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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

轻烟浮动的金丝绣凤芙蓉帐下，我缓缓的伸出一只手，勾起床帏一角的细纱。窗外正对着一大垄的白色中庭花，这个时节花儿开的正是神气足，连带着蜂儿虫儿也热闹起来,柔仪殿内点了野蒿和薄荷紫苏等混合的香料倒也清爽。


    好梦一觉过后，仿佛又回到记忆中的那片暗香掠影，既然动了心思，我索性不睡了，撑起身子想坐起来.


    一旁早有宫人殷勤的递上红色细花勾金丝的圆蒲枕，许多旧日的故人都已不在，这圆枕却一直是我的爱物，整日伴随我的左右。只是再好的料子和绣工金线，再细致的爱护，却也毕竟是时日久远，细看不免显得有些黯淡陈旧，一如那如风的往事和褪色的情爱……


    北唐元和十三年三月初一，未满十六岁的我披上大红霞帔盘上青丝嫁入了参州名门商贾之家庞府，成为这个州县远近闻名的富贾之家的长房少奶奶。


    丈夫面容壮实，好与朋友聚会与酒肆妓馆之中，公婆嫌弃尹家贫寒败落，对我冷淡严苛，夫妻之间并无恩爱情浓。


    我的前半生记忆总是停留在最初的少女时光中，那时家境渐渐衰败，父母之间龌龊相生。我每日谨小慎微的带着年幼的妹妹，为家中操持家务，闲时也偷进书房练练丹青笔墨。


    虽是城内有名的淑女，但却并非身份贵重丫鬟仆妇围绕的千金，只是对此，我自小便早已习惯默然了。


    爷爷在世时母亲虽当家但苦于无权支配收支，爷奶又缠绵病榻多年，药石无数，去后只留下数十亩薄田并一间老旧大宅。纵使这样，父亲还是在自己年近四十时娶回了一房侧室，并对其爱护有加.


    一直不愿为官取仕的父亲还一改往日，求了爷爷生前的一位至交，举荐了去平州里一个小镇任里胥，赴任时春风得意的带了新妇一同上路，母亲就留在了参州，与我们姐弟三人为伴。


    我十四岁时就已出落的芳华夭夭，传承了母亲的雪色玉肤，通体手脚俱光洁无瑕，长发低垂，平日所穿虽是粗布棉纱，偶尔出门却也是惊到了左邻右舍，只道将来必有好姻缘相配。好姻缘？我只在心里不耻而冷笑，天下间的男儿，又有哪个不是因色欲而爱之，色衰而爱驰，一如爹娘的好姻缘而已。


    男婚女嫁，原本是为生儿育女繁衍后代所制定的一个制度罢了。为女子者，既不能选择自己心喜的伴侣，又被禁锢了身心，还得上赶着费尽心力侍奉公婆，迎合丈夫。


    好姻缘？不由的让人低声哀叹。虽不屑，但我清楚，家中已无长物，母亲年纪渐大，需要银钱奉养。弟妹年幼，这一切都要指望我来支撑。


    身为尹家的长女，父亲在我出生后思虑甚久，起名为煦月。月者主阴，为女子之大贵也，然月生性阴冷，又盼我能温顺贤德，善及他人，故又前加以煦相辅。只在有时恍惚间，我自己渐也不能明了，终究这阴冷和温煦能不能合为一体呢？


    我在父亲走后的那年七夕节夜里，与邻家女子一同去往月老庙中拜神祈月。一群美丽的少女，在庙外不远处见到了喝罢酒正欲登车而去的庞府少爷庞庆鸿。只一眼，他便在人群中记住了我，也就这一眼，改变我那时如梦似幻的青葱年月。


    庞府三日后就带了聘礼过来求亲，母亲望着只着月白色棉纱筒裙的我，伸手将自己头上的一枚梅花银扣别到我的头上。


    我只做低头不语，已然表示应承这桩婚事，耳旁且听到长叹之声。母亲不知，我虽敬爱她，却素不喜梅花，是不能认同这美丽的花却偏要长在寒冷和自虐中。


    虽说花性由己，然开在苦寒天地，实在有负了这上天赐予的动人幽香和绝美姿态。我只想做那春风煦日中百花之首，雨露频繁蜂蝶围绕。梅之清高无华，于那时的我，真正的无法消受的。




守宫砂

新婚之夜，庞庆鸿倒也体贴温柔，“娘子、娘子”声声动人。虽不曾有夫妻之亲，倒也算礼遇有加了。我年少懵懂不识男女风月，出嫁前母亲虽也朦胧的叮嘱过，到底太过隐晦，我实在不懂。


    只是心里觉得有些奇异，他那夜就卷了被子一个人睡在里侧，任由我心下彷徨的一个人紧挨着床边，抚着臂上的守宫砂，那里，是我少女的贞洁和幽香。


    心中紧张之余也不曾往深处想，总以为夫妻之间的感情可以慢慢处出来的。


    只可惜好景太短，不过半月，他便故态萌发，不知沉醉花红柳绿中去还是另有所乐了。从此，这偌大的沁香阁就只我一个人住着，偶尔也曾听见院子里的下人们凑在一起对我指指点点，大抵是议论着我早早失欢于夫君，形同弃妇吧！


    我黯然神伤，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这美貌青春，竟然这般快就在他眼里褪色了。


    既然嫁入了夫家，虽然丈夫非心所求上良人，但是毕竟食衣住行上面大有不同了。这两年间，庞家虽然每年逢年节时必有厚礼相赠，但母亲简朴持家已久，虽然也做过当家主事的主母夫人，却一直不曾掌权，家中富足也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庞家送来的年节财礼，多是积攒了起来，除了添置必要的衣物和器具，请先生为弟妹教读诗书，对于菜肴饮食方面还是清淡茹素为主。


    父亲离去几年，少有书信来往，银钱家用更是不见。母亲一面操持家务一面伤心孤苦之下，老去的更快了。四十不到，两鬓竟已生出银丝来，日常只以青黑两色为装，我心下暗痛，只能尽力将日常家务安排仔细，因母亲好茹素，我也渐渐学会了烧制一手可口的斋菜。


    初入庞家，每日用餐皆是鱼肉俱全，仆佣围侍，衣物用度上面，也是颇为奢华。庞庆鸿虽常夜不归宿，庞府庭院众多，平日里我与他分房而居，但却也常有首饰相馈赠，不外乎是金珠玉器之类的。


    我抱定了按下要强的心，只做低眉顺眼的媳妇，并不曾与夫君起正面冲突。私底下将金银细软等物找机会补贴了些到娘家，嘱咐娘亲保重身体，饮食用度上面不要缩减。


    母亲追问夫家待我如何，我一律只答很好，为的是不让母亲再添忧愁。回来后总难免暗自落泪一番。还得避开人前，寻个缘由将丫鬟遣开，不愿落下口舌给别人非议。以那时的年纪来说，这样隐忍的酸楚，真是一种辛苦的克制。


    转眼之间，冬去春来，嫁入庞家也有半年了。庞府院落众多，分了东苑和南苑两处，南苑是老大人和老夫人的住处，少爷的书房也并了在南苑里头。


    东苑就是我和少爷的新房了，另有几个姨娘也住在东苑不远的芳草园中，亭台楼阁，端的是华丽幽静，倒是因为主家人丁单薄的缘故，常显得过于静谧，府中驭下极严，仆佣们白天黑地的都不敢喧哗，更显得院落过于冷清了些。


    冬既已去，府院之间的花草溪涧，都换上了绿草红蕾的新色。




沁香

我脱下了厚厚的冬装，将那皮草围脖系下来，换做了一攒白玉雕成的项圈，圈下坠有一个寸许大的玉佛，玉佛背面有一个隐约可辨的“月”字，这是我出嫁之日母亲从箱底翻出来的爱物，但我却从没见她戴过。


    见她神色郑重，我细看之下才知道这玉圈贵重难言，因从小就不见母亲提起外祖父等亲戚，也不知道母亲出身如何。只道许是家务繁多，母亲平日里无瑕打扮，竟将这等贵重的首饰赠与了我！


    我一直珍爱有加，闲暇里经常拿来仔细端详。庞庆鸿赠送的首饰虽然多且明艳，却大半经不住我细看品详，多是压了首饰盒，也拣了些不打紧的小物，打赏贴身丫鬟和主事嬷嬷了。


    庞府仆佣虽多，在老夫人的打理之下，也井井有条，且等级分明。老夫人身边的两位嬷嬷分明比一般的姨娘主子还得脸，就是府家独子庞少爷见了也含笑相应。


    庞氏家门，在参州一带，属于商贾巨室，历经三代，产业规模可算宏大。老夫人是名门之女，平日里见了我只做威严肃穆之态，言语间虽冷淡刻薄，倒也不曾真的为难我。


    出嫁前，阿娘反复告诫我，要懂得忍耐谦和，谨言慎行，我也在心下铭记，提醒自己不可冒失。老夫人与少爷母子感情极好，相貌之间也是非常近似，肤色都显得有些黧黑，显得粗壮有力，却实在是风流不足，有些对不住这金樽玉贵的富家生活了。


    早听说两位老大人对这桩婚事开始均是不满，大概是嫌我尹家早已空败了，最后多半也是因为爱子坚持，出于无奈才点头成就了的。平时家中事务繁忙上房也不曾召我仔细训诫，只是偶尔在晨昏定省的时候，老夫人会问起我的身体状况，我只做不懂，问一答一。如此这般，倒也算是安稳度日了。


    老大人虽年已五十有余，却还在府里养了几房妾室，还好都住在东苑西边芳草园中，平日里并不经常照面。


    我平日里住的地方就是府中东院的东厢房，倒也起了个雅俗共事的名字，名为沁香阁，后来才知道，这名字竟是在我过门前少爷冥思苦想了几日才起来的，真正是难为了他！




玉颜

就这样，日常带着丫鬟一起做做针线女红，或是自己练练丹青子墨的，庞庆鸿日常要打理钱庄的生意，府中少见其身影。


    偶尔过来时我也是小心伺候着，并不曾有何怨怼，他也盛赞我知书识礼，言辞间还算客气和谐。总之，日子过得也是安稳。只过了几月，我居然身段开始丰盈起来，脸上的容色也渐渐红润水灵，原来做了粗活而略有硬涩的双手也柔滑细嫩起来。


    初入府时新裁制了近十几身新衣，尺码都是按照我在娘家时裁做的，那时穿在身上显得宽松有余，现下居然都丰满紧致起来。只一样不改，腰身还是细细一握，掐丝绣花的抹胸却明显狭小了，双峰逐渐丰满有致，怕平白招了老夫人和不悦和下人仆妇们品头论足；我带着丫鬟翠屏紫汀连夜里改松了。


    庞府里日常夫人姨娘都以丝缎为衣物用料，颜色多是喜庆的紫红一类的，满目珠翠，只怕不能把自己主子的身份多抬高一些，也不管是不是压的头发昏了。


    我却偏不喜这满目珠华的，只将轻纱和细珠缝了裁做夏衣，素爱紫色，只是眼看夏日就近，只将淡紫做了席地长裙，裙角绣了细细凤仙花样，下密上疏、层层叠压，倒也别有一番味道。抚镜细看，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妆，紫玉青烟罩轻盈，肤白如凝脂，一时竟也呆住了。


    小时便已知自己长的美丽清秀，生出了要用这美貌为自己和家人谋求富贵繁华，后来的人生几经变故，半是天意半是私欲，却也不知道，花虽娇柔，零落成泥碾做尘，只有香如故，只叹香如故！


    在庞府的日子久了，才发觉世人活着是有很多种生活形式的。以前在家的时候，每日里就是帮着母亲料理家务，闲下来偷空去父亲的书房看看书，偶尔卷起衣袖涂鸦一副小作，也不觉为苦，外间总说尹氏一族是诗书望族，然真正知道尹家困窘的又有几人呢？


    只在每每经过厨房时，闻到那股充溢上下的辛涩中药味，看着母亲蹲在祖父母床前伺候搽洗，才生出时日艰难的念头。


    而今，时间倒是多得可以随意挥霍了，只是每日里除了看书弄墨，领着丫鬟在绣花架前伺候针线，心里竟是有些空落落的，常不觉得日子真实平稳成这样。亏了两个近前丫鬟，整日里围在房里陪着。


    刚满十四岁的是小丫头翠屏，长的细眉细目的，说话很是和顺，只是胆子过小了些，一般也就是留她在房里看茶水伺候笔墨的。


    紫汀以前是服持老夫人的，年纪比我大两岁，本来到了这年纪的丫鬟都要许配婚嫁了，或是配给家里的下人或是由丫鬟本家拿钱赎身回去自行婚配，但是这紫汀偏是庞家总管吴福的女儿，母亲去的早，从小就跟着父亲在府里生活了，跟着少爷是一起长大的，小时候一起玩耍，也算是有几分幼时情分，紫汀自己不愿嫁小子，要陪着父亲在府里一起过。因她平日里安分老实，不曾出过什么错子，我进门时老夫人想着有个近身的人来教教府里的规矩和门路，才把她指了给我。


    这丫头平日里言语不多，倒是处处显得沉静大方，长的虽不算漂亮，也是眉清目秀了，只是肤色稍黑了些。两个女孩子一比较，我内心里更喜欢紫汀的安静和内秀，她的针线活做得也是相当的漂亮。


    自我进府以来，凡是我房里用的绣工，大多都是出自其手，针脚细密严实，花样理的也算生动，又懂得如何调配下面的粗使丫头和院丁小子，连一同被老夫人指给我的翠屏也亲切的称她“紫汀姐姐”，这份服气倒是我想不来的。


    既已嫁入夫家，我只能尽心做好自己的份内了，左右是不想他人为难，母亲兄妹受累，既来之，则安之！对庞庆鸿，我既不爱，也无需怨怼，不管如何，还是他解救了我们一家的困境，只这一点，便足以令我感激了。


    如果不是后来老夫人以迎娶平妻相逼，我被迫取悦庞庆鸿设宴款待，在他酒醉之后亲眼瞧见那幕惊人的丑态，我的人生，应该就是安守于这方寸天地，宁静淡泊终老。


    如此，未尝不是另外的美满。




越名教而任自然

人生，绝不是可以回头遥望重来的戏剧，我在亲眼见了自己所嫁的夫君原来只是一个有着断袖之癖的男人后，在庞府即将迎娶第二房平妻时，趁着七夕之夜的月光，以一把大火结束了自己初嫁的短短数月时光。


    时光恍惚着，我忆起自己置身庞府的竹丛，想起竹林七贤中的嵇康，那样的才俊男子好于风清月朗之时，深衣鹤氅，盥手焚香弹奏那曲千古流传的《广陵散》，后竟为毕生理想从容赴死。


    “非汤武而薄周礼，越名教而任自然。个性凌厉傲岸，旷逸不羁”。我心头默念的这几句，暗自苦笑，嵇康何等人许，我此刻的小妇人心酸如何能与他的胸怀天下却苦不得志相提并论？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纵情天地任我意？


    但，心下却有着万千玄蚁咬噬的不甘，那种不甘，令我寝食难安，如同置身刀山火海一般，多一刻，便是多十分的锥心刺骨。


    似乎，我的生命注定不会沉寂无闻，那把暗藏匿于心内的宝剑，总是隐隐泛光，唯有历经血光沥刃，才能舒畅。


    华丽的卷张，就在这里铺开吧！


    我的人生，短暂的岁月，犹如一首时而欢畅继有哀鸣的短歌，流淌向前，越过人心和世事，终于得到永久的平静。


    我在自己进门不久后就得知，老夫人有意为庞府再迎娶一位少奶奶，说是侧室，实则行的平妻之礼。庞庆鸿无意为我前去游说母亲，那么，新进的夫人家世辉煌，必然不会容我再有安生日子。


    我苦思良久，只有暗中取悦夫君，以期能得到他的怜爱，将来就算新妇进门，我也不至于毫无立锥之地。


    那个夜晚，现在想来，真是教我此生至死不忘的惊骇诡异。


    原本那日正是初一，便是阖府上下各房斋戒准备去南佛寺上香的日子。我托了不适，遣了翠屏回了不与前去。也不愿早早起身梳妆，直睡到日上三杆时，这才慵懒着爬起身。


    站在窗边，院中自是一派鸟语花香，尤其是那西厢房前郁郁葱葱开得鲜艳明媚的中庭花，更是远观已让人心醉神驰；正是“黄鹂娇啭呢芳妍，杏枝如画依轻烟”。


    见此光景，我心情跟着大好起来，身上酸痛也消失不见，吩咐翠屏去折了一捧新鲜开的盛的花来，插在了书架旁的高脚花瓶中，观赏良久，这才挽了衣袖移步自去洗漱进食。


    用过早饭，我打发翠屏去向管家回禀请示要出门，这庞福倒还是个忠厚人，因着女儿在我房里做事，平日里对我也算恭敬。我只叫翠屏回禀说出门替我买些胭脂水粉之类的，并不说明真意。很快就见翠屏自院外推门奔进来，一路小跑，鼻头上沁了些细密的汗珠出来。


    我取了手巾细细给她按了，拉她进了里屋，这才取出袖中的书信并着一包首饰和一些散碎银子，细细的在她耳旁嘱咐了，又让她把我的原话详细的复述了一遍，这才目送她出门。


    当晚，我用过晚饭之后就早早的歇下了，也打发紫汀翠屏两个早些休息，怀中揣着母亲给我的回信，放心沉睡过去，一夜无梦。


    紫汀进来服侍我洗漱更衣，我选了一件嫩黄色的席地长裙，腰间配以各色绿丝交拧丝绦配以一件羊脂白玉环，显得十分娇嫩。挽了松松的如意髻，在鬓角边细细的贴了精致小巧的凤仙绢花，斜插了一支白玉福字簪，又对镜端详，轻抿了一口胭脂。才一转身，便见庞庆鸿已然掀了帘子正要进来，我嫣然一笑，福下身行了一礼：“夫君今日来的好早！”。庞庆鸿进来见我今日容光焕发，又是如此的美貌青春，也甚是喜悦。分了左右坐在塌上，早有紫汀奉了热茶过来。


    闲话几句，便一起去了花厅用早饭。


    席间，我先是温言软语恭贺了夫君即将迎娶新人，庞听得此言却不见面露喜色。反倒像是颇为烦恼，只是潦草了说句：“娘子莫要怪为夫薄情，此事并非是我的主意”。


    我见他这样，心下也有了几分明白。庞庆鸿当初迎娶我时，父母均不甚赞同，如今这安排，怕是早就定了下来的。我便就势将话题转了开去，开始闲话其他。庞庆鸿今日心情看来不错，兴致高时也直抚掌而笑，坐了约莫有半个时辰，这才颇为不舍的起身离去，临走，我请了他晚上过来一起用晚饭，自然是点头应承下来。


    我在心中暗暗思量，今晚可要想法子把他心里的真话套了出来才好，一面想着，一面已经早早吩咐下去准备了。




月下拢纱

这天下午到傍晚时分，我一直忙着和紫汀、翠屏一起布置居室；将正屋、西厢和花厅每一处都细细的用抹布搽拭干净，窗户通通打开透气，又用掸子将每一个窗棂和窗柩角落的灰尘掸去。我指挥这她俩踩上脚塌将正屋床上的幔帐也换了下来，重新挂了一床绣有芙蓉花样的纱帐。


    然后才打发翠屏出门去香料铺买那几味香草，今日里总归没有人来约束，丫头们出门也是方便的。


    参州地处高原，与西域交界，所以两地之间贸易往来频繁，富人冬日里便常常是穿着狐狸皮草围脖或是水貂大衣，或是兔毛披风之类的，这是常事。更有许多名贵药材或香料之类的，在城中也有处可买。祖父从前在任时也曾几次公差去过西域，更带回有几本《香草札记》《西域风物》之类的百科子集，我曾在书房偷偷看过，其中有一节，说的是，善用香草油可舒缓神经，放松身体和治病强身的效果。


    我也曾私下里悄悄如法炮制过，买回了一小瓶薰衣草炼油，只在净身沐浴后抹于手脸处，便可安睡一晚。今日我打发翠屏去买的，却是另外几味香油。我踌躇满胸，只盼着夜色早些暗下来。


    待得翠屏从外面采买齐全回来时，也告诉我，说是老夫人和几位姨娘等都下山回府了。我不由的一阵烦躁，原以为这老远巴巴的去了，怎么也会在寺中宿上几晚呢，看来真是不放心我了，非要急慌慌的赶回来。


    回来又待如何？我继而冷笑：莫不要把事情做绝了，再说，就是回来知道我请了少爷过来用晚饭，那也是夫妇伦常，你还能撕破脸皮拦住了不成！话虽这样，到底心情灰败了些，看着天已近黑，只遣了紫汀去厨房安排少爷平日喜欢的菜肴，又嘱咐了她几句不要对人多言。这才含了一腔愤怨，起身调了香油，去衣橱选了衣衫沐浴梳妆。待得仔细装扮起身，正好菜肴酒水也都备齐了。


    彼时，满室飘荡着一股馥郁幽静的花香，却比平日的鲜花之味更能宁人心神，我深吸了一口，觉得这香味沁入肺腑之中，直飘摇着要奔那月宫而去了。


    不多时，院中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更有下人向少爷请安行礼的，我忙移步过来花厅正门，一手掀开帘子，且含了十分笑意，迎了他进来。虽是夏日，夜晚毕竟还不算热，花厅正是坐北朝南，将正堂后门的两条小门开了，放下帘子，就有穿堂风而过，酒菜备的色香味全，庞自是进门后就食欲大开。


    我亲自奉了温水和汗巾给他，适才沐浴过后，我换了一身月白色罗敷群，腰身处贴的甚紧，曲线毕露，上身却是换了一件水红色窄袖小衣，一色的精绣抹胸，夜色下显得更是摄人心魂。庞显然也觉察到了今日之不同，眼光闪烁之中满是欣赏赞美之意。


    我心下暗暗喜悦，双双入席坐定，我取了银盏给他斟满了一杯“梨花白”，自己陪着喝了一小口茶水，这才开始举筷。庞庆鸿平日就不是什么风流儒雅的公子哥，这时可能已是饿了，于是自顾自的吃喝起来，我也陪着用了一些。因心中有事，倒也不太开胃，一时之间，满屋之内俱是他的嚼咽之声。


    我暗暗频了眉，举起手中玉杯，暗道这庞家倒真是商贾之家，只这一位少爷，竟也教养不出礼数周全的，白白的叫人笑话了去，可见，这二位高堂也不是什么礼仪之人。这样想着，心下更是不快了，命运弄人，也真是残酷无情。


    想我虽家道中落，自小也是诗书礼仪样样不落人后的，母亲虽然后来性情反复，但是于这日常礼节之上的事情，却是十分周全的，教养的几个儿女，也是出类拔萃的，想不到竟由了这样的人家来践踏，还要左右挑刺，不爱待见的。




断袖之癖

这顿饭用了甚是久，那瓶“梨花白”也庞庆鸿一滴不漏的喝了个底朝天，菜肴多半都用完了，我坐在一旁久了，甚是无聊，就进去内室检视一下发髻有无凌乱，顺便净了净手脸。


    出得花厅一看，庞竟是已然倒在圆桌之上，昏昏欲睡了。我暗悔不该让他喝过了头，这下怕是什么也问不倒了。只能唤紫汀去院中长廊下面将他随身的家丁那个叫小六子的一并叫进来，七手八脚抬进了里屋的床上，又忙去烧水给他洗脸。


    这番忙将下来，我已是汗湿了衣衫，只得带着紫汀和翠屏去西厢房那边换洗；留了小六在屋里服侍茶水。


    换好素袍软鞋，安排紫汀和翠屏自去洗漱，正要掀帘子进去，突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唔……唔”的声音，我不由得停住脚步，又听得小六急促的声音：“少爷，且快放了小的，少奶奶一会就进来了”。


    我心头大为疑惑，掀了帘子直闯进去，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庞庆鸿面色潮红，不停的气啜如牛，睡的两眼弥缝朦胧却死死的按了小六的头在自己两腿之间，那里，正是一片赤裸，见得黑色苲草丛生，有一支肉柱直直挺立着，案首挺胸的，小六一嘴污秽，挣扎着将头竖起来，正在劝说，见得我进来，他吓得咻的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筛糠一般，不住的向我磕头求饶。


    我脑中一片空白，耳旁“嗡嗡”声不绝，一时间万念俱乱，人也就势一软坐在了床前的脚几上面，半响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阵子，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庞庆鸿，他真正喜欢的，只有男人……我不由的捂住了嘴，伤心痛哭起来。


    小六还跪在地上，见我一哭，更是慌张，口里急慌慌的不住求饶。我哭了一会，心神且镇定下来，正好紫汀洗漱完了，想着进屋添茶水，见此景象，就喝了他起来说话。


    他只道不敢，仍跪在地上，低了头去用衣袖搽拭眼角，见此情形，我心下软了，指不定他也是迫于无奈，我苛责他也是白费，只是既然碰巧遇见了真相，就好歹也要问个一二，这边想着，口气也就柔和起来，慢慢将那来龙去脉都问了大概出来，原来他们之间早已有了三年的交集，平日里，多半也是寝食一处，形同夫妻。


    待问的清楚了，夜色已经深了，我瞧着小六的样子甚是可怜，哭的鼻涕眼泪一起淌了，心下长叹了一气，真是作孽！打发了他自去东苑书房休息，又严厉的嘱咐了他，不得将今晚之事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否则一定让管家一顿毒打再卖出去，他指天发誓赌咒，我不想再看，觉得心中恶心难耐，紫汀便急忙撵了他出院子。


    这天夜里，我挽了紫汀的手，和衣躺在窗前的塌上，心中充满了绝望和那种钝刀戳肉的疼痛，眼泪干了又再涌出来，只想将这胸中的怨恨与无奈统统泄尽。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自古以来深闺之中皆多有怨妇，看来是各有各的苦楚不为人所能道的。原本已然握于手中的万千策略，这会子全然变数了。我再次茫然，就这样，睁了一双眼睛苦候天明。




我欲乘风归去

我和衣睡在塌上，直到天色微白时分才就着那阵天竺葵和玫瑰香油的味道昏昏睡过去，起身时，已近响午，转头就见紫汀立在塌边，神色焦虑不安，我想起昨夜她站在我身旁听我审问小六的神情，她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了！


    也许，这个秘密是这个府里公开的事情，只是瞒了我而已，难怪，我进门不久，便见得仆妇议论纷纷。


    这样想着，我心里就越发凉了，原本以为，她是真心待我的，我也一直贴心贴肺的对她，想不到，她还是像其他人一样防范我，白白的交心一场了。


    见我起身，紫汀忙就手过来搀扶，我却轻轻的避过了她的双手，只是冷冷的道了一句：“去备水，我要洗漱梳妆了”。也不再看她，起身拢拢散乱的长发，去了衣橱前准备换衣。顺手拣了一套衣衫，换得衣裙回来，见翠屏已是捧了银盆在手中，紫汀却不见了。我心下冷笑：真是个高贵的丫头啊，还没说你两句呢，就挂不住要赌气了。然而再一想，平素里她并不这样，一贯的老成稳重，怎么会这么经不住几句言语？疑惑着，却也不好细问。


    一面就着翠屏的手，捧了水来洗脸，一面吩咐了要人去准备午饭。去了镜前细一看，双目微肿发赤，整个人看起来略微憔悴，便拣了点淡淡水粉涂匀了，又取了冷水浸泡的丝帕敷在眼上，过了约莫半刻钟才取下来。再看时，已是基本都看不见了；这才叫了翠屏过来梳头。


    不多时，花厅中便摆好了午饭，我自提了裙摆缓缓走过去，才见那紫汀双手捧了荆棘跪在圆桌旁边。我心下厌恶，只做看不见，兀自坐了下来开始起筷进食。紫汀也不言语，只直直的跪在了地上，头低垂下来。我吃了几口，微微侧目望了一眼，心头毕竟不忍，只得起身将她拉起来了，说道：“我素来把你当作自己姐妹至交来看的，也见你一直勤勤恳恳、细心周到，可是，到底我只是个外来人，怕是没有福气交你这个手帕姐妹了，要不怎么尽防着我一个人呢？”


    这时候院子里的小丫头们也正好去下房用午饭了，这屋里就我和她们三个，听得我这样一说，紫汀忙又跪了下去，声音已带了哭意：“少奶奶，并非奴婢有意瞒着您，只这一样，是老夫人严词训诫过的，自那姓叶的书童被逐出府后，这府里就再不许提起半个字，若不然就也跟着他一般下场，奴婢就是再有心想为您分忧，也不敢再您面前提这个事啊！”说罢，俯身长拜了下去。


    这边，翠屏也急忙跪下了急切诚恳的哀求：“少奶奶，您千万不要怪紫汀姐姐，这事原本是府里所有的家养下人都听说过的，只是老夫人发了严词，谁再有胆子也不敢议论的，所以……”她着急起来，反复的不断哀求。


    我想起隐约听过的那些旧事中，老夫人惩治下人的种种冷酷，心里已经原谅了，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叫了她俩起来，却是不肯，只得板起脸来问：“难得还要我亲自来向你赔礼不成，又没有说道你什么呢？”听到这话，这才双双起来谢了。


    我知道，就是把这件事闹腾起来，去到上房，总归还是我吃亏的。何况，我心下已经对庞彻底死心了，既然决意要走，还是需要这两个丫头帮忙的。吃罢饭，我洗手漱口，点了些安神香，坐在书架前暗自思量，情况变的这样大，倒把我之前的想法全盘打乱了，心下思索良久，提笔写下了一封书信，交了紫汀，嘱她亲自送去我母亲处，千万不可被人看见内容。等她取了丝线篮子正要出门时，我又转念一想，叫住了她，折回身，将信中之纸取回，不一会，再折了给她装好。


    这天傍晚，大雨倾盆，我忽然高热起来，直叫着要翠屏去外面抓药回来，翠屏只得戴了斗笠蓑衣直奔门房那里说明情况，见是旧疾了，管家自然也无话好说的，嘱咐了她要早去早回，就批了手札放行。


    正要开门时，却见这丫头惊叫一声：“糟！忘了带银子了！”只得回身再去，出得门来，我一抬头，见到街角的那间“德云茶馆”，忙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快步走了过去。进了二楼的雅间，见到母亲，我自是俩泪双流，只抱着她不肯放手。娘俩絮叨着说话，直到天色擦黑，我这才提了母亲手里的几包药材急急的赶了回来。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再有半个月左右便是七夕乞巧节，天气逐渐热起来，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白日里的时光暑气浓重，院中花架下的玫瑰、茉莉均没了神采，对着这白晃晃的大日头低垂了娇颜，只盼着园丁多赐些雨露。


    我也自是懒怠起来，终日不愿出门，只就着清茶花香在书架前消磨时间。偏偏老夫人侯氏这些日里不肯安静，自上香归来就巴巴的打发了小丫头寻我商议迎娶严氏之事。


    我自然不能托大不去，因此每日里早晚拉了紫汀穿过那片竹林去慈严堂，也无他好讲的，事事已由她安排去，左右不过是做个样子给人看罢了，只请安枯坐闲话几句又急急的赶回来。


    庞庆鸿自那早酒醉醒来离去之后也再没有过来，我心里冷笑：怕是多半那个小六把那天的情形告诉他了吧？想来是没了颜面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也实在是不想见到他，以免添了心中的恶心厌恶之情。若说在这之前，我还一直思虑着如何稳住他的心，稳住自己正房的位置，那么这一刻想来，又真正是荒诞的可笑了。


    因他根本就不需要一个贤惠的妻子，这个森严冰冷的府院期盼的继承人，也许很可能就此断了香火。但是他们却只做不觉、乐此不彼，把一个个的如花生命都套进这个彀中，然后再像我这般，无奈而绝望。终日里从日出盼望日落，再盼望年复一年的春去秋来，如此，红颜转头成白发，便是一生！


    轻舒了胸中一口郁闷愁结气，我挽了刚洗的长发独步走到院中的花丛边，难得一个凉爽的阴天，也无晴来也无雨，清风相和，正是：


    红日淡，绿烟青，流莺两三声。花香浓，檀晕少，枕上卧枝花好。


    七夕那日，便是新人进门之时，我也早早为那晚做了细细的安排。想起那位即将过门的严氏，许是和我差不多的女子吧。又是注定孤苦一生的可怜之人，只是我纵然有心，也不能为她做什么了，一切定数，且看天意了。我空出了正房的位置，希望她能凭借了娘家的势力为自己多争得一份体面和几分自在了。


    我散步归来，入得花厅便见到紫汀和着一个小丫头正捧了几匹绸缎要放入内室，我出声叫住她两，且问道：“这是这个月新发的料子吗？怎么多了这么许多？”。


    平日里每隔三月，也就是一年四季都有安排府里上下人等裁制新衣，但人人皆有定量，分得我的只是两匹缎子而已，今日送来的我约莫打量了一下，倒足足有六七匹之多。


    紫汀见我发问，忙拉了那小丫头立住，脆生生的回说：“少奶奶，这是少爷自金丝坊给您特意买的云锦和香雪纱，刚打发了人送过来，奴婢想着给您送入内室让您细细拣选呢”。


    我眉间一皱，心下厌恶，不好当了小丫头的面来讲，只淡淡说了一句：“先放到桌上吧，我要进去更衣，一会看再”。那小丫头自然是赶紧放下缎子告退了。不一会，又有管家派人送来一筐大红喜烛，我歪在塌上，自顾自捧了一本小札在看，根本就没有抬头理会，自有紫汀安排收了下去。


    快到午饭时分，我才理了理发髻来到花厅，却见那堆缎子还堆在桌上，便凑了过去瞧瞧，原是几匹上好的云锦，都是素淡清新的颜色，一色的净料，上面并无花纹装饰。这样瞧着，倒是喜欢起来，伸手取了一匹细看起来。另有三匹香雪纱，都是贵重的料子，极适合夏日穿着。


    正专注间，紫汀掀了帘子过来，手里捧了一壶刚在院中烧开的水欲要添茶，看见我埋首专注的神情，轻轻笑了：“且给您捧了进去里屋细看吧，仔细这厅里闷热，坐下来一面品菊花茶一面构想着裁制新衣，岂不更好？”


    说话间，已是快步将手中的壶送了进去，又来取缎子，我忙抱了几匹一起进去了。




七夕之夜、重生之火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七夕佳节，正是人间天上欢愉团聚之日，这一日，便是迎娶新人之时，一早起来，像往常一样前去上房请安，便见这府里到处张灯结彩、披红着朱，嫣然一派花团锦簇之象。


    我心中已然有了主意，便不再不悦。曲礼：谋于长者，必操几杖以从之，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在丑夷不争。


    既然唤了她一声母亲大人，不论她心地怎的冷酷无情，我也愿意临别之际给她一个体面的问候礼节，所以今日反倒是存了十分的恭敬和亲切前去。进得门来，倒见了庞老爷和侯氏一同分坐在高堂两边，我依礼行前，俯身下拜，心下暗道：也就这一回了。想着，就听到笑意隐隐的声音：“快起来吧！”，就有丫鬟来搀扶我起来。我故作虚弱状，才起身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一屋子的人都惊慌起来，今日大喜之日，婚礼上尚且要我着了霞帔端坐一旁观礼，这下可如何是好？我自是抬起一张惨白无色的脸，安慰众人说：“不妨的，我许是昨日中了些暑气，将养一下变好了”。侯氏正要开口，却是旁边的威严男子摆了摆手说：“你身子不好，就好些回去调养吧！今晚人多噪杂，你就不必抱病来观礼了，明日一早叫新人来向你请安便是”。如此，我顺利的踏出了第一步。


    转身出来，且含了三分笑意在嘴角，只很快就隐了下去。


    回到里屋，又细细的检查了一遍那个随身包袱，早把几个值钱的首饰让紫汀带去当铺换了约莫有两百两银子，嘱了她绝不可对第三人言语。每个五十两的裸锞子共四个，用针线密密缝了在一件秋日家常穿的袅衣中。另备了十来两细碎银子，放在等会换上的翠屏的青衣中，其他物件一概不取了，只单单留了那羊脂白玉项圈，且用手帕仔细裹好，再放入包裹之中。


    一手踮起，有些许坠手，挽在手中也不太引人注目。


    将那筐喜烛再看了一遍，并着那日母亲递给我的几个纸包的药材缓缓打开，这几包樟脑丸子和硫磺粉，点了这粗壮的大红蜡烛和屋里的那几匹散落开来正要裁制新衣的云锦香纱，应该足够把这沁香阁化为灰烬了。


    且近半月中都无降下雨露，这朱木红墙的院子，早就干渴的要自燃起来。




沁香成灰

我早早的安排了下去，又故作大方的将院中所有丫鬟全部遣去管家那里侍候喜宴，只留了紫汀一个在眼前。


    暮色渐深，隐约听了南苑那面有吹鼓敲打之声传来，我沐浴起身，叫了紫汀前来侍候更衣，又着她去厨房取了晚膳过来，并要了一瓶“梨花白”。她望了我一眼，想要劝阻，我却挽了长发淡然一笑：“近日里都睡不安稳，些许喝两口，就盼有好梦来了，你也陪我喝几口就是了”。她只得转身快步去了厨房。


    因今晚的菜肴大部分都是应了喜宴所办，早早的就开始备菜烧制了。不多时，她便取了菜肴和酒水回来。我且招呼她坐下一同起筷，嫌那盘鹅掌焖的太过油腻，唤了她去里屋取了菊花茶来漱口，这会功夫，将袖中的一包细粉撒了在她的杯中和那小碗鱼翅羹里。


    我用了晚饭，待她撤去剩菜，托了她的手去里屋闲话，片刻，便见她在塌上已然安稳睡去。再唤几声，不见有应。我这才起身换了衣衫，自她腰间取下那块朱红色的木牌，上面端正刻有：沁香阁紫汀。


    我将她的身体缓缓的拖下塌来，放入门后的浴盆之中。这盆约莫有五十几公分高，因院中的丫头都去了前面帮忙，适才的洗澡水还没有倒去，还飘着花瓣径直冒着些微热气。我在她头下垫了个玉枕，见水已矮于她的脖颈处，这才拖了这浴盆到西厢房中，打开后门，将整个盆连着人一起拖了出来。我这会算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亏了以前在家时多有劳作，否则这会一个人是绝计不行的。


    休息了片刻，取了那小包袱挽在手中，然后将那正在燃烧的银台上的大红蜡烛连枝取下，丢入那筐只用了几根的蜡烛堆中。走到梳妆台前，取了那细碳粉搽了几处在脸上，发髻松开，再看，已是一个平常粗陋的丫头了。


    很快，房中便已大火熊熊了，我退出门外，见到那散开的丝缎已经点燃，这才转身跑出去，卡了喉咙大叫：“着火了，着火了......。


    跑得出来大门处再回头看时，火光已是烧的红彤彤一片了，到处人生鼎沸，我计算了那厢房门和浴盆的距离，料想紫汀不会有事。有来赴宴的宾客和下人，见此情形慌乱的从南苑涌出来，仓皇逃将出去。我就着这一股人流被带出了庞府，出得大门，未来得及细细思量，就直往城南奔去了。




此去蓬莱无青鸟

我急急向城南的董家旧祠堂奔去，天已漆黑下来，街道两旁大部分的店铺都已闭门歇息，只有二楼住家的窗棂上透出烛火，正是万家灯火团聚的时刻。


    我脑中只有急切的向着目的地奔去，顾不上是否有人见到我的身影，看见也不怕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形容粗丑、衣衫褴髅的小丫头，只要过了今晚明早出了城门，就可以安心了。


    心下揣度着，转弯进了铁匠铺旁边的小巷中，再快走几步就是那门匾颓废斑驳的董家祠堂了，到得门口正要推门而进，却是阿娘早已躲在门后伸手将我一把拽了进去，我这才将一颗狂跳不止的心放了下去，身上早就大汗淋漓，一屁股坐在石板地上，径自大口喘气，


    阿娘伸出头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无人走过，这才回转身来，将那门闩插紧。将我自地上拉起来，自怀中取了手帕欲给我拭去脸上的汗珠，我忙按住了她的手，道：“不可，阿娘，要是明早被人认出来那就遭了。”


    却见母亲神情自若的将袖中的一个纸包掏出来，放在我的手里，认真说道：“这是鸡石果，你将它泡在水里，洗脸时用那水往脸上一抹，就会脸色土黄，这颜色只有用金缕梅的花根煮水洗脸才能去掉的。我方才那巾子上面也是浸泡了这样东西，只管放心。”


    说罢，便叫我闭了眼睛，细细搽拭起来。连着手和脖颈处也不漏下，一番忙将下来，这才拉了我的手在祠堂神位前的蒲团上坐下了。这祠堂原是城中一个大户的宗祠，后来不知怎么的，家道就败落了，举家迁去了别处，故而就空了下来。年久失修，已是破败不堪了，但是参州地区自古就有的风俗，便是若非祭祀之日，祠堂不可入内，否则必有神鬼谴责。那日在茶馆内间，我和母亲思量许久，终是无法，只得选了这地方碰头才能避人耳目。


    我今晚自火海中逃离出来，庞府自然会追查我的下落，但是因为府中正是迎娶新人之时，也不便马上惊动官府报案，想那侯氏又素来好面子，不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引了城中人笑话自己治家不严，所以一定会百般隐瞒，然后想法子谎称我病重去世之类的，而我素来体弱也是府内、城中人人早有耳闻的事实。


    只要过了今晚，明早混出城去一切便都从长计议了。母亲已安排我出城自后直去隔壁文县，然后跟随文县每月十五出发往江阴的货船，至江阴再雇船到金陵投奔外祖父。


    我早已在回来那日将一切悉数记在了心里，这会子，想到即将与阿娘和弟妹分别，心下却不由的大悲起来，夜色之中看不清楚母亲的脸色，却见她将我搂在了怀里细细的嘱咐着沿路的事项。


    我静静躺在她怀里，任她摸索着给我整理发髻，那略有些干枯粗糙的手拂过我的脸庞，我的泪水无声无息的悄然落下，咬了咬下嘴唇，默默发誓：“阿娘，女儿一定会回来的，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等着我回来接您和弟妹。”


    虽然有万千话语和不舍，但是我知道，自我走出庞家的大门，就再无回头路；既然选了要为心中向往去努力，那么便应该有个大人的样子，再说小女儿的撒娇和柔情，只会让母亲放心不下，更添几分担忧而已。我在心中鞭笞提醒了自己几万次，此去蓬莱无青鸟，全靠自己那份自以为还算聪慧的玲珑了。


    少顷，阿娘终于站起身来，她这时候一定要回去了，只怕庞家已经发现我失踪，这会便会去我家中查找的。我咽了咽心中的悲切，放缓了声音说：“阿娘，您回去罢！我定会安然去到金陵，寻得外祖父一定会给您报信的”，说罢，我俯身拜下去，却是再也忍不住那眶中热流：“女儿感谢您的养育之恩，还请阿娘一定保重身体，不要担忧”。


    生离时刻，母亲也是心中大痛，伸出手来要扶我起身，我摇摇头，坚定说道：“煦月想跪着送您回去，就请您成全女儿的些微心意吧！”她无奈之下，这才举步开门离去。


    当晚，我便卷伏在那破旧的蒲团上面过了一夜，几近无眠，心中万千思绪，却是乱的像团麻一样，丝毫头绪也没有。




不思量、自难忘

次日一早，天刚麻麻亮，我就在隔壁传来的公鸡打鸣声中惊醒过来，一夜里基本上没有怎么睡着，睁开眼觉得双目疼痛不已。将昨晚阿娘塞进我袖中的小铜镜取出一看，双目肿胀发红，，脸色黑黄，镜中人俨然是一个粗丑庸俗的女子。


    我放下心来，再检视了一下随身所带的包裹盒衣物，这才起身端正身子往那祠堂正中的神牌郑重拜下：“小女子今日落难至此，多谢董氏各位先辈慈悲搭救，他日若得再回故地，再来拜谢！”。起身，开门四顾周遭均无异样，这才离去。


    此时离辰时开城门尚有一段时间，我且挽了包裹行至城门脚下的那间茶肆，正好先漱口吃点早点再赶路。到得茶肆内，已有三三两两的人散落坐开，我拣了一个背靠里间的位置，坐下那条木凳，就着那送上来的茶水含了一口，正要行至窗边将口中的茶水吐出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抬头望去，正是庞庆鸿，见他带了紫汀和几个下人，并不进店来，却搬了几条凳子坐在那城门出处的通道边。我心下慌张，竟将那口茶水一急之下吞咽了下去，这下可如何是好？


    我急于回到先前的座位上，以免引起他的注意。正想着一路急行，突然“嘭”一声撞到了一个人，我经一夜不眠后已是筋疲力尽，早就手脚发软了。这一撞之下力度很大，我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倾倒，好在对方看来体力不错，忙扶了桌边稳住了身体，一面伸出手来扶住了我，我稳过神来压低声音急忙道歉：“真是对不住，小女子刚没有留意到脚下，还请您谅解。”


    说罢，我忍住身上那阵酸痛，福了一礼，好在对方看来不是个蛮横的主，听他爽朗一笑：“不必多礼，适才在下也没有留意到姑娘，你没事吧？”旁边却立即有几个人围上来，将我团团围住，我脑子里“哄”的一声，莫不是这么快就认出我来了！


    抬头望去，却见都是几个不认识的魁梧汉子，个个满面威严肃穆，内有一个为首的，大声喝了一句：“姑娘若没有别的事情，还是坐远一点罢！”。


    我见并不是庞府的下人，才将这颗兀自正要跳出来的心捂了回去，不敢反驳，只好挪动那被撞的发麻的半边身子拣了另外一张靠窗边的桌子坐下来。正要叫伙计来份卷饼和豆浆，却见那先前围住我的人中有一面相稍微和善一些的粗壮黧黑青衣男子走过来，掏了几钱碎银子放在我这边桌上，朝那隔着几桌，坐在上首的白衫男子一稽首说：“这位姑娘，方才唐突了，这点银子当是我家公子请你用早点的。”说罢，大踏步回身过去复命了。


    我这才抬起眼来，将那白衫公子细细的看了一眼，只见他俊眉如剑，面色白皙，脸庞略长，一双眼虽是低敛了双眸正在品茗，却依然可见的深邃和清澈，听着那青衣男子的垂首回复，兀自端了手中香茗不语，周身仿若自有一股贵气压来。


    我只看了一会，却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嘭、嘭”跳跃起来，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怎得如此轻浮低贱，按住了心思不再去看。叫了伙计上茶点，便就此低下了头默默饮茶。不一会，便已有热气腾腾的春卷和烧饼端了上来，我就着那新出锅的豆浆吞咽起来。


    镇定了心神，那庞家既然没有报官而只是亲自来城门处蹲守，那么我便只要镇定自若不出差错便可，正思量着，却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且有一女子大声痛诉悲泣，侧了身子偷眼瞄去，却见一穿了大红喜服的年轻女子，领了几个丫鬟仆妇，将那庞庆鸿生生的拉住要往城内拖去，这下子便吸引了众多人前去围观。


    此时已到辰时，陆续有进城摆卖的庄稼人挑了担子进来，我见此情形，忙压低声音招呼伙计将那桌上的碎银子结账，起身朝那白衣男子深鞠一躬以示谢意，挽了包袱起身出得店门。只看到那严家小姐哭的满面梨花，钗环皆乱的，正大声向围观的人控诉昨夜新婚洞房时的种种冷遇，那围观众人听得如此隐秘绯闻，仿佛打了鸡血一般，恨不能将耳朵竖起来细听，哪里肯散开？


    纵使庞府家人一再意图轰走人群，只是这当街当巷的，也不好用强，却被那围观众人堵得更是密实了。我在人缝中见得紫汀并无受伤，这才终于放心。转身走开，一面在心里默默忏悔：希望你能谅解我那日不得已的做法，姐妹一场，我确实真心待你，只盼你和翠屏日后幸福安康了。


    一面朝那城外走去，出来再往那高高耸立的城门内一看，暗道此去一别经年，却不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且魂梦相牵绊。




天之骄女

我跟着出城的人群一起过了护城河，见四下里虽然人来人往，但是来往的马车俱是些富商和官家的私物，想要寻一辆可以载我去隔壁文县的确不好找。


    若是徒步行走的话，虽说路程也只有五十几里，小时候也曾去过几次，但是依我的脚力，只怕去到城外已是天黑了，进不得城不说，尚且担忧今晚露宿的难题。这才敛了心神，站在离那护城河边不远的一处空地上，希望有一辆载人进城的马车空车出来，也好截下载我一程。


    这样等着，过了好一阵子，却见接连着有好长一队人马出城，前面是几匹高头骏马，中有一辆精致的紫色辇车，这车小巧精致，挂着华帘，旁边立着两个侍儿，车中之人好像并不急着赶路一般，命了车夫缓缓行进。


    我被那车身的精巧所打动，不由的细细观察起来，制车的木材是紫红色的花榈心，皆是隐纹，不静不喧，粗略看去不易察觉，细看时才见其生动，华美实属罕见。这样精细的车障，还浅浅渗着名木香风，该是专为女子所备，但花榈木名贵，又以其心最佳，我还是在八岁时与祖父、父亲一道去平王府上拜寿时见过，只是那辆车绝没有眼前这辆来的巧夺天工，可见车内端坐的主人绝非一般贵家小姐。我在心内低叹了一口气，什么样的如花美玉能够有这样好的福气呢？怕是集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天之骄女了。


    正看得发呆，却见那华帘之中伸出一只玉手，轻轻卷起帘子一角好奇的朝外观看，这涂了蔻丹玉手的主人脸庞露了出来，真是一位美艳娇俏的佳人，粉桃一样吹弹可破的肌肤，剪水双眸间隐约流露出一股骄纵气息。


    樱唇微张，却是见她喝住了旁边一个进城叫卖的农妇，那农妇形容自是粗糙，看来年约四十左右，她的两头担子里卖的正是那红艳艳的小樱桃，一个个泛着露光，煞是可爱。农妇正低头赶路，冷不防被这位坐在轿中的小姐喝住，忙急的停住脚步，脸上汗水微微流了下来，伸了衣袖揩了一把，这才应声：“小姐唤住我，可是要买些果子尝尝鲜？这是今儿一早才摘的，您看，个个鲜甜呢…….”，那玉手的主人招了招手“且拣一篮子过来罢”，早有立在左右的侍女奔过去，快速拣选起来。


    我看了看日头要升起来了，正要寻个阴凉的树底去躲避一下，却见那车中又跳下一个白衣男子，细一看，正是那茶肆中的撞到我的那位贵公子。他一面往那卖樱桃的农妇身边走过去，一面说道：“婉儿啊婉儿，你这淘气任性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整日价的都要使着性子来…….”虽是薄责之词，却饱含了柔情蜜意，瞧那英俊爽朗的脸上，也是溢满笑意。


    我不由自主的打量了自己这周身穿戴，心下含了嫉妒羡慕的苦笑，这如花的娇小姐才值得这样的俊秀公子去用心呵护吧？似我这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只怕也只有远远羡慕观望的份。本朝民风虽然比之前朝开放，但是这男女同辇的现象还是比较少见的，看这两人的装扮应该尚未婚娶，看来是早有婚约的璧人了。


    我原以为，所谓缘分，就是天长地久的相守和相望。总不能理解，为何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难道命运安排的缘分竟有深浅之说不成？这一次的偶遇的缘分，却牵绊了我的一生。我与凌靖还有唐婉，这段三角恋情，斩不却续还难，最终花落人亡,剩下那执手相对望的两人，最终险些心隔千里。




绝色金陵

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金陵的美，多半因了这条香艳柔美的秦淮河，也是因有了这条母亲河，才孕育了这座繁华如锦的六朝古都。


    我自文县码头上船，三日后辗转至江阴天字码头，再经半个月的颠簸行船，一路上小心翼翼、夜不敢寐，终于在魁星阁码头上岸，下得地来，只见那飞檐漏窗、雕梁画栋、画舫凌波，暗赞一句好一个绝色金陵！


    既已平安到达，我的心也安定下来，这大热天时，酷暑白日里的大半个月，我就穿了一身青衣布衫，坐的船舱又是与一堆老妇小孩一处，自然不能奢望沐浴更衣，只有于无人之处偷偷拧了巾子搽拭一番，还得顾忌着脸上和手臂处那层特意粉饰上去的土黄是否匀齐。更何况，我那装了贴身银两物件的小包袱，里面就是我全部的身家性命了，自是一刻也不敢离身，就是夜里歇息也不敢大意，暗里打了一个死结牢牢绑在了手腕中。


    也是这一次沿途的担惊受怕，脑子紧绷的如同一张时刻准备出击的弯弓，对所有接近身边的人均严加提防，暗地里一一细细观察研究。如此时日一久，竟令到我此后的生活中再也未有轻松大意之时，好像时刻都有一个声音在耳旁提醒我的喜乐悲伤，均不再是是简单的自我情感。我拼命的寻求自保，避免他人的伤害，也在心中生生的把自己与他人隔离开来。我总在心内揣测每一个人，包括自己心中挚爱的他，也总在揣测过后心下惊慌、惨痛、心凉……，这种情感的折磨，形同自虐，让我快意更让我最终坠下那万丈深渊，不能自已。


    我登岸之后，第一件事，自是要找一间干净便宜的客栈住下。沿途之上，我身上携带的银两已用去大半，现下余下的不足五十两了，虽然有母亲给我嵌在小铜镜中的那纸地址，但是事过经年，府院有无变更尚未可知，而且母亲几次欲言又止，并没有将详情告知于我。只是嘱咐我未见到外祖父或舅父之前，不可对任何人道出自己的身份与意图，一切情形，还需自行小心斟酌应对。


    这繁华古都，处处精美华丽，要找一处干净俭朴的客栈却是不易，我沿路找去，均无收获。腹中却开始觉得饥饿，时近响午，只得先就近寻了一处门脸小巧的饭馆，见店内宾客不多，我自选了一处偏僻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不多时，便有伙计端了过来，我吃完结账离开。


    再继续前行，再走了两条街道，这才终于在乌衣巷脚找到一间心仪的小客栈，上面用金粉书写的是：云凤来，用的是钟繇的楷书，字体端正之余却略见飘逸，我只观望了一眼这牌匾，便被打动了几分心思。


    再看这金粉尚且都是新漆上去的，可见新开张不久，应该不会太贵。我抬了脚进去，自有伙计上前来招呼，询了房价尚能接受，我要了后院的二楼最后一间单房，开门进去，倒也布置的干净整洁，床帏桌椅，灯笼帐幔一应俱全，打发了伙计去打水上来烹茶，关上房门后我这才觉得自己已是全身酸疼，脚上更是火辣辣的刺痛起来，脱了鞋袜一看，才发觉早就已经起了密密麻麻的一串水泡，身上更是散发出一股酸臭之气，无怪乎刚才那伙计一脸鄙夷之态相对，自是一阵苦笑，却也管不了这么许多了。


    待得茶水送上来后，栓死了门闩，我略略净了手脸上的灰尘，小饮了几口茶水，就和衣倒在了那朱漆花木床上，将那包袱绑在了后背上，侧了身子睡将过去。


    一觉醒来，才发觉屋内已是一片漆黑，我起码睡了有两三个时辰吧！这时外面怕是已经华灯初上，在床边的高几上面寻得火石点了灯笼，又检视了一下随身物品，这才拖了一双疼痛不已的脚步关门下楼，且先去买套像样的衣服和合脚的新鞋吧！这般摸样，怕是按了地址寻去，也会被当成乞丐花子打发去的，如何也不能丢了阿娘的脸面啊！




桃之夭夭、烁烁其华

出得乌衣巷，前面便是一条灯火辉煌的大街，两旁店铺林立，更有小贩挑着货担行走吆喝，这金陵之夜看来比之日间的凌波倒影、杨花飞舞更胜一筹，远远品得来仿若牡丹之香艳风流，富贵之气流溢于雕梁画栋内的轻歌曼舞中。


    车如流水马如龙，我自小就居于参州偏远之地，虽是州府，但毕竟地处高原，所见的人间繁华不过是那逢年过节时的一片烟花和富贾官商之家的应景铺张，比之眼前，这一片的富贵辉煌，人们衣着华丽妥当的置身于明月宴席之中而神色自若，真正是让人顿时生出“人间景象各有不同”的臆想。


    我自刚才歇息了几个时辰，眼下虽是仍然觉得周身疲惫，但是看着街市上的人们来来往往，并未有归家之意，不禁也受了感染而兴致萌发，一路上走走停停的，只觉眼花缭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秦淮河边，见有一艘挂着红色灯笼的精美画舫泊于岸边两三丈之处，内有年轻曼妙的歌声传出：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出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柳阴轻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声如珠玉，显然不是一般歌妓的身段和唱功，我敛神细看，唱歌之人依着画舫二楼朱栏面水而立，长发瀑云一般堆泄而下，只轻挽了一个堕马髻，周围烛火甚是明亮，旁边有一绿衣侍女立于一旁。


    这歌声撩人心魂，见有许多锦衣华服的男子作揖相问，却不得令而入内。再看旁边不远处也有不少画舫，来者说明来意打赏酒资后便如同上宾一般，径直闯将进去，看来这是一位下帘谢客的名妓，也许她在此等待着心上的良人快些来到。虽然未见其面容，但由这曼妙的歌声和夜光之下异样风流的身段看来，必是一位美貌佳人了。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我在心中感慨道,世间的女子也许大多终其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能于心爱之人携手同行，共赏春秋罢！只是韶华易逝，这种满腹相思泪、欲语还却休的心境我还不曾有过。


    想过，我便转身欲离开，眼角余光飘过那红绸点缀之下的金字：怜香楼----蓦然想起登岸前听到的一些片言只语，才悟出，这便是名动金陵的歌妓李小怜了。


    传说她歌舞琴棋之艺绝佳，面若西施绝美出尘，只是可惜自幼便生于教坊之中，十三岁时初入风月，便名噪秦淮，成为花魁之首。


    只是不知，这位美人倚栏而立、望穿秋水等待的究竟是何人了？能得佳人如此青睐的，怕是一位俊秀风雅的美男子了。我忽然想起那日出城之前偶遇的白衣男子，那轻敛低垂的温柔和贵气，对着轿中娇美女子溺爱的眼神，那样的玉树临风，这一刻想起，心中还是觉得心动加快、面耳发热。


    虽然不愿承认，但是这一路之上，我眼前确实常常晃过他的身影，只是一想起他那温柔宠溺的眼神却不是对我，这才心下定神回来。


    一场偶遇罢了，多想也无益。抽身转入之前的街市中，拣选了一套浅紫的衣衫并一双月白色的软鞋，再去药铺中买了一把金缕梅花根和一些皂角，回到客栈在堂中简单用了晚饭，请伙计代为烧水煎药。却听得一妇人在楼上高声笑道：“姑娘是远道而来的吧！路上辛苦，应是要热热的洗个澡，换身衣衫才得安寝的，小妇人适才刚在水房烧的热水，正要沐浴。若合适，一会便叫伙计送了热水去你房中。”


    我抬眼看去，一位四十左右的中年妇女，衣饰简单，倒是面庞丰润，显得有几分富贵之象，许是这店的老板娘吧！我正合意，忙含笑谢过了，伙计自我手中接过那包金缕梅根，我这才转身上楼回房。


    夜色已深，这店中旅客却似乎不在意急着安寝，隔窗望去，间间客房中都有烛火摇曳。我已生出困意，没多久，便有浴盆和几桶热水、药汁等一齐送进来，我取了些碎银子打发了伙计，关门开始沐浴洁面.


    天时正热，我入得盆中倒也不急着快些洗完，待那药罐中药汁渐凉，倒入水中，细细洗了脸，又起身换了脸盆装了水，连着长发一起用皂角洗涤了，慵懒的换了衣衫，倚在窗边思量许久，想着阿娘和弟妹，渐觉夜凉露深才掩窗睡去。




流光溢彩

好梦一觉不知醒，我将连日来的疲惫和惊怕都消融在了这一夜中，醒来时推开窗户竟已日光如火，早已过了早饭时分。


    连忙收拾打扮起来，屋中昨夜沐浴的浴盆和水都未撤去，空气中尚流溢着皂角和金缕梅的香味。我行至梳妆台边，且用手略略将一头散发理了一下，检视了身上的衣衫是否平顺端正，开门去到二楼对着下面中堂的转角处，唤了伙计打水上来收拾，听得应声，这才转头回来。


    不一会，便有昨夜提水上来的那个白面小厮上来，我正对镜梳妆理发，回转身对他指了指屋内要收拣的地方便转头过去，待我梳好头发转身，却见他呆愣愣的两眼直瞧着我，我心下不悦，如此状态，着实太过无理了！正要严词相叱，忽一想，我这前后一抹脸，变化也确实太大了，难怪人家都觉得有些惊异。罢了，我挥挥手，示意他快些抬了东西出去，颦了眉不再言语。


    他这才回转神，忙不迭的收了浴盆水桶等物出去。不一会，又打了新鲜的热水上来，我挽起衣袖洗面洁手，取了小铜镜出来细细察看了一遍面容，一看之下，才知道，阿娘果然没有诓我，洗去那层鸡石果的颜色，我还是那样的冰肌胜雪，昨夜一觉好睡，现下面庞仿佛有一层异样的圣光笼罩，未施脂粉，却是流光溢彩，双眸中水光闪烁，唇如桃花眉似柳，我心下喜悦自不必说了，心情也大为舒畅。


    哪有少女不希望见到自己美丽悦人的呢？想着，心里也不觉得适才那小厮轻浮无状了。起身将那小包袱中的剩余银两取出来细数了一下，还有四十几两，便将几个大的银锞子放入随身的衣袖中札好，散碎银子和着一起放进香囊中，又将那包在手帕中的白玉项圈对镜戴好，心下默念着铜镜中那纸地址，步履轻快的转身下楼。


    既然已过了早饭时候，我也不愿再麻烦客栈中的伙计再单独叫了厨子起来给我做一份，想着去转角的面馆随便填饱一下饥腹便好。


    正要抬脚出门，却见昨夜那中年妇人，站在柜台之上，笑眯眯的望着我，我也不好做看不见，只得移步过去寻思着向她打招呼，却是她先开了口，声音绵甜酥软的好似含着糖一般：“昨儿个就见姑娘你面容清秀不凡，想不到…….啧啧啧，梳洗一番下来真是瑶台仙子下凡呢！这要再细致收拾打扮一番，莫说什么李小怜徐香君的，只怕就是西施貂蝉也要被你给比下去了。”一面说着，一面细细的打量我上下周身。


    我被她看得极不自在，只是不好发作而已。而且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只得随了她的话，敛眉回答：“老板娘您真是爱拿人打趣，小女子蒲柳之质，怎么能与这些个美人相提并论？旁人听了真要羞煞小女了”。我看她面相平和，虽然言语大胆玩笑，料想也不是个心地歹毒之人，有心想找她打听一下是否知道外祖父的姓氏，也好上门去之前先有些底，这才就着她方才的话套个近。


    她正倚在柜台前无聊，见我过去答话，便笑着招呼了伙计泡了菊花茶，又拉着我的手转入堂中的一处方桌旁，闲话絮叨起来。


    我经了在庞府的几个月时日，早就揣摩出与人言谈的诀窍来，只顺了她的话回答，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如实告知她我的姓氏，只说自江阴来金陵寻亲的，本家性韦，这正是我外祖父的姓氏。然后才做不经意状问她，金陵可否有韦姓族人聚居的地方？高第街又在什么方位？


    她本来脸上笑吟吟的，捧了菊花茶在手中品饮，听得这几句却一下变了颜色：“韦姑娘是要去高第街的韦府投亲？可是那驱密院长史韦公的亲眷？”


    我虽不知高第街究竟有何不同凡响，但驱密院长史却还是略知道些的。本朝自太宗皇帝开国后，即下诏颁布文官武将的官阶品级，自王爵可世袭的天家贵族之外，朝中文官便设左右丞相各一，太师、太傅、太保名为三公，可为大官加衔，表示恩宠而无实职，再来就是各部尚书、参知政事和军机章京了，驱密院乃为管理军国要政的最高国务机构之一，枢密使的权力与宰相相当，由君主直接弩御，已是位极人臣的品级。




韦氏鸾凤

我脑子里“哄”的一声犹如惊雷闪过，我外祖父韦庄竟然是驱密院长史！每日里辛苦劳作的阿娘原来有着这样显赫辉煌的家世！


    这样的消息对我来说有些太过意外，我以手抚上胸口，按住那颗兀自狂跳不已的心，坐在对面的老板娘见到我面色突变也慌了神，叠声问我哪里不适。


    我摇摇头定了下心神，勉强的对她笑了一下，说：：“小女要去投的是韦公的一个旁亲而已，今儿起的太晚，现下觉得腹中饥饿不已，故有些头晕无力罢了。”


    端过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略觉心定了下来。那丰润福相的老板娘倒也是个热心肠，忙叫了伙计去厨房安排午饭，又拉了我的手絮叨起自己年轻时候如何风姿绰约，原来这秦淮河边倒真有不少女子妇人靠着这门无本生意养家活口，还攒下一房积蓄养老的。


    暗暗失笑，再一细想，又心生佩意。若不是走投无路或者身不由己，哪个愿意低声下气的倚门卖笑呢？拼不过命运的左右，那便也得拿出几分潇洒情怀来，歌罢杨柳楼心月，舞低桃花扇底风，风尘女子原也是无需一味哀怨悲切的，世人只要摆正心态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安身立命所在，饶是再卑微低贱的麻雀，也有机会飞跃枝头轻啼曼舞的。


    想起那日所见的怜香楼的奢华精致，那窈窕冷傲的身影，我想这金陵，竟也成就了这许多的林花春红，果然是一座粉饰六朝的古都帝城。


    既然自旁人口中得知了外祖父的显赫身份，我不得不改变原来的思路。既是驱密院长史的府邸，若无请帖和名刺，我这样贸然登门求见，只怕连管家的面都见不着便被门房打发了，可若不去登门拜见，我连表述自己身份的机会也没有了。


    而且，我心头疑虑再起，为何阿娘从不在我们面前提起这位外祖父？若是贫寒微贱还可说是怕旁人非议鄙夷，但是既然是官至长史的高贵门第，身为韦氏贵子，理应觉得引以为傲才是，为何阿娘宁愿在公婆面前受尽冷遇和厌视而不自辩？


    倘若不是那日我抱头痛哭，坚持要离开参州远走高飞，阿娘许是还会坚守这个秘密到死？又严厉嘱咐我，未见得外祖父和舅父本人，不可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他人，难道我的身份会为我带来灾祸？种种疑虑在我眼前一一摊开，我左思右想，只觉得更加纷乱，听得那姓方的老板娘招呼我吃饭，我才暗自摇摇头，先把这一堆心事放下，安抚了饥肠辘辘的空腹再说。


    午饭倒是颇为丰盛，我许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了，这一路上餐风露宿的，船舱每日里都是清汤面条和一些咸鱼米饭之类的对付，这客栈中倒请了一位手艺到家的厨子，烧的一手的好菜，端上来一看，香酥鸭、清汤鱼丸、宁式鳝丝、五味煎蟹，引得我食指大动，方姓老板娘更取了一瓶女儿红过来，我见她一片诚恳，也就着酒水喝了两杯，席间两人举杯笑谈，彼此之间倒是亲近了许多，她命我改口称之为“方姨”，我感于她的豪爽仗义，心中敬佩，自然是非常的心甘乐意。


    说笑间，日头渐渐低垂下去，我也觉得略有些困意，辞了方姨上楼漱口洁面，关上房门倒在床上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


    眼见着已近下午，这才起身梳理发髻，起身往那高第街走去。进得那白玉牌坊后，就见这街道宽阔许多，但是却不见有摆卖摊档出现，行人愈加少见，偶尔有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经过，与外间的喧闹繁华显然大为不同。


    这里的处处，楼宇阁院，自然显现出一种无声的威严和俯视众生的姿态。墙角之下的扫洒下人也是默默无声的做着事，相互之间不见有大声笑谈，再走近些，远远便望见了那朱红漆的大门，蹲在左右的一对貔貅呲牙咧嘴，直逼的人不敢正视。上面正匾上书有“韦府”二字，台阶处立了左右两队守卫，还有两个门房正立在紧闭的门前，似乎正在商量着什么。我原来心里揣了好多想法，到了这，却是一下子没了底。这素未谋面的外祖父和舅父挑起我心里的莫大好奇，还有那不能理解的种种疑惑，眼前浮现过各色景象和猜测，又一一散去。




朱门受辱

立定了脚步，略微定了定心神，我这才行至门前高阶下，向守卫之人说明来意，求见韦庄大人或是韦如兆大人，守卫正是不耐烦之际，许是见了这样的平头百姓求见主人的多了，正要执了手中银枪将我驱赶出去。


    那立在门边的两个门房却赶紧上来拉住，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暗中交汇了一下眼神，向那守卫说道：“这是夫人请过来府上教习刺绣的绣娘，不得无礼。”一面急急引了我入内，我未得声辩，便已被左右引着跨过门槛入了府中。


    穿过那庭前花圃，入门处迎面一道巨形阳文荷花青玉照壁，此时已快到日落时分，夕阳如血，探过墙头射在照壁正中琉璃方心上，反出一片青冷的玉光。转过照壁，正对着大堂，两侧开角门通向内院，以雕栏画柱抄手游廊连接，四个婆子候在左右，然而那两个门房家丁一路引着我，并不叫停，只抬手请仍往里走。


    一路山石穿凿，溪水潺潺，鹿奔兔跃，花柳迷眼，我也不及细看。又走了约莫大半刻钟，方是后花园了。此时早有一个婆子上来，且接了我进去，再往前走，见到一处精致楼阁建在水榭边，前面曲廊之中的朱漆栏杆上，端坐了一位身着正红锦缎的妇人，旁边侍女围立，这婆子径直领了我来到这妇人跟前。我离着约有五步远，且听见那妇人一声断喝：“无耻贱人，见了本夫人，还不跪下请罪！”


    我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觉得后背被那婆子猛的一推，双膝不由的直直跪下了，膝盖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我心下大怒，不管你是哪方贵人，也不能这样凭空糟蹋人吧？含了几分怒意，我抬起头，看见这名妇人大约四十许岁，体态丰腴，保养得当的缘故，脸部倒并未有明显的皱纹，只是相貌确实算不得美丽，且因了脸上发福的缘故，越发显得眼睛细小狭长，她正双眼冰冷的望着我，待我抬起头望向她时，她扫过我的脸庞，眼中恨意更深，惊妒之下，更显得面容丑陋无比。


    我正要开口辩白，却看她自栏杆上猛的站起来，上下钗环珠翠晃动，推脱了左右侍女的搀扶，径直大步走向我，“啪”的一巴掌甩在我右边脸上，随后就是一阵烟火金星乱窜的火辣疼痛，我捂住脸庞大叫了一声，却是又有一巴掌带了疾风随之而来，口中已然觉有一股腥甜之味，两耳俱是“嗡嗡”作响。


    那妇人亲自掌掴了我两下，尚且觉得不够，左右仆从纷纷献媚：“您仔细您的手掌，要教训这等下作贱人，何须劳烦您的千金之体……”。我用手拭去了嘴角流出的腥甜鲜血，心中恨意大起，抬起头，勉强支起腿站直身子，目光凛冽的望向她。


    她正扶着侍女的手用手巾擦汗，肥壮的面庞因了激动而涨的通红，见我竟然抬头直视，一把挥掉手中的丝帕，厉声命人将我绑起来送去内室暴打。我自然不会再乖乖就范，心下将那股倔强之意萌发出来，正要与这几个围上来的仆妇厮打一番时，却听得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一对侍卫全副武装的开进水榭中来，自分了左右两队排开。


    围立在我左右的仆妇见此情形也忙的松开手来，我转头望向花园入口处，见得一位着了淡黄锦袍的年青男子信步迈进来，后面跟了一位身穿紫色官府的中年男子，神色之间略显焦灼不安。那淡黄锦袍男子再走近些，我才看清，原来又是那位在参州城门处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贵公子，他显然早已对我没有任何印象，也是，那日的我衣衫褴褛不堪，面容粗陋，怎么会入得了他的眼去？看到这曲栏之中围拢的这些妇人，那紫袍男子显然非常意外，大手一挥就示意众人退下。


    我右手捂了面庞偷眼略打量了他几下，这应该就是我的舅父韦如兆了，那这红衣妇人想必就是他的夫人了，我心中大恨她的狠心毒打不屑称之为舅母，而我与沈氏之间长达数年的对持也是就此时埋下的种子，这是后话了。


    我无端遭此毒打，心中早恨不得将那红衣妇人撕做了肉丝，怎么会乖乖听命退下？快步向前走出了那曲栏，也不知哪来的胆量，向那紫袍男子的方向，大声说道：“小女子今日受家母之命有要事前来贵府拜见韦公，却不料无端遭受一番毒打，韦府乃为金陵名门望族之首，难道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那红衣妇人显见没有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理直气壮，原先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消失了大半，正要出言还击时，待她看清走过来的淡黄衫公子面容时，已然双腿拜倒，身后众仆妇也随之跪下一片“参见汉王殿下千岁”。




拭泪相看

他走近了过来，抬手示意后面的那一众妇人起身，我此时兀自立着形容窘迫，跪也不是，不跪又显得太过无礼鲁莽，咬了咬下嘴唇，罢！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双膝又是一阵火辣的疼痛，我又羞又气，不愿抬头直面他，低低的把头垂下去，唱了一句：“参见汉王殿下！”


    脸上火般烫热，只恨不能将头再低一些。两耳径自“嗡嗡”响个不停，刚才那两记耳光早已打的我发髻凌乱，散开来落在肩上，嘴里的腥甜还在，心内祈祷着，希望他快快移了尊驾去别处。眼中却有不争气的热泪直流而下，大滴大滴的落在那花岗石的地面上。


    一卷淡蓝色的丝帕递了过来，我抬首一看，是那黄衣公子的俊美面孔，不，应该说是汉王殿下的尊颜，他的目光里，有困惑、有复杂、有陌生、亦有几丝怜惜。这目光让我感到备受屈辱，仿佛卑贱的奴婢被主人责罚后跪倒在地还要苦苦哀求。


    我别过脸去，接过丝帕拭了泪珠，却有更多的泪水涌出，我支起两条腿，转身想要逃离，才行两步脚下一滑，直直的摔在了那旁边的花盆上，颈上的玉圈“当啷”一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吊着的玉佛已经断裂开来，跳跃了几下，落在一旁。我不等是否有人愿意出手相扶，自己强撑起身子爬了起来，想要走前几步将那玉佛拣起来，却见紫色官服男子大步走了过来，早我一步将那玉佛拾起，平摊在手心端详了一下。


    我伸手想要取回，却见他脸上的颜色蓦然变了，眼神中仿佛有着急切的希望和热情，只一刻又回复到最初的平静，缓缓的开口向我询问：“不知姑娘受何人托付前来鄙府拜访？可否至内室稍候片刻韦某去去就来。”


    我眼下这处境只想快些离开，要留在内室等待自是不愿的，谁知那恶妇又会将我怎的？身后的红衣妇人却赶将上来，那涂满蔻丹的丰腴手指指向自己丈夫：“这会子你倒是会演戏了，竟然当着我的面和这下三滥的小娼妇调情起来，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儿个约了这小玲珑在后花园里唱曲是吧？可恨的是，居然还假借我的名义，说是什么进府来教习丫鬟刺绣？真正是，不要脸下作之极！”


    那朱红光华的两篇嘴唇一张一合，在她的面容五官中显得格外突出显眼，直让人看了一阵发晕。紫杉男子将她那手指猛地推开，低声暴喝：“沈凤英，你再无理取闹，莫怪我翻脸无情！汉王殿下尊驾在此，你还敢喧闹！”说完大手一挥，将那沈氏紧紧攀附在他上身的双手摔下，左右侍卫急忙上前去将沈氏架开，那群仆妇见势不对，赶紧扶了主子离开后花园。


    那汉王本站在五步之外的，不知何时悄声走近了过来，显然对刚才这场闹剧感到颇为意外，含了几分讥诮道：“韦大人，原来今日邀请了小玲珑这样的绝色佳人入府相伴啊？看来本王是无意搅了你的雅兴了。哈哈……既然大人有事，那也不叨扰，这就告辞！”显然他已经把我当作了那风尘中人，语气也变得不屑而冷淡。说罢就要拂袖离开，韦如兆慌的俯身跪拜于地，急切澄清：“汉王殿下恕罪，请容下官回禀实情，这位姑娘确实是下官的一位亲眷遣来拜见家父的，绝非什么小玲珑之类的风尘女子。内子不贤，刚才妒忌之下多有误会，搅扰了殿下，还请恕罪！”。


    我立在一旁，听得这番话，心中更是委屈羞愤难当，一时气急之下，拔腿就往外奔，身后传来阵阵呼唤声我只做不觉。这府院虽然亭台花榭众多，但是只有一条主径进出，是的是汉白玉石材铺就的，其他都是花岗石细碎割开来堆砌的小路。我慌乱之下倒还记得这个印象，沿着这主径直往外走，奔出好远后胸口气息堆积难以呼吸，这才停下脚步，倒在一处小台阶上，滑落在地大口喘气。


    休息了一会，觉得好了许多，正要准备起身，才发现鼻中有热流滴出，手中还拿着那方淡蓝丝帕，一按之下才知道急火攻心之下流了些许鼻血出来。


    心中暗暗冷笑，难怪阿娘要远远离开去，至死也不愿还乡，原来这韦府竟出些这样的狠毒凶恶之人。我心中暗恨舅父的纵容包庇，他自那玉佛上面肯定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来历，对着汉王的质疑却还要口口声声为那恶妇求情。原以为千里迢迢赶来奔赴的亲人此刻令我心寒不止，出了这里，我又要投奔何处去呢？




明月清风是故人

想着，心头一酸，脚步也不由的放缓了，欲起身拾阶而过，自身后转出来一人，年约二十来岁，穿了深蓝色绸锦，面如冠玉，眉间隐约可见一股英气，双手一拱，朝我朗声说道：“在下韦云，请姑娘留步，我家主人有请花厅相见”。


    我抬手抹去了嘴角沁出来的血痕，冷冷的回道：“不必了，韦府森严恶毒，视人命为草芥，小女尚且想留了一份性命回去给母亲养老送终，韦大人的好意还是留着给他人领受吧！”。


    说完也不待他有何反应，自顾自转身向外走去，身后传来一阵含了几分嘲笑的声音，又是那韦云“姑娘还是留了几分力气等会面见我家大人吧，这驱密院长史府邸可不是街市，可以任由姑娘来去自如的。”


    我听了这话，心中恨意更盛，转身怒视于他，正要与他理论争辩一番，他正直视与我，见了我那对含忿的双眼，却是一愣。


    见我眼角尚且挂着的泪印，红肿的老高的面颊，嘴角沁出的红印，眼中流露出同情和怜惜，声音也放柔和了下去：“姑娘，韦云刚才多有唐突了，但是我家主人确实诚意想邀，姑娘若是觉得不放心，可随我前去花厅内室梳洗一番静候片刻，我韦云会以性命保证姑娘的人身安全的。”


    他的态度倒是让人觉得诚恳之极，我本来心内迷茫，不知出了这里又要怎样，何况我本意是要面见外祖父向他陈述自己的来意，看他如何安排我的将来了，现在无端遭了一顿侮辱和毒打，就这般慌不及细思了。


    韦云见我不再冷硬相对，忙将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右手手掌一伸，示意我随他而去。我脑子一阵眩晕，有些发软，想移步却是使不上力气。他回头见到，忙招呼了两个侍立在檐下的婆子一左一右架扶着我，直向东边园子走过去。


    转过那花廊那精致的壁照，来到一处精美的庭院，内有鱼池花鸟，自在悠游。迎面自圆形拱门上写了一幅对联：


    苍松翠竹真佳客；明月清风是故人。


    字体为草书，端的是纵情奔放，气势开张，酣畅淋漓，可见下笔之人绝非俗物。


    我虽含了满腹的辛酸委屈，但还是在掠过这字句时由心生佩。我自幼也研习草书，却终无所成，学的是形似神不似。


    草书意多于法，讲究的是随机生发，笔态横生，点画狼藉，“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从而达到一个抒情写意的境地，一个“寄妙理于豪放之内”的境地，一个“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地。


    转头问向旁边的韦云：“请问公子，这对联是韦老大人所提的？”，韦云走在了前面几步远，听得我这样问，忙回头笑道：“姑娘问的是拱门上的字？那是刚才你见的那位大人提上去的。”


    我心中更感疑惑了，自那恶妇口中说来，我这舅父身为朝廷命官却青天白日的招妓来家，而他方才也并不就这个事情辩解，看来只是恶妇错把我当作了他的相好才毒打了一顿，想不到他却在书法上面得有如此造诣，真正是一个怪人了。


    正想的脑仁发痛，那两个婆子已将我自那花绯草英的庭院扶入了一间内室中，正间，迎面是地平台，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前，设了蟠龙宝座、香梨花木几等，摆设的精致华丽倒也不染俗气，与那联上飘逸俊秀的字体颇为相衬。


    我松开了两个婆子的搀扶，径自坐在了左侧的一张椅上，自有丫鬟送上香茶来，我也无心品饮，两颊尚火辣作痛。那韦云送我进来这里，也不坐下，安排了人去给我打水洁面，又有个年纪较大的妇人送了个小巧的冰包进来，用白色丝帕子细细包了几层。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夏季还可用冰解暑，一接过来不禁吓了一跳，慌的就想就手扔出去。还是韦云眼明手快，一下子自手底接了起来，瞪了那婆子一眼，那婆子慌的低下了头俯身抄手退了出去。韦云再将那冰包递于我：“敷一下吧，可以快些消肿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忙接过低头按在了脸上。


    如此这般，静坐了好大一会，才听见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屋内的丫鬟婆子听见声响都尽数退了出去，韦云也出到庭院里守着。我立起身想要准备行礼迎接，可是看见那个身影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早已拭去的眼泪却又一下子按耐不住。


    他显然是匆匆赶来的，面色中有些焦灼的惊喜和期盼，有些显而易见的激动和一丝难言的痛苦，双手虽是抄在背后，但是隐约可见那颤抖的节奏。未待我俯身拜下去，他早就冲向前来双手扶住我：“你是玥茹的女儿？”语含悲切，我再未掩住心中的辛酸和喜悦：“舅父……阿娘让我来找你们……。”说完，我已是泣不成声，不能自己，伏在他的胸前失声痛哭起来。


    出得门来，门口已有一辆暗红色的马车在候着，韦云向我大手一侧，笑容中满是亲切和怜爱，我也回报他嫣然一笑，提了裙摆登车坐下来，他骑上那匹黑色骏马，转头向车夫吩咐一声，马车随即在他领路下缓缓向城郊东边驶去。




归来云深处

我坐在马车中，依靠着那绵软华丽的簟褥，望着那细密繁复的珠绣，回想着刚才与舅父的一番谈话，原本孤苦无依而悬空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心里积聚的那些辛酸和委屈也渐渐散去。


    是的，我既然自己选择了这么一条路，那么也就是意味着和过去的彻底诀别。从今往后，尹煦月已死，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关于她的音讯，取而代之的是韦府的千金明珠韦丽华.


    我是韦如兆与原配裴柔所生的独女，十七年前母亲裴柔在与父亲韦如兆发生争执后怀着我离开，而今我带了母亲临终前的遗言和信物不远万里自藏州归来认祖归宗。


    曾经的韦丽华已在两年前死于天生的哮喘之症，裴柔为她举行了藏州地区的天葬，高空俯冲下来的神鸟将她的灵魂和肉体带上了天堂，而我，便是她的重生。


    马车行的不急不慢，我在这一阵接一阵轻微的颠簸中有些昏昏欲睡，脑中尚且浮现过刚才舅父，不，父亲对我的叮嘱和安排“你且随韦云先在城东别院住下，这几日我会为你仔细安排其他的细节，你可以放心，韦云是我的养子，从小就跟在我身边，绝对可靠。另外我会马上派人到参州那边消除隐患，将所有痕迹都抹去，至于玥茹和两个外甥，他们也会被安排到稳妥的地方。过几日，待父亲自幽州归来，便会为你举行正式的认亲仪式”。


    以祖父和父亲今日在朝中的势力，我自然相信他们有能力为我打点好这一些，我也盼望能够好好休息几天，早日见到祖父韦公。只是我一下子想不出来，如何能将我在参州生活了十七年的经历完全清空，虽然阿娘平日里很少让我们姐弟几个出门，但是至少左邻右舍和庞府上下的家人全部都是认得我的，要把这些人的嘴完全封上，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时的我尚且懵懂不知，父亲对我所说的话背后所包含的真正意义.


    而不久后那个雨夜，隔着窗户纸远远听见的那几句轻描淡写不加任何感情色彩的回报，黑衣人手中那长串的名单后面用鲜红朱笔所勾勒上的叉记，让我如坠万丈悬崖中，也让我彻底惊醒过来。


    我枕了那簟褥歪着头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不久，便听得前面的车夫“吁”的一声低唤，车身也完全停了下来。韦云一手拨开了车前的帘布，向我轻笑道：“大小姐，携园已经到了，请下车吧！”.


    早有仆妇自宅中迎出来侯在两旁。车夫搬下脚墩后退到一旁，一个年约三十来岁的妇人，圆长脸儿，皮肤白净，穿了一身浅蓝色云绸衫子，满脸笑意的向我伸出右手，搀了我下地。侯在一旁分了两拨的一众仆妇等马上深深一福，齐道：“奴婢等恭迎大小姐回府”。我闻得此声不禁一愣，转神之间才明白，自己已是韦丽华，她们自然要含了十二分的恭敬来迎接我。当下也不再理会，只一抬手，便搭了那浅蓝衫子的妇人径直由大门拾裙入内。


    这是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坐落于城东郊区的一座小山旁，极僻静的地方。两进两出的格局，但是院子和正屋都比一般的富家民居要大很多，进得院里，便看见两株极为茂盛的西府海棠，现下已过了春令花季，树上结满了珊瑚果实，一堆堆的垂吊下来，煞是惹人喜爱，望之就欲伸手取摘。配了那经风雨雪露的宽大叶片，更有神韵。


    廊前种植了一排桂树，皆用暗红朱漆的巨缸装了泥土，整齐的码在廊脚下，此时正是花开簌簌，满园飘香的时候，我进来只深吸了一口，便觉得心旷神怡，暗道：这果然是个绝佳的所在。再拾步而行，便进了正屋的花厅了。迎面的墙上挂了一幅“寒江晓泛图”，寒雪弥漫的清江之上，一叶孤舟荡于江心，天苍苍，水茫茫，人寥寥，好一种悠远淡泊的意境。心中大是喜悦，走近了端详，画上还题有一首诗：瑟瑟西风净远天，江山如画镜中悬；不知何处涸波叟，日出呼儿泛钓船。心中不免发笑，暗自默念道：韦氏一门自是几代为官，且至祖父一代已然位列三公，手握了天下权柄之人，却生生要与世人辩诉，自己其实淡泊名利，无欲无求，如何能让世人信服？


    暗暗摇头走到那正中的蟠龙雕花椅上坐下来，接过一旁奉来的香茗，先前一直侍候在我身旁的那蓝衫妇人这才领了众人前来正式拜见，她也是第一个俯身下拜自介的：“奴婢携园管事灵玉拜见大小姐金安！”，我抬手示意她起身，身后一众人等再来一一拜见报名。我细细的观察了这二十来个仆妇丫鬟，几乎是一色的低眉顺眼，恭敬之余似乎微含了些惧意。我自负并非相貌凶恶之人，缘何这些个人见了居然生畏？心下疑虑，也不出声，捧了那杯茶水在手中，缓缓饮了一口。这才看见那韦云自院中踱进来，眉眼之间含了几分兴致，我遣散众人，他才上前来，指了后院的方向，说：“已经遣人去为你订做新衣，明日一早便会送到，现下后院的小鹤刚刚长成，很是有趣的紧，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自父亲口中我已知道，韦云虽然人前自称下人，但他自小由祖父收养，请名师教习文武之艺，天资聪慧不可多见，是深受韦府器重的人才，所以他的身份地位自是特殊。加上父亲本身并无所出，下人都按主子的意思称他为“云少爷”，所以我也应该对他礼遇尊重。听了这话，我兴致也一下上来了，跟了他的脚步往后院行去。




坐看青苔色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青苔色，欲上人衣来。


    多年以后回忆起那个夕阳斜照的黄昏，我们前后走入这白鹤轻舞的小院，心里还是感到一阵仿若前生余忆的宁静和平和。


    那弥漫于空气中的阵阵桂花幽香，沁入了我的脾肺，也深深的沁入了我今生为数不多的绝美追忆。这是一个幽静而芳香馥溢的所在，处处都是浓浓的绿色，而这摇曳多姿，空灵深邃的绿，总在你不经意掠过的时候探到你的心里。


    爬山虎和绿萝的小脸顺着那白墙青砖向外伸展至后山的小径，四壁中有三面被这翠绿簇拥着，间或有点点红艳粉白点缀其中。园子中间有一洼小池，架了一处轻巧的绿竹水车，水花顺着轮子的流转而晶莹四溅。东面那面墙角下，自花丛外留出了一片空地，两只头顶朱红的白鹤兀自扇动着如雪的双翼，见得人来，且含了几分骄傲转头过去，不与相看。


    韦云领了我流连于这卷书画之中，我已然心醉，话语成了多余，唯恐惊动了这园中的众多精灵。他看了我这般摸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白鹤闻得声响，转头寻觅，复而继续低头嬉戏。


    我瞪了他一眼，顺了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架纤巧的秋千自后山的古树巨枝上飘然晃动着身躯，只是离地面的距离颇高，约摸五尺的空间。那吊绳就是这古树的藤叶，一块一尺左右的木板显然经了风霜洗礼，我急欲坐这秋千之上临高望下俯瞰，却踮起了脚尖也够不着那一块方寸之地。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我心下微恼，正待要开口却又不好意思请求，自有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托起我的双臂，只轻轻一晃，我便稳稳坐在了那秋千上面。待我扶稳了那古藤后便开始在这清风中轻舞飞扬，淡紫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圆弧的轨迹。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和这一刻的轻快无忧，直冲了韦云大声欢笑。


    他不时拉住古藤向前猛力一推，眼光却定定的望向我，那目光深邃而遥远，仿佛看在我的面庞上，又仿佛望向那不可知的未来。只是我正极乐之时，早已忘却了身边所有的一切，忽略了他眼光中饱含的热切和爱意。


    人生于世，若果说真能有悔，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悔自己这时的忽略，以及此后的故作不知。而这真挚热切的眼光却至死不改的伴随了我的一生，为我出生入死，为我杀人如草芥，为我做尽一切应该与不应该的事情。


    他永远只含了这抹深邃深藏于心底，默默的关注着我。而我，满怀了一腔华丽迷幻的热情，走向一个又一个难以预知的理想之国。妆罢雪肌，轻点绛唇，凤钗珠摇，奔赴一场又一场人生的盛宴。


    从来，不曾认真停下来，细看那黑亮清澈的眼神中，关于我的那一页究竟是什么内容。或者说，因为我的虚荣和好胜之心，我生生的把那一页埋没了。


    坐至黄昏深处，我疲倦的倒在了那古藤绿荫上。那片刻，似乎身心俱静的卧倒在另外一片天地中，无忧、忘我。




静水浮灯

次日，我在香软甜梦中直睡到太阳高升才自然醒来，灵玉早早的准备了簇新精致的衣物首饰待我备选，带了两个仆妇等在屋外静候着。韦云奉了父亲之命留在携园看顾我，夜间宿在了后院的上房中，一早便骑马回去韦府复命。这会子功夫，我就着众人的围侍细致穿戴起来。


    灵玉姑姑是个细心且对女子美容之道颇有研究造诣的人，见她备下的洗脸水中飘悠着一层密密的玫瑰花花瓣，水温适中且花香四溢，又取了上好的蜀丝帕子整块泡入水中，片刻，待巾子湿透后便快手取上来，温热的铺上脸来，闻见那帕子上面隐约有着一股浓烈的玫瑰香味，只闻一下，便觉得心身愉悦了，我甚是享受就闭着眼任由她摆弄安排去。


    洗了脸后，又有人用银盆奉上一盆水来，端到我面前，将那盖子掀开去，便有热热的蒸汽扑面而来，灵玉扶了我的右手，将面庞凑向前去，过了片刻待水汽渐散才取了丝巾拭去余露。我素来不喜涂抹脂粉，只觉得好端端的一块脸庞非要涂红着绿的，生生的糟蹋了不说，且把各人与生俱来的气质给掩盖了，所以日常里除了生病不适需要见客时抹抹胭脂外，对其他如描眉黛子和各色水粉均感到心下厌恶。


    好在灵玉没有在我房内的妆台上堆砌上这么一堆物事，她自己本身也是一派清雅自然示人，这令我对她的好感又增进了几分。小时候阿娘常指了家里下人中某形容状态猥琐之人对我教说，人分三六九等，就是这做下人的堆里也会自然因个人品行和能力高低划分出来，便有了那招主子喜欢疼爱和惹人厌烦的区别，现在想来，这话倒真是颇有几分值得研究的意味。


    我用余光不经意的观察那灵玉，见她双手光洁无痕、柔嫩细滑，便知她应是韦府里深得主人信任的心腹家人，地位绝非一般管事可比。只是不了解她的来历和心性，想了要暗中留意打听一下，便忍不住浮起一丝笑容，我想起了紫汀和翠屏两个，也想起那段不长不短的往事，一时之间不禁走神。微微转神，又暗中唾了自己一口，既是已相诀别便已永无相见之日，只盼她们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安身立命之所了。眼前的处境，虽然已经略见曙光，但是尚有许多未解之事，我还未到可以完全松懈下来的时候，不可大意。


    这样想着，便见到灵玉的巧手在我的发鬓间穿梭游动，不一会，便挽了细细均匀的九仙髻出来堆在头顶，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下，又捧了几个首饰盒出来，钗环珠翠琳琅满目的，横卧在那精美的木盒里，请我拣选。


    我有心考量一下她，也有在人前抬举她的意思，轻轻推开去，示意她自行为我点缀装饰。双目微闭，过了片刻睁开眼来，镜中的丽人自是美好而出尘，耳上坠了一串波斯斐水晶，流光溢彩的黄色中夹了几颗青绿水珠，颗颗用了细丝紧紧缠住成一只震翅欲飞的小巧蝴蝶。只在额前光洁处以一小块玫瑰花饼作为修饰，三朵微微绽开的花儿用了金针自底下撺掇起来，再以细小圆润的珍珠密密攒起花蕾，自镜中正面看来，居然是毫无破绽，清丽不俗且不失高贵。


    我回首一笑，向她点下头，轻赞了一句：“姑姑好手艺！”。她忙弯下腰去，向我致谢。本欲借机亲近一下再交谈几句，一转念，罢！也不急在这一时，倒白白叫个得脸的下人看了出来心里得意，便再回首检视一下周身穿戴，自那首饰盒中取了一只白玉手镯戴上，想着阿娘送我的那件同色项圈还留在韦府之中，心下更是盼望祖父早日归来相见。


    外间便有人来报说，韦云自城中归来了，现下正在花厅中等候。我不经意的浮起一丝笑意，心中探进那片浓绿，起身便叫了众人准备摆早膳，一手搭在了灵玉的手掌中，提了粉紫滚缀细珠的裙摆往花厅而去。用了早膳，我便尊了父亲的意思，坐在书房中静候那位自前朝宫中来的教引嬷嬷，听说她曾服侍过清平公主和先朝阴贵妃两位尊贵之极的主子，自阴贵妃因病去世且其自己已然年满五十才在前两年放还归家。现下是金陵城中各府贵戚争先重金聘请的教引老师，我还不得知道父亲这刻的意思，也不便拂逆于他，想来多学些礼仪总不会错，敛了心神静静等着罢！


    不多时，便有人引了这嬷嬷进来，低首谦卑向我行礼，我端坐在上首待她起身才略微抬手示意她起来一旁坐着，她抬起头来，瞧见我脸上的五官便是一惊，只一刻，便平静下来，波澜不兴。我偏偏把她眼中这刻的惊异一丝不漏的瞧了进去，那张看似谦卑恭顺的脸上，除了丛生的皱纹，仿佛还有着旁的内容。只是，眼下的我尚不能把握出来。




婉江阁新月

我以唇轻抚了一下香茗，杯中泡的是碧螺春，我暗暗颦了眉，也不做声，垂手将那细瓷杯放下。那嬷嬷在我的示意下已斜斜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头微微垂着，双手拢了在在膝前，见得我颦眉，便朝着灵玉姑姑笑道：“这位管事的姐姐，大小姐看来不甚喜欢这茶水，夏日里炎热，不如取了冰来镇在花草茶里，也可清心悦目。不知小姐以为可否？”


    声音里透着十分的世故和圆滑，我方才借机打量她，谁料她早已暗中将我估摸了个大半，暗地里叹了口气，便朝了灵玉点点头，一旁的丫鬟忙将那茶水收了下去。我这才清了清嗓子，含了几分笑意望向左侧：“嬷嬷好眼力，令人佩服，难怪当年在宫里可以成为阴贵妃的左膀右臂，贵妃荣宠一朝无人可及，看来嬷嬷的功劳甚伟。今日家父请了嬷嬷前来教习小女，还请您不辞辛劳了。”


    说罢，递了个眼色给灵玉，便有她旁边的丫鬟捧了一个朱盘出来，行至她面前双手奉上，她倒也不假作推辞，起身谢过便接了下去。


    这才就着刚送上来的冰镇花茶清了嗓子，起身向我做了自我介绍，开始今日的课业。不外乎是淑女礼仪风范等，这些内容我早已熟知，但我觉出父亲之所以特意着人安排她前来，必定有着深意。我既然现下还不能揣测出来，便乐的静观其变，收起心思，含了妥当的三分笑意端坐于上首，不时点头稽首相应。


    这个白天，暑气浓重无处阴凉的，对着这方嬷嬷我倒是感到几分惬意，她总能在我抬手颦眉之间准确的捏拿住我的心思，而我也不想放下脸来细究，便这么厮混过了一日。


    终于待到黄昏时刻，我心里没来由的起了一阵焦躁，对着厨子精心准备的一桌菜肴没了食欲，原因是这方嬷嬷午间已和我共了一桌用膳，我已然心中不悦，这会子她还是跟了过来，我知道这是父亲的安排，意在教习我的用餐礼仪，只是我实在不愿对了一脸干枯皱纹的老婆子进食。便托了不适，自行回房更衣去。


    移步来了前院花廊中，却见韦云托了双手正躇在那桂花树前，脸朝着一旁不知作甚，我心下兴致顿起，便示意左右不要跟随，提了裙摆轻轻上前，离了三步远方大呼一声：“韦云哥哥！”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慌的将手放下，见我来到面前，脸却突然红了，神色极为不自在似的。


    我心中对他颇有亲切之感，总觉得自己就是应该有这么一个兄长一样，也应该像他这样伟岸英俊、风流倜傥，凑向前去，朝他娇笑了一声：“也不知想的那位佳人呢，便是妹妹我来了也不理会，你说罢，该怎么罚才是？”他原本白皙光洁的面庞上突然飞起一片红云，这下子只把头低的更低了，只恨不能推了我离去。我见他如此窘迫的样子，心下好笑，有心戏耍他一下，一转念，便有了主意。


    那天傍晚，我无端朝灵玉发了脾气，将一众人等撵了出院子，自己换了衣物卸下妆来早早便安寝下来，屋里放了几个大冰缸，凉快的很。我见了众人已然离去，只有两个小丫头守在屋前檐下，便复又自衣橱中换了一套淡蓝色的裙衫，上面开满了大朵大朵的白色牡丹花，那轻柔明媚的颜色正适合这样炎热而又令人雀跃的天气和心情，做工精细绣工繁复却不显张扬，对镜略一理妆，将先前撸下来的耳环复带上去，拣了一支珍珠碧玉簪斜插入云鬓中。


    这才举步来到窗前，韦云伸手便将我带到了屋侧的花廊上，此时天色已渐暗，我紧紧跟在他身后的白色披风旁，来到园子侧边的马厩边上，一错眼间，便稳稳坐在了那白色骏马身上。它轻嘶一声，带了疾风奔出园门，门口的下人见了马上之人无不低首鞠躬，并不曾留意到躲在阴影里的我。


    出了城郊的绿树青山，便可远远望见那依城而流的秦淮河，水中摇曳着大大小小的红色烟火，不细看时还以为是放置于水中随波逐流的莲花灯。我嘱了韦云要带我去这城中最华贵美艳临江而立的酒楼，他一路马不停蹄的，携了一袭清风直奔至一栋临江而建的三层高的木楼前，堂前匾上赫然写着“婉江阁”，笔法柔软却如有绕指之骨环穿，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柔荑。


    跃下马来，朝了韦云灿然一笑，便抬首进了楼中。韦云朝那掌柜的一点头，便有穿戴整齐的伙计引了我们自堂中一条红木雕花的楼梯上去，直来到这顶端的三楼雅间，打开四扇之中的一扇门，屋内整齐了列了两名整齐素净的女子，齐齐俯身行礼下去。韦云眼不斜视，自怀中取了一锭银子打发那伙计，又附耳吩咐了几句，让了我端坐于上首，又摆手示意那两名女子离开，待得关起门来，我移身至窗前.


    正有徐徐清风迎面拂来，天边弯月如勾正初露头脸，好一幅：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我以手支脸，倚在窗棂上，半响不做声，只抬头专注望向那轮新月。月色下的秦淮河依旧歌舞袅娜，不知远在参州的阿娘和弟妹现在怎么样了？韦云招呼我过来举箸进食，我回首见得桌面上已经满满当当的铺满了各色菜肴，那两名原本侍候在雅间的女子进来摆放酒具后又匆匆离去，关上门来守在两旁。我自取了一杯水酒喝下，觉得似有一阵幽香入怀，方举目看向酒坛，原是一坛女儿红陈酿。


    这三楼的四个雅间用了彩绘屏风隔开，隔壁那间之前就有一阵笑语传过，后又几近不闻其声了，这壁雅间的屏风上绘了繁花如锦，韦云坐在右首的屏风下，远望来却是异样的风流和俊雅，我举杯相敬，以谢他周全安排。他也是眉目含笑的，一抬头将那杯中之物喝了下去。


    两人絮絮叨叨的闲聊着，我正说着那方嬷嬷的利目如炬七窍玲珑，却生生长了一脸皱纹只怕把蚊子一并夹死之时，隔壁传来一个娇媚无骨的声音，含了几分醉意微醺：“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我一听之下觉得声音太过耳熟，才想起，这便是那夜背江而立清歌一曲的李小怜了。




粉香和泪簌

我本是出来临了江风赏景怡神，却不想又一次在这河畔婉江阁上遇上了李小怜，意料之外有略带了几分惊喜。


    自那晚远远望见她的背影和那声如天籁般的歌喉，我便时常不自觉的回想，只在心里觉得那窈窕美丽的身影，不只是异样的风流出挑，更略带了丝说不上来的孤独和凄婉，与那时的我的心境有几分相同的缘故，于是就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和欣赏之意。


    正想着如何与她搭讪，却见那原本横在中间的画花屏风已然收起了一块，一位绿衣女子端了银壶和酒杯，施施然走了过来，她面色绯红，显然是刚喝过酒的缘故，身形娇小玲珑却是凹凸有致，芊芊细腰不盈一握，红唇娇小美好，眉目之间秋波流转，只望向你便觉了浑身一阵酥软，果然是一位绝色尤物！


    我抿了口酒，正暗暗欣赏叫好，却见她已径直拣了韦云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韦云一脸愕然，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奔了自己而来，望了望我，见得我满脸兴致的，又不好断然开口下逐客令。彼时，便见美人已然举杯向他邀约：“韦公子，一别多日，小女今夜真是有幸了，能与公子在此地相见，就请饮了杯中酒以酬这弯新月相照引路吧！”


    说罢，眼波盈盈欲滴，长长的睫毛下凤眼直勾勾的望着韦云，细滑柔荑中玉杯晃动，直看得人心醉神驰。韦云原本英俊白皙的面庞上明显显出几许不耐和窘迫，并不直面她那热情如火的目光，只接过美人手中的玉杯，抬首饮尽，淡淡的赞了一句：“谢谢姑娘的美酒相赠，在下心内铭感，酒已饮尽，还请姑娘移步回去罢！”，说罢，雪色长袖一挥，已然做出送客之态。


    我这厢正兀自望着美人暗暗欣赏，听得他这样说，一时之间就摸不着头脑了。韦云自与我认识以来，除了那句笑言惹的我甚是恼怒之外，其他任何时候见到他都是一副谦和有礼、风度翩翩的君子之态，且他虽然身在富贵之家，却是文武俱佳的聪慧材质，替韦府管理资产田铺亦是经营有道，身上绝没有一般浮夸子弟的轻浮浪荡之气。


    像这样不给情面的做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心中却不愿让那李小怜就此离去，正欲张嘴，却听得隔壁又有一男子浑厚的嗓音伴了几分轻浮浪笑一并传来：“韦云兄，如此良辰美景，花月当前，美人举杯相邀，你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话音落地，便有一身形伟岸的男子拖了一名身穿桃红纱衣的女子委顿摇晃着过来，两人面色潮红，看来已是喝了不少，步履行动间更是纷乱无章，女子更是胸前小衣歪在一边袒露出大半个雪白的酥胸来，一进来便带了扑面而来的一阵酒气。


    我颦眉低首不悦，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酒后无德之徒，酒量既不大，酒品又不好，灌下几倍黄物后就开始胡言乱语发酒颠，甚至有些登徒浪子趁了酒后借机乱性的，看这一对男女移将过来时那火热的眼神和互相碰撞的身躯，显见就是轻浮的下作之人。却不知这李小怜既然闭门谢客，缘何又与这等人坐在一起喝酒？再转念一想，既是风尘中人，想必都有不能做主的时候，罢！一面之缘都谈不上，又与我何干呢？我转身移步至窗边赏月，不再理会这几个人。心里希望韦云早早打发了他们出去才好。


    不一会，只听得那浑厚的男子扯了嗓子于众人面前说了几句什么，我背身而对，听得不太真切，隐约夹有“新欢、旧爱”什么的，室内便响起一阵幽怨凄婉的女子抽泣声。


    转头看去，便见那李小怜已然两泪双垂，神情甚是楚楚可怜。虽是饮泣，那对剪水双眸还是望向韦云，眼神之中爱意流露。见得我回身过来，便用了冰冷的怨恨直射过来，我这才隐约明白，敢情是把我当成情敌了。


    我现下的身份自然不便在人前表露，否则传了出去，堂堂韦国公府的千金小姐深夜到婉江阁饮酒作乐，只怕不等祖父回来正式认亲行礼，我便要马上名扬金陵城了。但要是不表明身份，这位美人只怕是拖了他的衣袖不肯轻易离开的，看样子，她与韦云之间交往内容并不简单，而韦云也只是心下恼怒，因为这次出行本来就需隐秘，且有了这诸多不便的，那魁梧的男子又趁着酒劲在这里起哄，一时之间还真不好脱身。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以目示意韦云快些离去，他略一点头，便向那揽着粉衣女子的醉汉一稽首道：“华兄且慢坐，在下尚有事情要办，便不与相陪了，改日再聚！”。


    言毕，白色滚细金线的宽袖一抖，掏了一锭金黄之物出来，顺手抛在桌面上，不看那身旁美人神色如何，快步走向窗棂边，我敛整衣裙，便移步跟在他身后。


    再有几步便可出得这雅间，门外侍候的两名女子听得里间的响动，早已将门打开来，我低头走路，冷不防的旁边伸出一只肥胖且长满体毛的双手，一把拉住我的腰间所带的玉佩香囊，我大惊失色，不由的惊呼出来，双手紧紧的攀住韦云的衣襟。


    那浑身喷着酒气的男子扯下我的香囊后兀自放在鼻下一阵狂嗅，一面揽了怀中满面浪笑的女子说：“啧啧……韦兄看上的女子果然绝非凡品，连这香囊中装的香料也不是一般人戴得的物件，看看这标致摸样，真正是挠人心暧！”


    这番话说的太过恶心，我胸中已然大怒，便觉有一股怒火烧至头顶，只是看那醉汉的衣着打扮以及刚才韦云对他的百般隐忍，我心知不是一般的市井无赖，虽是暗恨不已，倒也确实不便开口斥责。


    无端显了自己浮躁不说，还白白的顺了他意，只怕还有更难听的污言秽语等着扑过来。韦云走在我前面两步，这时回转身，面色却是突变，目光森冷如冰，只一手随意一探，便牢牢的将那系着如意玉佩的香囊攥在左手中。


    出手速度之快，几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看清什么内容，那男子还擎着手举在女子胸前晃动着，只是手中却已然空无一物。


    韦云也不看他，只伸出右手拉住我，便快步向前走去。片刻间，便已来到门口，那男子显然才明白过来，一声历呼：“好你个韦云，本爵爷与你的粉头开个玩笑，你小子居然这般不识抬举，来人呐！”


    便听得楼梯处响起一阵脚步声，三楼的梯口呼呼就围上了一群衣着光鲜的豪奴，且个个身穿淡青色锦衣，腰佩长剑，见得我们目露凶光，只待那里间的男子一声令下，便要扑将上来。


    韦云已暗中握紧了我的右手，身形一凛，我已知他自幼习武，身手矫健不凡，但是对着这围拢上来的十几个壮汉，一番厮打下来总有损伤，心中不免焦急。想不到，一时贪玩，竟引得这番麻烦上身，真是追悔莫及了。


    正是焦心不已的时刻，却见那先前垂泪低泣的李小怜从里面奔出来，一把挡在韦云前面，对了那里间的男子哭道：“华爵爷，左右当初也是您为奴家保的媒，又造了这么大的声势让韦公子为奴家梳拢，奴家既已从了韦公子，生是他的人，死也只能是他的魂，既做不成韦公子的妾室，奴家也成了这秦淮河最最惹笑的话柄，今日要是韦公子在此有了损伤，奴家也不能独活了！”


    说完，已然自头上拔下攒丝金钗，举手便要刺向玉颈处！


    我心下大惊，却是呼不出声音来，只急的两眼发白。韦云自然不会眼看着李小怜在自己面前自尽，伸手一拂那金钗便掉落在地，只是钗尾太过锋利，又被紧紧握在手中，用力之下，便轻轻划过颈子，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韦云既拂下她手中的金钗，便就手环过她的纤腰将她推到木门侧边一处空地上，对了里间的华姓男子仰首回言：“爵爷自是身家金贵的国舅公身份，我等草民不敢轻易冒犯，但方才被你取下香囊戏弄的女子，乃是韦国公的孙女丽华小姐，闺阁淑女，如此戏谑确有不妥，误会一场，还请爵爷不要计较。”


    听得此言，一直对我冷眼相视的李小怜这才消退了眼中的敌意和嫉妒，明丽如水的双眸中换上了亲切和讨好的颜色，得知我是韦国公之孙女，韦云又是韦府养子，那么名义上我们便是兄妹，礼仪伦常都不能逾越了。


    我暗暗摇头，这名动金陵城的绝色花魁，也会因心中至爱而放下傲气和矜持，以命相赠，只为爱人那温情的眼神能够多在自己身上停留一刻，我忆起幼时所读的《诗经》中的（氓）篇：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幼时的我如何也不能读懂，怎样惨痛无奈的经历，才让终日操劳辛苦的温顺妇人发出如此悲绝的声音，碌碌无为的平民百姓之间的爱情已不可靠，那么对于这些拥有金钱权势的贵族公子，所谓的爱情就更难以奢望举案齐眉的和谐温馨了。


    就算平日里沉稳儒雅的韦云，对着这倾城名花，还不是只贪那一夕欢愉，莫说恩爱情重，便是些许温情也不愿留下。我偷眼望向以手帕按在颈下血痕处的李小怜，心下泛起一阵难言的恻隐之心。




花好月圆

韦云无奈之下透露了我的真实身份，想那姓华的男子终究是对韦氏一门多有忌惮，且他既身为皇亲国舅深夜招妓寻欢，只怕传扬出去也多有不便。


    我心内估摸着他的初衷显然不是故意要为难我们，回想起适才李小怜的那几句话，心下一动，抬眼望了望已被侍女搀扶进去的那抹绿影，心中却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当下也不再多说，与韦云并肩自那两排人群中走下楼去。下得楼来，目光掠过韦云的脸庞，却是铁青一片。


    我僸了声，任由他将我扶上马背，偶后两人静静纵马往回赶。夜晚的清风拂面而来，间或有栽在河畔两边开败的杨花因了清风的摇曳而飞入人衣中。


    韦云端坐在马前，一袭白色披风随风飘逸，为我挡去了这些飞舞轻扬的殇花。我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幽幽的问：“韦云哥哥，你缘何不喜欢那李小怜？我见她确实对你一片痴心的。”


    马蹄轻快的踏在去往城郊的官道上，他却是沉默不语，但是我知道他肯定听见了我的话。片刻后伸出一手将刚才被那男子强行摘取的香囊交还给我，我咬了咬下嘴唇，静静接过，于是便再次静默无言了。


    回到携园已是深夜一更时分，从园门处看来许多厢房的灯火已熄灭，我顺利的回了自己房中，打开门一片漆黑，正要摸了火石点了银盏，却见灯火突然之间大亮起来。


    我唬了一大跳，正要惊呼出声，却见灵玉姑姑自床前的矮几上立起身来，向我深福了一礼，也不开口责问，只向外拍了拍手掌，便有几个丫鬟仆妇等鱼贯而入，手中端了银盆和各色洗漱用具，进门后齐齐跪下，将手中之物举过头顶。


    我本来心怀忐忑，见得灵玉姑姑尚且有几分不好意思，好似幼时顽皮被阿娘抓了个正着一样，可是灵玉毕竟只是下人，我原是无需去忌惮她的。见了这样的场面，却不由的心理有些慌神了，灵玉自己也双膝跪地，俯身长拜道：“灵玉无能，竟有负主公重托，险些让小姐身犯险境，还请小姐责罚。”


    说罢便对了地面磕下去，听得“咚咚”做响，片刻后已然额头血流一片了。我一时之间有些无措，继而便生了一股怒气上来，这是做甚？难道她要自持主公对她的信任来挟制我不成？便是我确有不是之处，那也须得由祖父和父亲来数落责罚吧！


    心中暗怒，也不予理会她，唤了两名丫鬟上前来侍候洗漱，待净了手脸后方对着灵玉跪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姑姑要是真的这般自持身份，那就请即刻去回了父亲大人，就说我韦丽华天性顽劣、资质愚钝，原是不配你这样得脸的姑姑来服侍的，只需将就着用几个粗使丫鬟也便罢了！左右不是什么高贵的主子，也免得耽误你的锦绣前程！”说罢，也不换衣裙，自己撩开薄丝锦被斜躺了下去，也不再看她。


    门外响起一阵“哈哈哈”爽朗豪迈的笑声，声若铜钟，显而易见是个男声，我一听之下就知道绝不是韦云，也不是父亲的语调，那会是谁呢？我一骨碌爬起来，却见跪在地上的灵玉早已膝地而行，移至门口打开门来，语气急切而激动：“奴婢灵玉拜见老大人！”


    原来这就是我的祖父韦庄韦国公了！我忙不迭的起身下地，快步走到门口俯身拜下去：“丽华拜见祖父，恭请祖父金安！”片刻过去，也不曾听见他唤我起身，屋内四下一片寂静无声，我想起自己方才的言行，额上的冷汗不禁滚落下来。


    又过了片刻，才听得一阵衣襟席地而过的声音，自我身边转了过去，仿佛是入室坐定以后，才淡淡出声：“起来罢！”我这才绞了双手缓缓提裙起身，一抬头，便见到一双精锐的眸子正定定的盯着我，目光所至之处，似有疾风掠过，我心下不禁一阵莫名的敬畏，连忙又低下头去。


    祖父轻叹了一句，指了侧边的一张梨花木椅叫我坐下，自有丫鬟急忙过来搀扶我，我斜斜坐定，方听见他低声叹道：“倒是生了一幅好摸样，只是这脾气却是袭了我们韦家人的气性，半点委屈也受不得，如此这般，便是生在金尊玉贵的公侯皇室怕是也不行的。”


    我不敢答言，心中焦灼不安，虽然之前总盼着能早日见到祖父，但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场景，原先想好的话语全部都忘了个干净，只得低头坐着。


    此时已是月影西斜，院中桂花香气袭来，令人心神宁静，不一会屋中下人就尽数退了出去，灵玉安排妥当后也自行守在院中，屋里便剩下我和祖父二人。


    他朝我轻轻招了招手，我提起双腿移步上前，这才鼓起勇气望向他的面庞，四目相对之处，交织了相隔久远的陌生和血浓于水的原始亲情，我看见他的眼中寒光消退，略微有些昏黄干枯的眼中流溢出激动的光彩和甘泉，漆黑的眼瞳中印出我的身影，还有我带着期盼和怯意的双眸。


    他终于伸出手来将我搂在自己怀中，双肩不能自已的轻轻抖动，我含了一眶热泪，奔向那温暖而神圣的所在。




初见牡丹真国色

良久的沉默，满室之内只可闻见红颜白发间相互的低泣饮泪，我倚在阿爷的肩上，心头激起莫名的悲伤。


    长到十七岁，我才在经历了跋涉万里之远后见到与自己有着骨血相连的亲人，初见时满怀了各种揣测和不安，我不能理解的是，阿娘为什么要背弃家门远嫁参州，也无法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这个原本美满和谐的富贵之家支离破碎，生生隔离了十七年之久。


    但是，我毕竟如愿以偿的见到了他们，此刻的感觉恍若在梦中一般，这样不真实而迷幻。


    我先前凝在眶中的泪水已渐渐顺着面庞流淌风干，朦胧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气夹杂着一阵灵香草的香薰味，正是阿爷身上传来的味道。


    我用手按了按抽动的鼻翼，这才含了几分欣喜的敬意的望上阿爷的面庞，终究是已过六十上了年纪的老人了，虽然平日里精于调养，但是两鬓之间已然爬满了银丝，两眉之间相隔较阔，双目虽然看似黯淡无神，但是闭合之下精光迸慑，令人不敢直视，一部微白的短须，更添了几分儒雅和沧桑。


    我正看的兴致，却见阿爷以手拂了白须，目露赞许的说道：“倒是有几分过人胆色，稍加调教，会是一块上好的羮玉，只是你这性子太过刚直不屈，不懂得适时隐忍和卑微伏小，会让你吃不少苦头的！”


    言毕，起身将我扶起来，再三打量一番周身上下，继而微露出欣慰之色：“你母亲年轻时也像你这般绝色倾城，只可惜……唉！罢了！你既然不远千里的奔了过来，自然也是不甘于命运安排的冷清卑微了，若想借着阿爷的荣光庇佑寻得一位如意才俊倒是不会错，只是你可知道，前途命运终究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为女子者，生的再美貌如花也未必能挽住夫君一生的挚爱，若能以己之柔克住男人的刚硬，才能牢牢的将他抓在自己手里。掣肘一人，便能拥有整个天下，阿爷说的话，你可明白一二？”


    我被阿爷的目光看得有些羞涩微微低下了头，听得这番话，才抬首对上他的双目，略略思付了一下，举步向前直直跪下：“祖父的拳拳爱意，孙女焉能不领会，既是抛下所有只身前来金陵，便是富贵贫贱全为己命亦当此生无悔无怨。孙女虽年少不才，但也素知，人各有命，富贵凭天。此来并非全为求富贵荣华，只是实在不甘就此黯淡无光埋没一生，似阿娘一般……空负美貌青春，最终却要每日守了锅炉碗瓢度日。王孙将相的爱情固然不可靠，平民百姓粗茶淡饭的生活也不见得就能恩爱到老，我命由己不由人，孙女情愿赌上一注，还请祖父成全！”言毕，俯身贴地拜下。


    阿爷伸出一双略微干枯修长的手，弯腰将我扶起来，再看之时，已见他双目含了几分浑浊的水意：“我韦庄一生秉承皇恩与祖训，一时半刻也未能松懈，只恐一时不慎将韦氏家族数代人苦心建下的基业功名毁于己身。外人都只道韦氏一门位极人臣，权倾一朝，谁人能领会，执天下权柄在手，亦是集怨恨杀机于一身，君心难测，稍有不慎，便要惹来灭门之祸。


    因此缘故，我才命了如兆于人前做出贪财好色的无能昏庸之象，只盼能在我功成身退之前，保住他的性命，保全韦氏一门的平安。阿爷这一生，杀戮过多罪孽深重，年纪长了之后心却越发柔善了，如兆又是一个骨子里淡泊名利的人，眼见着便要独力难撑下去。


    孩子，你的发际宽广圆润，眉宇间有掩不住的高贵和霸气，是女中大贵的面相。韦氏一门荣宠数代，却从来不曾有女子执掌凤印宠于宫闱，也许这种愿望只能在你身上实现了，阿爷必定倾心培养，一切只看你自己的造化如何了。”


    我本意是想求祖父为我做主，安排一门合适的婚事，稍候再央求将阿娘和弟妹一起接过来，免了在参州那个苦寒之地卑微度日。却不想到，原来阿爷心里藏了这么一个心思，一心想要寻找一位能够为他分担家门荣耀之重任的接班人。


    是啊，我忘记了，像他这样拥有显赫一生的人上之尊，注定不能安守沉寂和黯淡的。


    我四下打量环顾自己，虽是美貌不假，但是世间美人何其多也？能够宠于宫闱执掌凤印的，每朝每代也不过寥寥几人罢了！那些供奉于帝陵太庙的高贵牌位，哪一个不是帝王的正妻或是生母？


    我望着阿爷眼中流露出无尽的野心和精光四射的唳气，不禁绞住了双手，自夏夜的暖风中微微打了一个寒颤。




心悦君兮

再有几日便是中秋佳节，八月十五月明之夜，也是我十六岁的生辰，祖父选了中秋那天为我举行盛大的认亲仪式，以及十六岁生辰宴。


    那晚的初次相见，自许多片言只语的拼凑中我才了解，阿娘当年原是要指给庆王做良娣侧室的，但是偏生爱上了尹姓子弟，祖父自是大怒不允，将阿娘关在了携园之中。对于阿娘这个妹妹，舅父却是爱宠非常的，最终坳不过妹妹的百般哀求，心下恻隐，协助了阿娘奔了爱情而去。


    当时的局势，尹姓家族亦与祖父同朝为官，时任礼部侍郎，因为出了这等不能外扬的丑闻，最终只能立即辞官归隐，而祖父则以重金疏通了上下，向上报称阿娘因得急病而死，百般周旋，凭了几朝几代经营下来的人脉关系，最终才躲过这一大劫。


    我时常在心里玩味，当初阿娘与父亲应是也曾深深相爱过的吧！要不怎么能抛下这繁华古都中的金枝玉叶随了父亲逃亡至苦寒偏僻的参州呢？而父亲亦曾为此立誓，承诺永不入仕为官，当年何等的情深似海！只不过熬不过这红尘白驹的穿流崩泻，转眼便已物是人非罢了。


    我心中越发激起对于母亲深切的怜悯和痛惜，天下间的女子，最痛莫过于一心想携了爱人之手平淡终老，最终却才发现自己早已在深陷情海的时候同时坠入了万丈深渊中，背叛和伤害恍如一把尖利无比的利刃，生生的剖开你的心脏，取出那猩红的心尖，他且一腔的怨愤，似乎当年是被蒙蔽了心智一般


    若说我之前还只是心中对于父亲略有不满，现在则已暗暗立誓，此生要与他这等负心薄幸之人割袍断义！永不相认！我含了满腔的鄙薄和愤怒，转头过去不愿再想起这个自己曾经唤了十几年父亲的人。


    而因了这腔不平和决绝，我与他最终此生没有再续父女之缘。


    又是一天清阳如画，院中金桂飘香依旧沁人心扉，我托了手立在廊下花圃边，赏着满园的红绿，不时有蜂蝶飞来，也糊涂的绕了我的裙衫翩翩舞动双翼。自那夜韦云送我回府后，我已是两天不曾见到他了，侧头一想，莫不是去了怜香楼那个精妙的温柔乡？


    心中对那李小怜，亦是生出了一种无法言语的恻隐之心，那般痴情的剪水双眸中有朝一日会不会因为伤心绝望而就此黯淡失神？幸好，自己这颗心此刻还是无所牵绊的自在，嘴角浮上一缕淡淡的微笑，转身穿过绿萝缠绕的廊间，踏入自己所住的屋内。


    再有几日便是我的吉日，这两天携园之中进出之人颇为繁杂，不外乎是些首饰匠人和绸缎坊的，好在大部分都是与韦府有着多年往来生意的金陵老字号，倒不用担心他们会多言失语。灵玉上次被我一通言词扫去了昔日的威风凌然，现在倒是心悦诚服的伺候了，处处以我的意思为尊，再不敢自行拿捏主意。


    我自是不会让她在下人面前失了尊严，借了前天早上梳洗之时，着意褒扬赏赐了一番。一来，恩威并施让她明白自己既然随侍在我左右，便要时刻记得自己的本份和职责，万不能自持资历想着压我一头；二来，也可让其他仆妇下人等知道，我韦丽华虽然是离家多年，但是也是受着大家闺秀的教养长大的，如何御下，心中自有分寸，绝不会容忍兴风作浪以下犯上的事情发生。


    一早上灵玉就带了七八个精通绣工的仆妇进来为我新衣绣制新的花色，时不时秉了花样子来请我过目示下，我看了几遍后就懒怠了，逐摆手示意她自行决定，总之只要承了清雅不俗便可，不拘着花色样式。自己闲的无趣，韦云也不知去了哪里，几日不见人影，那方嬷嬷倒是想来这耍弄嘴皮子，我借了身体不适，佳节将近，打赏了她一些金玉便令她这几日不必来了。


    外面光景正是好，我这会子倒是不知做甚消遣了，眼光四下打量，掠过那支挂在书架木墙上的绿笛，顿时兴起。幼时也曾与阿娘一起在春夏之际斜坐于院中树荫之下弄音寻乐，虽然久已不吹，但是音律还是铭记在心的。


    垂首打量了一下自己今日的穿戴，广袖窄腰的白色丝裙，裙摆之上便是粉色荷花，间或勾了一两枝嫩绿的荷叶点缀于中，青丝垂扫于腰间，竟有几分飘逸绝尘的感觉。我很是满意灵玉的眼光，便自去取了那支短笛下来，一路穿花拂柳，直向后院而去。


    心情含了几分雀跃和欣喜，却是莫名而来的。后来想起这一天，这个花露浓重，清香摇曳的清晨，我那清雅绝丽的容颜和身姿，似乎都只是为了等待他的出现，仿佛一朵将开未绽的花儿，收拢了娇小美丽的脸庞藏匿于厚重的花瓣之中，一心等候着生命中赏花之人的到来。


    他既来到，便雀跃的推开层层包裹的花瓣，迎着清风丽阳羞涩不安的望向他，那绰约不凡的清香和美妙撩人的笛音，都只是为这一场盛大的相遇所做的华丽铺垫。




君知否？

穿过廊间的门槛，自有下人为我推开那扇朱漆木门,嘎吱一声轻响过后，便又复而恢复宁静，一双白鹤正对着水车下面的一汪清水啄洗梳理，见得我来，只抬首一望，继而又投入到互相的顾影自怜当中。


    我提起铺满藕荷的裙摆，绕过那丛丛花叶，站定在一处细碎卵石花径上，深吸了一口气，脚下已然翩然翻转了一圈，四下无人，心下窃喜。


    轻轻哼唱起来：“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挥洒广袖飘然如雪，步随身转，轻巧翩然之间，已觉身在云间。一曲唱罢，轻轻转过身来，对着后山那株老树，取出袖中短笛，略微思付了一下，缓缓吹出一曲《清平乐》，略带些许伤春悲秋的调子飘荡在园中，间或有树叶摩挲的声音窸窣相和。


    一曲终了，突闻有拍掌之声传来，我大惊之下急忙回首，离我不足五尺处的鹤居旁站了两名男子，白衣胜雪的是韦云，玄锦暗蟠云纹的却是与我有着两面之缘的汉王凌靖。


    两人均是英俊非凡的面孔，只是韦云的俊美中捎带了些许阴郁冷僻的气质，而汉王则更为端庄大方，贵气深邃。我待得看清之后，不由得心下一惊，又略略生起几丝羞涩不安，不及细思，且收起手中短笛，屈膝一福：“小女见过汉王殿下！”垂首下去，不再说话，心中却是跳的厉害。


    空气中传来一阵男性爽朗的笑声：“韦小姐果然是才色双绝，舞若蝶衣，声如珠玉、笛声更是婉约动人，孤今日真是有幸了，快快请起！”说罢，竟然走向前来，伸出双手虚扶一把。


    我退后两步，避开他直射过来的目光，心中明白，其实自己的歌舞之技不过尔尔，幼时虽然也请老师教习过，但是毕竟时日久远，早就生疏了。只怕他心中真正所赞的，是眼前的如花美人而已。


    心下涌起一阵喜悦又带起一阵悲凉，很快又被压了下去。起身谢过他的赞誉，想起自己毕竟是大家闺阁淑女，如此这般与生人男子见面实在不妥，何况来的这位还是皇子天戚，更是不宜多做停留。逐出声告退，他闻得此言，不禁焦灼道：“韦小姐这般急着便要离去，是否还在计较当日在韦府孤的出言不当？如是的话，孤这厢奉以薄礼向你赔礼了，当日却是一场误会，还情小姐千万勿要因此不悦才是。”


    双手一稽，自袖中摸出一对如意玉环，红色丝绦做结，玉面光洁温润，一看便知绝非凡品，将那正面向上捧在手心里奉了过来。


    原来他还记得那日形容不堪的我，那个匍匐于沈氏脚下满面涕泪、嘴角沁红、双颊青肿的卑微少女。我面上似滑过一层疾风，身形一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红衣妇人掌掴的力度和众人鄙视的眼神，心中一阵惊痛，暗地里伸手掐了自己一把，这才定过神来。


    抬起头，含了几分矜持温婉的笑容，迎向他正视的眼光，我看见了深黑眼瞳中写满的惊讶、欣喜和不屑掩饰的欣赏之意，那眼光饱含着炽热的柔情，令人欲要忘却所以沉醉不知归路。后来，他告诉我说，这一刻，他已然酥软在这潭温婉如水的爱慕之池中，身如火炙一般，只想每日里能见到我的身影。他直直的望着我，全然不顾身边韦云那铁青的脸色。


    我轻轻弯腰再一福：“小女谢过殿下的美意，当日之事确属误会，小女岂会放在心上，更不会暗自私下怨怼。小女虽不才，然也知道妇人之德，应心怀感恩之意对待身边之事，殿下的心意小女心领了。但是无功不受禄，还请您收回成命。”说罢，轻抚裙摆，敛整衫容就要退下。


    园中只有一条花径可过，我侧了身子翩然由他身边经过，清风带起系在腰上装有迷失花干的绣囊，阵阵幽香飘过，很快又复消失不见。我白色宽大的裙边被风撩起，拂向身后的花草丛中，如仙子的霓裳掠过，更掠起他心头的阵阵波澜。


    心下生出几分不自觉的骄傲和得意，扫去心头所有的忧郁和不平，原来天下间每一个女子都是这般渴望接受那爱慕柔情的眼神，渴望那被人奉至手心小心翼翼守护的感觉，那四目交织时对方眼中迸射的炽热火花。


    再往里想，便愈觉羞涩，脸颊两旁不知何时飞来一片红云，灼热的让我伸出手掌扶上去，竟是一片滚烫如火。快步奔向自己的屋内，眼前显现的却是他那张含笑如玉的脸庞。




沐浴玉清池

八月十四夜，和风拂柳，暖香催人倦，天低云阔，正是赏月的好时节。原本安排在八月十五日为我举行正式的生辰庆典，一并邀请城中所有达官贵眷至府内饮宴赏月，向世人昭示我的归来。


    但是昨日一早自宫中传来喜讯，圣眷颇浓的黄淑仪于前夜凌晨诞下一位小皇子，皇帝龙颜大悦，传下旨意，邀请了朝中高官贵妇前往宫中贺喜赏月，祖父和父亲自然在奉命前去赴宴之列，便是只领了一个从四品虚衔云骑都尉的韦云也赫然在名单之中。


    如此一来，便只有将我的认亲仪式往前一推了，好在事先已将所有物件准备齐全，韦府下人众多，一番吩咐下去，府内上下早已花团锦簇，朝中与祖父交好的一众高官同僚等也早早送来了贺礼，更有许多祖父的门生，一早便命人抬了礼担侯在门口，恭敬相侯着。


    我却是没有想象中来的愉快了，一早天刚露鱼肚白，便被灵玉和方嬷嬷早早的三催四请给拉了起来，十来个仆妇捧了各色衣饰洗漱等器具，浩浩荡荡的开向了位于后院左手边的玉清池，我到携园已有一段时间，却是第一次踏入这方天地，掀开厚重的石门，踏上几级玉石台阶，往下走几步，竟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温泉池！


    池中立有一根白色玉柱，通体光滑，显然是经过能人巧匠精心雕刻过的，走近些细看，却见雕的都是牡丹花叶之景。池中应是天然就有泉眼，水烟飘渺四散，池约宽有三米左右，这水晶池栏却可辨出是人工加固上去的，一色的晶莹浅紫，在水气中也掩不去那闪烁的光华。


    我看的有些惊呆了，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营造过程，但是我眼中所及的地方，无一不是精美奢华巧夺天工。本朝自开国到现今的中宗盛世，虽也经历了几代的积累，但是这样奢侈的水晶池绝不是一个为人臣下者所应该拥有的。一个浴池而已，就依然昭然若揭的欲与皇室天家相争风了，何况……我脑中掠过许多念想和片段，心中已经渐渐得出一个不详的预感。


    在左右侍女的服侍下褪去衣裙，将一头青丝梳理整齐轻轻放下，我在那水晶镜面上看到自己白皙柔嫩的肌肤，纤细如瓶颈的腰肢，胸前娇嫩粉红的蓓蕾，正兀自骄傲的挺立着，仿若春风中即要盛开的牡丹。以手抚上修长的锁骨，将几缕青丝拨弄过身前，凝住呼吸顺着台阶缓缓踏入池中。围立的侍女将玫红的花瓣洒将进来，我带着从未有过的欢欣将身体埋在了水里。顷刻间，温热的水珠便侵入我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一种初生般的放松和愉悦淹没了我的身心，闭上眼去，再不做他想。


    灵玉今日心情仿佛特别的兴奋，喜悦之情流溢于眉眼之间，我在她的亲自侍奉中静静梳妆换衣，待得一番忙碌过后，天边才升起朝阳霞光。


    对镜观望，我有些不能相信的片刻凝神，看似清雅素淡的妆容，不见脂粉掩饰的刻意华丽，却因细细抹上的一层百花脂而面庞生辉，有如上好的细瓷般晶莹通透无瑕，让人观之有种伸手轻抚的强烈欲望。眉不描而自翠，双眸间却是细细的取了上好的黛粉顺着眼形绘出一片浓密，端得是天衣无缝，涧水溪流般清丽绝俗。粉唇之上不加点缀，只以温热的丝巾包了百花脂敷上一刻，拭去多余的纹路，再看，便是柔滑如新生一般。钗环装饰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因是夏日，便着了一身月白色天蚕丝席地长裙，但是稍后就要与祖父父亲等同去祠堂家陵拜祭先祖，便再附上一层湖蓝色轻纱罩衣，衣襟两旁及袖口均坠有细密的珍珠攒花绣纹。我搭在灵玉的手中起身端详，在众人仰视的眼神里找到那片绚烂的霞光。含笑不语，转身走向门口处的车辇。


    车抵稷山下，便见得已在此等候的祖父和父亲以及身后一众家丁，韦云端坐在骏马之上，含笑相望。我依礼下车拜见，再登车上山。一路之上，见得山峦叠嶂，险峻峰洄，但端坐于车内却不觉颠簸，只有些微颤抖而已。


    灵玉随侍在车内，见得我不解之神色，含笑应答：“小姐，这稷山韦陵乃是太宗皇帝时御赐修造的，内里的规模细节可比王侯之墓穴，山路宽敞平整因每隔三年便进行一次休整，以便主人随时上山拜祭。”我已经领略了家门的兴盛荣华，再听此言，竟也不以为意了。


    一路无语，片刻便到得山腰的陵群。拈香、叩首，听僧侣吟唱族谱排名，再跪地叩首。十几遍下来，我已是香汗淋漓，灵玉扶了我踏进车内，随侍者早备好清冽的山泉水供洁面净手，幸亏早早的熏了衣衫，这刻便有汗气也觉察不到了。祖父与父亲车辇在前，一行人等又再浩浩荡荡开往韦府。


    进门，却见那恶妇沈氏着了一身鎏红绸衣迎在门口处，我心中恨怒并起，也不便在面上表露，只淡淡的福了一礼：“丽华给二娘请安！”韦府长房少夫人乃是徐国公之女裴柔，也是我名义上的母亲，沈氏不过是继裴柔负气离开后娶来的填房而已，身份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我既然名为为嫡生长女，自然是无需再顾忌她的脸色。更何况阿爷含了一脸肃然之气立在我身前，目含警示望向她，她含怨不平的眼光扫过我映在晨光中的面容，终于低下头去，垂手侍立在一旁，让道与我通行。




凤诏入宫&nbsp;

我举步轻盈而入，与上次心怀忐忑不安并着几分怯意的初次心境已是截然不同。


    端正平视前方踏出细步，托着灵玉温软的手掌，长长的薄丝裙脚上用同色丝线绣满细密的牡丹，一路延伸向前。裙摆扫过一众低首跪伏于地的仆佣，耳旁充斥着不绝的献媚问安。


    我含了几分淡笑，只做不闻，跟随祖父的脚步来到祠堂。转身，见得众人依然匍匐在地，逐鞠手一挥，平缓说道：“起来吧！”


    这才见得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抬首起身，望向我立身的所在，我的眼光默默的拂过他们的脸庞，众人纷纷低下头去。


    后来的一天，祖父拂了花白的胡须对我说，我在这一刻才开始展露出自己真正的气质与逼人的傲气，也许我就是为了踏上那高不可攀的宝座，俯视云云众生而生的。


    我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更不能违背上天赋予的使命，不论在这条通向梦想和权欲的险径上遭遇了什么，都未能改变这似乎早已注定的结局。


    在我的梦想中，我应是快乐自在的公主，守着心爱的夫君迎风弄月，共品人生的华丽和乐趣，所以我执着的朝着梦境而去，为此错失了许多不可再得的珍贵，而梦的最终，却只是一场无声的落幕。


    祠堂内已有高僧在诵经祈福，檀香的余雾挥发在空气里，我接过管家递过来的簇新的一个牌位，上面用楷体写着：韦府第六代长孙如兆之正妻裴柔----眼角瞟过穿着素青色云绸的父亲，他假作漠然的脸色中有着一丝难言的痛苦，少年夫妻恩爱情浓，如今却是阴阳相隔了。


    思想间，已有僧人来到我面前，引了我跪于蒲团之上，接着又是叩首作揖，拈香跪拜，吉时到了才上齐各色贡品，现宰的活鸡活鸭等一一洒血滴于地面，这才礼毕完成了。我自灵玉的手中接过丝帕，轻拭去散落一脸的香灰之气。出来檐下，才觉得好过了些。


    因一早上山祭祖，腹中尚未进食，现下已是空空如也了，贴着背的虚空，灵玉见我脸色不太好，连忙扶了我去旁边的厢房中安排膳食。净面洁手后，刚捧了一鐏冰糖燕窝在手中，正要细品时，见了一袭白衣飘然而至，不是韦云还能是谁？


    我可不去看他，自顾自的埋头吃了两口，才抬起头问：“方才祭祖后你去哪里了？都没见你一同回府的，莫不是又去了那……呵呵呵”正要取笑一番，忽然想起周围还立着几个仆妇，忙收了口。


    韦云今日显然心情还好，一稽首向我笑道：“我方才去了宫中复命，向内务府总管回禀韦府今晚的宴会安排。偏巧要走时，皇后也带了人过来盘问中秋宴会准备事宜，得知大小姐你今日回府认亲，甚是高兴。婼，这是皇后赐下的通行金碟，你明晚也要随我们一起进宫面圣了。”


    本朝内宫祖训，能在皇宫通行者必须为有封浩的内外命妇，且七品以下一般不予入内。像我这样的庶民，只有经了中宫皇后的亲自首谕方得召见，自然，皇帝的旨意也可，只是一般的天子每日里疲于应付各种事物，怎会有空来理这些个小事情？


    我接过那册方寸大小的金碟，纯金铸造的碟片上雕满振翅欲飞的凤纹，正反两面都刻有隶书，分别是“北唐中宗御封荣德皇后之内碟”和“奉诏入宫”两行字，拿在手里反复把玩了一下。才突然感到紧张起来，明晚就要入宫觐见，我似乎还没有任何准备啊！




平湖暗涌

匆匆用过早膳，祖父便安排人立即接了方嬷嬷来给我教习宫中礼节和各宫概况，按了韦云自内务府寻来的那份名单，连带着今晚所有应邀到场的宾客女眷等一一细诉。


    当今圣上中宗皇帝凌润膝下共有八子三女，其中东宫和康王、瑞王以及平悦公主由皇后林氏所出，乃为嫡生子女。


    汉王凌靖和永和公主凌意扬由贵妃周氏所生，周氏自进宫以来一直深得皇宠，掌了协理六宫之实权，势力隐约可与皇后相比肩。


    其下还有淑妃黎氏，育有一子凌烨封为裕王，却因了长年病于卧榻上，早已失势，只怕今晚也是不会出席的。


    晋王凌麓之母出身微寒，进宫数十载还只是四品余嫔，连带着晋王于众兄弟面前也整日唯诺是命，只恐有失。


    徐妃之子定王凌叡已于两年前死于暴病，余下的便是进宫三年便为中宗生下珍和公主和八皇子的黄淑仪了，这位淑仪娘娘如今已是炙手可热的后宫新贵，待了八皇子满月之后，只怕还要再行封赏。


    今晚的宴会，虽然她不会出席，但是却有着大半的礼单直奔了淑泱宫而去。便是韦府，祖父和管家也在翻看库房珍宝，着意挑选，其他亲贵，可想而知了。


    其余的一些嫔妃，大多都是因不得圣宠份位低微或是早已失势的，比如王昭仪、钱嫔、容娘子等，方嬷嬷只是一语而过。因我今晚奉召觐见，只是饮宴赏月，所以韦府家人只能按例送我至贞顺门，后由内务府安排软轿和丫鬟服侍，直至宴会结束，再由贞顺门出宫回府。


    而祖父和父亲、韦云等，因是朝中命官当由明德门而入，宴会时将与女眷等分开席位。那么，灵玉和方嬷嬷都不能侍奉在左右，一切局面，只能由我自己周旋了。


    我已然由灵玉凝住的神色和方嬷嬷不厌其烦的细碎叮咛中看出，我的这趟进宫怕是绝非偶然。一面记着各路细节，心中却是突突的跳将起来。


    我在名单中赫然找到了汉王凌靖的名字，还有后面那个鲜亮的字眼，延平郡主唐婉，这便是他早已礼聘下来的未婚妻了，那个娇贵美丽的天之骄女。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这一刻还是忍不住热浪上涌，那含笑相望的眼神，儒雅俊逸的身影，早已深深刻在我的心底，不经意却又频繁的浮现闪动。


    我假意掏出丝帕按在脸上拭汗，偷偷的接住了两颗未能强忍住而滚落下来的水珠，心头一片酸楚。定过神来，暗骂了自己一番，什么时候开始见不得人家恩爱情浓的神仙眷侣了？如此这样见不得好，岂不是连那贱妇沈氏都不如了？


    着意按下这般情绪，眼前却还是掠过那日他含情相视的眼神，暗里伸手在腿上掐了自己一把，转过头去，专注听那方嬷嬷絮絮叨叨的讲述。


    傍晚日落时分，我便已在灵玉的安排下收拾妥当，既是入宫，穿的太过素净也不当，择了粉黄宽摆长裙，银丝线勾珍珠缀成的对襟上衣，一色的羊脂白玉手镯、玉佩、戒指以及那个终于镶嵌回原样的玉佛项圈，头上细细密密挽了远山髻，以细珍珠和粉黄绢织凤仙花为点缀，斜插一支白玉木兰簪，脸上细施百花香脂，仍做早上的妆容，只是略略淡涂了层胭脂。


    再三检视无误，这才移步过来花厅，囫囵吃了些东西填塞肚子。我谨记着不可乱吃、不可乱视、不得乱语的几条忌讳，坐上了朱红色的马车，驶向那朱雀万重的宫苑。


    贞顺门前，我下车来，灵玉和方嬷嬷等俱留在此处等候。验过金碟，便有一名紫衣女子上前来，行礼之后扶我上了另外一架粉色软轿，再继续前行。


    过了约莫两刻钟，我坐在轿中闷热不已，略生出了几分不耐烦时，才觉得轿夫的脚步终于缓了下来，又过片刻，才见到那紫衣女子掀开帘布，伸出手来搀扶我下地。


    我打量过她的周身，白净面庞，身材欣长的，倒是有着几分安详宁静，便含了几分笑开口问道：“请问姑姑是哪宫的？小女初次进宫来，不知现下是何处？”她闻言转头：“奴婢紫痕之前是柔仪宫淑妃娘娘身边的近身侍女，现下淑妃主病中需要清静，这才打发了奴婢出来，在内务府做尚引姑姑。小姐初次进宫不必惊慌，这儿已是御花园，今晚的宴席就开在这里，且随奴婢去暖阁中休息一会吧！”


    说罢，鞠身侧头，右掌向前伸出为我引路，我在她的指引下迈入一处精致华丽的阁楼，上面端正写着：绿水轩。


    轩内侯了四个宫装侍女，室内甚是凉快通风，见我来到行礼如仪，奉茶洁面后便不再垂手退立下去，我对镜理状后便端坐于窗前凉塌上，静候晚宴开始。直到天色终于黯淡下去，才见得一位青衣小太监过来告知，我托了紫痕的手，漫步向南亭荷花池旁走去。




曲院风荷

摆宴的地方设在御花园南亭的曲院风荷上，如水的月色下，满眼看得见的都是红莲、白莲、洒金莲、锦莲、并蒂莲等各种荷花，密密连接成一片，荷塘的中间是一方圆形的湖心亭.


    以大理石拼接而成，此刻上面已经沿着圆亭周边摆满了方几，银灯高照，几上堆满了各色茶点和一些先行端上的凉菜。


    移步至亭中，便见莲叶田田，菡萏妖娆。水面上架设了造型各异的小桥，人从桥上过，如在荷中行，人倚花姿，花映人面，花，人两相恋。隔着几丈远的一处高阁远远就见灯火辉煌，人影摇曳，隐约有乐曲歌舞之声传来，紫痕在我耳边轻轻提了一句：“小姐，那是皇帝和众朝臣饮宴的翰浩阁了。”


    我来到亭中，见到一些比我早到的嫔妃和命妇等已然端坐在席间，有相熟的三两成群凑在一起正在说笑，正中间的几个席位却是空的，看来皇后和周贵妃等尚未驾到。


    虽然方嬷嬷已经教会了我大概的称谓和品衔，亭中座位也是按照尊卑上下来摆的，但是无奈我还是不能立时三刻就准确辨认，眼角瞟向躬身在前引路的紫痕，以手抚上腕上的羊脂玉镯，心里有了主意。今晚来出席赏月宴的都是内宫中份位较高的宠妃或是领了封诰的外命妇，只我一人是庶女身份，如此一来必然引起众人的好奇和关注。


    而韦氏一门久居高位，把持朝中势力多年，门生遍及天下各府县州衙，荣宠无限之余只怕早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欲拔除而后快。我敛声屏气，向几位先来的嫔妃和夫人俯身行礼下去，紫痕站在一旁为我介绍，抬起头，便见各人脸色都显出异样的神色，互相之间眼神交汇了几下，终究没有向我搭讪，更有嫉妒、惊异、猜忌的目光尾随我一路移步走向自己的席间。


    我用手托了裙角拂过香梨木软簟的椅子，坐定下来，便有侍女过来烹茶点香，我侧过身子假作赏月，将手中的一对白玉手镯轻轻撸下来放入袖中，示意紫痕近前，趁着小侍女低头收拾的时候将袖中的手镯塞入她的手中，她推脱了一下，低低谢了。我用眼神示意她今晚饮宴之时不可离开我左右，她心领神会，垂手侍立在我身边。


    不多时，月色已渐渐清朗起来，有微风徐徐吹过，带起一阵荷香。我坐下已经约莫有两刻钟，陆续有穿着打扮华贵艳丽的嫔妃前来，我一一行礼如仪，含了几分刻意的谦卑和恭敬，对她们眼中的玩味视而不见。


    正中左侧的徐妃早早便遣了侍女来回不予赴宴，于是新晋的苏嫔便坐了过去，我细眼偷偷打量了一下，倒是个艳丽无双的主，只是眉眼之间略见浮躁浅薄，一颦一笑全然显露在脸上。我再看了看端坐于正中右侧第二位的林昭仪，一样的青春美貌，风度气质都是差了不只一截，到底是大家出身的贵族小姐，涵养确实不同。


    感觉到我的眼光，林昭仪敏锐的捕捉到来处，抬首含了几分得体矜持的微笑向我点头示意，我被瞧个正着一时感到些微的窘迫，好在她很快就转首过去与身边的侍女攀谈，我这才松了一口气。顺着眼光的余角望向那潭荷花池，定眼一看，才望见一行人影自荷花深处的曲径上走来，为首的妇人身着正红色轻纱绸衣，高鬓上凤钗摇曳，想来便是那位诏我进宫的德荣皇后赵霖了。


    众人纷纷离席跪拜迎接，我也随着一群花红柳绿俯身叩拜，唱颂敬语后起身回席。正要坐下，才见一袭绛紫色百花裙的贵妃周氏领了侍女仆妇等姗姗而来，其气质明艳端庄，跃然在皇后之上。紫痕示意我赶紧低头向前跪拜迎接，我这才将眼光自她的脸上移开，一面在心里想着，难怪汉王生的如此的俊雅出众，原来是有着这样绝美的母亲，心里却不自觉的对这位周贵妃产生了一些亲近好感。


    彼时，贵妃周氏接受了众人的拜见后向着主位皇后弯腰一福礼，便径直端坐在了正中稍右的席位，两位拥有权势的贵妇坐在一起一相比较，众人心里也就明白，赵氏的皇后之位只怕早已是空有虚名，未得其实了。


    也是，在方嬷嬷的讲诉中，这两位是只差了几年进宫的，赵氏先进王府做的侧妃，年纪都已在四十左右。但是皇后赵氏虽然盛装出席，但厚厚脂粉下却掩不住一脸黄气憔悴，眼角已经叠生出细密的皱纹出来，妆容老气，直接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和心境。


    或许，后宫的生活催人老罢，但是周氏却仿若得到上天眷顾一样，肤色照旧细腻白皙，月色之下更显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她身着一身紫衣，衬得肤色明丽如雪，钗环首饰俱是精简，全以同色水晶为点缀，盼顾之间，熠熠生辉。既显得高贵不俗，又正好应了夏夜月色之景，果然是一位绝顶聪慧的人中凤凰。


    两位主位既已到来，宴席便正式开始，侍女陆续在各位宾客前摆上新鲜水果和主菜酒水，我随着众人一起品茶用膳，暗地里示意紫痕将酒具茶杯等全部一一用那壶公用的荷花清酿濯洗过。用得晚膳下来，月影西斜，倒也宁静无波。




风月无边

众人在酒过几循之后都感到些微的醉意，只觉花月两朦胧，相看已觉影身重叠。更有些涵养不足的嫔妃和贵妇人，如那苏嫔等，早已歪歪坐着，也不拘着端庄矜持的架子了，一手搭在移步与她坐在一处的荣慧夫人的肩上，两个人低着头不知说些什么，偶有痴痴低笑传出，肩胛颤动，连带着内里的小衣丝带也隐约可见。我暗里皱了下眉头，虽然这荣慧夫人与苏嫔是表姑姐妹，但是这般场合内外命妇如此私密低语，显然有失皇室体统。


    偷眼望向坐于正中的皇后赵氏，却见她神色自若，仿佛视而不见般的，擎了一杯玉浆在手，似乎在对月遥想，这时，一直侍立于她身边的黄衫女官却突然弯下腰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见她略微点了点头，黄衫女子便匆匆离去了。


    我心里盼着这场宴会早早结束，也好抽身离去。自落座以来，虽对了眼前满桌的佳肴鲜果、美景如画，无奈心中忐忑不宁所以几乎每样都是浅尝即止，右边眼皮更是一路狂跳，止也止不住，更添了几分纷乱的烦躁。


    立在我身边的紫痕倒是镇定自若，许是见得这样的场面多了，早已波澜不兴的。她只是静静是侍立着，不时为我添加茶水，移开要收走的果盘等物。我侧身看了看周围，似乎并无异样，翰浩阁中喧闹声也渐渐安静下来，歌舞丝乐淡去，估计也该散席了吧！心中暗暗舒了一口大气，只等那居于正中的皇后发话便行礼谢恩告退了。再过得片刻，却是见得自亭中通向翰浩阁的一条主径上闪出一队金色仪仗来，随即有执礼太监尖声高唱：“皇上驾到！”我大惊之下，已不能思考，赶紧得就地跪下，随了众人一起行礼接驾。


    一番汗流腿颤之后，终于再次坐定下来，我心头暗暗叫苦：不知这中宗皇帝怎么这么好兴致，竟然招了一众亲王皇子等移驾至女眷席上，这会子就不知道什么等得皇帝尽兴宴罢了。


    抬眼向上一瞟，却见了汉王正端坐于周贵妃一席，与母亲打过招呼后眼光便直直的扫向我的所在，我坐于最下手处，隔着主位的距离虽远，但是仍能感觉出暖流逼近。我只做不知，低头品茶，脸上却早已炽热一片，只觉得连耳根处也隐约烫手一般，一时浮上万千甜蜜和期待，再一想，又有酸楚之意涌出。


    今晚之宴会，本来延平郡主唐婉也在受邀之列，却不知因了何故而缺席？胸中思绪起伏之际，却猛然听得皇后赵氏含了几分笑意高声说道：“今晚之赏月宴会，乃是数喜交聚，一贺陛下再添皇嗣，二贺中秋人月两团圆，三贺我北唐盛世繁华，陛下千秋永盛！如此良辰美景，臣妾等无不欢欣至极。酒既饮罢月色正好，如何能无诗词相表？现下就让臣妾率后宫众姐妹及各位命妇以诗做令，不知陛下圣意如何？”说罢，举起手中玉杯，含笑望向坐在身旁的中宗。


    我闻得此言不禁一下改变了先前的印象，赵氏能稳坐中宫之位，不是完全没有心机和手腕的。她这般言语，便是要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正宫的身份和无上的尊贵，言语之间又极尽讨好贺喜之意，正对了皇帝此刻的心意，如此一来，中宗如何会有不准之意？


    果然，原本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的皇帝大手一挥，便高声叫准，又命了侍从下去准备赏赐，有诗词出众者当即行赏，以资鼓励。这时，原先立在赵氏身边的黄衫女官清声向众人宣布了酒令规则：每人手持一支荷花，花的品种不定，由侍女即刻下池摘取，以手中荷花品种特色为题，和以月色吟诵一首诗词，体裁不限，但需应景应题，轮到的每人，听笛声为限时，笛声止而未能及时诵出者，罚酒三杯；反之有才情出众者可立行奖赏。


    在座之众女闻得细则，大多面呈难色，心下慌张不已，我倒是犹可，这般题材自然难不住我，与身后的紫痕交换一下眼色，她暗里向我点了点头。


    既来之，便静待其变吧！皇后赵氏自席间盈盈立起身，一身红绸似血色琼浆一般，摇曳而醒目，凤钗鬓影，含笑望向身边的皇帝，轻启朱唇：“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月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


    说罢，将手中酒杯弯腰奉至中宗眼前，自然引得龙颜大悦，仰首饮尽。随即有侍女奉上朱盘赏赐，皇帝亲自选了一条镶嵌有鸽蛋大的红宝石黄金手链递于赵氏，两人相视对望，神情颇为恩爱温馨，引得下首的一种嫔妃等羡慕不已，纷纷凝神静心，思考着自己的诗句。我早已想好应对，心里倒不像她们这般紧张，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那支红莲细细观赏起来。


    按照座位接下来便是周贵妃了，她手中捧了一支光彩四射的洒金莲，笛声初起不久便见她含笑起来：“微风摇紫叶，轻露拂月裳。中池所以绿，待我泛红光。”


    诗确实吟诵对景对题，只是细品之下却令人觉出大有深意，中宗却是大悦，亦有赏赐下来。再往下，便是林昭仪，她题诵的是：“攀荷弄其珠，荡漾自成圆。露花时湿钏，风茎拂清辉。”我暗暗叫好，风茎拂清辉----委实是不可多得的妙句也！林昭仪自然也领赏过关，淡淡谢恩坐定，不露一丝颜色。


    我手持了那支红莲，只觉幽香阵阵，便忍不住凑向花心处细嗅起来，一闻之下却觉得有些欲罢不能，只管自顾自的沉醉起来。渐有几位嫔妃贵妇等一一吟诵过去，已然轮到我了，这会子却觉得有些身热神乱，不能自己，且暗自定了定神，起身向了正中施了一礼，缓缓吟出：“燎沉香，消溽暑。鸟鸟雀呼睛，侵晓窥檐语。叶上初月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语惊四座，众人的眼光齐齐向我这方聚拢过来，中宗附耳听得皇后的一番低语，向我抚掌叫好起来：“韦公之孙女果然才色双绝！美人佳句，不可多得也！”


    便有身着朱赫色的公公捧了朱盘过来，躬身下去请我自行拣选赏赐，我正要俯身谢恩，却觉得身子不自觉的浑身滚烫起来，心跳的要从胸内蹦跃出去，手脚亦不再听从使唤。眼前晃动的人影也瞬间化作了好几个朦胧的脸庞，心内暗道不好，勉力抓住了紫痕伸过来的手掌，身子却无力的酥软下去，耳旁听得众人的惊呼声响起，天边月色已然清冷如水了。




合欢之毒、幽魅之眼

我似乎来到另外一个梦幻的国度里，眼见着汉王凌靖含情脉脉的走向我，伸出双手环住我的腰肢，我不胜娇羞的倒在他的怀里，他抱着我滚烫的身躯一同走向那云香深处……


    突然，他转身过来，我的双手被一股力道自他的手中分开，我的身体从云端高处掉落下来，坠入一个冰冷的水潭中，沉入那黝黑的深处，我惊恐万状，大声呼救，却没有人前来。隐约见着围观的人群中，皇后赵氏那张漠然冷笑的脸在水面上泱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其余的众人掩嘴而笑，一脸鄙夷的望着我，指指点点的说笑声在水下传递，我渐渐失去了意识，放下了身躯随波逐流而去……


    宴会之上，众人见得我突然失态，神情轻浮不安，身形晃动似要扭动身躯向主位移动，坐的近的嫔妃们都纷纷议论起来，帝后相视对望一眼亦是觉得愕然。紫痕见此情形，心知不妙，在我转身欲行的时候断然推了一把侍立在我身旁举着赏赐朱盘的小太监，那个太监受了这一推之下自然站立不稳的撞向我，两人在一阵摇晃后掉落身后丈许远的荷池之中，一阵水花四射之后，自有侍卫前来救助，而我醒来时已是一天一夜之后的事情了。


    在座众人有人亲眼见得紫痕将我推入水中，于是她立即被拘禁起来，淑妃带病前来求情亦不被批准面见。帝后大怒，祖父和父亲闻讯赶来伤心不已，要求彻查此事，太医在我的脉相中诊出有中毒迹象，一番会诊之后，得出一致的结论，我被人下了合欢灵草之毒，方会在众人面前失仪。


    于是，检视宴会各样吃食酒具茶水，最后在那支我手捧的红莲花蕾中验出了这种清香入神的事物。再查下去，今晚之宴会由协理六宫的贵妃周氏所安排，一应细节，包括采摘莲花的侍女亦是出自麟趾宫的宫人，而那采花的宫人在事发之后即行失踪，再不见其人影。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向来自持皇宠而趾高气扬的周贵妃，流言皆指贵妃不满韦国公于立皇储时着力维护皇后所生之子，故而怀恨在心，寻机报复。


    周氏忿忿不服，素服脱簪前去乾清殿向皇帝澄清，却见了皇后赵霖的凤驾正从殿中出来，赵氏含笑俯视跪伏于地的周贵妃，不加深责，只是转达了皇帝的旨意，收回了周氏手中执掌八年之久的协理六宫之权。


    北唐后宫转瞬之间便已风云变幻，而我却一直躺在绿水轩的软榻之上，人事不省。


    太医院近半数的医女和几位资深太医围立于我床前，却一时之间苦无良策。在皇室及前朝大臣日渐逼近的强大压力之下，众太医日夜不休翻阅了太医院所有备用的医书，最终在一本上古遗书中找到了解药，取了纯净的处子手腕之寸许血肉煎煮成汁，我的高烧才退却下来。


    汉王及安和公主备了厚礼亲自来韦府门前为母亲周贵妃谢罪求情，父亲见得我已然脱险便在旁劝慰祖父。第二日的早朝时向皇帝呈上奏本，为贵妃开脱免责，而皇帝固然有心袒护周氏，但是奈何前朝后宫俱议论纷纷，认为贵妃此举有失贤德，故而周氏还是领了禁足一个月，罚俸半年的薄惩。


    于荣宠十数年不衰的周氏来说，这一切已然意味着她辉煌时代的一个终结，接到圣旨的一刻，周氏按不住心头怨恨不平，昏厥了过去。


    我是在被接回携园之后，躺在纱帐之中就着灵玉的手咽下粥水时才得知这一切的，身体已然渐渐恢复过来，但是心头却第一次感到莫名的寒颤，这种寒意占据了我的全部心身，令我变得疲惫而又儒弱胆怯。


    我原以为自己已然瞻前顾后，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却不知，暗处的一双幽魅之眼已将我看了个通透，在不经意的时候自黑暗中伸出白骨森森的利爪将我的咽喉一把掐住，直至我休克倒地。


    如果，不是紫痕的用力一推，那么我已然在圣驾之前失态出丑，从此失去贞洁名声而臭名远扬，此生再无翻身的机会。而我苦心谋略的一切理想都将随着这隐匿于暗处之人的一声奸笑化为乌有，随后就是一生的沉寂和永久的淹没。此刻，深深的挫败感已然将我击倒，我无力爬起来应战，每日里只将脸庞埋藏在绣花软被之中，凝神失神便是每日的生活全部了。




风云变色

灵玉每日里都衣不解带的陪在我身边，唯恐其他仆妇丫鬟等一时照料不当又出意外，携园之中的众多仆役都纷纷自觉禁言，日间几不闻其声。韦云常于晨昏之间过来探视我，见我只是恹恹不欢，也不与他搭话，暗悔那晚没有留在宫中等我一同归来，心内自责焦虑，不免神色暴躁不安，动则训斥园中下人，令到携园之中下人们都终日忐忑不安，于内心里都希望我能早日好起来。


    宫中陆续有送来各色珍宝，以示皇恩的安抚之意，皇后更派了中宫的一品恭人舒鸯姑姑带了一堆血燕鹿茸等亲自来到携园探视，我自是不会起身接待的，只是隔了纱帐远远的听她立着转达了皇后的问候抚恤之意。


    心中冷笑：只要韦氏一门于朝中尚手握重权，这些虚情假意的把戏便总会不停上演。于我而言，已经疲倦的心上更添了几分悲凉，懒怠应付，凡来访者一律不见。即使这样，还是有人将红色礼单送至韦府上，一番献媚之后随即告退，便是不收也无人再把东西带回去。


    回府的第五天，我正慵懒的倚在床帏旁边，手里斜捏了一支刚从屋内花瓶上取下的一支白色中庭花，正在神游之既，见得外间的丫鬟来到门口帘拢前，请了灵玉出去回请示下。我本不欲细听的，左不过都是些杂碎事情，身为管事，在其职权范围内灵玉自行拿主意就是，不必特来回我。正要起身下地，却隐约听到了汉王这两个字，我心里“突”的一跳，慌乱和惊喜一起涌将上来，口中已止不住的问出：“何人来访？”


    这边厢，凤仪宫中帘幕低垂，平日里不得主子亲近的侍女们被远远地摒于门外，垂手挺立，大气儿也不敢出。连廊上金笼里那只会念诗的饶舌绿八哥也噤声，唯恐一不小心惹了主子的不快而身首异处。


    门内，唐祝枝山《烟笼寒水月笼沙》的卷轴下，皇后赵霖一身大红宫服端坐在搭着绣花椅帔的雕花楠木椅上，一双云锦蜀丝的软底绣花缀珍珠鞋子交叉踏在同椅子配套的楠木矮几，姿态一如既往的庄重雍容，语气却难以掩饰地充满焦虑：“已经过了七天了，还没有找到麟趾宫的丫头绿云，宫中内外大小宫苑都已经掘地三尺了，本宫这几天昼夜不得安宁，舒鸯，你那日去韦家别院探视，就没有发现那韦家小丫头有什么异常之处？韦庄这个老匹夫，果然奸诈狡猾过人，看来本宫是小看他了，这件事情十有八九是要坏在他的手里。周佩那贱人虽然暂时被皇帝冷落了，但是却又惹来这么一个更有力的强敌，实在是得不偿失。棋差一着，现下进退两难了。”


    一面说着，眼神之中已有狠毒凌厉的杀机浮现，继而又是一阵沮丧的困惑，原本暗黄的脸上一时间五官扭曲错位，在重重帐幕低垂的室内更显得尤为可怖。


    原本侧身立在她身后的舒鸯听得主子这番言论，俯身下来将赵氏跌落于地参差不齐的金色织绣凤凰裙摆拾拣起来，整齐的堆在了那方踏脚矮几之上。


    她是这凤仪宫中最为得脸的大侍女，因了天生的聪慧玲珑深得赵霖的信任，随着主子的封后之日一同成为正一品品衔的恭人，统领后宫所有宫女，身份地位早已不是一般的嫔妃主子能够相提并论的。


    她心中明白，只有赵后的地位不倒，她才有继续光鲜人前的机会。因此，每每遇事，必然竭尽全部心力去为赵后和自己铲除异己，未有失手之时。


    二十年的宫闱岁月，手中染下的不止是红色蔻丹，更有不计的血色冤魂。于这深宫之中的生活，这便是光鲜背后的全部，眼见着出身公侯世家的皇后赵氏近年来渐渐不敌周贵妃的妩媚风情而圣恩稀薄，连带着治理六宫之权也旁落于她之手，怎能不怨恨于心？苦心谋划的一场借刀杀人，只因一着之差，而将导致全局败退，于她和赵后都是一样的万般不甘。


    韦庄之势力，受命于先帝遗旨，执掌京城守卫大军和驱密院的两项大权，虽然近年来逐渐被华炎上任军机章京后分削去一部分，但是作为先帝委托的托孤大臣，三代权臣，门生遍天下；其根系之宽广复杂，只怕是一时之间难以肃清的。


    况且皇帝春秋未至大限，君主之虚名之下并无实权可控，东宫继位还需忍耐和等待时机，如果因为欲揽后宫之权而开罪了前朝拥立东宫之势，那是万万不上算的一着败局。御花园事件后，韦庄托词因为痛惜孙女险些遇害受惊不适，卧病在家不见任何人。


    圣上和中宫着意百般安抚，却不见其有还朝之意。华炎之党羽趁机崛起，四处散播流言，指韦庄有负圣恩，不体天家善意，有违人臣之份。更有甚者，暗指韦庄自持功高盖主，这番称病罢朝，暗地里是要借机伺动，调集各地门生党羽兵变谋反。


    一时之间，局势紧张，华炎党派已有趁机肃清异己的打算，两派之间，于京中暗地里剑拔弩张。若是任由华炎起事肃清韦氏，不论哪方输赢，必然有一方就此退出朝政，两相牵制的局面亦将失衡，其后果都是难以预测的。眼下的金秋时节，风凉花盛，前朝后宫却是俱皆风云跌宕，已是到了危急时刻。


    舒鸯立身起来，附在赵后的耳边，拨开那细密垂下的凤钗步摇，缓缓的说出了自己的谋见。




雨夜搜魂

我听闻汉王凌靖的到来大是欣喜，也顾不得自己尚在病中了，狂跳不止的心仿佛要从胸腔里奔出来一样，连忙叫灵玉安排他至花厅等候。


    这面功夫，七手八脚开始梳妆打扮起来，将整个衣橱都翻出来扔在床上，却是眼花缭乱之余什么也看不上眼了。我一心只想以最美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脑中因为突如其来的喜悦而失去了冷静。灵玉却在安排了接待之后便托了双手立在门边，看着我一径的慌乱凝视不语。


    片刻后，缓缓走了过来，漆黑晶亮的眸子望向我，我对上她的眼睛，在瞳孔里看见了自己这一刻的样子，充满占有欲望的神色和明显的不自信，令我失去了自己最为珍贵的美丽，我放下了手中握着的纱裙，摒退左右，按着脑仁走向床边坐了下来。


    那日的下午，汉王在等待了几盏茶之后被请进了隔壁厢房的软榻之上。隔着一层帘幕垂下的轻纱，透着空气中隐隐散发过来的一阵少女体香和些微的玫瑰花清幽暧昧，遥遥望见了卧于床上强撑起身的女子娇美柔弱的面容，一把青丝抛洒在锦被之上，月桂色的贴身睡服隐约显出修长美丽的锁骨，我见犹怜的娇弱和惊心动魄的美丽交织相汇，令人见之便要呼吸急促窒息。


    轻声慢语几句之后，谢过汉王的厚恩便请玉驾回府，临走时，在汉王恋恋不舍的迟疑中细细道了一句：“小女定会尽力为贵妃娘娘洗去冤屈，请殿下放心。”后者闻言，不免大喜之色显露于面，再三回首终于离去。


    我抿起一丝笑意，手中细细抚摸着留有他体温的如意羊脂玉环，就着一身睡衣倒在绣满牡丹的云锦薄被之中，末几探头出来呼吸一下空气，屋内四角的冰缸中霜雪未融，脸上却是一片红霞似火。我许是心中早已恋上了他吧！


    只是先前的我前途未卜，在他面前卑微渺小，自是不敢奢望他的另眼垂青。但是，自从上次后花园清晨的一遇，我的心中便不可抑制的长出疯狂的相思之草，漫漫无涯而独自芳香。无数个夜晚的黑暗中，我细细的回味着那含笑如玉的面容，那掩饰不住的欣赏亦含爱慕的眼神，如星空中璀璨华丽的月神，那么高高在上的俯视我，探视我的心意。


    而我，早已慌乱不知所措，不能控制的爱意充溢着我的全部身心。御花园中那执意要展露的诗句，于原本的我是万万不会作此之举的，纯粹只是为了要献上自己的一片赤诚之意，叶上初月干宿雨，我是如此的期许他那如玉的脸庞含情专注的望向我的所在，即使，只能遥遥的隔在花月的两端。


    不管我曾经如何的鄙薄世俗男女充满功利和互相索求无度的虚情假意，但是我还是不能自控的深坠下这方蓬莱仙境之中，虽然一直不断提醒自己不可失去方寸和底线，但是，听见花开的声音，品鉴了绽放时的美丽，于世间之人来说，已是太过足够的幸福。


    既已应承下为他的母亲周贵妃洗去冤屈，那么我便不能再继续卧病在床，不做任何动作了。自我回到携园以来，只是父亲每日里黄昏时分会驾车从韦府前来探视我，祖父却未见其身影出现。我已听闻到阿爷对外宣布的卧病的消息，心中自是不信的，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去理清真相，适时予以还击罢了。


    我一扫连日里的落寞无神，晚间用过晚饭后对镜理妆，换上一袭浅蓝色的裙衫，外面披上黑色披风，带了灵玉和两个丫鬟在侧门坐上马车径直往城东韦府而去。一路之上，我撩开帘布一角，看着附近连绵起伏的群山和夜色中晚来归家的鸟雀，第一次发现，原来这携园的所在，是这般的隐蔽和孤绝。这座精美静谧的庭院仿佛是主人不经意间的一时兴起所建，但是于设计上却是无懈可击的几近完美，巨大的地下冰窖和数条通向山腰的绝密通道，水晶浴池、酒库、藏宝阁……管理森严细致的下人等等。于灵光闪现的瞬间，我细思之下隐约悟出，这附近数里的群山之中都不见灯火人影，那么这携园便是这群山的灵魂所在了。


    我虽然感觉到我和祖父之间血脉相连的亲情，但是心中却一直对他怀有深深的俱意，对于他的权欲和阴沉老辣的谋略，让我感到无言的惊恐，很多时候我不敢对视他的眼睛，害怕在那对瞳孔之中看出自己的软弱无力。但是，过了这个非同寻常的雨夜之后，我却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也许，就像他所说的，我和他，其实是一路人，对于眼前这个天下有着一样的控制欲望和左右他人的强烈意志。这个雨夜过后，意味着原来的尹氏煦月的彻底死亡，取而代之的是披着韦丽华绚丽灿烂面纱的我。此后的岁月里，我徐徐向前，不择手段的除去沿途遇上的一切阻碍，终于登上人生的荣极巅峰。


    马车一路微微颠簸，终于在残月升上树梢时抵达高地街韦府，满地清辉，空中却不见半点星光。和携园一样，位于城东的韦府亦是单门独户，整条街上再无其他住家，其实，祖父大可不必这般谨慎，这偌大金陵城，以眼下的局势，韦氏子弟便是横行只怕也是无忌的。我终日里相思恹恹，又惊恐后怕于御花园的那双幽魅之眼，浑然不知这刻的满地银辉拂面清风中，已暗暗携了一股腥风血雨，匿于暗处，不多时便已迎面杀将而来。


    车至韦府门前，天色突变，乌云压顶更兼有隐隐雷声闷闷传下，看来今晚必有一场大暴雨来临。灵玉先行下去，我紧随其后，压低了披风的袖口，一行人寂静无声的进了朱漆金锁大门，穿过前面的壁照走廊，取了直径奔向南书房的位置。天空已有瓢泼大雨直直洒下，我知道，这时候，祖父必定是在此挑灯诵读的。


    临近南书房的檐下，隐隐见着立了两个侍卫，我不欲惊动祖父和其他人的休息，便令了灵玉快步向前表明身份，自己扯下那遮面的披风雨帽。见得我来，他们自是不敢阻拦，但却儒怯着啰嗦：“国公大人有令，这刻有要事正与大人和云少爷商议，任何人等都不得擅闯。”我如何会将这话放在心里，眉毛一竖，望向那啰嗦多言的侍卫，拖了灵玉不置一词抬脚便往前走。


    走得近书房窗前，自窗棂纸在灯火的照射下，确实见了内有三个男子的身影，我脑中想起祖父肃穆的脸色，脚下却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要是真如这般直直闯将进去，只怕会惹了他的不快不说，于我要求的那件事只怕也会落空了。我心中开始踌躇起来，正想着应对说辞，一声惊雷自耳旁劈下，电光掠过我的身旁，复又不停在天上疯狂的舞动。我大惊之下急忙往前快走了两步，靠在窗底蹲下，灵玉走在我身后两步远，这会子也自行靠在了那檐下的圆柱旁边捂住耳朵暂避雷电。


    我躬身蹲一会，见得闪电已过，雷声也减弱了声音，正要起身，却听得屋内传来一个声音辩听得出“庞庆鸿及庞府上下人等……名单在此，如何处理示下？”我闻言不禁全身一抖，直直的立起身来，推开门去，眼之所及的书桌上，正有一纸惨白的素签之上写满黑墨，一位黑衣长衫男子躬身站在书桌前。




生死决&nbsp;

我直直的僵立行走向前，屋内的正南方，祖父身着淡青长袍靠着高背酸枝梨花椅而坐，手拂上下巴，正欲发话。端立在两旁的正是韦云和那名黑衣男子，见得我进来，三人面色都是一动，但是随即在祖父的摆手示意下，归于平静。门外，灵玉已缓缓的掩上门，守在檐下。


    这一刻，窗外风雨飘摇，雷电含着怒恨交加的呼啸着，来去匆匆。而室内，每一个人的神色都近乎凝固，连带着呼于唇齿之间的空气也停滞不动了。我拈起那张素签，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姓氏排列下去，整整写了对折的三版，近两百号人的姓氏全聚在此，字体工整而素净，仿佛是一张邀请赴宴的名单一样。但是，我知道，这绝不是一纸喜宴邀函，这张素签，只需批阅人的大手一挥，顷刻即变成一本生死簿！


    我木然的抬起眼，看着正对着我而坐的祖父，他的神色淡漠，几乎看不见任何表情，我想开口询问，可是，下颚却只是长久的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片刻过后，我颓废的滑落在书桌案台上，以双手撑起半个身体，脑中一片空白。我失去了思维，失去了自己的意志，恍若一具行尸走肉般，胸中波澜滔天，震惊、悲伤、无力的同情……似巨浪般直面打下来，我被击倒在地，似一叶飘萍般索瑟于泥土中，任由大江滚滚东去。


    韦云立在不远处，见我滑倒连忙过来搀扶，却见祖父朝他摆了摆手朗声说道：“不必扶她，她迟早会要知道的，与其他日再来声讨老夫今晚的决议，倒不如让她自行抉择来的轻快！”说罢，目光如炬般直直逼视向我，冰冷凉薄的眼眸中浮上隐约的血色：“你可以自行决定这些人的生死，杀或是不杀，全在你一念之间。喏！这是白叟，他是执行者，我现授权给你决断，他会依令行事！”言毕，竟然径自取下一本《花间诗集》摊在手中，不再看我一眼。


    我的眼内干涩一片，呼吸渐渐沉重起来，抑不住胸口的憋闷，我开始大口吸气，“吱嘎”一声门响，走进另外一个身影。我没有回头看，听得他含了悲愤和无奈的声音：“父亲大人，她还只是一个孩子，您这样逼迫她面对这些血腥屠戮，以她现在的承受能力，两百多条性命足以使她崩溃！”我再也不能按住心头铺天盖地而无孔不入来的痛，直直的奔向他的怀里，泪如雨下！


    “哈哈哈哈……韦丽华，这便是你的雄心壮志？这即是你的胆识魄力？你还想着凤凰展翅天地失色？就你现在这样，给那赵后提鞋也不配的！如兆，你放开她，我要她自己说。”说罢，手中书卷一抛，走出那方案台，将我的脸庞抬起来，字字如惊雷般灌进来：“你娘带着你和弟妹蜗居在参州那个苦寒之地，你以为我就真的对你们一无所知吗？这天下虽不是姓韦，但是却没有我韦庄插不进手的地方。你要是真的能够安于卑贱，便不会走出那片天地。你要是真的不贪恋权势和地位，就不会介意庞家再娶平妻！


    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你父亲为什么会对你娘横眉冷目，变心抛妻弃子远去他乡？庞家为什么无视你的存在，置你于微末？你心里明明觉得那姓庞的小子就是个俗人混物，又为什么答应庞家的亲事？因为你手中没有任何权势，也没有强权厚力为你做后盾！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和明天，只能仰人鼻息而活！


    玥茹那丫头，真是老夫平生一大奇耻！什么生死相随的爱情，为了姓尹的那蠢物，竟然背弃家门，现下看看，她又得了什么下场？要是那姓尹的现在在金陵，老夫能以性命相赌，借他个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对你娘假以颜色！从古至今，皇室公主和贵族豪门女子出嫁，哪一个不是在夫家呼风唤雨，尊荣一生的。你以为仗着自己的几分姿色便可以倾倒天下男子，从而幸福美满？你怎么不看看，前朝先帝宠幸的阴贵妃如何的国色天香、智谋过人，终其一生还不是只能屈居于贵妃之位，死后只能葬于妃陵而不能伴随先帝？便是当今的贵妃周氏，一双儿女生的如此的标志出众，汉王凌靖英姿伟岸、才华过人，却只能成为闲散宗室，无缘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我已然跪坐在地上，身上冷汗如雨。是的，我不能否认，我也是个有着世俗理想的平凡女子，我渴望俊秀华贵的汉王那炽热真诚的爱能陪伴自己的一生，渴望他一心一意的守护我，执子之手，安享尊荣到老。如果我一旦失去披在身上的这件绚丽高贵的外衣，露出自己的原形。一个离家出走的弃妇，如何能匹配得上高贵的皇子？只怕会生生的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想起曾经沁骨浸皮的那种不甘，那种被万千蚂蚁咬噬的凌迟之痛，不远万里奔赴金陵时那种绝然和辛酸……不！我不能重回原处从头再来了，天地之大，我却只有沿着现在的路才能继续走下去！仅凭我的美丽和那份自负的玲珑，我无法握住凌靖的心，也绝没有把握在唐婉的身边将他吸引过来。而我要争得的这份爱，就是支持我走下去的全部！




皇权的背后

高宗十二年，金陵皇城内，乾清殿。


    议事偏殿中，诸位王爷皇子和几位执掌部阁的重臣，沉默地按品分坐，每人面前一杯极品雨前龙井。侍茶的小太监跪在后殿前拼命地对着红泥小炉煽火，这异样的寂静使他这样一个小小太监也感到不安了。


    茶过三巡味道都已经淡了，可是坐于上首主位的两位皇叔亲王都在自己的高背软椅上端坐着，没有一个人讲话。左右下来依次坐着三位皇子，个个掩不住的神色焦灼，可是无一人敢做第一个发言的，缄默的面庞下心内似火焚烧一般。往下依次就是左丞相裴定，吏部尚书华炎、参知政事沈坤、军机章京徐炜翰、驱密院长史韦庄。


    今日朝会之上，高宗皇帝突然向群臣提出要在三位皇子中择优立太子，一时之间，满堂喧哗，众臣均感大为不解。主上春秋正盛，刚过知天命的年纪，内宫之中肖后贤淑，嫔妃亦多为有德之淑女。况且之前的高宗一直不愿意朝臣和内宫提议立皇储之事，先帝高祖皇帝在位三十九年，一直到自己年过六十五之后才开始准备立东宫，而高宗更是在做了八年太子待得先帝驾崩后才登上宝座，继承大统的。


    于这一点来说，高宗心内抗拒过早立储是有他自己的原因的。但是，不知究竟出于何种缘故，圣意一下子就改变了初衷，令到一众朝臣们大为不解，而三位皇子更是被弄了个措手不及。


    大皇子凌纬是皇后肖氏所生，年过二十，应该说立储的希望是最大的。但是本朝自开国以来，一直沿用汉代的做法，有子为储君，母则赐死的祖训，当年汉武帝杀勾弋而传位其子，为的就是防止后戚之乱干政祸国。而皇后肖氏，出身公卿世家，家族于朝中势力显赫，吏部尚书华炎就是她的母舅，所以要说立大皇子为太子，那么肖氏很难遵循祖训自尽殉葬。


    而华炎已经掌有一部之权，更有可能在大皇子登基继位之后在朝中铲除异己，从而大权独揽，这个局面对于中宗和其他亲王、重臣们来说，都是不愿看到的。所以，这位大皇子看似最有优势，其实也是处于最下风。


    二皇子凌润，母亲陈妃在生产时因为血崩而死，但是凌润却一直不得父皇的宠爱.。他出生的那晚，天象突然有异，皇城之中风沙大起，烟尘弥漫了整个宫苑，故而宫中流言议论认为他天生不详。而过早的失去了母亲的庇护，于深宫之中的天家贵眷生活，除了锦衣玉食之外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养成了他内向腼腆的个性，不似其他皇子般英武不凡，更令到高宗心内颇有些冷淡厌恶。


    剩下的三皇子凌繣，倒是生的玉树临风，生母亦是颇得高宗欢欣的余德妃。余氏平日里谨慎做人，而且家族并无显赫势力支撑，看来胜算更高出几分。但是，在座的各人，虽然各有各的打算，心里都非常明白，皇权的更替牵涉到各方的利益，绝不是仅凭哪一方面就可以妄下结论的。所以被皇帝邀请到偏殿议事的在座的众人俱集体选择了沉默，等待着姗姗来迟的高宗皇帝。更令各人心里都深感疑虑的是，皇上的心思怎么会突然之间就转变了？早朝时商议册立太子，下朝后就召集亲王重臣集体商议，莫不是有其他隐情？如果是这样，那就更不能妄自议论了，且看皇帝的口风如何，再做打算。


    如是这般，聚集在此的众人除了心内暗暗揣度之外，便是缄默以待了。只是，直至黄昏时分斜阳西坠，才等到乾清殿的总管太监王应前来知会各位：皇帝另有要事，今日暂且不议了，请各位打道回府。闻得此言，众人心内更感蹊跷，满怀心思而去。


    次日凌晨三更过后，一辆运水的马车由宫门快速驶进，侍卫们例行检查无异后放行入宫。马车进入御膳房后的小院，车夫自马车后面的一人高的巨大水桶中将桶身倾斜，倒出清水后再将桶内的隔层掀开，缩瑟于窄小夹层的男子立起身来，径直往事先约定好的院内走去。晨风雾色中，隐约显出韦庄那张几无表情的脸，院内的一个位于柴草房左侧的偏僻密室内，乾清殿总管王应正在焦急等待。两人会面之后，一番密谈之后，前者由原路返回家中，更衣上朝。


    朝会时向皇帝递上辞呈，声称自己久居驱密院长史一职多年，却只是陈荫祖辈的功劳，于社稷无所建树，就请辞官养老。高宗自是不允，既无过失，轻易罢免朝中重臣，于现下已然流言四起的朝中只怕会引来更大的不安。为示君恩浩荡，高宗还当即下达旨意，加封韦氏几位先臣和其原配夫人，并加封韦庄之子韦如兆为宿卫军统领，夫人裴柔为安阳郡夫人。韦庄接得圣旨，涕泪满面，痛哭跪伏于地，再三谢恩。高宗转而又向各位朝臣宣布，暂停商议立东宫之事，改为今秋圣驾由太平行宫避暑回来后再行决议。君心难测，瞬息万变，除了顺承之外，没有其他的出路。


    而凤仪宫中，肖后正与自己娘家遣来的嬷嬷私下密语，转身来到案桌之上，略一思量，提笔写下一封密信，交由嬷嬷藏匿于贴身处带出，见得来人已走，心内却还是忐忑不安。不知父亲和舅父是否已然劝动徐国公裴定拥立皇长子，只要取得他的支持，那么便可以顺势收拢韦庄这个难缠的对手。天下间之人，便是再强，也有他的弱点，韦庄纵使再野心勃勃，也不得不顾忌自己和裴家的姻亲关系。


    只要徐国公这边定下心来，韦庄必然归顺，局势基本上就是大定，只要服下这味能够使人脉象日益虚弱的奇方，假意承诺自己当于太子册立之时先行薨逝，那么接下来只要等得太子册封便可着手准备大事。至于这帮拥立新君功臣，除了肖氏家族之子和舅父华炎……肖后温婉白皙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荡漾着甜蜜和邪魅的笑容，久久不愿散去。




凄艳与血色铺就的权利之路

同年六月初一，史书记载为：高宗皇帝携皇后肖氏与后宫嫔妃等数十人自金陵皇城出发，经祁连山山脚各州县去往北京太平山下的太平行宫避暑消夏。


    朝中政务处理一切如常，各部阁职权内之事，由各部长史自行决断报备，朝中军政要事皆由各部长史批阅后由快马送至行宫面呈圣上裁决。六月中旬，自行宫传来消息，肖皇后因长年操劳成疾，已然卧床不起，病势日益严重。


    国母病危，朝中立时再起大浪，东宫之议提上议事日程，群臣之间原先的党派分隔再现，而几位部阁重臣之间关于立储之事也出现了清晰的初仪。六月底，吏部尚书华炎被传出卖官卖爵的丑闻，皇帝闻之大怒，肖后于病榻之上上书陈奏，请求皇帝罢免自己的舅父官职，贬为庶人，永不复用。


    高宗见得肖后病体虚弱，已然有如风中残烛一般，心中感念肖后的贤德与二十年的夫妻恩情，最终决议，免去华炎吏部尚书一职，贬为徐州刺史，无诏不得进京，暂由徐国公代掌一部之事。


    至此，立储之事已然初见分晓，圣上和几位重臣都已属意大皇子为东宫太子，竟是一时之间再无他议了。


    金陵城郊携园内，韦庄正与亲家徐国公裴定分了主宾而坐，共庆裴柔怀孕之喜讯。两人脸上俱是一派欢欣喜悦，放下了久于人前的肃穆庄重，回归为两个同样有着天伦之乐的父亲。


    裴定现年已近七十，花甲满头却是精神饱满，他一生声名显赫、才华横溢，于朝中威望极高，乃可称之为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对于自己年近五十方迎来的这个独生女儿裴柔，简直是爱如珍宝，呵护关爱之情溢于心胸。


    裴柔亦是可谓衬得上绝世明珠之称号，出身高贵豪门，美貌才情俱佳，与丈夫韦如兆婚后恩爱情浓，侍奉公婆更是贤德之命京城皆知。现下又有了身孕，即将为韦府诞下长孙，如此之喜悦，怎不叫两个父亲欢喜望外？邀了这天朝会后，亲家之间齐来携园内小坐饮酒叙家常。


    酒过两偱，已有微醺之态的裴公转头向亲家说道：“这园子建的倒是颇为精巧，老弟你这些年来掌着驱密院的位置，看来还是弄下了些油水啊！难怪柔儿总喜欢来这里小住几日，看来真是个不凡的所在了。”


    拂须望去，见得脸色微微涨红的韦庄径直不加掩饰的得意：“小弟不才，蒙圣上信任，这才有幸立足于官场，至于些许个身外物嘛，倒不是着意看重。只是现下朝中关于东宫之议再起，待到八月下旬圣驾南回，断然不会再拖下去了，国母病危，实在让我等臣工俱感不安啊！”


    裴定坐下来这么久，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既然已经引入正题，那么便也不再闪烁其词，两位权臣再次聚拢，韦庄专注于倾听裴定之见，不时点头稽首。末几，韦庄满面庄重，向裴公深躬一鞠：“请裴兄转告大皇子殿下，臣韦庄必然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裴定见他已然做出决议，心知自己的任务圆满完成，不禁于心内面上都是长舒了一口气，喜孜孜的登车回府。


    目送亲家离去，韦庄转过身来，换上了另外一幅面孔，于心内大是忿怒暗骂：裴定你这个蠢物！亏得你还是权臣世家出身，竟然这般轻易的掉进了肖后的彀中。只要一天未亲眼见着肖顺凤的尸体，我韦庄就绝不会相信他日新皇登基之后会有我一席之地。


    肖氏这贱人，既然想得出以占卜司卜出的天象突变为由向高宗进立储的谗言，只怕背后早就蓄谋已久。如若不错，只要太子一旦正式册封，那么高宗就立时性命有忧。肖后执掌后宫多年，早已稳操六宫之权，于民间更是深有美誉，强行迫其自尽以随先帝显然会招致不必要的非议。


    即使肖后真的迫于形势履行诺言自尽，新君心内必然深以为恨，杀母之仇，焉能容忍？到时候，皇帝驾崩自然就有重臣拥立东宫继位，而后，新君便会开始血洗朝堂，另选心腹能臣以稳社稷。


    你我这样的先帝遗臣，既不是后戚也不是清白的世家巨子，绝难逃过此劫。


    既然你我之间政见不同，那么就休要怪老夫翻面无情了！


    转身向那古树上方轻轻击掌，片刻后，便有两名黑衣男子飘然落下，俯首行礼，静听吩咐。北唐自太宗皇帝登基后就议下了设立一个超脱在各部之外的组织，开始的时候是为了肃清一些怀有异心的亲贵重臣，以及诛杀前朝的李姓皇族遗根，渐渐的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杀手组织，名为“搜魂”，统领直接听命于皇帝，领命行事。


    太宗后期年长体弱，而后戚逐渐掌控了太子的决断权，太宗决意力行铲除，只是体力已再难支撑应付各方事宜。而恰逢此时，韦氏执掌驱密院一职，忠心耿耿亦深得皇帝欣赏，再三权衡之后，太宗将“搜魂”并入了驱密院中，由长史负责参与策划行动，报备上来经皇帝签准执行。


    历经两代之后，韦氏子孙于官场商场苦心经营，竟得屹立不倒。只是到了高宗执政时，“搜魂”组织已被韦氏以金钱强权尽数收归己用，不再听命于皇权。


    韦庄为表清白忠心更是对高宗陈述，太平盛世无需太多的杀戮，故请求将“搜魂”解散，高宗思虑再三终于恩准。韦庄暗地里却在这金陵城鬼魅出没的群山里建立起一个巨大的地下城池，以丰厚的身家豢养了一大批身手高强的死士，只是平日里一直低调安静，从不轻易动用。


    现下迫于形势，终于到了紧要关头，不再迟疑和犹豫。群山之内，寒剑已然出鞘，惨白森冷的剑刃久未舔血，隐约有跃跃欲试的期待。


    八月初，肖皇后病危，太医已然束手无策，高宗命圣驾提前折返金陵，帝后抵达前，召集众皇子公主等跪伏于宫门口，迎接大驾。肖后卧于宽大的车撵之内，形销骨立，形容干枯，全无先前的美貌风姿。


    圣驾回宫的第三日，群臣向高宗提议，立大皇子为东宫，钦天监占卜司选出三日后的吉日举行正式册立大典。就在大典前日，高宗突然身染异疾，头昏神痴，肖后卧病已久，自然不能出席大典。


    两位亲王和几位重臣一番商议后，由裴相率领众臣跪伏于凤仪宫外，恭请皇后先行殡天仙逝，众臣于议定的次日为皇长子举行册立大典。肖后苦等不得后援之下，她扑在儿子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渗进黑夜里，将金陵的夜沁染的有如浓墨。夜近一更时分，众臣纷纷耐不住性子了，裴公执掌军机大权，守城大军已将前来增援的肖正衡所率徐州卫军团团围住，肖正衡矫旨叛乱，已立行斩首悬头示众。徐州卫军纷纷解甲，暂拘于城门外。


    肖后终于以一杯毒酒含恨而去，气绝之后尚且双目圆睁，不肯闭上。见得肖后已死，群臣才起身回家，着意准备明日的册立大典。裴定端坐于车内，正行走于返家之路上，突然觉得腰间一凉，便失去了直觉，身上的兵符和册立大典时所用的御赐金宝等全部被一个黑衣人劫去，被人发现抬回家后一直昏迷不醒。


    册立大典上，两位皇叔代为宣读了皇帝的昭告，韦庄拿起手中的御赐金宝，将二皇子凌润送上了太子的宝座。三日后，高宗驾崩，举国哀悼。二皇子凌润登基继位，改年号为元和，史书称之为中宗皇帝。




落红

携园内，少夫人裴柔这几日总觉得眼皮跳的厉害，心神不宁的，心中抑郁不欢。整日里陪在一旁的夫君韦如兆安慰她说初次怀孕都是这样的，思虑过多所至。


    于是两人就静静的携手在后花园中赏花品茶，全然不知一场巨大的变劫已经在身边发生，并就此结束了他们之间原本恩爱缠绵的婚姻生活，直至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园门外一袭骏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对着门卫一通焦急的对话，便侧身直直闯进了后花园中，闻得惊讯，裴柔几乎昏厥过去。夫妻二人携手登上了马车，往裴国公府方向奔去。府内太医齐聚，一番诊断之后得出，裴公不幸中风，怕是难以醒过来了。


    裴柔伤心不已、悲痛难耐，固执的每日陪守老父亲的床头，伺候汤药。全然听不见夫君的劝言，也不愿回韦府享受自己少奶奶的生活。父亲之于她，是永远的首位，在这个时刻，任何人也没有办法改变她的心意。劝解不成，韦如兆也只有经常来岳丈家探视妻子和昏迷不醒的老岳父了。


    见得妻子日益消瘦，他心中焦虑疼痛，却还要一面堵住各个可能传递出来的消息流进妻子的耳朵里，苦思之下没有对策，只得寄希望上天的蒙庇了。


    但是，天命之所以难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七天后的深夜，仆人唤醒了睡在隔壁厢房的裴柔，惊闻父亲已然醒来，她喜出望外飞奔过来，宽松的睡袍掩不住已经悄然挺起的小腹。


    父女两个一番涕泪交流之后，心中急切的裴定向女儿追问朝中的事情，听闻继位的新君不是皇长子时，他惊愕地环视，面无血色。这么说，肖皇后是白死了？而且是死于他的威逼之下？


    他忍不住张开嘴，顺着先前涌上来的浓痰又吐了一大口鲜血，又腥又急，仿佛心跳出来了一样。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自负饱学之士，其实只是做了一只被他人轻易操纵的棋子。


    至于其他的事情，韦庄到底是怎样借助他手中的兵力诱逼两位皇叔，并与其他四位部阁长史达成协议，矫旨另诏，将形容萎靡的凌润扶上帝位的，都成了随风而逝的过去，随着新君继位的礼炮声和一片高呼“万岁”的激扬被永远的埋在了地下，成为不被世人所知的谜题。


    而他裴定在这场政治纷争中，成为了众人心头难以忘却的笑柄，尤其是那个自己女儿天天恭敬称呼公公的韦庄，此刻怕是早就笑得嘴都歪了。


    抑不下心头的愤恨和深深的羞辱感，他伏在女儿的胸前低声悲泣起来，接二连三的自腔内喷出大口的鲜血，三更未至，便酣然长睡过去，再未醒来。手中尚且紧紧的抓着女儿幼嫩细滑的手，但是那双饱含父爱的慈目却悄然闭上了。也许，他没有带着难以抿灭的恨意而去。


    出身官宦名门的他自幼就被教育灌输仕途之道，朝堂官场之上，绝无欺诈之说，有的只是计谋和策略而已，技不如人，那么便不应怨尤。


    可是，对于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娇弱女子裴柔来说，自己的丈夫和公公一手策划逼死了自己挚爱的老父亲，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事实。那个除了偶尔处理公事之外便终日与自己厮守在一处的温良谦谦君子，曾经与自己那样深情的花前月下，两相欢爱不知冬去春来，竟然能背着自己下此恶招，难怪他心心念念千方百计阻止自己回家照顾父亲！


    趴在渐渐冰冷的遗体上，手抚着腹中已有触动的生命，她的心在此刻被撕成了千万碎片，纷纷扬扬的落下来，化作满地的落红。


    一身缟素独自长跪在冰冷的灵台前，漫漫长夜过后，她的心中已然有了决断。门外，韦如兆亦是身着孝服长跪在地，却被一众家丁死死的挡在了府门口，不是闯不进去，韦家的下人又何尝不是个个神勇的？


    但是，自妻子由下人带来的一句话中，他深深的被震住了：“如果你敢踏进这个府门，我裴柔就立即一头撞死在灵前，追随我的父亲而去！”


    爱恨俱已倾城，不是没有苦苦的劝阻过，但是仅凭他一人之力，绝无可能阻挡得了大势已定的败局。唯有水米不进长跪在此，希望能得见爱妻的回心和怜悯，若能挽回，他心下决意将带着心爱的柔儿和腹中的孩子远走他乡。


    此生，不再回还这繁华皇城，亦将与自己的父亲割袍断义，情孝实难两全，他只能择了自己愿意此生相守的爱人。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离家远走的妹妹玥茹的心境了，而他自己，也将继着妹妹的后尘而去。


    七天出殡，他就是这样跪在门前苦苦等了三天，滴水未进的他终于在第三天夜里昏倒在地。旋即，被韦府家人送了回去。醒来时，爱妻裴柔已经在安葬父亲的遗体后，遣散下人，一把火将徐国公府烧了个精光，随之不知所向了。她的离去，带走了他全部的热情和爱意，曾经时常两相并头而坐弹奏的那阙《凤求凰》，那样的缠绵悱恻：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兰堂，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而今，曲音流转化成了满腔的哀切怨恨：“朱弦断，明镜缺，朝露睎，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至此以后的他，身在锦绣春光中，心却早已化作天边彩云，只盼能日夜照拂得见爱人美丽的容颜。




红酥手

红酥手，黄籘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我深深的震撼于这篇记述了十七年前所发生在一片血色迷雾中的凄美爱情史诗，虽然故事的结局是那么的让人悲伤而无力，故事的女主人裴柔和他们的女儿最终在分隔了十数年后逃不过岁月的霜雪严酷，先后化作一缕香魂而逝。


    子夜，这似有无尽悲凉的倾盆泪雨的夜，储立在檐下，一任风雨摇曳抛洒在我的衣裙之上，有一种冷自心底里渗出，在一片沉默静寂中，我忽然明白，亡灵与生者的交流其实不必借助任何形式，不需要声音或者形象作为载体，那是无情的庸人俗物们的臆想。我伸出檐瓦之外的双手触摸到了裴柔这个美丽稀世的灵魂，她青丝如瀑飞散开来，淡定如风的向我陈诉自己心中不尽的爱恨。血泪交融的往事，在雨水的冲洗下渐渐的褪去可怖的殷红，逝者已矣！


    而我，已然在风雨之中直直的挺起了胸膛，我的眼神和心房一样明亮起来。我绝不会成为某人的傀儡和棋子，我将要从命运之神的手中接管自己的将来。一时的屈从不代表永远的臣服，面对强权的欺压，只有手握住更强的力量，我才能在风雨之中屹立起来。有了这片可以荫蔽天下的浓荫，我才能保护得了我心中想要去保护的人们。良心的天平，于每一个人来说不尽一样轻重，这一刻，我的天平虽然倾倒在那群被置于生死簿上面的无辜众人。但是，我明白，即使是我有心回护，但是眼下的局势中，赵皇后显然已经对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会动用所有的力量千方百计的追查我的来历。一旦追索下去，在她的辣掌之下，他们亦绝难周全，但是我必定竭尽所能去做。


    我转身对着屋内的众人，冷声对着他所在的方向清晰的道出了自己的抉择：“我将会在您的庇护下，完成您的心愿。说服周贵妃与我们结盟联手，拥立汉王为东宫太子，铲除赵后及华炎一党。”


    说罢，我扯落身上的黑色披风，仅着一身绵薄的长裙俯身长跪下去，以头触地：“请祖父履约将名单之上的人交由我全权发落！”


    “哈哈哈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和我一样，都是同一类人，你的眼中也流露着对权力欲望的无限渴求。想不到我在年近从心所欲而不距时，还能找到自己的接班人。上天，你果然待我不薄！”他的脸上，写满了狰狞的得意，夜风之中，那阵阵干枯的笑声回荡在室内。


    片刻过后，他收住笑声，双眼直视向我，我惧意全退，直直起身抬头对望：“你且和我说说，如何要老夫改为拥立汉王？你又准备如何说服周氏与我们结盟另约？如何能掣肘住周氏他日不会鸟尽弓藏？若能说通细节周全，莫说是那纸名单，从此之后”搜魂“便尽由你掌控！”


    每一个精明的生意人都不会希望自己所看中的货物有走眼的时候，老练娴熟似他，弹指之间便要定下无数人的生死，包括他自己的性命。肯会要在最后定下交易之时，细细品检一下是否有瑕疵破绽，值不值得这许多的投入。


    我刚刚坚强起来的心中忽感无尽悲凉：你本应是我生命中至亲至爱之人，我曾多么的期望你能用一双历经沧桑的巨手将我捧在怀里，细细的呵护关爱。而眼前的你，权欲蒙蔽了你的慈父之爱，为了一己之私欲，你毁掉了两个亲生儿女的幸福。你的眼里看不到我无尽的痛苦挣扎，也视而不见自己亲生儿子心里深潭一样的哀痛。你拥有的权利并未福荫你的子孙和天下，只在不断的制造新的悲剧和血腥！一把原本锋利的宝刀之刃，可以为世人去除毒瘤，也可以反过来饮尽无数鲜血，权利之于你，实在是一个祸害而已！


    我举步向前，站在他一尺之距的地方，我们的眼眸中有着同样的火焰在舞动燃烧着。只是我所想要的和他的野心有着本质的不一样而已，我不会任由自己和凌靖的明天变成另一个裴柔和韦如兆的悲剧，我将要比你更有力量。我心怀着满腔的爱和对这个世界的感恩，虽然我也曾遭受不平和摧残，但是生命之花理应抬首向阳，迎着风雨兀自绽放才是人间正路！


    淡定沉着的移步至窗前的梨花木椅前，轻抚裙摆端正坐下，我的全身七窍在这一刻变得玲珑通透，仿似水晶短匕一般，直射进布局中每一个人的心底最深处，探向那交织着爱恨欲望的幽暗极地。


    一时话毕，满室之内静寂无声，风雷也在此刻消停下去，在他精亮闪烁的眼眸中，我知道，我必然赢得了这一局的初胜。黑衣长衫男子白叟躬身来到我面前，恭敬询问：“属下恭请大小姐的示下，如何处置簿上之人？”


    我淡漠如先前：“留下性命，管教他们开不了口，也不能认出我的样子，毁去所有关于我的记载和一切痕迹，如此，便可。至于其他的，我要庞府中两个丫头翠屏和紫汀一世的衣食无忧。”我微微闭上眼去，低下头，眼中有温热欲溢：对不起，我深深感谢你们曾经给我的真诚和温暖，只是我真的只能做到这些了。人生短促，此生再难补偿；若有来世，我愿倾尽所有来还。




雨过天青云破处&nbsp;

雨过天青云破处，着般颜色做将来。这微微带着寂寞和着纯净的天色，云淡天高，正是赏菊吃蟹的绝好时候。暑气渐消，秋风乍起，金陵城内的秦淮河畔也应该较之夏日更加热闹了吧？


    昨日驾车信目而行，掠过那杨柳纷飞的水面，想起此刻已然远渡重阳直奔东瀛而去的阿娘和弟妹，不知，此刻，你们可曾也一样的牵挂于我？我已远离那温暖的怀抱，此刻孤身一人周旋在这方不见天日的巨大漩涡之中。今生，我们是否还能重逢？仰天而望，青天之上偶有鸿燕飞过，只是，锦书难托矣！拭去泪痕，我默然转头归去。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灵玉已在后院的精巧石凳上摆好了菊花清茶，些微放了些红色枸杞，清心明目。我悠然抚过裙摆，斜斜坐定。汉王这些天每日里必亲自前来携园探视，而我除了上次的隔帘相见之外，再未接见，现在的情势不容我分心再做他想，见了只有徒增扰乱心神而已。他却不以为意，每每带了些精巧的玩意过来，甚至是几盆开得生机勃勃的桐乡杭白菊或者一阕新谱的曲谱，他儒雅飘逸的身姿长久的停留在花厅之中，望向我的闺阁所在。


    其实我已经大好起来，正为这场生死之局细细谋划和实施中，这一会，既然约的人还未前来赴约，那么，清心冥想一下也好。


    白叟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我身后，他还是一袭黑色长衫，今日里在这阳光下我才看清，他身上所穿的不是一件纯黑的薄锦云绸而是深色的黎青，只是青黑的颜色太深，黑夜中即使在灯光下看来也仿若漆黑一般。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他已年近四十，脸色却青白如一尊玉佛，显然长年少见阳光的缘故。我想起先前在韦云那里得到的一些细碎，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他眼中的那一潭千年寒池，他没有对视于我，那潭水似乎深不见底一般，黝黑而深邃，仿佛已经沉睡千年。


    我暗暗提了一口气，我知道，他只是奉命而来，于内心里，他不愿听命于我的指示，而我，又何尝愿意在这样一个清丽的日子里与一个杀手组织的首领对坐侃侃而谈，共商大计？我们目前都是命运安排的这盘棋中被人捏在手心将摆放在不同方位棋子罢了。但不知，他是不是我要寻找的人？


    我依然端坐于那方绣墩上面，灵玉去屋内搬了另外一张出来，放在他的身后，他却不坐下，只是淡漠的开口：“大小姐准备如何行事？属下敬听差遣。”我执了那盏精细的银壶，自茶盘中握起另外一只薄如蝉翼的细瓷茶杯，缓缓的加了半杯茶，递给他。在我抬头触及他眼眸的时候，我见到自寒潭中刹那而过的一丝阳光破冰而过，瞬间又再恢复于最初的平静。杯中的花茶正是清香四溢，我素色的纤手握着这方盛于玉杯中的液体，平稳的不见微波荡漾。他迟疑片刻，还是弯腰接过，我伸出右手手掌略微一摊，他终于顺势坐在了我对面。


    我并不急于将他收服，此刻，我只想做一回平静的揣摩。




人之道：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周贵妃身边的那个丫头，你们现在把她藏在哪里？还活着吗？”他有些不屑的嗤笑：“一个因了些许小利就背叛主子的奴才，不值一提的贱命罢了！关在御膳房的地下密室里这么些天，只怕也差不多了。”对于杀手而言，自小所受的教育，就是绝对的忠诚，叛逆，那便是意味着毋庸置疑的自取灭亡，所以他对那宫女如此的鄙视厌恶。


    只是，他的内心里真的愿意一生杀戮不止吗？杀手的生涯在年老之后便是主人无情的屠杀，以防止他日成为推到自己的罪证。作为这个组织的首领，他非常清楚，一旦有年轻的新秀崛起，那么便是意味着他的死期将近，于他来说，真的愿意一生效忠于韦庄，眼睁睁的等着自己的大限到来？


    我眉间猛的一跳，眼前掠过那个用一只银盘托着那红莲走到我面前，躬身下去请我接过的绿色宫装少女。没有看清她的摸样，因为我的全部身心那时已被斜坐于右上首的汉王所吸引，如若不然我是不会大意的犯下这么一个疏忽的。但是自身形看来，显然瘦小纤弱，一个被人用完之后就要无情捏碎的小卒，我为她感到无言的悲哀。想了想：“留着她的命吧！送些饭菜进去，不要活活饿死了，我还有用的。”


    顿了顿又道：“那个叫紫痕的姑姑，现在还关在暴室之中吗？”他饮下那杯茶，不无嘲讽：“大小姐是要教属下慈善待人和为人之大义吗？关于这一课，杀手的生涯中是从来没有过的。”


    太过刺耳和轻蔑，隐隐含了几丝挑衅，我凛然大气的抬起眼眸直直逼视于他：“我不知道何谓你理解的大义，我现在所说的，是我一直以来秉持的处世原则。人生于世当时刻告诫自己，有所为而有所不为。这话，你绝对听得懂的，不是吗？”


    在韦云一番倾心交谈中，我已经初步了解了这个看似铁血般冰冷无情的男子，也有隐藏在冰面之下温情的另外一面。他统领“搜魂”十几年，对于属下的杀手看似严酷，却从不轻易在任务中抛下受伤的下属而去。二十年前，祖父韦庄向先帝高宗假意提出解散“搜魂”，随后借用大内高手和宿京卫队大军对该组织中过半资质稍逊的杀手进行了血腥屠戮，剩下被他转移至携园后山地下宫的，全部都是些顶尖的精华了。而他能在近千名剩下的高手中脱颖而出接管“搜魂”，凭借的不只是一身武艺，更重要的是其他绝大部分下属心悦诚服的拥护和支持，如今的他，便是这个庞大的组织中的灵魂人物。收服了他，便是真正的收服了“搜魂”。


    我既然心内决议不能作为祖父操控于手的一枚棋子，那么我便要要为自己的精心布局寻找一切可能收为已用的帮手。父亲和韦云，他们固然会襄助于我，但是，仅凭这些，绝对不够。父亲在当年没有从祖父的阴谋中庇护住自己的妻子和岳丈，从这一点来说，他的一生从一开始便已深深的被笼罩在祖父的光环之下。他明知自己有可能因此窒息而亡，但是终究没有先行出手，关键时刻他很难战胜自己铭记于心的父爱之爱。他深爱裴柔，但是还是在裴柔离去三年后，在祖父的安排下娶了沈氏做填房。他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如果他日我和祖父之间决裂，我不知道他能倾向哪一边。


    而韦云更是自幼被韦府收养调教，恩同再造。他的心中会把我当成自己的亲生妹妹一样宠爱痛惜，如果我有性命之忧，他必会舍身相救。但是要他挥断过去二十年的恩情，转戈相向，我亦是没有把握的。所以现下，我必须一针见血的挑破白叟那副森冷的面具，准确判断出自己先前的方向是否正确！




纤手摄魂

“听说你是搜魂中最擅长研制各种毒药灵草的高手？有没有制出目前还无药可解的慢性毒药？比如江湖中已故毒圣所创的----碧水青天之类的？”我话锋一转，在他凝神的片刻之间，心中已经做出了大胆的判断，我愿以性命来作为赌注，试探他身上尚存的人性和他对于生命的热爱。


    他听得此言，抬起眉毛，显然这是他毕生的一大追求和爱好。碧水青天----多么诗意的名字，让人绝难联想到这是一种中毒后无任何迹象的不解之奇毒！


    伸手自怀中取出了一管白玉细瓷瓶，瓶身素净无物，纤巧可人。我伸出手取过，手指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却不是一片冰凉，隐约可感的些微温暖在瓶身传递过来。打开，内里是一堆褐色的粉末，闻下去，有细细的树木草香，还有一阵不知名的暗惺，我一抬首，全数倒入口中，舌尖触到一阵酸涩和辛辣，还好，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以下咽。


    他目瞪口呆，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有此一险招，灵玉立在远处的后院门口，她显然也瞧见了这一幕，身形急速奔过来，抢过我手中的细瓶一看，已然空空如也。两人相视对望，眼神中俱是一片深深的恐惧和震惊。我却不以为意，取过石桌上那杯已经凉却下来的茶水，饮将下去，纤手一用力，白色细瓷便在我掌心变成了一堆细碎的碎片，刺入掌心的血肉之中，隐隐有鲜红的血丝沁出来。


    “你们大可以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去回禀韦国公，如果你们执着于保住自己的性命的话。我已然身中不解之毒，白叟，如果你要我的性命来祭祀搜魂的旌旗，那么你可以放长双眼等着看戏。看我如何变得身无血色，形如鬼魅，最终全身青碧发如银丝般死去。”


    含了一抹悲凉的笑容，我望向他的双眼，此刻的我还是这样的青春妍丽：“这是你研究药石的用心所在的话，那么，你改良后的碧水青天无疑是一项完美的创新。我愿意用自己来做这伟大创新的实验者！”我的话落地如金，直直坠落在他的心里。他的眼中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寒潭中冰霜渐去。他沉默片刻：“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不再犹豫，胸中波涛激扬，沉声而字字清晰：“我要你真心忠诚的助我完成大计，而后，我会用和平的手段解散搜魂，还你们以自由之身。我以自己的性命许诺，永不追杀、每人赠以千金、你们将获得光明正大的身份，子孙后代安享太平！”


    我们的眼光交融相汇，互相读取对方心底的那份真诚和疑虑。终于，他离坐起身，俯身贴地长拜：“白叟愿将搜魂一千一百一拾名部众的性命交到主公手中，俯首听令！”士为知己者死，除了强权可以使他屈服之外，给他一个可能实现的绚烂自由人生理想，这个信念可能赋予他更大的动力和坚不可摧的意志。人生于斯世间，任何一个尚有几分血性的人，都愿意以所有能力来与命运做一次对弈。我的万里寻梦，亦是来自执着的信念和不能抛却的梦想。


    他不再称我小姐，而是代以一声主公！我起身郑重还以大礼，相携扶起身，他的掌心如此的炽热如火，化去那深邃的寒潭。


    转身看向灵玉，她的眼神悲喜而懂得，我伸手接过她自我掌心取出的细碎瓷片，抛向一边。受伤的手心还在向外流血，点点殷红染在我们交错而过的肌肤，她在长久的挣扎后，终于拉过那只血迹斑驳的右掌，细细检视剔除碎片，眼中有热泪滚滚而下：“奴婢只有一条微贱性命，必然竭尽所有，誓死效忠！”


    她的眼中有着不舍的悲伤，多年的主仆之情，除了利益总还有别的内容，我如何会不懂？这悲伤亦时刻敲打在我心上，毕竟那是与我血肉相融的至亲啊！我仰天而泣：“我亦向天起誓，保全他的性命和此后余生的富贵，其余的，真的只能凭天意了！”只要他不将整个北唐帝国推向另一个毁灭的边缘，我愿意以自己来换取他的生命延续。




东宫之邀

棋盘已悄然布开来，黑白两阵各自清点兵卒将帅，依计推进方位，且不知哪方先行？


    我每日里手不释卷捧着《周易》宁心凝神研读，所反复翻看的却是前部的乾坤二卦和八卦布阵图，这部群经之首，大多数人认为是一部占卜学上的圣经，阴阳平衡学说而已，亦近于巫祝的诬词，不足以登入“天人之际”的雅堂。


    我幼时也曾习读过一遍，无奈当时的心境浅薄简单，怎也不懂其内含真旨。但是，上次雨夜的韦府书房中，我匍匐于案台之上时分明看见祖父搁置于醒目位置的《周易》一书，卷正摊开，显然之前是在阅读之中的。他后来却借故在书丛中取出一本《花间诗集》来掩饰，这一欲盖弥彰的行为，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和猜测。我需要用心在书中寻找一些什么珍贵的东西，以解开自己的疑惑。


    秋风渐起的日间，前院檐下的桂花倒是依旧清爽，整个携园笼罩在这样一个幽香的氛围中，让人甚至怀疑起这原来真的是个阴谋野心的大本营吗？这里的前任女主人裴柔她的气息似乎还在这草木之间穿行而过，纤手挽起阵阵清风不时掠过每个角落。


    我在舅父遗留在书房的画卷中找到一副女子的画像，面庞纤巧，眉目婉转端庄，樱唇娇小如花，望之有种不胜娇弱的姿态，细看却可见得隐约于眉目之间的坚韧和绝然。躇立在我身后的灵玉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是啊，谁人会不被这样稀世纯净的女子所打动呢？她的刚和柔兼济的恰到好处，似不经意间的一掠便已深刻的璎珞在你的心底柔软处。思之，品之，只觉不够。我静静的凝神屏息，思想漂游于万里之外与她交流彼此心声，听得门外丫鬟的回禀之声，这才回转过神来。


    接过那纸烫金的名帖，我命灵玉取了银钱打发来人，待得左右全部退下，我与灵玉转进了玉清池浴池地下的密道之中，我来不及等待通知白叟，事发突然，我必须马上见到他本人。沿途五步一岗，我执了搜魂绿金蝙蝠令牌在手，一路长驱直入，行得大半刻钟，才见得前方的灯火通明，殿堂森严，殿内左厅中白叟背身而立，身后是一堵高高排列的药箱。


    一阵苦笑，他究竟算一个有义之人了，我倒是没有看走眼去，不忘我身上所中的不解之毒而苦心研制解药。眼下对手已然执黑先进，我只得腾出手来，兵刃相见了。


    他转身见我立在跟前，眼底有一抹惊诧，躬身下去：“您有事请立即召唤我就是了，何必劳烦亲自跑一趟呢？”我将袖中名帖递过去，殿中左右十数盏灯摇曳照耀下，他的眉间微微颦起复又平复，稽首向我：“您请放心，属下只管将细节修改一下便是了，并无太大难度的。”我摇头沉声：“只怕对手是有备而来，此行不知还有什么旁的牵连？一切小心行事，你等匿于暗处隐忍不发且看我的暗示再定。”


    我隐约觉出，赵后的心思并不是单纯的想要探究我这么简单，她已在上次胜出，就算因为那个宫女不知所踪而心中疑虑韦家，但是也不应如此直接的审视。她所联合的华炎一派，虽然在转头掉向归依先帝皇叔之后侥幸获得苟延之机，赵后暗中相助复起后，在朝中也一直叫嚣的紧。但是其实若论实力，绝不及韦氏所掌之力的一半。她绝不会如此急进，那么此次的东宫之行，便是她精心专为我所布下的一招绝杀了。


    东宫之中，太子妃赵若兰正在吩咐丫鬟仆妇等搬动室内家具和花园中的盆花等物，她一身浅粉色的雪纺细绸，小腹微微向外凸出，以右手撑在腰间，另外一只手在指挥行动的空余不自觉的抚上腹中尚未能萌动的生命，脸上溢满初为人母的幸福和满足。她是赵皇后兄长锦国候的长女，十六岁与东宫行嘉礼之后一直两相恩爱，这番怀孕既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能够为心爱的夫君生儿育女，是一个多么甜蜜的事情啊！


    作为名门淑女，她知书识礼、温柔贤德，克尽正妻之职，东宫凌涵虽不是好色无厌之人，但是宫中美艳姬妾却是按例蓄养了不少。好在她与夫君自幼便是熟识的表兄妹，感情非一般人可比。所以她的心中还是安稳平静的，于人前更是隐约显出未来国母的大度和涵养，中宗和赵后几次赏赐秀女和歌姬给东宫，她均是和颜悦色以待。于宫中朝前，美誉盛赞之声传遍天下。


    听得母后安排自己发帖邀请京中几位名门淑女前来东宫赏菊品蟹，她自是不会怠慢，拖着怀孕三个来月的身子亲自安排布置，对于眼前即将要发生的这场阴谋浑然不觉。




鸠毒

九月团脐十月尖，持蟹赏菊菊花天。菊花与这无肠公子倒是天生的一对秋风雅客，蟹是一种颇具个性的动物，腿多名也繁，有曰“尖团”的，便有诗：堪笑吴中馋太守，一诗换得两尖团。称之为“内黄侯”的，诗云：从来叹赏内黄侯，风味樽前第一流。雅号之多，足见其特点之显著，仅仅一个横行，便是文人客人们创作的好题材，前唐唐彦谦的《蟹》诗：物之可爱尤可憎，尝闻取刺于青绳。无肠公子固称美，弗使当道禁横行。这首却是我的最爱，所以私心里我一直以无肠公子代称之，参州地区地处高原，自是见不着这些物事，便只能凭空想象暗自垂涎一番罢了。


    这会子巴巴的不远万里来了京城，却是不再稀罕了，携园之中灵玉也曾安排了厨子烹蒸了端上桌来，我细看之下，得见真容，竟真是横走的稀物，一时不免莞尔。味道自是鲜美勿疑的，只是生性寒凉，灵玉深恐我一时兴起，贪了这鲜伤了身体，也只敢上了三只罢了。我毕竟年轻贪馋，之后还意犹未尽，如今赴东宫之宴，却是可以一饱口福了。只是来到东宫，吃了这肥美糕黄的阳澄湖无肠公子，盼着不要自己也要横着出去才好。


    东宫不必皇城大内那般规矩森严，我作为太子妃的上宾受邀而来，自然可以带着随从凭帖进出。我携了灵玉和两名年约三十左右自幼在携园侍奉的仆妇一同前来，年纪小的丫鬟毕竟见不得事情，于我无益。我今日一番着力打扮，白色天蚕钩花百折细摆长裙，渲紫色绣花镂空罩衫，细密浑圆的用东珠攒丝串起了六只大小不一的白蝶点缀其上，珠子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件，颗颗几乎大小一致，光泽度也近乎接近。远观细看都令人爱不释手，我见到灵玉托着捧上来的时候也不禁看得呆了，这样一斗珍珠价值连城，在这里却不过是做了贵妇人身上一见衣衫的点缀而已。天下兴亡、民众皆苦！人生于世，当真不可奢求众生平等了。


    既然穿了这么一件华服在身，自然首饰也不可精简了。坠有猫眼大小的蓝宝石水纹项链，同色的手镯、耳坠、戒指，样样用料做工精细，花纹雕刻的巧夺天工，这世间不知道多少女子见了要拜倒在这片绚烂夺目的珠光宝气里。只是此刻它们挂在我窈窕的身躯上，并未给我带来这样震撼的幸福，只是为了在气势上逼使对方不敢小视而已。


    我的幸福，也许随着我踏进金陵城的时候便已高高悬挂在了天边，我此刻拼命想要摘下他，可是又谈何容易啊？深吸一口气，任由灵玉纤巧润滑的手掌沾了百花香脂轻抚于面，在镜中可以看到，我此刻的脸色比之前初来时更加细腻光滑白皙了，不止脸上的方寸肌肤，还有全身的每一寸都变得加倍的白皙，隐隐泛出耀眼的银光，犹如十五之夜的清辉一般。


    我知道，我身上的毒性已经悄悄发作了，毒液顺着我的血管流动到每一处所在，沁入我的骨血之中，而以脉象看来，我是和他人绝无异样的。三年之后，如果没有研制出毒圣澄碧子创制的绝密解药，那么我便只能眼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离去。虽然白叟日以继夜的查找寻求配方，但是既为澄碧子的毕生所成，只怕不会那么容易可以破解的。


    韦云当日在无意中说起的这个小节，引发了我的兵行险招，他如果知道的话，想必会悔恨难当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三年的时间，如果能得偿所愿与他相守相爱的话，于我短暂的一生，便是足够。从私心里来说，我希望凌靖的一生只是一个闲散宗室王爷，与我携手同游人间，我也不必面对着后宫三千佳丽的争宠和嫉妒，他只是我一人之君，我亦是他唯一的妻。两相依恋，多么美好！


    可是，我在听完雨夜中那篇关于十七年前的凄艳往事后就清醒发现了，于我们而言，那是一个遥远永不可求的神话故事。他既然生在皇室，那么就必定要面临着这场生死决，如果东宫登基，以赵后的手段心胸，为保得江山稳固，凌靖和其他几位资质优秀的皇子必死，与当年中宗登基前夜血洗肖后满门，而后派搜魂高手秘密将皇长子及其妻室家人暗杀于流放之地如出一辙。这是他无法逃避的命运之劫！


    我能做的，就是躲在暗处陪他一起下完这盘关系到无数人性命的棋局，看着他走向至尊的荣极。爱是一种让人疯狂的鸠毒，和追求自由幸福的信念一样，让人痴狂，让人奋不顾身的跳下眼前可能是万丈深渊的暗渠。而我，已然无药可救。




魂销不屑随流水

不期意的，在东宫的花园中，我竟然碰到了盛装出席的唐婉。她比我早到，浑身的打扮气派而艳丽，还是那般的面容娇俏明艳，枚红色的精纺香纱配着月黄色薄绸，身上一色的红色珊瑚串珠镶金首饰，正挽了太子妃的手笑的灿烂。


    我不动声色的暗地里皱了皱眉，她唐婉虽然贵为郡主，但是于内宫的品级来说，只是从三品而已，太子妃赵若兰再亲切和气，毕竟是未来的国母，内廷正一品的品衔。她如此不拘礼节，显然是逾越了尊卑上下，作为瑚安大公主的孙女，她自小应该就被教导礼仪周全，怎会如此托大？


    面上也不好显露出来，心中自然有一丝的不快和妒意，只觉得她们此刻的挽手言欢，似乎正是一对妯娌一般。走近些了才听得她们说的是些衣饰之物，脸上笑的正热烈。我依礼俯身参见，太子妃连忙拉住了我，携了我的手要一同入内，我和唐婉的目光刹那交汇之时，我见到她眼里不加掩饰的恨意和鄙薄。也许，她早就知道了凌靖几次三番来我的携园探视了吧？而我，又何尝不是心内百般滋味齐聚上头呢？只因我们深爱的是同一个男人，而我们都想成为他的最爱。如此，便注定了彼此之间难以消减的怨恨和妒意。


    一时之间，三人带着身后的一众随侍穿过东宫前院的汉白玉宽径直往右侧的花园而去，我尊了礼仪微微落后了一步之遥，她们还是挽手并肩而行。此时我对唐婉的印象只是来自于我们的两面之交，但是心内却浮起一个隐约的猜想，她或许就是天生的骄纵而已，生于公侯世家，并未给她的性格带来名门淑女的拘束，于凌靖的前程来说，她这样的胸无城府是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的。只是不知，他对她的感情深到什么程度了？


    这一刻，我的心里荆棘丛生，长而尖锐的劲锋划过我柔软的心房，心咻的一下下锐痛起来，刺痛直欲将我击倒在地，掩面哭泣。而我，不知觉间也用这方荆棘划伤了他人，内心尚且带着朦胧的恨。


    少时曾经憧憬，手捧一卷清墨，挚爱一个人，携手共度一生。


    仿佛人生真可以就这样删繁就简，摈弃一些荒唐芜杂的念头，一心一意，过完只属于自己的一生。但又觉得有些唯心，好像自己真的做得了主一样，然而人生别无选择的复杂，连回忆的往事也不由自己挑选，总是猛然地又忆起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唐婉，我终究是在自觉和不自觉中伤了你，你也成了我心底最不愿触及的一方暗室。


    行至那一方青碧和金黄铺就的园中，四下环顾，我心中不由得暗暗赞美：好一片金秋盛景！那被置于高低不一的花架上的片片金黄和间中夹杂的一些珍品绿菊，望了叫人心醉而欣喜。兼云香雪淡还浓，魂销不屑随流水----说的也许就是这样的盛放之景了。


    满眼的花海之中，按照顺序排列了六张半人高的紫檀木宽几，居中的自然的主位太子妃，而我坐于右侧的第一方，竟然在唐婉之上。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正招呼众人就座的赵若兰，她的明丽轻快不是刻意作出来的，那么隐匿在暗处的赵后将以什么样的方式粉墨登场呢？想起那双在御花园中窥视着我的幽魅之眼，我升起一股难平的怒意：既然你如此苦苦逼着不放，那我也只管等你的利刃杀来再做还击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当下，也不做多想，灵玉侍奉我端正坐下，她稳稳的立于我身后，一双锐眼微微半闭，扫射着周围的一草一木。白叟已然亲自带入潜入了东宫，此刻应该也是在我身边静待我的指示而动。我胸有成竹，只是静坐以观其变，所邀的宾客已到大半，只差一位沈小姐未至，她正好是那恶妇沈凤英的外甥女，我心中不免厌恶顿生。好端端的美景佳肴在前，心中却已片许欢欣也无，只觉眼前的菊花丛中，隐隐掩藏一股惺暗之气。


    案上已经堆满新鲜的瓜果和美酒，我情知那背后的主使之人不会拙劣到故伎重施，灵玉所带的两名仆妇也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验食高手，既然经得她们之手再呈上来的，自是安全的。接过那杯白菊冰茶，我低头一阵沉思。


    一阵衣裙的窸窣之声自远处走近，原来是沈家小姐终于姗姗来到。抬头一看，却见了一张弱不禁风的脸庞，上面写满焦急和紧张、自责、愧疚等表情，微红的粉面上香汗淋漓，俯身向上首主位拜倒下去，语含恳求：“小女拜见太子妃殿下，赴宴来迟，还请宽恕小女不恭之罪！”


    她与沈氏，很难让人相信是出自于同一个家族，后者是如此的泼辣阴毒，看之让人隐隐生恨，而她却叫人欲加怜爱。


    这场菊花蟹宴，也真是聚齐了各色人等，稍候入得正场之后，应该是精彩夺目的。




无意兰殇

人既已到齐，主宾各自分座下去，赏菊宴会也正式开始。撤下案上的瓜果之物，换上精致的开胃小菜，五彩水晶萝卜片、东海彩螺、白玉凤爪、绿茶燕窝酥……如流水般摆上来，这东宫之中的厨子，比起御膳房的丝毫不逊色，光是各色小食便陆续上了近三十道。满满当当的一桌子，我每样浅尝即止，饮了口江浙余姚进贡的特产梅子酒，只觉满颊生津。


    既是赏菊品蟹，重头戏自然就是那来自阳澄湖的蟹，少时，数十样凉菜一番品尝后即被收下去，有六个仆妇捧了银盘鱼贯而入。掀开盖子，盘中卧着两只背青白肚的蟹，身后的两个仆妇立即上前，以银针细细试过，蟹钳一夹，将其分成四块。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此句足以形容眼前的这盘美味了。


    太子妃赵若兰高举酒杯相邀，居于下首的众女子纷纷立起身来，向主位回敬，见得满眼的姹紫嫣红，脂粉香气萦绕在菊花丛中。身旁似有一道尖锐的目光不时望向我，我只做不觉。迟来的沈小姐坐在我的对面，看来是个端正安静的主，眉目之间的婉约不似装出来的。


我举杯时向她亲和一笑，我心中虽恨沈氏，但是还不会牵连到无辜之人，她也回报一个恬静的笑容于我。相视一笑，心头放下了先前的百般沉重。


    以银勺取出那金黄的蟹膏，轻送入口，果然美味无比！宴会之中众人皆觉用的欢畅时，见得东宫与赵后一前一后而来，前无仪仗开路，执礼太监悄然跟着也不高声唱匿，身后数十名宫女和太监鱼贯而入。随众起身行礼，我心内暗暗冷笑：该来的总算到齐了！


    一番布置，添置了两张案台在上首，赵后坐下后和颜悦色命众人归位。众人心中均觉突然和忐忑，堂堂中宫皇后怎么轻易驾临东宫妃主的一个金秋小宴？既不知何故，也不敢轻易开口，皆是一片默然。如此，席间便少了诸多乐趣了，赵若兰起身对着主事的嬷嬷一阵吩咐，少时，就有丝竹之声奏起，一列歌女翩翩而至，轻歌曼舞，好不热闹。


    蟹已品过，便是炖汤糖水了，侍女端来了一盅冰糖血燕上来，灵玉正要接过，却见那粉装女子手腕一抖，汤盅内的液体便顺着力向斜斜的洒下来，落在我的裙摆上面。一时惊呼声起，那失手的小侍女当即被拉下去关了禁闭，赵若兰亲自过来携了我的手转去内室更衣洁面，灵玉尾随着我进去。


    到了雅韵阁厢房之内，换下污秽的衣裙，整装得当，移步出来花厅，却见赵后已然端坐在上首的高椅之上，身边侍立这上次过来携园探视我的舒鸯姑姑，再无二人。我心中明白，她此行专为我而来，那么，我也不必惊慌，听她怎么出招再行应对！


    赵后倒也不转弯抹角的兜圈子，开篇就是一句：“韦小姐应该清楚本宫今日邀你过东宫一叙的用意吧？”我礼毕起身拂袖而坐，一时不语。毕竟，她已年近四十之人，深宫沉浮十数载，心胸老练自然远在我之上。我一旦语中露出些微怯意和急进，那么她便有机可乘。现下，我手中握有绿云这张底牌，而她的底牌我却是未知，所以，言多必失。


    巧笑嫣然，恭敬如仪的回曰：“皇后娘娘身为国母，自然是事务繁忙，小女不知您今日驾临东宫所谓何事？还请娘娘示下。”想要我未战先自乱阵脚？未免有些太看低我了。


    她听得我的回答，脸色一转，双眼牢牢的盯在我的脸上，长久不愿离去，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而已，值得她如此费心研究？或许在这一刻开始，赵后才真正把眼前这个如花少女当成了自己的对手看待。我却不愿抬眼与她对视，眼神的交流是人与人之间最直接的一种方式，我心中有着其他的顾虑，这一刻保持相对的神秘感或许是最好的方式。缄默、沉寂……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手中的菊花饮已然没了热气，见得抬手她屏退了舒鸯和灵玉，我以目示意灵玉可以先行下去等着。


    关上房门，顿显一室幽暗。她起身踱着小步，以手掸去屋内塌边高几上花瓶内插着的几枝玫瑰中的残片，似乎不经意的对我说道：“你的母亲带着你自小幽居藏州高寒偏远之地，想必是受了不少苦的。本宫与你父母都是自小熟识的，对于他们的变故亦深感悲伤遗憾。你现在既然回来京城了，本宫有意为你的前程好好安排一下，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恭敬起身，低垂下头：“多谢皇后娘娘的恩典，小女不胜感激。小女刚从藏地回来金陵，一切人事尚未理清。不知娘娘所指的安排是？”我佯作不知，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


    “你今年刚满十六是吧？韦国公有没有为你安排哪家的名门公子做夫婿啊？”


    头更低了几分，做羞涩状：“回娘娘，祖父平日里甚多事情，哪里有时间来过问这些呢！何况小女也想留在家中多侍奉他老人家几年。”


    “既然如此，本宫欲将你许配给东宫做侧妃，将来新君即位，你便是理所当然的一朝贵妃，与皇后一同协理六宫。你意下如何？韦公那边，本宫自当会亲自去说明的。”




将计就计

我已然清楚了赵后心中的谋算，想以我为突破点，以此来挽回和韦氏之间不可调和的对立。只是，区区一介侧妃，我又安能入眼呢？何况我已心有所属，既使真以太子正妃的名分相诱，我也是绝不心动的。


    当下心间已有了主意，便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往下走：“娘娘的恩典，小女实在不敢当。东宫殿下英明神武，实为天下女子皆仰慕的未来英主。只是现下小女为母守孝大期未过，实在不敢思及个人婚恋之事，还请娘娘明鉴。”


    为人子女者，为父母守孝，是为人理之大伦，不可轻易废弃。赵后闻言亦无可辩驳的，我说完这几句，又觉似乎显得自己太过心静如水，会招致赵后的心疑，于是大礼拜下，不胜欣喜状言：“小女能蒙得皇后娘娘如此厚爱，实在感激不尽。若得在这一年守孝期间时常承教于娘娘的凤仪之下，更觉此生荣幸。还望娘娘恩典，使小女能得以亲近凤颜。”暗示于她，我虽碍于孝义不能立即应允但是心中已然接受她的安排。


    两人心中，各有一番计较，暗暗揣度，一时无语。


    赵后终于在心中思索一番后伸手虚扶于我：“这孩子，若是想来宫中一聚，又有何难？漫说是现下六宫之权已收归中宫，就是之前周贵妃掌管之时，听得你回来，本宫还不是千方百计让你进宫一叙了吗？”


    心中暗恨：是啊，你费尽心机将我诓了进来，险些使我命丧荷花亭，真是好一个母仪天下的慈悲心肠！


    端正恭敬回曰：“娘娘心地宽厚，为世人所赞誉。小女承荫祖辈，于己并无过人才学品德，日后必然时常讨扰中宫，还望您不要嫌弃才是。”


    如斯亲密，仿佛两人于一笑之间已达成共识。赵后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将手上一串镶着红血鸽蛋大宝石的龙凤呈祥紫金镯子脱了下来，套在我的手上，高声朗笑：“这是在本宫受封皇后时皇帝特意赏赐下来的，本宫现下就作为见面礼以示诚意了。裴柔不愧是前朝一代才女，生下如此聪慧机敏的女儿，本宫若得了你这样的儿媳妇，当真是高兴的很！”


    窗外隐约站着的人似乎略微喧哗了一阵，只一刻，又复消失为平静中。赵后端整衣裙行至门前，舒鸯立即为其打开门来，侍立于房外的众人齐齐跪下行礼。赵后回头来看我一眼，抬起手腕在舒鸯的搀扶下逶逦而去。


    我俯身相送，待得那一袭大红终于消失于眼界，这才抬起头来。灵玉移步过来扶我，我向她递送了一个欢欣的眼色，对视之时，她的眼中却有异样的忧色。我不知所以，又碍于其他众人的耳目，不好细问，只得回去再说。


    出得门来，却不见太子妃赵若兰，东宫亦已回内室休息，只有东宫主事领着一众仆妇前来送行。我依次向诸位受邀宾客道别，众人也已纷纷准备登车回家，唯独不见唐婉的身影，我暗想她许是留在了东宫歇息。那纤弱的沈氏小姐玉莲临别时再三与我约定他日必来携园探视，我笑着应允了。


    待我登上辇车，急急褪下手上的红色手镯，递给灵玉瞩她收好。才听见灵玉在我耳旁说知，赵若兰方才经过我们谈话的雅韵阁的时候听得赵后高声言笑的最后一句，脸色顿时大变，身体不适，已召了太医来诊脉。我不想有此一招，暗道这赵后看来急欲将此消息散布出去，居然能出此一招。只是想不到，看来婉约清新的赵若兰竟然也参与了这样一场如斯不堪的缓兵计，心中涌起几分失望。


    一路无话，我略微饮了两杯梅子酒，觉得有些疲倦，灵玉以手为我轻抚两旁太阳穴。我靠着绵软的内饰，昏昏的睡了过去。白叟不见我的暗号，自然在我走后即刻撤了回来。情况突然变化，来的措手不及，我命灵玉安排传话给祖父，今夜回府商议对策。脑中有些突突的闷痛，按耐不住的烦躁，我转身去了玉清池沐浴，泡在温热的水中，这才觉得胸闷舒缓了一些。


    更衣出来，却听得丫鬟来报，汉王已在花厅等候多时。我此时一身素净，长发垂散腰间，心下却暗觉两难。既已赴了东宫之宴，那么也不好再托身体不适为由。一番思付，还是稍事梳妆打扮，请了汉王花厅奉茶，我稍后就到。




所谓伊人

我亭亭玉立的站在前院檐下的桂花树下，一身素净的天蚕丝百褶宽摆裙，一件嫩黄的对襟镂花上衣，挽着一头青丝，只以一支珍珠攒丝蝴蝶长簪束着头顶那个堕马髻，发丝尚且滴着些微水珠，清新透亮犹如刚承受过雨露的玫瑰花瓣。


    敛着衣裙稍微侧身穿过楠木的檐堂，午后秋风渐起之时，听得花厅内传来一阕悠扬的箫声，曲调绵甜而优雅。浓浓思意尽在箫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沉醉在这美妙的音律中，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再抬头时，见了他一袭淡黄的细锦团云长衫，手中一柄白玉长箫站在我身旁一尺远，眼中的柔软和温情令我感到些许的眩晕。也许，我们之间不能承诺永远,因为谁也不知道永远是多久。


    不能奢求来生,因为且不知今生花落何处。


    此刻能如斯与你凝望,吾愿足矣。那日的惊鸿一瞥,造就了永恒的不舍。只不知，你是否与我一样感同身受？


    不见你的那些日子，我每夜里辗转于黑暗中，眼前浮现的都是你明亮深邃的眼眸。我含羞与你对视，看见你眼中的调侃和深情，过后又总觉梦般不真实。相思已无处可逃，却偏又在这刻见到你，你能否知道我心中按住的万千言语？


    胸中有积聚而起的热流涌上，我身形一晃，只觉要跌倒向前。一错眼后，竟倒在了他强健的臂弯里，他的面容与我距离不过几寸，我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和剧烈跳动的心，一股淡淡的龙麝向扑向我的鼻尖。


    他的浓情不再掩饰，直直的交付于我。我微微觉得甜蜜的眩晕，移开了双眼，微垂下眸子，正好显出了那道细细黛粉画就的浓密，下有掩盖着的一汪清泉。


    灵玉早屏退了四下的仆妇守在檐下的大柱后，四处静寂无声，只有我们两状若亲密的几乎拥在了一起。我觉得自己太过轻浮，涨红了双颊，挣脱了他温暖的臂弯，敛了衣裙，福了一礼：“小女谢过汉王殿下相扶，请移驾花厅用茶。”


    他片刻的失神，终于在我的沉寂中转身走向花厅的方向。我扶了灵玉的手，随在他的身后，两人相距不过几步远，我踏出的脚步好像踏在棉花堆上面一样不真实。暗暗掐了自己的手臂一把，这才定下神来。


    这个午后的时光，就在我们的相视对望与简短的话语中匆匆而过。我立在窗前，为他吹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此刻已是金秋时分，只是我的心中一片绿意。一曲吹罢，两人相视一笑。


    临别，我缓缓的对着他所在的方向说出自己的心声：“小女的心意已定，不论殿下在坊间听到什么传言都好，只需当作无视就好。丽华虽只一介弱女子，然气节绝不逊于名士贤臣。殿下转告贵妃娘娘，时机妥当之时，丽华必定进宫向娘娘请安问好。殿下且安心忍耐一时，风云聚会之后，必定就是水落石出之时。家祖父已设法查找真相，相信很快就有消息。”


    我没有将绿云的下落直接告知凌靖，因为我对于周氏尚且一无所知，但她御下不严，导致自己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看来总有不察之处。这个号称盛宠一朝的女子，美貌风情固然犹存，但是历经风光无限之后，不知她还有几分胜算能与赵后对抗。


    毕竟我的计划中，她必须有能力与赵氏一决生死，所以对于她的性情，我需要再做详尽的谋划。


    送走凌靖，我回房冥思了许久。天色渐暗，用过晚膳，我登上辇车去了韦府，与祖父商议良久，渐渐理清了思路。对于我假意趋奉于赵后意图探听风声，祖父显见有些不太认同。


    对于赵后，他显然比我更了解，十数年的交道之中，赵后令他觉得心机智慧城府都不是上乘之质。所以当年在中宗元皇后去世后，对于赵氏与周氏的中宫之争，他选择了默然支持赵氏为后。


    这番赵后态度的突变，显然使他深感意外，但是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改变最初的印象。我心中一跳，暗道一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您终究是年事已高了，赵氏的身后，只怕远不止华炎等人的助力，她的心胸智慧也许不算上佳，但是她眉宇之间流露出来的狂妄和势在必得，却令我印象深刻。


    不算美貌的脸庞，不是上佳的心机，但却击败一众对手入主中宫，没有几分深藏不露的大智慧，那么，便是拥有一个得力的张子房！


    天边一道惊雷劈下，这秋日中竟然也时刻风雨叠加，幽暗的夜色中，我望着檐下急急滴将下来的水柱，良久的无语。




贵妃周佩

金秋时节，除了菊花开得欣喜可人之外，就是枫叶灿红似火了。这里是麟趾宫的花园一角，透过这里的矮墙，可以看到御花园的上林苑，那里的枫叶正是美的华丽端庄。


    贵妃周佩一身素蓝的软缎宫装，首饰精简的坐在自己宫中的院子里，身下是一张梨花木的贵妃翘脚椅，可以上下摇晃的那种。椅子周身光滑，漆工精湛，隐约可见梨花木的内含天然花纹。卧躺在上面的美妇人却是精神恹恹的，眉眼之间带有不尽的落寞和烦恼。


    晓花不怨泪痕残，片片瓣瓣，不由心生怜。


    淡看昔日方时笑，此去人离楼遥遥。


    宁静扰乱悲凉意，浅搁心事，欲说愁潇潇。


    相逢至此结相识，唯有寂寞不敢言。


    她的思绪顺着那墙头的一片绯红飞向很久之前的初见，那时的她初入宫闱，年轻而单纯的心思，见了这红瓦白墙的宫苑如此宽广，似乎几天也走不完。想到自己即将成为这万民之主的皇帝的女人，她低下了美丽的脸庞，心中暗暗期许，他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君王呢？他是否会像爹爹对待阿娘一样细心呵护我呢？


    少女的心，总是敏感而多思的。那年入宫的时节，正好也是这金秋之季，她带了两个小丫鬟行走在上林苑的枫林之中，不时有经过的宫女向她行礼请安：“恭请嫔主吉祥！”


    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未蒙圣宠的五品嫔妃，与其他刚选入宫的女子一起居于掖庭之中的芳妍阁。每日里梳洗打扮后期待着君王的圣驾转过自己的宫苑，然后再假作不经意的期期艾艾上前请安，然后……


    行至一条清澈的小溪旁边，弯腰拾起地上的一张枫叶，上面是清秀的两阕小诗：


    其一


    豆蔻一入深宫里，终日无由得见春。


    悄题诗赋花叶上，寄与花下接流人。


    其二


    流水太急春闺怨，香草琵琶尽日闲。


    夜半寻梦红尘客，殷谢红叶好结缘。


    多少豆蔻年华就被选入宫中的女子，终日不得帝王的临幸。而豆蔻年华，不安分的身体中早已春心荡漾，思情想爱的年纪让她们不甘独坐长门，凄凉终老，就悄悄地，将诗句写在红叶上，放入水中，让春水载着女子的春心漂到宫外，若是有缘，有男子碰巧拾得，待这些宫人期满出宫，便与那男子相见，共结连理，共赏风月，未免不是一种花好月圆的浪漫幸福。


    这写诗的女子，必定只是一名家境一般的秀女，没有排入嫔妃的名份，而做了一名服侍妃主的侍女，三年之后，若无变故，便可以放还回家自行婚配。可是，周佩的心里非常清楚，自己进了这深苑皇庭之中，便已再无其他出路。


    母亲美貌无双，可是因了出身不如人，虽然得到父亲的百般宠爱和袒护，可是作为侧室，还是受尽了正房的欺凌。此番进宫前，她抱定了必然的决心，她要邀获君王的宠爱和尊荣，使母亲从此能在家中抬起头做人，不再受人白眼。


    可是真的进了宫中，她才知道，原来这天下的美女竟然大半都被收罗到了这里，一眼望去，姹紫嫣红、艳丽清秀，无不让人心生妒意的。抚镜对望，她不禁自怜，如何才能得到那每日里高坐于金銮宝殿上的九五至尊的垂青呢？


    冥思苦想却无良计，于是抱了那张自家中带来的宣琴来枫林中自行弹奏，一曲《短歌行》，诉尽心中无限惆怅。身后站立的侍女早就已经昏昏欲睡，只得自己收了琴架准备归去。


    踏着脚下已经堆叠成一层的落红，放眼一看，眼前的枫林秋景是多么的曼妙无比啊！心下喜悦，将怀中的抱琴放下，拂袖一舞，身形摇曳如仙子般翩翩飞翔，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抹明黄色的身影，看得如痴如醉！


    一舞终了，她才对视上一直凝视自己的那个身影。正是中宗凌润，他不甚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欣赏和爱慕，深深的低下头去，正欲行礼参拜，双手已被他握在了手心中，抱着她穿过上林苑，直奔了这麟趾宫内殿而来。


    第二日一早，便有圣旨传来，她成了这麟趾宫的主位，位列九嫔之首，封了昭仪，赐号“宸”，何等的风光荣宠无限！所有的人都向她跪拜行礼，以前那些欺她无势而怠慢的奴才和其他嫔妃等，纷纷向她主动示好。


    圣恩浓厚，一连半月，都歇在她这里。彼时，中宫已然薨逝，六宫之中得宠之人，均有机会正位天下女主。她何尝不是抱了满心的希望？怀孕、生子，他们迎来了第一个孩子的到来，他与她一样的欣喜若狂，为了孩子的名字一起苦苦思索探讨。


    既防溢而靖志兮,迨我暇以翱翔----凌靖，他们的皇子是她谋取皇后之位的一大胜算，尽管这宫中，在这之前早已有了两位皇子数位公主，可是皇帝对她们母子毕竟是不同的。因此，她满怀希望和喜悦，推却了皇帝本欲加封的妃位，她想要的，是那九重凤阙上的那顶紫金冠，那本绝无仅有的权力金册。


    中宗也默然应允她，中宫之位，属意麟趾宫。她每日里抱着可爱的孩子，幻想着以后的荣华无极，那时的她，多么甜蜜和幸福，等待着夫君与自己携手共赴那万丈华光的宝座。


    可是，她终于等来圣旨驾临自己的主殿，可是那得封皇后的却不是她，而是那一直不太得宠的赵霖，为了以示补偿，中宗给了她贵妃的名位----仅次于皇后，但是却要自称臣妾的名位。她一下子瞢了，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赵霖，竟然是你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女子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幸福！深深的恨意和满腔的哀怨，使她不能自己。转身去找中宗，却被一众太监侍女挡在门外，自己的丈夫，已经不敢面对妻子的满腹委屈，只能暂时躲在了这乾清殿中，暗自叹息。


    朝政一直以来把持在几位当初拥立中宗即位的权臣之手，册封皇后，早就不是单纯的帝王家事。国母的废立，与皇权的交跌一样，牵涉到他们这些已经牢牢掌控住北唐江山的之重臣荣辱。他们绝不会放任由中宗自行决断，除此之外，帝王爱宠幸哪一个爱封赏什么，都不会有人太过关心。毕竟，天下之主，大家高呼的万岁，都是他凌润的名字。


    君臣之间心照不宣，政治朝堂上的规则各自心中默记，如何平衡各方利益，牵制住野心壮大的各派党羽，这都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赵霖最终成为他们推选的对象，因为她既无十分的美貌，君恩亦不是太盛，心机手段平平，虽出身公侯，但是娘家早已几近无人出仕朝廷。于是，中宗只能接过众臣的奏本，转身递给内务府再拟圣旨，盖上自己的那方御印，他的任务便是完成了。不敢面对周佩的哀怨，他将自己藏在了乾清殿。


    他知道，过了这会，她自己会明白过来的。这便是深宫天家富贵，这才是他们此生早已注定的宿命！何须怨尤？




长门冷月

我从赵后的凤仪宫出来，天色已近搽黑，披上那身银青色软缎绣花披风，搭上灵玉的手掌，我与她先后登上那辆宽大的软轿之中。这是赵后的特许，我可以带着灵玉在后宫中畅行无阻，那个叫紫痕的姑姑，已经由暴室中释放出来，只是不能再做尚引，被打发去了织造局。


    我听闻这个消息，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她倒也罢了，只是那个叫绿云的丫头，现在还关在御膳房的地下密室中。当下的局势，赵后那边需要以她为代价获得赵的信任，而周氏这里，若想洗脱当日妒害重臣之女眷的罪名，也是非她不可的。


    而且，不管是推向哪边，她都绝无可能活命。长叹无用，按下百般无奈。我在车内就着灵玉的手换了随身打扮，变成一个普通的小宫女。车行至顺贞门前，有侍卫拦住了车辇例行检查令牌。先前安排好的一队侍女列队而过，去往后面御膳房和织造局的所在，一时显得有些拥堵，我瞅准一个机会，自车身的右窗翻下去跳入那队侍女之中，辇车载着灵玉缓缓的驶出皇宫，很快就消失在宫门前。


    我跟在一个红衣宫女的身后，她的腰间挂着一个双鱼形的玉佩，我情知她就是搜魂安排在大内的卧底，一路脚不错地的跟着她，来到宫门紧闭的麟趾宫前。夜色渐浓，宫中灯火四起，她在前面以手轻叩了叩朱红大门，很快就出来一个小丫头开门，两人几句言谈，便很快拉着我闪身进去。


    贵妃周氏现在还在禁足期，无诏不得踏出宫门一步，我料想她此时应该在正殿准备安寝了，没想到那小丫头径直带着我来到了书房，周氏一袭素净的宫装，正在执笔勾勒一副丹青。


    走近前去，我拉下披风的帽檐，露出脸庞，轻轻福了一礼：“小女给贵妃娘娘请安！”她睨着凤眼，看清了来人之后，一脸淡漠：“韦小姐今日怎么会如此好兴致驾临我的长门冷宫？莫不是韦国公想让你过来看一看麟趾宫现下的冷清不成？”


    她没有使用敬语“本宫”而是自称“我”，显见心情已是异常的灰败了，我挑眼望向她美艳的面容，却是脂粉不施的素雅。心头一阵叹息，终究都是一个渴望丈夫爱护的平常女人而已，却不知她能否当得起这样的宠爱和恩遇了。


    当下也不与他多言，只是直白的问道：“娘娘难道就真的甘愿困坐愁城任人鱼肉？要真是如此，那么小女便当作汉王殿下从未来家中拜访，这便转头回去，娘娘只管当作小女从未来过麟趾宫便是。”


    她直言冷语、意涵怨愤，我并不以为难堪，只是她言词之间已是显见的灰心和颓丧，这却是我不能见到的情景。在这宫中，真正能够腾出手来，和赵后一分胜负的，只有周氏，而她们之间这种妻妾的关系，如何平衡反复也是这个局中至为重要的一环。


    她与中宗十几年的夫妻感情，绝不是外人所想的这般不堪一击，盛宠一朝，也绝非是坊间的流言而已。如我所料不假，中宗很快就会找机会恢复她的权势，只是，关于皇室后继之人，却不希望她出面左右。


    中宗所想要的，只是她安分守己，守着自己贵妃的名位，安静贤淑的教导一双儿女，如此，便可继续做他的宠妃。既然如此，何不顺了皇帝的心意来行事？




顺势而为

周氏正执笔在画的是一副山水花鸟图，我近前细看，却是笔法精细有神，端的是清雅不俗。她的面容虽是未施脂粉，但却更显其国色天香，风姿绰约天成，虽已年近四十，但却保养周全得当，望之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


    这样美艳的女子，一双聪慧可人的儿女，十数年的帝妃情分，中宗不可能会真正放下她，就此丢到一边去的。因此，她这刻手中依然是握有优厚的资本的，而凌靖的托付，更是我不能退却的原因。


    所以，我只得尽力一试：“娘娘这会子倒是有闲情逸致在此摆弄丹青笔墨，却不知这宫里有多少双眼睛这会子全盯着您的麟趾宫上下，墙倒众人推，娘娘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的。”


    “韦小姐今夜来莫不就是为了讽刺本宫而来？该如何应对，还不用小姐来教导本宫！”她的脸色，变得暴躁而焦虑，手中墨笔顿停，一个重力，纸上便是一个豆大的黑点----好好的一幅画，全毁在这个黑点上了。


    我放缓了声音：“小女今夜冒险前来，是为了汉王殿下的托付！”不再掩藏本意，我需要获得她的信任和配合。


    果然，她听得此言猛然抬起头，一双眸子中尽显惊愕：“靖儿居然为了我这个母妃去相求于你？他对你许下什么承诺了？”


    母子连心，到底是十月怀胎骨血情浓，她不顾虑自己此刻的境遇，倒是先为儿子的前途担忧起来，也算是一个情深意重的母亲了，我的心上又添了几分敬重。


    不再言语，我将那块自绿云身上得来的玉坠双手递给她，她身边的侍女红笺赶忙接过去，禁不住出言询问：“这是绿云那个丫头的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


    周佩的脸上已经换上一副另外的表情，一个眼神示意红笺亲自去宫门处守着，自己已从书案后转出来，以手轻抚那块浅绿的玉坠，端正的坐下：“韦氏果然好手段，居然连这深宫内院也无处不在，看来天下易姓是迟早的事情。小姐请坐吧，本宫这也没什么好招待的，黄怡，去把炖好的冰糖血燕盛一盅过来。韦小姐还请有话直言明示吧！”


    我顺着她坐下的位置走向前去，离着约莫尺来远的地，双膝跪了下去，手中秉着汉王送我的那双如意佩，双目嚼泪：“小女所来，全凭一份痴念而已。汉王之托，不可相负！”她的目光拂过那双玉佩，心中已然全数了解。


    起身将我扶了起来：“韦小姐言重了，靖儿不过是一位闲散宗室而已，何以当得起你的这番深情厚意。适才本宫唐突了，还请不要见意才是。”四目相对望，黑白瞳孔中浮出的俱是同一个男人的身影。她不再冷傲和排斥，我流露出全心的真诚和善意。相携而坐，我将心中之计划和盘而托出。




皇后赵霖

京都繁华，浩浩天宇，流云霞光映耀着京大内的雄浑异彩，金碧辉煌间，是天下人顶礼敬畏的九重宫阙。


    凤仪宫宁和殿上，皇后赵氏与淑仪黄氏正把盏对坐，一旁伴着的，却是个三岁左右的小公主，穿一身石榴红缎衫，裹着绣棉小对襟，眉心一点丹砂，皓齿明眸，娇俏性灵。只见她一手拿着绷子，另一手捏着根绣花针，忽然重重地将绣针往布上一扎，扔了绷子站起身来，叹一口气，噘嘴道：“母后！母妃！这天干得我手也僵了！我不绣了！”


    再看那绣绷之上，哪里有绣线的影子？左右就是戳下不少的大窟窿，赵氏与黄淑仪两人相视一笑，不由的开怀：“瑜儿，你这绣的是什么啊？整个绣绷都成了个筛子了。”


    那红衣小公主却不管不顾的，一面飞速往外跑，一面叫着：“母妃说话不算话，说好带瑜儿出去玩的，走到上林苑又回了母后这里。瑜儿都快要闷死了！”说罢，人已跑出老远，后面跟了一众奴才，急急的随了过去。


    赵后望着这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这才转过头来，向端坐在一旁的黄淑仪轻笑道：“这个时候的孩儿真正是最最让人操心的时候，一个眼错，便跑到无影无踪的。叫人宠也不行，不宠也不是。”语中流露出无限思想，只一刻便被脆生生的笑声给回转神来：“皇后娘娘必是想起抚育东宫等几位皇子公主的辛苦来了，却不知，您和皇上的这份伉俪情深是这天下万民想也想不来的呢！”


    生活在这深宫之中，帝王拥有的佳丽无数，今夜里还在与你缠绵悱恻，一转眼又跑到了别的嫔妃的床上去轻怜密爱了，皇宠不可靠，那么生育子女对于后妃来说一样是非常重要的。即使贵为中宫之主，若是无育或者无子，那么地位也是岌岌可危的。


    而这当今皇后赵霖，却也真是一个奇迹般的女人。她初入王府时，中宗的原配虽然病重但还在世，她为继室侧妃不久后就生下了大皇子。因了不甚出众的姿色，中宗入主登基后也只是封了一个昭媛，后生下二皇子时升为贤妃，为四妃之末。后来周佩进宫，盛宠一时，无人可及，她倒是安份侍弄孩子，不曾在外人看出一丝破绽和怨愤。


    中宗碍着骨肉亲情，心里纵是再眷恋周氏和其他美貌嫔妃，还是时不时来看看她们母子，于是她又有了一位平悦公主，生儿育女这方面的本事她确实是比一般嫔妃来的有天赋多了！


    赵后听了黄淑仪的这句奉承话，望着宫门口的脸倒是一下子阴了下去，心中刺的突突直跳。回转脸庞，看了看黄淑仪的面容，刚刚出月的身子略微有些臃肿，脸色倒是水净白皙的，因了月子里营养调理得当的缘故，看起来很有些富贵之象。赵后的嘴角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且让你再得意一时，等你协助本宫铲除了周佩这个贱人，自有你的好去处！


    善弈者，谋势不谋子，有心而无情。然谋势者人也，人孰无情？


    赵霖的心中，亦然懂得情为何物。只是，她的情早已毫无保留的抛洒在了自己的十六岁青葱岁月里，留给了那个永远的俊杰才子。


    时光飞逝，带不走那些永恒的回忆，却令得那方伊甸园变得更加神秘动人。至于中宗皇帝凌润，她的夫君，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不得不应对邀好的对象而已。她对他，心中充满了百般的怨恨和厌恶。


    小轩窗，正梳妆。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岁月流转向前，抚平赵霖眼角泛上来的细纹，挥去脸上那不变的黄气，她原来也曾清秀美丽，少女灵动的美，如穿花越柳而过的蝴蝶，总是那样不经意间让人惊艳。


    玉佩宝钿，花子朱唇，乌云髻坠青梳斜，小山眉间额黄绘；绾臂金钏，碧纱铃裙，五晕罗丝金泥帛，金缕衣上香蝶飞。


    那风华美好的少女在玉殿宫廊间缓行，披衫广袖，披帛如羽，裙脚小铃声声，好似新莺相随。


    作为公侯世家的小姐，她自小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名师教习书画琴棋，心中自是有一番高傲和气节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两不移。她与其他怀春的少女一样渴望爱情的降临，幻想着自己将来的夫君将是什么样的才俊少年。


    而十四岁的生日时，在侯府的家宴上她遇到了他，他是父亲请来的先生，年过三十，正是成熟稳重儒雅温润的时候。微白的面上，略微显出些许的胡子渣，眉如两道利剑般浓黑，眼神明亮闪烁。


    两人的视线相交，他向她稽首作揖，恭贺贵家小姐的芳宸；她向她行叩拜礼，尽学生的本份之敬意。相视一笑，心下却是觉的似乎久已熟识般的。


    那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妖娆而张扬，摆动着轻盈的舞姿，捧出一缕绿的鲜亮；淡淡的绿荫里，有点桃红，有点粉色，有点淡淡的浅白，醉了春阳，醉了梦里的红颜和爱郎……


    京中最豪华的客栈厢房中，两相缠绵在一起的胴体，连喘息声都足以令窗外桃花树上的点点落英坠下如雨。


    他拥吻着她，贪恋的吮吸着那胸前的粉红蓓蕾，本已消潮下去的情欲在此涌将上来，吻住那樱唇中抑制不住的呻吟声，撩开锦被，曼妙的身躯一览无余。


    无法再克制住心中激荡的爱意，身下那方伊甸园已是如此的湿润而饱满，长驱直入之后便是一番长久的云雨耕作，她的脸红润犹如三月里的桃花一般，直润的要滴下水珠来。两人均是一身大汗淋漓，云罢雨收，相拥而睡去，好梦叫人不欲醒。


    只是，梦好醒的也太快，苏醒后的苦涩替代了之前的甜蜜。爱君若梦，梦醒终成空，此生何苦再多情。


    东窗事发，侯府君大怒，他被侯府撵了出去，终身不得再入金陵。所有侯府中听闻过此事的丫鬟下人等，一概被恫吓之后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她被锁在房内，终日啼哭不止，心中挂念着他的安危。出身公侯，她非常清楚，自己的父亲要是硬起来，绝无放他活命的道理。


    虽是经得自己苦苦哀求，甚至不惜以死相迫，但是对于这纸承诺，她还是无法深信。


    茶饭不思的，每日里就是靠着那页小窗思忆过去的美好，募得回过身，才见得父亲惨白的银丝立在自己身边。那苍凉的眼中，有怜惜也有懂得，但是更多的却是执着和决绝。


    母亲去世的早，父亲这些年忙于操劳公务和家事，无暇过问她的生活，但是父女之情毕竟是血浓于水。连日的忧心焦躁，已不知不觉间衰老的显出了他的真实年龄。


    手中捧着的那页金黄的圣旨，已然向天下昭告了她的命运，不需参加选秀，直接册封成了皇子侧妃，无可选择，亦无从选择的道路，已徐徐在她面前展开。


    掩面而泣，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家族养育了她，责任与道义她无法抛弃，而情爱，或许那只是一场无痕的梦境而已。对镜理花黄，她依在状台边拭去眼角渗下来的泪珠，白净红润的青春一夜之间便已褪色为枯黄。


    以手抚上小腹的位置，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娇小美好的生命。她一夜之间成熟起来，不再任性、不再娇痴，前方的路，将由她自己一个人独自走下去，还有这个尚在萌芽中的生命，她必须舍掉过往的一切来保护他。


    唤进自小在家中寄养的舒鸯，她是前朝名医郭盛的女儿，家族因涉嫌叛逆而被尽数诛杀，只留了这一支血脉被侯府庇护住了，而这支残留下来的血脉也尽得了家族的遗传，将郭氏的医术继续发扬光大，尽管，她已不在人前姓郭。


    赵霖的心中这一刻开始算计了，她带着舒鸯一起进了王府，对她许以厚报和无限信任，而舒鸯也没有让她失望。新婚之夜，凌润酒醉来迟，迫不及待的宽衣解带径直而入，没有爱抚和温情，他是那样的粗野和冷漠，虽然不再是初次交合，可是她的身体和她的心一样充满了撕裂的疼痛。


    泪水顺着眼角滴淌在大红的绣花枕巾上，身下留下不是元红的血迹。




湮灭

我坐在贵妃周佩的下首，两人对望许久，她长舒了一口气，以手抚平眉心的愁结，过得片刻，她终于开口：“好！本宫答应你，将扬儿嫁给韦云，但是，对于本宫的要求，你也务必要办到。”


    她的手中握着一方丝巾，巾子绞在五指中，丝线被扯的似要爆开来一般。可怜天下父母心，毕竟关系到自己女儿一生的幸福，她不得不慎重而难下决断。


    永和公主凌意扬，是中宗最为宠爱的一位公主，赐号为永和，沿用了她出生时的年号，此乃本朝公主中的第一例，足见荣宠之极。祖父一心想要挟制住周氏，以防她日后翻脸相击，为了掣肘于她，我只得安排了这么一步棋。好在，韦云亦是一表人才的才俊青年，配了这骄傲的公主，想来也不算辱没。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另外一张美丽妖娆而又楚楚可怜的脸庞，那身着粉绿裙衫温婉如云一般的女子，她与韦云的故事，也许就此即将落幕了。正是----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能够得以抽身远离这方是非天地，何尝不是命运的另外一种优待呢？


    我见周氏已然答应联姻，便放下了满心的包袱，但是我还在等待着，等待她的另一个态度。对于我和凌靖还有唐婉之间的关系，我希望她能准确的予以排序，只有她出面，亲口对凌靖说出来，那才是正统的正房和侧室。


    也许，我的想法极尽自私，对于唐婉来说是莫大的不公，但是，既生瑜何生亮！我明白她与凌靖的关系情非一般，不能轻易舍弃，对于目前的形势来说，周氏却不敢再有任何偏颇之心。即使有，那也应该是偏向于我才对，毕竟，没有韦氏一门的鼎力相助，以赵后现在的手段和为人，莫说是安康幸福，只怕她们一家三口连性命也堪忧。


    起身欲告辞，周氏却在我欲要行礼的时候将我的双手拉住，语调低沉而绝然：“只要你一心襄助靖儿，我必会给予你应有的名份。至于唐婉，那孩子太没谋略，虽然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伴，但是靖儿的心中也会自有分寸的。”不再多言，此刻，她还是谨慎的。


    我俯身拜过，口中低语：“小女拜别贵妃娘娘，请善保玉体，一切依计行事。”此刻，宫门已经下锁，但是只要我要出去，总是有办法的。宿京卫大军统领将军手下早已安排好出路，我只需原路出来，自有车马接应。


    出得宫门回首望去，这皇城看来森严如铁壁，其实愈是坚固亦愈是容易摧残践踏的，高贵如君王后妃、公主皇子，无一不是这九重烈焰中炙烤的宠物。


    这里，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啊？


    我问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要将跟着他来到这里？


    然而，却在潸然刹那，从自己的眼泪里看见湮灭的谜局。


   湮灭的，便化作尘土灰烬，就此纷扬离去。




秦淮风月（情色动人，未成年勿入）

我乘着马车急急在城中官道行驶，赶车的车夫显然担心我的安危问题，一心想着把我快些儿送回携园，夜风之中马车的蹄声清脆四散开去，街市上灯火通明，陪侍在我车内的正是携园一个仆妇，名为阿蛮的。


    出了城内官道，马车快速转到了秦淮河边，本来直径不是这条路的，只是因为其他路上此时已经人车少见，只有这条秦淮河边日夜繁华如梦的，走来这里，倒是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一条曲径。


    秋风渐凉，灯火中的满江清水也显得有些瑟瑟之意，灯火倒影下去，别有一番风味。正看着，身边有一匹骏马疾驰而过，那马上之人的背影叫我眼熟的很。心头一动，赶紧命了车夫加速赶上去。


    怜香居的二楼厢房中，水雾弥漫，满室香艳动人。一具雪白细嫩的身体泡在那精致的木桶之中，花瓣沉浮在女子的臂间腿上，一动一移，无不叫人心火难耐。


    洗浴出来，侍儿为她擦干身体，披上一层薄薄的蜀绸，柔软的料子贴着曲线玲珑的身体，长发顺着削肩放下，柔荑中尚且捏着一片带着水珠的花瓣，玫红的颜色在灯光下看了暧昧而幽香袭人，亦如此时的她。


    “听说你身子不舒服，我来瞧瞧。”身后的男子将她整个圈进怀中，与她同坐在灯火环绕之央，揉着她的手低语，“天转凉了，身上不好，也不多披件袍子。”


    这一会子，他是多么的温柔体贴啊！那幽幽含情的眼神让她为之心醉，只愿今夜的时间能够长一点罢！夜未央、夜无尽……


    紧贴他的身躯挨着坐在一起，软榻之上早已铺上一层厚厚的绣锦蒲团，正是花好月圆的图样。


    亲柔的吻柔柔而坚定的落在面颊，起初，仿佛只是要衔去即将涌落的泪珠，渐渐地，便绽开去，宛若愈开愈烈的花火，沿着柔嫩肌肤烙下。男子炽热的叶片宛若浸了毒的烈火酒，从耳畔漫开去，将她灭顶淹没，由心而出的欢愉，将她带入彷徨失措的境地。


    按住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前，那温热的吸吮令她全身为之酥软麻醉，软软的，飘飘的，就如一叶花瓣般就要上天起舞。


    他拥着她倒在轻纱层叠之间，帷幄重影，灯火映着眼底波光，焰色渐至旖旎，浅香弥漫……无需太多的试探和迟疑，春水已然撩人心扉，按耐不住的身体，紧紧的纠缠在一处。这一刻，阴和阳终于交汇在一起，彼此的寂寞不在，锦被一脚蹬下掉落在地，女子白皙修长的双腿紧紧盘在爱郎的腰上。


    长久的喘息和隐约可闻的呻吟声交汇在一起，不时又被拥吻打断。


    我端坐在车中，手里紧攥着带着的香包，松开手时不觉，手心已是一片潮湿。虽不懂男女之间风月事，但于那二楼的厢房灯火映照中已然隐约可以猜见到，室内应是一地的春光。


    面上红潮涌起，觉得似乎有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在窥视着我，含着调侃和取消，又有几分挑逗，捂住炽热的双颊，我急唤车夫快速回去。




玉足撩人春痕浅

归去携园，灵玉早已安排好清淡精致的宵夜和热水，我匆匆吃了点红枣燕窝粥，歇息片刻便沐浴安寝去。


    夜色已深，天边尚有一弯银钩在望。我将身子藏进秋被之中，缩成一团，困意不浓，便支着手闭眼假寐。


    恍惚间，见得朦胧胧只觉似有人正立在榻旁看着。那种被视线焦灼时对温度的触觉，便好似本能。微微睁开眼，那一抹身影模糊投入妆台，立时惊得清醒过来，一个激灵坐起身。


    凌靖。


    对。他来了，伴着我的心声而来。


    瞬间，惊慌甜蜜而无措。


    我下榻步上他面前去，只穿着薄袜。晚秋的寒气从地面升起，刺得脚心有些酸麻。他将手贴在我的腰上，缓缓游移，一言不发地拥着我娇小的身躯。我伸出手指与他指尖相触时，明显察觉了他抑制不住的热情和些微的迟疑不决。


    我却忽然将脸帖在他胸口上。


    心跳声。


    鲜活，真实，触手可及。


    情不自禁地沉沉叹息，闭着双眼，忽然觉得不想动，什么也不想说。


    原来，想要的，只是这样么？


    但听见他开口：“别这么站在地上。天凉。”


    他的嗓音还是那样，仿佛深情流淌，却又平静沉缓得叫人失落。


    只是仿佛罢，水深火热，疼痛挣扎，都是我一个人的，他却从头到尾只是一味的深情和坚守。


    我陡然恼怒起来，甩手推开他。“若是心里还想着你的郡主妹妹，便回去找她去啊！冻了是我的事，不用你管。”侧身挑起眉梢，眼角却已涌上泪意。低头赌气将薄袜褪下，扔去一旁，玉足纤小莹白，直直落在光滑的石面上。


    “丽华……”


    我看见他眼底饱涨的情色，听见他低沉的吟唤。我知道，知道这一双莹润玉足落在他眼中是怎样美妙的诱惑。贪心的男人，全都是一个模样，一个美人一种风情，绝然不同的美妙体验。我知道他的心，必然有我的一处，但还不够，不够让他彻底臣服，一生情系。


    “你躲着我干什么？”笑睨着他，纤手一抹，抽去缠腰的丝带。对襟衣袍脱去束缚，轻盈滑落足下。香肩赤裸，锁骨修长美丽，抹胸长裙下，软玉圆润，绣着梅花的锦裤隐约可见，还有那些丰美的处女地，映照入人眼。


    “丽华……！”


    终于如愿以偿地听见他嗓音开始颤抖。他一把将我拦腰揽起，塞进被褥里，颤抖着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你——”他将我摁在被褥里，双眼盯着看，双眉紧锁，眸子里满是疼痛的狂热，嗓音却见少许了沙哑。


    我在一堆锦被中将一条腿从被下伸出来，向他探过去。光洁的足尖甚至可以触到他的面颊，戏耍一般轻轻地摩挲，勾勒着那叫爱恨难名的轮廓。


    他却一把将我的脚掌捧在掌心里。


    男人的手掌，坚硬，厚实，暖得像火炉一般，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些又温柔又粗糙的茧。


    他将一只玉足握在掌心，轻轻地搓揉，俯身，落下细密悠长的亲吻。


    他亲吻着，从足心到脚趾，浅尝细啄，虔诚犹如朝奉。


    如雪羊脂称着锦绣莲华，媚态横陈，妍色无双。


    酥麻的触感从那肌肤相亲的一点蔓延开去，血液里烧起了炽热的欲望之火，渐有燎原之势。我抑不住轻吟一声，软了腰肢，瘫在软被之中。


    他俯身欺上来，唇舌相接。我毫不犹豫地缠住他，放肆地抬腿厮磨他腰身，将所有的羞涩廉耻全抛在脑后。怀抱里暖如烈火，眉尖眼角、指尖发梢、唇齿之间……全是他的味道。贪恋，贪恋至忘乎所以。


    这才我想要的么？是么？


    不。不够。仍然不够。


    我的双眼水润起来，狂乱神色间泛起强悍，将唇瓣咬得嫣红见血，就去撕拉他的衣衫。


    这不足够。我要彼此赤裸的坦诚以对，没有间隔，没有阻碍，相拥的再无空隙！


    花香缭绕，浸染一丝云雨初晴时特有的芬芳，似有似无。一身香汗淋漓，余热未消，半点不觉得冷。抿唇懒懒倒在榻上，只觉再也不想将眼睁开了。


    次日早上醒来，身子疲乏的紧，回想起昨夜的梦境，只觉似假还真一般。低头莞尔，想不到自己原来也是这般大胆风情的女子，褪去青涩懵懂，我已渐懂欢爱情欲。


    用过早膳，便见灵玉匆匆过来回禀：宫中贵妃娘娘突染急病，皇帝匆忙罢朝赶过去，现下已经惊动朝堂和后宫了。我嘴角划起一丝笑意，她倒是动作快啊！




枫意重、杀机现

凤仪宫中，赵后连声催促着侍女快些侍弄周全，待得头上凤钗明珠齐整，大红宫装金丝绣凤长袖一甩，急急的便要赶去麟趾宫去。一旁的舒鸯见着主子脸色微恼，一色的铁青冷厌，正欲开口提醒，却是见了乾清殿的小太监一溜烟自远处而来，大老远见着赵后就拜：“奴才参见皇后娘娘，皇上请您移驾麟趾宫。”


    赵后看也不看一下，心下怒火更盛，只提了裙摆往辇车走去，舒鸯回过头向那小太监道：“娘娘这会子正要起驾去看周贵妃，你快些回禀皇上吧！”


    此时已过晨扫时间，想来消息已经传遍六宫，听闻皇帝罢朝而来，各宫嫔妃不敢怠慢，都已经尽数赶了过去。现下，除了各宫门前侍立的执事太监外，其余仆婢竟都捉空儿躲清闲去了。


    从凤仪宫往麟趾宫一路行来，除了秋风卷衣襟，花影扶疏，竟是一个人影儿不见，鸦雀无声，连猫儿狗儿也都盹着了。


    穿过雕花回廊，便是麟趾宫门，红笺带着侍女恭迎出来：“皇后娘娘金安！太医已经全数到了，娘娘这会子还未醒来，皇上正在内室候着呢！”


    赵霖闻得此言，见了那金粉刷就的“麟趾宫”牌匾，才觉出自己此刻的神色不妥，轻咳了一声，佯装清嗓子，换了细语温言：“到底是什么病？来的这般突然？妹妹的身子骨不是一向好好的吗？”说着，已拂袖而进内堂，满屋子的嫔妃侍女太医等跪了一地接驾。


    少不得耐着性子请起，又问了太医院正几句病情如何，内室之中却听得隐约有哭泣声响起，又听见一声撞击的巨响“嘭”的一声传出，众人俱是大惊失色，圣驾在此，怎可如此放肆无礼？


    赵后疾步进去一看，见着一个侍女正被旁人死死拉着，头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殷红的血迹四散飞溅，那侍女口中尚且喃喃说着：“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下毒害贵妃主……”中宗正坐在周氏的床榻边，脸色铁青，双眼暴红似要滴下血来。见了赵后进来，只冷冷的丢过来一句：“皇后来的正是时候，朕的后宫之中真是人才济济啊！皇后治理六宫有方，竟然有人连这上古奇方都寻了出来，只想将贵妃早些送上黄泉路！”


    这话说的甚是严厉，已然隐隐含了浓重的杀机和恨意。赵后急忙俯身贴地拜下，心中想起记忆中中宗的上一次震怒。那是他的原配林皇后薨逝时，中宗正好带了新谱的一首新词，命了一众歌妓舞伶前去凤仪宫演示，林氏久病在床，并无生育，但是与中宗的感情却是甚好的。


    少年原配夫妻，他娶她时尚是一介微末的皇子，因为生母早逝又不得父皇的宠爱，在皇室中备受冷落。林氏的到来，为他的生活带来了新的希望。她是温婉如水的女子，纤细瘦弱的身子，时刻想的都是他的饮食起居，记挂着每个细枝末节，他感动于她无微不至的爱意，两人时常携手而坐，对弈或是品茶。


    林氏的突然薨逝，令中宗恼恨狂怒至极，昨晚见着的还是好好的一个精神人儿，尽管脸色有些昏黄，但是这样离奇的死去，不能不叫人心中生疑。当即命内务府介入清查，太医院众太医的诊察结果却是，皇后死于天生的心弱之症，并非人为加害。


    暴怒的中宗闻讯一扫往日的儒静，当即将凤仪宫中所有的侍女太监等尽数赐了陪葬，赵霖的心中至今还记得他那时满脸的阴云密布。阖宫上下，缟素跪伏，皆是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有不慎，便会招致杀身之祸。天子之威，岂是叫假的？


    虽然朝政由权臣把持，但是在这后宫之中，除了废立皇后，中宗还是拥有绝对的生杀与夺的权利。若皇后失德无贤，那么也是可以立论废除的。


    赵后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两颊鬓角旁已有冷汗沥沥而下，她想不到，周氏的反击来的这般凶猛无序。




以命做彀

卧躺在床上的贵妃周氏，此刻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已仿佛进入弥留的状态了。太医院院正与几位年纪资历高深的首医围拢在一处商议对策，中宗神色焦灼犹如受伤的猛兽一般，脸色骇人。


    宫中已有侍从飞奔出去，急速去往汉王府禀报汉王和正在宫外静安寺中为母祈福的永和公主。跪伏于地的赵后心中大是惊慌，她心中清楚，自己绝没有施以毒手加害，而周氏目前的症状与薨逝的先皇后如出一辙，太医却已作出中毒的初步诊断。那么，先皇后的死，就不再是偶然发作的心弱之症。


    前事叠加追索之下，六宫之中，众人俱是觉得局势微妙紧张，只待一个小小的火星，便可能将所有牵扯进去的人烧个尸骨无存。原先侍立在正厅之中的嫔妃，听得皇后已然跪下请罪，纷纷跟着跪倒，心中俱是各有打算，且看风声如何转变再做表态依附。


    那撞破了头的侍女已被拉下去，红笺命了人去清洗伤口上药看管着，回转身来，见得中宗皇帝一双怒目直视着自己，急忙跪伏请罪：“奴婢绝非徇私，只是现下娘娘身上中的毒到底从何而来还未得知，楠英是昨晚近身服侍娘娘喝下安神汤就寝的，留了她的活口，也好细问详情。”


    双膝跪地前行，再次拜倒：“请皇上下旨，暂且留着楠英的性命，以备查察！”说罢，将头直直贴地磕下，听得“咚咚”几响，片刻已是一片殷红。她的心中，不忍见着每日相处的姐妹就此命丧于皇帝的震怒之下，所以，拼命想要保全她。而红笺自己，本是这麟趾宫的大侍女，周氏的心腹，中宗心里清楚，她说的这话确实是为了自己的主子。


    一摆手，止住了红笺的哀求，转身向太监总领王应说道：“传旨，命内务府和龙武卫即刻彻查六宫，有可疑物件俱留案报上来，将那侍女楠英关入麟趾宫下房，给料理汤药，派人严加看守。若是死了，或是跑了----”他一阵停顿，唇齿间冰霜凝结：“叫看守的那些人提头来见朕！”


    一头霜华的王应见得主子此刻的阴狠，不由得也是心头一跳。他本是先帝的心腹侍从，因立东宫时与韦庄勾结一气，拥立中宗登基，立下功劳，现在也早就已经是一品内务总管、乾清殿膳赏，权势茂盛。


    他在中宗身边久了，自然摸得清楚主子的喜好，这周贵妃与中宗之间，不是一般的帝王后妃之情。而前番周氏遭贬，也不过是中宗一时不得已而为之的。现下韦国公已然返朝理事，也向皇帝上书请求免去对贵妃的责罚，后宫之中，事务繁杂，下人一时疏忽，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皇帝早就心中放软下来，这两天正寻思着如何解除麟趾宫的禁足令，这会子突然之间就传出下毒谋害贵妃的事情，如何能不让皇帝龙颜震怒？仿佛那个暗地里施以黑手的人，就是要和他过不去一样。加上林皇后的死因一起，激发了中宗心中沉淀已久的仇恨。


    王应躬身下去，做了一番安排，便回转身来。赵后已然跪了有一阵子，皇帝也不叫她起身，就这么晾着，尴尬的进退两难。而贵妃周氏一直昏迷不醒，一只手被中宗紧紧的抓在掌心，面色却是越来越差，呼吸渐弱。


    有侍女来报，汉王凌靖已快马奔赴至宫门口，即刻便到。永和公主因身在城郊，这会子还在仓皇赶路的途中。想到一双俊秀出众的儿女，中宗的心，仿若撕裂般的疼痛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贵为天下之主，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失信于妻儿。


    九五之尊，形如虚设，叫他如何不羞愧难当？




巫蛊之祸

皇城宫门处，一辆银灰色金粉暗漆的马车疾驰而来，车夫见得守门的侍卫，以手举起一块金色令牌，众侍卫纷纷跪下接驾，来的正是永和公主凌意扬的车驾。

    宽大的车内坐着三名女子，两位身着粉红宫装的侍女斜坐在一旁，一袭莹白锦服的女子不远不近依靠在窗前，俏丽脸庞透着清冷之气，眸色缥缈。那神情，分明是遥遥盯着远方，又仿若不经意间掠过每个人的脸庞。

    以手撩开帘幕，头上衔着东珠振翅欲飞的凤钗摇曳，晃过众人低垂向地的眼睛，显示了她高贵至极的身份。有麟趾宫的内侍早早的侯在了宫门口，见得公主凤驾来到，慌忙迎上去高呼：“公主殿下，贵妃娘娘此刻已是不好，请公主殿下速速赶至宫中相见。”仓惶之际，声音略略带了丝哭音。

    端坐于车内的永和公主却是眼波流转，明暗涌动下，竟看不出颜色，只余一片浓稠玄黑。深宫之中长成的皇家贵戚，自小她便被教导成喜怒不言于色，此刻，便是天塌，她也绝不会失仪于一众奴才面前。虽然，她的心中早已波浪滔天、怒火翻腾。她撑着窗棂，纤手关节处竟隐隐泛青白。她的脸色也是白的，几乎不见血色。

    纤手一挥，车驾继续前行，到得麟趾宫前，已是隐约见着人头攒攒了。

    内室之中，汉王凌靖跪坐在母亲床前的地上，拉着周氏的手，低低唤着，中宗仍是坐在一旁，身形却显出佝偻起来，看来已是疲惫不堪。见得永和公主到来，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她径直而入。见得母亲此刻的状况，再也忍不住悲伤，一头哭到在床前。

    众太医此时已是彻底无措，之前院正根据贵妃的气色初步判断为中毒之象，但是后来以银针试过全身各处，却并无发现何处有中毒的迹象。昨晚侍候妃主安神汤的那碗汤渣和碗具也被寻来，并无不妥之处。

    中宗听后脸色更是可怖，只是一言不发，任由众人跪伏在地，再无言语。有资历较长者经历或听闻过先皇后薨时，凤仪宫满宫之人及负责给皇后诊脉的太医均遭处死，此时更是冷汗不止，心中生怕自己顷刻便要身首异处。

    一阵秋风自宫中刮过，掀起一阵带着沉香的粉尘，模糊了人们心中难以控制的惧怕。

    一名身穿内务府宫服的太监匆匆跑过来，附在乾清殿总管王应的耳旁一阵耳语，惊的那一头银发颤抖不止。中宗显然注意到了，一双阴郁的眼睛望向王应，后者只得躬身向前，向主子回话：“启禀皇上，适才内务府和龙武卫在搜查六宫时找到了这样一件东西。”

    身后的太监将手中捧的盖着红布的银盘呈上，掀开来，正是一个白布玩偶，身上涂满了鲜红的颜料，身前背后插满细长的银针。

    如同一道惊雷闪电劈下，众人俱是如雷轰顶，满室之中，再无声音。




计中计

诅咒巫蛊，是后宫最禁忌的物事。往昔大汉朝武帝陈皇后、卫皇后、明皇王皇后正位中宫，有子为储，尚且一朝灰飞湮灭，株连九族。况且此番周贵妃被下蛊诅咒，由此牵涉到先皇后之离奇死亡，两相应证之下，如与此案相连者，俱是难逃灭族之灾。


    中宗之怒，可想而知，王应揣摩着主子的心思，不敢直言，缓步过去，一脸难色。皇帝情知有异，正欲屏退左右详问，跪坐在地的永和公主凌意扬却猛然起身，自银盘中拿起那只插满银针的布偶。


    她的面上几近全无血色，嘴唇不住的颤抖，突然之间发疯一样的快手拔除那些银针，娇嫩细滑的玉手应了动作过猛而刺出鲜血，她的眼泪和着殷红的血迹一起，滴滴落下。


    中宗走过去，扶住爱女颤抖不止的身体，声音沙哑：“扬儿……”却是说不出别的话来。凌意扬一侧头：“父皇！”父女两人抱成一团，俱是伤心裂肺。那白布玩偶自永和公主的手中跌落下来，翻了个滚落在华锦织就的地毯上。


    赵后匍匐在地，眼睛见得那只布偶，正是自己上次命人做给黄淑仪的华贞小公主的玩具。那白色的布料是来自蜀地的挑花纺丝织锦，白色的底料上有银白的钩花图案。内务府总共就分给六宫四匹，其中中宫一匹、麟趾宫一匹、黄淑仪那里一匹，另外就是淑妃那里按例也得了一匹。


    周氏不会自己谋害自己，淑妃一直在病中，料想这些缎子多半还堆在库房未开封裁用。剩下的就是黄淑仪和赵后宫里的可能了，这会子估计内务府已经去各宫库房清点物品，即刻就有消息出来。


    黄淑仪与众嫔妃一起跪在正厅中间，本来她刚刚生子满月，身子尚未完全康健，应予以体恤才是。但是事出突然，急乱之中谁也没有想起这一茬来，所以她也只得默默随着众人一起跪下请罪。


    赵后心内一阵慌乱焦躁，又不知如何是好。身后的舒鸯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借着中宗与永和公主相拥对泣时在她耳边轻语了两句，赵后连忙跪行至中宗脚下，脱簪请罪：“回禀陛下，这布偶是臣妾命人做给华贞小公主玩耍的，但臣妾敢以性命发誓，绝对没有毒害妹妹之心。请皇上明察！”


    一派光明磊落，倒是撇了个一干二净，还显得自己诚恳示人。只是，接下来的事情，绝对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亦把整个后宫推进了不可调和的权利颠覆纷争。




辣手摧花

麟趾宫华容正殿上，中宗凌润正襟而坐。分明是在内廷，他却紧张得十指扣紧，死死按住膝头。


    内间的贵妃周氏已然苏醒过来，奇迹般的，未经汤药和针灸，拔出布偶身上的银针之后，她便缓缓的睁开眼睛了。


    喜的一屋子人上上下下都抱着手念佛，永和公主更是涕泪交加之际又泛上满脸欢笑，中宗见得爱妃终于脱险，也是惊喜望外。跪在正厅的那一干嫔妃等闻得此信也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阴云暂散。


    贵妃虽然苏醒，但事件的真凶不得不追查下去，否则，内廷和前朝俱是难安。当众人退出周氏的内室来到容华殿后，汉王凌靖当着中宗和众人的的面，亲自拆开了那只布偶的身体。


    一番拆剪，终于露出一样至关重要的证据----一张发黄的纸笺，上面绘着被天犬大嘴吞下的一弯明月。


    天犬历来是甚为不详之物：《山海经?西山经》记载，，“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同书《大荒西经》载，巫山“有赤犬，名曰天犬”。后被学者注解时把《山海经》里记载的“天狗”、“天犬”解释为天狗星了。郭璞在注释中引《周书》云：“天狗所止地尽倾，余光烛天为流星，长数十丈，其疾如风，其声如雷，其光如电。吴楚七国反时，犬过梁国者是也。”


    如此不吉之绘图出现在这只布偶体内，不得不让人疑心绝非偶然。主月者，女之大贵也。按说，这宫中主月者应是皇后赵霖才对，但是，这个巫蛊诅咒却应验在了贵妃周佩身上。


    联想到之前先皇后的死，当时新皇登基又值国丧期间，选秀暂停，宫中嫔妃只有王府过来的寥寥几位，有皇子而有望正位中宫的便是赵霖了----自然，她的嫌疑是最大的。细看那笺的纸张质地，早已发黄陈旧不堪，以手细抚之下不难看出，是经历了些年岁之物，纸上墨迹已淡，可见作画的时间已久。


    中宗当即遣散众嫔妃，命所有在场人等回宫静候，无诏无御不得走出各自宫门一步----等于全部禁足了。随即召见了钦天监占卜司的主副院正，命其立即占卜天象。


    我坐在携园的后花园的古树秋千上，手里正捧着《周易》在翻阅，听得白叟回禀的这则消息，心中一阵长久的默然。我情知这后宫之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难言的苦处，即使狠毒多半也是出于无奈的自卫。但是，我心中深忌赵后，以她的手段和心胸，一旦新皇登基，前朝后宫俱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所以，眼下，我只能设计先行剪除这支罂粟花，再做其他论断。


    至于那几个钦天监和占卜司的官员，我嘴角泛起几缕微笑，他们一定会照我设定的方向来预测天象的。


    赵霖，你既出手加害在先，那么，我也不能再束手待毙了！眼角，掠过墙边几束开得火红的杜鹃花。残阳之下，映照在眼中，真如鲜血沁出一般令人心惊。




香艳如梦

一连三夜，中宗皆安寝于麟趾宫中，贵妃周佩身体已然渐渐大好起来，每日里就着夫君的手细吞慢咽的喝下补身之品，脸色逐渐泛出粉色的红光。夫妻之间，帝妃二人，宛若民间病倒的妻子和关切的丈夫一般，亲密无间、耳鬓厮磨。


    皇后赵霖，在那日皇帝召见钦天监和占卜司观测天象之后，即被中宗一道金黄的圣旨拘禁在了凤仪宫中。六宫之事，暂由黄淑仪代为掌理。


    我原就没指望就此可以彻底扳倒赵后，她身后始终还有朝堂一众拥戴之势，东宫太子册立已有三年，于政事之上亦颇得臣工之心。但是，帝后之间嫌隙已生，且中宗的心中，只怕是已隐约见恨意滋长。时机得当之时，不需他人出面离间，两人必会有一番生死之决。


    六宫之禁足令，业已解除，只是后宫之中见皇后遭禁，也觉出君心渐变，贵妃尚在病中，无人敢滋事生乱。一时间，倒也见了少有的宁静祥和。


    北唐朝天承二年九月廿九，先皇后林氏之祭日，林家诸妇人女子皆前往皇陵拜祭。中宗按例在宫中太庙斋戒上香，后妃等皆按品大装亲自前去拜祭。林昭仪作为先皇后之侄女，帝破例允其归家省亲与家人一同前往嵇山皇陵，并特地赐了妃位的仪仗和排场，风光无限的出宫去了。


    这林昭仪以高位入宫不久，虽因性情冷淡不甚得圣宠，但是因了她这一层特殊的身份，宫中倒是无人感轻视怠慢于她。这位冰山一样的美人，安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小宫苑，每日里只以抚琴弄音为乐，颇有些远离红尘的意味和心境。


    依着礼数，宫妃归家省亲，便应再建别院以示天家尊贵。林雨薇在家中的第一夜，便是宿于林家的别舍麓音馆中。是夜，静默如无人一般，三更将至时，有一抹黑影出没于馆中后院的侧门之中，身后跟着数人皆等候于门外。


    跟着开门的侍女，一路无言而行，很快，来到昭仪的寝室。屋中一片昏黑，推开门来，却见一位白衣女子端坐于床榻上，侍女默默掩门退出。


    有缘无份，相逢不时。相逢却是相对无言。


    一双微凉的手由身后环上，覆住了他的眼。


    那熟悉的淡雅清香。


    薇儿……？


    他张口欲呼，唇齿间却陡然香软。檀口盈盈，甜蜜瞬间潮漫。


    薇儿……！


    心池澜起，他忙想抓下那双覆眼的素手，竟已露了慌乱。


    但他却听见她低柔的哀求：“别睁眼、别说话。便只当是梦罢。”少女生涩稚嫩的亲吻便好似小猫舔吮，浅浅落在鼻梁、颊侧，拘紧，却很虔诚。那柔软的身子便偎在身旁，只须收臂便是温香满怀……


    不可抗拒、无法相拒。


    头脑瞬间空白，他从喉咙里发出落败的叹息，狠狠将她揉入怀中，猛翻身压下。唇舌纠缠，压抑许久的渴望令他迷乱。她如幽兰般甘美诱人，肌肤滑腻，腰肢娇柔，细微的颤抖将女子的羞涩与不安暴露无遗。他竟像个初阅情事的少年般情难自持，手忙脚乱地拉扯阻隔彼此的衣物，毫无章法的吻她，每一寸肌肤。


    一片混乱，没有天下权争，没有你杀我阀，没有责任，没有义务，只有此时、此刻、此地，彼此的喘息，在灼热的欲望中沉浮。


    热汗和着香津，衣衫半褪，青丝错缠，香艳旖旎袅绕。


    滚烫的唇贴着少女丰盈软玉游走，来到那方芳草茵茵的所在。


    热唇吻过之处，少女敏感的微吟出声来，好似幼猫娇音。


    那声音激得他一哆嗦，炙热的身躯长挺而入，征服与被征服，这一刻，已全然没有了分别。一方是热烈的等待和极力迎合，另一方则是不可抑止的激情和渴望。


    长久的交合之后，他终于俯身低吼一声，将那滚热的爱意倾泻出来，他睁眼定定地看着身下衣衫凌乱云鬓乱斜的女子。柔弱无骨，香玉横陈，红润由她的面颊散开去，肌肤染作退红酥，便好似剔透粉晶。热汗滚落，他不敢再看，别过脸去，不住地喘息，气却呼不进肺里，溺水一般。




贵妃周氏的复起

无需任何先兆的，贵妃周氏在一众嫔妃们的艳羡中迅速康复和荣宠起来。虽然后宫之事还暂由黄淑仪代掌，但是，玲珑敏锐的黄氏已然开始每日里借着各种缘由频繁的进出麟趾宫的宫门了，一如她曾经频繁的造访凤仪宫一样，风声转变之快，出乎宫人们的意料。


    众嫔妃见得这番情景，心知皇后要倒了，此时正是表态依附的最好时机，于是，也纷纷带了各色珍贵礼品前来请安问好。分位较高的，性情又素来温婉不太喜欢扎是非堆的，如淑妃黎氏，久病不出，自然不必特地前来拜会，显了痕迹不说也与黎氏平素的性情不符。


    且淑妃毕竟贵为四妃之一，是这宫里仅次于皇后和贵妃的高贵主位，又育有一位皇子。中宗虽然不太宠爱她，但却不得不顾着骨肉情分，每月里总有几次要去她的妜融殿探视。太医院也有两位太医专司淑妃主的脉案，一切身为四妃应有的待遇和尊荣，皇帝都给足了她。


    冷淡如林昭仪者，自皇陵拜祭姑母林后回宫，一直郁郁不欢。每日里深居浅出，对了外人一律之说，伤怀先皇后的死祭，心情惆怅，只想以抄写佛经以释怀----这倒正对了中宗的心思，他现在每日里忙着安抚照顾周氏，心中虽然也时常缅怀自己的原配之妻，但是毕竟分身乏术。


    于是，对于林昭仪的一片至诚和哀伤，中宗大为赞赏，赐下不少的珍奇宝贝，传旨六宫以示褒奖。我听了这个消息，心中不由得暗暗摇头苦笑。身为皇帝，凌润确实太过儒弱缺乏果断刚毅之气。原配林后的死，是他生命中的一块溃烂不止无法愈合的伤口。但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愿意在很多时间选择暂时的遗忘和逃避。


    尽管，最终的结果是那溃烂的面积越来越大，最后在一个爆发点那里将他整个吞没下去。白首两不移----或许，只有黄泉之路上，他们可以结伴再行吧！


    也有艳俗如苏嫔者，巴巴的拉了钱嫔等每日里晨昏时分准时来麟趾宫请安问好的，即使周氏不见，还是每日如故，依旧前来。太过显眼和外露的心思，引得宫中人背后侧目议论不止。


    周氏的复宠，是我可以预料得到的结果。但是对于赵后那边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传出，凤仪宫每日大门紧闭，却令我感到隐隐的不安。以我的判断，她绝不是一个能够安守困局坐以待毙的女人，那双曾经在幽暗处凝视于我的眼睛，至今仍令我感到心有余悸。


    难道说，我的判断在哪里出了问题？还是事情已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新的转机？赵后的安静，如同一块巨大的磐石一般，压在我和周氏的胸口。这个时候，如果说她真的以静制动的话，那么，我们一时倒是拿她无法了。


    过了几日，韦云自外面到携园，给我带来一则令人大为不安的消息：金陵城中，最近发现有西域客商频繁活动进出的迹象。我一时祯住，半响之后，驱车向往韦府而去。




胭脂泪、相留醉（1）

我总是反复的回想，回想与他相见那一刻，白衣翩翩，玉冠凤姿。他对我微笑，温柔，温暖，温情脉脉。


    我从一厢惆怅寂寥中睁开眼，抑制不住心底痴狂的尖叫。


    我见过他，是的，我一定见过他，在幼时，小姑娘沉湎的梦寐之间。他就是那风雅的谪仙，无尚的神祗。我曾无数次的仰望他，如同仰望苍穹中那颗最高、最亮、光芒四射的明星，即便灼目若盲，依然痴痴地不愿挪开视线，直至泪流满面。


    那时，我想，我真的什么都愿为他去做，只要能在他身边，感受相拥间绵绵的暖意，便是万死，亦无憾。


    ——林雨薇


    这是一处幽静的所在，于这皇宫之中，是绝少的清净之地。宫苑青墙绿柱，遍植大树，比平日那繁华锦绣的宫室显得静谧深邃。


    这里是林昭仪请旨为先皇后祈福所迁住的落华宫，宫中除了六个侍女和七八个使唤太监之外，再无其他仆佣。林氏贵为昭仪，九嫔之首，却甘愿这般清减度日，实在是这宫中的一大奇景。她每日里除了抄送佛经，诵读诗书之外，少与人接触。


    赵后紧闭于凤仪宫中，晨昏请安自是不必，贵妃周氏尚在病中，轻易也不见客。只有这刚刚生下小皇子出月不久的黄淑仪，是个喜欢上下调剂走动的主。她仗着自己年轻貌美，且已有一子一女在手，圣眷优渥----就是上次的巫蛊之事，即使与她的小公主沾了些边际，到底她还是平安无事的，因祸得福般，竟然还得以协理六宫之事了。


    虽然她心里清楚，自己和贵妃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那是绝然不同的，但是，最起码皇帝对她礼遇有加，信任抬举。这一切，已是很多人都奢望不来的了。赵后眼见就要失势，她急需要攀附周贵妃这棵大树，得以继续光耀荣华。


    这一日，秋意已深，渐有寒风萧瑟而起。宫中上下已经开始更换秋衣秋被了，林昭仪所住的落华宫主殿素清殿中，因隔着几座主宫甚远，故而内务府还未及时送到。


    刚好这日上午小公主吵着要出去玩，黄淑仪便一时兴起，带了她和内务府的一干奴才捧了衣物寝具等浩浩荡荡往落华宫的方向去了。她的算盘打的甚是精明，一来，林昭仪虽然位高，但是久不承宠，于内宫之中并无势力，自己亲自前去，既彰显贤德和善的美名，也可趁机试探林氏的口风。如果赵后真的被废，那么以皇帝的心思来说，立周贵妃的可能是最大的，自己如果现在探知了林氏的心意，到时也可一起上书皇帝拥立周氏，周氏知道必然欢喜。


    二来，林昭仪虽然不得宠爱，但是因了先皇后的缘故，中宗对其始终尊重礼遇，此番她主动请旨为先皇后祈福清修，中宗更是大为褒奖。自己这时前来关怀问候，传到皇帝耳中，必然以为自己果然贤惠周全，无疑又添了几分爱重恩宠。


    黄淑仪的眉眼之间，想着这些如意算盘，渐渐泛出一股精明狡诈的气息，她不知道，这宫中，比她精明的女人，那是多了去了。




胭脂泪

黄淑仪带着活泼好动的华贞小公主一起坐上了辇车，八个轿夫稳稳的抬着肩辇往落华宫而去。一路之上，宫人远远驻足参拜行礼，黄氏怀里抚着乖巧可爱的女儿，心中好不得意。


    到了落华宫门口，守宫的齐太监早就迎了出来，满面堆笑请了安下去道：“奴才不知道淑仪娘娘驾到，有失远迎，实在是该死、该死！”黄淑仪身边的大侍女瑾澜道：“说这许多废话作甚。林昭仪可在？这些时日每日可还清净？”


    齐太监忙道：“在，在，林昭仪每日清修，奴才也没看见什么人来过。只有上次苏嫔娘娘带着点心来过一次，再也没有人了。”苏嫔这个空有一副好皮囊却不长心眼的女子竟和林昭仪有来往？这倒是从未听过。


    瑾澜道：“罢了。你去通传罢。”齐太监忙答应着去了。


    落华宫虽然旧些，却打扫得尚算干净。树木荫荫，十分清凉，正是一个好的静修所在。转入东偏殿，便看见四名宫女站在门口，林昭仪身边掌事的宫女琼英迎了出来，下拜道：“奴婢琼英参见淑仪娘娘。娘娘万安。”


    主贵奴尊，这是宫里的常态。这琼英是林氏自家中带来的掌事丫鬟，深得林雨薇的信任，私底下，两人无话不谈。宫人也大都知道这琼英的体面，这下子黄淑仪才亲自开口：“琼英免礼，你家娘娘最近可好？这秋风起的寒了，本宫前几日忙的脱不开身，今儿个才捞了个空子过来探望你家主子。这是内务府新添置的秋衣秋被，还有应节气的一些花茶和香料，喏----”以手一指，身后跟着的太监便赶紧捧上手中的一大堆物事，琼英也不细看，只叫了侍女们接下，收归库房。


    便走着，一边恭敬的回了黄淑仪的一些问话，那小公主早就自下轿后就满地乱跑去了，黄氏命了几个太监远远跟着，自己一边思索着见到林昭仪如何应对说辞。穿过几条堂间花廊，这才见到林氏一袭淡蓝宫装长裙，微微躬身立在佛堂门口迎着。


    黄淑仪抢了几步向前扶起林氏，满身的珠翠跟着一起晃动起来，一面虚笑着，一面拉着林氏的手向内室走去。跟在后面的琼英见得此情景，心中暗暗不屑，也不由得替自己主子感到些许不忿。


    黄氏的出身不甚高贵，是京中宿卫军中一个副统领的女儿，选秀进来，不知怎的，就入了圣眼之中，临幸后封了贵人，历迁婕妤、贵嫔，三年前生下一位公主后升为淑仪。只是，出身行武之家，又缺乏良好的淑女教养，她的身上一直有着一股令人觉得隐约可见的市井俗气，即使在人前如何的端庄雍容，也总显出一股做作之气。就如刚才她满脸大方的搀扶林氏，后者不论置身何处，总是一股清丽天然高贵的姿态，令人不敢小嗜，她这般的故作亲和，却是盖不住满脸的算计和功利。


    连琼英这个侍女都看出来了，难到林昭仪会全无所知？只是碍着黄氏如今执掌内宫事务，不得不耐心敷衍着罢了。


    宫女沏茶上来，两人分坐正中的主位，黄氏一番絮叨，左不过是问些饮食起居是否还得当如意之类的话，林昭仪都浅淡的回答了。黄淑仪正思索着，如何将话题引入正题，这当口，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吵闹声，将室内的两人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昭仪林雨薇

黄淑仪身为母亲，一下子就听出那细细的童声，正是自己的女儿所发出来的，一时情急，也顾不上和林昭仪开口谈正事了，慌慌的自内室跑了出来。一头珠翠和着一身的华丽绸缎，晃动起来颇为有些失仪煞是有趣。


    黄氏本来就是缺少涵养的女子，这会子的行动更是与自己此刻的身份不相符合了，立在内室门槛处的琼英见得她的样子，不禁挑起了眉毛一声轻笑。林昭仪以目制止了自己侍女的无礼，跟着黄淑仪的身后一起走出了内室。她也听出小公主的声音，嘴角微微一笑，孩子总是天真可爱惹人喜欢的，她也喜欢这位华贞小公主。


    到了院中一看，原来是这位公主殿下要一干太监宫女等给她将院中一棵枣树上的红枣给打下来，一旁的太监仆妇等好不为难，黄淑仪过来将女儿一顿安抚，却也不见什么效果。孩子的心就是这样，性起时想要某样东西就非要拿到手不可，任何话也听不进去。


    黄氏心下一阵为难，女儿虽贵为公主，可是按辈分来讲，见了林氏也得行礼称呼一声“母妃吉祥”。再说此处是皇帝专门下旨拨给林氏祈福清修的，真要依了公主的心思大张声势的搬来梯子打枣，林昭仪的颜面上怕也不太好看，传出去于自己的声誉更是有损，黄氏饶是涵养不够，但是这些关乎名誉的事情还是在意的。


    那三岁的小公主却是不依不饶的，一味哭闹不止，惹得黄氏大为恼怒，就差要用体罚吓唬了。林昭仪立在树下，对了小公主一阵微笑，命人去库房取了长梯和长棍出来，又找了两个身材高大的太监准备上树打枣，这才哄的小女孩破涕为笑。一阵欢欣雀跃，扑到林氏的膝下，一声甜甜的“林母妃”，林昭仪一阵怜爱，拖了她的手命侍女搬了凳子出来，三人分坐在秋风清扫的院落之中，侍女奉上香茗，静观打枣了。


    那两名太监倒是身材显见的魁梧，手脚比一般人来的都要利索，一阵子狂扑，树上的枣儿像下雨般的落了一地。下面的宫女们连忙用藤篓等拾拣起来，小公主挣脱了黄氏的手，也奔到院中拣缀，一时之间，欢笑连连。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容，充溢在每个人的心头。


    黄淑仪端坐在林昭仪的旁边，借机对林氏笑道：“妹妹看来也喜欢孩子的，左右你还年轻，陛下又对你万般爱重，秋冬天好好保养一下身体，说不定等明春就怀上龙种了。”说罢，以巾子掩嘴而笑。


    本是几句后妃间的玩笑话，林氏听了却是面色突然一变，心中刺刺的大痛起来。琼英刚好去内室取了一件薄锦披风出来，听了这话心中一阵酸楚，她知道自己主子的心思，那孱弱的身子里包裹的一颗无瑕纯净的水晶心，满世界都是那位英伟的男子。


    只是，这份痴心是不容于世的，一位当朝宠妃，一位东宫太子，要是传了一星半点的消息出去，那么自己的主子便只能一死了，连带着林氏家族也将因此而遭难。所以，她既心疼主子，又不得不千方百计为她避人耳目。


    这会子，琼英将手中的米白色薄锦披风轻轻的裹在林昭仪的身上，软言慢语的对黄淑仪说道：“淑仪娘娘的好福气，儿女双全，岂是这后宫之中诸位主子娘娘能有的？多少进宫十几年的嫔妃们，还不是至今膝下荒芜的？我家主子身体孱弱单薄，承了先皇后一脉的血统，如今只想为北唐江山祈福清修，这身子骨还需好好调理才行呢！”


    看似恭敬，实则暗含深意，隐隐告诫黄淑仪不可妄动他念，林氏家族在朝中虽属中立清流一派，但并非全无势力。况且中宗对于原配林氏多有愧疚，这些心思如今全给了林昭仪，这才将她像菩萨一样供奉起来，百依百顺的。


    黄淑仪的来访，心思大概也能猜出一些，无非是拉拢林昭仪，归顺周贵妃趁机邀功而已。琼英不动声色的将她的后话给堵住了，也将自己主子的隐痛心思给掩盖了下去。


    黄氏不想林昭仪身边的侍女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显得自己的心思已是满宫之人已尽皆知似的。不由的以巾子拭去一脸微忿和不快，却又不好发作而已。气氛正尴尬间，听得一声惊呼，抬眼一看，那本架在枣树枝上的长梯已经斜斜就要倒下，那树上的太监一时情急，大呼一声后蹬落长梯便径直在梯上掉落下来。




宫闱深深、路途多险

那长梯顺着风向，眼见就要砸落在黄淑仪和林昭仪所坐的位置，事发突然，大家都没有反映过来。林氏素来柔弱，更是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手脚已经全然不听使唤，琼英隔着主子有几步远，口中急急的呼道：“娘娘快些避开啊！”一面伸手要去拉开林氏，旁边的黄淑仪倒是躲闪的快，一把向后倒退，将琼英生生的撞到在地，自顾自的跳到一旁的空地上，一溜烟的跑向自己女儿所在的地方。


    琼英被黄淑仪一把撞到在地，眼冒金星，心下怒急并起，眼见着自己主子就要遭难，却一时无可奈何。原来一直立在黄淑仪身后的一个宫女却突然向前，快步横在林氏的前面，以自己的身体，硬挡住了砸落下来的长梯，一阵大响，那宫女匍匐在林氏身前，长梯正好落在她稚嫩的肩背之上。


    琼英起身，见了自己主子安然无事，只是有些受惊着怕了，急忙过来搀扶安慰。再见那挡在林氏身前的宫女，嘴角已然有些沁血，几米长的竹梯砸在后背，力度也是可以预见的大。琼英招呼其他宫女过来收拾了满院的残局，将那宫女架回宫中找人医治，自己扶了林昭仪回去内室歇息。


    这边的黄淑仪这才觉出自己方才失礼于人前了，又不好拉下面子道歉，只好随着林氏一起进来内室假意探望问候了。手中牵着的小公主早就吓的不敢吭声，乖乖的站在一旁，两眼水汪汪的瞧着林氏。


    这边屋里，众人正在为那个受伤的宫女包扎，撩开衣服一看，才发觉后背已经肿起老高，一片淤红，以手按下去，却是火辣的疼痛。旁边的宫女一看不好，忙进来回了主子讨示下：“启禀娘娘，红馥刚才受伤的地方伤势看来很重，只怕涂些膏药还是无济于事，是否去太医院请医女过来诊治一下？”


    黄氏正不耐烦间，见了林昭仪惨白的脸色一直不见好转，心中暗道不好，听得宫女进来问，便扭头不耐烦的扇了把巾子喝道：“不长眼的蠢材，没见本宫正在为林昭仪压惊吗？红馥那个丫头，随便去找瓶膏药给她抹上不就得了，难不成她一个奴才竟然比起主子还要娇贵了？”


    那问话的宫女不敢再问，只得俯身行礼后默默退出室外。一旁的林氏却是露出不忍之态，她正欲开口相劝，却见自己旁边的琼英已经暗暗使了个眼色过来，示意她不要轻易表态。也是，左不过是黄淑仪宫中的宫女，怎么赏罚当然由她说了算。无奈之下，林昭仪只得闭了眼睛，仰靠在高背雕花高座上假作休息了。


    黄淑仪这边心里憋了一肚子气，一腔的如意算盘也没打响，这会子还倒惹了一身骚回去，只怕不多时这宫里就会传出自己如何撇下柔弱的林氏自行逃生的消息，心中更是觉得郁闷难耐。坐了不多时，便带了小公主匆匆告辞回去，那受伤的宫女也跟在后头一步一摇的尾随而去了。


    林昭仪心中终是觉得不忍，打发了身边的宫女送了些清疮消炎的药膏和银两过去，以表自己的谢意。半响之后，那宫女回来，却是哭的满面通红的，直说那红馥病情严重，现在已经躺在下房里不能动弹了。林昭仪自然不会坐视不管，这才对镜理状，坐上肩辇来到黄淑仪的宫中，将那红馥要了过来，安排医女诊治伤病，汤药料理几日之后，这才慢慢见好起来。


    自此，这红馥就留在了落华宫中成了林昭仪的贴身侍女。




酸风醋雨：唐婉的来访

我这几日刚好身上不爽快，又到那个老毛病的时候了，整日里昏昏欲睡的靠在窗前的软榻上，半点精神也提不上来。灵玉倒是想了不少办法，携园的厨房里每日都流水般的呈送各种炖品上来，我胃口恹恹的，提不上劲。


    灵玉见我不思饮食，自然焦急忧虑，那神情令我突然之间想起一位故人----紫汀，这个名字令我倍觉温暖也时时刺痛我的心扉。低头一叹，唤了灵玉去厨房为我做一盅四物汤。我的心，已然神游畅想在已逝的回忆之中。


    挽了满头散乱飘飞的青丝，随手拣了一只白玉簪子斜插入发鬓。我独步来到挂着裴柔画像的书房，画中的女子眉目精巧，丽质天生，旁边以极细的小篆附了一首小词：香清寒艳好，谁惜是天真。玉梅谢后阳和至，散与群芳自在春。


    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感受到作此画像之人的满腔浓情洋溢于这卷清墨之上。移开眼睛低头看上自己的双手，久不劳作，我的双手已白皙柔滑的宛若凝脂，光滑整齐的指甲薄如羽翼，纤尘不染一般。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的玉手，以前的我也曾时常凝视自己的这双手，她曾经略微枯燥和憔悴，与今日的景象大为不同。我的命运，真的会由多觞转为风光荣华吗？我苦心谋求的幸福，看似真切又仿佛隔着云雾一般难以触摸。漫天迷雾，犹如秋风中的夕阳退下，也许，明朝的旭日还会再次升起。但是，黑夜毕竟占据了一个漫长的过程，我深怕自己会熬不过这夜的幽昧和寂寥。


    诚然，我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子，我的双手太过柔弱无力，仅凭这区区小玲珑难以撼动乾坤山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若上天不能眷顾一二，那么，我的结局便只有三年后的一死。如此，而已。


    我的双眼再次对上画像中的女子，她的星眸含光，樱唇微启，似乎有万千语言想要向我倾诉。我缓缓走近向前，抚上她的玉颜，低低的唤了出来：“你想要对我说什么呢？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还是……？”


    良久的等待，她终于回应了我的热切，恍如那次在韦府的上书房檐外的交谈一样。她终其一生的不幸，看似偶然，实则是命运不可避免的殇溃。我们犹如隔世的挚友一般，那样的相似和一般无二，我欣喜，在无边的孤寂和黑暗中寻得只属于自己的精神支柱。


    打开门，望见躇立于檐下的灵玉，她俯身向下，轻轻的道了一句：“大小姐，延平郡主来访，现正等候在花厅之中。”她没有询问我是否有意接待，只是直言告诉我她在等待。而我，自是不会怯意，或许，我也一直在等待与她直面相对的这一刻。




阴冷的博弈

金陵韦府，高墙青瓦之中，花园流水潺潺，秋风扫过不见衰败萧瑟，古色古香的肃穆庄严，富贵华丽。


    南边上书房中，一位长者背手而立在书桌前。他满面清冷，高耸的颧骨下，掩不住已融于灵魂中的霸气逼人。他的气势，乍看之下只觉儒雅清冷，实则剑锋暗掩，精光沥射时，已然刃血。


    这刻，他在沉思，他在谋略一场精密的棋局。这是他此生的唯一嗜好，他依赖着舔血时的快感而生存。脑中已有万千环节相扣，但是，似乎还未够。蓦得，一抹幽影在脑海深处掠过。


    “相公，你死心罢，否则终有一日，你的狠绝和野心要割伤自己……”


    割伤自己……么？


    韦庄哂笑。


    是的，你懂我。但你却中途抛下了我。作为夫妻，我们曾经那样的恩爱不移，我终身不曾娶妾纳侧，对你，可谓十分真心。而你，深知我的毕生理想，却不能认同相随，女儿的离去，不是我的本意，你却始终不能原谅，你撇下我撒手而去。


    既然如此，何必忽然又来扰我？


    手心渗着冷汗，他站在漆黑的屋子里，久久盯着案上棋盘，没有言语。秋风从大敞着的窗子撒进屋来，落在他眼中，泛出粼粼寒意。忽然，他狠狠抓起一把棋子。


    她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需要的不是一块美丽的璞玉，而是一柄锋利的玉剑。她要有致命的杀锋，而后他才能用她去杀人，她也才能得以风光荣华的存活于世。或许，如今他该做的，是先将她柔软的纯善粉碎。


    冷硬棋子挤压出刺耳哀鸣，硌得掌心生疼，他猛松手，看它们颗颗坠在棋盘上，听一片尖锐的撞击声撕裂寂静沉夜，有种剖心剜骨的爽痛。


    忽的，门外一阵轻微动响。


    韦庄闻声心头微震。他自幼秘密修习武艺，听力极佳，莫说听出门外有人，便是这脚步声是谁他也能立刻辨别。


    上次，在书房外躲避雷雨的女子，他的嫡亲血脉，其实，他早就听到了那脚步的由远至近。他有意，要让她领悟到世间为上人者的残酷不仁。


    刹那，一抹冰冷的狠毒从那双浓黑深潭般的眼中闪逝。


    没错，他需要一柄锋利的玉剑。


    只有让她遭遇背叛，她才会不再天真；只有迫使她与敌人厮杀，她才能砺出强悍。


    这一切都只能让她身边之人去做，只有曾为她所信任之人这样待她才会让她感觉到疼痛，但又绝不能是他。


    他微笑起来，立刻撩起门帘。


    门外的女子似乎正踟蹰，不知该进该退，却显然绝未料到他会突然出来。她猛得吓了一跳，惊退两步立在檐下，却将双手绞的更紧了。




欲孽旋霓（情色篇）

女子姣好的面容上乏起一阵红晕，头低低的垂下，轻轻的道了一句：“大人，大小姐命奴婢过来知会您，延平郡主唐婉邀她一同参加东宫太子妃的生辰宴。大小姐特地来向您请示，是否有其他的示下？”


    是灵玉，跟了他二十六年的侍女，如今在携园之中伺候丽华。


    她的心思，早在韦府夫人尚且在世时，他便已知悉。而他们之间，早在韦府大夫人卧病去世的时候，便已发生了肉体上的纠葛。那时，灵玉渴望自己能成为他的侧室或者侍妾，深深的沉醉于他儒雅冷峻的贵气中，不可自拔。


    只要他需要，她随时应声而来，书房、内室、或者是花园的藤椅上，欢爱云雨，旁若无人。他有一个特殊的嗜好，就是从后进入她柔嫩的身体，双手紧紧的捏住胸前的粉红蓓蕾，驰骋疆场。滚烫的汗水滴落在她雪白的后背上，持久而忘情的疯狂。


    良久，两人都已体力不支时，他方才放射出一腔火热，随即放下她的身躯，自顾自的端正衣冠离去。留下她，带着酸痛和肿胀的刺痛，慢慢回味这场欢愉。


    她曾经卑微的期待，自己能成为这韦府的一位妾室，成为他韦庄的妾室，尤其是在他们有了肉体上的缠绵之后。可他，总不给她任何承诺和表示，每次只是匆匆的来，很快就进入主题，过后便是急急的离去。她期待，希望夫人大孝之期过后，他能对她说出这样一句话。


    可是，她等来的，只是一句调令，她被调离韦府，进入别院携园，成为管事。尽管，衣食之上，她已是上人的待遇。但是，她的内心里，却只觉愁苦郁闷，仿似一腔的火热，全赋予了一堵森冷的铁壁。终于明白，他对她，不是爱，只是需要，需要宣泄，只是这样罢了。


    她的心，渐渐凉了、冷了，以为自己不会再动情动心。时光冉冉，一晃便是十几年，她闲来无事，便学着调研各种面容保养之术，渐有所成。年近四十之人，望来只有三十余岁。不抹脂粉，更显清丽端庄。


    他与她，主仆之间，终须再见，他一如的冷漠，而她，却还是抑不住满腔的激动。毕竟，对她来说，这是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女子在这样的年华中，午夜梦回时，只觉空虚和寂寞，难以消除不可抑制。


    她奉命前来，不想却是这样的情景下见了他，心中不禁狂跳，耳根飞起红潮，低低垂下头，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他如何不懂？




欲孽为殇、黑子暗行

没料到，她被他猛的拉了一把，几乎是脚不沾地的进了书房内室。门，很快的被掩上。


    她一瞬间有些惊住了，天地一旋，眼前那张冷峻的颜面却陡然近在咫尺。他已生出银丝，面容却不见多少的衰老，也是，他位高权重，呼风唤雨几近无所不能，他是如此的得意和顺心，没有人能违背他的心思。卑微如她，更不能抗拒。


    “逗你罢了。你现在倒是胆小了，吓成这样？”她听见他在她耳畔似笑非笑的谑语，似乎回到曾经，她曾经那样的大胆无忌，连后花园里都可以肆意搂着交欢，云雨纵情。


    温热吐息便在颈项面庞，激得她浑身一战栗，却是从指尖开始一寸寸酥了。“大人……”咛转间一声唤，几近呻吟。


    “美酒佳人，缺一不可。”韦庄笑着端起书桌上那杯清酒饮一口。


    灵玉正朦胧怔忡，冷不防温热柔滑侵入唇齿，甜腻酒液度来，她脑子里嗡得白雾上蒸，一口气没跟上，呛得猛一阵咳嗽，却在刹那瘫软的浑身无力。大人……他……竟这样喂她喝酒……神魂颠倒时，她听见耳畔低语：“好人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心意，我又怎会不见？”


    酒气上涌，一瞬，灵玉只觉得自己好似被点着了火。她轻吟出声来，半睁开双眼，看着眼前朝思暮想又已似幻影的人，晕晕沉沉地靠了上去，没有半分犹豫。


    他矫健的横抱起她酥软的身体，就手放在了书桌之上，很快，便是玉体横陈，衣衫退下，女子成熟的风韵和饥渴，跃然于眼中。他驾轻就熟，几乎不费时间的便将她的身体板过来，以手抚摸着光洁的玉背和双腿，熟悉的手感令他长驱而入。


    满室酒雾迷香，间或有愉悦的呻吟声响起，欲孽为殇。


    花影浮动，淡香缭绕，花园亭间，我手执一枚黑子，端坐着与韦云对弈，这样的一位哥哥，总令我觉得心安和宁静。不知不觉间眉梢唇角带上娇憨，便像是花香中最甜腻的那一丝，不知不觉，沁人心脾。他深深的凝望着我，而我，痴迷于棋盘之间，丝毫未见。玉指指着桌上棋盘，道：“这角上一块可就只剩一口气了，哥哥还成心让我么？”


    韦云以手拂乱了棋盘上的黑白二子，长叹一口气：“丽华，你真的不担心后日的东宫之宴？还能如此静心端坐下棋？”他的担忧，落在实处，满目的焦虑，只为我的安危。


    上天，你给与我过多的磨难，却也赐予我太多的恩惠。我与亲人生离，也许永生不得再见，但却因此而得了韦云这样一位亲如手足的兄长。我感恩无尽，也着实的感动和温暖。


    嘴角带上顽皮的笑意，淡定的笑道：“哥哥，难得你觉得自己的妹妹会应付不过区区的一个延平郡主和太子妃赵若兰？你未免对我也太没有信心了！”




东宫兰花宴&nbsp;（艳情与阴谋1）

我盛装出席东宫的兰花盛宴，才下辇车，便见得太子妃赵若兰领了一众仆妇亲自立在大门口迎接，东宫正妃，未来国母，如今又身怀有皇孙，何等荣耀风光！这般屈尊降贵，亲自出来迎接我这样一介官家小姐，未免太过引人耳目。


    我依礼下拜，起身时才见得，延平郡主唐婉正侧立在赵妃的身边，一脸倨傲的神色，领受了我的大礼。我想起那日她来携园之中递上名帖时扬起的美丽下巴，心下喟叹一声，唐婉，你的这着棋，看来完美，实则已为自己埋下了深重的祸根。


    周贵妃情知你与东宫走的如此亲密，必然心生厌恶和嫌隙，不需我如何挑拨，你已然失去未来婆母的欢心。后宫权欲之争，赵后与周贵妃之间已成水火，我不信你全无所知。便是凌靖，知晓其中的厉害关系，只怕也不会再出言为你辩解。


    心中，生出一股阴暗的苔藓，原来，我也是这样好战的一个人。尤其是对着自己的情敌，我也不能容忍她掠夺属于自己的爱情。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麋战之中，断然不会有两位胜利者。


    尾随赵妃的裙裾，进入宴会的正殿。


    殿内布置的极其喜庆。


    地上铺着厚厚的嵌金丝的地毯，梁上挂满了精巧的彩绘宫灯，结着大红的绸花。


    大殿四周由六对高高的铜柱子支撑，铜柱子旁边都设有一人高的雕花盘丝银烛台，天色还看不见一丝暗淡，但上面早早点起了儿臂粗的蜡烛，烛中掺着香料，焚烧起来幽香四溢。


    正面摆着金龙镶边雕花的桌子，后边的金蟠龙椅自然是皇上坐的，中宗还没有过来，现在这样的情况，虽传诏赐宴，他也不一定会移驾东宫了。左边坐着赵皇后，她被特许出宫参与儿媳的生辰宴会，身后侍立的正是舒鸯。右边是太子凌泽，两位主位都已经到了。


    两边向下摆着一溜儿紫檀木的桌子，桌旁都摆着玉制的花瓶，里面插着刚刚精心准备的兰花，有些花瓣上还托着点点的水珠雨露。兰花的香气和烛火的香气混合起来，形成一种温暖和煦的醉人气息，桌子后面摆着柔软的绣花坐垫和靠枕，再后面都侍立着宫女太监，为各位宾客斟酒倒茶，侍奉菜肴。


    我踏进了正殿时，受邀的宾客大多都已经到了。太子妃赵若兰端坐在夫君的右侧位置，两人眼光交流之时，却生出了一种慌乱的闪避。我立在自己的桌前，等待太子妃入座之后才得坐下，不想，却刚好扑捉到这样一个眼神。


    这次的东宫宴会，由皇上亲自下旨召集。虽然中宗的心里对赵后已然生出厌恶嫌隙，但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先皇后是由赵氏所害。太子乃是国家之本，太子妃更是即将为北唐皇室诞下首位皇孙，因此，不得不隆重庆贺，以示对东宫的安抚之意。


    有此背景之下，筵席其规模自然不是上次赵妃所召赏菊蟹的小筵席所能比较的，虽然也只是家宴规模，但受邀的宾客和嫔妃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皆得按品装饰，正式出席。




冷香来袭（艳情与阴谋2）

我缓缓坐下，靠背椅上的金丝软垫令人觉得神经放松而舒适。灵玉立在我的身后，环顾四周才发现，我的位置今天还是那么靠前的，排在右边的第五张。而那延平郡主唐婉就坐在我的对面，一双美丽的眸子里冷星闪烁，我低头喝茶时能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总在我身上扫射，抬起头时，却寻不见那目光的来源。


    赵后端坐于上首，一身金银丝混织百鸟朝凤花纹的水红色朝服，头戴掐丝含珠金凤，雍荣华贵，娴静优雅。她这次被拘禁于凤仪宫中，中宗对外称皇后卧病，今日看来，她却是春风满面，不见丝毫病态。我心头一阵狂跳，难道……？她的神色，是显而易见的胜券在握，微黄的脸上不是粉饰出来的太平天下。


    我侧转身子，与身后的灵玉交换了一下眼色，定眼一看，才发觉灵玉今日的脸色煞是迷人。白玉的凝脂上轻染上一层桃红的粉色，眉眼之间水光粼粼，穿在身上的鹅黄色对襟绸锦挑花衫子纤腰不足一握，我回过身来，心中暗暗笑言：莫不是今日的宴会上有什么人值得她如此刻意打扮不成？


    今日的宴会，将有众多年轻的皇族成员和贵族公子女眷参加，除了赵后是长辈一族之外，其余的都是与太子妃年纪不相上下的宾客。凌靖今日也在受邀名单之中，因此，我一番刻意的修饰，全然抱了必压群芳的心态。在唐婉对我投射过来的恨意中，我知道，自己已经达到了预期的目的。


    平心而论，唐婉亦是不可多见的美人。她的倨傲和骄纵，带了几分天然的神气，不是刻意的雕琢，张扬的花瓣总是远远的绽放，远远观来，赏心悦目。但，这赤色芍药的花茎上布满了扎眼的荆棘，一不留神，便要皮破血流。难怪，周贵妃只以一句“那孩子太过不懂事”一语带过，周氏的心中，未必以为她是合适的媳妇人选。


    而我，因多了生活的磨砺和苦难赐予的深刻思悟，我比她更为圆滑和世故，我懂得适时出手一蹴而就的道理，也懂得如何把握契机，引导形势为己所用。至于美貌，我深信自己绝不逊色于她，风度才学，亦在她之上。


    深吸一口气，殿中的香气沁入脾肺。经过上次御花园的教训之后，对于这些带香的物事，灵玉已然格外上心，加上她原本就对各色美容养颜的草药多有研究，所以，方才与她的对视中，她清楚的告诉我，这香气中并无异常，于是我放心静坐以待。


    有宫人手持银壶奉上热茶，掀开盖子一闻，才知道原是稀少珍贵的白玉青霜！果然是难得一见的极品，青霜茶的茶树只能生长在水源丰沛的高山悬崖上。常年吮岩崖渗发的洁净泉水，吸群山云雾吐纳的精气，长出的茶叶色若青玉，碧如凝霜，是茶中少有珍品。


    其中，树龄达上百年的茶树所产出的茶叶会在头上变成白色，更加成为绝无仅有的茶中奇品，称为“白玉青霜”。


    东宫之盛宠，已然显现的淋漓尽致。太子妃腹中的皇孙，也将成为赵后手中的一张王牌，如若赵若兰顺利诞下男婴，那么，中宗也不得不顾忌嫡子长孙的影响，废后之路，将变得更加困难险阻。




欲望幽兰（艳情与阴谋3）

过半宾客均已到齐，殿中响起悦耳的丝竹之声。一队身着碧色轻纱的舞女在蒙着面纱的绿衣长袖领舞的带领下列队而进，翩翩若蝶般扬起臂上的珠色舞纱，旋至殿中的高台之上。跳的正是那曲凌靖为我谱写的《名花谱》，熟悉的音律，是我们曾对坐一起吹弹的鹤舞蝶绕。


    这曲子本来意境清远，不适合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中演奏。难的是，编舞之人却将箫声的悠扬与舞者的轻摇快转毫无破绽的连在了一起；一面是塞北的冰雪河山，一面是江南的绿水春红，碧色玄纱，珍珠点缀的头饰和手链，随着女子的曼妙细腰一起舞成画卷。


    那绿衣女子的身影晃动极快，身姿极是轻盈若飞，柔若无骨般随着音律相合，纤手伸展开来，犹如勾魂的观音圣手。我定眼看了许久，只觉身影熟悉，却一下想不起来是谁。


    一曲舞罢，那领舞的女子上身旋至半空终于如花瓣般飘落，满室之中，静寂无声，待得片刻才听见一阵抚掌之声，声音洪亮而欢快：“好！真是妙不可言的舞曲，朕今日真是开了眼界的！”


    原来是中宗皇帝驾到！众人连忙起身跪拜行礼，一时之间，衣衫窸窣之声响起，连成一片。中宗却是恍若不见，只以手一挥：“平身罢！”便抬步向那正中的主位走去，身后跟着的两位贵妇，原来正是周贵妃和林昭仪。


    绿衣舞者与众人一起跪伏于地，待得皇帝一声召唤才抬起头来，脸上的面纱却是未除，我敛整衣裙坐下，见了周氏的眼中满是忿色，静坐于侧旁的林昭仪却是一片静默，低垂着头，不与任何人相对视。尾随着中宗而来的几位王爷和公主也一一按席而坐。


    凌靖一身淡黄的锦衫，密绣祥云图案，走过我的席前向我投射过来一束炽热的目光，生生的灼穿了我身上的华服，直达我的心底。我微微一笑，低下眼帘，以细密的睫毛挡住了一汪秋水，泛起一阵甜蜜。侧目看去对面，唐婉的神色哀怨清冷，凌靖也向她点头致意了，但是只是一霎而过的交流，她掩不住满心的失望和愤恨，再次将眸间的恨意转嫁给我。


    我视若不见，只管看向主位的高台舞者。


    殿内金碧辉煌，铺陈华美，但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其中端坐的各色佳人，数不尽的衣著锦绣，光彩照人。中宗的眼光，却一直流淌在高台上俯身拜下的女子身上，不曾离开。


    紧挨着中宗而坐的赵后含笑开口：“陛下，今日是兰儿的生辰，难得陛下大驾光临，臣妾等真是感恩不尽。这曲开场的绝世名花谱舞曲，请的正是金陵城中绝色花冠李小怜领舞，人人都说她唱功和舞艺俱是一流的顶尖，如今可是这京城中炙手可热的名妓呢！”


    语含煽动和得意，却正对了中宗这刻的心思。他眼光一转，已是带了几分赞赏和亲近：“原来是皇后精心安排的舞曲，朕今日看来是来对了，哈哈哈……既是名妓，怎可一舞了之呢？”语含期待，望向赵后。


    多年的夫妻，她是懂得他的欣赏眼光的。一如一个人穿衣吃饭一样，女色性事上面，中宗的爱好一直没有改变，她摸准了他的心思，出手便逮住了最柔软的那块心尖肉。




魅惑君心的荷仙

原来是与我有过两面之交的李小怜！难怪，我总觉得身影似曾相识。金陵城中的绝色名妓，也只有她才配得上这样的称号。


    我那夜在江边已经见到韦云径直去到她的香闺之中，两人之间的亲密，早已逾越了男女的底限。她也曾当面向韦云表白，自己非他不从。她能以妙龄而名扬京城，稳坐这花魁之位，天资自是甚高。聪慧如她，也会困于情中，不可自救。


    那么，今日的大殿献舞，她是否已经知道自己即将被献上祭台成为这场权利争夺战的筹码之一？我本来抱定了备战相持的态度，这一刻，心中却涌上一种淡淡的悲伤，金銮殿中，华丽富贵流淌一室，触目所及，金玉锦缎铺天盖地。而端坐于其中这些貌似高贵的人们，心中索求的，却是永远的难以实现，皇权威严，便是皇子公主亦忧虑重重。


    李小怜，你的命运亦将与我一样，在这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中飘零周旋，若不能跃出这潭深水飞上云间成为上人，那么便只有沉入潭底化为灰烬。


    不容再做任何细想，丝竹之乐已再次响起，高台之上的女子绿衣轻扬，却换成了轻柔的动作和姿势。绿袖长舒如荷叶一般，圆润的珍珠附在她的腕上、腰间，犹如晶莹的露珠一般，似滴未落，引人无限遐想神往。众人的视线，包括许多羡慕嫉妒的嫔妃们的双眼，都注视着她，舞姿摇曳飞扬的女子，这一刻化身成了荷池仙子。


    惊叹、赞赏……都不足以形容我的感觉，这样的女子，本就是为了艳压风月而生的，她是带露的玫瑰，亦是舞着的精灵。男人的心，于舞动的长袖珠串间，早被她撩拨的心痒难耐。


    也有例外的目光，只专注于我的，坐在右侧上首第一张桌子的凌靖，他的眼光便借着四处张望，时不时的朝我扫过来。心里明明是万般的得意，面上却是假作不知，一点也不肯表露出来。我知道，自己身为女子，即使再深爱，也要懂得收放自如，天家贵眷的婚姻，早就不再是两情相悦便可执手到老的故事。


    对于凌靖，我开始不动声色的谋取。费尽苦心，只是希望，他能爱我多一些罢了。宫廷皇室之间的情爱，占据主动的，永远都是男人。一如这刻彷徨依附于中宗身边的周氏一样，她依赖皇帝的宠爱而活，一旦夫君的眼中有了新的佳人，那么，便是她微末痛楚的开始。


    我和凌靖的他日，会不会变成这样的一幕再现？我不敢断言。




帝妃之情

碧绿的荷池仙子一舞罢了，复又俯身下拜，在中宗恋恋不舍的眼光中轻盈退下。绿色水袖和裙带拂过众人的眼神，脸庞依旧是蒙着轻盈的面纱，美眸低敛，双手交错于膝上，婉约而出。


    赵后的脸上，已然抑制不住的浮出几丝笑意，坐于中宗左侧的周贵妃，则神色颇为难看。我和凌靖交换了一下眼色，他的眸中也有一丝难言的苦涩和隐晦。永和公主凌意扬坐在右侧的上首，她目含关切的望向上首的母亲。心中，深知母亲的不忿和隐忍，同为女人，周氏做不来赵霖这样的玲珑献媚。


    帝妃之间，如果你只要荣宠无限，不将自己的一颗心也献上，那么，你会是出色的后妃，比如赵皇后。如果你希翼坐拥天下的君王一颗真心，那么，你便时刻作茧自缚、难以安生，比如周佩。


    也有两阵均不属于者，淡泊如林昭仪，只是观舞赏花，品酒自娱。倒凸显了卓尔不凡的气质和风度，令人不解之余更是心生敬意。我若有荣极之日，是否会仰仗凌靖的爱而活？举着玉杯的手不自觉的微微打了一个寒颤！


    东宫与太子妃作为东主，始终是客气而亲和的笑容相对。赵若兰的小腹已经渐渐凸了出来，身后的高背椅上铺满厚厚的软垫，脸色有些微的浮肿，但是，淡施脂粉的眼下，却是掩不住青色的淤痕。


    彼时，大殿之中灯火骤加，明亮犹如白昼一般。我借着众人起身敬酒的时候上前两步，细看之下，才发觉太子妃的脸色有着明显的憔悴和失神。我暗暗心惊，风光如她，竟也有着不能对人言语的苦处。看来，命运之神，从来不会轻易垂怜于人。他善待的，唯有真正的强者而已。


    中宗今日龙颜大悦，兴致颇高，不时侧身过去与赵后和周贵妃言笑，赵后极力迎合，帝后两人相谈甚欢。周氏脸色僵硬，只是不好拉下脸来，勉强应付罢了。


    敬酒过后，便是各位宾客敬献寿礼的时候，我早已准备下一套红宝石镶金的首饰，并一件上好的羊脂白玉送子观音。堂堂东宫，何愁没有这些个物事，不过是讨个彩头罢了，只要不出错子便可。


    待得其他皇子公主嫔妃们端出礼盒一看，也不外乎是这些个珠宝玉器，并着一些吉庆的挂件。样样色色的，在太子妃的座前堆了一个小山。


    赵后笑着起身拉着媳妇的手，将一个瓶身小巧的如意舒痕胶递给了她，又反复叮嘱了几句，这才回身坐下。灵玉立在我身后，趁着蹲下身为我添茶的当口，告诉了我这舒痕胶的来历。


    原来看似不起眼的这么一支玉瓶，里面装的竟是这样稀有的物事，来自遥远北国的美容祛疤圣品。对于女子产后留下的体纹，有着妙手回春的神奇效果，便是刀伤火伤，也可以消褪至不留痕迹。只是，这样的稀罕东西，久居深宫的赵后也能为自己媳妇弄了来，倒实在不易！


    寿礼献罢，真正的宴会便入主题，侍女们捧着各色盘具鱼贯而入，更有宫人将花园新绽放的兰花以瓶折了进来，以供贵人观赏。一时之间，殿内香气四溢，这场晚宴也进入了高潮时期。




魅姬

中宗居于正中的上座，却是目含期待的望着殿中的后侧门，那里，正是李小怜退去时的路径。如此外露的心思，在座的众人已然都明白了。


    本朝自开国以来，倒也不乏歌妓舞者被帝王宠幸后成为后妃的，太宗皇帝就曾经盛宠一名善做莲花掌上舞的姬人，封为云妃的。看来，中宗有意效仿自己的祖辈，纳这名妓为妃，只是，不好在儿媳的生辰宴会上当众下旨册封罢了。


    我情知，经过今晚之后，沉寂的赵后必将借机再次得势。关于李小怜，我早在婉江阁赏月时就怀疑她与华炎一党有过密的交往，甚至于，她与韦云的交往，亦是出于华氏的示意和安排。至于她对韦云的真心究竟有几分，我倒不想去细究。


    毕竟，这份不得公之于世的情感，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此后都只能尽力将它埋葬。想起韦云，我不由的感到一阵揪心，不知道，他对这美艳的女子，究竟付有几分真心？毕竟是与自己有着肌肤之亲的爱人，他若是真的获取了李小怜的处子之身，那么，心中无论如何也不会淡漠无动于衷的。


    赵后的心思，必然会将手中的这枚棋子用到极致。果然，酒过三巡之后，听她一声细语温言：“陛下，先前为诸位献舞的李小怜，现正等候在殿外，欲向陛下谢赏呢！不知……？”


    皇帝大手一挥，传召觐见。不多时，清香缭绕，一位身着淡紫色云锦薄绸的女子逶逦而来，她已摘下面纱，淡施脂粉，面容绝美姣好如花，空气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伴之同行。绝妙的是，这香气闻之令人心神清爽，看似淡雅天成，却能将殿中的各色香味全压下去，灵玉蹲下身子为我添茶，趁机耳语告诉我，这香味对人体无害，但是来历太过蹊跷。


    再看那女子，先前是化身荷池仙子舞于高台之上，这一刻已然变作了幽兰公主。我想起，紫色，亦是周贵妃深爱的颜色，她能将紫色的贵气和脱俗表现的恰到好处。但穿在李小怜的身上，却是另外的一番意境，淡紫色的轧花拖地长裙和月白色的对襟珠绣小衣相衬，将诸位宾客面前的瓶中兰花生生的比了下去。


    再看端庄艳丽的周氏，已然不知不觉间黯然失色了几分。那身深紫色华服和繁复的珠宝，更令她在妙龄的新人面前显出了年岁。


    这一战，周氏已然完败。得胜的女子，轻盈的拜倒在君王的座前，微微仰起面庞，满身沁人的香气将中宗的魂魄轻巧的摄取入囊。




番外之李小怜：妖孽的形成(明珠&nbsp;…

没有人知道，我会在短短二十年间，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我曾是富家之女，年幼时家族便遭大变，族人皆被赐死流放。我的奶娘，带着我辗转飘落苏州，那时，我方两岁而已。


    时光流逝，虽然时日艰辛，但是我总归是渐渐长大了。十一岁的生日，奶娘带我去到苏州护城河桥上给我买城中姑娘时新的绢花。在那里，我看见了打扮的美丽妖娆的女子，伴着满身酒气的男人坐在画舫上。


    男人的手，游走如蛇一般，探入姑娘的胸前小衣中，淫秽的笑声响起，尤且不够的。又复而抽出再行，转入女子的裙内，一声娇呼，两人转而抱在一处，紧紧的依偎在一起。帘幕放下，见得画舫已经在水面上荡起一阵摇曳的波浪。


    我看的津津有味，不防脸上突然遭了奶娘的一巴掌！她含辛茹苦将我抚养大，从来不舍得碰我一下子。我懵了，满眼的不解，望着她满脸的憔悴，她俯身蹲下，抱着我抑制不住满心的酸楚痛哭流涕：“明珠，阿娘也实在不舍得让你难过，只是，身为肖家的后人，你千万不可沦落风尘，遭人蹂躏啊！否则，阿娘便是万死，也没有面目下去拜见主公和主母……”。


    我才知道，我本姓肖，只是一直以来，我都随了奶娘的李姓。我稚嫩的双手挽起奶娘，斩钉截铁的告诉她：“阿娘，你放心，明珠必然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我的血液中，生就是一股高贵和硬气，不需阿娘的提醒，我也实在不屑于，像那低贱的妓女一般，任人龌龊的抚摸蹂躏。


    天命，注定我不能按照奶娘的预想去走完自己的人生。没过多久的冬天，奶娘在帮佣的主家回来，便一病不起。卧倒在床，全身滚烫如火。我焦急无奈，将家中仅有的一支玉箫拿去城中的当铺变卖了。


    腊月的苏州，冰霜一片，我只穿了一双棉布单鞋，行走在厚厚的积雪上面，双脚和全身，早已失去知觉。一个单薄的小女孩，孤苦无依的心，越过风雪的袭击，迈进了这间门脸豪华的当铺。


    人生于斯世，只如一叶飘萍般，任风雨洗礼而已。在这间当铺中，我见到了我这一生梦魇的开始，他温言请我弄箫一曲，说将给我一个好价钱，店里的掌柜闻言连声称是。我只得依言而行，好在幼时奶娘也教过我音律曲谱，对我而言，这并不难。


    一曲终了，众人皆是惊叹。他如约奉上了一包厚厚的银两，我接过转身再去药铺请郎中，回到家，却见那人正在与床榻上的奶娘交谈。我的命运，就此改写。三日后，奶娘将我亲手交付给那个男子，他带着我登船而去，我来到了繁华如鬼魅一般的金陵城。




番外李小怜：名妓的成长之路

我被带入一处豪华精美的私宅之中，丫鬟和仆妇围着伺候我。想起临行前奶娘对我的嘱咐，我才知道，我将要靠自己来独自应对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如果我能名扬京城，成为花魁之首，那么，我才有机会于奶娘相聚。


    于是，老鸨薛氏开始每日亲自监督老师教习我各种技艺，琴棋书画，那是基本功。好在，我的天资尚且不错，应付这些不觉费力。


    半年之后，薛氏看我时，眼神之中已见赞许。她退去几位老师，开始亲自教导我。


    名妓的成长路，与一般的闺阁千金自是不同的。薛氏，对我，从来不舍得以棍棒鞭打，即使我懒怠消极课业不佳时，她依旧供给美食锦衣。


    她只需唇间一声冷笑，淡漠的说道：“姑娘要是自己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这份天资，了不起就是三年后在南曲混不开场面，只能收拾包袱去到北曲卖身度日罢了！对于我薛姨来说，只是少赚了一笔银钱而已。值什么？这金陵城边、苏杭一带，天资聪慧的女孩多了去了。”


    金陵秦淮河的风月界，分了两种不同的派系，一为南曲，只是清歌曼舞献艺的名伶，身价高昂，出入有香车丫鬟仆妇跟随，城中有华美的私宅院落，秦淮河边有艳名远播的画舫。


    前来捧场的客人，均是城中的名流富甲，只可远观，不能亵玩。遇上豪客，相谈甚欢时，一掷千金者也是常有之事。南曲名妓，如果没有在脱籍之前相得合适的良人梳拢，大多在盛名之后嫁入豪门贵族，成为侧室。若是在恩客中寻得中意的良人，便可由城中巨室保媒，恩客奉上丰厚的金银，名妓即下帘谢客，成为恩客的外室妻子。


    若是北曲，则是下作的娼妇贱妓了。以卖身度日，赚取微薄的嫖资，每日里应付那些个说不清来路的粗鲁客人，老鸨动不动就鞭笞责骂。那里的女子，早就不再被当做人看待了。她们的命运，比之秦淮河边的流浪狗，强不了多少。


    我惧怕，那曾经在苏州河边看到的一幕发生在自己身上。似乎在薛氏的眼中，看到那双长满黑毛的大手游走于自己洁净的身体上，他探进我身体的最私密之处，撩开粉红的花苞，衔着口水亲近那束花心……


    我浑身颤抖的蹲下身体，匍匐在地，痛苦和深深的不堪将我吞没。良久之后，敛整衣裙，我老实的跟在薛氏的身后，开始学习她教导的课业。


    一开始是学习走路的姿势，走路之后是坐立的形体，如何极尽研媚和诱惑。再来就是看人的眼神，摄魂而不逼人。详尽到低头的侧面和正视的分寸，甚至弯腰拾物的姿态和应声回头的角度，讲求的是一颦一笑，天然媚态横生，一动一行，将女子的阴柔之美淋漓展现。


    名妓，是最懂男人心思的女人，是女人之中的曼陀罗花，色相诱人芳香四溢。但是，遇上的大部分男人，只是她用以敛财的工具而已。一场恩客与名妓的欢场情爱，无声无息的，便会落幕。


    我只有短短几年的时间，但是我必须赚够足以供养自己下半生的丰厚银钱。这样，我才能远离这条秦淮河，因此，我只有加倍的努力。我的神经，从未有松懈下来的时候。两个月后，我顺利得到了薛氏的首肯，过了她亲自教导的第一课。而背后，是我挥洒不止的血泪和日夜不止的练习。


    然后才是歌舞。


    日子在弹指之间一天天过去。




番外：爱恨纠缠的情欲之火

两年之后梅花凋谢的时节，薛氏为我在秦淮河边搭起了一个宽大精美的舞台，是为我的初入风月之作。我凝神准备了数月的歌舞技艺在这里施展开来，一夜之间，李小怜三字已名扬金陵。


    我傲然躇立在怜香居的二楼窗边，望向江边众多投来的眼光。我的心，已经早早的波澜不兴。


    几年的磨砺，我终于坐稳了金陵城中的头号花魁之位。对于这些上门求见的恩客，我心中只有冷淡和厌恶，我不得不碘颜向人，因为，我需要他们的金钱来满足自己不尽的奢华欲望。


    我的穿戴衣食住行，已经无一不是奢华精美的。远在苏州的奶娘，我也已经寄去银钱为她买下宅院安身养老。领略过世间的富贵，自然很难再回到曾经的清贫。我需要丰厚的银钱，以备供养自己年华老去的岁月。


    就在这时，那个将我带到金陵的男人来到我的画舫之中，他抛出一把银票，将袖中的画卷放在了我面前。我展开画卷，原来是一位英俊伟岸的男子，我凝视着他，心中，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激流。


    我几乎是欣喜的接过他的命令，走近了韦云的身边。是夜，华府公子华标将他带到了我的画舫之上，我极尽自己所学，为他献上曼妙的歌声和舞蹈。众人的眼神，皆是沉醉和爱慕，只有他，是冷冷的清辉。


    我自负的心，被他激起了强烈的征服欲望。而细看之下，我才发觉，他远比画像中要来的英俊儒雅多了。一袭白衣锦绸，年轻的四品都尉，韦氏巨子----这些外在，无一不让女子心动。我暗暗发誓，必定将让他拜倒在自己的裙下。


    而后，华标刻意安排了一场郊外狩猎，那夜，我坐在他的身旁，为他添酒夹菜，他依旧是那样的清冷相对，我暗暗思付，最后在温酒之时将一包药粉洒在了他的酒壶之中。


    这抹催情的圣药，令他主动接近了我。那个春暖将至冬寒未消的长夜之中，他以男性的雄壮俘获了我的一颗心。


    那温热的手掌，褪下我的衣裙，抚摸在我光洁的肌肤之上。处子的不安令我无所适从，唇间已然抑制不住的呻吟，他在激吻，欲火中烧的炽热贴着我的脊背。


    美人，肌肤如玉，幽香细生，以最无遮拦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而脸上，还是一片茫然。鸨母教过我，如何在梳拢之夜侍候恩客，但是，却没有教习过如何与爱郎交欢。


    我的双手抚过他强健的脊背，将头发轻轻低俯，满头青丝便滑过柔腻的香肩，露出光洁的背。那一道起伏优美的曲线，那两处粉红的蓓蕾，这样一个姿态，似乎含羞，又分明勾引。


    一阵激吻后他终于按耐不住，以手拨开我的双腿，处子的鲜血带着腥甜之味，弥漫在室内。他将我变作了一个初领人事的女人，一番侵略过后，满身热汗的倒在我的胸前，双手尚且环住我的腰身。


    我的一部分生命和灵魂也就在这夜里同时被抽空了。刚才还韧如春藤，忽然变得柔软无力，宛如一朵桃花从枝头飞下，飘落风中。


    他似乎无意的接住了这朵桃花。


    并且，让她在锦榻绣褥之上灿然开放。




番外李小怜：化身妖魅

我不可抑制的疯狂爱上了他，带着刺痛的身体尽力去迎合他的需要。那夜，他始终是狂热的痴迷，疲惫过后即慵懒的睡去。不多时，便又重复的索取。夜色无尽的幽暗，而我的心，也正一寸一寸的沉沦。


    次日起身，我已不见他的身影，只有身下那滩鲜红的血迹提醒我昨夜的记忆不是梦幻。我感到心酸难耐，原本期待着他能在此时给与怜爱和安抚的。不想，这样的缠绵过后，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回到怜香居中，我收到他派人送来的一卷银票，韦府的家人恭敬的神色之中悄然带上了一抹轻视，我被深深的灼伤了。卧倒在床，痛哭失声。


    原来，女人与男人之间在情场上的较量，身体的契合，对女人而言，意味着主权的沦丧。对男人而言，意味着征服之后的快意和藐视。


    我一病不起，身体和心灵的双重重创令我不能强撑，谢帘下客。反正我早已向薛氏赎身，她也不敢干涉我的自由。于是，寂寥惆怅了半月，而他，终究还是没有前来探望。


    我咬碎的银牙开始暗恨起来，恨他的无情和淡漠。而华标，也正好找上门，询问我进度如何。他的用意，希望我能俘获韦云的心，从而借机探听韦府的动静。我沉默了许久，终于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华标一听，就是大怒。


    声言要为我向韦府去讨个公道，风尘女子，欢爱云雨，不过的银钱和身体的交易而已。韦氏名门，岂能容忍我这样不堪的找上门去？只怕将后路也全部堵上了。我轻言慢语劝住了华标，两人商议定，接连半月都在他平日出入较多的婉江阁中等候。


    他终于再次来到，隔着绣花屏风，我瞧见他英俊的容颜，不改丝毫。只是，身边多了一位美丽绝世的佳人，清雅别致的妆容，出尘的气质，令我嫉妒的发狂。


    我掀开屏风走过去，直视向他的双眼，我如论如何也不信，他的心里，真的半分也没有我的位置？以命相逼，终于，他露出了温情的一面，环住我的腰身将我送入安全的一角。


    而他身边的丽人，原来是韦府的大小姐韦丽华，既是顶着兄妹的情分，我想他必然不会存有念想的。我情知，韦云只是韦家的养子，韦家真正的血脉只有这一位小姐。身份高贵自不必说，以韦家一门现在的荣宠权势，这位小姐他日必将嫁入贵戚。因此，我在那时便轻易的原谅了他，不疑有他。


    而他，也在次夜来到我的香闺之中，没有太多的解释，他欺身近前，我感到由心的窒息。枕着他的臂膀入睡，我做了一个美丽虚幻的梦。尽管醒来时，他早已离去。


    如果命运决定让我安守在这样一种无名无份的外室生活，我想我也是满足的，毕竟，我得到了心爱的人的亲近。虽然，我从未得到他半句的表白，但是，我的心每日都沐浴在春风里。


    如果，不是那位神秘男子的到访，不是奶娘带血的遗书，我不会就此落下万丈深渊。原来，我深爱的情郎，只是为了蒙蔽华家的视线而再次亲近我的身边。原来，我的父母亲族皆是死于韦庄的手中。


    鲜血铸就的历史，容不下我一星半点的温情。我与他，终究势成水火。


    长拜于奶娘的灵位前，我终于再次站起身，对镜理状，花容不改。只是，那颗炽热的心，早已凝结成了寒冰。


    我将倾尽自己所能，化身成为一个万人诅咒的妖魅。我，将以纤手在这北唐江山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一切，只为了，那股难以泯灭的恨意和那颗已然千疮百孔日夜流血不止的心。




不伦之恋的暧昧气息&nbsp;

东宫之宴，皇帝赏赐良多，又晋了太子妃的母亲金氏为一品金延郡夫人。位比国母之家眷，如此荣宠，一时之间令人侧目。至于赵后，虽没有当堂明言，但是在中宗的表情中，不难看出，她即将复出宫廷权位。


    待得宴会差不多结束时，侍女前来撤去酒菜，换上新鲜的水果和清茶，以供宾客解酒。林昭仪离席告退，称自己要去内室更衣，中宗自然应允。


    那摆放在方几桌上的瓶内兰花，被换上了白色的依兰，我以手挡住唇齿，咽下了一枚药丸。


    今天是我吞下“碧水青天”的第二个月末，白叟为我配制了暂时可以缓解毒性发作的解药。端起桌上的茶水，却闻到了一股细微的酸涩之味，原来是加了酸梅醒酒的花茶。四顾之下，见众人都是微醺之态，我拉过身后的灵玉，命她去给我取一杯清水过来。


    回转身，对上唐婉一双晶亮的眸子，她深深的凝望着我，我心头一惊，难道刚才被她发现了什么破绽？低头垂下眼帘一想，不会的，我刚才对灵玉说出的只是一杯清水而已，真正的命令是在拉过她手掌快速的写在了掌心之中，我不会让任何人抓住自己的心思。


    抬起头，凛然正视于她，终于，她收回了满是探究的眼神。我怡然自得，以手取了一只圆润新鲜的山竹放入碟中，身后的侍女急忙过来为我剥开，我吞下口中的药丸，却涌上一阵苦味。


    灵玉隔了许久才回来，手中端着的细瓷玉杯中，清水已然洒将了不少。我伸手接过，暗地里狠捏了一把她的掌心，示意她镇定下来。灵玉在韦府二十几年，大小场面也是见识过的，如此慌张失态，实在不该。那么，方才在跟随林昭仪进入内室的过程中，必然是发生了什么惊骇的事情，才让她惊惶至此。


    不需回身，我也能猜想得到，唐婉的目光此刻必定是紧紧的注视着我，我笑着拉过灵玉的手，浅笑了一句：“灵玉姑姑，你也来过东宫几次了，怎么每次见到太子妃的波丽还是这样惊怕？一只猫罢了，就是骄纵些，也伤不着你的。”


    东宫赵妃，喜好养猫，上次来赏菊之时，我便已瞧见宫中有几只大小不一的猫。其中一只纯白的波斯猫，名叫波丽的，更是身形巨大，趴在屋檐向下望时，我都被它骇了一跳。灵玉也是深怕这些猫狗之类的畜生，上次险些当场尖叫起来。事出突然，我只能以这个搪塞过去，希望能瞒过唐婉的双眼。


    不多时，林昭仪再次回到上首的座位上，见到桌上新换的依兰花，她却是以手按住胸口，脸色大变。很快，她的脸色变成一片灰白，胸口急促起伏不止，眼看着就要昏厥过去了。


    一时殿中众人皆清醒过来，侍女们手忙脚乱的围立在上位前，不知所措。




三人行，相见恨

林昭仪身边的大侍女谨澜命令众宫女快速将桌上的花瓶等物清除去，以手将主子身体就地放平，并麻利的自怀中取出一支黑色细瓶，将里面的药粉用手指挑了些出来，细细的按在林昭仪的人中上。


    缓缓的将她的身体抬高，将细瓶端在鼻下，顿时一种特殊的气味充溢在殿中，不是清香，而是一种略带血腥味的药粉混合之气，非常特别，是我平生没有闻到过的。


    林昭仪在一阵昏厥过后，终于张开眼睛。神色异常的疲惫，中宗适才沉溺在李小怜的惊艳之中，见得爱妃突然病倒，这才着急起来。连声宣召御医前来探诊。不想，林昭仪却是抱病起来，坚称自己只是先天旧疾，不用劳动宫中御医前来诊治。


    林氏在后宫之中，素来有德，其风格类比先皇后。因此，中宗在她坚持之下，不再宣召御医。问了服侍的谨澜，得知乃是先天的哮喘之症后，便令左右服侍的宫女前去按例煎药，好生服侍。


    一番忙乱过后，不觉夜色已深，众人纷纷起身告退。中宗也是一脸疲惫之状了，林昭仪既然身体不适，那么理应快些送回内廷调养才是。


    刚才大殿之中慌乱无序，待得跪送帝后一行起驾之后，告辞主家时，才发现，太子妃赵若兰不知何时进了内室，只留了东宫凌泽一人送别宾客。


    我带着灵玉行出大门口，走前几步，见了凌靖正站在车辇旁边，意态沉稳的等着我。我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是延平郡主唐婉。


    三人的对面，已是不可避免。


    我含了几分得体的笑意，款步向前，轻轻的弯腰一福，温言清脆道：“丽华见过汉王殿下！”


    我的裙裾腰带上，系着的，正是他送给我的一对如意玉佩，以鲜红的丝络挽了结，时刻伴在我的左右。此刻，正好映入他的眼帘之中。


    他伸出手来，急欲搀扶于我，我抬头微微一笑，侧身避过，语气含羞：“殿下……”。我的娇羞，只对在他的眼中，旁人看来，只是礼节性的问候而已，不会流言四起。


    但是对于身后的唐婉，显然已是忍耐的极限了。她快步向前，语含愤怒和斥责：“韦丽华，你这贱人，居然当着我的面勾引殿下，你真是欺人太甚！”


    好在，宾客都已大多散去，这时守在宫门口的，只是东宫的下人和侍卫而已。否则，延平郡主的彪悍泼辣之名，不消过了今晚，便会传遍京中各府贵眷，沦为好事之人红口白牙的笑料谈资。


    我心中一阵低叹，唐婉我虽然不喜欢你，也确实有意要将凌靖据为已有。但是，你的涵养功夫，未免太差些。如此不堪的言辞，漫说以凌靖皇子的身份绝难消受，便是一介庶民，也会心生厌恶。


    真正诋毁你在凌靖心中地位的那双催花辣手，其实正是你内心的极度嫉妒和忿恨。




胎死腹中

凌靖的脸色变的非常的尴尬，望向我时满眼的歉疚。唐婉欺身走近我，我侧身让过，她却不肯罢手，突然转身就要逼近我的身体。


    灵玉早已挡在我的身前，她一时之间奈何不得，便将一腔怨气对准了灵玉：“你这贱婢！本郡主与你家主子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来插手的？真正是不懂礼数的奴才！”


    灵玉洞悉我的心事，此刻，唐婉越是失态越发端显出我的气度和宽容，她俯身长福一礼，恭敬的回到：“请郡主恕罪！奴婢只是奉了韦国公之命，着今晚早些护送大小姐回府，并无他意。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郡主宽宏大量，看在国公的面子上恕了奴婢的不是！”


    虽是行礼，但是并不退开，言词之间，已暗含警示。唐婉的家门，不过是闲散宗亲而已，她，不得不顾忌我身后的势力。纵然她是圣旨亲封的郡主，但是在我这个庶女面前，却占不到丝毫的上风。这番看似恭敬的话，只怕更要让她气结发狂才是。


    我这刻，终于明白祖父那夜在书房中对我的训示，他的话，虽然偏激却不无道理。这个世间的人情百态，无一不是拜高踩低的，如果此刻的我，不是披上韦丽华的这件锦绣外衣，无疑，我是没有任何资格与唐婉对持的。纵使，我再如何的美丽倾城、聪慧睿智，也是枉然。


    我的心，曾一味向善，柔弱而多思，愿意亲近任何一个人的痛楚和卑微，希望能够安抚体谅，心中渴望建起一片浓密的绿荫，庇护天下所有的人。


    但是，这以后，我不觉的开始悄然变化，我只能尽我所能的去怜悯和亲近，那些真正值得我尊敬和信任的人们，因为他们给了我爱和温暖，我理应加倍的回报。正是，孔夫子所说的，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对于眼前的唐婉，我含了一丝冷笑，你也许不会知道，你最终是怎样落败的。我的心开始硬冷起来，对于这样一个对手，我感到由心的厌恶和轻视。


    我绝对不会出手加害于你，一是不愿因此而损伤了自己在凌靖心中的形象，更是自我原则的坚守。但是，如若你真的看不清形势，对我苦苦相逼的话，我的回击将令你一败涂地。


    我不愿与她再就此纠缠下去，天色已漆黑，秋冬之季的夜，往往来的更为黧黑深寂。凌靖已经走近我的身边，夜色之中，仆佣手中的灯笼和东宫门前的火光照出了他清俊的面容，这张脸，是我心中深深挚爱。


    但愿君心似我心，凌靖，只要你懂得，我可以忍让和谦卑，唐婉，她不应成为你我之间的阻隔。只是，你的心中，对我，真的只是纯真的爱恋吗？


    我不能继续往下细想，心头传来的尖锐的痛楚几乎要令我窒息。身形一斜，便要侧身倒下，他温暖的双手慌忙扶住我，我拼命忍住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热热的细碎珍珠洒在他刚伸将过来的手背上，激起他眼底无限的深情和怜爱。我刚刚服下那丸解药，此刻确实感到身体无尽的疲惫和虚弱，体内气血翻腾不止。


    灯火之下的美人，宴罢酒后，娇弱无力，又碰上悍妇的恶意羞辱，微微闭上眼眸，我就着他温暖的手臂和灵玉的搀扶登上了辇车。不再与他多言，靠上绵软的簟枕，只是临别之时的一句温言：“夜里风凉，殿下早些送郡主回去罢！”


    他下了辇车，躇立在路旁，良久的目送我离去。我不消撩开帘帐，也能想象得出，此刻，那美丽骄傲的郡主，目瞪口呆的神情。


    刚回到携园，就有白叟送来消息：东宫太子妃方才已经小产了！如此轰动的事件，瞬间便已传遍京城。




月堕花折&nbsp;兰陨

东宫，华丽满室的内殿，兰花依在玛瑙瓶中兀自绽放，而这宫殿的女主人此时已是命悬一刻了。绣满金凤牡丹的床榻上，锦被翻开，殷红的鲜血映满每一个进出的人们的视线。

    满室的噪杂之声，侍女和稳婆、仆妇等乱成一团，每一个端进来的铮亮的银盆，被侍女托出去时都是一眶的血迹。无法想象，一个羸弱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多奔流不止的鲜血，亦或者，这是来自她心中无尽的幽怨之泉。

    内殿中，稳婆跪坐在床尾，一遍又一遍的安抚着床上的女子，微微凸起的小腹之中，一条生命正在无声的死去。窗外夜露风重，白霜悄然染上树梢，稳婆却紧张的湿透了全身的衣襟。

    撕心裂肺的疼痛唤醒了晕厥过去的女子，一片千年人参塞进了她的口里，此时的赵若兰，已经全无人前的高贵贤淑，犹如风中的落花一般，她正在急剧的萎缩和干枯。

    她昏沉的脑中，浮现过月前的一幕，那夜，她的夫君深夜时分带了近身内侍悄然出宫而去。她的心腹向她回禀时，她满心疑虑，不是出于对夫君的不信任，只是，身为东宫正妃，她深知，自己身上担着的责任，不容她有丝毫的疏忽。

    于是，她披衣起身，命了两个家仆悄然跟上去，一探究竟。得回来的消息，令她如坠深渊。太子深夜乔装出门，为的是赶赴林氏的别院幽会一名女子，且一直留宿在内室之中，五更时分方才起身回府。

    她手抚小腹，彻夜未眠，林氏的别院，此时住的正是省亲回家的皇帝爱妃林昭仪，难道？不！她以手掩住了几乎就要呼出的尖叫，不会的，也许，夫君去幽会的只是一名侍女罢了。

    毕竟，在此前，她的眼里，看到的都是自己丈夫的专情和体贴。身为太子，他的宫中，按例蓄养了众多的美妾舞妓和皇帝赏赐的秀女，只要他喜欢，便是夜夜换新娘，也没人敢说一个字。

    而她在嫁入东宫之前，也早就做好了宽容以待的心态，她所受的教育中，满篇都是大度和贤德。她以为，以自己和夫君多年的表兄妹情谊，她们会是和美的夫妻。

    但是，太子凌泽却是难得的专情之人，除了初一十五定期与她同房行夫妻之礼外，其余时间对于府中众多邀宠的美人均是无视。她怀孕之后，自是不能再与夫君同房，于是，精心挑选了一名绝美的妾室送到他的房中，不想，却被他冷眼喝退了。

    她以为，他的心中挚爱的是自己，于是，满心欢喜难以自禁。那夜之后，她才开始揣摩，夫君的心里是不是早已有了另外一位佳人的倩影？

    握着东宫换下的那身衣衫，上面传来一阵特殊的味道，不是香粉，暗含药味。内衣上却分明沾有少许污秽----那是欢爱云雨过后不小心留下的痕迹。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她，开始夜夜难以安寝，每每睁了一双眼睛苦侯天明。他待她，依旧温和有礼，人前，他们还是一对神仙眷侣。只是，裂缝，已在无声无息的扩大，他依然独自歇息于自己的寝殿中，深夜的孤寂，留给了她一个人。

    生辰宴会上，她见到了林昭仪，那样娇美清雅的美人儿，淡定沉默的表情，只是不肯望向他们夫妻的所在。她的眼神，分明在躲避什么。

    中途离席更衣时，太子妃悄然命人跟了过去，侍女的回禀令她更感震惊。林昭仪突然哮喘之症发作，殿内慌做一团，他的夫君，眼神之中那么的痛惜和难受。而后，侍女给她涂上的那味药粉，那熟悉而特别的味道，令她直接感到了窒息。

    不再有任何悬念，她颓然倒在了夫君的身上，腹中，感到灼热的疼痛。

    满地哀伤如月色般笼罩，伴随着浓重的血水倾巢而出。结发成夫妻，恩爱两不移----原来，只是一腔迷幻的辞藻罢了。




离奇的身孕

东宫之中传来的消息，令我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心中对于太子妃存着几分好感，但是，对于这个尚未降临的孩子，我却是不能容忍他的出世。或许，他此时的离开，方是最好的轮回。


    相信，朝堂和后宫之中，与我有着相同心思的人，必不在少数。初冬的夜，已让人感到丝丝寒意来袭，方才的宴会，耗去我不少的精力，白叟向我汇报后并未马上退下。他，在等待我的指令。


    我抿了一口花茶，沉默了片刻，问灵玉：“方才在内室之中，你究竟看见了什么？惊骇成那样？”灵玉垂手立着，声音有些干涩：“奴婢看见，那林昭仪……似乎好像在干呕，看样子，应该是怀孕了。”


    后宫之事，我虽居于携园之中，但是种种细节却丝毫不漏的传入我的耳中，灵玉每日伴在我的身边，自然也是非常清楚的。


    昭仪林雨薇，避宠已久，如今居于落华宫中，更是久未蒙圣眷。此番驾临东宫之宴，也是中宗为了显示自己重德的美名而特意诏来的。若果灵玉所见不假，那么，她的身孕，就确实来得诡异离奇了。


    为了证实这件事情，我请白叟立即进宫找到内应，设法复出记载侍寝的彤史。心中，将经过回放了一遍，难怪，她坚持不肯传召御医为自己把脉诊治，而东宫之中，明明因了太子妃怀孕而备有医女，但是太子凌泽，却由始至终并未安排。


    事关重大，不可轻易便下结论。我揉了揉眉心不断的跳动，压下困意，目送白叟的身影离开。今夜，对于金陵城来说，注定会是一个让许多人无法入眠的夜晚。


    我散下一头青丝，褪下外面华丽的罩衣，撸尽钗环首饰，托了灵玉的手，转去了玉清池中享受清香温暖的浴汤。生命的珍贵而易逝，是每一个人都无法把握的。高贵如东宫正妃，她也留不住自己的骨肉。而我等一众围观者，莫不是希望她早早去掉自己心中的祸根。


    哪管得，所谓的天赋人权、众生平等。


    生命，从来就不是平等的享有。尤其是，当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即将被他人轻易取走时，人性的贪婪和邪恶，会令你堕入黑暗之中。费尽心机、不择手段的，想要去争取和掠夺。


    我时刻提醒自己，不可妄动杀机、不可牵连无辜，但是，这盘宏大的棋局一旦展开，纵观开来，总有不能得心应手之处。




后宫的又一个初夜（1）

中宗皇帝凌润此时正坐在自己的寝宫中，听闻东宫太子妃小产的消息传来，他心头百般滋味。末了，只是挥手示意侍者退下，以手支上下巴，斜身靠在柔软的床榻上。


    室内，只有他的心腹太监王应在旁伺候着茶水，这个在内宫之中近身服侍了两代君王的老太监，他的心中深谙政治场的变幻莫测，对于主子此刻的想法摸的非常透彻。


    东宫即将诞生的皇孙，既是喜庆，也是忧患。这个道理，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中宗皇帝虽然于朝堂之上无力统驭权臣，但是他毕竟生于皇室，他，是知晓利害关系的。


    近些年来，赵后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外戚渐长，华氏崛起。他虽然按例立了长子为东宫，但是已经开始忌惮赵后，心中萌生出厌恶和嫌隙，几次欲借机废赵另立新后。


    赵后与周贵妃之间的明争暗斗，他，是偏向于周氏的。


    这种局势，不是赵后百般隐忍借机进献一名美女便可化解消除得掉的。


    太子妃的腹中所怀的倘若真是男孙，那么，现下朝中好不容易形成的均衡势力便要被打破，群臣转而支持太子及背后的赵氏、华氏一党，以韦庄的为人，必会谋定而后动。东宫之势，难免将逾过皇权。


    前朝后宫，都将风云跌宕、不复平静。


    王应曾经在中宗即位时拥戴有功，历年来，他与中宗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一般的君主和内监，皇帝视他，如同亲信大臣。他服侍主子，亦是细微体贴。


    此刻，对于太子妃不幸小产的消息，皇帝表现的如此淡然，反而在侍者退下后微眯上了双眼，靠在龙床上假寐起来。贴身侍候的王应，焉能不知主子的心事？既然眼前的忧患暂解，身为君王，及时行乐，方是最为开解寂寞的方式。


    那妖媚娇俏的名妓，身影婀娜轻盈，此刻正行走在中宗的脑海中。一头银丝的老奴奉上热茶之后，对着中宗的耳畔低声轻语了几句，皇帝本来略显疲惫的双眼顿时有神起来，他的精神一下子便燃烧起来。


    对了王应连声招呼，便起身匆匆更衣准备出门，御驾龙辇启程去了后宫的一处偏远寂静的宫室----掖庭。


    后宫的夜，是静谥的。


    但这静不是万籁俱寂，不是息劳归主的那种静，而是嘈窃鬼崇、蠢蠢欲动、虎视眈眈、不可告人的静。是床帏内那些成双成对、同样寂寞空虚的嫔妃故意压低了的淫声笑语，是耳边风，是床头草，是灶房里老鼠的悉索作响。


    无边的夜色中，鬼魂们从坟冢里钻出来，开始成群结队，飘忽来去。


    从这九重宫阙的的至高点望下去，整个宫殿群都是沉默而怨愤的，仿佛那后宫中挤满的醋意冲天的妇人。即使看不到她们的身影，也可以听见她们的咒骂；即使听不清她们的声音，也可以感觉到她们的窥视；即使抓不住她们的眼神，也可以触摸到那充溢在整个后宫每一道墙壁每一块砖瓦里的酸涩的气息。


    后宫的初夜，从来都是怨恨大于缠绵的。


    端坐在掖庭内室的女子，此刻正在摇曳的烛光下梳理自己的一头长发。她的神色清冷，面上却是明媚的娇妍，身边侍奉的宫女，望着她的脸庞身姿，已然呆住。


    她不慌不忙的梳洗着，轻轻拭去嘴上的胭脂和面上的淡粉，宫女急要阻止：“娘娘……不，李小姐，陛下一会儿就要驾幸荷茵阁，您不可亵渎圣颜啊！”意含惊恐和哀求的声音，四个宫女齐齐跪下。


    她置若罔闻般的，只是冷冷的一句：“你们放心好了，惹怒了圣上，也只是我一人所为，死的也我罢了。你们何须惊惶成这样？”唇边，挂上冰冷的笑意。


    她想起，自己的鸨母曾经教习过的各种奇异的闺中秘技。


    老鸨薛氏教她如何用舌头使一个男人臣服裙下。




后宫的又一个初夜（2）

她的面前放了一只深颈的酒杯，她低下头，轻轻吐出舌尖，眼睛半开半闭，像一条蛇，而身体同时也变得蛇一样地柔软，她伸进那酒杯，开始沿着杯沿舔吮，喉中同时低低呻吟。


    那喉间发出的细微的呻吟声，如同一杯剧毒的美酒，直直的取走男人的性命。你甚至不会明白，不过是对着一杯酒，怎么可以发出这样淫荡的销魂的声音。那时的她不明白，老鸨为什么要教自己用这么奇怪的方式喝酒。


    但是，她不能去问薛氏，她知道，这个本领，对于自己绵薄如纸的人生，绝对会有派上用处的一天。


    爱上韦云，她初领了男女风月，他不时会来自己的闺中过夜。夏夜将尽时的一晚，他深夜到来，神色郁闷。她为他温上一壶桂花酒，这个时节，正是美酒新酿的时候。


    突然之间，她脑中闪过顽皮，她挚爱他，想要取悦他，希望他能展颜一笑。于是，她取来了那对半透明的玛瑙酒杯，斟上少许的玉液，她跪伏在他的膝下，将手中的另外一杯酒递上给他。


    然后，面泛红潮的美人，带着几许羞涩和不安，将舌头伸向酒杯之中，起初只是沿着杯沿甜蜜的试探相吻，身体却变得柔软酥散开来，初秋的风中突然涌出一股潺潺流淌的春水。


    舌尖往里伸得更进了，直抵杯子的底部。她呻吟得更加缠绵，而他的私处也涨得更加粗大。她忽然之间明白了过来那酒杯意味着什么。


    原来，原来女人的舌头除了制造流言之外，还可以有这样一种让男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妙处。


    他一分钟也等待不了，取下她手中的酒杯，急急的便要褪下衣衫，激情和渴望的火焰，在他的眼中燃烧着。他的冲击，比往常来的更加有力，事后，他环绕着她的纤腰，吻上她的面颊，低沉的在她粉颈旁说了一句：“你真是魅惑男人的妖精！生生的要把人的魂魄给勾走！”


    她是勾魂的妖精，能够取下天下男人的心神，可是，她并没有摄取到自己想要的爱人之魂，不是吗？


    泪珠，无声的滚落，很快，风干在室内精美的玉石地板上。


    月亮升至御花园的林梢，更高，也更冷了。


    皇帝一连三夜驾幸掖庭幸召李氏。


    所有的嫔妃都嫉妒得发疯，后宫的夜晚充满了辗转难眠的煎熬和绞尽脑汁的窥测。唯有赵后，抿起阴冷的笑意，每每舒畅的睡去。


    黄昏来临，各宫的妃嫔主子们，她们就和往常一样充满盼望地守在自己的寝宫里等待皇帝的传召，然而等到的消息总是李氏侍寝。


    她们眼巴巴地瞅着高高的宫殿顶，祈祷皇帝早一点对这舞妓厌倦，猜测她到底用什么办法一连三夜独霸龙床，甚至想法怎样贿赂抬辇的小太监，缩短皇帝和李氏相聚的时间。


    然而她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三个夜里，皇帝和李小怜根本没有上床。


    这三夜里，他们根本没有上床！


    赤身裸体的李小怜，和欲火中烧的中宗皇帝，居然，没有上床！




后宫的又一个初夜（3）

龙辇来到掖庭的这处宫室外，月影西斜，数十位内侍和这掖庭之中本来侍奉的宫女齐齐跪地迎接，大红的灯笼，将这片平日少有人关注的院落映照的喜庆异常。


    今夜，这个天下至高无上的君主临幸了这片土地，宫人们的脸低低的伏在地上，心头除了紧张还有不自觉的喜悦。也许，她们的命运将在这夜过后改写，这室中的女子将得宠于君王之侧，而她们这些平日里卑微于宫廷奴才之中的低等奴才，也可就此翻身。


    谁能料到，看似难以琢磨的圣意，竟在女子的柔荑之中被轻巧无意的紧紧攥住。


    从此，妲己复活。


    后宫，再无宁日。


    天下，纷争再起。


    上天造物，总是那样的轻巧而绝妙。阴和阳，相生相克互为平衡；男与女，互相需要和取悦，难以脱离彼此。


    一个女人想要俘获一个男人的心，方法和途径有很多种。难的是，如果你面对众多强敌而只有一次机会，便要准确无误的一触而就。


    让猎物在你的陷阱旁边自我催眠，最终不顾一切的跳下彀中。


    中宗的软肋，后宫之中许多女人都仔细揣摩过，她们，也曾付诸过实际行动。于床榻上，百般讨好示爱，如周氏和黄淑仪等等，难计其数。


    不得不说，李氏是幸运的，她的双眼转眸之中，酷似一位中宗的一位故人。因此，她被赵后相中安排到东宫献舞，成功的吸引了君王的注意，并以曼妙的舞姿和颜色撩起了皇帝的占有欲望。


    也需承认，李氏是聪明的，她冷静、沉着，仿佛她面对的只是一面用来矫正自己姿势的镜子，不是权倾天下的君王。她是出色的表演家，她好似生来就是为了，向天下施展自己不可埋没的女性魅力一般。她的美，如流星灿若神光，灼伤天际。


    她是娇艳的，如春天第一朵桃花；她又是冷的，如冬天里垂在凤凰檐角的冰凌，晶莹透剔；她是生动的，每一丝头发都一个细胞都充满了诱惑，令面对她的男人无法不血脉贲张；然而她又是绝对的娴静，诗里说“静如处子”，又道是“静女其姝”，而她，可不正就是一位秀美婉孪的绝色妖姬？


    她低头跪伏在帝王的驾前，那美妙的颈部曲线和婀娜如柳的身姿，使中宗急切的伸出双手去搀扶起温顺的美人。这时，她才知道，鸨母薛氏所教导自己的第一门课业，原来，价比千金。


    宫中的惯例，嫔妃的初夜，一般都有两名内侍和宫女侯在室内，以防君王临幸时出现意外的情况。


    今夜的荷茵阁，也不例外。众多的太监和宫女在行礼之后退出了内室，内监总管王应年纪已长，不再适合做这种守夜的累活，他，也在安排妥当之后回到自己的寝所。


    余下四名身手矫健有力的内监和宫女，默默的垂手立在室内的角落之中，生息不可闻见。其实，宫廷之中的奴才，主子们一般都不会当他们是和自己一样的人来看待的。如同墙角摆放的花瓶一样，两者无异。


    中宗执了美人的玉手，随意的坐在贵妃椅的一头。本想就此环抱住纤腰的，但是，不想，这人前媚若仙子的李氏却深深的低垂了头，只不时将一双明眸含情带怯的望向君王。


    眼波流转处，恰到的羞涩和风情，暗含的仰慕和倾心，这一切，天衣无缝般的动人。后宫之中，美女何其众多，可是，没有经受过那样严格几近苛刻的训练，你永远也领悟不到，如何只用一双眼眸便赢得男人的好感和亲切。


    中宗于男女性事上面，一如既往，他是粗鲁而直接的。内宫之中的皇子生活，他不曾得到父母之爱，冷漠自私的天性让他习惯于直截了当的方式。嫔妃们深畏于无上的君权，惶恐尚且不及，更何来拒绝的？承恩之时，除了羞怯和紧张，再无他念。


    便是盛宠的周贵妃，初夜过后也渐通晓风情，想尽办法去取悦欢愉君主。可是，男女之间，一旦有了身体的契合，神秘感就自然的消失殆尽。皇帝便是欢喜，也是浅淡的有限。


    始终，难以刻骨铭心。他的心灵，寂寞的防线，从不曾对任何一个女子真正打开过，即使是原配林氏，也没有探及这样一个禁地。


    床榻之上，锦被绣枕早已铺好，红浪翻开，银帐低垂，燃点的玫瑰香油弥漫起暧昧的气息。中宗立起身来，内侍将他的外衣褪下，他熟练的解开女子的腰封，赤身裸体，惟一的遮掩只是一头青丝。


    整夜，她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更没有明显的抗拒，甚至没有一个不情愿的表情。她只是以眼神与君王交流述说：


    羞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彷徨，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柔软，孤助无依、欲诉还休；


    柔媚，予取予求、欲拒还休。


    倾心，羸弱的美人对英雄强权的思慕。


    君王的心，在这眼神的对视中渐渐柔软，他听懂了她的心语，萌生出怜惜和保护的强烈渴望。


    于是便不由自主，将手落在了美人的香肩上，顺着那曲线缓缓地抚摸着，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阵阵悸动。


    美人几近无瑕的身体，在他的掌下轻轻的悸动颤抖着，惹人无尽怜爱。


    这样的经验于他是新鲜的，生平佳丽无数，他也曾自命风流，然凉薄的天性让他习惯于直接。这般小心翼翼的触摸与若即若离的诱惑对他还是第一次，这全新的体验令他近乎于感动，而由衷的欣赏和无限的宽容便在这感动中产生了。


    她羞怯地低俯着头，却柔软地抬起纤手，优雅彷徨地舞蹈，无力柔软地回身，这是不可思议的一种妖姬般香艳又圣女般端庄的舞蹈。


    恰如风拂柳摆，水映霞空。她不叫君王过久地接近她的身体，却又在俯仰由她的舞蹈中让他尽情领略自己身体最惊艳的柔韧与生机。她的每一个举手抬足，都是那样的精妙和绝美。


    挥洒自如的舞姿，恰到其处展示的玉体，摄人心魂的眼神，一切，几近梦幻般的完美。


    中宗的心，已为之颠倒。


    那是怎样一种感觉？简直就是魂授梦与。他开始于不得不离开的白天，端坐在朝堂之上强烈的想念着仅有数墙之远的女子，想念她的身体，而又不仅仅是因为那身体本身。


    魂不守舍，大概便是这样来的。




莲色无双

中宗拥吻着身上的美人，他的梦平和而香暖。


    一连三夜，他竟然不忍心就此夺去美人的处子之身，只是抚摸，亲吻，欣赏。欲火一次次地被爱慕点燃，又一次次地被莫名而来深重难言的怜惜浇灭。


    他的生命，第一次远离了童年时期那种惨淡冰凉的高墙青天，他觉得自己不再孤独，身边拥吻的女子，她的双眼读懂了自己的苦。漫长的人生，就此展现出华丽的颜色。


    他开始感恩，上天，始终是待他不薄的。


    他在首夜，便要给她名位封号，她摇头拒绝了，只是一句浅浅的软语：“得幸陪侍在您的身边，妾的心，已经满足。”


    欲取先舍，她深谙此道，在他听来，却是平生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哪一个嫔妃在宠幸过后，不是巴望着他赏赐金珠美玉，进位封妃的？


    便是他宠爱的周氏，当年还不是为了皇后中宫之位，与自己呕了半个月的气？


    感动化作了几近感恩，他不再有丝毫的戒心和疑虑。


    他开始等待，等待美人自行为他宽衣解带，奉上美丽的身体和无瑕的心，不再急于占有。他坐拥天下，有的是时间，何愁不能收复一名心上的美人？


    但是，不得不说，他的等待也是急切焦虑的。他的心思，变得对于美人的一切格外上心。甚至是日常的衣食住行，无一不是倾尽所能的精美奢华。他在尽力取悦她，这是生平的第一遭。


    如此盛宠，令后宫之人惊舌膛目。如今，尚未有名位已然如此，将来，可如何得了？


    第四夜里，他没有再去荷茵阁，独自一人睡在寝宫之中。夜半时分，却突然醒来，只觉孤寂难耐。于是，起身便去，来到美人的所在。


    没有通传和仪仗，他不愿扰了她的清梦。走近床边，望着熟睡安静的容颜，身旁容绕着那熟悉的如兰似麝的花香，他不由的俯身长吻下去。


    不想，女子的纤手却如游蛇般卷来。他就势上床，耳旁听得女子的呓语温柔：“只要你的一份真心，我便再无所求。多希望，你不是帝王，而我也不是你众多妾室中的一个。愿得一人心，白首两不移。我……好害怕……”


    美人的娇语，舌尖透出花香，星眸尚未睁开，仿佛梦游神思一般。


    他吻上她的耳垂，第一次摒弃了敬语，不再称孤道朕，温言问道：“有我在，你怕什么？你这小傻瓜。”


    女子声音颤抖着，无助而彷徨，真心与伤心流泻：“我害怕，害怕你真的就此不来了，害怕以后要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双手复又紧紧的抱着他的身体，却是传来一阵微微的颤抖，处子的娇羞，细致的透过身体传达给他。


    他不能自持的，粗热的气息喷射出来，轻柔的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坚固的梨花金漆床身一阵轻轻的抖动：“我不会抛下你的，我的心肝肉儿，你的心意，我怎会不明白……”


    热热的吻，落在她的身上，粉颈含羞而又热切的期盼着。满室幽香暧昧，帘帐低垂下去，温柔而坚定的占有，长久而酣畅淋漓。他紧紧的拥着她，深情而真挚：“我定然不会负你……”


    这样的承诺，有如夫妻新婚之夜的重誓。


    身下的美人，已然娇弱疲惫的睡去，床榻之上，一抹鲜血怵目惊心。


    她的眼角，悄然溢出一颗清泪。没有滴落在头下枕着的帝王手臂上，滑落于鬓角的青丝中。




错过一时，错过一生

又来到这婉江阁，还是上次那间雅间，我和韦云相对而坐。今日的他，儒雅沉默，从离开携园的大门开始就始终一言不发。淡定如他，心中，此刻想必也是充满了患得患失的伤感。


    人的心，总是这样的欲壑难填。轻易便得到的宝贝，你会冷漠的放置在一旁，而仿如月亮般清冷高挂于天边的，始终认为那才是世间最为美好的瑰宝。


    我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种种细节，但是，同为女子，我曾对李氏感到深深的同情。


    或许，他曾经拥有的时候，真的不觉如何美好。而今，伊人已远去，此生不复再得，他才蓦然惊醒。但是，世事不得重来，不是吗？


    我极力劝解，甚至将那美丽高贵的永和公主也搬了出来。周贵妃已然应允这次联姻，只要时机成熟，我的哥哥，你便可成为尊贵的驸马。


    天子珍爱的金枝玉叶，足以弥补他对你的掠夺。你，并不是输家。


    他置若罔闻，桌上的桂花清酒已然见底。灵玉侧身坐在下首，脸色已经开始焦急。他再次召唤侍者取酒，我止住了灵玉打向侍者的眼神。


    也许，让他一次发泄出来，会令伤口更快愈合。犹如，大夫用尖刀挑开患者化脓的疮症一样，放出毒血，很快就会结痂。只要你能忍住那刀尖划过时的锐痛，便可重生。


    我想起自己恍若前生般的记忆，我曾卧躺在庞府沁香阁的床榻上，剖析自己的灵肉。我的生命究竟在寻找等待着谁？为什么而活？


    追逐理想而万里寻梦，我曾经一身伤痛心碎，亲情不再是可靠的倚仗，棋局之中，我也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只是，我不甘、不愿，想要挣脱命运的禁锢之锁，所以我要以命来做一场赌注。


    韦云哥哥，如果你的心，真的那么难过；那么，为何你在一开始不好好把握？


    妹妹，你不懂……我难过，不止是为她，我……的一生，总在不断的错过。人生就是这样奇怪，有些最重要的人，你错过了一时，便是错过了一世……


    他手中的酒杯已然被他握弹指之间的粉碎，鲜血微微的沁出来，我移步过去，取了怀中的手绢为他包扎。


    不想，他却突然之间不顾一切的拢住我的双手，他的眼色，犹如受伤的猛兽一般，凄楚而惨烈：“丽华，我的心，难道……你真的不明白？我不爱李小怜，我只是……觉得歉疚。我不想只做你的哥哥，我能为你做任何事情，便是死又有何惧？我难道连一次的机会也没有吗？”




番外韦云：我来自炼狱

我是一个孤儿，无父无母，我的出身，没有人能告诉我。似乎，我只是一个意外出现的生命。没有人关注，也没有人在意。


    在我记事时，那时我已经三岁，每天蹲在金陵城街边乞讨度日。我的身体，柴棍般的瘦弱。手脚都是皮包不住骨的那种嶙峋，我常在路人的眼中看到深深的鄙夷和复杂的怜悯，也好，这令我能比其他乞讨儿多讨得一些吃食。


    我的记忆，似乎比其他人来的都要早。那里最初的色彩，都是一片茫然的银白。雪一样的冰冷，冰一样的坚硬。


    这样过了两年，我已经五岁，渐渐的长高，虽然还是一如从前的瘦弱。但是，奇迹般的，我没有在这片冷漠阴森的世界里饿死或者冻死，然后像许多同类一样躺在角落里，等待被人用草席裹住身体丢入城西郊外的乱葬岗。


    我的生命，充满了顽强和不息。犹如那被人反复践踏的野草一般，总能在冬雪过后再冒出绿衣。


    又一个严寒的冬雪天，街上的店铺都早早的关了门，行人稀少。我蹲在自己的地界埋头抱着手脚索瑟成一团，两天没有吃饭了，尽管身体早已失去了任何知觉，但是还是出于惯性的想要保护身上微弱的热气。


    街道驶来一辆豪华精致的马车，后面跟着一队侍卫，风般的疾驰而过。车驾经过我的身边，从车中掉落了一样东西，明晃晃的，划伤我困倦的眼神。


    我习惯性的伸出手将它拣了起来，握在手中一看，原来是一块青白色的玉佩，两头用红色丝绦打着结。夜色之中看得隐隐刻了有字，只是我不认得。


    我想把这玉佩拿去城中的当铺去当了，换得一顿饱饭。看那马车如此豪华，应该这块玉佩价值也不低。心中一阵大喜，转身就要跑步走开，不想，我的身体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住了。


    夜色之中，我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觉得他的双眸扫射在我的面庞上，冰冷而苛刻的玩味着，轻巧的夺走了我手中紧紧攥着的玉佩。想到一顿丰盛的饱餐眼见就没了，我奋力拼死一搏，在他转身离开时死死的拖住了他的双腿。


    我大叫：“把东西还给我！你这强盗！”尽管，声音微弱。


    我，想要活下去。


    那双手，托起了我尖瘦的下巴，齿间传出讥笑：“就凭你这小鬼，还能从我的手里抢东西？你也配！”


    他不再看我，转身抬腿便走。我不甘，爬起来再次扑上去。这块玉佩，又不是他的，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的拿走我的希望？饥饿的肠胃，使大脑一片空白，我要和他以死相拼！




番外韦云：英雄总是寂寞

我遇上了改变我命运的强权黑手，他将我绑在了车辇的后面，跟着疾驰的马车，我飞快的奔跑。


    思想，已不复存在。我的胸腔，似要爆开来一样。气，堵在喉管处，大口大口的，但是却好像永远也呼不畅快。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我疲惫不堪的软了下来，双手还被死死的绑缚在马车的后架上。过了一会，有人上来给我解开了绑带，递上了一碗米饭，我一口气吃完。


    体力和热量，回到我的身上。


    我被带到了一处精致的内室，屋里，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我听见下人在进门时称他“少爷”，我开始揣摩他的身份和用意。


    他的相貌与先前那个男子相酷似，眼神，却不是那样的阴冷无情。打量了我的周身，轻叹了一口气，他告诉我，如果我愿意，以后就可以和他一起生活在这里。我可以称他做父亲，也可以称他为大人，随便我自己。


    我的记忆中，人们都是衣不蔽体、风餐露宿的凄惶，这个人间，其实只是一个昏暗的炼狱而已。


    哪曾想到，这个世界原来有着另外一面的奢华天堂。这里，室内炭火烧的旺盛，暖意充溢着每一处皮肤。地上铺满厚厚的毛毯，这样保暖的东西，被人随意的踏在脚下。


    而城中的街角，你随处可见那些因饥饿寒冷而冻死的人，他们的身体呈现出深青的颜色。有死不闭眼的，那眼白，也成了银灰色的冰垢。


    震撼，敲打着我的心扉。同样的人，分居在天堂和炼狱的两端。


    本能的，我不愿裹尸抛于荒野，那么，这里，便是我绝好的来处。


    天下没有免费的饱餐，在这天堂，也不例外。我被下人拥着去了澡堂，洗去了经年的污垢，剪下那头长满虱子的头发，对着脸盘的清水看见，原来乞儿也是一个面目俊秀可爱的男童。


    只是，那双眼睛里，早早的染上了孤绝和冷僻。


    对着这里真正的主人跪下行礼时，我看见，他眼里的一转而过的惊喜。他的眼神，好似熟悉，与我，近乎相同。


    年岁渐长之后，我才在书中读到，英雄总是相似的寂寞。尽管，那时我尚且稚嫩。


    次日，我被带入深山地宫之中，开始近乎残酷冷血的训练。我的老师，便是这里的杀手首领，名叫白叟。如果，我能在三年内通过初选，我便有机会再回韦府。


    那里的主人，将实践对我的诺言，使我远离饥饿和寒冷。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是何人，但是他们却给了我一个神奇的天赋。我的记忆力惊人，对于老师教过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清晰的存到脑海中。我开始飞速的成长，不只是身体，还有那颗早熟封闭的心。


 而寂寞，它坚硬如冰山，也伴随着我渐渐成长，也缓缓的沁入骨髓。




番外韦云：我曾舔舐过温热的狼血

三年后，我和一群年岁相仿的男孩，被一同放进了一个四面围绕着高高栅栏的山谷之中。


    我们手无寸铁，身上没有干粮和清水。有的，只是一具温热可供恶狼饱餐的身体。这里，便是我们第一课业的结束。


    活着的，可以离开。死了的，便葬身狼腹。


    是的，在很多年以后我都觉得，自己那天流下的不是血和几块大腿上面的肉，而是一小块心脏。因为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自己的心少了一角，再也不完整。同伴的惨死，那被撕裂的幼嫩的肢体，使我失去了对这个世界应有的尊重。


    从小到大，我的心里就只有冷漠和自私，我想要顽强的活下去。现在，又多了一种对这个不公正的世界的恨和愤怒。正因为这强烈的仇恨，我才可以心无旁骛地，将自己培养成这个天下最坚强的勇士。


    也正因为这恨，我残缺的那一块心每当忆起过去时总会丝丝拉拉地疼，就像害风湿的老年人的膝盖会在风雨夜里刺痛一样。不可抑制、无可抑制。


    那曾经沁在我嘴里的狼血和凌乱的毛发，时刻都会沁出腥甜的滋味。我曾舔舐过，那还有热气的喉管中，汩汩冒出的鲜血。


    那样的滋味，真是妙不可言。


    无论如何，我活着走出来了，身上的伤痕，早已无足轻重。我开始学会像一个成年男子般的冷峻，以前的沉默变成了彻底的不苟言笑。


    我回到韦府，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大家族的养子----忠实的仆佣。我的课业，每天都是那么的繁重。除了练功的时间，我吃睡都在书房案台上。我听见，下人们开始恭敬的称呼我“云少爷”


    韦云，这个本不属于我的名字，现在，成了我的代号。我开始代为打理韦府在金陵及全国各地庞大的生意，银庄、粮铺、妓院、饭庄……这个天下，将近三分之一的财富，都聚集在金陵城东韦氏手中。


    韦庄，他才是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


    我不动声色的开始积聚力量，我知道，自己终究不是韦府的家人。他们，不会真正视我如亲人。即使，养父待我确实不薄，而我，也不觉的将那份孺慕之情在心底里悄悄给了他。


    只是这种特别的感情，是养父所并不知晓的，我不愿，让他知晓。


    名利红尘中，我要活下去，只有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主题。


    我在搜魂之中，看到许多杀手年老之后被无情诛杀的例子，鸟尽弓藏，我，也会有失去价值的一天。


    不得不开始防范，好在，我一直都是出色而优秀的大管家，而韦庄，他正在年华老去。我的手脚，做的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番外韦云：我错过了，但不会是永远

难以预料的人生，不可琢磨的天意，我竟然会在一片荒漠中遇上这样的一朵清丽无双的娇柔牡丹。


    你的双眼，望向我时，一腔的委屈和无助，欲要滴落的泪珠涨破了眼眶，颗颗晶莹，直直落下。我真的，很想伸手去接住那天赐的玉露。你的眼神，让我无端的心疼而感动。


    生命，曾是那样的暗无天日。时刻想着的，都是算计和名利。


    这一刻，残缺的心，似乎再一次的长全了，血色的伤口渐渐愈合。造物主，我在此向你低头请求原谅，因为，你赐给我这样的珍贵。


    我奉命护送你去携园暂住，看着你提着裙摆登上辇车，与我同行。我多么的欢喜，因为你的到来，天地一切，有情而多彩。


    你是美丽无双的女子，高雅而冷傲，却不是无礼的不知体谅。再望向我时，一声清脆的“韦云哥哥”，眼里已是亲切的笑意。


    你不知道，我的心，在那一刻，深深的悸动。


    看你倚在后园的古树秋千上沉沉睡去，我屏息静气的走近，很想伸手揽入自己的怀里，却又深恐玷污和冒犯了女神的玉体。你的怒意，是我不能承受的阴影。即使，只是假定的臆想。


    开始希翼和期待，我是否能真正走近你的生命？如果，韦庄能够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我愿意，放下所有的功利，来守护这样美好的花朵。我定然不会，让你的眼中再泛出泪光。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我都愿意为你取来。


    但是，你美丽幽香的身影，很快就映入了汉王的眼眸中。我的此生，真正最悔的事情，便是将他带入了那晨间的花园。


    你正在翩然起舞，如蝴蝶振翼般的轻灵绝美，我和他同时屏住了呼吸。我的心中，溢满爱慕和渴望，而他，亦是如此的表情。


    我和他并排而立，你的眼神，终究落在了他身上。他是高贵的皇子亲王，而我，曾经那样的低贱微末。你选择了他，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兄长。


    我遭受重创，一时难以清醒过来。


    我木然喝的酩酊大醉，去了李氏的香闺，很快，全身燥热。


    她，曾经在你出现的月前陪侍过我，我知道，她以隐秘的手法在我的酒里下了催情药。而我，眯着眼睛看着眼前娇艳如花的美人，尽管不爱，但是，随性一次又如何？


    一次昂贵的嫖宿而已，充满了男女之间赤裸的征服。


    李氏，是这金陵城中众多男人竞相攀折的鲜花。初夜，价等千金。


    我在烛光中把她当成了你，因为，思念是那么的难熬，如心中长起的荒草荆棘，将我的心割成了碎片。


    我抱着身下的女子，急切的渴望。如果此刻真的是你，今夜过后，便是万死，也是无憾。


    我不是全然无所知觉，只是自我麻醉了神经。我索取，无止尽的索取，我害怕清醒，害怕清醒后的现实。


    可是，她终究不是你，我，伤害了她，也伤害了自己。


    我错过了让你爱上我的最佳时机，但是，我知道，这不是永远。如果，你选择了这样一条坎坷的路途，去登上人生的荣极和巅峰。


    江山皇权，我也能为你尽力去博取一次，你，配得上拥有这个世界最为美好奢华的一切。


    凌靖，我们来一次公平的竞争，万里河山，九重凤阙，都只是敬献给佳人的鲜花而已。




人生若只如初见

目送白叟护送喝的烂醉不醒的韦云回去，我握着灵玉的手掌登上自己来时的辇车，车身轻微的颤动着，亦如我此刻的心境。


    韦云哥哥，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至亲的亲人，你，在我的心里，就是分别已久而又重逢的兄长，那样的温暖而亲切。


    从未想到，你的心里，原来暗藏着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深情令我无法相拒，只是，我真的不能背叛自己的心，违心的接受你的爱。


    原谅我，选择忽略今晚的记忆。对于你我来说，这都是最好的方式。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或者会希望，那个出现在我生命中撩动我对爱情的期待的良人，他，会是你。


    如果是你，我的人生也许不需面对这样的坎坷和崎岖。


    我们无法假设，亦如我们不能握住自己的命运之绳一样，我只有深切真挚的希望，希望你能得到我也许不会拥有的幸福。你与公主，应该会是和美幸福的璧人。


    此生，谨以我所有的真诚，祝福你的一生，一生祝福你，我的亲人。


    不能再想，我的泪水已然泛滥成河，纵意流淌。心口火烧一般的疼痛，只能死死的按下。


    归去之后，我病倒在床，一是那夜按时服下解药后被唐婉恶意羞辱斥骂，体内气血翻腾，埋下了病根。


    后又因这两日思虑过甚，不免损伤了心神，再加上今晚韦云对我的表白，令我深感世事莫测，似乎一切都不再真切，内心的凉意和迷茫将我埋没。


    我始终不是真正刚强无缺的强者，只是一介需要他人庇护的柔弱女子。上天，我渴望你的垂怜。


    几症数发，旧疾又来，我彻底病倒。高烧难退的，恹恹歪了数日。终于，在父亲详尽办法购得西域客商新采的天山雪莲做药引后，我渐渐的有了起色。


    数日之间，北唐后宫已然局势全改。


    宫中内监前来携园宣召，中宗皇帝将在月底举行后宫册封祭太庙大典，仪式过后设宴邀请各府内外命妇及臣工，庆贺莲德妃娘娘的晋封之喜。


    莲德妃，四妃之一，与周氏并肩而立。这样的荣宠盛极，虽未让我惊异，但是，如此隆重的昭示，只怕已出乎了赵后的棋着本意。




大封六宫，莲妃盛宠

如何驾驭帝王皇权于柔掌之中？


    不单是我，只怕这天下间所有的女子都会好奇。李氏，她是如何做到的？


    赵后这次是饮鸩止渴，引狼入室了。她在风光过后很快成为历史，以数百条鲜活的生命为代价，书写下最后的幽怨和悔恨。


    只是，这样的结局，谁能想到？


    手持弓箭的猎人，她双眼微醺着，似不在意的凝视着周遭。她的心思，无人能懂。所以，刀刀毙命，剑剑穿心，她，是无敌的。


    她毫无征兆的挣脱了赵后的控制，在后宫之中屹立起来。


    其实，赵后的这着棋看似精妙，实在是一个败笔。她看中了李氏无双的柔媚，还有那双与先皇后酷似的眼眸，这是她寻访已久的祭品。


    但她低估了这位风尘名妓的智慧和野心，李氏要的，并不是世间的富贵荣华。


    她，是带着欲爱而不得最终转为恨极而来的。


    她看懂了赵后的心思和用意，但是赵后却不曾真正懂得自己一手引进的对手。


    永和八年十月二十一日，册封后妃典礼终于在崇政殿得以举行。中宗皇帝御殿升宝座，执事官将册、宝置于案上，左置册、右置宝，正副使二人持节前导，举案并仪物至清宁宫前。


    赵后与诸妃俱按品大装，面南恭立。凤冠霞帔与钗环裙佩交织成欢庆的海洋。


    这是中宗皇帝登基后举行的庆典中最有趣的一幕，分封六宫在某种意义上比犒赏三军更让人感到欣喜，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尊荣。是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刻，中宗看着他的后宫嫔妃娇艳如花般拥簇着聚在一起，心中充满了身为帝王的尊崇与男人的自豪。


    执事官取册置东侧案，转下西向立，开始高声宣读册文，第一道旨，是加封中宫之主，皇后赵霖----


    “奉天承运，敬孝仁圣皇帝制曰：朕缵承大统，愿效先皇定制。上天作配朕之中宫皇后赵氏，尔素以清廉端庄恭简纯孝重礼仪，为后宫表率。今加封为温庄孝懿旨荣德皇后，尔当继续恪尽职守，母仪天下”


    他册封李氏，排除了众多的疑义和反对的声音，这是他登基之后最为坚定的重大决策。以赵后复出加封为代价，取得了中宫的支持。


    朝堂之中，虽有反对之声，但是，册封歌姬为妃，早有先例在前。纵使反对，但是嫔妃晋封，始终是皇帝的家事。如若太过指摘中宗宠信妾室，损伤了圣上的颜面，那，也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宣读已毕，使臣将金册授与女官，捧宝官将宝授与另一女官，两女官皆跪接，置前面黄围桌案上。赵霖在女官导引下登上御座金椅，接过御赐金册。


    接下来，就是册封四妃，贵妃周佩，赐号为“荣”，淑妃黎氏，赐号为“谧”，德妃李氏，赐号为“莲”----出污泥而不染的清莲，帝王怜爱的魅姬。


    淑仪黄氏，在进宫数年，相继生下一女一子后得以晋封四妃之末，赐号为“妍”贤妃。




雨露难均，红颜恨（1）

这册封的诏书，本由礼部撰写，交由皇帝过目盖印便可。


    只有德妃的册封金诏，出自中宗本人之手。


    册封制诰四米余，为黄绫裱，蓝线勾边，绡金云龙纹饰，上下边缘绘行龙和流云，在用汉文书“奉天承运”四字的两侧，各有一贴金立龙作上升状，看去栩栩如生。


    文字俱工笔竖书，册文上钤“制诰之宝”印各一方，上题“大唐永和八年十月二十一日”的年款，真正龙飞凤舞，万世荣光。


    且听那诏书的内容，极尽褒奖荣宠：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李氏之女，夙缘作合，淑质性成，柔善婉约，堪称后宫及天下妇人之表率。今册尔为涟漪宫德妃，尔宜贞懿恭简纯孝谦让，恪遵皇后之训，分理后宫诸事，勿负朕命。”


    北唐后宫数届嫔妃，皆未能得此盛赞，即使周氏专权的那时，协理六宫之权，不过是一道口谕，传达六宫而已。


    而且，此诏书的内容，便是赵后，也是直到宣读之时才知道的。


    她捧着手里的金册，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五宫之中，除了淑妃黎氏是与她一同以侧妃身份进宫之外，她是最早入宫的，从十七岁到三十七岁，跟了中宗整整二十年。


    如今虽在拘禁大半月后得以晋封，但执掌六宫之权，却生生的被这李氏给分了一半过去。而且，还是在不知情的境地下，这口气，如何忍得？


    她觉得深深的屈辱和难堪，这个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已经长达十年时间与自己再未有夫妻之实。世人看着她表面无限风光，其实内心里，除了孤独，更是绝望和不尽的悲泣。


    这样年岁的女子，对于肌肤之亲有着非同一般的渴望，她的身体早已成熟，经历了两次生育之后，更是干渴的难耐。东宫册立之后，即按例迁出后宫，另立宫室生活。


    女儿平悦公主，却是一个自小性格古怪冷漠的女子，早早的便收起了女儿家的娇痴之态，每日里侍奉佛祖观音于香炉之中，不问世事。中宗素来不喜欢这个嫡出的女儿，父女之间，情同陌路。


    她面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暗恨不已。那个跪伏在她膝下向她低头行礼的小妖精，粉颈之上分明还留有君王热吻之后的痕迹，她的纤腰款款摆动，胸前那凸起的风光，映照在她的眼里，好似无情的嘲讽：你是皇后又如何？生了两三个孩子，皇帝早就厌倦了你宽松无味的身子。


    啧啧……瞧你那发黄的脸色，定是久没有雨露滋润了吧？你不知道，陛下现在，房事功夫可是精进了不少呢？动作起来，没有大半个时辰，断断不肯收兵……那销魂的感觉，你就是想破了脑袋，也体会不出万分之一的。


    一群美丽妖娆的女人，体面富贵的身份，面上都带着相似的婉约和端庄笑容，暗地里，却早已咬碎银牙，互相诅咒着，物伤其类。


    赵后的心里，感到难以言语的悔恨，她已感觉出来，自己一手栽培的李氏，她的野心，远远不是自己能够满足的。


    她已经开始执刀向自己杀来，而自己，在这之前，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做着美梦。


    现在，她将矛头对准了李氏，她成为了自己第一号要除掉的敌人。


    暗暗发誓，她会向这不公平的待遇讨还代价的。不仅仅是今日得以晋封的前几位，还有那将自己置于无视的李氏，不仅仅是觊觎皇位，甚至不仅仅是真正执掌后宫，母仪天下。


    不，她的志向比这更大，更远，更明确——她看中的，是北唐皇朝整个的天下，是权倾天下翻云覆雨的真正权力！


    在她做皇后时，她没有真正征服帝王的心，那么，这份遗憾就要留在自己儿子荣登大宝之时才能得以实现了。她，有的是时间。可以去等待。


    只是，有人在暗处窥视着她，断然不给她这个机会。


    乾清殿中，皇帝端坐于龙椅上，批阅着礼部呈上来的诏书正文，尤其是册封李氏为德妃的这一页，细细品着，端正是端正，工整有余，倒是褒奖不到处。


    想起相隔数日前的那夜，那柔媚无骨的佳人，软软的素手圈着自己的腰身，细软的呓语。


    梦中她在恳求、在希翼，想着自己的爱郎，犹如圣女一般，单纯而洁净。


    她渴望成为他深爱的妻，做一对平凡夫妻。而他，拥有过无数佳丽的身体，之后却往往在临幸之后的早上就想不起她们中大部分的名字。


    他早已无力去爱，只因得来的，太容易。


    几乎不费任何力气，便有女子渴求着献上自己的身体，等待他去享用。


    他厌烦，由心的感到嫌恶。帝妃之间，即使是生儿育女，也成了邀宠的筹码。


    有了儿女，就不再是单纯的喜欢和不喜，义务，总是存在的。


    例如，他曾经定时在每月的初一、十五驾临凤仪宫，与赵后行房。其实，他早就开始厌恶这种例行公事般的临幸，赵霖的身体，已不复当年的紧致。


    脸色，也渐渐变得发黄。眼角，爬上了细纹。


    红颜易老，恩情渐薄。东宫已立，他问心无愧了。


    他，终于连形式都不愿再敷衍了。


    他有限的精力和体力，大都转向了新晋的年轻嫔妃身上。


    贵妃周氏，是他宠爱的例外。长盛不衰的原因，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


    况且，周氏对他，总有几分真心，这感觉，比之赵后，确实有所区别。


    而李小怜，她又是怎么令得皇帝俯首帖耳的呢？她的倩影，在册封典礼前夜，适时的出现在乾清殿前，当值的正是内监总管王应。




雨露难均，红颜恨（2）

自那夜在中宗不断的索取之后，她便卧床数日。太医诊脉过后，回禀皇帝说是身体羸弱，心气不足，需要静养。


    于是，如水的各色补品相继不断的送了进来。后宫之中，也有少数好事而久无恩宠的嫔妃，揣摩着皇帝的心思，前来假意探望。


    她倒是不加拒绝的，便一一请了进来。左右她现在既然得宠，且有病在身，轻易也不会有人能对她假以颜色。


    活在风尘之中，比之其他人，她更懂如何观察一个人的内心活动，说是察若洞火，一点也夸张。


    只是，这样的局面，终究有些尴尬。


    她得宠，圣眷浓厚，但是却并无封诰品级。


    来的她们，虽有嫔妃的名份，却早已失却圣意。


    倒是她，有礼而不失分寸，客气而不觉献媚。


    于是，双方互相打量着，心里暗暗算计着，此长彼短，分毫不让。


    也有轻慢浅薄的，如苏嫔，她，便是不屑的神情，装也装不出来。


    选秀出身的嫔妃，家世大多不是单薄，多是官宦之家的小姐，自认为的几分傲气，倨傲难训，不知自己的肤浅庸俗，只是看不上对手曾经的贫贱。


    苏嫔亦算美人，只是气质形容，略微世俗----没有香味的花朵，吸引力自然有限。


    她的父亲，曾是京城之中的富商，后以银钱捐了一个六品的小吏。如此，方告别了商家之女的身份。


    她的双眼，掠过室内随意堆放的各色珍贵物品，心中，充满了嫉妒和怨恨。为何？这天恩会这样不假思索的给与了这样一个比自己低贱的女子？


    继而是羡慕，这样的宠爱，哪个嫔妃不会心动？如果，在李氏未曾站稳后跟时，假意攀结示好，李氏必然会领自己的好意。分出一丝半许的恩宠，也是未定。


    她满心以为，歌妓罢了，左不过就是比自己多些魅惑君心的招数而已。


    李小怜的眼中，不动声色的收进她的想法。她需要听话的帮手，代替自己出面，不留痕迹的来完成一些计划。


    眼前的这个，是个不错的人选。


    樱唇之上，泛出笑意，她准确的出击，试探之后肯定了自己的看法。


    李氏于卧倒的病床上撑起身子，向苏嫔微一躬身：“小女见过苏嫔娘娘，娘娘金安！”


    苏嫔假作热情，疾步向前，伸手搀扶：“快别多礼了，妹妹身子不好，需好好将养着才是，都快是自家姐妹了，何须这些个俗礼呢？”


    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眼，李氏此时不着脂粉，一身素净，更显气质。她虽然低调，但是宫中连日早有传闻，皇帝召集内务府总管商议，另建宫室，赐予即将晋封的新贵。


    那么，一旦册封，尊卑就不再是现在的格局。苏嫔的心，就是再不忿，也只得接受。


    絮散的说了几句话，见李氏的态度谦卑，并无托大，且含了一汪清泉，款款望向她：“小女进宫已有十数日，这偌大的后宫之中，就只娘娘心肠慈悲，肯屈尊前来探视。小女真是心下感激的很。”


    苏嫔听了这话，心花怒放，她素日德行不好，于诸妃之间时常交恶。便是那温婉安静的林昭仪，与她之间都曾有嫌隙，她还曾在林氏迁入落华宫后特意前去借机奚落了一番。


    如今圣恩稀薄，皇帝久已不再召幸她，想找个说闲话的嫔妃也难，更觉时日无聊，难以消磨。见李氏对自己热情，她也不再倨傲。


    两人对坐着，李氏向她请教宫中姐妹的习性，她算是对了路数，便将平日里一肚子的闲话都给端了出来。


    一时之间，桌几上的白露雨春都换了几盏，当李氏听得皇后这几日频频驾临落华宫探望林昭仪时，她微微笑了。


    她要动作起来，勉强虚弱着起了床，向苏嫔施了一礼：“多谢娘娘今日前来探视小女，与您一席话，小女现在身子已经大好了。后宫之中，您对皇上的这份心意，是再没有人比的了的。小女虽然微末，蒙圣恩不弃，定会向陛下进言，娘娘如此贤德，居于嫔位，实在是埋没了。”


    苏氏心中大喜，好似这会子就见了加封的圣旨一样，双眼露出贪婪的欲望。盛情留了她用晚膳，两人似乎更觉投缘。


    送走苏嫔，李氏开始准备起来，沐浴香汤，仔细梳妆。她缓慢而沉着，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




磨心之术&nbsp;

暮色渐深，中宗遣了王应亲自前来掖庭荷茵阁，探望佳人。他自己，一般都是在批阅完当日奏本之后，才会移驾前来，嘘寒问暖一番。


    李氏借了身体不适，自那夜过后，不再留宿皇帝。


    只是，她身上浑然天成的香味，却益发浓郁。隔着帘帐低垂，她美丽的容颜略显苍白无力，室内药香浮动，却有一丝细细幽香穿过满屋药香，依依绕鼻而来。


    中宗甚为钟爱这种花香，愈发疼爱无限。那服侍李小怜的侍女名叫绿瑶的，便趁机在皇帝跟前献媚：“主子这几日身子不便，太医吩咐不便每日沐浴，想不到却凝聚这样一股香气。太医说这叫女儿香，是先天带来的，奴婢们每日闻着，都觉身在仙境一般呢”。


    那太医院院正傅德祖何等样人，自月前那日赵后遣了舒鸯交他一张秘方让他依方配药，他已觉得奇怪。细按药方，只见上面全是龙涎麝精等稀有香料，久服会令人体发出特殊香气，嗅之有催情迷性的作用。


    然而是药三分毒，长期服用会药性入血，等于慢性自杀。他将这重意思说给舒鸯，对方看也不看他一脸紧张，只是淡淡说：“你只管照方开药便是，其余的，不要问一个字，也不要说一个字。我看你老成才把此事交给你，除你之外，不许一个人知道。”


    傅德祖心下警然生寒，急忙诺道：“在下必定亲自配药煎药，绝不假以他人之手。为稳妥计，这药方也请姑姑收回吧，在下已尽记住了。”


    药是配给李氏的，不用问，必是赵后为将来培植她入宫争宠增加砝码。这种饮鸩止渴的做法在宫中其实并不罕见，贵妃周氏便不止一次向他索要铅粉，为的是在见皇帝的时候服之可以使面色红润有光泽。为求恩宠，不惜自寻鸠毒。


    但是像这样，大量而且长期地服用香料，强行使药性入血，渗透肌肤，却是一种过于冒险甚至于惨烈的行为。宫人的规矩是听命办事，绝不多言。


    如今香毒的作用第一次正式发挥，傅德祖更加明白自己所料不错，见绿瑶既提起自己，顺势道：“姑娘说得不错，这李小姐天赋异禀，自带奇香，的确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我们平日里替她把医问药，闻到这股子香气，就觉得一天的疲倦全消。都说李小姐是天上的仙女下凡，特地来陪伴陛下的呢。”


    皇帝闻言更加欢喜，立即命打赏诸太医和近身服侍的诸人，又温言吩咐数语，才隔着帘帐握了握美人的纤手依依不舍地告辞。


    上一回合，她没说几句话，甚至眼睛也没睁一下，已经把中宗的魂儿勾了一半去。回去之后只怕还辗转反侧，难以自持。


    她微微叹息，如果这就是老鸨薛氏说的“磨心”之术，那么，能施展的对象，只能是自己不喜之人。


    真心爱重的，断然不忍如此作践。




乾清殿的春色

这相见却难亲近的短暂会面，撩拨得中宗的心里更难抓挠。


    似乎以往所有的男女经验都不管用了，自己明明已经得到她的身子，却还是如此的魂不守舍，如此的焦灼渴望。


    他回去之后，也不再招幸其他嫔妃，往往一个人独自安寝在乾清殿的龙床之上了。


    今夜，李氏却一改往日，见了王应，便亲自迎出来，奉茶招呼絮叨了一番。王应见得她今日身子大好，心中也为主子感到欢喜，正要转身回去禀告，却被李氏一番话给挡住了。


    几句密语，他心神领会而去。


    夜色已深，宫殿楼宇之中灯火四起，霜露萧瑟的深宫之夜，只有各宫门前守夜的内侍们垂手而立，不时将两手绞着一块，呵取暖意。


    李氏徒步而来，身上披着厚重的锦缎披风，只留了一双眼眸在外面，面容低垂，埋在阴影之中。身后跟了两个侍女，一行三人，在清冷的月光下，形如鬼魅。


    到得乾清殿前，王应迎了上去，对她耳语道：“陛下正在殿中审阅您的册封诏书呢。”一脸恭敬的笑意，拜高踩低，世间常态。李氏即将成为北唐后宫新贵，炙手可热，他也极力巴结。


    闪身进了殿内，一片温煦如春，虽是初冬，殿中四角也早已点上炭火，烹茶的小太监正跪伏在地，细细看着炉子上的茶壶是否翻滚。


    她悄然屏退小太监，自己接过茶鼎，冲泡香茗，素手奉至帝王眼前。低垂的面容，只留一双含情的明眸，涧水相看。


    皇帝大喜过望，伸手拉起来，拢入怀中，一阵轻怜密爱。厚重的披风，随即掉落在地。露出一身粉绿的裙衫，隐约可见的黑色抹胸，衬着周边清透的云锦，勾动帝王的欲望。


    一声低语：“你今日身子好了？怎么不叫王应回禀一句？朕必定早早过去看你。”满腔的关怀，只是自称换成了朕，至高无上的敬语。


    她伏在他的怀里，双目微醺着，似看非看的，舌尖轻吐出幽兰：“难道您一定要等我身子好了才急着来探望啊？”一阵渐紧的拥抱：“人家想你了……好想……好想的”。


    不再言语，热热的嘴唇已经凑了过来。她闭上眼，承受着这炽热的焚烧，舌尖交缠时传递的欲望，更加强烈。


    中宗欲抱起她，走向右侧的寝殿，她却摇头不允：“不去，就……在这里……唔，不好吗？”圈着他的身体，犹如春藤一般的柔嫩，他，如何能拒绝。


    宽大的金漆龙椅上，欲望和爱恨纠缠着、迷失着，堆叠起一地的冬日春色。


    这里是中宗平日处理公务召集大臣商议要事的地方，此时，他仿佛觉得好似一双双眼睛正在窥视着自己，心头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刺激……


    躺卧于帝王怀中时，手抚着汗雨微湿的胸膛，不期意的看见案台上金黄的圣旨。她好奇顿起，非要叫中宗念了给她听。


    两人相偎着，卷在一块，她弩起了嘴，刮了一下皇帝的鼻尖，娇声笑虐着：“您可真是会打算，只教我遵从皇后娘娘的教导，也不想想，这宫里有哪位姐姐愿意教导于妾？快些收回您的恩旨，妾安守于荷茵阁便好，何须另建宫室这般费事？”


    他明白，自己这般盛宠，必会为她带来灾难和不幸。只是，事已至此，断然不舍得放手了。那么，便只有尽心的为她谋求平安富贵。


    对上她的脸颊，轻轻了弹了一下娇柔的肌肤，轻斥了一句：“你这促狭鬼，也怕人来找你的不自在啊！罢了，朕再添上一句，准你分理六宫事务，如此，内务府和各宫上下都没人感欺侮你了。”


    搂过尚且一丝未着刚要起身整理衣衫的美人，轻浪的一笑：“给你改了旨意，却不知你如何谢我？”亲密无间，再回从前。


    这夜，乾清殿的太监奴才们，只觉时日难熬，有如度年。那早已失去的情欲能力，生生的忍受着这般销魂的引诱，使人愈加抓狂生恨。




绝色倾国

册封典礼之后的合宫盛宴，显见的极尽奢华，今日得以晋封的所有嫔妃们，都穿戴的花团锦簇，数不尽的明眸雪肌、金钗珠佩，这一夜是后宫之中诸位带着仇恨和怨愤生活之中的难得快活。


    尽管，许多人心中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她人的一个陪衬品而已，所以存在并风光的出现在皇帝的眼中，只是为了衬托另外一个女子的成功和辉煌。


    这个夜晚，和这个盛大的册封典礼，是属于李氏的荣极。烟火盛放的绚烂夜空，昭示着这个即将绝色倾国的妖姬的正式归来。


    四妃之中的淑妃黎氏，只是默默的端坐一旁品茶赏景，她，静默如常，皇帝的加封并未给她带来任何的惊喜。她的儿子裕王凌烨，早已远离京城，回到封地。也许，她的心愿，只是平安终老，如若中宗驾崩，她还可以出宫与儿子一同生活。


    今日对着这位新贵，与她并肩的李氏德妃娘娘，她恭敬而亲切，笑容之中含着几许讨好的意味。


    宫廷生活十几年，她是聪慧的，也是皎捷的。知道，北唐后宫即将易主，这种局势，不管是赵后，还是周氏，都无法阻挡。她，只要静观其变就可。


    而真正失魂落魄的，就是贵妃周氏了。她不像赵后，心中只有算计和仇恨，她对于皇帝凌润，内心是充满了挚爱的。


    虽然，他一再的辜负自己，他的软弱和无能，使她感到深深的难堪和哀怨。但是，她从未试过如此的失落和绝望。她看见，中宗的眼里已全然没有了她的分量，即使是典礼上的眼神掠过，他也是淡漠的，似乎是一阵风一样，轻轻刮过，却使她险些跌倒坠落。


    他离开了她，彻彻底底地把自己从他的生命中连根拔出，弃如敝屣。她是他的人，她的命和一切是他给的，他怎么可以背叛她，将别的女子奉若至珍？


    男人的心，当他转而爱上另外一个女子，便容不下其他人的存在。都说，帝王从来无真爱，这话，其实不一定是真理。当他遇上一个能够慰及自己宿命孤独的女子，他的爱，足以招致亡国倾城。




&nbsp;花心如血

周氏的心，绝望而孤独。这种痛，写满在她的脸上，对于周围的一切，她都不再在意。她原来要谋取的，是夫妻恩爱和睦、子女荣光无限，江山固然要争取，但是对于中宗的心，她也势在必得。


    曾经对他有多么挚爱，如今就对她有多么仇恨，她恨不得冲过去把坐在夫君身侧的妖精一把掐死。然而她能做的，只是临出门前掐断了一枝插瓶用的雁来红，将它在自己的手心里揉得粉碎。


    微腥的花的汁液从指缝间渗出，如血。


    我本来，是不想参加这场宴会的，一则身体确实未曾痊愈，二则那日在东宫门前，我与凌靖还有唐婉三人的交谈，只怕早已传入赵后的耳中。


    她此时再以中宫的名义邀请我赴宴，其心难测。虽然万般不想去，但是我心中隐约觉得，这位德妃娘娘，也许不止是赵后一枚棋子这么简单。加上对周氏的担忧，使我不得不强打精神，托了灵玉一同前来。


    入得席间，我一直彷徨不安，神思恍惚的。心中除了担忧，还有别的内容，只是，自己也想不清楚。


    今日的宴会，自然是以晋封的各宫嫔妃为主题。尤其是端坐在君王右侧的李氏，她今日真是艳光无双，一身紫色的镂花百褶长裙，同色的宝石珠佩，通身的气派，隐约显出神仙妃子的气度。


    对于她身上的香味，我和灵玉深感蹊跷，回去之后翻查了各种典书，均无出处。还是白叟，他对于药物的了解深厚，听了我的形容之后，锁紧了剑眉，告诉我说：“这是香毒，以天下珍奇的各种香料为药材。服后会渗入人的血液之中，自然会体生异香，与各种香料燃烧时的气味均为不同，所以闻之好似自然天成。”


    稍一停顿，他低沉道：“这种做法，将会直接侵害人的身体，甚至于薄寿而终。”


    震惊与悲悯，深深的笼罩在我的心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李氏，我不知道你的心中究竟背负着什么样的绝望，竟能使你如此淡漠的对待自己。


    你与我，总有相似之处，一样的固执、相同的绝然。我曾经同情你的爱所托非人，但是，不代表我将接受你之后所有的欲望和作为。


    你与韦云，终究错过，错的，不止是你。




暗埋杀手

丝竹之声充溢在耳畔，舞姬的曼妙身段亦随之舞动摇曳，笑语盈盈的美人，晃动着手中的玉液佳酿，流水不知年。


    我始终屏声静气的坐着，偶尔随着众人一起举杯敬献主位，满耳都是献媚讨好的唱词，令人深觉疲惫和麻木。


    今日的坐席，自然是以各宫嫔妃为主，我的席位已经靠在殿中的左下首，一个不被人注意的位置。还好，不需要诚惶诚恐低眉敛目的，自己自在一会，正对我的心思。


    我静静的观察了每一个人的神色，似乎大都是兴高采烈的表情，回转身来，却见了林昭仪安静的端坐在右侧居中的位置，她手举了一杯茶，向我点头微笑。她得以赐号为“紊”，正是褒奖她素来安分守己的意思。


    我微微躬身向她回报一笑，这样的女子，似乎甚得我的眼缘。不是绝色，但是幽香若桂，沁人心脾。我抬眼看向主位的中宗，他正搂过德妃娘娘的腰身一阵笑语，心中一阵叹息：便是尊贵如帝王，你的品味嗜好，也不过尔尔。


    好在，林昭仪的眼中，不见丝毫的落寞和悲哀。她，应该是从未爱过自己的夫君的，所以，她能如此淡定安静。与那淑妃黎氏，如出一辙。


    只是，她的身孕，不知是真是假，令我感到沉重不安。


    酒过三巡，众人的面上潮色翻滚，我只想早早归去歇息，已渐觉体力不支。心中深为忧虑，周氏对中宗的痴情，是我没有料想到的。我以为，身为天子嫔妃，她应早已学会淡漠自处，对于恩宠已处变不惊。


    李氏的介入，令得我先前的计划被完全打乱，而周佩，似乎此刻全然无力应战，一切，均失去掌控。


    席间有小小骚动，却是那苏嫔，不，此时，应称她一声丽昭媛了。她在莲德妃娘娘的提携下，一跃而上，成为从二品的昭媛娘娘，当然，这其中的微妙，就只有几个人知道了。


    她一声惊呼，却见她伸出白玉一般的手臂，那上面惊心动魄的显出暗红的隐纹，似乎痒极了一般，只不住手的抓挠着。端坐着的德妃一阵惊异，口中问候着：“丽昭媛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用了不干净的食物，着紧着宣太医来瞧瞧啊！”


    中宗见爱妃如此紧张，暗道这苏氏虽素与六宫不合，难得的是却与自己的新宠说得来，还曾亲自去掖庭探望卧病的李氏，两人感情显见亲近。如此，便急宣太医过来诊治。


    因是皇帝亲自下的口谕，来的正是太医院院正傅德祖，他的身后，跟着数位医女，一行人，匆匆提着数个药箱而来。




医者，双刃剑也

傅德祖今年已年过五十，两鬓隐隐泛出银丝雪白，他在大内太医院供职已近三十余载，在前任院正因先皇后病逝被下旨殉葬后，他接替了院正的位置，一直到现在。


    他的内心，已是极度的渴望早日退养归宁之日，宫闱权谋，于他来说，永远都是由他人操纵的一步棋而已。如赵后命他为德妃配制香毒，医者的仁爱之心，使他感到良心难安，却不得不屈从赵后的淫威。眼见着德妃如今红极一时，且风头颇有后宫新主之势，他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皇帝的赏赐，不能平复这种恐惧。他深怕德妃毒发过早，追查下来自已便是抄家灭门之罪，于是，暗暗留心，研寻解除香毒之方。


    摊开药箱，将丝线拴住丽昭媛的手，他开始诊脉，片刻过后，即对着中宗躬身回禀：“启禀陛下，昭媛娘娘应是接触了宫内的有毒花草，引致身体血液储下热毒，这才身痒难耐，适才宴会之上一时兴起，饮了几杯酒后引发毒症。微臣以为，找出制毒的花草，旁边应该就有能够用来治愈此毒的药材。正所谓，万物相生相克，就是这个道理。”


    如此言论，倒显出了他医术不凡，我心中不由的生出几许敬佩之意。皇帝随即点头表示赞同，便询问苏氏：“不知爱妃近日在宫中何处走动过？朕好命宫中医女内侍们为你寻找解毒之药草。”


    那苏氏得到皇帝如此的关怀厚爱，早就已经两颊绯红，双眼显出迷离，不假思索道：“臣妾近些日子，身上不好，也没有到处走动过。除了曾经探视过德妃娘娘之外，就是去过昭仪娘娘的落华宫送些点心吃食之类的……”


    她似乎停顿思索了一阵，忽然想起来：“对了，那日臣妾早起去探望昭仪时，见得娘娘正在东面院子的花墙下摘取金银花，臣妾也过去帮了一把。回来后，就开始隐隐做痒了，搽遍了各种膏药也不管用的。方才饮了几杯酒，便痒得更加厉害难忍。这会子……”她伸出手臂，那红色淤痕竟然已经肿起老高，望着简直就是可怖。


    中宗素来不喜林昭仪的文气太重，但是却一直尊重和礼遇她，见了苏氏这番回话，不由的关切起来：“昭仪身子有无异样？傅德祖，赶紧为昭仪娘娘号脉诊治，不可大意。”


    我的心中顿感大是不妙，众人的视线纷纷转向林氏所在，她的双眼充满了惊慌和无助，那种绝望和悲伤，被双手绞在胸口的姿态完整的展现。


    与她一样惊惶的，还有那端坐如仪的赵后。


    怎么办？我的脑中千头万绪，只想着，伸手援救林氏于水火之中。




扼杀骨肉&nbsp;

林昭仪腹中的骨肉，除了她自己和贴身伺候的谨澜知道之外，剩下还有几个知晓这天大惊闻的人，而这几个人，都只能死死的捂着这个随时要爆开的火药桶。不管情不情愿的，别无他法。


    那日的东宫殿中，林昭仪和东宫之间微妙的眼神交流，在她哮喘症发的时候，身为母亲，赵霖自然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东宫凌泽，他死死的按住自己颤抖的双手，虽然极力不去看向那边，但是眼神之中的痛苦不安，已尽收在赵后的眼里。


    难道说，这孩子恋上了林氏？什么人他不好喜欢，偏偏喜欢上自己父皇的女人啊？赵霖的心中，恨的就要滴下血来，面上却还要保持得体雍容的笑意。


    很快，她就探知了事情的经过，坐在儿媳赵若兰的塌上，婆媳两人对望着，都是一片茫然。当务之急，就是要想办法把林昭仪腹中那块尚不知是否属实的骨肉给取下来，虽然，那也是自己的血脉。但这孩子，将会为她整个计划，带来难以想象的阻力。


    一面捂着这个即将爆炸的火山口，一面还要腾出手来防着李氏，赵后可谓殚精竭虑，神思焦悴。她甚至庆幸自己早就安排了自己的心腹亲信过去落华宫中，日夜监视着林氏的举动。


    她暗中命了傅德祖备下堕胎之药，亲自奉去落华宫中，名为关怀体贴，实则暗下杀手。林氏聪慧并不在她之下，怎么肯饮下这浓黑的药汁？


    她的心中，虽也觉得惊怕难受，但是，但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是好不容易才与心爱之人怀下的心血结晶，如何舍得？然而若要保住孩子，惟一的办法，就是无论如何也要邀天之幸，务必让皇上临宠一次才好。


    否则，皇上一连数月不曾临幸她，那么这个孩子是谁的，一查之下立见分晓。


    一旦事发，漫说是林氏家族大祸临头，便是东宫之位亦将不保。


    林氏苦心谋虑着，总想着事缓则圆，车到山前必有路----但是，她的不幸，在于李氏恰好在此时闯入了北唐后宫，皇帝的心，早就目无旁顾。


    而那个悄然萌动的幼小生命，他正在无声的成长。手抚着小腹，林氏的心，不由的深深感动，她，实在不忍心亲手扼杀掉这爱的结晶。赵后紧紧相逼，但是，也不好做的太过显眼。否则，保不全东宫不说，连自己的皇后之位，也要就此被废。


    两个女人，为了同一个男人，展开了无声斗争。现在，摊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太医院正傅德祖的心里，更是充满了惶惑不安，他看见赵后望向他的眼神，充溢着杀气和警示，而静默淡定的林昭仪，眼中则是一望无际的绝望。


    他已觉出，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他正一步缓一步的移动向前，然后掉进彀中。




&nbsp;隐秘不报的丑闻

颤颤巍巍的，伸手两指捻住那条被医女拴上昭仪手腕的丝线，红色的细丝，于美人的腕间和脉搏处微微抖动着。冷汗，不知不觉的流下来，一滴一滴渐渐豆大。


    终于听得他回转身子向皇帝回禀：“启禀陛下，昭仪娘娘脉象有些怪异，许是身体虚弱，脉象极度不稳，微臣斗胆，容宴后再细细为娘娘确诊。”


    我的心，随着其他几个人一起暂时落回了胸腔里。


    他的面庞，虽是低垂着，隐约见得惨白如纸，强作的镇定，压不下唇齿之间的冷颤。


    他，素日里给后宫嫔妃主子号脉问诊，对于宫里的事情知道的非常清楚，作为伺候主子的奴才，皇帝宠爱谁临幸了谁，那更要时刻关注着。林昭仪久不承恩，赵后又暗中命他煎制堕胎药，显见的，这个孩子是个罪孽。


    知道这其中厉害关系，更是纠结不已。如若当着众多后宫贵人和皇室亲眷的面，将这等丑闻和盘托出，遭殃的不仅是林昭仪，也不仅是那背后的经手人，更将引起皇帝的龙颜大损。


    震怒之下，只怕相关联的一干人等，通通都要变作刀下厉鬼。他又怎能如实汇报？若是不报，那么，又如何圆谎？


    很快的，这已经年过五十的老太医便已全身泛寒，冬日里的深宫宴会之中，身上的衣衫尽已湿透。


    中宗听得他的回禀，一阵大笑：“傅太医，便是你，也会有诊断不准的时候啊！罢了，罢了，既然昭仪无甚大碍，你便赶紧着人去落华宫中为丽昭媛寻找解毒之药材吧！朕准你改日再去昭仪宫中，仔细诊脉。”


    傅德祖急忙俯身跪拜行礼，暗暗抹了一把面上的汗珠子，这才见得他躬身退下。


    他不知道，端坐在上首的莲德妃，正以一双美丽的星眸，玩味的望着他的背影。


    我看见那眼色中的冷意和凉薄，不由的激起一阵寒意。看来，李氏已经暗暗出手，不动声色的将这堆干枯的柴草点燃，不见着冲天大火，是断然不肯罢休的。


    而我，虽然也想将东宫拉下这潭黑水，但是却实在不忍要林氏来做垫底。而今，只有看着纷乱失控的一切，心中，悲悯和焦灼并起。




掌控全局

德妃李氏，她的心里似乎在交错的玩弄着一朵美丽柔弱的花儿，修长轻薄的指甲，带着长长的流金坠玉护套，划过那饱含着花汁的瓣片，一阵惊悚的疼痛过后，留下一地的血腥和殷红。


    蹂躏着，践踏着，她才觉得自己原来还带着血肉的活着。生命，方有了意义和价值。


    她在笑着，笑得灿烂无比，令到六宫无颜色。中宗见得爱妃似乎心情难得的喜悦，只道自己着意的册封和取悦，已赢得美人芳心。哪里知道，这如花的女子心里早已遍布阴膒，她的欲望，是永远也不能得到的曾经。


    今夜的盛宴，因宾客甚多，嫔妃女眷和亲王男宾分开东西两处摆下的宴席，我没有见到凌靖。而韦云，自那日婉江阁之后，我便刻意的避开他。我希望，他的心结，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解开。


    如若他在场，见得昔日的李氏如今这般风华，只怕心中更为不自在。对于李氏，她的变化，我感到深为疑虑。没有人生下来就是为了祸害他人，更不会有无故的仇恨，究竟是什么将她引向了这样一条不归之路？


    深切的不解，和带着寒意的臆想，我挽着灵玉的手走出这寂寞无常的深宫。身后的朱红大门缓缓关上，听得那声沉重的吱嘎作响，我挽着灵玉的手不禁跟着抖动，我猜想，德妃李氏断然不会就此收手。


    她在等待着，一个最好的时机，猛然进攻，一网打尽。


    而我，已无力去阻止这一切，以祖父的为人，只要能够除去东宫和赵后，不管牺牲的是谁，不管是谁动手，他都乐见。上次我命白叟去追查林昭仪的身孕，虽然未将实情回报给他，


    但是，这北唐深宫，他究竟安插了多少内应，我不知道。


    也许，真正洞若观火、掌控全局的，只有他。


    彼时宴散之后，落华宫中，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初冬的夜晚，一身厚重的锦缎绣花披风，掩住了来着的面目和身份。


    她身形矫捷的，闪进了落华宫的大门，守门的太监和侍女正要开口询问，灯火之中见得来人手中的那方金色小牌，纷纷低头跪下了。


    她径直走向林昭仪的寝宫，室内灯火明亮，林氏虽已换上寝服，却只是托了谨澜的手，正在一下一下的对镜梳头。见得来人，她也不回头，对着镜子一声冷笑道：“姑姑未免也太心急了些，前脚刚遣人送来药汤，这会子便要来验尸不成？”




与虎谋皮

来人却是置若罔闻般的，转身闩死房门，这才将头上的披风帽子摘了下来，来者，却是今日晚宴上毒症发作的丽昭媛。


    她一声曼笑，对着林昭仪轻一福身，说道：“恭请娘娘金安！嫔妾这么晚来，正是适才傅太医给配下了解那花毒的方子，嫔妾心里想着娘娘那日也一同碰过花墙下的花草，这才想着赶紧的给您送过来。”说罢，撸起衣袖，伸出一双白皙嫩滑的手臂来：“您看，才一用药，这会子就已经好多了”。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显得好似万分关心一般。惹的林氏，暗暗咬牙生恨，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不能就此斥责眼前的来者。


    谨澜见了林氏的面色，大是微忿，心中也恨这苏氏平日里素爱惹事，刚才险些将这惊天丑闻捅到了皇上跟前，虽是行了礼过来躬身接过那包药草，到底面上不太好看。


    丽昭媛倒好，只做不知般的，坐下来东拉西扯的说了几句话，这才突然想起的问道：“方才嫔妾刚进屋时，见得娘娘说的什么姑姑，什么收尸之类的话，嫔妾斗胆，请问娘娘，这宫里难不成还有谁敢谋害您不成？便是有，皇上也绝难轻饶她。”


    她奉命而来，以为只是德妃李氏想要借机收服林昭仪，成为自己的势力。而她自己，在一跃连升数级之后，对于李氏早已去到奉若神明的地步。荣耀过后，急欲表达自己的一片忠心。


    想来，这李小怜的心中，还是有着几分智慧的。她知道，越是粗蠢的人，越容易让一个智者放下防卫，因为，彼此的眼界，不在一个层面上，便是较量，也无心细作计较。


    她也不怕苏氏会背叛自己，因为，她根本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即使是张扬出去，一个宠妃，想要向宫中的其他嫔妃示好，这，也并无不妥。


    林昭仪出身公侯世家，聪慧才学，比之一般嫔妃那是要高出许多的。若非受困于情，刻意避宠，她的身份早已不是当初进宫时册封的二品昭仪。四妃之位，定然不会落入黄氏手中。


    此刻，她无心去辨别眼前来者的真正用心，因为，虽然侥幸躲过了宴会上的当场出丑，后院之中，还放着一壶滚烫的药汁，那是赵后命人送来的最后通牒。她焦灼的心，如同炙烤的油锅一般，那样的绝望而无奈。


    而眼前的这个粗俗的女子，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燃起了希望。


    不想死，便要好好活下去！即使这位德妃娘娘，真的是与赵后无异的魔鬼，她也只能放手一搏，为了腹中幼小的生命，希望能得见一丝生机。




悔不当初

而这厢的涟漪宫中，水晶美玉做成的华美殿阁，皇帝早已在酩酊大醉后躺卧在宽大的高床软被之中，不时的低声唤着爱人的名字。


    德妃娘娘沐浴香汤之后，正挽了一头青丝，对镜理状，她衣衫端正，只是卸下了珠环首饰而已。


    她在等待着，每日的例行诊脉，想到即将要见着的人，必会一脸灰败的表情，她娇媚的笑了。


    傅德祖现在开始明白今天早上起来眼皮猛跳的原因了，此刻，他略微显出佝偻的身体，正在几个医女和内监的簇拥下匆匆赶往涟漪宫。


    到得内殿，却见了这位新晋的德妃娘娘端坐在蟠龙宝座上正就着宫女的手，缓缓的服下自己调配的那剂药汁，空气流淌着苦涩的草药味，间或夹了一丝淡淡的隐香，飘拂在人的心头。


    他刚刚换下的衣衫，这会子又开始感到后背脊骨沁出汗意，不是燥热，而是一阵发自心底的冷，穿透他的五脏六腑，将体内的水分全部挤压出来。


    俯身拜下，神态之间，今非昔比：“小臣拜见德妃娘娘，恭请娘娘金安！”


    德妃李氏不紧不慢的饮下那碗汤药，有宫女立即上前跪下，将手中的花茶水递上，略一含漱，这才缓缓的以衣袖掩了嘴唇，将口中的余味吐在了水晶茶盅里。她的姿势，确实堪称极尽研美高贵，便是贵族世家的小姐，也只得望其项背。


    傅德祖的额头尚且贴着冰冷的玉石地砖，他的双膝在不自主的颤抖着，李氏就这么坐着看着他，也不让他起来，也不说话。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她才冰冷的说了一句：“傅太医就这么跪着作甚？还不快些过来给本宫请平安脉？”


    傅德祖的脸色，如丧考妣，他深深的怨恨赵后，将自己拉下这深不见底的悬崖。眼下的情形，李氏已脱离赵后的掌控，她第一个要收拾对付的，便是自己这个亲手为她配制这味香毒的侩子手。


    悔不当初，如果，当日舒鸯姑姑过来找自己时，委婉拒绝，就此辞官返乡，或许还可得以平安终老。


    只是，再悔，也挽回不了既定的错误。




天子的绿帽

“傅太医，你仔细给本宫瞧瞧，就这身子骨，什么时候可以为陛下怀上龙种？陛下，如今可是心急的很。”中宗皇帝，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就在适才的晚宴上，当着众人的面，神情期待而喜悦。


    傅德祖黏着丝线的手，不禁寒颤不已，香毒入体，侵害的最直接的内脏，便是女子的子宫。尤其是那味麝香，性质寒凉，大剂量的服用之后，绝难生育。


    赵后的本意，原想以此来挟制李氏，既然生不出皇子，那么，就是再宠，也是有限。


    李氏现在却反过来，将这把柄紧紧的攥在手里，直接刺向这一时昏庸的老太医：“傅太医，你不是给本宫开过养身安神的方子吗？这方子于子嗣是否有益？陛下已经熟睡，你们全部退入后殿伺候着，本宫要请太医好好诊脉。”


    她的言语，渐渐逼近，暗含深意，傅德祖原本斜斜坐在矮凳之上，这会子吓得差点跌落下来，他无法控制心中的惧怕，禁不住老泪双流：“娘娘，小的一时糊涂，这，这全是赵皇后的命令，小的没法子，不得不从啊！”


    磕头如捣蒜般的，室内原先侍立着的侍女和内监们全部早已退下，水晶帘幕低垂着，璀璨而清冷。


    她，早已看透了世事和人心，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便是进宫以后贴身服侍的，她也严加防范。


    终于见到傅德祖灰败的表情，她才轻曼的笑了：“你放心，本宫早已知悉此事，既然没有将此事禀明皇帝，那么，便不会要你的性命。只是，做人，当知恩图报，这一点，想必不用本宫来教你吧！”


    傅德祖已近崩溃，只有俯首帖耳：“小的但听娘娘吩咐，不敢有私。”


    “那么，本宫来问你，林昭仪究竟得了什么病？”


    他低伏在地，却不敢再有言语，左右，说不说，都是一死了。


    德妃李氏却走向前来，亲自将他扶起：“你放心，我说过，我不想要你的性命。今夜你在这里说的话，我向你发誓，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只是想警示皇后，让她不要再加害于我，也不会谋害林昭仪的性命。否则，管教我此生不得好死。”


    她的表情，如此的无辜而纯洁，教人不由心软生怜。


    如此重誓，使年迈的太医心中震撼。她还如此年轻貌美，芳华无限，料想不至于拿自己的后半生来糊弄他。


    于是，只得无奈告之实情，昭仪林氏已怀有身孕一个多月，如何瞒天过海或是将事情禀告给中宗皇帝，全部交由她去决断了。唯今之计，也只有这样。


    见得傅太医离开宫门，她才缓缓立起身子，走向后殿，心中溢出满满的快意：这个世道，看来邪恶和奸佞无所不在，便是皇帝，还不是照样将绿帽子戴得有滋有味？


    不得好死？她，本来就不想得到所谓的好死，这种烈火煎熬的日子，只有看着遍地哀鸿、血流成河，才能得到片刻的缓解。


    她决心，要让这昏睡在她身边的男子，将这绿帽继续幸福的戴着，一直走到崩溃的边缘。只她一个人与赵后争斗，那多乏味啊！




结盟

这个册封典礼的夜晚，德妃枕着君王的手臂酣畅的睡去。北唐深宫之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却不知有多少人？


    如赵后的心烦难耐，连斥退了凤仪宫中的所有侍女，只有舒鸯一人静静立在她的身后。她的双手染着血红的蔻丹，大拇指上的黄金护甲尚且没有褪下，死死的扯着手中的丝帕，那方白巾上面，已是戳下一个大的缺口，好似一双鬼魅的眼睛，窥视着这个寂静的深宫每一处。


    林昭仪拒绝服下堕胎药，执意要留住腹中的胎儿，使她倍觉焦躁。东宫凌泽对她的绝然，更是表现出厌恶和疏离。不能言语的怒火，无处发泄，她发现自己再次失手，败给了自己招进来的狐狸精李氏。


    两面受敌却无计对抗，困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凤仪宫中，室内灯火昏暗，她身上的华服，已经褪色为素白。


    而远在深宫偏僻处的落华宫中，也有人彻夜未眠。昭仪林雨薇，她正与自己的心腹侍女谨澜连夜商议，并在苏氏离开之后，便早早的将宫门下了锁，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出入。


    她知道，一旦与德妃结盟，便是意味着和皇后彻底反目，而赵后，不管她心中多么的厌恶，始终，她是自己腹中孩子的祖母。难道说，她与赵后之间的关系，竟不比德妃李氏此时向她抛出的绣球来的可靠可信？


    可是，赵霖，她是这样的决绝，不容她有任何想法的，将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端到了她的面前，她看也不看，自己痛苦绝望的表情。凌泽，他已经因为自己而失去了那个孩子，自己腹中的骨肉，便是对他最好的慰藉，也是对这场情爱的最好见证。


    罢！小姐，您既然执意要留住，奴婢也只有誓死相伴。左不过，便是一死而已，也好过，每日见着您这样伤心难过！


    谨澜在深思熟虑过后，对着林氏下了决断，主仆两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她们，将携手走进涟漪宫的宫门，与魔鬼或是仙子立誓结盟，力求改变现在被动的格局。


    而德妃李氏，恰到好处的表达了自己的结好之意，并哀怨的，当着林氏主仆的面，将皇后配给自己平日服用的药汁端了出来，悲泣的诉说着含怨的伤心事。


    林氏，始终是善良的，见到德妃将此等隐秘的事情都告知了自己，心下，对于德妃急于培养自己的势力以求自保，更是深信不移。


    立下盟约，亦是立下生死契。


    几日之后，在德妃的极力推荐下，中宗皇帝驾幸了落华宫，后宫之中的嫔妃们，纷纷讨好李氏，以期雨露均分。




与君长绝

李氏对于皇帝的宠爱，表现出难得的贤德和大度。她开始分理六宫之事，样样桩桩的，井井有条。她在皇帝面前借着自己身子虚弱为由，推荐后宫之中其他向她靠拢的嫔妃服侍皇帝，她，渐得人心。


    六宫嫔妃，出现难得的和睦美满景象。


    只有贵妃周佩，她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巨变一样，每日里，不出宫门。


    她关起门来拜佛。


    前朝的风云变幻，后宫的争宠邀封，都全不与她相关。


    自从册封典礼归来，她的心气一夜之间全部变了。她已经是这红尘之外了断青春华艳的一个悟道者，是放弃了所有的名利财势与恩怨情仇的槛外人。


    在中宗的眼神飘拂过她的面容，却不假思索的移开时，她的灵魂，就被抽离。她似乎一下子安静起来，静的波澜不起，静的屏住呼吸。


    然而，她眼中的精气神儿却也因此散了。


    她依然美丽，可是已经没了从前那不可直视的艳光，她依然俏如春梅，却只是一株没有香气的梅花，没有了以往那种凌霜的冷傲清华。


    偶尔午夜梦回，或许她会记起，某一年的某一天，曾经有一个男人，在流水潺潺的小溪边，抱起她的身体，对她许下终生的诺言：朕会每年陪着你来赏这满山红叶，永远不变。


    世间，却不曾真的有不变的承诺。溪水，日日奔流向前，那页刻有誓言的轻舟，早已过了万重青山。


    再见他，却是不期意的遇见，他带着德妃在宫中四处闲逛。久不接触，他看着那昔日的爱妃，只觉恍如隔世。他看着她，面前隔着一截短短的汉白玉拱桥，却仿佛隔着天堑银河。流淌在他们之间的，是涛涛的岁月，如花的流年，以及言述不清的恩怨和纠缠。


    他和她，曾经有过两个共同的孩子，然而这两个孩子也已经长大，各有一方天地，他和她之间，不觉已经陌生。


    她倚在宫中的桂花树下，蓦然一阵清风拂过，惊动得枯叶缤纷，落黄成阵。不再看向中宗，燃起沉香，十指轮拨如蝴蝶穿花，行云流水地弹奏起来。一曲《滚滚红尘》，诉尽心中最后的点滴。


    音止弦断，琴弦，曾经勒紧彼此的颈项，将一段感情就此割裂。


    中宗皇帝轻叹了一口气，又看一看身后的李小怜，她的双眼那样的明亮，笑容那样的纯净，她是上天赐给自己的最丰厚的礼物。他已失去太多，不能再失去她了。


    自此，荣贵妃周佩顶着四妃之首的名位，寂寥无闻于后宫之中。




谋定而后动

我闻听得这一切，已知大势难挽，周氏，本就不是心志坚强不可催残的女子。她的淡隐，意味着这场争斗，只剩下赵后和德妃李氏两方的较量。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祖父显见的恼怒，但并未对我加以深责，他只是淡淡的扫了袍角，朝我说道：“你这下该知道了，善弈者能谋全局，但也会有失手的时候。生死荣辱，从来就不是必然，懂得运用情势，谋定而后动，方是真正的智者。“


    我曾经，心下暗暗鄙视他的操守和自私，但是，这一刻，我清醒的知道，只有他的胸中，才能真正谋划稳定目前失衡的局面。我的失败，已是这一局的必然。


    半个月后，宫中有消息传出，紊昭仪林氏身怀有孕，中宗大喜，加封为从一品紊定夫人，成为中宗本朝册封的第一位夫人。


    我不知是应该替她感到欢喜还是悲哀，交错而来的感触，使我在见到凌靖的时候，忍不住失态流泪。他惊慌失措，不住的安慰我：“丽华，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你不要这样难过，我……懂得你的心。”


    不，你不懂，你不懂我的难过，因何而来，我焦思竭虑，但却把握不了自己的方向。曾经幻想着人生那样的清丽而干净，如今坠入这万丈深潭中，我已经挣扎的几近无力。


    我的双眼，见到太多的有始无终的爱情，使得自己的心，也充满了苦涩和寒冷。我渴望，能够与你一起逃离这里，因为，这个地方，只有永无休止的杀戮和争夺，带着爱的人们，最终，只有满怀遗憾的死去。


    我们就这样拥着，他的手紧紧的抱着我轻轻寒颤着的身体。许久，许久，我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就这样靠在他的怀里，温暖和熟悉的清香，将我包围。


    时间，要是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多么美好！


    他的嘴唇，渐渐的移过来，摸索着，带着期待和希翼，还有一丝被拒的恐惧，缓缓的覆上我额头。我的双眼就这样长久的微闭着，只有那卷翘起的睫毛，尚且带着露珠振翼般的煽动着，泄露出我的甜蜜和不安。


    受伤悸动的心，在这个温暖的港湾里得到了休息，我，靠在他的怀里安稳的睡过去。


    醒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经躺在温暖的床上，身上覆着厚厚的锦被，凌靖，正以手支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闭目养神。


    起来轻手为他盖上一件我的淡青色披风，却不想就此惊醒了他。他由心一笑，握住我略微有些冰凉的手，他低缓的对我说：“丽华，你要多调养自己的身体，方才，我握住你的手，觉得你浑身冰冷的。”顿一顿，才伸出手抚上我的脸庞：“你最近，清瘦多了”。


    我以手理了理方才睡觉时散开的头发，转身对他说：“我很好，你放心吧！有空，多去宫里看看贵妃娘娘。我最近，可能暂时不便再去宫中了。安慰些，不能放弃。”


    执手相望，我深吸了一口气：“谋定而后动，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龙脉药引（1）

这年的冬天，寒气来的特别早。自那日后宫册封大典过后，早晚的白露霜气愈来愈重了。我服下的碧水青天之毒，在这个季节里愈发难耐。身体四肢冰冷是常有的事情，便是胃口也不如往日。


    如此这般，半个月下来，竟消瘦了一圈，抚镜看来，眼窝好像更大了，双眼也显见的大而清亮。凌靖每隔一日，必来探视。眼见我如此憔悴娇弱，心疼的不得了。


    倒是我自己，不觉为意。我历经变故，曾在庞府中饱受冷眼和歧视，现在，锦衣玉食，又有心爱之人的关怀眷顾，已是感恩于心。身体的虚弱，并未影响我的心情。


    携园之中银炭供应充足，室内温暖如春，平日里写字看书的，连披风都不用费事。宫中，林昭仪的身孕已经渐渐不再那么显眼，她更是谨言慎行，少出宫门。


    我不知道德妃的用意是什么，也不好乱猜。只有暗暗祈祷，希望她能躲过这一劫，平安生产。这样痴情而执着的女子，真正是不可多得的白梅。


    凝望着后院带着点点霜雪尚未开放的梅花树，这一刻，我才懂得母亲曾经对我的希望。一个人，也许生活贫寒朴素，诸多不如意。可是她的心里自有坚守的理想，这种理想和信念，使得生命即使遇到再多的艰难，也不会轻易背弃初衷。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凌靖，但愿你我的明天，即使富贵，亦或落魄，都不要轻易背离今日的两心相映，曾经执手同许的誓言。


    灵玉提了手炉跟在我后面，见得我又是叹息，便赶了上来，将我手中已经稍微凉下来的换下，我这才恋恋不舍的搭了她的手，一步一步的回去。


    这夜里，后山的风声凄厉的呼啸着，我辗转反侧，睡得很不安稳。夜里，忽然发起高烧来，满嘴胡话，将整个园子的下人都惊醒起来。这样清冷的夜里，哪里有大夫可寻？


    不得已，灵玉只得亲自去了地宫，找到白叟，将他带了过来。虽是如此，一番汤药灌下去，我到底还是没有立即好转，连那千年天山雪莲也不能化去我身体的寒毒。


    我有时会间接的清醒过来，看着身边忙忙碌碌的人们，她们的眼神交错着在我面前闪现，无数的面孔，各色的表情……很快，我又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历经了一个轮回，眼前，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轮廓。他的双眼，正凝视着我，见我看向他，终于欢喜的笑起来。


    我，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好像，一放手，便要被风卷去一般。


    原来，你也这般的珍视我。


    感动的泪珠，洗濯过我的面庞，流淌在他的肩上。




龙脉药引（2）

如此这样，将养了大半个月，我的身体一天天的好起来。而凌靖也每日必在下午傍晚时分过来陪我，我们终于放下了对前朝后宫的关切，一心一意的开始两相眷恋的年轻男女的相互思慕。


    我曾经非常的茫然，因为不知道他的心是否也与我一样，而现在，这种无法探究的疑惑终于解除，他的眼神，如果不是爱，哪有会有这样深情而依恋？


    闭上眼去，总感觉心里也能笑出来似的，这样美妙而神奇的感觉，使人忘却了所有不快和苦难。我的人生，终于等到了花开的季节。执着你的手，心中，多么的宁静而平和。


    这一天早上，又是慵懒的睡到初日升起，想不到还未进正月，天上便落起雪粒子来，下得又急又密，直如筛沙一般。至太阳升起后雪势渐缓，形容却是越来越大，初如梅花，后似鹅毛，继尔竟是搓棉扯絮，扑天盖地。


    屋宇俱是银妆素裹，再也看不到黄绿琉璃红墙紫架，触目白茫茫一片，看得人心有些慌慌的，好像走在最熟悉的地方也会迷路。


    下人们行步匆匆，走个面对面都看不清楚，食盒从厨房端到室内已经有些凉了，大家都说：“好大雪，多少年都不曾见过的。”


    我起了身后，也不急着梳妆，这场雪下的突然，令园中所有人等措手不及，这会子，早就忙的乱了套似的。我披了件兔毛披风，盖住长而拖地摇曳的厚缎罗裙，转过书房的位置，想找本书坐回塌上歪着。


    指尖正流连于墙上的书案中，却忽然听得屋外有两个丫头在说话，隐约听得：“汉王……小姐……割掌心肉做药引”的几个词，待得我打开门四下查看时，却是只留了一串脚印。


    捂住胸口砰砰狂跳的心，我大口的呼吸了几下，还是觉得有异物堵在喉处，想哭却哭不出来。灵玉带了两个仆妇捧着洗漱用具去到我房里，不见人，这才寻了过来。见了我这样的神情，大吃一惊，忙一左一右的将我架了回来。


    逼问灵玉，这才知道实情。原来，在我病重而群医无策时，凌靖他竟然听信了内宫禁传，说是体质虚寒的女子，若是得了皇家龙脉的血肉为药引，则可大好而痊愈。


    他，挖出了自己左掌中的血肉，为我治病。五指连心，那该是怎样的疼痛啊！


    而我，竟然浑然不觉，还时常依靠在他的怀里，竟然信以为真，以为他手上蒙着的厚厚纱布，只是因为不甚摔倒。


    我惊怒气急，肝火升至天灵盖上，一时不能自控，我一巴掌摔在灵玉的脸上：“你，你怎么不告诉他，我的病，根本就不可能治好！而要看着他受着挖肉之痛……”


    胸口抑制不下的腥甜之味，直直撞向唇齿，终于，我歪在榻上，吐出了一口殷红如血的甜液，耳边听得惊呼声四起，意识再次淹没于黑暗之中。




凤求凰

我昏厥过去，心中对于凌靖割肉相救感到内疚和心疼。灵玉，在那日过后，被我痛责了一番，我不想日日见她在我面前晃着，便只遣她安排园里的其他事项。


    倒是凌靖，再见我时丝毫不以为意，还想在我面前掩饰。直到我痛哭失声，这才慌忙出声安慰，又将掌中的纱布掀开给我瞧了伤口，隐约见着凹下去的部位，已经结痂愈合。


    他，正式向我求爱，吹奏的还是那曲《凤求凰》，我初始觉得心下甜蜜，突然想起裴柔，这才觉得这首曲子，似乎略有不祥。


    至于他和唐婉的婚约，他已经正式向平王唐简提出了退亲。在他的心里，其实也是一直将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一般，宠爱呵护，但是并无男女之间的爱慕思念。


    一切，都在我的病后悄然好转，我不再整日忧思，心神清爽了许多。既然他的心意已明，那么，我们的交往也不必再处处忌讳人言。过了几日，我还是借机将灵玉叫了回来，仍然像以前一样对待。


    她再三向我请罪，我暗叹了一口气，命她不必再提往事。始终，我还是在心里亲近厚待她，不愿就此疏离了。


    过了几日，宫中内应忽然传来一个消息，说是凤仪宫和落华宫两宫的奴才，除了两位主位娘娘的大侍女之外，通通被中宗秘密赐死了。


    这样的事情，在本朝还是非常少有的，即使是先皇后突然离奇病逝，中宗也是赐死了凤仪宫中的近身内侍。这样残暴的杀戮，还是第一次。


    显见，发生了一些震惊而隐秘的事情，令得皇帝龙颜大怒。我不得不整状理容，持了赵后的令牌，进宫打探消息。


    进了宫中，还未见到赵后，却遇上了打扮的端庄高贵的德妃李氏。我，下了软轿，就地跪倒在雪地里，等着她的辇车先行而过。不想，她却撩开帘帐，将我请进了涟漪宫中。


    她，似乎早已预料到我的到来，淡然的一笑，尽显了后宫之主的仪态和气度。那笑容里，有着与以前截然不同的高贵和俯视众生的淡定，看来，天子的宠爱，已将秦淮河边的名妓彻底变成了隐约有着母仪天下的贵妇。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起源于一个宫女和太监的对食，所谓对食，就是虚凤假鸾。




不能人伦

那对被中宗一怒之下酷刑绞死的男女，分别叫清雁和陆连平。女的在落华宫紊定夫人处当差，男的则是赵后身边的内监首领。


    历朝历代后宫之中阴盛阳衰，除了皇上是十足的男人且是人上之人外，其余无非都是些嫔妃侍女、奶妈稚儿，再就是些半截子人的太监。妃子们一心一意只想着争皇上宠，无所不用其极，侍女们有样学样，都攒了一肚子的风月故事，虽没个男人对着演习，于那些抓乖献媚的本事却并不生疏，又正当青春妙龄，花容月貌，漫漫长日难保不会觉得寂寞，便少不了心猿意马，思春慕月。


    太监虽算不得是真正的男人，不能人伦，到底有比没有强，再有那相貌俊俏油嘴滑舌，或是心眼活络路子灵通或掌点权势的，就额外受到宫女青睐，一来二去地，便有些太监和宫女结成了对家儿，做些望梅止渴聊胜于无的荒唐事，俗称“吃对食儿”。


    虽是假凤虚凰，却也有几分真情实意，背了人海誓山盟指生咒死的，甚或私设花堂拜天地吃喜酒，一心一意地过起日子来。将上面瞒得铁桶一样，在奴才中却都是心照不宣的。


    就好比清雁和陆连平这一对，已经暗地里有了两三年的关系，在奴才里面，早就是大部分人都知晓的事情，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她们之间的事发，只是因为一块被皇帝无意中捡拾到的绣有春宫图的丝帕。事情来的如此突然而离奇，快的叫人思索不清楚里面到底有谁在操纵着。


    而且，被处死的刚好就是现下已经两不相容的赵后和林氏身边的侍女，无异于将两人的羽翼都折断了不少。


    端坐在涟漪宫中，闻着瓶几内新插的红梅花香，我的思绪，飘忽不定。不觉杯中茶已凉下去，我正要唤灵玉过来换茶时，却听见德妃李氏令众人全部退下，她的眼神，含了许多内容。


    既然她有心引我来此，自然有她的用意。我，从来不曾真正厌视李氏，亦不会反感她主动与我言谈。


    没有想到，她与我开口说的说的话，竟将我整个惊呆了：“想必，韦小姐是来进宫探望荣贵妃的吧？好一片为人子媳的赤诚孝道！也罢，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情，以后，这北唐禁宫，小姐可以自由来去。我，要见韦云，你去找他，让他今晚速速进宫来找我。”


    她不再自称本宫，只是你我相对，爱情，你的毒性如此强大，竟能令一个人欲生不得欲死不能！




禁爱

我深深的震撼了，抬起头仔细的打量眼前的这位德妃娘娘，进宫已有一段时间，她的容貌丝毫未改，通身华贵，只是清瘦依然。右手手指上的瑰丽紫色宝石戒指面，在冬日的阳光里折射出幽昧的色彩，晃动在我的眼中。


    她，难道已经听说了韦云即将迎娶永和公主的事情？


    不会的，这件事情，我和周氏尚且只是达成口头协议，并未有任何实质性进展，而且，眼下的周氏，早已不问宫内外大小事情，她不会泄露这样的机密的。


    我定了定心神，就着已经凉下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这才开口应答：“小女不知，娘娘为何一定要见家兄？若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小女可以代为转告家兄？”


    李氏却不看向我，只是眼角缓缓扫过窗外的白色冰雪世界，嘴角含起悲凉和嘲讽：“如果我猜的不错，你们韦家，也是希望废黜赵氏，另立东宫的是吗？而你们想要拥立的新主，就是小姐的心上人，汉王凌靖吧？”


    “你不必诈样了，我和韦云的事情，想必你是全盘知晓的。既然如此，就让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又是交易！我的头，突突的暴疼起来，这个世间，难道就再也没有至情至爱之人了吗？我的回话，带了不悦和谴责：“娘娘，当日您还只是秦淮河名妓时，您对哥哥的爱慕之情，曾深深的感动小女。我，也曾在家兄面前苦苦劝诫过，请他珍惜您的一片真心。但是，现在，您既然已经进了宫，受了皇恩，为什么还要执着不放？若是真的执着，又何必当初？”


    韦云，他也是这样倨傲的男子，那夜在婉江阁的失态，除了因为我，他的心里，想必也是有她的存在。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罢了。


    你们二人，何苦这样互相折磨，彼此伤害？！


    执手相爱，难道为的就是这种令人彻骨的伤痛？


    我的话，虽然直白刺耳，但是，我的所言，已经令她心中一动，她直勾勾的望着我，仿佛凝视着我眼神呓语一般：“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拥有高贵的出身和门楣，能够追求自己的爱情。我和韦云，走到今天，我知道，自己也有不是的地方。只是，我现在真的不甘心，我……”


    她的泪水，如断线珍珠一般，急快的落下，眼中的痛苦和惨淡绝望，紧紧的揪住我的心。




深宫冤魂

虽然万般同情，但是，我却不能轻易拿韦云的性命来做赌注，要知道，深宫内苑，外臣无御擅自私会后妃，那是死罪。而且，德妃如今这样盛宠，她如何能保证，中宗皇帝今夜必定不会招幸自己？


    然而，李氏不容我做任何考虑，转身背向我，挽了手中的纺花镂空流苏缎带，已经缓缓向内殿走去，留下一句令人心惊肉跳的话：“如果，本宫以东宫之位来做交换，想必，韦小姐必然不会拒绝吧！今夜，一更时分，见到韦云，本宫自会告知他如何布置。”


    她，竟然以东宫之位相诱，而且神态之间颇有胜算。事关重大，我不敢怠慢，见她已自顾自离去，只得俯身行了礼退出殿中。出得门来，见了灵玉一脸焦灼的等着，生怕我有何闪失。


    外面雪花飘飞，正月未至，寒冬已降临。我紧紧的抱着手中的紫金暖炉，还是止不住唇齿之间轻微的寒颤。


    一个小太监在前面打着伞，另外一个则捧了我方才带进来的礼物，我紧挨着挽了灵玉的手去往麟趾宫的方向而行。一路上，压低了声音，将方才德妃对我说的话耳语了一遍。她也是大惊，只是眼下不好细诉而已，两人眼神交错，心中俱是明白，如果真的要将东宫拉下来，那么，很可能会是从林雨薇身上下手。


    只是，如何证明太子凌泽与紊定夫人有私情呢？


    一行人等迎着风雪，默默无语，此时，宫中人迹少有，相必大都窝在了殿内取火考暖，便是那看守宫门的太监们，也借机找了个安乐处暂避寒冷去了。远处的宫墙边，有呜咽着的小宫女，发髻被风雪吹乱了，看不清楚摸样的，正在焚烧着纸钱之类的东西。


    这里已经可以看见麟趾宫的大门，我心中暗想，这可能是偷偷拜祭落华宫和凤仪宫两宫奴才的了。难怪，屈指一算，今日是他们的头七，宫中，似乎洋溢着一种哀婉凄厉的哭叫声。


    我没有亲眼看见侩子手行刑，但是，想必过程是非常凄惨的。我示意灵玉偷偷给了一锭银子给撑伞的小太监，压低声音问了他一句：“今日的宫中，怎么这样的清冷异常？不是说皇后已经请了法师进来为那两宫宫人们做法超度了吗？”


    一问之下，那个小太监就低低的压下了头，眼泪珠子就忍不住冒了出来，只管用衣袖拭搽了两下，低声呜咽的说道：“小姐你有所不知，两宫十几条人命虽是用绳索勒死，不见刀光的，可是行刑时，却蓬起一阵血雾升上天空，久久盘环不去。入夜后格外分明，便如一阵腥红的光晕般，笼罩在后宫的天上。直照的，人心惶惶，主子奴才们都不能安寝。这不，现下各宫宫门紧闭，大都是在睡觉。也有好心或是平日里与那两宫之人有交情的，便背了主子偷偷烧些纸钱给那些死去的宫女太监们的……”


    兔死狐悲，他的面目神态显见的凄惨，是啊！皇帝手握天下权柄，生杀与夺，只是片语只字之间就可以决定着几十号人的生死。阴阳两隔之后，即使再怨愤，又能怎样呢？




月色稀薄掩惊心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进了麟趾宫的大门，宫内果然人声寂静，有扫雪的内监也是默默低着头在忙活着，倒是贵妃身边的大侍女红笺刚好捧着茶杯出来，见到我不禁一喜，急忙屈膝行礼：“小姐，您来了”


    语带呜咽之气，我也快走两步，托了她的手进入内殿，这才知道贵妃周氏此时正在后面佛堂礼佛，根本就不见任何人。我这一趟，竟是白来了！


    无法，我交代了红笺几句，嘱她细心照顾娘娘，又将带来的东西给红笺收了下去。转头回去，出宫之后直奔韦府，见过祖父，向他回禀了德妃李氏的话。他沉吟半响，终于招了韦云进来，命他一切小心行事，宫中禁军中也安排下内应准备接应。


    我在韦府中用过晚饭，与韦云相对默然坐了许久，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的。天色渐暗，冬夜总是来的特别早一些，今晚又没有什么月色，只有天边一弯新勾清冷无比。


    我看着韦云换上禁军统领的服饰，目送他出门，临行前我忍不住喊了一声：“韦云哥哥，你一定要小心，早些回来。”他本来已经骑上骏马驶了出去，听得我的话，这才回过头来，深深了望了我一眼。


    寒风中，传来他隐约的话语：“你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风雪之中的马蹄印很快就被掩盖了，骏马消失在我的眼中，我才一步歪一步的坐上辇车，回到携园歇息。躺在床上，心里却像油锅一样翻滚沸腾不止，对于韦云冒险深夜进宫，我实在放心不下。


    贴着厚厚的丝被，不停的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终于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醒来时，风雪已停，太阳高高的升起挂在东边。我连声召唤灵玉进来伺候，询问她韦府那边有没有传来消息？直到韦府管家过来回禀云少爷已经安然回府，我才终于将一颗心放了下来。


    我急于想知道他们昨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但是，又不好在这个时候去问韦云。而且，如果德妃真的有心襄助凌靖坐上东宫之位，那么，我只能尽力去协助。虽然，我一直对德妃突然示好感到疑虑，但是，眼下，只能从其他方面去查证她的真正用意了。


    希望，她是真的深爱韦云，因此，才愿意帮助我和凌靖。




人生如棋

黑白纷乱，人生如棋，谁解谜局，谁知我心。


    自那夜韦云夜闯深宫之后，祖父已然开始暗中布置京城防守，宫中的内应之间也消息频传。我想不到，父亲的京畿守卫之权，原来轻易便可被祖父征用。


    而凌靖之所以会割肉做药引，也是因为祖父授意灵玉，故意在他面前散步这样的传言，以测试凌靖对我的真心。他，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无处不用至密。


    其实，我本来在清醒之后就隐约感觉到，事情应该有人在背后故意操纵。否则，以凌靖一个男子，堂堂皇子亲王的身份，哪里会听到这样的妇孺无稽之谈？


    而我没有逼问灵玉真相，也是因为对她还抱有几分希望，希望她能主动向我坦陈。终于，灵玉在我们进宫回来后的那晚，也就是我辗转反侧为韦云担心的时候，跪在了我的床前，向我完整的交代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我没有怪她，因为我知道，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其他人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心里只是感到异常的阴冷，犹如这雪天的夜色即将降临时的阴郁，低低的压在心头。他，为了测试人心，轻易便挖下了凌靖手心的一块血肉。将来，若是凌靖真的登上宝座，又岂能容忍这样嚣张的权臣？


    后戚之乱，只怕又要重演。如果想要改变将来的困境，那么，便只有先下手将他的权力夺下。而眼前，我们绝无这样的胜算和能力。


    我这两日沉吟许久，心中一直在思虑着这一步。这样寒冷的天气，我便请凌靖暂时不要每日驱车前来探视了，免得伤了风寒。他手上的伤口已经痊愈，只是，摊开掌心，还可以望见中间凹下去的那块，虽然长出新肉，但是，终究是大伤了精骨，握举物品时多有不便。好在，不是用来执笔的右手，我将他的掌心放在脸颊旁依偎许久，心中半是甜蜜半是痛心。


    此生，能够得到你这样的挚爱，我，死亦无憾。


    我的心思，灵玉尽收眼底，在凌靖离去后，她陪着我一起站在园门处目送他的辇车离开。我的眼睛痴痴的望着这铺天盖地的白色天地，久久不愿离开，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在我耳旁低声说了一句：“小姐，我们回去罢！这雪地，看久了，眼睛会得雪盲的。”


    我转头看向她，却意外的发现她的神态中似乎另有它意，雪盲？难道说，她意在指摘我用情过度，不能察觉真相？


    我转身回去，站在屋内的炭盆旁边烤热了身体，漫漫随意的想着，不觉什么时候，韦云进了屋中。




东风恶

韦云他进屋之后，便是负手而立的沉默。数日不见，竟见他长出了浓密的胡须，两颊凹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苍老憔悴了许多。


    “哥哥”我迎了过去，亲自为他沸水烹茶，他的双眼停留在我的脸上，片刻过后又飞快的移开，这样闪避的眼神，仿佛我们之间不觉已经开始陌生而渐生隔阂。


    他还是默然的坐着，端起茶杯便是一仰脖，我惊叫出声：“小心烫！”新沸的茶水，滚烫的能灼伤人。


    想不到，他却是一口气喝下，而后重重的将茶杯放下，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到：“丽华，如果哪一天，你发现韦云哥哥，并不是你想象中的纯善可敬，你会不会？因此而疏远我？”


    我以为，他是指他与德妃李氏之间的来往。低头默想了一阵子，思索了半天，想要寻找一些既不伤害韦云也不使他难堪的话语。却不防，他突然立起身来，拉起我的手，定定的说：“丽华，我想和你说，不管将来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的心里，一心一意，都只是希望你好。”


    我当然相信，我的兄长，会竭尽所能的为我打算。因为，你在我的心里，似乎自初见之后就再不能分开。


    我点头，不假思索的回答：“哥哥，在我的心里，也时刻牵挂着你。其实，我也不想，你为了我们冒险进宫去见德妃，对不起，妹妹我太自私了。”


    是啊，韦云检讨自己对于李氏太过自私凉薄，其实，我又何尝不是一个只想着自己的势力小人呢？一听说对凌靖有利，便执意要韦云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拼力一试。欲望，使人沉沦。


    屋中骤然成寂。


    韦云过了一会，才对我说道：“李氏已经安排好，先行设计废黜赵后，然后再里应外合，将太子凌泽从东宫之位拉下来。这些事，若是顺利，不出两月，东宫即将易主。”


    我挣扎了半天，终于问了一句：“那么，她有没有说，紊定夫人林氏，会不会被牵连其中？”始终，放不下这样温婉的女子。


    韦云背了过身子，没有应答，好久才幽幽的说道：“丽华，你自己身子骨单薄，就不要操心这么许多了。这些人，没有哪个是无辜的。像贵妃周氏和淑妃两个，她们就很懂时局，在这个时候，什么都不问什么都视而不见，反而能得以保全。”


    那么，林雨薇，已是必死无疑。为了实现我们对东宫之位的追逐，她必须得和赵后一起死，还有，那个尚未见天日的孩子。


    不知不觉间，我的双手，也开始侵染上别人的鲜血。带着殷红，径直向前而行。




傲雪红梅&nbsp;

永和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夜色如铁，仿佛敲上去会有冰冷的金属声。整个北唐后宫都睡熟了，连守夜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听上去都像是梦呓。


    清冷的雪夜中，挡不住一些窸窸窣窣蠢蠢欲动的声音。仿佛，有吱嘎的开门声，有压低了嗓子请安的谄媚，有太监和宫女偷情的荡笑，以及来一声不及发出声响的临终惊叫。


    我与赵后打过数次交道，心中一直颇为疑虑，看她的为人言词应对，应该确实不是什么聪慧的女子，却能够屹立后宫二十余载。这其中，必然有着其他的力量在她身边予以适时点拨。于是，暗中观察了许久，又调动宫中内应，死死的盯着凤仪宫的动静。


    终于，在李氏的一手布置协助下，有了这样的一幕，雪地红梅，殷红清香。只是，梅花树下，卧倒的是一具渐渐冰冷的女尸。


    很快，次日凌晨时分，舒鸯姑姑的尸体就被御花园的清扫内监发现，看到她的随身玉印，众人都惊慌起来。皇后身边的一品侍女被杀，事关重大，不敢怠慢，便立马上报了内务府和中宫，自然，掌事的不是糊涂蛋，也派人去涟漪宫德妃处报了一声。


    正巧，中宗昨夜就歇息在了德妃处，宫人们慌张来报时，正睡的朦胧香艳，听了爱妃的惊呼声，这才急忙惊醒过来。一问之下，自然也是大吃一惊。


    思付一番，匆忙更衣梳洗，与德妃一起来了凤仪宫。


    这边厢里，凤仪宫里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紧接着哭声震天，足声杂沓，整个后宫都被翻腾起来了。赵后披头散发，显见尚未来得及熟悉打扮，正抱了舒鸯的尸身哭的死去活来。


    她几乎疯狂了，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着，哭问着：“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出去就断了气回来？舒鸯，你醒醒啊，你不是说要陪着我一起走看着泽儿登基的吗？为什么要先行舍我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对着这群魔鬼？”


    她不再自称本宫，摒弃了高贵的国母尊严，为了一个与自己多年同生共死的心腹奴才，悲伤的不能自己。甚至于，她当着众多奴才的面，如此失态的痛哭流涕，全然没有顾得上那抹越走越近的金黄色身影。


    中宗的脸色，显见的不太愉悦。他听见了赵后的悲呼，心中却是不以为然，只是死了一个奴才而已？至于如此吗？堂堂国母，出言无状，真是叫这群奴才笑话了去。


    抬眼望向身后差了半步远的李氏，她的柔荑尚且还握在皇帝的手中，脸上受惊的表情令人疼惜。他又再涌起曾经有过的念头，他觉得，自己真是应该将眼前这样娇柔可爱的美人，奉上皇后的宝座之上。她比赵后，更适合享受母仪天下的尊贵！




淫乱后宫

赵后的心智，突然断了似的。她在见到中宗携着德妃走近内殿之后，既不跪拜，也不搭理李氏向她行礼请安，她径直跪坐在地，一任面上涕泪齐流。


    其实，她原本就是这样心气的女子，自幼失去母爱，父亲也忙于政务疏忽了对她的管教，导致她的个性任性而率真。只是后来进了宫，多得舒鸯一直明里暗中的点拨指引，这才渐渐收拢了性子，表面看来恭谨谦和。


    便是连我也看出来，她的许多计谋，未必是出自自己的心胸。想来，后宫之中，早已明了此中内情的，定然不少。


    我这一着，生生的折断了赵霖身后藏匿的黑手，使她失去了羽翼，不能再兴风作浪。如此，便只能束手待擒。


    闭上眼睛，我仿佛看见裴柔从画像上走出来，她满目素凉，字字惊心的问我：“大愿地藏王菩萨具七义，能生、能摄、能载、能藏、能持、能依、坚牢不动。尤以其第七义，喻菩提妙心，坚如金刚。有此七义，则得无量妙法，救脱众生，咸登觉岸。你觉得自己有几义？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我，究竟能做到几义？能摄，只是摄取他人的性命。


    她就立在我面前，那双凤眸犹如漆黑渊潭，深深凝在我墨色般的眼底，竟似要剖进我的心里去。


    内殿中，赵后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只是呆滞。


    她甚至没有听见，皇帝又一次在暴怒之中对着凤仪宫的宫人下了格杀令。


    内务府查案的速度，惊人般的神奇。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在御花园中根据线索破获出来，原来，舒鸯姑姑是夜半出去，与司花监的内监统领福海私会去了。那福海，是内监之中难得的美男子，虽然没了男根，但是举止形容之间，颇有男子的风度，在宫中，是众多宫女心仪的对象。


    而经过佐证，福海除了与舒鸯长期保持这种对食关系外，新近还招惹了黄贤妃宫里的侍女品兰，这样的三角关系，被舒鸯知道了，恼恨不已。这才深夜相约御花园，要强行迫令福海除去这个情敌，否则就要揪着那小贱人告到皇后跟前。


    而福海必是不舍得新欢，加之舒鸯年纪渐长，已是到了人进四十的年华，两人相处，渐生不悦。见旧爱如此苦苦相逼，苦苦哀求反而被被舒鸯胁迫，这才不得已动了杀机。


    想这司花监的内监首领，竟然伸手矫捷，一刀毙命，真是稀有的事情。只是，皇帝盛怒之下，也不细究，再加上前次的丝帕，终于引起了中宗的极度暴躁，怒向赵后吼道：“后宫中竟然满目都是这等不成体面之事？朕苦心经营朝堂，就是想求得后宫的安宁。你们不知感恩，竟然做下这等丑事！秽乱后宫！死不足惜！”


    龙袍一拂转身去之前再怒道：“凤仪宫中侍女和太监私通，秽乱纲常，该死！旁人知情不报，该死！朕意已决，来人，立刻将满宫服侍之人悉数捆绑，押入值房，明日午时于鹄场处死！”


    “都是你管的好家！”


    可怜舒鸯，在生之时何等风云、震慑六宫，为赵后除去了多少荆棘。而死后，竟然背负上淫乱后宫的罪名。还因为这个，连带着拖着凤仪宫新近填补过来服侍的数十口的性命，一起奔赴黄泉路。


    她的尸身，被匆匆的埋在了冷宫西苑的乱葬岗中。




修罗魂阵法

金屏软轿疾驰，雪光打在屏面上，映着飞天丹凰雕花，灼目得令人焦躁。赵霖盘膝坐在车内，双手相扣，被自己的指甲掐得青白。


    她本想去寻东宫凌泽，却在半路上改道去了落华宫。


    她现在有些迷糊了，猛然总觉得，林氏不是自己原来所料的这般纯良，自己安插在她身边的内应，被一网打尽。而她坚持不肯拿掉腹中的胎儿，未必就是像她所说的，因为深爱凌泽不能割舍骨肉。


    还有，就是那块被她死死握在手里的一段木兰簪子，那个东西，她认得出，正是林雨薇的东西。这是在舒鸯的尸身被抬进来时，趁着旁人不备，在她紧握着的拳头里取出来的。


    舒鸯在自己身边多年，赵后对她非常了解。她知道，自己的贴身侍女，确实与那福海有着隐晦的关系。但是，却不至于为此深夜相约御花园的梅林，而且，这样寒凉的天气，即使约会去哪里不好？何苦跑去那个冰冷荒凉的地方？


    如果真的是林氏暗中动的手，那么，她苦心除去舒鸯，目的和用心究竟是什么？难道说，她与德妃李氏，真的暗中联手，欲谋夺自己的皇后之位？


    冰天雪地里，她当下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唤停车障，倚着金屏，险些不能支撑。


    泪水静静地从眼角溢了出来，此刻，她深觉自己的孤独和无助，头上的十二支凤凰紫金明珠钗，似乎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她不该哭，这样的时刻，眼泪怕是最无用的东西，连她自己也不会相信。


    马车摇晃骤停，已到落华宫门外，屏幛轻启。她不待侍女来扶，跳下车去，便往宫苑内走。


    “皇后娘娘安泰！”“娘娘您慢着些！”“娘娘，且待小人先行通禀！”


    门前宫人一迭声相阻。


    赵霖拂袖将一人掀翻在地，不顾而去。她没有时间与他们磨蹭。她径自上得流云殿去，紊定夫人林雨薇正闲懒倦卧，以手护着隆起的腹部，一旁小婢守着香炉，添香添得仔仔细细。


    空气中百合甜香袅袅，落在赵后的心头却是腻得火烧火燎。她也顾不得礼束，上前推开小屏便将林氏拽将起来。


    林雨薇陡然惊醒，给她拉得一踉跄，险些跌下卧榻来，不免惊呼：“皇后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婆媳之争

她已经全然不顾，林氏以手护住的肚子。


    怒火，使她失去了理智，她，掉进了这个修罗魂阵法之中。


    恨意，不加掩饰。掌心如火般的，一巴掌狠狠摔了过去。


    众侍女一起惊呼起来，室内慌乱做一团，落华宫的大侍女谨澜更是死死的护在自己主子身前，挡住了赵后再做发难。


    赵霖华袖一挥，命令屋中其他人等全部退出，她，要好好的质问一下眼前这个貌似纯良柔弱的贱人，她要为自己的舒鸯的死讨个说法。


    众侍女听得皇后之令，不由的面面相觑，左右为难。紊定夫人林氏，在谨澜的搀扶下慢慢的爬了起来，腹中似有隐隐阵痛不安，胎动的频繁。但是，她情知赵后的为人，如果不在此时洗脱自己的嫌疑，以后也是很难逃脱她的责难。


    她命令众人退下，只余了谨澜陪在自己身边，两个女人相视对望着，眼神交错处，各有不一样的忿恨和不甘。林雨薇与东宫凌泽在东宫选妃前就已相识交好，但是，偏偏是赵霖，将自己的外甥女塞给了自己儿子。于是，赵若兰取代了林氏成为太子妃，林雨薇进宫成了昭仪。


    这才有了这段不容于世的不伦之恋，两个深爱的人，就此错生一生。


    紊定夫人林氏素来柔弱文静，但是，当她接收到赵后眼中强烈的嫌恶和厌视时，她的瘦削的双肩颤抖了，瑟缩如无助幼猫，一双眸子里却沸腾着不容侵犯地强悍、玉碎之气。


    面对如斯苦逼，分明是柔弱雏鸟，却有如斯刚烈。这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一瞬，倩影交叠，也是十四五岁，豆蔻年华。


    那时的赵霖，也曾用这样的眼神与自己的父亲对持过，为了自己的心爱之人，两不相让。


    赵后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样的眼神，熟悉至刻骨铭心，甚至是她隐隐含着泪光哭泣的姿势，坚强而又脆弱的神态，竟让她瞬间茫然，险些不知所措。


    赵霖颓然坐倒在一旁，头上的金钗凤步摇，摇摇欲坠的晃动着，满脸的疲倦和茫然，她低低的问了一句：“你的心里，想必是很恨本宫当年拆散了你和泽儿的婚事吧？所以，才想尽办法这样来折磨我？当年，我并不知道，你和泽儿的感情，已经到了这么深的地步……”


    林氏在谨澜的搀扶下，斜靠着贵妃椅坐下了，她不看赵后，半响之后才回答：“我曾经恨过，不过，我是恨命运的作弄无情，并不是你。至于你说的折磨，其实这话应该是由我来说才对。你苦苦相逼，无视骨肉亲情，几次三番相迫害，这才是导致你与太子殿下反目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




暗香天网

终于，四目之间由相对厌视最终疲倦释然，赵后怀了一腔的绵软无力在侍女的搀扶之下逶逦而去。她身上的洒金绣凤宫装长裙缓缓拖过落华宫的玉石地面，两条长长镂花坠珠的挽带飘在空气中，犹如带血的伤口，怵目惊心，似乎久久未能愈合。


    她离去之后，落华宫中好一顿忙碌，林氏胎动不安并未减缓，反而愈加剧烈。谨澜一面严厉训诫宫中众侍女不得将今日之事向任何人透露一丝半点风声，一面急急遣人去请太医来给主子请脉。


    来的还是傅德祖，他，是皇帝亲自指定给林氏的太医，不得不来。一同来到的，还有另外一位年轻的太医，和几个医女。一行人急匆匆赶来，放下药箱就开始隔帘悬丝诊脉。


    室内几不闻声气，仆侍皆等垂手而立，静静的等着太医的结论。傅德祖的心中，争斗的厉害，不时的低头拭汗，他已经有了结论，却不敢也不知道如何说出来。


    宫门处，远远传来宫人的唱匿：“德妃娘娘驾到！”


    李氏一身银白色的暗花皮草披风，进得内殿，自有侍女上前为她褪下披风，露出一身精致绝美的身段打扮，退红衫裙上彩蝶戏花的刺绣针工精致，远看时只觉黄灿灿的，称着退红罗纱分外抢眼，仔细近瞧却才发现不是捻金线，而是上等的杏黄丝，并不算她僭越违秩。


    通身不着半点金玉，发髻上斜的是含雪新放的绿梅，耳垂上坠的是精心修剪过的水仙花骨朵，含苞待放，仿佛还沾着清纯露水，香氛隐动，颈项上不佩璎珞珠串，露出玉润莹白的锁骨，这心思细腻的风情，当真绝色。


    与她想比，林氏却是一脸憔悴浮肿，面容已经微微有些灰白颓丧，不着脂粉的眼下，略有青色淤痕。见了德妃前来，她不得不起身微微躬下福了一礼，温和谦卑道：“德妃娘娘吉祥！嫔妾不过是略微觉得有些胎动不安，不想竟惊动了娘娘玉驾前来，心下真是非常不安。”


    傅德祖已经诊脉完毕，领着众医女退到了外殿，等着两位主位娘娘言谈之后召唤再做回禀。林氏吩咐谨澜亲自下去为德妃沏茶，自己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与李氏寒暄着。


    李氏一脸和煦，温颜关怀：“林姐姐看来脸色不是太好，想来怀着龙种身子辛苦，晚上睡的不太安稳所至。本宫新近研配了一味安神花茶，来人，这就给林姐姐沏上一壶试试看和否品的入味？”


    茶色略微发黄，闻着却是纯正的花香味和着杏仁果味，正是安神茶的用料，一室清香弥漫。


    林氏忙谢领了，以大袖掩了半张脸，吃了一小口，举手点滴优雅。


    德妃看着她，笑问：“怎样？夫人是世家子女，颇通茶道，也来评评本宫的手艺。”


    “怎么敢妄议。”林雨薇连忙笑应，“娘娘配的茶，色泽纯澈，味甘馥郁，花果香与茶香相得益彰，果然是上好的茶艺。”


    “嘴这么甜，夸得本宫都不敢再给茶你吃了。怕要被你腻死----”德妃李氏不禁摇头而笑，心下却是着冷。好一位谨小慎微的紊定夫人，当日何等忠诚的表示依附，如今却不敢沾她涟漪宫的东西，假作模样，茶汤不曾入口，以为溢美几句便可以哄人开心，却没想过这一味茶中除却花果还有苦丁，平常人初尝都不会吃得惯，更毋论面不改色地如此夸赞了。如此有心，显见是已有其他预算。




绿珠水仙

如此一番温煦交谈，品茗、寒暄，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德妃这才突然想起，那傅德祖还在外殿候着呢！这才命了侍女将他请进来，两位贵妇人端坐着听脉案，不外乎是些平安之胎象，又反复嘱了不可妄动肝火，万事小心平和为上。


    德妃手中捧着一杯花茶，好整以暇的姿势，一地裙裾挽带，香味沁鼻。她留住傅德祖，又细细问了几句，这才放了他回去。林氏喝下谨澜送上的汤药，渐渐安静下来。


    说话间，天上飘的雪花越来越大，也不好出门行走了。两位娘娘，就斜靠着软榻和贵妃椅，盖着丝锦被子，闲话着聊天。殿内四角都生着炉火，温暖如春。


    林氏看着德妃耳坠上的水仙花朵，颇为趣致高雅，不似凡品，不由来了兴致，便问起涟漪宫中养的什么品种，德妃斜斜取下耳朵上的花苞，递给林氏。一看，却是珍稀的东瀛绿珠水仙，花心不是平素的粉黄，而是一色浅淡有致的绿色。


    一闻之下，清甜的花香入肺，林氏大为喜欢，不肯放下。德妃忙命人去宫中搬了两盆养的正好的盆花过来，眼见就要到了午膳时分，林氏挽留德妃用膳，德妃也不推拒，就在流云殿中一起用了饭，这才离去。


    谨澜看着主子对这两盘绿珠水仙颇为喜爱，不能释手般的，立了半天，这才缓缓的劝道：“娘娘，这花儿该不会……”


    她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自林氏知晓自己怀孕后，便对饮食起居格外仔细起来，所有吃食茶水汤药均经宫中常驻的医女再三检视，确认无它之后才敢饮用。


    殿中摆放的花草树木也经太医仔细查看过，凡是有对孕妇胎儿不利的，全部移除出去。德妃自涟漪宫中送来的水仙，虽经医女看过，确系水仙无异，但是，眼下的局势，还是得谨慎小心为是。


    不想，林氏却轻轻摇了摇头，以目示意谨澜自己心中已有分寸，不再做理论。


    临近年边，宫中内务府早有节庆安排下来，各宫主位及仆妇下人等，均开始筹备新年礼服和布置，有宫里精细女红者，早早就开始绣花做披风护膝等御寒之物。织造局里更是日夜两班，不停的赶制各种织物。


    我每日里躲在携园之中，日间常与凌靖对坐抚琴读书，或是与灵玉一同抱了一堆花色出来挑选，站在绣架前绣花描凤，有时也会为凌靖绣上一只香囊之类的佩饰。


    年节将近，我的思乡之意愈发浓重，夜里常常梦见又回到参州的家中，醒来总是不觉泪湿了枕巾。


    所以，即使是每日里锦衣玉食，我依旧还是清瘦的。除了两颊，时常飘起淡淡的绯红之外，我的脸色愈发苍白，真正是如白玉般的晶莹剔透。


    凌靖有时痴痴望着我的脸容，不觉心疼的叹道：“丽华，你这身子骨，怎会这般的瘦削无骨？真正让人心疼无奈。”


    我只有独自按下苦笑，佛云：生死各有命，富贵不可求。我已经做了这样一个赌局，早已没有回头路。


    只要你真心相对，便是红颜薄命，那又如何？花曾开过，靡靡香重，愿君铭刻于心。




欢情浓

我曾以为，此生就此孤独，那种无望和悲凉，渐渐长入我的血肉之中。而现在，时常有他，坐在一旁，以手拭去晶莹，语声清沉，饱含深情。


    他能懂得，我的心中那点愁困何来，虽然，对于自己的历史，我还是做了隐瞒和掩饰。两相对望，那种感觉，有如玉簪挑脂点唇，朱脂甜滑，蔷薇馥郁浸润。干焦的嘴唇，得到玉露琼液滋补，最后两两相对．无须多言，自有灵犀。


    他当面向我求爱，不再吹奏凤求凰，而是一阕《蝶恋花》：


    眼底风光留不住。和暖和香，又上雕鞍去。


    欲倩烟丝遮别路，垂杨那是相思树。


    惆怅玉颜成间阻。何事东风，不作繁华主。


    断带依然留乞句，斑骓一系无寻处。


    你我之间，不差东风相和，只隔一层薄纸罢了，只要祖父点头，那么，便可就此相守。不管时日长短，终究得偿所愿。


    相处的时日久了，便也有些逾越礼节的时候。灵玉总是在上茶之后便默默退出，留了我和凌靖两人独处一室。他偶尔会以手环住我的腰身，或是握了我的手执笔写字。


    我在心中眷恋他已久，自然不会生生拒绝他的亲近，但是，我的心中，还是非常明白，身为女子，应该矜持自己的身体，不可轻易孟浪。


    好在，凌靖出身皇室自小礼教严格，也能自持得住。便是偶尔情浓之时，略有越轨，但是尚能够把握分寸。


    连下了几天的大雪终于在十二月十七这一天消停了，这天一早，灵玉便带了园中的侍女去了后院剪下新放的梅花进来插瓶。我还在床上慵懒卧着，闻见这缕暗香浮动，不由得精神大起，一骨碌就爬将起来，支着手瞧的不够。


    苍松隐映竹交加,千树玉梨花,好个岁寒三友,更堪红白山茶。松、竹、梅----岁寒三友，其实都不是我曾经最欣赏的冬日之景，好比之前母亲总喜欢腌拌苦瓜给我们清热解暑一样，少时的我，甚为不喜那种苦涩的蔬果。


    而现在，却是渐渐领悟在世为人的些许真谛和意义，只是，为了这种领悟，我已付出高昂的代价。


    正想着入神，外面有侍女来报，说汉王凌靖过来了，我才连忙起床更衣，梳洗打扮，过来花厅时，见桌上摆了一盆清香的凌波仙子。凌靖见我进来，脸上一阵喜悦，两个人携手站在旁边围着观赏这盆珍稀的东瀛绿珠水仙，愈看愈发喜欢起来。


    不知何时，他的双手已经在我身后环绕住整个身体，那温暖细腻的手掌含着炙热的炭火一般，游离在我的身上，轻抚过颈间和锁骨，掠过领口的兔毛攒花便要向下探取。


    我心头一阵羞涩和惊讶，又不好出声制止，身体却变得不安。耳旁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热热的气体带着熟悉的香味朝我扑过来。他的唇不知何时摸索着移近了我的脸颊，一只大手将我的面容朝他的方向靠近，咫尺之间，我几乎可以闻见他身上的气息，他的双眼正迷离的望着我，口中低吟了一句：“丽华……”


    我全身一阵暖流激动，身体在僵硬的不安中变得酥软下来，软软的倒靠在他的怀里，屋内炭火生的旺盛，玛瑙瓶内的梅花红艳娇美，似乎冬日之中依稀可见春色的来临。




欲、爱

今日的凌靖与平日大有不同，他急切而热烈的渴望着，又深怕我的拒绝。


    我脑中昏乱成一片，不知如何是好，欲拒还犹豫的。他对我的心我早已不再怀疑，只是这样情景，虽然已在梦中幻臆过，终究不是现实的经历。


    我甚至巴望着，灵玉在此时推门进来，可是心底又有些小小的贪恋，不想就此离开这温暖的怀抱。就这样，昏昏的依在他的怀里，任由他的双手紧紧的拥住我，任由那炽热的唇游走在我的面庞上，他温柔而坚定，深情而细腻，双眼时常注视着我的表情，唯恐引起我的不悦。


    我不自觉的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抛却了少女的羞耻之心，变作一个充满欲望的女子。我的举动大大鼓励了凌靖，他将我横腰抱起，退后几步，两人交叠着坐在了软榻之上，耳旁再来一声温柔的呼唤：“丽华……”我就此沉醉下去，生死不顾的，只有闭上眼睛无尽的期待。


    浓密卷翘的睫毛，扑闪在他的面上，痒痒簌簌的感觉，似将要起舞的蝴蝶，眼眶内包着一汪涧水清泉，因羞涩和紧张而流溢出几滴清露，他的唇，为我吻去眸上的露珠。


    再行往下，掠过鼻尖和两颊，终于定定的落在粉红带羞的花瓣之上，来不及惊呼，他的舌尖已经轻巧的探开了我的齿间，稍作迟疑的，便直直的闯进了那室璇霓之中。他在试探着，弹动我的心房，我初始紧张无措，最终只有接纳他的侵入。


    两条舌尖交织着纠缠在一块，他的呼吸声愈加急促，我闭上眼睛不及细看，已觉得他手掌自兔毛领口处触及贴身的小衣，炽热的火，灼伤我全身每一寸肌肤。


    命有此劫，今生偏偏遇着他。


    他的吻，缓缓向下，顺着粉颈和略微散开的领口，抚过那修长瘦削的锁骨，不觉何时，我的腰封已经松散开来，上衣更是就此垂落于身体之上。只是，他毕竟亦是初手，虽然急切，奈何不得章法的，只是以手反复去解那腰封的如意结。一时之间，无甚收获。


    我被他侧身压在塌上，迷茫而无措的手指轻轻触到了塌上的细密绣花，此时，脑中思维早已停顿，万事皆休。他已经褪下我的半侧上衣，细密的吻，落在左手的手臂之上，那里，有着一个鲜红的印记，正是母亲自小为我点上的守宫砂。


    他吻上那抹鲜红的处女印记，长久而炽热的停留，双手却不自觉的将我圈的更紧更密，直抱的我透不过气来一般。


    感觉他的停顿，我才挣扎着唤醒一丝神智，眼睛触及那只赤裸的手臂，鲜红的印记，似母亲严厉而慈爱的眼神，激的我一阵哆嗦，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逾过此时的底线，不可再错了。


    以手轻轻推开他的拥抱，不想，他也在此时睁开眼睛，将我缓缓抱着坐起来，俯在我的耳畔，轻声道：“丽华，对不起，我，今天真的一时之间情难自控了……你，不要怪我。”


    他低叹一口气，身体还是不自觉的激动着，久久未能平复，这样拥坐着，良久，才对上我的双眼定定的说了一句：“我爱你，所以绝不能委屈你就此失身，他日若得你委身下嫁，定然着意呵护关爱。如违今日之誓言，必叫我不得善终。”


    弯眉罥烟．水眸欲泣，心中，却是欢喜无限。




人约黄昏后

这样欢愉的时光，总是易过的，一个早上的时间，只在我们的拥吻对坐间过去。直到灵玉前来催促我用早膳，我才记起，此时腹中尚且水米未进。


    凌靖为我整理好衣衫，又再三嘱我不可四处乱走，免了着凉，这才起身离去。


    我心境大好，听了他的话不去园门口相送，只打发灵玉带人前去送行。一面想着今天先前的种种过程，一面心中低低的笑着，有一口没一口的胡乱用了些早膳。


    净了手，点了香，便移步去了书房，对着那盆新送来的绿珠水仙临摹了一幅寒花图，左看右看，觉的大是满意。


    午后艳阳高照，红光白雪，更是衬得万物端丽。我用过午膳，休息片刻，带着灵玉去了玉清池中沐浴温泉。水温正好，池中水汽弥漫，花瓣洒将下去，清香入肺。灵玉小心伺候我更衣，一切准备完毕，便带着众人下去了，只余了我一个人在泉中嬉戏着。


    我捞起水中的花瓣，细细抚摸过自己如玉凝脂是肌肤，闭上眼睛，回想起他细密缠绵的吻，曾停留在自己的身体上。此刻想来，还是那样的炽热如火，不由含羞沉入水中，掩住自己两颊飞起的红云。


    静静的泡在水中，很舒服也很放松，我几乎忘记了所有烦恼，忘记了自己的前生今世，只有我和他，浓情悱恻。


    许久后灵玉回来了，为我去来一件新裁制的冬裙，厚重光滑的银白锦缎，裙角和袖口绣满细密的梅花，衣襟上面用珍珠对开着衣扣和暗纹，一双镶着兔毛的镂金鞋，鞋头的珍珠明晃如火。


    灵玉用丝巾搽干散开的秀发，抹上茶花香油，细细梳理，这才不紧不慢的告诉我，汉王约了我今晚在金陵城皇家别院中最为华美精致的月来坊一同雪夜赏月。


    难怪，她今日如此着意打扮我，心中飞起一片期待欢欣之情，竟然只觉的时间过的太慢，恨不能立时三刻就天黑才好。


    许久之后，想起这个令我经历了天堂和地狱轮回的一天，我突然明白，人生……不管你是帝王将相，还是贫贱小民，要经历的，悲伤苦痛、痴怨苦恨……都一样，都一样。


    冥冥之中，总有意想不到的得到，也总有不能把握的失去，这便是命运的作弄。




月上柳梢头&nbsp;

我细细的对镜梳妆，因是冬日，又是雪天，便要装扮的艳丽些，正好衬了雪景月色。


    灵玉亲自安排车辇，又细细的用地窖中的鲜花花瓣熏香了衣物和披风，在随手的暖炉中洒了一把玫瑰香精进去。一时状毕，水光漾漾，脸上蛾眉淡扫，朱唇轻点，倒真有几分“眉黛夺得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的气度。


    我很少如此华丽装扮，尤其是对了凌靖，多是素雅相示。但是今晚的约会，意义非常，我们已经开始有了肌肤的亲密接触，也许，让他有一个全新的感知，更感惊喜无限也未可知。


    携了两名仆妇出来，灵玉因园中令有事项，就没有跟随，只是吩咐随行的侍女好生伺候着。我一心顾着如何让凌靖喜出望外，也没有计较其他，登上车辇，仆妇放下帘帐，马车缓缓往城北驶去。不多时，便已到了月来坊，这里，原来是金陵最大的官府歌舞教坊。


    寒风凛冽的冬日，原本就算是绿叶也很是罕见，可是眼前的碧波池里，却是荷叶起伏，万花盛开。因为前朝阴贵妃酷爱莲花，又是月来坊出身的头号舞妓，皇帝为了讨佳人欢心，特命内务府详加培育耐寒抗冻的莲花品种，又在碧波池畔大兴土木，多植树木，多建假山奇石，以挡寒风，在其上多放置炭盆暖炉，今秋又从地下引宫外温泉――火龙泉的水入池，终于在冬天造就了眼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景。


    我看着眼前美景，也忍不住心旷神怡。一时兴致起来，跳下辇车索性沿着碧波池畔向东，虽说走这条路去坊中东阁稍微远了一点，但沿途可以欣赏这样美景的机会可不多。


    随行的两个仆妇默默的跟着我身后，穿过九曲回廊，就是灵犀亭，据说这就是先帝与阴贵妃相邂逅的地方。


    亭子的周围挂着轻柔的鲛珠纱帐，被两侧的银钩松散地拢住，半遮挡着东日里微寒的细风，四周的汉白玉雕镂栏杆精巧别致。夕阳才落下落下，悬挂在四周的精巧宫灯已经早早地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原本平常人家踏青赏景都是春来看柳，踏雪赏梅，夏日荷蒲薰风，秋景桂香四溢，可是在这富贵和权势最为集中的京城皇家别院之中，景致的变幻却开始被人力所控制。就算是冬天的时候，也可以看到莲叶田田、碧玉无穷的盛景。


    所以，冬夏两季的景色，都尽被收在这座精致华美的庭院中，这边，是尚未消融的冬雪，那里，却是连天无穷碧的夏夜。


    而月亮，已在天边挂上浅淡的痕迹，银灰清冷。


    我用过晚膳才出门，这会子兴致高昂，不觉意趣顿生，脚下移步缓慢，流连忘返。




爱恨迷离&nbsp;

天色渐暗，四周除了侍立的仆佣之外，便是点点灯火，盏盏摇曳着，似乎有无穷无尽长。原本清澈的湖水被灯火染成半透明的水晶，在冬风的吹拂之下荡漾起细细的波纹。


    水天一色的迷离景色之中，远方的宫殿楼台变成了一道细微的长线，分割着天与水的金红。我选了一处干净的亭台，坐在一侧的栏杆上，夜风吹起，泛着银光的帘子半卷半掩，轻荡荡的。


    早有坊中的仆佣搬来茶点酒水等物，汉王府中的管家姚忠更是早早带人侯在这里布置妥当了，这会子听了回禀，急忙带人过来向我行礼。原来，凌靖还未到达。


    我被他引着，来到一处风景绝好的高台观月亭中，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周围装点上精致的宫花巧灯。亭中几上摆着鲜果茶点酒水等物，还有两张高背靠椅。我见凌靖尚且未来，只有先行坐着等候了。


    如此这般，饮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听得有马车驶来的声音，我急忙立起身来，准备看个究竟。不想，这一望之下，竟给我瞧见了一幕最不愿看到的情景。


    驶来的是两驾装饰不一的马车，前面深褐色的，正是凌靖的车驾，而随后紧随的，却是那辆我在参州城门处见过的花粡木辇车----他和唐婉，竟然一起前来赴约。


    我一时情急，以手紧紧攀住栏杆，取了侍女手中的灯笼过来瞧着，见凌靖紧张的从马车上跳下来，而马车的帘帐中居然伸出一只柔滑细白的手腕欲要扯住他的衣袍！


    按住砰砰狂跳不止的胸口，我险些在高台上栽下去。一旁的管家姚忠见势不对，急忙过来搀扶我。我稍一停顿，不做他想便快步朝门口跑去，我要看看车中的女子究竟是何人？凌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眼泪，不自觉的流泻了一脸，我的心口，疼痛的无法言喻，似一把尖锥死死的插到心房的正中，搅动的血肉模糊成一团。


    脚下急促而仓惶，周围的美景已经全部变为一团模糊，眼眶中似有不尽的泪水，如何也止不住的向外涌出，我已顾不上拭去了。


    生有何欢？死有何哀？原来，我与她，在凌靖的心里，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物伤其类，惧有何惧？




不择手段

我迎出门口，身后的仆妇们紧紧跟随着，只是不敢阻拦我的去路。这条来时激起我心中无限赞叹的小路，现在变得崎岖而漫长，一路上荆棘丛生，犹如我带血泣泪的心。


    终于，我见到了凌靖，他，正拉着唐婉的手在柔声劝慰着，而唐婉，竟然衣衫不整的，以手在背后环抱着他的腰身，不让他离去。


    我的脸色，想必是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因为，凌靖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神色突然变得不可思议的惊慌。他挣脱了唐婉的纠缠，疾步走向我，伸出双手想要扶住我。


    我甩开他的手，一手捂着嘴，一手撑住后面赶来扶我的仆妇的手，勉强站稳。


    四目相望，两相无言，静谧顿成诡异。


    而唐婉，并不愿意就此坐看好戏，她染满蔻丹的纤手，掀开厚重的帘帐，一面叫着：“靖郎，你怎么可以在先前那般亲热后就此丢下婉儿，来此与韦小姐吟雪赏月？”


    一面，以一双涧水明眸流转微侧的看向我的所在，她的目光里，满满的胜利与得意。我分明看见，她此刻衣衫不整的，那散开的披风里，露出白皙如玉的粉颈和酥胸。


    凌靖的表情，在听到她这句话时尴尬不已，却又不加辩驳，难道说，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天！院中水榭里，一袭绿衣水袖的女子腰柔如柳，婀娜而唱：


    “西风常烈水常东。叹匆匆。忆华荣。又念当年，独有旧情衷。玉殿金陵应犹在，残山里，朱楼梦，曲已终。


    “看此间兴亡种种，乱纷纷，还冗冗。谁堪与共？望江水，碧流如洪。白浪淘沙，暗涌卷重重。何处风流仍醉卧？苍苔冷，瓦堆寒，尽成空。”


    她唱得凄凉婉转，声声慢里又有激烈隐埋，水袖舞得衣带生风。


    那姿势和身段，很像一个人，那个人，她，也许曾经像我此刻一样，欲爱而不得，满心希翼又最终失望。


    凌靖，此刻，我不想听你说任何解释的话，我的心，破碎成一地的月光银辉，捡拾不起完整的碎片。我按住胸口的锐利疼痛，扶住身后伸过来的手掌，僵直的走出门口，掠过凌靖，掠过唐婉满是笑意的双眼，直到了登上辇车，才终于一下倒在软垫上，大口喘气不止。


    这一夜，注定无眠苦待天明。


    我自橱柜间取出一瓶上好的女儿红，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女儿红，多好的名字，犹如女儿家珍藏的贞洁和情怀一样。而今，唯有对着清冷的月亮借酒聊表知音。




醉生梦死、浮华人世

醉卧的梦里，我姿态无比骄傲的立于天际，低下头俯视人间。


    我站在琼楼玉宇之巅，仰观天际浩瀚繁星，俯瞰神州辽阔大地。


    苍生在我脚下，万物皆为渺小，那一瞬的震撼，令我目眩神迷。


    光似箭，自穹隆泄下，穿刺人心底最悲伤的欢愉。


    我立于万山之巅；


    我眠于四海之源；


    我拥有舒展傲风的金翎羽翼，


    挥洒开来神光盖过一切的阴郁；


    我拥有世间极致奢华的甲胄，固若金汤的壁垒；


    我放纵的笑，开怀行乐，遗忘一切想遗忘的，悲与泪；


    我寻觅，足迹遍及人间的每一处沧海月明，我等待，任由光阴飞逝千年。


    我的耳畔，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呆愕住，痴痴的想，许久之后，我想说：“我想爱他”。


    可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我恨他”。


    爱与恨，灵与肉，再难分割，也许，我该恨的，只是我自己而已。


    是我，不能握住自己的心，前世今生，都只能遗憾而去。


    恍惚间觉得屋中侍立的仆妇一一退去，裙摆撩动帷幔纱帘，带起银钤轻响，仿佛往生的吟咒。


    炉香浅漫，幽幽的，似要将一生情长牵引。


    听说，人之将死，便会开始回忆。为何我此时分明还活着，却在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了多少旧时缱绻？那是我此生赖以存活的温馨和美好。


    我如何也忘却不了，他那深情脉脉的眼神，难道，那黑白分明的瞳孔里闪现的只是幻影？还是我的错觉？


    天！赐给我勇气和力量，让我能够重新站立起来，我不能这样昏昏沉沉的永远睡去。这样的走，让我留下太多遗憾和不舍，你如何忍心这般残忍？


    依稀觉得有个熟悉的身影伸手来拂轻纱，却又僵了一瞬，缓缓垂下手来。是凌靖吗？还是我生命中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


    纱幔中的女子，颦眉苍白的容颜。他曾无数次在心底描绘她的模样，而现在，只能远远地望着，甚至，不能叫人察觉沉默注视下依然炽热的温度。


    相对，相拥，早已是前尘旧梦，只在醒转一刻残余成幽然冷香。


    深情、寂寞、无颜、无言……


    错过的，不止一时，更有可能是一世。凌靖，他如何不懂？


    而我，无法摒弃心中溢满的酸楚和羞愤，只在梦里和高烧昏睡中，追忆曾经的亲密无间，反复咀嚼这爱恨难分的情感。


    这样惆怅甜苦的梦境，在数日之后才得醒将过来。


    也许，即使再伤，我，终究也撇不下这浮华人世的喧哗。




汉王妃

出乎意料的，我醒来时竟然看见祖父坐在房中的软榻上，他发白的胡须和鬓角，显出几分疲惫和萧瑟。我心头一热，继而又是一阵慌乱，从来，都是我去韦府上房给他请安的，除了那次初见之外，他再未踏足携园。


    毕竟，是与我骨肉相连的亲人，他，应该还是在意我的生死的吧！


    我强要撑起身子坐起来，却不想身上竟无一丝力气，挣扎了一下又重重的躺下，祖父移身过来，向我抚须道：“不必起身行礼了，老夫过来看看你，顺便也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汉王已经正式向皇帝上书，请求迎娶你为王妃，礼部的诏书和聘礼，不日就将送达。”


    一旁有丫鬟送上一个红色的礼盒，打开一看，却是一对龙凤呈祥的羊脂白玉雕件，大红色的丝绸陪着软软白玉的清辉，显出无比的喜庆和吉祥，这是荣贵妃周佩差人送来的定亲信物。她是凌靖的生母，自然会比礼部的聘礼准备的早。


    汉王妃，这个名份，是我渴慕许久的荣耀和幸福，可是现在，想起月来坊的那一幕，凌靖对她的宠溺呵护，那隐匿于披风中的雪白酥胸，我的心就一阵一阵嘶嘶的痛，皮肉揪扯在一块，透不过气来。


    我望着盘上错落有致的黑白纵横，怔怔叹息。对自己道：你莫不是太贪心了么？你已足够幸运，还有什么好不满足？你本不该有任何怨尤。


    说不清为了什么，心底那一片空寂清冷让我无措，我想填满它，偏偏不知该如何是好。躺下身后垫起的厚厚软枕，看着窗外花叶树影，偶有粉晶随风而来，蹭着面颊滑落，一抹幽香，更将人带入思绪缥缈。


    罢！天若有情天亦老。我的心境，不觉早早已经过了妙龄。


    祖父坐在一旁，看着我疲惫憔悴的神色，那眼神，分明没有喜悦和欢欣。他轻叹了一声：“你还在为当日月来坊的事情而耿耿于怀？男人嘛,对于送上门来的女子，一般都是概不能拒的。更何况，汉王已在次日就上书皇帝要求聘你为正妃。那唐婉，纵使再耍手段，最多也不过是居你之下的一介侧妃妾室而已。你既已打定主意要与夫君同登荣极，要是连这等小事都不能释怀，将来如何统御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我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自己曾经亲手筑造的美梦。是的，我既已认定了他，纵使伤害和苦痛，也应一力承当才是。


    唐婉，你非要不择手段的搅合进来，那么，不知你是否做好足够的准备？我会让你得偿所愿，成为汉王府的侧妃，堂堂郡主，始终是永远居于我之下的小妾，你，是否甘心情愿？




无为而治

事到如今，我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较劲了，压力愈大，反弹愈深，倒不如顺其自然，无为而无不为，或许反而能得清静。


    清晨的携园就宛如一幅画，重的红梅，轻的白雪，浓墨淡彩，百态尽绽。


    我已在梦境中清醒过来，情知世事绝难两全完美，除了爱和温暖可以抵御寒冷，更应积极的为自己织造足以抵御冰雪的裘衣霓裳。倚在床前，目送祖父离去，心中渐渐开始盘点起来。


    那夜的事情，实在有些蹊跷，凌靖并不是登图浪子，他与我单独相处时，即使情浓相悦，也还是颇有自持能力。为何遇到唐婉，便会真的做出轻浮越轨之事？而且，还是在那个本已与我约好的时间？


    这一切，发生的未免太过巧合，就算唐婉暗中派人跟踪，她也不会如此准确的得知这些细微枝节？脑中突突一跳，难道说？我的身边，有人费尽苦心希望我经此重创？


    可叹我虽然身体羸弱，脑子竟然还没有迷糊，这样清醒的认知，反而令自己更加痛苦。拂开散落眼前的散发，我摇头不愿再想，唤了灵玉进来，吩咐她为我亲自冲泡凤眉，不多时，便有满室花香果味逸散开来，侍女阿蛮领了两名仆妇奉了热水进来为我洁面净手。


    我望了望这个名唤阿蛮的女子，平实清秀的面容，手脚麻利的，倒是个不讨人厌烦的丫头，低低的问了一句：“阿蛮这名字，是谁给你取下的？”


    她慌乱的跪下，回答：“回小姐的话，阿蛮的名字是我阿爹为我取的，想来小时候总是不听话惹父母厌烦才是。”


    她自幼就被卖进韦府，想来家中必是女子太多，这才把她卖了给人做丫鬟的。眉间一动，便脱口问道：“我给你改个名字，近前来我身边服侍，可好？”


    如此一来，便是意味着灵玉即将从我身边退下，我以无声的方式宣告了主仆之间的正式决裂。我曾经纯善的心，也不能容忍一个人一再的背叛和伤害。


    阿蛮她自是欢喜无限，连连给我叩头：“奴婢谢小姐恩德，小姐给奴婢赐名，奴婢高兴的很。”


    我沉吟了一下，不理会灵玉发白的脸色和僵直的目光，便说道：“我给你改名为阿满，满足欢喜的意思，你觉得可好？”


    人生在世，如果能够满足，便是欢喜。这样的寓意，正合我自己的心境。




神仙眷侣

我醒来后的下午，见了韦云，他每日里必来探视，只是，碍于兄妹男女之别，不好入内，只是远远的坐在塌上观望上一阵子泱泱离去。


    他终究是一个称职的兄长，不计较我的任何过错，即使我和祖父迫他冒险前去深宫大内见德妃，他也还是愿意一如从前那样待我。我如何能不感动，曾经有过的芥蒂和陌生一扫而去。


    韦云见我神色平静，也略微进了些食物，这才委婉的问道：“妹妹，你真的愿意这样嫁给汉王，原谅他的过失？”


    我讪笑轻言：“哥哥，就算我现下反悔，难道我们还能抗争过祖父的意思？他若不应，皇帝也不会如此铺张排场的要求礼部以嫡皇子的规格来置办聘礼诏书的。这一点，你我都非常清楚，再说这些，又有何益？”


    想必，礼部揣摩着圣意，又顾着着韦氏一门的权势，早就昏天黑地的开始操办这场婚宴了。如今眼看着就是年节时分，除了操办宫中各宫主子的年节布置，礼部着意的便是这桩婚事了。


    我曾经无数次的幻想过，我与凌靖，两人双双对望着，大红喜服，凤冠霞帔，执手一生。而现在，终于离这个梦境越来越近，我却近而生怯。


    时过境迁，人心渐变，我的期待也变作一腔淡淡的迷幻。但是，心里，确实不曾真正的放下过他，这份纠缠着的爱，便是梦中，也总能紧紧揪着我的心。


    韦云的脸色，带上几分颓废和衰败，我的面上，只怕也是一色的清冷无华，这白雪皑皑的冬日，时日竟也这样的漫长。两人对坐着，竞相无言。不知怎的，我总觉着，韦云哥哥现在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到底是什么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也许，我们正各自经历着只属于彼此的人生过程，无论精彩或是惨淡，都是无法再感同身受的章节。


    如此这样枯坐了一会，韦云告辞离去，而阿满进来回禀汉王正在园门口等候，问我是否见他。


    如何能不见？我们即将成为夫妻，昭告天下，成为万人瞩目的神仙眷侣，富贵荣华，两相情浓，不知羡煞了多少红颜的双眼。还有那暗中窥视着我的唐婉，我也绝不会让她握了我倨傲的把柄，折损了自己贤德的名声。


    这样算计着，满心的冷淡和霜华，唤了阿满进来伺候我更衣梳妆，淡淡的描了眉，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握了阿满温暖的手，移步迎出园门口。




魅中仙

没想到，他竟然不招罗伞，就这样，孤身立在园门口，一众侍从远远的立在辇车旁边。天空飘雪纷扬，落在他的肩头，一片微微的白色冰垢。我的心顿时软将下去，女人，终归是容易哄好的。


    我扶着阿满，尚且觉得头晕目眩的虚弱，脚下移动的缓慢，踏着厚重的白雪也只是轻轻的作响。凌靖听得响动，见到我亲自出来迎接，面上大喜过望，快步的奔过来，将我的身体紧紧的搂在怀里。


    那情形，好似生怕我就此融化在这冰雪之中一样，他捧起我的脸，落在眼瞳之中，憔悴和伤心，这样的咫尺天涯，我们再也不要重来一次。


    “丽华。”他放柔了嗓音，好似在哄个孩子。喉间，有着心疼和不舍，还有小心翼翼的呵护。


    我闭上眼睛，任由泪珠不争气的滑落，我极力隐忍住自己胸腔涌上的悲苦，伏在他的怀里身体起伏颤抖着。看在下人的眼中，却是一脸的恩爱情重，阿满垂手缓缓退开几步。


    他不知该如何告慰我的难过，只是不住的用手轻轻抚拍我的悸动，这样轻柔的抚慰和加倍的温柔，稍稍令我心安下来。


    心病还需心药医，我虚弱的身体，在见了他之后竟然大好起来，就着他的手，喝下了半碗燕窝粥，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斜卧在床。我们都刻意避开唐婉这个话题，不再提及当日的不快。


    凌靖见我终于展颜开来，不禁眉飞色舞的说起他如何求见父皇赐婚，母亲荣贵妃又如何喜悦的神色，说的兴起又见得他自袖中取出来的聘礼单，老长的一串名目，我掩嘴笑言他是不是要将整个汉王府的库房尽数搬了来献给我。


    阿满得了我钦点近身服侍，自是样样都极尽殷勤，听得我提及那盆摆在花厅的绿珠水仙，忙转身去捧了过来。我命她将花放在床前花梨木高几上，甜丝丝的香味扑面而来，一时忍不住顽皮以手去点了点那花蕾中的粉绿，不想，却有花粉就势被我取下。


    心中不免感到可惜，凌靖正要取出汗巾子为我拭净，我只道不慌，又复而将那花粉涂在自己的丝巾上，鼻尖闻着有一丝淡淡的异样香味，似乎曾经在哪里闻过一般。一时之间，只是想不起来。


    指尖还有方才沾染的点点香，我的手突然间觉得很奇怪，忽冷忽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再看凌靖，他的脸色，已有些稍微的潮红，一如、一如当日与我独处时情难自禁一般。


    我心中火光灵石一跃而过，这绿珠水仙，看来确实有些古怪！


    凌靖的神色颇为不自然，隐约见得情动迷失，眼神之中流泻出来的火光，叫我暗暗心惊不已。我连忙命人将这水仙移开，又打开窗户透气，这才终于见他慢慢回转神来。


    原来，唐婉正是怀抱着这样一盆水仙，假作不经意的驶在与他相同的官道上，接近他的身边，继而又借着自己辇车上炭火燃尽要与他同行，这才终于越过了男女之间的最后底线。


    真相的掀开，让凌靖显然羞愤难当，而我，丝毫不再责怪，只是着意的软语安慰他，也许唐婉只是爱他情深，不愿就此失去他，这才出此下策，主动献身。


    却不想，凌靖贵为皇子亲王，自幼受尽父母的宠爱和礼遇。高贵的身份和与生俱来的男子霸气，又怎能在男女之事上，听由一个女子的牵引把握呢？我想起祖父临走前说的那句话，那脸色中不由自主的轻视和鄙夷，不由的暗暗掩嘴而笑。


    男人，对于主动献上门的女子，纵使不会拒绝，可是，他也绝难真正从心底去尊重和礼遇她。得来的太过容易，甚至于失去了女子的分寸和矜持，又怎能衬得起亲王妃的身份呢？


    我原本是无意苦守贞洁，只是心中不能逾越了母亲自小的教诲，这才会在上次断然拒绝了他的欢爱。不想，竟然歪打正着，越发激起他对我的征服欲和怜爱敬重。


    唐婉，你若是得知凌靖此时的想法，怕是会气的悬梁自尽不可。也是，她应在次日就得知汉王亲自进宫求见皇帝请求赐婚的消息，这样的结局，想必不是她能料想到的。


    生米煮成了熟饭，原以为如意郎君就跑不了了，谁知，心上人记挂的却是另外的女子，这才叫人算不如天算。


    我按下心中百般笑意，将凌靖送出门口，这才转身回房散开发髻，命阿满带人下去准备开了玉清池沐浴净身。


    将自己浸在温热的泉水里。灼热的花香水雾，触手一般爬满肌肤，似针中毒，剌进血液，淌遍全身。


    舒服。真想这样一直沉下去呵。


    我潜在水底，屏息看自己的乌黑长发藻一样随水飘荡。头脑有些晕眩，又闭起眼，放任沉浮，宛若沉眠。


    自己方才算是什么……明明心中暗恨不已，却要在他面前装作一副大方的摸样，笑的温婉贤淑。


    是啊，我已经不战而胜了。


    可为何心口还有酸麻？


    呵，意外地开心。原来他那样倨傲高贵的男人，看见自己迎出门口，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啊……


    猛地从水里站起来。


    晶莹水珠顺着赤裸的肌肤滑落，沾去微扬唇角一抹残红，勾勒出妖娆的粉色线条。


    侍女们扶我从汤池中起来，拿来棉织的长巾给她披上，我却挥手将之拂去，反命人撤了屏凤。


    凉风顿时袭来，和着水珠战栗。


    快意和恨意一起涌将上来，既然不能安守平静，那么，自虐和虐人，也是极好的一种消遣方式。


    唐婉，我如何能不成全你的这番痴情苦心呢？


    嘴角，扬起一丝甜美的笑意。




暗香谁谴好风来

月色如霜，银白的光辉撒落在大地上，地面上还铺着厚厚的积雪，细小的雪粒飘落在天地间，仿佛整个世界都是清冷如水。


    这样的雪夜，如斯的清冷荒芜，便是屋内四角的炭盆都燃烧着旺旺的炭火，地上早早铺上的厚重华毯，也不能拂去我心头的寒意。


    马上就要临近新年，我的大婚便定在正月十五，母亲，您的女儿就要出嫁，成为新娘。人说，初嫁从父母、再嫁唯从心。我，终于嫁得如意郎君，而且，还来的这样无尽风光。但是，为何心中却不止欢喜？


    雪经清寒蝶未知，暗香谁谴好风来？屋中炭火生的旺盛，阿满又将四面窗户紧紧闭上，我闻着有些焦躁的炭火气，心中烦闷伸手将一扇窗户推开了去，才觉不胜寒，鼻尖已经闻到一股幽香翩然而至。


    一时兴起，便要阿满取了披风过来，想要转去后园赏花踏雪，阿满见阻拦不住，只得开衣橱取了一件厚厚的裘皮披风将我密实包裹了，又细细的围上围脖和护手，领着两个丫鬟捧了暖炉和银灯，一行人向后院行去。


    月色越发明亮如水，映照的如同身在月宫一般不真实，终于踏进后园，推开深红色的门，便见如香雪花海，汹汹绵延。


    偶尔一阵寒风吹过，花瓣伴着雪粒漫空翻飞，如天女散花，暗香浮动，缤纷风流，蔚为壮观，比之白日观赏又精彩百倍。


    凌靖，我让你在这里为我惊艳，藉此得到你的爱。那时的花园，正是夏花如锦的时节，你与我，都忽略了这原本身为主角的寒兰花仙。也许，历经磨难与考验，我们的爱，才能砺出傲霜的幽香冷华。


    韦府管家已经亲自带入前来安排，再过几日便需要迁回韦府的东厢阁，以备阖府共度新年以及婚礼迎娶。裴柔，我将要暂离此地，你的灵魂，能否陪着我一起迁居？


    我幽幽的凝望着月色下的梅林，手中的暖炉不觉已经凉下去，身后转出一个身影，将我手中的暖炉接了过去，递了一个热的过来。我以为是阿满，对上眼睛才发觉不是。




一次不忠

原来是灵玉。


    我不动声色，接过她手中的暖炉，默不作声的继续赏花。虽然我心中已经明白，当日的月来坊，必是与她有关，但是我并没有证据可以责问她，也不想就此与她当面翻脸。


    疏远的，只是两颗掩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心而已。


    她虽然已经得到我的知会，以后不必近身服侍，但是毕竟还是这携园的管事，这个身份，却是我无法改变得了的事实。


    储立在寒风之中，我的头脑反而清晰起来，许多断断续续的残余片段，以前曾经惶惑不解，现在，渐渐理出头绪来。她为何要违背自己最初的意愿，最终选择与我背道而驰？也许，不完全来自他人的授意，更有是她自己的选择。


    一次不忠，百次毋用。既不回头，何必不忘？


    我沉默了许久，终于觉出寒意上身，转身就要离去，她伸手过来搀扶，我暗暗侧身而避开，阿满连忙上前来扶住我的身子。我分明听见，灵玉心中的默默低叹，我以为，自己的态度，足够令她明白，我们之间，就此陌路。


    不想，她在我离开几步之后，突然就地跪倒，隐约听着抽搐声和厚重的鼻音：“小姐，当日之事，奴婢确实有错，奴婢错在不该不顾主子的感受，令小姐伤心难过，是奴婢的浅薄粗蠢。”


    我不欲就此停顿，只是一句淡然的回话：“灵玉姑姑言之过重了，姑姑本是祖父钦点的管事，自然不必事事听从丽华的安排。主有高低贵贱之别，奴善趋炎附势之风，何来有错？”


    她再次俯身以头触地，长拜下去：“小姐之意已决，奴婢自是不敢再有怨怼。只是，小姐，您可有想过，延平郡主唐婉一日不除，她总会是拦在您和汉王之间的一道屏障。斩草除根，未若及早动手。奴婢得到准确密报，说是唐婉在见汉王前几日曾经连续服用京中妇科千金名医配制的调理药方，只怕她的野心，绝不是要成为汉王侧妃……”


    我心头怒火顿起，厉声喝道：“这不正是应了你们的心愿吗？你既然将汉王与我约会的消息透露给她，不就是希望我们斗个你死我活吗？这会子，倒在我面前做起好人来，她唐婉就是服下了多子灵药，我还能真的把她往死里治不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觉得手脚乱了，又要鼓动我前去出手灭火？


    我疾步快走而行，心中，却开始阵阵烦闷：想不到，唐婉这个看似肤浅的贵族女子，竟然也会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她服下的究竟是什么药方？她又究竟要从凌靖身上得到什么？




霎那芳华

我回到房里，心下惆怅着卧倒在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觉得意识一阵模糊。也许自己只是作了一个噩梦，一个声音在耳边萦绕着，呢喃着，为什么要这样劳累，就这样睡下去吧，什么也不用想，不用做……身体犹如腾云驾雾一般漂浮起来，却忽然有一阵黑暗涌上来，将我团团围住，一时之间无法呼吸，近乎窒息的痛苦和黑暗让我猛地惊醒过来。


    屋里，尚且点着一盏银灯，光彩摇曳的，映照出四角炭盆的点点红光。这分明是瑰丽流淌的人间，我却恍如置身修罗地狱一般，森冷寂静。我起身抱膝而坐，背靠在身后的床帷上，心，那样的寒冷。


    有晶莹的水珠顺着脸庞悄然滑落，滴在锦被和手背上，滚烫如火星。这一刻，我终于明白，自己选择的这样一条路途，究竟意味着什么？


    永不停歇的争斗，纷乱不堪的情爱，我的自我和理想，永远凌驾于苍生万物之上的皇权，还有韦氏一门不可预知的命运……


    这一切，太多太重，初时的迷幻的光环渐渐褪去，剩下破败血腥的真相。我行走着，一路悲戚，我的心，已被不时划过的荆棘刺的伤痕累累，不尽的冷漠和敌意，不曾使我放弃，因为，我尚且想要活下去。为了自己曾经的理想，更为了身边的亲人和你，凌靖。


    此生，只要看着你好，我便无怨。便是你的不忠，我也能容忍原谅，虽然，心中不是完全释然。


    青春芳华，终究只是霎那之间。一切的一切，也许都只能终结于那抹穿肠毒药里，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恩怨权势，所有隐秘的思绪和绸缪都会在这个小瓶里面终结了。


    如此这般，感叹许久，终于在天色渐明的时分，歪在床帷上昏昏睡去。直到阿满进来撩起帘帐，见得外面的红色霞光，我才知道，我竟然昏睡了一整个白天。


    是黄昏时分了。


    园中，迎来了来自宫廷的贵客，正是内务府掌事太监领着一众内侍前来携园宣读皇帝的诏书。我被阿满扶着，跪倒在花厅厚软的地毯上，听着册封诏书：


    韦氏之女，端庄贤淑、质若兰洁……今承天命，册封尔为汉王正妃……


    我接过金黄的圣旨，身边，跪着无数羡慕不已的侍女和内监，我等来了属于自己的荣光和名分。满心的彷徨，终于换上几许喜悦……


    而此时的凤仪宫中，皇后赵霖看似平和地端坐在凤座上，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宁静，她开始仔细地回忆……不觉时日飞逝，天色昏黑。


    直到，外面的更漏声响起，才发觉已经三更了啊。


    她恍然惊觉，又是一个孤寂的夜晚过去了。


    赵后披上外袍，站起身来，夜晚的凤仪殿分外的空旷寂寥，走过一处处空空的座位，她在左首第二个位子上停了下来，这里是德妃李氏常坐的位子。


    凤仪宫的主殿为柔仪殿，装饰的甚为富丽华美，殿中正厅的座位布置本来并没有细分等级，只是在体现皇家威严和奢华的同时，仿效了平常人家的摆设，两边分别摆着两列整齐的紫檀木椅子和镶银镶玉小几。


    也许是为了体现六宫后妃妻妾和睦，姐妹情深的意思，所以，除了皇后的凤座的华丽精致的蟠龙飞凤宝座外，余下的座位并没有规定哪一位妃嫔必须坐哪一个位子。


    可是这里是天家富贵的深宫，这里的女子已经习惯了后宫森严的等级。嫔妃们还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固定的座位，依照位份的高低和宠爱的有无深浅自然地排列。有年长的宫人只要想一想这些位子的变动，就可以详细地说出这个后宫的风云变迁了。


    现在，这个最为靠前接近凤座的高背雕花椅坐的主人，正是赵霖一手培养的德妃李氏。


    眼下的北唐帝国，这个集权势富贵之地的深宫皇城，李氏，隐约见得几分国母之气度。便是曾经与赵后一较长短的贵妃周氏，如今也适时隐退在这位德妃娘娘的光华下，几不闻其声。


    放眼四顾，此时能与李氏相对望的，还有何人？便是晨昏时间的请安，赵后也不能安然自若的领受她的参拜。


    一个人在向上爬的时候，如果太顺利，太轻松，总是会以为以后也是这样的顺利，这样的轻松。以为自己就不会跌下去了，可是他们不知道，越是靠近最前面的位子，通常越是不安稳的。


    赵后失去了舒鸯的暗中襄助，她无力再去承载头顶那瑰丽无上的紫金十二凤钗。


    所以，无论谁，坐的位子都不会长久，即使是那高高在上的凤座，赵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自己的凤座，那个座位的主人，也不会永远不变。如若不然，自己又怎能在亲手毒死林皇后之后，端庄如仪的荣登至贵呢？


    欲知后果，还看前因。也许，报应轮回，真是存在的。


    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端正身子，坐了下来。其实，这个座位看起来华美光鲜，可是坐下去一点也不舒服。却有那么多的女子，为了这个位子，朝思暮念，费尽心机，想起自己曾经的痴狂，她笑了起来。


    这时，一阵寒意侵袭而来，她紧了紧外袍，这次林雨薇和泽儿的事情应该就这样结束了，德妃既然隐匿不报，那么也应该不会再有行动。自己已经派人送信给华炎，暗中准备寻找时机扳倒李氏，算算日子，便是南下江南苏杭，时日也差不多了。


    如此安慰着，心里却又一种不安跳跃着，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也许自己是太累了，对了，眼下宫里没有一个外人了，奴才们也被她统统遣散到殿外，她为什么还是要摆出这样端庄肃穆、礼仪工整的坐姿？


    这么久以来，也许她已经习惯于这样的姿势了，就算是没有任何人，一旦坐到了这个座位上，她都会自然而然地摆出这样端正严肃的姿势来，仿佛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与这个座位相配合。


    她苦涩地笑了，这样的姿势其实出奇的劳累，坐上不久就让人腰酸背痛，她多么希望能够像德妃那样，簪花带露的懒洋洋地斜倚在软垫上啊。


    她试着倚回背椅，放松下来。不料，却没有意想中的舒服。


    新年过后，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马上就是新的一届选秀了，不知道又会进来什么样的女子，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山雨欲来&nbsp;

莫名的，赵后竟在寒冷的夜风中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腥潮。


    明黄色的幔帐中大红的流苏飘垂下来，笼罩出一种绮丽的绮旎风光，，空气中浮动着合欢香的气味。床角的两只紫金香炉，正袅袅地散发着柔和的气息。


    帐里正是春风无限的光景，如花的美人，玉体横陈着，这大雪飘飞的寒冬之夜，她的身上，却仅仅着一袭染花绣丝轻纱，雪白修长的大腿并拢在一块，酥胸上搭着的，正是一件绣着精细牡丹花纹的肚兜。


    美人星眸微闭，沾露带珠的睫毛不时微微抖动着，似寐微醒。她在等待一个人，等待一个人温暖的怀抱，等待他将自己轻柔热烈的拥在怀中。尔后，双双卧倒沉睡梦中……


    殿中，分明是温暖如春，四下静谧无人，连高几上绿珠水仙缓缓绽放的声音，都似乎可以听见。


    忽然，一阵柔风扑面，撩动她衣袖额发。她下意识闭了眼，瞬间，竟察觉温暖气息，如此熟悉，将她包裹。她惊得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霎那，心，已停止跳动。


    韦云。


    韦云。


    是他。真的，是他。


    她张口发不出半点声音，抬手轻抚上他的眉眼，却有泪先滚落面颊。她忽然推开他，急道：“你来做什么？你不是已经不愿再见我吗？即使相见，你也嫌弃我已经污秽的身体。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来？你快走罢！”


    今夜，她等待的，确实不是他，而是即将驾临的中宗皇帝。


    这个冤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了这里？若是叫中宗知道了，非要把她们这对狗男女捉去喂狗不可。


    想到中宗皇帝，李小怜不由的一阵苦笑。


    皇帝对她很好，甚至让她觉得，他是在将她当作自己尚未长大的女儿和娇柔的少妻来疼爱。老夫少妻，那种疼爱是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细致。


    可他却不喜她提及过去，甚至不准她在人前歌舞。


    他把她隔绝起来，牢牢的圈在身边，每日必见。


    但李氏却愈发思念韦云。


    皇帝对她的好和万般宠爱让她觉得害怕，仿佛数九寒天里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华裘，外头火热，里面冰凉，没有支撑。


    她想韦云，疯狂的想，无时无刻不在想，尤其是在她渐渐从初时迷幻的仇恨中清醒过来，她开始意识到韦云并不是韦庄的帮凶时，她愈发思念爱郎。既然不是仇人，为何不能继续相爱？我们可以，联手除掉韦庄这个老匹夫。尔后，坐拥天下，称王称后。


    当这夜色渐暗，水晶清灯照壁静谧无人时，更有满腹的苦恼和辛酸想对他说，想从他的掌心寻一些温暖和安心。




深宫奸情&nbsp;

韦云静看她半晌，任凭她固执地将自己往外推，那微露的酥胸春光渐浓，终于一把捏住她的手，哭笑不得地叹息。“傻丫头！你别叫这么大声，就不怕有人知道。”


    他在她鼻尖轻刮一下。


    她下意识捂住鼻子，身子一阵暖流激荡而过，眼神无辜又委屈。


    他端详她半晌，空气中有暧昧的花香传来，他轻吻她的前额、鬓角。


    心弦颤抖，她再顾不得其它，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她听见他胸膛里滚烫而有力的搏动。她终于又听见了他的心跳，却发现那样多的千言万语已是无声。她只能这样抱着他，只愿这样抱着他，幻想地久天长。


    忽然屋外却有个声音响起。


    “娘娘，陛下命小人给您送燕窝红豆粥来。”


    瞬间，两人顿时惊醒过来。


    外面话音未落，韦云迅捷闪身已藏匿了踪影。


    德妃却语调沉着淡定，只轻慢的回了一句：“本宫已经睡下了，为防腹中积食，不便再进食。陛下公务处理的如何了？什么时候摆驾涟漪宫？”


    她是炙手可热的宠妃，无人敢于拂逆她的意思，便是对皇帝的赏赐不屑一顾，也没人敢再说半个不字。


    可是这位前来送燕窝粥的内监，却是不慌。他一身淡褐色云纹的服饰，一看就知道品级不低。他确实是乾清殿的内监，只不过是假意奉了皇命，实则为自己真正的主子前来一探虚实。


    见殿中之人并不慌忙，也不曾命他将手中食盒送进去，他心头开始疑惑起来：难道是主子的消息不可靠？抑或是德妃做贼心虚根本就不敢放人进去？因为，这殿中，确实藏了一个陌生男子？


    一时之间，纷乱思绪，不能理清。他也不能就此离去，否则无法复命。一时捧着食盒储立在殿门口，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不想，这殿中紧闭的大门突然发出一阵巨响，接着便有一只肥硕的白猫跳窜出来，只听“咚”的一声，撞倒在两扇大门上，一阵哀嚎声不绝。


    储立在门外的宫人们纷纷聚拢过来，掌事的大侍女绿瑶高声呼唤“娘娘，请召奴婢等近身服侍，陛下稍后就到了，娘娘……”


    德妃看着高攀在殿中大柱顶端的爱郎，原来是他惊醒了习惯沉睡于柱顶的猫咪玉珠，这才发出了这样的惊响。


    她自是不会放外面的奴才们进来，稍稍收拾了一下心情，便沉声回到：“不妨，是那玉珠撞到了门口，现下没事了，本宫已睡下不必进来伺候了。”




捉奸（1）

殿外的一众侍从不敢再问，只得默默退下，而那捧着食盒的内监也悄然告退，将手中的食盒交给了涟漪宫的大侍女绿瑶，自己转身湮没在夜色之中。


    他飞速行走在厚厚的雪地上，不时的回头张望一下四周环境，确定没有人跟随之后，这才在穿过几条花径之后径直来到凤仪宫的后门，急速的叩响了深红的宫门。


    很快，便有宫女开门将他拽了进去，复而又再次紧闭上门。


    柔仪殿中，赵后的脸色在四角摆放的炭盆不时发出的星点红光下显得阴晴不定，她的双手死死的按在凤座上面，长而锋利的护甲划伤了红色的木漆，所到之处露出了斑驳的原木本色。


    她想不到，德妃竟然真的这般大胆，将韦云锁在自己宫里厮混，而且，还是在皇帝即将驾临的晚上。


    她顿时兴奋起来，原本担心自己苦心收集的证据太过粗糙，服侍过李氏的丫鬟仆妇统统都被韦府灭口不知所踪，只有秦淮河几位平日与李氏交好的妓女在李氏的私宅见过韦云出入，只是，单凭这样的证词，实在难以令中宗信服。


    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能放过？心里想着，手中不觉激动的哆嗦起来，两手互相交错着搓揉起来，还觉不够的，便将护甲拔下，丢到一旁去。立起身来，在凤座前徘徊走动着，她在思索着，如何鼓动中宗亲自带人前去捉奸呢？


    这会功夫，想必乾清殿中还是灯火通明，世人只知皇帝好，富贵荣华逍遥一世，三千佳丽美人如云。却不知，皇帝也有皇帝的难，这每日的奏折，各部上启批阅的文书，便是堆积如山般高。要是只管自己风流纵情的，便是万民唾骂的昏君。中宗虽然不是什么有道明君，但是，于公事上面，对着韦庄等一众权臣，他还是不敢疏忽的。


    涟漪宫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韦云见众人散去，便轻身跃下高柱，四处查看殿中，可有容身逃匿之处。


    德妃李小怜只穿了件纱衫，显是匆忙间随意披的，纱衫下，一双玉足赤裸着，上面是一双修长美妙的玉腿，她竟连履子也未穿。虽然殿中暖和，毕竟是寒冬季节，这精美的玉石地面，寒光可鉴。


    韦云不忍心疼，一时又找不到履子给她穿上，索性将她抱了，一路抱回帐，好生安置在暖和的床上。他捧了支小暖炉过来，先将手烤暖了，再将李氏的双足捧在掌心轻揉。他一言不发，只是这么暖着她双足，便像个最普通的凡俗男子，却偏又如此不普通——这天底下，愿亲手为妻子暖脚的男人，未必能再找出几个来。


    李小怜靠在床上，身上裹着毛皮毯子，温暖轻柔的触感从趾尖蔓延开来，酥酥麻麻地。她望着韦云，忽然撑着坐起身来，拉住他的手，眼泪却一颗颗落了下来。




捉奸（2）

“这可不像你了。”韦云淡笑着将她揽入怀中，手轻抚在她冰凉如玉的大腿上叹息：“方才我还在担心，怕是又要被你赶出去呢！”


    李小怜含泪莞尔，将面颊泪痕拭了，双手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以最轻细的声音低吟：“能这样靠在你身边，我就是死了，又有何妨？左不过是来世再约罢了。你若真的娶了永和公主，也不许你爱上她，将我丢在一边，再不过问。否则……否则……”


    她没能再说下去。韦云吻了她，很轻，很柔，浅浅缠绵。他在她耳畔允诺：“没有否则。我不会的。”而后，他便缓缓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握，此心相连。


    殿中水仙，暧昧花香愈发浓郁起来，搅动着人心，仿若手指轻轻撩起纱帐，水晶灯光迷漫，一地清冷却被阻隔在厚重的帘帐外，佳人娇媚无骨，倚在男子的胸间。


    双手渐渐游离，行走在那宽广雄伟的胸膛上，假作不经意的掠过那敏感的区域，渐有炙热的呼吸声粗重起来。上次匆匆一见，他，终究没有与她共行周公之礼，不是嫌弃她已委身君王，而是为自己龌龊的算计感到羞愧。


    眼见她如此伤心，他最终只能刻意安抚，之后匆促离去。但是，他明知她的渴求，又怎是那样的温言安抚便能够填补的？


    女子的手委婉如游蛇，缠绕在韦云的身上，暖春花开的殿中，似有一种神秘不能抗拒的力量，将两人紧紧拴在一起，不欲分离。


    柔软衣衫已被涔涔香汗浸得濡湿，倒在怀中的少女绯面含春，樱唇半启云鬓乱，柔若无骨。


    韦云放下华丽帘帐，不禁热汗流淌，一时竟分不清，燥热如火的，究竟是李小怜，还是他自己。


    他察觉自己情动，血液的沸腾寸寸蔓延，好似骨髓深处渴求已久的灼烧，但心却是碎裂两端，一半炽烈，一半僵冷。


    要了她么？反正，原本她也是只属于自己的，皇帝早已年老昏聩，这天下江山，总归要易主。只是夺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何不妥？


    这诱惑何其美妙。


    情难自禁，他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下去。


    她的唇是甜的，柔软小舌犹胜蜜果，他贪恋的舍不得放开，将她搂抱愈紧，翻身压倒，女子赤裸的玉足紧紧缠在他的身上。


    宽大的床纬，原本坚固无比，此刻竟也轻轻摇摆起来，犹如花开的颤抖，又有如冬雪的消融崩裂。


    不再顾忌殿外侍候的宫人，还有即将驾临的中宗皇帝，此刻，春色撩人至此，哪里还顾得上这么许多？




故人晶莹

内宫深处，见得一袭金黄色辇车愈行愈近，车上端坐的，正是赵后。


    她今夜一番刻意修饰装扮，紫色贡缎外裳，绣宫妆样式千叶攒金芙蓉，花蕊上皆缀了莹亮水晶珠子，颈间一抹叠翠繁花丝锦中衫透出一丝春意，映着头上一色赤金嵌朱红玛瑙的十二支景福长绵簪，行动间但闻环佩玲珑之声，整个人便似被笼在那一团紫色的光晕中，叫人不敢逼视。


    有眼尖的宫人已经瞧出来，这身衣裳和首饰装扮并不是赵后素日喜爱的款式颜色，隐约见着有几分婉约的贵气流露，与她平时的喜朱着红大是不同。


    凤驾直接往乾清殿驶去，一路之上经过的宫人纷纷驻足跪倒，目送这位中宫之主离开。而乾清殿中，此时还是灯火通明，皇帝一般都会在子时左右处理完公务，尔后才摆驾后宫嫔妃处歇息。也有例外时，便就安歇在殿中寝宫。


    行至宫门口，乾清殿总管王应急忙迎了上去，躬身给赵后请安：“老奴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他素日里，并不自称老奴，这会子用了这词，显见的有些自持身份的意味。


    皇后失宠已久，于宫廷行走也实属稀少，这会子却在深夜时分来到乾清殿，显然是有事要见中宗，但是，中宗却不想见她。这些关节，王应又如何能不懂？


    他自是不愿让赵后进去败了主子的兴致，但是皇后毕竟贵为国母，执掌六宫，统御所有内侍宫人，便是他，也不能阻拦。


    赵后久居深宫，自然懂得王应的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她也不便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是将手中的一条白色绣花巾子交给他，口中说道：“本宫方才在内廷散步时捡到这样一件物事，事关重大，还请公公立即呈报给皇上定夺。”


    白色的巾子被密实折叠成几块，灯火下隐约可见有丝线绣过的痕迹，只是看不真切。王应听得赵后并无强闯之意，这才将心放了下去。一手捧了巾子，快步进内去禀报皇帝。


    中宗接到手，展开一看便是一惊，继而便生出勃然大怒，一掌拍下龙案之上，震得文书砚台滚落一地。王应不明所以，也不敢多嘴想问，只得躬身将滚落地下的物件捡拾起来，这才轻轻的道了一句：“陛下，皇后娘娘还在门外候着呢？”


    中宗大手一挥，满脸疲态，随即走出殿中，见得赵后俯身长拜在殿前，那样的谦卑和恭顺。她身上穿的，正是先皇后林氏喜爱的衣裳，那晶莹的水晶珠子，就如故人的明眸一般，清浅幽幽，却已将一生情长牵绊。




凝露

赵后就这样静静的跪拜在地，也不抬头张望求情，她此次舍身一搏，已没有后路可退。想当初，德妃李氏以此计剪除了她在宫中大部分的内应和眼线，尔后又除去了舒鸯，想不到的是，今日，她竟然以此计还击李氏。


    兵不厌诈，乃是深宫生存之道。赵后虽不才，但是还是略微学了一些皮毛。


    而且，赵霖的嘴角微微上浮起一丝笑意，那方巾子的右上角，分明绣着一朵带露凝珠的水仙花样，那可正是德妃常用的花样子。


    中宗胸口含了十分的怒气，只不好发作而已，他冷眼看了赵后许久，终于见得眼中的恹气暗淡下来，问了一句：“皇后是打哪里得来这些个东西的？”


    赵后叩首：“回皇上，臣妾适才用过晚膳后在宫中闲暇散步，见着涟漪宫的绿瑶带着几个小丫头正好在宫中上林苑折了梅花回来插瓶用，臣妾一时想起暗香疏影阁的绿梅如今一定开的极好，这才一时兴起去了赏梅，不想，却正好在一支带雪的梅枝上捡拾到这个----”


    她所指的，自然是那方白色丝巾，而这丝巾的花样宫印，正好是德妃的涟漪宫。


    世事翻转，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中宗的心，不得不说是偏爱德妃的，他的深情蜜意，不带丝毫虚假。但是对着李氏久了，每日相处，他不会看不出爱妃的偶尔失神，她晶亮的眸子，常常目不转瞬的望向远方。


    他私下揣度着，那样的眼神，分明是心中意犹他念。可他是天子啊！天下间至为尊贵的男子，难道还赢取不了美人的芳心？他忿然不服。


    于是，他开始圈住李氏，不许她在人前歌舞，也不许她再提往日旧事，他一想起在这金陵城中，那些曾经暗自衔了一把口水看着李氏纤巧的腰肢摆动的男人，那垂涎不已的眼神就叫他感到由衷的厌恶和恨极。


    说起来，中宗毕竟已经年过四十，于床第之间，他的体力和精力已是大不如前。而德妃，尚且花样年华，柔美较弱的花苞正是绽放芳华时候，又怎能久无雨露滋润？


    于是，天子时常汗颜不已，人身肉体，不管你是贵为天子亲王，还是贫民驺狗，过了年华，便明白青春不留人。他又怎能违反天定的自然规律呢？


    手握着白色丝巾，那上方所绣的男子英伟华贵，正是方与德妃相匹配的年华，闭上眼睛一想，倒正是一对璧人，男才女貌。


    这样一想，睁开眼睛却是更怒：“真是胡话！德妃是朕的爱妃，她哪里能够与旁的男子相好呢？”


    赵后再叩首，语含无限惧意：“臣妾也不敢胡乱猜测，想来，德妃妹妹还是由臣妾举荐进宫服侍陛下的，想不到会有此变故，臣妾不察，还请陛下降罪！”




涟漪花盛

如此一来，中宗再无其他退路，只得登辇赶去涟漪宫中，偏偏赵后不肯清净作壁上观，暗里命自己近身侍女放出消息，知会了六宫其他主位嫔妃，一时寂静的后宫，居然在此夜半时节隐约可见喧哗起来。


    德妃盛宠的这些日子里，整个北唐后宫，貌似平静，实则早已波澜暗聚。皇帝即使在德妃的劝慰下驾临其他宫室，终归只是一夜安寝，他的身体龙精早已被德妃抽干榨尽，哪里还有精力来应付其他嫔妃？便是招幸林夫人的那晚，也是在林氏的妙句诗词助兴下喝了几杯美酒，这才有了林氏腹中的胎儿。


    听得德妃的宫里出了错子，这些素日暗恨不已的嫔妃哪得不欢喜若狂？不少的宫殿楼阁原本已经灯火沉寂，随着君王龙驾碾过，又再次明亮活跃起来。


    璀璨华丽的灯光烛火摇曳映照在涟漪宫的四壁之上，殿外侍立的一众侍女宫人已经有些倦怠，只是不敢疏懒，强撑着垂手而立。而朱红色的宫门内，却是已经云散雨收，欢爱过后的阵阵暖香叫人沉醉。


    已经起身穿好衣物的韦云将德妃复又抵住，俯首在她耳畔低语，一面吮上小巧耳珠，手已探进衣内去。雨露滋润，浸的女子体肤愈发幼滑细嫩。


    韦云由衷低叹，痴缠她唇舌许久，又将亲吻绵密印在她颈项胸口，掌心灼热已向柔香花底摩挲过去。“又来！就没个正经时候！人家想你使力的时候你就怯了，这会子又充起金刚英雄汉来”。


    李氏早已双颊桃染微喘连连，含羞佯怒要逃。偏是男子不肯，就手解开腰带，便将美人纤腰一把捞回来，甜腻腻一挺进。


    “死人！方才还一副惨相，这就休息好了？”李氏惊呼一声，面上涨红，眼角却淌出娇媚淫荡来，下意识环住他肩背。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俊朗男子坏笑着又吻上她，就此一池春水，即行鱼乐。两情相悦正恩爱，哪还顾得什么惊怕，全当是刺激的佐料罢了。


    李氏任着他驰骋，仰颈倒在细软的绣花锦被上咬唇嘤咛，拼命抑制住胸中的呼喊畅快之意，待到兴尽潮却，两人和着一身水汗，相拥卧在床上。




相见时难、再见无期

人生只愿相聚，不愿离去。这样的企盼，对于痴恋中的人来说，大抵都是这样。


    韦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摒弃掉对另外一个女子的日思夜想，重新接纳与自己决绝之后的李氏，而眼前的美人，哪里还是他可以与之大被同眠的枕边人？


    而李氏，经历过被辜负过的决绝，对世事的极度淡漠恨极后，再度重温缠绵旧梦，只觉时光短促如飞，才相聚，又别离，不由的两眼蓄泪强忍不住。


    韦云迅速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支黑色瓶颈，将一应自己沾染过的东西都浇上鲜血。


    今夜，他是肩负着重要的使命而来，不是单单为了儿女私情。沉稳如韦云，在我得知这一切时，也深深的感到震撼和畏惧。


    这样心机深沉的男子，睿智而冷静，犹如潜伏在暗处的猛狮，窥视许久，终于相得良机，一触而就，将猎物尽收爪中。


    好在，他并未觊觎帝王之业。他若是想要整个天下，那么北唐江山又会笼罩于腥风血雨之中。好在，他的良知未泯，尚且有着需要尊重和敬畏而守护的人。


    德妃怔怔的看着爱郎的动作，心里却是迷糊起来。他要做什么？他今夜来与自己相会，究竟是为了什么？


    空旷的大殿之中，四下寂静无声，静的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之声。


    沉默许久，终于见他回转身子，将自己拥吻入怀，而低沉的叹息，却停在唇齿之间。


    他分明欺骗了她，利用了她，甚至将这场废后之火引向她的居所，一个不留神便可能让她遭遇危险。她却浑然无觉，为他守候，为他流泪。


    在世人的眼中，她是绝世魅姬，可此刻在他面前她纯的就像清泉水晶，这般透明正映照着他的那些阴谋勾当，令他惭愧，内疚，甚至隐隐恐惧。


    可她应该只是他掌中的一枚棋子不是么？


    她如今这样不正是他费尽心机所谋求的么？


    他为何要因此而不安？


    棋子再美好也不过是棋子，什么时候狼还能不吃羊改把羊羔抱在怀里相好了


    他吻上她光洁的额头，轻轻的拍着她微微颤抖的身躯：“乖，听我说，我马上就要离开，不多会，赵后就会鼓动皇帝来这里质问你，而你，只需回答不知便可，其余的，由我来安排。听好了吗？”


    那样的轻柔呵护，恍如隔世。李氏就此沉醉下去，脑间昏沉沉的点头便应。韦云又自袖中取出一支白色药瓶，对了李氏说道：“把这个吞下去，你放心，只是可以令女子月事早来而已，不会有其他毒性。”


    方才她们两度云雨，如若皇帝起疑，抑或是赵后挑动皇帝对其验身，残留在她体内的阳精是绝难瞒过去的。只有这个法子，才能瞒天过海。




嫣红满地

龙驾凤辇到达涟漪宫时，浮云殿中已是人声鼎沸，众多的侍女内监们奔走穿梭，见得帝后一同驾到，有慌张的奴才赶紧就地跪迎了，中宗不等他们唱颂完毕，已是大为不耐烦，且高声问着究竟发生了何事？惊慌成这样？


    这涟漪宫的大侍女绿瑶原本侍奉在浮云殿中，听得皇帝驾临赶忙迎出来，来不及抹去手上的嫣红，急急叩首道：“奴婢参见陛下。娘娘她……方才突然见红，这会子，已是止不住的样子。奴婢等……正要去回禀皇上。”说罢，已是罗袖掩住了脸面，低低饮泣起来。


    中宗闻之大怒，面上青筋暴突起来，大掌一挥，厉声喝道：“你家主子还没怎么的呢，好端端的你这奴婢就诅咒起来了。还等什么？着人赶紧去传御医啊！”


    德妃李氏卧于床上，已是面如金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叫人隐隐作呕。


    于是，傅德祖又来浮云殿为贵人诊脉。


    只是，帝后两人都目不转瞬的盯着他诊脉的丝线，还有那气若游丝的德妃。中宗隐约见得这幅景象，好似曾经见过一般，脑子一时偏疼，又想不起是何时的事情了。


    渐渐有闻讯赶来的嫔妃，纷纷聚集在殿外前来探视，皇帝也不阻拦，只叫众人等在外殿，静静候着，不得喧哗干扰。


    半响，才听得傅德祖一脸凝重的呈报帝后：“启陛下，德妃娘娘因服了寒毒之物，以致腹中一个月余的胎儿小产，现下只怕症状已经十分不好。”


    这话说出来，众人俱是一惊，尤其是中宗皇帝，简直发狂。


    他双目含悲连声冷笑，笑到眼角有泪珠涌出，他清癯灰白的面庞上满是勃然怒意，“德妃体弱，每日俱有御医晨昏前来请脉，如何能怀孕月余尚且不知晓？你们这帮御医，又是做什么吃饭的？才一月大的孩子，就被神不知鬼不觉的打了下来，皇后，你要如何向朕解释自己是如何统御后宫的？”


    引火烧身，赵后闻讯已是面如死灰，她才觉出，自己一步步踏进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再不见天日。既是如此，她也不愿再卑微服小。毕竟，此刻，她还是这北唐天下的女主。


    皇后的面色清冷而刚毅，她一挥云袖，不复素日温和慈祥，傲然而立，“臣妾有何理由要害德妃？这些年臣妾调度后宫，皇上可曾见臣妾蓄意害过谁？”


    倒是一直静默饮泣的绿瑶，突然俯身拜下，以头触地：“启禀皇上，娘娘自进宫开始就一直服用皇后娘娘之前请御医配制的养身药方，今晚上，还曾服用了一剂呢！”


    中宗的脸上，换上凉薄的鄙夷：“果然，皇后！”




富贵浮云

赵后的脸上显出一片惨白坦然之色，紧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狰狞泛白，玉翠如云的高髻上珠光宝气华影流彩，掩盖不了她此时失去血色的面庞。


    或许在这一刻，她已明白自己这回是绝对逃不脱了。东宫之母，中宫皇后，富贵荣宠如浮云聚散不定，一切，都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一众御医在中宗紧急宣召下匆匆赶来，齐聚浮云殿外，对德妃平日所服的汤药进行详尽辨析。殿中，宝鼎香烟，轻缓吐出百合香乳白的烟雾，随着扑入室的几缕寒风，袅娜如絮弥漫在华殿之中。在这深寂清冷的后宫之中，人的性命，又何尝不是一阵风样，说散便散？


    而卧躺于床上的李氏此刻正陷入无尽的梦魇之中，她忆起，自己在韦云即将离开时死死的拉住他的手，执拗的贴在自己脸上，泪如雨下：“你想要皇后死吗？她死了，太子凌泽不会放过我们的……”


    韦云轻叹一口气，抚拍着她瘦削的肩背：“不是我要她死，而是她不得不死，就是太子凌泽，只怕也不能活到登基的那一日。你不知道，华炎一派，暗中对于韦氏极力打压。他哪里晓得，这个天下，真正的实权，其实握在韦庄的手里。我的妹子丽华相中了汉王，以汉王的心性天份自然不甘于做一个闲散宗室。而我，为了报答养父的恩德，也为了你我将来，只能帮他们完成这一切。”


    他顿了一顿，加重了语气嘱咐：“皇后，必须死。这北唐天下，下一位女主，必然要出自韦氏家族。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出宫，我们，可以像一对平常夫妻一样，安享富贵。”


    “我会尽力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


    “相信我”。


    她如何能不信？


    尽管，她的心，曾经在极度绝望后陷入无尽的黑暗。但是，慧极必伤，适时愚钝未尝不是最好。谁能将世事人心一一剖析清楚，利害得失详尽权衡？


    终究，她只是一个女子，一个极度缺少爱渴望爱的女子，如曾经被人遗弃在街角的幼猫，看见旧时的主人，还是会亲近的接受他的抚摸。那结痂的伤疤，在温柔的轻抚之下渐渐淡去，渐渐遗忘。


    韦云的心中，想必也是充满了煎熬和挣扎，他甚至痛恨于自己的冷酷和淡漠凉薄的天性，为什么？要将她再次拉进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狱之中？只他自己一个，不是已经感到心力交瘁了吗？


    而且，他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自己真正心爱的女子，那个纯净美丽的人间仙子。她既然想要，不管再有多难，他也得为她办到。


    至于怀中的女子，低低泣血的真挚柔弱，他不是不曾懂得，只是，深情早已系于他人，哪里能够再分出几分爱意出来？


    夜色浓稠如墨，寒夜雪花飘零，远远望下去是皇城连绵沉寂的九重深宫，无数灯火浮荡其间，似星海万里，绵绵无尽。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长夜寂寂，星冷无光。


    居于皇城偏僻落华宫中的紊定夫人林氏早已梳洗妥当，正捧了一卷书册在手中，欲寐眼睡去。然而头痛隐隐相随，似眠非眠中恍惚听得更漏一声长似一声，似有牵挂的心终究未能放下。


    垂银流苏溢彩帐帷外有人影伫立，是槿澜轻声道：“娘娘，该歇息了。”


    林氏收抚着胎动不安的下腹，脱口问了一句：“今夜，皇上歇在哪里？”


    “回主子的话，是德妃处。”瑾澜心中一惊，很快就平静下去，淡定的回答。


    林氏点头：“想来也是涟漪宫了，这般宠爱，德妃迟早会有身孕。那时，宫中人的眼睛也不会尽盯着我们这里了。”


    饶是她这样刻意隐没于众人眼前，还是终日惶惶然，只觉人心如利剑一般刺心难安。


    曾经迫于形势，与德妃做下了这样一笔交易，而现在，她只是越来越觉得不安。她不知道，德妃要的，究竟是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两三个月，她却没有提出丝毫的要求。难道说，真是因为想要收服人心才刻意接近她？希望提携她以对抗皇后的淫威？


    孕中多思，她难免不能抒怀。人静之处，常觉心惊寒凉。


    素手放下书卷，口中轻吟了一阙词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风夜来雨，


    胭脂泪，相留醉，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事后想来，不免太过巧合，真是一语成谶。


    寒冬腊月的大地，自是霜华露重，满地清秋。晚风从窗棂间无孔不入地吹了进来，皇后鬓边发丝微微浮动，薄施脂粉的面庞在一对红烛的光照下细纹毕现，无处逃遁。


    因是待罪之身，一应首饰珠翠皆被中宗勒令摘去了，唯有皓腕上一对翠色沉沉的碧玉镯子安静地伏卧着。皇后的头发绾成一个低垂的平髻，以银色丝带牢牢束住。她穿着先前那身紫色宫装跪在地上，精致的花纹疏密有致地铺陈于领口，露出一抹因消瘦而骨肉毕现的锁骨。


    她高昂着头，虽是跪伏于地，神情却还是那样倨傲。中宗已经听过御医的禀告，此刻也正怒目而视。一对有着三个子女的夫妻，现下竟然势成水火。


    皇帝双眸微阖，指着御医呈上的药方和汤渣道：“你还有何话说？”


    皇后冷淡道：“皇上既然已经相信，何必再来问臣妾？”




德妃之死

中宗闭上双眼，面上有显见的疲惫和嫌恶，他语气寒凉不已：“若非等你一句亲口认罪，你以为朕还想见到你这张脸么？”


    赵后一声轻笑，那声音，似要震落华殿的苍穹，将心中无尽悲切泄出：“臣妾年老色衰，自然惹皇上嫌恶。臣妾只是在想，若林皇后姐姐还在，皇上是否依旧真心喜爱她逐渐老去的容颜？我真是后悔，或许应该让皇上见到姐姐如今与我一样衰败的容貌，或许皇上就不会这样恨臣妾。”


    中宗大怒起身，暴躁断喝：“住口！你这贱人，还有脸在朕面前提林皇后，你也配！”


    他终于掩不住自己满心的恨怒，只将那搁置于手旁案上的茶盅狠狠摔下，赵后顿时满面血光，额头之上鲜血如注，渗渗而下。那紫色的华服，沾染上嫣红的鲜血，竟然浑成一体，不见腥斑。


    赵后就这样倔强的跪着，也不躲闪，直直受了中宗的这狠力一摔。凤仪宫的宫人，有跟随赵后一同前来的，眼见不妙，急忙偷身溜出去，为赵后寻求救兵。


    殿中一时人人自危，也无人顾及到一个宫女的踪迹。


    东宫居于宫外，便是通知得来，也是不得擅自闯宫的，这个时候，还有何人能救赵后？


    倒是内殿之中，传来御医傅德祖的惊呼之声：“陛下，陛下，娘娘小产后宫内大出血，已是不好……”


    中宗顿时惊惶，原本立着的身体竟然颤抖不已，金黄的龙袍之上，九龙相绕祥云团聚，只是压不住他心中的怯意和悲俱。


    一旁的王应眼见不好，忙使了个眼色，令两个大力内监左右架住皇帝，这才几步并作一步的进了内殿之中。却不想，华丽温暖的床榻之上，厚毯四周，已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腥。腥浓的鲜血之气，直直的闯入每一个人的心田肺腑之中。


    一个如花的女子，就这样即将诀别人世。被帝王宠爱珍视的短暂人生，亦是为情所困不能自己的一生，美好决绝的一生，被爱人亲自断送的一生。


    我在听闻这样的消息后，止不住泪流如注。或许，聪慧如李氏，她早已明了，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她不可能再得到，所以选择了这样的诀别。她终于不再独自伤痛，而是选择了将痛苦留给其他坚强的人。


    淡漠如韦云，也醉倒在寒冬的街角，悲声哀泣的嚎叫之声，更将这冰冷的夜色撕裂。




若我离去，君需安好

中宗悲戚难忍，自床榻上抱起已然奄奄一息的爱妃，他的热泪流淌如珠，不时滴落在李氏的面庞上。


    还是这样一张美丽天成的脸孔，还是这样柔媚入骨的纤细身段，寝衣之下，她美丽的锁骨纤毫必现，更衬托出那光洁如玉的长颈美好。


    才得到，便失去，天，你究竟要如此虐待我到几时？


    万剑攒心，约是如此。


    中宗抑制不下心头的万般苦楚，不由的仰天悲呼出这样一声，


    他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物，高居在万民之上，位于权力的顶层，却饱受着生离死别的折磨苦痛，无能为力。


    他可以轻轻一句话便断送两宫十数条人命，也可以任性发动一场战争荼毒苍生，但


    是，他却没有能力决定自己心爱之人的生死，不能留住这世上他最珍惜最宝贵的爱人。林皇后如此，德妃李氏，亦是如此。


    自幼母妃早亡，又因身带不详传言不得父皇疼爱，宫中规矩严格。虽是皇子，然而十几年的少年生活他过得压抑而自制，并不曾真正高兴过。一个人一生的悲剧，往往就奠定于最初的童年。


    他执拗而多疑，从不曾将真心与任何人相与。


    除却德妃，这个勾起他灵魂深处温情的女子。


    先皇后林氏，是他心底真正尊敬的女子，就如他亲笔写给林后的奠文一样，婉约天成，质淑娴静。


    而德妃李氏，恰如他生命中一直缺失的那一部分，他终于得回，那样虔诚而小心的呵护。


    留不住的，总会失去。


    或许，从一开始，他便不该痴心妄想，不该招惹了她。她只要活在那些良辰美景、怡红快绿中，如那最初的惊鸿一舞，她绝世美好倾倒众生。


    她衣衫凌乱地躺着帝王的怀中，星眸似闭似寐，仿佛沉睡许久，神态安详恬静，犹如稚童的纯洁无辜。而身下蜿蜒而出的鲜血，却分明是最后的生命之泉。


    中宗回转身子，恶狠狠的眼神，望向跪伏在地的傅德祖，齿间迸射出这样一句话：“马上给我止住流血，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止住流血，救醒德妃……救醒德妃……”


    他哪里还能继续言语下去，已是不成声调，忘却帝王之尊。


    冷风阵阵，自关不严实的门缝中传来，他只觉得，就连自己胸膛里那微弱跳动的最后一丝余温，也慢慢地冻结成冰……


    傅德祖神态麻木，或许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不再恐惧，得了皇帝的命令后自药箱内取出成套银针。别无他法，或许让德妃回光返照一刻钟，也是尽了自己作为医者对自己曾经埋没的良心的救赎吧！


    终于感到怀中之人的轻轻颤动，美丽的明眸正目不转瞬的望着自己，他惊喜，直要发狂：“怜儿，怜儿，你终于醒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就此撇下我而去的……”


    紧紧的搂住，不留一丝缝隙，生怕一阵清风也会将爱人带走一般。那样的心疼，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内。


    美丽的李氏睁开双眼，恍惚间看见的，正是自己倾心去爱的男子，他在悲泣，在哀求，哀求她不要离去。这一刻，他应是真心无疑。这样离开，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已无憾。


    她感到由心的欢喜和满足，用尽所有的力气，轻抚上他的面容，掠过那曾经深吻过自己的双唇，呵，还是那样的柔软炙热，轻轻的，吐气如兰的一句：“我若离去，君需安好。努力加餐勿念妾……”


    如玉的双手，不觉已轻轻无力滑落，自帝王的面容垂下。




情深不寿

中宗的心碎了，他握着爱妃的手，不知道该回应她这句话。她若离去，自己怎么还能安好？如何能安好？


    身为天子，他不明白，为什么越是心爱的越挽留不住，一次又一次，他看着自己的灵肉支离破碎而无能为力。


    这一刻，怀中拥着的这个柔弱的女子，她的身体怎么会越来越冰凉？这华美瑰丽的宫殿之中，分明四处都是燃烧旺盛的炭火，她怎会在自己的怀中发出阵阵寒颤？


    中宗觉得恍惚，是不是自己每一次动了真情，就会失去一份至爱？是不是自己只合生在阴暗无光的角落，饱受他人的白眼冷漠而无福享受温情？是不是自己抢夺兄长的皇位罪孽深重，必要用爱人的血来清洗？


    雪夜寒凉刺骨，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相拥而坐的北唐天子和他至爱的妃子身上，却是缟素如冰，没有丝毫人中龙凤的辉煌炫丽，真正是阴冷无光的地狱怨侣，那般凄艳哀绝。


    阖宫的宫女和一应御医内监等纷纷跪伏在地，她们心中已明白大半，德妃娘娘，怕熬不过今晚了。而自己的性命，也尽在君王一念之间，有胆小的，已经开始低低悲泣起来。


    三更已过，有更鼓声由远至近，渐入人心。


    李小怜的意识渐渐模糊，她依稀见到，曾经一手将自己带大的奶娘含笑的望着自己，伸出一双历经沧桑的手来迎抱自己。


    一睁眼，却是见到皇帝正深情的搂着自己，他口中低吟清唱着：“怜儿乖，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宫外玩。我要给你皇后之位，给你这个世界最为美好的一切……”


    才想起，自己已是皇帝的爱妃。


    她松开手，又在等待中重新昏睡过去，并在睡梦中继续着她另一轮的等待。


    终于见到韦云，他一袭白衣，站在桂花树下，似乎正在等待谁。她一时顽皮兴起，便悄声走近前去，隐匿在树后，伸出一双素手，将他的双眼严实遮住了。


    他想也不想，便叫出：“丽华，别玩了，总是这样调皮……”


    心，自天堂沉落地狱，有泪珠，自眸间滑落。


    为什么？也许早该想到，他这样执拗沉着，不是单纯的为了家门和自身荣耀。那样完美无瑕的女子，方能担得起他无双的爱吧？！


    晶莹的泪珠，变成嫣红惊心的鲜血，自她的身下流转成河。他终于痛心难挡，自她的耳畔传来急促的声音：“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要你设计扳倒赵后，所有的一切，我都替你想好了。为什么这么执拗，要将自己的性命赔上去？”


    她轻巧的笑了，笑的璀璨瑰丽，有如天际的流星：“你也会心痛吗？我原以为，你对我，是没有心的。我就是要你亏欠我，一世都还不清。既然这辈子还不清，那么，便留着来世好了……”


    记住，来生，你必然只得爱我一人。


    她的唇边，泛起一丝绝美的笑意，那样酣畅淋漓的睡去。




倩女幽魂&nbsp;

祭奠德妃的法事就设在涟漪宫外，内务府一众人等在王应的安排连夜赶工，自御医诊断德妃仙逝时就开始忙活，终于在天色渐明时将灵堂和法坛搭好了。


    宫中的高僧也尽数请来，无数的纸钱被丢进香炉之中，火光熊熊，映照的半边天都像要燃烧起来一般。


    其他宫室的嫔妃早已恐惧的跪伏在浮云殿中，几个时辰未曾起身。中宗凌润，仿佛入定一般，只是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子，对于身边所有人所有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一夜，上林苑中所有的寒梅尽数凋谢，万木萧条。似懂得生命的精灵一般，以无声的方式送别了北唐深宫之中最能抚慰君心的宠妃。


    莲德妃，李小怜，她在生命结束之前，灵魂已经走远。这个冬天，苦苦挣扎在世上的，只是一具伤心的躯壳，如今，这躯壳选择了一种惨烈的方式，化为一缕暗香归去。


    中宗似要唤醒怀中的爱妃，轻柔的拍着她瘦削的肩膀，口中低低的哄着：“怜儿，你这丫头就这样贪睡，我来了你也不瞧一眼，看，我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的绿梅。喏，上面还带着冰珠子……”


    那样神态，好像爱人真的不曾远离。听到这话，便是侍立在一旁的王应，也止不住落下泪来。他缓步上前，举头磕倒：“皇上，德妃娘娘已经去了，您把她放下来，容奴才等好好安置娘娘的身后事……”


    现下的情况，只有王应，有这个胆子和脸面，上去跪求皇帝节哀接受这个事实。


    去了？去了是什么意思？


    中宗痴痴的望着眼前这个跟随了自己二十几年的奴才，他忽然听不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出，怀里的人正在冷去，即使自己那样执着的挽留，也不能止住她渐行渐远的脚步。


    恍惚间，好像看见德妃李氏一身素白，长裙如雪般，举步登向暗不可知的天梯，他惊呼出声，伸手将她拉住。


    只霎那交集，他觉出她的指尖冰凉如雪，愈发心疼，正要将他拢入怀里，不想一阵幽幽冷风卷过，便将她卷向深渊。


    他伸出双手，却再也不能触及她白衣飘决的身影分毫。


    他忽然明白过来王应话中的去了是什么意思了。那就是死，死就是一块冰，一块铁，就是了无声息，就是再不相见。


    继而放声惊呼起来。


    那是多么惨烈的不可置信的一声惊呼啊，它是一个帝王心碎的嘶喊，更是他对上苍愤怒的声讨。


    倩女幽魂，已飘然越过这片留下她生命最后痕迹的深宫，她飘然而去，紧随着她的离去之后，是不尽的血流成河，殇溃遍地。


    中宗在清醒之后，首先便下达了废黜赵后的旨意。若不是平悦公主一身素白身负荆棘跪行而来苦求，皇后赵霖应已被中宗当场赐死。中宗见到这个自幼与自己并不亲近的女儿，为了生母不顾一切的苦求，心中颇为不解。


    要知道，她自幼与赵后也不甚亲近，一心向佛的她，怎么会懂得在此时以自己的全部力量庇护失势的生母？


    然而，双膝因跪行雪地而磨出鲜血的平悦公主却是一句短短的佛语：


    痴贪苦怨，皆由心生。儿不想身奉佛祖，却眼见着生父诛杀生母，从此堕入森罗地狱，受烈火焚心之苦！


    罢！中宗长袖一甩，改命大理寺拘押审理废后一案，着后回禀。平悦公主听得中宗此言，只得再行大礼，跪拜退下。


    接着，是对涟漪宫凤仪宫两宫之人的格杀，陪葬的，还有在场的全部御医和医女。


    数百号人，在长夜过后的隔日午时被执行了勒刑。无尽的哀嚎，临死前发出的惨烈嘶喊，正映照了中宗此时的心情。




此心澄定&nbsp;

是年腊月二十三日，离新年还有七天时间，德妃仙逝。中宗悲痛已极，以皇后之礼厚葬德妃李氏，准其棺椁迁入帝陵随葬左右，于是，北唐中宗一朝，除了中宗的原配林皇后，李氏亦得到了这样的无上尊荣。


    只是，我心内揣摩，对于李氏，这一切，应该不是她所渴求的。


    逝者如风，仅剩无尽追思。音容笑貌言犹在耳畔，依稀还听得她清丽婉转的歌喉，声声慢，唱着迷醉人心的天籁之音。更有那一腔渴求：“愿得一人心，白首两不移。”


    是谁，将这琉璃般剔透而脆弱卑微的念想践踏得粉碎？


    因皇帝下旨，着内务府和礼部隆重操办丧葬，因此，皇城上下，凡是有品阶的皇子亲王官员内外命妇等皆需进宫为德妃戴孝治哀。我已是皇帝册封的汉王妃，虽然尚未正式迎娶，到底名份已定，自然不能缺席。


    临行前，我去韦府的西苑看了已经卧病在床的韦云，他的脸色如此青白，窗外寒光闪烁的雪光映照入室内，竟然如同霜冻僵死的尸身一般，霍霍可怖。


    我心头大痛，不能自持，招来府中郎中一问，却听得回说公子身体无恙，只是心病而已。因此，药石无力。


    心伤，又是心伤，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伤痛，似天际苍穹射下的利刃，穿透人心底最绵软的愉悦，用无声无息的方式悄然使一个人沉沦地狱。


    我坐在他床头许久，终究是满心无力悲苦，以手握住他长满粗茧的手掌，不其意的，窥见白绸寝衣内手臂上的巨大疤痕，那样的筋脉错综，历历在目的诉说这当年曾经的苦难和岁月无情蹂躏。


    悲声痛哭，泪意决堤而出，天地不仁，何苦以凡人肉身做驺狗？天道如此，圣人不仁。我此生再不相信，所谓的天之道，无心仁慈，无意偏爱。


    滚烫如火的泪珠，滴落在韦云的面庞上，他终于听见我的呼唤，终于睁开黯淡的双眼，失神的对望许久，我俯身扑倒在他身上。物近其类，或许，韦云你我才是真正互相懂得的一类人。


    如此这般的相拥，见得韦云渐渐回复几丝人气来，总算是为自己寻得片刻心安。我轻言软语抚慰兄长：“她若有灵，必然也是希望哥哥能够安好的。阴阳殊途，到底心愿不散，哥哥何苦叫她泉下不安？”


    不安的，却是我，李小怜，你若真的俯身望着这一切，是否会怨恨于我？


    红肿着一双眼睛，带着阿满登上了进宫的辇车，才见深红色宫门打开，已是白纱飘飞，帘帐重重，纸钱纷扬落下，香炉灰烬厚重，天地万物俱已合为一体。


    以鲜花鲛纱搭建的灵台何样瑰丽清华，高耸的灵位之下，跪拜着无数的官员命妇。我在尚引的指引下，默默跪倒在地，与周围的命妇公主不同的是，我的悲泣，正是源自内心的哀伤，幽幽不绝。


    此刻，我心澄定，李氏已死，不管她的心内，在得知真相后会不会怨恨于我，但是，我必然要在中宗极度悲痛之极，将牵涉到韦云的风波淡去。为了我挚爱的兄长，也为了抚慰德妃的在天之灵，我必然得设法保全韦云不受株连。


    要知道，负责审理废后赵氏的大理寺官员中，也不乏华炎一党之人。既然赵后已经失势，且证据确凿，再难复起，他们必然会死死抓着那条丝帕的线索不放，顺着这条藤萝向下摸去，最终将会牵连甚广。




顺应君心

我跪拜的时间已久，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才见得有宫中内侍前来知会各位命妇前去内殿用午膳。


    腊月之中，天寒地冻，这些平日娇生惯养的命妇夫人们俱是吃不住这样的苦楚，虽然灵堂内四角也点着炭火，究竟阴冷不适。跪拜了这么许久，又因德妃生前是歌姬出身，不少贵妇都面带怨恨，暗中议论着中宗皇帝太过宠幸妾妃，竟然以中宫之礼来对待一名歌姬。


    我听后默然不语，心中连连冷笑，只怕这身后哀荣，还有你们意想不到的。我心中却是期待中宗对李氏不尽追忆，愈是这般尊崇，愈能保全韦云和德妃之间素日的秘密。


    脑子里胡乱想着这些，用过斋膳，才听闻皇帝适才在早朝时对着群臣发了脾气，将一堆奏折对着华炎等人劈头盖脑砸了下去。连带着那方金銮案上的紫玉镇纸，在龙颜震怒拂袖之下也直直落在了跪伏于殿前的华炎额前，据说是，顿时头破血流，一时不止。


    真正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啊！华炎，你当初在培养李氏成为自己手中棋子时，可曾想到今日？


    而太子凌泽，领着太子妃赵若兰夫妇两人，一身缟素，发髻散乱钗环尽褪，形容甚是凄楚，自废黜赵后的消息传出后，就双双长跪于两仪门前。


    中宗听闻之后，也不召见，亦不安抚，更遑论对废后加以宽恕了。


    说来也是华氏不智，居然赶在中宗一心念想发狂的时候，阻止皇帝对德妃进行追谥，振振有词的声称李氏出身卑贱，实难安享死后追封皇后之荣宠，更兼含沙射影的暗示，李氏与男子曾在进宫前就欢好情重。


    正是揭了皇帝心头一块化脓积淤的大疮，引得中宗怒极恨起。当场责斥华氏不思体恤君恩圣意，有违人臣之道，着即免去其大司空和吏部尚书一职，其余附和者，一律罚俸半年。


    我听得这些不太真切的消息，心中不由再次沉思起来。一时端着手中的茶杯，失神无语。


    皇帝因憎恨废后，故而对东宫亦心生嫌隙，虽然勉强应承了平悦公主的恳求，没有当场赐死赵霖，但是君心授意下，大理寺的审理未必能够公正查处。


    何况，除了她亲生的几个儿女之外，还有何人希望她能苟全性命？


    现在，只需顺应君心，将李氏的哀荣推向一个空前的高度，才能借机消除皇帝对韦氏一门说不出的暗恨，也只有借此机会，暗里痛下杀手，离间皇帝与东宫的父子之情，才能彻底诛杀赵后遗党。




慧极必伤

德妃的灵台就设在涟漪宫门前，此处倒是地形开阔，便是此刻跪拜着近千前来吊唁的人群，也不觉拥挤。只是这腊月之中，天不作美，竟是整日下雪，虽是搭建了灵台帐顶，又以白玉鲛纱覆上四周，到底还是寒冷异常。


    中宗下朝后亲自前来吊唁，换下龙袍，一袭淡青色家常素服，隐约见着青败之色，负手而来。我跪伏于地，暗暗抬头看了一眼，那样的凄楚不胜，便是周围拥立着这么许多的侍者，也还是显出异样的孤独。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何从来帝王都只称孤道寡，原来，高处真的不胜寒凉，宿命注定，就此孤独一世。


    就算身为九五之尊，他也有不能左右的生离死别，原来，痛苦和欢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而有所加重或是变淡。


    那灵堂前用来焚烧纸钱贡品的巨大香鼎，烈烈火焰咝咝低吟，犹如灼烧中疼痛的哀哭。四下里的跪伏的人群，因君王的驾临而变得鸦雀无声。


    中宗回身一看，却是怒极而喝：“哭啊！你们这些人，都给朕的昭仁皇后哭啊……”


    一众亲王贵妇等，顿时尴尬起来，个个都将头埋下去，哭也无泪，不哭便是抗旨。我隐约跪在前面的凌靖，面上分明有着一抹难言的愤怒，很快，就低下头消失不见。


    其他的几位成年的皇子，又何尝不是心怀忿忿呢？在他们看来，一个庶妃而已，哪里有资格接受天下至为高贵的他们的参拜？


    然而，君权之上，君命不可违。在中宗的恹光逼视下，人群中又复而响起一片哀泣之声。


    自深宫远处，有一行人等踏雪而来，走的近了，才看清，徒步行来的，正是平悦公主凌妜。她一身素白，头戴重孝，以嫡女为生母治哀的大礼，为德妃拜唁。


    中宗见她行来，又以重礼拜见德妃，面上，已是动容。终究是父女骨肉，或许，她是唯一懂得自己伤痛的人。


    看来，佛佑世人，亦教化礼佛之人，果然不假。


    我进宫数次，也是在今日才见到赵后的这位嫡生公主，人都传言，中宗的此女生性凉薄，早在十二三岁时便开始终日躲在殿中佛堂吟诵佛经，不理世事。如今已是十九岁的年纪，按照皇室礼仪，早已过了出阁的妙龄，依旧独身一人，终日避居人前，少有露面之时。


    这时看得她的面容，却是软软的清灵，真正远离尘世的宁静，说不上有多么美，眉眼之间轮廓稍有模糊，也看不出美在哪里，却无端的教人不敢直视。


    相由心生，真正的淡泊幽兰，到了极致，便是震慑苍生的高贵清华。




以身伺虎

这样睿智的女子，却不幸生在了富贵天家，真不知道，究竟是苍天有心捉弄还是刻意摧残？


    我看她的素衣云袍拂过地面，那素净的身体带着深重的原罪跪伏在德妃的灵前，不由的蓦然想起一句，幼时曾经吟诵在口的小诗：


    采荇采薇，一袭布衣行过香艳。


    才知道，红粉配佳人，那是俗人的自恋和自怨。


    杜鹃啼处，泪染胭脂雨。


    固然风情万种，却终究浅薄无力。


    佳人，未必要红粉浅浅，像她这样的，才是堪称无瑕之玉。不是温软绵长的羊脂，而是刚毅傲骨的翡翠。


    但看她沉着行走，向德妃棺椁行过三跪九拜之礼，继而转向中宗方向再行叩首，深深地匍匐拜倒，以最虔诚而壮绝地姿态述道：“儿以绵薄之力，代罪母向昭仁母后行请罪之礼，儿自幼身受父皇恩德，沐泽天下万民之圣光，当思以回报。而今，母后不幸早逝，儿……愿克尽儿女之道，侍奉母后于九泉之下。如此，惟愿能稍以抚慰父皇悲痛之心。”


    她，竟然要以身伺虎，惟愿能平息中宗心中燃烧的愤怒和仇恨。或许说，她早已度量清楚，自有自己惨烈死于生父面前，尚可保全两位兄长和拘禁于天牢中的母亲。


    没有人料想到，她会这样说。


    中宗浑身一颤，呆呆地望着她。


    凌决却不看他，只有一滴澄清泪水从那双清凉的眸子里滚落下来。她向皇帝拜道：“儿得以生在富贵天家，享受无上尊荣，皆是父皇所赐。而不敢些许忘却，而今，昭仁母后于地下孤苦，儿当替父皇尽心，好生侍奉母后于泉下，就当是，儿以性命来为生母赎罪……”她猛又抬起头来，直视了皇帝的眼睛，那是她的生身之父啊！


    她道：“父皇，儿死，乃是自愿为天下万民请命，可东宫殿下是您的亲子，您不能迁怒于他，请您，一定要护着他啊。


    言毕，她忽然至袖中抽出一把短短匕首，往颈上狠绝一抹。


    瞬间，灼红四溅。


    我跪伏在前面，隐约可觉得那滚滚灼热的鲜血，好似火星一般飞溅在自己的面庞上，那样惊心动魄，此生不忘。


    人群惊呼，唯有我已经口不能言。


    无数的宫人内侍在瞬间涌将上去，灵堂顿时显出繁华拥挤，听在我的耳畔，却是蚊虫鸣叫一般。抑制不住心中的陡然震颤，一口腥浓从嗓间涌出，我终于在喷出那口猩红之后，陷入无边的黑暗幽静之中。


    ------------


    亲们，今日广州大雨，我的心情，也仿似被雨丝浇湿一般，有着厚重的淡淡哀伤。


    终于写到这几章，许是悲剧的开始，亦是华丽宫廷生活的渐渐褪色。


    有人说，我让美人死于花样年华，那是一种残忍。


    可是，如若不是此时，那么，迟暮岁月，若没有爱的温情，又情何以堪？


    把美好的东西撕了给人看，那是悲剧。----这是鲁迅先生说的话。


    可是，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我心中的结局，美丽，短暂如流星，让她永恒不灭，最好的方式就是，永远存活于人心。


    爱情，如繁华过后的满目荒凉，我，只想记住那曾经的最美。

   偶有所感，请大家不要拍砖，偶现在很脆弱，顶着锅盖跑了。白白！




琉璃之心

一个人拥有不敢忆起的回忆，不时想起，总是浮现，萦绕于耳畔眼前，那种永远不息的梦魇，你知道，那是多么可怕。


    我昏睡于磷趾宫的偏殿之中，过了一个白昼黑夜，才得以醒转过来。而沉睡的梦中，那深黑幽暗的梦魇，稀奇古怪的各种景象，犹如森罗地狱般的烈火焚身，使人欲生不能欲死不得。


    幽然醒来，正是一室花香清浅，看见的正是贵妃周氏的身影，许是寒冬腊月，她穿的异常厚实，白色狐裘大衣将纤细匀称的身材紧紧裹了，手中还捧着一支小巧的紫金手炉。


    也许，感觉冷的不是她的身子，而是冰封许久的心罢。


    我轻轻唤了一声：“母亲……”犹如受到伤害等待慈母慰藉的稚童，周氏听得声响转回头来，四目交对，眼底俱是相似的一片殇溃。


    她坐过床边，将我温柔拉进怀里，那身上的阵阵薰衣草香，与母亲身上的味道何其相似啊！我闭目凝神，就这样静静的伏在周氏的怀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想。


    我真是太累，满心的疲惫。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满目繁华瑰丽，其实却是无尽的荒凉。


    这里的人们，都必须不断的杀戮，来拯救自己本已堕落的身躯。


    而灵魂，早已坠入地狱的最深处。


    怀着爱的人，竟然只能凄惨的死，不得活。


    这是个疯狂的世界，一切温暖，所有情意，全部，都敌不过那被颠倒的强权冷漠。


    我躺在这温暖的怀里，昏沉睡寐着，还是止不住浑身寒颤不已。幽幽听得耳畔传来佛语妙珠，似一壶热汤将我唤醒过来：“孩子，拥有一颗琉璃之心，能将善恶明辨，愿意救赎自身和世间罪孽，原是好事。”


    “但是，你需要知道，救赎其实是三途河畔一朵大红莲，无论花事如何灿烂，总是用鲜血灌溉出来的，只是你看不看得见罢了。”


    鲜血，以鲜血灌溉的救赎之花，真能洗清前世今生不尽的罪孽吗？那么，菩提妙法，无量仁慈，真是源于此处？生命之源，可以生，亦可以生来作为代价，换取下世轮回的清净？


    这殿中，静火温焚的香氛似看不见的魍，反复奚落着我本已极致空虚无望的神经。


    有刻意放缓但内心焦躁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渐渐踱来，帘帐声清脆珠响，却是凌靖略带沙哑的声音：“丽华，父皇传旨，命你立即去到乾清殿问话，我已准备了软轿，你梳洗一下，着紧过去吧！”


    与他同来的，还有中宗身边的几个心腹内监，看来，自我昏厥之后，所有言行便早被监视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更何况，我早已没有回头路，救赎？真不知道，我救赎的是自己曾经的罪孽，还是假借救赎之名，行屠戮之恶事。




生死阵前

坐在抬向乾清殿的软轿之上，掀开帘帐，望见随行的宫人在轿子的前方不断抛洒晶莹的盐珠以消融厚厚的冰雪，这奢华金贵的盐珠，在这里只是一道用来为贵人出行平安所备的寻常物品而已。


    四下静寂，只有自涟漪宫方向传来的阵阵吟诵经鼓之声，随风飘来。北风狂怒的呼啸，如阵阵天地的哀鸣一般，洗涤人心头最柔软的黑暗。


    前往乾清殿方向的路程并不算长，我心中已明了，中宗在此时召见我，他能问的会是什么。我，又当怎样应答，才能不留痕迹的，既保全韦云，又能影射赵霖及华炎等人对仁德皇后的摧残迫害。


    闭上眼睛，有苍凉的泪珠滑落，凌靖，你也希望借我的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吗？因为，活着便有不得不去争取的东西，所以，顾不上我满心的疲惫和伤心，也要急急的将我送上这面圣的路途？


    进了乾清殿的大门，身后的侍从便全数躬身退下，深红色大门在我身后徐徐紧闭。殿中，虽是白昼，但门窗紧闭之下，亦显得昏暗幽深，空中有清浅的梅花香气流动，待我看清时，却才觉出，那玛瑙鸡血高脚瓶内的寒梅已是残败。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阖目静默，仿佛对于我的到来毫无知觉一般。


    我俯身跪下，以头触地，凝神拜见：“臣女参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按理，我虽已册封，但是毕竟尚未迎娶，所以不敢造次，只称臣女。


    良久之后，听得一声默叹，中宗终于开口唤我起身，大手一指，命王应搬了脚墩给我坐下回话。我起身谢恩，但是并不坐下，依然站着回话。


    因为，这样的角度，隔着高高的案台，我才能看清圣颜的变化。


    不错，凌靖他要我上殿来，就在这生死阵前，无论成败，我都能竭尽全力，不能心生丝毫胆怯。


    我宁愿身负不可推卸的使命，厮杀在这方看不见的沙场，也不能看着这么多人在无法察觉的陷阱里被他人屠戮。


    我做不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爱，亦能成为驱使罪恶的强大动力。


    倒是中宗，简短的开头，不是质问，而是些微的温情：“你当称朕一声父皇了。”


    我眼角温热，有泪珠扑朔迷离而来：“儿臣，感念圣恩浩荡，但是，自小与母亲幽居藏州，儿的心内，既渴望父女温情，又近情生怯。”


    他既然已温情来做开篇，显见欺我年少，心机不深，想要借机套出真相。我未若以悲苦自白来软化他的心怀，因为，韦丽华与他，有着相似的童年，一样的缺失双亲一方的温暖和爱。




扭曲过往

果然，他听得我的回话，将原本低垂的眼帘略微闭合了一下，一声长叹道：“想来当年，也是因为朕的登基，韦庄与你外祖父裴公意见不一，才导致了你父母的疏离。这些年，你在藏州，可曾在心内有怨恨过朕？”


    我闻言大痛，仿佛眼前又浮现出裴柔含怨带恨的面容，那青丝飞散开来，根根都如利刃一般，鞭打着我的心。我在做什么？又一次，背叛自己的心声？裴柔，你该深深的鄙视我才是。


    我真的，情愿自己在这一刻，没有心才好。


    开口，却是滂沱的泪雨先行而下：“前尘往事，家族恩怨，早已分不清是非对错。何况，圣恩浩荡，这些年着意礼遇韦氏，家门荣宠，儿亦是韦性之女。何来怨恨陛下之念？儿臣真正放不下的，只是家母执着于旧怨客死异乡而已。”


    言毕，已是呜咽不已，肩胛扇动。


    皇帝似乎也忆起了当年事，曾经，自己活在那般凄清彷徨中，那种冰凉冷漠的世态，是一生都不能抹去的梦魇。


    “汉王待你可谓一片真心，如此，也算抚慰了你的母亲在天之灵了。”


    “儿臣多谢父皇关怀，母后不幸薨逝，儿臣心中，亦甚为难过，追思动情，不能自己。”


    我的面上，确实是脂粉难以掩饰的憔悴凄楚，那微微刺痛的双眼，想是连日里流了太多的泪水，此刻应是红肿如桃一般了。李氏，此刻成了天下万民之母，连我也不得不改称母后。


    而灵堂前我当场吐血昏厥，便是对自己这话最好的佐证，昭显我的纯善仁厚。


    见我主动提及李氏，中宗这才想起自己此次召见的目的，沉吟一会，他终于开口：“朕听说，你与李皇后，自进宫前就认识？”


    当日，我进宫探望贵妃，在路上便遇到德妃的辇车，她还在人前邀我进宫叙旧，于是，在宫人眼里，我们应该早就相识。


    只是，深情如中宗，也不能完全摒弃自己对爱人的怀疑，所谓天子，自负而又自卑，多疑兼生性凉薄，所以，才有这样试探的发问。


    我心中暗冷，情知自己的回答将关系到许多人的生死。脑子只有飞速的揣摩着，酝酿言语，小心而平静的回禀：


    “儿臣与母后，相识于金陵城的婉江阁。那时，儿臣刚刚自藏州归来，家兄韦云，携儿去婉江阁赏月。不想，竟遇上华标带着一名歌姬，正在隔壁纵酒寻欢。那时，母后本来早就足不出户，养病闺中。却被华标等人，强迫出席酒筵。”


    这一番话，说的我心中甚是辛苦，既要不伤皇帝的面子，为李氏当时的身份掩下不堪，又要扭曲事实，将这场原本被人刻意布局安排相见的会面说成偶遇。更要好生思量，如何将韦云塑造的英武忠诚，华标又是如何的猥琐不堪。


    中宗闻言，沉思片刻，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华标强迫母后为其歌舞助兴，言语放肆之极，儿等听不下去，这才出面阻止。”


    “不想，华标竟然出言侮辱儿臣，还掀开屏风，将儿臣身上的香囊强行取走。”当日确有此景，韦云自华标手上夺回香囊时，婉江阁中侍酒的下女等都有亲眼目睹。只是，他们不知前因而已。


    我说到这里，已是兵行险着。本朝极重闺阁女子贞洁，将其视若生命般宝贵，而我现在在家公面前，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将自己待字闺中时遭受他人的凌辱轻薄经历说出来，如若中宗心生嫌弃，只怕我的汉王妃之位，都将不保。




奉至无上

好在，中宗此刻的心思，只在李氏身上，也许是追忆起什么，他的嘴角不自觉的牵起了一丝微笑。


    在他的心里，大抵是希望我来佐证，他的爱妻，就是源于污泥而不染的一朵无上清莲吧。所以，对于诋毁李氏的话语，他感到恼恨至极，恨不得将那些心存歹念的人，全部诛杀。


    那是他心中最为美好最为单纯的一段爱情，他此生唯一用尽全部心身去爱的女子，他怎能容忍旁人对他心中圣女的污蔑和诽谤？对于帝王而言，这样的深情，若是放在危机四起的乱世，爱便足以倾国。


    我继续陈述往事：


    “当日儿归来金陵才不过数日，不想竟遭遇到这样的劫难。好在家兄韦云当时就陪在儿臣身边，于是便与华标争执起来。”


    “不想，华标竟然招来大批打手家丁，要将儿臣等着意教训一番。此时，母后不堪眼见华标这般欺辱他人，藐视王法教化，这才手持金簪止住了华标的兽行。”


    在我的口中，李氏何等高洁？真正是善济苍生的观世音，这样的女子，如何不能受万民朝拜，颂扬千秋？


    中宗脸上，已有动容之色，许是他第一次自旁人的口中，描述他心爱的女子吧！枯槁的神色中，眸间稍有光彩流溢。


    “后来，华标等人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这才收手离去。“


    “儿臣自此与母后相识，只是，后来因母后入宫，便无缘常见了。”


    “而最后一次的会面，是儿臣进宫向废赵后及贵妃娘娘请安时，恰好遇见了正要回宫的母后。她邀我叙旧，儿臣便去了。”


    我情知，一切的关键都会落在那方丝帕之上。所以，反而故意不提，只待中宗发问。


    我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凌靖能够在我拥抱着简短的耳语之后，清晰无误的理解我的意思，将一切的手脚做的干净仔细。否则，欺君之罪，我真要要为李氏陪葬了。


    只是，就算真的一切如我所愿，我的心里，也涌不上半点欢喜。那是说，我的罪孽，又加深了一重而已。


    皇帝沉寂良久，一双手却不自禁地颤抖，他阖目长叹，抬起手捂住眉眼：“朕后宫佳丽无数，得宠者也有数十余人。唯有怜儿，是朕不能舍弃的女子。朕情知，自古到今，帝王注定孤苦一生，无缘享受人间情爱。只是，偏有奸佞者，要将高洁涂鸦成污秽。你母后薨逝后，就有臣工以一方绣有小像的丝帕为由，力指皇后不贞，朕绝对不信。只是，她……如今已不在了，世人为何……为何就不能多想想她的好。”


    他的嗓音里浸着疲惫，身影哀颓而又沮丧，原来，他着意要挽回的，是自己身为帝王的尊严。万般查究，最终是要堵上世人的悠悠之口，以证实，他没有爱错人罢了。


    我成全他的一番苦心，做不其意的，说了这样几句：


    “那日，其实儿臣进宫，是为了自己一番私心，本来想求于废后赵氏，不想竟不得其门而入。后遇上母后，想不到，母后竟然，感念于故交，愿意热心助我。”




凌迟之刑

“哦？昭仁皇后她究竟答应助你什么？”中宗转而兴致起来。


    “请父皇恕罪！儿臣，私心里，想为家兄谋得一门好姻缘。又怕人指韦氏野心高攀，所以……”


    华殿上，中宗皇帝略微呆愣，似乎疲惫之极。忽然，他伸出手去，缓缓地，缓缓地，拨弄那镶金的青龙熏香炉上丝丝袅袅的残烟，便好似想，握住那分明是握不住的一缕。却不料，那案旁高脚瓶中的残梅花枝萎顿，受到旁力之下，竟然直直掉落入香炉。


    我俯身跪拜下去，再行大礼：“儿臣徇私，竟以微末之身，想攀附天家金枝玉叶。只是，儿臣自小便远离父兄，才得团聚，不免有些过于感怀。于是，才有了这等不得当的想法。请父皇宽恕儿臣的罪过。”


    “韦公一门，乃是三代重臣，于社稷有功，便是真的明了来求朕赐婚，也并无攀附之说。你过于自责了。”


    “儿臣惶恐。“


    “你家兄看中了朕的哪一位公主？”


    中宗静看着前方的殿宇青琉，眸中光华明灭。


    远处，含章、两仪、甘露三殿清晰可见，再远些，在外朝，太极大殿的鬼斧飞檐破云端而起，风铃声声不绝。


    初次进宫，我便为这鬼斧神工的气势所震慑，才明白，所谓君权，真乃生杀予夺，那时以为这是一种睥睨天地的高度。


    而眼前，拥有这一切，主宰这一切的帝王，却不再如神一般的淡定沉着。


    “回禀陛下，家兄曾在进宫面圣时，机缘巧合，见过永和公主一面。因此……”


    那是中宗最为宠爱的女儿，那样骄傲美丽的金枝玉叶，连眸间流转的，都是倨傲和华贵的神色。听到我提及这个名字，皇帝终于回转身来，略带隐怒的问道：“你小小年纪，倒是很懂得如何把握世事，扭转人心啊？难道说，你母亲带着你幽居藏州，潜心奉佛，便教出你这样的心性来吗？”


    阴沉的脸色，瞬间变作寒塘之冰，宛若激怒边缘的猛兽，但却死死盯着我，不再发一言。


    我浑身不住的寒颤起来，有渗渗汗水自身上流淌而下，冷飕飕的感觉，如利网兜头罩下。伴君如伴虎，这样的感觉，真是令人觉得自己无端渺小，犹如沙粒尘埃一般，不值一提。


    裴柔自离开金陵，远居藏州，便与金陵旧事故人再无联系。便是韦府，也是想尽办法，才探听到一些消息。不想，中宗在盛怒之时，竟然能说出裴柔潜心信佛礼佛之举动，想来，他对远在藏州的一切，了解的非常清楚。


    那么，对于我的真正身份，他又知道多少呢？


    惊恐，笼罩了我的全部心神，有如凌迟之刑，将我片片割碎。


    我，此生的无数梦魇之中，便有此景。阴冷黑苦的梦，姹紫嫣红，都赋予了断壁残痕。


    黑森无尽中，常见中宗皇帝，端坐在金銮龙椅之上。冷冷的鄙夷，以无限的蔑视，看着跪伏于地的我，常有一句尖锐的嗓音飘出：“而等贱妇！真是淫荡不知耻，竟以已嫁之身，妄想攀附天家贵戚，汉王何等高贵男子，竟被尔等狐媚所惑。实当诛杀！千刀万剐……取骨碎肉……”


    那样的尖刻，如沾血利刃，刺入心肠深处。


    真要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千算万算，却算不到，看似昏聩的皇帝，对于一切细微，都了若指掌，洞如观火。


    我冷冷匍匐于地，半响不敢抬头，心跳如山崩地裂，只有一身冷汗，将内里衣衫湿透。


    许久过后，中宗才抬眼看了看地下之人，阴沉而冰冷地笑着。


    “朕的一双得意儿女，如此一来，岂非都要叫你韦氏给拐了走？韦庄真是好福气！此等福荫，怕是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了！”


    我心一抖，不由得哀声：“陛下……!”


    皇帝的语气，已暗含了韦氏一族的深深忌惮和嫌恶，剑锋所指，正是我的祖父，因为两代权臣，所以君心难释。


    几乎同时，立在一旁的王应适时的唤了一声：“陛下……”


    似提醒中宗隐忍，更似掩藏那不能被揭开的真相。


    我虽然知道，王应与祖父之间，当有过一些利益纠葛。但是，在这变幻无常的宫廷之中，没有什么，是永恒不改的情谊。他当不至于为了我，冒此大险，激怒皇帝才是。


    中宗一时情急怒生，觉出自己竟然搬出了不能为人道知的隐秘，着才微微忿然，转身背向我，一句“朕不怪你贪欲，想必你也受人之命有不得已的苦处。但是，你与你的母亲裴柔，实在相去太远。奉劝你一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在世为人，尤其是身为女子，应谨慎克己。贪欲太多，未免不智。”


    我在冷汗湿透的心肺里，长长的暗暗舒了一口气，也许，他终究不知道，我只是韦丽华的一个替身而已。难以想象和面对的是，我深深惧怕，凌靖，如果有朝一日得知真相，是否会怨恨我的百般隐瞒。


    佛说，欲知今世果，还看前世因。


    我的前世，必然做下了深重的罪孽，不可饶恕。因此，今生才要时时忍受着这烈火焚身的炙烤煎熬。


    而今世，又因看不透，放不下，做错许多。所以，我的人生最后岁月，都是对前半生的深深忏悔。




自圆其说

我侥幸的逃过一劫，接下来再不敢有丝毫大意，只跪伏于地，听候中宗发问。


    一番查问，事情到了这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眉目，我进宫求赵后为家兄指婚，不想赵后不见，而贵妃周氏一心礼佛，此时，遇见了德妃李氏。


    她好意邀我进殿叙旧，我最终将请求托付给了她，德妃有心撮合这段姻缘，于是，我将韦云的肖像绣在了德妃随身带的那方丝帕上，请德妃相机转交永和公主。


    不想，这方丝帕却生出这么许多变故，最后落在赵后手中，成为她向李氏发难的证据。


    其实，我的思绪翻转之间，如流火跳跃，之所以能够编造出这样一番看似天衣无缝的谎话，那是因为，我和李氏，恰好有过几面之缘。在她的涟漪宫中，处处都有梅花和水仙这两样花色，她对寒花的喜爱，实在是无以复加。


    连着玉璧之上的装饰，也是细密的梅纹。


    而名妓，所受的教育之中，大抵不会有针线女红这一样，美艳如她，在我无意中赞赏涟漪宫中软垫上花色绣工一流时，浮上淡淡的不屑：“些许粗活，不过是织造局女官所绣的凡品罢了，不值一提。”


    她娇柔如玉的十指，除了善于弹奏天籁之音和抚慰君王之外，概不能做此等劳做。


    因此，赵后对她的攀诬，实在是经不起推敲的。若不是赵霖大意，疏漏了这个重要的章节，我实在很难自圆其说。


    但是，倘不是我曾经经历过不远万里投奔金陵，一路上餐风宿露，受尽惊怕，我也断然不会在内心里养成这样一个习惯，凡事反复推敲，细细研读，只因为，我的内心深处，时刻都充满着惶恐不安。


    而赵后在我初次进宫时为我设下的荷花迷局，更使我此后如履薄冰，不管何时何地，都谨慎周全。


    生命，原来可以毫无理由的凋谢，是人都不能不打醒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于是，便有了御医对我的诊断脉案：忧心过甚，劳心损肺。未若清净无为，否则必有后患。


    短短数语，好似佛家劝诫世人的经文，言浅意深。


    那年轻的御医，面如清玉，倒真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可惜，偏生坠入这方火塘之中，不免叫人心生渭叹，




挖心之痛

终于，中宗在长久的沉思后，允许我告退离开。行过大礼，握紧冰冷的双手，躬身出来，天边还是雪花飘飞，只是，暮色渐深。


    在左右侍从的搀扶下，我登上软轿，四个轿夫稳稳的抬起轿子，驶去的方向，却不是贵妃的磷趾宫，而是两仪殿后面的偏殿。


    皇帝，始终还是对我的话，心存疑虑。虽然，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养于闺阁之中，照想绝不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智谋，能够临君驾前而沉稳对答。


    他需要再做佐证，而这一切，就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了。只盼凌靖，早已安排妥当才好。


    想起他，我的心中还是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楚和自卑，或许，我真的不该如此执着。毕竟，顶着他人的身份，掩藏一段不甚光彩的历史和过去，以再嫁之身来做他的妻子，这是多么可悲而无奈。


    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只是，即使未嫁，我若真的以尹煦月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我也配不起这样高贵尊荣的皇子。难道说，中宗所言之中，告诫我的，贪欲太多，未免不智，便正是指我不该如此痴迷？


    我流着泪，默然倒在软轿的帘壁上。


    为什么？我刚好遇到的，会是他？而这一眼，便注定再也无法舍弃的生死相随？我深恨自己，困于情思，不能自拔。


    难道，只有一死，或许死前，我会有勇气，向他坦白，请求他的宽恕和谅解？


    数九寒天里，我出了一身冷汗又过于惊惧，着了风后便高热咳嗽起来，服侍我的宫人们束手无策，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偏生又是这个宫中乱做一团的时候，主事的都没几个有闲暇顾及。


    到了后半夜，许是见得我已经脸色不对，怕是不好，这才有人冒险回禀贵妃。之后，贵妃以暂掌六宫之权，连夜宣来御医诊断，汤药煎服下去，却是毫无反应，整个人还是烧的死沉死沉的。


    我在依稀间，听得先前那个御医对贵妃说的话，好像，是关于我的病情的：“请娘娘恕罪，王妃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小臣实在无能为力。”


    难道说，我真的执意不肯醒来，只是因为我已经难以面对，这些纷乱繁杂的一切？


    就这样，我终日昏睡于床榻之上，不知过了多久，服了多少苦涩的汤药，终于不再手脚冰冷，神智渐醒。但是，我还是无力醒来，只想就此沉醉于这方黑甜梦境之中。


    直到几日后，隐约听着宫门打开，有一行人等缓步行进，衣带飘香，玉佩琳琅的，在我床前停下。有人俯身望向我，良久良久，似乎看的非常细致和耐心。


    我以为我终于被皇帝解除软禁，贵妃来接我回宫。不想，却听到一个令我再次承受挖心之痛的声音。




唐婉有孕

那是一个尖刻清脆的女声，洋溢着满满的骄傲和得意，不加掩饰的，以一种俯视的姿态，望向我的病容：“想不到，你也会有如此憔悴不堪的时候。”


    “韦丽华，我知道，你没有睡着。怎么？你不敢面对我了吗？你当初，不是很得意的吗？”


    是唐婉，是她！


    我本觉得奇怪，身为延平郡主，她为何没有前来参加昭仁皇后的丧礼？然而这时，她出现在软禁我的两仪殿偏殿中，更显诡异奇特。要知道，连周贵妃也不能无御擅自前来探视。


    我脑中还是昏痛一片，木木的，不想睁开眼，更不想看见她此时的骄傲和张狂。


    “就算你不醒来，我也可以告诉你，不要得意太早。父皇刚刚已经召见我了，还特地命汉王以后要好好对我。”


    中宗，他又想怎样？


    难道说，这么急不可待的，就要为凌靖纳妾？因为，他已经查出我的欺君之罪？


    我似乎微微转过头，侧向床的里侧，实在不想再听，她的尖刻和讥讽。


    身子却被她猛地扳转过来，用力之大，险些使我昏厥过去。


    “你怕是还不知道吧？我，已经怀上了汉王的骨肉。御医诊断过了，已经有一个月的样子了。说是胎音强健，十有八九，是个男孩呢！”


    有深重的苦水，自心底涌起，穿过五脏六腑流溢进口中。我睁开双眼，于昏暗的殿中，望见金银灯树，映着墨黑的眸底光晕，有满目光华仿佛天玄宵汉中的水，肆意的流淌。


    立在我眼前的女子，一身华贵，虽是国丧期间，但是谒见皇帝之后，她还是凤钗摇曳，玉珠点缀。


    一场豪赌，她终于获胜。而且，看来是全胜。


    我已不堪至此，便是再多一番奚落，又能如何？


    还是疲惫，于是复又闭上双眼，想要睡死过去。


    她的风光，她的得意，其实与我何干呢？这个尚在她腹中的生命，毕竟是凌靖的骨肉，我便是再不能相容，难道还能为此与凌靖反目？


    我早已过了任性骄纵的青葱年华，于我短短的人生经历来说，生活以最直白惨淡的方式教会我，让我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向爱人撒娇弄痴，什么时候应该隐忍卑微？


    只是，这样的自己，与真我本性相去甚远。细思之下，不免有些面目全非。


    上帝造人，虽有相通之处。但是，每个人的性情，却是各有各的长短。




迷失真我

恍惚忆起，阿娘在少时教习我研习书法时，我曾经问道：“既然书法汉字源出一家，本为一体。又为何分出诸子百家？各有千秋又各不相附？”


    母亲嫣然而笑：“你去看看，那长在花园里的花儿，就是同种茉莉和玫瑰，可有两朵完全一样的？造物主的神奇，更在于他的宽容和无量仁慈。天下万物，相生相克相容，但是，独有一样最为神奇，那就是各有不同的真我。世间之人，不论善恶美丑，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本性。这是一个人由生至死，都不会改变的，所以，最为可贵。”


    但是，偏有人，在追求理想的路途之上，迷失了自我。


    如我，曾经只是个女人，和所有最平凡最普通的女人一样，有心，有爱，有奢望。纯善如水，悲悯一切。


    仿佛一切都缘起于那似真似幻的一眼相望，一望，便注定般将一生的命运望了进去，飞蛾扑火，忘却所以。


    如今我已学会了欺骗，学会了伪装，甚至学会了掠夺人心的媚惑，学会了辨析爱恨。甚至是，不择手段、横加杀戮。


    我的真我，总在我良心埋没时，走出那被覆盖的心室，声声质问我。提醒我做下的这许多恶事和不该，折磨着本已憔悴的神经和意志。


    这样的我，连自己有时都感到厌恶。


    就连唐婉，对于她，我也是毫不留情的掠夺和憎恨。哪里有想到，分明是在我之前，她与凌靖，便已相好，互定终身。


    是我横刀夺爱，这才逼迫她如此，不择手段的想要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爱情。


    如此这般，痴想救赎，枉读诗书，这样的一个女子，哪里还有半分可爱之处？


    为什么？我当初能够决绝的离开庞府，那时的我，不是因为想要更大的富贵和权势，也不是为了追求家族的荣宠和恩遇，而是，真的好想，在此生能够遵循自己的理想，好好爱一次，好好活一次。


    而现在，我的双手已经不觉间染上他人的鲜血，我却时常酣之如怡，稍有不顺，便心生杀念。


    憎恨他人，也为自己种下恶果。


    失去了自我，我便什么都不是，偌大的金陵城，偌大的后宫之中，随手可拾。


    便是昭仁皇后李氏，曾几何时那般微末，临到最后，终究寻回了自己迷失的心，做了一回平心而行的女人。


    花，若无高洁性情的花香相辅助，便是归于尘土的卑微。


    我的路，也许，是时候该好好理顺一下了。迷途知返，或许为时未晚吧！


    我唐婉离去后，我犹自顾自的睡着，似乎沉静无思，却总有梦魇的影子浮动，心里还是真的不愿醒来。


    不知何时开始，我学会倨傲，对着唐婉，其实我原本应该愧疚，忏悔自己的不该。


    然而，就在刚才，她对着我说话，絮絮叨叨，时而高昂，时而低落的，那么许久，见我毫无反应，才蔫蔫离去。


    其实，我好想尊着自己的心声，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我，她才背负了原本不该背负的这些不堪。她，实在有太多理由来怨恨我，诅咒我。


    只是，我做不出来，我无法放下，不能舍弃，我辛苦得来的一切。


    这样想着，又再沉入黑暗的梦魇之中。


    依稀觉得，自己已经身轻似燕般，可随风荡去。


    前面有红光荫罩，再近些，方瞧清楚，原是一片血海。


    有无数的人们，坠入其中，继而面目全非，肢如枯材，形如鬼魅。


    腐烂流血化脓的手，伸向我的华裙，将那上面的颗颗明珠扯下，坠入无边血海。


    有激荡起来的黑血，带着作呕的腥臭，溅落在我的脸上，我尖声历叫，怕得嘶声哭喊，慌不择路地奔逃，却怎样也寻不到路的尽头。


    那些人们，自血海中爬将起来，以累累白骨支起身体，追随着我逃匿的脚步，渐渐行来。


    这是六道之中迷途的怨鬼，不愿忘却前尘，不愿再入轮回，夜夜呕血哀泣。


    而这些模糊又时而清晰的影子中，分明有我熟识的一些人，只是，淡淡的，笼着血光红迹，映入眼中的，满是恐怖，叫我什么都不能瞧清。


    银铃在耳旁响起，如追魂的吟唱，反复不断的，牵引着我难以平静的灵魂，回到今生。


    猛然醒来，光华灼伤了我的眼际，如梦人生，荒凉复又回归繁华。


    “丽华！”有人在旁边，轻轻的呼唤着我。


    寻声望去。视线终于渐渐清晰，看见他的俊颜，怔怔的几乎不敢相认。


    他双眼熬得通红，眼眶微凹，眼下泛青，下颌也泛着青，新生的胡茬还未来得及修，发丝也有些乱了。一身缟素，发际尚且带着麻布。


    我，从没见他这般不修边幅。




风云无定

“这种风云无定，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前一刻还是尊荣无限，后一刻便要沦为囚徒，甚至面对死亡的日子，我们究竟还要过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控制在自己的满腔无助，终于就着他的双手，倒在那温暖的怀中失声痛哭。


    我不愿意，再为了刻意的展示自己涵养，而苦苦隐忍。尤其是对着凌靖，带着厚重的面具强颜欢笑或是违心温顺，更是加倍的辛苦。


    “除非，我们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亦或者，我们都全部死去。”


    他的双手，轻轻抚拍着我的肩背，掠过那瘦削的脊骨，缓缓的叹气。


    第一次发现，他的眸间，闪烁着坚毅的坦然和无惧。似英勇的将军在四面楚歌声中傲然而立，那是顶天立地的佐证，任何人不可撼动他的意志。


    夜已深了。


    他就这样抚着我的肩。


    沉默以对，又胜却万语千言。


    忽然，烛火恍惚一虚，一道暗影在描金高屏上浅浅投下形状。


    原来是周贵妃，她一身素净，身后跟着那名年轻的御医。


    我毕竟不是无福之人，婆母如此关爱，丈夫，也想极力给我温柔和安定。


    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逝去眼泪，起身要向贵妃行礼，却被她慌忙按住在床，招手令身后的御医上前来诊脉。


    思索了一会，我还是问出口：“请问这位御医尊姓大名？”


    “下臣温广行。”


    不加累赘的，短短一句，精炼简短。不是那等阿谀奉承之流，极尽献媚的自我介绍。


    这世上，总还有几个愿意坦荡正直的人，令人不至于无望。我对他，开始觉出一些好感。


    看着那双低低敛着的眼眸，一片薄薄的沉静，手中却是自在娴熟，玄丝搭脉。


    片刻，便垂手躬身退下几步，向贵妃回复：“回禀娘娘，王妃的高热已退，只是身体羸弱，脉搏不强，需要静养，不可再忧心操劳。”


    周贵妃命他拟过药方，着才遣宫女将他送走。


    待得关上殿门，凌靖这才复又抱着我，靠在我耳边重重的说了一句：“好丽华，你真是我的救星！你的一番话，扭转了局势，亦为我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看来，中宗已经采信了我的言词，不再深入调查李氏之死背后的原因。


    贵妃笑吟吟的看着我们，看得出来，她也是欢喜的。


    那么，我欢喜吗？


    似乎独自对弈，终于走完一局，胜败却都是自己。


    我的表情，当是凝重的，因此，凌靖以为我为了唐婉而不快，稍加思索的，执了我的双手，郑重许诺：“丽华，不要让我们因为别人而心生疏离，关于唐婉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但是，你相信我，我会好好待你，不会令你再受委屈。”




放弃前嫌

我看见，贵妃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心底，究竟在想着什么？


    我轻轻挣脱了凌靖的执手，自床榻上敛整散乱的青丝，起身坐起，迎上贵妃的目光，转而望向凌靖，缓慢而认真的说道：“不管之前如何，从今以后，延平郡主唐婉，与我们都将是一家人。我韦丽华在此立誓，必然会诚心祈祷，希望她能母子平安。早日，为夫君添进子嗣。”


    我知道，自己从前，要的太多，那是奢望而已。


    嫁入皇室，不管他日如何，风光抑或惨淡，但是，凌靖都将不可能是我一人之君。


    既然如此，何不接受就此唐婉？诚心诚意的，接受她和那个孩子的存在。虽然，心头还是有阵阵酸楚，不可抑制的涌上。


    听得我的话，贵妃终于点头稽首，侧转身子望向天边说：“孩子，我绝不是要劝你接受，而是，你要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就会发现，自己既然与自己苦苦争斗了这么多年。真的，实在是一种自苦。除了折磨自己，没有其他的益处。”


    放下，那些应该适时放弃的东西，除了自己的一颗心。


    对于凌靖而言，他对唐婉何尝不是没有丝毫情意呢？只是，情深情浅，稍有不同而已。更何况，初为人父，总归是怀着期待的。


    皇子亲王之中，有早婚或是纵情的，早就已经姬妾众多，膝下有女。只有他和东宫，尚且未有子嗣。想到东宫，我便想起赵若兰腹中那个未能得见天日的孩子，早早的夭折在母亲的肚子里，那时候，我们这些人是多么的盼望，盼望他能早点死去啊！


    真是冤孽！但愿，这一切的报应，不会牵连到我们的儿女身上。


    我搀着阿满的手，在凌靖的挽臂支持下，走出了软禁我几日的两仪殿偏殿，夜色已暗，仍是雪花飘飞的寒夜。一路行来，除了引路的两盏灯火外，四下静谧，只有长明殿中高僧的吟诵和木鱼敲打之声，远远随风送来。


    平悦公主死后，中宗下旨，追封为德昌公主。感其舍身殉孝，对于羁押在审的废后赵氏，中宗终于收回成命，废为庶人，终身幽禁冷宫，恩准其享有嫔位的待遇。一应衣食供给，均由贵妃周氏负责监管。


    中宗与贵妃，终究是数十年夫妻，之前因为有着李氏得宠，贵妃久已湮没于后宫几近无闻。但是，一旦情况有变，皇帝还是首先愿意将此重任交付与周氏，这也代表了磷趾宫的再度复起。




以柔克刚

我在婆母周氏的身上，看到一个女人的柔韧和坚强。隐忍下全部的苦和泪，历经沉浮荣辱，终于守到云开月明。


    或许，作为女人的一生，大都是这样一路悲戚的走过来的，看她现在，不再执着于丈夫的温柔和情爱之后，也有着别的生活意义。人生，除了爱情，还有许多值得珍惜的，比如亲情，我和韦云，虽非血亲，那种心息相连的感觉，却是如此真实。


    还有我远在东瀛的母亲和妹妹皓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自己的血液还在身体内流淌，那是任何利益也不能割舍的血脉至亲。


    还有我身后的韦氏一门，我虽然不愿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但是，对于恩情，我却不能抛弃不顾。


    而友情，我却没有太多的勇气去面对来自同性之间的种种微妙。如我与灵玉，曾经相互懂得，却最终互相厌弃，彼此伤害。


    来到金陵，我第一个认识的，便是李小怜，但是最终，她却是为了我们这些人的野心而死。对于她的自杀，我心里有着太多的保留，只有我和韦云心里清楚，她若不是心生绝望自服香毒，不是此时，就是彼时。


    为了废黜赵后，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成为迫使中宗疯狂的引子，祖父韦庄，绝对不会让这样一个能够牵引圣意的妃子安然活着。活着，便是一种变故，意味着难以掌控。


    而我，曾经在李氏的哀求下，为了自私的想法，逼迫韦云进宫去见她。终于，在不自觉里，间接害死了这个女子。


    所以，我突然意识到，在偌大的金陵城里，我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一个能够懂得我，理解我的女子，所以，我异常的孤独。


    怀着这些零零星星的想头，我在磷趾宫的偏殿睡去。隐约听着阿满轻手轻脚给我盖好被子，放下帘帐，似乎模糊听得一句：“再有两天，马上就要过新年了。这宫里，怎么看着都不像是一副喜庆迎新的样子……”


    是啊，马上就要过新年了。因了昭仁皇后的丧礼，这后宫之中，处处洋溢着一股低重的哀怨和悲伤，连上林苑里的梅花，也一夜之间悉数凋敝。虽然丧礼已过，但是摆放于涟漪宫前的巨大香鼎，和宫中四处可见的祭祀香灰，被苍劲的北风卷起，将纯净的白雪染上一层污垢的黧黑，压在人的心里，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


    这个新年，看来注定是一个惨淡和不平的开端。


    按照贵妃的安排，我明天就当回到韦府，以备婚嫁迎娶。只是，现在的情况，较之以前，已经有了变故，凌靖迎娶了我，那么唐婉，还有那个孩子，又该如何？




嫉恨的美目

醒来的早晨，依稀听着有宫人进来向贵妃讨请示下，睁开眼睛，周围却还是一片漆黑，原来还是五更时分。


    想来，这后宫之主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偌大的宫苑，作为主人，事无巨细的管起来，真是劳累异常。素日容华玉霜的周氏，昨晚也是有些显见的疲惫。


    阿满就睡在偏殿的屏风后小塌上，我知道她一直睡的浅，便低声将她唤了起来，不想惊动了守夜的两个宫女，以为我有事需要服侍，便齐齐进来了。


    我睡不着，便想起身沐浴梳妆，照宫中例，我在昭仁皇后出殡当天因病没有前去跪送，今日是她的头七，我需净身沐浴斋戒，前去太庙拜祭。


    好在，磷趾宫中配有烧水房，宫人很快就备齐了所有的东西，又呈上素净的缟服，褪下衫裙，踏入兰芷芬芳浸润的香汤，蒸蒸白雾将幼嫩莹白的肌肤朦胧包裹，纤足传来灼热触感，那种酥麻的感觉，沁入人心一般。我迟疑的停顿下来，静立在氤氲缭绕之中。


    水雾弥漫的室内，几位宫人纷纷垂手退出，只有我一人，独自彷徨着。呆立许久，才缓缓沉入那滚烫的雾水之中。


    换上宫人呈上的素服，略略梳理下散发，只挽了一个朴素的朝云髻，不带任何首饰的，周身素淡。我转入正殿，先向周贵妃请安，见她脸色显见有些疲惫，我不便过多言语，便禀明我将去太庙拜祭李氏，周贵妃点点头，只是一句短短的嘱咐：“等会去了，见着什么人，不要多话便是，只需做到场面功夫，想来也不会有人难为你的。“


    她要安慰的，当是指唐婉和我之间微妙的关系，而我真的不再嫉恨，所以，心中倒是坦然的。


    便是一会，真的在太庙遇上她，我也自信能够从容应对，左右，不过是让着她罢了。忍耐，多了久了便成为涵养的一种习性。


    我的性子，终究是有些急躁，耐不住沉静，端不住大的场面，磨砺去掉锋芒，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出了磷趾宫的大门，坐上软轿，天色方才麻麻亮。出来四下一看，各宫宫门都是紧闭，除了门口值夜的内监，还歪歪的立在门边。


    我经方才的沐浴之后，倒觉神清气爽，嗅着冬日晨间的清新空气，穿过重重朱红殿阁，亭台婉转，琉璃如金闪烁。终于进了太庙前的佛堂，因了宫中的宫规，只有帝后方有资格进入太庙，我自是无法进入。而这佛堂所供奉的历代皇后之灵位，但凡不是皇室直系亲眷正室，其余人等均不得入佛堂拜祭，因此，只有我一人孤身行进殿中。


    大殿空旷无人，却是高高的宏大，沉香缭绕，这样独自沉默其上，真是感觉犹如云海孤鹤。我敛整裙衫，跪倒于柔软的蒲团之上，对着面前那些高贵的牌位深深拜下。


    我应该是在向李小怜忏悔自己的罪过，因此，沉沉俯拜，良久也不觉累。佛堂旁边的偏殿内反复响着僧侣吟唱的《往生咒》，木鱼清脆，声声动魂入肺。


    不知何时，我觉出身后刺来一道锋利的目光，直直的射向我的所在。心下低叹一口气，抬起头来，正好望见了一双含着深深嫉恨的美目，那强烈的恨意，真的要将我刺个通通透一般。




既生瑜、何生亮

我在抬头的一瞬间，才想起，毕竟她还是堂堂的延平郡主，云英未嫁的身份，自然有资格前来佛堂拜祭的。这样仰视着她，而她也驻足静立在我面前。


    不知何时有人将殿门自外面关上了，室内一片暗沉，窗上一道白光，正落在我们二人之间，空气中漂浮的细尘有如氤氲，一时隐，一时现，四下弥漫。


    这样近距离的望着她，我才发现，原来最初出现在我视线里，那时被我奉若天之骄女的唐婉，她的眼里也隐隐有着憔悴和孤苦。我忆起参州城门口，我们三人的最初邂逅，那时候，我是卑微渺小的孤女，独身远赴万里。


    时光流转，世事翻转，好像还是昨日的记忆，一切都变的面目全非。不久的将来，我是正妃，她是妾妃，共事一夫。


    在我思绪流连的时候，想必她的心中也有万千感慨，她盯着我面上的苍白，许久之后，终于换上一脸冰凉的笑意：“王妃今日真是好诚心，这么早就特地赶来为皇后做头七祈福。如此这般，想不叫人称颂你贤德孝义都很难。”


    还是如斯的尖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减轻她心中不尽的哀怨和仇恨。


    我不自觉的闭合了一下双眼，再睁开时，却在眼角的余光处，看见她眼里流溢而过的一丝狠意，似那苦苦争春的花朵，燃尽所有的生命，只为那一时的璀璨。


    我的眼睛，自然而然的滑落到她的小腹处，那里尚且是一片平滑，只是，那不可抑制的生命，正在蓬勃的生长着。感受到我眼神的窥探，唐婉不由得全身一阵抽搐，很快便将身子背转过去，留给我一个冷漠倨傲的身影。


    我不由得苦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眼神居然如同恶魔的诅咒一般，这样叫她不安呢？按下所有的念头，我起身走向唐婉，伸手将她僵硬的身体扳转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对上她执拗的表情，却意外的发现，那含怨的眼神，楚楚可怜的带着泪光，叫人不由心软而生出疼惜。


    毕竟，唐婉与我出身境地大是不同，自小养于深闺，骄纵任性惯了，她的眼神是恰如其年龄的少女那种天真和单纯，她哪里真的有阴沉狠毒的心机来对付我呢？就算是上次的事情，怕是多半也是受人挑唆利用了。


    我对着这样的眼睛，不由得开始感到汗颜和羞愧，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苦苦的逼迫她，放弃心中的爱情。只因我们深爱着同以个人，所以便容不下她的存在。


    “你当恨我极深吧！不是我的出现，你现在早就是凌靖的正妃了，是我对不起你，我原以为，只有自己对他的心才是真的。”


    她愤愤然甩掉我的双手，眸间又瞬的涌上恨意，脸上是不加掩饰的鄙夷：“我知道，殿下为什么选了你，而不是我。因为……”她的声音带上悲戚和无奈，转而用双手掩住颜面，呜咽起来。


    单纯如她，也懂得这场婚姻中的厉害关系。为了爱人，她终于适时缄默，成全他的雄心壮志。此爱深情，如何能不让我感动？


    既生瑜、何生亮？这就是人生史书中无尽悲哀中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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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各位亲们，我这两天扁桃体发炎，所以更新的有些慢，请见谅了！不要催文了，我会尽快完稿的。




佛前乱

她知道凌靖为何选择我，而不是原本青梅竹马的她，我心中一阵苦笑，真是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觉得悲哀？如果我不是韦丽华，如果不是披上她这间华美的外衣，我哪里能够徘徊于人世？


    这样的认识，其实我早就暗藏于心。就连灵玉，都曾经百般提醒我，勿要用情过深，以免他日悔几不智。何谓智？佛云：只有舍才有得。便是得后再失去，也不当悔恨最初。再想何益？徒增烦恼而已。


    我沉声静气，低首相劝：“岂止是你知道，其实我也早就明白，汉王殿下，他有着他的烦恼，也有着我们不能襄助的雄心。可是，身为男子，立于世间，原本就该有一番作为才是。何况是生在这天家之中？你现在既然已经怀有他的骨肉，我也自是希望你能母子平安，早日为皇室诞下长孙。过去的，是我欠你，以后，尽力弥补就是。就是恨我，也不要伤了自己，好好保着自己的骨肉才是要紧。我的话，你当是听的明白的。”


    现在，皇室之中都充斥着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宗在听闻唐婉怀孕后亲自召见，卓显其对即将到来的皇长孙的渴望，也无疑于对外宣布了他对东宫的厌恶和嫌隙。


    赵后被废，那么东宫便不再是嫡长子，长幼尊卑顺序也悄然发生变化。只要唐婉腹中的孩子真是男胎，一旦降生，那便意味着，东宫还是东宫，但是，皇长孙却要生在汉王府了，局势变换，又将是另外一个新的平衡。


    说到底，这是皇帝要借机打压东宫之势，所以，才这样招摇示众的急切宣布唐婉的身孕。但是对于一位尚且未过门的侧妃，珠胎暗结却是不贞的力证，这样的显摆，于名节而言实在是一种莫大的硬伤。在宫人的口中，说出来都是一番让人齿冷的龌龊不堪。


    我避过这些起伏不断的念头，只想竭力安慰唐婉，真心的希望她能好好养好这一胎，其他的，山长水远的事情，有谁能够料到以后会怎样？她既有了孩子，自然与凌靖就会此生相守，若我真的薄寿早死，便是将曾经掠夺的，再还她便是了。


    她听到我的这一番话，似乎非常意外，又似乎深受感染，居然半响没有开口，我正要拉她过来询问，却在幽暗静谧的佛堂中，听见细微的幽幽哭泣声再次响起，我以为是她，一看却又好像不是，因为她对着我站，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她的身影却是没有颤抖。


    这么早，还会有谁呢？宫中的僧侣，是严禁在贵人拜祭时随意走动的，他们只能安然待在自己的蒲团上，缓缓吟唱罢了。


    正要询问，却见唐婉的身形徒然往前扑下去，她的口中传来一阵呼痛声，惊的我不知如何是好。


    那些高高立在案台上的灵牌，正如一双双窥视的眼睛，俯视着每一个角落，撩拨着人心善恶。




困顿愁城

我实在没有想到，唐婉怎会突然间就卧倒在地，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脑中一片空白。


    再接下来，就是殿门大开，然后太子妃赵若兰一身素白的，领着几位命妇进来，众人七手八脚的，将脸色苍白的唐婉抬上了软轿，急匆匆的移到外间偏殿内，御医被匆匆招来，凌靖和周贵妃也很快赶到。


    我自五更起床到现在，水米未进，口唇干燥的不行，跪拜许久之后，精神也是不济，一时之间竟只觉得昏昏沉沉，不思言语。加之来来往往的众人，皆没有留意我的不适，便只有呆坐在外殿等着了。待得凌靖到了之后，便听得内殿传来一阵痛哭声，那声调，真是悲伤欲绝的惊慌。


    如此，凌靖和周氏都只有温言安抚她的不安，有素来好事的命妇就开始责问郡主身边的侍女，怎么侍奉的主子，竟然险些跌倒滑胎？侍女自然是推说不知的，当时佛堂内，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在，既然唐婉不是自己不慎跌倒，那么，所有的嫌疑自然都指向了我。


    好在，御医诊脉过后，回禀说幸喜胎音强健，虽是母体受惊，到底没有影响胎儿的成长，只是眼下不足三月的时候，最好万事小心，切不可再出乱子。


    没有人前来责问我事情的经过，也没人来关心一下佛堂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是默默的背负了这样一个洗不清的罪名，缄默的静坐着。凌靖自进去内殿之后，便没有再出来，贵妃也是一直在内殿安排各项事宜，进进出出的宫人们穿梭如流，没有人在意我的存在。


    阿满紧紧挽着我的手，置于案上的茶早已冷却，许是我的脸色冰凉如纸吧，她看在眼里不由的悲伤起来，只是不晓得如何安慰我的难过。


    我低下头去，渐渐的眼中泛起异样光华，时而清澈，时而模糊，而心却是冷的不行，长而锐利的指甲，交错握在手里，似乎就要掐进肉里一般。


    也许，要是想要攀附一个贤德的好名声，我应该进去嘘寒问暖，最起码表现一下正妻的大度和风范，可是，那些暗地里冷眼看着我的人，那红齿白牙的人心，又究竟在怎样龌龊的污垢我呢？这寒月的岁末，竟然如此的寒彻心肺。


    我终究是不成大器的小妇人，明知是他人设下的一个陷阱，而我亦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扳转世事，澄清一切。可是，因为凌靖进来时毫不思索的忽视，一双含怒的眼睛只留意唐婉的所在，我便就此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其实，他待我也算很好，这样的情景，他也只能如此，否则，便是招人非议的凉薄了，要只是妾室还好，偏偏又牵着一个小皇孙。然而，即便明知如此，心底却依然有苦涩不断涌出，冻结成冰冷的刺，抹不去，拔不掉，坚硬而执拗。


    我低垂着眼帘，痴痴的望着鞋尖上的素色花样，许久之后，终于见到一双黑色男靴出现在自己眼内。


    “韦丽华！你到底要做什么？”凌靖仰起脸，目光如炬如刀，全烧在我的身上，喝问犹如狮吼，震得人心惊胆寒。


    他竟当着侍从之面，连名带姓呵斥我。




草上冰薄

我敛回视线，将苦笑全部咽下，提着裙摆在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跪下，再没有第二句话可以相互应答。


    我不欲再多做言词辩解，如果连他都不信，那么我还有什么需要澄清的必要？我苦苦按下自己心中的阵阵寒颤，只以单薄的身体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却不再感到任何心痛。


    他许是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孤绝，一时之间竟也再无其他话好说，倒是周贵妃匆匆自内殿出来，见得此景，急忙将我拉起身，一面吩咐阿满将我送回府，一面示意儿子先行忍耐。


    我就这样，被连拉带推的送上了软轿，唇间尚且焦渴一片。这日间，雪花暂停，换上新细的雨丝，隐隐霏霏，如同后宫之中带泪的容颜，时现时褪。


    行至半途，被一众内侍拦下，一道中宗的口谕将我召回乾清殿。此时已行至两仪殿附近，我索性下了轿子，下地徒步而去。冬季花草俱枯，草上冰薄，步步落下，便碎了一地。我觉出自己带了几分负气的心，却不知如何才能消减胸中的闷气，但愿这下轿一行，能令我稍微平静。


    来到乾清殿前，却被内监堵住去处，说是皇帝正在召见大臣，此时不便宣召。明是要我自省求饶，偏生不肯直言，我再没有其他话好说，便直直的跪在了细雨之中，挡下阿满要为我撑起的伞盖，素衣缟裙被雨丝浇透之后，沉重不堪的贴在我身上，如绞索一般勒着每一处神经和骨肉。


    如此这般，我的双腿渐渐麻木失去任何知觉，既没有痛，也没有热热的恨意流淌，终于等到中宗的宣召令，身后的阿满赶过来要搀扶我，却被我固执的推开。


    我的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的走，虽然艰辛，再无他人之力可以相助。湿重的雨水贴着衣裙流下，似提醒我以后将生活在这样的一方角落，这里，是宫廷，不是寻常巷街。


    这样烟雨惆怅宫阙万重，朱红似锦，飞檐入天，似乎是一场望不到结局的画卷。


    进了内殿，隐约见得中宗负手而立，眼神望着右面的小窗，并不在意我的到来。静静行礼，不带任何揣摩的跪在殿前，我清楚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反而淡定下来。


    过了一会，中宗疲惫的开口：“起来吧！朕之前说，你与你母亲裴柔心性相差甚远，现在看来，是朕妄自谬论了。这份负气的执着，倒是深得她的真传。”


    不假思索的，我脱口而出：“陛下与小女的母亲，甚为相熟？”如此相问，实在是对君臣尊卑的一种俞越。好在皇帝此时并不介意，只是挥手叫内侍倒来热茶姜汤，赐了手炉暖身，命我起身回话。


    我谢恩起身，原以为中宗会百般苛刻，不想他今日却是和颜悦色，好似并不介意我先前与唐婉在佛堂内发生的一切。我早已备下受罚的心里，但皇帝不怒，只是于人前惩戒我，跪罚雨中，多半是为了做给人看的了。




兰之性，自在空谷

“朕与裴柔，是自幼便相识的，算起来，她也可以称得上是朕的妹妹了。”


    中宗的脸色怅然，于明丽的高脚瓶几内盛放的兰花相衬之下，眼角似有悲哀和苍凉纠缠。“如这腊月天绽放的兰花一般，这样的脾性。若是肯随着百花在春天开来，又哪里用受天寒地冻的苦。”他在指裴柔，也在指我的倨傲难驯？


    我静默，稍后终于鼓起勇气沉沉应答：“可惜。花性早定，也无从选择便已注定了要生在冰天雪地里了，要么傲寒而立，要么，便只有覆灭。”


    能做一支富人精心养于内室暖房中的兰花，倒也罢了，我却偏要扯出寒梅之性来，只觉得非此不能应证自己的心。中宗回转身子看向我，似乎看懂我的骄傲与悲哀，四目交错，他走下高台案后，踱步于我跟前。


    眼前的君王，已近迟暮之年，发间稍见青白之色，曾经明亮的双眸，而今已经枯黄黯淡。虽然衣着华贵，仪容整洁，但是只身立在此处，凭栏追忆曾经的故交友人。如此孤独的人生，一时也会叫人感慨万千。


    我曾在他身上看到太多的冷酷和残忍，如屠杀宫人嫔妃，毫不留情。也有幸感受到他的温情淡撒，如回忆往事时，眸间不自觉的热烈和温暖。


    他的葱茏年华，还有我的母亲和裴柔，她们，他们，也曾经像我和凌靖唐婉这样年轻过。时光流逝，岁月向前，死去的，和还活着的，那些共同的回忆，那些寥落的少年情怀，也许真的难以用言语诉请。


    爱恨都将是空，也许，眼前的这一切不堪和纷乱，当过去之后我回头再看，恩怨都有终了时。只是，如何能不悔？白头宫女在，闲话玄宗时。历史，不但属于后人，更是自己一生的踪迹。


    我当为自己活一世，如此，方是真性情的人生。


    想的明白，豁然开朗，我不由的带上几分笑意，中宗眼见我笑，眉间一松，却是闲闲的问道：“想到什么？竟然如此笑的平和？”他的口气听起来颇为意趣，并不为我的殿前失仪而不悦。


    我淡定清浅，假作不经意的向前几步，以手指了那高脚瓶内的紫色兰花，幽然吟道：“赞兰有名句七绝七篇，均是诗人爱其高雅圣洁，故有人一口气为其写下爱兰、寻兰、采兰、养兰、赏兰、梦兰、画兰这样绚丽多姿的名句流传于世。儿臣最为欢喜的，便是那篇采兰说。”


    “哦？朕也曾偶尔读过此篇，只是年华久远了，现在想起来也是模糊的，你读来朕听听吧！”


    “悬崖危处有幽兰，云雾深深涧水潺。采挹我非图己悦，怜卿孤瘦抗高寒。”


    我琅琅念完，却不想中宗大为摇头：“如此孤傲自在的个性，实在不堪生于宫廷，你可知这样的话语，实在不是一个皇室王妃应该说的话？更别提由心欣赏了。”


    “可是，要不是身在皇室，便是陛下，也想清静的做几天自在人的，人世间，除了富贵权势，总还有别的内容值得追求的。不是吗？”


    我竟然如此大胆放肆，挑战着君王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尊严。但是其实，我早已知晓他的内心里，真正尊敬和爱慕的人，都是生来便只为自己真心渴求的理想而活的。


    如林皇后，存在便是为了以素手的温柔抚慰一个受伤少年的寂寞；如裴柔，挚爱一个人，因背叛的伤害而决意离去，比西汉第一才女之卓文君，她更当得上刚烈如火。更如李氏，只以一个平凡女子的一腔渴慕，深深的俘获他脆弱而执拗的心。


    而这些插在瓶内的幽兰，失了真性情后，便成没有灵魂的点缀。美则美矣，终究令人失去敬意。因此，随意攀折，便是它最终的下场。




以直报怨

中宗微微闭上双眼，似乎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等他再睁开双眼，已经淡若清风，无喜无忧。


    我捧着手炉立在一旁，微躬着腰，静候他的责问。


    等了半响，却是他挥手叫了王应进来：“去把朕赏给先皇后的那件银狐披风取来，赏给汉王妃。”先皇后，就是昭仁皇后李氏。


    白狐原本就罕见，而银狐更是白狐中的极品，以其皮毛柔软顺滑、光彩耀人而天下闻名，只能生长在西域境内的极寒之地内，而且迅捷如风，狡猾机警，极其难以扑捉。我久居参州，那里毗邻西域，皮草交易甚为繁茂，但是，这样的银狐披风，却也从来没有见过。


    而这深宫之中，若以位高得宠的嫔妃来说，也只是贵妃和淑妃两位主子曾获赏白狐裘衣而已，中宗今日如此反复无常，先是薄惩罚跪，尔后对我如此青眼相加，一时之间令我心头忐忑难安。


    不多时，王应便取了银狐披风过来，端正捧在手里，躬身请我接过，我双手举着，跪下谢恩。


    皇帝复又转过头来，问道：“你也不问问，朕为何要赏你？”


    我莞尔一笑：“陛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儿臣虽然大胆，但是却素来不喜欢揣摩人心。更何况，圣意岂是我等小女子可以揣摩得到的？”


    我没有惶恐推辞，也不介意皇帝将先后的遗物赏赐给我，却是大方的谢恩，看来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他深深的望了我一眼，以手抚上眉角，凝视着殿外飘飞的细雨，冷冷的说道：“你可知，朕原本并不想封你为汉王妃的？若不是靖儿苦求，唐婉的家世，倒是更符合朕对儿媳妇的要求。”


    我抬起头，双眼挑上殿门，简短的回答：“儿臣不知这其中过程，延平郡主出身高贵，想来确实比儿臣更适合侍奉汉王殿下。陛下所虑，自然有陛下的道理。既然陛下最终因为汉王殿下而册封儿臣，想来之前的因果，已经不再重要了。”


    中宗毕竟久居朝堂，他言之所及的，正是我身后的韦氏和逐渐崛起的汉王，意含警示的提醒我，汉王正妃，已是他所能给与我的最大恩典。若是再妄想贪欲皇权，染指权力，他必然不会放过我。


    银狐，美丽高贵的精灵，只因没有好好安守在自己的世界，涉足人间繁华，才遭到猎人的追捕和屠杀。这华美的披风，其实掩盖的正是腥浓的杀戮。


    这样隐晦的警示，足见他已窥破我的智慧，更对这桩婚姻抱有深刻的成见。最终为何成全，也许，原因很多，故人之情，爱子的苦求，都是影响他最终决策的原因。但是，不管如何，警示就是警示，不容任何人做其他想法。


    我躬身立在殿中，四角燃烧的炭盆炙热的散发出热气，将我带着冷意的汗珠迅速烘干，过了片刻，中宗又问道：“延平郡主现在既然比你先怀有孕，名份自然不可委屈了她，关于这件事，你怎么想的？”


    我深吸一口气，双膝跪下：“儿臣全凭陛下安排，无所不从。”


    中宗仰首大笑：“哈哈好，很好，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裴柔，你的女儿，果然不是俗物。”




莫道红尘苦&nbsp;

我大惑不解，要知道，自我走出佛堂的那一刻开始，无数人的眼睛便生生的盯着我，好像都亲自看见我将唐婉推倒在地的那一幕般的。还有那看似无意的赵若兰，领着身后的几个命妇，言词所指，无不以我为靶心，恨不得在众人面前便将我撕碎才好。


    唐婉一直与太子妃走的近，两人之间关系非比寻常，这也是她曾经遭受周贵妃厌恶的原因，可是，凡事总有两面，相对中宗来说，更愿意乐见自己的儿媳妯娌和睦，对于皇室稳定更有益处。


    至于他所谓的以直报怨，我却是不懂，也不好问，只待他的下文。


    中宗招手命王应进来，随即宣读口谕：“传朕口谕，封延平郡主唐婉为汉王侧妃，着内务府在王妃进府后另择良辰吉日行嘉礼，钦赐。”


    这样的册封，仔细一品，委实有失延平郡主的体面。按例，皇室亲王迎娶妃妾，因是女方尚主，所以，正妃侧妃在同日过门的例子，非常多见。除非，嫡庶之间家世相差太远，正妃强悍，不允其同日过门，但是，我与唐婉，显见不是后者的情况。


    而且，唐婉现在有孕在身，更是风光无限，为何皇帝要亲自弹压她的地位？我百思不解。


    “你和唐婉，在佛堂内的谈话，朕都听到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佛堂内隐约的抽泣声，原是男子的呼吸作响！还好，我没有说出什么越轨出格的言词，否则，今日召我至乾清殿，就真不是惩戒之举这么简单了。


    “朕初初曾对你抱有戒备之心，因为你离京十几载又突然出现，叫人难以领会韦庄之用意。但是，由现在看来，是朕小人之心妄自揣度了。你确实当得这正妃的头衔，心胸不似小妇人之针眼大小。”


    皇帝此言，教我心惊肉跳，不假思索的便倒头而跪：“陛下言重！儿臣惶恐之至。陛下乃明君，何来如此自责之说？儿臣万死，亦难领受。”


    他挥手，命我起身，步履晃动，走上案台，摊开纸笺，似要舞墨。我看了王应已经退出殿外，只有硬着头皮上前为君磨墨。


    一番挥洒，却是一措而就的劲草丹青，中宗命我读诵出来，原是一阕《南歌子》：


    莫道红尘苦，


    休说世外天。


    也曾研墨绘桃园，


    几度布衣残夜梦耕田。


    可叹清流少，


    谁知雪里川？


    闲来诗赋咏青山，


    多少碧溪浊酒醉云间。


    谁能想到，中庸一生的皇帝，也有这样绮丽的田园梦想？




来熏

终于回到韦府，已是天色渐黑的黄昏。冬日天时短，府中已是灯火四起，明亮摇曳的点点烛光，温暖的抚着我心头的阵阵激流。紧绷的神经，在眼睛看见那熟悉的门匾时，终于放松下来。


    管家带着所有的侍女下人，亲自迎出府门口，恭敬的仆佣垂手而立，那样的姿态，无限谦卑和恭顺。


    曾经，我在这扇朱门前反复徘徊，只因畏惧和惶恐，生怕自己被拒之门外。而何时开始，这个世界，这扇高贵的门楣，以俯首帖耳的姿态，欢迎我的到来。


    其实，改变的只是周围的环境，而我，一如当初一般，虽有梦想，总不至于忘却所有。


    挽着阿满的手，行进内院之中，我于方才的人群中寻不见韦云，知他必然闷坐在室内发痴，所以拜见过祖父和父亲之后，换过身上的衣物，略略收拾一番，便转而来到西暖阁中探望他。


    一路上掠过檐下栏角盛开的寒梅清幽，穿香拂花，夜色在我的身后更黑更浓，似一杯浊酒般，扑面盖下，天地共醉此时。


    轻轻叩响那扇门上的门扣，清脆的铜声，质朴短促，终于等来主人的一句闷话：“谁？”


    简短如此，想必心绪自是不佳。


    我清声而答：“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屋内沉寂许久，终于见到面容清减的主人，一身萎靡的下地前来为我开门。


    在管家方才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我已了解到，自昭仁皇后薨逝，韦云便整日少言寡语，不思茶饭。虽然招了京中几位名医在府中轮流候诊，却是药石无效。祖父恼怒之下，也不再管他，只有父亲每日里必亲自来他屋中少坐一会，希望能陪他聊天释怀。


    只是，韦云一病，原先由他担着的许多事物现在都没人打理了，一时之间都纷纷找上了父亲，千头万绪的，叫韦府上下一起揪心不已。


    我在门外等候许久，移步进屋时却瞧不清室内的摆设，银灯昏暗如豆，更显得压抑和沉闷。我的哥哥，你真的就消沉至此了吗？我要如何才能劝解你心中的自苦和愧疚？


    唤了仆妇进来点灯，火光渐亮之后，我才看清韦云的摸样，那惨白的脸色，真的好似地狱之中徘徊不散的冤魂。不由的心头大痛，沉默对坐许久，他终于开口问我：“妹妹，陪我去花园里对饮一杯如何？”


    曾经，我与他对坐花间月下，静默对弈，细品香茗。彼时，花香袭人，月沉如水，美人花面带笑，公子翩翩如玉。那些花开的声音，在夏日里缠绵，于冬日间终于破碎。


    而今，却是物是人非，不过数月。其实，人的一生，也不过是一些碎片的粘结而成。


    我点头应允，吩咐仆妇去后花园安排酒席，自己挽了韦云的手，一步缓似一步的，走向那座四周已经覆上银色鲛纱的来熏亭。




何以解忧？

所谓鲛纱，乃是用采集自东海之中的一种珍稀植物与极细的银线，上好蜀地蚕丝混织而成。此物织成以后轻软柔密，入水难湿，而且如烟似雾，近乎透明，可以在冬日悬挂室外以保暖防寒。


    因为与传说中的鲛绡类似，又呈现珍珠一样的色泽，所以唤作鲛纱，也有民间百姓唤之为银珠鲛的。因其名贵奢华，故而真正见过其真面目的，只有官家贵族和皇室。


    一进亭子，一股热气夹着花朵的清香扑鼻而来，酒菜均已备下，两张座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靠枕，摆在正中的，却是一壶烫的暖暖的桂花酒，两只白玉彩蝶细杯。


    关于酒，我只有一句短语用来解释她的魅力：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在这难以抒怀的时分，一杯清酒，也许更易令他敞开心结，述尽愁肠。毕竟，逝者已矣，活着的，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我在方才来时的路上，暗里命阿满回房去取了御赐的那件银狐披风过来，不是为了御寒，而是想要将这曾经披在李氏身上的华服，真实的展现给韦云看看。


    手持银壶，斟满酒杯，韦云不做邀约，独自一人先行饮尽杯中物，眼神飘忽着，望向亭下的池塘。彼时，园中灯火四起，映照的景色辉煌。


    这来熏亭处于连接花园和池塘的长廊正中，而池塘周边都以细细的白瓷片做了塘澜和底边，四周细心的烘着炭盆，在冬日里增加水温。再以人工注入清澈的水流，用雕花的瓷盆养好了诸般的鲜花睡莲，放置在浅浅的水池中。


    又挑选了各色的游鱼，点缀养殖在其中，洁白的水池底下，五彩的游鱼灵动地飞窜游动，即使在冬日也是生机勃勃。又搬来两只工匠烧制成功的半透明的大鱼缸，乘着鲜活嫣红的鲤鱼，养着半开的莲花，装饰在长廊边上。


    这里是富贵流淌的所在，比之先帝所建的月来坊池景，也是毫不逊色。只是满目繁华，却再也激不起我心头半点欢快。相信对于韦云来说，亦是如此。


    我不欲苦苦劝解，他的悲伤，不是我用言语便可以淡去的。而且，我的心里，何尝不是充满了郁郁不得的愤慨和无力呢？一抬手，将杯中暖流一饮而尽。


    喉间随即传来一阵火辣的痛快之感，这样凌烈的焚烧，真是痛与爱的极致。


    “哥哥，你可知，丽华此次险些不能回来见你？”手指翻动，我再为彼此斟满一杯，又是抬手饮下。呵呵，醉生梦死，原来竟是这般美妙和绚丽。那轻快的感觉，真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放下。


    我的手指不自觉的敲起放置酒菜的木桌，清浅的闷响，好似回到年少时分的家中，我与弟妹，闹做一团。人生如梦，飞逝而过的，不止岁月韶华，更有不可再得的少年痴狂。


    韦云的双眼，似被那汪泛着红光的池水吸引，久久不能移开。我也不理会他，自顾自的喝下四五杯，只嫌这酒杯太过细小，如何能填补尽心中无尽的空隙？


    我渐觉头有些晕闷，大力的用双手拍了拍发热的面颊，似笑非笑的说道：“哥哥，你知道吗？我，曾经高傲的认为，这个世间，没有任何一个男子，能配得上自己的一腔清华。若是，若是，我生在帝王之家，做了公主皇女，我，定然就是德昌公主第二……”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那些压抑在我心里太久太久的话，一股脑的蹦出来，而脑子里浮现的，只有那些断断续续的残片碎叶。




两心离

我歪斜着站起身，正好看见阿满捧着那件银狐披风走近，我招手令她过来，取过那件银色狐狸的皮毛，随意的披在自己身上。低下眼帘，正好看见，那脱离了眼睛之后空洞的眼窝，和那尚且保存完整的两只纤巧的耳朵。她们此刻，被我随意的披在身上，再无半点倾国的妩媚。


    我披上她，觉得身轻似燕一般，以手抚着白色的裙摆，在并不宽敞的亭中，自在的旋转了一圈，慌的阿满两手不停的想来搀扶我。


    我却不愿停下脚步，借着几分酒力，想要舞一曲《醉雪》，不想，却在仓惶无力中踩住了宽大的裙摆，险些跌倒。落在韦云宽广的怀里，我兀自笑着：“哥哥，你不信我能跳出绝美的舞来吗？呵呵……”


    眼前有不断划过的流星，坠落在幽暗的深处。我的心，悸动而疼痛，终于由痴笑转为泪下，那些潜伏在我内心深处的悲哀，如滔滔江水一般，席卷而来。


    韦云任由我卧在他的怀里，两手紧紧的搂住我，生怕我不甚掉入池中一般。他的眼神，似醒非醒，半响，只有一句幽幽的话儿，声音低沉，几不可闻：“丽华，你真的，只有选择汉王吗？”


    我沉睡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随口回答：“我不选择他，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看这皇帝赏的银狐披风，其实就是告诫我，好好安分做好自己的王妃，否则谁知道他日被人批在身上，不是我的皮毛呢？”


    我许是痴了，一时之间竟将自己比作了狐仙，只是，我不会变身，也没有那些魅惑天下的妩媚绝色。死了，只会化作一堆白骨，与黄土做伴而已。


    睡梦之中，觉得好似拥抱着的手，愈发用力，握的更紧。我只管沉睡着，再不去想其他。恍惚间，似有滚热的水珠滴落在我面上，我嘴里喃喃嘟着，不耐烦的用衣袖抹去。那厚重华贵的银狐披风，裹着我的身体，梦的更加深沉黑甜。


    就此混沌，那些总是不期而至的梦魇，依稀再现。我却不再一味惊怕，后劲醇厚的桂花清酒，将我的恐惧驱走。对着那些鬼魅魔影，我第一次，酣畅的笑着，两手交错对持，最终败走的，却是点点殷红的血色魁魅。


    不知多久，好似一生走完一半这么长，终于醒转过来。绡金羽帘微微卷起，我自一丝不愿醒来的眼角处，依稀看见凌靖负手而立，静候我的醒来。


    只一眼，我便急急闭上，吞咽下那苦涩的泪意，想不到，梦境的结束原来是他。




望江亭

我迟迟不醒，只是睡着，也并不曾有发烧的病症。


    凌靖显然着急，却也不好强行将我自梦中唤醒，呆立许久，将那帘帐反复拨弄着，最后在王府管家的催促下，长叹一声，终于离去。


    我听见，他在门口处吩咐阿满好生照料我，又细碎问了几句，最后离去。


    也许，从这时开始，我的心，就此冷却下来。曾经炙热的爱，渐渐变为凉薄。我终究无力去支撑，这些盛载着太多恩怨的情意，似那错过花期便执意不肯绽放的牡丹，选择了自我沉沦和灭亡。


    再睁开眼，已是年三十除夕的夜间，隐约听见府里响起一片鞭炮声，原来我一觉便是睡了一天一夜。


    阿满一直守在我的屋里，几乎寸步不离，见我醒来，大是欢喜，一面叫人打水进来服侍我洗漱，一面絮叨着汉王的留话。我静静听着，尔后才淡淡的回道：“去给我找身喜庆些的衣服来，好好梳妆一下，我要去拜见祖父和父亲。”


    今夜是除夕，是我离家之后的第一个除夕，我当好好的与亲人共聚一堂，以慰藉我生命中流淌的血脉之情。


    过了今夜，以后的年岁中，我当是守在汉王府内，安详的做我的王妃，再有的时间，便是与那些侧妃庶妃们争宠夺爱。嗯，或许，只要不爱，便不会生出那么许多的莫名烦恼。


    我尽力的描画着，刻意的拟出姣好明亮的容颜，没了灵玉，再没有人懂得我那些细腻浅浅的心思，我也不喜欢由他人代劳，将自己画成一介俗妇，于是梳妆描眉都是自己亲力而为。


    青铜雕凤的穿衣镜，我站在明晃晃的铜镜前，将明采华章、迤逦曳地的大红席地镶金丝长裙穿戴整齐，选了支镶嵌着星星点点碎钻的金簪插在乌黑的发髻间，盼顾之间，流动着媚惑的光彩。


    这样华丽的打扮，自我自来到金陵的第一次，回转过身，我看见呆立一屋的仆妇们。抛下许多愁闷的心思，我对镜抚腮一笑，好在，自己尚且还有着不输的美貌，自娱也好，娱人也罢。


    好好留着，总归还是一个有用的东西。


    我要去上房向祖父行礼贺岁，不想祖父却早早的出门去了同僚处饮宴，只在东暖阁找到正在沉思的父亲。见得我来，他很是欢喜，命膳房去准备晚宴，又叫人去请韦云，一同共度除夕。


    我以为他会不来，最起码也是百般推诿，想不到，他却在片刻后出现在我眼前。而且，衣冠整洁、面若冠玉，剔去那些细密的胡须，韦云始终还是一介翩翩美男子。


    我望着他笑，起身恭敬温柔的唤了一声：“哥哥！”心里，是热热的暖意。


    烛火光下，他也是神采恬静，银灰色的皮毛小坎肩陪着他素日喜爱的白色松云织锦长衫，一派的华贵俊秀。


    如此，举家欢聚，虽然人不齐，但是终归是难得了。父亲携着我，走向花厅的宴席。


    有仆人匆匆送来一卷书信，说是要亲自交付与我，我抬手拆开一看，原是一首藏头诗《望江亭》，字迹是我熟悉的，笔法略微有些凌乱，显出下笔之人的心中甚是烦乱。


    当炉卓女艳如花，


    不记琴心未有涯。


    负却今宵花底约，


    卿须怜我尚无家。




恕无力

他竟然以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爱情来比拟我们之间的婚姻，四个简短的字：“当不负卿”！


    可是，世人只道文君与相如之间恩爱情深，却不知，司马相如也是喜新厌旧薄情之辈，富贵弃糟糠，腾达就念着另娶侧室。若不是文君以才情苦苦挽留，又以多年恩情相胁迫，只怕，最终的结局便是那首千古流传的《诀别诗》！


    凌靖，我的心，不觉已经渐渐离你远去，那种疏离和对爱的无力，不是你一首情诗就可以挽回的。


    在你的双眼含怒望着我的时候，我的心，曾如被无情秋风扫落的枯叶，瑟瑟飘零。那一刻，真是心如死灰的冰凉。


    才知道，爱，并不能将一个人，永远的留在另一个人的心里。我为了你，可以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可以违背自己坚持的良心原则。你的梦想，我努力去助你达成。哪怕，明知是错的，明知是不应该的，我也硬着头皮去做。


    像我曾经的骄傲，在爱情面前，全部被自己踩在地下。


    闭上眼睛，我耳边尚且响着中宗对我严厉而又坚决的嘱咐：


    “朕，将汉王交给了你。如何做好一位皇室的媳妇，朕相信，你有足够的能力。但是，至于如何平衡好汉王和东宫之间的关系，还有你祖父韦公的野心，你却要谨慎再谨慎。记住，贪欲太多，未免不智。你与靖儿，若能得以亲王和王妃的身份，富贵终老，朕相信，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中宗皇帝，他在黑暗中注视我，他其实洞悉一切。厌恶东宫，不代表他就希望朝廷人心动荡，汉王若真有取代之意，何尝不是意味着另外一番血腥的杀戮即将开始？他已年迈，不想在有生之年再看见自己的儿孙为了江山再起干戈。


    他苦心想要保全，自己仅剩的几个孩子，包括他素来最为疼爱的汉王。而他亦对我承诺，只要我安守本分，必然会在艰难时刻庇护我。


    “圣恩浩荡！儿臣，会以一生，来偿还您的恩情。”我泪流满面，向他顶礼致谢。


    “永远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皇帝甚至遣散了最为亲近的太监首领王应，空旷的大殿上，只有我跪伏的身影，和他不胜苍凉的龙颜。


    我在李氏的丧礼上，偷偷看见皇帝眼里的那种心疼，那种爱，是他用尽了余生所有力气去给与，不计任何回报的给与。我撒下逆天大谎，也是为了成全这样一腔不能收回的爱，还有你的蓬勃野心。


    我知道，自己在你心里，并没有那样的份量。因为，我们的爱，不是无私而纯净，充满了交换和功利。


    第一次，在这一刻开始，我开始想要放弃，那是由心而起的放弃。放弃去爱你，放弃继续参与那些充满无情的争斗。


    并不是怨恨你，而是怨恨自己，没有那样的能力，走进你心里那个最为隐秘的位置。


    收起那张溢满清香的松溪笺，我对着父亲和韦云淡然一笑，催促他们开始用膳：“菜都要凉了，我们就不等祖父了，开始吃吧！”




红尘梦

除夕的夜，我与父亲和韦云一起渡过，言笑着，把酒吟诗，不拘礼数，倒也可谓自在。只有席中，那沈氏前来寻父亲，中间有些小小不快，她与父亲，早就是名存实亡的夫妻。我不看她的嘴脸，也不曾放在心上。


    第二天就是新年的初一，因是国母大行丧期，今年的庆典自然会比往年来得清减。可是，对于我这样一个从未见识过皇室迎贺新年的女子来说，一切，都是极尽的奢华和锦绣，可谓是花团锦簇。


    从早晨开始，先是皇帝献祭太庙，再接着是接受百官的朝贺，晚上还有宫廷的夜宴。


    这次夜宴的隆重盛大自然不是平常的筵席可比，要体现出天下同庆，六宫和睦的架势来，分为前半夜的百官筵席以及后半夜的皇室家宴。


    而身为汉王妃，两次宴席，我都必须要参加。


    阿满自天亮开始就领着几个仆妇一起准备，将府内新赶出来的衣服挂了一衣橱，供我挑选。又将自汉王府内作为聘礼送过来的各色首饰珠钗的，统统翻检了出来，珠光宝气的晃的人眼睛发晕。


    因为灵玉被我所厌，所以一时间只得招了原来携园的方嬷嬷，过来张罗这些繁复的宫廷礼节和服饰安排。


    我本就带了几分不耐烦，想到晚上要与那些心怀叵测的妇人们虚以委顿，心中更是添了几分不自在。以前的饮宴，为了可以见他一面，我尚且能够耐住性子，周旋这些场面。只是，这回，我却真的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心里冷笑着，手中却不肯停顿，我一早起身，便铺开宣纸笔墨，淡描丹青，手中笔走游鱼般，绘了一张凤凰浴火卷。佛语中，这华贵倨傲的凤凰最终定要浴火而重生，涅槃正是死而复生之意！自灰烬中飞升跃出红尘，从此自在翱翔。


    我已明白，我要的爱，是满满当当的全部，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全部！不是带有欺骗和利益交换的那种。而凌靖，他给不了我需要的这种爱，他有太多想要追求的东西，比如江山皇位，比如唐婉，比如那些暗地里对他思慕已久的美丽红颜……


    无数次的自我安慰，到了真实的那一刻，一切都变得无力惨白。我欺骗了自己，又被他狠狠的一巴掌扇醒，这才开始惊慌失措，发觉世界都已变样。呵呵……真是一场荒谬的红尘梦！


    醉后醒来，自己亦觉得自己是多么可笑的幼稚，还好，我没有任性的将一切都弄糟，我的良心还不算坏。凌靖，你最起码还愿意写封短信，来向我告饶。


    罢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梦，随风去了吧！我甚至开始期待，就这么渐渐的缓下去，终得细水长流，天长地久。


    我要顺了中宗皇帝的意，为他保全汉王和东宫，也要顾全韦氏家族的百年基业，不至于一夕尽毁。祖父毕竟年老，他如何能掣肘得住，凌靖的年少气盛？他若登基，必难以容忍卧榻之旁，有他人酣睡！原来尚且抱有的一丝幻想，在他对我的那句怒吼中，全部化为泡影。


    我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对白叟许下的诺言，以现在的情势来看，我也有着几分把握，相机还他们的自由。


    除了，我身上的碧水青天，这渐渐沁入骨髓的不解之毒外，其他人，都可以好好的，安然活着。


    如此，便是甚好。了却红尘梦，遥望天池镜。




树欲静而风不止

正月里的风一阵冷似一阵，我的暖阁里却是温暖如春。


    我倚在柱子旁，听着耳畔传来的阵阵风声，轻轻抖了抖斗篷，鹅黄色缎子面上附着的雪花轻灵柔顺地飘落下来。


    才吃过午饭，我便借故支开了几个跟在眼前不离的仆妇，带着阿满静静的来到后花园的水榭旁，只说要采梅来许愿祈福，命了阿满去折枝骨骼清秀的梅花来，自己静坐在朱红色水榭长廊上。


    我在等待白叟的到来，昨夜已经以箫声通知过他，我今日与他有事相商。


    那被拘禁在冷宫里的废后，我担心祖父和凌靖，不会就此放过她。斩草除根，这也是对弈的必杀技之一。


    我的心里，确实已经放下许多，只是，尚且执意不肯放下自己的命运，任由他人把握。还有那些自己曾经立誓要做到的承诺，我也不能轻易放下。


    没过多久，便觉身后有人走近，回转身一看，正是白叟。只是，他的手中，却提了一包看来颇为坠手的包袱，用红色绸带札了，提在右手。


    他素日都是穿着青黑色衣服，面色青白如纸，一下子配了一件大红的绸带在手，显得异常的怪异和说不出的荒诞。我忍不住笑了，第一次，在他面前忍不住笑意。


    见我眉开目喜的，他微微有些发窘，不由得四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周身，见无异样，不由的牵动嘴唇唤了一声：“主公……”


    我想起最初见到白叟时，他是那样的冰冷无神，似乎真的不曾对生命抱有任何的希望一般，行尸走肉，血腥厮杀，便是全部的内容。哪里会知道，这样的一个人，也会在冬日的某一天下午，用精致的红绸，包了一个礼盒提着，出来送礼。


    见我笑，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又仿佛要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一下合理性般的，扯了扯有些笨拙的嘴唇，低头向我说道：“这，是会中兄弟们献给主公的一点小意思，权当是，献给您新婚的一点贺礼罢了。不是什么名贵东西，还请您不要嫌弃才是……”


    我心下觉得好笑，又抑制不住的感动，怕这样一个一直以冷酷为面具的男子感到难堪，便强忍了笑颜，对他点头道：“代我谢谢兄弟们的情意，这是我给大家的一点过节红包。区区微薄，不算什么心意，拿去大家喝个酒便是了。”


    我取出放在衣袖中的一沓银票，交给白叟。


    这是韦云昨夜在送我回房的路上，悄悄塞给我的，只说让我拿去应付开支。我回到房里，支开眼前的丫鬟们，细细一点数，才惊觉原是如此巨大的数额。


    看来，韦云替祖父打理生意银钱，这些年来暗地里也备了一手。但是祖父却未察觉，由此可见，那在运转的，是怎样庞大的一笔财富。


    对于搜魂，我虽然明里是接了过来，白叟也确实对我忠诚，但有所命，概能力行。但是，这个世界，毕竟每个人都有很多现实的需要，杀手也不例外。有钱能使鬼推磨，除了强权，金钱便是最好的推力，助你完成心中想要办成的事情。


    所以，韦云哥哥能够在悲伤自责中走出来，继续运作韦氏身后的这个金钱帝国，对我而言，是莫大的好事。


    我不担心此刻在花园中接见白叟，若是给人窥见会如何，因为，但凡白叟能来的地方，他概能保证不会有人听见或者看见什么，便是不小心看见的，都没命活着去散播流言。


    远处，那些还盖着厚重白雪的树木花草，在劲风的吹拂之下，摇曳不止的随风起舞，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样萧瑟的风声，使人徒生寒意。




易水寒

我抬头望着天际，漫无边际的问了一句：“如今，你可以自由进出皇宫吗？”


    “可以，”白叟稍一思索便点头回答。


    宫中，越是靠近中心皇帝居住办事的乾清殿一带，警卫越是森严，而越靠近外围，守备越是松懈。落华宫一带虽然比较起灵静宫要热闹些，可是终究是靠近冷宫的地方，地处后宫的极偏东北头，所以周围守卫很是稀少。


    凭借白叟的武功，只要是夜晚，想来出入无碍。


    “嗯，那就好，你去为我送一封信。”我思索了一阵子，说道：“就送到落华宫紊定夫人的手中。不要惊动其他人，只说是故人派你送信过来，你知道去处吗？”


    白叟点了点头，他们既然潜在京城多年，对皇宫之中重点人物的居住动向都有所了解，紊定夫人林雨薇作为宫中高位嫔妃，自然也是搜魂关注的重点对象。


    我当即走到水榭的来熏亭中，就这早已摆好的书案，铺好纸张，提笔略一思索，写下了几句话，将信笺封好，交给了白叟。


    白叟躬身接过信笺，看了看我的脸色，似乎有着犹豫，最终却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只是以手抱拳，向我告辞：“如此，白叟便先行告退了。主公新婚之日，白叟不便出现，在此先贺过了。”


    我看着他，青白的脸孔，带着明显的黑眼圈，那些不断送来的解毒药方，清楚的告诉我，对于我的不治之毒，他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我当初以命相赌，虽说冒险，但是却不经意的获得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撑。


    所以，我对他，是真心实意的朋友之交，虽淡却不会背离彼此。


    眼见他疑惑，我便淡淡解释说：“这几日，我少不得要亲自进宫饮宴，只是紊定夫人林氏，现在身怀六甲，龙脉在身，自然金贵无比，恐怕不会轻易露面。便是露面，以我现在的身份，想要接近叙话，也是很难的事情。但是，有件事情，我却不得不托她去办，所以，只得辛苦你跑一趟了。”


    白叟躬身下去，应道：“主公但有所命，白叟概不能推却，何况只是送封书信而已。


    我含笑望着他，不再谈送信之事，却是戏言：“白大哥为人看似冷漠，其实真是温柔的好男子，若是做人夫君，想来你的娘子，是很有福气的。”


    白叟已年近四十，还是孜然一人，我始终希望，他能走回正常人的生活途径上去，有家有室，才是幸福。


    他听闻我的话，急忙摇头否认：“像我一生，杀戮太多，便是真的有自由的一天，也断不可能成家立室，以免贻害他人一生的幸福。”


    我不认同，劝道：“你何须如此自苦？不是说好了，前尘事过后便不再提，也不再想吗？为何总是这样不能放下？你如此这般，叫我又怎能心安？到底是我韦家做下的孽，令到你与众多弟兄此生也不能快活……”


    搜魂之人，但凡开始嗜血之日，便意味着终此一生也不能娶妻生子，否则，便将遭到主人的无情追杀。纵使逃匿千里万里，终究也难逃举家一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像裴柔携着女儿，远走藏州苦寒之地，中宗也能对其生活知道的大概，何谓权势熏天，说的便是如此。


    对于我的劝解，白叟只是一句简短的回答：“主公，为人在世，因果循环，终归是报应不爽，白叟此生罪孽太多，实在是不敢妄做他念了。”


    对于人生，他已尽数看透看淡。




灼灼霜华重

我的信，只有短短的数十个字，写的言简意赅，不具收信者名称也不具落款，似是闲言，但是若是林氏真是聪慧女子，她，定能明白我信中所指。


    这样的事情，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能去做，也只有她能做好。本来，太子妃赵若兰也是个不错的人选，但是，她上次出手助唐婉一同诬陷我，不是我心内嫉恨，只怕现在的赵若兰早已迷失心性，不是原来那个温顺纯良的女子了。


    我依稀记得，自己曾经闻过她衣带间熏着的香氛，初初时，是淡淡的玫瑰纯露，那样的温柔迭起，亦不乏贵族女子的自珍自傲。那时的她，正是自我本性的纯善，不加太多的心机和对世事的猜忌。


    而后来，行走过处，掠起的只是一阵逼人的琼兰之息，那般灼灼霜华，艳光四射，香气余味可沁土石。那是，暗地里掩藏下了几多伤心绝望后的恹气和不甘。


    一个这样疯狂执着、迷失本性的女子，我不敢将此重任托付于她，因此，只有林氏，才能冒险一试。想到林氏，我想起她腹中那个应该已经有了六七个月的孩子，那个生来就带有宿命悲剧的孩子，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伤感。


    白叟已经悄然告退，很快隐身至不见，阿满手中捧了一支开的半盛的梅花，自远处快步而来。待走的近了，我才看见，她脸上，被风吹起了一阵深色的红晕，宛如带露的朝霞一般，青翠可爱。


    她兴冲冲而来，举着手中的梅花，向我行礼：“小姐，看看，这是奴婢方才爬上后花园梅林的最高那一树采下来的花儿，喏，瞧着这涨的饱饱的花骨朵儿，长的多丰满啊！一会儿，您祈福完了，还可以拿回去插屋里的花瓶呢！”


    我伸手接过，将那花枝的最美一朵，以手摘了下来，佩在阿满的发髻之中，这花衬着她红粉菲菲的面容，显得人甜花更娇。


    阿满没有预料到我会亲手给她佩花，一时间把头低的不能再低，两手交错着轻轻道谢：“奴婢，谢谢小姐的美意。”


    她终究太过年轻，只知道我对她的好，并没有预料到，跟着我一起的生活，以后会遭遇一些什么样的境遇。


    我抚掌赞扬，一面笑着说：“到底是比我年轻两岁，身体底子又好，这样装扮着，显得很是可爱。”


    这样一来，阿满更是不安了，那原本垂着肩膀扫落的青丝，只顺着发红的面庞一起湮没，对着脚下的那块深红色木板磨个不停。


    我拉起他的手，将她拉过亭中铺好的软垫上，一起坐下了。想了一会，我认真的问她：“阿满，如果以后跟着我，会吃很多的苦，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你还会像今天这样，一心一意的守护着我，陪伴着我吗？”


    我原本选了她伴在身边，就是因为暗中观察了许久，为她的单纯和轻易不敢乱言所打动。便是当日秦淮河畔她陪着我同坐一架辇车，见得韦云深夜与李氏幽会于怜香楼的香闺之中，过后也不曾在府中听到一星半点的谣言传出来。她是胆小而谨慎的侍女，紧紧守着自己的本分，不敢有所怠慢松懈。


    而我选择了她，既是希望有一个忠诚的女子，陪在自己身边，也是希望她能守护自己人后的孤独，那种相互的守护，我除此之外，不再奢望她能为我做其他的事情。


    那些阴暗的角落，和一些不能在人前说道的事情，我一概不想她参与知道。




雪意明

阿满听了我的话，急忙抬起头，满眼的焦急和迷茫：“小姐，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情了，您要把我打发出去？奴婢是很愿意服侍您的……”


    “您不要赶我出去，奴婢，以后会更加用心伺候您……便是奴婢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您也要宽恕奴婢啊！”她开始感到焦急，生怕我一时不悦，将她像灵玉一样打发了出去，情急之下忍不住两眼泪意盈盈。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拂去她面上的惊慌神色：“我不是说你做的不好，你一直都很用心，我也很需要你在身边。只是，我现在想问你，如果他日，你的小姐，不复今日的风光荣宠，你还会愿意继续陪着我吗？”


    她大力点头，深吸了几口鼻间的泪意，连连应允：“阿满此生，定然只以小姐的意思为旨意，其他的，一律都不管。便是小姐有一日真的境遇不好了，阿满也会忠心陪在您身边。”


    那样的神态，像极了曾经的我，只以一个人为天，奉若神明。然而，神却不为迫己者明，反而混沌于自己的一腔私心之中，最终天崩地裂，无可弯转。


    也许，比之男女之间容易猜忌的感情，女子之间更易心生龌龊，面上看着鲜亮的，其实最是污秽，若是阿满真是心地单纯的女子，不必让我绞尽脑汁去量度，我必定会给她一个我竭尽全力安排的安稳人生。


    我将阿满的手牵在手里，只觉得甜甜的一丝花香，沁入心里。不再多言，只许了她以后静默不可多言，其他我都会护住周全。两个人叙话说着，天边又开始飘起雪花来。


    有原本分在我房里的仆妇在暖阁中寻不见我，便找了出来，离着老远就奔过来，又送上手炉围脖之类的，一众人围着将我送了回房。


    路过南书房的时候，我隔着雪花朦胧瞧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身进了祖父的房里，虽然瞧得不太真切，不过想来十有八九，便是她了。


    回到房里，打开白叟送我的那个礼盒看了，原来是一件肉色的软卫甲衣，贴身穿着可以躲避刀枪的攻击。我虽然不懂这甲衣的来历，但也可隐约猜得出，这样的东西，乃是奇珍瑰宝，不可多得的。难得，白叟为了我的安全煞费苦心，竟然弄来这样一件东西送我，只是，我面对的，大都是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终究有些浪费这样好的一件衣物了。


    将那礼盒放入我平时用来装敛珍珠衫的青铜大箱内，以大锁严实锁了在里间库房内，这才转身出来斜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了。


    看着那些纷纷飘落的雪花，自风中随意而来，随意而去。望了许久，那些白色渐渐在眼前模糊，只觉得眼前突然一片黑暗，一时之间什么也瞧不清楚了。


    我心头大是惊慌，一时无措，只有大声呼喊屋里的仆妇丫鬟，听得纷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嘈杂的一片人声，却不能抚慰那幽深无边的黑暗所带来的无助。


    慌乱中，听得韦云自外间慌忙奔跑进来，将我紧紧抱住床纬的手拢住，不停的安慰着，手中温柔的拍抚着我的肩膀，终于让我渐渐平静下来。


    因是年节时分，府中一时也找不到大夫，便就着原先宫中太医留下来的药方，将我的眼睛用丝巾绊住了，煎了一剂医治雪盲的汤药，灌了我喝下，并不见好转。


    其实雪盲之症，人皆共知，不是一时三刻便可以好转的。此症需假以时日，精心调养，多多闭目养眼才是。


    如此这样一来，我自然不必带病前去宫中饮宴，只需留在自己的闺阁中安心养病便好。




相见怨

因眼患了此症，便遣人去汉王府回复今晚宴席我不便出席。服下的汤药无甚用处，只得终日以丝巾裹住眼睛，卧躺在床榻之上静养了。


    蒙着眼睛的人，好似五感六觉之中失了一件，其他的倒是分外灵敏起来。我以前看着街上那些拄着拐杖的盲人，心中总是奇怪，怎么他们的听觉会如此聪慧？隔着十几步远的马车声，远远便择地回避了。


    这回，我也做了一回短暂的盲女，看不见这么些繁华之景，身边有阿满和韦云的陪伴，一时也乐得懒怠随心。


    凌靖听了我病倒的消息，不久便专程驱车来看望，只是，我眼上蒙了一层深色丝巾，什么也瞧不着了。耳边听着他关切的问候，还有遣退阿满之后的深切自责，我竟然平静的不起涟漪。


    静静的听着他的话，我只是沉吟不语，过了一会，等他终于说完了，我淡然的回道：“殿下，今晚是合宫盛宴，殿下不必在此久留。为人子女者，尽人伦之孝道才是顶重要的事情。今日丽华不能起身进宫向陛下和贵妃娘娘贺岁请安，实在是非常抱歉。殿下当携婉妃一同早早进宫，替丽华向尊长问好才是。”


    婉妃，即是唐婉，她即为侧妃，为表尊重之意，我便按照先例，隐去侧妃之名，称她为婉妃。


    他自然感觉到我的冷淡，一时间有些讪讪的，伸手过来要拉住我的手，一碰之下才发觉我的手指俱是冰凉如雪般的。其实，我早已寒毒沁体，四肢双手除了捧着手炉时有些温度之外，其余时候均与死人毫无二样。


    他也曾数次追问我的身体究竟患有何疾病，我只是推说体弱，一则是不能对他明言，且不知从何处说起；二则是我心中暗定，若无解毒之方，便是只有一死而已，些许凉症，何用医治？


    他这刻追问，我依然是默默不语，只是不经意的将自己的双手抽了回来，缩回温暖的被窝中。


    他无法，对着我显见极为难受，听得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我心中愈发难受，说不清是什么，将头扭向床里，不愿向着他。


    终于，他立起身，忍了许多的悲伤和愁闷对我说道：“丽华，我知道，我没有好好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唐婉的事情，我一错再错，以至于你不可原谅宽宥。但是，”


    他的语气不自觉的夹上心痛和无奈，停顿了一会，继续往下说：“那日的情景，你也瞧见了。如若我不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你，东宫一党人，必然会借机生事，力指你行为不端。甚至于，要暗中联合起来，暗下黑手向唐婉腹中的孩子使些龌龊手段，再向父皇上书请求将你废黜。这样的例子，前朝并不是没有过。”


    历来，皇嗣金贵，远胜于他们的生母嫔妃们，若逢难产之事，必然会舍母保子。当今圣上中宗皇帝，其生母陈妃就是死于难产之症，听闻当年，陈妃难产两天，未能诞下皇子。为了皇子的安危，太后亲自坐镇血房外，下令太医以大剂量催产药给陈妃服下，而陈妃本已苦苦挣扎了两日，被灌下催产剂之后一时气血上涌，虽然最终产下一子，却最终血崩而死。那年弥漫在皇城内的滚滚黄沙，世人都说，那是陈妃的冤魂在哀哀低泣。


    而太后高氏，因为听了这些不详的谣言，以及那些暗指太后狠毒的涵义，更对已死的陈妃恨的咬牙切齿，硬是压住了高宗对陈妃的追封。不但如此，便是中宗最后即位，也只得封了生母陈妃为荣彰圣母皇太后，因为不是先帝承认的正宫母后皇太后，所以不得将陈妃的棺椁迁入帝陵陪侍先帝。


    往下，就是到了亲王这一层，依然讲究母以子贵。没有子嗣的正妃，谋害侧妃的骨肉，便是大逆，论罪，轻则废黜，重则加以刑罚。于是便有些居心叵测的侧妃，想尽办法要将正妃拉下水。


    原来这些妇人之间的手段，他也是一清二楚的，他自幼长于皇宫，对于自己母妃和其他嫔妃之间争宠邀幸的内容，必定不会陌生。




适时沉寂

我听了他的话，久久没有言语，我心中清楚，他说的话，多半是实情。东宫之所以挑唆唐婉，积极营造各种对我不利的传言，其实就是为了离间韦氏和汉王之间的关系。


    而唐婉对我恨之入骨，那种夺夫之恨，绝不是我在佛堂内几句温言便可以化解得掉。


    我心中真正令我觉得无比寒凉的是，我从来都只见着凌靖在人前的俊秀儒雅，风流华贵。如他在参州城门与我的第一次相见，他对唐婉那般的娇宠溺爱，他与我相识后，更是加倍的温柔呵护，甚至曾经，为了我的病，挖取掌心肉来做药引。


    记忆中的他，似乎就只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男子，沉稳贵气，纯善质朴，只是为了不得已的生存权力，因为生在皇家，才要与自己的兄长一较长短。


    而那日，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眸深处，窥见一束正在苦苦抑制的火焰，那种燃烧的意志，带着狠意和决绝。我不难想象，若是凌靖成为帝王，他又是否真的能够履行自己当初的承诺，放过自己的兄长手足？


    想来也是不能的，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森森堆砌的白骨之中，便有自己的兄弟同胞，自己的妻女亲眷。皇权的至高无上，将一个个原本温厚的人，逼得最终走向疯狂。


    他的苦衷，我未尝不清楚，但是，我的心思，只怕他是不能明白的。而这些话，真要对他言明，那又是多么的刺耳和不顺啊！毕竟，在世人眼中，我已归入汉王府，夫为妻纲，我应当是俯首帖耳以夫君之意为天命己任。要是妄自揣摩私心，不能以丈夫的意志为首要，那么，便是大大的不贤不淑，于世所不容。


    所以，我只能在此时选择沉寂，适时的沉寂，一方面是为了避开众人的视线，主动示弱，防止东宫借唐婉再次出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顺应中宗的心意，他既然不希望我卷入这两兄弟的争权夺位的战争，那么我也乐得给他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


    一时隐忍，若是真能为日后带来福祉，些许流言，实在不足为忧。


    见我久久不言，凌靖由不安转为微忿，隔着丝巾和重重的黑暗，我清晰的听到他心中灼热的烦躁，他已经对我开始生出不满了？


    转过身子，我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取过放置在床前高几上的紫金暖炉。手指很快够着了暖炉的边缘，脑中灵光一闪的，却将那手炉下方的小盖用尾指轻巧的挑开了。


    于是，暖炉滑落于地，那滚烫的银炭，便顺着我手取来的方向，一股脑的掉了出来。


    灼热的火焰，将我的手指烫伤，凌靖本来站在隔着床几步远的地方，此刻飞奔而来。我听了他的呼唤，却不肯停下颤抖的双手，只是执意的伸向他所在的方向，那样凄楚的神态，只是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不愿丈夫有分毫的损伤。


    我蒙着丝巾的双眼，有滚热的泪水沿着丝巾滴落下来，他见我哭，终于不能自持，将我烫伤的手指和整个瑟瑟发抖的身体，一并卷入怀中。




一花一世界&nbsp;

阿满自外间奔进来，见这一地的炭火星星点点散落，大惊之下带了哭意，将那手中的白色绣绷扔在一旁，跪下去清扫地上的银炭。一面扫着，一面低低的泣道：“小姐，您白天黑夜的念着殿下，愁思难解的，好好的把一双眼睛都给哭坏了。这会子殿下来了，您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阿满是个朴实无华的侍女，让人瞧着就知道，诈不出谎话来的。凌靖已然动容，手抚了我腮上的泪珠，低声说道：“丽华，你怎么这么傻啊？我当日，真的只是为了塞住众人的流言，不想你再被苛责。早知这样，我，是决计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伤害你的。”


    我将脸庞低低的压在他的怀中，任由他这样紧抱着我，那股淡淡的龙麝之香，带着熟悉的体息朝我扑过来。我的心中，渐渐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只有委婉如水般的情思不断反复流淌来去。


    末了，我俯在他耳畔轻声叹息：“能够这样对着你，我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佛语说，一花一世界，一佛一如来。我在生命中苦苦哀求，才能等到你的出现，你便是我的世界。因为太过挚爱，所以才那样万般小心翼翼。你可知？我的生命里，自从失去了娘亲，便再没有人比你更重要。我终究只是一个小女子，对于婉妃腹中的孩子，我只有不尽的羡慕，却绝不敢有半分的歹念。我知道，那是夫君，你的骨肉，其实在我眼里，又何尝不是自己的骨肉一般呢？”


    我哭的忍耐而克制，以手死死的按住了胸口激荡的气流，微微颤抖着，将那些没有说完的话继续下去：“我知道，婉妃恨我，是很有她自己的理由的。若不是我，夫君你当是与她共坐龙凤之堂才是。可是，天地为证，我确实没有半点恨她的心。”


    “我对她，只有愧疚和抱歉，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所以，那日对着你和她，我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话能抚慰她，减轻自己的罪过。”当日，我确实只有沉默，静静跪伏于地，却没有半句言语可说。


    凌靖抱着我的手，愈发的紧凑，我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这样眷恋的依傍在他身旁，如此贪婪的，让他感觉似乎这里才是挽救我走向死亡的一滩清水天池。


    他不断的抚拍着我瘦削的肩背，我听见那耳畔的呼吸声渐渐凝重，手下的动作，最终变成由心的疼爱。


    阿满去橱柜取了医治烫伤的冰川白药膏来，凌靖一手接过，亲自为我涂抹伤处，那样细心的温柔，仿佛是，他一直以来对我的爱。


    我的指尖这样的冰冷，以至于他触碰时都感到不自觉的惊心。还好，我的双眼被丝巾绑住，瞧不见他面上的神色。既然执意要做一场谋求爱的长戏，我的心也开始充满等待。且不知，那最终沦落的，是他还是已经浮上水面得以喘息的我？


    他这样小心的呵护我，转身只怕也会这样对着唐婉。此后，还会有不尽的红颜佳丽，像我曾经那样苦苦期待他的温情爱意。而我，断然不会再以自己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奢望去换取一份平等的爱。


    我已绝望而变得冷淡，虽然面上是滚烫的泪珠低垂，心里却只有一池寒冰，伴着这场赌爱的游戏，一直沉浸下去，直至死亡的到来。




梦断不成归

凌靖低下头，细心的为我将烫伤的手指一一抹上药膏，又检视了一遍，确定无甚大碍，这才取了纱布过来，将我的十根指头细细包裹起来。


    他素来养尊处优，几时做过这样的事情呢？想是纱布包的太多，我只觉得十个手指都不能正常伸展了，木木的迟钝，好像不是长在自己手上一般。


    阿满应该一直立在房里没有离开，我听见她收拾药膏纱布时，有低低的笑意，伴着告退的语言：“奴婢先行退下了，殿下且陪着小姐好生坐一会吧！小姐昨夜绣的那首诗，奴婢已经给你换了一个大绣绷了，就搁在桌子上。不过，小姐怕是有一阵子不能拿针了……。”


    我含了一口怒气，将阿满斥责了一句：“殿下在此，你怎的如此轻狂？难不成欺着你家小姐我现在卧病在床，便不知高低轻重了吗？”


    我从未对阿满如此严厉过，她唬的一句话也不敢说，跪在地上，连声告饶。凌靖摆手，命她出去并不怪罪。


    我有些不好意思，伏在他怀里，含羞说道：“你不要见笑，这丫头年纪小，我看着有时真的觉得，好似自己从前应该有这么一个妹妹般的。平时不加责罚，这才惯的她有些不知轻重了。”


    凌靖见我对待一个侍女尚且如此宽容，心中对唐婉的指控只怕更是不信。且阿满的样子，是自然纯朴的单纯，绝非人为的雕刻，那种细微的差别，对于生在皇族的他来说，想来是很清楚的。


    他忽然想起方才阿满所说的绣绷，便将我安置在软软的锦被堆中，想要过去一探究竟。我不好意思窘迫，一味拦着，只说闲来无事绣着玩的，不料他更加兴致大发，快步走过去，将那白色的宽大绣绷捡了起来，轻声读出：


    夜来沈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


    酒醒熏破春睡，梦断不成归。


    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


    更挪残蕊，更拈馀香，更得些时。


    这首《诉衷情》，是我偶有所得的些微感言。淡淡相思，晕染开来，只将那薄情渗透。


    他被这痴痴的诗句所感动，半响，立在那里，不得言语。




故人来

他最终被我催着离去，对于我请求他将婉妃先行迎娶进门的事情，却是如何也不肯。临走前，以手抚上我的脸庞，细细摩挲着，温柔细腻，良久才转身离去。


    不管我心里作何感想都罢，凌靖看来已被我感化，心意转了回来。我从未想过，自己哪一天开始，要以寸寸算计之心，来维系我们之间的感情，那种如虚花幻影一般的感觉，在他离去后我更觉深刻。


    阿满与一众仆妇们跪在门外恭送凌靖离去，没多久，就听见她轻手轻脚走了进来，问我渴不渴？我心知她肯定有话要和我说，又不想让其他人听见，于是故意大声嚷道：“我想喝那凤眉果茶，你且将那茶鼎搬了进来沸水，细细的冲泡才是。”


    这凤眉冲泡起来极为费事，需将那上好的眉尖，先行泡好，滤除茶叶，然后在用泡好的凤眉茶来冲泡山楂果片，待得茶水颜色由绿变淡红，这才能入口细品。


    我此前每逢胃口不佳时，灵玉便常常冲泡此茶给我醒胃，阿满常年在携园，自然会这些繁复的细致功夫。但是，韦府中新进的仆妇们却是不知的，所以，只得退下看着阿满进进出出张罗。


    待得这些人清净了，我叫阿满近前来，将那房门四处敞开，只将窗打开透气，这才问她究竟有什么事？这丫头才贴着我的耳根，说是上房传来消息，灵玉姑姑被老大人收做姨太太了！


    我一时惊呆，半天也没回转过神来，灵玉与祖父！红颜白发，这，怎么可能？然而细一回神，渐渐理出了几分头绪，灵玉本就比我年长十几岁，她进府时，祖父尚且正当壮年。


    如此，灵玉对我的背叛，倒是昭然可证了。只是，祖父在此时，纳了她为妾室，应该有着他自己的用心吧！他可是，从来就不会错过任何机会来把握世事的。


    我听了这样的消息，心中愈发不安稳，原本想借着眼疾避开一些眼前事，现在反倒被困家中，哪里也去不了。这样想着，心里又开始郁闷起来，屋里的炭火在盆中烧的丝丝啪啪做响，引得我更加不耐烦，于是叫了阿满去取些沉水香来点着。


    阿满转身离去不久，房门便被推开，轻轻的脚步声，我不由的颦眉喝问：“是谁？”


    把那来人吓的连忙跪倒，急切的说道：“回禀王妃，奴婢是夫人房里的香挽。夫人遣奴婢过来问问，说是夫人娘家的小姐过来府里向老爷夫人拜年。听说王妃身体不适，想过来探视一下。不知道……?”


    沈家小姐？我脑中快速的回忆起来，是了，就是那次东宫邀我赴菊花蟹宴时，那位闺名为玉莲的小姐！


    我对她印象极好，那种弱质纤纤的女子，总是很快能入了我的眼缘。既是病着，原本无聊，便回了那个香挽，请小姐过来叙话。


    我眼不能视物，便唤了两个仆妇前去把去后府库房取香料的阿满叫回来，想不到，那沈家小姐来的这么快，几乎是前后脚的，就扣响了房门。




红糖苦药&nbsp;

我斜躺在床纬上，肩背处垫着高高的软枕，看不见此时是否天黑，算来应该已是黄昏过后的时分了。


    那沈小姐极为恭敬的，未跨进房门前便有温柔的声音传来：“小女给王妃请安！”不闻珠翠作响，想来她还是往日的素雅清丽。


    我带了几分喜悦，将她请进屋里，刚好阿满也取香回来了。凤眉果茶泡的刚刚好，满室的茶清果香，令人心神怡然。沈小姐玉莲本来与我不熟，两人也是仅仅一面之交而已，而沈家虽然也是豪门贵府，这几年却渐渐衰败，我肯见她，除了面上的姻亲关系外，更是从内心里想要去接纳一个可以渐渐交心的朋友。


    但却不想这女子却是性格极为内向，除了进门时向我问安之外，其他的话，便是我问一答一，再不肯多言几句。听她的语气，倒不是矫情，而是对着我仿佛有些惧怕，唯恐言语不慎，惹我不悦。


    我揣摩着，她来我这里，多半是那沈凤英的意思，为了我即将成为汉王妃，这才想要和我缓和关系，借机走近一些。心中叹息一句，便也不再多言，默默的躺在床上，任由她一个人呆坐去了。


    凌靖走时，留下话，说是晚上必然会求了周贵妃派宫中的御医来此为我诊治，嘱咐我万不可再忧心云云。我想着宫里这会只怕忙的不可开交，便是祖父和父亲、韦云几个，都统统去了饮宴，想来就算周氏向皇帝请旨，御医也要明天才到了。


    这样一来，阿满就早早的去煎了汤药，将那绣花屏风打开来，挡住沈玉莲坐在外间。她窸窸窣窣的提了衣裙坐在床边，试了温度刚好，这才以银勺舀了起来，服侍我喝下。


    我素来讨厌这苦涩的药味，只是不能不喝，阿满顺着我之前的嘱咐加了许多红糖下去。我才喝下两口，仍是觉得太过辛涩，又命人再去加糖，那沈小姐却连忙阻止，一叠声道：“王妃既然目有不适，便不该再服用红白糖之类，这些物事都会令到眼疾加重，对于您的康复，更有不利之处。”


    我一听之下大惊，心里有些不信，口中却闲闲的问道：“哦？沈小姐原来精通岐黄之术？却不知，我这眼疾还有什么要戒口的？”


    她思索了一会，便流利的回到道：“小女的家父，对于岐黄之术有些心得，所以，小女也算略知一二。王妃的症状，乃是因为眼睛直视雪景过久，以致突然不能视物。此症本是小疾，精心将养一段时间，自然痊愈。但是，调养期间，却有一些禁忌，不但这红糖不能服用，还有那蒜、葱、洋葱、生姜、辣椒这五辛和其他刺激性食物，概不能出现在食物之中。”


    我听她说的条理分明，想来不是胡乱诳我。我心中自然有着感谢之意，便挥手叫阿满将这汤药倒了，重新再煎过一次。撤下屏风，招手示意她近前来。


    她本是怯意，不敢靠的太近，只听着细碎脚步声停在我床前的小塌上，半响不敢坐下。




沉浮我心

沈家小姐终于放下惧意和羞怯，在我的邀约下，应允以后会经常来往府中散心。我喜欢她身上的柔婉气质，而那不带掩饰的淳厚，更是我深为珍视的一种品格。


    撇下那沈凤英不说，我在心里已经接纳了这位沈小姐，只以她的闺名“玉莲”二字称呼她，她却只敢恭谨的称我王妃，如何也不敢改。


    这冬日的夜本来就比平时来的要早一些，又逢新春贺岁之际，我听着阿满招呼仆妇们将这暖阁内外都挂上灯火，才知天色已黑。


    沈小姐起身向我告退，说是要回家去，我不好强留。想着沈家现在境况不如从前，便命阿满开了库房，选了些上好的丝缎和几样首饰，用大红封套套了，送给沈小姐。


    她本来不肯收，耐不住我坚持，最后只得低低的再三谢过，行礼告退。我听着她声音，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惆怅，细一思索，似乎与我当年颇为相似。


    待她走后不久，便有一位不速之客，登进门来。我目不能视，却以鼻嗅出了那股淡淡的花香味，那味道熟悉而疏远，正是灵玉身上常用的那种。


    我与她，始终有着彼此难以解开的心结，过往的亲密和那些执着隐秘的伤害，我强以己意恩威并使将她收服，她在臣服之后却暗地里背离我的本意。为试探汉王而迫其挖肉做药引，为挑起唐婉和我之间的争端而故意诱使凌靖与其欢好，最终落回原处，原来都是我祖父的授意。


    我心里焉能不恨？而再恨，这些恨意的根源，却来自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那个唯一能够左右我命运前程的亲人。尽管，我早早的立誓，要走出他的世界，另辟新的天地！


    我卧在床上，听着阿满慌乱的向她请安：“奴婢给姨夫人请安！”这丫头说的有些结巴，想来也是没有准备好，如何将这角色调换安置好吧！


    我不欲与她多言，熬了这么许久，终于飞上枝头成为主人。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必向我屈膝问好，只管承了自己的意思，安稳做她的侧室夫人。左右韦府大夫人已故去过去，而沈氏又哪里是她的对手呢？


    两相静默无言，而最终还是灵玉先开口：“王妃近来可还安好？”


    我哧笑几声，回道：“姨奶奶真是有心了，丽华如今目不能视，自然比不得从前，就是衣食住行等，也全赖阿满细心照顾着。这丫头得了姨奶奶的调教，现在才开始上心伺候了。说来，还要谢谢姨奶奶的驭奴之术呢！想来，没有什么人心是您不能掌控的了。”


    驭奴之术与驭夫之术，只有一字之差，灵玉惯会调度人心，是以携园之中无人不服，但是，若论驭夫之术，却是着实低劣的很。她苦等了这么些年，才终于等到祖父的一句使为侧室的话，想来，心中自有悲苦不平之处。


    我的话，意涵讽刺和挖苦，她不会听不出来。我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如何，也不必去管这些，沉浮过客，俱在我心。你当初既然执意伤我，便要想到今后再见会如何。


    可怜之人必有可悲之处，我也曾经这样执迷，甚至于现在还不清楚自己是否上岸，远离那潭幽深的苦恋泥水。我的烦躁之意，渐渐涌上心头，恨不得以手狠狠扇自己几个巴掌才好。




山楂

灵玉沉默了一会，自顾自的抬脚走了进来，听着衣裙细碎响动，好像是择了张椅子自行坐下，竟一时不走了。


    我烦的紧，也不便翻脸叱喝她，毕竟以后总有时时相见的机会，打人不打脸，我将自己缩进被窝之中，不想再和她啰嗦。


    阿满奉上香茗，正是我先前待客用的凤眉果茶，灵玉接过茶，也不多言，细细一品，半天才悠然评道：“王妃近来心绪不佳，这味茶中，那山楂干却是落的重了些，细品之下稍有酸涩之味。其实王妃现在眼有不便，当以枸杞代了这山楂，虽然看似都是红果，究竟功效不一。不知王妃以为如何？”


    她隐隐道出，我和唐婉之间微妙的对立，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她自己。山楂性燥，枸杞温平，前者令人开胃生津，但因其燥热，不宜经常食用。后者能清火明目，虽不能让人胃口大开，然常用有益。这样放肆的言语，真是令我难以忍受，缩在被窝中的手，不觉握住拳头，胸中气急。


    正要发话，却听外面脚步声起，有仆妇进来回禀：“王妃，宫中有御医过来为您诊脉，现下就在花厅候着。不知您是现在召呢还是一会再做安排？”


    原来凌靖倒真的求了贵妃安排御医出宫来为我诊脉，我一时有些慌了，心中涌起一阵甜蜜和惊喜，又不想被灵玉瞧了去，只得压在心里。叫阿满跟着那仆妇一起出去领御医进来，想着这会子灵玉该适时知趣退下了。


    果然，灵玉起身向我道别，声音平静的不起一丝波纹：“既然王妃有事，那么我便先告辞了。”


    我冷淡而对：“姨奶奶好走，素不相送了。”龌龊相生的，不止我们的面相言词，更是纠结牵绊的恩怨难分。


    她本是走出了几步，突然再又回转身，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恨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但是不管你如何恨我都好，我得告诉你，现在把唐婉推出来，我们绝对是为了你好。至于如何将下面的事情安排妥当，你应该心中早有分寸。”


    我气极，一时不能隐忍，在黑暗中连声冷笑：“我们？姨奶奶真是会转换口风啊！不过才是被纳了侧室而已，便这么亟不可待要与祖父并肩而立了。我韦家大主母之位空缺已久，姨奶奶既然深得祖父之意，迟早是要爬上去的。到时，连我也要低头俯首称你一声祖母，那时的风光，想来更是不可限量的。姨奶奶如此急于表白，实在是高看了丽华的为人。”


    我鲜少有如此不留情面的时候，这样锐利刻薄的言词，更是平生第一次。若不是她以言词再三相激，我真的绝难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焉能不知我与唐婉现在的关系之紧张？


    本来，错了便是错了，只要她软语认个错，我也不会不顾祖父的面子针对她，最多以后见面互不来往罢了。


    而她现在这样险恶的讥讽，竟然还要把所有责任都推个一干二净，其品行实在叫我不屑！我见她为了富贵迷失心智，由心的感到一阵难明的恶心和厌恶。




温言抚人心

她听了我的话，有一会子不能回过神来。


    我听着脚步声起，以为她就此离去，不想却由远至近，而后竟然俯下身来，在我的耳畔一阵低语：“我知道你心中厌烦我，我也不会再为自己辩白什么，左右是我伤了你的心，是我错在先。但是，关于你和白叟的关系，我以自己此生仅剩的阳寿起誓，我绝对没有在大人面前透露过半句。以后，若你真的有用的着我的地方，我必定会尽全力来帮你。就当是，我对你所做的补偿吧！”


    我本来已经转过身子，心中气急难平，听见她这样说，一时有些发蒙，不知道这个女子，心中到底想着什么。曾经，她与我结盟立誓，要助我达成心愿，我也曾郑重许诺，若富贵荣极必不相忘。


    比之我目前的处境来说，他日即使不能登上凤座，也能保她此生衣食富贵无忧。她却偏生要跟了年老的祖父，将此生剩下的岁月全部交给这个深寂的华府。


    然而立于权臣之身畔，暗中有多少带恨的眼睛望着她，以她的出身，又绝难攀上正室主母之位。这一切，她的心中，应该都是非常清楚的。除非，除非，她是为了爱，只有爱，才能使一个女子这样奋不顾身，舍弃一切。


    如果是这样，我就算再怨，也不能恨了。


    看不见她的身影，也不知道黑暗之外的一切，我僵坐起身，想要拉住她的手。而伸出手去，触摸到的，只是一片冰冷的空气。衣裙声响起，她正在缓步离去。最后只有一句低低的话语传来：“王妃好生养着身体，您现在这样卧病在床，本当精心修养才是。只是有些人，偏生居心叵测的赶在这个时候接近您，其心难测，您好生细细思量才是。”


    她似乎在警示我什么，用意隐隐指着沈家小姐？也许，她只是为了得到祖父的认可，才不得不背叛与我之间的交情，而她如果真的不曾将我吞服碧水青天用以收服白叟的事情告诉祖父，那么，总算她还有一丝情意于我。


    混沌一片，脑子越发疼痛沉闷起来，沉水香烧的旺盛，却丝毫不能减缓我心里的烦躁。远处有脚步声，走的工整而缓慢，那厚实的靴底与地面摩擦时，发出一种能抚慰创伤的力量。


    这脚步声由远至近，在进门处停顿下来，继而是一声沉稳淡定的男音：“小臣给汉王妃请安！”


    原是那在宫中给我诊过病的温广行！只有他有这样淡定凉薄的声音，能使人心也由炙热转为平淡。




心明则眼亮

阿满安排仆妇们将那屏风搬过来，我只道不必，命他直接过来诊脉开药便是。


    按例，我等内命妇不可擅自见外臣男子，否则便是有失贞德之举。只是，我现下目不能视，又是身在自己家中，不愿受这许多束缚。不过是医者诊病而已，哪有那么多歪心邪意的？


    我曾在高热的病中依稀见过他的样子，不似凌靖般华贵俊秀，眼神里是淡淡的安静，坐在那里，渐渐的透出一股飘逸的韵味。


    听我不愿隔屏诊脉，他也不做其他反应。听得细碎的银针作响，想是他已摊开药箱，取出玄丝准备诊脉。阿满立在我身边，将丝线轻轻悬在我手上，我只觉手上一股丝滑的感觉，再就是被他握住的紧绷之感。


    满室沉寂，半响过后，他才缓缓放下丝线，我觉得手上一松，静心听他如何诊断了。


    我以为医者仁德之心为首，不想这温太医却是惯常以冷淡待人，实属例外的例外。我尚未开口询问结果，他已经开始收拾药箱，阿满上去请他开具药方，他却是直直的告罪：“请王妃恕小臣无能，王妃的眼疾，乃是心病，小臣无力医治。”


    雪盲之症而已，实属平常之症，以他能入太医院的医术，何来不能医治之说！我心中暗生怒气，只以为自己看错了人。而转念一想，静心思索一会，才觉出他的话里，另有深意。


    挥手遣退众人，只留了阿满陪在我身边，我温言相问，请他直言。他思付一阵，最终叹息回说：“王妃之眼疾，乃心生，药石之力，实难见效。”


    阿满听着这些文绉绉的话不懂，便转身出去外间将那茶鼎上烧沸的水取进来冲茶，剩了我与他单独留在室内，一时无言以对。


    他最终低声自语：“其实，若您愿意摘去丝巾，眼前世界自然花繁如锦。若只愿置身于暗夜中独行，再有灵丹妙药，也只能使您皮相感官复明。您蕙质兰心，自然明白小臣所指。”


    我震惊不能再言，原是我自己一意逃避，才使自己置身黑暗这么久！以手撩开丝巾的一角，那些燃烧旺盛的红色宫样灯笼刺痛我的眼角。见了阿满闪身进来，我不自觉的以手放下丝巾，转过身子，幽幽的下了逐客令：“阿满，代为送温太医出去，远来辛苦一场，送些酒资给太医略表心意。”


    温广行见我不做理会，便复又回身收拣药箱，准备离去。阿满自然先去叫人知会管家准备银钱打赏，听她快步出去，我才压低了声音，对温太医说道：“小女谢过先生赐教。教化之恩，必然铭记于心。”


    温广行也不多加理会，还是依然故我的口气：“既然王妃心病未解，小臣自当略尽绵力，稍后为您开具药方，您照方服用便是。”


    我点头谢过，复又叮嘱他：“今日之事，还请……”


    他转身要走，轻笑几句，语意洒脱：“小臣才疏学浅，不能立时治愈王妃之疾，当回去好好自省才是。今日之事，实在抱歉，哪里还好意思向旁人提及呢？还望王妃体恤，不要怪罪便是了。”


    心明则眼亮，我此刻在他面前，自当羞愧。而阴差阳错间，执意要以这场无妄之病掩饰来窥视周围人心，那些难辨的真伪善恶，使我一错再错，只能恳求眼前的男子来为自己遮掩。




烟花

在丝巾透进来的红色残光中，目送温太医离去。我抚上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颗尚且跳动的心脏，双手合拢默默的向上天祈祷着，原谅我这一回的痴迷吧！我只想在自己仅剩不多的岁月里，真切的知道爱人的心意，究竟对我有几成的真爱而已。


    这样默默念着，心间渐渐悲凉无限，有止不住的泪意滚滚而来，终于垂下双手，掩面痛哭。我苦苦的欺骗自己，不愿再去爱，然而却在此时清晰的听见心碎的声音。


    我到底要干什么、难道我还觉得自己不够疼吗？


    我爱你，凌靖，我爱的如此辛苦而忍耐，甚至几乎要背离自己的本意，那些被我压下的情思，纷乱的滑落一地，竟再也拣拾不起。


    阿满自外间听见我的哭泣，荒乱的奔跑进来，见了我如此失态哭泣，一时惊呆了。过了一会，才结结巴巴的问道：“小姐，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那宫里的太医就是个不中用的郎中，您的病，肯定是有得医的。阿满求您，不要这样难过……”


    她的脸上，也有悲伤的泪水流下，只是那一张纯净幼稚的脸庞，流淌的却是与我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收起泪水，只命她起身打水进来净面洁手，准备用晚膳。


    一番应酬周旋下来，我疲惫不堪，偏偏那温太医临走时又草拟了一张方子，令人每日煎了给我服用。晚膳就只用了碗燕窝鱼籽粥，满桌的菜肴，我一筷子也没有动过。


    阿满捧了汤药上来时，我不禁怔住，那碗飘溢着枸杞甜味的药汁，似有着神秘的力量，叫我不能推却。一横心，便以衣袖屏住唇齿，一口气喝下。


    阿满见我极力配合太医的治疗，显得很是高兴，一面捧了茶水过来请我漱口，一面絮絮叨叨的说着今夜金陵城的烟花胜景。今夜是初一，合该全城欢庆的。


    她说完了，才发觉自己一时失言。我既看不见，自然不会出门观赏绚丽的烟花的，忙要拿话来岔开忽悠过去。我轻叹了一口气，叫她与府中仆妇一起出门观灯，只留下两个守夜的丫鬟在外面候着便是。


    阿满初时不肯，耐不住府中几个丫鬟来邀，最终还是去了。我在丝巾的余光里，看到她面上的犹豫和不决，在转身离去几步之后，又复而转身再检查了一遍我身边的摆设，确定无不妥，才终于快步离去。


    我倚在床上，伸手将绑在眼睛上的丝巾轻轻解下，雪盲之症只需在白天养眼避光，这时已是黑夜，便是给人瞧见也不怕。


    耳边听着远处传来的阵阵鞭炮和烟花燃放的声音，那些绚烂多彩的流星，自人群冲上天际，照亮了那些仰视着的人们的视线。


    阿满在出门时，已将房门带上，外面立着的那两个丫鬟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嫌那窗子开的太小，只能看清方寸大小的天空，便伸手出去欲将那窗柩开的大些。


    自被窝里斜斜起了身子，推开扣紧的窗柩，我静静的深吸了一口含着花香的冷气。


    却不期然的，看见一抹红色的衣裙，在我的暖阁对面走廊檐下快速闪过。




残红冷

我心头一阵疑惑，那样鲜艳的红色，那裙边滚绣的朵朵金色牡丹花，便是在这黑夜里，也能散发出灼伤眼际的光芒。虽然没有看清那人的面目，只是侧身的一个背影，但是，我能肯定，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仆妇可以有的打扮。


    这样招摇的华贵，想来也只有那沈凤英能够穿的出来。


    想到她，我便想起沈玉莲，这样的两个人，竟然都是出自沈家的小姐，真是让人心生感叹。


    沈凤英嫁入韦府后，既无生育也非原配，与父亲更是情如陌路。我曾听携园中的仆妇四下议论，说是沈氏几次想要借故来携园小住，都被父亲坚决驳回。


    携园，携手共游红尘，当归携园。


    当年的恩爱夫妻，自离开之后，便再无人可以取代曾经的柔情和挚爱。沈氏不该嫁入韦府，她的一生，其实也是凄惨悲怨的一生。


    我在除夕夜时，曾看见她来寻父亲，听着好似要父亲与她在初一时一同回家省亲，父亲想也不想便是回绝。只叫管家去备厚礼送去沈家，连眼眸都不曾正视她一下。


    裴柔，你当是幸福的女子，你的夫君，除了你，再也容不下任何女子的出现。这些破碎而绵长的追忆，是否能够抚平你心中那深深的伤口？


    这样立在窗前，见那天边渐渐飘落起星星点点的雪花，如絮一般，飞入那些索瑟着的角落。我伸出手去，捕捉到偶尔撞上的一两片精灵，不等细看，就已经隐匿消失不见了。


    二月春归风雨天，


    碧桃花下感流年。


    残红尚有三千树，


    不及初开一朵鲜。


    原来，古人早已领悟出情爱的最美境界，初遇，才是一个人最为珍贵的感情。我不由的嘲笑自己的无端愁思，又觉寒风渐起，脚下的薄袜不胜寒凉，伸手将那窗户给带过来，一把扣死了。


    回转身走向梳妆台，那斜插在白玉长颈美人瓶内的梅花已经显出枯败之色，我的指尖抚过那花的瓣心，窥见那暗红腥甜的残香，正以逐渐微弱的气息在隐退下去。


    沈氏深夜前来我的暖阁处，匆忙而去，必然有着自己不可表露的安排。我此刻在他人眼中，想来早已被视为即将祸乱天下的妖媚红颜，有多少人暗里对我藏了深切的杀意，只怕是一时也数不过来的。


    多一个沈氏而已，实在不足为虑。




蜜水

那夜阿满兴高采烈归来，我已安然睡下，守夜的两个丫鬟依旧不知去向。阿满待要出去找，被我拦下了，只说被窝单薄，双脚凉的很，叫她洗漱过后上来给我暖脚。


    她一听赶忙摇头，历来侍奉小姐的贴身丫鬟，仗着主子的信任和授权，管理分在这一房当中所有的仆妇下人，身份自然比那些粗使的丫鬟来的贵重。然而再贵重，也是下人侍女，若是逾越了尊卑主奴之别，那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阿满平日里夜间就睡在我房间的小塌上，以一道屏风挡了，听得我唤她便要立即起身，过来侍奉。她这样的年纪，本就是贪睡的时候，我却历来睡的浅，只是夜间便是有事，也尽量不去叫她。


    我再三坚持之下，她也无法，只有去取水净手洁面，又小心翼翼的踩上床来。我的这间房里，原是摆着宽大的花梨木大床，就是并排睡上两三个人，也是宽敞的。她那样小心的踩上床来，却好像生怕挤了我一样。


    我瞧在眼里，正与想要调笑一番，转念才想到自己只能视而不见，便隐隐忍住了。阿满在床的那一端抱住了我冰凉的双脚，将她们拢入自己温热的怀里，我才觉得心里安定下来。


    听着她的呼吸声很快酣畅起来，我将自己的双手在被窝里交叉抱起来。曾几何时，因为太多的牵绊和顾虑，我已经将自己的心肠历练的如此深幽，如那沉默的夜色一样，不见尽头。


    便是这样，我也找不到些许的安全感，除了，在他的怀里，呼吸着那股淡淡的龙麝香气。


    想着他，那些过往的回忆便一一浮现，曾经，那样的轻柔密爱，仿佛他真的只是我一人的夫君。他曾经，吻过我的面唇，那样的深情不移，我的心，颤抖着环抱住他。而他，又何尝不是虔诚的想要给我全部的爱呢？那些注定的无奈，不是哪一个可以主宰得了的。


    甜甜的蜜水，在我的唇齿间欢快的流溢着，那些玫瑰色的情景，将我带入梦中。


    第二日起来，我便如往常一般梳洗用餐，早餐便是往常的莲子燕窝粥，因不得再进糖水，膳房便用了红枣蜜水代替。用过茶水漱口，双眼只做不敢睁开状。屋内窗户紧闭，光线本来就不强，只余了满室幽幽清浅。


    阿满取了一条深紫色丝巾要为我蒙住双眼，我却做不耐烦，叫她将我以前常用的那种素色巾子取几条出来，替了这紫色。阿满知我素来不喜这深色的帕子，便领命去了衣橱翻检。


    她才转身不久，便见韦云一袭银青色长衫独步而来，他眉间隐约带着旧日的阴郁，那俊美的面庞在冬日的清晨看来竟有几分逼人的气质。我低眼瞧着，心里一阵似有相熟的感觉，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在何人面上见过。


    韦云行的近了，眼睛看见我的暖阁所在，这才换上柔情的神色。我自眼角的余光里，分明见到，他的唇间浮过一丝笑意。在那一刻，似花苞的绽放，在我的心里划起一阵震撼的涟漪。


    忘了吧！我的哥哥，我们即将迎来自己生命中真正期待的那个人，那些模糊的情意，就让他就此被风吹散了吧！




霖落&nbsp;

韦云进来时，正好阿满在为我绑那丝巾。早上新梳的百花油滑滑的落在披散的青丝上，她不好用力，一时竟怎么也弄不妥当。韦云挥手，命她出去，自己接了素巾为我系上。


    我本来觉得不妥，却不好谢绝他的好意，况且像他这么淡漠倨傲的男子，哪里会轻易为一个女子做这些妇人手艺之事呢？只能转了身子，任由他在我身旁轻轻摆弄了。


    原想他必定会在一番纠结后放弃，不想我的一头青丝却在他的掌中变得柔顺服帖起来。那厚实的手心，如穿花的蝴蝶一般，散开的发丝轻巧的便被他掳起，尔后又将丝巾细细的打了一个结，再将那攥在手心的柔衣散下来。我以手一摸，不紧不松，竟然绑的恰到好处。


    做完这些，我才拉过韦云哥哥的手，想要让他坐下来。不料，手指触及的掌心，竟然是温热的汗水一片！我心中一阵惊慌，张开的嘴唇，竟然颤抖着，不知道该说甚好。


    他任由我牵着手，也不说话，似乎望着我的脸庞，看得痴呆不语。而我也一时怔住，半响才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一声轻柔的呼唤，似乎提醒了我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我只能做你的妹妹，我也需要一个爱护我的兄长，永远陪在我身边。像真正的血亲一样，不会背离彼此的亲情。


    他在我的呼唤后，终于回过神来，走到我对面的塌上坐下。沉默一会，才对我说道：“丽华，我昨晚进宫，听说废后赵氏自冷宫中，写了一封血书，由宫人送呈给皇上。信中对于自己谋害昭仁皇后一事供认不僞，自请前去皇陵守灵。”


    他始终避讳谈及李小怜，只以昭仁皇后称之，便是李氏这样的字眼，也会触及他的伤口。于内心里，他应当是爱过她的，只是这爱里参杂了太多的算计和猜疑，以令到他难以自觉，最终才落得早早夭折的下场。


    我只是淡淡的一声“哦”，便暂时没了下文。林雨薇倒不是蠢物，见到我的那封信，便准确的读懂了我的意思。只是想不到，她会轻易劝动赵霖，在这样瞩目的场合将赵氏悔罪的血书送了出来，这样的效果，显见是最好不过的了。


    但是这样的手段和准确的运筹帷幄，也是老辣狠绝的。为了保全爱人的地位，将自己的婆母送上不归之途，放眼北唐后宫，这份聪慧机敏，只怕再无人能出其左右。


    见我似乎不为所动，韦云又唤了我一声：“丽华……?”


    “嗯？哥哥叫我？”


    韦云颦眉，压低了声音问道：“妹妹，告诉我，这件事情，你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


    我眉间一跳，想不到，韦云竟然能猜到这样一节。难道是白叟？不会，白叟既然应承绝口不提，自然不会与韦云去说。


    对着他，我不想隐瞒，便只能点头默然。我与中宗的约定，便是以这为前提条件。我在他有生之年，竭力保全东宫和汉王的周全，不起争执和杀戮之意。


    他履行诺言，将爱女永和公主嫁入韦府，与韦云成为夫妻，以此来达成一个稳固的平衡之局。


    而祖父和凌靖的打算，自然是暗里再掀波澜，罗致罪状搜集证据，迫使中宗杀赵霖。一旦赵霖被赐死，东宫便不得不反。而华氏一党，自然会乐见这样的局面，乱世谋私利，血腥再起。




红涟羞

男人的心，很少会为一些感情的纠葛，来改变既定的谋略。那是，剑已出鞘，便势要饮血的决绝和必然。


    韦云以手抚上眉间，我听见他轻轻喟叹着。我低声的问：“哥哥，我记得，你曾经立誓此生一定会尽力庇护我的。”


    他抬头，直直的望着我：“是啊，丽华，为了你，没有什么不可以。”他的眼光，再现迷离之色。那些琉璃般剔透而易碎的心思，叫人难以割舍又不能接纳。


    我只得狠心再逼他，也是逼迫我自己，两两相忘吧。兄妹之情，绝不别离彼此，于我此生，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我担不起他这样的深情厚意，也实在不值得，他应该得到更好的女子，一份纯净的真情，将他奉若天地一般。


    “哥哥，我想问你一句话，一句真心话。不论如何，请你直言相告好吗？”我如此委婉相求，语意中是不容拒绝的凄楚和惹人怜爱。


    他自然点头应允：“你问吧，我告诉你便是。”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的，字字端正吐出：“你可知，李小怜真正的死因是什么？她若不是死在你给她的红涟羞上，又会是谁下的杀手锏？”红涟羞，便是一种流传于民间的妇科药方，几味秘制的中药，研磨成粉之后用来服用，可以促使女子月事即来。这药，本就带了败血祛瘀的作用，虽有毒性，但就算过量服用亦绝对不会致命。


    我这样毫不留情的搬出李氏，其实是残忍的将他心中一块结痂的伤疤给猛然撕开，那巨大的伤口处，瞬间便会涌出不尽的脓血。而韦云在听到我这样的问话之后，显见身子一阵颤动，继而将头深深的埋在了两掌之间，良久没有回话。


    我慢慢的走了过去，跪在他的身前，将自己的颜面埋在他的膝上，以手抱住他颤抖的身躯。心中默念道，我的哥哥，这样逼迫你去面对被埋没的现实，我并不比你好过几分。


    但是，如果不曾理清那些真相，我们便永远只能任由他人牵引行走，如失明之人，一生行走于黑暗之中，不知何时会有屠刀暗箭射来。我已立誓不再轻生杀念，但是为了生存，必然要懂得自保。最起码我的生死荣辱，应该由上天来注定，而不是枉死于他人之手，抑或饱受他人的无情蹂躏。


    汉王妃之位，其实只是一叶漂浮于九天寒池里的华丽单薄纸舟，看似高贵周全，实则风雨飘摇。凌靖之爱不可靠，他的心有太多牵绊的无奈，而中宗总有龙驾归天的那日。我若不能寻得牢固的水下暗岛支撑，纸舟一旦遭受洪雨剿袭，便是覆灭之日。


    我要在有生之日，走的华丽端庄。让世人记住，曾经有一位这样的女子，自九重之中飞跃涅槃。让凌靖记住，自我以后，再无人可以取代韦丽华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的分量。


    韦云任由我这样跪在他面前，过了很久才抽出伏在手心的面庞。而那冠玉的面上，双眼红肿如充血，我隔着丝巾，瞧不见泪水的痕迹，想来他已经暗自抹去了。


    抬起头，眼神却是空洞无华，我只能将附在眼上的丝巾撩开一侧，定定的对他说道：“哥哥，你可知，我们此时就像是被缚住了双眼一般，行走动作，皆由他人安排牵引。妹妹的眼睛，其实早已痊愈，只是，我就是不敢解开这块敷面的丝帕。因我害怕，我若以目视人，看见的都是虚假的伪善。背地里，有多少饱含杀机的眼睛，在注视着我啊！我们若不能掌控住自己的命运，你可想到，妹妹我，他日会否像李氏一样，夭折于他人之手？”




杀人如牛

隔着丝巾的余光，我目送韦云离开。他的身影，带着难以言喻的寂寞和孤独，隐没在转角的长廊处。


    我终于说服了韦云，着力准备迎娶永和公主凌意扬。中宗为了堵住旁人的嘴，必然会在不久之后举办一场选亲之试。只要哥哥能以积极的心态去争取，最终得胜抱得美人归的，只会是他。


    阿满在外间试探的问道：“小姐，是否需要进来侍奉？”


    我心中焦躁难安，只道不必，命所有人等全部退下，自己一个人托着腮闭目回想。


    以这样大的代价，来说服韦云，将李氏之死的真正原因解开，也是解开他心中难以释怀的心结。我的心，真的已经开始硬冷如磐石，不复再有当初的纯净。


    岁月的刻漏，沙石红尘于其中缓缓落下，剥落掉那些被刻意扭曲的岩石，真相还是能浮现于人心的。


    当日的涟漪宫，李小怜便是不心生绝望，吞服下大剂量的香毒而亡，便是会乖乖的服下韦云送来的红涟羞。而那白色的细瓶，里面装的早就不是韦云哥哥准备的破血粉，而是被人偷梁换柱，换做了一种白色细粉的剧毒。


    这个白色的瓶子，在李氏死后的第二天夜里，白叟便在涟漪宫的角落里搜了出来，呈给了我。


    倒是赵霖颇为冤屈，不但被扣上了一顶威逼太医，暗下香毒害死李氏的罪名，尔后还在她的凤仪宫中找到了一种更为绝妙的毒药。那无色无味的药粉，混在赵霖平日经常佩戴的护甲所用的明矾之中，浇上颜色覆上金玉之后，光华耀眼，灼灼生辉。


    而毒性之强，只需一片护甲沁入一杯清水，便足以将涟漪宫满宫之人送入黄泉。


    我知道，这样绝妙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出于赵霖之手，她若真的找到这样的东西，早就已经下手，不会等到自己束手就擒的这一天。而背后掩藏着的真正黑手，用心之恶，绝对是一心要置李氏于死地。


    这样的世界，哪里会容许李小怜继续多活几天？不管她触犯了哪方的利益，若不是她出手将对方连根拔除，便是等着对方取下她的头颅而已。


    那华美的风仪下其实只是满目疮痍，你想笑着走到最后？那便要做到强者的姿态和实力。如赵霖离去，凤仪宫就此沉寂，而他日宫门再开之日，世人只知是国母莅临，焉知那些发生于这个华丽宫殿里的种种杀戮？


    曾有几代之前的王朝，君主为建佛寺尊如来，于群山之中广开岩洞，修造我佛金身。广征民工苦力，有不能服从者被杀人如牛，其尸被埋于佛像之下。


    然供奉佛身的群窟建成之后，此君主却因此名流千古，广受颂扬。我扬起头，于半开的窗户望向花园，字字寒凉如冰的自语道：“血腥之后，世人但见佛图，不知杀人如牛之始作俑者。”


    祖父深谙此道，因此，他心中绝无半点惧意。与他一样，酷爱吸允人血的，还有如华氏等云云一众。




莲子已成荷叶老

凌靖在午膳过后的时分，过来探视我的病情。他已听过温太医的回禀，阿满也将我按时服药敬遵医嘱的细节向他一一细述过。


    见我依旧以丝巾遮眼，他拉着我的手，缓缓移至自己的胸前，按住心跳的位置，那些低缓有致的颤动，细细一听，原来与我相同。


    这样痴迷的伏在他怀里，冰凉的手指被他双手攥住，自他的体温里得到一些细密的暖意。他细细抚着我那日被烫伤的指尖，间或还涨着水泡的地方，小心查看着。


    我颦眉呼痛，原是撒娇之意，不想，却在他眼睛是深处，隔着覆下的丝巾，看见那深切的痛感。仿佛那不是长在我身上的血肉在疼痛，而是与他共有的身躯皮肉。


    他待我，确实很好，好到一般男子难以企及的细腻呵护。这是我无法否认的，想着这些，便由心底浮上一丝微笑。


    他听了我呼痛，正要温言安抚我，这会见到我笑，且是抬起了头仰视着他而笑。虽然目上蒙巾，但那笑容想必还是璀璨如花的，他看着我，一时情迷。


    他将我紧紧拥入怀里，我伏在那心窝处，听得心声渐渐加快，那些流动于血管之中的血液似乎也染上绵绵情意，欢快起来。暗里闭上眼睛，似做寐语状道：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


    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青露洗、萍花汀草。


    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一首《怨王孙》，只将女子含情带怨的心思，以清露萍花点出。我吟罢，也不管他如此回应，照旧只卷伏在那温暖的怀里，似睡非睡的闭着眼。


    他听了这些，反复了几遍，明白我是在借机撒娇，却又不能忍心不理。于是，接了一首《木兰花》：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那般的郎情妾意，两心相依，我愈品愈觉甜腻。而思想，也逐渐昏沉，我难得任性起来，攀上他的颈，不加思量说出：“凌靖，他日若是东宫继位，你我便回你的汤沐封地，我们做对平常的夫妻，也去品尝一下世间男女的平淡生活。好不好？”


    他沉默许久，想来是要努力措词，才能使我更易于接受。那些话，最终说出口，却是一字一字的沉重：“丽华，我知道你内心温厚纯良，这些明争暗斗的纠葛，你不想卷进来。但是，你要相信，你只要携手与我同行，我必定会以自己性命来保护你。若是真有荣极之日，我凌靖在此立誓，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也是我唯一的皇后。”


    唯一的妻子，唯一的皇后，这，便是他能给我的最大的承诺了吧？只是，并没有等来我心中期待已久的那句话，我想要做你此生唯一的爱人，那是不可重来的真爱啊！




桑何萋萋

我到底没有将心中所想的话说出来，只是死死的按住了，吞回自己的心里。而心中，那些原本就存在的间隙沟渠，也逐渐变的更宽起来。


    一时情迷，并不能抹去我们之间早已种下的隔阂，那是为了各自理想信念的不一，而又无法消除的一种落寞。


    我原本以为，当一个人拥有强大的内心世界后，便不会再有孤独之感。现在看来，这孤独原来却正是强大内心世界里最为高贵的巅峰，他冷漠无垠，浩瀚似海，逐渐与灵肉长成一体，不可分割。


    春日迟迟，桑何萋萋。红桃含夭，绿柳舒荑。邂逅粲者，游渚戏蹊。华颜易改，良愿难谐。


    人生，有些遗憾，注定无可避免。


    平民百姓都难以做到的事情，富有天下坐拥六宫的君王，又怎能君心无二意呢？不过，是我的一腔痴迷幻想罢了！我已看到那些无声的花开花落，其实内里只是一颗平常心而已。平常心！年华易逝，而我才不过十六七岁而已。难啊，真是难。


    红颜变白骨，我也许最终只能在这冰冷的宫殿中长眠，天长地久。他赠我一把眼泪，遗我一个尊贵的封号。偶尔，在他浮生华丽的罅隙里，想起我青春美丽的容颜……这样的人生，一如昭仁皇后李氏，看似华丽实则破败不堪。但是，我只能如此。宁愿如此。


    我依旧倚在他的怀里，他也轻轻抚拍着我的肩背，然而两人都一时无语，只有如水的沉默。是我终究忍不住泪意决堤，将那白色丝巾染湿，有呜咽悲泣自唇齿间摈射出来，那样不胜凄婉：“若我也似林皇后一般芳年早逝，你是否也会时常追忆起我来？”


    凌靖大惊，一时情急，竟然口舌不灵：“你，你怎么可以作此比拟？我们之间，必然会携手白头，一生相守的……”


    他额上穴位暴突，那些清晰可见的经脉骤然粗涨起来，面上是不可预测的急怒。我任性不理，只要将心中未说完的话继续下去：“我是韦氏女不假，因了这个，我既恨而不能舍弃。我深知，若不是托了韦氏之姓，我又如何能得以与你亲近？更遑论得封正妃了。


    可是，我有时，真是情愿自己只是一介普通平凡女子，那样远远的望着你，看你幸福便好。最起码不会扯上这么些欲望的争斗。”


    我泪落如雨，只将不尽的不甘和祈求一一述尽。而那些晶莹的清露，滴落在他的脖颈上，灼的他心痛难耐，却又不知如何安抚。


    “你可知道，我的人生，现在只有你了，只有你……”。我将韦氏一族，抛在脑后，由心的，什么也不想去顾。


    我抑制不住，痛哭失声。他紧紧拥抱着我，细密的唇落在我的发间，还有瘦削的肩背上。尔后，我才觉出一片湿露，原来他也洒下热泪。


    他迟缓的说，似乎喉间被异物堵住，语气全然不自主的变调：“丽华，不要哭，不要哭……你是担心，我不是真心爱你吗？你不知道，我此生，除了想要登上那个所在，剩下的念想，便是好好……爱你……我，必然会像爱惜自己一样，来疼惜你……”。


    你可知，你要登上了那个所在，便是身不由己，心亦难一往如初啊！




病危

沉沉不安的睡去，我终于疲倦，不胜负担那些沉重的诺言和誓约。依稀觉出，他温柔的拥着我的身子，缓慢的安置到床上，温暖的掌心托着我的头颈，将玉枕搁在我的头下。复又用手掌来量测那冰冷的枕面，觉出寒意后又再将我抱紧。


    我在这样的怀里，甜蜜而不安，仿佛冥冥中觉得此处并非自己的安身之所一般，有如一梦，而这梦来的如此绚丽和安静，让人无法去思及其他。


    他亲手将我的素帕解开，细细的卸去面上残留的泪水，我素面未施脂粉，只有一脸苍白之色。如此，瞧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去。我在隐约的梦境里，听得他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声轻叹。似感慨，又似惆怅。


    而他终于走远，走出长廊檐下的最后一片光亮，消失于那片阴郁之中。


    醒来的那时分，已经天色搽黑，我起身倚床而靠，阿满招呼了两个丫鬟进来伺候我洁面净手。我微微闭着双眼，闻着房里点的沉水香，这香正烧的极是浓郁时。我似乎神智不清晰一般，然而不动声色将眼前这些进进出出忙碌的侍女都看了个细致。


    祖父的安排，便是将现下分在我房里的侍女作为陪嫁，一同进了汉王府。我心中不疑阿满，这样简单的女子，便是有心监视我，也难成气候。但是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我眯眼看了一会，却觉得才刚睡醒的眼皮又沉重起来，小腹中疼痛难忍，一算日子原来正好是月事来了。唤了阿满去烧水给我洗浴，这才起身将衣服换下，腹中不觉空虚，口中却是淡淡的寡欲。在阿满的极力劝导下，又吃了半碗蜜水燕窝粥，复又睡下了。


    凌靖晚间又来探视，我却半点感觉也没有，只昏沉睡着。他在我床边坐了许久，见我颦眉嗜睡，也不好将我唤醒。尔后终于离去，临走时将一串他自小随身带着的琥珀珠串套在我的腕上。


    而我起来发现时，不觉病势已经加重，脑中混沌一片，阿满跪坐在床上，才将我勉强扶起来。房中众多侍女围立在旁，侍奉我洁面净身，而我毫无知觉般的，不知自己几时病的如此虚弱不堪了。而这病来的如此汹涌，我倚在阿满的身上，才勉强吞咽下几口粥水，继而又立即呕了出来。


    见我病成这样，下人们立即去上房通报给祖父和父亲，而他们来时我竟然已经面若金纸般，胸中呼吸难平。而待得父亲走近一看，竟只有出的气，没有呼吸的征兆了。


    府中上下一时惊慌失措，然我因为身体羸弱，时常卧病，旧疾缠身，这些情况又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所以，虽然惊慌，但是还是派人四处去请名医前来家中诊脉。而我神智不清，再也无力思考，那些苦涩的汤药被灌了进来，复又吐了出去。


    来来回回的，听得韦云立在我身边轻声安慰，又有历语责骂下人的声音传来，而我隐隐约约听到大夫的一句话，大抵是说：“请恕老夫无能为力，贵人的病已入膏肓，还请节哀才是……”。


    我胸中大恸。有巨痛之力袭来，五脏六腑，仿佛被强行撕扯着，喉中即刻涌上了一股腥甜之味。这一瞬间的绝望，让我如飘零之秋叶。


    身子晃悠悠地向左一倾，呕一声，仿佛连心肺也要倾吐出来。黏稠的液体，猩红的颜色，猝不及防地溅在床上雪白的锦被之上。


    而身子又往后仰去。周围大乱，惊叫声、奔跑声、呼喝声……然而，我顾不得，只是双目下闭，沉沉睡去。




素衣剪影

醒转之时，纱帐外只见一个素衣剪影。我喉中轻轻出声，纱帘轻卷，那影子亦随之转身，一面惊喜欲狂，一面唤着：“小姐，小姐，你终于醒来了……”


    我两耳仍是嗡嗡作响，好像身已不在人间一般的轻盈，而阿满的泪水带着热意覆落在我脸上时，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一具凡身肉体。这样悠长的一梦，竟然在梦境里见不到那些死死纠缠自己的六道冤魂，叫我疑心自己是否已入天堂仙境。


    我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阎王却最终没有收下我，辗转昏死几日，终于再度为人。凌靖这几日，自得到消息后便衣不解带，寸步不曾离开的陪在我床前。而我醒来时，他已被中宗召回宫中。只有那串带着他体温的琥珀珠，还松松的挽在我手上。


    如此，我只见到父亲和韦云，满眼关切的快步进来，两个人都是相似的喜悦和激动。我睁开双眼，依旧是满心的疲惫，然而毕竟还是看清了自己的亲人，心间有喜悦淡淡浮上。


    于是勉强一笑，想来自己必然憔悴至万般不堪，我清楚看见，韦云偷偷转过身，以白色长袍拂拭了一下脸面。而父亲紧紧攥着我的手，也是兀自不停的颤抖着，他将一口气憋了许久，终于吐了出来：“我真怕，真怕自己会有负了你娘的交代，要是你……叫我怎么去见她啊”？


    他深怕，真的与我就此死生契阔。而我，何尝又能舍得下？


    我的娘亲，我混沌一片的脑海渐渐想起与我天各一方的娘亲，还有弟妹，还有那些……许许多多，过往的回忆，断断续续，却又清晰无比的，展现在我眼前。感受到父亲手中的温度，和那些与我紧密相连的正在流动的血液，我忽然笑了，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笑，继而流下许多不能歇止的热泪。


    将那些感慨的心思统统发泄出来，我的精神也就此大好。倚在床前，被那温热的巾子细细搽过面庞，还有僵直已久的十指，似乎自己又得到了重生之后的新的力量。


    而父亲和韦云在见我已经清醒之后，自然不便多做停留，于是辞了回去，只是瞩我好生细养。毕竟我这里还是未出嫁的闺阁绣房，男子实在不当久滞。


    而我见着暖阁内外的侍女和守卫都增加许多人手，心中渐起疑惑，而阿满竭力阻止我去思想，只是苦求：“太医说了，您的病，实在不可再忧心其他。只要静养，才能痊愈。”


    这话这样熟悉，似乎言犹在耳一般，再一想，便知是他了。我摆摆手，闭目道：“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问就是。汉王请了宫中哪位太医过来驻守府中，你且请他过来，我好当面谢他几句。”


    阿满见我不再追问，这才转身去外间着人去请太医。而那工整而沉着的靴底声音传来时，我正好睁开双眼，不期意的望见他眼底的一腔关切，我撑起身，微微向他点头致谢。




凤眉仙生

他依旧淡漠，躬身行礼，一丝不苟的庄重。只是在眼睛触及我的时候，很快有精光飞闪而过，却是一瞬的事情，让我疑心自己是否看错了。


    我抬起头，想要将眼界放远一些，而他见状劝阻道：“王妃的身子才刚有起色，不宜猛然起身，些许静养，对您的身体康复更为有益。”我躺在阿满的怀里，长长的喘息一口气，缓缓说道：“温先生有心了，小女自幼身体羸弱，这些症状，不过是时有发作的旧疾而已。倒是几次有劳先生妙手，实在是不胜感激。”


    行医者，自古有尊称医道高明医德圣洁者为仙生。


    仙生，取自古语：云山苍苍，江水泱泱，仙生之风，山高水长。这样的称呼，似乎是红尘中人对于道外仙家的一种莫名敬意。我尊敬温广行的医术和那双能够看透人心的洞明之眼，所以不循旧例，称其为先生。


    他显然听懂了我的用意，起身微微一躬身，双手抱住，缓向前一推：“小臣谢过王妃赞誉。”


    我默然低语道：“若先生不见外，可以称我一声小姐，毕竟，此刻小女还是云英未嫁的。王妃这样的称呼，实在不急于一时。”为了这个汉王妃的名分，我付出了许多，多的连自己都很想极力去回避，不愿去思及。


    他有些许惊讶，片刻便温然接口：“是，小姐所言甚是，小生允命便是。”


    我看着他那安静的神态，竟瞧不出丝毫的破绽来，仿佛他生来就是这样淡然的颜色。我命阿满出去亲自为温先生冲泡凤眉果茶，他稽首相谢：“凤眉何其珍贵，历来都是宫闱极品供奉，小姐客气了。”


    我疲惫的摆手，轻轻叹道：“先生的照拂，心意远胜于区区凤眉。小女心中感喟，却只叹命薄如纸，更无缘承受这凤眉之悲。那些祥光，只怕我无缘得见。平白的，空欢喜一场罢了。”


    世人只知凤眉茶之珍贵，乃是皇家御品，世间难寻。然关于凤眉一词，却是大有典故的。相传在远古时，凤与凰，原是雌雄一体，鸾凤和谐，常于九天鸣奏祥音。彼时，世间安泰祥和，万民得沐圣露。


    只叹好景不永在，有邪魔相中雌凰，施以离间计，而雄凤疑心渐起，终于摆首而去。后终于悟觉受他人拨弄，再寻回时，已不见爱人芳踪。是以落泪，而泪落凡间，滴于草上，才长出这名贵不可多得的凤眉。


    凤眉，原就是凤之泪。


    而眼泪所凝结的，必然苦涩，所以世人才想出以果冲泡，淡了那杯中的苦涩之意。




君子之交

他显然听懂了我的话，对于凤眉的典故，想来也是听过。见我面上的萧瑟之情，终于温然劝慰道：“凤凰纵有分离时，然世人只看重那鸾凤和鸣的一刻祥光万丈。再有凤求凰，本是悲伤已极，然情爱皆为自苦，却不能自拔。追求了，便不要后悔。”


    我与他只有两面之缘，万万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安慰我。追求了，便不要后悔。是啊，不要后悔。


    我找回些许的力气，再问：“先生可否告知，我的病，大约还有多久的时日？”我亦是贪生之辈，隐隐觉得有些不甘，所以试探而问。


    温广行却是沉默许久，思想游离了去，尔后才答非所问的说：“小姐并非得病，而是不幸被人在食物中下了雷公藤蜜，现在毒已经解了。小姐只要不再终日忧心伤神，自会渐渐康泰。”


    我想起阿满欲盖弥彰的神色，还有韦云离去时手中暗握的拳头，原来，真有人要在此时置我于死地。我暗中留心许久，终究还是给人钻了空子，雷公藤蜜，就是我经常服用的燕窝粥里的蜜水了。这样隐秘的手法和心机，真是难得可贵！


    我沉吟一阵，却没有任何头绪，温先生再来一句：“说来，小姐身上的毒能够这么快找到解药，还要多得一人相助呢！”他如此言语，我只能暂停那些缭乱的思路，接口问道：“哦！先生所指，是府中之人吗？”


    “非也，此人乃是小姐的闺中好友，沈家的小姐。”


    沈玉莲？我疑惑起来，那下毒的人，应是沈凤英才是。她为何会拆穿自己姨母的诡计？若是为了攀附结交我，这样的代价未免太大了！沈氏家族败落，如若沈凤英在韦家的地位不保，对于原本前途黯淡的沈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了。


    见我没有任何表示，温先生也不便再多言。少时，阿满已在外间煎好茶水，以枸杞干果代了那山楂，满满香味，顺着鼻尖流溢于室内。


    我起身，示意阿满将茶水递予我，尔后亲自将茶水奉予坐在我对面丈余远处的温先生，诚恳谢过：“多谢先生几次出手相救，丽华不胜感谢。些微茶水，不成敬意。”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此时只以茶相谢，正是因为看出他并非注重名利之人。而他几次暗中助我，为我隐瞒了许多真相。我在他先前凝重的神色中隐约猜出，他对于我身上的寒毒，应该是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才是。


    他既然不说，我也只做不知道。我自然不会奢望他能为我解去碧水青天，但是于内心里，却很想能够得到一个这样朋友。也许我的动机并非单纯，心却是真挚的。


    温广行上前几步，自我手心接过茶杯，我与他相敬饮过一杯茶，便听他起身告辞。我命阿满好生相送，自己只想好好休息片刻。


    人生的绮思浮梦，我虚弱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且好好安享眼前的时光罢，我已经没有太多的岁月可以蹉跎。




雷公藤

我静心躺了不多时，便见凌靖快步而来，我抬眼望去，他喜不自禁，将我紧紧锁在怀里。那些淡淡的龙麝之香，扑面而来。


    我悠悠的暗叹了口气，伏在他怀里，乖乖的反手抱着他。任由他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颊，心中一片宁静。


    阿满端了粥进来，见此情景，转身便要退出，还是凌靖闻到香味，伸手接了过来。我见他手里是白粥，便不肯喝。他软语哄着我，又自己亲自尝了一下温度，这才舀了一勺送到我的嘴边。


    我苦着脸，勉强咽下一口，才要叫难吃，却不想这白粥之中还有淡淡的鲜味。于是便多尝了几口，阿满立在一旁，见我终于肯开口吃东西，高兴的忘乎所以，双手合十道：“阿弥托福！这沈家小姐送来的玉瑶果然是神品，小姐肯开口吃东西，阿满真是高兴的不得了。”


    我眉间衔了一抹惊讶，停下进食，问阿满：“沈家小姐现在还在府内吗？”我以为，她应当避嫌早早回去了才是。


    阿满点头，复又意识到什么似的，一径摇头道：“沈……沈家小姐已经回去了。”


    我含了几丝严厉，望向她，吓得她立即跪倒在地，口中纠缠不清的说着话。凌靖不太明白所以，又少见我不悦，便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奴婢，你家主子才刚刚好些，又如何惹她不高兴了？”


    他含了几分薄怒，语气里是天生的高贵和不屑。是啊，他是皇子啊身份，如何能将一个侍女放在眼里？便是我身边的丫鬟，到底也是奴才而已。


    阿满吓得再不敢多言，心中自是恐惧的。她日后会随我一同嫁入汉王府，此刻想必深悔一时不慎，激怒了凌靖，惹他嫌弃。凌靖见问不到什么话出来，我又是淡淡的疲倦之色，不愿再进食。于是放下手中的粥，叫人唤了管家过来问话。


    管家一来，凌靖就严词相问，这样一来，自然什么都讲了个清楚。沈凤英收买厨子，将一罐有毒的雷公藤蜜替换了我用来调配燕窝粥的黄连蜜，两者均有淡淡的苦味，只是前者味道稍重一些而已。


    我病中久虚，舌尖本就不甚灵敏，自然品不出来。而且雷公藤的蜜毒性难以察觉，需服下几个时辰之后，与体内肠脏相接触，进入胃中，才会显现出沁人的毒性来。我房里日常的银针试毒，根本就是无用。


    凌靖一听自然大怒，又对祖父和父亲未曾及时将内情告知他，感到深深的不忿。毕竟，我已名属汉王妃，位列皇家太庙宗祠卷册，除非遭皇帝废黜，否则便是皇室之妇。在待嫁的娘家遭此劫难，于他的面上来说，实在不好看。而韦府故意隐匿不报，更是对皇室的不敬和藐视。


    只是，管家在韦府多年，焉能不知主子的心事脾性如何？要是祖父真的不欲让人知晓外情，想来他绝无这个胆量向凌靖回禀内情。那么，到底还有什么隐情？




脱簪请罪

关于雷公藤，我是知道一二的。金陵地处中原之南部，并不出产这种珍惜草药。我在家中时，曾于一本《西域风物》中读到过，这植株源自福州境内，其藤榨汁可以入药，乃是难得的治理各种奇疮的灵丹妙药。其花蜜只对人体有毒，于菜花的蜜蜂却无害处。


    而沈氏一家都居于金陵，城内并无这种草药可以买卖，更何谈这种奇毒的蜜水了，沈凤英纵使对我再多怨恨，她又是自何处得来这样的东西呢？


    凌靖自幼饱学，我曾亲眼见着他对太医开给我的方子详加推敲，还斟酌减了几味药的份量。想来对于此中厉害，也是知道一些。他打发了管家出去，转头过来安抚我。


    我只管低头靠在他怀里，心中却是一刻也没有停顿过。然而再多的念头，也是静默的。我知道凌靖的心中已然起疑，以他的身份和一贯自视甚高的倨傲矜持，没有当即去质问父亲，除了翁婿的情面之外，只怕更是想要自己去解开这个被掩盖的真相。


    毕竟，堂堂皇子亲王，不能庇护自己的妻子，实乃一大耻辱之事。


    此刻，他抱着我，沉吟不语，想必心中也是波澜顿起的。我既不肯再喝那白粥，他少不得又唤人进来安排其他的膳食。偏生温太医嘱咐，不得食用油腥之物，一应供给只以清淡为主。如此，膳房也是无奈的。


    灵玉正好带人进来探视，远远的便向凌靖施礼示意，凌靖命她起身说话。她这才笑吟吟的开了随身带来的食盒，原是几样素淡的小菜，并着一小罐鸡汤。又介绍道，这鸡汤是以刚刚长成的小母亲，剥去皮脂之后再入砂锅细细熬制的，可以开胃醒神。


    她笑靥明丽而诚恳，叫我不好拒绝，看她一身鲜亮，想来祖父待她应该不薄。我病中久寂，若是平时，我未必会信她真心与我修好。但病中绝望的人，一颗心，因了寂寞，仿佛格外柔软、细腻。她来看我，我丝毫不疑。


    其实，我心中，又何尝没有倾羡过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满足和安宁呢。哪怕，只是短暂的时光也好。


    于是我坐起身，在凌靖亲手喂侍下，咽下了那小罐鸡汤，又象征性的用了些小菜。这才洁面净手漱口，倚在软软的圆枕上，与凌靖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起来。


    灵玉见我用过膳食，便起身告退，凌靖客气谢过。她临走时，却是无意的说了一句：“有殿下在此陪着王妃，小妇人自是心安。只是，眼下府中无人掌事，而那沈家小姐此刻还跪在小姐的暖阁外，死要为她那不争气的姨母求情。老大人和大人都在应酬节下前来拜访的宾客，一时竟无人理会。真是不知该将那孩子如何打发才好啊……”。


    我心知她要趁机得了韦府掌事之权，沈氏既被祖父历语训责，禁闭于房内不得见人，自然就是她夺势的最好时机。那些精心准备的菜肴汤水，也是为这一着棋所备下的工具而已。




沈心如醉

我只当听不见，不愿插手此事，也不愿称了她的心。凌靖闻言有些惊讶：“孤方才进来时，见得一女子素服脱簪跪在檐下。以为是这房里犯事的下人被责罚于此，便没有多加理会。想不到，原来是那沈家女，她那姨母既然狠毒，想来这女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她既跪着请罪，便由着她跪好了。”


    我再狠心，听到这样的话，也不得不出言相劝了，否则凌靖事后想来，必会觉得我心狠无情。要知道，他是亲王，高贵无比，自然可以藐视人命如草芥。而我却并没有这样贵重的出身，来做淡漠的底气。而要在他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我来说是万般不情愿的。


    于是出声唤住灵玉，请她留步。对了凌靖好言相劝：“殿下，这沈家小姐我之前见过两次，很是柔弱的女子，又精通医理，想来必定不会与她姨母一般恶毒。我听说，我中的这毒，还是得了她的指点，太医才能对症下药的。她既然有心为姨母求情，虽然沈氏有不该之处，但是玉莲小姐却是无辜。还请殿下做主，念其曾经救助过我，着人好生安慰护送回家吧！”


    凌靖听我这样说，自是不好再严词相对，于是命人取了金银出来，打发人送沈玉莲回家。我看着灵玉，得了凌靖的命令，转身出去。在她面庞扭转的那一刻，分明是有着落寞和不甘的痕迹。


    我心中偷笑，你想要借我之口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未免想的太过容易。


    不多时，便有仆妇进来回禀：“启禀殿下，沈家小姐说是有内情要单独向王妃禀明，现下正在外面跪着求见。”


    她要见我？我有些讶然。她应当知道，我要有心，早就应该召见她了，不必等到此时再向凌靖进言才是。也许是灵玉那日的一句话，令到我对她心生提防之意。


    然而她执着要见，凌靖思索一番，竟然允了。


    我没有出声阻止，也不好阻止。然而，这一次的会面，沈玉莲的那一双涧水明眸，所铭刻浮现出的影子，是许久以后，当我再一次，猝不及防地被那无常悲怨所伤，才终于明白过来。


    一切，都是天意的安排。




玉莲

凌靖坐在床边，以手枕在我脑后，温热的掌心带来绵长的体温。我斜躺在床上，就这样看着沈家小姐踱步进来。她发髻散开，一身素净的淡粉绸衫，已经在刚才跪伏时沾上污迹，那情景，非常熟悉。我侧头一想，便忆起自己与凌靖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那时的我，与沈玉莲何其相似！我们，竟有这许多的相似和巧合之处！


    她跪拜在地，凌靖专注于我，也不曾正眼看她。我到底于心不忍，因为那些相似的伤痛，温言请她坐下叙话。


    沈玉莲起身谢过，却并不落座，就这样直直立着。微微扬颈，脖颈处有优雅而紧绷的弧度。她的目光，在短促的对视中，从我面上掠过，遗下深深一瞥。然后，她便垂目，温顺恭谨，不再看我。


    我命阿满为她上茶，又谢过她相救之恩。她躬身接过茶水还礼，神色还是淡定的从容。凌靖见我对她甚是亲切，这才转身侧脸望向她，忽然轻笑道：“我竟然看错了眼，以为沈小姐只是府中下女，这会细看之下，才发现，她原来长的和你有几分相似呢！”


    他无心的几句话，惹来屋里一众侍女掩面轻笑，而沈氏只是把头低的再低了几分。我一想之下，才隐约觉出，沈玉莲与我，在气质上而言确实有着几分相似之处。看似柔弱，实则坚韧不韪。


    凌靖见我沉思，以为我为他刚才的话语所不悦，逐凑近身来哄我：“说笑罢了！丽华你不要介意，在孤的心里，便是西施貂蝉在世，也是比不上你分毫的。更何况其他平常妇人呢！”


    这话含了轻佻的讨好，只是于沈氏而言，想来太过伤人。凌靖自幼尊贵惯了，哪里会时时顾及得到他人的感受呢？对着我，还是经历了那么多感情纠葛之后，才发现自己不能舍弃对方，这才收敛了他高贵的性子。


    沈氏却在此时抬头，眸子在凌靖和我身上轻轻划过，我看不出她有不平之色。继而听见她开口：“殿下对王妃可谓一片赤忱！真乃世间少有。王妃好福气，小女在此恭祝王爷与王妃情比金坚。”


    凌靖喜欢听这几句话，便转而望了望她，许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不太妥当，他这才和颜悦色对沈玉莲说道：“方才听说你有内情要向王妃回禀，却不知是何内情？孤现下在此，如你真有内情为你姨母开脱罪责，不妨讲来便是。孤与王妃自当为你做主。”




婉心

沈玉莲这才端正敛裙拜下，三跪之后，已是眼含热泪，语调转为凄惶：“小女之姨母，受人蛊惑嗦摆，以至犯下大错，竟然投毒祸害王妃，罪不容辩。王妃慈心善意，肯面见小女，小女心下感激不尽。只是，幕后主使之人并未真正查出，小女恐其会对王妃再行恶着。殿下既然关爱王妃，恳求您全力彻查此事！”


    她此时情动心肠，面上泪珠滚滚，美丽的容颜如梨花带雨，教人难以不生同情。


    凌靖的眼睛在她面上停留了一会，心中疑惑渐生，复又转而望向我，轻声道：“丽华，你想来疲惫了。我带沈小姐去外间问话，你且好生休息一会好么？”


    我焉能说不好？于是点头，又嘱咐阿满将他那身银杏色披风给他披上，看着他带着侍从还有哭的泪如雨下的沈玉莲去了外间。


    原来，凌靖也不可避免的承袭了中宗血液里的那丝凉薄和善猜之性，他觉出沈玉莲的话意指不定，却又深怕那背后的主使之人正是他所担忧的那位。于是，想要避开我来单独问清事实。


    其实，不消沈玉莲继续往下说，我也猜出了几分来龙。雷公藤蜜不是寻常之物，金陵更是无法求得的。只有外任官员，或是久居京外的名门巨族，才能寻有此物。而沈氏家族近来人丁稀薄，除了一名尚且年幼的男孙之外，便只有几位小姐待嫁闺中了。自然，沈凤英再憎恨我，无力也无法去寻得这样的东西。况且，沈凤英为了自己下半生生计考虑，也实在没有必要冒此大险。


    除非，有人对她许以厚利，这才促使她铤而走险。


    而望族，久居京外，又势要将我逼上黄泉路的，只有她了。


    我隐隐生恨，只为凌靖对她竟然含了一片宽容之情。这样苦心为她遮掩，仿佛自沈玉莲嘴里说出那两个字来，会使他难堪一般。他愿意不顾我的感受，来成全另一个女子的骄傲和尊严，这样的爱，教我情何以堪？


    心，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终于渐渐转为麻木了。屋里光阴交错恍惚着，时明时暗。冬日时短，不觉已是黄昏过后，我命阿满带人前去烧水给我备浴，心里含着的那口气，却是难以咽下。




素心堪怨

我抱着这些痴心，只为他能一诺千金。依稀间那句：“丽华，我必当以性命来保护你的周全，不叫你再受委屈。”


    原来，只是不能当真的戏言而已。


    满心酸痛，带着赌气的心，缓缓沉入那方水汽弥漫的木盆之中。滚烫的水珠晶莹滴落在我酸痛的手背肩胛上，我逐渐迷离，良久，没有再做任何思想，只将自己整个埋在一片幽香的玫瑰水中。


    不久便听得有人前来叩门，阿满按我授意的回他：“禀殿下，小姐正在沐浴香汤，小姐请殿下早些回去休息。”我听见，他在门外筹措许久，想要向我说明什么，又最终不得出口，终于踏步而去。


    大概是没有想到罢，我也会在心中厌烦的时候，拒绝你，疏离你。你爱重呵护唐婉，连她对我施以毒手也视而不见，如何再来要求我一心如一呢？卿既无情，我也要迫使自己忘情！


    叹罢最后一口气，我出浴起身更衣梳妆，对着镜子一揽腮，才发觉自己已经清减至单薄了。瘦削的腰身不余一握，而寝衣下的锁骨也高高突起，只有一双眼睛，大而清亮。那种亮，是能折射人心善恶的光芒。


    难怪，凌靖有时凝望我时，会偶尔对着我的眼睛微微叹息。转过身，我环顾四下，这暖阁之中无处不是精妙的华美。我眼前一阵恍惚，羞见这良辰美景，难道这夙愿终究是虚化了？亦或者是，他明明窥见那些愿望，却自知无力去兑现？


    我突然想到，世间对于女子的要求所谓的美姿容，通书史，擅音律，性温婉，这些自矜之处，竟是命运给我设下的圈套。便如孩提时常荡的秋千，乘风荡到最高处，风景独好，终究还是要坠下来的。美丽的容颜，只能对着镜子叹息，何尝不是空负美貌才情呢？


    韦云，便是我一腔寂寥中来自亲情与友情中最大的安慰。我把他当成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这感情却终究比之对凌靖的思念来的淡薄，比之友情来的又要深刻和绵长。


    但我眷恋他，一如真的好似他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长一般。全心信任，可以将性命相托付的那种。


    韦云来看我，见我端坐镜前，失神许久，连他走进来都没有留意到。他平静的问道：“妹妹，你怎么了？”我缓缓转头，不由的落泪答曰：“哥哥，我现在看来，是否憔悴粗陋？”


    不待他回答，自己已经伏在梳妆台上拭泪而悲。




花容

次日一早，韦云便匆匆而来，手中提了一个几寸见方的木盒。进了屋里，打开一看，原是几样磨得细细的药粉，看清楚之后才知道，原来都是珍贵的几样药材。


    白獭髓、玉屑和琥珀屑、东海珍珠粉等等，无一不是养颜美容的圣品。我待要问韦云缘何想起给我置办这些，正好温太医也进来请脉了。


    我看见他与韦云哥哥相视一笑，眼中自有一番交流。这才明白，原来是温太医授意韦云去寻这些珍贵药材。我眼眸流转，望向窗外渐浓的日光，只是一时想不到，以温的素日淡漠沉稳之性，如何肯费这些脑筋？


    然而，到底是感动而感激的。我命阿满去取茶鼎，亲自为他们二人冲泡凤眉。


    自从我与凌靖相爱之后，韦云见了他总是淡淡的，说不上不敬，也绝没有半点亲近的意思。凌靖倒有些不明所以，只以为是因为他和唐婉之间的事情，才令到韦云与他心生芥蒂。我自然不能将韦云对我的那些心思对他明说，只有装作不知。


    茶鼎上沸水刚好开了，我取水冲泡，淡淡茶香飘溢于室内。我今日清素一身，原本只着了月白色的素锦夹袄，烟青色雾纱衬底罗裙，斜斜挽了一个乌云髻，见韦云过来，这才取了一件石榴红披风罩上。这鲜艳的红，到底把苍白无光的面容衬出几分绯色来。


    韦云见我大好起来，自是喜悦的。环顾了一下屋中的摆设笑道：“妹妹今日看来大安了，如此真是全赖温太医的精心妙手。我平日来你这屋里，总觉得四处黯淡无光，今日却是大为不同。原来，再精致的家俱摆设古玩，也要衬了妹妹的花容才能鲜亮的。”


    他说的甚是高兴，我的心里却是“噔”的一声，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原来，我已经病容枯槁至此，颜色尽褪了。抬起头淡笑：“妹妹本就并非什么国色天香，如今更是形容不堪了。倒是哥哥，他日迎娶了新妇进门，只怕连妹妹的样子也要忘掉了。”


    斟罢茶水，阿满过来将茶奉给他们两位，我回转身坐下。侧脸时，刚好看见温广行一脸关切的神色，那安静的目光里，闪烁而过许多的光芒，却是一瞬而过。


    韦云喝罢茶水，便要出去。他日间公务繁忙，许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自然不能随心所欲。而温广行来，正是要替我诊脉医症的。


    只是，今日他却并不急于摊开药箱玄丝，而是将韦云带来的那些粉末细细检视过，再三查看，确认无误之后才行至隔壁外间案台。


    笔走游离，很快就写好一副方子，又唤了阿满过去，瞩她如何配制，用何火力云云。我明白他是要为我美容驻颜，却不解他如何能知道这些细腻的妇人心思？




驻颜秘术

待他终于对阿满讲完所有细节，又亲自取来纸袋将药粉一一分装，做好标示份量，这才移步进来为我诊脉。红色丝线悬在我手腕处，见得微微颤抖，一如心绪般，难以宁静。


    我最终忍不住，似乎在他面前可以卸下很多不必要的包袱一般，开口问他：“先生如何想到为小女寻求美容驻颜之术？”我伪善，明明是我满心想要渴求芳华绝色，却要将这个责任推给旁人。


    温广行仍旧低眸不转的，思索脉象，过了片刻才答道：“小姐芳姿，世间少有。在下既然承了汉王的美意，前来为小姐诊病，自然明白医者当医人心。心病去了，身体气血才会健旺。因此，才会想到这些方子。好在，在下家学之中，还有这样一门秘术。小姐只要按嘱内服外用，在下担保，您必能将岁月流逝拒之门外，此生永远都如此刻芳华。”


    我苦笑悲凉：“先生既然能阅人心，就知天若有情天亦老。小女并非世外人，就算以先生的妙手维持住容颜不老，一颗心煎熬在红尘中，也难免会千疮百孔。”


    他沉吟一会，才抬起双眼，在我的面容上扫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去，以沉缓而小心的口吻说道：“小姐心性颇高，又兼得天赐玲珑七窍之心，然则始终困于世俗，遇挫愈强之意不能改。为女子而言，小姐既得上天眷顾，生得如此美貌，是人都希望您能逞心如意。在下，只不过是，传承天意罢了。”


    他竟然能懂得我的心思，懂得我的骄傲！我在这里，在这个世间，唯一能令我骄傲的根本，就只有这些，些许浅薄的才华，玲珑善思的心，还有，便是这一副好皮相了。舍了这些，我便终究一无是处，泯然众人矣！


    我离不开这些，所以起身以大礼相谢。温广行许是觉得自己多言了，接下来只是静默。思索再三，才突然问道：“在下斗胆，请问小姐是否曾服用过寒魄散之类的毒物？”


    他终究觉出了我的身体有异，这是我很难预料到的结果。因为，碧水青天，并不流传于世。而只以脉象来看，我是与普通人并无差异的。最多只能判断，我是虚寒之体，而汤药之力，只固于体表，未能痊愈。




天赐慧根

我最终没有对他坦承这一切，实在不想再将一个无辜的人拖进这场浩劫之中，只是淡淡的搪塞了过去。然而，他是不信的，那安静的眼神里，有着深深的疑惑和探究。


    尔后终于退下，只嘱咐阿满按时给我煎药服用，又不耐其烦的叮嘱她注意一些日常事宜，转身回去。


    我便按着他的吩咐，先服了汤药，又将那以琥珀屑和玉屑白瀬髓等等磨合的粉剂，以梅花冰蜜调匀了。再将一方白素色的丝巾收入内，尔后才看着阿满将那兜着药粉的巾子扎拢，放在茶鼎上，以白色蒸气反复熏烤着。


    渐渐的，那些红白药粉起了变化，在那方薄如蝉翼的白色透明丝巾里，变得溶为粉红。而琥珀的芳香，也盖过白瀬髓的隐隐腥味，透出离今远久的沧海桑田之韵息。


    趁着余热，阿满将丝巾解开，缓缓摊开在我刚洗净的面庞上，以手指细细抹开，最后才将丝巾沉入旁边的白色茶缸中。我闭眼宁神，淡化了所有的不快和愁虑，最终悄然睡去。


    凌靖早起进宫回来后便转道过来看我，见我只是淡淡的，睡卧于塌上，并不多言，心里有愧，便着意哄我。而我心里感到厌烦和无力，自己心爱的男子，并不曾一心来呵护我。他刻意带走沈氏，便是对我的一种欺瞒。


    那些誓言，犹如空梦一般。说过了，便被搁置一旁，任由风霜尘埃满面袭来。


    他枯坐许久，见我只是侧身卧于床上，不肯听他那些巧言蜜语，也静默了。末了，才低声叹道：“丽华，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气。以为，我有心包庇唐婉，其实，你也知道，这件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转身，素面迎上他的双眼，他似乎被我眼里的气势所震慑，半响竟然找不出第二句来。


    我的睿智，从此成为横在我们两人之间的一道无形的壁垒。无数次，他总是望着我心底无声感叹：“丽华，为何上天要将你生的如此美丽而又聪慧？你的聪慧，太过敏锐，连些许污垢都不容遮掩。你让我，由心去爱，却又充满惧怕。”


    凌靖就是这样骄傲而又自负的男子，他爱美丽聪慧的女子，却不能欣赏来自女子身上的大智慧。他深知，那些玲珑慧根，会透视他的内心虚弱的角落。而他天生高贵的血液，却无时不刻的提醒他，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你应当控制一切。人心、世事、权力、欲望……一切，都是应该臣服于你的。


    而他知道，我固然爱他，却不曾真的丧失自己的立场和真我。我的心，永远都执拗的保留了一片净土。这些，使他感到刻骨的无力。




帝王之兆

而不容我再对他使些什么任性的手段，凌靖就走近来，以手托住我歪在枕头上的面容说道：“我今日自宫中归来，听说，一个奇异的传闻。”


    我才瞧见，他面上有着薄薄的隐忧，凑的这样近时，那英俊的脸庞上被休整的胡须残渣还可见着青色。我一时迷离起来，以手去抚那断掉的胡须，却惊觉到那种利刃般的硬度，忍不住便叫了起来。


    他怔住，稍后便是抱着我一阵大笑，将那硬的能戳痛我手指的胡须朝我脸上拱，我慌乱躲避着，在他怀里扭成一只兔子。


    尔后屋内光线逐渐暗淡暧昧起来，阳光在帐帘鲛纱重重后隐退下去，他抱着我的手越来越紧，而呼吸声亦随之加重。我耳畔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心中涌上羞涩和些许窃喜，却不愿让他如愿。


    以手环住他的腰身，红热的面容抵在他怀里，轻轻唤了一声：“靖郎……”。他一听之下更是急切，掌中力度加大，恨不得将我揉进身体去才好。耐住不我低头羞怯，一只手掌将我的面容托起来，一阵细密的狂吻。处处火焰，燃烧得褪尽寒意。


    我闭着眼睛，就势卧在床上，一只手却死死的挡住他最后的进攻。他左右试探不得放行之后，不忍用强，终于败退在一旁，只将我周到的拥在臂弯里，又细细的盖上锦被。


    我这才开口斥笑他：“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你护着唐婉是为何？左右不过是我肚子里没有什么内容，不像别人，怀着龙脉皇孙，自然金贵无比。”


    我已略知，他不喜欢女子谈及政治，因此刻意隐下唐婉身后的东宫，只做小妇人拈酸吃醋状。果然，他顿时舒眉松弛下来，哈哈一笑道：“我要和你说个有趣的传言，想不到你早有比之更诙谐的事情。丽华小娘子也会吃醋，我凌靖何其有幸也。”


    我闭眼假寐道：“你自宫里回来，还能有什么有趣的传言？难不成，父皇又新纳了哪位嫔妃不成？说来我听听。”


    他嗤笑一阵，在我身旁说道：“据说，这几天，落华宫中常有红光满天，而紊定夫人林氏的贴身侍女，更是对外传出，林夫人夜中安寝时，曾梦见蟠桃挂于溪边。”


    我顿时一坐而起，林氏，林雨薇！她，怎么可能？




王者权术

我眼底的慌乱刚好对上他那深邃的隐怒，不由自主的，我竟在暖室之中打了一个寒颤。凌靖，他始终是深懂帝王权术的男子，生来就注定不会平凡。他知道这一切，那被我隐瞒下来的一切。


    我曾以为，那日的东宫盛宴中，只有我偶然窥见了那惊骇的一幕。却不想，他也不至于迟钝过我。想来，事情的经过，知情的，除了我还有他，或许还有他人。


    只是我执意不信，不信林氏会是这样的女子。那些清婉，不是做出来的，她怎会在此动荡之际，将自己好不容易保住的孩子，当做转移风向的靶子，暴露到众人杀红了眼的世界里来？


    凌靖以一种探究的眼神望着我，见我只是一味迷茫和惊惶，他最后只得幽幽叹了一口气，将滑落的锦被再次覆上我的身子。一面低声说道：“梦兆蟠桃，那是帝王降生之象，这些古文，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我重重点头，继而又是一阵摇头，惊道：“不！不会的！紊定夫人，她怎么会让人传出这样的谣言出来？”东宫芳华健在，皇帝春秋未至大限，林氏此时再传出帝王降生之传言，于她来说，无异于引火烧身。


    凌靖为我掩好被角，起身望向窗外，接口说道：“是啊！林氏这样一来，便是无异于要向东宫储君之位宣战。可是丽华，你想过没有，她这样一来，对于眼下的局势来说，又意味着怎样的变更呢？”


    我脑中空白，狠狠一挥，将那张清丽的面容赶出脑海，这才渐渐厘清思路。中宗那日对我说，要在有生之年，保住自己仅剩的血脉，不能再见兄弟手足残杀。而若林氏腹中的孩子，真的天生异禀，受命于天，又得中宗喜爱。那么，东宫与凌靖的注意力，自然要随之转移，原本剑拔弩张的朝堂，也要随之改变战略方向。


    而中宗，却可以严密防护守住林氏腹中的孩子，待得降生，只要刻意欢喜，对外态度不明，时有暗示之语，便足以令众人的眼光都要盯住这位幼小的皇子。再到其慢慢成长，还有那么长的一段距离。他便为东宫和凌靖之间这场势在必然的战争，拖延了最大的时间。


    而东宫深知，此子乃为自己亲生骨肉，自然不会对其加以毒手。也许他会以为，中宗真的有意立自己的儿子为储君，对于传言，他只能默认，却不会表示质疑。


    而凌靖和贵妃周氏，肯定会相机对林氏加以毒手。但是，如若此计真的是中宗定下来的策略，他便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有可趁之机。反而能趁机，对凌靖加以薄惩和训诫。握住这样的把柄，使凌靖等人不敢再轻举妄动。


    世人都以为皇帝昏聩，而我在他的两次传召中，却是看的非常清楚。他并非愚昧昏庸，而是刻意的隐淡了自己的光芒。他无心去开创一个盛世皇朝，但是对于社稷却也无功无过。对于先帝遗留下来的权臣，有能干者，他乐得委以重任。譬如祖父韦庄，还有之前曾经反对他继位的华炎等人，他加以引导，便使朝政形成一个稳定的平局。


    那些精妙的心思，将所有人都统统蒙蔽，若非有着超乎常人的心智，绝对做不到这样了无痕迹。因此，我曾深深被他震慑住，满怀仰视的，跪倒于他的驾前，三呼：“圣恩浩荡！”


    他愿意庇护我，应允只要我能履行誓言，便会在我艰难时刻施以援手。一个父亲，他为了凌靖，做的确实可谓煞费苦心。


    而我不能将这样一番话告诉凌靖，心中不由焦虑暗道：“靖郎，你可知道，你的父皇为了你们兄弟的周全，都做了些什么努力？”




誓言

我不能告诉凌靖中宗的一番苦心，而他显然对我当日被罚跪于乾清殿外的事情产生了疑虑，中宗没有再行惩戒，而是赐下珍贵的白狐裘直接将我送回了家。同时，也下旨将唐婉封为汉王侧妃，而之前他对唐婉那样喜爱的态度，使众人都以为他会刻意维护唐婉而打压我。


    这一切，来的太过巧合，他难免心中暗虑。


    原来凌靖是要趁着新年守备宫禁之际，与祖父暗中调集兵力。再将废后赵氏杀死，尔后逼反东宫，再顺着这个机会，铲除华氏等一干拥立东宫之势，最后名正言顺的打着“清君侧，剿乱党”的名号，登上储君之位。


    而我受中宗之托，暗地里知会林氏，设法保全废后。她的罪恶，早就已经由凌诀以鲜血替她洗清了。赵霖她不应当死，更不应当为了成全我们这些人的野心而死。


    他心中清楚，中宗对他的宠爱，比之东宫，只有多没有少。只要有一个合适的出师之名，再加上祖父明里暗里的配合，他便能将自己想要的，江山皇权，收入囊中。


    我要打消凌靖心中的疑虑，便不得不告诉他：“那日，父皇宣我觐见，却并没有对我进行惩戒，原来，当日在佛堂中，我和唐婉的对话还有言行，父皇都瞧在眼里。”


    凌靖豁然起身，拉住我的手问道：“那日父皇也在佛堂里？”


    我迎上他的眼光，点头重复道：“是的，那日我五更去的太庙佛堂，父皇却比我早一步到。他坐在佛堂的偏殿中吟诵佛经，因此我们都不知道。”


    我想，周氏治理六宫这么久，她自然有办法打探出当日的实情。我并没有撒谎，只是以实禀告。


    凌靖思索着我的话，自语道：“那父皇缘何不曾告诉我这些？”他这样敏锐多疑，始终要将局势握于自己掌中才觉稳妥。而这样一句，看似质疑中宗，实则质疑我。


    我含了泪，不由自主的心酸难抑，低下头道：“我今日和你说这个，已经是违背了当日的誓言了。”我的确违背了当日的誓言，只是为了释解他的疑虑。还有，其他的一些私心。


    凌靖急切起来：“当日父皇力逼着你立下这样的誓言？这却是为何？”


    我含了一抹冷笑，暗暗在心里厌视了自己一把，终究挤下几滴清泪来，滑落于他的手背之上：“父皇之前答应了婉妃，要将她与我一同迎进王府。那日在佛堂中，无意窥见了婉妃的不轨之心，所以，为了安抚我，这才改了旨意。但是，为了保全婉妃的体面，也为了她能安心生产，这才……”。


    我泪落如雨，心中疼痛难忍。终于明白，为何总说女儿是水做的。那些泪水，始终伴随着女子的一生，无关她的身份和地位，悲叹的，是那些被注定辜负的人生。




心计

凌靖听到我这样一番天衣无缝的解释，一时惊呆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急忙以手掌来拂拭我面上的泪珠。他惭愧不已：“丽华，我从来都不曾相信，你会对唐婉做什么。想不到，你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使她安心，为了顾全她的体面，竟然如此隐忍……”。


    当日我与中宗确实有过重誓，却不是我现在说的这些。我巧妙的将唐婉的恶行推到了他疑虑的眼里，还落下了自己一身坦荡和高洁。


    但是，我咬紧了下唇，暗暗念道：我并非故意如此，如若你一心信我，不曾疑虑，我绝对不会，有心来欺骗你。只要两心不离，你又岂会真的想要知道中宗当日宣召我的内容？


    我就着他拂拭面容的手，倒入他的怀里，呜咽道：“靖郎，我并非是被父皇逼着立下这样的誓言的，这么做，也有自己的私心。我实在不想，在自己还未进门前，便传来这么多对你不利的传闻。我不是为了顾全婉妃的面子，而是要顾全你的体面啊！”紧紧攀住他的衣衫，肩背起伏不止。


    从来，这些宫闱绯闻，妻妾间的争斗都是贵族们茶余饭后的笑料和谈资。尤其是一些不识大体的主母，总是借着正妻之名，到处宣扬妾室的过失。却不想，这些私密的闺中之事，对于一心想要驰骋朝堂的男子而言，是一种莫大的硬伤。


    自古以来，便有讥讽那些治家无力的男子曰：大丈夫在世，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连家中的妻妾争斗都安抚不下，这样的男子，想来也难有作为。


    凌靖自然清楚这些个中细节，环抱住我的手紧了再紧，终于汗颜道：“丽华，我欠你的，实在太多。这些辛苦，难为你如此隐忍。我确实真的，无以为报。”


    他躬身下来，向我长做一揖，朗声说道:“我凌靖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负丽华小姐，若违此誓，便叫我……”。我连忙起身去拦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下去。


    他是皇子亲王，他日说不定还是万民之君，这样的重誓，他未必担当得起。我于内心里，到底不愿意他真的薄寿而终，就算辜负，那也只能是天意，我能奈何得了？


    他被我捂住嘴，只用眼睛望着我，那一刻，分明是，心息相通的交融。我怔怔的松开手，被他拉入温暖厚实的怀里。亲密的温柔，那样的甜蜜，心底，却有一丝忧虑踏破云彩而出：我到底用了心计，而且还是那样的冷静沉着，将一切做的完美无瑕。难道我的血液里，天生就有这样深藏不露的精细算计，只是我一直不曾自觉？


    惆怅顿起，那些涩意，将这短暂的欢喜愉悦隐没。




贵族之气&nbsp;

自那以后，凌靖便不再执着相信唐婉的单纯和天真。更何况，他对于唐婉和太子妃之间的交情，一直讳莫如深。我的话，更加深了他对唐婉的不喜。这种不喜，再后来，由唐婉自己一手引着，我在旁边时不时暗里加上一把材薪，最终变成厌恶和漠视。


    我知道，唐婉必然在东宫的挑拨授意之下，对凌靖说了些什么，这才引得他来向我求证。可笑他明知事情的蹊跷，也不愿相信我的为人，看来，青梅竹马的唐婉，在他眼里确实有些份量。


    可我知道，他和唐婉自幼一起长大，是不会有男女之间那种神秘的吸引力的。因为太过熟悉，便容易产生一种类似于亲情的感情。世人都以为那是爱情，在我看他望着我的眼神中有迷离之色，而对着唐婉却从未有过。我才清楚的明白，那不是爱，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习惯而已，他若厌倦了，或者这种习惯在他眼里变成了一种要挟之后，他只会选择改变这一习惯。或者，用另外的人来取代这个曾经的习惯。


    凌靖的心思，于乍眼看来是简单易懂的，但是，细心一品，许多事情事后一思索，却是着实的隐晦。如他欣赏女子的容颜，喜欢唐婉一如既往的艳丽和骄纵，也喜欢我的清丽雅致。其实落到最终，便是于人前要端庄艳丽，华贵逼人。但是人后，却要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刻。


    我再三思索，原来他的生母周氏便是如此绝色的女子，自然，他对女子的容貌和品行，都无外乎几个最重要的层面：绝色、端庄、能艳压群芳，亦可清雅出尘。温婉、贤惠、于人前为他争足体面，于闺房能深谙其心。


    这些要素，缺一不可，相处久了，我不动声色的思虑许久，才摸出这些条条。而我虽然不曾刻意去迎合，但是言行分寸，自认还是把握的极好，且自然而成，并不会让他对此有所疑虑。而唐婉，她又能做到几条？


    单说人前的贤惠和大方，她就很难让凌靖满意。所以，我应该自信。对于唐婉，我没有必要赶尽杀绝，我也需要一个稍显愚蠢浅薄的女子来衬托自己的种种珍贵。以直报怨，我要静静的看着她，走向属于她的命运之城。


    深闺女子，我曾于诗书史记的卷册中读出，凡是真正的才女，都必然出自于贵族名门之家。她们养在深闺之中，然而最终却能以素手之力，撼动乾坤山河。她们因自己的家族而登入各代皇朝的荣极，也用智慧和手段为自己的家族再添荣耀。


    照说，生于贵族之家，她们的心机和谋略，是远胜于一般平民的女儿的，因为，家学渊源是首先的缘故。她们的祖辈，能够得以高居人上，想必自是有着过人之处才对。


    而我，虽然也曾背负着名门淑女的头衔，到底没有那样悠游的环境，安心研读书卷。我的智慧，更多的是来自于命运不断的中伤还有对人生最初理想的执着。我不曾放弃，所以只能逼迫自己一路前进，劈开荆棘之路，哪怕血泪成河。


    只是，唐婉和赵霖，确实让我觉得有些意外了。也许自幼失去母亲的缘故，优越的环境和锦衣玉食的生活，并没有给她们带来平民女子所难以企及的睿智和大气。那些金玉堆砌起来的高贵，只是一抹浅淡而俗艳的脂粉之气。走过了，便散了，连几许余味也很难叫人留下。


    那么，赵若兰又会是什么样的女子呢？我望着凌靖的面容，不自觉的，带上一抹明丽的笑容。




再入深宫

我虽然疑心中宗在背后操纵着一切，且有了之前的承诺，自然不便公然违抗他。但是，这场对弈中，有着许多女人之间的不明恩怨，那些隐隐带恨而又不曾甘心的情愫，却不是一个男子所能把握得准的。


    所以，女人之间的战争，通常都是不带硝烟的。只有无声无息的流血，和得胜者隐藏于人后的得意。我不会愚蠢到要让中宗心生厌恶，我答应了他不会染指权力，便自会遵守自己的约定。但是，如果我只是隐匿于背后适时挑动那些不甘的隐恨呢？毕竟，我也是皇家之妇，于情于理，亲族之间互相走动一下，都是应该的。


    我于内心里不能赞同中宗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摆上祭台，就算他已得知一切真相，若是不能容忍，大可一道圣旨杀了那可怜的母子便是。何至于，要费尽这样的苦心，以这无辜稚子的性命，来要挟东宫在他有生之年安分老实？更兼得，要引凌靖和祖父对这稚子痛下杀手。一旦不成，便逃不了被驱逐出权力中心的荒凉下场。


    转念一想，心里才遭到狠力一击的重创。那些冰冷如死的寒凉由脚底涌上天顶盖，陡然明白过来，他是在报复。用这样接近不能察觉的手段，来报复自己的妃子和儿子对自己的无情背叛！杀了林氏，只会显出自己的无能和愚蠢，更引来世人的耻笑和讥讽。


    还有，还有那些对自己皇位江山暗自觊觎的人们，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你要争，他便设好一个宏大的战局，看着你们争个你死我活！他要用近乎玩弄的手段，把这场对弈下的轰轰烈烈，古今再无人可比！


    而结果会怎样？那最后，只能全在他一念之间的喜恶了。我止不住手脚冰凉，似乎听见自己心脏的轰隆倒塌之声。他的一念之间，可以选择成全，也可以选择毁灭。成全的，是于世不容的一段畸恋。毁灭的，却将是一代皇朝的百年基业。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心中也嫣然有恨。他恨自己的出生，那些冰冷的记忆，他从未感受过温暖。他更恨赵霖的狠毒，将自己敬爱的原配送上黄泉路，从此，断了他生活的一大温馨的眷念。而李氏的死，他难道不是更感愤怒和恨绝？他并非真的愚钝，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蠢蠢欲动的狼子野心，他又岂会真的不曾察觉？


    而我相信他深爱李氏，所以在我对他说出这样一篇谎话后，选择了相信。他宁愿相信自己的爱人，是美丽高洁的，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痛苦的心得到一丝安慰。他这样厚爱李氏，其实更是对自己荒凉人生的一种自我爱惜。因为你懂我，哪怕你的心里不是真的爱我，我也选择保留对你的爱。


    而我们，我们这些人，东宫、还有凌靖、周贵妃、祖父等等，我们都不曾真的懂得他的心。我虽然窥见一二，但是我没有这样的身份和立场，去劝慰宽解。


    而其他人呢？对于皇帝，只怕更多的是，觊觎他的权力，漠视他的情感需求，做的最多的还是毁灭他的爱。他会不恨吗？他自然是要报复。看着相互争夺的人们，厮杀的精彩而壮烈，他要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悔，悔不当初。


    我要如何？歪在凌靖的怀里，我艰难的想要开口，却最终不能成调。我终究是怯弱的女子，凌靖他将来，也可能是一代帝王啊！他又真的，能够容忍一个女子有这样的睿智？尽管是自己心爱的女子，然而夫妻的情分并不足以让他放下可能产生的戒心，而我要是失去他的爱，宁愿选择自己只是一介蠢妇。


    思虑了半天，我才仰起头，对着他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我想明天进宫去给父皇和母妃请安。靖郎，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吧？”




落华殇

世人之间的温情和利用，总是相互存在的，交流同源。世间从未有过真正的清洁，人如何能单纯得只想择其一？


    我自从入宫第一次初见紊定夫人林雨薇，便少见她于人前言语。我知道，她并非不愿与人交流，她只是少言寡语。大凡绝顶聪明的女子都会用这种姿态来保护自己，她有着那样高贵的出身，却甚少与嫔妃皇子公主来往，选择了一种超然的态度，躲开那些来自尘世的纷扰。


    她那美丽的容颜因为郁郁寡欢而显得缥缈莫测，似乎是被掠夺的红颜，想要躲避战乱的无情侵袭一般，只是想要一份宁静的淡泊。世人只道她生性高傲冷僻，不屑于其他人打交道。然而我在她身上读取到的，更多的是对于爱情的无言的祭奠。


    她失去了东宫名份上的爱，不可选择的进了宫，成了中宗的嫔妃。中宗因为林皇后的缘故，对她敬重有加，而这一切根本就无法弥补她失去爱情的痛苦。


    她通懂诗书文墨，实为静姝，却又刚烈执拗能舍生死于度外，堪比烈女。于是，趁着出宫省亲的机会，她拼死也要与爱郎做个最后的春梦，这样才能了无遗憾的去。原以为春梦过后了无痕，谁知竟然珠胎暗结。有了这个不该有的孩子，这些纷乱的碎片，想来早已叫她倍感无力。


    我既同情敬佩她对爱情的执着，一面也忍不住心生龌龊的想要以她为祭品。虽然有时会倍觉愧疚的心惊，也会暗生对自己的鄙夷，然而，无可奈何的是，她毕竟站在我的对立面，她挡了凌靖的去路，我便不可能再将她视作知己。


    乱世桃花逐水流，无奈的，不止她一个。


    而我在这样慧极而天生高贵的女子面前，竟隐隐有着一丝自卑和惭愧。因为她没有欲求，所以那宁静是由心而出的，她只想抱住和爱人的孩子，然后就此终老一生。那些红尘中的种种不堪，她早已看透看淡。


    而我自持聪慧不假，但是内心执迷，时常悔悟而又转头身不从心。我爱凌靖，却不是单纯的男女之恋，我时常在想，倘若他不是高贵的皇子，我还会这样眷恋和迷醉吗？我如此虚荣而又执拗，却还可笑的想要成为他唯一的爱人，疯狂想要占据他心中最神圣的位置，对着迷乱的局势和难测的爱人之心，我实感己力之绵薄。


    我送走凌靖，端坐于窗前的高背椅上，心中默默叹道：林氏，你我生逢此世，怕是免不了相互间无奈的伤害了。我并非有意摧毁你的理想，但是，于大局来说，你却势必要成为那个被牺牲的角色。




百合

这夜，风雪暂收，平静无澜。


    我依着身后垫起来的锦被软枕，听着阿满睡在那一头与我絮叨些府里的闲话，才知道，沈凤英被禁闭于内室之后，灵玉每日三餐必定亲自带人前去伺候饮食。


    我心中冷笑，她何尝会是真的要博这善良贤惠的美名呢？只怕是，另有别的打算吧？


    静下心来，才想起这段时间祖父和父亲似乎都是异常的繁忙。于府里，根本就很难见到他们的踪迹。加之我尚在病中，所以更是难闻其声迹。想来，为了这场蓄势待发的夺储之战，他们早已绞尽脑汁了吧！


    我心里想着许多，不免有些烦躁起来。还是阿满见我神色发怔，才一旁劝道：“小姐，温太医嘱咐了您晚间要精心屏神，不去想那些杂念，这样对您的病情更有益处。”说罢，掀了锦被自己跳下来，开了隔壁的库房，找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出来，一面开盖取物，一面说道：“只是求您多睡一会，多吃一点，也这样难。”


    我听着这话好似非常熟悉，于心里一琢磨，是了，许多年前，我的妹妹皓月也曾在我得病高热时，以稚声对我这样说过。闭上眼，才觉自己竟然连她的样子都已经模糊。我不由的憎恨自己，竟是如此薄情冷血之人，连自己的血亲都已淡忘。


    我的一腔烦恼，最终被阿满用盒中的百合安神丸压下。想不到，温广行竟有这样的本事，将我带入一个春暖花开的梦境中。梦里，只有欢笑，再无一丝的惊恐梦魇。


    第二日起身，果然倍觉精神，仿佛春风拂面一般，对镜自阅，那憔悴的面容，终于再见红粉菲菲。因是年节时分，我自然不可太过素净。而尚未正式行礼成亲，也只得做了未婚少女的打扮。


    挽了一个高而秀丽的灵蛇髻，以紫玉金钗做缀。剩下的头发梳理整齐，用云锦缀珍珠压住，端庄而不失华丽高雅。那久不开封使用的妆具，拂去淡淡蒙尘，稍加精心描画，再一端详，那镜中的女子依旧美丽明媚，婉转闪烁间，美目企盼，刚好迎了他匆匆而来的俊秀身姿。


    这样一见，他果然惊喜万状，将那昨日的忧心重重都抛在了脑后。一味欢欣的，将我看个不够。


    我被这样打量的看，后来实在忍不住偷笑，想来他尚未进早膳，便叫阿满去安排布菜。顺手在凌靖的面容上划了一下，轻唾道：“登徒子！”


    只这三字，便令他失了魂魄般的，一味赖着要来抱我。我自然不肯弄花了刚整好的妆容，便躲闪着他的追求。暖阁之中地方甚是宽广，他不如我来的熟悉，往往对着我的裙裾扑过来，却是抓了个空。我渐渐无力，最终被他搂在怀里，抵在衣橱上。他神色迷离，眼眸中的眷恋和深情丝毫不加，那是满心的爱意。


    我闭上眼，承受了那温柔而炙热的一吻，却轻轻叹道：“靖郎，一生山长路远，你可要始终如一，拉着我像这样同行才好。”他沉默点头，心内想来也是波澜起伏。


    于是这样，两人双双牵手拥立着，靠在宽大的朱红色衣橱上久久无言。待得阿满安排好了早膳，进啦一见，自然大是羞涩，我这才拉着凌靖，缓步走向花厅。


    用了早膳，自是拖着手，去见了祖父。他正在书房看书，灵玉托着手，立在他身旁。我抬眼望去，捕捉到她眼里的一丝惊惶，而祖父只是和悦的笑着，谢过凌靖过来探视，再无二话。


    我稍坐片刻，就转身出来。汉王府的马车早就停在门口，今日天晴无雪，阳光里也透着丝丝暖意。


    想不到，竟然选了个好日子。




城西

我们分了两辆马车而坐，本来凌靖定要拉我上了他那架车同行的，我看着那熟悉的帘帐簟枕，不由的就浮现出他与唐婉的那一幕。那个骄傲美丽又张狂的女子，在我面前掀开紧闭的帘帐，向凌靖抛出风情的媚眼，微微敞露出丰满的酥胸……


    念及此，我的手心不由的阵阵抽痛。暗地里将那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对着凌靖还是和颜悦色的劝道：“我尚未正式过门，岂可如此托大，不尊礼节？今上贤明，以圣人之言教化万民苍生。然礼节法度乃是治国安邦之本，我自幼居于藏州，但是于民风来说，除非已行礼的夫妇，男女同辇都是有些不端之处。殿下乃是皇室贵子，我更要处处以殿下的美誉为重。更何况，如今这情势，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您呢？”后面的这句话，我是压低了嗓音说的。


    我今日端庄华丽，眉目之间贵气天成，凌靖自是少不得时常望着我发怔。见我这样说，他略一思付，亦甚为认同。临上车前，还以拱手之礼，送我先上后面的车。我带了阿满托着手踩着马凳上去，转过头冲他妩媚一笑，却在他的眼睛里，发现一色欣赏的愉悦。


    他应该会在下一秒就想起那个时常娇痴着要拉他共乘一骑的唐婉了吧！我冷冷的抿起一丝笑意：时过境迁，当年青梅竹马的玩伴如今早已长大，凌靖既然渴望登上皇位，自然就不得不要以此为出发点，万事皆不可拖累此目的。而唐婉却始终还留在那些嬉戏的童年记忆里，刻意忽略自己已经长大的事实。


    她选择忽略，是刻意想要把凌靖留在原来的位置。哪里知道，郎心已改，不复当初。妾不明其意，必然失欢。


    我想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掀开帘帐，问了一句跟在车旁的王府侍女：“今日进宫向贵妃娘娘请安，婉妃可会一同来？”


    那女子原本低头以手攀住车身，脚下跟着车速行着，见我突然发问，不由的脱口而出：“回王妃，婉妃先前差人来说，要王爷亲自过去接她。”


    这样气势！想来，凌靖自是不曾理会。所以才早早过来韦府……慢！凌靖真的就不去接她也就罢了，但是，今日却是和我一起进宫，旁人只怕会以为，我嫉妒不能容了。我示意阿满取了银子打赏这个侍女，又向她点头致谢，嘱她不要对旁人说起此事，免得失了王爷的体面。


    那侍女一想之下才明白，忙慌乱点头。


    于是命车夫快赶两步，追上凌靖的车架，请他前去迎接唐婉一同进宫。


    凌靖掀开帘帐，见我已经下车来，庄重相请，于是叹息一句，深深的望了我一眼。我极力使自己笑的毫无私心异样，微微躬身向他行礼，转身回了自己的辇车上。


    于是临时改路线，回去接唐婉。车架行的极快，我略略觉出有些颠簸，手一掀帘，才发现天边已有一轮红日高高升起了。不多时，便来到金陵城西的荣爵府，这里本是唐婉母亲的娘家。然府中人丁凋零，唐婉的父母和舅父等，都在这几年相继过世了。除了远在参州的平王是她的叔父以外，便只有几位供职于宫中的表兄。


    我们既然车架来了，便命管家前去通报知会。我也缓缓下了车来，立在门口等她。凌靖见我下车来，阻拦不及，便也跳下车来候着了。




进退

我既然站在这爵府门前，少不得便要细细打量一下这昔日风光无限的豪门贵府了。唐婉的祖上，也曾依靠军功荣耀一时，便是今日衰败了，还是依稀见得往日的金碧辉煌。到底圣上没有彻底忘记其曾经的忠心，唐府上下，余下的几支血脉，大多都是朝廷供养的。


    便是唐婉这延平郡主的名号，也是其叔父平王借其名下无女，将唐婉过继之后向中宗讨的封赏。这般来路，我也是后来在方嬷嬷的嘴里才知道清楚的。


    细思之下，其实她的出身，也未必就真的那么矜贵了。而唐婉自己，却从来不做此思虑。


    我们在门外等了颇有一段时间，才见到王府管家匆匆自里间奔出来，擦去满脑子虚汗，才躬身回道：“禀告王爷王妃，婉妃身边服侍的丫鬟说，婉妃正在梳妆，请王爷王妃稍等。”


    凌靖的脸色顿时暗了下来，只是不好做声。我走过去劝解道：“婉妃如今身怀有孕，自然会拖沓一点。我听说，头三个月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困顿的很呢！想来是精神不好，起得晚了才是。”


    凌靖对着我面色稍好一些，然而转脸之后眉间皱的却是更紧了。他不知道我已知晓唐婉今早已经派人过来邀他一同进宫，自然以为我是出于情面礼节特地来此接她。但是，既然一早就打发下人来邀了，这会子又迟迟不出，显见在自持身份了。


    我什么都不再说，只是静默立在一旁。正当凌靖脸色变得青黑欲要拂袖而去时，朱红大门内才匆匆出来一袭香浓的脂粉之气。唐婉今日好生妍丽，身后带着四个侍女，身旁尚且跟着一个老嬷嬷。且看她一袭正红色厚缎摆尾百褶裙，上面见着金凤傲游长空。而樱唇上抹着颜色瑰丽的胭脂，面含春风。头上斜插着的紫金明珠钗轻轻摇曳着，晃花了我的眼睛。


    这样的气派，只怕比之永和公主凌意扬也输不了几分。


    倒显得我，只带着阿满似乎是出身微寒的小门小户之女。而她眼中望向我时所含的倨傲和得意，更是生生在气势上压倒了我。凌靖见她出来，迟疑了一会，看了看我，见我只是微笑，终究伸手过去虚扶了一把。毕竟，她此刻还怀有身孕。


    我只是安静的笑着，一脸端庄的望着她。眼中只有一派藏于温婉之下的肃然，名份既然已定，她自然不能于大庭广众之下无视于我。否则，传了出去，只怕会让人以为我真是忌惮她。


    凌靖当然察觉到唐婉刻意忽略我的存在，在看到我时并未主动向我行礼，而我笑的如此温婉，更让他感到非常为难。于是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唐婉向我问好。




忍字头上一把刀

只可惜唐婉根本无视他的暗示，只做不见的向前走去。我突然发现，荣爵府门口只有一辆杏色帘帐的马车，停在门口的一颗大树下。牵着车缨的仆人，正立在车旁闷不吭声。


    由唐婉以往的作风来看，她是肯定不会如此低调的坐上这样一辆马车的，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车是备给她那几位侍女坐的。然则，她准备如何进宫呢？


    我心神一动，便明白了唐婉的心思。但是，面上也不好显露出来。只得朝着凌靖点了点头，这就要转身上自己原先那辆车上去。这就要转身上自己原先那辆车上去。待得阿满用手将我扶上车架后，才听的凌靖隐隐含怒的问道：“你的紫木辇车呢？”


    唐婉却是半含娇痴半带怨：“人家的车缘木坏了，需的找人去寻那花桐木心来重做，所以……”。她也不再往下说，看来是要凌靖主动邀她坐了自己的辇车。


    凌靖有了先前对我的那番交谈，自然不能当着我的面将唐婉装入自己辇车同行。况且唐婉并非什么出身低微的婢女或青楼歌姬，这样明目张胆的未婚先孕，早已令许多京城贵妇小姐暗中鄙薄不已，觉得实在有失贵族礼仪。如此言论，也有针对凌靖的意思，凌靖又岂会不知？


    我撩开帘帐，见了唐婉正拉着凌靖的手臂，歪着头娇声细语，心中不由的既怒且好笑，心里默念道：忍字头上一把刀。母亲当年对着那样张狂的小妾，尚且能够忍下来，只做不见。我未必不能做的像她那样充满风度，说到底，凌靖只是出于往日情面，不好令她难堪而已。我偏要将这本就不是太厚的情面摊开到无处不到，最后叫凌靖自己都不敢再想。


    如此，便示意车夫准备开行。自然，车夫要向前面那辆车做个招呼，毕竟主家在前，不可失礼。凌靖听了声响，于是大声向我问道：“丽华，婉妃的辇车坏了，看来要与我们同坐一辆车才行了。”


    我便掀开帘帐，对着他回道：“如此，便请婉妃与我共乘吧？”


    凌靖不待唐婉如此反对，便着了左右将唐婉送过来我的辇车旁边。我看着她由远至近，面带委屈的，由两个侍女搀扶着送过来。我命阿满替我掀开帘帐，端坐于车内，只是微笑望着她，眼角瞟见凌靖已经甩袖登上车去。


    唐婉由侍女扶着，头还是高高扬着，看见我眼睛里的凌厉，终于渐渐低下头来。身边的嬷嬷示意她向我躬身问好，她本不愿意。奈何凌靖的车驾已经起行，她若再耽误下去，便是真要误了时辰不可。


    于是，千般不情愿的，勉强弯下腰来，低低道了一句：“给王妃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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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各位亲们，我今日比较忙，更新的时候竟然漏了中间一章，请见谅！




手炉

我见她既然行礼，自然也不愿再多做计较。日子还久了去，总不在于这一时半刻的高下。于是冷淡的点头示意，便让了让身旁的位置，留出一块空席来，待她坐下。


    路上还好，大家都是默默无话。我自己捧了手炉，也懒得瞧她那副含酸带怨的神情。而她随身带着的那嬷嬷，倒是一路上不停的偷偷打量着我。


    那带刺的目光，盯得我十分的不自在。我终于恼怒，一个奴才而已，竟然如此放肆？于是侧转身，朝她明媚的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厌恶。


    那嬷嬷在我一笑之下立即惶恐，低下头去，再不敢乱视。而唐婉，一双凤眼抛向我的身上，开口冷道：“王妃今日进宫好生朴素！这样做派，让人容易想起，您之前久居京外的事情……”。


    我毫不留情的回击：“本宫出身自然比不得婉妃来的尊贵！啧啧啧……方才我与殿下在府外等候时，见得荣爵府昔日真是金碧辉煌啊！想来当年自然是盛极一时。只是，婉妃。”


    我停顿一下，看了看她面上依稀显出的得意之色。转而压低了声音，以热烈的语气说道：“作为姐妹，我倒是有一私语想要告诉妹妹。”


    将身子朝她那面欺近，淡淡一笑之后望着她的眼睛字字清晰的沉声说道：“昔日荣宠一时的爵府，倒是出了一位善能生育的侧妃。怕是当年，如何也料不到的事情吧？也是，富贵如浮云聚散不定，婉妃今后跟着殿下，自然能令家门再度昌盛的。”


    我这样讥讽的语气，她不会听不出来。而我声调低沉，除了唐婉能听的清楚之外，其余的都是模模糊糊的一些话语。只有最后一句，我刻意提高声调，想来大家都是听清了的。


    唐婉料不到我会与之前在佛堂时的态度截然不同，一时气怔。双手扯着裙角上的金丝绣凤，眼睛里带上十二分怒气。我转身向阿满说道：“婉妃手凉，你快些将那备着的手炉递上一个来。”


    阿满恭敬递上手炉，唐婉正气的无处发泄，看也不看便一把将那手炉推开，行走的辇车有些颠簸，于是自然就滚落下去了。我掩嘴暗笑，口中却是惊呼：“哎呀！婉妃你怎会如此不小心？方才那个，可是皇上御赐的手炉来的。还是上次，在乾清殿请罪时，陛下亲赐的呢！”


    那个手炉，确实是由内监总管王应，奉了皇帝的旨意递给我暖身用的。说是御赐，自然不假。于是唐婉面上变的有些讪讪，我命人停车，命阿满亲自去捡了回来。一脸严肃的说道：“妹妹素来就是随性惯了，如今又有身孕，自然不会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只是，为人子媳者，必然明白，礼仪伦常不可轻视。否则，便是殿下再如何看重，只怕礼法也不允。”


    她抬起眼睛，满心的悲愤，而又最终低下头来，低低回了一句：“是，王妃的教导，我记下了。”现在，她还可以兀自逞强的称我，以后，便只有一声“嫔妾”了。


    我心中冷笑，你以为你用这样的手段留住了凌靖，便是留住了往日那些绮丽的梦想吗？这些浅薄的心思和手段，很快就会变成那个被摔弃的手炉一样，扔也不是，捧着更是伤手。




无言

我一路上自顾自的侧身坐着，不时与阿满谈笑几句。辇车行走于官道之上，很快就到了皇宫的两仪门。


    我曾数次进宫，到底只有今日开始，才得以自两仪门进出。以往，只有贞顺门，才是我等可以躬身而进的门庭。凌靖的车驾长驱直入，直到快到两仪殿附近才停下来，一行人跳下车，徒步去乾清殿向中宗请安。


    中宗今日倒是和颜悦色，坐在龙椅之上见得我们来，便招呼左右伺候脚墩坐下。我们依礼谢过，闲话了几句。便有嶙趾宫的宫女过来传话，说是贵妃今日设了家宴，款待汉王和王妃，请皇帝一同前去用膳。


    中宗听罢便命我们早些赶去麟趾宫，自己却不肯一同去。我看凌靖的脸色不太好，连忙笑着拉住他说：“开春就要到了三年一度的选秀了，想来父皇此刻必然有许多事情要处理的。殿下不如先去向贵妃娘娘请安，一会再过来乾清殿向父皇献计？”


    凌靖见我如此一说，自然应允。然则我心里明白，据说自新年以来，皇帝早已不涉足后宫，每日只是独自一人安坐与乾清殿办公。所有嫔妃，都极少能见到自己的夫君身影。


    李氏死后，似乎再也无人能够慰籍他的寂寞。


    中宗听我这样一说，倒也爽朗的回答：“朕已想好，开春的选秀，今年就暂停吧！最近朝中事情很多，且朕已经年纪见长，哪里还需要频繁选秀充实后宫呢？”


    凌靖听到这样的话，眉间才往上跳了一挑，毕竟，皇帝暂停选秀，于贵妃来说，总算是安稳事一件。宫中经过连番变故，实在是不宜再做折腾了。而新人一进，又意味着很难预料的事情随之而来。


    于是我们三个人，带着各自不同的心事去往麟趾宫的路上。而唐婉竟然安静的不发一言，倒叫我有些惊讶了。走出乾清殿之后，就有侍女迎上来，阿满也留在这里等着我。凌靖见唐婉手搭上了侍女的手臂，便不再去搀扶她。


    只是走在我身边，我含笑与他对视了一眼，两人均是有些无言。只因三人行，所以意难平！


    如此缄默，使得一众人等都觉出异样，所有人都低垂了头，只跟在身后。然今日天时很好，又正式快到正午时分，阳光明媚，照拂在每个人的脸上。我于是带了几分愉悦，含笑望向凌靖，心中暂时且将许多烦忧放下了。


    他感受到我的目光，于是汇报一笑。牵起我的手，两人就这样并肩行着。我的手指被凌靖紧紧握在手心里，感受着他指尖与掌心的阵阵温热，我心中不由的有些忘我，于是自然而然笑的更甜了。


    我丝毫没有留意到，来自身后那一道带恨的目光。




华贞

去麟趾宫的路途并不远，而因着难得的冬日暖阳的缘故，我们都乐得作此徒步之行。本来，行走与宫廷之中，我自付还是应该谦和恭顺为首，身为皇室亲眷，自然不可像内廷宠妃一样大摇大摆坐着肩辇来往穿梭。而凌靖此刻的心思正好与我相同，所以两人都觉心有灵犀一般的默契。


    穿过一条四人宽的胡同，眼前便是宫中几座主要的宫室了。麟趾宫居东，显见是一座规模宏大的主殿所在。而位于西南角的则是贤妃的淑央宫，远远望去那些飞檐卷阙，竟好像要插入云端一般。


    我来了宫中多次，也不见淑妃的身影，想来真是安份肃静的一个人了。正要问一下凌靖淑妃的宫殿是哪处，正好前面远远走来一群人影，那为首的女子穿了一身黄色云锦绣花攒丝宫装，脖颈上一圈粉色珍珠链子，衬得颇是明眸雪肌。


    待走的近些了，我才瞧清，原来是淑央宫的黄贤妃。她也显然认出了我们，大老远变含笑立着，我拉着凌靖快走几步，上前去行礼问安。贤妃身后藏着的一个小女娃，这时也闪了出来，奶声奶气的说道：“见过皇兄皇嫂！”原来是华贞小公主！


    贤妃今日看来气色不错，心情也是极好。站着和我们闲话了几句，便说要带华贞公主去落华宫看望紊定夫人林氏，顺便也去上林苑走走。


    趁着凌靖带着唐婉在和贤妃叙话时，我温婉含笑的俯下身，压低声音问了一下那个可爱的小公主：“华贞，母妃最近是不是常带你出去玩啊？”小女娃闪着大眼睛说道：“才不是呢！母妃最近经常自己一个人出去，也不知道干什么？总是把孤一个人扔在宫里，真是闷也闷死了。”


    我心下有些明白了，于是握住她的小手说道：“华贞公主，既然母妃有事要忙，不如皇嫂带你去贵母妃那里吃点心，一会再带你去上林苑玩个够？”我把眼睛眨巴眨巴的，又招呼阿满将随身带着的金脆花生酥糖盒子给打开了，随手取出一把来，剥了一颗给她吃。


    我听闻贤妃因为小公主上次涉及巫蛊之祸以后便对其严加管教，想来这顽皮的小女娃早就厌烦母妃这样严厉的管束了。果然，在我酥糖的引诱下，小家伙很快就“变节”，转向自己母亲说道：“母妃，孤想去贵母妃的宫里吃点心，一会儿就让皇嫂带着孤去上林苑玩玩可好？”


    小小年纪，竟然就依着宫廷礼节，开始称孤道寡！我心内暗暗偷笑。


    贤妃一下怔住，明明有些不愿意，但是对着我和凌靖，显见又不好拒绝，于是干笑几声道：“你皇兄皇嫂是去向贵母妃请安的。你去了那多讨饶啊！”我连忙笑答：“怎么会呢？娘娘真是太见外了。妾身少有机会能与公主亲近，既然您现在与贵妃主一起协理六宫，想来自然是有很多事情要忙的。您要是放心，就把小公主交给妾身带一下吧！左右有保姆嬷嬷在，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于是，贤妃不好再拒绝，想来我也不可能有其他异心，所以嘱咐了保姆嬷嬷几句，这才转身离去。凌靖不解我的用意，但是也不会当面质疑我，也以为我喜欢孩子，所以才留下华贞公主。这女娃毕竟是与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他也不至于丝毫不喜欢，于是我欢喜的拉着小公主的手，一行人进了麟趾宫的大门。




红笺

左右侍立的宫女内监都纷纷向我们拜倒行礼，我对麟趾宫的宫人内侍都颇为熟悉，环顾之下却发现似乎少了一人。进了内殿，周贵妃正含笑坐在正中的蟠龙宝座之上，眉目之间，显然极是喜悦。


    众人依礼问安，我手里牵着的小公主也奶声奶气的跟着一同唱道：“给母妃请安！”这面说着，手里还兀自拿着半条酥糖，不肯放下。


    周贵妃见到华贞过来，显然有些意外。但是看见这样的形容，也不由的乐了，转头吩咐道：“红笺，快去打盆热水来，用热手巾给公主把手给擦干净了。”


    我这才留意到，原先一直侍立贵妃左右的红笺今日自进门开始就不见人影的，另一黄色宫装的女子上前应道：“娘娘，红笺今日上午去了织造局那边，要一会子才能回来了。奴婢这就下去备水去。”


    周贵妃这才想起，逐点头说道：“是了，本宫现在真是老了，这点子事情，都记不住了。”言辞之间，略有唏嘘之意。我轻笑道：“母妃哪里是老了呢？想来，是因为知道今儿个儿子媳妇还有小皇孙都要来向您请安，高兴的一时什么也顾不上了。”


    听我这样一说，众人都纷纷掩面而笑。凌靖更是转头望着我很是开心，周贵妃见得唐婉自进门开始，便不怎么言语，于是立即招呼大家分次坐下。又叫人去取那手炉来，给大家把带着的换下。


    我笑着谢过贵妃，转身坐在凌靖的旁边，唐婉自然只得坐在我的下首位置。我一面拉着小公主的手，又帮着一起给她擦干净面上的糖迹，眼睛瞟见唐婉好似一肚子委屈要说似的。心中暗暗叹息，真是可惜了这样一副好皮囊了。


    她今日穿戴华丽，早已逾越了嫡庶之尊卑，就连中宗皇帝，也在先前觐见时着意打量了一下她的衣装首饰，眼中显见有些不悦。我深知，皇室天家，最重长幼尊卑，因此，绝口斥责其不知礼数，只让她自己慢慢领受这些尊贵的长辈的谴责。


    今日是新春，自然贵妃早已备有赏赐，大家坐下喝过茶后，便是轮番上去向贵妃颂福咏春。凌靖是第一个，他快步向前，跪倒在周氏身前，高声朗诵道：“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贵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萍。儿臣祝母后，春秋永盛，安享岁月流年。”


    好一个贵气催黄鸟！看来他早已于内心里立誓，要将那皇权宝座据为己有了。贵妃亲自取了一方云石镇纸，并一块白玉环配给他。


    再来就是我，因为既要对题，又需略显妇人之仁心，我自然不能再露锋芒，想了想，只取了《诗经?小雅?出车》里的一个短句来交差：“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儿臣祝母妃，容颜如花富贵无匹，慈体康健万事胜意！”


    我只是温顺谦和，周氏听了也是欢喜，于是递上一双玉如意给我。我低头谢过，起身回位坐下。


    再来便是唐婉，她起身要拜，到底被周氏拦了下来，只说：“你既怀有身孕，这些俗礼就免了，但凡心意到了就好。”我见着她面有难色，身后的那个老嬷嬷带有惊惶，想来是没有任何准备，这会子也说不上来。于是不想看着她当众难堪，便带了那华贞公主，去往后殿看那兰花花圃。


    周贵妃见我主动避让，自然不会有心给唐婉难堪，于是点头，只命了阿满跟着我去后院服侍，把随着华贞一起来的两个保姆嬷嬷都丢在了殿外候着。


    麟趾宫今日为了我们来，早已备下盛宴，因此后殿少有人迹，便是偶尔走来的一两个，也是匆匆行礼，便自顾自忙去了。那小公主很是开心，四处蹦达着，很快就挣脱我的手心跑到前面院子里去了。


    我招呼阿满跟着她，自己也快步跟上去。进了兰花花圃，前面就是几株粗大的梅树。此时花已凋零，倒是周围的绿树长的葱葱郁郁，显出几分悠远的意境来。我瞧着阿满跟在华贞的身后带着她瞧那兰花，便停住脚想要思量一下如何问那女娃。


    脚下流转，站到一棵梅花树下，身后的假山旁却传来一阵轻轻的哭泣之声。我细细一听，又没有了。于是疑惑着转过去，正好看见一位绯红宫装的女子挽着一只小篮子，慢慢走出来。


    原来是红笺！




隐秘

她低着头，一径行走着，不时以手中的丝巾去拭擦面上的泪迹，而我细心一看，发现她身上考究的绯红丝缎宫装膝盖处竟然带了些许污迹。


    这红笺是贵妃身边最得信任的大侍女，在内务府中也是三品尚算的品级，如此尴尬的一幕却偏生叫我瞧见了，心中自然有些难色。于是，我飞快的侧身，往花圃方向走过去。一面走，一面大声说了一句：“华贞公主，快看我在内殿给你找了什么好玩的？”


    红笺以为我真是从内殿出来，于是停住脚，向我躬身问安：“奴婢拜见汉王妃殿下！”我只做惊讶的，回身扶住她，笑着说道：“姑姑这是打织造局那边回来啊？方才母妃可是连声唤着，说一刻不见你也心慌呢!”


    红笺低头拂拭了一下面颊，才抬起眼来笑着回话：“哪里是一刻不能离了奴婢呢？那是贵妃娘娘今日想着两位殿下和王妃侧妃等都过来探视，这才高兴的有些忘乎所以了。”


    我接口问：“原来今日永和公主也要来吗？我倒是没听殿下提起。”我刻意隐去她的尴尬，把注意力引开到永和身上。果然，红笺面色顿时轻松不少，掩嘴笑道：“公主殿下想来应该是自宫外回来，这会子也快要到了吧？”


    这样说着，自然的转身回了内殿之中。而我瞧着她才进去，便被一个小宫女拉住问些事情，直到见着她身影消失不见，这才慢慢将脸上的笑意褪下。她方才明明在假山后面做些什么，而见了我却又闭口不提。


    我招呼阿满好好带着华贞，自己悄声来到这处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假山后面。沿着阶梯攀上去，见得一方平整的小地，有茵茵绿草渐长成，而旁边一棵刚刚一人高的梨花树也才萌出绿意。


    正看着似乎并无异样，却听见阿满在叫我回去，脚下一急，就滑了一下。那原本平实的土壤下，竟露出一截玉佩的样子。我以丝巾包着手，将那玉佩取出来一端祥，才觉得有些眼熟，一下子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而阿满见我没有回应，便带着华贞走了过来，我只有将手中的玉佩迅速埋下去，又用丝巾将手上的污迹擦净，这才顺着台阶下了假山。


    迎上阿满的身影，我只淡淡说道：“没事，我方才看见那株海棠树下瞧见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东西，这才走近去看了一看。”而华贞抬头问：“皇嫂，那小东西是什么呀？”


    我扑哧一笑，便指着那方向说：“那是贵妃娘娘养的一对小白兔，不过啊，华贞要乖乖的，等会皇嫂问你什么，你都要如实回答。要不，就不带你去看可爱的小兔子了。”




帝女花

待到快要用午膳的时候，终于等到永和公主的大驾来临，更神奇的是，她居然把皇帝也拖了过来。中宗被爱女拉着，显见是极为受用的，面上浮上难得的慈爱。


    而麟趾宫倒是被吓了个措手不及，方才中宗在乾清殿时还是不肯来赴宴，所以众人自然没有什么准备，一时之间侍女们都忙活个不停，又匆忙去膳房加了一两道中宗平日喜欢的菜肴。


    但也因永和公主的得宠，这日的午宴显得极尽欢喜，众人都显出久违的舒心来。我端坐在凌靖身旁，温婉含笑的望着众人，再看满目溺爱望着永和公主的周贵妃，心中不由叹道：“人都说羡慕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后妃，却不曾想到，真正能得皇帝爱心的，只有他的女儿。那样的宠爱，才是无条件的奉献和屈服。”


    心中，却是更为坚定了，要为哥哥取来这样一位帝女花。


    席间，自然会提及唐婉腹中的小皇孙了，而唐婉在我去了后殿之后便愈发沉默，让我疑心方才周贵妃是否训责了她。相对比中宗对凌意扬的宠爱，我身旁的这位小公主也是不输的。她不肯安生坐着吃饭，只是不停的扭来扭去，像只小猴子似的。惹得中宗想要斥责，又不好拉下脸来。


    这午宴虽说只是家宴，但是看得出周贵妃还是颇费了些心思来准备的，满席之上，并非一味的鲍生翅肚，而是一些用料少见的南方膳食。如那盛载白玉盘里的鲜百合黑木耳，还有浇上金色佐料的一小份婉翠鱼皮等等，无一不是宫廷少见的菜式。


    周贵妃极力推荐唐婉用些点心，尤其是那十枚小巧的吉祥如意水晶丸。说是水晶丸，其实就是选了小巧的喜鹊蛋，将蛋黄取出，填上酸梅浆，再裹上五色彩粉去炸一下。


    华贞公主想要夹那被裹上五色彩粉的喜鹊蛋，我见那盘子只有几枚了，而且因为是酸甜之物正好放在唐婉前面，便示意阿满去为她添了过来。不想唐婉刚好听了华贞的话，便将自己碗里的那枚送了过来。华贞年幼，侍女以银筷夹了给她，她才吃了一口便扭道：“不吃不吃，贵母妃骗人，这水晶丸子真是难吃！”


    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筷子大力放下，其实是想借机溜去后院看小白兔。如此一来，周氏面上便十分不好看，脸色也显出几分尴尬来。见她眉间一邹，却是隐忍了没有再说什么。唐婉却不自觉的说了一句：“这小公主也太娇纵了些，这样的丸子酸甜刚好，很费了娘娘的一番心思，竟然这样也嫌不好，真是白白浪费了这枚丸子。”


    她只顾着讨好周氏，却不想中宗已是大大的不悦。华贞毕竟是公主，再娇纵也有九五之尊的强权托着她，只要皇帝不发话，我们哪有资格去指责她？


    而周贵妃今日这样精心准备，很明显是与永和公主串通一气，要借此亲近皇帝的。眼见席间气氛变得微妙，我只有硬着头皮，打个圆场：“华贞公主是帝女花，自然是什么珍稀都品尝过的。她其实就是想去后院玩耍，找不到借口才拿这丸子说事。倒是儿臣，自小就幽居藏州，真是没见过这样珍稀的东西，既然公主这会子不想吃，那么便当是便宜了儿臣吧！”


    说罢，我便夹过那枚被咬了一口的五色丸子，以袖掩面将它吃了下去。我这样的举动，终于令中宗解颜一笑，拂须说道：“到底是诗书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懂得珍惜吃穿用度，一饭一线，皆来之不易。靖儿，你与贵妃倒是好眼力，挑了这样一位贤德端庄的媳妇。以后，王府内外调度，想来你是不必再操心了。”


    凌靖与周贵妃连忙起身谢过皇帝赞誉，我更是面红耳赤的起身谢恩。坐下时，才发现凌靖正带了十二分柔情的望着我，而周氏也是面露赞许之色。




上林

用过午膳，我们自然就要起身告退。眼见着中宗靠在正殿的贵妃椅上就要假寐，我便要淑央宫的几个保姆嬷嬷将华贞公主送回去。


    不想这小公主却是不肯就此归去，也是和我合眼缘罢，扭着要我一齐去上林苑晒太阳。贵妃唯恐她吵的中宗不能安睡，便打发我立即随了她去。我只有躬身从命，退出时，听见中宗似睡非睡的声音传来：“你能如此待华贞很好，他日你也要这样来对汉王的其他子女才好。”


    我顿时冷汗夹背，只得回转身恭敬回道：“是，儿臣谨尊圣谕。”见中宗眼也不抬，只是轻轻摆摆手，命我回去。


    才一出来，便发现唐婉正扯着丝巾在与凌靖理论什么，两人都是极力压制的声音和愤怒。见我出来，凌靖快步迎上，伸手要来牵我。我只有一面笑着，一面拉了手中的小公主朝他说道：“殿下先送婉妃回去吧！妾身奉了父皇的口谕，要陪小公主去上林苑走一遭呢？”


    凌靖显见想要对我方才在宴席上的表现大力奉承一番，中宗赞誉他选得贤妻，无疑是对他眼力的一大赞许。他既然有心皇位，自然会看重这些评价，这会子听了我要稍后才能回去，不由得露出满脸失望来。


    而唐婉本来只是立在一旁，并不言语，见他这样失魂，便满心愤怒的转身独自离去。竟然也不行礼也不言语的，就这样走了！我只得催了凌靖快些跟上去，凌靖含恨的望了望她的背影，过了一会才说道：“我一会过来接你便是！”


    目送这对冤家走远，我才拉着小公主的手，顺着宫人指引的方向，往那上林苑走去。一路之上，小公主连蹦带跳的，将沿途的枯草衰木都一一唤醒，我跟在她旁边，心中也忆起自己逝去的童年时光，那可爱纯真的童颜，终于将心底尘封的无忧开启。而到了上林苑中一望，更觉花香薰暖，禽鸟翩然，连那乍暖还寒的一汪春水都似乎带有别样的清澈与温暖，立春时分，天地都含着对旧岁的不舍和展望新春的心情，正是一年中最美最好的季节。


    华贞进了林中，便四处奔跑，见着什么都似乎很新奇。我问那跟着的保姆嬷嬷才知道，原来这孩子竟然已经有一个多月不曾出过宫门了。每日里都被贤妃关着，学些诗书字画的，这会子离了母妃，就像是出笼的鸟儿一样，简直是乐透了。


    我见这皇家园林修的如此气派，心中也是暗暗咂舌。不过，这偌大的上林苑，并不曾见到游人来往，于秀丽清灵的风景中，却是平添了几分萧瑟。这样想着，便举步前行，嘱了侍女和阿满跟着小公主，自己便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会。


    眼际有处小小的亭子，红颜朱色的，掩于一大片翠绿的松林之中，煞是精美风雅。我走了进去，便倚在阑边，一手支着头，一手垂在裙裾上。刚刚用过午膳，自然容易困顿思睡，我眼瞧着这些清水绿树，不觉竟昏沉起来。


    然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双精巧的宫装鞋子，那缀于履前的指尖大小耀眼明珠，在中午的暖阳下发出圈圈光晕。我抬首，才觉眼前有些晕黑，待看清来人的面目，连忙起身拜倒：“见过紊定夫人！夫人吉祥！”




岁寒三友

我见过林雨薇数次，然而只有这次最为贴近，她托着几个月的身孕，头上只有几样简单的钗环首饰，一支长长的水晶流苏缀于发髻之上，一身浅蓝色烟雨云绸宫装，带了几个侍女出来上林苑散心。


    我行过礼，便立在一旁，她温和的招呼我坐下，我只有躬身谢过，选了她对面的一处亭阑斜斜坐下。心中疑惑着，她的身孕？若是真的，在东宫设宴时便已有了月余，如何能与十月分娩的日子对上呢？


    我对她素来就有好感，像她这般聪慧的女子，自然能够看透人心，于是两人相视，均是一脸的笑意。然而我心内不免惆怅，她究竟知不知道现今的北唐深宫内，到底流传着什么样的传言呢？那些传言，想来绝不会是她自己散步的才是。


    而林氏身后的侍女瑾澜则开始指挥侍女摆下各样点心小食，我远远见得华贞正在不远处玩的开心，便有心对林氏说几句提示的话。正要开口，便望见她那双涧水明眸，眼窝处竟是脂粉掩不住的青色！


    我满腹的话，就此打住，她已经够辛苦了，我又何必再给她添加不安呢？林氏见到我很是自然，闲话了几句才知道我是奉了圣谕陪着华贞小公主一起来的。我脱口问道：“娘娘，方才妾身在来时遇见贤妃娘娘，她说是要去看您，您怎么没和她一同来此散心啊？这样的暖阳，冬日里可是不多见呢！”


    林氏一时怔住，瞧着我面上的神色，并不像是有心探究，便闲闲的转了脸过去，回道：“贤妃方才是来过，不过她现下协助贵妃掌六宫之事，自然比不得本宫这个闲人，怕是回去有事要操持。”


    我点头含笑：“听说皇上今日宣布，开春之后的选秀暂停。妾身便想着，内宫之中现下已有数位皇子公主，娘娘腹中的皇子更是得了大贵的吉兆，想来……”。我适时掩嘴停顿，只以满眼惊恐的神色对着她。


    她终于长叹一口气，挥退左右，只余了瑾澜立在身旁。轻抚眉心，将那垂于耳畔的流缀拨向脑后，这才定定的对上我的眼睛，而那一汪明明清澈而又坚毅如冰山一样的眼眸，生生在气势上将我压倒。我一错眼，竟然想要逃避。


    然林氏却意定神闲的起身，一手轻抚着隆起的腹部，一手攀上一支伸进亭子里来的松枝。听的“咔嚓”一声轻响，那素净柔白的手中便多了一支姿态刚毅的树枝来。我心下忐忑不安，却不好再出言激她。最终还是她幽幽的说了一句：“王妃出身名门，自然知道岁寒三友的由来。这松，便是排在首位的。”


    我只有点头稽首，静候她接着说下去。她稍微停了一下，眼神似乎划过亭外的那片青翠松林，而那飘忽而过的淡淡哀伤，又似在怜悯自己的一生。她继续往下说：“世人只道这松树是终年青翠如一，经冬而不调，仁人志士都以他刚毅傲骨，所以才另世人折服至此。”


    我隐隐猜到她想要说什么，脑子里不由的一片嗡嗡声响起。而她的话语尚且在我耳畔继续：“本宫也喜这青松之傲骨，但是，于世人的理解外，另有一层自己的浅见。”


    我垂首默然，只得勉强应道：“娘娘聪慧过人，妾身愿闻其详。”林氏再笑，而那笑声里竟然添上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之感：“本宫以为，青松寒梅翠竹，都是一己绵薄之力来圆满自己卑微的念想。区区生命物种，如何能与自然之神力相对抗？自然，除了顽强的生命力之外，更不可或缺的是，那种宁死不屈的气节。”


    我不由自主的，想要倾倒一旁，口中默念道：“娘娘所说，自是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非汤武而薄周礼，越名教而任自然是也。”我不能再语，这样执着于爱情理想的女子，她抱了这样的决心，我还能忍心再说什么吗？


    于是，两人缄默许久。最终因为华贞公主玩累了，保姆嬷嬷抱着睡着以后，我才向林氏躬身行礼离去。




意扬

我将华贞公主亲自交到贤妃手上，这才出了淑央宫的宫门，准备回去。此时太阳已经过了方才的暖合劲，天色转而阴沉下来，而宫中正是四下静寂之时，许多宫门紧闭着，不见有人进出。


    只有新贴上去的红色金粉春联，显出此时此季的节庆之喜。而宫廷的节庆，往往都要随着那位握有绝对权势的主子的喜怒来量定气氛。像今年这样黯淡的新年，只怕也是不曾多见的。


    我这样感慨着，拉着阿满一路上东看西看，也有偶尔遇上几个路过的宫人，大家都纷纷驻足向我行礼。而我只有温婉端庄的，提着自己那身沉重的厚锻摆尾长裙，向那些陌生的面孔回以微笑。


    我自幼脚力就不差，走这些路程也是不费力的，阿满起初还担心我会辛苦，后终于被我用事实说服。我想着凌靖多半会与唐婉共坐一辆辇车回去，先前载我过来的那辆车应该还留在两仪殿前面。这样想着，便不由猜测起唐婉与他这一路上会有多少怨气要发泄的呢？我似乎并不心疼，而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畅快之意。


    终于走到先前停靠车辆的地方，不想却是换了一架奢华到极致的金凤缀玉辇，那样张扬华丽的车驾，说是凤辇，也丝毫不为过。只是，我心中不免疑惑，周贵妃平日并不是这样喜爱奢华的人，废后赵氏现在已经被押去守皇陵了。这样的凤辇，会是谁的呢？


    而车中之人撩开厚重细密的绣帘之后，我才看清凤凰的面孔，不是永和公主是谁呢？


    方才在周贵妃的宫里，我一直不敢正眼好好打量一下她，因为中宗始终坐在她身旁，我哪里敢直视龙颜呢？见她撩开绣帘，我才瞄见那青葱如玉的手指上，端正整齐的戴着纯金镶宝石的护甲，而描画的细致入鬓的长眉，衬托着她微微上翘的凤目，更是显出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势。


    她也是喜爱奢华的人，只是不喜欢以俗艳之色来做装扮。全身上下，除了指甲上的纯金之外，便是只有一支插在发髻上的金凤步摇。而那振翅欲飞的凤，更将她高贵的身份张扬到极致。我躬身向她行礼，毕竟自己尚未过门，不敢真的就以皇嫂的身份自居，惹了这位娇纵的公主的嫌弃。


    果然，她一直静静端坐在车内，并没有要下车与我见平礼的意思。见我躬身问安，也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皇嫂客气了，都快是一家人了，无需这样多礼。”


    我含了得体的笑容，站在车旁，并不多话，我想她凌意扬会在此时此地出现，自然是有她自己的用心的。对于她，我了解不多，而她的性格确是素来难以接近，所以，言多必失。到底还是她最先开口：“孤来，是替母后来送皇嫂回府的。”


    我闻言有些惊讶，但是不敢质疑，只得温婉回道：“娘娘有心了，不敢有劳公主殿下，其实，丽华随便坐辆车回去就是了。公主万金之躯，怎可如此屈尊？如此，真是叫丽华心下忐忑难安。”我心中有些烦躁，怎么凌靖出宫这么久，还不见来接我呢？漫说是唐婉住的城西爵府，就是来回一趟携园都够了。


    我心内暗恨唐婉如此刻意损我，将凌靖留在府里这么久时间，而凌靖也不曾真的正视自己的诺言一般。眼前这个不好招呼的小皇姑，这时候挡在我身前，想来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清蘅

不管我心里如何煎熬着，永和公主已经发话，我便自然不能拒绝。阿满手上还抱着自麟趾宫中得来的一对玉如意的赏赐，跟着我走了这么半天，自然早就累了。


    我有些难色，公主自然带着随身的侍女坐在这宽大的辇车上，但是我要是再加上一个阿满，就会显得太过拥挤了。而且，公主又会让一个自己看不上的奴婢坐上自己的车？我心里筹措着，又不好开口，只有暗自着急。


    凌意扬当然不管这些，只催我快些上车，我只有暗地里一咬牙，将阿满也带了上去。而当凌意扬看到我真的拉着自己的侍女一起上来时，不由的掩面笑了起来。我不明所以，也不好开口去问，便由着她去了。心里，到底是有些难以抑制的不平怒气涨起来，你是公主自然尊贵，可我有不曾求着你来送我，这样的做派是做给谁看呢？


    辇车起行，车身摇晃着行走在宫内平稳的大道上，我听着无数的声音在旁边向凌意扬躬身问好，那样的献媚，听了叫人感到有些肉麻之感。而凌意扬笑过之后便不再言语，对着那些声音更是半个字也不赏的。


    出了宫门，她才吩咐身后的侍女给她斟茶，我侧身一看，这宽大的车身里，竟然就摆设的像一个精致的闺房一般。妆具镜盒齐全，凌意扬的两个随身侍女，更是小巧可人的绝色宫女。见得那纤巧的手指握住以香油烧开的沸水，另一个取出置于小柜内的香茗，便闻见香浓的茶香私下弥漫。


    我来金陵也有一段时间了，因为祖父请了好几位师傅教习各种宫廷贵族常用的知识，对于各色茗茶，也不算太过孤陋，但是，此刻这种令人心醉的芳香，还是令我颇为茫然。我从未听过，何种香茗能够散发出花和草汁的混合味道，而看那方才取出来的暗绿色颗粒，只是与普通茶叶无异而已。


    而就在我凝神之间，那些香味已是愈发浓重起来，如玉女素手一般，绕过嘴唇钻入你的鼻孔之中。那种撩人心魂的感觉，令我觉出有些眩晕无力。


    我不由的开始惊叹，也为自己的粗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凌意扬接过侍女奉上的一杯香茗，自然是非常愉悦的凝神品茶，不再理我。而我也被奉上这样一杯茶水，却接在手里有些不知所措。而后还是那个看来年纪稍小的侍女开口告诉我：“启禀王妃，这是公主素来喜欢的清蘅凝露，是以上年取来的百花汁水来浇灌极品金萱茶，才最终得来这样的茶叶”。


    她答过，便垂手跪在一旁，不再言语。我心中一品，便是一惊，这样复杂的工艺，以百花汁水浇灌，那么，些许杯中物又何尝不是种茶人心血凝结所致呢？我很难想象，她与德昌公主凌诀是同父所出的姐妹。


    我握着细小的茶杯在手中，却半天也没有品饮，最终惹来永和公主的不快：“难不成，皇嫂以为孤的茶里会下了什么毒物不成？”冷冷香风，随着主人的衣袖划过我的面颊。




再顾婉江

我以袖掩面一口气将那茶水喝下，继而对上凌意扬那双满是探究的眼神，放下茶杯，却是无言。她想不到我会如此直视她，也有惊讶和不解。半响，才歪了头，以手支着下巴，倒在身旁的软簟之上，眯了眯那双美丽的凤眼，打量着我的周身。


    气氛一时是非常的奇怪。我看见阿满在身后的角落里拼命示意我忍耐，为了排解这样郁闷的情绪，我撩开车窗望外看了一眼。


    一时怔住！这并不是往韦府的路，而是，去往秦淮河那条环城而建的官道！永和公主，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转过身，一脸肃穆的问：“公主，不是奉了贵妃娘娘的口谕送我回府的吗？不知为何，又走来这出城的道上？”我手心有些发冷，暗暗后悔今日出来时没有与白叟通过声气，这会子，真要被眼前这个霸道难缠的公主使了什么坏心眼，我也是只能自认倒霉了。


    凌意扬听了我发问，也不急于回答。只是命人将那香茗续水再泡，她的脸上，是一种淡定若静的神色。似乎我的问句，对她来说可以置若罔闻。我心中一时气结，真是不知道，凌靖怎么会有这样刁蛮任性的一个妹妹。


    待她再饮下一杯香茗之后，才缓缓对我说道：“孤今日想带你去一个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那里，想来皇嫂也是很愿意去的。”我惊讶，脑中飞快思索，我和她第一次相见，应该是在宫里才对……。不待我再问，她衣袖一甩，便吩咐车夫快些赶路。而我在尚且掀开的窗口望见的，那四周飞快退下去的景物越来越熟悉，那些垂立于河畔的杨柳此时以凋零的姿态散落于这条美丽风流的河畔，一时的惊异终于有了答案。


    辇车终于停稳，缓缓靠在一处精美的朱色建筑前。我顺着阿满的搀扶，脚步落在这处我曾经来过数次的楼阁前面。耳畔听到，水声一如往昔，淙淙向前，不曾带有些许情感悲欢，而环顾之下，终于觉出物是人非了。李小怜，当日也曾与我一起，端坐于这楼阁顶端的厢房内，轻摆细腰，低斟浅唱。


    我觉出悲凉之萧瑟，不自觉的抱住自己的双臂，凌意扬走在前面，很快扭过头来，向我说道：“皇嫂有些冷是吧？兰若，去给王妃取件斗篷来披上！”我摇头回道：“不必了，一会进了室内，自然就暖和起来了。”




下降

凌意扬再次回转身，向我投来神秘的一个眼神，我望见那双凤目里深切的意思，竟有些不能回转的思绪流露于全身。罢了，再想无意，且看她究竟要和我说什么吧！


    我看凌意扬以非常娴熟的姿态在前领路，而她随身的两个宫婢也是显见的轻车路熟，两人一前一后，牢牢的护住自己的主子，走在那条通向顶楼包间的楠木楼梯上。我机械式的跟着，脚步却像是不由自主一般的沉重。我想起韦云，这时候我才觉出，自己之前真是太过一厢情愿了，这样倨傲的女子，能给他带来真正和美的夫妻生活吗？那些残缺的梦，难道永远也不会圆润？


    进了顶楼，便见永和公主示意左右取了银子打赏店家，而她更是不容置疑的吩咐道：“今儿个这店不要再招呼其他的客人了。”就是包了场，闭门谢客了。店家接过银钱，十分恭敬的退在一旁，以手引着我们进去。阿满在我身后显得有些害怕，她在携园呆久了，自然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而且又害怕一会回府太晚，会遭到管家斥责。


    我拉了拉她的手，安慰她那些惊惶，其实，自己也是许多不解和惊讶。我的神色给她带来安慰，而我也在这用力的一握中，找回自己以往的坚韧和自信。


    又再来到这间熟悉的厢房，那绣花屏风依旧挺立着，抚媚的花草枝叶满布于白色的蜀锦上。桌椅窗棂，杯具茶盅，无一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今日与我对饮的人，已经换了面貌。


    见我一直沉默，永和公主便自己做主吩咐上菜，一些清淡的小菜，并一壶上好的陈年女儿红。我放下所有疑虑，才觉轻松起来。对了凌意扬温婉一笑：“公主今日好雅兴，竟然有心邀我来此饮酒，也罢，既然来了，我们不妨，好好的喝上几杯。”我眯了眯眼睛，向她投过去嫣然的一笑。


    酒菜很快就上齐，凌意扬挥手命其他人全部退下，我便叫阿满也跟着一起守在门外。我起身执壶倒酒，清浅的玉杯，只容些许玉液，很快就满至杯口。我举杯相敬，她淡然喝下。那洒脱的姿势，摒弃了贵族之女的以袖掩面，只是一仰头饮尽。


    我也是如此饮尽杯中酒，再看时，两人不觉已经亲近很多。凌意扬起身要为我斟酒，被我抢了过来，我悠然说道：“公主毕竟是公主，将来就是出嫁，那也是男方尚主，所谓下降者，指的便是仙子下凡尘之意也。”我想要化解她对我的敌意，毕竟，我们将来总免不了见面。既然她生来高贵，那就奉承一二又如何？


    她却是轻笑含嗤：“你以为孤真想约你来此饮酒谈心？若不是母妃苦心来劝，孤怎会，愿意下降给你们韦氏子弟？”她到底把话说开了，我也觉得憋闷之气顿消。于是回她：“殿下既然知道贵妃娘娘的意思，那么，便是对家兄不满了？”

    我自付，韦云俊美不凡，照说是配得上凌意扬才是了。想不到，她如此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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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在深圳开会，只能更两章，今晚回去补一章哈！




不爱男子

我在这间厢房内坐了许久许久，那带着阴暗和蛇沁般湿滑感觉的故事在我眼前一一铺开，眼前的女子，那个骄傲不可摧毁的女神，手举玉杯，卸下那些金玉护甲，面上却是泪流如注。


    她向我喃喃说起，声音迟缓却不肯停顿，喉间的呜咽之声，时常阻断她的回忆：


    “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怕你将来用来挟制我。因为，我曾经，在这间厢房里，听到你和韦云还有，还有那个李氏之间的纠缠。”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隐秘。


    她咽下杯中续满的酒水，再笑着说下去：“那夜，这婉江阁真是热闹啊！你们，在这里演了一出好戏！”


    我脑子虽然被酒精熏的有些昏沉，到底没有完全糊涂。我们，好戏！我一跳而起，她都知道了，那么中宗……？我撒下的弥天大谎，我的欺君之罪！


    她看出我的惊惶和绝望，一手拍在我的肩上，将我按到在椅子上。“你别担心，我并没有向父皇说起这件事，他不是，不是爱极了那个女人嘛！我自然不会这么不识趣，去抹黑他的心上人。”


    我以双手按住自己痛的发昏的脑子，听到她这样的话，才觉自己原来心中真是万分惊惧！


    凌意扬起身，绕着圆桌走到我身旁，俯下身来，金凤摇曳的，在我眼前无限放大：“不过，你想想，要是我把这个，告诉父皇的话，你会怎样呢？到时，只怕是皇兄，他也保不住你。啧啧啧……瞧你这样标致的脸蛋，还真是惹人疼呢？”


    我全身寒毛倒竖起来，她，竟然伸手过来，抚摸我的脸颊！那温软的绵掌，带着瑰丽暧昧的香风，轻轻拂过我的脸庞，接着捏了一下我的耳垂。我怔住，呆住，全身血液停止流动，这个女人，她，她到底要干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一巴掌摔在凌意扬的脸上：“你是公主又如何？公主便可以这样肆意羞辱我了吗？”我血液里倨傲不屈的天性，终于爆发出来。她的眼神，带着无比奇怪的色彩，似乎打量一头牲口，又似乎欣赏一匹绸缎般的，肆无忌惮的落在我敏感的心上，我紧握的手，不住的颤抖，以最后一丝清醒强行控制住自己心里那种深深的厌恶之感。


    门外侍立的女子轻轻叩门，被凌意扬一声暴喝止住：“安份的守在门口，孤这里好的很！”于是，再次静默。


    我气的全身发抖，不住的筛糠，一面是害怕，自己竟然一时气急打了她；一面是不能言喻的愤怒和……不洁之感，她那样的眼神，那样轻浮的动作，真是魔鬼俯身一般。


    她抚着脸颊，恨恨的说道：“你倒是有种，居然敢来打孤！既然你看见了，孤便索性告诉你，孤从来，便不爱男子。漫说是你家那韦云，就是潘安在世，孤也绝不会多瞧一眼！”


    我汗流浃背，一时瘫软在椅子上，口中喃喃着，却是不知所云。她不爱男子，却要嫁给韦云哥哥为妻，我这，到底是做了些什么？




番外之永和公主：金枝

据宫人们说，母妃生我的那年，正是上林苑中枫叶最为华丽的一年。那片广阔的枫林，自北唐开国以来，就数那年的景色最为美丽，似乎就是为了迎接我的降生，而这般充满激情和生机。宫人们都说，这个深宫，将会再有一位美丽绝色的帝女花降生。


    而父皇在听到这样的传言时，忍不住开心的抱着母妃在枫林里小心翼翼的打了个圈。放下母妃时，他附在爱妃滚圆的肚皮上，轻轻了说了一句：“孩子，你会是父皇这辈子最爱的女儿。”


    宫中的太医，善于妇科千金，以母妃当时的月份，早就已经看出胎儿是男是女。母妃并不以我是个女儿而有何不悦，因为她已经有了皇兄，再生一个女儿，也算是儿女双全的福气。因此，在听到父皇说这话时，有些不信的回了父皇一句：“陛下先不要说的这样动听，您可知？君无戏言。便是再小的孩子，也不许您这样哄她。”


    当时赵后已经生了平悦公主，按照礼制，她才是嫡生的公主。而我，只是庶出。但是，父皇却偏要这样的宠爱。私下里，自然宫里就有了传言。大致是，平悦公主凌诀与东宫凌泽，两兄妹长的太过不相像了。东宫，还有几分像皇后，但是，这位公主，却是半点也不像父母。那样特别的长相，自然会令父皇产生疑虑，但是这种事情，又不好问。于是，便只有心里疏远，连瞧也不愿多瞧一眼。


    于是，我自出世，就受尽了世间一切礼遇和尊宠，关于这一切，我觉得理所当然。所以，我愈发娇纵和任性。只要自己想要的，便一定要得到，母妃也时常望着我叹息：“这样娇纵的性子，将来长大了，可如何是好？”


    可我不愁，我知道，自己是公主，我的愿望，都会实现。于是，内务府的一群臣僚们，开始因为我很多奇怪的要求而四处奔波。小的时候，是一些玩具和小动物，长大了之后，则是名目繁多的珍奇物品。


    我喜欢金萱，但是不喜那股子奶味，突发奇想，要以百花汁水来浇灌她，令她有天然清香。父皇允了，下面自然有人笑着哭着去办来。


    我喜欢喝酒，尤以桂花酒和青梅酒为最爱。便是不喝时，也喜欢闻着阵阵酒香入眠，于是，我的殿中，常年点着上乘的桂花酒。数十年的琼浆，不是给人喝的，是给我点灯的。我夜夜沁在馥郁醇香间，醉生梦死。


    我常问自己，我快乐吗？我幸福吗？这样一问，便对一切都索然无趣起来。


    我不快乐，这一切，只因八岁那年不慎窥见的一幕。




番外之永和公主：玉液

那晚我睡在自己的殿中，正是夏夜鸣蝉时，暑气已消，我却不能睡得安稳。身边的几个保姆嬷嬷早就已经昏昏沉沉的，连打着扇子的手都已经停止摆动了,殿中四角摆放的巨大冰雕，早已消融一大半。


    到了半夜，我终于忍不住，悄悄摸下床，想要跑到母妃所住的正殿去，跟她挤一头聊天去。


    殿中灯火摇曳，在夜风的吹袭下左摇右摆，很是惬意的舒服。我只穿了袜子，走在地上，几近无声。守夜的宫女们，垂立站立着，早已忍不住困意，眼都睁不开。


    我穿过重重走廊，一路之上很是顺利，没多久就快到母妃所住的正殿檐下了。屋里灯火通明，巨大的窗棂上，显出几个交错的人影来。


    我心中一喜，难道是父皇来了？因为，我隐约听见一个男声，好像很是愉悦的那种兴奋。我正要出声，然而鬼使神差的，我停住了口中的呼喊，我想要这样闯进去，让父皇和母后，都惊喜一下子。


    最后，我进去了，不过，没有惊喜，也没有人留意到我的到来。床榻上，是几具女子赤裸的身体，父皇蒙着眼，不管不顾的，便在她们身上乱摸乱捏，母妃呢？我四处张望着，最后在那几具纠缠着的裸体中找到她。


    我看见，父皇下半身与她纠缠在一起，她面色潮红的，口中不断发出阵阵愉悦而刺耳的呻吟声。那样的母妃，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她那样疯狂而淫荡的样子，另我觉得陌生而又害怕。


    我就这样怔怔的站着，任由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滚来滚去。心里那种深深的不洁之感，把我所有的感觉都压倒了。


    红笺终于在殿中的帘帐旁发现了我，不敢出声，只能先把发呆的我抱到了后殿的寝宫中。她如何唤我，我也不能应她，只是呆住，眼前不断浮现出那几具赤裸的身体。


    后来，母妃赶来了，她抱着我哭泣，哭的非常伤心和绝望。这时候的她，与之前是判若两人。她依稀在我耳畔说道：“扬儿，不要这样。母妃也是被逼无奈的，不这样，你父皇便会经常宿在别的宫里……”。


    她擦干眼泪，又恨恨的说道：“你将来长大了，要记住，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喜新厌旧，永远都索求不够的。”母妃还要再说，被红笺轻声劝道：“娘娘，公主还小，您，”母妃这才住口，接下来反复安慰我，叫我不可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从此，我觉出男子的不洁和污秽，那种感觉如影随形。


    我开始沉默起来，脾气变得更加任性妄为，有时也不愿见到父皇。我不再在深夜时分去母妃的寝宫，因为我知道，那样的一幕，必定是经常上演的。


    再大一些，我才明白，原来，那只是母妃独创的，用来固宠的一种手段而已。宫中嫔妃众多，三年一选的秀女，美貌者不计其数。母妃想要留住父皇，自然要使些别的嫔妃想不来的法子。


    父皇想要一些新奇的刺激，以舒缓平日里劳累的神经。对于这样特别的方法，他很是受落。蒙上眼睛，品尝无数佳丽的身体，这样新鲜的感觉，实在很是美好。更难得的是，自己的爱妃竟然不嫉妒，愿意大被同眠。


    于是，我看着母妃给父皇的后宫纳入了无数的佳丽。那些以良家美貌女子，采女，御女，才人，美人，一个个走马灯般从父皇的龙榻上过。可他谁也记不住。他记得的，依然只有母妃。


    而母妃呢？她就此牢牢的握住后宫的掌事大权，将那些嫔妃们，一个个踩在自己脚底下，与赵后分庭抗礼，毫不卑微。


    可母妃真的快乐吗？无数次，我看见母妃在清晨时分的睡梦中醒来，眼睛却是浮肿的一片。那冰凉的玉枕旁，华贵的床褥总是湿透的粘手。




君子协定

我与永和公主最终达成协议，她嫁入韦氏，只为安稳祖父的心，支持凌靖竞争东宫之位。但是，她不会用心去爱韦云，也不会遵守为妻子的本分，她还是她，以前怎样，以后还要怎样。于人前，她会给足韦家面子，而韦氏只要不生反意，她也绝对不得改嫁。


    至于我和凌靖，她说了，只要我们真心相爱，她自然祝福。末了，她只留下一句话：“我希望，你能给哥哥带来幸福，唐婉那样的女子，太过浅薄，那只是一场错误。我能答应吗？给他幸福，给他我此生都不能得到的那种幸福。”


    没有想到的是，她最终用这样温情的言语收场，而那种洞悉人生的悲凉之感，真的能够感染人。我听了她的话，支着发热肿胀的脑袋，慵懒的斜靠在高背椅上，举着一支酒杯反问她：“什么是幸福？你能告诉我吗？凌意扬，既然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男人的爱，你又如何要求我一心无他的执着？就算我是一心的，你能说，以后会有多少个唐婉出来，明枪暗箭的要跟我分享丈夫呢？”


    我满面嘲讽，半点也无尊重之意。既然大家都把话说开了，我也干脆说个明白。你们的皇子公主，你们便要比我金贵，连爱情，都不再有对等的付出了吗？


    我有一肚子的话，随着潮思涌动，反复来去。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后来便开始觉得自己真的要醉倒了。那瓶桂花酒，已经被我们方才一通闷灌，现在只剩了一个空瓶。


    凌意扬显见酒量要好过我许多，她面色如常，并未觉得有酒醉之象，哪像我，面红耳赤的，似乎一介醉猫之流。她只是，动作之间，眼神有些迟缓。谁能想到，她这样的表现，竟是病症之状。想来十一二岁开始喝酒，而这几年有了独立的宫殿之后，更是无人能管得住她了。


    我忍不住，伏在桌面上，打声招呼阿满去取热毛巾给我敷脸。凌意扬去开了门，临走时，说了这样几句话：“皇兄说过，此生，他必然要给你幸福，我相信他所说的话。所以，如果你辜负了他，我必然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句，说的低沉而狠诀，压低了声音，像是自齿缝之间说出来的。我已经醉倒，阿满在我身旁连声焦急呼唤，我只打发了她一句话：“别叫了，快去取毛巾，我快热死了。”


    我心里郁闷的很，本来，真的很想就此解除韦云与永和的婚事算了。既然两个人都是各坏心思，婚后，哪里会有什么幸福安宁可言？可是我知道，我说服不了祖父，只要公主点头，这事便是铁板一块，再无弯转的余地。


    因此，我们的意志，实在不值一提。


    这样想着，我简直不敢回家见韦云了，我这妹妹，亲手把哥哥的幸福给葬送了，还把酒解闷，似乎只是一桩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而已。


    这样的小姑，还有中宗那样的公公，以及会用这样疯狂手段来留住宠爱的周贵妃，这样的一家人，让我觉得恐惧。相对比之下，祖父这样的手段，也有必然的一面。否则，哪里会有今日的家门风光？


    阿满扶着我，摇摇晃晃的，登上公主安排好的一辆马车上。车夫取了捷径，很快就把我送回韦府。




暮色鬓影

我歪在阿满身上，身子软软的，半点精神也没有。进了门，便直接回了自己的暖阁，打水洁面净身之后，就滚上床去睡觉。


    此时天才刚刚暮色，暖阳过后，寒风再起。我卷缩在床上，抓着锦被的一角，心中暗暗叫苦不迭。我头疼着，如何去向韦云说明这一切，暗骂自己鬼迷心窍的，要想出这种攀龙附凤的烂伎俩。


    我回来不多久，就听下女来报，说是方嬷嬷要见我。我乏的很，便推说要休息，用过晚膳再说。一个老嬷嬷，她究竟有什么事情，非要这时候见不可呢？


    翻个身，便叫阿满将屋里的四面窗户和床上的幔帐全部放下来，一室清幽，我便昏沉着想要睡去。


    才睡下不久，那桂花酒的余劲又上头来，只觉脑中晕眩的很，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很多回忆的片段重叠着交织在眼前。辗转反侧，更觉难熬。


    阿满守在屋里，见我只是困顿，又不曾深睡，便轻声过来问我要不要服多一丸安神丹？我抚着眉心，叹了一口气，摆手说道不必。命她出去准备晚膳，不用守着我。


    阿满默默退了出去，只留了我一人独自卧倒于床上。正神游着，便听见有人轻轻叩门，我一时不耐烦，便轻喝了一句：“哪个没眼力的丫头？我这才刚睡下呢，又来敲门。”


    门外声音戛然而止，我也不做再想，仍旧翻身假寐。直到阿满进来回禀说晚膳已经备好，我才慵懒无力的起身。梳洗一番，换上一身碧色水烟镂花长裙，钗环尽褪，素面如常的便出了房门。


    我的这处暖阁地气很好，房外的小园里种了一些花木，此时远远见着花房新培出来的数十余盆兰花，正花姿浪漫绰约。我便停住脚步，想要用心细品一下，这一看，倒瞧清了花丛旁立着一位银杏色衣衫的女子。


    我凝神一望，待她转过脸来，才瞧清原是沈玉莲。她立身于花丛之中，远远看来犹如人行画卷里，别有一番韵致。


    我招手示意她近前来，她微微点头，便已移步向我走来。我含笑等着，两人相见时，她俯身要拜，被我强行拦住了。我问她：“小姐今日可还好？”


    她颦眉黯淡：“实不相瞒，小女家中最近出了点状况，若非如此，也不会如此急着来求见王妃。”说话之间，她将露在袖外的手腕缩了回去，我才看见，她原本清瘦的身子，如今越发瘦削了，那枚扁扁的白玉镯子戴在手上，竟然宽松异常。


    我心中有些迟疑，本来不愿对沈家的事情加以过多的了解。毕竟，沈凤英太过惹人厌恨，但是，又不免有些犹豫，不想直接拒绝眼前这个柔婉的女子。


    我默然，不知如何接口，便只有看她如何往下说。沈玉莲也是神思恍惚的，见我不语，便不敢再说，双目低敛着，却有滴滴清泪滑落下来。




相逢似相识

我终于心软下来，我也曾像她一样，哀哀凄凄，求告无门。这样的心境，是很熟悉的相识，于是拉着她的手，坐在檐下的长廊上，细细了问了一下情况。


    原来，沈家近年来的败落，早已超出了我的想象。沈坤大人去世之后，几个儿子便再无能人才子，只靠着祖辈余荫，勉强在礼部混了几个闲职。当年沈坤毕竟曾是参知政事，辖制礼部和吏部两个京畿部阁，是以华炎接任礼部之后，还是对他的后人留了几分薄面的。


    然而华炎自上次被中宗皇帝当面斥责之后，礼部便就此换了一位新的长史。此人颇为刚毅果断，任人为才是用，对于沈家几个无甚学识的公子，自然是看不上眼。明里暗里，多加排挤。而沈家这几个爷又不知道轻重，只当自己还是权臣之后，竟然当着长史的面出言不逊，于是，这才遭了严斥，并被呈报给皇帝，着将其革除公职逐出礼部。


    沈玉莲一面说，一面两泪双流，她的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压制下去的苦楚。我看着她流泪，那些泪珠说倾诉出来的，是一种迫使她不顾一切寻求外力支援的巨大压力。


    心中明白，若是沈家真的被革除礼部公职的话，按律，从此便不再是官宦人家。而沈氏家族又不曾经营商贾，所以，那种尴尬的败落，只怕真的就要被迫迁出京城，就此湮没于世人的眼中了。


    我对沈玉莲是很有好感的，而她既然不顾体面的开口来求，我也不能真的无动于衷。所以，我思付了一阵，便回应道：“这样吧！玉莲，我们等会去书房见父亲，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向礼部李大人求一下情？”


    我能这样说，已是我最大的能力范围了。虽然心里明白，新任的礼部长史李文明其实就是汉王的幕僚，但是，奈何祖训有云内妇不得干政，这是不能改变的事情。所以，我断断不能向凌靖开口。


    沈玉莲见我如是说了，只能收了泪，跟在我身后一起去花厅用膳。我坐下之后，才见到方嬷嬷也一起进来伺候，一面朝我说了：“王妃方才休息时，沈小姐便已经候着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那几声轻轻的叩门声，原来是她。一时之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笑着道了歉，又怪下人没有及时通传。沈玉莲这刻显见的心思不在于此，只是微笑道无碍。这样一来，令我觉得很是过意不去，于是，匆匆用了些膳食，便拉着她一同前去父亲的书房。


    韦府本来占地极广，东西两远隔的很远，步行起来，没有一时半刻也到不了。我带着玉莲一路走着，一路絮絮的聊了一些家常。才知道，沈凤英已经被汉王送了回来，交由我们韦府自行发落了。这样一来，显然是给足了祖父的面子，只看祖父如何处理便是了。


    而凌靖那日审了沈凤英和玉莲，能问出什么来呢？便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我想他多半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只愿能在我面前替唐婉蒙混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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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开始，如无意外，恢复每日四更，如有改变时，再另行通知大家！




血色荼蘼

我心中思绪流转，低头行走着，那种寒凉的感觉将我整个湮没。而指尖愈发冰凉起来，身上的锦衣似乎也不胜抵御这初春的寒风，瑟瑟的便想抱住双臂。


    有一只手在身旁怯怯的伸过来，她的掌心温热，将我如冰的手指轻轻的温柔的捂住。我抬起眼，在沈玉莲的眼里看到那种默然而无言的懂得，她的目光似一束温暖的阳光，将那些厚重的阴云拨开。


    我感到有些意外又觉出有几分不好意思，为自己那些浅淡难言的心事，以为自己是深沉稳重的，不想却被她看懂了自己。但是，我也确实需要知己，因为时常孤独，那种感觉，真的令人觉出人生的颓废和虚无。


    她值得我交心吗？我能够再次信任身边的女子吗？我抿紧嘴唇，心中有温煦，也有浓重的阴郁。


    我们来到父亲的书房外，驻足于那圆形拱门处，自有下人进去通报。我示意玉莲不必过于着急，正低声说话间，便听见室内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隐隐带着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我望了望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方嬷嬷，她神色平静，几乎不起一点波澜的，只当是听而不闻。我和玉莲都是受过淑女教导的女子，闺阁训诫，便有一条，即使泰山崩于前，亦不可惊惶失措，不可失态不得失仪。因此，我们只是相互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也无人出声相问。


    进去通传的下人急匆匆的跑出来，惹了方嬷嬷一脸的鄙夷，我只有开口问道：“老爷在书房吗？方才发生何事了？”那侍女这才立定脚步，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对我躬身一福道：“回王妃的话，方才夫人在书房内，自，撞了柱子，这会子，奴婢正要去寻郎中呢？”


    我一听之下也是惊的不行，想不到沈氏还有这样的气性，竟然以死相求。我身旁的沈玉莲更是险些昏厥过去，我见她面色恍白，连忙在旁边用力托了一下，和阿满一起将她带进了书房正厅内。一进门，屋内狼藉一片，便闻见浓重的血腥之味，那种甜腻腻的腥气，使人隐隐作呕而又有些奇异的兴奋。


    父亲一面抱着血色敷面的沈凤英，一面命人赶紧找来草药止血。我将玉莲安置于高椅之上，移步过去查看了一下，大柱之上隐约有着斑驳血色，青花瓷地砖上，更是星星点点的殷红一地。沈凤英身穿素衣，长发凌乱，额上有一个手掌大小的伤口，鲜血流的一脸都是。


    温广行此时还在府里，过了一会匆匆赶到来，见此情景居然不以为怪，只是静默的查看伤势，迅速给止住了血。而后，将伤者头上一大片头发都给剃了下来，以沸水煮过的白色素锦给层层裹了起来。


    事情到了这里，父亲已经是极度的不安和歉疚了。本来，他与沈凤英夫妻情薄，而沈氏对我几次加害，按理，韦家不必去管沈家的事情。但是，沈凤英能够舍了性命来求，我们纵使再有前嫌，这时也只能消解了。




飞阁流丹

待温先生为沈凤英料理完伤势之后，父亲便命人将其送回原先的暖阁里休养，她此番历经磨难，最终还是以死相博，才最终保全了自己在韦府原来拥有的一切。


    灵玉闻讯匆匆赶来，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假意的关怀了几句，又奉承的说要自己去膳房安排些补养的汤水送去，便就此告辞。我没有和她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看着玉莲，她柔弱的肩膀，在不断滑落下来的泪雨里，抽搐的愈发使人怜悯。


    我蹲下身子，轻轻的拍抚了一下她的肩头，而她只是无声的流泪，一直不肯回过头来。那背影，让我觉得异常的心疼和感同身受的心息相通。我陪着她们送沈凤英的肩辇回西苑的厢房安置，温广行就跟在我的身后，我悄声问了一下伤势，他也温言回道说只是损伤了皮肉，幸好没有伤及头骨，照理来说，应该很快就会清醒过来的。


    我有些不信，沈氏的脸色在清洗了面上的血污之后，显出那样青白的颜色，于原本健硕的她来说，这不是什么好的兆头。然而，在众人面前，我亦不好再问。尤其不想让玉莲听了多心，于是，便示意温先生一会过来我的暖阁诊脉。


    玉莲坚持要留下照看姨母，我也只有依了她。命阿满回去库房取了好些燕窝和花胶等滋补之品过来，又细细嘱咐了服侍的侍女需要小心伺候，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回来自己房里。


    才进门，撩开帘帐，便见凌靖端坐在窗前，正握着我随手褪下放在梳妆台上的那串琥珀珠怔怔看着。帘帐掀开的一刻，光线我自身后射向幽深一色朱漆的屋子里，飞阁流丹的红尘自我们的眼间匆匆流过，来不及细看，亦来不及细想。


    我眉间一颦，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他。脚下有些迟疑，就此停住不前。凌靖见我进来，缓缓起身，伸出双臂迎向我。而我却真的心生迷茫，想要拒绝他的亲近又不知如何开口。然而，他一身熟悉的淡杏色蟠龙暗云纹长衫晃入我的眼帘时，似在提醒我自己应该如何。


    于是，我微微躬身下去，双手叠在右腿上，轻轻道了一声：“殿下！”他被这两个字镇住，停住脚步，探究的望向我。我低下头，心中颇为煎熬，不知是进是退。


    凌靖最终还是牵起了我的手，将那串琥珀珠重新戴回我的手腕上。我无言，还是带了几分微笑去看他，凌靖执着我的手，想要对我解释，却是我先开口：“进去吧，还是屋子里暖和。”


    我们之间，总是多少有些微妙。即便燕婉情好，亦跨不过那道沧海。但是，纵使沧海，我也要着意将他填平，否则，我何以慰籍自己此生？




摘星

他还要再说什么，我已经换上一脸璀璨的笑意，只推着他往屋里走，一面对着阿满说道：“快去取那凤眉茶来，将茶鼎烧上新采的梅花露，我要亲自给殿下泡茶。”


    凌靖眼底还有疑云，见我并无不悦，这才渐渐放下心头的烦恼来。我将他推到窗前的软塌之上，又亲自给他脱了靴子，换上一双我新近绣制的便鞋。抬起眼，正要问他是否合脚舒适时，才看见他望着我已经发怔。我一时顽皮，便伸手到他眼前晃了一晃，笑着嘲道：“妾身只是给殿下绣了双便鞋而已，殿下就已经痴迷成这样了，过几日再给您绣上里外一套衣衫，您岂不是要激动的摘颗星星下来相谢？”


    我极力隐忍了自己心中的不忿，在看清他面容的一刻才发现他的眼眸里血丝遍布，想来唐婉必然没有让他消停过，不知道在荣爵府里拉着他都发泄了什么。他也不容易，苦处还不能对我说，所以，我只有按下心中的百般不情愿，希望他能解颜一笑。而那双软底便鞋，其实只是一时兴起才绣出来的，花色简单，素锦面料，给他换上便鞋，便是要留他多坐一会的意思。


    凌靖听了我的玩话，想也不想便接口道：“你想要星星有何不易的？待到十五新婚那夜，我一定带你上王府的观星楼给你摘下最亮的那颗星星。”


    我起身坐在一旁，挣脱了他的手掌，便对着他扭着眉头说：“这便是兑现了？就会哄我。”


    阿满进屋来伺候，我接过她手上的茶叶，不再理他，只顾自己冲茶去了。其实，他每次来，我都暗中留意他品茶用膳的喜好，然而皇室子弟，小时候开始便学会隐藏自己的心思喜好，看他似乎喝什么都是淡淡的，不予置评。只有这道凤眉，独得他每次喝时都能眉间一舒，因此，我便自己也爱上了这凤眉茶。


    只是，今日的茶水里，我另外换了梅花露水冲泡。这是我，换了许多花草汁水后，又查阅书籍，按着他可能喜欢的香味研制出来的。


    缓缓茶香，带着韵致的梅花清幽飘溢于室内，我亲自奉了一杯到他手里。凌靖含笑捏了一下我的手掌，接过之后细细品饮。我心情有些紧张，生怕他会不喜或者不太喜欢，但是又不好表露出来，免得他再有疑心。


    于是，含笑立在他身旁，待他将杯中水饮尽。“怎样？”我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低头一想，一面似在回味，一面缓缓说道：“茶香情浓，再无二样。”




一生之长

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我只说：“你喜欢便好。”盈盈一笑中，几分得意，轻轻点染。“丽华，你……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梅花之香味？”


    他纵然欢喜，却又生了疑窦。我故作惊诧状：“妾身怎么从没听说殿下喜欢梅花香？我只道自己喜欢，便依着想法做了一道茶来，想不到。”


    一时失笑，他释然，向我温柔注目，说：“想不到你竟然与我喜好相近，如此，实在教我喜欢。”顿了顿，又徐徐解释道：“其实，我对衣食用度向来不怎么上心。”


    我撅嘴回他：“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旁人为你操了多少心。”凌靖立起身来，温柔拢我入怀，以手指点了点我的鼻头道：“可你不是旁人，以后还要为我操一辈子的心。”


    一辈子，一辈子何其长也！他仍是平常语调，眼中却有款款深情。我不禁心中一热，就此倚在他怀里，闭目凝神。


    半响之后，阿满进来添水，我这才挣脱他的怀抱，坐回自己先前的位置上。抬手命阿满出去，给了一个眼色叫她去门口守着，不要让人干扰我们谈话。


    手中一面提着煮沸的梅花露水续茶，一面灵巧的将那银针插入茶水内，试过无毒之后，才又奉了一杯给他。凌靖对我上次的中毒事件感到非常歉疚，见我如此小心，更是有些汗颜。他张嘴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丽华，不如我给你安排几个宫中的膳食嬷嬷？”


    我头也不抬，便淡淡回道：“不必，生死有命，丽华有殿下的厚爱，想来也不会的薄寿之人。倒是殿下，妾身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他一时怔住，少见我如此郑重，便回道：“难道是意扬昨日对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不成？”话虽如此，神色中却显然不信。


    我在心内轻叹一口气，兄妹情深，手足之义，看来不是男女之情可以淡化得了的。偏生凌意扬的性子如此嚣张古怪，我想起她当日对我的警告，心里瑟瑟打了一个寒颤。为女子者，想要与心爱的夫君长相厮守，也还要看自己的造化和修为。碰上这样一个小姑，我只觉得心里发毛。


    抬起头望他时，已是一脸平静，我正色道：“殿下何出此言？公主当日只是邀我去婉江个喝了几杯酒，谈了些女子的心事。左不过，便是问些家兄的嗜好和性情而已。”说罢，我顺便为韦云掩饰了一句：“像韦云之所以每次见到你都缄默不言，便是我私下威胁他，不准对你透露我的生活细节。”


    我又撒谎了，只是真是善意的谎言，希望他就此相信才好。


    果然，凌靖抬头哈哈一笑，便继而摇头道：“我的这个妹妹啊，性子确实有些古怪娇纵，只是，想到你们两个未出阁的女子，躲在婉江阁里互相探听我们的隐私，我就忍不住有些哭笑不得。”




用心

我顺着他的话说道：“幸好我早有先见之明，不让韦云哥哥与你瞎说我的事情。”


    他掩袖而笑：“我哪里是这样八卦的性子，便是问，也不如去问你身边的丫鬟来的稳妥。韦云对你，能知道多少呢？你白白布下这样一局了。”


    我佯装怒状，扭过头去不看他，气鼓鼓的说道：“殿下只怕是没这份心思对我才是，还在这里嘲笑人家。”我着意要抹去韦云对我的倾慕，更是为了我们以后的岁月能够平安。所谓痴念，我心中明白，但是世人不会明白，更难见容忍。


    凌靖本来笑的打跌，见我怒了，这才扯着我的衣袖说要换茶。我扭头斟下另外一杯，才要奉上时却被他迎面扑过来。我看着他越来越近，面容之间，鼻息都可闻见。我闭上眼睛，承受了他深深一吻，那带着涩意的茶水，自他的唇齿之间缓缓流进我的喉管。


    一吻终了，他拥住我轻叹：“若能每日伴在你身边，那有多好？”我心中有些疑惑，我们之间，尊卑早定，照说也是我陪在他身边才是，缘何他有此感言呢？而不待我细想，已听他再说：“丽华，眼下这样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东宫那边按兵不动，严实的让人找不出一丝错着，父皇心思不明，后宫林氏又避人不见。宫中，母妃虽然执掌六宫，但是父皇明谕，任何人等不得打扰林氏养胎。难道，我真的要靠了妇人幼子来保全自己这尴尬的皇子身份？”


    我心中已经明白，唐婉必然在东宫授意下开始与凌靖谈条件，要为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多要一些尊贵和地位，矛头就是直指我而来。而凌靖心中既恼又不好发作，毕竟皇孙金贵，历来皇室都有重孙不重子这一说。中宗意向不明，便是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白地带，由得大家去猜测和揣摩。


    然而以凌靖的个性，这样干等着，还要处处受唐婉的挟制，只怕心中早就生出大恨来了。我想到唐婉磨着凌靖的样子，还有那险些要了我性命的雷公藤，心中顿时阴冷起来。


    趁此时，便做不经意的说道：“殿下既然不愿就此困顿，何不先行出手，暗地里搅了现在的平静呢？”


    他一怔，继而温和地鼓励我：“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我却不能不顾忌自己的身份，也许，自己是操之过急了。但是，我若真的什么也不做，自己心内也是不甘。于是，轻轻地递一个眼色给立在远处的阿满，待她关好房门退下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说：“殿下这样的心性，如何能处处受制于人？便是父皇再如何偏疼，总归是嫡庶有别，殿下不可冒天下之大不韪。若东宫态度坚定，自然不能无故去诋毁。但是，若东宫生出变故，则……。”


    我的话依然只说一半，留下余地，给他，亦给我自己。


    他凝眉听着，终于拊掌开怀：“丽华，你的睿智，远胜于世间女子。”我心中砰然一跳，却不是惊喜。暗暗悔恨，自己过于展露锋芒了。


    虽然心内有些筹措，我还是但笑不语。那是因为我用了心。用了心，却不只是为他这个人。




借问香魂归何处

凌靖便沉吟起来，我静静立在一旁，不时给他添些茶水。梅花露的清雅，令人唇齿之间略留幽香。


    门外阿满轻声回禀，说是温太医过来给我诊脉。我见着凌靖正在沉思状，便嘱咐她请温广行至偏厅稍候，奉茶招待着。而凌靖此刻似乎充耳不闻，右手握住成拳，轻轻叩击着软塌上的梨花木小几。“笃笃笃”的闷响，使人心头有些压抑。


    我见他双目微闭着，知道此时不宜打扰。将那壶中茶水蓄满，便微以躬身示意，令阿满进来伺候着，自己转身去了偏厅。温广行正立在窗前，望着檐下那圃兰花发怔，我轻声迈入，他竟然丝毫不觉。我顺着他的眼光望去，才见那花已开至荼蘼，娇嫩的紫色花瓣显出衰败的残红之色，似历经时日的血迹被岁月风干，余下那些尚未开败的花朵，也带上戚戚之色。


    我有些伤怀，似乎被这花颜触动，随口轻吟了一首即兴小诗：


    朝凝春晖鸣稚趣，


    暮来别土缀画眉。


    借问香魂归何处？


    谢过闲抛古道西。


    最后一句时，我加重了口气缓缓诵出，只将自己一生的缩影都融了进去。温广行听到声响，回头躬身行礼：“见过小姐！”


    我也温煦叠手回礼：“先生好雅兴！”移步至他身边，扫了一眼那花圃，幽幽说了一句：“冬去春来，花已残败，却不知，残红过后，春在何处？”


    温广行转身至药箱前打开箱子，开始准备给我诊脉，口中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冬既已去，春便不远。小姐天资聪慧，何苦作茧自缚？想来，只需少待春风过，冬茧便能破蛹化蝶。”


    我回到厅中堂前蟠龙宝座上坐下，不再言语，有侍女上前来为我摆开屏风准备诊脉。我向温广行点头示意，今日因为汉王也在，所以不得不尊以礼法。他静默如常，只是微笑，并不多话，很快就玄好丝线，细细号起脉来。


    隔着薄薄的丝绣屏风，我还是能看见温广行垂目专注的神态，他的样子，不是非凡的俊美，却也安静英气。我想起，自己那时于宫中病重时，便是以我最憔悴最黯淡的容颜，目睹了他最年轻最清秀的风姿。而上天厚待男子，不但给与其世间的主权，更是独赐其容颜不似女子般朝华易逝。


    他的目光总是平静如深潭一般，却不是初见白叟时的那种寒气逼人，他静泊如一，让人心中留出许多想象的余地。


    如此刻，丝线悬在我的手腕上，白皙单薄的皮肤下淌着微弱的脉息。他数着脉搏，我数着心跳。




五石散

终于号完脉，侍女过来收回丝线，我将衣袖放下，双手收回袖中。“如何？”我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连自己也不能解释。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淡淡一笑：“其实已经不太妨事。”随即起身，最后对着我说：“药方还是待我斟酌之后再拟吧。”我随着他一起站起来，扭头吩咐丫鬟：“先生的茶凉了，去给另外换盏新的来。”


    侍女领命而去，我才低声问道：“我见着那个样子，似乎是不太好。”他抬头凝神看我，有些虚无的凌厉：“我以为小姐只是多愁善感，想不到，您也有心于旁人。”


    我一时解释不清，只能接着说下去：“我并非有意旁人，也绝不是想要旁人的性命，但是，若是那人临死前还要拉上我一把，那我就不得不了解个清楚。”


    他注目在我脸上，片刻之后便回答说：“小姐的疑心并非多虑，我也看了出来，那日夫人的脉象有些奇怪。似乎，似乎是服用了什么烈性的汤药，以至五内俱焚、体内燥热，而药性过后，才使面色呈现出一片青白之色来。”


    我果然不是多虑！烈性汤药，我认知不多。但是，沈凤英确实不像是能以命相博的人，她太过贪欲，而又不曾能够看透人生，要她舍了性命来保全家族的昌盛，我是不信的。


    于是，只能再问：“依先生之见，她应该是服下了什么药物？以至于迷失心智，作出这样自残的事情？”


    温广行微微蹙眉，很快回答：“我见她那日穿的极为单薄，只是一身单衣薄绸，大抵是五石散之类的吧。五石散乃热性药，服药后，食宜凉，酒宜温，需疾走、冷浴，着轻薄宽适之衣以散发药性。”


    他复又一顿，终于和盘托出：“但是，很显然她在五石散里又加了些东西，否则绝没有这样的效力。”


    我颦眉点头：“听说现下还没醒来？”


    “是，我已用药物清其神志，但是现在看来，那药的力道太大，恐怕还要个三五天才能清醒。”他低头将药箱扣上，复又低声叮嘱一句：“小姐不可再胡思乱想，操心劳神。您这病，最忌讳的就是多思多虑。若有什么烦恼，放开了就好。”


    “那边，自有我盯着，您不必劳神。”


    我心中一怔，不觉正色看他。他已垂目，兀自要走，我握着手中的巾子不说话。待侍女奉上新茶时，我终于说：“多谢。”他回头微笑，那笑，竟有些孩子气的纯真。


    回到自己房里，凌靖便问了我太医的诊断如何，又见我这几日神色大好起来，便对着我喜滋滋的说道：“那温太医确实不错，我等会就进宫去求了母妃，让他以后专司给你养病好了。”


    我以为不妥，但是知道他私心里还要留着温广行给唐婉安胎，一时便酸起来：“罢了，殿下要给婉妃寻个安胎的妇科千金圣手，直说便是，何苦拉上我做挡箭牌呢？”




清泉逆流非我意

凌靖一时被我咽住，涨红了脸不好说话，我心知他日就算东宫倒了，他也不能真的放下唐婉，于是更加酸楚纠结不安。罢了，人生总有不能自己做主的时刻，我既不怪上天凉薄，你们也不要怨我狠心便是了。清泉逆流非我意，我只是以彼之手段还治彼身而已。


    这样想着，到底换了温柔的口气过来，续上茶水后，对着阿满笑道：“韦府一向家宅安宁，少有争执和事端，一是因为祖父治家严谨，二也是为了府中并无正房侧室的捏酸吃醋。殿下这会儿因为我说这话恼了，却叫我心生愧疚出来。想来，你家小姐我自是没有东宫太子妃那样的才能，统御阖府嫔妾而无人能出其左右的。”


    凌靖更是着慌，自我检讨道：“我并非因为你方才的话而不悦，我是在想……？”


    他就此停住，又反复想了一想，才问道：“你方才说，东宫太子妃赵若兰？”


    我点头：“是啊！殿下为何突然要提起她来？”


    凌靖哭笑不得：“不是你提起来的吗？这会子又不承认了？”我顽皮心起：“殿下一向不喜欢她，我方才一时嘴快，这会子肯定不敢再提了。”


    凌靖伸手在我脸颊上摸了一把，神情轻浮：“你这小魔王，叫你说正经话时你就没点兴趣了。”


    我斜眼瞧他，以手巾捂住脸颊红处：“殿下说我如何不说正经话了？那太子妃赵若兰，本来就是铁腕肃骨之人。否则，为何东宫年过二十五，府中姬妾美女无数，这些年却只有赵妃能够得以有孕呢？想来，人家是自有治家妙招了。哪像我这般，只有一旁捏酸的份，还要被夫君冷眼瞧着不耐烦。”


    我不敢再往下说，因为自己之前已经锋芒太露，凌靖显然会三思而虑。所以，我在此刻，只能是故作女子固有的浅薄，与其让他觉得我有所保留，倒不如让他以为我目光不远，只是在意眼前。


    而我当然在意眼前，若说长远，我未必能像唐婉一样陪他一直走下去，所以，我放纵自己自私一回。


    凌靖将我的话在脑中细细回放了一遍，这才起身喜不自禁：“我这就回去了，你且安生好好养着。过得几日，我必定亲自上门来迎亲。”


    他潇洒转身，阿满急忙上去为他取来靴子换上，他复又抬起头笑道：“丽华，娶了你是我这生最大的幸福。”我含笑低头，最大的幸福！只怕，也是一生无尽的梦魇。


    目送他出门，又拉着我反复叮嘱了几句，直到他终于消失于眼前不见，我才回来塌上歪歪靠着。


    阿满带人收拾了屋里的茶具，见我怏怏的，便劝慰我道：“过几日就是小姐的大婚了，温太医上次开的那个美容方子，说是要连用七天的呢！奴婢现下去给你准备一下，你一会便好生休息一会，养养身子吧！”




晶石

我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朝她挥手示意她去捣弄，自己想要在塌上歪一会。突然想起之前那个方嬷嬷说有事要见我，这会既然无事，便叫人把她招了过来。


    阿满素来都对这老嬷嬷有些害怕，大概是在携园时被她念叨的多，所以一见她来，便赶紧走到一边去调弄温太医的驻颜粉去了。既然曾经受教于她，我免不得要起身正坐，听她到底要和我说什么了。


    而方嬷嬷此次倒是颇为郑重，进来之后俯身下拜，口称：“老奴拜见王妃！”我伸手去虚扶她一把，命她好生坐下说话。


    我与她相识已久，早就看出来她之所以受聘于韦府，自然不会是因为银钱的缘故。记得一次，她教习我宫廷贵妇穿戴首饰常解时，便抬手露出了自己腕上的一只晶石镯子。虽然当时她没有刻意去讲解此物的贵重，但是我却早已辨出，这样通透晶莹的陨石质料，早在商周时期便有记录。古书称其为：秉天命至人间，承富贵与世人。这样的东西，她都能戴上自己的腕上，自然，作为服侍前朝贵妃的掌事宫女，她并非没有家底之人。


    那么，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听命于祖父前来府里侍奉？还是她自己有心借助韦氏之力图谋其他？我本无意多做探究，世事无常，我也没有这么多的七窍心思去一一摸透。她要见我，便来好了，我抿其一丝看似矜持实则有些不屑的笑容，端坐着，凝神看着她的脸。


    我沉吟不语，还是方嬷嬷先开了口：“王妃近来身子可大安了？老奴心里一直记挂的紧。”


    我淡笑，过了一会才不甚经意的回道：“好多了，左不过，生死有命罢了。嬷嬷有心了。”我不喜欢她那一脸的神秘难测，虽然知道此人并非庸才无能，但是，她就是让人难以产生一种信任之感。


    而她见我这样的神态，便有了三分冏态出来，而我只做不见，双眼微微垂下，略有倦意。方嬷嬷思量了一会，知道不可再错失时机，移步向前，四下环顾了一下，低声向我说道：“王妃，请恕老奴斗胆！王妃不日就要大婚，老奴有心助您登上锦绣前程，不知王妃可愿信任差遣？”


    我以右手止住头，斜靠在塌上小几旁，方嬷嬷上前来为我垫上一个圆枕。果然，都是冲了那个锦绣前程去的！我心里冷笑，真有人醉心于此，至死不悟的！便以戏谑的口吻应道：“是，嬷嬷自然是老成稳重的，否则，祖父请你教习我又是为了哪般呢。”


    她恍若无闻，忽又沉吟道：“王妃可知，延平郡主几次失误于殿下面前，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恨这郡主的名号，更恨她此时抬出唐婉的身份来压我一头，便攒了一腔怒火，喝问她：“嬷嬷这样看重延平郡主的身份，自然是知道主尊奴贵的道理。既然如此，又何必来我面前求个赏识呢？我韦丽华自负并没有这样尊贵的身份！”


    我极少于下人面前如此发火，此时存心就是要煞一下她的锐气。如若她真的有心来投我，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她今后都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那些旧日荣华风光，还是早些埋葬了才好。


    她收我这样的训斥，也不争辩，只是就地一跪，便不住口的请罪。我见已达到初步目的，也不再为难她，取过小几上面的茶水抿了一口，半响才说道：“我作为学生，本来心内也甚是尊敬嬷嬷的学识和眼力手段。但是，”


    我闭目凝神片刻，将手中茶盏往几案上一放，复又轻声说道：“嬷嬷在宫中时日久远，想来，应该最是清楚一个道理。那就是，忠臣不事二主，再有能力的奴才，也得以忠心作为前提。否则，倒不如那些没什么眼力的庸才了。”


    我的话，再明白不过，有灵玉和阿满的例子摆在眼前，想来我的用人标准也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她如此老练世事人心，自然应该明白，韦氏一门既然要用意将我奉为女主，那么，她便只能有我这么一个主子。




暗叹

我的话到底是点到为止，有心让她回去好好琢磨一番。恰好阿满已经将那白濑髓粉等调剂好，进来准备用茶鼎熏一熏备用了，我便挥手示意方嬷嬷先行出去。


    不想，她却是不肯起身，向我三叩首之后才郑重说道：“老奴明白王妃的意思，老奴也并绝非受命于他人，欲要引导王妃如何行事。之所以选了王妃，乃是老奴自负还有几分眼力，娘娘将来必是人中凤凰，老奴诚心折服。”


    我闭目问她：“那么，你要什么呢？”我如此直白，不想听她多做啰嗦。


    她不敢再掉文卖弄：“实不相瞒，老奴原来服侍阴贵妃时，曾生有一女，不慎落入肖后手中，现下，按年纪来算应该还在宫里。”我惊坐而起：“什么？你的女儿？那么，是你和……？”那是私生女了，按照宫规律法，宫女除非出宫或是被赐给臣下，否则终身不能亲近男子，违者就是淫乱宫闱的死罪。


    方氏不敢隐瞒，附在我脚下将往事一一诉来。而我听罢之后，却已经惊出一身冷汗来。她的女儿，照算都已年近四十，要是真的还在宫里，那么，想来也早就是宫中掌事的老宫人了。


    只是，宫里侍女过千，要寻找一个她从未谋面的女儿，谈何容易？况且，此事真假尚未有定论。于是，我只能打叠起软语安慰：“想不到嬷嬷还有这等伤心事，如果真有机会，我自当竭尽全力，为你们谋取母女团圆。”


    我心中留有几分冷意：若无此事，我也定叫你自食其果，有苦难言！


    方氏再行叩首，我见着她一介老妇，自然不会有心受她这样大礼，只命起身坐着回话。而后，阿满开始为我铺上驻颜粉，我闭目不再言语。


    倒是方氏，轻声细语的，向我抖了一桩颇有意思的事情：原来，唐婉身边的那个教引嬷嬷，早就被韦府暗中以重金厚利收买了。有她在，自然总有办法让唐婉在凌靖面前出错，而唐婉生性娇纵，身边的奴才只敢尊其意去行事，一时之间，倒是叫人很难察觉。


    我听了之后，心中既叹又想笑，难怪这唐婉总是不断自曝其短，原来如此。最终还是有些担心：凌靖并非愚昧之人，时日久了，怕是会露出破绽。


    这样一想，便少不得自语道：“当日收服时，可有留下什么旁的证据？又是如何传递消息和命令的？”我不放心，不想被此事牵连上。这样的手段，我并不欣赏也不喜欢，真要一较长短，还不如大家用些高明点的手段和计谋。


    方氏躬身回答：“回王妃的话，您只管安心。这一层，自然早就考虑到了。不管将来事发如何追究，与韦府却是半点干系也当不上的。”


    我点头，便靠着软枕昏昏睡去。旁人以为，我想要安心凝神驻颜。而我心知，自己是有些倦了。只是，身倦，心却不息。




白玉小簪

清醒时，已经暮色深重。我留了方嬷嬷和阿满在我房里服侍，起来后便梳洗一番去探沈氏。


    其实，我是想去看玉莲才是真。沈凤英突然舍身撞柱，险些毙命，令我疑心府里有人意图借机将她送上黄泉路，而后，再嫁祸于我。这样，纵然不能让我受到严惩，但是，在凌靖心里，还有世人眼中看来，我却已经是恶女一名。不敬后母，于闺阁失德，心地狠毒，哪样罪名都能叫我难以安生了。


    才进西苑的圆形拱门，便刚好见了温先生负手而出，我立足含笑，他回以微笑，脸色却是凝重的。我于人前只是客气的问了几句病情进展如何，却在他一成不变的眼神中看到有些不是太好的征兆。内心里，我明白他作为医者，医术自然是高明的，数次解救我于病危之中，但是，对于沈凤英的病，为何竟没了把握？


    说了几句，我便进去看望玉莲。侍女告诉我她正在书房查看太医所开的药方，我便挽了一袭镂花轻绸在手中，自己缓步去寻她。


    沈玉莲听见声响，于我进书房前立在门口候着，此时暮色已深，很快就到了用晚膳的时分。府中四下已经灯火通明，我移步向前，才看清楚，她长身玉立，身架端正、挺拔，衬得那身玉色锦衣，纹丝不乱。双手交握于腰间，微微躬身，覆袖之上，以五色丝线织出层层绮纹。


    见我驻足，她迈过门槛，颤巍巍的白玉福字小簪在灯火下流光溢彩，一张素脸就在这光润之下，流露出简静的韵致。原来，她也是生来就有着几分端庄和傲气的女子。我喜欢她，想来就是应了那句古话：心性相通者心相近。


    含了笑，伸手扶住她躬身行礼，淡然而由衷的说道：“若真是见外的话，我也不必来专程瞧你了。”我虽不敢完全交心，但是，喜欢却是真实而安静的，布满心间。


    她抬首，会意一笑，自侧面看来，眉目却甚是清丽美好。我想起之前找人打听来的消息，关于沈家对她婚事的安排，心中一阵黯然。她这样温婉贞静的女子，却要受了父母之命嫁入刘府那样的商贾之家，以后，怕是少不了煎熬度日了。


    两人进屋坐下，我也顺手将书案上的药方看了一下，反复扫了几遍，不由脱口问道：“不知玉莲小姐是否觉出有何不妥之处？”


    人性看来就是丑恶，我在这环境里久了久了，也染上多疑的恶习。


    沈玉莲颦眉轻轻摇头，咬了下嘴唇轻道：“那倒不是，太医开的方子，很是对症。只是不知为何，姨母竟然一点起色也没有。我自己心中焦急，所以才反复看了几遍而已。”


    我见她眼角竟然略有泪光，一时不解，便劝慰道：“既然对症，想来很快就会好转的，小姐不必太过忧心，在等几日，想来……”。我不得不打住自己的话，因为她低垂的面庞已经泪落如珠。




赐你重生

她按住胸口，一手将身上的丝巾绞成一团乱纱，我起身递了手中的丝巾给她拭泪。半响，只听见屋里一片呜咽之声。


    我问她随身的那个丫鬟：“你家小姐究竟有何事烦恼？快些说来。”我神色严厉，吓得那小丫鬟扑通跪下，抹泪回道：“回王妃的话，小姐忧心，想来必是为了刘府逼亲的事情。只是，眼下沈府乱成一片，竟然无人过问此事。”


    我惊异的问她：“不是定了今年八月份才过门的吗？怎么这时候就来迎亲？”


    那小丫头还要回答，沈玉莲却挥手命她出去，自己低切道：“早也是嫁，晚也是嫁，既然已经定下来了，哪里还有自己做主的份？王妃不必为小女焦急，其实，若不能早早嫁过去，恐怕以后沈家真的衰败了，怕是人家还不愿意来迎娶了。”


    往事历历在目，我连回避的余地都没有！这些落魄的无奈，被强行逼迫的卑微，难堪和不甘，还停留在我的心里。我突然想起，自己并不是真的金枝玉叶，我心中的难堪与不甘，还有对沈玉莲由心而起的同情，恐怕也是出于自卑罢。虽然，我与命运对抗了，一点一点的走到现在。而这争取的过程，又承受了多少委屈？


    如今，我似乎正风光着，而沈玉莲一如我当年的落魄，这种差距横亘于我们之间，嘲弄着我自私而又自卑的心。


    “小姐若是还想与命运争上一争，那么，三日后，请回去府里收拾一下东西，来我身边做个陪读可好？”本朝有律，内宫命妇，出嫁前可携带一两名世家千金嫁入夫家，作为闺中陪读。沈家与刘府的婚事，原本就定在今秋八月，我此时点了她，便是为她争得这大半年的时间。


    此后的事情，我却不好插手，毕竟，她的父母双亲都在，媒妁之言要解约，还得看两家如何调解了。


    她沉默了半晌，才沉重地点一点头，然后说道：“王妃赐我与命运抗争的机会，也就是我此生最后的希望了。”我一怔，心中有些迷惘，不及理清这些利害，然而直觉上却是深信不疑。因此，深叹一声：“那么，玉莲，我们一起面对这惨淡人生吧。”


    她起身敛整衣裙，端正拜倒于我身前：“玉莲谢过王妃赐予的重生，此后，自当尽己所能，追随王妃左右。若有不忠之时，愿遭天谴而不得善终。”


    她如此重誓，仿似真的别无退路，若非我出手相助，看来她便多半是选择自行殒命来拒绝命运的蹂躏了。我心中有些迟疑，见她拜下，最终还是伸手去拉她起来，原先渺然的心便在此刻沉沉坠下。


    而沈玉莲与我执手相望时，我才开始有些欢喜，那种感觉沉甸甸的。“王妃！”这猝然一句，含着悲声，更有信任和敬意，还有许多。我在她清亮的的美目里，看见那些被蒙尘的往昔。


    泪，蓄了满眼，终于缓缓地大滴坠落。我最终惘然一笑：“以后，叫我一声姐姐可好？”


    我放下许多，因为自己活着一天，总还需要快乐，需要知己。因此，由心去吧！我凭心去做自己，待人待事。




玉佩

沈玉莲先是错愕，随后，欢喜从眼神中漫溢。“王妃……”她仍然如此叫我，尽管勉力自持，但深深攒起的眉心有自然的感动和情绪翻转，嗫嚅的唇齿间亦有千言万语。


    我舒眉一笑，拉着她走出房门，夜色已黑，初春的寒风里，灯火摇曳，明暗难定。我不看她，只是定定的说了一句：“你可愿，以后伴我一起立在这风口刀尖，直到最后？”


    而沈玉莲，凝眸深深看我，推心置腹般说道：“您是对殿下有怨，还是顾虑娘家，抑或是还有别的苦衷？”这话，直问到我心里去。她这般坦诚，又这般敏锐，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轻笑，带有酸涩的苦意，伸手将她温热的手掌握住，她被我冰冷的指尖给惊到，然而，惊异过后还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人就这样牵手立于西苑书房前的檐下，眼见着弯月升起，薄露悄至，这才一起去我暖阁用了晚膳。


    晚间，我端坐于妆台前，看着菱花镜中的容颜，又再鲜亮起来。明丽的眼眸，扫去沉寂许久的落寞和孤独。温广行生有妙手，竟能令我颜色更胜往昔，而服了这些汤药之后，四肢之寒凉症状，也好了许多。


    我心中难免惆怅迟疑起来，因为我虽然与他交心，引以为知己，但是，很多事情并不想他真的全部了解。于是，当天夜里，我连夜招来白叟，让他暗地里再去仔细查一下温先生的身世。


    白叟温然领命，让我放心就好。不出五日，必有结果来报。我点头，如第一次约见他时那般，奉给他一杯清茗，他躬身谢过，衣袖处却不慎掉落下一块玉佩来。我有些迟疑，但是并未伸手去捡，还是白叟饮下茶水后自己将那玉佩收入了怀中，勉强对我笑了一笑。


    我知道他素来不笑的，见这样的情景便有些暗暗奇怪。而那玉佩在他手中一闪而过时，我却电闪火光般的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当初我嘱咐他自行安排，现在，恐怕只有白叟才知道她在哪里吧！


    我不再犹豫，因为我自信白叟不会对我隐瞒，我们之间，既可以性命相托负，自然不会为了私心而彼此背弃。那是介乎于亲情和爱情之外的欣赏和相知，红尘岁月，纵是莲心苦，亦有些甘味。


    我理清头绪，便将心中疑虑一一问出，而白叟只是静默片刻，便将所有事情都全部摊开来。


    我心里大舒一口气，当日一时善念，想来竟能有此奇缘！含笑恭喜了白叟，最后才问了一句心中想问很久的话来：“白大哥，你原名叫什么？”


    叟，搜魂，这都是我们共同的梦魇。我想要真切的称呼他的本名，我想我们可以渐渐忘却曾经的不快和寒冷。他低头，短促的回答:“我本姓文，叫明葛。”


    我起身，对他轻轻唤了一声：“明葛！”眼泪，却是不自觉的掉了一脸，再也听不见有人叫自己一声：“煦月”了！我是韦丽华，活着是，死了也是。


    次日起身，才觉出窗外兰花已被尽数移走，新送了暖房培植的粉色玫瑰进来摆着。我倚在床头，隔着帘帐看到花影有些朦胧，然而心里也渐渐欢喜起来。


    这个多事的严冬，终于走远了。




怜影如梦

这天早上起身没多久，韦云就翩翩而至。我就要大婚，府里到处都是张灯结彩，朱红喜庆一片，只有韦云看我的眼神，依然温柔而忧虑。


    我与他一同去用了早膳，回来后温广行按例来给我请脉。沈凤英依旧未醒，我的一颗心就不能真正放下。但是温先生却一再请我宽心，言辞之间似乎已有把握。


    我只有默然点头，请他多多费心了。心里有很多事，一下子真的有些理不过来，而韦云坐在我旁边，我自然要先把他的事情整理一下。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却还是没能把想说的话给说出来。


    这些微妙的变化，逃不出他的眼。“妹妹，你心里有事么？”他这话，有一些怜爱的味道。我凝视他，不管在他人面前如何，对着我他的眼就是一泊温和的水，我试图从中寻到一丝让我心安的涟漪，就像过去一样。


    细想来，我们作为兄妹的情分并不浅。以至于，很自然的生死相托负。


    我终于启齿：“哥哥，我想问你，现在，你还常常想起她吗？”韦云不觉失色，怔怔地看了我片时，终于怆然道：“我已经渐渐放下了。”


    我垂目点头，只道了一句：“那便好！”


    然后，又另起话头：“对于东宫太子府里养着的那些姬妾，你可清楚一二？”他有些犹豫，但又恳切地说：“你都知道了？昨晚，汉王便找了老大人，要在城中访寻一名美人，献给东宫。”


    我点头不语，心中暗道凌靖也是好快的手脚。只是，他晚间才遣人知会祖父，只怕已经自己备好人选，这样一来做个过场，不愿祖父生疑而已。到底，他心中是忌惮韦家的。他如此，周贵妃也不必说，凌意扬更是早有敌意。


    我心中苦笑，面上倒还平静着。温柔的扫过韦云的面容，抿唇一笑说：“哥哥，你可想过永和公主是怎样的女子？”我凝神望著他的双眼，转瞬不错。


    韦云起身踱步至窗前，推开朱色窗棂，良久之后才回答：“我无心去知道她是怎样的女子，丽华，你当知道，此生，我再也不会去沾染情爱。”他孤身立着，背影挺拔而伟岸。春风轻柔拂面，落英悠然飘坠。我眼前恍惚，有些羞见这良辰美景，凉薄人生，难道这夙愿终究是虚化了？


    而凌靖下午时分便兴冲冲的赶来找我，将那张人物画卷在我眼前铺开来，我抬眼细看，眉目之间，乍看之下不是很相似。但是，退后几步，再看时，却仿佛真的就是她。


    我脱口而出：“你哪里寻得这样的女子？一看之下，并不是太过引人注目，但是，这女子立在眼前，让人觉得，分明就是她了。”




言无信

凌靖也接口：“是啊，这样绝妙的主意，也只有丽华你才能想的出来，我府里正好有这样一名侍女。她是管家收养的义女，我见她善弄音律，便叫她管着府里的藏书阁了。想不到，竟然还有此妙用。”


    那是一个女子一生的幸福，在我们看来却只是一个“妙用”而已。于是，重又细看眼前的男子。他却只有眉目间的欢喜，再无其他。这时才知，我们都是薄情如斯，瞬间心冷。


    我不忍再看，于是转而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将这女子安排进东宫？”以目前的形式，太子凌泽和太子妃赵若兰都很难接受一名来自汉王府的美人。


    凌靖颦眉，将原先的喜悦之色按下，思索半天才迟疑道：“看来，只有母妃向父皇推荐此女，然后再赐给……”。他没有说下去，显见也意识到其中的难度和变故。


    我将画卷收好，置于状台上，转身来到窗前，思索了半天。回身时刚好对上凌靖的双眼，我浅笑而言：“殿下不如，将此重任交由那位正主来做，想来才是事半功倍的。”


    凌靖有片刻迟疑，不知我意指为何，但是我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不语，尔后他终于明白过来。于是，开怀一笑：“还是娘子想的周全，此事，看来还需娘子替为夫出面一次才好。”


    我摔开他紧紧捏着我肩膀的手，一面整理一下皱乱的衣衫，一面向他说道:“殿下不必事事都推给丽华，原先殿下想的也是不错的。只是，父皇如今哪有心思去给儿子物色妃妾呢？若是后宫的嫔妃当着父皇的面提起，东宫如今尚且无后，你这臣弟却已有了喜讯，想来，怕是无人能拒绝得了这样名正言顺的赏赐的。”


    后宫嫔妃，那便是紊定夫人林雨薇了。我要设计让周氏劝服她在皇帝面前主动提及为东宫广选美人，以为皇嗣之计。如此，送进东宫的女子，才不会招惹太子凌泽的厌烦。


    我依在窗前，只定定的望着那圃新摆的玫瑰，些许花苞，清丽可人。心中挥之不去那些阴云密布，我对自己既怜又恨，又一次，我出手去伤害一个人。只是，为了报复其他人加诸给我的伤害。还有，为了成全他一时的雄心。


    到底，我说口了，那些不得见人的阴暗诡计，那些掩藏在温婉外表下的蛇蝎心肠，我如此淡定而执着，冷眼旁观着即将燃起的冲天大火。我真的，已经万劫不复了。


    凌靖将我的话细细琢磨了一遍，认为甚是可行。除非被逼无奈，谁都不想以兵刃刀戈来了断这场纷争。我虽然自私，但是这样做，也并未违背自己当日对中宗的诺言。只是妇人计也，只要我不出面，坚定的躲在幕后，他自然不能责怪我出言无信。




手不染尘

凌靖牵着我的手，两人并肩而立，他满心筹措着，眉目闭合之间显然已有胜算。而我被他拉着靠在身旁，感受着那胸腔里不断涌上的阵阵激流，那掌心的温度愈发炙热而灼痛。


    终于知道，有种争斗叫血溅五步，尸横当场，而更高明的却是不动声色，手不染尘。我曾为如何驾驭人生而苦恼，而今却默契的与凌靖一起精心策划着这样一场谋权纂位的棋局。而且，我发誓要赢，赢的漂亮而干净。这是人生的执着吗？我不知道，只是由心而去。


    凌靖与我闲话几句，便要进宫去。我有些懒怠，也没有依礼去送他，只看着他走出暖阁的转角檐下，便自顾自的拿了一本书在手中读着。阿满见我这几天总是闷在屋里，便要拉我一起去花园走走。我斜眼看着她一脸兴奋，不由的促拮她：“看你这模样，真是半点庄重也没有。就这样子，只怕将来进了王府也不会有多少收敛，我倒是有心想要为你寻个英俊才子相配呢，怕是贴了嫁妆人家也未必肯。”


    我说话间，正好方嬷嬷也打了帘子进来了，微微一福身，便要对阿满斥责几句，我拦了，说道：“去西苑看看沈小姐是否有空，如得空的话，请她一道去后花园赏花吧！”


    我将手中书卷丢到一旁，顺着方嬷嬷的搀扶起来更衣整妆，初春时分，乍暖还寒的，因此也不能一味顺着心意来素雅轻便。拣了一身水纹浅绿色锦缎长裙，最后还是挽了一件月白色批帛。待得我理好容颜时，阿满匆匆赶来：“小姐，沈小姐说一会就过去。”


    我点头，随手取了久不吹奏的那支短笛，心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与凌靖初初正式相见的那一个早晨。怀揣着这样的回忆，我走进了那个幽深广阔的后花园。


    流化池芳林之下，绿竹猗猗，梧桐繁茂。一面是三塘碧波相连的池水，映彻三面碧色，亦有苍松翠柏间的楼阁飞檐，漾于波心。远处一行亭台楼榭，依势而起。我凝目远望，身后的侍女嬷嬷等皆屏声静气，莫不敢言。


    我取出短笛，吹奏了一曲《广陵散》，笛音有些生疏，因为久不弄奏的缘故。正要思索是否草草收音时，不远处的亭台深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琴音。不急不缓的，款款相合。我于是凝神不做他想，终于将一曲合奏完。


    立在原地，见着远处的那团素色身影分花拂柳，愈走愈近，再近些，便是一张不着脂粉的玉面，含笑拉着我的手，一同坐在了宽大水榭上的长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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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刀杀人

我们一起坐着观景赏花，无奈此时不是花季，初春刚至，偌大的园子里却只是一片翠绿，便有刚刚自温棚移出来的盆花，也是显见的不耐春寒，有些瑟瑟发抖之意。


    好在我们都意不在此，只是随心聊着，我料不到玉莲如此博学广识。以为她只是养于深闺之中的世家千金，不想却连这园中的花草树木习性喜好都能说个清楚。再问之下，才知道沈家的败落皆是来自于人才的凋零，玉莲的父亲身为长子只醉心于岐黄之术，对于仕途是嗤之以鼻，更是不愿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


    因此，此次遭遇困顿，竟没有丝毫办法，要打发女儿出来求援。父亲已经出面调解此事，她的那两位叔叔总算是保住了差事，这样的结果，已是很好了，玉莲更是连连道谢。


    悠闲自在的时光总是易过，不多时便见方嬷嬷来传要开午膳了，我一时兴起，便叫她们去将菜肴送到花园来。而今我就快出阁大婚，府里上下都一概顺着我的意思办事，很快便将酒席办了过来。我见水榭里甚是宽敞，便将席面摆在了里面。四下环顾，山水皆秀，微风吹起美人裙裾，我心情大好，难得放松这片刻欢愉。


    端坐于水榭之中，圆桌是现成的，铺上洒金厚锻绸布做桌面，珍馐佳膳渐次排开：红烧狍肉、拌薰鸡丝、晾羊肉、牙韭肉脯、金银肘花、燕窝鸭丝……虽是官窑瓷器，却配了镶有玛瑙宝石的金碗盖，亦有一溜儿装了各色凉菜和佐料的赤金螺狮碟，以及赤金镶玉的筷子，与之相配。


    我在携园时一应用度都是素净清减的，回到韦府却只能由着管家安排。但是，一顿平常的家宴而已，这样奢华也出了我的意料。抬眼正要问，却见方嬷嬷以目示意，似乎另有别情，于是我便只能压下话头，和玉莲一同动筷进食了。我们这面才用完午膳，便见韦云匆匆赶来，沈玉莲急忙起身见礼，我见韦云面有忧色，便遣退左右，只留了玉莲一起仍旧坐在水榭里说话。


    然而，韦云所说的话，却着实让我们大吃了一惊。原来凌靖进宫之后，便命人过来传话与祖父，说是要在京中寻访品貌端正未出阁的世家千金，正月过后便要在宫内举行选秀。


    我心中暗暗思付着，想来这便是贵妃与他共同商议得出来的结果。贸然向东宫进献一名女子，实在太过突兀显眼。于是，借了给皇帝选些嫔御，再暗中操纵一二，只要中宗最终没有属意者，自然就会将秀女赐给皇子宗室。


    我原本就算计着合该如此，只是不能对凌靖明言，也是唯恐周贵妃对我生出更大的戒心，这会子听了韦云说来，不由的便微微一笑。


    沈玉莲一直坐在我旁边，听完之后忽然说道：“姐姐，这些话原本我是不该听到的。不过，您就不担心，陛下也会为汉王殿下赏赐几名美人吗？”


    我淡笑如仪，只将桌上的茶杯奉在手里，细一品饮：“我既然做得了汉王妃这个位置，漫说是陛下赏赐几名姬妾给殿下，便是他日自己要为殿下去物色美人，也是我的职责所在。既然免不了，何必藏着掖着呢？我要明白告诉世人，韦丽华并不是小肚鸡肠不能容人的悍妇。这些美人就是进了门，能不能得宠，又能不能得到汉王殿下的心，都是个人造化。不是一味强压就可以的，一切都看天意。”


    韦云静静听完我的话，突然有些明白我的用意何在了。见我并不气恼，这才转身回去办公。我拉着玉莲的手，感到她稍微有些激动的颤抖，只以为她是突生感概。


    转身出来，两人逶俪而行，心里有阵凉凉的快意涌来，我突然想要由衷的大笑。




玉楼春

过了两日，温广行来报说沈凤英业已苏醒过来，只是神志不清，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父亲与她素无情份可言，但是见了她如今这幅痴怔的模样，也忍不住望而兴叹。我看她如今这样的失魂落魄，不由的便忆起初见时摔给我的几巴掌，脸颊上好似还带着劲辣的掌风，不想施暴的那妇人转眼变成这幅光景。


    至此，韦家已经没有任何理由要将这样一个弱智妇人赶出府中，而沈玉莲平日除了偶尔与我做伴之外，其余时间都是侍奉自己的姨母。一应汤药擦洗，沈玉莲都是亲力亲为。她生来柔弱端庄，很是容易引起旁人的好感和同情，而我在接触和了解中，更是渐渐对她生出深厚的好感。


    临近婚期，我也愈发忙碌起来，方嬷嬷整日陪在我身边，反复指点大婚当日的一些细节和注意事项。而皇室的穷奢极欲，在这样的婚礼上更是展现的淋漓尽致。内务府不断的送来婚礼所需的各式礼服，全部都是大红正朱色。而珠宝首饰，除了汉王府下聘时呈送上来的礼单之外，还有源源不断的各宫各府贺礼，将暖阁的库房堆了个满满当当。甚至于到后来，我连礼单也不愿意瞧，直接叫嬷嬷去应酬来人。


    而凌靖也在百忙里抽空出来，行了皇室迎娶正室的所有风雅礼仪。所谓的奠雁贻丝，便是各剪发一缕，用丝线扎结，置于锦囊，象征为结发夫妻。而“六礼”之中，也只有“亲迎”尚未完成了。在那装有剪发的锦囊中，更有一首凌靖亲自作来的一首小诗：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


    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而我笑过之后，精心选了一双捻金丝线绣金缕鞋以作回赠，针针线线，都缝在心里最深处的柔软之处。原来，待嫁的心情，是这般甜蜜而又觉得有些难以言语的莫测。


    凤冠霞帔、明珠金钗、香粉柔脂，不尽的繁花似锦，将所有的失望都全部掩埋下，只有这眼前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而我也将不快暂时抛下，做一回众人期待的新嫁妇。


    如此忙碌而又空虚的日子，随着春风的逼近而逐渐来到眼前。而我每日除了敷温先生所调的美颜粉之外，就是与玉莲凑在一块，研究如何描画一个惊艳的新妇妆容。


    汉王府每日必遣人来，每每带了不同的催妆诗，而我摩挲许久，终于定下一阕来，大婚当日便是以众歌姬相和演奏此曲：


    “东霞照仙鸾．自舞女床山。红酥点花予，翠羽凭轻岚。


    悬香金屏暖．桂障车已安。妆成需早应，莫惜素罗杉。”




大婚

终于等到十五的这天，一早，天尚未亮，暖阁之中早已聚齐了众多侍女和嬷嬷。


    我连续七天都照着温广行的方子保养面容，临到这几日才发现，容颜竟真的与往日不同了，素颜淡妆，也显出细瓷白玉般的光泽，那些华服美锦，与之相比也是黯淡了几分颜色。抚镜自望，才知道我终于等来这一生最美的时光了。


    那日一早，竟然是灵玉领着侍女亲自来给我上妆，她一身喜服，神色是认真的喜悦。我不想她会亲自来，于她现在的身份而言，其实早就不必奉人颜色了，而她来，也算是对我们之间情谊的一个最后的祝福。


    纤纤素手，细细的沾调螺黛，勾画月眉，月棱描罢．又绘额黄。“昨夜里，老爷梦见鸾凰清鸣，今早批爻，言为大吉。”灵玉低眉垂目，认真而仔细，语声清沉。说罢又取一支玉簪，挑了口脂替我点唇。朱脂甜滑，蔷薇馥郁浸润。


    终于妆成，我起身环顾，听见侍立在身旁的侍女和嬷嬷们一致的吸气声。


    大婚的礼仪繁杂而隆重，我无须知道自己下一刻该做什么，一旁搀扶我的喜娘会清清楚楚地引领我。


    方嬷嬷与阿满替我换上新嫁衣。金泥霞帔染，金缕鸳鸯翠，何等新贵华仪。高高挽起的九仙髻上，饰以六只紫金明珠凤钗，流珠细钿。


    我默默拜别祖父与父亲，披上凤冠的那一刻，我看见韦云匆匆赶来的身影，他的笑容苦涩而迟缓，却有坚定的祝福和满心的诚恳。


    凌靖已经于府门久候，阖府之中，所有下人都得了汉王的赏赐，每人面上都是极尽的愉悦和献媚。我蒙着红色喜帕，顺着阿满和方嬷嬷的搀扶，一路缓缓的登上停在暖阁外的花轿。到了门口，再换乘汉王府的凤辇。


    下凤辇，跨苹果马鞍，入王府，与凌靖九叩天地。


    授金册，受阖府上下拜见……


    顶着沉重繁华的凤冠头饰，我看到身边俱是一张张灿烂的笑脸，那欢愉的乐曲和琳琅的笑声传入耳中时，我突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从此我有了丈夫，找到自己此生的归属。


    繁忙与热闹在傍晚暮色时终趋于宁静。此刻只有我一人独在，可却没有孤单的寒意，椒泥涂壁的宫室里有着暖暖的香气，满室的红晕旖旎，将我的脸染得通红。


    闹腾了一日，我尚且未进水米，只因方嬷嬷反复叮嘱，新妇人今日尽量少进饮食，以免有失仪态。于是，这会子，我终于有些懒懒的饥渴了。


    但是，我还是不能掀开凤冠头盖进食，因为凌靖此刻还在外间应酬着。于是，我招手叫阿满过来，命她去给我倒杯热茶。


    阿满领命而去，其实这殿中的圆桌上就有茶水和美酒，只是嬷嬷吩咐了，新郎未进门时，不可碰那些东西。我忍耐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一杯清茶在手，于是一饮而尽。




凤凰合卺

才饮下，便有宫门开启的声音，有侍女嬷嬷请安的声音，垂首间一双金色暗纹云靴已在面前停下。


    凌靖！我心内低呼。


    金线压边的广袖里我双手紧握，不知这一刻他会不会看出我的紧张和羞涩，我当真是局促无措了。为何阵阵的热涌向心头和脑海，仿佛自己要飘飘然没了知觉。


    只觉得凤冠被轻轻触碰，我心头蓦然一紧。然待头上的沉重被完全卸下，而我亦没有听到钗环落地的清脆声，那颗心又回到了心房，我在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一股暖意流遍全身。嬷嬷告诉我，若大婚那晚夫君为你拆下凤冠时发髻上的钗环珠佩安然不动，那是大吉大福的征兆。


    而我也知道，今日这发髻珠钗是在匆忙中戴上的，如此随意也能换来这样安稳的结果，我知道十七年来孤寂的生活，当真要结束了。


    交杯酒、莲子羹，百子千孙被，满眼所及，都是一片辉煌的红色。还有，凌靖俯身下来那俊美的容颜，那些呼吸于唇齿之间的淡淡酒气和他衣衫上固有的熏香，让他略微带有微醺的脸色更加俊美。


    夜色渐深，依稀可以听见前殿的喧闹声仍然继续。凌靖拉着我的手，坐在圆桌旁，对着周围的侍女吩咐道:“去给王妃取些膳食过来，记住，多要些甜食。”


    我不解，望着他，因我平日并不是特别好吃甜食。凌靖换上便鞋，这才用手大力的点了点我的鼻头，笑道：“给你吃甜的，一会你才有力气应付我啊！”


    我又气又羞，恨不得将紧紧攥着的拳头尽数丢给他。偏偏这一身庄重的华服锦衣，不好像平时一样施展暴力。于是，我的脸涨的通红，不知是这殿中的椒香熏的还是自己气的。


    按理，我们应该先喝了交杯酒，再吃一口莲子羹，以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而凌靖今日特别让人感到陌生，他抑制不住满心的兴奋和激动，两眼只盯着我瞅个不停。我平日虽然也常常见他，到底没有今天这样特别的气氛，于是反而变得羞怯起来。


    他见我这样，愈发放肆大胆。一面自己倒了杯酒，一面就往我手里塞，而当他的面容真的凑到我眼底时，我不觉手都颤抖起来，止不住，心都一起飘了起来。在他的手中饮尽这杯陈年女儿红，才觉出人生终是甘甜大于酸苦。


    一杯烈酒下去，整个人就开始有些晕眩起来。凌靖不等我吃下莲子羹，便扶我过来床边的贵妃塌上躺下。方嬷嬷和阿满等还侍立在殿中，不敢离去。凌靖大手一挥，朗声道：“下去领赏去罢！”这才遣退了一屋子的人。


    只剩我们两人独处，满室红烛摇曳，幽香而暧昧。我听着自己心跳声渐渐加快，便有着不由自主的慌张。抬起眼，对上凌靖满眼的渴望，这才有些疑惑起来：所谓的百年合卺，就是这样的吗？




鸳鸯帐内女儿红（1）

不动声色的，他将我拢入自己怀里，大红喜服的衣襟被缓缓解开，露出里面粉色天蚕丝的寝衣一角。我有些迷糊，于是顺手抱上凌靖的脖子，一面低低的叫了一声：“靖郎！”我低低说出这两个字，却触动了心弦，不禁滚下泪来。


    凌靖双臂将我抱紧，两人就此面贴面的拢在一块，他用唇轻轻的吮去我的泪水，笑着嗔道：“傻丫头，你放心，有我在呢。”


    幸福是什么呢？


    我几乎不知该如何去形容，只记得那一刻身体轻飘飘的，周身涌动着翻滚的热潮，极不自觉地将身体朝他身上贴过去。温润的双唇贴在凌靖的嘴上，那感觉软软的，甜甜的。


    随即身体被他抱起，凌靖轻轻将我腾空抱着，又在床前转了几个圈圈。香风舞动时，红烛已经燃了过半，喜泪交叠的纯金烛台，映照出我们这一刻欢喜而无措的眼神。


    初春的夜，殿中还是摆了几盆银炭暖室，我方才饮了那杯女儿红，这会有些浑身发热起来。凌靖将我抱着转了几圈之后，小心翼翼的放到宽大柔软的床上。他俯身看着平躺的我，眼窝中盛满了爱意，那种细腻而温柔的眼神，仿佛此刻对着的是一件易碎的宝贝一般。


    大手挥落纱帐，却捧起了娇柔身躯，用满腔的爱意安抚羞怯的心，他将我的衣衫褪下，动作迟缓而悸动。


    我半闭着眼，面颊染晕，眸光微迷。酒力上蒸，熏得连身上也烫了。愈是这样，我愈不能安稳睡去。于是，拽紧了凌靖上下摩挲的手，嚷叫说要再喝一杯。


    凌靖被我这样一搅搞的很是哭笑不得，原本兴致很高的双手也在我迷糊的叫声中不得不暂时离开，他转身去桌子上倒酒。末了，却是一阵暖流顺着他的嘴唇流进了我有些干渴的喉间。


    我有些焦躁起来，只是紧紧的吮吸着他的双唇，好似幼猫一般，不住的呻吟起来。那种声音的初音，让凌靖有些难以自禁的迷乱起来。那些原本轻松的动作，霎那变得慌乱无措起来。


    “丽华，丽华，你这让人又爱又恨的小妖精！”我被酒精一熏，脑子变得不太清晰，忽然大胆的将凌靖压在自己身下。赤裸着上身，只穿了一件短小的月白色金丝绣凤肚兜，醉眼朦胧的开始抚弄起爱人的脸庞来。


    “啧啧啧……靖郎，你这面容长的多俊秀啊！难怪人家都说，这金陵城里有大半的女子，都想嫁入汉王府呢！”我心里暗暗咽了一把口水，总算没有失态到说些粗俗的市井流言来。


    凌靖被我压在身下，一开始还很是兴奋的期待着，见我这样懵懂的摸着他的脸，便有些不爽的说道：“便是她们想要嫁进汉王府，我也不是什么货色都能收的。”他猛地把我抱起来，一个转身就拢到自己怀里，有些坏坏的笑道：“没有像丽华小姐这样的姿色，孤王是很难有兴致的。”


    一面说着，手已伸进我肚兜里，我身子一紧，不由得对着他的手轻轻咬下去。




鸳鸯帐内女儿红（2）

他忽然顿下来，手温柔的抚触着那不安的凝脂玉肤，双眸凝住我的眼，低叹，“有时，我都会觉得，你心里藏着故事，好像很远很静，只是不对我说。我觉出，你爱着我，而我也深爱着你，不能分离的彼此。但是，我真的不曾真正懂得你，虽然我曾那么努力想要走进你的世界，想要与你共享苦乐。我平生，只有在你面前，是最为无力的时刻。我时常在想，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呢？汉王，爱郎？还是你的夫君？”


    他今晚也喝了不少，这才如此坦诚对话。而我有些任性迷糊起来，将他伸进肚兜里的手使劲抽出来，斜眼眯着他说：“自然是我的夫君了，不过，你这夫君是多人可以共享的。想来，你自然不会有我这样珍视你的感觉了。哼哼……”。


    我的话被他狂热的一吻打断，炙热的掌心带着焦灼的气息，把我全身都紧紧抱住。“丽华，我等你一年了……你还要我等多久，才肯敞开心怀……？”


    我一挥手，在他说话的空档里喘了口气，不以为然的说道：“哪有一年？我们自相识，到大婚，总共也就大半年时间。”我在这时突然觉出有些悲凉，我们这样相爱，却也无法消解对彼此的猜忌和疑虑。这样苦苦等来的婚姻，真的会有百年好合的结局吗？我忽然动摇起来，眼前的一切都跌进那纷扬繁乱的六道轮回之中。


    于是，想要逃避他温柔而炙热的动作，那些细密绵长的热吻，落在我不安的肌肤上，留下一阵难以消除的痛与甜蜜。我轻轻的，想要拒绝他的进攻，双手不自觉的护住了缠住裙裾的腰封。


    而他不肯放弃，暧昧的温度从指尖蔓延开去，在我心脏搏动的位置一寸一寸揉下，寸寸吻来，似在渴求我的回应。


    “靖郎……！”我见拒不过，忽然慌乱起来。


    不一样，与往常不一样。


    这才清晰的察觉，即便是再温柔的男子，当他决意不再纵容放手，你便挣不开，逃不掉。往昔推拒游走，只是顺从与等待，但绝非没有尽头。只是今晚，这等待终于到了一个尽头，他便执意要取走属于自己的东西。


    轻纱帐里，我隐约瞧着那银色灯树火光摇曳，定定的燃烧着春夜的旋靡。身上所有的衣衫都褪尽了，心里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双手无力的垂下，放弃了最后的一丝不安和不甘。


    凌靖兀自吻下去，不肯放过任何一寸肌肤。他的吻带着焦灼的期待，也不乏一个男子满腔的柔情和坚定。我渐渐酥软下来，微醺的面容轻轻的唤了一声：“靖郎，我爱你。”


    他全身一个激灵，用锦被将我裹了起来，不多时，便将自己身上的衣衫也脱下了。男子雄健的身体带着阳刚之气逼近我少女的酮体时，我才开始生出难以名状的喜悦和激动。


    凌靖俯在我的耳畔，低低的唤着：“丽华，丽华……’。那样子，像是一个痴缠着爱妻的寻常男子。我最后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守宫砂，在他坚定而温暖的进入时，那朱红便已缓缓褪色。渐渐的，与周围的肌肤化作了一体。


    有些刺刺的疼痛，让我在昏沉中轻轻的唤了出来：“靖郎，我，疼……”。他将我抱紧，亦将自己的动作变作极尽的温柔，那些细碎而深情的试探和挺入，无言的述说着他满心的爱和无尽的情。


    “丽华，我爱你，此生此世，永远不能改。”我疼的有些疲乏，在他温柔的声音里，沉沉睡去。




新妇&nbsp;

次日醒来，凌靖已经起身早朝去了。此时天光大亮，晨雾浓重。我身下仍有涩痛，强忍着坐起来，呆怔怔看着，那一朵暗红花，仿佛仍有腥烈之芳扑鼻。手腕处，只有那串凌靖走时给我带上的琥珀珠。


    按例，我该一早去宫中拜见婆母周贵妃，以示为人子媳的孝道和恭顺。见我起身，方嬷嬷和阿满都赶忙进来伺候，一排的侍女鱼贯而进，手里捧着许多银器和洗漱等物。众人齐齐跪拜唱道：“给王妃请安！”


    我看着她们脸上一脸喜色，知道昨晚凌靖必然大手笔赏赐不少，今儿一早来了我这里，自然不能空手而出。而韦氏百年望族的声誉，更是不能让人平白生出“吝啬”这样的空话来。


    于是命方嬷嬷开了随身带过来的一箱嫁妆，满满一木箱的小金锞子，将众人的眼都晃花。我看见那些流于贪欲的眼睛，在这金光面前都由衷的低下了头。转头不再看，只叫方嬷嬷按品级去行赏赐。


    我要香汤沐浴，方嬷嬷便安排人下去烧水暖浴堂。见得侍女们依次而出，方嬷嬷才附上我的耳畔，轻声说道：“禀王妃，昨晚上，荣爵府的人就在王府里侯了一宿，好在奴婢早有准备，否则，想来她就是要搅了您的大婚之夜呢！”


    我有些惊讶，唐婉再不懂事也不至于在我们的新婚之夜来示威，而转念之间便明白了，这大概也是一早就备好的招数，只等她来出丑罢了。


    我问方嬷嬷：“殿下尽早出去的时候，可知道此事了？”


    方氏躬身：“是的，殿下也斥责侧妃好生不懂事，听也不听那来人的话，就赶着登车上朝去了。”


    我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正色问道：“你老实告诉我，这是不是你们早就预备下的一个险招？”我心里有些恼怒，为了方氏的越权自作主张。


    而她的回答令我的心彻底的沉了下去，我双眸紧盯着她的脸色，想要寻出一丝的破绽来。不是她们，那唐婉为何要出此下策？


    心里感到一些烦躁，又一时想不出头绪来，起身，轻推开前来服侍更衣的小婢，往汤堂去沐浴。


    烧红的铁蟾蜍，在水波下晕出模糊扭曲的形状。疼痛在热气上蒸中麻痹，我倚着池壁划入水底，任由长发海藻般漂浮。


    离进宫请安的时辰尚早，我便像一尾浑噩的鱼，舒展了百骸，随水沉浮。温热的水让人迷恋，有些不愿起身的感觉。


    过了一会，阿满终于怯怯的来催：“小姐，您该准备进宫向贵妃娘娘请安了。“我浮出水面，神色间已恢复平静。


    妆罢出门时，阖府的侍女和下人们都纷纷候在府中前厅，一片黑色的人头有序的立着，却是一丝声气也不闻。管家躬身候着，见我出来才恭敬的唱道：“奴才等给王妃请安！”众人随着他唱颂，一时之间，恍如隔世。我点头示意免礼，这会子才惊觉出，自己已是人妇了。




昨夜星辰昨夜风

今日是正月十六，上元节刚过，城中四处都是一片张灯结彩的喜庆之色。


    我的辇车行走在金陵的官道上，耳畔听的风声萧瑟，然而身后却有铁骑追赶上来。帘帐被掀开，原来是韦云骑着骏马一路急驰赶上，我惊异：“哥哥，发生何事？”


    他环顾四下，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妹妹，皇陵那边的守军传来消息，废后赵氏，昨夜里，”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下去：“昨夜上元节，侍卫内监们都去赏灯舞狮去了，不想皇陵附近的庙堂竟然走火。这会子，京中所有都尉统领等，都赶去京畿卫那里去了。”


    我喜悦的心情被一扫而空，赵后被烧死在皇陵！这，怎么可能？要知道，当初之所以安排林氏劝其自请守皇陵，就是因为那里的守军和侍卫，都是赵霖父亲的亲兵亲信。近万的军士和侍卫，都保不住她的性命！


    血色涂炭，是终结，亦是开始。


    没有永恒,即便是死亡。


    我按住突突直跳的脑仁，似乎看见赵后在我眼前凄厉的呼叫。白衣曳地，面目已烧得焦黑。


    声色俱厉的正宫,善妨狠辣的废后。渐渐的，愈来愈化作了遭遇遗弃的可怜女子，冤死九重的又一屡芳魂。


    我突然抬起头，望着韦云叫了一声：“是你们！？……”


    韦云满眼复杂的看了我一眼，暗暗摇了摇头，张嘴想要说什么，环顾四周终究还是止住了。我想起来了，昨夜，凌靖分明在夜半时分出去了一会，虽然是一会，但是……


    辇车继续行进，韦云的骏马紧随在车身旁边，我们就此沉默无言。


    突如其来的寂静。


    让我只觉连呼吸也随之阻塞窒，空气不能入肺，一阵阵头晕，仿佛置身悬崖，一阵冷声也能将我吹下万丈深渊。


    我早该想到，他，哪里会肯真的就此放过赵霖呢？他表面貌似与韦家共同进退，实则哪里能人处处受制于人呢？


    昨夜里，我在朦胧中觉出他起身出去，后又回房时轻抚我的脸颊，温柔而执着的说道：“世人都说，当今的三殿下才是天地凝结的精华，可是偏生我是庶出，就因为庶出，所以注定卑微于他面前。丽华，待我们做完了这一切，我便要要祈求上天给我三十年的时间。”


    我在梦中呓语般回答他：“你要三十年来作甚？”一面将他撩拨的有些痒痒的指尖拨开，自顾自侧了个身子又要睡去。


    我向后引颈，闭目蹙眉启檀口，浅吟轻叹犹带甜腻。


    而凌靖在身后圈着我，双手探入寝衣内去，贴着温热莹润抚摸，像一只狡诈又调皮的狐狸，衔住我的耳朵轻呼。


    “我要用十年的时间来治理天下，十年的时间来教导我们的孩子，另外的十年，便是陪着你，什么也不做，日日厮守，安享余生……”。


    那样的深情，却又如此的凉薄，他究竟没有把我当作自己的结发妻子一般来对待。就连新婚之夜，他都不忘要抽身去关注一下自己一手布下的战局。


    我端坐在辇车内，手炉是滚热的温度，心里却是凉了又凉。




鱼之乐

孰是孰非。谁对谁错。


    若没有你我红尘一望的当初，是否便可躲过这对面成殇的今日？你要爱我一生吗？就是这样一面安抚一面我行我素的好生待着？


    我的手心有些发烫，然而最终还是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无力的垂下一旁。


    韦云在旁边低声问道：“汉王，他待你好吗？”


    我想笑，又觉得非常艰涩，最终还是抬眼望着韦云笑了：“他，待我，很好，很好。”我想起，在携园时，时常拉着韦云的手，趴在后院的一汪清泉边逗弄红鲤，指着塘里鱼儿问他：“哥哥你说，这鱼儿可欢乐么？”


    他静一瞬叹息：“我非鱼，不知鱼之乐。”


    他非我，不知我的喜忧为何，而在世人眼里，我嫁得如此佳婿，自是人生再无忧虑。但我很久以前就自顾自的回答了自己的提问：“这池中水是活的，若不快活，大可游去，但既然留下，那便要快快活活地留下。”


    见我笑，韦云才渐渐舒展了眉头，他向我叮嘱几句，大意是进宫之后不要妄议此事，免得遭了无辜牵连。


    我微笑应答，而心中的疑惑愈发的深了：凌靖并不是那种做事不顾后果的人，杀了赵霖，如果东宫不反，只需隐忍时日，倒是对于东宫登基扫平了另一个障碍。本朝的宫规，便是杀母立子。现在，赵霖死了，周贵妃却安然在世，对于凌靖来说，是大大的不利。这也是，我当初极力想要保住赵霖性命的原因。


    然则，以凌靖的谋略来说，其眼光自然在我之上。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抑或者，这是另有主谋的一场好戏？


    辇车行走的极快，不容我再想，已经进了两仪门。我知道凌靖一会定要来麟趾宫与我一同向贵妃奉茶谢恩，于是，便下了辇车，带着一众侍女徒步过去。


    上元过后，很快就是立春时节。宫中殿阁旁边，也新移植了许多花木，风虽还寒，花容倒是姹紫嫣红起来。迎春花儿更是满地都是，一改冬日的萧瑟和沉闷之境。


    我今日作为新妇进宫，自然穿的比往常要艳丽一些，红色滚银边绣花镂空百褶裙，上身则是一袭银色丝质窄袖对襟衫，袖口和衣襟处都绣有玫瑰图案，花叶之间点缀着颗颗大小一致的明珠。阿满尽早侍奉我梳妆时，还忍不住“啧啧”称赞了几声，说是我今日脸色显见的红润和光泽。


    她说这话时，方嬷嬷正站在一旁为我整裙裾，一时也抬起头来朝我投来会心一笑，叫我好不羞涩。


    领着众人穿过宽大的宫道，远远望见乾清殿和两仪殿已在身后远处，再走几步就是皇后居住的凤仪宫了。我有心想要快些避开此地，便顺着阿满的搀扶，挽了手中的云锦披风，急急向前走去。


    不想，却在凤仪宫后转向麟趾宫时，遇上了太子妃赵若兰。




若兰

她今日好生素净的装扮，一袭对襟式样的淡粉衫子，罩一件玉色烟萝的轻纱“半袖”，系一条盈盈袅娜的紫色罗裙，斜挽一个风流别致的飞云髻，发鬓间只有一枚烂漫明丽的翠花钿，余下几枚细碎的珠玉点缀。


    身后站着几个侍女和嬷嬷，也是一味的素雅谦卑，与往日我在东宫府时见到的未来国母排场相去甚远。莫不是？我神思飞跃之间，已立即躬身下去见礼。


    赵若兰态度谦和，与宫中流传的恭顺贤德之美名甚为相符。只是，我低下眼帘，心中却有另外一番计较。她谦和吗？佛堂的那日，分明就是她唆使唐婉演出的一场好戏？那些命妇含沙射影的指责里，句句都有她阴冷的目光。


    她终究是变了，在这凄苦等待漫无天日的深宫岁月里，失去了自我的纯善。然则，她会变成怎样？


    赵若兰扶住我躬下去的身子，一面亲热的拉着我笑道：“弟妹今日来的好早！想来，贵妃娘娘都尚未颂完早课呢！”周贵妃自李小怜进宫而失宠后，便爱上礼佛诵经，早晚晨昏必有一课，如同衣食一般不可或缺。


    我不敢与她同行，唯恐在众目睽睽之下招了非议，又不好强行挣脱她的手臂，只好微微落后了半步，一面微笑着答话：“太子妃娘娘不是比臣妾更加警醒孝道？您派人送来的贺礼，真是有心。臣妾还没得机会好好谢谢殿下和您呢！”


    我大婚之日，各宫都有大礼送来。各色的珠宝首饰，奇珍古玩，堆了满满当当。连朱红色的礼单都要派几个下人专门去整理一份，再由管家交给我来过目。而我在东宫的礼单中，分明看见一样稀有的宝贝：那是废后赵霖在东宫太子妃生辰宴会上送给她的舒痕胶！


    此物是专门用来淡化女子孕期的产瘢，当日赵霖送这瓶东西给她时，赵若兰腹中尚且怀着东宫的孩子。而现在，她将此物转送给我，无疑是让我留了自己用，或是，让我送了给唐婉用。


    自然，我现下并无身孕，而唐婉很快就要进门，她腹中的皇孙，足以使生母享有这样的尊荣。到底，赵若兰还是明里暗里的，要奚落我一番。


    我心中难免忿忿，转念再想，突然开口问道：“太子妃娘娘今日可有去探望过林夫人？臣妾听说……”。我故作神秘状，将出口的话截一半，只当是一时口快，引她看如何反应。




红绿

赵若兰脸色随即很快的一变，只是瞬间又恢复往常的淡定。她闲闲的接口：“林夫人如今身怀有孕，自然很难得见。倒是弟妹。”


    她侧转脸，眼光在我脸上扫了一扫，接着说道：“坊间的流言，从来都是宫闱禁闻。这一点，弟妹不是不知道。”


    她换上满脸肃穆之色，意涵威胁之意。我更应正了自己的想法，于是连忙低头躬身请罪。而赵若兰不再扶我，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弟妹如今是新媳妇，自然会比本宫来的娇艳一些。只是，正妃的位置不好坐，不是靠着倾国之色便能拢住君心的，弟妹还是自己小心为上。”


    说罢，不管我作何回言，自顾自的去了。身后的侍女嬷嬷等赶忙一溜烟的跟上去，裙裾席地自我眼底而过。


    身旁的方嬷嬷见我一脸凝重，便唤道：“主子……”我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只望着赵若兰远去的背影，心中阵阵惊悚。


    在麟趾宫等候了一会，才见贵妃身边的大侍女红笺自佛堂迎了出来，满面喜色的，见了我便是深深的福礼：“奴婢给王妃请安！”我连忙起身还礼：“不敢，姑姑服侍母妃辛苦，怎敢受姑姑这一礼？”


    我今日之所以早来，还有一事要向她求证，因此，特地捡了贵妃礼佛的时间过来等候。片刻，便有侍女奉上香茗，我轻轻抿了一口，便向方嬷嬷略一示意，她心领神会，我清了清嗓子，仍旧谦和的说道：“承母妃看重，殿下不弃，本宫得以侍奉母妃于膝下，心感恩德。诸位姑姑和姐姐素日操劳，些许心意，还请大家不要嫌弃寒薄。”


    我和方嬷嬷来时一番商议，特地选了上好的金珠和玉佩，一一按照麟趾宫宫人的品级，予以赏赐。于皇室旧例来说，这也是无可厚非的，既是媳妇讨好婆母的一种方式，也是一种无声的示弱。


    送给贵妃身边的几个贴身侍女的，是一串精巧的金珠，上面细刻着金刚经的经文，截取的都是颂求长生平安的吉言。另外还有一双羊脂白玉的玉佩，图案不一，留了空白的玉面，可以方便各人自己再请人刻字留念。


    我端坐在花梨木高椅内，取了几上的香茗细细品饮，眼睛却是暗暗留心着，尤其的红笺的反应。


    待得她看清盒内的玉佩样式，不由的双手一惊，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只在眼睛里有明光一闪，再看时已经隐匿不见了。我缓缓舒了一口气，做不经意的说道：“姑姑可还记得去年，我也曾拿过这样一枚玉佩过来奉给贵妃娘娘？”


    这玉佩的样式，是当日在我观赏荷花的花心里下了迷药的绿云随身带着的，白叟抓了她以后，将这枚玉佩呈上来给我，我便是以此物为信，证明韦氏与贵妃结盟的诚心。


    而后来，周贵妃在与我商议完细节后，只是一颦眉，命人将绿玉的玉佩毁了，冷冷喝了一句：“没廉耻的贱婢！还留着干什么？”她的意思，让我将绿云杀了了事。因为，她已决议不再就此事向赵后当面对质，绿云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只是我多事，想起这女子瘦削而柔弱，便暗地里叫白叟将她带出了皇宫，打发去了一处道观待着。我想，由着她自己的命罢了，以后的好坏，都看她自己的造化。


    至于红笺，与绿云有着什么样的关系，我一时理不清，只有借机试探一下了。




再娶

这日一早，我与与婆母周贵妃相谈甚欢，而凌靖却迟迟没有到麟趾宫来与我一同向贵妃奉茶行礼。我只得再三替他向贵妃堆起歉意的笑容，好在，贵妃并不在意。


    见我不安，她反而劝我不要多想。我见周氏这样的神态，不由的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念头，难道，她早就知道？母子之间，如此默契。


    这样一来，心里就更是难受。凌靖，你我才刚刚过了合卺之夜，你的誓言就这么快淡忘了？


    我坐了一会，周贵妃潜去乾清殿的宫人回报，说皇帝这会不得空，请我回府歇息。看来，废后的死，已经在朝中掀起了一股不小的波澜。周贵妃在我要起身告退时，做不经意的叹道：“丽华，最近朝中事务繁忙，靖儿要有分身不到的地方，你就多当待些。”说是叫我当待，语气却是不悦。


    我看她的神情，分明欲语还休，于是便躬身温言请示：“是，母妃吩咐的，儿臣都记下了。儿臣年轻，若有一时想不到的地方，还请您多提点。”


    我和她，曾经面对面的谈判过，彼时，我手攥优渥，周氏也不得不向我讨好示弱。到底，嫁进门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周氏拿出婆母的威严和派头，而我只能低微服小，唯唯诺诺。


    我躬身，周氏并不急于叫我回坐，只是轻轻理了下嗓子，端过旁边侍女手里的一杯茶，那茶碗白色细瓷镶金丝图纹点缀，将碗盖掀开，久久沉吟不语。红笺立在她身后，向我投来暗示的一眼，她望了望周氏手里的茶碗，又朝我驽了驽嘴。


    原来如此！我暗暗压下心里的一把冷汗，对这周贵妃正视一笑道：“儿臣有一事，正要讨母妃的示下。”


    若说心里一点恨也没有，那是假的。我理解她作为婆母的心情，自然想要为儿子保得妻妾周全，儿孙满堂。但是，同为女人，她迫我太甚。以至于，前恭后倨，判若两人。


    周氏将手中的茶碗盖回去，脸色稍微好看一些：“哦？有何事自己拿捏不住？”


    我堆上满面恭敬的笑意：“儿臣以为，现下已过上元节，初春时节，正适宜操办喜事。儿臣已蒙圣眷，又承母妃厚爱，既然进了王府，就应该为殿下分忧理事。”


    我不会直接提及唐婉的婚事，首先便要声明一下自己的立场和态度，毕竟，我才是皇帝下旨亲封的汉王妃，我无需，事事项项，都要奉婆母的颜色行事。


    周贵妃点头接口：“嗯，这个是当然的。就算靖儿他日纳了再多姬妾，你才是他的正妻王妃，王府里的大小事务，你也可以斟酌着处理。陛下与本宫，都是放心你的能力和贤德的。”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是言辞之间，却有凌厉之势。


    我不卑不亢，继续回禀,将迎娶唐婉的事项向周贵妃做了一个详细的说明，连婚礼宴会邀请的名单，我都早早叫方嬷嬷拟好，一一呈上给她过目。


    心里，是彻底明白了，婆媳之间，永不会亲如母女，所谓天生的冤家，就是这样来的。她辛苦生下养大的孩儿，现在一下子要眼睁睁看着另外一个女人与他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作为婆母，自然心里是酸楚的。


    所以，她巴不得，多些唐婉进门，分去凌靖在我身上的宠爱才好。


    我走出麟趾宫的宫门，仰起头，暗暗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真的平复自己内心的醋意了？




王府

我立在麟趾宫门处，脚下迟缓的走着，心里波云翻滚。现在的我，不管何时有人向我挑战，我都能在心里酝酿着反戈一击，决不肯像往昔一样，任人屠戮。朋友和敌人，甚至于曾经给你亲情温暖的人，时刻都能变成你的对手和敌人。


    温情，转瞬即逝，冷眼，总在暗处紧紧跟随着。


    侯门王府的生活，终于改变了我。这种改变犹如蜕变，过程中的痛楚旁人无法体会，注定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红笺送我出来，跟在我身后，见我一直沉吟不语，才低低的说了一声：“王妃，勿要怪娘娘心急，实在是，这会儿，风头火势，不得不防着。进了王府，好歹有您看管着，多少也心安。”


    我不能直言，隔墙有耳，何况这里还是周氏的地盘。于是淡笑：“哪里，母妃所虑极是。何况，孤也早就想将婉妃接过门，好生照料着。”我自称孤，也是真的觉得孤独之意。无人能谅我吧？那便让我一个人走着好了。


    见我要走，红笺在身后犹豫了一下，最后赶上一步，对我俯身一礼，轻声道：“王妃仁厚，还请您多多照拂。”


    她请我照拂，暗指那个叫绿云的宫女。我不回头，只一面走着一面自顾自说：“孤是独生女，从未尝试过有姐妹一同生活的日子是怎样的。婉妃进了门，也算是得了一位妹妹，以后想来就不会如此孤寂了。照说，孤也希望殿下能够多纳几位侧妃才好呢！”


    红笺接口：“王妃心胸阔达，将来必有厚报。这王侯深宫不比民间，想当初，便是许多一同进宫的姐妹，现下碍于礼法森严，也只能平常称呼了。到底您是主子身份矜贵，要收几个妹妹那是侧妃们的福气，只怕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换了是奴婢等这样的身份，在这宫里就得谨言慎行，纵使自己亲生姐妹，想来也要顾虑主子的几分喜好才敢相认了。”


    她的话让我稍微气顺了些，此行虽然受了些不相干的颜色，到底是有些收获，不算虚妄了。


    我就此让红笺止步不用再送，两人眼神交流之时，见她满含恳切的哀求，我拉着她的手，低低的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会尽力的。”言尽于此，我转身离去。


    回到王府，我便命管家召集下人，齐聚于我所住的翔鸾殿正殿中。这里是汉王府中最大的一处殿阁，按照本朝律制，王府只有王爷和正妃所住的楼阁才能称殿，其余的宫室，一概只能起以轩或者阁、堂之类的名称。


    汉王府是凌靖十六岁那年皇帝下旨修建的，彼时，周贵妃执掌六宫，自然这王府修建的甚是气派豪华。不过几年的时间，所以现在看来，还是一处规模宏大的宫殿侯府。而府中楼阁亭台，水榭花园，自然也是极尽奢华精致。


    我召集府中上下人等，自己端坐于高堂之上，暗中叫方嬷嬷将所有人等一一看了一遍，有神色不自在或者与名册记载有异者，全部暗中记下。随后，便是清了嗓子，重申了家规国法，严令各人安守本分、不得逾越。


    我进门时已经遍赏了各人金银，此时再加以训诫，便是恩威并施。众人面上都是惶恐敬畏之色，并不敢有何怨怼。


    待到下人都退下时，才单独召了管家，还有自我进府后就一直没空见面的沈玉莲，一同商议如何安排迎娶侧妃之事。




太平

沈玉莲这几日想来很是无聊，我求了凌靖，让她每日都可出府去探望姨母沈凤英，但是，这两天王府上下忙的跟什么似的，根本就无人来安排她出去的事情。于是，她只有困守着流云阁那片天地，独自一人静默着。


    我带她进王府，自然就避开了刘府的提前迎娶。待得原定的婚期接近时，到时再想办法让刘府知难而退，自己提出退亲，这便是我对她最大的善意了。


    至于她的将来，她要选择怎样一位才俊少年为夫君，那则不是我能考虑的范围了。总之，我对她因为懂得或者是相同相似的经历而生出非同寻常的友情，我希望自己能解救她的困顿，仿佛是，解救曾经溺水的自己一般。


    我，想用手中拥有的权势，去尽量做一些对的事情。


    管家姚忠与我见过多次，其人是非常能干老练的，对我，也是极尽的恭顺和服从。想来，他自幼伴在凌靖身边，自然是知道我在凌靖的心里，有着什么样的地位。而我暗中派韦云自宫中查过他的经历，确实无甚可疑之处。


    我与她们将三日后的婚礼细节一一研究过，又命方嬷嬷将汉王府下聘的丰厚礼单对外宣扬出去。在外人看来，我韦丽华是贤德的，起码，对唐婉我做到了迎娶侧妃应尽的一切礼遇。


    一番商议下来，时已过了正午。凌靖还未回来，我不得不心急起来。今日朝堂，看来真的是为了皇陵失火案闹的不可开交了。没法，我只得打法姚忠派人进宫去打探一下情况，一面挽着玉莲的手，回去用午膳。


    用过午膳，玉莲急要去韦府看望姨母，我命人安排车驾伺候着。自己则回到翔鸾殿中，对着一窗的绿意粉色，等候下人自宫中的回报。


    然而，我拉着阿满的手，一直叙话到暮色时分，也没有等到派出去的下人的回报。倒是白叟，以暮色为遮掩，飞檐走壁而来，告诉我一件轰动的消息。


    凌靖与太子妃赵若兰私通，秽乱宫闱，已经被皇帝秘密拘禁在宫中了！




天牢

我大惊失色，难怪！王府派出去的人有去无回，一个早朝，从五更一直议到暮色傍晚时分尚且未完。


    我问白叟：“可知道具体经过？”


    他摇头表示为难：“殿中侍卫极多，我实在不便潜进去，还是宫中的内应，传出些大概而已。”


    大概，也就是，凌靖收买了太子妃赵若兰，与之私通之后，密谋篡位。太子妃以子媳的身份，接近废后、伺机下手杀害。而后，再撺掇太子向皇帝发难，最终坐享渔翁之利！


    我捂住胸口狂跳的不安，按耐住那种欲要抓狂的焦躁，厉声向殿外喝了一句：“我要进宫！”


    方嬷嬷与阿满齐齐走进殿中，白叟早已不见身影。她们双双下拜，跪伏于我脚下：“请王妃三思！”


    言下之意，不言而明。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也许，这只不过是凌靖和周氏精心设下的一个局而已，甚至于，连祖父也可能是知道的。


    只是，不肯告诉我罢了！


    可是，我顾不得这么许多了，他是我的夫君啊！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而什么都不做！


    就在我欲强行出府时，管家姚忠急慌慌的自外间闯进来：“启禀王妃，宫中有旨，陛下请您立即入宫觐见！”


    他的身后，缓缓的走出一个人来，身材不高相貌也是平庸，一头发白的鬓发，只用一袭高贵的紫衣便宣告了他手中的权势。


    我不得不向前去微一福礼：“王公公，您怎么来了？”原是中宗身边的内侍总管王应。他其实身兼数职，还被拜为左监门将军，以及知内侍省。他依立在皇帝身边，自然就是呼风唤雨的天朝管家。


    不需多言，王应只是沉静的俯身还了一礼，手中拂尘一甩：“王妃不必多礼，请随咱家走一遭罢！”他口称咱家，而不是卑微的奴才，看来，此行注定不会太平如意。


    上路，我心中一动，这就要走了吗？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我轻轻一拜，再未开口，跟在王应的身后上了一架辇车。王府中所有人等，包括我贴身侍奉的阿满和方嬷嬷，都被软禁起来。大批的内廷侍卫，将整个汉王府层层围住。


    进了两仪门，一顶软轿将我直接抬进了乾清殿。我第一次没有在宫门口下轿，第一次享受了高规格的内廷主位的待遇，只是，心里只有无尽的惶恐。


    我默默跪下，将身子贴服在冰冷的地板之上。脚下是细密光滑的青花石瓷砖，间或铺着精美花纹的金砖为装饰，工匠的手艺极为精巧，此砖彼砖之间，竟然找不到切合的缝隙。


    这是我第几次面圣呢？不超过十次。我跪伏许久，连膝盖与掌心都觉出凉意时，中宗才宣了一句：“起来吧！”




姚黄碎

我抬起眼，看见一个满面萧瑟的老人，消瘦而憔悴的面容，与案旁高脚瓶内插着的姚黄牡丹，形成鲜明的对比。初春时节，哪里来的姚黄圣品呢？我有些疑惑。


    他站在乾清殿上，眼望前方，正视着宫闱之中的楼宇亭阁。那些朱红的飞檐，看似插入云霄深处，却都一一浮现在他眼底。


    我想起他曾经在大封六宫的宴会上，搂着李小怜耳鬓厮磨，那是一个对爱妃满脸宠溺、温存体贴的帝王。风光而得意，不仅是因为他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更因为那种生命力的膨胀和不可抑制的色彩。


    而不过数月，他便苍老了许多。神情如此清冷，穿越红尘一般，他的老态在心间流溢出来。


    “知道朕叫你来为何？”中宗坐回龙椅上，有些倦意。


    我直言：“不知道。”


    这话答的太快，而且太过无礼，连敬语都忘了。王应在一旁猛朝我使眼色，那是告诫和警示。


    中宗不耐烦，挥手对王应说道：“王应你要是不舒服，就先下去歇着，这里不用伺候。”


    “老奴遵旨”。王应无奈，只有躬身请罪赶紧退下，临走时，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有些同情和怜悯，还有怒其不争的蔑意。


    “你既然不知，那好，朕来问你。”中宗半靠在龙椅之上，双目微闭着，似要入睡一般。


    我俯身再拜：“请父皇示下”。我不再害怕了，死，我也要和凌靖一起。心里定了下来，不再有那么多多顾及和牵绊。


    “朕将靖儿和太子妃一起收押在禁宫天牢了。”他意态疲乏，不断的揉着眉心。


    我深吸一口气，朗声回答：“儿臣请父皇将儿臣与殿下一同收押了。”中宗看也不看，便说道：“你也不问问是为什么？”


    我含泪颤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儿焉能再问？”闭上眼，只觉心如刀绞。


    “放肆！”中宗大怒，自龙椅上坐直身体，眼中充满厉色。


    我将面颊贴在金砖之上，觉出这冰冷的砖面，竟然暖过自己的心。眼泪又再流溢满脸：“请父皇恕儿臣不恭之罪！只是，儿臣早已立誓，此生必要与汉王殿下同生共死。父皇因何怪罪殿下，丽华并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不管如何，我都愿意以性命相随。就算是，要我舍了性命来成全他，也是极大的恩德。请父皇成全！”




血面

中宗半响不语，最后长叹了一口气，萧索道：“你倒是与你母亲一样的痴情，只可惜了，靖儿生在皇室天家，他未必担得起你这样的爱重。”


    我伏地不语，只将眼泪沁湿了那刻有龙凤呈祥图纹的金砖。


    “今日朝会上，太师林玉堂指皇陵失火乃是人为，汉王和一众大臣便就此与东宫一党人争执起来，两方都是各执一词，不分高下。而后，午膳休会时间，东宫带人将正在两仪殿私会的汉王和太子妃抓了个现行。”


    我抬起头，望着中宗一字一顿的说道：“父皇信吗？”


    “朕并不信，可是。”皇帝突然暴怒起来，随手将案上的姚黄牡丹一把拂下，玛瑙高脚瓶即刻摔的粉碎。娇嫩的花瓣带着水珠，与碎成一地的玛瑙片一起，映入我的眼帘。


    “你如何解释，你的好夫君怎么会与太子妃躲在两仪殿幽会？废后守在皇陵，那里的驻兵都是她赵家统领的，好端端又怎么失火给烧了个尸如焦炭？想必，你也不得不承认，狼子野心，你们是有的吧？”


    我再大力叩首，只将额头不当是血肉长成一般，片刻，鲜血即染红的金砖。行完大礼，方抬起头，悲戚道：“父皇要儿臣如何回答？自古以来，妇人安内理家，人微言轻。漫说是插手朝政，就是普通人家的主妇，对于夫君的前程也是不敢多言半句的。儿臣有心，也自问处处竭力规劝殿下一心纯孝，好生守着汉王的位子，祈望能平安终老。”


    我此时鲜血敷面，眼前有些晕黑，仍然勉力支撑着，继续恳诉：“可是儿臣相信殿下的为人，不信他会置兄弟手足之情于不顾。至于，为何幽会于两仪殿，儿臣以为，此事大有不妥之处。


    其一、两仪殿就在乾清殿后面，若是殿下与太子妃真有私情，料想也不至于如此不知轻重。其二、为何偏偏选了今日朝会的午间时分幽会？又刚好被太子殿下抓了个正着？父皇不觉得事情太过蹊跷了吗?”


    我将林雨薇按住不说，心中期望着，赵若兰没有疯狂到将所有人都咬出来。而再一思索，她不会说，要是连林氏的秘密她都讲了出来，她便无以保命了。




应作如是观

中宗挥手，不胜倦怠：“朕要是不想将事情真相查个明白，便不会召你过来问话了。“


    我以为有转机，于是跪行几步，恳求道：“既是如此，父皇何不亲自审问殿下，将事情来龙去脉问个明白？“


    “太子妃已经当场承认，她与汉王勾搭成奸，汉王命她去皇陵假意探望废后。以迷药将其迷倒昏睡，而后便在银灯里将灯芯加粗，上元节那晚奴婢们都出去看灯，最后才导致废后被一声不吭活活烧死。而汉王这样做的目的，便是要挑拨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让东宫以为，是朕凉薄冷漠，才导致生母惨死。而今日朝会，则是她们早就约定好的碰面时机，太子妃手中有汉王随身的信物为证。朕倒是想问，如此丑闻，你叫朕怎么问下去？”


    我感到齿冷，于是有些结巴起来：“可是，太子妃贵为未来国母，她背弃了太子，又有什么好处？”太突然了，在中宗的口里听说赵霖的惨死，仿佛是真的有具焦尸在我眼前一般。


    太子妃当场承认与凌靖有私情，又与凌靖一同谋划杀死废后，挑动东宫谋反，再图谋权篡位？这一切，来的太突然，让我胸口有些阵阵发闷，紧接着有种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中宗皇帝突然冷笑：“她图谋什么好处？自然是，取你而代之，继续做她的未来国母了。”


    我大力摇头，有些失态的疯狂：“我不信，我不信，殿下，不会如此！”


    “你真这么想？”


    我颓然低下头，殷红的鲜血点滴落下，散开在衣襟之上，晕染开来，犹如银白色雪地上的朵朵红梅。“想与不想，都由不得我。一切有如空，空如梦似幻，应作如是观。”金刚经里的这句揭语，被我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你信佛？”皇帝突然起了兴致。我想起，裴柔便是信佛的女子。


    “儿臣信佛，虽然，不是每日吟诵佛经，早晚侍奉。”


    “哦？如此说来，你也不是十分虔诚的信徒了。”


    “虔诚与否，与形式无关。善言善心，无欲无求，即为修行。”我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


    “无欲无求？”中宗抚须而叹道，突然眼眉间微笑起来，口气突然凌厉：“你若真的无欲无求的话，是不是可以舍了自己这幅血肉之躯？”


    “如果活着也是一种贪念的话，那么儿臣想来是做不到无欲无求了。”




赐死

中宗再次仰首，放声冷笑起来：“你韦丽华既然能如此看淡世事，为何不愿劝了靖儿与你一同请旨永居封地？朕可以给你们丰厚的汤沐封邑，让你们永享富贵太平。”


    我不能再逃避，唯有拼死直言：“儿臣想问一下父皇，当初为何要克服种种困顿，登上这九五至尊？”


    我含蓄的点出“当初”，便是点出那些血腥屠杀的背景，他嗜杀自己的兄长，踏着垒垒白骨坐上这个宝座。这，想来也是他心中不能解开的一个死结。


    果然切中要害，中宗脸色大变，而他竟然隐忍住了没有发作。


    “你不想活了？”一双锐利的眼睛朝我扫过来，逼得我不能直视。


    “父皇，殿下是您的亲生子。他的心境，您当年也有过，不是吗？人道父子连心，他有这样的心思，那是因为他生于天家，且殿下资质不凡，这一点，您也是清楚的。如果，强行迫其幽居封地，那便是禁锢了他的身心。您博古通今，且能不知，江南为桔，淮北为枳？这一切，非种者不能，盖地势然也！”


    “你就不怕朕治你一个妖言惑君的罪名？”


    “怕。”我据实以告“然儿臣不敢欺君，既是死罪，儿臣也只能凭心而论。父皇圣明，两害相权取其轻，相信您心中早已有了乾坤，儿臣说什么都是无足轻重的”。


    “你与你母亲一样，慧口绣心，只是，宫中若真有你这样的女子伴在君驾旁边，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事啊！”


    一时间风云突变，我怔怔望着皇帝，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而我听清楚了最后那句，君驾！他，愿意成全凌靖吗？


    “儿臣愿意以性命为殿下分忧。”我舍了一切，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如何为靖儿分忧？”中宗俯身看向我，似乎要看透我的心。


    “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并非真的有私情。事实是，儿臣与东宫，早在废后在位时，就缔结了婚约。当时，还有一对废后亲自赐下的赤金龙凤手镯为证。”


    我闭上眼，将心肠寸寸硬下去，你们，不是要我死吗？我叫你们如意便是。


    “儿臣有罪！因为不满太子妃娘娘与侧妃唐婉亲近，又嫉妒其未来国母的身份，所以，设计陷害娘娘。”


    中宗睁开眼，站直了身体，接着问：“你就不怕汉王也遭牵连？既然太子妃与他无私，那么，又怎会承认，并且指出汉王才是杀害废后的主谋？”


    “陛下爱重汉王，人皆尽知。就算殿下犯错，最多也是被流放封地，不会有杀身之祸。至于太子妃为何指证汉王，想来，她是深爱太子，所以，不惜以死来力保太子之位。”


    中宗皇帝一时怔住，片刻后才深深一叹：“本朝竟然有你这样的才女，朕真是开了眼界了。你确实聪慧，只是，越是这样，朕越不能留你活在世上。”


    他终于露出狰狞杀意，转身唤人：“来人，笔墨伺候。令汉王妃韦氏，将方才的供述一一写下。”




春日迟迟

我情知难逃一死，心里轻松下来，笔走游鱼一般，将方才的供述工整写下。而后，便是对着皇帝俯身拜下，再不抬首。


    “你可还有何话要交待的？”


    “没有，各人都有各人的路，好自为之便是了。”我摇头，大脑陷入一片空白之境。


    “好！”中宗击掌，王应亲自端了一杯酒上来。


    鸠酒！我心猛然下沉，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生命将尽了。果真是，红尘一梦，宛若浮生了。情深缘浅，凌靖，你我的情分，就在此了断了。我接过酒杯，以手撩开额前被鲜血沁湿透的几缕乱发，向王应嫣然一笑道：“有劳公公!”


    春日迟迟，这大殿之中还是寒凉的风瑟瑟滑过。我举着纯金雕花的酒杯，闻着淡淡的酒香之气，想着用迷醉的杜康佳酿来终了这一生，我不由的笑了。


    那些往昔，快速的交叠着浮现在眼前。最深刻的，便是凌靖与我在后花园初见时，他那一双含情的眼睛，还有，还有昨夜的缠绵交合，他附在我耳畔，那一句：“丽华，我爱你，此生此世，永不能改。”


    我无憾了，为他死，成全他的帝王之梦，也是成全我自己此生的最大理想。上天待我不薄，虽然我等不到凌靖许诺的三十年相依，但是终于还是让我们拥有了彼此，我当走的从容而无恨。


    抬手饮尽杯中酒，我最后朝中宗一拜，盈盈哀求道：“求父皇此后定要爱拂殿下！”


    一阵灼热的刺痛，涌上我的心门和五脏六腑。不待我再说其他，便失去了当前的意识。那种剧痛冲淡了我的意识，也冲淡了随之而来的泪意。


    在随后的晕眩乃至绞痛中，眼前早已模糊了，金杯从我手中跌落，清脆的一声。然后，在人世遗于我最后的一丝光亮中，我看到了夺门而入的凌靖。淡杏色蟠龙云纹的衣衫从我眼底掠过，他眼底的悲伤和绝望，不能用言语来描述，有滚热的水珠滴落在我面颊上，这是我最后所铭记的影像。


    神思仿佛又退回数年前，依然是春日，那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花繁叶茂，我立在窗前轻轻吟哦：“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远处水云间有女子清唱曰：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又恐相逢是梦中

凉风习习，残月当空，白纱飘飞的殿阁中，暗香浮动。殿中的赤金香鼎内，白烟缭绕。


    金砖绛幕，一切，仿似月宫仙境一般。


    雕花木床上，睡眼朦胧，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觉出，有人走近。


    我睁不开眼，心中想着自己应该已经来了黄泉吧，想不到，能这样安然的躺在阴间的床上。看来，前生的罪孽，不是真的深重到要下九重地狱煎熬。


    一阵剧痛袭来，让我昏沉沉陷进去。想不到，死了也会有痛苦，并不是真正的解脱。是啊，有谁能说死了灵魂就不会痛苦呢？除非魂魄也散了，不留一丝意念了。


    布满薄茧的大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一声叹息，轻轻低吟道：


    “一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又恐相逢是梦中。”


    在梦中，而这梦多么华丽而纯美啊！


    一日复一日，天天如此。他在我耳畔低吟着深情的诗词，不管我醒不醒，不管我是否能听见。夜色降临时，更遣退左右，亲自为我擦洗面容和身体。款款温柔，犹如从未离开一般。


    我于无边的黑暗腥甜中，总有少许意识反转的时候。而几乎每次，都有他的气息，还有那双炙热的大手。我有时想要张嘴呼唤他，而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终于有一天，我刚有片刻清醒时，高大的殿门被打开，有一群人缓缓行进，而后整齐划一的跪下。我被那剧烈的日光刺的眼睛好痛，便极力想要扭开脸庞，躲避那束光芒。


    这轻轻的一动，便引来一个惊喜的声音：“小姐，小姐，您醒了吗？”喜极而泣的，她趴上我的床头，有滚烫的泪珠不时滴落。我在心里笑了一下，开心的，这丫头，是阿满。


    很快，她就被另外一个人拉起来：“不许失态，今儿个，是咱们大小姐册封皇后的大喜日子。站好了，听陛下的圣旨。”她被拉起来，不敢再出声。


    一个尖细的声音，带有十二分的恭顺和谦卑，高声念道：


    “朕自秉承天命而登基为帝，夫惟乾始必赖乎坤成健顺之功，以备外治，兼资于内职，家邦之化始隆。然中宫凤位空悬，先咨尔韦氏女，肃雍德茂，温懿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韦氏德冠，乃可当之，今朕亲授金册凤印，册后，为六宫之主。


    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


    我笑了，自己竟然做了这样的一个梦，看来，人心真是莫测的。我以为，自己并不贪恋红尘啊，只是，只是眷恋他而已。




不忍离

再次清醒时，已是掌灯时分。殿中灯树摇曳，四角通明，屋外似有阵阵风雨之声淅沥。


    凌靖背对着我，正端坐在殿中的书案旁伏笔于书卷之中，整个皇城沉寂于无声无息的夜黑之中。梦境朦胧辗转间，恍惚听得远远有琴声流转于夜风里，恍若帘外细雨潺潺。


    我扭转头，侧脸去看凌靖，他不知我已经醒转，只是专注于书案上的一叠公文奏折。我望见他身上的浅杏色暗云纹长衫，似乎未改，而再看却发现，压袖的白玉佩到底已经换成九龙环珠佩了。


    他真的成了帝王，天下之主。我呢，真的能与他并肩而立，笑看风云变幻，沧海桑田吗？


    阿满领着两个侍女，姗姗而来。先是冲着凌靖俯身一拜：“陛下，皇后的药煎好了。”她如今也是衣饰光鲜，举止形容不似曾经那般的怯意和青涩。


    凌靖回头摆手：“罢了，阿满伺候着，你们退下，朕亲自给皇后喂药。”


    我微闭着眼，却有抑制不下的泪意，滚滚落下。凌靖将我抱起来，轻轻抚拍着我的肩背，那样的瘦削，连我自己都感觉出来，真的，单薄的不成人样。


    汤药是苦的，苦的难以下咽，浓重的恶腥和辛辣的涩意，我不愿咽下去，扭头不肯再喝。阿满急的不得了，欲要开口劝我，眼泪先流了一脸：“小姐……”。


    凌靖挥手止住她，自己将那小小玛瑙碗里的药汁一饮而尽，接着再抱起我虚弱的身体，那温热的苦药顺着他的嘴唇流进我的咽喉里。四目相对时，我分明看见他眼底烧焦的疼痛，和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忍。


    不忍？何须不忍啊？我伸手擦去他眼角溢出的泪花，在他这样疯狂的喂食下，将那碗汤药全部喝下。侍女奉上漱口的香茗，我以袖掩面，将浓重的苦涩散去。


    阿满高兴的不得了，站在一旁欢喜的不断落泪。我见她面容有些憔悴，想来这几个月的时间，她照顾我也很辛苦了。


    因为凌靖在场，便拉着她的手，叙话了几句，得知家中一切都好。韦云也在月前与永和公主成亲了，现在是朝中的云骑驸马都尉，监京畿卫宿卫将军。凌靖也在一旁接口，答应等我身体好起来后，便会择日安排我面见家中亲眷。


    似乎，一切都安好起来。我虽然有些奇怪，中宗为何会突然之间想明白了，将皇位传给了靖郎。但是，眼前的一切，确实是难得的美满和幸福。


    闭上眼，依偎在他的怀里，一口一口的咽下他亲手送来的燕窝粥，连心窝里，都是甜蜜的幸福。




残颜

君如高树，妾如藤萝。


    脉脉情丝，终不能断。


    凌靖照顾我换上一身新的寝衣，软软的蜀丝，握在手里也是细细的绵柔。我们两人用些宵夜，洗漱过后，便拉着手细细的闲话起来。


    数月不见，我看得出来，他似乎更为成熟稳重了，言行之间，隐约有着更深的城府和坚忍。英俊的容颜不改，只是气质之间更胜往昔，他开始真的内敛和沉稳，渐有帝王之气势。


    见我怔怔的望着他，犹如花痴一般，凌靖忍不住以手指点了点我的鼻头：“想什么呢？小丫头，难道，你家夫君现在没有以前英俊了不成？”


    我笑，因为他在我面前还是始终如一，你我相称，不曾改变。


    似乎被我的笑容感染，凌靖也笑起来，两人都是无声的，只是默默的执手想看。少顷，他俯身下来，一手托起我的脸庞，目不转睛的细看着。我有些窘迫，卧床数月，就算阿满方才坚持不肯给我照镜，我也想象得出，自己此刻必是一脸憔悴的容色。


    要以这样残败的容颜去承受他的万般爱意和怜惜，我始终觉得有些不自信，更何况他现在这样的风华万丈，俊秀华美。


    而凌靖却不肯容许我的挣脱和躲避，他温柔而坚定，双唇炙热的吻上我的面颊，摸索着，覆上我的唇齿之间。缓慢的试探，将带着男性阳刚之气的舌尖伸入我有些拒绝的口内。


    轻轻的，犹如细致的拨弄着，那幼嫩粉滑的舌尖花蕾。他并不急于求成，只是坚定的等待，而我最终在那绵长甜蜜的眩晕里屈服，双手攀上他的肩膀。两条舌尖纠缠着，缠成一团。


    细细滑滑的爱液，将我久已干涸的身体滋润开来，我抚摸这他的背，用手伸进那细滑的寝衣内。游走在雄健的男性肌体上，那种心间的颤抖，好似惊心动魄的初夜。而他以更为炙热的拥吻来回报我的些许热情，温柔的解开我的衣衫，他俯身一直长吻下去。


    粉颈、酥胸、腰间、一直到了那芳香馥郁的溪地。我以最后一丝残留的清醒，想要拒绝他的双唇。他却轻柔的攥住我的手，捏在手心里，将身子整个覆上去。阵阵火焰，在下身燃起，我紧紧的缠绕着他的身体，火热犹胜曾经。


    我就此沦陷了，放纵了，只想与他一同飞入九天云霄。




今夕何夕

这个夜晚，我像迷醉的细雨一般，软软的瘫在他的怀里，那云雨风情，正似殿外不曾间断的雨丝薄雾一般。


    五更时分，凌靖在内侍的催促下，便要起身上朝去。我倚在床上，看他更衣整冠，闲闲的看着，心中充满了无限温情和柔肠。


    凌靖被我看的有些发毛，便回转身，一脸灿烂的笑道：“皇后看来今日兴致很好，一双美目恨不得将朕瞧个通透才行，只不过，”他挥退侍从，移步过来床头，将我一把抱住：“待到今晚过后，不知你还有没有这样的力气来瞧我了。”


    他如此促狭，眼里的情欲之火将我淹没。我便酥软下去，倚在他的怀里颤声唤道：“靖郎！”唇齿交合，欲孽为殇。


    就在我们沉醉的时候，殿外有侍从的声音响起：“启禀陛下，沈妃求见！”


    凌靖停住亲吻，脸上滑过尴尬和惭愧之色，我心里猛的一沉，难怪，阿满由始至终不在我面前提她。不由的，挺直了身子，硬声道：“宣！”


    凌靖想要起身，然而终究是换了一个姿势，坐在我的床边。


    殿门打开，徐徐走进来一位年轻女子，进入殿中，她先向凌靖施礼：“臣妾见过陛下！”而后缓缓行至我的塌前，躬身下拜：“玉莲参见皇后娘娘！”


    我真想，给自己扇上几个大耳光。又一次，又一次被身边信任的女子伤害，这样残忍的，不留一丝余地。


    我当初是迷了什么魔障啊？一手拉着她走到月光下，淳淳誓言：“以后，你可愿与我一起立在这风口浪尖处？”


    她，终究做到了。不再是仰人鼻息的王妃陪读，而是一身华贵荣耀的皇妃。


    可笑的是，还是我自己亲自和她说的：“你当叫我一声姐姐了。”那些话语，那些曾经的感动和莫名的相知，好似昨日才刚刚发生过，而眼前，一切都错乱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我流不出眼泪，心中却兀自不停的颤抖，那些伤口处，流出腥浓的脓液和暗红的血水，点点滴滴，将我由头到脚淹没。这一刻，我才明白，那些缠绕自己的梦魇，那些六道迷途而不肯离去的冤魂，那一双双血腥幽魅的鬼手，其实都是牵绊我此生的孽债。


    人说，欲知今世果，还看前世因。我的前世，定然做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否则，今生也不会生生忍受这般炙烤煎熬。


    这就是佛说的原罪吗？我的原罪，未免太过深重了。




抗衡

我死死忍住指尖不断的颤抖，轻轻道：“何须多礼，请起来吧！”


    看了一眼凌靖，见他正以哀告的眼光望着我，他在请求我隐忍吗？人前，我们毕竟是帝后，人间龙凤，天下至为尊贵也最为疏离的夫妻。


    曾经担心的，挡不住命运的安排，一一都在发生。我，只需做个看客，如此便好。


    旁边的阿满递过来一个绣墩，让沈妃坐下了。


    沉默，无数次在梦境中看见我们的相逢。梦里有凌靖，有祖父和父亲，还有我远在东瀛的母亲和弟弟妹妹，有韦云和永和公主，甚至还有阿满一脸娇憨的笑容，唯独是，我没有梦见她。


    又一次三人行，只不过，卧在塌上满心幽怨的是我，而一脸谦卑的女子换成了沈玉莲。


    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便假作倦怠的靠上绣枕，微微闭目。最终沈玉莲轻启朱唇，软言细语道：“皇后娘娘的凤体想来已经痊愈了，臣妾等真是欣喜万分。”


    我侧脸瞧去，见她一身月黄色宫装，外面拢着一件银色镂花缀珠罩衣，两鬓间插有花钿珠钗，容色光滑，衣饰不算华丽花哨，但是隐约带有一股贵气。


    才想起，沈玉莲原本也是出身贵族之家的女子，她的祖父沈坤，当年也是手握重权的一代名臣。自然，她也有引以为骄傲的本钱和天赋。


    我转过眼，轻轻答道：“有心，本宫现下已经好多了。”疏离，究竟我是皇后，你是嫔妃。一个关于身份的称谓，抹去所有曾经的交心。


    你既然如此无情，我也要迫使自己忘却。


    凌靖见我冷淡如此，只得抓起我的手，细细安慰道：“丽华，沈妃，是当初你病重时，婉妃又怀有身孕自顾不暇，母后见朕身边无人照顾，又见她处事大方，细腻和善，这才将她指了给朕。你，不要多心。”


    他安慰我不要多心，不想我在心里已是冷笑连连。分明是你们多心在前，我缠绵病榻，几乎险些不能生还，你们却堂而皇之的云雨交合，缔结夫妻之缘。


    我才刚刚好转，沈妃便急忙赶来示威，生怕我活的太久不是吗？


    心中焦躁酸楚，手中却还是执起凌靖的手，眼帘一下，才望见套在腕上的那串琥珀珠串，松松垮垮的，更显出我此刻的瘦削和柔弱。


    我靠上凌靖的手臂，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掌心，那稀薄的温度传递过来，只让我心里觉得更加痛。口中却是淡然道：“臣妾明白，母后的安排自然是有道理的。臣妾只是惭愧，自己这一病竟然沉疴数月，不能为陛下分忧，才是臣妾的遗憾。”


    我婉婉道出体贴和无以复加的夫妻之情，凌靖一时羞愧的无地自容，只是将我双手攥紧。四目相望，我眼角溢出泪花。


    心中，多半也是明白了，周氏在我昏迷期间与沈玉莲达成了一个协议，便是要分去我在凌靖心中的位置，以防韦家的后戚之乱。她找了沈玉莲，自然是看重她身上的贵气和沉稳的性子，沈玉莲不是唐婉，周氏以为，她有足够的能力与我抗衡。




碧云天

凌靖要去上朝，自然不能在这里久坐，而沈妃并没有就此离去的意思，所以最终还是凌靖先走，留下我们两个心怀愁绪的女子，四目相望，两人对坐着。


    我眼望着殿外，方才凌靖走时，沈妃请示帝王命人将殿中门窗打开，以便晨雾驱散殿中久积的病气。


    我记起，自己被中宗赐下鸠酒时，那是还是初春时节，而殿中此时，已经插上了幽香四溢的金桂。时已初秋，我便是在这病榻上，昏沉渡过了一春一夏。


    招手叫阿满近前来，用圆枕将身子垫起来，靠在明黄色鎏金的梨花木床纬上，一览窗外，才见得远处上林苑的丛林已染上薄杏之色。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我怔怔的看了许久，强将心中那阵刺痛压下，秋日的朝阳缓缓升起，殿中映入点点细阳，悄无生息的，一片寂静。


    沈妃微微躬身侧坐在我床前几尺远，见我沉默，终于筹措半响，而后开口：“娘娘也是怨恨玉莲趁人之危？”她如此说话，倒显得我无容人之量了，更何况，殿门四开着，要是我真的心怀怨怼，很快就会散播于六宫之中了。


    我很快回答：“太后圣明，合该如此。即便不是妹妹，也还会有其他嫔妃进宫服侍陛下了，沈妃妹妹多心了。”


    她望着我久病的容颜和瘦削单薄已极的身体，有些不忍：“玉莲在陛下身边半年，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陛下必定要在批阅奏章后移驾瑶元殿过来探视您。风雨无阻，从未间断，陛下对娘娘的关怀，实在令人深深感佩。”


    感佩？只怕不止是感佩二字这枚么简单吧？


    “娘娘，温太医来了。”阿满近前来，俯身施礼道。


    见我不欲多留，沈妃起身，行过拜礼之后，躬身缓缓退出殿中。


    我取下腕间沉重的琥珀珠串，转头问阿满：“宫中何时多了一处瑶元殿？我们现在这个宫室，就是瑶元殿吗？”


    我印象中，北唐宫室并无此处。瑶元殿，瑶元，遥远……我思绪纷纷，游离于眼前。阿满回答：“娘娘，此处正是瑶元殿。这宫殿，还是陛下登基后，特地为您在乾清殿最近的两仪殿前面的高低地上为您修建的。您自王府迁来此处，也就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


    这是两仪殿前面的高地，原来就是一座天然秀美的小山，难怪，景致看来有些俯仰众山一般。


    以手抚过床前清亮璀璨的水晶流苏，环顾四下，流溢于满室的华美精致，看似真的就如月宫瑶池一般。凌靖倒是懂得我的心思，没有将我直接送进那个湮没了几朝皇后的凤仪宫。




明镜台

晨光融融时，温广行一袭青衫而来，不染尘埃。我们久不见面，或许说，我久不见她，甚觉有些异样的俊秀。


    他清瘦不少，但是举止之间更显从容。眉间的精光并不曾因为清瘦而暗淡，在背着晨光的那一刻，我甚至看见了两束光亮，闪烁如晶石。我霎时有些怔住，仿佛冰雪天的清爽之气拂面而来


    他躬身稽首，就要下拜。我轻轻唤了一声：“先生别来无恙?”说完之后便笑了，无恙，当然，他是杏林名医啊！


    假做不胜晨间清冷状，命侍女将窗户关起，只留了一扇殿门大开着，我要与温广行叙一叙旧。阿满侍立在旁，斟茶奉水，缓解了我心中久不见人的那种莫名惧意。


    我命人赐坐，他谢过，一旁坐下，细细品茗。少顷才突然说道：“娘娘殿中的侍女倒是灵慧，能泡出这久已失传的清蘅茶来，想来此女必是慧极之人。”


    我稍感愕然，清蘅茶，那是永和公主研制出来的花色。什么时候移到了我的宫里，不由看向阿满，这丫头被我看的有些紧张，连忙屈膝回道：“这是陛下从永和公主那里取来的茶叶，说是可以清心美颜的，叫奴婢每日给您冲泡了饮用。”


    我接过她手中的茶杯，细一品饮，味道确实与当日在凌意扬的辇车中喝到的一样，有些淡淡的花香、以及一种顺喉的清苦之味。温广行笑道：“放了莲子心，嗯，初秋是极为合适的。”


    我抚眉一愣：“我竟然喝不出来，只是觉得清香入肺罢了。想来，久病床前，连味觉都退化了。焉不知上天究竟是厚待我还是有意严惩，这番死而复生，如今真叫我有些不知安身何处了。”说罢，不禁落下泪来。


    温广行轻轻叹息：“如今您的样子，确实是大变了。”


    我想着凌靖的风华无限，还有沈妃的玉容光洁，心中顿时痛苦不堪，出语亦是伤痛：“说得不错。将死之人，大抵都是这般仪容凋零的了。”阿满蓦然变色，跪在我床前含泪道：“小姐……”。


    我闭目，恍若无闻。非为我个性凉薄，使她伤心，皆只为我，伤于沉疴，困于往昔。主仆二人，哀泣成一团，我闭目不愿再想其他，情知自己身上的冰毒早已沁入每寸血液，温广行救了我一次，哪里能救得了我下一次？


    正黯然时，却有人影靠近。那种气息，似曾相识，一面阴柔，却分明又有一抹阳刚气。化作那斩钉截铁地举动——他递过来一面铜镜予我。


    我愕然，阿满亦愕然，好在，殿中侍女全部都被挥退到殿外候着了。温先生微微一笑：“如你的愿。”我一怔，握住那面镜子，手中簌簌颤抖。因他此言此行，我竟失却了方才的勇气。不敢再任性，生怕一看之下，就此失去了活着的勇气。




生机&nbsp;

终于，揽镜自视。


    瑟瑟望见，镜中之人，眉目不改，只是消瘦如萍，两眼处有深陷进去的倾向。眸间无华，一如枯井，黯淡无泪，却有绵绵幽恨，不能自己。


    这女子如此陌生，这不是我啊。我心中大悲，只觉得这一生都了无生机。摔了镜，不及掩面，便汹涌悲泣。


    那方菱花铜镜，被我猛力掼下，顿时炸开来。殿外的侍女听得响动，急忙跪行进来：“娘娘……!”惊恐之意，使她们磕头如捣蒜。我知道，凌靖必然下了旨意，我要死了，她们也不得活。


    于是，任性的随手将床上的玉枕抛出去，顿时碎成千片，一声暴喝：“滚出去！”不敢迟疑，片刻便回复寂静无声。


    温广行上前一步，神色正肃，然而多少了带了几分温柔：“娘娘，若为心中畅快，尽可以忘情大哭。但，微臣是是大夫，您若信得，便请听微臣说一些话罢。”


    我这一哭，过了一刻，才渐渐止住。目中有了些微清明，静静看他，那种从容不变的神色，于是轻轻道：“你说吧。”


    他躬身下去，长稽到底：“微臣是医生，我信我自己的道。您的病，眉尖心间，且放宽一寸，微臣以性命保证，必会医好您的病症。”


    他抬起头，眼神中有种坚决的执着，也有一种难以察觉的柔情。我心中便有一些暖意，终于不再哭泣。


    “药很苦罢？”他忽然轻声问。我一怔，说道：“半年多，日日绱耍业奈毒醵济涣耍绻吡恕！彼嫔嫌胁蝗痰纳裆亢雎庸从杂种埂?

    他悬丝把脉，沉吟许久，复又行至书案旁，提笔记档斟酌药方。我靠着床纬，随口问道：“温先生是从小就学医么？”他说：“是，微臣家世代为医。”


    过了须臾，我沉吟道：“先生家中可有妻室？”他一怔，懵然看我，眼里是变幻极快的许多迷离。许久，才淡淡地说：“有，但是……”。他突然犹豫起来，但脸上还是认真的神色。


    我也不再追问，这但是何来？而后竟微微一笑，似放下了几分心事。


    他写罢脉案，仰首唤了一声：“暗云！“片刻，便有一位身着宫装，却又鬓角散开，带着素色罗巾的医女进来。她先是朝我跪下行礼，接着走到温先生的身旁，轻声道：”小的这就去药房配药！”原来是他身边新近的医女，模样看来好生娇小。


    我才想起他已经做了太医院院正了，便随口恭贺了两句。温先生转身回道：“微臣并非有意名利之人，娘娘想来也是清楚的，担了这院正一职，只怕还会分心了。”


    而后回头对那医女吩咐道：“这药方我一会亲自去配药，你只需去上林苑里取些上好的白菊过来，午间晒好了给我就是。”


    我含笑目送他的离开，因为这一见，心中顿时安稳了许多。




美人面

朝阳渐浓，便有宫人送来早膳。随着早膳一起奉上的，还有那新折下来的魏紫姚黄牡丹圣品，牡丹雍容的花盘慵慵欲坠，每一朵的花瓣都重重叠叠如若绢绡轻盈，花香浮漾，这是供中宫皇后插瓶专用的鲜花。


    虽然没有胃口，我还是些微用了些早膳，净手漱口，便要等着一会服药了。换下身上的寝衣，取了一件浅芽黄的薄绸宫装，挽上灵蛇髻，轻点绛唇。既然在病中，也不拘仪容工整，我素面朝天，不缀珠钗。


    眼光望上那摆放在梳妆台上的娇艳花束，我唇角轻扬，对着一样一脸笑意轻绽的阿满道：“这花真是娇艳无比，恍如美人面。”笑着说罢，便举步来到窗前，推开朱色雕花的窗棂一览，才知小山之上，风景独好。


    想来是这几日细雨霏霏，空气里才弥漫着带着花香青草气味的潮湿气息，大捧大捧的月季沾雨欲湿，渐渐盛放到极致，透出欲仙欲死的缱绻奇香。


    我在殿中禁闭已久，豁然闻得这样铺天匝地的湿润香气，不觉闭目沉醉，却听得轻轻一声唤：“皇后娘娘。”我闻声望去，只见得：


    碧水迤逦如绸绕沉香亭而过，水声淙淙如鸣琴。这宫殿两边花木葳蕤，芳草青郁，数十位宫装侍女垂手而立，唯见那来人手中捧在前面的几大丛牡丹，映着一身玫瑰色的凌意扬，人比花娇开得明艳欲燃。


    春日的阳光带着薄薄暖意，有透明的淡金色，拂过瑶元殿四角飞起的碧色琉璃瓦，拂过丛丛雍容牡丹，细碎地洒在她的身上。


    我举步上前，对上她一脸明媚的春光，才觉出自己的憔悴，于是踌躇：“公主怎么来了？”话一出口，又觉不妥，我的这位小姑，那是能上天入地的帝女，哪里有她不能去的呢？


    永和公主凌意扬将手中捧着的牡丹交到阿满的手里，对着殿中四下一环顾，便笑道：“皇嫂如今大好了，这样好的消息宫中早就已经传遍了，意扬只怕自己来晚了，这才忙不迭的一早赶了来。”


    我暗中倒吸一口气，才知道，何谓高处不胜寒。我这一醒来，只怕不知有多少人都不能安寝了。


    她望着我惨白的脸色，眼神渐渐温柔起来，退后几步，躬身行了大礼：“意扬拜见皇后娘娘！谢过皇后的大恩！”


    我怔住，她这又是唱的哪出戏？普天之下，还有她凌意扬要参拜的人吗？复一想，便明白了，她是谢我当初以性命换得凌靖的皇位。


    心中微微感到，毕竟，还有人看见了我的付出，虽然我们曾经互相怀有敌意和质疑，如今，都消散了。


    执手扶起她，我定定的说道：“我当初舍命来换得的，并不是你这一声感谢。这一切，都是缘份罢了。如我今日坐在这皇后的位子上，其实也只是你皇兄的怜惜。他日不在这里了，也是不可逆转的天意。缘聚缘散，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怨艾心

凌意扬睨眼看着那束被插入殿中青花云纹花瓶的牡丹，口中闲闲的问道：“皇嫂，你可是在自怨自艾？”


    我回转身，自床边的贵妃塌上斜斜坐下，命阿满取了先前撸下来的那串琥珀珠在手里不停把玩着，见她接过茶饮了，这才缓缓说道：“这琥珀珠倒是很有意思，瞧着成色和内里的那几只小蜜蜂，便是外行也知道乃是世间珍品，不可多得。只是，要是时时戴在手腕上，我却终究难以承受这样的份量。”


    我承受不起，其实放眼历朝历代，君王的爱重也几乎无一位皇后能够承受得起。作为皇后，就得隐藏自己，不去嫉妒，不去偏颇。置身于六宫纷争之外，而又要适时出手排解这些宫闱纷争。难，很难，除非我能忘了自己也是个女人，忘却那种刻骨而又自私的爱。


    凌意扬默默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半响才幽幽叹道：“我知道你有哀怨，可是，我自小看着母后在后宫的生活。我还是要说，你比母后要幸福的多。皇兄爱重你，不是一般寻常男子对妻子的爱。自然，你也为他做了很多，倾尽一切，你们之间，应当会有圆满的幸福才是。”


    我踌躇，不知如何应答，但凌意扬却先落下泪来，我挥退侍女，只留了两人静坐着。日光渐浓，由大殿的窗棂缝隙处洒将进来点点光束。


    永和公主凌意扬就坐在我对面不远处，她的脸在背光时显出一些憔悴和无助之感。我记得，她只比我小几个月，今年应是十七了。她容色颀长、秀丽、眉眼间的神情有些神似她的母亲周氏，而气质却是灵动多变的，有时恬淡如水，时而又隐约带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漠然与傲气。而上一刻推门而进时，她又是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我心中莫名的烦忧，她这样善变的性子，谁知不是承了她母亲的遗传呢？偏生又都是我不得不面对的人，注定避无可避。


    我本来并非心胸气量狭窄的女子，之前也不曾因为她的娇纵而感到厌烦，也许真是病的太久，连心气都有些变了。这样一想，便觉得自己不是，于是安慰：“公主莫要再想以前的烦扰了，你现在与韦云哥哥成了亲，也当凡事都往好处多想想才是。”


    而凌意扬却并不理会，只是垂泪，她默然而固执。似乎并非想要与我探讨什么，对于我的安慰也只做不见，但是神情之间的态度却是坚决的。


    我在心内暗暗叹口气，为韦云哥哥与她这貌似和美却注定难以欢愉的婚姻。神志郁郁间，突然想起自己缠绵病榻时，那些不分日夜的昏迷辗转中，曾经忆到与韦云的初识，那些昔日欢畅的景象，不断重叠。


    还有业已去世的李小怜，总是微微笑着，反复问我，妹妹，你过得好不好，你们过得好不好？韦云呢，他还好吗？


    我过得好不好。我在短暂的清醒的辰光里，也这样问。




云瑶际

恍恍惚惚，想起那参州城门的初见。那天，唐婉如何娇艳，而我卑微如尘一般，远远望着凌靖娇宠她，心里莫名的醋意。


    那时，决绝的离开庞府，便有几分赌的心思。我其实是甘于冒险的女子啊，因我知道自己美而卑微。在后来，浴火重生的日子里，我总是暗自庆幸当初的决定。


    当初，年龄尚小，我未必能够清晰地觉察到自己的处境，但后来回忆，却不免惊出一身冷汗——若当初不来金陵，我便如寻常人家的妇人一样，忍受势利婆母的冷遇，眼见着那并不相爱的丈夫娶了一房又一房的妻室。余生的念想，便是不要强势的侧室欺负，最后被扫地出门。


    是凌靖，他的出现，坚定了我要寻梦的决心和勇气，唤起了我深藏不露的傲气和野心。原来我低眉顺眼，却一直是这般好强的。那份隐匿以久的不平之气，在后来的耳鬓厮磨中，暗暗寄托于他——凭什么自己一生注定要卑微忍辱？


    若论才貌，我远比那些富庶权贵的女儿来的出众。凭什么？她们会比我活的尊贵而体面？我真要，一生仰人鼻息而活吗？


    这些被掩埋的伤痛，现在想来胸中还是久久不能平。至今，我仍然不甘，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对的选择，从未后悔过。


    我以命去换来的，应该说，不止是他的皇位，还有自己一直隐匿不认的野心和虚荣。我帮凌靖，不单止是因为那份执着的爱，还有那些誓要实现的梦想。


    我为何要绝望和无助？我已经走出了一大步，朝着那些曾经希翼的巅峰，离的愈发近了。不应生怯，亦不该生怯啊！


    凌意扬将脸背过去，以丝巾擦拭了一下面上的泪痕，少顷，便起身要走。我也随之起身，有些措手不及，然而筹措片刻，还是脱口问道：“公主和驸马，感情可还好吗？”


    她瞬目，撑得眼眶微微发红。那微点未来得及消退的泪光，反而成了决绝的神色。“我们很好。”她一字一顿地说，“想必，皇后也知道，我嫁他，不是爱他，而是因为他是韦云。”


    我被她如此气势所震撼，想要找些话来开解，而突然又想起韦云哥哥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我问他是否已经放下了李小怜，他那句半是叹息半是决断的话：“此生，我不会再沾染情爱了。”


    相似的神情，而今又在我面前重演。然则，幸福是艰难的，对于很多人而言，那是远远望见却永远不能触及的一轮玄月。如此，而已。


    我起身送她出去，再无其他可说，也许，我宁愿她转身扇我一巴掌都好。是我太过幼稚，导致她一生幸福的灰飞烟灭。然则，她不是我，也不是一介无权无势的民女，她为什么不拒绝呢？只要她说不，没有人会勉强她披上那身凤冠霞帔的。


    就在我们快要踏出大殿时，她忽然转过身来，脸上是坚毅的神色：“我知道，母后在你病重时安排了沈妃服侍皇兄，可是，你不要怪她。”


    我点头：“母后的安排并无不妥，以后，想来还有更多的女子陪侍在陛下的身边。这是后宫，凌靖非我一人之夫，我也并非无知妇人。”


    “你我都是为了皇兄，为了社稷和宗庙的安和，皇兄虽然并非你一人之夫，但是只有你才是他唯一的正妻，只有你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她的声音柔和了一声，然而那目光突然加入一丝凌厉，逼迫得我不敢卒视。她又说：“谁都会有私心，但我不允许你因为私心伤害到皇兄和母后。”


    我怔住，片刻有些恼怒道：“丽华不敢，也自认不会。”


    她转过身，留给我一个冰凉的背脊，冷然道：“我和驸马的婚姻，必然会像世人看到和美的一面，你无需担心什么，该为他争取的体面，我一分也不会少。你对皇兄的情分，便是对我的情分，我凌意扬不会忘记。只是要你记住，不要做危险的事，不要使皇兄受到一点伤害。”


    踏着飘落于宫门前的花瓣残颜，凌意扬决然而去。




不胜寒

晚间时，我刚服过药，正在敷着温先生所调配的美颜粉时，凌靖一袭黄衫而来。


    凌靖将未完的公文带来瑶元殿处理，只当能多陪我一阵。见我慵懒的只是躺在床上敷脸，他心情极好的，耐心细致的接过阿满手里的湿巾，为我擦拭干净渐渐风干的药粉。


    我看着他，想着镜子里自己残败的容颜，而他如此真实的坐在我身边。伸手抚上那英俊的眉眼，那带笑含弧的嘴角，突然心情暴虐起来。转过脸去，不再看他，命阿满带人去准备香汤沐浴。


    凌靖眼底有些迟疑，然而最后终究是抚掌含笑，他命人打开后殿的大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有些忐忑起来，为自己这样的娇纵性子，难不成，病人都是这样性子暴躁的？或许是，因为他在我眼前而已。但凡女子要撒娇，必然要有个合适的对象，否则，她的娇状痴态做给谁看呢？


    走过殿后的一块草地，掩在一扇殿阁小门后，便是一个散发着汤沐鲜花气息的浴池。我抬头看着新修的牌匾和朱漆精细的香味，眼前有些微微的眩晕。


    “娘娘，这是陛下特地为您修建的出尘浴池，这里所有的间隔摆设，都是照了携园的玉清池做的。连修造用的水晶石，都是一样颜色。”阿满在我身旁，满面喜色的说。


    凌靖在我身后微笑，见我眸间闪烁，当我自是喜欢不尽，于是回去继续批阅奏折。


    再次置身于这熟悉的环境中，被温热的泉水淅沥着自己单薄而不胜寒凉的身体，我只是觉得乏力。鲜花撒入时，那些香味再不能令我心驰神往，我渴盼着，只想快点洗去自己满心的疲惫和憔悴。


    “小姐，该起身更衣了，水都凉了。”


    我睁开眼，阿满这小丫头有时也是聪明可爱的，她在凌靖面前称呼我“娘娘”，在我跟前只叫“小姐“，我知道她对我是用心去对待的，不是那种虚情的奉承。


    搭着她的手，站起来，侍女们跪立着，用大巾子给我小心的擦净身体。穿上寝衣，立在大铜镜前，看了好一会儿，


    相思莫相负，明媚娇艳能几时？


    便是对着镜子千般梳妆，也逃不过一朝春尽，红颜老死……


    温广行果然妙手回春，只是早晚两剂汤药和一撮美颜粉，我便不再形容枯竭，病态横陈。只是，下腹之中有些微微作痛。披上阿满手中的薄锦披风，我缓缓走回内殿。


    凌靖正好批阅完公文，见我回来，便起身向我走来。两人拥吻着，渐入佳境，我身子不好，本来想推了他手上的动作，可凌靖执意不肯，见我这样，以为是半推半就，反而更加急切起来。




殷红吻

凌靖将我圈在怀里，而后抱着我走向床边，我有些娇羞，便以手抱住他的颈脖处，将头低低的附在他的怀里。


    内殿中，一室迷离摇曳的灯光，热汗和着香津，衣衫半褪，青丝错缠，香艳旖旎袅绕。


    我将手指插入他的发髻中去，口中不由的低低吟出声来：“靖……”。被他以唇打断接下来的话语，此时、此刻、此地，我们彼此的喘息，在灼热的欲望中沉浮。


    他滚烫的唇贴着我的周身游走。


    衣衫缓缓褪去，他便要伸手来褪我的寝衣。繁复的丝绦结，费去不少功夫，他低着头，一面皱眉，一面手不停止的在那堆绯色丝绦中翻转。我闲闲的看着他，并不想替他代劳，手便四处游走的，在他雄健的肌体上爱抚着。


    突然，一抹殷红的印迹映入眼帘，那血色的吻痕激得我全身一哆嗦。昨夜，我并没有……


    那不是我留下的痕迹啊！闭上眼，转过头去，眼泪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身子还是火热的，心里却似冰裂一般，点点寒意侵渗。


    下身一阵寒流涌出来，我不由的低叹一声：“好痛！”我的月事魁水来了，在这样的时候不约而至。也许，只是为了保护我不受这样的伤害而已。


    凌靖抬起头问我哪里不舒服，一面还是急切的抱着我。我心里凉的不行，将他覆在胸前的手拂下来，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魁水来了，怕弄脏了你。”


    说罢，赶紧别过脸去，不住地喘息，气却呼不进肺里，溺水一般。那些呼吸，将自己整个人都弄的生生撕裂般的疼痛。


    不能。


    不能再继续下去。


    努力撑起身，将他缓缓推开，牙关紧咬地，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凌靖被我惨白的面色吓坏，赶紧下地去唤人，急传御医过来诊脉。


    我坐在床上，泪水如不可歇止的血水一般，毫无知觉的汹涌而出。


    温广行匆匆而来，乍见我这样的神态，不由的也是一怔。而后见到凌靖也在此，便有些眼神起来。


    我闭着眼，一声不吭的，卧倒在床，由得她们怎么摆弄。过了片刻，便听得他向凌靖回复：“回陛下，娘娘体虚气弱，大病之后，本应好生调养，实在不适宜侍奉您的御驾。微臣立即为娘娘开具药方，煎服下去后可以减轻不适之状，然则此症若要痊愈需时甚久，因此……”


    他截住了半截话，凌靖与我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也罢，想来他是不在意的，他现在有三宫六院，哪里会为了这样的事情而不悦呢？离了此处，他便可以移驾去其他嫔妃的寝宫。云雨之欢，并不会变。


    想到他胸前的那处殷红，我的心再一次绞裂般疼痛起来，有种腥甜渐渐涌上喉间，我苦苦想要抑制住，不愿让他看见我这样的病容。然而，那强烈的腥意随着心痛一起，带有将我覆灭之意，最终，抬起头，便将那一腔血色喷薄于锦被之上。




会亲

我再一次病倒，好在，并不是上次那样的沉疴。温广行每日早晚都来请脉，渐渐的，每天睁开眼睛看见他等候在殿中，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不知为何，看见他时，我就觉得心安，似乎自己活着还是有寄托一般，吃药、把脉，还有偶尔精神好时，我们会略微交谈几句。


    凌靖还是每日都来，但是他已经不在我的寝殿过夜了。除了医嘱之外，我想他应该也会偶尔过去陪一下沈妃，还有现在住在云锦宫的婉妃，她现在就快生产，众人都期盼着皇长子的诞生。因此，我便是足不出门，也能听到太后和皇帝对她的优厚宠爱。


    倒是协理六宫的沈妃，待人和善贤德，难得的是，肯在唐婉面前低头，叫她一声“姐姐”----一如她当面温婉的叫我一般。她这样恭顺，自然凌靖也会喜欢。他，从来就喜欢女子的大度和贤德。


    所以，在这个后宫中，宫人和嫔妃只知道中宫久病在床，又不曾住进凤仪宫中，连凤印都是虚的，还不如那两位未曾正式册封谥号的妃子来的体面。太后一直未曾来瑶元殿探视我，只说为我礼佛祈福，然则，许多传言也就因此而生。每个人都很好，除了我之外。


    若不是，我尚未真的失欢于凌靖，只怕，连我宫中的各项供给都会短缺了。这样的情形下，封后大典，也就只有一拖再拖，变得遥遥无期了。


    对此，凌靖心觉愧疚，所以，便安排了父亲和韦云进宫来探视我。我问道祖父，原来他已病了许久，像我一样，每日只顾着求医问药，便是有心想来，只怕也难以成行。


    我心里有些惊慌，貌似坚强不可战胜的祖父，也会有病倒不起的一天。然则，韦家真的就要从此败落了吗？隐隐的，有些不信，还有些许不甘。原来，自己一心想要摆脱的家门，才是自己身后的那支强有力的大梁。而今，就要大厦倾塌了吗？原来自己并没有能力去面对这样的残局，那些雄心壮志，都只是一时意气罢了。


    我虽然不是病的非常的沉重，到底是精神不济了，只能倚着厚厚的软枕，就着阿满的搀扶，将一张用脂粉盖过的容颜，面对着他们的满怀关切。


    父亲精神还好，只是两鬓间不觉已经染上了白霜，他详细问了我现在的病症如何，又反复安慰我要好生保重。看着那双与母亲极为神似的眼睛，我觉出自己竟然无端的悲哀，心头大酸，仰起头借着要起身更衣，生生把那涌上来的泪意给压下去。


    韦云一如从前，神情是淡淡的，立在一旁，看着我和父亲说话，眼眸处的心痛和无奈显而易见。我安排了午膳，就着秋风起枫叶红的美景，在自己的瑶元殿外花园中摆了一席午膳。菜肴是写了单子给御厨们做的，除了安排人布置那花园中的水榭，费了我不少的精神。


    心中低叹，我已经许久没有和家人一起吃过饭了。连梳妆时，握住簪子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碎冰

韦云哥哥并未带着新婚妻子一同来，在这件事上，我们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凌意扬不来也罢，我此刻实在没有精神去应付她，只是不甘心韦云被她这样嫌恶，心里有种暗暗的恨和莫名的疼。


    尤其是，她临走时说的那句：“我嫁他，是因为他是韦云。”在说道韦字时，她是用了大力气去说的，那唇齿相磨的声音，令我心头一阵莫名的惊悚。


    她的声音，清如碎冰，沉淀在我的心湖。


    我知道，就算自己足不出户都罢，时事的改变，也是无可还转的。只是不知道，凌靖心里，到底能对我保留几分情分而已。


    今日的瑶元殿，注定要比往常热闹十分。待到午时，秋阳正好时，众人便移步出去前殿用膳。


    只是一次家宴而已，我并不曾打算凌靖真的会来。然而，待那杏色身影愈走愈近时，我的心也禁不住砰砰狂跳起来。到底，他还是来了。


    一桌子的人都起身行礼。他笑着道免礼，复又向父亲拱手道了一声：“岳丈近来可好？”


    我闻言又惊又喜，惊的是他何出此言？不是每日朝堂相见吗？喜的是，他肯屈尊以家礼相见。一声岳丈，扫去我心头所有阴郁。连带着，笑容也明媚流利起来。


    于是，这日的午膳自然是主宾尽欢。凌靖与父亲把酒言笑，又嘱了韦云包容自己妹妹的任性，而韦云只是淡笑，一脸郑重的回应道：“陛下放心，微臣说过，娶妻必然应当视若明珠一般珍重。所以，微臣会好好对待公主，不会让她受丝毫委屈。”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却是望着我的，锐利而伤感，令我慌张的低下头去。


    席间，凌靖偷偷问我：“你母亲是只有你一个孩子么？这突如其来地问，使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勉强笑道：“是的。”


    韦云自然不是我的血亲，但是再无心里，他实在是一个极好的兄长。带了这样的心思，我哀哀看向凌靖，为自己刚说的话，感到非常后悔。


    凌靖读懂我的眼神，于是宴罢时分，唤住了韦云，当场提笔传旨，封他为安国公。众人都震惊，韦云二十三岁，受封安国公。


    “公”的爵位，只有祖父和父亲才有资格接受——祖父受封为长青公，加太师太保，祖父过世，则父亲可以受袭爵位。而韦云其实是远远不够资格的，他并非嫡出，甚至，没有韦氏族的血统；而且，他年未至而立之时。


    如此荣宠，且又在韦庄病重衰败时，虽然有些喜悦，但我心中，还是觉出异常来。


    “臣妾叩谢皇恩。”待众人散尽，我诚惶诚恐，拜伏于地。我不知道，自己的夫君究竟要做什么，甚至于，我还不能去问他。很怕他会反问我：“这不是你自己求的吗？”


    我伏下身去，瞥见他纹丝不动的杏色衣裾，红底玄色纹饰，那样熟悉，又那样的疏离，泪水忽然涌了出来。


    “爵位，并非实职，只是一种名誉的荣宠罢了。”凌靖扶我起来，轻描淡写地微笑道，“赐爵于韦云，以示朕对韦家的恩宠。既安了妹妹的心，又于你有益。”




天高云淡

他说得如此冷静，而且实际，我心中微微一惊。然而，他又拍着我的手背，温柔笑道：“我准许韦云自由出入宫禁，你看如何？”


    准许韦云自由出入宫禁！我的胸口突然有些发闷起来，这一切，必然有着背后的原因吧？然而，我该怎么回应？


    我凝眸顾他，不置信的。他只是一味笑道：“丽华，韦云其实也可以有你祖父那样的地位，韦家不会就此没落，你不要发愁。”


    我怔了怔，泪水犹未干透，此刻又慢慢地涌上来。尽管他给予韦云的只是表面的荣宠，但这些优待，却是父亲和祖父，也是我，立足的根基所在。


    只要他愿意，让韦云顶替祖父的荣耀，自然，我的担忧会少很多。


    我无法怀疑这种深情厚意，他是爱我的，不至于真的要伤了我的心。心中轻叹，一切都放下了，只觉得别无所求。


    然而，我绝料想不到，会有猝不及防的枝蔓。悄无声息的，从背后搂将上来，把我的颈脖一把掐死。


    送罢父亲和韦云一行，我们携手走在瑶元殿前的花园里。十指紧扣，一如从未离开一般。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温煦中夹着涩涩的芳香，活泼泼弥漫着一种宁谧的生机。我着一袭月白色纹绣罗衣，罩一件胭脂色绣桃叶的“半袖”，两截长袖露了出来，在暖风下轻盈地回旋飘飞着。


    凌靖与我说笑着，大概都是些往事，我听得他说，夏王凌泽，自请回到封地晔州。而太上皇，则准备在明年开春以后，就移驾白城行宫颐养天年。


    我想问太后会如何，然而看着凌靖有些惆怅起来，终究是忍住了。他自然不会舍得母亲真的跟着太上皇去白城的，只是，礼法如此，周氏没有被太上皇赐死，而得以生还下来，享受太后的尊荣，已是天大的恩遇。


    就这样，两人并肩走着，抬眼望去，是晚秋澄净的天空，犹如一望无际的碧海。天高云淡时节，秋蝉齐鸣。满眼都是金色飘零，深的浅的，无处不在。


    远处有浅绿色裙裾走来，将这金色天地割裂。待走的近了，才发现，原来是青春逼人的沈妃。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手中挽着一个精巧的食盒，看样子，是要去乾清殿


    “参见陛下和皇后娘娘”。沈妃一脸笑意，温婉如水般，与她身上的衣饰非常相衬。我笑着回言，心底却狠狠的沉下去……变了。是什么，在不经意间，巳饮血而蜕，变得愈发陌生，疏离难近。




残荷听雨

自从那日她来探我，已有近一个月不见了。她这样露面，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意外。一句：“不必多礼。”省去了称号，也隐去了心中的在意和抽痛。


    “娘娘一直在病中，陛下吩咐任何人等不得前去打扰，因此，臣妾等不敢冒失。若不是，臣妾刚好要去给陛下送些糕点，想来就无缘得见娘娘的凤颜了。”


    沈妃的眼睛亮而清澈，闪着笑意，还有一丝掩藏的很好的狡黠。我看到她有试探的意味，心中感到疑惑。


    “今儿个阳光好，朕陪皇后随处走走。”凌靖出言替我回答了，说罢在暗地里将我手心紧的一握。似乎要说，不要在意。


    “臣妾听闻，娘娘喜爱荷花，还曾在去岁的宫宴上吟诗作赋，现下，御花园里还有开的极盛的荷花，不如臣妾陪娘娘一起去赏花？”她说的很是诚恳温顺，生怕我不准似的。而此处正是人来人往的甬道，我若真的不准的话，便要被人说成是嫉妒不能容的中宫，连赏花都不愿意带着妾妃一起。


    凌靖见此便对我说道：“丽华，你既然今日身子难得好些，若有兴致话，便让沈妃陪着你去赏赏花也好，免得终日闷在宫里头。”说罢，眼含期望，我瞧着好似真要为我和沈妃之间谋得和睦一般，他情知我心中必然有刺，所以，才抽身要我们两人当面叙谈一番。


    我只有点头应允，一面打叠了温言：“陛下若是还有公事要处理，便不需陪着臣妾了。”如此，凌靖才含笑离去，转身去了乾清殿。


    两人莲步姗姗的，缓缓来到去年摆宴时的那处荷池旁边。还是那处饮绿轩，室内摆设丝毫未改，宫人们在荷塘边布置坐席，又奉上果酒。


    银盘托着细盐精漬的柚子，去皮分块，瓣瓣饱满鲜嫩，水润剔透；桂花酒酿圆子，甘醇味美，糥而不腻；再佐一块蜜渍蒸梨，更是酥甜生香。


    满塘荷花随风而动，寒起碧波间。


    星星点点，白莲红莲摇曳在绿叶中。


    “秋风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我有些出神，感叹时光飞逝，转瞬便是一载流失，而我还有几个一载呢？


    身边的沈妃闻言宽慰：“娘娘果然高才，只是，这诗句未免太过悲切了些。”


    我有些冷笑，心里感到不耻而又不想明言，于是便只管对着那荷池发怔。半响，才叹了一声：“可惜了这样好的秋色，我竟幽居于一室之中，连窗外的一切都不闻不问。”


    “娘娘凤体违和，臣妾等都甚为关切。如今，娘娘身子好起来了，如此一来，宫中才有了闳骨。”我再次听见她话里的试探，最终问道：“沈妃向来能干，协理六宫更是博得众人交口称赞。本宫虽在病中，但并未耳目失聪失明，既然太平无事，本宫哪里能算得上闳骨？顶多，也就是装个样子罢了。”


    我有些倦怠，便起身要回去。而沈妃显然有些惊慌，片刻后，竟然伏地跪倒：“姐姐，难道你心中真的不能原谅玉莲了吗？那时，也是太后钦点，我无从推脱的……”。我在她纤手拽住自己裙摆时，将起立的姿态重新坐了回去。石凳上，铺着软软的薄垫，秋风，竟然也是凉的。




藕幸

我缓缓摇头，迟疑片刻，还是将她伸手扶起来：“不，本宫从未怪责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妹妹有这样的命数，得天子青眼相加，本宫替你欢喜而已。”


    她抬起头，望向我，姣好的容颜浸染了疲倦，少了妩媚，平添哀愁，一双青黛蹙起，胜似愁眉。


    “姐姐，如今陛下刚刚登基不久，可是，外间却有传言，人人道，韦公与南诏国往来亲密，如今便是驻边的大军，都有这样的传言……”


    我一听之下，不由的恨极怒极，双手握在掌中，只想对准她的颜面，狠狠刮上几巴掌。


    我们并未曾有仇恨，我自问待你不薄，何苦要如此相逼？我闭上眼，冷冷说道：“沈妃也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女子，难道不知，后宫干政，是莫大的罪过？”


    我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语的恨意，凌厉的将她逼入死角。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自然。只是，皇后应该知道，如何约束外戚，不为皇帝带来忧患，这却是你的分内所在。”熟悉是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倨傲和强势，我回首，见太后周氏一袭华贵的长袍，缓缓走近。


    俯身拜下，心中的恨意愈发强烈，只将手中的丝帕扯的如同蔓草一般。


    “起来吧！若叫皇帝知道了，还以为本宫又对你横加挑剔了。”


    我微微一躬身：“母后教导的极是，儿臣怎敢怨怼？”我心中有些怔疑，沈妃妄议朝政，罪过不小，不知她要如何庇护？总不会，真的两手一挥，只当听不见吧？


    而沈玉莲并不曾起身，只是将身子低伏下去，做请罪状。我静默着，并不打算就此原谅她的有心冒犯，且看周氏如何护短。


    然而，她却突然干呕起来，一阵气喘，身边侍奉的两位宫女便两腿一跪：“请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宽恕我家主子吧，她已经有了身孕，今早太医才诊断过，才刚一个月来月。请娘娘恕罪！”


    我只觉大厦倾塌就在这一刻间，满脑子都是沈玉莲含羞带笑的得意，还有凌靖那温柔的目光，看向她时，流露出眷恋和不舍。浑浑噩噩，我不知身处何地。


    只知道，心碎了，一片一片，在血雨中飘零。


    本以为，我会泪流满面，然而咬破下唇时，我却发觉自己生生忍住了。没有流泪，心中其实是杂念丛生的，慌乱的、尖锐的、痛苦的。


    我刻骨地记着我们的耳鬓厮磨，刻骨地相信他那份深重的情意……但转瞬间，一切却都变了。原来他的深情，也不过如此啊。一个月左右的身孕，那时我才刚刚醒来，难怪，他身上殷红的吻痕……


    心中倒抽了口凉气，隐隐作痛，所有的痛苦却都压在心底，只淡淡地笑道：“沈妃怀孕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怎么无人来报给皇上和本宫呢？想来，母后也是这会才知道的吧？”


    我这样说着，心里却是丝毫也不信，周氏并不惊喜，只是命人将沈妃在地上扶起来，好生坐下。


    晚风吹起我手上的挽带，薄纱飞扬，浅绿色宫装的沈妃与她所住的那座豪华上阳宫，还有立在碧波池旁对着一池残荷的我，如此对立着。




影朦胧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我静静立在荷池碧波亭中，目送周氏和沈妃相携着离去。落日的余晖中，这个宏大的宫殿群显得更为华丽绚烂，蜿蜒的秋水将亭台楼阁灵动的穿起，如有神来之笔。


    偶尔响起的一声秋蝉，仿佛无限留恋眼前的景致一般，迟迟不肯接受夜的来临。


    阿满手中捧着一件斗篷，站在不远处，望着我的身影，她怔怔不动。


    身后有沉重的脚步传来，走的非常迟缓，仿佛不堪重负一般。我不回头，因为自己的模样想必是骇人的恐怖。我不想，徒生笑柄。于是，双手死死的抓住池边的白玉护栏，一动不动的。


    那人的脚步却不肯停顿，我听到阿满恭敬的行礼：“奴婢参见婉妃娘娘。”


    她来到我身旁，缓缓的，微微有些肿胀发福的玉手递过来一方丝帕，我低眼一看，却是素净的白色。在以前，她不会喜欢这样清淡的颜色的。


    “见过皇后！”唐婉稍一屈膝，向我行礼问好。我见她面色尚好，红润光泽的，只是明显有些丰腴。她一身绯红色宫装，腹部高高隆起，首饰和妆容都是简单的，屈指一算都已经快到了临盆的时候了。


    我勉强笑了笑，突然觉得她此时应该是极辛苦的。凌靖收了沈妃时，我重症在床，她身怀六甲，何曾比我好过？于是，脸色缓和下来，命人扶了婉妃坐下，我仍旧立在池边观景。


    凭栏而望，繁花锦绣里重重宫阙的飞檐翘角宛如印在五色迷离上的影。我看着远处那些装扮的极尽妍态的宫中女子，莲步姗姗而过，无一不是盼望着君王的宠幸。


    如此天家富贵，如何不叫人心醉神迷。


    婉妃端庄的坐着，见阿满给我披上斗篷，才轻启朱唇：“娘娘如今身子可是大好了？”我稽首点头：“嗯，本宫正要去芬芳殿看你，想不到，却在这里撞上了。”


    她起身，与我一同行向前，再走已是湖面开阔，水光山色俱佳之处，一行人便一同坐下歇息。远远有宫中教坊内的歌女踏歌而唱，唱得是一首古风《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歌声反复，不肯停顿，连上林苑内满溢的柔靡光艳亦为之停驻不前。


    婉妃在歌声里一阵恍惚，她久久不语，我低头一看时，见晚风吹起的碧波池将她的倒影晃碎，波光粼粼时，那女子却不复完整。这样的一眼，让我突然感到有些不详的预感。自己的身子就在旁边，然而却刚好被池中的荷花所覆盖住，并不见碎影。


    “臣妾并非是偶尔来这里，而是专为了娘娘而来。”少顷，她忽然如此说道。




闲坐话往昔

我心头一阵柔软，将丝帕交还给她时，就手拉着她坐在了那栏杆边的石凳上。轻轻道了一声：“你自己就要临盆了，这会子怎么会想到要来见我？若有事，差人来说一声便是了。”


    唐婉将手在我掌心不动声色的抽出来，继而缓缓环顾了一下四周。我有些明白了，只是又觉好笑，这里是深宫，哪里都是隔墙有耳的，避得开吗？


    于是莞尔，这会是真有些轻松起来。


   微微颦眉，觉得不胜寒冷状，唐婉将那方丝帕再次递过来，我伸手接过。闲话几句，我已得知，定太妃林氏于几个月前产下一名女婴，而林氏却在生产时遭遇血崩，于那天夜里就过世了。


    她这样去了，倒真符了当初在上林苑偶遇时的那番誓言。生如青松，刚毅翠直。死而淡泊，长驻君心。于后宫的女子而言，她终于以性命力践了自己对情爱的全部誓言。


    中宗将那名女婴交给了贤太妃，日日前去探视。赵若兰在被中宗审讯后就精神失常了，她一手杀死了自己的姨母，最终逃不脱良心的谴责，时常梦魇到烈火焚身。如今，已经被接回娘家，终日调养在闺房内，渐渐痴呆的像个疯妇一般，时而哭闹、时而怔呆。


    她每日都会呼唤自己的夫君，声声“殿下”，让人听得毛骨悚然，那不是爱意，而是充斥着浓浓的憎恨和不甘。她如今这样落魄，但凌泽却也从来不去看她。到底，弑母之恨，无可平息。


    东宫凌泽被贬为夏王，凌靖倒是着意安抚，赐下不少美女佳人，以充他身边无人照料的寂寞。那个原来养在汉王府的那名貌似林氏的女子，名唤良玉的，也被凌靖封了庶妃，以正式的名分进了夏王府。


    我与唐婉一面闲聊着，一面品了些她随身带来的茶水，淡淡的莲心苦，沁入我的心扉。平眼望去，唐婉终于在这深寂的宫闱中，渐渐长大了。眉间眼角，光滑依旧，只是多了几许含蓄的哀怨。


    待得说倦了，阿满上来扶我的手，脆生生道：“娘娘该回去歇歇了，燕窝都炖好了呢。”


    我扶过她手，银白色织锦裙裾拖曳过洁净无尘的长长的鹅卵石甬道，有拂上落花的簌簌微响。指间望那荷池一指，随口吩咐着阿满，“叫人折几只白莲回去插瓶，用红绳系了，可以祈福。”


    晚秋的风教人醺然欲睡，我回转身对唐婉说道：“妹妹自当好生保养身体，待有空了，便多来我的宫里走动走动。待妹妹为陛生下皇子时，本宫再为你摆宴庆贺。”


    唐婉躬身相送：“娘娘原来喜欢这白莲，臣妾最近却一直好那桂花的清香，尤其是那桂花酒，闻着都舒坦。只是御医嘱咐了，不得多饮，恐伤了胎儿，这才心有遗憾。娘娘若是有意，倒可尝一下，真是香的紧。”


    我回头转目，笑着道了一句：“妹妹有心了。”说罢，便顺着暮色行去。




寒食散

十里平湖看鸳鸯，山巅仰止凤求凰。


    我在殿中默默吹奏着那曲《凤求凰》，短笛音清如水，婉转流淌。阿满陪在我身后，只是怯怯的看着我。那眼神，我不用猜想也知道，盯人写满了委屈和不平，那是为我鸣不平的心思。


    不平么？我问自己，继而轻笑起来。


    唐婉的素巾，沉浸入桂花酒后，竟然显出一篇斑驳的小字。寒食散，如今宫中秘密流行着服食寒食散这样的东西，连凌靖也染上了瘾。这药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这寒食散多食便会上瘾，令人无法自控，自前朝时便已是禁品，私自往内廷输送更是死罪一条。


    所以，能将这药品带进宫来的，绝非普通的宫人。我惊异的是，凌靖也爱上了这个，难道说，在我醒来之前，便是有人刻意用这个离间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乾清殿有人来报，说是皇帝晚间会来瑶元殿过夜，我一阵冷笑，沈妃倒真是会来事，若是凌靖今晚真的来了我处，只怕明早大家都要说我这中宫皇后如何的专宠了。


    于是，命他回了凌靖，只说自己身上不适，不能侍奉圣驾，打发了那内监回去。


    唐婉担心什么？无非是，生怕自己也不明不白栽在了沈妃的手里，连带着凌靖对她更为冷淡？不，她应该不是如此，也许，较之沈妃，她是真心爱重凌靖的，希望我能出手去化解此事罢了。


    晚膳传上来之前，我一个人坐在偏殿的禅房内，冥思许久。香鼎内沉香袅袅，白烟四散开来，将一切都染上一层白霜一般。我许久不用心思谋，而今这番踌躇，却觉得心中渐渐锐利起来。


    值什么？周佩你也太急了些，就是再加了一个沈妃，你们便能如愿了吗？可惜，你们不能将我一杯毒酒赐死了，这才是叫做百密一疏呢！


    想到那被中宗赐下的毒酒，我便思绪飞跃间想起许多来，而心间一动，急忙传了温广行过来请脉。


    阿满着人去请，我便坐在花厅用了晚膳，谁知道，这一请足足花了近一个时辰左右，才见得温先生在月色中匆匆赶来。




上阳

我轻抿了一口茶水，请温广行坐下歇息片刻，他谢过之后才转身去了大殿下首坐下。


    我这中宫皇后的殿中摆设简单，也是素雅至极。紫檀木几上搁一把拂尘，案前常置诗书。


    再用印花模子压出一片片莲花香印，置于青铜雕花香炉中，点燃之后，那袅袅清烟便带出了沁人心脾的幽香，宁谧而不张扬。


    如此清幽，我是极喜欢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将进来疏疏落落，我将香炉捧到窗前，接过阿满手中的沉水香料细细洒进炉中。


    温广行正埋首于药箱，闻香抬头，向我微微一笑，复又低头忙活下去。


    我问道：“上阳宫里，想来极是热闹吧？”


    温广行低头，轻轻道：“娘娘自己身体不好，应该少些操心才是。至于，沈妃那里，自然的，恭贺的人总是少不了的。”


    我见那香炉中白烟袅袅而起，便以手想要去拢住一把在掌中。而在那白烟正浓时一掌拢住后，片刻摊开来，却是虚无的一片。


    一幅画屏迤逦于殿角，自然而然的，将我们隔断开来。我此刻长裙曳地，不着脂粉，只在鬓间插了一支紫金凤钗，那振翅欲飞的凤凰，才昭显出我这不被重视的中宫身份。


    瑶元殿精致奢华，由外间看来是极好的所在。殿前繁花似锦，万木含春，晨曦映照下的琉璃砖瓦，白玉雕栏，总是别样华丽。又离着乾清殿极近，占据了天时地利。唯独是，君心不在时，尽在咫尺也是远在天涯。所以，这殿阁还有我，都是寂寞的。


    我不急着诊脉，今晚请他过来，我也是意不在此的。于是，隔着一扇屏风，我们娓娓畅谈。


    沈妃的身体康健，胎音也算正常。只是，温广行在稍稍转目迟疑之间，有些犹豫之意。犹豫什么呢？我便好奇起来。


    “温先生，我想请你明天出宫一趟，看看我的继母沈夫人如今身体好的怎样了，还望您不辞辛苦才是。”沈凤英是死是活，其实我真的关心吗？我早就觉出她那时的以死相求并非处于己愿，只是事情搁在现在，才愿意去将那本就不曾解开的谜团撩开。说到底，我是为了自己。


    我自问，有时候，对于生和死，我只觉得漠然。尤其是，那些我不喜的人。


    然则，我真要沈妃的死吗？我以手抚上胸口，被自己这样突然而来的想法惊到。


    凌靖如今如愿了，做了皇帝，我是皇后。他不是只宠我一个，我亦不可能不去算计。因而，这岁月的刻漏，方使人觉得如此难捱。




皑如山上雪

而温广行并不推却，只是沉声告知我：“明早微臣便早些去给沈妃诊脉，然后便转道出宫去韦府。你放心。”后面三个字，是几不可闻的低声。然而，我却听得清楚。


    我望着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平静而至淡漠。他本是明亮耀目的年轻男子，却又是深沉内敛的孤家寡人。


    我突然有些莫名的好奇，他曾说过，自己是有妻室的，那么，他的妻子会是怎样的女子呢？


    于是，有些不恰当的开口：“温先生，不知道你的妻子是否身在金陵呢？如有需要，本宫可以特赐你们定期相见。”我以为，他碍于宫规，而不得见。


    他沉默半响，才拂袖说道：“她已经过世了，谢谢娘娘关心，要是我想见她，只需请周公帮忙便是。其实，”他突然轻叹口气：“阴阳相隔，也许，才是最好的相守而相携。否则，谁都很难担保，情爱不会有褪色的那天，褪色了又当如何？”


    我心中一凛。那话，隐约有看彻人世的练达与悲凉，在温广行的舌齿间，更有一种冷漠和自傲。褪色了当如何？我有些苦涩，舌尖阵阵刺痛。


    眼中的泪，打了个转，到底没有落下来。


    “世人都喜欢一首诗词，唱尽情爱的美丽，在诗中将毕生的理想都实现，哪怕是分离，也是绝美。”他忽然说，无关任何话题。“娘娘想来也是熟悉的，待我背给你听。”


    他依然直身而立，那声音原本也是有棱角的，此刻却温和淳厚：“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是卓文君的《白头吟》。其实早已成诵，但听他吟哦，却仿若初次相闻。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这是卓文君在得知丈夫司马相如准备纳妾后，写下的一首诗。这个勇敢而坚贞的女子，当初选择私奔时是绝对料想不到，后来显达的夫君竟有“两意”。


    我从此不再艳羡《凤求凰》。世事无常，女子的痴情往往敌不过岁月的无情。


    “唧唧复唧唧，嫁娶不须啼……”他就此停顿，而我心中忽有所感，心底默默吟下去：“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那来自心底的声音微微地颤，既惊且忧。


    神思在那一瞬间恍惚起来，最终却是冷冷的声音，答非所问地呢喃道：“这世间可有一心人？”忽然想，什么荣华富贵都不要了，只要一个“一心人”，天长地久地宠着我……我望向远处，上阳宫的灯光正明，人影绰约时，又深深地念了一遍：“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而手中，却暗暗的握住了拳头，久久不肯松开。


    你想要掠夺我的，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世人只看结果，内中的过程如何，大抵是容易被遗忘的。


    历朝历代，只有中宫得以见闻于史册，其他嫔妃等，再得宠得势，也只能偶于野史中搜寻得到。


    此刻的我，久久立于大殿之中，看那一袭烟尘消散，神思未曾倦怠。




有情有恨

再有几日便是中秋佳节，也就是我的生辰。


    凌靖这日一早下朝之后，便来到我的瑶元殿里，与我商量中秋晚宴的细节。我含笑温婉，只以丝巾扇去眼前的阵阵秋蝉之声，末了才闲闲问道：“这些事情，不是向来都有沈妃操持吗？这会子，怎么想起我来了？”


    淡淡的语气，不含怨怼，而意思，到底是委屈的。


    凌靖有些讪讪的，扳过我立在窗前的身子，将我圈住在自己怀里，深吸了一口气幽幽道：“丽华，我知道，母后担心外戚专权，所以，对你并不算好。但是，请你相信我，在我心里，无人可以代替你的份量。”


    我的有些抽痛，仿佛是因为他的话，才将自己连日来受的委屈一并勾了起来。而低首思索片刻，最终只是一句安份的话：“你我夫妻，只要你心中有我，我自然再苦也不会觉得难以忍受。我担心的是，如今沈妃刚刚怀孕，我就将她手中的协理六宫之权给卸下，知道的，当我心疼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中宫专宠独权，容不得人呢！”


    我自然不会就此让沈妃安静养胎，心中对于她腹中的孩子，我有一种说不清的仇恨。


    比之那时的唐婉，她虽令我觉得难过，觉得落寞而无奈，但是，毕竟是我亏欠她在前。所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接受，无奈而真诚的接受。


    凌靖将我搂在怀里，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说道：“丽华，关于沈妃的身孕，我知道，你心中有疑惑。但是，我现在诚恳的，请求你的原谅。事实上，我宠幸她的日子并不多，是屈指可数的次数。那一次，你刚刚在大病中醒来，我更没有心情去她那里。谁知道，那夜里，她来乾清殿送宵夜给我，鬼使神差的，就……”。


    我并不曾让嫉妒吞没了理智，这一刻，我才明白，凌靖说的只怕都是事实。沈妃，她定然是使了什么法子，让凌靖一时之间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我想到唐婉所说的寒食散，心里却既惊且疑起来。这是宫廷禁品，真要被查实的话，那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沈妃，真的就不择手段至此了吗？她又真能拿捏得住，我没有这个能力将她和她的家人一并送上绞刑架？


    不，我蓦然想起那时她来韦府求我时，那种哀痛的眼神。一个人的面容言行都可以作假，唯独是，她的眼神不会出卖她。她眷恋自己的家人，如天下间所有普通女子一样，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所想的，大概都是家族的繁华和昌盛。若是危及到家门的，没有人愿意拿这个作赌注。


    那么，唐婉的用意会是什么？她要我疑心沈妃，难道是自己想要从中渔利？看着我，收拾掉沈妃，借刀杀人？




月色新簇

心中倒抽了口凉气，隐隐作痛，所有的疑惑和不安却都压在心底，只淡淡地笑道：“我曾经介意过，但是我知道自己的身子骨。我羞愧的是，自己不能为你生得一儿半女，连身孕都不曾有。母后只所以不喜，大概也和这有关。想当初，母后待我也是极为慈爱的，我失了母亲，早就在心里把她当成自己的生母一样爱戴。我只恨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我不曾有孕，也许真的是因为自己冰毒在身，早已无力去承载怀孕带来的种种辛苦了。但我不生养，这宫中却多得是可以为他生养的女子。这是无奈，我却不能怨怼。按下心中的苦狠，还要作出一副大度的贤德之态。


    嘤嘤的哭泣，适时的想起。凌靖有些无措起来，紧紧的抱着我，不住的安慰：“丽华，即便是你真的不能生育，你也一定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我发誓，在没有人，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你的皇后之位。”


    他这样说，我还能如何？他心中也疑惑于沈妃的受孕，只说自己那晚有些迷糊，就这一点尚且不能公开的疑惑于我来说，是难得可贵的。


    诸般喜忧，藏于中心，冷暖自知，罢了，罢了！


    于是，我微微抬首，对上他歉意的眼眸：“既然如此，我以为，中秋晚宴还是听母后的吩咐，我和沈妃妹妹一旁协助着安排，沈妃若是身体并无明显不适，愿意为我分忧的话，以后便还从旁协助着我处理六宫之事。这样一来，旁人看来沈妃妹妹也算是优渥在身了，对于她安胎也是有益无害。至于你我之间，只要你明白，我自然不会在意别人如何议论。左不过，都是一家人，又何必真的为了这些事情而心头烦扰不自在，你看如何？”


    我不要沈妃从现在这个位子上走下去，她要避于人前，我偏不叫她如意。不管她是不是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还是唐婉想要借我的手，来除掉这个令我们都觉得碍眼的对手，我都不能叫她们如愿。


    我这样一番话，凌靖自然是赞同的，他再三歉意，而又被我的宽容所感动。最终便搜肠刮肚的，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来奉承我。我笑着唾了他，两人携手进了内殿，共进晚膳。因我身子未好，所以也不留他在此过夜，他再三回首，只得回了自己的乾清殿的寝宫休息。


    我在目送凌靖离去后，便于佛堂内等候白叟的到来。手中的佛珠，缓缓游走来回。


    待得天边月色新簇时，才听见背后有人轻轻走近。今夜，他来的显然是迟了。




相随

立在我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静静无言。我知道，他若是不想叫人听出脚步声来，自然能够寂静无尘，而这样默然的等候，显然误以为我真的在诚心念佛祷告了。


    我猛地回首，缓缓起身，手中的佛珠被掼到地上。白叟被我惊到，抬起头来。我看见那目光清亮，却又微含凉意。


    他不说话，我亦不说话，两相望着，心中似乎明澈了不少。


    少顷，他微微躬身下去：“见过主公！”


    我突然有些惊慌起来，我自付并没有能力在祖父病倒时接替韦家的所有权势。蜗居于瑶元殿的日子，我愈发清楚自己的所谓智慧，那不过是平常女子的能力而已，我只比旁人出色一些，却并不足以使人心臣服无二。


    灵玉与沈妃都曾在我身边一起携手走过，而我那时自负聪慧，却不曾让她们真的以我为手足。背叛与伤害，接踵而来时，愈发使我看清自己。


    对于白叟，我曾经承诺会还给他们自由和富庶，那是重生的希翼。可是，现在祖父不能再为我支撑全局了，我还能让他誓死相随吗？


    我有些迟疑，低下了自己的目光，默然坐下。


    “主公，您身体可大好了？”白叟立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


    我抚着自己的掌心，有些怨艾：“身子是好了，只是，眼下的一切都纷乱了。连你，也生分起来了。”


    他沉默，似听非听的样子。我的声音逐渐低弱下去，自然而然地缄了口，他却蓦然问道：“主公，你莫不是以为我有二心？”


    我下意识地摇头，很快又解释道：“眼下祖父病了，我却无力支撑起往日的局面。想来，不自信的是我，只是见了你才有所思罢了。”


    白搜抬起头，有些生涩的微笑道：“我誓死跟随主公，并非完全是为了您许诺的自由和富庶。还有的是，我自以为我懂得您的心思，那不是要为了自己去杀戮，更是为了”其声若叹，然而那微笑却平常得看不到一丝不安，他只是很少笑，才会如此。


    “为了您身上与生俱来的使命和责任。”


    他亦不看我，只昂头将目光望得远远的，眸中噙着一丝清愁，隐约却又有一抹坚毅。


    而我起身，随即走上前去：“我不信所谓的天命，韦家并不是一定要辉煌才是道理。若是没有我，自然也会有其他的女子入主后宫。我生来不是贵族，此生也并不一定要以皇后的身份来告慰先祖。”


    我在试探吗？这并不是我的心声，我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如此的不自信。




佛手柑

可是，我被身边的人伤害过太多，而现在想要信任一个人，竟然自己都有些怀疑起来。


    “主公是以为，我也会像沈氏那样去背叛您吗？如果是这样，我这会就可以去上阳宫取了她的性命，保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留一丝痕迹。”他将声音压低，而唇齿间的冷意，让人扑面生寒。


    杀手的怒意，或许从来都是以鲜血来平息的。


    我一时怔了。心里不免揣测：他是什么用意呢？他不会不懂，我如何也不会就此结束沈妃的性命，她虽有不是，但并不至死。我要看的，除非是凌靖要她死，那是君主的喜恶，与我没有干系。


    不敢深想，亦不敢出言相问，但心中隐隐约约地，却已能感知几分。


    我懂他的抱负，他也能明了我的心思，我们都不是嗜血的人，面对世间的种种邪恶和黑暗，只想尽力去保护自己保护纯善而已。


    四目相对时，惊诧，欣赏，赞叹，亦有担忧。


    此刻，只是凝望他，深深点头。他亦回望着我，有些生涩但却真诚的微笑。


    一年多了，心有灵犀也好，心悦诚服也罢，我们之间终究是有默契的，即使默默无言，亦深知两人心意。他做事，从来不问为什么，那般忠诚，是超乎于人心之外的信任，生死相随。


    我于是抿了笑意，移步走出佛堂，推开偏殿的窗棂，轻声道：“现在说什么都还不是时候呢，倒是你，自我病倒以后便生分了，连喜酒都不曾请我喝一杯。你这样，想不叫我疑心你要去自立门户成家立业都难。”


    他与周佩身边的那个小宫女，名叫绿云的，应该已经成了好事吧？我分明，在他进来时，看见那身深色衣衫上挂有女子巧工绣成的香囊，淡淡的，那是佛手柑的香味。


    白叟有些尴尬，半响才抱拳说道：“原来是这个，额，此事说来话长。并非我无心邀请您，只是，我这样的身份，什么事都要避于人前。所以，也不曾真的操办什么，无非就是会中几个知情的兄弟一起喝了杯酒。那时您还在病中，云儿也懂事，新婚那夜就是对着东方向您拜了三拜，说是您必然能受到，我们的真挚谢意。”




高山流水

轻风拂面，低沉的倾诉在我长裙广袖的簌簌中时断时续。他最后自嘲道：“我曾以为，自己此生就是孤苦的，孤身便好。这会子，倒是动了尘心，想来人生并不是一眼可以望到头的……”


    我微笑，褪下手中的一对白玉镯子，递给他：“既然如此，就请你把这个带给新娘作为贺礼了。倒不是我小气，只是这内宫之中的东西，大抵都是经过人手的，沾染上太多的怨气和血腥。于我自己来说，都有些惧怕。你和绿云，我想你们定能百年好合的。”


    “云儿。”他轻声唤，想起佳人的面容，恍若呢喃。


    晚秋的夜晚只有淡漠的温暖，天际的星辰却有眩目的光亮，映照入瑶元殿的偏殿之中。


    他额前的发，垂散下来，风飒飒地吹拂，他的声音难免有些苍凉，无关世态人情的一种苍凉：“此生，我便想，能与主公一起立在这星辰之下，无论风雨惊涛，我都必然会以自己微薄之力，来为您守护这中宫皇后的地位。因为，您让我找到生命的温暖，我便决不能将您弃在这荒凉的苦境之中。于我惨淡的人生而言，是您给了我和绿云重生的机遇，那不是感激可以说尽的。请相信我。”


    我心中分明震了一下。有些惊，有些痛，却又无比欢喜。他的目光，如寒潭，如深渊，有清冷的光泽，却又有灼人的热度。那番话语亦是铮铮然，一直嵌到我的心头里去。


    高山流水，潺潺相伴。人生难求者，知音也。


    我不再虚掩其他，只将自己的心思全盘摊开来。我纵有计策，但是还需他多方协助，缜密行事，切不可自断了在凌靖心里的信任和地位。否则，此后的岁月更是难熬。


    中秋之夜前，他会有很多事情要办。而我心底虽然定下主意来，到底心是忐忑的，有些不安而又有些迟疑。我自付并非当初那个心地纯真的女子，我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不允许我继续往日的自我。但是，真要用全副心思来面对这种丑恶的凌辱和抗争，心里自是悲凉的。


    带着种种忧思，我惆怅睡去。这晚，月凉如水，瑶元殿空旷而寂寞，秋风刮过殿顶的飞檐，那作响的呜咽之声直入心境。




昭阳殿

第二日起身，我早早便梳洗妥当，赶去昭阳殿觐见太后周氏。我算准时辰，只在她颂完早课的前一刻到达殿中等候。


    为稳妥起见，我带了方嬷嬷和阿满一起前去，昭阳殿的门槛之外，我默然立了半晌。


    貌似平静温婉，心觉难堪亦有不忿，但再见周氏毕竟不能面含不逊之色，所以只得隐忍，强作欢颜恭顺。


    红笺得报之后亲自迎出宫门来，她目光盈盈，对我深深一福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抬起头时，对我使了一个深深的眼神。


    我心有所会，于是在虚扶她起身时，暗地里在她手心用力握了一下。她在周氏面前当差已久，心机谋略不可谓不深，见我这样一来，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于是，躬身领着昭阳殿的一众侍女退在一旁，让道请我进去。


    当内侍唱报出皇后之名位后，殿中一切声响，刹那凝滞。我昂首进门，目不斜视，唇边只有淡漠的笑意。


    径直向端坐在上殿主位的周氏走去，她缓缓抬眼，面色淡然。一身雪青色镂花滚边长袍，秋香色的袖口处镶着一圈银丝贴边。发间除了一枚赤金凤簪，别无他物。端的是高贵无华，只是神色便太冷淡了些。


    待我踱到她跟前，凝视片刻，叫出的却是一声：“母后。”


    我眼中含笑，正是为了提醒她当日所说过的话。曾经，她曾经那样的和善慈爱，仿佛真的是我母亲一般呵护关爱我。


    周氏起初沉默，忽然将手中的佛珠往案上一掼，冷淡地说：“皇后……”仿佛也在刻意提醒我的身份，“宫中自有规矩，便是婆媳相见，也应遵循礼法。”


    我冷笑，不待她说完便躬身下拜：“儿臣拜见母后，母后安康吉祥。”我只是半拜之礼，因我是皇后，内廷主位。拜见周氏，只是行长幼之礼，而非君臣有别。


    周氏不满，但因礼法许可，也只得视若无睹。随后吩咐道：“上座，奉茶。”


    皇后的名位，自然是高于其他嫔妃的，但周氏这时端坐在上首主位上，而我却不想如此招摇的，与她平起平坐。


    于是，红笺安排宫女在太后的左手边添了一张椅子。我款款坐了，双目亦适时流转。


    我今日来的时辰不早不晚，待我坐下，尚不及端起茗茶细品一口，便听见侍女来报说婉妃与沈妃侯在外间等候传见。周太后望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得意，也有示威，更有隐隐含着的警示。她要警示什么呢？我凝神片刻，而后终于不动声色的笑了起来。




后宫之主

我低下头，取过案几上的茗茶饮了一小口，昭阳殿里奉的茶都是些上好的绿茶名品，我手里的这盅便是上好的铁观音。周氏毕竟年长，对于花茶之类的，并无兴趣调弄。


    然这殿中的香气还是与往日麟趾宫的焚香如出一辙，迷迭香的味道我并不是太过喜爱，往日闻了犹可，今日只觉胸口阵阵发闷发紧起来。于是，取了丝巾挥了挥眼前的尘埃，复又再喝了一小口茶水。


    婉妃与沈妃联袂而来，我抬眼一看，婉妃冶艳，虽有身孕，但是神色仪态还是带有几分倨傲的。华服之下腹部高高隆起，目眶冉冉动看向周氏与我，状若恣意却并无喜恶表示，她只是微微屈膝并不需行跪拜礼。


    沈妃端美，衣衫首饰并不算华美，她俯身跪拜行礼，一丝不苟。望见我时，默默的神情中有疑惑和戒备；我的目光与她短暂相接，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的笑意。她有些慌乱，似乎想不到会在此遇见我。


    我眼光望向她时，她仍以她眼中的强作镇定，无声地承接了我的俯视。


    我忽然想，不知她是何时开始对凌靖留心的呢？莫不是起于我中了雷公藤蜜毒之前？心中涌起一股滑腻的嫌恶，这样美丽的女子，其心却是蛇蝎一般的狠毒。


    可是，你毕竟还是有谋略不及的地方，或许是，我醒来的太早，以至于打乱了她的全部方寸吧？这，便是天命了。


    许是唇角因此而牵动了几分，太后忽然问：“皇后，你在笑什么？”她这般谨慎，倒显得可笑。


    我便笑道：“哦，儿臣看母后代我掌管后宫显然极为有序，儿臣受教了，他日必然多些向您讨教统御六宫之术。”


    众人不禁转头看向我，一时才意识到，这后宫之主毕竟是我，而太后不久即将与太上皇相携着同往白城行宫安老。这是她的命运，半生执掌六宫，但却永远不能名正言顺的坐在内廷女主的位置上。


    对此，她恨之、怨之，却无法摆脱这样的命途。


    周太后被众人这样的眼神扫得颇不自在，于是有几分忿忿之色出来。按了按手中的佛珠，却终究无法发作。




贵妃之争

沈妃谢过赐坐后，便一直缄默的坐着。我看她似乎有事要说，于是轻启笑言：“本宫还没正式恭喜过沈妃的身孕呢，这个中秋，就当贺宴和节宴一起摆了，正好取了花好月圆的吉祥兆头。陛下与本宫，昨日还在说呢，希望沈妃再为宫中添得一名皇子才是。”


    婉妃斜睨这眼笑道：“陛下和皇后真是夫妻情深。”


    她大概也窥知到一些我的想法，说到“夫妻”二字，便衔起一丝轻笑扫了一眼沈妃，着意将这二字咬的很重“臣妾们埋怨也是无济的，天下的风光全让韦家占了去。女儿是皇后，养子是驸马……”


    她眼角一溜清光掠过，我便听出了嘲讽之意。


    沈妃接口：“臣妾等岂敢埋怨，如今后宫一团和气，中宫皇后又身体康健起来，这样和睦的气氛正是求之不得。”我暗忖，一团和气？倒不知沈妃因何对周氏这样的服气？难道她们今日在我来之前就早有准备，只等着我来自投彀中？


    片刻后，周氏温然开口：“既然皇后现下已经大安了，那么我也该好好歇上一阵自了，后宫次序也该好好理一下。本来皇后之下就有四妃的名分，贵淑德贤的封号才是正经的妃位。皇帝刚刚登基那会，诸事烦乱，于是便草草封了婉妃和沈妃这两个名头。其实，婉妃眼下即将临盆，沈妃也刚好有了身孕，这都是于社稷有功的大喜之事。皇后既然出来主持大局，那么也该早些思量一下，如何封赏她们两位才是。”


    我将压根在唇齿间暗暗咬的沁出血丝来，她大概以为我会夺了沈妃手里的协理六宫之权吧？然则，又要挑动唐婉和沈妃之间对贵妃之位的争夺？还是要坐看争斗，且看我如何收场？


    贵妃之位是仅屈居于皇后之下的高贵名位，且由周太后的经历来看，这贵妃反倒比皇后之位来的更有福荫。我转眸之间，便已想出应对之策，她要沈妃稳坐了贵妃的名号吗？我自然有办法让她的愿望化为落空。


    于是不咸不淡的应对道：“母后所言有理，这个是自然的，两位妹妹如此辛劳，自然应该封赏晋位。只是，此事事关重大，需得认真思量才是。陛下刚刚登基，前几天还在感概说，目前朝中诸多烦扰，南诏国又在幽州活动频繁，恐有犯边之意。我等妇人遵循不得干政的组训，于政事上自然是无甚相助的，只能尽量让陛下少些操心后宫之事，不添烦忧。因此，就连册后大典儿臣也以为可以适时往后拖一阵，待得陛下政事平顺些再说。两位妹妹自然应该犒赏，只是，儿臣人为不必急于一时。反正，贵妃淑妃的名分都将是属于她们二位的。开了春再办，更能隆重其事。”


    我如此摆开来说，将自己那个被人遗忘的封后大典也一并提上来，倒叫周氏有些讪讪之色来。她情知自己在此事上面亏欠于我，而韦家毕竟未曾真正没落，凌意扬也是韦家之妇，我既然不曾明的反对晋封，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鸟尽弓藏

此刻，她已开言：“时辰也差不多了，你们都回去吧。”我转头侧目看她，果然，她又说道：“皇后请留片刻。”


    众人鱼贯而退。当四周重归于安静时，周氏屏退侍女，只留了红笺侍立在身边，问道：“你的病怎样了？”我如实回答：“回母后，已经大好了，调养时日便无妨。”


    她沉默半晌，终于迟疑道：“那日，你如何向皇上要求要见自己的外家亲眷的？”我有些不能思考一般，而红笺在她背后对我缓缓的无声做个一个“沈”的口型，我才明白，原来真是有人挑拨是非了。


    按宫中惯例，便是皇后的亲眷，也不是可以擅自进出内宫的。涉及到嫔妃与外戚权臣勾结乱政，所以历来被严加防范。


    我忽然清扬地笑出声来：“原来太后关心的是这个问题！”我的脸色，不由自主的变了，带上一丝藐视和愤怒。你也曾经以韦家之势为自己谋略今日的一切，而一旦事成，便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实施鸟尽弓藏之计了吗？


    “皇后！”她面色微微一红，可我并不曾看见她的羞愧，那是被侵犯之后的一种愤怒和仓惶，如此这般她强以谴责的口吻阻止我。


    我微笑道：“回禀母后，臣妾并未曾想皇上开口要求过什么，也只字未提省亲之事。但皇上要如此安排，那日径直将家父和家兄召进了宫里，儿臣岂敢违命？”


    她疑惑地望着我，“皇上又如何知道……”话未问完，或许是察觉到多问无益，反而失了身份，她无奈之下只好收口，故作豁然道：“也罢，这件事就不提了。”


    然而，她旋即又告诫道：“你与沈妃还有婉妃相识已久，也算是姐妹，既然共事一君，希望好自为之，以和为贵。”


    然则过去的事，沈玉莲对我做的一切就可一笔勾销么？我心里冷笑，以戏谑的口吻应道：“是，以和为贵。母后莫不是以为儿臣无能力去统御六宫？”


    她顿时恼火起来，眸中掠过一点锐利的星火。旋即却又黯然垂目，缓缓摇头：“不。皇后出身大家，聪慧端庄乃是天下人共知之事。本宫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柔弱不堪这样的重负而已。”她的身后，红笺朝我递了一个沉默的眼神。


    我觉得周氏的态度有些奇怪，她明明倨傲不善的对着我，可是在我屡次侵犯到她的尊严时，她却只能后退，不敢正面应战。


    我低头思付了一下她的话，突然心头一阵狂跳。她如此敏锐于我见到父亲和韦云，还有沈妃日前所说的南诏之乱，然则，韦家真的被卷进去了吗？不，我知道父亲并无这样的野心，而祖父卧病在床，更不可能在此时去招惹这样的大变。


    按下惊恐，俯身告退要离去。周氏沉默着，似乎想说什么，而后终究还是轻轻摆手，叹了一口气，命红笺送我出来。




松涛

步出昭阳殿时，晨间的阳光明晃晃地扎人眼。短暂的目眩中，我颓然阖目。


    细一思量，她这番用心也是可怜的。作为中宗的嫔妃，她一生只安守在了贵妃的位置上，便是凌靖登基做了皇帝，她只是受了自己儿子的册封，做了圣母太后。中宗那里，始终没有亲笔将她扶正的意愿。于丈夫的心目中，她甚至比不过一无所出的李氏。


    我在那一瞬间，亦有些怜悯她。但是，我知道自己的怜悯不会是她所需要的。她已经成了太后，享受了半生的荣华尊宠。凌靖不会背弃自己的母亲，就算去了白城行宫，她也还是金樽玉贵的贵妇人。若她真的生了不该有的歹念，要将我和韦家赶尽杀绝的话，我便不得不出手还击。


    我已经做够了自己应有的付出，你怎能奢望我熬到今天抛下一切离去？说到底，也是你们先负了我而已。


    方嬷嬷在我身后与红笺说些闲话，我情知红笺必然是有话要告知我，而这样的人前却并不合适。于是，举目远望了一眼上林苑，笑道：“这松涛在秋日间也是这样阵阵抚慰人心，真是刚毅有骨了，这样的情景，倒叫我想起一个人来。”


    阿满接口问道：“谁啊？听您这样一说，奴婢们都好奇起来。”


    方嬷嬷有些不满的瞟了阿满一眼，见我脸上的颜色并无不悦，最终没敢继续训斥她。


    我望向远处的松涛林，不经意的递了一个眼色给红笺，她默然轻点了一下头。我于是再说：“那是宫中的林太妃，只有她，配得上后宫的女中奇才了。”


    林雨薇于后宫中素来德行高尚，才学之名盛溢，见我这样说来，红笺和几个老宫人便低了头，默默哀思起来。我静静望了望那片林子，最终还是挽着阿满的手，一步一步缓缓走回了自己的瑶元殿。


    回来时，才见到凌靖已经立在殿中等候了。他一袭长衫，俊秀的身姿分毫未改，而我却突然想起沈妃和婉妃肚子里的那两个孩子，心里莫名的惊恐起来。他有了孩子，儿女双全时，他还会真的一往如初吗？


    抬起头踏进大殿时，还是将这些说不得的隐痛收了起来，我含笑立在他不远处，款款施礼，然后相携入内。


    他的目光渐次流转于殿中瓶内新插的带露荷花、案上新燃的莲花香印、墙隅新铺的织锦云毯，又游移于我新抹的百花香脂，还有未染胭脂的粉面。我知道，自己当是美丽的，比之沈妃和唐婉，我明里暗里都要高出那一点点。




以疏间亲

他的神情渐渐安然、惬意，温柔凝目，轻声问：“今日去见过母后了？”我神色一黯，刻意不去掩饰，只将头轻轻一点。


    他迟疑，欲问还休。我奉上凤眉茶水，笑道：“臣妾多谢皇上的天恩，让臣妾的外家亲眷进宫省亲。”我面上是笑着的，而眉间深深的怨艾却让他愈发惊疑起来。


    他平视我一会，神色凝重起来，“丽华，你我夫妻，你何出此言？我们之间，如何时开始如此生分了？”


    我只是缄默。终于等到他问：“是母后说了你？”我故意不去答他，旋即作出恳切的神色，说道：“臣妾还有一事要与陛下相商。”


    他惊怔于我这样的态度，见我始终不肯你我相称，又不断回望四下，心中渐渐疑惑起来。


    以目光示意我说下去。箭在弦上，已没有思虑的余地。我终于轻声说道：“我很惭愧，自己没能为你怀有身孕。所以，不管谁说了什么，我都只能承受。倒是婉妃和沈妃两位妹妹，你应该好好犒劳一下。反正，四妃的名位都还空缺着，我寻思着，不知哪个更适合坐这贵妃之位？想听听你的意思。”


    凌靖先是疑惑，随即直截了当地问：“母后到底与你说了什么？”我踌躇良久，方道：“今日母后问起，那日我父亲进宫省亲的事情。还有，如何封赏沈妃与婉妃……”凌靖一怔，心中已经了然，“这些事情，想必也不全是母后的主意吧？”


    我心中大惊，以为他并不能完全信我，正要思量如何应答时，才见他猛地自高椅上立了起来，脸上冷笑着，抚掌而道：“这沈妃的聪明劲，想来也是过了头了。”


    我将吊起来的心缓缓放下，流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佯作不知：“这样说，难道是沈妃妹妹在中间起意？也怪了，母后素日并不是这样讨厌我的。”


    凌靖不置可否，面上倒看不出是怒是恼。然他必不愿我心中憎恨周氏，因此默认了我对沈妃的指控。宫中历法便有一条，以疏间亲者，乃是大罪，轻则去封废黜，重则性命休矣。




南诏之议

我是中宫皇后，而沈妃毕竟只是嫔妃，她这般搬弄是非，挑动太后与我之间的婆媳不和，而这结论又是由凌靖亲自下得出来的，只怕他心里就此要生出一根刺来。便是真的让她生下皇子来，又能如何尊贵得起？更何况，十个月呢，她有没有这个命，尚未可知。


    忽又含笑问我：“丽华，她们今日还说了些什么，你不妨一并告诉我。“


    我一时疑惑，很快就想到沈妃所说的南诏一事，我并不了解南诏之事的始末由来，但我清楚，此刻必须选择立场。凌靖是我的夫君，事情又关系到我的家门至亲，我必须要有个清楚的表态。


    我垂下头，仿佛心事重重，却只切开一个小口：“近来，臣妾听众人都在议论南诏的事……”


    凌靖便是一笑：“谁在议论？”神色颇有几分不屑。我只是缄默。终于等到他问：“是沈氏说的？”他说沈氏，并非沈妃。


    我故意不去答他，却恳求道：“南诏与我北唐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此次突然骚扰幽州边境，情况自然是危急的。不管陛下是准备要讨伐还是真的要议和，身为夫妻我都站在您这一边。至于其他的，若是韦氏家门真的有人牵涉其中，一经查实按律法处置即可，我觉无怨言。”


    凌靖在我的话语里朗声一笑：“正是。你说得有理，和太师的想法不谋而合。”父亲在日前被封为太师，只是目前太子尚无，所以只是一个高贵的名衔而已。


    我这一次是真的惊诧：“父亲？”凌靖颔首笑道：“我宣召太师进宫，并非完全为了探病省亲。因耳目太多，所以便借了你的名义。我其实也想单独和太师谈谈，想不到，却给你招了这么些是非。”


    我沉吟不语，凌靖并非愚钝之人，他召见父亲，而后又大肆封赏韦家，这只怕是恩威并施。对外，也是为了稳定朝局人心，可是，他不曾与我商议，莫不是心中对我并不是完全放心？


    他又接下去说道：“我提及讨伐南诏，太师并没有阻挠，只说‘陛下如此决断，必有道理，何需臣饶舌？’”


    我低头品了一口酸甜的凤眉，细辨个中情味，他终究有自己的主见。只是，我要如何，置身事外还是暗地探风，是对皇帝充满信心，还是要彻底抽身而退呢？


    “母后也是用心良苦，只是，封妃之事押后，待明春再议，到时也是由你看着办，你心中有数就行了。”凌靖似叹息，似哂笑，我微感失望，到底他还是偏袒于自己的母亲多些。


    然而此时，心思倒不完全在于周氏了。借着此间和谐的气氛，我又问道：“既然如此，我便将内务府安排的中秋宴会的名单和事项给你过目？”




上善若水

凌靖一把攥住我的手心，将阿满递过来的那本红色帖子丢到一旁去，搂住我后促狭的笑道：“你个小东西，还拿这些个事情来讨我的示下？”


    一面对了立在殿外的内侍吩咐道：“去给内务府传旨，就说但凡皇后所准者，一律照办便是。视若朕亲阅，不得怠慢。”


    我倚在他的怀里，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便想微微闭上眼休息一会。而凌靖一下一下的拍抚着我，手掌的节奏不一，似乎心有所思一般。


    过了半响，他才轻声说道：“此次南诏如果真的举兵犯境，我手中倒是没有什么可用之将才了。我想任命韦云为左卫门大将军，你以为如何？”


    我心中大惊，有些不能自己的心慌，颤声道：“这是军国大事，自然由你来决定。我等妇人之言，并无真知灼见，且古训即有内妇不得干政之戒，你何必来问我呢？”


    他要试探我么？还是另有目的？北唐数代君王的经营，到凌靖手中已是民富国强，然则朝中就已没有了可用的威武将才了吗？韦云虽是韦家的养子，可在我心中半点也不输于亲生的兄长，他要韦云去攻打南诏，胜了犹可，要是一旦败了呢？


    韦家就此湮灭于此了么？只怕韦云连性命也难保住。


    我唇齿间阵阵寒蝉起来，我们的情分便真的生疏至此了吗？他竟然需要如此这般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我盯住他，泪光盛在幽怨的眼窝中，分外晶莹。他终于不忍，叹息道：“丽华，我这个皇帝做的并不舒心……”我心中明了，在低头的那一瞬间，攒了许久的泪，亦猝然坠下。


    最终抬起头时，那泪光却早已敛去，只余一点凛冽。在他看来，我仍是温婉的模样。“我以为，韦云哥哥是否适合出征南诏，你应当先去问一下公主的意思。毕竟，那是她的丈夫，总要听听她的想法才好。”


    我最后选择不表态，因为无论我说什么，都将会在以后的岁月中被人曲解自己的本意，而皇室不是还有一位金枝玉叶嫁在韦家吗？那便将这个问题推给她好了。


    上喜若水，以其不争，故天下莫非与之争，然而，谁又知静水深流几何？


    无论无意有心，凌靖都极巧妙的利用了可用之人．包括他自己。南诏之乱，到底真相如何，是否要成为他手中更替朝局的一枚棋子，怕是还不好说的。


    即便当真只是巧遇上了，凌靖审时度势掌握时机的本事，也堪称一绝了。他新君即位，而上皇还不曾老死病故，虽说有迁居白城一说，然朝中人心只怕还是向着中宗多些。


    他要借机除了那些守旧而又不肯臣服自己的权臣重宦，将自己的亲信安插在重要的权位上，以此来稳固自己新皇的位置。


    然而，韦家到底是他的亲信还是他的眼中钉？


    只怕，天下无人有不善者吾亦善之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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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亲们的要求，加紧写稿中，今日六更！关于女主与沈妃的较量，将会是精彩而炫目的宫斗。我历来喜欢，手不染尘的方式去了结一些恩怨，请继续支持！

谢谢！鞠躬！




江城子

我就此将这个话题收住，心中愈发的难过起来。凌靖靠在殿中的贵妃塌上闭目睡了过去，我想他必是早朝辛苦了，于是挥退四下，命方嬷嬷去准备午膳，只留了自己在殿中侯着。


    我捧一盏茶水，见凌靖睡的似乎极为不安一般。两道剑眉不时锁起，焦躁之意时可窥见。默然良久，我的眼底明灭变幻。


    “你究竟在思虑什么呢？为何连我都不能再信任？”伸出手指去执茶盏，却手颤地把握不能。


    放下手中茶盏，移步出来殿外。但见庭院间几点飞花随风荡来．飘散廊下，阳光薄薄一映，十分闲散朦胧。这日午膳，我与凌靖便是在各怀心思的情绪中吃了一些，个中滋味，真是酸甜难言。


    临走时，我送他出来殿外，我身上不好，便叫他晚间不必过来了。他的目光带着怜惜，轻轻拂来。我侧脸的紫金凤钗，衔着亮盈盈的东珠坠子，在秋天日光的映彻下，摇曳出通明而冰冷的光。


    不知不觉间，隔绝了我们的温情。


    我没有劝阻他重用韦云，也不好对他这个提议大声赞好附和，于我这个位置来说，这一切都太难了。但是，直觉里我是反对韦云领兵出征的，左卫门大将军，那就是手握举国近一半兵力的兵权。我对祖父不曾真的放心，而他的病情更是我目前急于探知的消息之一。


    要如何平衡这一切，我有些心乱如麻。而在我此刻看来，韦家到了今日，只需顺守，不宜逆攻了。富贵已极的时候，我只愿凌靖能够墨守当日的承诺，不至于心生他念才好。


    温广行出宫已有半日，而我一直没有得到他回宫的消息。于是，便只有一个人捧了一卷书，安坐与殿外的桂花树下，百无聊赖的翻阅着。


    这瑶元殿地处高地，所以一览这宫中景色无余。我正翻的有些兴致怏怏时，听见上林苑方向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细细一听，原来是一阙《江城子》，琴声清丽而绵长，显见抚琴之人必是个中高手。


    我心有所动，便想起一件事情来。于是，转身内殿，命阿满取了纱巾来，将白色纱巾系在了白色高帽上，做了一个宫中女子夏秋两季经常使用的遮阳帽，对着镜子端正戴了。又细一打量自己周身，并无华丽耀眼之处，这才带着一身装扮相似的阿满一同出了殿门。


    一出来，我便叫她走在前，自己低低垂手在后面跟着，乍一看来，犹如是中宫殿的大侍女带着一个小宫人出去办差而已。


    待我们走近那片林海时，曲音流转，已经变作了另外一曲。我在秋风中逆风而行，双手紧紧拢住四散飞扬的面纱，而歌声渐渐入耳，婉转撩人：“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这歌，是适合倾诉衷肠的。以轻盈的调子唱，是坚贞的爱意；以悲愁的声音唱，是刻骨的相思。


    我不由的浮上一丝冷笑，那唱歌的女子，正是沈妃。


    然则，是我会错意了么？




英年

沈妃今日好生闲情逸致，着人将松涛林中的紫亭收拾了，挂上帘幔轻纱，又摆上酒水鲜果，佳人抚琴而唱，看来我是来的有些不应该了。


    午后的阳光细碎如金，映在薄纱幔帐，恍如有浅金色的雾气升腾。我在侧面看着沈妃的面容，那姣好的脸颊上分明有一滴清泪就要滑落。然而，久久竟不曾落下，让我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她的身后，便有一位绯色宫装的女子，那是红笺。


    我撩开面纱，缓缓的走了过去。沈妃眼之所及时，大惊之下竟有一丝苦笑，便跪了下去向我行礼。我坐定，命众人起身。


    有侍女奉上茶水来，我举盖一望，竟是我素日爱饮的凤眉。眉间一动，是了，她新近怀孕，自然是极爱这酸甜之物的。


    我抬起眼，对沈妃笑道：“妹妹曲艺真是精湛，本宫原想四处走走，不想却被你的琴声吸引过来了。只是，最末几个音律，本宫听着，却有些曲调太高，怕是压不住了。”


    心中明白，她算准了上林苑的松涛林与乾清殿乃是秋风的顺向，她以为，凌靖会来。


    看来，她与凌靖之间真的生了龌龊，否则，她也不当如此行事。


    沈妃一脸憔悴，脂粉也掩不住眼下的青淤，对着我只是蠕怯了一下，最终还是回答：“臣妾近来觉得身子发闷，于是这才来上林苑里散散心，想不到，惊扰了娘娘，还请恕罪。”


    她说的极为恳切，倒让人疑心我有些不能容人了。我于是笑着起身，扫了眼红笺，她在沈妃背后给我递了一个焦急的眼神。我忽然想到，她这会就算出现在松涛林，也不当是和沈妃在一处。


    难道说，周氏有消息给她？而她此刻在此等候凌靖，也不单是为了搏宠？我握着茶盏，心思终于澄清下来。他说得没错，他的这个皇帝做的并不舒心，而我也不能处处以他为重，为他设想！夫妻情分，不是因为他一人之力而疏离的。


    我深深地吸气，心中凄凉，却另有一种明澈：帝王家本是如此。逃不过的，便一起面对好了。


    我抚慰沈妃：“陛下刚刚在本宫那里回去，还说起中秋节时要请了妹妹的家人进宫来，为妹妹腹中的皇子好好贺上一贺呢！沈妃妹妹既然身子不好，本宫这会倒是有些踌躇起来，也不知中秋那晚当不当请了妹妹的父兄一同进宫赴宴呢？陛下也只管体恤妹妹，倒不曾想到孕期的辛劳，若给自己的父兄瞧见了，怕是要心疼死。”


    我斗胆去猜测一回人心，我想沈妃与周氏之间的联盟应该还有别的内容。而宫廷之中的嫔妃，若无家族势力的支撑，那是很难真的长宠不衰的。这个道理，想必周氏早就嚼着血泪想的很清楚了。


    虽然沈妃两位叔叔都是庸才，上不得台面，父亲又不愿出任仕途。可是，我还知道，沈家还有两位公子，一位是沈妃的哥哥，另一位则是她的堂兄，两人都刚好是英年盛时。




朱赤

不出所料，沈妃连忙起身谢恩，只是恭谨说道：“臣妾谢陛下与娘娘的恩德，些许孕期反应，不曾真的就如此严重了。每逢佳节倍思亲，臣妾若能得见父兄一面，自然是喜之不尽的。”


    我含笑不语，望向红笺，她适时接口道：“沈妃娘娘一听可以见得家人，自然是喜的不知怎么谢恩才好了。奴婢先前还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说以后要派人每日三次的过来探望娘娘呢！既然皇后与陛下有这样周全的安排，想来沈妃最近可以安寝了。也罢，奴婢这会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说罢，面有喜色的便要告退，沈妃起身相送，见我只是笑着，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三谢了红笺。


    沈妃不久便起身告退，我命阿满好生送着沈妃娘娘回宫歇息，自己想要一个人安静坐一会。


    沈妃既然在意自己的父兄能否进宫，想来必是另有图谋。周氏唯恐韦家成了凌靖的心腹大患，只恨不能更多些外力干涉才好。便是当初被我当作平衡掣肘的永和公主，现在心意如何了？我也不甚清楚。


    心烦意乱间，忽然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缓缓移到了身后。我心不静，所以轻易就能为微不足道的声响所惊。目光旋即顺着眼角扫去，只见衣裙带间，一片绯红，心才微微安定下来：不是红笺么？


    她立在我身后，我抬起眼，便见到那大片大片沁湿的袖口，还有脸庞上依然挂着的泪珠。我凝神看着，问道：“姑姑何故如此？”我以为，她与绿云，就算是手帕交的姊妹，情谊深厚，但也断不至于如此在意才是。


    而红笺沉默过后，才将袖中那染满泪水的小纸取出来，那是我交给她的绿云的亲笔短信。


    伏地对着我长长一拜：“奴婢谢过娘娘的大恩大德！”


    尘封的往事，在她含泪的叙述中一一展开来，原来红笺与绿云，都是一同进宫的女子。她们原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因为家族之间的旧恨，才造成了姐妹之间的生离。


    红笺本姓阮，而绿云却最终随了继父姓钟。在得知她们两人同时都被选进宫中侍奉时，父亲才将一切都告知了红笺，而这一切，绿云却是不曾知晓的。她只以为，红笺对她好，那是友情。


    于是，这对姐妹之间的往事，无人知晓。周氏当初深恨绿云之过，恨她将自己拉下了赵后的陷阱之中，所以得知绿云被韦家控制时，对着我只是冷冷的一句：“叫那小贱人下世做人清醒些罢！”


    她要绿云死，而那日我见得红笺分明是焦急的想要劝阻的，只是周氏怒意太盛，听不得任何言语。


    而我鬼使神差的起了怜悯，最终让白叟将她送去了道观之中。


    “她还好么？”红笺顾不得拭泪，我点头：“很好，她已经嫁人了，那人是我韦府的一名护将。”我不愿多说，对于红笺的话，我还要多加调查。毕竟，她跟随周氏多年，其心如何，很难揣测。


    “嫁人了？”红笺有些欢喜，又有些失落，最终还是深深朝我一个福礼：“那就拜托娘娘多多眷顾了。”


    我起身，手抚上亭子旁边的一棵松树的枝桠上。“我如今是奉着皇后虚名的闲散之人，只怕大厦将倾时，绿云和她的丈夫也会无辜被牵连。姑姑的托付，我尚且不敢当但得起。”


    树刺在指尖烙下一点朱赤，我轻吮了，回身时，芳唇却带了一抹殷红。




白露濡兮夕颜丽

回来瑶元殿前的芳华亭时，立身一看阿满正好自上阳宫的方向回来。我见她形色匆匆的，似乎想要快步赶回来。


    天色在她身后愈发的沉重了，白色的云朵暗淡下去，抬头看天，铅云低垂，天色晦暗，燕子打着旋儿贴着湖水面上飞过去了。秋热许久，终于要有一场大雨了。


    我便等在亭子里，见她愈行愈近，圆脸上飘着红晕，微微溢着汗珠，看见我，才涨出满满的笑意来。风吹过，一地的残花落叶，萧疏却鲜艳到颓靡。浮光霭霭，阳光透过树叶的斑驳落在我们的身上，明昧如梦如幻一般。


    她扬起脸，露出极憨厚温婉的笑容，盈盈行了个礼，道：“紧赶慢赶的，总算赶着和您一起回来了。”


    我有些好笑：“你这丫头，难不成我还会一个人在上林苑里流连着不回来吗？只怕是你自己要回来偷着歇息一阵，却要拿担心我做名头。”


    拉着她的手，我们一起走回了大殿之中。垂手而立的一众侍女们见的我来，纷纷跪拜下去行礼，我见到温先生立在大殿之中，正在等候我的归来。


    我挥手命他不必多礼，吩咐方嬷嬷留意外面这些侍女，自己便转身去了内殿更衣，命阿满给温先生奉茶稍候。这晚秋的天气行走起来竟然也微微带出一身的汗意，而方才的雨气低迷，更让我觉出有些不适。


    "白露濡兮夕颜丽，花因水光添幽香，疑是若人兮含情睇，夕颜华兮芳馥馥，薄暮昏暗总朦胧，如何窥得兮真面目。"


    我就着两个侍女的服侍，换下身上的那件衣衫，自衣橱中取了一件透着淡淡绿色的平罗镂花空绣衣裙，长及曳地，无一朵花纹，只袖口用品红丝线绣了几朵半开未开的夹竹桃，乳白丝绦束腰，垂一个小小的香袋并羊脂白玉连环佩。


    发式亦梳得清爽简洁，只是将刘海随意散得整齐，前额发丝貌似无意的斜斜分开，再用白玉八齿梳蓬松松挽于脑后，插上两枝紫玉簪，余一点点水晶的流苏，臻首轻摆间带出一抹雨后新荷的天然之美。


    抚镜自望时，发觉自己的脸颊处竟然是微微的绯色，犹如胭脂新染一般，丝绸一般的匀称光滑。




碧影

我素来不喜熏香，来了瑶元殿后也只在室内燃那沉水香料。今日这样的工整，却仿佛有几分期待的心情参杂在里面。


    温广行见我出来，起身行礼：“微臣见过娘娘！”


    我微笑立在他身前，闲闲说了一句：“温先生如今倒跟我生疏起来了，难不成，本宫的祖父真的身体有恙？”


    温广行于我有两次的救命之恩，所以在我心中自然视为自己人一般，是朋友知己的相知，也有交心而谈的坦诚。相处久了，我也对他的习性渐渐有所了解和掌握。他在平日，并不是真的这般依礼守旧的人。


    他听了也是一笑，转身便在我对面的屏风处坐了下来，阿满奉上茶水，他低头接过。屏风上绣的是春山远行图，上百种绿色渐欲迷人双眼，看得久了，头微微发晕。透过湖绿绉纱软帘，落了一地阴阴的碧影。


    殿外方嬷嬷正带着宫女在前院翻晒内务府送来的大匹明花料子，搅得那影子里细细碎碎的粉蝶儿花样跳跃闪动，光影离合，似要凝住这晚秋最后的天影时光。


    我站起来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喝了一口茶水，轻声问道："我祖父的病情，你怎么看？"


    温广行沉默一会，并不马上回言。我眼前突然觉得一阵晕眩，日光在我眼前交替重叠起来，花影两朦胧，握住紫檀雕花高椅的手背处，听得阿满尖声呼了一句：“小姐！”


    我靠在她的怀里，闭目片刻才稍微能够透过气来，再睁开眼时，却先立起了身子：“你知道了是吗？祖父的病，并非只是诈出来的吧？”我曾经因为他的强势和独裁而痛恨他，因为他不能给我应有的温情和关怀。可是，这一刻，我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去啊！没有你，我无法独自站在这里。


    温广行被我惊慌的样子吓到，因为我一直都是温婉的，最多只是幽怨。他见惯了我无语落泪的憔悴，却不曾想到我会如此紧张那个与我素来都不亲近的祖父的病情究竟如何。


    然而，这惊讶也只是一瞬之间，他很快就镇定的笑了出来：“还不曾到这个地步，韦公的病情，目前只是初见端倪而已，稍加调养，勿使操心，想来很快就会康复的。”


    可我经历方才的大痛，却不敢相信他的话来，怔怔的又问了一句：“真的会无碍吗？你不会是糊弄我？”


    温广行在我的目光里踌躇起来，半响才轻声道：“有些蹊跷，但是，目前我还判断不出来，只是老大人现在终日只是嗜睡，其他并无丝毫异样。脉象平和，正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应有的脉象。”


    可我愈发惊疑，颦眉一想，不禁失色：“嗜睡？家祖父平日并无这样的症状，且老人本来睡眠就浅，如此这般，不是有违常理吗？




罂粟

可温广行沉思一阵，片刻后断然道：“并非是毒物所害，以我行医的经验还有对天下奇毒的了解来判断，他并非是中了什么难解之毒。”


    “那么，竟是没有办法了吗？”我心中不由的焦急起来，此时的风头火势，若失去了祖父的支撑，我有些力不能及。毕竟，他的势力，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单独掌控，韦云为他打点银钱生意，可是于朝政势力来说，却连半点皮毛也没摸到。


    凌靖眼下正是急需用人之际，韦云出征南诏我固然不肯，但是若由祖父出面推举几位良将讨伐，却是目前最好的权宜之策了。我虽年轻，但是心中还是知道这其中深浅的。


    在世人看来，韦公不让自家的养子拥兵自重，而向皇帝推举合适的将才为国分忧，真要败了，那也不用全揽罪责，胜了，更是风光犹加。


    而祖父之所以能够权倾两朝，那是因为他必然有着过人的谋略和非于常人的智慧。


    他能统御人心，除了手段，更有比我锐利万倍的洞察之力，而我，只能自叹不如了。他此时不能出面制衡，我原先的计策便是未战已经输了三分。


    于是蔫着坐下，捧着阿满递过来的茶水，将那细瓷杯盖在手中摩挲了半天，复又问道：“沈氏那妇人现在如何了？”我以为，她必是深受寒食散所害，入瘾太深，以至于癫狂失常。


    温广行长叹一声，将声音压低的几不可闻道：“看来时日无多了。”他的样子，并非是戏言。即使他知道我深恨沈氏，也素知沈家的作为，但是，这样的话在一个医者的口中说来，却无疑是一个死神的判决。


    说完，他便隔着几丈的距离看着我，似乎意欲在我平和的容颜上找到一丝半分的快意和愉悦。我极力克制住自己心中翻涌而来的种种喜恶，一壁只是微笑，似乎在认真倾听他的话语。


    心中暗想，连我都是这样震惊，不知沈妃听到了心里是个什么样子。也许，她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吧！不知道，她一手将自己的姨母送上不归路，会是得意还是唏嘘？


    “沈夫人服用寒食散，已经过了两三年的时间了。且她不单止是服用此物，更在药粉中添了罂粟壳进去，这样一来是为了促使大脑更加兴奋愉悦，但是，也正是这个原因，才让她最终薄寿而终。”


    我将手中的茶盏递给阿满：“这茶凉了，快些换过一盏来。”继而起身，将那佩着的羊脂白玉如意环勾在手里摆弄了一下，对着温广行道：“你想办法把沈凤英服用寒食散上瘾之事传出去，只是，记住要做的隐秘，不要被人注意。最好，先把这个消息放给昭阳殿的人知道。”


    温广行低低的道了一声：“你放心。”转身便收拾了药箱离去。




一念

初秋的阳光温暖不逊夏日，纱窗里漏下的明光锦绣，映着身上的绫罗珠翠和屋中的宝器琳琅，拂了灿烂一身光影，衬得一腔心事晦暗不明。


    往事倒影如潮，历历涌到心头，在即将到来的风雨争斗之前，于清冽似碧的茶水中，骤然看到凌靖曾经陪伴我坐于携园时云淡风轻的笑，那些往昔，犹如秋日的暮色一般，渐渐黯淡。


    我静坐于殿前的芳华亭中，将天边红霞一般的景色云光尽收眼底。夜色渐渐降临时，这深宫的明与暗便缓缓合为一处，湖光山色消隐在漆黑中，而那些逐次燃起的灯火摇曳着，一切的天然的美好都吞没了。


    再有三日便是中秋之夜，而今夜的月色却实在稀薄。一躲在云层中，似蒙昧珠光四散流泻，殿外的草木荒疏气味缓缓涌进我的鼻间。我对着月色双手合十，闭目祈求道：“春日早起摘花戴，寒夜挑灯把谜猜，添香并立观书画，岁月随影踏苍苔……”我的声音渐渐低缓下来，生生逼出喉头的酸楚，这些话，是昔年闺阁里的戏语，亦是韶龄女子最真挚的企盼……


    只是，我的良人如今却叫我有些捉摸不定，就像这月色一般，明暗难言。


    阿满站在我身后，连续催了三次叫我回去用膳。而我丝毫未觉饥渴，只是耐不住她这样催促，最后怏怏的回了大殿。而待我用过晚膳之后，便听得方嬷嬷亲自来报，说是今晚凌靖歇在了沈妃的上阳宫里。


    而我再问，才知道，竟然是太后押着凌靖，自昭阳殿用过晚膳后去的上阳宫，说是沈妃初孕，皇帝应当多些关怀她们母子。如此母子婆媳和睦，倒叫人挑不出什么话来。


    而我听罢这样一番话，我将手中的《庄子》抛在一旁的案几上，冷冷笑了一声：“母子，母倒也罢了，何以见得是子呢？”如鱼刺在喉一般，我终究是难以咽下这股暗恨。


    周氏这把公然的将我置于无颜之地，而她何来这样充分的底气呢？毕竟，韦家并不曾真的败落，而她的女儿也尚且顶着韦氏之妇的名号。心里，有些凉凉的莫名惊悚，却是沉在水潭深处不能明了。


    我睡意全无，起身披上风衣，走出殿外，徘徊于淡淡的月色之中。残月照拂我的落寞，无人见。我心中有些不能按下的想法，而每每心思触及时却又万分的惊慌。


    不！我不能出手去残害这样一个幼小的生命，那或许是一个和他父亲一样端庄儒雅的男孩，也极有可能是一个和她母亲一样国色天香的女孩……


    不敢再想下去，我的手突兀地停在半空，不知所措……不过是这一念之间啊！




暗约

思绪戛然而止。我蓦然睁开眼睛，不忍，不敢，却又不甘心，单薄的月色映得我满眼酸痛。恍恍惚惚，满心凄苦。


    身后的方嬷嬷见我如此这般呆立着，终究有些犹豫着走上来，附在我耳畔轻声低语道：“娘娘，老奴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回转身，看了看她那满脸的皱纹，有些疲惫的说道：“什么事？你只管说了便是。”


    方氏在我身边数月，总算是忠心的，我知道她进宫来的目的无非是想见到自己那个素未蒙面的女儿，而我授了她宫正这样的职位，也是为了便宜清点宫中侍女内监的人数和来历。


    她自然知道我对她的恩遇往常服侍也可谓是极尽周全。我虽然倚重阿满，但是她到底年纪太小，稚气外露，有了方嬷嬷在旁指点着，一时就算有不周密之处，总还有人提点着，两人之间的配合倒是不曾出过什么纰漏。


    而阿满如今在人前也逐渐有了中宫身边的一品宫人的气势，侍女见了纷纷低头行礼。如此这般，算不算我圆了自己当日对她的诺言呢？


    方嬷嬷见我面上并无不耐烦之色，便躬身请我回内殿歇息，说是夜晚风寒露重，站久了易得风寒之症。这才就着搀扶我进殿的时机将手中的帕子暗地里递了过来，我不动声色的接在手里，回到内殿后，取了桂花酒来，将那丝帕上小字逐一看过。


    “婉妃何时将这帕子交给你的？”我有些疑虑，因为合宫之人都知我对阿满亲近，而方氏年老话多，未免有不入我眼的时候。但唐婉偏生兵行险着，将这样的丝帕交给了方嬷嬷，而不是阿满，不得不叫我起疑。


    而方氏不愧是久在宫闱的老人，见我低头看着那方丝巾久久不语，便自己将话扯开了说：“娘娘想来不太记得了，老奴与婉妃身边的家养嬷嬷也是极为熟悉的，往日，还曾藉此为娘娘谋划过些许小事呢！”


    望着才明白，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头脑不太灵便了。这个细节，我其实早该清楚的。于是有些歉意，便问方嬷嬷：“这会子巴巴的请我过去，却是没有什么名头呢？”


    我虽是皇后，但是内廷毕竟有自己的规矩，深夜时分，若无要紧的事情，后妃之间私下往来，很容易被人诟病。唐婉于丝帕中请我过去一叙，我心中到有些拿不定主意来。


    倒是方氏想的快，脸色以转便对我说道:“这有何妨？陛下今晚歇在了上阳宫，依那位的脾性来说，怕是早早的落锁闭门，外面就有再大的事情，只怕也传不到皇上的耳朵里。娘娘只需……”她附上我的耳边，如此耳语一番。


    我听完之后更觉此事不同往常，唐婉现在已近临盆分娩，我若真的深夜去了，只怕她会使诈来引我入彀，但是，若要不去，我又怕自己曲解了她的一片心意，真要造成了什么遗憾，那更会不安。于是，不免有些踌躇。




惊闻

而方嬷嬷只是立在我身旁，悄眼看着我踌躇彷徨。末几，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老奴逾越问一句，娘娘如今可是有些不知如何决断吗？”这话，对着我这个中宫说来，那是极为逾越身份的。


    我抬起眼，将她冷冷扫视了一遍，抚上手指上的修长指甲，片刻之后才森森然道：“嬷嬷是要来教本宫如何处事不成？”


    她曾为我的教引嬷嬷，但是，于为人处事之上，我却不曾承教于她。虽然我最终答应带她一同入宫，但是，并不表示我在内心里愿意接受她的处世之道。况且，她服侍过的那位先朝的阴贵妃，原也是歌姬出身，于宫廷之中虽然盛宠一朝，但却并无甚好名声。


    见我这样逼视于她，方氏这才急忙俯身行了一礼：“请恕老奴一时情急，可是，娘娘您要有所决断才行。眼下这宫里，您虽说入主中宫，可是那两位却都有了子嗣在手，您若不能理清头绪，只怕最终要便宜了他人啊……”。


    我望着她布满皱纹的脸，想起那位传说中美的不似凡人的阴贵妃，她也曾专宠一朝，可是高宗皇帝还不是照样有着数位皇子和公主，而且均不是出自阴贵妃名下。于是扯动嘴角笑了：“嬷嬷以为，阴贵妃是为何无子的？”


    她被我这一言压倒，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勉强牵动嘴角，徐徐向我跪倒下去：“请娘娘恕罪！后宫之中，自然以中宫皇后最为尊贵，所以，凡是嫔妃者，有无子嗣之命，都由皇……”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适时打断了她的话“嬷嬷既然明白就最好，一时的得意，不意味着一生的命数。况且，十个月呢，夜长梦多的事情多了去了。”


    我对这精于世故的老嬷嬷多少是有些忌惮的，所以对着她并不曾说出实话，我知道自己现在万不可在人前露怯，否则只怕会一着棋差，满盘皆输了。


    闭目养神，想要就此推却唐婉的深夜暗约，眼下事情太多，便是她真的有心相邀议事，坐不过也是怂恿我如何扳倒沈妃罢了。而她自己就要临盆，待到分娩时真要得了一位皇子的话，我这般苦心最终也是便宜了她人而已。


    况且，我早已有对策在手，只待中秋之夜便可见机行事，沈妃绝难独自坐大，未若现在这般，由着她们互相牵制还能得些平衡。


    哪曾想，唐婉却不能等得我再三思量，我挥退方氏那老嬷嬷不久，便听得殿外有人焦急来报：“皇后娘娘，我家主子不好，一直胎动不安，方才又做了一个怪梦，被惊吓的不轻，还请娘娘速速起驾过去一趟！”那声音带着哭意，我便是有着昏沉的睡意也被一下子惊的坐了起来。


    于是，招呼殿中的侍女进来内殿，披衣坐起，且要问清楚了情况，如何叫不好。


    那跪在地上的宫人哭的泪流满面，却死死的咬住了牙齿，不敢出声失仪，我瞧着几分恻隐之心，于是挥手命她起来好生回话。




颇忆缠绵时

原来，婉妃自孕满六个月之后便一直睡不安稳，本来照理说，此时应该是胎气最为安稳的时刻，而向来身体康健的唐婉，却是一日难捱过一日。


    她时常整晚整晚无法入眠，便是喝下了安神汤药之后，也是时常梦魇，掉发、还有就是脸上长出大片大片的垢斑。难怪，我几次见到她，都是浓妆艳抹，我当她不肯在人前输了颜色，想不到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而最近这段时间，她更是难以安寝。腹中胎动不安，而她素来好强，又不肯轻易宣了御医进来诊脉。凌靖当她身体康健，关怀的也少。


    我听完这样一番话，不由的感到心惊肉跳起来，原来，怀孕竟然是一件如此辛苦的事情！“怎么不去请皇上？”我问那宫人。我没有丝毫经验，对于妇女的胎动不安，该如何安抚？


    那宫女磕头道：“托了陆公公几次报讯给上阳宫，皇上总没一句话传下来，料想是沈妃娘娘不肯让宫人把话传进寝宫里。没有办法，奴婢这才壮着胆子来求皇后做主，难道我们就这样白看着娘娘受罪吗？可怜我们娘娘现在还躺在床上，不知这会如何了。奴才斗胆，求皇后娘娘做主。我们难道不知道擅作主张深夜闯中宫殿是死罪，惊扰了皇后娘娘歇息，便是有几个头也不够砍的，也只得乍着胆子奔命罢了。”


    她哭诉的极为凄苦，声声动魄的，芬芳殿的境遇在她的叙述中尽显无遗。


    我听完愈发心惊，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表露出失态，遂只得说：“大胆奴才！单凭你这几句话有怨上之意，本宫就可立时命人拿了你去，治你个大逆不道之罪。沈妃再如何也是主子，岂是你这等奴婢可以议论的？只是看在你对主子一片忠心上，且饶你情急无状，口无遮拦。你先自去，本宫即刻赶往芬芳殿探视婉妃。”


    我无法，只得匆匆打发了来人，略略梳妆一下，便坐上凤辇，在深重的夜色中行走于寂静的宫廷，匆匆赶往芬芳殿。一路上，辇车走的极为平整，凤辇前后左右都有宫人执着宫灯照明引路，而我的心却不停的悸动着。


    而远处上阳宫的方向，分明还有点点灯火。大红色的火光摇曳在人的眼帘，而凌靖却真的不曾闻讯赶来。我有些不能自己的惊诧，他与唐婉可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啊，便是有所冷淡，也不至于真的如此淡漠了吧？还是，沈妃有意不让消息传递进去？


    本为箔上桑，今为机上丝。得路逐胜去，颇忆缠绵时？


    这情爱未必会有胜败分明时，而缠绵却是已经逝去远久了。




秋菊将败

辇车行至芬芳殿前不远处，我招手叫阿满着人立即去太医院请温先生一同过来，一则是为了应付临时的突发情况，二则我对唐婉腹中的龙脉感到由衷的忧虑。虽说专司给她诊脉的太医每日也有脉案记录，但是宫闱之中，因权势派系之分，往往无法在这些正统的记录上窥出真相。


    凌靖即位后到现在，所纳的嫔妃不多，也就统共两位而已。前朝的上皇嫔妃按例全部都移居到其他偏远的宫室，等待年后与上皇一同共赴白城行宫安老，育有皇子公主的太妃则大多随了儿女一同迁居封地。所以，这夜竟然寂静的让人有些害怕起来。那些曾经繁华的宫苑在这刻显出无比的萧条之境，那种感觉仿佛昭示着今夜注定会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静谧之中带上丝丝诡异的色彩。


    我扶着阿满的手进了大殿，见得芬芳殿中所有奴才都垂手站在两旁，众人见得我来，不由都唬了一跳，急惶惶的便跪下请安。我扫视一眼，见都是些粗使丫头，不见唐婉身边的嬷嬷和两个家养丫鬟，于是颦眉问道：“婉妃娘娘呢？”


    众人被我这样一问，便纷纷低下头来，我细一观察，才见得大殿之中瓶几凌乱，显见有被翻乱砸摔过的痕迹。于是，抚了抚耳朵上的细长流苏珠环，挽了阿满的手径直走近了内殿。


    唐婉正卧在床上，只是帘帐低垂着，重重幽深，只见得帐内有一女子侧卧着，满室中的仆妇都不闻其声，似乎刚被斥责过一般。我摆手命她们起身，自己拖着裙摆坐在床边上。隔着帘帐看来，似乎她真的不胜憔悴一般，只有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最为显眼。


    可是，她原本也是鲜艳如花般的女子啊！


    我伸手撩开金丝绣凤帐子，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躺在韵白弹珠纱帐之中的婉妃似快要脱水的花一般，轻飘飘地蜷缩在重重锦被之中。


    她的脸色像新雪一样苍白至透明，而鼻梁两侧那些阴影一般的斑垢却分外的明显，那是一种脆弱的感觉，是我所认识的唐婉从未有过的脆弱感觉，仿佛一朵被秋雨浇得发乌的菊花，转眼便要随着秋的结束而湮灭。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到来，将眼睛睁开一下，低低的唤了一声：“皇后来了。”那声音不再倨傲，也不再带有嘲讽，只是平淡的安静。但是，掩不住她此时的脆弱和无力。我在心内低叹一句，感概万千。


    我轻轻揭开锦被，她的手是冰凉是，完全不像是一个妙龄女子的手应有的柔软和滑腻。有凉风从窗缝中忽忽透进，轻微的凉意宛若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插进心口，还未觉得疼，只晓得冷浸浸的整颗心都像是冻住了。


    我忍不住战抖了一下，那颤意便立刻在全身蔓延了开来。




青梅竹马

温广行很快就赶来，我给他递了一个眼色，口中轻声吩咐道：“婉妃刚刚梦魇过，现下还有些不安，请太医给瞧瞧，看看胎气母体是否都还顺畅？”。


    温广行眼睛低垂着，很快就躬身回了一句：“是，微臣这就诊脉。”侍女已经将帘帐放下，丝线悬上唐婉雪白的手腕，室内一时寂静异常。


    温广行号的极为细致，他也知道对我而言这结果意味着什么，于是，半响不语，只是沉思与脉象。


    末几，我见他终于命身后的医女暗云收起丝线，随后卷起衣袖，准备留案备档。我端坐在殿中的贵妃塌上，低声问道：“太医，婉妃腹中的龙子可好？”


    温广行拱手回言：“启禀娘娘，婉妃娘娘只是有些惊悸，稍微将养一下，自可痊愈。娘娘放心。”他将放心二字说的缓慢，似乎另有深意。


    我满腹狐疑，正欲说话，唐婉却突然撩开帘子，命众人退下，我见她面色不好，似乎双目微红一般，料想今夜这么多人都亲眼见得她派人来请我，应该不会再有什么诡计可施，于是点头对其他人说道：“婉妃有几句体己话要与本宫说，你们在殿外候着。”


    见我如此这般，唐婉的眼中晶莹一闪，然而泪水终究没有落下来，只是以一种看彻生死的淡然，低柔道："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我回转身坐定，并不看向她眼底的那一汪清泉：“你总是喜欢以自己的思想来猜度人心，这样不好。”


    "是么？"唐婉难过地别过头，"你今日能来，也许就是你最终能够坐上皇后这个位子的原因吧？我败给了你，原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因为不能安睡，她的脸色太过苍白，那一双眼睛就分外地黑，幽幽注视着我，"我知道，你终究还是恨我。恨我那一日主动引诱了凌靖，叫你终身抱憾。"


    她厌倦地摘下头上明珠双钗掼到地上，那熠熠明珠本是因她有孕凌靖特赏她安胎的，"我自小与凌靖相识，青梅竹马的感情，却抵不过你们之间数月的情意，凌靖与太后都因你家族的势力而偏颇于你，更有向我提出退婚的要求。我一时激愤，自己哪点比不过你，若论家门，我唐家原本也是封爵的侯府巨室，我是郡主，可你只是一介民女。就这样落败，我实在不甘。于是，才听从了赵若兰的建议，用掺了催情粉的水仙花，迷惑了凌靖，才有了腹中的这个孩子。"


    唐婉这样的性情，才是导致我总是对她感到心软的原因。她并非奸佞之人，任性而为时又往往不能承担这样做的后果，她的真性情，使我终究不能硬起心肠来对她。




将离

我偏过头去，望着窗外一地迷蒙的月色，淡漠的说道：“只怕不止这些吧，据我所知，若没有人对你暗中通信，将我们约会的时辰地址告诉你，你哪会算的那么精准？再有就是，你若不是早有准备，又怎么一次宠幸就有了骨肉？”


    这些往事，在我口中说来，我心中居然不再泛起涟漪。倒是唐婉，被我这样平静的口气所震慑住，有些呆怔。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那好，看来我要省下许多力气了。今晚，我便是要将自己拼尽所有得来的这个孩子，交付与你，不知你肯不肯？”


    "婉妃……"我不觉骇然，"你吓的糊涂了。"


    "我是临死之人，有什么可怕的？糊涂，难得一次啊！像那时糊涂一次，我很欢喜，终身无憾。"她眸光如雾霭轻轻在我身上一转，"只是凌靖心里一直只有你，他对我更像是兄妹一般的感情，所以他很愧悔。"


    我沉默片刻，注视着她明灭不定的双眸，"可他现在也有了沈妃，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美貌女子，侍奉于他左右。"


    唐婉看着帐顶处，静静道："那也不妨碍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只有我知道，那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她轻声道：“抱歉，我知道这些，所以才不得不求你，求你替我养大这孩子。”


    我有些戏谑般的回转身：“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我，又怎能答应？你在宫中的分位不低，生下皇子即可与沈妃争那贵妃之位，原本就可以自己抚养皇子，母凭子贵。这样的做法，不是让人疑心我这皇后强行夺取嫔妃的孩子，其心不正吗？”


    我的话半是戏谑，半是不屑。原本也是，我是中宫，将来自己也有有子女，我的孩子才是嫡子，她这样的托付，无疑是戏弄一般，半点也让人不肯细想。


    我起身便要离去，今夜里在这芬芳殿耗尽了半宿的时间，原来就是为了陪唐婉说上这些梦中多思的话，而上阳宫那边似乎真的没有半点话语传来。


    回转身，睨了躺在床上的人一眼：“本宫想问你一句话，上阳宫里是不是从来都是如此？”沈妃并非如此倨傲的人，最起码表面看来不似。


    婉妃见我真的要走，这才从床上撑起了身子，那沉重的身体一动之下便有些不堪重负一般，她只顾着将手搭在胸口喘气。片刻之后，才理顺了气息，对我说道：“平日也不是这样，许是见我宫里的人去她那里请皇上请的多了吧，因此防备上了。再加上，她眼下自己也有身孕，自然不用像以前那样谨小慎微。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嘛！”


    我颦眉：“看来婉妃对沈妃颇有意见？可是，本宫听说，宫里都盛传沈妃对你可是甚为恭敬呢！”我本来懒得管她们之间的是非，而照今夜这样看来沈妃所为确实有些太过不该了，连我派出去报信的人，她都不予理会。于是，这才想要好好问上一问。




无常

我端坐在芬芳殿内殿的贵妃塌上，手中的茶盏早已凉却。而再冷，也冷不过我此时的满心悲凉。香鼎内的香饼业已燃尽，只余了一室浅香。唐婉的话尚且没有说完，我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的神经，继续听着她的恳求。


    当着她的面，我的笑意疏淡得近乎漠然，只是没人知我，这一瞬间云淡风清里，到底隐含着怎样的无奈和悲悯。


    看着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我忽然泛出些惆怅，那是怎样的一个孩子呢？他以后真的要管我叫母后吗？


    唐婉说完了所有事，她强以千金秘方，将女子的受孕期用药力改在她精心计算的日子里，然后借着暖情香粉的作用，与凌靖一夜春风，有了腹中的这个孩子。


    可惜，这样不择手段得来的姻缘总有不如意之处。凌靖并不因为这个孩子而着意爱重她，最终她还是只能被封了个侧妃的名分。而她的身体，更是因为那味调改人体气血的药方而大受损害。到底，孩子是有了，但是母体却羸弱起来。


    她在孕期一直服用温补气血的补药，而六个月后才发觉自身的气血已经完全混乱，时常夜不能寐，以至于面上的斑垢越生越重，不得不以厚重的脂粉掩盖。可是，梦魇并不在这时停止，而后她在私自召见自己母家亲眷时，再见了那位给她配制秘方的老产婆。


    那个据说有着五十年接生经验的老婆子，她给她摸过胎儿之后，坚定不假的告诉她：“婉妃娘娘，恕老奴多嘴，说句您不爱听的实话。您这胎，倒是个男胎龙子不错，只是这孩子会横生倒出的。胎位不正，而且胎儿滋补过多胎身巨大，现在调整方位，已经来不及了。您要自己有点准备才行。”


    听到这里时，我的思绪顿然而至。有短暂的静默，直到唐婉的悲泣声不可抑制地迸发出来，我才惊觉：这个老婆子，她说的真是死亡的宣判啊。


    唐婉的喉间只是一声咽呜，旋即却被她强行压制住，她以手支额，垂下头，无声地啜泣着。


    我懵然呆坐。唐婉原本和我同年，只比我小了几个月。这样年轻，芳华正好，我从未将死亡与她的年轻得意联系起来。我心中只是感慨，但她的悲伤却与我遥远得很。我有些不能相信，那些会是真相吗？


    但温广行不会骗我，我再次命人将他请进内室，他沉默不语，但眼神分明告诉我，唐婉情况不好，也许是命不久矣。


    我终于也流下了泪水。在唐婉冰冷无神的空洞下，在忆起过去的初次邂逅时，在温广行隐约的关切里，我泪落于面，我这泪水是为了无常的人生。




曙光

唐婉终于勉力克制住情绪，以压抑的声音问道：“皇后可曾想好是否愿意？”


    我一怔，随即答道：“若真有此时，本宫自当克尽国母之责，将大皇子视若己出。但是，关于其他的，我无法承诺。”我并不糊涂，不会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而作出其他不恰当的诺言，比如皇位，那不是我能给与的。


    唐婉默默地念着这一句话，悲恸中似乎有了一丝安慰。她抬起头，雪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好，我信你，只要皇后能够信守诺言，我这个将死之人，会在最后给您送上一份大礼。”


    我起身。以严肃的口气大声说道：“太医，婉妃近日梦魇频频，请太医回去之后斟酌药方，为婉妃娘娘开具安神养胎之药。既然临近产期，便不得不谨慎起见，药方开好之后，呈交本宫及皇上过目才可。”


    温广行恭敬回答：“是，微臣谨遵旨意。”


    我随即扶着阿满的手，走出内殿，向芬芳殿中所有垂手而立的侍女宫人威严的环顾一周，片刻之后才沉声出言：“婉妃即将临盆，大皇子何等矜贵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这些时日，你们需得小心服侍，不得出任何差错，否则，怕是你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用的。待到娘娘平安产下皇子时，自然少不了你们的赏赐。关于今晚娘娘的梦魇之境，你们不可四处流散传言，否则，宫规处置。”


    说完，我便登上凤辇疾驰回去。天边，竟然已经露出微白的曙光。我心中有着许多的疑惑和困顿的思绪，而一下子又不曾真的能够顿下结论。


    但是，于唐婉的诉说中我已经找到事情的基本起因，还有那双看似美丽实则狠辣无比的玉手。她竟然这样狠心，倒真是叫我有些不能置信。


    回到瑶元殿，我急传白叟来见我。如水的箫声，在深宫的角落响起时，我在窗棂旁看见一些早起的宫人，已经开始一天的辛苦劳作。我甚少在日间召见白叟，尤其现在在宫廷之中，更是小心再三。但是，这一刻，情况紧急，我也不得不冒险行事。




薄惩

在这等待的空隙里，我唤方嬷嬷过来询问上阳宫的消息如何。一夜未睡的方氏倒是很精神，全然不似我一身倦意一般，她将打探来的消息在我面前一一说起：“据说，沈妃娘娘早有准备，只要皇上进了她的宫门，便严令宫人进去通传消息。就连娘娘的手谕，上阳宫的宫人也只得照了她的吩咐，挡了下来。”


    我恨意早已聚齐于胸，听完方氏的回禀，将手中的茶盏在掌中紧了一紧，冷冷道：“只怕眼下这宫里，早已当本宫这皇后形同虚设了吧？只不过，嬷嬷久居宫闱，想来应该知道一句话，那就是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等着看吧，谁笑到最后，谁才能笑的最好呢！”


    我此刻骤然动了杀机，倒也并不急于出手。方嬷嬷见我脸上的凛冽之色，不敢再说其他。


    只是躬身一旁，我挥手命她传我的旨意去上阳宫：“上阳宫人无视中宫之威严，不顾皇嗣安危康健，将中宫旨意私自截留不予通传。着，上阳宫上下人等罚俸半年，若有再犯，必将重惩不殆。”


    方氏领命而去，看得出来她对我这般行事感到非常高兴。但我自己的心里，却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挥退四下之后，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白叟才赶来。我顾不上其他客套，只命他立即去搜集太医院中何零的家人和近期的其他情况，他是自唐婉进宫以后一直负责为其诊脉安胎的太医，照现在看来，必然是沈妃的人了。并且，派出得力的人手，对其家中所有人等严密监视，不得有误。


    还有沈家，我也命人暗中观察动向，有何消息，请白叟亲自来报。白叟见我面色凝重，离去之前匆匆问了一句：“主公，可否需要属下安排人手暗中保护您的安全？”


    他已看出事态的严重性，沈妃会冒此大险对我动手吗？我沉思片刻，断然摇头：“暂时不用，你交待兄弟们办好我交待的事情。还有，加强对韦府的保护，留意灵玉的动静。”


    说完，取出袖中的一叠银票，交与白叟：“我曾承诺过的，并不曾忘记。”


    白叟见状，张嘴想要说什么，而他见我郑重的神色，最终默然躬身退下了。




中宫威仪

我一夜未曾安睡，便和衣靠在内殿塌上闭目休息了一会。直到阿满进来通传，说是温太医来了，在外等候请平安脉，我才就着她的搀扶歪歪的起了身。


    今日我要打起精神，面对接下来的一堆事务。因此，召了宫人进来按皇后之仪梳妆。十二个宫女鱼贯而入，将手中的盆器等双手奉上，举过头顶，席地而跪时，那盆中的水纹却依旧平静。殿中静的发怔，只有我衣裙的窸窣之声偶尔响起。


    这一刻，我才有些明白，世间女子们所梦寐追求的荣耀，原来还是有她光鲜的地方的，这样的权势排场，足以令一个个如花的女子为之疯狂而不择手段。只因为，巅峰的景色，确实有着秀丽的一面，比如富贵，比如权势，呼风唤雨、驱使人心更改时势。


    我将双手浸在淘澄净了的玫瑰汁子里润润，赤金牙云盆里漾着红滟滟的香汁，愈加衬得纤手明白如玉。阿满拧了一把浸透了玉兰花汁的热毛巾给我敷脸，清洁的芬芳叫人身心松快。我闷在毛巾里道："今日的瑶元殿必然有人来访，你们今日要好生清醒些当差才是。"


    阿满答了声"是"，"娘娘的旨意一早就去了上阳宫，想来沈妃娘娘一时就要过来请罪的。"


    我撂下面上的毛巾，冷笑道："她过来是必然的，请罪倒是未必。"


    梳妆罢了，我拣了一件正红色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换上，又在一堆的首饰盒中挑了套一色宫妆千叶攒金牡丹首饰，枝叶缠金绕赤，捧出颈上一朵硕大精细暗花雕纹的赤金重瓣并蒂牡丹盘螭项圈，整个人似被黄金镀了淡淡一层光晕，如此装扮下来，中宫威仪，十分华贵夺目。


    我自大婚以后首次这样大状，却是抱定以自己中宫的身份来面对沈妃的肆意轻视。我想自己的手谕到了上阳宫之后，她必然会有所动作。我也要借机探知，她在凌靖心目中的位置究竟如何。




杀人无形

我打叠起端庄高贵的国母之势，缓缓移步出来大殿。温广行立在殿中，见我今日这样的装扮，不由的一愣。


    片刻过后，我在他眼里看到由衷的欣赏和赞叹。回报他一个虚无的笑容，我在正中的凤座上坐下了。


    抬眼看了一下殿外，此时时辰尚早，想来沈妃不会此时就赶来。于是，我便问了温先生：“先生看过婉妃的脉象，不知有何看法？”


    我想唐婉的胎也太过奇异，若是真的因为胎儿巨大而产位又不正，何至于这么多个月，宫中太医都不曾发现？然而疑虑始终是疑虑，没有证据前，我即便是派出搜魂暗查太医何零，但是也不能就此推断是他受了沈妃的指派。


    温广行何等妙手，我想他早已对唐婉的脉案了然于胸。


    “微臣以为，婉妃的胎确实有些不寻常，因为，这样的横位多见于中年产妇，因为年纪过大其子宫缺少收缩弹力，所以胎儿过大的话就会下沉出现横位死产。于她这样的妙龄女子中，委实非常少见。如此的产位，而胎儿却又偏生长的如此健硕，恐怕只有一个可能。”


    他与我交换一个眼神，我在心里肯定了之后，只觉得愈发的悲凉起来：“那么，先生也知道此乃人为而非天意了？婉妃，可还有其他办法能生还？”


    温广行思付一阵，继而坚定的摇头：“发现的太晚了，若是早上一个月的时间，我都还有办法，以针灸来刺激胎儿翻身，调整体位改为顺产。这时候，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我颦眉，连他都这样说，看来真的是没有希望了，唐婉能不能抗争过这一劫，只待天命而已。片刻过后，我想起什么，复开口问道：“你方才说这种胎位很少见于妙龄产妇，那婉妃的胎为何会横的如此凶险呢？我对妇科不通懂，还请先生明示。”


    “这个，要是人为的话其实很简单。只要待到孕妇过了四个月，每日进食滋补之物，令其胎儿快速成长。然后每隔半个月，以针灸刺激胎盘，令胎儿只能卷居子宫的一角，长此以往，必将对子宫一部分造成巨大压力，孕妇就会经常出现乏力不适的现象。而后再以银针刺激胎位，最终就造成了现在的横位。这个过程，只要太医隐匿不报，由脉案来看就是一切正常。至于生产时，变数巨多，再查也是难以找到确凿证据的。如此，可谓天衣无缝。”


    我以手按上自己的胸口，过了一会才觉出自己的心尚且还在有致的跳动着。什么叫杀人于无形？我今日才算领教了一二。




碧梧

事已至此，我更绝无袖手旁观之理。沈妃如此老练狠辣，只以无形一招便取了唐婉的性命，连带着她腹中那个无辜的孩子也要受难。如此毒妇，我断然容不得她继续留在凌靖身边。


    但是，眼下的布局，看来也要随着改上一改才行了。只要能够掌握沈妃暗中主使太医何零加害唐婉的证据，加上寒食散之事，沈妃必死无疑。


    我请温先生暗中找负责给婉妃请脉的太医探听一下口风，且看他是否做贼心虚，再将他所有的脉案记档都取来仔细推敲一遍，我料想沈妃必然不是一进宫就能有如此能力收买太医的。何时开始的事情，在此之外，她应该还有其他更为远大的打算才是。


    温先生离去不久，我便命人将瑶元殿外的芳华亭收拾整洁，将茶具等摆去亭中。用过早膳，便端坐在了亭中悠然品茶。


    不久，便见一袭人影逐渐走近，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沈妃。我与阿满对视一眼，更见得前去上阳宫传旨的方嬷嬷跟在她身后，面色颇为古怪。


    沈妃今日穿了一身烟霞紫吴锦长衣，佩白玉长簪，通身素净端庄，颇有几分瑶池仙子的模样。只是，我心中暗暗冷笑，这仙子手段来的太黑，只怕正身就是狐仙鬼魅化作的。


    我端着茶杯在手，沉吟不语。眼见她愈走愈近，这才看清，她身后跟着一个衣饰艳丽的女子，那女子大约十五六岁年纪，容色娇丽，是个极出色的美人儿。两人恭敬向我请安，我细看了一下那女子的模样和装扮，心中突然一个灵光，到底还是不动声色的叫了起身。


    我隐隐猜到她的来意，稍稍绷住笑意，只是平静问道：“妹妹今日来的好早，本宫还以为昨夜侍寝辛苦，想来连本宫的旨意也请不动你呢。”


    我的话是平常的，但是份量极重，立在沈妃身后的方嬷嬷向我递了一个焦急的眼神，被我轻描淡写的化开了去。值什么？拉拢一个美人在皇帝跟前，就以为能和我抗衡了？


    沈妃闻言向我俯身请罪，一面道：“皇后的手谕教诲的极是，臣妾特来谢罪，治下不严，愿领责罚。”


    我的双手拢在广袖之中，见沈妃身边的女子施施然走出来，向我复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礼，这样的礼节，是后宫嫔妃侍寝初夜过后，向中宫皇后所行的君臣之礼。以这样庄重的方式，昭示着自己成为后宫嫔妃的一员，从此以后承教于皇后凤驾之下。




郑嫔

秋日的阳光如轻绸软缎静静铺满后宫的每一个角落，瑶元殿庭院内十六株桂花树开得白纷纷香丝丝如新雪初绽，树枝花间彩蝶翩翩纷飞，格外好看。


    不过这一切都比不上这位新晋的美人，所谓春光如醉，此刻皆在她的身上。


    我打量几眼，见她今日着一身葵色纱地彩绣花鸟纹大袖衫子，一条烟水绿牡丹纹齐胸襦裙，的确衬得她颇有几分楚楚风韵。她恭敬的跪在芳华亭中的地上，拜伏于我的脚前，口中唱拜道：“奴婢碧梧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暗地里深吸一开口气，对于凌靖，我已无力去恨了。对着沈妃暗暗掩藏的挑衅的用意，我却不肯显出颓意。于是，假做不经意的问道：“这位美人生的好生标致，是沈妃娘娘家中的亲眷？”


    沈妃躬身回答：“回皇后，这是臣妾身边的家养丫鬟，姓郑名叫碧梧。臣妾自幼与她一同长大，感情颇深，于是便带进了宫里服侍。不想，却入了圣上的眼，昨夜已经正式侍寝了……”。


    她的语气里不含得意的成分，我暗忖，沈妃对身边的宫女管束极严，为何能容忍郑氏？而转念一想才明白，她眼下怀孕，自然要培养一位新宠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也需要一个傀儡来替她处理后宫中其他嫔妃的明里暗里的纷争。


    “尽早皇上一早便去早朝，临走时留下口谕道“卿带其去皇后处，听皇后娘娘安排示下便是。”臣妾这才一早过来讨饶娘娘，且不知……”她的语速渐渐放慢，正是要替这郑氏向我来讨一个份位了。


    我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美人，忽然兴起，对着她温言道：“郑妹妹快些起来，既然是妹妹的大喜之日，本宫先在这里向你恭贺了。妹妹生的如此标致，想来陛下定然爱重不已。”


    一面示意身后的阿满将她扶起来，又吩咐坐下一同喝茶。我这一口一个妹妹，却把沈妃凉在一边，只做对新人热情宽厚，却把一手导演这出好戏的主角丢在那里任她尴尬。


    郑氏被阿满扶起来，便垂手立在一旁，我细一打量，见那双手素白如玉一般，哪里有半分丫鬟的质朴？想来，这碧梧自身也不是什么甘于微末的人。既然有着几分心性，她真能甘心为沈氏所驱使？


    沈妃的眼睛一直不错的盯着我，我侧脸朝她一笑，盈盈起身，继而展袖：那正红深衣的广袖，于炫目的底色上以极细的金线绣了繁花百叶，金凤在我的袖中翩然起舞。我神色自若，不经意的扫视了一下沈妃的腹部，继而轻轻的抿起一丝微笑。


    我一直望着她的眼睛，看她的目光中有没有一丝自惭，为我这张扬华丽的颜色、从容的仪态？她也一直望着我的眼睛，看我的目光中有没有一丝挫败，为她这端庄的气度、自以为是的伎俩？


    然而，她到底失望了。那丝挫败感，隐约可以从她瞬间黯淡的目光中搜寻到。碧梧纵然对她尊崇有加，但沈妃又焉能不知她的心思？




烟水绿

一个是无奈笼络，一个是着意巴结。我转眸看她二人，都是打错了主意。


    再次坐定，我小饮了一口茶水，又稍一沉思，对上碧梧期待的眼神，款款说道：“郑妹妹如此大喜，照说应该好生晋封一下的。本来，以陛下的心性，本来今儿个一早就会亲自给你想个名号的，至于为何将此事交由本宫来安排，这其中的道理，想来妹妹心中应该有数才是。毕竟，昨夜婉妃身子不适，而上阳宫的宫人居然如此倨傲无礼，将本宫的口谕都挡在了门外。陛下身为天子，自然不能纵容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委屈郑妹妹了。”


    我有意撩拨郑碧梧心中的委屈，本来，嫔妃晋封若由皇帝亲自册定，才更显尊贵和宠爱。凌靖一早起来得知昨晚的事情，深怕到了我这里会有一番不悦，这才将郑氏丢到我面前，于我来说是一种体面，于沈妃来说却是一种无声的薄责。郑氏必然知道其中原由，她的心中焉能不怨沈妃？只是不好这时表露出来而已。


    “沈妃，有一件事，本宫正要问你。”我忽然换了肃穆的口气。


    沈妃矜持地望着我：“关于名位的事情，本宫即刻便册郑妹妹为嫔，只是，关于郑妹妹的住所，不知沈妃有什么看法？”


    我出乎意料的，给了碧梧一个较高的份位。嫔，已是正经的一宫主位，虽然无正经名号，眼下后宫嫔妃甚少，她自然是可以独自居了一座殿阁的。我这样问沈妃，其实也是要看看这郑氏究竟有着几分能耐？


    她会真心助沈妃么？我暗中瞧着她们两人的面色，心中冷笑道：只怕都是各怀心思而已。


    果不其然，沈妃有些期期艾艾的，犹豫开口：“臣妾以为，郑嫔妹妹现下还是与臣妾一起住在上阳宫罢。一则，可以节省宫中用度开支，二则也是图个熟悉的环境。毕竟，臣妾与她相处的久了，一下子要分开，还真有些舍不得。”


    我扫了一下低垂着头的郑嫔，见她缩在衣袖中的双手随着丝绸的皱褶游走，于交错处握成拳头。但她毕竟是婢女出身，沈妃对她一直严厉，一时还不敢当面反驳。只是，暗暗咬牙而已。


    我莞尔一笑，“沈妃倒是颇为念旧。只是，本宫原本以为你能舍得让郑嫔出来服侍陛下，自然是希望她将来能有个好前途的。”


    我眼波温柔，只定在碧梧身上，“眼下宫中尚未选秀，总共也就这么几位嫔妃，婉妃又即将临盆，本宫希望郑妹妹能够好生侍奉皇上。其实宫殿空的多了去，郑嫔妹妹哪天看中了哪处，过来与本宫知会一声便是。这会子，既然沈妃不舍得你迁出来，本宫也不好强人之意。”


    沈妃正要说话，我笑吟吟的便要起身送客了：“郑妹妹很会选衣衫颜色，烟水绿原是皇上喜爱的颜色。本宫倒记得，陛下素日也很喜欢樱色，本宫一会便遣人过去送几匹樱色和烟水绿的料子给妹妹添妆。说起来，就算是平常在宫中遇到妹妹，本宫也会觉得你很合皇上的眼缘呢。”


    我这话，说的碧梧简直欣喜若狂，那是极给她面子的话语。我便是告诉她，没有沈妃的举荐，皇帝也会看上她的美丽。她若不是因着沈妃的过错，想来今日给她册封的就是那个富有四海的帝王了。


    我伸手扶起再次谢恩的郑嫔，眼见沈妃隐忍的面容。这项举措，于宫中其他人而言，只是眼前的震惊，众人最终只能称道我的贤德大度，而郑嫔却永远成了沈妃扶持起来的势力，但今后她能否经得起这样的恩遇，那则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了。左不过，就算郑嫔今后失德，那也是沈妃荐人不明而已。


    于沈妃而言，却是生生摧毁了她精心计划的一盘棋局。她仰面微微叹息，勉力控制着情绪。




恨情长

郑嫔喜形于色，再三环顾之后终于与沈妃一同谢恩离开。我微笑着目送她们姗姗而去，沈妃的步子最终不能一味的平稳。在芳华亭转身的地方，我分明看见她面上的忿意一闪而过。


    阿满在我身后迟疑的唤了一声“小姐”，而方嬷嬷则一脸讪讪之色。我只做不觉眼前的这些苦涩，我的心，早已在这煎熬中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伤痛是迟钝的。


    另有一种惊惶不安的感觉，却隐约盘踞心头。


    我唤方嬷嬷上前来：“你与婉妃宫中的嬷嬷亲近，可曾知道那嬷嬷也是懂妇科千金之术的？”我担心唐婉身边的人不干净，所以不得不细问一番。


    好在，方嬷嬷很快就回答：“回皇后，若说平常的女子经痛之类的小疾，老奴和婉妃身边的康嬷嬷自然是懂得如何调养滋补的。但是，若是到了孕妇胎位这样的大事，老奴等却是不知如何避免。想当初，老奴生下丫头时，那时都还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现在想来是什么都不曾细想就过去了的。”


    我睨了她一眼，提醒她自己的方才的失言。方嬷嬷的那个女儿，终究是私生女而已，于宫廷礼法来说不能容的，此事我虽与凌靖暗地里说起过，到底他还是劝我切勿声张，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传扬出去，有损中宫威仪。


    方嬷嬷被我这样一番谴责，这才低低的赔罪道了不是，我且听她方才在上阳宫的事情，不过是宣读口谕而已，怎的就去了那么久？不想她这才跪下轻声将方才在上阳宫听说的事情娓娓道来，不说则已，一说之下，我更是气的发怔了。


    这件事与韦云有关。


    据说，韦云不知怎的瞧上个里坊舞娘，竟另置了宅院将人养了起来。永和公主凌意扬得知，在公主府里闹得天崩地裂，要告他停妻再娶。


    原本，官家子豢养婢伎也算不得何等大事。但这尚主者又不同，贵主不依，明妻暗妾已是要不得了，当真以停妻再娶论，怕脊杖充军也是轻判的。韦云现在虽然看似一身荣耀，其实那都是虚名闲职，凌靖要授他左卫门大将军一职，我心有所惧又不敢正面回应。


    偏生韦云此时又是一副死不悔改模样，将公主置于无视，整日留恋小宅。


    凌意扬气得闹上了韦府，要父亲管教他这儿子，否则便是请至尊判罪。


    凌意扬是上皇的女儿，陛下的亲妹，素性刁蛮惯了，本就难缠。又何况，当初嫁进韦家，本来就有政治联姻的意思，真要就此闹下去，怕是两面都不好看。


    父亲一听公主的哭诉，便命了家将去将韦云带回。不料，十几个家将却被韦云哥哥给打了出来。父亲大为光火，只得亲自去拿人。


    后面的事情更是不堪言说，据这上阳宫的嬷嬷说来，竟是：父亲带着人入院才到堂前，已听得猥琐淫秽之声。踹门进去，一眼瞧见全是淫艳之色，那一对男女连帘帐也不放下，大刺刺的便纠缠一处。


    韦云仰面半倚半躺，双手揉握蜂腰。那女子跨坐在他身上，上下耸动，媚态放荡，容貌倒着实颇为姣美，撇去那些狐色春情，竟与昭仁皇后李小怜有五、六分的相似。




长门赋

最终，父亲是将韦云自外宅给带了回来，只是，永和公主面子上大为光火，两人回到公主府后，便分房而居了。


    我听罢这样一席话，心中愈发的烦躁起来。想到那个与李小怜有着几分相像的舞姬，不由的瑟瑟一阵发抖。这样的事情，若真要叫上皇知道了，怕是韦云就有几条命也不够杀的。


    还有自己，曾经撒下的弥天大谎，这样的把柄，到了沈妃和周太后手中……


    韦云哥哥，你怎会这样的糊涂？怎的就愿意纵身往那陷阱一跳？


    我将手中执的白子抛下，往那棋盘中丢去，敌暗我明，我竟连对手下一步要谋的局是什么都不知晓。我如何能胜？


    恨恨的立起身来，对上远山的眉黛青绿，心中只是一片茫然：凌靖，真要有了生离死别时，你是否会相信我的情意呢？


    摊开了松涛笺纸，蘸饱了一笔浓墨，执笔沉思片刻，只想静静写一会儿字。我的心并不静罢，所以那么渴望自己能平静，平静如一潭死水。


    母亲说，写字可以静心。祖父亦是日日挥毫，只为宁静神气。他说，做大事者，需心静神怡。安静的心，那是源于《周易》之外的大智慧。


    手落于纸上时，一气写就的居然是一阕《长门赋》：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写罢最后一句，自己心中也是惊疑不定的。笔尖一颤，一滴浓黑的乌墨直直落在雪白纸上，似一朵极大的泪。柔软薄脆的宣纸被浓墨一层层濡湿，一点点化开，心也是潮湿的。


    搁下手中丹青，不觉自己的指尖已染上墨汁点点。浓黑如炭般的，有些嫌恶。正要唤了阿满过来擦拭干净，旁边便有人递上一块雪白的绢帕过来，凌靖细细的为我将指尖的墨汁拭去，那样温柔而熟悉，仿佛是他已经做惯了似的。




秋凉

我半含了几分委屈并几分恳求望向他，想在他脸上找到安慰和温柔。凌靖只是静默着，拉过我的手，与我一同坐在了芳华亭的中间。


    他的表情也是凝重的，想来，今早的早朝，已有臣公对韦云擅养外宅一事进行诟病的了。历来就是，宫中刮什么风，宫外下什么雨。眼下连上阳宫的宫人都传开了的事情，前朝又岂能不知？


    我不知道，凌靖会如何处置？一面是他疼爱的妹妹，一面是自己的妻舅。


    于是，等待就变得有些期期艾艾起来。我不敢出声问他，只得吩咐人下去准备午膳。大殿中的膳食传上来时，我端庄地站在他的身侧，从宫女手中依次接过菜，娇声软语道：“皇上尝尝，这品三丝炖燕窝，红的是鲜肉丝，黄的是嫩白菜丝，白的是香菇丝，晶莹剔透的是燕窝丝……”一面伶俐地介绍，一面为他布菜。


    三道过后，凌靖一把将我拉坐在一旁，瑶元殿中茜纱窗滤下明澈如水的霞光，金兽熏炉的口中徐徐飘出几缕淡色轻烟，是沉水香清甜甘郁的芬芳。


    午间稀薄的光影里，凌靖与我对面而坐，他轻抚着我的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我的冰冷四肢：“丽华，你不要管其他的。你要对我放心才好，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他执着而坚定，继而说道：“不要怪母后，她其实并不是恶毒之人。只是，为我担心太多……”。


    他的话，显示了对我的信任和亲密，无话不说的亲密。


    “怎会？这事情，我还是自上阳宫的宫人口中听来的，母后并未就此苛责于我，倒是沈妃，未免有些落井下石了些，恨不得……”我压低了声音，惊愕中将郑嫔带来的委屈恰到好处的表露出来。


    而凌靖听得上阳宫三字时，不免眉间一皱，心中嫌恶又多了一层。他毕竟是帝王，能容忍自己的母亲对自己的妻子刁难，却不能见得妾妃巴结自己的母亲，暗地里看着婆母与正妻之间的笑话。


    凌靖温言抚慰我：“一个小宫女而已，你要不喜欢，自可不用随了沈妃的心愿，打赏些财物，随便打发去哪个宫室就罢了。何苦搞的自己委屈？至于沈妃，我以后少去瞧她便是。”他这样凉薄，似乎那个女子的命运根本就不堪一提而已。


    也是，如此轻易得来的，又怎会真的生出感情来？他，原本就不是多情的人。我于是释然，于君王而言，专情自然是不可能，而多情更是亡国之兆。




信任

关于韦云的处置，我不便再问。既然他已经开口安抚我，我只能信任他会将此事处理好。顶多，韦云也是受点皮肉之苦罢了。


    于是，午膳过后，我便与他坐在殿中就着午后的秋风碎阳聊些中秋的细节。他对我安排的场面极为满意，关于宴会中的宗亲皇室，不时加以两句细说。


    我微微侧首，与他时常含笑相视。那一瞬间便有一种痴心，若是寻常百姓，寻常夫妻，这温情够不够安抚我的期许呢？


    不堪细想，突然想起唐婉的身孕，而凌靖的态度究竟如何？于是，我迟疑片刻，欲言又止的，终于引得凌靖主动来问：“你这样子，是不是昨夜在芬芳殿遇到什么教你难受的闲气了？”


    我一怔，才发觉他对唐婉的心思确实很淡了。从前那样轻怜密爱的时光，到底一去不返。难怪，唐婉只得哀哀来求我。我待要再问，而凌靖却将手中的茶盏往几案上一放，对我抚眉说道：“你在病中不知，婉妃的胎，自四个月后便没有消停过。每夜必遣人来寻我，只说自己梦魇不宁，叫了太医来瞧，胎气又是强健的。这样闹法，难怪上阳宫的宫人都怕了。”


    他侧目望我一眼，见我眉间一频连忙接着说道：“只是，宫人无视皇后的口谕，却是不该。理当惩戒才是。”


    凌靖早朝起的甚早，午间一般都要睡上一觉。我着人安排了内殿，见他睡的沉稳后，终于寻了一个间隙，悄然踱到殿外。心中只是惘然。暗自思忖，这中间竟然发生了这些，他哪里知道唐婉就要性命难保了呢？我该如何？……双手扶着廊间冰凉的栏杆，秋日的眼光被屋檐挡在几步之外。


    换下身上的那一身华服，去到后殿的汤池沐浴净身。一番梳洗过后，拣了一件清新的粉蓝团绣烟霞紫芍药宫装穿上身。凌靖醒来，见我如此清新可人，不免又要痴缠上来。


    我心中嫌恶他昨夜才临幸了郑嫔，不肯与他亲近，只是借了身子不爽，不动声色的推却了他的搂抱，他这才老实下来。


    须臾，他摆首道：“罢了，过去的事，我们都该早些忘却。”他忽然握住我搁在膝上的手，柔声道：“我以后自会好好补偿。这宫里就算有再多的女子，也无法抵得上我们之间的半分情意。”这固然算不得承诺，我听了也只是一笑。


    他见我的神情仍是郁郁，便有意设法消解，略一思忖，似想到什么，忙笑道：“等中秋过后，我便令礼部好生准备你的封后大典。等咱们有了孩子，你这皇后便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聊而闲散了。”我闻言一怔，有些惊喜，而又有些惆怅，我竟一直没有身孕，而他的皇长子马上就要出生了。




旖旎温情

想到这里，又想到唐婉的托付，我忽然有些明白，继而是不可置信一般的惊慌。望着他的面容，我的笑意凝在凄楚的泪光之中。


    我犹豫的开口：“我一直没有身孕，焉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羸弱，而无法有孕了呢？”这话是试探，也是自怨自艾，但是凌靖竟然一时不敢接口，他始终对我有愧。


    待听清我的悲戚之意后，便不住声的细语安抚。


    时间在寂静长夜中悄然推移。但，这旖旎温情，终究藏了欲说还休的悲戚。在我问及可否已经给婉妃腹中的孩子想好名字时，忽然，两人都沉默了。


    他终于长叹一声：“那个孩子，可惜不是我们的……”我心念一动，怅然道：“虽非己出，但你的孩子，我早已视若亲生。”他微微一怔，仿佛此刻才想到唐婉，然而随之泛出的悲怆，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他不曾忘情于唐婉，而现在却真的渐渐不去看望了。昔年往日的情分，回忆起来还是有温馨时候的。


    此刻，察言观色，我小心翼翼地说：“婉妃若是生下了皇长子，我想着，可要考虑为她进位为贵妃……”


    凌靖一怔，半晌之后，缓缓摇头道：“不……这个份位，还是从长计议。便有这个意向时，我也会先与你商议，但不是现在。”我心中一惊，转瞬冰凉。


    他眼中只是凄茫一片。他难道有别的谋算？还是如今政事纷扰，他刻意忽略了曾经的儿女情长？


    中秋夜前，我连日劳累，简直是分身乏术。沈妃自持有孕在身，虽然皇上并不曾殷勤探视，太后却是喜悦万分青眼相加的。连带着新晋的郑嫔都要在她跟前小心服侍，自然不肯真的出来为我分忧理事。而凌靖自那夜之后，就将郑嫔丢在一旁，再不曾临幸。


    便是见了，也是礼节性的点头示意而已，郑嫔的心性，在经历了最初的风华之后很快就冷却下来。帝王的宠爱，原是一般女子都难以奢望的心愿而已。


    关于给唐婉诊脉的太医何零，我得来的回报是：此人并未收受沈妃的好处，而他之所以肯助沈妃，原因竟是沈妃的祖父沈坤，曾于何零一家有大恩。他屈从于家门的恩怨，不得不做了这等昧良心的事情。


    他甚至一开始时不知道沈妃的用意何在，只是顺着她的要求，为唐婉开具滋补之品。而后到了针灸转胎位时，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沈妃此时已经得势，以协理六宫之权将他压服住，不得不为之驱使。


    这个何零，其人并不是恶人，但却糊里糊涂的，帮着沈妃做下如此恶事。




梦日入怀

我照着原定计划安排沈家父兄进宫省亲，也向永和公主府发出了请帖，邀公主和韦云哥哥一同进宫来赏月。至于祖父，还是躺在韦府的高墙内，安卧于灵玉的怀中。


    还在我还有白叟和温先生在身边协助着，否则便要真的孤立无援起来。一切的细节，我再三推敲才过，务求一击即中。


    凌靖这几日异常的忙碌，后宫中少见其身影。自那夜我探过婉妃后，宫中便渐渐有传言四起，说婉妃那夜是梦日入怀了，这是大吉之兆，只是被我这中宫生生的给掩藏了起来，命人不得四处流播。


    我有些苦笑，想不到唐婉也不是全无心机的女子，临到这个时候了，还有心要为自己腹中的孩子谋划一把。可是，母爱眷深，倒叫我这个被非议为幕后黑手的皇后有些踟蹰起来，最终还是思量之后选择了默认的态度。


    对于传播流言的人，我听了之后只是一笑了之，并不曾加以责罚。


    中秋之夜，宫内一片热闹欢腾，飞檐卷翘，宝瓦琉璃，深宫重苑，金环玉铛，无数明灯闪耀如星子璀璨，重重宫苑灯火通明，似银河倒挂，灼灼生辉，再加上触目皆是的红缎锦绸，连空气里都漂浮着氤氲温热的喜庆之气。


    月色清辉如故，只是我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这夜宴请的皇室贵族极多，宴开于宫中最大的一处宴会殿，名曰锦绣流华殿。


    宫中女子无不精心打扮，花团锦簇，锦绣绫罗堆积如云霞虹彩。凌靖虽然只有几位后妃，然宫中待以充实后宫的美人还是极多的，我特地下旨命各人按品级妆扮，以待圣宠。于是，金玉珠翠光芒辉闪，盛世浮华，倾人欲醉。


    歌舞升平，喜乐如海，整个锦绣流华殿被繁华浸染得淋漓尽致。


    这殿中四处移栽有新开的桂花树，被大殿之中的人气一熏，欣欣向荣的细碎花朵愈加香气扑鼻，沁人心脾。殿中开得最盛的一盆宝珠山茶之下，正坐着永和公主夫妇。


    韦云哥哥静默着坐在一旁，品酒赏月，不时向端坐于主位上的我报以温和的一笑。而凌意扬今日却好生的华丽端庄，一袭茜素红牡丹晓月宫装衬得肤白胜雪的她略见丰腴，睨见韦云看向了我，她眼波一转，鼻间竟是冷冷的一哼。


    那样的神态，似乎掩藏了许多的怨恨和不忿。




花团锦簇

杯中美酒被她大力放下，血红的葡萄酒便顺着金杯玉樽溢洒了出来。血色的丹寇指甲划过杯口，沾染上血红丝丝。


    我接受到她眼里强烈的恨意，便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凌靖坐在我旁边，向凌意扬投了一个警示的眼神，一面在案底下伸了手过来，轻轻捏住我的指尖。


    我只有回报他一个苦笑，她们夫妻不和，公主便随意给我这小姑脸子看么？半分也不敬重我这个皇后的身份。


    上皇中宗早早便发了旨意出来，只说要与太后和太妃等人一同庆贺中秋，流华殿的宴会他是不欲出席的。也许，他是为了让凌靖安心理政，给与他新君即位后应有的一切威仪和独尊。于我来说，周氏不在，却是无疑的大好之事。最起码，彼此见了也不至于心生不快。


    沈妃与婉妃分坐与左右下首的第一张席面，沈妃是端庄的容色，举止形容恰当，她静心凝神，等着自己的父兄被宣召进殿，共庆团圆。婉妃依旧是一身华贵，妆容愈发工整艳丽，雪里金遍地锦滚花镂空长裙在高高的案台两侧流泻出来，脚上的玉履珍珠点缀于鞋面之上。


    两梢丹凤眼骄然扬起，眼角淡紫含金的胭脂敷得薄薄的，似孔雀打开的华丽的尾扇一般，叫人不敢正视。她的面色看来似乎极好，而凌靖在这样的场合见了也不得不关怀一番：“不是就要临盆了吗？朕早说过，你若身子不适，可不必理会这些宫中繁文缛节。只管自己安胎才是。”


    唐婉微一躬身，便算是行了面君之礼，口中淡淡然道：“谢陛下关心，臣妾想着多些走动，对胎儿有益，这才过来略坐一会。何太医说了，臣妾的胎一切正常，想来还要过上几天才能临盆的。”


    如是这般，婉妃便悠然而坐。我细细看她，见她容色之间丝毫不见异常，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也只是比之寻常孕妇来的要大上些许而已。


    郑嫔今日一身水红色团花暗纹袍子，金钗摇曳于发髻之上，到底意味着身份的变更。我暗暗不齿，一旦跻身嫔妃之列，就急于将眩目名贵的服色穿上身，可见也是轻狂急躁之人。沈妃培植这样的女子近御前侍奉，可见是失策了。


    夜色渐深时，殿中更显出一地清辉。月明如水，将宫室蒙上一层淡淡的银色。我想起久已不见的母亲和弟妹，心中开始觉得酸楚。而身边的歌舞生平的繁华，却半点也不能抵消我心中的黯淡。




荣华

酒过三巡后，凌靖便宣召了沈家父子上殿来贺节庆。我冷眼睨着沈妃，显见这会子才真正喜悦起来，双目一丝不错的，盯着那大红的厚重地毯。过了片刻，终于见得三个男子的身影，安静工整的走来。


    我仰头喝尽杯中的葡萄美酒，冰凉的酒液滑过温热的喉咙时有冷洌而清醒的触感。


    沈家父子在距主位尚有两丈的殿上齐身拜倒，口中恭顺唱道：“微臣给皇上皇后请安！”凌靖大手一挥，叫了平身。


    我抬眼看着沈妃的那位兄长和堂兄，长的确实仪表堂堂，盛世华章之下，华美男子的气度更加使人迷醉。比之凌靖，只是少了几分天家的大气和雍容，与韦云哥哥想比，竟是丝毫也不逊色的。


    沈坤毕竟也是一代名臣，他的后代，自然会有优秀出众的传人。想到这里，我便肯定了沈妃今夜要见父兄的真实目的了，转眸看向凌靖，他的神色中也有隐约的期待之色。


    我无奈的低下眼帘，于凌靖而言，眼下他正是用人之际。就如前几日下午他在我殿中歇息时惆怅叹出的那一句：“你以为南诏之事就这么了了么？”


    现在想来，他要选拔良才的决心，早已盖过他对沈妃无声的嫌恶了。毕竟，沈妃是皇家妾妃，用了她的兄长，好过一般而般的外人。君臣之间的信任，往往都需要基础和依托。


    果不其然，凌靖当场便借着追忆沈老大人一众前朝贤臣之名，赐了沈晔一个中书郎中的职务，命其好生为国效力，不辱沈坤大人之威名。沈妃拜倒在地，再三谢恩。盈盈泪光下，更显出其不胜娇羞的面容如玉般皎洁。


    她殷勤的上前为我亲自斟满酒水，又细致的剥了我案上的水晶葡萄去皮放在白玉碟前，我还好，静默温婉的谢过，凌靖最终还是说了一句：“侍奉皇后不在于一时，你自己也有了身子，应当好生养着才是。”


    我微笑看着他们说话，又见着侍女过来小心的搀扶沈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随手捧上一杯茶水，茶水滚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玉胎传上我冰凉的指间，有些麻麻的刺痛，痛意不甚，只觉得痒。


    纯金嵌珊瑚护甲映着手中雪白的玉杯，溅开无数细碎耀目的金红光点，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心中渐渐低迷。父亲坐在极远的下首，见我这样，亦忍不住不能放心。


    我抚着腕间的琥珀珠串，对凌靖笑道：“今夜这样的景色，倒叫臣妾无端的想起初初进宫时的景象来，那时，陛下与臣妾，都还只能远远对月而望。今夜能与陛下分坐这龙凤之堂，真是应征了一句话：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这话，想来对永和公主和驸马这一对璧人来说，也是极为合适的。陛下您说呢？”




无状

我的本意，原来是想要撮合这正闹别扭的小夫妻，凌靖明白我的意思，也是高兴的。扭头便命永和公主和驸马一同举杯来敬我，韦云自然是恭敬起身，不想这凌意扬却冷笑连连，一脸不屑状道：“皇兄要我敬其他人也还罢了，若是真叫我去敬某些个不知廉耻的妇人，意扬却是不能的！”


    说罢，她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拂袖便要离席而出。她如此口不择言，满座皆惊。虽无外人，但当着兄弟亲眷下臣的面，凌靖仍怒不可遏：“你……放肆！”


    永和公主双目立即红起来，切齿道：“是韦家人无理在前。”凌靖宏怒目看她，不做言语，兄妹二人对持片刻，少顷之后，凌靖命人送公主回府。


    凌意扬素来跋扈，却让倔强与傲气破坏了她高贵端庄的仪容。听得凌靖命她离席退下，有些不可置信的惊疑，她勉强压低声音，愤然说道：“皇兄还不知道，驸马都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公主！”我忽然叫道，颇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我并不敢推却公主这样的指责。但今日家宴，你与家兄的的夫妻恩怨应暂时放在一边，莫拂了皇上的面子。”


    我刻意做作，凌意扬是清楚的，但我心中的恨意不是假。凌意扬不服正待驳斥，凌靖已经冷言道：“公主，你今日是兴师问罪而来么？”当日的联姻，他也是赞同的。至于对韦云的惩处，他碍着面子，自然不好真的对韦云施以杖责。


    “皇上不问罪首，却苛责臣妹不当其时。几位亲王臣公并非外人，又有何不便。”凌意扬有愤怒，亦有委屈，“皇后身为中宫理应母仪天下，却上不敬太后，下不恤后宫。连带着臣妹与驸马之间的不和，也要劝止皇上对其兄长的罪责网开一面。如此中宫，皇上还要一误再误，让其继续横行无状么？”


    如此当堂指责国母，分明是受了周太后的授意专为损辱我而来。凌靖登时大怒，厉声喝道：“你身为公主，竟然如此无视宫中礼节！即刻回宫，面壁思过！朕不想再看见你！”




自请出征

四周惊得越发寂静。凌意扬重重地一顿足，在宫女的搀扶下哭着离去。临走时，向我投来恨恨的一眼。


    人虽走了，但欢畅的气氛却已荡然无存。韦云立在席间，有些茫然的失措，片刻过后，他到底长跪了下去：“微臣冒犯公主，原是大罪，不想竟连累皇后无辜受难。臣乞陛下，准臣领兵前去幽州边境御敌南诏，微臣愿以己身性命向公主赔罪。”


    他这样一说，倒把责任全部推上了永和公主那头。而凌靖本来就有意命其出征，这样一闹，当着臣公的面，若要不准韦云的请求，只怕会让人误以为皇室与韦家之间的联姻真的出现了裂痕。


    于是，凌靖征询的望了望我，最终概然应允：“准卿所请，即日命驸马为左卫门大将军，领兵前往幽州应战南诏之侵。”


    凌靖在怒意稍释之后，说出这样的旨意，面上是坚决不容质疑的神色。而后，他向我递了个温和的目光，以示宽慰。见大局已定，韦云哥哥既然一心想要建功立业，不受公主的这等闲气，我心中反而生出有一种畅意。


    凌意扬，终有一日，我要叫你不敢直呼韦氏这样的名讳！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今夜月色浅淡如雾，缥缥缈缈如乳似烟。歌台舞榭，一片笙歌燕舞，月色亦就此醉去，何况人哉！


    而我环顾四下时，不经意的看见沈妃的眼中闪过一道含恨的目光，那一双寒潭深水似的沉静双眸。那道幽深目光，似蕴了戾气的冷箭，缓缓抵达我面前。


    满目霓裳羽衣，一派笙歌管弦，却抵不过那双眼睛的森冷寒意。她的目光里，似乎有着太多的不甘和不平。


    我含着几分畅快，与她对视一刻，终究她将头偏了过去，与旁边的郑嫔说了几句话，两人对答着，看来似乎亲密无间一般。


    凌靖与我一同饮了几杯桂花清酒，我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不再喝酒，只是饮茶赏月。偏生他是个好酒之人，方才又因凌意扬的缘故有些下不了台，于是便自顾自的起来。


    沈妃与婉妃均有孕在身，于是郑嫔便殷勤来敬酒。我冷眼瞧着凌靖喝了不下桂花陈酿，又被臣公及几位亲王劝着喝了几杯梅子清酒，这两种酒水混在一处，后劲是惊人的强大。


    我身上有些不适，不知为何，小腹居然又觉痛楚隐隐顶上胸臆，再难忍耐。留意过去，凌靖已经微醺，面色潮红如绯，我想要起身先行告退，对着凌靖轻声说了一遍，他居然没有听清，只将手搂过来问：“皇后你要什么？”


    无奈，我便只有端正起身，向众人示意自己进内殿去更衣，这才脱身出来。


    不想，这一走之后，片刻就有宫人慌张来寻，报说大殿中婉妃突然不适见红，已经昏死过去！




生产

我深吸一口气，顾不上腹部不适，急急的便拖了阿满的手回到流华殿。


    我环顾四下，见许多亲贵们都已醉的不成人样。于是唤过几位待命的尚宫宫正，令其好好安置各位王宫贵族及女眷家属。


    而婉妃早已被抬进大殿旁边的内殿，临时将内殿改成了一处产房。好在，流华殿平日一应用具俱全，此时用来待产，虽然简陋倒也不至于缺东少西。


    我既然无生产经验，而血房不吉，自然不予皇上和皇后进出。凌靖方才喝的薄醉，这会儿也惊出一身冷汗来。而沈妃与郑嫔这会都是苍白着脸色，安坐于一旁，显然有些惊惶。


    我移步过去，温言劝慰凌靖，他紧紧的攥住我的手，掌心交叠时，我才感觉出他内心的焦灼痛楚之意。


    内殿血房中有传来一声玉枕落地，一阵破碎脆响。有侍女自里面捧出一盆浓腥的血水出来，我闻之欲呕。


    “啊呀！这……这只怕是穿水了！”当职奉御只看了一眼，立时惊呼。


    此言甫出，殿中诸人顿时慌张起来。凌靖也慌得怔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传芬芳殿早已备好的尚药、医婆与稳婆。


    不曾想，那稳婆到了殿却吓得连连叩首谢罪：“娘娘她晕过去了，掐人中也不醒，熏香也不醒，这……这要怎么生？”


    “你问朕怎么生？”凌靖大怒，招脚便要踹人。


    沈妃开始做不适状，以手扶住头额，面色看来不佳，我扫了她一眼，命人将她送回上阳宫去，无谕不得私自出宫门。


    “陛下！”内殿的尚药慌忙奔将出来，急道，“陛下息怒，还是快传太医吧。婉妃气息脉象均走微弱，胎动也逐渐走弱了，耽搁下去，怕是凶险呐。”


    凌靖再不迟疑，便命人去请婉妃的常用太医。我有些急闷，想了想，到底还是走上前去，对凌靖说了一句：“不如多请几位太医过来，顺便将院正一起请来，也好商量着对症。”


    凌靖慌乱的点头，对那内侍说道：“快去传朕的旨意，凡是今夜在太医院当值的，全部传了过来！”那内侍没命的赶紧奔去。


    宫女们在里头看护，我们也不敢多看，只得闷头在门口打转。我觉得生产时总该有些尖锐的大叫之声，而婉妃却好像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这样的景象，怎不叫人生疑？


    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不多时，瞧见内侍领着几位太医匆匆赶来，凌靖已经急的已没什么气力多话了，只挥手命他们进去诊脉。这档子功夫，我才随着众人一同进了内殿。


    那景象，居然是十分的惨不忍睹。婉妃朝天躺着，美丽的面容上脂粉被泪水和汗水冲开，露出败絮一般的灰白之色。鼻翼两侧浓重的黑斑，更令她的容颜在烛火下看的非常可怖。


    整个人是毫无生气的，好像已经没有了知觉一般。床前竖起了屏风，太医们便跪在屏风前悬丝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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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则生，败则死

几位太医一番会诊后面面相视，最后还是温先生率众起身回命：“启禀皇上皇后，婉妃方才看来是饮下了破血散气的药物，此刻已经昏死过去，微臣等已经别无他法。”


    我亲眼瞧着何零战战兢兢的，取了银针在唐婉的人中、涌泉等穴施下后，她仍是不醒。


    他又在别几处穴位施针，不时查看婉妃的反应，均是受效甚微。


    “究竟怎样了？”凌靖忍不住凑上前来询问，因为焦急而不断扯着袖口领口，几乎要将之全扯烂了。


    温广行也不向凌靖施礼，只是仔细查看婉妃的气色，号她脉象，一面道：“娘娘脉息虚弱紊乱，恐怕是一时不甚服下了破血散气的药物，才引致宫内大出血晕厥早产。施针不能将之唤醒，也无法催动宫缩，为今之计，只有替妃主剖腹产子。”


    “剖腹……”凌靖将这两个字复念一遍，呆了好一会儿，忽然浑身一震，“你说什么？”他眸光一涨，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次。


    我在旁边也是深吸一口气，有些不可思议的惊怔了。


    温广行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凌靖一眼，又道：“剖腹产子。就是用刀——”


    未待他释完，凌靖已几乎是吼了出来：“剖腹！把人坼膛剖肚还能活么？”他怒瞪着温广行，咬牙切齿，几欲睚眦崩裂，恨不能立时将之拖出宫门乱棍打死。


    温先生却似早有预料般轻笑了一笑。“不剖不也是个死么。”此言一出，满室之内再无声气可闻。


    是啊，不剖也只得是个死。我还在好奇，温先生用什么法子能保得住胎儿一命呢？原来如此。


    他从随身医箱中取出一支脚炉架好，点了火，将一壶酒倒进小锅里架上去烧了，待到酒沸腾足时，又取出一把尖刀来，放进酒里煮，一面从容道，“情势威迫，臣只能与陛下说，剖腹产子，尚有一线生机，但若是不作为，现在就可以预备后事了。“


    他说得十分平静，俨然已下判词。


    凌靖怔怔得，应不出半句话来。我看着他的脸色，又探进头看了看唐婉的情形，血流不止，只怕是拖不了多久。


    命悬一刻时，不能在犹豫其他。因此，只有朝温先生点了点头，命其开始准备。


    温先生兀自取了银花甘草来煮水，又将一样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架在火上烧煮。


    好一会儿，才听见凌靖干涩轻问：“这事你从前可做成过？“


    温先生答的十分干脆：“没做过。只在书上看过。“


    “你……！”凌靖一口气顶在胸口，拳也不禁攥得紧了。


    我也觉心惊肉跳，未做过，那能有几成把握成功？


    温广行已开始将宫人们请开。“陛下，剖腹产子在前人典籍中确有记载，并非臣胡乱妄言。”


    他倒是泰然道，“臣愿以性命相抵，成则生，败则死。不知陛下有没有魄力下这个决心？”

先更一章，开会去。下午补齐今天的八章




云颜

众人又是大震，目光下意识向屏风后的帷帐中转去。


    帐中女子双眼紧闭，牙关紧咬，竟已是静无声息。榻角叠放着的素罗巾方才已经沾染上血迹，忙乱中，仆妇尚未顾得上取走……


    他盯着唐婉静看一会儿，只觉得双眼涨痛，终于颓然转身。


    “朕真盼你长命百岁。”他对温先生抛下这话，头也不敢回地逃出门去，才出殿门，便浑身无力地坐在那紫檀木雕龙飞凤的高椅宝座上。旋即，便想起太医所说的破血散气之药，于是命人将婉妃之前所用过的杯具全部取来，交太医辩验清楚。


    我早已在宫中备好一切事宜，只待这最后的一击，只是没有想到，唐婉会以自己的性命来行此冒险之招。她真能如此信任我么？


    这样的真相，我自己揣度知晓个大概也就罢了。凌靖这会已经疲惫焦虑至极点，我顾不上避嫌，站在他身旁指挥内务府安排下去查案。


    这夜的明月冷然若霜，殿中有沉静如水的檀香气味，轻烟袅袅不散，恍惚让人有置身世外之感。我们的影子倒映在流华殿中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背影很长，两人倚在一起，但一眼看来还是皎洁的孤独。


    现今内务府的主事正是原先汉王府的管家姚忠，这是个难得的肥差，因了他在凌靖身边当差多年，深得凌靖的信任。连带着他的儿子姚良，也新近补了御前侍卫的空缺，升做了正五品的御前侍卫领队。如此恩遇之下，他自然是急于表答对凌靖的感恩之意的，况且，他在凌靖身边多年，又岂会不知主子的真正心思所在？


    于是，姚忠命了内务府下的慎刑司严厉追查，而这些事，又是慎刑司的专长所在。因有凌靖的严令，所以格外雷厉风行。殿中静静的，过于寂静的等待格外悠长，簌簌的，竟能听见殿外有桂花粒子飘落的声音。时已深秋矣！


    这边厢的内殿中，还在紧张的进行剖腹取子手术。


    温广行不愧是稀世罕见的奇医，以麻沸汤止痛，金直刺穴止血，细棉丝缝合，也只得这样的人物，才敢做这样的事情。


    他不慌不忙，内殿之中的众人在他的带领下，渐渐安定下来，我瞧着进进出出的次序渐渐井然，而众人面上的神色还是平静的。但端出来的银盆之中，浓厚的血腥丝毫不减。


    大殿之中侍立的众人皆束手茫然，垂首而立，连大气也不敢出。大约两盏茶的时间，姚忠已经执了拂尘来禀报，“启禀皇上皇后，宴后婉妃娘娘所服用的燕窝糖水皆由御膳房做了由宫人送来，送出来之前有试食太监试过，均无异样。至于寒食散是几时被投进去的，送膳的宫人只在路上遇到了沈妃娘娘身边的侍女云颜，云颜姑娘还打开盖子问过是什么东西，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凌靖的面庞隐隐透出铁青色，似秋日衰败的草叶，“沈妃！”他低低对姚忠喝道，“马上去传云颜。”




月华

云颜被传来时，沈妃也不顾我的禁令擅自跟了过来。我心中恨怒并起，今晚的宫宴之上，永和公主当众奚落于我这个中宫。而沈妃如此的不将我放在眼里，竟然明目张胆的闯了过来，我岂能就这样饶了？


    一面想着，一面着人将上阳宫的管事给唤了过来，手上琥珀珠串一抖，便沉声喝道：“沈妃无视中宫禁令，来人，且先将上阳宫宫正拿下，送去慎刑司受受上五十大板再做理论！”


    我极少有这样形色严厉之时，见的如此，姚忠慌忙躬身领命。他才着人去带上阳宫宫正不久，沈妃便已抢先云颜一步，先行来到了凌靖身前。


    月光如水，复又变淡，渐渐和满眼的奢华融成一道金色。我冷眼瞧着沈妃大礼拜下，口中唱道：“臣妾拜见皇上及皇后娘娘！”凌靖不语，满脸嫌恶的冷淡。而沈妃面上却是从容之色，她眼睛扫过我的脸庞，最终还是低下了眼帘。


    我清了清嗓子，温婉开口请她坐下，一面朝着婉妃生产的内殿说道：“陛下着内务府去追查婉妃身受寒食散一案，这才牵出了妹妹的贴身侍女云颜。本宫想着妹妹既然身怀有孕，且之前又受惊过度，这才命人好生照顾妹妹的龙胎，不需过来回话。好不好的，自然都有奴才会去上阳宫中知会一声，想不到，妹妹如今却连本宫的好意也不放在眼里了。想来，本宫这个皇后，妹妹原也是无需敬畏的。”


    我笑着说出这话，面上神色是和善的，但是份量却极重。沈妃一听之下，不由的起身在地上再次跪倒：“臣妾只是放心不下婉妃娘娘，这才想着一起过来看看。至于臣妾的婢女云颜，陛下和娘娘请审问便是，臣妾在旁，绝不敢多言半句。”


    凌靖牵过我的手，对着她冷言道：“谅你也不敢！”他的声音低沉，但是喉间隐约有些森然之意，沈妃闻言，不由的全身一颤，额头随之贴地而跪。


    云颜被人带至御前，这个女子被喝令抬起头来，我才才看清她的模样，满面上脂粉残乱，哭得和泪人儿一般，一件宽松的绉绸外袍被前去带人的侍卫揉搓得稀皱，瘦削的体量一望即知。头发散乱披在身后，虽然凌乱狼狈，然而双目灼灼有神，她毕竟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啊！花颜并不会因为一时的摧残而就此即刻凋零的。




降生

凌靖一心想要快些审出个所以然，于是急怒之下不免有些暴躁，那叫云颜的侍女被他这样一来，搞的涕泪交流，语不成状。


    我见着情形不好，于是便向姚忠使了个眼色，温声劝慰凌靖道：“陛下关心则乱，眼下婉妃情况不明，不如就先将此案交由姚总管来审讯。沈妃有孕就先起身坐着，我们且先去内殿问问婉妃及龙胎如何，再做理论？”


    他心绪烦乱，想了想便答应下来，又对姚忠吩咐道：“朕信得过你，你便好生审理这个丫头，将幕后真相理清，如实来向朕复命！”姚忠躬身应承：“请陛下放心！”


    沈妃听得此言，面上的肌肉悚然一跳，望向凌靖的眼神忠，泛起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柔情和哀求。我与凌靖并肩走向内殿，回首时见到这样的一眼，心中不免疑虑：原来她竟然真的心仪凌靖，却不知这感情是何时开始的呢？


    她的身影寂寞的立着，眼见我与凌靖携手而行，我身上的绣五彩金凤正红朝服下摆处，精美的凤尾闪烁，姿态高扬地走着，逶迤垂地的层层锦缎裙摆，拖走了一地的贵气。


    内殿之中仍在紧张施刀，大白屏风将婉妃的帐幔隔成几段，温广行领着医女站在床的中段一丝不苟的为婉妃切腹取子，婉妃贴身的侍女与芬芳殿中的稳婆等站在床的尾端，密切注意着下身的出血情况。


    凌靖紧紧拉着我的手，站在婉妃的面前。


    “你来了。”虽然没有睁开眼睛，唐婉还是轻声蠕动嘴唇，费力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退后两步，知道她此刻必然是想要和凌靖多说几句的。凌靖惊怔一下，默默的放开我的手，坐到床前，一手抚开她额前被冷汗滤湿的头发。


    “我想和你说会话。”凌靖点头，有泪珠无声的溢出，很快被他擦拭了。我转身退到殿门口，深吸了一口夜风。


    阿满一直跟在我身后，今夜的一切，令她感到莫名的惊诧。而她见我一脸的凝重，也不敢开口询问。主仆二人，都是缄默着。


    不久，凌靖便招手叫我过去，我移步回身，才见他面上满是泪珠，显然是悲不自胜的凄楚。心中一惊，脚下加快走来，终于见到唐婉已是勉力睁开眼睛，她朝我微笑道：“请皇后受了我最后的这一托付，臣妾死而无憾矣！”


    我与凌靖对望一眼，才知道她这是最后的托付了。阿满递了一只小凳过来，我在她床前坐下，伸手拉起她冰凉的手掌，绵软而滑腻的玉手，在大量失血过后竟然有种羊脂白玉一般的润滑。


    “恭喜陛下，娘娘生下了一位小皇子！”我的手拉着唐婉，她听到这样一句，竟然止不住全身颤抖起来，手掌不听使唤的抖动着“快来抱给我瞧瞧！”




洗涤人心

凌靖自医女的手上接过孩子，放在唐婉的脸旁。我起身一看，一个小小的婴儿，带着粉红的肉色，安详的卷缩在金丝绣龙凤的襁褓里。然而片刻过后，凌靖才疑惑的问道：“怎么没有哭声？”


    这一问之下众人都是呆住了，这孩子，竟然没有哭声，这叫人如何是好？


    温广行上前一看，随即平静的回答：“不要紧，因为小皇子不是经产道正常分娩的，一会儿微臣给他稍作处理，自然无碍。”


    婉妃听了这话才算安心下来，我与温广行匆匆交换了一下眼神，才知道她时日不多，这会已是回光返照之症状了。


    凌靖坐在床头，一面拉着她的手，一面不时逗弄一下那个刚刚出世的小婴儿。这宁静甜美的气息，与我无关，我亦无法介入。我犹豫地站在几尺之外，真是局外之人，进退不得。


    最后还是婉妃抬起头，朝我笑道：“请皇后娘娘移步过来一下。”凌靖回首向我一笑，那笑容里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满足。我的心沉下去，而微笑却浮上我的面来。


    然后，我趋前几步，看见襁褓之内的粉嫩脸庞，露出小小一角，于是说道：“这孩子，能让我看看么？”


    凌靖将婴儿送到我的手中，这小小的柔软而温热的躯体，出乎意料的，似有一种温暖，从手臂传至内心。一种莫名的情愫，几乎使我湿了眼睛。


    我自己却说不上任何缘由。只是，抱着他的时候，我真正感觉到自己一无所有，却也清晰地滋生出另一种希望：若我也能与凌靖生育一个孩子，无论如何，即便是失宠，也算是拥有了一种慰藉吧。老去了，犹可看着年轻的孩儿，看着我们共同的骨血，追想当年风华和逝去的情爱。


    这样想，心中固然欢喜，却又哀伤到无可言说。


    我轻轻拍抚着他，手势却是娴熟而温柔的。本来，我的妹妹比我小了七岁，她自幼便是常由我抱着哄着的。这么些年过去了，我对孩子的习性竟然还是熟悉而懂得的。


    深秋的风声里传来更鼓的声音，原来，这样忙碌的一夜，已经在大家的等待和担心中过去了。天边露出晨曦的微微曙光，将满室的幽暗灯光映照的亮堂起来。


    就在这时，这小小粉嫩的孩子在我怀里发出第一声清亮的哭喊：“哇”的一声，无所忌讳的肆意，却又那样的洗涤人心。孩子哭了醒了，乳娘便要过来抱他。我瞥见他微睁的眼，纯净无瑕。心中一激灵，手中却不肯把孩子交给任何人，只对婉妃说道：“你放心，我定会把这孩子视作自己亲生所出，自此之后，嫡子长子的光环和荣耀，他都会有的。”


    我的心中涌出一种护犊的慈爱，由心而出的母爱。抱着这个孩子，心中又悲又喜。




花尽

孩子哭的愈发大力，原来是饿急了。我在众人的眼光里有些尴尬的将他交给乳母，又命人一步不离的跟着照顾，这才回转身来应了婉妃的声音。


    唐婉被宫人扶着将头颈垫了起来，她望着我轻轻说道：“臣妾想临死之前沾些娘娘的光华，求娘娘给臣妾梳个妆容。”她这一句话说的极为辛苦，脸上血色已经尽褪，只余一脸惨白。


    凌靖有些为难的望着我，他自然无法驳斥婉妃的逾越，而我又岂能在此时托大？心中深深的叹了再叹，到底挥退了殿中的众人，只留了两名医女在屏风后侍候着。


    手上无声地替她挽一个云近香髻，在侍女的帮助下，加饰玉珏珠簪、花钿、金栉和金钿，杂以鲜花朵朵，我平静道："再笑一笑，这样的你，皇上会很喜欢。"


    她却无力回言只是微睁着双眼默默，妆台上的栀子花开得正好，花的清芬驱散了香料焚烧后隔夜的沉郁气味，颇有清新之感。我听她幽幽叹息道："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陛下的心了，从他遇见你那时开始，我就注定只能旁观。"


    我为她挽好最后一缕柔软的发丝，兀自微笑起来，"可你在陛下心目中的位置，也是无人可以取代。"


    兄妹也好，青梅竹马也罢，凌靖还是在乎她的。


    她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可是我不甘心啊，不甘心就此落败。我步步为营，而你却若即若离，占据了他的全部情爱。可是，我今天还是落下报应了，为了离间你们的感情，我最终自己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我的眉峰轻轻蹙起，淡然道："你想太多了。"你恨我吗？那就说出来吧！不要留了这个遗憾而去。


    而唐婉再没有说什么，她为将自己汗湿的寝衣理了一下，敛容而坐，神色已经如常平静。临了，我道："你放心，我定会好生照顾好这个孩子。“


    唐婉很郑重地点头，忽然嫣然一笑，百媚横生。她转过头来，向凌靖说道：”请陛下为孩子赐名，也好叫臣妾走的安心。”


    新敷上去的胭脂，挡不住她身体里鲜血的不断流失，那娇艳的红色，在晨光里渐渐失去鲜活，最终只余下一片荼蘼的花烬。




宏君

婉妃在这日的午时去世，她走的极为安详。整整一夜的挣扎，无助而痛苦的痕迹，都在此刻被悄然抹去，鲜血流尽之后，只留下一个安详的错觉。


    凌靖伏在她耳畔，为这新生的孩子赐名为宏，宏者，大也，宏我邦我家，这个名字是极为尊贵的涵义。


    凌靖自然是哀伤的，但是他最终没有再落泪伤心。于人前时，他已恢复了帝王的睿智和雍容，最后以仁贵妃的名号为其治丧下葬。加封唐婉的娘家亲眷，赏赐金银珠宝，命其进宫为贵妃哀悼。


    我见他有条不乱的下达旨意，众人都跪伏在殿中听侯差遣。


    这般冷静，这般决绝。曾经的宠爱都略去了，只有金戈铁马的帝王之威仪是那样真实。


    只有这一刻，才替唐婉感到彻骨的悲凉。仿佛人生既得的一切，失去了这个一直一来明里暗里都欲与我争高下的女子的注视，都显得空洞无神了。


    姚忠审那云颜，最后那侍女却宁死不屈的，一头撞死在了流华殿的大殿石柱上。


    一地的殷红成河，那侍女当场死去。我不敢多看，目光轻移，却见沈妃直直站在帘外。她不看我，也不看任何人，空洞的目光中，衔着一丝隐隐约约的绝望。


    我也是满心疲惫，对着姚忠说道：“姚总管可曾问出什么来？”姚忠一脸不安：“回皇后，奴才正要对这婢女用刑，想不到她却突然自尽了。有负于皇上和娘娘的托付，奴才知罪！”


    我断然想不到沈妃身边的侍女竟然对她如此忠诚，这样一来，就很难定了沈妃的罪名。只是，凌靖心里对她更是疑虑，无论如何，刺是埋下了，且不知何时挑破皮肉觉出痛感而已了。


    我端坐在正首的位置上，命人请了凌靖过来，对着沈妃缓缓说道：“云颜乃是沈妃的贴身侍女，此番既然牵扯到向贵妃投毒一案，可见妹妹平日里也有治下不严之处。但是既无证据表明是妹妹所为，本宫自然不会强行谴责妹妹。只是，妹妹此后可要好生留心身边的人，不可再出这样的乱子了。”


    “传本宫的旨意，沈妃身怀有孕，不便再侍奉陛下，着内务府暂时撤其侍寝的绿头牌，待诞下皇子后再行恢复。”我望着凌靖的眼神，他是温柔而赞同的，随后吩咐我安排其他事宜，自己起身上朝。


    我心中清楚，沈妃她不会有诞下皇子的那一天。那个妖孽，我要早早的让其转世投胎。


    沈妃在我面前跪的很直，听到这样的话语，到底还是忍不住肩背一阵抽搐。她静默片刻，最后俯首贴地叩首领旨退出大殿。


    我随手取下几上高脚瓶中的栀子花枝，"咔"地一声清脆折成两段，往隔壁桌上供着的珐琅雕翠大花瓶中一掷，冷凝了笑意。




千山墓雪

我随即以凌靖的名义，下旨在宫中彻查寒食散一事，所有宫室都强行搜查，连太后的寝宫也不例外。


    白叟之前一番精心安排，很快，便在昭阳殿和上阳宫内搜出一批尚未开封及一些已经开始服用的寒食散的药粉。再经太医查验，两宫之中许多宫人都有服用过的迹象，其脉象比之平常人来的要缓慢许多。至于太后，她自然是拒绝太医的请脉的，为此，还斥责了我派去搜宫的内侍。


    待到我将这些证物呈到凌靖面前时，他不由的也呆怔了，半天无话。最后，抗争不过我无声的不服，才起身去了上皇中宗的寝殿，请求上皇的示下裁决。


    凌宏被送入我宫中抚养，这个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了生母的照拂，我只有对他的起居生活更加用心细致。这深宫之中的人心森冷，为免其遭遇不测，我不得不对伺候宏儿的侍女和嬷嬷等再三细查。方嬷嬷就成了负责照顾皇子起居饮食的二品内廷尚正，阿满还是如平时一般陪在我身边。


    唐婉的后事在一片深秋的凄迷中被隆重的操办了，她最后安葬于新建的妃陵之中，因为本朝的帝陵尚且还在选址，所以只得临时找了一处地方用来安置她的棺椁。


    唐家的亲眷得到了凌靖的加封赐爵后，也不曾对皇室有何怨怼之词。只有她那两个堂兄，声称自己是大皇子的舅父，请求应允时常进宫来探视皇子，被我不动声色的以内廷礼节不许的理由打发了。


    唐婉的丧事期间，我见到了进宫吊唁的韦云。他是一脸的颓败之色，我将他叫到一边问起上次的那个舞姬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想，却因此牵出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原来，凌意扬与他婚后一直感情不融洽。公主性子娇纵，又知道自己夫君与昭仁皇后李小怜的一段故情，心中多少也是吃味的。事事只要不能如意时，便不能顾及男子的尊严和体面。


    时常，在下人面前叱喝韦云，两人之间感情愈发冷淡。韦云页常常借故不去她房里过夜，凌意扬以为他有异心，于是暗中命人留神驸马的举动言行。


    但，韦云与那个舞姬之间的事情，却是为了保护我而精心策划的一出烟雾。


    事情的缘由，乃是因为韦云不久前回韦府去探视祖父的病情。而后，被父亲留着，多喝了几杯。他们两父子之间，说起我在宫中的境遇，不免有些喟叹。


    两人喝的都有几分不胜唏嘘，韦云对父亲的养育之恩本来就心怀真诚的谢意，见父亲对我的境况感到担忧，心中不由的更加烦闷。后来，公主府的下人来请驸马回府，韦云已经醉的有些不省人事了。


    父亲命韦府下人一路跟着，将他送回了城东的永和公主府中，见得公主露面，才回来复命的。




番外永和：醉芳时

我在宫中的闺阁名叫醉芳斋，满院之中的灯笼是用上乘的桂花酒点的，我夜夜点得满屋，沁在馥郁醇香间，醉生梦死。


    宫里的桂花酒，数十年的琼浆，不是给人喝的，是给我点灯的。人人都道我是个恃宠而骄的刁蛮公主。


    我挑眉轻笑。刁蛮如何？我是永和公主凌意扬，今上宠爱的女儿，呼风唤雨，要何不能得？况且几坛美酒乎？


    然而，我也有奈何不得的事情。


    自小，我便知自己的生母贵为当朝贵妃，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威仪仗比皇后之尊，那时半点也不逊色的。父皇时常在母妃的寝宫歇息，那时我年纪尚小，与母妃同住麟趾宫，我和嬷嬷一起住在右边的偏殿。那些岁月流年里，宫人只见麟趾宫中夜夜红灯高挂，母妃与父皇欢爱情好。


    就算三年一度的秀女大选，也始终不曾有什么新进的美人分得父皇的宠爱，他还是独独喜欢来母妃这里。


    倒是母妃，协理六宫多年，宫中并无什么专宠擅房的怨言。比她地位地下的嫔妃见了，都是一派恭敬的神色。父皇宠爱我和皇兄，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时，我见了皇后所出的皇子和公主，也是目不斜视的走过的。


    我想，宫中的人们也私下这样想，皇后的位置迟早都是母妃的。嫡生庶生，那不是绝对的尊卑。不是吗？


    我从小就目空一切，以为万物都在自己脚下。卑微的，不值一提。


    如果，那个夏夜我没有擅自走进他们的那处寝殿，我想我的幻想不会就此破灭。可是，我偏偏看见了那一幕，那丑恶的一幕，母妃和父皇，还有其他几位嫔妃，脱的光溜溜的一丝不挂的，在那张大床上嬉戏淫乐。


    我的父皇，我素来敬重的父皇，他蒙着眼睛，甚至连看也不看的，就将一双大手伸出去，在几具女人的身体上游走亵玩。


    我的世界几乎就要崩塌，母妃的侍女红笺将我及时带出了寝殿。离开了那个地方，可是我的眼前还是止不住浮现那片景象。蒙上眼，我喝退了侍奉的宫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寝殿中失声痛哭。


    我从此厌恶男子，可是，皇室的生活，宫廷的变幻莫测，为了皇兄的皇位，我不得不答应韦家的联姻。


    我嫁给了韦云，初见时，他跨白马，风华如玉。可是我知道，他心中另有所爱。那个女子，是我父皇的新宠，一个绝色的舞姬。


    可是，我还是要嫁给他，因为，当时的韦家，我别无选择。母妃在我出嫁那日，抱着我哭了半天，而我心头是冰凉的，没有任何感觉。皇兄已经登上了皇位，我能为他做的，也就是这些而已。


    对于皇兄宠爱的那个女子，那个新封的皇后韦丽华，我也恨不起来。因为，她为了皇兄，几乎连性命都搭了上去。


    对镜端正凤冠霞帔时，我突然想到，他应该页并不喜欢我，他应承娶我，我想，他该和我一样心思。于是我笑了。母妃这时已经成了太后，她说，她从未见我这样的笑，好似一夜春风来，花苞尽绽。


    红烛喜帐，凤凰于飞，他如约来掀我的凤冠珠帘。


    他撩起我长发，我看我的三千青丝从他指尖倾泻，想起末了母后亲手替我梳头。


    扬儿啊，我的儿。新嫁娘出阁是要哭的，可你笑得连花儿也要愧了。


    母后的手又柔又暖。我蹭着她，痴痴得笑。


    我为什么要哭？我并不爱他，他也并不爱我。我们，是可以和平相处的，一世无爱。


    扬儿啊，我的儿。若有一日，你悔了，可会恨？


    母后这样叹，眼角啜着泪。


    我伸手沾去她泪痕。


    我怎会悔？我早已醉了，此生沉溺琼浆芳醇间，我会有我自己的喜爱，无怨无悔。


    扬儿啊，我的儿。


    母后抚摸着我的长发。


    怪只怪，阿娘将你生作了皇家女。


    我想，母后她只是挂念，舍不得她的女儿离了她，去到另一个男子身边。


    可是，皇室的公主，我的同辈之中，又哪里真的有过幸福的女子呢？德昌公主凌訣，不是也是死在自己的父皇面前吗？天命所在，任何人也抗拒不了。


    新婚夜，我和韦云都是和衣而眠。一夜无话。




番外永和：倦寻春

如此，我们都是安份的人，他时常一人独处于自己的寝室，我也乐的一人独享美酒醉芳时。


    日子过的平静，但无快乐可言。


    不久，韦皇后醒来，我进宫去看她。我知道，母后对韦家不满，暗地里安排了韦皇后身边的女子沈氏做了皇兄的妃子。这一切，都是在韦皇后被父皇赐下毒酒卧床不起时，发生的。


    父皇缘何姚赐韦丽华毒酒？因为他要这个女子以性命来承诺，他日若有外戚之乱时，自己将会决然的站在皇兄这一边。她饮下那被毒酒，父皇放心了，但是母后却因此而愈发的不安。


    她发现，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竟然将这个女子看的比一切都重要。在那些她卧病的时间里，他每日晨昏必要去探视，甚至于放下君王的威严，为自己的妻子擦洗身体，伺喂汤药。


    母后嫉妒了，她疯狂的嫉妒。她的不安，使她着意要与自己一手选定的儿媳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我劝解过，可是适得其反。她以为，连我都要背叛她的心意了。


    当那个半载未见的女子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竟然有些心慌了。然而，当她的手触及我，我终于明了。她的手是暖的。


    她有皇兄心疼关爱，有父兄在朝中鼎立支撑着皇后的威严，有太医的回春妙手。她竟似千年的猫妖，父皇的鸩酒敌不过她的九命。


    那个晨间，瑶元殿外的花开的灿烂鎏金，而我却在这样的秋日丽阳之下，感到一阵无力的疲惫。母后要与她争斗么？我看未必能胜过她大病初愈后愈发明亮的眼神。


    我看见皇兄看她的神色，那样沉迷，一如痴醉。我无奈闭起双眼，不忍再看。我能从哥哥那恍惚神情里，看见自小便与我们熟识的唐家阿姊的悲哀和伤痛。


    这世间的男子呵。为谁沉沦，罔闻谁哭。我该叫你们薄幸或多情？


    皇后醒来，她便当然成为内廷独一无二的女主。


    父皇晓谕母后，无事不要干扰后宫的细项，一切交由皇后打理便好。父皇，在韦丽华面前，承认了她的地位。


    韦云奉诏进宫探视他的妹妹，同去的还有我的公公。两人在宫中，与皇兄一直谈到夜色暮黑时分才回来。


    韦云那夜独自在房里喝酒，他似乎不胜愁闷。我惊疑，不是才见到自己的妹妹吗？怎么…….?


    我打开门，走了进去。我的夫君，韦云独自坐在那儿，静静地，一杯接一杯，仿佛永无休止。他眼眶红了，浓烈酒气杀得我双眼湿疼。


    我拦住他，转身想叫佣人进来收拾，一面喝道不许再喝。


    他却猛得抱住我。


    我惊了，急欲抽身。可他的劲力，那么大。


    “丽华，对不起。对不起，丽华。你等着，等着我带你走……”他在我耳边低语，反反复复。湿热地气息喷在我颈项。他喊。


    丽华！


    丽华！


    丽华！


    我感到后颈一片濡湿。可我不敢回头，不敢推开他。我怕，怕看见他落泪的模样，怕得不敢睁开眼。


    他从未这样地抱我，我们是陌生的夫妻啊。如此激烈，炽热，似火焰，将我熔成一滩沸水。


    他的唇覆上，如有活鱼，辗转，在我身上撩起一片旖旎绽放。


    我几乎不能呼吸，被他拖入了最深的海底，又猛带上云霄。


    他吻我。他竟吻了我。我与他，头一次这般相濡以沫。


    可他，真是在吻我么？


    泪，顺着眼角淌落。




黔夜

次日醒来，他见我在身旁，不由的大惊失色。


    他环顾四周，最终讪讪的道了一句：“对不起。”那样陌生的神色，他迟疑着再问，昨晚喝多了，不知有无冒犯公主之处？


    我开始歇斯底里的大笑起来，泪珠摒落于锦被之上时，见得韦云落荒而逃的身影。这原是一场华丽的骗局，我与他，是这世间最凄凉的骗子。


    那一夜，他反复低吟一个名字，我的泪洒了满身满脸。那个名字，正是我皇兄深爱的女子。


    皇兄不知内情，我也不忍将这样不堪的事情告诉他。他已经很是疲惫，前朝刚定，南诏又起战乱。


    我决意要把这件事瞒下来，不想，我身边的侍女还是如实回禀了母后。听闻这样的消息，她更是气的打跌，双手捶胸不止。


    母后向我怒喝到：“不除了韦丽华这个贱人，只怕你皇兄的江山都要被他们韦家收了去了！”


    是啊，韦云分明说，等着我带你离开……这是一场阴谋。最终伤害最大的，会是我亲爱的皇兄。


    我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还是决然的劝慰母后道：“让我们都安份些吧！韦丽华对皇兄，未必没有真心。她不是连性命都可以舍弃了么？”


    母后在我身后不断的叹气，我离去时，正好沈妃过来请安。我目不侧视的走过，这个女子，我并不喜欢。比之韦丽华，她更让我感到厌烦。母后姚要栽培她来与皇后抗衡，她在皇后醒来不久就有了身孕，六宫侧目之时，我却不看好。


    我去看了唐婉，她大腹便便的，已经快要生产了。见我来，她开心的笑了。我见她面上厚重的脂粉，不免有些担心：“婉姐，人说，怀孕时涂脂抹粉对胎儿不好……”说罢，环顾她身后的嬷嬷，不想唐婉却自己叹气道：“我也知道不好，只是顾不上了。”


    她自进宫后，便不在任性，她沉默起来，整个人都不复当初的明丽。母后不曾眷顾她，竟让一个新来的侧妃，排在了她的前面，对此，她也是无奈的。皇兄少过来看她，芬芳殿的门庭是冷落的。


    我回去，回到我的公主府。韦云照常进出，只是突然间忙碌起来。不久，便有人来密报说，皇后命驸马在城中养了外室。


    我看到了那个妖媚的女子，与李小怜长的颇有几分相似。他们竟想以此来蒙蔽我么？我冷笑，韦丽华你太看不起我的智商，你们好便好了，竟然想要这般轻易的来戏耍我?我沉着的命人去韦府禀告了他的父亲。


    事情闹开了来，我心中愈发的强硬起来。我要在众人面前揭开这个疤痕，这桩不见天日的丑闻，借着昭仁皇后的名义，来惩治这个华丽的骗子。


    哥哥是皇帝。他便是天，是法。但凡他说话，便是金口玉言。


    所以我去寻他。我求他，将韦云治罪，而且，越重越好。


    母后在旁附和，不想，皇兄却是一言不发。


    最后，韦云还是云淡风轻的回来了，他不曾受到什么责罚。那些所谓的惩戒，不过是虚名而已。


    中秋月明夜，黔夜深寒。风里也透着血腥萧飒。


    我听见哥哥的声音在飞檐雕梁间振颤，那是种勃然大怒地咆哮。他问：“公主！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我的哥哥，为了这个女子，向我发了雷霆之怒。


    我面色青白，气极，又哀恸。站在台阶下，宫宴之中，我握拳的手，冰凉的唇，无一不在颤抖。转身，我在内侍的搀扶下离开了这里。


    我好恨，恨的不能思考。也许，母后才是对的，一开始，我就走错了方向，现在回头，想来是还不晚。




惊鸦

韦云哥哥匆匆与我说罢这样一段事情，便避忌着人言，赶忙离去。我这才知道，原来一直有双幕后的黑手，在挑动着韦家与皇室之间的关系。


    借了我的名，将密信通到韦云手中，命其暗养一房外室。再将消息传给公主，好叫其恼怒成恨，最终要与我反戈相对。好狠的心思，好毒的计谋！


    更绝妙的是，他竟然还将我的笔迹完全模仿下来，一丝不苟的，叫素来谨慎的韦云也混淆了过去。那段时间，正好是我白叟与绿云婚后不久，我着手准备调查寒食散一事。


    我们，就这样被人家引进了那个深暗的彀中！


    这个人，似乎看懂了一切，我们这些人，被华丽端正的外表所掩饰下来的人心，在他面前被暴露的一丝不挂。


    我叹息，五味陈杂，亦惊恐不安。


    生平，第一次，遇上这样可怕的对手。


    我从阿满那双眼中看见我的盛怒和仓惶。我想，我是真的怕了。终于，因为不能看清而焦虑，因为焦虑而恐惧，因为恐惧暴怒而起。


    但是，我的惊惧却不能表露出来。人前，我还要强作镇定雍容的，作出皇后的威仪之状。


    八月将尽时，上皇召见凌靖与我，当面宣读了他的口谕。着：九月初九举行册后大典，而后命韦云领兵出征幽州，平定南诏之乱。上皇与太后的行驾，将在九月底起行白城。


    中宗一番周全考虑，几乎将凌靖心头的所有忧患全部解除了。我立在御前，看向他满头华发的面容，心中不由的一阵抑制不住的激流穿越而过，语含呜咽道：“父皇！”


    我的这一声呼唤，是情真意切的。虽然，他曾经差点要了我的性命，可是我知道，若不是他示意王应暗中留情，温广行便是有着惊天妙手，只怕页回春无术了。


    他听得我这样一声，似一怔，旋即眸光却柔软下来。他望着我，轻道：“皇室欠你的，便拿靖儿这一生的情意来还罢。”


    我心头一颤，却不由自主，湿了眼。凌靖眼望着我，伸出手来，将我的双手紧紧扣住了。


    凌靖在中宗面前如斯乖顺，这一刻，他想要请求父皇将自己的生母留下，但他的眼睛触及中宗的华发时，便再也说不出口来。


    曾经，我不懂中宗的用意何在。明明是要扶持汉王做储君的，明里却就是不肯让他轻易如愿。兜兜转转这么许久，还要费尽心机平衡掣肘这两兄弟之间的关系。但是，当最后被我击中他的软肋时，最后又屈服了。


    他屈服了自己的心，将皇位让给凌靖。


    直到这一刻，我终于惊悟。


    我这才懂得上皇的姑且一退。原来，他不过是以退为进。他从一开始便在替凌靖谋的那些东西，他从未松手。他终于什么都谋到了，连带着祖父页最终被他欺瞒利用，甚至于朝中的权臣们都以为，自己才是胜利者的角色。


    还有我，愿意拼死以自己的性命来印证自己捍卫凌靖的立场。


    他自始自终都是这样的男人。有情如斯，爱子如此，却又无情如斯。


    可我竟然再也没有愤怒，亦无怨恨。我只觉得悲哀。


    我知道，这个王朝，我并不是天生的皇后。我之所以站在这个位置，是因为时势的需要。如此，而已。


    我去旧宗庙给唐婉的牌位上了一炷香，挥退四下跪叩，泪水洒了满地。




破裂

太后大概已经知道上皇的意思，她作为妻室，自然是无从反对的。因为沈妃已经失宠，所以她对我愈发的冷淡起来。连日间见了，神色也是极为凉薄的。


    我心中明白，她必然是相信了韦云与我有染的传闻。只怕，还曾经在上皇面前诋毁过我，只是上皇不信而已。


    周氏作为母亲，她最终不敢在凌靖面前说出自己的疑虑。也许，她早已想到，说出这样一层话来，知会让自己的儿子与自己越来越远罢了。因为，不管是她，还是凌意扬，手中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来佐证自己的疑虑。


    对凌靖来说，他如何会信？


    可凌意扬却决意要尝试一下，她那日进宫来求见凌靖，却不过兄妹的情面，凌靖最后还是见了。可是，宫人来报时说，公主进去不多时，殿内传出争执声，夹着几声哭泣。


    继而又听闻公主那一贯高昂的嗓音凌厉而悲恸：“皇兄何不看看史书历正，听听臣妹的谏言？你一味宠幸韦家，任外戚左右军政朝政。祖宗的家法，到您手里全变了样！皇兄的身体里流着天下最尊贵的血，如今却要背上这样的污名！韦皇后失贞失德，你却只愿相信她的言行？皇兄啊，我们是兄妹，你为何连我和母后的话页听不进去？……”


    砰然一声，凌意扬沉沉地坠地。凌靖盛怒之下抬手将她向外一推，又反手一挡，生生打掉了她的下半截话。她踉跄几步，摔在地上，连带着将一只檀木花架也挂倒了。


    在一连串清脆的破裂声中，她掩面而哭，凌靖却大声反问一句：“是母后授意你来的，还是你与母后一起合谋要朕休弃自己的结发妻子？丽华从不曾在朕面前诟病你们，但这样的是非却不断的被你们一手操办出来！对于母后的去留，朕早就说过，那时父皇的意思，作为儿子，我无力去阻止！


    他语罢愤然拂袖，大跨步走了出去。


    姚忠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着，我却连一丝喜色也无，只颔首道：“有劳，且下去领赏吧。”


    凌意扬，她会如此轻易罢手么？我是不信，心中只能苦笑。


    果然，凌意扬在凌靖面前吃了闭门羹，隔日便哭求到中宗面前。她不敢撒泼吵闹，只是借了关心皇上的起居为名，为凌靖物色了几位出色的世家千金。中宗早已听闻周氏与我之间的婆媳矛盾，见情形如此，便将我召了过去，唤那几个女子出来，让我仔细看了。


    他轻描淡写，抚须而道曰：“尔乃中宫皇后，为皇室子嗣计，理应为皇帝充实后宫选拔贤德女子。这些个女子，由尔决断用或不用。”


    中宗言毕，便甩手走出那方大殿，只余了我独自抉择。




无憾

我端正点头应允，便开始打量起眼前的这几名女子。


    她们恭敬的跪着，双眼平视地面。


    我在阿满的搀扶下端居高座，心绪难得平静地俯视着那些娉娉婷婷的女子。坐在这样高远的殿堂深处，妙龄众生之上，听着内监特有的尖细嗓音报着每个女子的家世、姓名、年岁；看着成排如花似玉的容颜遵照宫规虔诚而恭敬地下跪行礼，仰头面视于我；看着她们流转的目光柔婉地流过我身后炫耀的宝座，流过她们对未来荣华的期许与忧虑。


    我自负还有几分不输的眼力，一番查看下来，便留了其中的三位女子，分别是刘氏、姜氏、何氏几位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姐。我看过，便命教引嬷嬷领她们下去好生调教宫中礼仪，待得皇帝有闲时，在择日面圣。


    中宗对我择人的眼光表示满意，我并不恶意排斥美貌的女子，页不计较她们的出身家世显赫如何。无心机却貌美如花的何氏，也在留侍的范围内，吏部长史的女儿刘氏，也被留了名以待君幸。八中取三，这些女子都是世家出身的千金，她们的名位不会低过郑嫔。


    表面上看来，凌意扬是如意的。


    而我自己，闲时除了保养面容身段之外，就是精心照顾宏儿了。这个孩子，如今长的愈发的可爱起来。连凌靖每日都要过来我宫里，小心的抱上一段时间。


    我倚在他身边，见他笨拙的逗弄着自己的孩子，那个与他有着相通血脉的孩子，时常会产生一种幻想，想象着这便是自己所要的幸福了罢！如此温馨，而又触手可及。


    凌靖时常留宿我宫中，只是我身上一直不见大好，时常有些不适。他也并不奇怪，只以为我体质虚弱，前朝政事繁乱，他的精力都拿去应付这些个事情了，于后宫之中并不强求欢爱。那几个新进的秀女他页见了，只是淡淡的，并不曾临幸哪个。


    九月初九，是我的册封大典之日。


    早早的，我便开始梳妆打扮起来。大红正色的礼服，流朱溢彩。如此隆重地装扮起来。我心中只是恍恍惚惚，仿佛这华服珠翠之下的人，并非是我。


    踏着庙堂鼓乐走去，又不知过了几生几世的辰光，心中却无悲无喜。凌靖高高在上，玉藻十二旒，遮住了他的面庞，隔断了我的视线。


    我含着笑，将头微微低下，拜伏在他面前，下巴抵着罗衣上方微露的肌肤，目光却是自下而上地挑起，眼波儿缓缓一旋，温婉的笑意便静静地漾了开来。


    这颗心，一面悲，一面喜，即使在欢喜的时刻，亦不忘拿捏分寸。


    凌靖拉着我手并肩走入威严的太庙之中，父兄关切的目光在我身后紧紧跟随着。我有些颤抖的臆想起来，母亲和弟妹，你们可曾想到，昔日卑微的我，也会有荣极如此的人生？


    这是鲜花绽放的无限芳华，也是无尽权势的顶峰所在。我一路悲泣着，终于站到了这里。


    在那些高贵的牌位下，他揽着我的肩，在耳边轻问：“我的娘子，如今你可愿相信我对你曾经的誓言了？”


    蓦然一惊，却又刹那警醒。誓言？他曾说过，要呵护我一生的啊！


    此刻，金章紫绶，笑容如桃李初绽，那点残红，在行将凋零之前，无力地晕染出韶华盛极的表象。


    倚在他的怀里，我突然感到无力的眩晕。这一瞬间，一种盛大的悲喜，如潮水般激荡着我的身心。正是此刻才真正懂得，我的自信、尊严、夙愿、豪情，这些人世间美好的期许、浮生的绮念，竟都是他所赋予的。


    他不遗余力的，将自己所能给与的一切，包括他的真心，都给了我，此生，我可是真正无憾了么？




采蘼芜

听着史官的高声宣读，我心中忽然大恸。无可言说的感激与爱意，又有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我希望人生到此已是尽头，我能守住这一刻，守住他的心和他的爱，便是最好的结局。


    册封大典礼仪繁复，我端着肃穆的仪容，在太庙中跪了许久，又移驾出来接受百官朝拜以及内廷嫔妃侍女参见，受了这些礼仪之后，时已近午时。


    我终于得来片刻安宁时光，转身去了内殿更衣休息片刻。一时四下都退了下去，殿中的沉水香烧的旺盛静谧。凌意扬来见我时，我仍然斜卧在塌上以手支颐，默默地闭目出神。


    她悄无声息地踱了进来，但并不走近，只是远远地望了片刻，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皇后是乏了么？”


    正是午间，悄无人声。我定了定神，起身让她。她并不坐，只将一纸诗笺递交于我。我迟疑道：“这诗是……”她微笑，无悲无喜：“以我之笔，写驸马之心。”


    笺上写的竟一首汉代的乐府诗《上山采蘼芜》：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


    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


    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合去。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


    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


    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如此冷冽的讽刺，我不觉怔了。举目望凌意扬，她却是安之若素。然而诗中的决绝与凌厉，终究让我有一丝莫名的心痛。她毕竟是凌靖的亲妹，我轻声道：“公主，你可想清楚了？”


    她微微一笑：“驸马既已作了选择，我又何必介怀？何况，他不爱我，乃是因为他本身就心有索爱，这本是人之常情。待得驸马征战胜利归来，还请皇后在皇兄面前美言劝慰，我要与驸马和离之事。”我暗惊，她于世情倒看得透彻，而她本身又能做得通达，以公主的金枝玉叶，主动要求与夫君和离来解脱这样一段无法和谐的婚姻，虽然在世人看来不免冷漠和残忍。


    久久不得语。心中暗忖，我虽也看得透彻，自己却不能做到通达。隔了许久，我终于恻然道：“既有今日，公主将来可能原谅我么？”


    “意扬之所以是意扬，乃是因为我生来的公主的身份。”她仰面微哂，目有不屑：“我皇兄若不是皇子，你会爱上他么？你会愿意用这样的执著来等候么？同样的，若是意扬不是公主，皇后想来根本就无需说上愧疚这样的言辞。”


    我被她这样锐利的言辞惊得喘不过气来。是邪？非邪？我已将这一生悉数赋予一段情，却犹自惘然。倒是眼前这个倨傲的公主的一句话，如醍醐灌顶。


    凌靖之所以是凌靖，乃是天子的既成身份。我固然固执执着，也不免虚伪贪恋荣华，这些不明的衷肠却早已刻骨铭心：我应是爱他这个人的，爱他的气度、他的豪情，也爱他所能给予我的尊严、自信、荣华、富贵……何谓因，何谓果？这原本就不能分辨。


    我被她狠狠扇了一耳光，却怔怵半天，最终默然叹息。我也是虚荣的女子，爱的有所附丽，贪恋的，不止他的温情，还有华丽光鲜的富贵。


    终于，我定了定神，叹息道：“好罢，待哥哥归来，我必向皇上求得你们和离便是。”凌意扬听得我唤韦云哥哥时，眉间不自觉的挑动一阵，继而僵硬的微笑道：“我想，皇后是很乐意看见我们和离的，如此，到时候便有劳了。“




无解之毒

她说罢便转身离去，秋香色的锦缎丝绸在大殿门口萎靡的摇曳而行，最后消失于我的视线里。


    我手中握着那首乐府诗，才明白过来，自己方才是答应让公主与哥哥和离了。罢了，罢了，这样的婚姻，于哥哥来说，也是一桩沉重的枷锁。我自私了一次，断不能再糊涂第二次了。


    我默然伫立，望着她清瘦的身影在秋风里渐渐淡出。一种不被尊重的恼恨与不甘，以及被无辜冤枉诽谤的酸楚，悄然爬满心间。我自问，与韦云之间确实是清白的。只是，他的心思，一半留在了李小怜身上，一半停留在我们的初识那段岁月。


    爱，已颓然无力。


    我再次合目而歇，心中的另一层担心，到底是放了下来。凌意扬与我，虽然从此陌路，但她应该不会再去追查我和韦云之间的过去了。她不在凌靖面前攀污我，我也算从此清静了一些。


    这夜晚膳过后，凌靖还在处理公务。温先生来替我请脉时，我犹豫着到底把另外一个隐忧给讲了出来，四下都退去了，只有阿满抱着宏儿在我跟前站着。


    我望着睡的正酣的宏儿，想着沈妃那含恨不甘的目光，看似恭敬实则饮恨的心肠，我抚着腕上的琥珀珠串朝自己说道：“这宫里，很快就会有许多的孩子了……”


    温广行本来低着头的，听见这话他这才看着我的眼睛，轻声道：“娘娘，您也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这尖锐的、突兀的一句话，轻易就戳破了我不愿面对的事实。


    我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宏儿便是我与凌靖的骨肉，尽管他身上没有我的血。


    然而乍一听，却以为是错觉，目中亦有一瞬间的惘然。我这才想起，他在我病重时一直照顾汤药的，对于我的身体他再清楚不过。


    心中便起了波澜，面上却沉静得看不出丝毫表情，终于淡淡地问：“先生就不能为我解了这症？”


    温先生明白了我的意思，长叹道：“您的身体，恐怕无力去支撑这样的辛苦。”他的声音里明显有了惋惜和坚决。我凄凉地笑了：“那么，我以后便不能承受一点变故……”


    没有子嗣的皇后，除非上天眷顾，家门荣宠不倒，天子的爱永远不曾消减。


    我不说话了，他忽然也不说话了。静得令人窒息，而那个模糊的计划却如电光石火般猛然从脑海中闪过，刹那间，通明一片。我顿时惊愕，仿佛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撞击，使我不能言语，不能思想。


    “娘娘？”温先生试探道。


    我一惊，脱口而出：“我要你帮我一件事。”这只是一瞬间的冲动。然而，我已出口。


    温先生不置信地望着我，我此刻却坦然了，连心底最深处的惊悸也生生抹去，我说：“我要你帮我配制一味无解的慢性毒药。”




如愿

然而，清风朗月之下，说出这样的话来，静下心思后，我心中却也怕了。


    温先生的身影在我眼前不远处，我只是睁目凝视着他，眼睛眨也不眨，怕睫毛扇了泪珠下来。


    我是无奈的，但是心中还是不自禁的一颤。这种颤抖，仿佛是溺水之人向岸上的人发出的求救一半，那是对生命的感慨。


    命运安排我在这时遇见了你，只是感慨而已。


    他被我凝视着，一时也惊怔住。


    他似乎从未改变，至少他眼中的淡淡温情仍是昔日那般。目光随着月影缓缓地流动，并不突兀，也不尖锐，只是温和地打量着我高耸的云鬓、斜插于鬓角的凤钗、圆润晶莹的珍珠耳铛……他的目光温和，温和中，有隐忍的痛楚。


    却是我不堪承受这样的温情。缓缓的垂下了眼帘，以两扇长长的睫毛为屏，无声地回避了他的注视。


    他似有千言万语，然而，只嗫嚅道出一句：“你……可想好？”我心中暗惊，也问自己，可想好了？那是一条生命啊！一面却已身不由己地将头轻点。


    顿时又无话了。我默默思量：好，抑或不好，善与恶的定论，于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亦是我想要的。沈妃没了那个孩子，他们之间才不会牵绊一生。这么想，仿佛获得了某种力量，我终于抬头，向他从容一笑。


    温先生怔了怔，端然而有忧色，颤声道：“你以为，除了这个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这话温柔，然而凌厉。我心中倏然一痛，艰涩地开口：“先生，我要除了沈妃腹中的孩子，并非是不容他宠爱别人……”


    他的眉心轻轻一皱，月光下苍白的脸泛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那么，就只是沈妃一个？”


    我蓦然怔住了，只她一个而已吗？我如何能想象，不会再有第二个沈妃？我这么做，真正的企图呢？我的狠心呢？我只是惶然。


    他望着我无神的目光，悲悯地说：“我以为，你该是幸福的女子，这个世间，若你不能幸福，那么岁月便真的无情了！”


    我来不及作答，他又叹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好吧！我定然叫你如愿便是。”


    听得这一句，我的泪水簌簌落下，如愿，人生如愿何其难也！心中忽悲忽喜，只悲切地唤他一声：“温先生……”他目中深幽，便如当年我重病，他满含着关切与怜惜。




凤仪

“你既然想要除了沈妃腹中的孩子，我倒想到一个法子。你只要命宫人每日在上阳宫的用水之中掺入这块石粉的其中一些微末，半月之后，沈妃腹中的胎儿就会变成一个类似于葡萄一般的肉块，这个肉块会在她腹中继续生长，除了没有胎动，其他一切症状，都与正常孕妇是无异的。这个药粉，只对有孕的妇女有害，其他人用了都无妨。”


    温先生清楚地解释着。我记住了，深深记住了。


    而后又突然叫住他问道：“沈妃精通医术，她可会发觉水有异样？”


    他回转身，窥见我眼底的软弱和无助，继而坚定的点头道：“你放心，我给你的药，无人能够察觉。”


    他向来是静默温情的男子，而今日却被我以温情逼着做下这样的事情。我心中多少有些愧疚：这，可算是利用？是否又残留了不能言说的暧昧与温情？月光下，他的面容开始淡去，温情隐匿不见，话语中渗出冰凉的意味。


    我禁不住掩面而叹：“我会遭报应的！”


    他的话语随着脚步一起消失在大殿的门口，月色照拂进来，他也不曾回头的说了一句：“除了我，没人能带给你报应！”


    像是一柄利剑一般的谶语，直刺入我的心房。我倚在塌上，抓着阿满的手，泪流满面。


    是夜，凌靖很晚才来，我看着乳母哄着宏儿睡熟了，才回到自己的内殿休息。阿满跟着忙碌了一天，这会页有些困倦起来，她打着呵欠向我问来：“小姐，皇上不是说已经命内务府修缮了凤仪宫，请您搬过去那边居住吗？怎么您倒推却了呢？”


    凤仪宫才是正统的皇后住所，那个地方，是这个后宫所有女子都梦想着能够入主的所在。


    我被册封为皇后，也曾数次经过那里。殿前繁花似锦，万木含春，晨曦映照下的琉璃砖瓦，白玉雕栏，总是别样华丽。但这座宫殿却寂寞地空着----我不想住在那里，只觉那是宫中所有女子的怨气所在之地。


    这一层心思，我无法与阿满说出来，最终悠悠地叹了一声：“再等等吧，该是我的总会属于我的。”




南伐

不过数日之后，凌靖便在朝堂上宣布南伐之举。韦云哥哥曾在御前舞过刀剑，更以兵法决胜于当日的公主选亲之赛。满城亲贵子弟，再无人能出其之上，所以，凌靖的任命，倒也无人敢于不服。


    我命白叟暗中加派人手保护祖父的安全，而父亲自接任了太子太保之后，终于代替祖父站在了朝堂之上。在外人看来，韦家的荣宠，已是到了极限。一门三公，女儿又封了中宫皇后，所谓富贵，只怕就逊色于天家而已了。


    韦云哥哥临行前，凌靖在宫中摆了盛宴，宴请父亲和他还有公主。我傍凌靖端坐于上首的主位。隔着他挺拔的侧影，依稀望见凌意扬的脸，在璎珞串珠钗环的掩映下，隐约泛出白玉般清冷的光泽。她一味沉默，鲜少下箸。


    凌靖与韦云却是谈笑风生。间或与我四目相对，我以盈盈细语相接，韦云一旁附和着解说，他又是朗然一笑。他偶尔也侧目去看自己的妹妹，看见那飘忽的眼神，神情却忽然一滞，若有所思。


    我窥见他的心疼，想到自己一手促成的这桩婚事，有些不堪细想。却忽然留意到凌意扬以丝巾掩唇，似不露痕迹地抹去了隐约的笑意，那笑容虽然很快淡去，但眉目间的阴谋却仍然可以见到一二。


    我于是凝目，想要看清她的所谓隐笑为何？她却是安静的端坐，不苟言笑。


    凌靖于之前的争执中对她感到颇为歉疚，于是今晚的家宴上，便着意安抚公主的不安。我望着韦云的面庞近在咫尺，而我却只能端坐着，打叠着温婉的话语，来抵御自己心中无可消解的离愁。


    席间父亲主动提及沈家公子沈晔的才华，不吝赞美的请皇帝加以重用。凌靖眼含赞赏，向我说道：“岳丈大人真乃伯乐也！朕也有此意，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空缺而已。稍待时日，才好提拔！”


    我心中有些震撼，起身为父亲斟酒时才望见他眼底的一片悲悯。手中的银壶几乎把持不住，原来，皇帝要更换朝臣的决心，早已不再是泛泛而谈的言辞了！他要改朝换代，重用韦云沈晔等一帮新进的才子良将为重臣，那么沈妃自然不会永久沉寂，我的预料，竟然有着先见之明。


    父亲并非不懂政治的人，他原本无意向君王献媚献计，而今为了我的地位稳固，他不得不违心了。他的复出，代表了祖父已经默然将手中的权势移交给他，如此，亦是完全意义上的归顺了新君。


    祖父选择在此时隐退沉寂，他早已预料到了朝局的更替和君心的所向。他，以无声的方式劝告前朝的权臣们，恭顺于新君，顺其心意才是保全家门荣宠的最好方式。


    想着自己安放在梳妆台中的那块药粉，我的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来。这一刻，我是半点愧疚也没有了。




箭于弦

几日前，为南伐之事选定出征吉日，凌靖与我端正于太庙占卜。繁琐的仪式之后，一行人穿越空旷的前庭。因秋日日光强烈，这仪式又不过是走个过场，因而来去匆匆。


    一片沉闷中，姚忠轻声启齿：“陛下今日所得的卦象为‘革’，于战事而言，恐怕并非吉兆。”


    我知道，朝中一直有反对南伐的声音。其因有几个，首要的却是，南诏国兵力强盛，远不是我北唐久居中原安逸的兵士可以抵挡的。其二，便是如今国库并不充盈，朝臣忧虑，要对民众增加税收唯恐民怨，但是不加税收的话，则无力供应军需。其三，便是人心思安逸，旧臣中不乏好逸恶劳之辈，结成帮派进谏，对战事极度的抵触。


    只是，姚忠此时进言，却有些不当其时了。


    凌靖走在最前面，闻听此言，方正的下颌于宽平的肩膀上微微一扬，我于瞬间捕捉到一丝笑意，心中暗忖，莫非这个“革”，正合了他的心意？


    突然想起，他在大婚之夜说过的那句话，要以三十年的时间来成全此生的全部心愿。莫非？他有意于一统天下许久，只是苦无出兵之借口？


    身后又有朝臣进言道：“陛下乃承平之主，未曾亲自指挥战事。韦将军此行，胜之，不足为武；不胜，臣恐怕有亏陛下的威望。”凌靖终于停步，回过身来。这个敢于进言的大臣，正是废太子妃赵若兰的父亲赵远，时任兵部尚书一职。赵家正是本朝的武将之家，他执掌兵部多年，为官也算正直得当，赵后的死，并不曾直接影响到他的官位。


    他此刻以平静而略带倔强的神情，坦然迎视君王的对视。凌靖在他面上玩味一会，一笑置之，不以为杵，亦不以为然。但他的广袖之中，分明有一握而过的隐忍。眼下南诏公然挑衅，早已不再是他愿意出兵的本意，而是形式所然，不得不发。


    “赵大人多虑了。”我站在一丈开外，锋芒悉数藏于温软的笑靥之中，“承平之主，之所以不亲兵戎，要么同轨无敌，要么是武将懦弱偷安。如今放眼海内，若说同轨无敌，恐怕是自欺欺人；若说懦弱偷安……”目光水泠泠一转，仿佛无意般，撩起了赵远的怒火。


    我一字一顿地吐出：“王者不当亲戎。”我仍淡淡一笑：“然则，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赵大人主理兵部多年，此番南诏来袭却阻扰陛下南伐，如此这般，岂非有负赵氏不败之军的威名？”


    赵远顿时变色，然而他在严厉的目光下，到底是低下头来，一时词穷。凌靖拉着我的手，向我暗中递来一个温煦的笑容。


    可是，在我心中，其实也并非力主要进行这样一场战事。只是，眼下这样的形式，凌靖新君即位就选择懦弱割地谈判，于君王的威仪上从此便折损无余。他何来资格再图天下，又何来资格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没有了这些根基，那些理想都是空谈罢了。


    不得不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矣！


    叹罢，那不安的念头，却始终荣绕在我心头。




震慑

是夜，凌靖安寝于我的寝宫，两人叙话着，我心中有些隐忧，他以为是为了韦云即将出征一事，温言安慰了一番。


    洗漱罢后，两人携手去偏殿看望宏儿。乳母正抱着他逗弄，见我们来了连忙行礼请安，我把小小的裹在襁褓里的孩子接过来，凌靖站在我身旁，我们依偎着，齐齐注视着宏儿，不知怎的，他突然被我们所逗笑，竟然扯动嘴角朝我们笑了出来。


    这一笑，惊喜的我们面面相觑。我从没见过，不足满月的孩子，原来也会向人微笑，那笑容多么纯真美好，让人疑心自己是否错了神一般惊喜。凌靖却对他更是喜爱起来，自己接了过去，捂在怀里，好一顿亲的。


    我情知自己已经不可能再生育了，心中对宏儿的喜爱，那是真正的疼惜和关爱。再有唐婉的托付，也令我实在不能辜负她这最后的心愿。


    只是，对于自己不能生育的这一层，我到底心中是介怀的。凌靖每次在我言及于此时总是顾左右而回避，他不能正视，焉知是对当年我被逼灌下毒药心有愧疚还是不能接受我将无出的事实？


    我虽然常伴在他身边，但是并不能知道他的心思到底如何。他现在对我确实很好，好到细心周全乃至于无微不至。连那三位新进的秀女，他也一并交由我来打理赐号名位。夜晚安寝时，他附在我耳畔轻声低语道：“丽华，你永远不必去在乎这些女子的存在，我的心，只要还跳动着，就必然不会改变。”


    我听后只做淡笑，并不以为当真。但他的神情，却分明是执着的。


    至此，在世人看来，帝后情深，似乎真的我们就是天下伉俪的楷模了。


    我思索再三，最终还是给三位新进的世家小姐定下了封号，再各赐其居所殿阁。姜氏封了玉嫔，刘氏封了妍婕妤，三人之中何氏最为美貌，因此封了一个丽嫔。


    宫中此时多的是未有主位的宫殿，我便命人收拾了三处宫室出来，分别将其安置了。又命内务府按其各自的品级送来各色衣食用具，但凡能给的尊容和体面，我都命人给足了这三位新人。


    凌靖在安排好讨伐南诏之后，也开始陆续临幸这几位嫔妃。


    我每日照常处理宫中一些大的事项，照顾宏儿的生活，于后宫的宫人看来，我这位皇后是娴静安详的，轻易不会四处行走于内廷。只是，我不肯受了这些嫔妃的晨昏定省，便是来了的，我也是不见。


    于是，每日晨间的瑶元殿外，必然有几位打扮的端正的嫔妃站在宫外等候召见，而我只抱着宏儿坐在芳华亭中喝茶赏花。


    她们不得不来，因为我不曾下旨说免了这个礼数。但我不见，只端坐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中俯视一切，却是震慑了一些不安分的人心，也免去了自己心中的一些不自在。




锦上

九月十五，便是韦云领兵出征的日子。


    我在这之前曾命白叟去查那个仿了我的笔迹去挑动公主与我不和的幕后黑手，结果白叟忙碌了数日，最终却没有什么头绪。


    手握着那张信笺，我心中的惧意再次涌上来。那些字迹，如果不是留心一再细看，连我自己也要以为就是自己所写的。而用词潜句之间也是我一贯的言简意赅，难怪韦云无暇分辨真伪。


    我终日若有所思，其实大都是忧虑于这个暗藏于黑处的对手。将自己身边所有的人物都筛选了几遍，我还是不曾找出丝毫的头绪。沈妃已经被困于上阳宫中，我虽然不曾下旨言明软禁，但是后宫中人向来都很懂得见风使舵，她牵涉进寒食散一案，被剥夺了协理六宫之权，皇帝也甚少去看她，于嫔妃而言，无疑是争宠夺爱的资本尽失了。


    我命内务府对其衣食起居优厚供给,甚至在人前也从不流露出轻视之意.毕竟,她目前还有最后的筹码,那就是她腹中的那个孩子.


    上阳宫中时常传出阵阵清妙的琴声,沈妃每日都安份的守在自己的宫室中,以抄写佛经闲时抚琴为乐.


    我站在瑶元殿的殿外,迎着秋风声起,细细的倾听了一曲.


    琴声是不失优雅的,她是个中高手.不似我,只擅长于抚弄笛音.那琴声中涵义颇多,似镌刻着旧日美好时光，在寂寞的上阳宫里静静流泻.她不是每日都抄写佛经么?我却听得出来,这琴声能将她日日辗转于枯涩经文才艰难获取的一丝平静，轻易摧毁。


    她始终不能放下,而那寄托于琴声中的点滴深情,更叫我暗暗心惊.


    新晋的几位嫔妃中,倒是玉嫔姜氏比较乖巧可人一些,凌靖也曾兴致的对我说起:“姜衡一直沉默孤傲,想不到却生了个这样伶俐乖巧的女儿.”


    而我却知道，他的话里还有一层意思，姜衡在前朝一直是中立之人，他不属于任何派系，也从不肯为了何事去开罪任何一方势力。这是个极为精明自律的人，他愿意把女儿送进宫中，无疑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向凌靖示好罢了。


    而且据我调查所知，姜氏心仪凌靖，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那时的汉王，英俊伟岸，想来曾经有多少贵家少女暗地里爱煞了他。这会进了宫，得以侍奉在他身边，姜氏如何不会使尽浑身解数来取悦自己的意中人？


    我抱着宏儿在手里,一面笑着回了他:”既然如此,陛下便多些疼爱罢了,只不过,几位妹妹都是极为出色的,陛下不要厚此薄彼才好.”


    凌靖见我真的无甚醋意,这才放下心来,他去的最多的,也就是姜氏的蘅芜殿了.


    我如此这样对待,叫阿满好生不解.待得凌靖一走,他就过来问我:“小姐，您怎么尽推着陛下去别的宫里，您不是素来都不喜欢这些个嫔妃的么？”


    她满脸不解，又气恼于凌靖的贪恋新欢。这样的话，也只有她才能对我说出来。




添花

我被她这单纯的心思和欲要为我讨回不平的表情所打动，一时忍不住，便低低笑了出来。这样一来，阿满更是有些不着头绪的迷茫了，她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坐近了我身边，红着脸低声求道：“小姐．．．．．．”


    我心中暗笑了一回，见她红了脸，这才轻轻拍抚着手中的宏儿，一面对她轻声笑道：“阿满，待得过两年你大了些，我也将你收入陛下的后宫好不？你是我的贴身侍女，我给你的名位，不会低于那个姜氏的。”


    我的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阿满已经过了十五了，在本朝的女子婚嫁年龄上，此时已算妙龄待嫁。我不愿耽误了她，但也不想就此放她离去。这样一问，我是诚心的试探，不知她是否已经有了意中人？


    而她与我一起，见得最多的男子，便是凌靖。他这样的英姿，天下间少有女子会不爱的。


    不想阿满却被我这样的话语吓到，她咻的一下急红了眼，颤巍巍的就要跪倒在我面前。我抱着宏儿，自然是伸不出手来拦她，见她跪了，而后竟然哭了出来：“小姐，阿满愿意一生陪着您，只求您不要赶我走才是。奴婢不愿意，做陛下的后宫嫔妃．．．．．．”


    她如此坚决，叫我感到有些意外。这个女子，在我印象中素来都是安静柔弱的，她从不对我的吩咐感到丝毫的质疑和思考。


    我唤了乳母进来，把宏儿抱到偏殿去歇息。一手拉起了阿满，不再执着于先前的那个提议，而是温言问她：“你不愿意的话，也就是一句话而已。我几时强迫过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了。这样坚决，难道是有了自己喜欢的意中人了吗？”


    我歪打正着，阿满一听就赶紧低下了头，她的神情是欢喜的，也是不安的忸怩。半响，才在我的注视下说出了一个人名：“是，是姚总管的公子，姚良．．．．．．”


    我沉吟不语，这个男子，我也见过，现下正在宫中的御前侍卫队中当差。眉目清秀端正，算是一位清秀的儿郎，配得上阿满这样单纯可爱的女子。


    阿满见我不语，以为我不喜，连忙躬身去泡了热茶过来，奉到我手里，而后又迟疑道：“小姐．．．．．．？”


    我喝了一口茶水，才对她说道：“倒不是不行，只是，眼下这会，你先不要声张。我承诺过你，要为你寻得一个好归宿，既然你自己看上了，我哪里会有阻扰的意思？只是一样，你目前不可与他走的太过亲近，我这里的事情，一概不能对外透露半点。”


    阿满大喜，想要谢恩，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半含羞的低声说道：“小姐对阿满的恩德，阿满此生都不会忘记的。”


    我就着她的搀扶起身走进内殿，在一室昏暗的光线中，我拉着她的手，将自己心中对于她最初的疑问解答了出来：“你以为，我让这些嫔妃侍奉陛下的用意是什么？阿满，这里是宫中，与民间自然是不一样的。可是，就算在民间，男子不是也有三妻四妾的吗？这算不得什么。顶多，也就是锦上添花罢了。”


    锦上添花，说的隐晦，其实道理却是简单明了的。锦锻能历风雨而不褪色，花却无百日红的长宠不衰。凌靖现在何等风华，他需要这些美丽红颜的陪衬和点缀，来彰显自己帝王的尊荣和风光。更何况，这些女子的背后，还代表着一方势力的拥护和顺服。


    唐婉的死，让我对凌靖在其他女子身上的爱了解的更加清楚。他不是多情的男子，我自负他是爱我的，而他的爱并不算泛滥。不过一载的时光，我却不再吃味他因为各种理由去宠幸其他女子。




离愁

也许是生于帝王之家的凉薄天性吧？我与凌靖，时常抱着唐婉所生的宏儿一起逗弄，这孩子被我精心照顾着，长的愈发清秀可爱，而我时常在凌靖看他的眼眸间去寻找一些自以为的遗恨。


    看着宏儿时，他偶然会流露出无限的憧憬。须臾，他望向我，一脸慨然道：“你能这样对宏儿，我颇为欣慰。”目中忽又迷惘，叹道：“对于他的生母，也算有个交待吧。”


    唐婉的名字，就此被隐去，取代的只是一声皇子生母的名号。但他的神色是释然的，眉间寻不到一丝悲戚。我于此刻才恍然，唐婉也好，沈妃也罢，如今的我，都不必耿耿于怀了。


    他的精力，大都摆在了他的三十年宏图愿景上。他的宏图愿景中，有给我的最后十年。


    自凌靖宣布南伐之后，京师便已内外戒严。


    九月十五这日，辰时未到，我便早早梳洗打扮出来，与凌靖一道坐上辇车，以帝后之尊前往两仪门为韦云哥哥送行。


    三十万步骑，囤于京师皇城外廓。韦云被受封为左卫门车骑大将军、都督关内诸军事，少司空穆亮、安南将军卢渊、平南将军薛胤等几位老将为副将，辅佐军中。


    这日天色苍茫，皇城两仪门上秋风劲吹，略有寒意渐入我的心扉。全城早已戒严，我站在威严高耸的城门上，环顾四下，不尽铠甲整装待发。这样的情景，于凛然中又有豪迈，又有肃穆。


    城外旌旗猎猎，戈戟林立。待韦云以铁甲银盔，遥遥祭过太庙之后凌靖终于下令策马而出，三军山呼万岁，响震内外。


    我一身华服久久伫立于高楼，头上的凤钗在秋风中摇曳摆动着，划到脸上是冰凉的冷意。


    看旌旗半卷，逦迤出城，我的心胸便在这久居的后宫天地中霎时开阔，只遗憾自己此生就要困顿于此，天高鱼跃的梦想，只能是韦云哥哥能做的了。


    我的哥哥，你曾半生不如意，我愿这此后的岁月，你能纵情天地。


    分别的离愁，被这无限的绮思所幻动，我在心内千万遍的祷告祈求着，愿上天庇护韦云，愿他早日找回自己的幸福。我如此这般终日祈祷，连宏儿的满月宴也是交由方嬷嬷去操办了。


    心中却依然忐忑，那种感觉自我知道韦云即要出征时便从未离去过，而现在更是时常莫名地升腾。我坐立不安，书不成行，曲不能调，终日什么也干不成。


    还是温先生于每日的汤药中另外给我加了安神汤的成分，这才勉强压住了我的惊思。


    九月底，凌靖进了玉嫔姜氏的份位，册封为昭仪，赐号“莹”。




昭仪

昭仪的份位在本朝已属正三品的九嫔之首，眼下后宫空缺，沈妃沉寂之后，便属姜氏的份位来得最为显眼了。


    晋封的消息传来时，正是一早的时候。我正抱着宏儿在偏殿中嬉戏逗弄着。孩子刚刚在乳母的怀里吃完奶，这会精神好的很，与我面对面的注视着，不时扯动一丝微笑。


    阿满端过几色甜点，缕金香药、紫苏柰香、松子穰、茯苓糕、朱砂圆子并两盏莲子汤，皆是我与凌靖素日常吃的点心。我把孩子交给乳母，便懒洋洋的拣喜欢的吃了几样，而后又疑惑道：“阿满你不是喜欢甜品的吗？今儿怎么不吃呢？”


    她与我，日常起居饮食都在一块，在这宫中早就算上半个主子了。


    阿满垂首不语，半响忍不住孩子气，便委屈道：“小姐，您也不出去看看，那个新封的昭仪一早就梳妆整齐的跪在了瑶元殿宫门口，看她那样子，是不等到您召见，就不打算回去了呢！”


    我刚好坐在偏殿的窗棂下的软塌上，茜纱窗滤下明澈如水的霞光，金兽熏炉的口中徐徐飘出几缕淡色轻烟，是苏合香清甜甘郁的芬芳。晨光稀薄的光影里，隔着窗棂，依稀可以看见一身鹅黄宫装的莹昭仪跪在瑶元殿的宫门处，神情恭谨的，她的侧影柔美，等待我召见。


    我捏了一块松子穰放在口里，又抚了抚手中长的愈发修长的指甲，对着阿满说道：“她跪她的，好端端的，你怎么又和这些嫔妃制气起来？左不过，皇帝也有自己的喜好，喜欢的，便宠爱一些，有何不可？”


    阿满闻言，到底还是把心中的话给挑了出来，她一面瘪着嘴，一面朝那窗外的身影说道：“您不知道，如今这宫里，大不敬的话多了去了。今儿一早奴婢在御膳房那边回来，便听说皇上如今如何的宠爱莹昭仪，起因便是皇后娘娘持宠而骄，连后宫嫔妃的晨昏请安您也不见。照我看来，这位昭仪如今只怕就是算准了您不会召见，这才如此大张旗鼓的跪在宫门口，等着皇上一会好生怜惜呢！”


    她说罢，才见方嬷嬷刚好打了帘子进来，见她在我面前说这样的闲言，方嬷嬷便给了一个缄默的眼神过来。阿满不服，于是回了她一眼。


    阿满见我不语，隔了片刻才怯怯的问道：“小姐，您说陛下会不会因此而与您生了嫌隙？让那姜氏有机可乘？”


    “不会。”我随手在案几旁边的花瓶内掐了几朵新鲜的黄月季，插入她轻薄如蝉翼的鬓边。她的发丝那样柔软，叫人的心也生出温软的意味，“宫中的女人，不会专宠一辈子。姜氏之于陛下，现在有着与其他人不同的意义。本宫见或不见，都只是我的一念之间而已。她造不出什么动静，倒反而叫陛下因此而心生厌恶。她要赌的，只是我的心境是不是真的信陛下如初而已，我若浮躁了，便是真的称了她的心意。”我口中说着，手便在阿满的双垂髻上点缀出一个清秀可爱的女子的形状来。


    “来人，传本宫的懿旨，赏赐一对上好的羊脂白玉如意给莹昭仪，就说本宫因为照料大皇子所以无闲召见，些许薄礼，权当是贺了昭仪妹妹的晋封之喜。”




宫中账

我说罢，命方嬷嬷亲自带人送出去。


    方氏躬身领命，抬起头时却是满眼的钦佩和赞赏。我别过头，起身去看宏儿睡着了没有，一面召了内务府的人过来，核查这个月的开支账目。


    眼下既然正是兵戎征战之时，后宫的各项开支用度，无疑都是要减缩的了。只是，贵族天家总有天家的威仪和富贵，时已深秋，马上就要过冬了。这夏天用冰消暑，冬日以炭取暖，却是不能变动的宫廷生活必备品。


    姚忠见我派人去传，这会子便亲自赶了过来。一见我，就是满脸堆笑请安：“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端正的坐了，命阿满给他斟茶赐坐。姚忠满脸春风，一迭声的谢了，斜斜坐下。


    他向我呈上这月的账目，我细细翻阅，偶尔问几句，他都对答如流。待翻了大半，我指着账本问：“这些宫中既然并无主子入住，缘何也要这么些开支出来？”


    宫中宫室多是空着的，有嫔妃住着的，只是几座而已。其余的，竟然也要银钱奉养？


    姚忠连忙起身解释道：“回皇后，这些宫室虽然是空的，但是每月用来修缮和打扫的宫人不可缺少，还有各殿中每日总要熏香净味，如此这般，除了主位嫔妃的日常衣食之外，其余的费用，一概都不能省。”


    我放下账目，有些头晕起来。世人都以天家为富贵，哪里想到，这些光鲜华丽的宫殿，就是每日这样看着，也要烧掉一大把银子！可是，如今国库却因为皇室常年这样的奢靡，早已所剩无几。拿什么去应付这场目前看不到头绪的战事呢？


    我抚眉思虑一阵，继而回过神来笑盈盈道：“这么说本宫问你也是白问。昨儿个和陛下说起宫中用度一月比一月大，你瞧是怎么说？”


    姚忠是凌靖身边的老人，我不得不给他三分薄面。只是，我决意缩减用度的决心，绝不会因此改变。


    姚忠望了我一眼，赔笑道：“奴才想着，快到年关的缘故，所以主子们要赏赐打点的地方多，手头难免松些。”


    我微微一笑，“那也罢了，只是各宫主位都生活在宫中，大用项也出不了这个后宫，赏赐奴才的能有几个钱？怎会各宫都向内务府来支银子用？”


    账目的一页上，都是新进的这几位嫔妃向内务府支取银子的记录，最高的，便是婕妤何氏，竟然一个月间向姚忠支取了一千两的数目！


    姚忠一时语塞，支吾着说不上来，只好悄悄拿袖子去擦冷汗，“奴才也实在不知情。只是主子们来支取银子，奴才也不好不给她们这个面子。”


    我霍然起身，将那账目掼到地上，一面冷笑道：“姚总管好硬的口气！要不要本宫现在去传这几位主子来与你当堂对质？”




断子

出乎意料的，在姚忠的嘴里听到了一些让我臆想不到的事情。而今这宫中宦官聚赌，已是公开的事情，连姚忠也未能幸免。进宫数月，便在赌局中输掉了近万两银子。


    他长跪在我面前，涕泪交流，一面口口声声的自责，一面又求我对其开恩。我耐不过他那个样子粗鄙，斥责过后命其退下。


    阿满蹲在我的面前，拿了黄杨木小锤子为我捶着膝盖，见我打发了姚忠之后半响不语，这才轻声问道：“小姐，您相信姚总管的话吗？”


    我沉吟一会，才将手中那盏已经冷却的茶水放下，对着她回道：“他的话是真是假可以查证，倒是眼下宫中的这个窟窿，不知如何填补妥当才是我目前最为忧心的事情。”


    我手上尚有韦云哥哥走之前留给我的一些银钱可以支撑，可是真要长此以往，那也是不能济事的。我将姚忠的话再三过滤，只是仍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这样想着，到底还是决心先将姚忠亏空的那项银子给填补回去。是夜，凌靖处理完公务之后便来我的寝宫休息。我与他携手去看了宏儿，转身回房休息时，我才睨着眼睛笑着唾了他一句：“陛下如今可是得了如意新欢，姜妹妹可正是绝色美人，进宫不过半月就升了昭仪之位。想来，将来若有了子嗣的话，四妃之位定然少不了她的。”


    我嘴里打着趣，手上却不曾闲着。凌靖便这样坐着，享受我给他温柔的按摩头上的太阳穴。殿中的侍女都退下了，只余了我们夫妻二人独处。


    他抱着我，听我这样的戏言，也并不当真。半响过后，才轻轻叹道：“她不会有孩子的。”我心下一惊，身子便挣了一挣，他依旧说下去，却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一般，有些恍然的飘渺和压抑的悲愤："她自进宫留名之后，便被母后暗地里赐服下了断子药，不会有孩子了。"


    我声音不觉变了调，颤声问道：‘那她自己知道吗？”我才依稀想起，进宫之后的几位新人，好像是曾经有人因为身体不适而召过太医。去的人，却不是温先生。




梧桐雨

凌靖摇头，低声道：“自然是不知，但是，日子久了，难免会有所怀疑。”


    我待要问太后这样作为是因何，却见凌靖在提及自己母亲时面有痛苦之色。他方才进殿后披上了家常墨绒遍底银滚白风毛直身锦袍。身旁的鎏金鹤顶蟠枝烛台上，九枝花烛参差而燃，花烛外笼着鲜红宫纱灯罩，烛光透着温暖明亮的橘色如温泉般汩汩流在他墨色的衣裳上，无端带出一抹凄绝的艳色。


    他低垂的眉心在俊美的面容上紧锁成“川”字，似有无法负荷的痛苦记忆在眉心纠结，我不敢再问，只得轻声安慰道：“夜深了，早些安寝罢！”说罢，扶了他上床去，两人怀着一腔心思睡去，一夜再无他话。


    晨起梳妆，细密的流珠帘帷外的晨光直透到脸上来。我独自对着铜镜而坐，漆黑的眸子里，有深深的惶惑。周氏此举，究竟是为了什么？想到那个和我一样命运的女子，我心底不由的产生一种相似的怜悯。


    手指沾上梳妆台上开启着的胭脂盒时，突然回忆起昨夜凌靖在我熟睡时，附在我耳畔的那声隐约的叹息。


    “丽华，你不要多心，不管怎样，我待你都会不会改变的……在我心中，无人能及你分毫……”。


    时已接近初冬，而殿外的凤凰梧桐花却依然开的旺盛，殿里一片寂静，晨间的寒风掠过窗外的凤凰花树，绵绵的花朵落地，发出轻微的“扑嗒”“扑嗒”的声响。


    那声音，一下下的敲打在我的心头。难道？


    我猝不及防，以手捧住了自己的心跳处，颤巍巍的靠在精美的紫檀木妆台上，心中疼的翻江倒海一般。


    他的声音，带着无可以说的疼惜和不忍，那些不忍的温柔，在我初初醒来时，便在他的脸上找到。他强行掩饰了过去，但我的记忆是深刻的。我还曾问自己，何须不忍呢？我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


    原来如此！你对我的不忍，原来如此！温先生并非无力为我化解体内的寒毒，我的四肢冰凉之症，早已消解不再复发。他连碧澄子的碧水青天都能够攻克，却百般掩饰我不育的真相！


    真相，原来是你任由自己的母亲一手断送了我生育的希望，眼看着她在我已经濒将死去的身体里再灌了一次死药！


    我还痴痴的以为，我的今日，我的一切，都是你不遗余力的给与。那些给与，是为了爱！


    我长久的伏在妆台上，手中的胭脂盒早已被扫落于地，眼中的泪落如雨，将那些不慎残留的胭脂粉慢慢濡湿。


    殿外，一场来得意外的秋雨无声而至。阳光顿时消隐于云间，凤凰梧桐树被秋雨浇灌着，那些本已摇摇欲坠的花儿飘落的愈发频密起来。




姜怿

我带着阿满与一众侍女，带着精心挑选出来的一些礼物来到莹昭仪所住的蘅芜殿探视她。


    姜氏居住的蘅芜殿在上林苑南边，这里地气冬暖夏凉，到了深秋时节依旧花木扶疏，一蓬蓬雪白橙花如白茫茫星子妆点绿玉藤萝之间，映着向南墙架上的火红凌霄，一冷一热，滤去不少暑气，也愈加显得绮望轩绮色无边。


    花叶葱茏间有太湖奇石突起，流水蜿蜒潺潺，不似宫中富丽景象，倒颇富江南庭院风雅韵致。


    我回头望着阿满掩面微笑道：“看来莹昭仪进宫前确实是江南淑女，这个殿阁，装点的甚是精美。可见，莹昭仪必然不俗。”我未经通传而来，这话分明就是为了赞美姜氏而说的。


    姜氏闻声出来，打起了湘妃竹帘道：“皇后娘娘来了，臣妾失礼了，不曾恭迎。”哗啦啦的，顿时就跪了一院子的侍女宫人。


    我就着阿满的搀扶，温婉笑着让众人起来。说罢又叫阿满将带来的礼物给姜氏身边的贴身侍女收下了，这才举步准备进了正殿坐着。


    姜氏小心的跟在我身后，见我一身紫色宫装，脚下缓慢，便迟疑着伸手出来搀扶我。我鳖见她眼神中的惶恐，便就手搭在了她有些颤抖的掌心中。


    侍女在前开路引了我进去，院子里静静的，一只丹顶鹤缩着脚在大卷翠绿的芭蕉下睡得正酣。廊下一溜放着时新花卉，多是洁白的香花，馥郁雅洁。青花缸里粉色碗莲开了两三朵，底下游着几尾大眼红泡金鱼，尾巴一摇，恰如一把红绸羽扇迤逦拖开。


    我一壁打量她新居，心中暗赞其用心雅致，一壁问道：“恭喜妹妹晋升了，此处住得还习惯？宫人们伺候得可上心？内务府一应照顾是否周全？”


    她垂首恭谨，“有皇后娘娘的照拂，皇上也很关心，一切都好。”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绣衣锦裳，云鬓高拢，低垂的眉目间是婉约美好的贞静。无怪乎凌靖对她青眼相加，原来也是有着几分不输的心气的女子。


    我端正在殿中主位坐下，又命姜氏也坐了。她谢过我的赐坐，却迟疑着有些不知所措。看来，我的突然到访，到底是惊到了她。为了抚平她的不安，我便随口拣了一处话头来说：“本宫听说，妹妹的名字叫怿？”


    她听得我这样一问，才将脸庞抬了起来，对着我点了点头，轻声回道：“是”。


    这个含蓄而深曲的女子，眉眼淡淡，欢喜也是淡淡。须臾，她才轻声吟哦出《诗经》里的句子：“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我心中一惊，只觉这美不应该来到了宫廷。面上却依旧是微笑着，只是淡然的说一句：“这名字极好，可见姜大人爱女之深。”




饮恨

姜怿听我这样一说，才欢喜道：“臣妾的爹妈，只有臣妾这一个女儿，待臣妾自然是极好的。谢过娘娘的赞誉。”


    我接过侍女奉上的一杯茗茶，尝了一口之后才颦眉道：“妹妹看来身形瘦弱，我瞧着唇色有些发白，乃是体虚血虚之状，怎么这殿中供奉的还是苦丁白菊茶？这茶于妹妹的体质并无什么好处，反而会妨碍妹妹受孕得子的。”


    我说的煞有其事，而蘅芜殿中所上的也确实是应节气的白菊冰糖茶，只是宫人可能因为秋热上火的缘故，又加了几枚苦丁进去以求散热。姜氏听我这样一说，而我的神色是认真的，若有深意的，她面上一惊，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得无影无踪，她嗫嚅着道：“多谢娘娘关怀，只是臣妾现下这样的身份，也不好每日传了太医过来调养，只怕又生出是非来……”


    我伸手抚一抚她的额头，温柔道：“妹妹初初进宫时便无故得了一场大病，想来本宫心中也是甚为不安的。”我停一停，看向她的目光已经有了探询的意味，“这都要怪宫中的太医照顾不好，不能护得妹妹周全，如今只叫妹妹心中不能信任这些个庸医了。”


    我想这姜怿看来并不是蠢笨的女子，自己这番点到即止，希望她能及时明白过来了。


    言毕我便起身欲离去，回转身时已经带上了一丝肃穆的意味，双眼停留在她的面上，缓缓说道：“妹妹新近入宫，必然十分挂念亲人。本宫欣喜妹妹温婉可人，又兼聪慧玲珑，特赐你一道口谕，准你母亲送入一名世仆来加以抚慰。姜家世代缨簪，想必不会连一名精通妇科的医女也寻不到的。”


    我将妇科二字咬的极重，似乎也一并将自己饮恨的心思一并重重的捶打了下去。


    姜怿眼望着我，有些难以置信的绝望，她退后两步，已挨到了身后的雕龙飞凤紫檀椅。我也不再多说，转身抚了裙摆向殿外迈去。她身边的侍女只来得及说一句：“恭送皇后娘娘。”而后便惊叫道：“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出得殿来，那荫荫绿树已在身后，迎面而来的日光耀目，正是红尘繁华之所。阿满扶着我上步辇，望着我平静的神色轻声细语道：“那令旨已给了昭仪，想必不久就用得上的。”


    我坐上凤辇，胸中躁郁难言，一阵一阵酸气从胃底像沼泽一样泛着气泡冲上脑门。闭上眼睛，将即将溢出的泪珠强吞了回去，对阿满沉声吩咐道：“去请温太医过来给昭仪请平安脉，而后，让温太医过来瑶元殿回复本宫。”


    我的话字字沁冰沾寒，便是终日与我守在一块的阿满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她小心的望了望我，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沉香&nbsp;

回到瑶元殿中，卸下皇后的妆容，将一头云髻放下，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软绸长裙午后小憩。


    人倚着细密绣花的软褥，双目微阖，心思却是清醒而又撕扯着疼痛般地转着。这一转，便是想起这许多年的悲喜交结。


    想不到，我与他之间，如今，到底走到了这一步。我长叹一声，又缓缓睁目，温先生恰在此刻悄声而来。我转过身，如孩提时那般挥了挥自己的衣袖，那熏了沉香的绸缎，仿佛是要挥走午后的阴郁和沉闷。


    他还是那般静默的站着，修长的身姿在殿中被日光拉的很长。我微微睁开双目，轻轻问道：“如何？”


    他沉默片刻，终于拱手道出真相：“娘娘不是早就已经知道真相了么？否则怎么会派我前去确诊？”我在他来之前便得到回报，说是蘅芜殿的莹昭仪突然就晕倒了，内务府便传了我的懿旨去请姜夫人进宫来探视。


    再无任何可以侥幸的借口，我不得不正面这场残忍的没有输赢的争斗。起身坐起，到底是低低的唤了一声：“温先生……”。他怔忡，但并不十分意外。目光柔和地拂过我的眉目，以及我流泻一地的青丝长发。


    我不忍看他，怆然道：“我好恨，这人生缘何会成这样的局面。”


    温先生被我这凄楚的语气所感染，有些迟疑的说道：“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人生？”


    他温柔而有迟疑，似乎连自己也不自信于对我说的话一般。而我却恰在此时忆起他对我的诸多好来，我常想，女子总是渴望被呵护，被娇宠的。我与凌靖，他也曾经试过那样对我。只是，眼下看来，这一切都变得有些走样了。


    他已成了帝王，如何能再复以当初那样的情意来待我？还有他的刻意漠视，最终导致我的遗憾不可消解。若说真的有真心对待的时候，那页早已远去了。


    如今的他，我无法再无相信那些素日引以为傲的情爱。


    这一刻，我觉出自己是那样的可怜。余生无望，平安相守到老的念头都被自己打破的时候，我是如此自私，如此可怜的，乞求那么一点别的温情，来抚慰如今的苍凉。


    温先生沉默的惶惑。我便盯了他瞅着，目光中忽然有些桀骜，又有些乖戾。我想，他又算什么呢？这一年的照料，我早已洞悉到他对我的用心不浅，但他始终不曾逾越过那道线。远远的望着，但情愫是无处不在的。


    可是，他并非我此生心爱的良人啊！我被自己先前一刻的心思惊到，继而有些不敢置信的掩面泣道：“你走罢！”


    扑倒在软塌之上，任由一头瀑布般的青丝顺着肩胛逶邐颤抖。我用来掩面的指间，泪如崩溃。




一时错

一双温煦的大手将我悲泣的肩膀搂住，那瘦削的肩骨在他的掌中找回一丝陌生的温暖。


    真的是他。他的手轻抚我的面颊，缓缓拭去我满面迷离的泪珠。我依旧闭着眼睛承受着这不堪面对的温柔，只是两人都是沉默不语，谁也不觉得唐突。


    我害怕自己又陷入那爱恨交织的过往，便不再思考的，被他的双手拉着，软绵绵倚在他肩头，泪水纷纷。


    他终于揽我入怀。他的怀抱不是熟悉的那阵龙麝之香，但也是平实而刚强的。这样相拥着，耳畔划过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声，在内殿的金鼎白烟中将息。


    我伏在他的怀里良久，听得他的心跳声渐渐频密，而自己的心跳声却已经平静无波。少顷，我终于攀上他的颈脖，低低的，以一种迷离而不自觉的口气对他说道：“我请你，帮我做件事……”


    他不是一名普通的御医，能够救人杀人于手腕之间，而此时的我也被自己心中不甘的恼恨和怨怼幻化成了一个恶毒的怨妇。埋没了最后一丝理智，我清楚的感觉到他喉间颤抖的气息。


    那双拥着我的手愈发的用力起来，纠缠着不肯放弃，又不敢真的随了自己的心愿而去。我却不管不顾的，似饮醉了桂花清酒一般，风情婉转的以手抚过他的长发，撩起一丝散落在帽檐之外的发丝，缓缓的，坚定的对他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我以为他会就此随了自己的心愿，让我以自己的身体来背叛自己此生的痴念，而后，便是不可收拾的反目成仇罢。都随命运而去，我再也不愿强求。


    不想，温先生抱着我的手始终炙热而平实，但他却不再有其他的举动。依偎着，便好似已经足够。他忽然说：“我们，我们离开这里罢。”他郑重其事地恳求。那声音，不是玩味的笑言，而是庄重的一种语气，类似于，承诺一般。


    我大惊：“为什么？”我有些不能思考，这里是皇城，我不在这里，能走去哪里？


    半晌，我反问他：“我们能去哪里？”他眸中清亮，却不肯正面回应我：“我们，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他缓缓的说出这样一句话，双目亦清朗有神地凝视着我。


    我冷笑道：“我以为我只是一名普通女子，可以自由的来去于皇宫内廷？”我是凌靖亲封的淑真皇后，除了死，我无法解脱目前的痛苦。




心结

我的心中无比的疲惫，而又异常的冷静，他眼中的期盼，到底被我浇灭：“我不会和你离开。”暗暗握紧了手中的拳头，解不开这个心结，恐怕我只能死在这个深宫里，以皇后或是庶人的名分，被自己心爱的男人赐死或是自行了结。


    他一震，终于苦笑道：“那么，在你心中看来，我们的缘分终究是浅的。”我避开他的双目，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我是凉薄的女子吗？抑或者，情深不寿罢了。


    我们的缘分终究是浅的，这似乎是注定的事。


    此后的几天，凌靖还是照常来我的宫里用膳或是安寝，我神色如常，几次想要找机会问一问当初的情况到底是怎样，他如何能看着自己的母亲对我做下这样残忍的事情？然而话到嘴边，却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我只是，开始渐渐回避他的拥抱和亲吻，那些肌肤的接触，让我心中涌起阵阵寒意。


    我并非不知道，他是如何敬重自己的母亲。也许，在一个男子的心里，论到那个最爱的女人，始终都是会把生养自己的母亲放在第一位吧！妻妾可再娶过，但是母亲却只有这一位而已。


    这样一想，心中对周佩的恨愈发强烈起来。连着数日，我都不再前去昭阳殿中请安问好。我焉能不知宫中礼节？只是有心要试探一下，凌靖到底袒护自己的母亲去了哪种地步？


    终于隔了数日后，一日午膳时，凌靖开口温言问道：“丽华，你为何一连数日都不去觐见母后？”


    我微微一惊。原来，我在他心中，不过如此。此刻，联想到凌意扬在席上的神色，定然有人在他面前已经狠狠的告了我一状了。


    我低垂下头，眉间敛了恨意，只是一脉平和地低了头。又见他颇有些为难，“丽华，她是长辈，又是我的母亲，日常觐见问安的礼仪，我也不能破例。”长叹一声，又道，“我让你与母后之间多些走动，也是为了化解你们婆媳之间的嫌隙。这番苦心，你就不能体谅么？”


    我猛然抬头，眼中泪光盈盈道：“我们之间的间隙，就是因为我不能生育吗？可是靖郎，母后她分明是知道我如何不能生育的！”我将心中积压已久的悲愤化作这样几句话说出来，语气因为悲切而有些微微的变调。


    我站在离他不到两尺的距离处，四目交错时，我死死的望着他的眼睛。如果，他在这时向我说出一切，说出那时的真相，不管如何的不堪，不管如何的残忍，我想我都会选择原谅和释然。可是，我在他眼中只看到一种坚决的神色。


    那么炽热，却又那么冷漠。他并不曾懂我，我不禁哑然，心中热了又冷。这一冷，却真是坚硬如铁了。


    然而他话中是责备，神色却是怜惜的期待。我仍然怨他，却想到自己的打算，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和母后，其实除了我不能生育的遗憾之外，并没有嫌隙，只是我心中有愧，不敢总去见她罢了。”


    凌靖一怔，问：“因何有愧？”我迟疑，许久才轻声道：“当初母后相中我嫁给你时，我曾答应她，无论如何也要将她留在宫中与你一起度日安老，如今上皇不肯，倒叫我违背了当日的誓言……”


    沉默了些时，轻声问：“母后当初便和你有过这样的誓约？”其实并无誓约。


    我低下头，长睫扇下几滴泪来。他喟然叹道：“只当你心中有怨，却不知还有这番委屈。”




雨季

我暗暗揣度，他若信我，必然不会拿这话去问周氏，但却会因此而对我生出更多愧疚。而这怜惜，在现在看来，竟然是这样可笑而凉薄。


    我只管低垂了头扑闪两扇睫眸，他见我久久不语，对我愈发温柔起来。相拥着抱住我坐在殿中的塌上，我不自觉的挣扎了一下，而后才想起自己还是他的妻子，于是停住所有的不愿，任由他不住的轻轻拍抚着，细语安慰。


    再抬起头时，我的笑意凝在凄楚的泪光之中。


    十月初八，南伐大军有加急文书送至宫中，师出皇城后即遇上连日暴雨，文书内称：“连日霖雨不止，行路艰难，大军滞留平阳已有十日了”。平阳距金陵皇城，不过数百里而已。于天下九州之间，直属于骁州管辖。


    姚忠躬身来报我时，说话和缓，有着内廷侍人的谨慎谦恭。即便此时，大家都是心中着实牵挂，但是侍奉于君王面前，忧虑之色也只敢在眉尖流露千分之一。


    我沉吟道：“那么，皇上的意思怎样？”姚忠说：“据给事中大人的禀报，大军暂时驻扎平阳，韦将军天天于沙盘上研习兵法，并没有别的动静。”


    我不由的颦眉大忧，韦云初次征战在外，虽然有几位经验丰富的副将从旁协助，但是这些副将自持功高，难免会对他心生不服。若是不能得力协助，只怕更要成为不力的掣肘。


    眉间突突一跳，突然想起什么来，于是挥手命姚忠自行退下，自顾自的将事情从头到尾仔细滤了一遍。遥遥望着窗外，金陵的天亦是灰暗的，云层后有隐隐雷声，那雨，也快要下了。


    于这乌云密布的天色中，电光突闪之间，我忽然涌起一阵不好的念想。这一惊之下，整个人便颤抖着从花纹细密的塌上摔了下来。待阿满带人进来看见我昏倒于地时，我已然整个人昏沉了过去。


    秋寒似乎在一夜之间降临，深秋的绚丽枫叶尽数飘落，我单薄的身子耐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寒气，在受惊过后就病倒在床。凌靖每日应付军政朝政已是分身无术，而大军出师不利，中宫又在此时病倒，他行走奔波的身影中渐渐显出疲惫和乏力。


    阿满每日衣不解带的服侍我，但凡汤药食物，必然要亲自尝过方才进了我的口。我命方嬷嬷好生照顾好大皇子，又恐自己的身体过了病气给他，于是暂时停了探视。


    宫中一切事务，皆暂时交由莹昭仪打理处置，为了稳固莹昭仪的威望，我特地颁了一道懿旨，晋升昭仪姜氏为二品怿妃。




莫道酒泪穿肠苦

善我者，我亦善之；不善我者——


    病中无趣，凌靖这几日也少来看我，一人独自时，在帘帐撩开一角向天空中抬眼，向那阴沉而低伏的密云望去。


    日朗天青，雨后的阳光拨开云层金沙般洒落在眼里，剌得人想要流泪。


    我心中积郁了许多，每每想起总是觉得舌尖到心底每一处都是苦的。温先生说我感染了风寒，不可出外行走，也不宜见客。但是，风寒之症并不妨碍我饮酒解忧。


    陈年美酒是苦的，很苦，便好似真溶着至烈的毒，但又似有醇厚余香，令人甘之如饴。


    温先生最初见我饮酒作乐，不由的连声劝诫，但我故意拣在他来的时候开始小饮，雪白有些单调的脸庞上一脸漠然。饮下酒后唇也似散着佳酿芬芳，水润光泽下的娇嫩撩动着不知谁的心底弦。


    他最终忍不住，一把想要夺下我唇边的玉杯。那手伸至我的下巴处时，我直直的望着他，泪落在他手背之上。


    他不放手，就这样盯着我，那眸中的温柔却是让身处寒塘的我不由自主的沉溺。


    他最后将我拢近身边，两人紧靠在一处，几乎贴面，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他的眸色沉了下来，好似最深的琥珀，望着望着，便能将人的魂魄也吸了进去。


    “你这样呆在这里，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你快乐。不过，你既然想要为自己讨回个公道，那么大概很快就可以如愿了，据我所知，太后这几日也是病于风寒，连早晚的佛经都不曾诵读了。”


    她还要诵读佛经？我尖锐的冷笑道，你原不知天下间原本就是做恶之人满口救赎，据我现在看来，佛祖八成也不是什么慈悲之心，不晓得前世犯下了怎样的罪过，才会这般……


    他举起手指，掩住了我正欲说下去的嘴唇。满面肃穆的，打断我的怨怼之词。我在他黑白相间的眸中看见自己这时的模样，那个幽怨不平的女子，那样憔悴凄苦的颜色，那样的我，让自己掩面不敢正视。


    一瞬惊怔，大力将酒杯拂落，低头却见满地白玉碎片，似还沾着酒香，晶莹润泽，寒光冷动。


    他的臂弯里余香不散，而我的衣衫上湿痕未干，顿时，酒醒了大半。


    别时惊梦上已远，


    满地空余冷香寒。


    莫道酒泪穿肠苦，


    遥相醉看心成山。




怿妃

又过了两日，蘅芜殿的怿妃便端正的来到瑶元殿求见。


    我懒懒的歪在内殿的床帐内，隔着屏风温先生也在内殿为我请脉。听得来报，我将眉眼一挑，对着方嬷嬷道：“请怿妃坐下喝茶，就说我身体不适，唯恐病气过了给她，有什么事便让她嘱咐与你就是。”


    说罢，随手在髻上拔下一支白玉镶水晶的如意簪子，交给方嬷嬷：“送给怿妃的。”方氏有些不解，见我脸色怏怏的，又不敢再问，只得躬身领命出去了。


    我的眼光，随着那支簪子摇曳的光芒，远远的跟了半响。钿钗中，一颗晶石何等璀璨，泛着天青光泽，纯得不染纤尘。


    温先生收好玄丝，背过身问道：“你真要这样做吗？”


    我闭目对着阿满吩咐：“去给我暖酒，记得要陈年的桂花酿。”


    我不服寒食散，但是现在喜欢沉溺于酒香迷醉中忘却烦忧。


    过了片刻，见阿满去的远了，才转眸对温广行道：“你何必这样紧张？我早看出来你并非什么杏林世家出身的太医，否则你如何懂得解我身上的碧水青天之毒？再说了，你我现在只需隔岸观火就是，又不用你亲自动手。谋害太后这样的罪名，最后谁也摊不上……要怪，只能怪太后自己恋这寒食散恋的太深了，服用过量，这才出了意外而已。”


    温广行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我一手拉了过来，我拉着他的手，温柔而迷离的望着他，少顷，更将面庞朝他耳后俯去。直到他闭上眼睛，喉间开始轻轻颤抖，我才猛的松开了手，自顾自的卧倒在床上，冷冷的对他说道：“本宫请先生明日去韦府一趟，替本宫给韦府夫人沈氏最后请一次脉，先生应该明白怎么做才是。”


    我不再看他，依稀听得他最后举步离去。那脚步声，似有叹息而又还有留恋。我手握了祭刀，这一刀下去，不知最后是伤了自己还是他人。


    方嬷嬷站在殿门口，向我回禀：“娘娘，怿妃来报说，这几日太后病倒后，昭阳殿便不断的去上阳宫秘密取传寒食散。可是，怿妃不敢私自做主，于是便过来讨娘娘的示下，是否要回过陛下之后，才好决断？”


    我合着眼，心中却开始笑起来，到底，这沈妃也不是一无是处的。想不到，还真叫我给言中了。周佩啊周佩，你最终还是掉进了自己的欲望当中。那些寒食散，当真这么有趣而令人痴迷？


    当着方嬷嬷的面，我还是坐起了身子，对她说道：“昭阳殿中素来都有奴才偷偷服食寒食散，这又不是什么新闻。且两宫都是奴才作乱，这样的事情，怎好惊动陛下？你且告诉怿妃，让她留心是哪些奴才暗中私自交易便是。且说清楚轻重，如今上阳宫沈妃有孕，太后又是陛下的生母，两宫的主子都是身份贵重不可轻易诽谤。如何处置，本宫想来怿妃心中必然是有数的。”




无尘

打发走了怿妃，我这才就着阿满送来的桂花酒，饮下几杯后，复又倒下睡去。


    入睡前，我吩咐她午后去后殿开了汤泉，我起来后要去沐浴更衣。


    起身时，殿里的光线已经昏暗下来，愈渐影绰。我一身寝衣，倚在瑶元殿内院的树荫下，阖目静养，等候宫人们将汤浴诸事齐备。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叶上洒落，有种明灭交叠的朦胧幻觉。


    身旁的宫女轻打团扇，另一个择了秋枇杷，仔细剃了皮籽，细细撒了吴盐佉酸，喂进我口中。微酸带甜的汁液裹着柔软嫩滑的果肉，鲜美生津。“将这枇杷挑些上好的，一并给陛下的乾清殿送去。”


    我闭着眼轻声说道，侍女们闻之忙去准备。


    那打扇宫女平日少能在我面前侍奉，这会阿满去了汤池试看水温，这才轮到她来当值。她一心想要讨好我解闷，于是满脸堆笑温婉道：“娘娘待陛下可正是好的不得了了。这会子就是吃颗枇杷，也想着和陛下分甘同味呢。偏生这宫里有些人，就爱乱传话。”


    我闻之猛睁开眼，刚好方嬷嬷在偏殿走了出来，一巴掌轻拍在那宫女扇的团扇面上，斥道：“谁许你在娘娘面前胡乱嚼舌头？又忘了规矩。”


    她说着推了那宫女一把，“还不快些出去，免得娘娘看着你窝火。”那宫女听得这样一说，忙站在了一边，垂首不敢再说话。


    我起身向汤泉无尘阁走去，一面走，一面问方氏：“宏儿睡下了？这几日饮食可还得当？”


    方嬷嬷诺诺的应了，只说一切都好。我沉吟了一会，才冷笑道：“现下宫里大概都在传着我失宠于母后又有违圣意的事情吧？你替本宫，把这话传的越远越好。我倒是要看看，陛下究竟如何决断？”


    方嬷嬷正在身后为我撩起那寝衣长长的裙摆衬底，冷不防听见我这一句，顿时手颤了一下。


    我命了方嬷嬷为中宫殿上人，管辖后宫禁苑所有宫女，却在此时传出了这样的谣言，这宫女的话无疑是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太后不肯轻易与我和善，她想来对我将其视若不见深感愤恨，于是才命人传了这样的话出来。


    白城行宫地处幽州，眼下却是两国交战之处。上皇即使有心，此刻也断然不会与周佩一同起驾前去行宫养老。于她来说，既然暂时留在了宫廷，自然要与我分出谁是女主的高下来。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我便等着怿妃的下一着棋了。若是她真的认命不再怨恨，我所想的一切，便都要成了空想。而怿妃真是纯善之女子么？我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闭上眼，臆想一下她的心思如何？猜测人心，原本我是并不陌生的。




纵横意

温先生于韦府归来，我便召了他过来芳华亭中问话。


    我一身蜜荷色软缎宫装，清素的装扮，瑶元殿中宫门紧闭，独自一人，拉着阿满坐在亭中对弈。树荫下摆成的棋局尚自安静，仍旧是初初两方未动时的棋样。


    温先生拱手回道：“娘娘，韦府夫人，想来过不了今晚，便要西去……”


    我闻言抬起脸庞看向他，还是一脸沉着的温柔儒雅，只是眸间的黑色让我欣喜而又惊惶。杀人者，原来也可以这般淡定如风，衣袦影动时，连丝毫的腥荤之气都不曾染上。


    我垂首取下耳上的一只小巧的明珠耳钉，往那棋盘上丢去。


    瞬间，黑白错乱，纵横倒翻。


    这世间没有破不了的局，天翻地覆亦不过如此。


    我起身对温先生说道：“谢谢先生的妙手诊断，本宫想来不日就可归家省亲治丧了。”


    我留着沈凤英的性命许久，今日总算是到了头。其实她早就该西去了，只是之前我一直命人每日煎了温先生配制的汤药给她延续着一口气，这一天，终于到了头。


    果然，暮色时分，凌靖就一脸凝重来到瑶元殿中。他见我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这才迟疑道：“今日韦府传来，说是你继母沈氏没了。”


    我惊疑的回转身，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口中道：“不是才遣了太医去看她，怎么这会就没了？”我的脸上是平静的，毕竟，凌靖知道沈氏与我之间素来不合，她曾对我暗下毒手加害。只是，我并没有还她以颜色而已。


    彼时，将近傍晚，霞光起，明光昧，瑶元殿上已渐渐昏暗。宫人们早早掌上了灯火，摇曳了鬼斧画梁，映在书案旁那副端正的皇后容肖图的俏颜上，便似一抹晚霞晕染。


    这画是我册封那日，凌靖亲自奉笔画了给我的。卷下有端正的小篆字体曰：淑真皇后韦氏丽华像。


    我自凌靖的口中听到沈氏的死讯，然而我的神色并不哀切。只是，眸间有些黯淡，片刻才道：“父亲与她素来并不恩爱，可是这样一来，便是生生的又要承受了一次丧妻之痛。我的心里，如何也不能放心得下。”


    凌靖见我在他面前并不做作，这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携着我的手坐在圆桌旁，且劝慰我道：“既然如此，你便归家一日，也好劝解一下岳丈大人，我即刻下旨，册封沈氏为迟筠夫人，赐其身后哀荣。”


    他这册封，到底是冲着上阳宫去的。我半响不做声，而后才轻轻说道：“还有一事，要请你自己决断，怿妃来报，说昭阳殿的宫人……”


    待到凌靖与我用过晚膳之后，他便匆匆起身赶去了昭阳殿。我独自来到偏殿的小佛堂内，转动念珠，在香鼎内丢进几块檀香。


    幽香素净，宛如止水，仿佛能将人心中的浮躁戾气也一层层融化抹去。




花落无声

月已上梢，皎洁明华如水，淡淡洒入殿中，流淌在玄关前，犹似银川。


    这月亮望着越来越圆了……有些人，想要团圆，却不知身在何处；有些人，想要团圆，却已再也不能……我伸出手去，仿佛想要接住这一抹天霜般。


    殿外的花落无声，而岁月的流逝也是无痕的。


    我想起今天一早出宫回家致哀时，祖父执着我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为今之计，只有拖住永和公主，千万不可让她与韦云和离了。其他的，我自有办法，让你坐稳这个皇后的位置。”


    祖父的脸色是坚决的，他不容置疑的说完这番话，似乎已在弹指之间将一切看透谋定。我始终没有将周氏对我暗中所下的黑手说出来，因为，不管今日如何，当初却是我自己执意要走的这样一条路。


    思绪倒回到我大婚时，凤冠霞帔的端坐在富丽精致的皇家迎亲车辇之上，心中不安，也有紧张。那时我就已清楚，我所要走的道路远远没有它外表看上去富丽堂皇，花团锦簇，甚至，也许这条道路上会有说不清的荆棘和阴影，但是只要想到将来，是和他在一起，是和他共同渡过日后的每一个朝朝暮暮，是和他携手走过人生的每一段波折，我就充满了勇气和信心，我就愿意去面对任何挫折和磨难。


    可是，现在呢？人还是那个人，但是他的心，我已经读不懂了。


    那些过往，在这一刻，在这迷离皎洁的月色下，又一次真实而真切的浮现在我眼前。那花间的初遇，桂花树下的相视而笑，回眸转瞬的温柔，执着而热切的亲吻……


    那么多的第一次，将我的整个人生都占据了去。甚至直到这一刻，我的心中明明是恨的，但是我却始终恨不起他来。


    我分明看见他的眼中也常有疑惑，为我不经意流露的那点冷意么？我不知道，但他不说，我也无从去问。我们，都选择了小心翼翼的态度，去维护这表面的和谐和光鲜。


    尽管，背后无人时，彼此都是伤心憔悴。


    为什么？明明我们如此相爱，却又如此这样残忍的互相伤害？我的青葱岁月，花样年华，我得到了世间最为华丽的姻缘和至尊的名分，可是，携手而立时，我却并不快乐？


    是我心胸不宽广吗？我不能宽恕婆母的刁难和防范？眼泪，在月色里溢出，我不甘愿就这样活下去。连我自己都已无法忍受，这样同床异梦的夫妻生活。再深的爱意，也会在这样的彼此猜疑中逐日消减掉，直至最后不剩分毫。


    为什么？我一路走到现在，竟然真的走到这无路可回的境地？花已荼蘼，来时的路却消失于荆棘中。




月满则亏

正是因为我无法说服自己放下和忘记，我的心每日煎熬着，见了他也疼，不见他时也烧灼一般的难受，我的痛苦，与日俱增，无可消减。


    我暗示怿妃姜氏她不能受孕的全部真相，我要挑动她去动手对付自己的婆母，那个一朝得志便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女人。


    尽管，在凌靖面前，我答应替他保守这个秘密。但是，我的心中，在那一刻，对他们母子，对自己这个看似重情实则凉薄的夫君，还有那个历经沉浮面似淡定其实老辣的婆母，我感到由衷的一种厌恶。


    在这郁郁难言的心情中，时光逝去的飞快，转眼间韦云哥哥已经走了一个月了。太后的风寒，却始终没有好转。初冬时节了，万物萧瑟，我借了身体不适每日蜗居于瑶元殿中，但还是听说她的病情，愈发的严重起来。


    姜氏，看来暗地里已经动手了。后宫的一切，似乎还是平静无波的。沈妃自闭许久，终于在得知自己姨母过世的时候，向皇帝上书，请求回家治丧悼念。


    她的兄长如今在凌靖面前很是得脸，凌靖更在沈凤英死后立即给了封号赏赐，对她这样的请求，他怎会不准？


    韦府相见时，我与她对视了一眼，她很快就恭顺的垂首而立。但我看见了，她的眼底，黑暗看不见头。沈凤英这一死，让我们之间仇恨因此而愈发的清晰。


    我不敢想象，当凌靖知道这一切会怎样？他会鄙视我么？毫不留情的废黜我的后位，而后幽禁冷宫？


    宫廷就是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你永远都无法确切地把握你的敌人在哪里。我想象不出来，当有一天我与他终究反目时，我能否把曾经与自己同床共枕的男子当作自己不可宽恕的对手和仇人？


    反戈一击时，以鲜血来洗去这些温情的记忆？我曾经苦心谋求的一切，要自己一手来毁灭么？


    这个宫廷里面，可是有永远都不会变化的人？


    月光下，我一人枯坐在庭院的梧桐树下。这样的时节，花草树木俱已凋谢，一人独坐，耳听风声萧瑟，更让我悲叹眼前的一切。


    但，事已至此，我早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答应祖父，我替韦云哥哥拴住永和公主作为韦氏妇人的名分。就算是，哥哥不想与她一起，但是，也得等他回来再做决断。哥哥此时正带兵征战在外，这是他应有的尊严，也是我韦家的尊严。


    想起凌意扬那张美丽而又冷漠的脸孔，她意态高昂的对我说道：“意扬之所以是意扬，乃是因为生来的公主身份。”这样的字眼，暗藏的轻视与不屑，撩拨起我心中那根最为敏感的自负和自卑。


    你不是自持出身高贵吗？可是，你也会有不能如意的人生的。这不是我对你的诅咒，而是这个宫廷代代延续的梦魇。


    月满则亏，水满则盈。当一个人心中充满恨和不平时，任何劝诫和宽恕的念头，都会无力而苍白。


    月影西斜，夜风渐凉，我就这样静默的坐着，万物似乎在这一瞬间定格，但是却依然羁绊不住时间的悄然流逝。


    终于，天际凄清的冷月逐渐西沉，地平线的尽头，一抹嫣红的光芒冉冉升起，与下方翠绿的大地交织，明艳热烈地灼烫了人的眼眸。


    我无声地站起身来，一切，也许终有尽时。只是，等待并不会缩短痛苦的时间。




捷讯传

坠着七宝琉璃珠的翔鸾凤车行走在宫道上，微风时不时地掀起朱红色帷帐细微的缝隙，我端坐在车内，一身华丽的宫装妆容明丽。


    车幔下摆坠着一串小巧的金铃，轻微的发出悦耳有致的声音，在这清丽响动的映衬下，初冬的天气仿佛也变得欢快起来。


    此刻，我正赶去乾清殿的路上。前线有战报传来，韦云首战大捷，已经成功将南诏大军驱逐出幽州边境。久没有韦云哥哥的消息，我急不可待的前往乾清殿问询个究竟，此时，已经过了早朝时分了。


    一入乾清殿，我扫视了一眼大殿，四周只有宫人垂首立着，凌靖却没有坐在那正中的案首宝座内。


    还是乾清殿的首领太监福禄听得声响，快步出来向我躬身行礼道：“奴才给皇后请安！陛下正在寝殿内休息呢！”


    乾清殿的右侧是寝殿，凌靖平日不召幸后宫时，批阅完奏折公文就独自在寝殿歇息。这里，并不是普通嫔妃能来的地方，便是中宫皇后，碍于宫中法度，也不好时常出入。


    所以，便是我也只来过两次。并且，不曾留宿过。


    寝殿内依然是记忆之中的模样，殿中细密铺陈的金砖光滑如镜面，两侧的鲛绡帷幕闲散地落在地上，开合之间，隐隐看见金钩荡漾在其中。


    两侧的桌子上，雕花鎏金烛台上的蜡烛在白天依然燃烧着。身后的绡金羽帘半卷起，露出青铜雕凤的穿衣镜，可是因为殿中几扇窗户皆是紧闭的，殿中光线过于黯淡，使得里面的人影都看不清楚。


    服侍的宫人见到我进来，连忙恭顺地跪地行礼，举动之间轻捷无声，静默柔顺。我扫视着下面的面孔，中宗一朝的面孔几乎少见了，大都是新人，间或夹杂着几张略有几分熟悉的。


    跪伏着的不仅有宫女内监，还有几个花白胡子的太医，有人手里还捧着来不及放下的药匣。难道？凌靖身体不适？我心中一惊，不由的脚下走的更快了。


    “平身。”挥退四下道。


    宫人依言谢恩起身了，行动都是小心翼翼，不带丝毫的声音。


    原本富丽堂皇、趾高气扬的乾清宫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的低眉顺目、静谧内敛了？


    应该说光华璀璨的大殿也变得阴暗无光，就好像是外面阴沉沉的天气。


    我本来喜悦的心情就此黯淡了几分下来，不自觉的，原来我还是紧张他的所有举动。像在这一刻，担忧占据了我的身心。




病灶起

我的视线投向寝殿两侧，那里的窗子被紧紧地封住。尽管是冬天，可是这样紧闭的殿中，炭火燃烧的气息依然让人感觉不适。有些头晕乏力的闷气，阵阵涌上心头。


    “娘娘，太医说了，皇上的身体不宜常吹风……”旁边的小太监低声说道。


    我的视线收回来，就着昏暗的管线，向床纬的方向走去。


    “是丽华吗？”里面传来凌靖的轻呼声，“快进来吧。”


    这是我的夫君么？声音熟悉而又陌生，多了一种连我都把握不住的东西。


    穿过层层的鲛绡帷帐，走近龙榻。


    金线红罗的斗帐开合之间，露出凌靖俊美的脸来。那是一张惨白的容颜，这样憔悴的样子让我在瞬间怀疑，自己眼前所见到的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自己俊美风华的夫君，而是一个久病在床的病人。


    我的心尖一阵剧痛，搅动的连呼吸也暂时停止。这几日我们之间都借着不适不曾会面，实则是为了逃避彼此难以解开的心结而已。加之沈妃自上次事情过后，凌靖便因为同情怜悯或是其他的感情，时常去她的宫里小坐探视。


    我心中是赌气的，明知我不喜，可他偏生就做了。


    叹息过后，我的心也渐渐冷却下来。加之冬日清寒，我每日呆在瑶元殿中，连门都不想出了。


    我上前几步，靠在他的身边，将自己的身体卷缩进这个熟悉的怀抱中。我贪婪的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眼泪忍不住簌簌而下。


    “靖郎，你这是怎么了？你身体不适，怎么不差人来告诉我？”我的心里，有难过也有痛心，还有几分不自觉的惊疑。何时开始，我们之间的距离竟然如此的遥远了？我们是结发夫妻啊！


    凌靖也是紧紧的搂住我，他的双手依然强健，可是掌心却在不停的颤抖着。我抬起眼，才看见他一身白绫子的单衣躺在床上，他的眼睛望着我，却有些空洞无神。似乎，我只是一个透明的所在，他穿透了我，看向我的身后。


    我的心中一阵激灵，生生的打了一个冷颤。难道说，他什么都知道了？不，这不可能，我在宫中的眼线布满各宫室，他若去查，我不可能一点风声也不知晓。


    我手抚上他的脸庞，依然是那张俊美得令天下佳丽倾慕的容貌，可是其中的傲气和锐意都不见了，只余下遮掩不住的苍白和迷茫，使得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空洞的幽灵。


    他只是，机械式的抱住我，我们用彼此的体温来温暖对方早已冰封的心。


    莫名其妙的，我的心底里突然映出另一张面孔来。那是唐婉的容颜，同样的清冷和失落，同样的寂灭如飞灰，同样的近乎绝望一样的枯萎。那些真实颜色，被她用脂粉掩饰过后，又被风雨吹袭开来的灰败如絮。


    我不由的惊觉，这两张容颜是何其的相似啊！隐隐的，我的心间浮过一个词语，殊途同归----继而是我对自己的耻笑。是啊，我们都会走上那样一条路的。唐婉，黄泉路上你会等着我们么？


    只怕三人行，都已不够。




药香&nbsp;

沉默在两人之间徘徊了片刻，我在神游，思绪游走翻飞。而凌靖却是失神的，他望着我，眼神的空洞让我害怕。


    终于还是他开口回答我：“没什么，就是时气变了，偶尔感染了些许风寒。已经召太医看过了，我没事。”他眼神凝望着我由温先生妙手精心保养的如同凝脂的肌肤说道，眼眸之中带着几分朦胧温暖的笑意，却又好像是在嘲讽着什么。


    “靖郎，”我为他取下金钩上的一件披风，再也自然不过地打断了他的话，“韦云哥哥这一次出征辛苦了，如今终于大功告成。虽然中间有所波折，但是这个南诏之乱已经平息，眼下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忧患了。只要您静心休养，养好了身体，以后……”


    我的语音有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但喜悦和自豪之情也是不言而喻的。毕竟那是自己的家门荣耀，我的哥哥，你终于没有让我失望。


    “大功告成了吗？”他笑了笑，神情是从来没有过的苦涩，带着淡淡的怅然，“好吧，就让天下的人都这样认为吧。”


    我如何能听不出来，他的心中并不是像我一般的喜悦。听着他的语调，我低下头不敢再流露自己的欣喜，继而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


    也许是殿里的火炉生得太多、太旺，沉闷的热气郁积不散，让我们心底的最深处也随着一起沉闷难解。


    这才是初冬时节啊，我的瑶元殿，甚至连炭火都还没有燃起来。就是宏儿所住的偏殿，我也不曾叫人终日生火取暖。人生于天地间，原本是有能力去抵御四季天气的变化的。


    看来，凌靖的身体，确实是不甚健康。我心中苦涩，想要去大殿召个御医进来问个清楚。


    “皇上，您应该吃药了。”外间，一个御医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说道。


    凌靖靠在我怀里没有反应，那个御医以为他是默许了的，立刻端着金盘子走了进来，此时有我在，自然是用不到服侍药物的宫人。


    我正要去拿上面的玛瑙小碗，却冷不丁身边伸过一只手来。


    他用力一挥，金盘子翻了过去，闪着一道金光，“哐啷”一声，跌落到了床前的白玉脚踏上。


    玉碗立刻跌碎成数片，黑沉沉的药汁顺着脚踏的白玉纹理流到了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浓郁的药香弥散出来，刺鼻得令人窒息。




雪落

这一刻，连我都不知道如何去劝。放下手，看了殿外的宫人一眼，很快，就有人进来将一地狼藉收拾干净，又无声的躬身退下。


    在金盘坠下的那一刻，他们已经迅速地、温顺地跪伏在地上了，动作熟练流畅，看来……我苦笑了一下，这些日子以来，凌靖这样的脾气是经常有的。


    可我也不曾得知一丝风声，看来他是发了狠话，不叫人泄露半点。


    第一次，我在他面前这样无措。只能怔怔的看着他，那张不断闪过暴躁和戾气的脸。我分明看见有什么阴霾的东西，在他的眼底最深处慢慢凝聚。


    不是因为这一碗药？还能因为什么？


    “陛下，不喝药怎么能够痊愈呢？”有外人在场，我不得不改了称呼。我避开他的眼神，温婉的劝慰道，“臣妾还等着亲眼看到皇上踏上神武门接受万民朝拜的日子呢。”


    历代的帝王在派兵绞平战乱出征得胜归来之后，都会在神武门举行献俘祭祀大典，接受万民朝拜，彰显武勋。


    凌靖作为新君，即位不久就作出如此英勇的决断，更当以盛大庆典来彰显自己帝王的威仪。


    听到我的话，凌靖的脸上现出恍惚的神色，似有期待的明光闪过，随即黯淡了下去。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斜倚榻上，恢复了沉寂无力的姿态。


    我见他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便朝外间招手微一示意。


    那里，刚刚奉药进来的御医早已经端好了第二碗药躬身静立，等待着传诏，见到我的示意，赶紧快步恭谨上前。


    微黄的玛瑙小碗内，浓黑的药汁温度刚刚好。我捧起碗，轻轻转动调羹，银质的调羹碰触在雕花金边碗上面，发出轻微清脆的响声，在这个异样静谧的大殿里格外的响亮。


    我一口一口的喂他喝下了这碗药汁，就如当年他在携园的暖阁中亲手喂我一样。相濡以沫么？我的心，却阴暗难明。


    喝完了一碗药，看到他的脸上已经现出疲惫之色，我柔声说道：“皇上，您先睡一觉吧。”左右的宫人，连忙跪地双手接过我手中的空碗。


    注视着他沉睡的面容，我忍住了心中的酸涩，缓缓走出了乾清殿的大门。走出乾清殿，好像是走出了一团凝滞的阴影，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将胸口之中的气闷统统都呼出体外，看着它化作一团白雾，飘散在空气里。

晚上还有两章更新！




凝滞

这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双手扶着廊间冰凉的栏杆，正对着残败的一滩荷池。


    阿满站在我身后，手中捧着自瑶元殿中带来的大红荔色斗篷，见我久久不语，便轻声走上前来，将斗篷与我披上了。


    起风了，陡然之间我觉得寒气入体一般。我披着厚重的斗篷，竟然也忍不住抱起双臂，眼望四下，这宫廷的九重飞檐之下，竟然是这般的清冷空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竟然开始下起入冬的第一场雪来。


    万籁俱寂，只余下细雪粒子打在屋顶上、回廊上的“沙沙”声。


    回首望去，阴沉的天气之下，乾清殿的轮廓模糊起来，只是磅礴的气势依然逼人，像是一只自亘古就坐卧在这里的巨兽。


    我心爱的夫君就卧躺在那里，可是我们之间，连会面都变得言不由衷。他狂躁之下顺手拨落的那碗药汁，焉知不是看见我的原因呢？


    在我心中的他，总是华贵儒雅的，人前风度翩翩，人后温柔沉静。我在他身上窥见所谓的贵族的全部珍贵，也沉溺于这样的虚荣不可自拔。


    凌意扬说的对，我爱他，因为他高贵的血统。那些举手投足的细节，不是自小就生于金尊玉贵的环境，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气度。我从来不曾假想，如果他只是平民走夫，一介书生，甚至于屠夫下人，我还会这么爱他么？还会因为他不能完美的爱而心有遗憾和不甘么？我一面爱这虚荣带给自己的荣耀，一面又奢望他用平民庶子的真爱真心来对待。这些，显然真的是过于奢华的梦想。


    这一切，我已觉出不妥，但我说不清楚，如何去与他打开彼此心底那道封闭已久的窗棂？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的内心如同这凝滞不去的阴影，如同这风中摇摆飘逸的雪花，寻不到灵犀一点的清明。


    我只知道，此时此刻，这样的他我不想看，不喜看，不愿看，更加不忍看。想必，他的感觉亦是如此。


    我们，同样的失落，以及……同样的寂灭。


    雾色缥缈，雪落余声。


    “小姐，下雪了，我们回宫吧。”阿满站在我身后，撑起一把罗色宫伞。


    我轻轻点了点头，步入伞下。




相顾无言

回到瑶元殿中，我即遣人去请温先生向他询问凌靖的病情。


    而当温先生真的顶着一头微白的残雪踏进殿中时，我却忽然觉得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也许，我在心里是留恋这份暧昧的温情的。我宁愿这样，说不出猜不透，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把这份感觉留在彼此的心中。


    我明知这样的感情来的不应该，可是，凌靖他早已顾不上探究我的心意。他每日疲于应付国事家事，对外征战，后宫邀宠……这才是他现在忙碌的内容。


    我要什么？我缺少温暖么？他顾不上。也许，在他看来，中宫皇后之位，已经仁至义尽。


    于是，当温先生站在我面前，我却突然生怯了。片刻，只是温婉笑道：“初冬的第一场雪，突然想起先生来，便请人过去邀你饮一杯茶。”


    我吩咐阿满冲泡的雪顶雾凇，很快就奉了上来。茶香四溢中，我们彼此都是沉默的。少顷，温先生突然开口向我说道：“微臣向娘娘告个假，要出宫回府探亲一个月左右。”


    我手中正捧着热热的茶水，一听之下手心不稳于是有些倾泻出来：“先生是要回府去看望家人么？如此，也是应该的。”温先生祖籍是闽州人，家眷都在老家。他进宫已有年余时间，按照律法宫规，是可以告假回乡探亲的。


    温先生坐在对面，微微躬身道谢：“谢娘娘，微臣明日就走。至于娘娘的脉案，微臣建议就暂时让医女暗云料理。您的身体底质，她也是很了解的。”说罢，便出声唤了那个医女进来。


    我抬眼看了一下，那个身形细长的女子，跪地向我请安。一身淡蓝色的宫装，看上去很朴实平淡，只有一双眼睛，晶光四射，让人心中为之一振。


    我最近身体已经大好起来，便是偶尔不适，那也是自己心烦不愿见人的托词而已。温言唤她起身，然后又命阿满去取了一些金银出来赏赐暗云：“既然先生举荐了姑娘，那么，便请劳心了。”暗云起身谢过，复又退出殿中。


    我原本想问一下凌靖的病情，想到既然温先生明日就要回去，也不好再拿这些事情劳烦他。于是咽下话头，对他说道：“再有几日就是皇上的生辰，家兄韦云也很快就要从幽州前线回来庆功献俘。先生这一去，竟然看不到这些盛大的庆典。正是有些遗憾了。”


    温先生抬起平静的眉眼，饮尽手中的茶水，这才起身向我拱手道：“陛下的生辰庆典，想来微臣是赶不上了。只是，韦将军的献俘大典，微臣应该还有机会能碰上。机缘而已，娘娘自己请多保重了。”


    韦云率兵自幽州归来，按脚力来算，确实需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这样说，难道是暗示自己会尽快归来？


    我命阿满送温先生出去，吩咐内务府给其准假归去，呆呆坐了半响，自己转身走到内殿中的窗棂旁。推开朱红色大窗，看见天边的雪下的大了起来，那个医女暗云在前面为温先生举起一把罗伞，两人踏雪而去。


    雪粒逐渐变得大了，我伸出手去，一片洁白的雪花落入掌心。捧起来细细地端详，明媚的形状和璀璨的光彩如同女子发上的水晶宝石一般。只是不出片刻，那雪花就被掌心的热度融化成一滴晶莹的水珠，滴溜圆的形状倒是更加清润可爱。


    突然，温先生在雪地里回过头来，看见站在窗边遥望着他的我，他微微地怔了怔。


    两人隔着层层的雪幕，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泣音

我随即召来太医院中专司给凌靖请脉的几位老御医，向他们详细询问了凌靖的病情，又细细的查看了一遍所有的脉案记录。


    最后，又问清楚了如何调养滋补，这才赏赐了他们，令其好生照顾皇帝的身体，打发回去。


    这夜，我独自用完晚膳，又去偏殿看了看宏儿。然后带着阿满，用厚厚的棉花并着食盒，装上用文火炖好的沙参玉竹蚬鸭汤去乾清殿探视凌靖。


    乾清殿离我的瑶元殿并不远，我不欲惊动宫人，便点了两个侍女跟在阿满的身后，步行前往。


    雪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转成小片了，但寒风却大了起来，从干枯的枝丫间呼啸而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雪花被这凌厉的风吹着，原本不紧不慢的簇簇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身上裹着厚重的披风，宫道上的宫灯在寒风的吹袭下摇摇晃晃，灯火忽明忽暗。我留神看着脚下，手中紧紧的拢着暖袖。一行四人，走的极为缓慢。


    想到食盒中我亲手做的炖汤，便是包着厚重的棉花，在这寒风中只怕也过不了许久便要冷却。我紧一紧身上的孔雀纹大红羽缎披风，足下加快了脚步。有幽幽一缕泣音如脉，几乎不可察觉的缓缓逼入耳中，我疑惑自己听错了，


    “这么晚了，是谁在哭？”


    阿满忙打了灯上前趋看，过了一盏茶时分，却见她引了一人过来，身段窈窕，裹着暗红色的锦缎披风，白色兔毛做领，周身华丽的样子，再定眼一看，这不是郑嫔又是谁？


    我见她披风下一身粉盈盈的百蝶穿花襦锦长衣，身形略微有些单薄。想是在寒风中哭得久了，鼻尖冻得通红，一双妙目也微微红肿着。郑嫔见是我，吓得一怔，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连忙跪倒在雪地中。


    我一眼瞥见她系在衣襟上的绢子已湿了一片，于是压住心底的疑惑，关切道：“天寒地冻的，怎么郑嫔妹妹一人在这里哭？”我以为，郑嫔久不得皇宠，想来是自己跑到乾清殿求见，被凌靖拒于门外之后，这才独自一人在宫道旁哭泣。


    她身子轻轻一缩，怯怯道：“嫔妾不敢在宫中哭泣。”宫中礼法，后宫诸人不论得宠失宠都不得无故怨怼君王，否则便是失德之举。郑嫔虽然不是什么诗书之家的千金，但是进宫这么些日子，想来也是知道这其中轻重的。




冰窟

她慌忙摇头连声道：“嫔妾早已没有了家人，谢娘娘关怀了。”


    我转身吩咐阿满，“等下着人去回内务府，就说郑嫔身子不适，请御医来看看。”


    阿满答应了一声，我笑问郑氏：“本宫擅作主张，不知郑嫔可还愿意？”


    郑嫔慌忙俯首，“多谢皇后娘娘厚爱。只是，嫔妾身体确实无恙，不必劳烦御医前来诊治了。”


    “哦？”我长眉微挑，“既不是身体有恙，本宫却不知妹妹为何伤心了？皇上对妹妹圣眷不薄，难不成有人为难你么？有什么委屈只管和本宫说就是。”


    她微一踌躇，套着米珠团寿金护甲的手指微微发颤，躬身轻声道：“沈妃娘娘刚才带着嫔妾来乾清殿给皇上请安。”


    沈妃？我眉间一挑，看来她倒是真心关怀凌靖的身体。我的目光落在她如花的眉眼间，忽而笑道：“宫中嫔妃众多，皇上难免不能兼顾。沈妃此时身怀有龙种，自然陛下会多些照拂，妹妹须得自己宽心才是，莫要为此伤心吃醋，反倒叫人闲话妹妹小气。”


    她抬眸望我一眼，小声道：“嫔妾失仪，娘娘不怪罪？”


    我轻轻一笑，“你我都是女子，难免有相思吃醋伤心的时候，本宫亦不能避免，何必苛责于你。”我唇际的笑意逐渐意味深长，“只是这点心思自己须得会克制，若轻易落泪被人知晓，是祸不是福。”


    她眼中有晶亮的泪意一闪，旋即屈膝，“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她怯怯告退，我凝视她离去的身影，半晌不语。


    我来到乾清殿时，却见得左右侍从都已退下。昏黄的宫灯和大红色的左右明灯挂在巨大的石狮附近，映照的朱红色大门上的点点黄铜金灿似金一般醒人耳目。


    看来沈妃确实在殿中，凌靖吩咐左右侍从都退下了，两人尽享独处时光。


    我有些犹豫起来，脚下不知是进是退好。便在这时，听得殿中一声脆响，凌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来：“胡说八道，皇后不是这样的人……”。


    再有就是女子的低低哭泣之声，沈妃似乎在伏地请罪。


    正在我筹措不决时，乾清殿的首领太监福禄在偏殿右边走了出来，见得是我，不由的大惊，一面跪倒，一面颤声道：“奴才给皇后请安！”


    此语一出，便听得殿中一时寂静无声了。风大，凌靖的声音方才远远传来，连他倒映在窗上的影子也隐约有怒气蓬盛。福禄看见我来，而殿中再不言语半句，不觉有些瑟缩，惶然地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陛下最近龙体不适，自然火气旺盛些，你等好生伺候便是。”


    说罢，我便拾阶而上，径直走到了大殿门口。躬身轻语：“臣妾过来探视陛下。”


    过了片刻，才听见凌靖疲惫的声音：“朕已歇息了，皇后就请早些回去安寝吧！”


    这一语，才将我浑身浇的冰凉通透，如坠冰窟一般。




婴啼

我极力控制住自己周身的颤抖还有那不断涌上头顶的寒意，终于在默数了三声之后，退后两步，躬身回言：“既然陛下已经歇息，臣妾便不再打扰。臣妾告退！”


    我几乎是咬着自己的舌尖，才拼尽全部力气将这句话送出口的。回转身，命阿满将食盒交给福禄公公，强撑着，一步一步的拖着突然软化下去的腿，由两个侍女搀扶着，缓缓走下那高高的台阶。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瑶元殿的，只是觉得回来的那条路，变得分外的长而黑暗。这个世界都如此冰凉，让我找不到一个温暖的容身之所。回到寝殿，便呆呆的望着一树烛火，并着一室的冷清。


    我呆怔许久，不知道凌靖为何会突然之间转变。而身体内的寒意却愈发的升腾，我拢住暖袖，最终向殿中的侍女大叫了一声：“来人，点炭火取暖！”


    一壶梨花白，举杯饮尽时，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为什么，我们之间会走到这一步？


    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以酒，来麻醉自己痛楚的神经。


    我一定是做错了哪一步，才至于出现了今日这样的情况。而沈妃，这个女人，她到底在凌靖面前说了什么？是我暗中下毒的事情被她知晓了？还是……


    不，我趴在梳妆台上，看着自己嫣红如花的面容，我相信温先生，他，不会出卖我的。可是，若不是这个，他又怎会在此时告假离去？


    想到此，我心中似火烧火燎一般，一叠声唤来阿满：“去，本宫突然不适，去将温御医请来！”


    我的懿旨，传给内务府的是准他告假回乡，但是，他如果不是做贼心虚，就绝不会在离开瑶元殿后立即出宫才是。


    阿满见我这样的神色，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再问。只有应允下来，急忙亲自带人去太医院找人。


    我就这样趴在妆台上，手中握着酒杯，双目凝神，只将一块铜镜都瞧的要裂了痕。夜已深沉，外面冷得滴水成冰，可是殿中却热得让人心烦气躁。


    阿满去了许久也不曾回来，殿中侍立的侍女们大气也不敢出，只有默然垂首。等待的时间，过的非常缓慢。殿外的大雪似乎越下越大一般，银炭在鼎中燃烧时，哔哔啵啵的声音很是响亮。


    我满心烦躁，可是心底还有一丝期望，在焦灼的等待着。一切，也许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凌靖……他如此爱我，又怎会真的离我而去？


    早已干枯的面容上再一次泛满肆意的泪水，耳畔突然传来的一声响亮的婴儿的哭泣声，将我在纠结中拉扯出来。“宏儿！”我立起身，受惊一般的喊了出来，偏殿的乳母连忙抱着他过来请罪：“启禀娘娘，大皇子方才也许是突然发梦受惊了，这才大声啼哭惊扰娘娘！”


    乳母不断告罪，而她怀里的婴儿却睁开了眼睛，滴溜溜的望着我，片刻后，展露出一个纯真而又莫名的笑容。


    我在乳母的怀里接过他，将自己的脸紧紧的贴着他粉嫩光洁的脸上，幼滑的感觉，奇异般的抚慰了我焦躁不安的心。




血意（1）

待到宏儿在我怀中舒畅的睡熟时，阿满才领着方才同去的两个侍女匆匆进来。我一眼望见，她的身后并没有人跟着。一颗心，顿时跌落进谷底。


    将宏儿交给乳母，嘱其好生照料着，挥手命侍女们下去歇息，只留了阿满一个人伺候。


    寝殿中，阿满低声说道：“温先生于今日暮晚时分出的宫，只有他一人，奴婢问其他御医，都说是院正请假回乡了，是皇后娘娘的恩德。奴婢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请了温先生指派的那位医女来问话？”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手中的酒杯在指间掉落，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声，在寂静的寝殿里尤其响亮。


    随即，我放下了全部担忧，当这些担忧已经变成事实时，便无需再不安，姿态淡然平和地缓缓坐下，问道：“阿满你害怕么？”


    阿满摇头，在我面前跪下：“小姐，您去哪里，阿满就去哪里。”


    我拉她起来，倚在她的身上，幽幽的道了一句：“又到梅苑花开的时节了。”去年的寒冬腊月里，这个后宫，便送别了昭仁皇后李小怜。今年的寒冬，梅花还会盛开么？还是，会再一次的一夜之间凋零？


    我渐渐觉得睡意来袭，倚在阿满的身边，在这一腔绯色迤逦的思想中，沉沉睡去。


    这一夜，我又做了许多年前做过的那个噩梦，我赤脚走在冰面上，瑟瑟发抖而又无处可容身。这梦境，一如当年那般的冰凉而阴冷，似乎人生转瞬之间，便已匆匆走完一生。


    从起点，又回到了原地。


    次日醒来，我自然又是旧症复发，高烧不退之余，连人也意识模糊了。幸亏了那个医女暗云，迅速的开出药方来。一剂汤药下去才算勉强压住了我的症状。


    我病中每每醒来，都不见凌靖过来探视。一颗心，终于冷的不能再冷。而父亲，却终于在几日之后进宫来探我。隔着屏风帘帐，我远远望见他有些发白的头发，声音带着疲惫却又强自镇定的他，向我问好：“皇后娘娘，蒙皇上恩德，下臣特意进宫来见您。听说您身体有恙，请多多保重贵体才是。”


    他不敢说些什么，看来凌靖对他进宫一事，盯的很紧。但是，偏生又会在这个时候，放他进宫来探视我？


    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心中烦闷，一面告诫自己不可自乱阵脚，一面撑起身子，向父亲回言：“父亲，我没事，只是略略感染了一点风寒之症而已。倒是祖父和父亲，您要多多注意身体。”


    我强做镇定的回答，虽然已经意识到事情的非同寻常，但是毕竟不能对父亲直言这一切，更何况，我如何直言？告诉他，我在宫中过的不好吗？我这个皇后，早已失欢于夫君面前？


    歪坐在床上，我命人出去准备午膳：“来人，去准备酒席，本宫要与太保大人一起共进午膳。”说罢，我打起精神，便要落地更衣梳妆。


    父亲连忙站了起来，垂手向屏风后的我说道：“不必了，下臣今日来，是奉了陛下的诏令，一会儿，还要去乾清殿中向陛下复命的。”


    我沉默片刻，果然，这一切，都是他的意思。




血意（2）

“既然父亲有还有事情，那么便请快些去乾清殿吧！我，等着与父亲共进午膳。”褪下腕上的琥珀珠串，我交给阿满说道：“拿着这个，去向陛下请旨，就说本宫想要与父亲共进午膳。求皇上，给个体面。”


    闭上眼，我忍住那奔流汹涌的泪意。女子的眼泪，当你在意的那个人他视而不见的时候，变得没有丝毫意义。那只是，昭显自己内心的软弱而已。


    阿满与父亲一同出门，走向那不远处的乾清殿。那座宏伟的宫殿，离我的所在不过半里而已，只是，咫尺也是天涯。


    我此时的心情难以言喻地混乱，痛苦，耻辱，失落，愤怒……各种各样的感情矛盾而灼热，一刻不停地交织啃噬着我的内心。


    我无法忍受，而又不得不忍受。神思游离之间，我忽然想到什么，这个薄雪纷扬的冬日晨间，一切，都似乎不同寻常。


    到底是哪里不同寻常？我却说不上来。但在昏睡于床的这几日我已经通过白叟安排在宫中的内应知悉，凌靖之所以如此焦躁，便是因为南伐将领中，有人密报韦云在幽州与南诏暗中互通往来，那一场胜仗，虽然表面上看来是我军取胜，但是实质上，唐军并未占到任何便宜。


    俘虏的战俘寥寥无几，便是战利品，也是屈指可数。如此劳师动众，最后又在举世瞩目中轻而易举的取得了这样的胜利。若说不疑，那时假的。


    朝中暗传，韦氏与南诏早已勾结，其用意在于试探我北唐军事实力，加以研究后便要大举来犯。而此番征战绞乱，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


    我颦眉坐着，半响不曾动弹。有宫人上前来为我更衣梳妆，银色银盆玛瑙小盅里被举过头顶，侍女们恭顺的跪着，请我洗漱。我机械式的俯下面容，惨白的脸庞便倒映在那一汪殷红的玫瑰花汁里面。如此青白的面色，叫我想起一个人来。


    白叟！我遽然一惊，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似被什么动物的利爪狠狠一抓，痛得心脏肺腑皆搐成一团，漫漫生出一股寒意，冻得整个人格格发抖，几乎不能动弹。


    不，凌靖他不会以我父亲的性命来冒险，他，绝不会如此！我按住自己心中的惊骇，但是思绪在转瞬之后又清晰的告诉我，现在的他，早已不再是我能够把握的那个儒雅男子。如果他听信了谗言，以为韦家真的有谋反之意，那么，借机扣押父亲，软禁我这个中宫，只待韦云率兵回京再审，这一切，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我不能冒险，尤其不能用亲人的性命来冒此大险。想到这里，我的头脑异常冷静起来，匆匆洗罢面容，将头发略略梳妆妥当。便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衫，披上那件银狐披风，挥退四下，取下内殿壁上的那支玉笛，独自来到小佛堂内静坐。


    打开窗棂，一阕《江城子》在我的手中缓缓送出，这是我与白叟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他若是此刻身在宫中，自然会立即赶来见我。若是他不在，宫中的其他内应也会立即设法通知到他。




血意（3）

但我最终没有等来白叟，而是昭阳殿的几位教引嬷嬷匆匆来到瑶元殿见我。来人气势十足，未待我走出佛堂，便高声宣道：“奴婢等奉太后之名，特来请皇后娘娘去昭阳殿走一遭。”说罢，微微躬了一躬，便左右立着，那情形，竟然是刑讯押送宫中犯人一般。


    我心中并不知昭阳殿中是何关节又起风波，但是这两个老嬷嬷的神态太过嚣张，心中怒过之后又强行冷静下来，现在的情势，早已不容我对这些无端的藐视做何回击。一想之下，又发觉阿满送父亲去乾清殿却还不曾回来，种种纠结，令我感到事情的严重性。


    于是，令人备下凤辇，这才扫视了一眼那两个老嬷嬷，自己起身去内殿梳妆更衣。


    不管如何，我也是中宫皇后。


    一进昭阳殿的宫门，便见红笺领着两个侍女出来迎接我，她俯身稽首请安：“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她迎我进去，在前引路时悄悄比了个“善自珍重”的手势，便垂手立到了周佩的身边。


    我踏进大殿，才发觉今日的昭阳殿真是好生热闹。不当是连日风寒的太后端正的坐在正中的宝座上，连永和公主凌意扬也一并坐在右侧上首处，见我进来，眉眼便是向上一挑，那神情，令我觉得心头一阵厌恶。


    我躬身向太后周氏请安：“儿臣拜见母后！”


    周氏随口唤了我起来，问道：“许久不见你了，听说这阵子身子还是不大好，人也消瘦了些，宫中的御医竟然一点也不管用么？”


    我不想她劳师动众唤我前来，却是这样出乎意料温情的言语，意外之余只好如实回答，“儿臣已经大好了，倒是因病最近少来母后处请安，礼仪不周之处还请母后见谅。”


    周佩放下手中的茶盏点点头，“本宫见你也是瘦了，坐下吧。”


    我疑惑着，在周氏的左手侧边坐下。侍女奉上茶来，我抬手接过，因为心中有事，便不曾打开茶盏品饮。倒是凌意扬眼见了，便嗤嗤笑了一声，她扫了一眼我身上的华服，还有那件中宗赏赐给我的银狐披风：“母后最近身体不适，皇后还盛装前来，不怕刺了母后见了刺心么？可见，皇后对母后并无孝心可言。”


    我淡淡一笑，“原来穿衣打扮，被不同的人见到真的会生出不同的见解来，果真有心人有心生嫌隙了。本宫盛装前来，正是想着母后病体刚好，难道公主觉得本宫素服前来才算是应景么？母后春秋正盛，为人臣女者如何能起这样的心思？”


    凌意扬一时语塞，便恨恨的望了我一眼，将手中的帕子绞的丝丝作响。太后望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轻轻摇了摇头，她发髻上垂下的并蒂攒丝海棠花步摇上垂下的银子流苏晃出点点柔和的光晕：“扬儿，你怎可如此对你皇嫂说话？好歹皇后也是名门世家出身的千金淑女，焉能不知道为人子媳的孝义人伦？”




血意（4）

她虽是这样说，但神态间却没有半分敬重之意。凌意扬更是冷冷一哼，将手中的帕子往那案几上的兰花花瓣上狠狠一扫，转眸望向我说道：“韦家自然是本朝的名门贵族，只是，皇后的身上，我倒瞧不出多少贵族女儿的修为和品德。说到这里，关于皇后的身世，我还有一件稀罕事，要说给母后听呢！”


    太后便转身望向我，片刻之后温言说道：“扬儿又要说些什么笑话了？皇后的身世，本宫也是知道一些的。想来，皇后自幼与母亲幽居藏州，也是受了不少亲人离别之苦的。这些往事，便不要再提了吧？”


    我疑心周佩怎会如此好心起来，竟然在自己女儿面前出言袒护我？但再一看凌意扬的神色，却不是简单的取笑而已。心中一跳，突然想到，难道说，她真的查到了什么？我的过去，我与庞家的婚事还有那场令我重生的大火……


    内心的惊惧，使我一时不敢接言，而我的沉默，在此时看来又是多么的心虚之兆。我想起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欲再继续听凌意扬那张红口白牙绞乱那些尘封的往事。


    而周氏身边的红笺分明看出另外的意思，她缓缓的朝我做了一个不可的动作和眼神，这样一来，我才明白自己今天竟然是走不掉了。她们，是早有准备先有预谋而来的，不演完这场戏，我断然回不去自己的瑶元殿。


    如此一来，我便只有强做镇定，将那颗兀自跳个不停的心按了一按，端起案上的茶盏掀开杯盖喝了一小口，又缓缓放下继而慢条斯理地拨一拨自己耳边红珊瑚耳环上垂下的碎碎流苏，轻声道："是么？本宫的身世，自然没有公主生于天家来的这般贵重，只是，若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那倒还说不上。"


    凌意扬的气势，丝毫也不因为我故作的镇定而有所减弱。相反，她眼底的笑意更盛，细细的将我瞧了半响，才击掌示意左右：“来人，去将本宫求来的皇后生母裴柔的画像取来。”


    我的心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震荡，原来她所说的稀罕事，便是如此而已！心迅速平静下来，胸腔在濒临迸裂的瞬间吸到最清新的一口空气，立时舒畅了许多。转眼看见红笺也暗暗松了口气，她向我抿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微笑。片刻，又恢复先前端庄的神态。


    侍立在公主身边的那两个粉色宫装女子微微躬身，齐齐道了一句：“是！”将放在黄梨木案桌上的一卷画轴徐徐打开。两端紫檀卷轴，画卷笔法精妙，面容栩栩如生，衣褶纹理无不纤毫毕现，正是携园书房中所挂的裴柔画像。


    “此画有何不妥么？”我问。我暗笑凌意扬打错了如意算盘，一幅画而已，我便是与裴柔长的不像，但是天下间长的不像的母女多了去了。裴柔已死，尸骨都已埋葬在藏地。她此时质疑，又有何意？




画像（1）

莹色水晶坠珠帐帘后徐徐站起一个女子的身影，“这画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仿佛是皇后的父亲韦大人亲笔所画，韦大人才学不凡，才是当世才子英杰，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妥。”帘后的女子吐气如兰，端庄的款款迈步而出，以手抚腹，来的正是沈妃。


    我道自己还惊疑韦府别院的画像如何就到了永和公主的手上呢！见了她，才想起她曾借着沈凤英去世，在韦府中盘亘了好几日。想来，她倒也没有闲着，竟然将携园的画像都弄到了手中用来指证我。


    “这画像中的女子正是皇后的生母韦夫人，皇后，臣妾说的不错吧？”沈妃向殿中主位行过一礼，便坐在窗前横榻上，窗外飘絮点点飞舞雪白朦胧之间，愈加显得临窗而坐的她意态娴静，姿势端庄。


    我冷冷举目而嗤：“本宫的生母倒劳烦沈妃妹妹记挂了，只是，本宫很好奇，这画像原本是挂在韦府携园的书房中是。沈妃妹妹，是如何弄到手的呢？沈家也是诗书礼仪之家，想来妹妹不至于不问自取才是！”


    我这话，问的极为严厉。不问自取，便是偷盗的行为。这样的罪名，于女子来说，是很大的污点。我斜眼看着，且不知她如何自圆其说？


    话音未落，便听见凌靖的声音适时传来：“是朕让沈妃去取的，皇后不要怪罪她！”


    凌靖一身熟悉的杏黄色便服，大踏步的走进昭阳殿中。我立起身来，屈膝一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凌靖的身后跟着瑟瑟的阿满，她看见我时，双眼便是一阵朦胧泪意：“小姐！”而父亲并不在随行之列，我眼前一阵眩晕，才知道自己最为担心的事情终于铁一般冰冷的摆在了眼前。


    凌靖进殿后在周佩身边坐下了，他的眼神扫过我的脸庞，温情还是依旧的。见我似乎清瘦了一些，或许想起前几日的旧疾发作，到底还是问了一句：“你看来似乎脸色不太好，身体可大好了？”


    我本不欲回答，心中的怒气与伤心是填的满满当当的。你既然不信我，又何必再来关怀我的身体好与不好？隔着我低垂的眼中泪意，那些往日的温情和爱意，此刻真的是荡然无存了。隔了片刻，我才低声回答：“谢陛下的关心，臣妾已经无事了。”


    从此以后，我没有再当面唤过他一声靖郎，我的爱人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个男子，只是这个国家的君主而已。


    凌意扬见兄长还是不曾对我断情，于是不耐烦道：“皇兄你刚来，这不正好我们在向皇嫂讨教韦夫人的事呢！你且坐好，一旁听着吧！”


    凌靖有些尴尬，他的眼睛看向我，而我却只是一味的冷笑着，将阿满唤来自己身后，僵硬而端正的坐着，听之任之罢！




画像（2）

侍女将那副画像送到凌靖的跟前，凌靖狐疑的看了一眼，便索然道：“这是皇后的生母裴国夫人画像，沈妃说此画与皇后的出身有莫大干系，朕这才允了她取来。这画像，有什么不妥之处？”


    我册封皇后后，凌靖便封了裴柔为一品裴国夫人，他此时这样说，分明是向我说明这一切的缘由，而他的话，却是向沈妃问的。


    沈妃听见凌靖问话，正要起身回答，但凌意扬却先她而起，细步款款，眉目之间满是鄙夷与嘲弄。她对凌靖掩嘴笑道：“皇兄你且别先顾着给皇后解围，我这里还有一个皇后的故人，想引见出来给大家认识一下。”


    她轻轻击掌，殿外便有侍女带着一个低头蓬面的妇人进来。此时已近午时，光线所聚处走来一个身形丰腴的女子，仿佛有些年纪了，背影也有点佝偻，一身簇新的橘色官锻衣裳，一进殿腿一软便跪在了殿中的金砖上，磕了两个头道："给贵人请安。"


    我有些眼熟，但她的头发蓬乱着，我并不能看清面容，那声音是有些熟悉的，好似……在什么地方听过一般。待到凌靖唤她抬起头回话时，我才看清，原来是我当初初到金陵时投宿过的客栈老板娘，方姨。


    凌意扬走到她身边，将她的下巴握着，轻轻道：“方氏，你可认识眼前坐在左侧的这位贵人？”我鼻中酸涩，心中却深感无奈。当日，祖父要命白叟去参州实行灭口之计，我无论如何不肯，最后白叟派人去参州给名单上的人一一服下了乱神散。但是对于曾经与我有过几面之缘的方氏，我却最终选择了遗忘和缄默。我保全了她，想不到今日反倒要成为自己的掣肘。


    闭上眼，将那日的细节再次回放，我并不曾在她面前流露过什么破绽，她对我的身世也丝毫都不知情。我声称来韦府投亲，我并没有说错什么。


    于是，放下心来，温婉一笑道：“你是客栈的老板娘方姨？”她想要应声，却被转头的凌意扬狠狠瞪住，吓得忙忙噤声。


    永和公主撇了撇唇角，道："皇后还认得她！只是她现在可不是什么客栈的老板娘，是我府里管家的一个姘头罢了。这个女人，曾经在金陵的乌衣巷内开过一间小客栈，月前她在阅兵检验典礼上说她认识当今的皇后，还曾与你一同举杯共饮过。皇后，不知她所说的，可是属实？”




故人（1）&nbsp;

我毫不迟疑道：“是的，本宫与方氏，确实早已认识。那是当日本宫初来金陵投亲时，正好在她的客栈内投宿。”我说完，便仰起头微笑着注视凌意扬，眼神一丝不错的，看她的反应如何。


    一直跪在地上的方氏见我竟然大方承认，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趴在地上，复又向我磕了几个头道：“老妇人眼拙，原来真的是皇后娘娘。”


    也许我当日的容颜与现在已经有些区别，她方才半天也不敢认，只恐自己认错了人。我伸手搀她，"方姨，有什么先起来回话吧。"


    她的手猛地一缩，更往后跪着退了一步，低头道："老妇人不敢。"


    凌意扬不耐地回头，道："啰嗦什么！回完了话就是。我只问你，昔日你与皇后相识时，皇后是否就是现在这幅样子？"


    这话说的太粗鄙，我毕竟还是中宫皇后，一国之母，凌靖皱了皱眉头，沉下脸来不悦道：“扬儿，不得无礼！”说罢，朝我看了一眼。我避开他的眼光，心中只有冷冷的不齿和不屑。


    方氏看看她，又看看我，神色凄楚。很快，她避开我的目光，声如蚊蝇地低语几句。公主方才被凌靖当众喝了一句，此时见她这样顿时怒起，娇声喝道："皇上皇后面前得要大声回话，管家何六没说给你规矩么？真是秦淮河边的女子，见不得场面。"


    方氏听到"何六"这个名字猛地一哆嗦，眼中已有了泪意，慌忙道："那日娘娘初来老妇人的客栈时，脸上是有一层黄粉的，后来，进了房间洗漱之后，才显出娘娘的天生丽质来。老妇人当日就说，平生难得见到这样标致的美人……"


    她还要往下说，却不期意的遭到凌意扬的狠狠一瞪眼，猛然截住了话头。


    凌靖的眼神，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渐渐温柔起来。也许是唤起了他最初的记忆吧！他的目光，再三朝我拂来。我端坐着，丝毫也不理会。


    沈妃眼见凌靖的眼神只顾在我身上流连，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皇后当初回京，何需以修颜之物来遮盖原本的芳容呢？臣妾不明所以，还请娘娘赐教。”


    我冷冷一笑，你并不是皇家金枝玉叶，以为自己也能像凌意扬一样当面质问我？端起早已冷却的茶盏，沉声吩咐左右：“这茶凉了，去给本宫换过一盏新的来。”


    说罢，也不看她，自顾自的抚弄着手上的五色琉璃染金护甲，对着一块用来点缀甲尖的红色宝石轻轻叹谓道：“可惜了这么亮丽的颜色，只是，材质到底是逊色了几分，上不了正经用途。做个护甲，也就是极限了。”


    说罢，举了手指给阿满看，她不明所以，以为我不喜欢那甲套上的宝石，便俯身道：“娘娘要是不喜欢，便叫工匠剥了去，再换过新的来便是了。一块宝石而已，何必为此不快呢？”


    此语一出，沈妃的脸顿时白了。她双手护着腹部，一时说不出话来。


    凌靖看了看我的神色，又颦眉望了望沈妃，最后说了一句：“皇后尊驾前，沈妃需得守妾妃之德。”




故人（2）&nbsp;

我心中不齿，何须你来做这样的好人？你的母亲和妹妹，早已将我这皇后的尊严一把踩在了脚底。心中恨极，连胆汁都涌上喉间来，但再三紧了手中的握拳之后，还是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滴下几滴眼泪，凄楚道：


    “臣妾谢陛下的公正之心。当日臣妾初到金陵时，因为路途久远，又深怕遇上些不轨之徒的觊觎。万般无奈之下，才想出以他物遮盖住原本的肤色面容。臣妾原本是为了路途清静，恪守闺中女子的贞洁，不想，今日……却遭到公主及沈妃的质疑……”


    凌靖见我落泪，到底不忍起来，而凌意扬说了半天，也并未与我的身世扯上什么直接的关联，他立起身，大声喝了一句：“公主今日到底要说什么？朕还有公事要办，若无其他的，就请公主向皇后陪个不是，让皇后回宫歇着吧！”


    凌意扬卖了这么大一个关子，却把凌靖惹的不耐烦起来。她慌忙道出：“皇兄且不要心急，臣妹之所以这样问，也是怕一时没有讲清楚的话，诬陷了皇后娘娘。既然皇后对这些都不否认的话，臣妹便请出最后一个证人出来，让娘娘辨认一下自己的东西。”


    言毕，便有侍人带上一个年轻小厮来。进了殿中，往地上一丢，那人便立即磕头下去：“小的拜见各位贵人！”


    我一时实在想不出这个小厮又是何方神圣，倒是方氏一见之下就叫了出来：“小五！原来是你！”


    那小厮听见声音，便朝她身上看了一看，顿时哭道：“老板娘，怎么你也来了？”这才清楚，原来这小厮是那客栈的伙计。此人，就是当时负责接待我的那个。


    他曾经给我打过水，我这会全部想了起来。


    凌意扬厉声对着那小厮问道：“说，你当日见到眼前的这位贵人时，她是何模样？要有半句虚言，我便命人拔了你的舌头丢去喂狗！”


    她颜色凶狠，将那小厮唬的呆怔住，半响才磕头求道：“求贵人开恩！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求贵人开恩！”


    一直端坐在上首不曾开口的太后此时突然温言道：“扬儿，本宫瞧着这个小子是个老实人，你就不要再唬他了。你且起来，一会公主问你话，你只管如实回答便是。答完了话，便赏赐你些金银放你回去。”


    那小厮听得这话，不住的向她磕头道谢。一面吮了鼻涕眼泪，一面等着凌意扬发话。


    我对周佩彻底的不齿起来，枉你日日念经诵佛，当面打诳语，也不怕被雷劈死！今日在场的这两个人，既然涉及到皇室隐秘，不论是不是能将我扳下，她们都情难活命。


    我的眼神，在周佩的身上停留了一下。手中暗暗握住了三分力，从未有过的狠意和杀机，在这一刻清楚的彰显出来。


    凌意扬的那两个贴身侍女，在内殿捧出一样东西来，银盆托了，放到那我的面前：“皇后且好生看清楚，这个东西，可认识？”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母亲在我离开参州时交给我的鸡石果，这果实被我用去了一半，又因季节风干的关系，现下只有褐色的小小的一块。


    我疑惑起来，不知凌意扬这样一问，用意是为何？但凌靖的眼睛一丝不错的盯着我，有猜疑、也有不解、还有……一丝丝的怜悯和疼惜。


    这目光将我烧灼，我极力想要避开，想到自己先前的话，于是清楚答道：“这便是本宫当日用来修颜的鸡石果，敢问公主，有何不妥？”


    这一声，注定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故人（3）&nbsp;

凌意扬在听到我回答的瞬间所流露出来的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点点清晰起来，清晰到其中残忍、快意、复仇的滋味，一览无遗。


    我看见她的笑容，她也对视着我假作的平静。两个女子，就这样两不相让的对视着。我看见，她的笑容渐渐溢满心底，每一处、每一寸……


    宫中的几位年老的御医被请到场，凌意扬将这枚已经风干的果实抛到那个小厮面前，问道：“这个东西，可是你偷偷在皇后当日投宿的那间房内找到的？你私自藏了这个东西很久了吧？”


    她的话中，满是戏谑和不耻，类似于屠夫屠宰牲畜前的戏弄一般。用磨的锃亮的屠刀，在待宰的牲口身上，轻轻的刮舔着。


    那小厮拼不过心中的惧意，汗泪齐流之余，最终瘫倒在地上，颤声道：“是，是……是的，小人该死，小的因为一时新奇，所以在打扫房间时找到了这个东西，起了私心，便一直留着……”


    事情在这里，便明白起来。我当日离开客栈，并未随手将这枚用剩的鸡石果放入包裹中。我以为，自己是再也不不要它了，于是便留在了客栈，等候伙计打扫时将它丢掉。


    不想，这个当日被我颜色惊到的小厮，却将它终日留在身边。凌靖的脸色，在此时变的非常难看。他狠狠的望了一眼那个匍匐于地上的小厮，对左右说了一句：“拖下去！”


    说罢，转过头去，不再看向那一处。


    凌意扬最后才将那枚果实放到凌靖的面前，躬身下去温言道：“请皇兄看一看此物，这是产自参州一带的鸡石果。天下九州，却只有参州能够长出此物。”


    我捂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险些被眼前的眩晕所击倒！我忘了，这果实，在其他地方是生长不出来的！心中蓦然一沉。


    然而，已经迟了。


    “御医，请将此物的性质说与陛下听听！”她转过脸，双眸得意的看着我惨白的脸色。


    “是”一老御医不明所以，躬身上前：“此物乃是参州一带特产的鸡石果，又名戒色果。相传这是参州一带妇女常备的用品，因为几代之前的周国时常战乱，参州城内的男子征战在外，妇女独自出去唯恐遭到歹徒的非礼，于是便采摘此果将所熬汁水涂抹于面，如此可令妇女面容黧黑粗壮如男子，然后再换上男装。这样，可保得妇女贞洁。”


    凌意扬挥手命御医等退下，继而高声问道：“敢问皇后娘娘，藏州返京，不论水路还是陆路，都不曾经过参州，娘娘又是自何处，得来这样的一枚戒色果？”


    我睁目瞪她：“公主倒是关心本宫的过往……”我不免心虚，下面的话难以出口，而凌靖的眼中，疑惑却是愈发的深重起来。我暗暗咬牙，只觉浑身酸软无力，极力镇定住了，立起身向凌靖说道：“臣妾不明白，公主如此咄咄逼人的追问过往，到底所为何事？”


    凌意扬这才轻声笑出来：“皇兄请看，这裴国夫人的画像，只在携园的书房挂着。皇后在韦府的闺阁，还有中宫的瑶元殿中，都未见有丝毫的留念之物。难道说，皇后与自己的生母，感情不深？还是，”她语风一转，快速的在我面上刮了一刀：“皇后本身就并非裴国夫人与韦大人所生之女？”




滴血（1）

这话被她轻轻的送出口，仿佛是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一般，甫一入耳，我心中已明白过来，这是蓄谋已久的圈套。包括今日将父亲诳入宫中，这一切，都是他们精心设计好的一个圈套而已。


    用意呢？旨在废后么？


    我侧眼看了一下凌靖，那几乎是我的本能反应一般。我的眼中有绝望么？他只看了一眼，便猝不及防的低下头去。直到这一刻，我才相信自己一直就是孤独的猎物，他与他的母亲妹妹一起，演了一回狩猎者的角色。


    我意绪萧索，淡然道：“既然陛下与公主都有疑虑，便请公主明示，要如何才能辨清是非……”凌意扬不想我会如此淡定，她看了看凌靖，最后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平静地问：“那么，便请皇后与韦大人滴血认亲？”


    我莞尔微笑：“陛下与公主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如何容得我说一句不可？”


    凌靖起身，轻轻的道了半句：“并不是我……”他最终打住了后面的话，这样的表白，如此惨白无力，就算殿中的侍女在场也不会信。他最后颓然坐下，不敢看向我的位置。


    凌意扬起身向殿外唤了一声“去请韦大人过来！”


    时已过午时，等待的时光异常的安静。太后周佩安静的端坐在上首，闭目养神。殿中只见诸人互相传递的眼风与揣测不已的神色，偌大的宫殿内半点人声也无，只听殿中的珊瑚树上缓缓沁出水珠来，"叮咚"一声落在底下的莲花铜盘中，余音袅袅。


    我眉间一动，这珊瑚树摆在昭阳殿中已久，何来的水珠？


    父亲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行走的有些匆匆，往日温和的面庞沉郁着，行礼如仪。他悄悄看我一眼，我依旧端然立着，纹丝不动。


    凌意扬端坐在自己的座上，目光在我面上和父亲身上留连了半响，最后幽幽叹道：“皇后，难道真的要行这样的认亲之术么？还是你自己说了出来，更为体面一些？”


    我压抑住心头澎湃的怒潮与酸楚，平静地看着凌靖，静静道："臣妾但请陛下滴血认亲。"凌意扬，若我逃过此劫，此生，我们之间的仇恨将无可消解。


    凌靖与我对视一眼，点一点头，但他眼中阴霾的惑色不曾减去半分，挥了挥手，向凌意扬道："罢了。朕相信朕的皇后。"


    他的手势疲倦而苍凉，与他眉目间的神色如出一辙。此语一出，殿中又是一阵寂静。


亲们，今日应该会有十章左右的更新。




滴血（2）

一直少语的太后此时欠身，金錾花镶碧玉玉翠珠花钿闪烁着月影般耀耀光华。她眼中有幽暗的星芒一闪，也不理会凌靖，只和缓道："皇上既然深信皇后的为人，就该彻查此事，堵了某些人的一些私怨，以免日后再有闲话。"


    说罢，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下首的沈妃。


    凌靖最后看向我，又望了望父亲，走下座来，朝父亲拱手道：“如此，朕便委屈岳丈大人一回了。只是，事关皇后的声誉，不得不查。”他眼底的凉薄与疑惑密密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兜头兜脸向我扑来，我几乎能感觉到，银狐披风内贴身小衣被汗湿了紧紧吸附在背上的黏腻感觉。


    此刻，除了祈求上天的眷顾，我别无他法。我盈盈起身，望着他，涩然一笑，"臣妾本就是微末之身，本以为是臣妾与皇上能够结成夫妻，乃是天赐的情缘深重，谁知今日却到了这样地步？早知要被皇上疑心至此，臣妾情愿当初在藏州苦寒之地孤苦一生罢了。"


    他转身朝我走来，伸过来的手掌有潮湿的冰凉，轻轻握住我的指尖，"丽华，你不要这样说。"他的语气有些艰难，仿佛一缕莲心之苦直逼心底，"今日之事，如果不试，朕无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此后，更难庇护你。”


    我的鬓发贴在脸颊有黏腻的触感，冷汗悚然而下时，像一条冰凉的小蛇游弋在肌肤上，那种寒毛倒竖的恐惧如此真切。我艰难地点头，"皇上要试，那便试吧。"


    我别过脸，抑制住泪意，依然端正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而方才的短短几句话，却将我们之间仅剩的那丝温情毫不客气的全部撕碎。


    周氏抬手，命身后的红笺带人下去准备。我眼神飘忽着，在红笺的身上打了个转，她心中不忍，眼神中有切切回望。我生怕被人窥破，狠下心，只以一个淡漠的眼神相嘱。


    这一惊一怔间，又迫出一层汗来。


    我深知今日的滴血认亲意味着什么，韦氏若敢欺瞒圣上，将外姓女代嫁入皇室，欺君之罪，足可抄家杀头。周氏自登上太后之位，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摆脱韦家的掣肘，只是上皇不允许她干政涉政，一些小过也实在不足将韦氏数代经营的势力覆灭。


    况且，凌靖对我有情，这一点才是真正让她恼恨而又无可奈何的。要除韦家一门，便要先废了我这中宫皇后。此中细节，想来她们已经谋略的非常清楚。运筹帷幄许久，只待我今日自行落入彀中了。


    我最为不敢去想象的是，凌靖若知晓我欺瞒了他，得知我的过去，他，会怎样震怒？冷丁丁的，我抱住双臂，将一身腻滑濡湿的衣衫与自己的身体紧紧拥住。




滴血（3）

红笺领着侍女，在后殿捧出了一钵清水，用银瓷碗装着。为求公允，又在凌意扬的示意下，将清水端着，在几位坐着的主子面前一一呈示过。


    那是一潭清水，清可见底，不见杂物。


    我卷起宽大的衣袖，将手臂伸了出去。周氏稍一点头，便有一个侍女以白绫裹手，跪在我面前举起银针，一针扎下。殿中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鲜血"咚"一声落入水中的轻响。


    侍女在我面前立起身，又将银瓷碗端着，走过殿中高大华美的珊瑚树旁，径直来到父亲的面前将手中的瓷碗交由另一个走上前的内侍。


    那内侍跪下，双手取出银针，父亲怅然望了我一眼，最终掀开衣袖，解开小衣的扣结，眼看就要露出手臂来。


    殿中几位诸位女子，纷纷转头闭目。宫中礼节，非礼勿视。


    我闭目，不忍再看，心跳如鼓一般，“咚咚咚”的声音，高高盖过一切。


    最后在一声历喝中被震开双眼，却是一头花白须发的祖父，在灵语的搀扶下，颤巍巍的出现在昭阳殿前。一时殿中所有人都惊怔的起了身，太后环顾四下，轻声斥喝了一声：“殿外的人呢，连闯进了人都不曾通报！”


    祖父的声音远远传来：“请太后和陛下恕罪！老臣听说陛下召了小儿进宫视疾，心中关怀皇后，这便也赶过来了。不恭之处，还请寛肴！”说罢，便倒头跪下，俯首贴面的，磕了三个头。


    我忍不住纵横之泪，在座前起身，向殿外走去。跪行至祖父身前，携手相望时，抱头痛哭。


    凌靖一时惊怔，祖父韦庄乃是三朝重臣，如今养病在家，今日却不得不屈辱的跪在了昭阳殿门口，只为了保全自己的孙儿家小。他见我起身，不得不迎出大殿，伸手将祖父扶起，温言道：“韦公既然身子不好，进宫就该坐着肩辇才是。如此大礼，朕愧不敢当。”


    祖父不肯起身，仍旧跪着俯首道：“陛下方才与皇后在殿中既然有事要谈，老臣便跪着在此等候。等陛下与皇后之间的谈话结束了，老臣再起身与皇后叙叙儿孙之情。”


    凌靖无奈，只得起身看着我。我与祖父在殿前门槛处相拥而泣着，心中痛如刀绞。祖父说完这话，暗中在我手心里狠狠的捏了一把，他浑浊的眼内，精光在这一刻内迸射而出。


    只一刻而已，很快就换上怏怏的病态。那样快，而那样突然，叫我疑心自己在冬日的阳光下看错了眼。




滴血（4）

我从不曾疑心祖父的谋略和手腕，尽管在这一刻，看起来我们已经败局落定。但是祖父的出现，他那暗中的一握，意味着变数的横生，还有……我抬起头，坚定的对凌靖说道：“臣妾恳请陛下，将适才之事，公正验清！”


    这一拜，心中手中俱是握紧了恨意。此生，再无回头之路。


    凌靖无奈，却又再无劝诫的话可以说出口。他拂袖而进，我跟在他身后，躬身随行。


    殿中一切如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怔住了。我回到自己的座前，眼睛掠过殿中的每一处，在父亲尴尬灰白的面容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听得凌靖轻声说道：“取血！”


    他的声音，含着艰难和疲惫。说罢，便歪在自己的宝座上，不再言语。


    父亲卷着的衣袖中，手臂外露出来，诸女子再次转头过去。须臾，又是一声“叮咚”的清响，那内侍将取好血的银瓷碗高举过头顶，跪行着奉到凌靖的眼前。


    凌靖朝那碗中望了一眼，便朝内侍点点头。侍人捧起银瓷碗轻轻晃动，只见碗中井水清冽无比，在水波摇动之中，两颗珊瑚粒般的血珠子渐渐靠拢，似相互吸引的磁铁一般，渐渐融成一体。


    太后周佩最先看见血溶，她轻轻拍了拍手中的宝座镂金扶手，摇头道：“真是胡闹了！白白的，叫上一大帮子人，陪着演了一出闹剧！”


    凌意扬快步上前，待看清之后便眼神遽然涣散，倒退两步，连连摇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冷然以对，"公主以为，何为可能？！"说罢，拂袖而起，对着凌靖，竭力按下自己心中烧灼的愤怒：“陛下，既然太后与公主沈妃等几位已经亲眼看见了血溶的这一幕，想来，陛下应该心中再无疑惧了？”


    凌靖起身，欲伸手抚我面颊，歉然道："丽华，委屈你了。"我侧首避开他的手，面上微微一红，郑重拜倒：“臣妾启陛下，既然韦氏并未有欺君之嫌，那么，臣妾在此，也恳请陛下准允一件事。”


    我的牙根磨的霍霍作响，眼睛飞快的，在凌意扬和假作闭目的太后周佩身上扫了一眼：“臣妾深知兄长韦云与公主恩爱情深，只是公主乃是天家贵胄，家兄深恐稍有不慎，即遭公主鄙弃。因此，臣妾斗胆，恳求陛下恩准，若是他日公主与家兄再起争执时，不要离弃家兄才是。”




滴血（5）

抬头眼睨向凌意扬的面上，见她眸间的愤恨迸裂而来。我视若不见，只静静的跪伏在凌靖的身前。


    “罢了，既然皇后有此担忧，韦将军又是少年英才。朕便下旨，命永和公主与驸马不得和离，加封永和公主为国和公主，加封驸马为镇国大将军。如此，皇后可觉还好？”


    我点头，不想再与他多言半句。我心中的恨与伤心，不是这些东西可以安抚得了的。我将双手搭在阿满伸过来的手掌中，撑起身子立起来，环顾四下，见到红笺朝我微微的点了点头。


    我面无表情的走出大殿，经过那株高大的珊瑚树旁时，闻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气息。片刻后，便消失不见。


    目光的尽头，空洞打开的殿门外，浅红柔靡的灯光缓缓泻成温柔的霓裳，霓裳下是我头发花白的祖父与陪在他身边的灵玉。她将他的身子整个的靠在自己的身上，冬日的正午，太阳也是耀眼的灼目。


    我俯下身来，欲要扶起祖父。不想，手搭上他的脉搏时，才发觉不妥。再看灵玉，眼神涣散的如同痴呆一般。


    我不可置信，用尽全部的力气将祖父拉进自己的怀里，但他微微睁开的眸中，早已消退了一切。我绝望的慌乱起来，朝着殿外侍立的宫人拼尽全部力气大叫了一声：“快请御医！御医！”


    我的厉声将众人惊的不知如何是好，凌靖仓惶的在殿中奔出，见到我脸上纵横不止的泪水，再看向我身旁，顿时明白了一切。他俯身想来劝我，身形将近时，我怔怔的侧脸看向他。


    四目相对，我的眼底想必有着灼人的恨意与悲绝。他呆呆的停住动作，不知所措的望着我，那伸出的双手就此留在空中。眼前的一切，都在此停顿了，风声、草动、花落，一切都听不见了。


    我被自己胸中喷涌而出的一口鲜血染红了自己的视线，血色荼蘼时，我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挣脱他冰凉的手指，轻轻的说了一句：“走开.”


    这一句，将所有的过往，全部埋葬在这殷红的血花当中。




朝露

祖父死在昭阳殿前，跪倒在他一手拥立起来的君王面前，祈求他庇护唯一自己的孙女。父亲与我一道，此刻哀哀的跪倒在他身边。只是，他已看不见这一切。


    宫中所有的御医都被匆匆召来，而所有人在赶来时，都只得垂手一拜。


    我呆呆的喷了一口鲜血，却奇迹般的不曾昏倒。就这样拢住祖父的遗体，我的心智尚未迷失，痴痴的倚在他身边。一身的冷汗早已干了，心底却再一次涌出无声的泪意。


    凌靖问这些御医：“韦公究竟死于何症？诸位可有定论？”他这会子冷静下来了么？若是此事传了出去，他为太后蒙蔽，继而屈审皇后，逼死忠良……不知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他这位新君？我唇角的鲜血不曾完全拭净，冷冷一笑时，鲜甜的味道顺着溢进齿间。


    我的视线略有些模糊发暗，冥冥中，似乎觉出了什么，却又好似什么都是混沌。我又看见太后，那肃杀神情中透着血腥气，刺得人浑身一颤。


    皇帝沉沉地叹息，伸出手去：“诸位御医请起来，不要跪着，慢慢说。”那语声平缓而又安详，便似极寒中一抹和风，终有些许回暖。


    但没人敢起来。他们固执地跪伏，声音低微的细弱不闻：“臣等无能，请圣上降罪，臣等甘受责罚，绝无怨言。”


    皇帝又叹：“你们有什么尽管直言，朕不怪罪。”


    御医们仍拒道：“臣等不敢妄语。”


    太后眉梢一挑，嗤道：“讲啊！你们平日里不是各个鬼神不怕么？我到想听听，你还能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浑话来！”她忽然拍了一把面前小案，丹蔻小指微微翘起，震动中，好似染血的尖钩。


    我最终轻轻启齿，颤声诵了一首《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概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沈吟至今。


    吟罢起身，对凌靖说道：“祖父已去，望陛下不要再质问这些个御医死因为何。尊者至高，死者为大。请陛下下旨准臣妾将家祖父的遗体送回家中，好生敛葬了罢！”




验尸

凌靖呆呆立在当场，竟已再说不出话来。太后则似十分震怒，却又似眼底含笑，意味不明地紧盯着我的身侧打量。


    片刻过后，凌靖挥手，无力道：“罢！今日之事，皆因误会而起。朕深感自责，皇后护送韦公之遗体，即刻出宫……”


    “慢着！”周佩自大殿中踱步出来，她的目光紧紧的逼视着我：“究竟韦公是因何故死于我的昭阳殿前，本宫以为，还是要让御医诊断出一个公正的说法才好！”


    毫无疑问，这已是赤裸裸的质疑。


    我突然想起，她自己也曾以命做彀，用来诬陷当时的皇后赵霖。于是，侧脸过去，向她妩媚的一笑。


    你要剖尸求果么？我只怕你周佩并没有这样的福祉来做这样的恶事！冷冷的，我再次跪倒在祖父身前，在灵玉的手中接过他沉重冰凉的身躯，我不看任何人，只是轻轻的道了一句：“太后要将祖父剖心开膛验尸么？如此，便求陛下先将臣妾给诛了。”


    但听这一句，顿时，凌靖的一张脸已惨白的几乎血色全无。“母后！”他忽然叫了一声，似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恨，却又压抑万分的不满，几番欲言又止，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瞬间将气氛凝至极低谷，诡秘的令人窒息。


    我就这样固执的跪坐着，双手紧紧的拢住祖父的遗体。父亲方才一声痛哭，这会在我身旁痴怔着，泪水流的满面都是，也不曾用手去拭擦一下。


    灵玉早已痴呆了去，神情恍惚的，眼神空洞的游离。我唤身后的阿满将她自地上拉了起来，自己兀自跪坐在原地，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太后周佩见我如此这样的倔态，不觉眉间一怒，朝了左右侍从道：“还不快些拉开皇后，刚死之人周围气体最为浑浊，且不要将病气过了给皇后才好。”


    两名大力公公对视一眼，瑟瑟的走上前来，对我施礼道：“皇后娘娘，韦公既已过世，还请娘娘节哀顺变。”客套的陪了个不是，再看了一眼皇帝。凌靖皱眉刚要开口，却被太后一声断喝截住了话头：“皇儿不可任由皇后胡闹。此乃宫中禁地，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那两个内侍，便壮起胆子靠向我，正要强行将我拖开。我手中暗暗握紧了方才在发髻上拨下来的凤钗，只待这两个内侍靠近自己，便要以死来质问凌靖。


    忽然，只听辇车声近，已有个低沉的声音喝道：“你们好放肆！谁若敢动皇后一下，不若先将我也一并拿了罢！”




上皇

那两名内侍闻声惊骇，回首便见一架金屏车障已至面前，屏障开，上皇中宗端坐在车内。众人一见之下悉数跪倒，王应一溜小跑，躬身上前伸手去搀扶他，上皇拂开他的手掌，自顾自从辇车中大踏步走了下来。


    中宗龙睛虎目，扫视了一眼垂手无措的凌靖，又望了望跪坐在地上的我，对王应吩咐道：“传朕的旨意，加封韦公为忠义荣国公，以国葬之礼，隆重厚葬。朝中官员，凡五品以上者，一律前往吊唁。内廷宫室，悬挂丧仪，以慰皇后丧亲之痛。”


    中宗的话，如一双大手拨开层云。凌靖在此时才清醒过来，见我跪着，便朝我满含歉疚的看了一眼。我将祖父遗体放下，起身敛整衣裙，朝上皇三叩首：“儿臣，叩谢父皇的恩恤！”


    中宗不曾进殿，只对着周佩冷冷的叹了一声：“本来无事，平地里喜欢搅起这样的风波。看来，你们这些人真的当朕不在了！”


    说罢，转身便走。周佩慌忙跪下，听得这样一句，不由的出声辩解道：“陛下何不听臣妾一言？”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中宗的辇车，行将起驾前，于撩开的车窗传出一道口谕：“太后久于宫闱求佛诵经，朕最近时常梦魇不安，便请太后明日出宫前往大榕寺为朕礼佛一段时日。永和公主既然无事，便与你母后随行吧！”


    凌意扬突的起身，正要开口分辨，却太后周佩的手势打住了。我将祖父的遗体交给中宗指派的内侍抬上辇车，压住发麻的膝盖缓缓的立起身子，刚好望见周佩那失神落魄的眼神。


    我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血迹，眼中浮现出饮血解渴一般的快意和决绝。


    凌靖犹豫着，最后向我长长一叹，道：“丽华，今日之事，是朕对不住你。韦公的死，实在是……”他就此打住，也许是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来搪塞我吧！


    我吩咐阿满将灵玉送上另外一辆辇车上，又转身扶着父亲坐下，命宫人倒了热茶过来，递给父亲喝下了。


    须臾，带着神情麻木的父亲，转身登上了自己的凤辇。


    由始至终，我没有再看过他一眼。




悔恨

灵堂中，紫黑纹的高棺躺得寂静无声，应着高悬挽联、魂幡，风中隐隐铃声颤动，恍若哀泣。


    临盖棺时，我执拗地拦住不允。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摸祖父的脸，那熟悉的面庞，如今却冰冷得如斯陌生。


    我们祖孙之间，在此前并不亲厚。祖父对我太过严厉，而我又不屑于他的精明算计与老辣狠练。到了末了，自己却要因为他的以死相救，才得以保全自己那可怜而可笑的尊严。


    一错眼，又仿佛看见最初相见时的情景，他抚须而望，我怯怯的抬头仰视。那时的情境，一一在目。而我却只有在这个时候，手指触着他冰凉的面容时，才发觉自己的自私和残忍来。


    回到金陵一年多的时间，我何曾好好的关怀过他？我怨他因为私利而忍心让母亲一人流落在外，可是我又何曾站在他父亲的角度去公平的审视一下父母之间的这段婚姻？细细想来，母亲的选择并非正确。而当年的事，放到今日，一切的结局已经清晰，也许祖父看的更为透彻。


    我站在棺椁旁，想起与他共度的这些时日。他给我追逐梦想的一切条件，以家门荣耀为前提，提点我、斥责我，甚至是违背我的意志去强行安排一些东西。我曾经深恨他的自负与强悍，可他并不曾在我成为皇后之后要求过什么啊！


    这样清晰的念头，在这一刻才渐渐浮现出来。于我就将撕裂的胸口抚住，让悔恨的泪水覆盖了眼前的一切。


    他是爱我的，一如他深爱自己的一双儿女一样。母亲的出走，于他来说是沉重的打击，那样的做法，将他向来自视甚高的父亲尊严扫至脚底。而父亲却不曾怪过他，也许父子之间的相知，较之平常的亲情来的更为彻底。


    心中已聚洼成一泊冰寒，但眼却干涩得充血发疼。我想哭，却只有眼泪而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昭阳殿上以退为进的泪水只是攻城略地的利器，但若我那时能知晓即将面对的是自己至亲转身永绝，我不知自己还能有气力和勇气去哭。


    或者说，我没有这个资格。


    是我太幼稚，太贪心，总想着什么都要捏在手里。我一面享受着他给与我的一切，那些荣耀的根基，一面又暗中防备着他来日是否会向我加倍索取。


    我设身处地的为凌靖去着想，深怕自己的家门会给他的皇权带来障碍和阻力。却想不到，到了最后，一切都掉了个个。这一刻，我才清楚起来，所谓家门，那是永远不会背叛你的骨血亲情，可是爱人，他并不会这样忠诚的守候在你身边。


    他说的对，他有苦处，有说不尽的苦处。从前是汉王时，他有争夺皇权的苦处，他纳了唐婉，因为她腹中有了皇孙。现在做了皇帝，他还是有苦处，他要孝顺母亲，安抚妹妹，不惜拿我们韦家人的鲜血来献祭。相比之下，沈妃算什么？那些个嫔妃算什么？真正一刀一刀在我身上心上施行凌迟之刑的，一直就是他！


    是我的错，我的自私与贪恋欢情的浅薄，让自己的亲人最终这样凄楚的去。


    我有何颜面再见自己的母亲？有何颜面去指责凌靖的无情与周氏一党的狠毒？


    我的罪恶感，汹涌而出，自责与自苦，丝毫也不能缓解这些无望的痛苦。




负罪

我不吃不喝的跪了三天的灵，阿满端来的蜜水，也被我扭头谢绝了去。就那样静静地跪着，没日没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心深处积瘀的负罪感获得救赎。


    直至第四夜时，终于不支，倒了下去。


    醒来时，父亲的手正抚在我的前额。那只手坚强而温暖。我怔了怔，张开了口发但却不出声音。


    父亲却似已听见了，抚着我苦笑轻斥：“傻孩子。”他的笑容很痛，含着泪光。


    我呆呆的望着帐顶，浑身一震，终于眼眶湿涨，无声的滚下泪来。起先依旧是压抑地无声哽咽，终至溃守，扑进他的怀里闷了脸嘶声痛哭，这一刻，我像个悔痛的孩子。


    有人端了参汤上来，我转头一看，竟然是白叟。


    喉间一阵哽咽，我嘶哑的低声唤道：“葛大哥……”我并没有忘记，他的本名叫葛文明。祖父已死，或许，搜魂的使命也因此而终结了。


    我当力践自己当初的承诺，解散这个不见天日的组织，还他们以自由和平等。


    父亲见我泪眼筹措的望着白叟，知道我有话要对他说，便起身将我滑落于锦被之外的手给塞了回去，临走时又复说了一句：“明日他要过来吊唁，你且好生准备一下。听为父一句话，怨怼于你无益。祖父为何要选择这样的方式来临终，他的用意，你千万不可辜负啊！”


    我知道，我怎能不知道呢？他以死让凌靖从此对我背负上一生的歉疚，让我的皇后之位能够稳固，让周氏以后忌惮人言不敢再对我不利。可是，这样沉重的情意，你叫我此生如何面对？


    他的背影，萧索而荒凉。房门闭上时，我分明见到一束清冷的泪光在他的眸间坠落下来。


    阿满在我身旁添上香炉，我看着白叟，低声唤道：“大哥——”


    “主公。”白叟却仿佛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打断了我。


    他终究不肯让我在此时解散搜魂，反而是在我喝下那碗参汤后，与阿满一左一右扶起了我，来到祖父的灵堂前。郑重的拈香祭拜，少顷，取酒、滴血、饮尽为盟。


    血甜涌入口腔，愈加牢系的，是坚不可摧的情义。


    他说：“就为你这一声大哥，我也不能撇下你不管。即你不愿再为主公，何不成全我这一番想要做兄长的心意。”


    我无语，也不能拒绝他这样的真心好意。眼下，韦云出征在外，何时能回到金陵尚且是个未知。父亲一人支撑着偌大的家业，想来辛苦异常。


    而我呢？丧事毕了，我还要回到那个梦魇一般的深宫么？我苦笑而不得果，末了，只有长叹罢后，复跪于灵前。




元我

出殡日，凌靖领着朝中诸位大员一早便来到韦府。


    我一身重孝，将盘起的发髻散下开来，复了我未婚待嫁的装扮。阿满苦劝我许久，我终究不能改变心意。父亲也被惊动了，见我如此执拗，叹息道：“你这样岂不是叫他泉下难安么？他的心意，你岂可辜负？”


    我摇摇头，以嘶哑的声音向祖父说道：“我不是裴柔，学不来他这样的决然。但我也有自己的心气，就是一死，我也断然不能埋没了自己天生的那份为女子的傲骨。”


    是啊，我在这个包裹这情爱外衣的泥潭中艰难跋涉了那么久，自以为得到了他的真心。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那么的荒谬和可笑。我对着铜镜，甚至无法止住自己唇角泛起的冷笑。那样的讽刺啊，锥心刺骨的痛，我却在这痛苦里感到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


    这是我一手犯下的罪，我怎么能不把自己被狼咬噬过的伤口翻开了仔细查看呢？流血的口子，在我的手指中被无限放大。眼之所及，无不惊心触目。


    我这个自以为聪慧的傻女子，我都做了些什么？细细的篦子被我攥在手心，一下下的缓缓梳在有些发麻的头皮上。那尖锐的痛感，却浮在心上。


    对着镜子，我清楚的看见自己的模样。眼睛还是晶亮的，只是眸间流淌的不再是柔情和女子的温婉，而是一种蓝色的火焰。那是仇恨与不甘。


    脸颊是消瘦的，两颊都深深的凹了下去，唇角干裂起皮，眼睛大的有些恐怖。眉毛端正的扬着，不合时宜的衬托出自己孤单的青翠。门外，有侍女轻声来启：“皇后娘娘，陛下的御驾已经行进府门了！”


    我清楚的看见自己眉间一扬，那轻快的速度，让我自己都有些吃惊起来。须臾，我便嘶声回道：“知道了，通知府中各处，准备接驾。”


    我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韦府的门口。端正的跪着，披散的长发衬托出我的消瘦和失落，但我身上背负的却分明还是皇后的头衔。群臣走近时，侧身不敢受我这样的大礼。但是无声的议论，却又都在好奇着，我这个皇后，怎么会以未嫁女子的形象来迎接自己的夫君？


    凌靖的脸上，尴尬和歉疚都是深重。他伸手来扶我，却不意遇上我唇角的那丝冷笑。于是隔了寸许的手指，在寒风中不知所措。我最后自己从容起身，躬身再道了一声谢：“臣妾谢陛下圣恩！”嘶哑的声音，随风飘散在寒风之中。


    我在他身后半步处，看着他只身向前，径直往灵堂走去。群臣们惶惶然，可能大家都已觉出祖父的突然离世不同寻常。如果新君即位要清除旧臣的话，那么，该死的人就不知道该有多少了吧？




殉君

祖父灵前，凌靖拈香稽首，我侧身跪着，向他回礼。侧着脸庞，我看见我们都是一样的消瘦憔悴。


    咬下嘴唇，我将头低低的伏在了地上的蒲团间。


    他祭拜完祖父不久，便是群臣按品级来祭拜。我与父亲一道跪着，一一回礼。


    不知什么时候，灵玉也上了灵堂内。她是祖父的未亡人，众人见了都只得让道于她。我见她身形恍惚着，正要开口叫侍女将她送回房间，不意她也在灵前跪了，三扣九拜之后，便起身走向那白蟠之后的棺椁。


    我脑中突然觉出不对劲，于是想要大叫，可是最终出声的太晚，嘶哑的声音很快就被那“咚”的一声闷响盖过。雪白的白蟠上面，染上殷红的鲜血。


    下人们七手八脚围上去一看，人已经断了气。那棺椁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整木制成，质地坚硬无比，入地陵之后数百年尚且不会腐烂，灵玉的头颅上留下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鲜血敷面之余，更让人不敢正视。


    我抿了一丝笑意，温婉的环视众人。目光所到之处，无人能直视也。片刻后，凌靖颓然下诏：“封韦国公之未亡人为一品贞淑夫人，着将其遗体与韦公一同葬入地陵。”


    我并未因此而垂首，对视之时，我心底的尖锐直直的刺向他的心底：你有这样的勇气么？何谓爱情？那是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的忠贞不渝。你懂么？


    我的目光将他彻底刺伤，隔着数步之远，我看见他的身形颤抖起来。身边的内侍上前去搀扶，又被他大力拂开。


    祭拜仪式完毕，灵柩便启程登往稷山安葬。凌靖独自回宫去了，群臣一路哀戚着护送灵柩一同登山。这一日的金陵城，白花飘飞、纸钱纷扬，阴沉的天空只有沉寂，雪花在灵柩最后抵达稷山时才缓缓降临。


    我的眼泪，在地陵被封上的时候，彻底的干涸。

今日还是十更，呼呼，我都快要被这速度给搞疯了！




回魂夜

我与白叟，还有父亲，在群臣离去后，一行三人，久久的跪在稷山之峰的这座精美宏大的地陵前，长久的沉默。


    这个夜晚，是我在家中渡过的最后一个夜晚，过了“头七”我便再没有理由继续不回宫去。


    月华如水淡撒，落在床前的小小绣屏上，描绘出深深浅浅的影痕。


    空气中弥漫着莫名的寒气，浸入肺腑，隐隐有些作痛。我推开枕着的冰凉的玉琢山枕，将头也埋进那柔软的丝棉被褥去，却依然浑身发寒，禁不住地想要哆嗦。


    耐不住疲惫来袭，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懵懂中，又似觉得有什么立在榻前。


    忽然，床前精巧的小屏一开，凉风顿时转入，扑面呛得我一阵窒息。凝神惊惧间，陡然瞧见一抹幽白浮现于面前，乘着夜风月色，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祖父。


    我竟看见了已死去的祖父。


    心中大惊，我本能便要大呼，却好似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亦动弹不得。


    然而那白影却只是飘上前来，立在我面前，静静的，其余什么也不做。


    他望着我，目光模糊而清晰，就好似要对我说些什么。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来，很快的，就如一缕青烟一样，消散在我面前。我最终大呼了一声，伸手想要去拉住他：“不！祖父，求你，不要走！”


    嘶哑而带着阵阵寒栗的声音，震落了屋顶上厚厚的积雪。哗啦啦一声，便大块的掉落在檐下的花园之中。


    等等，你要说什么，我——”我终于挣起身来，本能伸手去拽那缕即将消失的青烟。


    指尖一凉，似乎触到了什么。


    大口冰冷空气忽然灌入，我似个溺水者一般，猛睁开眼，连连咳嗽。


    紧张四顾，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室中寂静，只有月光依旧软软地铺在床前，与窗外的白雪一起，荧荧泛着浅白。


    是梦么？


    心中不禁又凉了起来，今天是头七，是他的魂归之日啊！我下意识抓紧衣襟，却在攥拳时惊觉掌心捏到了异物。就着月色一看，终于清醒过来。


    那是母亲交给我的白玉项圈。


    这个项圈，我一直贴身带着。自从入宫，便小心翼翼收着，再不敢取出来示人。


    都说头七夜，死者的魂魄会归家来，而后踏上冥途。可他为何要将这项圈取来交与我？他究竟要对我说什么……？


    我紧紧的握着那个白玉项圈，一个人在床上呆呆的坐了整晚。




繁尽

次日一早，宫中便有执事前来韦府恭迎我回宫。


    盛大的仪仗在韦府门前排开来，连门口的家将，都无地可以容身。重翟羽盖金根车，驾青辂，青帷裳，云霓画辕，黄金涂五采，盖爪施金华，这新制的凤辇，将皇家的气势，渲染的灼人耳目。


    我一身缟素的见了前来宣旨的执事，而后屏退众人，独坐于妆台前。一面怔着，一面将头发全部打散，拈起角梳，默默地，将每一下都梳到头。


    一头青丝最后还是垂顺与我的肩头，手抚上妆台上的妆盒，淡淡的蒙尘，让原本精美的木盒都失去了本来的光泽。


    起身更衣，眼睛越过那些华服云裳，最后还是拣了一件烟青色宫装换了。打开门时，阿满见了不禁深吸一口气。


    我与以往并无两样，除了一头散落的青丝之外，面上的神色是平静的。眸间无泪，眼中也没有恨意。含着矜持而又骄傲的淡笑，昂首走出。


    我向父亲告别，细细的嘱了他好生保养身体。执手一笑间，隐约又有泪光。初升的日光湮没我的身影，而那通红的晨曦，又照见了我黯然失神的眼。


    这一转身，却已是走向繁华的尽头。


    宫门洞开，轻车驶入。


    后宫依然是雕栏玉砌，红墙朱檐。


    车驾仪仗停在了乾清殿东侧的盘龙门处，司礼太监上前，恭谨地打着千，然后将琉璃珍珠间隔坠成的车帘掀起。


    阿满伸出手，扶着我的手腕出了车驾。


    凌靖只身立在车架不远处，见得我回来，终于欣慰一笑。他的身后，是众位跪伏的嫔妃。我的眼光，一一扫过她们低垂的身影。最后，意味深长的停留在大腹便便的沈妃身上。


    打量许久，复才抬起头来看向四周。记得晨间自韦府门口起驾的时候，撩开辇车的珍珠帘帐，抬头望去，还是难得一见的碧空如洗、深远空旷。


    可是经过这一路的行驶，到了宫内，天气却又阴沉了下来。抑郁的，好似我心底的颜色。




金刚经

我不欲与众嫔妃多说，只是轻轻稽首道：“诸位辛苦了，本宫既已回宫，便请回去吧！”


    我转身欲回到辇车内，想着直接回去瑶元殿歇息。那执事太监却怯生生的走上前来，对我躬身一礼道：“娘娘，陛下备了早膳，请娘娘同去乾清殿享用。”


    我颦眉，换上不胜凄楚的口气道：“谢陛下的心意，只是，臣妾如今食不知味，还是祈早些回去瑶元殿中休息。”


    有雪花飘落下来，拂落在我面上，凉丝丝的感觉。


    怿妃越众而出，向我躬身道：“启禀皇后，臣妾这几日心里也是好生难过，领着几位姐妹为韦国公抄录了一百部《金刚经》。祈能稍稍慰藉娘娘的失亲之痛。”


    我稽首，想不到她会有这样的心意。不论真假都罢，都算是难得了。眼睛微微瞟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凌靖，他正等着我发话，见我面色平静点头，一时也不知我心中是喜是怒。


    我对怿妃说道：“妹妹有心了，本宫心内铭感。怿妃既然德行出众，又能为本宫操持六宫琐碎之事，如此，本宫便想择日让妹妹继了这德妃之位。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此语一出，便是生生的惊到了其他的人。姜氏与其他两位嫔主一同进宫，而今她依仗着我的赏识，已经位临四妃，而其他两位，都还是普通的嫔主而已。


    尤其是，现下宫中还有一位怀着身孕的沈妃。论资历，皇后之下，便属她在皇帝身边侍奉的时日最久了。但我却将她丢在一旁，如此明显的无视。


    凌靖见我发话，只得轻轻点头道：“既然皇后赞你有心，此事朕即交由内务府去筹办便是了。只是……”


    他面有难色，因为正值国殇期间，宫中需禁上一个月左右的礼乐。姜氏何等聪慧之人？她立即上前拜倒：“臣妾谢陛下和娘娘的恩德，只是眼下正值国殇期间，臣妾又怎忍心因一己之私而大张旗鼓的操办册封仪式？娘娘便是宽和大度，臣妾又焉能如此不知回报恩遇？一切，且待从长再议吧！”


    说罢，深深拜倒，俯首于地。


    我温婉请她起来，凝目望了一眼，清声道：“既然陛下都允了，妹妹便无需推脱。早早的晋了你这德妃之位，也好方便你更好的协助本宫掌六宫之事。今日，本宫便将沈妃的胎交由妹妹照顾了。好生仔细着，不可叫陛下和本宫失望啊！”


    说罢，我便向凌靖躬身一礼，转身徒步离去。




瑶元

前方，瑶元殿前，芳华亭在望。


    登上高高的汉白玉长阶，眼前的脚下已经是走过无数次的道路和回廊，每一道转折几乎闭着眼睛都能够熟悉地走下来，可是如今竟然凭空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来。


    我甚至怀疑，如果此时只有自己一个人走在这条道路上，是不是会迷失方向，寻不到正确的前路。


    绣鞋尖头镶坠着的珍珠玉坠和脚下的暗花青砖时不时地相互撞击，发出轻灵清脆的“叮当”声，在这个宁静的台阶上显得格外幽远。


    方嬷嬷领着瑶元殿中所有的侍女跪在宫门台阶处迎候我回来，我在她手里接过宏儿，见他长的更加惹人怜爱，可见方嬷嬷平日照顾的极为尽心，这下子心情才稍稍好转起来。


    一时归来便自去寝殿中梳洗，又勉强喝了一碗燕窝糖水。阿满在我身旁为我洁面，少顷，她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蹲在我面前一面为我捶腿，一面问道：“小姐，我真是不明白。您何必这样捧着这个怿妃啊？您对她的恩德，如今可是叫后宫诸人都为之侧目呢？您就不怕，她又是一个沈妃？”


    我闭目养神卧在软塌之上，淡淡嗤笑：“我怕什么？这宫里豺狼虎豹多了去了，我还怕她一个姜氏不成？我如今，就是要捧着她，好让她帮我去杀人嗜血呢！”


    我想明白了祖父对我的最后期待，那个项圈，代表着最初的我，我的理想，还有我坚定的执着。也许那时的我是最美的，也是最为坚强的，拥有不可摧毁的心智。


    而今我要放弃这一切落荒而逃么？我要拱手让出自己的位子让周氏在佛堂中暗暗得意？不，就是我想，我也不能这么自私的去做。我身上的荣耀，是用了自己亲人的血去换来的，父亲还在呢！我断然不能让他孤身一人如此苍凉的走完人生。


    昏沉睡去，这一觉，半点其他念想也无。


    瑶元殿外风雪交加，而寝殿中银炭却燃烧的非常旺盛。水仙花的清香缓缓入鼻时，隔着层层的雪幕遥遥望去窗外，这寒冷的风也变得温暖起来。


    晚上还有两章更新！




假手

是夜，华灯初上时，我才醒来。


    起身不觉腹中有些饥渴，于是唤人进来安排传膳。这时，阿满才一脸难色的对我轻声说道：“小姐，怿妃来了好一会儿了，正在大殿坐着等您召唤。不知您这会见还是不见？”


    倒是个聪明人呢！一丝笑容从嘴角扬起，我快步起身梳妆。一面命人向大殿中等候的怿妃知会一声，一面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梳理那一头长发。


    一时妆毕，更衣出来，见了怿妃。反复向我躬身告罪，说是打扰了我的休息。


    我坐下，抿了一口茶水，沉吟一会，挥退四下，淡淡的说了一句：“妹妹不会是这么辛苦等得本宫醒来，就是为了要说这几句话吧？”


    姜氏有些讪讪之色，片刻后才躬身拜倒：“臣妾特来感谢娘娘栽培之恩，静听娘娘的教诲。”


    我将手中的茶盏稳稳的举着，复又掀开杯盖轻轻的滤去杯沿的茶叶，细瓷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异常的清脆。片刻后，我才温言道：“本宫赏识妹妹，原是因为妹妹温婉可人，又能体贴周到。如此，才向陛下举荐的妹妹晋封。若说教诲，本宫倒没有什么现成的教益可以赐于你。”


    眼波一转，便轻轻望上她娇美的容颜，复又轻声如细语道：“只是本宫将沈妃的胎交给了妹妹照顾，妹妹倒真要费上一些功夫才好了。”


    姜氏一阵寒蝉，继而附耳过来道：“臣妾此来，也正是因为此事。娘娘不知，这沈妃近来，极少让宫中御医请脉。大都，是自己自行调理……”


    我暗叹一口气，这宫里本没有什么不透风的墙。流言蜚语的，便是无中生有，也足以让她自行了断了。


    我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此刻，她的心中想必也是充满了不能示人的阴暗和算计吧？我轻声道：“妹妹既然晋封为四妃之一，那么，便应好生为陛下和本宫掌好这后宫之事。沈妃腹中的龙种金贵，怎可由得她自己去调理？照说，她现在已经有了将尽三是个月的身孕，是刚刚显出肚子的时候。本宫方才也瞧着有些奇怪，怎么腹部会长的如此巨大？莫非……”？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心中涌起了阵阵熟悉的快感。我当然知道她的腹部为何会胀大如此，温先生曾说过，如果她觉察出腹中胎动异常，或是脉象与平常孕妇有异，故而强行以己之力用活血堕胎之药来落下胎儿的话，结果就会适得其反。


    越是活血散瘀，就会让这死胎的葡萄组织生长的愈发旺盛。


    在宫人眼中看来，可不就是已经六七个月的样子了么？




生辰

这日之后，我更懒怠理事，每日只借口身子不适，时常是自己一人闷坐在殿中，或是手捧卷书，或是逗弄一下宏儿，绣些婴儿的穿戴用具。总之，后宫诸事是完全交给了德妃去处置。


    没有了太后周氏在宫中兴风作浪，这后宫倒也算是一时平静。凌靖还是每日都厚着脸皮来我这里探视，便是我不耐烦不见了，他还有宏儿这个最好的借口。


    我又不能把宏儿推了出去任由他送到哪宫里抚养，这孩子和我对得久了，我几乎都想不起自己与他生母之间的种种是非来。那纯净的笑容，往往能洗涤人心头久积的尘埃。


    所以，便是再不耐烦，我到底还是拿他没有办法。只是他每每来了，见我都是淡淡的，从不肯轻易露了笑颜，时日久了，倒让他成了一个习惯了。


    再有几日就是凌靖的生辰，加之算算日子韦云的大军也要回京庆功了，这些日子德妃时常出入我的寝宫向我呈上各种宴会名目和庆贺事宜。


    我斜卧在软塌上，满意的听着她精心的安排和布置。诸多事务，繁杂到内务府的各司各局，尚服、尚膳、尚仪、司珍……等等，无一不是将全副精力用来取悦新君。所呈上的点子和安排，细密周到至令我都有些膛目结舌。


    我大概过目，便对着那一堆的折子和启文有些索然无趣起来。见得德妃一脸倦容，两眼下有遮不住的青色淤痕，想来这些日子她必然是忙的前脚不沾后跟了。心下窃喜，这样枯燥的日子好在有她应对，否则我这个中宫皇后每日处理这些，真是要未老先衰了。


    我足不出户，也能知道宫中最近刮些什么风。对于沈妃的肚子，德妃以己之令强行召集了几位御医前去诊脉，都被她坚决回拒了。对此，其他嫔妃早在私下里议论不止。言之凿凿的，便是谈论她那个比之正常月份要大得多的肚子。有郑嫔之流的，便故意放出风来说沈妃腹中是双生子，宫人们将信将疑的。既然没有御医的诊脉结果，大家的议论虽不曾直接隐射，心里想来都是疑惑的。


    我对着德妃笑道：“妹妹倒是干练隐秘，任她们议论去，真要闹的疯了，你再出面抓几个出来责罚，不怕这火不能烧的更旺盛一些。”


    “韦云几时能回到京城？”遣走了前来请安的德妃，我喝了一口阿满端上来的凤眉茶，润了润喉咙，向刚刚打听消息回来的白叟问道。


    “听说大军已经进了云州边境，只是连日大雪，才被困住了原地驻扎。礼部已经正式呈上折子了，要对此次出师进行庆贺。”白叟现在隐秘在宫中的御膳房中，那里原本就是祖父于宫中最为坚实的一处内应。




希望

我端着手里的茶盏，心中掠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每日闭门不出，但我也清楚知道，时下的朝堂并不平静。


    祖父之死，在许多老臣的心里是一个难解的死结。因为唯恐新君清算自己，已经有数位臣公先后请辞归家养病。但以凌靖此时的威望来看，骤然允了这些老臣的请辞，只怕更会人心动荡。


    前朝与后宫，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是用时间和经验来一点一滴的经营起自己的地位，愈是时日久远，其身份地位愈是坚固。君王要罢黜老臣，不得不顾及于他过往的功绩与久于朝堂的声望。


    但后宫却历来就是一个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地方。凌靖即位之后，虽然宫中尚未来得及大选秀女，但是内廷嫔妃，也有了数位。其中品级最高的，便是这个风头掩过我的德妃姜氏了。


    我沉吟了片刻，白叟坐在对面望了望我，犹豫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道：“听说……太后于大榕寺中，还是经常服食寒食散……”


    我挥手，将一包细菱包裹着的香料放入他的手中，放下茶盏微微闭目道：“我知道，她只管服食好了，这香料，很适合在这寒冬腊月天气使用呢！尤其是，当她服食了寒食散之后，散热时分……”


    我微微一笑，脸上浮现出美妙的笑意来。这是我最近手不释卷，在宫中浩瀚如海的诗书卷册中偶然翻到的。于医术药物颇有研究的白叟，想来都是一脸茫然。


    也许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吧！否则，怎么就偏偏给我看到了这样一页呢？


    这个夜晚，我披着厚重的银狐披风走出大殿。立于檐下时，初升的星辰被阴暗的乌云层层遮掩，繁华的宫殿楼阁仿佛变做了苍茫无尽的幻海云层。


    双手合十，在月下轻轻祈祷：“愿韦云哥哥能够早日平安回来。”这一刻，我的心中还有希望，我的希望是平实的，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因为不肯放弃最后的一丝温暖，而心生希望。


    尽管，这冬天的色彩，看起来是那样的清冷，不带一丝的光明。我依然，心怀希望。


    “娘娘，这个陛下生辰那日的仪式备礼单子，请娘娘过目。”内务府的姚忠尚将手中的单子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我的跟前。


    顺手接过来，信手翻了几页，这些东西，德妃早已呈交给我看过。姚忠不过是，借着顺手，在我这里讨了乖巧的印象而已。


    今天已经是十二月十三了，再有两天就是他的生辰，这些天里宫中一直在繁忙地筹备庆贺。




夜宴流朱（1）

沉寂良久的锦绣流朱大殿，终于在这晚热闹了起来。


    筵席已经开始。


    手中捧着金玉盘碟的宫女来往穿行，不断将各色的珍馐美味送到殿中，窖藏多年的美酒的香气随着奉酒宫人的脚步而流淌。


    玉盘珍馐，金樽清酒，果香意醇，其乐融融。


    大殿的中正，是高高在上的九龙鎏金御案，众人视线前就是象征着天家威严的水晶珠帘。


    我与凌靖端坐在珠帘后，耳畔听着群臣不断的恭贺之词。殿中汉白玉雕栏的荧光映衬着众人脚下铺陈着的金砖，这是人间权力最极致的光辉。


    我抿了抿杯中的酒，侧眼望了望身边的凌靖。他正怡然自得地端坐在金案之后，俊美的脸上带着淡然平和的笑容，威严的气势还是让任何看向他的人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一种压迫。


    他视线下垂，似乎是在看着眼前地面上绣满金线盘龙的红毯，璀璨的灯光投注在他俊朗深刻的面容上，使得众人看不清楚这位年轻的新君的神情。


    我环顾四周，见了一众嫔妃都是盛装出席，花团锦簇之间，只有沈妃，至今尚且未到。递了一个眼神给坐在我右侧的德妃，她亦是无声的回了我一个眼神，示意沈妃并未向她告假不来。


    今晚的宴会，她竟然自己无故不来了么？如此一来，群臣们可要错过一个绝好的笑料了。


    清言浅笑布菜斟酒间，我于凌靖的身侧附耳道：“陛下似乎该派人去接沈妃。”我久不曾对他亲密，他有些欣喜而又片刻筹措起来。面色微微一沉，眼睛仍望着前方，满殿舞衣翩跹。须臾，他轻声道：“丽华，我们不要管她。”说罢，在案底伸手过来，握住我有些发凉的指尖。


    我想要挣脱，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今日又是他的生辰，连日间太后派人过来知会，说是想来参加晚宴都被他婉拒了。如此这样，我倒有些不好意思绝情起来。犹豫片刻，依然由他握着。


    我言不由衷地说：“沈妃腹中毕竟有着身孕，臣妾又岂能和她一般计较……”他神情一怔，半晌，又道：“既然有孕，就更不用出来应付这些场面了。上次的事情，朕心中明白……”。


    他的口吻是冷的，不带多少温情。于是越发做出为难的样子，轻声道：“可是，今晚沈侍郎也在场，真若不去请沈妃，恐怕……“？他执杯，轻轻抿了抿，我已觉察到他的犹豫，于是就此缄默，且看他自己如何决断了。


    我笑而不语，又为他斟满一杯。




夜宴流朱（2）

酒过三巡，意气正酣。筵席之上逐渐热闹起来。


    群臣都已向皇帝献过贺礼，正在此时，沈妃才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之下缓缓走了进来。


    今天的她一身浅色长裙，用银线绣着犹若轻烟密雾一般地柔云暗图，行走之间，素淡如水，雅致地仙游髻上，银丝盘成的拢爪上面颗颗珍珠灼烁生辉，只有发髻一侧镶嵌碧玉的珠钗与身上装饰着广袖长裙边角地几枝石青碧藤萝花纹交相辉映，给过分素净的装容增添了几分色彩。


    因是冬日，所以裹上了厚重的披风，如此掩盖之下，倒显得她那个腹部并不算太突出了。


    她含笑而立，躬身向正中的帝后行礼：“臣妾来迟一步，请陛下和皇后娘娘恕罪！”


    凌靖淡淡地一笑，“来了就好。”


    我则微笑道：“妹妹怀有身孕，自然是比其他嫔妃要辛苦一些。”此语一出，坐在下面的嫔妃纷纷变色。便是一向素养良好的德妃，也紧了紧手中的丝帕。


    父亲坐在群臣之中，身影有些隐隐的黯淡。


    沈妃坐在德妃的身旁，向德妃点头问好。她低下头，取了一杯刚刚呈上来的酒水，烛火照耀下，她的身影在金砖地面上勾勒出长长的剪影。顺着这个身影，我看见坐在下首较远处的沈侍郎，朝自己的妹妹递了一个深深的眼色。


    而沈妃自然是侧脸望见了，她的脸上是从容的神色，她丝毫也不露怯的，端正坐着，带着一如既往的娴静的微笑。她这样镇定的神色，又故意中了我的下怀，迟迟出现在众人的眼中，这一切，让我警觉的察觉出一丝微妙来。


    我在她身上吃过太多太深的苦处，以至于对着她时心思再也不复当年的天真。招手命阿满过来，附耳低语了两句，让她去御膳房通知白叟过来看着以防意外。她临走时，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拉住她，让她去库房取那件贴身衣衫来。


    今夜的合宫欢宴原本有宴请各位亲王皇叔，但是几位年轻一辈的王爷都因身在封地，又恐孤身进京遭遇不测。此时朝堂时局不稳，于是便都纷纷借故风雪封路，进不了京城而只送上厚礼祝贺。


    对此，凌靖也只能表示理解。毕竟，他也实在没有力气去应付这些个兄弟手足的窥视了。


    众王都送上厚礼，只有夏王凌泽，命人送了几个绝色舞姬进宫献舞，以示祝贺之意。


    德妃向我说来时，她的脸上是不悦的神色。而我只是浅笑，罢了对她说道：“明年开春，还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女子进宫选秀呢！妹妹且放宽心，这些舞姬，多半都是没有家世背景的，若是这样都不允，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妹妹小器不能容人么？”


    一席话，说的德妃连连告罪。而后，自然是允了，而且还要命人好生安排这几位舞姬的生活起居。


    宫人听了，纷纷称赞这位德妃大度贤德，我这个皇后，却是又一次的为他人做了嫁衣。阿满向我抱怨宫人不明所以时，我依旧是温婉一笑，只对她和宫中侍女吩咐道：“都惊醒些自己的嘴巴，不要没事在外面瞎传些什么。否则，下次辛库司再来抱怨缺人时，本宫便拿自己宫中的奴才开了先例，将一些个不知轻重的奴才送了过去，那里，可是要比这瑶元殿强上许多了。”


    一席话，将瑶元殿的言行都惊了个透心凉。我平日从不曾厉色相对，时节的赏赐，也是远比其他宫室来的丰厚的多。今日这样一番话，更叫大家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再不敢在外人面前起哄说是非了。




夜宴流朱（3）

前菜上过，各色主菜便依次而来。宫中宴席，大都是取些名头响亮的菜肴做席，其实少有符合我胃口的食物。所以，我在出门前便已命小厨房烧了些自己喜欢的菜肴，以免到时腹中空空，还要陪着这些人观舞赏乐。


    凌靖也将就着吃了一些，因冬日夜晚寒凉，许多菜都是匆匆端了上来，动了一筷子之后又赶忙撤下，唯恐冷食伤了贵人的肠胃。殿中的太监侍人四处奔波，好在德妃之前精心准备过，才不至于忙中出错。


    主菜罢了，便是汤水酒果。


    随后，德妃一声召唤，那几名美艳的舞姬也走上前来献艺。宫人抬出两盏红艳艳的巨大灯笼，往殿中地毯上一摆，每个灯笼里面竟然屈身抱膝坐了两个小巧的少女，她们站起身来，灯笼即刻就裂成两半。


    上半部分被两个少女拿在手里，略一折叠变化，立刻变成两朵金莲，下面的宫人用手一托，两人配合着脚一点，立刻飞了起来，两个少女都浓妆艳抹，装扮成散花天女的模样，手持金莲，在空中轻灵地折腰舞动。


    起落之间的动作曼妙诱人，一时之间彩带飘飘、花团锦簇，随着金莲的挥动，无数七彩鲜花从莲花中漫天飘摇出来，飞落在地毯上，大殿上的人都叹为观止。


    阿满回殿中取了东西赶回来，我借着酒水沾湿了衣物，便起身往偏殿更衣去。到了偏殿，阿满低低向我附耳道：“事情办好了，御膳房那边即刻就派人过来。”


    说罢，将手中的包袱打开，取了那件白叟送给我的软卫甲出来，褪下外面的罩衣，仔细的穿了上身。两人在殿中休息了一会，我刚才喝了点酒水有些昏沉，但是脑中不肯停歇，又将事情想了一遍，复向阿满吩咐道：“你叫人回去一趟，告诉方嬷嬷，好生照看小皇子，不得离开半步。”


    阿满点头，我顺着她一起走出偏殿。回到大殿坐下，耳畔丝竹尚未散去，原来这舞姬的献艺竟然还没结束。


    高亢的音乐声中，四位舞姬的身影在殿中曼妙的旋转着，几乎要晃花了众人的眼。


    连我身旁的凌靖也一味饶有兴致的看着，连我回座都视若不见。




夜宴流朱（4）

在众人的仰首瞩目中，舞姬最后一次轻巧的踏着灯笼的架子飞了上去，金莲花灯的灯面爆了开来，变成无数细微的金屑散开来，四个少女手一扬，几道红绸飘向上方，紧接着一道横幅从横梁上飘落下来，上面写着烫金篆书的大字“春秋永盛”。另外一条上则写着“吾皇万岁”，在漫天的金屑飘飞中，格外庄严醒目。


    众人忍不住纷纷惊叹起来，殿中的气氛一时热闹无比。


    一时乐止，舞姬垂首行礼，向殿中主位告退。


    凌靖饮了不少酒水，脸色兴奋的有些红绯，一时兴起，便招手让人端上金银赏赐，赐给几个女子，于是按照惯例，舞姬们便要上前来拜谢。


    我看着几个女子都是身形瘦弱，肢体柔软有些不堪风雨一般，虽然心中提了防备，但是也没有太过当真。见她们上前，只是暗自冷眼看着，并未出声制止凌靖的兴致。


    再说了，他是皇帝，天下四海都是他的，我这个皇后，总不好大庭广众之下让他扫兴而归。


    端起面前的酒杯，我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烦躁和嘲讽。


    舞姬们各自端着手中的黄铜托盘，上面满满都是金银之物。行至金案前三步之远时，内侍高声唱到：“止步，谢恩！”


    尖细的声音停止时，却见风波徒然而起。伴着一声清朗长笑，女子白皙纤巧的手一扬，原本托在手上的黄铜盘子如同飞轮一般扔了出去，带起一阵尖锐呼啸的声音。原本掩饰在盘子底下的手立刻露了出来，那手上的缠丝百花手镯松开时，双手中俱是握着一把光辉闪烁的软剑。“咻”的一声双双抖开来时，银光如蛇一般疾速游动。


    铜盘带着风声砸向水晶珠帘，那疾劲的手风将帘子削断，随即扑面砸我们身后一直侍立着的两个内监，同时，红衣女子手中的剑已经快如闪电、势如惊雷般向我们迎面刺去。


    殿中顿时有人大叫一声：“有刺客！护驾！”继而是一片慌乱的尖叫声。我眼见着对面的女子飞身刺向我的咽喉，不由的闪身一躲，只听“啵”的一声，软剑径直刺入我的右边肩胛中。

亲们，下午我去拔牙了，现在回来补上今天的章节，呼，好痛！




夜宴流朱（5）

幸好我为求谨慎起见，提前穿上了软卫甲，那软剑力度虽大，但是也只是刺穿了表皮，随即被那软而坚韧的甲丝缠住，红衣女子双目凶狠，脸上似有无尽怏气，手上用力却也不能立即将剑拔出来。


    “咣当！”一声闷响，原是那两个黄铜盘子中的一个被我身后的壁刻重重击中。“锵！”一声清楚的金属交碰声响起，是铜盘又被飞弹到殿中的蟠龙雕花铜柱子上，火花四溅。


    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那“锵”地一声余韵还飘荡在空气中，震动着殿内所有人的耳膜，原本晕昏的人们愈发迟钝起来。


    我想起白叟当日对我说过，这件甲衣最为精妙的是，能够在短时间内以极细的金丝将对方刺过来的剑锋缠住，从而为主人争取逃命的时机。


    但这衣服只能包裹住我的上身要害部位，如果对方强行将剑锋从侧面拔出，那么……只要改攻我的头颅颈部，我还是必死无疑。


    这样一想，便开始祈求白叟快些出现。


    谁知就在此时，殿中响起一阵贯彻九天的箫声。那声音来的非常奇异，高亢悲壮、奇异悠长，宛如长虹贯日般破空而出、直冲九霄而去。紧接着，大殿之外突然涌入十来个身着宫装的内侍。进得殿来，便纷纷亮出手中的长剑。


    箫声扬起，大殿上所有的人都顿时一阵头晕目眩，摇摇欲坠。我连忙用双手捂住耳朵，前一刻真的就要觉得耳中响起一阵欲要破裂的声音。


    红衣女子见我以手捂耳，嘴角便是一丝阴冷的笑意。她身形转动，双手合力对我说道：“想不到你还能寻来软卫甲这样的宝贝护身，只是，我等今日奉命而来，一定要取了你的颈上人头回去交差不可！”


    我心中大急，一时却想不出什么办法，白叟的身影并未及时出现在我面前，令我在慌乱惊恐中感到一丝无奈的绝望。侧开脸，看见身边的凌靖已经仓惶躲向大殿巨大雕龙刻凤的壁雕，侍立在他身边的侍卫姚良拼死与那前面的红衣女子对持。


    再一看时，那侍立在左右的太监中有一人仓惶而逃，妄图从这剑光刀影中逃出生天，不想经过红衣女子身边时，正好被她往前一伸的侍卫刀刺了透胸而过。


    姚良趁机回头对凌靖说道：“陛下，快下去！”他示意，凌靖走下大殿，混入殿中乱成一片的人群中，以免目标太过明显。


    凌靖点头，他这会子酒也醒了，望向我时见我正被刺客以软剑相逼，于是大叫了一声：“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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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到他的呼喊，回过头来，却见得他此刻的样子也是异常狼狈。于是苦笑道：“不用管我，你先下去罢！”说罢，狠下心来，以双手死死的按住剑锋，叫那红衣女子转动不得。


    那软剑锋利无比，这一握之下，我的双手顿时血流如注，指尖传递过来一阵锐利的疼痛。




夜宴流朱（6）

我咬住牙根，只是双目死死的望着眼前的这个红衣女子，双手的剧痛却并未使我产生怯意。我知道，只要一松手，自己顷刻便要身首异处。


    我并不怕死，生离死别于我来说已经太过平常。只是，我如何能甘心这样糊涂的死在一个刺客的手中？


    我们就这样对持着，只是对方的实力远在我之上，她见双手合力尚且不能将剑拔出，于是咬了咬牙，腾出一直右手，迎面就一掌击向我的颈部。


    我见了她的双手筋脉暴突，知道自己要是被击中，只怕立即就要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于是心内大俱，凄楚的叫了一声：“救命！”头往金案的一旁侧倒，发髻上的金钗掉落于地，只听“叮咚”一声清响。


    但这女子的手并没有伸到我的颈部，只听见“噗”的一声，便有热热的鲜血在她胸腔内喷出来，鲜血落到我的脸上，激起一阵热热的暖流。


    原来是白叟顺利赶到了，他的短匕刺入女子的后背，手法干脆利落，顿时毙命。


    我在惊惧中大叫了一声“啊！”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女子就这样死了？再环顾四周，哪里还分得清楚谁是刺客谁是宾客？


    “啊～～～～啊”


    声声尖锐刺耳、声嘶力竭。


    嫔妃、太监、宫女，也分不清是主子、奴才，众人到处乱窜，四处尖叫着、奔逃着。


    整个锦绣流朱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我顾不上手上的伤口，任由鲜血淋漓的滴下，只是看着眼前纷乱成一片的人群，看的目瞪口呆。


    白叟助姚良撂倒大殿金案边的另外一个刺客，随即拉了我的双手，匆匆将我卷到大殿的一个巨大花架后面，将手中的匕首递给我道：“你在这里呆着，不管怎样都不要出来，拿这个护身，我去开殿门杀了那些个小鬼带你出去。”


    他随即转身离去，衣带生风一般的矫健勇猛，我想叫住他帮我救了凌靖出来，可是话要出口时，才发觉自己现在根本就搞不清他在哪里。眼前四散奔走的人群中，哪里有他的身影？


    那前来献艺的四名舞姬中已经有两名死于白叟的剑下，另外两名已经在殿中杀了不少人，剑光到处，地上便是殷红一片。众人一见鲜血飞溅，殿中更是惨叫连连，混乱不堪。也分不清是主子是奴才，一个个连滚带爬，哭声震天。


    白叟出去不久，便将父亲也送到我身边，又嘱咐我道：“眼下殿中情况太乱了，我们恐怕不能由殿门出去。宫中侍卫队已经赶到，只是被几个高手堵在了门口，一时进不来。”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他只能保护我们的安全，其他的人，一概都顾不上了。


    我一时情急，脱口而出道：“那陛下呢？”


    我终究不能做到忘情啊，尽管我已被伤的这样深。




夜宴流朱（7）

白叟闻言，眉间便是一皱，大声对我说道：“事到如今，你还要顾着他的安危？他自己倒是先扔下你一个人跑了？”神色间，是大大的不屑和不耻。


    对于我和凌靖之间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于他的内心里，只怕也对凌靖大有想法和不能苟同。


    我想到他仓惶走下大殿时的身影，鼻间一阵酸楚，不争气的眼泪便大颗大颗的涌了出来。少顷，还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对白叟说道：“大哥，我知道你也是心里替我不平，只是，他无情我却不能无义。刚才那样的情形，他也是无奈的，若是可以的话，我却还是愿意能够救他一命。”


    父亲在我身边替我查看手上的伤口，他最后也说了一句：“白叟，就当你这回行侠仗义了吧！你要是真的不救，只怕她以后这一生都会不安的。”


    白叟无奈，最后只能顿了顿足，长叹一声道：“这样，那你就跟在我，我们进去殿中四处找找他。”


    我欣喜，握住了手中的匕首道：“好！”不料这一用力之下，手中的伤口痛不可挡，一时止住的鲜血这会又重新涌了出来。


    白叟割开了自己身上的内监宫服，用两个袖口将我的手紧紧包裹住，鲜血总算是暂时止住，但匕首我却不能再握了，只能徒手跟在他身边。反正，我穿了护甲，只要不被人割了脑袋，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一路奔进殿中纷乱的人群中，最先见到一身华服的德妃正在惊惶失措的躲避。她原本坐在我的下首第一张案几，刺客杀到时，最先是冲我和凌靖动手。


    她原本是一直向后退的，瑟瑟的蹲在殿中的金色铜柱后。这会儿殿中人群四散奔走时，她的容身之所也有刺客杀到，于是她刚站起来，就被人踩住了裙裾。


    一个趔趄，随手扶住旁边的一个人，这才没有摔倒。可是还没有等站稳，身后似乎又人推了一把，顿时失去平衡，滚落在殿中羊毛织就的华毯之上。毯上有新鲜的一滩血液，将她满脸染了个通红。


    她大惊之下，刚要爬起来，一个刺客眨眼就到了眼前，明晃晃的钢刀眼看就要落下，德妃心胆俱裂，惨叫一声，猛地拉住身边的那人往前一送。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震耳欲聋，随即嘎然而止。是郑嫔！




夜宴流朱（8）

我想不到看似柔弱的德妃竟然也有这样狠心，而刺客这一刀下去，郑嫔却被生生拦腰削成了两截，立时香消玉殒。


    腰身断落时，大量鲜血喷涌而出，恐怖的情景将德妃吓的当即昏死了过去。


    我见此心中却是更加担心凌靖的安危，一面祈祷他不要有事才好，一面仔细搜寻一切金黄的身影。


    白叟拣了地上的一柄长剑，一面将撞到身边来的刺客快速收拾掉，一面还要留心照看我的安全。我们背对背走着，他用一只手紧紧的拉住我的衣袖。


    这时，殿外的侍卫队已经将堵在门口的刺客全部诛杀了，数十人分了两列冲进大殿，为首的侍卫手持佩剑，高声喊道：“臣等护驾来迟，请各位主子不要再奔走，以便臣等辨认刺客！”


    他的声音倒是高昂，只是殿中的刺客不停手，似杀红了眼的死士一般，其他嫔妃和侍女们又哪里敢停下来等他辨认？于是，呼喊过后，慌乱依旧。


    我却被他这想法激起了一个主意，拉了白叟的衣袖，示意他将我送到大殿正中的圆台上。这个圆台是用华丽的水晶石砌成，离殿中地面大约有一人之高，原本是修了用来做宴会时，供舞姬单人进行表演的。


    白叟将我双肩扣住，脚下一用力，便轻飘飘的掠了起来。一眨眼间，我已经站在了那个只有两尺见方的圆台上面。俯视下去，视线顿时清晰了起来。


    姚良护着凌靖退到大殿的东侧脚里，他的身前有两个刺客轮番攻击着。姚良的武艺不差，但是在这一对二的车乱战中也觉出有些颓势。凌靖惊恐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好在那两个刺客似乎也不急于求成，手上不间断的攻击着，一时也未曾伤到他。


    突然，一个红衣女子闯进了他们的厮杀中。来人手上动作极快，几下就将姚良与凌靖逼入大殿的死角。凌靖大叫了一声“护驾！”便要再次逃离。


    我正要指了方向叫白叟前去救他，不想这时沈妃的身影却突然扑了过来。她以自己的身躯护住殿角的凌靖，一面拉着他仓惶奔出来。


    红衣女子本来眼见就要得逞，想不到这个挺着肚子的孕妇却突然间跑了过来，还挡在了凌靖的身前。她一怒之下，手上剑锋一转，便生生的刺向了沈妃。


    亲们，明天继续，我要休息了，呜！牙好痛啊！


    明天咱们开始虐沈妃！




夜宴流朱（9）

此时，大殿中门大开，众多侍卫手持长剑立于殿外，两队精锐人马已经进入殿中平乱。


    夜风流转，穿堂风吹灭了殿前的宫灯，更显天幕一轮寒月明。


    红衣女子手中的长剑直直刺入沈妃的腹中，我隔着老远也听见“噗”的一声，正中了下腹的位置，鲜血四散溅开来。凌靖站在沈妃的身后，见她为自己挡了这一剑，一时情急也抱住她大叫了一声“沈妃！”


    这生叫唤将殿中的侍卫视线集中到这个殿角来，顷刻间便有数位大内高手飞身扑将过来，在凌靖的身前围起一个包围圈。红衣女子一剑既出，更无收手之理，剑锋一转，自沈妃的腹中抽了出来，便继续与身边新进围上来的侍卫打斗。


    “……你……”我脚下一动，几乎就要扑下圆台来。一旁的白叟见危险已除，生怕我自高台上摔倒下来，慌忙抢上前去将我扶住。


    我辗转犹豫，眼见沈妃一身鲜血缓缓的倒在凌靖的怀里，凌靖紧紧抱住她高声大叫“御医！御医！”那样的神情，含了多少焦急、多少深情…...我仿佛想要唤，数度张口无言，终究只得一个“你”宇。


    这一声，生生咽下了许多苦涩和不甘。


    沈妃忽然缓缓转过身来，窗外月光淡淡撒在她的脸上，模糊成了眼底朦胧光晕。“陛下！”她最后凄楚的唤了一声凌靖，似乎用尽自己全部力气一般，继而倒在凌靖的怀里昏死过去。


    但我明明看见，她的脸转向我所在的方向时，嘴角浮上了一丝冷冷的笑意。是我看错了么？


    凌靖满面悔恨羞愧的将她紧紧抱住，十指紧扣．掌心交合。


    我就着圆台的方寸地方就地蹲了下来，殿外有更多的侍卫冲进来，刀戳声，哭喊声，荡在流朱殿中，宛如冤鬼哀泣。


    我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好笑起来，自己这么费力地想要看见他的身影，可是他眼底哪里能够看见我焦急的神情分毫？那个曾经在我耳畔轻声细语承诺着“我要呵护你一生“的男子，此刻心中焦急的却是另外一个爱他的女人吧？


    我的眼神越过白叟关切的脸色，看向后面，那大红洒金的长帘还是稳稳地挂在梁上，“吾皇万岁”的烫金大字被血染红了一半，异常妖异鲜艳。




夜宴流朱（10）

当外围的侍卫大军带着人赶到大殿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只余下一片狼藉的大殿，诉说着刚刚这里发生过怎样的一场激战。


    十几名刺客倒卧在地上，每个人身上都有着大大小小十多处伤痕，深浅不一。四名献艺的舞姬倒卧于血泊之中，原本紧身的彩衣破碎褴褛，尸首血迹斑斑。地上遍布着残肢断臂更加的触目惊心，不仅有刺客的，还有不少惨遭横祸的宫妃侍女的。


    殿中原本整齐华丽桌几都散乱一片，雕花盘丝的银烛台被推倒在地上，只有满地的摔碎的碧玉瓷片中那一朵朵红梅依然静静绽放其间，映照着绣金线的地毯上慢慢洇开的血迹，这让我有一瞬间的错觉，自己所在的是一个刚刚被灭亡了的国家的宫室。


    一些劫后余生的妃嫔和外命妇看着眼前的景色，惊吓地面无人色，直打哆嗦，有些还需要宫人扶持着才能勉强站稳。她们都是深闺之中娇滴滴的大小姐，一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血迹不过是绣花针扎破手指头的那一点儿血珠子，哪里见过眼前这种地狱般的景象，紧张逃命的时候还来不及有什么感觉，眼下安全了，放松下来，当即就有不少人吐了出来。


    我在白叟的搀扶下跃下了那个高台，见了凌靖安然无恙的抱着沈妃，他的眼底早已想不起我的存在。于是，压下心底的悲伤，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周身。还好，衣服上只是染上了血迹，发髻有些散乱但并不是凌乱不堪。


    眼前的局面太过混乱，需要马上进行妥善安排。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的走到凌靖的身边。右侧的金案已被方才的乱刀砍断，只留了一地的残骸。我望向凌靖怀里的那个身影，血迹顺着裙裾洇散开来，刺得人眼睛发烫。


    “御医！御医呢？！”在凌靖尖锐的喊叫声中，气喘吁吁的御医们终于赶到了。穿过地上重重的尸体与殷红的血河，赶到凌靖面前俯身下拜。


    “御医们免礼吧！救治伤者重要！“我清声下令，随即指挥周围的几人将地面上的障碍物搬开，留出一块空地来，让沈妃平躺下来。


    凌靖这时才看见我的身影，他望了我一眼，唤了一句：“丽华！“随即又低头去查看沈妃的伤势。




轮回

御医们围着沈妃将伤口处撩开来看了一看，随即满面难色。我在那被掀开一角的衣衫内看见伤口开的不大，但是却似乎正中了子宫的位置，鲜血不断的自红红的洞口流出，片刻就将身下的金砖地面染了个通红。


    看来沈妃需要马上进行清疮缝合，否则就会性命不保。


    可是眼下殿中的情况，受伤的人到处都是，似乎每一个主子似乎都需要救助和安慰，而那些宫人也捂着伤口不住的哀叫着。


    白叟已经在刚才混乱平息后，悄无生息在大殿门口处走了回去。我不得不高声下令，未受伤的宫妃们立即回到各自的宫室，伤患的人员自然按照伤情严重程度等待着御医的诊治。


    御医向凌靖回禀道：“陛下，沈妃伤势严重，需要立即进行手术将伤口处清理，否则恐怕性命难保。”凌靖一听之下更是惊怒不已，末了狠狠一声暴喝道：“那还等什么？还不快些进行医治？”


    我想他此刻必然是急昏了头，也许自幼长于宫廷之中，他也从未经历过今日这样的变故吧！心中虽然万般不愿，最后还是走上前去，对他轻语道：“陛下，沈妃的伤在腹部，此地不宜进行医治，还请转到偏殿室内去吧！”


    凌靖抬头看我，一脸迷茫和不觉。我叹了口气，对左右的侍人道：“马上将沈妃抬到偏殿去！”御医们长抒了口气，向我拱手后跟着一起去了偏殿。


    我先一刻还以为沈妃是故意博取凌靖的温情才做的这出苦肉计，但她的身体被侍人们抬上担架时，我却发现似乎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她的血流不止，隔着担架也能大片大片的滴落下来。整个人脸色是惨白的，那种死一般的颜色，让凌靖和我心里都是一阵哆嗦。


    短短的几个月中，已经先后有人离开了这个世间，唐婉、祖父……难道今晚沈妃就要葬身在这里？我咬了咬下唇，见得凌靖的身影仓惶的跟在担架的后面，最终还是迟疑着跟了上去。


    偏殿中一切照旧，仿佛还是唐婉临死前的那般摆设。我冷眼望了望昏死在床上的沈妃，心中暗暗道：“若是上天有心饶恕你对唐婉所做的罪过，让你今晚侥幸死里逃生的话，我也不会暗下黑手。要是你自己罪孽深重不可原谅，那么你便一路好走罢！”


    这是你们之间的轮回，一切都看你自己的命了！


    宫人们端上洁面的热水，将银盆高高举在我面前。我一低头，却看见自己双手紧紧绑着的染满血迹的衣袖，这时才觉出手心火烧火燎一般的剧痛起来。




一线

殿中血气太重，连空气里都隐隐浮出一股阴暗的腥气。雪白的曼布帐子升了起来，将沈妃的上身和下身全部隔开，御医们请求我们移驾到外面等着。


    如此一来我们只得双双起身坐到了外间的高椅之上，温先生留下的那名医女暗云也赶了过来，为我包扎手上的伤口。撕开缠绕的布层，我才发觉自己的伤口非常的深，几乎连掌中的骨头都清晰可见。


    十指连心，这痛来的极为强烈。我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呼了一声：“好痛！”暗云看了我一眼，继而轻声道：“奴婢马上去给您煎止痛药，一会就不痛了。”


    凌靖焦急地站着，看向偏殿门口垂下的珠帘，里面不断有侍女端着一盆鲜红的血水走出来，但是昏死在床上的沈妃却是一直没有任何声响，整个殿中寂静的让人不安。


    夜色愈发的黯淡下去，殿中久久没有传来回报。凌靖一时耐不住烦躁，便命人进去传了一名御医出来问问情况。不多久，何御医一脸揣揣不安地走了出来。


    “怎么样？”凌靖迫不及待地问他。


    “这个……蒙皇上鸿福齐天保佑，那一剑正刺中沈妃娘娘的下腹，原本不是要害部位，掌医女官也已经将伤口处理了，只是……”何零抬头看了看凌靖的神色。


    “只是什么？”凌靖追问道。


    何零缩了缩脖子，鼓起勇气继续道：“只是沈妃娘娘刚好有孕在身，这一剑正好刺穿了子宫，胎儿已经立即不保。而且，娘娘的子宫恐怕也难以保住……”


    “那就是到底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凌靖着急地问道。


    何零头低的更低了：“这个……卑职也不好说，娘娘身体一向弱，如今又受了这样的伤，若是摘除子宫后不能止住血的话，恐怕……”


    “你的意思就是说，她不一定能够醒过来？”


    “如果娘娘醒过来，一切都好说，如果醒不过来，这个……要等到两天之后再说了。”听出凌靖话里的寒意，何零打了个哆嗦，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完了。


    凌靖狂躁不安的情绪似乎一瞬间黯然下来，他面无表情地道：“也就是说，两天之后如果沈妃还醒不过来的话，那她的性命只怕就要……”


    “回禀皇上，就是如此。”何零道。


    凌靖的身形不易察觉地晃了晃，沉默了半响道：“朕过去看看。”何零慌忙跪倒：“不可啊，陛下是万金之躯，殿中此刻血腥冲天，只怕要玷污了陛下的圣眼……”


    凌靖一脚把他踢开，自顾自的掀了帘子走了进去。我乍一听说之后，也是半响回不过神来。见了凌靖进去，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一起跟了进去。


    好歹，就是出于表面的情分，我也该进去瞧瞧。




晋封

沈妃此时脸色惨白一片，更加有一种悲绝动人的情致，凌靖的脸上一阵心痛，也许眼前的女子就这样睡着永远这样也不会醒过来了，从此阴阳两隔。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晨曦的第一缕光芒已经隐隐洒进紧闭的殿中。


    “皇上，”福禄公公在一旁轻声说着：“太后那边又叫人过来了，您看……是不是……”


    凌靖已经在这里默默地站了很久了，我立在他身后不远处，觉得自己真是异常的疲惫。


    “好吧，朕这就过去，”他顿了顿，道：“先叫人去太后那边传个话。叫她老人家不要担心。”


    他回转身，看见我手上的纱布，又望了望我的脸色，轻轻道：“来人，送皇后回宫休息吧！今夜想来你也累了。”他的双眼在我面上停留的时间不长，很快又转身关注于沈妃了。


    我心中浮出一阵苦笑，继而又是狠狠的骂了自己一句：“犯贱么？就这样还不自己回去歇着？要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爱的不可开交才死心么？”


    心中有气，便转身就走。眼前突然一阵眩晕来袭，便依着墙壁歪了一下子。凌靖背对着我沉默了片刻，很快又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吩咐道：“传朕的谕旨，沈妃救驾有功，晋为……正一品淑妃。”


    侍立在旁边的上阳宫的宫人连忙跪下道：“奴婢们替主子谢皇上的恩德。”


    “恩德……？”凌靖仰天自嘲地笑了笑，意兴阑珊地道：“起来吧，好生伺候你们主子。若是朕的恩德真的能够庇佑人就好了……”语音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意味。


    说罢，命人将我护送回瑶元殿，自己领着福禄回去早朝了。


    我想不到凌靖会对沈妃受伤的事情如此在意，他甚至连商量都没有就将沈妃给晋封到了淑妃。但事已至此，我也不好公然反对。想起父亲身上还担着京畿守卫的职责，又开始为他一会在朝堂上的处境担心起来。


    走出流朱殿时，正好遇上哭的稀里哗啦的阿满。我见她满脸通红的，见到我两眼放光，简直就有几分粗陋的样子，不由的低声拉住了她：“你疯了？这会子是什么时候？你要见他，也要等会私下里找机会再见。”


    说罢，将她强行拉出了大殿之中。两人相扶着，缓缓走回了瑶元殿。




云州之乱（1）

果不其然，白叟带来消息：凌靖在朝堂上大发脾气，命人立即前往云州将夏王凌泽押送来京受审。宿京卫队大军，兵分几路，已经全城戒严。


    凌靖的震怒我可以理解，自从北唐建国以来，至少三代以内的君王，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堂堂天子被人用剑指着鼻子，在明晃晃的刀光剑影中逃窜的经历，这样的事情说来太过不堪。


    所以与之而来惩罚和处理也迅疾凌厉地展开，刺杀时间结束还没有一个时辰，众多的的官员匆匆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起来，发生这样严重的危及皇室的事件当然没有让他们继续安睡的时间了。


    很快，京城府尹，大理寺，刑部，京畿卫以及相关的部阁都开始汇集在各个衙门里讨论忙碌起来。与这次刺杀有关的宫中人员，像负责护送舞姬进京的夏王府随从等人，立刻被下狱严刑拷打，连那一晚值勤的侍卫都受了重责，被革职责打的无数。


    禁军则奉令冲上街头，全城戒严之余挨家挨户搜索着有嫌疑的地点。


    朝堂之上，群臣对着皇帝的震怒个个都是心惊胆战，唯恐事情牵涉到自己的职责之内，对于相关责任都是避之不及。


    倒是父亲，竟然诚恳向皇帝请罪，自责对于京畿守卫松懈，导致刺客混入京中竟然不觉。他这一请罪，倒是叫凌靖感到为难不已。祖父刚刚去世不久，他便是再有怒气此刻也不敢拿韦氏来开刀。最后，还是沈晔出面，向皇帝陈情道：“韦大人职责乃是京畿守卫，但是刺客却是夏王府的随行，既然是得了大内的允许进的宫，想来韦大人原也是无需自责的。”


    一番话，说的凌靖频频点头，沉吟之下，便下令将内务府负责筹办这次宴会的内侍抓了审问，一面又派人向我传旨，说是要我前去蘅芜殿审讯德妃。


    我听了这话好不恼火，对这沈晔这样故作好人感到暗恨不已，又对凌靖的心思感到心悸。这舞姬表演原是我说服德妃上了目录单子做御前献艺的，这会子叫我去审讯德妃，岂不是叫我自己往自己脸上刮一巴掌？


    心中怒气喷薄，便对着来人厉声道：“本宫手上伤势不轻，如何有精力去审讯德妃？陛下既然疑虑后宫之人牵涉此案，还请陛下派了大理寺官员来查便是！”


    来人与我身边的左右侍女均是愕然，似乎我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但我宁愿让这句桀骜不驯的话传到他的耳中。心里已经开始渐渐清楚，这是一场盛大的阴谋而已。


    夏王当日送舞姬进京时，他便当面与我商议过此事。我以为他心中对于谋夺了兄长的皇位感到歉疚，于是便好意劝他与夏王重修兄弟之谊。他当时缄默了片刻，复才点头道：“我已经派人对所送的舞姬仔细摸过底，确实只是舞艺出众的伶人而已。如此，便允了罢！”


    刺客绞乱被平之后，才发现那四名女子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东瀛忍者，面上附着的，正是那几位舞姬的面皮而已。


    很明显，夏王护送进京的舞姬没有问题，这些刺客，是在宫中或者未入宫之前实行了偷龙转凤之术。但他现在这样的作为，却是将一腔怒气全部撒向了原本可能无辜的夏王。


    前去云州逮人的内侍身上揣着的圣旨言：“着将夏王凌泽火速押解进京，但有不敬，立斩无赦！”这样凉薄无情的话，在他的笔下蜿蜒而就。


    然而，我的话传过去几个时辰了，他依然没有任何旨意。




云州之乱（2）

倒是德妃在傍晚时分迎着暮色走进了我的殿中，她一身素净，头上钗环皆除，只余了一张惨白的面色，还有一脸的惊惶跪在了我的面前。


    “娘娘！请娘娘开恩，救救臣妾！”说罢，竟然涕泪齐流。她俯身拜倒，拖着我的裙裾不肯松开。


    我想起她在大殿中将郑嫔那样狠心一拖，就导致了郑嫔的身首异处，心中微微一颤，不动声色的命人将她扶起来说话。德妃起身后，便一直斜坐在我对面，不停的抽噎着。


    我心中对这虚假的做戏感到不齿而又不屑，任由她哭了半天，只是冷眼看着，过了半响才示意侍立在身旁的阿满将手中茶盏放到黄梨木案几上，对着她说道：“本宫正想找妹妹过来商量一下郑嫔妹妹的后事呢！想不到这会子，妹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德妃听到“郑嫔”二字时，不由的浑身颤抖了一下。她很快又以丝巾掩面，再次悲泣了起来，一面哭，一面道：“娘娘请恕臣妾失仪之罪。实在是，臣妾一想起那些死难在大殿中的姐妹和宫人，心中便止不住难过……”


    几宫的嫔妃中，郑嫔尸横当场，沈妃被刺伤，何嫔右手被砍掉半个手掌，只有德妃姜氏安然无恙。她只怕是听到风声说是陛下要责罚，于是便立即跑来我宫中祈求自保。


    我恨不得命阿满将手中的茶盏劈头盖面摔向她的脸上，再叫人将她拖出去打上几十大板，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作出一脸和颜悦色道：“谁说不是呢！郑嫔妹妹真是命苦，也不知道她运气怎么这样不好，竟然生生被刺客拦腰削了下来。本宫听说，有宫人看见，当时是有人在旁边拽了她一把，才将她送进了刺客的刀下呢！说起来，这人还真是阴毒无比。他日若叫大理寺查了出来，非要重责不可！“


    德妃的脸在瞬间失去了颜色，变得仿似一张无字的白纸一般。她脚下一软，便跪在了我的面前，口中哀道：“娘娘！”


    我看也不看她，只叫阿满将她在我的裙裾边请开。德妃一脸无状，片刻后怅然道：“臣妾是无辜的！此事，此事真的不关我事，都是……都是……”她似有难言之隐，又似鱼骨在喉一般，两眼泪光的望着我。


    我心中一震，突然想到什么，难道说？德妃确实知道其中的隐情？


    呼呼，大结局啊，搞得我每天精疲力竭，都是拼字惹的祸！




云州之乱（3）

我最终还是起身虚扶了德妃一把，命她好生坐下，若有什么委屈，但对我讲来无妨。


    德妃抬起头，一双眸子哭的两眼红光，看起来这女子真是能做戏。我心中不动声色，知道她的话未必可信，但于今之计，但听也无妨。真相究竟如何，还要靠自己用心去查才能知道了。


    果然，她示意我遣散殿中的侍女，只留了我们两人单独叙话。片刻后，才迟疑说道：“这回进殿表演的舞姬，原本臣妾也见过，生的确实美貌，因此臣妾才动了私心，只是怕陛下一时看中了，要留下来宠幸。因此，才过来讨娘娘的示下，是否用其他节目替了。”


    我点头，并不接口。心中只是更怒一层，这个女人，竟然这样就想将我也一并拉进这个深渊里？只是，可惜的是，你并不知道，陛下其实是知道整件事的元末的。罚不罚你，只在我一念之间罢了。


    她看了看我的脸色，继续往下说：“臣妾因为一时私心，所以便在献艺前几天借故将这几名舞姬送到慎刑司责罚了一顿，命宫人对其施了刑，又拘禁了一夜。臣妾心想，若是她们到时候跳不了舞，自然就不能上殿献艺了。”


    我抚眉，心中暗叹眼前这个柔弱的小女子好生的勇气和决断，继而温言问道：“跪了多久？你罚她们跪在哪里？”


    德妃颤巍巍道：“臣妾，臣妾命人将她们带进了涟漪宫中施的责罚，而后，便让她们在涟漪宫中过的夜。”昭仁皇后去世，中宗下旨将涟漪宫空了出来，每日打扫，但不许任何人靠近或是呆在里面。


    现在的追查结果，一致认为这几个舞姬进宫时是如假包换的普通女子之身，因为是州府敬献的美人，宫中的嬷嬷在进宫时就仔细验过身子，确认是完羹才可有资格御前献艺。


    此中内情，行刺一结束，便有检验司的掌事急忙过来向我回禀了情况，并将当日负责验身的两个嬷嬷，召来一一细述了情况。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女子是在宫中被人杀害之后，才被取下的面皮。刺客以她们的身份，精心做了这么一场叛乱。


    白叟对我说起截取人皮之事，此乃江湖秘技，但一般的武林正派却不屑此道，能行此恶招着，通常都是些邪教中人。此术最难的，便是要在对方性命尚存时，以非常锐利的刀锋挑破天灵盖，然后以迅雷之势将整张面皮截下来。


    如此得来的人皮面具，经过精心粉饰，远观近看，皆与其真人没有太大分别。加之是夜晚献艺，浓妆艳抹之后更不易发现破绽。


    我当时听得全身一阵哆嗦，想不到世间竟然还有此阴暗之术。但是今日，迎着冬日的暮色端坐在瑶元殿时，心里的寒意却一点一滴的分外透骨。


    我已经隐约猜到，能够在宫中行此冒险之事的，绝不是德妃这样的嫔妃。里里外外，都计算的分毫不差。那几名刺客看似冲着凌靖而来，但是细想之下，武艺如此高超的忍者却始终不曾伤到凌靖这个主要目标的分毫。


    反而是诛杀我的那个，剑剑凶狠，招招夺命。


    我呆坐在紫檀木高椅之上，任由霞光照射进来晃花了自己的眼。心里，却无比清晰而又无比残忍的意识到了一个模糊晦暗的真相……夏王与我，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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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之乱（4）

我怔住了半响，直到德妃再一次唤道：“娘娘，”我才醒悟过来，自己还要先安抚了眼前这个女子再说。


    我示意她将我身边的茶盏拿起来，她飞快的起身，恭敬的将茶杯捧到我的唇边。我再偷眼看了一下她的脸色，显然已经没有刚来时那样紧张了。


    奉完茶后，我沉吟一会，复又向她问道：“第二日，你的人前去涟漪宫中带人时，就没发现什么异常么？”我猜测就是在涟漪宫中下的手，那么几名舞姬的尸体，应该也被藏在宫中，想来还不曾偷运出去才是。


    德妃一颦眉，便颤声道：“臣妾就是想向您回禀此事。当时臣妾身边的侍女前去带人，出了涟漪宫的大门之后，见其中一名舞姬裙子上有血，于是便厉声斥责了几句。正当宫人要以失仪之罪将其交给慎刑司再次责罚时，见到太后宫里的内侍总管李全带人走了过来。”


    “哦？”我眉间一挑，果然与周氏有关。


    “李全当时走的很是匆忙，见了臣妾的侍女正在训斥舞姬，便上前申喟了几句，说是陛下的生辰乃是天大的喜事。若因这等小事败了陛下的兴致，问臣妾可担当得起？于是，臣妾的侍女便慌忙退下了，臣妾惧怕太后斥责，所以依旧将几名舞姬送回教坊中练习。”德妃说着，咬了要自己的下唇。我深知，她的心中必然也是怨愤周氏的。


    当日选秀，永和公主巴巴的找了她们几位世家千金来，却没有顾及到姜氏的父亲原本与我父亲就是文友，两人同朝为官，私下里却是不错的朋友。到后来我亲自点了姜氏留名，太后更是疑心自己为我招了一个帮手来。


    于是，一碗断子药，生生的葬送了眼前这个如花一般女子的最后绮念。既然于子嗣无望，她便只得小心翼翼的生活于这个宫闱之中。那些温顺贤良，便是她以求自保的武器。


    我感叹她与自己相同的命运，明里暗里照拂不少。她在凌靖面前得宠的时间不长，便是这德妃之位，也是我向凌靖讨来的。


    我久久不语，最后起身道：“妹妹既然信任本宫，本宫自然也不会叫妹妹失望。关于宴会之事，本宫会劝陛下不再责怪妹妹。只是一样，妹妹记着，今日之言，不可再对第三者说起。否则，便是本宫有心，想来也保不住你。”




云州之乱（5）

我的话，想必德妃也听得十分清楚。她既然要在我这里寻求保护，便会对此事守口如瓶才对。


    打发走德妃，我便匆匆派阿满去通知白叟晚上过来我殿中一趟，我要仔细查一下，背后的真相究竟还有几分端倪可现。


    如果事情果然是太后与沈妃一同策划的一起阴谋，那么，我与父亲的处境，都将变的非常危险。便是凌靖真的想要保我，只要审讯夏王的大理寺官员最后一口咬定，并罗织出一堆罪状和证据，那么弑君之罪，足以抄家灭族。


    我与周氏之间，因共同的目的而结盟为誓。最后，又因她心生嫌隙而生出仇恨和厌视。她让我断绝了生育的可能，我心生恨意想要报复。而祖父的死，她对我身世的质疑，这一切，让这些原本模糊的仇恨和嫉妒变得逐渐清晰而切齿之痛。


    她与沈妃精心设下这样一个局，便是要将我与夏王凌泽一并铲除掉。如此不计成本的巨大代价，她的心中只怕再也不能允许我安然坐在这后位之上了。


    只是，我不能断定，凌靖究竟是否知情？想到他在大殿之中仓惶失态的样子，他抱着沈妃的那种焦灼情景，我最后断定，他应该是不知情的。周氏的用意，只怕就是要利用他的不知情，从而达到手刃我的目的！


    我的冷汗渗渗而下。手指上清晰而锐利的疼痛，使我保持着清醒的思路。但惧意，与艰难的抉择，在这一刻让我犹做困兽之斗。不错，我手中还有搜魂，我可以在她们的阴谋爆发之前，便先声夺人，将周氏与凌意扬等人一并诛杀在先。


    以搜魂之势，便是查尽了天下人，也很难查到我的头上来。


    死人，是最为善良和老实的，她们再也不会，对我施以歹念和害意。但是，她们都是凌靖的至亲啊！我真的，要与凌靖走上这样诀别的道路么？


    便是得手，凌靖也无从得知，我这余生能过得了自己良心的这一关么？


    惧意与恨意使我心中如火烧一般焦灼，而步步紧逼的巨大危机，更让我无从选择。眼前金星一过，勉强将身体靠在身边的桌子上，却不慎将那茶盏碰到了地上，细瓷质地碎裂的清脆悦耳的声音传出，侍女们急忙躬身而进：“娘娘！”


    这声音提醒了我自己此时的身份，我是韦丽华啊！我的祖上，都是曾经为这个天下作出过赫赫功劳的权臣，我的祖父，为了我身后的这个后位，还有我这一生的荣耀，他做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我的父亲，还有韦云哥哥，他们都是这个皇朝的肱骨之臣，我怎么能让他们因为自己一时的软弱和自私，使他们命丧于奸人之手？




云州之乱（6）

我的路，注定只有一条。


    我承认这一路走来，我有过野心和欲望，只要是女人处在这个地步就都会有的野心和欲望。可是，我无法忍受需要用伤害他的代价完成这样的野心。


    也许，周氏就是看透了我的这一点，所以她才肆无忌惮的再三挑衅。


    我并非愚蠢的女子，许多预谋，其实若换了他人这样对我，我早就已经不遗余力的倾力反击。


    但是因为关系到凌靖，我不得不再三犹豫，最终错失了良机。


    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因为，我也只能活一次而已。我不能因为爱，而将自己和亲人的生命，就此乖乖的献上祭台。既然一定要流血，为什么非要用自己的？


    心意握定，我起身走入偏殿，看了看熟睡在襁褓中的宏儿，又细细嘱咐了几句命乳母好生照看着，殿中不可熄了炭火之类的话，最后在佛堂内坐了下来。


    清雅的檀香缓缓升起，先是幽静的小径，而后再是沉寂的宫室，一切，都在白雪皑皑的冬日，显得分外静谧。


    阿满去请白叟去了，看来一时还不能回来。我便静静的，一人独坐在这小小的静室内。


    白玉细瓷观音像摆在我的眼前，可是，这一刻，我的心里，面对着手握净瓶拯救苍生的菩萨，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杀人计。多么可笑，又是多么无奈。


    是时局，是机缘，是家族派系，是利益纷争，是不可谦让的生杀予夺，让我们最终由爱人走向生疏以及敌对。


    朝政一道，不过是制衡二字，中宗一朝时，韦家与赵家并列的时候就是如此。如果一方的势力过大，无论大的是哪一方，都是朝政不安的因素。这么简单的道理，周佩却不能真正读懂。或许，她从来就不曾懂得政治二字的份量，自然无法理解中宗的布局用心。


    乱局之中，最真实的莫过于兵权。


    眼下，韦云手中便握有天下九州近三成的兵力，我听说，虽然于朝廷中对他此次征战有颇多人予以诟病，但是在民间，百姓们却热烈的拥戴于他。


    朝中三方面的兵权实力当中，各封地的亲王手中的派系是地方的门阀势力，一旦失去了首领，马上会散乱不堪，自然期待将来有强有力的人选来重新统合。加之夏王凌泽乃是废太子的身份，朝中明里暗里拥戴他的，并不在少数。如若此次真的获罪，我担心御史不能顺利将夏王由云州押解来京受审。


    一场战乱，马上就要燃起。


    而韦云哥哥，现在应该还停留在云州边境。


    我有些犹豫起来，不知该对韦云如何言明眼前的利害关系。且他借着粮草不足，久驻云州，本来就已经令凌靖感到不满。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要面对这些硝烟战火四起的危机，所谓富贵险中求，这代价是巨大的。


    侧转身，刚好对上白叟的一双探视的眼睛。他淡然一笑：“手上的伤可好了？




云州之乱（7）

我有些怔住，片刻才想起他的身份，作为杀手而言，这样的伤口，也许根本就不值一提吧？叹口气，便幽幽说道：“你当我也是你统领的教中兄弟？这样深的伤口，御医说了，没有半个月，是不会痊愈的。”


    这话一说完，换上白叟一脸羞愧：“对不起，我，咳……”我摆手请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依旧盘腿坐在蒲团之上。


    “大哥，可有查出此次行刺之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我无需赘言，直入主题。


    白叟略一皱眉道：“嗯，已经查到了，是江湖上一个专门的杀手组织所为，这个组织，名为血滴子。此次行刺，应该是有人以重金相聘，那四名献艺的舞姬，原本是东瀛过来的忍者，想不到，竟然也被他们也收服了。只是，据我查到的消息，能够让血滴子派出死士来诛杀目标的，这个雇主，想来是拥有权势和显赫财富之人。”


    我冷笑：如何不是呢？周佩现在是太后，之前又执掌六宫多年，她自然负得起这样的代价来诛杀我。


    我忽然想到什么，于是再问：“那那些在大殿外对侍卫队进行拦截的人呢？难道他们也是血滴子成员？”凌靖生辰前夕，宫中为了筹备宴会便已戒严，但凡出入人员，需得再三验证搜身才可。也正因为这一点，周氏才只得将那四名忍者安排到舞姬进宫后才替身。


    “不是，刚刚宫内的眼线送过来情报，我已经去查过了，这些人没有一个活口留下，但是却都是宫中的高手。恐怕是他们早就有了计划，埋伏在那里，以防刺客还没有得手时侍卫队便冲了进去。只是……”


    白叟说到这里，偷眼看了看我的脸色，我睨他一眼：“难道还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么？”


    白叟不语，伸手在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我不太灵便的接手一看，原来是一张数额巨大的银票，黄金五千两！“这是？”虽然有些明白，但是我还是不敢擅自确认。


    “这是我在昨夜的大殿门口尸体中找到的，他的主人，便是这次在大殿外拦截侍卫队的大内高手的领头之一。”我细看这张银票，原来是天下第一钱庄坤阅庄的飞票。所谓飞票，便是指能够在境内九州中的任何一家分号进行兑取的银票。


    而这坤阅庄，正是韦家的产业之一。


    一切都是意料中的进展，我握着这张银票，丝毫不觉指尖传来的痛楚。端坐于蒲团之上，半响不得言。眼前的观音大士依旧温婉笑颜，但我心中的杀气却愈发浓重。


    “大哥，你回去将会中兄弟召集一下，这几日，便呆在总坛，无事不要出去行走。”我清声说罢，将银票交还给他。微微闭目，静思不语。


    “我已经准备好了，宫中内应也已经再次疏通。如果要行动，就算宫门不开，我们也能保持联络。”白叟冷静沉着，五官如刀削斧凿一般深刻明朗，眉浓如漆，棱骨分明，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长年的征战杀伐而形成的英武不凡的迫人气势。


    “不，我们此次的主要目的地，不是宫中，而是郊外的大榕寺。”我睁开眼睛，望向他。




云州之乱（8）

白叟神情依然不变，他只是重复了一句我的话：“大榕寺？”我点头，以坚定的眼神回望他。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那么，我便来告诉你，以我数十年制敌的经验来看，我们也许不妨兵分几路。”我知道，他的手中，从未有失手的一次。作为杀手，一次失手便意味着性命不保。


    我点头，将他的话细细回想了一遍：“你是说，周氏可能狡兔几窟？”细想之下，不是没有可能。如果我真的将赌注全部押到大榕寺一战，很有可能她最终是以空城计来迎接我。


    谨慎、冷静，方能使我立于不败之地。


    白叟复又开口：“不过，大榕寺，我们也确实需要走一遭。你可记得，原来曾经在携园后山的地宫中问我，这条地宫究竟有多长？可以通往何处？”


    我点头：“但那时，你并没有告诉我。”


    “那时候我不曾告诉你，是因为我自己都不是真的清楚。”他在怀里摸出一张软细的羊皮，摊开来放在我的眼前：“这是韦公在去世前几日交给我的，他将各个通道口的启封口诀，也一并授予了我。”


    我定睛一览，顿时有些不敢置信。这张地图上，位于城郊携园后山的地宫，竟然可以通入大内皇宫，还有大榕寺、京畿卫衙门、金陵城南大门……等城中几处要地。


    这？我愕然，看向白叟。他回报了我一个懂得的眼神：“这条地道，乃是太宗皇帝开国入城时由城内的内应里应外合秘密修建的，原本是用来攻城之用。后来，天下大定之后，便用机关将各个出口处都封了起来，而开启的口诀，则一直是由太宗皇帝本人保管着。至于原来那些参与修建地宫的人，”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早就已经被皇帝下旨全部诛杀了。后来太子叛乱，太宗剿灭了乱党之后，对于自己的几个皇子也开始不信任起来。于是，便将此地图和口诀，分了三部分，分别保存于御书房和乾清殿还有凤仪宫中。再后来，你的曾祖父受到太宗器重，又先后为他平息了两次皇储之争，太宗临死前，便将这个托付给了他。并且要他立下毒誓，将来韦氏之后人若要开启此地宫，也只能是秉持保家卫国的思想。若有不忠不义之举，便叫全族不得善终。”


    这样震撼的往事，在白叟述说得来时，那些血色的往昔，似乎真实而又鲜活的在我眼前一一重演。脸颊上忽然感触到一丝凉意，打断了我迷蒙的思绪。


    我抬起头来。


    原来是寒风将佛堂的窗棂吹开了一丝缝隙，有几片细细的雪花，顺着风的方向，飘落进了室内。


    我走下地来，推开窗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雪花又开始飘落了。像是一群迷路的蝴蝶，翩然伸殿开翅膀，飘飞到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又是一年的冬天了，在这个世界，我渡过了多少个冬天？又看过了多少场雪？世间的一切都变成了雪白的底幕，让人看不清楚分毫。


    “既然如此，我今日便算是替太宗皇帝绞清皇室逆鳞，用他老人家修建的这条地宫，诛杀了这挑起战乱与皇室不和的周氏。清君侧、正法度！”


    我转身在观音像前郑重拜下，一字一字的，立下自己的誓言。




云州之乱（9）

刑部的验尸结果，很快就传了出来。白叟在流朱殿外自尸体身上翻检到的银票，自然不止一张。刑部负责审理案子的官员，立即责成下属带人前去坤阅钱庄核查银票的主人登记，当然，最后得来的结果，就是韦云的名字。


    我心中冷笑，这恐怕多半都是凌意扬的杰作了，她这个公主，不当是为韦云担了一个妻子的虚名，就连金银钱财也愿意以夫君的名义存入钱庄柜上。


    如此一来，朝中风向，立即就大变样了。就连宫中，也开始盛传，皇后母家欲弑君夺位，竟然在皇帝生辰宴上聘下杀手，里应外合组织了这场叛乱。


    当德妃跪在我面前，低声泣着向我回禀这些时，我心中一片清朗无风。好在，昨夜与白叟商议妥当之后，我服下了一剂安神汤，安稳了睡了一觉。


    少顷，待德妃哭声止住了，我才意态娴静的对她说道：“如今之计，为安全起见，还要委屈一下妹妹才行。”


    说罢，我招手让她附耳过来，简短的几句话，决定了她的生死。我要留着她这个人证，以便日后真有需要时，留作指证。姜氏本来就并非什么愚钝之人，她深知自己被太后视为瑶元殿一党，若我真的倒了，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如此一来，她只得依从我的安排。


    于是，自瑶元殿回去之后，她便称病卧床。傍晚时分，自蘅芜殿中又传出德妃染了肤癜之症，御医前去请脉时，见得德妃的脸上还有手臂上，均是大块大块的红疹丘包，乍看之下，非常的恐怖骇人。


    于是，我作为皇后自当亲自前去探望。隔着屏障远远见了之后，便晓谕六宫：“德妃染病在身，需好生调养静卧。六宫有事，皆报来皇后处，由本宫亲自决断。”


    于是，又有居心叵测之人，以此事为由，将我此举说成是叛乱不得手之后，便急着收回六宫之权，以便控制宫中言行的手段。德妃，不过是被皇后当了一枚被丢弃的棋子，无辜的遭了这样一个祸害。


    而凌靖那边，两日过去了，一直没有任何旨意传来。他任由我处置宫中所有事情，甚至连半句发言都不曾有。


    当阿满将宫中这些流言汇报给我时，不由的愤愤然指责他：“娘娘，您受了这样的手伤，陛下也不曾过来探视一下。连宫中这些如此大逆不道的传言，陛下都听之任之，实在是太叫人寒心了！”


    我服下暗云送来的止痛药，手上顿时觉得好了许多。见了她这样的神态，我丝毫也不以为意，回报她一个不屑的冷笑，流言？这个宫中何时会少得了流言？谁能笑到最后，谁才是笑的最好的那一个。


    想起另外一层，我便问道：“那你有没有听说关于德妃的流言？”


    阿满有些不解，复而摇头道：“那倒没有，大家只是说，德妃娘娘是您手中的一枚可怜的棋子，现下您不爱用了，便将她丢到了一边。”


    我点头起身，望着大殿中花瓶里，那支盛放的梅花道：“但愿她也这样以为才好，否则，便是要牺牲多一条人命了。”


    说罢，以缠着纱布的手指，将顶端的那朵梅花，轻轻的拂落了下来。




云州之乱（10）

这天下午，内务府总管姚忠前来我的殿中，向我汇报刺杀事件过后宫中死伤嫔妃的善后安置事宜。


    那天的筵席上死掉的嫔妃就是郑嫔一个，宫人就有二十几个。其余外命妇有五人被杀，郑嫔死的尤其凄惨，被人一刀两段，据说事后有看到她遗体的胆小的妃嫔宫女至今还每天作噩梦呢。


    如今正是临近年关，自然不可能大肆操办丧事，惹来一年的晦气，所以尸首收敛妥当就匆匆的抬出去下葬了，等待过了年，再按照宫里的规矩补办丧礼，置备香烛纸钱，开设灵堂吊唁，请高僧来主持法事。只是正月里，肯定也是要一切从简了。


    我沉吟一会，对姚忠吩咐道：“既然不能大肆操办，也不能太过寒薄了郑嫔。她死的凄惨而又冤枉，你且请些高僧进宫来，为她超度亡魂先。丧事所需的其他事项，不可一味从简。免得叫人说，我这皇后要刻薄了淑妃的好姐妹。再有就是那些宫人，也拿银子好生安葬了去。所有支出，由本宫这里付了。”


    姚忠听着我这话，连忙赔笑道：“皇后贤德，宫中无人不知。哪有颠倒是非不知好歹的人，会在您背后嚼些这样的舌头。若叫奴才听见了，非要把她的舌头都给拔下来不可。”这老小子自从收了我那一万两银子的好处，便是小心翼翼的处处唱我的高调。


    我原本不屑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但是他是凌靖身边信任的人。他的儿子，自从夜宴护驾有功后，已经被破格提升为御前亲侍，赐号为“忠义卿”。如此荣宠，如此恩遇，夜宴当晚又正好是轮到他当值。这样的巧合，我岂能视而不见？


    听了他的话，我便冷笑道：“姚总管既然有此一说，本宫便来问你，这宫中事务，内侍宫女的言行，是不是公公都替本宫担着几分责任？如今，本宫便是足不出户，也能听到这些个大逆不道的蹄子，随意指摘散播夜宴之事。口口声声，说的什么……”我就此打住，烊装出一副气愤难耐的神情，两颊憋的通红。


    姚忠见我发难，连忙跪倒磕头，口中不住声的请罪：“奴才有罪！奴才理事不周，让皇后娘娘受了这等冤枉……”我由得他跪了半响，才开口道：“此事原本难以启齿，本宫见是你，这才多说了两句。否则，真要堵住这些个无聊的人，那还不简单？姚总管如今听了，回去自然知道如何为本宫分忧。”


    姚忠在地上爬起来，连声应道：“那是那是，娘娘但有吩咐，奴才必然舍命去为您办了来。这等小事，焉能由娘娘出面？包在奴才身上，绝不再叫这些个流言污了您的视听。”


    我见他脸上的惊惶瞬间而过，再爬起来应话时已经一脸平静，可见得，此事他必然知情。于是，朝阿满略一示意，阿满随即自内殿取了一个信封出来。


    姚忠双手接过，打开一看，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黄金一万两……”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的声音，随着他的脸型一起，在看清上面的巨额数字后，连连打颤不已。


    我有些鄙夷的看了看满脸的贪欲和猥琐之态，清了清嗓子：“些许东西，只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而已。”


    姚忠何等精明之人？他立即就想到，我必然有要事去差遣他。于是俯首拜倒：“娘娘有何吩咐？且不知奴才能否有这个荣幸为您效劳？”


    鱼已上钩，我也不再兜三转四，向四周望了一眼后，示意阿满推出去守着，压低声音道：“本宫想问你，昨日是不是奉皇上的旨意去大榕寺向太后请安去了？”


    姚忠点头道：“回娘娘的话，正是。陛下自太后她老人家出宫礼佛之后，每日都要遣了奴才去寺中请安问好。有时，还顺便捎带着东西来回。”


    我点头，微笑道：“那今日你去了么？”




云州之乱（11）

我的笑容让姚忠有些发慌，他片刻后才回答：“奴、奴才今日只是遣了自己手下的一个得力太监过去，实在是，因为今日……事务太多了。”


    “那你派去的那个内监见到太后本人了么？”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果然，对方早就备下了迷魂阵等着我前去自投罗网。


    姚忠擦了把脑门子上的汗，也不知是殿中炭火烧的太过旺盛呢，还是他心中有些心虚所致，他点头道：“见了，见了，他回来时，还给陛下带回一封太后的亲笔书信呢！”


    我立即表露出强烈的兴趣，两眼放光道：“哦？那信现在在何处？”


    姚忠两手一摊，无奈回答：“自然是在陛下手里，奴才等，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私自截留太后的亲笔信。”“那，你可知里面写的什么内容？”我不死心，继续追问。


    这下姚忠更是苦笑起来：“娘娘，陛下的信，奴才哪里有胆子敢偷看？奴才就是生了十个脑袋，也不够这罪名砍的……”他欲要唱苦，被我挥手拦住了。


    “如果本宫，要姚总管帮忙，将这封信自乾清殿中取来这里，不知你可愿意相助？”我换上一副急切而讨好的表情，既然是做戏，何妨将这场戏做的漂亮干脆些？


    姚忠立马将嘴张成一个圆形，半响后，他才结巴道：“娘娘……娘娘，这，这，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奴才哪里有这个胆子，若叫陛下知道了，奴才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奴才还有家小……”


    我接上他的话头：“如果陛下知道了，你就说是本宫的意思。陛下对本宫的情意，想来姚总管应该是不会怀疑的吧？”我欲要温言哄了他去，便将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来。


    姚忠点头，脸上依然是为难的神色：“这个，奴才自然也是知晓的。陛下深爱娘娘，自然不会怪罪。想当年，陛下还曾为娘娘割肉做药引呢！……”


    这是我心头的一个巨大的隐痛，当年的凌靖，确实不曾有负我的深情。可是如今的他，却淡漠到连我的生死荣辱都不愿过问。你可知道，你的妻子，此刻正陷入在一个怎样的困局之中？你的母亲还有妹妹，连着你的新欢一起，给我设下了一个怎样的天罗地网？


    我咬了咬牙根，心中恨怒与哀伤一并涌起。姚忠却不明所以，仍旧继续往下说道：“后来，太后知道此事后，非常震怒。老奴还记得，当日便召了陛下进宫去，看到伤口后，太后更是伤心的痛哭了好几天呢……”


    他说着无心，我却听得打了个咯噔。我一直奇怪着周氏对我的态度，怎会改变的如此之大？原来，就在此时，她已经对我起了恨心了。想来我也真是糊涂，她是凌靖的生母，岂能见着自己的儿子为了我生生的把自己的掌心肉给取出来做了药引？她心中的嫉恨，想必积压了太多太多。


    我勉强笑了笑，打断正在长篇大论的姚忠道：“既然你对本宫有把握，还需担心什么？事情办的好，刚才的那张银票，就是你的了。”“奴才，……奴才也很想有机会为皇后娘娘分忧。只是，这个差事，确实不好办呐！”姚忠戳戳手，接下来道：“再说，陛下先前还吩咐了奴才，说是一会还要奴才亲自跑一趟，他有封回信，要带给太后。”




云州之乱（12）

“既然如此，便劳烦姚总管你去将太后的那封亲笔信，还有陛下的回信，一起带来给本宫过过目如何？”


    我的目光，如春风一般拂过这张神情变幻不定的脸。又似不经意一般，在案几上那张银票上瞟了一眼。


    姚忠沉吟了一会，抬起头道：“这事，既然娘娘想要看一看，原也不是没有办法的。等会，等陛下进内殿去用膳时，老奴可以趁机，找机会将太后的那封信找来给您瞧瞧。只是，您看过之后，可千万要把信原样不动的还给奴才送回去才行啊！”


    我知道，凌靖身边的几个内监，包括乾清殿主事太监福禄，都是这姚忠的人。他在汉王府做了几年管家，与宫中各处各司来往都是密切。


    “那是自然的。本宫要那封信做什么？只是眼下，你也知道，这朝中宫里，都对我这皇后诸多诟病。本宫之所以这样做，绝对不是对陛下和太后有异心。不过是，想知道太后她老人家的一点想法罢了，也好，找机会修补一下我们婆媳之间的感情。”我说的情真意切，暗地里咬牙切齿道：“除非你姚忠真的是个好人，否则的话我一定叫你身首异处不可。”


    他连忙点头：“那是那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又怎会对自家江山有觊觎之意呢！再说了，谁当皇帝那也不如陛下当皇帝来的实在啊！”说罢，又拿眼睛去瞟我身边的银票。


    我会意点头：“你放心，本宫决不食言。只要你将信取了来，又肯依照本宫的话去做，这张银票就是你的。想来你也知道，我韦氏本非什么寒门小户之家，你的儿子与本宫的侍女阿满相好，将来本宫必然要好生准备一份厚礼来给她做陪嫁。些许黄白之物，算得了什么？”


    一席话，将个姚忠说的点头如鸡啄米一般，满脸笑意，连皱纹里都透出丝丝献媚来：“那是，娘娘的出身，自然是极为高贵的。韦家乃是百年望族，韦国公在世时，更是登高一呼应着无数的英雄豪杰，奴才等，实在是仰慕得紧。蒙娘娘不弃，愿意将阿满姑姑嫁入小的家中，老奴实在是感激的……无以为报。”


    他说的极是激动，连嘴角几时喷出了唾沫星子都不知道。我挥手起身，打断他要继续往下的奉承：“既然如此，姚总管便快去快回。本宫这里，还要做些准备功夫呢！”


    我出言送客，姚忠便慌忙躬身告退：“奴才一会就过来！奴才先行告退！”


    我点头，殿外的阿满走了进来，掀开珠帘对姚忠道：“姚总管请！”我给她递了一个眼神，复出言道：“阿满代本宫送送姚总管吧！”


    阿满做娇羞状，低低的应了一声：“是，娘娘！”


    我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流光溢彩的大殿。殿外白雪纷飞，阿满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厚缎宫装，身影看来是满满的喜悦和天真。


    我在心中暗暗自责了一下，想不到，真有把她也拖落水的一天。阿满，姚良可能并非你的良人，而我吩咐你对姚忠所说的话，也可能使他就此送命。你会怪我么？


    可是，覆巢之下，绝无完卵。我要不在了，姚良他也不会娶你的。这一切，你我都无从选择。


    我远远的立在殿外的檐下，看着姚忠缓缓的与阿满走的近乎起来。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我的猜测不错，姚忠就是周氏的眼线，他不会为了金钱走来投靠我。前些日子的那一出戏，就是为了迷惑我而来的。




云州之乱（13）

趁着姚忠来回乾清殿的时间，我坐上肩辇去了一趟上阳宫看望昏死在床的沈淑妃。


    隔着轻薄的拢花绣珠帘帐，我看见床上之人一脸的行将就木。侍女们上前去为她擦拭面容，喂侍汤药，只见那浓黑的药汁，用银勺强行灌进嘴里，片刻后又自嘴角流出了大半之多。


    御医们分了几班分别伺候在上阳宫里，我唤了一个当值的过来问道：“淑妃的病情，可有好转之势？”那御医迟疑着，朝我打了一个眼色，示意我去到外间说话。我莞尔一笑：“在此说又有何妨？淑妃昏迷了这些天，难得本宫过来看她。她若听见本宫的声音，想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心里也清楚，无论是宫里还是民间，都有一个不成文的风俗。那便是，病重之人，若是听见自己不久于人世的只言片语，便会神气消散的更快。所以，御医才请我过大殿中回禀。


    但我不允，坚持的坐在内殿的软塌上，离着她的床头只有几尺之远。我静默的坐着，那御医抵不过我这无声的威严，最后还是迟疑的低声道：“回皇后娘娘，沈淑妃的病情，微臣们已经尽力。但因她下腹的伤口正好伤及子宫，不得已的情况下，已经将宫器做了摘除。眼下看来，还是……”


    御医说不下去，为难的望了望我，很快又低下头去，那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我被快意充斥满了自己的胸怀，于是，抑不下激动，又高声重复了一遍御医的话，捂住胸口，叹息道：“如此说来，本宫还真是甚为遗憾呢！想来，淑妃妹妹与本宫差不多同时进宫。想不到，如今竟然横遭惨祸。啧啧，这刺客还真是凶狠，竟然生生挑破了妹妹的下腹，唉！摘除了子宫的嫔妃，妹妹就算可以挨得过这一关，只怕以后的时日，也是生不如死的……”


    这些如此狠毒的话，在我的嘴里毫不留情的说了出来。我复又起身，立在床前打量了一下沈氏的面容，依旧是青白如鬼一般的可怖，没有半点的生气可言。


    我放下帘帐，正要再讲几句假惺惺的客套话。忽然一侧眼，看见立在床边的侍女，正以一种哀求的眼神望着我。她是沈家的家养丫鬟，原来在韦府我也见过的。


    此刻，她含了万分的恳切和哀求望着我，咬紧下嘴唇，无声的朝我跪下，两泪双流。


    纵是我觉得自己已经是铁石心肠，看到那个眼神也禁不住被触动。


    闭上眼睛，韦丽华啊韦丽华，你看过多少比这个更加悲惨，更加凄凉，更加绝望的眼神啊，为什么此时还要再同情呢？


    难道你还不明白？


    好好看着眼前的一切，你不能失败，你不能落到像她一样，绝不能，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你决不能失败。


    再睁开双眼，我已经淡若清风，轻轻的启齿道：“摆驾回宫！“

-----------题外话：看到很多亲们留言，说是觉得女主太无能，似乎失败是注定的。呵呵呵……

大家何必着急呢？人生之事，往往峰回百转，白城赋里只是一个若隐若现的猜测而已。小说，自然是要情节曲折，一句话，笑到最后的，才是笑的最好。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得来不容易。我从来就不相信每个人都能够轻易成功。




云州之乱（14）

回到瑶元殿时，阿满已经带着姚忠在大殿等候了。那老小子一见到我，便立即躬身堆笑上前来，满含奉承道：“奴才听说皇后您亲自移了凤驾去上阳宫看望淑妃了，您可真是贤德过人。其实，这两日，陛下也就是每日遣了人过去问一下情况。左右，淑妃现在生死不定，便是看了，也只能徒生悲伤罢了……”


    我挥退四下，端正坐了，长袖一甩，打断他的啰嗦道：“信呢？”


    眼睛朝阿满一望，阿满便立即躬身上前来，自姚忠的手里，接过那浅黄色的信纸，在我眼前的案几上摊开来，我双目扫视一遍，这是周氏写给凌靖的信。大意是：命凌靖将我软禁在中宫，直到查清刺客之事。立即派沈晔为钦差大臣，执尚方宝剑赶赴云州，着将韦云带回金陵受审。南伐大军不可停滞于云州边境，因立即班师回朝……


    最后一条，便是周氏向凌靖提出，自己久居宫外身体常有不适，寒冬腊月，又临近年关，请求凌靖去上皇面前求情将自己接回宫中休养病体。


    我看完，之后便是冷冷一笑。本朝宫训，后宫不得干政，违令者斩。但周氏在信中所言，却无一不是涉及军国大事。如果此信真的出于周氏之手，那么，便是铁证如山的罪证。我只需，上陈给上皇中宗，周氏便难逃一死。


    “姚总管，陛下的回信呢？”我轻轻的扫视了一眼侍立在跟前的姚忠，且看他如何回言。“娘娘，陛下的回信在此，您可要小心点，这封口……？”


    我一笑，只是一个烫金封口而已，这有何难？清了清嗓子，方嬷嬷便自内殿走了出来，她的手上，正是一小坛子的金泥，坛子下面用炭火保温着，此时端了出来，还可看见坛内的金泥正在翻滚着。


    “一会本宫拆开口看过了，便会原样烫金封回去。如此，姚总管就不会难做了吧？”姚忠这才将揣在怀里的信封，小心的掏了出来，临了，又满面堆笑的问道：“娘娘……？”


    我心内厌恶，不动声色的朝阿满望了一眼，少顷，阿满便自内殿取了一张银票出来。她先在姚忠的手里接过信封，才将银票朝他扬了一下，复又摆到我身边的案几上。


    “等本宫看完了，这银票就是你的。”我摆出一副就是要戏耍一下他的姿态，令姚忠有些恨恨的牙痒痒。但是他毕竟还是不敢得罪我，于是低下头去赔笑了几声：“是，是，是，老奴先谢过娘娘的恩德。”


    方嬷嬷将手中的坛子放下，在阿满手中取过信封。只见她轻巧的将信封的烫金封口处放入案几上一个装着清水的杯中又快速拿起，片刻后，封口就无声的裂开了口子。


    凌靖的信很简单，字体却有些缭乱的浮躁。他在心中劝慰周氏，自己会尽快去大榕寺将她接回来，至于其他的政事，则只是一言带过。曰：儿自有打算，祈母后不必对国事忧心。


    我熟悉凌靖的笔法，知道此信确实出自于他的手中。但是，至于周氏的那封信，我却不敢断定。不过，我不能断定，却有人可以判别的出来。


    挂上一丝微笑，我朝姚忠说道：“稍等，本宫还有一样东西，要烦请总管带给太后身边的一个故人。”说罢，我与阿满双双走进了内殿。


    隔着水晶帘子，我能看见姚忠在垂手等待时，双眼几乎贴到了案几上的那张银票。我心中一阵冷笑，戏谑的想到：你倒是想的财义两全，只是我却定然不能叫你如意了。


    片刻后，我命阿满将三只金钗交给姚忠，对他说道：“这三只钗，烦请姚总管帮忙带进太后所住的内殿中。你只需，将钗子放到太后窗前的那棵榕树下便可。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去树下取走。”


    上次滴血验亲一事，红笺暗地里帮了我一把，周氏便已经疑心自己宫中有内鬼，但她并不知道究竟是谁。此次，正好借了她的手，消了她自己心中的内鬼。而这三只金钗，上面便各自在钗尾刻着一片金叶。合起来，便是“今夜三更”。




云州之乱（15）

姚忠狐疑的自阿满手中接过这三只金钗，片刻后他启齿问道：“这……？”


    我温婉一笑：“无妨，这是本宫送给一位故人的一点小心意而已。请姚总管进去之后一定注意，埋钗时不要让人发现就是，到时候自然有人来取。”


    他点头，将金钗放入随身的腰袋之中。方嬷嬷此时已经快速将凌靖的回信封好了口，仍旧交给他收好。只是，我在方才进内殿的时候，已经将太后的信收了起来，此时才对他言明：“太后的信，既然陛下已经看过了，想来以后也不会再来翻阅的。这封信，本宫便私自做主，留了下来。”


    姚忠大惊，立即跪倒磕头道：“那可使不得啊，要是叫陛下知道了，奴才可担当不起啊……”他话未说完，便有一张银票飘落下来，正好掉在他的脚边。


    “你放心吧！皇上怪罪起来，本宫替你担着就是了。再说了，你现在心里兢兢业业的，不外乎是以为本宫做不了这个主。过了今晚，本宫便要叫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天下真正的女主人……”


    我做不经意的，将话风流露了一点出来。片刻后又打住，命阿满将他自地上扶起来，捡起那张巨额银票，交到他手里。姚忠见了银票到手，脸上的神情立即就好看了许多：“那是，那是，奴才不是不信娘娘，只是……”


    他眼瞅着银票，看清了上面的数字后便急于将它折叠了收起来。我立起身，广袖一拂正祷埃涣弦滦渲腥吹舫鲆谎骼础９獠室鄣模且豢潘洞蟮囊姑髦椤?

    这珠子滚着滚着，便正好不偏不倚的落在姚忠的脚下。我欲要俯身捡起，又为难的看了看自己两只裹满纱布的手，姚忠立马放下银票蹲下身子，双手将夜明珠捧了起来，交到我的面前。


    此时已是暮色傍晚时分，冬日的夜晚来得更快更早。殿中已经燃起宫灯，但明珠的光芒在这一室明亮的灯火中，依然耀眼灼目。姚忠素来就是个贪财之人，见了这样的宝贝，岂有不爱之理？


    以他的品级，不靠主人的赏赐，哪里会有机会得到这样的明珠？我望着他垂涎的眼神，便顺水推舟道：“既然这珠子与姚总管有缘，本宫便赏赐给你罢了。这是陛下在本宫册封之日赐下的，内务府中也有登记在册。姚总管不是怕本宫私自截留了太后的信笺，给陛下知道了会责怪于你吗？本宫便给你这颗珠子，当作定心丸好了。有明珠在手，你应该不会害怕本宫到时候不出面保你了吧？”


    姚忠两眼顿时眯成一条缝，趴下身子便朝我磕了三个头：“奴才谢娘娘的恩德！”


    这时，方嬷嬷悄悄的抱着宏儿走了过来，她不动声色的用另外一张银票将姚忠放在案几上的那张，做了个调换。




云州之乱（16）

送走姚忠，眼见他手快脚快的将那张被掉了包的银票折叠了两下揣入怀里，又细细的掖了一下，确认放的稳妥之后，心满意足的以手抚着夜明珠，躬身打着千离去。


    殿外，已是宫灯四起的夜晚。


    我抬头看向远方，星际晦暗，天际苍茫。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能平静安睡的夜晚。


    白叟将姚忠给我的那封信与周氏留在宫中的一些笔迹做了对比，确认此信确实出自周氏之手。我也认真看了半天，这才抬起头满意的问道：“大榕寺那边安排好了么？”


    白叟点头：“嗯，我今儿下午就已经将地宫通往大榕寺的出口打开了，又安排了两个可靠的手下，一刻不停的守着出口。等会，只要听到暗号，便会立即行动。”


    “那绿云那边，她可有问题？”我有些歉疚，原本不欲将自己的恩怨与她这个劫后余生的人再次牵涉起来，但是最后的环节，红笺那里，还是要靠她去攻克。“


    “你放心，小云通情达理，周氏这样的妇人，她早就恨得不得了，她已经准备好了。”


    我立在殿中来回徘徊了两次，少顷，便要白叟以他上乘的轻功将此信原物送回。只是，不要放回书案上，而是直接将此物放回凌靖寝殿中的换洗便服衣袖之中。


    白叟立即领命而去，我心中有事，晚膳也是象征性的吃了一点。乳母抱了宏儿过来给我，我手上有伤，只能瞧了几眼，便匆匆打发了她们回去休息。


    晚膳后不久，便传来消息，夏王收到快马加鞭星夜赶去云州传达的谕旨，当场怒斥凌靖：“昏君无德！”斩杀了前来传旨的朝廷来使，并集结云州地方守卫大军，正式向凌靖宣战。


    而韦云的大军，便驻守在云州的边境，至今为止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我听完传报，静默许久。这个冬夜，时辰怎会过的如此缓慢！殿中的金座莲花上，沙漏的声音及不可闻的均匀滴出。“啵”的声音，似细小的水珠，滴落在浩瀚的海面上。


    睡意全无，而殿外的月色却又如此清幽撩人。衬着轻轻飞扬的雪花，营造出一个虚幻的人间仙境。


    我披上厚重的斗篷，与阿满一起来到后殿的花园中，迎着清冽的寒风，驻足于这美丽的一方世外仙池中。


    一切已经安排就绪，我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而这等待的时光，也是难熬的。百无聊赖过了无尘阁，侧身进入了花园深处，转过一丛小竹林，眼前豁然开阔。


    一道清澈的水流蜿蜒经过一座巍峨险峻的假山，在一侧汇聚成半圆形的水池，旁边开满了姿态缤纷的水仙，娇颜簇拥，层层叠叠，连这清冷的月夜似乎也变得热闹起来，一时花香流溢。




云州之乱（17）

在后花园中站了许久，眼见天边的月色已是皎洁，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的走了回来。


    回到寝殿中，依旧梳洗之后换上寝衣睡下。


    不久，便听见白叟在我寝殿的屋顶上轻轻的敲了三下，我收到暗号，立即从锦被中爬了起来。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激动，看来，事情都按照计划展开了。


    再次睡下没多久，便听见殿外脚步声响起。来者似乎人数众多，瑶元殿的宫门被粗暴的敲开，守夜的内侍慌张的声音传来：“奴才叩见公主殿下！”


    凌意扬的声音在寒冬的深夜，在风里远远传来，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倨傲与无礼：“快去禀告你的主子，就说永和公主前来有事相问！”


    我依旧躺在温暖的锦被之中，透过重重的帷幕，隐隐可见外面的宫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直到殿外闯入者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才慵懒的唤了一声：“来人！何事如此喧哗？”


    值夜的侍女躬身在帘外跪下启奏：“回皇后，殿外是永和公主尊驾，公主说，有事要回禀。”


    “哦？”我扬起手撩开金丝绣凤的帐子，对那侍女道：“本宫怎么听见有人大声在嚷着什么有事相问这样的话？”侍女慌忙请罪：“娘娘，奴婢等岂敢无视尊上？这样的话……”


    “起来吧，本宫知道，这样的话，自然不是你们敢如实相告的。不过，你现在去给本宫传个话，就说，皇帝之下，皇后至尊。公主若有事来奏，也应该提前通传。如此夤夜贸然闯宫，若以宫规而论，持械者可视为谋逆之大罪。敢问公主，可曾通晓国法宫规？”


    我慵懒的躺在床上，打算与凌意扬好好的耗上一段时间。今夜，凌靖除非能视若不见，否则，我便要当场将自己心中的委屈怨愤通通的发泄了出来。


    回转身，耳听着那个侍女将我方才的话一字不漏的向凌意扬复述了一遍。殿外一时寂静，片刻后，便听见“叭”的一个掌掴，侍女哭泣的声音在殿外隐隐传来。


    我随即出声怒喝道：“大胆永和，你竟敢在本宫殿中掌掴本宫的侍女，如此不懂礼数，岂不是摆明了不将本宫这个皇后放在眼里？来人呐！”


    殿中值夜的侍女，共有十几个人，此时都已被悉数惊醒。见我传唤，便立即赶来寝殿外，躬身候旨：“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去将本宫的凤印取来，将永和公主拿下，若有反抗者，以谋逆罪论！”




云州之乱（18）

我早有准备在先，今夜值夜的内侍都是些大力太监。我平日里时常丰厚打赏奴才，除了不想他们为钱财诱惑轻易被人收买之外，也是为了若有用兵之时，他们能尽力听我差遣。


    既然动了脾气，我也不睡了，唤了阿满起来为我梳妆，一面听着侍女来报说，已经将永和公主以绳索捆了下来，现下押在大殿之中，正等候我发落。


    “请娘娘恕罪，奴才等方才一错眼，走掉了一个侍女。这会子再追出去，已经不见人影了。”我端坐在寝殿内梳妆，听见大殿外的内侍匆匆来报。“不妨事，你下去领赏吧！“我并不在意，原本就计划着，命人暗中放掉一两个，好为凌意扬出去通风报信。


    “娘娘，您说陛下真的会来吗？”阿满一手拿着青玉梳在我发间穿梭，一面面有疑虑的问道。


    “会来，他会来的。只是，不知道他是兴师问罪而来呢，还是责罚他这个不懂事的妹妹而来罢了。”我苦笑，静默地看着眼前铜镜里面纤细的侧影。


    一时发髻梳好了，阿满便去外间唤人进来取水洁面上妆。我呆怔着，然后猛地将妆台上的一对玉镯拂了下去，碧玉粉碎的声音清脆而尖锐，我低下头无限疲倦地趴在梳妆台上，乌黑的长发蔓延而下，像是化不开的结。


    这个宫廷，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让我疲惫不堪……


    大殿中凌意扬的声音冷冷传来：“韦丽华，枉我皇兄礼聘你为皇后，你居然暗中收买刺客，妄图想要加害我皇兄。现在刺杀不成，竟然又想要加害我母后。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她义愤填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偏殿中，连熟睡的宏儿也被她吵醒了。


    “去，拿这个，去堵了她的嘴。若叫本宫在听见只言片语的污秽之词，便将你们打发去苦役司。”我手指着宏儿日间换下的一条尿布，对内侍喝到。


    片刻之后，大殿恢复了一片宁静。


    我对镜理妆，见自己的样子也是憔悴消瘦的厉害。正想叫阿满给我抹上一点胭脂盖一盖，忽然听见殿外高声传道：“皇帝陛下驾到！”


    心间一阵轻松，要来的，终于来了！


    端正起身，领着侍女迎出大殿，躬身福礼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云州之乱（19）

凌靖的神色看来极为疲惫不堪，他见了我只是象征性的说了一声：“皇后不必多礼！”便大踏步进了大殿。


    一进殿，便正好见了凌意扬双手反绑着，被白布堵住了嘴，坐在一张小几上。凌靖自然一阵心疼，回过头来问我：“皇后，这是……?”我颦眉冷淡相对：“永和公主持械夜闯中宫，还口出秽言，辱骂中宫。陛下可以亲自问问她，究竟所为何事？”


    说罢，命人将塞在她嘴里的尿布取出来，凌靖走到大殿的上首坐下。那侍女躬身上前时，以飞快的速度，将永和公主嘴里恶臭的尿布换成了一块同色的白绫。


    凌意扬不待双手绳索被解开，便张嘴怒喝：“皇兄！你来到正好。皇后有心要侮辱臣妹，皇兄一定要严惩她这恶毒妇人……”她待要往下说，却听得凌靖击掌在案台上，沉声喝道：“凌意扬，皇后驾前，中宫殿中，你岂能如此任性妄为？中宫母仪天下，便是你这公主，也要受其教化。你如此夤夜闯进瑶元殿，到底是演的哪一出戏？”


    凌意扬正要将我命人塞了尿布进她的嘴里叫了出来，但她目光一转，那置于案上的，又分明是一块上好的柔软白绫。于是，她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住，恨恨了望了我一眼，我微笑坐在凌靖的身边，与她对视了片刻。末了，才望向凌靖道：“陛下，公主方才说过，说臣妾意图谋害太后。这样的罪名，简直是如雷轰顶一般。想来，公主的侍女去乾清殿请您时，已经略微说了吧？”


    我目不旁视，直直的看着他的表情。


    果然，凌靖片刻沉默后说道：“是，朕已经听说了。所以，这才匆忙赶来。”


    “那当着您的面，臣妾便要好好的问问清楚。公主所言，究竟有何凭据？母后现在，不是好好的呆在大榕寺中吗？”我一步一步，将所谓的真相揭开。


    凌意扬被解开了双手，于是起身上前，在我身前三步远时，连声冷笑道：“若不是我刚好遇上了皇兄派去的前去大榕寺中送信的姚忠，想来，今夜就是母后的遇难日了！”她说罢，双眼一红，便哭倒在凌靖的脚下。


    “臣妹请皇兄立即传姚忠上殿来，问清韦皇后到底叫他做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勾当！”


    我心中涌起阵阵冷笑：“姚忠，你果然是条好狗！”




云州之乱（20）

靖将信将疑，命人去将姚忠唤来。


    不出片刻，这斯的身影就出现在瑶元殿中。他低垂着头，躬身而进：“奴才见过皇上，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凌靖摆手：“起来回话！”我淡漠的说了一句：“姚总管好快的脚力。这么片刻功夫，就赶了过来。真是，忠心可嘉啊……”


    我的目光，冷冷的盯着他，他吓得头一垂，再不敢望着我。


    “你来，将皇后今日嘱你之事，对皇兄一五一十的说了。”凌意扬高高扬着头，对姚忠说道。


    姚忠稍稍抬头，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又偷眼望了望凌靖的脸色，这才道：“回皇上，今日，奴才过来皇后这里回禀关于安葬郑嫔的事情，临走时，皇后问奴才，最近是不是时常去大榕寺中拜见太后娘娘……”


    “郑嫔？就是那夜在流朱殿中被刺客所杀的那个？”凌靖打断了他的话，面上浮现出一丝忧戚。


    我心中一阵发冷，他如何能这样忘情？郑嫔，好歹也曾与他春风一度啊？他竟然连这个女子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了。都说帝王薄情，却想不到真的是薄情如此，绝情如斯。


    “回陛下，正是。皇后娘娘责成奴才，要好生操办她的身后事。所需银钱，都由瑶元殿中的月例支付。”


    “皇后此举，这不是猫哭耗子吗？真是……”凌意扬待要趁机将我毁损一番，却猛然瞧见凌靖眼中的急怒之火，她愤愤然的停住了。坐下之后，以目示意姚忠继续往下说。


    “奴才便如实回禀，说是这些天陛下每日都派奴才前去向太后请安。皇后乃是陛下之妻，奴才一时失言，便将太后有书信给陛下之事也说了出口，于是皇后就要求，要求奴才将太后的书信偷了来给她过目……”


    这厮见到凌靖的脸色猛的一沉，便赶紧扑倒在地，左右开工扇了自己一大串耳光：“奴才知道，奴才有罪。奴才不敢求陛下赦免，只是，奴才以为，皇后娘娘断然不会对陛下和太后有所不利，这才斗胆……”他这出苦肉戏，搞得凌意扬好生不耐烦。她站起身朝姚忠喝道：“叫你别啰嗦，将经过快些讲与陛下听便是！再啰嗦，本宫便立即拖了你出去喂狗！”




尔虞我诈是宫闱（1）

凌靖一言不发，只是侧过脸来望着我。我一脸大义凛然，毫无惧意的回视于他。


    片刻后，他的目光颓然在我面上撤下，右手一摆道：“姚忠，你可知，污蔑皇后，是什么样的罪行？这是要诛九族的！”


    我的平静，让姚忠这个老狐狸感到事情有些蹊跷。但他很快的细想一遍，复又拜倒立誓：“回陛下，奴才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奴才九族不得善终！”


    “好！姚总管说话，可要当真才好！”我唤出方嬷嬷：“去给本宫请了刀斧手来，今夜，瑶元殿中要开了这杀戒才好。免得总有些人，将本宫这中宫皇后置于无视之地！”


    方嬷嬷领命而去，此时，月影西斜，时已近三更。好戏，立即就要开场。


    姚忠一张脸，在听到我的话后顿时僵硬了一下，他狐疑的朝阿满望了一眼，不想，阿满却看也不看他。


    精明如他，已经知道，自己这回有可能是赌错了筹码。


    我起身，走到这厮面前，以轻柔的声音问他：“你说本宫叫你将太后写给陛下的信偷来给本宫过目，此事，可有证据？你又为什么，这么听本宫的话？”我戏弄猴子一般，残忍而又清晰的问。


    他身子一紧，将头垂的更低：“奴才，奴才有罪！奴才好赌，蒙娘娘的恩赐，月前赏了奴才一万两银子填补内务府亏空。奴才铭记娘娘的恩德，这才……”姚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姚忠你这狗奴才！她明明还给了你一万两黄金的银票，你竟然想要在陛下面前瞒了去不成？”凌意扬想不到姚忠被我的气势所压服，竟然渐渐露出怯意。


    她起身愤怒的走向御前：“皇兄，皇后此次为了逼迫姚忠为她偷信，竟给了他一万两黄金的好处。姚忠这厮贪财，竟然险些瞒了过去。皇兄不信，可以立即搜他的身，除了银票，还有一颗你赏赐给皇后的夜明珠，也在他的身上。”


    凌靖有些不信，便望着我说道：“哦？朕赏给你的夜明珠？”我起身广袖一甩，便扬声对侍女吩咐道：“来人！去库房开箱，将陛下赏给本宫的明珠取来！”




尔虞我诈是宫闱（2）

阿满乃是我宫中尚正，只有她拥有库房的钥匙和进出管理之权。


    瑶元殿中，来往赏赐珠宝与金银自然的极多，阿满进了去，一时竟然没有出来。


    这档子功夫，凌意扬早就将姚忠身上的东西尽数给搜了出来，以铜盘装了，一一呈送到凌靖面前。除了那颗夜明珠不见踪影之外，银票还是端正的折叠着收在怀里贴身的暗袋内。


    凌靖朝我望了一眼，见我脸色铁青，形容憔悴，不觉暗中叹口气。他伸手将那张银票展开一看，不由的拂袖大怒：“什么黄金一万两？你好好看看！”


    凌意扬接过银票一看，顿时脸色灰白，一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明明是一万两黄金……”


    我意态娴静的接口道：“这五百两纹银，是本宫专门拨给郑嫔妹妹安葬后事所用的。公主不知从何听来，本宫竟然大手笔的给了姚总管一万两黄金？这谬论传的，未免有些太过走样的……”


    我说完环视四周的侍女，知道自己的这瑶元殿中也有她安排的耳目。我隐忍至今，终于找出了这个暗藏祸心的人。如此，岂可轻饶了去？


    他怒指凌意扬，一脸恨铁不成钢道：“扬儿，你是朕的亲妹，也是朕唯一的胞妹！你生来脾气霸道任性，不能容人。但是皇后是朕的妻子，也是你的大嫂。于内廷法度中，她身份高于你，你当俯首听其教诲。妯娌之间，理应互相谦让。于国法之上，她是中宫皇后，乃是天下万民之母，统管朝中所有内外命妇。你今夜这般作为，便是连朕也很难为你开脱！”


    不管凌靖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我的心里，还是禁不住掠过几许感动。女人，总是容易心软的。


    凌意扬不想凌靖竟然当着奴才的面，这样申斥于自己。她眼含怒火，便恨恨的又向我扫来。我这回不再假作微笑，脸色一沉，对凌意扬道出自己的怒意：“公主，你虽然身为陛下的妹妹，皇室的金枝玉叶。但是如此无礼的夜闯中宫，却是你的不是。你指责本宫逼迫姚忠欲对太后不利。那么，你便要拿出证据来！否则，本宫今日也断然不能忍受这般污蔑之气！请陛下明鉴！”


    我转头回望凌靖，胸口是抑制不住的气息难平。凌意扬冷笑几声，才回道：“你这会还能兀自嘴硬！等一会儿，抓到了前去行刺的刺客，我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正在此时，阿满自库房内捧出了那颗夜明珠出来。打开锦盒，明珠的光芒即做做生辉。顿时，将整个大殿都照的通明。




尔虞我诈是宫闱（3）

这颗夜明珠是凌靖在宝库中亲自选了出来给我的，他曾仔细观摩过，确认其质地毫无瑕疵，才特地选了做中宫册封典礼上的珠器，册封当日就曾出现在文武百官面前。因此，他也是极为熟悉的。


    阿满将明珠端了上来，首先便是呈给他过目。攥在手里，他看了看，便稽首道：“嗯，这确实是朕特地赐给皇后的那颗。”


    凌意扬顿足道：“那么，即便这珠子是皇兄送的那颗，也许皇后是用了别的代替也未尝不可。”


    “总之，公主的意思就是，我这个皇后所作所为，不管怎样都是不端正的是吗？”我毫不客气，一身正红色的绣花钿珠朝服衬着发间的金凤明珠，在怒气蓬勃中微微颤抖着。


    凌靖见此不由的出声喝道：“凌意扬，朕命你立即向皇后请罪！这般闹法，实在太不成样子了。”他拂袖而起，已经准备离去。


    殿外，传来更夫的打更之声：“三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宫中的更夫，连唱词都组织的这么精美华丽。


    凌意扬嘴角沁出丝丝冰霜，她的一双凤眼，在明珠的光芒下，闪烁着狠毒而决绝的光芒：“皇后，一会待千牛卫抓到你派去行刺的人了，只怕你就没有现在这样的威风了！”


    她端正了一下衣裙，在凌靖面前拜下：“皇兄，请你再稍等片刻，等大内高手将皇后派去行刺母后的刺客抓来对质，到时便知真相如何。若意扬今日纯属小人之心，妄自猜度皇后之为人的话，意扬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但是，倘若皇后真的有意对母后不利，皇兄！”她的声音，尖锐而凌厉，似要挑破我的耳膜，刺入我的心腔：“意扬请你，将她立行诛杀，以正国法！”


    凌靖气的没有办法，想要与她争执一番，话到嘴边又最终咽下。他恨恨的甩了衣袖，在姚忠身上狠踹了一脚道：“你们究竟想要怎样？一个一个的，都要逼着朕做这做那！姚忠，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皇后命你私自偷取了太后的信给她过目吗？那一万两黄金怎么就变成了五百两纹银了？你倒真是个忠心的奴才，五百两纹银，朕平实待你不薄啊……你这可恶的东西！”


    他气的不行，又不能对着我和凌意扬发火，只能将一肚子肮脏气都朝着这个奴才发泄了。凌意扬对姚忠想要私吞我的好处感到非常不满，对他的现状于是只做不见，任由凌靖打骂去。


    我端正坐着，面上是娴静如初的微笑。眼见着凌靖朝姚忠踢了几脚之后，才柔声劝道：“陛下，您可要小心自己的身子。这等小事，原也算不得什么。姚总管跟在您身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番话，总算将凌靖劝住了。


    他愤愤然踹口气，又回身坐下。我用包着纱布的手端过侍女刚冲泡好的人参茶，躬身放到他的手里：“快趁热喝点参茶吧！想来，今夜是不能安睡了，明儿一早，您还要上朝呢！”




尔虞我诈是宫闱（4）

凌靖接过茶，望见我手上包裹着的厚厚纱布，又见到我憔悴的脸色，于是便叹了口气，歉意道：“委屈你了！”


    我摇头，温婉笑道：“不委屈，只要你知道，臣妾就不委屈……”话未说完，两行清泪却不由的滴了下来。我的心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以万分乖顺的神情，楚楚可怜的神态，暗暗发誓道：“这一切，都是你们逼我的。凌靖，你若真有心维护我，此时就当毫不迟疑的转身将凌意扬打发出去。你既然不信我，那么，便不要怪我狠心了！”


    咬了咬牙，垂下面容，将那双受伤的手轻轻的交叠了一下，略一屈膝便回到自己的座前。与指尖传来的阵阵痛楚相比，心中的恨与痛，早就盖过了这眼前的一切。


    姚忠方才被凌靖一顿责打，他此刻便蜷缩着身子，低低的跪在一旁。见凌意扬确实没有为他说情的意愿，这才认清现实，于是，趁着殿中上座的几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暗暗朝阿满使眼色，他情知，自己此次若真的被凌靖定罪，只怕多半是要去到苦役司去过下半生了。


    阿满与姚良相好，自然不能视若无睹。我都瞧在眼里，只是不语而已。这姚忠若真是个识大体的奴才，他自然应该判断的出来，应该舍哪个上家投哪个下家。见风使舵，是宫人惯有的本事。


    果然，他开始面露哀色，以目向我告饶。我颇有兴致的看了几眼，笑了笑，不发一言。


    我知道，他要等到宫中的千牛卫高手回来复命，才能下定决心，是否投靠于我。


    我与凌靖，隔着一张案几而坐。殿中水仙开的幽然动人，花香四溢。但我的目光掠过他脸庞时，却只觉得恍如雾里看花一般的虚幻缥缈。


    他看来很是疲惫，所以以手支着头，歪坐在宝座上，静待宫人的回禀。


    一时寂静无声，我们各自沉默着，盘算自己心中那些是非曲直。约莫过了三刻钟后，才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快去回禀皇上和皇后，臣等有要事回禀！”


    凌靖登时被惊醒，不再瞌睡。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清声宣：“快传！”


    我开始微笑，连眉间眼梢都带上喜悦！复仇的快感，和即将被扫去的连番屈辱，都要在这一夜来临了。


    亲们，不好意思，今天出去逛街了，没有及时写够章节，明天补上！精彩内容，明日继续！




尔虞我诈是宫闱（5）

千牛卫就是大内皇家卫队，他们不隶属于京畿守备部，乃是由皇帝亲自指挥的亲信卫队。我知道，永和公主就是能够调动得了这些人前去护驾，但是她未必能收买得下他们为己所用。


    而且，一旦惊动了千牛卫，便是意味着还有另外一个一直旁观的人，也将加入到这场纷争中。


    前来复命的乃是一名中将，他一身铠甲戎装，刀剑已经在殿外尽解。进得殿来，便俯首一拜：“末将拜见皇上、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凌靖挥手，命他起身回话。


    我隐约见得，殿外捆了一名侍女在外候着，于是出声问道：“咦！怎么还捆了个侍女来？”凌意扬“霍”的起身，对外打量了一下，复又得意道：“还不是被千牛卫抓个正着的内应么？待会问清楚了，本宫便要将她施以凌迟之刑……”


    一席话，说的跪在地上的姚忠生生打了个冷颤。


    “启禀皇上，末将等奉公主之命，前去大榕寺捉拿行刺太后的刺客，结果，在内室中找到几具兄弟们的尸体，还有，这些东西……”那名将领将物件呈上来。


    凌靖到手便是一惊，只见这铜盆上装有几张银票还有三只金钗，银票数目全部都是与流朱殿当日殿外侍卫们身上揣着的是一样，每张都是五千两。而且，凌靖细细将这些银票认真一看，脸色顿时更为难看。


    凌意扬不明所以，兀自起身对那中将问道：“叫你们去抓刺客，刺客呢？难道都叫他们给跑了不成？你们这些饭桶，刺客没抓到，自己人反而死了好几个……”中将的脸色，有些愤然，他强行忍住了，继而沉声含悲道：“这几个兄弟，不是本次行动的成员。他们，早在我们到达之前，便已在密室遇害。”


    “那这些银票，是在哪里找到的？”凌靖有些恼怒的问道。


    “回陛下，银票，正好是在这位姑娘的身上找到的。与此一起，还有公主所说的那三只金钗。”


    三只金钗，倒是工整的放着。凌靖拿起来看了一看，便说：“这钗子没有任何特色，公主缘何要你们去找来作证物？”


    “皇兄，这三只金钗，便是皇后交给姚忠让其带进母后身边的内应手里，暗示的便是：今夜三更动手！”凌意扬已经明白眼前形式对自己不太有利，她死死的抓住最后的浮萍，怎么也不肯撒手。


    我慢慢的走近凌靖身边，柔声道：“陛下，可以让臣妾看看这几只钗么？”




尔虞我诈是宫闱（6）

凌靖闻言便将那几只钗尽数递了给我，我低着头，向凌意扬扫了一眼，眼底的寒塘，想来令她感到莫名的惊悚。


    只是一刻，她又恢复了先前镇定的神色。狠狠的回瞪了我一眼，便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手里的钗看了又看。


    我将那三只金钗拿在手里，仔细瞧了瞧，突然惊叹了一声：“这钗子，本宫怎么瞧的有些眼熟啊……”说罢，示意凌靖过来瞧。”自然眼熟，那是皇后宫里出去的东西，能不眼熟吗？“凌意扬冷冷的讽刺着，竟然还丝毫都不以为意。


    我轻轻摇了摇头，对凌靖说道：“这钗子，不是臣妾宫中之物。想来陛下也知道，臣妾自娘家带入宫中的首饰，都是京城周记打造的，件件样样，都在头尾标有“周记”的字样。可是这三只钗，却没有这个标记。”


    我将钗子移近凌靖的眼前，将钗尾的那片叶子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标识，一并指了给他看。


    少顷，才忽然想到：“臣妾想起来了，这钗子，似乎见得公主身边的两个侍女曾经带过。当时，臣妾与公主共乘辇车，那两个侍女为臣妾斟茶时，便见得了这钗的顶端。公主，你过来看看是也不是？”


    我用近乎残忍的戏弄，将凌意扬全部的防线都通通攻破。她不可置信的走上前来，原来定力不错的她，在瞄见钗尾的那个模糊的标记时，不由的脸色刷白。


    我与方嬷嬷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些好笑起来。凌意扬忙中出错，竟然将自己府中侍女贴身的物件，也当成了指证我的罪证。其实，我不过是使了个障眼法而已，将钗子上原有的标记“和”字以烫金之法模糊掉，又命方嬷嬷重新刻了金叶上去。


    这钗的样式原本是普通的常见款式，宫人们的身份，只能戴这些而已。我赌凌意扬就是自姚忠手里接过这钗子看了，也不能立时想起这是自己身边侍女的东西。


    而我是怎么得到这三只钗的？那就更简单了。


    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对凌靖耳语了两句，转身自内殿取了样东西出来“这是姚总管那日在臣妾这里回完话后，临走时漏在臣妾宫中的一样东西。想来，与这钗子有几分关系。”


    我命那千牛卫中将暂时退下，到殿外候旨。殿中的侍女，也大都被挥退。当手上的那方丝帕在凌靖面前展开时，他的脸色变的非常的铁青吓人。


    他看罢了，便将帕子直接摔给凌意扬，一面大声吼道：“你自己瞧！”




尔虞我诈是宫闱（7）

那确实是永和公主凌意扬的东西，上面的彩绘，也是出自于她的手笔，为了弄到这个东西，搜魂可是派出了几位轻功绝佳的高手，日夜轮班在公主府上侯着。


    凌意扬接过那摔到自己脸上的帕子，为凌靖从未有过的火气而感到有些愕然。待看清那丝帕上面的内容之后，她才真正的惊怔了。


    我也曾模糊的在宫人口里听到“磨镜”之说，只是那时还不能相信，堂堂的公主，竟然也是一个喜好女色之人。难怪呢，永和公主身边的那两个侍女，长的如此美丽清秀。


    我坐在宝座上，对着跪伏在地的姚忠投去一个清浅若无的笑容，眼神明灭，意味深远。


    转过身去，继续向劝解了凌靖几句，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也不知道怎样的想法。


    “皇兄！……”凌意扬哭倒在地，却不敢再兀自辩驳。铁证如山，她只能放下一切的倨傲，跪伏在凌靖的面前，哀声恳求起来。


    事已至此，她终于知道自己此次是完败了。她派去抓刺客的千牛卫将士，在大榕寺中找到被施灭口的兄弟，那些银票都是连号的，与宫中侍卫尸体上搜到的都可以对的上。如此一来，太后便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自己与锦绣流朱殿的刺客之间的关系。


    也许，凌靖也会对侍卫的尸体刚好在此时出现在大榕寺中感到蹊跷，但是他不可能将自己母亲涉嫌宫廷刺杀纠结在一起。因此，不论是谁，都只能选择缄默。


    只是，那些对于我的含沙射影，却也再不能成立。


    周氏母女与沈妃，一番苦心经营，却不能准确把握其中的要害分寸。我看着凌意扬苦苦哀求的神色，嘴角浮现出一丝瑰丽的笑容。


    “陛下，外面的那个侍女，如何处置？”那是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女香雨，她与红笺一起，分别担任太后宫中的尚正和尚算一职。我知道这香雨对红笺一直很大成见，只因她不善于算术，便无缘掌管宫中银钱来往。既然周氏对自己宫中的侍女起了疑心，我如何也要设法保全红笺才是。


    “押上来！朕要亲自审问！”凌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而后，便又朝凌意扬狠狠的瞪了一眼。


    “奴婢叩见皇上、皇后、公主殿下！”这侍女被千牛卫押着，到了殿中显然已是极度恐慌。她拜下行礼时，止不住两脚都在颤抖着。




尔虞我诈是宫闱（8）

凌靖亲自发问：“你可知千牛卫为何要将你押到朕的面前来？”事关皇室体面，他不由得想要尽量谨慎低调。


    “回皇上，奴婢冤枉啊！这钗子，是奴婢在寺中的树下捡到的。奴婢不知，这几位将军要捉奴婢做什么……”这香雨也不是什么善类，一上来，就将自己责任推了个干净。


    “哦？你不知道？那本宫问你，这金钗你是如何发现的？又是如何会这么碰巧，在大雪飘飞的天气，去到树下捡来的？”我语气温柔，笑颜如花的问她。


    凌意扬不想我能这样平静的质问香雨，她心心念念以为我真有安排内应在周氏身边，却不知我只是故弄玄虚的，将这个毫不知情的香雨诓了进来。而见到香雨取钗，她便再也不细思事情的真伪。于是，大内千牛卫，才带了数百人出宫，奔去大榕寺中护驾。


    “回、回皇后娘娘，奴婢，奴婢真是一时凑巧……经过那里，便碰巧遇上了，”这丫头还不知怎么回事，被皇帝这样一问，再加上我方才那几句看似轻巧，实则暗含深意的话一敲打，顿时显得更张慌张，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坚持自己的说法。


    凌靖这边却发了脾气：“来人啊！将这个奴婢拖下去，乱棍打死！”他心里窝着无名气，又偏生不好发泄出来。就是此刻，还要顾及着皇室威严，不能将话明说了去。


    “陛下、皇后娘娘，奴婢冤枉啊……”侍女被左右拖着，很快就消失在大殿之中。至此，凌意扬所以为的证据，此刻是一点也对不上了。


    而凌靖也不想再审，他将千牛卫中将召了进来，命其好生保守今夜之事，不得对人宣扬出去。末了，才对跪在地上哭的已经有些痴呆的凌意扬说道：“传朕的谕旨，永和公主失德冒犯皇后，着其无诏不得再擅自入宫。改“永和”二字为“思和”，以提醒其时刻铭记妇人之德。公主身边的侍女侍奉不周，以至于公主言行不当，着将近身侍奉之人，一律仗杀。”


    寥寥数语，便匆匆了结了这些侍女的生命。我转首，殿外，却是满天星光，银河千里。


    “皇帝只惩罚了公主，为何丝毫也不见对自己的母亲有丝毫的告诫之意？”星光闪烁的殿外，中宗的龙驾，适时的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雪花萧瑟，夜露凝结，中宗显然是有备而来。




聪明反被聪明误（1）

他的手里抱着一个已经睡熟的孩子，看模样，应该就是林太妃所生的小皇子，被赐名为凌真的那个皇子。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在这个森严杀戮的宫廷里，在这个敌友难分，危机处处的时候，我的心头忽然就充满了一种温暖的喜悦。就好像是在万里冰封的雪原之中看到了火光一点，就好像是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之中冒出了绿意盎然。我与阿满一起，一起满怀欣喜迎出殿外，看着上皇怀里的这个刚过一岁的孩子。


    少顷，凌靖与我们一起跪下迎候上皇：“恭迎父皇大驾！”凌靖丝毫也不曾觉察到，他身上的便服左侧口袋里，那封信笺已经微微露出了浅黄的信纸。


    我跪在他身后半步处，偷眼望了望上皇，他正在从肩辇上下来，年老之人，行动的非常迟缓而雍容。我手上缠着纱布，渐渐沁出滴滴汗意来。


    “起来吧！深更半夜的，也难为你们竟然通宵不睡，连带着朕也不得不赶了过来。”他望了望凌靖，眼神有些警醒的味道。


    我扶着阿满的手，缓缓起身站住，殿外风寒，我这一跪竟然就有些晕乎起来，一时站立不稳，便朝着凌靖的身上倒去。“娘娘！”殿外侍女们一时惊呼起来，我装作不胜虚弱一般，伸手扯住凌靖身上的便服。


    这一带，便在混沌中将太后周氏的那封信给带了出来。寒风萧瑟的冬夜，瑶元殿前灯火通明。那信封随着风向，飘向上皇的驾前。


    殿外一片白雪苍茫，浅黄色的信封很是显眼的顺风飘着，吸引了宫人们的视线。凌靖见此脸色不由的一阵灰白，他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没有出言制止。


    上皇驾前的侍人王应已经躬身向前，将信封拾起，双目略微扫视了一眼，便恭敬的将信笺交到上皇手中，自己接过皇子，往后退开了半步。


    我看目的已经达到，便晕乎乎的靠在阿满的身上，身上一软，便由着她将我带回了内殿之中。


    捂着温暖的手炉，喝下热热的一碗参汤，这才稍稍好过一些。


    大殿中，上皇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宫墙，隐隐传来：“糊涂！你既为人君，岂可听信妇人之言？任由妇人干政，以至于今日兄弟反目，徒生战事？”




聪明反被聪明误（2）

凌靖的声音，透着倔强与自负：“在父皇看来，儿真的是任由妇人干政么？”


    我冷丁丁的打了个寒蝉，凌靖的话，暗含深意，他难道是有心……我不敢再往下想。大殿之中，所有的侍人都退下了，思和公主被中宗下令遣送回府，无谕不得进宫。我偷偷隔着寝殿的朱门，以耳靠在门上听着他们之间断断续续的谈话。


    由双方都隐含怒气的话语听来，这场父子之间的会面，来的并不愉快。


    天色，已经开始露出微微的鱼肚白。


    有乾清殿内侍鼓着胆子前来启奏：“陛下，您该上朝了！”凌靖愤然回道：“糊涂的奴才！朕今日罢朝一日！”


    我听了这话，再也不能躲在寝殿内装晕乎了，否则要传了出去，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端正了一下衣衫，对阿满使了个眼色，阿满点了点头，示意我这样子并无什么破绽，我这才提着裙摆走了出来。迈过高高的白玉门槛，便俯身跪下道：“陛下，国事重要，岂可真的轻易不上早朝？臣妾请您三思而行。”


    中宗也是眼之灼灼的看着他，无奈之下，凌靖只得躬身对上皇说道：“如此，儿便上朝去了。至于今日之事……”不待他把话说完，中宗便拂袖道：“既然如此，为父便替你拟旨，传曰：太后周氏，于佛学上颇有造诣，且先天修得慧根。现其自请出家为尼，朕顾念上天有成人之美，特赐法号为”圆仪“，封南国教主。着内务府修建新寺，为皇室广求福祉。钦此！”


    “不！父皇！您怎么可以叫母后去出家？”凌靖满面焦躁，一时气的忘记了所以。


    我心里一沉，到底，他还是不愿意的。中宗此举，虽然短期内避免了周氏再与宫廷接触，可是难保他日不会再起祸乱。


    而凌靖的态度，更叫我感到十分的失望。这个男人，一提到自己的母亲，就忘却了所谓的是非黑白。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的母亲曾意图将我韦家逼上绝路。


    若不是我反戈一击，只怕自己早就不能安然立在这瑶元殿中了。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周氏还是依旧享受着她权势显赫的生活。就算真的勉强从了中宗的旨意出家，只怕也是做个样子给人看看而已。


    上皇毕竟年事已不轻，谁能知道，他何时会驾鹤西去？到时候，难保凌靖不会起意将她接回宫廷。到时候，还有我的活路么？


    送走了一脸怒气的凌靖和同样面色不佳的中宗，我起身立在檐下，眼望着朝阳缓缓升起，霞光四射时，将一片雪白的大地染上层层金粉。


    “小姐，回去休息吧！”阿满给我披上吴烟色厚锻披风。我对她说道：“快去请白叟过来！”


    心中暗暗默念了一句：年关近了，有些人也应该去了才好。




聪明反被聪明误（3）

回到寝殿中，我坐在梳妆台前卸了半妆，又将钗环珠玉除下。


    唇上的胭脂已经残败，取了丝巾来拂拭掉。一时严整的发髻散开，乌黑缎子一般的秀发垂在肩上，拿起青黛，轻巧地将眉线匀染了一下，又打开桃花汁液染成的胭脂唇膏，纤巧的手指轻轻一点，抹在朱红的唇上，原本秀丽的樱唇散发出晶莹的色彩，妖艳诱人如院子里正盛放的石榴花瓣，在殿中尚且燃烧的烛火照映之下，宛如郁郁的血色在唇上凝结。


    “小姐，您刚才在陛下衣服中将太后的信给带了出来，真是好险啊！奴婢，当时吓的用手死死按住胸口，差点就要尖叫出来了！您可真是神机妙算，居然算准了陛下会穿这件便服过来，我先前还奇怪呢，您为什么巴巴的叫白爷去把信放回去。原来，居然有此妙用……”阿满已经将消息传给了接应的内线，便赶了回来，冲我一阵感概。


    我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的神色是极为疲惫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几乎呼之欲出。想了想，便对她说道：“我又不是诸葛亮，你真当我能神机妙算啊！只不过，我是以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布下了此着棋而已。你都能想到，陛下平日除了早朝时分，都是喜欢穿着便服的。再加上现在是冬天，他自然不会经常更换衣衫。于是，将信放回他的便服中，这才是最为稳妥的办法。只是，我方才那样一来，自己也觉得是不是太过冒险了些……”


    我始终疑虑，凌靖会不会因此而对我产生戒心呢？但是，一想到他黑白不分，是非难断，我便感到一阵由心而出的悲哀和愤怒。


    少顷，我理好了妆容，这才唤了方嬷嬷进来：“怎么样？找出来了吗？”


    “是，奴婢已经把这些个吃里扒外的奴才，都捆了在殿外，听候您的吩咐。”


    我颦眉：“一共有几个？”


    方嬷嬷有些迟疑道：“老奴方才审了审，一共有四个。两个在殿中伺候的侍女，两个在殿外伺候的内侍。”


    我点点头，起身来到瑶元殿的檐下，那几个被抓的内奸此时已经被五花大绑，丢在了雪地之中。见得我来，都纷纷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可有问清楚，别叫本宫冤枉了好人.”


    “您放心，一准错不了。”


    我将地上的几个人打量了一下，都是些平日里看来老实忠厚的奴才。想不到，我一向厚待他们，最终却落的被人暗放冷刀子的下场。


    想了想，便对方嬷嬷道：“解开绳索，将他们请进内殿中，着人去厨下弄些酒菜来，好好给几位亚亚惊才是。”


    殿中诸人顿时面面相觑，但是无人敢来问我，于是，很快便有内侍上前去给他们解了绳索。被捆的内奸一时以为我要宽恕他们，于是纷纷磕头谢恩，那情景，涕泪双流的，不在少数。


    我含笑不语，少顷，才轻启朱唇道：“现在就连太后也要自请出家，为国祈福。本宫身为中宫，又怎能因些许私怨，在后宫滥用私刑呢？你们既然是为母后办事，本宫自然应该体恤慈恩，些许小事，便不再予以追究了。只是，碍于宫规，不得不薄惩一二，以示对其他人的警醒。如此，便将你们充回内务府，重新分配给其他宫室罢了！”


    众人不意我真的有心宽恕，话一说完，这才知道自己真的幸免一难了。我命人将这几个带进后殿中，酒菜伺候之后，着将其送回内务府，仍由姚忠发落去。




聪明反被聪明误（4）

想到姚忠，我这才想起他先前的惊惶糊涂表情。对着阿满笑道：“你要真的嫁进了姚家，这样的阿公，你可能吃得消么？”


    阿满以为我恼怒，于是艾艾道：“小姐，您要是不喜欢姚家，那奴婢就……”我一挥手，打断她的话：“不，并非我不喜欢姚家，而是，姚家也许真的未必适合你。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这样单纯的心思，对付不了他们两父子这样的利欲熏心。我便是有中宫之威仪在后面给你挺着，只怕你的日子过的都未必如意。”


    如意？其实谁过的如意呢？我么？


    阿满听了这话，半天不出声，直到我换下朝服，着了一身素净的衣衫，才忍不住问道：“那，陛下会怎么处置姚总管呢？”


    我叹口气，这丫头，心思就是这样明显。心下坚定了不让她嫁入姚家的打算，一面回道：“你放心，好在他因为贪欲并没有对陛下回禀说收了我的银票和明珠，既然证据都找不着，自然不能认定是贪污构陷。他在汉王府当差那么多年，自然是陛下的得力帮手，陛下不会要他怎么样的，顶多就是罚俸罢了。只是，公主和太后那边，就不知道他能不能讨饶了。”


    我换好衣服，便命人准备早膳。昨夜一夜未睡，我已经感到有些昏沉起来。偏生，今天这样的日子，我不能躺下来歇息。


    正用早膳时，白叟来了。我遣散四下，命人拿了银钱打发被送回内务府妃那几个侍人，请白叟坐下一同用些膳食。


    “下一步，我们怎么打算？”白叟见我神情疲惫，还要强打精神，准备去太庙告祭，于是出声问道。


    “怎么打算？今晚你便带人去内务府，将我宫中的这几个奸细，给收拾了。记住，下手要利落，但是要把现场做的，是太后动手灭口一般。”我慢慢喝着燕窝粥，细小的银勺在接触到细瓷碗边缘时，发出“嗤嗤”的清脆响声。


    “这个你放心，那，姚忠那边，要不要也恐吓一下？”


    “不必，咱们就等着，这几个人一被收拾掉，他一准自己过来找我。”我胸有成竹，想了想姚忠那充满贪欲的眼神，感到有些倒胃口。于是，打住不再说他。


    “你替我带个口信给父亲，就说，大军因缺乏粮草久驻于云州边境，此非良策。让父亲发动朝中一些重臣，向国库捐献一些银子，以做军资，以求韦云哥哥能早些回京，免受夏王叛乱之苦。”


    “你这招倒是妙计，将韦云的责任全部推卸了个干净，也给了陛下一个下台的台阶。只是，夏王一事，最终会怎么解决呢？”


    我取出丝巾将嘴唇擦拭了一下，继而喝了一小口茶水漱口，待掩面将口中的茶水吐了出来之后，才望着白叟笑道：“其实大哥心里也清楚，上皇不会允许陛下对夏王动了兵刃之战的。此事，少不了要做些背后的文章。总之，夏王应该会因祸得福才是。”


    “倒是我，经过这一次，才发现自己的根基太过薄弱。空为中宫，其实就是个花架子而已。于朝中并无美誉，于民间更无声望。周佩母女要对付我，简直就是肆无忌惮一般。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我要一改自己沉寂于宫廷的想法和作为。祖父能以死来捍卫自己家族的尊严和孙女的地位，我实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妄为了！”


    我说完这番话，眼泪却被自己不小心触动的心肠，给生生逼了出来。




反其道而行之

白叟离去后，我便带着阿满和两个侍女，前往太庙告祭。


    我命方嬷嬷故意放出风声，说是皇后要前往太庙为上皇和太后祈福。隐隐约约的，将我欲以身相替太后出家的想法给流露了出来。


    于是，各宫的嫔妃哪能抑制得住各种各样的猜想呢？说什么的都有，但是，说归说，说完了以后，她们还是纷纷换下华服，随着我一同前往太庙祷告祈福。


    我心中清楚，眼下韦云未回京城，但是朝中诟病他屯兵于云州的大臣已经不在少数。尤其是赵远这个兵部尚书，更是每日必要参上一本，向皇上讲述用兵治国之道。


    若不是他的固执惹怒了凌靖，每日早朝都故作不见，听而不闻的话，想来，凌靖早就不得不屈服与舆论，而对韦云进行惩处了。


    与韦云相处了这么久，他的想法，我并非全无一点端倪。他现在，也就等着一个师出有名的理由而已，朝廷只给了他一个月的粮草，后来便借故不再拨给军需。但他临行前，曾带去了丰厚的盘缠，若说因为粮草不足，而无法前行，这理由在我这里是能一眼看破的。他有所图谋，但我深知，这一切并非真 能实现。我不能，让他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做这样一场赌局。


    为今之计，我只能寄希望于父亲在朝中积极为他营造有利的舆论，而韦家发起朝中大臣自行捐出银两供大军返回，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既保全了凌靖不肯低头的面子，又能让韦云不好再以此为借口，早些班师回朝。


    至于周佩，虽然上皇是下了旨意命其出家，但是我昨夜的行为，未必不曾让凌靖产生了嫌隙。所以，此时出来表明自己孝顺贤德的品质，是向他服软的最好方式。


    于是，我自册封以来最大的一场宫廷戏，就这样在冰雪中开演了。按照礼法，只有我这个皇后有权进入太庙中跪拜行礼，其余嫔妃等，都只能在殿外的台阶上跪着。


    从清晨一直到接近午时，何嫔与德妃等众人都顶着风雪跪在太庙外，她们的侍女们为其撑起桐油伞，以遮风雪。随手如此，众人还是苦不堪言。


    我看着时间接近午时，此时凌靖已经快要下朝了，这才拖着一张神情疲惫的脸，与众人一起转到太庙殿外的祭天塔下祷告。


    我命侍女收起伞，跪在雪地中，不过多久，身上头上便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阿满待要拂去，我以眼神暗暗制止了。


    直到，我身后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向我走来，停在身后不远处。


    沉默，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沉默。


    鲛绡碎剪，不寄相思。


    这一刻，我对他只有算计，没有情爱的掺杂。


    我知道，自己所要的，必然要建立在他认同的基础上。所谓的良人，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把痴情女子缠进去的噩梦。所谓的宠爱不过是交易一桩，一桩建筑在权力基石上的交易，一方是富贵荣华，一方是美色欢爱。




悟与不悟

凌靖在我身后沉默了良久，我低着跪着，不觉何时身上多了一件秋香色的厚锻披风。


    “起来吧！你手上伤还没有好呢，这会怎么想起要出来太庙祈福了？”他扶着我的手肘，将我在地上拉起来。


    我腿上发麻，一时站不住，便要向前摔去。这一摔，就落到了他的怀里。心里，却如正午的太阳一般，好像是要喷出火来，耀得人眼花缭乱。在这深远的宫殿包围着的庄严太庙前，阳光被遮蔽严实，只余下空阔的殿前大地上晶莹的白雪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逐渐化开，使得人心里充斥着一种冰凉湿腻的感觉。


    混合着他身上龙麝香的气息，那湿气粘腻在肌肤上，挥之不去，幽冷，幽冷，似乎是直接地凉透到心里头去了。


    他就这样抱着我，从太庙前上了龙辇，全然不顾那些嫔妃们异样的眼神。我闭着眼睛，只做不语。这一路，似乎走的非常缓慢而绵长。


    辇车经过深寂的宫室，寒风吹起垂挂在车上的厚重帘帐，也顺带着吹起我的衣服，还有面容。


    这一刻，我似乎就要这样沉沦下去，永远难以超脱。我倒在他的怀里仰头看着天空，那变幻的色彩占据着我的视线，终于，我幽幽问道：“你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呢？”


    我的声音空灵缥缈，若有如无。


    凌靖只是将我抱得更紧更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面容埋在我的发丝间，低低的回道：“丽华，不管别人怎么变，我们之间的爱总不会变的。我爱你，你还愿意像以前那样爱我么？”


    以前那样？是啊，以前的我是可以为了他不顾一切的。而现在，难道变的真的只是我么？


    被他抱着回到宫门，只觉得满身疲倦，短短几个时辰却像是漫长的时光，漫长到连踏进这个熟悉的门槛，都觉得恍然如梦起来。


    确实像是在做一场梦，我怎么会又感觉到这上一秒在天堂下一秒在地狱的感觉？一种想要哭泣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


    我不敢睁开眼睛面对他，只觉心头万分疲惫。我的疲惫，是伤心与无望堆积而成的。我只在心中不停的问自己：是我变了么？原来，这一切的一切，在他看来，只是因为我变了而已。


    侍女们放下寝殿的帘帐，一时室内寂静无声。半响，他才低声对我说道：“你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给你叫人进来取水洁面。”他的手指，抚过我的面容，我的心一阵颤抖，又一阵惊悸。


    当他起身准备离去时，我的泪才隐忍的瞧瞧落下。就这么走了？就这样离开了么？你到底还是自私的爱自己多一些，连我这样痛苦的心思，你也体谅不到几分。


    当凌靖的辇车起驾离去时，我像疯了一样，将殿中所有的东西，架上所有的瓷器、玉器……统统都摔到了地上。


    阿满从未见过我如此失态的神情，被我这样的行为给吓呆了。其他的侍女，更加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丝。




君已陌路

我疯了，我是真的要疯了！


    一件件美好绝世而价值非凡的东西，在我手下变成一堆破碎的残片。听着那些惊悚的声音，看着大殿中的侍女们纷纷跪下缩瑟成一团，我的心中，才感觉到一丝的畅快之意。


    我的眼中只有愤恨而没有了泪水，我是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承受这一切的不公与痛苦？凌靖，不是我这个做妻子的没有用心去维护我们之间的夫妻之情，而是，我自问尽力了，我尽了全力，而你却再也看不见。


    这一刻，当我精疲力竭的靠在大殿中的椅子上时，才发觉，我们这对夫妻，仿佛隔着许多，恩爱和厌视，亲近和疏离，不自觉的淡漠，刻意的取悦……渐渐的，我分不清自己的心，究竟剩下了什么？


    我与你，终于开始剖析彼此，灵与肉，爱恨难分。


    我的人生，曾历经数次的惨淡。即使，此刻我已经身处至尊，但是这些黯淡的经历，却将如梦魇一般跟随我一生。


    人说，一个幸福的女人，她的一生，出生时要有一个好父亲，出嫁时，要遇上一个好丈夫，未来的日子，要靠一个好儿子。


    而我，拥有什么？父亲，生父么？我连他的样子也想不起来。印象中，他从来不会维护母亲，也不懂得如何表达他的父爱。他背叛了我的母亲，也生生的斩断了我们之间的父女缘分。


    这一生，不到黄泉不相见！


    爱情，我曾得到并最终失去，不是不懂得如何珍视，只是，良人难求。我，经历过爱恨，懂得如何剖析一个男人的爱，究竟有着几分真心，善辩真伪。凌靖，你的爱，早已随着你登上荣极之后，日渐消磨殆尽了。


    祖父已死，连他那严厉而又含蓄的温情，我也不可再得。


    余生，我不可能再生下自己的孩子。所有的幸福，在我的人生里，全部都远去成为灿烂的烟花。


    如果你真的不懂，我还能再要求什么呢？我还要再次悲泣流泪吗？我的眼泪，总会有流尽干涩的一天，亦如我的心。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我的爱，在情浓之时能包容一切，当心怀怨恨之时，却会变成一把利刃。


    此刻，我的心魔已起，我的心中充满了怨恨，与嗜血的欲望。这怨恨吞噬着我，血色的欲望将我拉入人性的卑劣泥潭。


    我痛不欲生，我几欲癫狂。当偌大的瑶元殿中已再无东西可以摔打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鲜血淋漓。


亲们，我纠结于大结局的安排，最近写慢了，实在是，唉！好烦恼的......请大家见谅啦！多多投票留言鼓励一下我吧！




剪碎旧梦不成忆

阿满跪行着走到我的面前，她捧着我的手，泣不成声的说道：“小姐，您若心里有气，就痛快的哭出来吧！奴婢求您，不要这样虐待自己。您手上的伤，才刚刚见好一些……”


    “手上的这点伤算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曾经为了他做过些什么……而今，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我发髻散乱，任由自己的双手被阿满握在手心里。痴痴的说完这些话后，我才发觉自己已经真的不晓得痛了。


    因为，心里的痛，已经将些许皮肉的痛楚，完全给掩盖住了。


    种莲恨不早，得藕常苦迟。


    谁知心中事，久已落怀思。


    花开能夜合，草发解宜男。


    对花今有恨，见草祗应惭。


    医女暗云匆匆赶来，又将我的手重新包扎了一次。我呆坐着，任由众人在自己身边走来走去，看着地上那成堆的碎片和被毁坏的书画在灰斗中被清扫出去，眼睛撩过那些昔日摆放着精美物件的案阁高几，才想起这些东西的制造者，是费了多么大的力气和心血去将它们造出来的啊！


    但是，一朝遭到厌弃时，被蹂躏的时间只需那么短，便足以让它们灰飞烟灭。


    也许，一开始，就是我错了。


    暗云给我煎了一剂安神汤药，阿满用银勺一点一点的喂我喝下。面上的泪痕被温热的玫瑰汁水洗去时，我转头向方嬷嬷吩咐道：“今日之事，谁也不准传出去，否则，谁要是不耐烦活着，尽管一试！”


    方氏身形一怔，便躬身下去，轻轻道了一声：“是，谨尊娘娘的吩咐。”


    阿满一直泪流不止，我知道，也许，现在在自己身边，真正会为我感到心痛的人，也只有她了。其实，一路细想之下，我才发觉，自己并不曾真正的厚待过她。


    除了中宫尚正一职，我并未给过她什么。便是金银赏赐，她也极少有地方可以花销。这个安静单纯的女子，她对我，却真的从未变过。


    即使是，我要她去蒙骗自己未来的家公，她也是毫不犹豫的站在我这边。


    这一想之下，心中不由的感概万千，我有何德何能呢？让她如此待我。我拉着她起来，用纱布的手为她拂去头发上的些许纸屑灰尘“阿满，人和人相处，最重要的就是诚心相待。这两年来你对我的照顾，我无以为报。如果你真的喜欢姚良的话，我一定叫你如愿就是。他日，我要你以尊贵的身份，在这瑶元殿中嫁出去，我要叫这个世间，不会有任何人敢于轻视你。”


    相拥而泣时，剪碎旧梦不成忆。


    可是，我的心却真的清晰起来，不再幻想他的温情，不再追忆那些虚幻的似水年华。我的青春，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耗费在这个深宫的争斗里。除了一身伤痕累累，我别无所获。


    也许，我的错误，并非不可挽回。只是，我不再寄希望于任何人了，我坚信自己也能有撼动乾坤的能力，江山皇权，只要是姓凌的人坐上去，就并无不可。天下的百姓，只要能够安居乐业，有谁会在意当皇帝的那个究竟是谁？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是凌靖呢？这个负心薄幸的男人，我曾经一手捧起了他，可最终换来了什么？




倾国计（1）

暗云的安神汤，让我很快就昏昏欲睡起来。阿满将我搀入寝殿，我钻入厚厚的锦被之中，临睡前，向她嘱咐了一句：“将妆台上的银票给姚忠送去，告诉他，将我这殿中一切物品恢复原样。还有，明天一早，让他悄悄来见我，不许叫别人知道。”


    阿满一脸疑惑，她还想再问几句，见我一脸疲惫，只好就此打住了。寝殿内帘帐悉数放下时，满室昏暗的世界，只有殿角燃烧的银炭偶尔爆出“哔哔啵啵”的细微声响。点点暗红的火光，让我渐渐沉进去。


    一觉醒来，已是月影西斜。


    我精神了很多，倚在床上，向殿外唤了一声：“来人！”阿满提着裙子欢喜的走了进来。


    “小姐，您醒了？奴婢这就吩咐厨房去给您做些吃的来。”有侍女立即进来点上灯树上的灯盏，一时，殿中便由昏暗变为灯火璀璨华丽。


    我点头，微笑道：“叫他们做些粥和点心，其他的就不用了。还有，你帮我去一趟御膳房，去请他过来。”


    阿满领命，吩咐下去之后又向我说道：“姚总管已经来过了，殿中的东西，也都按原样摆了回来，基本上都差不多，不留心的看不出来。”


    “你可告诉他，让他明早悄悄过来这里见我？”


    “是，他说明早一定过来向您请安的。”这个老小子，倒是个识时务之人。他眼看着周氏与凌意扬必然要为银票之事与自己反目，此时投靠我的麾下，实乃上上之选。


    只是，我眼前一阵冷笑心道，这番收买你，倒全是看在你儿子的份上。不过，杀了驴之后，这磨子还是应该尽早卸下来的。


    一时侍女们纷纷鱼贯而进，奉上芬香四溢的热水，给我洁面更衣，梳妆修容。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神分外的明亮而清澈，在这通明的灯火中，竟然有掩不住的灼灼之光。


    这是复仇和恨意与决绝么？我轻轻抚过自己的面颊，镜中的女子，依然是美丽的，可这美来的苍白而无力，需要舔舐人血，方能重新焕发动人倾城的光彩。


    到底是白叟，来的动作好生的快。我还端坐在桌旁，小口小口的喝着燕窝粥时，他便比阿满早先一大段，轻身闪进了殿中。


    “大哥，这宫里看来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什么所谓的皇家千牛卫、龙武卫，这些大内高手，简直就是形同虚设。”我半开玩笑，半是试探的笑道，一面示意他坐下来喝茶。


    把着轻巧的银盏，给他倒上一杯菊花枸杞茶，清香的菊花，合着微红的枸杞汁，一如我们初次在携园的花园中相见一般。


    “请！”我微笑着将手一偏，满手的纱布便露在了他眼前。


    我的倾国计中，不能没有了他的帮助。就如曾经，我要襄助凌靖登基一样，他是最好的执行者。




倾国计（2）

白叟接过茶水，便饮下一大口，他复想起来，才道：“这茶味道很熟悉，仿佛是在哪里喝过？”


    我笑：“那是我们在携园时我给你冲泡的。”那时的我，以自己的性命换取了他的信任，还有他此后的真诚相待。


    人与人相处，你有付出就会有回报。譬如白叟，义薄云天的英雄汉子，他的真诚，让我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是有意义的。


    除了他，这个自私的男人。


    “可是叫我带消息出去给韦云？还是你有信要给韦大人？”他素来谨慎，在我殿中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刻钟便要离去。因此，拣了要紧的话来说。


    “都不是，我是要带信给韦云不错，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这个。而是，大哥，我要你帮我制一种毒，吃了之后，能够让人神智昏聩，形同呆傻的。”我咬了咬下唇，将后半句压低了声音说来。


    “哦？这个东西，倒是不用另外配。我的药库中，原本就有这么一样东西。只是，你要给何人服用？”


    “上皇。”我言简意赅，不愿多做解释。


    “嗯，那什么时候动手？”白叟知道我的性情，他也不是个婆婆妈妈的性子。


    “今天晚上，或是明天一早，越快、越好……”我咽下一小口茶水，复又说道：“给你提个醒，中宗为人非常谨慎，他身边也有试毒太监，不可在饮食内做手脚。为图安全稳妥起见，可以从他身边的那个小皇子入手。只一样，不可伤了小皇子就是。”


    “嗯，这个我知道。那药的形态很特别，如同雪花膏一般清香，就是入了饮食汤水中，也是不能融化的。你这一提醒，我倒想出一个好办法。你且放心好了，明儿一早就等着听消息便是。”白叟何等聪明，他立马便拟好了全部步骤，胸有成竹的向我打包票。


    我点头，起身走向窗棂，少顷后，才回首向他问道：“大哥，你觉得凌靖是不是个好皇帝？”窗外的雪，在夜色中也是那样的洁白。微微的雪光，映照出我的孤独和沉默。


    “我不敢评说他是不是个好皇帝，朝堂政治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不过，在我看来，他连一个好男人都算不上。明君？想来少有他这样昏聩的。”白叟厌恶的皱起眉头，不屑一谈。


    “如果，如果，我要将他在这个位置上撵下来。你觉得，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不想欺骗白叟，对他，我只有一腔真诚。任何的不诚恳，都会让他觉得蒙受了侮辱和欺骗。


    “你要废了皇帝另立新君？”毕竟是军国大事，白叟知道我不是说笑，这才有些慌张的问了出来。


    我缓缓摇头“不，我不是要废了他，而是，要他带着皇帝的尊贵，永久的沉默下来。”废了他，会让他感到彻骨的屈辱，他会恨我，甚至会带着恨在黄泉路上等着我。但是，我不会让他恨，死人是没有恨的。无爱无恨，我们还可以寄希望于来生。




倾国计（3）

第二日一早，姚忠那厮便早早的侯在了瑶元殿中等着我。


    我方睁开眼睛，便听得侍女来报，说是他已经侯了很久了。


    命运的风水轮盘，果然是轮流转的。如今，才是真正到了我来坐庄的时候。想要跟风来一场豪赌的，我断想不止姚忠一个。


    我不急不慢的梳妆妥当了，这才移步出来大殿。姚忠见另外出来，便如同鸡啄米一把，把个腰身折的不能再折，一面哈着脸向我献媚道：“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我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放到嘴边抿了一下，这才闲闲的回了一句：“姚总管今儿来的倒是很早，起来吧！看座！”


    “你可知，本宫传你来有什么事？”


    “这个，奴才不知。只是，娘娘但有吩咐，奴才都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


    “既然如此，本宫来问你，沈淑妃的病情，如今怎样了？”这个女人，倒是一口气也撑的很久了。御医每日都报病危，却是每回都是虚惊一场。


    姚忠不明我心思，倒也坦诚答道：“淑妃的病情，听说还是依旧那样。只是，陛下这几日也不怎么去看她了，娘娘不必忧心才是……”


    “本宫身为中宫，怎能不忧心淑妃的身体呢？本宫叫你来，便是要你送一样东西去上阳宫里。”


    我有心戏耍一下他，也想就此机会检验一下此人究竟可不可用。于是，截住话头，不再言语。


    姚忠果然会错意，以为我要他向淑妃下手，一时筹措住，不敢言语。半响，才支吾道：“娘娘，不知您要奴才送什么东西去上阳宫呢？”


    我早有准备，挥手命人送上一个盒子。长长的盒身，以精美的雕花纹路细细堆叠而成，中间缀有美玉珍珠。一看，就知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


    “这个，烦请姚总管带给淑妃娘娘。记住，一定要在淑妃面前，才能打开盒子。”我淳淳叮嘱，郑重其事的命侍女将盒子交到了他的手上。


    姚忠躬身接过：“娘娘，奴才能问一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我凤眼一挑，便刺刺的说了一句：“怎么？姚总管是嫌本宫昨日打赏的那一万两黄金不够是吗？你放心，等你办好差事回来，自然还有重赏就是。至于，这盒子里装的什么，似乎就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了。”


    我起身去了偏殿看宏儿，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半响才听见侍女来回，说他已经走了。


    “走了？抱着盒子一起走的？”


    “回皇后，正是。”


    我点点头，抱着可爱的宏儿，在偏殿中好一阵逗弄。这孩子长的愈发的乖巧，在我的严厉嘱咐与丰厚赏赐中，身边的乳母与嬷嬷都是精心侍候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斜坐在软塌上，抱着他一起沐浴着冬日难得的太阳。天气还是带着寒冷，我抱了一会便招手叫乳母递了毛毯过来让宏儿躺下睡觉。


    自己则坐在他旁边，遥望着窗子外面的蓝天出神。阳光透过窗格子照射进来，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慢慢地困意蔓延上来，眼睛不知不觉地合上了，手中的绢丝手绢也掉落在地上而不自知。


    蒙蒙胧胧之中，却听见外面一个带着惊惶的声音说道：“快去知会娘娘，上皇不好了。”




倾国计（4）

“出去准备车辇吧。”我走出偏殿，向殿中的侍女淡淡地吩咐道。上皇龙驾归天，宫中所有妃嫔作为后辈，都要前去跪送侍奉、以尽孝心的。


    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一天必然到来，而最后又在昨夜临时更改了自己的计划，可是真的等到了这一刻，却还是感觉一阵茫然的失落。中宗是一颗悬在前朝与后宫诸人头顶上的耀眼星辰，就算是他再韬光养晦，不理凡事，也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他的存在。


    这样一颗星辰的陨落，是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而同时，也意味着那些曾经为他所牢牢掌控的势力，并未来得及及时转移到凌靖的手里。


    不是考虑到这一点，我是不会狠心痛下黑手的。


    只是，端坐在凤辇之上，行往华安殿时，此刻，我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愧疚和不安。我知道，他欠自己的，不止一条命。


    祖父的死，他并非不能阻止，只是，他选择了默许的方式，只在最后一刻赶来维护我这可怜的体面和尊严。


    人生在世，果然是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我的报应呢？会是由谁来终结这一生的血腥与罪孽？扬起嘴角，我冷冷轻笑。


    正殿之前，匆忙赶来的妃嫔宫人还有一些皇室的旁支命妇，已经在殿外跪了一地。来不及预备丧衣，尽皆选择了素淡的衣着穿了，全无脂粉钗环。


    所有人都沉浸在肃穆之中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满宫上下寂静无声。


    见得我的凤驾到来，众人齐声拜倒：“参见皇后娘娘！”


    我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继而只身步入大殿，宽广深远的大殿里面，早有法师前来设坛做法求福，白烛点的到处都是。冬日的寒风袭来，烛火被风吹过，跃跃而动，给肃穆的大殿里带来一丝的活气。


    我步入寝殿，隔着半透明的水晶屏风和飘忽的鲛绡黄金帐，隐约可见龙榻上苍老憔悴的身影，一只枯槁的手无力地垂在床畔，恍如一枝因为这盛夏的天气而枯萎的老树丫。


    俯身拜下“儿臣给父皇请安！”


    帘帐中，龙塌前，是凌靖焦急无措的身影。这熟悉的身影，让我心头一阵火热的烧灼，继而又是一阵冰冷的寒霜袭过。


    中宗似乎用一种走调的声音在低低地说着什么，带着几分悲意，还有几分期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不可闻。


    半响半晌，凌靖哀恸的哭喊声传出：“父皇！”


    哭声逐渐响了起来，不绝于耳。或者真情，或者假意，跪伏着的诸人皆在哀哀凄凄，掩面伏地痛哭着。


    告丧的钟声响彻云霄，从后宫传递到前朝，传递到宫外，传递到民间……等到暮色时分，整个天下的臣民都会知道上皇中宗薨逝的讣告了。


    我跪伏在地上，额头触及冰冷光洁的青瓷砖铺陈的地面，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从额头上传递到心底里。


    属于前辈的时代，终于就要终结了。


    凌靖，你我之间的这一局，且不知最终鹿死谁手？




倾国计（5）

不久，我便见到姚忠自上阳宫的方向回来，他躬身向我回道：“启禀皇后，您的懿旨已经送去上阳宫了。奴才是当着淑妃的面打开盒子的，已经着人去接她母亲进宫侍疾了。娘娘恩德，后宫诸人都纷纷感念。”


    我知道他并没有再心生二意，否则便已经到不了我跟前来复命，于是稽首示意他下去。只要淑妃的母亲一进宫，我安排的人便会立即将她牢牢的软禁起来。


    此时，永和公主和太后周氏的车架，也已经到了宫中，想来正急忙赶往华安殿而来。


    我在凌靖身边略略安慰了几句，只是自己也觉得言辞之间颇为浅淡，见他收了泪后只是失神的怔呆，于是便领着宫人迎出华安殿外迎候太后的车驾归来。


    趁着这功夫，我已经命人将小皇子凌真送到了自己的瑶元殿中，着人好生照顾着。


    在殿外徘徊了一阵子，又吩咐了一些丧葬礼仪方面零碎的事情，才见到远处的宫道上走来一乘华丽的车辇。车的四角雕刻着飞翔凤凰，车帘子是刺眼的大红色，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熠熠生辉。这不是周氏的辇车还有谁？


    我静静的站在殿前的台阶上迎候着，想着一会周氏会是怎样的一副神情，忍不住嘲讽地笑了。


    我扬起头来，看向四面，宫墙上，殿门口，到处是因为上皇大丧而悬挂起的幔帐纸幡，布幔被寒冷的风吹起，轻飘飘，空荡荡，发出隐约的呜呜声，恍如在为离人饮泣。


    在这一片银白色的背景下，雪白的纸幡恍如飘飞的白雪一般，让人凉意彻骨。


    周氏从辇车内缓缓踏出一只脚来，裙裾随之扫落在踮脚的马几上面，我面无表情的迎上去，向她躬身道：“儿臣恭迎母后！”心中却是冰一样的明亮，我岂是真的有心出来迎候她的尊驾？不过是，让一众前来奔丧的皇亲国戚们都看看，我是如何的贤德孝顺，而她这个婆母又是如何的不念婆媳之情罢了。


    我行过礼后便静静地立在一侧，她知道是我，也想当然地认为，是皇帝命我前来迎接的。


    于是，车帘一挑，她遗下一抹冰冷矜持的神情，见得我行礼问安，却并未停下。


    我身后的方嬷嬷不禁叫道：“太后娘娘，皇后在此迎候……”


    她不理会，径自而去。我亦只是低头，谦顺的微笑。


    让我来助长她的骄傲与倔强，而她的骄傲与倔强又将成就自己最后凄美的结局。如此，甚好。


    果不其然，进了大殿，她便哭倒在地，一面抚着中宗的遗体，一面哀声痛泣，我举步向前，与凌靖一左一右扶起她坐在床前，一面低低的劝慰着。


    这一切，凌靖似乎都心不在焉一般，他依旧经常失神。




倾国计（6）

思和公主最后才赶来，她自从上次被中宗斥责之后，便躲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大门不出。今日之事，来的如此突然，她住的远些，自然就来的晚了。


    莆一进殿，她就将眼睛钉在了我身上。我不去理会，只是在她拜倒向中宗的遗体行礼时，才眯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了一会。


    哀乐四起，朝中大臣们纷纷前来拜祭。只待时辰一到，便要将遗体装入棺椁中，盛装殓葬。继而是七天的哀期，丧礼由礼部、銮仪卫和内务府共同办理。而銮仪卫和内务府都好办，礼部，现下就是沈淑妃的哥哥沈晔为侍郎主官。


    凌意扬一来就问了殿中侍奉中宗的宫人：“父皇究竟是得了什么病薨逝的？”很显然，她并不相信中宗真的死于消渴症。与之一样的，还有太后周佩。


    我只是陪着凌靖一起跪着，任由她们向华安殿的宫人发问，只做听不见一般，置若罔闻。


    “本宫在问你们话呢？怎么一个二个都低着头只顾抽泣？”凌意扬按捺不住，揪着中宗身边的一个宫女，厉声喝问。凌靖一皱眉“扬儿！”


    “公主就不必再问这些个侍女了，宫中御医的诊断结果已经出来，父皇确实是因为昨晚一时贪恋甜食，与小皇子一起食用了牛乳和燕窝糖水，才导致气血高升消渴症发作而去的。”


    我轻声细语的劝道，在外人看来是在为这些宫人开脱一般。果然，凌意扬一时激愤，便朝着内务府姚忠喝道：“将这些个宫人拖下去，严刑审问。本宫不相信，父皇怎会突然就去了……”说罢，涕泪交流。


    姚忠无奈，见凌靖并未有所表示，只得命人捆了这些宫人交到慎刑司。


    殿中檀香荣绕，有礼部臣公将赶工得来的敛装呈上来：“启禀皇上、太后、皇后娘娘，丧服已经赶制出来。请各位人主更衣戴孝，臣等也好为上皇更衣修容。”


    如此，我们便要回避去内殿中更衣换服，华安殿中内殿只有三处，这殿中还有一些内外命妇和嫔妃，于是我便躬身向凌靖道：“陛下，臣妾回去瑶元殿中探视一下宏儿，一会也好叫乳母抱了过来向父皇行礼，顺便捎带着回去更衣。”


    “皇后，你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与我们一处么？”凌意扬声调不大，却还是引得殿中一些臣公仆妇们侧目。


    “公主此言何解？”我立在殿中，言语间丝毫不露颓势。心里却是一声嗤笑，一会儿，我叫你哭也哭不出来才好看呢！


    “既然无事心虚，便请皇后与哀家一同更衣吧！”周佩倒是反应的利落，很快就将自称改成了哀家。我见她神色间并未有太多哀戚，难道是宫廷的妇人都一早设定好了自己守寡的生活了么？


    才明白过来，中宗一死，那道旨意又被凌靖压住了没有传达下来，她不用出家了，可以回到宫廷安享富贵权势，这便是她愉悦暗喜的由来。


    我眼睛扫过龙塌上枯焦如树的中宗遗容，原来，人之一死，便会迅速的脱掉水分，还原出原本的五官本色来。心下，一阵怜悯，微微摇头，跟在周氏的身后，向侧边的内殿走去。


    阿满与方嬷嬷，捧着礼部新制的孝服，跟在我的身后。


    “等等！你们都下去，哀家不习惯有眼生的奴婢在场，有红笺服侍就够了！”周佩摆出太后的尊贵，命阿满与方嬷嬷留在殿外，不要跟着随行。




倾国计（7）

我颦眉，最后还是恭顺的点头道：“如此，便尊太后旨意。你等回瑶元殿去照看小皇子，一会本宫再去传你们过来。”


    太后毕竟是太后，虽不掌内廷实权，却是那掌天下权者的母亲。我如此说法，便是要说给大殿上那些好事者听的。


    进了内殿闭了殿门，周佩便连声冷笑道：“哀家倒是想不出，原来皇后也有这样的好手段。只是，现在除了太皇，你不是更不能奈何得了我这老婆子了么？怎么，想此时来向我讨好卖乖？”


    她的眼里，有红丝的泪光，那这隐约的泪光早就被凌厉的狠意所取代。我在内殿昏暗的光线中看来，周氏保养的还是很好，面容细腻，肤质柔滑，颇有美人风韵。


    我心中暗笑，周氏与废后赵霖如出一辙，都是死在太过自信之上。一面拣了张椅子坐下，一面向她回言道：“母后的话，儿臣甚为不明白。”


    “不明白？呵呵，不明白那是最好。”她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进了屏风内更衣换服去了。殿中只留了红笺与另外一个面生的女子领着几个侍女服侍着，凌意扬坐在我对面，恨恨的看着我。


    “请皇后娘娘饮茶！”面生的侍女，将一杯晶莹的茶水，奉上我的手间。


    我接过，心下不禁也泛起冷厉。


    我只是端着，却并无喝的意思。凌意扬饮下一口，刺刺道：“怎么？皇后嫌母后平日喝的茶不好是么？”说罢，走上前来，就要向我动手强灌。


    我手上有伤，不好与她动作，手一侧，杯子便掉落于地上。“真是见笑了，本宫手上有伤，也不口渴，就不用喝这茶水了。”


    我起身，做欲往外行走之势。


    “慢着。”才一转身，太后周氏已经隔着屏风冷冷喝道。从旁宫人们应声便围了上来，拦住我的去路。


    “你就这么走，未免太不将我放在眼里”太后如是道，低声时已见了杀机。


    见已无路可退，我只得回转身来看着眼前这已略显老态的雍容贵妇，脑海中赫然一掠而过，却是两载前初入宫门时见到的雍和贵妃。“我从没不将您放在眼里过。倒是您，为何非要苦苦相逼？”轻笑了一声，我也也沉下语声。


    “你若是老实呆在靖儿身边，一心相夫教子本没有事。”周氏一叹，“只是靖儿太过痴心于你，他是天子不当这样，我不能让你再坐在这皇后之位上。”


    凭你？你自认有这本事么？我心底一声嗤笑，冷冷的看着她，并不回言。


    “来人，皇后韦氏因谋害上皇，现由哀家亲自审讯，证据确凿，其人已自行裁断。韦家图谋造反，按律当诛杀九族。念其皇亲身份，特赦其死罪，责其抄家，家眷流放千里，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入朝为官。”


    “动手。”她淡淡下令，便头也不回地起身往另外一条门外走去。门一打开，就有几名高大的侍人走了进来。


    几名高大的侍女上来拧住我，另一个侍人手持乌沉如意杵走上前来。


    乌黑发亮的如意杵，雕凿何其精养，那些象征吉祥和美的花纹却偏泛着残忍冷色。


    那侍人还有些怯怯的，眼中全是恐惧。“皇后……您……您来日升仙有灵，不要怪小人……”他看也不敢看我一眼，喃喃地先低声哀告。


    我轻笑道：“你们用这如意杵将我的头给敲碎了，便要报说我自行了解结了么？”




倾国计（8）

“正是！”凌意扬依旧端坐在椅子上，手捧茶盏，向我妩媚一笑：“本公主今日就要坐在这里，恭送韦皇后宾天。”


    我大笑：“你忘了自己现在也是韦氏之妇么？”我的语声中，已是恨意不掩冰冷又尖利。


    凌意扬闻声像被蛰了一般，怒道：“还愣着做什么！”


    那侍人被她这样一喝顿时受惊，乱挥出一杵，杵尾正砸在我的肚子上。


    刹那，剧痛爆裂。


    连惨呼也发不出，我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倒翻了，吸不进气，脑海中白花花一片，本能地奋力挣扎。也不知哪里来这样大的气力，几名内侍上前来都擒我不住。


    我耳畔听得人声叠起，眼中却闪着强悍精光，挣起身要夺那只杵，血却还是从下身淌了出来，浸染得白色孝服衣裙殷红。


    那名侍人被这般景象吓得方寸大乱，下意识举起那如意杵毫无章法地朝我猛一阵乱打。


    殿外，有侍女来报：“太后娘娘，陛下请您和皇后一同移驾出去恭候上皇封棺。”


    我借机死死的拉住那支杵，眼中裂出恨意来，如有红光一般，死死咬住这痛下杀手的仇人不放。


    旁边的几名侍人见状不好，又涌上来拉扯，争执中，那如意杵一下扫在我的太阳穴上，我哼也没哼一声，两眼晕黑便倒了下去，地上的血堆越来越大，只将我的身体都湮没了一般。


    侍人们慌乱无措地丢了手中杵，伸手往我的鼻息处探了一下，打着颤叫唤：“公主……她……她……死了。”


    “慌什么！外面都是我们的人。回一声给陛下，就说母后伤心过度身体不适，与皇后在内殿休息一会，就不去参与封棺仪式了。”凌意扬横眉斥了一句。


    她盯着倒在地上的人看了一眼，冷冷道：“用麻布包好，从后门抬走，扔下湖里去。”言罢拂袖而去。


    红笺此时返身回来，向凌意扬躬身道：“太后回了昭阳殿歇息，说是乏力的很，请公主过去说话。”


    周氏素来有服用寒食散的习惯，这会子在红笺说来，分明就是告诉凌意扬，太后瘾犯了，却一时忘了带寒食散进宫。凌意扬再次伸手，在我的脉搏和鼻下探了一探，这才放心的离去。


    “赶紧的，把这殿中收拾好！”红笺在她身后吩咐侍女，继而又是一阵催促：“将地上人从后门抬走，丢到汰液湖里。”


    殿外，响亮的哀乐声，将这一切都掩盖住了。


    鲜红的血水淌了一路，蜿蜓得仿佛开的荼蘼的玫瑰山茶。




倾国计（9）

听说人死了以后会变得特别重，可若走抬尸时不镇摔着了她，她的阴魂会记恨，然后在夜里来向你索魂讨账。


    我昏沉的躺在麻布包内，被那几名内侍抬着一路朝太掖池边去，只觉这布包行走的越来越慢。或许，我这几个内侍心中惊惧，越想越害怕，心魔作祟，只觉得身上沉得快要倒下地去了。


    好容易捱到湖边一处偏僻角落，终于有一人先忍不住，“哇”得弓腰缩在一旁一阵阵干呕，眼泪杀得面颊火辣。“咱们做下这等恶业……会遭报应的……”他仿佛已受不了这重压，开始抱着脑袋闷声大哭。


    一旁另个侍人急道：“你哭有什么用！咱不杀她，太后能放过咱们？"


    又才一人却哀声叹道：“怕就怕……事到如今，太后也未必就会放过咱们……”


    此言一出，几人不禁都是默然。


    湖畔冷风吹来，飕飕得发寒。


    忽然，风一摆，仿佛有什么在草丛中游动一般，悉悉索索得响。


    几个内侍顿时惊得毛骨悚然，连滚带爬就逃，也顾不及将我推下池中去了。


    我心中一沉，这不是原来与白叟约好的地点，他会及时派人赶到么？心中焦急，但脑袋上挨的那一下，却是实实在在的打痛了神经。想要挣扎着从麻布中滚出来，竟然半点力气也无。


    不料，待他几个逃得远了，从死角处不易瞧清的树后却转出个人来，竟是德妃姜怿。


    冬日水畔，枯草上顶着白雪残痕，泥土浸着寒冷。


    她忽然用脚踢了朝我的胸口一下。


    万不曾想到，几乎同时，我猛睁开了眼，一丝不错的望着她。


    姜怿惊得尖叫一声，跌倒在地，扑腾了半晌才爬起来，这才发觉，我似乎已没什么气力撑起身了。


    “你一真命大呵。”她凉凉的盯着我，嘲弄冷笑又回到唇边，“我本来以为只能亲手把你的尸体丢进水里，没想到可以亲手淹死你！好啊！更解恨！"


    果然，她是太后与凌意扬苦心安排下来的一枚棋子。只是，这棋子为了取得我的信任，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除了我之后，她以为太后会让她这个活证人安然无恙么？况且断子之恨……思及此处，我不由得自哂轻笑。


    姜怿见我反而一声不吭的笑了起来，不禁有些着恼。“你怎么不求我饶了你？或许我一开心就真饶了你呢。”她挑眉睨着我，眸中有些得意的神色流淌。


    我躺在冰凉的地上，挑眼看上去，见她尚如青嫩娇花般的美貌却染上与之不相称的阴冷。




倾国计（10）

我不理睬她，反而努力撑着身子，想要自己站起来。


    姜怿见我仍有如此执拗和强硬，愈发恨得牙痒痒，一脚正踹在胸口上。我手按住胸前，狠力一捏，一口瘀血便吐出来，喷在点点残雪微黄衰草上，乌红骇人。


    “真不知你有什么好！”她狠狠地冷笑，“不过你也好命到头了。”说着，又是一脚，要将我踢下湖中去。


    不科，我却一把抓住那只恶狠狠踢来的脚。“我好命？”我愈发笑得尖锐起来，忽然压低了眸色盯住她，“你真的信命么？那我若说，我就是命中注定不该绝于此处，你以为如何？"


    姜怿被我这么一抓，险些跌倒下去，恼恨之下，愈发使足了劲向我踹去。


    我却忽然抓下她足下那只镂花的银脚镯子。将那细小的银镯捏在掌中，撒手向后一仰，自己倒入了太掖池！


    水波一荡开合，瞬息，容纳了我。


    那些温柔水脉，仿佛拥袍，竟丝毫也不觉得冷。


    我的身子，竟然只是沉下水里一会儿。不多时，便有一双手伸来，将我稳稳的托住。


    “别说话，屏住呼吸，我带你游去那个岸边。”耳畔有温柔的话语，我睁开眼，原来是温先生！


    我惊疑的望着他，挣开他的双手，只觉得一口气续不上，头晕得仿佛要裂开，眼看只能逐波沉浮。


    他快速的游向我的身边，一把将我揉进怀里，正在惊疑之间，便见他的面容无限放大的出现在我面前。“唔！”贴上我的嘴唇，我的胸腔中，被他强行灌入一股气体，头晕的感觉，立即减缓了许多。


    恍惚间，什么温暖的东西将我紧紧的拥住了，推着我向水面升去。


    我不再挣扎，他的手心自有温暖的力量，奇异般的抚慰了我焦躁怨恨不安的心。


    他将我带到一处水浅的地方，“好了，把这个吃下去，你回去睡上一觉，自然会无事的。”说罢，双手用力一托，我终于浮出水面。


    “拿好了，等会看见人，知道怎么说了。”温先生将一颗黑色丸子，交到我的手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向我命令道。


    远处，传来宫人呼喊的声音：“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我不再惊疑，将手中的药丸吞下，继而虚脱一般，软软的倒在湖边阴诟冰冷的地上。


    方嬷嬷倒是办事利索，竟然真的在冬日间弄了一群蝴蝶出来，以我身上的带着的上古遗传下来的一味香料，将这蝴蝶一路吸引了过来。


    在宫人看来，可不就是百花仙子将众人引来了湖边，救回了我这只落难的凤凰么？这般虚神弄鬼的玩意，在世人眼中看来绝对是上天至高无上的承认。




蝶舞红尘（1）

秉持皇权者，自古以来都讲究君权神授，天子天子，乃是天帝之子，至高无上的血统，不容凡人有半点质疑。只有上天承认的统治者，才是百姓心中的至尊。


    此等教益，还是源自于祖父提点给我阅读的那本《周易》，易者，实则乃是通晓帝王权术者。知人心，通人性，驾驭天下自若者。我并非长孙皇后那样的千古贤妇，若要提高自己于朝中和民间的威望与德行，在此时不得不剑走偏锋，远抄捷径。


    我看着那些蝴蝶纷纷掉落下来，扑闪着美丽的翅膀，在我眼前坠落。而侍人的身影越来越近时，凌靖的面庞也依稀可见。


    原谅我吧！我并非有意要戏弄世人，亵渎神灵。只是，不这样做，我如何能让人信服，我做太后，监国摄政，会远比你母亲来的合适呢？


    闭上眼，我静候着人群的走近。


    阿满带头迎了上来，俯身就哭倒在地。经过刚才湖水的冲泡，我身上的伤痕才看的清楚起来。虽说身上与衣裙上的血污都给湖水冲洗得淡了，但更多的伤痕却在这湿透永衫下显出形来，不止是脸，我身上那些长长短短的青紫瘀伤竟不下数十道！


    凌靖快步上前，他将我楼进怀里，只觉得浑身冰冷，一时竟不敢去试我的脉息，只好将手抚在我带有青色淤痕的地方。


    我稍微动了动，气息微弱的说道：“陛下……“他将身上的素色披风解下，将我团团包住。有侍者已经快手做了副简单的担架来，我的下身出血不止，自然不能久在湖边吹风。


    于是，两个内侍与凌靖一起，将我轻轻放到担架上来。


    “快传御医！所有的御医，快去！”他朝身边的人大吼道。


    “陛下，娘娘还是回瑶元殿休养好些！”阿满上前叩首启到，凌靖略一思索，便应道：“好！”


    临离去时，我躺着紧闭双眼，一句话也未多说，只将右掌手心里那支捏的手骨发白的脚镯子递给凌靖。


    他不明所以，默然接过，一瞧之下，犹遭雷击，僵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算算时辰，应该昭阳殿中还未有消息传来。侧眼微睁看着凌靖那青白可怖的面色，心中暗叹道：“今日，想来你注定是要梦魇一生了！”


    宫中此时还在忙于中宗的首夜法事，长明殿中法坛已经搭建起来，有宫人奔来催促：“陛下，法师说马上就要开祭了，请您赶紧过去一趟！”


    他最终向左右吩咐了一遍，又吩咐姚忠留下，着人好生照顾我。若再出差错，便要了他的脑袋。说罢这一切，回身走回那宫室深处，哀乐响起之处。




蝶舞红尘（2）

我安稳的躺在担架上，回到了熟悉的瑶元殿中。白叟随后赶来，颇为自责的站在寝殿外道：“想不到他们竟然把你半路丢在了湖边，我一时安排不周，叫你受惊了。”


    我躺在锦被中，喝了一口热热的姜汤，又眼见着阿满将我换下来的染了血迹的软卫甲收拾了下去，这才隔着帘子远远答道：“无妨，反正我无事，还多了一样嫁祸的罪证。蘅芜殿那边，你可到手了？”


    白叟点头：“已经拿住了，只等宫中大肆搜捕时，再寻机会把她放出来，到时候就证据确凿了。”想起姜怿那双美丽的眼睛，我不禁替她感到一阵可惜。不过，她也不算冤枉，诛心者，何不能被我诛之？


    可惜了，这么一个娇柔的美人坯子，以后就要变成世人口中的狠毒妖孽。


    一时姚忠上来回禀：“娘娘，御医们全部都到了。”我轻轻点头：“传吧！”都来了，都来了才好呢！一会儿，就是昭阳殿那边叫翻了天，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我慵懒的就地睡下，侍女们立即将帘帐重重垂下，屏风列开来，准备悬丝诊脉。


    白叟早有准备，已经先行算准了时辰，给我配制了脉象虚弱昏乱的药丸，而我身上用药粉精心弄出来的淤痕伤口，也只有医女暗云可以看见。除了太阳穴那个位置，至今还隐隐作痛之外，我其余一切都算安好。


    一时御医诊了脉，纷纷摇头苦笑，众人只以为不好，于是便先下了蛤蜊粉来给我止血。一面瞧罢了，一面拥去偏殿商议药方对策。


    暗云上来为我擦拭伤口时，我才抓住她问道：“温先生回来了？”她一怔，随即才左右看了一眼，低低道：“是的，娘娘怎知？”


    我不答她，心中却开始疑惑起来，这个时候，偏巧他也赶了回来。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却隐隐觉得一丝不详。但我很快又自责道：人家都救了你几次了，还有什么好疑心的呢？“


    终于听得殿外有侍人匆匆跑来，向姚忠俯首密语了两句，惊的姚忠像见了鬼一般，在大殿中生生的跳了起来。他一把揪住那个侍人的胸衣，大声喝了一句：“你说什么？太后刚才薨逝了？”




蝶舞红尘（3）

我躺在寝殿内，耳畔听得这一句，这才安稳的睡了过去。


    眼下这宫中只怕已是乱的不成体统，不过，我既然重伤在身，自然不用辛苦出去主持大局。也罢，刚才在湖里游了一会的寒水，这会子，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昭阳殿中，凄惨的景象，犹如人间地狱一般。


    太后在服食寒食散时，不知不觉就死去了，宫人们发现时，她翻躺在帷帐之中，手足痉挛蜷缩，面色乌黑，经络暴突，七窍淌出的血污都已干涸成了紫红色的痂。


    她死于蛇毒。确切地说，是被许多条蛇啃咬致死。那尸身上密布的獠牙吻痕，狰狞得令人发指。


    她甚至在临死前连惨叫呼救也不能，因为吸食寒食散，让她的神经在几个时辰内都是麻痹没有知觉的。


    直到昭阳殿中服侍的宫人因太后许久没有出声，前来添加茶水时，才被人发觉陈尸榻上。


    这等惨死之状，见者无不毛骨悚然。


    惊闻密报哭奔而来的凌靖，只看了一眼，便当场晕厥倒地，牙关紧咬，半晌不省人事。


    无人敢将这可怖之事传扬出去，只说太后是因为先帝去世太过伤心，才导致旧疾发作，突然暴毙。


    离奇的是，太后死时，思和公主凌意扬居然不在昭阳殿中。待左右将她寻了出来时，才发现她与昭阳殿的两个小侍女，脱的光溜溜的一块，躲在锦被中吸食寒食散。


    真正是，快活是神仙。


    待凌靖黑着脸孔将她在小宫女的被窝里揪出来时，被窝一掀开，顿时满目都是不堪入目的情景。啧啧，方氏这个老嬷嬷向我回禀当时的情景时，不住的摇头晃脑说：“老奴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就没见过有人这么不要脸的。这据说啊，当时还见得公主手上还握着一根……那玩意呢！啧啧，哎呦，真是作孽哦！你说，这堂堂的金枝玉叶，要男人何不痛痛快快的找一个，什么样的不是任她挑吗？非要跟这些个没长成的小宫女，弄腾这些个见不得人的事……”


    我以目示意她打住后面粗鄙下流的话，一面喝下一碗驱寒活血的汤药，一面问那医女暗云：“温先生回来太医院了吗？”


    暗云摇摇头，低声道：“师傅可能还在休息吧？再说，眼下天都黑了，要回来销假，也是明早的事情了。”


    我这才抬头看向殿外的天色，原来真的早就漆黑一片了。今夜，这深宫之中似乎有无数的厉鬼，在阴暗的角落中，窸窸窣窣，蠢蠢欲动。




蝶舞红尘（4）

而我呢？今夜我是手掌生死簿的幽冥女神么？


    抿下淋漓的快意，我微笑着向方嬷嬷递去一张银票：“些许打赏，嬷嬷收下吧！方才的话，你要传的让合宫之人都知道才好。还有，设法给带点皇室隐秘出去。想来，外面的百姓，都很有兴趣的呢！再有就是，本宫在湖边为蝴蝶仙子所搭救的事情，也要务必尽快传了出去才好。”


    我打赏下人从来大方，此次赏给方氏的银票，更是丰厚异常。


    她伸手接过，满脸堆笑道：“奴婢知道轻重，眼下这宫中事务繁多，又恰逢两位上主薨逝，此时传出去，自然是最有震慑力的。神鬼之说，从来都是人心揣测出来的。当今皇后娘娘乃是祥凤转世，这才避过了这惊世一劫。那太后周氏生前都不得正位中宫，本无天命委任，自然无福去撑的起这样的富贵，这宫中哪来的毒蛇咬噬呢。想来，不定是做了什么伤阴德的事情，遭了天谴都不一定……”


    我嫌恶的看着她那一口黄牙在我面前说的吐沫星子作响，半响后，才悠悠说道：“她可是天子之母，你说这话，要自己掂量着。别说本宫没提醒你，只许你授意人去说，但是，我瑶元殿中的奴才，若有谁敢在人前露了半点对太后还有皇室的不敬，不要怪本宫不客气！”


    很快，姚忠便哭丧着脸回到瑶元殿来，他悄声打听着，问我是否醒来。方嬷嬷走出来，不耐烦的咳了一声，一面问他：“娘娘才睡下没多大会，御医们也过来请了脉了，说是情形不太好。你姚总管这会跑来，究竟是所为何事？”


    姚忠沮丧的不成样子：“哎呀，方姐姐，您瞧我这不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过来探视娘娘的病情吗？今儿个，说来真是邪乎。宫里竟然接二连三的发生这些个事情，这不，刚刚陛下还险些被公主气的昏过去，这会儿，正伏在太后的棺椁上，放生大哭呢！这会想起娘娘来，陛下说了，叫奴才好生瞧好瑶元殿，可不能再出别的岔子了……”


    方嬷嬷一把打断他的话：“姚总管，您这话说的可是不太好听。我们皇后那是谁，那是祥凤转世。要不，怎么被那德妃祸害成这样，还能大难不死？这大冬天的，连蝴蝶都飞了出来，领着咱们找到了娘娘。您说说，皇后娘娘这能不后福无穷吗？别的岔子，可不会出在我们瑶元殿的。”


    “那是，那是，瞧我这一时失言了。说到德妃啊，我这才要说呢，陛下这会已经在宫中四处搜寻她的踪迹了。据说，这太后遇害，也是她所为呢……”


    姚忠压低声音，向方嬷嬷说道：”也就是跟你这一说，千万不可外传啊！据说，太后身边的管事姑姑红笺，方才发现在太后的寝殿内，发现了一些用来吸引毒蛇的蚯蚓粉。这蚯蚓粉，可是能招来射虫鼠疫的最佳诱饵。再问之下，这昭阳殿一直空着，也只有德妃在陛下生辰前，派人开了宫门，进来打扫过。可是啊，偏生，这打扫宫室的奴才，没过多久，都被调到苦役司去了。陛下这会子，气的是要拿刀杀人呢……”


    我眉间一跳，心却不再感到以前那样的疼痛了。杀人？他只怕是想杀了自己才好吧？也许，他现在也能感到到痛不欲生是什么滋味了么？


    人，活着，艰难的活着，其实，谁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呢？


    这一刻，我受伤的心，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一世荣华的太后周佩，临到终了，也不过是一只我拿在手里，用来骇猴的鸡罢了。


    或许说，我从未像现在一样，清醒的读懂自己。我的骨子里，流淌着祖父那样强悍而不可摧毁的欲望。


    这血腥的欲望，深藏于我端庄温和的外表下，不撩起则已，一旦被唤醒了这生命的本能，便意味着不可再屈居人下。




祥凤转世、福泽天下（1）

第二日，凌靖最终还是抽空过来瑶元殿看了看我，御医们请脉之后回禀我情况不好，失血过多导致昏迷不醒。他再三叹息，于床边坐了很久，终于怏怏离去。


    我见他，似乎几度有话想要问我，但最后，话到嘴边，又都通通咽下去了。


    他起身时，向阿满叮嘱了几句，我偷眼看了看他，才发现，这个俊秀儒雅的男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生出华发来。几许银丝，暗藏于发冠之中，素衣孝服之下，身躯已经有些佝偻和不堪重负。


    他的身影是孤单萧索的，这一眼，竟然让我对自己这一生的痴情，感到了几分的怀疑和动摇。原来，他除了爱自己太过自私之外，其实是与常人无异的。


    与上次在乾清殿探病一样，这样的他，我实在不想看，不喜看，不愿看，更加不忍看。


    这几日，宫中都在盛传一个惊秘的流言，说是凌靖夺了兄长的皇位，上皇中宗废嫡立庶，舍长护幼，上天大为震怒，所以才连番在皇室降下这样的灾祸，以示警示之意。


    想来，凌靖也听见这样的流言了。


    第二日，便传来陛下卧病的消息。温广行已经回来销假，我召他过来问了一下，原来是连日伤心悲痛，又监国事操劳，这才风寒上体了。而这病势一来，似乎又来势凶猛，大有沉疴之意。


    我知道，所谓伤寒只不过是个引子罢了，而真正耗尽他心气的病因在于他的内心，在于他不堪忍受从最为极致的巅峰被人生生扯下的这一切失落的内心。一夜之间，才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的能力，并不足以呼风唤雨时，于高傲的他来说，是怎样残忍的打击？


    当一个人内心绝望了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再去寻找最后的一个依靠。


    更何况，如今的他，哪里还有颜面来向我求得支援呢？


    一切，都朝着我预计的方向发展，而且，似乎比预计的来的还要好。


    眼下，宫中人心惶惶，众人已是草木皆兵的惊悸。所以，我这才觉得让自己提前好起来。


    这日午时之后，便有宫中内侍在御花园的梅林中挖掘深坑，培植新梅时，发现了一块巨大的天然玉石。此玉石晶莹透亮，犹如神来之笔一般，取来清水擦拭之后，才发现上面端正刻了一行大字，曰：祥凤转世，福泽天下。


    众人纷纷拜倒，再三称奇。于是，之前的各种流言，此时更是传的风声水起。更有好事者，还故意添加了一些神鬼作怪之说。至此，宫人已经无不以为宫中的连番变故，乃是上天之意了。


    说来也怪，我的病情，就在那日下午，突然明显的好转。一觉醒来，也能进食也能开口说话，除了脉搏稍微虚弱之外，其余体征一切都与之前一般无二了。




祥凤转世、福泽天下（2）

第二天，刚刚泛起第一抹晨光，我就醒了过来，


    “小姐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阿满撩开帘帐，吩咐侍女进来服侍我洗漱，见到我已经起身坐到了床边，不由的惊喜一笑。


    我亦是回报她淡淡一笑，这两天，我也休息够了。既然宫中此时无主，凌靖又卧病在床，我这众人眼里的祥凤，又怎可继续避世不作为呢？


    洗漱完毕，我在梳妆台前的软凳上坐下，转头看着自己在铜镜之中的容颜。


    我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仔细的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了。


    从眼前这面精美的宫制铜镜之中，我曾经无数次打量过自己的容貌。此时，这张熟悉的铜镜也清晰地将我的变化表露了出来。一年多的宫闱生活，无数的隐忍和委屈，滴血的经历，我那张原本清丽的容貌在眼中少了一分娇媚，于眉角多了一种刚强。


    这样的变化，连我也说不清楚是好是坏，是欣喜，还是惆怅……


    但是，我清楚知道一点，这就是人生，是我注定要走过的每一步。


    眼下的我，除了刚强，别无选择。


    我也很想像以前那样柔媚温婉，但是，可笑的是，这柔媚却不能让我保住自己的性命，反而几次险些丧命于他人之手。没有了性命，我还要这绵软的柔情做何用？


    这时才发现，世间活的柔媚的女子，大抵都是有一个深爱她胜过一切的丈夫在身前呵护着她的。或者，那柔媚是掩饰于刚强之下的迷魂汤而已。


    我对着镜子，抿嘴妩媚的一笑。少顷，便吩咐道：“来人，传姚忠过来。还有，着人去通知陛下，本宫身体已经大好，但凡宫中事，三司可遣人来向本宫回禀，不需惊动陛下龙体养病。”


    我换上孝服，阿满过来为我梳头“简单素净一些就好。”我轻声吩咐道。


    阿满应了一声。就为我盘起一个普通的九龙如意髻，用一个衔珠银拢丝拢住，然后斜插几支样式简单的珠钗。


    刚刚把最后一只簪子插好，我正要起身，却听到外面似乎有谁在低声问道：“娘娘起床了没有？”


    我高声问道：“是姚总管吗？”这厮，果然动作够快的。


    他见我相问，连忙进来先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恭敬谦卑地堆笑问道：“奴才来得太早，打扰了娘娘的休息了，实在是罪该万死。”


    我装作悲泣状：“听说太后不幸也薨逝去了？本宫一早醒来，听说此事，忙召你过来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我提起周佩，这姚忠立刻几声号哭，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起来，“太后她老人家……就因为太过思念先帝，悲痛过度，这才旧疾发作，竟然这么快就去了……。”


    当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周氏与先帝如何情深，回宫之后又如何的睹物思人难以自禁等等的细节娓娓道来，说得有声有色。


    我只听得一阵好笑，周佩的死状想来是极为惨烈的，不过是被两条毒蛇将周身全部咬噬了遍，撑了半个时辰才得以殒命罢了。想不到现在反而成了思念先帝，忠贞可嘉了。


    我摆手示意他停止哭号，他见我神色冷峻，眉间不怒而威，这才诺诺的告了罪：“奴才粗陋了，请娘娘责罚。”


    “罢了，本宫召你来，是想问你，如今陛下身体可好些了？”


    “回娘娘，陛下今早还勉强支撑着要去早朝呢，结果，刚穿好衣衫，这人就昏厥了过去。这不，奴才刚从乾清殿的方向回来呢。想来，御医们这会还在诊病才是。”


    “摆驾，本宫要去乾清殿探病。”我迅速作出决定，向殿中侍人吩咐道。




祥凤转世、福泽天下（3）

冬日的晨光稀薄如朦胧的月色，昏沉的天色中，即使是那几缕穿透厚重的云层朝阳，也丝毫不见往昔绚丽的景色。


    凤辇行走在宫道之中，我撩开帘帐，见得深宫之中，寂静如无人之境。四处悬挂的一些白色哀幡，于寒风中瑟瑟发抖。


    乾清殿前，有前来探病的大臣和皇室命妇，见了我来纷纷拜倒：“皇后吉祥！”我哀戚的点头，温言请他们起身，自己独自进了大殿。


    大殿里，依然是浓重的药香混合着四角碧玉香炉发出的袅袅的龙涎香气息，使得整个寝殿都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沉闷。


    宫人挽起珠帘，躬身请我走入内室。


    凌靖正斜倚在床榻上，脸色还是苍白，只是在昏黄的灯下却隐隐透出一抹妖异的嫣红，愈发显得病体伶仃。


    他的眼睛半眯着，似乎马上就要沉沉地睡去。


    宫人在他的耳边低声禀报道：“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他的眼睛睁开，视线投射到我的身上，瞳孔之中的焦距好一会儿才凝聚起来。然后，他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容，说道：“皇后真是迟啊。”我心中一沉，他叫我皇后，而不是丽华。


    “臣妾来迟了，让皇上久等，请皇上恕罪。”我到底柔婉地低下腰身告罪道。


    “没有关系。”凌靖笑了起来，嘴角泛起那种好看的笑容，带着一种沙哑的要咳嗽的意味，说道，“朕也知道，皇后身体才刚刚好转，想来也是辛苦的。”


    “臣妾不累，这些日子静养了两日，哪里能够与皇上的连日辛苦相提并论呢？”我走近他的身边，虚伪的笑道。


    “朕哪里还有什么好辛苦。”凌靖收起笑容，慢慢回首看向我，“所有的事情不是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我眉间一跳，便在他身边坐下，望着他满脸嘲讽的面色，缓缓说道：“陛下何出此言呢？”


    凌靖转向身边的内监道：“都下去吧，朕与皇后说一会儿话。”


    宫人低眉敛襟地退出，大殿里面只余下我们泷两个人了。


    我抬起头，轻声问道：“皇上，刚刚的药吃了吗？身体今天可是好些了？”




祥凤转世、福泽天下（4）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不知为何，我今日看他的神色，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一种异样的气氛，在我们之间暧昧不明的交替着。


    仿佛是，我在心里揣测着他，他也在心中打量着我。


    不信任，冷漠、猜忌、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的本能，生生的隔断了我们之间的温情。


    静谧的空间里，忽然“啪”的一声轻响，是殿角炭盆里面的银炭爆了一个火花。昏暗深远的空间里面，帘帐摇动起来，寒风袭进。


    我起身，将殿中一扇没有关严实的窗户重新扣紧，继而走过殿角，将那盆烧的旺盛的炭火用火钳拨了拨，又轻声叫殿外的侍人送了几盆清水进来，分别摆在寝殿的四角，还有床边的高几之上。


    凌靖的视线转向紫檀木高几上那盆清水，凝视了一会儿，忽然笑道：“皇后果然蕙质兰心，细心周到，朕记得，你与朕新婚之夜时，也是吩咐奴才进来摆了几盆清水，说是解了炭火的燥气，可以清心养神。”他的笑容里怀念与嘲讽交织出现，形成一种诡异的眼神。


    我立在床前望向他，窗棂的影子和帘帐低垂的阴影在殿中的金砖地面上明暗交错着，让我恍惚看见时光的如水的流逝。往前，是我们欢好情浓的岁月，如胶似漆的少年情怀。


    蜿蜒而下，则是溃不成形的伤害和背叛，血腥的争斗，还有欲望的争执不下。


    而在我的心中，此时，只有一种平静，那是溃败之后的劳累和淡然。这种平静，如花开花落，如尘埃落定。


    我的爱情，成了一堆记忆中的废墟，那些岁月不堪回首，而现实，叫我只能将那堆废墟埋葬。


    我走上前，温婉笑道：“是吗？这么久远的事情，臣妾都早已忘记了。”心底是冷笑的，过去，我们的过去，你现在还好意思提么？你忘了，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么？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手上一痛，是凌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浮生憔悴（1）

多少年以后，想起这日在乾清殿中发生的一切，我都会依旧泪流满面。我们之间的这段婚姻持续了一年多，未等岁月催人老去，爱情就在种种的争斗纠葛中消磨的殆尽了。


    这是命运给我们套上的欲望的枷锁，让我们挣扎着，困惑着，却永远也找不到出路，直到最后的一丝气也咽下了，才有人能得以解脱……


    想到此，我心中还是一阵难过。于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缓缓的走到他的身边。


    低下头，才发觉他白皙修长的手腕竟然是出乎预料的坚定有力，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过于用力的缘故，手上的肌肤绷紧成几乎透明，下面的血线隐隐可见，突出的骨骼把我的手腕硌得生疼。


    “原来你已经都忘记了啊？”他喃喃着说道，眼神不复清明，有一种阴霾在眼底慢慢凝聚。


    他的眼神，犹如幻灭的灯火一般，定定的望向我的面容，但是他的视线分明已经穿透了我的存在，折进另外一个世界中。这情景，我是那样的熟悉，诡异而幽魅。


    我的心脏猛地抽紧了，轻呼了一口气，竭力安定着心神说道：“皇上，您刚喝过药，还是早点休息吧。”


    说着我想要站起身来，可他握在我手腕上的手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他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眼神却寒冷如冰雪，直视着她，他用沙哑的嗓音缓缓地说道：“休息？朕还没有死呢，朕已经休息得够久了。”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猛地撞到了一处地方，我狠狠地甩在了床上。


    紧接着凌靖压了上来。


    惊惶之中，我拼命试图挣扎，可是凌靖的力气忽然之间变得大地出奇，好像是要将全部的力气和欲望在这样地一个夜晚发泄出来。他将我狠狠地压在床上，紧紧地禁锢在怀中，肋骨处感受那股强烈的挤压之力，让我呼吸都困难不堪。


    我甚至来不及反抗，就淹没在这样的一个满是戾气和绝望的拥抱之中。




浮生憔悴（2）

熟悉的气味压了下来，猛然扎进我的鼻孔中，满满的，都是那熟悉而又曾经痴迷的龙麝之气。我满心酸涩，眼睛被逼出生涩的泪意，朦胧中看去，或许，他也是如此。


    多少思忆闪过，如同碎片，升起迷离雾气。泪水，溃败流落满面。


    我不再挣扎了，任由他将自己身上的衣衫狠狠撕下，依帛断裂时的“栗栗刺刺”声音，间或夹着他抑郁沉闷的揣息声，在我的耳畔无限放大。


    阿满与方嬷嬷都留在了大殿中等着，就是听见寝殿中的声音，也没有人敢进来阻止这一切。寒风中，传来乾清殿上飞檐走壁上挂的铜制风铃的清脆之声，铃铃响起，回音不断，飞鸟惊旋，不敢停落。


    不管怎样，他现在还是这个国家的天子不是么？紧紧闭上眼，我将受伤的手掌上的纱布摩挲出丝丝血意。


    身体是麻木的，疼痛却感觉丝丝的锐利。我仿佛一具尸体一般，在他的身下被反复把玩着。蹂躏么？我轻轻一笑，将眼角的泪水改道，缓缓流进自己的嘴角。轻启朱唇，将心中的点点离意送出：


    “至近至远东西，


    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远明月，


    至亲至疏夫妻。”


    我由衷的钦佩这个写诗的女诗人，短短二十四个字，却是一曲生命由盛及衰的花开花落，道破了人生的真相，残酷、决绝、永远。


    “你恨吗？恨我吗？”他像一只暴怒的猛兽，在我身前厉声喝问。我睁开双眼，对上他的目光“那你呢？你现在何尝不是也怨恨我吗？”我料想他已经知道全部真相，于是也不再保留自己心中的怨恨，相煎何曾只是一人伤？


    为什么？到了今日，你还不能看清所有的真相？也许我做的有些不妥，但你呢？你最为丈夫，曾经发誓要呵护我一生的男人，你究竟又做了些什么？


    他被我的态度所激怒，手上的动作愈发的粗暴起来。我的胸衣被撕开，“撕啦”一声，随手抛落在地上。他的双手在我的蓓蕾上大力的揉搓着，尖锐的痛和即将灭顶的屈辱感，让我终于隐忍不住，用裹着纱布的手，在他的脸上“啪”的摔了一个大嘴巴。


    此后的片刻，我愣住了，他也呆怔住。




浮生憔悴（3）

他忘记了手上的动作，在我的胸前游离下来，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自己的右边脸颊，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光，怔怔的看着我。


    我惊恐的看着这张明明熟悉而又分外陌生的脸，他的身体，他的气息，在我面前交映重叠着，幻化成一个梦魇般的影子。


    我捂住耳朵，顾不上手指的锐利疼痛，翻身从床上爬将起来“啊！”，衣不蔽体的跳下地来。动作太急，以至于起身就将床边的紫檀木高几上的水盆撞倒在地，“咚”的一声巨响，铜盆跌落，水花四溅开来。


    殿外的侍人听得声响，便有人前来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我伸手将身上的衣衫整理了一下，正要回答无事，不想凌靖却突然暴喝道：“不许进来，任何人也不许进来！”


    他下地来，赤足行走在金砖地面上，一步一步的，踏在积着水渍的地面上，向我走来。他坚定而决绝，不给我转身逃离的希望和勇气。


    我抱着双手横在胸前，躲在蟠龙赤金的大柱旁边的帘帐内，眼见他一步一步走近，只能将身子缩瑟着，躲进厚重的帘布内。背上一阵冰凉，原来是水晶帘子的珠穗，与自己赤裸的后背贴在了一起。


    我被这凉意惊到，一时忍不住惊恐，终于唤了一声：“不要啊！不要……”话未说完，他已经伸手一把将我搂住，不由自主的，紧紧的靠在了那身后的大柱上。


    他伸手，将我的下巴抬起来，身体却还是死死的抵在柱子上。我抬起眼，看见他眼底燃烧着的蓝色火焰，间或有殷红的鲜血似要滴落一般。微微闭上眼，才想起，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断子之恨、杀母之仇……此生，注定已经无可消解，不能弯转。


    他幽深如海的眼神，似乎要插进我的心窝里。忽然，却抿上一丝凉凉的笑意：“朕该叫你什么呢？韦丽华，还是尹煦月？”


    我的身体，在听清这句话后，便软绵绵的倒了下来。犹如凋谢的梅花一般，在枝头优美的飘落。然后，掉落于泥，辗转成灰烬。


    顿时战栗，而后，卷缩成一团，在他的脚下，弱弱的唤了一声：“我做错了这一件，你便不愿再遵守自己当日的诺言了么？”


    我错了，但是，错的何曾只是我？


    凌靖蹲下身子，与我面对面，半响之后，才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知道时，我们已经成婚了。并不是我不想遵守自己对你的诺言，而是，我无法去面对，一个用心来欺骗我的女人。”


    继而，咬牙切齿，再道：“一个让我用尽了全部情爱的女人！你，让我觉得好痛苦……”


    **********_____**********我的题外话：


    我想说的话：


    本文写到这里，已经接近最后的尾声，至于《白城赋》那是一篇本文的续传而已，我将会在年底的时候上传道腾讯上面，欢迎大家阅读。


    现在，我其实也是自己最为烦恼和最为困惑的时候。本文是爱情小说，主题并不是宫斗，相信很多读者都已经看出来了。我不喜欢写宫斗，女人之间的事情会让同为女人的我感到烦躁，其实人生自有美好的事情在等着我们，一写到宫斗的阶段，我就会失眠难以入睡。


    唉！我要克服这个障碍，才能真正涉足这个领域。假以时日吧，希望也会有真正精彩的宫斗文，奉呈给各位读者们品鉴。


    故事到了这里，很多人都会说，男主不爱女主，女主所托非人。但是，结局可能是出乎意料的，先给大家打个预防针，免得到时候砖头棍棒丢了我一地。


    呵呵，我本人相信爱情，虽然也曾为爱而伤，但是，爱情的魅力，让人忘却她美丽的背后那些凌厉的倒刺。


    人生，也许就是这样，我们不断的追寻，不断更新，不断以为自己的生命有许多不足，却从未发现，不断的追寻，只会失去......


    我宁愿相信人有不死的灵魂，相信阴世阳间，相信千年轮回，相信天堂有爱，……也许这样才能体味红尘的温暖，不至于对人生和情感流于绝望……


    虽然是血淋淋的事实，但仍不愿用刀剖开，总想用温情去遮掩和粉饰，这许是千古女子与生俱来的天性吧。


    在不到最后的决绝时刻，我都宁愿不醒，宁愿相信爱情的灿烂，相信寂寞也是一种美丽。




浮生憔悴（4）

我咬住下嘴唇，身体的颤抖和心中翻江倒海一般的悔意和痛苦，将我就此打倒。我站立不起来，最后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慢慢的跪坐下去。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所以，你因此而怨恨我，因此而不愿保护我，厌恶我，疏离我……是吗？”我半裸的胸前，有大滴大滴的泪水，带着灼热的温度，滴落在那些因为寒冷而骤然起出栗子的皮肤上。


    凌靖隔着我不到一尺远的距离，他也是无力的蹲在地上，见我开口，继而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擦拭掉我胸前的泪水。


    我本能的一躲，死死的抱住胸口，将柱子旁边的帘布拢过来，将自己的身子埋没进去。他的手，停住在半空中，久久，才无力的滑落。


    “不，我并不是就此怨恨你，我只是，不得不换了一个角度来看你。而你的身后，掩藏了多少我不曾知道的事情呢！你这个女人，美丽而聪慧，可是你又是这样的固执而锐利。我，其实并不曾懂得你，可是，却这样不能自己的爱你。我们……为什么要互相折磨呢？我明明爱你，可是，却无法说服自己，忘记那些刻意的欺骗……”


    他亦有泪珠滑落在素色的寝服上，一点一滴的，缓缓沁湿了那细腻的蜀道丝。只是低垂的面容，模糊在背光的阴影中，叫我疑心自己只是一时错觉。


    “既然不能忘记我曾经欺骗了你，那么，”我拽着手中的帘布，手指上传来的痛楚让我知道自己此刻还是活着的，撕开层层染血的纱布，痛吗？疼么？那就让这疼痛来的彻底吧！


    我快速的拔下自己头上的一只细长的金钗，钗身只有一颗耀眼的明珠做点缀，再无他物。睁开眼，我将尖锐的钗尾对准自己的咽喉，脸上泛出凉凉的笑意“就让我用死来向你赎罪吧！”


    两颗硕大的泪珠，密密的坠下。我最后一次问自己，悔么？恨么？再急切的否定了这一切，不，我什么都不恨了。只是，觉得这一生的路，缘何走的这样艰难而又这般颠簸呢？


    “丽华！”最后一次，听见他这样叫我。

****************


    努力码字中。写这一章，我自己眼泪先掉了一筐。希望今天能写完吧，不要再纠结了




人生长恨水长东（1）

我不能回头，因为已经再无退路。


    将钗子送往自己的咽喉时，我才把心中满溢的悔恨与痛楚，潇洒的留在了今生。


    喉间的痛细密的传来，紧握的手上却忽然多了一只用力将之往外拉去的一只手。我睁开眼，望见飞身扑来的他。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但这咫尺，亦是天涯啊！


    我再沁出泪意，决然道：“你让我去吧！”说罢，将手中的钗子再用力往前。但他是男子，力气比我大了不知多少，不顾一切的，按住顶端的那颗明珠，钗身最后在我手中被夺去。


    温热的鲜血，在我的喉间流下，被挑破的皮肤，此时开始尖锐的作痛。


    我毫不在意的，用雪白的孝服广袖在喉间擦拭了一把，顿时，殷红的花儿，开遍了整个衣袖。


    他随手将钗子丢出去，忍了又忍，终于暴喝道：“你要我怎样？我想要我怎样？你这样作践自己，就是为了要折磨我吗？”


    多么残忍的话啊！在他的口里说来，竟然还有着震慑人心的力量。我大笑，继而扶着柱子起身，仰面回质于他：“我自己作践自己？你怎么不想想，这些日子以来，你是怎样对我的？你的母亲和妹妹又是怎样对我的？你还会心痛吗？我早就看不出来了，你还会为我受伤而心痛？我当是，你跟她们一样，恨不得我早点死，死……”


    我失去了理智，像个疯妇一样，衣衫不整，血迹斑驳的，立在他的身前，伸出手指，尖锐的指向他的心口。颤抖的指尖，传达出我内心世界翻腾的种种纠结。


    说出来吧，将一切的恩怨，都在今日了结！我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大声的朝我嘶吼。


    “凌靖，我承认自己曾经欺骗过你，你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我虚荣，我贪慕世间自以为是的爱情。可是，在这一刻，我瞧不起你。”


    满脸鄙夷，我几乎不加以掩饰：“你不如我来的有勇气，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国之君，你连庇护自己女人的勇气和决心都没有，还要在这里为自己寻找各种可笑的掩饰。我-看-不-起-你！”


    我的话，让他觉得如被雷击。我们之间，长久而无言的对视着，我是心间停止了一切的思维，只是以满腔恨意的眼神望着他。


    半响，才在我指尖的颤抖中，缓缓的走向前来。一步一步，迟钝的走上前来，最后，他眼含哀求，缓缓在我面前跪下，抱住了我的双脚，继而开始轻轻啜泣。


    我没有挣扎，冷冷的说了一句：“放开！”




人生长恨水长东（2）

他身形一抖，为我言辞间的冷意和坚决所打倒，但依然不放，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我颈上的伤口流血不止，殷红的血，蜿蜒而下，缓缓染入腰间的珍珠挑花镂空腰封上。


    我伸手扶起他，望着他满是泪痕的脸，望着这个自己曾经心爱到骨子里的男人，我一字一泪：“凌靖，我从来不曾奢望你能够一生只对我好。这个世界，普通百姓家中稍有余粮还有娶几房小妾呢，更何况你生来的皇子身份。所以，我咽下了多少苦楚，都是希望能和你的侧妃嫔妾们好好相处。我，自问，并不是一个小器不能容人的女子。”


    眼前有些眩晕，我强行忍住了，他点点头，我继而接着说：“你怨恨我欺骗了你我的身份，可是，由始至终，我有没有对你，还有你的家人，做过任何一件不利的事情？”


    他愧颜，不敢接口。


    “可是，可是，我为你做了什么，我最后得到什么样的回报？你父皇要我以死来作为扶持你登上皇位的条件，我喝下那碗断魂汤时有没有皱一下眉头？”


    无言，我停顿的空隙里，殿中是寂静的无言。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得罪了你的母亲，她要对我灌下断子毒药，而那时，那时我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啊……你们，你们这也能做得出来？”我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自己被怒火烧灼得通红的一颗心，生生的挖了出来，丢给他看。


    让他看看，这颗心，为了他，为了这份所谓的爱情，究竟已经伤到什么样的程度？


    凌靖不说话，再一次的，他伸手向前，想要抱住我的身体。


    我急忙避开，往后一退，正好踩在方才被我拂下的那滩水渍中。“哗啦”一声，清澈寒凉的水，在金砖地面上，显出我含泪的倒影。一阵眩晕，我站立不稳，便向前倾倒下去。


    凌靖一把扶住我，这才看见我颈上那个细长的伤口，正汩汩的往外冒血“快传御医！来人，快传御医！”


    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继而顿首向殿外大喝一声：“不必，本宫与陛下有事相商，任何人等不得入内！”


    伸出手来，我取出广袖内的一条丝巾，一手按住流血不止的伤口，一面道：“你纳了沈妃我并不介意，其实，早在我将她收在身边时就已经有此之意。但是，我却没能想到，你是在我昏迷不醒，游走于生死边缘时，与她行的合卺之礼。多么绝妙的事情啊，我为了你几乎性命不保，而你却搂着另外一个女子，在床上颠鸾倒凤，云雨欢好？”


    伸出手指，直直的摊开在他面前“你瞧瞧，当日流朱殿遇刺，要不是这双手按住了剑锋，我哪里还会有命活到现在？你和你的母亲，是要生生的把我一刀劈开，拦腰斩下才是！”


    流朱殿的惨状，一一浮现在我眼前。周氏，你早就应当死了！我只恨，自己不能亲手绞杀了你这卑贱的妇人！


    “不，流朱殿之事，我事先确实不知情。母后说，她怕我感情用事，这才……”凌靖见到我手指上那厚重的血痂，慌忙解释。


    “那又怎样？就算你后来知道了，还不是继续欺瞒我吗？你借此事，诛杀夏王，你背信弃义，与你那卑鄙的母亲一起狼狈为奸！”我欺身上前，逼近他的眼底，四目对视，我看见自己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容。恶毒、尖刻、怨恨……


    此刻，我不美，一点也不美。这样的我，连自己也不喜欢。




人生长恨水长东（3）

闭上眼，我吞回自己的泪意，这个人，我不想再为他流一滴泪了。


    “你或许还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对你的母亲狠下杀手的是吧？”我狰狞着，带着魔鬼饮血一般的笑意与满足，向他笑着说来。


    “不，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凌靖突然害怕起来，他往后一退，跌落在床边，不住的喘气。


    我伸手拉开他掩住的耳朵的双手，靠向前，吐气如兰道：“那日，就在华安殿的偏殿中，你母亲，还有你那个好妹妹，一进门，就叫人拿了这么粗的一根如意仵来打我。说是，要用那棒将我的头敲碎了，而后再对你说，我因为谋害先帝，而畏罪自杀身亡……”


    我一手指着殿中的大柱，一面绘声绘色的将当日的情景讲来。


    “不要说了，这些，王应已经统统都告诉我了！”他摇头，痛苦的想要打断我的话。


    “王应？我倒忘记这个忠义的奴才了。呵呵呵，既然你知道这一节，那我不如将太后如何死的过程，详细的告诉你好么？”


    “她，她是我的母亲啊，是我的生身之母啊！你怎么忍心，下得了这个手？”凌靖一听到周氏，这才激动的站了起来，舞动双手，咆哮着向我质问。


    我冷冷的一笑：“我怎么忍心？你怎么不去问问她，她又如何能几次三番的向我下手？难道，我就不是爹生父母养的么？”我也怨恨，毫不示弱的大声暴喝。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他坐在床边上，伸手紧紧的抱住我的腰身，“她已经去了，你有多少怨恨，都应该可以消解了。从此以后，我们都不要再提这些事情了……”


    “以后？”我挺直腰身，将他的双手扳开，退后两步道：“我们之间，没有以后了，再没有以后了。如果你今日不听，就在没有机会了。”我的话，清晰而快意，舌尖吐出残忍而决绝的莲花，宛如蛇芯一般。


    凌靖这才怔住，他似乎还不能相信，只以为我一时错言。半响后，他复又问道：“没有以后了？”


    我咬牙，伸手去过床帐旁金钩上的一件披风，裹在身上，往外走了两步，继而回头，字字冰凉的说道：“我们彼此身上，都染上了对方亲人的鲜血，你莫不是天真的以为，我们此后还能同床共枕？便是你能，我也断然不能!”

*************

亲们，今日大结局




人生长恨水长东（4）

转身，将他一人丢在寝殿中。我按住胸口的火烧灼意，迈过那道高贵的白玉门槛。掩住强要流溢出来的泪水，蓦然回首，却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见到自己少年时代梦想的一切：


    紫色小窗紧锁，海棠花儿堆叠在院中，梨花铺开浪漫如雪，蜂鸣虫戏，落花无声的家门。


    一位英俊的郎君与我俯首坐在院中的书案前，挥墨弄春意，笔走似流年……堂前燕儿成双对，塘中鸳鸯比翼游……


    一场梦啊，那竹林萧萧中，我手抚书卷，感怀竹林七贤的高洁脱俗……携园中，我平生第一次，为躲在暗处的少年轻舒广袖，漫漫舞诀，清风为伴，鲜花为媒，将自己年轻窈窕的身姿，挥洒出一生的爱意与情浓……


    再往前走，殿外的晨曦已然喷薄而出。冬日的阳光来的迟缓而艰难，云层中一轮朝阳，在东方升起。雾色迷离的空寂宫室，云烟笼罩着，仿佛宫中红颜隐匿于暗处的哀戚。


    心神一转时，又是他在我耳畔轻声低语：“我爱你，我会好好呵护你一辈子，此生，永远不能改……”


    说不尽的盛世繁华，道不尽的死生契阔。浮生一梦，堆叠了这多的回忆，最终还是在我踏出大殿的那一刻，被狠狠的摔到了黑暗的梦魇中。


    回到我的凤辇上，我恨恨的最后看了一眼乾清殿，将手中按住伤口的丝帕一摔，低声恨道：“你今日既然不要我死，那么，便让上天来决定我们各自的结局吧。”


    阿满见我脖子上的伤口，一时大惊：“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我阴沉着脸不语，接过方嬷嬷递上来的干净帕子，对她吩咐道：“去请温先生，阿满，你去通知白叟，让他尽快准备动手。”


    凌靖，你我之间，已经势成水火。也许，人生之路，峰回百转，经过这么多风雨，我们又将从开始的地方，选择各自最后的终结。




缘起缘灭（1）

温广行筹措着走上前来，他双手一拱：“小姐，别后可好？”


    我站在瑶元殿前的芳华亭中，雪停了，晨雾蔼蔼，山树透绿中，我见得他沉静的容颜，在眼前闪现。


    我重复道：“别后可好？”说罢，将将双手伸出，细密的伤口，使我的双手已经不能伸直。他的目光自手上游离到颈上，最后看见我平静如死灰一般的面容，隐忍了伤痛后，用克制而平静的口气问道：“谁做的？”


    我摇摇头：“凡事有因才有果，如果我告诉你，今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自己一时的贪念而造成的。我不该痴心去奢望一些自己的人生本来不会有的东西，安于平静和微末，那才是我的天命……”


    “如果你真是那样想的话，即使平安终老长命百岁，你自问这一百岁的光阴，你会快乐无憾么？”不待我说完，他便毫不犹豫的打断了我。


    我抬起头，颈上的伤口有些丝丝的沁疼。稍一颦眉，他便将手中一瓶精致的药瓶递了过来：“抹一点在伤口，可以止痛的。好在，伤口看来只是伤到了一支小血管，现在止了血，过两天就会痊愈了。”


    我不接，只是静静的望着那个洁白的瓶身，他的手指也是纤细修长的，上面的皮肤光洁，一看就是一双不曾劳作过的手。但这双手，也曾在我的面上停留过，紧紧的箍住我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静静恬息。


    那肌肤相亲的感觉，似乎还留在我的心间，微微些许的温暖，足以让我眷恋而又惶恐……我问自己，觉得罪恶么？觉得自己淫秽么？最后，只能摇头，将两滴泪水滴落在那双伸过来的手背上，有空灵的一声“嘀嗒”，细微的，简直不可琢磨，或者，那原本就只是我自己的臆想而已。


    “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我转身，不再看他。纵横如雨的泪水中，我才猛然发现，自己的一生，也是罪孽深重不可饶恕的。从无意到有意，我伤了多少人的心？我自省过么？没有，我一直总为自己寻找各种堂皇的理由，享受着他们对自己的付出。


    “温先生，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医者，感谢你几次相救。只是，小女此生已经无力去报答了。今日之后，便请你忘记我吧！忘记这里的一切。”


    我平静了自己的心绪，向他说出这些最后的道别之语。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我想，我此生的爱，到此也是终结了。我想像母亲一样，绝望之后便开始独处的人生。


    缘起缘灭，都让我们平静去面对吧！




缘起缘灭（2）

之后的几日，我便终日呆在瑶元殿中休养，除了偶尔接见一下姚忠前来汇报宫中治丧事宜之外，我不见任何人。


    除了姚忠偶尔提及，说是皇室宗亲私下议论，说中宫理当在此时出面，稳定不安的人心时，我才阴了脸，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向他说道：“本宫已经派人前去云州宣旨，着奉夏王将先帝的幼子凌真皇弟接去云州抚养。此乃先帝遗志，万事之上，都是此事最为要紧。至于宫中，本宫想不出来，三司不是养了数百官员吗？若连丧葬事宜都办不妥当的，本宫倒要问问，朝廷的俸禄，是拿来赡养闲人的么？”


    此语一出，便再也无人敢议论其他。而凌靖，自那日之后，更再无任何言语传给我。他终日呆在乾清殿中，除了养病，便是忙于批阅各种奏折公文，对于我矫旨假传上皇的口谕前去云州安抚夏王，他也没有任何异议。


    乾清殿与瑶元殿相距不远，每晚夜深人静时，我在殿中的窗棂前，总望见乾清殿的灯火，似乎彻夜不眠一般。我身边的灯树烛火跳跃着，隔着帘外的风雪飘摇，蒙蒙的红光，滴漏的声音，细微却又分外清晰。我的孤独，与自己的心跳一起，在这冷清的夜里，让我倾听的一清二楚。


    或许，有些人的一生，从一开始，便注定是要孤独的。


    笑过，饮下手中的一杯清酒，我平静的走回床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安稳的一觉，连梦影也不得寻得，似乎，我在轮回之中，又回到最初的那个纯净的自己。


    中宗宾天七日后，便是下葬迁入帝陵的日子，这一日，正好是大年二十九，再有一天，就是除夕新年。


    只是，手扶着金丝楠木棺椁，看着上面精心油上去的四十九道漆，黑亮的颜色，盖过了一切。宫人们的眼里，只有那种近乎麻木的恭顺。


    我穿着雪白的素衣，长长的白色孝纱拖在脑后，一路行来，耳后都是“莎莎”的细微声响。那感觉，突然让我想起周氏身上的那几条最后遁入阴暗角落无影无踪的毒蛇。


    继而又想到被我拉来做替罪鬼的姜怿，她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在太掖湖里泡了几天几夜。她的宫中，留有一封她亲笔书写的悔罪书，她最终在白叟的威胁下，将所有的罪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只求自己的家族能够得以脱难。


    我不食言，虽然她已经是个死人，不会再开口说话。我上书给凌靖，请求他赦免姜氏家族其他人。文书之内，通篇都是古板的文字，生疏而冰凉，他只看了一眼，便挥手道：“准！”


    我不知道，他厌恶的，究竟是这刻板无趣的文书，还是痛恨这个写文书的人。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们两个，作为帝后，将会护送上皇与周氏的棺椁，迁入帝陵之中。


    祭天，祷告，盛大的哀荣，万民的跪拜送行，将成为我们当中一个人最后的记忆。




缘起缘灭（3）

凌靖与我，分坐两辆辇车，领着皇室亲眷们，浩浩荡荡自皇宫开往帝陵雨花台。


    前有三千侍卫精兵开路，后有千牛卫全军护驾。送葬的队伍，将近过万人等，在丽阳下的风雪中启程。


    因是冬日，所以帝后乘坐的车架就包裹的分外严实，除下了平日华丽的装饰，改以白幔素花为饰。凌靖在前，我的车架紧随其后，除了灵殿前的一见，我们再无一语可对。


    沉默，萧索、憔悴，在旁人眼中看来他是因为哀切而形容萎顿。在我们心中，彼此都已明白，那是挣扎过后的绝望。


    我们都已经接受了这样一个冰凉的现实，此生，注定辜负彼此。


    送葬的队伍，在厚厚的冰雪地上缓慢前进。我与阿满，端坐在车驾内，临出来时，我命人暗中将小皇子凌真抱了出来。


    他灰白的脸，亦是代表了他冷却的心。


    我调养得当的容颜和身体，却只是为了完美的出演最后的一场谢幕。一场，关于一生情爱的谢幕。


    正午时分，才终于行至帝陵雨花台。我们双双并肩而出，拈香祭天，听众法师念诵经文，鸣钟默哀……最后，棺椁自灵车上卸下，由九十九个脚夫，将其送入帝陵安放。


    凌靖这才忍不住，手扶住金丝楠木的棺身，凄然泪下。一开始是低微的，几不可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抽泣声越来越急，他似乎是强忍着哭泣，压抑着他的伤心与痛楚。最后，那声音听起来像受伤的野兽的哀号嘶鸣，我从来没有见到他这样哭过，就算是在上皇驾崩的当天，他也只是坚强地抿嘴，只有喉间的几声饮泣。


    他的哭声让我浑身颤抖，因为心中突然觉得，这悲伤会不会也有几丝因为自己的缘故？我想伸出手去扶住他的肩膀，最后却看到他颓然地倒下，扶住棺沿的手青筋纵横。


    一时只得赶紧召了随行的御医过来给他请脉，在帝陵旁的行宫内，将他安置在一间寝殿内。


    御医探过脉，都说思虑太甚，乃至心力焦竭，调养静休两日，应该可好。


    于是，龙驾便顺理成章，留在了雨花台修养。朝中诸事，由各部阁长史自行处理，权限之外的，由太师及左右丞相商议决断。宫中事，由内务府总管暂代理。


    这日下午，便接到了云州日夜兼程过来的特使，来人手持夏王符节及亲笔书信，直接求见了我。我拆阅书信后，命两百千牛卫护送小皇子凌真前往云州。


    本以为，云州之乱便就此解了，想不到，还有更大的祸乱在等着。




缘起缘灭（4）

我在打发了云州使者后，便悄声走进凌靖休息的寝殿中，他侧身躺着，双目紧闭。


    “我知道，你没睡着呢。好不容易偷了两日时间，除夕夜前便要回去。不如，在回去前，我们把这一切给了结了？”我立在他身边，如是说道。


    他沉默，不复回答。半响，只有一句简短的应言：“我还有选择么？”


    “没有，就算你不去，我也有办法，让你去。”我温婉的声音，暗含着不能掩饰的凌厉。


    是夜，两辆马车，并几十个随行侍卫，自帝陵行宫悄悄启程赶回金陵皇城。过城门，直奔城郊携园而去。


    携园，一切在这里开始，那么，也在这里结束吧！


    我下车后，便直接进了玉清池沐浴汤泉。宫中的无尘阁虽好，可是，却不能让我以欣喜的心情去期待。


    温暖滚烫的汤泉水，水晶殿中一切照旧。我身着贴身寝衣，便抬腿下了玉石台阶。“塔塔”的水声，在赤裸的脚下响起，素白衣衫与乌绸长发交织一处，在水面堆叠，水纹缓缓荡漾开来。


    阿满与两个侍女，将花棚内温室养着的鲜花花瓣采了下来，洒在汤池中，那丝丝清甜便仿佛能随着脉脉温水钻入肌肤一般，当真是柔香软滑。


    我在水池中游动着自己的身体，轻盈的仿佛是一片小巧的花瓣一般。良久，才用疲惫的手，在水汽弥漫的池边接住侍女递过来的一杯清茶。


    “喝点茶吧！”


    我一睁眼，原来是他！


    水雾弥漫之中，沉默得有些诡异。


    我接过茶水，并不放到嘴边，最后还是唤了一声：“阿满！”便要起身出浴更衣。


    他便呆呆的看着，我也丝毫不避他的眼神。两载云烟仿佛不过一夕变幻，哪怕是恩寡情薄，总也因缘一场。何况，他也只是个可怜又可悲之人……


    原来世间这许多的际会无常，真是半点也不由人。


    侍女们取来软巾给我揩干头发，又用百花香膏将一头秀发给细细的裹了，然后再用素色丝缎包了起来，堆在头顶，用柔美的结固定住。然后，才开始给我上妆，更衣。


    一时妆成，我起身，将秀发放下，垂顺于脚边。再回首，他才看见，原来是那日在后花园正式相见时的妆扮。


    我对他说：“跟我来吧！”


    他恍恍惚惚，犹似在梦中，伸手将身上的孝服褪下，露出里面的那身杏黄色盘龙云纹长衫，还有，还有那块垂在腰间，曾被我拒收的玉佩。


    我的眼中酸胀难忍，最后，只能低垂了面容，向他躬身，双手交叠着握在右胯上，右膝一屈，缓缓道：“小女见过汉王殿下！”


    恍惚间，那花间相遇，晨露与合着清香的风儿，都在这一刻回到了眼前。




缘起缘灭（5）

携园的后花园中，一切如故，月影拢纱。


    天边，月色清朗，后山的老树，在寒风中兀自挺立着发出“窸窸窣窣”的摇摆声。


    我裹上厚重的披风，与他相对在石凳上坐了。身下，是厚厚软实的绣花棉垫。


    一壶清酒，两只玉杯。


    一时两两相顾，谁也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我们的初遇，应该是在参州城门的那间小店内。却不想，你却是在这里才喜欢上我的。”他开口，月色下，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眸间明灭不定。


    这一句，我只觉得喉管里血腥翻涌，如有炽烈毒浆，要将我的心也蚀穿了。


    但凌靖侧过身来，目光却意外的澄澈。


    “那时第一次见了，我就很喜欢。但是，那样的我，并没有资格爱你。”我伸手，倒了两杯酒，将其中的一杯，一股脑的抬手送进了嘴里。


    苦涩的辣味，在喉间传来。一口气，便冲上了天灵盖。


    我沉思，有片刻的恍然。那时的我尚且稚嫩，并没有浮生繁华的迷梦。心中所求的，真正只是一个心上的良人而已。母亲最后向我说的那句祝福在此刻浮现出来，却是：“月儿，你要幸福，你要幸福啊……”这悠然的回声，在空寂的岁月里，越发凄凉。


    我闭目，以伤痕累累的手，覆住了憔悴朱颜。泪水便从指缝间流出来，汹涌不息。


    我已有很多很多年，不曾这般哭过了。


    煦月，这是我当年的名字。


    但是，我现在却顶着别人的身份，活在虚无的荣耀中。世人都一直以为，当今淑真皇后，是太傅的嫡女，是几代名臣裴氏的外孙女。镶金砌玉之下，嶙峋的真相。


    而我，瞒得好苦。


    凌靖伸手过来，轻轻的俯拍了着我的后背，温柔细腻，便犹如我们曾经完美的爱情。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的说穿了一切？我以为，就算阴阳分离，你也会永远记住我最美的样子。”我憋不过心间的锥心刺骨，终于向他兜头问了出来。


    一抬手，又再饮下了一杯酒。


    “我想，我们是不能这样背离着自己的本心来过完这一辈子的，我们都还年轻，这一生的路，还有多长啊！冷落你，我独自一人，时常于寝殿内彻夜难眠，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你啊……”泣不成声的，不止是我。


    葱茏年华，却被我们生生的糟践掉了。


    他抓住我的手，牵入自己的怀中“如果我能从开始知道真相便来问你，你可会告诉我？”


    刹那泪涌。


    泪珠从我眼里落下，坠在他面颊上，冰冷着滚烫。


    我以手擦拭他濡湿的面盘，细细拂过那双眉眼，含泪扬起唇角：“是的，，我会告诉你，我会告诉你……”


    “那么，我会忘记一切来爱你……”


    “对不起，对不起……”紧紧的拥住，我们彼此的身体都在巨大的悲切中，阵阵颤瑟。


    月上树梢头时，阿满在前院中端来两杯酒。她默然而立，就在不远处见着我们彼此的悲伤。


    我招手，示意她走上前来。以垂泪的面容，并着嘶哑的声音，向凌靖说道：“花不老，月又圆，天教长少年。我们之间，就在今夜了断了一切吧！”


    说罢，以手指向银盘中的两杯酒：“这两杯酒，其中一杯有鹤顶红之毒，另外一杯则无。你我，各自任选一杯，由上天来决断今生的恩怨吧！”




缘起缘灭（6）

他抬头，以最初那种仰慕而克制的声音，向我说道：“既然如此，便请你喂我喝下这一杯吧！”


    “你要哪一杯？”我想不到他会这样请求，心里一阵莫名的慌乱。“无妨，就你眼前那一杯吧！”他不看那酒，只是凝神望着我。我端起酒杯，指尖微微颤抖，轻声道：“不管我们，谁离开这携园，都必然要遵守最后的约定，爱护宏儿以慰唐婉在天之灵，爱护苍生以承宗庙社稷。还有，还有……下黄泉时，不可喝那孟婆汤……”


    酒杯送向他的唇边，而我的手指却开始不听使唤，痴心女子啊，至死不悟！


    凌靖用手接住我递过来的酒杯，将我的指尖轻柔的裹住，他凝神笑着，听完我的话后，便接口道：“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烛残漏断频倚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我此生并没有好好珍惜你，你却还愿意给我下世的机会。我，无憾了……”


    说罢，便将那酒杯望唇边一送，喉间轻轻作响“咕咚”一声，便是生与死的决断，他已做完了。


    面上还是微笑着，他看向我，莞尔道：“让我来喂你喝吧！可好？”


    我如何能回答不好？于是，轻轻点头，但眼睛却不由的闭上了，我不能忍心，见到他在我面前七窍流血而死。


    这一瞬，生死边缘之时，我才发觉出，自己不能见到这样残忍的局面。人生如白驹过隙，太匆匆！这一刻，才觉得繁华如梦一般，自己是否真的来过？


    最后一次，回首去看这满园的风景，梅花苦寒之香依然馥郁，冰雪之下，檐下的青苔却在冬日也滋生的苍翠浓绿。曾忆起，我坐在这古树下的秋千上，闭目缓缓吟诵着：“坐看青苔色，欲上人衣来……”少女的梦，在今日变作了满目疮痍矣！


    应今日之景，却只有一句：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


    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


    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泪下面庞，我不堪用衣袖擦拭，仍旧闭着双眼，往凌靖的方向靠拢，轻轻将那酒杯送往自己的唇边，冰凉的玉杯，靠向唇边时，有种沁入心肺的孤独，我的舌尖已经触到那辛辣的液体，于是等着它顺着喉间往下滑落。




冬雪韶华

但冰凉的玉杯只在我唇边停留了片刻，很快又离开了。我但听见一声“咕咚”的，睁开眼，却是凌靖将那杯酒也喝了下去！


    我惊悚的起身，“你……为什么？”我指着他，却连话也说不出来。亦或许，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力和苍白。


    凌靖放下酒杯，紧紧的抱着我，他梦呓般对我说：“原谅我吧！原谅我，可好？”


    我点点头，将他的头拥入自己的怀里，簌簌泪下。我错了，我用自己一生的情爱，来做了这样一场赌注，只为求证一个自己不能肯定的结果……


    凌靖在我的怀里呼吸渐渐平静，他的身体不复温暖，我的泪已经蹒跚至无力。咬了下唇，才看见阿满立在我身后，将凌靖的身体扶住靠在石桌上，缓缓跪下道：“小姐，阿满没有遵照你的吩咐，那酒里，只是下了安眠药而已。阿满不能，不能没有您……这最后一个亲人。陛下，陛下是真心待您的，原谅他吧！我求您。”


    我在极度震惊后，复又极度的欢喜：“你，真的没有下鹤顶红下去酒里？”


    阿满叩首：“请小姐责罚，这是奴婢第一次没有按您的吩咐办事。但是，小姐……”我拥住她的双手，将她在地上拉起来。


    “我，谢谢你……谢谢你！阿满，此生何德何能，我竟然能与你相识！”难以言语的感情，那种灵犀之中的默契。


    我唤人去将凌靖扶进厢房休息，自己也进屋去匀了面，用热水敷过红肿如桃的眼睛，这才躺下休息了一会。


    这一觉，睡到三更时分，猛然听的耳畔有白叟的声音，他在急切的呼唤着我：“南诏大军突然攻进来城来，现在已经兵临宫外了！”


    这一声，将我自梦里拽了回来。我厉声道：“不可能！”


    但现实，总是现实，我的任性，差点导致了亡国之乱！京畿守卫大军，现在悉数都被调往皇陵护驾。宫中只有一千左右的侍卫，并四城门处的守城军队，估计加起来，总共不到三四千人！


    顾不得避嫌，匆匆穿衣，问向白叟道：“南诏来了多少人？”京中最近多事，竟然连这等重要的消息，也被错过了探测。


    “现在还不知道，只是，南诏大军已经攻到了金陵城外的城南水寨，城内的兵力正在接应着，估计要不了两个时辰，就要攻进来了！”


    我登上鞋履，便下令携园众人全部起来，随我护送凌靖回去。众人都是一脸疲态，见此情景，我不得不命管家给阿满派了每人三十两银子，以资鼓励。


    凌靖喝了那被安眠酒，此刻还是睡的死沉。也许，他以为自己真的就要这么去了，于是倒放心睡去。无奈，只好将他抬进辇车，一行人持着火把，急忙赶赴宫中。


    白叟奉了我的命令，手持风印赶去帝陵，将守卫大军自雨花台调回。而我与凌靖则紧急赶回宫中，以作应对。


    一路无话，众人虽然不知发生何事，但在我的神情中看出来，必然非同小可。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而过，寒夜之中，黑影绰绰，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我。


    这一想，才令我放下车帘，心怀忐忑的坐在马车中，匆匆赶往宫中。




此生成谶（1）

宫门就在远处，已经隐隐可以看见守城大军的灯火。我撩开帘子，示意管家将宫中御制符节亮出来，以便通行。


    马车驶进宫门，这阴冷的夜晚却突然下起硕大的冰雨来。那雨中夹杂着冰粒子，打在马车上分外的响亮，“咚咚咚”的，如同一颗颗晶莹的眼泪。


    马车直接驶向乾清殿，一下车后，我便命人将凌靖自车上抬下来，进了寝殿，再去给他烧了醒神的姜汤过来。辛辣的一碗灌下去，他总算清醒了过来。


    军情紧急，容不得我们再对昨晚之事多做缠绵，他抱了抱我，对我道：“既然如此，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这就召集朝中大臣，进宫商议国事。”


    轻轻的一吻，落在我的额头。他的唇还是那般的温柔，历经了这么多沧桑，我们彼此都觉得有些隐隐的改变。只是，也印证了我们不能离开对方。


    此生，注定要生死相守。


    我刚才下车时也淋了点冰雨，一进殿就顾着忙乎他的事情，这会儿也有点受凉了，于是便告退先回去。临走，我回过头来，向凌靖说道：“我识才派了身边的人，手持凤印去雨花台调回宫中守备，想来，天亮后也应该会到了。不要心急，我们一定会保得住平安的。”


    我心心念念祈求平安，却不想，这天下人的平安，最终会毁在自己的手上。


    瑶元殿，宫灯辉煌，侍女们见我回来，连忙开了宫门俯首叩头，我抬手进去，只觉生平第一次感到家一般的温馨和幸福。“来人，去给本宫烧些驱寒的蜜汁姜汤，伺候洗漱，本宫要更衣！”


    换上干净合身的寝衣，我躺在床上，锦被覆身，却翻来覆去不能入眠。或许，方才那碗姜汤喝下，心窝里也热的有些不能自持的发烫。最终坐起身，半躺再床上，看着内殿的灯树摇曳明暗。


    我的思绪断断续续，遥遥的想起了许多，但心跳一直的狂热的，我想，我与他，这一生应该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了。想到此，我伸出双手，再胸前默默合十，在这冰雨侵袭的夜晚，向上天传递自己卑微而甜蜜的心思……


    而后，我在这思绪飞扬中，终于昏沉睡去。梦里，似乎有一束栀子花，以洁白幽香的姿态，诱惑着我的心神。


    再一看，眼前真有美丽的花儿，洁白的花瓣如玉石雕琢般玲珑精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我欣喜，但是但手指触及花束时，心下又开始疑惑起来，这花并不是时候，她是春天的天使啊！眼一抬，便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就站在那里，用我所能够形容的最清澈最纯静的眼神凝视着什么，仿佛只要这一眼，就摒去了世间的一切浮华。




此生成谶：大结局

灯光使得他的眉目模糊迷蒙，那模糊迷蒙的容颜却褪尽了他以往的淡漠


    他望着我，久久凝神。那目光里，有深情也有执着，甚至于一些，我还未能读懂的哀伤。


    空气之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就好像...游离弥散。


    ......

    似乎这是个开着淡淡的梧桐花的季节，浅紫色的花朵掉落下来，像是掉在了由最纯净的绿色染成的底幕上。


    花落无声。


    “跟我走吧！我会给你幸福的……”他向我伸出手，缓缓走上前来，继而，是慢慢的跪下。手中，持着一束栀子花。那洁白晶莹的花儿，在这冰天雪地的季节，让我有种心惊胆颤的美不胜收。


    我似乎被魔障迷惑住，半响不能出声，而当他的手触及我腕上的琥珀珠串时，我才惊醒一般反应过来：“不！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你忘了我吧，我是属于这里的。我……不会离开他。”


    最后半句，我说的迟缓而艰难。


    天边泛起一道微光。


    他的手停顿在我的指尖，不肯就此退却，又不敢冒昧前行。


    “你就这么残忍么？你明明知道，这深宫不会给你幸福，他也不是你真正的良人……为什么？不给我一次机会？”


    他只是跪在我的身前，静静地，用一种让我迷惑的眼神望着我。


    “不，我已经决定了，此生，我只能安守在这里，生死无怨。你我之间，缘分总归是浅薄的，对不起……”我的舌头打结，我想要安慰，但搜遍了所有的词汇，我找不出什么话可以慰籍他的话。


    更何况，我不能像对凌靖一样，许诺他以来生。


    “那么，那么让我抱一下，可好？我要走了，最后一次，在这里让我抱一下吧！”许久后，他克制的问我。


    冥冥之中似乎早有天意安排好了我们前进的命脉。


    我点头，无力的靠在了他的怀里。他紧紧的拥住我，将我的双手，细细的按在自己的怀里。


    栀子花的香气，那清香像是冰雪珠玉相互撞击的余韵，悠远绵长，但我清楚，我们之间的缘分，已经就此走到了头。


    良久后，他将昏沉的我，放在了床上，将锦被盖好，而后准备退出去。我昏沉了，无力而疲惫。我问自己，可有几许离愁伤悲么？但是无语。太多的伤痛让我无意识地想要躲避入沉睡的深渊之中。是太多的疲倦迫使我无意识地想要永远地躲避下去，可是现实却让我一次次醒来。


    眼睛无神的往殿中扫视时，才看见，凌靖一脸幽暗的站在不远处。


    一切，都被他看见了！


    我张口结舌，想要解释，却不能说出半个字来。


    眼睛望向温先生时，却在他的脸上找到几许早有预谋的笑容。而他曾经说过的话“除了我，没有人能带给你报应”，这一刻，在我眼前无限的放大。


    我刹那定住，这些年的时光，于瞬间颠覆。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此身何在。


    “你……”喉间只是吐出这样一个字。惊疑而急促，却颤抖不能成声。


    此生，一语成谶。


    北唐盛宗世和三年一月一日，盛宗皇帝凌靖宣布御驾亲征，讨伐前来进犯的南诏。


    淑真皇后韦丽华，留于金陵皇城。


    其兄韦云，带兵前去幽州做先锋，半月后，传来消息，南诏军队大败韦将军所率三十万大军，幽州沦陷。二日后，帝师赶制幽州，与南诏再行糜战。


    至此，天下南北，均沦陷入一片水火之中。


    我幽幽自禁于瑶元殿，每时每刻耳畔响起的却是他临走时的那句话：“你依然是我的皇后，此生的唯一。但，有生之年，我们不要再见。”他将自己的手，坚定的从我的手心里挣脱。


    我跌落于地，听到他清晰而冷静的声音，“你依然是我的皇后，此生的唯一。”


    手心里，却依稀还有他微薄而陌生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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