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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鸢尾花开蝴蝶落/鸢尾花开蝴蝶落——忠清道穿越记事     作者：琉璃菓
文案 

神法第三卷第七章第一条规定：
凡私恋下界凡人者，须入九极受清术之刑，化尽一切法力，一切修为需得从头来过；或是二人同受三世情劫之苦，三世内破劫者，可赐二人共升仙界之恩；未成者，去其仙魂，永堕轮回。
仙凡之恋被王母察觉的若淡仙子自愿堕入凡间，经历三世情劫，去验证自己的感情，更为获得自己的幸福。
第一世、第二世，她都得到了自己的感情，然而阶级差距，贫富悬殊，以及环境所造成的压力终于使她最终失去了所爱。
最后一世，她能在等级、身份的重重包围下解开心结，终得正果，飞升鹊桥吗？


特别注明：忠清道，朝鲜王朝八道之一。
道，相当于现在的省。
详情请看章节1。

标签：穿越时空 情有独钟 灵异神怪
主角：朴惠子 ┃ 配角：柳永庆，尹民浩，尹智淑 ┃ 其它：穿越时空，异域之恋，历尽情劫，三生三世，朝鲜王朝


朝鲜八道之忠清道简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是关于故事背景的资料
方便亲们阅读理解的
亲们可以看看~
有什么果子不知道的
也欢迎大家发表意见~
　　
　　朝鲜历代都把全国分为八道，俗称朝鲜八道。朝鲜时代的八道如下：
　　京畿道，含汉城府、开城府。首府在汉城府。
　　庆尚道，含庆州府、尚州牧、晋州牧；设左兵营、右兵营、左水营、右水营。首府在庆州府。
　　全罗道，含全州府、罗州牧；设兵营、左水营、右水营。首府在全州。
　　忠清道，含忠州牧、清州牧、公州牧；设水营。首府在清州。
　　黄海道，含黄州牧、海州牧。首府在黄州。
　　平安道，含平壤府、宁边大都护府、义州牧。首府在平壤府。
　　江原道，含江陵大都护府、原州牧。首府在江陵。
　　咸镜道（永安道），含咸兴府、镜城都护府、北清都护府。首府在咸兴府。
　　道之下设府、大都护府、牧、都护府、郡、县。 其中，庆尚、全罗、忠清、黄海、京畿五道再分左右两道。永安道（咸镜道）分南北两道。平安道分东西两道。江原道分岭东、岭西两部。
　　除了行政划分以外，古代朝鲜还按传统习惯将全国划为六个大区：关北（咸镜道、平安道）；关西（黄海道，平安道南部，以及江原道西部）；关东（江原道太白山以东的部分，又称岭东）；畿湖（京畿道全部和忠清道的一部）；湖南（忠清道一部分加上全罗道）；岭南（庆尚道）
　　高宗时期，曾实行过两次行政改革，一道把朝鲜八道分为23府，但后来又再改成13道，即把平安、庆尚、咸镜、全罗、忠清五道划分为南北两道，成为十三道。
　　在日据时代，朝鲜全境归朝鲜总督府管理，朝鲜总督府将汉城府废为京城，汉城府辖区降为京畿道的一个郡，一直到日本投降。其时朝鲜行政区为13道，218个郡，2202个面、28,498个里。
　　在朝鲜王朝，百姓身上一律要挂一号牌，把姓名、出身、藉贯写出，小吏随时可查看，这其实是由朱元璋的里甲制度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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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神法——情劫

　　“若淡，你可要想好了！纵使你能再入轮回，找到他，也未必便能再度相爱。况且，女娲娘娘当初造人，所定规则便是，每只灵魂进入凡界后，记忆均会被封。因此只要他在凡界，便必定不会再记得你。你又何苦如此？”仙雾缭绕，众仙子分坐两旁的大殿上，王母端庄地坐于凤座上，看着殿下的二女儿，若淡，慈悲，而又不忍。
　　“女儿当然知道。只是即便记忆被封，可是他的灵魂却没有变。他说过，即使再入轮回，他也绝不会忘记我。他会在千百众生中一眼找到我，再次爱上我。”殿中跪立于地的橙衣仙子微笑道。
　　“痴儿！你可知凡人心志不坚，灵魂又脆弱，最是容易变心？他们的话，怎能轻易相信！你且看看你的小妹！她的董永，未娶她时是千好万好，可是得到了她之后呢？还不是受不了诱惑，对她弃之如蔽履》若是你为他遁入凡界，却又未能破劫，那该如何是好？”王母皱着眉，心痛不已。
　　“母后不必担心。女儿相信他的心，就如七妹相信他的董永，不，是更加的相信才是！七妹未能破劫，女儿却未必便会失败。不论结果如何，请母亲给女儿个机会一试！成功与否，女儿绝不后悔！”
　　王母看着殿钟仆妇匍匐在地的女儿，心中犹豫不已。
　　“王母娘娘，小仙有话要说！”座中一仙子道。
　　王母点点头：“麻姑不必多礼！天庭神法中第三卷第一条便是，王母与众位仙子共同统领天庭女仙。因此，对于若淡之事，众位仙臣大可直言以禀，不必有任何顾虑。”
　　“是！”麻姑踏前一步，淡淡的仙光笼罩下的面容显得有些决然。
　　“敢问王母，神法第三卷第七章第一条为何？”麻姑恭敬道。
　　王母看了她一眼，虽诧异，却依旧淡淡道：“凡私恋下界凡人者，须入九极受清术之刑，化尽一切法力，一切修为需得从头来过；或是二人同受三世情劫之苦，三世内破劫者，可赐二人共升仙界之恩；未成者，去其仙魂，永堕轮回。”
　　麻姑微笑：“王母既知此法，若淡仙子又已经自愿受劫，又何必再劝？情之一字，最是难动，不如便让她试上一试，或者成功，亦未可知。”
　　“万万不可！”座中一位身着彩霞衣裙的仙子立起身来，急叫道，“王母容禀，若淡仙子一时情迷，失了理智，方才如此选择。世间男子何其多，忠情长情的又有几个？相爱时甜言蜜语，你侬我侬，可是一旦热情已过，爱意消弭，又有几人能够长相厮守，幸福一生？若是为了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誓言，永堕轮回，无尽受苦，实在是叫人心痛啊，娘娘！”
　　“嫦娥姐姐，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虽然那后羿薄幸，可是未必天下男子均如是！或者，二姐所爱上的，便是个好男儿也不一定啊！何必定要以偏盖全，将这普天下所有男儿，全都判了罪？”一个身着粉紫纱裙的仙子道。
　　嫦娥转过身来：“离儿！你当初爱上了董永，不惜偷下凡间，与他结为连理，可是他又是如何待你的？世人只当王母娘娘棒打鸳鸯，又岂知那董永实是个薄情寡幸之人！不过三年，便厌了倦了，瞒着你私上青楼不说，竟还不知廉耻地将你卖与那大户人家作小妾，只为贪图那点子银钱！你初回天庭后便被玉帝发觉此事，虽然怜你有悔过之意，未被判刑，却依旧被囚在了九极之中。那十日，我们姐妹们日日去往九极之中探望你，安慰你！那时，我们是如何约定的，你忘了吗？经历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是看不明白！”
　　若离笑了笑：“那时自然恨他怨他，失望已极，又痛苦万分。只是如今我却也想通了。他本是一介樵夫，家境贫寒，乍富之下，抵不得诱惑，亦是常理。我只叹我不能像织女那般，拥有一份真挚的爱情，一个忠心衷情的情郎，幸福相伴。”
　　嫦娥狠狠瞪了她一眼：“即使羡慕，你也该知道，他们是经过了怎样的磨难，才终于得偿夙愿，最终得到幸福的！若不是织女机缘巧合之下，曾经救过玉帝，得到一枚紫金令，并以此令，争取到了保留仙法和记忆的能力，她又怎么可能会在第一世便破了情劫，与牛郎共赴天庭？纵使如此，他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你难道不知？
　　况且那又怎么能一样？姑且不说牛郎的深情世间再难寻得第二份了，便说若淡，你可是没有紫金令，留不下仙法和记忆。一旦入了凡界，你便再无此刻的半点仙法，亦对这劫，这法，毫无记忆，身为一名平凡普通的凡界女子，你要如何破劫！”
　　“自从织姐姐与牛郎共赴天庭以来，鹊桥每天都有人打扫，那里始终干净整洁。虽然天庭里漂亮的地方有很多，可是我总觉得，鹊桥上的景色最美，鹊桥上的笑容最亮。自从看到织姐姐和牛郎从桥的那头携手走来，我便想，总有一天，我也要幸福地站在鹊桥上，和我的爱人一起。”若淡轻笑着说，“我想，织姐姐会明白我的意思。”
　　织女点点头，却犹豫了片刻，终于没有说话。
　　麻姑笑道：“这话说得不错！凡人常说，新娘子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在咱们天庭，从鹊桥上走来的，可不就是仙子中的新娘？”
　　“不错！”若淡看向王母，“就请母亲给女儿一个这样的机会！女儿没有嫦娥貌美，没有麻姑聪慧，可是，女儿也想要有自己的幸福！不论结果如何，请母王成全！”
　　看着目露坚定的女儿，王母长叹一声，玉指一挥，半空中一枚带着淡淡彩光的戒指已然飘下。
　　若淡伸手接住，疑惑地看着王母。
　　“这是琉璃戒。你戴上它，转世之时，可护住你的心智。司令仙子，带她入环道。”
　　“谢母亲成全！”若淡戴上琉璃戒，叩头谢恩。
　　王母再看一眼，叹气离去。
　　殿上仙子均陆续离去，只余司令仙子在旁等候若淡几人道别。
　　“麻姑姐姐，大姐和妹妹们均在闭关修炼，等她们出来，你替我跟她们说声。就说我自请进入凡界历劫，请她们不用担心，也不要怨怪母亲。她们因为离儿的事，已经颇有怨辞了，我实在不希望因为我，使她们与母亲的关系更加不好。”
　　“放心！放心！你麻姑姐姐神通广大，当初你七妹离儿出了九极洞后，一身法力消耗过半，可不就是靠的她的灵酒，才能修炼得如此快速？即使你入了凡界，我也必能想出办法，相助于你的！”麻姑含泪笑道，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麻姑姐姐最厉害了！有你在天上，我就不用担心她们了。”若淡点点头。
　　“好啊！你麻姑姐姐厉害，我们都是没用的，是不是？”嫦娥在一旁怒道。
　　“嫦娥姐姐！”若淡扑进嫦娥怀里，不停地抽泣着。
　　“好了！好了！刚刚不是还很冷静吗，怎么王母一走，你就哭成这样？真是丟脸！当着妹妹的面，哪里有个姐姐的样儿！”嫦娥擦着若淡的眼泪，却不知自己的脸上，也早已泛滥成河。
　　司令仙子走了过来。若淡笑着捏了捏若离的脸颊，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冒出一句话：“等着二姐回来！”
　　若离点点头，哭着说不出话来。
　　“我送若淡过去吧。你们都别哭了，她会回来的！”织女笑道，拉着若淡的手便向司令官走去。
　　“奇怪，我怎么觉得织姐姐的笑容好奇怪。”若离抽泣着看着若淡和织女离去的背影道。
　　嫦娥闻言仔细看了看，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她是要将自己一部分的才能借与若淡。”
　　“一部分的才能？”若离不明白。
　　嫦娥点点头：“不错！织女的才能便是织技了。只要送与她些，她在人间便可织出最漂亮的布来。织女，是怕她在凡间受苦吧。”
　　若离叹了口气，喃喃道：“可是，有用吗？”
　　嫦娥叹了口气：“有了一技之长，日子总要好过些。”
　　麻姑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始终没有说话。




楔子 二世——今生

　　
　　客厅沙发旁的落地灯淡淡地照着，发出柔和的光线。一旁的台几上，静静地放着一杯正冒着滚滚热气的咖啡。
　　一只纤细莹白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紧紧握住杯柄：“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兰儿，我们离婚吧。”一个沙哑的声音，苦涩地响起，重复着已经说过一遍的话。
　　握杯的手突然一紧，纤细的骨节仿佛要突出细腻的表皮，几根淡青色的筋脉突兀地暴露在了空气中，愈发显得中指上那个闪烁着淡淡彩光的琉璃指环眩丽夺目。
　　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这里是一栋高及住宅区，周围没有喧闹的人声，车鸣。这里是高高的十七层公寓，周围绿化带上，梧桐间偶然飞过的小鸟的扑翅声，这里也听不到。
　　死一般的寂静，让人难以忍受。可是屋里的人，却依旧没有说话。
　　许久，握杯的手渐渐放松下来，松开杯柄，纤细的手拿起盘中的小勺放入杯中细细地搅了搅。之后，这只手动作幽雅地放下小勺，端起咖啡请抿了口。
　　“好。”
　　只这一个字，别再无别话。
　　屋子里传来一声放松下来的叹息声。
　　“兰儿，我是爱着你的，只是……”这个声音试图解释。
　　依旧满满的咖啡被放回盘上，轻轻地，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决：“你不用说了，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那么，就在这两份协议上签个字吧。离婚后，我们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归你所有。只是公司的职务，还请你交出，这个……是妈的意思。当然，在你重新找到工作之前，我会每个月支付你一万元的赡养费。你从小到大，不仅人长得美，又一直很聪明，不论是学业还是工作，能力都在我之上。相信以你的学历和能力，重回职场，必不是难事。”
　　“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响了一声，接着便是再次的沉默。
　　“兰儿，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们本是别人眼里最合适的青梅竹马了。从小到大，我的眼里除了你，便也再容不下别的女人了。你该知道，我对你的心。即便你父亲突然破产自杀，母亲又相继离去，我也仍然不顾我母亲的反对，执意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你与我离婚也是迫于无奈，只因家族压力太大，实在没有办法再和一个既无家世背景，又无继承人的女子继续生活下去了？”屋外的光线暗淡下来，琉璃指环上的光芒也弱了几分。
　　“兰儿，你……”
　　“你还记得，你送我这只指环时说过什么吗？”右手优雅举起，“那是我二十岁生日，也是我母亲离去的日子。你说不管未来的路有多难走，你都绝不会抛下我一个人的。再苦再难，我们一起面对。你对我的心，就像这琉璃，将永远保持着初见时的绚烂，永不褪色。”
　　右手放了下来，咖啡杯又再度被端起，“协议先放这里吧。签了字后，我会找个时间约你一起去律师事务所的。没事了的话，就请你回齐雅吧，我就不方便留你了。”
　　“兰儿，你……我母亲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家族里的斗争又很厉害，我实在是累了。我承认，我负了你，不是我的心负了你，而是，”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倦和掩饰不住的悲伤，“我的头脑负了你。我身为独子，要对我父母负责。我不能让他们穷尽一生心血所打造的财富尽数毁在我的手里，我，没有办法。”
　　杯盘碰撞，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我累了，你走吧。”
　　高档的地板上响起了棉质拖鞋轻轻走过的声音，很轻，很轻。门被无声地打开了，一阵微风灌了进来，吹动了茶几上一盆小巧的绿色植物的叶子。继而静止。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装修得气派而又典雅的客厅。舒适的沙发，华丽的灯具，精美的壁画，悠雅的盆栽，每一件都是主人精挑细选，用心装置的。可是现在，从落地窗后的轻纱间隐约映入的夕阳，却将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柔的光线。
　　屋子里，再没有声音，仿佛无人一般，只充斥着寂寞的气息。
　　
　　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在云彩之后了。只点了一盏落地灯的客厅昏暗起来。咖啡杯仍然静静地立在茶几上。
　　纤细的手伸了过来，端起盘子走进了厨房。
　　洗碗机无声地转动起来。
　　片刻后，一双淡蓝色的拖鞋带着它的主人重又来到茶几前坐下。
　　饶过几上的文件，这只手径自几下的抽斗中取出一包“黑魔鬼”香烟，悠雅地点燃，客厅顿时陷入淡淡的烟雾之中。
　　水晶烟灰缸里的烟蒂渐渐地多了起来。
　　一只空了的烟盒被扔到了几上，刚好压在了那薄薄板的几页纸上，挡住了最上端的几个刺目的大字。
　　
　　小区里虽然都是高级公寓，却也可以养些宠物。在这个普通的傍晚，常常能听到重重防盗门后传来的猫鸣狗叫。
　　小区外的超市门口，几个穿着打扮入时，谈吐举止优雅的女子正在聊天，见到来人，均微笑点头，态度恭敬有礼。
　　推开超市的门走了出来，来时空空的手中便多了一整条“黑魔鬼”香烟。聊天的两名女子见了，不由有些吃惊地看着，却也并不说话，只是很有教养地以略带困惑的表情看了看。
　　路灯很亮，在这短短的几步路里，每个路灯都好像在提醒着那个值得珍惜的日子。
　　——兰儿，嫁给我好吗？让我照顾你的下辈子，让我在所有孤独的日子里陪伴你，让我与你一同承受所有的痛苦。相信我，兰儿，我爱你！
　　路灯下，他第一次以自己双手挣来的全部所换的钻戒在琉璃指环旁闪闪发光。钻石很小，设计简单，只是一般的银戒，却仿佛天下间最美的珍宝，最亮的财富。
　　停住了脚步，就立在路边，打开了手中的香烟，取出一根点上。
　　在淡淡的奶油香气中举起了右手无名指。
　　——兰儿，我知道，你不愿意花我家里的钱，所以这戒指全是我打工的钱挣的！你放心，现在虽然很穷，但是一周年结婚纪念的时候，同样用我自己的钱，我一定会给你补个最大的！你说好不好？
　　同样明亮的路灯，更加眩目的钻戒，可是这灯光，为什么如此的……刺目？
　　伴随着急刹车刺耳的声音，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飞向半空，又重重落地，“黑魔鬼”的图案在空中飘过，又落到地面。而空气中奶油的香气，愈发的浓了。




第1章 异国


　　冲天的奶油香气中，我仿佛来到了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世界，天地一片混沌，四处都是青烟，分不清方向，也看不清身前一米的地方。我四面转了个圈，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自他来后便渐渐痛得迟钝了的神经也仿佛慢慢地苏醒开来。
　　慢慢蹲下，我环抱着膝盖。母亲去世后，我便常常以这样的姿势待在家里，空荡荡的家里。父亲虽然破产了，可是家里的房子却是登记在我外婆的名下，所以仍然被保留了下来。只是那样大的屋子，母亲病后一直忙着照顾她也还罢了。等到母亲也走了，每当回到家，我便总觉郁闷压抑得快要疯了。恐慌，惊惧，以及让人窒息的孤独，重重压迫而来，让人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便待在墙角，抱着自己。
　　是他。将我从那样的困境中解救出来，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幸福的家。有温度的厨房，有温度的卧室，甚至，有温度的客厅。那三年，是我有生以来所度过的最幸福的日子了吧？父母尚在人世时，也总是有着永远应酬不完的宴会，偶得空闲，恩爱的父母总是喜欢结伴出去旅行，我，则总像是待在父母之间，隐隐得有些突兀，很不和谐。
　　那三年里，陪着他四处跑生意，凭着所有会的东西倾尽全力去帮他。在公司里一个人做好几个人份的事儿，在家里为他做饭打扫。我们不富裕，婚后便拒绝了他的母亲所给的一切钱财，所有事情全都靠了自己去做。
　　我很幸福。虽然每天每天都过得很辛苦，早上起床时仿佛全身上下都散了；虽然知道他的母亲并不同意我这样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媳妇儿，他还不惜因此离开了家。可是我不害怕，也不担心。他曾经对我说过，不管未来的路有多难走，他都绝不会抛下我一个人。
　　可是现在，终究还是变成这样了啊！他不要我了！呵呵！为了母亲而抛弃自己的妻子，怎么那么像古代言情剧里的桥段呢？据说七出之条，其中首要一条就是：“不顺父母，去。”没有想到啊！在二十一世纪的现在，竟然也会有因为这样的原因而离婚的事情！
　　“若淡！若淡！”奶油的香气已经消失，在愈发稀薄了的青烟中传来这样的一个声音。
　　若淡？那是谁？难道在这个奇怪的地方，除了我，还有别人吗？我奇怪地想着，四处张望。
　　前方出现了一抹淡黄色的身影，渐渐的，一个身着古代衣裙的美丽姑娘出现在我眼前。
　　“若淡！”她冲着我笑了笑，“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还好吧？”
　　我摇了摇头：“你是谁？认错人了吧？我叫苏兰儿，不叫什么若淡。”
　　“不，我没有认错，只是你不记得了！”她笑了笑，过来拉起我的手。她的手柔软而温暖，让我的心为之一定。
　　“我认识你吗？”我疑惑地问，她的手，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
　　她笑了，看起来很开心：“当然了！没想到你虽然不记得我了，却还是感到很熟悉，是吗？”
　　我点点头，迷惑地看着她。
　　周围的青烟突然流动了起来，她回身看了眼，便转过头来，急切道：“时间不多，我就要走了，我是来开启你的记忆的！你放心，嫦娥已经拖住了王母，我们不会被她发觉的！不过我要告诉你，因为你已经失去了两次的机会，这次他的灵魂被带到了天庭管辖下的异国。不过别担心，即使他被投到了异国，我也定会让你们重遇的！相信我！这个你拿着！”她衣袖一挥，一滴浅绿的水珠便飞向我的脸，额前顿觉一片清凉。
　　“这是醒神珠，它可以在你再度入世时保留你此生的记忆，并且在你身体的心智发育成熟后开启你第一世的记忆，织女说那些经验都会有助于你把握住最后一次机会，所以千方百计，得来了这枚醒神珠，”她笑着解释道，我却一句也听不懂，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放心！你一定可以在这最后一世破了这劫的！”四周的波动越来越厉害了，她急急道，“我在鹊桥上等着你归来！”
　　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向那青烟走去。烟气缭绕中，她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了，而我的额头，却还能感觉到一阵清凉和舒爽。
　　突然一阵眩晕，我倒在了地上。闭上眼睛前，我想这地面可真软，大概是因为有这青烟托着的缘故吧，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再次醒来，我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四周无尽的挤压，还有一种莫明的力量，将我向前推去。我仿佛被包裹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四周的触感很粘稠，湿湿的。想了想，我应该在一个很狭小的通道里，这股奇妙的力量所要将我推去的地方，应该就是通道外宽敞的地方了吧？
　　于是我试图配合着这股力量向前爬去。没有办法动，没有办法用力，我只好尽一切可能，努力配合着这股力量向上缓缓移动。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我究竟怎么了。脑海里混乱异常，仿佛有许多思绪正在乱飘，我全都不去理会。现在只要想着出去就好！其他我不要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脑袋应该率先出了这通道吧。虽然没有感觉到风，却还是有点清凉。什么东西过来抓住了我的脑袋将我往外拉去，动作缓慢，力道也用得刚好，并不会将我捉痛。我细细感觉一番，这手真的好大啊！几乎有我整个脑袋那么大了，真是奇怪！难道在这山洞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外面接应救我的人竟是个巨人吗？我被我自己的想法逗到了，想开口笑，却还是发不出声音，只好轻轻咧了咧嘴。
　　终于，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全身都已经被拔出来了，可是，这只手在我身上到处留下的触感却还是清楚地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是□着的！那只手很大！它取来毛巾，将我从头到脚细细地擦了，又取过一块大些的布将我从头到脚包了起来，我才回过神来！我竟然……竟然像个婴儿一样全身上下光裸着被人包在了布里！这实在是太叫人难以忍受了！
　　我努力地想要睁开眼，想要看看那只巨手的主人！想要看看我所处的地方！更加想要看看我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如此无力地任人摆布，甚至连件衣服都没有！耳边充斥着我完全听不懂的声音，那声音很急促，很焦急，是个男子的声音。接着，我的脑袋上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苍老，却还是很有力。她沉着地说了什么，那男子声音里的焦急于是少了些，却还是在催促着什么。
　　身上的布被掀开了一些，我恐慌起来。难道连身上这唯一的一块布竟也要被除去了吗？那个男人是谁！对待一个重伤或是重病——我也不清楚我现在是怎么了，总之绝不会是个正常的女子的情形——他竟也不放过吗？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终于睁开了眼，入目的，便是一张苍老的脸，却化了精致的妆，只是满脸的汗水让她的妆也有些变形了。见了醒了，她笑了起来，又说了句什么，看向一旁。男子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应该是问了句什么。她点点头，算是回答了。
　　我看着她头上的盘发，看起来好难看，而且那么大，都不会掉下来吗？我略有些担心地想着。继而醒悟过来——盘发！不对！好熟悉的感觉！这是……天哪！这不是发髻吗？古代的朝鲜人所特有的发髻！以前看韩剧时便觉得她们的发髻看起来很假，也很沉重，没想到现在竟见到了真的！虽然没有电视里看起来那么大，可以依然给我以很累赘的感觉……等等！真的？这是真的？那么现在这是——
　　那女子又低下头来跟我说了句什么，虽听不懂，却感觉那发音，那腔调，真的好像韩语！这是……这是哪里？
　　我开口询问，出口的却是一声啼哭。我真正地开始恐慌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心里这样疑问着，这样焦急地疑问，出口的，却是随着我心底的不安愈来愈强而不断加大音量的啼哭声！渐渐地，我放弃了试图说话询问的努力，真的大声哭泣起来，哭着哭着，我便想起了之前的事，越哭越是伤心，一直以来的怨气和委屈全都化为泪水，滚滚地流了出来。
　　苏兰儿我也不是个遇事只知哭泣的女子，只是这件事也实在是太过蹊跷，太过突然了！哭了一会儿，我就渐渐冷静下来，在渐渐小下来的哭声里，我听到了第三个女子的声音，温柔，关切，只是有些无力。我在空中被移动了一下，便落入一个柔软的地方，隔了裹布，我隐约觉得那该是张床。
　　男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听到了金属的轻微碰撞声，接着是那个有些年纪的女子的声音，她高兴地说了几句什么，便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一阵微风传了进来，不过我还来不及觉得冷，门便关上了。
　　那男子的脸出现在我的上方，很普通很平凡的脸，四四方方的，留着短须，头上扎着布带，一副劳动人民朴实无华的脸。他并没有看着我，而是在我的上方看着我身旁的女子。眼神温柔，低低地说了句什么。耳边传来女子的说话声，仿佛在吩咐着什么，他仔细地听着，点点头，便起身离开了。门“喀拉”一声被打开，又再度关上。我突然想起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男子的眼神那么熟悉。
　　从小到大，他看着我的时候，就是这般的深情和怜惜。
　　哭了这么久，心却还是会痛。只是实在抵不过身上渐渐传来的疲倦感。身边传来那温柔的女子轻柔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懂，我却觉得安心，下意识地觉得，她该是个关心我的人。她轻轻地哼着首歌，并在我的身上随着节奏轻轻地拍打着。一股温暖的感觉包围过来，哭累了的我于是在她温柔的轻哼中沉沉睡去。




第2章 万历

　　“惠子！惠子！饭都已经做好了，你还不快点进来！”一栋普通的木头房子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来了！”丢下手里的石头，我提起裙摆，跑了进去。
　　这里是万历年间朝鲜王朝忠清道首府清州牧旁边的一处小山村里，从管辖上看，这里应该是属于首府清州牧的吧？只是这里地处偏僻，要想进村，必须要先爬过一座不高也不矮的山，因此我自从记事后便没有见过村子以外的人，当然也就不清楚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了。
　　村子里的人们都很朴实，大家全都熟识，互相之间平日里都很照应。男人们全都以打柴为生，女人则靠织布补贴家用。
　　万历是明朝国号。因为曾经看过几部韩剧，知道一些这个时代的常识，因此当我听到这里竟以明朝的年号计年时便也不甚吃惊了，毕竟此时朝鲜还是明朝的属国嘛。
　　我叹了口气，此时的朝鲜，等级划分虽然依旧十分严格，但是却早已过了那段由于只有语言而没有自己的文字，王室贵族们便借用汉字计事的时期——朝鲜文字已经诞生！而我，在这里，是个地道的文盲。
　　我爹娘虽然处于除贱民外最低的阶级——庶人，但是也已经有读书写字的资格了。只是，这里是相当地道的“穷乡僻壤”，又有谁会想着来教会子女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呢？因此，虽然经过了这六年的学习，我已经早掌握了古朝鲜语言，却依旧没有学会这里的文字，更不用说是读书了。
　　我这一世的名字，叫做惠子。我想我娘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怀着美好的愿望的吧？可是不知为什么，六年了，我还是没有习惯我的这个新名字。每次娘喊我时，我总觉得那是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只有当她略带气愤地喊我“朴惠子”时，我才会因为她那包含了些须对我的怒意的声音而回过头去。
　　我的这六年生活其实很平淡。村里的生活简单，男孩子女孩子是可以在一起玩的。等到了大些，男孩子女孩子们便要开始跟着各自的父母学习砍柴打猎，或是织布裁衣的活计了。
　　娘从来不让我碰织机。这里的织机很古老，我曾在资料片里见过类似的纺织机，却从未见过实物。或许正因如此吧，我总觉得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可是娘却不允许我碰。她会教我些野菜的辨别，简单的食物的烹煮，却说要想织布，要等到我七岁才可以。我每日无事，又实在不耐与那些小孩子们玩耍，便总爱随了爹爹下水捉鱼。爹爹力气很大，每天除了砍柴之外，总还有些空闲时间的，他便常因磨不过我的请求，带了我去山下的河边捉鱼。
　　娘是知道这些的吧，却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把裙子弄湿了。她也从来不像别的人家的女人一样地骂自家男人砍的柴不够多，卖的钱太少。娘总说，钱只要够用就好，像现在这样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全都不愁，偶尔还可以在节日里裁件新衣裳给我穿，她就已经很满足了。何况爹爹的手艺，是村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最好的！家里的家具，一些小的物件，还有娘用的发梳，头上戴的发簪，全都是爹爹自己做的。
　　爹爹在我六岁生日时给我雕刻了只漂亮的梳妆盒，上面雕刻了漂亮的花朵，盖子打开后折成两半，一半支撑起盒盖，架起里面所镶嵌的镜子，漂亮极了，还很有古典的味道。
　　娘看见时，还曾埋怨说，这梳妆盒太过精致奢华了，现在哪里用得上这么好的。爹爹笑着说，谁说现在用不上，惠子现在就该学着好好料理自己了，免得以后大了嫁不出去哦！
　　娘笑道：“的确要先备着惠子的嫁妆了，以后每个生日，娘都会往这里面放上一件首饰，待到你出嫁之时，这梳妆盒就是你的嫁妆了。”
　　“爹爹！娘！”我低下头去，脸面不可遏制地有些发烫，心里却觉得幸福极了。
　　
　　“哇！看起来好丰盛哦！”我在软垫上坐下后看着娘端进来的小圆桌上的菜色开心地叫道。
　　来到这里六年了，虽然还是觉得每天晚上只是铺床褥子就睡在地板上很不舒服，但是我却已经习惯了半盘着腿坐在地板的软垫上的坐姿了。
　　将桌子放到我面前，娘笑道：“那就多吃点！等你吃过饭，娘带你去趟集市。”
　　“集市？”我嘴里正含了一大块野鸡，忙快速咀嚼两下咽了下去，“娘，您说集市？我们要去集市吗？”
　　“是啊！今天清州牧使大人的大公子今天行冠礼，因此会有一场盛大的宴演。牧使夫人开恩，宴演会在牧使大人府前的空地上举行，所以四面八方应该会有很多人都会赶来看，到时候一定是很热闹的。”娘边将软垫递给爹爹边道。
　　“你不是不爱凑这种热闹的吗？”爹爹很奇怪地问娘。
　　“嘻嘻，爹爹，娘可不是带我去凑热闹哦！”我边夹菜边笑道。
　　“哦？那惠子说说，娘是去做什么啊？”爹爹笑道，将软垫放好,坐了下来。
　　“好啊！可是，爹爹，若是惠子猜对了，有什么奖励吗？”我笑嘻嘻道。
　　娘温柔地笑了笑：“那你先猜猜看，娘是为了什么要去清州牧？”
　　“当然是为了卖布了。娘这几天常常不休息，很努力地在织布，我就觉得很奇怪了。现在听娘这样说，我猜一定是娘想趁着这次机会多卖几匹布出去吧？”我喝完了碗里的味噌汤，又举起勺子开始吃米饭，“因为如果集市很热闹的话，以娘的手艺，一定也可以卖个好价钱。只是，娘，您不是常说银子只要够用就好，不用太多的吗？为什么这次要这么努力呢？”
　　“傻孩子！娘的意思是，即便赚不到许多银子，也不要因为这样而不开心，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可是如果可以赚到更多的银子，当然要努力去争取了！”娘笑着捏了捏我的脸：“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平时多积蓄些银子，到了有急事时，才不会惊慌失措啊。”
　　我点点头，觉得娘说的这番话真是精辟。既不去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争取的机遇。
　　“那么惠子要跟娘一起去吗？这次的宴演这么盛大，肯定也会有许多手艺人赶来，一定会比往常的集市要热闹一些哦。”
　　“好啊！我也要去！惠子还可以帮助娘卖布哦！”我放下碗，兴奋地道，又笑嘻嘻地看着爹爹，“爹爹，我猜对了，有什么奖励吗？”
　　“哦？惠子要奖励吗？这可就头痛了。”爹爹笑道。
　　我不说话，只拉着他的衣袖轻摇，这是我最喜欢的动作了。这样的举动总能换来他大笑着将我高高举起，仿佛我是他最重要的珍宝。
　　爹爹放下碗筷，将我拉近他，笑道：“那么惠子亲爹爹一下，爹爹就拿奖励给惠子，好不好？”
　　我笑嘻嘻地亲了亲爹爹的脸颊，觉得这样的慈爱其实就是他给我的最好的奖励了。我前世所从没有体会过的父爱，原来是这般的窝心。
　　爹爹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递了过来：“惠子，接着。看看，你喜欢不喜欢？”
　　我打开包裹，里面是把妆刀。立刻的,我想起了某韩剧中见过的“妆刀三雀”。当然，我手里的则不可能是那种多功能妆刀了。毕竟我是连字都不认识的，要毛笔墨水又有什么用？
　　这把妆刀，沉甸甸的，捧在我的小手里，觉得特别有份量。刀鞘闪着银光，上面的图纹也十分繁复。刀柄上系了粉红色的穗子作装饰。穗子打得很漂亮，是一个大大的，娘才会结的蝴蝶扣。我左手握着妆刀,右手轻轻抚摸着那和刀一般长的穗子，非常喜欢。
　　“爹爹，这不是妆刀吗？您怎么会想起给惠子妆刀呢？”我不解地看着爹爹。
　　娘拉过我坐下：“咱们朝鲜的姑娘家，身上都会戴着这个。这是用来保护姑娘家的贞洁的。惠子如今已经六岁了，也该学些姑娘家需要会的东西了。”
　　我点点头：“可是，惠子不明白，娘。妆刀不是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们才会有的吗？而且，这刀这样亮闪闪的，一定很贵重吧？”
　　“惠子真聪明！这的确不是普通的妆刀，而是非常珍贵的银妆刀。它不仅锋利，同时，这刀鞘和刀柄上的雕刻也很珍稀，是很珍贵的东西。”爹爹笑了笑，“因此惠子一定要小心保管哦，千万不要轻易弄丢了，也不要让别人看到了，以免被别人觊觎，招来祸事。”
　　我吓了一跳：“银妆刀？怎么会是这么贵重的东西？爹爹，我们并不是很富裕的人家啊，为什么要买这么贵重的东西？爹爹，您哪里来的银子呀？”
　　爹爹却不答，只神秘地看着我笑，笑得我更加的迷惑了。




第3章 集市（1）

　　终于，娘笑着横了爹爹一眼，向我解释道：“这把银妆刀并不是用银子买来的。”
　　“不是用银子买来的？那是怎么得来的呢，娘？”我问。
　　“这是你爹爹给村长的夫人打了只花草衣柜换来的。银妆刀是村长的大哥从汉城府远道带来的。他说你爹爹做木工的手艺，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因此想请你爹爹为他的夫人打一只花草衣柜。你爹爹本来是不想答应的，可是他却说，可以以这把从汉城府带来的银妆刀作为酬劳，你爹爹便答应了。”娘笑道，很自然将碗里最后一块野鸡夹给了爹爹。
　　“爹爹，这怎么可以呢？这真的可以吗？用您亲手打的花草衣柜，去换取给我的银妆刀？”我惊奇地问道，因为我心里很清楚，爹爹是从来不给别人做木工活的。
　　爹爹有一双十分能干的手，不仅可以砍柴捉鱼，也很能做些木工。爹爹做出的东西，不仅打磨光滑，雕刻也很精美，家里的食桌，衣柜，还有娘和我的梳妆盒，还有娘头上的发簪，都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可是爹爹却从来没有为别人做过哪怕一把木梳，虽然羡慕娘的大娘大婶们都快要把他烦死了。
　　爹爹笑道：“这当然可以了！惠子，你喜欢爹爹给你的这个奖励吗？”
　　“喜欢！”又看了眼手中精致的妆刀，我点点头。
　　“那么，为了我最宝贝的女儿，爹爹做这些事情，就都是值得的了！惠子，你要记住！爹爹给你的这把刀，不是让你伤害自己，而是要让你保护自己的，你明白吗？我们只是普通的村民，没有尊贵的身份，也没有有力的权利，所以要学着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是！爹爹！”我郑重道。暗自觉得庆幸，能够得到这样一个将女儿在心里看得如此珍贵的父亲。
　　“好了，快点吃东西吧，你就别再带着惠子说话了！一会儿我还要带着她赶路去清州牧呢！不吃饱了又怎么会有力气爬山呢？”娘向爹爹抱怨道。
　　“嗯！”吐了吐舌头，我将银妆刀小心地收入怀里，便端起饭碗，大口地吃了起来。
　　刚刚来到这里不久时，一切都很不适应。不适应这里的衣物，不适应这里的地铺，不适应这里的饭菜，不适应这里的软垫，最不适应的，便是这里的语言。
　　我从一个二十四随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即将下岗待业的离婚女人不久，便又再次转换身份，来到了这里，成了一个在异国的婴儿。
　　我在网上看过许多穿越文，每个人因为机缘巧合之下所穿越的地方都是中国古代。不论是哪个朝代，至少不会有语言障碍，至少不会对那里的环境和生活方式如此陌生。可是我呢？我只是在明亮的路灯下驻足片刻，便突然来到了这里，成为了封建统治下的一个刚刚诞出母体的婴儿。
　　我“生前”——出生在这里之前——的所有爱好，所有特长全都没有了。甚至连基本的吃饭说话都是奢侈，是妄想。我只有在婴儿特有的不断沉睡中麻醉自己，遗忘自己，使自己渐渐融入这里。
　　六年多了！我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面对自己的穿越了。幸好有这般疼爱我，将我放在心中最宝贵的地方的父母，我才可以如此平静地生活着吧。
　　“惠子，过来，来穿上这个。”娘递来一个包裹，放在我面前。
　　我收了收自吃过早饭后便一直盯着银妆刀不断四处飘散的思绪，看了看这包裹。
　　“这是什么呀，娘？”我收好银妆刀，边打开包袱边问。
　　娘却已经打开门出去了，临走时还顺手关上了我的卧室的门。
　　“哇！好漂亮！”我看着包袱里的东西，不由惊叹了一声。
　　这是套漂亮的衣裙。不论是短袄，还是筒裙，都是锦锻的面料。上衣为翠绿色，裙子则是鲜艳的粉红。
　　我脱下身上灰色的衣裙叠好，便换上这身衣裙。这一瞬间，我仿佛变成了真正的小孩子，为了穿上漂亮的新衣裳而高兴不已，雀跃着想要出去，向父母和朋友们展示炫耀一番。
　　我打开梳妆盒，拿出里面唯一的东西——一把桃木梳，仔细地把头发散开，又重新梳了一遍，再扎好发带。镜子里的女孩俏丽，可爱，我戳了戳她的脸，竟然觉得很真实。这是第一次，我没有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看来我真的是来这里太久了。
　　将木梳放回，收好梳妆盒，我走了出去，路上有意识地微微摇摆着衣袖。袖口上镶边上娘绣的几朵梅花飘飘荡荡，十分动人。
　　“爹爹！您看，娘给我的这身新衣裳，好看吗？”我笑着在目瞪口呆的爹爹面前转了个圈，衣带和袖口一起在风中飘舞，心情也好起来了。
　　“漂亮！真是太漂亮了！没想到那么小的惠子，现在竟然已经这么漂亮了！再过个几年，求亲的人，一定会踏破我们家的大门了！”爹爹高兴地看着我，大笑起来。
　　“去！身为长辈，竟然这么没有正经！”娘关上门，走到了院子里。
　　娘穿着每个月去清州牧卖布时都会穿着的白色衣裙，虽然很朴素，只在袖口和领口处绣了几朵小花，却也是很好的绸缎面料，是娘只在外出时穿着的衣服。这样简单的样式在娘的身上，却让我看到了一种清雅的美。
　　“娘，你也好漂亮哦！”我看着娘道。
　　“就你嘴甜会说话！不要磨蹭了，快点走吧！要抓紧时间出发了！”娘笑着捏捏我的脸，便拿了要卖的布，领着我出了门。
　　我回头对爹爹招招手，便跟着娘走了。
　　“娘，这些东西重不重，需不需要我帮您拿？”我看着娘抱着好几个大包袱走在一旁，于是问道。
　　娘冲我笑了笑：“不用了，惠子，你能有这份体贴娘的心，娘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摇了摇头，将娘夹在腋下的包袱拉了下来：“娘，这个包袱就让惠子帮您拿吧！我们还要翻过那座山呢，像娘这样，拿着这么多的东西，实在是太辛苦了！”
　　我抱了包袱，便向前走去，虽然有些吃力，却也还拿得动。可叹我这副身躯，至今才六岁而已，实在是有心无力，做不了太重的事。
　　娘于是只拿了四只包袱跟了上来：“小心点，看着路，地上石头多，千万不要绊倒了！”
　　我笑了笑，将包袱向旁边移了移：“娘，您放心，就算跌倒了，我也绝对会护着包袱，不会弄脏娘织的布的！”
　　“傻孩子！”娘瞪了我一眼，如果不是实在空不出手来，我想她一定会用她的食指摁一摁我的额头了，就像她平常佯装生气时那样，“娘是担心你！你现在还小，若是跌倒了，伤到了哪里，娘岂不是要心痛？”
　　“娘！”我不在意道，“惠子身体强壮得很哪！就算是跌倒了，也不打紧的，哪里就有那么娇弱了？”
　　娘笑笑：“就你嘴滑！”
　　我于是不再说话，只跟在娘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娘的背影。娘的头上也盘了发髻，却并不让人觉得花哨或是沉重，竟让我觉得有种独特的美。或许是因为心理总下意识的偏颇吧，我就向来觉得别人的发髻十分难看。
　　娘走路的样子也很斯文，虽然常年坐在织布机前辛苦工作，或者是待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否则就是坐在小圆桌前剪布裁衣，从来没有停止过忙碌，但是我却总是觉得，娘的身上，有种贵气，一种常年受着高等的教育，享受着华衣美食的那种教养极好的人身上所特有的气质。可是此刻，我看着娘优雅的背影，却觉得这和这周围山间的景色全都融为了一体，竟有种说不出的美丽，和谐。
　　终于到了山顶，娘取出手帕来擦了擦山顶上的一块大石，我和娘便坐了下来休息。到底是年纪小，看看娘，虽然很累却只是稍稍流了些汗，而我，则已经是气喘如牛了。
　　娘只稍稍休息了一下，便将三个包袱递到了一旁，只将一只红色松花布的包袱留在膝上。
　　我好奇地看着娘从这只包袱里取出一只葫芦递了过来，于是下意识地接过，却只看着娘，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还在那里愣着做什么？快喝啊！应该很渴了吧？喝完了我们再继续赶路。”娘见我迟迟不动，于是催促道。
　　葫芦里装的是满满的清水。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清水，竟也是如此美味。
　　原来之前，娘让爹爹去山上摘一只葫芦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因为得知了今天有宴演的事，所以猜测集市上会很热闹，于是决定带我出去玩一玩。在忙着加紧时间织布的同时，却还能想到我到了山顶上可能会很累，口很渴，所以还事先准备了装满水的葫芦带来。
　　我喝了点水，将葫芦塞好塞子递还给娘，十分感动地道：“娘，谢谢您！”
　　“好孩子！娘也要谢谢你帮娘拿包袱啊！”娘笑了笑，将葫芦放回包袱里。
　　“娘，您长得可真漂亮！你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好看呢！”用手帕扇着风，我轻松道。
　　娘又捏了捏我的脸：“惠子也总有一天会长大，会长得像娘一样好看的！”
　　我正要回答，却突然看到山下走来一个僧人。
　　看到我与娘，他似乎笑了一下，然而时间却很短，只是一瞬，那笑容便消失不见，我想这或许是太阳之下我看花了眼也不定。
　　这名僧人年纪有些大了，走到山顶上，也是气喘吁吁，他也不看我们，便自顾在我们对面的一块大石上坐了。看着他摘下斗笠扇着风，我发觉他的嘴唇早已干燥开裂，于是拉了拉娘的衣袖，小声道：“娘，我们送点水给那位师父喝吧，他看起来很渴呢！”
　　娘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脸，递过葫芦。
　　我接了过来，走过去，恭敬地行了礼：“这位师父，天气炎热，山路崎岖，您辛苦了！请喝点水吧！”




第4章 集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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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僧人看了我一眼，一声不吭地接过葫芦喝了几口，复又递还给我，便立刻站起身来转身下山去了。
　　我纳闷地看着他下山的方向，确信他方才就是从这一边上来的，怎么又转回去了？而且就算再怎么急着赶路，也要先戴上斗笠呀，他怎么就这样光着头便走了呢？
　　正疑惑着，身旁的一点强烈的光线晃花了我的眼睛。转过头去，却发现那僧人方才所坐的大石上，一枚闪着明亮的七彩光晕的戒指正躺在中央。我的心，兀的一惊，继而一痛。这指环……简直一模一样！眨眨眼，我将它拿了起来，对着那僧人大喊道：“师父！师父！您忘了东西！请等等！师父！”
　　那僧人却并不回来，只停下脚步，大声道：“小姑娘，那本就是你的东西！不是我的！”说罢，便大笑着快步离去。
　　我愣了愣。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这个，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高僧？可是这也太奇怪了吧！一般的高僧不是都会很激动地握着小孩子的手说：“这孩子骨骼清奇，是块习武的料……”不对，这是武林高手。那么高僧该是什么做法？我茫然已极。
　　“惠子！还愣在那里坐什么？过来休息一会，咱们马上就要走了。”娘在身后催促着。
　　我走到娘的面前：“娘，您看，这是刚才那位师父……呃……送我的。”
　　娘接过这枚指环看了看：“这是即使在大明国也十分罕见的琉璃，是很稀奇的东西。既然那位师父送你了，你就收着吧。”
　　我点点头，看了看大小，我将那枚造型款式都再熟悉不过的指环戴上右手食指。这指环竟然与我的食指刚好相符，丝毫不觉宽松，也丝毫不觉太紧。我松了口气，看来与他送我的那枚到底不是同一件东西，否则又怎会如此合适我细小的手指？只是，心里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集市上的人很多。我将那些混乱的思绪抛开，专心地随着娘在人潮中向西街挤去。在街口的地方，一个卖各种杂货的大婶看到了我，于是很热情地拉着我：“呦！这就是惠子了吧？真是个漂亮的小美人儿。长大了，一定也和你娘一样美！”
　　娘笑道：“这孩子从来没有出过村子，这次集市上热闹，所以我想要带她出来看看。”
　　大婶依旧没有放开我的手，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娘的话：“可不是吗！这次的集市啊，比以前多了好些人呢！有许多从其他七道过来的生意人，还有昨天才到朝鲜的一些从明朝来的游学的书生。人啊，可是多极了！喏，”她取出一卷席子，递给娘，“你们来得早，那边还有一个地方空着，赶紧过去吧！”
　　娘将一只包袱背在身上，便用只拿了一只包袱的手费力地接过席子，朝那位大婶所指的地方走去。
　　这里的确还有一处地方没有被卖各种东西的小贩占据。铺上席子后，娘便让我把包袱拿过去，我同她一起将包袱打开，把里面织好的布匹全都叠好摆在席子上。席子的大半都摆上了布，我和娘就坐在席子后面的一小块地方。
　　整理好布匹后，娘取出手帕来为我擦了擦汗：“累了吧？现在就可以稍稍休息一下了。一会儿有人来买东西的时候，你要乖乖地坐在这里，不可以乱动，也不可以乱说话。等到娘将所有的布都卖完了，就会带你四处逛一逛，玩一玩。知道吗？”
　　“是！娘！”我答应着。
　　这布卖得很好。想来是因为不仅布匹织得细，就连价钱也不贵吧。性价比一高，买的人自然便多了起来。只是看着那些人得知价格后脸上欣喜的笑容，我总觉得娘应该把价格稍稍提高一点才是。六年了，这么久的相处，从亲自给我哺乳，到教我学说话，再到扶着我学走路，我早已没有办法将爹爹和娘当成外人了。现在看着娘辛苦地卖布，便希望娘能多赚点，总觉得相较她付出的辛劳，这些布只卖这点银子实在是太亏了！
　　在陆续而来的客人都走了，摊前已经没有客人时，席子上只剩了五匹最好的布，我拉拉娘的衣袖：“娘，我觉得您的布远远不止这么点银子，您应该将价格再提高一点吧？我相信即使娘的价格再高一些，也一定会有人愿意来买您的布的！”
　　娘笑着捏了捏我的脸：“惠子，娘问你，娘织的布漂不漂亮啊？”
　　“当然漂亮了！娘织的布是惠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了！”我点头。
　　“那就对了！这样漂亮的布，如果只卖给那些付得起高价的达官贵人，那该有多可惜？现在这样的价格，很多平民也可以买回去穿，那样岂不是很好？”娘笑着对我详细地解释着，仿佛并没有将我当成个六岁的孩子，而是个与她平起平坐的大人了，“要知道达官贵人们平时有很多绸缎的衣服可以穿，就算买回去，他们也不会珍惜的。可是平民百姓们却不同。这样的价格，他们刚好可以付得起，买回去后也一定会精心对待，小心穿着的。这样爱惜娘的布的人，才是娘所愿意卖布给他们的人。”
　　我点点头，对娘这样的气节十分敬佩。我想，娘织出来的布比别的人要精细，要舒服，可能就是因为娘的用心吧？不求价高，只求识货，没想到在朝鲜王朝这样一个等级分明，在人人都在为了讨生活而四处奔走老碌的时候，竟也会有娘这样的人，真是难得。
　　“这些布怎么卖？”我正低头思索，却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个稚嫰的声音。抬头一看，竟然是个七八岁大小的男孩子，皮肤白净，包着头巾，穿着高档的绸缎，一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模样。
　　“这些布，每匹一两银子。你要买吗？”在娘说话前，我抢先道，心里十分好笑。
　　小男孩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钱袋丢过来，又指了指我面前的那匹粉红色的布：“我要买这匹，给我包起来，送到我家里去吧。”
　　我有些傻眼地看了看我面前那只鼓鼓的黄色锦缎钱袋，又看了看那个小男孩。他家里的长辈呢？就这样让这个小孩子带了这么多银子出来？而且，这布要卖他吗？我看向娘，却发现娘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呃……娘，现在要怎么办？”我问，现代的那些经验，仿佛都离我远去了，只留下一片懵懂。
　　“娘把这布送到这孩子的家里去，你在这里看着，这些布的价格你都已经知道了，不可以随便抬高，知道吗？”娘拾起钱袋和布，就要走。
　　“等一等！”那个小男孩出声道，“我要她把布给我送回去！”
　　我惊诧地看向他指向我的那根手指：“我？”
　　娘也转过身去看着他。
　　小男孩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为什么？”我觉得我现在只能说出这句话了。
　　小男孩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叫做：“朽木不可雕”？
　　我怒视着他，忘记了从他的衣着上看，他的身份应该比我要高上至少两个等级。
　　“算了，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这里还有这么多布要卖，而且看起来织得也都还不错，相信想要的人一定不少。那么如果你娘和我走了，你一个小女孩在这里，能看得了这些东西吗？如果有人拿了布却不给钱，你要怎么办？如果有人借故刁难，你又要怎么办？还是你娘在这里，才压得住场面吧？”见我一直没有动作，他催促道，“好了，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点拿着布跟我走！”
　　我咬牙，再咬牙。我将视线调整了一番，努力盯着他头巾边沿代表了吉祥的花纹看，方忍住了不去瞪他。
　　“惠子，这孩子说的也有道理！那么你就拿着这布，跟这孩子走一趟吧！记住不要耽搁，将布送去后立刻回来，这集市上人多，万一不小心走丢了可就麻烦了。娘就在这里等着你。”
　　我点点头，心想：看在银子的份上，我忍！
　　“还有，”我刚起身，娘又道，“将这钱袋拿了，等到随这孩子回了家，便将多余的银子还给他家里的长辈。”
　　我点点头，尚未说话，那孩子却道：“不必了！我的银子，我自己可以作主。”
　　我从钱袋里取出多余的银子递给他：“那么就请小公子收回多余的银子。”
　　那个小男孩看了我一眼：“我的家很远，你这么小的年纪就拿了这么重的布随我回去，也算是辛苦了，这些银子，就算是给你的奖赏了！”
　　“既如此，小女多谢小公子赏！”我刚要拒绝，却看到娘冲我点了点头，于是笑嘻嘻地又将银子放回钱袋，交给了娘。
　　那小男孩一直在旁边站着，此刻终于不耐烦地催促道：“好了没有？可以走了吧？这么磨磨蹭蹭的，你是怎么做生意的？”
　　我拿了布，盯着鞋尖：“请小公子带路吧！”
　　




第5章 集市（3）

　　我能感觉到那小男孩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不过我没抬头看他。
　　没有办法。若是通过了刚才这一番谈话，尤其是那个鼓到不像话的钱袋之后，我还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份，就太说不过去了。只是要我称他为“小公子”很容易，自称“小女”也勉强可以做到，但是要我恭敬无比地对待一个七岁的小孩，难度就太大了点。
　　听从娘的话接受他的“奖赏”我可以办得到，毕竟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钱过不去，向来是我的处世原则——这是在现代父母过世后我总结出来的人生哲学，在和他的母亲我的婆婆“交战”失败后更是在现实生活得到了验证——但是，要我卑躬屈膝地奉承他，那我可是万万办不到的。
　　不过，虽然不认为这么个小屁孩能有什么眼光，可是万一叫他瞧出我眼里的不恭，还是很麻烦的！所以，我低着头！
　　那小男孩在前面带路，我便看着他的鞋后跟在后面跟着。手里的包袱在来的时候曾让我觉得沉重无比，可是在方才休息了大半天后早已经恢复了体力。现在拎着这匹布，也还算是轻松。幸好这布并没像现代那样长，娘将布整齐地叠好，给我打了个包袱，虽然不小，拎着也还算顺手。
　　小男孩在前面走，我便一直跟着。一路上经过了许多杂货的摊位，有卖各种饰物的，有卖各种生活用品的，也有许多杂食小吃的，倒有些像是现代的城隍庙了，只是人要少些，货物也都要古老些，也带着异国的情调。
　　这个小男孩家其实很近，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我虽然很高兴不用再拿着个包袱继续走路了——要知道根据我现在的身体和力气来说，这包袱还满重的——但是却也还是很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您不是说您的家很远吗，小公子？”
　　他看了我一眼：“难道不远吗？”
　　我无语地看看天，果然阶级不同，没有共同语言啊！思想意识决定了一切！
　　突然，我目光一滞，我刚才看到了什么？再次向大门上方的汉字看去，虽然是繁体字，可是我仍然可以连看带猜地判断出那几个大字——牧使府？
　　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老伯：“哎呀！小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大少爷可是找了您好久了。”
　　小男孩点点头，指了指我：“这是我给姐姐买的布，带她进去吧！”
　　我指了指自己：“要我……要小女送进去吗？”
　　那老伯奇怪地看看我：“跟我来吧！”
　　我只好行礼：“是！请您带路！”
　　曲曲折折的回廊，假山，池塘，我一路上小心地四处观察着。发现这里的花园布置和古代的日本倒是很相似，尤其是这推拉门上的图案，简直神似！唉！这里不是明朝的属国吗？为什么看不到一点明朝的痕迹呢？
　　在一个小院子前，老伯停了下来，跟从院里出来的小丫头道：“菊香，带这孩子进去，这是小少爷给小姐买的布料。”
　　“是！”她行了一礼，看着我，“跟我来吧！”
　　我行了礼，便离开这府的管家，跟着那叫菊香的看起来身份不低的女孩进了院子。
　　院子里房间很少，只四、五间。回廊下的地上铺了鹅卵石，栽了几棵不知名的树，简单，朴素。对于牧使府唯一的小姐来说，真是叫人意外。
　　拉开门，菊香首先进去，我在门外等着，不知是不是该跟着进去。我长到六岁，虽然终于学会了这里所有的语言，但是娘除了绣花便什么都没教过我了，爹爹也只教会了我怕树捉鱼，哪里知道这大户人家的礼节？
　　幸好没有等多久，便看到那个叫菊香的丫鬟走了出来：“小姐让你进去！”
　　我于是走了进去。门里上方还悬了帘子，帘下坠了红色的流苏，想是为了让人进出掀帘子方便，不过对于我就很多余了，我根本连那流苏都够不着。
　　进去后首先是一张长方形的小桌，桌后是柔软的坐垫，垫上一个少女倚着一旁的软枕正温和地看着我。我慌忙行礼：“小女见过小姐！”
　　“坐吧！不必拘礼！”那小姐看起来倒不难相处，说话轻柔，语气也很温和。
　　我坐了下来，后背不知是该端正地挺直，还是谦卑地微弓，只好僵在那里。
　　“噗嗤！”那个女子竟笑了出来。我愈发得局促起来。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完了！完了！这里可是等级森严的朝鲜王朝啊！我记得明朝时中国的封建礼教特别严格，那么朝鲜作为明朝的属国，也一定很恐怖了！若是一个不慎……这些大家小姐的心思又那么难测，真是叫人如履薄冰！
　　“你不用拘束。我家小姐为人是很和气的。”菊香忍不住道。
　　我点点头：“是！”
　　“菊香，去，端些点心过来。”
　　屋里只剩了我们两人了。那女子道：“你随意就好，不必如此正襟危坐，倒叫我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了。其实叫你进来，不为别的，只是我平日里有些烦闷，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儿。”
　　她见我还是不说话，于是随便找了个话题道：“这布，是你卖的？”
　　我点点头：“这是小女随母亲在集市上贩卖的自家织的布。我们居住在一处很偏僻的山里，平常母亲便会在家中织布，每半月一次，拿到集市上卖。”
　　“哦？那么集市上可热闹？听说有许多人来人往，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她的声音仍然很轻柔，却已经可以听出里面的兴奋和向往。
　　“是的！集市上倒是有许多摊贩，卖的东西有的也的确好玩，不过，小姐出身高贵，什么稀奇物件儿没见过？想是不稀罕的。”我低头答。
　　“出身高贵？”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轻叹一声，“这府里，真是一些儿自由也无，每日里除了读书女红，便无别的事儿可做，又出不了这大门一步。”
　　我惊奇地抬头看去。方才自一进门，便低下头去，并不敢太过直接地打量她的容貌。这样一看，才发觉她只十一二岁的样子，是个长得很清秀的女孩，瘦瘦的，身上穿了件淡黄色的上衣，粉红色的长裙，这样素雅的颜色，倒很适合她的气质。只是，她的打扮实在是太素了些。朝鲜人喜欢鲜艳的颜色，即使是平民家的姑娘，也喜欢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她一介大小姐，却衣着如此素净，除了头上的正红色发带，竟无一点装饰，我的心里更加奇怪，却也很欣赏这种朴素的美。
　　“怎么，我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她摸了摸身后的发辫，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立刻起身行礼：“方才是小女无礼了！还望小姐恕罪！”
　　“没有什么关系，你坐吧！”她招招手，笑道。
　　我又坐下，却再不敢看她。
　　“你方才为何如此打量于我？可是我的衣着有什么不当之处？”她继续问。
　　我摇头：“不！不！小姐举止端庄，衣着整齐，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她不信：“既然如此，你刚才为何这样看我？”
　　“小姐容貌美丽，让小女看迷了眼。”
　　“不对！”她淡淡一笑，对于我显而易见的马屁并不接受，“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对我的打扮很是惊奇，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是不是？”
　　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州牧家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精？
　　“当然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只好解释道，“只是小女一来没有想到小姐如此年轻，如此美貌。二来，小女也很吃惊，小姐全身上下竟无一处华丽的装扮，与小女心里所想的小姐有些不同，所以目光里有些吃惊，还望小姐莫怪。”
　　“哦，原来是这样啊！”她点点头，了然一笑，“我素来不戴那些个繁复的装饰，至于衣服，我比较习惯这些素雅的。”
　　我看着她，点点头，却没有放过她眼里的向往和一抹痛。想想也是，哪个女孩子不喜欢那些个俏丽的装饰，鲜艳的衣物？虽然她的衣服我看起来很舒服，但是看她的神情，该是有什么无奈吧。
　　点心进来了，我向旁边让了让，菊香便将小桌放到了这小姐面前，我重又坐下，看着这张精致的小桌。小桌并不是普通的圆形，而是八片花瓣的形状，很是精致漂亮。然而，看这桌面上的痕迹，显然已是有些年头了。
　　“这些点心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吧。”
　　我点点头，小口地尝了块糕，味道很好。
　　“这些全都是小姐做的？真的很美味。”我赞叹。
　　她也笑了：“平日里无事，就向嫫嫫学了，偶尔做些打发打发时间，你喜欢，就多吃点。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哪？”
　　“小女叫做惠子。朴惠子。”我咽下口里的点心，道。
　　“是么？惠子，很好听的名字。”她点点头，“你再给我讲讲外面的东西吧。”
　　我点点头：“小姐想听什么？”




第6章 集市（4）

　　“我也不清楚，”她叹了口气，“嗯……你就给我说说，集市上有哪些好玩的东西吧。”
　　集市上？我心里有些郁闷，说来我比这小姐也好不了多少。六年来也是从未出过山，一直都只知道上数捉鱼什么的，无聊了就绣绣花，缝补缝补衣服。倒不是多想学织布，只是实在是无聊，谁知娘就是不教。这次出山，也是第一次，还没来得及去逛一逛，玩一玩，便来了这里。唉！
　　“回小姐的话，小女也不是很清楚。小女在此次来集市前一直都是待在山里的，也没有见过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不过，如果小姐愿意的话，”我心里一动，突然就说了出来，“小女可以替小姐买些新奇的物件儿给小姐赏玩。不知小姐可愿意？”
　　这女子惊喜地看着我：“真的可以吗？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当然。”我笑道，“不知小姐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说出来，我可以帮小姐找找看。”
　　“这样啊。我从未出过门，并不清楚都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她略有些落寞地低下头去，忽然又抬起头来，笑道，“对了，我看你手上的这只戒指很是漂亮，不知你可否替我买一只一样的来？”
　　我低下头去，看了看那枚琉璃戒指：“实在是抱歉，小姐，这却不是小女从外面买来的，而是路上一个僧人送的。说也奇怪，戴上它后，便怎样都取不下来了。否则倒是可以送予小姐。”
　　“哦？竟有这样神奇的事？”她又颇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眼，笑道，“那倒也罢了。你便自己看着选吧，只挑些你觉得好的东西就是。”
　　我点点头，又道：“小女的母亲还在集市上等着小女，因此小女这就要走了。但是小姐放心，在回去之前，小女会为小姐买些东西进来。”
　　这女子开心地笑道：“菊香，去取银子来！快去！将咱们的银子通通都取来！”
　　这个叫做菊香的女子也很高兴，答应着就要下去，我忙拦住了她。
　　“等等！小姐，不必了！之前小少爷赏的银子很多，不用小姐再花费了。”
　　“那怎么可以？弟弟赏你的那是你辛苦做生意该得的，我的银子却是为了托你买东西，怎么可以混为一谈呢？菊香，还不快去！”她冲菊香吩咐完，又笑着对我道：“你再进来时，就不必由大门来了。我这院子的后面是一片树林，你可以从后门进来。回头让菊香同嫫嫫说一声，”菊香领命出去了，她又对我道，“我这院子里很清静，除了我和菊香，就只有我的哺乳嫫嫫了。平时这里也没什么人来，虽说冷清了些，可是于你进出倒很方便。”
　　我点点头，心里暗自推测，这女子怕是在家里地位不高，所以不仅一应用具均不是很好，下人也只这两人，连居住的地方都这么偏僻。不过，倒也省了些口舌是非。
　　菊香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小姐道：“这些银子你拿着。若是见着了什么有趣的物件儿，替我买几件。菊香，你带惠子去瞧一瞧后门，之后再送她出去。”
　　菊香点点头，行了礼，便走了过来。
　　我也起身行礼：“小女这就告辞了！多谢小姐招待！”
　　“不必如此客气了。我每天也没个说话的人，若是你日后能常来看我，我就高兴了。我们，就以姐妹相称吧！我叫尹智淑，看起来比你要长几岁，你就叫我尹姐姐好了。”
　　“尹姐姐！”我点头，脸上笑得很开心，其实心里更加的高兴，嘿嘿！第一步就算是完成了！
　　回到了集市上，娘正坐在席上静静地坐着，她的面前空荡荡的，布匹已全数卖完，只有一个明显瘪了下去的包袱，里面想是来时那几张包袱皮。
　　见我来了，娘倒也没有抱怨，只站起身来，拿起包袱，道：“累了吧？走，娘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点点头，跟着娘在附近的一家食店里吃了点东西。这是家小酒馆，里面主要卖烧酒，饭菜只是搭着卖。我与娘并没有买酒，店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反倒和娘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想是认识了。
　　这里的味噌汤味道很独特。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习惯了娘做的味噌，对这家店里的味噌却并无不适，倒在我的意料之外。毕竟这韩国，不，朝鲜王朝的味噌汤，就像是中国东北的酸菜，家家户户都会做，却也是一家一个味道，各有不同。
　　吃过东西后，娘便带着我四处转了转。街边的小摊上许多新奇的事物都是我没有见过的，小到孩子的玩具，大到布匹衣物，甚至还有卖武器的地方。我磨着娘进去看了看，大部分都是些简单的佩刀，也有姑娘家用的妆刀，这里虽只是个小小的牧，店的规模也不大，种类却很全。与中国人普遍意义上的刀不同，看那刃，应该是可砍可刺的，与日本刀颇有些相似。店家见了我们，虽并没有往外赶，但是眼里所流露出的不赞同却是显而易见的。想想也是，哪有已婚妇女带着自己女儿看刀的。
　　转了一圈儿后，我央求娘让我自己转一转。在我发誓绝不会把自己弄丢，并且会在一个时辰内回到原地后，娘终于答应了，并且还把那只黄色的钱袋递给了我，笑道：“这是你刚才送布所得来的银子，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买了吧。”
　　我接过钱袋，笑着跑开了。
　　刚才跟着娘逛集市，许多有趣的东西我都留心听着别人买下的价钱，现在再细细地逛一遍，看到喜欢的就买两份。尹智淑的钱袋放在怀里我没动。世事无常，尤其在这异国的封建社会，身上存点私房总是好的。
　　由于心里清楚价钱，并且买的是双份，价钱倒是不贵，一路下来，黄色的钱袋略瘪了些，却依旧半满着，可见那位小少爷，花钱可真是大手大脚！
　　我抱着用刚买的手帕包好的一堆玩意儿，绕了会儿路，终于找到了那片在尹智淑的院子里看到的那片树林。
　　又走了会儿，终于看到了那扇门。正要走出树林，却见林子外一个男孩正跟一个女孩说话。我立在原地，想等着他们走开再出去，却听到了我的名字。
　　“朴惠子？这是真名吗？如果是假的，姐姐的银子不就被骗走了？”我悄悄伸出头去，想看看这个听起来有几分熟悉的声音是谁。
　　“不会的吧？那位小姐看起来很是面善，应该不会是那样的人啊。而且小姐看起来也很喜欢她，留她说了好一会子话，还请她吃了点心……”
　　“姐姐又亲自下厨了？”这个带着稚气的男声听起来既生气，又有些担忧。
　　“不是！您误会了。自从您上次交待后小姐的饭菜就好了许多，只是小姐平日里不能出门，实在是很闷的，所以偶尔还是会去院子里的厨房做些小点心。”
　　“既然这样，就由着她吧，只是别叫人知道了去，免得又有一番口舌了！”
　　“是！奴婢知道了！”
　　“今天送来的布，姐姐喜欢吗？”
　　“喜欢倒是很喜欢。不过……”
　　“不过什么？还不快说！”
　　“不过小姐似乎更喜欢那个女孩，自从送她出去了，小姐就一直在说她，谈起她来，就笑得很开心，说是觉得这个女孩很有趣，很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当然，”那个声音突然补充道，“小少爷您送来的布小姐也是极喜欢珍惜的。只是……那位小姐真的会是个骗子吗？如果是这样，小姐一定会很伤心的。”
　　“我也不清楚，只希望她不要辜负了姐姐的信任。只是姐姐这次实在是太鲁莽了，怎么能将那么多的银子都交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呢？菊香，你身为姐姐唯一的丫头，就该劝着点，怎么能让她如此任性呢？”
　　“奴婢知错了，小少爷！奴婢以后一定会更加小心地伺候小姐的！只是，奴婢好久没有见到小姐笑了，奴婢实在是不忍拂了小姐的意啊！”
　　“算了！事情既然已经如此，只有向佛祖祈祷她当真是个像看起来那样纯真无邪的小姑娘了！”那个说话一直很是严厉的小男孩居然叹了口气，又道，“你回去吧！好好伺候姐姐！那些布她既不愿找人来做，你就多帮着她一点，别让她累着了。”
　　“是！奴婢告退了！”菊香行了礼，便进去了。
　　那个小男孩又站了片刻，便向树林走来。
　　我只犹豫了一妙钟，便下了决定。
　　突然跳了出来，饶是那小男孩成熟得不像个孩子，也还是被我吓了一跳。
　　“小女给小公子请安！”
　　不愧我在心里说他早熟，这么快便镇定了下来：“是你！你可知姑娘家应该举止斯文有礼才是。你却突然出现，实在是太过唐突失礼了！你娘没有教过你礼仪吗？”
　　一开始还好，看在他的身份上，我还能忍受，谁知他竟将我娘也牵扯进来，心里的火蹭得冒了出来，怎样也灭不下去。




第7章 放线

　　“回小公子的话，小女年纪尚小，因此小女的娘倒还没有来得及教导小女一些重要的礼仪，只来得及教导一些简单的做人的道理。”
　　“哦？做人的道理？那你倒是说说，你娘教了你哪些做人的道理？”小男孩挑了挑眉，面脸的不信和不屑。
　　“首先，做人要诚实守信，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其次，做人要知恩图报，对于别人的好意，不仅不该加以怀疑，还应当心怀感激地接受，这才是做人的道理。”我快速地说完，便行了一礼，快步朝尹智淑的院门走去，装作没有听到他的呼喊声。
　　敲了敲门，又等了会儿，门便开了。一个三四十岁的美貌妇人看了看我。
　　“您好！”我行了一礼，“小的是来找尹小姐的。”
　　“找小姐？”她问，“你是惠子姑娘？”
　　我点头。于是她便面露喜色，热情地将我迎进了尹智淑的小院。
　　门在我身后关上不到两妙钟，对面回廊上的屋门便“哗啦”一声，开了。菊香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我，兴奋地小跑过来：“哎呀！真是你！你真的来了！快跟我来！小姐可是念叨了姑娘你好久呢！”她拉着我的手就是一阵小跑。
　　那美貌的妇人还在院子里呢！我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眼，却见那妇人正看着我慈祥地笑，神情温暖，仿佛看着自家淘气的孩子。
　　不知为什么，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三个大字——“自己人”。
　　我想，她一定是这院子里尹指淑的另一个贴身仆人，那个嫫嫫了吧。真是叫人惊奇，在我印象里，“嫫嫫”可都是年纪很大，满脸皱纹的老奶奶了，她看起来却分明是个阿姨嘛！
　　“惠子！你来了！”我刚进了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尹智淑开心的声音，依旧很是温柔动听，却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生气，音量也稍稍提高了许多。听到她由衷的高兴，我的心里有了些愧疚。
　　行了礼，我立刻将怀里的手帕捧到小桌上：“小姐，小女给您买了些有趣的物件儿。这些都是小女自己很喜欢的东西，因此除了这面雕花的银镜子，小女每件都买了两份，小姐一份，小女一份。您看喜不喜欢。”
　　“惠子！你怎么又这么拘谨了？都说了叫我尹姐姐就好！咱们本就是平辈，你不用总说敬语的啦！”尹智淑先是抱怨了一句，接着就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尹姐姐，喜欢吗？”看着一件件拿起来不住把玩的尹智淑，我笑问。
　　“朴小姐，请喝茶！您流了很多汗，还是擦擦脸吧。”菊香端来一被茶，又从那个妇人手上的盆里取出块手巾递给我。
　　我接过手巾擦了擦脸：“谢谢菊香姐姐！您年纪比我长些，就叫我惠子吧！”
　　“这怎么可以？您是小姐的朋友，自然就是菊香的半个主子了！这样好了！以后小的就叫您惠子小姐啦！惠子小姐，这是小姐的哺乳嫫嫫。嫫嫫很能干的，这院子里的事儿，全都是嫫嫫一个人在打理。你以后若是得了空，来找小姐聊聊天，就从后门走，嫫嫫会给你开门的。”
　　“嫫嫫好！”我起身行礼，“惠子给您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哪儿的话！小姐是我一手带大的，你既然是小姐的朋友，嫫嫫我自然欢迎！你来了，小姐也高兴，嫫嫫就高兴了，不用这么客气！”嫫嫫笑看着我，笑容里不带一丝虚伪。
　　菊香在一旁笑道：“嫫嫫的厨艺可好了，你若是不急着走，就让嫫嫫给你做些点心吧！”
　　我忙摇头：“不了！不必了！我这就要走了，娘还在等着我回去呢！”
　　回过头去，看着尹智淑：“尹姐姐，我要走了。若是有机会再来，惠子一定会给尹姐姐带更多好看好玩的东西的！”
　　尹智淑点点头，眼睛里微有些湿润：“只要能来就好，东西还在其次。千万不要忘了我啊！”
　　我点点头：“尹姐姐放心，惠子绝不会忘了尹姐姐的！”
　　出了院门，我便匆匆往树林走去，穿过树林，还要绕过好几条街，才能到娘等我的地方，算算时间，两个小时也快到了，我不由加快了脚步。
　　“啊！唔……唔唔……”我突然被一双手拖到一边，正要大喊，那双手却突然捂住了我的嘴。我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因为，我感觉到了我嘴上的那双手，很小。
　　“你很镇静啊！真是叫人意想不到。”我大口喘息着，顾不上回答他很明显的戏谑之语。
　　待到呼吸平缓了，我向他行了一礼：“小女见过小少爷！”
　　“怎么又换了称呼？”他好笑地看着我，显然有些奇怪。
　　“小女相信小少爷在这里等着小女，是为了尹姐姐，那么小女唤您一声‘小少爷’，也是应该。”
　　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精光，继而笑问：“既然这样，你也该明白我在这里等着你，是要做什么了？”
　　我点点头：“小女明白，却无法理解。”
　　“哦？怎么说？”
　　“小女明白小少爷在此等候小女，是为了尹姐姐的事道谢。只是小女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小少爷道谢的方式却是如此突然出现并捂住小女口鼻。”我很平静。
　　“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就不怕这张巧舌如簧的嘴，会给你招来灾祸！”
　　我心里的汗一层层落下，表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是我胆大，只是他年纪小，这上位者的阶级意识还不很强烈，在这个年纪，刚好是世界观人生观形成的时候，我若是迟个几年，是断不敢这样算计于他的。
　　我自然知道在这里，要想有备无患，就必须要使些手段，才能得到我想要的。若说之前我还懵懵懂懂，得过且过，那么自从看到那把银妆刀，我就知道，我该为将来的事做些打算了。不论未来将怎样，现在，总要未雨绸缪。
　　“那么依你说来，我该怎样道谢？这些银子，不知道够不够？”他扔来一只钱袋，是浅紫色的，依旧是华贵的锦缎所制，真是奢侈。
　　我捡起钱袋，放入袖中收好，方道：“难道小少爷以为，令姐的快乐，就只值这区区一袋银子吗？”
　　他一愣，大约是没有想到世间竟有我这样“拿人手不短”的人吧？嘿嘿！我心里一笑，以为我捡起钱袋就代表着接受他的谢意了？不可能！看着他脸上的轻松不屑瞬间便被惊诧恼怒代替，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恶作剧的快感。
　　“你……本少爷给你银子，不过是赏你个脸，你可不要给脸不要脸。”
　　我以前和他一起在公司里打拼的时候，听到过许多不堪入耳的话，也经历过许多难堪的事情，一开始会很难过，很委屈，很愤怒，久而久之，便也学会圆滑而不留痕迹地躲过那些伸来的黑手，一带而过那些让人恼怒的玩笑。
　　可是现在，或许是因为这身体的年龄太过年幼了些吧，或许是因为这六年来我所受到的父母的疼爱宠坏了我？我的心里在这一刻强烈地涌起一股怒火，烧得我几乎想拔腿就走。
　　我恭敬地行了一礼：“是小女太过逾礼了。今天已经打扰了小少爷和尹小姐太多，小女就此告辞，以后自不会再来打扰了，小少爷可以放心！”
　　我恭敬地后退几步，方转身走去。我并不是放弃了我的计划，只是想要完成我的目标，方法有很多，何必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站住！”我不理，继续走。
　　“我让你站住，你没有听到吗？”他突然出现在我前面，倒真是叫我吓了一跳，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可是，这里是朝鲜呀！又不是明朝！怎么会……不论如何，这轻功倒真是厉害！我这么迈开大步，少说也走了十几米了，他第一个字还在十米外，话音未落，却已在我身前，我算算……这速度，当真了得。且看他年纪如此幼小，想来练功也没多久，若是日久天长，勤加练习，不说别的，至少逃婚，就很方便啊！
　　可能是我的眼神太过热切，他有些紧张地后退一步，继而停住脚步，略有些尴尬道：“你……你做什么样这样盯着我？一个姑娘家，这样直接盯着男子看，成何体统！”
　　我笑了笑，并不生气：“小少爷，不知您拦住小女的去路，意欲何为？”
　　他略微红了脸：“你……你以后可以常常来看望我姐姐。”
　　我愣了愣，呆呆地看着他一副施舍了莫大的恩惠的样子，继而在心里大笑不止，果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少爷”！
　　心里虽有这许多感受，我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异常：“不敢！小女身份低贱，怎能常来清牧使大人的府宅这样高贵的地方？小女虽然不曾读书识字，身份体统还是略微晓得的。”
　　他皱了皱眉：“你既已认了我姐姐作姐姐，她又告诉了你这小门的方位，日后你自然可以常常来此与她作伴。我姐姐她，看起来很喜欢你，所以请你有空多来陪陪她。她总是一个人，平时是很寂寞的。只要你答应我，不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办到。我拜托你！”




第8章 回忆

　　我承认我有些感动了，为他这样为他姐姐着想的一颗心。只可惜，我虽有父母疼爱，却没有这样一个兄长，能够了解我心里的恐惧，不安，进而帮助我，维护我。
　　所以，我还是要为自己打算：“小少爷的话，惠子如何敢当？不过惠子与尹姐姐一见如故，也很希望能常来此处相伴。只是惠子与爹娘居于山中，十分偏僻，来牧里也不过是这一次，日后有无机会，实在难说。小女亦不像小少爷，没有这么好的功夫，一来一往间，可是要好几个时辰呢。当然，”我看了他一眼，笑道，“若是惠子亦有这么好的功夫，可以走得这么快，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在要挟我？”语气虽是疑问，我却听出了他的肯定。他的目光为什么总是这么毒？说话为什么又总是这样一针见血？
　　我忙行了一礼，恭敬极了：“小女不敢。小女也很为难，须知小女来此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可是若是常常在外耽搁太久，难免会叫我爹娘察觉，到时此事必会受到阻拦，实在于尹姐姐不利啊。”
　　“那么依你看来，此事又该如何？”他冷声道。
　　我笑了：“依小女之见，倒也简单。此事唯一的问题，便在于路途之远。若是小女亦学会了小少爷这么快的轻身功夫，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他看了我一会，终于松口：“可是你也说了，你不能在外耽搁太久，我要如何教授你功夫呢？”
　　“清牧以西有座小山，山上有片桃林，林深木密，十分隐蔽。且平日里行人甚少，亥时之后想必更是无人经过。”我脑中回想着来时休息过的那块大石后方的树林，答道。
　　“好！”他突然回答，痛快得令我不由得抬头怀疑地看着他。他却一笑，突然靠近，之后又迅速离开，手里，却举着一件东西。
　　我定睛一看，大惊。立刻在身上搜索一番，果然不见了银妆刀。
　　“小少爷这是何意？”我冷声问。
　　他大笑：“呵呵！你这丫头狡诈多端，我自然要留这一手了！以后每晚亥时，你去桃林中等我！在你学成功夫来见我姐姐之前，这妆刀，就由我替你保存着了！你放心！”他笑着左躲右闪，即使我愤怒地冲过去拼力欲夺，却始终连妆刀的蝴蝶扣也够不着，“我会替你好好保管，绝对不会叫任何人知道它藏在哪里的！”
　　我心里暗自嗤之以鼻：我若是能够买通他的丫鬟仆人去偷取妆刀，那便代表着我已经可以去牧使府了，到时按照约定，他便须归还妆刀，还用得着做此功夫么？
　　“小女的母亲还在等候小女回去，小女这就告辞了！”我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娘还站在原地等我。虽然身边有几个大婶正在陪她聊天，她却不时东张西望，显然有些不安，直到见我走来，娘的脸上才稍稍放松下来。跟那几个大婶说了几句什么，便过来拉着我的手，领我回去了。
　　上山总是辛苦的。在大石上坐着，却没有水喝。并不是我有洁癖，实在是想到这葫芦曾被个陌生的僧人喝过，我就再也喝不下一滴水。
　　略微休息了一番，我和娘便再次出发。下山的路，果然好走。只可惜，随波逐流向来不是我的本性，前一生，这一世，我要爬的山，好像就从来都不止一座。
　　进了村，爹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远远的，便跑了过来，将我一把抱起，高高举过头顶：“惠子回来啦！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啊？有没有想爹爹？”
　　我大笑着，开心得无以言表。
　　搂着爹爹的脖子，我说：“爹爹，爹爹，集市上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哦！还有杂耍！真的好有趣！还有好好吃的果子！不对，是既像果子又不像果子的东西，咬下去，会有甜甜的酱汁流出来，是不是好奇妙？”
　　爹爹哈哈大笑，声音里夹着满满的喜悦和幸福。
　　进了屋，爹爹对娘道：“今天累了吧？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会，等我一下！”
　　我惊奇地看着爹爹出去，不一会又端了小圆桌进来，桌上摆满了各种热气腾腾的菜肴。
　　“尝尝看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爹爹笑着对娘道。
　　娘点点头，温柔地笑了笑，便吃了起来。
　　“爹爹也会做菜吗？怎么惠子从来都不知道呢？”我好奇地问，这饭菜的味道和娘所做的十分相似，但是又略有不同。
　　“爹爹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过工啊，所以会一点点厨艺。后来你娘嫁给了我，还是我手把手地教会她做饭的呢！”爹爹笑着对我说，语气里十分自豪，不知是因为他的这手艺，还是因为教会了娘。
　　“好了！好了！吃饭吧！怎么竟然跟孩子说这些！”娘的脸有些红，嘻嘻！
　　眼前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十分满足，前一生没有得到过的家庭的幸福，在这刻，将我的心填得满满的。
　　我幸福地叹了口气。想起车祸后出现在青烟里的那个女子。她应该是个仙子吧？因为怜悯我前生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温暖，所以才会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吗？只是，古代也就罢了，为什么是在朝鲜呢？等等，原因她好像也说了，什么第三世，机会……唉！记不清了。果然天机不是普通人可以探究得到的。
　　“惠子？惠子？你在发什么呆呀？还不快点吃饭？再过一会儿，味噌汤就要冷掉了！”娘摇了摇我的肩膀。
　　我端起汤，大口大口地喝着，觉得这真是我喝过的最美味的汤了。
　　“对了，娘，您曾经说过今天加冠的是牧使大人的公子是吗？那么牧使大人究竟有几位公子啊？”
　　娘笑道：“牧使大人的公子有三位。大公子尹政浩就是今天加冠的这位，文武双全，人也很英俊善良，据说有很多大家小姐今天都应邀到场了，估计他的婚事也在不久之后就要定了。
　　二公子出生后不久就因为患病而夭折了，因为过世的太早，连名字都还没有取，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至于三公子，今天好像才七岁左右，叫做尹民浩，听说是个十分聪明的孩子，不论是读书识字还是拉弓习武都很得先生的夸赞，牧使大人也十分喜爱这个最小的公子呢！”爹爹笑道，“怎么，惠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只是没想到娘和爹爹竟会如此详细地告诉我这些。
　　此刻见爹爹问，我便笑笑，将方才已经想好的借口说了出来：“没有啊！只是我今天在集市上看到了那位加冠的公子，他身边还有个男孩子，两个人很亲密的样子，所以有些好奇，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兄弟。”
　　娘笑着问道：“哦？惠子看到了牧使大人的小公子？怪不得会问这个呢！那么惠子觉得那位小公子长得如何？像他的哥哥吗？”
　　“哎呀，娘！您怎么竟然问这个！”我打断了娘的话，“惠子只是好奇而已！真的只是好奇啦！至于他长得怎么样，又和女儿有什么关系嘛！”我撒娇，阻止了娘的推断。
　　在朝鲜，姑娘家的婚事是由父母作主的。但是对于像我们这样的平民来说，就没有那些大户人家的规矩了。
　　女孩子出嫁前在家里干活，在集市上贩卖货物，或是日常出来买些东西，这些都是很平常的事。
　　甚至在我们村子里，漂亮的姑娘身边有年轻的小伙子追求，大家也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同辈中相熟的人还会在旁加油鼓励。公认的最漂亮的姑娘更是有好几个小伙子追求，大家也都一笑了之，只是很宽容地看着。
　　我来到这里后，虽然对于这里的封建社会等级制度十分排斥，但是村子里这样朴实的关系，这样简单的关怀，我还是十分喜欢的。
　　村民们之间这样纯净的爱恋，让我似乎也开始重又相信起爱情来了。
　　但是，那个小少爷——现在我知道他叫做尹民浩了——却是绝不可能的！我还没有那样的想法和自信，去同整个社会阶级作斗争，去和这样一个富家子弟谈一场不可能有结果的恋爱。若是当真爱上了贵族，我最好的结果怕就是被他排除一切其他的阻碍，纳为妾室了。
　　而尹民浩，即便他现在只是中人，有一天他也会变为两班，这一点我是十分清楚的。看他的聪慧和牧使大人对他的重视，以及他与他大哥的亲密，以及等等等等……他将来必定是个标准的统治阶级！而我，一个女孩子，一个平民女孩子，这两级间的差距也不是凭我就能跨越的。所以，NO！
　　娘见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的话题，也是略松了口气。呵呵！看娘这样担心我的感情，我觉得很有些哭笑不得。只是问了一句罢了，哪里需要这么紧张。况且，我才多大呀！就算古人流行早恋，也不至于这么早吧？
　　本以为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可是这一天，却注定不会平凡。它将成为一个另人终生都难以忘记的日子。因为此时，还有更加惊心动魄的事情在等着我。 




第9章 记忆

　　吃完饭，我早早地钻进了房间熄了灯。爹娘只当我这一天累了，也没有管我。
　　我在铺好的被褥上盘腿坐着。虽然六年来早习惯了他们奇怪的坐姿，还是更喜欢沙发；即使没有沙发，椅子也好；可是连椅子也没有，那么就算是坐在地板上，我也更喜欢盘腿坐着。唉！我这习惯，倒还真是适合打坐修炼。
　　突然之间，眼前仿佛一道白光闪过，空气里隐隐的散发出一股甜香。我纳闷地吸了吸鼻子，同时四处张望这，寻找这香气的来源。
　　白光不再出现，我却察觉到这奇异的香气来源，正是手上的那枚，今天从那个奇怪的老和尚手中所得的琉璃戒指。
　　门外传来了爹在院子里和娘说话的声音。
　　我想了想，因为我的卧房位于回廊里边，想来爹娘在院子里应该是看不到灯光的。于是我放心地点燃了蜡烛。就着烛光，我仔细地看着右手的食指，戒指正散发着微微的光晕，仿佛在柔美的夕阳下一般，绚丽，而温柔。
　　然而，就在我观看它的时候，一道白光突然从戒指上射出，瞬间击中了我的额头，我痛呼一声，捂着额头便倒了下去。
　　蜡烛突然灭了，因为房间里的光线瞬间暗淡下来。
　　我却已经不去在意了。
　　额头剧烈的疼痛过去后，我便仿佛陷入了一场奇特的梦魇之中。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身下软榻的柔软，却没有办法睁开眼睛。
　　我的视觉，听觉，都已经被莫名的占据了。一幕幕场景从脑海中划过，清晰，深刻。
　　内心深处传来一个讯息：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温暖的卧室里，美丽的少妇和老实的男子正握着手，激烈地争辩着。
　　“兰芝，你等着，我这就同娘说去，让她日后对你好些，莫要再这样折磨你了！”
　　“夫君，这样好吗？万一娘见你去说，更加生气了，怎么办？还是算了吧！我们成亲已有些日子了，我的肚子却迟迟没有消息，也不怨娘不喜欢我。”
　　“这怎么能怪你？自成亲以来，咱们聚少离多，没有身孕，又岂是你一人之过？娘怎么能将这错完全都怪到你的头上？况且你日夜操劳，勤俭持家，每天都这样辛苦地忙里忙外，娘怎么还能忍心这样待你？你等着，我定要去同娘说一说！”
　　
　　这是个很常见的院子。水井旁，两个人正含泪相对。
　　“你不用再说了，夫君，方才娘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收拾些东西，我便自己回去。兰芝不会缠着你，让你为难的。”
　　“不！不！你别这么说，是我无能，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还累得你日夜辛苦操劳。如今，竟还要休你下堂，遣你回家，这实在是……实在是太没有道理了！我若当真如此行事，岂不是不识好歹，禽兽不如了！”
　　“夫君不用自责，此事并不怨你，是兰芝福薄，不能再伺候夫君了。”
　　“不！兰芝，你听我说，你千万莫要放弃希望啊！我会找机会再同娘说说的！娘她只是一时生气，定不会当真要我休了你的！你相信我！”
　　“好吧。夫君，兰芝暂时不走。只是，若是婆婆坚持如此，要该怎么办？”
　　“你放心！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兰芝，你别担心，就当先回娘家去休息几天。现在先委屈你了，不过相信我，这些都只是暂时的，等到娘气消了，我定会再接你回来的！”
　　“真的吗？夫君？你真的可以劝说娘让我回来吗？”
　　“可以的！相信我，一定可以的！兰芝，我们一定不可以放弃希望，一定要努力坚持着我们的爱情啊！”
　　“好！夫君！兰芝等着你！”
　　
　　马车的声音一声声传来，仿佛碾在人的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兰芝，我说过的话绝不会变。有朝一日，定会再娶你过门！”
　　“夫君！兰芝信你！”
　　马车停了下来，看着即将下车的男子，少妇突然伸出手去，捉住了他的衣角。
　　男子回头，女子眼中含泪，目光坚定，一字一字地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男子泪如雨下：“有妻如此，定不相负。他日再见，再续前缘！”
　　
　　桌上放了方丝帕，少妇身着洁白纱衣，最后看了眼丝帕，又看了眼整齐的闺房，终于转身出了房间。
　　轻巧地绕过所有的路人，终于来到了河边。清水依然缓缓地流着，不因时光变迁，世事改变而有丝毫变化。回想当日，河边初见，柳树下他明媚的笑容，仿若前世。
　　最后看眼这无情的世间，看眼这初识的柳树，义无反顾地纵身扑入清凉的河水之中。
　　风吹起了身上的披帛。它飘飘荡荡，最终停留在河边的柳树上，再不愿离开。
　　
　　一个年轻人来到河边。他失魂落魄般地摇摇晃晃着，河里的倒影也显得那般的凄苦，无助。他在一棵柳树下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清澈的河水，怅然若失。
　　一阵风吹来，有轻柔的风拂过他的脸颊。他的目光突然一滞——好熟悉的清香，好温柔的感觉！
　　伸手轻抚，却从树上拉出一条淡青色的披帛。怔怔地看着，继而微笑，笑容甜蜜而幸福。
　　温柔地将怀里的丝帕取出，再次小心地亲吻着丝帕上娟秀的字迹，良久。
　　披帛再次飘飞在半空之中，一样的柔美，一样的决绝。
　　柳树的枝丫在披帛的摩擦下颤了几颤，继而，归于宁静。
　　
　　有冰凉的液体滑过我的脸颊。我哭了？
　　再次睁开眼睛，我有些茫然。
　　看着身旁的那根燃烧着的蜡烛，我很是奇怪——依稀记得那是在之前就已经突然熄灭了的。
　　“喀啦”一声，门被推开了。我转过头去，看到了娘。
　　“惠子！惠子！你终于醒了！”娘一见到我看她，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跪坐到我的身边，拉着我的手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了吗？渴了吗？娘去给你做点吃的吧？”
　　“怎么了？惠子醒了吗？”我刚要说话，爹爹进来了。
　　“是啊！是啊！这孩子终于醒了。你去做点吃的吧！这孩子这么久没吃东西，一定饿坏了！”娘忙转过头去，对爹爹说道。
　　“娘，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了？”我问，觉得喉咙干燥得简直要张不开嘴了。
　　娘看着我，笑出了泪花：“你这孩子，都已经睡了三天没有醒来了，大夫又瞧不出什么来，可把娘急坏了！”
　　我微微一笑：“娘，别哭了，惠子这不是没事吗？您就不用担心啦！”
　　娘擦擦眼泪：“怎么样，有没有哪里感到不舒服？要不要娘再找个大夫来瞧瞧？”
　　“不用了！”我忙阻拦，“惠子已经醒了，当然就不用再找大夫来瞧了，白白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惠子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有些口渴。”
　　“口渴吗？这是当然，你已经那么久没有喝水了，瞧你的嘴唇干得都已经发白了。你等着，娘这就给你取水去。”
　　门关上了。我再度闭上了眼睛。
　　那些曾经真实无比的片段如今依旧清晰地停留在我的脑海中，并无丝毫模糊不清之处，仿佛已经深深地刻印在了我的脑海中。我下意识地觉得，那些都是真的。回想一番，甚至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楚极了。
　　那是一个女人美丽而短暂的一生。她爱过，幸福过，最后虽然失去了生命，不，是放弃了生命，却永远地保留下了她的爱。
　　即使那些片段在女子跳河之后便戛然而止，我想我也可以肯定，她的爱人最终并没有背叛她们的爱，而是在得知了女子投河的消息后便自缢而亡，追随她去了。
　　在中国古代最著名的长篇叙事诗中，以华美的修辞，记录了她和她的爱人的故事。这首诗，叫做《孔雀东南飞》。
　　只是，那名女子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我会如此清楚地记得她所发生的所有的事？为什么我会如此强烈地感觉到她的所有情绪？幸福，喜悦，惆怅，悲伤，深情，决绝。她与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突然想到了车祸后青烟中的那名女子，想到了她点向我额前轻轻的一指，想到了琉璃戒指上的微光。这一切的一切，是否有着什么神秘的关联？所有的事情之中，究竟有着什么我所不知的联系？
　　“喀啦”一声，门再次打开了，娘端了碗水进来，扶起我：“来，把这碗水喝了才能吃东西。”
　　我听话地靠在娘的身上就着娘的手喝着清水，突然泪如雨下。
　　“怎么了，惠子？出了什么事儿？”娘忙放下碗，替我擦着眼泪，担心地问。
　　我的眼泪却止不住地越擦越多，最终，我干脆扑进娘的怀里大哭。眼泪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哭那个女子？哭我的前生？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说不清楚，想不明白，只觉委屈，只觉不甘，只觉，无尽的苦涩。好像只有哭泣，才能够将这些压抑着的东西排解出去，才可以继续活下去。 




第10章 钓鱼

　　隐约听到门开的声音，可是我没有在意。哭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渐渐止住哭泣，擦擦眼睛，很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
　　娘笑了笑，捏捏我的脸：“吓坏了吧？不用害怕，爹娘都在惠子身边陪着你呢！来，哭了这么久，也该哭累了，先喝碗味噌汤，再吃点东西。”
　　娘的话音刚落，我便看到爹爹从一旁的小桌上递来一只碗，碗里浓浓得香味让我差点再次落泪。
　　娘端过碗来喂我，我大口大口地喝下了一碗，娘却不让我再喝了。又吃了点东西，我尚未觉饱，爹爹便将筷子拿走了。
　　见我怒目而视，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惠子乖，刚醒过来不能吃太多东西。饿久了的肠胃会接受不了的。要慢慢来。听话啊！”
　　我点点头，乖乖躺回地铺上，闭上了眼睛。
　　耳听着娘轻柔地唱着歌，本不欲再睡的我竟又睡着了。幸好并未再见到那些奇异的片段，竟是一场无梦的酣眠。
　　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外悄悄透进来一点，心情豁然开朗。
　　我站起身，不知是因为睡得太久，还是缺乏营养，走得摇摇晃晃的，我便要摔倒。闭上眼，却并未等来疼痛和闷响。我竟是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转过身，我大吃一惊，急忙站开，又晃了几晃，方稳住身形。看着面前的人，我不知该做何反应。是要斥责他不该闯入我一个姑娘的闺房，还是要以平民身份向他恭敬行礼。
　　“怎么了，见到我就不会说话了？你之前不是很伶牙俐齿的吗？”他以惯常的戏谑口吻道。
　　我决定先礼后兵：“小女见过三公子！”我恭敬一礼，抬起头，毫不诧异地看到他惊奇的眼神。
　　微微一笑，我直起身来：“但不知尹三公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小女卧房之内？三公子想来也应熟读诗书，定是知道这‘男女授受不亲’之礼。况且小女身份低贱，三公子如此尊贵的身份，实在是无谓为一介平民污了名声，因此还请小少爷速速离开。”
　　尹民浩恨恨地瞪着我，仿佛我欠了他多少钱似的。我纳闷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眼里的愤慨和委屈，都是从何而来。
　　“你……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过了半天，他终于说话了，却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在我听来莫名其妙的辱骂。
　　看着他气得发抖的手指执着地指着我，我也很生气：“三公子这话说得奇怪！小女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不成？”
　　“你……你……你的妆刀还想不想要了！”他憋了半天，终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摸向身上，继而想起，之前我请他教我武功，他拿了我的妆刀，言明一天不去看望尹智淑，便一天不还我妆刀之事。
　　想起了这件事，再看看他虽衣帽齐全，却多蒙了尘土的样子，想是在桃林等了我几个晚上却见我没来，一时情急便来了这村子打听消息吧。
　　娘每个月都会去一趟清州牧卖布，那里的人都认识我娘，个个都知道这村子，难道他还担心我跑了不成？真是奇怪。
　　我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三公子，小女非常抱歉！之前的几次失约，皆由于小女生病引起。如今小女已经大好，今晚必不会再失信于您。现在已经日正当空，我爹娘也该回来了，三公子在这里着实不便，还请回去吧！您能来探望小女，小女感激不尽，只是若是因此而暴露了此事，便不好了。”
　　冷哼一声，尹民浩不屑地看着我：“不用骗我了！我看到你爹娘出门，到牧上去了，短时间内是回不来的。你就这么想着赶我走吗？”
　　我叹了口气，别扭的小孩：“既然三公子不想走，就请到外面去坐一坐，这里终究不太方便接待贵客。”
　　待到尹民浩终于出了门，我也立刻出去，将门拉好后对他道：“三公子请随意坐一坐。小女久未进食，实在有些饿了，恕我不能招待您了！”
　　说完，我不待他回答，便摇摇晃晃出了门，终于找着了碗水拼命灌下，之后便在厨房里找吃的了。
　　自我三岁可以自己简单做些吃的东西后，爹娘不时地会一起出去一整天。我虽好奇，却从来没有问过。而每当此时，娘总会在厨房里做好半成品的食物，只要放到炉子上稍稍热一圈儿就可以吃了。
　　我在厨房里找到了一些紫菜包饭，一锅味噌，一锅米饭，还有一些已经切好的肉片，上面洒了香香的调料，只等着略烤一番就可以吃了。
　　我将吃的东西全都热上，便在一旁坐下看着炉子。突然觉得这场景好生熟悉。我闭上眼睛，回想起曾经，我仿佛也曾一个人待在厨房里，看着炉上的汤。
　　味噌首先散发出阵阵浓香，我站起身来，又是一阵摇晃。待到晕眩过去，便取过一只碗，先盛了一碗汤，吹了吹便小心地喝了下去。胃里有了东西，终于舒服了些。我叹了口气，将锅从炉上端了下来，小心地处理好炉好，将锅里剩下的汤盛到碗里，放到了一边的小桌上。
　　其他的东西也陆续好了。我将所有东西都端到桌上，便坐在了桌前，拿起了勺子。尚未开动，便被身后一个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啊！好香！想不到你竟也会做饭！”
　　我拍拍胸口，并不回头：“这是我娘留下的，热一热就好。不过是些家常小菜罢了，想是入不了三公子的眼，若是无聊，小少爷就请回去吧。”
　　话刚说完，他竟已坐到了我对面，伸手拈起一块烤肉，也不吹一吹，便放进了口中，立刻烫得叫了起来，却又顾及面子，不肯吐出口来，只不停地动着嘴，看起来十分滑稽。我看着他好笑的样子，忍俊不禁。
　　终于咽下了那快肉，我递给他一碗冷水：“漱漱口吧，舌头会舒服些。”
　　他接过水，尴尬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心里知道他为何如此询问，却故意道：“我们村子里以前有个小孩子被烫到了，他娘就是这样做的。那时，我刚巧在旁边看到，就记住啦！不过他那时才四岁，想来现在是定不会做出这等迟钝的行为的了。”
　　“大胆！你竟敢嘲笑本少爷！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他脸上一红，怒道。
　　我笑着又取了只碗，盛了些米饭给他：“如今已是正午了，小少爷远路而来，想是饿了吧？这里只有些粗茶淡饭，小少爷若不嫌弃，就请一同吃些吧。”
　　大概真的是很饿了吧，他竟然没有拒绝，而是抢过米饭，便大口吃了起来。
　　桌上的菜很快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只余四只空碗，和一只空盘。我放下手里的碗筷，把他的也夺过来，便开始收拾桌子。
　　他却不走，只坐在地板上看着我忙，我也不理他，只自顾地洗碗。
　　在现代，爸妈总是不在家，我又不喜欢那些陌生的保姆，所以早已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打理，结婚后他又一直在忙辛苦忙碌，我也不忍叫他做家务，所以家事也都是我在做。因此在现在，虽然朝鲜料理我做起来很不顺手，可是洗个碗，刷个盘子，却还是不在话下的。
　　将最后一只盘子擦干，我将所有餐具整齐地叠好，转过头来，却发现他依旧保持着我洗碗前的姿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我转过头去，避开他好奇探究的目光。
　　他笑了笑：“我是在想，你今年究竟多大了？”
　　我打了水，镇静道：“小女今年六岁了，三公子。”
　　“可是你看起来却远不止这个年纪，”我的心漏跳了半拍，幸好他续道，“看你做饭洗碗的样子，简直像是几十岁的大婶了。”
　　我洗着手，轻笑道：“三公子养尊处优惯了，自是不知平民的生活本就辛苦。年纪小又如何？做惯了的事，自然熟练。”
　　“哦？这么说，你经常做这些事了？”他好奇地追问，眼睛盯着我的手看。
　　“三公子该回去了，出来得太久，牧使大人不会着急担心吗？况且，我爹娘随时会回来，万一叫他们瞧见了三公子，总是不好。”我拿手帕擦着手，故作轻松道。
　　“好啊！既然你如此想让我离开，那我便走好了。只是你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他笑道。
　　我无奈道：“三公子请说！”
　　“喏！我的条件就是，从今以后，你不许再叫我三公子了！”不等我开口，他又继续道，“三公子这个称呼，是外人对牧使大人么子的，你又不是不认识我的人，为什么要如此唤我？没的显得生疏。”
　　“我和你难道不算是外人吗？我们又不熟！”我心里暗道，出口的话却是：“那么三公子要小女称呼您什么呢？小少爷？小女可也不是您的家人哦！”
　　他咬牙：“你就不能换个别的称呼吗？还有啊，你一定要自称小女吗？我是你的长辈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说话，叫人难受？”
　　我转过身去：“三公子与小女的身份地位，尽在这称呼里了。三公子可以忘，小女却绝不能忘。”
　　“为什么？难道与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不能抛开身份，不理那些俗名，轻松一些吗？”他的语气充满了不解，还有淡淡的受伤。




第11章 绣卷

　　为什么？我玩弄着衣袖：“因为同样的错误，小女不想再犯第二次。”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竟觉得他有些孤寂。想想他到底是专程来看我的，不论动机如何，我总该谢谢他。
　　我正要开口，却见他停住脚步：“晚上亥时，你可别忘了！若是再叫本少爷白等，”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你可就再也见不到它了！”说完，他竟大笑离去，我觉得他的笑声一点也不像个孩子，倒似是前生电视里常常出现的那些反角所特有的阴笑！
　　好好的孩子，在我前生刚好可以念小学一年级了，怎么就这样……腹黑呢？这么小就如此阴险，长大了也必定是一祸害啊！我瞪着他手里流出的蝴蝶扣，不禁咬牙。
　　叹了口气，我回到屋里，开始绣花。我在现代并不是特别喜欢绣花这样的细活，可是来到这里之后，便渐渐爱上了这神奇的东西。这是一种，创造出美的艺术。
　　刚开始，我是在相当无奈的情况下学习绣花的。在这没有任何娱乐设施，也没有丝毫夜生活的朝鲜王朝，又在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村子里，除了绣花，我还能干什么？娘始终不肯教我织布，我又不耐烦一针一线地缝衣服，太慢！裁布料倒是很准，可是只要十几针下去，我的针脚就再细密不起来。看着那样长长的裙子，心里就总想着，这要缝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渐渐的，我便于那一针一线间，发现了别样的魅力。那些平凡无奇的绣针，和一根根色彩各异的绣线，在一块洁白无瑕的绣布上翻飞雀跃，不一会儿，一朵朵鲜艳欲滴的花儿，一只只震翅欲飞的蝴蝶，便在手下诞生了。那样的喜悦，那样的充实，那样的满足，我想，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那种奇妙的情感。
　　在我日渐沉迷于刺绣之中时，缝纫便益发显得枯燥乏味了。
　　朝鲜人的衣服很有特点。上衣很短小，只刚好盖到胸口，下裙却很长，系在胸口以下的地方。不过衣领的设计却很好——那白色的布边是单独镶上的，清洗时可以单纯拆下，发方便清洗。呵呵！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啊！以前偶尔看古装韩剧，就很奇怪他们的衣服的镶边总是白色的，现在看来，是为了方便拆换啊！
　　上衣还好，我还能耐心缝完，到了裙子就急得不得了，总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更不要说出门时所穿的长袍，那是想都不敢想了。
　　而绣花，在时间和工程量上，则要轻松吸引人得多了。娘做好的衣服，总是单一的颜色，我也不太爱太过花哨的，只是这样单调的色彩，总让我觉得太过沉闷无味。所以我总爱在领口袖口镶边旁，以及衣角的地方绣上几朵小花。因为是“锦上添花”，所以这样的事总让我有种轻松的感觉，仿佛这不是必做的功课，而是悠闲的娱乐，因此我也可以耐心地，一针一线地，绣上我自己的色彩了。
　　其实村里的年轻姑娘都爱在衣服的边上绣上鲜艳的花朵，位置也相差不多，因此一群姑娘们一起出去，最吸引人的就莫过于绣工和图案了。娘最爱的是梅花，我却不喜欢。只觉得它太冷，太可怜。以前读过陆游的《卜算子?咏梅》，只觉在那样寒冷的地方，只开给自己看，太过孤高，也太过冷清了。所以，现在我想着，要不要换个图案试试呢？只是一时之间，我又想不到要绣什么花。
　　放下绣线，我在院子里随意转了转，思索着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爹娘若是中午都不在家的话，一般都要到晚上戌时才会回来。我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怀着忐忑而又兴奋的心情转身进了回廊，来到了爹娘的房间。
　　我记得爹爹是有只书柜的，里面全是各种书籍。我曾经我意中见过一次，还没来得及看个清楚，便被爹爹赶了出去。
　　光线还很亮，我想了想，将房间门半开着，这样如果外面有动静，我也可以立刻听到了。打开了书柜，我第一次仔细地看到了爹爹的藏书。真的……好多啊！
　　书柜分为左右两部分。左侧是完全的韩文书籍，我无奈地将它们PASS掉！跪坐在地上，我直接看着右手边那较小的柜子。这里面，竟全都是明国的书，上面也全是繁体汉字！
　　《论语》，《左传》，《史记》，《汉书》……这是第一格，摆放的全都是些经史子集，我想，这应该可以作为朝鲜古代的经典教科书来用了吧。几乎所有的儒生所学习的，这里都有，还要更多。
　　下面的书种类就多了。第二格为医书，我一本本地看过去，《黄帝内经素问》，《伤寒论》，《金匮要略》，《千金方》，《铜人腧穴针灸图经》，《脉经》……满满的摆了两大格。最下方的书格里则是用来摆放各种食谱，以及一些山水游记。
　　我取出一本《本草纲目》，一本《饮膳正要》。看了看，又取出一本《徐霞客游记》。
　　这三本书，都是我前生听说过的相当著名的中国古代医药书籍了。尤其这《饮膳正要》，是中国，甚至是世界上最早的饮食卫生与营养学专著。我拿起第三卷，随意翻了翻，果然，以我对繁体字的了解，这一卷是说的各种粮食，蔬菜，和水果的食用、药用价值，和它的食用方法等。
　　我又拿起其他两本书，随意翻了翻，通篇繁体字看得我头晕。
　　在现代时，我在父母过世前的日子里虽然不愁吃穿，却总也很无聊，于是便养成了闲来爱看杂书的癖好。只要一本有趣的书，我可以看上整整一天不吃不喝。而现在，在这异国的古代，我好容易找到了几本祖国的书籍，竟看得如此费力。
　　叹了口气，知道这不是一日之功，于是先跳过那些繁杂难懂的文字，我只看书中插图。这些书都是珍贵的手抄本，图也是手画，以极细的毛笔依原稿描成，倒也清楚。只是图上的字却很是难懂。我只简单看了看，便被书中所画各种药材所吸引了。原来许多药草的花竟也是这样漂亮的吗？只可惜书中全为黑色墨汁所绘，并无其他色彩，只不知这些奇特的花朵是何种颜色，实物该是怎生美丽。
　　院子里传来请微的动静，我忙将所有书籍全都插回书柜，继而在我一进门后便已特意打开门的衣柜前翻找着什么。
　　“惠子？你怎么在这里？在找什么吗？”娘进来看到我，很奇怪地问道。
　　我转过身来，装作没有看到娘在身后悄悄递给爹爹的那个绿色的包袱：“娘，惠子记得您有一幅绣卷，上面绣了好多漂亮的图案，惠子想要看看，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
　　娘走过来，笑着捏捏我的脸，我的余光瞥到爹爹后退着出去了：“惠子想要那绣卷做什么？”
　　我笑道：“娘，惠子在绣花嘛，可是惠子不想再绣别的姑娘们都会绣的花了，娘的绣卷上不是有很多漂亮的图案吗？惠子想要挑选一种别人都没有绣过的花。娘，惠子可以看看吗？”
　　娘笑了笑：“当然可以啊！来，娘这就拿给你。”
　　她拉着我的手，走到衣柜前，将最里面的梳妆盒取了出来，打开最下一层的抽屉，移开外面的发簪玉镯等物，终于从里面取出一只白色的卷轴。
　　“哇！娘放得好隐密哦！难怪惠子只见过一次呢！这绣卷一定很珍贵吧？”我看着娘小心地解上卷轴上的丝带，问道。
　　娘笑了笑：“这卷雪丝布并也很是珍贵，但这绣卷对娘的意义却不在于此。你须知道，这百花绣卷上所有的刺绣，全都是我娘所亲自教导过我的。娘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离开了我。所以，这是你祖母所留给你娘的，最珍贵的礼物。”
　　我点点头，原来是纪念礼物啊。
　　看着娘将绣卷徐徐展开，我的眼睛也越睁越大。这绣卷我只见过一次，是之前来找娘，偶然间看到娘在看的。只是那时娘还没有教我绣花，我也就并没在意。如今看来，这绣卷远比我想象的要美，要长，要精致。
　　布卷长达三米有余，宽却只一尺左右，上绣数百种花朵，每朵花下皆以金线绣了名字，又是繁体！
　　我一一看过去，眼花缭乱，看了会儿，便指着右边的一朵花：“娘，这是什么花？好漂亮！”
　　娘看了，笑道：“这是金盏花。”
　　说完，她又一一指着附近的花向我道：“这是连翘，木桃，君子兰，山茶，这是紫燕，茉莉，樱花，刺桐，石蒜，梨花。”
　　我顺着娘的手指一一看去。突然，那朵红艳的花朵吸引了我的注意。石蒜？那不就是，彼岸花？怎么娘的百花绣卷上竟还会有这样的花？ 





第12章 学习

　　“怎么了，惠子，为什么不说话了？”娘问，“你看看喜欢什么花，娘教你。”
　　我点点头，认真地看了起来。半天，我抬头：“娘，这上面的花实在太多了，好难选哦！”
　　“这上面的花，有娘见过的，也有娘没见过的。便是你祖母，也有许多没见过的。那没见过的，却是你祖母的母亲，也就是娘的祖母，你的曾祖母所绣上去的。”娘温柔地抚摸着绣卷上的花朵，笑道，“所以说啊，这百花绣卷上，凝结了娘祖辈三代人的心血，才有了这上百种美丽的花朵。所以，惠子，娘一直没有教你织布的技艺，就是希望你能专心刺绣，打好基础，才好将娘祖传的技艺继承下去。”
　　我心里一沉。不过是想要找个独特的花样子，怎么就会听到这样一个故事？看这样精致美丽的绣卷，我终于证实了心里的猜测——爹娘绝不是普通的村民，他们过去，一定有着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忽然，绣卷上端的一朵蓝色的花吸引了我的注意。
　　“娘，”我伸手一指，“这是什么花？”
　　娘看了看，笑道：“这是鸢尾。惠子喜欢吗？”
　　“嗯！喜欢！”我点点头，“这花好漂亮啊！”
　　“是啊！的确很漂亮！娘的母亲，就是你的祖母，她便最爱这鸢尾花。她的手帕上，衣裙上，到处都用明黄色的丝线绣着鸢尾花，漂亮极了！”
　　“什么？黄色的吗？不是蓝色？”
　　“是啊！这种花有许多种颜色，白色，黄色，紫色，还有蓝色。你看这绣卷上绣着的便是蓝色的鸢尾花。因为蓝色的鸢尾花最漂亮，微风吹来，就像是美丽的蝴蝶，因此这花还有个别名，又叫蓝蝴蝶。”
　　看着这凝结了三代人心血的绣卷，我感叹着艺术的魅力！在朝鲜，从事工商等生产部门的中人，其实地位并不高，然而这样巧妙的绣艺，又有谁能拒绝呢？
　　只是……我抬起头去看着娘：“娘，可是惠子为什么很少见娘绣花呢？娘不喜欢吗？”
　　娘笑了笑，捏了捏我的脸：“惠子，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喜欢就可以做的。娘当然喜欢绣花，可是娘更喜欢过着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
　　我看着绣卷上手法各异，却朵朵美丽逼真的花朵，看向娘：“娘，您可以教一教惠子吗？惠子也想要能绣出这样多，这样漂亮的花朵来。可以吗，娘？”
　　娘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一朵木槿花：“惠子，你学绣花也有两年了，看得出是有些天份的。如果你喜欢，娘可以从明天开始，正式将祖传的刺绣手艺教给你。只是你须答应娘，日后不论遇到了什么困难，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可以这门手艺谋生，也不可将它露于人前。你能做到吗？”
　　我轻轻抚摸着精美的绣卷，良久，点了点头：“娘，请您教我刺绣。惠子答应您！日后不论是贫病交加也好，刀剑加身也罢，绝不会以此谋利，也不会将这技艺露于人前。”
　　“好！惠子，娘记住你的话了。你既然决定了要学，日后就不可再偷懒了，娘会十分严厉地教导你的，你可不要害怕辛苦哦。”娘笑看着我，眼里满是欣喜。
　　我点点头：“娘放心，惠子一定好好学，绝不会让娘失望的！”
　　娘的祖上是做什么的，我不想知道。爹爹究竟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这一世，我想要做一个平凡的女孩。我可以享受到我从未有过的亲情，我可以做个幸福快乐的小女孩了。
　　上午娘除了准备饭菜外，便手把手地教我刺绣。下午娘织布，我则自己练习。那间空着的屋子突然向我打开了，我这才知道那竟然是为我准备的！
　　我家的院子和别的村民一样，不过稍微整洁些罢了。回廊上的屋子也很正常，两侧为各种功能性房屋，如做饭用的厨房，堆放柴禾等杂物的柴房，安放织布机和存放娘织的布匹的织房。而正面的四间厢房则分别是爹爹和娘的房间，我的房间，待客用的房间，和一间长年上锁的屋子。
　　现在，我就在这第四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很小，只有我的房间的一半大。房间里的家具也很简单，只一张小桌，一排矮柜。娘刚带我来时，我还很好奇这间从未打开过的房间里究竟有着怎样的奇景——是堆到了天花板的金银，还是一箱箱的珍珠玉器？
　　打开门后，我看到面对着正门的小桌，和摆满了两面墙的矮柜，便更加增添了好奇心。
　　娘收好房间的钥匙，带我走到左边的一排柜子前，一扇扇的门被打开了，一笼笼抽屉被拉了出来。娘从柜前走回时，矮柜里的东西便全都毫无掩饰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这是间绣房。”我下意识地说。
　　娘笑了：“不错！这就是间绣房。”
　　走到离我最进的柜前，取出一块白色的棉布，轻轻抚摸着，我心里的震撼久久难平。
　　“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惠子。”娘的声音在我身后轻轻传来。这一排矮柜，共有八十一格，七十四屉。左侧柜格中放置的全是适合刺绣的布，而右侧的柜格中放的却是各种各样不同的布料。左侧抽屉里放置的是最适合刺绣的各色丝线，右侧的抽屉里放置的则是各种不同种类的线，有粗有细。所谓的绣艺高超，不是在精美的绣布上，用华丽的丝线绣出漂亮的花朵，而是要可以以任何绣线，在所有的布料上都可以绣出美丽的图案来。这是娘教你的第一件事。”
　　我郑重地点点头，心里突然充满了一股崇高感。
　　娘继续道：“从今天起，你随时都可以进来这里修炼刺绣之艺。但是记住，在你打好基础前，出了这扇门，你便不可再动一针。知道吗？”
　　我愣愣地接过娘递来的钥匙。
　　从此，绣房成了我的第二卧房，除了一日三餐，我白天几乎全部都在绣房里待着了。右边的矮柜与左边的不同。那里面的所有柜格全都是空着的。我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这是等着拿我的“作业”去填满它了。
　　当天晚上与尹民浩的见面也很顺利。第一次见面后，他二话没说，便开始教导我功夫。因为刚入门，所以需要打好基础再说。所以他的教导很简单。按他的话来说，他只是告诉我方法，具体的修炼要靠自己。
　　我仿佛又回到了现代刚刚毕业后和他一起打拼事业的那个时期。每天都早起晚睡的。不同的是，那时有他陪着我，而现在，除了亥时到子时的那一个时辰以外，不论是卧房里练功，还是每天的晨跑，我不仅没有人陪伴，还需小心翼翼，生怕叫爹娘发觉。不论他们的身份是什么，我练武一事始终不能叫他们知晓。不是不信任，只是怕麻烦。
　　本来以为，这刺绣是一门需要专心研究的技艺，只有勤加练习，用心琢磨，那么假以时日，才会有所进益。
　　岂知娘所教的那些基本的绣法我只练了不到一年，娘便对着我的绣品露出了惊奇和满意的神色，开始教我各种不同的花样了。
　　想想在现代看过的故事，那著名的“达芬奇画蛋”的故事，我便觉得很是不解。或许，这一切，皆是由于留存于心里的那份独特的记忆吧。每当我拿起绣针丝线，便总觉十分熟悉，仿佛脑海中那个独居室内等待丈夫回来的女子真的是我。仿佛，那个殉情而死的刘兰芝，便真的是我……前世的前世？
　　与此同时，我的学武之路上充满了尹民浩的讥讽。
　　“唉！你说你！一个马步都扎多久了，下盘还这么不稳？”
　　我第一次听说要扎马，差点倒栽到地上，不由有些叹息，到底是来往密切，朝鲜的功夫竟也有扎马这样富有中国味的东西在里面。
　　“我扎得很稳啦！你是男孩子啊，力气当然大些！”我故意不服地看着他。
　　他哼了一声：“练功夫难道还分什么男女？你若是在意这个，为什么还要学？”
　　我不说话了，继续练习其他的基本招式，当然，免不了他的冷嘲热讽和讥笑。
　　“或许是由于放注了太多的心力在刺绣上了吧，也或许是上天本就不会给人以太多长处吧。在我绣在衣服上的花渐渐的比村里别的姑娘的花儿都好看的同时，我的武功依然驻足不前。在与您的弟弟切磋之时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如果不是十分了解他的傲气，我简直要怀疑他是否真如他所说般全力教我了。”在给尹智淑回信时，我这样说。
　　尹民浩狠狠瞪了我一眼，却还是认命地低下头去，依言写了起来。
　　我已有整整一年没有再见到尹智淑了。自学武之日起，我便打定主意，轻功一日不能小成，便一日不去见她。那时这样决定，是因为对自己的自信。后来却是由于执着了。即使去集市时有个几分钟的空余时间，我也固执地不去见她，总想着有一天，轻功小成，我悄悄地去看她，给她个惊喜。那时我们可以彻夜长谈，不必有任何顾虑，而不是像现在，只有偷偷见面的几分钟时间，还要随时担心叫人撞破了。
　　她也已知道我向她弟弟学习武功之事，虽然她受的是典型的“淑女教育”，对于我学武之事却并不反对。每每缠着娘带我上集市去卖布，我总会籍故悄悄地买上几件有趣的玩意儿，托尹民浩带去给她。她收到东西后，便也会回个信给我。尹民浩不耐烦每每念给我听，便偷偷拿来了一本学堂里的课本，教我认字。半年下来，我终于可以无障碍地阅读尹智淑的信了。当然，距离可以写回信，还差上了那么一点距离，所以，只好由尹智淑的这个亲亲的弟弟，尹民浩代劳了。
　　为此，我与尹智淑间甚至慢慢发明了一套暗语，一套只有我与她，才看得懂，听得明的暗语。我想，拜她所赐，我现在说话含蓄和内敛的功夫也是越来越厉害了。 





第13章 玉佩

　　天气十分炎热，我将一桶水提了上来，再缓缓倒入一旁的木盆里，直起腰来后，我取出手帕浸湿，擦了擦脸。
　　“呼！”我舒服地叹了口气，晨练结束后因为没有风扇和空调而带来的郁闷，也随着冰凉的帕子而减轻了许多。
　　“请问！”院外竟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我忙三两下拧干手帕擦了擦脸，走去开了门。
　　“姑娘！”他微微一礼，“我是路过这里，想要去清州牧。请问可以讨碗水喝吗？”
　　还礼后我便料到他是为此事叫门，于是微微一笑：“好的！您请稍等！”
　　我转过身去，走向厨房。
　　“请等等！不必麻烦了，这院里的井水就好。”
　　我回过头：“公子不知，这井水虽凉，然而公子现在汗流浃背，反而于肠胃无益，该喝些温水才是。”
　　从厨房里出来，却发现他依然站在门口，并未进院，不由有些好感，觉得这人倒真是十分知礼数的。
　　“公子若不急着赶路，就请进来休息一下吧。”我指了指井沿，那里有一块很矮的小凳，是我请爹爹打了用来坐着洗菜洗衣服的。
　　“好！”他看了眼那小凳，眼睛里有丝惊异。
　　“公子请自便！”我微微一礼，便转身进了厨房。
　　将早饭要用到的几样蔬菜拿到井旁清洗起来，我想着昨天的事，心里不由得又有一阵阵的喜悦。
　　昨天，我便十四岁了。想想觉得真是不可思议。我在现代的生活仿佛真的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些回忆，都已经在这十几年里慢慢淡去。与此同时，那个诡异的夜晚里突然进入了我的脑海中的那些回忆，那个叫做刘兰芝的女子的生平，却在这八年的日子里，渐渐清晰起来，最终，它们和我现代的那些生活一起，牢牢地占据了我记忆的抽屉。我想，那一定是我某一世的回忆。
　　娘对我的刺绣十分满意。在我十四岁的生日上，她郑重地将百花绣卷交给了我。我一方面为这精美的绣卷而狂喜，一方面也为娘对我绣艺的肯定而激动。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心里的那份激动尚未褪去。洗着菜，我便不禁哼起歌来。
　　每天早晨的饭都是由我来准备的。当初作此提议，我是以为娘减轻负担为借口，可是实际上，却不止如此，我还想，为我每天的早起留个回旋的余地。若是哪一天不慎被爹娘发现了，我早起的时间比他们以为的要提前一个多时辰，我便可以准备早饭的材料为借口了。
　　洗好菜，一转身，我便看到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逸出口的歌声戛然而止。
　　从他摘了帽子后所露出的面容来看，此人应该二十岁左右，剑眉星目，五官明朗，整个人显得十分俊郎非凡。在朝鲜，这样的容貌应该是长相第一的美男子了。可惜，我这一世，是绝不会再为人美丽的表皮所惑了。
　　况且，他眉目间的精明，实在是逃不出我的眼睛。这个人，必定不简单。
　　“公子可还再要一碗水？”我镇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碗，问他。
　　他看起来略有些吃惊，是因为我没有脸红红地低下头去跑开吗？
　　听我如此问，他笑了笑，将碗搁在了井沿上：“不必了！谢谢姑娘的招待！”
　　见他要走，我便放下菜，准备到门口送他，顺便关门。
　　“今日承蒙款待，在下十分感激。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名姓，他日定当回报。”临走时，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微微一笑，两年来，应付这样的搭讪已经十分熟练了：“公子言重了，一碗水罢了，何用言谢？”
　　他道：“话虽如此，然圣人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既读圣人书，又岂可如此不知感恩，受了姑娘的恩惠，竟转身便走？”
　　我微微一笑：“公子若是当真想要感谢小女，小女倒有一件事，请公子帮忙。”
　　“什么事？姑娘请说。”
　　“他日若是有人需要帮忙，请公子不吝施以援手。这便是公子所能给小女的最好的酬报了。”
　　说完，我微微一礼：“时辰已不早了，公子若要赶路，还请立刻起行。须知时间耽搁得越久，路上就越热。”
　　他看了看已微有些热力的太阳，向我点点头，便告辞了。
　　关上门，我刚一转身便觉不对。立刻奔到井旁，却见一块翠玉佩正静静躺在水井旁的地上。
　　拾起玉佩，我心下一沉——玉质上好，以小篆刻了一个“柳”字，必不是块普通的玉佩。拿起玉佩，我下意识地提起身形便欲去追。想了想，却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我的武功，内力，可是连尹民浩都并不清楚真实水平的！难道此刻，竟要为这样一个“路人”而泄露出去？那也太不值得了！
　　想了想，我系好裙裾，三两下便爬上了院外的一棵杏树。坐在杏树上，我拔出早在四年前便已从尹民浩手中夺回的银妆刀，小心地挖起厚厚的一块树皮，将树杆里面掏出一块深一寸的小坑，放入玉佩，又盖上树皮。挖起的树皮很厚，里面的坑洞又已被玉佩填满，想来除非是知道这个地方，否则即便从上面踩过或是敲过，亦是绝不会被人发现的。
　　哼！我冷笑一声，不论你是否有意，我只打定主意没有看见，你又能怎样？这样一见便知是个麻烦的东西，我又岂会傻傻地留着让它来扰乱我平静的生活？
　　“惠子！惠子？”爹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我连忙跳下树去。
　　爹爹走下回廊：“惠子，这么早，你上树做什么？”
　　“啊！我是看着杏子已经熟了，想摘几个做杏饼。”我伸出手去，给他看刚摘下的几枚杏子。
　　“这样啊！”爹爹看起来相信了，走到一旁去打水洗脸。
　　我则去了井边，稍稍淋了淋水，将杏子冲洗了一遍。这里的蔬菜肉类倒是比现代干净了许多，尤其是水果，只要稍稍冲洗掉上面的灰尘，就可以吃了。
　　端了早饭去堂屋，却见娘的面色有些不对。我坐到桌前，担忧地问她：“娘，您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昨晚没有睡好吗？”
　　“没有，我昨晚睡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娘笑道。
　　爹爹也走了进来：“惠子，你娘有些不舒服，一会儿你好好地看着家，我陪你娘去一趟牧上，给你娘找个大夫看看。”
　　“我都说不用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娘微微皱眉，“可能是前几天织布织得急，累了些，稍微休息几天就会没事的。”
　　爹爹难得地对娘扳起了脸：“谁说不用的？去看看总要放心些。村里的大夫不在，咱们就去牧里看。你不用担心路程太远或是需要爬山，若是你走不动，我大可以背你去。别看我现在已经快要四十岁了，可是背你走这么点路还是不在话下的。”
　　听到这里，我手的活儿一顿。这点其实很奇怪，父亲与母亲生我的年纪，显然比这里的人普遍要大些。虽然在现代，三十岁生育乃是常事，可是在这里，却多是十八九岁就做了爹娘的人。
　　娘的脸微微有些红了，却更加的美丽迷人了。
　　我点点头：“爹爹，您放心地陪娘去吧，家里有惠子在，不用担心。”
　　爹爹点点头，我们便都不再说话，只埋头吃饭。娘也只好算了。
　　目送爹爹和娘离去，我闩好门，便进了绣房。
　　五年前我便发现了这绣房其实还有一个用处，那就是可以兼作练功房。其时我刚拜师不久，师父所教授的武功总让我心痒痒的，即使是在白天，也很想要练上一练。于是我便悄悄闩了门，在绣房里练了一整天。娘只于中午吃饭时在门外喊了我一声，之后的时间里便没有来过了。我很高兴，又略有些羞愧，知道娘是担心打扰到我练习刺绣。
　　此后我除了每晚在桃林用功外，便常常于白天花上一两个时辰在绣房里练武。绣房的设计很是巧妙，为了安心修炼绣艺，房间应该是使用了隔音的材料。除非在门上大力地敲击，否则是绝听不到任何声响的。
　　此刻我虽进了绣房，为了随时能够听到外面的动静，却并未关门。从右边的柜子里将我的木剑取出。正要关门，胳膊却不小心碰到了柜壁，发出了突兀的一声响，我忙将藏于衣内的玉灵箫取出查看，幸而并无丝毫损坏。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吹箫已变成了我在这里唯一的娱乐——以前被我视为纯粹的享乐的刺绣，在被娘赋予了重大的意义后，已变得神圣起来，我再不可能带着轻松玩笑的心境在绣房里随意地绣花了——况且，这灵玉箫乃是师父所赠，意义实在重大。
　　师父是明朝人，他是因为什么而远离故国，来到了朝鲜，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师父是在狠狠地折腾了我一番后，方让我拜的师。
　　我拜师的过程很是曲折，至今想来，仍觉得不可思议。 






第14章 遇师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我照旧在桃林里和尹民浩练武。
　　“来，你现在以这木剑，向我进攻，我看看你练得怎样了。”尹民浩递来一柄木剑，对我道。
　　我接过木剑，看了眼，发现它的大小、形状，都与倭刀很像：“这是哪里来的？”
　　尹民浩白了我一眼：“你也算是我半个徒弟了，虽然笨了些，好歹学会了点功夫，我怎么能让你继续拿根树枝比划着？这是我谎称我的那柄木剑坏了，让我师父重新做的。别再这么多话了！赶紧练习！我可是第一次欺骗我师父，若是叫他发现了，可是会打断我的腿的！”
　　我感激地笑笑。自从两年前他开始教授我剑术，我便一直以树枝练习，也的确是太过难看了些。
　　“这是对我学会了入门剑法的奖励吗？”我捏着剑，挥舞了几下，笑着问他。
　　“少罗嗦！还不快点练习！”他瞪了我一眼，借着月色，我竟发现他的脸有些红了。
　　当下不再逗他，握好剑，将他前两天刚刚教完的剑法从头到尾使了一遍。
　　“好！使得不错！看来你这一年里终于开窍了，学武的速度虽然较我还是慢了许多，好歹比你以前要快上许多了。”他笑道，夸奖之中竟也不忘戏谑。
　　如此又练了一遍，他纠正了我几个动作，便拍拍屁股走了，留我一人在山上继续练功。
　　这些年来一直如此。他每晚都会来桃林，或者指导一番，或者教几个新的招式，之后便离开，让我一人在桃林继续练习。
　　看着他走了，我轻松一笑。
　　凝神，静息，出剑！
　　每招每式都带了十成的功力，不论是出剑，回刺，还是翻转腾跃，都使尽全力，一扫方才的颓势。
　　是的，我在他的面前一直没有尽过全力。
　　从三年前他初教我武功开始，我便没有一天不努力修炼。心法也好，拳法也罢！我知道，初入门时所练的皆是基础。既然是基础，多练些时日，并无大碍，况且，我既不急于求成，亦不怕让他以为我愚笨。
　　即便是一年前我开始学习入门剑法后，也一直是小心隐瞒，在他的面前，我从来都只使七成的水平。
　　我想过了，既然练功是为了将来有个万一之时留个退路，那么我便绝不能叫任何人知道我的实际水平。即使，他是我的“师父”。
　　或许是没有安全感吧。在这样一个封建制度的异国。我，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好一个天赋异秉，而又心机深沉的丫头！”身后突然传来击掌的声音，我心里突的一跳，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木剑。
　　“你是谁？为什么偷看我练功？”我低喝道，心里七上八下。
　　“哼！口气倒是不小！你既然怂恿我那不争气的徒儿私下里偷偷传你武功，为何又将你真正实力隐藏起来？你如此隐瞒，究竟意欲何为？”他看了眼我手里的木剑，喝问道。
　　我愣了愣：“你徒儿？”
　　看他点点头，我稍敛了语气，又问：“尹民浩是您的徒弟？那么……您是尹民浩的师父了？”话一出口，我自觉羞愧。如此紧要关头，我竟说出这样愚蠢的问题来。
　　“不错！你可知我本非朝鲜人，乃是几年前方来自明国？我们汉人的规矩，没有师命，不得私自将武功教与他人！若有违背，必要废其武功，逐出师门！”他冷冷扫了我一眼，又看向山下方才尹民浩离开的方向。
　　我心里一紧：“此事与尹民浩无关。您是他师父，想必在他身上投注了许多心血，又怎能下此狠手？况且他资质聪慧，年纪又轻，又勤勉好学，若是将他逐出，岂不可惜？”
　　从尹民浩的武功来看，他并没有学到什么精深的武功，一来可能是因为年岁尚小，二来，我想，也是由于面前之人的民族感吧。毕竟，他是个汉人。
　　只是心里虽然知道是这样，可是利害关头，我还是得试图唤起他对尹民浩的怜惜之心，毕竟，这是我考虑不周，竟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冷笑一声：“如此不听话的逆徒，废了也罢！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可是他毕竟是牧使大人最宠爱的公子啊！先生可万莫冲动，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我突然想到了一点，心里一定——他既肯在这里与我说话，就定是不会对尹民浩那小子不利，此刻我该担心的，应该是方才说话屡次激他的我自己吧！
　　他冷哼一声：“哼！你倒是关心他！区区牧使，我还不放在眼里。”
　　果然！我的心，陡地一沉，越发肯定他的目的，是我。
　　“不过，”他话音一转，我知道他要说到正题了，“若是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倒是可以放过我这逆徒，他私传你武功之事亦可当作不知，不予追究。”
　　我心下明了，这恐怕才是他尾随尹民浩而来，却又一直等着，待到他离开了，方才现身的真正目的吧。
　　我看着他：“请说！”
　　“在那之前，我要先确定一下你的价值，才好判断，你是否值得我如此去做。”他伸出手去向上一指，“两刻钟内，你要能将它从树上拿下，那么我就收你为徒，不仅浩儿私传你武功之事我不再追究，还可以收你为徒，亲自教授你连浩儿都不曾学得的上等武艺。若是你办不到，那么我便亲自废了他，逐他出门，而你，身为外人，却偷学武艺，今日我便留你不得！”
　　我看着他身后桃树上的东西，暗自咬牙。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地都爱拿我的妆刀作为要挟的筹码！实在是太可恶了！爹爹所赠的如此珍贵的礼物，竟被他们擅自拿走，作这等用途，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柔柔的月光下，银妆刀散发着静静的光芒。它让我想起了爹娘温柔的笑，静静诉说着他们对我的关切。
　　“准备好了吗？从现在开始计时哦！”他竟从衣内取出只锦袋，拿出一只沙漏放到了地上。
　　我凝神看着妆刀，右脚一顿，旋身而起。
　　“好个燕子飞！”他赞赏地低喝一声，我却只觉随之而来一阵劲风，慌忙转身，落于一旁。
　　“你！你怎么……”我说不出话来。想想也是！若只为考验我的轻功，又何必用两刻钟时间？只是，我心里的惊骇依旧没有办法被遏止——若是有他阻拦，不要说两刻钟，就是两天的时间，我又怎么可能取得下妆刀？
　　他却微笑地看着我，好像在等着我的反应。我冷哼一声。若是以为我会大吵大闹，说他欺负我个弱女子的话，他可就错了！
　　金沙在不断地流逝，犹如我指间的时光。眼下要紧的，是对策！
　　前生喜欢看书，可是只爱看闲书。而东汉的那一世，更是只知织布裁衣，连伺候婆婆这么简单的事儿还没能圆满完成，哪里又会这么兵法计策？我在原地走来走去，尽量忽视悄无声息地流逝的那些细沙。
　　声东击西？美人计？我的脑海里一团混乱，仿佛有无数的计策涌现出来，却无一可以派得上用场……
　　“怎么了，时间还没到就要放认输弃吗？”他讥讽道。
　　我还没有那么冲动，被他一句话挑得便失了理智。
　　只是，看了眼树上的银妆刀。拼了！
　　我握紧手中木剑，一跃而起，迅疾地向他刺去。他双目微眯，略略闪身避开，笑道：“怎么，夺刀不成，竟想杀人灭口？”
　　我冷冷一笑，木剑毫不迟疑地变招：“不错！杀了你，永绝后患！”
　　“哈哈哈……”他大笑着闪身避开我一计斜劈，却双手背于身后，并不出手，只是不断地闪避着，似是在悠闲地游戏，“算盘打得不错！但是你以为就凭你，还有你手中这柄木剑，也能杀得了我吗？”
　　我怒吼一声，继续狂乱地攻击：“少废话！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看招！”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轻松的笑，不再说话，却也并不还手，只是左右闪避着，轻松自在地绕开我的剑招，衣袂飘飘，目露兴味，在这朦胧的月光下，倒有几分出尘之气。只可惜，担心着金沙流逝后项上人头的我，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情去欣赏。
　　金沙在慢慢地流逝，犹如这无形的时间。
　　我突然一踩地面，旋转着向前刺去，借由这股力量，木剑直刺他的咽喉。他目光一滞，继而微微一笑，轻松闪身。我木剑却不收回，依旧向前冲去，却在即将撞上迎面一棵桃树之时身形一变，借树干之力向上跃起。木剑向上一挑，银妆刀上漂亮的蝴蝶扣已挂在剑上。
　　眼角瞥到沙漏上方的沙只剩薄薄一层了。
　　我左手一伸，正要将妆刀取下，却不妨身侧一阵疾风突来。微一闪神，木剑已是一轻。
　　落在地上，我沉重地喘着气。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他随意地抛接着妆刀，看着我。
　　我轻轻扫了扫地上的落叶，便随意地盘坐于地。 






第15章 隐患

　　“怎么不说话？”他又道，“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要杀了我，永绝后患吗？”
　　我冷笑一声：“先生一开始就知道，小女不过是声东击西，试图引开先生注意罢了，却并不说破，却戏耍了小女这么久，如今又要小女说什么？”
　　他微微一愣，脸上的表情颇有些怪异：“你……你真没什么话好说的吗？”
　　“当然有！就请先生遵守承诺，收小女为徒吧！”我微微一笑，淡淡道。
　　他面上一惊：“你说什么？”
　　我笑：“说什么？技不如人，小女败在先生的手下，此是事实。只是先生，这本就不是场比试，而是场测试啊！先生方才已经说过了：只要小女能将妆刀从树上取下，先生便收小女为徒，可并未言明，定要将妆刀，从先生之手夺回呀！请问先生，这妆刀，可是小女所取下树来的？”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如此讥讽于我，难道就不怕我杀你灭口吗？”他冷笑。
　　我亦冷笑：“先生没有杀我的理由。除非……”
　　“除非什么？”他问，眉目间的好奇显而易见。
　　我随意地理着衣间的落花：“除非先生是怕小女天赋过高，几年后教出个对手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这个师父到时竟要败在弟子的手下，岂不太过丢脸？”
　　“哦？你这丫头虽然有些天分，却难免天过自视甚高了吧？虚知自满，是进步的最大阻力。”他摸着胡须，道。
　　我摇摇头：“先生错了！小女并非自满，而是实事求是罢了！先生若非因此而犹豫不决，又岂会在此同我费这半天的口舌？”
　　“哈哈哈……”他大笑，继而道，“那么依你所见，我在此同你说话，又是为了什么？”
　　“先生是为了什么，小女不敢妄加猜测。只是有一点，小女却是知道的——若是先生肯收小女为徒，将所学倾囊相授，不出十年，小女必定可胜先生。只不知，先生敢不敢冒这个险。”
　　他大笑，继而道：“如此明显的激将法，你以为我会上当？”
　　我却只是笑着看他，并不说话。
　　“好！”他突然低喝道，“就依你所说！你拜我为师，我必将这一身的武艺传授于你。然而你要记着，你的命是我的，十年后若你不能胜我，我定会将取回它！”
　　“那么尹……三公子呢？先生可是不罚他了？”我问。
　　他道：“你既拜我为师，便是我的徒弟，他的师妹了。既然同为我的徒弟，先前所为，自无不妥，便不必再罚。”
　　我于是点点头，恭敬磕了头，唤了他声“师父”。
　　他点点头，尚未开口，我便爬了起来，他也不甚在意，只将我的妆刀扔了过来。
　　接过妆刀收好，我又道：“师父今日既收了小女为徒，自然要有见面礼了？”
　　他惊讶地看了我片刻，我却不语，只伸出手去。
　　片刻后，我看着他万分不舍地从怀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锦袋，郑重地交给我。
　　锦袋为紫色的丝缎，长半米左右，圆筒形。我捏了捏，里面的东西不像是剑，倒似是一根竹竿。
　　我疑惑地打开，便缓缓抽出一只洁白如雪的玉箫。
　　前生曾有朋友学过这种乐器，所以知道这是支洞箫，又叫尺八，是唐代时流传到日本等国的。但是，我对洞箫的认识便仅止于此了。
　　这玉箫触手冰凉，却隐隐的让人有种舒爽的感觉，静下心来，竟能闻到一股幽幽的清香。我将它全部抽出，却见箫尾以小篆刻了个清秀的“灵”字。
　　“这玉灵箫乃是为师一位故人曾用过的乐器，也是她从不离手的兵器。如今为师既已收你为徒，自是不会亏待于你。日后它便是你的了！”
　　我又看了眼师父。本以为他会送我把兵器，岂料却送了只箫。看起来的确很珍贵，可是我不会吹呀！况且以箫为兵，固然风雅，可是那是就他们那个级别的高手而言的。眼下，我离“草木皆可为兵”的境界，可是还远得很哪！
　　师父却不再多说。袍袖一挥，竟已离开。
　　后来我也向师父提过几次。师父却以我功力尚浅，还不足以使用兵器为由将我打发了。
　　两年前尹民浩已经开始使用真正的刀了，而我……
　　关上柜门，看着手中的木剑，我叹了口气，开始练剑。
　　
　　爹爹和娘回来时我正在厨房里做饭。见他们回来了，我忙丢下汤勺跑了出去：“爹爹，娘，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爹爹笑道：“你娘现在的身体没什么大碍，脸色不好也是正常的，只要好好休息，多吃些营养就好。”
　　“哦，那是劳累了？娘，你快歇着吧。午饭我已经在做了，一会儿就好。”我跟爹娘进了屋，见娘坐下便要出去。
　　“不用了，我去看着吧，你陪你娘聊聊。”爹爹笑着出去了。
　　我疑惑地在娘的对面坐下，看着娘：“娘，为什么您劳累得脸色都不好了，爹爹却一副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吗？”
　　娘温柔地笑着，轻抚着腹部：“惠子，你一个人，一定很寂寞吧？娘给你生个小弟弟如何？”
　　我之前正想着剑招中一个总难练成的地方，自爹爹和娘突然回来后思绪也一时尚未收回，此刻突闻此言，尚难接受，不由一愣。
　　“小弟弟？”我下意识地重复。
　　娘见我神色，以为我不开心，忙道：“惠子，你不用担心。娘并不是嫌弃你是个女儿身，你是娘最乖巧听话的女儿，这点永远不会变。只是娘觉得，你一个人，终究是孤单了些。况且，现在你也已经长大了，爹和娘也渐渐轻松了起来，若是再有个弟弟或是妹妹陪你，岂不更好？”
　　“娘！”我笑了，“您不用说这么多啦！也不用向惠子解释什么啊！惠子也很想要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陪着我呢！”
　　“真的吗？你真这么想？”娘欢喜地问。
　　我点点头，猜测道：“当然了。娘，您……有了身孕，是吗？”
　　娘面色微红，点了点头。
　　我大吃一惊，忙又问：“那么大夫怎么说？您之前脸色那么不好，真的只是因为劳累，没有别的什么不妥吗？有没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地方？比如说，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的？”
　　娘笑着打断了我的话：“好了！好了！你这孩子，怎么比娘还紧张？刚才你爹爹在牧上就拉住人家大夫的手一个劲儿地追问这些，现在你怎么也一样。”
　　我听了一愣，这时爹爹在外面说道：“惠子，来开一下门。”
　　我将门打开，帮着爹爹将小桌端了进来。
　　“娘，”我看着娘端起一碗粥，解释道，“惠子之前以为娘身体不适，所以只熬了些粥，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并没有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若是娘想吃什么，就告诉惠子吧，晚上我去做。”
　　“不用了，”爹爹道，“晚上的饭菜我来弄。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哦？什么事？”我问。
　　爹爹看了眼娘，皱眉道：“大夫说你娘这一胎略有些不稳，初期还是不要妄动，静养为好，因此你娘要有好些日子不能织布了。这织布的活儿，以后就要靠你了。”
　　我点点头：“没关系。虽然娘以前从来没有教过我，不过看了那么久，相信我很快就可以学会啦！以后织布卖布这些事情，交给我做就好！娘就安心地待在家里养胎吧！”
　　“可是，你从来没有学过，初一上手，就要做这么多，我怕你太累。况且……”娘担忧道。
　　“哎呀，娘，您就放心啦，”我随意地挥挥手，“刚开始的布可能会不好，但是可以少卖点钱嘛。待到织了几匹后，自然就熟练起来啦，到时候说不定卖得比娘织的还要好哦！”
　　“是啊！惠子那么聪明，这么复杂的刺绣不也学得很好？你就不用再担心这些了！实在不行，我多砍些柴禾去卖就是，总不会缺银子养家的！你就不要再操心这些了，好好地休息就是了！”爹爹温柔道。
　　娘又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好，要想我同意也可以，只是你须得让我在旁边看着些，否则我实在不放心。”
　　我正要开口，爹爹便笑道：“就这么说定了！惠子也大了，你也是时候该教教她这些了，否则日后若是嫁了人，什么都不会，该怎么办？”
　　我脸红，微怒道：“爹爹！您怎么这么说嘛！”见娘笑看着我与爹爹，又补充道，“惠子哪里是什么都不会，惠子明明会做法哪！娘还说过惠子做的饭很好吃呢！”
　　我求证地看向娘，娘笑道：“是啊！我们惠子做的饭很好吃呢！例如今天的这道粥，味道就很好。”
　　我狠狠看了爹爹一眼，他却大笑起来。娘也开心地笑着，我顿时觉得满足极了。
　　我要的幸福，其实很简单。可是，为什么它总是这么的不可捉摸，难以把握呢？它就像一阵风，随意而来，随性而走，从不为谁停留，也从不为谁掌握。
　　那时我不明白这一点，只知沉浸在欢笑声里，快活而自在。
　　 






第16章 织布

　　从那一天起，绣房的门便再次长锁不开了。
　　我每日早起晚睡，除了晨跑和在桃林里练功的时间外，只要是醒着的,不是在吃饭，那便是在织布。
　　其实织布，很简单。将麻线，棉线或者是丝线细细地理顺了，装到织机上，便按照固定的方法运用四肢，在机器的转动下，一根根或粗或细的线便渐渐地组成了一匹匹的布。或细腻，或粗糙，或柔软，或结实，依线质和织艺而定。
　　其实织布。也很难。脚的力度，方向，手的快慢，协调，四肢间力道方向以及节奏，只要稍快或是稍慢了一点，那便差了。虽然织布可说是人人都会，然而同样的线，不同的方法，不同的人，所织出的布料，花纹，便大相径庭，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要想纺丝成布容易，要想将布织得均匀、柔软、纹路细密，那便不是一天两天可以练成的了。手劲，方向，脚力，以及织机的运用，每一样都决定了成布的好坏。
　　日复一日，我斗争在织房里。因为刚开始学习织布，所织的只是粗麻线。每当织上大半天，娘来看一遍，说出：“不行！重来！”时，我真是欲哭无泪，终于再次体会到当初高考后复读的同学的心情了。那样的愤慨和不甘，岂是用简单的文字便可形容的？
　　三天后，我终于从娘的口中听到了肯定的答复。
　　“可以，就这样，继续织下去吧！”娘按照这几天的习惯申时来检查时，说出的这句话，真是让我有种千年的媳妇儿熬成婆的感慨，差点热泪盈眶了，这心情，简直比签下第一份合同时的激动心情，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或许是因为一直用的是粗麻线吧，我的手被勒出了一道道的印痕，没有流血，却一碰就疼。可是，抚摸着我所织出来的第一匹细麻布，我还是觉得，再疼再累也值得了。
　　这匹布的虽然用的材料只是普通的麻线，却也比一般的麻布要细致得多。究其原因，除了这三天来不断的返工所积累出的经验外，还有这织机，所带来的莫明的熟悉感。我想，这定是东汉那些日子，所给我带来的经验吧。
　　这些天，娘也很是辛苦。她来检查后，并不是简单地将我的布“发回重造”，而是就我的缺点提出了许多改良的意见，并且将许多织布的技巧详尽地教给了我。这布虽及不上娘所织的漂亮，却也比一般的要好了，更是远远出乎我这个新手的意料。抱着它，我突然觉得有点舍不得就这样把它卖了，简直都想将它留下作个纪念了。
　　“惠子，听你娘说，你今天织的布终于过关了？”正捧着终于完工的布欣赏，爹爹进来了，笑着问我。
　　我点点头：“是啊！爹爹，您看，这就是我织出的布。娘说，这样的布终于可以拿出去卖了。”
　　“真好！看起来很漂亮，摸起来也很舒服，一点都不像是个新手，倒像是织了好几年了呢！这布若是拿出去啊，一定没有人能猜得出来是惠子织的。”爹爹摸着布，笑道。
　　“没有这么好吧，”我的脸一定有些红了，“惠子才学了几天而已，哪里赶得上娘的水平。”
　　“呵呵！”爹爹笑着揉了揉我的头，虽然现在我已经十五，在这里算是个大姑娘了，可是爹爹的这个小动作，却是一直都没有变过，“惠子大概不知道吧。你娘当初学织布，可是废了好几筐麻线，织了十几匹，才有了这样的水平哦！惠子短短四天内便学会了，还织出这样一匹好布来，真是大大地出乎爹爹的意料呢！你娘虽然表面上不说，可是爹爹看得出来，她的心里却还是很高兴的。”
　　“是这样吗？”我看着手里的布，心里想着的，却是那段前生之前生的记忆，“或许，是因为我前生曾做过同样的事吧。”
　　“什么？惠子，你在嘀咕什么？”爹爹问。
　　我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是刺绣比较擅长吧。毕竟都是手工活，织布则要简单得多了。”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自己心里也很怀疑是否可信。
　　“是吗？”爹爹皱了皱眉，继而舒展开来，“来，惠子，先把水喝了。你娘说你整天待在织房一步都没有出来过，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再怎样努力，也该出来走走，顺便喝点水休息一下啊！”
　　我接过水杯，“咕咚”，“咕咚”便喝下大半杯，舒服地叹了口气。
　　爹爹端着空了的杯子出去了，我则继续织起布来。
　　初一的集市上，我的细麻布卖出了和娘一样的价格。我并没有刻意去掩饰什么。面对熟识之人的询问，我只说娘前些天织布累着了，所以在家休息，让我一人来卖布。而对于前来问价的客人，在我报出娘的价格后也并无一人觉得不妥。我想，这是不是代表着我织的这些麻布已经与娘的一样好了呢？
　　不论原因如何，我终于也能够赚钱养家了，娘总算可以安心休养了。一旦想到了这一点，我便又有了无穷的动力，织出的布一匹比一匹细，在一个月后的集市上，我将棉布全部卖完，娘再不带着微微鼓起的小腹来织房了。
　　娘有了身孕后爹便忙了许多，砍柴度日已经不再适合我们这样的生活方式。爹爹每天都会上山去打猎，再将猎得的野物卖到牧上。我常常想，爹爹以前是不是个将军或是武士？因为这样的体力和枪法，实在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爹爹的木枪投得很准。以前带我上山玩时就常常向我炫耀这种以木头削成的长枪，只要投出去，就定不会空空而回。这倒让我想起了一个形容武功高手的词：“例不虚发”。嘿嘿！这木枪看起来很没有飞刀之类的暗器帅，但是我却很喜欢。它不仅可以带来的野味不仅可以吃，还可以拿去卖。
　　爹爹是不忍委屈了娘的，各种补品源源不断地被他带来，看着娘喝下那些颜色各异的汤水，爹爹的脸上总是带着孩子般纯粹的喜悦。
　　我织布所赚的钱则有大半用来补贴家用。娘说让我也留些钱自己零用，爹爹竟也同意了。我于是每月两次去集市上卖布所赚的钱便留了一些自己存起来。我已经去过牧上大多兵器铺子看过了，那里最便宜的剑只要我大半年的积蓄就好。只是，我始终不愿意去想，我存了大半年的银子，就花在那样一柄看起来便离削铁如泥很远很远的剑。
　　我离我的剑，依旧遥遥无期。
　　这天又是初一，我将织好的几匹布整齐地叠好，打了三个包袱。爹爹和娘还在吃早饭，看到了我手里的包袱，不由都有些吃惊。
　　“惠子，你手里提着的都是要拿去集市上卖的布？”娘问。
　　我点点头：“是啊，娘！这次的布全是棉布。我想过了，娘，麻布价钱太低，而且用的人都不需要太好的质量，她们更看重价钱，可是棉布就不同了——织得好或坏，直接影响到布的触感，美观，和价钱。因此棉布对织艺的要求最高，也是买的人最多的一种布。所以，以后惠子就不再织麻布，把精力集中到做棉布的生意就好，这样子啊，赚的最多。”
　　爹爹笑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你娘也一直只喜欢织棉布呢，惠子，你真很像你娘。”
　　“你说的也有道理，麻布的确是对品质要求并不高的。可是，”娘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那些希望能够买到丝缎的人要怎么办呢？娘知道你的棉布织得好，甚至有人对娘说我最近织的棉布简直比丝缎还要柔软漂亮。但是总还是有很多人想要买高级点的丝缎的。惠子，你要放弃她们的生意吗？”
　　我笑着摇摇头：“当然不会。不过上次集市上，我听到一个明国来的人，他说了一句话：‘物以稀为贵’，这就是说，一件东西如果很少，它自然就珍贵起来了。因此，惠子并不打算放弃丝缎的生意，但是每个月只织三匹上好的丝缎。娘，您觉得如何？”
　　“这个点子极好！如此一来，既赚的多些，也不会失去那些富贵人家的生意。”娘笑了，“惠子，娘已经说过了，织房以及布匹的生意就都交给你了。现在看来，娘并没有做错。以后生意上的事啊，只要你决定了，就不用再来问我，只照着你自己的想法做就好了。”
　　我点点头：“那，爹爹，娘，我走了。”
　　每次上集市去，只要一出了村口，我便会施展轻功来回，只为了节省下些时间，路过山上的那片桃林时，可以进去练上一会儿功。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可以在白天肆无忌惮地练功。因为桃林里有鬼的传言早已深入人心，附近的人都知道，甚至还有村民在桃林的入口处竖了块大大的木牌，提醒着路人切莫闯入。不用猜，这是我师父的杰作。




第17章 鸡蛋

　　“惠子！”背上包袱，我正准备离开，却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
　　转过头，我恭敬行礼：“师父！您白天怎么会在这里？”
　　他道：“今天不是初一吗？为师知道这是你去集市的日子,因此专门等在此地同你告别。”
　　“告别？”我诧异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不错！为师要回明国一趟，那里有些事要处理。”师父扔过来一本册子，我一个旋身接过，轻巧地化去书上的劲道。
　　“为师教你汉字也有些时日了，这书你应该能看懂了。书中所记乃是为师正在向你所授的独门剑法以及为师的一些心得体会。为师这一去不知何时方得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就照着这剑谱练吧。这五年来，你做事一向小心谨慎，我也就不必再嘱咐你了。”
　　“可是，师父……”我刚抬起头来，却发现面前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剑谱是手写本，图旁标注了汉字，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应该是世上独此一份的手抄本。可是这书给了我，尹民浩该怎么办？据我从师父口中得知，他最近剑法长进很快，过几天就该学习这剑法了吧。
　　拿着剑谱，我叹了口气。虽然担心他，也觉得有些抱歉，但是我还不会做出擅自将剑谱借给他或是送给他的事。毕竟，我不是他的师父。
　　走到那棵见证了我曲折的拜师礼的桃树下，我用和藏玉佩同样的方法藏好了剑谱。
　　“看来，以后得在这里搭个树屋了，以作存放蜡烛读书之用。”我抚摸着看不出有丝毫痕迹的树皮笑了笑，心道。
　　时候已经不早。四处无人，我便施展轻功，不一会便到了山下。
　　集市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我却看出了一点不同之处——所有的人中，姑娘们尤其多，而且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朝鲜人向来喜欢鲜艳的颜色，衣服上的饰物也是种类多样，色彩纷呈。只是今天，我为什么觉得所有人都把自己最好最新最漂亮的衣服和饰品穿戴在了身上？
　　向旁边的大婶问道：“宋大婶，您可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怎么好像街上的姑娘，突然间多了起来，而且全都特别漂亮似的？”
　　宋大婶是我随娘第一次上集时遇到过的那位卖杂货的大婶。她的丈夫在她未过门前便去世了，只留下了一个尚未三岁的孩子，叫做宋礼，今年十六岁了，是个长相斯文，读书用功的好孩子。宋大婶虽未过门便守了寡，却也答应了亡夫要好好照顾他。为了这个承诺，她搬到了宋家，拒绝了其他的好几门亲事，只一心一意扶养这孩子长大。虽只靠着卖些杂货赚钱养家，却从来没有让那孩子做过重活，只盼着他用功读书，将来博个一官半职的，也就对得起过世的丈夫了。
　　“惠子，你不知道吗？今天是领议政大人来到清州牧的日子。牧使大人会带着领议政大人参观这里的集市。听说领议政大人不仅位高权重，也是朝鲜最为厉害的儒生。据说他的才情即使是和明朝的大学子比，也是没有丝毫逊色的。这个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他的长相英俊帅气却是一定的了。最重要的，”宋大婶冲着我暧昧一笑，“领议政大人至今未婚哦！这样一个英俊潇洒的未婚男子，又是咱们朝鲜的领议政大人，当然有很多姑娘想要一睹他的真容了。怎么，惠子，你也想要试试看，是不是会被大人看重，带回去做他的夫人吗？不过惠子啊，你还小，现在考虑这个，倒是早了些。”
　　我笑了笑：“大婶您说到哪里去了。我当然不是在想这些，我只是希望今天能快些将这些布卖出去我好回去照看我娘。大婶，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我娘有了身子，爹爹又要上山打猎，没有办法在家陪着我娘，真是叫人放心不下。现在，我光是想着这织布的生意，还想不过来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想那些嘛。”
　　宋大婶点点头：“真是个好孩子！只是今天你这布在这集市上怕是卖不出去啦。要知道街上的这些姑娘们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漂漂亮亮的，希望领议政大人能看上一眼，又怎么会买你的布抱在身上那么累赘呢？”
　　我点点头。今天的布的确卖得很少，心里不由一阵沮丧，也颇有些懊恼。早知道这样，就该提前两天来卖，那时人人都想着今天的事，一定会有许多来买布做新衣裳的。只可惜，我素来不爱打听这些无聊的八卦，直接导致了我消息不够灵通，生意不够灵活，白白错失良机不说，还浪费了好几个时辰在这里干等着人来买布。
　　将所有的布都打包好，我把席子卷好放到宋大婶家里。她家就在她着杂货铺子后面，很是方便，因此不赶集的时候便帮我和娘代管着这席子。
　　“大婶，既然卖不出去，我就先回去啦。过几天再来卖好了。”我收好包袱，对宋大婶打了个招呼便欲离开。
　　“哎！等等！”大婶拦住我道，“惠子，你先别忙走，大婶还有东西要给你。”
　　我站住脚，纳闷地看着她冲我一笑，回身进了里屋，片刻后便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个盖着蓝色花布的篮子。
　　“惠子啊，你娘现在有了身孕，正该吃些好的。只是大婶也不富裕，手头也没什么钱。”大婶朴实地笑着，“这些鸡蛋是大婶这些日子存的，你要不嫌弃，就带回去给你娘，让她好好补补，回头给你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弟弟，啊！”
　　我忙推辞：“这怎么可以？宋大哥读书那么辛苦，这些鸡蛋该给他才是，惠子怎么能要？大婶，您快拿回去吧。”
　　“这孩子！跟大婶，还客气什么？”大婶瞪了我一眼，“让你拿着就拿着！这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礼儿向来懂事，你娘对我们母子又好，他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我看着这篮鸡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正犹豫间，屋里却走出个人，正是宋大婶的儿子，宋礼。
　　“惠子妹妹好！”他先是冲我一礼，继而又看向大婶，“娘，您这是？”
　　宋大婶目光游离，不敢看他，只低声道：“这……这不是家里的鸡蛋余下了些，惠子她娘又怀着身子，所以我想让惠子带回去，反正暂娘儿俩也吃不完这些。”
　　宋礼看了眼鸡蛋，先是有些迷惑，继而生气道：“娘！您是在撒谎！家里的母鸡每天只生两个蛋，这我是知道的！我每天吃一个，你如果也每天吃一个的话，又从哪里余得出来鸡蛋？难道您每天都说已经吃了，其实一直都是在骗我？”
　　这么简单的对话，若是再听不明白，我就是傻子了。一时间，我尴尬得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那篮鸡蛋更是让我觉得如芒在背，难受极了。
　　“你别生气啊，礼儿。娘……”宋大婶有些慌乱地不知说什么。
　　“大婶，您的好意惠子心领了。我代我娘感谢您的关心，但是这鸡蛋，惠子真的不能拿。娘一个人在家里，我实在不放心，这就走了！”说完我匆匆向她和宋礼行了一礼，便拔腿欲逃。
　　“哎！等等！”宋礼喊道，我当然不会理他，可是，三秒后我还是停住了脚步——他竟然拉住了我的手！
　　我看了他的手一眼，他慌忙放开，脸也有些红了，却还是坚持地挡在我的面前：“惠子妹妹，你先别急着走。这鸡蛋既然是娘留给朴婶的，你就拿回去吧。这是我娘的一点心意。况且朴婶待我们向来不错，这个时候能帮自然要帮了。”
　　“可是……”我看了眼宋大婶，她正向我笑着。
　　宋礼松开了我的手，走去接过宋大婶手里的鸡蛋递了过来：“我只是气我娘太不爱惜自己了！我已经这么大了，平时店里的生意不让我帮忙也就算了，竟然还瞒着我让我独自一人吃那么好的东西，如今却让我情何以堪？”
　　宋大婶略有些尴尬地笑着，却依然小声道：“你今年就要科考了，这时候正该用功读书，其他的事你不用操心。”
　　宋礼看来是真生气了，却又碍着我在，不好发火，只恨恨地看了她一眼，并不说话。
　　我想了想，并不接下鸡蛋，却走回屋里，将手中的包袱一一发放到桌上，把其中一只打开，取出匹月白的细棉布，笑道：“既然如此，鸡蛋我就代我娘收下了。只是我却不能白拿。”
　　“惠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宋大婶听了我的话，不解道。
　　“惠子妹妹，你快将这布收起来！我娘都已经告诉过我了，你娘现在有了身孕，已经不能织布了，这些都是你这几天日夜辛苦，每天操劳织出来的，我们怎么能要？”宋礼皱着眉头，看着我手里的布，微有些怒了。 





第18章 受伤

　　宋大婶醒悟过来，也很生气，却又耐了性子道：“礼儿说的不错！大婶怎么能拿你的布呢？况且，你爹爹砍柴的那些个钱，刚够你们家里的开销，平日里你娘又是不知道节省的，想来也余不下多少钱，如今她又有了身孕，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你还是把这布留着，待到下次集市时，再来卖了钱，给你娘买些补品吧。”
　　这反应，倒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笑道：“大婶，您可是错了！这布啊，可不是给您的，这是给我宋大哥的。他就要考试了，总不能还穿着这身旧衣裳去吧。毕竟是那样大的场面，总得做两件好的，您说是不是？待到宋大哥及了第，说不准还会有机会面见王上哪！难道到那时，您也要他穿着身上这身去？”
　　宋大婶听说是给宋礼的，果然犹豫了半天，再难开口直接拒绝。
　　我见宋礼眉头一皱，似要说些什么，忙道：“惠子初学织布，手艺还很不成熟，宋大哥执意不要，莫不是嫌弃这布织得不好？若果真如此，那这布啊，惠子便拿回来，鸡蛋呢，惠子也不敢要；若是并不为嫌弃这布织得不好，就请莫要再推辞了！宋大哥就要赴京科考了，这也是惠子的一份心意。”说着，我作势要将布匹收回，同时悄悄拿眼睛向宋大婶眨了两眨。
　　宋大婶立刻明白过来，也劝道：“既然惠子这孩子都已经这样说了，礼儿，你就拿着吧。这些布，可都是你惠子妹妹亲手织的，到底，也是她的一份儿心意啊！”
　　宋礼这才醒悟过来我方才话里的意思，忙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宋大哥还不知道吗？”我笑道，“娘现在既有了身孕，自然便不该再在织房辛苦劳碌了。因此这几个月所卖的布，全都是我织的，勉强合格，倒也没有人发觉。”
　　宋礼赞叹道：“惠子妹妹你真是太聪明了！短短几个月竟已织得这样好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宋大哥，你说这布哪里好了？”
　　宋礼讪讪地，说不出话来，我越发得想笑了，于是便在这屋里哈哈大笑起来，逗得宋大婶和宋礼也笑了，一屋子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尴尬了。
　　终于止了笑，我摇了摇手里的布：“如此说来，宋大哥你是不嫌弃惠子的手艺了？”
　　他苦笑着点了点我的脑袋：“你这个鬼灵精！”
　　斜背一只包袱，左手拎着鸡蛋，右手两只包袱，我就以这样的姿势离开了宋大婶的家。宋礼本要送我，顺便帮我提点东西，可是我理智地拒绝了。这样的姿势是不好看，可是，他能够送我回家吗？来回两个时辰，他是绝不可能办到的。既然没有办法帮到底，那么，不如一开始便让我一个人。
　　走在街上，我想起以前看韩剧的时候，觉得女孩子的衣服都很靓丽。虽然我还是更喜欢汉服，但是她们的发带，她们衣间帽沿以及身体其他各个地方所佩戴的饰物，依然十分吸引我的眼球。
　　现在我成了这里的一员，平时来集市上时固然是抱了一个个大大的包袱，回去时却也是轻轻松松，可以随意地闲逛逛的。而现在，不仅手上的东西没有少，却还多了只篮子。来时背后双手各一只包袱，还觉得尚可，现在却无论如何都觉得太过沉重，太过负累。可是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我放得下的。
　　走到一条街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想要将两手的东西调换一下，刚举起一只包袱，却耳听得阵阵马蹄声传来。初时尚不甚在意，谁知渐渐的那声音竟以极快的速度向我靠近。我将包袱移了移，只看见一匹疾弛的马向我奔来。
　　我慌忙向旁边跑去，奈何双腿始终跑不过四只腿的骏马，正紧急之时，那马终于向旁边歪了歪，擦着我的左手便奔了过去。
　　手腕一痛，我的篮子眼看便要落地摔碎，忙扑了过去，却眼看着那篮鸡蛋落在我前面一指的地方。我顾不上摔疼的膝盖，拼尽全力地向前伸出了手去。
　　一条长鞭“攸”地飞了过来，稳稳地缠住篮子提手。鸡蛋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一只修长的手里。
　　我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暗自庆幸刚才没有一时冲动露出功夫。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他对我笑着，我心里一动——好奇怪的感觉！好……熟悉的感觉。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姑娘？”他伸出手去，在我的面前晃着。
　　来不及查看手腕，我慌忙一礼：“多谢公子相助！”
　　“你的篮子。”他将鸡蛋递过来，我伸手欲接，谁知篮子刚触到手指，手腕便被带动，一阵剧痛传来，我忍不住一声闷哼。
　　“姑娘，你的手受伤了！”他忙收回篮子，捉住我的手腕看了看。
　　“大人！您没事吧，大人？”另一个年轻人跑了过来身后跟着匹骏马，我立刻认出，那就是我此刻手腕受伤的罪魁祸首。
　　“没事。”他淡淡回道，并不松开我的手。
　　在这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因为领议政大人要来而比平常更为拥挤的集市中，已经有许多人在向这边观看了。这是一个封建礼教还很稳固的国家，这样的行为可以称得上“放荡”了吧？为什么眼前这个男子却好像没事儿人一样？
　　他看了眼跑来的那个年轻人，怒斥道：“阿生，我说过多少次了！在大街上要小心行人！以免误伤了百姓！你竟然还是如此莽撞，致使这位姑娘受伤！你说，我要怎么罚你！”
　　那叫阿生的年轻人吐了吐舌头，嘻嘻笑道：“大人，小的知道错了。您就别在这大街上说小的了，就算您给小的留点面子吧！况且，”他指了指我的手腕，“这位姑娘也该及时送医才是。”
　　“回去再和你细算！”他看了我一眼，又道，“你可知这牧上离此最近的医馆在哪？”
　　我忙摇摇头：“不必了，大人！这点小伤，我自己去看大夫，想必敷上两贴药就好。大人事物繁忙，小女区区小伤，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似是要生气，却又忍了下去，继而用一种饱含了戏谑的口气道：“那么你要如何将这篮鸡蛋，还有那几个大包袱带回去？”说着，他指了指那叫阿生的贴身亲随手里的东西，正是我那几个巨大的包袱，又道，“据我所知，你家里应该离此不近吧？”
　　我看了眼那篮鸡蛋，又瞧了瞧因方才情急之中，落在了地上而沾上了些许灰尘的包袱，想了想，笑道：“大人请稍等。”
　　从那亲随手中接过一只包袱，像现代单肩包似的背到了右肩上，身子立刻一矮。接着，我又以右手接过他手里的另外两只包袱，立刻被手上这两只包袱并背后的那只，一起压得差点直不起腰来。深吸口气，我举起右手，将那两只包袱挂在手肘上，便伸出手去，接过鸡蛋篮，笑道：“今日多谢大人相救。小女告辞！”
　　为了防止他看出破绽，我一直没有使用内力。就这样一步三晃地在路人的注目礼中便走边问路，终于看到了一家医馆的招牌。
　　正要走进去，我却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一回头——“啊！”
　　我大叫一声，倒退三步，看着前方，心脏狂跳不止，竟似是那不经吓的古代女子一样。
　　“你……你要干什么？为什么跟过来！”看他一脸的无奈，我又加了一句，“大人？”
　　他微一皱眉，却并不理我，更不回答我的话，直接抢过我手上的鸡蛋，以及挎着的那两只包袱，之后又以另一只手抓住我的右臂，便将我拖进了医馆。
　　这是家小医馆，里面并没有一个病人，一个少年正在悠闲地打着磕睡，大夫则坐在桌后的软垫上看着本医书。
　　见我们进来，他便放下书，问道：“两位谁看病？什么地方不舒服？”
　　“她的手腕可能骨折了！”我身边这位不知名姓的大人冷声道，继而扔出一待银子，“处理认真点，用最好的药材。”
　　那大夫收了银子，便立刻叫醒一旁的少年，两人便紧张地给我处理起手腕。
　　本来练武之人，受点伤也是常事。可是我自练武以来，却从未受过这样的伤，最多皮肉有些磨损罢了，哪里伤到过骨头，演员可真不是好当的！
　　接骨很痛。即便是本来不准备喊的，那一会儿我也痛叫了一声，不过额头的瞬间汗湿，却是真的。自进了门后，除了那句话便一直没有开口的他突然递来一块手帕，我看了看，雪白的丝帕，上绣一朵盛开的牡丹。恶俗！定是哪个姑娘送的，上面还留有淡淡的脂粉香。
　　我道了声“不敢”，便不再看他。右手一动，我取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汗。眼角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抖了抖，终于紧紧捏着手帕收了回去。 






第19章 送行

　　出来时，他执意要替我拿包袱，我单手实在“抢”不过他，只好拎了篮子，跟在他身后出了医馆。
　　本以为他会将我送到山下，岂知他竟始终不开口道别，竟似有送我到家的意思了。我慌忙停下脚步：“大人，您能送到这里，小女已经感激不尽了。大人您……”
　　“闭嘴！”他突然大吼一声，倒结结实实地吓了我一跳。
　　片刻间我便冷静下来：“大人，小女并无意冒犯，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你就一定要这么喊我吗？”
　　微愣，我问：“您……”
　　“算了！”他烦躁地挥挥手，“你一只手拎得了这么多东西吗？即便你勉强拎得了，你可还要爬这么一座不大不小的山，你确定你能办到？”
　　我暗自叹气，若是没有他在，我只消施展轻功，片刻间便已在山顶，可是现在看他这样子，即便是不送，怕也会看着我上山吧？于是我便也只好默认了他这一行径。
　　到了山顶，他也没有停步的意思，我正要开口，却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冷意，只好闭了嘴，默默地走路。
　　到了村口，我停住了脚步，正在思考如何措辞才能让这个看起来十分奇怪的大人离开时，迎面走来的人打破了我的幻想。
　　“惠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这位是？”爹爹见了我，十分惊奇。
　　“爹爹，今天因为听说汉城府的领议政大人要来，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想着要看热闹，集市上根本没有人买布，我想着娘在家，就早早地回来了。”我滔滔不绝地说着，企图分散开爹爹的注意力。
　　“原来如此。”爹爹点点头，“那么这位公子是？”
　　“大叔您好！在下的仆人骑术不精，不小心撞到了惠子姑娘，深感抱歉。因此在下送惠子姑娘回来，同时向二老表达歉意。”
　　“是这样啊。”爹爹看向哦，“受伤了吗？怎么这么不小心哪？”
　　“惠子姑娘手腕骨折了，现在虽已处理好了，然而在下实在是万分抱歉，因此帮惠子姑娘提了点东西，顺便上门正式道歉。”他回答得十分顺畅。
　　我惊奇地看着他与爹爹对答流利，仿佛早已是多年的朋友似的，互相了解，彼此熟识，可是隐隐的，我却仿佛能看到他们之间紧张的气氛和一触即燃的火焰。
　　“爹爹，娘一个人在家，实在让人担心。我们先回去吧。”我开口，又转向他，“大人，感谢您送小女到此，大人事物繁忙，小女就不送了。”
　　当着爹爹的面，他也不好太过蛮横——至少我认为如此——岂料爹爹竟开口了：“大人？不知您是？”
　　我忙开口：“爹爹，您手里提着的这些野味，是要拿去集市上卖的吧？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您该赶路了。”
　　爹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还要对他说话，我忙将他半推半拖走了：“爹爹，您快走吧！这位公子女儿会替您招待好的！您还是赶路要紧，免得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的摊位了。”
　　待到看着爹爹满腹疑惑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外，我回过头来，却见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知道我是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用的是不容置疑的肯定语气。
　　我转过身去，向村里走去：“大人说笑了，小女只听过您的仆人唤您大人，小女便跟着叫，哪里知道大人您尊贵的身份。”
　　他的脚步声过了一会方在我身后响起：“这三个包袱，你不要了？”
　　“大人肯放手了？”我顿住脚步，淡淡地问，心里却无比的紧张。
　　他的声音有些置气的成份：“本大人感兴趣的东西，从来没有放手过的。”
　　我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那么大人就请留着这三只包袱吧！算是小女惊吓了大人仆从的马匹所送的赔礼。”
　　他的声音伴随着他的脚步在我的身后亦步亦趋，隐隐带了丝快乐：“你生气了？”
　　我不再说话，只继续向前走去。
　　到了门口，推开门，我走了进去。回身，正欲关门，他却一跃进了门。我大惊，担心地望了望娘的房门。
　　看到他将三只包袱全都放到了院子里井沿旁的矮凳上，我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他也不像我想得那样腹黑，原来真的只是为了送我回家而已。想起这一路上我对他所产生的莫明的抵触情绪，心里稍稍有些内疚。
　　可是，他放下包袱后为什么还不走，反而四处看了看呢？我不解地看着他，直到他抬脚向回廊走去，方醒悟过来——“站住！”
　　他回过身来：“姑娘有事？”
　　我暗自咬牙，这该是我说的话吧？
　　“不知大人还有何事？”我低下头去，小声问道。
　　他笑了笑：“你似乎很害怕我同你的家人说话？”
　　我低头不语。
　　“看来是我多虑了。”说完，他抬脚便向前走去。
　　我忙跑了过去，拦在他身前：“大人，小女……小女的伤没有什么大碍，大人不用如此郑重其事地来小女家里道歉。小女爹娘不过乡野村民，不懂礼数，怕怠慢了大人。况且，大人……大人身兼朝廷重职，到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来，也实在是不合身份。就请大人回去吧！”
　　“呵呵！”他竟低笑起来，我不禁火冒三丈，却还是咬牙忍住，低着头，等着他走人。
　　终于，他笑够了，抬起我的下巴，看着我：“要本大人现在就走也可以，只是你须答应本大人一个条件。”
　　“大人请说。”我后退一步，离开他搁在我下巴上的食指。
　　我摇摇头：“大人请莫要同小女子开玩笑了！您是大人，小女不过一介平民，不唤您大人，又该唤你什么呢？”
　　“叫我柳公子。”他的目光微微一凛，我立刻没出息地瑟缩了一下。
　　“柳公子？”我心里一寒，下意识地便开口重复道。
　　话刚出口，突然间，我的脑海里有灵光闪过，我想起了那块现在正藏在院外的一棵杏树上的那块玉佩。“柳”，不正是刻在那块玉佩上的字吗？怪不得，我总觉得他给我的感觉那么熟悉呢。原来……不对！现在回忆起来，那时初见他，我的心里便有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否则，我也不会将他一个陌生人放进院子里来。可是……为什么呢？
　　算了！不想了！眼前的事更重要！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一丝灵光一闪——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了。
　　“不错！记住了，以后就这么叫！”他满意地冲我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便转身走了。风吹起他的衣袂，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我是不是应该觉得他很帅气呢？
　　可是，看着他头上斗笠一样的帽子，系在腰间的麻绳状腰带，我实在是……怀念祖国。
　　“惠子，”我转身，就见娘拉开了门，正要出来，“发生了什么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刚刚我听到声音，你在和谁说话？”
　　“娘！”我忙闩好院门，便走回去，伸出右手将娘扶进屋里，笑道，“娘您先坐着歇会儿，我去把东西收好，之后就立刻进来陪您。到时候您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好吗？”
　　娘道：“不用了！东西一会儿再收拾，你先坐下喝口水。告诉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弄得满脸的汗，娘可是记得，你很少流汗的。”
　　我摸了摸脸，果然满脸是汗。愣了愣，心里感到一丝羞愧。难道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竟这么差了吗？不过一个朝廷大官儿，就吓成这样？真是丢脸！
　　“没事的，娘。”我边倒水便向娘笑道。
　　娘的脸色却是一白，突然伸手捉住我的左腕，猝不及防之下，我痛叫一声，却随即发现娘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这是怎么回事？虽然包扎得很好，但是不难看出受伤不轻，”娘微怒着，低喝道，“惠子，你老实说，这伤是怎么来的，不许瞒我！”
　　我第一次见到娘这么严肃的脸，这么低沉的声音，竟隐隐地含了丝威严，不容人推搪。
　　“呃……”面对这样的娘，我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嗯”“啊”了半天，才续道，“其实事情很简单啦，娘！今天听说领议政大人要来，牧上所有的姑娘们几乎都穿得漂漂亮亮的到街上去了，因为那位领议政大人好像相貌很是英俊，又没有妻子，所以据说他每到一个地方啊，那里的姑娘小姐们就都要到街上去闲逛，为的就是想要结交这样一个青年才俊风流少年。这些是宋大婶告诉我的，她还说，大家都忙着看热闹，估计没有人会买布了。今天的布倒的确是一匹也没卖出去。所以啊，娘，我就想着收了摊，早点回来陪娘，过几天再去卖布。”
　　娘的表情并不因为我刻意延缓说话的速度，拉长说话的时间而有所改变，依旧不急不徐地看着我，示意我继续。 


第20章 师兄

　　我咽了口口水，只好接道：“临走的时候宋大婶送了篮鸡蛋，说是她自己存的，我推辞不掉，便收了。不过娘放心，惠子并没有白要她的东西，临走时，留了匹细棉布给大婶，宋大哥就要进京赶考了，也该做两身像样儿的衣裳了。宋大婶原是不要的，可是我说是给宋大哥的，她也就犹豫着收下了。”
　　娘点点头，依旧耐心地看着我，并没有因为我收下了鸡蛋而又丝毫责怪的意思，却也依旧不因我刻意的唠叨而有丝毫的烦躁。
　　我喝口水，又道：“可是手里的东西太多了，挡住了眼睛，结果不小心差点被马踩到，虽然避让开了，手腕还是骨折了。就是这样了，娘，我一点没有骗您。”
　　娘看了我一眼，问：“方才院子里那个男人是谁？”
　　我一愣，费了半天劲儿，娘怎么还记得这事儿？
　　“呃……他……他就是一个……”我本想说他就是一个路过的人，却突然住了口，收回了说了一半的话——爹爹可是已经见过他了，可千万不能穿帮啊！
　　于是我清清嗓子，对娘道：“他就是那匹伤了我的马的主人啊，娘。骑马的是他的仆人，骑术不好，所以那马伤了我，他很愧疚，因此帮我提了东西，送我回来的。”
　　“他的仆人？”娘问，“这么说，他也是位有身份地位的人了？”
　　此刻我很想擦擦额头的汗，为什么娘每个问题都问得既狠又准，句句击中问题要害？
　　“这个我倒是不很清楚。我只知道他的仆人叫他‘大人’，所以我便也跟着叫了，可是具体他是谁，做什么的，我却是完全不知。”我低头道，一半谎言，一半真话。
　　娘看了我的手一眼，道：“真的就只是这样？”
　　我点点头。
　　娘叹了口气：“你也太不小心了！手伤得这么重，这几天就不要织布了，还有每天的饭菜，就都由娘来吧。你好好休息。”
　　我忙道：“娘，不用了！这手虽然影响织布，不过今天的布都还没有卖出去，暂时不急。而且，虽然左手不能用了，我还有右手啊！做饭是绝对没问题的！娘，您就不用担心了！惠子的手艺，您还信不过吗？”
　　“但是……”娘还要再说。
　　我笑道：“娘，您不觉得您做饭比惠子更不方便吗？”同时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她的肚子。
　　娘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终于不再反对：“那好！你就试试。若是需要帮忙，就喊一声。娘虽身子不便，做个饭还是没问题的。”
　　我摇摇头：“娘，您就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啊！”我突然惊叫一声，“院子里的鸡蛋我忘了拿了。娘，您等等我，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准备午饭。”
　　将布匹整理放好，又把鸡蛋拿进了厨房，我便忙了起来。平时两只手，并不觉得什么，只是很自然地使用，从未想过失去了一只手的痛苦。如今切身体会，终于明白现实和想象间的差距了。
　　正当我无比痛苦地洗菜时，面前突然伸过一双手。
　　我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吩咐道：“菜根的地方一定要仔细洗啊！洗不干净我可是会告诉尹姐姐的！”说完，我便转身又进了厨房。
　　“你说你，除了向我姐姐告状外，你还会什么！”打着鸡蛋，我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端了鸡蛋走到院子里，将蛋碗放到井沿上，便开始搅拌。
　　他瞪着我的手，道：“今天在集市上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也该小心些才是。不过撞了你的人是谁，你知道吗？听说他不仅带你去看大夫，还送你回来，是这样吗？”
　　我笑着看了尹民浩一眼：“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尹民浩看了我一眼：“师妹，说来你正式拜师也有五年了，本来你入门晚，学得慢些也没什么，只是，你怎么连匹马都躲不过呢？这是不是也太奇怪了？”
　　我淡淡笑了笑：“师兄，你要知道惠子入门太晚，因此这功夫向来都进步很慢，远远不及师兄。师父常说我这徒弟，和两三个小混混动手还可以，真有武功的，我是半个也打不过的。况且，唉！当时那马跑得太疾，我实在是反应不过来嘛！”
　　尹民浩叹了口气：“师妹你放心，以后我会一直照顾你的！绝不会让你再受伤。”
　　“师兄，你能常常来看我，帮我做做家事，我就已经很高兴啦！”我笑道，转身进了厨房。
　　“浩儿，你又来啦！”娘的声音在厨房外响起。
　　我走了出来，就见娘正同尹民浩说话。
　　
　　娘是知道尹民浩的存在的。自从五年前我拜师后，尹民浩便以我师兄自居，扬言要常常找我切磋，可我怀疑他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名正言顺地欺负我的机会而高兴。
　　我当下反对。因为“我爹爹和娘亲觉得女孩子家应该要文文静静的才是，我想他们若是知道了此事，一定会反对的！”他自然不同意了。于是我以尹姐姐相挟——我承认，这是有点卑鄙，可是谁让我知道，他最在乎的，就是尹智淑呢？若我再不理睬尹智淑了，怕是他要比他的姐姐，还要着急几万倍——他只好退步了。谁知三天后，他竟大大咧咧地上门找我来了！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天的情景——
　　他来时，我正如往常一般待在绣房里练习绣工。谁料门突然被啦开，我吃了一惊。虽然之前也曾因为绣房里与外界隔绝而记错时间的事，可是此时我刚吃完早饭，才绣了三块布，时间正当上午，而娘也是从不在用餐时间以外来影响我绣花的。
　　“惠子，门外来了个孩子，说是来找你的。”娘看着我，笑道。
　　我慌忙放下绣撑，冲到回廊上便急急穿了鞋。可是穿上鞋，我却反懂冷静了下来，于是镇静地走到门后，一路思索对策。
　　“姑娘！”门外正冲着我挥手的那个死孩子，不是尹民浩还有谁？
　　我僵硬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忽视了他奇怪的称呼，心里只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抵死不认吗？还是坦白交待？不不不！我立刻将第二种可能废弃，正要问他是谁，他却又说了句话——
　　“大婶，您好！”他竟十分尊敬地一礼，“小子乃是前些日子在集市上偶遇姑娘。因为姑娘替我捡了遗失的东西，所以今天特意过来感谢。”
　　说着，他又转向我：“昨天姑娘替在下找回的东西对在下而言是十分重要的，真是太感谢了！”
　　“公子太客气了，这是应当的。而且，您之前已经谢过了，不必如此多礼！”我瞬间回神，回了礼，十分自然地说，继而又道，“不过，公子怎么知道小女的地址呢？小女记得，并未将此告之公子啊？”与其让娘起疑心，不如我自己问，看看他要怎么答。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这样的：那天姑娘走后，在下一直觉得十分感激，同时也感到有些过意不去，这么重要的东西，只是口头上随意说说，实在不能表达在下感激的心情。于是询问了集市上同姑娘打过招呼的那位大婶，是她告诉在下这里的。冒昧拜访，还请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公子太客气了！”我干笑着，心里暗暗思索他今天来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可真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孩子。”娘笑道，“惠子，既然如此，还不快请他进屋坐？哪有叫客人站在门外的道理呢？”
　　我几次欲开口，却又闭上，只好无奈地看着他“恭敬”地随着娘进了院子，向中央用作客厅的那间屋子走去。
　　走到回廊下，看着尹民浩那双鞋，我强忍下狠狠踩上一脚的冲动进了屋。
　　娘见我进来，于是笑道：“惠子，你陪着这孩子好好聊聊天。娘去为你们准备些茶点。”
　　看着他在娘的身后得意的笑，我很想叫娘不必麻烦了。
　　门关上了，我转头怒视他：“你什么意思啊，‘师兄’！昨天我们不是说清楚了吗？你怎么来了？若是叫我爹娘知道，我可就再叫不了你‘师兄’，也再见不到尹姐姐啦！”
　　他笑笑：“没有事啊！只要我不提，就不会让他们知道的啦！”
　　“那么今天你来究竟是做什么！”我问。
　　他笑了笑：“当然是为了串串门喽！哎呀，没想到师妹的家还满大的，至少比我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啦！真是不错！垫子也很舒服，我喜欢。”他拍了拍身下的软垫，一脸的兴奋。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当然舒服了！”我闷闷道，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娘送了茶和点心进来，他十分有礼貌地道了谢，接着每样都尝了些，立刻滔滔不绝地夸赞茶点的味道，又不着痕迹地大拍娘的马屁。
　　在漫长的等待后，他终于有了要走的意思。我心里大大地舒了口气，和娘一起送他到门口。谁知仿佛老天跟我作对，他竟取出一只锦盒塞到了我的手里：“这是谢礼！因为这里实在是太温馨了，让我差点忘了来这里的目的。为了表达我的感谢，请姑娘一定收下。” 




第21章 邀请

　　我还来不及拒绝，他便朝娘恭敬一礼，之后转身，便从容不迫地以兔子犹嫌不及的速度，飞快地离开了我的视线。我看着他瞧起来缓慢，却瞬间已在百步之外的动作暗暗点头。虽然我的真正实力早已强过了他，可是这份儿轻功，在以外功为主的朝鲜，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后，我打开那只锦盒，却发现里面竟是条淡绿色的发带。拿起一看，上面以银色镶边的丝线，绣了一株木槿。我知道，这是尹智淑最喜欢的花。而这种独特的银线镶边的绣法，正是她具有代表性的爱好了。
　　我看了看娘。这朝鲜的风俗我不了解，但是既然是封建社会，就不能随便送女孩贴身之物吧？这个……虽然我知道这一定是尹智淑的礼物，可是娘不会这么想啊！
　　看着笑眯眯的娘，我合上盖子，道：“娘，我去追他，把东西还给他。”
　　岂料娘竟拉住了我的手：“别急。这发带既是他的谢礼，你便收下吧，你既替他拾回了重要的东西，他来谢你，也是应该的。”
　　我晕头晕脑地看着娘脚步轻盈地进了屋，一时不清楚是我想多了，还是……
　　发带我当然没有戴过，只是整齐地将它叠好，放进了我的梳妆盒里。
　　从那以后，他便隔三差五地过来蹭饭蹭点心。娘看起来一直都很喜欢他，是因为他一直都很有礼貌吧。不仅礼数周全，每次带来的礼物都是精心策划又并不昂贵的。可是，若是娘有一天知道他的父亲并不是在牧使大人府上做工，而是牧使大人府的主人，又会怎样呢？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会觉得我希望永远也不知道答案。
　　
　　“惠子！惠子！”娘的声音传了过来，接着，她进来拉住我的手，“这孩子，想什么哪，这么入神。浩儿那孩子又来了，你去招待他。这里的事情娘来做。”见我还愣着，她又道，“放心，所有的材料你不是都准备好了吗？娘只要稍微弄一弄就好了，不会累着的！”说着，她便不由分说将我推到一旁去了。
　　我出来，看见尹民浩正微笑地看着我。想到因为他，娘竟然要我泡茶，她挺着个大肚子亲自去做饭，我就一肚子不舒服。现在又见他竟若无其事，竟还一如既往地对我微笑着，我更是生气，却又没有办法发作。只好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同时以淡淡的声音道：“浩哥哥跟我来吧。”
　　不错！“浩哥哥”。这就是人前我对他的称呼。想起第一次这么喊他，着实叫我恶心得不行，现在却已经麻木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端着洗好的果子，我一门便发现尹民浩正在玩弄着坐垫。看得出来，他一直很喜欢这软垫，从第一次来，一直到现在，这么多年了，每次来都要仔细摸一摸，瞧着它的时候，也是目光朦胧，我心里暗自笑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爱上这软垫了呢！
　　“惠子，你娘她……”他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要问什么：“还有三个月。”
　　“哦！”他点点头，“产婆找了吗？如果还没有，我可以替你介绍个。”
　　我挥挥手：“不用了！这些爹爹早就已经打听好了，准备再过两个月，就去请来村里！不过，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来？我想想，自从今年我十四岁的生日上你来了回，打那之后你就再没来过了！”我看着他，“今天你来，恐怕也是为了听说我受伤的事儿吧？否则，你一定是不会来的。这是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转过脸去，小声地嘀咕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什么？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最近比较忙，所以没时间来看你。”他答，继而戏谑道，“怎么，惠子想我了？”
　　我微笑，用娇滴滴的声音道：“对啊，人家想你了啦！”
　　话一说完，他便一愣，我抖了抖满身的鸡皮疙瘩，指着他错愕的神情大笑。
　　他微红着脸摇了摇头，也轻笑出声。
　　“喀啦”一声，门开了，娘走了进来，笑道：“浩儿今年也十六了吧。你爹应该已经在准备给你的加冠礼了吧？”
　　“还没有。”他笑了笑，脸庞依旧有些红晕，“我的生辰在八月，目前尚有一个多月，不急。”
　　“那也不早了。”娘笑道，“该提早做些准备才是。”
　　尹民浩道：“大婶说的是，只是不知道到时，可不可以请您一家前去观礼？”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刚才瞟我那一眼含了丝哀怨。我微低了头，心想，他一定是想起了之前我与他聊天时曾说过的话。
　　那是尹姐姐成人日的前一天晚上。在桃林里，我将亲手绣的八瓣菱花状的香囊递给了尹民浩，让他转交给尹智淑时，他突然问我：“惠子，你的生辰是多少？”
　　我微愣，继而笑道：“三月初三。怎么了？师兄要送礼物给惠子吗？”
　　“你今年多大了？”他却不理我的玩笑，又问。
　　我奇怪地看着他：“十四呀。我比尹姐姐要小一岁，这你是知道的呀，怎么这会子又来问我？”
　　“那么，你的成人礼，就在明年了。”他又道。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却笑着摇了摇头，婉转地告诉了他，我的愿望。我只想到时候，能和爹娘在一起，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顿饭，或许，爹还会让我尝尝他私藏的烧酒，那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了。
　　又看了他一眼，我婉转地告诉他，其实就算是说得再怎样重要，也不过是个生日罢了，实在没有什么必要请他大老远的过来。
　　他听了，却并没有生气，而是低下头去，轻轻地覆没着香囊上所绣的鸢尾花，久久不语。
　　我有些抱歉。毕竟平日里他虽对我百般嘲弄，但我还是可以感觉到他对我的关心。正要想办法再向他解释解释，他已经站了起来，随意地抛接着香囊，他笑道：“不来也好，不过是个形式罢了。我想与其来给你道贺，倒不如送你件什么值钱的东西，更让你高兴。”
　　我立刻笑道：“正是如此！你便是来了，我也没办法当着我爹娘的面儿叫你一声‘师兄’，倒不如在这桃林里说话自在。”
　　他笑了笑，让我自己练功，便像平时一样转身走了。之后再没提起过这个话题。
　　
　　不对！我看着他与娘言笑宴宴的样子，暗自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看他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估计也不会记到现在。所以，他方才眼里的意思，定是我看错了！一定是这样！
　　“当然可以了。”娘答道，“说起来，你虽常到我们家来玩，我们惠子却还没有去你家里拜访过呢！惠子，改天你去趟浩儿家拜访下吧！”
　　我突然听到我的名字，不由一愣，继而下意识地点点头。刚从猜测与回忆里回过神来的我，还没有醒悟过来我究竟答应了什么。
　　“何用改天？今天就好啊！看惠妹妹的手，应该也织不了布，绣不了花啦！不如今天就去我家里吧。”
　　“呃……”我还在为方才的轻易点头而懊恼不已，他竟然就已提出这样一个邀请，真是叫人始料未及。
　　“怎么，惠子妹妹不愿意吗？”他看着我。
　　我摇摇头：“不是啊，你不要误会。能去浩哥哥家当然好了，只是今天一天我已经很累了，实在不想再走那么远的路了。还是改天吧。”
　　他点点头：“这倒也是，今儿天色是不早了，你又受着伤，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了。既然这样，那就明天吧。明天我来接你，可以吗？”
　　“浩儿和你爹的地方离牧使大人府远吗？”娘关心地问，“惠子突然拜访，会不会不方便？”
　　尹民浩立刻摇头：“当然不会。我爹虽然在府里做工，住的地方却不很近。我带惠子去的，是在我娘还没有过世的时候，爹和我娘一起住着的地方。那时我爹还没有进入牧使大人府做事，只是个小小的工匠罢了。”他说着，虽然声音未变，我却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悲伤。
　　“浩哥哥不要难过了，你还有爹啊！”被他话语中的哀伤促使着，我安慰道。突然醒悟过来：他说的都是假的！牧使大人以及他的夫人如今尚在人世，又哪里来的什么悲伤啊？哼！好熟练的演技，差点把我也给骗了！
　　想到此处，我收起对他的同情，狠狠白了他一眼。突然感觉到什么，我向右边一看，却见娘正笑吟吟地看着我。想起刚才我的表现，心里不由嘀咕，娘不会看出了什么吧？
　　这小子今天还是来蹭饭的！
　　看着他饿狼般吃着桌上的饭菜，我心里下了个结论！
　　送他出门后，我一转身，便见到娘正在看我。
　　“娘，有什么事吗？”我问。
　　娘笑了笑，捏了捏我的脸：“惠子真是长大了，如今都已经是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姑娘了。” 



第22章 拒绝

　　我笑着将娘扶进屋里：“娘说什么哪！惠子再漂亮，还是及不上娘的万一啊！”
　　娘捏了捏我的鼻子：“瞧你这张小嘴啊！比抹了蜜还甜。”
　　我靠在娘的肩膀上，觉得很安心。
　　我想，我应该是终于适应了这里了吧。虽然还是不习惯这里的衣服，却越来越熟练了。虽然还是不喜欢这里的坐垫，却越来越习惯了。我已经会说韩语，会写圈圈字，甚至，连织出的布，都带了股浓浓的朝鲜味儿。爹爹和娘，也总让我有种温暖，安心的感觉。
　　靠在娘的怀里，我庆幸无比。幸而有爹爹，有娘，有我久违的，向往已久的亲情。否则，我要如何在这里生活下来？我真的，很幸运。
　　
　　第二天，尹民浩竟然真的来接我了！我只好和他一起出了门。
　　到了山上，我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纳闷地看着我：“怎么不走了？才这么点路就觉得累了？”
　　“你不觉得你应该跟我解释一下吗？”我问。
　　他眨了眨眼，好看的睫毛电力十足：“解释什么？我做了什么需要解释的事吗？”
　　“为什么要邀请我们去你的冠礼？你应该知道，一旦你邀请了我爹娘，他们就会发现你的身份了吧？”我问，语气并不好，已经很接近质问了。
　　他笑道：“我当什么事儿呢！你是说这个啊？”
　　我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好吧！我告诉你为什么。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我这么做的原因。”他见我始终不放弃地看着他，于是停了笑，看着我道，“那是为了你。”
　　我一惊，继而怒道：“师兄，你严肃点！你该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你可是牧使大人最宠爱的小公子！一旦加冠，那你的身份对我爹娘而言，就再不是秘密了！我们躲还来不及呢，你怎么竟邀请他们去！”
　　“如果不那样做，就可以了吗？”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嗯？什么？”我问。
　　“我是说，如果不邀请你的父母，他们就不知道我的身份了吗？”他道，“加冠之后，我便成人，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每天读书游玩度日，势必要开始为我爹做事。那时抛头露面的机会自然不少，牧里恐怕不会有不认识我的人了。你以为，你爹娘就不会知道吗？”
　　我连连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我爹爹和娘很少去牧上，又怎么会认识你？就算有那样的可能，瞒得了一时是一时啊！可是你却主动邀请他们去见证你的谎言，你究竟安的什么心哪！”一想到爹爹和娘镇静生气的样子，我就没来由的火大，声音也提高了许多。
　　“知道了又如何！”他突然扳起脸来，冷冷道，“你就那么不喜欢我的身份吗？我的身份很丢人吗？你可知，朝鲜八道所有的人对待两班都是个什么态度？而你呢，又是什么态度？我爹爹就要辞官退任了，到时候继任的就是我大哥。他喜欢的姑娘可是一直盼着这一天呢！她甚至告诉我大哥，只有做了牧使，才答应嫁给我大哥！可是你！你就那么忌讳我的身份，甚至竟不愿意将实情告诉你爹娘？”
　　我连连后退，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气急败坏的样子，让我有些害怕。
　　“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生气？”好不容易停下了后退的脚步，我问道，“既然你并不觉得你的身份有什么不好，当初来我家，为什么要隐瞒呢？”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他笑道，竟然反问我，“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心里十分纳闷，他怎么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要接近你，接近你的家人。我不想要看到他们因为我的身份而对我毕恭毕敬，保持距离的样子。我想要他们接受我作为你的朋友，进而接受我作你的丈夫，你父母的女婿！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五分钟后，我找回了我的声音：“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已经做了，你却说不可能？你不相信我吗？我说的话，为你做的事，你不明白吗？”他好容易才刚平静下来的呼吸再次混乱了，我可以清楚地听到他零乱的心跳，“这么久的相处，我对你如何，你不清楚吗？惠子，你不明白吗？我喜欢你！你要我将心掏出来给你看吗？”他握着我的手，大喊大叫，简直失去了理智。
　　“你弄疼我了！快放开我的手！”我叫道，却并不慌乱，只觉被他握住的手腕，很痛。
　　他忙松开手，却依然毫不退让地看着我的眼睛，等着我的答复。
　　“不，我并不是不相信你的话。”我笑道，轻揉着手腕，“只是，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为什么？”他一愣，继而问，“为什么这么说，惠子？我知道你需要点时间接受，我也不会要求你现在立刻就答应我，只是……”
　　“不！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了！不需要什么时间考虑！”我转过身，可以清楚地感到手心里被指甲划破的地方在滴着血，可是我的手松不开，不能松，“你是高高在上的两班贵族。即使牧使之职由你大哥继任，我相信你也会在其他地方展露你的才能的。你现在虽然只是个中人，可是以后必定是两班。而我，始终只是个平民。你觉得，我们在一起，会有未来吗？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希望，就何必呢？”
　　“可是……可是你看这桃花。它开放之时就知道必定会凋零，它不是也依然绽放得如此美丽吗？况且，即使花朵凋零了，依然会有甜美的桃子啊！你又怎知我们的感情不会开花结果？”
　　我轻笑出声：“我们的感情？师兄，我们现在谈什么感情会不会太早了？迄今为止，我们的关系，只是师兄妹而已啊！况且，”见他眉头微皱，我知他欲要发火了，于是又道，“桃花没有感情，所以开败并无悲喜，而人却有泪，所以不同。”
　　转过身来，向他微微一礼。
　　“你这是做什么？”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微微一笑：“练功以外的时间里，您是牧使大人的三公子，小女是平民猎户的女儿，是时候，让我们记起我们的身份了。”
　　他目光一凛，我却已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三公子的冠礼，小女既然已受邀请，自然会去。只是今日小女有些不适，况且公子与小的，身份不同，地位悬殊，拜访之事，就此作罢。小女告辞了。”低头行礼，我大睁了双眼。
　　直起身来，我强忍了不去看他的神情，转身便向山下飞奔而去。
　　天要下雨了吧？我的眼角有些湿湿的。
　　
　　刚进村，我却差点便撞上了迎面站在村口的一个人。停下脚步，我行了一礼后又匆忙地道了歉，便欲转身离去，谁知她却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却是——“娘？”
　　“惠子，怎么了？”娘问，脸上的表情带了几分关切。
　　“没什么，”我眨了眨眼睛，笑了笑，“倒是娘，您不待在家里好生静养，怎么倒出来了？”
　　娘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爹平时这个时间也该回来了，娘就是觉得待在家里闷得慌，正好走到这里，就来迎一迎。”
　　“哦。这样啊。”我点点头，“可是村口风大，您要小心别着了凉啊。我看，我还是扶您回去吧。”
　　“好！”娘点点头，又看了眼村口，方同我一起回去了。
　　进了屋，娘立刻问道：“说吧，惠子，出了什么事儿让你魂不守舍地在路上跑，连娘就站在村口中央你都没有看到。”
　　我犹豫了片刻，方道：“娘，浩哥哥的冠礼，您已经决定要去参加了吗？”
　　“是啊！浩儿是个好孩子，他这么些年又常来，帮了咱家不少忙，又很照顾你，他的冠礼，爹娘自然该去了。”娘笑道。
　　我叹了口气，心里犹豫不决。
　　娘问：“惠子，你究竟怎么了？和浩儿吵架了吗？你不是应该和他一起去他家拜访的吗？”
　　我看着娘：“娘，浩哥哥，他原来不叫做尹浩。他叫尹民浩。”
　　娘一愣，继而惊讶道：“尹民浩？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改名字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妄动，何况姓名这样重要的东西？这是怎么回事，惠子？他为什么要改了名字呢？”
　　“娘，他改名字，不是因为他原来的名字不好，而是因为太好了！”我勉强笑了笑，见娘依旧一脸困惑地看着我，于是又道，“娘，您不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吗？”
　　娘低下头去，思索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大惊道：“尹民浩！那不是牧使大人三公子的名字吗？难道，他就是牧使大人的小儿子，素有‘神童’之称的尹三公子？”
　　“娘，您还漏说了一项哦。他自两年前，便开始被人称为‘忠清道第一才子’了。”我看向娘，笑嘻嘻道，“而且，他与他的哥哥，尹大公子二人可以说是牧使大人最引以为豪的左右手，因此人们都常拿他们兄弟俩开玩笑，叫他们‘忠清双子’。”
　　娘转过头来，看着我，神色已恢复了平静，却依旧惊奇地问我：“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惠子，你说的是真的，没有骗娘？”
　　我转过脸去：“当然是真的。尹浩就是尹民浩，浩哥哥，就是牧使大人的小公子。这样，娘您还要去参加他的冠礼吗？”
　　“惠子，你告诉娘，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是刚刚他在路上告诉你的，还是，你早就知道了，却一直和他一起瞒着娘和你爹？”
　　“娘！我……我怎么可能故意和他一起瞒着您嘛！”我埋怨，刻意加上了“故意”两个字。 


第23章 再见

　　“那么，他为什么要来我们家看你？还要把他的身份瞒着我们？”娘问，既像问我，更像自问，“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呢？我想想……他刚来时才只十岁吧？那么小的孩子，为什么要故意撒谎呢？”
　　我眨了眨眼，笑道：“娘，这些以后慢慢想就好。现在我们所需要考虑的，是一个月后尹公子的冠礼您和爹要不要去。”
　　娘看着我：“我和你爹要不要去？这么说，你自己已经有决定了？说说看，惠子，你会去吗？”
　　自从我到了记事的年龄开始，我便常常以一个早熟而懂事的孩子的形象，出现在父母面前。因此他们也渐渐养成了习惯，给予我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奇迹的，自由和尊重。我想，就这一点而言，至少我那两世的记忆，还算有些用处，虽然，它们带给我的，总是痛苦与悲伤居多。
　　此刻听到娘这么问，我苦笑了笑。虽然今天在桃林外，我说过会去。可是，以什么身份去呢？尹民浩的客人？尹智淑的客人？为什么只是这么想想，就觉得很滑稽？
　　“我不想去，娘。”
　　“因为他骗了你？”娘问。
　　“不是。”我摇摇头，“牧使大人的三公子，文武双全的尹民浩，又岂是女儿这等身份高攀得起的？女儿，实在是没有什么立场去。”
　　娘看着我，满脸担忧。
　　“娘，您不要担心啦！女儿没事的。而且，娘，虽然女儿不去，可是您身为长辈，既然他邀请了，就有资格去参加啊。所以您不用顾虑我，想去就去吧。”
　　“傻孩子，你都不去了，娘还去个什么劲儿。你说的对，惠子，他们这样的身份，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高攀得起的。过去的事，就忘了吧！他既然不再是你的浩哥哥了，那么再记得也没有用了。”
　　我笑笑，觉得娘很是小题大做了，搞得好像我失恋了似的。我只是……我只是什么呢？我的思绪卡壳了。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
　　“娘，我的手还有点痛，先回房休息了。”我对娘笑道。
　　娘捏捏我的脸，点了点头：“好，你先去歇着吧。晚饭就让你爹爹来做，到时候做好了，娘会叫你的。”
　　我点点头，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软垫上，却又一次开始怀念起沙发来，在我以为我已经适应了这里的一切的今天，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闭上眼，我竭力静下心来。可是办不到。盘腿打坐，心情却依旧无法平静。我这是怎么了？这不应该啊？我并不喜欢他！不是吗？我连跟他拉手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况且，我前生今世加起来的年龄都够得山做他姨了！更不用提我“前前生”的年龄了！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小孩子？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我心贩意乱地躺下，又心烦意乱地坐起，始终觉得心情很乱。站起身来，我走到出门去找到娘：“娘，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娘点了点头，于是我便出了门，随意地走着。
　　等到见到一大片桃林时，我才恍然，不知不觉间，将来到了这里。
　　我跃上其中一棵树，取出灵玉箫吹奏起来。箫声呜咽里，突然异常的想念起师父来。
　　他教导我的时候从来都是面无表情，语气里丝毫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是他的箫声里，却能反应出许多东西来。每当他在月下吹起手中的碧玉箫时，我总是能感觉到许多的情绪从那呜咽的箫声中传出，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极其曲折，凄美的爱情。
　　当我第一次听到师父吹奏的时候，随着最后一个音飘散在空气里，我便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伤感的，甚至，是伤痛的。
　　师父见了我的泪，从未动容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
　　他问：“你会箫？”
　　我摇头，却想起了前前生，我为一个男子在月下弹奏箜篌，他在月下对着我笑，映着月光，宛如仙人。
　　“我教你。”他道，“明天来时把灵玉箫带来。”
　　于是第二天，我来桃林时，腰间便多了支锦袋，里面，便是那只雪白的玉箫。那时我身量尚矮，玉箫挂在腰间，锦袋的末端随着走路而有节奏地拍打着我的右腿，很是不便。可是，那时的我，却是兴奋的，为即将学习的新的乐器而激动无比，振奋莫名。
　　现在，十四岁的我，个头早已过了一米六，腰间的锦袋不仅不显得累赘，反而因了这精致的绣艺和华美的质地，而更凭添了几分美丽。由于东汉那一世，我平素最喜箜篌，因此颇研究了些乐谱，于乐理上虽不算通，却也稍有基础，因此如今学箫，倒也并未费多大的力气，只于平日里常常练习，便到了现在这般圆润自如，高低随意。我又常将前先所记曲谱加以改动，以箫吹奏，虽被评为怪异不通，自己却是乐在其中。
　　只是今日，我却再无当初的那种欢欣雀跃，随着箫声静静地，缓缓地流出的，除了美丽的声音，我仿佛还能听出这曲子里，比往日多了丝怅然。
　　一曲吹完，我的心情也平静了些许，仿佛来时的那些烦躁，恐惧，和不甘，都已随着这幽幽的箫声飞出我的胸口，剩下的便只有平静了。
　　我想明白了。我并不爱他，虽然，我喜欢他。
　　我很庆幸，我还没有足够的时间爱上他，便让我认清了现实。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这一世，我发誓，绝不会重蹈前两世的覆辙，让自己陷入那样一个仿佛诅咒一般的命运里。身份地位的悬殊，家世财产的多寡，这些爱情道路山的坎坷，我不要再面对了。若是一开始就知道此路不通，我为什么还要执意踏上？
　　我还没有爱上他。幸而如此！
　　再次举起灵玉箫，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原来想通了这些，竟是如此轻松。看着明亮的月光，一曲欢快的调子缓缓吹出，先是平静，继而跳跃，最后欢快，就在这欢快的声音里，一曲终了。
　　我放下玉箫。若是我爱情的道路不能如这首曲子一般的甜蜜、幸福，那么，我宁愿不爱。
　　我刚刚收好灵玉箫，却听桃林入口处传来“啪！啪！”的声音，心里不由得吃了一惊，我往日里也常来此处，却从未碰到过人，怎么今天竟叫人将我这箫声给听了去？
　　“不知哪位朋友在此吹箫？清音绕林，久久回旋。在下闻箫知音意，十分欣赏，不知可否出来一见？”这人的声音颇有些耳熟。
　　我微低了头，正要细细回想这莫明熟悉的声音，岂料却突然察觉到有四个内力高深之人竟分成四个方向向我包来，而那个儒雅的声音却还在林子口外彬彬有礼地邀请着。
　　我冷笑一声，收拾了一番，便立刻直起身形，在那几人包拢过来的缝隙间灵活地翻转着身形，向入口处快速移去。
　　几个呼吸间，我便停在了入口处的一棵大树上，静静地潜伏着。
　　不一会，四个身穿黑色紧身衣，看打扮像是浪客的人出现了。
　　“回主子，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影。”其中一个人说道。
　　头戴青纱冠的人冷笑一声：“好啊！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竟也能遇到练家子！”
　　那四个人低着头不敢答话。
　　“下去吧！”青纱冠冷声道。
　　四个浪客随即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继续待在树上。却见他突然抬起头来，向四周看去。
　　我心里一惊，这不是那个“柳公子”吗？
　　却见他皱着眉头四出看了看，便叹了口气：“既然这位兄台不欲相见，我等这便告辞了！方才求见若渴，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兄台勿怪！”
　　说完，他便甩着袖子走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待到半个时辰后，我松了松浑身上下因为待的时间太久而有些麻木的筋骨，跳下了树。
　　向山下快步走着，却突然间被面前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是你？”他问我。
　　我后退一步：“给大人见礼！”
　　他却并不理会，只皱了眉问：“刚才在桃林里吹箫的人是你？”
　　“吹箫？小女不会吹箫，刚才也并未进过桃林。大人不知吗？这桃林里据说有着不祥的东西，因此村里人都知道，最好不要乱进。”
　　“不知姑娘腰间的锦袋内装着何物，在下唐突，不知可否借来一看？”他犀利的眼光一扫，指着那紫色的锦袋道。
　　“大人既知唐突，又何必提此非份要求！”我一惊，下意识地捂住锦袋，“这怎么可能？万万不可啊，大人！此乃小女贴身之物，岂可随意供人观赏？望大人自重！”
　　他挑了挑眉：“若是我一定要看呢？”
　　我后退一步：“大人……大人要做什么？”
　　他拍了拍手，一个黑衣人悄然出现。
　　他伸手一指：“去给我把那只锦袋拿来！”
　　我大惊，转身便朝山上跑去，奈何脚力不快，又是上山，没三步便被他拦在面前。
　　我转身面向“柳公子”：“大人，这关天化日，您竟想强抢吗？”
　　“姑娘不用说得这么难听，本大人只是好奇，想要借来一观罢了！”他笑，温文儒雅。
　　我冷冷地看着他：“如果小女就是不答应呢？”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他道。 



第24章 又伤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他道。
　　身后突然一阵掌风袭来，我看着他，心念疾转，当下故作慌乱地向后一退，同时语无伦次道：“你……你要……啊！”
　　身后这一掌来不及避开，我后心一痛，顿时扑倒在地，急促地喘息着，大汗淋漓。幸而这一掌只为试探而已，并未加上太多内力，我想后背应该只是皮肉伤罢了。
　　“姑娘！姑娘！”他大惊，扑了过来。我感觉到身后那个浪客的呼吸乱了一瞬，接着便消失了。
　　“大人不用如此惺惺作态！”我爬起身来，晃了好几晃，方稳住身子，甩开他扶在我肩上的手，用虽轻却很冷的声音道，“小女要……回家了，大人若是……不欲……阻拦，就请……就请让开！”
　　我脚步虚浮地绕过他，便欲向山下走去，岂知他竟突然赶上，然后二话不说便横抱起我。
　　“你……你做什么！你放开我！你这个……衣冠禽兽！”我大骂，用我搜刮出的最难听的词汇。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接着便快步向山下走去。对于我的痛骂，理也不理。
　　进了村口，他依旧没有放开我，而是不顾我的埋怨，一路将我抱到了门口。
　　幸而时间已晚，村民们多回了家里吃晚饭，一路走来，并无一人瞧见我在他怀里的狼狈，以及，他这样暧昧的动作。
　　到了门口，他终于放我下来。
　　我的脚刚一落地，便伸手欲扇他一个耳光。料想以他的功夫必定可以躲开，岂知他却丝毫不避，竟是硬生生地接下了。
　　我愣在当地，始料未及地看着他。
　　他又等了等，见我并无动作，便问：“够了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愣愣地看着他，和他脸上的掌印。
　　他冲我笑了笑，转向了半关着的大门。
　　他的笑，莫明地冲进了我的眼里，惹得我的心一阵乱跳。我迷惑地看着他，以节他伸出的修长的手指。我的心，砰砰乱跳着，剧烈，混乱。等到我从这迷乱中清醒过来，想要阻止他时，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敲响了院门。
　　听到娘走来的脚步声，我慌忙看向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思绪混乱，脑海里乱糟糟的一团，只有他方才动人的一笑。
　　他带着脸上的掌印面无表情地看着大门。
　　门开了，我无比失措地站在一旁。
　　娘见了我，放下心般地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却看到了他，于是问我：“惠子，这位是？”
　　他斯斯文文地行了一礼：“您好！”
　　娘还了礼。
　　他又道：“在下姓柳，方才在路上与这位姑娘产生了点误会，不小心误伤了她，因此送她回来，并表示歉意。”
　　娘忙看向我，上下打量着，焦虑道：“怎么又受伤了？这次又伤在了哪里？一天之内，你便连续两次受伤，是不是想要娘担心死啊，你这孩子！”
　　我忙扶了娘进去：“娘，没事啦！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而已，现在已经不痛啦！一会儿娘帮我擦点药酒就好，真的没事了！”
　　想趁着这机会，在娘不注意时将门关上，谁知一回头，他竟也跟了进来。
　　娘不满道：“之前你弄伤手，也说只是小伤。骨折是小伤吗？那个碰到了你的小子竟然就这样算了，真是让人生气。至少，也该像这位公子一样将你送回来并当面表示歉意吧！”
　　我忙拉住娘的手，扶她进了屋：“娘，真的没事儿！您看，女儿现在活蹦乱跳的，哪里有事嘛！女儿今天啊，是出门不利，总是诸事不顺。但是刚刚出去一趟，却也有收获哦！”
　　“惠子！你别打岔！若是没有伤，这位公子会特意送你回来吗？还要骗娘！伤在哪里了，快叫娘看看！”娘严肃道。
　　我微低了头，小声道：“娘！不时女儿不让您看，是真的不方便啦！女儿是不小心叫这位公子，一掌拍在背上的啦！您要女儿现在怎么给您看嘛！而且，是真的不严重啦！虽然刚才头有点晕晕的，可是现在都好啦！”
　　“是这样吗？真的没事了？惠子，你可不要骗娘哦！”娘的神色松了松，却依旧不放心地问道。
　　不意外地看到他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我知道，这样的小声，对他一个习武之人是算不了什么的，刚才我的每一个字，他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我挽住娘的胳膊，笑道：“是啦！是啦！惠子真的没有骗娘啊！娘！您到底想不想知道惠子今天有什么收获嘛！”
　　“哦？是什么？”娘笑着问我，暂时放下了我的伤，却故意不去理睬站在门外的“柳公子”。
　　我将锦袋解开，眼角的余光暼到他，不意外地发现他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将锦袋里的东西倒在了小桌上，我对娘笑道：“娘，您看。刚才我心情不好，于是出去走走。突然想到一不小心啊，就走到了去牧上会路过的山上那片桃林。刚好看到了这些桃花，于是我便用身上锦袋，装了这么多桃花回来。”
　　“锦袋？就是你这两天缝的那个形状奇怪，细细长长的袋子吗？”
　　“娘！这锦袋形状哪有奇怪啊！您看，这个锦袋不是很正常嘛！”我丢下花瓣，将锦袋又自怀内取了出来，撒娇道，“娘，您也知道的啊！爹已经开始教女儿投枪射野物了哦！女儿本来准备拿它来装爹答应给我做的小木枪的，没想到今天倒派上这个用场了。”
　　“你啊！就是不像个姑娘家，居然去学这些！”娘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继而又喝道，“平日里跟着你爹去山上胡闹也就罢了，你今天居然还敢去那桃林！那桃林里据说有不祥的东西，进去了会带来灾祸的！你不是不知道啊，怎么可以进去那里呢？”
　　“放心吧，娘，我没有进去。说也巧了，”我见娘有些生气了，忙摇着她的手道，接着又看了看一直在一旁尴尬地站着的他，“我本来还很犹豫，要不要进去桃林摘点桃花，谁知又走了几步，到了入口，却发现那碑上散落了好些桃花。说也奇怪了，像是刚从树上被人摇落下来似的，因为花瓣不但全都干净完整，而且既新鲜，又都香气扑鼻，且并没有被人踩过。我想，这样的花，不是正合适吗？所以啊，娘，我也没有进去桃林啦！这些桃花，都是我从那碑上拾的哦！”
　　“哦？那倒也奇怪了。”娘道，她拈起一片花瓣，问我，“虽然漂亮，可是惠子，不是成枝地拿回来，是养不了的。你又要这些花瓣做什么呢？”
　　我笑着将花瓣聚拢到一起，同时对娘道：“娘不是知道我自进了厨房后，便总爱做些个小点心闲了吃着玩吗？这花瓣既然能够吸引那么多的蜜蜂蝴蝶，想来味道也定是很美。所以女儿想，或许可以拿来试试看，说不定啊，用这些花瓣也可以做出许多好吃的东西哦！”
　　娘拿起一片花瓣，问我：“可是娘记得做点心用不了这么多啊！况且，村子里不是就有棵桃树吗，何必走那么远？”
　　“可是女儿不会做这点心啊！既然要试，肯定不会一次就弄好了，定要试上许多次了。那样的话，自然要很多花瓣才够用啦！村里的桃花是大家的啊，总不好为了我们做点心摘了太多，对别人也不公平啊！桃林里那么多桃树，又是无主之物，可以任意采摘嘛！”我道，同时将几片散落到地上的花瓣拾起，“而且啊，您闻闻，这桃林里的桃花，比村里的，要香上许多哦！可见这野外的花儿，就是比家里养的好呢！”
　　“你这孩子，就是花样子多！”娘点了点我的额头，笑道。
　　我站起身来：“娘，我去拿只盆来。这桃花虽然干净，也总要稍稍淋一淋才干净，吃起来也放心些。”
　　娘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你去吧，小心点，别再受伤了。”
　　经过他的身边，我微微点了点头：“大人，小女已经平安到家您可以走了。小女还有事，不送了。”
　　“你的伤……”他指了指我的手，又向我身后看了看。
　　我转身向厨房走去：“不劳大人费心。”
　　待到从厨房里拿了盆出来，我向房外看去，立刻大大地松了口气——他的鞋终于不在廊下了。
　　把桃花处理好后，我照答应娘的，去找了娘，让娘给我擦点药酒。
　　这一掌伤得的确不重，但是我想，表面上看来却一定很是吓人。因为娘自从我褪下衣衫，她的呼吸就有些不稳了，然而她上药的手，却一直都小心平稳，没有丝毫弄痛我。
　　回想当时的情景，我猜即便我没有以内力护住身体的几个重要位置，也不会伤重的吧。从这点上来说，他倒的确算得上儒雅了。只是，就算他喜欢我这箫声，也不至于如此围追堵截吧？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第25章 点心

　　“嘶——”我痛呼一声，转身不满地看向娘：“娘！很痛哎！”
　　娘瞪了我一眼：“还不快把衣服穿好！一天两次地受伤，你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让人安生！”
　　我摇摇娘的胳膊：“娘！别生气啦！这真的是个意外！意外啦！”
　　娘收好药酒，头也不抬地问：“说吧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犹豫了片刻，道：“我想，那位柳公子可能是追捕盗贼吧，刚好从我身边路过，于是他好像是怀疑我，就让手下出手试探。可是我不会武功啊，就被伤到了。也是我自己不小心，没有让他搜我的身。”
　　娘问：“为什么？”
　　察觉到屋顶山的呼吸一乱，我低头，掩住脸上的笑意，怎么，终于要到□了，你也有忍不住心跳的时候？
　　心里冷哼一声，我把玩着手里的锦袋：“娘不是说了吗，女儿家贴身的东西不能叫男子看到。他竟然要我的锦袋看，我当然不能给啦！谁知他不仅语言轻浮，性子还很差劲！我不给，他竟然动手便要抢！真是气死人了啦！”
　　娘叹了口气：“你啊你！织布绣花样样都好，脑子也灵活，怎么这件事儿上就这么死脑筋！他既然是盗捕，要看一看又有什么不可以？毕竟这种特殊情况，是不可以常理度之的。要懂得随机应变啊！”
　　“娘！我那个时候又不知道他是盗捕嘛！他只说什么箫吹得好，又突然说要看我的锦袋，娘，您不觉得很奇怪吗？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要给他瞧女儿贴身放着的锦袋？他又不说出他的身份，立刻就突然动了手！”说着，我握住娘戳着我额头的手指，笑道，“难道，娘，以后不论是谁要瞧我的贴身之物，女儿都该给吗？”
　　娘气得哭笑不得，伸出手指用力戳了下我的脑袋，方道：“你呀！就知道气我！好好的，又胡说起来，叫人听见了，岂不笑话！况且，你虽不知他的身份，却也该看到他身上的武器了才是，难道就不知道要小心些应对吗？”
　　“哎呀，娘！他身上的剑，女儿也是后来才看到的啊！他藏得那样深，谁又会瞧他的衣服里面了。”说着，我腻到了娘的怀里，半倚着娘的肩膀道，“好啦好啦！娘，都说了是意外了，我们不要再谈论那个讨厌的人了好不好？娘，那些花瓣差不多该干了，做成点心，一定很美味，到时候娘一定也很喜欢的！说不定，连弟弟以后也会喜欢哦！”
　　“这孩子，又想要引开娘的注意力了，是不是？”娘笑，又道，“况且，你又怎么知道这就是个弟弟呢？说不定是个妹妹啊。”
　　我笑：“都一样是娘的宝贝嘛！不过，娘，您不会因为他，就不再像以前那样疼我了吧？”
　　娘笑着捏捏我的脸：“傻孩子，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娘的女儿啊！”
　　感觉到屋顶上的呼吸消失了，我微微一笑，坐起了身子，道：“那样女儿就放心了。娘，我要去看看桃花了，您先歇着吧，一会儿女儿做些点心给您吃。”
　　出了门，我有些好笑。不过是吹了两曲箫罢了，竟然也能招惹出这么多的麻烦。果然政治不论是哪个国家，哪个朝代，都是个如履薄冰的东西啊！身处其中，处处小心，事事谨慎，在现代仿佛早已是件众人皆知的事了，可如今事到临头，我却还是觉得无辜。
　　看着院子里的那些桃花。我有些后悔了。离开桃林时为防万一才装了这些桃花瓣，可是如今我要怎么办啊？做饭我也只是会一点，不论是那两生还是这一世，我的厨艺都很是平凡，不要说什么创新了，会做的总共就那么几样，实在是为难。
　　想了想，我对娘道：“娘，院子里的水不冰，我去溪边挑点水回来。”
　　“哎！你等等！手还没好，可不能做什么重活。”娘忙阻拦道，“这些事儿还是等你爹回来让他做吧。”
　　我忙摇摇头：“不用了，只是一桶水，我右手拎就好啦！爹从集市上回来时一定很辛苦了，就不要让他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啦！”
　　我笑，继而拎着只空桶出了门。
　　溪水位于山脚下，略有些远。我一出了村，立刻绕上了一旁的小道，接着便施展轻功上了山，一路没有丝毫停顿地到了牧上，又小心地寻那些无人的小径快步走着，不一会便到了目的地。
　　“叩！叩叩！”我熟练地敲了敲，没等到半分钟，门便开了。
　　“尹姐姐！”我看到冲进院子里的尹智淑，笑着走上前去。
　　她冲我开心地笑了起来：“惠子妹妹，你终于来啦！我早上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呢！来，咱们屋里说。”
　　我点点头，随她脱了鞋上了回廊。
　　“你怎么还拿着只桶啊？”尹智淑看到我放在鞋旁的木桶问。
　　我摇摇头：“一言难尽啊！”
　　她笑了笑，给我我泡了壶茶：“先喝口茶吧，看你这样子，一定又是从那些小巷子里钻来的吧？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那怕什么！有尹姐姐泡的这样好喝的茶，就什么都值啦！”
　　“是吗？那嫫嫫我的点心呢？”门哗啦又被拉开了，嫫嫫端了只托盘进来，笑着打趣道。
　　“哇！好多点心啊！”我惊喜地叫道。
　　菊香边摆放着点心边笑：“惠子小姐真是爱吃零食，看到点心竟比看到我们家小姐还要高兴呢！”
　　我口中含了口松糕，含糊不清道：“哪有！我看到尹姐姐更高兴好不好！”
　　“哈哈！”尹智淑笑了起来。
　　将桌上的零食点心吃了个遍，我又喝了好几口茶，方道：“嫫嫫，您可得帮帮我啊！”
　　嫫嫫方才就一直端了空托盘站在一旁笑看她们说话聊天，此刻见我看向她，不由一愣，问道：“惠子小姐有什么事就请吩咐，哪里说得上什么帮不帮啊。”
　　我笑：“嫫嫫，我是来向您求教的！请您把您最拿手的那道天落颜的做法教给我吧。”
　　“天落颜？那不是你给嫫嫫最拿手，也是做起来最困难的那道点心起的名字吗？你之前虽然很喜欢它的样子和味道，还给它起了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可是却一直嫌它的做法太过复杂，从没提过要学的啊！怎么这会子又想学了？”尹智淑问。
　　菊香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小的还记得，惠子小姐第一次吃的时候就直夸它好吃，连吃了一整盘呢！还追着嫫嫫问是怎么做的。可是还没听嫫嫫说完哪，就吓得直摇头，说是有那点子时间，早已做好三四盘桃酥饼了！”
　　“可是最近实在是很闲嘛。师父走了之后，我就没有练功的兴趣了，于是闲了下来，就想到它啦！嫫嫫！”我拉着嫫嫫的衣袖轻轻地摇晃着，故意眨着眼睛看着她，“嫫嫫！我的好嫫嫫！你就教教我嘛！”
　　嫫嫫笑道：“好啊！既然惠子小姐想学，嫫嫫岂有不教的道理？只是有一点，你之前既嫌它做起来麻烦，这回可不许半途而废，叫嫫嫫白忙一场，却只学了一半就放弃不学了！那样的话，惠子小姐可就不能再从嫫嫫这里学到一道点心了！”
　　“是！惠子知道啦！”我点点头，笑着应道，心里却在为这唯一能让我想起的桃花点心而郁闷。它真的，真的很繁琐，做起来麻烦极啦！
　　尹智淑道：“可是我听说你的手受伤了，现在可以学吗？”
　　我笑着甩甩左手：“没有关系啦！我们练武之人没有那么娇弱，不过是骨折罢了，当时便去了医馆，出来时就已治好了。不过我娘倒是很担心，让我这几天都不要做事了。”
　　“我受伤的事……”我想了想，犹豫半天，终于还是问道：“嗯……师兄他……怎么同你说的？”
　　尹智淑眨了眨眼睛：“没怎么说啊。他告诉我你在街上不小心被马给撞伤了手腕。还有什么吗？”
　　“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师兄他有没有借着这个机会说我的坏话。”我摸摸鼻子，笑道。
　　尹智淑听完我的话，立刻笑道：“哈哈！惠子你多心了啦！民浩没有说什么别的，倒是很担心你啊！只说你也太不小心了些，练武之人，竟也可以叫马给撞了。”
　　“当时是没有注意到嘛，又不能怪我！”我笑道，突然一拍脑袋，笑道，“前几天看到了我十五岁时娘送的礼物，突然就想到了师兄。尹姐姐，师兄是不是也快十六了？”
　　“是啊！”尹智淑道，“说起来，你今年的成人礼我与民浩便没有去，这次民浩加冠，你可一定要来呀！”
　　我笑：“尹姐姐觉得我该怎样来？”
　　她愣了愣，菊香恍然大悟道：“是啊！惠子小姐来咱们这的事，一直都没有人知道的。可要怎么邀请呢？”
　　尹智淑道：“可是，可以请民浩邀请你啊！就说……就说是民浩在出门时偶然结识的朋友。” 


第26章 身世

　　我摇摇头：“尹姐姐，你不必费心了。要知道你们身份不比常人，师兄平日里出门都是有人跟着的，他若是结交了什么人，府里的长辈们岂有不知之理？如今平白冒出了我这么个‘朋友’，又怎会蒙混过关？况且我在集市上卖布，是牧上很多人都知道的。这样的身份，是绝对高攀不上府里这样的两班的。”
　　尹智淑摇摇头，还要说什么，嫫嫫却道：“小姐，惠子小姐所说的的确有些道理。若是当真让惠子小姐来了，怕也会受人欺负，倒叫惠子小姐为难。”
　　“是啊！就是这个道理。”我笑，拉住尹智淑的手，“所以，尹姐姐不用费心了。到了那天就请尹姐姐代我向师兄表达番祝福好了。相信师兄必能体谅我的难处，不用怪罪于我的。”
　　“你……唉！就这样吧！你既然不想去，我也不为难你了。”尹智淑叹了口气，只好作罢，“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你的感受。那样的场合，没有个相应的身份地位，的确是叫人难受。”
　　我知道她是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一时间也不知要怎么安慰她。
　　
　　她的身世，我是从尹民浩口中得知的。
　　那是在我已经和他学习武艺一个星期之后。
　　那天我刚来到桃林中不久，他便来了。并没有急着教我，而是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我。
　　我接过信，却并未打开来看，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怎么不看？这是我姐姐悄悄托我带给你的。”他指着我手里的信问我。
　　我捏了捏手里的信，笑道：“可是我不认识字呀。”
　　他微微一愣，继而道：“你不识字？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的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鄙夷。莫明的，那样的表情让我觉得很刺眼。仿佛翻动了我心里久远的伤口。我以为早就结痂痊愈的地方突然剧痛起来。而身边，却已经没有了那温柔的，安慰的嗓音。我一咬牙，将那种病毒般的怀念强压了下去，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尹民浩。
　　我冷哼一声，笑道：“怎么，尹三公子，牧使大人的小少爷觉得很奇怪吗？可是小女就是不识字啊！难道您不知道吗？去学堂里读书那么贵，远非我们这样的乡野小民所能负担得起的。若是男子，”我转过身去，随手摘了朵桃花在手里把玩，“去读上几年书，或许可以参加科考，亦或者谋个出身，好歹不必再过那种要做许多辛苦的活计才能养活自己的日子了。然而，小女既非出身大富大贵，兼且又是女子，又哪里来的学资，又学那些个做什么呢？徒惹人笑罢了！”
　　他面色微红：“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又开始夹枪带棒地说话了！因为我姐姐从小就很聪明，不论是琴棋书画都是样样精通，所以由此推人，我以为你也是一样啊。”
　　“那倒要谢谢尹三公子的抬举了！只可惜，尹姐姐是窈窕淑女，大家闺秀，又岂是小女这等乡野村民可比？”我转过身去，微微一礼。
　　他神色一僵，继而转过身去，随意找了处树桩坐下，良久，方道：“其实，你大概不知道，我姐姐她，并不是你所想象的什么大家闺秀。”
　　听出了他话中语气的异样，我转过身来，却见他低了头，将面色藏在掌心里，瞧不出任何东西俩。
　　我走了过去，轻轻一旋身，上了旁边的一棵树，坐下来静静地听他说话。
　　“我想你大概也猜到了点什么。其实关于我姐姐的身世，府里的人一直都是有些议论的。我自从懂事起，就常常听到下人们悄悄议论她，还有我的娘。我娘只是个有些落没的两班人家的女儿，虽然很有教养，身份也不低，但到底是有些没落了，因此待人倒不严厉。她虽然于管理府里上下事物上很长是周到得力，却也为人谦和，十分礼待下人。所以那些下人们对她虽然恭敬，然而背地里谈论起这些是非来，却并无丝毫顾忌。他们都说，我父亲其实真正想娶的，并不是我娘。之所以会那么做，只是因为当时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因为姐姐的生母是名艺妓，为了不让我姐姐步她生母的后尘，他必须给她一个正当的名份。所以，是先有了我姐姐，才有了我娘。”
　　我愣了愣，继而了然。朝鲜的王法中有一条就是母法，不同阶级的人通婚，若是母亲地位较低，则所生子女的地位继承生母地位。若说是为了让尹智淑摆脱其生母低贱的艺妓身份，而娶了尹民浩的母亲，让她认其为母，从情理上倒也说得通。再者说，即使有人看出了什么端倪，毕竟尹大人牧使的身份摆在那里，又有谁敢当真追究？因此我想了想，这件事倒是极有可能是真的。
　　况且此事本就怪异得很。哪里有千金小姐的内院里，只有一个贴身丫鬟和一个哺乳嫫嫫的。况且，那院子虽然打理得很是整洁，但是却也十分朴素，花草树木，水石亭榭，皆以普通的材料所筑，不似我所想象的寻常大户人家，假山池塘，花草树木全都透着股富贵之气，更与我初去尹府时路上所见的辉煌奢华判若两地。
　　简而言之，尹智淑的院子，简单朴实得仿佛是我们家的院子的扩大版。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我姐姐之所以有今天的这些才学，其实全都是她自己努力得来的。我父亲在她三岁生辰时被烫伤后便不再喜欢她了，去她院子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他苦笑，继而又讽刺道，“在我六岁时无意中闯入静淑院前，我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姐姐。”
　　我想起了尹智淑左侧脸颊上眼角处的一个桃心形的伤口。那，应该就是烫伤后留下的印迹了吧？不同于现代人对刺青，人体绘画的喜爱，在朝鲜王朝，人们还是觉得皮肤白净没有丝毫痕迹才算是干净，漂亮。
　　“静淑院这个名字是你父亲起的吗？”我知道他对我说的这些，怕是从未对人提起过。对于他的信任，我十分感动，然而看着他将脸埋在臂弯中的样子，我却又觉得既陌生，又心痛，只不知该怎样安慰尹民浩，只好问道，希望他能将心里埋藏了许久的话，通通倾诉出来，一吐为快。
　　他摇摇头：“不是。在姐姐三岁后搬去那里之前，她一直是由我母亲照顾的。三岁后，我父亲便说她一个姑娘家，该自己独自居住才是，于是姐姐便由嫫嫫带着，由我母亲护送去了静淑院。因为担心嫫嫫年纪太大了，本想挑选几个丫鬟陪着过去，岂料家里下人都知道姐姐不受宠，竟无一人愿意跟去，最后还是菊香自请陪伴姐姐，姐姐才终于不致连一个丫鬟也无。”
　　“这么说，这‘静淑’二字，也是你母亲题的了？”我心里一动，不动声色问道。
　　“是啊！而且这些事，除了关于我父亲迎娶我母亲的猜测外，有一多半是听我母亲所说。”他点点头，道，“我母亲曾是姐姐生母的好友，因此相当照顾她，不论是给她挑选哺乳嫫嫫，还是居住的院子，都是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因此虽然这些年来，姐姐的日子过得苦了些，在府里并没有什么地位，然而生活上，倒也并没有亏待她。”
　　我想了想，问道：“可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听你的叙述，你父亲原本应该是很喜欢尹姐姐才是，否则也不会为了给她这么个尹府大小姐的身份而如此的大费周张了。既然那么喜欢，怎么突然间只因为那个小小的烫伤，就态度大变了呢？这也太奇怪了。”
　　“这点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他微怔了一下，继而喃喃道，“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没道理啊。”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仿佛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了。这应该属于大户人家的内情吧。哪户高门大院里没有点子秘辛 ？
　　“想不明白就不用想啦！”我从树上跳下，挥挥手里的信，对他道，“这个要怎么办？”
　　他果然被我转移了注意力，看了看我手里的信，思索片刻，道：“既然这样，我帮你看吧。你有什么要告诉她的话，也可以由我来转达。”
　　“你转达？尹姐姐一个姑娘家，又有那样的传言，你去久了，也不方便吧？况且，我与尹姐姐通信，你又凭什么知道内容？”我瞪着他，立刻反驳了他的意见。
　　我们经过几分钟的讨论和不断地争吵后，终于达成一致意见——信先放我这里，由尹民浩每天教完武功后教我读书认字。若是尹智淑同意，在我可以自己读写信件前，就先由尹民浩代劳；若是尹智淑不同意，则在我读书认字前便不再通信，遇到了什么要事，便由他递个口信。
　　当然，尹智淑最终选择了一号方案。我想，她是孤独了太久吧，所以急需有人来分担她的快乐，与忧伤。况且，尹民浩几乎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亲人和朋友了，她对他，可以说是从无任何保留，自然也便不计较这些了。我虽然来自那个极为尊重个人隐私的世界，可是现在，身为一个“文盲”，也就只好客随主便，入乡随俗了。 



第27章 送药

　　从那一年跟着尹民浩学习的紧张回忆中醒过神来，我不由对着还有些闷闷不乐的尹智漱笑了笑：“尹姐姐，你就不用再为此而耿耿于怀了。你看，虽然你总也不能出门，没有一点自由。可是，你有这一院子的花草树木陪着你啊。你还可以正大光明地学习各种才艺，不论是读书习字，还是琴艺刺绣，只要你想的，夫人和师兄总能变着法子的替你做到。相比之下，我要学点东西，不论是武艺，还是认字，都总要悄悄地，暗地里进行，实在是不便极了！你可知惠子有多羡慕你啊！”
　　“那有什么的？不过是闲着无聊，打发时间罢了！自古女子学习这些，不过是为了将来考虑罢了，可是我，”尹智淑笑道，接着，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不论学得再多，也是注定不会有什么幸福了。”
　　我连连摇头：“怎么会，尹姐姐千万不要这样想。尹姐姐你既漂亮，又温柔，博学多才，举止端庄，为人温厚贤淑，心地又善良，怎么会没有幸福呢？世上最该得到幸福的，就是尹姐姐你啊！”
　　她笑道：“傻妹子！你不用说这些话来安慰我了，我的事，我自己知道。爹爹……”她突然住了口，哽咽道，“其实，你不知我有多么羡慕你的自由自在啊！”
　　若是在漫画中，我应该已经被口中的点心咽到了吧。
　　“自由？”我努力咽下口中的点心，笑问，“尹姐姐，你也知道惠子不论是学武艺也好，学认字也好，都是悄悄地进行。在不论我学什么都要悄悄进行的情况下，在知道这些之后，你还依然觉得我自由？今天能在白天来看望尹姐姐，也不过是籍着去山上打水的借口罢了，即使您知道了这些，还是觉得我自由？对了，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可不能耽搁得太久，嫫嫫，您赶紧把您最拿手的那道天落颜的方法教给我吧，我可不能久待。因为我借口打水才出来的，即使走得再慢，也是时候该回去啦！”
　　嫫嫫为难地看着我：“惠子小姐，不是嫫嫫不想教，只是这点心实在是复杂，时间要耗得久些，你既急着回去，怕是很难学会。”
　　“那没关系，”我笑道，“既然如此，那嫫嫫就先教我点别的点心吧，不论是什么都好，只有一点——定要有桃花作为材料。”
　　“那是为什么？”尹智淑奇怪地问道。
　　我笑着耸了耸肩：“不为什么啊。只是最近桃花开得极好，闻着香味我就想吃些带着点桃花香气的点心了。”
　　
　　提了满满的水桶回到村子里的时候，才发觉这次出门耽搁得实在是太久了，就连那些每天吃过了饭便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乘凉的老奶奶们都已经到了。看着我拎了水回来，都笑道：“惠子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娘可是急得不行，让你爹上山找你去了。你打水怎么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呀？”
　　我不好意思道：“在山上迷了路，耽误了点时间。我娘急了吗？那我得赶紧回去了。”
　　远远的，还没看到院门，便见到了娘的身影。我忙快步上前，水桶里的水溅了出来，打湿了我的鞋。
　　“娘，您怎么站在外面？时间太久了您怎么受得住？快进去吧！”我右手提了桶，空着的左手又没有办法用力，只好将桶放进院子里，回身便要来扶娘，她却已经跟在后面进来了。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说说，你这一桶水，打了多久了！你这孩子，存心要娘担心是不是！嗯？”娘一进了屋，刚刚坐下，便怒斥道。
　　我小心地站着：“对不起嘛，娘。这次都是惠子的错，娘您要打要罚，只管说出来，不要气坏了身子，对孩子不好啊！”
　　娘尚未消气，听我提起孩子，方慢慢冷静下来，对我喝道：“还呆呆地站着做什么！先去将你爹找回来！其他的事，在那之后再说！”
　　我松了口气，正要出门，却听到院门响声。
　　以为是爹回来了，我转身拉开门，便笑着出去，迎接我的“救星”。从我懂事以来，几乎每次娘发火生气，爹总是护着我的，古人常说，严父慈母，可是在我们家啊，却恰好相反。
　　因为想着让爹爹劝劝娘，所以快步走出屋子的我，却吃了一惊。我一从屋子里回来，便在回廊上看到爹进来后，门却没有被关上，紧跟在他的身后，又进来了一个人。我定睛一看，却是——
　　“柳公子！”我微微一躬身，行了个标准的礼。
　　爹看着我，笑道：“这位公子说的可真是不错！惠子你果然没事。”
　　我奇怪地看着爹，不解他此话何意。
　　“惠子，这位公子说他认识你。因此他见我在路上寻你，便说你想来是不小心迷了路，一定会平安回家的。我却不信，惠子你从小到大，方向感一直都是极好的，什么时候迷过路呀？”爹爹说起我来，语气里的自豪总是不加掩饰的，我微微一笑，他又道，“可这位公子却坚持这么说，我只好同他一道回来，谁知你果然没事，看来这位公子所言不错，你们果然认识了？”
　　“谁啊！你站在院子里赞不绝口的人究竟是谁？”身后的门开了，娘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回身扶住娘，她却已经看到了柳永庆：“是你！你又来做什么？你把我们惠子害成这样，竟然还嫌不够吗？”
　　他面带歉意地躬身一礼：“对不起！今天的事情是个误会，在下实在是抱歉！”
　　爹爹纳闷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这是……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认识？”
　　娘道：“就是这位‘与惠子认识’的柳公子，在惠子的背上拍了一掌，整个后背都紫了，他竟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就算你在衙门里当差，可是做出了这样的事后竟然还在这里大摇大摆地出现，也实在是太过放肆可恶了吧！”
　　爹爹闻言，一脸怒火地看向柳永庆：“是这样吗？啊！你这个臭小子！”他见柳永庆竟然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了，更加的生起气来，“竟然还敢如此毫无愧疚地出现在我们家里！看俩你是需要一点教训了！”
　　他越说越生气，竟然随便从院子里摸过一把扫帚，便向他身上挥去。
　　娘有些害怕地轻叫了一声，我忙扶她进了屋。
　　待到让娘坐好，再走到回廊上，我大吃一惊——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将双手交叉，横在胸前，而他因此便无法空出手来护着脸上了。片刻间，帽子落地后再无遮挡的脸上，便已经是灰白一片了，而爹依旧挥着扫帚要继续向他身上砸去。
　　我忙随便套上了鞋子，冲了过去，抓住爹的手：“爹！不要！不要啊！”
　　爹爹看着我，手上的动作虽然停了下来，扫帚却依旧被紧紧地握着：“这个臭小子打了你，你竟然还要帮他！惠子，这不像你做的事啊！”
　　我心里念叨着：我是因为他的身份才阻拦他的！谁要帮他！哼！若是他不是那位随便跺跺脚，朝鲜抖三抖的领议政大人，哼哼！我又岂会这么轻易便放过他！
　　虽然心里也曾有过想要把他海揍一顿的念头十分强烈，可是姑且不说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我敢不敢动；就说这打不打得过，也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啊！
　　强压下心里的火气，我一边奋力拉住爹爹的手，一边怒瞪着他：“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刚才为什么不躲？”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欢喜，一丝玩味，同时笑道：“我为什么要躲？今天在下前来，就是为了向惠子小姐和两位长辈道歉。既然如此，伯父的惩罚，在下自然该受，又岂有闪躲之理？”
　　我冷笑：“柳公子身子金贵，岂是我等平民骂得打得的？公子还是莫要说笑了，就请回去吧！”
　　“身子金贵？”爹爹诧异地看我，手虽仍然握着扫帚，却终于放了下来。
　　我一边说话，一边松开了他的手：“爹爹，您还不了解情况。这位公子恐怕是名捕快，上次是追捕一个会吹箫的盗贼，刚好女儿又不小心从旁经过，于是被他的手下误伤了。这捕快虽不是什么要紧的职务，好歹是衙门里的人啊，况且又不是他本人动的手，他也道过歉啦！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不要再生气了。”
　　连骗带哄地将爹爹推进屋子，我道：“爹爹您放心，我这就赶他走，之后女儿做道点心给你尝尝！”
　　回到院子里，我淡淡地看着他：“大人身兼如此重职，竟有这样的闲暇来此？”
　　他竟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来给你送些伤药。先是我的手下纵马误伤了你的手腕，接着我的另一个手下又不小心击了你一掌，实在是抱歉。这些都是我随身带着的伤药和一些补品，虽不算什么，却也有些营养，你有伤在身，这些于补气补血很是有效，因此我带了来，请你收下。”说着，他取出了几个纸包，看样子方才他护着的，就是这些东西了。 


第28章 心跳

　　我接过这几只重重的纸包：“药材补品俱已送到，小女感谢大人关心。我父亲他不知大人身份，方才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莫要怪责。”
　　“不知者无罪，我不会与他计较的。”他见我收了纸包后稍稍缓和了些的神色忽然消失一空，转眼间便换了副神色，冷冷道，“刚才你是因为忌惮我的身份，担心我会降罪于你父亲，才会阻拦他的吗？”
　　“这……这是当然啊？”我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更加诧异于如此简单而又显而易见的答案，我为什么，会答得如此勉强。
　　“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只是因为我的身份而已，你才会阻拦的，是这样吗？真的只是这样吗？”方才我拦着爹爹时，他眼里所出现的那一抹兴趣和玩味，以及隐隐的欢喜已经完全消失，代之以令我寒入骨髓的冷咧之气。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气从何来。是的，我看得出他生气了。虽然只见过几面，他给我的感觉也一直是冷冷的，可是我就是知道，他生气了。这是一种来自心底的熟悉，没有什么其他原因。
　　“大人……”见他生气了，我心里没来由地一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什么，我一时也不清楚了。我只是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却又不知要说些什么。因为，经他这么一问，连我自己，都不确定，刚才我为什么要拦着爹了。
　　“闭嘴！”他突然暴躁地低喝一声，吓了我一跳。
　　我下意识地住了嘴，不解地看着他。
　　“我记得上次同你说过，让你喊我柳公子！”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痛得我一咧嘴。
　　积聚了一整天的闷气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我突然猛地挣开他的束缚，对他低吼一句：“跟我出来！”便转身向外走去。
　　我快步向前走着，片刻间便来到了村口。
　　乘凉的老爷爷老奶奶们都已经回去了，老槐树下一片安静。
　　转回身去，看着他：“大人！柳公子！您究竟想要做什么，请您一次性说清楚，讲明白了！您究竟是以什么身份来看小女？您一次次地为难小女，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我，正要开口，我又道：“请您不要再同小女玩这种于您来说或许十分有趣，于小女来说却叫人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的游戏了！您是谁？高高在上的领议政大人！请问，您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小女的麻烦，破坏小女平静的生活呢？”我注意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装什么装，他应该清楚我猜出他的身份了吧，“不错！领议政大人！您很吃惊吗，小女竟知道您的身份？”
　　他冷冷看着我：“不错，我是猜到了你或许知道什么。既然你已经说出来了，我也就不必再去猜测了！那么，现在就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领议政的？”
　　“能在大街上纵马伤人而不受制裁，能在桃林外突然动手而不计后果，除了近期来这忠清道清州牧的领议政大人，还能有谁？况且，”我笑了笑，眨了眨眼睛，不让那突然涌到鼻端的莫明的酸涩化为液体，流出我的眼框，“据说大人您相貌出众，是朝鲜第一的美男子，这是朝鲜八道无人不知的。小女猜得出来，又有何难？”
　　他冷笑道：“朴小姐好聪明！”
　　“不敢！”我迅速回道，同时转过身去，不明白心里的痛从何而来，因何而起，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看到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恐怕便会失掉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的勇气，“请大人回到您该回去的地方，以后也请不用再来找小女了，这实在是，于礼不合。至于小女的伤势，大人亦不必担心。小女从小在山上长大，底子好，这点小伤根本不在话下，相信很快就会好了。况且，小女身份低微，消受不起您那么珍贵的药材，大人还是不要再浪费您宝贵的时间了。”
　　他走到我面前，定定地看着我，突然笑道：“你就那么肯定我会再来？我不过是一天内害你两次受伤，实在过意不去，因此送了点东西来，表示一下歉意罢了。”
　　“这么说，大人是不会再来了？”我笑了笑，想起了见面次数虽少，却屡次在他眼中看到的兴味，终于暗松了口气——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可不是什么好事，然而，心里却狠狠地揪痛起来，莫明地难过。
　　我摇摇头，轻笑出声：“大人说的有理，是小女多虑了。既然大人亦同意小女的看法，那便最好。没有什么事的话，小女便告辞了。”
　　转身便往家里走去，心里祈祷着那欲夺框而出的眼泪能够顺利被我逼退下去，祈祷着他千万不要追上来。
　　“啊！”我痛呼一声，瞪眼看着面前一改之前严肃冷酷形象，而笑得毫无风度可言的男人。
　　他真的是朝鲜王朝位高权重的领议政大人吗？这个官职，好像是正一品哎！应该是个既年老，城府又深的人吧？可是他却很年轻，之前虽然也的确如我所设想的那样冷冰冰的，一脸的防备和难以接近，可是他偶尔露出的那点喜怒无常却也很是真挚，其后我每每想来，都觉得十分奇怪。而现在，他更是直接展颜在与我的脸不超过三厘米的地方，带笑看着我！
　　我奋力一推，后退几步，揉着我可怜的手腕，垂下眼去并不看他：“大人！请您放尊重点！”
　　他笑了笑：“这种时候都不忘说敬语，你说话，向来都是这么让人无懈可击的吗？”
　　我不说话，只恨恨地看着这个人，心里暗自幻想着，他若不是两班贵族，我要怎么对付他！这样想着，心突然又是一痛。我这是怎么了？
　　“怎么不说话了？让我猜猜。”他突然背起手来，悠闲地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走到第四遍时，突然停在我的面前，“你可是在幻想着，若我不是领议政，不是两班，那么你要如何来对付我？”
　　我心里一动，下意识地看向他，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戏弄。
　　“哈哈！看你这个反应，我定是猜对了？”他拍手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我看着他，等着他停了笑，方道：“大人若是笑够了，小女要回去了。家中父母还在等着小女，晚归着实不妥。”
　　“也好！”他看了我半晌，突然又绽开一个莫明的笑容，低声道。
　　见他如此好说话，我虽怀疑，却也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小女这便告辞了。希望大人以后也莫要再来打扰小女父母了。”
　　行了一礼，我便绕过他匆匆离开，却不防经过他身边时，他突然轻声道：“你的箫声，其实很动听。”
　　我心里一惊，脚步忽顿，却立刻向前走去，努力保持原先的速度，只装作没有听到般不作任何反映。因为，没有内力的话，是绝听不到他这句话的。
　　身后的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你定要唤我‘大人’呢？身份于你，就那么重要吗？”
　　这次，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地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了家里，我和爹娘简单地说了下刚才出去送柳永庆了，之后便钻进了厨房。
　　嫫嫫后来所教的点心做起来很简单，我又素来爱做些小点心，好歹算是有些基础的，因此如今虽是第一次，却也很容易上手。和了面后，想了想，又搅了碗苹果汁加进去。很好！这点心做出来定会奇香扑鼻，不知是桃花的香气多些，还是苹果的味道多些？
　　终于将锅架上了，我蹲在旁边看着炉火，心里便又想起了那个人。转身将之前随意放在井沿上的药材和补品拿到厨房里，一一打开来。
　　首先是几包药材。我虽读过几本医书，却全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不过其中几味药我还是认得出来的，皆是些补血的药材。另一个稍大些的纸包里则有好几个纸包。是些灵芝，鹿茸等物。虽然不清楚这些高档补品在这里的价钱，想来定不便宜。
　　娘正怀着身子，再有几个月就要生了，这些东西拿给娘补身子倒是正好。反正我手腕上的伤早好了，我一直就喜欢上树下河的乱跑乱动，底子好，再加上又是练武之人，区区骨折，几乎出了医馆就好啦！至于后背上的伤，亦是小伤，早已没了大碍。我这么想着，便觉得这补品对娘的作用比对我的要大得多了。
　　正计划着这些补品的用法，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临走时他那句极低的声音。他这么做，是在试探我吧。试探我是否有内力在身。若是有，自然会停下脚步与他说话；若是没有，便会继续往前走。唉！我有些懊恼起来，当时若是装作没有听到，径直往前走就好了！那时下意识的停顿，也不知有没有叫他起疑。
　　“惠子，点心好了没有？”我正对着点心锅发呆，爹爹突然推门走了进来，问道。




第29章 往事

　　我忙收敛了思绪，回过身去看着爹爹点了点头：“爹爹，您怎么不多陪陪娘，倒来了这里啦？这点心已经都做得差不多了，只消再用小火慢慢地蒸一会儿就好。”
　　“这点心虽未做好，却闻起来极香啊！惠子，你做饭的手艺真是很好啊！都快要赶得上你娘了！不过啊，”爹爹边穿上罩衣边道，“听你娘说你的手腕也受伤了，还是不要再做事了的好。因此，今天的晚饭，就由爹爹给你们做吧。说说看，想吃些什么？”
　　我摇摇头，轻笑道：“没有什么想吃的啊！只要是爹爹做的，就都好吃，惠子都喜欢！”
　　“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爱撒娇！”爹爹佯怒，又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看了看那些东西，摆摆手：“哦，那都是今天那位公子送的，说是误伤了我，很抱歉，因此送来这些，表示歉意。”
　　爹爹不赞同道：“惠子，你怎么能收这些东西呢？”
　　“为什么不能？爹爹，那位公子既是名捕盗，在官家当差，那么自然不缺银子花喽！况且以他的衣着来看，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这些东西在他们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再说了，”我笑着转过身去，查看着点心，“他伤了我，这是事实啊，我收他点东西也是应该。”
　　爹爹摇摇头：“话虽这么说，到底太贵重了些。”
　　我拿过一只盘子，小心地将点心盛出：“爹爹，我也不想收啊！可是那位公子说什么也不肯带走，又说如果我不收，他就天天来看我。爹爹，您说说，我能怎么办？只好收下了，免得他日后总来打扰我们啊！”
　　爹爹还要再说什么，我已伸手端起点心，笑道：“爹爹，您就不用再说啦！娘现在身子重，也该补些营养了。这些东西，不是正好给娘补身子用吗？况且我都已经收下了，就算要退，也不知道该退到哪里去啊！”
　　说完我便端了点心，给娘送去了。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三天后，柳永庆大人终于离开了清州牧。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微怔了怔，便立刻收拾了布匹，第二天便赶去了集市。
　　布匹贩卖一空时，竟然才刚巳时过半，不到午时。于是我收好东西，绕过人多的几条街，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尹智淑院外。
　　“惠子！你来啦！”我刚在门外敲了两声，门便开了，同时从门内窜出个白肤黄衫的小姑娘，不是尹智淑是谁？
　　她拉着我进去，脚步欢快：“你可算来了，惠子，我等了你好多天了。”
　　我笑着随她进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将我摁坐下，她笑道：“最近得了个好东西，一直想让你看看呢！”
　　我笑道：“什么好东西啊？能让尹姐姐这么高兴，我定要好好瞧瞧。”
　　一旁的菊香笑道：“惠子小姐可来了！小姐自得了这件玩意儿，就天天在园子里乱转，等着小姐来呢！刚才还一直念叨着，不知您今天来不来呢！”
　　说着，菊香又向我笑问道：“惠子小姐今儿来得倒早，怕还没吃午饭吧？”
　　我点点头，笑道：“今天布卖得好，这么半天就全卖完了。我看着时辰尚早，也就不去饭馆了，来你家小姐这儿蹭顿吃的。怎么样，尹姐姐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瞧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儿！”尹智淑笑道，又吩咐菊香，“去告诉嫫嫫，惠子今儿留下吃饭，让嫫嫫挑拿手的菜多做几样，端我屋里来。”
　　菊香应着出了门，远远的便听到她喊嫫嫫的声音。
　　我听了，觉得这里虽然偏僻，却也有种不受拘束的自由，倒也不错。若非如此，我又岂能这么频繁地来看尹智淑？更不用说来同她一起吃饭了。
　　想到这里，我看向尹智淑，笑道：“你不用同牧使大人和夫人一起吃饭倒也便宜。要不咱们俩也不能一起吃了。”
　　尹智淑笑着点点头：“可不是吗！我早也想通了，若不是我不受宠，又岂能有这些清静日子可过？若不是我有了这疤，说不定两年前，就被我父亲送去嫁人了，又岂能……又岂能遇到我之后所遇到的人和事？”
　　我听她这话说得奇怪，一时间却也不知如何反驳，便笑道：“好啦！不说这些了。你要给我看的宝贝呢？快拿出来吧，别再吊我胃口了！”
　　她又笑了笑，转身拿过她的梳妆盒，打开，在抽屉的最里面摸出一只圆形的小木盒递给我：“打开看看吧。”
　　我接过，笑着小心地打开。刹那间，我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思绪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震惊。
　　“美吧？”尹智淑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刚看到你的那只戒指的时候，我就好喜欢好喜欢，可惜你也说过啊，它实在是太难得了，因此我想我此生大概是没有福气会拥有它了。谁知道昨天他竟然突然来拜访我，就送了这个给我，说是给我的见面礼。惠子，你说，它是不是和你的那只很像？”
　　我合上盖子，递给她，笑道：“的确很像。不过这只要比我的漂亮多啦！尹姐姐，你怎么不戴呢？你人长得这么美，气质又大方动人，戴上它，一定很合适的！”
　　尹智淑笑着将木盒里的那只琉璃戒指取出，轻轻地抚摸着，笑道：“不是我不想戴，我只是……只是有些担心。万一叫别人看见了，肯定又要说些什么。我……我想我还是不要太在意打扮的好。”
　　我知道她的意思。因为有关于她的身世的传言，所以她一直不太敢像其他年轻姑娘们一样打扮修饰自己，担心别人的议论。
　　“尹姐姐，你不要怕啦！这个院子里平时又没有人来，想戴就戴嘛！那些碎嘴的小人说什么你其实不用去理会的啊，不论情况怎样，只要做自己想要做的事，让自己开心就好了嘛！”我笑着安慰道，真的很希望看到她清丽的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
　　她摇摇头，神情有丝悲苦，将戒指重又放回木盒中，轻轻抚摸着盒上的雕花，淡淡道：“惠子，你知道吗？本来，我是不知道那个传言的，我一直以为夫人就是我的生母。而爹爹不来看我，只是因为这道疤。”
　　我坐在软垫上，看着她，看着她神情平淡地，静静地，向我诉说了她的那件刻骨铭心，痛入骨髓的往事。
　　“就在我六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偷偷地跑到了前院，正好看到了来玩的几个商户家的小姐，她们和我一般大，却打扮得花枝招展，漂亮极了。我看到父亲很高兴地在逗她们玩，我突然就觉得很嫉妒她们。我不奢求父亲那样地拥抱我，对着我笑，我只想要父亲能偶尔来看看我，对我和颜悦色地说上几句话，这样就好。这样，我就满足了。
　　那时我还很小嘛！看着她们同父亲玩得很开心，我就想，爹爹不来看我，不是因为我不够漂亮吗？如果我能像那些小姐们一般地打扮打扮，一定也会漂亮些吧。虽然我的脸上有这道疤，可是我想，若是精心打扮一番，应该也能遮掩一些。
　　你看，惠子，那时的我，就是这样单纯，幼稚，不吃些苦头，是无法放弃那样遥不可及的奢望的。”
　　她突然看向我，微微一笑，这笑虽不及眼底，却也令得她本就清秀的脸更显得秀美了。只是那嘴角微勾的弧度里，却带了难以抹去的悲伤。看得我心头一赌，不知如何是好。
　　她也没有等着我说话，自顾地又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好像是许久没有说话的人，急切地想要将这些年来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又带了隐隐的慌张，赶时间一般地快速说着，仿佛只要稍一停顿，就会立刻失去再次开口的勇气。
　　“于是我回来，穿上了我最漂亮，颜色最鲜艳的新衣裳，戴上夫人的以前送来的几件玉饰，将它们整齐地挂在腰上。在照过好几次镜子，确信脸上的粉已经把这疤掩得不小心就几乎看不出来后，我就那样开开心心地跑到前院去找我父亲了。我以为我那样打扮了一番，父亲一定就会看看我，说不定，也会把我抱在身上对我笑。怀着这样的期待，我笑容满面。我，很激动雀跃。
　　可是事实却没有像我想的那样。没有！父亲只瞧了我一眼，便立刻飞快地转过头去。他没有抱起我，对着我笑，像他对着其他的小姐那样；他没有温柔地看着我，夸赞我可爱，像他夸赞其他的小姐们那样；他甚至，连看，都只有那初初的一瞥，便闭了双目，仿佛看到了什么他极其厌恶，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一样。他立刻的，就转过了头去。
　　父亲大发雷霆，将照顾我的嫫嫫厉声骂了一顿。菊香也受到了责罚。那时她才十岁，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却因为我，被罚抽了二十鞭。我哭了。哭着问父亲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罚她们。我应该还哭着叫嚷了许多别的什么吧！那时年纪太小，又太过激动，所以不记得啦！可是我却清楚地记得，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第30章 是他

　　尹智淑把玩着手里的小木盒，低着头，仿佛轻叹，仿佛自语般地续道：“第二天，流言就开始在府里各处传得沸沸扬扬，关于我生母的传言在过了那么久后，又再度被人拿出来作为茶余饭后的调剂，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还加上了我。她们说看我的样子就知道生母必定不是个正经人家的小姐。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又岂会那么小就那么爱打扮。当然，夫人依旧对我很好，并没有因为这样就有什么改变。然而，这些话却也还是传进了我的耳中。
　　于是我终于明白了我的处境。我的生活中什么都不缺，零用银子，漂亮衣服，各种食材，应有尽有。可是，我却始终都不可能得到别的小姐们所拥有的东西，比如亲情，比如地位。我……我究竟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了。
　　所以你看，我是不能打扮的，我不想要再度成为府里的话题。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使得我的母亲的话题，再次被别人提起。”
　　她用一句话总结了这么一段说起来很短，实际却很长的故事。
　　“尹姐姐，你错了。”我眨去了眼里的湿润，笑道。
　　她惊奇地看着我：“哦？哪里错了？”
　　“你一开始就错了，尹姐姐！我问你，”我喝了口茶，道，“在你打扮得漂漂亮亮之前，牧使大人可曾来看过你？”
　　她摇摇头，目光黯然：“那时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所以，我才……”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她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么在那之前，关于你母亲的传言就在了是吗？”
　　她点点头。
　　“既然如此，尹姐姐你这么委屈自己，处处小心行事，又有什么用？牧使大人不会因为你衣着打扮简单朴素就来看你，府中下人不会因为你行事小心不招摇就停止怀疑和诽谤。那么，你这样做，又有什么用？”我知道这么做有些残忍，可我还是继续道，“你这么做，既不会使得牧使大人多关心你一些，也不会使府里的下人们尊重你一点。既然这些事情都不可能办到，那么你又为了什么而这样委屈你自己呢？你这样做，小心谨慎地做事，从来不刻意打扮，除了苦着你自己，还会给别人，给这件事，带来什么变化吗？”
　　她呆怔当场，半晌不动，连眼睛都不眨地看着我。可是我知道，她没看见我。这一刻，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喝完了整整一壶茶后，我见她依然愣愣的，只好开口唤她：“尹姐姐！尹姐姐！”
　　我在声音里稍稍加了点内力，她便立刻回过神，虽然还有些茫然，却对我笑了笑。我知道，她的心结虽仍未解开，却已有了松动的迹象。
　　“尹姐姐，你不是很喜欢这只戒指吗？既然喜欢，那就戴上试试啊！”见她依旧犹豫，我又笑着不断地劝道，“不用担心啦！只是试试看嘛！如果尹姐姐不想要戴，还可以摘下来啊。来吧！就戴上试试看，如果你不想要一直戴着，那么之后就摘下来好了。”
　　她犹豫地看了看我，终于打开木盒，戴上了戒指。
　　尹智淑的手是典型的大家闺秀的纤纤玉手，白皙，修长。她轻轻地在中指上套上琉璃戒指，立刻便生出了种柔媚的美。
　　“哇！好漂亮！”我惊叹道，被那洁白无暇的光泽所吸引。好纯净，好清新的感觉！
　　她笑着摸了摸戒指：“是啊！真的好美！好美！”
　　我抬头看向她：“尹姐姐也很美啊！”
　　她的脸微红，略带羞涩地娇嗔道：“惠子！”
　　我吐吐舌头，不再打趣她。
　　“师兄可真是细心，”我将目光重又投回那枚戒指上，“连大小都很合适。不知这戒指是师兄怎么寻来的呢！”
　　“不是的！不是他。”尹智淑小声道。
　　我不解：“不是他？什么意思？”
　　“哎呀！你怎么不明白！就是说……就是说……这戒指不是他送的啦！”尹智淑小声地解释着，头也越来越低。
　　“哦？是这样吗？”我笑着看着她，“不是我送的，也不是师兄，嫫嫫和菊香除了出门买米买菜，或是去前院领月银，就基本不出这个院儿。那么……”
　　她的头随着我的分析也越来越低，我停了停，感觉到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了，于是笑道：“哈哈！尹姐姐！快说！你是不是交到了什么‘新朋友’啦？”
　　她的头终于慢慢抬了起来，羞涩道：“其实……其实也不是什么朋友啦！只是见……见过几面而已。你……你不要瞎猜啦！”
　　我的好奇心终于成功地被勾了出来：“哦？见过几面，就肯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信哦！”
　　“真的只是见过几面而已！他……他是我父亲的客人。在府里随意走动的时候，无意中到了我这院里。”尹智淑见我摇头，忙分辩道，接着，仿佛怕我不信，她又补充道，“就像小时候的民浩一样！是真的！”
　　我点点头，笑道：“好啦！好啦！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吗？那么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呀？”
　　见我真的信了，她方继续下去：“他闯进来的时候我正在下棋。你知道的，菊香和嫫嫫都不会下棋，所以我向来是自己同自己下。我本来是背对着他的，并没有注意到他进来。谁知他突然绕到了我的面前，下了步棋。”
　　我明白了：“于是你就同他下了起来。一局棋结束，你们便说起话来啦。说着说着，你便发现你同他读过的书相似，喜欢的诗词相同，或许连对许多事情的看法都是一致的。这样多的话题可以聊，这样相似的爱好，你们就像是多年的好友般相知甚深，相谈甚欢。”我想起了现代的那些言情剧，不由打断了她的叙述，插道，“是这样吗？”
　　“是！就是这样！惠子，你猜得真的好准！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尹智淑的声音终于大了些，脸上，却依旧带着红晕。
　　看着尹智淑甜蜜羞涩的笑，我的心里却隐隐的生出了一股担忧，犹豫再三，我还是问道：“尹姐姐，他……他误闯入你的院子，可有说什么抱歉的话吗？”
　　“啊？什么？”她愣了愣，方道，“呃……没有啊！可能是我们聊得太投机了吧！”
　　“没有吗？他应该是年轻男子吧？而且还是独自一个人？”见尹智淑连连点头，我便接着道，“他一个年轻男子，独自一人闯入你一个姑娘家的院子，还与你一同下了半天的棋，竟没有一点点表示，岂不代表他这个人，有些……”
　　“不会的！绝不会的！”尹智淑一脸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样子，“惠子，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担心。可是你看，我同他聊了很久啊！我知道他是个学识渊博，为人正直的人。我想他真的只是为棋局吸引，忘记了那些复杂的礼数罢了。”
　　“可是……”我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尹智淑从小到大就像是被软禁般，一直居住在静淑院，从没出过门，更不用说交男朋友了。突然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这样一个既年轻，又富有才华的男子，她不动心才怪。而她这样的女孩子，一旦陷入初恋，就会不顾一切的。我想，我虽是她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却也是没有资格劝她的吧。而且，虽然机会渺茫，可是或许那个人，真的就是尹智淑的良人呢。
　　“惠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了解他。他是个真真正正的君子。你看，”她举起手，让我看着那枚光彩夺目的琉璃戒指，“昨天他启程回京畿，这只戒指，是他临行前送给我的。他说……他说这枚戒指是他偶然得的，觉得只有我，才配得上它。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尹智淑的脸色变得陀红，我追问，心里却发出了一声叹息。
　　尹智淑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他说，他虽然因为公务上的事必须离开，可是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还会回来看我的。”
　　这些话，在这样一个朝代，的确算得上甜言蜜语了。只是是因为我所来自的时代不同吗？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我会回来看你的。”真的算得上是一句爱情的承诺吗？
　　我在心里怀疑着，既为尹智淑高兴，又替她担忧。
　　“惠子小姐，请开下门好吗？”菊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收好满腔的心思，走过去将门打开：“是是！你这个懒虫，把桌子放在地下，拉开门再端进来就好啦！”
　　菊香吐吐舌头：“就知道惠子小姐最好啦，一定不会计较这些的嘛！”
　　我笑着拍拍她的脑袋。
　　“菊香啊，今天嫫嫫做的这汤好香啊！”凑上前去，我轻嗅着桌上的汤碗笑道，“我来了这么多次，可是还从来都没有尝过呢。”
　　“那可不！惠子小姐每回来都匆忙得很，哪里有功夫做这个？”嫫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我转过头去看着她端了只小桌依然仪态端庄地走进来，笑道：“嫫嫫，这道汤很费时间吗？”
　　“可不是吗！这汤做起来虽不复杂，却极花功夫，是嫫嫫做得最好的酱汤了！”嫫嫫同菊香一起将桌子摆到先前菊香端进的那只旁边，“惠子小姐今天来得早，嫫嫫我听说你要留在这里吃饭，就动手做了这道汤。还愣着干什么？快尝尝，味道如何！小姐可是最爱喝这道汤了呢！”
　　我笑着端起汤，吹了吹，随意地问道：“对了，尹姐姐，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呢！他既然在府里走迷了路，定然是牧使大人的客人了。牧使大人，身份尊贵，必定不会招待中人了。难道他是个大人？或者，是两班贵族？” 



第31章 牧使

　　“不仅是两班贵族，更是大人中的大人哦！”尹智淑尚未说话，菊香已抢先道：“他可是京畿来的，位高权重，身份很高的大人呢！”
　　我笑了笑，咽下口里的汤，随意地问道：“哦？京里来的大人？怎么会有这样年轻的大人呢？是哪位呀？地位很高吗？据我所知，身份尊贵，地位很高的大人，年纪都不轻了呀？”
　　菊香嘻嘻一笑，带了炫耀的口气对我道：“这个人啊，就是不仅地位高，身份尊贵，而且也很年轻，长得又英俊。他来忠清道这几天啊，牧里的未婚姑娘们听说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街上走动，就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呢！”
　　这样的形容，好熟悉。
　　我一边喝着汤，一边下意识地问道：“哦？这是谁呀，这么厉害？菊香你就直说，不要再卖关子啦！”
　　“嘻嘻！惠子小姐，您听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哦！他呀，就是咱们朝鲜最年轻，最英俊，也是身份地位最高的，领议政，柳永庆，柳大人哦！”
　　我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嘴里的汤呛到了喉间，剧烈地咳嗽起来。嫫嫫就坐在我旁边，此刻忙过来给我拍着背。
　　终于稍稍舒服了点，我喘息着接过菊香递来的汤，喝下一口后，终于舒服地叹了口气，却不防一抬头，看到了尹智淑温柔而关切的双眼。
　　“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只是刚才喝汤的时候没注意罢了。”我扯着突然变得有些沉重的嘴角，对着她笑了笑，让她不用担心。
　　尹智淑点了点头，松了口气。
　　可惜，她这口气还没松完，嫫嫫又笑道：“我看哪，惠子小姐就是让菊香这丫头给吓的！这孩子，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说话做事，还是这么风风火火，冒冒失失的！”
　　尹智淑却只是小心地看着我，似乎有些期待我的评价，却又有些担心。
　　“这件事的确是吓了我一跳。尹姐姐，”我问她，“菊香说的是真的吗？那个人……真的是领议政大人？”
　　尹智淑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我张了张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菊香又激动起来：“惠子小姐不知道，柳大人长得可好了！说话举止也很文雅，待小姐又是极温柔的，将来一定会……”
　　“好了！菊香，不要再说了！”尹智淑低喝道，阻止了菊香喋喋不休的夸赞，“惠子是来吃饭的，不要再说这些了。来，惠子，你再来尝尝嫫嫫的这道粥。你上回不是请嫫嫫教了你一道桃花做的小点心吗？这道粥里也有桃花哦！”
　　我知道，尹智淑一是害羞，二是担心自己的身份，配不上柳永庆。
　　这件事情上，我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于是便随着她的话转移了话题，笑道：“是吗？那可一定要尝尝了！”
　　我拿起筷子，开始扫荡桌上的美食。两张桌子的美食，我吃下了大半。尹智淑或许是因为我难得一次留这么长的时间，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一直显得很开心，话也因此比往常多了许多，且一直笑吟吟地看着我吃，不时地给我添道菜。
　　我笑着边吃边同她聊天，偶尔也同菊香和嫫嫫说上几句。菜做得很美味。我并没有食不知味，味如嚼蜡。可是，我还是注意到了尹智淑不时地向手上的戒指投去的眼神。那是小女人羞涩的甜蜜。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候，所以，我懂。
　　可是，那又如何？她与他，地位那么悬殊，身份天差地别，即便是真的彼此相爱，那么其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嫁过去作妾，更可能的，是一辈子，连个名份都没有。
　　这，也是幸福？
　　可是，我只能看着。我没有办法阻止这些。我也没有立场去阻止。
　　因为，我竟有些嫉妒尹智淑。
　　不对！我嫉妒她作什么？她的生活虽然衣食无缺，却未必有我快乐随性。至于那个柳永庆，哼！典型花花公子式的两班贵族！有什么好稀罕的！
　　我恨恨地想着，又喝了一大口汤，暗暗怀念着现代的红酒和我最爱的“黑魔”。
　　思绪完全乱了。我正常地和尹智淑、菊香和嫫嫫说话，可是心里明白，那些话都在我的脑海中停留不过三秒。
　　突然，我放下了碗，静静地听了听。
　　尹智淑奇怪地看着我：“怎么了，惠子？这菜不好吃吗？”
　　我站起身来，悄声道：“有人来了，我先避一避。”说完，我一转身，掠上了房梁。
　　之所以没有离开，是因为刚才思虑太过深沉，不曾注意周围动静，以致当我发觉之时，来人已经到了门外。
　　虽然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可是菊香的反应却很快——她立刻将我用过的饭碗汤碗和筷子收到一起，塞进了尹智淑身后的垫子后。只要不绕到尹智淑身侧仔细看，是绝瞧不出的。而嫫嫫，也在同一时间将我坐过的软垫拿了过去，轻轻拍打起来。
　　当这个不速之客进来时，屋里的情景便是，尹智淑正在吃一顿看起来很丰盛的午餐，一旁坐着的，则是正要给她夹菜的菊香和正在整理坐垫的嫫嫫。
　　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我正在纳闷这是谁，为什么进入尹智淑的房间都不用事先通报时，尹智淑解答了我的疑问。
　　她坐在原地，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看着来人，接着，她便立刻起身行礼，同时用颤抖的声音道了句：“父亲大人！”
　　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竟然便是尹智淑的爹？我只能说，尹智淑定是继承了她娘的优良基因，才会长成现在这样的如花似玉。
　　那男子见了尹智淑，像是吃了一惊，眼神也有些朦胧起来。待到听到了尹智淑的声音方醒悟过来，随即笑道：“淑儿不必多礼！为父只是过来看看你罢了，快坐下吧！”
　　他说得自然又亲切，可是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颤抖。
　　尹智淑于是坐到了嫫嫫递给她的软垫上，她父亲，牧使大人则坐到了主座上。
　　“怎么，你正在吃午饭哪？”他指着面前两桌子的菜问，眼睛却没有片刻离开过尹智淑。
　　我觉得他的眼睛很奇怪，明明看着尹智淑，却又仿佛在看着另一人，朦胧，而怀念。
　　“是！父亲！”尹智淑答道，继而又犹豫着问，“父亲，要不要一起吃些？”
　　牧使大人笑道：“好啊！那就一起吃些吧！”
　　我担心地看着他身后的软垫随着他的笑而稍稍摇晃着，软垫后，饭碗上的筷子在逐渐靠近碗沿。
　　方才行完礼就一直站在一旁的嫫嫫和菊香见状立刻出去准备碗筷，尹智淑既欣喜，又略有些局促地看了看牧使大人，仿佛直到现在，仍然难以相信这竟是真的。
　　“淑儿，你放松些，不要太拘谨。为父今天来，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是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些东西。”牧使大人道，“这些年来，为父忙于政务，疏忽了你，希望你不要有什么怨恨才是。”
　　尹智淑忙道：“不会的！父亲大人政务繁忙，女儿自不该打扰才是。今日父亲大人能来看望，女儿已经心满意足，更谈何怨恨。”
　　牧使大人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手。
　　门立刻被推开了，五个人依次进来，将一堆堆礼物放到了一旁的地上，摆放整齐后又有秩序地退出了。
　　尹智淑惊讶地双口微张，目光在那些布帛，首饰上扫过，最终疑惑地看向牧使大人。
　　“淑儿，这些都是为父前几天托人从京畿购来的上好的首饰。还有这些布帛，全都是大明国新运来的最时新的样式。你如今也大了，该好好打扮打扮才是。这些东西，你且收着。我已吩咐了夫人派人去请个裁衣裳的嫫嫫来，给你做几身新衣裳。你可是我牧使府的小姐，以后出席各种场合，总不能打扮得太过寒酸。”
　　尹智淑激动得热泪盈眶，低下头去，却只说出了一句话：“女儿多谢父亲大人关心！”
　　我知道，这是她等了很久，盼了很久的一天。不为了那些珍贵的衣服首饰，只为了亲生父亲的一次眷顾。我了解这种等待，因此从心底里替她感到欣慰。
　　菊香和嫫嫫很快回来了。于是牧使大人便与尹智淑吃起饭来。幸而尹智淑虽身份尴尬，却也是从小便受嫫嫫的严格教养，礼仪周到，举止得体，因此这时虽然激动，却也并无失态。
　　牧使大人走了。尹智淑却还沉浸在喜悦之中。
　　“尹姐姐？尹姐姐！”我在尹智淑面前挥着手。
　　“我父亲来看我了！惠子！”她终于回过神来，惊喜地抓住我的手，笑道：“惠子！我告诉你哦！刚才我父亲来看我了！你知道吗？他来看我了！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踏进静淑院，第一次来看我！你看！你看！他还送了这么多东西给我！”
　　她拉着我，走到那一排东西前，笑着将堆得小山似的东西指给我看，笑着笑着，却又突然泪流满面：“惠子！惠子！我不要这些东西，只想要他能来看看我而已呀！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惠子……” 




第32章 真假

　　我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清楚牧使大人刚才来看你了！别忘了，我刚才也在这里啊！”
　　她的脸微微有些红了，却依旧忍不住喜悦的笑容。
　　“尹姐姐，我要走了。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我道。
　　尹智淑忙道：“别！别走！惠子，再陪陪我吧！你就是我的福星啊！你看你才刚来不久，我父亲就来看我了！所以先别走，再多陪我一会吧。”
　　我拗不过她，只好点了点头。
　　菊香笑道：“小姐这会啊，一定高兴坏了，所以希望有个人陪着一起说说话。惠子小姐，您能留下真是太好了！”
　　我笑道：“留下是留下了。不过话可得说清楚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让牧使大人来看尹姐姐哦。我同尹姐姐认识这么多年了，要是真有那样的本事，我还不早让牧使大人来看你了。”
　　尹智淑笑道：“啊！那就一定是这只戒指了！一定是它！我才刚戴上它没多久，父亲就来看我了！定是它，给我带来了好运！”
　　看着尹智淑一脸幸福地看着她手上的戒指，我心里一动。我知道了！我想我知道为什么牧使大人会突然态度大变，不仅来看他这个从不受宠的女儿，还送来了这么多珍贵的礼物了！他哪里是来看望他的女儿？他来看望的，是领议政大人所看重的姑娘，是将来极有可能要做柳夫人的尹智淑！说到底，他是来巴结未来的领议政夫人的！
　　哼！我在心里冷哼一声，到底是个当官的！八字还没一撇哪，就已经出手了！不过，他不是要退休了吗？这么迎风使舵，又有什么用？唔……是为了他的大儿子吧。毕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自古以来从未变过的真理嘛！
　　只是，尹智淑心心念念着期盼的，等待的父爱，究竟有几分？
　　实在不忍拂去她脸上的幸福，我笑道：“那尹姐姐就常常戴着它好啦！据说即使是在大明国，不要说是上好的琉璃，就是中等的，也是极难得的，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才能得到的东西。它可以给人们带来吉祥和幸福。而且，不同颜色的琉璃，还有不同的寓意呢！”
　　她果然被我的话吸引，问道：“哦？是这样吗？那，都有什么样的寓意？”
　　“很多哦！”我笑着回忆起在现代时为了拉一笔订单，而特意学的客户所喜欢的各种首饰的知识，将关于琉璃的代表心情一一列举，“绿色可以给人带来和平和幸福；紫色代表着高贵、典雅；蓝色给人以清新和宁静；而白色，则让人清爽和轻快。”
　　大约是从未听过如此怪异的理论吧，她渐渐被我吸引，继而笑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戒指，又问我道：“那么，惠子，你这紫色、蓝色和白色相交的琉璃，又代表了什么呢？”
　　我闻言一愣，低头看向那因为每天都戴着，早已习惯了，反倒很少想起它的那枚琉璃戒指。
　　这是只兼具紫色，蓝色和白色的戒指。以绿色为底，三色交替其上，过渡自然，毫无雕琢之相，仿佛天生形成了这样独特的纹路，像是某位仙人，以大神通将这珍贵的材料随手点画了三朵活灵活现的奇花，安放在了戒环上。
　　虽然它不像一般的戒指那样在正中以各种钻石或是宝石镶嵌，可是，由于光线、角度的不同，它的颜色，仿佛也在不断地变化着。除了本身的颜色，它依据周围光线的强度和种类，还可以发出其他的颜色。黄昏的夕阳下，最多时，它可以发出七种绚烂的颜色，仿佛这三朵花儿，拥有着某种魔力般。她们在阳光下，于戒托上跳跃着，美丽着，让人为之目眩神迷。
　　当然，如今我已将它移至中指了。当时拿到它，因为猜测它与我的食指大小相合，所以才戴在了食指。可是随着我一天天长大，这戒指竟从未让我有细窄的感觉。于是前几天我移动了下，发现竟可以摘下了。于是便将它戴在了中指上。情理之外，却又是意料之中的，它也很适合我中指的号码。
　　“尹姐姐的戒指上那白色的兰花就好像是优雅，纯洁的尹姐姐。而我，”我晃了晃右手，“就像这戒指，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学上一学，却又什么都不精。人长得一般般，又没什么特长，哪像尹姐姐，诗书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说罢，我便哈哈大笑起来。
　　“惠子怎么这么说啊？你不是很会刺绣的吗？再说了，谁说惠子长得不漂亮？”尹智淑笑道，“而且我觉得，惠子你很天真烂漫，很让人羡慕呢！”
　　“尹姐姐不用安慰我啦！惠子知道自己没有尹姐姐漂亮端庄，又有学问，诗词琴棋无一不精的。就像这戒指，单独看起来还好，可是一旦遇到了尹姐姐啊，那就什么都比不过啦！”我耸耸肩，故意嘟起嘴巴，“唉！原先我还觉得这戒指很漂亮哪！可是和尹姐姐的兰花戒指比起来，就实在是没有一点出色的地方了。”
　　“哪有！”尹智淑笑着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鼻子，“你啊！就会说这些话来逗我！其实啊，我还不知道你？如果真不喜欢，怎么会一戴这么多年，从来就没见你拿下来过？”
　　我笑道：“只是习惯了啦！”
　　尹智淑道：“说也奇怪。从我刚见你的时候起，你就戴着它了。这么些年，应该戴不下了才对啊，怎么看你戴着还是这么合适呢？这应该是同一枚戒指吧？”
　　我一愣，继而冷汗直冒：这……要怎么回答才好？ 
　　“叩！叩叩！”随着敲门声传来，我也暗暗松了口气。
　　尹智淑转过头去：“什么事？”
　　“小姐，夫人来看您了，还带了好些东西哪！”嫫嫫的声音急促中带了些喜悦，在门外快速地答道。”
　　“什么？夫人？”尹智淑显然吃了一惊，立刻问道。
　　菊香的声音立刻传来，喜悦得原本就清翠的嗓音更加了几分甜美：“真的真的！小姐，夫人带了好几个下人挑了许多箱笼过来了呢！现在已经快到院门外啦！”
　　我对尹智淑道：“看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刚好我也得回去了。尹姐姐，你和夫人好好说说话吧。”
　　我站起身，就要走出去。
　　尹智淑也站了起来：“惠子，等等！”
　　我转过身来，见她走到了一旁牧使大人方才送来的东西前，将珠宝首饰堆里最上方的长盒打开，却是只白玉簪。
　　尹智淑眼睛一亮，便笑着合上木盖，将它递到了我的手上：“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很照顾我，常常来看我。我就总想着要送你件礼物。这个，你拿着。”
　　我摇摇头，不肯要：“这怎么可以？这是牧使大人送给你的！况且它看起来就很珍贵，我是万万不可以要的。”
　　她却坚持地塞到我的手上：“拿着吧，这是我的心意。你既是我长这么大，所交的唯一的，也是最知心的朋友。况且，你还是民浩的师妹啊！收下它，就当作是迟了五年的拜师贺礼吧。”
　　我见她说得动情，只好点点头，收好玉簪便对嫫嫫打了招呼，便推开门，迅速随菊香从后门走了。
　　晚上，我练完功，换衣服时又看到了这根玉簪。这发簪的确很漂亮。发簪长二十厘米左右，由一整块玉雕刻而成，因此簪体与簪头相连处并无任何人工镶嵌的痕迹。整个发簪通体雪白，颜色虽单调，却因了其上一朵盛开的花朵和其上翩翩欲飞的蝴蝶而凭添了几分生动。我仔细看着那只蝴蝶，雕工十分精细，连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晰至极。而最令我惊奇的，是这蝴蝶之下，竟有着一朵盛开的鸢尾花！鸢尾花独特的花瓣与蝴蝶灵动的翅膀相互映衬，赋予了彼此鲜活的灵气。玉质好坏我也略通一点，依据这触手生温的手感，它的质量，应属上乘。而这玉簪上的雕刻，应该比白玉本身更加珍贵。想起这玉簪在那堆首饰上的重要地位，我想，怕是哪位名家所制吧。
　　我轻抚着这只看似简单，却华贵无比又精细优雅的玉簪，心里觉得十分担忧。尹智淑脸上温柔甜美的笑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她的满足，她的幸福，我完全能够感受得到。她其实是个很可怜的女孩。当别人躺在父母的怀里撒娇的时候，她做了生平第一件勇敢的事——以自己的努力装扮，试图赢得父亲的回顾。她失败了。从此，她便有意地抛弃了每个女孩子都有的爱美之心。她行事小心，出言谨慎，还要提心吊胆，时刻准备着听到那些难听的谣言，而自己，则是那谣言中最为无辜，却也最受轻鄙的主角。她这些年是怎样度过的？我害怕地想着。
　　 


第33章 噩耗

　　东汉时的孤苦无依，我已很少去想起。而在现代时，我虽没有得到过父母的关爱，却一直都有着……他的呵护。最重要的是，我虽然一直都很孤独寂寞，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受到过尹智淑那样的轻视。相反的，因为父母常在外地的关系，家里的亲朋好友们，周围的隔壁邻居们倒常常来看我，他们的关心，也是让我能快乐地长大的一个重要因素。
　　可尹智淑却没有。父母的宠爱，疼惜的朋友，她一样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个不缺她吃穿，却很少来看她的好心的夫人，和一个关心她，却始终因男女有别而不能常常去看她的弟弟。她，除了那些冷冰冰的书籍，琴棋，几乎一无所有。
　　不……不对！她还有嫫嫫和菊香！我想起她们，便觉得十分温暖。她们从初见我便待我极好，定是因为尹智淑的关系。既然如此，她们对尹智淑的爱，就可想而知了！如此一想，我欣慰地笑了。尹姐姐，你现在还有我，还有我们！你放心，即使将来真有个什么万一，她们会帮你，我，也会帮你！
　　
　　我忐忑不安地入睡了，一直担心着尹智淑，却根本没有预料到，我的不幸，会先她一步而来。
　　这天我又来动了集市上卖布。最近的生意极好，布匹价钱公道，质量上乘，花色又新奇，因此渐渐的有些供不应求了。我边整理着布匹，便想着下次是不是可以再尝试一些其他的花色了。就在我这样满怀期待地想着的时候，我听到了街口传来的急切的脚步声。跑步的人身体很胖，步履沉重，却努力加快了脚步，瞬间已到了布摊前。
　　我抬起头，刚要问问出什么事儿了，就听到她急切地开口道：“惠子！你赶紧回去一趟！你娘在院子里打水，不小心崴了脚，摔在了井旁，恐怕要早产了！“
　　我的脑袋“翁”的一声炸得我一个趔趄，我的眼前瞬间一黑，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也失去了所有的听力。我感到有人在摇晃我，有人在喊着什么，可是，我什么都听不到了，也什么都看不见。世界在我眼前渐渐逝去，我仿佛又落到了那样一个虚空里。那个只有我，周围空无一人，空无一物的世界。这个世界，我一个人，有孤独陪伴我，有空虚拥抱我。没有别的。
　　我痛苦，我难过，我仿佛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我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什么都看不到。我听到了重物轰然坠地的声音。“砰！”的一下，却仿佛很遥远。远得，不属于我的这个世界。
　　就在这样一个时候，突如其来的，我听到了“你娘”两个字。一阵阵的颤抖，我看清了眼前的人——她正一脸焦急地看着我，不断地对我说着什么。
　　“宋大婶。”我张开口，却发现我的声音不知何时已沙哑得仿若缺了水的鱼。
　　她见我说话，不由得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来，继而却又担心地看着我：“惠子，你别急，先回去看看吧！啊？别急。孩子。”
　　我瞬间清醒了过来。
　　顾不上任何人，任何物，我飞快地向前跑着。没有使用轻功，只是靠着两条腿，拼尽全力地跑着。不是因为记得这里是大街，而是因为这一刻，我根本已将我所学的所有功夫，全都忘了。
　　我仿佛回到了现代。我接到爸妈的朋友从医院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很轻柔，语气很是婉转，可是，我却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氛。从听到电话铃声时打碎了杯子的那一刻起，我便加快了速度的心跳声仿佛也停了下来。
　　那时，我也是这样的吧。没有心思去想别的，脑海中只有着躺在某个地方的父母，念着的，想着的，便全都是他们。我使出全力地跑着，不顾路上一切的行人。他们对我说话，他们努力跑来，我全都置之不理。
　　我这样努力地，拼命地，最大速度地迈动我的双腿。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呢？
　　平时需要一、两个小时的路，我半个小时便赶了回来。
　　可是，我没有得到我所希冀的东西。不论我所希冀的是什么，我，都没有等到。
　　院子里都是人，不论老少。村子里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来了。大家见我回来了，都忙上前来拉着我的手，安慰我，说些尽量放轻松的话。我却一句都听不到了，只是呆呆地站这儿，看着爹娘的卧房，却一步也迈不动了。
　　我担心，我害怕，我，不敢上前。
　　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从门内进进出出，同时带出带进的，是一盆盆的水。端进的是清水，端出的是血水。端进的是无色透明的液体，端出的是红色粘稠的液体。我呆滞地看着这一切，机械地辨认着所有人，脑海里一片空白。
　　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我浑身一震。
　　拨开众人，我飞快地上了回廊，走到爹娘的卧房前。刚伸出手去，门就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见了我，立刻便要将我赶远些。顾不上她身上重重的血迹，我抓着她的双臂：“我娘……我娘怎么样了？她怎么样了？究竟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啊！啊？”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露出浓浓的怜悯：“孩子没事，是个姑娘。”
　　“孩子……孩子没事了？”我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已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便接着问道，“那我娘呢？我娘也没事了吧？”
　　她却只以更加怜悯的眼神看着我，闭口不再答话。
　　我慌乱地摇着她：“说话呀！你倒是说话呀！我娘怎么样了？啊？你倒是说啊！说啊！”我晃着她，摇着她，可是她只是急切地想要拉开我的手，却依旧不答。
　　周围有好几双手来拉扯我，将我从她身上拉开。
　　我听到她们说：“这孩子，好大的力气！”
　　我听到她们说：“孩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坚强。”
　　我听到她们说：“惠子，进去看看你娘吧。你……也该送送她。”
　　更远处，我还听到一些人在窃窃私语：“这孩子，真可怜。才这么小的年纪，就没了娘。”
　　“是啊！是啊！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人啊！又年纪轻轻的，身体也很好啊，怎么突然就没了。真是……”
　　我听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话。我诧异自己的听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了。为什么所有人说什么，做什么，我都知道。
　　可是眨了眨眼，却又记不起她们刚刚，都说了什么。那些人，那些话，仿佛一阵轻轻的烟，飘进了我的眼里，耳中，然后，又轻轻地，如同来时一样地，飘走了。
　　我转身，慢慢走进门里，身后有两双胳膊似乎想要扶我，我甩了甩手，勉强走过正在摇晃着的门槛，抬头，一眼便见到了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正抱着个极小的襁褓，跪坐在地上。她的一边，娘静静地躺在褥子上。房间、地板、抱着孩子的女人，突然不再摇晃。
　　我慢慢地走过去，缓缓地，跪在了娘的身边。
　　娘的脸色极其苍白，完全没有一点生气。可是我想，生孩子总是很累很辛苦的，何况这又是早产，脸色难看点也很正常，不是吗？
　　我轻轻抚摸着娘苍白的脸，小声道：“娘，您放心地睡吧。您生了个女孩，我刚刚听到她的哭声了，很大的声音哦！将来一定很健康，一定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娘，您既然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吧。娘，村里应该有人去找爹爹了，等您醒了，娘，您一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爹爹和妹妹啦！”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哽咽道：“惠子，别这样。你娘她走了，不会再醒过来了。你要坚强些，不要叫你娘走得不安心啊！”
　　我转过身，微笑地看着隔壁的三婶：“三婶，您在说什么啊？娘只是睡着了而已啊。生孩子应该很辛苦吧？所以，三婶，您看，我娘竟然都没有等到我回来，就睡了。真是的！以后啊，一定很偏心我的妹妹呢！”
　　“惠子，你别这样。你可别吓三婶啊，惠子！”三婶的脸，突然慌张了起来，摇着我的胳膊，惊叫道。
　　我笑了：“三婶，您怎么了？我娘生了个小妹妹，您怎么不开心呢？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宝贝哦。虽然是个女孩，可是我敢打赌，我爹啊，一定会宝贝得不得了呢！”
　　“惠子！惠子！”三婶突然松开了我的胳膊，只是哭泣着，不断地叫着我的名字。
　　“怎么，三婶，您不相信吗？这是真的哦！”我继续向着她开心地笑着，“以前娘还没生时，我悄悄听到过爹和娘说话哦。每当娘有些担忧地问爹如果是个女孩儿怎么办。爹就会笑着拉着娘的手说，没关系的，女孩儿更好啊。像惠子一样，又漂亮，又聪明，贴心，懂事，多好。呵呵！三婶，您不用担心啦！爹一定也会喜欢的。等到他回来了，娘就会醒来，那时，我们一家四口，一定会很幸福的呢！” 


第34章 双亡

　　三婶惊慌地向后仰了仰，继而拉住我的胳膊，叫道：“惠子！你别这样！你娘她走了！过世了！她不可能再回来了！你听懂了吗？她死了！”
　　“死了——死了——死了——”我的耳中开始嗡鸣，脑海中再剩不下其余的声音，只充斥着三婶所说的最后两个字，不断地，重复地，回响。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我突然大吼一声，脑海中的声音散去，我瞪着面前的三婶，大声道，“我娘不可能死去！她那么爱我和爹爹，她是不可能舍得走的！那么爱我和爹爹的娘，又怎么会离开我们？不会的！她绝不会的！她现在只是累了，睡一觉自然就好了。我不许你这么说！不许！”
　　她似是被我吓住了，愣了愣，继而泣道：“惠子，别这样！别这样，惠子！你娘……你娘她虽然过世了，可你还有你爹，还有你妹妹啊！你不要吓我啊，惠子！”
　　“不可能！你住口！我不许你再胡说八道了！我娘没死！不可能！你如果不信，我这就喊醒她给你看！”我转过身，轻轻摇晃着娘，“娘，三婶说您死了，您说好不好笑？娘，您先别睡了，睁开眼睛给她瞧瞧，让她看看她有多好笑！”
　　“惠子！惠子！快放下你娘！你娘她真的已经走了，你别再这样了！”
　　我不理她们，继续喊着娘：“娘，您醒醒啊！不要再睡了！他们……他们大家竟然说您死了呢！娘，您看多可笑，是不是？娘，您就醒过来，让她们看看嘛！娘！娘！娘！”
　　好多人上来拉我，可是她们拉不走我。我只是抱着娘的身体，一遍一遍地喊着娘。我有些不明白，娘平时最是勤快了，为什么现在这么懒，怎么喊都喊不醒。为什么呢？娘，她不知道我很着急吗？我想要见见她，想要她睁开眼睛告诉我她跟我开玩笑呢！别人都上当了，只有我没有。可是娘，您为什么还不醒呢？娘？娘！
　　我挣扎着，不愿离开娘的身边；我呼喊着，希望唤醒沉睡的娘。
　　可是我不仅没能唤醒娘，甚至，也没有等来爹爹。
　　
　　三天后，我看着爹娘缓缓沉入那个吞人的大坑里。周围自愿的村民们开始向里面填土。一锹又一锹，直到这坑，慢慢地变成了一个馒头形的土堆。
　　墓碑立上了。上面写着爹娘的名字。他们是对很恩爱的夫妻。生同寝，死同穴。这也是种幸福吧。
　　
　　父亲是被抬回来的。大家全都拦着我，不让我靠近担架。可是她们又怎么可能拉得住我？于是我看到了爹爹。
　　“呵呵！”我笑了，周围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呼，我不予理会，“我终于知道了殡仪师的价值所在了！爹爹，你现在的样子好丑哦！”
　　“这孩子怎么了？不会是出了什么问题了吧？”三婶担心道。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转身，对抬爹爹回来的几个村里的小伙子道：“四位大哥，拜托你们把我爹抬到卧房里去好吗？”
　　“惠子，出什么事了？这是？”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是宋大哥呀！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学院读书的吗？怎么到这里来了？”我问，声音很平静。
　　宋大婶满脸的惊慌：“惠子，你娘怎么样了？我把东西收拾好就立刻赶来了。现在情况怎样？”
　　“娘生下我妹妹后过世了，我爹刚刚被抬回来，看样子，应该追随我娘而去了。”我冲着她微微一笑，“大婶，现在事情多，我就不能招待您了。您请便吧。”
　　说完，我对那四个小伙子道：“请帮我抬进去吧，拜托！”
　　将爹爹和娘的身体放到一起后，我将所有人赶出了屋子。
　　把房间里的蜡烛全都点亮，我取出了娘的梳妆盒。
　　我在现代，从没有学过这些。可是，我不能让爹爹和娘就这样走了。我要给他们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漂漂亮亮地走。
　　一个时辰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是已经沐浴完毕，并化好妆的爹娘。我没有学过专业的殡仪化妆，可是凭着两世的化妆经验，还是勉强收拾整齐了。
　　门外最近的地方站着那两个接生婆。
　　我接过那只襁褓，上下掏了掏，却没有找到钱袋，想是刚才急切地赶回来，慌乱中和布匹一起落在了布摊上。
　　“给！”一只递到我的面前，正是我的钱袋。
　　“你是在找这个吧？”宋大婶解释道，“你在市集上匆忙地走了，连布摊也没有收，我也知道你急，就没喊你，替你把东西都收到了我家。这钱袋我估摸着你有用，就给你带来了。”
　　我点点头，接过钱袋：“谢谢大婶！”
　　大婶摇摇头，叹了口气：“惠子，出了这些事儿，谁也料想不到。有什么困难就跟大婶说，只要大婶做得到的，就一定帮你！”
　　“不用了，大婶，您能替我把钱袋送来，就是帮了我大忙了。”我摇了摇头，接过了钱袋。
　　说完，我转过头去，取出银子给那两个接生婆：“虽然我娘去世了，可是我妹妹的平安出世，还是要多谢你们。这点银子，你们拿去。”
　　“这……这太多了！”那个年纪较大，看起来资历要老些的接生婆道。
　　我笑道：“不多！不多！还要劳烦您帮我件事。”
　　“姑娘有事请吩咐。”那接生婆收了银子，笑眯眯道。
　　我看着手里自从出世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很少啼哭的妹妹，道：“替我找个哺乳嫫嫫来。奶水要足，年纪不能太大，但是一定要稳重。最重要的，人要好，心要善。若是找来的人我满意，我会另外给您准备份儿谢礼的！”
　　她连连点头：“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办！要不了半个时辰啊，就能把人给你领来，你就放心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那就有劳了！”我点点头道。
　　送走了那两个接生婆，我对村长、三婶道：“齐大叔，三婶，还有各位叔叔大婶们，惠子年轻，不懂事，爹娘的丧事还请大家帮着办一办。惠子在这里谢谢各位了！”说着，我深深一礼。
　　三婶忙拉住我：“这孩子，跟我们就别客气了。大家街里街坊的，平时也都常常得你爹娘照顾，这事儿我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你放心，孩子，以后你家的事儿，只要开个口，我们绝不推辞！”
　　村长也道：“惠子，你放心！丧葬的事儿，我领着村里的人替你张罗。丧服，棺木，这些你都不用操心。你齐大叔办事，绝对可靠！”
　　我点点头：“如此就多谢了！”
　　想了想，我又道，“至于丧葬的费用，请您不必替我节省，办的时候一并计下来，待到葬礼结束后，惠子会一并算给您的！”
　　“你这孩子，说话不用这么见外。如果有困难，”村长和颜悦色道，“尽管提出来就是，大家伙儿就是凑钱，也把这丧事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真是奇怪。丧礼这样让人痛苦的时候，不是应该下着大雨的吗？为什么这六月的骄阳却是一点都不阴暗呢？转身欲回村里时，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色一如既往的好，果真不会因为一个女孩失去双亲而有丝毫变化。
　　突然，我停住了脚步，身后送葬的人也全都住了脚。
　　我的面前，跪着个小伙子。
　　“你这是做什么，陈三哥？”我问。
　　他低着头：“惠子妹妹，我……我对不起你！要不是我没看清楚朴大叔站在悬崖边上，冷不丁地喊了那么句话，他……他也不会失足落崖，丢了性命的！这件事情全都怪我。我……我是来向你请罪的！我陈三的命从现在起是你的！只要你发句话，就算要我一头撞死在墓前，我也绝不犹豫！”说着，他匍匐在地，静静地等着我的话。
　　我上前扶起他：“陈三哥，你别这样，这件事不怪你，要怪，只能怪我天生没有这个命，享不得这个福。”
　　我并不是什么宽宏雅量之人，我只是想到了现代的父母，想到了东汉的兄长。我想，我怕是注定没有那个福气，享受家庭的温暖，亲情的关爱吧。这就是命，没有什么好怨的也没有什么好恨的。况且，我不是还有兰鸢吗？总算老天仁慈，没有将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收回。
　　“陈三哥，你别这样。”陈三还要说话，我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爹向来与我娘感情深厚，他若是活着，此刻也必定悲痛欲绝。如此也好，他二人，好歹葬在了一起，也算是不孤单了。也好！真的！”
　　三婶担心道：“惠子，你要是想哭就哭吧！自从出事起，你就一直没有哭过一声，也没有吃过一点东西，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要是难过，你就哭吧！啊！没有人会笑话你的！”
　　我擦去三婶的眼泪：“三婶，我不能哭。蓝鸢还需要我照顾，我如果哭了，她要怎么办？”
　　转身看向身后送葬的邻居们，我行了一礼：“谢谢大家今天来送我爹娘。今天我就要搬到牧上去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照顾，惠子不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了大家的情义的！” 


第35章 离开

　　大家全都议论起来。
　　村长道：“惠子，你为什么要搬走？住在村里，大家互相都认识，好歹有个照应。若是搬去了别处，你一个姑娘家，又带着个孩子，人生地不熟的，遇到了什么事可怎么办？还是留下吧！有齐大叔在，绝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们的！”
　　“齐大叔的好意，惠子明白。只是昨天接生的李嫫嫫捎了信儿来，说是已经找到了给蓝鸢的哺乳嫫嫫，只是那位大婶不愿意离开清州牧，所以希望我过去。况且，那里的条件的确要好些，所以我已经决定了，要搬去住。而且，”我摇摇头，笑着低下头去看着怀里的蓝鸢，“我也想要换个环境，散散心。村里虽然很好，可是这里有太多的回忆了，看了，让人难过。同时在那里卖布也要方便些，不用来回跑了。毕竟我现在带着蓝鸢，也不方便离家太久。”
　　“这么说，你是执意要走了？”三婶问道，十分不舍地拉着我的手，“可是你在牧上有地方住，有亲戚可以投靠吗？”
　　“是！我是一定要走了！不过三婶不用担心，”我道，“昨天接到信儿后，我便请宋大婶帮我在牧上找处房子，在找到之前，就先借住在她家里了。宋大婶同我和我娘认识，以前在集市上一直都很照顾我，所以三婶您就放心吧，大家也都不用担心了。惠子会没事的！”
　　“可是，你这不是一个人去啊！你还带着你妹妹，她还是个婴儿呢！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还是住到三婶家来吧！”三婶不放心地道，“三婶会像待亲生孩子一样待你，绝不会让人欺负你的！你就别在倔了！啊？”
　　我笑着摇摇头，轻轻拍着手上的蓝鸢，笑道：“三婶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好好带大鸢儿的！毕竟，她是我娘拼命也要生下的孩子。虽然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可是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保护她，把她带大的。毕竟，现在我就只有她一个亲人了。而她，也只有我。”
　　“你这孩子，自小就是这个倔脾气，决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完成。”三婶叹了口气，继而将目光转向我手里的襁褓，叹了口气，神色复杂道，“唉！算了！三婶也不留你了！换个地方，兴许真的好些吧！”
　　我们一行人边走边说，此刻已到了家门口。我点点头，最后同大家打了招呼，便抱着蓝鸢进了门。
　　将熟睡的鸢儿小心地放到软垫上，我开始收拾行李。
　　蓝鸢是我给妹妹起的名字。爹娘还没有来得及给她命名，便一个一个迫不及待地离开了人世，可是我可以感受得到爹和娘生前对她的期待和喜爱。所以，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毕竟，我们现在就只有彼此了。
　　我以我最喜欢的蓝色鸢尾花给她命名，就是希望，她能像那别名蓝蝴蝶的鸢尾花一般，天真烂漫，快乐无虞地长大。
　　我搬到牧上去住，其实还有个原因的。三婶可能也就是想到这点，才同意我搬走的吧。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流言即使再怎样静悄悄地流传，我也已经听到了风声。本该料到的吧。毕竟不论是娘的难产失血，还是爹的失足落崖，鸢儿都是最重要的引子，村民们平日里又多受我爹娘的帮助，他们的口碑那样好，一时间多说些什么，也是正常。只是，我绝不会让无辜的鸢儿受到伤害。绝不！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开。到一个新的，没有这些迷信的谣言的地方去，重新开始。
　　当然，我知道，如果不是鸢儿的出生，我也不会在一日之中失去我三世中唯一的父母，唯一的亲情。我该恨她的吧？
　　可是，当我关在房中，面对着爹娘的遗体再流不出一滴眼泪的时候，当我悲痛得心已经渐渐麻木再无任何感觉的时候，是鸢儿的哭声唤醒了我。她让我知道，在这世上，我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让我知道，我还有一个亲人在守着我。既然还有个妹妹需要我去呵护，去疼爱，那么，我就不能让自己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走出。将我从悲伤的深渊里拉出的，是鸢儿的哭声。
　　静静地抱起鸢儿去给她煮粥的时候，我笑了。
　　我不会再哭了。因为没有人，会替我擦去脸上的泪，他已不在我身边。
　　没有人在我身边。所以，我不哭。
　　我要笑着面对这一切，看看这现实，还能将我践踏到何种地步，看看我在这异国的古代，还能走到什么时候。
　　我，要坚持下去。一直到，再也没有力气为止。
　　
　　我的行李很简单。换洗的衣物和装了我所有首饰银两的梳妆盒打了个包袱背在背上，手中的小包袱里，是我从爹爹的书柜里找出的几本书。怀里抱着好奇地眨着眼的鸢儿，我转身出了房门。出了房门，我正要离开，却又叹了口气，回到了屋里。将小包袱和鸢儿小心地放到地上，又将背后的大包袱放到地上，再将鸢儿抱起来，我方出了房间，来到了隔壁的三婶家。
　　三婶一家人正在屋里吃饭。我这才想起，此刻已是中午了。
　　“呦！惠子来啦！来来来！快上屋里去吧！先歇歇，喝口茶，这么半天下来，可忙坏了吧？”三婶一见我来，吃了一惊，忙过来拉着我的手，叫要将我往屋里让，同时口中不停地碎碎道，“你这孩子，跟三婶还这么见外，说要留你留不住，说要帮你收拾收拾，你又不让。这孩子，总这么强着，跟你娘的那个外柔内强的性子，真是一样！”
　　我张口欲要解释：“三婶，我……”
　　可是三婶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你还没吃饭吧？来来来！就在这里一起吃点吧！瞧瞧这脸蛋，这几天都瘦了一圈儿了！快过来吃点东西吧！”
　　“三婶，我不是来吃饭的啦！”我被三婶拉到了软垫上，手捧着三婶递来的茶杯，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三婶却不理会：“惠子，你吃了吗？”
　　我摇摇头：“还没。我回来后就忙着收拾东西，结果给忘了时间。要不，我也不会来您这里了。打扰了您一家人吃饭，真是抱歉！”
　　“啪！”三婶手拿筷子柄，敲了下我的脑门儿。
　　我看着三婶，她却喝道：“看什么看！还说什么客气话！跟三婶这儿，还要讲究这些？嗯？三婶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现在却要说这些，成心想要气死三婶吗？”
　　我捂着头，吐了吐舌头，心里，却有股暖流涌出。
　　“好了，娘！您就别再数落惠子姐姐了！”一旁从我们进来后就一直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的二牛说话了。我感激地向他投去一瞥。
　　他是三婶的儿子，小我一岁，是个很调皮的孩子，心地却很好。我与他虽住在一起，以前却因男女之别，鲜有交往。第一次“亲密”接触，是他帮我把一只受伤的小鸟放回鸟窝，并且承诺不会告诉我娘，我又偷偷一个人上山玩去了。之后，我只要溜去山上玩儿，就总能遇着他。他便教了我许多山里的知识。我与他，便也渐渐熟悉起来。只是当着人，我们却还是很少交谈的。
　　“是啊！惠子这孩子这几天也累了，你就别总说她了！就让她休息休息，好好吃顿饭吧！”三叔说道，又对我笑了笑，“你三婶是个直肠子，说话就是这么爱唠叨。你呀，就别再客气了，好好吃顿饭，比什么都强。不论发生了什么事，身体总是最要紧的。”
　　我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这么说起来，你也不是来吃饭的了？”三婶在我狼吞虎咽，吃下了两碗饭，汤也添了三次后，终于放下了碗筷时，方问道，“那么你是有什么事儿吧？”
　　我抱过从刚才进了屋，就被三婶安置在一旁厚厚的软垫上的鸢儿，道：“三婶，我得去趟牧里，请您帮忙看着点家里。”
　　“去牧上？怎么，今天就要搬走吗？”三婶尚未开口，二牛便已急急道，语气里的不舍显而易见，激动得连避讳都不顾了。
　　我也向他笑了笑，到这个时候，那些事儿，都显得很幼稚了，便也无所谓别人知道我与他的事儿了。毕竟，那不过是儿童时期最纯洁的友谊罢了。而我，早已离开了那个时期。
　　“是啊！要去躺牧里。托人找的房子虽然有信儿了，可是总要自己去看一下才踏实。况且我虽知道地方，可总得先打扫归置一番，才好带着鸢儿过去。”我解释着，转而向三婶道，“因此，我想先把鸢儿放在这里，请您代为照看一下。不用太久，两个时辰就够了。不知道方不方便。本来我也是想带着她去的，但是……”
　　三婶二话不说，便接过蓝鸢，没有抬头，只用带了鼻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果断道：“你去吧！有什么事儿，都别急，慢慢做，。横竖我也没事，鸢儿我替你照看着，你不用担心，只管去就是了！不过要记着，回来三婶家吃晚饭，知道吗？”
　　我点点头，转身对二牛笑道：“我的妹妹就拜托了！鸢儿在这里，可不许欺负她啊！”
　　二牛红了脸，直着嗓子叫道：“谁！谁会欺负她！哼！”
　　我微微一笑，向三叔三婶行了礼，转身便出了门。
　　我回去取了些银子，便去了牧上。
　　此去虽然也是要看看房子，把它买下来，再简单收拾收拾一番，才好带着蓝鸢过去。毕竟她还是个婴儿，总不好背着她打扫卫生什么的。家具物什，也都是体力活儿，背着她，总不方便。
　　况且，既然要搬走了，村里的房子送要锁好了才行。倒不是对村民们不信任，只是不如此，总归是不放心。因此，我此去牧里，还要买上两把锁。我与爹娘的房间，都要锁上。至于大门，就不用了。原来那把就行，虽然旧了，可是也还能用。况且，这毕竟是个小村子，门锁太新，反倒不好。
　　
　　第二天，朝阳升起时，我离开了村子。村里的人们我谁都没有通知，只有三婶，带了二牛来村口送我。
　　我笑着从口袋里递给她一只锦袋：“三婶，这里面，是家里的钥匙。麻烦您替我照看着点院里的杏树。杏子成熟的时候，我会再回来摘的。”
　　三婶接过钥匙，脸上立刻便湿漉漉的了。
　　我向她深深行了一礼，又对二牛笑了笑，转身便走。
　　路过桃林，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进去，将那本剑谱取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就这样结束啦~
第二卷开始,惠子要正式开始她孤独而有艰辛的成人期了~



第36章 白乔嫫嫫

　　宋大婶给我找的房子很好，也是位于一条街的街口上，与宋大婶家仅隔了一条街，只要打开门，沿着街道走完，再拐个弯，就到了宋大婶家。这短短的路程，甚至用不了五分钟。房子的构造和宋大婶家的也很相像，同样分为内外两层。外面用作店铺，里面用来居住。
　　因为之前打扫，购置家具等事都已经做完了。因此我只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便将□的一个房间收拾好了。外间店铺也简单收拾了一番。当然，这些事，我全都是背着鸢儿做的。
　　鸢儿很乖，这些天来只喝了米粥，却也很少哭闹。我想，可能是由于早产的原因吧，她的身体比较弱，因此一直都很安静，不论是饿了要吃东西，还是让我给她换尿布，永远都只哭上一两声，只要我开始忙了，她便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看着我，当我喂她吃饱了，或是个她换了干净的尿布，她便会适时地冲我展开一个甜美的笑，笑容开心，而纯洁。
　　内庭里种了几株海棠，靠近外庭的地方种了株梨树。我觉得还不错，便也没有再做什么调整，只是清除了几株野草，在中央辟了块圆形的花坛，种了些蓝色的鸢尾。
　　这花儿是我从村旁的那座小山上移来的。自从和娘学习刺绣开始，绣卷上的数百种花我都绣了几千几万次，可是最喜欢，绣得最多的，始终是鸢尾。为了绣出它生动灵秀的样子，我偶有闲暇之时，便会去山上看它们。看它们自由地飞舞，看它们快乐地跳跃，看它们同蝶儿嬉戏，看它们渴饮露珠倦栖晚霞的娴静，看它们独居山间不畏风雪的从容。
　　在花蜜成熟的季节里，它们在山野间更加动人地漫漫飘舞，伴着那翩翩的蓝色蝴蝶，乱了人的眼，分不清是蝶是花。美极。
　　庭院刚打理好，那个哺乳嫫嫫便找来了。速度倒是很快，很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毕竟我在看了宋大婶介绍的房子后并没有立刻买下，而是与那原先的房主讨价还价了大半个时辰，方买下了它。之后才托人给那个接生的嫫嫫捎了个信儿。谁知这才一天的功夫，她竟已来了，还带了个包袱，看来已是准备好了一切，只要“面试”通过，立刻可以住进来，走马上任了。
　　刚一见到那哺乳嫫嫫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这……这也叫作嫫嫫吗？
　　来人二十岁左右，皮肤白净，五官清秀，没有梳什么繁杂的发型，只是将头发编了盘在脑后，再以一支木簪固定住罢了。最重要的，她看起来身材纤细，绝不似平常的哺乳嫫嫫那般中年富态。这……这也叫哺乳嫫嫫？首先，她绝不是个“嫫嫫”！其次，她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哺乳的样子！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怀疑，她向我行了一礼后便解释道：“看小姐的眼神，想是在怀疑奴家的能力吧？小姐尽管放心奴家半个月前刚刚生完一个孩子，现在正是奶水充足的时候，奶个孩子是绝无问题的！”
　　我问：“既然如此，那么你的孩子呢？”
　　“交给他的父亲带着了。奴家本是这清州牧一家教坊里的艺妓。在奴家生下孩子后，孩子的父亲将孩子要走了。为了感谢奴家替他生下了子嗣，他替奴家想了办法，去了妓籍。”见我依旧看着她，便又道，“因此，奴家现在的身份是自由之身，若是小姐愿意要奴家，是绝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只要小姐愿意雇佣奴家，奴家绝对会将您的妹妹，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照顾的！”
　　我摇摇头：“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可是，一个拿自己的孩子作为交易的筹码的女人，我是不会放心地将我的妹妹交给她的。”
　　“小姐误会奴家了。奴家自愿将孩子给他，并不是因为这条件，而是为了那孩子好啊！她若跟着一个艺妓，就只能是身份低贱的贱民。可是若是给了他，”她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喜悦，没有辛酸，有的，只是平静，“他必会给那孩子一个好的名声，一个高贵的身份，那样这孩子将来也就不用像他的母亲一样，过着毫无幸福可言的生活了。这些……都是为了孩子啊！”
　　我心里一动，只觉这故事好生熟悉——尹智淑的身世如果传言是真，不就是如此吗？只是，她真的幸福吗？然而，就现实而言，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了。即使再如此落魄，总要比成为人人视为玩物的艺妓或是连艺妓也瞧不起的妓夫，要好得多。
　　正想着，鸢儿醒了过来，眨了眨眼睛，开始啼哭。
　　我将鸢儿从背后解下，判断她是饿了，于是抬头向她道：“你喂她一次我看看。”
　　她接过鸢儿，很熟练地解开衣裳喂起她来。鸢儿立刻停止了哭泣，心满意足地吸狁着，洁白的脸蛋上发出婴儿特有的柔和，看得我心里一喜。
　　接过吃饱后便嘻嘻笑着直拍手的鸢儿，我转身向内庭里的一间屋子走去：“跟我来！”
　　“这间屋子，以后就是你的了。屋子里的东西，你可以随便改动，晚上休息，可以落闩，”带着她进了□的一间屋子，我道，“但是要保证我喊你之后你可以迅速醒来，并立刻赶去给鸢儿喂奶。作为我妹妹的哺乳嫫嫫，你不必操心别的事，只要照料好她就可以了。你这屋的隔壁，就是我的屋子，我相信你不必有多好的听力，便可以清楚地听到我的声音。”
　　看着她将包袱放下，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行了一礼：“回朴小姐，奴家白蝶。”
　　我皱了皱眉：“这是艺名吧？”
　　“奴家只有艺名，并没有本名。”她道。
　　“那就叫白乔吧。”我随意道，“你每个月的工钱是……”
　　“小姐！”她突然跪下道，“小姐请买下奴家吧！”
　　我措手不及：“你……你这是做什么？”
　　她道：“小姐应该明白，奴家虽已脱了妓籍，却早已无处可去。做哺乳嫫嫫，最多一年而已。之后奴家便再无生路可走。小姐既然一人独自居住，不如便买下奴家吧！让奴家永远跟着小姐，替小姐洗衣做饭，帮小姐照看二小姐，岂不两全？”
　　“你所说的那些我都可以自己做，没有必要买你。”我摇摇头，“况且你也太冲动了！你今日才刚刚见我，又岂知我的为人好坏？你如今虽未上妆，却也是个美人，可以想见你上了妆该是怎生的绝色。若我哪天将你再度卖入教坊，你要怎么办？即便没有那一天，可我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还带了个孩子，也可说是自身难保了，若是哪天我穷得揭不开锅，你要陪着我一起饿死吗？”
　　“小姐平日里要忙着生计，家里总是需要人照顾的，否则您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况且，”她匍匐在地，“奴家今日虽初见小姐，但观小姐看着孩子的表情就知道了您的心地极好。奴家不怕所托非人，只望小姐能可怜可怜奴家，给奴家一个家。”
　　我想了想，也觉得放个工人在家里，远远不如放个家仆在身边安全。可是即使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我还是难以接受自己成为一个买卖人口的剥削阶级。
　　想了想，我问道：“你认字吗？会算数吗？”
　　“认字倒是会，只是这算数，却是何意？”她问我，显然不解。
　　我想了想，便道：“就是点算货物的数量，计算买卖差价，所赚银钱多少。”
　　她低下头去：“奴家……奴家只会些简单的银钱计算，这帐房的事情，却是不懂的。不过，如果小姐需要，奴家可以学啊！奴家以前在……在那里的时候，学东西是很快的，小姐……只要小姐给奴家一个机会，奴家什么都愿意做，真的！小姐，就请小姐买下奴家吧！”
　　“这样吧！我现在不会买你，只雇佣你作我妹妹的奶嫫嫫。但是如果你能在鸢儿断奶之前学会照料店里生意，我就将你买下。那样的话，”我沉吟片刻后道，“你就是我的使女了，虽然地位依旧不高，却也算是有个归宿，有个良家身份了。并且，即使鸢儿断奶了，你也不必搬出去，依旧可以留在这里。到那时，你就可以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了。你觉得怎样？”
　　“朴小姐要开店吗？”她看着我，“那么请问朴小姐的店里做的是什么生意？需要奴家会些什么吗？奴家……奴家其实除了弹琴跳舞，是什么也不会的。”
　　我笑：“不会可以学。总之一年后，若你可以留在店里帮忙，我就继续雇你，若是不成，那就只好请你走人了。答应还是不答应，都在你。”
　　她想了片刻，坚定地点点头：“好！奴家答应！以后，就请朴小姐多多关照了！”
　　我转身出了这屋：“既然跟着我，就不要自称奴家了！我不是你的客人。”
　　“是！小的记住了！”她立刻改口。 



第37章 门庭冷落

　　三天后，我便雇了辆牛车将村里的织机拉了来。店面的装修我不准备花太多钱，布架却是一定要定的。只是我去看了看牧里的各个木匠坊，那里的手艺总是让我不甚满意。家具都很棒，却总觉缺了点什么。只是跑了半天，总也没有遇到十全十美的，我只好挑了家既便宜，做的架子又很结实耐用的店，选了几款，又付了定银，钱袋便已空了一半。
　　将布架定好后，我便回了不得店里。又仔细想了遍漏了什么，终于确定，一切都已做好，现在只需等着布架到位，布匹存量够了，便可以开张了。
　　白乔很会做事。洗衣煮饭基本都是她在忙，我只需埋头织布便好。现在蓝鸢的位置已经从我的背上，转移到了她的背上。不过，我还是留了个心眼。不论我在哪里，总要看到她小小的影子才好，就算是在我的屋子旁的织房，也要开着门，让我一转眼，便可以看到她。
　　三个月后，所有的东西都到齐，布匹的存储也到了一定的数量。看着店里那两排满满的货架，我又想起了刚刚毕业，和他一起努力奋斗，打拼事业的时期。
　　没有想到，本以为重新再过一次，我可以得到的那些东西，竟如镜花水月般，转眼即逝。如今空留我一个人独自奋斗，即使多累，身后，也再没了可以依靠的人。
　　算了，不想了！我突然又有了个点子，于是找到了木匠坊，请那里的师傅给我以货架的边角料打了几把大小长短不同的尺，有量布的，有划表格的。回来后，我又马不停蹄地裁了许多一尺长，半迟宽的纸张，用缝线订到一起，准备用来记帐。
　　刚好之前我在集市上拜托的卖肉的七叔将他留下的鹅毛送了来给我。于是我便将钉好的帐薄以自制的鹅毛笔，在每一页上都划上了表格。这些现代的记帐方式，我不准备藏着掖着。帐薄本就只有我一人能看，别人是否能看得懂这些表格和阿拉伯数字，我又何必去在乎！其实看不懂，倒是更安全。
　　连夜将布匹全都摆好，我累得捶了捶酸痛的后腰。看来这么久没有练功，身体已经退步了许多啊！原来倒是不用这么辛苦，白乔本来是想要帮我的，可是在我确定了她的忠诚无害之前，我还不准备让她参与太多的事，尤其是钱柜和钥匙的位置，是绝不能让她知道的。
　　没有选什么良辰吉日，第二天刚好是九月初九，在这个登高赏菊，祭奠先人的节日里，“蓝鸢布店”，极其低调地开张了。
　　来恭贺的人很少，只有一个——宋大婶。没有鞭炮，我也不认识什么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所以开张，也就是将招牌——“蓝鸢布店”挂上，把大门打开，露出里面层层的布架和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布料，仅此而已。
　　宋大婶很热心地来恭贺了我，便被我“赶”走了。我是知道的，她的杂货铺子生意很好，否则也不会在店外还要单独另支个摊儿，专卖那些生活常用的，销量较高的东西了。而现在，我的经营额还挂着零，连一个客人都还没有，自然不用她来帮忙，因此，我很容易地便将她劝了回去。毕竟，总不能耽误了她赚钱嘛。不过在她临走时说好了，晚上要来我家里，大家一起吃顿饭，庆祝布店开张。
　　送走了宋大婶，我便在店里坐下了。为了符合朝鲜国情，我强压下了打一组汉榻的想法，只让木匠做了只带了三只上锁的抽屉的矮桌。至于桌后的软垫，则全是我连夜从村里拿来的。这些软垫，新旧不一，有的是娘绣的，有的是我绣的，我收集了所有的，用过的，没用过的，加到一起，竟有十三个之多！我将它们全都拿了来，新的放到店里，稍旧些的，则放到了内庭的各个地方。
　　这并不完全是因为我念旧，而是因为我，再没有办法绣新的了。百花绣卷已经被我锁到了梳妆盒最底层，和爹娘在每年的生日里送的所有礼物，连同我所有的绣针绣线一起，全部，都锁了起来。
　　我想，我是个懦夫，因为，我再没有勇气看到它们，我怕那时，我一直没有流过的泪，会不受控制，一发而不可收拾。而我同时也清楚地知道，我，没有哭泣的幸福。
　　我做坐在矮桌后百无聊赖地翻着空白一片的帐薄，想着要不要再买一架织机放到店里，生意不忙的话也可以边看店，边织布。
　　正在这时候，居然有人上门了！
　　这是一个全身黑衣的武士。一见他，便感受到了他的气场，我立刻断定——这是个高手。
　　立刻站起身来，我戒备地看着他。我关心的，只有一点：看他的装扮，看他的眼神，首先，他的身份绝不会买布，第二，他的眼神也不是来买布的眼神。
　　“请问您就是朴惠子，朴小姐吧？”果然，他一开口，不问布价，只问人。
　　我点点头：“不错！我是！”
　　“这家布店的女老板？”
　　“是的！”
　　他又问：“那么，您是否收留了一个叫做白蝶的艺妓？”
　　“她现在叫做白乔，也已经不是个艺妓了。”我皱了皱眉，答道。
　　他却丝毫不介意：“是这样！”
　　我看着他：“请问您是？”
　　他却不答，只将身上背着的包袱放到了矮桌上：“这些东西，是为了祝贺您今天铺子开张的礼物，请您务必收下！”
　　我看了眼那包袱。根据那形状推辞，里面应该是个长方形的盒子。
　　将头抬起，继续看着他：“你是谁？”
　　他冷冷道：“朴老板不需要知道在下是谁，只要知道，有人想请您好好照顾白蝶小姐就好。”
　　“是吗？我这里没有白蝶小姐，只有白乔嫫嫫！”我虽然惊讶，却依然镇定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在我这里的？”
　　他不答，只道：“东西已经送到，话也已经说过了，一切就拜托朴老板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我叹了口气。我想我已经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了。
　　这里的等级制度真是可恶！所谓母法，害了多少有情人，又有多少无辜的孩子受到连累？
　　不过，这就是所谓国情吧？
　　东汉时的“七出”之条中，“不顺父母者，去。”不是直接导致了我那一世的悲剧吗？既然是封建制度，底层的人们，除了忍受这不公平的法度，就没有丝毫别的办法了，这点认知让我的情绪更加的低落了。
　　看着桌上那只包袱，我考虑着是否该告诉白乔。虽然还没有完全的信任她，可是她对蓝鸢倒真是尽心尽力，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看来，她是将她的母爱，连同她的母乳，一起转到了蓝鸢的身上了。
　　我突然想到，这包袱里的东西，既然是对我的“拜托”，那么或许有什么信件之类的呢？于是打开包袱查看。
　　里面果然是只木盒。打开来，里面的东西差点耀花了我的眼睛。金银珠宝，发簪手镯，玉饰挂坠，丝帕香扇……各种名贵的东西是应有尽有——木盒里装满了这样贵重的东西，仿佛要将天下最贵重，最值钱的东西全都收入其中。
　　可是，我却还是感到了不可抑制的失望。这里面却恰恰的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一样对白乔来说，胜过所有的金银财宝的东西。
　　“小姐，需要小的帮忙吗？”我抬头，见是白乔。她怀抱着蓝鸢进了店，显然是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接过蓝鸢，她看着我嘻嘻地笑着，我问白乔：“白乔，我一直没有问过你，听你的口气，你的孩子的父亲，应该也算是个有些身份地位的人了，那么他为什么会让你一个人身无分文地出了教坊呢？”
　　她似是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问起这个，吃了一惊，继而淡淡道：“小姐误会了。他当然也给过小的东西，不过小的没要。小的……不想收他的银子。”
　　我叹了口气：“好个只要爱情不要银子的傻瓜！”
　　她怔了怔，却不说话。
　　“我知道了！”我叹了口气，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好，“鸢儿喂过了？”
　　她点点头。
　　我道：“店里没什么生意，这里不用你帮忙。既然鸢儿已经饱了，你就下去休息一会吧。等到真忙不过来时，我自会叫你。”
　　她摇摇头：“小的不累，小的就在这里陪着小姐吧，免得客人来了您忙不开。”
　　我便不再说话，只抱了蓝鸢来到了矮桌后。
　　蓝鸢小手张开，一张一合的，好玩极了。
　　我看了看她空空的小手，于是左右四顾，想找个玩具给她，可是看了一圈后，我才发现店里只有帐薄，鹅毛笔，布匹，货架等物。想想也是，这里毕竟是布店，又怎会有孩子的玩具？
　　“小姐可是在找什么东西？小的可以帮忙。”白乔见我四处张望，便问道。
　　我道：“没什么。”
　　“小姐在找的东西，可是什么时候被小姐放到了桌上的盒子里，却被小姐忘了？”白乔又指了指桌上的木盒，问道。 



第38章 初遇文哥

　　我随口敷衍道：“哦，这个啊，我刚才找过了，没有。”既然我已经知道了她要的是什么，自然不会再将这盒子的东西拿出来伤她的心了。所以，还是先放着吧。
　　见白乔依旧略有些好奇地看着我，我笑道：“既然鸢儿刚刚喂饱，你就去街上买些菜吧。尽量多买些好吃的，不要太省。今天晚上宋大婶一家要来吃饭，你多准备些。”
　　白乔点点头，拎着篮子走了。
　　我抱着蓝鸢看着盒子里的珠宝，叹了口气，那些男人啊！为什么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让你发现他的不可靠呢？将木盒扔进左侧的抽屉里锁上。我无聊地拿精致的钥匙去逗蓝鸢玩儿，等着那即将上门的客人。
　　又过了一会，还是没有一个客人上门，我渐渐觉得有些奇怪了。村里织布为生的并不止我一家，然而他们织的布却都是由专门到各村收布的人买走，并没有像我和我娘一样亲自到牧里来卖的。这也是当初我选择带着蓝鸢搬来这里的原因——不会再遇到村里的人了。
　　可是，也正因如此，我清楚地知道，集市上卖布的，除了我，就只有一些老字号的布店了。我并没有和那样的老店抢生意的奢念，而且他们卖的布价格都很高，不是一般平民百姓消费得起的。而我，在卖了这么多年的布摊后，早就有了一批老主顾了；同时，每个月的新主顾也都在不断地发展成为老主顾。有了这么一批固定消费群，集市上消息又传得快，如今我既开店了，那些主顾们怎么会一个都不来？
　　又等了会儿，白乔还没有回来，倒有七八个人上门了。
　　显然，这一拨人也不是来买布的。我看着这些气势汹汹的人，心里叹了口气。
　　他们是来砸场子的？看着他们一个个十分粗鲁地翻着店里的布匹，有意无意地碰掉下一匹匹布，脚下也不停地，在那些或素雅或奢华的布料上踩来踏去，这是我从心里冒出来的第二句话。
　　我猜对了。
　　为首的那个人长得很是帅气，只是面色冷漠，进来后便站在店中，也不说话，由着他身边的一个小混混开口道：“这家店今天开张，怎么没请哥儿几个来玩玩呢？怎么着，看不起我们哪！”
　　我想，我知道他们是谁了！他们就是这清州牧上每家店铺开张时都会上门“捧场”，且每个月都要按时“光顾”的“客人”！
　　“请问您是？”我行了一礼，问，心里知道该作的表面功夫还是不能少的。
　　我这句话是对着这七个人中靠右边的那个年轻人说的。看得出来，这七个人全都是三脚猫的功夫，不过仗着身体好，拳头硬，有力气罢了。而这个为首的头儿，才是真正会功夫的人。
　　他一听，微微一怔，向身边的那个刚才开口的人一点头，那人便拍了拍手，一个小混混立刻抄起旁边一匹纯白的细绵布，便砸到了地上，顺势又上去踩了两脚。
　　两外一个小混混拍着他的胸口：“大哥别生气，这小妞儿怕是刚来，没有听过您的大名。您消消气，给她个机会。”
　　我冷冷地看着，轻轻地拍着手里的蓝鸢，怕她吓到。
　　“听着！小老板！我们大哥可是这三条街上大大有名的文哥！”那小混混见那头儿点头，立刻冲我神气道，“今儿个看你这店新开张，也就不跟你多要了。得！你意思意思，给个三、四十两，我们哥几个就不计较你刚才的失礼了！”
　　“文哥？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文哥？久仰！久仰！”我依旧不去理会其他人，只对着那年轻人道。
　　那头儿略带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他身边的小混混立刻笑道：“怎么？听说过？那更好办了！赶紧的，把银子交出来！咱们拿钱走人，也不耽误你做生意！以后只要按规矩办事儿，你这店，我们文哥罩了！”
　　我点头：“是啊！不错！咱们都是出来做生意的，大家都不容易，互相帮助嘛！”
　　“呦！今儿算是遇着了个讲理的了！”那小混混道，“既然这样，就别罗嗦了，拿来吧！”
　　我微微一笑：“银子吗？没有。”
　　“什么！”那小混混先是没有反应过来，接着便大吼道，显然是生气了，“你耍我们哥几个呢！有种的再说一遍！”
　　文哥眼睛微微一眯，他身后那七个小混混立刻的一个抄起一匹布拿在手里，便准备着往地上砸。
　　“慢着！”我低喝一声，笑道，“咱们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不过我是卖我的布，你们是卖你们的力气，大家各不相干，有事好商量，犯不着伤了和气。”
　　“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和你们绕圈子了。”见他们一个个愣在原地，我淡淡一笑，“这三条街上，你们收别的店家多少银子，我每个月按例给，绝不会少你们一个子儿的！这行的规矩，我也早打听清楚了，既然是保护费，保大家平安嘛，那给点银子让兄弟们喝酒，也是应该的。这个，我自然不会拖延。”
　　“好！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还不去拿银子来？老子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同你耗！”那个之前开口的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催促道。
　　“这位大哥别着急，我话还没有说完哪！”我终于将目光转向他，笑了笑，又道，“只是今天是我蓝鸢布店开张的日子，到现在也还没有一笔进帐，因此这三十两，眼下着实是拿不出来的。若是文哥不急，到了月底，我这个月的保护费双倍奉送，就当是利钱了。不知文哥以为如何？”每个月二十两银子的保护费，这点，宋大婶早已瞒着宋礼，悄悄告诉给我了。
　　文哥看了看我，嘴角微微一勾，眼睛里却无半点笑意，只带了丝玩味：“如果我说，我很急呢？”
　　“文哥管理这么多条街，必定每天都很忙，这辛苦钱，保护费，自然也不会少。当然，这也是应该的。只是文哥怎么也算是号人物，想来定是不会独缺我这么点银子的吧？若说急，岂不是也太看低您了？您就别同我开玩笑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年纪又轻，经不起的！”我看着他，丝毫不让，还他一个牙笑眼不笑。
　　“什么银子！惠子，你在说什么？”文哥还没开口，门外便又传来一个声音。我眉头一皱，看着来人。
　　“尹三公子？您怎么来了？”我上前一礼，问道。
　　尹民浩并不看我，目光紧盯着文哥：“是你吗？光天化日，枉顾法纪，竟敢私自勒索商家，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我忙上前一步，拉住尹民浩，对文哥道：“文哥，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性子直，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做生意的，不就是讲究个互惠互利嘛！您放心，我刚才说过的话，绝对不会反悔的！还请文哥行个方便！”
　　他看着我，目光扫到我拉住尹民浩的手，没有说话。
　　“文哥，就请您高抬贵手吧！这些布，兄弟们随便挑，算是我送大家的见面礼了。您看如何？况且，若是这店有个什么损坏，今天开不了张，我赚不了钱事小，只是那样的话，岂不也耽误文哥发财？您看……”我急道，他要是再不说话，我可就罩不住了。
　　文哥终于点点头：“你记住你的话，月底我来收银子。”
　　看着一帮子人拎着抱着的终于走了，我松了口气，暗自庆幸着刚才店里没有客人，否则非被吓跑了不可。
　　转眼看见尹民浩瞪着我，我低着头，将他的哑穴解开。刚才他进来后，我便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借机悄悄点了他的哑穴。
　　“你为什么要答应给那些人银子，惠子？有我在，我保证谁都欺负不了你的！”他刚一被我解开穴道，便气呼呼地质问我。
　　我将蓝鸢往他手里一塞，他下意识地接住了，不待他反应过来，我已经转过身去，开始收拾起来。
　　店里的布匹除了放在比较高的架子上的，几乎无一幸免。我心疼地将所有的布拾到一起，放到矮桌边上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分出破损严重的单独放了，另外的那些只是稍微脏了点，只需清洗干净就可以上架卖的。
　　正检查着，白乔回来了。见了店里情景，她大吃一惊，说话都有些不连贯了：“小姐，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店里怎么变成这样了？发生了什么事吗？”说完，她怒视着尹民浩，便欲将蓝鸢抢回。
　　我忙指着那一小堆稍好点的布料对她道：“白乔，过来把这些布拿去清洗干净了再晾上。”
　　她又看了眼尹民浩，道：“可是……小姐，二小姐……”
　　“还不快去！”我道。
　　她于是只好又看了眼尹民浩怀里的蓝鸢，抱起那堆脏了的布，进了内庭。
　　“惠子妹妹，你为什么不说话？”尹民浩终于忍受不住我的无视了，“你究竟为什么要向那些人屈服？你不是有功夫在身吗，根本就不用怕他们的啊！实在不行，你还可以找人带个信给我，我绝对会立刻赶来帮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第39章 首笔进帐

　　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还是答道：“你的妹妹。对了！我今天来，就是听说了你的事，所以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你的。你爹娘的事，我……”
　　“你不用说了。”我强压下冲到鼻子的酸涩，转过头去，“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你看，我们现在过得很好，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以后我就在这里开店做生意，挣的银子，应该也足够我们姐妹生活的了。”
　　他瞪着我：“很好？你说你们现在过得很好？向那些人低头，任他们糟蹋布店，糟蹋你的这些心血，你竟然说还好？你不是有武功吗？为什么不用？为什么要答应给他们钱？惠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我看了他一眼：“尹三公子，尹小少爷，您怕是好日子过得太久了，所以不明白我们平民的生活吧！小女告诉您，平民的生活就是这样！那些人也不过是想谋个生活罢了！况且，如果交点银子就可以平静地做我的生意，过我的日子，我为什么不愿意？和他们作对，能有什么好结果？如果打起来，我这店要怎么办？就算我赢了，还会有人敢来我店里买东西吗？”
　　见他不说话了，我冷笑着又道：“他如果只是一个人还好，如果他背后有个什么门派帮会，我要和几十几百甚至几千个人作对吗？这店要怎么办？鸢儿又该怎么办？我要一直带着她打打杀杀吗？三公子！小女一介平民，只想要过着安静平和的生活而已。那些逞英雄，斗志气的事情，不适合小女子。”
　　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冷淡地待他，只是他尹三公子既无官职在身，亦非一家之主。不过是空有一身学问本事，却并无任何职衔罢，真的遇到了事情，他并无任何办法帮我，不过是空惹一腔愁绪罢了。
　　白乔洗好布出来了，我转向她：“白乔，你带着鸢儿在前面看着点，我去把库存的布拿出来换上。”
　　“是！小姐放心吧！”白乔点了点头，接过蓝鸢，继而吃惊道，“小姐，库存的布？您还有库存的布吗？”
　　我笑了笑，转身抱了所有破损的布进去了。这些布，虽然破坏得很严重，但是清洗干净了，再以别的颜色按拼布的原理修好，说不定也还可以变废为宝哪！我想着，心里不禁又高兴起来。毕竟这些日夜辛劳的心血若是当真报废了，心里还是心痛的啊！虽然，我的脸上一直淡淡的。
　　织房里专门打了三排柜子，很像以前在绣房里的那些柜子，不过我没有按照朝鲜的家具那样的高度打。他们因为常常坐在地上拿东西，柜子打得普遍很矮。这些柜子全部按照现代的衣柜高度打的，用的推门却是在朝鲜普遍使用的。他们的风俗习惯和日本很有些相像，比如矮榻，比如，跪坐。我仔细观察过这里的矮桌，与汉代的十分相似，应是受了汉文化的影响吧。
　　话说回来，我这排布柜，每个都高达天花板，里面的挡板也很整齐，左边的一排布柜现在已经摆满了布匹，全是我这些日子来辛苦的成果。
　　这三排柜子，一共可以放得下千匹布料了！我知道现在是初期，生意不会很红火的，可是一旦生意突然好起来，那到时候我一定会很忙，还是乘着现在多存些布料比较好。
　　细想着店里所需要的布，我将怀里的布匹放到了织房门口的那两个大筐里，便打开了布柜。将挑出来的布料放到一旁的矮桌上，我关上了布柜的门。这个推拉门，我当时和木匠解释了半天，他才同意为我将这常常用在门上的款式，用在了柜子上。当然，现在看来，浪费了半天的口水真是值得，它实在是比那些柜门要方便得多了。
　　抱着布匹出来时因为有东西挡着，竟差点撞上了等在门口的人。
　　我抱着布匹看了他一眼：“尹三公子怎么还没走？”
　　他冷着脸不说话，却抢过我手里的布匹便朝前庭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何必呢？既然我已经那样干脆地拒绝了你，你又何必如此坚持地留下来？
　　到了前庭，却看到宋大婶站在白乔前面，想是原先正在说话，看到尹民浩，自是吓了一跳，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呆呆地看着他一身富家公子的丝绸锦缎，却抱了满怀的布料出来。
　　我走到那堆布料前，对他道：“小的要把布料码到架子上，三公子您请让一让吧！”
　　“惠子，他是？”宋大婶道，显然很是不解。
　　我笑了笑：“他是在集市上听说了今天有家布店开张，所以好奇来看看的客人。刚好看到店里有些困难，就好心帮我搬了下布。”
　　“哦？是这样啊！”宋大婶看了看尹民浩，显然有些怀疑。
　　我道：“大婶，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让您回去的吗？这里现在又没有生意，耽误了您赚钱的话叫惠子多过意不去啊？”
　　宋大婶笑着挥了挥手：“铺子叫礼儿帮忙照看着，就给你们送些便当过来。就知道你这个上午肯定累坏了，一定还没顾得上吃吧？”
　　白乔闻言低下头去：“对不起，小姐，饭的确还没来得及做。”
　　我摇摇头：“这不怪你，是我让你去洗那些布料的。”
　　尹民浩几次想要开口，又闭了嘴，却又不愿离开。
　　我转过身去，行了一礼：“三公子，多谢您刚才帮忙。今天是我们店新开张，您又是我们第一位客人，不论看中了哪些，我们都会以最便宜的价格卖给您的。小的当然知道您是不缺那些银子的，只是这是小的心意，请您务必接受，尽情地挑选吧！”
　　他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去看向架上的布。
　　见他手微动，我忙补充道：“您尽管挑选，不用担心搬运不便，因为不论您买了多少，我们都可以替您送到府上。”
　　他立刻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只是微微一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叹了口气，果然只挑了两匹布，一匹深蓝丝布，一匹淡绿细缎：“就这两匹，给我包起来。你也不用送了，我自己拿得走。”
　　我微微一笑，就知道这招管用：“您买的这些布都不适合您的气质。您需不需要再考虑看看这匹白绸布？不论是用来做舒适的上衣，还是出门的长袍，都是很适合的！您不要看它的质地是如此的细软，可是用它做出的衣服却也是很坚实的呢！小的想，那样的衣服，一定可以衬托出您高贵的气质，和翩翩的风度。请您考虑一下！”我恭敬地弯了弯腰。
　　以前看韩剧，不论古今，都觉得他们所谓的礼貌其实很简单，鞠躬就可以了。对长辈、对身份高的、表示感谢的、表示歉意的……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弯腰行礼中了。不过根据情形不同，角度不同罢了，简而言之，都是鞠躬。
　　他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给他推荐布料吧，于是笑了笑：“好！那这匹也要了。一共多少钱？”
　　“三公子真是好眼力！您挑的这些可都是上好的料子，”我微微一笑，公事公办地报了每匹布的定价，又道，“这个价钱也稍贵了些，不过今天是小店开张的第一天，三公子又是鄙店的第一位客人，因此小的给您个折扣，您只要给一半就好！这是小的对贵客的一点敬意，请三公子笑纳。”说着，我又一弯腰，礼貌地向她一笑。
　　看着他走了，我转过身，扔了扔手里的钱袋，对宋大婶和白乔笑道：“好了！我们总算是真正的开张了！”
　　白乔笑着点点头，宋大婶却问道：“惠子，他是谁？看起来你们认识？”
　　我打开宋大婶带来的篮子——它很好找，就放在店里唯一的一张矮桌上，那本帐薄旁——“哇！”我惊呼一声，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紫菜包饭。
　　韩国的紫菜包饭我在现代就吃过，当时便惊异于它的美味。到了朝鲜王朝后，我终于吃到了原汁原味的，虽然早了几百年，我却觉得，这仿佛是我穿越到这里后，在这人生地不熟，风俗习惯全都不适应，甚至连语言都不通的异域后，除了爹娘的亲情之外，唯一的安慰了。
　　“大婶！”我不满地抬起头来，撒娇道。
　　宋大婶丝毫不让地压着食篮的盖子：“去！把刚才的进帐记下来！做生意，每笔帐都要记得清清楚楚，不能有丝毫马虎！”
　　“我一会儿再记，先让我吃口嘛！”我依旧看着食篮，那些漂亮的紫菜包饭似乎还在我眼前晃着。
　　“不行！每笔帐都要立刻记下来，时间一久，客人再一多，很容易就忘记了。所以一定要养成这个好习惯！快去！”宋大婶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严厉的上司，我只好乖乖地坐到一旁，记下了蓝鸢布店开张以来第一笔进帐了。
　　终于可以好好地坐下来吃东西了。我松了口气。
　　“白乔，你也该多吃点啊。家里的活儿几乎全是你干，你还要喂鸢儿吃奶，最该多补充些营养了！”当我捏起第五个时，白乔才刚刚吃完第一个，于是我对她道，“而且啊！这里可是朝鲜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布店哦！在座的，又都是些熟人，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再保持仪态了，不用这么斯文，这么小口小口地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公子真素个好银哪~
我自己都有点羡慕惠子了~
话说,他可真素个最佳的老公人选了~





第40章 林府夫人

　　白乔算是我的雇员，因此我让她同我一起吃东西，不用像大户人家的下人那样单独吃别的——虽然她一开始显然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可能是由于以前的职业所带来的习惯吧，虽然我已经明确地告诉过她了，我不介意她发出声音，或者有任何不雅的举动，可是她吃起东西来依旧总是很斯文地小口小口吃，而且相当注意仪态——那就是说，吃得很少，有五分饱就算吃得多了。因此现在我几乎已经习惯了在吃东西的时候催促她了，而她，最近显然也要稍好些了。
　　“惠子。”宋大婶突然开口，语气里满含担心。
　　我转过头看向她：“怎么了，大婶？你的表情好严肃啊。”
　　她看着我，犹豫了片刻，道：“你……真的没事了？”
　　“我？我吃得饱，睡得好，能有什么事？”我不解地看着她。
　　宋大婶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道：“你确定你的情绪真的稳定下来了？”
　　“大婶指什么？”我问，一口咬掉半个紫菜包饭。
　　“别人不知道，大婶是清楚的。你爹我虽没有见过，可是你和你娘的关系我是亲眼看见的。你爹娘几乎在同一天双双去世，你一定比谁都要难过。”大婶道，我觉得嘴巴里的东西仿佛突然变成了铅块，“可是从你爹娘出事起，大婶就没见你掉过泪。别人都说你不孝，可是大婶知道，你心里的泪，肯定是比别人都要多，大婶就是担心啊，担心你会憋出病来。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总比憋着强啊！”
　　我咽下了第六个紫菜包饭。
　　“大婶，您错了。我不伤心，一点也不。我不知道怎么跟您形容我的心情。我想，或许那些本就不是我该得的，而只是我从老天那里偷来的宝贝。” 我笑了笑，取出丝帕擦了擦嘴，对宋大婶道，“老天爷打了个磕睡，于是我得到了这十五年的幸福快乐。可是现在老天爷醒了，于是他拿回了被我偷走的东西。这不是很正常吗？偷来的东西，本就不能长久，我早该料到的。那些日子，就当它是场梦吧！梦醒了，我失去了我从不该拥有的东西，这不是很平常的吗？” 
　　白乔低了头，开始步我的后尘，一个接一个，大口地吃着东西，连水都顾不上喝。
　　宋大婶担忧地看着我，目光里的怜悯显而易见。
　　“你慢些吃，别噎着了，又没人跟你抢！”我喝了口水，顺便倒了杯给白乔，对大婶道，“我想，我就是命中注定得不到父母的关心，享不得亲情的温暖吧。所以，有了之前的那些回忆，我已经知足了。真的！”
　　想起了东汉时亡故的父亲，懦弱无助的母亲；想起了在现代时，总在外面飞来飞去，偶尔回家一趟，也不过是给我带点礼物，待不到一周便又一走就是几年的父母。我突然觉得这一世，已经得到了十几年的亲情，真的已经很幸福了。真的！
　　况且，爹娘不是还给我留了个礼物吗？蓝鸢就是他们给我留的最珍贵的亲人啊！不是那些冷冰冰的跑车别墅，不是那些卡里无情的数字和薄薄的帐单，而是个真真切切的亲人，一个会哭会笑，我高兴时会拍着手咿咿呀呀地叫着，我难过时会伸出小手仿佛要安慰地拍拍我的脸的亲人。
　　我并不孤独，为什么要哭？我才不哭呢！哭有什么用？于事无补。况且，再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在孤零零的家里找到蜷缩起来的我，给我擦眼泪了。
　　我，不要哭。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我立刻站起身迎了过去：“欢迎您，夫人！小的朴惠子，是这家店的老板。因为今天刚刚开张，所有的东西都半价，您可以尽情挑选一些您喜欢的布料。”
　　“是吗？”一个年约三十，容貌尚且年轻，头上佩戴了加髢，举止十分端庄的贵夫人走进店里，淡淡笑了笑，“这个点子倒是有趣。”
　　她走进店里，随意地看着，身边的女子给她扇着风，身后的两名衣着像是丫鬟的女孩子则恭敬地低着头。
　　我走过去，笑道：“看夫人您一身贵气，想来是第一次光顾小的这样的小店吧？其实，小的手艺是来自小的母亲的亲传，虽不比不上老字号的大店，但是这些布纹理细密，花样独特，您在别的地方是很难看到的哦！您再看这料子，手感绵软，穿上身上绝对舒适的哦！夫人可以摸摸看，很舒服吧？”
　　她看着我笑了笑：“朴老板，我很欣赏你的自信，不过我要告诉你，言过其实反而容易让你失去你本可以得到的东西。”
　　“这个小的自然清楚！”我微微一礼，“只是小的当然也知道，对于客人最大的尊重，就是诚信！诚实地将店里的东西介绍给客人，并且信守承诺，绝不卖出不好的东西，这才是对客人最大的尊重，您说不是吗，夫人？”
　　她略带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继而转过头去，打量起店里的各色布匹。
　　我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向她介绍着店里的布料，并不局限于高档的布料，那些平凡的质地，亚麻，细麻，绵布，细绵，等等，我也一一向她作了详细的介绍。
　　“夫人，您再看看这种颜色。”我指着一匹浅蓝色的缎子道，“这匹布质地与旁边的粉色的是一样的，但是颜色不同，所以它所做出来的衣服给人的感觉也就不同。粉色的适合年轻的姑娘家，可以让人显得很活泼，欢快，给人带来喜悦的享受。而这匹浅蓝色的所适用的范围就要多得多了。年轻人可以穿，年纪大些的人也可以。它既可以衬托出年轻公子的风度翩翩，也可以使得姑娘家给人以清爽，娴静的感觉，而若是年龄稍长些的人做成缠裙来穿，则可以给人以端庄，优雅之感。”
　　显然，我这种“一碗水端平”的态度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问道：“朴老板，我发现，你不论是丝绸，还是麻布，都介绍得一样详细。你以为，我会对那些显然十分廉价的低级布料感兴趣吗？”
　　我笑了笑：“夫人，您是小的店里的贵客，自然要将所有的东西全都一一介绍，才好供您选择啊！这不是小的对您的轻视，而恰恰是小的对您的尊敬呢！”
　　“哈！朴老板年纪虽轻，倒是会说话。”她四处看了看，又道，“朴老板单身？”
　　我低下头：“不，还带着个妹妹。”
　　她的目光在我的发型上扫了扫，很有教养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我自然知道她在看什么。就在今天早上开店之前，我特意让白乔教我盘的头发。没有做什么复杂的发型，我只是简单地将头发编好后绕了几绕，盘在脑后，以一根发簪简单地簪住。这发簪是尹智淑送的那根白玉簪，也是我除了爹娘往日里的送的那些生日礼物外唯一的一根发簪了。本想重买根普通些的，可是想了想，还是算了，自从盘下了这铺子，又打了这么些家具，购了那么多的各色织线后，钱柜里早已空空如也。
　　只是我毕竟已经开店做生意了，这做的又是布帛生意，因此衣着自也不能太寒酸，所以挑了件浅紫色高腰儒裙穿上，配这发簪，看起来便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分青涩。终于有了些老板的样子。
　　所有的布料都已介绍完了，这位夫人随意地看着，不时伸手摸一摸布料的触感，我站在后面保持恭敬的态度跟随着，却因了她那一瞥，想到了身上这件儒裙的来历。
　　其实在朝鲜的所有衣服中，我最喜欢的，便是这与唐代的儒裙款式十分相似十分相似的高腰儒裙了。它不似朝鲜其他的衣服款式，将胸口紧紧勒住，仿佛稍紧一寸便要透不过气来窒息而死，也没有明式儒裙的宽松，肥大，完全体现不出女子柔美的体态。
　　它既优雅，又活泼，可以俏丽可爱，也可以仪态端庄。同时，它可以用任何布料来裁制，虽然每件的衣服款式相同，不同的料子却可以给人以不同的感觉。丝绸的高贵，棉布的舒适，以及纱裙的娇媚……同样的款式，可以因了布料和花纹的不同，而给人以千百种感觉，实在是太神奇了！
　　这件儒裙是在娘有身孕前我央求娘给我做的。虽然刺绣很拿手，我缝纫的水平却远不及娘的一半。在十五岁前，我一直是穿的朝鲜最常见的童服——七彩衣。十四岁的生日上，娘送我的生日礼物，除了那幅百花绣卷，还有一件衣服，那就是一件明式的儒裙了。可是我始终不爱那肥大的感觉，在百般央求娘后，终于得了这件蓝紫两色轻丝所制的高腰儒裙。
　　这件儒裙上本无任何图纹，娘说我可以依照自己喜欢，在上面绣上花纹。我实在天喜欢这件衣裙了，于是当晚便连夜在袖口上以很浅的蓝色丝线，绣了些小小的鸢尾。想了想，终于不顾疲倦，在裙裾的右侧，绣上了一朵盛开的鸢尾，颜色比袖口的稍深，正是蓝蝴蝶盛开时的颜色。配了旁边的那只翩翩的淡色蝴蝶，美极！ 


第41章 傻瓜白乔

　　儒裙做好后的第二天，娘便发现有了身孕，于是她不再动剪刀针线，这也就是娘所给我做的最后一件衣服了。由于之后我便忙于织布，无暇留意穿着打扮，况且穿着这样漂亮的衣服，也实在是不便做事。于是为了方便，我便从此只穿着那些细棉的衣裳，这件衣服也就被我小心地放到了箱底。本想着待到十五岁的生日上再拿出来穿了，在爹娘面前好好的臭美一番的。没想到，没到那天，我便也将它从箱底拿了出来。只是，我怕是，再找不到一个真心地对我笑，夸我不论穿什么，都漂亮的人了吧？也再找不到一个可以因为我的一句话而连夜赶制这样一件做工精细，式样合体的衣裙的人吧？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全都要了，给我包起来吧！”看了半天，这位夫人挑了一匹细棉布，三匹锦缎，对我道。
　　我点头道：“是，夫人，小的这就给您包好！只是不知夫人家住何处，小的用不用替您送到府上？”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尚未说话，身边的女子便道：“不用了，我们林府，岂是等闲之人可以进入的？”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两个小丫鬟便上前将我刚包好的布拿在手里，又站回了她的身后，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原来是林夫人！失敬！失敬！”我躬了躬身。
　　林府在清州牧是鼎鼎大名的酒商林贵的府邸。且这林贵与牧使大人是知己好友，因此虽为商户，却地位超然，林府向来是外人难以进去的。
　　“朴老板客气了。”林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于是她身边的女子立刻取出一锭银子给我：“这些银子够了吧？其余的算是夫人赏你的，不用找了。”
　　我接过银子，笑道：“夫人您走好！欢迎再来！”
　　转过头来，却见宋大婶和白乔正双双奇怪地看着我，连蓝鸢也睁着眼睛，好奇地眨呀眨的，摇晃着脑袋，仿佛也在看我一般。
　　我笑了笑：“怎么，都吃完了？啊！今天的第一笔，啊，不！是第二笔进帐！一定要好好地记一下！”
　　我走到矮桌旁，熟练地拿起笔，蘸了蘸墨汁，却听宋大婶道：“惠子，你……你怎么会懂这么多东西？那些布料的颜色，搭什么款式，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都是娘生前教过我的。” 我低头写着帐目，头也不抬地随意道。
　　“不过，小姐，您做起生意来真的很老道呢！” 白乔道，“如果小的并不认识小姐，一定要以为小姐已经做生意很多年了，绝不会相信小姐只是个新手呢！”
　　“我也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勉强做着罢了！”我放下笔，合上了帐薄。
　　晚上关了店后，我让白乔先带着蓝鸢睡了，自己又来到了织房。
　　织房的门开着，白巧将灯点亮，我便可以时刻看到白乔和蓝鸢映在门上的影子。
　　其实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对白乔的戒心也放下了一些，再不像起初时那样地戒备着她了。如今常常向外看上一眼，不过是为万一起见，也是一种习惯了。
　　白乔也已经养成了她自己的习惯，那就是每晚都在我卧房的屏风外打个地铺，这样可以随时进来给蓝鸢喂奶。其实不仅仅是喂奶，现在换洗尿布等的工作也是她在做了。
　　我见她做得好，干净利落又周到详尽，便也放心交给她，自己只负责织房和店里的大小事务。有时候想想，这真的很像是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模式啊！只不过，那主外的，变成了我一个女子。
　　白乔站在门口敲门时，我正在埋头织着一匹蓝色云锦。
　　最近我突发奇想，准备在店里摆个木头模特。现在店里的布全都是折得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布架上，实在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因此我想要让七伯再给我打个衣架。普通的T型衣架，披上我精心织就的云锦所制成的衣裳，就放在店门口。既吸引人，又可以让人对我的收艺，一目了然。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在构想中。我准备等到过两天白乔对店里的生意稍稍熟悉一些，便挑个客人少的时间去找七伯。七伯就是给我这排织柜装上推拉门的那个木匠，他脾气很倔强，收艺却是极好的。我想，若是带上他最喜欢的糕点，再磨上点功夫，应该不难说服他。
　　正想着，我感觉到了白乔的脚步声近了。
　　在门口，她停下了脚步，敲了敲门。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她：“怎么了？”白乔向来很守规矩，从不逾礼，我的织房也很少进，这次虽未进门，却来门口找我，也是少见。因此，我猜测应该是有什么事了。
　　“小姐，小的可以进来吗？”她向我行了一礼，接着问。
　　我点点头，又道：“不过这里可是没有坐垫，你随意点，就坐地上吧。”
　　她却不坐只站在一旁，眼神闪烁地看着我。
　　“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说吧！”我又转过头去，开始仔细地织起我店里将来的“镇店之宝”，一刻钟后，我开口道，“你这么晚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站在这里看我织布吧？”
　　她低下头去，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看着我道：“小姐，今天那个……文哥来，白乔不在，没有帮上小姐的忙，实在是没用。”
　　我继续手里的活计：“你说的对！”
　　她的呼吸一滞。
　　“我是说，你的确是没有用。”我叹了口气，停下手的活，转过头去看着她，“你就算在店里，又能怎样？冲上去和他们拼了？还是哭着求他们放了我们？你觉得那又会有什么用？”
　　她眼睛一红，低下头去：“小的惭愧。”
　　“这很正常！这整个清州牧上所有的普通商户们都要按时按月地交些钱给他们，这早就已经是惯例了，又与你何干？”我看了她一眼，又道，“况且你一个弱女子，纵使帮不上忙，亦没什么好愧疚的。要知道这附近三条街上，除了我与宋大婶，开店的可都是男人，他们尚且无法可想，你我又能怎样？”
　　她摇了摇头，看着我：“其实……其实，小的是可以帮到小姐的。”
　　“哦？你且说来看看？”我问，虽不抱什么希望，然而能少交些钱，或者不交，当然最好，毕竟自己辛苦赚的血汗钱，谁也不会甘心交与他人。
　　白乔低下头去：“那些人住在哪里，白乔以前在教坊的时候，曾经听客人提起过，因此认识，只要……只要小的今晚去文哥的住处，去……去恳求他，请他帮帮忙，高抬贵手……以小的姿色，纵使他不愿意免了咱们的银子，可是少收些，是……是可以办得到的。”
　　她结结巴巴地说完这番话，便略带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又立刻低下头去，仿佛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我正诧异她为什么又突然提起以前在教坊的事，要知道自她来了我这里，除了刚来时自我介绍外，一直都没有对以前的生活提过一个字，更不要说“教坊”这样的字眼了。岂料她又突然说出这样的一个提议来，吓了我一跳。
　　冷静下来，我看着她，心情已经不能用任何语言来形容了。她的头低着，两颊落下来的细碎头发遮挡了她的目光，却也为她的容颜更凭添了几分妩媚。刚才她抬头的那一瞬很短，我却依旧看到了她眼里的一丝悲伤和一丝恐惧，却没有，半点犹豫。
　　“白乔，你以前在教坊的时候，是教坊里的红牌艺妓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接着道：“虽然不是，但是小的琴弹得好，所以还是……还是……”
　　“还是有不少尊贵的客人点你的牌子，你所得到的缠头，虽比不上坊里最红的艺妓，却也比一般的姑娘们要好，要多，是这样吧？”她说不下去，我继续说，“因此，你才会有这样的自信，来以你的身体，去换取文哥放手，给咱们店里省些银子，是不是？”
　　她微怔，似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焦躁和愤怒，于是不解地看着我。
　　“你以前的事情，我从来不问，你可知这是为何？”
　　她摇摇头，仍然不解地看着我。
　　“那是因为，你是蓝鸢的哺乳嫫嫫！你也只是蓝鸢的哺乳嫫嫫！”我道，见她依旧不解地看着我，心里一直压抑着的愤怒突然升了起来，我低喝道，“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她迷惑地看了看我，见我已经又开始织布了，方转身走向房门。
　　“你要记住！”她正要离开时，我冷冷道，“若是做出任何有辱我蓝鸢布店声誉之事，我都会立刻将你逐出店去，永不再用！”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没有停顿，依旧专注着面前的云锦。这可是代表了我最高手艺的“展品”，绝不可以大意的。 





第42章 林府来贴

　　将终于织好的蓝色云锦小心地收在柜子里，我走出织房，关上了门。
　　卧房的灯依旧亮着，白乔坐着的影子显得十分孤寂。
　　我推开门，自去衣柜旁换下了儒裙，又卸下了发簪，准备休息了。
　　“小姐。”在我将蓝鸢抱起，正欲走进屏风里时，白乔终于开口了。
　　我微微一笑，坐了下来，她忙将软垫放到我身后。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总之我今天晚上啊，是别想睡了。”我道，将蓝鸢小心地放好。
　　她犹豫了半天，方道：“小姐可是嫌弃小的出身不好？”
　　“不错！”我一愣，继而笑道，“说话很直接，也很干脆！这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虽然你憋了半天才问出口，可是相比较而言，总比你刚来时什么话都放在心里要有进步得多了！”
　　她愣了愣，我又道：“这些天来，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我的为人，你也该了解了。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的出身而看低了你吗？你觉得，我让你做现在所做的所有这些事，都是因为嫌弃你的过去吗？”
　　她的脸色终于回复了些，继而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想问的，可是我为什么不让你去找文哥？”我见她实在是难受，索性替她问了出来。
　　见她又低下头去，不再说话，我便头痛：“白乔啊白乔！这么多日子以来，我的为人，你该清楚才是！我不让你这么做的原因，难道你还猜不到吗？”
　　“小姐……”
　　“怎么，难道你还不明白？还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那样说？”我突然有些发怒了，“我虽然不嫌弃你的出身，可是那样的生活毕竟不是一段值得怀念的经历吧？既然你从不提及，我相信你是希望忘记过去，重新开始的。那么，我为什么要让你为了这个店，为了每月少交点银子，又重新去做那样的事？如果那样的话，我成什么了？你又成什么了？”
　　“可是……”
　　“可是什么？我问你！普通的店家会让自己的伙计去做这种事吗？一般的小姐会让自己的嫫嫫做这种事吗？”我道。
　　“但是小的不是啊！”她终于不再“可是”了，说出的话却叫我一阵气馁。
　　我抱起蓝鸢：“可是我以为是！”
　　安置好蓝鸢，我钻进被子里，终于放松地舒了口气。
　　今天只是个开始，虽然生意不多，却也有了两笔进帐。又已经搞定了文哥，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只是一直没有去看尹智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柳永庆应该一直在京城吧？不知道牧使大人和他的夫人的态度是否一直没有改变。
　　唉！改天真要找个时间去看看她了，只是家里要怎么办？虽然蓝鸢可以暂时交给白乔带着，但是店里也同样离不开人啊。这倒要好好想想办法才是了。
　　呼吸一乱，脑海中突然又出现了白天时，尹民浩的样子，心里立刻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有惊喜，有感动。
　　我拒绝了他，那么清楚明白地拒绝了他。我想，作为一个贵族，我是伤害了他的尊严的吧？这段日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它们占据了我脑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空间，可是现在，我仍记得桃林外，他脸上的伤痛。
　　我也曾设想过许多我们日后再见的情景，可那都是许多年以后的偶然巧遇了，而绝不是像今天这样——他听说了我的事，便突然出现在店里，来找我，来帮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快便会再见到他。快吗？可能是因为我最近太忙了吧——忙着让自己忙起来。
　　我一直是个很清醒，很理智的人。所以，当他追求我时，我拒绝了他；所以，娘死时我可以哭泣，爹爹也走了，我便再不让自己流泪了；所以，我可以向文哥等人交钱。
　　但是他不一样。他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呵呵！他拒绝接受那么现实的阶级阻挠，他拒绝接受付保护费这样阴暗的事情。
　　他以为他可以保护我。他那样说了。他说的时候是信誓旦旦的，是信心十足的，也是，发自内心的。面对着已经拒绝了他的我，面对着什么都没有了的我。他以为他可以用他那微弱的力量来帮我，保护我。他于是来告诉我，他愿意那样做。
　　好傻，好傻！可是，也好幸福，好幸福！那样的单纯，善良，那样的简单，纯良。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我的生活渐渐的没有以前那样轻松了，不仅要卖布，收银子记帐，还要给一些大主顾送货上门，一些贵族夫人富家千金不便出门，听说了店里的名声，也都会遣了府里的丫鬟上门来请我过去。
　　每到这时，我便会带了包袱，将店里上好的布料所装订成的一本厚厚的一尺见方的“样品书”包好，随了那些大户人家的丫环们去往各个大人的府邸量尺寸，卖布料。同时发挥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让每一个买布的夫人小姐都以为，自己只要穿上了我们店里出去的布所制成的衣裳，那么她都将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了。
　　布店，在我还没有想好它的规模时，便已经被推着向上层社会挤去了。
　　我知道，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布店是绝不可能自然地得到这样的名声的。这其中，那位林夫人所起的作用一定是十分重要的。
　　她来店里卖布虽然并未要我送去，却在次日下了贴子请我过府。对于人人想进却不得门而入的林府请贴，我自然相当重视。
　　
　　贴子上写的是请我过去共进晚餐，于是那天午时一过，我便早早关了店门，匆匆吃了饭，便从布柜中选了匹上好的薄丝轻绸，赶着制了件华丽庄重的明式儒裙出来。我素来不喜欢传统的朝鲜本土服装。幸好这里是明朝的藩属国，人们常穿的衣裳，还有儒裙。
　　儒裙分为两种，一种是来自唐朝的高腰儒裙，那便是我初遇林夫人时所穿着的款式，也是我平素最爱的样式了。另一种，则是来自明朝的儒裙。上儒过腰及臀，下裙则是由大幅的布所缝制而成的宽松的长裙，与朝鲜传统的长裙十分相似。虽然我一直觉得这样的款式太过宽松，穿起来不够轻便，然而，相对于我最爱的高腰儒裙的欢快与活力，明式儒裙则无疑的要大气，端庄得多。对于林夫人的宴会那样的场合而言，明式儒裙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了。
　　因为时间有些紧，我让白乔将蓝鸢放到织房里地上所铺的软褥上，便过来帮我打下手。
　　这里的人做衣裳从来都没有纸板样式，只是凭着经验和感觉，随手剪了料子便缝制衣裳。经验丰富的缝出来的衣裳可以和人完全相合，舒适漂亮。经验差些的便有可能做歪了衣线，缝错了袖口，那就要返工再做了。
　　我缝衣服的本领普普通通，远不及我的绣艺和织工。因此我便让白乔替我剪了布料，我则专心地在衣边和袖口及裙裾上绣上了精致的花纹。本来衣边是不用绣花的，这里的人们为了洗衣方便，衣边是可以拆下单独清洗的。也正因如此，衣边通常都只以白布所制。不过我与她们不同。既然开的布店，身上的衣服自然不能太素，毕竟身为店主，本人也是道活动的招牌。
　　绣的花很简单，是以前娘还在教我刺绣时，我便最常绣的蓝色的鸢尾花。绣着绣着，我突然想起了现代相当流行的花语。我并不常看这些，所以不很清楚。对于鸢尾，我只是爱它欢快跳动犹如舞动的精灵的那份积极灵动，尤其是蓝色的鸢尾，真如它的别名——蓝蝴蝶那般漂亮，蹁跹。朝鲜王朝是不可能有人知道这些的了。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蓝鸢尾，究竟代表了什么，它的花语，是寓意着吉祥，还是，暗预着伤悲。
　　算了！我拿过剪刀，剪下最后一根线头。那些东西，想了也没有用。毕竟每个人的生活，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花朵，只能给人以希望，给人以慰籍，终究无法对人的命运，起到什么直接的作用。当务之急，是想想怎样将林夫人变成店里的常客，怎样将那样一个上层社会的宴会，应付过去吧！至于融入与否，成功失败，那都是之后所要考虑的事了。
　　在白乔的帮助下，衣服很快便做好了。我想，这可能同白乔以前所学的“专业”有关吧。在朝鲜，没有比艺妓更会打扮的人了。她们可以正大光明地装扮自己，她们可以堂而皇之地追求时尚；全不似那些良家妇女们，即便是日常的梳妆打扮，也要稍稍内敛一些，否则便要惹来闲来碎语的攻击。这就是崇尚中国的儒学思想的古朝鲜的社会习俗。
　　“好美啊，小姐！”白乔看着我在身上比着的衣服，发出一声轻轻的赞叹，仿佛声音稍大些，便会惊飞了裙上的花朵似的。
　　我轻抚着袖口的鸢尾，思绪混乱。
　　自娘怀孕起，我便日日埋首于织房，整日里所思所想，皆是与刺绣并无半点关联的织线与布纹。而蓝鸢出世后更是每日忙碌不已，不论是醒时还是梦中，都有着忙不完的活儿在等着我，根本无暇他顾。 



第43章 飞针之技

　　这么久没有拿起绣针了，没想到技术不但没有后退，反倒进步至此了。
　　以前我便常常苦恼，不能绣出鸢尾的灵动轻盈之态，也总是无法掌握娘所教的“飞针之技”。看着娘的手指灵活地在绣线间翻飞着，绣布便活了起来，我便总是既妒且羡，总是暗下苦功，希望有朝一日能有娘那样的水平，可以绣出鸢尾那野性的，桀骜而又张扬的美。
　　每当此时，娘便会笑着安慰我说，只有经过了大苦难的人，才能够体会得到鸢尾等许多花儿的美丽之下所蕴含着的痛苦。也只有那样的体会，才能将优美与坚韧同时在一朵小小的花上显露出来。
　　当时是不服气的。自谓自己历经了那两场如同情劫般的爱恨，难道还算不得大苦痛么？
　　娘过世后，我便再没了心情和时间绣花，没想到，时隔月余，我竟练出了这样曾经苦修许久也无法达到完美水平的技法。
　　我看着那轻盈得仿佛要跳脱出衣间的鸢尾，怔住了。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小姐？”白巧的声音唤回了我的视线。
　　我提起儒衣和绣裙，轻盈地转了个身，看衣裳摆动间飞舞的“蓝蝴蝶”，我眨去了眼中的湿润，抬头笑问：“好看吗？”我问着白乔，更为了让自己能够顺畅地开口，不露一丝哽咽。
　　白乔连连点头：“小姐好美！”
　　“白乔你说错了！我问的是这衣裳。你不该说‘小姐好美！’应该是‘小姐的衣裳好美’！” 我道。
　　白乔却摇头：“不，小的没有说错！小姐本就是个美人，只是平时从不打扮自己罢了。如今穿上这样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睛的衣裳，再稍稍打扮一下，一定会美得让人睁不开眼了呢！”
　　我摇摇头：“不！这件衣裳虽然好看，可是还比不上我身上这件。”
　　她道：“小姐说的虽是，只是小姐身上这件衣裳十分轻盈鲜亮，衬得小姐更加的年轻俏丽了，虽也美，却也有几分孩子的天真烂漫，到底不如这件儒裙，既衬得小姐美若天仙，也让小姐有了些成熟的风范，倒更像个做生意的大人了。”
　　我放下手里的衣裙，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年轻俏丽？天真烂漫？我颓然叹了口气。
　　如今已是十月，天已凉爽了起来，因此今天我并未更换衣衫，现在穿的还是昨天才上身的那件娘最后留给我的衣服。如今听白乔一说，方才发觉，这身轻丝的衣裳穿在我十五岁的身上，的确是俏丽有余而端庄不足，活泼有余而成熟不够，俨然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只是，就在爹娘故去的那天，我这一世所偷来的幸福的少女时光，便已经结束了吧？
　　缓缓脱下这身衣裙，我换上新制的儒裙，对白乔道：“你将衣服拿着，随我来。”
　　我抱起蓝鸢，轻轻刮了刮她娇小的鼻端，引得她一真咯咯欢笑。这笑声便随我一路洒进了卧房。
　　我将蓝鸢小心地放到一旁的小榻上，方坐了下来。打开梳妆盒上的妆镜，取出发梳与发油，对白乔道：“来替我重新梳一个发型。要端庄大方，要华丽典雅，同时又要方便、简练，丝毫没有累赘之感。”
　　她将衣服交给我，便接过了发梳，来到我身后。
　　其实很排斥这里的发油，总觉得不卫生，味道也很不适应，只是今天晚上的晚宴关系重大，只要破例使用一次了。
　　“小姐还是不用加髢吗？”白乔轻轻地取下我头上的发簪，边问道。
　　以前的朝鲜，已婚妇女、妓生、及宫中的高级女官、内命妇，均会佩戴一种叫做“加髢”的假发，这点来了这里这么久，我早已知道，却久久无法习惯。虽然民间的普通妇女所戴的加髢远远没有我在现代的那些韩国古代宫廷剧里所看到的大而沉重，但是我还是崇尚简单美，自然美。所以即使开了布店，盘起了头发，也始终不戴加髢。我又不是内命妇！一定要戴那种东西！我又不是贵妇人，要以此来显示我高贵的身份！我更不是已婚妇女，要凭此而显示我已婚的身份！
　　白乔以前在教坊里做事时，也佩戴过很久的加髢，在华丽的加髢上戴上各种珍贵的发饰是所有艺妓所必须要学会的基本功吧？毕竟，这是她们的“饭碗”。我想，白乔一定也很痛恨那虚伪无比的加髢，以及在那之后所喻意的东西吧。因为她同我一样，从不戴加髢，即使是在我雇佣她之前，她来见我的时候，也只是简单地在脑后将编好的发辫盘起，梳了个简单的髻，随意插了根木簪固定住而已。
　　我盘发的灵感，就是从她那里得来的。因为在那之前，我从不知道原来姑娘家的发辫，除了可以直直地垂下，或是折了两折后扎起，还可以这样盘上去的，虽然，我有些怀疑这有点像是已婚女子的发式。
　　鉴于我们俩的这种相同的审美，我们平日里的发型一直都是简单地将编好的辫子盘在脑后而已。如今我让她给我梳个端庄大方的发型，她会有此一问，也是正常。
　　我摇摇头：“不要！那个东西看起来好重。我只想要你给我盘个稍微复杂些，典雅些的发式就好。一根发簪够吗？”
　　她摇摇头，笑道：“小姐请等等，小的去去就来。”
　　说着，她将发梳放下，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白乔便又回来了，手里则捧着只红木的小匣子。我见过这只木匣，她来时所带的包袱里，除了两身简单的换洗衣服，就只有这只木匣了，只是，我从没见她打开过。
　　“这是什么？”我将发辫拉到前面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发梢。
　　她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只轻轻将木匣打开，里面的东西耀眼的光彩立刻夺去了我所有的注意，即使是从不特别喜爱这些金银珠宝的我，也不由得要惊叹一声“好漂亮！”
　　“小的以前所存下来的所有缠头都在这里了。还有些，则是姐妹们送的贺礼。大家知道我自由了，都很替我高兴，所以合起来送了小的这只红木匣，并这套红玉飞雀首饰。”她指的是一套发着淡淡红色光芒的玉簪玉钗等共计十三件首饰，它们被单独地放在了木匣中稍小的一只锦盒里，看起来每件的材质均一模一样，其上的孔雀也是活灵活现，很是漂亮。
　　“那些缠头，小的觉得不干净，配不上小姐。可是这些却是干干净净的。”白乔将那套红玉首饰从木匣里取出，合上盒盖，递向我：“小姐，既然要去林府参加晚宴，您总要有几件像样的首饰才是。”
　　我摇头，并不去接：“不可以的，白乔！你这些天来为了我忙进忙出，所作所为，早就超出了一个哺乳嫫嫫的范畴，我一直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赏你也就罢了，怎么能拿你的首饰？况且，你既说这些是你的姐妹们送你的，那就更不该送我了，她可是你的纪念品啊！”
　　白乔却不收回她递出的盒子：“小姐不必推辞。小姐您这些日子来，这么地照顾小的，小的一直便想着要好好谢谢小姐的。”
　　“那就更不应该了！我并没有特别照顾你什么！倒是要你照顾了许多。”我笑道。
　　白乔却摇了摇头：“小姐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小的虽然这些天来的确很是忙碌，可是小的从来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反倒是有种从未有过的满足。这些，都是小姐给的。小姐让小的觉得，小的也是个人了。”
　　我一怔，看着她略带凄苦的笑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小的也知道，教坊那种地方，又哪会有什么真正的姐妹？大家不过是一起混口饭吃罢了，就算有几分情意，亦不过是同病相怜。这首饰，说是她们送的，不如说是，他送的。”她笑道，“所以，小姐，您完全可以收下这些，因为，小姐您给小的的，做人的尊严，比这些，要珍贵几万，几十万倍。小的有了那些，就完全不需要这些了。”
　　我突然又想到了被我收在梨树上的那只红木匣子，那里面装着的，是比这些多上许多，也珍贵许多的首饰。白乔的那个“他”，也算是用了心的了。先是借着她的姐妹们的情份，送了这么套红玉首饰给她。在她安定下来后，又送了盒更加珍贵的首饰拜托我照顾她。呵呵！其用心不可谓不精致。只是，男人啊！永远不知道女人想要的是什么。 



第44章 红玉飞雀

　　我接过锦盒，简单看了看，从里面拿出只手镯。这套首饰里，有两只镯子，雕刻十分相似，其上均是一只精美的孔雀，首尾相连，神采奕奕，两只左右方向却不相同，想是一对。我随意一拿，取出的那只，便是只左向的孔雀。
　　“喏！我拿了这只，这样可以了吧？其他的，你且收好了，不论是不是你的那个‘他’所送的，总是一片情意，即使不愿意再想起了，也该好好收着。”我笑着将那镯子戴在左手上，将盒子递换给她，笑着道。
　　她立刻接过盒子放到一旁，笑着替我将镯子摘下，换到了右手上去，笑道：“小姐于织布、刺绣，以及生意买卖，都很是能干！怎么就偏不会打扮自己呢？连只镯子的左右也分不清，真是！”
　　“有了白乔你呀，我也不用学那些了，横竖有你在，我可是省心不少。”我笑道，“若是哪一天你离了我身边，我可真要头痛了。”
　　白乔抬起头来：“小的一辈子服侍小姐，绝不离开！”
　　“哈哈！一辈子吗？怎么可能？”我笑着摇了摇头，“别以为我是那等不尽人情的主儿。你虽在我这里做事，却又并未卖给我。若是哪一天你找着了自己的幸福，想走了，我是绝不会拦你的。”
　　她慌乱地摇摇头：“不会的！小姐，小的现在已经很满足了。每天做饭洗衣喂蓝鸢，这就是小的连梦里也不敢想，不敢盼的幸福了。小姐，小的是绝不会走的！小姐忘了吗？您答应过小的，二小姐断奶后，要让小的留下来在店里帮忙的呀！”
　　“你不必担心，我不是在赶你走，只是要告诉你，你是自由的，若你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开。不过，”我笑着晃了晃手腕，“你若是不走，倒是省了我不少心，我可是乐意得很哪！”
　　她也笑了：“小姐，您人真好。”
　　我转向镜子：“好了，快来帮我梳头吧。我这头发今儿就全都交给你打理了。若是一根发簪不够，就从你那些缠头里随便拿几根吧，算是我借的，回来还你。”
　　“可是……”白乔忙摇了摇头，显然是不同意。
　　“不必再说什么配不配得上的话了。”我打断了她，“首饰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什么人戴着它，它就是什么身份。”
　　白乔依旧愣愣的，我看着镜子里的她道：“怎么还不动？莫非，你是怕我拿了你的首饰，便不还了？”
　　“怎么会？小姐若是喜欢，纵是全都送了小姐，小的也是甘愿的！”她忙摇着头，急切道，接着便看到了镜中我的笑颜，于是叹了口气，也笑道，“既然小姐不嫌弃，那小的就用了。”
　　“那怎么还不动手？”我看她依旧垂了手，没有要动的意思，便开口问道。
　　她微微一笑，道：“还请小姐闭上眼睛。小的说可以了再睁开。在那之前，请小姐先忍一忍，千万不要睁眼看哦！”
　　“哦？这么神秘？”我微微一笑，依言闭上了眼睛，任她在我的头上摆弄着。
　　一刻钟后，她轻轻道：“小姐，梳好了。”
　　我睁开眼睛，却见镜子里的一个姑娘，不，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一丝姑娘家的年轻与娇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成熟女人的魅力。看着那精致而又华贵，繁复却不累赘的发型，没来由的，我想起了王熙凤。她从来不是我的偶像，可是她却可以在那样一个封建社会里，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闯出那样不俗的地位，创出那样的一番成就来，却着实叫我佩服。
　　而我，可以吗？在这个等级森严，束缚重重的地方，我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和蓝鸢……以及白乔吗？
　　“白乔，你的手可真巧。这发型太漂亮了！不过，”我伸出手，轻抚着额前的流海，“这流海……”
　　她慌忙跪下：“对不起，小姐！小的没有问过小姐，就擅自作主，剪了小姐的头发，小的实在是抱歉！小的只是觉得有了这流海会衬得小姐的脸型更加突出，却没有考虑过小姐的意见，小的实在是该死！”
　　我拉住她的手，强迫她抬起头来，笑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啊！你不用这样的！这流海很漂亮，我很喜欢啊！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竟还有这样的本事罢了！”
　　她道：“小姐真的不怪小的？”
　　“当然怪！”我笑，看着她又是一脸的错愕，又道，“我怪你的首饰没有选对！”
　　她愣了愣，继而放松地笑了笑：“小姐的气质十分高贵，这发型又很是端庄优雅，只有这红玉的发饰配得上了。小姐，小的并没有选错发饰哦。”
　　我叹了口气：“算了，反正只是借用一下，回来我就还你。”
　　“那个到时再说啦！”她笑了笑，“小姐，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该上妆了。”
　　我一愣：“上妆？”
　　她似是没想到我是这反应，也是一愣：“呃……当然了。小姐不知道吗？出席这样重大的场合，不仅要着盛装，也要化妆的，这是礼节啊。”
　　我看着她一脸的理所应当，不由一阵叹息：“可是你什么时候见我化过妆？我根本就没有那些东西呀！”
　　爹娘双双去世后，我便忙着照料蓝鸢，日夜织布，还要想着店里的生意，哪里有那个时间去买什么胭脂水粉化什么妆？况且，这里的平民女子所用的东西我实在是用不惯，而那些两班贵族的小姐们所化的妆，又都是相当浓的那种浓妆，我待了这么些年，还是适应不了。现代及东汉的那两世，我用的向来是高档化妆品，化的，也从来只有淡妆。
　　白乔道：“小的也只有些简单的胭脂水粉，如果小姐不嫌弃，小的可以去取来。只是别的东西却是没有的。”
　　我点点头：“你去拿来吧。我也不爱那些复杂的妆容，只要这些就够了。”
　　白乔取来两只精致小巧的银盒，打开来，里面正是胭脂和水粉。她见我看那盒子，略有些尴尬道：“这……这是原本小的在……在那里时刚托人买的。因为还是新的，尚未用过，所以也就没有扔，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带了出来。”
　　我看了看那银盒，知道单是这银盒便价值不菲，且这盒内的胭脂和水粉，也带了股茉莉花的清香，是上好的货色。看来，以前白乔的生活一定是很奢侈的了。
　　“怪不得呢！我说怎么从没见你化过妆。”我将银盒递给她，“还是你给我化吧，我以前没用过这些。”
　　其实我撒了谎，在东汉时用的化妆器具比这些要讲究得多，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里是朝鲜，我是个从山村里出来一个多月的少女，又一直里里外外地忙着店里和家里的事儿，又从何学来这化妆的本事？
　　看着白乔熟练地给我上妆，我道：“你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些粗活吧？”
　　“是的，小姐。以前……”她的手停了停，继而道，“白天时要忙着修炼，晚上……这些粗活是不用我们做的。”
　　“小姐，这里没有笔，小的用手毕竟不会很准确，明天您最好还是去买些化妆用的东西回来吧。您既然是布店的老板了，总不好每天都素面朝天的，对生意也不好。”她合上水粉的盖子，又用指尖轻挑起一点胭脂，细细地给我涂抹在脸上，又道，“那时不用做事，心里却很是苦闷。如今虽然每天都很忙，也很辛苦，小的，却觉得很安宁，很幸福。这是再多的金银首饰，再舒服奢侈的生活，也比不了的。”
　　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地看着她：“对不起！我不该提那些事情的，让你伤心了。”
　　“小姐千万别这么说。小的对小姐本就没有打算有丝毫保留的。况且，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小的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白蝶了，小姐给小的重了名字，就是给了小的新生。小的现在只是小姐的白乔而已。”她合上盒盖，道，“这些东西，小的是再用不上了。小姐若不嫌弃，就留着吧，也省得小姐日后再买。”
　　“好，那我就留下了。一共多少银子？算我买你的。”我取出钱袋，问道。
　　她摇摇头：“不用了，小姐！这就算是小的孝敬小姐的。”
　　“那怎么可以？我怎么能占我的下人的便宜？”说着，我取出银子，“五两够不够？”
　　她摇摇头：“小姐，这是以前在那里时买的，花的也不是小的自己的钱，谈不上什么便不便宜。况且，小的也实在是不知道价钱啊！”
　　我叹了口气，又笑道：“看来，你是铁定要跟着我了！看看这首饰，看看这胭脂，你就认定了我了，是不是？”
　　“小姐！”她略带羞涩地笑了笑，带了浅浅红晕的头也低了低。
　　我转向了镜子，里面的人因了这精致的妆容，凭添了几分妩媚，再看不出一丝少女的特点，俨然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女人了。 




第45章 冒名管家

　　“白乔，你的手可真巧。我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我对着镜子喃喃道，接着又转过身来，“我可真要走了。给林夫人的礼物，你准备好了吗？”
　　白乔点点头，转身出了门，几乎是立刻的，便带回了一只包袱。她将包袱放到梳妆盒旁打开，我见里面给林夫人准备的布已经叠得整整齐齐，不由点了点头。
　　提起包袱，我来到店里。刚要出门，却见门前不知什么时候竟停了一顶软轿。轿前立着两人，衣着打扮，均是一样。一旁还有一名身穿紫色长袍的男子。他的面孔被帽沿遮挡了大半，看不分明。
　　“这位姑娘想必便是蓝鸢布店的朴老板了吧？”这人一见我出来，便立刻上前向我行了礼，问道。
　　我回了礼，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下巴，问道：“正是！不知几位是？”
　　“小的林忠，是林府管家，奉我家夫人之命，前来迎接朴老板前去赴宴。”他答道，态度不卑不亢，真是叫人难以相信，他只是一名下人。
　　我点点头：“如此，有劳了！”
　　转身向白乔道：“我去了，你小心照顾着鸢儿。”
　　白乔微微一礼：“小姐放心，小的定会照看好二小姐的。”
　　我转过身来，那叫做林三的下人已经掀起轿帘。我向他点点头，便上了轿。
　　林忠放下轿帘，软轿一顿，便被抬了起来。
　　街上行人依旧很多，透过轿帘，我摇摇晃晃地分辩着道路，发现这是一条通向牧西的路。据我所知，林府应在清州牧中心才是。
　　“停轿！”我低喝一声，声音平稳，不露半点惊慌。
　　软轿出乎意料地立刻停了下来。
　　我掀起轿帘，半探出头去：“林管家！”
　　他转过头来：“朴老板，不知有什么问题吗？”
　　我微微一笑：“不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他一愣：“自然是林府别院啊！”
　　“别院？”这回轮到我愣住了，“不是林府吗？”
　　他摇摇头，带着恍然的笑意：“朴老板误会了。我家夫人此次设宴，是邀请了牧里相熟的几位夫人小姐前去别院赏荷，因此这宴席当然是设在牧郊的别院了。”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
　　“请问可以起行了吗？”林忠恭敬问道。
　　“当然！刚才我不明情况，唐突之处，林管家莫怪！”我笑道。
　　他也淡淡地笑了笑：“哪里！朴老板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警觉，倒叫在下佩服。”
　　轿帘落下，软轿重又向前移动。
　　我坐在软轿里，可以看到林忠的影子在右边一步不落地跟着。
　　我轻声道：“林管家。”
　　“是，朴老板！不知朴老板有何吩咐？”他的声音立刻传来。
　　方才一直有些紧张，如今隔了纱帘，我竟发觉他的声音十分好听，是清朗朗的男声，带着略微的磁性，若是在现代，足可以做一个吸引听众的播音主持人了。
　　“吩咐不敢当，只是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不知林管家是否方便？”我道。
　　他的声音依旧很快传来：“朴老板请问。在下若是方便，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若是在下无法回答的，还请朴老板见谅。”
　　我轻笑：“这是自然。我也必不会为难林管家的。”
　　林忠道：“朴老板一见便知是个识礼之人，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只不知朴老板想知道些什么？”
　　“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想知道，林管家这样身份，怎么竟会屈尊来接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布店老板？”我随意道，却听得外面呼吸一滞，虽只一瞬，立刻便恢复了正常，然而以我得自师父独传的心法所修习出的内力，自是将其听得一清二楚，“林管家，这一点，我是非常好奇的，不知林管家是否方便回答？”
　　“朴老板太过自谦了！夫人既然邀请了您，自然代表着您身份不俗，在下不过林府一介管家罢了，前来迎接，本是合情合理。”他的声音过了会儿方传来，接着便道，“不过朴老板倒真是叫人意外。在下本以为您是想打听打听，今晚出席宴会的，都有哪些夫人小姐呢。”
　　“那些我即便不问，也是可以猜到的——应该不是这清州牧里的名门望族，便是新进之贵吧？想来若是没有点身份，地位，或是学识，又岂能入得了远近皆知的才女林夫人之眼？不过，”我话音一转，又道，“这也更加叫我感到奇怪了。在这样一群有身份地位的夫人小姐中，我不过一介平民，蒙夫人青眼，受邀参加这样的宴会，已是荣幸之至了，怎么又有资格劳赫赫有名的林府管家亲自带轿相迎？不知林管家可否为我解惑？”
　　我这么问，是有根据的。
　　首先，以我的地位，受到邀请已是天大的面子了，怎么可能由林府的管家带轿相迎？其次，若此人当真是林忠，他又为何要将帽沿压得这么低，生怕被人瞧见他的面目似的？这很明显，是心里有鬼的举动。再次，我前几句话他答得干脆异常，即便反应再快，神经也总有个反应时间啊！这就只有一种解释了——他一直在等着我的提问，有备而答，自然迅速了。
　　所以我断定，这人，根本就不是林府的管家！
　　其实我在店门前初一见到他时，便开始怀疑了。他的谈吐，举止，实在不是一个管家所该有的风度。不过这软轿却的确是林府所有——其上绣有在清州牧几乎所有人都认识的图纹。所以我还是上了轿，因为，我实在是想知道，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况且，既然有人盯上了我，还是要解决了才可以安心。躲避，向来只能使问题更加复杂难缠，那从来不是我的风格。
　　“朴老板果然眼光敏锐，不愧是林夫人特别邀请的贵宾！”轿外传来那人清朗的笑声，“看来在下自请前来迎接，是做对了。朴老板果然是个有趣的人啊！”
　　待到笑声停止，我淡淡道：“看来，你果然不是林府管家了！不知先生尊姓大名，此举目的何在，可否告知？”
　　他又笑了起来：“哈哈！朴老板真是冷静。居然没有破口大骂，真是叫我意外啊！据我所知，朴老板可不是个心胸开阔之人啊！”
　　“哦？我与足下素昧平生，先生又从何得知在下的为人？”我靠在身后的软垫上，随着软轿轻轻颠着，倒也舒服。
　　“这很简单！一个心胸开阔之人，岂会为了区区一车质量稍次的织线便与人争吵近半个时辰？朴老板的事迹，在下早有耳闻。”顿了顿，那人又道，“怎么，难道在下说错了吗？朴老板为何久久不答？”
　　“这位冒名林管家的先生既然难以分清心胸狭窄与诚信待客的区别，那么我想，我与足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随意道，毫不掩饰话里的讥讽之意。
　　我知道他的身份地位必定不普通，否则绝不能以用这林府的软轿及下人，同我玩这么场无聊的游戏。但是，我不能得罪他，并不代表我就要事事顺着他。若我没有估错，他必也是林夫人的客人，且关系匪浅，所以才借得动这软轿，玩这么场声势不小的游戏。若真如此，我便不仅不能得罪他，还要让他欣赏我，进而看好我布店的生意。要知道林府的客人，非富即贵，不论他占了哪样，对我的生意，都是极有帮助的。
　　“怎么？莫非朴老板以为，在下所言有误？”帘外那人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却听到了一丝兴趣。
　　我轻抚了抚头上的发簪，淡淡道：“不，在下并无此意。这位不敢透露真名实姓的先生所言字字属实。只是，你的判断错了。”
　　“哦？愿闻其详！”他的回答这次很快。我想他的兴趣一定很大了，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声音里的趣味越来越浓，还因为他竟没有计较我对他的称呼。
　　我道：“心胸狭窄，是指一个人为人处事的方式。而诚信待客，则是身为商家，经商买卖的基本守则。这两者又岂能混为一谈？”
　　那人不说话了，我轻笑一声，续道：“我因了那一车的织线有了纰漏而与人争吵，并不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来我店里买东西的客人着想。须知我若是接受了那人降低价格的条件，收下了那一车的线，再将那些线织成外表上根本看不出问题的布来卖出去——我虽技艺不精，可是这点本事还是有的——然而若是那样的话，最后吃亏受损失的，究竟是谁？”
　　“会是我吗？我不仅没有赔钱，反倒赚了那降低了的线钱。而那线商，他也可以以低价将次等的织线卖出，也没有受任何损失。”没有等他的回答，我便又道，完全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因此，我若是按照这位先生您所谓的‘心胸开阔’的标准做事，那么到时蒙受损失的，只会是来我店里的客人。那么诚信何在？为商的良心又何在？”
　　过了许久，他方道：“那么，你只要拒绝收货就好，或者以低价买下织线纺成布匹后，再以低价将布匹卖出，让客人知道布匹有问题，岂不两全？不论哪种，总好过你当街争吵，实在有失体统，大可不必！” 



第46章 林府别院

　　“先生打的好算盘！只是先生想过没有？若是我退了货，他的线就不会卖给别人了吗？若是遇到了那分辨不出线的差异的商家，最后的结果，岂不更糟？不仅客人吃了亏，商家的信誉也便完了。”
　　他没有回答。
　　于是，我冷笑一声，又道，“至于先生所说第二种办法，我只能说，先生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不明白小本经营的难处。像这样的行事，我一家新开张的小小布店，该要如何承受得起？须知一家新店，最重要的便是客人的评价，众人的口碑。这个时候若是光明正大地销售次等的布匹，无异于慢性自杀。实在是不智之极！”
　　“即便你说的都对，可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必当街与人争吵啊！”他道。
　　我笑了，这真是典型的封建公子的思想。
　　“这位公子！姑娘家又如何？姑娘家也要养家糊口，赚钱生活的！况且，我若不当街争吵，又岂能叫此事传得人尽皆知？”
　　说完，见他久久不语，我便闭了眼，自顾休养精神去了。
　　“这么说来，你是为了不让他再去欺骗别人，才会与他争吵的了？”他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叹了口气：“是啊！是啊！还是为了扩大我布店货物上乘的知名度，也顺便做做广告，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广告？那是什么意思？”他的问题里带着很明显的不解。
　　我摇摇头，这个人的问题可真是多：“这位公子，您连这些都看不出来，想必于经商之事上所知甚少。可是看您的衣着显然是富家公子，那么显然您并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没有兴趣。既然对经商没有兴趣，又何必在此追着问我？如果您真的想要知道的话，大可以回去问您家中长辈，我想他们一定是很乐于回答的。”
　　“怎么，朴老板听起来并无愿意同在下说话啊？”那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失落。因为太明显，我愈发觉得他是在戏弄我。
　　我淡淡道：“不敢！只是在下尚不知公子是谁，意欲如何。就一个陌生人来说，在下已经讲得太多了！”
　　“不知道吗？哼！我看，你已经猜到了吧？否则，依朴老板的个性，恐怕早已将在下骂了个狗血淋头了吧！”那人的声音冷冷地传来。
　　我微闭眼睛，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不得不说，这车里的布置真是舒服极了。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猜中了，所以无言以对了吗？”过了一会儿，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却依旧没有离开这舒适的软垫：“公子所言不错！在下无言以对。”
　　“你！”我可以想象他气得胡须乱颤的模样，如果他有的话。
　　一路上再无别话。准确地说，是我再也不开口说话。任他百般挑衅，我只闭口不答，渐渐的，他也不说话了。我们就在这安静，却充满了低气压的氛围中，来到了目的地——林府别院。
　　不论我对他有何意见，这礼节，总是不能少的，于是我也不多说，当下向他行了一礼，便上前轻敲了敲林府别院的大门。
　　这敲门的事，本应由丫头来做的，只是我如今只得一个下人，还是需要待在家里照顾蓝鸢的白乔，于是孤身前来应酬的我，只好自己做这种事儿了。
　　忽略掉前来开门的门房惊讶中隐含了鄙夷的目光，我微抬起头，挺直了背，走了进去。
　　林府果然大户人家，连迎接我这个小小的布店老板的小厮都是这么有教养的，礼节周全，步步谨慎。就连口中的敬语，也是一句不少，一丝不差。我看着他不断地回头殷勤招呼我的背影，心里不由一阵烦躁。不想于现代时我便已无奈至极的那些个应酬，虚辞，如今再世为人，竟还要再来一次，实在是叫我十分难受。
　　一路随着那衣着讲究整洁的小厮，我绕过了别院的前庭，穿过了前院曲折的竹林，绕过一条清凉的小湖，从湖旁的柳树林中穿出，终于见到了一座月门。这月门倒是让我觉得很熟悉，竟然与东汉那一世，我家里的一般无二。我不了解古朝鲜的历史，所以并不清楚是否所有大户人家都有这种东西，可是至少，尹智淑的院子是没有的。
　　月门外，那小厮住了脚，侧立一边，弯腰道：“朴老板，这里面就不是小的能进去的了，请您自行入内。这园子里的路并不难找，您进去只管拣花石小径去走，看见座五角的小楼，那便是了。”
　　“那好！我这就进去，有劳你带路了！”我冲他淡淡一笑，伸手轻轻地将他扶了起来，手里的一个小银锞子便悄悄进了他的衣袖。不论古今，我知道小费的作用都是不可忽视的。至于这递东西的技术，自然是在现代商场上练出来的了。
　　他身形一滞，继而低头笑道：“朴老板不必客气！您既是我们夫人的贵客，小的们服侍您，那也是应该。您这就请进吧，夫人和各位太太小姐们都已到了，现在里面等候呢！”
　　“好！你先下去吧！”我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月门。
　　月门内显然要精致得多。不论是桃林，小径，还是路旁的石桌矮凳，无一不在向我宣示着这里的女主人是多么的有品位，是个怎样的聪慧之人。
　　进了月门后走不到十步，便是条岔路，分为两条，一左一右。左边的小路上两旁皆种满了青竹，苍翠欲滴，很是清雅。而右边的小径上，则于两旁布满了梨树，树上虽挂了许多雪白的果实，却显然是由人精心打理过的，并不显得累赘，反而有青叶夹杂于果实之间，相映成趣，恬淡之至。
　　看着两旁路上所铺的一模一样的花石，我不禁叹了口气。看来那银锞子塞得还是太晚了啊！
　　想了想，我转身朝着那遍布了梨树的林荫道上走去。身后的竹林传来清风穿过的声音，同我身旁的梨树上的叶子的沙沙声交相辉映，显得很有些情趣。
　　我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前走去，随意地观看着那一颗颗成熟了的雪梨，它们全都饱满地挂在枝头，仿佛在诱惑着我这个初来此地的客人。
　　又转过一道弯，我看见了前方小道尽头的一座小楼。这是座很轻巧的五角小楼，上下两层，漆成了朱红色，其上绘了蓝色的图纹，繁复，又给人以华丽典雅之感。我看着那颇富朝鲜特色的建筑，知道那必定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了。因为那小楼的一侧，有一座白玉般的石头所围成的小湖。自我修习心法后便随着内功的增长日渐灵敏的鼻子可以闻到随着阵阵微风隐隐传来的丝丝清香，我猜那里面若隐若现的点点粉色和白色定是林夫人此次聚会的名头所在了——那一片初秋时放才盛开的荷花。
　　脚下没有丝毫停顿，我朝着那座小楼走去，心里，隐隐的有些不安起来。回想起白乔之前告诉过我的那些关于林夫人著名的聚会的情况，心里知道这一趟，十分关键。它不仅决定了我与林夫人的关系，还影响着参加聚会的其他那些太太小姐们对我的印象，而这些，都将对布店今后的发展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只是，据白乔所说，这聚会其实从两年前就开始不定期地举办了，虽然每次的名头不同，而邀请的人也不尽相同。但是一直参与到现在的却渐渐的只剩了现在的这十余人。她们，不论是否已婚，是美是丑，却无一不是出身名门，教养良好，且身份地位不俗之人，可以说，只要是能够待在林夫人的聚会里，并且被那十余人所接受，其他利益暂且不说，光是其中所寓意的无形的东西，那便不言自明了——这是身份的象征啊！这个圈子，就是忠清道最上流社会方 的代表。
　　也正因如此，进入这个聚会容易，然而想要长留在此，或者说，单单想要接到第二次邀请，便是难如上天。据说林夫人自两年前开始举办聚会开始，前后所邀之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且所邀之人范围极广，从名门世家的小姐，到商贾富户的贵妇人，从书香世家的夫人，到市井小民的女儿，无一不足，各得其类。然而到如今，留在林夫人这个圈子里，成为她聚会上的常客的，却只有十余人。她们，不是两班之后，便是巨商大贾之女，身后的背景全都非一般人家可比，便是全忠清道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见着了她们，也要谦恭三分，待之以礼，不敢稍有得罪。
　　我想到这里，不由微微一笑：看来这个圈子倒是个地地道道的名流会所了。只是不知道我这半年来唯一的一个新客，又是个普通的平民，身后并无任何势力不说，连身家都是少得对她们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了。这样的一个人，对她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我很好奇她们的手段，可又有些犹豫，不知要如何应对。不是害怕，不是自卑，而是我到了现在这地步，却还没有想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是籍此一登上层社会，还是示人以弱，本本份份地做我朴实的小布店老板？是由此将我的布店变为高档的场所，还是继续让它作为一个平民化的小店，开放给那些前来买布的平民？我，还没有主意。 



第47章 梨林偶遇

　　“哎呀！”林中突然传来一个重物坠地的声音，继而一声低呼，倒将我吓了一跳。
　　我一转身，便进了梨树林中，没走几步，便看到了发声源——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哭哭啼啼地坐在地上揉着屁股。想是没有料到此刻竟会有人前来，猛然见了我，不由有些尴尬地停在那里，一只手还按在屁股上，揉也不是，不揉也不是，好生别扭。
　　我轻轻笑了笑，走了过去，将包袱轻轻放在地上，又取出身上的手帕，替他轻轻揩去了脸上还挂着的泪痕，笑道：“怎么，敢偷偷上树，却怕被人瞧见你哭鼻子吗？”
　　他愣了愣，继而脸一红，别过脸去，轻哼了一声，道：“谁……谁哭来着？你可不要乱说！”
　　“是！是！你没有哭鼻子！”我轻笑着道，又特意拿着那手帕在他面前晃了晃，方收了回来。
　　“你！你！”他气冲冲地看着我，却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字来。
　　我收好手帕，又看了看他掉在前面一棵梨树下的鞋子，于是走去替他将鞋子捡起来扔给了他，道：“起来先把鞋子穿上吧！你可是个小男子汉，总不会连鞋子都不会穿吧？”
　　他红了脸，瞪了我一眼：“谁说我不会穿？你这个……你这个坏女人！”
　　我笑了笑，看着他动作生疏地穿上鞋子，转身便欲离开。刚一迈步，便觉衣角一紧。回过头来，却见他正拉着我的衣角。
　　转过身来，看着他攥得紧紧的小手，我道：“要说什么，快点说就是了！可莫要弄皱了我的新衣裳。”
　　“嗯……这个……那个……今天的事，你……你不会说出去吧？”他低了头，结结巴巴地道，小手松了松，却依旧没有放开我的衣角。
　　我突然有了个点子，于是蹲下身去，看着他，笑道：“怎么，很担心被别人知道你刚才哭鼻子的事？”
　　他小脸一红，眼泪又涌了上来，在眼框里转呀转的，却又努力不让它掉下来，憋得一张白嫰嫰的小脸通红。
　　“好啦！不逗你了！”我笑道，“我答应你不说出去就是了！”
　　他却没有破啼为笑，反而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瞪，故作凶狠道：“哼！量你也不敢不答应！我告诉你，我爹可是都很厉害的！你要是敢不答应，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我笑嘻嘻地问他，“你就告诉你爹娘，说你哭鼻子被我看到了，可是要我答应替你保密，我却不同意吗？”
　　他一张小脸又开始变红，哼了几哼，又急又气，一张小脸也涨得鼓鼓的，很是可爱。
　　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鼓鼓的小脸，他似是要躲避，却没能让得过去，正要开口冲我叫嚷，却被我冷不防说出来的话吸引去了目光：“要我保密的话也可以。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帮你摘梨子哦！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被我一席话说得眼睛一亮，却又强忍住动心，故作随意道：“那你先说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不论你要金要玉，我都有的是。”
　　轻叹了口气，我笑着又捏了捏他的鼻子：“我不要那些，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情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却只有真正的男子汉才做得到。怎么样，你可以做到吗？”
　　“当然可以！”他立即答道，同时挺了挺他的小胸膛。
　　我笑了，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要你答应我，以后想哭的时候，就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放声纵情地哭，不要憋着，不要勉强！”
　　“好！我答应你！”他似懂非懂地听完我的话，点点头。
　　“或许你现在还听不懂，可是，你今天答应了我，就一辈子都要做到。因为，男子汉大丈夫，是不可以说话不算数的哦！”我笑了笑，又补充道，得到他的回答，才放心地放下了手中的包袱，爬上了树去给他摘梨子。
　　刚摘了三只梨子时，他便在下面叫道：“够了！够了！你快下来吧！快下来吧！”
　　我跳下了树，将梨子递给了他，便捡起包袱，准备离开，耽误了这么久，再不着急就太不像话了。
　　“哎！你等等！”谁知我刚转身，他又在后面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转过身来，将衣角“解救”出来，并且理了理那上面的摺皱，问他：“又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他看了我一眼，低了头，揉搓着手里的梨子，小声道：“我……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我叫作朴惠子，是来这里作客的。”我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又道，“今天我们见过面的事，最好不要告诉别人，免得你哭鼻子的事被人知道哦！”我笑着冲他眨了眨左眼，转身走了。
　　我没有问他的名字，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害怕知道。现在他于我，只是个普通的，瞒着家里的长辈们偷偷爬树摘果子吃的小顽童而已。我不想在这样好的天气里，在这样清香的梨树林中，搀杂进那些东西。
　　走了几步，我抻着被那个孩子弄皱了的衣角，突然就想起了那个接我过来的“林忠”。不知为什么，这个连五官都还没长开的孩子，总是会让我联想起那个冒名的“林忠”。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
　　算了！我要将那个孩子的事情忘掉！摇摇头，我将终于拉扯得好些了的衣角松开，重又握住了包袱，向着那越来越近的小楼走去。
　　这小楼极富朝鲜建筑的特色，然而那雕梁画栋，却又总让我觉得与汉文化有着几分相似。真是奇怪的组合。我胡思乱想着，企图籍此平静下我的心跳。
　　看着面前愈来愈近了的小楼，我顿了顿脚步，继而，深吸口气，走上前去。
　　我一手拿着包袱，一手轻提裙裾，以一种既不失优雅，亦不显无礼的端庄仪态走进了小楼。
　　在迎面而来的侍女的带领下，我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来到了林夫人及受邀的其他太太小姐们所在的屋子。
　　这是一间很宽敞大气，布置得也十分精致舒适的房间。四散的柜子旁那一张张的小矮桌上的薰笼中散发着阵阵的清香，从那袅袅升起的浅青色烟中，我可以判断出那是上等的薰香。家具，坐垫，无一不精致漂亮，处处透出种奢华，典雅，以及恬淡。
　　随着那侍女进去后，刚来得及扫了眼四周的环境摆设，我便收到了十数双眼睛灼热的视线。那一瞬间，各种各样投来的目光里，纷繁复杂的的情绪兼具其中，有诧异，有不屑，有愤懑，还有带着好奇和探究的。
　　将那些眼神抛到脑后，我视若无睹地向正坐于主位上的林夫人行了礼：“小的朴惠子，见过林夫人！”
　　“朴老板不必客气！”林夫人道，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转过头去，吩咐她身后的侍女道，“这茶都已凉了，侍香，还不下去换了热的来！”
　　跪立于左侧的那名侍女低着头倒退着下去了，她轻轻地动了动肩膀，状自语道：“今儿坐得久了，身子都有点乏了。”立刻，剩下的那名侍女便稍稍挪了挪位置，轻巧地替她按起肩膀来。
　　她微眯着眼睛，不再说话。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间或夹杂了一两声幸灾乐祸的低笑。
　　我也轻轻笑了笑，微弯了弯腰，腹内早已想好了说辞：“承蒙林夫人邀请，小的实在是万分感激，却又不胜惶恐。为了表示对于林夫人的敬意，小的特意赶工了一匹锦缎，还请夫人笑纳。”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夫人，谦恭地笑了笑。
　　“哦？朴老板太破费了，这怎么可以呢？随墨！”林夫人睁开了眼，随意地挥了挥手，她身后的那名侍女便上前来，取我手中的包袱。
　　岂料她尚未接稳包袱，我便松了手，于是那包袱便在我们双手间的空隙中落到了地板上。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是我从昨晚开始就没有休息，赶了这么久才刚刚下了织架的最为珍贵的云锦啊！哎呀！可不要弄坏了才好啊！”我忙跪坐地上，将包袱打开，小心地将布料拿了出来，仔细地一寸寸展开检查起来。
　　彼时天色将晚未晚，屋里却已点燃了好几根粗粗的黄色蜡烛。从窗外透进屋里的夕阳与那半明半暗的烛光下，云锦上精致的丝线与奇妙的纹路在地板上，渐渐展露开来，随着我的小心检查，陈设在屋里所有人的眼前。
　　终于将布匹所有的地方都察看了一遍，我松了口气，方想起了此地的环境来，忙抬起头，正欲说话，却见那方才我与那侍女交接包袱时刚好回来的那侍女正提了茶壶不断地往林夫人那早已满了的茶壶里倒着。
　　我忙叫了声：“侍香姑娘！侍香姑娘！茶已满了！”
　　她惊叫一声，忙收了壶，惊慌地擦拭着桌子，同时口里不断地重复着“是小的失误了，夫人！小的这就整理好！请您不要生气！小的这就整理好！” 



第48章 舌灿莲花

　　
　　一屋子的人都收回目光，转开了眼睛，不敢抬头再看。
　　我心里暗自一笑，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林夫人，刚才是小的一时失手，请您千万不要责罚这位侍香姑娘。会这样，都是因为小的今天得蒙邀请，实在太过激动，才会一时不小心掉了包袱。幸好这轻烟云锦并无丝毫损坏，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呢，林夫人！”
　　“是这样！那么我就放心了！毕竟这是朴老板你精心准备的东西，如果在这里弄坏了，岂不是叫我过意不去？”林夫人淡淡笑道。
　　我笑着摇了摇头：“林夫人这话说错了哦！”
　　身后传来一阵阵的倒吸气声，我无奈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里的人心理承受力真的很低，或者说，她们都实在是太阴沉沉了！即便是有不同的意见，对于身份更高的人，也绝对不会有反驳的意愿，虽然这是由于受中国儒家思想所影响的，可是我却很不赞同。毕竟，一味地逢迎拍马，并不能真正地达到与上位者深交的目的。况且，所谓逢迎拍马，这里面，也有很深的学问哪！
　　“好放肆的女人！竟敢当面反驳夫人的话，实在是无理又缺乏教养！”左侧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虽然语气很是生气愤慨，声音却并不很大，叫我很是佩服那正对着我横眉怒目的姑娘的教养。
　　转过头去，向着她微微一笑：“小姐错了！小的以为，林夫人确是值得小的尊敬的。可是即使是尊敬林夫人，也不该在背后反驳林夫人的话啊！”
　　“什么？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在背后反驳林夫人的话了吗？你可要小心些说话！我何时那么做了！”她一时不解我话总含义，不由问道。
　　“小姐方才不是说，小的不该当面反驳林夫人的话吗？那么依小姐的意思，小的该背后去批评林夫人的话了？小的虽染出身贫寒，行为无礼，却也知道对人的尊敬应该是发自内心，表里如一的。难道……”我收了笑，以手掩口道，“小姐对林夫人，竟是当面顺从，背面反驳不成？哎呀呀！那样的话，可真是太可怕了呢！”
　　那姑娘被我一番话气得脸涨得通红，却又想不出一句话来反驳我，只好双眼湿润地看向林夫人，着急地辩解道：“夫人！夫人！不是这样的！您千万别听这个贱民的话啊！夫人！小女对您的敬仰和尊敬，的的确确是发自内心的啊！小女也从未在背后议论过夫人的不是，请您相信小女啊，夫人！”
　　我微微一笑，却转过头来，看向林夫人。
　　林夫人不置可否地一笑，却并不说话。
　　“林夫人请息怒，舍妹年幼，不会说话，还请您不要误会了她的意思。小女想，她只是不希望看到有人对夫人您不敬，心中激愤，才会一时失言。”这时，一个甜美温柔的声音从坐在林夫人右手第一位的女子口中传出，“若是这位姑娘并没有对夫人不敬的意思，小女自会让舍妹向她道歉，毕竟，她也是夫人您的客人，方才舍妹的话，的确是有些严重了。”
　　看着她的微笑，我心里一阵崇拜，不由得有些期待她接下来的话了，我知道，她要说的绝不止这些。
　　“然而，若是这位姑娘无法解释她刚才的话，”果然，她又是淡淡一笑，“那么，就请夫人下令，请她向夫人，向舍妹道歉，并且希望她以后不要再踏入此地，免得玷污了夫人您高贵典雅的居所。”
　　我心里暗暗点头。这番话句句有理，步步为营，说得可谓滴水不透。
　　这个语气温柔，却暗藏锋芒，且位于林夫人下首第一位的姑娘，先是为她的妹妹解释一番，接着又摆出大度的姿态，表示若是她的错，自会向我道歉，
　　最后，也是这番话最重要的地方，便是——若是我无法为刚才的话作出解释，那么，不仅我今日将颜面扫地，还会被驱逐出这个上流的社交圈子，从此再不可能与林夫人等贵妇人结交——如此一来，我便依旧只是个小小布店的老板，一个身负一技之长的平民而已。那时，她若是心胸宽广，或许会对我视若不见，而若是她计量狭小，随便伸伸手指，怕这清州牧，便再无我的容身之处了。
　　她的容貌与那先前开口，却坐在了她下首隔了个位子之后的女子颇有几分相似，然而她目光中时而闪过的一丝精明神色，和她温柔的声音里所透出的心机和算计，却是那个姑娘所远不可及的。
　　林夫人听了她的话，微微一笑，道：“好！就依你的意思。不知朴老板觉得呢？”
　　“林夫人有命，小的岂敢不从？”我淡淡一笑，却不忙解释，只转过头去，看向那个后来开口的女子，笑问，“不知小姐如何称呼？小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有才能的大家小姐呢！因此冒昧相问，还请小姐不吝告知。”
　　“此事不急，待到你向舍妹道歉之时，自会一并知晓。”她向着我温柔地笑了笑，说话的语气，也是依旧的温柔甜蜜。
　　我却丝毫没有恼怒，只对着她微微一笑，就此作罢。
　　“林夫人容禀！小的方才说您错了，并不是反对您的意思。而是，小的觉得，您对之前小的话里的意思，会错了意。小的说这锦缎没有损坏是为万幸，并不是因为那锦缎是小的所织，因此小的心疼锦缎，才会这样讲的。” 转向林夫人，我恭敬道，“小的会那样说，是因为别的原因啊，林夫人！”
　　“哦？朴老板会那么说，竟然不是因为心疼你日夜赶工所织出来的锦缎？这真是叫我难以理解。”林夫人微微有些吃惊，看着我笑道，“那么，是什么原因呢？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说呢？如果不是因为心疼的话？”
　　“哼！说什么不是因为锦缎，一听就知道这分明是在说谎！如果不是因为心疼，又岂会那么小心翼翼又很紧张地去检查。分明就是紧张得要命嘛！居然还在这里撒谎，真是可笑！”又是那个开朗单纯的小姑娘，我向着她微微一笑。她倒是一愣，继而又“哼”了一声，转过了头去，不再看我。
　　我道：“小的这么说，并不是在撒谎，而是真的哦！小的会很紧张地去检查锦缎是否有损，也会说没有丝毫损坏是万幸，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只是，这却绝非为了小的自己，也不是因为小的自己亲手所织的锦缎。”
　　“哦？那么，朴老板是否可以解释下，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如果你所言属实的话，总该有别的原因吧！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右侧的一位夫人道。
　　我转过头去，向她点了点头：“这位夫人说的是。小的会那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这原因，就是林夫人了！”
　　“哦？是我？这是什么意思？朴老板，请你说清楚些。为什么是因为我呢？”林夫人追问道，同时动作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在此之前，请各位夫人小姐们给小的一点时间，简单地介绍下这匹云锦吧。”见林夫人微微点了点头，我方续道，“这匹锦缎，名唤‘轻烟云锦’，是小的日夜赶工所织就的。小的殿小，又才开张，自然要想些法子去吸引客人们前来光顾。小的想了些日子，便织成了这样一匹云锦。它是小的花费了无数个日夜，辛勤劳作，终于织出来的，小的目前为止所织出的最好的布匹了。织好的时候，就连小的自己，也快要看呆了呢！小的想，如果能将这样美的一匹布料放在店内正中央，能够让所有的客人一进店里就看到它，那么小的店里的生意一定会很好的。”
　　“是这样！”左侧的一位夫人道，同时点了点头，又问，“那么这么说来，这衣料，你并不是一开始，便要送给夫人的了？”
　　后面窃窃私语的声音又渐渐起来了，我不予理会，只向着那位夫人摇了摇头，道：“不，不是这样的。这匹轻烟云锦，就是小的要送给夫人的礼物。”
　　“哦？朴老板这话可是有些矛盾呢！你方才不是还说，它是你想要用来摆放在店里的货物吗？怎么这眨眼的功夫，就又变了呢？”说罢，那个不知名的活泼的小姐便咯咯娇笑了开来，引得她身后许多人跟着笑起来，就连这些坐姿端庄，面色严肃的夫人们，也有些忍俊不禁了。
　　我看了她一眼，平静道：“小的准备放在店里的货物，是一匹素色的蓝色云锦，而送给林夫人的，却是匹以银丝绣了上百朵云彩的轻烟云锦。这两者的区别，是很大的呢！因此，它们并不是同一匹布了。”
　　私语声小了下去，我继续道：“因为与林夫人之前的谋面给小的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接到了林夫人的请贴后，小的便想要给林夫人准备一份礼物，俩表达小的这微不足道的心意。然而若是送些金银珠宝的俗物，实在是体现不出小的对林夫人的心意。况且，小的身份低微，家境贫寒，也实在是买不起那些。”




第49章 妙语连珠

　　“嗯！你这用心，倒也良苦。”那位夫人开口道。
　　“这是自然，毕竟是要送给林夫人这样尊贵的人的礼物，小的又怎敢敷衍？”我向她淡淡点了点头，续道，“再说，林夫人这样高贵的夫人，想来也是不会喜欢那些死物的吧。因此想来想去，小的就只有送上小的所精心织就的布匹了。只是时间上来不及重织了，小的便将小的迄今为止所织出的最好的云锦取出，连夜绣上了这数百朵云彩，每一朵都带上了小的对林夫人的心意。因此虽然礼物微薄，这其中的意义，对小的来说，或许对林夫人来说，也是相当不平凡的了。”
　　“哦？这样吗？你倒是了解夫人。夫人她啊，最不喜欢那些金银等的死物了。”另一位夫人开口道，虽然面色依旧冷淡，但是我却依旧向她点了点头。
　　“因为是要送给林夫人这样身份尊贵，又有着很高的修养的夫人的，因此小的格外用心，在这刺绣上花费了许多的心力，可以说是小的目前为止，所花费的心思最多，也是织得最华美的一匹布了。但是，”说到这里，我又将话题拉了回去，笑道，“小的之所以那么紧张，却不是为了那些花费在这上面的时间和心血，而是为了林夫人而感到紧张。小的很害怕林夫人会失去它。小的以为，一匹布，就算再怎样美丽，再怎样华贵，它也终究只是一件死物，并不算什么。然而，每一匹衣料，都是有着它自己的生命的……”
　　“什么？你说什么？哈！布料也有生命？这真是太可笑了！”左侧的讥笑声在我停下话语时适时地传来。接着，那个我之前听过的清脆的声音也加入了。
　　四个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带着讥讽的笑声在这间宽敞，华丽又精美舒适的房间里向了好一会儿，我才微微一笑，又道：“不错！小的是说过，布，也是有生命的。可是这生命却并不是它们自己所具有的，而是由人赋予的，是由穿着由这布所做成的衣裳的人所赋予的。”
　　“哦？是这样吗？朴老板说的倒是有趣。你继续说，”林夫人笑道，“那么这与你所送我的这匹缎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当然是有关系的。那也是小的之所以紧张的原因呢，林夫人！”我心里为我这已有了麻木的征兆的腿而叹息着，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礼貌却又带了淡淡的傲气的微笑，“小的对于自己所织出来的每一匹布，都是有着感情的。小的在织布的时候，总在想着，这匹布，将来要被卖给什么人，要被穿在什么样的人的身上呢？小的这样想着，所织出来的布，便像是小的的孩子一般。小的自然希望将来买它们、穿它们的人能够喜欢它们，珍惜它们，让它们更加美丽了。”
　　“哦？孩子？这个比方倒是新奇。朴老板原来是这么用心地去织布的吗？”那位坐在林夫人右手第一位的姑娘若有所思地开了口，面上的冷漠依旧还在，却因了那丝沉思而更显动人。
　　我向她微微一笑：“是的，小姐！不止衣裳，如果用心去感受的话，小姐就会发现，即使只是普通的一支发簪，一把木梳，也会因为制造的人关系，而变得与众不同。如果做它们的人感到开心，那么他所做出来的东西，就也会让人感到开心的；而如果做它们的人感到难过，那么做出来的东西，就算再漂亮，也会让人感到悲伤呢！”
　　“这么说，朴老板的每匹布，也都带着朴老板的心情了？”她朝我淡淡一笑，疏远，而美丽。
　　“这个是自然。小的所织出的每一匹布，都有着小的的心血。尤其是这匹锦缎，不仅有小的的辛苦，还有小的的感情。小的将对于林夫人的尊敬和崇敬，都织进了里面。”
　　“哦？是这样吗？”林夫人道。
　　我点了点头：“是这样的，林夫人！因此，小的刚刚才会那样激动。小的所担心的，并不是小的所织的布，而是小的所织进去的那些尊敬和崇敬的感情啊！而小的所紧张和庆幸的，也并不是小的的心血没有白费，而是为了这匹布，能够有幸找到像林夫人这样的主人，而替它感到欣慰呢！因为放眼咱们整个忠清道啊，就再也找不到像林夫人这样既美丽端庄，又高贵大方的人了呢！若是失去了林夫人的眷顾，那么小的想，即使是这布，也会在夜里哭泣的吧。”
　　“朴老板的这张嘴，可是真甜哪！如此说来，倒的确是夫人的不是了呢！”场种一片寂静时，那个做第一位的姑娘竟主动开口替我说话了。我在心里给她的分数又提高了些。看来她的确很不一般，眼见着我的话即将把林夫人说服了，便率先开口替我说话。
　　只是这人情，我却也得领了。
　　“小的多谢小姐夸赞！”我向她微微一笑。
　　她也朝我点点头，继而转向林夫人：“夫人！朴老板说的的确很有道理，小女心服口服！既如此，就由小女代愚妹，向朴老板道歉吧！”
　　“不敢！不敢！”我连忙回礼，又道，“小的虽然并无对林夫人不恭之意，到底说话有些欠考虑，小姐的话也是很有道理的！小女之前一直待在偏僻的小山村里，鲜少出来，见过什么世面，更没有见过像林夫人这样尊贵身份的人。因此，日后若是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多多指点！”
　　“好了！好了！雅仪，静仪！朴老板今日初次来此，又诚心地赠送了这么珍贵的礼物，你们就别再为难她了！随墨，去给朴老板加个垫子，就坐在我旁边，与我同桌而食吧！”林夫人终于开口了，她随意地向自己左手下方的位置挥了挥手，随墨立刻亲自给我加了座，又转向我道，“朴老板一番口才，真是叫我刮目相看！这布匹原来竟也有这样一番学问在里面，若是朴老板不说，我还当真的就不知道，白穿了这么些好料子，竟是糟蹋了！”
　　心中快速地虑量了一番，我立刻行了礼，又向随墨点头致谢，便在林夫人桌边新放上的软垫上坐了下来。
　　在众人的注视中，我的心中一喜，随即又是一凛。喜的是林夫人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同那两个姑娘是要亲近一些，可是话里话外，却显然是偏向我的；而凛的，却是那个看起来率真开朗，全无心计的女子，竟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呢！因为她与她的姐姐在林夫人的口中，显然是不分主次的，只不知这仅仅只是因为其身份地位不低，还是因为……她其实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
　　“林夫人这是说哪里的话？凭着您的美貌和气度，怎么能说是糟蹋呢？应该说是那些衣料的福气才是啊！”场中有些寂静，坐在林夫人左手第二位的那位夫人道，其余夫人小姐们忙也纷纷附和。
　　在林夫人若有若无的目光下，我也笑道：“这位夫人说的是啊！小的虽不懂吟诗作画之道，然而依小的浅见，作画便该作那天然无雕琢的风景才美，吟诗也该吟那自然不做作的情感为上。这穿着嘛！自然也该在不经意中所带出来的美，方为极致！
　　就拿林夫人您来说吧。您在不知小的这些歪理的时候，不论是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总是举止自然，谈笑自如，这，才是您最美的时候。在这样的时候啊，不论是衣裙，还是您身上华贵动人的首饰，都是为了衬托您的美丽而诞生的。可是一旦知道了小的的歪理，在穿着上刻意去注意的话，那反易被衣着打扮压了下去，人便落了下风，竟是衣裳穿人，而非人穿衣裳了，如此一来，反而不美。不如一切自然来得好了！”
　　“哦？这么说，若是夫人稍加注意些的话，反倒不美了？”那个清脆的声音道，挑衅依旧。
　　“小的并不是这个意思。小的只是说，那样便略失了些天然的美感而已。”我转向她笑了笑，“想来林夫人如此气质高贵，容貌美丽的夫人，又怎会有不美的时候？小的想啊，林夫人即便是粗布衣衫，应该也是极美的吧，裴二小姐觉得呢？”
　　“你……你怎么知道……”她吃惊地指着我，连话都问不全了。
　　“这还不简单么？”坐在她上方，林夫人手边第二位的那个姑娘开口了，“方才夫人不是唤了你与裴大小姐的闺名了么？就凭这一点，聪明能干的朴老板，自然是可以猜出你们的姓名了。”
　　我故意无视了她话里的揶揄，只带笑点了点头：“小姐过奖了！”
　　她微怔了怔，继而冷哼一声，道：“朴老板既然如此能干，不如便来猜猜，我的身份如何？”声音里的冷漠如影随形，周身散发着仿佛深入骨髓的高傲。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便立刻低下头去：“若是小的没有猜错，小姐应是忠清道观察使，金监司大人的独女，金小姐吧？” 




第50章 牡丹绣衣

　　“哦？不知朴老板是从何得知的？”她似是吃了一惊，却依旧保持着她高贵的仪态。
　　我淡淡一笑：“这么说，小的是猜对了？”
　　“哼！泽熙姐姐身份高贵，这清州牧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我猜你定是曾在街上见过金姐姐了！这也没什么稀奇。”裴静仪冷哼一声，挑衅地看着我。
　　“是这样的吗？朴老板是因为之前在街上见到过泽熙丫头，所以才认出来的吗？”坐在右侧第二位的那位夫人又开口了，笑问道。
　　我转过脸去，向她点了点头，道：“回夫人的话，那也是原因之一。”
　　“哦？这么说来，还有别的原因喽？”她好奇地看着我，面容慈祥和蔼，仿佛一个亲切的邻家老太太般看着我。
　　我微微点了点头：“是的，夫人！另外一个原因嘛，则在金小姐的衣着上了。”
　　“哦？泽熙丫头的衣着，有什么不妥么？”林夫人笑着问道。
　　我摇了摇头：“没有！金小姐的衣裙，不论是衣料，还是款式，都是最最上等的，并无丝毫不妥之处。”
　　“哦？是吗？那么，你又是如何从她的衣着，判断出她的身份的呢？” 
　　我神秘一笑：“金小姐的衣着很漂亮，很美！这样的刺绣即使是在明国，小的想也算得上是第一流的货色了吧。不过，小的认出金小姐的原因，也正在于此。”
　　“哈哈！朴老板，你倒是把我的兴趣都给引出来了。”林夫人笑道。
　　我也笑着答道：“若是当真的可以给林夫人解解闷儿，倒也是小的的荣幸了呢！”
　　“好了！好了！朴老板就不要再故弄悬虚了！就请你说说吧！金小姐的衣着，究竟怎么了？”裴静仪略有些不耐道。
　　我在心里给她们三个显然在此排名前三的小姐打了个分。显然，就身份地位来说，裴静仪和她的姐姐裴雅仪是一般无二的，然而她的活泼相较其姐的高雅大方则要远远不及。而这金小姐，虽然座次居于裴雅仪下首，却始终端庄得体地静坐着，不论是微笑，还是饮茶，都是从容雅致，不见丝毫混乱，单从这点上看，她便与裴雅仪不分高下。而现在，我直接对阿的衣着提出看法，她也可以从容不迫地带笑看着我，其高傲自信，可见一斑。
　　“其实此事，说也简单。若是小的没有猜错，金小姐所着衣裳，不仅做工细致考究，用的，也是当下朝鲜王朝最好的衣料。这样的料子，小的在牧上从未见过，想是从京里来的，或者……”我见裴静仪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于是不慌不忙补充道，“是从明国而来！是了——小的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小的听说裴大人获王上亲赐了一批绫罗绸缎，想来这便是其中的赏赐了吧。不知小的猜的对不对？”
　　裴大小姐看了我一眼，缓缓点了点头，目露赞赏之色。裴二小姐则轻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见识！”
　　金小姐则微微一笑，淡淡道：“怪道朴老板自进门起就似乎总在看着我的衣裳，原来如此！朴老板不愧是蓝鸢布店的老板，果然目光如炬，见识不凡，难怪能得夫人如此赏识。”
　　“金小姐过奖了！”我淡淡一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翻腾不已。我所说的那些虽然也是事实，但是真正让我注意到她们的，却是她们衣裳上的刺绣。牡丹！那是牡丹啊！
　　朝鲜平民的姑娘们虽也会在衣饰上绣上各色花朵图纹，但到底要小些，含蓄些，这一方面是受她们的生活环境和经济条件所限制，而来，则与她们女子所受的教育有着很大关系。毕竟在这里，只有上层人士，和教坊里的艺妓们才会肆无忌惮地装扮自己，而即便是屋里这些身份地位非同一般的女人，在穿着打扮上也是本着含蓄的风格的。
　　这种淡淡的装束，虽也属于封建思想下的结果，但却与我的审美很是相符，平时倒也没什么。只是如今突然在裴家大小姐的衣裙上看到了那样熟悉，具有代表意义的牡丹刺绣，我的心里一动，所有的爱国之心在这一刻全都被唤醒了。若非记着这里的场合，我几乎要立刻扑上去，伸手抚摸那移裙上，中国的国花了！
　　“朴老板！朴老板？”
　　“是！林夫人！真是抱歉！方才因为见金小姐的衣裙实在是漂亮，小的看花了眼，竟走了神，还望林夫人见谅！”我忙回过神来微低了头道歉，心里暗骂自己太过大意了，竟然对着朵牡丹刺绣在林夫人及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夫人小姐们面前走了神。
　　林夫人于是也向着金小姐的衣裙上看了两眼，转而对我笑道：“果然是好衣裳，也难怪朴老板如此痴迷了，连我看了，也有些动心了呢！”
　　“林夫人说的是啊！泽熙姐姐的这身衣裳真的好漂亮啊！静仪也好喜欢呢！可惜泽熙姐姐太小气了，人家找她要了好久，她也不肯给上一匹两匹的！”裴静仪说着，还瞪了金泽熙一眼，樱桃小口也嘟了起来，一脸的不平，看起来十分可爱。
　　“静仪，夫人面前，不可如此无礼！”裴雅仪低声斥道。
　　金泽熙笑道：“不是泽熙小气，实在是东西不多。父亲因为是王上所赐，宝贝得不得了，实在是要不到更多的了。否则只要夫人喜欢，莫说不过是一匹衣料了，即便是成箱的绫罗绸缎，泽熙也断不会舍不得的。”
　　我心里冷冷一笑——这话说的好生冠冕堂皇！说什么父亲宝贝，还不是她金大小姐自己舍不得？这整个清州牧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金大小姐身为观察使大人的独女，用掌上明珠，千金小姐等词，也根本不足以形容其在家中的受宠地位。真真的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普天之下，只要是有的，便无她金大小姐得不着之理。何况金大人府里妻妾甚少，不过一位夫人，三名小妾罢了。而她们，又怎么可能比得过金大小姐在金大人心中份量万一？那些个绫罗绸缎，怕是早进了金大小姐的闺房，任其挑选了吧！
　　“泽熙丫头说的是！我也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这既是王上亲赐之物，我又怎好强人所难，横刀夺爱？静仪丫头，”林夫人微微一瞪，佯怒道，“你也不要再说了，难道堂堂裴员外家的二小姐，也能少了衣裳不成？”
　　“夫人说的是，舍妹的确是有些逾礼了。”裴雅仪低头道。
　　见裴静仪十分不甘地嘟着嘴，眼睛却不时地扫过金泽熙，我不由得笑了。不论她的天真无邪是真是假，这份任性俏皮的模样却是很得我的喜欢。
　　只是不知将来蓝鸢长大后是否也会像她这样活泼可爱。
　　我正想着家里的蓝鸢，不知她现在是睡是醒时，裴静仪突然把目光转向了我，笑道：“夫人平日里常说，金银玉器虽然宝贵，却也都是些死物，没有什么新奇的。如今夫人好容易看上件衣料，却又不可得，实在是叫静仪也为夫人可惜。虽然泽熙姐姐的衣料已没有了，静仪却想到了个好主意！依旧可以叫夫人得着心爱之物，只不知……”
　　“哦？不知什么？”林夫人追问，语气里的急切很好地掩饰在了她优雅的声音中。
　　裴静仪微微一笑，明媚的双眸轻扫过我，红唇轻启，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夫人，这法子，不是现成的么？朴老板既然能够织出今天送给夫人的那匹云锦，想来这明国来的玉绫也定是不在话下了。至于这衣上的牡丹刺绣嘛……”她说到这里，目光一转，亮亮地盯住了我，“我看朴老板自己衣裙上的花儿很是精致漂亮，冷不防这么一眼瞧过去，竟真像是活的一般。身怀这样的绣技，这牡丹自也不在话下了。只是不知道，朴老板肯不肯给夫人这个面子了？”
　　“说的也是啊！朴老板的织技之高，即便是在咱们整个清州牧，也算得上是第一了！若是朴老板愿意，岂不正可一解夫人之憾？”裴静仪下首的一个翠色衣裙的少女立刻开口附和道，立刻的引来一片莺莺燕燕的赞同之声。
　　我冷眼瞧着她们在裴静仪的一个眼神下一起开口附和，说的话语气却各不相同。有维护我相信我的技艺的，有嘲讽我怀疑我的本事的，有怂恿我催促我露一手的，甚至还有一个小姐并不开口说话，只是以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
　　这一刻，我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我是了解讨好领导以及客户的重要性和困难度的。可是，她们有必要对我如此咄咄逼人紧追不放吗？那样的织技，即使是在整个朝鲜，也算得上是不二的水准了。而在她们的心里，那样的技艺是我这个山村里出来的小布店老板绝不可与之相匹敌的。
　　更有甚者，竟将林夫人也“拉下水”去，硬是将这衣料，说成是林夫人想要的。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分了！这分明就是□裸的刁难！
　　屋子里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我笑了。 




第51章 “林忠”再现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所有若有若无的目光也都不再掩饰，全都向我投射了过来。
　　“朴老板在笑什么？我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吗？”裴静仪开口了，声音依然清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我止了笑，看着裴静仪，摇了摇头：“小的不是在笑裴二小姐，而是在笑自己。原来，小的各位夫人小姐的，竟是这样的感觉。”
　　“哦？这是何意？”金小姐看着我，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平静若水。
　　我淡淡一笑：“这很简单。各位太太小姐们以为，小的不过一介村姑，只是为着图个稳饱，才来到这偌大的林州牧，勉强靠了这身织技想讨个生活罢了。因此，即便是别人的布料花样，我也会去仿造，不是吗？”
　　“朴老板不必妄自菲薄，我们绝无此意。”裴雅仪开口道，语气里却无一丝惊慌，说了这番话，也似是仅仅因为这样的场景，该说这样的话罢了。
　　我向她微微一笑：“裴大小姐，小的一直听闻您的英名，知道您是女儿中的才俊，脂粉里的英雄。因此，小的相信，您一定可以了解小的接下来所要说的这番话的。小的，绝不会去织别家的布料样式。”
　　她面容一凛，继而露出一丝明悟。“是这样啊。朴老板请继续说。”
　　“小的要说的话，其实也简单。”我道，“那就是，小的虽然只是一家新开张的小小布店老板，却也相信自己所织出的布是有着自己的特点的。因此，小的是不会仿织别家的货色的。这，也是为着店里的生意着想。相信金大小姐一定是可以理解的。”
　　她点点头：“不错！为着自家店铺生意考虑，是不该去卖和别家一样的东西的。不过，”她突然语气一转，道，“这衣料却是不同啊！我们并未叫朴老板织出后卖出，而是请朴老板看在大家交情的份上帮个忙而已。这，应该不属于朴老板的生意范畴吧？”
　　“裴大小姐说的是！为各位夫人小姐们织布是小的荣幸，又岂能同生意相提并论？方才小的所说，不过是打个比方，只为解释小的不织别家布料的原因罢了。”
　　“那么泽熙身上的这衣料，你究竟能不能织？”翠绿衣裙的一个姑娘道。
　　我点了点头：“织，是绝对可以织得出来的。即便是这衣上的刺绣，小的尽力，也可以原样绣出。即便没有十分神似，也有个八分相同。只是，裴二小姐，那样仿造出来的东西，您确定是您真的想要的东西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裴静仪看着我，道，脸上没有了那撒娇耍赖的表情，立刻便与裴雅仪十分神似。
　　我对她道：“因为每个人长相不同，年龄不同，气质风度全都不同，所以相同的衣料由不同的人穿着，感觉也会迥异。因此，小的以为，这牡丹绣金衣裙，只有金大小姐穿着，才漂亮，也最合适。”
　　“哈！那么朴老板的意思莫非是，我们都配不上这衣料喽？”裴静仪道，美眸怒瞪，倒也别有一番美丽。
　　见着其他夫人小姐们纷纷怒视着我，我也不再卖关子了，笑道：“当然不是。小的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呢？小的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每个人，都有最适合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一套独特的衣裳。这是不存在配不配得上的，只有合不合适。”
　　“哼！朴老板好特别的说法！怕不是，为了你自己的无能，所寻找的借口吧？”翠绿衣裙的小姐道。
　　我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位小姐若要如此理解，小的也没有办法。不过，若是各位夫人小姐对小的手艺有信心，相信小的的技艺。那么，就请有空时来小的布店一下吧。小的可以根据各位的身形，气质等等许多不同的地方，织出最匹配各位的衣料……”
　　正为布店打着广告，我随意地向门外一瞥，却没留神地看到了一道影子。我愣了一愣，总觉得这影子好生面熟。低下头去细想，眼前猛然出现了一道摇晃着的侧影——林忠！
　　他定是那个冒充林府管家的神秘公子！我绝不会记错的！来此的一路上，我一直都是看着他的侧影，跟他拌着嘴的。他的身影，我又怎会记错？
　　他在这里做什么？我兀自猜度着，那些太太小姐们虚伪的答谢在我的耳边响着，却没有一句到得了我的心里。
　　思虑半天，我却终不得答案，于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掩饰着心里的探究。待到抬起头时，却不妨落入一双带着探究的目光里。
　　“林夫人？”见林夫人始终只看着我，却并不说话，于是我轻声道。
　　她立刻回过神来，看着我和蔼道：“朴老板像是很喜欢我这茶的样子啊，自进来后点心没吃多少，这茶，倒是喝了好几杯。”
　　我低下头去，这才发现方才心绪不宁，无意识地竟一气喝光了杯内的茶，现在正端着只空杯呢。
　　“是啊！小的很喜欢这茶呢！而且林夫人府上不仅茶好，这屋里的摆设，小楼的构造，甚至是园内的花草的布局，都十分清雅大气，又不失舒适从容，让人待着就觉得十分高兴。小的已经快要乐不思归了呢！”我放下茶杯，笑道。
　　林夫人放下了茶杯，看着我道：“哦？朴老板也觉得这小楼造得好吗？”
　　“这是自然。不论是结构，材料，还是位置，都选得很好！尤其是这窗户与莲池间的距离，更是叫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呢！”我没有忽略林夫人眼中的光芒，虽然她很快便低下头去轻轻拿起一块糕点，优雅地吃了起来。
　　一位曾经开过口的夫人又道：“朴老板难道于这园林建筑一道也很擅长不成？我倒想要听听，朴老板又有什么高论要讲了？”
　　“高论不敢当，歪理而已。”我笑道，“这都只是小的自己的浅见而已。小的只是觉得，这小楼不论是五角的结构，还是楼壁上所绘图纹，都让小的心生喜悦。虽然小的自己是绝计造不出这样的小楼来的，却也觉得这样建的才是最好的。至于这位置嘛，则更是绝妙！”
　　裴大小姐笑道：“朴老板说的倒是有趣。不知它究竟怎生个绝妙法？”
　　“怎么，难道裴大小姐不这么认为吗？小的倒是以为，这窗户与莲池的位置正好。既配合了夏日的风向，又借了这玉石的掩饰，再加上莲池与小楼间距离适中，恰好能够让人在小楼内只要稍开了窗户，就能从那莲池旁的玉石上方看到一两点若隐若现的莲瓣。而这方向……”
　　我看向窗外那一排整齐地玉石后隐约露出的点点花瓣，吸了口气，“更是巧妙至极！只要略有一丝微风，小楼内皆可闻到若有若无的丝丝荷香，清浅，却又真实。实在是妙极！想那造了这小楼之人，必定是个胸有丘壑的大智者，且还要懂得欣赏这莲花之美，莲香之清，才能早得出如此奇景啊！”
　　“说的好！说的好极！”林夫人突然道，“我每日里便常觉寂寞，只道无人能懂我的心思。没想到今日朴老板竟能将这小楼的好处说得如此精确，真是我的知己啊！”
　　我微微一愣，看向林夫人，恍然道：“怎么，难道这么精致独特的小楼，竟是林夫人手笔么？”
　　林夫人不语，只含笑看着我。
　　我道：“天哪！难怪您会有如此出众的气质，给人以如此独特的感觉！原来夫人竟然便是那个建造莲池的胸有大智慧大见识的奇人啊！”
　　话刚说完，我似想起了什么般地又补充道：“方才小的一时为莲香所惑，一时失神，多说了几句。失礼之处，还望林夫人及各位夫人小姐们见谅!” 
　　“哪里！哪里！朴老板为人率直，快人快语，正合我的心意呢！以后若是有机会，不知朴老板是否还愿意来参加我闲暇之时所举办的一些聚会呢？”林夫人看着我道，满眼的笑意。
　　我忙低下头去：“林夫人说的哪里话？能够蒙您看得上，邀请小的前来，实在是小的的荣幸哪！小的又怎么会拒绝呢？况且，这里景色如此动人，小的也十分喜欢，简直想要留在林夫人身边再不离开了呢！”
　　“哈哈！要想不离开，那不是很简单吗？”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清朗朗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清挺俊秀的身影，“我给朴老板指一条路，保证朴老板可以常来此处，即便是要久居于此，亦非不可。如何啊？”
　　我站起身来，福了一福：“小的朴惠子，见过林二公子！”
　　“惠子姑娘有礼了！”他也是一礼，继而笑道，“惠子姑娘果真聪慧过人，今日初次相见，竟也能一口便道出我的身份，怪道我母亲对姑娘赞不绝口了。”
　　我淡淡一笑，对他自来熟的称呼选择听而不闻，答道：“二公子的赞誉，小的愧不敢当。二公子的声名在外，小的也早有耳闻，今日得见，自然一眼认出，不足为奇。”
　　“哦？声名？”来人呵呵一笑，道，“怕不是什么好话吧！我是知道坊间的那些人是怎么评价林府二公子林瀚永的，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唉，人长得英俊帅气，且风度翩翩，又是个文武双全的，若说想要不吸引那些少女们，也真是困难呢！是吧，惠子姑娘？” 



第52章 受“宠”若惊

　　我微皱了皱眉，看着他的下巴。虽然此刻他换了身衣裳、摘下了帽子，声音里带着股花花公子的油腔滑调，同时举止也十分轻佻，可是，单凭了他的下巴，我便可以断定，他，就是那个“林忠”！
　　衣服可以更换，声音可以伪装，可是，他的侧影，他的声线，甚至是他的下巴，在我观察了一路后，此刻若是还没有发觉，那我就可以将蓝鸢布店关门大吉了！要知道，我做了两世的生意，察言观色，趋利避害，这是为商的基本。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迟早是要被人吃得连渣都不剩的。
　　眼见着他笑嘻嘻地，竟伸出手来，似是要捏住我的下巴。我后退了一步，强压下心里的屈辱与愤怒，抬起头来，看着他。
　　“小的与林二公子初次见面，并不相熟，还是请二公子唤我朴老板吧！”我再次行了一礼，又道，“这里在坐的都是女眷，林二公子青春年少，难道不用回避的吗？”
　　他微微一笑，似是毫不在意，却终于收回右手，背在了身后：“哦？惠子姑娘大概还不知道吧，我和我大哥可不同，这林府上下还没有我林瀚永到不了的地方。况且，这可是我娘的宴会，难道我身为林府二公子，竟不能参加吗？”
　　我在心里暗叹了口气，猜测他如此行事实是故意为之，为的，怕就是他这一路上在我这里所受的窝囊。
　　微微一笑，我坐回位置，当下再不理他。
　　他也不恼，径自在林夫人的另一侧坐了下来。随墨立刻在他身后放上软垫，侍香则迅速地取出另一套茶具，给他沏上了茶。动作迅速，灵巧，显然不是第一次了。再看了看在坐的其他太太小姐们，全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我心下了然，再不多言。
　　此时，林夫人开口了：“瀚儿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了？前次聚会，你不是推说无趣，所以没来吗？怎么今天倒来了？”
　　“自然是此次宴会有趣了，所以儿子我就来了！”他痞痞地一笑，冲着我眨了眨眼。
　　他自进了屋之后，便将这一屋子的宾客置之脑后，只同我和林夫人说过话，此刻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又是那个清脆的嗓音：“二公子，几日不见，怎么？您倒是忘了我们姐妹了？进来之后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可真叫人伤心哪！”
　　林瀚永转过头去，嘻笑道：“怎么会呢！你和你姐姐貌若天仙，还有泽熙妹妹，更是美若桃花啊！这样的美丽动人，叫人怎么能忘呢？”
　　裴雅仪不为所动，金泽熙虽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那眸中的欣喜，却是逃不过我的眼睛的。心下一动，我想我已了解了这其中的关系。
　　“哼！那你从进来后，为什么就只盯着这个什么朴老板看，还叫得那么亲热？难道她就比我们姐妹们好吗？” 裴静仪不依地道，美目转动间的娇嗔，叫我也险些看入了迷。
　　裴雅仪微转过脸去，低斥了声：“静仪，不得无礼！”
　　林瀚永哈哈大笑：“静仪妹妹不知道啊！正是因为各位妹妹们都生得太美了，叫我不敢去看哪！生怕这一看哪，就丢了魂，那岂不是太过失礼了？”
　　裴静仪红了脸低下头去，裴雅仪却是轻轻冷笑了一声。
　　在座的那些夫人们虽有些面露不满的，却也都保持了沉默，并不开口，不知是林二公子花名在外，她们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还是迫于林府势力，不敢开口，只能对林瀚永的口花花，视而不见了。
　　“对了，二公子，你刚刚说的法子，是什么？” 裴静仪突然又道，语气十分好奇。
　　“什么？”林瀚永微微一愣，继而笑道，“哦！是说那件事啊！那很简单啊！母亲既然与惠子姑娘投缘，那不如便收了惠子姑娘做个干女儿吧！如此一来，惠子姑娘便可常常入府陪伴母亲，甚至母亲也可将惠子姑娘接入府中同住，岂不便宜？”
　　眉尖轻挑，说不出的风骚。
　　意料中的倒吸气声没有传出，我转过头去，却看到了一群放松了心神的双目。细一思索，我便明白了这其中原委——若是我果真的被林夫人收为义女，那我与林瀚永岂不便成了兄妹？她们自林瀚永与我说话开始便一直担心的问题便不复存在了！怪不得如此一副神情。
　　刚要收回目光，我却对上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见我看去，她向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目露赞赏，和……幸灾乐祸？
　　我微微一笑，也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哦？这个法子，倒是的确有趣。不知朴老板觉得如何？”林夫人开口了，显然，她想要试探试探我的意思。
　　我转过头去，带着诚惶诚恐的笑：“林二公子的提议，小的自是没有丝毫不满。只是林夫人身份高贵，小的不过一介平民，又怎能高攀得上？请林夫人不要再开玩笑了，此事万万不可，小的实在是受不起啊！”
　　林夫人笑道：“若是抛开身份地位不计，你可愿意做我的干女儿，时常前来陪着我说说话？”
　　“这……”我犹豫了片刻，继而道，“林夫人如此错爱，小的受宠若惊。只是……”
　　“呵呵！朴老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如此聪慧伶俐，又织得一手好布，相貌也是上上之姿，条件也算不错。既然夫人喜欢，又哪里来得配不配得上之理？”突然打断了我的话的，是那个之前说过话的夫人，“若是夫人不介意，就让我来做个担保吧！”
　　“哈哈！有崔夫人作保，便再好不过。”林瀚永抚掌笑道，一副开心的样子。
　　我欲言又止，心里知道，若是当真的认了林夫人做义母，那对我的生意定是会有许多好处的。可是天生的性子，让我对天上掉下的馅儿饼总是存了几分警惕。况且，蓝鸢和白乔，我不能不为他们考虑。
　　“怎么，夫人肯屈尊认你一个平民为义女，如此厚爱，朴老板竟不愿意么？”那坐在第一位的夫人突然开了口，静静的，听不出喜怒。她的声音清朗，带了成熟女性所特有的磁性，很温和。
　　虽然不是什么好话，可是有个人出来给我打打岔也好。于是我看了她一眼，微微弯了弯腰，笑问：“这位夫人是？”
　　“我夫家姓金，既然朴老板如此聪慧过人，不如就请朴老板来猜猜，我的身份吧。”她看了我一眼，依旧淡淡道，声音里没有一丝表情。
　　金？我下意识地看了看金泽熙，却刚好看到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微蹙了蹙，继而便恢复了那一副平静淡漠的模样。
　　“若是小的没有猜错的话，您想必便是忠清道观察使，金监司的夫人吧？真是久仰了！”我向她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心里却很是震惊——这位夫人一副清高自傲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人们口中的金夫人——那位出身贫寒，却个性刁钻，在做了忠清道观察使，金永俊金监司的填房后便将生性风流的丈夫管得牢牢的，不止再不纳妾，便是连教坊，都再无其踪迹的那位“捍妻“。
　　她淡淡扫了我一眼，嗤笑道：“朴老板既听说过我坊间的名声，不知见了我的面，又有何感想？”
　　“金夫人与小的所想的，完全一样呢！”我淡淡一笑，看着她的眼睛，毫不避讳。
　　话音刚落，那位一直以下巴看我的金小姐便发出一声冷哼，不屑至极。
　　“哦？不知惠子姑娘听到的，是什么样的传闻，想象的金夫人，又是什么样子呢？”那位惟恐天下不乱的林二公子没有放过这样好的机会，斜倚在身后的软垫上，懒懒地问我，“惠子姑娘，我要提醒你哦！这里在座的，可都是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上层人士，在这些美丽高贵的夫人小姐们的面前，你可不能撒谎哦！”
　　我心里一怒，强自镇定地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方笑答：“林二公子说的是！多谢二公子提点！在小的的想象里，金夫人正该是这样一位举止优雅，行事端庄的夫人。同时，夫人也该是学识丰厚，气质出众的。”
　　“哦？为什么？”从左侧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问道，一听可知，这不是金泽熙的声音。
　　我向裴雅仪点点头：“裴大小姐虽是长在名门之家，可是小的听说您也是颇懂得经商之道的。既然如此，那么您必定与一般的千金小姐不同，必不会养在深闺之中，定是常入市井的吧？坊间的传闻，您自然也是知道一些的了？”
　　她略略犹豫了片刻，仿佛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似的。
　　不过，我却也并未指望她当真开口答我，只是笑着又道：“坊间传闻，金夫人本非出身名门，只是没落的两班之后，且自夫人的祖父那一代起，更是加速地走向下坡了。到了夫人这一代啊，早已经是入不敷出，穷困潦倒了。因此夫人您嫁给了金大人，坊间的百姓们是多有微辞的，大家都觉得，夫人您配不上金大人呢！”
　　“大胆！”
　　“无理！”
　　“放肆！”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我心下然，然而却还是放眼扫了过去，却见裴静仪、裴静仪身后的那个翠绿衣裙的姑娘，以及坐在第二位的那位崔夫人同时开的口，说出话虽然略有不同，但是大意却是相近的。
　　我哈哈大笑：“各位夫人小姐的反应是否太过了点？若是小的胆子稍微小了点，可就要被吓到了呢！” 




第53章 才辩无双

　　“哈哈……”林二公子亦放声大笑，笑声简直要将这屋顶也给掀起来了，“惠子姑娘果然是不拘一格啊！放眼这整个忠清道，甚至是整个朝鲜，敢这样同金夫人说话的，怕是也只有惠子姑娘你了！”
　　“哪里！哪里！”我亦向他点头微笑，“小的胆子还不够大，不敢当场对他拉拉扯扯的。”
　　“你们有完没完！”林夫人终于开口了，她怒道，“朴老板，你如此说话，实在是无礼至极！还不快向金夫人道歉！”
　　我转向林夫人，道：“林夫人且莫生气，小的对金夫人并无任何不敬之意。方才的话，也只是重复坊间听来的那些传闻而已，并非小的所说啊。”
　　“即便如此，也不可当着金夫人的面重复啊！你即使听到了，也该置之不理，又怎可拿到这里来说与金夫人听？此举实在是不该！”林夫人道，一脸的气愤。
　　我却道：“林夫人，您先听小的说完了再骂嘛！”
　　说罢，我对她甜甜一笑，倒叫她突然一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二公子方才询问小的所听到的传闻，小的不敢不答。因此虽然不敬，也只好重复了一番给林二公子听啊！况且，市井传言，未必属实。至少，小的便不那么认为啊。”我转向金夫人，浅笑道。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如水，却叫人摸不到水深处的心绪：“哦？朴老板可否解释一下你的话？”
　　“这是自然！”我微微倾身，行了一礼，方道，“说来小的虽然才搬至牧上不久，然而却早在小的五岁时便随母亲每月来此卖布，因此坊间消息，常有耳闻。可以说，小的是听着各位夫人和小姐们的故事长大的呢！而每当小的听到金夫人的事时，便总会在心里幻想着，不知金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哦？说下去。”金夫人见我停了停，于是道。
　　我点了点头：“是，金夫人！那个时候，小的年纪还小，听闻了金夫人的那些事迹后，便当真误会了金夫人，以为您真如市井那些人所说的，是个品行一般，又善妒的人哪！不过，幸好小的的母亲纠正了小的这一错误的认识。”
　　“什么？你母亲？难道说，你的母亲认识金夫人吗？”林夫人吃惊道，也顾不上打断了我的话，追问道。
　　我摇了摇头：“不是的，林夫人！小的的母亲是一介普通的平民女子，一生都只在山里过活，又怎会认识尊贵的金夫人？那是不可能的啊，林夫人。”
　　“说的也是啊！”林夫人点点头，又道，“那么你说你的母亲纠正了你的认识，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道：“小的的母亲虽然不认识金夫人，也不了解金夫人的为人，可是她却了解凡事不可偏听偏信这个道理。她曾经告诉小的，不论是谁，总要亲眼见到了，亲自接触了，才能够真正地认识，了解。单单听别人的叙述，是十分不可信的。”
　　“哦？是这样？想不到你母亲一个普通的织娘，竟也有这般见识，倒也难得！”裴雅仪道，声音依旧平静冷淡，却多了些什么东西。
　　我向她点点头，笑道：“是啊，这的确是母亲所教给小的的。母亲常说，即使是从没有念过书，也不代表就没有学问。即便是每天都要下地里辛苦干活的农夫，或是以砍柴度日的樵夫们，也是有着自己的智慧的。他们的学识，未必就比那些学富五车的书生们少呢！”
　　“是吗？那么，你对于金夫人的看法，是你自己判断的了？”那位夫人道。
　　我笑了笑：“是的，夫人！对于金夫人的样子，是小的自己所推断的，不过，这也与小的的父母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你的父母？这件事可是越来越复杂了。你的父母怎么了？”林夫人也忍不住了，笑问道。
　　“因为小的父母很是恩爱。他们之间是从来都没有过一点的争执的。母亲常说，只有真正相爱的夫妻，才会对对方始终如一的。因此，小的想，金大人待金夫人如此，必定是因为真正的感情吧。”我道，不再微笑，而是严肃地看着金夫人，“因此，小的想，既然观察使大人声名在外，是有名的饱读诗书之士，又是个大有作为的好官，那么能够吸引他的，定是只有像金夫人您这样举止端庄，斯文有礼，浑身都充满了书香的夫人，而绝非是市井中传言的那种悍妇。”
　　金夫人浑身一震，继而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忽然叹息一声：“没有想到……真是没有想到啊！”
　　“金夫人恕罪！小的方才失礼了！”我行了一礼，道，“您与金大人的事，实在不是小的这样身份的一个外人有资格去妄言的。只是小的一直很为金夫人您鸣不平，也很是崇敬您的这种精神，这才一时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实在是失礼了！金夫人您大人大量，就请饶恕小的无礼之罪吧！”
　　“呵呵！朴老板言重了！金夫人向来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定是不会为你的这点子失礼而动怒的。是不是，金夫人？”林夫人开口了，笑容是淡淡的，却给她本就出色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活力。
　　“呦！这还没认上哪，就开始护着啦？你都如此说了，我又怎好再多责怪？不过，这也倒的确是个才辩无双，的丫头，若是不喜欢林夫人，”金夫人佯怒道，继而转向我，半开玩笑道，“不如便认了我作义女吧！我那府里头人少，膝下又只得泽熙这一个女儿，你若跟了我，我定会将你视若亲生，绝不会叫你受半点委屈，如何？”
　　“怎么？贤贞后悔啦？哈哈！晚啦！这丫头是我的啦！你可是迟了！”方才已经说好了，要认我的，你这会子才想抢，可是没机会啦！”林夫人笑道，语气甚是亲密。
　　林瀚永看了半天，突然开口道：“娘，金夫人！你们也不必如此争执啊！不如便问问惠子姑娘的意见，如何？到底是人家的事儿，也该由她自己拿主意啊！”
　　“哦？说的也是啊！朴老板，你看呢？是认我这个无职无权的林夫人为义母，还是要跟着金大人的夫人去呢？”林夫人闻言，立刻看向我，道。
　　我看了看林夫人、金夫人的笑脸，视线扫过那一屋子眼神各异，却都带了丝看好戏的神情的夫人小姐，最后落在了笑吟吟的林瀚永身上。
　　“怎么，这个问题，让朴老板很为难吗？”他道，蓦的收了笑，表情严肃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起身下座，走了两步后，转身向林夫人和金夫人各行了一个大礼：“小的朴惠子，本是个出身乡野的普通小女子。本来父母突然双亡，又带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妹妹，来到这清州牧，真是举步维坚。却不想蒙林夫人错爱，先是关照了小的店里第一笔生意，之后又邀请小的来这样盛大的宴会之中，小的真是受宠若惊。如今蒙林夫人和金夫人错爱，竟欲收小的为义女，这样殊荣，是小的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小的真是觉得三生有幸，才能得遇两位贵人。只是……”
　　“只是什么？”林瀚永道，稍稍坐起了身，看着我道。
　　我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金二位夫人，道：“只是小的已并非独自一个的自由身了。小的母亲难产而死，就只留了个妹妹给小的作伴。古人说：‘长嫂如母’，可我与妹妹并无兄长可以依靠，只有彼此而已。因此，小的早已将自己当作了她的亲娘，立誓要照顾她，抚养她，保护她一辈子。因此，小的自该尽一切努力，去做好布店的生意，照顾好她的生活，令她衣食无忧，令她平安长大。所以，”我跪了下去，再拜至地，“虽然小的心里十分喜爱，敬仰二位夫人，却是无法领受夫人们的厚爱。小的实在无法抛弃妹妹，去独享荣华。”
　　“你快起来吧，孩子！随墨！侍香！还不快去将朴老板扶起来！”林夫人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成就成，不成就罢，何必行此大礼！朴老板也太多礼了！我本是好意，想要照顾你生活，使你一个年轻姑娘，不至独自在外谋生，我闲时也得了个说话的伴儿，岂不两全？你既有苦衷，那便罢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这样。”
　　“林夫人如此宽宏大量，真是叫小的无地自容了。小的多谢林夫人雅量！”说着，我微一弯腰，又是一礼。
　　金夫人看了我半晌，忽笑道：“朴老板虽有难处，却也不必断然拒绝。此事其实不难！你既是不放心你的妹妹，不如我便将你与妹妹一起认作女儿，同接入府中居住。日用起居，均照我亲生女儿的标准去办。如此一来，我得了两个女儿，你又不必有丝毫顾虑，岂不两便？”
　　“小的多谢金夫人抬爱。金夫人厚谊，小的永生不忘。只是小的妹妹年纪太小，若是随着小的入住贵府，实在是太过麻烦了。金夫人想也知道，”我看着她，微微一笑，“婴儿的事情总是很多，也很麻烦。小的现在虽然生计艰难，但是幸而还有织布这么点子微末的本事。有了布店，小的相信这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因此，若是金夫人怜惜小的孤苦，欣赏小的手艺，就请常常光顾小店吧。那样，小的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金夫人眉头一蹙，尚未开口，那惟恐天下不乱的林瀚永便已抢先道：“如此说来，我娘与金夫人，竟都请不动你这尊大神了？朴老板，你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第54章 莲池冲突

　　“请林夫人和金夫人千万莫要误会。承蒙二位错爱，小的自然感激不尽，若是独自一人，小的绝不会有任何犹豫。”我忙道，“如今虽无母女缘分，小的亦不愿错失了与您二位见面的机会。日后若是林夫人，金夫人不嫌弃，小的愿意常来拜访，看望二位夫人的。当然，若是二位夫人嫌弃小的身份不够，那小的也不敢高攀。”
　　林夫人笑道：“朴老板太过谦了！那是绝对不会的！日后我林府的大门，随时向朴老板敞开着，你只要有空了，随时可以过来。瀚儿，去把那块雪玉珏取来！”
　　身后是众人吸气声。我暗自叹息：这都是第几次了？不是说古代女子多矜持含蓄的吗？为什么她们吃惊的时候就不能含蓄点儿，不发出声音来吗？
　　正在此时，林夫人招手道：“朴老板，咱们也算是有些交情了。以后，我就叫你惠子吧，你也不用‘林夫人’‘林夫人’地叫了，听起来太麻烦！以后只管和她们一起，叫我夫人就好。你看可好？”
　　“当然可以了，夫人！这是小……这是惠子的荣幸啊，夫人！”我忙笑答。
　　此时，林瀚永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锦盒。
　　走到近前，他小心地将锦盒交到了林夫人的手里。她却不接，只笑道：“不用给我了，直接交给惠子吧。”
　　林瀚永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来。
　　我略带好奇大接过，小心地打开了盒盖。
　　这是一块绛紫色的圆牌，厚半厘米，直径一寸半，通体晶莹透亮，映着明亮的烛光，透射出一种梦幻般的色泽。
　　“夫人，这……”我看向林夫人，向她寻求答案。
　　她淡淡地笑了笑：“惠子今日前来，带着如此厚礼，我又怎好藏私？这是前儿我相公新得的，明国来的玉饰。我最喜它洁白素净的颜色，形状也很是新巧，一直没舍得戴。今日既和你有缘，你便收下吧，也算咱们相交一场。”
　　“这么贵重的东西，惠子怎么可以收呢？”我忙将锦盒盖上，便欲推还给林瀚永。
　　他却纹丝不动，又摆回了那副慵懒的姿态，斜倚在软垫上喝茶，半眯着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表情。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况且你日后若要去我府中找我，拿着它，也方便些。怎么，”看我依旧不说话，林夫人佯怒道，“难道惠子嫌它配不上你吗？” 
　　我忙摇头：“惠子不敢！惠子只是怕福薄，承受不起这样贵重的礼物。”
　　“朴老板不必谦让，这也是林夫人的一片心意啊，让你收，你就收下喽！”这时，裴雅仪竟以外地开了口，虽然语气仍是淡淡的，脸上也是一如既往的漠然，我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之处。
　　眼角余看了看那位崔夫人，却见她正同其他的太太小姐们一样诧异地看着林夫人，于是我只好收下了玉佩，行了礼：“既如此，惠子就收下了。谢谢夫人的礼物！”
　　“看来林夫人是真的很喜欢惠子这孩子呢！竟连这样珍贵的礼物都拿出来了。”金夫人笑道，“惠子，戴上看看吧？这可是林夫人的宝贝啊，平常我们便是连看上一眼，都极为难得呢！”
　　我笑道：“这都是惠子的幸运，才能得夫人如此错爱。”说着，略一犹豫，还是将玉佩取出，戴在了身上。
　　白色莹润的光泽在衣上流转着，洁白，素雅。我看着它在我墨绿色的衣摆上静静地躺着，搭配得完美无暇，仿佛它本便是我衣裳的一部分似的。
　　“夫人！回禀夫人，晚膳已经备妥，请夫人及各位太太小姐们移驾莲亭。”一个侍女进来道。
　　林夫人点点头，对大家笑道：“看我，光顾着说话了，竟忘记招待各位，真是失礼了！各位这就请随我来吧！那莲池上新建了道浮桥，虽不大，可是景致却是极好的，在莲池之上一边赏花，一边用饭，是再好不过的了！”
　　“夫人真是雅致！这样新奇的点子，竟也能想得出，真是难得！”崔夫人道，众人纷纷附和。
　　林夫人笑着转向我，问道：“惠子，你可愿陪我前去？”
　　“这是自然，夫人。”我一愣，继而点了点头，忙道。
　　看着林夫人站在原地，我颇为不解，却又不知出了什么事儿。此时林瀚永却于无意间替我解了围。
　　他伸出手去，搀住了林夫人的右手，笑道：“娘！孩儿好久没有来陪伴您了！这次，就由孩儿与惠子姑娘一起陪娘前去吧！”
　　林夫人笑道：“你这孩子！今儿怎么倒这么孝顺了？也罢！咱们走吧！”
　　林瀚永朝我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林夫人左手。我想了想，立刻明白过来，忙上前搀住林夫人左手，笑道：“夫人这院子，真是清新别致。说起来，惠子刚来时因为担心夫人等得急了，走得匆匆忙忙的，根本没有心思去看周围的景色呢！这回陪着夫人去莲池，定要好好观赏一番了。”
　　林夫人果然不再计较我方才反应迟钝的事，而是笑道：“惠子既然这么喜欢这里，那便逛逛，又有何难？等到宴会结束，便让瀚儿带你四处转转就是。你一个姑娘家，又没有马车来接，孤身回去，也不安全。就在这里歇上一宿，明儿一早我让人送你回去。”
　　“夫人的美意，惠子十分荣幸。”我笑道，接着有颇有些遗憾地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只是惠子的幼妹独留在家，惠子实在放心不下。因此夫人的好意，惠子怕是无法消受了。老实说，自从妹妹出世以来，便从不曾与惠子分开过这么久的时间，惠子现在，已经有些想她了呢！”
　　刻意忽视了林夫人提到的关于林瀚永的部分。谁知在这里，“林瀚永”这个名字似乎极其敏感。原本跟在身后的那些个正常的呼吸声有近乎一半的数量全都紊乱起来。
　　林夫人似乎不准备就这样放过我：“惠子的顾虑，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也罢！我也不好妨碍你们姐妹团聚。那么惠子啊，宴会结束后，我便立刻让瀚儿送你吧！你看如何？”
　　即便是我，也被吓了一跳。是因为在古代待太久了，所以思维也变得偏古了？还是……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林夫人此举确实不正常？
　　身后集体混乱起来的呼吸告诉了我答案。
　　淡淡瞥了眼一脸无辜情状的林瀚永，我对林夫人道：“夫人好意，惠子感激在心。既然如此，惠子就却之不恭了！林二公子，”我转向林瀚永，微微一礼，“到时还要麻烦林二公子跑一趟。”
　　“惠子姑娘不必多礼！你可是差一点就成了我妹妹呢！如今我虽无此等福份，你却也不必太过多礼了！”他向我点点头，清风抚面般一笑，俨然一个标准的，有教养的贵族公子哥儿。
　　“二公子说的是，是惠子多礼了！”我点了点头，在看到他嘴角几不可见的微笑后，便装作漫不经心地转过脸去，同林夫人、崔夫人交谈起来。
　　不知为什么，自我进了屋后，一屋子心思各异的人中，就只有她从始至终都在帮我。虽不明白缘由，却也叫我对她略略心生好感，即便是无法交心，可是好歹可以说说几句话，不会受到什么莫名的冷嘲热讽。因此，此刻我便同她和林夫人聊了几句，以解此刻尴尬的处境。
　　这莲池我早已从远处看过了，近了才知道它造得真的很大。玉石的池壁遮虽遮不住清远的香气，却可以叫人看不到具体形状。近了才知道，这莲池，真的造得很讲究！
　　就像来此所路过的那条梨树包围着的小径一样，这莲池也没有用常见的那种长方形，而是被玉石烘托成了几个圆弧所包围着的花朵状。这是我在现代别墅里的喷泉上用过的形状，可是在这里见了，却依旧抑制不住心里的兴奋。
　　“惠子好像特别喜欢这玉石池壁？自从过来之后，你就一直不断地以手抚摸，像是看不够似的。”林夫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传来。
　　我转过头，笑道：“夫人说的是啊！惠子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池壁，这么漂亮的莲花。当然，这样独特的池子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了。因此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让夫人见笑了。”
　　“哈哈！你倒是实在。”崔夫人笑道，“不过，这莲池竟造成了这样奇怪的形状，我倒是也从未见过，初来之时，也觉很是新鲜呢！”
　　林瀚永撇了撇嘴，不屑道：“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是造得圆了点罢了，池子还不是那个池子，有什么意思？我就不喜欢这种东西。”
　　“这孩子！怎么这样说呢！”崔夫人道，语气有些讪讪的，面上也有些尴尬之色。
　　我看了眼林瀚永，随意道：“林二公子说的是啊！”
　　“是吧？你也觉得没趣吧？”林瀚永立刻对我道。
　　我笑了笑，看着近旁的一朵白莲，随意道：“二公子既然不喜欢，那便不看就是！夫人的莲池，想是造给那懂情趣，知欣赏的爱花人观赏的。而林二公子，显然不是。既然如此，那不要来看就是，又何苦为难自己呢？”
　　“你！你竟然如此对我说话！你……你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他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引得附近的太太小姐们纷纷驻足观看。
　　我看着他，一脸的尊贵。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那个轿外不断地问着“为什么”的“管家林忠”，屋里慵懒地品着茶，不时地说出几句话，却句句都是刁难的林瀚永，还是现在眼前的这个不可一世的两班贵族，纨绔子弟。我不知道。但是，我身居何地，身处何境，却是一清二楚的。




第55章 路遇乞儿

　　我淡淡一笑：“惠子虽然只是一介小小的平民，却也是林夫人的客人。对于如此美丽如此清雅的莲池，我希望林二公子，作为林夫人的公子，应该给以足够的尊重和敬意。即使您不喜欢，也请您能够尊重夫人的心意。”
　　“夫人的心意？这是什么意思？”崔夫人开口道，语气淡淡的，仿佛面前的这个林二公子并没有拿出他少爷的架子压人，而只是与我们在讨论一个普通的问题而已。
　　我看向她，余光扫过林夫人，发现林夫人也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崔夫人应该也知道的吧？这莲池，是以玉石为壁，山泉为引，所造成的一处世外桃源呢！可是，”我语气一转，看向莲池，“这莲池更加吸引人的地方，便在于它的形状。这莲池以白玉石为笔，勾勒出了一幅巨大的，优美的白莲图呢！”
　　“巨大的白莲图？”崔夫人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也跟着我的视线，看向了莲池。
　　我指着那洁白的玉石莲壁，笑道：“因此，惠子今日虽只第二次见到夫人，却也猜测，池中虽然红莲白莲皆有，然则夫人定是最爱这洁白如玉的白莲的吧？”
　　“不错！惠子你果然最知我心意！这莲池自打建成以来，你还只是第二个猜得出其中深意的人呢！”林夫人略带激动地看着我，眼中的光彩明亮极了，大有一副得遇知音的狂喜。
　　“惠子谢谢夫人夸奖！”我向她微微一礼，继而道，“可是，夫人这种对于美的欣赏，对于莲的心意，却被人如此无礼地批评，这实在是让惠子无法接受。”
　　浮桥上一时无人说话，我行了一礼，又道：“惠子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实在是没有资格去批评林二公子。可是，即使夫人生气，二公子发怒，惠子也还要说！二公子！您实在是不该如此无礼地批评林夫人的莲池。说那样的话，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哈哈哈！好！说的好！”林瀚永抚掌而笑，“如此说来，竟是我的不是了！惠子妹妹莫要生气！这么美丽的容貌，皱着脸，可就被破坏了！”
　　我也向他一笑：“林二哥说哪里话来！惠子怎么会同您生气呢？您说是不是，夫人？”
　　林夫人点了点头：“是啊！是啊！你们险些便成了兄妹，该要和睦相处才是，又怎能如此置气？”
　　于是，接下来的晚饭，就在我与林瀚永你谦我让的环境中度过了。
　　
　　“食不知味。”看着面前的轻纱帘，我淡淡地吐出这句话，便不再开口。
　　宴会已经结束，我正坐在林府的轿上由林瀚永奉母命送我回去。
　　轿，还是来时的那乘软轿，眼前华贵的轻纱向我昭示了它主人的身份和地位。软轿一侧的身影依旧不急不徐地在一旁相随，这情景，和我来时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我却已经知道了，那个名唤“林忠”的管家，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简单。
　　原本我想，他多是因为好奇我这个林夫人有史以来第一次邀请的平民女子是什么样的，因此悄悄扮作了林府管家，借了林府软轿来试探于我。
　　现在我知道了，事情，恐怕远不似我所想的那样简单。
　　林夫人，金夫人，崔夫人，还有林瀚永。这四个人的态度十分古怪。不论是刻意刁难，还是有意维护，都让我嗅出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似乎……这些并不是什么自然反应，而是……而是她们早已排练过多次的效果！
　　相比较而眼言，裴雅仪姐妹，金泽熙大小姐，还有那个翠绿衣裙的姑娘——清州牧最大的粮商，李顺的三女儿，李芯媛——她们的反应，倒是自然得多，不论是惊羡，赞叹，还是不屑，鄙夷，抑或者是刻意的刺探。可以看得出来，都是真正的对待一个陌生的平民闯入者的态度。
　　只是……眼前这个在我面前只隔了层薄薄的轻纱，还在不断地散发着古怪的气场的男人，究竟唱的是哪出戏？
　　“哦？你对于今晚这么好的宴会，评价竟如此之低吗？”他的声音传来，我却早已没了心情去听他那低沉磁性的声音。
　　我斜倚在身后的软垫上，不耐道：“二公子说哪里话。惠子的意思是，因为被那莲池里优美的景色所迷，都没有顾得上品尝美味的食，所以食不知味。”
　　他淡淡一笑，不再说话，我也乐得闭目养神。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突然软轿停了下来。当我随着惯性身体前倾时，轿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大爷！大爷！请行行好！行行好，给点东西吧！小的……小的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一顿饭了啊，大爷！大爷！”
　　掀开轻纱，我看到轿夫们仍站在轿前各自的位置上，却都在窃窃私语，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谁？如此放肆！还不快放手！”林瀚永挣扎着，想要摆脱什么。天色太晚，我只看到他的腿前隐约露出了一点灰黑色的东西。
　　“怎么回事？”我下了轿，走了过去。
　　他回过头来，满脸狼狈道：“惠子姑娘，你怎么下来了？快回去吧！这里不用你管。”
　　“夫人！请行行好！请行行好，夫人！请您开开恩，赏小的一点东西吧！小的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口饭了，夫人！请您发发慈悲，赏点东西吧！”那团灰黑立刻扑了过来，紧紧抓住我的裙子不放，不断地哭泣哀求着，声音微弱，却吐字清晰。
　　我蹲下去，低低喝斥道：“放手！”
　　他抬起脸来，意外地离我的脸很近。脏污的脸上简直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预示了他的机灵。
　　见他呆呆地看着我，我微皱了皱眉，道：“我让你放开我的裙子，你听不懂吗？”
　　他下意识地放开手，继而醒悟过来一般后退半步，连连向我磕头：“夫人行行好，就请赏小的一口饭吃吧！夫人的恩德，小的将永世不忘啊，夫人！”
　　“你先别不忙磕头，且把头抬起来，让我瞧瞧。”我道，同时取出了手帕。
　　他闻言顿了顿，继而抬起头来看着我，面带羞涩，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见我要给他擦脸，忙向后微仰，让了过去。
　　见我的手依旧没有收回去，他低了头：“夫人，不用了。小的身份低微，身子卑贱，不敢脏了夫人的手帕。”
　　“自己擦吧！”我将手帕扔给他，看他慢慢接了过去，擦了擦脸，露出了如玉的面容。
　　虽然由于饥饿的缘故而显得面色发黄，可是五官却还是清楚地显示了他的俊美。
　　一旁的林瀚永自我出来后便只说了那么一句，我没有理会，他便一直在旁看着，不再说话，此刻方道：“惠子姑娘，咱们该上路了。这天色已晚，再迟，怕误了你回家。”
　　看了他一眼，我又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男孩。
　　“夫……小姐？”那孩子结结巴巴地问了声，显然被我的目光吓住了。
　　想了想，我问道：“你家人呢？”
　　“都……都不在了。”他低下头去。
　　我挑了挑眉：“哦？是这样吗？”
　　“是真的，夫……小姐！小的绝对没有撒谎啊，夫……小姐！小的出生没多久，母亲便过世了，五岁上又没了父亲，从小便是跟着祖父过的。祖父一个月前突然生了病，”他忙解释道，“当了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还没有治好。前天爷爷过世了，我便把房子卖了，给爷爷办了丧事，如今……如今便没有地方可去，也好久……好久没有东西吃了。”
　　“既如此，为什么不想法子找份儿工？我瞧你年纪轻轻的，身体也好，做什么不去找份儿工做，却要来这街上讨吃的！”我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果然皱起了许多，看来回去要好好想想办法了。
　　转身上了轿，我对轿夫和仍旧站在原地发呆的林瀚永道：“走吧！”
　　“你就这样走了？不……不用给他点银子吗？”终于回过神来的林瀚永问，满脸的不解。
　　我放下帘子，淡淡道，并不注意去压低了声音：“你能给他一辈子吗？银钱，终有花完的时候，到那时他岂不是又要回到原点去了？况且，年轻力壮却不事劳动的人，不值得帮！”
　　轿子微微一震，便平缓地向前走了起来。
　　林瀚永的声音从一旁的马上传来：“也许……也许他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说不定呢。”
　　我尚未说话，前面的轿夫却突然开口了：“二少爷，朴老板，可否容小的多一句嘴？”
　　“你说。”我来了兴趣，知道林府的家教很是森严，下人若是无事回禀，则在主子面前是很少主动开口说话的。
　　我听到他紧张地咽了咽唾沫，方道：“其实……其实那孩子倒也可怜。年纪小小的，就没了亲人。牧上的人说他命不好，所以才克死了父母，又克死了他祖父，所以无人敢雇。况且，那孩子年纪又小，看样子，也实在干不了什么活，所以……他倒也不是他不想找活儿干，想是找不到吧。”
　　我心里剧震，立刻大声道：“停轿！停轿！快停轿！”
　　一掀帘子，我下了软轿。
　　轿夫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得我发怒了，忙一弯腰跪在地上，正要请罪。我上前一步，扶起他笑道：“快起来吧！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
　　说完，我再不多作停留，绕过一脸不解地看着我的林瀚永，便向回走去。
　　那末灰黑色的身影，还在原地。 



第56章 平安归家

　　“你，愿意跟我走吗？”看着他，我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切入主题。今天这大半天的勾心斗角，让早已远离那个勾心斗角的现代商圈的我身心俱疲，无限地怀念起那平静的十几年。面对着眼前的这个孩子，完全没了兜圈子的雅兴。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茫然，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去而复返。
　　“怎么样？你愿意跟我走，做我家的下人吗？”我又问了一句，看着他的眼睛。
　　他低下头去，过了一会，方看着我，低声道：“愿意！小的愿意！”
　　“你不用再想想吗？”我道。
　　他摇了摇头，回答得出乎我的意料的快：“不！不用了！夫人赠帕之情，小的永不会忘！以后小的这条命，就是夫人的了！即使夫人要小的去死，小的也心甘情愿！”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丝帕。那帕子很是素净，是淡淡的绿色丝线所织，只在一角绣了朵鸢尾。现在，那帕上沾了许多的灰黑，简直要和他身上的衣服一个颜色了，只是帕角的鸢尾，依旧是整洁，美丽的蓝色。
　　“那就跟我来吧！”我转身，向软轿走去。
　　许是因为饿得没力气了吧，年纪又小，他终于倔不过我，被强拉着进了轿。
　　我放下帘子，将林瀚永的目光挡在外面，吩咐道：“走吧！”
　　软轿继续平缓地向前走着，林瀚永的声音许久才传进来：“惠子姑娘。这……这一男一女，共乘一轿，恐怕……恐怕不太合适吧？”
　　“怎么，风流成性的二公子，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吗？真叫惠子吃惊呢！”淡淡扫了眼身边局促不安的男孩，我随意道。
　　“你……你可知男女授受不清的道理！你一个姑娘家，还要不要名节了？”他的声音提高了许多，即使透过纱帘，我也能感觉到他强自压抑的怒气。
　　我低低笑了起来。
　　这明显的忽视显然更激怒了他，他低吼道：“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哈哈！”我笑道，“我笑二公子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啊！方才在别院里，二公子可曾顾忌到这些？您的那些所作所为，惠子实在看不出有哪件是顾忌了惠子的名节！如今再来说这个，不是太可笑了吗？”
　　轿外安静了下来，除了轿夫们走路的声音和马儿有节奏的“得，得”声，一时间安静极了。
　　“你说话一直都是这样分毫不让，甚至夹枪带棒的吗？”良久，林瀚永的声音方传了进来，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半眯着眼睛，道：“二公子说笑了，惠子不过一介平民，二公子却是地道的两班，惠子哪里敢？”
　　“哼！你不敢吗？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先是宴会迟到，之后又顶撞了我娘，再接着便将金夫人的事儿拿出来细数一遍，最后又在莲池中将我的话大肆地指责一番。”他冷哼一声，一项项细数着我的“罪状”，又道，“你虽然从头到尾，始终态度恭敬，言辞卑微，可是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从来就没有真的当过自己是个‘小的’。而你的话，更是锋芒处处，那掩饰在尊敬的言词下的冷傲，怕才是你真正的面目吧！”
　　我微微一愣，继而笑道：“二公子分析得头头是道，看来惠子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呢！不过，惠子倒是有些好奇，素来‘忙碌不已’的林二公子，今天怎么有闲功夫去做个亲亲孝子了呢？莫不是，在宴会上那些个貌美如花的妙龄小姐们，有哪位是你的新的……猎艳目标？”
　　轿外的人微微一愣，继而带了低低的叹息，道：“惠子姑娘说话……还真是犀利啊！你和别人说话也是这么的……尖锐吗？”
　　“到了，二公子，朴老板。”轿子突然停了下来，轿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我掀起轿帘，一手拉着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出了软轿。
　　路过林瀚永身边时，我将头稍稍一歪，轻声道：“二公子，下次见面，希望告诉惠子，今天这场考验，惠子通过了没。”
　　不理他瞬间僵硬的身体，我拉着那孩子走进了店里。
　　白乔没有在门口等我，这点我很满意。她是知道我对于蓝鸢的重视的——照顾好蓝鸢远比在门口接我重要得多。
　　进了内庭，发现屋里的灯果然还亮着，只是为了防止影响到蓝鸢睡觉，所以很是微弱。
　　我站在内庭，并没有进去，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白乔出来。
　　白乔轻手轻脚地拿了只蜡烛，点燃后便走了出来。
　　光线照射下，她看到了我身边的孩子。
　　“你在这等等。我先去看看蓝鸢，回头有话同你书。”我在她开口前抢先道，同时示意那孩子在内庭等我，便进了屋里，去瞧蓝鸢。
　　出来后便见她正垂手等在内庭中，一旁的孩子正带了惊惧混合了好奇的眼神悄悄打量着四周。
　　我将蜡烛递给白乔，道：“我知道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只是那些等等再说，你先去给这孩子弄几件干净的衣服出来，我去烧水，得先让他洗个澡才行。”
　　“那怎么能让小姐去做？这种事，让小的去忙就行了！小姐您想必也累了，就请您就在屋里先歇息一下吧！这孩子，交给小的就好。”白乔忙道。
　　我摇摇头，接过她手里的蜡烛，笑道：“我来吧！这孩子怕是许久没吃过东西了，刚好我晚上也没吃饱，所以要去厨房做点吃的，顺便烧点洗澡水就好。你就不用来了，我有别的事交给你去吧。”
　　“什么事？”最后一句话果然分散了白乔的注意力，她问道。
　　我指了指那孩子：“你去找两件不穿的衣裳，给这孩子改改吧。你的针线比我好，这事儿还得你做。对了，你得先把内庭里另外的那间空着的屋子收拾出来才行，否则，他可没有地方洗澡。”
　　“可是小姐……”
　　白乔还要说什么，我摆摆手道：“你先去吧！得趁这孩子洗澡的时候把衣裳赶出来，时间可不多。我回来时也歇息一路了，现在还不累。”
　　不待白乔再次推辞，我举着蜡烛，转身便进了厨房。
　　灶里的火还很旺，我又加了点柴，水很快便沸腾了。
　　我盖上锅盖，朝着外面喊了声白乔，她便立刻过来了。
　　我道：“房间收拾出来了吗？”
　　白乔点点头。
　　于是我道：“你先将浴桶搬去他屋里吧，回头我再给你买一个新的就是了。浴桶搬好后你就去屋里改衣裳吧，其他的我来就好。”
　　“小姐，那这水……”白乔指了指那一大锅热水，道。
　　我擀着手下的面，笑道：“我提就好啦！平时我要洗澡的时候，不也自己提水么？这有什么好问的？”
　　“那怎么行？”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白乔打断了，“小姐是什么身份？怎么可以去服侍别人？”
　　“嗯……白乔，你怎么啦？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你……”我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激动的白乔，不知她为什么反应如此激烈。
　　白乔却坚定道：“小姐虽然从不把自己当作主子，可是小的却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小的不知那孩子是谁，只是既然小姐要照顾他，那这些粗活就由白乔来做好了。本来小姐也不该下厨，只是您说自己喜欢，想要偶尔做些小点心来吃，小的才没有阻止的。可是这些事情……”
　　“好了！好了！我听你的就是了！”我笑着把白乔推出了厨房，“既然这些都交给你做了，那你还不赶快？快去吧！”
　　
　　待到我端着饭菜出来时，白乔已经将那孩子送到一旁的屋子里洗澡去了。
　　“怎么不点蜡烛？”我扫了眼那边黑洞洞的屋子，便回过头来拿起筷子，边夹着菜边问白乔。
　　白乔闻言低下头去咯咯直笑，道：“那孩子，可真是害羞。刚才小的要给那孩子脱衣服，他竟然直躲，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清。嘻嘻！后来我去送水，那孩子忙一口吹灭了蜡烛，才许我进去，害得我啊，险些把那一桶的水全倒到了桶外去了。小姐说，可好不好笑？”
　　“的确有趣。”我点了点头，又吃了只蒸饺，“他进去多久了？衣裳可改好了？”
　　白乔点点头：“已改好了一套，给他放在房里了。只是时间紧张，所以做工有些粗糙，待到闲下来了再细做吧。”
　　“也好！回头来我房里拿几匹细棉布，给他做几身合体的衣裳吧。不用太讲究，舒服就好。”我道，放下了碗筷。
　　白乔便来收拾了碗筷，道：“小姐，他……究竟是谁呀？”
　　“东西先别撤，只盖上盖儿就好。另外，你去催着点那孩子，别让饭菜都凉了，他太久没吃东西了，突然吃些凉的，对身体可不好。”我道。
　　白乔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他……究竟是谁呀？”
　　“呵呵！他不过是我从路上捡的孩子，因看他孤伶伶一个人，无依无靠，怪可怜的，就带回来了。”我打了个呵欠，道，“以后的事儿，明天再说吧。今天我也累了，你就先安排他睡下吧！”
　　“好的，小姐，您就放心地去睡吧！小的会安排妥当的。”白乔道。
　　我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堂屋，去休息了。在林府别院里还不觉得，闲下来了，便立刻想找个舒适的枕头，好好地睡一觉再说。 





第57章 又见文哥

　　
　　“小姐，天青色细棉布和月白丝布已经卖完了，我来拿新的过去。”我正坐在织房里织着布，门外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我放下梭子，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满满的柜子里，各取三匹，一一递给了站在门外的孩子，道：“快去吧！小心点啊！”
　　看着他一口气抱了六匹布却依旧走得欢快的步子，我微微一笑，没有回去织房继续织布，而是在内庭里随意地走着，活动活动筋骨。
　　经过半个月的教导和考察，我已经放心地将店面的事交给了这孩子。他虽然不识字，可是学起来却很快，算帐记帐的事儿，教了三天就全都会了。我又在一旁小心地观察、知道了一段时间，终于确定他可以胜任这份儿工作了，才放心地回到织房，专心地从事织布工作。
　　回想起从林府人别院回来时，捡到他的那个晚上，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同时，我也猜想，这孩子，是否是上天送我的礼物呢？因为知道由于林夫人的这次聚会，店里生意会很忙，所以特意给我送来一个帮手，让我可以专心织布，不必再一心几用，□乏术了。若真如此，上天，你总算是做了件好事了。
　　“小姐，莲出那孩子，真的是很能干呢！”身后传来白乔的声音，带着欣赏，和一丝不安。
　　我回过头去：“怎么了？白乔，你好像，有点不高兴？”
　　“小的……小的不敢。只是……只是有些担心罢了。”白乔低下头去，抱着蓝鸢的手更紧了。
　　我接过蓝鸢，笑道：“你怎么这么紧张啊？鸢儿都快要被你给勒死了！”
　　“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请小姐原谅。”她的头压得更低了，声音里的不安聚集得更多了。
　　我低头，伸出食指逗着蓝鸢的小脸，引得她咯咯直笑，并不抬头，只随意道：“算了，就什么话，就说吧！不要这样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让人看了着急。”
　　“小的……小的只是想问问小姐，是不是……是不是改主意了。”白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仿佛用了多大的勇气似的，却听得我云里雾里，糊里糊涂的。
　　我抬起头来，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什么主意呀？你倒是说清楚些啊。”
　　“小姐，小的知道自己很是没有用，但是，小的会努力做事的，小的绝对能够帮得上小姐的，请小姐千万不要改变主意啊，小姐！”白乔突然跪倒在地，哭泣道。
　　我叹了口气，走到我闲时躺人在内庭里搭好的秋千上坐下，道：“你先起来吧！把你要说的话说说清楚。要跪，也得让我弄个明白再说。”
　　“是，小姐。”白乔真起身，走了过来。
　　我等了又等，却始终不见她开口，只好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自从我留下了莲出那孩子后，你的情绪就一直不对。我本来也想问问你的，只是这些天来一直很忙，我又要教莲出店里的生意，就没顾得上你。还好那孩子聪明，学得快……哎！你别哭啊！怎么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你倒是说话啊！你要急死我吗？究竟怎么了？”
　　“小姐……小姐是不是嫌弃小的蠢笨，所以……所以放弃小的了，不想要小的了？”她抽噎道，还拿眼睛小心翼翼而又哀怨地看了我一眼，弄得我浑身不自在，仿佛我是个抛弃了她的负心汉似的。
　　我叹了口气：“你这种认识是从何而来的？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你这种担心是毫无理由的啊！”
　　“小姐……小姐不用再瞒着小的了。小的……小的知道，小姐现在很忙，没有办法等到二小姐断奶，由小的来帮忙打理店里的生意了，因此才会教莲出那孩子这些，想要他帮您。可是……可是小的真的能够做到的呀！小的也可以学的，小的忙得过来，真的！只要小姐能给小的一个机会，小的一定不会叫小姐失望的啊，小姐！”
　　我笑了，摇摇头：“白乔，你……你真是叫我无话可说了。你这样的怀疑我，不信任我，真是叫我难过呢！”
　　“小姐……我……小的……”她听了我的话，更加紧张了。
　　我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白乔，你跟着我，有多久了？”
　　“嗯……”或许是因为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这么问吧，她愣了愣。
　　“呵呵！你不记得了吗？我告诉你吧！你是七月十九来我店里的，今天是九月十五，再过五天，就满三个月了！”我轻摇着蓝鸢，道，“经过了这么久的相处，你竟然，还是这么不了解我吗？”
　　看着她呆呆的样子，我不由有些生气了，于是将蓝鸢递到她怀里，她下意识地接住了，抬头看着我。
　　我却没有再理她，径直进了织房。现在每天的销量这么大，不加紧织布是不行的。
　　晚霞满天的时候，我取下织好的布收好，走出了织房。听着外庭里寂静无声，我伸了伸双臂，走了出去。
　　“怎么样啊，莲出？应付得过来吗？”我看着在矮桌前记帐的莲出，问道。
　　见我来了，他忙放下手中的毛笔，站了起来：“小姐。”
　　“不用多礼！坐吧。”我走到矮桌后坐下，翻看着帐目。
　　因为莲出从前并不识字，时间又短，所以我只教了他必要的几个字，比如布匹的名称，银两的数额，还有加减法等等，这些记帐所必须的东西。时间虽短，但是他才刚刚七岁，刚好是读书认字的年纪，学得倒是不慢，只是这字迹，却依旧歪歪倒倒，虽不难辨认，到底不好看。
　　“行了，都没什么问题。莲出，你现在越来越能干了，已经能一个人料理店里了，帐目又没有一处错误，看来的确是有认真学习。” 我检查了一遍，又对了对货架上的数目，柜里的进帐，确定没有差错，便合上了帐本，道，“不过，这字还要多练练，要知道字就像是人的第二张脸，不写得好看点是不行的。知道吗？”
　　到底还小，听了我先前的夸奖，他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见我要他练字，便又连连点头，道：“小姐说的是！小的一定会努力练字，争取写得漂亮，不给小姐丢脸！”
　　我笑了笑：“这倒不急。你能有现在的进步，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现在也没什么客人了，你这就收拾收拾，关门打徉吧。”
　　“是，小姐！”莲出点点头，转身去关门。
　　我正要跨进内庭时，却突然听到了莲出的声音：“对不起，这位客人，我们打徉了，您要买点什么，请明天来吧！”
　　“哈！架子倒是很大嘛！你们老板呢？叫她出来！”一个颇有磁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虽然是玩笑话，却丝毫听不出一点的笑意。
　　我微微一怔，继而转过头来，果然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莲出，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我对莲出道，挥手制止了他的提问，看着他进了内庭，才转身对来人道，“文哥，您请坐。”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道：“朴老板果真是很有头脑。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罢了，整个清州牧，就几乎没有不知道你蓝鸢布店的，生意一定很好吧。”
　　我笑了笑，并不急着回答他，只道：“文哥请稍等片刻，我去给您泡杯茶来。”
　　他显然不是那种会乖乖待着等的人，我端了茶出来时，他正站在我摆在店里正中央的货架上的那匹丝缎前看着。
　　“文哥，请用茶。”我坐到矮桌后对他道，俨然一副招待贵宾的主人。
　　他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还是坐到了我对面。
　　我把桌上的帐目，笔，和一些散碎的银两收了起来，一抬头，便看到了他思量的眼神，心脏立刻发出巨大的“砰！砰！”声，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文哥抿了口茶，抬头道：“茶虽不错，可是，朴老板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为此而来。”
　　“四十两银子，都在这里了，文哥可以点点。”我笑笑，放下茶杯，将早已封好的，开店以来赚到的第一笔四十两银子推了过去。
　　他挑了挑眉，伸手拿起那封银子，掂了掂，笑道：“看来传言果然是真，朴老板生意果然很好啊！四十两银子，居然眼睛都不眨地就这样拿出来了！”
　　“文哥这话说的好没良心啊！难道要我犹豫再三，推托再三，之后才一脸不甘愿大交出来，文哥才会满意吗？”我看了他一眼，道。
　　文哥摇摇头，换了个话题：“朴老板难道不知道，姑娘家出来做事，尤其要小心谨慎的吗？天色已经这么晚了，朴老板竟还邀我进来饮茶，这若是叫人看见了……”
　　“文哥放心！若是叫人看见了，人们只会觉得我是个恬不知耻的女人，为了少交些银子，便做出这种以色惑人之事，却绝不会给文哥造成任何损失的。你的保护费，我是一两也不会少给，别的商户，也不会少交，文哥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笑了笑，毫不在乎地又给自己续了杯茶。
　　文哥双眼微眯了眯，道：“看来，朴老板是有意为之了？”
　　 


第58章 设计脱困

　　
　　“有意无意，均与文哥没什么相干吧？文哥只管喝了茶，拿了银子就是。其余等等，皆是我的事，不劳文哥担忧。”说着，我看了他一眼，随意地向后一歪，靠在了软垫上。
　　“不相干吗？怕是未必吧？”文哥冷哼一声，微怒道，“朴老板是否可以说说，为什么要请人捎信，让我晚上再来？为什么要故意做出这等放浪的样子，惹人误会？”
　　“文哥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明白。”我低下头去，看着新泡的壶中，沉沉浮浮的茶叶。
　　手突然被一把抓住了，抬起头来，目光掉入一潭暗黑的眸中：“朴老板，大家都是聪明人，有话不妨直说！你，究竟在利用我，做什么？”
　　“文哥怎么会这么想呢？你是这里著名的大哥，我又怎么会利用你呢？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我笑，却始终挣不脱他的手。
　　他冷哼一声：“哼！朴老板，你不用再同我打哈哈！你让人带信给我，请我今天晚点来，少带点人，你以为我闻不出这里面阴谋的味道吗？嗯？”
　　“文哥既然如此认为，又为什么会这么晚了，才独自一个前来呢？既然有阴谋，文哥不怕我对你不利吗？”我淡淡一笑，任他握着我的手，不再挣扎。
　　他怒视着我，低喝道：“我来，不过是想要看看你究竟耍的什么花样！说吧！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利用我，来破坏你自己的名节？说！”
　　“文哥误会了。”手上的力度加重，我皱了皱眉，继续道，“我请文哥的人晚点来，只是担心吓到白天来店里买东西的客人，至于请你少带些人来，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只为不影响到店里的生意，并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啊。”
　　他冷哼一声，甩开我的手，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嘲笑道：“若果如此，那么我如此做来，你也是定不会介意的了？”
　　“住手！”我刚张开口，却又被人抢去了话语权。
　　“你！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一阵凛冽的掌风突然袭来，文哥立刻放开我的下巴，转身与来人对打起来。
　　我揉了揉被捏痛了的下巴，靠到了身后的软垫上，看着店里的二人。
　　门外并没有一个行人，不过，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就无所谓了。端起茶，我在心里冷冷笑了，若是只看店里此刻场景，必定会以为，这两人是为了争夺心爱的女人而决斗的绅士呵！可惜啊……
　　场中的两人始终不分胜负。当我端起茶杯时，却突然双双停手，向我看了过来。
　　“怎么了？二位不是打得很开心吗？继续啊！”我笑，同时用眼神示意白乔不必出来。
　　“惠子！这个男人是谁？这么晚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刚刚……刚刚……你们在做什么？”
　　“林二公子，我与您好像并不太熟，希望你称呼我为朴老板。这是在我的店里，虽然我不是什么有身份，有地位的千金小姐，可是，我还是希望林二公子能够给予应有的尊重！”看着他越皱越紧的眉头，我笑了笑，又道，“至于我与文哥的事，林二公子虽然身份尊贵，却也无权过问。如果您想要买点什么的话，就请您明天再来吧，今天天色已晚，小店已经打徉了。”
　　“惠子！你说什么！我们……我们不是……”林瀚永气得脸色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看着他，冷冷一笑：“我们？我们怎么了？林二公子倒是说说，这‘我们’，究竟从何而来？我与您，不过见了区区两面，说了短短几句话，还是在众多夫人小姐的面前，并无任何私交。林二公子这话说的也太没道理了吧？”
　　“你……你……”林瀚永道，继而转向一直在一旁抱胸看戏的文哥，“是不是他！是不是他逼你什么了？惠子！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不管有什么事，没有我办不到的……”
　　“够了！”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走去站在文哥身旁，“我的私事，林二公子无权过问。莲出！送客！”
　　“你……惠子……你……”他指着我，手指哆嗦着，不停地在我眼前颤抖着。
　　“林二公子，请。”莲出走了出来，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后，眼中已经回复了清明，却带了丝复杂。又看了我一眼，他自嘲道：“看来，你已经知道结果了。”
　　我浑身一僵，继而笑了：“林二公子说什么，我可不明白。林二公子请回去吧，若是晚归，恐怕夫人要担心了。”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布店。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抑制了许久的一声叹息不受控制地冲出了胸腔。
　　他的身躯仿佛僵了一瞬，继而转过身，大步地向右走去，再没有回头。
　　“啊！”我失声惊呼，猝不及防之下，被文哥突然推倒在地。
　　“小姐！小姐！”莲出惊呼着冲了过来，将我扶起。
　　我揉了揉撞到了矮桌上的手臂，对莲出笑道：“我没事了，不用担心。进去吧！”
　　莲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文哥，怒道：“你……你是谁？凭什么这么对我家小姐！你……你太过分了！”
　　见文哥眉头微皱，我忙拉住了要向文哥扑去的莲出，低喝道：“是了没事，就是没事了！你连小姐的话都不听了吗？还不快进去！”
　　莲出看了我一眼，终于低下头去，不甘心地走了。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向我解释的吗？”文哥看着我，眼神中是毫不掩藏的冷烈。
　　我耸了耸肩，无奈道：“这只是个意外罢了，文哥不必在意。这些银子，若是数目没错的话，就请文哥拿走吧。文哥贵人事忙，就不虚留您了。”
　　“哦？利用完了，就要赶人了吗？”他眉毛一挑，看着我道。
　　我笑了笑：“文哥说的话，我半句也听不懂。”
　　见他不动，我又道：“怎么，文哥迟迟不动，可是这银钱数目不对，还是，想在小店用饭？”
　　他看着我，久久不语，突然伸出手来。我一愣，继而后退，却还是没有躲过……
　　“这是……”我看着他手上的东西，愣道。
　　他晃了晃刚才从我头上拔下的发簪，道：“这发簪，就算是刚才你让我受惊的赔偿了。朴老板，不会连这点都不舍得吧？”
　　“这……”我被他的这一说法弄得措手不及，继而笑道，“方才的事，的确是我的错，导致文哥……‘受惊’了。不过，那发簪不过是最普通的桃木所制，实在是不值什么，这点银子，不成敬意，就请文哥受下。”
　　他却对我递去的银锭子看也不看一眼，只笑望着手里的发簪，道：“看来这发簪对朴老板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了？不知是谁所送呢，竟值得你花十两银子来换？”
　　“那不重要。文哥，请把它还给我。”我看着他，并不收回银子。
　　他笑了笑：“可是我只喜欢这个呀，怎么办？”
　　“既然文哥喜欢，那就请收下吧。”我突然淡淡地笑了笑，转身向内庭走去，“文哥走的时候记得帮忙关上店门，我就不送了。”
　　“等等！”文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你就这样走了？这发簪呢？它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你就这样放弃了？”
　　“呵呵……死物罢了，他活在我心里，这就好了。”我轻笑了笑，“文哥喜欢，就请拿走吧。”
　　“……”他没有说话，突然道，“那个人……就是送你妆刀的人吧？”
　　我呼吸一滞，继而看了看衣上的妆刀，道：“文哥为何会这么说？”
　　“呵呵！我又不是瞎的。一个月前我见你，你衣着漂亮，却并无过多饰物，只带了这柄妆刀在身。一个月后我见你，你衣着华丽，还戴了块上好的玉饰，可是这妆刀，你依旧带着，且更在玉饰之上，可见其地位。”
　　我轻轻抚摸着妆刀，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进了内庭。一天忙下来，真的很累了，闻着厨房散发出的香气，我的肚子也开始闹了呢。
　　“小姐……”白乔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鸢儿呢？”
　　她愣了愣，道：“刚刚吃了奶，现在睡下了。”
　　“哦。那好，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吊人胃口！”我拿起筷子，又夹了块鱼。
　　“小的……小姐你……”白乔又开始吞吞吐吐结结巴巴了。
　　我叹了口气：“莲出！白乔不说，你说！”
　　“啊？小姐，小的？”
　　“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自称‘小的’！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的就是不听呢？嗯？算了算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不要告诉我没有事！你看我的眼神，和白乔一样！都是一副我就快要死了的样子！”我微有些怒了，低喝道。
　　 



第59章 主仆贴心

　　
　　“小的……我……”我一个眼神瞪过去，莲出终于改了口，看来我的眼神还是蛮有威吓力的，“小姐，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位公子看起来像是很有身份的人啊，他是谁？是来帮小姐的吧？小姐为什么要赶他走呢？还有那位……那位穿了一身黑衣服的大人，他……他究竟是谁啊？为什么可以那样对小姐？小姐您为什么还不让小……我去教训他？”
　　看着莲出微喘的样子，我心里有些感动，笑道：“哈！你说说你啊，要不就一句话不说，要说，就这么大一篇话，你要我回答你哪个？嗯？”
　　“小姐，小……我们知道自己身份卑贱，没有资格过问小姐的事，可是……可是我们也是关心小姐啊。看着小姐被他们两个人欺负，真的是让小……我好担心啊！”白乔也终于不再结巴了，和莲出一起看着我，誓要讨个说法的样子。
　　“终于吃饱了！”我放下碗筷，舒服地叹了口气，继而道，“有很多事情都太复杂了，复杂得说也说不清，道也道不明。我只是要你们知道，小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绝对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受人真正的欺负的。”
　　“可是今天……”莲出道。
　　“今天的事，是我自己设计的，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没有吃亏。”我看着他，严肃道，“这件事情太复杂了，你们就不用管了，一切都交给小姐去办。白巧，莲出，你们只要做好现在做的事，帮我管理好内庭外庭的事，我就没有什么担心的了。”
　　“小姐……真的没事？”白乔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我站起身来：“这是当然！你认识小姐这么久了，我说过一句谎话吗？好了！我去织房了，你们也收拾收拾，早点休息吧！”
　　进了织房，我抚摸着木梭，却无心织布，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支木簪，那支父亲在世时每天都送的木簪之一。
　　从林夫人的宴会上回来后店里的生意便突然忙碌了起来，我要忙着教导莲出认字算帐，打理店铺，闲了就待在织房里抓紧织布，所以一直没有时间上街逛逛，白乔又要忙着带蓝苑，又要忙着洗衣做饭等等，我也就没有再找她了。去赴宴前所说的买些发饰的事儿，就这么耽误了下来。
　　这一个月来，我一直都是用的尹智淑所送的那支白玉簪。今天刚好起得晚了，没有找到，便拿了支木簪，不想便叫文哥拿了去。
　　我在决定下今天的计划时，就已经知道了这其中的风险。此举虽然可以摆脱了林瀚永，却也很有可能给我招来别的麻烦。文哥那种人，绝对不是轻易可以打交道的。可是，在这偌大的清州牧上，除了他，还有谁敢与林府作对？可是发簪，我却是绝对没有想到的。
　　看到文哥意识到它对我而言的重要性时，我果断地放弃了。木簪虽重要，可是，我还不准备为此而搭上别的什么，例如，尊严。在店里说得很轻松很潇洒，可是我知道，若是他拿去的是我的妆刀，我是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弃的。它，才是我最重要的东西……除了蓝鸢。
　　不错。蓝鸢和妆刀，这两件，都是我的底线。只要有这两样，其他的东西对我而言，都不重要。
　　想通了这一点，我松了口气，将心里的愧疚和负罪感抛开，淡淡地笑了笑，放好丝线，手上的木梭灵动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我放下木梭，伸展着四肢走了出去。
　　内庭中，白乔正静静地站在月光下，等我。
　　“怎么了？”我问，转身锁门。
　　白乔深吸口气，道：“小姐，小……我是来道歉的。”
　　“你跟着我有一个多月，接近两个月了。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改不了这个称呼？下次你再同我说话前，就先想好吧！免得我又要听你结结巴巴的自称‘小我’，太别扭了。”说着，我转身向厨房走去。虽然有些麻烦，可我一天忙下来，身上都是汗，所以即使是在古朝鲜，我也依旧坚持着每天都要洗个澡，才能去睡。
　　白乔在我的身后犹豫了半天，终于道：“小姐，我是来为今天的事向小姐道歉的。”
　　“哦？道歉？”我将大锅装上水，架到了灶台上，道。
　　白乔的手伸了过来，小心地往灶台下加了柴禾，道：“是的，小姐。我是来道歉的。我不应该不相信小姐，小姐这些日子以来待我如同亲人，虽然小姐没有说，但是我知道，小姐是绝对不会抛下我不管的。虽然现在店里已经有莲出打理了，但是我相信，即便是蓝鸢有一天不需要我了，小姐也绝对不会把我赶出去的。所以，我为我今天白天对小姐的怀疑和不信任道歉。”
　　我转过身来，笑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不用再多想了。回去休息吧！鸢儿一会儿醒了，又该哭着找你了。她现在呀，对你反而比对我更亲了。”
　　“知道了，小姐。我帮小姐烧好了水就去。”白乔道。
　　我笑着拿过了他手中的火钳：“得了吧！这些天来我几曾叫你烧过水？”
　　白乔却坚持地拿过了火钳，又往锅里加了点水：“小姐就让我伺候吧。这一个月来，我每天看着小姐店里店外地操牢，却又帮不上什么忙，总是觉得自己很没用。这些小事，就让我来吧。小姐若是真的心疼白乔，就照顾好自己。您是我们现在这个家、这个店的支柱呢！”
　　我是知道白乔的心意，和她的不安的，索要便笑着默许了。看着她忙碌地烧水，忙碌地提水，虽然看起来略有些吃力，可脸上却从头到尾都带着笑，我的心里不由得也有了些感动。不论她是为了什么而留了下来，可是她跟着我，却一直是尽心尽力，没有一丝懈怠和不甘的。
　　躺在热水里，我全身的细胞都放松了下来，将长发理顺，让它自然地垂在桶外后便闭上了眼睛。
　　“小姐，白乔给您擦擦背吧。”白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我便感觉到一个温热的东西落在了肩上。
　　我道：“白乔，你也忙了一天了，就别再伺候我了，回去睡吧。鸢儿还小，每天晚上都要醒上好几次，你都睡不好，还是早些回去歇歇吧。”
　　“不碍的，小姐！二小姐刚刚才吃饱了，不到一个半时辰是不会醒的。”白乔笑道，熟练地给我擦着背。
　　我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你了。”
　　白乔给我擦完背，便又动作轻重适当地给我捏了捏肩。劳累一天的辛苦就在这样的按摩中渐渐减退，我闭上眼，竟渐渐睡了过去。
　　待到醒来时，白乔正在点着新的蜡烛。
　　我揉了揉眼睛，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姐醒啦？现在是子时刚过了三刻，小姐已经睡了快一个时辰了。”白乔转过身来，便扶我走出浴桶，边笑道。
　　我接过她递来的软巾，擦拭着身子，道：“哎呀！都这么迟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呢？”
　　“小姐睡得很香，所以我不忍叫啊。我想小姐这些日子以来一定很辛苦，所以就只在一旁伺候着，不让水变凉，免得小姐受寒。”白乔笑着将一旁的衣裳拿给我，道。
　　我摇了摇头：“白乔。你呀，就是这样，只想着我，想着鸢儿，一点也不知道照顾自己。一会儿鸢儿醒了，你还得过去喂奶，这上半宿就这样过去了，你又没有休息，明天可怎么撑得过去！”
　　“小姐您才是这样，只想着二小姐，想着布店，甚至想着我们，却从来都没有想过您自己，没有好好照顾过自己，看在我的眼里，很替小姐心疼呢。”白乔道，语气里带着微微的责怪。
　　我听了，心里一阵欣慰。白乔她，终于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总是说话唯唯喏喏，行事小心谨慎的了。她终于，从以往的伤心里，走出来了吧。
　　我转身将她推出门去，笑道：“是！是！白乔，我请你来，是让你给鸢儿做嫫嫫的，可不是我哦！你别总把我当作小孩子啊！”
　　“小姐，你在白乔的心里啊，就是一个孩子。虽然很会做生意，织出的布也是牧上最漂亮的。可是，你却完全不会照顾自己，想想也是啊。小姐您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罢了，”白乔看着我，眼里的温柔，让我想起了娘，“小姐比二小姐，更让人心疼呢！”
　　我心里一动，顿住了脚步。
　　白乔一直在我身旁跟着，见我停在了门前，便上前去拉门。
　　我拦住了白乔的动作，道：“你先进去吧。我刚刚睡了一觉，现在倒不困了，想在院子里走一走。”
　　“可是，小姐……”白乔一愣，忙阻拦道。
　　我冲她摇了摇头：“你去睡吧。我就在院子里随便走走，不用担心。”
　　“出来吧！”眼见着白乔关上了门，我转过身来，对着空空的内院道。
　　 




第60章 师父归来

　　院里传来气息绵长的大笑声，随之出现的，是个青袍的身影。
　　我向着他恭敬行了一礼：“师父，您回来了。”
　　师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师父，您请坐。”我指了指院里的石桌，道，“我去给您泡杯茶。”
　　“不必了。”师父道，站着没动。
　　我看了他一眼：“是，师父。”
　　“你的事情，我听说了。”良久，师父道。
　　虽然早已料到，却还是心里一震，继而笑了笑：“是吗，师父已经知道啦？是听村里人说的吗？”
　　“是。”他又看了我一眼，突然道，“女孩子，流泪并不丢脸。”
　　我怔了怔，继而笑道：“师父说的是。”
　　“很久没有练功了吧？”师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
　　我缓缓摇了摇头：“对不起。”
　　“我这次去明国，给你带了件东西。”师父道，解下身上的带子，我这才注意到师父身后缚着的一个包袱。
　　包袱是狭长的，打开来，里面是一只一米左右的木盒，木盒隐隐散发着清香，应该是用檀木所制，上面雕刻了精致的龙纹，盒上带了锁扣，宛如守护珍宝的卫士。
　　见我不动，师父的手又向前伸了伸：“愣着做什么？拿着！”
　　我忙接过木盒，问道：“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是否合用。”师父不耐地挥了挥手，走去一旁石凳上坐下。
　　我将木盒放到石桌上，小心地提起锁扣打开，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师父，您回明国，就是专门为我去买这个的吗？”我伸出手去，抚摸着那精细的雕刻，喃喃地问道。
　　师父冷哼一声：“专门？你以为你有多大的面子？这不过是我顺路给你捎的。”
　　“师父，您对我真是太好了。”我嘻嘻笑着，却始终不将那精雕细刻的木盒内显然价值不匪的东西取出。
　　师父看了我一眼：“怎么不拿出来试试？”
　　我的手一颤，顿了片刻，离开了木盒：“师父，我……我已经好久没有练功了，更没有练剑。这样好的剑，师父还是留着吧。我……我不能要。”
　　“哦？这么说，你是放弃武功了？”师父看了我一眼，道，“以后再也不练功，再也不用剑了？”
　　我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秋千边，轻抚着绳上的花蔓：“师父猜的不错，我再也不想要练功了。武功再高，也未必保护得了想要保护的人。现在我只想要好好地把布店经营下去，赚到足够的钱，能够将鸢儿——就是我妹妹，抚养长大，让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够了。武功，剑法，我已经不再去想了。”
　　“哼！是吗？你可是忘了，你我的约定？看你现在这样子，十年之后，你可就要命丧我手了！你不害怕吗？”师父的声音在身后清楚地传来，一字一字，直敲入我的心里。
　　我坐上了秋千，随意地荡着：“师父若真下得了手，那我也就将这命，送与您好了。人生在世，终须一死，又有什么好怕的。”
　　“你妹妹呢？你刚才不是还说，你要抚养你妹妹长大吗？你就放心得下她？”师父的气息略微有些不稳了。
　　我笑了：“鸢儿那时也已十岁了，相信白乔会把她照顾得很好的。而十年的时间，足够我积攒下她这辈子都花用不完的银子了，我又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与其等着她长大后离开我，不如我先她一步而去，至少，不用再次忍受失去的痛苦。也好！”
　　“你！你如此不求上进、不思进取，还是我那个处处用心事事努力的徒弟吗！你太叫我失望了！”师父显然生气了，虽然没有什么动作，说话的音量也不曾提高，但是我却听得出他话里的愤怒与担忧。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总之这剑我留在这里了！你若是当真不要，便丢了吧！”说完，师父竟拂拂袖子，飘身走了。
　　我看着师父青色的衣角消失在夜色中，不由叹了口气。
　　起身走到石桌边，我轻抚着盒里的剑鞘、剑柄。
　　“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清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略微吃了一惊，为自己警惕不够，和下降了许多的内力。看来，“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句话也同样可以应用于武学内力啊。
　　我合上盒盖，眨了眨眼睛，笑道，“睡不着，出来走走。莲出，你呢？这么晚了，怎么出来了？起夜？”
　　他羞涩地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小姐，您哭了？”
　　“什么？哦，没有啊。”我愣了愣，继而笑着擦了擦眼睛——干的啊？
　　他又看了我一眼：“小姐没有流泪，可是您的心在哭。您，不快乐。”
　　我一时站不稳，竟微晃了晃。
　　跌坐到石凳上，我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父亲去世时，我祖父没有哭，可是他也像小姐这样，眼睛红红的，呼吸也很急促，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来帮我们办丧事的一个婆婆说，他的眼睛没有流泪，可是他的心是哭泣着的。”他看着我，道。
　　我挥了挥手：“是这样啊。你去吧。”
　　“小姐，您没事吧？需要我陪您一会吗？”他看着我，语气里的担心是真诚的。
　　我笑了笑：“算了吧，你还是个孩子，不用担心这些。不是出来起夜的吗？还不快去？”
　　“我……我不是个孩子了！”本以为按他一惯听话的个性，他会乖乖走开的，谁知道他却仿佛被惹到了似的固执地不肯走，定要留下来陪我。
　　叹了口气，我笑道：“我没事，真的没事。你这几天一直忙着打理店里的事，抽空还要练字，一定很辛苦。现在不去睡，明天怎么有精神做事？快去吧，啊？”
　　他眼神闪烁地躲开我抚摸他头顶的手，直直地看着我。
　　我纳闷地看着他，不解他为什么一脸的委屈和愤慨。
　　“小姐，您等着！有一天，莲出会长大的！”过了一会，他丢下这句话，飞奔着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转过身，师父送来的剑，仿佛具有某种魔力，总是会悄无声息地将我的视线吸引过去，不由自主地盯着它看。这么久没有练功，从来也不觉得缺了什么。现在见了这剑，我却恍然发觉，原来武功，早已成为我生命里的一部分，尤如织布，刺绣一般，融入我的血液，无法分割。不过，织布是为了谋生，刺绣是我的爱好，而练武，则已经成为了我的一种刻入骨髓的记忆，习惯，和一种生命的证明。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一句心法，没有忘记过一式剑招。
　　而这所有深藏于内心深处的东西，都随着这柄剑的出现，渐渐苏醒过来。
　　“小姐。”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温柔得仿佛呓语。
　　我没有转身，目光依旧停留在木盒上，只淡淡一笑：“看来今晚睡觉的人就只有鸢儿了。”
　　“小姐，我……”白乔的声音结结巴巴，显然在担心我生气。
　　我招了招手，让她过来，接着，解开外衣，披到她身上：“就算担心我，也应该多穿件衣裳再出来啊！夜深露重，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小姐……”她感动地看着我，双目微湿。
　　我不自在地转过身去：“你可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若有什么事，鸢儿就没人照顾了。”
　　身后传来她的轻笑声，我恼怒地转过头去：“你笑什么？”
　　“我笑小姐总是这样。明明心里很是关心，却偏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白乔笑眯眯地看着我道，清秀的脸上神采动人。
　　我叹了口气，双手托腮，闭口不语。
　　“小姐生气了吗？我不该那样笑话小姐。”白乔的笑声停了下来，问道。
　　我摇摇头：“我只是有些心烦，与你无关。明天你还要忙，去睡吧。”
　　“不用了，我不困，就在这里陪陪小姐吧。”说着，她也不等我的回答，便径自坐在了石桌对面。
　　我看了她一眼，也懒得再赶她去睡，便不再说她，只是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剑匣上。
　　回想起当初诓骗尹民浩教我习武时的心情，觉得很是讽刺。那时的我，不过是不想要将来成年了，像封建社会所有的女孩一样被父母嫁给一个并不相爱，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一次的人。虽然不想再与一个身份悬殊的人来一场轰轰烈烈为爱疯狂的恋爱，可是却也始终不甘与一个陌生人共度一生。所以，我想要学会武功，至少有了自保之力，凡事也就有了把握，不致完全被动。
　　可是现在，我还习武做什么？再也没有人能逼迫我嫁不想嫁的人了。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出现在我的面前了。初始的原因，变得那样可笑。我，究竟为何而习武，为何而抑制不住地想要拿起盒中的宝剑？习惯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抱着头，尽量不去看那剑匣，可是那曾经出现在我眼前的宝剑却依旧仿如魔物般不断地在我脑海中出现。随着我越来越强烈地命令自己不去想它，它的样子，却越发清晰起来。
　　 





第61章 翘家散心

　　“……小姐。小姐？”思绪混乱中，我听到了白乔的声音。
　　“什么？”我问，声音轻飘飘的，并没有看她，依旧将头埋在两手之中。
　　白乔道：“小姐，我一句话想说，却又觉得不太合适。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都没有说，我又怎么知道合不合适？你问我，我也没有办法啊。”我抬起头来，看着她笑道。
　　看着她微窘低低下头去，我道：“算了，不逗你了。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你我之间，不必分主仆之位，那些虚礼，不要也罢。你既有话，直说便是，何用吞吞吐吐的？叫人也跟着着急！”
　　“小姐，我虽然不知道这木盒里装的是什么，可是自从我出来后，就没见小姐的目光从它上面移开过，由此可见，小姐是极其喜欢这件东西的。既然喜欢，小姐为什么又如此犹豫呢？”白乔犹豫了片刻，便张口道，言语顺畅，显然是在心里想了很久的。
　　我笑了笑，却并未说话。
　　白乔见我默认，便又道：“我与小姐相处已有些日子了，却从没有见小姐如此犹豫不决过。不论是开店的时候遇到的困难，还是文哥带人来收银子，亦或是林府的请贴，小姐都是深思熟虑之后便果断地下了决定，从来没有如此刻踟躇彷徨过。因此……”
　　她看了我一眼，又犹豫了起来。
　　“因此什么？”我笑了笑，问她。
　　“因此，小姐若是心里有什么苦处，不妨和我说说，虽然我没有小姐那样的本事，可是到底年纪大些，或许可以给小姐出出主意，也是好的。即便不能，小姐有个倾诉的地方，心里也会舒服些吧。”或许是受了我的鼓励，白乔一鼓作气地说完，便坚定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耸了耸肩，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的确喜欢这盒子里的东西，但是我却不能肯定我是否应该接受它，接受了它，又要拿它怎样。说白了，我犹豫，是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它，是真的喜欢它，还是……只是习惯了喜欢而导致的错觉。同时，我也不知道它会给我带来什么，是福是祸，实在难以判定。所以，我犹豫了。”
　　看着白乔愣愣的样子，我笑了笑，又坐回了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
　　“小姐，虽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既然喜欢，那就去做吧。我知道小姐每天都很忙，完全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如果有什么事情，是小姐很喜欢的，那么小姐，我一定支持你！”我荡到第十三圈时，白乔看着我，坚定地向我说。
　　我失神地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平时温柔似水，持家有道，典型的贤妻良母型的小女子。她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个弱女子的温婉，也没有了做饭洗菜带孩子时的老妈子气，目光坚定，胸膛挺立的她仿佛站在战场上，要为我挡去所有子弹的战友。
　　坚决，无畏，忠诚。
　　我跳下秋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白乔，我朴惠子三生有幸，得遇你这样的姐妹！”
　　“小姐……”白乔浑身一颤，大颗大颗的眼泪便顺着她精致的脸庞滚滚滑落。
　　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笑道：“看你，哭什么！不过说了几句真心话，至于吗？快擦了吧！你听——鸢儿哭了，在找你呢！你还不快进去？”
　　这招果然有用。白乔立刻止住了哭泣，擦了擦脸，便不好意思地冲我一笑，将外衣递还给我，便转身小跑着进了房间。
　　走去石桌前定定地看着木盒，我不知道我想了些什么，或者，我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想什么东西。我只是这样看着它，感受我心里的感情。
　　晚风吹来，随意系好的衣带飘荡着在我胸前。
　　我突然笑了。
　　我瞬间明白了我要的是什么。
　　我不是剑客，要的不是仗剑江湖，扬名天下。
　　我也不是将军，要的不是横刀立马，沙场无敌。
　　我要的，是平平安安地将蓝鸢抚养长大，给她幸福安宁，充满了爱与关怀的生活。
　　那样的生活里，是必定没有剑的。
　　想通了这一点，我便毫不犹豫地将师父留下的包袱皮拾起——它早已被晚风吹到了秋千旁的梨树上。
　　凌空一跃，我跳至树上，轻松取下这块普通的青色丝缎，将剑匣再次包起。
　　四处看了看，我决定，还是将它藏在织房里。
　　打开柜子，将包袱放进去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以前。好熟悉的动作，好熟悉的感觉。以前，我也曾经无数次地将玉箫藏入绣柜之中，每次除了紧张，都还带了丝雀跃，那时的心态，就好像是个真正的孩子，既为了做大人们不允许的事情而紧张不安，同时却也有着不可名状的激动和兴奋。
　　关上柜门，我回到自己房间，尽管不断地告诉自己，一定要睡觉，要休息好，才能应付明天的忙碌。可是，心情却始终跳动不已，却没有一声是跳动在节奏上的。
　　摇摇头，告诉自己，不用着急，不必担心，这突如其来的失眠一定是由于刚擦在沐浴时睡了一会的原因，与师父没有任何关系。好吧！即便是有，那也是因为久不见师父，阔别重逢后难免激动愉悦的心情，与那柄剑和随之而来的种种困惑毫无关系。
　　只是……我翻来覆去地在柔软的被子上不断地变换着姿势，始终无法萌生丝毫的睡意。
　　听到屏风外白乔动了动，我忙安静了下来，不再折腾。只是这样干躺着，实在太容易胡思乱想了！
　　我窜了起来，盘腿坐好，开始打坐。这不仅是修炼、提升内功的方法，也可以使人的精神得到极大的放松，和洗练，我想，即便是无法起到睡眠的效果，可是至少比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折磨自己和白乔要好多了。
　　再次打坐，却再无当初绣房里的那种寂静的心情了。
　　那时，似乎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地出生，顺利地生活，顺利地套住尹民浩，就连拜师，也只是小小的受挫，之后再看，就变得云淡风清起来。回想起来，那样的生活，真是天堂般令人向往。一切都很平淡，一切都很甜美，一切都很普通，一切都很幸福。每天所做的就是早起练功，做早饭，刺绣，练功，刺绣，吃饭，刺绣，练功，刺绣，吃饭，刺绣，练功，睡觉。
　　那时虽偶觉平淡，却绝不枯燥，虽然平凡，却并不乏味。我曾经真的以为我失去的，不，是我从未得到过的东西，能够牢牢抓在手中，这普通却难得的幸福，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伴随我度过这一世。
　　我太天真了，也太愚蠢了。
　　我天真得以为幸福是每个人都可以握住的，我愚蠢得不知吸取前两次的教训。
　　所以，在上天给了我那么明显的预示后，我明白了，我，是绝不会得到幸福的。
　　既然无法得到幸福，那么，我就追求宁静与平和好了。那些，也可以代替幸福的生活。
　　我累了。再也没有力气像前两世那样，为了所谓爱，所谓真情，去拼，去闯，去生气去愤怒去悲伤了。
　　我，疲倦了。
　　睁开眼睛，看了看屏风外的白乔。她安稳的身影映在屏风上，优美，恬静。
　　静静地穿上衣裙，我飞身出了小院。
　　月明如镜，我快速地向目的地飞去。
　　风吹乱了我额前的流海。我轻轻拉下发辫末梢的红绳，任晚风将这一头青丝吹散。
　　我张开双手，感受着清凉的晚风。这种风中飘舞的长发轻拂着脸庞的感觉，真好。
　　清凉的晚风，皎洁的月色，寂静无人的街道，我自由欢快地旋转在空中，心情立刻平静了下来，带了淡淡的喜悦。
　　渐渐的，我闻到了风中桃花的香味，虽不浓，却是那般的甜美，让我想起了那些忘我地练功的夜晚。即便是被困在这样一片谣传闹鬼的树林里，我也是自由的，幸福的。因为，山下的小村子里，有一所很普通的木屋，那里，就是有着我称之为家人的人们，所组建的称之为“家”的地方。
　　家。有亲人，有关怀，有温馨，甚至有争吵。这，才是家。
　　静静地坐在桃林前的大石上，闭目凝听着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好静。静得让我的心，都随之变得平和了。
　　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琉璃的光泽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神秘奇妙。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奇怪的和尚，该不会也像许多书中提到过的一样，是个未卜先知的人吧？或者，他干脆就是特意来给我送这枚戒指，好让我能想起东汉所有事情的？
　　那样的话，我是该感谢他，还是该怨恨他？感谢他为我带来了东汉的记忆，让我更加坚定了绝不与身份悬殊的男子恋爱，以免多绕弯路多曲折的信念？怨恨他让我记起了那样曲折凄婉的一段感情，那样痛入心扉的一段经历？
　　算了！我甩甩头。我是出来散散心的，不必去想那些永远没有结果也不可能发生的事了吧！
　　“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拿起？”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悄无声息，吓了我一跳。
　　 


第62章 下定决心

　　
　　我猛地站了起来，回过头去：“是你？”
　　“中……大明国有句古话，叫做‘说曹操，曹操到’，说的就是大师你吧。”我笑笑，站起身看着他。
　　他双手合十，谦恭有礼道：“师主，好久不见！不知一向可好。”
　　“的确好久不见。说起来，我要谢谢大师。若是没有大师所赠之物，惠子怕是撑不到今天。”我向他微微一笑。
　　我说的没错。回想起来，若不是东汉那一世的记忆，我是断不会有现在这样熟练的织布技术的。毕竟，技巧虽然重要，可是，这同时也是个熟练工种，单凭是所谓天赋和聪慧是无法达到理想状态的，更加重要的，是经验。
　　他双手合十，又是一礼：“师主勿需道谢，那本就是师主的东西，如今不过物归原主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依稀记得他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
　　这个古怪的和尚却摇了摇头：“师主不必着急，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我转过身去，看着桃花：“如此深夜，大师怎会在此？”
　　“来等师主。”他的回答很干脆，我不由一愣，以为他绝不会承认有意为之，而是将这场相遇推到缘分之类的东西上去。
　　我淡淡道：“等我做什么？”
　　“为师主解除心中困惑。”他道。
　　我摇了摇头：“我心中没有困惑。”
　　“不，你有。”他道，“只是是否敢于承认罢了。”
　　“有又如何？无又如何？”我看着他，反问。
　　“小僧有件东西要赠与师主，希望它能为师主解惑。”他从袖内取出一卷东西递给我。
　　触手柔软，却是一卷白色丝缎。打开一看，竟无半个字。正欲抬头相询，却见林中早无人影。
　　拿着这块白缎子，我站在桃林中低头苦思。
　　良久，我抬起头来，终于得出两个结论：
　　一是这匹缎子上的确什么也没有，没有字，也没有画，干干净净一块缎子，不过是块做工极好的缎子，虽然看起来普通，但是纹路细密，没有一丝歪斜，平滑柔软，且整块缎子一尺宽，半米长，却无一个结头，可见织工十分讲究。
　　二来嘛，那个古怪的和尚太高估我的“悟性”了！我本来见他取出只布卷，以为会是什么难懂的偈语，就已经很头大了，但是偈语好歹是清清楚楚 的几个字啊，可以拿来推敲，琢磨。谁知他连偈语都不给，只给了这儿块缎子，我承认织艺很高，但是于我现在的困惑而言是半但用处都没有啊！
　　将缎子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我笑了笑：“虽然它没有字，现在对于我可以说是毫无用处，但到底质地不错，可以拿回去做成手帕，以后有空也可以研究研究其中的织法，改善我自己的技艺。
　　或者……抬头看了看月光下更显得朦胧的桃林，我微微一笑。
　　站起身来，我将丝缎小心地铺在地上，接着便上了一旁的桃树，摇晃着它的枝干，使无数的桃花从枝头落下，掉落在丝缎之上。
　　“这样看来，它还真是块万能丝缎呢！”我捏起四角，将桃花包好时，心里戏谑地想道。
　　突然，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速度很快，快得我来不及抓住它。
　　闭目凝思，我终于明白了那个念头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这个念头，可以用一句成语来概括——有备无患。
　　现在虽然修炼武功没有用处，可是也许有一天，我可以用它来保护蓝鸢啊。在这样一个朝代，不安定的因素处处皆是，若有武艺在身，总比做一个普通的布店老板来得有离得多。
　　心念已定，我在桃林间寻找着，终于见到了曾经刻在树干上的记号。轻轻跃起，跳到树上，将妆刀拔出，小心地撬起树皮，发现以前挖的树洞依旧完好无损，既没有被堵起来，也没被蚂蚁毛虫弄得一塌糊涂。
　　安心地跳下树去，我抚摸着以前的刻痕——一朵简单的鸢尾形状，暗道：日后又有你的用武之地啦！
　　
　　第二天晚上，师父没有来，第三天晚上，我刚到亥时便催着白乔和莲出上床睡了。待到他们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起来，我便悄悄地出了房间，来到了织房。
　　从织房布柜里取出白天时悄悄制的黑色短打换上，便拿了长剑飞身出了布店。
　　方向，山顶桃林。
　　来到桃林外，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我竟见到了垂手而立的师父。
　　“师父……”我上前一步行礼，继而道，“师父，都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罢了。”师父淡淡道，继而看向我手中的剑，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讶和欣喜，“你决定了？”
　　“是！”我点点头，握紧手中剑鞘，“我要继续练武。不为别的，只为将来有一天，或许要以此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好！”师父道，“既然有了坚定的目标，练起武来进展也会顺利一些！”
　　一阵风吹来，我那绑得不够牢固的发绳又四处飘散开来。
　　我自盘发后发绳便一直系得不牢，因为每天早起后总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再说系好发辫后还要盘起，戴上发簪发钗固定，所以即便系得不紧，也没什么大碍。可是谁知我原本来时以为此时桃林必定无人，所以并没有梳头，此刻便收到了懒惰的后果——我的头发在师父的注视下，于风中放肆随意地，狂舞着。
　　“拿着。”半晌，师父回过神，扔来一件条状物。
　　我伸手接过，低头一看，却是根发带。朦胧的月光下看不清它原本的颜色，发带两头的淡蓝色小花却很是清楚漂亮。
　　我看着师父：“师父，这是……”
　　“废话什么？系好头发赶紧练功！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的武功怕是都荒废了吧？你先把我教你的所有基本拳法和入门剑法全都练习一遍我看看！”师父先是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便连续不断地把我数落了一顿，若不是他英俊的脸上淡淡的红晕，我可真看不出来——师父原来也有害羞，不好意思的时候。
　　我举起发带，熟练地将一半的头发系好，其余的便让它们随意地散着，这是我在现代常梳的发式，不过那时用的是皮筋。
　　师父惊讶地看了眼我的发型，目光下移，上下打量着我这身东汉普通男子身上常见的短打装扮，疑惑地问道：“惠子，你这身打扮……从何处学来？”
　　“哦。师父您是说我这身衣裳啊？这是我有一次看见酒馆里的一个明国来的男子穿的衣服。我觉得很适合练功啊，就做了身来穿。师父不是从明国来的吗？明国人真的都穿这种衣服吗？好好玩啊！”我拽拽衣角、袖口，抬头向师父问道。
　　师父又看了我一眼：“明国一般人家需要干活的男子才穿这样的衣服。”
　　“哦？是吗？这么说，这真的是明国的衣服样式喽？哈！太有趣了！以后我还要再做几身其他颜色的，真是太好玩了！”我拍手笑道。
　　师父干咳了两声：“好了！好了！衣服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练功！”
　　俗话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
　　俗话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俗话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俗话说，……
　　我只想说，幸好退步的只是招式，而非内力。否则若是按照我剑法退步的速度看，以我这许多日子以来的荒废，我的内功岂不是要退回练功以前了？
　　师父冷冷一笑：“惠子，我知道你现在店里生意蒸蒸日上，织布卖布也很辛苦。但是，那些都是你的事，我身为你的师父，只负责教导你的武艺术！从今天起，你每天都要来这桃林练上一个时辰的剑法。而内功的修炼嘛，你自己找时间吧，但是必须坚持每天都要做足够的功课，否则你即便是将剑法练得再怎样出神入化，没有内力的辅助，你的攻击依旧软弱无力，对人威胁力将大大降低。”
　　“是，师父！”我低着的头点了点，沮丧着以恐怖的速度退步了这么多天的剑法。同时也庆幸当出学习基本的拳法时很是用功，因此基础也没有忘，只是师父临走前教我的所有剑法，我竟全都生疏了起来，运起剑来始终力不从心。
　　又练了一个时辰，师父转身欲走。
　　“师父且慢走，徒儿有话要问！”我见他要走，忙出声唤住了他，却又有些犹豫，不知怎么开口较好。
　　师父转身看我：“还有什么事吗？”
　　我低下头去，掩饰地将剑插回鞘中，对师父道：“不知师父现住何处？”
　　“呦！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礼貌了？还在原来那座小茅房里，你不是去过吗？”师父诧异地看着我，道，“说吧，你为什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我犹豫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师父道：“师父，您的那间小茅房，条件实在是太差了。如今徒儿在牧里也算是有了自己的一个家了，虽然条件普通，并不是什么大护人家的大屋，但是不比师父那里冷冷清清的，好歹也算是有了个家的样子，因此想要请师父过去同住，不知师父是否愿意。”
　　 


第63章 布店保安

　　
　　“这不好吧？你学武功一直是秘密进行的，我也一直很同意你保密的做法，毕竟，这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嘛。但是若要住进去，此事又怎瞒得住？你要如何对大家解释呢？”师父并不直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指出这其中重重困难，道。
　　我笑了笑：“这么说，只要我能结局那些问题，师父你就同意啦？哦！这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师父！哈哈……”
　　“惠子，为师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和我的好徒儿关系这么好了？我搬去与你同住，就这么值得高兴？”师父怀疑地看着我，满脸都写着“不信任”三个大字。
　　“哦，师父，您怎么这么说呢，师徒之间，本来就该亲密一些的啊，不是吗？”我笑道，“啊！都已经快到丑时啦，明天还要早起开店呢！师父，惠子先走啦！师父明天下午就可以带着行李去蓝鸢布店啦，我会在那之前安排好一切的！”
　　说完，我没给师父推辞的时间，便施展轻功，全速奔回了布店。在织房悄无声息地换下短打后，我便回到卧房，倒地便睡——习武之人也是会累的！甚至因为体力消耗太大，更容易累啊！
　　
　　第二天下午，师父来了，带着他所有的行李——一柄剑、一支玉箫和一只提在手里的小包袱。
　　“师父……您的行李都在这里了吗？”我确认道。
　　师父笑笑：“是啊！你也知道的，我向来是四海为家。在遇到你以前啊，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待到超过一个月的，行李太多，反而麻烦。”
　　“师父，我带您去您的房间吧。”我放下木梭，站起身道。
　　师父神色复杂地看着了看织房，笑道：“不必了，你忙吧，我自己找得到。”
　　“那怎么能行？还是我亲自带您去吧，这些布是织不完的，我就当自己今天放假了。另外啊，我也有事要同您说。”我笑着将师父拉出门去，走的时候没忘了锁门。
　　师父进了房间，四处看了看，便满意地点点头：“虽然不大，但是环境很好，出门就是一株海棠，之后是你喜欢的这种蓝色的花，春天还可以闻到梨花香，真是太棒了！惠子，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实在是太好了。”
　　“师父喜欢就好。这个院子是托牧上的熟人帮忙找的，她一直很照顾我呢。以后师父住在这里，自然会见到的，到时我再给你们作介绍。”我道，也和师父一起站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漂亮的花儿。
　　师父看着窗外，突然道：“看到这些花，我就放心了。”
　　“放心？师父原来在担心什么？”我问。
　　师父看着我，笑了笑：“对于自然的热爱，源于对生命的热爱。”
　　“是吗？”我笑了笑，“希望以后鸢儿会喜欢吧。”
　　师父转过脸来看着我，半晌，叹道：“算了！你先带我四处看看吧。这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呢。”
　　“好，师父，我来给您介绍一下。”我带着师父出了房间，没有走下回廊，而是沿着回廊道，“师父您看，您的房间左边是莲出的房间，他是我在路上捡来的孩子，父母双亡，祖父也去世了，我便收留了他。这孩子很能干，现在我已经不常去外面店里了，生意都是由他在打理。
　　您的房间右边则是白乔的房间，不过她不常住，因为她是鸢儿的哺乳嫫嫫，我又不放心鸢儿，所以她每晚都在我房间屏风外睡，这间房倒是空着了。
　　再往那边走，就是我的房间了，那是这个院子里最大的房间了。我本来说我不喜欢大屋子的，可是白乔却说这是体统之类的，我拗不过她，只好住了。
　　我的房间再往前走，就是织房了。白天我通常都在里面织布，偶尔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或者吃个饭什么的，很快就回去了，所以以后师父若要找我，只管来织房就是。”
　　“怎么还上了锁？”师父看着织房上的锁问。
　　“师父，这是从织房建成后就有的。”我笑了笑，带着师父回到他的房间外，下了回廊，穿上了鞋子，道，“其实也不为防什么人，只是那里面都是我辛辛苦苦织好的布匹，有正在织的，有即将上架的，最多的时候里面的存货有上百匹哪！这都是布店里的生存之本，自然要小心些了。”
　　“是这样！你说的有道理！”师父点点头。
　　我笑了笑，从怀里取出把钥匙，递给师父：“这是织房的钥匙，请师父收下。”
　　“什么？这……”师父惊讶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塞到他的手上：“织房的钥匙一共两把，一把在我这里，另一把就是它了！师父可要收好了哦！”
　　说完，我冲他一笑，跑回了织房。
　　“惠子，我能进来吗？”到了傍晚时分，我正从织机前站起身，想要活动活动，便听到了师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走过去，打开门：“师父，找我有事儿？”
　　“你别故意装了！我在你门外站了一下午，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并没有刻意掩饰什么，若是以你的内力还发觉不出，那你还配做我的徒弟吗？”师父看了我一眼，笑骂。
　　我吐了吐舌头，笑道：“师父您又没敲门，我以为您老人家散步哪！”
　　师父一听“老人家”这三个字，眼睛一瞪，便要张口，我忙拦在了前面，一个箭步冲下回廊快速地穿上鞋子，笑道：“师父，劳驾您把门锁上，我去给您煮杯茶，咱们去花园里边喝茶边说话。”
　　说完不待他反应，便进了厨房，就是一阵忙活。
　　端着托盘出来时，师父正站在秋千前仔细地看着。
　　我走去，一样样将东西摆放到石桌上，笑道：“师父看我这秋千如何？还有这石桌椅？是不是很别致啊？”
　　“是有些古怪。”师父看了我一眼，故意道。
　　我看了他一眼：“您就不能夸我一下嘛！”
　　师父大笑着走来坐下，自顾品起茶来。
　　“师父，您尝尝徒弟做的点心。这三样小点心，可是我大一绝啊！若不是师父来，我可还懒得做哪！您真是有口福呢！”我笑着对师父道，同时大力推荐桌上的三碟点心。
　　师父看了眼桌上精致的点心，却并不动手，又喝了两口茶，忽然开口问道：“惠子，坦白说吧：叫师父来，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呃……师父，您怎么会这么问呢？什么目的啊？您这说的也太见外了吧？”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茶。
　　师父看着我，似笑非笑：“哦？是吗？”
　　“是啊！是啊！我真的只是简单地想将师父接来同住。这样一来，师父不用再待在条件那样差的环境里了，二来，”我向着师父“嘿！嘿！”一笑，“我在武功上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随时向师父请教了啊，如此一来，岂不是两相便宜？如果说有什么目的，那这就是目的了，师父。”
　　“朴惠子！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实话！如果你还是这套托辞，我可就走了！”师父“啪”的一声将茶杯放下，低喝道。
　　我看了师父一眼，道：“师父你别生气啊！徒儿真没什么目的，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孝敬师父啊！以前是不方便，现在徒儿也算小有产业，当然不能让师父继续过那种苦日子了。”
　　“哎！师父！您别走啊，师父。师父！”我见师父看了我一眼，转身竟真欲拂袖而去，忙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叫道，“好啦！好啦！我坦白！我说实话还不行吗！”
　　看着师父微勾的嘴角，我叹了口气，明知道是个陷阱，还要往里跳的感觉，真是不舒服！
　　“我……其实……其实是这样的。”我犹豫片刻，想到了个办法，“这件事我其实本来也是要和你说的，那就是师父您的身份问题。”
　　“我的身份？”师父看着我，挑了挑眉，示意我继续。
　　我笑道：“首先我得声明，我这么说，绝不是要利用师父您。不过您既然在布店里住下了，对外总要有个名份……啊！不！是名称，否则总是不太好听，容易引起人们的猜疑。”
　　“哦？惠子担心这个？为师近来听到些传言，是关于你，和一个什么三公子还是四公子的。不知道这是不是人们的‘猜疑’？”师父看着我，脸上带着不可捉摸的笑。
　　我叹了口气：“师父，我也不想的，那都是别人的误会啊！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师父您还……您一定会了解的！总之那件事情真的是莫须有的啊！”
　　师父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哎呀！我们不要说那个了，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想对外宣称，师父您是我请来的护院，专门负责保护布店的安全，维持布店的秩序的，您看怎样？”
　　“护院？秩序？”师父皱了皱眉，问我。
　　我点点头：“不错！虽然牧上治安很好，但还是常常有些人拿了东西不给银子，或者是借口挑剔，想压下价格的。莲出毕竟还小，说话不够份量，又不会武功，所以自然要请个武功高强的人帮忙出面镇镇场面了。”
　　“惠子，你该不会是惹了什么黑帮的势力，想请师父保护的吧？”师父听了，半晌没有说话，接着便看着我扔出这么个炸弹。
　　 



第64章 教书先生

　　我一愣，继而笑道：“哈哈哈……师父真会开玩笑！这怎么可能呢！”
　　“哈哈哈……”师父也大笑起来，“为师的确是开个玩笑罢了。惠子你一个姑娘家，不过开家小小的布店，怎么可能惹到什么黑帮嘛，是吧？”
　　于是我们相视而笑，笑声越来越小，接着……
　　“啊！师父，看我这记性，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我停住了笑，对师父道，“师父，请稍等，我去去就来。”
　　飞快地起身去了布店，找到了正在对帐的莲出。
　　“小姐？您怎么来了？快请坐！”他将桌后的软垫让出。
　　我知道这是朝鲜的登记制度决定的，当下直走过去坐下，他便也在一旁的小垫上坐了。
　　“那么紧张干什么，说多少遍了，放轻松点！”看着他一脸局促不安的样子，我笑道，“现在字练得怎么样了？可觉得辛苦？”
　　他摇摇头：“谢谢小姐关心，字虽依旧不好，可是我每天都有练习，并不敢稍有懈怠，更不敢抱怨辛苦。”
　　“辛苦就是辛苦，有什么敢不敢的？”我摇头，突然问道，“除了念书认字，你可还想学点别的什么？”
　　“小姐的意思，莲出不明白。”他不解地看看我，疑惑地问。
　　“比如，想不想学点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我道，“我的师父，就是今天刚来的那位先生，他的拳脚功夫很棒，被我请来负责咱们店里今后的安全。我想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他也可以同时教你啊。”
　　“师父？那位先生是小姐的师父？”莲出显然很意外，“那么小姐的功夫一定也很厉害了？”
　　“哈哈哈……莲出，看来你对你家小姐我还是不够了解啊！那样麻烦的东西，我才不要学呢！现在光是每天织布，就已经够我忙的了，哪里还有那个功夫却学这些奢侈的东西？不是啦！哈哈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大笑，半天才停止了下来，方给他解释道，“他只是与我投缘，觉得我在音律上很有天赋，所以就收我为徒，教我吹箫了，不过是个玩意罢了。”
　　莲出点点头，笑道：“原来是这样，小姐还会吹箫啊。”
　　“只是初学而已。不过我师父的武艺应该很是不弱，”我看着他一脸的崇拜，不由道，“上次文哥的事之后我就一直想请个会点武功的人，保护好咱们店。结果昨天在路上遇到了他，就诚心相请，终于被我说动师父，来了店里。只是我师父闲云野鹤的日子过惯了，待在这里，真是委屈他了。”说到后来，我不禁一声叹息。
　　莲出眨了眨眼，自动从我这番话里挑出重点：“小姐的意思，是希望我和他学武功？”
　　“这只是我的意思，师父那里，我还没说，现在是先来问问你的意见。我虽如此希望，但是最终学或是不学我还是会尊重你的意见的。你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是不会强迫你的，毕竟你现在要做的事已经够多了，在学你可能会更辛苦，这种事，也勉强不来。不过你若是自己也想学，那我定会求到他答应为止的。”我看着他，认真道，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很高兴他对于我编的故事没有丝毫怀疑，看来我还真蛮有编小说的天赋呢！
　　莲出低下头去想了想，继而抬起头道：“小姐，等到打徉后，我可以见见您的那位师父，和他谈谈吗？”
　　“当然可以了！我走了，你好好考虑。毕竟，”我点了点头，起身道，“这对你自己将来也是有好处的，是不是？而且这样的机会可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实在是很难得的哦！”
　　“是，小姐！我知道了，我会想想看的。”莲出说着低下头送我回了内庭。
　　回到内庭后，我将莲出的情况和师父说了，师父看了看我：“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会收下他？我这一生可是只教过你和民浩哦。你觉得，他凭什么让我收下？”
　　“师父您先别激动啊！我又没有说让您收他为徒！他自己还没有同意呢！即便是他愿意了，您也不一定要收他为徒才能教他武功啊！据我所知，”我朝师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明国的武林中人收徒都是很复杂的，要磕了头，行了拜师礼，才算是真正的徒弟吧？可是师兄又没有磕过头，您不是照样教了他那么多年的武功？”
　　“呃……这怎么一样？我当初之所以会教民浩，不过是因为……因为……”师父说着，却突然结巴了起来。
　　我嘻嘻一笑：“师父，您不用勉强啦！您教他是有原因的吧？要不为钱，要不为义，总之您不用为难啦！我不问就是。”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你这丫头，怎么知道那么多！”
　　“我向来喜欢明国的东西，自然打听得多些，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您就说，您究竟愿不愿意教莲出吧。”我嘻嘻笑道，一脸的单纯无辜。这个笑容，我对着镜子练了好几次，可是专门为了师父而准备的。
　　“不错！民浩其实并不算我的正式弟子，我的正式弟子就只有你一个。那晚在桃林，你行了真正的拜师礼，应算是我的关门弟子了。可是你也该知道，”说到这里，师父语意一转，“民浩我虽也教了他武功，可到底都是些入门的拳法和粗浅的功夫，算不得真正的武功啊！”
　　“没有关系！我也并没有真的希望他成为一代大侠，只要他将来能好好保护自己，保护布店，我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我笑道。
　　师父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我：“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来保护布店，那么你呢？你要离开吗？”
　　“嗨！师父说什么哪！您看看，现在这店里店外，哪里离得了我？我若走了，他们要怎么办？这是不可能的啊。”我笑道，随意地挥了挥手，暗骂自己说话不小心。虽然师父对我是真心的好，可有些事我还是不准备告诉他。毕竟，那都是我自己的问题，何必让师父跟着操心难过？
　　
　　我不知道打徉后莲出和师父都说了些什么，但是当他们两人携手向餐桌走来时，我便知道答案了。
　　“师父，莲出，来，快坐下吧！”我笑着拉过莲出的手，又对师父道，“再晚啊，白乔精心准备的这一桌子菜就都要凉了！师父，您请上座！”
　　“不必了。”师父淡淡一笑，坐在了白乔下首的空位上，向我道，“在下不过是个看家的护院罢了，这个位子，是断断当不起的。”
　　我叹了口气，只好坐到了主座。
　　“来，我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师父，这是白乔，我给鸢儿请的哺乳嫫嫫，家里的许多事情都是她在帮我操持着的，很能干呢！这是莲出，年纪虽小，却很聪明，店里的生意现在全都是他在打理着，也很能干的！”将他们一一介绍给师父后，我又指着师父道，“这位是苏城，教我吹箫的师父。师父的功夫很好，日后我们布店就由我师父来保护了。不过为了不惹人注目，我决定对外就说他是我请来教导莲出读书认字的先生，大家要记住了。”
　　见众人皆点了点头，我又道：“事实上，我师父的学问也是很棒的，教导莲出，绝对不是问题。另外，他有空时也会教莲出两下拳脚功夫，白乔，”我看了眼师父和莲出惊讶的表情，得意一笑，又转向白乔道，“你如果也想要跟着学，我也不会反对的，毕竟你还年轻，又生得这样，学些拳脚防身总是好的。而且，我师父向来怜香惜与，我相信您也不会介意多教一个人的，对吧？”
　　“小姐，您好厉害！您怎么知道我要和师父学功夫了呢？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呢，您居然就知道啦！您实在是太厉害了！”莲出看着我，惊讶得嘴巴微张，看起来很是可爱。
　　我冲他眨眨眼，嘻嘻一笑：“厉害是当然的啊！不然怎么是你的小姐呢？”
　　看着莲出吃惊崇拜的表情，我立刻觉得虚荣心得当了极大的满足。呵呵！不知道他得知我只是通过他干净的膝盖判断他没有行拜师礼，可是与师父的关系却显然亲近了许多，从而判断出的结论，他会不会失望？
　　“想什么哪！还不赶紧吃饭，你看你！菜都掉到桌上了！”师父突然伸出筷子敲打了下我的头，“看你一脸的坏笑，又在想什么妖蛾子了吧？嗯？”
　　“哪有！”我委屈地皱了皱眉，继而转向白乔，“怎么样？要和莲出一起学吗？”
　　白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莲出和师父，最后还是摇着头：“不……不用了。我一个女人，学了也没用。况且……况且我年纪又大了，人又笨，怕是学不会的。”
　　“把头抬起来说话！”我看着她低下的头心里立刻堵得慌，“我最烦对着别人的头顶说话了！给我抬起头来！”
　　白乔愣愣地看着我，眼框湿了湿，却又不敢掉下来，很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咳……小姐，我可以说两句吗？”师父说话了，可是我却因为这句“小姐”差点被味噌汤呛到，虽然这个称呼我也听白乔莲出叫了许多次了，可师父叫……就是别扭！
　　我怒视他，他就不觉得这样一会以长辈的身份教训我，一会又恭敬地以下人的身份叫我小姐实在是太古怪太令人怀疑了吗？
　　 

第65章 盘发原由

　　看着他一脸恭敬的演技，我只好配合道：“师父有话就请说吧，您对惠子有教导之恩，也算是我的长辈了，不必如此拘于礼节。”
　　“白姑娘，我有几句话要说，你听或不听，全在自己。”师父点点头，转向白乔温和道。
　　白乔忙道：“苏先生有话请说，您是小姐的座上宾，有什么吩咐，直言无妨。”
　　“白姑娘，你方才说，你年纪大了，又不聪明，怕是学不会功夫的，是不是？”师父道。
　　白乔点点头，秀脸微红，又低下了头。
　　“可是在下却不是这么看的。”师父笑道，“白姑娘你眉目清新，骨骼轻灵，在下虽未自己看过，但就这些看来，应是练武的好材料。虽然姑娘一身妇人装束，可是实际上，应该只二十上下吧？此时练武，虽错过了最佳时机，却也并非事不可违，只要日后勤加练习，未尝没有前途。至于女人练武，是否有用……”
　　“白乔！师父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见师父看了我一眼，生怕他拆了我的台，忙抢过他的话头道：“再说了，谁说女人练武就没有用了？至少可以保护自己不被人欺负吧？难道，你就不想拥有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吗？”
　　“嗯……小姐，白乔……白乔……”白乔看了我一眼，有些茫然道。
　　我笑了笑，看了师父一眼，道：“算了，这件事情也不急。明天晚上打徉后师父才会开始正式教莲出练武，在那之前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要不要。”
　　“可是……打徉之后有很多事情要做啊。比如做饭洗碗洗衣服，还有二小姐……”白乔道。
　　我忙打断了白乔的话：“那些你不用担心啊！莲出打徉后也要整理帐薄，清点货物，补货，打扫店里卫生等等。我估计他全都忙完了的时候，你也差不多了吧。”
　　“但是……”白乔看了我一眼，还是犹豫不决地道。
　　“白乔，你不必考虑那么多的事情。莲出每天打徉后不仅要忙店里的事，还需要念书写字，我相信你的时间不会比他的少。” 我伸出手去打断了她的吞吞吐吐，“时间是挤出来的，只要你愿意，总能抽到时间的。况且你本来就只是我为鸢儿请的嫫嫫，完全不必操持家里的事，只要专心带蓝鸢就好。因此，你现在只要问问自己到底要不要学，想不想学，就可以了。”
　　“但是，那些都是白乔自愿为小姐做的啊。如果我不做，小姐你一个人，又要织布，又要打理家里的各项琐事，怎么忙得过来呢？”白乔道，一脸的诚恳。
　　我刚要开口，师父便道：“好了！好了！先吃饭吧！有什么事，等吃完了饭再说。”
　　白乔看了眼师父，又看了眼我，便低下头去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不再说话。
　　我一想，让她自己想想也好。对她，我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希望，只要她能照顾好自己，不要再因为美貌和之前的身份，在街上遭人欺负，那就好了。
　　
　　记得她刚来店里后的第二天，上街买菜便久久不回。我有些担心，便去找她，谁知她却别好几个流氓混混困在了路中间，四周看热闹的人无数，却个个都抱胸看戏，并无一人上前相助。
　　我知道，牧上认识她，知道她身份的人大多都是些身份高贵，有头有脸的人物，那样的人是绝不会去菜市这种地方的，那么白乔被调戏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长得太美了！即使是不施粉黛，她也依旧，不，是更美了，所以才会引来那些狂蜂浪蝶的围观。
　　我奋力冲进人群的时候，刚好听到了白乔说话的声音：“各位大爷，求求你们放我过去吧！我……我家小姐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我……我真的得回去了，大爷！”
　　“住手！”如果说我冲进人群的时候还有三分清醒，那么当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所有的理智都离开了我的头脑。没有仔细考虑眼前的情势，我便上前一步，一伸手，将白乔拉至身后，怒视着面前的四个长得歪瓜裂枣还一身掉了色的黑衣打扮的混混。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要干什么？”我扫了面前几人一眼，淡淡一笑，“还是说，在你们眼里，根本就没有王法？”
　　四人一愣，然后便接二连三地大笑起来，有一个甚至还看着我色眯眯地笑了起来：“呦！这是谁家的女娃娃呀，也跑来这凑热闹。哈哈……瞧这脸蛋倒是不错。怎么，瞧我疼这姑娘你嫉……哎呦！哎呦！你……你怎么打人啊！”
　　“我打的就是你这种人渣！”我对着他微微一笑，伸手又是一拳，正中他的鼻梁，“怎么？你不服气么？不服气就跟我去见官！我倒要看看，这光天化日，调戏姑娘，牧使大人会判你个什么罪！”
　　说着，我不容分辩，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就要向牧使大人府邸走去。
　　“好个小姑娘！居然敢打我！兄弟们，上！给我……啊！”他话未说完，我又是一拳，“闭嘴！怎么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们想要聚众围殴我一个女子吗！”
　　“小姑娘，我们只是想找这位姑娘一起去喝个茶，并没有什么恶意的。我们承认你打架很厉害，可是我们毕竟人多，你是肯定打不过的，不如乖乖回家吧。你打了我这兄弟的事，我也就不计较了，怎样？”一旁一个衣服成色稍微新点，用料也稍微好点的人开口道，俨然一副大哥的派头。
　　“哦，这样啊？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唔……我想想……答案是……不行！”我断然一声大喝，震得他们吓了一条，就连那个领头的都是一愣。
　　其实我心里是没有底的。他们毕竟人多，白乔又是个典型的弱女子，这样的情况下若是不用武功是肯定不能脱身的。可是即便是我运用武功打退了他们，也不过是逃脱了这件麻烦，接着便会掉进更多的麻烦里去——得不偿失。
　　就在我们双方僵持的时候，不远处的街角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我向那便看去，却见了一丝蓝色的衣角。
　　“我们走！“那个领头的大哥又看了我一眼，对他的手下一声低喝，便一起向街道的另一边跑去，瞬间消失在街角了。
　　看着他们消失，我的心也不由得松了下来，刚才那几下全然没有内力的供给顿时像是卸去了我全身的力气，紧绷的神经一下放松开来，我便要软倒在地。
　　意料中的碰撞并没有到来，我落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原来宋礼他是下学途中看到有人围观，本来准备绕道而行，却见人群散开，隐约间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他便过来看看，却正好遇到我半晕在地，便顺手接住了我。
　　
　　现在想想，还觉得很不理解，我是个练武之人，平时就算时再怎么辛苦也都能挺过来，从没晕过。怎么上回不过随手打了几拳，就那么虚脱了呢？
　　看着正在劝白乔多吃些营养的师父，我按捺下心里的疑惑，直到饭后莲出去整理帐薄，白乔去了触犯洗碗，我才在内廷里向师父将我的疑惑说了出来。当然，省略了打架的原因那段，只说那几个小混混是我在路上偶然遇到的。
　　“这很简单。”师父听了道，“你练武已有好几年了，虽然还需要修炼，内力却已经很是深厚了。每当你的身体做出什么招式的时候，你的内力也会跟着自然而动，这是你的天赋所决定的，你的身体对于内力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感觉，它将对你的习武有着很大的帮助。但是也正因如此，当你打架时，你的内力被你强制性地压住了，它得不到应有的释放，所以郁结在你的体内，导致了你的虚弱。”
　　听完师父这一番话，我眨了眨眼，看着他。
　　“听明白没有？”师父道。
　　我摇摇头：“不明白。”
　　“唉！你怎么那么笨呢？”师父拍了下我的头，道，“这么跟你说吧！你的内力现在已经小有所成，它能够敏锐地感觉到你在打架，它便蠢蠢欲动了，希望能够助你一臂之力。谁知你不仅不积极运用它，反而在用力地阻止它，它当然要挣扎了。在这个挣扎与压制的过程中，你便消耗了看不见的力量，由于你的内力不弱，你消耗的力量也就很多，最终导致了你短暂的虚脱，懂了吗！”
　　我摸了摸脑袋，怀疑自己要是再不点头，就要活活被师父拍笨了，眼见着师父的魔爪又要再次拍下，我忙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了，师父。”
　　师父看着我：“真的？”
　　“嗯！是真的！谢谢师父！”我笑了笑，又道，“天色已晚，师父早点休息。”
　　“惠子！”师父突然从身后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师父？”
　　他看了我，半晌，突然道：“你是因为这件事，才开始盘发的吗？”
　　 



第66章 心湖起波

　　师父的确是个称职的“先生”，他当天晚上就开始教导莲出学习。第二天便弄了好些书回来给莲出用。
　　为什么说“弄”呢？因为我太了解师父了。他身上没有半毛钱，身手又好，又是第二天一大早的就将书拿给了莲出，这，不是“弄”来的，是什么？
　　不过还好，一整天也没有听说学堂里丢了书，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
　　那几本书我看了看，是些论语，大学之类的东西，和我以前自己看书时读的一样，我便放心了。
　　不过白乔却很让我操心。看她见到师父把书拿给莲出的神情，我想她还是羡慕的。可是一整天了，不论我如何地明示暗示，她就是不肯开口。关于习武的事亦是如此，纵使脸上有几千几万个愿意，她就是不点头，眼见着日渐西斜，她始终也不表态，真是让我既急且惑，实在是不明白，她究竟在畏惧什么。
　　放下织梭，在院子里来回地走着，看着白乔满脸平静地洗着晚饭要用到的材料，我犹豫着不知要不要开口，怎样开口。
　　“小姐。小姐？”我正低头思索着，冷不防莲出在店里叫道。
　　我转过头，问道：“什么事？”
　　又看了眼白乔，我向店里走去。
　　“小姐，店里来了个公子，说是要找小姐的。”莲出道，看起来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只问莲出道了句：“你去忙吧，我去见见他。”
　　莲出点点头去了，我转过中间的货架，便见到了一个年轻人正背着手，站在一排货架前专心地看着什么。
　　我站在他的身旁看着他。
　　大约是感觉到了我的注目，他回过头来看向我。
　　我们就这样站在店里，互相注视着对方，久久不语。
　　半晌，他首先开口，笑道：“惠子姑娘，好久不见。”
　　我的喉咙仿佛被人塞入了什么东西，顿了顿，转过身去，笑道：“公子弄错了，这里没有什么惠子姑娘，只有蓝鸢布店的朴老板。公子莫要弄错了。”
　　“惠子，我……”他在身后道。
　　“住口！这位公子请你自重！”我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位公子若是买布，小店自然欢迎，但若不是，还请立刻离开，不要影响了我们做生意。”
　　“惠子！惠子！好吧！”他叹了口气，“朴老板，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为什么刚一重逢就要如此针锋相对，唇枪舌剑的呢？难道我们不能好好地说说话，叙叙旧吗？”
　　“久别重逢？哈哈！公子说笑了，我与公子素昧平生，谈何重逢？我想这清州牧上，等着与公子重逢的人多不胜数，公子不妨去找她们叙旧去吧。小店虽然本薄利小，却也有许多事物要忙，我就不多招待了。” 我冷冷一笑，向他行了一礼，转身便欲离开。
　　“啊！对了！”走到门口，我突然停下脚步，不去理会他脸上的欣喜，只唤过莲出，向他吩咐道：“莲出，招呼好这位贵客，有什么好的贵的东西，尽管介绍给这位公子，想来公子如此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定有许多佳人在等着公子的礼物吧？就请您务必尽兴了！”说完，我再不多作停留，转身便去了内庭。
　　在秋千上闲坐了没多久，莲出便进了内庭来。
　　“还没到打徉的时间，你怎么就进来了？店里生意怎么办？只要店门开着，任何时候都不能擅离店堂，我教你的都忘了吗！”我看着他，冷声道。
　　他微低了头：“是，小姐，我错了！”说着，就要回店里去。
　　“回来！”我道，“既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要说？”我道。
　　他看了我一眼，道：“那位……那位公子他走了。临走前让我给小姐捎个东西，再带个话。”
　　我心里一动，却把说话，只看着他，等着莲出的下文。
　　“嗯……就……就是这个。”他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又道，“那位公子让我转告小姐，‘我本将心照明月，明月怎人照沟渠。’嗯……就是这些了。小姐，你没事吧？小姐？”
　　“没事，当然没事，我只是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所以在思索罢了。”我勉强勾起嘴角，道，“你快回店里去吧，那里没人不行。”
　　莲出不放心地又看了看我，我冲他笑笑，终于把他劝走了。
　　青色的锦曩，上面什么图纹都没有，真是符合他的个性。我捏了捏，感觉到里面有个东西，很是沉重，可是，我却没有将它打开，只是这样看着，想着他的那两句诗，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里生出，却又偏偏排泄不出，将哦烧得几欲昏迷。
　　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渐渐升起来了，白乔在厨房里做着饭，偶尔发出碗盆相碰的声音，莲出在店里各处点上蜡烛，照得货架上所有的布匹熠熠生辉。
　　我去把织房简单整理了下，便锁了门，和师父、白乔以及莲出打了招呼，便出了门。
　　“小姐！哎，小姐！”白乔的声音在我即将跨出店门时响起。
　　我回过头去：“怎么？”
　　“呃……小姐，晚饭就要好了，您不用些再走吗？”白乔犹豫着道。
　　我摆摆手：“我出去走走，你们不必等我了。我回来后自己会弄的。”
　　
　　转入一个偏僻的小巷里后，我便施展轻功，轻盈地在各个房顶间穿过，转眼来至桃林。
　　取出之前藏于树洞里的宝剑，我拔出剑来，肆意地舞着。招不成招，式不成式。第一次如此狂怒，第一次如此愤慨，第一次如此混乱。
　　“啪！啪！啪！”跪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时，身后突然传来鼓掌声。
　　我回过头，却见一袭青色衣袍在桃林间隐约向我走来。
　　“你是谁！”我挥剑便刺，冲势极快，转眼已到来人面前。
　　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绵长的气息，是个内功极高之人。
　　他轻轻巧巧地闪过我的这一刺，只以剑鞘向我攻来。我大怒，疾闪开来，便又是一招，直攻其右臂。他又轻巧避开，剑鞘再次攻来，却恰好是我左肩空隙。
　　如此我与他你来我往，又斗上了数百招，表面上看是我们不分胜负，可是我却知道，我与他之间的悬殊何止千里。我剑剑直逼他要害全力施为，他则始终剑不出鞘便可轻松闪过，偶尔一招出手，便能使我手忙脚乱。虽然如此，他却从不相逼，只是继续与我“玩”着。不，是他在逗着我玩！
　　回剑剑入鞘，我倒坐在地，不言不语。
　　这样的差距，让我想起了和他的那个约定。到了约定之日，我恐怕，真的要毙命于他的剑下了。这样也好，反正我若不是为了爹娘唯一留给我的妹妹，也早在他们去世的当年随他们离开了。如今这条命，不过是为了鸢儿先留着罢了。
　　“怎么了？打不动了？”他在我身旁弹了弹袍角上的落叶，翩翩坐下，倒真有几分世外剑客绝尘的气息。
　　我轻轻一笑：“是啊，打不动了，惠子哪里有师父那么厉害，这么半天，连剑都不必出鞘，就可以将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什么毫无还手之力？为师怎么记得，处于防守位置的，可一直是我呢？”
　　“哈哈哈……”我大笑，“师父不必再嘲笑我了！徒弟打不过师父，本就是平常之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若是反了过来，那才叫丢脸哪！”
　　说完，我向后一倒，躺在了身后落满了花瓣的草地上。
　　师父的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头，半晌没有说话，良久，他发出一声叹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一怔，继而笑道。
　　师父道：“不要以为师父什么都看不出来。从你看他的眼神，师父我就什么都知道啦。”
　　“师父，我不懂您在说什么。”我看着终于从厚厚的云彩中露出头来的月亮，答道。
　　师父笑了笑：“这点你即便不承认，也没关系。可你若是无意于那位公子，为什么要将他送你的锦囊随身带着，连来此刺树也不放开？”
　　“什么刺树！我那是练剑！练剑！”我怒道。
　　师父笑道：“是啊是啊！练剑！你是在拿这些桃树练剑，是吧？”
　　“哼！师父还说我！”我立刻转移话题，“您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突然出现？不仅如此，还不出声，害得我被唬了一跳。”
　　“还不是看你心神恍惚，白姑娘……” 师父笑了笑，略有些尴尬道，“和莲出那孩子不放心，央我出来看看。”
　　“哦？白姑娘啊？”我笑着坐起身来，看着师父道。
　　师父怒瞪了我一眼，道：“别想岔开话题！和师父说说，你为什么要拒人于千里？我看那位公子虽然衣着讲究，举止尊贵，却也不像那感情不真的纨绔子弟，你俩既然都有意，为何……”
　　“师父！”我突然开口，第一次逾礼打断了师父的话，“您不了解他。他……他何止是个纨绔子弟，简直是个处处留情的浪荡子！”
　　 

第67章 三见琉璃

　　
　　“惠子，师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可是，世间很多男女往往明明相爱，却因为一些简单的误会而错过彼此。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相信师父吧！你若是真的对他有意，何不给他，同时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世间有情人不多，有情又能相守的更是寥寥无几，师父只希望你莫要错过了。”
　　我转开眼看向树上的桃花。
　　给他一个机会吗？可是，我曾经发过誓，绝不会再踏入那样一条艰辛的路了。现在，我还没有要为了某个人，某段感情重蹈覆辙的勇气。我，不想再经历那样蚀骨灼心的痛了。
　　况且，我握紧了手中的剑，咬牙突然将怀里的锦囊取了出来，抛向空中，突然出剑刺了过去：“他如果真的属意于我，又怎么会送那样的东西给别的姑娘！他根本是个骗子！骗子！”
　　“你这孩子，怎么还没完了？”师父突然伸手夺过我手中的剑，训斥道，“练武之人，剑最重要。为师不求你能做到将其视为生命，然则你怎可如此糟蹋它，将它作为发泄你情绪之物？你可知上品宝剑，每把都有其自身的灵气，是轻易不可亵渎的！”
　　我却没有在听了，只是直直地看锦囊落入层层的花瓣中央，一如我此刻沉闷的心情。
　　松了口的锦囊透出一丝朦胧的微光。我看着那一抹变幻着的光芒，那一抹幽幽的蓝色与紫色，移不开视线。薄薄的月光下，那抹微光让我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像是……我的戒指。
　　仿佛被人牵引着，我走去将它捡了起来。
　　是因为花瓣的关系吧？或者是因为这朦胧的月光，我的呼吸突然停止了，我的心跳突然紊乱了，我的眼睛突然失明了，我的喉咙突然哽咽了。
　　“好美的一只玉镯啊！”耳边突然传来师父的叹息声。
　　所有的感官又都回来了，我回过神来，将那只精美无双的镯子塞回了锦囊：“这不是玉，是琉璃。”
　　“哦？是吗？”师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打趣。
　　我笑了笑：“是啊！和他送给另一个姑娘的一样，是明国也难得一见的琉璃。”
　　“惠子……”师父不知说什么才好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对师父道：“师父放心！我不会再拿剑来撒气了。”
　　见师父依旧担心地看着我，我笑着走去一边，捡起剑鞘，问道：“师父刚才说，上品宝剑都有自己的灵气，不可亵渎，不是吗？我想这柄剑里，还有着师父千里迢迢从明国带来的心意，当然要更加珍惜了。”
　　“惠子，你还好吧？”师父将手里的剑递还给我，问道。
　　我还剑入鞘，摇了摇头：“我没事了，师父。”
　　来到一棵桃树下，我飞身上了树，将剑小心地挂在最高的树枝下，又跃了下来。
　　师父点点头：“这个方法倒是不错，剑被下面的树枝和花瓣完全遮挡住了，丝毫不露痕迹。”
　　“是啊！这片桃林就像是我的一个秘密的院子，我以前甚至曾经想过要悄悄地在这桃林中建一座树屋哪！哎！师父您别笑呀！这是真的，桃林中有一株数很粗很大，说不定有好几百年了呢！在上面建座屋子啊，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道。
　　师父笑道：“是真的吗？它在哪里？我倒要去见识见识。”
　　“我这就带您去，师父。保准您看了啊，就不会觉得我在异想天开了！”我带着师父来到了桃林正中央的那棵老树下，“您看，就在前面，很大是不是？这样的树，是不是很难得，师父？”
　　“倒真是很大。”师父点点头，绕着这棵老树走了一圈，突然又道，“这不是桃树。”
　　“是吗？”我无所谓道，“怪不得我总觉得它和其他树有些不一样呢。不过无所谓啊，您看它这么高大，在上面藏上几十个人都不会被发现呢。”
　　“唔……你说的很有道理。”
　　“啊？什么？”我正自言自语，被师父猛然一说，顿时清醒过来，愣愣地望着他。
　　师父笑了笑：“好了，剑也练好了，脾气也发过了，该回去了吧？以白姑娘和莲出那两个人的性子，是绝对会等你回去再吃晚饭的。”
　　“好啊！我也觉得很饿了，简直要吃得下整整一锅饭呢！”我笑着率先向外走去。
　　白乔和莲出果然在等我。见了他们那样一副又担心我，又害怕被责罚的样子，我笑骂道：“让你们先吃，没有一个听的！现在又做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
　　两人听了，表情更加委屈了。
　　我正要开口，师父便笑道：“好了！好了！都这么晚了，赶紧吃饭吧！”
　　“看在师父的面子上，这次就这么算了，还不快去准备？我饿得可以把锅吞下去了！”我看了眼师父，他冲我笑了笑，我只好叹了口气，冲他们道。
　　“虽然已经很晚了，可是原来的计划不要变，还是要继续执行，吃完饭后莲出便跟着师父学武，知道吗？”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味噌汤，我对莲出道。
　　莲出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又转向正给我添汤的白乔：“白乔，你想好了吗？学，还是不学？”
　　“我……我想过了，我……我也要学。”白乔看了师父一眼，紧张地结结巴巴道。
　　我接过汤碗，面上没有露出丝毫表情：“那就赶紧吃饭吧，吃完饭你就跟着莲出一起学。”
　　“可是……小姐，我还要先洗碗啊。”白乔道，声音有点急促。
　　我笑了笑：“那只好我来洗了。”
　　“不！”
　　“不可！”
　　白乔和莲出异口同声道。
　　白乔道：“小姐你每晚吃完饭都要织一个时辰的布，已经够辛苦了，白乔不能帮您点什么，怎么还能让您亲自洗碗呢？”
　　“是啊，小姐！我……我也可以学着洗碗的，真的！”莲出也道。
　　闻言，我瞥了师父一眼：“莲出你还要学习读书认字，怎么忙得过来？至于白乔……总不能让莲出和师父两个人一起等着你啊？唉！这可难办了！”
　　“这事先放一放，等到练完再做。”师父看了我一眼，咬牙道。
　　“但是……”
　　见莲出还要说什么，我忙一拍手：“好！那就这么办了！”说着，我向莲出挤了挤眼睛，弄得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可爱极了。
　　
　　“我该怎么办呢？”织房里，我第一次无法专注心神。取出怀里的锦囊，拿出里面的镯子，我喃喃自语着，心里忽悲忽喜。
　　这只镯子真的很精致，它在烛光的照耀下，完全地夺去了我手上的红玉飞雀镯的光芒。蓝、紫两色的光芒耀眼却不刺目，温柔却不微弱，再无桃林中的细微，而是大胆，尽情地闪耀着，映得上面的莲花纹路也清晰可见，连莲花上的露珠都栩栩如生。
　　我摇摇头，将镯子放回了锦囊，在心里下了决心——这枚闪耀着惑人光芒的镯子，我不能要。
　　它是个魔鬼，会诱惑人的心神，动摇人的意志，甚至，会干扰人的思维。将它扔到一旁的矮桌上，我锁上门，进了园子。
　　内庭里空无一人，厨房里却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
　　我悄悄地走过去，在门外站住，便听到了师父的声音：“白姑娘不必客气，这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那，先生请早些休息吧，天色已经很晚了。”这是白乔的声音。
　　我向旁边一闪，便见到师父的身影从里面走出，从我身旁擦肩而过的时候，似乎还向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二天早上，我将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后便立刻便向着林府走去。
　　“麻烦通传一声，我是来见林夫人的。”对着那个门房，我笑道。
　　那门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待到看见我身上的那块雪玉珏时眼睛一亮，忙弯腰对我行了一礼：“夫人，您请稍等，小的这就给您通传去！”
　　“怎么，我还用通传吗？”我摆弄着玉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忙又是一礼，陪笑道：“夫人请见谅，这是林府规矩，任何人不得例外，请您见谅。您请稍等片刻，小的马上就来！”
　　我点点头，看着他关了门，心里暗叹这林夫人治家之严，林府仆人水准，远在别府之上。这点看这门房便知一二——要知道一般的门房即便是没有见过我，单是因了我这身衣裳和这雪玉珏，便会轻易放我进门了，而这门房却不是，他不因我的衣裳和玉珏而放松警惕，却又同时对我毕恭毕敬，极尽恭谨，让我并无一点受到藐视的不快，反倒感觉自己很受重视。
　　一个小小门房尚且如此，林府规矩，可见一斑。
　　穿小道，绕回廊，九曲十八弯的黄河道大约也不过如此了。当初在林府别院里穿行时便觉得很是复杂，如今更是感叹别院原来真的是比较简朴的临时消暑别苑了！
　　兜兜转转，终于来到了一座朱红漆柱，檐角雕花的建筑前。引路的下人行了一礼：“小人只能将您送到这里了，这里面就请夫人您自己进去吧，小的告退！”
　　我看了看这栋明显比别的房间要精致小巧的建筑，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去后我便发现房间里的摆设，布置虽与别院不同，却是一样的匠心巧运，别具构思，一桌一榻都很是讲究，摆放的位置也很是费了番心思，使整个屋子显得既雅致，又舒适，既清幽，又不显得太过简单。我想林夫人定是费了很大的心思在这上面吧。
　　 


第68章 林二公子

　　“惠子！你来啦！我还在想着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呢！”林夫人见了我，立刻亲热地拉着我的手道，“老实说，这么长时间都不来看我，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嗯？”
　　我笑了笑，弯腰给林夫人行了一个礼：“惠子见过夫人！夫人一切安好！”
　　“哎！咱们之间，就别再那么客气了！来，坐吧！给我说说，这些日子过得怎样？我可是听说了，你店里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还专门买了个孩子回去帮忙，是不是这样？”夫人笑着拉我到桌前坐了，问道。
　　我忙道：“夫人您太抬举惠子了。那孩子，哪里是惠子买得起的，不过是路上捡去的，因为看他还算不笨，便留在店里帮帮忙而已。惠子年纪轻，又没什么经验，如今做点小本生意养家，也还是全靠着各位夫人小姐们的帮衬。若不是如此，才让布店的名声渐渐起来，有了些客人，小店恐怕早就已经关门了呢。”
　　“哦？是吗？不过我可听说了啊，崔夫人她们去你店里买布，你居然一文不少地按价收钱？是这样吗？”林夫人端起茶来吹了吹，却不急着喝，只看着我，面上看不出喜怒道。
　　“回夫人的话，此话不假，确实如此。只是，这做生意嘛，就该一笔是一笔，才能长久下去啊。”我忙正色道，“现在布店刚开张，来的都是捧场的夫人小姐们，若是顾念情谊，各个都不收钱，那布店也就注定不久便要关门了。因此，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即便你说的都很有道理，可是，别的人暂且不说，崔夫人对你可是颇为喜爱，金夫人还曾有意收你为义女哪！再说泽熙丫头，平日里多骄傲的一个人哪！可是金夫人上回还跟我说哪，”林夫人道，脸上带了些嗔怒道，“她可是一直都对你赞不绝口哪！自从上次宴会后便多次在金大人面前替你美言，你怎么可以收她的钱呢？就算是做生意，这人情也总要该顾及一下的嘛！”
　　我笑了笑，从衣袖内取出一个小锦囊，递了过去：“林夫人先不要忙着教训惠子嘛！您看看这个再说啊。”
　　“这是什么？”林夫人身后的随墨上前一步，将我手里的锦囊接过，拿到了林夫人面前。
　　我看着随墨的动作，心里涌过一股不快。明明距得这样近，几乎触手可及，却因为身份的差距，就连递个东西，也要通过第三人之手，真是叫人难受。
　　“夫人可还喜欢？”我笑看着林夫人，问道。
　　林夫人回过神来，看着我道：“好新巧的东西！林夫人，这是？”
　　“这是惠子给夫人您送的礼物啊。夫人您赠送给惠子这么贵重的玉佩，让我实在是感激不尽。这些日子来虽然没有来见过夫人，”我微微弯了弯腰，笑道，“可是惠子的心里却没有一天将夫人忘记过。这金牌是店里找牧里最好的金匠订制的，同样的金牌，一共只有十五块。夫人您手里现在拿着的，就是第一块，夫人您看，这金牌背面还刻了个‘一’字哪！这是自从做好后惠子首先拿出来给您留着的呢！”
　　“哦？这么珍贵的礼物吗？我可不能收。”林夫人笑道，便欲将金牌放回锦囊。
　　我忙拦住林夫人的动作，笑道：“夫人且慢。其实……其实这金牌数目很少，极为难得。因此惠子还有个小忙，要请夫人答应。”
　　“哦？你且说说看。”林夫人看了看我，笑道。
　　我心里暗暗摇头，知道我若是不如此说，只怕她拿了这金牌，也不会安心的。不过，我接下来所说的话是会让她安心，还是更不安心，就尚未可知了。
　　“惠子与夫人，一见如故。对惠子来说，夫人不仅是个亲切的长辈，更像一个博学的朋友，一个知心的同辈。因此，惠子有什么，也都不瞒夫人了。”我看了林夫人一眼，笑道，“现在惠子有几句私密话，要单独对夫人讲，不知夫人可否赐给这个荣幸。”
　　说完，我深施一礼，等着林夫人表态。
　　林夫人看了看我，接着一挥手，侍香、随墨便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现在可以说了吧？”林夫人看着我，道。
　　我笑了笑：“林夫人可能不知道，这十五块金牌，除了夫人手上这块，其余的，有十块，我都已经送出去了。”
　　“哦？是这样。”林夫人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说起这个，愣了愣，继而点点头道。
　　我点点头：“是的，夫人。您不想知道那十张金牌都送给了谁吗？”
　　“把你要说的话一次全说出来吧，不要再卖关子了，惠子。”林夫人看着我，笑道。
　　我笑道：“是，夫人！其实很简单。那十块金牌，我送给了崔夫人、裴大小姐等这一个月来，在店里买布所花费的银钱最多的十位客人了。以后凭着这金牌前去店里买布，所有的东西，都将只收取九份的银钱。”
　　“哦？竟有此事？然而，怎么我却一点都不知道呢？”林夫人惊异之下，脱口而出，继而忙又笑道，“哎呀！可惜这几天来事情真是太多了，忙得我连金夫人的聚会都没有时间多作停留，只略略坐了坐就回来了，真是错过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呢！”
　　我立刻惊讶地叹息了一声：“是啊，夫人，真是可惜呢！虽然金夫人也没有邀请惠子，可是我猜想啊，没有了夫人在场，各位夫人小姐们一定都不尽兴呢！”
　　“怎么，莫不是惠子想要请我帮的忙，就是在金夫人面前替你讨张下次宴会的请帖？”林夫人看着我笑道。
　　我忙摇摇头：“夫人说笑了。这样的聚会，若是惠子得蒙邀请，自会感到千荣万幸。若是没有，那也只能说明惠子没有这个福份，也只好作罢，断不敢强求的。”
　　“那么你所要请我帮的忙究竟是什么呢？”林夫人道。
　　我从怀中又取出一只锦囊，放到了桌上：“这里面是和夫人手上拿的一模一样的金牌。还请夫人代为转交给金夫人，惠子感激不尽。”
　　“我当是什么哪！这不过是小事，改日我与金夫人一道喝茶时，替你交给她就是。”林夫人挥挥手道。
　　我忙摇了摇头：“不，不是这么简单的，夫人。”
　　“那是怎样？”林夫人道。
　　“林夫人忘了惠子刚才说过的话了吗？这金牌是只有布店开张一个月内花费银钱最多的客人才可以获得的。因此惠子希望林夫人与金夫人能在这几天派人去布店里一趟，将之前定下的布匹取走。”我道，“毕竟没有人看到夫人与金夫人所购布匹的话，是很容易让人引起误会的。若是令得所有人都以为惠子做事不公，厚此薄彼，那就太不好啦！因此这件事，还要务必请夫人帮忙。当然，您与金夫人所购布匹，惠子早已特别交代下去，那些货款早已付清，您和金夫人只需派人取回即可。”
　　“哦！是这样！可是，那不是太麻烦你了吗？”林夫人了然地点点头，又道。
　　我摇摇头：“夫人您说哪里话。我们之间哪里需要如此客气？况且，这是夫人您在帮惠子的忙啊。若是您还要如此说来，岂不是叫惠子无地自容了么。”
　　“既然如此，我就帮你这个忙了。”林夫人轻轻一笑，收起了锦囊，道。
　　我笑道：“那就太谢谢夫人了！”
　　接下来，我在林夫人的盛情款待下吃了我此生所尝过的最精致最漂亮最美味最营养，也最心不在焉的一顿饭。毕竟，当我整个人的心思都花在与林夫人的对话上时，我实在是难以分辨我所吃的是什么，只在每道菜的第一口时细品了品，然后对上林夫人的眼光，细道出这道菜的美妙之处。接着，便食不知味。
　　吃完饭，我又与林夫人在花园里聊了会。
　　林府主宅也有个水池，虽然没有别院那样大，却也精致得很，里面养了许多条金鱼，间或从故意种得稀稀落落的莲梗下游过，倒也别有一番景像。
　　眼见着太阳偏西，我便告辞了林夫人。
　　走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上时，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你先下去吧。我带朴夫人出去就好。”他对着领我出去的下人挥了挥手，目光便如箭一样向我直射而来。
　　我沉着地向他恭敬一礼：“惠子见过林二公子！自上次一别，数日未见，不知林二公子可好？”
　　“哼！你不用同我拿腔拿调的。跟我来，我有话要问你！”此时已可以看到林府大门了，他却突然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将我往林府偏门拖去。
　　我一路挣扎着，却始终也解脱不了我的手指。
　　待到见了那几匹高头大马时，我承认，我害怕了，于是，我安静了。
　　“嗯……林二公子，有什么话，可以就在这里说吗？”我道，尽量让自己不去看身旁那喷着鼻息的庞然大物。
　　林瀚永却没注意我，他径直转过身去，解开一匹枣红色的马匹，同时嘴里还念念有辞：“胭脂啊胭脂，好久没有出去走走了吧？我看看你有没有长胖啊……”
　　“二公子！”我终于大吼一声，对着回过头来惊异地看着我的林瀚永道，“我不会骑马！”
　　林瀚永看了我一会，突然笑了：“那太好了！”
　　我还来不及发怒，他便一把抓住我的手，手腕一个用力，将我“扔”上了马背——不错！这是地地道道的“扔”。
　　 


第69章 再用文哥

　　“喔！我可真没想过，你也会有如此害怕的时候！”他紧跟着上了马，在我身后绕过我的身体拉住缰绳，贴着我的耳朵轻声道。
　　我能听见心脏杂乱无章地跳动着，我能感受到他的手放在我的小腹前贴着身体的触感。我的心，有一瞬间乱了乱。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罢了。
　　他一拉缰绳，马儿便直冲了出去。风呼呼地迎面吹来，刹那间突如其来的侵袭使得我的眼睛立刻半眯了起来。
　　林府门前的这条街位于清州牧的正中央，附近的住宅都是些有权有势的人所有，算得上是牧上的贵族居住区了，因此一个人影也没有。偶尔有一两顶软轿过去，抬轿轿夫也对我们视而不见。
　　“你……你快放开我！”我略略缓过气来，便对身后的林瀚永大吼了一声。
　　话刚出口，便立刻被淹没在风里，消失不见。而他，却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完全把我的话当作了耳旁风，一只手，甚至更紧地握住了我的腰。
　　马匹穿过热闹的集市时，我心里有些庆幸。庆幸他的马速很快，庆幸他的身体很宽广，甚至庆幸他的两班贵族身份。因为这些，都导致了路人对我们的敬而远之，避之惟恐不及，完全无人敢线马上观望，我也就避免了被人认出的危险。
　　正这样想着，突然，在急速而过的路人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那身影只是在迅疾的奔跑中一闪而过，我的心却依旧加快了跳动速度，不由自己地混乱了起来。
　　“你的心，跳得好快。”思绪瞬间混乱，耳边传来林瀚永轻轻的声音。他的呼吸缓缓地落在我的耳后，痒痒的。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始终盘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郊外的一座小树林，他勒住了马。
　　“你不准备拉我下来了，是吗？”我看着他把马牵去一棵小树旁拴住，于是问道。
　　他却不回头，只是仔细地系着马绳。
　　我心头火起，却还没有到在他面前使用轻功的地步。
　　小心地握住马鞍前端的凸起，我左脚勾住脚蹬，右脚抬了起来。身体重心左倾，正要翻下马背的时候，他大概正好回头，看见了这一幕，于是惊叫了一声：“小心！”
　　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叫吓了一跳，我的手一松，便要摔下马背。
　　他慌张地向我跑来，却始终慢了一拍。我落在了地上，立刻翻身一滚，化去了撞击的力度，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你……”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向回走去。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显得手足无措：“哎！你等等！惠子！你等等”
　　“林二公子。”我突然站住了脚步，转身走回到正手忙脚乱地解缰绳的他面前。
　　不去理会他眼里既惊又喜的神色，我冷冷道：“林二公子请注意。我与令母林夫人的交往虽然密切，但是，我与林二公子却无半点交情。以后若是见面，林二公子请称呼我为朴老板。”
　　说完，我转身便走。
　　“惠子！惠子！”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马蹄有节奏的“得得”声，我没有停步。
　　“惠子你听我说！”他拦在了我的面前，对我道，“惠子，我知道，你可能是听说了我在外面的名声，所以对我有什么误会。可是我要告诉你，那些都不是真的！至少不完全是真的！你给我一个机会听我解释！你一定要相信我啊，惠子。”
　　“林二公子在同谁说话我虽不知道，可是您挡住了我的路了，请让开吧。”我道，见他不动，便绕过去，继续向前走着。
　　“惠子……”刚走了两步，他又挡在了前面，见我毫不理睬，终于改口道，“好吧——朴老板！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给听我解释呢？相信我一次吧，好吗？”
　　“林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与我无关。如果您说完了，就请让开吧。这里离店里很远，我要赶路了。”我站住，看着他道。
　　他却依旧执着地看着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突然变得拒我于千里？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交谈得很愉快吗？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你和一般的姑娘不同，你，就是我交往了这么多富家千金后，终于寻找到了的那个特别的姑娘，那个可以和我一起共度一生的姑娘啊。”
　　“林二公子请注意用词。我们第一次见面除了生意，可是什么都没有说过。像这样暧昧不明的话，我希望您不要再说了，”我冷冷地看着他，“以免以起别人的误会，惹出什么不实的传言。我虽不是什么富家千金，大家小姐，却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女人。若是连累了我的声誉，即便是尊贵的林二公子，我也是绝不会原谅的！”
　　“声誉？声誉！你居然和我谈声誉！哈哈！这真是太可笑了！你和那个黑帮的什么文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怎么没有想到声誉？嗯？”他定定地看着我，突然大笑道，“你挡他的前面，帮着他，护着他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什么声誉！现在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罢了，你就跟我说什么声誉？哈哈……这真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笑话！”
　　我的呼吸，在他说到文哥的时候便是一滞，为身旁的林子里突然传出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那般熟悉的感觉，那样熟悉的心跳，一如当初在桃林外中掌后，母亲给我擦药时从屋顶上所传来的感觉。
　　你既然已经心有所属，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地出现在我面前，扰乱我的思绪，紊乱我的呼吸？你若是当真对我有意，又为何还要处处留情，让人伤心？况且，你是贵族，我是平民；你是领议政大人，我是布店老板；你是身无牵挂的单身贵足，我是带着个孤妹的灰姑娘。我们之间，又怎么会有结果！
　　“林二公子说的好！”我突然大喝一声，打断了林瀚永的大笑，“不过，林二公子，您怎么能拿自己和文哥比呢？我与文哥的关系，又岂是您可以于其相提并论的？”
　　那一缕气息突然消失了一瞬，继而再现，依旧平稳有力，悠远绵长。
　　“什……什么？”林瀚永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俩，继而抓住我的肩膀，大吼道，“你和文哥？你和文哥！你……你们是什么关系？究竟是什么关系？说！你说啊！”
　　我有些吃痛地皱起了眉，却依旧笑着道：“我和文哥什么关系？自然是那种孤男寡女，花前月下的关系了。这种关系，林二公子，不是和许多其他的姑娘都有过么？您，应该再熟悉不过了吧。”
　　“怎么可能？不！这不可能！”他大吼一声，放开了我的肩膀，摇头道，仿佛自言自语，“不……这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对不对？”
　　“林二公子为什么不信？或者，您心里其实已经信了，毕竟，您曾经亲眼所见，不是吗？要知道那天晚上若不是您突然闯入，我想……”我对他突然又钳住了我肩膀的手置若罔闻，只是笑着看着他道。
　　“住口！住口！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他打断了我的话，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我有哪一点不比他好吗？嗯？论家世，论学问，论武功，甚至论相貌，我有哪一点比他差！我堂堂林府三公子，难道还比不过他一个黑帮的小喽罗吗！”
　　“啪！”我突然挣开他的束缚，狠狠地甩了他一个巴掌。
　　看着他惊异的眼睛，我毫不退让地迎向他目中的怒火：“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文哥！即便是林府二公子，也不能！”
　　说完，我绕过他，向前走去。
　　走了几十步，他又赶了上来。
　　“让开！”我冷冷道。
　　他看着我：“你为了他打我？你为了一个不可能是真心对你的人打了我！你……”
　　“林二公子，我是打了您。若是您觉得受到了侮辱，大可以您的权利来对付我，我绝无怨言。虽然以林府的力量，要对付我一个小小的布店老板实在是件轻而易举之事，但我乐意承受。只是，”我看向天边云彩后露出的一点彩霞，“文哥对我是不是真心的，您无权过问。同时，我再次请您不要侮辱我的恋人！因为侮辱文哥，就是侮辱我！而‘士可杀，不可辱’这句话并非独指男儿，它对于我，也同样适用！”
　　我能听到他在我身后叫我，我也能听到一旁的树林里传来的愈见沉重的呼吸声。可是我都没有理会。我只是提起裙角大步地向前跑着，全力向前跑着。
　　我知道我跑不过林瀚永的马。我知道我跑不过他的轻功。我更知道，我跑不过我自己的心。可是，我还是全力向前跑着。
　　风吹起了额前的流海，我突然觉得眼前黑影一闪，接着便在一只大手的帮助下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了一旁枝叶茂密的树上。
　　看着脚下的马儿飞奔而过，看着空中熟悉的人影闪过。我睁大了干涩的眼睛看着，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我已经解开你的哑穴了。”身后传来一个男子戏谑的声音。
　　


第70章 神秘来信

　　“说什么？”我掸了掸裙角，就着树枝坐了下来，全身的力气都离我而去，我实在是站不住了。 
　　“哈哈……”他斜倚在一旁的另一根树枝上，看着我笑道，“不如，就说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何？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那种‘孤男寡女花前月下的关系’了？”
　　我笑了笑，心里虽为他高深莫测的内功而吃惊不已，却也没有丝毫表露：“文哥不会那么小气吧？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若是文哥介意，那便下不为例就是。”
　　“哦？在利用完了我之后，就这样轻飘飘一句带过吗？朴老板真是好算计啊！”文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抱胸道。
　　我从怀里取出一张金牌，递了过去：“这个算是我的赔礼，就请文哥不要嫌弃，收下它吧。”
　　“这是什么？”文哥随意瞥了一眼，问我。
　　我道：“这是布店的金牌，上面刻有一朵鸢尾，算是布店的招牌吧。以后文哥若是拿着这金牌去店里买东西，全都只收取九成的银子。听闻文哥红颜知己无数，这金牌，您定会用得上的。”
　　“呵呵……”他笑了起来，我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时，脸上坚硬的线条也会变得柔和，很像个帅气的男演员，就连声音，也是好听的微带些磁性的男中音，“朴老板倒是想得周到。利用了我，再给这么个东西，算作补偿吗？”
　　看着他上下抛接着薄薄的金牌，我笑道：“文哥若是还觉不够，明天晚上请来店里一趟，我给文哥设宴款待，以表歉意。不知文哥肯不肯赏脸？”
　　“晚上？”他眯起眼睛地看着我，眼神里故意带着毫不掩饰的猥亵。我顿时有种错觉，仿佛我正□着身子站在他的面前一般。若是一般十四岁的小姑娘，即便再成熟懂事，恐怕也要方寸大乱了吧。我心里暗笑，可惜，我不是一般的小姑娘。我是个活了三世的老妖精。
　　“不错，正是晚上。”我笑着解释道，“白天店里太忙，实在是没有时间。所以就请文哥明晚店里打烊后前来赴宴。不知文哥意下如何？”
　　文哥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哦？是这样吗？”
　　“当然是。”我给他回了一个笑。
　　他看着我，凑了过来：“其实朴老板不必如此客气。我文哥也不是那等不知怜香惜玉的人。朴老板现在身上就有完全可以抵偿的东西，只看朴老板肯不肯给了。”
　　“是吗？比这金牌还要贵重么？我怎么不知道我竟有这样的宝物呢？”我看着文哥渐渐凑过来的脸，纹丝不动，“文哥还是明说吧。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唇渐渐地越来越近了。
　　在我鼻子前方一厘米的地方，他停下，向着我的唇轻轻吹了口气，轻笑道：“朴老板是聪明人，怎会不知道？不如，我们就弄假成真，如何？”
　　“文哥说笑了，我有家有室，与文哥实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们不合适的。”我努力对那从他身上传来的浓浓的檀香味置之不理，笑答。
　　文哥将鼻子凑了过来，贴着我的脸上下移动着，时而轻嗅两下，忽笑道：“朴老板身上的香气真是好未，算是我遇到过的女子中最特别的了。这样的朴老板，我又怎能放弃？”
　　“哈哈……”感觉到他的吻落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的左耳后，我笑着一把将文哥推开，“文哥莫再玩笑了，若是再不走，天可就黑了，到时候目不视路，若是走错了方向，那可就麻烦了。”
　　文哥却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我亦不动，任他看着，努力控制着自己过速的心跳。
　　良久，他收回目光，轻笑了笑，一把揽住我的腰，使出轻功带着我离开。
　　我们在树林中不断地飞跃着，目视前方，嘴唇紧抿，既英俊，又帅气，半空中的侧脸映在淡淡的霞光中，恍若天神。
　　文哥的内功远在我之上，这点在他突然出现并轻易将我掠到树上之时我便已然发觉。
　　回想之前，我与林瀚永到达树林里不过半分钟，我便感觉到了柳永庆的气息。而文哥，我却连他何时出现都不知晓。其内力之高，远在我二人之上。
　　现在，我被他挟着在天空下不断地“飞”着，这种感受就更加地强烈了。我自为轻功已经很高了，虽及不上师父那般出神入化，却也是随心所欲，灵动自如。可如今跟着文哥这样飞速地向前掠去，万物皆在脚下，这样的感受，是不论哪一次我施展轻功，都不曾体验过的狂喜感受。
　　“怎么，我吓到你了？堂堂蓝鸢布店的朴老板，竟然会害怕轻功么？”文哥在空无一人的布店门前将我放下。见我依旧不说话，他不由笑道。
　　我眨了眨眼，收回对他武功的震惊，笑了笑：“文哥说错了。我不过是‘区区’一家布店的老板罢了，‘堂堂’一词，实不敢当。”
　　见他一脸的不可思议，我没有再多说话，转身便向刚从内庭走出，到了门口便住了脚，只惊讶地看着我们的莲出走去。
　　“对了，文哥，”回过身来，叫住正要离开的文哥，我道，“我知道您贵人事忙，可明晚的宴会，文哥可千万别忘了。”
　　“朴老板请放心。有你这样的绝色佳人作陪，我又怎么舍得不来？”文哥色眯眯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刚回过身，便被一双眼睛罩住了。那眼睛里冲满了愤怒与失望。前者还好，可那浓浓的失望却叫我难以直视。
　　我叹了口气，走去道：“师父，您……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哦？”师父冷冷地给了我一个疑问词，便转身回了内庭。
　　我忙跟了进去。
　　师父坐在了石凳上看着我，手指在石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冷冷地看着我，等着我的解释。
　　“呃……师父……首先……呃……我想说的是，我绝对不是和文哥有什么私情。这点请你千万要相信我。”我低头理了理自己的思绪，抬头对师父道，“师父，我知道您一直很关心我，照顾我，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般待我，这一点我心里一直是清楚并且十分感激的。这么多年了，您难道还不明白徒弟的为人吗？我……我绝不是那种拿自己的感情去交换某些我想要的东西的人。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做出什么伤风败德有违……”
　　“你在利用他。”师父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我张了张口，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师父看着我道：“为师当然相信你不会轻易拿自己的感情去交换什么。可是你不该利用别人的感情。不论那个文哥是什么身份，你都不该利用他去摆脱别人！”
　　“师父您……您是在气这个？”
　　“不错！为师这一生，最憎恨的，就是对感情不真诚，甚至利用、欺骗别人的感情的人。况且，惠子，你知道吗？你这么做，不仅是对他不起，更是对自己的不负责啊！这个文哥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难道你不明白和他有任何的瓜葛都很有可能伤害到你吗？”
　　我笑了笑：“师父，您放心吧。事情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您别这样笑，这是真的！文哥……我并没有对他作出任何承诺。他知道我对他没有儿女之情，有的只是朋友间的感激而已……总之，我不知道要怎么向您解释，不过有一点是我一定要告诉您的，师父——明晚的宴会只是感谢他替我解围，就是这样。”
　　“他知道？”师父看着我，满脸的不信。
　　“是的，他知道！不论是之前我与他之间的接触都是为了替我摆脱我想摆脱的人，还是明晚的宴会只是为了表示我对于此举的歉意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我点点头，认真道，“不论哪件事，他都是知道的。况且宴会上你们大家都会在场，又怎会有什么别的呢？”
　　师父看着我，没有说话。
　　“哎呀，师父！若是您还不相信。那么明晚您大可问问他啊。到时您就知道了。他……我只是将他当作了一个可以交的朋友而已。真的只是如此啊。”我拉着师父的衣袖道。
　　师父看着我：“既然你这么说了，师父相信你的确是如此看待他的。可是他又是怎么看你的，你知道吗？”
　　“他是怎么看我的？”我愣了愣，重复道。
　　师父点点头：“他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据我所知，做他们这种事情的，可没有帮别人的习惯吧？既然他知道你无意于他，又为什么要帮你呢？”
　　“大概……觉得有趣吧。我猜他从没有遇到过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吧……不怕黑帮、却怕轻功，会拍林夫人的马屁，却又胆敢拒绝林二公子的追求，等等……”我想了想，推测着，“我想所有这些都让他觉得好玩。他只是在陪我玩一个有趣的游戏罢了。”
　　师父担心地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头，便走去吃饭了。
　　刚吃完饭，我正想要躲去织房，便被去店里对货的莲出叫住了。
　　“小姐，我刚刚在店里发现了这个。”莲出说着，递过来一封信。
　　 


第71章 还君琉璃

　　
　　我接过，对他道：“知道了，你去吧。”
　　进了织房，将一堆关切的视线挡在门外，我拆开了信。
　　内容很短，只有十六个字：今夜子时，桃林相见。倘若不来，后果自负。
　　我笑了笑，将信收好。
　　昨天刚见他时，他一脸的深情款款，温柔似水，我还真要以为他就是个怜香惜玉的贵公子了呢。现在看了这信，才觉得有些像他了——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这样一个自信而又霸道的人才是。
　　再次从怀里取出锦囊，我轻轻地抚摸着。
　　这不是我的东西。我知道。
　　可是，这样轻轻地抚摸着，只是隔着锦囊而已，我便能感觉到一股甜甜的感觉，从心底涌出。让我忆起小时候被爹高举着转圈，忆起和娘一起做饭，忆起生日时娘特别做的点心……
　　把镯子小心地套上手腕，将左手举起，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抚摸着上面细小而精致的莲花，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人们都说女人是一种感性的动物。这样一只精美的镯子，在一瞬间便轻易地夺去了我的思绪，再也无法思考其他。我的理智，也仿佛随着被夺走的呼吸一并消失了。
　　他是用了心的吧？这样的东西不是花钱就能买得到的。我心里略略有些感动，为他的心意。
　　可是……
　　心里有个声音，在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毒药。这是毒死了我两次的毒药。而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初始时或许很美味诱人，可是短暂的甜蜜之后，将是无止尽的痛苦和折磨。
　　那样的毒药，我绝不饮下。
　　爹娘是上天赐我的礼物，我最终也还是失去了。而他，他不过是上天降的苦水罢了，我若是甘心喝下，那岂不白活了两世？
　　柳永庆，我不知道你在朝鲜的历史上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可是我知道，你绝不会在我的生命里扮演任何重要的角色。你只是个过客，在我导演的这场戏里，你终究只是配角，和尹民浩一样，和林瀚永一样，甚至连尹智淑你都比不上！
　　尹智淑……
　　我想起了另一只琉璃。白色的兰花无瑕地绽放在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指上。那样美丽，那样协调，那样浑然一体，仿佛天生成的美，摄人心魄，叫我无法不介怀。
　　猛地将镯子摘下，我将它塞回了锦囊，丢到一边。
　　
　　打开门来，却发现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或坐或站，行为不一，却全都眼神闪烁地偷瞟着我，就连师父，也不例外。
　　“嗯……我出去一下，半个时辰内回来。白乔，”说完，我向白乔叮嘱道，“晚饭都没有吃饱，现在好饿哦，回来我要吃你最拿手的紫米春笋汤，你可要准备好哦。”
　　说完，我转身便走。到了门口，突然回头笑着对师父道：“师父若是不放心，可以和我同去。”
　　“不必了，师父相信你。”师父稍一犹豫，便道。
　　我笑笑，转身走了。
　　
　　桃林，这是我与他第二次相遇的地方。还记得那时他怀疑我便是林中吹箫人，更因疑心我会武功，令手下出手试探，导致我背后中了一掌。
　　如今再来，却仿佛已经过了几十年，虽然那时的感觉仍旧历历在目，然而我们之间的鸿沟依旧存在，且更深更广了。
　　“你来了。”他果然在。
　　我点点头：“我不喜欢等。”
　　“我猜到了，所以先来了。”他笑了笑，我却丝毫感觉不出他的笑意。
　　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我率先开口：“柳公子，不知深夜约小女至此，有何要事。”
　　“你我之间，就不能换种谈话方式吗？”他苦笑道，“毕竟我们也算是有些交情了吧？”
　　“柳公子如果是来谈交情的，那就恕小女不奉赔了。”我道。
　　他皱了皱眉，似在隐忍什么，继而松开双拳，看着我，诚恳道：“我其实并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你知道的。我约你来，只是想……想要确认一件事。因为……我听到了些市集上的传言，说你和这里的一个小帮会里的人，嗯……关系过于密切……”
　　“够了！”我见他说得实在难受，于是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柳公子可是想问，我与文哥的关系？”
　　他住了口，微有些怔愣，继而道：“那不是真的，对不对？告诉我，那不是真的！惠子！”
　　“柳公子请自重。小女的感情纯属个人私事，还用不着向柳公子禀报吧？您难道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吗？”我冷冷地看着他，袖子里的手却无法控制地紧紧握起。
　　他眉头一拧，带着浓浓的哀伤和不甘道：“这么说，传言是真的了？你真的……真的和那个什么文哥有着不正常的关系了！你真的是他的……他的……”
　　“柳公子想说的是‘他的女人’吧？还是……‘他的情妇’？”我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手心里有液体流出，我却丝毫不觉得痛，“不错！我的确与文哥情投意合，早已互许终生。这么回答，柳公子可满意了？”
　　他张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我将那只青色的锦囊拿了出来，递给他：“小女心上已经有人了，这锦囊，小女无福消受，还请公子收回，将它赠给别的有福气的姑娘吧。”
　　“是吗？你觉得已经送出去的东西，我还会收回吗？”他看着我手上的锦囊，并不去接。
　　我笑了笑：“柳公子何必如此执着呢？这牧里，我敢说，会有十几、几十个姑娘为了这里面的东西甚至可以去自杀，您又何苦执着于小女一人呢？”
　　“哦？是吗？原来我如此有魅力？几十个姑娘？”柳永庆挑了挑眉，笑问道，“比如呢？”
　　心里的痛忽然全部苏醒，漫天遍地地朝我扑了过来，我也笑了：“比如说，观察使大人的千金，牧使大人家的小姐，或者是裴府的二位小姐，等等。她们，都是很好的姑娘，受得起柳公子的厚礼。”
　　我一边一一列举着所有这些人名，一边仔细观察着柳永庆的反应，却见他一直面不改色的脸在听到“牧使大人家的小姐”时微微动了动。变化虽小，却还是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见他还是没有伸手的意思，我将锦囊向他身上一抛，他下意识地接住了，我转身便走。
　　我走得不快也不慢，是很平常的速度，我的心里始终在狂乱地跳动着，担心他下一刻就会冲上来抓住我的手，就像在现代看过的许多肥皂剧一样，那些曾经被我无数次嘲讽的情景此刻却不断地在我脑海中出现。我不知道我此刻的心情，究竟是期待，还是抵触。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问着自己：他追上来了吗？他会追上来吗？他为什么不追上来？他都没有要向我解释的意思吗？
　　其实他要解释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根本连我的担忧，我的愤怒都无从知晓，又何来的解释？如今我唯一可以庆幸的，就是他还不知道我对他的心意。至少，我的心，依旧是我的。
　　回到布店前，我的心，空荡荡的，无法遏制的松了口气，可是那种深刻的失望和难过却仿佛要将我整个的心给吞下去。身体里空空的，心，仿佛不在了。
　　我突然快步上前，急切地敲起门来。
　　门很快就开了，我立刻奔了进去，跑进了厨房。
　　“白乔，我饿了。”我拉着白乔的衣袖道。
　　“小姐？您回来啦？”白乔吓了一跳，却还是笑道，一如她一惯的温柔，“不用急，您交代的汤已经做好了，我另外又做了几道小菜，您先去桌前等着我将东西端过去吧，好吗？”
　　“不必了。”我端起一旁的汤便冲去了花园的石桌上，刚一坐下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空空的身体被汤点填满了。我却还是找不到心之所在。它究竟去了哪里？我在门前不该叹那口气的吧。这一叹气，随着我的不安消失了的，还有心跳。
　　一抬头，却见白乔、莲出正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我。
　　我扯起嘴角笑了笑：“怎么，我这吃相吓到你们啦？哈哈……算啦！你们不用陪着我了。白乔，你快回去睡吧，万一鸢儿醒了不见你，她又该哭了。还有莲出，明早还要开店呢，睡得太晚起不来可就麻烦了。去吧！快去啊！我只是饿了，吃点东西就没事了。快走吧！”
　　“可是，小姐，这碗……”白乔还要留下来。
　　我挥了挥手：“怕什么？我自己难道连个碗都不能洗吗？况且，还有师父在哪！你不知道吧？师父洗碗，最有一套了！”
　　看着白乔红着脸进了屋，我哈哈大笑，接着便又举起筷子，开始对桌上的菜进行新一轮的朵颐。
　　当我吃完桌上几乎所有的菜，正在喝着最后一碗汤时，一直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的师父开口道：“够了吗？”
　　“够了。终于吃饱了，呵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肚子里空空的，特别想吃点什么东西。”我放下碗，笑道，“师父您去睡吧，这几只碗，我自己一个人洗就好。”
　　师父过来拍了拍我的头：“师父来，你去睡吧。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师父……”看着师父的背影，我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把东西，还给他了。”
　　师父点点头：“什么都别想了，去睡吧。”
　　我空荡荡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种找不到心跳，仿佛心已经不在了的虚幻，茫然，以及，无边的寂寞。这样的感觉，师父是很清楚的吧？因为，我常常能在师父的箫里听到类似的东西，同样的忧伤，同样的不舍。只是师父的箫声里，还多了丝平静，那是我一直十分向往，却还是失去了的东西。
　　翻来覆去，我始终抹不去脑海里的那个人影，干脆坐起身来，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院子里空气很凉，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坐在了秋千上。
　　自从来到朝鲜，便一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所包围着。先是爹娘，后是蓝鸢，我仿佛从来都没有这样的经历过——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和现代一模一样，却清晰了许多的月亮，想着一个人。
　　突然觉得满腔的愁绪无处发泄，我又实在是不想再去那个桃林了。于是转身进屋取了箫出来，独自坐在院子里轻轻地吹起来。
　　箫是一种很神奇的乐器，它不像古琴，曲调孤傲，也不像琵琶，声音清脆。
　　箫，当我熟练地学会之后，才发现原来它是可以根据吹箫人的心情，而变化多端的。它可以欢快，可以忧郁，可以清亮，可以沉闷，可以发出催人向上动人心魄的激扬，也可以生出使人叹息让人心碎的低泣。
　　而现在，我想我的箫是欢快不起来的。
　　断断续续地吹了一会儿之后，箫声里突然加入了另一种声音。这声音与我的箫音相和，却又并不相同。虽是突如其来，却又十分和谐、默契，仿佛是多年的相交，仿佛是旧日的好友，虽然久不见面，然而一旦相逢，那种彼此的契合却是任何人工的穿凿都无法创造的。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我的箫音终于不再悲鸣，没有低泣。我放下了手中的玉灵箫，看着一旁的屋顶。那上面正站了个青色的身影，迎风而立。
　　“师父。”我道。
　　他身形一动，衣袂飘飘地向我飞来。
　　我又举起箫，轻轻地吹出第一个音符。他随即跟上，默契无间。就在这样清扬幽静的箫声中，我的心也终于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收了箫，我看着他：“师父，您觉得徒儿的箫，吹得怎样了？”
　　“技艺倒不曾后退，却也没有进步，一直停留在之前的水平上，缺乏领悟。今夜你心绪又控制不当，这也影响了你的箫音。”师父道，“由此可见，你还需多加练习。只有当你的情绪不仅不会影响了你的箫声，反倒可以在箫音中得到融合，挥洒，那时，你才算是真的学有所成了。”
　　我笑了：“会有那一天的，师父。”
　　师父看着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又坐了会，晚风渐凉，我拢了拢衣袖，问道：“师父，这么晚了，您为什么没去休息啊？”
　　“不想睡。”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屋，没有多说一句话。
　　我进了织房收好箫，便进了屋，却看到白乔的睫毛微微一动，我无声一笑，吹熄了蜡烛。
　　 



第72章 阿生的话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将自己关在织房里，研究最新的布纹。
　　我想我也该好好考虑考虑布店的发展方向了。虽然布店现在有林夫人等贵族夫人小姐们时常光顾，可我还是觉得放弃了那一部分平民生意很是可惜。然而若是两者兼顾，我却又忙不过来。毕竟上等布匹与中等布匹所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是完全不同的。
　　想了想，我有了一个主意。现在的内庭，还有三间空房，两间与师父的房间相隔，一间在织房旁边。这三间空房完全可以利用起来，做些别的事嘛。
　　我起身出门，找到正在洗衣服的白乔和她说了我的想法。
　　她愣了半天，终于抬起头来，却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小姐……小姐终于还是不要白乔了吗？”
　　这一问，倒是把我也给问愣了一愣，继而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是怎么回事？”
　　“小姐不要骗我了。如果还要再招一个女孩进来，那么要白乔做什么？小姐……小姐是嫌白乔年纪大了，学不会了吗？所以……所以才想要……”
　　“白乔！你怎么这么说？我如果真嫌你年纪大了，又怎么会让你和莲出一起去学武功？我只是不希望你太辛苦了而已。你也知道的，现在店里生意很忙，我一个人实在是照顾不过来，虽然外面有莲出在打理了，可是你也知道，所有的布都是我一个人在织，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保证出货量啊。”
　　白乔看了我一眼：“可是……可是小姐，那些东西白乔也可以做的。真的啊，小姐。”
　　“你现在又要照顾鸢儿，又要打理家务，晚上还跟着师父学功夫，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时间了。虽然我只是希望有个人能负责中等布匹的织造，但是你一点基础都没有，是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学习、熟练的。想要这些全都兼顾，就算你再勤劳，白乔，那也是办不到的。”
　　“惠子，你来一下。”师父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对我道。
　　我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他进了屋。
　　师父说的话让我很是吃惊。
　　原来，白乔虽然身体资质不错，却对异性的身体接触很是反感。那是一种身体的自然反应，不由主观意志决定，所以没有办法改变。因此，虽然很遗憾，可是白乔是没有办法学武的了。
　　我还没有说话，师父又说，白天莲出要负责店里的各项事务，根本没有时间学习或是练武，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以后院子里的事就都由他来做好了，这样他也不至于每天都闲着发呆，无聊至极。
　　我看了师父半天，直到他的耳朵也开始发红了，才笑了笑，道：“我是没有意见的，师父可以去问问白乔，她若是也答应，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我笑着看着师父走去院子和白乔说了什么。白乔一脸惶恐，拼命摇头，师父却始终和声细气，又说了许多。白乔红了脸，又过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接着又急切地说了些什么，师父没有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见两人一齐向我看来，我知道已经谈妥了，便下了回廊，穿了鞋，不急不徐地走了过去，笑道：“怎么样，白乔，你答应了吗？”
　　“是，只是饭菜虽由先生做，但是洗衣打扫，还是由我来，不过小姐放心，既然不再学武了，我可以利用晚上的时间来做，白天……白天还是很空的，可以……可以用来做其他事。”说完，她期期艾艾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笑着转过身去，随意道：“哦？可以做很多事？比如说？”
　　“比如……比如……小姐，我可以……可以学着织布吗？”白乔的声音从身后断断续续传来。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对着她道：“白乔，你知道之前我为什么希望你去练武吗？”
　　“不……不知道。”她惊讶地道，“不……不是为了让我保护自己吗？”
　　我摇了摇头：“不，不全是。”
　　“那是什么？”她问道，然后又加了句，“小姐？”
　　“是为了让你把头抬起来对我说话！”我看着她又低下去的头，声音不由得稍稍提高了些，“练武不仅可以增强人的体魄，还可以给人以充分的自信，掌握自己命运的自信。在武艺渐渐提高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身体里其实有着许许多多的东西是你自己所不了解，不明白的。那个时候，我相信你就再不会总是对我低着头说话了！”
　　“小姐……”
　　“我不希望你能成为林夫人那样独当一面的贵妇人。可是，你至少要能够成为宋大婶那样能出门做事的人吧！她年纪轻轻便开始守寡，这么多年一直靠着小杂货铺子谋生，却还是带大了宋大哥，使他成为那样优秀的儒生。这样的干练，这样的自信，其实还远在林夫人、金夫人之上。她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小姐，可我是小姐的……”
　　“你是我的什么？奴婢？下人？我可是从来就没有买过你。我告诉你，你不是我的东西！你是个人！你是鸢儿的嫫嫫！”我心里有点动怒了，于是低喝道，“你刚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了，你不是我的附属品，你我之间没有恩不恩一说。我付你银钱，你为我做事，这不过是像买东西，完全公平，没有高下之分。你明白吗？”
　　看着她依旧一脸茫然的样子，我叹了口气：“算了，我说这么多，你也未必明白我的用意……”
　　“不，小姐，我……我明白。”她突然道，“小姐不是想要个奴婢，是想要个帮手，一个和小姐一样能干，一样自信的帮手，对吗？”
　　“不错！”我点点头，“你可以吗？”
　　她点点头，坚定道：“我能！小姐，只要您给我机会，去学习，去努力，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像小姐希望的那样去做，绝不会叫小姐失望的！”
　　“啪！啪啪！好！说的好！不愧是惠子，连嫫嫫也都这么厉害！”
　　门边突然传来鼓掌声，我一转眼，却发现是——
　　“柳公子？您若要买布，应该去店里，不该出现在内庭才是。”说着，我转身对着跑过来的莲出道，“莲出，怎么没有好好招待客人呢？”
　　“小姐，对不起，小姐。我……我一直在店里，却根本没有看到他进来，对不起，小姐！”莲出慌忙跑了过来，“这位公子，请您随我来吧！我们店里最好的布都在……”
　　“不必了！”柳永庆挥了挥手，“我今天不是来买布的。”
　　“不买布吗？既然不是客人，那我们就不必客气了。”我转过身去，“莲出，送客！”
　　“哎！且慢！惠子，今天来找你的不是我，是他。”他说着，转过身去，向外面喊了一声，“阿生！进来！”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却见到了那个曾经在市集上纵马误伤了我的人。
　　“他不是你的随从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转眼看向柳永庆，问道。
　　他耸了耸肩，看了看莲出等人：“我想，这里并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要不，我们换个地方？现在日近正午，不如就由我作东，请朴老板去茶馆喝口茶吧。”
　　“我想不用了吧？我与柳公子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我摇了摇头，并不准备动身。
　　“朴老板，请给小的一个机会吧。小的有许多话要对您说啊。若是今天无法说个清楚，小的就实在是太对不起我家公子了，就请您成全了小的吧！”那个叫阿生的随从突然跪下道。
　　我看了眼柳永庆，却见他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内庭里所种的鸢尾，若有所思，仿佛浑然没有注意到他的随从正在向一个外人下跪一般，而这理由，显然还是与他有关。
　　没有办法看着别人在我面前如此。我摇摇头，上前扶起阿生：“什么要紧的话，也值得你如此。男儿膝下有黄金，即便是个下人，也是不可轻易对人下跪的！你不必说了，我跟你走就是了！”
　　回头朝师父点点头，我便跟着柳永庆两人出了店。
　　当我从自己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的时候，我想已经晚了。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窃窃私语。从男人到女人，从老人，到孩子，仿佛就在刚才的一瞬间，我突然变成了牧里的红人，所有人的明星，还是靠绯闻出名的那种。
　　“就这家吧。”我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一旁的酒肆。
　　柳永庆看了眼，挑了挑眉：“你确定？这可是酒肆。”
　　“我当然知道！要的就是人多嘴杂的酒肆！”说着，我带头走进了酒肆，在大堂最中央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以我生平最端庄的姿势。
　　柳永庆不发一言地在对面坐下。
　　我对阿生道：“如果不想我立刻离开的话，你就立刻坐下来把你要说的话说完。”
　　“两位公子，要点什么？”老板过来道，看也不看我一眼。
　　柳永庆故意指了指我：“你该先请问这位小姐要些什么。”
　　“柳公子的银子，带的够吗？”我问，不去理会酒肆老板的眼神。
　　 


第73章 阿生的爱

　　柳永庆笑了笑，取出一只钱袋，扔在了桌上：“微服在外，带的不多，把这间酒肆买下的话还是够的。”
　　“是吗？那太好了！”我点点头，转头对那一脸不赞同的老板道，“那就麻烦您给我们来三碗清水。”
　　那老板目瞪口呆。
　　我微微一笑，从钱袋里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要最甜最清的山泉水哦！”
　　“哎！好！好的！三位贵客请稍等，小的这就准备去。”老板忙接了银子，连连行礼，退了下去。
　　我转眼看向阿生：“有什么话，你现在可以说了。”
　　“是……是，朴老板。”阿生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道。
　　我冲他微微一笑：“你紧张什么？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我又不是你主子，你用不着怕我。”
　　我的本意是要他不必害怕，怎料他听了我的话，竟更加紧张地看了眼柳永庆，又看了看我，半天才结巴着道：“其……其实……小的……小的是来向朴老板，坦……坦白一件事的。”
　　“哦？什么事？”我问，随意地敲打着桌面。
　　“这……这事儿要从……从几个月前说起。那时，小的随我家大人回京，路过忠清道……”
　　“且慢！”我伸手打断了阿生看来是长篇叙述的开始，“我只听重点。那些不必要的赘述，还是能免就免吧。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听你说故事。请你只管捻那些要紧的说。”
　　“是……是，朴老板。”
　　阿生点了点头，又闭目想了想，终于开口道：“大人路过清州牧时，曾作客牧使大人府。当日小的也曾随大人同行。可是小的在府里却迷了路……”
　　“等等！”我道，“你既然是柳公子随从，自然该随行在旁，不离左右。可是我听你的意思，似乎是你一人迷了路？这是为何？”
　　“嗯……小的因为……一些小事，要离席片刻，因此……暂时离开了大人一段时间。”
　　看他通红的脸色，我大概也猜得到他所谓“小事”是什么意思了，于是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的迷了路，不知怎么，竟走到了静淑院，见到了……”
　　“静淑院？静淑院！”震惊过后，我明白过来，立刻指着阿生怒斥道，“是你！原来是你！你……你这个骗子！这个混蛋！你……”
　　“冷静点，惠子。”柳永庆的声音适时地响起，“这是在酒肆呢。”
　　我回过神来，却见四周的人们大多在看向这边，忙正襟危坐，看着阿生：“说吧！后来怎么样？”
　　“小的……小的原本进去后就想退出的。可是……可是我为尹小姐无双容貌所迷，实在是离不开眼，便……便与尹小姐交谈了起来。”阿生看了我一眼，又道，“之后我便时时想着……想着尹小姐。所以……后来大人几次前去拜访牧使大人，我均籍机离开，前去……与尹小姐相见。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个姑娘家，竟也可以有如此广博的知识，独特的见解，更甚至，她于许多地方的见解尤胜于我。我……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情不自禁地想要与她更多地待在一起……”
　　“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好一个‘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看你不是忘记了，而是记错了吧！嗯？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你也不必绕弯子了。便将你做的那些好事都实说了吧。”我尽量抑制着自己的怒火，压低了声音道。
　　阿生却低下头去：“其实，小的也曾经想要告诉尹小姐小的身份的。只是小的实在是无法开口。离开前，我终于鼓足勇气，将祖传的一枚戒指相赠，并决定要对她说出自己的身份。然而她却告诉我，她已经知道了小的身份了……”
　　我心里一叹，终于知道这个误会是从何而来了。阿生每次入府去见尹智淑，都是和柳永庆去牧使大人府邸同一天，自然容易让尹智淑误会。同时，尹智淑与牧使大人久不见面也导致了这个误会一直没有被解开。
　　至于那天牧使大人突然前去探望尹智淑，我想，大概是他从仆人口中得知了领议政大人“几次派随从前去拜访小姐”或者诸如此类的传言，信以为真，才会有了那天的一场好戏吧。
　　只是……可怜了尹智淑。看她的样子，像是动了真心呢。我仿佛看到了东汉时期的我。这样一段身份悬殊的感情，即使不是一场预见得到的悲剧，也是条充满了荆棘的路。她，可以走下去吗？
　　我要不要帮帮他们呢？我这么想着，看了眼急促地喝着水的阿生。根据尹智淑的描述，他不仅文质彬彬，还学赋五车，出口成章，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而且……我仔细回想，他平时说话还好，一紧张就“我”“我”地顺口说了出来，由此可见，不论他如今身为下人的理由是什么，什么从前的身份必不一般。这样说来，他与尹智淑，倒也不无可能……
　　只是，他那看不见的身世，仿佛是潭深不可测的湖水。我想，我还是先不忙下水，看看两人的感情，再作决定吧。
　　沉思中，他已放下水碗，再度开口：“小的信以为真，也就没有再明说了。今天早上听了大人的话，才知道，原来，尹小姐竟将小的误认为大人了……一切都是我的错，小的不该对尹小姐那样的千金小姐抱有非份之想，更不该毫无自知之明，竟以为尹小姐会对我这样身份的人……”
　　“阿生，你的确是错了。不过”看着阿生痛苦地抓扎头发，我轻声道，“你并非错在忘情，并非错在忘名，你只是错在了怀疑上。”
　　“怀疑？”阿生看着我，目光迷茫。
　　我点点头：“你是错了，你错就错在不该怀疑尹小姐对你的感情。你既能将祖传的宝物赠与尹小姐，就该是相信了你们之间的感情。既然那时相信了，为何现在便不信了呢？”
　　“此一时，彼一时，又怎可相提并论？”阿生苦笑道，痛苦的眼睛里并不因为我的话而升起丝毫希望的光芒。
　　我轻轻一笑，喝光了碗里的水，翻转水碗，对他道：“你看，这碗里的水一旦喝完了，就和从来没有装过水一样，是空的。我如果不告诉你，你又怎么知道，它曾经装满过水？”
　　说完，我轻轻一笑，向柳永庆行了端庄温婉的一礼，转身出了酒肆。
　　刚出了酒肆的门，我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前面。
　　“柳公子有何事见教？若要买布还请去店里挑选。”我道。
　　他眉头微皱：“阿生的话你也听到了……”
　　“不错！小女是听到了！小女其实也正想向柳公子请教此事呢。”我打断他的话，看着他道。
　　他轻轻一笑，带来说不出的英气俊朗：“哦？是吗？那么你说吧。”
　　“阿生与尹小姐的事，小女觉得很是有趣，因此方才在酒肆内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可是现在小女却很好奇，为什么柳公子要让阿生将此事告之于我呢？这件事，还望柳公子，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说完，我直直地看着他，逼得他和我对视。
　　他却轻轻地笑出了声。
　　我恼怒地打断了他的笑声：“你笑什么！”
　　“呵呵……我笑你和阿生一样，一激动起来，就‘我’呀‘我’的，全然忘记了该有的自称。”看着他依旧微笑的脸，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我的反应，似乎觉得很有趣，又笑了一会，就在我终于忍不住要发火时，终于开口道：“你放心，我只是觉得你昨晚提到尹小姐时眼神有些不同，就简单打听了下，得知你因为生意的关系，与牧上几乎所有太太小姐们都成了挚友。联想到数月前阿生奇怪的表现，自然就猜到了几分啦。”
　　我面上依旧警惕地看着他，心里却不由松了口气。
　　“虽然你很特别，我却从来没有调查过你，因为我所想要知道的东西，”仿佛是感觉到了我的放松，他又微笑着补充道，“你会自己告诉我的，对吗？”
　　感觉到他语气里浓浓的霸气，我还是放下心来。既然他没有调查过我，那就是说我与尹智淑的关系尚未被他识破了。既然如此，那么我与尹民浩的关系，以及我会武的事情，就都还未比发觉了。
　　我心里大大地舒了口气。我当然也知道这只是他的片面之辞，事实或许并非如此。然而，我却从心底里相信他。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愿意相信他，没有理由的相信。
　　抬起头，我正要向他礼貌地一笑，他却突然伸出手来，手上，是一只熟悉的锦囊：“现在你可以收下这锦囊了吧？”
　　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手里的锦囊。我的心突然坍塌了一角。这一刻，我失去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坚持。我只是迷恋着他的眼眸，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便伸出手去，向着那精致的锦囊。
　　 




第74章 心泣如血

　　
　　手指刚一触上锦囊，心里突然一动，无数个片段破碎地，却又清晰无比地在眼前闪过。那些分离的，心痛的记忆瞬间将我的理智拉了回来。
　　“柳公子这是做什么？这里可是大街之上，请柳公子注意一点。”我将手缩进衣摆之后，紧紧地握住，同时后退一步，将视线从他手里的锦囊上移开。
　　他微皱了皱眉，继而又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怎么，堂堂蓝鸢布店的朴老板，竟也有害羞的时候么？不过没关系，你怎样我都喜欢。喏，你就快点收下吧，很多人都在看着呢！”
　　“承蒙柳公子错爱，小的十分荣幸。只是如此贵重的礼物，小的实在是承受不起，还是请柳公子收回去吧。”
　　他捏紧了锦囊，举起来对我道：“你可知我送出去的东西，还从来没有被人退还过？现在误会已经澄清，你竟还要拒绝我的心意，是否太过高傲了？”
　　“那么柳公子大可去找不那么高傲的姑娘将您的东西送出啊。”我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笑看着他，“小的布店虽然不大，事情却也很多，这就告辞了。”
　　“你……”他仿佛不知道该如何措辞才能表达心里的愤怒似的，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接着便突然狠狠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群很多。可是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孤单。
　　信步在街上走着，茫然无神地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路人，我任由自己的脚将我带向不知名的前方。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一片小树林前了。
　　四周看了看，我认出这是上次林瀚永带我来过的那片小树林。
　　这里还是和上次一样寂静。
　　我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这片树林后究竟是什么。
　　兜兜转转，我并不沿直线行走。
　　清新的空气，微凉的秋风。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现代所绝对感受不到的清爽。我闭上眼睛随意地向前走着，不想去想任何人、任何事。
　　走了一刻钟，前面豁然开朗，竟然是条悠闲淌过的小溪。小溪的水很浅，却不时地从石间游过几条小鱼。
　　我顺着小溪不断前行，终于见到了一片竹林。
　　我轻笑了笑，在竹林间随意找了个地方躺下，就这样动也不动。带着一颗沉重得仿佛要令我窒息的心，突然觉得如果就这样死去，倒也不失为一件很美的事了。
　　不知躺了多久，我突然感到了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虽然还是没有动，我的耳朵却自动竖了起来，呼吸也在我刻意的控制下变得若有若无。
　　“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一的男子的声音传来，我的心突然迟钝地跳了起来，险些惊呼出声。我想我知道来人是谁了。
　　“大人，您真的不用小的陪吗？” 
　　“不用了。我不过是想一个人走走，你不用担心。”
　　“大人……”
　　“什么？”
　　“大人！您处罚小的吧！这都是小的的错。是小的连累了大人，被朴老板误会了，才会……”
　　“不是这样的。你起来吧！”我仿佛听到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她不接受我，并不仅因为此。她在自己的心里筑了面墙，一面厚厚的墙。她就靠了这面墙，将自己的心保护起来。虽然她平时看起来常常微笑，也很活泼的样子，可是我能感觉得出来，她受过伤，所以不肯轻易交出自己的心。不过没关系，只要多花点时间，她会相信我，接受我的。”
　　“是这样吗，大人？”
　　“当然了。你跟着大人这些年，难道还不清楚你家大人的能耐？我说过的话，几时错过？”
　　“那倒是。想大人在京城有那么多红颜知己，什么姑娘大人没见过，又岂会抓不住她一个小地方的小姑娘的心。”
　　“住口！这话千万莫要再说了，知道吗？”
　　“是。大人是怕朴老板听到了会不高兴？”
　　“还不快走！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一个男子牵着马走了。马儿的蹄声依旧欢快有力，男子的脚步却带了低沉与阴郁。
　　我静静地听着。林中却再无一丝声息，让我几乎要以为刚才听到的两个男人的对话是我的错觉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感觉到林中有一阵轻飘飘的气流一闪而过，继而一阵悠扬的琴声便在林中响起。
　　我闭目细细地聆听着。这声音，应该是某种弦乐器所发出的。然而，这却又与古琴有着些微的不同。至于哪里不同，我却不知道了。自来了朝鲜，除了箫，我还没见过别的乐器呢。对古朝鲜知识一无所知的我自然更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古典乐器了。
　　他的琴声渐渐地低缓起来，那低沉的声音缓缓流开，直淌入我的心里，叫我不觉地也沉了下去。
　　琴音突然急促起来，细腻，温柔，却又隐隐地带了不可捉摸的疑惑和担忧。
　　在这样的琴音里，竹林里的一切都静了下来。鸟声，风声，全都消失了。大自然仿佛也在驻足聆听这动人的音乐。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和谐，那么惬意，我竟有些不想要这时光过去了。若是天地就停留在此刻，那该多好？只要能守住这一瞬，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时间是从来没有为某一个人而停留过的。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传来，琴声戛然而止……
　　我知道他们走了。可是我却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样悠扬的琴声依旧还回响在我的耳中。我闭上了眼睛。
　　轻风拂过我的耳朵，我微微动了动。
　　“你笑了。”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睛，便要坐起，却发现身上多了件衣服。
　　这是件朝鲜男子外出时多会穿着的长袍，熟悉的黑色，让我想起一个人：“谢谢你，文哥。”
　　“怎么，看到我，竟一点也不吃惊吗？”他挑了挑眉，看着我。
　　我看了看四周。琴音早已结束，竹林也已恢复了它的喧嚣。鸟叫，虫鸣，风声，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刚才那个场景，仿佛是个梦，早已不复存在。
　　我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落叶：“你跟踪我。”
　　他点了点头：“不错。我总该知道，我的女人，究竟是和谁一起在酒肆里喝酒的吧？”
　　“是喝水。”我纠正他，继而道，“时辰已经不早，我该回去了。文哥是骑马而来吗？”
　　他摇摇头：“不是。不过，我不介意‘徒手’送你回去。”
　　“是吗？那就不劳文哥费心了。”我转身便向林外走去。
　　文哥的脚步在身后跟着，我不去理会。
　　“你不怕我。”在走出竹林一刻钟后，他道。
　　我点点头：“为什么要怕？”
　　他笑了：“你很不一样。”
　　我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去。
　　他却赶了上来：“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我依旧沉默不语。
　　“比如……那个柳公子。你可以告诉我，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吗？”他笑了笑。
　　我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什么？”他不解地问。
　　我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问这个。我们之间只是普通朋友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文哥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朋友。我们之间是朋友吗？”他道，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
　　我停下脚步，点点头：“不错。我们之间是朋友。文哥以为呢？”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我们静静地看了一会。
　　他点点头：“不错！我们之间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我笑了，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他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突然上前几步，一把揽住我的腰，在我惊讶的眼神中笑道：“身为朋友，带你回去不是很应该的事吗？何用如此吃惊？”
　　我愣了愣，继而点点头：“是！那就有劳文哥了。”
　　文哥没有在店前放我下来，而是在布店附近偏僻的巷子里将我放了下来。
　　“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再走。”他道。
　　我摇摇头：“我们之间，光明磊落，有什么好怕的。”
　　他看了我半天，终于笑道：“算了吧。你还要做生意呢。”
　　我看着他坚持的眼神，终于点点头：“好。不过晚上的宴会，你可是唯一的贵宾，绝对不能缺席哦。”
　　“放心！我绝对不会忘的！”他笑了。
　　
　　“小姐，您没事吧？您迟迟不回，我们都很担心呢！若不是先生说希望我们在家里等着，莲出就要出去寻您了呢。”我一进店，白乔便冲了出来，拉着我就是一阵唠叨。
　　我笑了笑：“我这不是没事吗？你们担心个什么劲儿呀？”
　　“可是，您出去后过了一会儿，那位公子曾经来找过您呢。我们说您还没有回来，他还不信。后来先生都出来了，才将他劝走。”莲出看了我一眼，低声道。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莲出的眼睛里，明明地写着“怀疑”两个大字。
　　我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莲出，你好像对我很有意见啊！有什么话就说吧！”
　　“莲出不敢。小姐是主子，我们是下人。主子做事哪里由得下人多嘴，出声质疑。”莲出道。
　　 




第75章 只是朋友

　　
　　“好了！不要再扳着张脸了，跟个小老头似的！哪！小姐现在答应你，以后绝对不会出去那么久不回来了。好不好？嗯？”说着，我又看向白乔，“好啦，我的好白乔！你也不要再这么一副要哭了样子了嘛！你们要是再这样，小姐可要生气喽？来，都给小姐我笑一个！嗯？”
　　莲出看着我道：“小姐说的是真的？以后再不会那么晚不回来了？”
　　“是！是是！小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以后绝对绝对不会了！这下总可以了吧？”我捏了捏莲出的脸，终于让他露出了微笑。
　　我叹了口气。莲出虽然聪明懂事又很能干，有时候却还是像个固执的孩子，需要人费心去哄。偏偏白乔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两相夹攻，真是叫人吃不消啊。
　　“好了好了，咱们赶紧吃饭吧。折腾这么久，我可是饿极了。白乔，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做饭哦。”我看向白乔，故意皱着脸道。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娇嗔道：“早就做好了，都热了好几遍了，只等着小姐回来呢。”
　　“莲出，你也一起吃点吧。看你的样子就是也饿了，是不是？”看着白乔转身去厨房后，我转身对莲出道。
　　莲出摇摇头：“莲出不饿。小姐先进去吧，因为担心小姐，店里到现在也没开门，现在小姐既然回来了，莲出要去忙了。”
　　我只好点点头，看着莲出满脸严肃地转身去了店里。
　　一转身，却见自我回来后便一言不发的师父正转身要走，忙上前一把拉住。
　　师父没有动，只留给我一个冷冷的后背。
　　“师父……我……我回来了。”我道，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嗯。”
　　“师父，我……我以后不会再这样让您担心了。”
　　“嗯。”
　　“师父，您别这样，好吗？我……我只是心很乱，所以……所以出去走了走。我当时真的没想到您会担心，对不起。”
　　师父回过身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我看着师父的脸，叹了口气：“师父，您原谅我了，不生我气了？”
　　师父揉了揉我的头：“傻孩子，你心里的苦，师父又怎会不知？当年师父就是这样过来的啊！”
　　“师父……”我哽咽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师父笑了笑：“想哭就哭吧，师父不会笑话你的。”
　　“哈哈……”我却笑了，摇摇头，我看向师父，“师父，我的眼泪，早就流完了。”
　　说完，我转身向厨房走去。
　　我已经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香味了，白乔做春笋汤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晚上，文哥果然如约而来。
　　我在门口迎接他。
　　“朴老板如此客气，真叫人受宠若惊啊！”他戏言。
　　我笑：“我们不是朋友吗？文哥不必如此拘礼，不介意的话，叫我惠子吧。”
　　“好！”他点点头，“惠子。你也不必叫我文哥了，那是兄弟们叫的。我的名字，叫做邵文可。”
　　“邵大哥！”我点点头，“请进吧，饭菜俱已备齐，这就请入席吧。”
　　他也向我一笑，我们一起进了内庭。
　　他是个聪明人，我也是。我们相互吸引，相互欣赏。这种感觉，仿佛恋情的最初一般，给人以满足，以及幸福。这是种比友情更深一点，比爱情更少一点的喜欢。
　　或许再进一步，便是爱情了吧？可是，我们都很理智地看到了彼此的身份，彼此的立场。我们都很清楚，不越过那道线，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因此，我们选择了朋友这样的关系。
　　“邵大哥，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我领了他来到院子里，对文哥道，“这是教我乐器的师父，姓苏名城，明国人士，箫也好，笛也好，都吹得棒极了！这是我妹妹蓝鸢的哺乳嫫嫫，白乔，是个很能干的姑娘，不仅帮我照顾鸢儿，家里的所有事情都是她的打理，很厉害哦。”
　　他向师父看了一眼，两人互相点点头，眼里都有一抹光芒闪过。接着，文哥将目光转向白乔，向她点点头，颇具绅士风范地行了一礼：“白姑娘有礼。”
　　白乔被我夸得面色微红，见他如此有礼，连忙弯腰回敬。
　　“这位，就是我店里的掌柜的了。”我又指着关好店门进了内庭的莲出，对文哥道，然后一把拉过听了这话便看了我一眼，继而满面通红地低下头去的莲出，笑道，“说起来，莲出，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姓什么哪！日后出去做事，总不能连个姓也没有，叫人唤你莲出掌柜吧？”
　　他羞涩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掌……掌柜的？”
　　“是啊！你现在每天忙着打理店里的生意，进丝线，上货架，买卖布匹……所有事情不都是你在管吗？这样难道还不是掌柜的？”说着，我微皱起眉头，“怎么，难道莲出不愿意吗？”
　　“不！我……我愿意，我当然愿意！”莲出连忙道，又看了我一眼，“只是，莲出既然被小姐收留，自然便是小姐的人了，也就不该有自己的姓氏了。若是小姐不弃，就请赐莲出个姓吧。”
　　我愣了愣，继而想起古朝鲜，平民的姓氏都是随意起的，并不像王室成员或是两班贵族那么重要。至于下人，好像还真是没有姓的，能有个名字就算是主人的恩典了。
　　“既是如此，那你便随我姓朴吧。朴莲出，这就是你的全名了，可好？”我笑了笑。
　　他点点头，眼睛里竟有了些湿润：“是！莲出多谢小姐赐名！”
　　“邵大哥，我给你重新介绍下。这是我店里的朴掌柜，你别看他年纪轻，能耐可是不小哦。”我转向文哥笑道。
　　“朴掌柜！”文哥笑笑，向莲出点了点头，特意在“朴”字上加了重音，笑道，“恭喜！恭喜！”
　　莲出面向文哥倒是从容回礼，显得很是大方得体，完全不似面对我时的男孩儿模样，很是有些老道。
　　“入席吧。”师父道。
　　于是我带了文哥向院子里的石桌走去，同时笑道：“邵大哥，你初次听说，可能会觉得奇怪。不过我实在是不喜欢那样拘束的座席，因此只要是天晴的日子，我们就会将饭菜摆在院里这张石桌上用饭。”
　　“环境的确很好！石桌虽然看着粗糙，打磨得却也光滑，是个好东西！”文哥笑着摸了摸石桌台面，点了点头，道。
　　我看了眼师父等人，道：“师父，白乔，莲出，我与邵大哥是极谈得来的朋友，日后相处，大家不必拘礼，都过来一起坐吧。”
　　没等大人有所反应，我又转过头去，笑问文哥：“邵大哥是自己人，我也就不讲究那些繁复的礼节，只以这石桌款待，不知可还满意？”
　　“好！好一个‘自己人’！”文哥哈哈大笑，“能得惠子这样一句话，什么都值了！”
　　我也是一笑，便引了大家入席，向文哥极力推荐着白乔所做的各样拿手菜色。文哥也是吃得兴高采烈，不时地夸赞着白乔的手艺。一顿饭就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下结束了。
　　其间师父与文哥聊得甚是投缘，神情间并无丝毫不自然，竟仿佛是相交多年的老友般，十分默契，令我大感意外。
　　饭后师父提出要去送送文哥。我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还有些事情要单独与文哥谈谈，便点头了。
　　一刻钟后，师父方才踏入内庭。
　　我刚要迎上去，却听到了店门被不断地拍打的声音。
　　“我去吧，师父。”我对师父道，转身去了店内。
　　门外站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
　　“请问是朴老板吗？”他从容地向我行了一礼，谨慎地问道。
　　我点点头：“不错，我就是！”
　　“这是我家夫人派小的送来的请帖，定于明晚在府中举办宴席，”他递来一只紫色信封，“我家夫人请您务必出席，到时她将在府中静侯朴老板大驾。”
　　说罢，不待我回答，他便又是一礼，恭敬道了声“告辞”，便转身离开了。
　　我关上店门，回身进了内庭。
　　“什么事？”师父道。
　　我摇了摇手里的信封：“林夫人宴会，派人来送的请帖。”
　　“有什么问题吗？”师父问。
　　我摇摇头：“倒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些奇怪。”
　　“哦？怎么？”
　　“林夫人的宴会，每个月举办一次，都是有固定的日子的。若是我没有记错，应该是初七才对。可明天根本不是啊！”
　　“是吗？那就一定是有什么原因让林夫人改变这个日期了。”师父若有所思道。
　　我心里一动，继而暗自苦笑，自嘲他竟有如此魅力，叫我时时事事都能联想到他。
　　挥挥手，我对师父道：“算了，不管了，明天去了就知道啦！”
　　“也好！你还是早些休息吧，惠子。”师父点点头，又道，“据我看，明天的宴会不简单，现在你该好好休息一番，养足了精神才是。”
　　我点点头：“师父说的是，只是我每天晚睡已经习惯了，还是再织会儿布吧。师父您早些休息吧。”
　　 



第76章 再接请贴

　　轻轻抚摸着织机上尚未完成的丝线，我有些心神不宁。想起白天和他说过的话，心里更加忐忑起来。本来以为按照他那样的身份，被我拒绝后就应该放弃了，谁知竹林里那段话却让我知道了他的心意居然依旧没有改变。想想也是，他可是领议政大人，朝鲜除王上外地位最高最有权利的人了，他又岂是林瀚永那样的公子哥儿可以比的？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那个带着阿生来解释一切的他，那个愤怒地收回握着的锦囊转身离去的他，那个在竹林外说要推倒我心中高墙的他，那个竹林里弹奏着亲切温婉的曲调，犹如涓涓细流般安抚我不安的心的他？
　　温柔，诚恳，耐心，霸气，自信，狂怒，不可一世。这所有的东西，有那一个，是属于真正的你的？
　　我正出神地想着，突然感觉到手中的戒指发出淡淡的光芒，柔柔的，犹如阴沉的天空中偶尔瞥到的一抹星光，虽然微弱，却让人觉得安心。
　　我轻抚着它，淡淡笑了：“你也觉得我这么做是对的，是不是？他就是个泥沼，一旦陷入，再想抽身可就太难了。”
　　“小姐，小姐。”门口传来白乔的声音。
　　我收了手，暗道自己真是疯了，竟然和我的戒指说起话来。
　　走去开了门，却见白乔正端了小桌站在门外，小桌上是两只盖了碗盖的大碗。
　　我向旁边让了让，白乔将小桌端了进去。
　　看着她熟练地替我盛了碗汤，又揭开另一只碗盖，给我看了，却是盘桃花杏仁酥。
　　我走去接过碗，笑道：“你又给我做宵夜了。我上次不是说了吗？以后你不用每天晚上都做宵夜给我啊。我要吃的话会去叫你的，你做完了事就去休息嘛。”
　　“小姐总是这么说，可是却从来都没有真的说过。”白乔盖上碗盖，对我道，“所以我也只好每天晚上都做一些了，谁叫小姐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笑道：“哈！你的意思是这都是我害的喽？真是！”
　　白乔看了我一眼，皱皱眉头道：“可不是！”
　　说完，便轻笑起来，我也笑了，拿起一块杏任酥就塞到了她的嘴里：“就你嘴巴最坏！平时看起来最老实，可是私下里竟然这么能说！以后嫁了个厉害的夫君，我看你再说去！”
　　本来是句玩笑话，可是白乔却愣了愣，继而暗淡了眼神，笑了笑：“小姐又在拿我取笑了。白乔这一世是不会嫁人的了，就这样跟着小姐，伺候小姐，就是白乔的福气了。”
　　“你不该这么想，更不该这么说。”我放下碗，自己又舀了勺汤出来，“你看这汤，味道虽美，可是又有谁知道，这莲藕、竹笋也是从泥巴里慢慢生长出来的？不论曾经如何污浊，只要它长成了清爽甘甜的食物，那就是值得人喜欢的，不是吗？”
　　“小姐的意思，白乔不明白。”
　　“你明白，你当然明白，只是你不敢去想罢了。白乔，我告诉你，这世上是没有神的，即便有，他们也只会将幸福赐给一直在努力去争取的人们。”
　　“可是白乔的身份……”
　　“白乔，你要知道，不论我们身份如何，过去怎样，在神的眼里，人最重要的是心，心是只分向善和向恶的。向善的心终会得到回报，向恶的心终会得到报应的。”我笑了笑，又补充道，“况且，也并非每个人都看重身份地位，真正的感情是不在乎那些的。白乔，你是个好女孩，总会遇到一个不在乎你的过去，像神一样，只在乎你的心的人的。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今天我要你保持希望的意义了。”
　　“是……是这样吗？”白乔看着我，犹豫道。
　　我点点头，将空碗放下，把杏仁酥端到了织机旁的小矮几上，开始织起布来：“白乔，明天我定做的织机就可以做好了，你上午抽个时间，把那两间空房整理一间出来，以后那就是你的织房了。看看还需要什么东西，从莲出那里领了银子自己去买吧。”
　　“我……自己去买？”正要出门的白乔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我。
　　我却不再说话，只专心地织起布来。
　　
　　“你为什么说起别人来就是这么头头是道，可对于自己却从来没有半点自信？”
　　我刚走出门去，便听到迎面而来的这句疑问。
　　我看向师父，笑了笑：“师父这么晚了还不去睡吗？偷听别人说话可不好哦。”
　　“跟师父说这个吗？”师父看着我道。
　　我笑了笑：“师父还是先想想自己解决您自己的问题吧！我看白乔羞涩得很呢！您可要努力了！”
　　“惠子！”师父道。
　　我笑着摆了摆手：“好啦！好啦！我不说了还不成吗？反正啊，这也是您自己的事，您都不急，我急什么。”
　　“就知道油嘴滑舌的开玩笑！”师父道。
　　我笑了笑：“师父不必担心，惠子没事的。喏！您看，这就是明天要用到的所有东西了。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明天了。”
　　“去睡吧。”师父点点头，道。
　　
　　这回来林府别院，可谓是轻车熟路了。本想着即使再被独自撂下，也是不怕的了，岂料这回待遇与前次大不相同，林夫人竟派了贴身侍女，那个叫侍香的亲自来领我进去。
　　我笑笑：人生哪，真是奇妙！人际哪，真是虚伪！
　　“朴老板请进！”莲池畔，她鞠了一躬，便让至一旁。
　　我踏上浮桥向池心的小亭走去。
　　“小女见过林夫人，金夫人，和崔夫人。给各位夫人请安！”我端庄一礼，一一道。
　　林夫人点点头：“你且起来吧。”接着又笑道，“自前次聚会之后，崔夫人就总在我面前说你这丫头聪明，今日一见，果然不错。我尚未提醒，你便已改了称呼，可见机智伶俐，确非一般。”
　　“夫人过奖了！这都是小女的荣幸，得蒙几位夫人错爱。”我忙低了头，谦逊道，心里却暗道，那请贴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私人聚会而已，落款也是林夫人闺名，我若还以“小的”、“在下”自称，未免自贬身份，况且，我本就厌烦这种等级森严的制度下，那种低人一等的自称，每每说上一次，都要在心里纠结半天。
　　正腹诽着，不防一旁突然传来两名男子的笑声。
　　我一回头，心，立刻漏跳了半拍。
　　怎么……怎么会是他？怎么竟真的会有他？难道……难道我脑海中曾经闪过的那丝念头……我以为是胡思乱想的念头……竟然是真的？林夫人的宴会，当真是为了奉承他而举办的？可即便是如此，也该请些忠清道有头有脸，商界政界的人物前来啊！请我来，算什么？
　　千百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我一时间竟失去了往日里所有的理智，只是呆愣当场，直直地看着他走来。向着林夫人，向着小亭，向着，我。
　　“啊！大人您来了！惠子，我来给你介绍下，这位，就是我们朝鲜地位最高，身份也最为显赫的领议政大人哦！这次的家宴也是专门为了给大人接风而举办的呢！”林夫人向我介绍道。
　　我看着他：“‘地位最高，身份也最为显赫’的领议政大人，是吗？小女真是荣幸！以一介平民身份，竟然能与柳大人这样的人物见面，真是几世修来的福份啊！”接着，我转向林夫人等人，“本来小女以为，能够得遇几位夫人这样的人物就已经很是了不得了，没想到今日却还有幸得见大人一面，真是叫小女激动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惠子这张嘴啊，就是会说话！”崔夫人笑道。
　　我又故意四处看了看，随口道：“怎么没有见到几位夫人的千金呢？还有林府的二位小姐，怎么也不见呢？上次宴会过后，小女便一直惦念着她们呢。怎么今日还是不得一见吗？”
　　“惠子姑娘，你准备一直无视我的存在吗？”一旁一直在我视线之外的某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我转向他，微低了头：“小女不敢。只是男女大防，终是要守的祖宗礼法，小女不敢擅越。”
　　场中静了下来，一时无人说话。
　　我可以感受得到他投来的阵阵阴郁的气压。可是，那又怎样？叫我来不就是为了表明、显摆他那一身的贵气，一体的势力吗？呵呵……那他算是成功了——我已经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
　　从他刚一出现，我便看到了他身上的袍服。不仅质料做工上乘，便是样式也是最为时髦的款式。佩上腰间的武器，更是显得英武不凡。那么多的年轻姑娘们痴迷于他，其实是很有道理的啊！这样的气度，这样的俊朗，若是个普通男子，我……恐怕早已不顾一切地接受他了吧？甚至，倒追他都是有可能的呢！呵呵……
　　“惠子？惠子？”
　　我回过神来，立刻随口找了个借口掩饰道：“抱歉，林夫人，小女方才不小心瞥了眼柳大人的衣衫，便立刻被那华丽的织技所迷住了。一时出神，失礼了！”
　　 



第77章 善意劝诫

　　“哈哈……惠子，你还真是三句话都离不了本行啊！”林夫人笑了笑，“我记得你上次来宴会，也曾为熙丫头的一身衣裳迷住了神智呢！”
　　她话音未落，金、崔二位夫人便也竞相哈哈大笑起来。
　　我低了低头：“小女惭愧！竟然一再地在几位夫人面前出丑，真是丢脸极了。”
　　“哈哈！这有什么好丢脸的？恰恰相反，我倒是认为，这正是朴老板身为一店之主叫人敬佩的地方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我转过头去，便见到了曾给我留下过深刻印象的金泽熙和裴雅仪姐妹。刚才那句话，正是出自裴雅仪之口。
　　我连忙回过身去行礼：“金小姐，裴大小姐，裴二小姐。”
　　她三人连忙回礼。
　　金泽熙笑道：“大家都是同龄人，以后说话就不用加敬语了，直接以姓名相称就好，我们就叫你惠子，你呢，也不要‘小姐’‘小姐’地叫了。”
　　“是啊！明明是同龄人，却又总是‘朴老板’、‘裴小姐’的叫，好像我们是你的晚辈似的。”裴雅仪轻笑了笑，亦点头道，“以后你就叫我雅仪好了。”
　　“这惠子怎么敢呢？”我低了低头，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裴静仪哼了哼：“怎么，别人叫得，我们便叫不得么？朴老板果然是生意人啊，连个称呼，都是因人而异的！”
　　我一愣，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我让谁叫我惠子了？不就这几位夫人吗？可是她裴静仪再怎么不懂事，也不可能和几位夫人争的吧？况且那三人正一脸兴味地看着这里，没有丝毫不愉，想来必定不是了。可是若不是她们，又是谁？
　　而且，我握了握拳：是你们这些人制定了的登级制度，划分的三六九等好吧！现在居然在说我！居然这么说我！真是太可气也太可笑了！
　　深吸口气。我忍！
　　抬头看着这个一脸傲气地看着我的裴二小姐，我正欲开口，一个声音却插了进来：“哦？‘别人’？是在说我吗？还是，裴二小姐另有所指？不知是否可以说说清楚呢？”
　　我转过头去，看和那个一直一直都惟恐天下不乱的林瀚永。
　　“林二公子，说笑了。小女指的自然另有他人，却不是您。”裴静仪对着林瀚永时态度可要好太多了，然而她话语里的讽刺味，却依旧明显，“况且，小女也不记得，林二公子得到过如此殊荣。”
　　我心里一抖。经过上次竹林谈话后，我若还以为今时今日，林瀚永能护着我，那我也太天真了。他此刻突然出现，为的不是幸灾乐祸，又会是什么？
　　“裴二小姐误会了。”在他刚要开口之前，我抢先笑道，“惠子身份低微，能得各位小姐青睐，乃是我的荣幸。若是小姐们不嫌弃，自然可以以名相称，惠子绝无不愿。至于林二公子，”顿了顿，我道，“男女有别，还是谨守礼仪为要，就请小姐们莫要再拿惠子的事，去烦扰无关之人了。”
　　“好了。你们几个姑娘家一见面就要聊这么久，也不知道要过来陪我们几个老人家说说话儿！”林夫人突然开口道。
　　她们三人忙走了过去见礼。
　　我正要过去，不防林瀚永却突然从我身旁快步走过。我只觉一阵风过去，手里，便多了个柔软的东西。
　　“惠子！怎么还在那里站着？快过来啊。”我正犹疑间，林夫人已经在唤我了。我忙将手里帕子似的东西藏进袖里，笑着走了过去。
　　见我进来，林夫人笑道：“惠子，你上次来时走得很匆忙，这园子里大部分的地方都没见过，今天左右无事，就好好逛逛吧。大人，您今天是第一次来鄙府，就让犬子陪着您也一起转一转吧。”
　　见他点头，我心里一震，继而笑着转向一旁神色不动的三人，笑道：“泽熙姐姐，雅仪姐姐，还有静仪妹妹，咱们好久没有见面了，正该一起说说话才是。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见她们犹豫，我便上前一把拉住裴静仪的手，笑着摇了摇，道：“静仪妹妹！哎呀！我们就走吧！林夫人别院之美，可是忠清道第一啊！听说就是在朝鲜所有八道中也是闻名的呢！你们就陪我走走嘛！”
　　接着，我又以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而且，惠子有件东西相赠，在这里，实在是不便啊。”
　　“怎么，我就让惠子姑娘觉得这么不可靠吗？”林瀚永调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笑了笑，转过头去：“林二公子招呼领议政大人就好。我们这些姑娘家要聊的东西，林二公子怕是不会感兴趣的。”
　　“朴老板这话说的倒是有些道理。”柳永庆突然开口道，“只是朴老板，这里既是林府别院，我们还是客随主便的好。三位小姐亦是客中，不如便与我们一起去吧。人多也热闹点啊！”
　　“这样也好！”金泽熙突然点头同意，同时对我笑道，“我们日后再聚，有什么话也有的是机会说，惠子不必急于一时啊。”
　　我叹了口气。看看裴静仪一脸痴迷地看着林瀚永，金泽熙的目光又若有若无地瞟向柳永庆，我便知道这游园之事，是断不可能推了的。不过也好，至少，有四个电灯泡，是绝计不会有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夫人们也一起吧？今日阳光甚好，不如我们一起走走吧？”我转想林夫人等人道。
　　她们却笑着摇了摇头。
　　金夫人道：“我们早已与林夫人约好，一起准备酱料，就不同你们年轻人一起了。”
　　“酱料？难道林府的料理好需夫人亲自做吗？”我道。
　　林夫人笑道：“平常料理自是不需。只是我一向认为，味噌汤还是要自己来，做出来的才会有种特别的味道，那是下人所绝对弄不出来的，所以一直都是自己动手制作。”
　　“原来如此！夫人真是很懂得生活的人呢！既然这样，惠子便来帮忙吧。惠子虽然料理一般，酱料还是过得去的。”我忙道。
　　崔夫人笑着将我往亭外推了推：“罢了罢了！你的手艺我们日后再来品尝，今次还是玩去罢。此次不过是一般的邀请罢了，就你们几个，大可陪同大人痛快地玩上一场，不必来我们这里做规矩了。快去吧！你瞧，静仪丫头等得不耐烦，正在招手叫你哪！”
　　我无奈，只好行了礼，退出了凉亭。
　　一路上，我便看着林瀚永斯文地讲解着园子里的景色，裴静仪在他身边小鸟依人地听着。而向来孤高自傲的金泽熙此刻正一脸端庄地走在柳永庆身边。两人不时地说上几句话，金泽熙总是温柔地笑笑，一脸的娴静。
　　“惠子。”
　　我转过头去：“雅仪姐姐。”
　　“惠子，你喜欢他吧？”她突然道。开门见山，没有一点转折。
　　我愣了愣，最终只蹦出个“啊”字。
　　她轻笑了笑：“我看得出来。”
　　“嗯……雅仪姐姐，你真的误会了。我与林二公子之前是有些误会，现在误会澄清，我们真的没有什么特别关系的。”我忙道。
　　她笑着斜瞥了我一眼：“你不用同我装傻。我说的不是他。”
　　我彻底无语了。
　　好在她也没有等我回答。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和我，其实有很多地方都很像。我们都是女人。我们都不甘心。所以，我们也都很理智。”金泽熙笑看着我，道。
　　顿了顿，她忽然接着又道，“你不用误会。我同你说这些，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她突然顿住了脚，认真地看着我，道：“他，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我一愣，继而笑了：“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道，“他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你看他这些年来花心名声在外。可是我却清楚地知道，他和林二公子一样，都只是在寻找，寻找一个倾其一生也要得到的人。惠子，你应该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一个花心的人一旦认真起来，那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叫他放弃的。”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问，刻意地避开了她犀利的眼光。
　　她苦笑了笑：“为什么？这很简单。我不希望你，和我如此相象的你，会陷入感情的旋涡里不能自拔，最终毁了他，或者毁了你们两人。那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事。”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我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和金泽熙在一起随意说笑的他，叹了口气。
　　裴雅仪笑了笑：“看得出来，你很困扰。”
　　“为什么我似乎觉得，你在幸灾乐祸？”我看了她一眼，直截了当地指出。
　　她轻笑了笑：“是吗？也许吧。毕竟，我终于也看到他吃瘪了。”
　　“啊？什么？”我愣愣地问道。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知道吧？我，也是其中一个，在他交往过的，众多女人中。”
　　“呃……”我再次说不出话来。
　　




第78章 不慎落水

　　她又道：“不过你放心吧。在他丢下即将相亲的我，独自一个离开忠清道的时候，我就放弃他了。那个我才明白，不论嘴上说得多么好听，男人，尤其是这些两班贵族们，是绝对不会真的将一个女人放在心里去好好珍惜的。他们的眼里，永远是权利为重。而面对困难的时候，女人，终究只能靠自己。”
　　我点点头，终于明白在这样的制度下，为什么会有裴雅仪这样另类的女强人出现了。原来她的心里，都有一段伤。
　　其实关于她说说的这点，我早已明白了。不是吗？只是，我管得住自己的人，管不住自己的心，这颗看到他对着金泽熙露出温柔的笑，就会痛的心。
　　我想我是嫉妒了。
　　“惠子！雅仪！你们怎么那么慢哪！快过来啊！”正在这时，林瀚永忽然在前方招手叫道。
　　裴雅仪拉住我的手：“我们走吧！”
　　我被她一路拉着向前小跑而去，一路上看着她飘飞的发带，心里暗暗赞叹：这真是个有气魄，有胆量的女子啊！
　　“哎呀！你们可真慢。”林瀚永抱怨道，“喏，你们姑娘家就先待在这里休息一会吧，我和永庆去那边摘些梨子过来。”
　　说着，他一伸手，指向一旁的梨林。
　　“柳公子也要去吗？会不会不太好啊？”金泽熙道，一脸的不舍。
　　柳永庆向她笑了笑：“金小姐不必担心，这点小事，还难不住我的。你们先在这边休息一下，我一会就来。”说完，他颇具绅士风度地弯腰一礼，便转身去了梨林。一身长袍在他的身上，竟也穿出了几分燕尾服的风度，呵呵……真是独特的气质啊。
　　可是看着他的笑，他对金泽熙露出的温柔有礼的笑，我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痛楚的感觉无法遏制地蔓延开来，眼睛竟然也开始涩涩的了。我扯起嘴角，暗暗地嘲笑着自己。经历过那么多的历炼，竟然还这么脆弱。真是……丢脸！
　　“惠子姐姐？惠子姐姐？”
　　“嗯？什么？”我回过头去。
　　裴静仪微笑着对我道：“惠子，你知道吗？转过这片梨树林，有一片好美的湖呢！以前我每次来找瀚永哥哥玩，他都会带我去呢。”
　　“是吗？”我成功地扯出个笑，礼貌地问道。
　　“当然了！那里不仅湖水清亮，湖边的草地也很柔软舒适呢！像现在这样的季节，有微风吹过，处处都透着股清爽，能够叫人浑身都舒服起来哦！对了，”说到这里，她突然凑了过来，笑道，“机会难得，怎么样？我带你去看看吧？”
　　“嗯……这样好吗？刚才林二公子不是说，让大家……”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拒绝。
　　金泽熙笑着劝道：“没关系的。那里的确很漂亮，你就去看看吧。记着快点回来就好啦！”
　　“放心啦！就在这附近，不会耽误太久时间的！”我又看向裴雅仪，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裴静仪拉着向前跑去。
　　回过头去，我只看到裴雅仪微皱的眉头，和半张的口。
　　
　　“哇！这里的景色真的好美啊！”我看着面前的景色，惊叹道。
　　回过头去，裴二小姐已经累得微弯着腰，勉强保持着站立的状态，在我身后不住地喘息了。
　　原因很简单——她们所谓的就在这附近，是指绕过那片梨林后再走上半个时辰所见到的山腰。
　　我淡淡一笑，转过身去，抄起一捧湖水擦了擦脸。这湖水看起来很是干净清爽，叫我想起村里后山脚下的小溪来，也是这样清凉凉的，叫人看了就很开心。
　　“裴二小姐，现在可以说了吧？”良久，我开口道。
　　身后的呼吸滞了滞，接着她便轻笑道：“惠子姐姐说什么哪，我怎么听不明白？”
　　“裴二小姐，我的静仪妹妹。”我拍拍身上的草屑一步步向她走近，“你心里想的什么，我完全清楚。可是我要告诉你，你想太多了。”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步步后退，害怕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你看，我让你说，你偏不说，待到我说了，你却又来装相，这又是何必呢？”
　　看着她依旧一脸天真的样子，我不耐烦地转过身去：“我猜猜，你想要说什么吧。”
　　“你……”
　　“你想要说的是——‘你这个贱民，不过是个抛头露面的老板娘，有什么资格和林二公子在一起？还是快点滚回你的平民堆里去吧！’或者是——‘林二公子是我的！我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就不要妄想着他会喜欢你了吧！’再或者是——‘想要和我们平起平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身份！哼！’”我模仿着她的声音，娇滴滴道，“哈哈哈……是不是这样啊，裴二小姐？你怎么不说话呢？哎呀呀！瞧瞧你漂亮的脸蛋，都气白了呢！真是……”
　　正当我摇着头，轻笑着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不，是发威了：“不错！你说对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看来，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嘛！哼！你仗着林夫人和金夫人的宠爱就想要攀龙附凤，飞上高枝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以你的身份，即使是嫁给了瀚永哥哥，也不过是个侧室！这正室的位子永远只能是我的！是我的！况且，你以为林夫人是真的喜欢你吗？哼！她不过是看中了你会赚几个臭银子罢了！一旦你的生意失败，经营不下去了，那个时候，你不过就是个任人欺压的可怜虫罢了！神气什么！”
　　她一口气说完这么一大番话，便喘着气，睁圆了眼睛看着我，仿佛在等着我的反应似的。不过，她究竟以为我会做出什么反应呢？是哀哀哭泣，还是怒不可遏？
　　“你怎么不说话？”良久，她道，“哑口无言了吗？”
　　“呵呵……是啊，我被你说的哑口无言了。”我耸耸肩，笑着承认了。
　　她立刻又火了：“你……你怎么这么……这么……这么不知羞耻！我那样说你，你都不生气吗！”
　　我看着她，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不要笑了！不许笑！我叫你别笑了你没听到吗！”她气得几乎要跳脚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一张脸涨得通红，映得晚霞，倒真是个娇娇俏俏的小美人。
　　好容易止住笑，我在湖边一棵柳树旁坐下，理了理裙角，看向天边的云彩，和那染了淡淡的红晕的湖水，轻松道：“你说的是实话，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我……”她显然有些措手不及。
　　我平静道：“一开始我就说过了，你想太多了。我并不是在说谎，那是实话。喜欢林二公子，想要嫁他，一跃从一个辛辛苦苦的布店小老板，成为富甲一方的林府二公子的夫人。那种童话般的故事，是小女生才会相信的。我并不觉得抱有那样的期待有什么不好，可是我，早已经过了以为只要有心，只要有爱，所有困难就都会一一化解的年龄了。”
　　“可是……”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回过头，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喜欢林二公子，那就继续喜欢他吧。至于金小姐，也请你替我转告她，她可以继续喜欢柳大人，我并不反对，也，没有资格反对。”
　　“你不喜欢他吗？”裴静仪讷讷道。
　　我笑了：“你是在问谁？林二公子？还是柳大人？”
　　“都……都是。”她低了头，脸红得仿佛要起火了。
　　我笑了笑，弯腰掬起一捧湖水：“柳大人，林二公子，于我而言，都是这清澈的湖水。可以看见，可以碰到，却永远抓不住。既然得不到，又何必要喜欢。”
　　“可是……可是……”她结巴着，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转过身去，笑看着她：“可是什么？”
　　“可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又岂是由人自主控制的啊！”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地吼出这句话，接着便被自己吓到般惊呆了。
　　我浑身一震，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冰凉的液体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团团包住。
　　“救……救命啊！快来人啊！救命啊！”裴静仪吓得摔倒在地，接着便大声尖叫起来，声嘶力竭，仿佛原先引我到湖边来蓄谋推我入水的不是她似的。
　　我脚下踩着水，笑着问她：“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你们不就放心了吗？为什么还要喊？”
　　“你……你胡说什么！”她哭着道，接着又大喊起来，语无伦次，“救命啊！落水啊！救命啊！啊……”
　　我看着她，看着边哭边叫喊的她，突然感到很羡慕。这样天真，这样简单，真好。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被人救过啊！
　　不论是东汉，还是现代，从来都是我救别人，没有一个人，救过我。
　　我划动双手向岸边游去。
　　呵呵……幸好我在现代时家里就有个宽大的游泳池。睡不着觉的夜里，我喜欢在黑暗里泡在水中，冰凉的水流将我包围住时，我不觉得冷，反倒觉得很安心，就算那样泡一整夜，我也不会害怕。
　　在距岸边只有数米时，我停住了动作，任由水流再度将我带离岸边。
　　 



第79章 落水之后

　　我淡淡笑笑着，静静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流动的，温柔的水。
　　生命起源于水，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科普知识了。可是，生命若也能够回归于水，那该是多么美的一件事啊。
　　此刻，我所置身的这片湖，我所仰望的这片天，都是这么的纯净，透亮，没有一丝污浊，没有一片阴霾。
　　我又为什么，要急于去那个人人都在勾心斗角的岸呢？
　　我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安宁。
　　耳边突然传来剧烈的扑水声，伴随着尖锐的呼喊，水被大力地拍起，溅在我的身上，脸上。
　　睁开眼，却见他正一脸愤怒地朝我游过来，眼睛里的怒火与不安交替闪过，之后便是一片坚定。
　　“你……咳咳……你怎么在这？”我疑惑道，却不小心喝了几口飞起的水花。
　　“来救你啊！”他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身旁响起，仿佛要震破我的耳膜。
　　我笑了，放松了身体，任由他抓住我的胳膊，奋力地踩着水。
　　“你……可以游慢一点吗？”
　　听到这句熟悉的声音，我吃了一惊。
　　接着，我便含笑看着他，看着他一脸惊异地看着我。
　　“为什么？”他问，原地踩着水，果然不再向前游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回避：“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不要上岸。”
　　他震了震，接着便笑了：“没有关系的。岸上有我，所以，没有关系。”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伸出手去，在湖水的掩饰下，抱住了他。
　　他的胸膛，如我想象般的坚实。
　　我们的全身都被湖水浸得湿了个透，可是，我却丝毫不适也没有。
　　浪花映射下的夕阳投照在他的眼睛里，那么亮，那么暖。
　　
　　偷来的幸福，永远不会长久。
　　只是心里虽然知道，面对着眼前干燥的外衣时，我还是觉得，不舍。
　　闭上眼睛，我希望能将那样温暖的感觉，多留一会儿，那怕多一秒钟也好。
　　“惠子，这是怎么回事？”裴雅仪的声音在我耳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心，“怎么好好的，突然掉到湖里了呢？”
　　我轻轻一笑，为那两个刹那间突然急促起来的呼吸：“没什么。这里实在是太美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景色呢！因为只顾则看风景，没太在意脚下，所以不小心失足落下了水，给你们添麻烦了吧？真是抱歉。”
　　“你怎么这么说呢！这全是舍妹的错。都是她，不该带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裴雅仪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裴静仪，道。
　　我忙笑着拉过裴静仪的手：“雅仪姐姐千万不要怪静仪妹妹啊！若是因为我的关系，导致你们姐妹失和，那惠子岂不罪过？况且，静仪妹妹，我还要谢谢你哪！谢谢你，带我来这么美的地方，给了我这么好的回忆。这都是你的功劳啊，静仪妹妹。”
　　“是……是吗？惠子……姐姐……”裴静仪道。
　　我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没关系的。这些衣裳可是我蓝鸢布店的东西哦！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坏了？放心！回去好好洗洗，再晾一晾，就又是一件漂亮的裙子啦！”
　　“呵呵……林夫人说惠子三句话离不了本行，可真是没错。刚从湖里被人救上来，就又开始惦记着衣裳了。不过，说起来，惠子妹妹还真是有面子哪！”就在这时，金泽熙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带了她一贯的孤高自傲，“你一人落水，便有两人去救，真是难得啊！”
　　“金小姐提醒的极是。林二公子，多谢您的衣裳了。现在虽然全都湿了，不过回去后我会好好处理的。明天我会亲自送到府上，顺便道谢的。”我站起身来，拉了拉身上的外衣，转身对身后两人道，“柳大人，惠子多谢您的救命之嗯。大恩大德，惠子无以为报，请您受此一礼！”
　　“不必了！”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扶了起来，“你全身都湿透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忙后退一步，笑道：“多谢柳大人好意，只是……”
　　“不必了。朴老板既然是我林府的客人，这些事自然由林府来办。”林瀚永说着，转向我道，“朴老板如果可以走的话，就请随我回去吧。府中自然有干净的替换衣裳。更衣之后，我会派人送朴老板回去的。”
　　我笑着摇摇头：“这副样子若是去见林夫人，实在太过失礼。我就不回府去了。林夫人处，请二公子代为转达一声，就说惠子今日实在是失礼，改日必当登门谢罪。”
　　“也好。有劳朴老板在此等候。我这就回去派软轿来接。”林瀚永说罢，又是一礼，转身便朝别院方向走去。
　　“林二公子请等等。”金泽熙突然叫住了林瀚永，道，“柳大人也已全身湿透，不如我们一起回去吧。”
　　“说的是呢！惠子只顾着担心自己，竟忘了柳大人的身体，真是太过分了！柳大人，”柳永庆看我一眼，皱了皱眉，我忙抢在他开口前道，“就请您回去更衣吧。若是因为惠子的原因导致您的身体有什么损伤，那惠子要如何向天下人谢罪呢。”
　　柳永庆道：“我们一起回去。”
　　“万万不可啊，柳大人。小女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失礼了。就请您赶紧走吧，湿衣裳穿得久了，会风寒的。”我低头，坚持道。
　　感觉得到他的疑惑，感觉得到他的惊讶，更能体会到他的失望，所以，我低下头，不去看他，不去看任何人。
　　“可是，惠子，将你一个人独自留在这里，可以吗？”裴雅仪犹豫道，“要不，我留下来陪你吧？”
　　我摇摇头，笑道：“不用了。我只要在这里等着林府的软轿就好，雅仪姐姐不用担心，难道我还会再落一次水不成？”
　　“那……你小心点啊。”裴雅仪担心地看我一眼，终于随众人走了。
　　很快的，湖边便只有我一人了。我靠坐在柳树下，闭上了眼睛。风，依旧微微地吹着，轻拂过我的脸庞，仿佛低诉，又仿佛轻笑。
　　我环抱着自己，蜷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独自一人所经理的夜晚。一个人，有风，有水，没有人。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这里。
　　可是，显然不够。
　　本以为只要有过那样一次回忆，尽管短暂，可是只要有过，我就足够了。
　　可是不行。我还是无发容忍金泽熙温柔地看着他的样子，无法满足于一个人待在这样空旷的地方苦苦地想他。
　　我果然，是个贪心的人啊。
　　睁开眼睛，看着天边眩目的晚霞，我笑了。
　　不满足，又如何？
　　只是这点程度而已，我便已经感受到了痛苦。如果更深些，那……岂不是没顶之灾？
　　我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
　　有过两次的教训，够了。
　　
　　“为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笑了，怎么都是这句：“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林瀚永转到我的面前，“刚才的事，为什么要护着裴静仪？”
　　“林二公子的话，我听不懂。方才的确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湖的，和她没有关系。”我站起身来，不料一阵风吹过，身体立刻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一袭黑色向我袭来，我立刻融进一片温暖之中。
　　“这披风……”我看了看将自己浑身上下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披风，道。
　　林瀚永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拖着我向后走去，那里，是一顶装饰了白色莲花的软轿。
　　“这是……”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这不是林府的软轿。”
　　“不错。”林瀚永道，“这是雅仪借你的。她说你全身都湿透了，若是用府里的软轿，恐怕弄脏了，不方便。”
　　“那她……”我道。
　　“她和静仪同乘一轿就好。”林瀚永道，“雅仪说你们已经约好了，明天她要去拜访你，到时取回软轿就是。”
　　我不语，转身上了软轿。
　　林瀚永挑挑眉，没说什么。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原先恐怕以为我浑身湿透，又裹了两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上轿必定会要他搀扶吧？
　　呵呵……
　　一路无话。
　　回了家，免不了又是一番询问。
　　烧洗澡水的烧洗澡水，煮姜汤的煮姜汤，就连师父，也拿了条大毛巾来替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正忙乱着，突然从店里传来一个声音：“哎！有人没有啊？这店里连个人都没有，还怎么做生意啊？”
　　师父按住正要起身的我：“我去看看。”
　　我于是拿过大毛巾自己擦着头发。
　　正要起身看看水烧开没有，后院却冲来一个人：“惠子？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邵大哥。呵呵……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真是不好意思。”我无所谓地笑笑，“今天出去玩，结果不小心掉到湖里去了。你看我，是不是很笨？”
　　“怎么回事？”他沉下脸，问道。
　　我转过身去：“先不说这些了。衣服湿湿的，真难受。我先去沐浴了，师父，您替我招待一下邵大哥吧。”
　　说完，我便快步跑开了。
　　身后是师父的声音：“算了。先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再说吧。”
　　 





第80章 高手过招

　　“现在可以说了吧，惠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洗完澡，换了身衣裳，又将头发仔细地梳顺了，让他们随意地披在身后，这才出了房间。正要绕到一旁的厨房去弄点喝的，却不防被一个声音吓了一跳。
　　转过身去，我无奈地看着文哥：“呃……邵大哥，你刚刚在哪？我怎么……我怎么都没看见？”
　　“看见了你就不出来了，是不是？你就准备一直躲在房间里，直到我走，是吗？”他怒道，继而一转身，“好！既然你如此讨厌我，我走就是了，你也没必要在自己家里的躲躲藏藏的了。”
　　“别！”我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哎呀！邵大哥，你别走啊！我不是那个意思的，你知道的！哪！这样吧！今天晚上，我请邵大哥吃宵夜，怎么样？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哦。这总可以了吧？”
　　“真的？”他终于停下了脚步，道。
　　我拼命点头：“真的！真的！当然是真的！”
　　“呵呵……那我就等着惠子的点心了哦！”他突然回过头来，向着我灿烂一笑，接着便转身朝石桌走去。
　　我叹了口气，只好披着头半干的头发，去了厨房。
　　“小姐，姜汤已经煮好了，小的……白乔正要端去给您呢！”白乔正在厨房里忙着，见了我便笑道。
　　我点点头，接过汤碗，大口大口地喝干，道：“今天晚上的宵夜我来做。你去休息吧。”
　　“可是……”白乔皱眉道。
　　我笑着将她推出了厨房：“不过是落水而已，洗个澡又喝了碗你做的姜汤，早就没事啦！你忙完了就去休息吧。还有莲出，告诉他帐目算不完就明天再算，不要总是熬夜，对身体不好。”
　　白乔点点头，出去了。
　　我检查了一下食柜，便卷起衣袖，开始做起点心来。
　　说起来，有好久没有做些东西给自己吃了。每晚的宵夜都是白乔做了端到织房给我，而我，也总是三口两口地快速吃完，不过为了裹腹罢了，也从来没有细心品尝过那些花样不同，味道不一的精致点心。说起来，真是浪费呢。
　　“请吧。”我将东西端到了石桌上，对文哥道，接着又转向师父，“师父，您也一起吃点吧。”
　　文哥看了看，却没有动手：“好丰盛啊！你平时的宵夜，也有七道点心和两道汤吗？”
　　“呃……因为邵大哥难得来一次啊，所以就多做了些，请尝尝吧。”我看了眼放得满满的桌上，笑道。
　　师父叹了口气：“坐吧，惠子。”
　　我只好局促地坐了下来。
　　“你的头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一个是你的师父，一个是你的大哥，难道对我们，你也要隐瞒吗？”文哥率先发问道。
　　我拿起桌上的桃酥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再吃一口。
　　终于桃酥吃完了。
　　刚要拿到炸鸡卷儿时，师父突然怒道：“惠子！”
　　我的手一抖，炸鸡卷掉进了盘子里。
　　叹了口气，我收回了手：“真的没什么。裴二小姐之前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所以单独与我到湖边说话。本来还好好的，但是我只顾着看她，一个没留神，脚便滑了一下，就落水了。不过你们放心，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刚才又喝了两碗白乔煮的姜汤，连风寒都不会得的。”
　　接着，我便又将手伸向了炸鸡卷。
　　“什么误会？”文哥突然道。
　　我泄气地收回手，却突然看见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只炸鸡卷，忙笑嘻嘻地伸手捏了，塞到嘴里。
　　“你是谁？”我刚要咬下去时，突然听到了面前两人同时站起来怒喝道。
　　转过脸去，手里的炸鸡卷第三次掉了出去。这次是直接掉到了地上。
　　我看了眼地上的炸鸡卷，缓缓地抬不起头来：“柳大人？”
　　他却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呃……晚上吃过了吗？”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不受控制地，就冒出了这么一句。
　　他也愣了愣，继而笑道：“没有。既然朴老板有心邀请，那我就一起吃点吧。”说着，他便在石桌旁最后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那个……柳大人……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要事。而且，您似乎并没有敲门吧？”我想了半天，终于道。
　　他却优雅地塞了满嘴的东西，淡淡道：“哦。我只是路过这里，想来看看朴老板而已。本来是不想打扰贵地的，只是肚子实在太饿，只好现身出来，讨要一顿吃食，朴老板不会那么狠心地把我赶出去吧？”
　　我愣了愣，尚未开口，文哥已道：“即便如此，私闯民宅可是重罪！难道柳大人身为领议政大人，就可以知法犯法了吗？”
　　“朴老板与我是朋友。她尚且没有说话，又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柳永庆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以手抓着盘子里的点心。
　　文哥被他气得怒意上涌，突然拔剑出鞘，直向柳永庆刺去。
　　我正要上前阻拦，却被师父一把抓住胳膊，急速向后退去，只好看着他们二人就在院子里打斗起来，口里大叫着“住手！”却没有一个人听从。
　　“师父！快叫他们住手啊！如果打伤了可怎么办啊！师父！”我急得跳脚，奈何师父就是不松手，我只好转过头去求他。
　　师父看着缠斗在一起的两人，道：“你放心，惠子，小邵的武功远在柳议政之上，不会有事的。”
　　“可是柳……“感到师父的手突然一震，我忙转了口气，”柳大人如果在我们布店里受了伤，我们会有麻烦的啊！”
　　“是吗？”师父松开手，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突的一跳，在师父这样具有穿透力的视线下几乎要移开目光。
　　幸好恰在此时，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我忙转过身去：“白乔？莲出？你们怎么出来了？没事的，白乔，带莲出回房休息。今天晚上不准再出来了！”
　　见他俩依旧愣在原地，我低喝道：“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还不快去！”
　　“怎么不打了？继续呀！据说高手过招是很好看，也是很难得的呢！今日惠子有幸见到这样的交手，岂不相当幸运了？”我看着因了白乔和莲出的到来而停手的两人，道。
　　文哥看着我：“惠子，我只是要帮你教训教训这家伙！”
　　“大哥，不用了，他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不用紧张什么。”我笑了笑，转向柳永庆，“柳大人，可吃饱了？若是没有，我再下厨给您做些。若是吃饱了，就请离开吧。您来访的两个目的俱已达道，我就不送了。”
　　“朴老板真是好绝情哪！”他特意在“朴老板”这三个字上加了重音，看着我道。
　　文哥笑着走过来，揽住了我的肩，故意作出一副亲呢的样子来：“柳大人这话可容易引人误会。惠子，你与柳大人有过什么情么？我怎么不知道呢？”我发现“惠子”两个字，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念的。
　　“大哥，柳大人是在开玩笑哪！您听不出来吗？”我也在“大哥”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同时顺势往文哥身上一靠，笑道。
　　柳永庆面色一白，接着便笑道：“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同参加林夫人的宴会，别的不说，总算得上是个朋友了吧？难道朴老板竟要在这么晚的时候赶朋友走吗？”
　　“柳大人说笑了，惠子身份低贱，当不起您‘朋友’二字。您在林府是上宾，在蔽处自然也是贵客，当然没有赶客的道理。只是天色已晚，柳大人还是回去休息吧。若是在外有个闪失，惠子可当不起这个责任。”我含蓄道。
　　他却笑了：“好！朴老板说的极是！天色已晚，待在此处，实在不便。今日我便走了。朴老板，告辞！”
　　目送他凌空一跃，便快速离开了后院，我有些不敢置信。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师父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还靠在文哥身上：“对不住了，邵大哥，又拿你挡了回。”
　　“没事，做大哥的为自己小妹做这点事算什么？只是，惠子，你的朋友，可不是省油的灯啊！”他笑道，我却注意到，“朋友”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呵呵……邵大哥，我发现你今天说话的语调总是好奇怪哦。”我笑道，同时坐回了石桌，“唉！一桌子的点心，就剩了这么点，真是的！好在炸鸡卷还剩了这么多……”说着，我便捏起了一只，终于成功地吃到了嘴里。
　　“惠子，慢点吃。如果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做几道。”一旁的师父将汤递了过来，关切道。
　　我刚要点头，文哥却突然道：“今天不是说好了，惠子请我吃宵夜的吗？”
　　“呃……这个嘛6那个……啊！是了！师父！”我左右看看，突然一脸严肃地看线师父。
　　师父被我弄得吓了一跳，满脸严肃地问道：“什么事？怎么了？”
　　“师父，我记得，在明国有句话，叫做——‘君子远庖厨’，是这样吧？”见师父满脸疑惑地点点头，我又道，“可是师父刚刚却说要给我再做几道点心？嘻嘻……师父，您的厨艺，是从哪里学来的呀？”
　　 


第81章 忽然生病

　　师父将眼睛一瞪，佯怒道：“少说这些有的没的！究竟要不要吧！”
　　“要！当然要！师父做的点心，我还从来没有尝过呢！”我忙点头道。
　　看着师父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我哈哈大笑。
　　“惠子……”文哥担心地看着我，道。
　　我摇了摇头：“邵大哥，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你放心，那些个富家小姐，贵族千金，根本伤不到我一根汗毛。”
　　“是吗？可是听说那个裴大小姐很厉害。裴家的生意里面有大半都是她在作主。我想如果是她的话，惠子你还是要小心啊！”文哥继续担忧地看着我。
　　我笑道：“是啊！她的确很厉害！既漂亮，又知性；又年轻，又能干，最重要的，她没有一点点千金小姐的架子。虽然身份高贵，待人却很有理，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主。”
　　“就是这样，我才要担心！你知道吗？她以前曾经……曾经和……柳议政有过……有过……”文哥看了我一眼，突然结巴起来。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邵大哥，你怎么突然结巴了？哈哈……”
　　见他面色有些不好了，我忙挥挥手，严肃道：“我知道邵大哥要说什么。你是要说，她以前曾经同柳议政交往过吧？”
　　“你怎么知道的？”文哥惊讶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来，走到秋千旁随意地荡了起来：“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什么？”文哥惊讶地也站了起来。
　　“是啊！很不可思议是不是？”我笑着点了点头，“她今天下午私下和我说的。她说，她以前同柳议政交往过，可是后来他们分手了。好像是因为柳议政因为京城的一些事情突然回去，不顾她即将被家人逼迫相亲的处境，将她丢下不管。做了那样的事之后，裴大小姐终于明白了自己在柳议政大人心里的份量，所以放弃了那段感情。”
　　“是吗？”文哥皱了皱眉，“可是，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我脚下微微用力，荡得越来越高：“她说，她是以此来给我一个忠告。用她的亲身经历告诉我，柳议政大人并不是个好对象。如果想要平静幸福地过日子，最好还是离他这种男人远一点。呵呵……很好笑是不是？这种我早就知道的事竟然由一个外人来告诉我……”
　　我荡得越来越高，说话声也越来越小，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了。
　　“惠子，你没事吧？”文哥的脸越来越清晰，最终停留在我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处。
　　我张了张口，突然看到师父端了四只盘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于是立刻转过身去，向着师父奔去：“师父！师父！惠子就知道师父最好了！竟然做了这么大四盘点心！师父！您真是惠子的再生父母啊！”
　　“少贫嘴！”师父放下碟子，拍了拍我的头，“你呀，只要叫师父少操点心就好了！”
　　“嘻嘻！谢谢师父！”我笑道，接着便将整个脑袋埋到了桌子上，大吃特吃起来。
　　他们两人一直在旁边看着我，谁也没有动。我也不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有空说。我们只有一只嘴巴。既然它在不断地咀嚼，那么谁又能责怪它的沉默呢？
　　“师父晚安。邵大哥真的不用我陪吗？”关上房门之前，我再次确认道。
　　文哥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还有些事想和苏先生说，你休息吧。”
　　我点点头，关上了。
　　“苏先生，惠子她……真的不要紧吧？吃了那么多东西，会不会不舒服？”文哥的声音从门外轻轻地传来。
　　我拉上被子，却还是挡不住门外隐约传来的声音，第一次发现内力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关系。我是特意多做了些。”
　　“哦？这是为什么？”
　　“她心里有泪，却流不出来，所以，我让她发泄。”
　　“……”
　　门外久久没有说话声。
　　我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咳……咳咳……去叫……叫莲出……咳……进来。”我断断续续地吩咐道，伸手推了推白乔。
　　白乔叹了口气：“小姐，把药吃了再说吧。而且，他一个男孩子，进来不方便的。”
　　“他……咳咳……一个小屁孩……咳……有什么……咳咳……不方便的？”我推开药碗，“先……咳咳咳……先叫他……咳咳……”
　　“是！是，小姐！我这就叫他进来，您就先安心地休息下，别再说话了。”白乔将我的手放回被子里，道。
　　我闭了眼睛费力地喘着气，等着莲出进来。
　　“小姐！小姐您怎么突然就得了风寒呢？小姐……”莲出一进来就开始流泪，那样子，跟我怎么了似的。
　　我叹了口气：“不过是……咳咳……不过是着了点凉……咳……没什么大事……咳咳……叫你来，是想说……咳……今天照样……咳……照样开门……咳咳……做生意。布如果……咳……如果不够了，就叫……咳咳……叫她们留个地址……咳……过两天再……咳咳咳……再给他们送去。知……咳咳……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小姐！您就先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吧。药……”莲出手足无措地张望着，看见了药碗便端了起来，对我道，“小姐先吃药。小姐一定要吃药啊。这样才会好，才会好得快啊。”
　　“真是没用。小姐嘱咐你那些，是拿你当个可靠的人来交代。你可好，不说好好干去，不辜负小姐的信任，也不知道讲些宽慰小姐的话，竟在这里哭上了！真是不吉利！”师父的声音在外响起，“白乔……呃……白姑娘，你进去服侍小姐吃药，让那小鬼出来。”
　　“师父……”
　　“你不用再多说了，惠子，我会好好看着这小子的，你好好休息，不用操心。”师父的声音沉稳地传了进来，接着便是一声低喝，“做什么哪！男子汉大丈夫，居然哭哭啼啼的，真是没出息！小姐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多想。”
　　听着师父的声音突然由严厉转为温和，我笑了笑，在白乔的紧张注视下一口气将药喝完。
　　“咳……好苦！”我深深地呼吸了几口，道。
　　在现代，我虽然也生过病，可是除了吃西药，连吊瓶都没有打过，别说这么苦的中药了！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得了什么西医无法可想的疑难杂症，才会去求助于中医的，比如说关节炎等，才会求助于中医按摩。而中药……药效如何我不知道，可是这味儿……远不如在医书上看到的那么容易。
　　“小姐，吃颗蜜饯吧。”白乔道。
　　我伸手捏了棵蜜饯扔进嘴里，化去了口中的苦涩，便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却发现不仅没有轻松下来，头反而更痛了。
　　我张了张口，却发现嘴唇干涩极了，连张口都有些困难了。
　　喉咙活动了一下，正要努力开口，唤白乔过来，却忽然被一只大手托住了脑袋。接着，一个温润的湿度抵在了唇边，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道：“喝吧。”
　　心里一动，却开不了口，只好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一杯水喝完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还要吗？”
　　我摇摇头。
　　那只大手便缓缓地向下，将我的头放回了枕头上。
　　额前的毛巾被拿走了，我感到一只微有些冰的手轻轻抚了抚我大额头。
　　想要捉住这只扰乱我心跳的大手，却没有一点力气。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又一次缓慢地失去了意识，完全沉睡前，我隐约听到了句焦急的低语：“怎么还这么热呢？”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时睡时醒中渐渐明白了目前的状况——我持续发烧一直不退。
　　要说在现代时，医疗条件那么好，还不时地有个SARS啊，禽流感之类的不时出现，挑战一下人类的医学水平和心脏承受能力。更不要说是在医疗水平相当落后的朝鲜王国了！
　　说也奇怪。以前那么好的医疗条件，我最严重，也只是得个感冒，咳嗽两声，吃几颗白加黑之类的常用感冒药就好，有时甚至连感冒药都不用吃，自己就抗过去了。而现在，在这种随便咳嗽几声都有可能引发支气管炎，肺炎，乃至肺癌然后去见马克思的年代，我这个习武之人，竟然，病了！
　　而且病倒了！
　　白天，我清醒些的时候可以听到门外师父他们焦急而又低沉的谈话声，有时候也有文哥暴躁的喘息。还有一次，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他说：“尽人事，听天命吧。”然后便是文哥愤怒的声音，师父颤抖的劝解，以及白乔和莲出轻轻的啜泣声。
　　晚上，我偶尔睁眼，便总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身侧忙碌着。那是个男子的身影，而且不是师父。我有时候会想，这究竟会不会是我的幻觉呢？因为睁着朦胧的眼睛，我可以看到白乔就在一旁靠坐在软垫上平缓地呼吸着。如果他在房间里这样走动着，忙碌着，又怎么会不惊动白乔呢？可是还没等我想出个结论来，睡意袭来，我便又倒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第82章 铁树开花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他所放弃的东西,后文会有提到.
柳永庆其实在历史上是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我去查了很久他的资料,可是都只有一两句话将他的名字一笔带过.
所以,他可能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官高了一点,人帅了一点,心黑了一点,如此而已.
可是感情,从来没有什么标准.
文哥是我理想中的男主
小柳是我计划中的男主
他们两人,我都不忍心.
不过没关系
路是人走出来的
文是人写出来的
——收藏是人降下去的
随心吧~
　　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几乎耗掉了我毕生的精力。我在这其间除了吃药，喝水，几乎就没再做别的事了。那药里，一定有些能够补充人体所需的各种营养的药材吧，否则我可能早就因为发烧而导致的大量水份流失脱水而死，或者，干脆饿死。
　　等我稍好一些，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可能是这些日子以来睡得太多了吧？虽然想出去走走，却也没有力气，只好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做。
　　店里的生意一定受到很大的影响了吧？毕竟店里货架所有的布匹，能撑上一个星期就已经很勉强了。白乔学织布的时间又太短，她这些天来还要分心照顾我，就更不可能靠她了。只是不知道我生病的消息有没有传出去，那些拿了金牌的贵宾客户有什么反应。
　　这样一想，我便愈发着急起来，恨不得立刻去织房开始织布。只是，我现在即便是要动动手指，也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似的，根本有心无力。
　　正思索着，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一个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拉门静静地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悄悄地靠近了我，跪坐在我的手边，先是搓了搓双手，然后便把右手贴到了我的额头上。
　　“呼！”我听到他松了口气的声音。
　　我的心一震，却依旧没有动。
　　他轻轻地笑了，低低的声音自语着：“惠子，你终于退烧了。真是太好了！”
　　我依旧没有动，静静地躺着，听着他在卧室里绵长的呼吸。
　　良久，就在我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他突然又开口说话了。
　　“惠子，你吓了我一跳你知道吗？听说你病了的时候，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了。从来没有人，能让我这么担心呢，这么害怕呢。
　　“惠子，你知道吗？我之所以没有立刻来看你，是因为京城突然有事要我处理。我又听阿生说你只是普通的风寒，所以才离开的。
　　“你很生气吧？我没有来看你。其实我也很后悔。在京畿，我几乎魂不守舍，做事情都有些飘飘然，精神很恍惚。于是我立刻快速地把所有事情处理完就赶来看你了。
　　我那时只想着要见见你，看到你痊愈了，完好无损了，我也就放心了。我可以叫你朴老板，可以听你用冷冰冰的口气叫我柳大人，虽然每次你这么说，我就会觉得害怕，害怕我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像我感到的那么远。
　　没有关系。我对自己说。我可以先和你做朋友，等着你。等着你慢慢解开心结，等着你允许我靠近。只要始终不放弃，我相信我总能等到那一天的。
　　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很自负的人，是不是？我进入仕途的第一天起，就告诉我自己，我要做那最高最强的人。我要权利，要地位，要所有我父亲为之而对不起我母亲的东西。我要看看，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然后，就在我父亲的面前，让他看着，我将那些东西抛弃。
　　很阴沉，是不是？
　　可是，那些东西，是我活到这么大的唯一的理由。它几乎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我不敢说为之我抛弃了一切，可是我确实放弃了许多东西。
　　但是你，惠子，你让我知道了，除了那些，我还有在乎，更在乎的东西。
　　我听说你情况不好的时候，我打听到你高烧不退的时候，那种心痛，那种绝望，是我这一生不曾有过的体会。它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它让我觉得，我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只有你，只有你，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最珍贵，最幸运的存在。
　　那个文哥阻拦我，不让我进来的时候，我几乎要发疯了。我知道他对你的重要性。你叫他邵大哥，对吗？可是那一刻，我几乎要将那些全都忘了，不顾你是否伤心，不顾你是否生气，向他出手了。我甚至想要调集军队把他，和他的帮会全都消灭了！
　　幸好我没那么做，惠子，否则你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对吗？这是你的师父说的，惠子。他是个很厉害，也很值得尊敬的人。他了解你，疼惜你，他真的将你当作他亲生的女儿一般看待呢！
　　他说你一个姑娘家的卧室，我不能进，否则会对你的名声造成损害的。等到你醒来，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却要面对那些流言蜚语，那就是在害你了。
　　惠子，我怎么能做对你名声有损的事呢？我真傻，真笨，是不是？
　　所以我只好每天晚上悄悄地来看你。
　　我看着你因为发烧而变得红红的脸，我觉得很美。我发现在任何情况下，不论你是怎样的整齐，或是狼狈，都总能立刻抓住我的目光，吸引我的注意。你被马踢伤也好，身受一掌也好，盛装打扮也好，不慎落水也好，只要你一出现，我便立刻没有办法冷静地思考别的任何事了。
　　所谓红颜祸水，是不是就是这样呢？
　　可是，惠子，我多希望你能睁开眼，祸害我啊！只要你能醒来，看我一眼，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这样向上天祈祷着。我从来都不信神佛，只信自己。可是这些天来，每时每刻，我都这样祈祷着，祈祷着上天让你醒来，祈祷着上天不要带走你，祈祷着我能再看到你活力四射的眼睛。
　　我这样祈祷着，诚心诚意地祈祷着。
　　终于，上天感受到我的祈祷了，他接受了我的诚心。所以，你果然退烧了。
　　阿生告诉我，你的热度终于退了。你知道那种狂喜的心情吗？你知道我在那一刻有多么感谢上天，感谢他将你带到了我的身边，感谢他没有将你带走吗？
　　我有无数无数个感激，无数无数的喜悦，我几乎想要插上翅膀，飞到你身边来。
　　可是不行。我不能再让你受到人们的流言的伤害了。我知道林二公子和文哥天天来，虽然你的师父很少放他们进来，但是已经有很多人在议论了。既然这样，我又怎么能再让他，你的师父操心呢？
　　所以我等啊等，等啊等——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慢过——我终于又看到你了，看到你恢复了正常的面色，感受到你冰凉的额头。
　　我想，我这一生的幸福，都在你安详的面孔上了。
　　惠子，我想我，离不开你了。”
　　我感到他轻轻的吻，落在我的眉心。
　　软软的，温润的，带着他特有的兰香。
　　我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只记得我的意识渐渐消失，再次醒来时，阳光朦胧地点亮了卧室内的光线。他已经不在了。
　　“白乔！白……”我坐起身来，觉得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却感到很饿，于是便开口唤白乔进来。
　　目光却被落在枕边的信给吸引了过去。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笔迹，字很大，笔迹很有力，又带了丝不受控制的兴奋：
　　惠子，既然你不愿意见我，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可是，我还是会等着你的。
　　在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桃林外
　　我每天会停留一个时辰。
　　如果你愿意来见我，就请在日落时分去那里找我吧。
　　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就一直等下去。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
　　等你。
　　
　　“小姐，你醒啦！这真是太好了！”白乔欣喜地扑过来，看着我道。
　　我点点头，笑道：“是啊！我好了！不过……”
　　“不过什么？小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这就请大夫来看看。”
　　白乔说着便要起身，我忙拉住了她：“哎！不是这样！你不要这么紧张啦！我只是想说，我饿了，你去给我做点东西吃吧。我觉得我几乎有好几年没有吃东西了呢！”
　　“小姐！”白乔瞪了我一眼，道，“小姐饿了也是应该的，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呢！小姐等等，白乔这就去做。”
　　看着她匆匆走了，我这才将被子里的右手拿了出来，小心地抚平信上的褶皱，我叹了口气。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来动摇我呢？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将信收到梳妆盒里锁好，我穿好衣裳。刚刚将最后一根系带系好，白乔便走了进来。
　　“呀！小姐，您怎么起来了呢？您的身体才刚好，不再多休息一会吗？”白乔见我穿好了衣裳，连忙道。
　　我摇摇头：“睡了这么久，厌烦极了。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快拿过来吧，我从来都没有这么饿过呢！”
　　“小姐，苏先生说身体刚好，不能吃太多。因此就先喝一点味噌汤，吃一点米饭吧。”白乔断了圆桌进来道。
　　我点点头，快速地将桌上的东西吃完，终于觉得舒服了点，于是对端了桌子正要走出去的白乔道：“让莲出进来。”
　　“是。”
　　白乔出去后，几乎立刻的，莲出便冲了进来。直到站在我的面前不足一存，才停了下来，突然行了一计大礼，哽咽道：“小姐！谢谢您！谢谢！莲出实在太感激您了！实在是……太感谢了！”
　　




第83章 无暇他顾

　　“什么？你这是做什么？”我吃了一惊，忙将他扶起，却没有太大力气，只好看着他道，“有什么话，起来再说，不要这样。”
　　“是，小姐。”莲出看着我笑道，“莲出差一点就以为小姐也不要莲出了，莲出好害怕，好害怕。小姐，您千万不可以走啊！你是莲出唯一的亲人了！您千万千万不能抛下莲出啊！小姐……”
　　我擦了擦他的脸，又轻抚着他的头，笑道：“傻孩子，每个人都要走的，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就像你的父母，你的祖父，他们不过是离开这冰冷的世界，去往幸福的国度了。你该祝福，不该害怕啊！”
　　“小姐……”他看着我，眼里盛满了担忧。
　　我笑了笑：“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又没说现在就要走，我说的是百年后我们总要走的，不是吗？至于现在，小姐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哪！比如说……”看着他的眼神终于渐渐平静，我又道，“店里的生意怎么样的了？把这些天来的情况详细地说给我知道。”
　　“小姐，您……”
　　“不要再说什么要我休息几天这样的话了！”我挥挥手，不耐烦道，“我以前……我即使是七天不眠不休，也照样可以和人谈判上一整天而不落败！这点小病算得了什么！当务之急，是店里的生意吧！莲出，你是我任命的掌柜的，又独自支撑店里生意这么久，应该很清楚我的意思！”
　　“是，小姐！”莲出低头道。
　　“时间就是盈利！所以不要再浪费时间了！立刻将店里的帐簿和这些天来的情况详细地汇报给我知道！听明白了吗！”
　　“是！”莲出应了一声，便立刻出去了。
　　片刻后便捧了帐簿又走了进来。
　　我一边翻看着这些天来的出入帐目，一边听着莲出的汇报。
　　情况果然很坏，但是，也还没有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合上帐本，我对莲出道：“替我把那只梳妆盒拿过来。”
　　莲出愣了愣，还是照做了。
　　我接过盒子，从贴身的锦囊里取出钥匙，笑道：“把头转过来啦，莲出！我既然不避着你，就代表没关系了。你这样背对着我，我还怎么吩咐你做事呢？”
　　说着，我从梳妆盒里取出了五只锦囊。这些锦囊，从形状，到用料，以及其内干花，俱都一模一样，只是下垂的穗子颜色各不相同罢了。
　　“今天就先暂时停止营业一天。喏，我要你立刻把这五只锦囊送到各家小姐手中。我说，你记好了。”我将它们一一递到虽然转过了身，却依旧微红了脸的莲出手中，“粉红色穗子的，交给尹大人府上尹智淑小姐，深红色穗子的，交给金大人府上的金泽熙小姐，紫色的交给裴府的裴大小姐，兰色的是裴府二小姐的，至于那最后一只明黄色的……你替我交给林府二公子。都记住了吗？你重复一遍我听。”
　　莲出点了点头，谨慎地将五只锦囊放到地板上，指着它们一一说给我听，一只不错。
　　“很好！你果然很机灵！”我点点头，笑道，“送去的时候，你再替我带句话，就说我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有劳他们担心了。如今我既已痊愈，明天晚上在家里设宴，请他们前来一聚。”
　　莲出点了点头，正要出去，我咬了咬牙，突然道：“等等！”
　　让他扶了我到织房门口，我打开织房，拉开柜子，从上等织品中挑出五匹来，让莲出一并送去。
　　“小姐……这些……全送出去吗？”莲出惊讶道。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是的！怎么，我还没舍不得，你怎么倒这么吝啬了？”
　　“不是的。只是……”他急急地分辨道，接着又低下头去，“这些都是小姐每天晚上都熬夜，一梭子线一梭子布，辛辛苦苦织将出来的。现在竟要白送了出去。真是不甘心啊！”
　　“呵呵……这些都是我的心血是没错，不过你也该知道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啊！要想做生意，首先就要舍得赔钱，这才是正理儿！知道吗？”说着，我又道，“知道每匹都是送给谁的吗？”
　　他点点头：“知道，颜色里有和锦囊上的穗子一样的，就是一起送的。”
　　我点点头，催着他走了，这才一步步又走回了织房，坐在了凳子上。
　　“你其实不用这么着急的。这些天来白乔加紧织的布，足够应付了。”师父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将托盘端到了桌上。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我笑着起身走了过去：“好香啊！不过，怎么只有这么一道汤啊？师父，您好吝啬啊！”
　　“大病初愈，吃点清淡的比较好。”师父拿起汤碗替我盛了一满碗，“吃过汤还是去休息一下吧。实在睡不着的话，就去院子里走一走，散散心。不要忙着干活。”
　　我摇摇头，三口两口地喝下一碗汤，将碗递给师父：“师父，我还要。”
　　“可是……好吧，再喝一小碗，然后去院子里走走，知道吗？”师父道。
　　“师父，您不明白。”我笑了笑，喝完汤，起身走回织机旁，“我只是，想让自己忙一点。”
　　“你……唉！”师父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眼看着要入冬了。朝鲜的冬天，特别冷。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娘一定已经开始准备过冬要用的各种东西了，吃的穿的用的，全都会整整齐齐地准备好，堆放在仓库里。平时不用的那间屋子里被装得满满的，尤其是柴禾和被褥。那时爹在家的时间就会很少了，因为除了拿到市集上卖的柴禾以外，他还要储存过冬用的。娘也会很忙。娘的织技真的很高超，不仅可以织造普通的布匹、丝缎，还会用爹打猎时留下的各种野物处理后的毛，织成各种各样的衣物，暖和，又漂亮。
　　本来在这次病倒之前，我只是刚好想到这一点，就准备了些野毛，当然，我还没有想好具体怎么做，不过——现在刚好可以继续了，不用闲在卧室里，去想那些一点用处也没有的东西。
　　处理过的鸭毛很肉软，很舒服。我看着它们，想到一个点子。
　　我不喜欢这里的人惯常穿的那中棉衣般的东西，厚重，而且使用不了多久就会变薄，不再保暖。而母亲以绒毛织就的比毛衣更加暖和的衣裳的技艺，我并没有来得及学会。所以，我决定织造一种柔软，透气，却也结实的布料出来。拿它，将这些野绒包裹起来，以一定的针法定型。那样，不就是件完全自制的羽绒服了吗？
　　想到这里，我起身唤来白乔：“你知道从哪里可以找到心细手巧的女孩子吗？”
　　“嗯……”白乔想了想，有些犹豫地看着我，“在……在教坊……会有一些即将成为童妓的女孩子……她们……应该算吧……”
　　我奇怪道：“童妓？”
　　“是啊。今年忠清道的教坊里，新收了许多女孩子。因为刚刚进去，所以还不算是真正的童妓，现在应该在做成为童妓前的训练，为成为真正的童妓做准备呢。如果小姐想找心细手巧的，她们应该算是了。不过……”
　　“不过什么？需要办什么手续吗？”我道。
　　白乔摇摇头：“不，那倒不必，因为在成为真正的童妓前，她们都还是可以选择的。但是……如果小姐想要买她们来店里，传出去，恐怕对店里的名声不好。毕竟我……”
　　“那些你不用担心。”我挥挥手，不在意道，“我并不在乎那些。况且，如果这点小小的流言，就会影响到蓝鸢布店的生意，那岂不说明我的布匹质量也太差了？”
　　“但是，总归是……”白乔还是有些犹豫。
　　我看了她一眼：“你该不会又在担心我不用你了吧？”
　　“不是！当然不是。”白乔道，“白巧之前说过，不仅要做小姐的下人，还要做小姐的帮手。白乔说过的话，并没有忘记。之所以会这么说，完全是担心店里的生意啊！小姐这些天来没有新出的布匹上架，店里生意已经被好几家……呃……”
　　“噗嗤……”看着白乔满脸后悔的捂住了嘴巴，我笑道，“你不用一脸失言的样子，店里一直没有新货，被别的店家抢去了生意，也属正常，我在已料到。不过这件事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找哪些小女孩，不是为了店里的生意。”
　　说着，我拍拍白乔的肩膀，向师父的屋子走去。
　　
　　“什么？你说你要去忠州牧？现在？”师父惊讶地站了起来，看着我道。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胡闹！”师父果然大怒，“你大病处愈，就又要开始折腾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躺了这么些天，叫人有多担心！身体刚好一点，你就又要糟蹋了吗！”
　　“师父，您听我说。去忠州牧，是有事情要办，并不是去玩啊。况且，我这不是和您商量呢吗？”
　　“商量？商量！”师父指着我的鼻子，“让我给你去市场上挑匹好马，让你骑着去送死，就叫作和我商量吗！”
　　 



第84章 面对恐惧

　　我缩了缩脖子：“师父您没听清楚啦！我不是一个人哦。有师父在，惠子一定会没事的啊。”
　　“什么？”师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笑着将师父的手轻轻拨了下去：“师父，我的意思是，请您去买两匹马，陪我一起去，路上还可以顺便教我骑术啊！”
　　“骑术？”
　　“是啊！听说明国习武之人都会骑马。惠子早就想学了，这次就顺便吧。”我摇着师父的胳膊，“好不好呀，师父？好不好嘛——”
　　“可是你的身体……”师父这次倒是没有断然拒绝。
　　我转了个圈：“好极了！喝了白乔和师父做的汤，什么问题都没……啦！”
　　我有些眩晕地晃了晃，师父连忙扶住我：“你这个样子也想骑马？不可能！你好好给我歇着，哪里都不许去！”
　　师父说着，便要将我推出去。
　　我连忙拉住师父的衣裳，只看着他不说话。
　　师父回头看我一眼，叹了口气，终于松口：“你……算了！我去买马！不过……”我正开心地想要欢呼，他又道，“让白乔给你改两身男装！我可不能让你这个样子骑马！另外，再吃点东西！我们这一去，不到晚上是回不来的，所以你多准备点干粮和水。”
　　
　　我笑着点点头，看着师父离开了，便转身朝厨房走去。
　　“白乔，厨房里有什么吃的吗？”我问道。
　　白乔点点头：“有些米饭，不过没有伴菜。”
　　“没关系，就是那个了。你另外再准备点干粮，要快点，我马上就要带走了。”我说着，将一旁的泡菜拌到碗中，边吃边向白乔的房间走去。我在那里设了个婴儿床，白乔平时有事做时，蓝鸢不是在她的背上，就是在那里了。
　　我坐在蓝鸢身边，看着她恬静的脸，便觉得很轻松，很舒适。每当这个时候，我便觉得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我都能应付过去了。只要有这张平静安详的脸上常常露出的笑容，就什么都值得了。
　　“小姐，干粮准备好了。”门外，白乔的声音传来，同时，我隐约感觉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渐渐靠近——师父回来了。
　　我轻抚了抚蓝鸢的小脸，转身走了出去。
　　将碗勺递给白乔，我接过一大袋的干粮和水，对她点点头：“我和师父有事出去下，家里就有劳你和莲出了。”
　　“惠子，可以走了吗？”师父道。
　　我正要点头，突然想起——“糟了！我还没有准备好衣服！”
　　“不用了。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这就走吧，马在城外的林子里。”师父道。
　　于是我便随了师父走了出去。
　　马被拴在城外的一片树林中。绳结打得很巧妙，一般人不知道方法是绝解不开的，怪不得师父放心地将马和这么大一只包袱留在这里就离开呢。
　　
　　“师父……呃……这个，要怎么上去？”我停留在马前大约三米的地方，有些想要后退。
　　师父边解包袱边道：“当然是我扶你上去了。你先过来。”
　　“那个……师父……要不，我们……坐轿过去怎么样？我忽然觉得事情也没那么急……坐轿也可以吧。我们……我们可以在那边找个地方暂时住一晚……啊！师父……你……你要干什么！”师父一步步朝我走来，我只好步步后退，最后终于退无可退，被师父逼到了一棵大树上。
　　师父皱着眉，托腮看着我：“惠子……你怎么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呢？不是你自己要学骑术的吗？”
　　“我……我没有啊！我有吗？”我背靠着树，勉强笑道。
　　师父点点头：“没有就好。喏！拿着。”
　　“这……这是什么？”我看着师父递过来的小包袱，道。
　　师父拍了我一巴掌：“想什么哪！换衣服啊！你总不能就穿着这身儒裙骑马吧！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我接了衣服，转身朝树林深处跑去。
　　“好了没有？这都多久了！你还想不想去忠州牧了！”一盏茶的功夫后，师父不耐烦的声音从树林间传来。
　　我拽了拽衣角，扶了扶帽子，咬牙走了出去：“我来了，师父，我们开始吧！”
　　“我怎么觉得你……满脸的视死如归呢？”师父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
　　我愣了愣，接着转过脸去，看着那边的两匹马，竭力镇静道：“我……骑哪匹？”
　　“惠子，你没事吧？你的脸……白得吓人。身体状况不好的话，还是不要勉强了。我们回去吧！”
　　我摇摇头：“我只是……以前被马……踢过，所以有点……害怕罢了。没事。我们……过去吧！”
　　“你确定？”师父看着我，严肃道。
　　我点点头：“不错！”
　　“好！”师父道，同时一把抓住我的手，拉着我，向那匹驮了只青皮小包袱的松花马走去，“十几年前我从明国来的时候，随我一起的还有一匹千里马，我叫它流光。来到这里之后我一直拜托一位朋友在帮忙照顾。之前你说要买马，我就去了一趟他家，结果发现流光竟然与附近的一匹野马□，诞下了两匹小马！这匹松花马，便是其中之一。”
　　“流光？就是那匹黑马吗？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啊！”我勉强抑制住心里的害怕，说出口的话，却还是带了丝多余的颤音。
　　师父笑了笑：“你不用害怕。这匹马还很年轻，没有被任何人骑过。作为一匹良驹，它会认定第一个骑上它的人为自己终身的主人。因此你只要能驯服它，那它就只属于你了！”
　　说着，师父拉起我的右手便向松花马伸去。
　　“开……开什么玩笑？既然是那样的良驹，怎么可能被我这样的菜鸟驯服？师父您是在拿我开心吗？”我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想要后退，却被师父拉住，动弹不得。
　　师父将我转过去，直视着他的眼睛：“惠子，你让我教你骑马，并不只是因为想去忠州牧吧？究竟是为什么，你心里清楚吗？”
　　我一愣。
　　是啊！去忠州牧，不是非我自己不可。只要向白乔或是莲出交代一声，他们自会替我办好。况且，这件事根本不用那么急，即便是我自己去，坐车也可以，乘轿也可以……那么我究竟为什么，一定要骑马呢？我明明害怕马的呀！因为受过惊，因为阿生那个家伙——阿生？阿生……
　　我看着自己的手臂。它已经完好无损，完全看不出曾经骨折，遭受过那样的痛楚了呢！我也……快要忘了那恐惧了吧。这是不是就叫作，好了伤疤，忘了痛？
　　可是，我害怕、恐惧马匹，乃至驴子，骡子，我统统都会感到畏惧，不可名状的畏惧。真的忘了吗？还是，自我欺骗而已？
　　抬头看向师父，又看了看松花马，我疑惑了，迷茫了。
　　我究竟为什么要骑马？我是想要克服什么？还是想要遗忘什么？亦或者，是想要证明什么？
　　一步步向松花马走去，我看着它。它的四踢看起来很健壮，随意一踢，应该也是会产生剧痛的吧？可是它的眼睛却很善良，温顺，甚至带了丝期盼。这是它内心深处的真实心情吗？还是……不过是诱惑无辜的人接近的陷阱罢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它的眼睛，它看起来聪明，孤独的眼睛，心，突然莫名地柔软了起来。
　　“它看起来很喜欢你呢！果然……果然！”师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了丝兴味，和戏谑。
　　我轻抚着它的鬃毛，没有回头：“它的毛色好漂亮啊！顺滑，柔软，真是太美了！”
　　“呵呵……看来，它很喜欢你呢。果然啊！果然！”师父的笑声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奇怪地回过头去：“师父，‘果然’什么？您从刚才起就一直这么说，您究竟想说什么呀？”
　　“惠子，你知道吗？在明国，有一个传说。传说最好的千里马，其实是最为渴望与人亲近的。它们之所以脾性暴烈，”师父笑着将白马的缰绳从树上解下，道，“是因为它们一直在寻找着适合自己的朋友，配得上自己的主任。一旦寻找到了，就会像对待自己的爱人那样，始终如一，忠贞不二。”
　　“是这样啊！可是那有什么好笑的？”我道，下意识地接过师父递来的缰绳。
　　师父摇摇头：“可是关于千里马，还有一个传说。”
　　“是什么？”我道。
　　“背上吧，免得骑的时候不方便。”师父将系在千里马身上的包袱递给我，道：“至于另一个传说，则是说，千里马，有一双可以看透人心的眼睛。它们在第一眼见到人类的时候，就可以透过一切表相看到人的内心。而它们选择主人的标准，就仿佛人类选择爱人的标准一般，疯狂，毫无理性可言。”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我将包袱系好，奇怪地看着师父。
　　师父笑着指了指松花马：“就是说，它们只选择合自己心意的异性作为主人。母马选择的往往是最为英俊的年轻男子，而公马选择的，则总是最为漂亮的年轻女子。因为每匹千里马都是骄傲的，所以它们选择的主人，总是它们所认定的，异性的人类中最优秀的。”
　　 



第85章 封建思想

　　
　　“什么？”我愣愣地张了张口，有些茫然道。
　　师父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恭喜你哦，惠子！你是它所认定的最漂亮的姑娘呢！”
　　“别开玩笑了，师父！”我推开师父的手，将头转过去，“我现在可是男装打扮呢！如果这怎是匹公马，它……它怎么可能！”
　　“哈哈……惠子，你以为，它们也像人类一样，会为表面的东西所欺骗吗？”师父笑道，“你看它的眼睛。那双眼睛，可以看透一切虚假的表相，直视你的内心哦！”
　　我看着松花马那双盯着我的眼睛，心里一震。
　　突然，我感到一股大力罩向我的双臂，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已被这股大力向上一抛，直直地向马身右侧的一棵大树撞去。
　　“啊——”我惊叫着，想要摆脱这种无力的困境，然而，身体在空中没有一处借力点，只好闭上了眼睛，心里怒骂着师父，等着那意料之中的剧痛。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哦！师父！您想要要了我的命吗？我已经很久没有练功了！即便是您那样的高手被人甩到树上也很可能会摔断脖子的！”我睁开眼睛，对着师父愤怒地低吼道。
　　师父却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指了指我的身下。
　　我将目光转移到身下——
　　“哦！天哪！天哪天哪……”我惊讶得仿佛丧失了语言功能，只会说这一个词了。
　　师父笑着点点头：“很聪明，是不是？而且，你瞧，它已经认定你为主人了！不用多高超的技术，它会教你一切。”
　　“呃……看起来是这样。”我不确定地道，所有的神经都复活过来，那部分恐惧也就随之苏醒了。我不确定地看着松花马，犹豫着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鬃毛，很快地缩回手。
　　什么也没发生。
　　我又轻轻地抚了抚它的鬃毛，它轻巧地在原地踏着步子，安闲、自在，又带了丝跃跃欲试。
　　转向师父，我道：“现在怎么办？”
　　“放松你的身体，两脚踏到脚蹬上去，夹紧马腹，但是不要太紧，否则容易感到疲倦，毕竟我们要骑很长时间。”师父说着话，已经将黑马——我现在知道了它叫“流光”了——身上的包袱缚到了自己身上，骑上了流光。
　　“跟着我做就可以了。你学武的天赋很高，悟性也颇深。现在倒要看看，骑术是不是也是如此。”师父看着我微笑道，可是我却觉得那勾起的嘴角，写满了奸诈。
　　果然，师父忽然一抖缰绳，喊了声：“驾！”流光便如离弦的煎般冲了出去，这种速度，当真配得上它的名字——“流动的光”了！
　　我犹豫着提起缰绳微微一抖，试探着喊了声：“驾！”
　　身下的松花马纹丝不动。
　　愣了愣，我忽然咬牙猛地一抖缰绳，大喝道：“驾！”
　　不知是我抖动缰绳的力气太打，挥痛了马背，还是我突然的大喝让它受到了惊吓，也可能，是它太过激动雀跃，因此没有顾及到背上的这个新手的心情。总之，不论哪一种——它突然冲了出去。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眼看着一棵树离我越来越近，却就在即将要撞上的前一秒钟灵巧地避了开去。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像极了夜晚时半空中的凉风，我却丝毫惬意的感觉都没有，有的，只是惊讶和心跳。
　　心跳得极不稳定，剧烈，而吵闹。我在松花马不断地自行避开迎面而来的树木时，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幸好师父选的是匹不用我驾驭的马匹，否则，我一定早就撞在哪棵树上了吧？
　　疾驰了一段路后，我渐渐地看到了前面快速向前的一匹黑马的影子。
　　“驾！”我大声喝道，松花马便立刻加快了速度，向前奔去。
　　渐渐地离近了，我对着师父怒道：“师父！您就是这样教导我骑术的吗！”
　　“呵呵……惠子，你这不是骑得很好吗？骑马与学武一样，师父只要说个要领就好，具体的修行，全靠各人的天赋和领悟。”师父笑道。
　　我点点头：“算了，这个先不说了。师父，这真的是去往忠州牧的路吗？您没有走错吧？”
　　“这个自然。刚来朝鲜的时候，我四处游荡，跑遍了整个朝鲜。可以说朝鲜八道，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师父道，接着他又问我，“你去忠州牧究竟有什么事要办，还非得亲自去做不可？”
　　我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前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教坊。”
　　“吁——”伴随着师父的大喝，流光大声地嘶鸣着，直立而起，好半天才又平静下来，只在原地转着圈子。
　　我也勒住缰绳，回头看向师父：“怎么了，师父？”
　　“你……你还问我怎么了？”流光终于在原地停住了脚步，师父怒视着我，“你一个姑娘家，竟然要去那种地方，你……你居然还问我怎么了！”
　　“师父，对白乔可是认真的？”我道。
　　师父愣了愣：“怎……怎么突然说这个？——你别想岔开话题！你老实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师父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看不起教坊里那些可怜的女人。有些失望罢了。”我转过头去，举起缰绳，淡淡地丢下一句话，“师父觉得会丢脸的话，就回去吧。这匹马很聪明，我已经能够驾驭它了，师父可以放心地回去。”
　　说完，我一抖缰绳，大喝一声：“驾！”
　　松花马飞驰出去，快速地将路边的树木抛在身后。
　　我不会多嘴，将白乔的身世告诉给师父的。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我纵使再关心，也绝不会多嘴。我只是，希望白乔，能比我幸福罢了。毕竟他们之间的鸿沟，只在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一层薄膜而已。白乔的过去，师父的过去，都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阻碍，他们的身份，其实差不多，只要心在一起，幸福，其实很近。
　　半个时辰后，我在一处清澈的小溪边停了下来。
　　先喝了点水，又洗了洗脸，我坐在溪边，任松花马随意地走动着，时而低头吃草。
　　大病初愈的身体很快便疲倦了，我躺倒在草地上，将帽子遮在脸上，想要歇息一下。
　　岂料暖暖的阳光下，我竟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微风习习，竟已是晚霞满天。
　　我坐起身，找到掉在一旁的帽子，却发现身边还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师父。
　　“小姐，您醒了？”他见我坐起身来，便行了一礼，笑道。
　　我将身上的外衣递给他：“你怎么在这里？”
　　“哦。只是奉我家大人的命令，去办点事而已。”他接过衣服，道。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四处望了望，松花马正在溪边悠闲地散着步，它的身边是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正在它的四周走来走去，仿佛想要吸引一直对它不理不踩的松花马的注意。
　　没有黑马的影子。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正当我不甘地继续四处寻找着他的踪迹时，身后的人问道。
　　我回过头去：“忠州牧。怎么？”
　　“可是您晚上怎么赶得回来呢？”他焦急地站起身来，对我道。
　　我转过身去，向松花马走去，没有说话。
　　他又道：“听说您身体刚好，骑马太长时间难道不会受到影响吗？您还是……”
　　“阿生！我去哪里，要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我拉起缰绳，转过身来看着他，“今天见到我的事，如果你能够保持沉默，那我就感激不尽了。”
　　“呃……什么？”他愣了愣，看着我。
　　我翻身上马：“请你替我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这件事，就当你没有见过我吧。”
　　“我家大人也不可以吗？”他看着我，皱了皱眉。
　　我点点头：“是的！尤其是他！我拜托你！”
　　“我不能保证什么。不过，如非必要，我会替你保密的。”他谨慎道。
　　我笑了笑：“那我就可以放心了。这件事儿与你家大人的立场以及事业没有任何关系，纯粹只是我个人的私事罢了。”
　　“那么，请小心上路。”他弯腰行礼。
　　我抖了抖缰绳，松花马向着前方奔跑起来。
　　我闭了闭眼睛。
　　当我感觉到身上的衣服时，我以为那是师父。所以，我很难过。对于教坊的轻蔑和歧视是很多人都有的，我无法奢求师父有多么看得开。可是如果他与别人没什么不同的话，那白乔……我劝她抱着希望去等待那个特别的人出现，难道……竟错了吗？
　　师父，他对我而言，是个极其特别的人。
　　他的来历是个谜，他的武功也是个谜，甚至他收我为徒，他留在店里，这种种的一切，于我而言，都是个谜。
　　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他的门派，他的动机，以及他留下来的目的。
　　然而他对我的关心是真的，他对我的好也是真的。
　　他没有对我一个女孩子家独自开店有什么微辞，也没有对我与文哥、林二公子等人的关系有什么指责。他只是留在我身边，待在我一转身便看得到的地方，支持我，保护我，如此而已。
　　很贴心，很温暖的感觉。
　　既然他能够如此特别地对待我，我便以为他是个特别的人。应该也会接受教坊的事，接受白乔的过去。
　　我错了吧？我竟然忘记了，他终究，是这个时代的人。
　　 





第86章 初见百灵

　　到达忠州牧的时候，我有点茫然，有种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感觉。
　　我虽然有个目的，知道要来这里的教坊，可是我毕竟从没离开过清州牧啊！现在突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真是……完全没有方向。
　　没办法，只好拉住经过的一个女人的手：“大婶，请问一下，教坊怎么走？”
　　那个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立刻嫌恶地抽出自己的手，连话也没说一句便走开了。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一身男装打扮。那么……那个女人走开究竟是为了男女授受不清，还是因为我所问的对她而言不是什么好地方？
　　没办法，只好找到一家开门做生意的酒馆对着里面一个正在调酒的男人道：“请问，教坊怎么走？”
　　“出门左转，直走就是。”这个五大三粗的大汉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道。
　　“谢谢！”我取出银两要谢他，他却转过了身去，没有理会。
　　我只好牵了马，自己走了。
　　按照那个大汉的指示，我很快便找到了教坊。
　　远远的，松花马便兴奋地踏着步子，越来越快地向前走去。我本来下了马后便一直有些刻意地和马身保持的距离便在这样大步的向前迈进中被忽视了。
　　当我骑着松花马飞奔到教坊前时，站在教坊前的人看了我一眼：“在大街上应该要骑慢些，否则一旦撞伤了行人，岂非不好？”
　　“是！师父！”我大力地点点头，跃下了马背。
　　师父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去：“走吧！”
　　“啊？师父，咱们就这么进去了吗？”我愣愣道。
　　师父没有转身，只是道：“马就不用管了，自有人会照料。你更我来吧。”
　　我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一个男人，便随着师父向前走去。
　　“进来吧。”刚随师父脱了鞋，对面房间的拉门便被推开了，一个垂着辫子的小女孩对我们行了一礼，道。
　　我见师父一派淡然地走了进去，只好也沉默地跟着。
　　“这位便是朴老板吧？以前也曾听说过朴老板的一些事情，没想到今日竟能得一见，真是百灵的荣幸！”进了屋，里面一个打扮得貌美如花的女子道。
　　我看了她一眼，面容虽然算不得绝色，可是妆容却化得极为精致，很好地凸显了她五官中的优点，和衣裳相得益彰，很会打扮的女孩。
　　师父见我看着她眼睛也不眨，于是便给我介绍了一番。
　　原来这女子名叫百灵，是这教坊的头妓，因为歌唱得极好，琴艺也颇高，便得了这个名。师父刚来明国不久时曾经遇到过百灵被山贼所扰，于是出手救了她，两人因此结缘。
　　“……我方才已经将你的来意同百灵姑娘大致上说了一番，她已经答应帮忙了。”师父道。
　　我看向百灵：“那真是要谢谢你了，百灵姑娘！”
　　“不用客气。那些孩子们都只是前些天刚招进来的，还没有入妓籍，因此我才可以通融一二。否则若是入了籍，那便是王上的旨意，我也是无能为力的。”百灵对着我笑笑，态度很是保留。
　　我笑了笑，弯了弯腰：“虽然如此，还是要谢谢百灵姑娘仗义相助的。不知道，我现在可以去看看那些孩子们吗？毕竟路途不近，我想带着她们立刻回去了。”
　　“哎！不急！不急！苏公子难得来一次，就请用了饭，再在坊里住上一晚吧。若是不嫌弃这里的话，明日再走也不迟啊。”百灵忙将目光转向师父，殷勤道。
　　看了师父一眼，赶在他说话前笑道：“百灵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店里还有些事情要办，实在耽搁不得。况且那些孩子们我带回去后还要调教一番，需要费些功夫的，因此百灵姑娘的邀请，只好留待下次了。”
　　“是为了那些孩子们吧？哼！朴老板可真是心善啊！听说我们教坊从前的白蝶……”百灵看了我一眼，突然道。
　　“百灵姑娘！”我低喝道，见她一怔，忙笑道，“孩子们的事，可以去挑了吗？在下是个急性子，凡事都不喜欢多等的。况且姑娘与我师父久别重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吧？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朴老板真是性急啊！也好。”百灵闻言面色果然一松，接着便向门外吩咐道，“小五，你进来一下！”
　　门被拉开，起先迎我们进来的小女孩走了进来，恭敬一礼，听侯吩咐。
　　百灵招招手，那叫小五的女孩便走到了她身边。
　　百灵向她耳语完毕，便对我道：“既然朴老板着急，那就跟这孩子去吧。她是我的心腹，办事还算机灵。”
　　我点点头，刚要起身，师父却道：“惠子，你一个人办事，我实在不放心，还是我同你一起吧。”
　　“不用了，师父，您就放心同百灵姑娘聊天叙旧吧！之后我会来找您的！”我嘻嘻笑着，伸手将师父推回原位坐着，转身朝百灵笑着打了个招呼，便随小五走了出去。
　　转过好几个弯，终于在一片相对来说独立开来的院子里找到了正在训练的女孩子们。每个人的衣服、饰品虽然都不一样，但也是极尽雕琢与华丽。
　　小五同那个戴了加髢的女人说了几句什么，便转过身来，向我道：“请公子过来挑选吧。”说着，她又转向那些小女孩：“你们，都过来这里，站成一排！快点！”
　　那些女孩们全都听话地站成一排，有几人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有惊奇，也有畏惧。
　　我走过去，将她们一一打量一番，道：“你们身上的饰物都是自己绣的吗？”
　　“是——”她们齐声道，虽然声音有些羞怯，却还算整齐。
　　我点点头，又转过身去，对小五道：“小五姑娘，不知道我可以挑几个呢？”
　　“呃……这个姑娘没有说，训育嫫嫫也没有关系，就请公子随意吧。”她犹豫了一下，道。
　　我于是对她微微一笑：“那就请让她们将身上的饰品都拿下来，我取下饰品的女孩子，就是我挑中的人了。”
　　她惊讶地看我一眼，转身吩咐了。
　　我一路走过去，见了那绣工精细的，颜色漂亮的，以及形状奇特的，但凡是有一点可取的，就都收了过来。
　　一遍下来，我的手里，已经有七只造型不同，颜色各异的坠饰了。
　　“被公子取下饰品的，出来！其他人，继续训练。”小五道，说完，她向那个负责所有女孩训练的训育嫫嫫行了一礼，转身带着那些女孩们随我走出了院子。
　　走到回廊下的时候，我站住了脚：“小五姑娘，请代我向百灵姑娘道谢。就说今日之事，我记在心里了，日后必会重谢！”
　　“怎么，公子不进去了吗？”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道。
　　我看了房门一眼：“现在进去，恐怕不太方便吧？请小五姑娘转告一声即是。我就不同百灵姑娘告辞了。”
　　说完，我转身便走。
　　“对了，”到达门口时，我转过身来，指了指那七个神色不一的女孩，“这些女孩子们以后不会有麻烦吧？”
　　“公子放心，不会的。她们全都是无亲无故的孤女，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小五看了她们一眼，嘴角的笑，寓意不明。
　　我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们的！”
　　“啊！公子……”我牵了马，正要上路时，小五突然追了出来，指着门内道，“公子这就走了吗？您的同伴还在里面哪！”
　　“呵呵……”我看了她一眼，“他的事，我可管不了。小五姑娘，今天的事，也要谢谢！日后若是来清州牧，记得去趟蓝鸢布店。要知道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应该有更好的衣服才配得上啊。”
　　在她惊讶的神情中，我转身对那七个女孩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我知道你们心里还有些不安和疑惑，想要逃跑的话，我们要走很远的路，你们会有机会的。不过，我想你们会知道，留下来的人，我是绝不会使之后悔的。”
　　她们看着我，没有要走的意思。
　　看了看天上的繁星，我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夜晚这么冷，就该在忠州牧里寻一家客栈住宿一晚了。
　　可是如果那样的话，叫百灵知道了，面上必定不好看。然而若是当真留在教坊……我真是无论如何都不舒服的——若是不小心听到了什么——叫我回去如何面对白乔？
　　现在我也已经够为难的了！早知道这里还有百灵这么个女人，我可真不该让师父陪我一起来的！
　　停下脚步，看了看身后这七个女孩。我叹了口气：“不怕黑的就去附近拾点干树枝吧。不过记得三、四个人一起，千万别离太远，小心迷路或是遇到危险。”
　　说完，我便在马背上的包袱里翻找了起来。
　　终于，我松了口气：“师父真是细心，居然连火刀火石都带了。”
　　转过身来，却还是七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只好自己捡柴禾去。一回头，那刚才还动也不动的七个人却一起跟在我身后。愣了愣，我笑着摇了摇手里的树枝：“既然想跟着我，就都来帮忙吧！



第87章 七颗月亮

　　没过一会，火堆便搭好了，我想了想，抽出一支粗细适中的先点了，然后再慢慢将整个火堆点亮。
　　漆黑的夜里，这样的火堆点燃了光亮，也点燃了胃口。
　　我让所有的女孩子们围着火堆坐了，便将包袱里的干粮拿了出来，每个人分点，吃了起来。
　　回头看看忠州牧方向，依旧没有马蹄声，或是任何青色的身影。
　　以手撑地，我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
　　“公……子？”右边的一个女孩子突然怯怯地唤道。
　　我转过脸去：“什么？”
　　她小心地指了指松花马：“它……还没有……吃……晚餐。”
　　我看了看，轻笑了笑，解开了松花马的缰绳，拍拍它的背：“我没有干草，对不起喽！你自己去找点吃的吧，记得早点回来！”
　　它对着我打了个响鼻，似乎还埋怨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踢踢踏踏地走了。
　　“哇！公子……您的马……好聪明啊！”刚才说话的小女孩小声地惊叹道。
　　我回到火堆旁坐下：“是啊！它是匹很厉害的马哦！”
　　“公子的马，叫什么名字呀？”小女孩胆子大了些，虽然还是很害怕，却依旧问道。
　　我愣了愣：“嗯……名字么……还没有想过。你觉得呢？”
　　“我……小的怎么配……给公子的马……起名字呢？”她眨眨眼，惊恐地低下头去。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不配？我说配就配！”
　　她惊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快速地低下头去。
　　这样的反应……我思索着，真的很像莲出刚来时的样子呢！
　　“这样吧！”我拍拍手，对所有人道，“大家都来想一想，这匹漂亮又聪明的松花马的名字吧！起得好的人嘛……这只荷包就奖给她了！”说着，我从包袱里取出换男装时解下的随身的荷包，晃了晃。
　　“哇！好漂亮的荷包！”
　　“是啊！是啊！真的很漂亮呢！好美的图案啊！”
　　“这真的可以吗？这只荷包应该是公子的心上人所送的吧？我们……真的可以吗？”
　　心上……人吗？
　　我心里一震，继而笑道：“当然不是了！你们只要好好地想一想名字就可以了！要叫什么呢？”
　　“嗯……要叫什么好呢？”一群小女孩开始低头喃喃自语了。
　　我随意地拨着火，神思恍惚。
　　待到回过神来，却发现我竟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火已经很小了，女孩子们也都已经安静下来，全都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怎么样，都想好了吗？”我往火堆里扔进几根粗大的树枝，对她们笑了笑。
　　最先提问的小女孩怯怯道：“真……真的可以说吗？”
　　“当然。”我道，“就从你先开始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她小心道，仿佛担心我不信似的，又补充道，“是真的。因为一直被卖到各个地方，又都待不久，所以……也一直都没有……”
　　“我知道了！”我拦住她的话，道，“不用解释了，我相信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所想到的名字了吗？”
　　她欣喜地看了我一眼，小声道：“彩……彩霞。”
　　“彩霞吗？”我重复道，故意没去看她因为那样小的声音竟被我听到了的惊讶的表情，“唔……这个名字很好听，不过不太像马的名字呢，倒像是人名。”
　　“呃……”她愣愣地看着我，没有反应过来。
　　我揉揉她的头发，转向她右边的女孩：“你呢？觉得我这马叫什么名字比较好？”
　　“胭脂。”她看了我一眼，略带羞怯道。
　　我点点头，继续问她右边的女孩。
　　一圈下来，我发现叫什么名字的都有，虽然没有“小红”，“豆豆”这样的名字，但是也差不多了，甚至还有个女孩冒出了个“红豆糕”，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我看着那个低了头的小女孩，却觉得很心疼。红豆糕，那大概是她觉得最好吃的东西了吧？
　　“公子……我们……谁的名字起得最好呢？”那个说自己没有名字的小女孩道。
　　我笑了笑，虽然没有试过，但还是轻轻吹了声口哨，意料之外却又很自然地，听到了马踢有节奏地踩踏地面的声音。
　　“喏！马就在这里，大家都站起来对着它，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名字念一遍，让马儿自己选择它的名字，好不好？”
　　女孩们没有说话，却立刻站了起来排成一排，虽然都很克制了自己，脸上雀跃的表情和握起的拳头却暴露了内心的兴奋和紧张。
　　“彩……彩霞。”最右边的女孩在我的示意下首先道。
　　松花马看了她一眼，将头转向了一边。
　　“呵呵……”女孩们发出一阵轻笑，她也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胭脂。”第二个女孩道。
　　松花马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应。
　　等到第三个女孩正要开口时，却突然慢吞吞地走过来，看了她一呀，微蹭了蹭她的脸颊。
　　女孩吓了一跳，身子微向后仰，不过很快便克制了自己，站在原地没动。好在松花马很快便又转身走了开去。
　　“看来它已经决定了，就叫胭脂吧。”我拍拍手，让女孩们重又坐回火堆旁，道。
　　女孩子们于是纷纷向第二个女孩投去羡慕的眼神。可是我却发现，她自己，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
　　将手里的荷包递过去：“喏，这是我答应给的奖励。”
　　“什么？这……真的要给……小的吗？”她抬头看了一眼，惊讶地顺口差点要说出那个基本的自称，“幸而”及时纠正了过来，问道。
　　我将荷包塞到她手里：“怎么，你怀疑我是那种说话言而无信之人吗？”
　　“不……不是。小的没有这个意思。”她的腰弯得仿佛要断了似的，虽然表面依旧冷淡，我却仿佛可以看到她发抖的心。
　　将她拉了过来，替她将荷包系在衣带上，我道：“我知道，你对我还抱了许多的不信和怀疑，不过既然留下来了，就放轻松些吧，不要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了，好像我是专门欺负小姑娘的大坏蛋似的。”
　　女孩们轻轻笑了起来，她也微微一震，却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我叹了口气，让她坐到我的左手边，伸手轮流指着她们：“莹魄，玄度，玄晖，玄烛，素晖，素影，皓彩。这是我给你们的名字，以后，你们就都不是连名字也没有的被遗弃之人了。”
　　“皓彩……皓彩……好好听的名字啊！虽然也有个彩字，可是比彩霞要好听多啦！”右边那个小女孩笑着低声道。
　　我看了她一眼，大笑道：“这是自然，我的本事远不止此，以后你们自会知晓的！”
　　“公子……”一片兴奋的私语中，左边突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小的……当不起。”
　　“当不起？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莹魄’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吗？”右边现在该叫“皓彩”了的小女孩好奇地问道，其他的女孩们也停止了自语，不解地看着她。
　　“莹魄……还有别的词，都是月亮的意思。公子以这样高贵，纯洁的词来为我们命名，实在是……有辱斯文。”她低了头，淡淡地看着火堆，没有表情地开口。
　　“月亮？真的是月亮的意思吗？”
　　“哇！原来这些词都是月亮的意思啊！好厉害！”
　　“是啊！是啊！公子真的好有学问！随口就能说出这么多好听又有意思的词来。”
　　“可是，我们只是别公子从教坊买回去的下人吧？配得上这样的名字吗？”
　　“什么下人？我看，恐怕是要让我们做家妓吧。那是连下人都不如的。这样的名字……”
　　“是啊！就算是教坊里的头妓百灵姑娘也只敢以鸟名自称，我们又怎么能够如此不知廉耻地以月亮自称？这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
　　“……”
　　“你怎么不说话？”我转头看向从刚才问过那句话后就一直不说话的小女孩，问道。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道：“公子起的名字，我很喜欢。所以，所以……”
　　“所以怎样？”我问她。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小声道：“我，我想留着……留着它。”
　　“好！就是这样！”我拍着她的肩膀，大声道，“什么配还是不配的，全都是废话！在我眼里，你们全都是配得上这名字的好女孩！或许以前还会有许多人因为很多原因看不起你们，甚至欺负过你们，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从现在起，你们是我的人了！想要继续跟着我，就都留着我给你们的名字，就算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吧！”
　　“可是……即使公子这样说，我们也还是……”
　　“莹魄！”我突然大喝一声。
　　她一震，继而条件反射地应道：“是！”
　　“哈哈……”我笑道，“你看，你的心里也已经接受了这份礼物了，不是吗？”
　　看她依旧低头不语，我又道：“如果你以为你配不上它，那就这样想吧。带着这样的想法，这样谦虚的心情，却做我即将交给你的事，努力学习，努力做事，成长为配得上你的名字的人，那样不是也很好吗？”
　　 


第88章 目光躲闪

　　她低着头，久久不说话。
　　我也并不催促她，只是耐心地等着。
　　终于，她抬不起头来，低低道：“是。小的会努力的。”
　　我点点头，为她终于有了我要的反应而感到一丝欣慰，却没有在意她眼里的悲伤。
　　“说得好，惠子！真是厉害啊！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收服了这么多孩子，不愧是我苏城的关门弟子啊！”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带了朗朗的笑意。
　　我迅速回过头去：“师父！”
　　“呵呵……瞧你那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怎么，你把你师父当成什么人了？”师父笑盈盈地走过来，坐在火堆对面，看着我道。
　　我转过脸去，看着火堆，没有说话。
　　即便师父赶来了，也不能说明什么，不是吗？我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女孩，一个时辰的时间……发生过什么，谁又知道呢？
　　而且，师父对教坊女子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火堆寂静了下来，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火星偶尔迸开所发出的霹啪声，惊扰了夜的宁静。
　　又往火堆了添了点柴，看着睡熟的女孩们，我皱皱眉，将蜷缩成一团的她们分别往火堆方向移了移，将他们聚在一起，又想了想，对师父道：“师父，您的外袍，借我用用。”
　　“好不孝的徒弟啊！竟然要将师父赖以取暖的衣服取走！唉！真是师门不幸哪！”师父看了我一眼，故意道。
　　我却没有笑，只是淡淡地接过外袍，便要转身。
　　“惠子……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奇怪？可是还在气恨为师不许你去教坊？”师父突然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道。
　　我挣开师父的手，转身给那些女孩们盖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衣，勉强将她们包裹在里面，这才起身道：“师父误会了，惠子并没有生气。只是很意外罢了。没想到师父……也不过俗人一个。”
　　“惠子……我并没有留在百灵姑娘那里，你误会了。一听说你离开了，我立刻就告辞，离开了教坊。之所以现在才赶来，是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你要相信我啊。”
　　我坐回原地，轻笑了笑：“师父放心，我不会对白乔说什么的。”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师父道。
　　我没有说话，只是转向一旁的莹魄：“你怎么还不睡？不困吗？”
　　她摇了摇头，只是继续蜷缩着抱了自己的双膝，一动不动。
　　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一栋大房子里，一个小女孩也是这样一动也不动地蜷缩在墙角，等待着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亲人。
　　我拉过她，将她抱在怀里，不理会她的震惊，替她搓着双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早就发现我不是个‘公子’了，对不对？所以不用作出这样一副样子来。”
　　“公……小姐……我……”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你的学问，你的身份，我统统不会追究，所以不用担心。如果困了，就睡吧，我不会把你们扔下的。绝对不会。”
　　她看了我一眼，终于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我轻抚着她额前的碎发，看着她精致的五官，和那两只细小的耳洞，没有丝毫睡意。
　　月光温柔地洒落一地，照亮了火堆旁的人，和物。我看着她即使在睡梦里，也微皱的眉心和紧攥着荷包的手，突然涌出一股心疼。
　　抬眼看向火堆，正要再添点柴，却突然发现——
　　“师父，您受伤了？”我看着师父左臂上的红色，惊讶道。
　　师父转脸看了看左臂，笑道：“没什么，来的时候不小心，叫树枝划了一下，我已经处理过了，不碍事的。”
　　“怎么会！师父您的武功，怎能可能叫根树枝划破……”我突然看到了盖在孩子们身上的歪袍。那袍子虽然皱得很不正常，却没有一丝血迹。
　　看着师父吞吞吐吐的样子，我突然笑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原来师父也是个风流才子呢。”
　　“不……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师父微微一愣，接着便面色通红道。
　　我看向师父的眼睛：“不是吗？那是怎样的，师父？”
　　“是……”师父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惠子，时候不早了，火堆我看着就好，你睡吧。你身体刚好，又骑马走了这么远的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否则明天怎么有体力回去呢？”
　　看着师父躲闪的神色，我的心，钝钝地痛了起来，为白乔，还是为了我自己？
　　原来，世上的男子，都一样。
　　记得前世曾经看到过一句话，就连普通老百姓，如果吃饱穿暖了，也会想着娶个小老婆，一享齐人之福，何况是稍有身份地位的人？例如中国古代那些写出了无数动人的情诗的文人墨客，即使是他们，亦觉得，逛逛妓院很平常，互送小妾很合理，就连怀了身孕的女人也可以当作礼物送出去，难道不是吗？就连女人自己都觉得这样一的事很合理，我又……能怎么样？
　　从怀里取出一直随身带着的玉灵箫——这有点不容易，因为莹魄压住了锦囊上的穗带——我轻轻地抚摸着洁白莹润，不让月光的箫体，想着它原先的主人。她，和师父，应该也是经历了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吧？即便如此，师父他……
　　轻轻地吹奏起来，长久不练的技术，果然退步了许多。音符不再连贯，箫声不再悠扬，每个音，仿佛都包含了一声轻叹，一次颤抖。
　　风声，月光，树影。很美的景色，很美的夜晚。
　　我闭了眼。
　　师父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再停止。
　　就在连绵不断的箫声里，我感到了一丝柔软，微醺的亮光照在了脸上。
　　放下箫，我仰起头，感受着这并不刺眼，甚至给人带来种醉心的安抚的日光。
　　睁开眼，我看着天边的一抹红晕。
　　这样的淡雅，这样的清甜，这样的温柔。谁又能想到，中午给人大来灼热的烈焰的，也是眼前的它呢？
　　“公子……”右边传来一个轻呼。
　　我看向尚未将眼睛完全睁开的皓彩，竖起手指，轻轻道：“嘘，不要把莹魄吵醒了。”
　　其他女孩们也陆续醒了过来，全都轻手轻脚地整理了衣衫，站了起来。
　　师父将外袍穿上，又将我的外袍递了过来。
　　我摇摇头，以手势示意师父帮我把莹魄抱到马上。
　　师父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将她接过，却放到了流光身上。
　　转过身来，他道：“这些孩子们就交给我吧，你先骑松花马回去。以你的身体，是绝对走不回去的。”
　　“不必。”我看了眼身后全都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女孩们，“我骑着胭脂和你们一起回去。”
　　“胭脂？”师父道。
　　我笑了笑：“是啊，胭脂，这是它自己挑选的名字，对不对？”轻轻抚摸着马脸，我问它。
　　它回我一个响亮的鼻息，踏了踏地面。
　　我笑笑：“真是匹急性子的马。”
　　一路上，我很高兴我的精力全都花费在了努力安抚住不得不慢慢行走的胭脂上，不用同师父说话。
　　他在路上没有唤醒我，而是任我独自躺在溪边，自己提前赶来忠州牧，究竟是为了替我安排好一切，还是想要早些见到百灵，我已经不想去细究了。
　　毕竟现在想那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这世界永远不会因了我而有丝毫改变。
　　然而要我同先前一样同师父若无其事地交谈，我却依旧是办不到的。在见到白乔之后……再说吧。
　　我叹了口气，放松了缰绳，任胭脂自己无聊地踱着步子，等着那些女孩们跟上，取出玉箫，又再度吹了起来。
　　“好好听的曲子啊！公子，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呀？”皓彩一边努力小跑着跟上胭脂，一边仰头问道。
　　我放下箫，伸手一拉，将她拉上马来：“这首曲子嘛，叫做‘葬心’。说的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因为所有其他人的反对，和心上人天人永隔的故事。”
　　“是吗？听起来好凄惨哦。”皓彩在我不断地揉弄着她的头发之后渐渐放松下来，听完我的话，她皱皱眉，道。
　　我轻笑了笑：“是啊，很凄惨。世间本就凄凉，谁又能奈何。”
　　“公子……”皓彩担心看着我。
　　我竖起一指在她的唇前：“嘘，看莹魄。”
　　话音刚落，莹魄便清醒了过来，待到看清自己正坐在一匹黑色大马上时，不由惊慌地四处张望，看到我时一愣，又看向身后的师父，她的面色立刻发白，惊叫一声，竟晕了过去。
　　“吁——”我忙拉住胭脂，跑了过去。
　　师父也吃了一惊，将莹魄放到地上，小心地捏着她的脉搏，察看了一番。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道。
　　师父松了口气：“没什么大碍，只是气血攻心，一时情急罢了。唔……说起来，我有这么恐怖吗？”
　　没有理会师父的玩笑，我小心地扶起莹魄，让她靠在我身上，静静地等着她醒来。
　　过了一会儿，怀里的莹魄终于轻轻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89章 所谓幸福

　　“醒啦？”我笑道，慢慢抽出手臂，“想不到你倒不似看起来这么轻，我的手臂都快麻了。”我甩着右手淡淡道。
　　“是！是小的的错！请公子处罚！”莹魄连忙退开，跪倒在地，慌乱道。
　　我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眨眨眼，正要开口，右臂突然被人轻轻地握住了，以轻重适中的力度推拿着，回头一看，却是皓彩。
　　“公子……”皓彩见我看她，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摇摇头，将莹魄扶起：“算了，我也不该在你没意识的时候把你交给个不认识的男人——虽然我们也才刚认识不久——这事儿是我的错，你紧张个什么劲啊？”
　　莹魄依旧恐慌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哎呀！虽然我回去后肯定要给你们置办几身新衣裳的，”我只好上前拉起她，“但是你也不用这么快就把它给磨破了吧？”
　　“不……不是的。”莹魄低头道。
　　我摇摇头：“算了，你就和我同乘一匹马吧。”
　　“我？可是我……”
　　“没有关系。有我在后面扶着你，不会摔倒的，至于衣服嘛，你也不用担心，你可以侧骑啊。”
　　“侧骑？”她重复道。
　　我点点头：“是的！侧骑是为淑女们所提供一种即便是穿着长裙也可以很端庄地骑在马上的方式。来，试试！”
　　莹魄犹豫着点点头，便任由我将她一把拉至了马背。
　　发烧后尚未恢复的体力便随之使我的身体一晃，险些落下马背。
　　“惠子！”师父伸手想要扶我，我稳主了身子，让开师父的手，没有说话。师父愣了愣，收回手去。
　　
　　路途再次陷入沉默中。
　　过了一会，我让莹魄下去步行，换上了素影，行了一段路后又换上了素晖。就这样，我一路上轮流带了她们共乘胭脂，而师父，则被我以“男女大防”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人一骑地行了一路。
　　
　　“小姐！小姐！你们可回来了！白乔着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只担心你们有个什么不好呢！”刚进了门，莲出的大嗓门便在我的耳边响了起来。
　　听到白乔的名字，我的心里便是一阵颤动。
　　“小姐，苏先生。你们回来了。”正说着，我突然听到了白乔的声音。
　　“哦，白乔，你可又有活儿要忙了。你看，我找来了这么多孩子，个个的聪明伶俐，全都是好苗子啊！”我摸了摸身旁的莹魄和皓彩的头，又向身后指了指，道，“你得赶紧地在这附近租间院子把她们安置好了，不能让她们再受一点儿苦了。”
　　“这……这些孩子是……”白乔奇怪地问道。
　　我笑了笑：“那你就别问啦！横竖不是拐来的。你可别看她们年纪小，个个的心灵手巧，好好调教了，以后个个都是把好手。你别愣着了，鸢儿我来带，今天的饭菜由师父做，家里你就都不用管了，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出去寻一处院子吧。地方不用太大，够她们一人一间屋子，再一间稍大点，够放下八台织机的屋子，一共八间屋子就好。当然厨房之类的屋子也是必须的。至于位置嘛，也不能离这儿太远，照应不方便，当然，也不能太近，免得太吵，影响孩子们学习。”
　　“学习？”白乔惊讶道，“难道小姐是要办学堂不成？可也从来没有女子读书的……是，小姐，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保证在天黑前把这事儿办好！”她被我眼睛一瞪，忙收起了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言论，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白乔刚走，我便听到了师父的声音：“你留下来帮帮惠子，她大病刚好，不易累着。房子的事，我去找。”
　　“这……好吗？”白乔犹豫地看了我一眼，见我没说话，方点点头，转身走了回来。
　　我于是先将女孩们留在院子里，先去看了看蓝鸢，见她一切都好，正睡得香甜，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吩咐莹魄带着另外五个孩子在院子里等着，让白乔取了我以牛皮自制的软尺给她们几人量下尺寸，我领了皓彩进了织房。
　　“过来，别在那傻站着光顾着看哪！来，帮我把这三匹白棉布和蓝色细棉布一匹匹地拿出去，送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小心着些，别摔着了。放好了再让白乔给你量下尺寸。”我从柜子里取出三匹颜色轻浅，质地一般无二的细棉布，对皓彩道。
　　接着，我又转身在柜子下的抽屉里翻找着。待到拿了我要的东西出去时，便见那七人在院子里整齐地站成了一排，安静地等着。
　　“都量好了吗？”我问。
　　白乔点点头：“不知小姐要给她们做什么样儿的？”
　　“这些白布每人做两身亵衣裤——你知道我的规矩，那三匹蓝色的细棉布，”我指了指石桌上的布匹道，“每人给她们做两身高腰儒裙……我知道小孩子应该穿七彩衣，可是那也太麻烦了，这些衣服，我希望能尽快做好。”
　　白乔整理着记在小册子上的尺寸，头也没抬地道：“我知道，小姐一直很喜欢那种衣服。”
　　“是啊，还是你了解我。”我笑了笑，转过脸去，对着莹魄等人道，“你们都过来，从这只小筐里选了自己喜欢的颜色的布料，依照我先前给莹魄的那个样子的荷包，各自自己逢一只出来，上面不用图案，只绣上自己的名字就完了。天黑前能做好吗？”
　　“能。”皓彩兴奋道，快步走了过来，就开始挑选布料。
　　其他的孩子们在她的带动下也纷纷走了过来，开始缝起自己的荷包。
　　我在教坊里挑的这些女孩子都是身上的饰品缝得十分精细灵巧的，加上先前她们又都仔细地见过我那只荷包，因此此刻缝起来，竟没有一人去看那被莹魄主动放在了石桌中央的荷包。
　　我略站了站，便走去厨房忙了起来，不一会，一锅香气扑鼻的玉米浓汤便熬好了。
　　这不是什么主菜，但是很好吃，也很容易填饱肚子，我在现代时，只要是一个人在家里，便常常做来当晚餐吃。既简单，又方便。
　　“都过来，吃碗汤再继续。”我端了托盘走出来道。
　　“剩下的我去拿吧，小姐，您坐着休息就好。”白乔连忙放下针线道。
　　我看着孩子们剪出来的布料，笑了笑。
　　每个人都很认真很专心地做着这些，仿佛只要能够做好这么个小小的荷包，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似的。说起来，她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安稳的生活，足够的食物，就是这些吧？真是奇怪。那么多人天生的就有这些，甚至更多，可是她们却从来没感到过满足。相反的，她们这些刚从教坊里被人带出来的孩子们，此刻互相比较着各自的布料，喝着从来没有吃过的浓汤，却是一连的幸福和高兴。就连莹魄依旧没有表情的脸，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或许幸福从来都没有什么高低难易之分。它只在于你所想要的东西离自己的有多远罢了。想要的东西太远，远得此生永远无法得到的话，即便再优厚的条件，再好的生活，也是远远不会感到幸福的。不是吗？
　　而我的幸福——便是蓝鸢！我只要蓝鸢就好！她就是我的幸福！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我都不需要！即便失去了，我也不过难过个一两天，绝不会再有曾经的心痛彻骨！我，不会允许自己再度品尝那种滋味。
　　绝不！
　　傍晚的时候，师父回来了。
　　我从桌边站起身来，尚未开口，白乔便起身去了房里。片刻后又走了出来。
　　“怎么样？找到了吗？”她问道，递给师父一条干净的手帕。举止神态，都自然得叫我心里一揪。
　　师父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找到了，就在离这里只两条街的地方。院子虽然不小，但是价格却很便宜，因为原来的主人要搬去京城了，所以想要低价卖掉。如果惠子想要的话，他们明天会在家里，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卖吗？”我重复道，接着点点头，“也好。直接买下，也省了不少麻烦。不过那里安静吗？只离这里两条街的话，我平时怎么没有见过呢？”
　　“哦，那里虽然很近，但是前面不远处便是林府的大宅子，惠子你平日里恐怕是没有注意到吧。”师父道。
　　我回过身去：“不用等到明天了。你立刻拿了银子，买下来吧。路上再雇几个人去打扫一番，我要这些孩子今晚就能住进去。白乔，你带着孩子们留在家里就好，我去买点东西，其他的东西明天再买不迟，但是门窗一定要检查一下，被褥也得备齐了才行。”
　　“可是小姐，你才刚回来……”白乔道。
　　我摆摆手：“我已经休息大半天了，你连织房也不让我进，总该活动活动吧？”
　　“那，小姐，你小心些，做事别着急，不要再累着了。”白乔不放心地又唠叨了几句，看着我出了门，才又坐回桌旁去。
　　 




第90章 平静如水

　　时间就在这样平静的生活里缓缓流淌着。
　　一方面，邀请裴雅仪等人的宴会很是成功——除了林瀚永不小心将我的衣裙洒到敬汁以外——，自宴会之后，布店里高档布匹的生意也就渐渐地有所恢复，虽然与我生病前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不过这一点我倒并不是很担心。本来我开店，也只是想要给蓝鸢一个温饱幸福的成长环境罢了。
　　另一方面那七个女孩子也很是听话。
　　女孩子们的院子，被我命名月苑——既然她们的名字都是由月亮的不同别称而来，这个名字不是很合适吗？
　　月苑里的女孩子们在我的指导下处理好了所有的鸭绒，我成功地制作出了这个朝代第一件羽绒服，又接连做了好几件，分别给了师父、白乔和莲出。
　　处理好所有鸭绒服后，每天晚上我都会单独拨出一个时辰的时间，过去月苑里教导她们织技。每个女孩子都进步很快，其中尤以莹魄和皓彩为最。她们二人一个稳重，一个活泼，所织出的布也是如此，一个偏好冷色系，一个喜欢暖色系，虽然性格不同，却很是互补，两人在我不在时便一起管理着其他的五人，带着她们织布，领着她们打扫，分工合作，很有几分默契。
　　白乔本来是要过来为这些孩子们做饭的，可是被我拦住了——如果月苑的事情也要白乔料理，她就太忙了。
　　当然，我也没有同意师父所说的雇个做饭的婆子每天送饭过去，而是拜托了宋大婶。自从开店以来得到过她不少照顾，这样一件差事，自然还是要麻烦她了，毕竟那样一群漂亮的女孩子单独居住的地方，还是要由信得过的人去比较好。
　　宋大婶知道我的性子，也没有多作推搪，便爽快地接下了这个轻松的差事，每天来我这里取了菜钱，便去市场买了材料过去做好饭菜。宋礼去了京城后，她便一直很寂寞地守着铺子，这样一来，她倒是不寂寞了，也常常来找我聊聊天，再找她一起吃晚饭，她也就不怎么推辞了。
　　平静的日子里自然也有不平静。
　　其中师父的诡异行踪便叫我很是在意。
　　
　　“师父。”这天晚上，我敲开了师父的门。
　　师父惊异地看了我一眼，略有些慌乱道：“惠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找师父聊聊而已。”我看了眼他慌乱系好的衣带，淡淡道。
　　“有什么事明天不能说吗？”
　　“就是因为白天不方便啊。”
　　师父匆忙关上门：“你等一下。”
　　“师父，”我看着坐在石凳上的师父，小心措辞道，“这些天来，你一直行踪神秘，不时地突然出去，也不打一声招呼，你知不知道白……我们会很担心的呀？”
　　“惠子，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师父冷冷道。
　　我愣了愣，印象里，除了初次见面那天晚上，他便一直没有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过话了。
　　我一时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师父淡淡道：“惠子，如果你半夜叫我出来只是为了说这些的话，那就算了吧。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这是我的权利。”
　　“可是白乔怎么办？你都没有为她想过吗？她受过那么多苦，经历过那么多事，难道你就不能好好地，一心一意地待她吗？”我低吼道。
　　师父看着我：“是她让你来说的？”
　　“那怎么可能？她一直那么自卑，那么害怕，她怎么可能会让我来说这些？”我握紧了拳头，看着师父，“我一直以为师父待白乔是真心的，我也一直觉得白乔那样好的姑娘，该有个好归宿的。难道不是吗？师父，你如果真心待她，就别做让她伤心的事啊！”
　　“我……我从没说过，我喜欢她的吧？”师父转过脸去。含糊道。
　　我走到他的面前：“是的，你从没说过。可是你看她的眼神，只要不是瞎子，就都看得出来你的感情啊！如果不是喜欢她，你又为什么要对她那样好，莫名其妙地去招惹她呢！”
　　“惠子，你的话，好矛盾啊。”师父轻笑着，伸出左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好了，快回去睡吧。这两天鸢儿有点咳嗽，明天还是带她去看看大夫吧，小孩子生病要多留意些的，你也要小心自己，别再感冒了，闹得一家子人都不得安生。”
　　我后退一步，皱了皱眉：“师父！现在说的不是这件事吧！你……”
　　“惠子，我和白乔的事情我心里自有分寸。这件事你帮不上什么忙，就别管了吧。”
　　师父转身回了房间，留我一个人在院子呆呆地站着。
　　这件事……我的确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我当然知道感情的事向来是连当事人自己都管不了的，何况我这个外人？今夜找师父谈话，也不过是尽一番力罢了。
　　叫我在意的，是师父转身时那复杂的眼神。
　　那总是带了温柔的笑意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不见了往日的闲散自在，有的，竟然是深沉的担忧和难掩的疲倦。
　　师父的样子，不像是出去寻花问柳，和红颜知己相聚啊。倒像是……像是有什么苦衷似的。莫非……这些天来，师父常常无故失踪的时间，不是去会那个百灵，而是有什么麻烦的事情？比如说，师父当年闯荡江湖时结下的宿敌？
　　关上房间的门时，我突然想到这一点：师父当年背井离乡来到朝鲜，一定是有原因的。如果不是远避伤心地，那就是被人追杀的了？若是后者，现在师父的异常岂不就有了解释？
　　可恨我太久没有练功，内力停滞不前，招式怕也生疏得不成样子了。师父几次失踪，我都没有察觉到一丝异常。若是当真有仇家来寻，那我的这点子功力，怕也是帮不上一点忙的。
　　理了理被褥，我盘腿打坐起来。虽然于我而言，蓝鸢才是最重要的那一人，可是亲眼见着自己身边的人遇到困难而置之不理，我还是做不到。
　　当我正抓紧每天的空闲时间练功，以备即将到来的可能的危险时，我接到了又一次的请帖。
　　“小姐，这是好事啊！听说林夫人的宴会很难进的呢！小姐已经是第三次接到请帖了，这说明已经得到了那些高贵的夫人小姐们的承认了啊。”白乔道，对于我的平静似乎十分不解。
　　我晃了晃手里的纸片：“话虽如此，但是时间就在明天啊！鸢儿的身体最近总也不太好，我正想要带她再去瞧瞧呢！”
　　“这点小姐请放心，明天我会带她去看大夫的。”白乔道，“小姐只要专心准备明天的宴会就好了。”
　　“是啊！这是难得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住啊。”师父淡淡道，放下饭碗，喝了口味噌汤。
　　我看着师父：“师父，虽然话是这样讲，可是看你的表情，一定也不像高兴的样子啊。”
　　“呵呵……惠子，苏先生这是稳重，不像你们，有什么高兴的都露出来。”已经很熟悉了，最近常在一起吃晚饭的宋大婶笑道。
　　莲出没有说话，只在一旁点点头。
　　我看了他一眼，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点什么头！整天扳着张脸，总是面无表情的，以为是什么好事吗？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对于来店里的客人要微笑以对，对于家里的亲人也要在高兴的时候多笑笑。可是你呢！白长了张青春美少年的脸了！总是一脸严肃的样子，真是！”
　　莲出没有动作，对我这样的动作也早已经习惯了，只是低着头，任我“蹂躏”着他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师父说着，放下碗筷，走了出去。
　　看着师父留下的两只依旧半满的碗，又瞥了眼神色自若的白乔，我叹了口气。
　　“苏先生习武之人，可能是不习惯我做的饭吧。哎呀！早知道这样的话，让白乔做就好了。”宋大婶低笑着道。
　　白乔忙摇摇头：“怎么会？没有的事啊，宋大婶您千万别多心了。苏先生他平时吃得就不多，您是知道的，今天大概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您可千万别多想啊。”
　　“是啊，宋大婶，您做的米饭怎么会不好吃？您看莲出，可都添了两碗了呢。”我笑着对宋大婶道。
　　莲出顿了顿，没有说话。
　　我心里一动，笑道：“说起来，莲出，米饭虽然好吃，可是菜也不能太少啊。你要知道，每个人的身体都需要各种各样的影响，虽然米饭容易填饱肚子，可是这些蔬菜啊，肉啊，还是需要多吃一点才会健康的。尤其是你这样年纪的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更要多吃。”
　　说着，我夹了块煎鱼到他碗里。
　　看着他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我放下了筷子，耳边传来宋大婶的声音：“你这个老板，当得可真细心哪！”
　　“大婶过奖啊。”我笑笑，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因为我说了莲出吃得多，所以他显然是担心我在嫌弃他饭量大了，我若不如此，他虽口中不说，日后必定有所顾忌，岂不没趣？
　　说起来，也是我说话太不谨慎了。
　　正在我们都吃着晚饭时，店外传来敲门声。白乔起身去开门，接着便听到她惊讶的声音：“小姐。小姐，外面有人想见小姐。”
　　“怎么是你？”我进到店里，却见阿生正一脸挣扎地站在门口。
　　 




第91章 一刀两断

　　“朴老板……朴小姐，小的有些话，想要和您谈谈。”他略有些急促地一口气说完，仿佛生怕自己改变主意逃走似的。
　　我笑笑：“你和我，有什么好谈的吗？”
　　“不，朴小姐，这件事情很重要的，请您听小的把话说完吧。”阿生急切道。
　　白乔向我行了一礼，转身走进了院子。
　　我看向他：“有什么事，就请快些说吧。”
　　“请朴小姐去见一见我家大人吧。”阿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心里一震：“为……为什么这么说。”
　　“朴小姐心里难道不清楚吗？”阿生并未起身，只是企求道，“如果朴小姐真的对我家大人没有任何心意，就请您明白地拒绝他吧！不要让他抱着那么一丝希望，每天都在那样的地方白白地等候了！”
　　“我当然拒绝了他啊！说什么希望，我什么时候给……”我突然说不下去了。
　　阿生平静道：“朴小姐，或许您不明白，可是，大人的事情，没有谁比我更了解的了。他是个做一切的事情都会全力以赴，绝不放弃的人。可是，他却也不是个不顾一切就向前直冲的莽夫。他……在任何时候，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因此……”
　　“什么？”
　　“因此小的以为，大人之所以每天都会去那个与您相遇过的桃林外，必定是在等待什么。那样时而焦灼，时而希望的神情，小的从没有在大人的身上见到过。”阿生道，“况且，这些天来的事，阿生也是多少知道一点的。大人去桃林的时间，和朴小姐痊愈的时间如此接近，实在叫人不难想到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朴小姐若不是给了大人希望，他怎么会……”
　　“你错了！我没有给过他什么希望！没有！一切都是他自说自话，与我无关！”我斩钉截铁道。
　　阿生摇摇头：“朴小姐，请您不要否定得这么干脆吧。您不明白。像大人那样的人，无论有什么感情都绝不会叫别人窥到一分一毫的。可是桃林外的大人，却不是那样的。因此小的从未见过的样子。那样的大人，真的是很危险的！朴小姐，小的请求您，不要让大人处于那样的境地吧！”
　　“阿生！你不觉得你太无礼了吗！”我冷冷道，“你家大人是个有思想有主见的成年人了！该怎么做，要怎么做，并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与其过来与我说这些话，还不如去劝劝你家大人回去！”
　　“朴小姐这样说，就是表示，您与我家大人并无任何瓜葛，对我家大人，也没有半点心意。小的，可以这样理解吧？”阿生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道。
　　我心里剧震。
　　“是的，你可以这样理解。”我没有将目光移开，而是定定地回视他。
　　阿生点点头，缓缓地站起身来：“那就请小姐随小的走一趟。”
　　“什么？”
　　“请小姐随小的去见一次大人，最后一次，见大人一面。请小姐明确地，拒绝大人，阻断他所有的希望，请小姐这样做。”阿生弯腰道。
　　我后退一步，无意识地重复：“阻断他……所有的希望”
　　“如果……我不答应呢？”眼前一片空白，我听到自己这么说。
　　阿生看着我，忽然笑了：“朴小姐是个聪明人，一直都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聪明人……是啊，我是个聪明人……呵呵……聪明人……”我笑了，我将嘴角狠狠地勾起，为自己的聪明。
　　阿生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有冰冷地东西，滑过我的脸颊，我伸手一摸，居然是这样清澈的液体。好奇怪。我以为，我所有的泪，都已经流干了的。原来，竟还有吗？我的身体里，竟还有这样的液体么？
　　“小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喝。
　　我转过身看着莲出以我从未见过的怒气冲了过来抓起我的手：“小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我低头看着两只手，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纤细的指甲已经刺破了手心的肌肤，鲜血，正一滴滴地流到地上，与那些清澈的水滴汇聚在一起，缓缓地流淌着。
　　抽回莲出已经包好的双手，我笑道：“莲出，你包得这样严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受了多重的伤哪！”
　　“小姐……”
　　“好了！不要这样看着我了。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我伸手想要揉揉他的头发，看到包成粽子一样的双手，还是苦笑着算了，“乖乖在家等着，不许跟来啊！”
　　以稍大的声音说完最后一句，我转向阿生：“走吧。带我去见你家大人。”
　　“去……去见我家大人？”阿生茫然地重复道。
　　我点点头：“是啊！去做一个聪明人该做未做的事。”
　　
　　桃林外的大石上，坐着一个人。
　　即使只是静静地坐着，也仿佛散发着一种能叫一眼看去便被深切地吸引住的气场。那样的初中，那样的优秀，仿佛用尽天下间所有赞美的词汇，也无法形容他的万一似的。
　　我一步步地，向他走去。
　　阿生在我身后跟着，他的脚步，竟然出奇地和我一致，没有快上半分，也没有慢上半分。
　　我的速度，始终保持着不快不慢。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希望赶快结束这折磨人大等待，还是希望，这条路，永远地漫长开去。
　　看着面前的他，看着他转过身来惊喜地看着我，然而在目睹到我，或是阿生的刹那又露出掩饰不去的惶恐的表情，我的心，竟然，没有一点感觉。
　　来的路上，我没有去想究竟要怎么和他说。
　　看到他后，我的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仍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些什么。
　　可是，没有关系。
　　因为，我的心知道我要什么。
　　这颗，聪明的心。
　　我听到它说：“大人，请回去吧。”
　　我听到它说：“小女并不喜欢大人，连一丝心动的感觉，也不曾有过。”
　　我还听到它说：“大人如果不想以自己的身体安危，或是您手中巨大的权势来威逼小女屈服的话，就请您离开这里，再也不要来打扰小女平静的生活了。”
　　然后，我听到自己轻轻地笑了笑：“该说的话，都已经全部说完了。小女，告辞了。”
　　于是，我又听到了树叶枯枝在脚下踩破的声音，很大，很响，吵得我心里一抖。
　　接着，我便发现自己已经转过身，没有停顿地，向山下走去。
　　身后依旧没有传来他的呼吸声。
　　他的一切生息，都好像在我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消失了。
　　这是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
　　没有了阿生的灯笼的路上一片漆黑。
　　我却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前走去。
　　没有碰到任何阻碍地，我一路平安地回到了布店。
　　“怎么都在这里？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睡吗？”我看着店里一群人，笑道。
　　正要踏进院子，我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去：“对了，白乔，明天早上，记得早些叫我起床。你知道的，明天要去参加林夫人的宴会。上次在家里的穿的那身衣服虽然还很新，但是穿第二次的话太不恭了些。所以，还是要加些修饰，叫人瞧不出是穿过了的才行呢。”
　　“小姐痊愈之后所设的宴会上，那件新衣服叫林二公子不小心洒到了酱汁，不能用了，小姐。”白乔担忧地道。
　　我一拍脑袋，笑道：“是啊！你瞧我！不久前才请的那几位小姐和林二公子过来小聚的啊！林二公子那样冒失的行为，还叫我们大笑了一场呢！我怎么，连这个也忘了。呵呵……”
　　“惠子，你没事吧？”
　　“没事，当然没事。相反的，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了，我真是松了口气呢。”我摆摆手，转身进了院子，“白乔明早别忘了叫我，既然要重新做，更要起早才行呢。啊！好期待啊，明天的宴会。”
　　第二天清早，白乔果然来敲了我的门。
　　睁开眼睛，我伸了个懒腰，从被褥上起来，特意将被子弄得零乱，又换了身衣服，便走了出去。
　　“今天天气不错，晚上的宴会应该会很顺利的，真好。”我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对白乔道。
　　白乔看着我：“小姐，早餐已经做好了，要吃点吗？”
　　“当然了。你几时见我不吃早餐的？”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
　　白乔转身往厨房走去，我笑道：“白乔，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哪？就像昨天没吃饱似的，这样的速度可不行，我们今天可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什……什么？小姐在说什么？”白乔愣愣道。
　　我瞪了她一眼：“今天晚上的衣服，你不预备帮我裁吗？这些事情，我可不拿手。你不帮我谁帮我？”
　　“是。小姐，白乔当然会帮忙的。”她道。
　　我摆摆手：“那就抓紧吧！等我叠好被褥，梳洗整齐了，我要见到早餐已经摆好在桌上喽！”
　　我镇定地走进房间，将被褥整理好了，便简单地洗漱一番，坐在了梳妆镜前。
　　等我回过神来时，手中正拿着根白玉发簪。
　　看了发簪，我恍惚了一瞬，突然想起，这发簪的原主人——尹智淑来。
　　 



第92章 人心易变

　　说起来，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尹民浩一个月前去了京城，之后我便再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算算时间，那正是宋礼离家的时间，估计也是去考试了吧。尹智淑这些天来一定很寂寞吧。我忙着应酬，忙着生病，忙着……很多其他的事情，虽然早有去看她的念头，可是却总在想起这个念头的下一刻钟便会找到别的事做。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见她。想知道她好不好，想知道她和阿生究竟怎么样了……最重要的，我现在，终于有资格，去见她了。
　　将额前的流海梳理整齐，我合上了梳妆盒。
　　“白乔，你就按照这样的款式，替我裁件新衣吧。布料就从你新织的那些布里随便选好了。”吃过饭，我将母亲所做的最后一件高腰儒裙取出，对白乔道。
　　白乔张了张口，终于说出话来：“这样的款式吗？小姐要一模一样的吗？从白乔所织的布料里选？这怎么成？白乔只是初学织布，那些东西实在拿不出手，何况是让小姐穿去林夫人的宴会？这怎么可以？小姐还是再想想吧。”
　　“不用想了。这些日子以来你的辛苦我也看见了，至于天赋，我相信你本来就好。所以给自己一点信心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这裙子的样式虽然是复杂了点，可是如果是你的话，也一定没有问题。对不对？”
　　“小姐……”
　　“好了！你就让我偷会懒吧，不要什么事都问我嘛！我先去月苑看看，中午就回来。”我甩甩手，走了出去。
　　
　　在尹府门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绕过院墙，从后门走了进去。
　　“尹姐姐。”我站在回廊外，低声道。
　　门里立刻传出菊香丫头激动的声音：“小姐，您听到了什么吗？菊香刚才好像听到了惠子小姐的声音呢！”
　　门里没有动静。
　　我正疑惑间，门被推开了。菊香一见了我，立刻激动地回身道：“哎呀，小姐！真的是惠子小姐呀，小姐！”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这丫头，见了人都不会说话了吗？”我轻笑着，褪了鞋走了进去。
　　门里久久没有动静，尹智淑只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愣愣地看着我。
　　我走去坐到她对面，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亏你还记得来看我。怎么，现在做了老板娘，就连老朋友也不记得了吗？”尹智淑笑骂道。
　　我皱了皱眉：“尹姐姐，你的脸色很不好，身体不舒服吗？菊香……”
　　“哎！你就别再大惊小怪的了，我不过是前几日偶然感了些风寒，已经吃了两剂药了，想是就快好了。这么个小毛病，你紧张个什么？”尹智淑拦了我道。
　　我看着她举止间的不自然，忽然道：“尹姐姐，你的戒指呢？”
　　她闻言一震，接着低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手指，笑了笑：“没什么。不过是个玩意罢了，戴或不戴，又有什么。”
　　“小姐，您别这么说。您要是难过，您就哭出来，或者和惠子小姐说说吧。总这么憋着，您会憋出病来的啊。”正在上茶的菊香听到这里突然带着哭腔道。
　　尹智淑脸色红了又白，最终怒斥道：“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还不出去！”
　　“尹姐姐，别生气，有什么话好好说。菊香，你出去吧，我和你家小姐说说话，你去门口看着些，好吗？”我向她点点头，菊香面色终于缓了缓，倒退着走了出去。
　　我看着尹智淑：“尹姐姐，究竟怎么了？难道大人他……负了你？”
　　“惠子，你其实……都知道的，对不对？”尹智淑微低了头，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的眼睛，我看不清那里面的神色。
　　我愣了愣，道：“尹姐姐，我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你知道吗，惠子？我之前，曾经想过去你的店里找你。”尹智淑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睛里，没有泪，“我知道你现在很忙，没有时间再像以前那样来看我了，就算是送料子，也是派的你店里的伙计，我想你一个女人要撑起那么家布店，一定很辛苦的，可是我实在想要见一见你，所以一个月前，我跟父亲说过之后，就带了菊香出门去了。”
　　我心里一震，脱口道：“是吗？可是……”
　　“可是你并不知道，对不对？”尹智淑抬起手指，看着那空空的中指，笑道，“因为在路上，我无意间经过一家酒点门外，见到了一幕你绝对想像不到的好戏，所以我想，我还是不要，打扰了你的好。”
　　我张了张口，愣愣地看着她。
　　“菊香那个傻丫头，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会把你当作以前的那个‘惠子小姐’，可是你猜猜，她如果也看到了那出好戏，对于这个抢走了她家小姐的心上人的女人，她会……”门外瓷片碎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尹智淑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嘴角勾起的弧度，都叫我心里剧痛。
　　我拉开门，对门外紧张得手足无措的菊香道：“菊香，进来吧。”
　　“可是……”她紧张地看我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我伸手将她拉了进来，推到坐垫上，又顺手拉上了门。
　　看着尹智淑张口欲要开口，我转向菊香，立刻快速地问道：“菊香我问你，你家小姐的戒指，是在那天出门回来后就摘了吗？”
　　“呃……不……不是。是在……”菊香结巴道。
　　“住口！”尹智淑怒斥道，“菊香，你最好搞搞清楚，你究竟，是谁的丫头！我让你出去你没听到吗？若是再如此不听主子的话，我立刻去回了父亲，重调个丫头进来！”
　　菊香吓得面色发白，连连磕头，便要起身出去。
　　我拦住了她，转脸对尹智淑笑道：“尹姐姐，何必对菊香一个小丫头发火呢？你想要迁怒的对象，不是我吗？”
　　“什么？你说什么？迁怒？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吗？”尹智淑怒道。
　　我摇摇头：“难道不是吗？既然那天回来，你没有脱下戒指，那就代表你是在听到了另外一件真相的时候才放弃了这段感情的，不是吗？所以，你该知道，那件事，根本与我无关。你这不是迁怒，又是什么？”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我不明白。”尹智淑惊讶道。
　　“尹姐姐，不，尹小姐，”我笑笑，摇头道，“您究竟是在为了什么而生气？为了从没见过面的领议政大人？还是那个与您私定终生的心上人的真实身份？究竟，是哪一个？”
　　尹智淑惊讶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尹小姐，我今天，是来看望那个心地纯良，从来不会对下人疾言厉色的尹姐姐的，我没想到我见到的却是您。”我微一弯腰，“既然如此，此地也不是一个布店老板这样身份的人应该久留的，那么，小的告辞了！”
　　转身对菊香点点头，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刚走了两步，却听身后一个声音惊讶道：“惠子？”
　　我一愣，接着转过头去，却见月门旁，一个白衣青年公子正笑容满面地看着我。
　　“尹三公子。”我恭敬地行礼道。
　　他微愣，接着便笑道：“惠子，这里没有别人，你不用行这些虚礼了。你是来看我姐姐的吗？再陪我坐会吧？”
　　“我刚和尹小姐告辞过，就不进去了。”我摇摇头，“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才从京城回来吧？还是好好休息一番吧。若是有空，明天晚上请来店里一坐，不知尹三公子肯不肯赏脸？”
　　“这么快要走了吗？真是可惜啊！”尹民浩摇摇头，“为什么不是明晚，却不是今晚呢？”
　　我笑笑：“今晚可不行。今晚我得去参加林夫人的宴会，实在无法设宴招待。”
　　“那好吧。明晚就明晚，你可不能反悔哦！”尹民浩笑道。
　　我点点头，担心继续说下去又要谈到什么敏感的话题，于是便在他眼睛里的火焰尚未扩大前笑道：“尹三公子是来见尹小姐的吧，我就不打扰了。”
　　转身很出了院门，眼角瞥到一抹灰色的裙角，我没有停步。
　　
　　虽然说好第二天晚上邀请尹民浩过来，可是我刚回到店里不过一个时辰，他便走了过来——不，准确地说，是飞了进来。
　　我将碗筷放到石桌上，轻声道：“白乔，莲出，还有师父，如果吃完了的话，请你们回去休息一下吧。”
　　他们三人立刻放下东西走了。
　　我转身对尹民浩道：“光天化日，堂堂的尹三公子居然选择了这样的方式过来，您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放心，现在正值中午，所有人都在家里吃东西，没有人会往外张望的。”他随意道，“那个暂且不提，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吧？”
　　我笑笑：“尹三公子……”
　　“惠子！这里就我们二人，你还要这么叫我吗？”尹民浩皱皱眉。
　　我点点头：“那好，师兄，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师兄的来意，就请直说吧！可是为了令姐之事？”
　　 




第93章 心里发毛

　　“不错！可是你放心，我不会偏听偏信我姐姐的话。关于领议政大人之事，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尹民浩道。
　　我看着他：“你究竟，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我的师兄？还是尹小姐亲弟？”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尹民浩道，见我坚持地看着他，于是道，“二直皆有吧。”
　　我摇摇头：“若是为了尹小姐，我只能告诉你，那是她的事，身为一个外人，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也起不了任何作用的。若是为了你的师妹，”我转过身，看着眼前的鸢尾，“我想你不用担心。这种身份悬殊的感情，我不会要的。”
　　“你……当真？”尹民浩的声音突然顿了顿。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还记得桃林外，我和你说过的话吗？那时的话，仍旧算数。太难的路，我不想走。这就是我的答案，至今依旧不变。”
　　“是啊，你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尹民浩看着我，缓缓道。
　　“可是什么？”
　　“可是那个时候，你的眼睛里没有这样的挣扎。”尹民浩道。
　　我心里一震，继而笑道：“师兄说的话，我不明白。”
　　“不明白吗？那就算了。”尹民浩道，“其实我今天来，也不过是想要确认一下而已，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惠子，我希望你知道，我只有这一个姐姐，她……一直很可怜。我真的很希望她得到幸福。”
　　“她的幸福吗？”我笑了笑，“那你不该同我说，该同她自己说才是。此事与我何干？”
　　“不，惠子，你知道的，她喜欢的，是领议政大人，而你……”尹民浩犹豫着道。
　　我挥挥手，打断了他这样断断续续的话：“而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领议政大人在一起，这一点，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所以你回去可以转告尹小姐，不论她要的是什么，爱的是哪个，都不用担心我，横刀夺爱。”
　　“什么？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尹民浩愣道。
　　我笑笑：“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师兄只管代为转达即可，至于其中真意嘛，尹小姐自然明白。”
　　“你和她……吵架了，是吗？”尹民浩道。
　　我摇摇头：“没有。我只是发觉，尹姐姐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坐在那个曾经清冷的厢房里的，是尹府的千金小姐，如此而已。”
　　尹民浩狐疑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怎么了？师兄，你这么看着我，难道是不相信我所说的。”我歪了歪头，笑道，“啊！这可真是叫人伤心啊！”
　　“伤心？哦？我倒要看看，是谁，惹得我的这个妹子伤心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我一转身，身后便了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
　　“大哥。”我上前拉住他的手，这个举动引得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这才醒悟过来，虽然是有了兄妹的名份，但是在古代，在朝鲜的古代，这样的举动显然是放肆又有些轻佻的。想要缩回手，文哥却突然反握住了我的手，微微用力。
　　我一抬头，便见他正警惕地看着尹民浩，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哦，是了，大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我笑着将文哥向尹民浩的方向拉了几步，“这位是我的一位朋友，前几天刚从京城回来，今天是来找我叙旧的。”
　　“尹民浩。”文哥淡淡道，仿佛洞悉我的为难似的，一语道破尹民好的身份，“尹大人的三公子，是吗？”
　　“不错。你又是谁？光天化日，如此嚣张地私闯民宅，是何居心？”尹民浩冷冷道，面对着文哥，他毫不保留地放出自己的煞气，目光亦冰冷如刀。
　　文哥笑了笑，将我又拉得近了些：“惠子，你说呢？”
　　“嗯……哦。三公子，这是我的结拜大哥，平日里多得他照顾了。他是……”我愣了愣，又开始为文哥的身份发愁。
　　“大名鼎鼎的文哥，我又怎么能不知道呢？”尹民浩看着文哥，冷笑道。
　　我心里一颤，想来文哥既是混黑社会的，那么他与身为知事大人三子的尹民浩必定是对敌的立场，而现在这两人之间异常的气场，想必便是因为他们认出了彼此的身份吧。
　　“三公子，我不管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他是我大哥，是我现在最亲近的人。你既是我的朋友，想来必不会在此做出什么令我为难之事，是吗？”我看着尹民浩，语气声调很是认真。
　　尹民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文哥始终没有松开的我们的双手，终于没有说话，只是一转身，轻身一跃，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回过身来，叹了口气：“大哥，你可以松手了吧。”
　　文哥笑笑，松开了我的手。
　　“真是！大哥做我的挡箭牌都快成职业习惯了呢。”我轻笑着摇摇头，回身坐到了秋千上，“话说回来，大哥今天怎么突然来了？有什么事吗？”
　　文哥应该是听不懂我所说的“职业”是什么意思的，但是听我说到“习惯”二字时还是 皱了皱眉，此刻见我相问，便硬硬道：“怎么，大哥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吗？”
　　“当然不是，大哥来看我，我自然高兴。只是你平时不都是从正门进来吗？今天却忽然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紧紧道。
　　文哥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来的路上刚好看到了一只好玩的雀儿，本想捉了送你玩儿，谁知却叫它飞了，真是可惜。”
　　“是吗？”我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那就算了。我这里连人都快要忙不过来了，哪里还有那个闲功夫养鸟。”
　　“呵呵……惠子，你真是一点也不可爱。”他摇摇头，轻笑道。
　　我皱了皱眉：“怎么，大哥嫌弃我，后悔认了我做妹妹了吗？”
　　“怎么会嫌弃？”文哥道，接着又看着我的眼睛，“不过，我倒真是有点后悔了。”
　　“啊？怎么这样！”我惊讶道。
　　文哥大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好，我送你，大哥。”我点点头，起身道。
　　关于文哥的“工作”，他向来很少对我提及，我了解他这份苦心，所以亦是从来不问。
　　将文哥送到街口，我又略站了站，总觉得今日的文哥表现很有些古怪，可是具体什么地方不对，我却又始终说不上来。
　　耸了耸肩，我决定不去想这件事。当务之急，是赶出晚上宴会要穿的衣服才是。我以前只知道参加正式宴会的晚礼服是不能够重复穿第二遍的，没想到到了古代朝鲜，竟然也还有这种类似的规定。叹了口气，不知道白乔的衣服裁得怎么样了。这些天来，她不仅要带蓝鸢，还要忙着洗衣打扫等事，店里月苑两边跑，真是为难她了。
　　正当我脑袋里尽都是这些无聊的琐碎小事时，眼前的空气突然一寒，正前方一道寒光突然袭来，我正要闪躲，却见右侧方一道蓝光瞬间击出，将那寒气逼退之后便紧追过去。两道劲流越斗越远，最终消失在我的感知范围之内。
　　奇怪地看了眼他们消失的方向，我决定不去理会这种显然是江湖比斗的事情，径向布店走去。
　　刚到门口，却见师父正站在门内焦急地向外张望着，一见了我，立刻便显出松了口气的样子来。
　　“怎么了，师父？”我问。
　　师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只留下淡淡两个字：“没事。”
　　我奇怪地摇摇头，转身进了织房。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和白乔的一起忙碌中度过了。
　　傍晚来临，我再度坐在了林府的软轿上，轿旁跟随的，则是林夫人身边的那个丫鬟，叫做“随墨”的。
　　一路轻车熟路地穿街过巷，我心头突然涌过一股强烈的不安。我闭目凝神，这种感觉还是停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停轿！快停轿！”我掀开轿帘，不去理会轿外随墨的惊讶，对轿夫吩咐道。
　　软轿停了下来，随墨道：“朴老板，您怎么了？可是软轿不够舒适？”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必须回店里一趟。”我摇摇头，解释道，接着对那轿夫道，“麻烦你们将轿子抬回去好吗？我必须立刻回去一趟。”
　　“朴老板，请您等等。”随墨道，“今天的聚会，所有的夫人小姐都会出席，就连一直远在京城的两位林小姐也会回来，因此您实在不宜太迟。若是落了什么东西，可以由小的却给您取来，不知可以吗？”
　　“林小姐？”我愣了愣。
　　随墨点点头：“不错。二位小姐昨天刚从京城回来，今天的宴会她们是一定会出席的。那二位小姐，可是向来不喜欢等人的。”
　　我坐回软垫上，闭了闭眼。
　　“请问现在要怎么办，朴老板？”轿夫久候不到吩咐，只好开口询问我。
　　 


第94章 晴天霹雳

　　我睁开眼睛，看了眼低垂了头的随墨，对轿夫道：“去林府吧。”
　　我不知道当时我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那四个字的。事后当我再回忆那一刻的时候，我所感受到的，只有撕心裂肺的痛，和无边无际的悔恨。
　　
　　我第一次见到的两位林小姐果然是林夫人的女儿，继承了林夫人的美貌和林瀚永的智慧——或者说狡颉。
　　只不过但凡是女人，就有个共通的弱点，那就是爱美。既然如此，要拿下她们，我有信心。
　　宴会就在这样平淡而又带了淡淡硝烟味的氛围下进行着，裴雅仪依旧与我亲近异常，看来是将我当作了志同道合的伙伴，而金泽熙和裴静仪则一直小心翼翼地暗中观察着我，尤其是裴静仪，一与我的目光互相碰撞，便立刻闪躲开去，弄得我只有苦笑——这样的胆子，居然也曾想过要伸手害人，真是……奇迹。
　　“夫人，门外有人自称朴老板家仆，想要求见朴老板。”我正在同裴雅仪讨论着这些日子来的布料市场时，门外突然走进一个侍女，对林夫人行了礼后，禀道。
　　
　　我跟着随墨走出房间，绕过条条小径，来了大厅。白乔正站在大厅中央，来回不停地走动着，一见了我，立刻直冲了过来。
　　我慌忙拉住她，急切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小姐……小姐……”白乔却只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将她拉到一旁的一张矮几旁坐下：“不急，你慢慢说。随墨姑娘，麻烦你去倒杯茶来，好吗？”
　　随墨向我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你且说说，究竟怎么了？”我对白乔道，“方才我出门时不还好好的吗？这么点儿功夫，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小姐，二小姐她……她……”白乔睁着通红的眼睛，对我道。
　　我心里一震，眼前一黑，几乎便要跌倒，幸而落在了一双坚实的臂膀上。
　　转过头来，我没有在意身后的人，只匆匆道了句“谢谢”便一把拉起白乔：“鸢儿她怎么了？你说！你说啊！”
　　“二小姐她……她病重，已经……已经厥过去了。莲出已经抱了她去找大夫了，让我来通知……”白乔抽泣着断断续续道。
　　我已经没有再听下去的勇气了。
　　一把拉住白乔的胳膊便向外奔去：“别再说了！我们回去！我要回去见她。鸢儿不会有事的！不会的！莲出带她去看大夫了，是吗？没关系，大夫一定可以治好鸢儿的病！一定的！咱们这就回去吧，我要守在她身边，照看她，我要……”
　　没有理会身后男子的声音，我拉着白乔，一路小跑着向外奔去。
　　“等等！”面前突然被一个男子挡住了去路。
　　我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林瀚永行了一礼：“林二公子！”
　　“我说叫你等等，你听不懂吗！”正要绕过他去，手臂却突然被他抓住了，“我派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拉住他的手，急切道，“有马吗？林府里的马厩在哪里？可以借我一匹马吗？拜托！我拜托你！二公子，请借我匹马！”
　　“你会……算了！我带你去吧！”林瀚永眉头一皱，便要拒绝，却又突然摇摇头，心软地答应了我。
　　我没有在意这些，我只要马。有了马，我就可以飞奔回去，回去店里，回去我今天根本不该离开的地方，去找到蓝鸢，守着她，看着她，保护着她，不让她有任何事。
　　“把手给我！”林瀚永坐在马上，伸出手对我道。
　　我连一秒的犹豫也没有便立刻拉住了他的马，被他带上了马背。
　　身后的簇拥让我愣了愣，接着身下的马便嘶鸣起来，声音未落，马儿一转身，飞快地朝着大门奔去。
　　我将一切都抛到了脑后，只盼着马儿能跑得快点，再快点。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心急，心急得，好像我如果不能很快地赶回去，就再也见不到蓝鸢了似的。
　　我想，内心深处，我其实是明白的吧？明白蓝鸢的病其实并不简单，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昏厥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只是我没有勇气面对，没有胆量面对，所以我把蓝鸢托付给白乔，让她带着去看大夫。所以，即使在已经有了感觉的情况，我还是没有回去，而是依旧按照之前的计划，向林府走去。
　　我的路，是我自己安排的，现在，我没有资格再去吃惊，再去惶恐了。
　　“莲出？你怎么在这里？白乔不是说你已经带鸢儿去找大夫了吗？难道已经开了药，回来了？”我问，同时紧盯着莲出。
　　莲出抬起头来，眼睛通红。
　　我后退一步。
　　“小姐，小小姐她……她不行了。”莲出突然跪在我的面前，嘶哑着嗓子道。
　　我愣愣地看着他，和他通红的眼。
　　身后传来林瀚永的声音：“惠子姑娘，你……你想开……”
　　“不！不！我不信！我绝不相信！”我猛地推开他的手，向内院冲去。
　　经过门槛时，我两腿一软，倒在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师父……师父！您在这里！您一定是有办法的！对不对？对不对？”我拉着他的手，急切地叫道。
　　“她在你的厢房里。去见她……”师父扶着我的肩膀，低沉道，“最后一面吧。”
　　“不……不……不……”我后退一步，险些再度绊倒，接着便快速地怕起，向着房间冲去。
　　我穿着鞋，拎着裙摆冲进房间的时候，便看到了蓝鸢。她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微闭着眼睛，小嘴张开，面色潮红，显得漂亮极了。
　　“鸢儿，我的鸢儿。”我跪坐下来，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
　　她的五官小小的，却精致极了，不论是眉毛，眼睛，还是鼻子，嘴巴，甚至耳朵，都像是造物主特别优待一般，在千万人中选出那最上等的一件。
　　我轻轻地抱起蓝鸢，放在胸前，看着她笑道：“鸢儿，你醒醒，醒醒啊！姐姐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听姐姐说说话，好不好？好不好？”我轻哄道，一如以前无数个白天那样。每当白乔告诉我，快到蓝鸢睡醒的时候了，我便会离开织房，从辛苦的工作中抽出半个时辰，和蓝鸢说说话，陪蓝鸢玩一玩。
　　可是这次，蓝鸢，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睁开眼睛，对我笑笑，没有咿咿呀呀地张开她还不足我一根手指大的小手，捉我的手指玩。
　　我迟迟没有等到蓝鸢张开的眼睛。
　　心，突然一片冰冷。
　　“惠子，她……怕是不行了。你……节哀吧！大夫说，鸢儿她，先天不足，前些日子又感染了风寒，治疗得不够彻底，所以……”师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也别太……”
　　“不，师父，我当然不会太难过。”我小心地将蓝鸢放回被褥上，转身笑道：“鸢儿还活着，还不到我绝望的时候。”
　　“惠子……”
　　我站起身，弯腰将拖至地面的长长的裙角毫不留恋地撕开，大片的刺绣被撕离裙体，脚踝立刻便挣脱出了长裙的束缚，放松了开来：“师父，你或许也知道，我在十四岁的时候，父母就都双双去世了。那个时候，我都不在他们身边，赶回去的时候，只看得到我母亲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和父亲面目全非的尸体。”
　　“惠子……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师父蹙眉地看着我，担忧道。
　　我转身将梳妆盒取出，从里面的夹层里拿出所有的银票扎进一只小包袱里：“那个时候我就发誓，再不要，忍受这种失去亲人而无能为力的痛苦。这样的感受，我永远不要再一次经历！”
　　“你……你千万别钻牛角尖啊，惠子。”师父担忧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注定的命运，别人是无法改变的。我们每个人都有离世的一天，可是活着的人……”
　　“活着的人应该继续好好地活着。”我点点头，“所以，我父母去世后，我没有随他们一起离开，因为我要为活着的人而活。”
　　弯腰将蓝鸢抱在手里，我拉开了房门，紧了紧手里的包袱：“我带鸢儿到京城去看大夫。”
　　“京城？难道你要去活人署？”师父道。
　　我点点头，调整了手里的包袱，迈步走了出去。
　　“惠子！”师父在我身后阻止道，“你难道不知道吗？是只会接待那些京城里的百姓的，我们没有京城百姓的名牌，是进不去活人署的啊！”
　　我没有理会师父的话，低头轻吻了吻蓝鸢的脸颊：“鸢儿放心，姐姐一定会治好你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迎面看到白乔和莲出担忧的面色，我淡淡笑了笑：“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放心！我是要带鸢儿去看病，并不是去找人吵架。你们不用这么担心。”
　　“小姐，小小姐她已经……”莲出道。
　　我厉声喝止道：“住口！她既然还有一口气在，那就说明还有一线生机！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你要我白白放过吗！如果你们还自认是我朴惠子的家人，”我看了眼莲出，又看了看白乔，“那就什么都别说，立刻去准备马车干粮等物，我们立刻启程前往京城！”
　　 



第95章 千里求医(一)

　　白乔和莲出对视一眼，双双转过脸来，对着我恭敬一礼：“是，我们立刻去办。”
　　“惠子，没用的，放弃吧！出了这样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可是，活人署是绝不会答应你的请求，替鸢儿看病的。你又何苦……”
　　“住口！”我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师父，“师父，您就是这样，都没有做过任何努力，就放弃了玉灵箫原来的主人的吗？”
　　师父身躯猛震，我心里微有不忍，然而被痛苦和悲伤覆盖了的人，是感觉不到别人的伤悲的。
　　我绕过了师父，转身向门外走去。
　　
　　先是去了趟宋大婶家，简单地跟她说了下情况，要她不必担心。
　　她刚看到我时便被我破烂的裙角给吓了一跳，待到我说完事情经过之后，反倒镇定了下来，告诉我凡事尽力就好，不必太过执着。我离开期间，她自会替我好好地看着门，等着我回来。
　　我笑笑，将包袱打开，抽出一把银票，塞到她的手上，道：“大婶先别忙着拒绝，这是给月苑的。您也知道，我把那些孩子们从那种地方救出来，就是为着给她们一个安稳的生活，也让她们能学些技术，将来好养活自己，不至受人欺侮。现在我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月苑里的那些孩子们，就有劳大婶照顾了。”
　　“惠子，你这话不对啊！大婶怎么听着，像是你不准备回来了似的。惠子，你……你可千万别吓你大婶啊！”宋大婶拉着我的手，担忧道。
　　我摇摇头，对宋大婶道：“我没事，等医好了鸢儿，我就回来。时间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大婶，我走了，月苑的孩子们只有您知道底细，就请您多费心了！”
　　说着，我后退一步，对宋大婶行了一个大礼，转身走了。
　　白乔和莲出的速度果然很快，这么短短几分钟时间，马车与干粮、水，以及一些简便的衣物俱已备好，打成了三个整整齐齐的包袱摆放在马车厢门外等着我查看，两人也已穿戴简便，各自背着只包袱，站在车旁等着我。
　　我随意看了看，着重检查了蓝鸢的东西。见没有问题，便向他们点点头，要他们把东西放进车厢里去。
　　回头看了眼布店，转身，我进了车厢，正要开口，却听到车厢深处传来一个声音：“走吧。”
　　我大吃一惊，抬头一看，不是师父是谁？
　　见我愣愣的，师父伸手一拉，将我扯坐在车厢底板上，顺便又弹了我一脑门：“第一次见到你师父我么？还在那傻愣着做什么？”
　　“师父，您怎么……您不是……”我愣愣道。
　　师父佯怒地瞪了我一眼：“哦？你以为我在哪？在店里么？”
　　“我以为……师父您一怒之下，会离开布店，却别处逍遥……”我低头道，话没说完，脑袋上便又被拍了一掌。
　　师父没有理我，只低头从他身旁的包袱里取出小被小褥的，铺在马车底壁上。
　　我这才注意到，师父的身边有三只包袱，一只显然是师父自己的，青色的素布，不大不小，大致装了几件衣物的样子。另外两只包袱则相对大上许多，一只便是师父方才打开的那只，里面放了蓝鸢的被褥等物，另一只包袱则是细长状的，长大三迟有余，形状与古琴相似，却要厚上许多。
　　我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心不在焉地看着师父的动作。
　　“好了，还不快把鸢儿放上来！从这里去京畿道，你知道有多远吗？这一路上你若都这么抱着她，便是你撑得住，鸢儿就撑得住吗！”师父对我低斥道。
　　我连忙将蓝鸢放了上去。
　　“师父，其实……”我看着忙碌着的师父，嗫嚅着道，“我……我之前，并不是故意……”
　　“我知道。”师父理着蓝鸢的小被，没有抬头，“况且，你并没有说错。我……的确没有努力过，就这样白白地错手，失了自己的幸福。”
　　“师父……”
　　“所以，惠子，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也不管你将要怎么做，你记住，”师父抬头看着我，眼睛异常明亮，“师父永远站在你这边，帮助你，支持你，即便是你要使剑却劫持太医院医官，为师也帮定你了！”
　　“师父……”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勉强笑道，“师父的主意倒是不错，以后若实在无法，这也倒不是不可行。”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接着又恢复了平缓快速，我看了看车厢门，这才知道，原来这门，是不隔音的。
　　一路上，蓝鸢的情况时好时坏，始终都处于低烧状态，虽然温度不高，却也很叫人头痛。况且她原本就一直昏迷着，即便是白乔喂奶之时，也都没有睁开过眼睛，只是凭本能吸吮着自己的营养，可是即便是这本能，也已足够叫我欣喜容狂了。
　　眼看着就要看到汉城府的城门了，师父突然让驾车的莲出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急道，“鸢儿这几天的情况一直不见好转，今天愈发连奶都喝不下了，我们现在耽误不起哪怕一秒钟啊！”
　　“惠子，你先不用着急。先听我说两句。”师父道，“你要知道，活人署虽然处于京城，可是这里医官的医术未必便比忠清道要高，况且他们也是从来不医治京城以外的人的。”
　　“这个没有关系。”我道，“既然是有官职在身的医官，那么肯定是要有点本事在身的。至于第二个问题，”我转身取出那只包了我所有银票和首饰的小包袱，“我可不相信有哪个当官的不吃腥。”
　　“惠子，你太想当然了。”师父摇摇头，“天色也已晚了。咱们先在这树林里逗留一晚，我去想想办法，先弄到个京城的身份再说。”
　　“不行！我要立刻进城，一分钟都不能耽搁！”我立刻道。
　　师父低吼道：“冲动能解决什么问题！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如果就这么冒失地闯进去，请医官替鸢儿治病，没有京城名牌的你们必定会被发现真实身份的，到那时即便是再能弄到名牌，也再没有机会了！你知道吗！如果那样的话，你进京城又有什么意义？”
　　“我……可是鸢儿，鸢儿她……”我愣愣地听师父说完，犹豫地看了眼车里的蓝鸢，拿不定主意。
　　师父拍拍我的头：“放心吧，没事的！这么长时间都坚持下来了，只这一晚上而已了，还能撑不下去不成？鸢儿这孩子命硬，一定会没事的。难道你不相信吗？”
　　我含泪点点头：“我信。我当然信！上天不会这么狠心，把我这唯一的亲人也夺走的！不会的！”
　　“惠子。”师父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躺在师父怀里，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力挣扎出来：“好了，师父，我答应就是。咱们赶紧找个干净的地方落脚吧。天就要黑了，到时候就不方便了。”
　　“好的。莲出，你和我去拾点干树枝过来，白姑娘，你和小姐一起留在这里，整理块干净的地方出来，准备一下。”
　　“是，先生。”白乔点点头，答应了。
　　回身将蓝鸢放到白乔铺好的被褥上，我随意地坐在了一边。
　　“小姐不要太担心了，京畿那么多好大夫，一定会有人能治得好小小姐的病的。”白乔边忙着手里的东西，边对我道。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一会，师父和莲出回来了。
　　我们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各自忙着自己手中的活，干净地吃完了这顿晚餐。
　　第二天，我们带了师父夜晚“拿”来的四张名牌，进了城。
　　让白乔和师父去找个住的地方，我立刻带着莲出抱了蓝鸢去了城里的活人署。
　　“这孩子……怕是尚不足月，便落了地吧？”活人署里的医官看了看蓝鸢，抬头对我道。
　　我点点头：“是的，大夫……不，大人。您看，这孩子要怎么治，服些什么药，才能救得好？”
　　“唉！这孩子先天不足，体质虚弱，虽然调养得很好，奈何前些日子又得了风寒，引发了她肺部的隐患，现在……”医官看着蓝鸢摇了摇头。
　　我连忙抓住他的手：“大人！大人求求您，救救她，救救这孩子吧！这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为了她，不管要出多少银子，付出多少代价，我都不在乎。只求您施展您的妙手，救救她吧！大人！”
　　医官看着我拉住他衣袖的手，没有说话。
　　我连忙松开医官的手，却依旧急迫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对我道：“夫人，不是我不尽心，实在是医术微薄，无可奈何啊！”
　　“那么，就请您告诉我，在哪里，有谁，能够治好我的妹妹。请您告诉我，大人！大人！”我依旧不放弃地追问道。
　　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怎么，你不是……这孩子的母亲吗？”
　　“不错，我是她的姐姐。我已经失去了我的爹娘，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求求你，大人！请您帮帮我，请您救救她！大人！”我跪在他的脚边，这一刻，我不在乎什么自尊，什么人格，我只要，我的蓝鸢。
　　 



第96章 千里求医（二）

　　莲出没有扶我，只是陪着我，跪在一起。
　　医官皱了皱眉：“夫人，请您先起来吧。您这么做，我真的是很为难啊。这样吧！我先给您开一副养生的药方，虽然不能治好，可是好歹可以续命。之后再想办法吧。”
　　“大人！这真是……这真是太谢谢您了！太谢谢您了，大人！”我笑道。
　　他叹了口气：“夫人，这里只是活人署，我的医术实在普通。如果……”
　　“如果什么？大人，如果您想到了什么法子，请您告诉我。不管花多少银两，要做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在乎的，只求大人告诉我，究竟怎么样，究竟怎么样，才可以治好我的妹妹！大人，求您告诉我吧，大人！”我立刻急切地恳求道。
　　他犹豫道：“如果……如果是太医院的医官大人，或许……或许会有救也说不定。”
　　“是吗？太医院的医官，会有办法的吗？”我看着他，紧紧地。
　　他又看了眼蓝鸢，道：“看这样的情况，居然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如果是内医院的医官大人，说不定可以挽回。”
　　“是吗？是这样吗？内医院的医官……”我低低地重复着，觉得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他将处方递给我：“虽然令妹的情况很是严重，可是她既然能撑到现在，那么如果得遇哪位大人，妙手回春，亦有可能。只是……我看你们衣着装扮，虽然富贵，看起来到底不像是两班贵族。要想请动太医院的医官大人，谈何容易。唉！夫人，我看你还是……”
　　“不，大人！对于您的恩德，在下永世不忘。然而要我放弃我妹妹，那是绝对不行的。只要她还有一丝呼吸，我都绝不会放弃的。”我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医官叹了口气：“也罢。不去试试，总不知道的。不过，夫人，方才老夫对您所说的话，还希望您千万莫要说出去啊！”
　　“大人放心。太医院那种地方，自然不是一般平民可以去的。不论遇到什么，大人的名字，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说完，我抱起蓝鸢，和莲出一起出了活人署。
　　“小姐，怎么样了，小姐？医官大人怎么说？”没走几步，迎面便遇上了白乔和师父。
　　转身将处方递给白乔：“白乔，你先去抓药，其他的，等鸢儿服了药再作计较。”
　　“是，小姐。”白乔行了礼，便转身匆匆走了。
　　低头看了看蓝鸢，我突然想起忘了给白乔银子了，抬头再看，却已找不到她的身影。
　　师父见状，问道：“惠子，怎么了？”
　　“我忘了给白乔银子了。”我道。
　　取出一袋银子，我正要交给莲出，师父却道：“不必了。”
　　“什么？”
　　“她自有银子买药。”师父淡淡道，大步向前走去。
　　我和莲出跟在后面，我摇了摇头：“那怎么可以。鸢儿的药钱，怎么能叫她出。”
　　“这种时候就别说这个了。”师父道，没有回头，“以后用银子的地方恐怕不会少，你的银子，还是能省便省吧。”
　　我刚要说话，师父却已停住了脚步。
　　“到了，就是这里了。”师父转身对我道，“先进去看看吧。”
　　“怎么回事……这是？”我看着眼前的大宅，奇怪道。
　　师父道：“先进去吧，鸢儿不能吹太久的风。”
　　我点点头，连忙随着师父进了门。
　　这是一座很大的府邸，三进三出，凉亭回廊，花园水池，应有尽有，倒叫我想起了尹府。这里的风格和布局，和那里，真的很像。一样的富丽堂皇，一样的繁复华丽。
　　“这里究竟是谁的府邸，师父？我们这样住进来，真的可以吗？”我刚安置好蓝鸢，便找到了师父，问道。
　　师父道：“当然可以了。你没有发现大门上方空空的吗？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地方啊！”
　　“师父，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微怒。
　　师父摇了摇头：“惠子，你该放松一下，不要总是这样紧张。否则鸢儿还没治好，你就该先垮了。”
　　“师父，您不要说那些有的没的，这里究竟是哪里，您不准备告诉我吗？”我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明白师父究竟在想些什么。放松？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要如何放松？
　　师父转过身去，随意道：“这是我以前周游朝鲜的时候结识的一个故友所赠。因为我一直居无定所，所以也就一直空着。这回我们来京畿是来治病的，住在客栈，实在不方便，我就想到了这里。刚才我已同白姑娘一起简单打扫了一下，虽然不是很舒服，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以后要想请大夫，也容易些。”
　　“师父，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我道。
　　师父道：“那些都不重要，要紧的是活人署的医官究竟怎么说？鸢儿的病，有希望吗？”
　　“当然有啊！牧里的大夫不是说鸢儿就要……走了吗？可是您看，鸢儿到现在不还没事吗？我想那个大夫说的话一定不准，鸢儿，肯定会没事的。”我笑了笑。
　　师父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的眼睛：“我是在问医官的话，不是你的。他究竟怎么说？那些药，真的可以治好鸢儿吗？”
　　“不是。那些药，是用来续命的，好为我争取时间，找到太医院的大人来给鸢儿治病。”我转过身，飞快地说完，又道，“对了，师父，这些名牌，您今晚就还回去吧。我想对于太医院的那些大人来说，牧里的名牌和这些名牌，实在区别不大。”
　　“太医院？”师父道。
　　我点点头：“是啊！那里有着全朝鲜医术最精，经验最多的大夫，他们……一定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太医院？你要去太医院找御医官给鸢儿治病？”师父又一次重复道，仿佛不认识我似的。
　　我笑笑：“是啊是啊！师父，您能不能别再重复了？我知道这不容易，可是不试试的话，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惠子，这不是容易不容易的问题，而是……”师父皱眉道。
　　“啊！白乔回来了！我要去看着煎药了，师父，”我快步线刚进门的白乔走去，“今天的食物还要您准备了。我和白乔会有很多事要做，做饭的事情，就有劳师父了。”
　　将师父的话全部都截回了他的肚子里。
　　我向前跑着。
　　不是不知道在这样的制度下，请太医院的医官有多困难。我其实心里很清楚，太医院的那些人，都是只为王族看病的，即便是两班贵族，恐怕也要有几分面子才请得到。
　　可是，我不想放弃，不想这么快就放弃。
　　因为一旦放弃了，那就等于向自己承认，我要失去蓝鸢了。我唯一的，仅有的妹妹，我不想，也不能，没有她。
　　小心地将所有的药喂蓝鸢吞下，我放下碗，带着白乔出了屋。
　　“师父，白乔，莲出，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一下。”来到凉亭内，我看着大家，认真道。
　　师父担忧地看着我：“什么事，你说吧，惠子。”
　　白乔和莲出也向我投来担忧的眼光。
　　“我要回牧里一趟，去取点东西来。”我道，“师父，你带着白乔和莲出在这里照顾鸢儿，不用太久，我明天天亮之前必定赶回来。”
　　“去牧里？小姐，您这么匆匆赶路，一直都没有休息好，身体怎么受得了呢？还是让苏先生去吧。要取什么东西，苏先生也办得到啊。”白乔惊讶道。
　　我摇摇头：“那些东西，师父是不懂的，必须我亲自回去。”
　　“小姐放心吧。”莲出突然道，“小小姐交给我们就好，小姐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又看了眼师父：“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转身换了套衣裳，我便走去，将将正在马厩里休息吃草的胭脂牵了出来，我拍拍它的脸：“你一路拉车，一定很辛苦吧？抱歉了，还要再跑一趟。”
　　胭脂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响鼻。
　　“等回来我让你好好休息一回，好不好？”我摸摸它的脸，安抚道。
　　它又瞪了我一眼，这才舔舔我的脸，静静地踩着马蹄。
　　我翻身上马，低喝道：“驾！”
　　头上的系带开始飞扬，连带着我的头发也跟着在空中飘荡起来。
　　一路经过无数景色，不论是热闹的集市，还是寂静的树林，我都没有停下来的闲情逸致。一路飞驰着，终于在天黑前，到达了清州牧。
　　在牧外的树林里停了下来，我下了马，拍拍胭脂，道：“你就在这附近随便转转吧。等我办完事后再来找你。”
　　胭脂蹭蹭我的衣裳，转身走了。
　　我四处看看，确定左右无人后，便立刻施展轻功，快速在牧上各房屋顶上掠过，很快便落在了布店后院里。
　　取出钥匙，我打开了织房的门，将以前搬家时带来的那只藤箱找出来，又从布柜里取出各色上等布皮丝缎，想了想，将林夫人之前所赠的玉佩也取了出来，贴身带在衣内。
　　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我带着两只藤箱和一只大包袱来到树林外。
　　林子里依旧空无一人。我以手作哨吹了两声后，远处立刻传来轻快的马蹄声，接着，胭脂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正要走过去时，却发现，它的身后，竟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第97章 千里求医（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朝我走来。
　　“怎么？吓傻了吗？”他对我笑了笑，牵了匹和他衣服一样颜色的黑马朝我走来。
　　我摇摇头，提了包袱和藤箱走到胭脂身旁，想着要怎么将东西放上去。
　　他却突然伸手将我身后的大包袱解了下来，背在了自己身上。
　　我看着他，摇摇头，伸手去解包袱：“不用了。你回去吧。帮里的事，一定很多。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陪着我。”
　　“说什么傻话呢。”他揉揉我的头发，温柔地看着我，“我可是你大哥！你的事，当然就是我的事了！”
　　“可是……帮里……”我看着他翻身上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牵起缰绳看着我：“喂！快点！现在不是操心那些的时候吧！”
　　我一愣，继而想到了一直处与昏睡中的蓝鸢，于是沉默着转身上马，大喝一声：“驾！”
　　飞速的奔驰中，我与文哥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我不能给他他想要的东西，就不该再如此厚颜无耻地霸占着他，和他的温柔。
　　但是此刻的我，心里只有蓝鸢。我没有办法再将我的心力从蓝鸢身上分出一丝一毫来给别人。我是自私的吧？一直以来，最重要的，都只有蓝鸢。
　　
　　在强大的布匹攻势下，我终于见到了太医院一个身份低微的医女。我知道医女甚至还算不上一个大夫，可是她却给我带来了一条重要的讯息——太医院当今主簿大人，是人称朝鲜当朝医术最为精深的大人，也是个医道很高的人。如果能够请到他来治疗，那么蓝鸢的病情就有希望了。
　　送走这位医女后，我便立刻着手四处送礼，希望能够见到他一面。
　　可惜，这位主簿大人虽然医术医道都颇为精深，然而为人却很是古板，严格遵从等级制度的他，我就连见上一面的机会也没有。
　　看着被退回来的七匹最好的丝缎，我一筹莫展。
　　“惠子。”门外传来师父的声音。
　　我道：“进来。”
　　“有什么事吗，师父？”我看着师父犹豫的样子，问道。
　　师父看着我，问道：“主簿大人，还是不肯见你吗？”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师父又沉默了一会，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不防门外突然传来莲出惊慌的声音：“小姐！不好了！小姐！您快点过来看看吧！小小姐她……”
　　“什么？鸢儿怎么了？”我连忙站起身来，没有理会那一瞬的眩晕，急切地打开门，抓住莲出的胳膊问道。
　　莲出擦了擦脸上汗：“小小姐她方才略微好了一点，我们正要来找小姐，谁知她……她竟开始吐血了。小姐……”
　　一把松开抓住莲出的手，我立刻向右边冲去。
　　还没走到房间门口，便见到文哥正抱了蓝鸢从房间里走出来，白乔在后面跟着，神色慌张。
　　“怎么了？究竟怎么回事？”我扑过去，紧张地问道。
　　文哥看着我：“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我立刻带她去活人署看看，你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见到那位主簿大人，做……最后的努力吧。”
　　“不！不！”我冲过去，要抱住蓝鸢，“不会的！不会这样的！今天早上我还看着她将一碗药全都喝下去了的，她还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还对我笑了！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
　　“惠子！你冷静点。事已至此，你……”师父拉住我，低声道。
　　我挣脱开师父的胳膊，将蓝鸢抱了过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小姐！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小小姐必须赶快去看大夫啊！您要带她去哪里呀？”白乔和莲出的声音在身后急促地传来。
　　走了两步，我的脚心突然一痛。没有理会这小小的刺痛，我继续向前快步走去。
　　师父和文哥的声音在后面远远传来，白乔和莲出也一直紧紧地跟着我，不断地劝着我。我通通没有理会。
　　在街上行人的注视下，我一路走到了主簿大人的门前。
　　上前敲了敲门，我后退几步，跪在地上。
　　开门的人大约吃了一惊，我听到了他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抬起头来看着他，我道：“请转告主簿大人，这里有一名濒死的孩童希望得到他的治疗。如果他能够禀着治病救人的医德为这孩子施救的话，即使做牛做马，为奴为婢，我尹惠子也会报答他的恩德。”
　　说完，我将蓝鸢放到一旁的地上，自己则跪伏在地，不再说话。
　　“小姐……”我听到身后白乔的声音。
　　随后是师父的声音：“不要冲动，小姐自有她的道理。你们三人在这里好好守着小姐，我去办点事，稍后就来。记住，不要冲动。”
　　他最后的一句话似乎是意有所指。过了一会，我听到文哥低沉的声音应拉声“是”，接着便是师父转身离去的脚步声。
　　周围渐渐嘈杂了起来。想是看热闹的人吧。我没有动，依旧伏趴在地上，以我从未有过的姿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一分钟，或许一个小时，也或许，是一整天吧。
　　总之在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的时候，身旁传来一个声音：“罢了，罢了！你且起来吧，夫人。”
　　我抬起头来，模糊中，看到一个身着官服的人影。
　　“您就是主簿大人吗？请您救救……救救这个孩子。大人！”我捉住他的衣角，对他低低道。
　　他叹了口气：“既然想我施救，那就松开手吧。你已经在这里跪了两个时辰了，再晚，恐怕就真没有希望了。”
　　“谢谢您，大人。这真是太感谢您了！”我笑了笑，松开手，接着，便倒向了面前的地面。
　　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干净清爽的天花板。我从柔软的被褥上撑起身来，惊讶地看了看四周。
　　接着，我紧张地冲出门去：“鸢儿！鸢儿！”
　　“惠子，你可算醒了。”走廊边传来文哥的声音，我连忙飞奔过去。
　　看着他的眼睛，我问道：“鸢儿呢？鸢儿她在哪里？主簿大人在救她了吗？她……好了吗？”
　　“惠子，你已经有七天七夜没有休息了，饭也没有好好吃过，所以才会这样。现在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再说其他的吧。”文哥将我扶回走廊上，轻轻责备道。
　　我摇了摇头：“那些都不重要。你先告诉我，鸢儿怎么样了？主簿大人……治好她了吗？”
　　“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看着主簿大人：“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妹妹她……”
　　“没有。现在至少还有呼吸，但是你最好成绩赶紧将鞋子穿上。难道我不仅要治你的妹妹，还要连你也一起照顾吗？”主簿大人看了眼我的脚，立刻转开目光，冷冷道。
　　我传上鞋子走过去向他行了个大礼：“大人肯让我们进来，惠子已经感激不尽。即使您救不了我的妹妹，我们也心存感激，大恩大德，来世必定相报。”
　　“你先别急着说这些。我且问你，这孩子的病情，看来有些时日了，她这段时间究竟服用了哪些药，使得她能拖到今天？”李主簿看着我，问道。
　　我将之前活人署的那位医官所开的药方背给他听。
　　他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请您直说。不论要花多少钱，需要什么药材，都没有关系的。只要能治我妹妹，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说完，我急切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李主簿看着我：“我们进屋里去说。”
　　焦急地脱了鞋进屋，在我焦灼的目光下，李主簿终于开口道：“你方才所说的那位活人署的大夫，应该是当今内医正大人的徒弟才对。他与其师傅在这孩子所得疾病这方面都有着很深的研究和相当独到的见解。幸而你遇到了他，这孩子才得以拖延到了今天。”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妹妹的身体有希望了吗？可是活人署那位大人却说他没有办法，让我找……别的医官试试看的啊。”虽然急切，我还是记起了活人署那位医官的交代，于是改口道。
　　李主簿笑笑：“哦，这个嘛，里面的事情很复杂，我也不便对你多说。只是这孩子的情况我是治不好的，病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除了奇迹，我实在想不出她还有痊愈的可能。”
　　“那么这个奇迹，”我看着他，“内医正大人可以创造吗？”
　　“什么？”他惊讶地看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对他笑道：“您刚才说了，这方面的专家，是活人署的那位医官和内医正大人。既然活人署治不了，那么为唯一能够创造奇迹的，就只有内医正大人了，不是吗？”
　　“不错。正是如此。虽然我也不敢完全肯定地说内医正大人就一定可以治好这孩子，但是至少会有些希望的。当然，那是说，如果可以请到他替你出手的话。”看着我希望的眼睛，李主簿又道。
　　我点点头，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既然如此，多谢李主簿相助之恩。”
　　“你……要去哪里？”他看着我，开口道。
　　我向门外走去：“回家。”
　　 



第98章 都提调大人

　　“回家？你不准备却求见内医正大人了吗？”李主簿道。
　　我拉开门，向外走去：“不了。我要带鸢儿回去。就算要走，她也该在家里离开才是。”
　　身后没有声音，我走出门去。
　　对文哥点点头，告诉他我要带蓝鸢回去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我身边。
　　将蓝鸢抱回京城里的那座宅子，我吩咐白乔和莲出快些收拾好我和蓝鸢的东西，我们一柱香后就出发了。
　　“小姐，您等等我和莲出啊！”看着我跨上胭脂，白乔急道。
　　我摇摇头：“这种病，好像是会传染的，所以我们就此分手了。白乔，你和莲出稍后再走，直接回布店就好。莲出很能干，你织布的手艺也已经很好了，又有月苑的那些女孩子们帮你，生意一定会很兴隆的。”
　　所完，我转身拉紧了缰绳，便纵马飞驰了出去。
　　过了半个小时后，我来到了郊外。放缓了马速，我抱了蓝鸢慢慢地走着。
　　我知道，太医院的一个主簿，还是个据说很重医德的主簿，已经那样难见了，内医正那种高官，更不可能见我这样的平民了。在这种制度森严的地方，相差一级，就是完完全全两个世界的人了啊！
　　所以，即使再怎样不愿意，我也必须相信了。我，没有办法了。
　　那么至少让我和蓝鸢待在一起吧。我们一起回村子里去，回那个和父母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那个有山有水，虽然贫穷，但是却处处流淌着温馨甜蜜的回忆的地方。
　　我，要和蓝鸢，一起留在那里。
　　疾驰了不到十分钟后，身后突然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我没有停步。
　　“惠子！等等！惠子！”师父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拉住了缰绳，等着师父赶上。
　　师父终于赶了上来，将我的缰绳拉过去，道：“你先别走，惠子，这件事，我们再想想办法。还没有用尽一切办法，还没有拼尽全力，你要就这样放弃吗？”
　　“师父，算了吧。你该知道的，我们是不可能求得内医正大人的治疗的。不要说救治了，恐怕连见一面也是妄想。想想一个从六品的主簿，便费了我全部的精力，还是个素来医德高超的大人。那内医正可是正三品的御医！您觉得，他会见我吗？您觉得，他会救鸢儿吗？”我看着师父，平静道。
　　师父皱了皱眉：“所以你放弃了。你要就这样试也不试地，放弃了？”
　　“我要带鸢儿回家。回村子里去。”我拉回师父手里的缰绳，转脸向前。
　　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惠子，惠子！你先别急着回去！让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啊！还有一个人。即便我们没有办法了，他也一定会有的啊！”
　　“谁？”我转过头来，看着一脸急切的林瀚永，心里，却不抱任何希望。
　　林瀚永却犹豫了，眼神闪烁地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算了吧！”我摇摇头，“上天必定要夺走我唯一的希望，我又能奈何？这就是，所谓宿命吧。”
　　“柳永庆。”举起的缰绳正要落下时，林瀚永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接着，我缓缓地回过头去，艰难地开了口：“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内医院的都提调大人，就是议政府的领议政，柳永庆。”林瀚永缓缓开口，每个字，都直击入我的心里。
　　我眨了眨眼，转向师父：“都提调……”
　　“是内医院的总负责人。”师父看着我，道。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蓝鸢，抬头问向林瀚永：“我记得，三公子与柳大人，似是旧识。不知领议政大人，现在何处，三公子可知？”
　　“昨天，刚回的京畿，现在……应正在府内。”林瀚永道，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我点点头：“多谢相告。”
　　没有片刻犹豫，我调转马头，朝着京畿的方向飞奔回去。
　　他会不会帮我，我要说些什么，甚至，在京城这样的地方，我一个平民能不能顺利见到高高在上的领议政大人，这都是未知。
　　现在，我也不再去想了。我的脑中心里一片空白。我只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惠子？是惠子吧？你怎么在这里？”抱了蓝鸢在四处寻找着那柳府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
　　我转过身来，却看到了一个身着儒生装扮的年轻男子。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说话地转过身去。
　　他愣了愣，接着又走到我的面前，多我笑道：“惠子，我是宋礼啊！怎么了，不记得我了吗？”
　　“宋礼”我愣了愣，认了出来，“原来是宋大哥，好久不见了。”
　　“惠子，出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好。对了，你怎么来京城了？”宋礼奇怪地看着我，道。
　　我摇摇头，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鸢儿生病了，我带她来求医的。抱歉，宋大哥，我现在实在没有办法好好聊天，改日我们再细说吧。”
　　“这样啊。你在找什么？不认识路吗？我带你去活人署吧。”他一脸关切地对我道。
　　我摇摇头：“不用了。对了，你来京有些时日了，可知领议政大人府邸在哪？”
　　“惠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是谁？”身后传来脚步声，师父和林瀚永走了过来。
　　我转过身去，对林瀚永道：“这是我在牧上的朋友，来京科考的。三公子，我下了马后便一路找到这里，却怎么都找不到柳大人府邸啊。您能带我去吗？”
　　“带你去是可以，可是你想好要怎么办了吗？”林瀚永和宋礼点点头，便转而对我道。
　　我摇摇头：“没有，一切等见了再说吧。鸢儿没有时间等了，我必须尽快见到他。”
　　“我陪你去。”师父简单道。
　　我点点头，向他笑笑，便转身随林瀚永走了。
　　身后传来宋礼的惊异的声音，我却实在是没有办法去理会了。
　　“这里就是领议政大人府邸了。惠子，我陪你进去吧。”林瀚永带了我没走多久，便在一座大宅前停住了。
　　我拉住了他的手：“多谢你了，三公子。可是不用了。我……自己进去。”
　　“可是惠子，你现在的样子……”林瀚永皱眉道。
　　正要再度开口拒绝，身后传来文哥的声音：“我陪她进去吧。”
　　“邵……文哥，你怎么来了？”我转过脸去，看着他。记得我刚才从府里出来时，有意没有去与他告别啊。
　　文哥没有看我，只是拉着我的手，绕过林瀚永，向大门走去。
　　我愣愣地看着他敲门，然后对里面的家丁彬彬有礼道：“劳烦通报一声，忠清道朴惠子求见你家大人。”
　　“忠清道？我家大人不认识什么朴惠子，你们回去吧。”家丁很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连瞧都没瞧我一下，便不耐烦道。
　　我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随手取出一块玉佩：“这块玉佩，你总认识吧！”
　　“你……你等着！”那家丁先是不满地看着我抓住他衣袖的手，接着便满脸震惊地接过玉佩，匆匆向里奔去。
　　察觉到文哥看我的眼神，我解释道：“说来你可能不信。那玉佩，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之后，捡的。因为怕麻烦，一直没问过他。刚才见那家丁的样子，想来必是他的，不会有错。”
　　“你真聪明。”文哥点点头，对我道。
　　我将注意转向门内。因为太紧张了吧，身体微微颤抖，怎么也控制不住。
　　“别担心，我陪着你。”文哥接过了蓝鸢，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道。
　　我点点头，看着门内。
　　我已经听到了，那家丁匆匆的脚步声，以及另外一个脚步声，虽然仓促，却依旧沉着。
　　“您好，夫人，这块玉佩是您的吗？”那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双眼却依旧闪动着精明的光芒的男人。
　　我摇摇头：“不，这是你家大人落在我处的，我今天，是来还他的。怎么，他不在家吗？”
　　我看了看他身后，并没有人来。
　　“哦，夫人误会了。我家大人在家，但是……”他犹豫地看了我一眼，道，“大人说，并不认识这块玉佩，也不认识叫做朴惠子的女人。夫人，这玉佩您拿好，请您回去吧。”
　　我微晃了晃身体，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递来的玉佩，下意识地伸手接了，一时间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大门关闭的吱呀声惊醒了我的思绪。
　　想也没想的，我伸出手去，想要阻止关门的家丁。
　　大约是没有想到我会突然伸手，他吓了一跳，手一松，门轰然合上，我的手上立刻传来撕心裂肺的痛。
　　“惠子！”文哥大惊，一脚向大门踢去，那家丁惊叫一声，向后倒去。
　　“惠子！你怎么样？惠子！”文哥担忧地连声问道，捧起我血迹斑斑的手，掀起衣角便要替我处理伤势。
　　我拦住了他的动作，转向门内那个看起来类似管加助理之类的中年人道：“请您再去通报一声吧，就说朴惠子，有事相求，无论如何，都想要见他一面。只要大人答应我这小小的请求，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的。请您无论如何，替我代为转达一声。”
　　 




第99章 绝望尽头

　　说着，我将右手的玉佩放到地上，从怀里取出钱袋，递给他：“这些银子，是我所有的积蓄，请务必帮帮忙！拜托了！”
　　“你等等。”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接钱袋，只是转身向里快步走去。
　　我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以缓解手上带来的剧痛。
　　文哥跪坐在旁边，将蓝鸢小心地放到腿上，便撕了袍角对我道：“把手给我。”
　　“不用……啊！”我话未说完，文哥便粗暴地将我的手拉了过去，撕扯到的伤口一阵剧痛，我终于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文哥没有看我，只是低头处理着我手上的伤口，动作却明显轻柔了许多。
　　我不再说话，只咬牙忍耐着手上传来的阵阵剧痛，任文哥轻巧地处理着伤口，等着门里的动静。
　　终于，门里传来了脚步声。我抬起头来，大颗的汗珠从额上滴落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朦胧中，我听到那个中年人道：“对不起，夫人，我家大人实在不方便见客。夫人的手既然受了伤，还是请尽快离开，找个大夫瞧瞧吧。”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怒叫着从大上挣扎地站起身来，抓住他的衣领，“他是这么说的吗？他不会这样说的！绝不可能！你去告诉他，见不到他，我不会回去的！要想赶我走，让他自己出来说！去啊！你还不快去！”
　　我用力推攘了他一下，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转身便走。
　　又过了很久，我渐渐地感到很冷。我知道这是因为血流得太多的缘故，可是我没有理会，只是用尽了全力，站在门口，张望着门里的动静。
　　看门的家丁身旁聚集了许多下人，他们围聚在一起不时地指着我窃窃私语着什么，脸上，是一副又惊又惧的神情。
　　可是我不在乎了。我不在乎他们以为我疯了还是傻了。我也不在乎他们不断地伸手指着我，无礼又放肆。
　　如果不是他们影响了我全力倾听门里动静的话，我甚至不会注意到那些无聊的人。
　　额上的汗渐渐消失，视线却依旧在渐渐模糊。门里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我心里一喜。
　　抬头看着他，却不期然地，撞进一双嘲讽的眸里。
　　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要说什么？怎么开口？我之前曾经几次三番无情地拒绝了他的感情。即使不谈他是否受了伤害，便是面子上，也是挂不住的吧。他的自尊，他的荣耀，恐怕都受到了不小的损害。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在我匆匆包扎之后仍在不断流血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便重又投回我的脸上：“你的手在流血。”
　　没有温度，没有关心，只是很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
　　我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接着，便剧痛起来。我本以为，它再不会这么痛了呢。
　　“没有关系。”不知道怎么办好，我便也随着他的话道。
　　他笑了笑，却只是没有丝毫感情的面部运动：“夫人误会了，本官并不是在担心夫人的身体，本官只是希望，夫人可以尽快离开这里，不要弄脏了本官的地。”
　　“柳永庆！你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惠子曾经拒绝了你，你也不用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吧！”文哥的声音带则从未有过的怒火。
　　“别再说了，文哥。”我平静道，剧痛的心反倒使我恢复了冷静，看着他的眼睛，我道，“柳大人，小女曾经做过对不起大人的事，小女不敢奢求您的原谅。小女愿意接受大人的一切处罚，您可以尽情地在小女身上发泄您的怒火。不论您要对小女做些什么，小女都心甘情愿地承受，绝对不会有丝毫怨言。”
　　“哦？是吗？不论本官想做什么，你都会答应？”柳永庆双目一眯，冰冷的视线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且毫不掩饰那话语里的恶意，和……□。
　　我点点头：“不错。小女说过的话，绝不更改。大人也可以放心，不用担心别人会来说些什么。这些，都是小女自愿领受的。”
　　身后的呼吸混乱了。
　　我闭了闭眼。
　　“是吗？”我的下巴被钳住了，那股大力毫不怜惜地捏着我的下巴，我被逼抬起眼来，看着面前轻扯的嘴角，“这可是你说的哦！”
　　“是的，大人。只要您愿意开口说句话，让小女的妹妹得到内医正大人的救治。只要您答应这样做，那么小女……任由大人处置。”我开口道，下巴上的疼痛，有效地保持了我的平静。
　　下巴上的压力减轻了。柳永庆哈哈大笑：“任由处置？任由处置！好一个任由处置！是任由我处置，还是任由领议政大人处置！嗯？好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好一个蓝鸢的布店的老板！原来，也不过是个……”
　　我的心突然狂乱地颤抖起来，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蔑地看了我一眼，甩袖转身。
　　“大人！大……嘶……”我扑过去，却不小心碰到了左手上的伤口，只痛得我倒吸口气。
　　他的身形一僵，我便趁此机会抓住了他的衣袖：“大人！请大人帮帮忙吧，大人！以前的事，是小女有眼不识泰山，是小女猪油蒙了心！全部……全部都是小女的错！小女真的已经后悔了。请大人发发慈悲，高抬贵手，救救小女的妹妹吧！大人！千错万错，全是小女的错，可是鸢儿……鸢儿她是无辜的啊！大人！大人……”
　　“朴惠子，你要搞搞清楚！说什么任由我处置！还真把自己个儿当成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了？哼！本官不过一时兴起，同你玩玩罢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村姑罢了！有什么资格，来同本官拉拉扯扯的！”柳永庆伸手一挥，轻而易举地，将将衣袖从我的手中拉了出去。
　　我跌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无论举止衣着，都不再是我所熟识的那个柳永庆的这个人。
　　文哥过来小心地扶起我，心疼道：“惠子，你有没有事啊？有没有跌到哪里？让我看看你的手，碰到伤口了吗？”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大人，您原来不是这样的人啊！大人，您……真的这么恨我吗？”我看着柳永庆冷漠的眼，混乱地摇着头，有液体滑下，模糊了我的视线，他的表情，愈发得模糊了。
　　柳永庆冷笑一声：“真是够笨的了。我已经说得这么清楚，竟然还是不明白。好！那我就再告诉你一次——本官喜欢你的时候，你是金雕的惠子，银刻的惠子。本官不喜欢你的时候，你，就连我府里的一只狗，都不如！”
　　他的话，一字，一字地，敲打进我的心里。冰冷，彻骨。
　　我想，我昏过去了，真是脆弱。
　　我想，若永不醒来，该有多好。
　　
　　再醒来时，首先复苏的，不是我的视觉，而是味觉。
　　本来是不想要睁眼的吧？内心深处有个声音狂喊着：不要睁开眼睛了。就这样永远地睡去吧！那就不用再面对这冰冷的世界了！不用面对失去的痛楚了！也不用面对，那冷漠的双眸了。
　　可是这股异常的味道，却顽强地刺激着我的味觉。那是种许多人都极度厌恶，它却给人带来希望的味道！
　　于是我睁开了眼睛，努力转动着脖子，开口道：“这是什么味道？”
　　嘶哑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摸着喉咙，四处张望着，寻找着水源。
　　“喏，喝吧。”左边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子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的，是一只装满了水的杯子。
　　我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却撕痛了手上的骨头，不由皱了皱眉。正要换右手去接，那只杯子却已凑到嘴边。没有多做思考，我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喝得太急，一口水突然呛在了喉间，我大口大口地咳嗽着。
　　身旁的大手力道适中地拍着我的后背，温柔的语气在耳边响起：“慢点喝，不够我再给你倒杯过来。”
　　“怎么是你？”我在剧烈的咳嗽中突然抓过身去，看着面前的他，“三公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这里啊！你忘了吗？”他愣了愣，接着苦笑道。
　　我摇了摇头：“抱歉，我……脑子很乱，里面全是鸢儿的……对了！鸢儿呢！鸢儿她……”
　　我张了口张，几次努力，却始终说不出那个字来。那个，我最怕发生在鸢儿身上的字眼。
　　“你别急啊！再躺会吧。崔大人说你气血不足，体虚气弱，最忌情绪大起大落的了。你还是喝了这杯水再好好休息一下吧。”林瀚永一手端着水杯，一手压住了我正要起身的肩膀。
　　我焦虑地挣脱开他的手去，怒道：“鸢儿她……她现在不知道怎样了。你竟叫我这时候休息！林瀚永，我真是看错你了！”
　　“哎！你先别发火嘛！我知道你心急，可是你总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好去照看鸢儿那孩子啊！“林瀚永固执地将水杯递到我面前道。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照顾鸢儿？照顾鸢儿！这么说，鸢儿她……”
　　 





第100章 鸢儿得救

　　“想知道吗？”林瀚永道，见我点头，他便将水杯又往我口中递了递，“先把这杯水喝了，我再告诉你。”
　　快速地喝下一大杯水，我看着林瀚永，心脏快速地跳动着，等待着他的答案。
　　“好了！好了！告诉你了——鸢儿暂时没事了。”林瀚永道。
　　我热切地看着他：“暂时？”
　　“是啊！暂时。崔大人现在正在替她诊治。既然他肯下笔开药，那自然是有救的了。”林瀚永道，“说来也是鸢儿命大。内医正崔大人说若是哪怕来迟半步，鸢儿可就……哎！惠子！你要去哪？”
　　“当然是去看鸢儿了。”我站起身来，晃了两晃，便拉门走了出去。
　　天边的晚霞绚丽、夺目，我微眯了眯眼，竟不适应这落日对人间依恋的最后一瞥。
　　身后的一只手适时地扶住了我的胳膊：“罢了罢了！我知道我说了你也不会听的。我陪你去看她吧。”
　　“三公子，谢谢你。”我嘶哑着嗓子道。
　　林瀚永愣了愣，笑道：“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你不必同我这么客气。”
　　“不。我是说，谢谢你，为我找来了内医正大人，替鸢儿治病。”我转过身去，看着他，认真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请到的崔大人。可是，我朴惠子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我要你知道，三公子，今天的事，我朴惠子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林瀚永愣了愣，正要说话，不防身后却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我转过头来，却见文哥一脸急切地向我奔了过来。
　　心，一下子便揪了起来：“文哥！怎么了？你怎么这么着急？可是鸢儿她……不好了？”
　　“不。不是的，惠子，你不要着急。我来，是想早点告诉你，”文哥笑着拉起我的手，带我向前跑去，“鸢儿她好了！鸢儿她终于有好转了！热度退了下去，呼吸也平缓了许多，虽然还没有醒，但是崔大人说等药吃下去，过了一宿，鸢儿就一定会醒过来了！”
　　我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小心！”文哥道，伸手欲要扶我。
　　我站起身来，空白的脑海中，神思渐渐恢复过来。
　　晃了晃，终于拔腿向前跑去。
　　鸢儿……我的鸢儿……你终于，原谅姐姐了吗？
　　鸢儿……我的鸢儿……我唯一的亲人。你放心！姐姐再也不会丢下你不管了！以后有再重要的事，我也不会再离开鸢儿半步了！
　　对不起，鸢儿……真的对不起……那天姐姐原该立刻返回去看你的！是姐姐的错！都是姐姐不好。你以后别再这样吓姐姐了！好不好？
　　鸢儿……我的鸢儿……姐姐就只剩下你的了……就只有你了……真的……只有你了……
　　我分不清现实还是幻境。
　　也记不清楚我只是这样默默地想着，还是喃喃地念着。
　　我只知道，我满脑子，都是鸢儿的事。
　　看着鸢儿安详的睡脸，我所有的情绪都恢复了过来，那些曾经被我压在心底深处的愧疚和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抱着鸢儿，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只是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能感受到鸢儿渐渐恢复的体温。
　　我能听得出鸢儿逐步平缓的呼吸。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手上的伤，心里的痛。关闭的大门，冷漠的双眸，我统统可以不去在乎，不去理会！我只要，我的鸢儿。我也，只有她了吧？
　　身后传来温暖的触感，有一双温柔的手伸过来扶住我的肩。
　　我听到师父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惠子，睡一觉吧。睡一觉，一切就都好了。”
　　“师父。”我转过头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是满满的关切，那样温暖，仿佛舒适的大海，可以将我紧紧地包裹在其中。我在那里，可以安睡。
　　师父过来拉我的手，我却抱得更紧了：“师父，我不累。真的。我想要抱着鸢儿，我想看着她在我怀里醒过来。”
　　“好。师父答应你，让你抱着她。”师父点点头，脸上带了师父对我所特有的笑，“可是你也要好好休息啊。否则明天鸢儿醒了，你却累得睡着了，岂不糟糕？”
　　“可是……”我皱了皱眉，很为难地看着师父。
　　师父笑笑，伸手环抱住我：“你就靠在师父身上休息吧。你抱着鸢儿，师父抱着你，不好吗？”
　　“好。”我笑了，在师父似水的眼眸中，仿佛看到了爹的影子。
　　我在这温暖安心的感觉里，渐渐闭上了眼。
　　意识模糊的时候，我隐隐地仿佛听到自己说：“爹，鸢儿终于原谅我了……您也……原谅我了……吧？”
　　我是被鸢儿的哭声惊醒的。
　　听着她微弱的哭声，我终于松了口气。
　　正要起身，却发觉自己正躺在身后温暖的怀里。
　　“师……师父……”我轻声道，“我……”
　　“呵……总算醒了。我的胳膊可都要没知觉了！”师父轻笑着松了手，站起身来，“鸢儿的药估计也快好了。我去给你端来。”
　　“不用了，师父，我去吧。您一夜没睡，还是去休息一下吧。”我道。
　　师父没有停步，只是摆摆手，走了出去。
　　我低头看着怀里热度已退，却依旧没什么精神的鸢儿，突然叹了口气。
　　心里一抖，接着便笑着摇了摇头：我在叹什么气？我有什么资格叹气？不要说叹气了，就连抱怨的立场，我都没有。不是吗？我有今天，根本全是咎由自取。又能怪得了谁？
　　门被拉开了，白乔端着热水走了进来：“小姐，您先洗漱一番，一会儿就可以吃早餐了。”
　　“白乔，内医正大人呢？”我道。
　　白乔道：“崔大人他替小小姐诊治过后便离开了。不过他留下了一封信，说是要交给小姐。怎么，林三公子还没有给小姐吗？”
　　“没有。”我匆匆洗漱完毕，对白乔道，“我去找三公子问问，你看着鸢儿。我稍倾便回。”
　　“不用了。我来守着小小姐就好，你去做些早餐吧。这些日子来，大家都没怎么吃过东西，该补补身子了。”门外传来莲出的声音。
　　我点点头：“也好。我一会回来吃。”
　　林瀚永住在哪间屋子里，其实我并不知道，好在，也不用我找了。我刚出了门，便看到左手边第三间屋子前的回廊下，林瀚永黑色的靴子。
　　“三公子，您醒了吗？”我走到回廊下，对着门里喊道。
　　门里一片安静，片刻后便传来林瀚永的声音：“啊！是惠子吧？你等等，我这就来。”
　　“三公子。”我一揖到地，“昨日之事，多谢你帮忙了。”
　　林瀚永道：“你已经谢过我了。况且，我也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其实崔大人他……”
　　“三公子，昨天崔大人走时，我见他交予你一封信，你给惠子了吗？”回廊尽头传来师父的声音。
　　我忙走过去道：“师父，还是我来吧！端药这种事怎么……”
　　“我来就好。崔大人的信里应该有写到鸢儿的病情，一定很重要的。你还是去拿信吧。”师父说着，看向林瀚永，“三公子怎么一直没有交给惠子？莫不是，丢了吧？”
　　师父眼睛微眯，嘴角也挑衅地挑起，眼睛里闪动着我看不懂的光芒。
　　虽然奇怪于师父异常的表现，我却被那封信吸引去了注意力，转向林瀚永道：“真的有这样一
　　封信吗，三公子？”
　　“是啊！昨天就想给你了，但是你忙则去看鸢儿，后来又睡着了，这封信也就一直带在我身上了。喏——在这里。”林瀚永怒视了师父一眼，笑着对我道。
　　我接过信，匆匆看了起来。
　　信封里只有两张纸。一张上写明了照料鸢儿所需的一切注意事项，包括吃食，起居等各方面的注意和避忌。
　　第二张纸上则只有廖廖数字——人情已还，再无瓜葛。
　　“惠子？惠子！你怎么了？”师父在一旁担心道。
　　林瀚永叹了口气：“其实，惠子，我知道昨天柳大人的事，你一直都很难过。但是……”
　　“够了！”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三公子，昨日之事，全是我咎由自取，与人无尤。我一直都只想着自己的事，忽略了别人的感受。有那样的结果，早该料到。所以，你不用这样安慰我。我不值得，也不用。”
　　“惠子，你不用如此自责。你一直都是个很理智的人，知道该怎样避免伤害，那本没有错的。错只错在命运弄人，让你遭受此劫。”身后传来文哥的声音，冷静而沉着。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文哥……为什么你……”
　　“我了解你，比你自己所知的还要深。因为我也是那样的人。不过，我比你更自私，更理智。”文哥笑着向我走来，“你的伤怎么样了？”
　　“哦，这个啊。早就已经不痛了。你若是不提，我都快忘啦。”我低头看了看受伤的左手，笑道。
　　文哥叹了口气，轻轻地牵起我的手：“十指连心，这痛楚，我知道。所以在我的面前，你就不用逞强了。”
　　看着他温柔的眼眸，我心里一叹，正要开口，却听到他又转身对林瀚永道：“三公子，今次之事本与你无关，却不仅麻烦你跑这一趟，还前后地跟着这么操心，在下真是过意不去。等到鸢儿大好之后，我定会带她们姐妹两回去拜访府上，亲自登门道谢的！”
　　 


第101章 宋礼拜访

　　我心里一动，转脸不看林瀚永的眼睛，只向他深深一礼，没有说话。
　　“登门道谢，愧不敢当。既然此间事毕，我也该告辞了。”林瀚永的声音僵硬道。
　　“三公子。”听着他离开时落寞的脚步声，我握了握拳，终于艰难地开口，“三公子的大恩，惠子永世不忘。若是有什么……”
　　“惠子，鸢儿的事，你谢过太多次了。那些话，我不想再听了。你其实，根本不欠我，任何东西。所以，不必内疚。”他挥挥手，快步走了出去。
　　听着马儿的嘶鸣，和随之而起的马蹄声，我闭了闭眼。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可是，我不能再让他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我轻抚着左手上的简易绷带，扯起一抹笑来，我不过，是个无心之人。他在我身上，是永远得不到他要的东西的。
　　“怎么了，不舍得？”文哥的声音在耳边轻松地响起。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在我身旁随意地蹲坐在地，扶住我的肩膀，让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可是后悔了？若真如此，我便去追他回来。”
　　“不用了。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拒绝了他，总好过他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我叹了口气，“只是你却……”
　　“我是你邵大哥。”文哥笑了笑，松开手去，不再说话。
　　我看着他好看的下巴，□的鼻梁，突然道：“其实，邵大哥你，完全应该配一个……”
　　“不要再说了，惠子。再说下去，我恐怕就没有办法再控制我自己了。”文哥截断了我的话。
　　过了半晌，他转过头来，闪亮的瞳孔中清晰地映着我惊异的神色：“惠子，你可知，喜欢一件东西，并不一定要得到。就如我喜欢天边的云霞，夜空的月色。可是，我却不会为了得不到而痛苦，只会带着喜悦，远远地看着。”
　　我看着文哥的脸，近在咫尺，却没有办法回话。
　　“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问要摆在哪里呢？”白乔的声音从回廊外传来，转眼便走进我的视线。
　　文哥站起身来，对我笑道：“快走吧。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心急着想要去看看鸢儿，不过我可不会让你不吃早餐就跑去照顾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
　　“呵呵……看来我已经没有选择了。”我站起身来，也轻笑道。
　　文哥点点头，对我道：“所以，只要接受我的安排就好。你知道的，那通常是最适合你的，因为我是最了解你的人，不是吗？”
　　“可是你呢？”我问，看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笑，眼睛蕴开一潭清澈的泉水：“我吗？我当然也要去吃早餐了！”
　　“嗯……小姐？你们……在说什么呀？”白乔一脸奇怪地问道。
　　我叹了口气，向前走去，文哥在身旁轻快地走着。
　　一路无话。
　　到了桌前，我看着满桌我爱吃的东西，突然抬头对文哥道：“邵大哥，可能白乔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这些菜都是我爱吃的。但是如果你有自己想要吃的东西，不论是什么，都要记得告诉我。”
　　“我会的。”文哥怔了怔，接着便笑答道。
　　我松了口气。
　　我知道我很依赖他，我也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我想，在鸢儿尚未完全恢复之前，就让我再自私一段时间吧。等到鸢儿恢复了原气，那我……还是离开吧。
　　我知道鸢儿健康地活着就好了。
　　我是个不详的人。
　　村子里的那些人其实有一点说对了。
　　爸妈的确是被克死的。
　　不过，那个害死他们的人，是我。
　　
　　“惠子？惠子！”
　　头顶突然被拍了一掌，我回过神来，却见师父正绕过我的身后，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师父！”我不满地揉了揉脑袋。
　　文哥轻笑道：“想什么哪？这么入神？”
　　“没什么。”我看着文哥眼里的担心，心里暖暖的，“我是在想，鸢儿虽然退了烧，却还是虚弱得很。崔大人留下的信里说，她日后要尤其注意保暖，不可有片刻疏忽，稍有寒凉，可能就前功尽弃了。”
　　“这你不用担心。白乔和莲出两人会在鸢儿身边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流守着，我和文可只要一闲下来，也会过去照看着的。我们就先在京城住下，等鸢儿大好了，咱们再回去也不迟。”师父道。
　　我点点头，笑道：“白乔？”
　　“说正事儿呢！别打岔！”师父脸色微红，轻叱道。
　　我摇摇头：“师父，白乔的事对我来说，也是正事。我知道师父是个重感情的人，所以以前的事，我也不再计较了。只要师父以后对她好点，让她忘了以往所有开心不开心的事，其他的东西……名利不过是浮云罢了，根本半点也不重要。”
　　“你放心吧，惠子。她是个受过苦的人，这我知道。以后我……我会珍惜她的。”师父的话，越说越小，我却放下心来。
　　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我知道。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声。
　　我转身拉开门，却是满面通红的白乔：“小姐……”
　　“呵呵……你来了怎么也不进来？来，快过来坐吧。你们先吃着，我送点东西给莲出去。”我将白乔摁到桌旁，转身走了出来。
　　没走几步，便被文哥赶了上来。
　　见我看着他，文哥笑笑：“怎么，在惠子眼中，你邵大哥就是那么没有眼力的人吗？连你这点子小心思都看不出来？”
　　“哪有。”我笑笑，和文哥一起向卧室走去。
　　
　　鸢儿恢复得很慢，但是看着她一天天地好起来，我还是觉得开心无比。
　　现在我每天的日子就是照看她，陪着她。看她睡觉，看她喝药，看她笑，看她哭。
　　这座府邸很大，我们六个人的日常开销加上鸢儿的药费补汤绝对不是个小数字。然而我的所有积蓄和布匹绸缎又都已经没了，师父这些年来一直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也不会有积蓄，所以我们每天的花费，都是文哥的。
　　我没有拒绝文哥的帮助，也没有说上半个感谢的字。既然我已经接受了比银子更重要的帮助，再说这些就实在太过虚假了。
　　我和文哥之间，不需要这些。
　　
　　这天，我正在喂鸢儿喝药，白乔在一旁帮忙，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姐，上次来的那位客人，他又来了。请问要让他进来吗？”不一会,莲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愣了愣，这才醒悟过来，他说的，是宋大哥。
　　宋大哥之前就来过一次，那是在鸢儿稍有好转的第二天。
　　
　　“惠子妹妹，你们来了京城，怎么都没有来找我呢？在街上看到你的时候我险些没认出来哪！怎么这么见外呀！我虽然只是来京城科考，可是……惠子妹妹，你怎么了？你的手怎么缠着绷带？你受伤了？”宋礼一见了我，便笑道，接着便对着我受伤的手惊叫起来。
　　我摇摇头，对他笑了笑：“没什么事，不小心蹭破了点皮，是师父他们太过大惊小怪了，才给我包成了这样。”
　　“是这样吗？”宋礼怀疑地皱着眉，视线依旧没有从我的手上移开。
　　这时文哥从一旁走了过来，对我道：“惠子，怎么不请客人进来坐呀？站在门口说话多不礼貌？”
　　“是啊是啊！快请进来吧，宋大哥。你看我，这么久没见面，也没问问你现在怎样了。科考还顺利吧？宋大哥现在住在哪里呀？宋大婶一直很挂念你呢，常常和我念叨你呢……”我暗地里向文哥笑笑，谢谢他出言帮忙，一边喋喋不休地唠叨着，不给宋礼插话的机会，将他让进了府里。
　　进了花园，宋礼惊讶地看了看四周，对我道：“惠子妹妹，你现在竟住在这里吗？真是能干啊！白手起家，竟能在京城购置这么大一座宅子。这么说，你是准备久居京城，不回去了？”
　　“不是的，宋大哥，这房子不是……”我忙道，话音未落，却被突然到来的师父打断了——“惠子，来客啦？没想到你在京城也有朋友呢。”
　　我起身道：“师父，您来了。是宋大婶的儿子，宋礼宋大哥啊。他来京城参加科考的。之前我们在街上遇到过，他知道我来了京城，过来看望我的。”
　　“宋公子。”师父向他点点头，笑道。
　　宋礼摇摇头：“不敢。苏先生直呼我名讳便好。”
　　“宋公子请用茶。”正说着，白乔端了茶点过来。
　　我刚要伸手帮忙，却立刻被师父瞪了回去：“知道自己受了伤，还逞什么强？你就乖乖坐着，这些让白乔来做就好！”
　　“师父，崔大人都说我没事了。”我小声道，却没注意到面前宋礼的脸色突变。
　　他惊讶地站起身来，看着我道：“受伤？惠子妹妹，你受伤了？你不是说只是蹭破了皮而已吗？”
　　“哦。是……是啊！你别听他们大惊小怪啦！是我当时心神不定，没留神让门给夹了一下。不过已经没事了，过不了两天就可以沾水了呢。”我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呢？这座宅子其实并不是我的，而是我师父的，我们暂且住着，待到鸢儿完全康复了就回牧里去的。”
　　“鸢儿妹子怎么了？天哪！惠子妹妹，你究竟出了什么事？”宋礼的话语里，冲满了浓浓的关心，和深切的担忧。
　　




第102章 行程提前

　　“事情已经过去了，宋大哥你不用担心啦！”我笑着站起身，绕过石桌将宋礼摁回座位上去。
　　凉亭边的湖水随着微风带了丝丝清凉。我将鸢儿的情况简单地向他说了一遍。
　　宋礼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是啊！好在鸢儿已经大好。再过几天等她稳定了，我们就回牧里去了。宋大哥，你可有什么什么话要捎给宋大婶的吗？她担心你可担心得紧哪。”我道。
　　宋礼摇摇头：“不用了。过几天我也要回去了。”
　　“科考已经完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没有。只是我想回去帮我娘照料铺子。她年纪大了，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牧里，还是回去吧。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委实不易，是该我尽尽孝道的时候了。”
　　“可是……”我正要再问，不防师父冲我微摇了摇头。我一愣，又看了看宋礼一脸的严肃，料想必是有什么内情，也就没有再问。
　　
　　“请他到凉亭里稍坐片刻，就说我正在照料鸢儿，一会就到。”我对莲出道。
　　听着他的脚步走远，我转身对一旁的白乔道：“白乔，你好好照料着鸢儿，茶点的事，我自会准备。”
　　“是，小姐。”白乔点点头。
　　我出了门，却并未往花园走去，而是来到了师父的门前：“师父，我有些事想问你，可以进来吗？”
　　“啊……你等等。”师父的声音带了丝可疑的慌乱。
　　我皱了皱眉，又略等了等，听见门里传来悉悉梭梭的声音，忽然大力地将门猛地推开。
　　师父正站在窗边一手扶了窗，一手拿了件东西伸手欲伸向窗外。见我忽然推门进来，不由吃了一惊，立刻一松手，那件东西便划了道弧度，飞向窗外。
　　师父转过身来看着我，低叱道：“惠子，你我终究男女有别，怎可如此贸贸然地便直闯进来？”
　　“师父说的是，我以后再不会了。”我低头道，话音未落，突然飞身直向窗外而去。
　　身后传来师父惊慌的声音。我听到呼呼的风声，知道师父追来了，于是更加快速地向前冲去。
　　四处搜索，终于在一片稀疏的林木间发现了那一抹带了红色的白布。
　　我直落下地，刚要碰到那只包袱，便被师父凌空一掌袭来。匆忙中我闪身避开，待到稳住身形，包袱却已被师父牢牢地拿在手中。
　　师父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子。
　　我顿了顿，也跟在后面回了师父的房间，也沉默着。
　　等我回到屋里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师父手上的那个包袱已经不见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师父忽然开口道。
　　我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什么事，师父？”
　　“你想问我什么？”师父道。
　　我笑了笑：“我问了，师父就会明白地告诉我吗？”
　　“不……惠子你误会了。我是问你来找我，是想要问什么事？”师父微怔，接着道。
　　我愣了愣，接着便转过身来，却依旧不去看师父的表情：“哦，我是想来问问，宋大哥他为什么突然放弃仕途，想要回去帮宋大婶打理铺子了？上次他说的时候我便想问了，可是见他似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也就没问。这些天来忙着照顾鸢儿，也忘了问你。看师父的样子，必定知道些什么吧？”
　　“惠子，京城里的事，有很多都是不可为外人道的。既然你不知道，又何必去问？”师父摇摇头，叹道。
　　我微愣：“这么说，宋大哥他，果然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说着，我转身便向外走去。
　　“惠子，你且等等。”师父赶上来，一把拉住我道。
　　我摇摇头：“宋大哥是宋大婶唯一的亲人了，如果他有什么事，那宋大婶她……”
　　“这些我当然知道！正因如此，你不用再做什么了。他既然已经决定回去牧里，就是想要抽身离开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用担心啊。”师父道。
　　我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对，师父。只要回去就好了。”
　　说着，我转身去了厨房，做了两碟点心端去了凉亭。
　　“宋大哥，怎么样？这么久没见，我的厨艺可有退步？”等他吃了两口之后，我笑问道。
　　他点点头，微笑道：“惠子妹妹的手艺真是好得没话说。我在京里这些天偶尔还会想起呢。心里常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尝到了。”
　　“那有什么难的？我们过几天就要回牧里了。你不是也要回去了吗？不如一起吧！路上同行，互相也好有个照应。宋大哥觉得如何？”我端起茶杯，随意地建议道。
　　宋礼一愣，接着便笑道：“话虽如此，只怕太过打扰了。”
　　“那有什么？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理应互相照应才……”我笑道，岂料话音未落，便被人打断了——
　　“当然不好！”
　　我转过身来，看着面无表情的文哥：“邵……文哥，你去哪了？今天一早就不见你的人影了？”
　　“没什么。”文哥背起双手，看了师父一眼，淡淡道。
　　我却发现，文哥的呼吸，有些混乱。
　　之前是师父，现在又是他。打击……究竟在瞒了我什么？
　　我略带不悦地想着，却被文哥接下来强硬的话语打断了思绪：“宋公子若要回去，还请自行上路吧。我们这里拖家带口的，还有个病人需要照顾，实在是不方便。”
　　“什么？”我一惊，大声道。
　　文哥却只盯着宋礼，没有看我。
　　师父站起身来，对宋礼道：“宋公子不要介意。文哥他并无恶意的。实在是鸢儿这病，尚没有痊愈，路上恐怕多有顾忌。我与文哥皆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自不打紧。可宋公子斯斯文文的，若是染上了不适，岂不叫你母亲担心？”
　　“苏先生说的是。如此，在下就不打扰了。”宋礼本要开口反击，却被师父这一通话说得无言，只好站起身来，便欲离去。
　　“等等，宋大哥。”我站起身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没有去看师父或是文哥的表情，“鸢儿是我妹妹，我说没事就没事了。你不用离开，这府里空房多得很，不介意的话，就住下吧。明日我们一起回去。”
　　“惠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师父怒喝道。
　　“师父，我当然知道了。但是宋大哥向来待我如亲生哥哥般，从我……”我的候间微有些阻塞，“从我随我娘一同去牧里卖布时，他便对我多有照顾了。我们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妹。如今我不过邀他一路同行，又有你们在旁……又有何不妥？”
　　最后一句话，我是看着文哥的眼睛问的。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正僵持中，莲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小姐，之前损坏的马车已经……嗯，莲出还是稍后再来向小姐回报吧。”
　　察觉到气氛不对，莲出停住了话头，转身便要离开。
　　“不用。”我唤住莲出，“你是我兰鸢布店掌柜的，有什么客是你见不得的？况且，宋大哥又不是外人。”
　　“是，小姐。”莲出道。
　　我笑着吩咐道：“你去收拾间屋子来，宋大哥今晚便在此住下了。过两天，他和我们一同回去。”
　　“不用了，惠子。”宋礼忽道，见我看着他，又笑着补充道，“我现在有地方住。贸然离开，反倒不便。不如这样吧。你们何时起行，到时我来找你们。”
　　我笑道：“那太好了！我们三……”
　　“明天。”文哥突然开口道，“我们已经定下了，明天一早准时上路。宋公子既然要同行，那便请在明日寅时初刻来此与我们会合吧。”
　　“什么？”我惊讶道，“这是什么……”
　　“好。寅时初刻，在下必定准时到达！”宋礼笑了笑，转身对我道了别，转身很走了。
　　看着宋礼转身离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他的样子，好陌生。
　　转过身来，却见文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啊——好困。我再去睡会吧。莲出，等吃饭的时候再来叫我啊！”
　　“我也去休息会吧。”师父看看天色，也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一闪身，拦在了两人面前：“站住！想走，也得先把话说清楚了！我们什么时候决定的明天就走？还是寅时！那个时候天都还没有亮哪！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觉得，有必要给我个解释吗？”
　　师父为难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文哥冷笑一声：“怎么，心疼那个叫什么宋大哥了吗？早起的事儿，又不是没干过。以前在牧里，听说你寅时正就已经坐在织房里了。现在这么生气，怕不是为了自己吧。”
　　“邵大哥，究竟出什么事了？”我突然冷静下来，看着文哥的眼睛。
　　他愣了愣：“这话什么意思？怎么，被我说中要害，便想要同我打岔了么？”
　　“邵大哥，我了解你的为人，你也了解我。既然我已经说过了我和宋大哥只有兄妹之情，你就绝不会为了排挤他而特意调整行程。”我摇摇头，看着他躲闪的眼，“你和师父，究竟在瞒着我什么？”
　　 



第103章 路遇突袭

　　“惠子，你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鸢儿。不要让她着凉或者受风，按时喂她吃药，一直到她完全康复。崔大人说了，鸢儿因为不足月的原因，身体一直不好，尤其要小心照顾。因此即使她大好了，你也万不可掉以轻心……”师父突然开口道。
　　我皱皱眉：“那些我都知道。师父，现在我要说的不是……”
　　“那么你要说的是什么？惠子，你可是真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究竟是鸢儿，还是别的男子？”师父突然道，“什么都想要的话，是一件也抓不住的。”
　　我浑身一震，后退一步，惊讶地看着师父，心里的震动，无以言表。
　　“小姐……”身旁传来莲出犹豫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看着空空的凉亭，叹了口气。
　　“小姐别生气。”见我叹气，莲出连忙道，“苏先生那样说，一定也是为了小姐着想。虽然话是直白了点，可是却绝对没有恶意的。”
　　我转向他笑道：“若是白乔为着师父说话，我也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急切地帮他辩护？嗯？说说，他都给了你什么好处啦？”
　　“小姐！”莲出低低地叫道，皱眉看着我，脸色通红。
　　我揉揉他的头发：“好啦！好啦！同你开个玩笑罢了，当什么真哪。明天就要出发了，快回去收拾收拾吧。上次的马车虽然修好了，可是车里还要重新布置一下的。鸢儿身子弱，受不得一点风寒，另外路上吃的东西……”
　　我边说边离开了凉亭，匆匆地去做临行前最后的准备了。
　　说我龟缩也好，说我胆怯也罢，师父和文哥最近的古怪，我不再去想，也不想再去问了。我相信他们不会害我的，这就够了。时至今日，除了我的亲人和朋友们的平安宁和，我还能企求什么？况且，我就要走了。本想着再留在京城里多照顾鸢儿几天的。没想到上天连这三天也不肯给我。也罢。迟早都是要离开的，早离开京畿一天，宋大哥他，就早一天脱离这是非之地，不是很好吗？
　　“小姐？小姐？”耳边突然传来白乔的声音。
　　我从手边的衣物里抬起头来看着她：“小姐怎么……哭了？”
　　“什么？啊……”我匆忙地擦了擦眼睛，笑道，“没什么，不过睫毛掉到眼睛里罢了。喏，看，弄掉就好了。”
　　白乔叹了口气：“小姐，我知道柳大人的事，您的很伤心。可是苏先生说的话，也未必就没有道理。凡事还是要向前看的，小姐。您有才有貌，又有这么大的家业，一定会找到个适合……”
　　“停！停！”我扔睫毛的手顿了顿，接着便赶紧止住她的话头，嘻笑道，“那些话啊，还是留则给你自己说吧！怎么，找着自己的良人了，就想着把你家小姐也嫁出去啦？”
　　“小姐！您说什么哪！”白乔通红了脸，低声道。
　　我将地上的衣物打成一只包袱，认真道：“白乔，等一回到牧里，就把你和师父的婚事给办了吧。也顺便，给鸢儿冲冲喜。怎么样？”
　　“小姐！您说什么哪！”白乔张了张口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好红了脸跑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将白乔没有喂完的药碗端了过来，继续喂鸢儿吃药。
　　一碗药喂完了，我给鸢儿擦了擦嘴，突然笑了笑：“鸢儿，你说，我是不是很阴险，竟然连白乔的婚事都要利用？说是替他们着想，其实我呀，只是想要找个借口，多留几天罢了。呵呵……”
　　鸢儿不说话，只是眨着眼睛看着我，一双小手随便地挥舞着，口中说着不知哪国的语言。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便开始忙碌了。我正要将最后的一只包袱搬到车里放好的时候，宋大哥敲响了大门。
　　“宋大哥，来得好准时啊！我们刚好收拾完呢！”边说着，我笑着将最后一只包袱递给车里的白乔。
　　宋大哥笑笑：“是啊，好巧。”
　　“宋公子的坐骑呢？我们的马可是一匹不多啊。”正说着，文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看了眼宋礼，他微怔了怔，道：“在下……来时便是徒步走来，并无什么坐骑。”
　　“没有关系，我的胭脂是匹好马，即使是驮两个人，也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你就与我同乘吧。”赶在文哥开口前，我对宋礼道。
　　宋礼的脸，唰的通红，刚好与文哥和师父的黑脸形成鲜明的对比，在廊下几盏灯笼的照射下，尤其有趣。
　　没有再看他们三人的表情，我走去马厩里牵了马。
　　待到与胭脂一起回来时，却见宋礼已经坐在了师父的马上，三人的表情一模一样——僵硬，苦涩。
　　我心里暗叹一声，却没有说话，只是对莲出点点头。于是他一抖缰绳，马车便向着门外驶去。
　　来到城门附近我才想起，在古代，天不亮好像是出不去城的？谁知因为有文哥在，我们竟轻松出了城，没有遇到半点阻拦。
　　皱了皱眉，我提醒自己只想着我们大家，只想着鸢儿就好。
　　出城又走了约半个时辰，鸢儿突然醒过来，开始大哭。
　　我勒住狂躁不安的马，向着车里问道：“白乔，怎么了？临走前不是刚喂过吗？”
　　“是……是啊，小姐。”车里传来白乔的声音，“而且也没有……”
　　“别说了，白乔！”师父突然低喝道，脸色严肃得可怕。
　　文哥微皱了皱眉，突然伸手一指宋礼，对我道：“惠子，你先下马，带宋公子去车里避上一避。”
　　“什……什么？”宋礼微怔，接着便道。
　　我正要开口询问，却突然听到了，周围寂静的空气里，传来许多暗隐的气息。
　　握了握缰绳，我立刻转身对宋礼道：“宋大哥，别争了，快去车里！”
　　说着，我下得马来，拉住被师父“扔”下马来的宋礼，将他往车里推去。
　　“莲出，你也进去。”我对站在车门旁的莲出道，“时间紧张，没有功夫谦让了。快！”
　　“小姐呢？”莲出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伸手一把拉住他，将他推进了车里，手上稍稍用了丝内力。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终于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关上了车门。
　　车门刚刚关上，我们的周围便突然出现了数个黑色的身影，分前后左右四面将我们围住。
　　我与师父和文哥站到一起。
　　文哥瞪了我一眼怒道：“惠子！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快进车里去！这里有我和苏先生就可以了！”
　　“恐怕不行吧。”我笑笑，从随身的锦袋里取出玉箫，心下有些后悔，没有带着师父所赠的那柄宝剑，“你们不是试过很多次了吗？这些苍蝇，还是有增无减啊！”
　　“你早就知道了？”文哥微眯了眼睛，堤防地看着围着我们静立却不急着动手的黑衣人。
　　我略微俯下身去，将长裙拉起一截系在腰上，好使得双脚行动更为方便，眼睛却没有离开眼前这些黑衣人片刻：“有所怀疑，刚刚确定。”
　　我的语气很是平静，心里却十分懊恼。回想起来，大约在我与师父前去忠州牧时，这些人便陆续出现了。只是我愚蠢地以为师父与那我早已连名字也记不起来的什么花魁有染，从而误会了他，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去。
　　只是……究竟是谁，那么想要我们的命呢？竟一路追了我们，到了京城？
　　“啪啪！”包围圈外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掌声。
　　黑衣人们无声地让出了一个缺口，两支火把亮起，一人身传黑色长袍的人笑着走进我的视线之内。
　　“早已听闻，朴老板虽为女子，计谋智慧，却不逊男子半分，身段样貌，亦皆上等。老夫一直不信。如今看来，传言虽真，却不及朴老板本人万一。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一走进包围圈，身后的黑衣人们便立刻围拢，再度将我们牢牢地看住。
　　我看了他一眼：“阁下是谁？小女子不过在偏僻的小地方经营点小本买卖罢了，曾有什么地方得罪过阁下吗？”
　　“哈哈……哈哈哈……”他抚须大笑，“阁下……哈哈……老夫为官数十载，还是头一次，听到‘大人’以外的称呼哪！你果然有趣！”
　　“大人？”我心里一惊，更加疑惑地看着他。
　　我怎么不记得，我曾经得罪过什么“大人”？
　　“他就是朝廷礼判，中枢府事，奇自献大人。”身边的文哥道。
　　我愣了愣，脱口而出：“我不认识。”
　　“嗯……”文哥愣了愣，没有说话。
　　师父的声音平静道：“不知奇大人深夜拦下我等，有何贵干？”
　　“无甚。只是希望请朴老板去舍下一趟，为内人做几身衣裳罢了。”奇自献向着我亲切地一笑，“朴老板的巧手，早已传入内人耳中。此番老夫偶然听得朴老板来到京城，心想这实在是上天安排的机缘，还请朴老板一定赏脸。”
　　“奇大人想是弄错了。我只是一家小小布店的老板，平时只卖些粗布烂料而已，并不会做什么精细的衣裳。况且如今天色已晚，我们急着赶路，奇大人府上，还是改日前去拜访的好。”我淡淡道，车里鸢儿的哭声早已消失，我不禁有些焦躁起来，既担心她的哭声引来这些人的注意，又担心她久久没有声息，不知是否还好。
　　 




第104章 两批杀手

　　奇自献摇了摇头：“朴老板，人都说识实务者为俊杰。我看你虽为一介女流，却也颇有几分见识的样子，还请不要令我们为难哪！”
　　“哦？奇大人这话，我不明白。难道朝鲜管员，竟还有强迫他人上门作客的道理？”我冷笑一声，手里的箫，握得更紧了。
　　奇自献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朴老板，我劝你还是放弃抵抗的好。你这两位护花使者，的确是武功高强。我承认，我的手下众人，无人能出其右。可是现在，他二人均有伤在身，你们身后的马车里还有两个孩子和一个婴儿。你以为，你们可以平安离开吗？而且，老夫只是想要请朴老板过府一叙，并无丝毫恶意啊。”
　　“奇大人，既然想要我跟你走，就该把话说清楚。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出动这么多人手，怕不止是为了讨夫人欢心那么简单吧？”我冷冷道，心，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想到了师父之前那古怪的行为，可疑的包袱，想到了文哥笼起的双手，藏起的衣袖。
　　奇自献正要开口，不防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大人，请让我来劝一劝她。”
　　我的心一抖。
　　“可以。”奇自献微微一笑，“我给你一柱香时间。”
　　那人微低了低头：“谢大人。”
　　“你……竟然是你。”我看着从黑影里走出的人，颤抖着声音道。
　　他看着我点点头：“是的，朴小姐，的确是我。”
　　“是他……派你来的？”我突然抓住胸口，痛楚阵阵袭来，却还是咬牙，问出了我心里最深的痛。
　　他摇了摇头：“不是。朴小姐，柳大人对小姐的感情，从未变过。”
　　“‘柳大人’？”略松了口气，却又意识到不对，“阿生，你……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对于柳大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就够了。”阿生淡淡一笑，“奇大人只是想请你去府上一趟，顺便邀请了柳大人前去相聚而已。只要朴小姐答应了，我答应你，放他们……”
　　“尹姐姐……尹大小姐她……知道这些吗？”我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阿生微怔，继而笑了笑，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知道他们对你都是最亲最近的人，你一定不希望他们有事吧？”
　　“我在问你，尹大小姐，究竟知不知道这些！”我提高了声音，冷冷地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微闪了闪，终于灭了。
　　良久，他点了点头：“她知道。”
　　“所有的事？”我僵硬着，一字一字道。
　　阿生点了点头：“是。她偶然发现了我的身份，于是我便全部都告诉她了。她答应帮我，给我想了这个点子。”
　　“什么点子？”我的喉咙恢复了正常，平静道。
　　阿生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拿柳大人最在乎的女人去要挟他。”
　　“哈哈哈……”我狂笑起来，“哈哈……我当是什么。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这么兴师动众地，竟然是为了这个理由？哈哈哈……真是……真是太好笑了。”
　　“住口！”阿生突然大声道。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叫你住口！你这个女人！大人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你竟然毫不领情，还如此讥笑。你……你还有没有心！”阿生抬高了声音怒道。
　　我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哼！大人为你伤碎了心，当晚便在竹林里呆站了一夜。后来听到你遇袭的消息，立刻方寸大乱，直到听说被你师父击退，这才放下心来，再三思索之后，大人虽然不舍，还是决定立刻回京，离开牧里，离开你的身边。同时还秘密派了身边身手最好的亲信来暗中保护你。及至你到了京城，大人暗中打听得你的事情，便立刻去崔大人府上拜访，拉下了脸去求那个老东西，几经周折才求得他救了你妹妹。所以这些，你竟毫不放在心上，还在这里……”
　　“他说的是真的？”我转过身去，看着师父。
　　师父没有说话。
　　我又问了一句：“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不错。我们来京之后，我便去找了他。那时我便得知，他已经开始暗中设法了。不过早在牧里之时，我便答应了他，不会将这些事告诉你。”终于，师父道。
　　我站在了原地，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文哥忽然冷冷道：“说起来，你家大人究竟是谁？刚才听你一口一个‘大人’地叫着，真是亲热啊！卖主求荣。事到如今，你还有这个资格吗？”
　　“哼！卖主求荣？你知道些什么！凭什么这样说我！”阿生冷冷道，接着便将目光转向我的身上，“朴小姐，我们真的只是想和柳大人谈谈而已，并不会对你怎样的。你只要答应配合我们，我保你们平安一世，富贵一生。”
　　我摇摇头：“自己尚且是颗朝不保夕的棋子，你能保证什么。阿生，以前的事，算我看错了你，你还是叫我朴老板吧。”
　　“这么说，你是绝计不肯乖乖就范喽？”阿生正要开口，站在一旁的那个奇自献不耐烦了。
　　师父一抖手中长剑：“不用废话了，只管动手吧！”
　　奇自献一扬右手，左右黑衣人便直冲了过来，多，却不乱，分别分为三组，直攻我们三人。
　　“保护好马车！”我闪身躲卡一名黑衣人的一掌，扬声道。
　　那黑衣人大约没有想过我会躲闪，微一怔愣，便被我夺下兵器。
　　挥舞着手中的剑，我展开身形，与身边四人一同周旋开来。
　　这种能刺能砍的兵器，我用起来很不趁手，可是没办法了，我一直都只练剑的，用它，总比玉箫威力大啊！
　　可能是没有想到我竟然也会武功，那四人的动作都有些迟滞。可是没过多久，几人的进攻愈大凌厉起来，速度，招式，都渐渐猛烈，我一剑难挡四人攻守兼备，配合默契的联手，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心下不由有些后悔平日里疏漏了练功。只是此时后悔却也无用了，只的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同他们拼斗，只盼着师父或是文哥能保护好马车就好，毕竟我是实在没有办法兼顾车里了。
　　正当此时，阿生突然大喝一声，跳进打斗圈来。
　　我心内一凛，虽然全力拼斗，却也小心堤防着。
　　孰料他竟越过我，直向我身后冲了过去。
　　我微有些吃惊。他的目的不是我吗？
　　正当此时，马车里突然传来白乔的惊呼，接着，便是莲出的呼喝，宋礼的闷哼。
　　我转过头去，便看到——
　　阿生正抬眼看着我，手里……抱着的，正是鸢儿。
　　我的心，剧烈地一抖。
　　奇自献适时地喝了一声：“都住手。”
　　“惠子！”师父与文哥向这边看了一眼，同时叫道。
　　我扔掉了手里的刀。
　　阿生看着我，面无表情。
　　奇自献大声笑道：“朴老板如果早这么聪明，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放了他们。”我道。
　　奇自献冲着阿生点点头，他便抱了鸢儿，想奇自献走去。
　　师父与文哥走了过来，看着我，想要说什么，终究只是张了张口，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
　　白乔与宋礼也从马车里走了出来。白乔扶着一脸痛色的莲出。他紧紧地抓着左肩，大概是方才与阿生争夺的时候撞到了吧。
　　我看了看他们：“宋大哥呢？”
　　“在车里。晕过去了。”白乔道。
　　我点点头，眼睛依旧紧盯着阿生手里的鸢儿，她在他的手里静静地躺着，只睁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一切。
　　奇自献伸出手来，眼看着便要接过鸢儿。
　　就在这时，车门一动，宋礼忽然从车里冲了出来，快速地向着阿生跑了过去。
　　大约是没有想到宋礼会突然出现，阿生猝不及防之下被宋礼一头撞上了腰部，他的手一松，鸢儿便直直地飞了出去。
　　“鸢儿！”我惊叫一声，立刻施展了轻功，向鸢儿冲去。
　　奇自献的声音在地上大声地响起，许多黑色的影子快速地向我冲来，在明灭的火把照耀下，犹如鬼魅。
　　我伸手抱住了鸢儿。
　　师父与文哥联手挡住了那些黑衣人。我安全地落了地。轻摇着手里的襁褓，哄着吓哭了的鸢儿。
　　白乔走了过来：“小姐，小小姐就交给我照顾吧。我绝对不会……啊——”
　　“不要紧，我没事。”我强忍住身后的痛楚，对白乔扯出一抹笑来，“鸢儿就交给你了，莲出，防止他们偷袭。”
　　莲出点点头，没有说话。可是那眼神里的坚定，我放心。
　　“你是谁？”我转过身来，看着那偷袭我的几名男子，冷声道。
　　师父和文哥被奇自献的那些手下困住，只能不断地向这边张望着，却无法过来。
　　两名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稍往两边分开，中间那人便拉下了蒙面的黑巾。
　　“是你！”师父突然道，接着便传来一声闷哼。
　　我连忙道：“师父不用担心，我能应付得来！”
　　“呵！好大的口气！”那人笑笑，“果然配得上文武双全的柳大人了。”
　　“你是谁？”我看着他的脸，怎么也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他。
　　既然我没有见过他，那师父又怎么认识的他呢？
　　看着他脸上莫测的笑，我忽然道：“你是……柳大人的人。”
　　 






第105章 天降暴雨

　　“哈哈……朴老板果然聪明，不过凭了苏先生一句话，便猜出了我的身份。不错，我就是柳大人派来保护小姐的三人之首，魅影。”他大笑道，“那么不如就请朴老板再来猜猜，我的来意吧？”
　　奇自献大声地催促着那些黑衣人快点解决了师父和文哥，师父和文哥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可惜，他们始终受了伤，有心无力，依旧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来意么？”我笑了笑，“自然是取我性命了。”
　　他愣了愣，没有再笑：“何以见得？”
　　“显而易见。为了柳大人不会受制于人，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我看着他，淡淡道，“我只想知道，这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他……知不知道。”
　　“呵呵……到了现在，你还不死心吗？你以为，大人为什么要派我们来暗中保护于你？你以为，这真的只是为了你这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吗？”欣赏着我脸上的表情，他又道，“大人派我们来，不过是为了不使你，落入他人之手罢了。”
　　我低了头，没有说话。
　　“不可能！”莲出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带了浓浓的怒意，“你在说谎！柳大人看着小姐的时候，眼睛里的温柔，绝不是假的！他对我家小姐是真心的！小姐，你千万别信他的话啊小姐！”
　　“是啊，小姐。”白乔道，“这个人一定是在说谎，说不定，他也是这个奇大人的手下呢！”
　　“不，他不是。”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口中却对白乔道，“他的确是柳大人的人。杀了我，对柳大人而言，是最好不过的方法了。”
　　“你很清楚。”他道。
　　我点点头：“当然。我清楚我和他之间不会有结果。我也清楚这种感情，就是毒药。服下它，也许可以得到短暂的快乐，但却绝不会长久。因为最后的结果，只有毁灭。”
　　“所以你才那么决绝地拒绝了大人。”他点了点头，目露赞赏。
　　我笑了笑：“可惜，显然太迟了。”
　　“怎么说？”他道。
　　我低下头，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又理了理零乱的头发：“我不知道你是受了谁的命，要来杀我。只是，那绝不会是他的意思。”
　　“你就这么相信他？”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我爱他。”
　　夜晚的风，呼呼地刮着。
　　师父，文哥，以及那些黑衣人，都停止了动作。身后的鸢儿停止了啼哭，面前的奇自献愣愣地看着我。
　　“白乔，月苑里的孩子，店里的布匹，就全都交给你了。师父是个好人，他会好好待你的。”我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只银蓝色的锦囊，打了开来，“莲出，我不在了，白乔和师父就是你的家人。你要好好地管理好店铺，照顾好大家，知道吗？”
　　“惠子！你不要冲动！”文哥大声道。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大哥相貌英俊，又文武全才。没有我，你就自由了。你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惠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你想做什么？”师父惊讶道。
　　我看着面前的惊讶地瞪着我的人，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带着我妹妹，离开我父母生我育我的地方吗？——因为那里的人们，都谣传我的妹妹，是不祥之人。可是，他们都错了。真正不祥的人，是我。”
　　我将锦囊里的东西拿了出来，轻抚着上面精致的图纹，想起了爹爹和娘微笑的面容。
　　那天，阳光明媚。
　　“不——莲出！白巧！快阻止她！快！”师父的声音大叫着传来，我看到他和文哥同时向我飞奔过来的身影。
　　迅速地拔出妆刀，我快捷地刺向了自己的颈动脉。
　　意料中的痛楚没有来临。
　　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身上的重物，压得我喘不过气拉。
　　杂乱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面前粗重的喘息。
　　我看向自己的左手，却见那柄精致而锋利的妆刀，正牢牢地插在了宋礼的左肩之上。
　　文哥的声音镇定地响起：“宋公子，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宋礼虚弱地笑着，看着我的眼睛，温柔道，“谁……谁说你不……不……”
　　“不！不要！”我突然一把将宋礼推了出去，后退着大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了！我不要活！我不要活！我活着只会连累别人！我……”
　　“惠子！你冷静点！惠子！惠子！”师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师父的话语和温度，给了我莫名的安心。
　　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静下来之时，天，忽然下起大雨来。
　　大雨声里，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朴老板的感情，真是叫人感动。为了大人，竟不惜自尽。既然现在看来，朴老板有些困难，那就由在下，替大人免除后患吧！”
　　说完，他便一挥手，身旁两人分左右两侧各缠住了师父和文哥，他本人，则手举长刀，直向我冲来。
　　手中并无任何兵器的我，只好狼狈避开。然而，我手无寸铁的同时，还身穿长裙，再加上久未练功的身体经不住这样的消耗，片刻之后，我的动作便迟滞下来，渐渐的，身上便留下了三、四道伤口。
　　“还不束手就擒吗！”他长刀直指着我的咽喉，冷冷道。
　　我的眼角扫到莲出正要过来，连忙喝道：“莲出别过来！”
　　正在这时，那边一直静观事态发展的奇自献忽然一挥手，那些黑衣人便直扑过来。由于人数占了优势，他们很快便将师父、文哥以及后来的这三名黑衣人缠斗住了。
　　阿生再次鬼魅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朴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休想！”
　　魅影这时刚好一刀劈开缠住他的黑衣人，挥力刺向阿生。
　　阿生一闪身避让开来，便与魅影斗在了一起。
　　我四处张望着，想从地下寻找件兵器前去相助师父和文哥。
　　模糊了视线的大雨里，我忽然听到了阿生“啊——”地发出一声惨叫。接着，便是重物坠地的的震动，以及，沉稳的步伐，渐渐向我逼近的声音
　　我站起身，看着魅影在闪电中忽明忽暗的脸庞：“你可曾想过。杀了我，你要如何向你家大人交待？”
　　“这个不用你操心。为了我家大人，纵使杀尽天下不服之人，我魅影亦不会皱一下眉头。何况如今不过是杀个女人而已。”魅影冷冷道。
　　师父和文哥的喊杀声越来越急，然而始终双犬难敌四手，纵使拼尽全力，他们也脱不开那重重黑衣人的包围。
　　正当此时，空中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哦？是吗？我倒不知道，本官的魅影，什么时候竟有如此的能耐了？”
　　“大……大人。”魅影转眼看向空中，不由结巴道。
　　我僵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奇自献见状，立刻转身便跑。
　　身后的空中传来那个我此生怕都忘不掉的声音：“一个都别放过！”
　　“是！”几十个气息发出一致的声音，接着，我便听到了风声，剑声，以及，惨叫声。
　　这一场混战终于在奇自献的逃跑，魅影的自裁下落了幕。
　　我刚要松一口气，却忽听得身后传来白乔的惊呼声：“小姐！小姐！小小姐她……她好像又发热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什么？”我心里狂颤，立刻转过身，冲了过去。
　　阴暗的天空不时划过几个闪电，映得鸢儿的面色格外的嫣红。
　　我以手一触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没有多想，我立刻抱起鸢儿，转身便欲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惠子……”
　　“柳大人请稍候片刻。眼下舍妹病重，我必须立刻赶回京城，去找崔大人替她诊治！”我绕过他，继续向前跑去。
　　身后忽然传来“得得……”的马蹄声。
　　刚要回头去看，身旁便突然伸来一只大手：“上来。跑步怎及得上骑马快？”
　　没有片刻犹豫，我立刻握住这只手，跃上了马背。这一刻，我的脑海里，只有鸢儿，没有别的。即便这马上之人不是他，而是个恶魔，我想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上马吧？因为这马上，有我唯一的希望。
　　马儿跑得很快。看得出来，这条路，它已经跑过无数次了。虽然能见度太低，它却一直保持了极快的速度，向着京城的方向。
　　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我一阵哆嗦，飞扬的裙角蹭到了他牵着缰绳的手上。
　　“会影响吧？”我道。
　　他摇摇头：“没关系。”
　　我看了眼昏暗的天色里变成了墨绿色的长裙，突然微弯了腰去，将裙角上大段的绣片整个儿地撕了下来。
　　随意地将裙角一扔，我理了理青色长裤，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一路无话地，来到了京城。
　　“把鸢儿给我。”在一处宽敞的宅邸前，他停了下来。率先下得马后，他伸手对我道。
　　我看着他温柔的眼睛，将鸢儿递了过去。
　　等着崔府的大门敞开的时候，我想起了他曾经留给我的那封信。
　　于是从怀里将那与鸢儿的医嘱放在一起的信纸取出，在廊下的狭小空间里向他递了过去：“之前崔大人走时留下的信。是给你的吧？”
　　 


第106章 鸢儿之死

　　“哦。是啊。之前我曾帮过他一个忙。崔大人为人耿直，最不喜欢欠下人情了。”他接过信，看了眼，道。
　　我皱了皱眉，惊慌道：“可是既然他人情已还，不知还肯不……”
　　“放心，他会肯的。”他笑着对我道。
　　我点点头，只是这样看着他的眼睛，便莫名地安下心来。
　　崔大人终于出来了。
　　他看到我们，又看了眼我怀里的鸢儿，立刻皱了皱眉，转身便要回去。却被柳永庆伸手一把拉住了：“崔大人，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着，他便将崔大人拉到了一旁，走前只来得及给我个安心的眼神。
　　一柱香后，他们回来了。
　　“把这孩子抱进来吧。”崔大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
　　我连忙抱了鸢儿跟着他进去了。
　　站在回廊上，我焦急不安地来回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却竭力不去想那最坏的可能。
　　正胡乱转着，身旁突然出现了一只茶杯。
　　我转过头来看着他：“我喝不下。”
　　“那也要喝点。一来暖暖身子，二来，你也该冷静下来了。否则一会儿鸢儿谁来照顾？”他将我的手拿起来，将杯子递到我的手里。
　　平日里总是给人以冰冷的感觉的他，竟有那样一双温暖的手。
　　刚喝了一口热茶，身后的门便被推开了，我立刻转过身去，看着崔大人。
　　他看了柳永庆一眼，又看了看我，终于开口道：“太迟了。”
　　脑海里所有的混乱，都消失了。
　　手上仿佛有热热的感觉流出。
　　我听到了瓷器破碎的声音。
　　我的世界里，终归一片空白。
　　终于，还是失去了……吗？
　　原来，心痛到了极点，就是一片极致的寒冷。
　　我在回廊上蹲下身来。
　　我蜷缩着抱住我自己。
　　身旁的柳永庆在说着什么。身后的大门传来巨大的响声。杂乱的脚步向我冲来。不断地有人在说些什么。他们在我的身边嘈杂地争吵着什么。然后是一只温柔的触碰到了我的头。我浑身一颤，将自己缩得更紧。
　　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起来，我看到了一片虚空里，他身着一袭白衣，兴冲冲地对房间里的女子道：“兰芝！兰芝！快来看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是什么？看你，跑得满脸是汗的。”女子走过去，从袖里取出条手帕，替他擦着额头。
　　他含笑看着我：“回来的时候，在集市上看到了这个，我就觉得和你真的很相衬呢！你看，喜不喜欢？”
　　“啊！好漂亮的耳环！真漂亮！”她看着锦盒里银质的小花耳坠子笑道。
　　他伸手小心地拿了起来：“我给你戴上。”
　　“可是，这要不少银子吧？”她担忧道。
　　他却不答，只细欣地给她戴好，又将她拉到镜子前，笑道：“怎么样？我就说很适合你吧。”
　　镜子里的女子，梳了简单朴素的少妇髻，头上只插了一根梨木发簪，却露出了明艳已极的笑容。
　　忽然，那镜子碎裂开来。镜里的两个影像刹那间便被分开。
　　少妇急切地转过身来，可是身后的男子却已消失。空气中传来一个老妇开怀的大笑，少妇急切地四处张望着，可是所有的东西都渐渐隐去，只剩了她一人，独留在无尽的虚空中。
　　少妇的身影渐渐消失，我看到了那曾度过许多个甜蜜日夜的房间里。
　　男子正系了围裙，站在开放式厨房里做着晚餐。一个打扮精致优雅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
　　“回来啦，兰。”男子伸出头去，对她笑了笑，便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煎锅上。
　　女子笑着轻嗅了嗅鼻子：“好香的牛排！你的手艺果然很好呢！”
　　“这是自然！你先去冲个澡，我马上就好了。”男子笑道。
　　女子点点头，进了洗手间。
　　餐桌旁，女子对男子轻笑着：“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你猜猜看？”男子神秘一笑，给女子的酒杯里倒上明红色的液体。
　　女子笑了笑：“我猜嘛——一定是宜君的那笔生意，终于谈成了！是不是？”
　　“兰，你真厉害！竟然一猜即中！”男子哈哈大笑，举起手里的酒杯，“这次可是我赢喽！来，为我们的第一份合同，干杯！”
　　女子却笑着摇摇头，从一旁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看看，这是什么？”
　　“哇！吉成？已经签啦？兰，你好快的动作啊！”男子大笑着摇头叹道。
　　女子举起酒杯：“来，为我们的旗开得胜，干杯！”
　　酒杯在空中欢快地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子喝了口酒后抬起头来，正要向对面的男子再说点什么，却发现，餐桌对面，已空无一人。
　　寂静的房间里，夕阳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幽幽地照射在餐桌上，孤寂，苍凉。
　　
　　我睁开眼。
　　眼前有许多人。师父，文哥，白乔，莲出，甚至还有包扎着肩膀的宋礼。
　　“惠子，你终于醒了！”文哥笑道。
　　白乔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我环视一圈，正要开口，便听师父道：“柳大人之前一直守在这里的。只是方才他府里差人来说是有事，催促几次，这才回去了。不过你放心，他一会就来。”
　　“鸢儿呢？”我开口问道，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白乔连忙止了哭，递来一碗水，道：“小姐昏睡好几天了，先喝口水吧。白乔这就去做点吃的来。大家也都一直没吃东西，一定都饿了吧？小姐想吃什么？”
　　“鸢儿在哪里。”我喝完水，再度问道。
　　众人没有说话。
　　师父道：“惠子，你睡了这么久，一定没有什么力气吧？等休息一会，恢复了体力再去吧。”
　　“鸢儿究竟在哪。”我固执地看着他们，问道。
　　没有人说话。
　　我费力地站起身来：“好。我自己去找。”
　　“我陪你去。”文哥忽然道，同时伸出手来，似是准备扶住我的胳膊，却又忽然一僵，停在了空中。
　　我转过身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柳永庆正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
　　我也愣住了。除了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他，我，没有其他动作。
　　一阵眩晕袭来，我身体一晃。一旁的文哥赶紧扶住了我。
　　我感觉到空气都凝固了。
　　轻轻挣开文哥的怀抱，我向着门口走去。
　　柳永庆仿佛不敢相信般，看着我，向他走去。
　　我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看着他的眼，他脸部的轮廓，他高大的身材。
　　然后和他，擦肩而过。
　　
　　鸢儿静静地躺在我的面前。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低垂在阳光下，像轻盈的蝴蝶。忧伤，寂廖。
　　我坐在地上，看着她。
　　——鸢儿，是姐姐害死了你。是姐姐，明知道不该再留恋了，却还是舍不得，这才，害死了你。
　　上天其实已经给我了第二次的机会了。可是我没能珍惜。所以，上天动了怒，收走了你，就像他收走爹娘一样。
　　鸢儿，我刚做了个梦。我梦见了我前世，和前世的前世。
　　你看，我如果不是个不祥，又怎么会记得住这么多东西？
　　我想我的生命是受到了诅咒的了。
　　我记得的第一世里，我从小便没了父亲。后来终于遇到了他。他待我如珠如宝，温柔体贴至极。我们终于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幸福的。可是我的婆婆不喜欢我。他又是个耳朵根子极软的孝子。呵呵……所以我被他休了。我在家里苦等他不来，终于还是在被逼再嫁的当天，投湖自尽了。
　　我第二世里不仅没了父亲，还没了母亲。他们是一起去世的，走得很亲热。然后，我的青梅竹马就在那个时候，安慰了我。他没有嫌弃我，没有伤害我。他非常小心地照顾我，温暖我，将我从绝望孤独的深渊里拉了出来。所以，即使他后来因为他母亲的原因与我离婚了，我还是没有办法恨他。
　　这是第三世了。
　　失去爹娘的时候，上天派了你来安慰我，温暖我。可是，我太不知足了。我有了你，却还想要爱情。就算嘴上说要断个彻底，心里还是没有办法不去想他。
　　我想，这一定是触怒了上天吧。他于是降祸在你的身上。
　　可是上天是仁慈的，他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我如果早点离开，在你获得崔大人的诊治之后便立刻离开，那么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师父说的对，什么都想要的人，什么都抓不住。
　　上天用他的铁腕，让我知道了这一点。
　　所以鸢儿，我们走吧。
　　姐姐带你去一个不会连累到别人的地方。
　　那里有爹娘，有你，也有我。
　　我们一家四口，可以在那里团聚。
　　到时候，我们再不分开。
　　好不好？
　　我轻轻抚摸着鸢儿冰凉的脸，擦去她脸上不断出现的水珠。
　　可是，那些水珠却越流越多，越流越快，我怎么，也无法擦干她的脸。
　　我叹了口气，只好放弃了。
　　抱起鸢儿，我微晃了晃，等到绚晕过去后，我打开门来，走了出去。
　　门外一个人都没有。
　　我笑笑。
　　也好。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于是我去了厨房，随便找了点干粮带了，便去马厩牵出了胭脂，打马，向着忠清道的方向，疾驰。
　　 


第107章 集体分手

　　山风呼呼地吹着。我闭了眼，享受这曾伴我十四年的清幽。
　　盘腿坐在山崖边，我的心，仿佛都和这天地融为一体了。
　　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如果没有人的打扰，这世间的一切，该是多么的美好。
　　我笑了笑。
　　在天边红色的霞光里，抱起一旁的鸢儿，对她笑笑：“鸢儿，我带你，去见爹娘。”
　　纵身跳下的时候，我的心里一片空白，只是，平静。
　　这世间的一切，我都要不起。所以，我什么也不要了。
　　苍天既要我一无所有，那我便连这命，一并还了他。
　　倒也清静。
　　“呃……”下落的趋势突然停止，我诧异地回头望去，却见一条黝黑的长鞭从山崖上伸了下来，长鞭的那头，是师父等人关切的脸。
　　一步步地往上升着，我渐渐地看清了每个人的脸。
　　我将鸢儿换到左手，牢牢地抱住，右手则伸到怀里，取出了我的银妆刀。
　　师父，你忘了吗？在那个绝望的夜里，你亲手，将它放回了我的怀里，并且，温柔地抱住我，把我自我毁灭的念头扼杀在瓢泼大雨中？
　　现在，我可以继续我未尽的责任了。
　　我拔出漂亮的小刀，向着腰间的长鞭，割去。
　　小刀很快。不过眨眼功夫，我便重回自由。
　　师父等人的脸，在我的眼前，再度模糊起来。
　　
　　“为什么？”我道，看着他吃力的样子。
　　我们正悬挂在山崖边上，我，鸢儿，以及柳永庆。
　　他笑了笑：“为什么？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如果不用长鞭捆住你的腰，我纵使跳了下来，也未必能抓得住你啊。”
　　“为什么？”我没有笑，依旧紧紧地看着他。
　　他收了笑，看着我的眼睛：“因为，我也爱你。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我浑身一震，没有忽略他刻意加重的那个“也”字。
　　“放手吧。”我道。
　　他愣了愣，没有说话。
　　我又说了一遍：“放手吧。你何必，去救个想死之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一再地这样对我？”良久，他忽然道，“我从来没有追求过女人，所以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这种心情。可是，我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因为她的笑而笑，因为她的泪而痛，因为她的成就而快乐，因为她的悲伤而难过。可是你，却总想着从我身边逃开。这是为什么？”
　　他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我：“我给你的感觉，就这么不可靠吗？你连跨前一步，和我一起试一试的信心都没有吗？”
　　“你不明白。”我转过脸去，却依旧可以感受到他饱含了痛楚的目光。
　　他的声音从我的耳边传来，带了他特有的磁性：“我是不明白。所以，你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你不肯信我？你不肯将目光，从已经失去的人身上移开？为什么？你告诉我。你说啊！”
　　我没有说话。
　　在师父和文哥下来解救我们之前，我只是保持着沉默。任他在我的耳边发下山盟海誓，任他在我的身旁低声恳求诉说。
　　他大叫也好，他低求也罢。他不顾危险在崖边摇晃着我也好，他沮丧失落地看着我也罢。我始终不再看他一眼。
　　终于上了崖，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抱着鸢儿，向一旁走去。
　　“鸢儿，你去哪里？你……”师父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借来铁锹，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忙，将鸢儿埋在了爹娘墓旁。
　　又静静地看了会面前新竖起的墓碑，站起身后，我微晃了晃。
　　饥饿和无力，一齐向我涌来，我连忙扶住一旁的树杆。
　　待到力气稍稍恢复了些，我转身一一看着所有关切地望着我的人，目光最终落在了柳永庆的身上。
　　“我不会再去寻死。我会好好地活下去。”我轻声道，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也走吧，过你们自己的生活去吧。”
　　说完，我转身朝山下走去。
　　“惠子，你……”文哥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站住了脚步：“照我说的去做，否则，你们将再也见不到我。”
　　身后的呼吸，急促，杂乱，一如我自己的。
　　
　　好久没有回来了。
　　所有的东西上，都浮了层厚厚的灰尘。
　　我走到院子里的井旁，终于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再醒来，竟然已经天亮。我惊讶地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被褥上，身上盖着暖暖的被子。
　　“你醒啦，惠子？”门被打开了，刺目的光线直冲进屋里，我转脸看去。
　　看着面前端着只碗的女人，我惊讶道：“三婶？”
　　“来，先别说话了。听那孩子说，你有好些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先喝点汤吧。待会三婶再去给你做点别的。”三婶说着，扶起我道。
　　我接过碗，是新鲜的野鸡汤。以前爹在的时候，这屋子里常常飘散着这样的香气。
　　看着我喝完了一碗汤，三婶这才松了口气。
　　接过碗，她又扶我躺下，道：“乖，再歇会吧。三婶去给你做点吃的，一会端来给你。啊？”
　　“三婶，您先别走。告诉我吧，您怎么会来？”我连忙拉住了三婶的衣袖，道。
　　三婶回过身来，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是个叫莲出的孩子来拜托我的。他昨天晚上带了一群小姑娘来敲我们的门，说是你出了些事，让我们帮忙多照应着些。我们这才知道……唉！人死不能复生，惠子，你要想开些啊。”
　　“三婶，她们现在在哪？”我犹豫着开口，问道。
　　三婶愣了愣，这才道：“啊，昨天来得太晚，我好容易留住了，今天一大早的，还是走了。说是让你一个人静一静，不想打扰你。”
　　我点点头，略略安下心来。
　　“惠子，你好好歇着，别乱跑啊。三婶一会就回来。”三婶再三嘱咐着，终于走了。
　　我看着面前的天花板，想着三婶刚才的眼神。
　　呵呵……一定是莲出他们拜托她的吧。只是没想到莲出那个小鬼，竟然真的能忍住没有来看我。他和白乔并没有去山崖边。那时我说的话，一定是师父或是文哥转告给他们的了。
　　白乔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那群孩子。
　　算了。这些，以后都与我无关了。
　　既然没有办法在一起，那就忘了吧。
　　缓缓坐起身来，我看了看四周。
　　家具摆设全都和以前一样。现在看来，却只能刺痛我的心。我这，本以为再不会有感觉的，心。
　　来到爹以前最为珍惜的书房里，我打开书柜。上百本书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随意地抽出一本，吹开上面的灰尘，我思索着。
　　一刻钟后。
　　刚刚把所有东西收拾好，门开了。
　　我转过头去，便听到三婶的声音惊讶道：“惠子，不是让你躺着的吗？怎么起来了？快过来坐。”
　　“没关系，三婶，我不累。”我口中说着，却还是被三婶拉着坐了下来。
　　接过三婶送来的饭菜，我沉默地吃着。
　　一顿饭很快吃完了。我低头看着面前的空碗，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三婶收拾好碗筷，便坐到我面前，看着我道：“惠子，你先歇着吧。听说你在牧里开了家布店，生意一直很好，必定日日辛苦，难得休息吧。趁着这个时候，就好好歇着吧。让三婶来照顾你，好不好？”
　　“三婶的心意惠子心领了。”我摇摇头，“不过不用了。三婶，我正要和您说哪。我马上就走了。”
　　“走？惠子，你去哪？你……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三婶一把拉住我的手，慌张道。
　　我愣了愣，接着便摇头道：“三婶您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要搬出去住而已啊。”
　　“搬出去？”三婶奇怪地重复道。
　　我点点头：“是啊，搬出去。三婶放心，既然天不收我，我也不会再做些让人操心的傻事了。以后，我绝不会再轻生了。”
　　“惠子……你这孩子……真是……”三婶抓着我的手，突然就哭了起来。
　　我立刻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着眼泪。
　　她接过我的手帕，擦了擦脸，勉强止了眼泪，扯出抹笑道：“你看我，答应了不哭的，竟然……竟然还是没忍住……对不起，惠子，三婶本来是想要安慰你的，谁知道……谁知道……”
　　“没关系，三婶。”看着又开始落泪的三婶，我拍了拍她的手，道，“三婶，您能帮我哭几声，也好。真的。”
　　“惠子……”三婶眼泪朦朦地看着我，满脸的担忧。
　　我摇摇头：“三婶，您放心吧。我不会走远的。爹以前在山上打猎时临时栖脚的小木屋应该还在吧？我准备搬到那里去住。”
　　“那里？可是那里那么偏僻，离村子又远，平日里你若遇着什么麻烦，我们怎么照顾得来？还是留在村里吧？大家住着近，有个什么困难，还可以互相照应啊。”三婶立刻劝阻道。
　　我摇摇头：“三婶，我不想再麻烦大家了。”
　　“可是……可是，你总要花点时间收拾收拾东西吧？那里这么久没人去了，总要打扫一番，再置办几件家具物什的吧。”三婶道。
　　 


第108章 酒馆消息

　　我摇摇头，指了指屋里的一派箱子：“三婶，我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了。您看，就是这些箱子了。我什么都不用，只要带着这十几箱书去，就可以了。至于打扫什么的，等搬过去再慢慢做，也来得及。”
　　“可是……可是……”三婶皱了眉，拼命地思索着，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三婶，我搬过去后，您也别来找我了，”我站起身来，对三婶道，“也拜托您和村里的人说一声，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三婶奇怪地看着我，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惠子，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三婶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以前一直都很喜欢和大家在一起，也常常……”
　　“三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找出几根绳子，将箱子三个三个地系在一起，一手拎了三只箱子，对三婶道，“三婶，您今天还愿意来看我，照顾我，我心里真的很感动。可是，我是个不祥的人，您以后，还是别再来找我了。”
　　“惠子，你胡说什么！”三婶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听谁这么乱说了？这种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谁愿意说，就让他们说去！三婶不怕！”
　　“可是我怕。”我提了六只箱子，转身向门外走去，“三婶，我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离开了。所以，就当是为了我，请您，别再来理我了。”
　　正说着，我向外走去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惠子姐姐要走？”二牛看着我道。
　　我点点头：“是啊，二牛，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不要。”二牛向屋里走去，在我留在屋里的那一堆箱子中一弯腰，提起了两串，转身向外走去，“我帮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二牛……”
　　“什么都不用说了，惠子姐姐。我不会常常去打扰你的，也不会和你走得太近。所以，你没必要担心什么。”二牛将手里的箱子提了提，道。
　　我没有再劝他，只是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二牛。”
　　我在东山上的小木屋里住了下来。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下过之后，林子里的动物便很少了。
　　我去林子里打猎所费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我空着手，回到了小木屋里。
　　打量着屋里的东西，我决定拿之前腌好的一块咸肉去牧里卖了，看能不能买点酒回来。
　　在这段时间里，我迷上了喝酒。它给了我如黑魔鬼般的安抚。在这没有香烟的异域，替我抵挡了无数寂寞的夜。
　　“请问，朴姑娘在吗？”正要开门，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披上一年前下过第一场雪后，“凭空”出现在木屋里的黑色披风，打开了门：“姑娘是谁？找我何事？”
　　“你就是朴姑娘？”门外站着的小姑娘似乎不相信般地重复道，同时上下打量着我。
　　我转身锁上门，没有理会她扫过我灰色的上衣，白色的长裙，最终停留在我棕色长靴上的目光：“姑娘有话请说，不要耽误了我做事。”
　　“我……我是齐大哥的未婚妻。”大约是见我要走了，她的脸色急得通红，突然就结巴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稍稍一愣，我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二牛。
　　紧了紧披风上的系带，我绕过她向山下走去，口中淡淡地应了声：“哦。”
　　“怎么，你不相信吗？”她气哼哼地跟了上来，一脸的愤慨。
　　我继续向山下走去，同时想着回来前要记着扯点布，做几件冬衣了，没有理会紧跟不舍的这个小姑娘。
　　她却急了：“我叫彩依，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村里问问！村里人都知道的！”
　　“所以？”我在山下的小树林前停住了脚，转身看着她道。
　　她愣了愣：“什么？”
　　“不明白吗？我在问你，究竟想要说什么！”我看着她道，“你与二牛的婚事，与我何干？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你……我……”她愣了愣，接着便一仰头，气势汹汹道，“我……我是来告诉你，离……离齐大哥远点！不要把你的讳气传……”
　　“住口！”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断喝，吓了她一跳。
　　我转过头，看着二牛满面的怒气走了过来：“二牛，你来得正好，快带这孩子回去吧。我还有事呢。”
　　说完，我转身便走。
　　“等等，惠子姐姐。”二牛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你……你别太在意。彩依她……无心的。”
　　“我知道。”我轻轻抽开左臂，向前走了两步，忽然想了起来，便回过头去，“恭喜你订婚了。这孩子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珍惜。”
　　二牛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笑笑，转身继续向牧里走去，同时却无可抑制地松了口气。
　　这些天来，二牛并不常来打扰我。偶尔上山来猎些野物，也不过留下一两只来换些我的柴禾而已。其实我早说过了，我自己便打猎为生，不必他送来。他却总说不小心猎多了，懒得背回去等等。我见他坚持，便也不再拒绝，只是每次必定拿些上好的柴木去换。我住在山上，平日里砍柴伐木，甚是方便。
　　小木屋里除了他，就再无别的访客了。
　　至于这件披风……
　　虽然不认识纸条里“再见”那两字的笔迹，可是第二天，我便在街上听说了人们对于领议政大人突然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开的各种猜测，便可以得出结论了。
　　一阵风吹来，我轻抚了抚领口温暖的绒毛，没有继续想下去。
　　街上的行人很少。我去了常去卖野味的那家酒馆。
　　“老板，我又给你带好东西来啦！”进了店，我对着柜台后的老板道。
　　他走过来笑道：“呦，朴姑娘，这雪都下了，你竟然还能打到野味吗？真是了不起啊！”
　　“哈哈……老板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有那等本事啊！”我笑着举起了手里的东西，“这些是我之前存下的咸肉，本打算过冬用的。这不，没打到猎，想拿它换点银子，也好过冬啊。”
　　“咸肉？”老板惊讶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
　　我点点头：“我知道老板你做事向来谨慎。我从来只卖鲜货，此番这生意是冒险了些……这样吧。这咸肉算我先寄卖在你这里的。你先付我一半的银子，待到全部卖出去了，你再付另一半。怎么样？”
　　“不用了！”老板挥挥手，唤来个伙计接过了咸肉，又亲自走回柜台替我拿银子出来，“我们店里自己本也有制作咸肉，我是知道这里面的辛苦的。这些银子，你拿着。你先别推辞，我知道你也不容易的。这些咸肉就我就先卖着，若是味道好，以后我店里的咸肉，就都由你来做，你看如何？”
　　“那自然好了。只是老板你店里原先负责腌肉的师傅怎么办？我可不想抢了别人的饭碗啊！”我笑道。
　　他哈哈大笑：“朴姑娘你答应就好。我们店里做饭的老蔡前几天还在抱怨活太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要我再招几个帮厨呢！这回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我走啦。还要赶着去买东西呢。”我笑着接过银子道。
　　转身正要走出店门，却听到身后一桌客人的谈话——
　　“……是啊！我也听说了。真是世事无常啊！你说之前咱们还见过那柳大人呢！这才多久的功夫？眨眼间大人变囚犯。可真是想不到啊！”
　　“是啊！所以说啊，这当官的，有时候还不如咱老百姓呢！虽说没有大富大贵，可也不至于落到这么个地步啊。”
　　脚步稍顿，我迈出了酒馆。
　　“小……小姐？”蓝鸢布店里，莲出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没有看他，只是指了指店里几种暗色的布匹道：“这几种，各要一匹。包起来。”
　　“好的。”莲出的声音立刻道。
　　我接过东西，问：“多少银子？”
　　“小姐……”莲出的声音嗲了难以言表的痛。
　　我取银子的手顿了顿，收回袖里，转身向店外走去。
　　正要迈出店铺，迎面却走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依旧的一身黑衣，满脸冷傲，身后却空无一人，并无初见时那般，前呼后拥。
　　他见了我，身形一滞，怔愣过后，便欲转身离开。
　　“邵大哥。”我开口道。
　　他僵在原地。
　　我知道他是想起了前几次在街上，我与他迎面撞见，我立刻转身离开的情形。
　　看着他的背影，我低声道：“这一年，谢谢你照顾他们。”
　　“惠子，你怎么知……”他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我。
　　我笑笑：“店里的生意很好。”
　　“是啊！他们都很聪明，也很用心。尤其是莲出，年纪虽轻，却已经有了你当年的风范了。”他赞叹道。
　　我笑了笑：“以后，也麻烦你多照顾了。”
　　“你呢？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在等着你。”他看着我的眼睛，眸光深处，是浓浓的期待。
　　我转过眼去，不看他满脸的紧张：“再见。”
　　 



第109章 新的开始

　　推开小屋的门，我立刻翻找出我要的东西，坐到床上忙碌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我终于停下了手里的东西。
　　站起身来，我点亮了蜡烛，烧起一锅水，准备下点面条吃。将要放下面条时，我却又停了下来。想了想，我切了些咸肉，又将之前去牧里换来的少量蔬菜全都取了出来。
　　今天晚上，应该要好好吃一顿呢。我笑笑，手里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终于等到了三更时分。穿好衣服，拉开门，快步向山下走去。
　　寂静的山路，我走了许多次了。这一次，却格外的激动。仿佛有什么，要冲破我的心脏，跳动出来似的。
　　我加快了脚步。
　　来到布店内院的屋顶上向下看去，却见院子里漆黑一片，所有的屋子里都没有光亮。我松饿口气，腾空落下，稳稳站在院子中央。
　　屏息进入了之前我常常待一整天的织房里，我熟练地打开布柜。
　　柜子里的布匹层层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匹都精细、漂亮。这样的手艺，难怪生意那么好了。我笑了笑，将布匹放回柜子里，蹲下身去，在最下面的抽屉里翻找着……
　　“你是在找这个吗？”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回过身去，我看着漆黑的夜里，十步外闪起一点明亮的火花，伴随着宝剑出鞘的清脆声。
　　我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火光再现，屋子里的两面墙边，突然亮起了两排蜡烛。
　　隐隐晃动的烛光里，我看着屋子里的人，心虽跳得极快，却依旧沉默。
　　门外突然传来仓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了，一噶纤细的身影向我直扑了过来：“小姐！小姐！真的是您？真的是您！您终于肯回来了吗？小姐，白乔日日想着小姐哪！”
　　微微一闪身，我让了开来。
　　没有去看白乔眼里的受伤，我向着师父伸出右手。
　　师父一愣，接着便摇头道：“想要这剑吗？现在却不能给你。”
　　我没有收回右手。
　　“想要，就来抢。”师父说完，一转身，走出门去。
　　我顿了顿，立刻跟上。
　　久不练武的身手退步了许多，不过十个回合，我便罢了手。
　　师父落在我面前十步：“惠子，你究竟要拿这剑做什么，我虽不知，却也大致猜得到。但是我要告诉你，现在的你，还办不到。”
　　我皱了皱眉，没有反驳。
　　“所以，这剑还不能给你。有朝一日，你能把它从我手中抢走，那时，它才真正属于你。”师父道。
　　我点点头，转身便欲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小姐……”
　　脚步顿了顿，我转过身来，看着已经开始变声的莲出，轻笑了笑。
　　“小姐请吃点东西再走吧。”白乔含泪地看着我，道。
　　莲出亦劝道：“是啊，小姐，自从白天听苏先生说小姐今晚恐怕会回来，我们就一直在等着小姐呢。小姐就……再坐一会吧。”
　　我犹豫着看了看他们，终于点了点头。
　　白乔高兴地去了厨房，莲出则拉着我的手道：“小姐，织房里有件东西，等了小姐半年多了。”
　　我诧异地看了看他拉着我的手，跟着他进了织房。
　　“小姐请看。”莲出将我拉到织房正中央站好，又转到了门旁的一座屏风后。
　　这座屏风是我在时并没有见过的，方才进来时想着宝剑，是以并未注意到这里，此时见他转至屏风之后，我才发现。
　　屏风渐渐拉开，后面的东西慢慢露了出来。
　　闪烁的烛光里，明亮摧残的光芒，几乎耀花了我的眼。
　　不自觉地走上前去，我轻轻地抚摸着这衣架上华美轻灵的长裙。
　　“这是月苑里那些丫头们做的。小姐最喜欢的衣服，便是这种轻灵飘逸的高腰儒裙了。”莲出道，“皓彩那丫头听白乔偶然提过一次后，便撺掇着月苑里的丫头们悄悄做了这件衣裳。因为上面的宝石和金银丝线太过难求，所以很是耽误了些时间。半年前才刚刚做好。”
　　“是啊！那些丫头们倒也坚韧。听说你走了，也不放弃，只消沉了两天，便又重新恢复了活力。说是定要将这衣裳完成，等你回来时，好给你个惊喜。”师父也笑道，“你看看，这颗最大的珍珠可是我费尽辛苦才找来的。若说不喜欢，我可不饶！”
　　我上下端详着眼前的儒裙，惊异得无法呼吸。轻丝为底，雪纱为罩，衣裙虽有两种材料，却是一样的轻盈，一样的精细。两层衣料上均细细地绣上了不同的图案。里层的轻丝上，是朵朵开放的花朵，大方盛开的，含苞欲放的，半开半闭的，每一朵都不尽相同，却排列得和谐而自然。轻纱上，则绣了翩翩飞舞的蓝蝴蝶，或侧飞，或斜落，也是只只不同，美不胜收。
　　我伸出手去，轻抚过停留在一朵盛开着的鸢尾上的蝴蝶，没有说话。
　　“小姐，要穿上试试吗？”耳边突然传来白乔的声音。
　　我回过头来，却见她手上捧了只木盒，正一脸期盼地看着我。
　　打开盒子，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尹智淑送我的那根白玉簪。
　　伸出手去，目光触及我黑色衣袖，心里一惊，我立刻缩回手来。
　　转身向外走去，我要立刻离开这竟让我忘了我来此的目的的地方。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小姐，吃了点心再走吧。”
　　我没有停步。
　　“惠子。”师父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带了无比的期望。
　　心里一抖，我转过身去，慢慢走至石桌旁，看着满目我曾经最爱的点心，只觉心里酸涩不已。
　　大口大口地吃着美味的点心，我突然，想起了静淑院里的嫫嫫。我曾经，为了学做各种桃花点心，烦过她好一阵子呢。那个时候，尹智淑还是个不受宠的小姐，那个时候，阿生还是他的……
　　放下手里的筷子，我站起身来。
　　面前突然多了只包袱。我诧异地转过头去，却见师父正满脸无奈地看着我：“喏，拿着吧。全是和你身上的衣服一样深的颜色，款式也古怪得很，不像是朝鲜的衣衫，倒似是明国的短打。是你教的白乔吗？在哪里见别人穿过？”
　　我接过包袱，看着满脸通红，不安地揪着衣角的白乔，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她。
　　白乔，我的好姐姐，你要好好的。
　　我推开她，转身向外走去，再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太阳依照他的习惯，早早地又升起了。
　　起床之后，我坐在床沿边稍稍顿了顿，便推门走了出去。
　　没有像过去的一年里那样去山崖边发呆，而是径直向山边那一片长势最好的林子走去。
　　树林的深处，有着大片大片的松木林。那里的木材必定可以卖个好价钱的。
　　我快速地砍着，尽我的全力。
　　不一会，我便砍足了过去十几天份量的木料。
　　分几趟搬回去后，我又找来柴刀，将他们分别劈成适宜贩卖的大小，便捆成几堆，摆放到廊下。
　　一切做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正想着要不要随便吃点什么的时候，身后的雪地里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转过身去，我皱眉看着一步步走上来的师父。
　　“这里环境不错。虽然屋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小，不过倒也结实。看样子，去年的大雪之后，你翻建得不错。今年应该没问题了。”师父打量着四周的景色，又仔细看了看木屋，放心地对我道。
　　我依旧没有动，只是等着他的解释。
　　师父耸耸肩：“这么冷的天，总要请我进去坐坐？我可是给你带了热呼呼香喷喷的酱汤哦！”
　　边说着，师父将手里的篮子提高了些，在我的眼前晃了晃。
　　师父并没有穿披风，只是随意地着了件外袍，在他的动作下，一缕翠绿的丝绦从衣间露了出来。
　　我转身走上回廊，打开木门来，看了他一眼，便进了屋。
　　师父在廊下顿了顿，也像我一样穿着些，进了屋子。
　　“去拿几只碗来吧。因为怕路上耽搁凉了，所以这些东西都是直接连锅端来的。”一进了屋，师父便将篮子放到了桌上，对我道。
　　我起身去取了几只碗来递给他，便坐在一边看着他忙碌地将锅里的食物小心地盛到碗里。
　　待到他拿起多余的空碗想要放回去时，我拦住了他。
　　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也好。其实我也是没有吃东西就急着赶过来了。”
　　我不再理会师父，坐到桌前便狼吞虎咽起来。
　　白乔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三口两口地填饱肚子，我抬头看着师父。
　　“你真是个急性子。”在我的注视下，师父低头将碗里的最后几粒米饭吞了下去，笑道，“我就知道，你让我进来，必是看到它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等着。
　　师父抽出腰间的木剑，笑道：“当初我就说这穗子颜色太亮，太过显眼了，你偏不听，当个宝似的系上了。今日必然是它，暴露了目标，是不是？”
　　 

第110章 潜心修炼

　　我微笑了笑。这穗子是刚开始用木剑练武时，一天晚上，夹在尹智淑的信里送来的。如今看到它，我便又想起了我系上和尹民浩一般无二的剑穗时，他脸上欣喜的笑意。
　　张了张口，想问问尹民浩现在怎样，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师父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真的想要专心修炼了。”
　　师父果然，一直都最懂我。
　　“唉！看着你现在，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我。”师父叹道。
　　我看着师父脸上的沧桑，却想起了白乔。师父这样念旧情虽然对她来说有些不公平，可是，这也正是他长情的一个表现吧。
　　思及此处，我终于可以肯定，白乔，没有选错人。
　　站起身来，我伸出手去。
　　师父将木剑递到我手上，道：“我来的时候看到东北方向有一片很大的树林，我们这就去那里吧。”
　　我们便一前一后出了门。
　　我跟着师父向那片老林子走去。
　　
　　“你太久没有练功了，招式退步了许多，内力倒是还好，可也不过是普通高手的境界，想要同刑曹的那些高手们搏斗，你一人，最多应付三、五个而已，再多，必落下风。”日落西方之时，师父对我道。
　　我心里一震，抬眼看着师父。
　　他笑了笑：“昨天你去酒馆时，听到了什么吧？”
　　我收回目光，看着天边的落日，半晌，点了点头。
　　“不论你想要做什么，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师父道，“进，或者退；攻，还是守，你都需要高超的武艺傍身，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抓住自己想抓住的人。所以，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了，只管练好武功就是。”
　　我看着师父，等着他的下文。我知道，师父要说的，绝不止这些。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白乔，”师父迈步向外走去，“她应该已经在屋子里等着我们了。”
　　向前走的脚步顿了顿，我停在了原地。
　　师父也顿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师父知道，你的心结一时之间还是难以解开。所以你放心，她只是给你做些吃的而已。以后每天的饭食，都由白乔负责，你只要专心练武就好。”
　　
　　白乔果然在屋子里等着我们。
　　远远地，我便看见她站在廊上向这边眺望着。见了我们，似是想要迎上前来，却忽然以手捂唇，站住了脚步。
　　我心里一阵愧疚。
　　“苏先生，小姐，东西我已经放到屋里了，趁热吃吧。你们明天想吃什么？我做了给你们送来。”见我们走近了，白乔问道，同时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我。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走向屋里。
　　满屋子，都是白乔炖出来的牛骨汤的味道。
　　我立刻扑了过去，先喝了一大碗的汤垫底，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我的晚饭来。
　　“你慢点吃，惠子。白乔做了一大篮哪！没人和你抢！”师父坐到我面前，笑道。
　　白乔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脸去，稍顿了顿，才又转过身来，笑着盛了一大碗米饭递给师父，又对我道：“小姐可有好一阵子没吃到白乔做的饭了。白乔这一年来……手艺可是……进步了许多呢！”
　　听着白乔微带哽咽的话，我的手顿了顿。
　　“海带汤，紫菜包饭，萝卜泡菜。”师父伸出手指，对白乔道，“怎么样？很丰盛的早餐吧？因为之后就有大量的运动，所以不宜吃得太过复杂。”
　　我点点头，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
　　韩国人至少有一点是我很能适应的。那就是他们也是以米饭为主食的。虽然吃饭用勺多过用筷子，虽然总有摆着泡菜，但是也有我爱的酱汤，所以我也就满足了。只可惜了，他们一直和我一起用筷子做主要餐具。现在才想起这一点，不知以前那些天，他们是怎么习惯过来的。
　　白乔果然没有逗留太久。我和师父一吃完，她便收拾好篮子，和师父并肩走了。
　　我站在廊下挥挥手，便转身进了屋。
　　背靠在门板上，听着师父和白乔两人相携而去的脚步声，我突然感到一股久违的孤寂。
　　真是死性不改！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骂了一句。
　　拿起木剑，来到林子里。
　　稍稍做了些热身运动，我便再度练起剑来。
　　月光悄悄地探了个头，渐渐地越怕越高，照着林间的树影与人影，清晰，分明。
　　月上中天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坐在一旁粗壮的树杆上，我仰望着明亮的月球。
　　身为一个现代人，我当然知道月亮的表面究竟是怎样一种光景。然而现在，在这古代的朝鲜，在这无人树林，我却只觉得这月光，似是个知晓世间一切的女子，在这寂寞的夜里，和我一起，孤独地，两两相望。
　　再次拿起练习用的木剑，再次穿上便捷的短打，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其实并不清楚。
　　我不知道我想要去做什么。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甚至，我连要不要去做，都还没有想清楚。
　　那个决定，仿佛就在我的眼前，触手可及。然而，我却始终不敢向前伸出手去。隐隐的，总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别继续想！别继续想下去！
　　于是我的思维，便自然地在原地踏着步子。
　　深入去思考的结果是怎样的，我不清楚。可是我却明白，不论我想要什么，现在所能做的，唯有练功。
　　提剑落地，我继续着刚才的招式。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
　　我每天的生活除了吃饭休息，就只有练功了。
　　招式在一天天熟练起来，内力在一天天充沛起来。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然而，心里有个角落，在渐渐充实起来。
　　大半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这天中午，我和师父正在从林子里回木屋的路上。
　　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白乔正站在廊前向我们挥着手。
　　我的目光却微微一滞。
　　“惠子……好久不见。”他站在廊上，对我笑着。
　　我愣了愣，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身向屋里走去。
　　师父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林三公子？”
　　“苏先生。你好，好久不见了。”林瀚永的声音平静地从身后传来，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久未相聚的普通朋友一般。
　　我走到桌前坐下，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径直地盛了碗饭给自己。
　　“嗯，小姐……”白乔的声音犹豫则传来。
　　林瀚永开口道：“惠子，我是来找你有事的。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大块朵颐着碗里的牛肉。
　　“你真的不想听吗？如果我说，是关于柳永庆的呢？”他看着我，忽然道。
　　夹菜的手顿了顿，我霍然转过脸去，却只看见他转过身去的背影。
　　那背影，落寞，而无奈。
　　放下碗筷，我紧跟着他走了出去。
　　他一路向前走着，直到突兀地停在我练功的树林深处，一直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久久地没有说话。
　　我等了又等，终于开口道：“林三公子，你要说的，是什么？”
　　“呵呵……惠子，看来，你真的很在乎他呢。”他忽然笑了。
　　哀伤的气息刺透了这脆弱的防护，直击进我的心里。
　　良久，他忽然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我：“这应该是你近一年来，说的第一句话吧？”
　　微愣，然后，我点了点头。
　　“他就……那么重要？”林瀚永闭了闭眼，忽然道。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也笑了：“这个问题很蠢，是不是？如果他不重要，你又怎么会苦练武艺连话也不多说了呢？是为了救他吧，是不是？你搬来这个荒凉偏僻的地方，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清修般的日子，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不失去他，对不对？你擅自给自己定了‘不祥’的罪，然后为了不连累到他，你把自己判了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是不是？从头到尾，我，那个文哥，在你的心里，根本连他的万一也不及，是不是？是不是？”
　　“三公子，你冷静点。”我握了握拳，让自己将那些所有的情绪抛开，冷酷地问道，“关于他的事，你要告诉我什么？”
　　“如果不是这么说，你根本就不会跟我来，对不对？”林瀚永道。
　　我看着他，清楚道：“是。所以，请你告诉我，他怎么了。”
　　“如果我说，我改变主意了呢？”林瀚永忽然冷冷一笑，“他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去管？那个人是死是活，根本与我无关吧！哼！”
　　说完，他竟转身要走。
　　“站住！”我大喝一声。
　　他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转身：“如果他死了，我是不是就有机会了呢？”
　　所有的血液一齐冲向了我的大脑。几乎没有片刻的思考地，我挥剑刺向了他。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着无法言喻的悲伤。
　　我心里剧震，刚要收回木剑，却见他已闪身避开，同时拔出腰间佩剑向我回刺过来。
　　我连忙后退一步，险险避了开去，同时叫道：“三公子，我……我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并非有意伤你。你冷静一点，我们好好谈谈！”
　　他却冷冷一笑，没有回答，手中的剑，却是步步紧逼，毫不留情。
　　 



第111章 山雨欲来

　　我狼狈地闪身躲避着，不敢挥剑回击。不是因为我手里的乃是木制练功用剑，而是因为，我实在，无法对他出手。
　　木剑的威力果然……很差！
　　看了看天边的落日，我暗叹一声，没有功夫再在这里浪费了。既然林瀚永会来找我，那么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了。虽然经过了这大半年的修炼，我本以为这性子已经渐渐冷漠下来。
　　可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呢！
　　眼见着他的剑锋再次朝我冲来，我没有回避，只是稍一倾身，迎着他的剑锋撞了上去。
　　剑，刺进了我的左臂，深深的。
　　血一滴滴地流了下来，他惊讶地松开了手。
　　“三公子，这一剑，就算是对刚才的无礼道歉了。”我反握住剑柄，一用力，狠狠地将剑拔了出来，“我朴惠子，欠你的东西太多，这一剑，远远无法弥补。但是，很抱歉，我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若有来世……”
　　“惠子……”他张了张口，想要打断我的话。
　　我闪身避开他伸向我的左臂的手，将剑插回他的剑鞘里，转身走开：“若有来世，希望你再不会遇到我。”
　　“惠子！你怎么弄成这样！”师父怒喝道，“你不是修炼了这么久了吗？竟连个林瀚永也打不过吗？嗯？”
　　我没有说话，只是打开衣柜，把一件贴身的棉衣找了出来，小心地撕成条状，递给端进一盆清水的白乔。
　　她接过，小心地清洗了我的伤口后，便认真地层层替我缠好。
　　“小姐，这伤很深，最好还是去看看大夫，擦点药吧。”收好东西，放下我的衣袖，白乔道。
　　我摇了摇头，将她手里的盆放回桌上，拉她坐了下来。
　　她惊讶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白乔，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小姐？”白乔惊喜地看着我，接着便突然抱住我，大哭起来，“小姐……”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哭什么？我只是伤了胳膊而已。你现在就哭成这样，那等到有一天，我死……”
　　“小姐！”白乔身躯一震，惊讶地抬头看着我，满脸惶恐。
　　“白乔，”我叹了口气，“我要走了。”
　　“走？小姐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白乔道。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
　　“白乔，你先出去等一下，过会我和你一起回去。”师父忽道。
　　我拍拍白乔的肩膀：“你等我一下。”
　　说完，我从衣柜里找出一块玉佩，递给她道：“白乔，这一去，十有八九，我是不会回来了。这块玉，是以前林夫人所赠。现在我把它给你了。若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拿着它去林府吧。看在过往的面子上，她或许会帮你的。这个……就算是我给你的嫁妆吧。”
　　“小姐……”白乔看着我，一直没断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将她往门外一推，笑道：“稍等一下，我再和师父说会话，就把他还给你了。”
　　关上门，我转身看着师父。
　　“师父有什么话要说？”我倒了杯茶递给师父，直截了当道。
　　师父低头转着手里的茶杯，没有看我：“去京城？”
　　“是啊。”我转身从柜里取出一块尚算完好的包袱皮，简单地收拾起行李来。
　　东西很少，转眼便打好了一只包袱。
　　我将包袱放到桌上，对师父道：“可以给我了吧，师父？”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也没再催促，只是看着他。
　　终于，师父叹了口气：“三更，来店里取吧。”
　　半夜三更之时，我伏在树上看着布店后院里的人们。
　　曾经，我想要和这些人一起共度我在这一世的全部时光。
　　曾经，我为了他们，为了蓝鸢，尽我所能，周旋于各个夫人小姐之间。
　　曾经，我以为有了布店，有了蓝鸢，有了他们，我就会幸福。
　　那个时候，我不相信爱情，只相信亲情。
　　现在，没有了亲情的我，依旧不相信爱情。
　　然而，我要去做最后的努力。
　　或许是困兽之斗。或许是无用之功。
　　然而，明天，谁知道呢？
　　卯时，天快亮了。我看着白乔和莲出怏怏地回了房间，师父则带了月苑的女孩们出了门，这才转身离开了树梢。
　　再过不久，白乔去了织房后，应该就会发现我所留下的信了吧？
　　对不起，我不辞而别了。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身边的眼泪了。
　　白乔和孩子们的衣裳，我收下了。
　　桌上的包袱是给我准备的吧？我也拿走了。
　　布店交给你们，我很放心。
　　不要来找我。
　　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的。
　　人间，或是天上。
　　那个时候，我希望能看到你们的笑。
　　保重。
　　天边的太阳已经透过厚厚的云彩迫不及待地向人间投射出一丝红亮。
　　我一路没有停歇地来到了树林外，却在看到胭脂的那一瞬停了下来。
　　“怎么了？到了这里，反倒不急了吗？”胭脂左边黑马上的人看着我挑眉笑道。
　　“说的是啊！看你这样子，定是瞒着你师父等人不辞而别的了。停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你的师父，可是很厉害的！连我，只怕也只能打个平手哦！”另一侧的白马上，那人也笑道。
　　我上前将包袱与刚“偷”来的宝剑搭在胭脂背上，牵起胭脂的缰绳，一翻身，骑上了马背，大喝一声：“驾！”，胭脂疾驰而出。身后亦随之传来两人的喝声。
　　日正当空时，我在一条小溪旁停了下来。
　　让胭脂自去吃草喝水，我躺到了一旁的草地上。
　　身旁有轻微的脚步声，以及细细的衣裳摩擦声传来。
　　“回去吧。”我闭了眼睛道。
　　身旁没有声音。
　　我也没有再说话。
　　一刻钟后，我翻身上马，转身刚要走时，那匹马也跟了过来。
　　我转过身去，大声道：“我说了，让你们回去！三公子，那一剑若是不够，你大可直说，犯不着这样跟着我！文哥！你……你……”
　　我转回身来，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脸上的冰凉，也不想看到他们脸上的悲伤。
　　“……别让我再欠你们更多了。我……还不起。”我低声道，扬起了缰绳。
　　“没有我，你要怎么打听他的消息？”林瀚永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摇了摇头：“让我不爱的人帮我去追我爱的人吗？那样的事，我做不到。”
　　胭脂撒开腿，向前跑去。
　　胭脂的脚程果然很快。
　　到达京城的时间，远比我预料中的提前许多。
　　停在城门前，我叹了口气：“回去吧。真的！接下来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要一个人走。”
　　“不行！”他的声音带了丝霸道，让我想起了初见他的时候。
　　那天，他一身黑衣，一双黑眸，活脱一个黑社会老大，镇住了在场所有人，也包括了我。那个时候，我其实，是很害怕的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变成了，我最想依赖的人？
　　我转身看着他：“就算我拜托你了！邵大哥！”
　　“惠子，你说，你不想欠我更多。”他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想。所以，我要回报。”
　　“回报？”我愣了愣，下意识地重复道。
　　他点点头，转身看向城门上的大字：“我要看到你幸福。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死心了。到那个时候，你再把我的心，还给我吧。那就是，我要的回报。”
　　“这不公平。”我摇摇头。
　　“惠子，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绝对公平的。”文哥笑了笑，“我能陪你这么久，为你做这么多事，已经很幸福了。所以，让我帮你吧！在最后的时刻。”
　　我没有再说话。
　　因为，已经找不到可以说服他的话了。
　　“我可以叫你哥吗？”我突然问。
　　他愣了愣，接着大笑：“现在还不到时候吧？哈哈……惠子，你放弃吧！不到最后，我是不会死心的！我和那些贵族公子可不一样哦！”
　　我也笑了起来，没有再劝。
　　时间永远以它自己的步调行走着。
　　这天，我正在树林里练剑，文哥突然走了过来：“惠子。”
　　“今天回来得好晚！天都快亮啦。”我收了剑，对他道。
　　他点点头：“是啊，有点耽搁了。”
　　“出了什么事？”我进了屋后立刻关上门，对他道。
　　文哥指了指门旁的清水：“先擦擦脸吧，你不是说，很不喜欢练完武后满脸是汗的感觉吗？”
　　“是啊。”我点点头，“很不喜欢。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你真是个急性子。”文哥笑了笑，突然看着我，严肃道，“失败了。”
　　我心里一紧，接着便走到一旁坐下，轻笑了笑：“果然。”
　　“是啊！意料之中。”文哥也坐到一旁，道，“柳永庆虽是个人才，但是势单力孤，手下太少。况且，他又远在千里之外，此次行事，本就成算太少，败了，倒也没什么意外的。”
　　“是啊！那么……”我抬起头，看着文哥，一字一字道，“他们要怎么……处置他？”
　　“当然是杀了他。”文哥道，“这个时候，刑曹的人应该已经上路了吧。”
　　 



第112章 情归之处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转身将简单的行李收拾了一下，我便起身向外走去。
　　“惠子。”正要拉开门时，却听到文哥的声音。
　　我顿住了脚步：“怎么？”
　　“……没什么。我们走吧。”文哥笑了笑，将自己的包袱拿起，对我道。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路，竟都很平静。没有我们想象的风声鹤唳，也完全没有遇到与我们一样行色匆匆的人。
　　距离目的地越近，环境便越差，人烟也越少。及至来到庆兴地区之时，周围已经是荒无人烟了。
　　“就是那里了吧。”我抬头看向远处破败的景象，道。
　　文哥点点头：“不错。那里，就是柳永庆别关押的地方。”
　　“好。现在天色尚早，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等到了天黑，再行动。”我起身提起包袱和剑，下了山坡。
　　天色暗了下来，我将包袱里仅剩的最后一根小蜡烛点了起来，坐在这所被人遗弃的草屋里，看着对面的文哥。
　　“邵大哥，有什么话，现在总可以说了吧？”烛光里，文哥的神色明暗不定。
　　文哥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惠子，有时候太过聪明，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一点也不聪明。否则，我就不会一路与你同行了。”我笑了笑，“应该说，我很笨才对。”
　　文哥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么，说吧，你究竟，想在什么时候下手？”我又道。
　　文哥张了张口，声音嘶哑：“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方才。”我拔下头上发簪，挑了挑烛火，道，“我们已经马不停蹄地星夜赶路了，若是当真有刑曹的人前去庆兴，我们不可能没有遇到过。然而，这一路上，不要说刑曹的人了，便是连一个会武之人都没有。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其一，刑曹的人也与我们一样的速度，或者更快。可是他们既然并不知晓我们的存在，也就不可能了。”
　　我将发簪插回头上，抬头紧紧地看着他：“那就只有第二种可能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刑曹的人。”
　　“所以……你就怀疑我了？”文哥道。
　　我点点头：“不错。但是最终确定是你，却是刚才。”
　　“哦？那么，我是什么地方露了馅呢？”文哥挑眉笑道。
　　我叹了口气：“柳永庆被流放到庆兴，是许多人都知道的。然而，他究竟被具体关在哪里，却也是个秘密。可是文哥你，一到庆兴，便径直带我来了这里，连暗中调查也没有就知道得这么清楚，这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你是刑曹的人！”
　　“我不是。”文哥古怪地笑了笑，“你前面说的都对，我没什么要否认的。但是，我不是刑曹的人。我只是……刑曹隶下的一名杀手罢了。拿他们银两，替他们杀人。如此而已。”
　　“他们只派你一个人来？”我问。
　　文哥点点头：“足够了。”
　　“我记得你以前和他交过手。”我仔细回想着，“不过没有分出个胜负呢，对吧？”
　　“不错。不过这一年来，我日日勤练武功，而他就没我这么幸运了。不知道多久没有摸过武器了。”文哥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是啊！是这样没错。”
　　屋子里突然陷入沉默之中。
　　残存的蜡烛终于化做了一滩烛油。
　　明灭的烛光消失的瞬间，屋子里有宝剑出鞘的清响。
　　文哥的功夫，我是见识过的。
　　那天在林子里，他可以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将我掳至树上而不被林中的林瀚永和柳永庆发觉。由此可见，他的功力，是远在我们三人之上的。
　　这一年来我虽日日苦修，不问世事，然而到底荒废了很久，也没有什么实战经验，眼下与文哥拼斗起来，便处处受制，完全处于下风之中。
　　我一直没有说话。文哥也没有。黑暗中，我只能凭借声音的来源，判断出文哥的位置和招式。
　　忽然，我听得耳后风声大起，连忙闪向左侧，同时反手握剑，直向后刺去。
　　我知道文哥必定会躲闪开去。这样笨拙又迟缓的攻击是绝对伤不到他的，但却能为我迎得回身的机会。
　　岂料——
　　身后传来一声痛呼，手中长剑深深地刺进了某样东西之中。
　　我清楚地感受到剑上的液体缓缓滑落下来。一滴一滴，液体滴落在地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手上一松，我后退一步。
　　衣服的悉索声轻轻响起，眼前有火星闪烁。接着，屋子里再度亮了起来。
　　“没想到你武艺竟已精进至此了，真是叫人佩服啊！”文哥轻轻将蜡烛放到桌上，对我道，“看来这些日子以来，你的苦修，终于没有白废呢。”
　　“为什么不躲？”我看着他，没有动。
　　他将手反握住我的剑，轻晃了晃，忽然用力一拔。
　　大量的血，喷了出来，有些甚至溅到了蜡烛上，引得火苗一阵晃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将剑放到了桌上，低头撕开里衣，仔细地包扎起来：“啊！真是遗憾！看来今天晚上是动不了啦……我只好休息一下了。”
　　说完，他草草地包扎了伤口，不顾依旧在缓缓向外渗着大量鲜红色液体的小腹，倒到一旁的被褥埋头便睡。
　　我顿了顿，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东西，走去用力推了推他。
　　他不动。
　　我也不管了。
　　我跪坐在旁边，便低头去解他的衣裳。
　　他动了动，以手慌乱地捂住自己的衣裳。
　　我拨开他的手，又去解。
　　他再捂，我又拨。
　　如此几次之后，他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
　　我立刻快手解开他的衣裳，拆开绷带。
　　喉间有什么东西阻塞了呼吸。我替他小心地处理了一下，又再度仔细地包扎了起来。
　　理好他的衣服，我转身收拾好包袱，又拿起剑，走出门去。
　　身后，他的呼吸均匀而安稳，仿佛熟睡中的孩童。
　　没有多说什么，我向着夜幕走去。
　　文哥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记在了心里。
　　从初次见面开始，他便处处维我护我。
　　不论是替我挡去林瀚永的追求，还是陪我一同去京城求医，不论是接下刺杀柳永庆的任务，还是夜里故意露出破绽为我所伤。
　　每一件事，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不感动的话，那就是铁石心肠了。
　　然而，如果我真的以身相许去报答这些，那就，太对不起文哥了。
　　他所做的一切，足够换回无数个女子的真心相待了。带则一颗爱恋别的男子的心，却和他在一起，对我们三人，都是一种侮辱。对于文哥，更是一种伤害。
　　那样的事我做不到。
　　因为我的心，早就不在我自己的身上了。
　　理智地说，我应该选择文哥。和这样一个文武双全又温柔体贴的人在一起，我的这一生，一定会得到我寻觅了三世，追求了三生，向往了几辈子的感情。不离不弃，生死与共。所有我要的东西，他都可以给我。甚至，他会给我更多。
　　然而，我的心，早在几年前，便是他的了。
　　清早微薄的晨光中，喧闹熙攘的大街上，花瓣缤纷的桃林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叫我无法不沉醉其中。
　　我不信任爱情，我不愿意沉沦，我不喜欢束缚。
　　所以我想要逃开他，避开他，逃开他的温柔，避开他的陷阱。
　　可是，我做不到。
　　失去了父母，我还有鸢儿，所以我活下来了。
　　失去了鸢儿，我什么都没了，所以我以为我可以去死。
　　然而，终究，还是舍不得，这有他的人世。
　　那么，既然老天连我这远远地看着他的愿望都不予实现，就让我赌一次吧！
　　站在门外的脚步顿了顿，我忽然转身向回走去。
　　不远处的密林中，我褪下了黑色短打，将行李中最深处的小包袱取出，轻轻解开，将里面的衣裳换上。
　　没有梳子，我便以手为梳，将长发轻轻解开，又灵活地绕起，将那小包袱里的珍珠发簪插上。
　　
　　屋子里点着一排蜡烛，光线很是明亮。
　　我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捏只支纤细的毛笔，在面前的白绢上写着什么。
　　凑近一看，却是——
　　“遗嘱？”我轻声道。
　　他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怎么……是你？”
　　我却只是看着他，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你来做什么！”怔愣之后，他忽然一甩袖，转过身去。
　　我笑了笑，绕到他的面前，看着他清瘦，颓废，却依旧俊朗的脸，转了个身：“我这件衣服，好看吗？”
　　“好……”他愣愣地，几乎脱口而出，接着又回过神来，“朴老板是来看在下的笑话的吗？既然已经看完，就请离开吧！”
　　伸手一把捉住他的双臂，我忽然凑上前去，将他所有恶言恶语，悉数堵了回去。
　　他愣愣地眨着眼，很快便清醒过来，伸手抓住我的肩膀要将我推开。
　　“这件衣服，是喜服，还是寿衣，全在你一念之间。”我忽然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淡淡道。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蝴蝶落完结了.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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