帘子冲着外面喊：“乔五！走！”

　　“少奶奶……”

　　“走！”

　　锦绣动怒，没人敢再说，几个活络身体的下人迫不及待的上了马。乔五急急忙忙的解了一匹马留下，招娣从后面的马车里扔了一件毛皮毯子出来。

　　一行人奔腾离去，溅起些碎雪。

　　瑞峥守着雪地里的一堆兔子朝他们喊：“给我个麻袋啊！”

　　远远的，只听“噗通”一声，随着马蹄溅起的碎雪落地，一匹光鲜的绸缎躺在了雪白的地上。

　　还好，他有随身携带匕首的习惯，掏了刀子，朝绸缎上一通划割，截一段长长的布，把兔子们通通扔进去，打个包袱，扔上马背。

　　貂皮毯子一裹，小白兔一揣，风雪天里这么一策马狂奔，心里想的是当年于老四去塞外，大概也就这副行头罢了。

　　被锦绣丢了也不是第一次了，瑞峥不觉得任何不愉快。他生来随行，乐得逍遥，一路上游山玩水，看见山间早开的梅花，白雪里点点鹅黄，不由得驻足痴迷了许久。

　　中午，锦绣一行在一所小茶馆里将就吃了东西，又等了一会儿，也没见瑞峥赶上来。于是也没再多等，冬天天短，生怕黑了天不好赶路，大家稍作休整就又启程了。

　　再走一个时辰，天色隐约暗下来。两个山头之间是蜿蜒小路，过了这两个山头，不出二三十里就是临淄。既要到程家的当口上了。

　　这时候，山坡的林子里突然冲下了两个粗汉，一胖一瘦，手里拿着斧子，开口喊着打劫。

　　太平盛世，真是少见劫财的，锦绣一行急忙停下来。

　　那胖子把斧子往树上一砍，张口喊道：“大爷昨日输了一百两，今日没了买酒钱，你们看着办吧！”

　　那赖哼哼的样子，明摆着是要一百两。

　　平日里，锦绣出门做生意，怀里揣了几千两银票的时候也是有的，却没碰上过拦路打劫的。偏偏今日是两手空空走娘家，却真叫她遇上了。她跟乔五说一说，乔五就拿了半两碎银子上来求情。

　　瘦子接过了碎银子，乔五以为这就算打发了，没想到刚一掉头，那胖子却伸手一把勾住了他，冰凉凉的斧子架上了乔五的脖子。

　　招娣忍不住一声尖叫，捂了眼睛不敢看。两个马夫也生怕看见流血场面，吓得后退了几步，只留锦绣坐的马车在最前面。

　　那瘦子接过乔五，叫胖子上前去。那胖子就隔着马车冲锦绣喊起来：“咱们虽是武夫，但也讲得起面子，你那几纹银子是要打发叫花子么？里面的爷们儿，有种出来说个明白话，要么就是瞧不起咱们兄弟！”

　　马夫丫头都是太平人家出来的，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个个都愣着。乔五本想说话，无奈脖子上的利器挡着，大气不敢出。

　　静了一会儿，马车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拿个凳子来，让我下车。”

　　那瘦子一愣，知道里面是个女人。有小厮战战兢兢的拿了凳子，给锦绣踩着出了马车。

　　“我家就是前头，门口有五棵槐树的宅子。听二位说话，咱们怕是老乡呢。”锦绣出了马车笑着，那落落大方的样子到叫那瘦子扭捏起来。

　　胖子哼哧哼哧两声：“别跟咱兄弟套近乎，赶紧的，把你的金银细软拿出来。咱们看你是女人，就不跟你计较了。”

　　“前面站着的是英雄好汉，我哪敢不给各位面子。当真是今日身上没有那么多银子……”

　　胖子把斧子一抡，朝着乔五要砍，吓得锦绣也大惊失色。

　　“给不给钱一句话！甭跟我说这有的没的。”胖子一脸横肉，面露凶色，“穿着绸缎衣裳，带着金银首饰，还说没有区区一百两？没有的话，就把你头上那闪光的东西都退下来，给大爷垫垫手！”说罢，胖子超锦绣走过来，伸手要拿她头上的钗环。

　　“慢着”，锦绣掩饰着心里的慌乱，后退几步，“大家彼此留个情面，以后再会也好说话。我娘家离这不远了，如果二位以礼相待，那我可以差人去取，我给你足银，你保我们完人，放了我这小管家。”

　　“银子还没给，你到跟我要起人来了？”

　　锦绣和那胖子逐句辩解，根本没有道理情面可讲。他们是土匪又不是书生，向来是蛮横凶狠的，怎么会跟锦绣讲理讲情面。

　　胖子不耐烦的嘀咕了两句，还要上前，就听见后面有踏踏马蹄声，有人来了。瘦子携紧了乔五，胖子躲到树后，等来人一出现，就生扑上去。

　　锦绣猜着是瑞峥，心里半喜半忧。盼着他来解救，也怕他拿吊儿郎当的性子不小心就被胖劫匪给伤找了。

　　马蹄嘚嘚声近了，白雪茫茫间，一个人驾马奔来，披着黄夹棕的皮毛大衣，两边各挂着一个鲜亮的绸缎包袱，左边的包袱口出，伸出两个枝子，上头缀几粒新黄，似乎是一株梅花。

　　瑞峥骑马从后来，看不见持刀的瘦劫匪，只见锦绣站在马车边等他。马跑的就更快了些，突然树后，就冲出来一个胖子，手抡斧子，呼呼生风。

　　锦绣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一片空白的感觉，仿佛是在杭州绸缎店里遇到他的时候。

　　瑞峥驾马打了个回旋，斧子还没抡出，胖子就被马前蹄撂了一脚，四仰八叉的倒地。瑞峥从马上跳下来，转身抽一支箭，拿箭头比划着那胖子的鼻子，骂道：“哪个道上的？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活腻了你了，死胖子！”

　　披着的毛皮落地，露出他血迹斑斑的衣裳，那胖子看了，不禁脸色大变。

　　“纪兄弟？”

　　瑞峥回过头，发现了马车后面的瘦子，顿时乐开了：“王二哥！好久不见了！”他上前去打招呼，手里还不忘提拖着那胖子。

　　“我听说兄弟你去登州了，今日怎么在这里遇见了？”

　　瑞峥喘着气：“我陪我老婆回娘家。”

　　瘦子看看锦绣，又问瑞峥：“那贤弟妹是……”

　　瑞峥回头跟锦绣说道：“这是王二哥，柳泉的。”

　　王二听闻，又羞又愧，扔了乔五就上来给锦绣行礼：“纪家弟妹有情有义，仗义为国，我王二真是敬佩的很。今日不知道是贤弟妹，多有冒犯，该死该死！”

　　锦绣勉强一笑，不知该怎么说话。王二就又回头去跟瑞峥解释去了：“兄弟好身手啊。这是我侄子，傻嫩傻嫩的，今天我带他出来练练手。登州缺钱，我们爷俩筹钱来了，没想到碰见的竟是弟妹！得罪了！回头我得去你家赔礼去！”瑞峥听人家夸他，他乐呵呵的谦虚两句，两人说了会儿，眼见天黑了，也就分手告辞。

　　锦绣默默的上了车，瑞峥在外面又跟招娣说两句也上来了。

　　“吓着了么？放心吧，这片道上的人，是不要人命的。这里的人世世代代受儒家影响，最讲究礼孝中庸，既凡有打劫的，也怕是学水泊梁山的，忠义为先，也不会伤女人。”他说着，招娣递了干净衣裳进来，瑞峥悉悉索索的开始换。

　　“那青瓷茶具还喜欢么？”

　　锦绣愣愣的点点头。

　　瑞峥看她不做声，知道她定是吓着了，她虽在生意上风风火火，可哪里见过动刀枪的事情。于是他换了衣裳，只叫唤着身子乏，竟伸手揽着锦绣的肩，抵着她头呼呼睡去了。

　　闺房听雪

　　当夜到程家，程津南亲自出来接。

　　他看见锦绣自然欣慰，再看见她身后的瑞峥，却着实的吃了一惊。瑞峥上来给岳父大人行了个大礼，程津南连忙扶了。

　　“也不早些说你要回来，这么突然，我刚才才知道。委屈你们两口子今晚先将就，等明日再告诉姚姨娘她们，给你们摆桌酒席，接风洗尘。”

　　因为瑞峥来，酒席是免不了的。

　　程津南又问起路上好不好。怕他担心，锦绣哪会说遇上劫匪的事情，定是回答一切顺利。一边往里头走，一边问起弟妹的情况。

　　程津南叹了口气：“锦川好着呢，就是锦英。也不知怎么了，最近这些日子犯了个嗜睡的毛病，每日都得睡到中午，叫起来吃饭，吃着吃着也能打盹。怪了。”

　　“看过大夫了没有？”

　　“自然看了。大夫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只说是或许身子乏，疲劳所致。你也知道，原来锦英是喜欢几个亲戚家的闺女玩耍的，但是这几天她天天窝在家里足不出户，除了睡就是睡，怎么会疲劳？”

　　锦绣也觉得这事情奇怪：“她又睡下了？”

　　“可不是。你回来好，她就听你的话，明日休息好了，去看看她吧。”

　　锦绣答应着，父女俩个说着话就已经进了屋。桌子上摆了饭菜，中间还有只油酥鸡，说是将就，也是准备了一番的。

　　瑞峥一路没说话，现在走上来，把他准备的礼拿给程津南。

　　程津南见瑞峥备礼前来，很是欣喜，二话不说就收了。当着面打开来，竟是套秘瓷茶具。程家爱瓷是众所皆知的，程津南见了这个自然是爱不释手，急忙展示给锦绣看。

　　锦绣看了一眼那秘瓷，然后就愣了。

　　解了衣裳，摘了头钗，锦绣一个人独坐着□。门外响起说话声：“大小姐，大姑爷，梅花栽好了，是要搬进来吗？”

　　锦绣回过神，随即披了件衣裳，说道：“搬进来吧。”

　　张妈妈开了门，两个婆子抬了个陶土瓦盆进来，里面栽了一株开苞的腊梅，枝干婆娑曲折，零星的长了几颗黄色花苞。f

　　婆子们抬着花盆进来，低着头眼睛却灰溜溜的往床上瞄。锦绣瞧见了，立马心冷了一下。瑞峥去乔五的屋子里睡去了，她这就她自己。早先瑞峥风流是人人皆知的事情，程家上上下下都传闻大小姐不受夫婿的待见，今天叫她们亲眼见了夫妇不同房，明日还不定被碎嘴的说成什么样子。

　　张妈妈没想到瑞峥不在屋子里，她瞧锦绣样子知道不妙，就赶紧变着法儿的圆场子：“姑爷方才吆喝着肚子疼，这回是不是出去……不知道严不严重。想必一会就回来，那不如我去找些药，等他回来吃一吃。”

　　锦绣心里不痛快，也没做声，这下叫两个婆子更觉得这事情值得玩味。一屋子的女人，各想各的，张妈妈觉得还是快走的好，刚转过身，却看见瑞峥捂着肚子回来了。

　　“哎吆吆，老妈妈可是救命恩人啊，快拿来快拿来。”

　　张妈妈又惊又喜，说这就回去拿这就回去拿，就带着两个张望的婆子出门去。

　　锦绣看他一眼，问：“怎么来了？”

　　“正要睡了，想起来我那盆梅花八成要送到这屋子里来，就赶紧过来。幸好赶得及。”瑞峥直起腰来打了个哈欠，揽着她往床上去：“快一些，让那婆子回来看看好戏码。”

　　他推她，给她掖好了被子，自己捞一个角随意一盖。

　　等了一小会儿，蹭蹭的敲门声就响起来了，“大小姐，大姑爷，药拿来了。”

　　“进来。”

　　进来的婆子，是刚才那两个其中的一个。

　　“搁桌子上罢。”瑞峥懒洋洋的说着，回头就抓了锦绣的头发来把玩着。卿卿我我，甜蜜无间的样子，叫旁人看了直脸红。

　　婆子把药丸和蜜水放在桌上，就匆匆退了出去。

　　瑞峥听着关门声，冲着锦绣痴痴笑，颇为得意。

　　两人靠的近，呼吸的气息都绕在一起。锦绣抬头看他，只能看见两只大眼闪烁。她避开目光，觉得自己这样躺着有些尴尬，便扶着架子床的楠木横梁想坐起来。身子将将支起了一半，头皮一紧，又被扽了回去，才发现瑞峥手里还攥着她的发。

　　他半仰着，一手支头，一手揪着头发，一副神态安然就等着她跌回来的模样。锦绣拿手敲他一记，把头发扽了出来。

　　瑞峥再也憋不住，躺在床上笑翻了天。

　　锦绣也忍不住乐，嘴里还嘟囔了句：“你早就知道！”

　　你早就知道。

　　这话说出来，她就乐不出来了。她眼前是这么一个捶胸大笑□不羁的公子哥，可她身后，又仿佛事事都逃不过他的眼。

　　那王二说什么纪家弟妹有情有义，仗义为国；那日何乃之面前她摔碎的秘瓷茶盏……她神情凝重。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给了戚大人几艘船的？”

　　瑞峥躺在床上停了笑，点点头：“整个登州都知道。”

　　“那你也知道何乃之对我……”

　　“锦绣。”他仰在床上，眼皮覆盖了大半的眼珠，眸子漆黑，锦绣却看不清他的视线所在。他出一口气，起了床，往桌上那梅花前走，“你喜欢这梅花么？”5

　　锦绣张口，声音未出，他却又开口了：“这梅花枝干的虚实错落，老态与新芽同在，花苞若隐若现，人人都说病梅好。你眼里，这梅花，却是病态百出，似生似死，花朵也开放的不痛快，你是不喜欢的。你喜欢的却是葱郁茂盛的，大朵绽放的。”

　　他撩拨着那梅花细小的花芽，“我看过的女人和你摸过的算盘珠子一般多。我比你自己更知道你的心意……”

　　锦绣怔怔的盯着他，那一霎，她觉得自己可悲，然后又觉得还是幸福的，再想想，却还是可悲。几个念头，几个心思同时涌上来。

　　她总以为他欠她，他有那么多的风流帐，她曾经怨他。可是，当她也欠他了，他却那么云淡风轻。

　　她盘腿坐在床上，拥着被子，自己对自己笑。

　　瑞峥看着锦绣，想起今晚进门的时候，程津南见到他，也有过这样的笑。

　　的确，锦绣是像极了父亲的。

　　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温暖，几乎想要跟她掏心窝子那般的好。可是冷不丁的，她就漠然了，仿佛谁也不认识一样，眼神远远的去了。

　　程津南那样笑，是源于他少年时在孤苦贫穷中打拼成的坚韧与寂寞；源于他青年时在尔虞我诈中磨砺出的内敛与沉重。程津南在几十年的苦辣辛酸后，经常露出那样的笑。

　　小时候的锦绣喜欢模仿父亲脸上那个与众不同的笑，她觉得那个笑容让父亲看起来那么遥远又熟悉。她想离父亲近一点再近一点。

　　后来，锦绣便学会了那样的笑，再后来，那个笑容终于不再是模仿。

　　只是，她并没有离父亲更近一点，反而离所有的人都更远了。

　　锦绣把下巴顶在膝盖上，轻轻嗅闻她少女时代闺房的味道。在这里，她可以看见程家立业时候的那个倔强女儿，独来独往，风风火火，却始终一人。

　　锦绣的笑，与父亲的同出一辙。她虽然没有父亲白手起家的苦，却有从少女时代开始的孤独，那孤独的苦至今不曾褪却。

　　她生意上往来的男人太多，可她生命中过往的男人又太少。后来，有个叫何乃之的人，很轻易的撩动了她。

　　她头发浓密，几粒珠子在头发里面若隐若现。瑞峥伸手去把它们挑了出来，又用手拢了拢她的头发。发丝扫在脖子上酥酥痒痒的，一直顺着脊梁往下，连背也觉得麻。生平，第一次有男人梳她的发。

　　那两只大手把着她的腰，提起她来，锦绣哆嗦了一下站起来，满脸通红。

　　瑞峥揽着她的腰，眉眼轻蹙，说：“瞧，不碰归不碰，我若碰你，岂不比他更让你脸红？”

　　他那样认真，叫她觉得仿佛不认识了。

　　锦绣愣在那里，睁大眼睛不知所措。瑞峥盯着她眼睛，企图从里面找到他想要的。

　　屋里静谧，屋外沙沙作响，仿佛又下起了雪。

　　最终他也没有找到。

　　他突然后退一步，举起袖子闻起来：“我身上臭不臭？”

　　“啊？”

　　瑞峥很认真的嗅他的衣裳：“嗯，臭了，又是打兔子又是爬山，不臭才怪。”他说着，离的锦绣远远的，生怕那衣裳上的味道会被她闻到一样。他在屋子中间站立了一会儿，想走，又没有走。最后，走到了窗子前面，打开来，大片的白，大片的黑。

　　“又下雪了。”他说。

　　“是么？”

　　“是。”

　　簌簌，簌簌，簌簌。

　　只有雪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心想如果她过来就好了，他们站在一起，看这些雪珠子落地，若是偶尔有一阵风吹起缕细细的雪沙到她脸上，她冷，那么他就会把她拥进怀里。名正言顺的把她拥进怀里。

　　什么时候起，他想要一个女人，还要周折那么多个借口？

　　“太晚了，你早些睡。”他说着，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门，他站在门廊拐角处往那窗子看。女人的影子闪过，两只戴蓝黄玉镯子的手伸出来，掩上了窗户，然后灯火也灭了。

　　黑夜里，他靠在那柱子上，皱着眉。

　　次日，瑞峥起了个早，偷偷溜回了锦绣的屋子。

　　里面已经没人了，于是他钻进被窝又睡了个回笼觉，一直等到两个小丫头来打扫屋子，被他这床上的大活人吓了一跳，他才心满意足的睁开了眼。

　　伸着懒腰起了床，出来院子里溜达。

　　张妈妈见了，便赶紧上了问要不要吃早饭。瑞峥说好。张妈妈又问，是要去前面和老爷一起吃，还是备个小桌在着屋子里吃。

　　瑞峥嫌她啰嗦，张望了张望，问她：“你们大小姐平日都在哪里吃？”

　　“大小姐……都在书房吃。”

　　瑞峥也要去书房，张妈妈觉得不好，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好，就随他去了。瑞峥去了书房，就知道怎么不好了。这哪里是适合吃饭的地方。

　　清冷的摆着一张圆桌，一张书案，几只圈椅。桌上除了几本未沾字的账本，只有必备的笔墨纸砚，再也无他物。

　　“大小姐没出阁的时候，这里还热闹些的。现在是冷清了。”张妈妈端了托盘放在圆桌上。

　　“差不多。”瑞峥笑笑，“纪家，她也有个这样的书房。也是东西少的哟，像是住了个出家人一般。”

　　张妈妈点头称是：“除了生意小姐不大关心别的，她自小就是这样。”

　　瑞峥举起筷子，接上话说：“就是这样没趣……”

　　张妈妈似是听见了，又似是没听见，并不说话。瑞峥吃了饭，又问锦绣去了哪里，她才开口答话说是去姚姨娘那里了。

　　“小孩子长的太快了，小半年不见，都能走了。”锦绣接过锦川，冲着姚姨娘说道。

　　姚姨娘抿嘴笑着，一个劲的让锦绣坐床上。锦绣坐了，锦川就动个不停，锦绣便又站起来抱着他走，累得头上冒汗。

　　“锦川，认得姐姐么？……还不会说话？”

　　“还不会呢。会走的早，会说的却晚。”

　　“不碍的。会说有什么用？会做才是本事。我们锦川，自小有骨气。”锦绣冲着锦川的耳朵，像是说悄悄话般。

　　锦绣看他那眉眼里，七分是程家儿女的倔强，还有三分，倒像是姚姨娘的内敛心机。她心里说道，还是有心的好，没有心是要常常被人骗的。

　　“锦川都这么大了，”锦绣在一把核桃木圈椅上坐下来，冲着姚姨娘说说笑笑间，就撇出了话：“叫我爹把你扶正吧。”

　　姚姨娘愣了一会儿，又喜又惊。

　　锦绣看她那模样，先开口，“甭说什么。没有那个女人想做小，你要说不，那还真是叫我看不起了。”

　　“大小姐，……那我谢谢你吧。”

　　“谢我什么？你觉得我一直都不愿你出头是么？不是我对你不好，也不是锦英故意跟你作对，你得知道，在你前头可是我们的亲娘。你不比我们姐妹大多少，换是你在我们的位置上，你也不愿已有人来代替自己的亲娘的是不是？”

　　锦绣把锦川放下来，让他自己扶着鼓墩站着。

　　“可锦川也是我弟弟，他是程家的唯一儿子。他若是庶出，将来大了心里难免有芥蒂。程家的儿子，得脊梁骨挺的直直的长大成人，得抗的起这份儿家业。”

　　姚姨娘微微哽咽，狠狠的点了几个头。

　　锦绣依然看着锦川，又说：“可惜，他长大，爹就老了。不能像我一样，能跟着爹走南闯北，能手把手的教。姨娘，……我总不能叫你娘亲的。”

　　“别这样说……”

　　“你要愿意，等他大一些，我请个师傅来教他，我那里有个很好的师傅。教他读书写字，行商做人。他愿意来纪家待些时日的话，我会亲自教他。”

　　姚姨娘是生了七窍玲珑心的人，听完了锦绣这番话，才回味出来——程锦绣亲自教，程锦绣亲自管，等长大了——她儿子虽是她生的，可那性格想法却得是程锦绣的。

　　可是，她不能一辈子给人做小。

　　她咬着樱桃唇，蹙着柳叶眉，狠狠的下了决心。

　　“有烦大姑娘了。”

　　瑞峥绕过了池塘，进了姚姨娘的院子，正四处打量着，就被人吆喝了一声。他定睛一看，像是个婆子坐在干枯的架子底下纳鞋底。

　　“婆婆，这是姚姨娘的院子么？”

　　那婆婆的扫帚眉一挑，冲着瑞峥嚷嚷：“哪里来的小白脸！敢进咱们家的院子！快出去快出去！”

　　瑞峥自觉从登州回来就变的又瘦又黑，眼下还被人叫做小白脸，是在觉得冤枉。

　　“您别生气，我不是找姚姨娘的，我来找你们家的大小姐。”

　　那女人把针线篮子一扔，气的翻白眼：“咱家的人，哪个也不能被你说脏了！你个风流小贼，老娘不发威你还上脸了是不是？”

　　瑞峥也不气，眼珠子转一转，就笑嘻嘻的凑上来说道：“你手真白啊。”

　　那女人听了就愣了。

　　瑞峥勾着眼又说几句，她才明白过来这男人是在调戏自己。

　　锦绣和姚姨娘听见动静出门来看，正巧赶上姚小巧拿着棒槌追着瑞峥满园子里跑。姚小巧看见锦绣，立马就扔了棒槌在院子里哭天抢地起来。

　　“大小姐啊，我可是把人丢尽了啊，年纪一大把了啊，还让没长毛的小崽子戏弄，我晚节不保啊——”

　　瑞峥一看那架势，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锦绣红着脸，悄悄在姚小巧耳边说了两句。姚小巧一听这是大姑爷，一口长气给咽进了肚子里，再也不好意思在锦绣面前哭了。

　　“大娘，你看，我们真是对不住你了。算上上次还麻烦您亲自跑枣庄那事情一起，我给您带礼来了。”锦绣回头吩咐的了个小厮，跑去拿里。没一会儿，就抱了两匹丝绸回来。

　　样子艳丽一些的给姚姨娘，样子沉稳一些的给姚小巧。姚家姐妹拿了礼，都不再说什么。锦绣再说些感谢话，就急忙揪了旁边那个笑不停的瑞峥往外走。

　　“这婆子真是有趣的紧，别家可见不到的场面呢。”

　　锦绣铁青着脸，没有理他。

　　瑞峥一边想着：这真是那个没趣的程锦绣，一边又忍不住又上前来惹她：“那是谁啊？你们家的亲戚啊？”

　　听这话，锦绣立住脚，冲他莞尔一笑：“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姚小巧。”

　　一日，在杭州，瑞峥问她：“那姚小巧长得什么样子，高矮胖瘦的你形容一下。我不是负心，只是真地想不起来我曾跟她相好过。是在她嫁人前还是守寡后相好的？我不是故意负她的。”

　　“她是鲁中出了名的瓜子西施。细柳眉，樱桃口，腼腆多情，乐善好施。是个可怜的风流佳人。”

　　瑞峥呆在原地，现在他才知道当时招娣和锦绣是为什么笑。

　　锦绣看他那表情就乐了，捂了嘴往前走去。

　　先下她倒是有趣味了，他反而觉得还不如没趣的好。瑞峥气嘟嘟的跟上。

　　“我爹和几个叔叔伯伯在大书房里下棋。有个叔叔听说你会打马吊牌，就找人寻了一副牌，要你教一教他。你去和他们乐一乐吧，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瑞峥没吭气，吊儿郎当的和锦绣走到池塘边的小路上，就自行拐弯数大书房了。锦绣又好气又好笑，顺着相反的路往锦英那里去了。

　　晚上宴席上，瑞峥和一帮男宾进了屋才又见着锦绣。

　　“玩的怎么样？”

　　瑞峥打个哈欠：“挺好。赢了三两银子。”

　　“你赢我爹的？”

　　“不，你叔叔的，……那个，瘦皮猴似的那个。”

　　锦绣瞪他一眼：“你赢他的钱作什么？你又不缺这几两银子。”

　　“你叔叔就缺呀？我又不是存心的，把我逼到绝路非胡不行我才胡的。”

　　“我四表叔小心眼着呢。”锦绣回头冲招娣招个手，“咱们带来的绸缎裁两丈给四表叔，待会儿散席了给，说是大姑爷送的。”

　　招娣点点头就去了。

　　锦绣一边盘算着拿回来的绸缎还能送几家人，一边被人拉着入了坐。坐下了，回头看瑞峥一脸丧气，才发现他另一边坐的是四表叔。

　　都入了座，哪能起身去换。锦绣也没有做声，只跟家里的叔伯叙叙生意上的事情，偶尔也说说婆家的事情。

　　瑞峥一人坐着无聊，夹了块黄瓜，拿筷子一个劲的捣。吃饱了饭，话还没结束，他就一个人溜了出去。

　　锦绣没有理他。后来喝汤的时候，四表叔说这黄瓜沫海参汤味道不错。众位都没人搭话，锦绣疑惑着海参汤里哪来的黄瓜，突地瞥见瑞峥的位子前一片绿色水渍。立马借机起身，拿帕子盖住了。

　　狭路相逢

　　起了身在门口碰见张妈妈，锦绣问她二小姐起了么。

　　“起了起了，大小姐走了一会儿她就起了。洗了脸本想见您来着，碰上您跟亲戚家的姐妹说话，就没打扰。眼下在东边的席上吃饭呢。”

　　锦绣听了就打算去见见锦英。的5e388103a391daabe3de1d76a6739ccd

　　出了这屋子，穿过画廊，往院子东面走去。正值日落的时辰，夕阳把薄薄的云彩照的如纱一般。院子里，几个亲戚家的姑娘嘻嘻笑着从屋子里跑出来又跑进去，都是和锦英一般大的年纪。

　　仿佛几颗俏皮的青杏儿，在此情此景下，添了一点儿红，又多了一点儿甜，要熟了。

　　锦绣想，锦英是该找婆家了。

　　几个姑娘看见了，往画廊里招招手，叫姐姐。锦绣便走过去：“今天的宴席上倒是有什么呀，看把你们笑成这样。”

　　“姐姐不知道呢，你家来了一个公子，会吟诗，会行酒令，还会武功呢。”

　　“我家可没有这样的人物，只怕是别家的人，走错了大门喽。”

　　几个妹妹嬉笑成一团，拥着锦绣往屋里去。里面早就上了灯，饭菜也上了两轮，姑婶们都在，锦英也在，大家都围着一个年轻公子笑得合不拢嘴。锦英看见锦绣立马收敛了。

　　瑞峥正在讲他怎样在雪地里抓兔子，一张脸涨的红红的，怕是喝了不少。他回头看见锦绣，眯起了眼睛：“你们散席了？”

　　“没有呢，我来这边看看。”

　　瑞峥往锦绣那边走了几步，步子不稳当差点跌倒，锦绣上来搀了他。瑞峥拉着她朝在座的介绍：“这是贱内。”@

　　这话一出口，本来高高兴兴的姐妹姑嫂们，就都笑不出来了。谁不认识程锦绣？只是都不晓得这就是纪瑞峥罢了。姐妹们在意的，是这风流倜傥的公子与那端正死板的锦绣配成了一对；姑嫂们在意的，是的眼前这风趣俊俏的人竟然一个花花丈夫。

　　锦绣自然看出屋子里的气氛已经异常，她看看那边低首坐着的锦英，既不来问好，连抬头给个眼色都没有。锦英有些怪异，但当着外人面子锦绣不能多说，只说了两句场面话。话还没完就听见瑞峥把头顶着她脖子嘟囔：“这酒后劲……大。”然后哗啦啦的，酒水汁汤搀着菜叶从他口里吐了出来，顺着锦绣的肩往下流。

　　姐姐妹妹们四散开去，丫头婆子纷纷涌上来，拿着手帕盆碗收拾这污秽，外面的小厮也跑进来，忙着把瑞峥架开。瑞峥哪里肯，双手双脚齐上，猴着锦绣不撒手。他这一乱动，更把秽物动的到处都是。

　　锦绣只得和瑞峥回屋去换衣裳。折腾了好一阵，才清理干净。

　　瑞峥吐过了，也安静了，躺在床上迷糊过去了。丫头婆子收拾着了出门，锦绣换了干净的衣裳正准备出去，招娣就进来了。

　　“席散了。大少奶奶安排的事情我都办好了，请放心。”

　　锦绣正系了一半的扣子，听见说席散了便住了手。这个才想到这是在程家，万事有她爹呢，她省的张罗。

　　“知道了，你早些歇息吧。”她把扣子松了，“看见二小姐了吗？”

　　“二小姐像是回房了。”

　　“她没说什么？”

　　“没有。”

　　锦绣叹口气，“没事情了，你回去歇着吧。”

　　招娣望了望瑞峥答应了。锦绣看她低着头，关了门，脚步声远去了，才想到她是在担心瑞峥。

　　她瑞峥翻了个身，支吾一声。

　　“怎么了？”

　　他闭着着眼嘟囔：“嘴里很臭。”

　　锦绣哼笑一声，斟了杯茶递给他。瑞峥翻身起来咕噜咕噜的漱口，就着茶杯又吐了回去。锦绣伸手要接，他胳膊一沉就把茶杯搁在了地上，抬起胳膊揽着锦绣的腰把她搂□。

　　锦绣只觉得天旋地转，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已经被他的脸填满了。他离得近，粗重的喘着气，酒气喷到她的脸上。

　　锦绣懵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火辣辣。

　　他醉眼迷离，伸手捧起她的脸。

　　这张脸，明明不是一张美丽的脸。他总觉得过于方正，可偏偏看久了却又离不了眼。

　　眉，眼，是狼毫提点的，黑白分明，人说这样的女人最旺夫；鼻，口，是白云皴染的，□饱满，人说这样的女人最持家。

　　“瑞峥？”锦绣有些惶恐的，眼里闪烁，仿佛噙着泪水。

　　瑞峥哼哼一声，皱着眉头：“我难受得很，你得帮我。”

　　锦绣一愣，随即感觉到他身上有个东西正抵着她的小腹，硬邦邦的。

　　她嘴唇一哆嗦，泪水涌出来，猛地把他连人带被褥推下了床，揪着衣领跑出了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

　　瑞峥躺在地上，看她逃走的背影。他想，他本不要这样的女人的，他要得是风流不羁的，是叛世离经的……

　　他本是不要程锦绣这样的……

　　捋了头发，整理了衣裳，踩着积雪到招娣的门前，叩响了门。

　　里面还有灯火，招娣显然还没有睡下，她出来开了门，看见锦绣吃了一惊。赶忙进屋去拿了一件自己的斗篷给锦绣披着。

　　“少奶奶，怎么不披件厚衣裳就出来了？”

　　“瑞峥难受的厉害，我管不了他，你去看看罢。”

　　锦绣话音未落，招娣撒腿就往瑞峥那里跑。开门进去，瑞峥还是躺在地上的，双眼看着屋顶，茫茫然。

　　“少爷！”招娣摸他额头，掐他脉，正要回头问锦绣是怎么个经过，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门被锁了。

　　“大少奶奶！”

　　“你就当帮少奶奶一把，招娣。我不是事事都在行的，这事情……我不行。”

　　锦绣放开锁头，回头走进雪地里。生平第一回，她觉得害怕。她从来没做过，她害怕。招娣是做过的，她不害怕。她想。她就这么含着泪，颤抖着，一个人在黑夜里游魂一样的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池塘边上。水都结了冰，冰都覆了一层雪，月亮低下反着莹莹白光。那光景显得荒凉。她就站在亭子里，白晃晃的雪里只有她黑黑的一片影子，那些荒凉就成了凄凉。

　　站了会儿，觉着冷了，看见池塘前面是锦英的屋子。这时候怕是只有锦英能收留她罢？

　　明明是冬天了，鼻尖还是忍不住的冒汗。怕粉脂脱落，锦英拿着香粉借着月光又擦了些。

　　刚放下镜子，就听见石头敲打床棱的声音。不多不少，正好三下。这三下仿佛是救命良药一般，让她觉得安心不少。她打开了半扇门，一个人影迅速移了进来，把门关上。

　　人影熟练的从床上那了被褥把它挂到窗户上，又床下掏了些破布条出来，塞严了门缝。锦英这才点了豆大的一点灯。

　　“怎么才来？”

　　何乃之松了衣领，在桌子前面坐了下来，脸色不是很好看，“程锦绣回来了？”

　　锦英愣了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早上走的时候，看见你家马厩里停着纪家的马车。”的75fc093c0ee742f6dddaa13f

　　“昨天夜里来的，姐夫也来了。”

　　“纪瑞峥也来了？这下倒是热闹。”何乃之自己寻思了会，就恢复了往日的柔情。把锦英拉到腿上，亲昵了一阵子。

　　“锦英，你可是我的人。”

　　锦英听了，脸都红成了桃花，拿手锤他：“什么你的人。你又不去跟我爹提亲！”

　　何乃之长叹一口气，推她下去，满脸苦闷：“若你爹答应我怎能不去提亲？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处处都听你姐姐的话，你姐姐对我又……初见她，觉得她与你长的真是像，还以为她会如你一般善良，哪想到……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锦英拿手轻轻摇他：“不要再提了。我都觉得没脸见你了。她就是那样的人，做生意的手段狠辣的厉害，少有给人留后路的。我家从上到下没有不怕她的。你本不是生意人，我们好好的读书考功名就是了，何苦去趟那个浑水。”

　　“你是莺莺，可我不是张生。我们也没有红娘，处处得靠自己。”

　　锦英扭捏起来：“谁说你不是，你就是张生！”

　　何乃之笑，又把她拉进怀里，在她耳边悄悄说道：“我们走吧？”

　　锦英被他的耳边风吹得酥麻麻的，软在他怀里问：“能走到哪里去？”

　　“走到没人的地方去。没有程锦绣，没有程锦川，没有什么姚姨娘姚大娘，就我们两个。我没有钱，我不能给你富贵，可我能给你最大的关爱。锦英？”

　　锦英两眼泪光，她是感动的，也是敢于疯狂的。

　　两人相拥而泣。絮絮的又说了许多情话，说了将来两人世界要怎样安置之类之类。何乃之又讲了某处适合安身，等程锦绣一离开程家，两人就可去此地。说的锦英又是向往，又是垂泪的。

　　不一会儿，何乃之就要走，锦英留他。

　　“不怕我姐姐，昨夜里她也在的，也没什么事情。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

　　“不成，那个纪瑞峥狡猾的很。我早走的好。这两天我不来了，你自己行事小心，不要被人看出异常。我若准备好了就来找你。”

　　锦英挽留也留不住，只得恋恋不舍的送他走。

　　熄了灯，何乃之摘了棉被，收了长布条，快速的出门，拐进了两个黑墙之间的狭道。接着脚下一顿，便再也迈不开步子。

　　白亮的月光下，狭窄的黑墙之间，一个女人静静伫立。她看着他，皱着眉，月光下，脸上的细汗闪烁不定。双手习惯的交握在腹前，蓝黄玉镯子的光晕恍惚。

　　恍如隔世。

　　锦英关门的声音传来，何乃之才回过神，寻思该如何是好。

　　鞋底摩擦积雪，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她侧身靠墙站着，让出路来。

　　他愣了一下，并没说话，急匆匆的由她身前走了过去。

　　月色尚好，天色尚未见亮，锦绣却再也不觉得冷了。

　　锦绣趔趔跄跄的往回走，回到自己的屋里，坐下了。抬头看，却见瑞峥倚在门口，面无表情。

　　她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半天才说了几个字出来：“你醒了。”说出来的话是气若游丝的，飘在空中。

　　瑞峥看她六神无主的摸样，莫名其妙的生出一股子恨意。他从小就有女人缘，这些年他喜欢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却从来不曾恨过什么人。如今，看着他眼前的人，他竟也有些恨了。

　　瑞峥拂袖离去，锦绣才又发现他的脚上竟是沾着雪花和湿泥的。突地想起他送来的那秘瓷，莫非是他知道何乃之在鲁中，他是在提醒她。

　　他刚才去过哪里了？招娣呢？门怎么开了？

　　锦绣突然醒过来。这个晚上真是什么事都赶在一起了，她得从头捋捋，她得想个对策出来。锦英，锦英可怎么办？锦英是真的喜欢他么？

　　可惜，这不是她所擅长，这不是列了条目的账单，不是她拨拨算盘就知道那个利润更高的。这些事情，她看了想了，却很难明白原委，更无从下手。

　　天色一点一点的明朗，眼里所见的事物也开始清晰起来。她想，那何乃之对锦英自然不是真心的，只要锦英能明白，这事情就很容易解决了。

　　于是她定了主意去找锦英。

　　程家门前的寂静也被打破。嘚嘚的马蹄由远既近，来的人在大门前下了马，把铜环敲的震天响。

　　锦绣刚出了屋子，听见前面有嘈杂声便出来看。瑞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衣裳还是昨天的，没有换过，看样子并没有睡。听见前面吵，也跑出来看热闹。

　　来的人是乔三，脸颊冻得通红，正被家丁们围住问缘由。

　　“是济南来的。让他进来。”

　　乔三看见锦绣和瑞峥，赶紧使手背摸了鼻涕迎上来：“大少爷，大少奶奶……”乔三声音哽咽，忍了一下才说出来：“老爷不行了。”

　　瑞峥听了，扑哧一笑，没理乔三，揪着自己松垮的衣襟往回走，走了两步就走不动了——他与程锦绣在一起，他爹没有理由骗他。锦绣赶上来，抓住他胳膊，只见瑞峥的脸色黯然，一言不发，嬉皮的样子再也做不出来

　　“乔三，把马给少爷。”

　　乔三慌忙把缰绳递到瑞峥面前，瑞峥看看锦绣，抓着缰绳跳上马，往济南的方向急奔去。

　　程家上下都忙碌的起来，给锦绣一行生火煮饭，整理行李家什，准备马车。

　　锦绣急匆匆的，顺着池塘来到锦英这里。还没到跟前，就看见乔五站在那里，锦绣上去问。乔五说是大少爷让来看着的，除了大少奶奶谁也不能进去，尤其是看见何公子不能进去，更不能让锦英小姐出来。

　　锦绣体谅他道：“大冬天的，冻坏了？快回去歇着罢。”

　　长长的一个大哈欠打完，乔五也是忍不住抱怨：“他占了了我的床，不让我我，在屋里呆着。我也没地方去……”

　　锦绣听了，既笑瑞峥是小孩脾气，又打心里谢他想的周到，自己就没想到何乃之会去而又返。门口有两个老妈子出来拾掇，锦绣叫她们开了门，带乔五进去屋里，在外间给生个炉子让他暖着。见桌上有昨天的糕点水果，两人就都吃了些，吃了一会儿，老妈子就出来说二小姐醒了。

　　锦绣想她是没睡，于是留乔五等着，她进去锦英的屋子。

　　锦英洗过了脸，正在窗户前剪一株早开的兰花。十七八的女孩和娇嫩的花朵站在一起，是让人分不出那个更美一些的。

　　“姐姐这么早？”

　　“你也早。听爹说你最近嗜睡的，怎么今日起的这样早？”

　　锦英手里的剪子颤了一下。她自小就怕锦绣的，她本还没睡下，听说她来就紧紧张张的起来了，哪里还记得自己那个嗜睡的病。眼下不知如何说，只是干笑。

　　锦绣也不追究，走到她跟前捡起那朵早开的花，说道：“时候不对，开出来的定是坏掉的。太早了，不懂的挑时候。该剪。”

　　锦英听了，脸色难看起来，手里攥着剪刀，转了个身往，床上坐着去了。

　　“前一阵子去杭州，我答应你去打听那个何乃之……”锦绣装做不知情，走到锦英身边坐下来：“他舅舅私吞了纪家三万两银子，那银子存在他的茶叶店里，我把他的茶叶店挤垮了。他是为了一个□和人家大打出手，那女人叫佳娘，被他养在杭州……”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说的，跟我想的差不多。”

　　锦英转过头来，略显得意。

　　“锦英？”

　　“我还知道你也喜欢乃之，你要他的茶叶店是因为他心里有我，你恼羞成怒了。”

　　锦绣愣了，一时间不知道怎样解释。

　　“锦绣，你长得是像我的，可是你毕竟不是我。乃之喜欢的是养在深闺的女人，不是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昨日我看见姐夫，觉得论人品长相他都是说的过去的。既然嫁了人，你就不老实守妇道好了，又何苦再挂念乃之呢？”锦英拉起锦绣的手劝慰，“我们这一路已经走的很辛苦了，钱财是身外之物，我们并不在意。你想要尽管拿去，但乃之心里有的只是我。只求你放我们一马……”

　　“啪。”

　　锦绣攥着拳，噙了泪，嘴唇直哆嗦，突然冲着锦英大吼：“你是谁啊？”

　　声音清脆响亮，锦英捂着脸，睁大了眼睛。

　　“你是谁啊？你是怎么了？”锦绣泪流满面，“我贪恋钱财？我程锦绣这些年不分黑天白夜的奔走生意倒是为了谁？我若不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你哪来的锦衣玉食胭脂水粉？我半生所得都留在程家供你吃喝，供你们享用，我出嫁可带走了几分？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何时不守妇道？你打听打听那何乃之又是个什么东西！是，我曾经以为何乃之是个好人，可我现在更知道他让我恶心。程锦英你比我漂亮，比我年轻，比我单纯……我从来不介意，我几年大好时光都给了生意我从未介意过。可现在，我后悔了。你让我后悔了。我与你同一个娘生，同一个爹养。别人怎样想我我都不在乎，可我亲妹妹不能这么想我。你不是我妹妹……”

　　锦英闭着眼睛，咬着嘴唇，捂着耳朵，回过头去不理锦绣。

　　乔五正在外面等着，看见锦绣满脸泪水，也不敢问。看见她跑出来，就小心翼翼的在后面跟着。一路跟到前院，马车都已经收拾好，招娣拿了个包袱给他，他三哥也在，他才知道纪家出了大事情。

　　程津南来送行，看见锦绣满脸泪水自然问个缘由。

　　父女窃窃私语，程津南听得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后咬牙切齿的骂了句：“小蹄子，我打断她的腿！”说着就要动手，锦绣把他拉回来，又说了几句。程津南皱着眉应了。

　　父女两个互相道了别，锦绣上了马车，乔五也赶紧过去，抓起马鞭正要抽，锦绣又探出来交待道：“就跟外面的人说是起水痘了，不能出门，也不能进人。找张妈妈看着。晚上也守上人，别让外人进去。这是说的过去的。”

　　程津南阴着脸答应：“我自然懂。你不要挂心了，好好在纪家呆着，有事情稍个信回来。别委屈自己。”

　　锦绣听了眼睛湿润，想起了许多事情，眼下只是点点头，说了声“哎”。

　　程家大门拉开，两架马车奔跑出去，急匆匆赶往济南。

　　23.生离死别（上）

　　院子里人数不少，却已经不是往日的端药端水人来人往。由乔大主持着，早已将纪老爷买水沐浴，更换新衣，静躺着等命。

　　丁眷们还有几个大夫都静静的垂手站立着或是脸色悲切，或是面无表情。只圈椅摆在院子里，太夫人坐在上面，和身后的个老嬷嬷起拨着念珠诵佛经。

　　锦绣两夜没有合过眼，又是哭又是悲又是长途跋涉，眼睛红着，头发乱着，嗓子哑着。回纪家看到景象，无数处悲痛又次引发，忍不住垂泪。纪家里的人不知道程家变故，只道是为纪老爷伤痛，无人不觉得锦绣孝顺。纷纷上来劝是：总是病那么多年，熬到现在，也能是喜。

　　锦绣边被劝着，边由婆子扶着来到屋外头。瑞峥就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倚靠着栏杆，仰头望着呆呆的出神。锦绣慢慢走到他面前，又站好会儿他才发觉。

　　“瑞容和瑞棋在里头。”他双眼眯着，有些疑惑从里面流露出来。

　　“进去吗？”

　　“没有。”

　　“怎么？”

　　“我不知道。”罢，他把目光从锦绣身上移走，又继续望上看去，仿佛是企图在那里找到些答案。

　　锦绣很想蹲下来些什么，可又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阵哭泣声传来，瑞容满脸泪水，被丫头搀着从屋里走出来。瑞棋跟在后面，出门看见锦绣头就钻进怀里，小声哽咽。锦绣忍不住也落泪，抱着瑞棋好阵劝。瑞容哭岔气儿，被扶着坐在板凳上直喘。

　　一片悲悲戚戚的景象。

　　接着乔大就从屋里面出来问少奶奶回来么。锦绣连忙放开瑞棋，进去看。

　　屋子里暗的像是地窖样，丝太阳光透进来，照的尘灰团团乱窜。

　　纪老爷躺在屋子的暗处，身上盖着棉被，只伸只手出来。本来就白，现在更白，手指瘦的像干草般。前几走的时候，他还是个老小孩，拿着拐杖仍来扔去的发脾气，今日再见，却已经是奄奄息。

　　“爹。”

　　“是锦绣么？”他的舌头已经老的不管用，声音从他嗓子眼里发出来，听着黏黏糊糊的。

　　“是，爹。”

　　纪老爷又静会儿，才颤巍巍的开口道：“……锦绣，……是纪家的贵人啊，们家的贵人。帮们家么多，只想最后在求样事情，盼着答应，就能合眼。”

　　“爹，您说。”

　　“瑞容啊。三个孩子里头，最疼是瑞容，最放纵的也是瑞容。瑞容像她娘当年一个样，善良的紧，也单纯的紧。……嫁洪秀才，是一生最不好过的事情……吃不饱穿不暖，洪秀才看着啊，那模样怎么着也不是个争气的人啊……怎么就那么倔。如今生了孩子，也回不了头了。她那儿子东怀，虽是姓洪，但毕竟是有咱们纪家一半的血，也承咱家的辈分。……将来不管有什么变故，可请拉着娘俩一把。锦绣啊……”

　　锦绣头：“爹放心。只要锦绣穿的起绸缎，就不让瑞容母子穿布衣；只要锦绣吃的起白面米饭，就不让瑞容母子吃粗食糙粮。”

　　眼角的泪掺着浊物溢出来，湿润纵横在他苍白老脸上的皱纹。

　　“锦绣啊，谢谢，谢谢。我对不住你……”

　　“哪能啊，没有对不住的，爹。”

　　“我知道你是有怨的。你是个好孩子，可惜没能过上好日子。……瑞峥也是个好孩子，可惜，生错人家。从小啊……瑞峥就生性不羁，一会儿好道家老庄，一会儿又好阮籍嵇康，自打出生起就是和这个家对着干的。……早些年，要是顺着他，由着他去学老庄，学阳明先生，也没什么大不的。他不学生意也没什么大不的……可是偏偏就把他逼得离家不归。这些年，看人家儿孙满堂要多羡慕有多羡慕。儿子不回家，我空有些银子地契有什么用？……锦绣，我看的出他是喜欢你的，他喜欢的人虽多，可只有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锦绣，纪家不能没有后……你生个儿子出来，他是永远不能把你怎么着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心里酸，锦绣低着头不话。

　　“……他呢？他来了么？”他艰难的睁开眼睛，期望的看。

　　锦绣看他期盼的模样不忍心伤害，就撒谎：“就快，马上就来。我走在前面的。”

　　“他以为我骗他是么？”

　　“不，他信。这次他信。”

　　“我，是不是活该啊……以前的时候精神头可好，却老骗他要死……骗到最后他不信，却真的要死……”纪老爷喃喃着，张着嘴，干瘪的舌头在口中间颤抖，似乎是哭，却没力气哭。

　　“他真的来了，真的。”锦绣带着哭腔，生怕他撑不住，就想要起身去把瑞峥拉进来。回头，却见瑞峥早就站在门口，也不知道在那呆多久，只是低着头蹙着眉。

　　锦绣过来，把他往前推把。瑞峥就在床头跪下来

　　纪老爷又惊又喜，半没话。过好久，才颤抖着举起手，使出全身的力气，在他胸口狠狠的推了一把。

　　瑞峥就晃晃，跟一尊不倒翁似的，晃了晃，就又晃回去。跪直，自始至终没句话。

　　锦绣悄悄出去，叫他们两个独自呆着。

　　近十年来的攻守、进退、两不相让。父子两个始终站在根竹杠的两头。如瑞峥所说的，至于最初的原因是什么，其实早就忘，只是游戏变成习惯，杠在两人之间，谁也不肯服输。

　　到现在，在死亡面前，什么都无足轻重。面对着面，谁也没有话。千言万语也不过是父亲那苍老的手，伸出来，那么推。儿子晃晃，又晃回来，跪的庄重。

　　静谧又阴暗的屋子里，时间踮手踮脚的溜走。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那躺着的父亲已经挂着微笑撒手人寰。

　　瑞容从外面进来，看见父亲去世，声哀号晕过去。锦绣听见瑞容哭，急忙跑进来捂她的嘴。又叫几个人进来，把纪老爷抬到停尸板上，在口鼻上放少许新棉，见棉花丝纹不动。亲人和仆人们的哭喊声才破喉而出，时间，房顶几乎要被那哭喊掀掉。

　　撕心裂肺的哭喊，让他如梦初醒——是真的走，真的。

　　纷乱的悲切之中，瑞峥就那么动不动的跪着，双目空无物，他仿佛谁也不认识。锦绣在他身边并肩跪下，触碰他冰冷的手指，然后把它们攥进自己的手心里。

　　账房里只有他人坐着，左首盏昏黄的油灯，更显得里冷冷清清。

　　他提笔伏案，半没动。看上去很专注的样子，其实笔尖的墨已经干透，乱糟糟的分开叉。终于，攥着毛笔的手略微动动，他深吸口气，把枯黄的毛笔杆子搁回青花瓷的笔架上。

　　徐奉松肩膀，头仰在椅子把上。

　　面前的纸张上写着的是他些来对茶叶买卖的规划和想头，厚厚的摞纸，密密麻麻的。是个固执的人，既然不做，那就不会变。可他不是，他心比高，他无本无利的，他冒的起风险

　　张雪白的宣纸上头，用蝇头正楷写着两个字，锦绣。比划细腻，写的小心翼翼。

　　徐奉伸出只手来去抓那两个字，抓得手空。

　　窗外，两个小厮急匆匆的走过去。

　　“大少爷呢？”

　　“还跪着呢，大少奶奶陪着呢。招娣姐姐交代下来的，拿些粥饭汤水过去……去厨房……”

　　“中……”

　　回来，日子定不好过，又是通的累。图什么，凭什么样为他们操劳？他看着都心疼。

　　声音渐远，他想了想，站起来整衣衫出门去。

　　从程家过来，到纪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待安放几筵香案，引魂灯，已经是深夜。瑞容晕过去好几回，由瑞棋和洪秀才陪着歇息去。

　　锦绣挪动跪麻的双腿，问瑞峥要不要吃东西，哪怕喝些水也好。瑞峥不做声。他样跟泥塑样不话不动弹已经很久。低着头，背部微微弓起，脖子稍稍前倾，眼睛和眉毛蹙在起。

　　他这样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她看着是难过的。锦绣觉得，那是贪玩的孩子，天太黑后找不到回家的路。怜悯或者是慈悲，她从来都有那种照顾别人的性情，于是上前，把瑞峥拥入怀中，顺着他的背轻轻拍打。

　　然后，从怀里传来小声的啜泣，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他伏在膝盖上痛哭流涕。

　　门口的六十张雪白的纸钱，在黑夜里呼啦啦的作响。

　　逝者如斯。

　　他头抵在腿上呜咽，抱着她的腰，就像抱着他在世上仅剩的依靠。哭许久，他始终不肯抬起头来，不肯让看见他哭泣的模样，就那么着把头深埋到的小腹前，话语和喘息惹得她心里一阵阵热。

　　锦绣只觉得精神恍惚，身体要虚脱般。瑞峥稍稍清醒后，就觉察她已经体力不支，要她回去休息。

　　“我两天没睡，你不也是一样么？”

　　“我惯了，你不行。回去休息，天亮了你还有事情要做，他们都指望你呢。”他赶她出去，“我自己要好好想想。”

　　她何时见过他这般悲痛？不再多说，顺着他的意思。

　　出门已经是东方见亮，锦绣借着光往自己的屋子那走，经过书房的时候隐约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青布直身，站在那里像是专门等她。

　　锦绣扶着回廊走过来，眯着眼睛探问：“徐师傅么？”

　　“大少奶奶。”

　　“这么晚，还有事情么？”锦绣下台阶走到他跟前。

　　徐奉张嘴刚要话，却见锦绣眉头紧锁，脸的疲倦。他几乎就要对她说甩了这里的烂摊子吧。可话到嘴里，就又变个样：“少奶奶般辛苦……明日里山人批书，买布裁衣的事情我为少奶奶打听好，如果少奶奶觉得成，明日里我就亲自去办，您可好好休息一番。”

　　“你向来周到。”锦绣回头开书房的门，拿枚平时的小印给他，“棺木挑最好的沙木，不要怕花钱，把葬礼办的体面风光才是。你拿着这个，回头要拿银子就用它直接从账房里要。小事情不用自己亲自去办，别让乔家兄弟闲着就是。”

　　徐奉看着那印章，说什么也不要：“出了岔子，我可担待不起。”

　　“家里的开支，能有多大岔子？切莫说岔子，你是我最体己的人，最得力的人，我若不信你，还能信谁？拿着，我累了，不要再让我费口舌了。”

　　锦绣皱着眉，把印塞进徐奉的怀里，两人出了门，锦绣把书房锁了，自行回厢房去。只剩下徐奉在门口呆呆站着。

　　一枚家务用印，方正的翠绿蜡玉。他借着印底残留的印泥往手里印，两个小字赫然烙在他的手心——“锦绣”。

　　红泥明艳，隶书端正。

　　纪家向各家亲戚报丧，锦绣虽伤神伤气，也硬挺着操办葬礼。好在徐奉做事稳妥，有他在，锦绣真是省力许多。

　　请个济南最有名气的阴阳先生来批书，定了大殓日子。隔天锦绣休息妥当起床，瑞棋已经在外面等好会儿。

　　手里拿着张香烛杂物的明细单子举给锦绣看，锦绣瞄两眼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瑞棋努努嘴，指指下脚那枚红印问道：“是不是有它，就能管住咱家的所有钱？”

　　瑞棋向来爱掺和家里的生意，不管是平日看见的账面，还是出门路过自己的铺子，都要问问，看看。锦绣也不拦着，既然喜欢，那就由去做。

　　“五十两以下可取，以上就不成。”

　　“别家的银子也是这么管着么？”

　　“每家都不样，有的家使得是牌子，咱家祖上传下来的就是印。”

　　瑞棋脸艳羡，抱着锦绣摇晃：“好嫂嫂，也叫我也管管行不行？”

　　锦绣被闹的不可开交，训道：“这样的日子里，不要闹了。”

　　瑞棋撇嘴，接着就垂泪：“他不疼我，我也不疼他。我自小没人管，只有嫂嫂管我。我一心只想和嫂嫂一个样，如今嫂嫂你也不疼我了是不是？”

　　纪老爷最疼瑞容，接着是瑞峥，当真没在三丫头身上下过心思。锦绣心里清楚，看瑞棋的样子难过又得哄：“看你。这个是不能随便给的，要是人人都有份，那还不乱套？”

　　“那徐掌柜怎么有呢？这个连吴掌柜的都没有。”

　　锦绣不曾想过瑞棋倒是人小鬼大，倒也颇有几分心思，于是说给她听：“那不一样，这印给徐掌柜，我也不一定能留的住他，这印，就算不给吴掌柜使，吴掌柜也会一辈子呆在咱家里。懂么？”

　　瑞棋恪醍懂，摇摇头。

　　“……罢罢，改日叫人给你刻枚印，咱家十两以下的银子你可管，成么？”

　　瑞棋擦泪，问道：“要是把十两银子管得好的，就能再管五十两是不是？”

　　“是。”

　　“那，五十两管得好，就能再管百两，再往后也能跟起出去做生意是不是？”

　　锦绣一愣，然后摸着瑞棋的头道：“是。”

　　门“吱呦”声，刚开缝隙，一只花瓶就砸到门上，碎生生摔成几瓣，瓷片溅落在地上。迈进门的婆子赶忙又把脚收回去，缩着脑袋走。

　　“放我出去——我不吃——”

　　“不吃就饿死你！”听那口气，站在外面的程津南像是已经不耐烦。

　　“饿死我吧，饿死我吧！反正我活着也没意思！反正你疼的是锦川，疼的是锦绣，我算什么呀！”

　　外面静会儿，然后才听见他恨恨的下令。

　　“锁上！”

　　“是，老爷。”

　　门口传来铁链子碰撞的声音，程津南迈着步子气愤的走。

　　锦英头发乱着，饿着肚子浑身没力气。却还是挣扎着起来，跑到门口踢两脚。明知道踢不开，只是出气罢。踢完，人也就瘫坐在地上。

　　地上到处都是碎的花瓶和茶碗之类

　　锦英看见那碎片，突然想，要不然就佯装用些东西割腕自尽好。等明天爹再来的时候，就装作自杀，看他放不放出去。这样想着，锦英心里又有希望。肚子咕噜咕噜叫两声，她饿的心慌，只好捂着肚子又躺下。

　　太阳下落，天蒙蒙黑的时候，一个小丫头绕过门口站着的家丁，来到锦英屋子后面，敲敲窗子。

　　躺在在地上的锦英，突然睁开眼睛，挣扎着走过来，掩饰不住的欣喜。

　　压低声音冲窗子外面问道：“是回信了么？”

　　“是，小姐。”小丫头从怀里掏出封信，从窗子的缝隙里塞进去。

　　“他在哪呢？过的好不好？钱还够用么？”

　　“何公子现在人在柳泉住着，他叫小姐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锦英欣慰着，把递进来的信收起来，又从怀里掏出自己写的信塞出去。小丫头在外面接。

　　“小姐，纪家出事儿您知道么？”

　　锦英打开何乃之的信正要看，哪有心情理会纪家的事情。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听说纪家老爷西去。这几天咱家也开始动静着，要去济南哭吊。”

　　听到这，锦英心里才动。那小丫头又接着：“从咱家去济南，柳泉是必经之地……小姐。”

　　当真？她觉得是连老都在帮她。

　　“莺妹，你回去替问问乃之，问他还有没有钱，买不买的起马车……”锦英一顿，接着就把耳朵上的两颗珍珠摘下来，递出去，“叫他这两天务必买辆马车。”

　　门口的家丁听见屋里有话声，敲敲门，问道：“小姐你在干什么？”

　　“没死呢，问什么问！”

　　锦英吆喝声，然后赶紧压低声音冲小丫头：“你先走吧，去把信给额送把话说了，后天再来找我。一定再来！”

　　“小姐放心，我后天再来。”

　　脚步声传来，是家丁往这边走过来。

　　小丫头从怀里掏出张薄煎饼，从窗户缝里给锦英塞进去，然后急急忙忙的走掉。

　　锦英见那煎饼，仿佛是看见燕窝鲍鱼，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24.生死离别（下）

　　虽然里里外外琐碎的事情分了她一些精力去，但锦绣心里也是时时挂念着瑞峥的。

　　瑞峥这些天都在太夫人那里诵经，这天锦绣处理好了丧俗事务，就来后面的佛堂看他。他诵经也好，参佛也好。总比他前几天不说话的好。瑞峥自小不喜父亲，家里理解他的人除了瑞容，也就是太夫人。

　　像是要下雨，满园子常绿的松树被阴风吹的沙沙响，锦绣被嬷嬷领着进园子里去。

　　这园子她不常来。新婚时候来这里敬过酒，瑞棋有一回藏在这里闹别扭她来找过，再就是每年过年来请个安，来的次数，是一只手就数的出来的。

　　佛堂的大门常年敞开，远远的就看见太夫人盘腿坐在蒲团上诵经，攥着念珠敲木鱼。锦绣进去了就站在一旁等着她结束。

　　“是锦绣罢？”

　　“是我，奶奶。”

　　“来找瑞峥？”

　　“是，奶奶。”

　　太夫人虽说已年过古稀，但常年修佛清心寡欲，所以身子还是硬朗的。她睁开眼睛，招招手让锦绣过去，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面对着面，太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笑了。

　　“我从没仔细看过你的模样，今日好好瞧过了。等我有一天也撒手去了，也得经过你手。总得知道我有过你这么个孙媳妇儿才行。”

　　锦绣急忙开口：“奶奶不要这样说。”

　　“我不忌讳。死不死，是迟早的事，我也不大计较。只是我死了，你莫要办的这么隆重。我不好面子，也没有挂念，你就找个人在大明湖边上铲个坑，把我埋了就行。连棺木也莫要，知道么？”

　　这太夫人行事向来有她的怪处，虽不合情理，锦绣听了也不敢违背，只能点头答应。

　　见她答应，她就又闭上了眼睛。“去罢，瑞峥在这后面的草场。”说完，就又敲起了木鱼。

　　锦绣点个头站起来告辞。

　　走到了门口，那苍老的声音突然又响起：“你若不喜欢他，也不必将就，你若不愿再为纪家出力，也不必自责。纪家金贵了这么些年，要衰是谁也阻止不了的。你不能全都压在自己身上，纪家的人，尚有些骨气在。”

　　锦绣愣在门口，回头去看她，她却还是闭着眼睛的，木鱼也未停下。“梆梆梆梆”声音密密麻麻的。她那个样子，叫锦绣想到：在纪家，瑞峥不像他爹，与瑞容也不大像，简直就是个天外来客。现在看来，原来瑞峥是有些像他这个奶奶的。

　　要下雪了，乌云遮了阳光，佛堂人影都被抹上了一层青灰。

　　锦绣站在佛堂门口，面对着菩萨底下的人，诚心诚意：“我是纪家的人，奶奶。”

　　出了纪家的后门，又走了会儿，才看见瑞峥，

　　他自己一个人坐在一方大青石上面，那双大眼睛眯起来，让人看不见他的目光所指。衬着他前头那阴郁低洼的草场，衬着那乌云层叠的天空，他显得孤单了。他那么热闹的人，今时今日也变得孤单？

　　锦绣叫了他一声，他就“哎”了一声。声音比平常的，还要轻柔一些，没有回头，他只拍拍自己身边的石头，叫锦绣过去坐。大冬天的，锦绣屁股一挨着那冰冷的石板，就打了个哆嗦。她看一眼瑞峥，瑞峥在出神，并没发觉她冷。她只好自己裹紧了毛皮坎肩，与他坐着一起发愣。

　　天空的乌云一朵摞上一朵，仿佛波涛汹涌的海浪；雪化后，面前的白色草地上可以看见一块一块的枯草，那颜色发褐发黑，像是一个窟窿一个窟窿似的，要把人吞没。

　　那青灰的光线中，天更远云更厚地更大，人的灵魂也容易跑的很远。

　　现在，锦绣明明是和瑞峥并坐在家后面的一块青石板上，却让锦绣觉得两人仿佛穿过了无数山河，来到了塞外的荒原。除了天，除了地，就只有他和她。

　　记起在大明湖上，瑞峥问她，愿意和他一起浪迹天涯吗？现在这一刻，锦绣觉得自己是在天涯，逐浪而行。说不上来的虚无和飘渺，除了眼前的男人，她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

　　她出了神。

　　后来，云被风吹着走，有条缝隙透出了一点儿白，然后越来越白，最后，露了半个太阳出来。太阳一出，方才那个异样的世界便急促的回归了正常。

　　那个虚无缥缈的塞外荒原，也不过是纪家后面的草场。

　　“常听人说烟云烟云，原来是这样的云，叫做烟云。”瑞峥仰头说道，“瞬息万变。”

　　锦绣听着，不知道怎样回答。她只是想，原来阴天这种天气，是很容易让人觉得诡异的。她沉溺在刚才的世界中，一个之前她从未到达过的世界，给了她一瞬息的时间去游览。

　　“释迦也好，老庄也罢，不过也是烟云，是一瞬息。我一直以为有信才活得轻松，但是，要信，也是不容易的。我这般嬉笑惯了的人很难虔诚。锦绣，你信什么？”

　　锦绣回神。不解的看了他一会儿，才隐约明白。她冲他笑说，“我什么也不信，我只信我自己。”天涯太虚无，家族才是她的根。

　　瑞峥也笑了，站起来看着锦绣，然后伸出手：“我们回家。”

　　回家，他想他游戏人间数十年，是时候回家了。锦绣答应着，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答应的那么轻易，他却觉得他这只手得来的真是不易，紧紧攥住了，生怕不见了。

　　你不去浪迹天涯，我只能回家了。

　　瑞峥牵着那只手往家里走去。

　　按阴阳先生推算好的日子入殓，接着就要办哭吊。

　　哭吊日，亲里朋友来的许多，几个近亲早早的就到。吴掌柜也停生意，匆匆从西安赶回来。

　　反倒是程家的人是当才匆匆忙忙赶到。

　　见了面，程津南先是对锦绣慰抚番。锦绣虽伤心，但向来是明智的，家里诸般事情还要安排。可是程津南却不大像平时严肃谨慎的模样。锦绣打量父亲的脸色，他竟显得焦急难耐。见他又是独身前来，锦绣心里凉，就料到几分，急切地问道：“锦英呢？”

　　纪家的事情已经够多，程津南怕锦绣跟着操心，开始还是支吾不说。锦绣再追问，程津南知道她精明，自己再也瞒不住。

　　“她跑了……”

　　锦绣只觉得出身冷汗，浑身打颤：“怎么回事，爹，从头细细跟我说，说呀！”

　　程津南摇着头，把事情大概出来：“泥走以后，我就关了她两日，跟人她出水痘，不能出门，不能见人。我叫人守在她屋外，不让她出来，想着，若是那姓何的敢再来，我就抓住给狠狠打一顿。结果，不但那姓何的自始至终没出现，反倒是锦英不吃不喝，跟我闹脾气。我宁愿饿死她，也不能放她出来！她闹了两天，这边的报丧就来，我就预备着过来哭吊。不知道是谁跟锦英说这事情，她跟我说她也要来，说话好好的，是要来看看姐姐。我想说她说来找你，找你总是好的，就带她过来见见你罢。于是她洗了脸，吃了饭，养足了精神，打了包袱，今天跟我来济南，我还当她是想开了。”程津南狠狠的骂道：“这个疯丫头啊，半路上跟我说要去小解，结果去半个时辰也没回来。我们去找，发现随身的丫头被堵了嘴困在树上，她的人影早就不见了！”

　　锦绣一边听，一边哭，这事情传了出去，谁还会娶锦英？她的一辈子岂不就这么就毁了？

　　“找了吗？她跑不远的，她又不认识路！”

　　“怎么不找，早一天我们就启程，为了找她在路上耽搁了一日，今日实在是不能再拖，只好留了人，我先过来，回头这边完了，我还得回去接着找。”程津南气的老泪纵横，锦绣也流着泪不知如何是好。

　　瑞峥穿好麻衣不见锦绣，路找过来。远远看见父两人急躁哭泣，急忙过来问缘由。

　　程津南本想着家丑不要外扬的好，但瑞峥不是别人，他久在绿林混，如果他知道不定还有什么好法子。于是就让锦绣把事情说了。

　　瑞峥听明白的了，又问是在哪里丢的。

　　“柳泉。”

　　“哦。”

　　瑞峥点点头没说别的。这些日子，他话本来就不多，现下也没有话说。

　　程津南看瑞峥那样子也不像要出主意，气的直跺脚。锦绣安抚父亲，只得快些安排边完事情，让他早早退去，尽快去找锦英。

　　晚上徐奉来报两的账。锦绣哭谢了一天，再加上锦英的事情已经是精疲力尽，哪有心思看那个。

　　茫茫然翻两页，突然问徐奉：“徐师傅今年多大？”

　　徐奉愣，拱手道：“虚岁二十五。”

　　锦绣听觉得年纪也可以，回头看徐奉，剑眉清目方脸盘儿，细看看他生的也不赖，自己以前倒是没有注意到。

　　徐奉被锦绣打量，脸早就红透，一听她问婚事，心里蹦蹦乱跳的很，语无伦次，不知如何好。

　　“没立业，……不敢成家。”

　　“胡说，人都先成家后立业的。你再不成家，当心以后打光棍。”锦绣强行打个趣。

　　她心里有打算，觉得徐奉翅膀渐渐变硬，要留住他不如就跟他结个亲。原来的时候，以他的地位，是配不上大小姐锦英的。如今锦英这么一出走，再回来，人家愿不愿意要那还是回事呢。如果把锦英嫁给他那是好的，不论家世，单凭他的聪明胆子，他配锦英是绰绰有余。

　　只是锦绣再往深里想想，又觉得不妥——他倒是太有聪明胆子。要是做程家婿，等将来父亲去世后，他难免在家业上干涉。他那翻精明能干，可不是年幼的锦川能罩得住的。

　　“罢了，再说吧。原本有份亲要替你说的，现在还早。你呢，若是没有心上人就来找我，等孝期过了，我想法给你说一门亲去。”

　　徐奉低着头没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出书房，回到自己屋里，怎么也坐不住，转身又回到书房前。想进去，到门口又抬不起手来敲门。来来回回几遍，突然里面的人影就动动。徐奉只好隐进黑暗处。

　　夜色已深，锦绣出来锁书房的门，并没有回自己那院子里，反而转身是去西园。

　　徐奉觉得奇怪，就悄悄的在后面路跟着。到西园的间厢房前头，看见里面是黑的，就“哐哐”砸两声。

　　没人应声，又低低的叫声：“瑞峥，开门。”

　　纪瑞峥？原来她和他一直是分房睡的？

　　徐奉是第一回听见两个字还觉得高兴。在杭州就是分着的，如今回到纪家还是……他说不出心里有多高兴。

　　远处，锦绣叫不开门，蹲在门口，像是在抽泣。他心里一阵心疼，不由自主的想走到跟前去。

　　锦绣正啜泣着，突然听见后面的脚步声，还以为是瑞峥。

　　她来找他，是知道他与何乃之认识的时候不短，又有些黑白道上的朋友，不信他对事情没办法。=

　　可是，样的日子里，他居然不在屋子里还带着还跑出去，真是让人生气。接着就又想起锦英那天的话，自己就委屈。她事事都尽心，却事事都不顺利。出了事，她向来都是一个人担待，一个人惯了，到如今要找个分担的人竟是那么难。她忍不住气的要流眼泪。

　　“少奶奶。”

　　“徐师傅。”那身影比瑞峥的瘦小些，锦绣急忙转过身去擦泪，不能叫自己的掌柜看见。她背着身，一边擦拭着，一边佯装平静：“徐师傅么晚还不睡啊。”

　　话音还没有落，身后阵风动，就有人用两只胳膊圈住。

　　“锦绣，跟我走。”他低声。

　　锦绣一愣，猛地挣开，回头看清是徐奉，又难过，又尴尬，转身就走，要离得远远的。

　　“锦绣！”

　　他叫得大声响亮，几乎要把整个纪家的人都吵醒似的。锦绣站住，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直呼她的名字。怕人知道，她不敢再走。回过头，黑夜里他站在花架子底下，看不清楚他的样子。

　　“锦绣，跟我走。”他呼唤她，请求她，小声的体谅她。

　　面前个身白衣缟素的人，从他第一次见开始，他就低微的爱慕着。他怎么忍心再让她受到伤害？

　　“这些天我算过茶叶的行情，打听朝廷里的情况，也看准好几个茶山。锦绣，它们比起绸缎棉布那其中的利润不是可以想象的。我相信，自古茶盐才是王道。我带你走，离开纪家，我们去江南定居，去徽州。上次去湖州路过那里，土地肥沃，气候温和，宜茶宜林，有成群的生意人，谁也不会瞧不起做生意的。徽人还仗着先祖皇帝的余威世代不必服役纳税，我们在那里年事长，自然也受恩泽，对生意更是有利。”他老早就规划好，兴奋的与描述，畅想着将来是何等美妙。

　　“徐师傅今日是喝酒么？早些睡吧。”她转身又要走，“回去好好睡晚，明日里，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你做你的掌柜，我还是我的少奶奶。”

　　“锦绣！”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着分外的大，锦绣却没有再停留，逃也似的的往前走。

　　“你不要给我说什么亲事，你也不要再呆在个苦难的地方！”徐奉从后面疾步追上来：“如今纪老爷已经不在人世，纪瑞峥不过是个酒囊饭袋，一无是处。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拴在这个家里？你明明可以活的更快乐，为什么你要甘心让他们拴着？为什么你甘心跟纪瑞峥去做那有名无实的夫妻？你日日悲哀，你为他们赚银子，供着上下百多号人庸人，可我不是，锦绣，我能比你赚更多的钱，能让你安逸的过日子，我来养你！”

　　锦绣停下脚步来，站立在寂静的黑夜里，黑暗无边，看也看不到尽头。早已经肿痛的双眼里面，竟然还有些悲哀在蠢蠢欲动。她真的累，为什么世上所有的悲哀来折磨？让她连苟延残息之力都没有。

　　见她站住，徐奉露出一丝笑，轻轻的扳过她的肩膀

　　却见她回身一甩，“啪”的一声，打在他的脸上的耳光清脆响亮。

　　“你算哪根葱？”

　　徐奉的笑与期盼并僵在脸上。

　　“你从无所知到现在，我一手把你带起来。如今轮的到你来教育我怎样做生意？你养我？”

　　徐奉异常认真，听了话竟然又重重的点了头。

　　锦绣笑，似乎觉得可笑，指着他胸膛带着泪哈哈大笑：“你凭什么？你一个月月钱才几两？你凭什么起家？”

　　“你。”他郑重地几乎要指发誓，“锦绣只要你跟我走，你就是我起家的资本！只要你信，我就能捧来金山银山给你！”

　　他的野心让他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他以他的爱恋，给他的野心赋予誓言般的神圣。他等着，只要她答应，他就会带她远走高飞，给她幸福，只要她答应……

　　他的期盼中，她终于启齿吐四个字。

　　“我不稀罕。”

　　她不稀罕。

　　看着拂袖远去，他再也迈不开脚步去追。只是个人站在原处，泪水落下来。

　　他的心几乎要被那四个字扯烂。

　　他一生的野心和爱恋，全都被她践踏在脚下，发出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

　　程锦绣。

　　锦绣闩了门，再也支持不住，瘫倒下来。似乎是要崩溃，经受不起般紧密如暴雨样的摧残。纪瑞峥，你去哪了？

　　……

　　那是她的心血，她一手调教起来的生意奇才。她以为他能再留几年，在她身边一直做她的左右臂的，如今是不可能了。

　　他长的太快，他的野心和企图恣意生长，都已经不再的掌控之内。

　　这样的人，是终究会走的。她本企图用最大的信任留他再多一些，却还是不能。只是不曾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告别。她应该走么？她这一生是可悲的么？嫁一个不爱她的人，为家人忙前想后，她还受人闲话，连自己妹妹都不懂自己。她是可悲的罢，有足够的理由逃脱这里。可是，她是程锦绣啊，那个生来活在重担底下的程锦绣，叛逆和逃脱不是她能做的事情。她只会逆来顺受，这样悲哀的活下去。那重担是长在身上的一块臭肉，疼痛难忍，却此生此世都无法卸下。

　　活的快乐？下一世吧，下一世再活的快乐，做个浪迹涯的女子，逍遥自在，快意恩仇。今世，她只是纪家的人。

　　隔清晨，乔大来找锦绣，徐师傅突然辞别。

　　是，太突然。锦绣只是应了声，没有再说别的。

　　乔大与徐奉交好，本想再问问缘由，却看锦绣愁眉苦脸，眼圈红着，想必是操劳过度。遂把心里的话咽下去没再敢问。

　　中午下起雪，招娣给锦绣在屋里摆小桌吃饭，正吃着，瑞峥就阵风似的突然闯进来。

　　锦绣看他身上是密密麻麻的雪粒子，就回头吩咐招娣：“给他扫扫雪。从哪里来这是……”

　　不待锦绣说完，瑞峥一把夺下她的筷子，就拽着人往外头走。他直接骑马进来的，马匹就在门口。

　　“他一定是和你妹妹有暗号的，或者是有隐秘的书信来往。”

　　“谁？”锦绣被他推攘着很不舒服。

　　“何乃之。”

　　锦绣听了这话呆了，任凭瑞峥打横抱起她上马。

　　“我从柳泉找起，昨夜里在客栈里看见他们。今早上何乃之发觉了，正匆忙领着她往南走。我们得抓紧撵上。你妹妹不会骑马，坐着马车，很好找。”瑞峥上马，拽着缰绳喝声，马儿就嘚嘚窜出纪家。

　　“我也不会骑马。”雪本来不大，可骑在马上急速奔跑起来就是另外回事，脸上刺拉拉的疼。

　　瑞峥把往怀里揽一揽：“不是会赶马车吗？那差不多的。”

　　锦绣忍着脸上的疼，不再做声，锦英在那等着呢。

　　“我有朋友跟着他们，忍一会儿，我们定能赶上。”瑞峥用自己的皮毛大衣裹着她。

　　25.情何以堪+游戏人间

　　锦英私奔心里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她没想过这对家族名声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她想着自此之后，就算是与何乃之两人双宿双飞，心里就只有兴奋。

　　从前几日起就阴天，一直也没有下下雪来。今日是终于下了，而且越下越大，现在已经是大朵大朵的，如没有弹开的棉花般飘飘荡荡的往下落。

　　这样的气里自然是很难赶路的，走的艰难。马车吱呦吱呦，何乃之心里都是气，他什么时候赶过马车，真是落魄到这样的地步。

　　车帘子撩开，何乃之的舅舅出来替他。

　　何乃之不让，他舅舅就给他使个眼色。因为冷的缘故，他脸上的酒刺个个都泛着红，更显得样子凶狠。

　　何乃之理会了，进了里面去。

　　锦英看他满身的雪花赶紧来给他扫，扫净又体贴的把自己的棉衣撑开，让他也裹进里面去取暖。

　　“冷么？看你冻得。咱们快到么？”

　　“早呢，这么大风雪，怎么也得明天到。”何乃之脸色不悦，锦英只当他累，拱进他怀里没说话。

　　何乃之劝他：“后悔是还来的急的，回程家去就没有这样飘离，也不必受苦。”

　　“你怪我出来的突然么？”锦英抬头问，不等何乃之回答，就又把身后的包袱拿出来给他看：“才不突然呢，我想整整两天，东西都收拾好，你拿去。足足够咱们活一辈子的，你还觉得突然么？”

　　何乃之捏这里面丁零当啷的金银首饰，勉强笑了。

　　“以后别这样任性。”

　　锦英撅着嘴，又忍不住笑出来：“那得，看你待我好不好。”

　　何乃之还想再劝，掂量着那包袱里的细软，一时间，也想不到好的托词。还是犹豫了。

　　突然他舅舅在外面吆喝两句，像是出什么事情。何乃之和锦英都探出头来问怎么。

　　风雪声太大，他们这样摇摇摆摆的走在雪地里，等他们听见马蹄声，纪瑞峥的马离的很近。没多大会儿功夫，那马匹已经能就和马车并驾齐驱。

　　他们三人全靠一匹马，是怎么也没有纪瑞峥的快。瑞峥拿鞭子往他们的马上一回抽，马就嘶鸣一声，停下来。马车停下来的太急，马车上的三个人都是一阵前后晃荡。

　　锦绣满身的雪花，瑞峥扶她跳下马，她就猛跑到马车跟前扯开车门。何乃之和锦英正相拥着稳住身体，坐在马车角落里面

　　看看何乃之，再看看锦英，真是荒谬。

　　“程锦你英下来！”她带着她一贯的严厉。

　　“不！”锦英也带着自己一贯的任性。

　　“你毁了你自己你知不知道！”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你……你下车，我只有几句话要对你说。”锦绣软了几分。

　　她面容憔悴，眼睛红肿，锦英看着有些心疼，也还是狠下心“哼”了一声，坐在马车里闭上眼睛不看锦绣。

　　何乃之劝锦英下去，锦英也不下，狠狠的瞪他一眼，他也不敢再劝。

　　锦绣站在雪地里，雪花盖的她满头满脸的都是，她气的不出话来。瑞峥过来拍拍她肩膀，给她弹着雪道：“再等会儿就好，官府的人自然会来把他们带走的。”

　　锦英睁大眼睛：“我们又没犯法，你干什么找官府？”

　　瑞峥撇撇嘴赖皮的：“我们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抓你的相好的，随便安个拐卖良家妇的罪名什么的，那还不就是几两银子的事情么？”

　　锦英气的伸手要抓瑞峥，被何乃之拦住。只僵持会儿锦英就想到：哪怕瑞峥几句话是虚，但是逼急他们真做也是很可能的。姐姐的手段还能不知道？锦绣已经逼得乃之倾家荡产，断不能因为自己，再让锦绣把乃之送进牢里去。

　　想这到，她仰着下巴问：“只说几句话？”

　　锦绣忍住气，点头：“只说几句话。”

　　“有话快说，我们还得赶路。”锦英气呼呼的下车。锦绣看何乃之一眼，便把她拖得远远的才开口。

　　何乃之不放心的也下马车，往前走两步，被纪瑞峥给挡住。于是他斯文的退回来，只站在马车跟前。他是不愿意面对瑞峥的，今天这样面对面站着，似乎有些势不两立的味道。

　　曾经，就算不是兄弟也是一起耍乐的朋友。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大都是高兴的，一起游玩，一起风流。如今却不一样，一个已经落魄，另一个依然阔绰如昔。这让他不甘，也觉得人世不公平。他明明是起早贪黑努力奋斗的那个，凭什么这个只知道玩乐的反倒比他得到的多？

　　瑞峥看他一眼，笑笑就转过身去。人与人，就是这样可笑吧，想得到的得不到，不想得到的甩也甩不掉。最最痛苦的是朋友变成敌人，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下着大雪，姐妹两个在远处的路边争执着。姐姐拉扯着妹妹，妹妹把姐姐的手甩又甩，到什么把姐姐气急了，甩手一个耳光打上去。

　　锦英愣了愣，捂着脸回头就跑。

　　锦绣想是自己真的疲惫的没有耐心，后悔也来不及，追在后面再怎么也没用。

　　锦英捂着脸吼道：“话说完了！我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锦绣追过来，知道自己是让她彻底的恨了。气的朝车里喊：“好好，你走！你走就是！”

　　话一出口，她想起什么又不甘心。在马车下面追上她。锦英要挣脱，又是一阵拉扯。最后锦英挣脱不掉，就背过去身不看锦绣。

　　锦绣擦了泪水，喘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回头看看远处的何乃之，贴近锦英悄声道：“今日一走，前途难料。也许你再也不会见我，你恨不恨我无所谓，我程锦绣对得起地祖宗。你呢？程锦英？”

　　锦英白了她一眼，没有做声。

　　“你走。我放你走。可是不管你回不回来，只一点你给我记好了：从你出生起，十八年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父母的生养之恩点滴未报。忠孝礼义四个字里头，礼义你是没有了，忠不忠自你己心里有数。只是‘孝’字你若是不尽，你怎么生而为人？日后受了什么伤害，你的心爱死爱活是你的事情，但你那身皮囊是父母生父母养，那皮囊不能死。你得留着，回来尽一十八年孝道，还一十八年恩情，那肉身才生死随你。在这之前，你没有权利决定你的生死。你知道么？”

　　她觉得乃之对她不是真心是么？她觉得她不忠不孝是么？锦英听了招这话，不知怎么反驳好，气冲冲的，乃之难道会逼她去死不成？她脸上被巴掌打得生疼，一肚子恨意。

　　“承蒙吉言。”锦英冷笑点头，甩了锦绣就往马车上走去。

　　何乃之看回来，跟在后面问了些什么，又回头看看锦绣。两个人上马车。

　　瑞峥讶异的问锦绣：“就这样？”

　　“就这样吧。我不是咒她，不是。我也希望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兴许是我太悲观了……”锦绣脸额被冻的红红的，无奈的呜咽着。一身的孝衣未脱，在冰雪地里哭哭啼啼，她也是软弱的。出来的匆忙穿的单薄，瑞峥过来把自己的皮毛大衣披到她身上，上来抱住她。

　　今看见姐妹两个相处，他心里想，也难怪锦英养成那样的性格。锦绣和程津南一直以来对锦英都是严厉教育，但也严厉不到哪里去，每每到最后却也都是心软，任由锦英去胡闹，无形中让她成了天不怕地不怕，天下我最大的性子。

　　瑞峥想，将来他自己的孩子可不能被这样教育。

　　抬头，看见前面的马车摇晃下，马夫抽好几鞭子马儿才跑动起来。

　　“那个马夫，是个生手啊。”他笑。

　　锦绣心只在锦英身上，根本没看眼那马夫。听了瑞峥的话，抬起头来看。正巧看见车帘子的角被拨开，里面的人见她抬头就赶紧放下帘子。

　　忠孝礼仪？锦英扔帘子，“哼”了一声。哼是哼声，可是还也是忍不住的心慌，她真的是做错了么？若真如锦绣所的，她还真的是猪狗不如。她当然不是，不是，她只是为爱情逃避束缚才跑出来的，她没有不忠不孝，……顶多是欠缺礼仪罢。

　　何乃之看她精神恍惚，问道：“这么舍不得？你后悔是么？你若后悔，是可以跟她回去的。我不勉强。毕竟你有那么好的前程，跟我的日子是很苦的。”

　　“不！”锦英摇头，扑入他怀中坚定的，对自己说：“不！”

　　何乃之拥着她面露难色。

　　“事到如今，我真是不知道怎么了。如果真到了家，见了她，你若还是这样坚定，我也就由你去了。”

　　锦英没听明白，却还是嘴硬：“我自然坚定。”

　　因焦虑过度，那日又在风雪里吹许久，锦绣终于扛不住，病倒了。好在身子骨向好，发身汗，就退下烧来。累了，裹着被子卷着身子像个小孩一样，呼呼睡了过去。

　　瑞峥吃了早饭过来看，见着她那个样子心里不禁一阵暖洋洋。想她在杭州的时候是多么精明，口齿伶俐又知人长短，把那些个茶叶老板们摆弄的团团转。可是一等面对自己的妹妹的时候，又是无能为力的。毕竟太亲，牵扯感情进来，她就不是那样精明，甚至是糊涂的。

　　这样也好，他想，他总要有个用武之地。

　　瑞峥站在床前，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转，回头看看四周没人，俯身去亲下她。还没亲着，就被一股浓重的汗酸味呛了一口，跌坐在椅子上。瑞峥皱着眉头，吐着气，一脸嫌弃的抹着嘴，怎么忘了她刚发过汗呢。

　　罢了罢了。他暂时放弃这事情，想来日方长

　　刚起身穿上自己那厚厚的狐皮斗篷，又换了皮靴子，招娣就进来了。

　　“少爷要出门么？”她一边把水盆端到脸盆架上，一边问道。

　　“是。”瑞峥蹬上靴子站起来，“那些老掌柜的都走了吗？”

　　“走了，七日一过就走了。”

　　“吴掌柜的来了？”

　　“来。听人徐掌柜的走，许多事情都得吴掌柜上手。他每日都忙的厉害，早早的就过了来。”

　　说起徐奉离开纪家事，瑞峥若有所思的哼哼两声，抓起马鞭就要出门。

　　“好好的给她擦擦，臭死人了。”

　　“是。”招娣低声答应着，拿布子在温水里浸湿。

　　水不是很热，可天气冷的厉害。脸盆口团团水汽涌上来，让招娣的脸也蒙了层模糊的湿气。

　　瑞峥从她身后走过，不禁停住脚。白色水雾里，桃花脸，杏仁眼，唇红齿白，他竟有留恋，怔怔不能动。伸出手去，捞了她后面的一缕头发在手心摩挲。

　　招娣唤他一声少爷。

　　瑞峥揉着的头发笑：“这般让人怜，那日，怎么就没有要呢？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他一向没有忌讳，说话只随自己的性子，没想太多。可招娣听了脸就腾的就红，紧紧咬嘴唇，牙齿下面渗出白色的印子。

　　瑞峥见状连忙把那头发顺在胸前不敢再动，慌忙解释：“我对不住你一次，怎么能再对不住你第二次。别怕别怕，我是不会的。”

　　招娣不说话，别过脸去，只是在水盆里使劲的搓洗着。

　　“我不能委屈她，也不能委屈你。你放心，等丧期过了，我一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去。”他郑重的说道。

　　“我知道的。我不图那些。我一直知道少爷是好人。少爷，能回家是好事。”

　　她絮絮的说，背后却没有回应，瑞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招娣拿手背摸了泪，咽了咽口水。

　　锦绣裹着被子，翻个身子侧面朝里，睫毛抖了抖，还是又合上了眼睛。

　　招娣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要过来给她擦拭。

　　三间毛坯屋，屋顶的稻草上堆着雪，仿佛不小心就压塌。墙角有个灶台，所以那墙有两个颜色：有半边儿是泥坯的黄，还有半边儿是灶烟的黑。

　　看着起来确实寒碜。锦英站在毛坯屋前头的时候，还没想起来追问之前自己给何乃之那么多钱，怎么屋子还是这样的。她没有想问之前的那些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只是想，这也没关系，她还带了钱来，总能盖一座好的房子。位置也不能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应当靠山面水才好。方才来的路上经过一个湖，那里的风景还不错。

　　她还这样想着，替自己，也替何乃之话。

　　可是进毛坯屋，当看见里面还有两个人的时候，她的脑袋才“轰”的下懵了。那些不好的预感是怎么也压不住，怎么骗自己也没有用了。

　　“正说着呢，耐们就回来！”

　　两个人正在笑着话打包袱，一个穿着粗布棉衣，一个穿着明衫艳裙。

　　“何公子，耐来，我可就走咯，佳娘向来胆子小的唻，莫要佳娘寂寞吆！我相信你厉害喽，好好待她！”那个穿着鲜亮的人嘻嘻哈哈的跟乃之说话。那话不是本地话，那内容也不应是个好人家的女人说的。这些，但锦英还是隐约听得出来。

　　那鲜亮女人跟何乃之告了个别，就直接背包袱出门上了马车，外面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想必是走了。

　　锦英愣在原地。

　　“里屋炕上说话，路上冻坏吧。”留下的那个女人过来拉他的手，如果，没听错，这女人被称作佳娘。

　　锦英心里觉得不对劲极。惶恐的用眼神质问何乃之，何乃之却勉强笑了，没答话，直径走到门外。外面传来轻声的询问：“舅舅？饿了么？佳娘做了粥。”

　　是佳娘，没错。这么熟悉的名字，她是在哪里听过的？

　　锦英警惕着，被拉着进里间去。那女人要拉她上炕，她看看那黑黢黢的被子，站在原地没动。那女人笑了笑，又拿个铁棍般的东西熟练的捅捅炉子，火就轰隆隆的旺旺的烧起来。

　　“以前的日子也不是这样的，但是能和乃之在起，这样的日子也是好的。”

　　她和何乃之在一起，那她程锦英来，又是算什么？

　　她擦擦手，又问锦英：“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

　　锦英抬起头来，漆黑阴暗的屋子里，借着炉火的光，锦英才看清楚她的模样——细眼，薄唇，八字眉，笑起来温柔的像水。模样是漂亮风尘的，语气和动作却又是贤淑的。

　　“你是谁？”

　　“你叫我佳娘就好。”

　　佳娘。

　　锦英呆呆没话。她听过个名字，记起来，……是那个妓女。锦英的泪无声的流下来，原来，锦绣说的何乃之为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是真的！锦绣的所有的话都是真的？

　　他欺骗她？他背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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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骄傲的程锦英终于流出无声的眼泪。

　　“妹妹别哭。我猜你也知道我是谁。”佳娘过来扶着她，叹口气，“早就说，不要去接你就是，你疯跑一阵，找不到他也就死心。我就知道是受不了的。你这样的女孩子，怎么能想的明白呢。怎么愿意过这种生活呢？可是乃之是好人，所以你传信出来要走的时候，他也还是去接了。要是真没良心的人，还不就把你晾在荒山野岭里不管么？他”

　　佳娘一边说着，一边安抚锦英。

　　锦英只是蹲在地上无声的啜泣。这个没人能容忍撒娇的地方，她才知道她错了，是真的错了……

　　“程小姐你也是好人，他还是去接你了呀。我们也不忍心再骗你，有心跟你好好的说清楚。你别怪他，他是图了你一些钱财。我们如今落魄，他没有生计，我也不能再那样赚钱，想个下策出来不过是先度过这一段。没想到你这么痴情。好妹妹，你要是愿意留下，我是再愿意不过。我这样的人是不能生孩子的……肯赎我，肯养我，这样的男人我一辈子都跟定了。我不会走，程小姐也可以不走。”

　　锦英突然跳起来，发疯的边骂边厮打：“是你，是你，你们合起伙来骗我，骗的我拿钱出来给你们花。他把我的钱都花在你身上！都赎你了，都养你了！凭什么凭什么，给我还回来！”

　　她母狗一样的跳起来去抓佳娘的头发，佳娘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就任凭锦英厮打。不动也不还手，头发被抓的散髻，脸上也有指甲印。

　　何乃之听见里面的动静，跑进来拉开两个人。看见佳娘脸上的伤，急忙心疼的上去抚摸。

　　锦英站在一边，看着何乃之那般心疼佳娘，多一眼也没看自己，心里受莫大的屈辱。

　　“何乃之你怎么能样对我……你让我看不起你！”

　　“我看的起！”佳娘把何乃之挡在身后：“你别骂他，你打我好了。他骗你的钱，是我给他支得招。”佳娘咬了嘴唇，冷笑道：“我做了一辈子的妓女，他做这一回算的了什么。他比我强多……我看的起他。”

　　那两个字出来，何乃之连忙捂住佳娘的嘴。他万般疼惜，生怕她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是啊，锦英想，是啊。

　　何乃之分明不是张生，分明不是梁山伯，她根本不是崔莺莺，傻傻的被人骗了。

　　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罢。离开程家，骗父亲，骗姐姐，骗自己。

　　她都做什么了？

　　锦英迷茫茫的往外头走，刚拿起她的包袱，何乃之突然上来拦着，两人抓着包袱谁也不放手，惹得那些金银首饰在里面来回碰撞，叮铃咣啷的响。

　　“锦英，我心里若不是喜欢你，就不会去柳泉接你，就不会带你来这里……”

　　锦英看他手里紧抓着包袱，好奇的盯着何乃之看。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个好奇的孩童，那模样让何乃看之发怵。

　　看够了，锦英才笑。锦绣就是样的，越是跟你生分，就越是尽力笑的真心。她学姐姐那样笑，学的不好，笑得吓人。

　　“所以，我要为此多付银子是么？”

　　何乃之一愣。

　　锦英啧啧嘴：“你的情，值几个钱？”

　　佳娘听了一哆嗦，何乃之看着锦英，半天，才伸手出去，甩了她一个耳光。

　　从前，瑞峥是很想做个浪子的。在他浪荡的这些年里，既摘花采蜜，也广交朋友。他的那些朋友虽说不上是那种两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的生死之交，但也是讲义气的。至少瑞峥本人是很讨人喜欢的，他有情义，而且出手阔绰，并且容易骗。最重要的是你骗了他他也不介意。云淡风轻的笑一笑，大家又是好朋友。这样的人，谁都想与他做朋友，从妓女到名士，从劫匪到官员。

　　这天出了纪家，从早晨跑到中午，最后瑞峥在路边的一间小茶馆前面下了马。说是茶馆，其实是路边两三个草席搭起来的歇脚地儿。

　　那里已经有三五个壮汉在等着，穿粗布衣裳，喝大碗酒，风尘仆仆。看见瑞峥来，其中一个瘦子上来迎接。

　　“纪老弟，可对不住，那小子狡猾的厉害，拐了几个弯就把咱们给晃没了。”

　　瑞峥听了有些失望，但也没不高兴，还是咧着嘴拍拍那瘦子的肩膀说道：“没事没事。王二哥也着实辛苦，大冬天的起黑摸早的跟着那三个人。辛苦辛苦！”回头朝倒茶的老头吆喝道：“来来来，喝酒钱我请了！”

　　其他人听了就吆喝着举起酒碗敬他。

　　纪瑞峥不着急，上回他看见那赶马车的人是侯掌柜无疑。他知道这里离是候掌柜的老家不远，他们八成就是在附近了。

　　王二见瑞峥好说话，又笑眯眯的拉着瑞峥来坐解释。

　　“咱们就跟到这附近，给跟没了。这里都是山，隐秘的很，稍稍跟的远了点就能给跟丢了。那小子看上去熟悉的很，马车虽然赶得不溜，可路可是走的溜。他要是没在这地方混过个一两月，那算我王二是个睁眼儿瞎！真格的了还，我还能看不住他？他一定在这有老窝！”

　　瑞峥说是是是，王二哥是行家，不能让他给晃了。王二那胖侄子端着大碗来跟瑞峥对饮，几个人都凑过来说了说近日的状况。

　　“有好几个晚上那老头都趁着那大姑娘睡着的时候，在她跟前转悠。眼睛里狠狠的放光啊，荒郊野岭的，这说下手就下手啊！”

　　“是是是，真不是东西。我看就算那老的真下了手，那年轻的也不能把他咋地。毕竟是半个老子，舅舅舅舅的叫着。”

　　“是这么回事儿么？我怎么觉得那老头是跟那姑娘有仇呢，像是要动手掏刀子似的。”旁边的大胡子说道。

　　那胖子白他一眼：“去去去，那是深情，不是仇恨。目光都差不多，你分辨不出来，就别瞎掺和。”

　　大胡子撇撇嘴，不再做声。瑞峥呵呵干笑两声，也不好说。

　　胖子一口咬定是老头子起了色心。他摸摸下巴，小声问道：“其实，他下了手咱们一定得去拦着是不是？那你们说，那是干之前去拦着呢，还是完了事儿再去呢？”

　　他叔叔朝他后脑勺上一巴掌：“什么之前之后的？当然是中间去。要有证据啊！没听人说捉奸要在床么？他没开始咱们去了，那老头不承认啊，那完事了再去，咱们就不叫英雄了！”

　　胖子捂着脑袋，委屈的点头：“是是是。”

　　王二回头问瑞峥：“那仨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啊，值得咱们这么跟着？”

　　瑞峥听了刚才那番讨论，实在是不敢说是自己小姨子跟人私奔了。就打着哈哈说，那是他们纪家的一个掌柜，和他外甥合伙骗了纪家里一笔钱逃走了。自己又添油加醋的加了几个细节，说的跟评书似的惟妙惟肖，引得一群大汉扎成一小堆儿，听得全神贯注。

　　正听着，又从西南来了一群人，六七个，那模样打扮也是混江湖的。两拨人互不认得，开始也是谁也不招谁。

　　来的人下了马，另寻几个桌子坐下来要酒喝。茶馆老板委屈的说这是茶馆，哪里来的酒。

　　“他们喝的不就是酒么？”

　　“那是大爷们给了赏钱，咱们跑了三里地买过来的。大爷你们给赏钱，咱们就再跑一趟。”

　　后来的这帮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显然是没有多少钱。只能都气呼呼的瞥了瑞峥他们一眼。

　　那一群大汉都在听故事，谁也没注意着挑衅的眼神。只有瑞峥抑扬顿挫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

　　听见那说书一般的声音，后来的这帮人群中，一个模样俊俏的少年站了起来，寻思了寻思，就冲着这堆大汉喊了声：“纪瑞峥！”

　　“哎！”

　　瑞峥抬起头，看见那少年就着实的给惊喜着了。

　　“于老四！”

　　于仕铭看见真的是他，就二话不说跑过来朝着瑞峥脸上就是一拳。瑞峥措不及防，一个趔趄就摔在地上。跟于仕铭同来的人，一看喝酒的是仇家，正好可以撒气，也都纷纷涌上来打。王二见有人欺负他纪兄弟自然也得上来帮忙。一时间小茶馆鸡飞狗跳，两伙人扭打在一起。

　　瑞峥一拳回过去：“于老四，你干什么打我！”

　　于仕铭扑上来，拖着瑞峥的脚，死都不放手：“他妈的你干什么！你自个儿偷偷跑回家去会媳妇，把我一个人丢到海上去！海船一开，我想跑都跑不了！天天的漂在水上，风吹雨打，吃不上香的喝不上辣的，满船全都是臭男人。你这般陷害我你还有脸问我！妈的，纪瑞峥，我今天不揍扁你我就不是个汉子！”

　　瑞峥蹬他：“你水性那么好，留下来帮帮戚大人也是应该的！”

　　于仕铭一个跃身就把瑞峥压在底下，恶狠狠的骂：“你他妈本事那么大！把什么小破船都划得跟龙舟似的漂亮，你怎么不帮？把我扔过去，你自己倒回家找媳妇儿去了！”

　　瑞峥被压得脸都歪了，听了这话却偏偏得意的哼哼起来：“我有媳妇儿才回家找，你要有也让你回家找。你有么？”

　　于仕铭听了更火大，翻过瑞峥来正要再打。揪着他衣领，却见他穿衣裳是从里白到外。

　　见这，于仕铭的火气就“腾”的消失了，换下来一脸的悲伤：“我听说你爹过世了？”

　　瑞峥的嬉皮的笑僵在脸上，两个人都顿时觉得情绪沉重。

　　于老四松开他：“我听人家说了，这几日回来看看。节哀顺变。”

　　“回来看什么？海上多好。我想去还去不成呢。”

　　瑞峥躺在地上不起来，于仕铭伸出手来拉他，他也不接。

　　于仕铭泄气的在他旁边坐下：“听说你爹去了，我这心里就恐慌起来，觉着，那也快轮到我爹了。我爹他老人家生平爱好不多，除了数钱就是拿着棍子冲我施家法。所以我早些回来，让老人家尽兴罢。”

　　瑞峥听了，心里难过。想还是于老四精明，自己怎么就没有多回来一些日子呢，否则现在也不是这样遗憾。二人彼此会意的露出苦笑，瑞峥爬起来擦了血迹淤青，和于仕铭蹲在土里聊起了过往。

　　于仕铭从南边的浙闽海岸上过来，说了船上的事情，也说了些风流的事情，最近那家的姑娘风头正劲，原先的那个姑娘已经色衰回老家了。

　　王二肿着眼睛跌倒瑞峥身上，看了他们两人的和气样，一脸委屈的问：“二位倒是还打不打？你们不打，咱们还打么？”

　　这年头，谁都能甩她个耳光是么？她姐姐打她也就罢了，她爹打她也就罢了，凭什么那骗她吃骗她喝骗她金银的人，也能理直气壮的打她？

　　锦英疯魔了似的跑出那三间土坯房子，门口何乃之那猥琐的舅舅也恶狠狠的盯着她，连他也要打她么？

　　她也怕，也难过，拿不了自己的包袱，就一个人晃晃荡荡的往回跑。她自幼长在闺阁，鲜少出门，凭着记忆，从何乃之那里跑出来跑到了那湖边她就迷路了。

　　她累了，蹲在那里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她回去，回哪啊？回家么？她没有脸面了，回去那么多人看着她，她又没有带回金榜题名的郎君，她回去作什么？

　　望着前面的湖，她不如一头扎进去，不了了之。

　　下了几天的雪，那湖水本来就不大，眼下全结成了冰，她想跳下去，却连冰都踩不开。

　　她真是没有用，锦英躺在湖面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心想，再来场大雪吧，能把她冻死也是好的。

　　躺了许久，也没把她冻死，反倒是天要见晴了。

　　连老天都不愿意帮她了。

　　……

　　从你出生起，十八年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父母的生养之恩点滴未报。……你那身皮囊是父母生父母养，那皮囊不能死。你得留着，回来尽一十八年孝道，还一十八年恩情，那肉身才生死随你。在这之前，你没有权利决定你的生死。……

　　她不孝，她是不孝，她从来没有孝顺过，总是让父亲生气。

　　姐姐，你说的对……

　　锦英恍然明白，她从那执拗中抽离出来，再想起锦绣的话，才体会到：姐姐料到了事情的结局，料到了她会走投无路……姐姐是在变着法的劝她不要轻生……不是骂她不忠不孝……不是骂她，是劝她……她才明白……

　　她躺在冰上小声的啜泣。

　　世上只有姐姐是宠她的，只有爹是对她好的。偶尔，那个姚姨娘也是会关心她的。她想弟弟了。

　　“爹……姐姐……”她仰面朝天，嚎啕大哭。

　　停了手，一片狼藉的茶舍里已经没有一片完整的桌椅，十几个汉子只好席地而坐，对酒畅饮，互相介绍。都说这就是不打不相识了，咱们汉子们就应该这么相识才叫汉子。

　　热闹气氛中，于仕铭一边用脚撑着只有三个腿的桌子，一边伸一只手出去捣捣瑞峥。表情神秘兮兮的：“正有件奇事呢，你猜我刚才遇见了谁，我遇见佳娘了。”

　　瑞峥一惊：“谁？”

　　“早先和何乃之相好的那一个，何乃之迷她迷了好一阵子，还为此跟别人打了仗。是你出银子摆平的，你忘了。”于仕铭继续说道：“戚大人调往浙江，我跟着顺道去杭州玩了两天，听人说佳娘早就让何乃之赎身了，跟同何乃之回老家做妇人去了。正巧，我从南面来，前两天经过侯家庄，就看见她了！那侯家庄不就是何乃之的老家么？”

　　瑞峥面露喜色，看来何乃之真是在附近了。

　　于仕铭没往何乃之身上想太多，还在顺着自己的思路抖包袱，一脸坏笑：“我碰见她的时候，她在村头买菜呢。那样子就一个妇人。我要是只看她可是不认得。但她旁边还有一人，光鲜亮丽，和之前的打扮一个模样。你猜是谁？”

　　光鲜亮丽的不仅是那月华裙，连人也依旧是风流的。

　　她站在纪家的正厅里，锦绣从里面出来，先看见的是她的背影，削肩，柳腰。身上裙子的颜色虽然看上去比原来的稍稍素淡了些，但是站在着满是白缟麻衣的纪家，还是显得眨眼。

　　这个女人，锦绣怎么会不认得？

　　待她转过身来，锦绣笑着迎到她跟前，却偏偏皱起了眉头问道：“这位是？”

　　女人笑颜，娇美如花：“我是湘佩啊。咱们在杭州的时候见过面的。那时候耐坐在车上，头上还肿了个胞呢。”湘佩指着自己的额头比划道，语调欢快口音不变，叫人听了酥软。

　　那可不是自己第一回见她，早在纪瑞峥杭州的宅子里，锦绣曾隔着窗子看了这女人好久，院子里也碰见过几回。湘佩风流，娇媚，两样都是自己不曾有的。

　　锦绣做出思索的样子，想了会儿，然后才恍然大悟道：“哦，记得了。记得了。可不是么，见过的……你不是在杭州吗？怎么来济南了？”

　　“我有个要好的姐姐，前半年嫁到了这里仔，我来看她喽，顺路也来看看瑞峥。”

　　她来自然是找瑞挣的，还能找程锦绣不成？锦绣摆手让她坐下，那样子像是邻里间的两个妇人见了面一样，聊聊家常说说话。

　　“找瑞峥啊，那真是不巧，瑞峥早上出去了。怕是今晚上也不一定能回来。”

　　“晚上也不回来？难道他就留耐自己在家吗？”

　　问的是那么无心，锦绣心里却一疼，转既笑道：“不论在哪里，他总是有很多朋友的。前几天家里大变故，他跟着闷了几天，今天出去透透气。既然你来了，多住几天，等他就是了。”

　　“那真是麻烦你咯，锦绣。”湘佩听她这样说，就点头应了，预备去拿行李。

　　“哦，你是不能住家里的。这可真是……”锦绣一看她站起来，也立马站了起来，看上去略略的尴尬，“你大老远来也不易，……只是你也看见了，我们家里正有事情，留你在这里也不方便……这两天还要有法师来诵经的……”

　　湘佩听明白她的话了，于是拿行李的手又放了回去，只是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若是瑞峥在，他就一定会留的。”

　　锦绣指指满屋还没撤去的挽纱，左右为难：“若是我爹在，就一定会扒了他的皮……烦请姑娘让他在天上心安了罢。”走上前来对湘佩说，“我可以派人带你去寻间客栈，你要是有其他能住的地方，也随你。”

　　湘佩一想，她那句“其他住的地方”大约是指青楼了。

　　“那麻烦少奶奶咯。”

　　山间的土路上，瑞峥与于仕铭一行告别。

　　彼此拍拍肩膀，说声珍重告辞，两人都少了些昔日无忧虑的嬉笑打闹。

　　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了，也就开始往心里装事情了，也就多少稳重了些，多少，沉重了些。

　　“替我向程锦绣问好。说我想见她很久了，一直没有机会。如今她在我心里可是大人物。”于仕铭说着，瑞峥拍了他一巴掌，把他推上了马。

　　于仕铭上了马，突然又回头说：“也替我向瑞棋问好。”

　　瑞峥听着这话有些不解，疑惑的看着于仕铭，于仕铭却不再多说，挥了马鞭和他那班兄弟往枣庄于家去了。

　　他们奔腾在雪里，扬长而去，豪气冲天。夕阳下面，骏马和侠客的影子细长渐渐变得模糊。

　　曾几何时，这是他那个浪子的梦。他一心想着有那么一天——逍遥，快活，一匹马一坛酒一把剑，行走天下无牵挂。

　　无牵挂，才能行走天下。如今他牵挂的太多，那个浪子的梦也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单薄。

　　他是纪家唯一的男人了，是个沉重的担子。瑞峥懊恼的伸个懒腰，心想，快点找到锦英吧，他想回家。

　　迷途知返

　　有了于仕铭的那番话，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很明显。

　　瑞峥又不傻，还反倒很机灵。第二天，他和王二一众在侯家庄附近转悠的时候，就在河面上找到了锦英。

　　锦英已经冻得脸色发白，昏睡在冰层上，瑞峥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把她给裹了。王二又在附近找了个小客栈一并请了大夫，瑞峥就把锦英抱过去取暖。锦英模样漂亮，身段苗条，王二等众土匪沸沸扬扬的跟在瑞峥屁股后面，就盼着他抱不动锦英了，自个儿也抱一抱。

　　锦英昏昏沉沉的，瑞峥把她安顿好，叫人生了火炉，喂了些水，又醮湿了面饼喂到她口中，她才迷迷糊糊挣开了眼。

　　“你们又要劫我回去？我不走！”锦英挣扎。

　　“是我们救了你！”王二邀功道。

　　锦英没看他一眼，迷迷糊糊的只是自言自语。瑞峥摸摸锦英的额头，觉得热，想她是发烧了。

　　“谁都能打我耳光，爹打我……姐姐打我……他也打我……我是没脸见人了……”锦英盯着瑞峥说：“是她要你来的，要来看我的好戏了是不是？……不，我不让她看见。”

　　瑞峥拍着她叹气，不知道她说的是胡话还是清醒话。只是觉得这个小姨子到底还是任性惯了，凡事总是别人的错。

　　正想着，锦英悄悄啜泣了，一头拱在瑞峥怀里：“你到底是骗我了，骗了我的钱，骗了我的人。我本是一心想对你好的，天涯海角都跟了你去，富贵贫贱不离不弃，不是说好的么……不是说好的么……你怎么这么绝情……”

　　王二和他胖侄子看着瑞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瑞峥大叫：“不是我！”

　　王二知道瑞峥向来风流，撇着嘴不相信。

　　锦英抱着瑞峥又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孝。姐姐……姐姐……你别恼我，你别恼……”

　　……王二这才相信了。

　　瑞峥洗脱了冤屈，长处一口气。回头一看，满屋子挤得是人，气的往外赶，五大三粗的爷们儿们谁也不愿意出去。后来请的大夫来了，说是屋子里得亮堂，别让病人憋闷了，大家才恋恋不舍的出门去了。

　　锦英生着病，于是当夜瑞峥就在那个小客栈里住了下来。客栈本身就是开在山脚，不大，就两三间房。王二他们虽想多看两眼那个漂亮小姐，但是也不能留下过夜。瑞峥许诺着，等来日一定替他们像戚大人引荐，他们兴高采烈的离开。

　　自己不方便，瑞峥就花了几个钱，请老板娘照顾着锦英，自己不时的也过来看看。

　　第二天早上，锦英吃过了药也休息足了，虽然还是有些热，但是神智总算是清醒的。瑞峥踏门进去，她就怯生生的喊了他一声“姐夫”。仿佛第一次见面似的。

　　“姐夫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一路跟着你啊，跟丢了一次，后来再找到的时候你已经躺在湖边了。”

　　“你跟踪我门？”

　　“自然。”

　　锦英咬咬嘴唇，低声说道：“不是君子所为。”

　　“何乃之君子，你再回去跟他呀！”

　　锦英一听立马就泪眼汪汪，把脸埋了起来。锦英这样的人，要是大声的哭，那就是没事；一旦自己小声的哽咽，恐怕就是真委屈了。

　　瑞峥本是无心，可经不住她哭，赶紧软下话来向她解释道：“之所以一路跟踪你们，是我确信何乃之不会对你好，他并不爱你。我与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很要好，早在那个时候他就有了心上人。那人不是你。”

　　她咬着嘴唇：“是佳娘。”

　　“我想你也见过她了。他想骗你和他好也无非是想从你那里弄些钱。从头再来继续做生意也好，随意花花也罢。他既然已经赎了佳娘出来，又无处可藏，定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要和你私奔，你出来了可不就看见佳娘了吗？你会干么？他现在不是以前，没有钱财找两个地方养两个女人。”

　　锦英呆了呆，自言自语：“他现在有钱了。”

　　她为了他，把自己的所有细软首饰都带了出来。她不爱钱，丢了也不觉得可惜。只是这样跑了出来，白白便宜了他。他自然是要拿那些钱去养那个叫佳娘的女人的。

　　“他们早先住的那三间屋子现在已经没有人了。定是知道你回来后我回去找，所以搬走了。搬去了哪我也不想找了。毕竟我还不愿意撕破了脸和何乃之针锋相对。他已经落魄，你的那些钱只当给他些安家费罢了。”瑞峥说着，又询问锦英：“你也不要去找他了，你权当这事情没发生过，把她埋进肚子里，谁也不再提。你程家的声誉不能因他败坏了，你的前程也不能因他败坏了。”

　　锦英点点头。

　　她能怨谁呢，这番惆怅，她倒也不哭了。

　　瑞峥又为她吃了药，关问了几句。他对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向来是和善体贴的。

　　锦英望着瑞峥诸多感慨：“姐姐真好命，嫁给你这样的人。”

　　“她好命？”瑞峥啧啧嘴巴，“你没吃过苦，你不知道她是怎样过来的。”

　　锦英不信。

　　她怎么会信呢？那是她的姐姐程锦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父亲都要看她的脸色。那么精明的女人，怎么会被人欺负？

　　她不信。

　　其实，只要她稍稍留意姐姐的情感，只要她注意听听那些个流言蜚语，她是不会注意不到的。可是她太沉迷于自己的世界，她对姐姐关心的太少。

　　待着也是待着，瑞峥就开始给她讲一些故事，关于他和锦绣的。

　　这些天的事情太多，她新病一场，再加上湘佩来济南，锦英没回家等等的一档子乱事，她晚上睡得少，就又犯了头疼病。这天正靠在罗汉床上打瞌睡，外面就说是谷盛堂的高老板来拜访了。她这才起身，草草的收拾了下衣裳就前往书房里来。

　　“怎么今日是那股风把你吹来了？”话也是有气无力的话。

　　“你跟我提起的事情，你自己倒忘了？”高老板向锦绣打过了招呼，自己就在一把官帽椅上坐下来。

　　锦绣一拍脑袋，俯身从书案上找出一卷图纸，展放在了高老板面前。

　　“这事情一直是我的一个掌柜管着的，如今他不在了，我一时间还真是顾不过来了。这不，差点给忘了。”

　　“是徐掌柜吧？他是出什么事情了，说起来我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他母亲生病，他回家探亲去了。”锦绣随口应付道。

　　“你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要顾前顾后的忙，节哀顺变，当心身子。”高老板看锦绣的双眼还微微红肿着，脸色苍白，于是他也叹口气，“过个几天就是年了，你们家要怎样置办？”

　　锦绣在他对面坐下来，无精打采的：“还能怎么办？听家里人说是不能办了，冷冷清清的过去就算了。不就是个年么，过了年这生意还得做。省下些俗套礼节我也落得轻松。”

　　高老板附和道：“这倒也是，快图个清净吧。”

　　闲聊了一会儿，锦绣就伸手在他面前的图纸上指了两处：“这两块，建两个绸缎庄。”

　　“这么大一爿地面？快赶上我的谷盛堂了，你这是要开饭庄还差不多。”高老板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怎么敢抢你的买卖？”锦绣强打着精神说笑话，“这也好，等我这店做不下去了，大可倒卖了给你谷盛堂，你修整修整，再开两家饭庄好了，其中有家叫做盛谷堂吧，这名字听着就挺好。”

　　高老板整个人往后一退：“我不要。你这是折煞我呢，你程锦绣的东西谁敢要，我要是敢要了，那你还能饶过我么？”

　　“那你就给我好好的办就是了，总之是办好了有你的甜头，办不好你还能再开两家饭庄，不吃亏的。”锦绣摆摆手。

　　高老板听了这话，忍不住就乐了。

　　正说着，招娣进来了。

　　“少奶奶，吴掌柜的来了。说是杭州来了信。”

　　于是高老板就站起来告别：“那你忙吧，我把这图样子拿回去先给我那弟弟看看，回头就给你信儿。咱们一定明年开春就动工。”

　　“辛苦你了。”

　　“哪里，你坐，不用送了。”高老板把图纸叠进怀里，就出了门。在门口正碰见吴掌柜，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送走了高老板，吴掌柜的这才进来书房见锦绣。

　　吴掌柜向来胖实，以前的时候再忙得不可开交，也是一副红光满面的派头。这两天却日渐憔悴了。一是纪老爷去世。两人二十几年来的交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尽的，如今有一个人先走了，剩下的那个不禁会觉得孤单，触景伤情；二是徐奉离开，少了一个人，他要处理的事物就成了两个人的。心累，身也累。

　　“我尽快再找个人手顶上来。”锦绣见了也于心不忍，“韩总管要是不喝酒了，也叫他常回来看看你。”

　　吴掌柜知道家里事情多人手少，也就应承着，说了两句话，就拿了信出来给锦绣。

　　杭州方文相来的。拆开来，看完了，锦绣的手直打哆嗦。吴掌柜的问出了什么事情。锦绣压下不说，自己暗地里默算了下家里的银子。好在今年生意盈利颇大，足以应付目前的开销。

　　“添六千两银子给方文相罢。莫再问了。”

　　吴掌柜答应着出去办了。

　　头疼欲裂，锦绣捂着头难受，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平摊在桌子上的信纸，懒洋洋的透露着无奈：徐奉从方文相那里取走了一尊白玉菩萨，以她的印为凭据。

　　她一脚踢在桌子上，很不能将满腔的烦躁都发泄出来。他说要起家，她程锦绣就是她起家的资本。如今倒也真是了，真的就拿了她的东西发财去了。

　　好你个徐奉。

　　正在气头上，招娣又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大少爷回来了，还把二小姐接过来了。

　　“瑞容不是在家里住着么？”

　　“不是瑞容小姐，是锦英小姐。”

　　锦绣一懵，踢开椅子就往外跑。

　　出了书房，穿过回廊，锦英就和瑞峥远远的站在大门口的照壁前面。她身上披着瑞峥的白狐皮斗篷，看见锦绣过来就低下了头：“姐姐。”

　　她知错了？是知错了罢？

　　锦绣走到妹妹面前，看着她，想在自己万念俱灰的时候，上天总是给了她一线光明的。

　　锦绣忍住心里的高兴，脸冷哼了一声，走过来伸手抓起锦英的手。被拽着她回廊里走，锦英一路趔趄却不敢顶嘴，只是顺着锦绣。

　　锦绣进了自己的厢房，松开锦英，自己去打开她出嫁时候带来的那个箱子。从最底层托出了一个东西来，去掉白布，露出棕黑色的木牌，锦绣毕恭毕敬的把它立在了案子上。“先母程申氏之灵位”几个大字赫然亮在了锦英的面前。

　　锦英愣了，她抬头看锦绣，锦绣的表情严厉之极。

　　锦绣在灵位前跪下，双手合十，向灵位叩首。

　　“母亲大人在上，锦绣不孝，不能替母亲管束妹妹。她做出了大逆不道的事情，叫母亲蒙羞，叫程家蒙羞。今日她回来了，锦绣无能，身为长姐已经没脸再替母亲行管教的责任，更无权代父实行家法。母亲在天有灵，请告诉她，她该怎么做。”

　　“姐姐……”

　　“跪下！”锦绣喝道。

　　锦英满脸泪水，扑通跪地，不敢多说。

　　“三日之内不许出门。你若是再跑，休要认我这个姐姐！”

　　锦绣站起来，板着脸，头也不回的出去。门被摔得哐啷响，有人过来，在外面上了锁。

　　她独自一人跪在灵位前，明明是要哭的，却忍不住要露出开心来。她肯骂她，她反倒觉得安心了。她肯把她关起来，是她还认她这个妹妹的。

　　从前，她最讨厌把她一个人留下，孤单又寂寞。她也最讨厌锦绣的刻板严厉。而今天，今天她却不觉得了讨厌了，只要锦绣肯训斥她，那就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她觉得心里觉得踏实。

　　“姐姐，我回来了。”

　　瑞峥跑了一天饿得发慌，从怀里摸出了个馒头来正啃着，锦绣就出来了。他走上前去正要关问几句，还没开口，锦绣一见他，就再也板不住脸，头拱进他怀里呜呜的哭了出来。哭了会就又笑了，笑了会儿又流了泪。

　　瑞峥含着馒头张着双手僵在空中。

　　然后，馒头从他手里滑落，他悄悄的用一根指头试探的去触碰她，仿佛她身上有刺。

　　她是在依赖着他？

　　是吧。瑞峥笑了，放心的双手交叉，用臂膀环抱着锦绣。他有一点受宠若惊，也有一点享受，他寻觅道嘴里那块尚未咀嚼的馒头，喜滋滋的吃起来，那味道香甜是前所未有的。接着又突就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凝重的闻了闻锦绣，还好味道是干净清爽的，他放心的拥着她哄。

　　大白天的，家里的丫头婆子从门口走过，看见两个人这么无忌弹，就跟看见鬼似的。纷纷掩面，禁不住羞得脸红。

　　谁为情种（上）

　　过了些天，出了七七，锦绣也不用再操心家里的事情，就要亲自送锦英回家。瑞峥不放心于是也跟了来。

　　在纪家的这些天里，锦英变得越来越安静。吃饭的时候叫她她就答应一声，问起她问题她就只答个是或者不是，再多的话就没有了。

　　经历了这一劫，她就不再是原先那个雀鸟一般的女孩了，不再趴在锦绣的身上撒娇，不再哭着鼻子说谁谁谁欺负她……锦绣看着她那漂亮的面孔，心里有欣慰，也有些断断续续的伤感。

　　一个女人，当肚子里装了很多的事情以后，就不再年轻快乐。她欣慰锦英长大了，同时也痛惜锦英失去了以前那清爽脆甜的快乐。

　　田间的平坦土路上，马车轻轻的晃动。

　　锦绣心里的悲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被颠簸出来，之前的欣慰被当前的痛给淹没。且哭且笑。

　　她知道如今的锦英是理解她的。

　　从前她怎么从来不跟锦英说自己的苦呢。一方面是那些苦不提就不觉得；一方面是她强硬惯了，从来不再别人面前露出弱点，哪怕面对的人是自己的妹妹。

　　程家的人从来就是这样子的吧，锦绣太像父亲，只有不拘言笑，从不多说柔情的关心的话。她心里感谢瑞峥，当他说出她的苦，说出她的悲哀的时候，锦英能放下赌气，听话，跟她回家。

　　温暖的，柔滑的手指伸过来，和她的交叉相握。锦绣回头去看身边的锦英，锦英看着姐姐甜甜的笑，把头靠在锦绣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那样。

　　锦英没有见过母亲，自小她是由姐姐带大。小时候她想起母亲的样子，就只能想到姐姐。儿时的相依为命在脑海里浮现，那些愧疚在她心里一阵一阵的翻涌，难以平息。好在她回来了，她来的及补偿这一切，补偿那些因为年轻，无知，和鲁莽而给家人造成的伤害。

　　程家大厅里，程津南正襟危坐。

　　锦英默默不语，不等父亲责骂就跪了下去，磕了个头。

　　程津南本是有一肚子的训斥，见锦英这样知错，反而骂不出来了。嘴唇动了动，哆嗦着吐出几个字来：“滚回屋里去，不准再出门。”

　　看见这情形站在一边的瑞峥想站出来替锦英说几句，却被锦绣给拽住了。

　　锦英也不做声，默默的起身就往自己的那里去。等锦英一出门，程津南的老泪才哗啦啦的流出来，锦绣叫了声爹，程津南也没回声。半天，他才回头哽咽着跟瑞峥道了个谢，就说旅途劳顿，叫他们夫妇俩去歇着。

　　锦绣知道父亲情绪波动大不想被人看见，也就拉着瑞峥出去了。

　　俩个人当夜在程家住下，第二日还得赶回济南。

　　这天早晨锦绣起床就先往锦英那里去了一趟，见她通情达理，样子很好，锦绣就放下了心。嘱咐了两句，絮叨了一会儿，转眼就是晌午，锦绣就离开了锦英的屋子，往回走。

　　路过池塘，远远的看见亭子里站着一个人。摇着折扇，迎风自言自语的笑。这样疯癫，可就只有纪瑞峥了。

　　再走近一点，顺着他目光看去，才发现那池塘一角的冰被凿出了一个洞。冰层中间露出一点水面，两只肥大的白鹅被养在那小小的水窟窿里。

　　冬天的晌午，阳光又暖又亮，那方小小的水面波光粼粼，白鹅也如玉无暇娇憨可爱。两只雪白绵长的颈相互缠绕，似是倾诉，似是爱抚。锦绣站在水边也不由得看的呆了，心神被它们白色的羽毛撩拨的暖融清亮。

　　她抬头看瑞峥。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拿了把折扇。折扇在手里只推开一半，一动不动的放在胸前，想必是已经忘了摇。嘴角上扬，含着温情的笑。大眼睛，向来清澈，做坏事的时候双眼放光，被抓住的时候扮起无辜来也确实让人怜。眉毛是一字浓眉，微微的成八字状，所以当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阴愁忧郁。好在，他是常常笑的。

　　他是俊朗的罢，锦绣想。以前不觉得，只觉得他胖，十足的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可他后来瘦了，从杭州奔波到济南，又去了登州，再回来济南，几番周折确实是让他消瘦了。但他这般心无牵挂，不记昨日愁也不想明日忧，再心宽体胖起来也是迟早的事。

　　想到这里，锦秀倒想笑话自己了。早先她是讨厌他这种性格的，甚至是瞧不起他。瞧不起他百无一用，瞧不起他挥金如土，瞧不起他风流无常。现在想想，她对他的瞧不起，却也是因为他一生拥有的，也是她要不起的。她这些年，为了财富而生存着，从来不曾挥霍，她何尝不羡慕他那潇洒风流的生活？

　　看着锦英变的寡言少语，她到愿意瑞峥能这样一生豁达。

　　两只白鹅相依不动，仿佛是睡着了。池塘一角凿开的这方水，除了颜色略深之外，和那大片的冰没有什么不同。波澜不惊，没有一丝水纹。冬天，连太阳也懒得移动，挂在天上不见变化。

　　就是这样一个连时间都变的缓慢的季节里，却发生了很多变故，这些变故里他陪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经历，他忍受丧父之痛的时候她陪伴左右，她无力于妹妹的私奔的时候，他悄悄出面替她解决。

　　她想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像她这样的一个女人，哪怕不爱，都会跟他牵牵绊绊过一辈子的，何况是爱了呢？

　　锦绣正看着瑞峥出神，瑞峥站在亭子里的身影却忽然震了一下，接着就飞快的跑出亭子，朝那两只白鹅扑过去。

　　池塘边上，姚小巧正指使着一个小厮擒住一只白鹅。瑞峥这样突然从高处跳下来，落在她面前，着实的把她吓了一大跳。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姚小巧没忘记瑞峥调戏过她的事情，看他突然扑过来不禁吓得花容失色，拿着菜刀直对着瑞峥晃。

　　瑞峥跳的猛，眼看着一把菜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由得吓了一跳：“大，大娘，你要作什么？”

　　“我，我，老娘我正要宰鹅，你要再往前一步我连你也宰了！”

　　“不要宰，大娘，这么漂亮的鹅为何要宰呢？”

　　“我宰我的鹅，管你什么事情！”姚小巧一边儿说着一边促使那小厮快快抓鹅。

　　那抓鹅的小厮认识面前的人是大姑爷，也就不听姚小巧的了。两手抓着鹅，没说走也没敢放下。白鹅在他手里嘎嘎的大声叫着。

　　姚小巧气的跳脚，一瞥眼看见瑞峥背后锦绣正匆忙朝这里走过来，于是菜刀一扔，抱着白鹅大哭起来：“我辛辛苦苦啊——养的这白胖的鹅呀——我容易么我——我每天喂三顿呀——起早贪黑啊——好不容易养大了呀——又被这恶人抢呐——”

　　锦绣听见姚小巧那高昂的唱词，就大体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狠狠的白了瑞峥一眼，悄悄的说道：“为了这个又叫她哭，你也不嫌丢人。”瑞峥先是愣了一下，但看见姚小巧那阵势排场，又觉得好玩，忍不住笑出来。

　　姚小巧接着唱：“你个风流色鬼啊——先是对我图谋不轨喽——现在又打我这鹅的主意——你你——你连畜生也不放过呐——”

　　瑞峥脸色大变，双手直哆嗦，很不能把扇子捏碎了。

　　锦绣也腾的脸红了，生怕姚小巧还哭出什么话来，赶紧叫那小厮把鹅给姚小巧。

　　一看是大小姐发话，那小厮自然就听了。

　　锦绣话音一落，姚小巧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泪痕未干还对着锦绣笑语盈盈，说是姚姨娘突然想吃鹅，她今中午要做烧全鹅，大小姐你过来吃不吃。锦绣自然是推托了，说下午还要赶路，午饭将就着吃了，不去姨娘那里费周折了。姚小巧听了就笑眯眯带着菜刀走了。临走还翻了瑞峥一个白眼，翻的瑞峥脸都绿了。

　　想是姚小巧哭闹的事儿传到了姚姨娘那里去，姚姨娘面子上过不去，就叫人又杀了只鹅送过来。

　　当中午锦绣和瑞峥吃饭，那第一道菜烧全鹅端上来的时候，瑞峥几乎是要哭出来的。

　　锦绣叹口气，瑞峥不吃，又怕浪费了，只好叫人把那只鹅给父亲送了过去。她安慰瑞峥道：“再相亲相爱，也不过是两只鹅罢了。想你平时吃的那么多只鹅，保不定里面也有这样恩爱的。难道你平日里吃的那些就该吃么？这两只能同月同日死，也算是缘分。”

　　听她这样说，瑞峥就想，那他从此再也不吃鹅了还不成么？以后都不吃活物了还不成了么？但又一想，就算他从此食素，难道草木就没有情了么？他连草木都不吃了？……如此想下去，那他不要活了。再想想他平日里捕猎的乐趣，又觉得这悲伤比起他打兔子的快乐来实在是算不上什么。于是很快就释怀了，而且还想到刚才的鹅烤的是香脆焦黄的。

　　瑞峥不好意思再叫人端回来，只是咽了口口水说道：“就当他们双双殉情了吧。”

　　锦绣忍住笑。

　　见他已经无事，锦绣又吃了几筷子菜，这才说道：“父亲的七七已经过了。有这么一个个客人，你要是想见的话，也能把她请到咱家里来了。”

　　“是湘佩么？”瑞峥夹了大口的丝瓜，话在嘴里咕噜。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路上碰见于老四了，他告诉的，他叫我向你问好，说改日来拜访。”

　　锦绣哼了声：“于家的人，不见也罢。”

　　瑞峥知道是锦绣心里有偏见，他笑道：“跟他的母亲嫂子不同的。于老四可是大方的很，大方的一点都不像是于家的人，倒像是咱们家的人。他还向瑞棋问好，回头我跟瑞棋说说去，看她脸红不脸红。”

　　瑞峥说着，不经意的，用肩膀轻轻撞了她的肩膀一下。锦绣就被撞得晃了晃，她端着碗，筷子上夹的菜掉落，油水晕染了桌布。

　　他撞的，亲密而温柔，家常而随意。就好像他们一直是这样的，就好像在未来的日子里，这样的小动作会随时随处可见一样。

　　锦绣的眼睛湿润。

　　她的心像一口很深的井，他在那里面起了涟漪。因为深，因为窄，所以那涟漪不禁来的私密又愉悦。

　　瑞峥使劲的扒了两口饭，问道：“湘佩现在住哪里？好些日子没见着了，她怎么会来济南？”

　　锦绣低下头，一颗眼泪悄悄掉进碗里。她拿筷子戳了几下米饭，把眼泪拌着吃进肚里。

　　她不爱都是一辈子，何况是爱了呢……

　　将要过年了，路上街里一片喜庆的样子。偶尔还能听见零零碎碎的鞭炮声，是顽皮的孩童点来嬉闹罢。

　　马车在客栈前面停下，老板认得乔家老五，一看是他赶着马车来，又看见那车上下来一个贵妇人，想那大约就是纪家的少奶奶了。客栈老板连忙低头哈腰的迎上来，把着锦绣往楼上引。

　　把乔五留在外面，锦绣一个人蹭蹭蹭地上了二楼敲开了房间。

　　湘佩刚刚睡醒，开门看见锦绣的时候脸上挂着睡觉时候压的褶子。“耐来找我？”说罢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娇媚。

　　“我来接你。瑞峥回来了。”与她一比，锦绣的声音竟显得粗哑。

　　这话音一落，湘佩立马精神抖擞，满屋子翻箱倒柜起来。急急忙忙的开了胭脂香粉的盒子，慌慌张张的支上了镜子，涂脂抹粉忙碌个不停。

　　看她涂抹，锦绣也没好意思问她洗过脸了么，后来看见用长指甲挑起一小块红艳艳的口脂往唇上抹，那口脂红地扎眼。她才说道：“我家刚办了白事，你莫要这么艳丽过去。”顿了顿又说，“哪怕是给瑞峥面子呢。”

　　湘佩一听，眼珠子转了转，就只拿帕子在涂满口脂的唇上稍抿了抿。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使得那唇就少了明艳多了分柔美，显得镜中人更加的风流。涂脂抹粉，这是她的本事，湘佩颇自豪的冲镜子里的锦绣笑了笑。

　　锦绣也笑笑，她向来不在意那种事情，脸蛋画的好又不能谈生意的时候多几分赢的把握。太漂亮的女人，是会吃亏的。

　　她在一旁坐下闲聊起来：“你这次来济南，可有出去玩一玩？”

　　“去了的，大明湖和趵突泉都去了的。”

　　“好玩么？”

　　“哎呦，耐知道，我在西湖呆惯了，见了别处的水就不觉得有多好喽。”湘佩摇摇头接着画眉，“就像那什么说的……锦绣耐知道有句诗叫做‘除却巫山不是云，曾经沧海难为水’么？”

　　“听说过的。”

　　“大体就是这句诗的意思咯。这诗是瑞峥顶顶喜欢的，说是情人当是如此的，此生一个，多了就没意思啦。”

　　“可瑞峥这些年也不见得就你一个情人。他情人多了去了。”锦绣笑，笑得勉强。

　　“自然，男人么，这么说说也就罢了仔，真正做的又有几个呢。何乃之算是一个吧，佳娘也算的上好命的。……瑞峥就不一样了，他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但是，”湘佩想想又说：“我是他最长久的那一个。”

　　“但是，”锦绣低头抬眉，嘴角一挑，“我是他唯一的妻。”

　　湘佩描了一半的眉，手停在了当空。她从那黄晕晕的镜子里看锦绣，发现锦绣正在看她，两人一对视，湘佩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锦绣转开话头：“我听说过的，你那个叫佳娘的朋友被何乃之赎出来了？女人，总要嫁个人才是正经。再逍遥也有老的那一天。美人迟暮，是世上最可悲的事情。”锦绣从镜子里看湘佩，“还是嫁人妥当。你年纪也不小了……”

　　镜中的一双柳叶眉不自觉的蹙起来，主人强迫自己舒一口气，笑一笑，那眉毛勉强平展了，她才又接着画那剩下的半条。

　　“耐误会了，我来就是找瑞峥说说话的。他有些日子没来，我就是来看看他还好么，总不能老让他去找我，我也该来找他嘛。”

　　“都是明白人，还这样嘴硬？”锦绣笑：“你现在不告诉我也不碍事，不过，这事情迟早要我点头。我不答应，他又怎么把你纳进来？”

　　湘佩没说话，锦绣又慢慢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纪家跟别家可不一样，他纳妾，那银两还得从我这里拿。只要我不愿意，就没钱给家里别的女人卖水粉胭脂。”

　　湘佩瞥了一眼自己跟前的那些瓶瓶罐罐，这些年她被瑞峥养着，这些东西，自然也是她程锦绣掏的钱买的。她手里那一支笔想要再画眉，却恐怕画的底气不足。

　　这眉，是如何都画不好了。

　　湘佩索性把笔搁下。

　　“好么，你要撕破了脸皮也无妨。锦绣，不是就耐一个女人会靠自己赚钱仔。我们赚钱，不也是靠自己么？”她长叹一口气，“耐说的对，看着佳娘和乃之，我是艳羡啦，哪怕日子过的不富裕，但有个男人不嫌你老，对我们来说已经知足了。我不瞒耐，我是想着瑞峥最念旧情，他总会对我好的多一点。这么些年日了，他对我跟别人毕竟不一样的，他虽然有那么多女人，耐见他和谁这么长久过唻？还不就是我一个嘛。我最懂得他，我弹曲给他听；他也喜欢我，他写诗念给我听。他这人呢，最怕的就是人家拘束他，耐越拿这些礼教出来，他反倒越不听耐的。他自是有些骨气的呢。……锦绣，这些风情耐不会懂得。耐生意做的好，可耐不懂他。”

　　明明有备而来，可是听了这话心里还是觉得痛了。锦绣起身走到窗前，向外看，纪家的马车就停在底下。

　　这是一场生意仗，她要做的谨慎，她得赢了这个女人。

　　她琢磨着，细细的思量过了，才又缓缓的开口。

　　“你说的是。我不懂他。我不会弹曲子唱小调，他也从来没写诗给我。甚至我从来都闹不懂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我不是你，即使那些诗文放到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你有你的情操，我也有我的责任。毕竟我是瑞峥明媒正娶进纪家的，是将来写进纪家宗谱的，我的所作要对的起纪家祖宗。比起这些来，会唱两个曲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锦绣说话向来是铿锵有力，湘佩回头看她，她就站在窗户前面，看见楼下马路上的人来人往，仿佛运筹帷幄。

　　“我明白，他心里也是喜欢过你的，所以我才亲自来跟你说话。我不是容不得他纳小，纳进来了不过是在纪家再添一副碗筷，每年多裁些绸缎做衣裳。只是瑞峥凭什么娶你？大事上，瑞峥明白的很，他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既然你这么懂他的话，也就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他好。你那样的出身一不给他长脸面，二不能给他生儿育女。他不是何乃之，没有妻室没有父母甚至连家产都没了，何乃之娶了佳娘那算是破管子破摔。瑞峥不一样。你要是为他好，就别拖累他。他在外头风流那归外头，真把人带进家里来了，让人笑话。纪家在济南有头有脸的，一大家子都给人看着呢。他不在乎，他的子孙会不在乎吗？你叫他的后人如何以祖宗为荣？如今他年岁已大，浪荡的年纪终究是过去了，是时候安定下来，添一双儿女。”

　　锦绣回头，湘佩又把目光移回镜子里。

　　“你能吗？湘佩，你的身子能为他续后么？”

　　她不能。镜子明晃晃，照的她心虚。

　　美人眼眸流转，美人面如桃花。可是谁知那桃花会娇艳多久？一个春天罢了。熬不过夏与秋，冬日里更无处寻芳踪。于是美人迟暮。

　　锦绣清楚，这不是一次就能打发的了的事情，纠纠缠缠，也是半辈子。不如她拉紧了绳子，来牵制。

　　“我不是来取闹的，我程锦绣向来讲道理。是，你说得对。你看，你也是靠自己赚钱的，由此说来，我们两个还都是生意人呢。两个生意人，就来谈一笔生意好了：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花钱赎你出来，只是你出来了，除了来纪家去哪里都是好的。若是没有路可走了，你也可以来找我，我替你谋一样生计。你若想一辈子自在，我把你养着也行。只要程家还兴旺，我就能保你个三四十年吃饭穿衣，老来不至于无依靠。这般，你当是找了一个靠山。如何？”

　　湘佩不语。

　　锦绣猜到她心动，遂走到她的镜前乘胜追击：“每月十两银子，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两，十年就是一千二百两。大户人家提个亲，大概也就是这个彩礼了。三十年那是三千六百两，你买下一家青楼都绰绰有余。钱给了你，你要怎么花，都行。”

　　湘佩盯着锦绣细看，那张脸不曾用娇艳形容，至多是端庄郑重。

　　两个女人的对峙。

　　锦绣怎会惧怕她的目光，莞尔一笑，说道：“你心里明白，你嫁不进纪家。你打的算盘不过说就是找一个靠着的金山。我的钱比男人的更靠得住。”

　　湘佩眼睛眯起来，笑了。

　　男人眼里，湘佩一直是一个称职的红颜知己。最难得的是她洒脱，这样的女人毕竟喜欢让男人结交——倾吐心事之余，永不担心她缠着你。她不缠着你，兴许是她不珍惜你，兴许是她不珍惜自己。

　　湘佩不珍惜别人，她是珍惜自己的。三十年，远远的超过了她容貌能维持的年数，足以让她在色衰之年维持生计。

　　她不珍惜别人，更不会在乎锦绣。可是锦绣身上那一股魄力是她喜欢的。没有扑脂抹粉，没有珠步玉摇，讲究世事合理。当她双手背在身后，视线透过客栈的窗子看到很远地方的时候，她有点运筹帷幄的气概。那番气概，若是出现在一个俊秀挺拔的男子身上，是很容易降服一个女人的。可湘佩阅男人无数，有这样气概的男人真是少之又少。

　　今天她却从锦绣身上看见了。为此，她对锦绣有些欣赏。

　　她想，反正她已经不珍惜男人了，不如留一点尊重给这个女人。

　　“耐说的对。这买卖成了。”

　　湘佩回过头去，舒心的画起了剩下的眉。镜子里，身后的女人也露出了笑。

　　那女人也是美的，只是她的美不在于她素淡的脸庞，在于，她有一股慑人的气魄让她容颜永恒。

　　“每月给你十两银子，逢年过节再多添一些也行。但是，附加两个条目，第一，这些银子，你只可从我杭州城西的绸缎店里取，不能去别的店，也不能取的太频繁，若是惹人闲话耽误了我做生意，你就别想从纪家拿走一文钱！第二，只可以瑞峥找你，你不能主动找他，若是再敢像今日般跑到家门口来……”锦绣凤眼一挑，没了笑，“要知道，程锦绣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

　　湘佩尴尬的笑出声来，“就知道会有这些条件的。跟耐绕不了弯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我应着呢。”

　　应了就好，是双赢的买卖。锦绣转身出门去。

　　“马车在下面等着。”

　　锦绣从客栈楼上下来，还没来的及上马车，就看见瑞峥骑马从街那头过来了。

　　“不是从家里等着么？怎么出来了？”

　　脱了孝衣，他今日穿了间灰蓝的袍子，鼻头被风皴的有点红。瑞峥从马上跳下来，顺手把缰绳交给店里的小二。

　　“她去家里，怕不好。反正是来见我，我来叙叙旧也就好了。”瑞峥把锦绣的斗篷裹严实了，推她上马车，“外面冷，看样子还要下雪，你先回去。别等我。”

　　他没有嬉笑，所以显得有些忧郁。她被推上马车，瑞峥冲他摆摆手，雪堆里有几只鲜红的鞭炮皮，他脚踩着进了客栈。

　　她的心像是那鞭炮的皮，被踩得忐忑，疼痛。

　　街道上来来往往置办年货的杂音中，她能清楚的听见楼上女人惊喜的笑声，娇憨慵懒，一口的吴侬软语。

　　笑，是好的。比她向他哭好。

　　锦绣叫了乔五一声，主仆二人驾车回了纪家。

　　瑞峥回家后，没有提起过湘佩，也没听他说要出远门。

　　约莫过了一月，杭州那边店里就有人去取了十两银子。

　　每一笔生意，她都是赢家。

　　谁为情种（下）

　　春节过后，瑞峥出去游逛，回来的时候顺道从街上买了几盒点心。来到锦绣的书房找她，她却不在。想起是开年的时候，她大概还在账房里忙着开春的买卖。

　　书房冷清，圆桌子上有两个青花碗合着，掀开来是尚还温热的饺子。还没吃饭呢，瑞峥想着，就叫人去了个小碟子来，他把带回来的点心给摆放了。等了会儿，锦绣没有回来，他就自己绕到了书架后面想抽本书来看，谁知到，本本都是账簿。无聊之极，又逛了一天，忍不住歪在一只官帽椅子上，打起了瞌睡。直到锦绣和乔大进来，才把他给吵醒了。

　　“听闻你和徐奉是拜把兄弟？”

　　醒来就听见“徐奉”两个字，瑞峥心里酸的，直翻白眼。他从书架方格子的空隙里看出去，只见锦绣在圆桌前坐下，打开了青花碗。她背着身，也不知道她注意到了那点心没有。他有些赌气，不预备出去，就想知道她会不会吃那点心。

　　“是是是，徐大掌柜是咱们拜过把子的好兄弟，他人在家里显贵了，也不忘咱们，很照顾，很照顾。”乔大点头哈腰。

　　“还嫌你们乔家兄弟六个不够多是不是？到处拜把子。”

　　锦绣话说的刻薄，却挺合瑞峥的意，他在书架后面无声的笑。

　　乔大冷不丁被泼了凉水，一张瘦脸瘪着，却也还是笑吟吟。

　　“你和徐奉是怎样熟识起来的，从实给我招来，不许有半点虚假。”

　　乔大生平最爱说话，听锦绣这样一说，就忙不迭的打开了话匣子，从他与徐奉睡一屋开始说起来。

　　锦绣吃完了饭，喝了茶，歇了气，乔大这头还在口沫横飞，兄弟情谊比海深。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么？”

　　“那是那是，想要不是徐老弟肯帮忙，我现今怎么能做这西园的管事呢，这也是有福同享啊。”

　　锦绣把椅子正了正，瑞峥恰巧能看见她三分侧影。见她头轻微上扬，冷笑了一声。

　　“腊月初一，徐掌柜不告而别，带走我一枚信印。腊月十六，杭州方老板给我来了一封信，你可知道那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乔大一愣，摇头。

　　锦绣直视乔大，眼神冷冽：“徐奉从他处取走一尊白玉菩萨，以我信印为凭据。”

　　乔大腿一软，噗通就跪下了：“大少奶奶，我不知情啊，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还有难同享么？”

　　乔大嘴唇哆嗦：“这这这，……”

　　“那尊白玉菩萨值白银六千两，你要替他还回来么？”

　　“大少奶奶，您……明眼看人啊……我我……您把我卖了也就六两啊……我们乔家祖辈几代都为纪家鞍前马后，绝无二心！大少奶奶，您明断啊！”

　　“忠心不二？”

　　乔大指天发誓：“忠心不二！”

　　锦绣点头，手指头敲打着椅背，似乎是想了些时候，“想做总管是不是？想取代了韩总管的位子？”

　　“不敢了！少奶奶，我不敢想了……都是我胡乱想的……我今后……”

　　“明日起，你就是纪家的总管。”

　　乔大磕头的身子突然停住，脊梁僵硬，好久才敢抬起头来，只见锦绣笑，仿佛慈眉善目。

　　“有件事，你帮我做成了，我就不计较徐奉的事，且圆你的心意，叫你做这总管。成么？”

　　乔大愣了会儿，才喜从心出，把头磕的响：“谢少奶奶，谢少奶奶！什么事我都肯做，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带一丁点儿犹豫的！”

　　锦绣笑道：“吹牛皮谁都会，是真格的就得给我把事情办好了。”

　　“大少奶奶放心！”乔大拍着干瘦的胸脯打包票，然后又询问道，“少奶奶要小的去办的，到底是个什么事情？……小的真的不知道徐掌柜人在哪里……哦，我知道，他有一个母亲，还在他那原先香油店附近住着……”

　　“不是这档事。”锦绣摇头，“你要做的，是一件喜事。”

　　乔大不解。

　　锦绣低声说道：“我那个妹妹招娣，年纪也不小了，我想找个人让她嫁了。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你家五弟弟憨厚正直，与她又自小一起长大。不如撮合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乔大性子虽直，但也不至于太傻，他一辈子呆在纪家里，前后事情都明白。招娣幼时与少爷的事情，知情人不多，可他是其中之一。他一直以为招娣终究是要给大少爷做小的，却不知道原来程锦绣心里是这样打算的。

　　他明白了，思量了一会儿。这程锦绣开得条件太诱人，他这辈子翻身也指在此事上了。他定得做成了。想他的弟弟们最听他的话，乔五就算是不喜欢招娣，只要他做大哥的开口，这事情老五就得听。可是至于那招娣，是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一把好手，大少奶奶底下，也就是她了。这个就不好办了，总不能硬抢了。

　　锦绣知道他那点心事，遂细声的说了几句话。乔五点头听了。

　　“成不成就是它了，我对不起她的，会补回给她的。”锦绣站起来，弹了弹衣裳，“家务事上，我离不了她，事情可切莫办砸了，要不然你也做不成这总管。”

　　乔大连忙应口。

　　锦绣账房那边的事情还没完，乔大走了后，锦绣又喝了一碗茶，也就出去了。

　　过了会儿，瑞峥才回过神来。透过书架的方格，外面早已没有了人，青花碗里还剩了几个饺子。

　　情场上，她是个笨拙的人，因这场子里的事情是没有公平称的，所以扬长避短，她只好把这些当成另外的一笔买卖来做。用些不算高尚的手段做成了一笔情感上的买卖。

　　他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看桌上那碟点心，自始至终都没有被动过。他有些失望，因她没有吃他买的东西失望，也因她与他心里想的不同而失望。

　　她不是他心有灵犀的红颜知己，也不是他温柔体贴的青梅竹马，她是个生意人，只是碰巧成了他的妻，……碰巧让他动了真心。

　　瑞峥拈一块点心放入口中，到了嘴边却不小心捏碎了，面粉沫子撒了一身。

　　她想要的，会不择手段的得到，她眼里，利益交换是人间的第一法则，她把情场当生意场。

　　她本就不是个清如水明如镜的人。

　　乔大升了总管。

　　正月十七这天，锦绣派乔五去乡下收两份租，乔大说是那边有纪家的老亲戚，纪家老爷仙去的时候就要过来的，正巧身子不硬朗没来的了。最近身子好了，便要过来，他五弟弟这趟过去，顺便也能把那老亲戚接来住两天。

　　锦绣年轻也不知道这老亲戚是哪一个。

　　招娣正给锦绣梳完了头还没有走，听见了，就跟锦绣说是纪家老爷的一个表妹妹。

　　锦绣说，正巧，反正你也熟，又是个女眷，不如你去接了罢。

　　地方就在济南边上，来去用不了一天，也不耽误事。招娣就答应着跟着乔五去了。

　　这一去就是，两天。

　　再回来的时候，招娣身上一件不知哪里来的衣裳，被乔五抱出了马车。

　　纪家上下都猜测着这对孤男寡女在外头是怎么了。

　　招娣发着烧，大夫瞧过了开了药，在床上静养。

　　锦绣来看她，招娣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锦绣一再询问，她这才把原委给说了。

　　“山地里雪化的晚，分不出是地还是湖，乔五一个不小心就把马车驾进了冰面上，冰裂了，车轱辘歪了进去，我摔进了水里，也不会游泳，多亏了乔五把我拉上来的。”

　　“他把你摔进水里的，你还多亏他！这地租没要回来，人也没接回来，瞧他干的这点好事！”锦绣佯装生气，拉着招娣的手说，“放心，我给你出气，定好好的收拾他！只是你的衣裳呢……你这是穿了个什么衣裳回来？”

　　招娣听锦绣这么一问，把脸都埋进了手心里，再抬起来的时候，竟是满脸的泪花。

　　“外头冷死了，都是雪。我衣裳沾了水，冻得慌，人也发烧昏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在一个破庙里，升了火，被乔五抱着。”

　　“那，衣裳……”

　　“在那火上烤着。”

　　锦绣腾的站起来，又坐下，压低了声音问：“你倒是光着身子让他抱着？”

　　“乔五没烤过衣裳，我衣裳被烧坏了。第二天，他跑了十几里路，找了个村子，管乡亲借的衣裳。”

　　“你光着身子叫他抱了一夜？”

　　招娣不说话，猛地躺下，拿被子蒙住了头，只是嘤嘤的哭泣。

　　锦绣隔着被子，气急败坏的说：“这事情传出去了，你就没得选了。”

　　她站起来出门，在门口正巧碰上瑞峥也过来。

　　“哭着呢，你不如等会儿再进去。”锦绣说道。

　　瑞峥脸色不太好，低头看着锦绣的目光叫人发怵。锦绣身子一紧，想到些什么，还没开口，瑞峥就转身走了。

　　锦绣从招娣那出来，直接去找了乔五。

　　“你倒是真心喜欢她么？”

　　锦绣开门见山，乔五听的满脸通红，晃着大脑袋，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事情，是我让你去做的。你做的不赖，我自有赏头。现在，抛去你哥哥的主意，我就想听个你的主意，你倒是喜欢不喜欢她？”

　　乔五憨憨的想了会儿，就是使劲儿的点了点头。

　　“朝她家提亲去吧。”锦绣想到瑞峥看她的眼神，心里一阵难过，她对乔五说，“越快越好。”

　　纪家上上下下的人，都认定了招娣跟是非跟着乔五了。许多婆子碎嘴猜测是两个人早就相好了，怕大少奶奶不同意，就趁这次出门私定了终身，生米煮成熟饭，让人不同意都不行了。

　　招娣身体好了，又掩耳过了几日，终于有一日忍不住来找了锦绣。

　　锦绣正在算账，她就支支吾吾的先问了衣食上头的事情，锦绣随口答应了。

　　过了会儿，锦绣抬眼，招娣还在。

　　“怎么？”

　　招娣看看她又低下头：“少奶奶，我今年也快二十了，我想嫁人。”

　　一不留神，就拨错了珠子，数乱了。锦绣索性住了手，冲招娣笑道：“好，你说，我就答应。”

　　招娣低着头，抬眼瞄锦绣。

　　锦绣嘴上笑着，眉眼间却绷得紧紧的，就等着她一句话。

　　“少奶奶觉得……乔五好不好？”

　　“好。”她放松了眉心，笑。

　　于是招娣也笑，却笑的不够好，嘴角怎么也弯不上去，酸酸楚楚。

　　她答应的太利落，招娣反而觉得不值了。心里被小刀一点一点的割，翻江倒海。

　　“乔五好，我给你做主。”锦绣打断她，又回过头去理单子，“嫁妆我来给你备，定然不会亏待你。我像嫁妹妹一样的嫁你，瑞容有的你不会比她少。说实话，乔家最有头脑的，其实是乔五。你嫁给他，是他的福气。将来年岁再长一点，我就干干脆脆的把乔大的位子让给他。你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都是家里难得的人。”

　　“谢少奶奶。”

　　招娣从锦绣书房出来，过了拐角，泪就再也忍不住的流了出来。

　　掩着嘴，怕人听见，只得小声的哭。

　　有人递了个帕子过来，招娣抬起头，竟是瑞峥站在眼前。瑞峥不是锦绣，招娣和他几乎是从小长大，他生性善良好说话。她怕锦绣，可不怕瑞峥，眼前对着瑞峥，她忍不住的哭出声来。

　　“不喜欢的时候，已经成了亲好几年的人，连圆房都要怕！等有了感情了又嫌我碍事了，恨不得快快打发了，好一个人独占你！两个人早痛痛快快的不就好了，何必让我们旁边的人不舒坦？”

　　瑞峥静了好一会儿，缓缓问道：“我们两个都对不住你了是么？”

　　招娣声音哽咽，抽泣了半日，方才抬起头来。眼前的男人是当年那快活的少年郎，是她自小就芳心暗许的风流公子，她瞧着他好一会儿，忍不住问他一句真心话。

　　她问的郑重：“你当日说给我找个好婆家，这话可是真的么？”

　　瑞峥真诚的点头，也答的郑重：“自然。”

　　“你说，我要是看上了乔五，你替我做主好么？”招娣问他，眼睛直盯着他，生怕一不小心就错过了他的表情。

　　“好，”瑞峥说，“乔五是个好孩子，聪明，又憨厚。你嫁了他，他不会亏待你。”

　　招娣仰着头看他，大颗的泪珠子潸然落下，挂在她尖尖的下巴颌上，在这个冬日里几乎要结成了冰溜子，冰凉刺骨。

　　她狠狠的咽了口气：“好。少爷说好，我就嫁。”

　　瑞峥眉毛轻蹙，叹了口气：“如此，我们两个对不住你了是么？”

　　“不，不，怎么会，我怎么敢高攀。只是我，我疼，心里很疼。既然结果是如此，当初又何必许我一个高枝儿？让我想的多了，如今摔得浑身疼。”

　　“她糊涂，这些事情上，她向来糊涂。好招娣，莫怪她，她连她自己心里有谁都不大清楚，又怎么会理解你？你要怪，就只怪我好了。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住你。”他眼睛漆黑，眼皮微微垂下仿佛不敢看她。

　　“我不怪，不怪……”招娣喃喃的说，“少爷是好人。”

　　瑞峥站在她对面，相隔不过一两尺，想伸手去触摸她，算是安抚呢，还算是怜悯呢，是他心里的愧疚。他终于还是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花厅前面，眼看着要日落，到了晚饭时间，院子里来往的人多了起来。招娣得走了，却又不肯走，心有不甘。

　　最后，终于问了一句：“如果是湘佩，少爷会纳她进来么？”

　　“不会。”

　　他表情淡然且决绝。招娣听了，抹了泪珠，仿佛释怀。给瑞峥行个礼，就走开去忙碌了。

　　瑞峥一夜未睡，天才刚亮，他便披了件衣裳出来了。随意散步，走着走着就到了她的院子前。

　　远远的，就看见她坐在花架子下面的木梁上。

　　是起的早，还是与他一样昨夜未睡？

　　雪未化。

　　枯枝乱叶依然干巴巴的缠在木桩子上，锦绣随手扯了几根细细的枯藤下来。

　　心道，这木梁本是无情的，你又何苦霸占了不撒手呢。接着又想，那大约是因为在意对方了。

　　锦绣本来是不介意招娣的，她不介意，她明白，若是说有情义，那也是瑞峥对湘佩有情义。她不想让湘佩进这个家门就罢了，为什么连招娣她也不愿意了呢？那天，她还能推招娣去和瑞峥独处一室，现在，瑞峥轻轻撩招娣头发一下，她心里就发酸了。

　　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性，他向来是怜香惜玉流连花丛的，他纳进湘佩来也不是奇怪的事情。她若是真的在意了，那以后的日子恐怕是很难过的——她挡不住他的那些相好们登门造访，也拦不住他出去寻欢作乐。

　　湘佩走了，招娣也会嫁给乔五的。可是偏偏她心里酸酸楚楚，她觉得他太远，他喜欢的终究是漂泊不定的生活。她现下是一个妒妇，她就算是赶跑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女人，也不见得他会停下来。

　　如此，还不如不爱了呢。不爱，就可以不这么痛。

　　瑞峥看见锦绣，就朝她这里走了过来。

　　锦绣却也起了身，并没看见他，她朝更远的地方走了去。

　　她一个人走着，一直出了门，走进了离佛堂很近的松树林里。那里没有人迹，脱落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地，上面又积满了雪，没人打扫。她一步一步脚踩在厚厚的积雪里，冰冷的碎雪进了鞋里她也不觉得。

　　她踩在雪里的声音越发的清晰，“唦——咯吱、唦——咯吱……”

　　瑞峥远远的跟在她身后，进了园子里，就看见她站在松树底下，愣愣的望着雪地出神。

　　她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云肩，宝蓝的被子。

　　早在杭州的绸缎庄里，他见了她，就对她说：“小姐穿绿色好看，宝蓝色也好。”

　　于是，自从那时起，她的衣裳就只有蓝或者绿。

　　这事情他已经不记得了，到如今也没有想起来过。

　　现在他站在她身后，只是觉得她是很好看的。她声音没有那么娇媚，她会做的事情大都没有情调，她甚至对感情，都是像处理一笔生意那样去算计。

　　可是，他还是觉得她好。

　　他一步一步的走近她，“唦——咯吱、唦——咯吱……”声音清晰坚定，她一定是听见了，却就是没有回头，只给他一个背看。

　　那个背也让他看的舒坦，他义无反顾的走到她身后去。

　　他呵出的气化成白雾，他走出的路化成歌谣。

　　白雪皑皑，鹳雀惊恐四散，斜掠过枝头，拍落的碎雪纷纷扰扰，她后脑勺发髻上也沾了几点雪粒子。

　　白的更白，黑的更黑。

　　他盯着她的后脑勺看，觉得自己的一生从未这么清晰分明过，他一生所追求的，其实不过眼前这么简单。——他一生喜欢过太多的女人，当繁花迷过眼睛，他想要与其过一辈子的，不过是眼前的这一个。那个不曾多看一眼的程锦绣。

　　她不回头，他就从背后搂上她的腰，捧起她的耳。

　　她也一动不动，她不敢动。那原本很酸的心，一瞬间变得很甜了，她来不及想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心溶成话，浮到嘴里，流进她耳里，灌进她的五脏六腑和每一根头发，漫溢她整个身体和生命。

　　她就那么站着，叫他捧着的耳朵灼热撩人。

　　那话，比情诗浓，比誓言挚，比一生长。它们漫溢漫溢，漫溢。直到她盛不下，然后化成了泪挂上了脸颊。

　　茫茫雪地里，他们就那么站着，没有尽头。长过了一生。

　　只道故人

　　八年后。

　　清明节上头家里总是很忙碌的。他理应再抽一天过来，却偏偏是这天经过济南，心里便难以平静了。择日不如撞日，打点了一下，也就过来了。

　　丫鬟是个小丫鬟，并不认的他。引他进花厅坐着，斟了茶就去叫人。

　　他把夹在胳膊下的锦盒拿出来，在黄花梨木圆桌上放下，腾出手把衣裳上头的领子褶子都抹了抹。傍晚的光景，不时的滴着两滴雨。他印象里，仿佛每年的清明节都是下雨的。

　　坐在这熟悉的厅堂里，很容易就想到了过往，不由得出了神。两个小儿追打着经过花厅，把他的想念打断了。

　　两个孩子约莫八九岁的样子，垂发总角，一个个头高些一个个头矮些。个高的看上去年龄稍微大些，显得的宽厚；矮的那个，又比较机灵。两个人的鼻头和脸蛋都被风皴得通红，裤脚上沾着的泥巴尚且湿漉漉的滴着水，恐怕是踩着泥洼过来的。两个人嬉闹着跑过花厅门口去，却遇上了什么人，又吓的倒了回来。一大一小互相坐着鬼脸，想必是撞上了不该撞的人。

　　“干什么去了？”

　　熟悉的斥责声，那个脚步的节奏也是熟悉的，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脚步声走近，他慌忙站了起来。尚未看见她的身影，她的步子却又在门口停下了，等了一会儿还没进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又重新坐下。

　　两个孩子再也不敢戏闹，只吓得背手贴墙站着。

　　年纪小的那个小心翼翼的开口，朝门后的人说道：“背书……”

　　“站在泥巴里头背的？”

　　两个男孩看看脚，找不出托词，只好低着头认错。

　　“锦川你也闹是不是？带着怀安四处跑，你再闹我叫你娘来接了你回鲁中去。”女人往前走了半步，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她半个身子。她伸手去点那个较大的男孩子的额头，腕上的蓝黄玉镯子就跟着晃了晃，“姚大娘这就来济南住两天，等她回去的时候，你也跟着回去罢。”

　　男孩一脸苦相：“姐姐，我不敢了……”

　　小一点的那个就赶紧抓着女人衣裳求，窗棱子间，她一节水蓝色绸缎的袖子被男孩来回拽着。

　　“娘你不要叫他回去。舅舅喜欢吃咱们家的豌豆黄，回了家，他们家的姚奶奶总是和他抢。”

　　“那还闹不闹？”

　　“不闹……”

　　“回书房，把先生留的文章抄十遍。抄不足不许出门。”

　　两个男孩面面相窥，都不想去书房。

　　小的那个撒娇般的哭了出来：“爹——爹怎么还不会来——”

　　“去。”女人一跺脚，声音严厉低沉。

　　见她生气，两人马上一通乱窜，跑没了影儿。

　　“乔五回来了么？”她问身边的人。

　　“还没呢，少爷不回他怎么敢回。”

　　“气死人，瑞峥回来我跟他说，不许带着乔五出去乱逛了，什么人都能叫他带野了。”

　　“看少奶奶说的，又不是干什么坏事，出去跑跑也不错。”

　　她笑了一声，说：“罢了，你放心我就不操心了，回头有怨莫怨到我头上。再要是十天半个月的不给我好脸色看，你叫我找谁去？”

　　“您……真是的。可以后别再提了成不成。”

　　“成！我还有客，你从厨房里拿些豌豆黄给锦川送去。过会儿姚大娘来了一准儿要往厨房里钻，这下子就是不回鲁中，锦川也吃不到了。”

　　“是，这就去。”一个人妇人打扮的窈窕女子答应着，从门前走过去。

　　他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纪家还有那个成家的女人是这样漂亮的。

　　她一边迈进花厅，一边看着两个孩子跑去书房，直到看不见孩子了，她才把目光收回来看他。

　　他早就站起来了。

　　她看见他，一怔。随即笑了。

　　“少奶奶好。”

　　“徐师傅，真是很久不见了。”她依旧叫他徐师傅，他依旧毕恭毕敬的答应着。

　　她叫徐奉坐下，又给他倒茶，徐奉也没让。

　　锦绣变化不大，没胖也没瘦，也没觉得老。她是长了一张不易老的脸，早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过个十年八年也还是这样。年轻的时候这脸是显得她要比实际年龄大，但对她来说也不见的亏，毕竟让人觉得稳重。

　　“徐师傅你可是胖了。”

　　徐奉点点头：“是是，也老了，前几天竟然长了几根白头发。”

　　她本想问问他成家了没，妻儿可都好，却又碍着以前的那桩子事，问这些到显得尴尬。不如等着他自己说。

　　徐奉看见刚才的小孩子，也是想问家里的事情。但又想起瑞峥当年是风流出了名的，不知现在如何，若还是那样，那万一一提起来她岂不是又伤心。于是，话到嘴里，却也还是没说。

　　两人都没说话，气氛就尴尬了片刻。

　　还是锦绣先开口：“小孩子，都正是顽皮的时候。大的那个是我弟弟，锦川。小的那个，是我的孩子，叫怀安。”

　　刚才没顾着看那孩子的模样，也不知道长的像不像她，于是他只是迎合着说：“这名字好，这名字好。”

　　“我书读的不多，名字是瑞峥取得。这孩子是‘怀’字辈，瑞峥说这字好，比‘瑞’好，也比‘锦’好。这字有个‘心’，且知道拒绝，将来是能明断是非的。再取个‘安’字，只要将来有一房住处，有一个良妻，这一辈子只这两样，也能很快活了。”

　　“少奶奶人善，孩子是会有福的。”

　　“是个机灵鬼。”做母亲的，总是忍不住把孩子的一切放在嘴边。锦绣也不例外，说着，想着，笑着。徐奉觉得她模样没变，可性子却变了很多。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徐师傅呢？你母亲尚可好？是随你一起去江南了？”

　　“好，还健壮。本是接她去徽州一段时日。可老母有风湿，受不了水汽，所以还是回来住了。”

　　“老人还是愿意住在老地方。老家的草木都是有情的，不比别处。”

　　“是。”

　　该问问他妻室了，还是等他自己说？锦绣瞥一眼桌上的锦盒，细细长长，她猜得出里面的东西，却猜不透他的想法。若是他不自己说，那些话，还是不要问了。

　　于是又一段静默，彼此无话。徐奉食指来回拨拉，转动着细滑的白瓷茶碗，里面蜜色的茶汁随着轻轻晃动。和他的心思一样晃动。

　　“少奶奶还是喜白瓷？”

　　“是呢。”

　　“还是铁观音？”

　　“是。”

　　无话。

　　屋里静静的，院子里却响起了嘈杂声。

　　锦绣笑说：“是瑞峥回来了。”

　　徐奉愣了愣，遂问道：“少爷方才是出门去了？”

　　“今日扫墓，我们早回来了，他又留了些时候。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性子野，非要隔三差五的外出疯一疯才行。这不，又说好了端午节后要去海上，戚大人那里。”

　　“是哦。我听说如今戚大人升指挥使了，在台州把倭寇打的落花流水的。真是大快人心，了不得了不得呀。”

　　“准是罢。这事情你得跟瑞峥聊，我知道的不多。”

　　“是是是。少奶奶向来离官政远远的，我不问这些。”

　　他当年一直劝她疏通戚大人这条线，可她就是不理。她做生意是最保守最死板的的那一种。不像他，野心大。只因是当年太迷恋她，所以觉得她什么都是好的。等他走到今天这步以后再回头看她，才明白，其实她做生意，有时候是有些迂腐的。

　　他想出了神，锦绣的话头打断了他：“谁说离官远啊，如今是身不由己，想离得远也不行了。还记得我们家的那个秀才妹夫么？”

　　他抬起头来：“记得，洪相公洪秀才。”

　　“瑞容算是有眼光的，就她那个相公那样子谁信他能出头啊，可是瑞容信啊。这不，洪秀才早几年中了进士，如今去了河南做了知府呢。”

　　“当真？真是，真是没想到。”

　　“就是，谁想的到。就他那熊样……”锦绣撇撇嘴，惹得徐奉也笑了起来。

　　“我真不稀罕他那一官半职的，就盼着瑞容能带着孩子住的离我们近一些，她儿子同锦川怀安的年纪都相仿，若能在一起长大该多好。只不过是三个小子，若再有个女儿就好了。”说起孩子，锦绣总会多一些热络和絮叨。

　　正说着，外面想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瑞棋跑了进来。她满脸通红还噘着嘴，看上去气呼呼的。

　　“嫂子给我做主！”

　　“做主啊，什么时候不做主了。”锦绣拉她过来，指着徐奉道：“咱家原来的徐师傅，你还记得罢？”她回头又冲着徐奉说：“家里余下的一点茶叶生意，瑞棋在管着。早年我就说过，迟早是不做这些了，只留着棉布就可以。所分量不大，也没这个心去争。只是她年纪小，日后徐师傅生意场上碰见了，多少让着她些。”

　　“三小姐，这个自然，自然。”

　　徐奉冲着瑞容点头。他早年见瑞棋，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再见，那打扮那气场，到像个年轻的程锦绣了。同样的端庄秀丽，只是比起锦绣来多了些浮躁，少了些稳重。

　　瑞棋听了，忍不住睁大眼睛看着他：“徽州的徐大老板？当真是咱家原来的……”锦绣拉她一把，她才把话吞回去。

　　“刚才要做主，什么事情？”

　　瑞棋这才又想起来，立马又变出一脸的苦相来：“那于老四又来了！是瑞峥把他领回来的，这回不仅又带了一箱子礼，连帖子都带了来，说是要和我交换八字！嫂嫂……我不干！”

　　是一档子家务事，锦绣向徐奉欠个身，拖着瑞棋去门口说话。姑嫂两个在门口说话声音虽小，却也不时的有几句飘进徐奉的耳朵里。

　　“当年他母亲妹妹的来咱家提亲您不是还嫌弃来着么？现在怎么这么热乎了？”

　　“那是因为于仕铭他自己没来，我没见着真人啊。如今见了，又不觉得哪里不好，脸上没有麻子，更没有缺胳膊断腿儿的，还挺实诚的送来帖子。你哥哥那会儿连自己来我家提亲都没有过，何况是送帖子？这你还不知足呐？要人家再送什么的好？你总这么别扭可不好，你敢说你不中意那于老四么？你也老大不小了，都过了年纪了，再不嫁人要等到什么时候？亏得人家于老四还要你！”

　　“嫂子……那你看我哥他……”瑞棋拱在她身上撒娇，那语气声调分明是害臊了。锦绣被她叫得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罢了罢了，给你做主的，还能不管你么。你回屋里去等着，我这里说完了话就带着你过去。绝不让你哥哥羞你，还不成么？”

　　“那你可快点啊。”

　　“去吧，去吧。”锦绣把瑞棋往外推，又回来花厅，冲着徐奉无奈摊摊手。

　　那个摊手的小动作，锦绣自己从来不察觉，但是徐奉注意到了。那是妇人们常有的动作，像是拍拍大腿，或者摊摊手，看似无奈的笑容中其实是满足。

　　他想，现在的程锦绣是真的如意了吧？这般琐碎又幸福的生活。不用他给，她已经有了。

　　锦绣坐下来，两个人又说了些客气话。那些过去的事情，就像是初冬时候结了薄冰的河面，两个人只敢小心翼翼的行走在河床上。

　　瑞棋坐不住，在门口探了两回头。徐奉只得起身告辞。天已经蒙蒙黑，锦绣要留他吃饭，他执意不肯，还是走了。

　　瑞峥和于仕铭在前面说了半天话也没等到瑞棋来，想她是来找锦绣了。于是他就一路溜达过来寻锦绣，这时候花厅里头已经没了人，却看见客人留在花梨木圆桌上的锦盒。他打开来，是一尊晶莹透亮的白玉菩萨。

　　锦绣送徐奉出门，回来的时候，瑞峥就举着那锦盒对她撇嘴：“这个小掌柜，拿去了这么多年都不给利息的么？”

　　锦绣接过来笑说：“别这么说，怎么还能叫他他小掌柜？还利息，你什么时候这么计较？”

　　“只是听瑞棋说，他还欠着个印呢，也没还回来？”瑞峥伸手去拍打锦绣身上，“怎么，方才出门没打伞么？浑身潮呼呼的。”

　　“雨不大了，不过是雨丝。”锦绣把锦盒交给个丫头去收了起来，又回头跟瑞峥说：“我信他的为人。既然当年我不去追究那东西，就是相信他能成大事，也相信他是知恩图报的。他若是还利息……如果将来怀安能在生意场上碰见他的话，他自然会把利息还到怀安身上。如果瑞棋能碰见的话，那自然也能还到瑞棋身上。”

　　瑞峥听了，一歪头，眯起眼睛。

　　锦绣明白他的意思，解释说：“我不是非要怀安将来接手咱家的生意，只是你看，如今瑞棋也要出嫁了，等我老了，咱家除了怀安也没有别人能接手了。”

　　“怀安像我，我估计他大了是不愿意的。不如你再生个女儿好了，想她一定是愿意做生意的。要不然，就叫怀安将来娶媳妇儿只准娶会做生意的媳妇儿……啊！”

　　锦绣狠狠地踹了瑞峥一下，红着脸走出了花厅。

　　瑞峥抱着腿，呲牙咧嘴跟出来，朝她喊：“你往哪去？于老四在我书房。”

　　锦绣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去找瑞棋。对了，相公。我们家姚大娘要来了。”

　　一听这话，瑞峥肩膀一松，张着嘴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那是他命中的克星啊，每遇到她，瑞峥乐观的人生就总会出现一些很消极的状态。

　　瑞峥伫立在门口，哭丧着，满脸愁容。愁的，连他那开始胖起来的脸蛋，这会儿也要消瘦下去了。

　　细细的雨点里，传出来几丝孩童和大人的笑闹声。

　　徐奉站在纪家大门外，巡视着那朱红的大门和灰黑的砖墙，它们似乎也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墙内明晃晃的灯光，照着几缕烧饭的白烟飘散在黑色的天幕上，在雨丝里显得别样温馨。

　　他从怀里摸出那一枚小小的印。印章通体翠绿，原先在印底的旧印泥早就被他摩挲的干净，只有凹陷进去的阴文缝隙里还藏着点点暗红。隐约可辨别出那反写的两个隶书字体——锦绣。

　　程锦绣。

　　那个左右纪氏一门兴亡的程锦绣，那个让江南丝茶风云突变的程锦绣……那个带着他纵横商场，教会他从最卑微走到最耀眼的程锦绣。

　　最初的时候，能跪在她的脚下亲吻着她踩过的泥土他也甘愿。

　　到了后来，他连与她平起平坐也不能满足了。他要拥她入怀，他就得站的比她高。于是，他向上走，一步一步的想试图去接近她。他成了她当初预言的“天生生意人”。白手起家终成大业，他是她一手造就的传奇。

　　可他走了进来，她却退了出去。她褪下了好斗，远离了硝烟，成为了她内心深处的妻子和母亲。他没有离她更近，反而离她更远了。

　　他把印章收进袖子里。

　　到如今，两人即便是携手站立，面前也隔了万水千山。

　　天色渐黑，同行的掌柜来催他，说济宁的商会不能耽误了，近百个商户都在等着。老爷尽快走罢，恐晚上休息不好，明日生意就荒废了。

　　徐奉点头答应着，坐进了那黑篷雨布的马车。

　　连续两天的雨水没完没了，浇透了济南城的道路。车前的探路灯笼照出来的一小块黑亮黑亮的石板道，随着马蹄嘚嘚声，若隐若现。

　　一如当年，他来的时候。

　　徐奉放下了车帘子，马车一路朝前驶去。直到消失在黑夜里，再也不见。

　　最终，他与她天各一方。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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