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http://www.27txt.com/pub/linkin.asp?linkid=4968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青弦记（晋江VIP完结）  　
作者：拉拉小熊 
文案

旧时陋舍堂前燕，飞入寻常地主家。
本文讲述贫寒女卖入地主家庭，成长的故事。

赵文素望着她一笑，只道“不错，多练练吧”。

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来，赵——文——素，简——白——”

梅玉认认真真摹写，口中念念有词，“简白，简白！”

“哎！”赵文素应了声。梅玉抬头一看，他正沉默但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幽黑的眸子似乎饱含深意。

这一瞬似乎周边的景物都淡化去，唯余眼前他的青衣胜竹，乌发如墨。

梅玉的脸刷地红了，忽然觉得勒在腰间的手臂烫如烙铁。她慌慌张张丢下笔，扒开他的手，“我去帮陈妈剥毛豆”，一溜烟逃掉，留下一个淡红的背影。

她蹬蹬蹬跑到外面，回头看了一眼，赵文素没有追上了，方才放下心。脸红红地想来想去，只想到用“很好很好”来形容赵文素，被他盯着，大概没有谁能安坐如素吧？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文素，梅玉，棠宁，赵鸿飞 ┃ 配角：周惠父，赵礼正，紫芙，陈妈，德安，王寡妇，王重之，婉蓉，马皤，罗薇姝，荷舒 ┃ 其它：续弦，老夫少妻，前妻，

痛失妻文素买妾婢

　　一年寒冬腊月的时节，赵文素的结发妻子失足掉进湖里，被救上来后，染了重疾风寒，没等熬到开春就死了。
　　赵文素和两个儿子恸哭几日，风风光光把她下葬在祖坟里。虽说当年是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的这门亲事，赵文素和妻子倒也相敬如宾、恩恩爱爱过了十七年。丧事过后，重情重义的赵文素十分悲伤，一直鳏居了三年。
　　
　　俩儿子见父亲孑然一身，常常形单影只，十分可怜。寻思着母亲在世时，父亲一个妾侍都不纳，一心一意对待她。如今守孝三年，实在没有对不起先妣的地方了。他们便张罗着要给他续弦。
　　
　　赵文素听了，闷了半日，同意说：“找一个也好。要好看一点的。”
　　
　　两个儿子俱已通人事，听了父亲的话，都是男人心领神会。
　　
　　于是放出话去，第三日就有媒婆跟几个人贩子上门来。虽说续弦不可能娶大家族出身的云英闺秀，但凭赵家殷实的家底，到底很多人想挤进来。
　　
　　人贩子讨好地对赵文素说：“赵老爷，小的一听说了消息，就挑了几个好的备下，把人带过来给您看看。喜欢的就留下了。不喜欢，小的再找去。”
　　小小的院子里，站了十来个年轻姑娘，高矮肥瘦不一，却都衣着褴褛。人贩子手中的女孩，大多穷苦人家养不起卖掉的。有的被大户人家买了做妾侍婢女，剩下的就会到窑子里当窑姐。
　　
　　赵文素看了一圈，指着最边上的高个子女孩说：“这个留下吧。”
　　
　　另外一些人贩子凑近，“老爷，不多买几个？有好些美人胚子哟！像您这样的大人家，哪个不养了一群姬妾！就是您家少爷，也都有几个通房丫头呢。”
　　
　　赵文素摇摇头。
　　
　　人贩子失望地散去。被选中的那个人贩子兴高采烈，“赵老爷好眼光，这个姑娘底子好，眉眼俏，多养些时日，就是大美人了。”
　　
　　葛媒婆又叹又喜，恨不得是自己被挑中，“赵老爷是远近闻名的大好人。以后在赵家做姨娘，又体面又尊贵，这姑娘真是好福气。”
　　
　　赵文素咳了一声。
　　
　　大儿子赶紧把媒婆和人贩子拉走，去账房领钱。揣着叮咚乱响的银子，葛媒婆和掮客喜颠颠地走了。那高高瘦瘦的女孩站在那里，一副想哭不敢哭的模样。右耳下竟然有未洗净的泥印子，土得掉渣的灰蓝布衫，脏兮兮的，裂了边的布鞋，两只脚尖挤在一起。一条麻花辫到了腰际，发黄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赵文素把她领到小厅，让她坐下，方开始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坐在椅子上，害怕得直发抖。
　　
　　赵文素和蔼地又问了一遍，叫她不要害怕。
　　
　　女孩憋了半天，逼急了才委委屈屈地小声说：“周玉梅。”
　　
　　赵文素点点头，“玉梅太俗，以后改叫梅玉吧。”又问，“多少岁了？”
　　
　　“15。”
　　
　　“梅玉，别弓腰驼背的，抬起头来好好说话。你知道买你进来这里，是为什么吗？”
　　
　　改了新名字的女孩抖得更厉害了，“知……知道。”
　　
　　赵文素见她紧张得不行，干脆就不问了，自己说了一通，“你记住了，我叫赵文素，字简白，今年三十有五。有两个儿子，刚才你看到的是大儿子赵礼正，17岁了，为人恭肃严谨，已经成家。还有一个不争气的小儿，15岁，四处游荡不务正业，你多担待些。以后一家人好好相处。赵家不是豪门巨贾，但也有几亩田地，每年收佃租生活还富足。府里规矩不多，不会要求你怎样。待会儿陈妈会教你些话，来去不过平日注意点罢了。我呢，在县衙干点活，闲时读书写字，纳妾不是为了骄奢淫逸，而存了做伴的意思。我夫人前些年死了，一直没个人陪……”
　　
　　赵文素神情哀痛，缓了一阵又说：“所以你也不用伺候主母，算得上半个女主人。我是从来不苛待下人的，会一心一意待你，生活中相互扶携，相互照顾，好好地过日子。”
　　叮嘱完，摆摆手让陈妈领她下去洗漱换装。
　　
　　又唤了管家进来，考虑了一下才说：“德安，新姨娘进门了，叫人把我卧房重新收拾一遍，换新被褥。唔……我收藏的印章挪到书房去，把小隔间腾出来安一套妆奁，还有别太拘吝，多弄点物件摆进去，要雅致好看。你去置购些日用品，胭脂钗环都办一份，衣裳呢……先买两身吧，隔天再唤裁缝来定做。还有我没想到的女孩要用的东西，你都看着办，钱从我私帐上支出。”
　　
　　管家答应着去了。赵文素生活比较简单，住的院子除了管家老婆陈妈和他们女儿紫芙，再没别的女眷，是该添些女子用的物事了。
　　
　　下午赵文素有应酬，在外边吃过饭，天大黑了才回府。他在书房看了一会儿书，才慢慢散步回卧室。陈妈站在门外，等着伺候。他问：“梅玉呢？”
　　
　　“请老爷再等一会儿，这就把她送过来。”
　　
　　“怎么了？”
　　
　　陈妈有些尴尬，“小人没想到周姨娘饿得这么狠，一个不留意，她就吃了一大桌菜和八个馒头，撑得坐不下来。老奴让紫芙带她去走两圈，还没回来呢。”
　　
　　话音刚落，一个七八岁的伶俐小姑娘领着梅玉回来了，冲着陈妈喊：“娘！我把她带回来了！哎哟累死我了，我们围着湖转了三圈，还差点把整个花园逛完了。”
　　
　　陈妈赶紧喝住：“不长眼的丫头片子，没见到老爷在这里？”
　　
　　紫芙吐吐舌头，给赵文素鞠躬，“老爷！”
　　
　　梅玉见到赵文素，紧张得绞手僵立，半点不敢抬头。陈妈已经给她沐浴换洗一新，崭新的衣裙松垮跨地套在身上，麻花辫被打散梳了新发髻，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但比进门时整齐多了。柳叶眉、大眼睛、瓜子脸，身量高挑，算得上眉目标致。就是面黄肌瘦，眼眸呆板，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灵动活泼。
　　
　　赵文素看罢，收回眼光转身推门进屋，口中吩咐：“梅玉进来吧。陈妈你可以休息了。”
　　
　　梅玉转身想跑，被陈妈拽住了推进房门，“去吧去吧。老爷不会吃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开坑，请大家多多支持！




出意外简白喜得孙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由于只是买的一个妾，拜天地摆酒席那一套统统没有，连给祖宗磕头都不用。还是细心的陈妈给她换了身粉红裙子，又在床头贴了红彤彤的“囍”字，点燃了红蜡烛，床铺铺着崭新的被褥，营造出些须喜庆的气氛。
　　
　　梅玉站在门边，瞪着惊恐的双眼，像一只受惊的瑟瑟发抖的兔子。
　　
　　赵文素坐在床沿，对她笑了笑，招手：“过来这里。”
　　
　　梅玉攥紧了袖子，一步三挪地走到他跟前一米，再不肯向前。
　　
　　赵文素咳了声，“陈妈教你怎么做了吗？”
　　
　　梅玉僵硬地点点头，手指绞得发白。
　　
　　赵文素好笑地看着她，伸手想轻轻握住她的腕子。梅玉着实吓了好大一跳，向后一退，摔个四脚朝天，一只圆滚滚的雪白的东西从她袖笼里滚到地毯上。
　　
　　赵文素吃惊地盯着地板上的东西，“梅玉，你怎么把馒头带进来了？”说着起身去扶她。
　　
　　梅玉手脚奇快地捡起馒头，护在胸前，惊骇地望向赵文素，翻身想爬走。赵文素一把拉住她，去拿那个馒头，“你藏个馒头做什么？还怕家里没有下顿？给我放好吧，啊？”
　　
　　梅玉死死护着馒头，委屈地啜泣：“陈妈说，这是我的。”
　　
　　赵文素没办法，哭笑不得，“是你的。但是现在要睡觉了，你把馒头放在那边桌子上，我不动它，好吗？”
　　
　　梅玉盯着他的脸，犹豫了好久，到底他赵文素长得不像坏人，她方才信了，爬起来把馒头放在桌案上，磨蹭着走回他身边。赵文素叹息着把她抱到床上，温和地说：“以后咱们过日子，不缺吃的穿的，别小家子气让人笑话。”
　　
　　按照陈妈的教导，梅玉笨手笨脚地给主人解衣带。赵文素举得手都酸了，她还没把罩衫脱下，最后他只得自己动手。
　　
　　床幔放下来，月牙露出了半边脸。
　　
　　夜色，无边无际。
　　
　　梅玉咬着唇，依然想哭又不敢哭出来的模样，偶尔抽泣一声，却半点泪都没有淌。只紧紧抓着这个男人□的臂膀，紧得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仿佛是波涛汹涌中最后一根浮木。
　　
　　第二天一早，葛媒婆被叫到了赵府。一头雾水的媒婆来到小厅，赵文素在主位正襟危坐，大儿子赵礼正站在一旁伺候，两人脸色俱不好，“赵老爷，赵大少爷，找我老太婆有事吗？昨儿的新姨娘出事了？”
　　
　　赵文素黑着脸，不吭声。
　　
　　赵礼正严肃地说：“我当初放话出去，吩咐得清清楚楚！府上要立正经的姨娘，会好好待人姑娘家的，要求务必找干净的闺女。难道你没听清楚？”
　　
　　葛媒婆愣住了，“那姑娘不是处子？”
　　
　　赵礼正板紧了脸，硬邦邦道：“家父又不是没娶过亲的人，难道连这个都分不清楚吗？”
　　
　　她一听，事情大了！吓出一身冷汗，“哎呀，赵老爷，我老太婆冤那！我千叮万嘱人贩子黄二哥，人家赵府是大户人家，一定要黄花闺女，一定要黄花闺女！黄二哥信誉一向好，我也就没有检验了，谁知道出了这担疏漏呢？”
　　
　　“如今钱给了，人进门了，东西都给姨娘置了！发现这么件事，你说怎么好？给的可是正经良人的价钱呢，你就这么坑我赵家？不论钱的事，万一这姑娘是去夫亡，家父就是娶人亡妻，要坐牢的！你可担待得起？”（注1）
　　
　　赵文素低头喝了口茶，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葛媒婆急得团团转，“大少爷，这事儿是我不对。我去把黄二哥找来，把人退了吧，钱也全部还给您，坐牢的事情可不能玩儿的。”说罢，打发人去把人贩子找来。
　　
　　人贩子还道赵老爷满意了，还想多买一个，屁颠屁颠赶来了，一说才知道事情不对，也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嚷嚷：“这个姑娘是她爹娘寻上门来卖给我的，老两口说她一辈子没出过村口，我看她敦厚朴实又怕生得紧的一个女孩，就相信了。小的发誓她不是去夫亡！哎呀呀，这世道，没法活了……”
　　
　　赵礼正呵斥他不得无礼，葛媒婆在旁絮絮叨叨，人贩子呼天抢地。一片混乱中好不容易商量定，葛媒婆的礼金全部退回，人贩子得返还一半的钱，把人带走，还要另备一些好闺女再次送来。人贩子一边数钱一边唉声叹气，道这女孩再转卖到窑子价钱就亏大了。
　　
　　赵文素看着鸡飞狗跳的小厅，心中不耐烦，待要再喝一口茶，忽然瞥见门帘外一袭模糊的身影闪过，便起身出去瞧瞧。廊柱下，梅玉躲在后面，露出半张脸来偷窥，唇咬得死死的，忽见赵文素出来，吓得赶紧逃之夭夭。
　　
　　赵文素叹了口气，返回小厅，对着喋喋争论的三人喝道：“好了好了，都结了吧。退钱是一定的，人就不必再选了。进了房，又放出去也不好看。只你们嘴紧些，别到处说就是了。”
　　
　　葛媒婆和人贩子听老爷发了话，连声附和，“不说不说，一定不说。”说了不等于砸自己生意么，谁会这么傻。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赵文素有些懊悔自己一时心软，也无可奈何了。
　　
　　==============================================================
　　
　　是夜，夜深人静，庭阶朦胧，万籁俱寂，大家都熟睡了。赵文素忽然被一阵轻轻的抽泣惊醒。
　　
　　“梅玉？”
　　
　　黑暗中看见旁边的被子鼓起一个包，却是悄无声息。
　　
　　赵文素支起上身，扒拉开被子将人挖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别闷坏自己。”
　　
　　梅玉抱着被子躲退到床边。赵文素下床点了蜡烛，端到床边一看，女孩缩在被子底下，满脸泪痕，盖在额头的稀稀拉拉的发丝都湿了。
　　
　　赵文素把烛台放好，找来干净帕子，回到床上要给她擦脸。见她不断后退，就把手帕给她，“别哭了，自己擦擦脸。有人给你委屈了？”
　　
　　梅玉抓过帕子胡乱擦一通，摇头。
　　
　　“梅玉，告诉我，你不愿意待在这里？是不是我很可怕？或者想家了？”
　　
　　她还是摇头。
　　
　　赵文素叹气，“那就是你上午偷听我们说话了，害怕我把你赶走？”
　　
　　梅玉猛烈地哽咽起来，抽泣得手帕都堵不住眼泪，依然摇头。赵文素俯身连被子一起抱住她，轻轻拍打，“那告诉我，为什么哭？”
　　
　　“……明儿……我……走……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几个馒头……带走……”
　　
　　“你走？走去哪里？”赵文素哑然失笑，这傻乎乎的姑娘！
　　
　　“不是……要换人么……”
　　
　　赵文素夺过手帕给她擦眼泪，“不换了，我都撵他们走了。不过，你真的不是别人逃跑的妻子罢？”
　　
　　梅玉打了个冷战，闭上眼睛摇头，不说话。赵文素感觉到怀中的躯体在微颤，便起身熄了烛火，躺回自己的被窝，对着那团黑影说：“我既然决定收你做姨娘，应承好好过日子，就不会改。你以前的事，不愿意说就罢。我不会计较。总归不过被人欺负，你不敢说，爹娘不敢声张，就把你卖了，是吧？！”
　　
　　她不吭声。赵文素不再提起话头，各自睡了。第二日，赵文素严严实实叮嘱管家，不许下人议论姨娘的事。幸而赵府，特别是赵文素住的院子下人不多，都是可靠的世仆，决计不会乱嚼舌头的，赵文素放心地去县衙了。
　　
　　几日下来相安无事。梅玉跟着陈妈学东西，熟悉府里各处和一些规矩。眼里的初来乍到的恐惧，依然镌刻，但慢慢在好转。
　　
　　赵文素开始寻思，得多抽时间跟她培养感情，免得她见了自己跟耗子遇猫似的。自己六艺俱全，有空可以教她一些，既消除她的陌生又能提高素养，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忽然大儿子媳妇娘家的下人来通报，这几日大少奶奶回娘家省亲，偶有不适召了大夫，发现竟是两个月的身孕，娘家不敢多留，请赵府赶紧派人去接回来。
　　
　　赵文素和赵礼正惊喜非常，立即安排车马。赵礼正亲自去接人。不多时，长媳妇和几大车娘家送的吃穿用度物品就回到了。回家首先到百花苑给公公奉茶。问候完毕，长媳说：“爹，媳妇娘家恰好得了几匹上好的云丝缎，嘱咐媳妇带给公公做几身衣裳，今儿下午就叫裁缝来吧？”
　　
　　赵文素手端媳妇茶，笑吟吟看着眼前儿子和媳妇一双璧人，“棠宁啊，你怀着赵家的长孙，别太操心。事情交给礼正和管家他们干。我衣服够多了，裁两身就好。你安排一下，给梅玉做几件吧，特别是冬衣。”
　　
　　赵礼正给疑惑的妻子解释：“前儿新姨娘进门了，梅玉是她的闺名。”
　　
　　正说着，陈妈把梅玉带了进来，推到厅子中央，教她请安。梅玉便呆呆照着她话念，“大少奶奶好。”却是缩肩垂头，不敢直视。
　　
　　棠宁微笑地答应，上前拉起她的手，“周姨娘不用拘谨。以后有你伺候爹，我正好少操心些呢。来，给你一个见面礼。”说着褪下手腕上的金镯，硬塞入手中。
　　
　　梅玉扭头看看赵文素。赵文素笑呵呵，“拿着吧，那是好东西。你留做贴己。”
　　
　　梅玉方才捏紧了那只镶满宝石、金光璀璨的镯子。抬眼偷窥棠宁，好一个美人！发髻上珠翠叮当，衣裙雍容，面上带笑，观之可亲。梅玉赶紧垂了头，觉得好惭愧。
　　
　　下午裁缝来到赵府，各人身量尺寸早有记录，单单要量梅玉的。隔了三日，衣裳全做好了，棠宁打发下人叫梅玉去拿。当棠宁指着满满一箱子衣裳说全是梅玉的时候，梅玉简直不敢相信，满心是犯了大罪般的慌张，“全给我？”
　　
　　棠宁笑着叹道：“这一箱子，仅仅是时下节令穿的。眼看天要冷了，还得给姨娘另做冬天的厚袄子。云丝缎这么好的料子，老爷舍得给姨娘，可见是真心待你。”
　　
　　陈妈说：“老爷从少时就事事认真，哪里有亏待人的时候？只周姨娘太呆头呆脑了，不会讨男人喜欢。”
　　
　　梅玉很是局促，就不吭声了。棠宁摆摆手，对梅玉说：“以后姨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问我要，一家人不要客气。就是老爷缺了什么，姨娘应该记着替他来拿，别老爷要用才慌慌张张的找。我有了身孕，照顾老爷的事情多赖姨娘和陈妈了。”
　　
　　又指着一个小包袱，对陈妈说：“云丝缎还剩了好些，我就擅自主张给紫芙做了一条裙子和两件褂子，陈妈你拿去吧。”
　　
　　陈妈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带着东西回去了。一路跟梅玉絮絮叨叨，偌大的赵府，吃穿住用都是大少奶奶一手操持，井井有条，最后老爷都把帐本给她管了。更难得为人和气可敬，不偏不倚，叫人疼到心尖儿上呀！
　　
　　梅玉听着，并不插话，心想这个大少奶奶，真真懂得做人情拢人心。
　　
　　注1：“去夫亡”，“娶人亡妻”，皆是古代刑律罪名。
　　去夫亡，“妻子擅自逃亡”，要处“黥为城旦舂”的刑罚。
　　娶人亡妻，“娶他人‘去夫亡’的妻子”，要处罚“黥城旦舂”。
　　
　　再注：黥，在脸上刺字。城旦、舂，男犯为城旦，主要服筑城等苦役；女犯为舂，主要服舂米等杂役。
　　
　　




编花环赵公悼前人

　　
　　梅玉住了半月有余，便到月末了。赵文素今天歇旬假，准备了钓竿、鱼篓等用具，牵着梅玉的手来到花园的湖边。赵文素教她很简单的做诱饵，“掐一小指头的豆饼粉，包住蚯蚓，露出一小段就可以了，懂了么？”梅玉点点头。
　　
　　他摆好小凳子，坐在湖边静静地垂钓。
　　
　　梅玉又不笨，很快就做了几十个，捧到赵文素面前给他看。
　　
　　“够了有多了，你手脚真利索。”赵文素鼓励她，叫她把凳子搬到自己身边两人好说话。梅玉乖乖照做了。
　　
　　“你以前在家，都会干些什么？”
　　
　　“喂猪，养鸡……砍柴，生火……纳鞋底……插秧，割禾……”梅玉掰着指头认真地数。
　　
　　赵文素瞥了一眼她那双指节粗大的手，便知所言不虚，侃道：“既然会纳鞋底，怎的跟陈妈学刺绣那么困难，把几个指头戳破，还把绸面划烂了？”
　　
　　梅玉心中害羞，闷头说：“那不一样。”
　　
　　赵文素哈哈大笑，伸出手去拍拍她脑袋，“梅玉啊，我不要求你变成精通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呢！那些东西，闲时学着玩就好，别苛求，弄伤自己不值得。”
　　
　　“嗯。”
　　
　　秋天了，阳光却还很温暖，周围的树木灌丛随季节染上了鲜亮的橘黄棕红色，落英缤纷。赵文素手持钓竿，在暖洋洋的阳光下闭目养神，惬意极了。刚才梅玉竟然有问有答，不似刚来时问一句就发抖要哭，想来没有那么怕自己了。
　　他有些想笑。
　　
　　梅玉看看赵文素悠闲的样子，跟自己说话说完了吧？她就离开凳子，蹲在另一边藤萝花荫下，摆弄残落的花瓣。梅玉捡起一朵白瓣粉蕊的落花，好奇地看。
　　
　　过了一会儿，赵文素睁开眼，发现梅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那边，顿觉自己本末倒置了。说要培养感情，自己怎么自顾着陶冶怡神了？！梅玉自己一定很无聊。他走到梅玉面前蹲下，“对不起，梅玉，我疏忽了。很闷是吗？”
　　
　　梅玉放下花儿，怯生生地看着他，不说话。
　　
　　赵文素起身掐了几段紫藤萝，又到旁边灌木丛摘了许多鲜嫩花朵，坐到梅玉身旁的草地上，朗朗笑道：“来，我给你展示一下手艺！我编的花环，好看着呢！”
　　
　　说完把藤萝扭成一股弯成一个圆环，用槐树根须系好，把花朵高高低低地插上去，木芙蓉，紫茉莉，茶梅，万寿菊，互相辉映，煞是好看。梅玉紧紧盯着他的一双巧手，舍不得挪开眼，小声咕哝，“太多叶子了。”
　　
　　赵文素解释：“多些绿叶衬着才好看。全部是花就太繁复，俗气，我做好你就知道了。”
　　
　　一个美丽鲜艳的花环做好了，梅玉眼中满满欣羡。赵文素却把花环放到一边，说：“这个留着，我给你另作一个。”
　　
　　他重新采集了藤萝和鲜花，很快做好第二个，小心地搬过梅玉的脑袋，给她套好。梅玉跑到湖边，就着倒影看自己，又看又摸，高兴得不得了。待要向前一步再看清楚点儿，被强有力的胳膊一把拽回去，赵文素惊魂甫定，呵斥：“你忒大胆子了，小心掉湖里！”
　　
　　梅玉回头一笑，抬手轻触着头上的花瓣，小心翼翼怕碰碎了琉璃似的，望着赵文素，憋了又憋还是低声问了：“好看吗？”
　　
　　“当然好看，最好看了。”
　　
　　梅玉脸微红，垂着眼皮。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带点遗憾说：“大少奶奶，才最好看呢。”
　　
　　赵文素微笑看着她年轻的脸庞，并不反驳。又教她辨认凤仙花，用凤仙花染指甲，顺带把其他花名也教了。梅玉只记住了几种，赵文素毫不吝啬地表扬鼓励她。鱼没有钓到，倒沾了一身花香。这个下午过得真是十分快活，眨眼就要天黑了，梅玉恋恋不舍地跟着赵文素收拾渔具。
　　
　　赵文素牵着梅玉左拐右拐来到一个僻静的院子，叫她在外面等候，自己拿着那第一个编织的花环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梅玉肚子饿了，赵文素还没有出来，她悄悄探头望进去。院子三丈见方，另一头是一间宽敞肃穆的堂屋，赵文素跪在地上的蒲团。那只花环放在供香炉的桌案上，两边蜡烛惨白，明灭不定，听得他低沉叹息地吟哦，“……兰卿，给你念一段往生咒吧……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
　　
　　梅玉猛地缩回来，里面阴沉静穆的气氛吓得她心脏扑通乱跳，再不敢偷窥。老老实实等了很久很久，赵文素才出来，面容依然温厚，却带上疲倦，额纹蓦地明显了，眼角也有点红，像是哭了一场。
　　
　　头戴花环的梅玉把手递出去，五个指甲红艳艳的，巴巴看着他，“我饿了，去吃饭吧。”
　　
　　赵文素重牵起她的手，轻轻应了声，“好。”
　　
　　晚霞已经彻底消散了，唯余几丝模糊的绚烂挂在蔚蓝的天际，却很温暖的样子。
　　他想，就这样吧。梅玉出身贫寒，没有大家闺秀的文化素养。虽做不到同发妻那般的琴瑟和谐、夫唱妇随，他也满足了。漫漫长夜有个人陪，午夜梦回时分旁边被窝是温热的，心底踏实。
　　
　　也不再那么绝望难熬。
　　
　　现在梅玉还背着重重的壳，他相信，总有一天梅玉会对他敞开心扉的。
　　
　　===============================================================================
　　
　　过了几天，秋分到了。秋分是一年中举行小祭的日子，赵府上下都忙碌起来。赵礼正和妻子在前面打点佃户的贡品，赵文素领着梅玉和陈妈在祠堂的院子里扫地除草。梅玉拔几棵草，就看一眼祠堂紧闭的大门，想起那个傍晚赵文素跪在阴森森的祠堂里面，心里毛毛的。
　　
　　忽听“嘻嘻”一声，不知何时一位少年郎站在院门边，嬉皮笑脸望着他们，肩背弓箭， 一身劲装，眉眼颇似赵礼正的俊朗。陈妈喜道：“二少爷回来了！”
　　
　　正在撕揭旧对联的赵文素回头瞥了一眼久不见踪影的小儿子，不知怎么的竟没有以往的不顺眼，只仍沉着脸训斥：“小混蛋，去哪里厮混这么久，还认得这个家门？”
　　
　　“嘿嘿，爹！我出门前不跟你报备了嘛！夏末初秋大好时节，我跟彦清叔他们去雁荡山区狩猎！”赵鸿飞一步三跃跳到赵文素身边。
　　
　　“你可没说一去就一个多月。”
　　
　　“这不赶在小祭回来了嘛！自从娘亲不在后，爹你都没带过大哥和我去围猎啦，射猎御马的手艺都生疏——”
　　
　　这时棠宁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来，恰好听到赵鸿飞的话，忙喝住：“小叔！”
　　
　　赵鸿飞顺着她眼色望过去，只见父亲面无表情，沾着浆糊在门神上刷刷刷。他自知失言，挠挠头赖皮地打哈哈：“嘿嘿，那个，那个，哎呀！之前大哥说给爹纳个小妾，事情怎么样了？咦，陈妈，后边那个黄毛丫头是你乡下亲戚么，我怎么没听说今年闹饥荒哇？”
　　
　　赵鸿飞跳到梅玉身边团团转，伸手去揪她稀疏发黄的头发，还去抓她的手，口中戏谑：“真丑！”
　　
　　梅玉瞥他一眼，又不好躲开，只咬紧下唇。
　　
　　“臭小子！”赵文素一脚朝他膝盖踢去。赵鸿飞一个旋身躲开，想要溜走，被赵文素欺身上前扣住肩膀，四两拨千斤将他撂倒在地。
　　
　　赵鸿飞摔了个狗吃屎，连连哀号：“爹，我错了，您老当益壮，儿子甘拜下风！”梅玉瞅瞅这对父子，想笑不敢笑，就掩住了嘴。
　　
　　赵礼正也走进来，见到这一幕，劝道：“爹，鸿飞又惹你生气？饶了他吧，鸿飞还小，不懂事。”说着弯腰去搀扶，赵文素也就放开手让他起来。棠宁给小叔拍掉衣服上的灰尘，柔声道：“你去玩了多日，爹心中挂念，难怪生气。”
　　
　　赵文素哼了一声，严肃地说：“这些时日，家里发生了两件大事。头一件便是你嫂子怀孕了。”
　　
　　赵鸿飞嚷嚷起来，“怪不得嫂子你走路要丫头搀扶，还道你突然娇贵起来！”赵礼正微笑地扶住妻子的肩头，棠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
　　
　　赵文素指着梅玉接着说，“第二件，她便是姨娘。”
　　
　　赵鸿飞吃惊得合不拢嘴。梅玉特别不好意思面对众人的目光，抓住了赵文素的袖子，想躲到他后面去。赵文素有点尴尬地把袖子抽出，“抬头挺胸，怕什么！”
　　
　　棠宁笑起来，招呼着别误了吉时，于是大家赶忙烧香的烧香、拔草的拔草。等一切祭品准备就绪，由家主赵文素亲自打开祠堂的门，将各色果品摆放进去。开始祭拜的时候，赵礼正瞥了一眼跟在父亲后面沉默的女子，忽然说：“父亲，这于礼不合。”
　　
　　赵文素愣了愣，猛地想起来梅玉进门时没给祖宗磕头，祖宗不认得她。小祭之日贸然她闯进来，会惊吓先魂，不能保证来年风调雨顺，这是很忌讳的。赵文素心下惶惶不安，当即 
　　沉了脸训斥陈妈，口气很严厉：“梅玉不算赵家人，不能入祠堂！你是老辈做惯的，怎么今日也糊涂不提醒一声。”
　　
　　赵鸿飞棠宁等人噤若寒蝉。陈妈惶恐不已，“小人糊涂，真该死！这就带周姨娘出去！”
　　
　　梅玉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仍莫名其妙看着她们。赵文素又斥：“还不快去，叫德安速速把备用的香火纸钱都送过来，赶紧换掉！”
　　
　　梅玉这才有些明白，脸色大变，惊恐万分地看着赵文素。陈妈拉着她走出去。
　　
　　幸而管家和陈妈都是老练的，小祭也不需要很繁琐的程序，最后没有误时辰。赵文素想着刚才梅玉惨白的脸色和愈发佝偻的背影，有点闹心，但自己又没做错。勉强定了心神完成祭拜，和儿子媳妇吃完祭品，早早回房歇了。
　　
　　却说陈妈拽了梅玉出祠堂叫她回去，自己急忙忙去找管家了。梅玉孤身回到百花苑，越想越怕，边走边哭起来。
　　“周姨娘怎么了？”紫芙听到哭声跑出来，就见到梅玉哽咽得说不出话。机灵的紫芙忙把她带到花园僻静处，细细询问。梅玉断断续续地哭诉，弄了半日，紫芙方才明白她说什么。
　　
　　梅玉蹲在那里，使劲用袖子抹眼泪，“今日坏了祖宗的大事，老爷不知多生气！”
　　
　　紫芙同情地握住她手，“哟，不知者不罪，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我娘给骂一顿就算了，只往后老爷讨厌你，那才惨呢！”被道中心事，梅玉哽咽得厉害。她担心的就是这个啊！
　　
　　忽然藤萝架的另一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两人吓得望去，只见篱笆那边站了一个高大人影，堂堂威仪，是赵文素。
　　
　　原来赵文素回到百花苑不见梅玉，就寻至花园。他见到梅玉对他总躲躲闪闪，竟会主动跟紫芙哭诉。不由有些添堵，喝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一大一小慌里慌张站起来。紫芙给他请了安，梅玉就惶恐地看了他一眼，又带上了初来乍到时那种疏离畏惧。赵文素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一声叹息，最终他只说了一句，“回去吧。这里风大，小心着凉。”
　　
　　梅玉连头都没敢抬，留给赵文素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学认字姨娘喜害羞

　　惴惴不安的梅玉磨到点灯时分，觉得自己头疼发热，没个精神头。连赵文素也看出来她蔫蔫的，连问她怎么了。她胡乱支吾了过去。
　　吃过晚饭后，梅玉悄悄跑到厢房，说自己可能着凉感冒，要些药吃。又央求陈妈去跟老爷说，怕把病气过给老爷，她今晚就同紫芙睡罢。
　　
　　陈妈去了一会儿回来，“老爷说，他一个大男人不怕，紫芙一个小女娃才扛不住呢。”
　　梅玉还是不肯回去。
　　陈妈了然地看了她一眼，“快回去吧。老爷脸色不大好呢。”
　　
　　梅玉再不情愿，仍是被陈妈送了回来。
　　
　　赵文素坐在灯下，板脸看着她，“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有病了也偷偷跑去跟别人说不跟我说？”
　　
　　梅玉一贯地低头沉默。赵文素往她脸上仔细一瞅，果然很不舒服的样子，嘴唇发白，眼底青黑，不停地流清涕。
　　
　　于是催这个不让他省心的小女子早早上床，捂被子发汗，叮嘱她不舒服就叫他。
　　
　　睡到半夜，梅玉不停打喷嚏，感觉自己双颊发热，呼吸也发热。她捂紧被子想对付过去。但显然没睡踏实的赵文素翻身起来，摸了摸她额头，发现滚烫滚烫的。点了蜡烛一看，梅玉双颊通红，显然发高烧。
　　
　　赵文素严厉地训斥，“为什么不叫我？定是你跟紫芙在花园那里吹了邪风！这下闹大了！三更半夜的，怎么折腾？”
　　
　　梅玉恹恹怯怯的。
　　
　　赵文素披了衣服，摸黑走出去喊醒熟睡的陈妈，去厨房煮了浓浓的姜汤，亲自给梅玉灌下去。梅玉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狼狈不堪。赵文素吩咐陈妈收拾床铺，自己去找蜜饯。
　　
　　陈妈边换床褥边看着昏沉沉的梅玉，叹道：“好孩子，要你回来是伺候老爷的，怎么成了老爷照顾你？快些好起来吧！”
　　梅玉听了，心中悲苦，惶惶如丧家之犬。
　　
　　折腾一番天已大亮，管家请了大夫上门诊脉。大夫说着了凉风和有点水土不服，吃几剂疏散药就可以。开好方子，赵文素亲自送大夫出门，自己也去县衙办公了。
　　
　　梅玉虽然心里害怕忧心，但也无计可施，喝了药干脆睡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朦胧中觉得有人扶起自己，“起来吃药，我准备了松子糖。”
　　
　　梅玉勉强睁开眼皮，觉察外面已经天黑，自己竟睡了整整一天。迷迷糊糊看见赵文素一手抱住自己，一手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赵文素边喂她边说：“今早上骂你，你别往心里边去，我一时急了。”
　　
　　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梅玉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忙垂下头不让他看到，默默地喝完药。赵文素放好碗，给她含松子糖。梅玉乖乖被他抱着一动不敢动，还怕他生气。
　　
　　赵文素看着她。半眯的眼睛有点发红，乖巧温顺，很像小兔子，忽然心中一动，问：“你跟鸿飞同岁，应该属兔吧？”
　　
　　“嗯。”
　　
　　赵文素扑哧笑起来，一把年纪的人，却笑得没一点心机。
　　
　　这只瘦骨嶙峋的兔子，什么时候才能养熟啊！
　　
　　梅玉一头雾水望着没心没肺的老爷。她感觉到，赵文素并没有因为祠堂的事情嫌弃她，对她似乎还一样的。她松了好大一口气。
　　
　　心情放松了，又有细心的照顾，梅玉好得很快。赵文素让她多躺着，她却已经坐不住了。
　　
　　赵文素是做文书工作的，有时候工作没做完，县衙又人多口杂，他就带回家做。
　　
　　初冬的霜已经降临，寒气袭人。他在书房里抄抄写写、整理卷宗，浑然不觉得冷。忽然察觉门口有响动，抬头一看，梅玉站在门外，半掀起门帘，一双眼眸好奇地看着书房的摆设，身穿的杜鹃红衣裙映衬着院子里的猗猗绿竹，煞是好看。 
　　
　　赵文素朝她招手，“怎么，有事么？”
　　
　　梅玉走到他跟前，两手交握，“没事干，闲着。”
　　
　　赵文素拉她坐在自己身边，“那来考你一下，你懂得写自己名字么？”
　　
　　梅玉摇头。
　　
　　赵文素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拿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周梅玉”三字。然后把笔递给她。她开始连握笔的姿势都不会。赵文素手把手教她一回，便上手了。歪歪扭扭地写了几遍，梅玉看看赵文素的字，又看看自己写的，十分局促。
　　
　　赵文素望着她一笑，只道“不错，多练练吧”。
　　
　　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来，赵——文——素，简——白——”
　　
　　梅玉认认真真摹写，口中念念有词，“简白，简白！”
　　
　　“哎！”赵文素应了声。梅玉抬头一看，他正沉默但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幽黑的眸子似乎饱含深意。
　　
　　这一瞬似乎周边的景物都淡化去，唯余眼前他的青衣胜竹，乌发如墨。
　　
　　梅玉的脸刷地红了，忽然觉得勒在腰间的手臂烫如烙铁。她慌慌张张丢下笔，扒开他的手，“我去帮陈妈剥毛豆”，一溜烟逃掉，留下一个淡红的背影。
　　
　　她蹬蹬蹬跑到外面，回头看了一眼，赵文素没有追上了，方才放下心。脸红红地想来想去，只想到用“很好很好”来形容赵文素，被他盯着，大概没有谁能安坐如素吧？
　　
　　到晚上服侍赵文素更衣就寝时，梅玉死活不敢看他的眼睛。赵文素有些好笑，小兔子会害羞，两人关系进了一步。他就没有再管她，有些事情，不可操之过急啊。
　　




背家法梅玉问二少

　　不久后的一天，管家德安请梅玉过去，跟她说了件事：“周姨娘从乡下过来，不懂得赵家的宗法家规吧！前儿的事过去就算了，大少爷主要担心呢，年关的大祭在即，一点错出不得。他吩咐我，务必使姨娘熟悉家法。现在有空，就来学一学吧。”
　　
　　梅玉惭愧万分，哪里能说一个不字。这管家德安，不似赵文素的温和有礼，没有陈妈的啰嗦唠叨，每日到老爷跟前请示事情，都是极为利索干脆的。人长得也一派精明相貌，对梅玉惯来不咸不淡，只说过几句话。梅玉虽然在赵府的时间不长，心里已对每个人都有了计较，对他自然敬而畏之。
　　
　　她搬了板凳，听管家正襟危坐开讲：“俗话说，秋分小祭，冬至中祭，初一年祭。另外还有三年一大祭。前面三祭，只宗子一门祭拜便可，而三年大祭，本代宗子五服之内的宗人都必须参加——”
　　
　　梅玉讷讷插问：“五服是什么？宗子是什么？”
　　
　　被打断的管家顿了顿，瞟她一眼，“赵氏先祖死后，指派嫡长子为此族的主要负责人，这就是大宗；先祖的其余后代，又各自分离，自立成宗，叫做小宗。每一代大宗的继承人，就是宗子，其余无继承权的受宗子抚养，叫做宗人。比如老爷赵文素是这一代的宗子，大少爷赵礼正就是下一代的宗子，二少爷赵鸿飞依附于宗子之下，五世则迁——”
　　
　　梅玉又问：“五世则迁是什么意思？”
　　
　　管家深呼吸一口气，按捺不耐道：“这便是关系到五服了。从血缘亲疏来分，近亲属到远亲属依次分为斩衰亲、齐衰亲、大功亲、小功亲、缌麻亲。嫡长子一房永远流传，而小宗到第六代，亲属关系就终止了，另立门户，自成祖先，所以小宗‘五世则迁’……”
　　
　　管家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发现自己扯远了，想喝一口水重归正题，瞥见坐在地下的女子一脸呆傻，惊讶：“怎么，我说的不清楚吗？”
　　
　　梅玉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在乡下，见人喊哥喊姐，没那么多讲究。”
　　
　　管家不悦地看她一眼，“这里是赵府！”又问：“那刚才我说的最基本的五服，该记住了罢？”
　　
　　梅玉低头不语。
　　
　　管家满面豫色，拂袖道：“叫我怎么教呢？连五服亲属都不懂。想想以前太太，知书达理、贤淑贞婉，出身卑贱和大家闺秀真是不能比啊！”言语中的不屑昭昭然。
　　
　　听了管家的话，梅玉死死咬着唇。
　　
　　最后管家发现她实在连最基本都不会，只好写了一张至简单的尊亲属和卑亲属的顺序表让她背熟，自己去忙别的了。
　　
　　“高祖、曾祖、祖、父、同辈、子、孙、曾孙、玄孙，谓之九族。”
　　
　　梅玉郁闷地捧着这么一张纸，留在小厅里。
　　管家不知道我不识字吗？
　　她愁眉苦脸看着那些字。
　　她总算记得中间的“同辈”指的是赵文素。那么“同辈”上面，就是祖父，祖父的父亲……那是什么字来着？辨认了半晌，她好歹认出“祖”和“孙”两个字，其余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一筹莫展之际，忽听有人叫唤，“小黄毛，小黄毛，叫你呢！”
　　
　　梅玉伸脖子一看，赵鸿飞抱着一袋东西，一蹦一跳走进来，嘴巴嘎嘣嘎嘣嚼东西，“我去嫂子那里，她说你病刚好，叫我带些补品给你。她有身子不便过来。哎，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管家让我学家法。”梅玉不好意思地轻声说。
　　
　　赵鸿飞瞟了一眼那张纸，“学这东西干吗，又没用！是不是管家逼你？别管他，他就那样！总是脸黑黑的。”
　　
　　“不是的，”她摇摇头，犹豫了一下，举起那张纸，讨好地对他笑笑，“二少爷，最开头两个字，是什么？”
　　
　　赵鸿飞觉有趣，看着这个小得好像一只猫的女孩儿，笑嘻嘻地逗她：“你求哥哥我呀，求我就告诉你。”
　　
　　梅玉说：“求求二少爷。”
　　
　　赵鸿飞哈哈大笑，朝她扮鬼脸，用恶劣又讥讽的口气说：“上当咯！谁要教你这个笨蛋！乡巴佬也像学字，笑死人了！”
　　
　　他把那袋东西砸到梅玉身上。红枣“哗啦哗啦”洒了一地。然后得意地走了
　　
　　梅玉呜地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她心疼滚落在地的红枣，一边擦眼泪一边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起来。
　　
　　赵文素回来发现她眼皮红肿，“发生什么事了？”
　　梅玉把脸扭向一边。
　　他追问。
　　再躲。
　　
　　赵文素用力掰过她的身子，严肃地问：“谁欺负你？你告诉我。”
　　梅玉摇摇头，垂着眼说：“大少爷要我学家法。我……不太懂。你得空，能教我认字吗？”
　　
　　他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好哭的？学习是好事情。我旧时临过好多字贴，你照着练习，保证进步很快。”
　　他当即到书房找出自己写的字帖。
　　
　　赵文素是很有耐心的人，一点点从简单的教起。
　　而梅玉本来就年纪轻，学习对她来说不吃力。加上心里又憋了一股狠劲头，她进步得算是很快。
　　不出半个月，她就能读写百来个字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似乎有些多余……挠头，就这样吧。唉。




学族规家主怒冲冠

　　冬天渐深，已经下过几场小雪。
　　年关将至，赵文素的公务照例繁忙起来，鲜有闲暇过问家事。
　　有一次吃着饭，他突然发现梅玉两腿竟在发抖，暗忖她是否怕冷，便多置了几件厚厚的棉衣给她，还买了双鹿皮小靴，替她穿戴好，边打量边说：“这下不发抖了吧，叫人看了寒碜。”
　　梅玉听见，眨了眨眼睛。
　　
　　这之后的几天，他留意了一下，梅玉没再发抖过，心中很满意。
　　谁知一天赵文素偶然得知她发抖竟不是冷的，而是另有缘由。
　　
　　那天下过一场鹅毛大雪，愈发寒冷起来，人人都有些懒怠。县衙的同事们一商量，大家一起偷懒，早点回家钻老婆被窝得了。赵文素自然也乐得把公文一推，提早回家。
　　
　　其间不过申时，天还未黑，离晚饭也有些早，他径自回到百花苑，没见着梅玉，连陈妈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赵文素心中蹊跷，这个时候梅玉一般跟着陈妈学些女工什么的，到哪里去了？恰好紫芙不知哪里蹦出来，他赶紧叫住：“你娘和梅玉她们到哪里去了？”
　　
　　紫芙挠挠头，“我和少奶奶房里的小萍玩去了，没见他们呀。不过他们这段时间都常在祠堂呆到天黑，应该还是在哪里吧。”
　　
　　在祠堂干什么？赵文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一路寻去，远远就听见人声。
　　离得近了，声音清晰起来，是梅玉在背诵家法：“‘亲亲’父为首，即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做到长幼有序、男女有别。‘尊尊’君为首，是名位不同，礼数亦异，下级对上级，小宗对大宗，臣民对君长，卑贱者对尊贵者，尊卑秩序不可破……”
　　
　　他心中很是惊讶，梅玉几时能将这些礼数背得这样熟练流利了？
　　踏进院子的时候，他大吃一惊！
　　这大冷的天，地面一层厚厚的积雪，梅玉竟跪在院子地板上，头上蒙了白花花的雪渍。没有开脸的妾，祠堂的门不能开，只面对紧闭的门直挺挺跪着，口中犹在背诵。旁边几个婆子倒坐在门廊下避风雪，闲着嗑牙。
　　
　　赵文素大步走过去，一把拉起梅玉，“这是做什么？谁叫你跪着的？”
　　
　　几个婆子见老爷回来，没事人般地笑嘻嘻，“老爷这么早就回来了？回来就要找姨娘呢。”
　　说话中有些羞他们的意思。
　　
　　赵文素一脚踹过去，“好大胆的奴才，你们为何叫她跪在这里？”
　　
　　那个婆子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其他人吓了一跳，均不明白老爷为何大动肝火。被踢的婆子捂着腿嚷道：“大爷叫小人们来督促姨娘学家规，到底做错什么了？无缘无故被罚，叫我老婆子好没脸面！”
　　
　　梅玉到现在为止，只见过温文和蔼的赵文素。眼前这个怒发冲冠的人，把她吓坏了。
　　她扶着膝盖，扯了扯他的袖子，“简白，你别打人啊。是我自己要学的。”
　　
　　赵文素见她面青唇白，小腿发抖得都站不直了。方才明白前几天梅玉发抖竟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跪得太久了。不由更怒，“家法可没有瞎折磨人的规定！你就是要学，也悠着点儿，再染了风寒有个三长两短，我白疼你一场！”
　　
　　早有人见家主发怒，去请大少爷和大奶奶。赵礼正和妻子棠宁急急走来，赵礼正远远喊道：“父亲，发生何事至于动气？”
　　
　　赵文素兜头兜脸骂过去：“趁我不在家，你们就拿捏梅玉一个没依靠的可怜人。可是见我疼她了些，你们就看不过了？”
　　
　　棠宁惶恐道：“爹，这言过其实了。媳妇见姨娘可怜，照应还不过来，怎么会看不过？”
　　
　　赵礼正连忙维护妻子：“爹，这全是我做主，棠宁并不知道。况且这怎么叫拿捏姨娘呢？赵家偌大的门户，就算是姨娘，也得懂些礼教，拿得出门面见客人吧！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凡新妇入门，都要在祠堂学规矩一个月，熟悉宗法族规。当年娘亲、棠宁也是这么过来的。叫姨娘来学，是看她照顾爹的面上，已经僭越了。难道正妻站着，妾也站着么？”
　　
　　赵礼正一番话说得句句在理，符合家法秩序，叫赵文素辩驳不得，只是冷道：“大雪天的，你也来跪上几个时辰看看？梅玉！你别挣这个强，一个妾侍，好好守着本分过日子，以为你是正妻那？”
　　
　　梅玉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却还是难过。
　　赵家祖庙的门坎，原不是自己跨得的。
　　
　　赵文素又声色俱厉：“这些个婆子，今天不要吃饭了。先跪上两个时辰！去，到门口跪去！”他指着门外。
　　
　　家主开口，几个婆子慑于威严，委委曲曲地跪下。
　　棠宁清楚赵文素一贯来最痛恨这一类仗势欺人的事情，忙拉住还要说话的丈夫，不让他顶撞气头上的公公。
　　梅玉暗暗替那些婆子叫屈，但也不敢辩驳，缄默其口。
　　
　　机灵的棠宁叫来丫头，扶梅玉回房。
　　一干人等回到百花苑。才刚进门，棠宁赶在众人面前吩咐陈妈：“快去拿药酒来，要最辣的那种。”
　　
　　梅玉被扶着在椅子坐下来，刚坐稳就听到怒气冲冲的命令：“把裤子掀起来我看看！”
　　梅玉一个激灵，乖乖地把裤腿挽起。
　　膝盖由于跪的时间太长肿胀肿胀的，还因为冻得厉害，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暗紫色。
　　赵文素看到之后，更加怒不可遏，抖着手指大声吩咐陈妈：“给我用力一点……下死劲搓，揉到发热为止！”
　　
　　陈妈那双覆盖着薄茧的粗砺的手十分有力，一拇指摁下去，梅玉痛得差点叫出来。但又怕赵文素听到，拼命咬紧牙关忍住。
　　赵文素在旁边监督，直到淤血散尽，他才让停下。
　　
　　吃晚饭的时候他又叫厨房多熬两碗姜汤，严厉地命她全部喝完。
　　这一顿吃得格外艰难。
　　老爷刚发了一场大火，席间一言不发，脸绷得紧紧的。
　　大少爷自认为没有亏待姨娘，有些委屈和不服，也不肯说话。少奶奶向来善于察言观色，此时连夹一筷子的菜都万分小心。
　　二少爷是照例不知野哪儿去了，不回家吃饭。
　　苦了梅玉，转着滴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她挂念那些婆子，这都天黑了，怎么少爷和奶奶还不求老爷让她们回去？
　　一想到她们天寒地冻跪着挨饿，她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熬完这顿饭。一直胃口很好的梅玉碗里剩了一大半。
　　
　　棠宁回房前，悄悄跟她说：“别怕，明天一早我还来看你。”
　　终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换了平时，赵文素会找些闲话跟梅玉聊，教她些诗句和道理。今天他一句话都不说，寒着脸在灯下翻书。
　　梅玉坐在床沿。搽过药酒之后，膝窝一阵阵热辣辣的刺痛感。但这不是重点。
　　她心急如焚，忍了又忍，“简白，那些婆子……”
　　“闭嘴！”简洁有力的两个字。
　　“……”
　　
　　“天很晚了——”
　　“啪”，赵文素把书扔到桌案上，打断她的话，面无表情瞪着她，“有完没完？你也真是软性子，任由人家欺负！”
　　“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可是你先让那些婆子回去吧。”
　　
　　赵文素一听，更加怒其不争，“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文素粗暴地打断，焦灼不安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他永远也忘不了兰卿是怎么死的。
　　
　　也是这么一个呵气成冰的大雪天，她被湿淋淋地捞上来，当天晚上就风寒发作，高烧昏迷，气若游丝，拖不到几天就不行了。
　　有生之年，他不要再看见家人跟“风寒”二字沾上一丁点儿边。
　　他怎么不动怒？他怎么能不动怒？！
　　
　　梅玉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在这个家里是最没学识最没文化的。你说的对，人人都可以拿捏我。我就是个低下卑贱的，不配学那个。”
　　说着说着，几近哽咽起来。
　　
　　赵文素缓过神来，怔怔看着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过不要求你做什么。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悠闲地过每一天不好吗？”
　　
　　梅玉自觉没趣。原想学好了，赵文素会对她刮目相看，那点劳累算得了什么！可是赵文素似乎不能领会她的心思……她激动地说：“你是个一肚子墨水的人，独独我自己粗鄙，配不上你，有什么意思？况这家里人人都读过书。”
　　
　　“你刚才这句话，重点是前面，还是后面？”
　　
　　“嗯？”梅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说出这种话。她一时憋得满面通红，“我”了半天，愣结巴了。
　　赵文素一直紧绷的脸松动了些，长叹一声，“算了。”
　　梅玉不明他“算了”指什么——又像是说不再要求她回答，又像是说不再计较那些婆子。
　　
　　他打发小厮去放人。
　　梅玉松了好大一口气。那如释重负的表情落在赵文素的眼中，又可气又好笑。
　　他仍旧板着脸。
　　从袖笼摸出一个粉色小盒子，递到她手上，轻描淡写地说：“今日回来路过脂粉铺，帮衬熟人，就买了一盒玫瑰膏给你。”
　　
　　梅玉接过来打开。扑鼻的清雅淡香，挑了一点拿红色的膏抹在手上，又润又细，一化就开，颜色还嫩。她虽出身贫寒，倒也认得出是好东西。
　　当下又喜又悲，喜得是赵文素对她的好对她的关怀，悲的是赵文素潜意识里对她贫贱出身的不屑——潜意识里的。
　　她抬头对赵文素笑笑，笑容里面带了点天真和张皇，低声道：“真好，谢谢简白。”
　　
　　第二天，赵文素把那几个婆子赶出去了——他当然知道怪不到她们头上，不过杀鸡儆猴，顺便发泄一下怒气。
　　
　　棠宁等了几天，待老爷怒气平歇了一点，才去劝说：“爹，姨娘学些规矩是好事。但是来祠堂太正式了。不如平日里让她到媳妇房里帮帮忙，学着办家务，渐渐熟悉上下一切，媳妇再提点一二，也就通透家族的事情了，比空头背条法有用得多。”
　　
　　赵文素向来知道棠宁为人宽厚有道，有她提点也好。
　　“就这么办吧。梅玉，跟大少奶奶学学，是你的福气。”
　　梅玉从善如流，盈盈一拜，“谢大少奶奶。”
　　
　　梅玉从此每天到棠宁跟前，见着棠宁跟管家商量事情，或分派银子，或添减物事，就留心学习，进步很快，人也伶俐起来了。棠宁时常悄悄给她讲些规矩，两厢和乐。过了半月，梅玉有次出恭回来，听到丫鬟小萍跟棠宁窃窃私语，“奶奶，您让那周姨娘负责老爷院子的每月分例，就不怕她得了好处，把你挤了？这世道，没有小老婆当家的。”
　　
　　“你混说什么？我身子日渐沉了，姨娘帮着照顾老爷，我正好歇歇。”
　　
　　梅玉放重了脚步，走进来，没事人似的照常干活。棠宁和小萍也就没有怀疑她听到了。
　　
　　冬至过后，年底也不远了。赵文素到下面佃户视察收成，顺便催收田租。有一姓张的农户，死皮赖脸拖着不肯交。赵文素知道他田地收成不差，没理由交不出来，便指责了几句话。那张农人竟然劈头劈脸骂回来，骂得难听至极。赵文素见他这么野蛮，不免动气，两边差点打起来。后来还是村长来劝解了一回，赵文素也觉在外面叫骂有失脸面，憋了一肚子气回来，天已经很晚了。
　　
　　又冷又累的他呵着双手回到卧房，发现房内一灯如豆，怕冷的梅玉竟然还没有上床，裹在棉实的袄子里，一手托着下颌在灯下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他走到梅玉身边，拍她肩膀，“怎么不上床睡？小心着凉！”
　　
　　梅玉揉揉惺忪睡眼，拉着他袖子说：“等你！剪了好几次烛花了。”说着起身给他倒热腾腾的洗脚水。
　　
　　赵文素脱掉带着厚重寒气的外衣，坐在床边泡脚，滚烫的水浸泡着酸痛的脚板。
　　严寒被牢牢阻隔在了外面。一室温暖如春，安宁而美好。
　　
　　梅玉挤了一条热毛巾，给他擦脸：“早点回来。”
　　赵文素舒服地吁了口气，朝她笑笑，“我外头有很多事，你不用等我，困了自己上床睡去。”
　　梅玉不吭声。洗漱完毕，两人躺在软软的暖暖的被窝里。
　　梅玉偏头看去，他已经呼吸平稳、面容放松而安详，应该快睡着了。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她忽然觉得很心安，想要靠近他。
　　她翻个身，攀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上面，忽然还说：“以后早回来。”
　　
　　赵文素醒过来，见她乖巧地靠着自己，脸养得红润了不少，一双眼瞳清澈地看着自己。不由心动，伸手摸索她的身体。梅玉害羞，有些推拒扭捏。
　　
　　赵文素亲亲她的脸，靠近在她耳边笑道，“来一回吧。”
　　
　　梅玉便乖乖躺好不动。赵文素轻而快地解开她衣带，抚摸着开始有曲线的胴体。温热的躯体互相触着，在寒冷的冬夜觉得分外熨贴，无端生出惆怅的依恋之情。梅玉弄不懂心中的感觉。一场夫妻游戏过后，出了汗的赵文素搂着她身子，沉沉睡去。
　　
　　夜很宁谧，细碎的风雪声中，偶然夹杂着雪从枝丫落下的簇簇细响。雪光映得窗纸亮亮的，似乎把她懵懂的心也照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好日更的。今日凌晨更过了，今晚又实在熬不到凌晨，就现在发吧，当作明天的份儿。
想说说，赵文素呢，真是一个好男人，温柔细致，对妻子体贴关怀。
但我并不是要创造一个完美的男人。他是有缺点的。相信有人看出来了，他骨子里很迂腐，恪守着封建礼法。
当然，他天性散漫，很不耐烦繁琐的礼节。他喜欢简单平淡的生活。

梅玉，嗯，我想说，大家想看魄力的要强的女主，恐怕要失望了。按照我的设定，她是一个幸福的小女人，并不需要太多的能力。她会慢慢成长，她享受着赵文素沉默的绵长的爱。她会长成什么样子呢？我也不知道……

厉害的女主，就是棠宁了，或者说是一个薛宝钗。文中还没有提到，但是呢，透露一下~~~她娘家也姓薛。她的命运……呃，我还是不透露了，哈哈。

对了，还有一个主角，此时还没点出来。亲们到文案的地方看看是谁吧，哈，这提示给的太明显了。

PS，我很自不量力地参加了彩虹杯，花蔻子系列。。。大家不要笑话我。。。请多多支持。自觉不会有什么希望，但所有作者都渴望被肯定啊！

还有，本文到底属于花蔻子还是前世今生，我相当不肯定。




理家务农人莽闹事

　　
　　第二天雪后初晴，皑皑白雪在阳光下映出银质的颜色，院子里翠竹也愈发青翠欲滴。
　　梅玉坐在窗前，本来在看一份棠宁交给她的清单，却被两三只飞来飞去觅食的喜鹊吸引了视线。
　　她看着那些快乐的叽叽喳喳的小鸟儿，笑得眼角弯弯的。
　　昨天晚上，赵文素好温柔。不，他一直都很温柔，但昨晚上就是感觉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了？是他眼眸中多了一份沉溺，是他格外的怜惜？似乎都不是，还是因为自己的心境……改变了？
　　
　　赵鸿飞一进院子就看到窗棂前的傻丫头。她拿着一支笔，笔端抵在下颌，歪着脑袋出神。眸子亮晶晶的，不知在想什么，笑得好像三月微风里的迎春花。
　　他破坏的心思又上来了。
　　他猫腰偷偷溜到窗台下面，猛地跳出来扮鬼脸：“小黄毛，向你哥哥笑一笑；小黄毛，为啥你不跳一跳……”
　　
　　梅玉吓得把纸笔一扔，跳起来。
　　她拍着胸脯，“二少爷！你不去学堂，又来打趣我。”
　　
　　赵鸿飞从窗口跳进来，带起一阵寒风，“我就要来！” 
　　
　　梅玉气呼呼跺脚，冲他喊：“你真讨厌！”
　　他愈发唱得起劲了，叉着腰站在那里，眉飞色舞，“小黄毛，向你哥哥笑一笑……”
　　
　　梅玉就知道对付这种人，要采取不闻不问的策略。她把清单和笔捡起，重新坐好，埋头自己读自己的。
　　赵鸿飞不依不挠上去揪她的头发，笑嘻嘻说：“嘿，丑丫头？你眉毛那么淡，鼻子又塌，嘴唇也丑。我就奇怪了，爹之前不说要找个漂亮的吗？就算没有我娘那般的绝色，也不能比大嫂差吧。真不知他看上你哪里了。”
　　
　　梅玉的心忽地一沉一沉的，霍地站起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末了，她瞪着他：“二少爷，我又没有惹你，何苦专门跑来挖苦我！既讨厌我，别来就是了。”
　　
　　赵鸿飞还待说什么，陈妈走进来拽他，“我的少爷，这是你爹卧室，又只有姨娘一个年轻女人。你这两天来得也太勤了吧！”
　　赵鸿飞不服气地嚷嚷，“我怎么了，我就看她不顺眼。乡下来的，这么宝贝干吗。”陈妈把他拖出去了。
　　这之后不久，陈妈就瞅了个空跟赵文素说：“老爷，二少爷近来爱来这儿逗姨娘。按小人说，少爷年岁大了，房里除了小厮，该放丫鬟了。”
　　赵文素知道自己儿子的德行，不甚在意，当时回复：“他整天在外头就惹这个逗那个的，学堂先生也告了两回状。也罢，改天我跟棠宁说说。”
　　
　　还说这边厢，梅玉重重坐回去。
　　如春风一般轻快的心情却已经不复。怔怔望着窗外的竹子出神。
　　
　　赵文素的妻子……似乎叫兰卿吧，真是很美丽的名字。赵礼正和赵鸿飞都长得那么俊朗出众，母亲一定也跟名字一般美丽。
　　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赵文素呢？
　　
　　她可能有弯弯的眉毛，月牙一般的脸庞，一对清如泉的明眸，一双抚古琴的素手……想象着那琴箫合奏的神仙眷侣，又想想自己的笨拙，胸膛涌起一股酸酸的、涩涩的东西。
　　看看窗外，那丛翠竹下原本平整无痕的雪地，被各种脚印踩得杂乱无章，一如此刻的心绪。
　　
　　正暗自发怔，忽然紫芙走来说大少奶奶有事找她。原来下面佃户说要过来用农物换钱，棠宁就让梅玉去验收。
　　梅玉正巴不得干活来冲掉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理不清心里纷繁的思绪，也不想弄懂。
　　又或者，潜意识的自卑自怜和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使得她下意识地逃避。
　　谁知道呢？
　　
　　她拿着单子和钱来到前庭。
　　那老佃农正在门房那儿打尖，见一个陌生的姑娘带着几个小厮来，小心翼翼问道：“哟，平时都是大少奶奶房的大丫头来的，今儿这是……？”
　　
　　梅玉朝他笑呵呵地说，“大少奶奶要养胎，派我来也是一样的。我是老爷房内的，姓周。”
　　佃户指着地下一堆东西，“周大姐，那你看看吧。可说好了，全都按市价给。”
　　
　　梅玉点头，叫小厮把野味一样样分开清点，狍子，野鹿，家鸡，黄羊……检验完毕，梅玉说：“哎，不对吧！”
　　那老头儿赶着问：“什么不对？”
　　梅玉指着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喏，这只黄羊像死两天了，应该不是鲜宰杀的。这个我不论你。但野鹿呢？那明明是香獐，不是野鹿！还有照你写的单子，少了两只鸡和一只鹅。”
　　
　　一个小厮说：“啊？前两次朱老儿拿了这个来都说是小品种的野鹿啊。”
　　
　　梅玉好笑地摇摇头，盯着那老汉说：“野鹿和野香獐长得象。可我敢打保票，这是香獐！”
　　
　　那老农以前糊弄过几回，今日被揭穿，擦着脸上的汗道：“我老头子眼花，哪晓得什么獐子鹿儿。香獐也是很不错的嘛！”
　　
　　梅玉笑起来，并不戳穿他的谎言。她清楚农户生活不易。
　　“没事的。您老今儿大概赶得太急，弄乱了。我去找账房重新算过钱，您稍等啊。”
　　
　　朱老儿挡在她面前，哀求道：“我的姑奶奶，你把钱先支给我，少的鸡鹅算我赊的。獐子的事情，我回头给你换去。”
　　
　　梅玉踌躇了一下，解释道：“这么点野味，事后也不好意思专门跑到您家去讨要。现扣了钱，干干脆脆的，谁也不欠谁。这不好么？”
　　
　　她并不是不想，但这个家又不是她做主。她叹息着，找账房算好了钱，叫佃户画押，方才把银子给他。
　　
　　朱老汉此时也不尴尬了，只赞许地望着梅玉：“这深宅大院里，也不是人人都五谷不分的嘛。”
　　听到五谷不分，梅玉很自然地想到下一句“四体不勤”，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整天吊儿郎当不事生产的赵鸿飞，笑得都要停不下来了。
　　
　　送走朱老汉，梅玉继续招呼小厮们收拾野物，拿到厨房去。
　　正忙碌着，忽然大门被怦怦撞响。
　　门房去开门，还不及退后，就被气势汹汹冲进来的一群人撞倒。梅玉吓了一跳，看见当先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魁梧汉子叉腰大喊：“把它个门板给老子砸个稀巴烂！”
　　
　　一群男人呼啦啦冲进来，在院子里肆虐。
　　门被撞烂倒下，花盆被踢得四分五裂，还有的闯进堂屋摔东西，乒乒乓乓的震天响。
　　
　　措手不及的几个小厮被满身蛮力的农夫一巴掌扇晕在地。赵家虽有好些家丁，但今日恰好大部分随赵文素出去了，赵礼正和赵鸿飞全都不在，剩下四五个家丁和管家闻声赶来。
　　
　　梅玉躲在一棵树后，心惊肉跳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她转身想要回后院报信，叫棠宁快快关门保护自己。
　　
　　不料魁梧汉子上前把她推倒在地，仔细一瞧，顿时火冒三丈：“我呸，连小丫环都穿金戴银！”
　　他恶狠狠地朝她吐口水：“地主家没一个好东西！还不是压榨欺负我们这些没有靠山没有势力的佃户得来的！”
　　
　　梅玉惊慌地往后缩。
　　另一个头长剌子的男人凑近来抓她的胳膊，坏笑道：“好生美貌的小娘子！”
　　梅玉尖叫一声，拼命反抗。
　　男人只管用手摸她的脸、脖子，触手滑腻，不由淫心大起。
　　哪料梅玉力气大得惊人，挠得他手臂流血，吃痛放开手。梅玉趁机兔子一般跑掉。
　　
　　男人怒得大步上去提起她后领，狠狠掼倒在地，“好你个臭丫头，竟敢打你爷爷！今天就给你点颜色瞧瞧！”说着挽起袖子作势要打。
　　吓坏了的梅玉转身大力踹他。一脚过去那男人顿觉腿骨断裂了一般剧痛，疼得哇哇大叫，完全没想到这瘦弱姑娘有这么大劲。
　　
　　梅玉还待反抗，这时赵文素回来了。
　　




过新年巧妇语惊人

　　赵文素进门猛然见到家里一片狼藉，先是非常惊愕。继而看到为首的魁梧汉子，他立刻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不就是故意拖欠租粮的张农户么！
　　上次赵文素讨租不成，事后也不曾自己出面。
　　他嘱咐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直闯张家，硬抢了五十斤黍米运回来，就当他的年租。
　　张农户难敌众人，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拿走，气得几天几夜咽不下睡不好。一时发狠，纠结了村里几个光棍打上来门来，发誓让赵家不得安宁一回，闹个天翻地覆。
　　
　　赵文素冲上前一脚踢飞梅玉旁边的那个男人，回头对家丁们怒喝：“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拿下这些刁民！”
　　
　　梅玉惊魂甫定，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他一手把她捞在怀里，给她拍掉身上的尘土，安抚道：“别怕，只是庄上的农夫上门闹事。你受伤了吗？”
　　梅玉一颗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没事……好像脖子有点疼……”
　　赵文素定睛一看，果然耳垂下面有指甲痕，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顿时怒不可遏，“德安！把那些人绑到官府去！”
　　
　　张农户此时已被制住，五花大绑躺在地上，却还不怕死地破口大骂：“肏你奶奶个蛋，官府？姓赵的，你竟然提官府！老子去到那里，就让县太爷评评，强抢民家粮食，是谁有理……乌龟王八蛋……”
　　赵文素寒着脸，看都不看，嫌恶地挥手，让管家快点把那些人拉走。
　　
　　梅玉拉着赵文素的手，刚要问张农户是怎么个回事，忽听到旁边有人说话，“简白兄如此仁慈，换作我非把这些无赖痛打一番，才送去官府。”
　　
　　梅玉扭头一看，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似乎是跟赵文素一起回来的。很面生。
　　那人锦衣轻裘，白面微髭，通身温文儒雅的气派。他上下打量着梅玉，目中似别有意味。
　　她心中猛地一跳，大窘，忙松开手低下头去。
　　
　　赵文素侧了侧身，有意无意挡住他的视线，冷冷道，“仁慈？哼，我何必跟那些野人费力气，失了自己体面。官中尽是我的同僚，多的是方法叫他们老实！”
　　
　　那人连忙称是：“简白兄说的对。”
　　
　　赵文素对沉默在一边的梅玉淡淡地吩咐：“你先回去，叫棠宁和管家商量怎么处理，我跟朋友要说话。”
　　梅玉也知避嫌，便福了福退下。
　　
　　“彦清兄，这边请。”赵文素打个手势，引着友人离开了一地狼藉的前庭，到书房叙旧。
　　
　　说起来，那友人是赵家远房族亲，叫做赵彦清。在爷爷辈就分了家，平常日子各过各的。但两家家底大致一般丰厚，兴趣相差不远，平日便你来我往，作个君子之交。
　　
　　“今日叫彦清兄看了笑话，真是惭愧。”赵文素沏了热茶端上来，歉疚地说。
　　
　　赵彦清恭敬地接过来，“哪里的话！谁家没点闹腾的。我家那边也有过不安生的霸户，闹了几回事，才压下去。”
　　
　　闲话几句，赵彦清忽然提起一件事：“对了，简白兄独身多年，忽然断弦再续，有了佳人相陪，也不告知一声，让老朋友为你高兴高兴。”
　　
　　赵文素用盖子拨着茶叶，抬头对朋友笑了笑，“不过一妾尔。”
　　并不多讲。
　　
　　赵彦清见他不欲多说，眼帘一垂，识时务地转了话题，“我一个侄子，去年中了秀才，等着今年秋考进士呢。说起来，令郎也有十七了，是时候考取个功名，光耀门楣。简白兄就没有打算过？”
　　
　　赵文素长叹一声，把杯子放下，“彦清兄正正说中了我的心事。自从我妻殁，我懒怠家事，礼正便把学业放在一边，替我打理外事。他乡试、省试都名列前茅，看得出是个读书料子。眼见他荒废了年头，我作父亲的实在过意不去。这不，去年开始慢慢管事，为的就是让礼正腾时间学习。”
　　
　　“呵呵，简白兄有个如此孝顺懂事的儿子，叫人眼热才是。”
　　
　　“我也就指望他了。小儿子鸿飞不成器，连秀才我也不敢奢望，不知我死了他如何立足……近来寻思托关系给他补个缺，再看吧。”
　　
　　赵彦清沉吟一会儿，道：“我倒有一个办法。我一个在兵监处的亲戚，年底就要退休了。如果兄台看得起这小小的主管职位，我找找关系，让鸿飞顶了这个缺。不知……简白兄意下如何？”
　　
　　赵文素大喜过望，“拿皇粮的职位，哪敢看不起。如果彦清兄真的帮得了我那没有福气的小儿，定当备礼重谢。”
　　
　　赵彦清忙不迭说朋友相助，不用言谢。两人一时又说了些别的事情，相谈甚欢，方才散了。
　　
　　且说那门庭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修缮恢复等又忙碌了一阵，压下不提。
　　梅玉心中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到晚间歇息的时候对赵文素说：“简白，你最近去收租，是不是常遇到今日那般难缠的农人？”
　　
　　赵文素见她一脸忐忑，便明了她担心什么，笑着拍拍她的手，“也就这么一个。明年把田地收回来租给别人就是了。”
　　
　　她还是担心，仰着脸不安地问：“真的吗？你在外行走，多多小心才是。”
　　
　　“无妨，我自有道理。刚才同僚打发人来说，叫那些无赖在牢狱中吃几日苦头，好好教训。以后再不敢生事！已经开始有人求饶了呢。” 
　　梅玉点点头。单纯的她并不清楚在牢狱里受苦是什么样子，只觉再厉害，顶多饿个几天就放回去了。
　　
　　赵文素摸摸她的头发，搂她入怀，亲昵地笑说，“你竟然也开始关心我在外头的事情了？”
　　梅玉靠在男人的胸前，听着有力的心跳，温和地说：“嗯，我好担心。”
　　赵文素开心地搂紧贴心的小侍妾。
　　沉默了一会儿，梅玉忽然期期艾艾地说，“其实，那些人也挺辛苦的。一年也打不了几石粮食……”
　　“你又来了！上次你为婆子求情，这次你难道又想替那些刁民说话？你也看到他们多坏，把家里闹得乌烟瘴气，还对你……不教训教训，他们还以为赵家好欺负！”
　　梅玉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忽然觉得拥抱的姿势有些别扭。
　　
　　“啊！”赵文素提起一件事来，“晚饭的时候听棠宁说，你今日收验朱老儿的野味，干得非常好。”
　　
　　梅玉一听，巴巴望着赵文素，“大少奶奶真的这么说？我还怕擅自主张，她会说我。”
　　
　　“我骗你干什么？她说你当家，没人能骗到一个铜板呢。”
　　
　　梅玉咬着唇微笑。被人称赞，无论如何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临睡前，梅玉拾掇完了，还觉得心里头兴奋，不想睡觉。就又整整案上的书，弄弄好砚台，看衣服有没有叠好。
　　赵文素本来照例要翻几页书才睡下，听着身旁悉悉簌簌的响动，不由十分好笑，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一只小兔子。
　　他放下书本说：“好了好了，看你这高兴劲，不如明儿我叫棠宁干脆撂了活计，全给你当家好了。”
　　梅玉这才不好意思地住手，爬上床睡觉。
　　她左右翻滚睡不着。
　　忽然想起小萍那句“这世道，没有小老婆当家的”，赵文素也还没承认自己是赵家人，一颗心忽又沉了下去。
　　
　　过年的时候很忙乱，因为梅玉没明了身份，不能出去见客。
　　终于忙完新年，棠宁头一件事就把梅玉叫过去，屏退左右，亲热地握住她的手，“姨娘，这段时间忙。你一个人在后院，闷坏了吧！”
　　梅玉微笑着摇摇头，不说话。
　　棠宁看着她说：“你我辈分不同，但年纪相仿，我就跟你说些姐妹间的贴己。”
　　梅玉有点疑惑，安静地听她说下去。
　　
　　“公公这份人，待家人很和善体贴，但骨子里是有些迂腐的，最爱面子，看重祖宗礼法、讲究宗子威仪。”
　　梅玉猛地抬头看向她，十分震惊。
　　她从来不曾出口的心思，竟被棠宁轻轻地说出来。
　　这是怎样一个玲珑剔透的聪明女子啊。
　　
　　棠宁见她明白，莞尔一笑，“这都是大逆不道的话，你可别在公公面前告状。”
　　梅玉说不出话，只得点点头，又点点头。
　　棠宁捂着嘴笑了一会儿，“你看看大爷，比他父亲有过之无不及。我初初过门那阵，也偷偷伤心了好几次，后来才想通。男人啊都爱面子，并不意味着不在乎你。我呢慢慢摸清楚了，只要不忤他们的面子就万事好办，否则你就是走一步路他们都瞧不顺眼。再者，我旁观过去，其实老爷对你可疼了。”
　　
　　梅玉已经平静下来，感激地望着她，“少奶奶，我明白的。你不必担心我。老爷常常教导我，有句话叫做知足常乐。赵家人是我的救赎，遇上老爷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我哪里还敢想无妄的要求呢？”
　　
　　“你现在真是好多了……我还记得你刚来时，连头都不敢抬，怕羞得要命呢。”
　　棠宁很欢喜她如此明理，但又有些黯然。她明白，拥有一份平等的爱，对梅玉来说，可能此生难以企及。
　　但这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她一贯信奉各人命数由天定。
　　隐晦地安慰梅玉，是她仅能帮的一点点事了。
　　
　　棠宁从袖子摸出一串钥匙递给她。
　　梅玉诧异地接过来，“这是……？”
　　“这是祠堂的门钥匙。”
　　
　　梅玉吓了一跳，那钥匙就像滚烫的煤炭一般，烧得她手忙脚乱地塞回给棠宁。棠宁按回去，郑重地道：“你听我说！每月逢初一、十五，我都要带着可靠的下人亲自去打扫祠堂。如今身子日渐沉重，力不从心了。你可愿意替我分担？”
　　
　　梅玉十分不安，“少奶奶，这打扫祠堂的事情，向来由女主人做的。”
　　
　　棠宁笑着叹道：“你也知道这些礼数了。难道你不算女主人？就不论这个，每次我也带下人进去呢，怕什么！”
　　
　　梅玉只得接了，但还是踌躇不安。回去后她期期艾艾地把这件事情告诉赵文素，出乎她意料之外，赵文素竟然同意了！
　　
　　“钥匙你就拿着吧。棠宁要生孩子，难道这事情交给男人去做？”
　　
　　虽然赵文素嘴上找了这么个理由，但梅玉明白自己这就算赵家人了，一时间悲喜交集，手中牢牢攥着钥匙，按捺不住翻腾的情绪，站在那里眼眶就红了一圈。
　　
　　赵文素心里明白，叹息着上前搂她入怀，轻轻拍她的背，“伤心了？别这样，我知道你的委屈。”
　　
　　梅玉把脸埋在他胸膛里，潸然泪下。又听他柔声道：“过几天我安排一下，你去给祖宗磕头，然后宴请几桌亲戚，就算开了脸。你开不开心？”
　　
　　梅玉心想我在乎的并不是名分啊！
　　棠宁给她钥匙的用意，她这才深深地体会到。赵文素抬起她的脸，给她擦眼泪，见眉目间仍有些许愁容，就逗她：“还不高兴？”
　　
　　梅玉犹豫了一下，“上次你送的胭脂，陈妈那些婆子都拿来用，用了好多。”说着说着，又扑簌扑簌掉下泪来，好不伤心。
　　
　　赵文素惊讶，以前妻子在世，房里有几个婆子丫环，洗头膏胭脂水粉头油等等，都从妻子桌上拿的，梅玉来后，也一直跟陈妈等人共用，这次不知道怎么介意起来？
　　
　　梅玉委委屈屈地捏着衣角，“那不一样，你送我的！我藏了在抽屉里，却还是被她们翻出来了，好讨厌。”
　　
　　哎呀，小兔子终于有了自己家的概念。赵文素拍拍她的头， “我知道了。那些下人不懂礼数，不过惯例了，我也说不了。明天就买一口带锁的箱子给你，以后私房东西你自己锁着。以前是我疏忽了。”
　　
　　“真的？”
　　
　　赵文素点点头，把她搂在怀里。
　　
　　赵文素见她一会儿哽咽一会儿又破涕为笑的娇憨模样，暗自好笑，忽而又生出一丝惆怅。
　　他想起礼正和鸿飞小时候，偶尔同他闹脾气的样子，跟眼前的她真的好相似。
　　梅玉怎么看起来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女儿向父亲寻求安慰呢？或许自己在梅玉心里，还真是像父亲多过丈夫些，就像一位值得信任的长辈一样。
　　
　　唉，长辈就长辈吧，日子还长。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得有些沉闷。
埋了两个人物的伏笔。一般来说，埋伏笔的章节都很无聊。。。啊啊啊啊
我希望塑造一个水晶玻璃肝的棠宁，却发现写出来的不是那么回事。。。
好吧，写不出玲珑剔透的人，起码也得聪慧过人吧……似乎连这个要求也达不到。
哎呀，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了。
大家暂且看着吧。




满月席诸位怀心事

　　
　　三月初，逢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美好季节，赵府果然正式办了立姨娘的仪式，开祖庙、请亲戚。在棠宁的主持下办得热热闹闹的。
　　
　　一不小心梅玉就喝得有点多了。
　　赵文素扶她回房。醉了的梅玉脸上聚了两朵红晕，缠着赵文素，絮絮叨叨，小声地说很多琐屑的事情。
　　“这酒比乡下酿的米酒辣好多……糯米酿的酒糟，甜甜的，吃了还想吃……”
　　“我会做榆钱饭哦，很香很香的。”
　　
　　赵文素让这个话痨放在床上，倒了一杯茶给她。正要转身给自己也倒一杯，忽然手腕被抓住了。
　　回头一看，梅玉瞅着他嘻嘻笑，烛火下眸子似乎有碎月浮动，“简白，你懂得‘卿’字怎么写吗？”语调中带上了点狡黠和得意。
　　
　　“三点水加上青色的青嘛。”
　　
　　“不是这个。是一个很难写的字，我偷偷学会的。”梅玉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床沿一笔一画地写，“卿”。
　　
　　赵文素心里一痛，蹲下来看着梅玉的眼睛，轻声缓慢地问：“真是很难的字。你从哪里学会的？”
　　
　　梅玉倒在枕头上，只露出半边脸，低声说：“我不告诉你，唔，祠堂的牌位上就有这个字……”
　　
　　赵文素仔细辨认她脸上的神态，却不清楚她是否真的醉了。他包住梅玉的一只手，长叹一声，“梅玉呀，你……一直想着这个吗？”
　　
　　梅玉微微笑起来。她支起身，搂住赵文素的脖子，缓缓在他的前额按下一个吻，慢得就像要把所有的感情都释放出来。
　　脸上的微笑似是而非，眸光带着朦胧的色彩。
　　末了，她轻轻打个呵欠，蹭掉鞋子，自顾蒙头沉沉睡去，不一会儿传出微微的鼾声。
　　
　　赵文素一面给她掖被子一面心里沉沉的。
　　是么，你是这样想的么？
　　
　　浓厚的夜幕衬得月色很好，微风徐徐，百花苑里花香四溢。月光透过窗棂，映照着蹲在床前那个泪流满面的大男人。
　　
　　他懊悔。
　　其实以赵家的情况，通过三媒六聘娶个正经的良家闺女作续弦，不是不可以。但他选择买一个乡下女孩。不过为了一己之私，以为没有文化的女子，不会懂得所谓的风花雪月，就不用花太多心思。以为地位卑微的妾室，不会引起他太多的关切和愧疚。
　　
　　他错了，错的离谱。
　　
　　既然不能给予人家一份完整的爱，为什么要续弦呢？就是一只小狗，也渴求主人对他独一无二的关注啊！何况是梅玉这么一个敏感细腻的孩子。为什么就偏偏遇上了梅玉呢？
　　
　　兰卿，兰卿，我该怎么办呢？
　　
　　赵文素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自己。
　　
　　第二天醒来，梅玉却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
　　
　　=====================================================
　　
　　给梅玉办过酒席之后，棠宁渐渐不管事，赵礼正也把精力放在学业上面。开春过后官府的事情很少，赵文素便多多操持了家务，和梅玉唱起了夫妻档。日子倒也和和美美。
　　
　　到了六月底，棠宁怀孕足月，开始阵痛。有陈妈和一众经验丰富的婆子，大家并不很慌乱。然而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只闻产妇痛苦的呻吟，不见生下来，赵鸿飞头一个坐不住，趁着大家都只顾盯着产房的门，他离开座位偷偷溜出去。
　　
　　赵文素早注意着他，一拍桌子喝道：“赵鸿飞！你大嫂生孩子过鬼门关，你好生在家呆着，不许给我去外头淘气！”
　　
　　“唉呀，我在这里又帮不上忙！”赵鸿飞不耐烦地抱怨，赌气坐回去，看见父亲严峻的脸色，又不敢再罗嗦。百无聊赖地偷窥大哥，吓，还是那副棺材脸，好没趣。小黄毛儿，嘿！几天不见，头发乌黑发亮，，脸盘圆润，肤色好了很多，穿着绫罗绸缎，举止端正，哎呀呀，乡下丫头的影子淡成一点点了。
　　
　　他伸出手去撩梅玉的头发，“小黄毛儿，大嫂还要多久啊？”
　　
　　梅玉说：“我也没有经验，不知道啊。”
　　
　　赵鸿飞笑嘻嘻戳她胳膊，“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生一个小弟弟玩啊，小黄毛？不过你这么丑，小弟弟肯定没有我这么风流倜傥、英俊不凡！”
　　
　　梅玉闹了个大红脸，低头不语。赵文素骂道：“叫什么小黄毛，你太不懂礼貌了！”
　　放在平时，赵文素不爱管这些闲事，今日特别烦躁，看他哪里都不顺眼。
　　
　　梅玉心里是气恼的，左思右想都没有地方得罪了这位小爷。这段时间来，他在外头偶尔惹小祸就算了，回家还喜欢捉弄她，但她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尽量避开。
　　
　　忽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穿透门板，赵礼正霍地站起来，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生出来了！”
　　大伙立即站起来聚集到门前，焦急顾盼。
　　
　　未几，稳婆打开房门。赵礼正冲口而出：“是男是女？”
　　梅玉则问：“母子平安吗？”
　　赵鸿飞嚷嚷：“让我看看小侄子！”
　　
　　那稳婆笑着说：“恭喜老爷，大少爷，是个千金！母子俱平安！”
　　赵礼正当场就愣了，反问： “女儿？”似乎对女儿的到来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梅玉和赵鸿飞早一溜烟跑进房去看婴儿。赵文素大力拍拍儿子的肩膀，“先开花后结果嘛！千金多好，来人！赏十两银子！”
　　
　　稳婆们得这么多银子，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喜洋洋直夸赵家果然是大门户。赵文素站在门边又招呼道：“礼正，还不快点进来抚慰你妻子。”
　　
　　赵礼正闷闷地回答：“是，父亲。”
　　
　　梅玉和赵鸿飞早围在床边，新鲜地逗小婴儿。棠宁头发还湿漉漉的，额头绑了毛巾，躺在那里，疲惫而憔悴。
　　
　　赵礼正瞥见那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儿，不禁蹙了蹙眉。但见妻子娇怯怯的模样，想到她千辛万苦，心中一软再软，抚着她的手柔声道：“夫人，你辛苦了。”
　　赵鸿飞见到恭肃严谨的大哥这般怜香惜玉的模样，在旁边嘿嘿偷笑。
　　
　　棠宁对丈夫虚弱地笑笑，便合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稳婆来赶人，“都出去出去，让产妇休息。”众人只得依依不舍散去。
　　
　　家中多了一个小生命，繁琐的事情就多了。
　　日子一晃就到了该摆满月酒的时候，梅玉对着一张清单头疼。她拿去问赵文素：“简白，大爷一房的开销增得吓人。这次摆酒，奶娘开的单子上光给囡囡买的金锁，就要十件。作尿布的棉纱整三匹。真的需要这么多吗？”
　　
　　赵文素看了一眼那清单，“好像是有点多。怕是那奶娘藏了私。不过算罢，大好日子别计较那么多了。棠宁给我们赵家做了那么多事情，就算我疼她的。”
　　
　　梅玉瞟他一眼，不再说话。她想，如果真是奶娘藏了私，好处也落不到棠宁身上，怎么算疼她呢？这个赵文素，原来跟她一样对新生儿没一点经验。棠宁对她那么好，她也想弄得风风光光来报答棠宁，但不是这么乱来的。不行，她要去问问清楚。
　　
　　想着她来到大少爷院子，夏花正是灿烂，小塘中的荷花开得很美。梅玉驻足观赏了一会儿，想起前几天赵文素教她的诗句，“绿荷舒卷凉风晓，红萼开萦紫莳重”，低头会心一笑。忽然远远看到一个人步履匆匆走出院子，看着像是大少爷。
　　
　　梅玉转身来到棠宁房门前。她敲了门，过了好久，方才有人应答：“进来。”
　　
　　梅玉有些疑惑，推门进去，细细一看，房内气氛凝重。小萍和小蕙在床前服侍，面上都是沉甸甸的表情。再看靠坐在床上的棠宁，怀抱着婴儿，竟是泪痕犹未干的楚楚可怜。
　　
　　梅玉大吃一惊，忙劝道：“少奶奶，你还坐月子怎么哭了？快别这样。”
　　
　　棠宁还没开口，快人快语的小萍就抢着说：“就是就是，奶奶还未出月子呢，大少爷就冷落了她，还嫌女儿麻烦——”
　　
　　“小萍！”棠宁喝住她，拿起帕子边擦眼泪边训斥，“你怎么胡乱编排主子的不是？我管不住你了，不如趁早打发去嫁人！”
　　
　　小萍气得跺脚，哭着跑出去。梅玉皱着眉头担心地说：“少奶奶，大少爷……怎么了？他对你不好，我跟老爷说去！”
　　
　　说完起身就要走。棠宁忙拉住她，把孩子递给小蕙带去给奶娘，待人都走光了才握住她的手说：“你别听小萍胡说。刚才我跟大爷小吵了一下，两个丫鬟大惊小怪了。她们是从我娘家带来的，未免骄纵了些。”
　　
　　梅玉愤愤地说：“少奶奶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做男人的怎么还跟你吵架？奶奶不说清楚一点，叫我怎么安心。”
　　
　　“大爷最近忙于学业，今年秋就要考举。加上月子他不能住在房间，所以没有一天三次（注1）来看我，小萍和小蕙心里就开始不舒服。”
　　棠宁叹着气，“刚才他来了，说了一句孩子晚上哭闹吵到他休息。我心里一急，你也知道产妇天天闷在床上容易激动，就哭了。你大爷他天生不喜妇人哭哭啼啼，一甩袖子走人。所以刚才小萍说了那番话。”
　　
　　梅玉点点头。棠宁千叮万嘱：“你千万别跟公公提起。夫妻小吵小闹不可能没有，我忍一忍罢。但大爷的前途是正事，我不想影响他。家和万事兴啊！”
　　
　　梅玉见她言语间又憔悴了一分，忧心仲仲的模样，哪里还敢再提金锁尿布等事。
　　“奶奶这么贤惠，我也受教了许多。我不提就是。”
　　又劝慰棠宁好好调养身体，闲话一阵，才起身告辞。
　　
　　她回去的时候经过院子，忽听一阵呜呜的哭声，定睛望去，原来是小萍蹲在荷花塘边伤心地哭泣。梅玉走过去，抚摸着小萍的脑袋，“小萍，好孩子。你奶奶说你是她的错，你别哭了。”
　　
　　小萍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却是聪慧过人，哭着说：“我知道奶奶不是故意要说我的。我哭是因为她受的委屈。”
　　
　　梅玉一听话里有话，赶着问：“你给我说说，刚才大爷到房里，是怎么个情形？我保证不说出去。”
　　
　　小萍倒豆子一般倒出来，“自从小囡囡出生到现在，大爷来看望不超过十回。回回草草问候奶奶几句便赶着要去温习。明眼人都瞧出来了，大爷不待见女儿。连自己亲生闺女都没有抱过亲过。刚才来的时候，还责骂奶奶，说奶奶没有带好囡囡，天天晚上哭闹吵了他睡觉。姨娘你说，哪个婴儿晚上不哭得？他不帮忙就算了，还说这样的话。奶奶没有跟他分辨，只说月子快满了，叫大爷赶紧想想孩子的名字。大爷就不耐烦了，说他没有时间。可怜我命苦的奶奶，嫁过来之后就从不端大小姐的架子，生怕别人说她娇惯，一下子就气哭了。”说着她又呜呜哭起来。
　　
　　梅玉叹息着，“既然知道少奶奶委屈，你就好好伺候，别惹她生气。你哭了一场，可觉舒畅多了？”
　　
　　小萍点点头。梅玉哄她一番，让她回去了。却暗自思忖，大少爷重男轻女，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两厢看来，谁都没有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她能怎么样帮忙呢？
　　
　　梅玉心事重重地回到百花苑。
　　回房之前她到厨房热了一碗糯米圆子吃。
　　那赵文素又在书桌前捣鼓他的印章，闻到糯米圆子的香味，诧异地抬起头，“糯米圆子？”
　　
　　“恩。我有点饿了。离晚饭还有些时间。”
　　
　　“我们昨晚上的夜宵好像就吃的这个。”
　　
　　“对啊。还剩一点，我就热来吃了。”
　　
　　赵文素重重放下印章：“说过你好多遍了，隔夜的东西不要吃！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快给我拿去倒掉！”
　　
　　梅玉见赵文素要越过书桌走过来夺，忙狼吞虎咽把剩下的几个吞到肚子里，“唔……唔……不！又没有坏，可以吃的，为什么要倒了！别浪费粮食。”等到赵文素抢过碗，已经仅剩下汤了。
　　
　　赵文素生气地骂她：“浪费事小，吃坏身体事大！你下次再这样，我天天监督你们把饭菜倒了才睡觉！”
　　
　　梅玉笑呵呵地乐：“我还吃过馊了几天的窝头呢，不照样好好的。”
　　
　　赵文素理都不理，把碗拿出去到树下倒掉。
　　梅玉吐吐舌头，在书桌前坐下，拿起毛笔蘸墨。
　　赵文素处理好碗，走过去扶住她肩膀，“写什么？”
　　
　　她指着桌上的宣纸，“你教我的诗歌啊，来看看。”
　　
　　赵文素拾起那张纸一看，笑出声来，“写错字了。”说完拿起管锥， 把“绿荷舒卷凉风晓，红萼开萦紫菂重”的“菂”改成“莳”。
　　梅玉脸红了红，说：“我说看着就不对劲，原来错了。对了，我刚才去看少奶奶，她说囡囡还没有名字呢。大少爷埋头在圣贤书里，应该没有精力想一个好名字。简白，你做爷爷的，不帮着想想吗？”
　　
　　“唔，也是，我看礼正近来非常用功啊……这小孙女儿须得一个美好的名字。”赵文素站着想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对了，如今正值芰荷婷婷之季，何不就取此诗，名之曰荷舒。赵荷舒，怎么样？”
　　
　　梅玉用力点头，“嗯嗯，好听。”
　　
　　“我再多想几个，让礼正和棠宁看看，选不选择是礼正的决定了！”赵文素兴致被勾上来，当即兴致勃勃挥毫作了十来个女孩名字。
　　
　　虽说决定权在囡囡父亲的手里，但老爷都想好了，赵礼正自然不能不顺这个人情，最后选择的是“赵荷舒”。
　　
　　孩子的满月酒席做得非常热闹，除了赵家的亲戚，棠宁娘家的亲戚也来了好大一帮。
　　看着厅堂上和夫婿一起殷勤接待宾客、抱着孩子笑意盈盈的大少奶奶，梅玉真是联想不到前天还受了委屈的棠宁。她不由暗自佩服，感慨完人难当，幸好赵文素对自己并不要求什么，只平平安安过活就知足了。
　　
　　想到这，她忽然觉得兰卿或许也是这么一个玲珑心肝人，所以赵文素也就不在乎自己愚笨。她的心情忽地沉下去。
　　
　　酒席上觥筹交错，棠宁娘家人简直把外孙女疼到心尖儿上去，送得礼物有几大车不说，一晚上就抱着不肯松手。
　　由于刚棠宁大哥升了监察御史，据说风光得很。娘家颇有权势威望。
　　赵礼正见丈人家如此看重外孙女，也就不敢流露出轻视女儿的表情，把礼数都做足了。
　　
　　不管各人都各怀心事，这个满月酒还是圆满地过去了。
　　
　　（注１：正妻生孩子时，居住在侧室，丈夫住正寝，丈夫要一日三次派人问候妻子的情况；将生之际，还要斋戒；孩子出生后，设日子，要设弧表示尚武，是女儿要设巾兑，表示以兑巾侍人。妾生子，丈夫仅一日一问，子生后三月，在妻的内寝见妾生之子，以示妻妾地位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对白眉大侠说声对不起，说好发新章的时候要改上一章那个地方的，但是没有改……
今天码了两章节，长长的，实在很疲劳，一点儿也不想回头看回头考虑了。只想把电脑扔掉。
私人也有些事情，跟这边房东摊牌了，要重新找房子。
啊啊啊，那么多事情堆在一块儿。心里沉甸甸的，怪不得想写一个快乐活泼的梅玉，写出来都不对劲。
还有赵礼正，想表现他的重男轻女，好像也没表现出来？
啊？你们说说，看出来他重男轻女了吗？

再加一句，写了这么多字，下一章终于要重要转折拉！




伤别离合家携出游

　　一眨眼到了八月，赵礼正向家父提出想提早去京城，可以跟别的考生切磋切磋，打探底细。
　　赵文素检视过大儿子作的文章，自觉很有希望。
　　为了保险他还私下问过学堂的夫子。都说赵大少爷之前的乡试、省试都名列前茅，虽然丢了两年功课，还是不错的。文章文采好，各科又都平衡，此去状元不敢说，名次是一定有。
　　赵文素心里满意，就同意他提早出发了，并给了好多盘缠，叮嘱他别委屈自己。
　　
　　于是赵礼正拜别老父，嘱托小弟，泪辞妻女，带着两个小厮踏上了赶考之路。
　　十天之后京城来信，说业已安顿下来，各项安好，不必挂念。
　　
　　话虽这么说，但亲人出远门，留守家中的人总是心中想念，不得欢颜。
　　赵家老爷看看沉默的儿媳妇，看看整天往外蹦的小儿子，又看看每天小忙碌的梅玉，宣布了一个决定：“礼正去了京城，我们就去雁荡山区狩猎吧！别蔫蔫地呆在家里！”
　　
　　赵鸿飞头一个跳起来欢呼。
　　梅玉高兴得很，拉着自家老爷的袖子，直问：“真的？真的？太好了！”
　　棠宁抱着小荷舒，笑看手舞足蹈的小叔，“爹带小叔和姨娘去玩就好了，媳妇留着看家，照顾囡囡。”
　　赵文素一锤定音，“那像什么话！你也去，囡囡也去。奶娘丫环都跟着去照顾就行了。”
　　
　　于是全家动员起来，准备了三天。赵文素向官中申报了年假，安排管家德安和陈妈留守家中。两辆马车坐女眷，三辆马车载吃穿用品，男人骑马，就出发了。
　　
　　出发的时候赵鸿飞特意赶马绕到梅玉的窗前，一脸嫌弃地对探头看风景的她说：“女人就是麻烦。像我去年自己一个人背着行囊就走人，哪里这样浩浩荡荡，生怕别人不知道赵家有钱。”
　　
　　梅玉噎住了，瞪着赵鸿飞说不出话。
　　赵鸿飞“哼”一声，特潇洒地一挥马鞭，跑到前头去了。
　　
　　梅玉放下窗帘，绞着手指生闷气。棠宁问她：“怎么了？”
　　梅玉闷闷地说：“二少爷总是寒碜我。可能他不待见乡下妹子吧。”
　　
　　棠宁用帕子捂住口笑个不休。她是从小就被教养得很好的大家闺秀，即便笑岔了气，说话语调还是温柔婉转，再端庄不过的少夫人模样，“老爷平常总爱教训小叔，却不管他寒碜你，你知道为什么？”
　　
　　梅玉摇头。棠宁说：“因为小叔并不是嫌弃你，而是喜欢你呀！都是同年纪的，他不逗你玩，难道跑来跟我这个生孩子的妇人开玩笑？这个年龄的少年，不懂女孩心思又爱逗女孩，最讨人厌了。你放宽心吧。”
　　紫芙、小萍和小蕙等小丫头都吃吃地笑起来。
　　梅玉愣了愣，眼睛迅速闪过一丝羞赧，含混地说了一句，“少奶奶你真是……”
　　棠宁笑够缓过气，慢慢说，“害羞什么！你们少男少女，谁没个心思？老爷素知他的性子，也道他大了，年前就叫我给个丫环给他呢。谁知他还爱来逗你，外头拈花惹草也不见少。”
　　听她这么拐着弯说明，梅玉放了心，仍掀了窗帘贪看外面的风景。
　　
　　紫芙她们却正值朦胧憧憬的豆蔻年华，对男女情爱的话题又敏感又兴奋，竟是舍不得就此停住，一起闹着问：“少奶奶，那你喜欢咱家大少爷不？”
　　棠宁看着那一双双亮晶晶的期待的眸子，一指头戳到小萍脑门上，“你们这群丫头片子，懂得什么叫做喜欢吗？”
　　梅玉也心痒起来，跟着起哄：“奶奶，你就教教我们，什么是喜欢？”
　　
　　棠宁好笑地看着她们，“我呀，并不是一开始就喜欢上的。”
　　
　　少女怀春的一颗心，得知自己许配给赵家大公子之后，便忐忑不安。
　　未来的丈夫，会是那诗文里描述的翩翩浊世佳公子？还是腹内草莽、癖性乖张的纨绔？
　　一切却只有在红盖头掀开的一刹那知晓。
　　
　　穿着红绸喜衫的英俊郎君，玉树临风站在那里。
　　他把一杯酒递到自己面前。四目相对，羞煞了脸蛋。
　　一辈子就这么定下了。
　　欢喜也好，痛哭也罢，半分由不得自己作主。
　　
　　棠宁缓缓用帕子掩了嘴角，一双好像会说话的眼睛弯了又弯，“喜欢一个人，眼里就再看不见别人了。他就成了全天下最好的人。就连他无意的一个小动作，你都会痴迷不已。一颗心那，恨不得分分秒秒黏在他身上，永远不分离才好。”
　　梅玉若有所思地说：“相处久了之后，缺点总要暴露出来的。发现那人并没有自己当初想象的那么完美，岂不会伤心？”
　　“是啊。一开始期望不要那么高，或许就不会那么伤心了。”她意味深长地说。
　　梅玉似懂非懂，紫芙她们也一样。
　　棠宁又说：“最最重要的一点，喜欢他，就会想独占他，把他藏起来不让天底下的女子看到。他同别的女人说话，心里会又酸又恼，既讨厌哪里来的小蹄子，又恨那负心的郎君，哎呀反正愁个不断。”
　　大家都笑起来。
　　梅玉笑的时候却没想到自己也会尝到这个滋味。
　　
　　颠簸了两日路程，从繁华的城镇来到辽阔的狩猎场，只见层峦叠翠、枫红漫山，美景连连。
　　梅玉在车里，听到前面人声鼎沸，赵文素笑声朗朗，似乎和人打招呼。一个小厮来通报：“快到达了，老爷请奶奶姨娘准备下车，将会在前面农庄落脚。”
　　
　　果然不多时来到一个庄子，赵文素扶她们下车，告诉她们这一大片狩猎场都是这庄子主人的，他们将在这农庄租一个院子。
　　正值金秋八月，狩猎旺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一个总管早接到消息候在门口，跟赵文素洽商。梅玉新奇地踮脚遥望远远的猎场，那边烟尘滚滚，不时传来阵阵欢呼，似乎正在举行一场盛会。
　　
　　忽听一把脆生生的声音叫唤：“我看看这是谁？！赵大老爷，贵客贵客！你可都四年没来了呀！”
　　梅玉扭头一看，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袅袅娜娜往这边走来，穿得鲜艳漂亮，一脸如沐春风的笑容，半老徐娘而风韵犹存。头上却梳了一个孝髻，插了根素簪，光额头不留刘海。周围的下人见她来了，都纷纷问好。
　　
　　赵文素往年常来狩猎，知道那妇人乃庄主王氏的老婆，是个旧识。这时见她寡妇的装束，特别惊讶：“老板娘你……王兄他……”
　　一小厮走上来附耳解释：“去年头，王家两兄弟就暴病死了，现在庄子全归她一人管呢。”
　　
　　王寡妇分明听见了，却不在意。她来到马车前站定，夸张地上下打量赵文素，完了朝他大放媚眼，连珠炮似的说：“我说今天早晨听见喜鹊叫呢，原来是老天爷听见我天天盼望，把赵老爷送来了。赵老爷可真是一点都没变，风采依旧呀！这么多年未见，可曾还记得我？来来来，这次你可要呆久一点，让我好好招待！”
　　
　　赵文素朗朗一笑，拱手道：“谢过王嫂子！嫂子你也依旧伶牙俐齿，说话不饶人那！这次我带了家人来玩，住个十天半月是一定的，你且给我准备个上院，不拘银子！”
　　
　　梅玉见到王寡妇这样对着简白搔首弄姿，心底不知怎么地有些不悦，就走近了一步。赵文素觉察到了，低头对她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
　　
　　王寡妇猛然看到赵文素跟一个年轻姑娘在一起，脸色一变，一瞬又咯咯笑起来，“哟，这位是……？我之前听说赵夫人去了，还替那蕙质兰心、神仙一般的人物惋惜了一阵。不过赵老爷真是好福气的。时隔四年，身边又有了个花朵一样的姑娘，叫我寡妇好生眼热！”
　　
　　这称赞的话，听起来怎么不是那个味儿呢……梅玉虽然不懂什么叫做“明褒暗讽”，但也听出来不对劲。再偷窥赵文素，发现他的脸色也沉了。
　　
　　王寡妇却不等他们说话，转过头去大声吩咐那些往马车下卸东西的下人：“你们给我仔细点！赵老爷是我的贵客，好生伺候着！总管，把最好的院子腾给赵老爷，就是东头第二间，你看着差人把行李都搬到那儿去吧。”
　　
　　见她这样热心，赵文素和梅玉无法再说什么。
　　
　　那总管把他们领到东头的院子，写了租据就离开了。
　　奇怪的是王寡妇仍站在那里，看他们一行人忙碌打点，也不帮忙，在一旁时不时说小厮们一句，然后就似笑非笑盯着赵文素看。
　　
　　直等到收拾完毕，赵家人要歇息，那寡妇才亲亲热热地说：“赵老爷，您有什么不满意，就尽管到我那里说，我就住在隔壁。”说完对赵文素甜甜笑了笑，才施施然走了。
　　梅玉闷闷地瞅了瞅她的背影。觉得她似乎热情好客过了点。
　　这人怎么这样呢？
　　
　　傍晚的时候，梅玉得知狩猎场每晚上都有篝火夜宴。游客们分享打来的野味，本地姑娘载歌载舞，是十分出名的节目。
　　
　　赵文素带他们去参加。棠宁因为要哄女儿早睡，辞却不来。
　　他们三人便自家弄了一堆火，围坐一处，自得其乐，烤起鹿肉来。
　　
　　两父子都见识过这猎场的篝火宴会。唯梅玉头一次来，倍觉新鲜，好奇地四顾观察风土人情。
　　
　　夜幕刚刚降临。猎场空旷的草地上燃起了十来处篝火，映衬着蔚蓝色苍穹。天高地广让人心胸开朗。男人们高声谈笑，姑娘一咏歌喉，炙烤的野味散发出阵阵香味，欢声笑语连成一片。
　　
　　赵鸿飞瞪着火上正在烤得滋滋作响的全鹿，大呼小叫：“好香啊！好香啊！”说着拔出腰间的小刀，就要割一块来尝尝。赵文素打开他的手，笑着教训：“臭小子！你这么胡来，哪里能吃？”
　　梅玉扑哧地笑了，“二少爷是馋了。”
　　
　　她拿小刀要帮赵鸿飞割。
　　赵文素眼尖看到，喝止了，“小心割到手！”说着，他亲自动手割好鹿肉串上铁丝，递给梅玉，“懂得怎么烤吗？”
　　
　　火光烤得赵文素半边脸红红的，眼眸里也有火苗在跳跃，唇边是温柔的笑。梅玉突如其来地莫名心跳。
　　她抢过烤串，放到火焰上，笑靥如花，“我虽愚笨，但在泥堆里滚大，烧烤还是行的。”
　　
　　“哎呀！怎么客人亲自动手了呢！”
　　梅玉冷不丁吓一跳。抬头撞进一双闪过一丝怨毒的眼睛。
　　“来来来，让我这个主人为贵客服务一次！这位赵小夫人恐怕还不知道，凡吃过我烤的鹿脯，没有赞不绝口的！再吃别家，恐怕都没了味道。” 王寡妇自来熟地坐下来，笑得风情万种。
　　梅玉疑心自己刚才眼花。
　　
　　人家都那么积极地坐下来帮手，也不好拒绝不是？
　　赵文素点头笑着附和：“那就有劳老板娘了。这猎场谁不知您手艺高妙。好些年没尝过了，说起来，我真有些馋了。”
　　
　　王寡妇手法相当熟练，从那鹿脯上刷刷割下薄薄的几片，用细铁丝串起，在火焰上反复炙烤到熟透，火候掌握得相当好，又抹上庄子自制的酱。不一会儿鹿肉香飘万里，诱人至极。
　　
　　她烤好之后，第一串就奉上给赵文素。
　　“哎，哎，没有我的份？”赵鸿飞哀怨地叫起来，两眼射出绿光。
　　赵文素疼爱小儿子，把第一串给了他。
　　
　　王寡妇的手艺还真是不用说，烤出的鹿肉外焦里嫩，美味多汁，吃得赵鸿飞舌头都要吞进肚子了，边嚼肉边含混不清地连连大呼“好吃，好吃！”。他那副猴急贪吃的模样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见他吃得这么香，梅玉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蠢蠢欲动，口水不能控制地涌出来。
　　王寡妇又烤好了几串，分给他们。
　　梅玉有些不好意思。
　　但当舌头尝到那人间美味时，所有人都顾不得形象了。
　　别说第一次体味的梅玉，就连吃惯山珍海味的赵文素，也被震撼到了。
　　
　　有如此珍馐，不配美酒真是暴殄天物。
　　于是要了农家自酿的土酒。也是分外香醇，丝毫没有掺水。
　　一手拿大号的犀角杯喝馥郁的好酒，一手持鲜嫩多汁的鹿脯。赵家父子一高兴就喝得有点高了。
　　王寡妇又是个放得很开的人，一把嘴巴蜜里调油。席上有说有笑，气氛热烈至极。
　　梅玉不好意思光吃不做，就帮手做烤串。王寡妇指点一二，她也烤得相当不错了。
　　
　　赵文素喝得差不多，起身要去方便一下。
　　王寡妇一听，立即扔下手中东西追上去，“赵老爷等等！天黑了，您又不大认得路，还是我带你去吧。”
　　那含情脉脉的声音，能滴出水似的，伴随着轻笑传入梅玉耳朵。
　　她的心猛地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很多话想说，但被同住的两个ＪＰ女弄得我火在心头，结果要对读者说的话全都蒸发了！！！
他妈的，我忍我忍我忍！！！！！！还有一个星期就搬走了！！！！！！！！！！！！！


情绪有点恢复了，过来说几句话。
喜欢写掐架啊掐架，写到半夜起来修改。
王寡妇偶看好你啊啊，你得给我好好表现，嘿嘿。
我刚才无意中看到分频字推，居然上了。。。编辑之前还说不够五万字不能上的。。。
吓了我一跳。
哎，要好好更新了。




烤鹿肉老爷论兰卿

　　梅玉就纳闷了，这人如此黏着赵文素，不懂瓜田李下四个字怎么写吗？
　　一个寡妇怎么能这样呢？
　　刚才的兴高采烈忽然都沉淀下来。
　　她咬着下唇，闷闷不乐继续做烤串。
　　
　　一旁的赵鸿飞发觉单纯的梅玉竟然不明白孤男寡女“上厕所”意味着什么，不由一乐，也不点破，凑到她身边逗她：“刚才老板娘烤得可真好吃啊，你有没有人家那么好手艺啊？！”
　　
　　梅玉白他一眼，“那你等她回来给你烤吧。”
　　
　　赵鸿飞笑嘻嘻，忽然快速无比地伸出无赖的爪子，抢走她弄好的鹿肉。顾不上烫，吃得满嘴流油。
　　梅玉瞪着面前这个馋猫，打他一下子嚷道：“有本事你自己烧，吃多少都没人管你！作什么抢我的，我要留给老爷的！”
　　
　　赵鸿飞并不回手，腆脸笑道：“我不会烧呀。小黄毛，不，小姨娘，你烤的外焦里嫩，美味多汁，非常好吃！不如教教我吧！”
　　
　　梅玉撇撇嘴，抬头正好看到赵鸿飞笑嘻嘻望着自己，亮晶晶的眸子里倒映着跳跃的火焰，整个面容洋溢着青春的活泼脱跳，无忧无虑。
　　她心软了，本也不是真气他，听他软声央求，扑哧笑起来，“去，谁要教你，你就是个坐着等吃的主儿！”
　　
　　赵鸿飞见她笑了，挑挑眉毛，也一边笑一边大口嚼。忽然“嘎嘣”一声，牙齿被硬硬的东西咯得生疼。
　　他忙吐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小段铁丝。原来他吃得太心急，竟把铁丝连着鹿肉一起咬掉。
　　梅玉指着他，笑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赵鸿飞的脸霎时黑了一半。
　　
　　“两位真是两小无猜啊！”忽然听到王寡妇戏谑的声音。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王寡妇竟不知什么时候独自回来了，却不见赵文素的身影。
　　她正目含深意地打量赵鸿飞和梅玉，“刚才听二少爷叫姨娘，却原来你父亲没有把这美人儿扶正？”
　　这话既像问句，又似自言自语。
　　赵鸿飞和梅玉不明白她什么意思，面面相觑，也没了玩笑的心思。
　　王寡妇自顾坐下来，看上去也没心思搭理他们。
　　场面有些尴尬。
　　还是赵鸿飞问：““我爹呢？”
　　
　　王寡妇瞟他们一眼，挥了一下手帕，讪讪道：“赵老爷脚力可够快的。他走快了两步，拐个弯，我就找不到他了。就先回来。
　　
　　赵鸿飞哦了一声。
　　梅玉倒是突然高兴起来，甜甜地对他说：“二少爷，请把辣酱递给我。”
　　
　　王寡妇左等右等不见赵文素，感到无趣，开始和邻近的一个男子调笑起来。
　　一男一女说着说着，渐渐放肆，出口的话猥亵下流，听得人面红耳赤。
　　不多时，□已起的两人竟毫不顾忌地携手双双离去。
　　
　　梅玉目瞪口呆，询问性地望向赵鸿飞。
　　赵鸿飞贼兮兮笑了笑，并不多嘴。他一个经常在外面厮混的人，哪里会见怪。
　　梅玉惊疑极了，又不好意思问出口，为自己想到的事羞得满脸通红。
　　赵鸿飞体谅地说了些话，岔开去。
　　
　　赵文素匆匆赶回来时，一眼看到梅玉从儿子手里接过一串鹿肉，边吃边笑得很开心：“不错，可以出师了。”
　　赵鸿飞笑得愈发俊朗，忽然一眼瞥见默默站在后面的父亲，兴奋地招手：“爹，你回来了！怎么去了那么久？”
　　
　　赵文素嗯了一声坐下来，脸色不太好看。
　　梅玉见他回来，立即拿起搁在一旁的盘子，捧到赵文素面前，“简白，我给你烤了好几块肉，专门留着等你回来吃，快尝尝！”说着叉起一片递到他嘴边，期待地望着他。
　　赵文素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随着舌尖传来的美味，心里的不快顿时去了十之八九。
　　“这是你烤的？”
　　
　　“爹，真是小黄毛烤的！我作证。”赵鸿飞大力拍着胸脯。
　　赵文素“唔”了一声，“我们家梅玉，竟然烤得这样好了，一点看不出是生手。”
　　
　　梅玉望着自家老爷，粲然笑得十分开心，如同一朵夜里绽放的栀子花。
　　赵文素喜爱她这般乖巧的模样，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
　　随口问起：“老板娘没回来？”
　　
　　话音刚落，他觉察到梅玉猛地把手抽回去。
　　她拨了拨头发，淡淡说：“她？不知道。”
　　
　　赵文素纳闷，这是怎么了？
　　下一个瞬间，他忽地醒悟过来。
　　梅玉……在吃醋？
　　可是，前不久，梅玉还跟女儿似的跟他撒娇。
　　那么久了，原来他的付出和期盼，并不是没有回应？
　　他心里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兴奋的考虑。
　　原来，这个吃醋的方法这么好用啊……
　　
　　晚上歇在床，梅玉累了，沾到枕头就开始意识朦胧。
　　
　　偏生赵文素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以前我常带兰卿来玩，那寡妇就爱来黏着，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兰卿说，王嫂子并不是什么善类，做一般朋友就好，别主动靠得太近。”
　　
　　梅玉呆了呆，睁开眼睛看向赵文素，他却已经闭上眼。
　　梅玉睡不着了。心里激动得不得了，不能置信。并不是因为对王寡妇的评价。
　　
　　这是……赵文素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兰卿。
　　
　　自进赵家的门，一直都知道赵文素原先有个妻子，但除了第一天赵文素提起过之外，就再也没有说过关于亡妻的任何话。赵礼正和棠宁也是讳莫如深，从不谈及。只有大大咧咧的赵鸿飞偶尔提一句。
　　
　　偶尔会根据鸿飞的只言片语，自己想象出一个兰卿，那么美那么好。但真实的兰卿究竟是什么样的，全然没有说法。这样一种神秘，使得梅玉愈发觉得兰卿是精妙世无双的美人，然后自己伤心自卑。
　　
　　这样一种隐秘的情绪，时不时冒出来翻腾一下。她只深深埋藏着，成为和赵文素彼此心照不宣、却从不出口的忌讳。
　　
　　她觉得，赵文素越是藏在心底不提起，就越是珍贵。同样对她而言，越是忌讳某样东西，就越梗在心里成了一根刺。
　　
　　而刚才，赵文素轻轻一句话，却跨过了多深广的鸿沟啊……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呢？
　　
　　梅玉辗转反侧了好久好久，终觉自己笨拙，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慢慢睡熟了。待她终于停歇，赵文素轻轻翻了个身，将她纳入怀中，叹了口气，也沉沉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太累了，只写了这么一点儿。




狩猎场小女明情意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鸿飞人来疯似的，逐个把门敲得震天响。
　　兴奋得如一只小狗似的乱叫：“爹，小黄毛！别赖床了，咱们去骑马打猎啦！大嫂……快起来叫下人做早饭……”
　　
　　梅玉硬生生被吵起来，哭笑不得。
　　赵文素伸着懒腰，边打呵欠边笑说：“他盼了整整一年呢。鸿飞打小就好动，喜欢骑马射猎。”
　　结果他们换好衣服出来时，赵鸿飞早就等不及，已经冲去猎场了。
　　
　　赵文素自然不能跟他一样只顾贪玩——尽管他几年没来了，很想同小儿子一样什么都不管就策马扬鞭，尽情挥洒汗水和自由。
　　他领着棠宁和梅玉到马场挑马，在平坦偏僻的地方教她们骑术，给她们娓娓讲述一些猎场的知识。
　　
　　雁荡山狩猎场分为浅场和深场。
　　所谓浅场，是水平不高的猎手和女眷游乐的地方。这里地势平坦，人工养殖一些危险性较小的飞禽走兽，还有专门的工人帮忙把小兽赶出来，射猎十分方便简单。
　　深场则是艺高胆大的猎手纵情展示的天地。那里耸立着天然密林，深入山坳，除了鹿兔獐狍，更有狼豹鹰隼等高大猛兽，十分危险，但更富挑战性。
　　
　　梅玉听着他的介绍，放眼远眺。
　　远处正有几队人在策马奔腾，似乎是从庄子里出来的，浩浩荡荡、前后呼应着往深场那边去了。那气势，颇有横扫千军万马的浩大。
　　看得她的心胸豁然开朗起来，想要随着风的方向大喊，一抒豪迈的心情。
　　棠宁也觉得非常震撼，“常常听古诗词描述狩猎风云之事，百闻不如一见啊！”
　　
　　赵文素也被那种豪气干云、意气风发的景象感染了。
　　他情不自禁唱起他最喜爱的诗人辛弃疾的《破阵子》。
　　“醉里 挑灯看剑，
　　梦回 吹角连营。
　　八百里 分麾下炙，
　　五十弦 翻 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 飞快，
　　弓如霹雳 弦惊。
　　了却 君王 天下事，
　　赢得生前 身后名。
　　可怜 白发生！”
　　
　　低沉浑厚的嗓音，带起了一片悲凉沧桑。赵文素唱完，茫然四顾，有什么东西要破胸而出。
　　梅玉从来不知道自家老爷如此擅长歌咏。那歌词她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眼泪要汹涌而出——歌声中蕴含的茫然悲怆，使得心为之抽紧。
　　她感到脸上凉凉的，竟真的落泪了。
　　
　　棠宁喟然叹道：“刚才咏叹，似要把人带入那壮志难酬、报国无门的愤懑无奈中，主人公一腔热血也表现得淋漓尽致。”
　　梅玉拼命点头，对对，就是少奶奶说的那种感觉。
　　“爹，礼正常跟我夸您六艺俱全。今日听到您一展歌喉，果然不假。”
　　赵文素对她的称赞付之一笑。他看着梅玉红红的眼眶，温柔地说：“我们家梅玉也很不错，居然能够闻弦歌而知雅意。”
　　“啊？”梅玉迷惑地看着他，不太明白“闻弦歌而知雅意”。
　　棠宁好笑地看着公公。好吧，在他眼里，只有小姨娘能够知雅意。自己不能知雅意。
　　
　　三人又骑了一会儿，棠宁担心小女儿，也想让老爷和姨娘单独相处一会儿，便回明公公，请求让自己先行回去。
　　赵文素准了。
　　梅玉目送着棠宁，叹说：“少奶奶真是个好娘亲。”
　　赵文素拍拍她脑袋，“做了母亲的女子都是这样！以后你就能体会到了。”
　　
　　梅玉一低头，赶着马跑掉了，边跑边说：“啊，那边山茶花开得好漂亮。”
　　她骑到树下，伸手去摘花，却够不着。
　　赵文素只好打马跟过去，折了一支带素白花苞的枝条，递给她。
　　梅玉把花放在鼻子下闻，不敢抬头看赵文素。
　　赵文素叹了口气，下马走到她旁边，抬头对她说：“梅玉，我对你是怎么样的，你……明白么？”
　　
　　梅玉看了看这个温文俊秀的男人，心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好像明白赵文素为什么这样问她，又似乎毫无头绪，半天才说：“简白，我……你对我极好，从来没有对我那么好，连亲生爹娘都没有。”
　　
　　赵文素轻轻握住她垂着的手，“梅玉，梅玉，知道你怪我……”
　　怪我不能给你唯一。怪我不能忘怀的过去。知道你要求什么，我却不能做到。
　　他却说不出来。大家都是含蓄的人。
　　
　　倒是梅玉笑起来，脆声说：“简白，你怎么了？我很知足，真的。你对我这样好，我怪你什么？”
　　
　　赵文素松开手，怅惘地笑了笑，回到马上。他猜不透梅玉是真没开窍还是假装懵懂。
　　却不再说话，信马由缰。山林风景如画，心事如诗。
　　
　　他们来到一处热闹地。
　　梅玉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人在围猎。训练有素的农庄工人结了一个方圆一里的包围圈，中央许多小兽奔腾，在灌木丛中乱蹿，烟尘滚滚，四处鸣吼声。
　　一些猎手在圈外举箭射猎，射中的立即有猎狗上前把猎物刁出来。
　　真是热闹非凡。
　　
　　“哎呀，简白，我们能不能参加的？”她眼前一亮，兴奋地问。
　　“为什么不可以？来，看我的！”赵文素见她高兴，自己也兴致勃发，有意展示一下。
　　
　　他当即弯腰把挂在马脖子上的弓箭取出来，赶马到圈边。
　　利落地搭箭上弓，瞄准一只黄羊，“嗖”一声，离弦的箭闪电般飞入里面。
　　黄羊轰然倒地。
　　
　　“好！”周围爆发出一阵喝彩，纷纷看过来，要看清是哪个好手。
　　猎狗把黄羊拖出来，一位满面红光的高大猎人亲自把猎物拎起来，大步踏到赵文素马前，一阵爽朗的笑声：“好一手功夫！老夫佩服！阁下为何不到深场去一展身手？”
　　说着抖了抖手中足有百斤重的黄羊，那只箭正正插在眼睛上，穿脑而过，使黄羊瞬间死亡又丝毫没有损伤它的皮毛。
　　
　　赵文素见那猎人声音洪亮，膐力过人，行动大方又举止有礼，心里立即生起几分好感。
　　他下马把黄羊接过来，递给小厮，郎笑道：“多谢前辈夸奖。区区陪家人来玩，便没有到深场去。”
　　
　　梅玉也下了马，朝那老猎人见礼。
　　老猎人大手一摆，“大丈夫怎拘在这里！你那小娘子留在这里又没危险，你我何不就到深场去，较量一番。今年开季以来，老夫还没找到对手呢！”
　　赵文素眼睛一亮。梅玉将他跃跃欲试的神情看在眼里，便笑着挥手说：“简白，你去吧。骑了半天我也累了，那小厮带我回去就行。”
　　赵文素说了声“好”，就急急跟着那猎人去了。
　　
　　梅玉站在原地，看到那猎人牵了一匹黑溜溜的马过来，两人交头接耳一番，又大笑了一回，各自上马。
　　
　　只见赵文素提气跃到马背上，身形灵巧，手中马鞭一挥，骏马撒开四蹄，迎着风奔腾起来。风把赵文素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神采飞扬，如狂热少年般的意气风发。
　　而那猎人翻身上马的雄壮气度亦丝毫不逊，马术更加了得。两匹马风驰电掣，听得得得儿的马蹄声，两人已经闪电般冲进了深场入口，好不威风！
　　
　　赵文素弓身挥鞭的潇洒落在梅玉眼中，非常惊叹。看惯了平时温文尔雅的赵大老爷，真想不到他在猎场上有这样恣意飞扬的一面，阳光也比不上他脸庞上的神采耀眼。
　　直到两匹马的身影没入林中，再也看不见，梅玉仍痴痴望着那个方向，一颗心情迷意乱，不能自己。
　　又想到赵文素一眼也没有回头看自己，不由又泛起一点忧郁。忽又念及热血男儿就应该这样沙场拼杀，怎能儿女情长。一时喜一时忧，把她想得面红不已。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棠宁说过的话。
　　“喜欢一个人，眼里就再看不见别人了。他就成了全天下最好的人。就连他无意的一个小动作，你都会痴迷不已。一颗心那，恨不得分分秒秒黏在他身上，永远不分离才好。”
　　这不正是现在的自己？
　　
　　自己，是喜欢简白了吧。
　　
　　仿佛嫩芽冲破了土块，仿佛花苞绽开花蕊，一切都突然见到了阳光般醍醐灌顶。那一直朦朦胧胧的男女之情，霎那间清晰无比、豁然开朗。
　　这一切，不但是心理的变化，连带着身体似乎也被悸动带得颤抖起来。
　　梅玉按住怦怦跳的心脏，有些骚动，有些不知所措。
　　想起兰卿时酸涩的心情，面对赵文素时的甜蜜，她都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喜欢么？
　　
　　飒爽的风吹过来，秋日的天空飘着大朵的白云，层层树林或淡金或翠绿，一切都那么绚烂多彩。
　　
　　她像喝了蜜一般，甜甜微笑着。
　　直到小厮在一旁问她何时回去，她才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地赶马回去，一路上犹自想着心事。
　　少女情怀总是诗。
　　她这时只想躲起来，静静地，悄悄地，把心里的感觉细细咀嚼一遍，偷偷笑上一回。
　　但又渴望找个人，向她倾诉分享所有的幸福，告诉她一些秘密，期待她解答一些疑惑。
　　
　　突然听到一阵打骂声。
　　“……活腻烦了你！下次再敢偷钱，老娘剥你的皮！”然后是“啪”好大声的耳光。
　　

作者有话要说：娃哈哈哈，两人要。。。。。。
还是再拖一拖吧，暧昧王道啊。




遭虐待后生遇仙妃

　　
　　突然听到一阵打骂声。
　　“……活腻烦了你！下次再敢偷钱，老娘剥你的皮！”然后是“啪”好大声的耳光。
　　
　　梅玉望去。
　　王寡妇竖眉叉腰站在马厩门口，凶神恶煞地一巴掌扇倒一个年轻后生。
　　那衣衫褴褛的后生跌倒在地，苦苦求饶。
　　梅玉吓了一跳，好狠的手劲，竟能把一个男人扇倒在地。
　　王寡妇此时就像一个母夜叉，手攥簪子恶狠狠地戳男子的嘴巴，哪里还有人前风骚卖弄的柔情万种可言。
　　
　　“婶婶，侄儿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后生左躲右闪，却仍被簪子刺得连连痛呼。
　　“你知错了，啊？早干嘛去了！竟然偷钱，看来是太久没教训你个狗杂种了！”
　　“我娘病很久了，眼看拖不下去，婶婶就给这点钱，让侄儿去抓点药吧……”
　　“我呸！你那个老不死的娘早该进棺材了，还妄想要钱治病！快去涮马，马少了一根毛，你三天别想吃饭！” 王寡妇恶狠狠骂着，又踹那后生一脚，才走了。
　　
　　梅玉看得心里非常难受，等她走远，牵着马慢慢过去。
　　那后生本是痛得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见到有人过来，忙忍痛站了起来打开笨重的栅栏门。
　　梅玉站住，朝他微微一笑，“我是来还马的。”
　　
　　后生转过身来客气地回答：“这位夫人，如果不想进去，小的可以代您还赎，把回据送到您院子里去。”
　　
　　梅玉这才看清这人看似高大，却空剩一副骨架，瘦骨嶙峋，怪不得被寡妇轻易扇倒。
　　他一身短褐，泥腿草鞋，脏兮兮的脸肿得老高。
　　又听到他回答那么温和懂事，梅玉更觉不安，“你……我刚才听见你说，你娘病了……”
　　
　　后生连连作揖，羞愧得连头都不敢抬起，“叫夫人看到丑事了！”
　　梅玉在身上摸了摸，把铜板七手八脚全掏出来，说：“只有一吊钱，你拿去，应该够请个大夫的。”
　　后生吓一跳，连连后退摆手，“夫人休要这样。无功不受禄，小的不能要。”
　　梅玉冲上去，把钱硬塞入他手中，“拿着！我是给你娘看病的。”
　　
　　后生看看手中的钱，跪在地上感激涕零，“谢夫人大恩大德，将来如若得以报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磕了半天头，没得到回应。
　　刚有些疑惑，竟忽然听到一阵啜泣。
　　抬头一看，她在抹眼泪。
　　
　　“大哥，你别夫人夫人的，我也是个村妹子，遇到贵人罢了。我知道穷人们大多挨病，不很严重，是不会说的。你快去给你娘请大夫吧。”她伤心地说。
　　那后生刚才只胡乱看了一眼，见梳的是抓髻，穿得又好，是以他口称“夫人”
　　现在听她这么说，定睛一看，竟然是个年轻姑娘，手持一支晶莹带露的山茶花。
　　一个身量窈窕、双眉弯弯、眸中带泪的姑娘。
　　在他看来，简直恍若神仙妃子一般。
　　
　　那后生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即涨红脸，局促地低下头去。
　　“大哥，快去请大夫吧。”她百般催促。
　　后生猛然反应过来，千恩万谢，才匆匆朝农庄西头跑去。
　　
　　梅玉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院子。
　　奶妈正给小荷舒喂奶，棠宁在一旁照顾。
　　她见到这情景，忽然怔怔地说：“要在乡下，这么大的孩子早断奶了。”
　　棠宁诧异地抬头，见她脸上泪痕未干，问：“怎么了？”
　　
　　梅玉把刚才看到王寡妇打骂下人的情景说出来，略了自己施舍那段。
　　“听那男子还叫寡妇作婶婶，似乎还是个亲戚，怎么对自己亲戚都那么狠心呢？”
　　她闷闷地说。
　　
　　棠宁掏出手帕给她擦脸，柔声安慰：“我明白你的心思。这世上何其多人凄凉困苦呢？只不过赵家尚富足，少有苛刻下人。这外头，你不知道的多了去。”
　　梅玉低低地说：“我知道的。我小时候，也曾偷过东西遭人打，只因为冬天太难忍受饥饿了。”
　　棠宁见勾起她伤心事，只得转个话头：“那个老板娘，我看她面相很凶，心里一直惴惴的，你别靠她太近。”
　　梅玉点点头。
　　
　　她回到房间，把下人都屏退，自己坐在那里想心事。
　　可能由于刚做了一件好事，她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满足感。希望能帮到那男子一点点。
　　从前受苦的日子，想起来真是可忧可怖。
　　那个王寡妇，又叫人痛恨。
　　
　　自己的一切，都是赵文素给与的呀。他是自己的救赎。
　　怎么能不喜欢他呢？
　　从第一个晚上开始，她就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好人。
　　这样好的一个男人啊，她要一辈子牵着他的手不放开。
　　只是可惜没能早点遇到。他的前半生，镌刻着另一个女子的记忆。
　　
　　她深深地吸一口气。
　　既然已经认识到自己的感情，很多从前故意忽略的问题就不能再逃避了。比如他的妻子，比如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傍晚，火烧云红遍天际的时候，赵文素兴冲冲赶回来，一身汗，周身蒸腾着热气似的。
　　他大声笑着，汗水顺着脖子上的青筋流下来也顾不上，“你们猜猜，我今天打到多少猎物？”
　　
　　梅玉和棠宁看到堆在院门外小山一样的猎物时，真是惊呆了。
　　梅玉不能置信地看看赵文素，看看猎物，又看看赵文素，“简白，这全是你一个人射的？”
　　赵文素笑得跟一个孩子似的灿烂，“吓着了？我跟你们说，那个猎人真是有一手！连我都比不过，他那一堆，比我的还要多上一些呢！不敢相信啊！”
　　梅玉用崇敬的目光望着他。
　　
　　隔壁的王寡妇闻讯赶来，站在院门围着猎物团团打转，惊叹地说：“哎呀呀，不得了！我刚才听总管说，赵老爷竟然猎得了十二两银子！这可是除了山中的老猎人，没有见过的厉害！”
　　她说的“十二两银子”是有来由的。到狩猎场打猎并不免费，在狩猎场门口有人把守，猎手出来的时候把要猎物给他们验看，每只按市价折算交钱。这些钱便用作维护山林、继续畜养野兽、农庄各项开支等等。
　　十多两银子，那是三十头牛的价钱了啊！
　　虽然在梅玉眼里看来，王寡妇的谄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说多假就有多假，但显然兴头上的赵家大老爷很受用。
　　“王嫂子过奖过奖。那李猎人，在这里干了多少年？他的箭术，真让人自愧弗如啊！”他抚掌喟叹，很有些遗憾的意味。
　　
　　王寡妇走近，媚眼如丝望着赵文素，挥手帕扇起一阵香风，娇笑道：“赵爷您不必这样。李老头儿自小在山林长大，自称个山老虎。别说您今儿快要比过他了。你是才上手，再过几日找到感觉，更不得了了！”
　　一席话说得赵文素喜上眉梢，一副恨不得把王寡妇引为知己的样子。
　　
　　梅玉只觉得厌恶无比，当即就黑了脸。
　　想来想去，她冷哼一声，“村里的老人常说，山老虎向来是个镇妖驱魔的山神，怎么在雁荡山就没有动静呢？”
　　王寡妇噎了噎。
　　梅玉左顾右盼，就是不看她。
　　赵文素大笑搂住梅玉的腰，“哈哈哈……王家嫂子，今日所得猎物，全托你处理吧。我疲奔一日，也需洗浴歇息了。”
　　
　　王寡妇缓过来，瞥了梅玉一眼，扯起嘴角说，“好的，包在我身上。赵老爷您好好休息，明儿我还陪您喝酒啊！”
　　说完暧昧地抛个媚眼，才施施然走了。
　　临走前那一抹笑容，梅玉怎么看都觉得不怀好意。
　　
　　被她这么搅和，梅玉本来一肚子要对赵文素说的话，奇异地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
　　
　　这个晚上，赵文素兴奋得很，都很晚了还紧紧抱着梅玉不放手。
　　她却也没有以往那样的羞涩，竟然比起在家时添了几分柔情万端的迷离。
　　赵文素在她耳边说：“是不是到陌生的环境，会好一些？”
　　认真的语气好像小孩子在问什么疑惑的问题一样。叫人心生怜惜。
　　她的手在光裸的坚实的背上轻轻滑动，轻笑着说：“嗯。瞧你，今天跟那个老猎人，高兴成这样。”
　　
　　“唔。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赵文素翻个身，仰躺面对着黑暗中的屋顶，“痛快得，脑子里只有箭飞出弦那一刹的快感，什么烦恼，什么忧虑，都抛到脑后，只想着怎么样去拼，去赢！”
　　梅玉不说话，依然慢慢抚摸他的肌体。他温厚的气味，让人心生安宁。
　　赵文素忽然笑起来，“哎，我竟跟你说这个。你听得懂吗？”
　　“当然。”她简单地说。
　　
　　“高兴的时候，就背诗歌吧。”他念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她接下去，“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赵文素闭上眼睛，带着浓浓睡意，“唔……”
　　梅玉拿手轻轻碰他的眉眼，鼻子，“你教过我的呀，唐朝大诗人刘梦得写的，没错吧。”
　　他打起微微的鼾声。
　　她的感情在这个夜色浓郁的夜晚，也被渲染得浓郁起来，不能自已。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啊，想好今晚上更新，结果贪玩，免不了熬夜才写出来，还不多……

上一章忘记说一个问题了，那个辛弃疾的诗歌出来，其实是本文中的一个漏洞。
我设定本文是宋慈的那个年代（宋慈后面会隐喻地出来），虽然同是宋朝，但辛弃疾比宋慈要晚，所以赵文素念辛弃疾的诗歌是错误的。
但是找不到其他合我心意的古诗词了，就不讲究拉。大家不要怪罪。




难落魄李妻论寡妇

　　接下来几日，梅玉偶跟棠宁或策马奔腾，或聚观围猎。
　　要不就是看赵文素跟老猎人比试骑术、远射、猎艺，十分快活。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赵文素和老猎人棋逢对手更是百战不倦，吃了人参果一般勇猛，并乐此不彼。有时候梅玉看得都累了，他们俩还劲头十足，让她又好笑又佩服。
　　
　　这日下午梅玉又看累了，就离了猎场回庄子休息。恰好棠宁也无事，两人便凑在一起，坐在檐廊下聊天。
　　忽见一个胖胖的老妪走来，在院门口笑问道：“这里可是赵文素赵老爷落脚的地方？”
　　
　　棠宁抬头看了看，“是的，请问有什么事？”
　　
　　老妇走进来。梅玉看了看她的脸，有些眼熟，“您……是李老前辈的妻子吧？”
　　她看到过，在猎场李妻给老猎人送饭。
　　
　　老妇爽朗地笑了，“叫我声李婶就好。我是来替我家老头来还钱的。”
　　“还钱？”棠宁有些不解。
　　“呵呵。老头子天天跟你们家老爷打猎，所得猎物，折算的价钱，都是赵爷出的。今早我把那些皮毛都卖了，得了钱立时就来还，也省得挂心。”说着她掏出钱来。
　　
　　棠宁看看梅玉。
　　梅玉心领神会，立即说：“我没听老爷提过。大约老爷跟李老前辈处得非常好，没想着要他还的。”
　　棠宁点点头，笑着对老妇说：“就是就是。老爷不准，我们可不敢乱收。”
　　
　　老妇看出来她们是不肯收了，也爽快地拿回去，“嗨，大户人家不缺这个钱，我老太婆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这便是了。”棠宁喜欢这老妇的直爽劲，叫小厮搬了张凳子让老人家坐下，又拿出上好的甜酒招待她。几杯酒下肚，女人们聊起猎场的长长短短，不可避免地说到最有话题的王寡妇。
　　李婶十几年来住在这儿，哪家的鸡毛蒜皮都装在肚里头，说起王寡妇那真是有一匹布那么长。
　　
　　王寡妇原本是穷人家的闺女，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便想着学那麻雀飞上枝头。挑来拣去，最后看上王家兄弟拥有大片猎场，便嫁给王大做了填房。她原就不是个本分人，来到农庄见识多之后，开始嫌弃垂垂老矣的丈夫，和一些来狩猎的公子老爷眉来眼去。
　　
　　说到这里，李婶停了停，“有些话，我说了你们可别生气。”棠宁梅玉正听得兴起，催促她快快说下去，李婶才又继续。
　　
　　渐渐地王寡妇注意到一个年年都携带妻子来打猎游玩的男子，为人温和有礼又对妻子体贴入微。那男子正是赵文素。她又打听得赵文素家有良田百顷，可不正是那理想人物？只可惜赵文素一心只有妻子，完全不懂她几次风情万种的暗示。她刻意接近赵夫人，人家对她也是不冷不热的，滴水不漏。她也无从入手。
　　
　　过了几年忽然听到赵文素妻子死了，她认为真是天赐良机。谁知那赵老爷竟从此不来狩猎了。她空开心一场，只得冷了这条心，再打其他游客的主意。而王大慢慢从庄人的风言风语里觉察到妻子的不忠，夫妻俩大吵几架，那王大忽然就死了。众人都说王大是她气死的。谁知过了几个月，王二也暴病而亡，整个庄子落入她的手中。大伙儿都纷纷议论，怕是那王寡妇做了什么手脚！
　　
　　梅玉吓得心脏扑通乱跳，“太可怕了，难道没有报官？”
　　
　　李婶说：“王二的儿子报了！官府来的人验尸体，尸体完好无损，没有痕迹，啥都没发现！无凭无据的，能拿人家怎么样？倒是王大侄子得罪了王寡妇，从此没得好日子过。嗨，今年你家老爷又来了，寡妇还不高兴得要死的粘上去。只没料到赵爷又有妾室了。”
　　
　　说到这里，李婶上下打量了一下梅玉，“只是姨娘，你既不是正妻，瞧上去也忒安静羸弱了些，王寡妇是不怕的。像前头那位赵娘子，冰雪聪明，就从不让王寡妇占便宜。”
　　
　　棠宁哈哈笑说：“周姨娘乖巧温顺，可爱贞婉。老爷正是爱她这一点。李婶你可别把人教坏喽！”
　　
　　李婶连忙笑起来，“原来我错了！”
　　
　　梅玉本来有些自卑，听了她俩调笑，又转为大窘。
　　李婶和棠宁见她不自在，于是岔到其它话题去了。梅玉犹自想着王寡妇，忽然记起一件事来。
　　“李婶，您说的王二儿子，是不是长得高高大大，但瘦得吓人，左眼角有一颗痣的？”
　　
　　“对对对，姨娘你怎么知道的？”
　　梅玉交握双手，“我在马场见到过他一次，万寡妇在刁难他。那情景看的我难受死了。”
　　
　　李婶拍着大腿直道造孽，“王侄子和他娘都是善良本份的人，王侄子更是从小被他爹当成未来的状元来教养。本来呢，这庄子怎么说也有他娘俩的一份，却不知道王寡妇怎么拿到本是王二收藏的地契，说是二爷嘱咐她保管的。这么一来，他俩被王寡妇压得死死的。连房子都收了回去，赶他们去伙房住！有一次邻里接济他娘俩，被寡妇看到了，她变着法子整得人家好惨。从此都没有人敢管了。这个月来，王二娘子似乎病得很重，那寡妇死活扣着侄子的工钱，不让他去请大夫，敢情盼她的妯娌早些死呢。”
　　
　　三人唏嘘一番，“她竟这样狠，就不怕冤债报到自己头上么。”
　　大家心里难受，一时都没话说了。
　　李婶叹息着，起身告辞离去。
　　
　　第二日梅玉从猎场回来，使借口遣小厮先行回院子，自己却往庄子西头去了。
　　按照李婶说的，最西头一排茅屋的尽头处，有一棵高大的杜仲树，树叶葳蕤繁盛，一半已经染上了金黄。
　　她一眼就看到了杜仲树下低矮的伙房。门上垂了一条脏兮兮的帘子，连门板都没有。
　　
　　“有人吗？”她隔着帘子喊了声，没有应答。
　　
　　她掀了帘子，弯腰进去，迎面一股腌酸的臭味。
　　她望屋里一看，半人高的灶膛占去大半地方，上面胡乱摆着几只破碗。薄薄的泥墙掉坯掉得厉害，墙根早被火熏得黑漆漆的。没有床，只在角落里铺了两捆稻草，便算作铺盖。一形容枯槁的妇人就躺在那稻草上面，双目紧闭，面色青黑。
　　
　　梅玉看了看灶上剩的半碗药渣，看来病妇是喝药睡下了。
　　她蹲下身子，轻轻把那只枯瘦的腕子放回被子里面去。又怔怔望着那老妇，触景生情，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看着病重的娘亲，不由又伤心又难过。
　　
　　忽然她没来由受了惊吓般地，伸出颤抖的指尖，去探妇人的鼻息。感觉到温热的呼吸之后，她才按着扑通乱跳的心脏，松了口气。
　　良久，梅玉从袖笼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到妇人的枕边，又给她掖了回被子，方才抹着眼泪起身，提着裙子轻手轻脚走出房外。
　　
　　没走出多远，迎面疾步行来一个男子，正是王寡妇的侄子王重之，那日的年轻后生。他提着一个药包，惊诧万分地看着脸上一串盈盈泪水的梅玉。
　　
　　梅玉停下脚步，看着他说：“这位大哥，我……你还认得我吗？”
　　王重之涨红了脸，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
　　
　　“我偷偷来瞧瞧你，别声张出去了。对了大哥，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我看见你家碗里的药渣，已经熬过很多遍了。你们男人可能不懂，虽然熬出的药汁还很浓，但已经没什么效果的了。一剂药最多能熬三遍。”
　　王重之羞愧得脸通红，低下头去。
　　
　　梅玉摸了摸身上，没有钱了。赵文素给的钱她通共攒了一两，刚才也都放到妇人枕边。她垂下手，叹息着说，“如果你还有什么困难，就到东头第二间院子去找我。我大约还会住个七八天。”
　　
　　王重之一揖到底，感激涕零，激动地说：“夫人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今生不能，来世必当衔环结草。”
　　
　　梅玉侧开身子不受他的大礼，“我能帮的不过给点钱，暂解燃眉罢了。你还是早作打算，堂堂男子。难道一辈子屈居寡妇的淫威之下么？”
　　王重之惭愧难当，半晌说道：“夫人教训得甚是。”
　　梅玉摇摇头，诚恳地说，“只是一个提醒，不是教训。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夫人！”王重之情急出声喊住，梅玉停下脚步。
　　他冲口而出，“你……可否告知名讳？”
　　
　　梅玉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仍自离去了。
　　王重之醒悟到自己唐突，羞得不敢再看，低着头，走进伙房里。
　　
　　下一个瞬间，他心急火燎地冲出来，手中抓着银子。四处望时，梅玉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王重之低头看看掌心的那块银子，小小的一块，却重得让他几乎托不住。
　　泪水模糊了双眼，模糊中看到杜仲树簇簇往下掉的落叶，映着秋日的阳光，反射出明亮的黄色，那么温暖的样子。
　　
　　梅玉回到院子，棠宁不在，小厮说少奶奶和奶娘带着囡囡出去玩耍了。她便回房和衣躺下，作午间小憩。
　　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不断浮现出狭窄逼仄的伙房，那被烟火熏黑的泥坯墙根，那捆稻草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女人……一幕又一幕，跟久远的记忆重叠起来，令她心神不宁，胸膛中万千情绪翻滚。
　　庆幸的是，或许自己上辈子做了好事，积了福得以遇上赵文素，享有他温柔细致的关怀和爱护。但是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同她一样幸运，能够得到救赎。
　　她害怕自己上辈子做的善事不够多，不能够一直和赵文素在一起。
　　
　　赵文素是多么好的人啊，好得谁跟他在一起，总要时时刻刻担心会失去他。她一个山村里失了身的姑娘，到底前生修了怎么样的福气，才能如此好命？
　　
　　又想到那个没有廉耻的女人，整天黏着赵文素，他似乎也没表现出不悦，一颗心又变得酸酸涩涩的。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外面一阵嘈杂，越来越大声。她翻身起来，把窗子打开一条缝，看见四、五个人跑进院子，乱哄哄慌里慌张的样子。她疑惑地下床，穿鞋整装走出去，看见赵鸿飞大大咧咧坐在院中，额头上都是血，胳膊上的衣裳裂了大口子，也沾了血渍。几个小厮焦急地簇拥着他，给他擦额头上的血。
　　
　　她吓好了大一跳，“二少爷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没有上黑名单，现在才更新。。。

今天终于看到有人催文，稍感安慰。在碧水上总看到有作者抱怨读者要求H而她不知如何写，我却很哀怨地看着留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从来没有人要求热烈列的H呀。
亏我一直在好好准备一个情节，要来一个惊天动地的H呢……哀怨啊哀怨。

分频月榜上，看到大神米兰LADY一个字数跟我一样的新文，评论和收藏是我的十倍，但分数居然差不多。令我不得不感叹，授权积分果然很重要。




遇棕熊顽童逗少女

　　
　　她吓了好大一跳,“二少爷，你受伤了？！”
　　
　　赵鸿飞喘着粗气，“遇到一只熊，马受惊脱了缰，把我甩下去磕到额头。手臂是熊抓伤的。奶奶的蠢马……嘶——你轻点儿！”他痛得直骂，吓得给他擦拭血渍的小厮一个哆嗦。
　　
　　梅玉忙接过丝帕，吩咐小厮，“你们打一盆热水来。还有从家里带来的药箱在西厢房壁橱第二格，快去拿来！”
　　热水很快端了过来。梅玉用丝帕蘸了热水，对赵鸿飞说：“二少爷，你忍着点，用热水才能把血擦干净。”
　　
　　饶是她已用最轻的力道，赵鸿飞还是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其实也没多深的伤口，梅玉硬生生被他叫得心里发怵。
　　很快处理完额头，涂上金创粉。又把左臂的袖子剪掉，依样画葫芦清理一遍上药。梅玉蹲在地上，给他仔细地包扎，边问道：“怎么会遇到熊？太吓人了，你是怎么脱险的呢？”
　　
　　赵鸿飞一脸愤愤地说，“我爹和老猎人就跟在后面，看到熊，他们一人一箭射死了。切，就是一般的棕熊，又不是大黑熊。还怕他把我吃了！都怪爹他们多管闲事，不等着我赤手空拳把个熊瞎子打死。”
　　梅玉一愣，差点没笑喷出来。又不好揭穿他打肿脸充胖子，只得使劲忍着笑：“还等你打死？你是老爷的亲儿子，难道看着你受伤不管么。”
　　赵鸿飞朝天翻个白眼，悻悻地哼了一声。
　　
　　忽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王寡妇抱着一个酒坛子，从外面走进来，咋咋唬唬地叫道：“我刚听说赵二少爷遇到熊，天啊，可曾受伤了？”
　　她看赵鸿飞正在包扎，往这边走来，满脸心疼关切：“二少爷，我来看看，你都哪儿受伤了？”
　　
　　这个人简直还阴魂不散了。
　　梅玉猛地沉下脸，看到她就讨厌。哪儿受伤了？你眼睛瞎了没看到啊！
　　赵鸿飞说：“都包扎好了。谢谢老板娘关心。”
　　
　　“哎哟哟！错了错了！”王寡妇忽然尖叫起来，把梅玉吓了一跳。
　　她夸张地用那红艳艳的指甲指着他胳膊，作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那熊爪子可是有毒的，得拿雄黄酒泡了药粉涂抹伤口，才能解毒。这是谁给二少爷胡乱用的普通金创粉？胡闹，真是胡闹！”
　　梅玉的脸完全黑了下来。
　　
　　王寡妇把怀里的那坛酒放下来，凑近来甜腻腻地笑，拍心口说道：“哎，幸好幸好，我就带了雄黄酒，你们说巧不巧？来，二少爷，我来给你把伤口洗了重新上药！这可不能马虎！”
　　说完自顾拿起放在一边的丝帕，捧起赵鸿飞的手臂，朝梅玉一笑，“这位姨娘，麻烦你让开一下，我好给二少爷清理伤口。”
　　说完手臂一挡，挤开梅玉，轻轻柔柔地给赵鸿飞擦拭起来，一边擦还一边轻声慢语，问他疼不疼。
　　赵鸿飞嘻嘻哈哈地应答着。
　　
　　梅玉把手中拿着的金创粉瓶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巧你个头！勾引不到简白，就把主意打到没有脑子的赵鸿飞身上，这寡妇实在太叫人恶心了！
　　她埋怨地看了一眼赵二小少爷，他居然还一脸享受的表情！
　　
　　处理好伤口，王寡妇又斟了两杯酒，拿起其中一杯递给赵鸿飞，讨好地说：“二少爷，除了外用，你可还得内服一杯。”
　　
　　赵鸿飞瞥了一眼藏不住情绪的梅玉，笑嘻嘻接过酒杯，“老板娘真是善解人意、体贴温柔的好女人，这么好的人居然守寡，可不叫天下男人都恨死了去。”说完一饮而尽。
　　王寡妇被逗得笑逐颜开，推了推他，娇滴滴嗔道：“二少爷这把甜嘴，勾去了多少女孩的芳心，碎了一地。没的叫我寡妇心酸。”
　　
　　梅玉差点呕出来。
　　没想到那寡妇竟然又端了一杯，递到梅玉面前，“小姨娘，这雄黄酒女人吃了补身子，而且在我们这乡下野外的，常有蛇、蝎等毒物，你喝一点克毒啊。”
　　
　　梅玉斜睨一眼，把脸偏到一边去。
　　赵鸿飞戏笑着看着她们，不说话。
　　
　　“在我们这野山庄子，喝一杯的好处是数不清的哟。”王寡妇又把被子举了举高，几乎送到梅玉嘴边去了。
　　
　　梅玉这下再讨厌也搁不住王寡妇笑意盈盈的劝酒。免得这个讨厌的女人再纠缠下去，她只得一把夺过酒杯，咕咚咕咚喝完，然后把杯子一扔，硬邦邦说：“多谢了。”
　　多一个字的客套也懒得说。
　　
　　王寡妇接住杯子，“赵家小姨娘看来是能喝一点酒的人，不过……喝太猛了会头晕的。”
　　怎么听她的笑声都像乌鸦一样难听。
　　梅玉不耐烦地撇她一眼，猛地发现她的笑容藏了一丝阴险。
　　再要细看，她已经弯腰下去，收拾好酒坛和杯子，才说：“这坛酒二少爷您就留着喝罢。我这就回家再拿一坛，立即送去给赵老爷，他和李老头天天呆在野外，也怕遇到什么毒物。”
　　说完笑得很开心地走了。
　　
　　梅玉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傻眼了。
　　她看着王寡妇扭着水蛇腰远去的背影，当场气得七窍生烟，却又不能上前去拽她回来。
　　左想右想，最后她狠狠一跺脚，赌气地坐到檐廊下，心里千诅咒万诅咒。
　　
　　“噗哈哈哈哈……”一直观察着梅玉的赵鸿飞笑喷出来。这天真的小姨娘，太有趣了。不料笑得太用力牵动额头的伤口，一时忙不迭收了笑，按住额头哎哟哟地叫疼。
　　
　　梅玉恼怒地捶了一下凳子，“你笑什么！你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好女人走了，你还不快去追上！”
　　
　　赵鸿飞看了看气呼呼的梅玉，小脸都红了，又撑不住大笑起来。
　　梅玉被他笑得又窘又恼。
　　一想到王寡妇说不定也像刚才伺候赵鸿飞那样，去勾引赵文素，她心里就像有十只猫的爪子在挠心一样。
　　
　　赵鸿飞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抚着胸口喘息，故意用哀叹地语气说：“我爹那么完美的男人，天底下真是难找第二个了，怪不得王寡妇就千方百计想靠近他哟！唉，虽然我爹很专一，但是男人啊我最清楚了，喝了酒就会头晕。一冲动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唉，唉……”他重重地叹几口气，一边拿眼偷窥正在发怒的少女。
　　
　　梅玉霍地站起来，整张脸憋得通红。
　　某个人继续添油加醋，“况且寡妇的勾引功力还真不是盖，像我这样遍览群花、定力十足的人，也差点把持不住……”
　　
　　梅玉气急败坏地朝他喊，已然带上了哭腔：“别说了！你真讨厌！”
　　她冲到院门口，想去解马绳。无奈手指抖得半天都打不开绳结。
　　赵鸿飞抱着受伤的手臂走过来，挤眉弄眼，“小黄毛，嘿嘿，要不要帮忙呀！”
　　梅玉气得把马绳甩到一边，咬着嘴唇剜他一眼，“哼！”
　　然后心急火燎跑去猎场。
　　
　　赵鸿飞见她走了，忙喊道：“哎哎，怎么自己跑去了？别走呀，我给你拉马还不成吗！”
　　梅玉哪里还听他的，一阵风似的跑得没影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不好意思。。。。
本来想好好更新的，但是居然手痒到碧水上面发了个帖子，问四万字的新文有48个收藏和60个评论，算不算扑~~~~
结果。。。。有个人说，“楼主，别灰心，你是新人，慢慢来会好的。而且楼上那个收藏那么多，是因为她在分频推荐了呀。”

我吐血回复“我不是新人，已经有三、四部完结了，而且我也在分频编字推上”。
我真伤心啊。
然后那个人回帖“那你还是弃了，再开新坑吧”

于是我今晚简直没有力气写下去了。
我还一直挺喜欢这个故事的，结果……心里一直有个声音，７８７８……




吃飞醋少爷暖安慰

　　她憋足了一口气飞奔至浅场，跑得胸肺几乎要炸裂开。
　　脑海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画面。
　　王寡妇娇笑偎依在他怀抱里。王寡妇眼角眉梢流露出旖旎之态、含情脉脉看着他。王寡妇红艳艳的指尖滑过他的胸膛。
　　王寡妇……
　　所有画面，却都看不清他的表情，模糊一片。
　　心情把每一个场景淋漓尽致地演绎了一遍，回肠百折。她甚至为这些假想出来的景象而开始发抖，考虑自己该怎么反应，似乎真看到了他们就在眼前。
　　
　　浅场的庄人说似乎见到老板娘往牛尾坡那边去了。
　　梅玉一鼓作气往那边跑。
　　爬坡很费力气，她跋涉得气喘吁吁。
　　
　　坡顶的风很大，迎面而来将她的头发衣裳吹得丝丝缕缕扬起来。另一面的坡底是一片空阔的草地，开辟了作射箭场。
　　她大口大口喘息，抬起手来要挡在眼睛前面，动作进行到一半顿住了。
　　
　　赵文素和老猎人一人一边，挽弓射靶。王寡妇手持酒杯，递到赵文素唇边。赵文素射出一箭后，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王寡妇吃吃笑起来，千娇百媚，那袖子随风飘啊飘拂到简白的脸上。
　　赵文素也对她笑了笑，回头继续举弓瞄准。
　　
　　当真的看到时，那些演绎的心情原来还是不能及上真实的万分之一。
　　
　　梅玉呆若木鸡站在坡顶上，眼前的情景要多刺眼就多刺眼。心里钝痛成一片，堵得几乎喘过气，就像被人当胸重重捶了一下。
　　浑身冰凉僵硬，胸口里面却像有惊涛骇浪在翻滚。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她踉跄着倒退一步。
　　风远远地送来一声隐约的呼喊，“小黄毛……”把她惊醒了。
　　她迅速转身往回跑。
　　
　　刚爬到一半的赵鸿飞差点被一阵风似的她撞倒，“哎，小黄毛，你又怎么了？”
　　梅玉捂住耳朵，往回飞奔。赵鸿飞见叫不住，只得跟了回去。
　　
　　一路跑回院子，赵鸿飞上气不接下气，直翻白眼，“小，小黄毛……真没想到……你那么能跑！”
　　梅玉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鸿飞试探地上前拉她，“你哭了？”
　　
　　梅玉大力甩开他的手，冲到院门口，把拴在木桩的马绳解开，翻身上马。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跑了。
　　
　　赵鸿飞吓了一跳，“喂，你去哪里？”
　　他赶紧跑到另一匹马前，却由于手臂受伤不灵活，解不开马绳。他气得大叫：“福安，快来把马绳解开！”
　　下人赶过来，边解绳边说：“少爷，你受伤呢，就要出去骑马？”
　　
　　赵鸿飞没空跟他解释，跳了几下才成功爬上马背，“驾”一声紧追出去。左右四顾，梅玉竟然往深场那边去了。
　　
　　“喂，你别乱跑！深场很危险的，除了野兽，还有到处飞的乱箭！”赵鸿飞大声吼道，急急赶马跟过去。
　　梅玉哪里听得到他的话。马儿风驰电掣奔入山峪中，呼呼风声灌满耳朵，却吹不走胸中满满翻滚的情绪，也吹不干扑簌扑簌落下的泪水。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用力挥鞭打马。心里有一股怒气支撑着她一直跑了很远很远。每一马鞭下去，那清脆的响声似乎就能发泄出一点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梅玉累得再也抬不起手臂，马也累得停了下来。
　　她跳下来，躲到一棵树后。
　　不一会儿，得得得的马蹄声在身后停下，一直跟着她的赵鸿飞也下马，走到那棵树前。
　　树后传来呜呜的哽咽声，愁断人肠。
　　
　　赵鸿飞挠挠头，发觉自己玩笑是不是开的有点大了，“小黄毛……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啦，你这么伤心？” 
　　“你别管我！”梅玉没好气地哽咽道，干脆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赵鸿飞无计，看她这么火大，只得说：“那你接着哭吧，我等你。”说完，他寻了块石头坐下。
　　
　　这是一片狭窄的峪谷，四面郁郁葱葱的树林，山涧一条潺潺小溪。
　　赵鸿飞看看天空，看看树叶，又看看偶尔飞过的鸟雀，最后还是把视线定在了梅玉身上，忽然口吐惊人之言，“小黄毛，你喜欢我父亲吧？”
　　
　　梅玉正在伤心哭泣，听到这一问，猛地咳嗽起来，憋得满脸通红。她抬起头来，气急败坏，“你，你胡说什么……”
　　
　　“别忙着否认。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看着我爹的眼神，一直在说‘喜欢喜欢好喜欢’？”说完，赵鸿飞带着老奸巨猾的笑容凝视着彻底化为雕像的梅玉。
　　他欣赏着小黄毛目瞪口呆的表情，肚子里笑翻了天。
　　
　　“我父亲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对人又体贴温柔，你想不喜欢他也难哦！你看王寡妇做梦都想倒贴就知道了。”赵鸿飞的语气理所当然，顺手摘下旁边的一朵蒲公英，嘟起嘴吹，状似不经意地说，“你也奇怪，王寡妇黏着爹，你应该大大方方上去把我爹抢过来，高声叫她滚远一点！偷偷跑掉躲起来发火有什么用？气坏自己，寡妇又不知道，还在那边乐呢！真不知你怎么想的！”
　　
　　梅玉张口欲反驳，却想不出说辞来，一时怔在那里。
　　是啊，自己为什么气愤地跑掉，而不是上前抢夺呢？
　　潜意识里，还不曾把他当作自己的吧。
　　
　　“你呀，就是太呆了，有啥好自卑的？你是我家正正经经的姨娘，比那寡妇强了百倍去。我爹虽然有些迂腐，又不是真正计较出身的人。”赵文素说得头头是道，一本正经。
　　梅玉看了赵鸿飞一眼，忽然觉得他今天同平时很不一样。
　　
　　“旁观者清，我看得出来，爹他对你很好，是很喜爱你的。但你总是不回应他的好，他很伤心的哦！小黄毛，不，小姨娘，喜欢就要勇敢地表达出来嘛！相信自己，你长得很好看，其实也不笨！”
　　梅玉不自在地别过脸，躲过他灼灼的目光。
　　心中反复咀嚼着他的话。
　　
　　真的吗？自己，也有权力去求得简白的独一无二吗？她怎么敢妄想呢？
　　刚才，她的确不应该那么懦弱，竟然连打照面都不敢，就偷偷跑掉了。
　　其实那一瞬间，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害怕。她深深地害怕知道赵文素脸上的表情——如果她上前跟王寡妇吵架的话。
　　会是袖手旁观、漠然视之，还是面露不悦？
　　所以她下意识转身就跑了，再不敢看第二眼。
　　
　　说到底，她还是对赵文素没有信心，抑或说，对自己在赵文素心中的地位没有信心。她不敢妄想占有他的独一无二。
　　这一场怒气，既是痛恨王寡妇，也是痛恨自己的自卑退却吧。
　　
　　其实简白早给过她那么多提示，他总是要自己放心。
　　自己却不断地猜疑踌躇。如赵鸿飞所说的，伤了他的心。
　　真不该啊。
　　好吧，这一次回去，她一定要问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天边的霞光渐渐火红起来，映照得山峪中也是一片通红，傍晚的气息越来越浓厚了。
　　
　　她深深地一口气，抬起眼睛，猛然看到赵鸿飞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知道多久了。
　　她像被窥探了秘密，脸突地热了，半恼半羞：“你看什么看？”
　　赵鸿飞说：“看你会不会因为我的话脸红啊！”
　　
　　梅玉这下更窘迫了。她狐疑地斜眼打量着他：“你到底是谁，是二少爷吗？二少爷从来对我都不是和颜悦色的呀。”
　　“嘿，人家好心好意安慰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嘛！”
　　赵鸿飞急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一会儿，同时破功笑了。
　　
　　赵鸿飞站起来把手伸给她，“好了，笑了就好。哭完该回去啦！不然天黑赶不回去了！”
　　远处的夕阳又大又圆，斜晖将他粲然的笑容映得更加灿烂。
　　梅玉心头感到一阵暖意，借他的手站起来。
　　
　　走到马儿边上，正要上马，梅玉忽然发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虚脱了一般，一下子瘫软在地爬不起来。
　　赵鸿飞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她，“你怎么了？”
　　“不知道，一下子没有力气……”
　　“肯定是你刚才跑太快，现在脱力了！哎，到水边洗把冷水脸，醒醒精神吧！”说着他托住她的腰，扶她站起来。
　　梅玉却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身体有些异样，跟平常的虚脱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她在赵鸿飞的搀扶下，来到小溪边，捧了一掬水洗脸，虽然溪水凉爽清甜，但她并没有因此恢复了一点，反而愈发觉得心慌气短、胃部一波波奇异的空虚感，四肢疲软，十分蹊跷。
　　她喘息了一小会儿，干脆猛灌自己几口凉水，冰冷的刺激涌入胃部，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她才稍微觉得自己好了那么一点，忍一忍应该可以挨到回庄子，便想要回头招呼赵鸿飞起程，蓦地发现太安静了。
　　
　　赵鸿飞呢？
　　
　　她疑惑地左右四顾，看见赵鸿飞猫着腰往远处溜，不由惊讶喊道，“二少爷，你去哪里？”
　　赵鸿飞回过头，脸竟是红得很不正常，拼命摇手，“别靠近我！”
　　梅玉大惑，“啊？”
　　
　　赵鸿飞挣扎地看了梅玉一眼。
　　不知就里的她瞪着盈盈双眸，眉尖蹙了起来。白腻的脸庞上淌着晶莹的水珠，滑过嫣红的唇，顺脖子蜿蜒而下，没入衣领中。沾湿了的衣襟贴着皮肤，隐约透出……锁骨……
　　
　　赵鸿飞用力把脑袋扭到一边，双手扶着膝盖，把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仍是弓着腰，使劲甩头。
　　
　　“二少爷？”她又叫起来。
　　
　　“快滚！别让我看到你！”赵鸿飞粗声骂道，一头扎进溪中。
　　“哗啦”水花高高四溅，兜头兜脸浇个透心凉，他还加把劲拼命往脸上泼水。
　　
　　梅玉心惊肉跳地看着溪水中央，听到他粗鲁的声音传来，“怕是被人下了药！你快走，不然我控制不了！”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梅玉哪里还能不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没说不更新啊，哭，我这不在作者回复里面说了原因么。现在经济危机啊，我下了好大决心才去买无线网卡的。一百一十五块钱啊。
这个月只能吃青菜了。
先修改修改哈，待会儿再发下一章。今晚看来要熬夜。

还有一件很郁闷的事情。 我在本校的论坛上被爆马甲了。有个师妹居然把我写的《雨梦迟歌》放上去，还说明清楚是本校XX系XX专业的某个省的师姐写的，他妈的，爆得这么详细，就差直接说我的名字出来的。
我暴怒啊，写得这么烂的文，让同学们都看到了，丢脸啊，55555。




惊迷路丛林黑影生

　　她马上撑着溪边大石站起来。
　　尽管浑身疲软无力，倒不至于走不动。她费了一点时间，拖着身子挪进林中，扶着一棵大树坐下。
　　尽管只是不长的距离，但已令她心跳剧烈得几乎跳出嗓子，脑子也乱成一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被下药的？
　　自己这样异常的虚脱，也是因为被下了药吗？
　　
　　她按住剧烈起伏的胸脯，努力平息呼吸。
　　忽然电光石火间，眼前浮现出王寡妇给她递雄黄酒时一闪而过的诡异笑容。
　　
　　是了，肯定是她！
　　下药陷害她和赵鸿飞，要他们做出苟且龌龊之事。
　　她自己去找简白……天啊，简白也喝了她的酒，万一同赵鸿飞一样也掺了春药……
　　这真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梅玉抓紧衣襟，一头冷汗，又惊又怒。
　　不会的，简白才没有那么好骗！
　　想到这里，她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飞回去。
　　
　　忽然小溪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男人呻吟。
　　梅玉浑身一紧，已作人妾的她当然不会听不出来那是什么状况。
　　她僵硬着身体，思忖自己是否该挪得更远一点。
　　
　　这时天渐渐黑了，鸟雀纷纷归巢，偶尔传来一两声啁啾，和着清浅的溪流声，愈发衬得山涧幽静和赵鸿飞声音的……清晰。
　　梅玉紧捂耳朵，只觉脸颊发烧得厉害，从来没有这么心急如焚过。她喃喃地念叨，阿弥陀佛，快快过去吧！
　　
　　枝叶在暗蓝苍穹下模糊起来，远处的景物逐渐看不清楚，一两点早现的星辰已挂在树梢。
　　仿佛有天荒地老那么久，梅玉捂得手都酸了，才听到有气无力的叫唤，“小黄毛，你在哪里？”
　　梅玉松开手，犹豫了一下。马上又听到赵鸿飞极不耐烦的声音，“不会走远了吧？”
　　梅玉这才从树后钻出来，扶着树干朝他招手，“二少爷，我在这儿。”
　　
　　他大步走过来，踩碎地上，树枝咯咯作响。
　　苍茫暮色中，隐约看得到他浑身湿漉漉，头发散乱，狼狈至极。
　　“你还成吗？真的晚了，快回去吧。”他胡乱拨了拨刘海，声音有些沙哑。
　　
　　梅玉偷偷瞥了一眼，恰好看到他裤子上的腰带乱七八糟系成一团，湿答答的还在滴水。
　　轰地一下，她脸涨红成一只大番茄。
　　
　　此时此刻的赵小少爷，全身上下散发着狂野落魄的味道，跟平时嘻嘻哈哈的顽劣小子截然不同。
　　梅玉忽然意识到不妥，意识到面前是一个已经长大的男人。
　　不敢多想多问，她提脚往马那边走，口中讷讷答道：“那快走吧。”
　　赵鸿飞望她一眼，不再作声，跟着向马匹走去。
　　
　　两人上马往回走，皆默不作声。
　　暮色苍茫，视线不好，马跑不了太快。
　　
　　梅玉觉得两人之间静得让人心生不安，便开口胡乱说些话，打破沉默：“二少爷，你衣服都湿了，很容易感冒。”
　　“那要怎么办？脱光吗？”赵鸿飞粗声粗气。
　　她乖乖闭上嘴。
　　
　　来的时候跑得太猛，这会儿似乎离庄子还很远。
　　梅玉想他们耽搁得太久了，猛然惊觉她和赵鸿飞孤男寡女，从树林里狼狈地回去，别人会怎么想？她顿时十分不安。
　　又想起简白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会不会真的中了王寡妇的奸计。
　　一时心内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虑不堪，恨不得马上就到达庄子。
　　
　　她正出神，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吓得一哆嗦，回过神来发现赵鸿飞示意她勒马停住。
　　她看看周围，茂密的枝叶在昏暗暮霭下影影绰绰，有些阴森可怕，“怎么了？停下来做什么？还是快点赶路吧！”
　　赵鸿飞皱着眉头说：“我们好像迷路了。回去的路不像是这里。”
　　
　　梅玉一惊，忙打探四周，却因天色黑尽，只能勉强辨认五米内的景物。
　　周围俱是参天古树，藤条蔓爬，地面是厚厚的腐泥落叶，不见人迹。
　　果然不像回去的路。
　　
　　她倒吸一口凉气，努力压下涌起的惊慌，保持着声音的平稳，“这个时候，在山林很难辨方向的。老人们常说，迷路不能乱跑，在原地呆到天亮是最明智的方法。”
　　赵鸿飞扒拉着湿透的衣领，咒骂说，“天煞的，我要冻死在这个鬼地方吗！”
　　
　　他跳下马，叉着腰四处踢了踢，最后来到梅玉的马前，瞪着她说：“看来也只能将就一晚上了。”
　　梅玉躲开他的注视，立即也跳下马，“我们应该生堆火，把你的衣裳烤干。不然你真的要生大病——立秋过了，晚上很冷的。”
　　
　　话音刚落，就平地刮起一阵秋风，赵鸿飞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摸入衣襟里，掏出火折子——却竟然在滴水。
　　黏糊糊的衣服贴在身上，令他极其不舒服，人也变得烦躁起来。
　　赵鸿飞把失效的火折子甩到地上，不耐烦地说：“去！火折湿了。现在怎么办？”
　　
　　梅玉非常歉疚。都是自己任性，害得他们现在陷入了困境。
　　如果赵鸿飞因此染了风寒，她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她已经知晓赵文素很是忌惮这个的了。
　　
　　她赶紧找出自己的火折子，局促地说：“我还有一个。二少爷，您坐着，我弄一些树枝和枯叶，很快就好。”
　　说完她弯下腰，开始收集枝叶。药力似乎已经过去了大半，虽然仍有些疲累的感觉，但没有刚才那么气息短促的难受了。
　　她手脚利索地很快弄起了一小堆枯叶。一边捡一边忧心着赵文素。
　　今晚上不能回去，他真的被王寡妇拉进房了怎么办？
　　不由得慌乱和烦躁。
　　
　　赵鸿飞喘了一会儿粗气，也蹲下来帮忙捡树叶，一边拿眼睛瞪她，“小黄毛！你为什么叫我坐着，你自己干？”
　　正在想别的事情的梅玉随口答道：“你是少爷啊。”
　　
　　赵鸿飞朝天翻个白眼，“搞了半天，你还是没有明白啊。”
　　梅玉莫名其妙。
　　
　　他说：“不才叫你别自卑吗？虽然名义上你是爹的小妾，是我的姨娘。但我们年纪差不多。你我也不必少爷丫环的分得这么清楚吧。做个朋友还差不多呢。”
　　梅玉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他。
　　赵鸿飞捡起一根树枝，丢到她面前的柴堆上，晶亮的眼眸在暮色中发光，“以前我因为我娘讨厌你、捉弄你，但是今天我发现你其实就一小黄毛，既不懂耍手段把我爹迷得神魂颠倒，也不会恃宠而骄，依然傻乎乎又自卑，唉，教你都不懂，没得救了。”
　　
　　见赵鸿飞恢复了平日那顽劣少爷的模样，她悄悄松了口气。
　　随即感激地对他笑了笑，低头堆叠收集好的树枝，轻轻说：“是呀，我是不聪明。不过有二少爷这么聪明的人教我，名师定会出高徒吧。”
　　
　　赵鸿飞被这顶高帽逗笑起来。
　　他看见不远的地面上一根枯枝，伸手去拾。
　　却不曾想梅玉也去捡它，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冰凉触碰到温热。
　　
　　赵鸿飞猛然缩回来。指尖像被灼烧了一般，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他垂下眼睑，离远了一点。
　　他看到周围的枯枝收拾得差不多，便起身去够那树上的。
　　那只手在身后握成拳，上面的温度似乎久久停留不散。
　　
　　梅玉堆好了柴火堆。下层是易燃的干叶，上面是留了空隙透风的树枝，一看就知是有经验的。
　　然后抬头看赵鸿飞，“二少爷，你别费力折那树上的枝条了。那些虽比掉地上的粗，但含水分多，不好烧的。”
　　
　　“哦，是这样啊。”赵鸿飞手一松，树枝“刷”地弹回去。他又顺势踢了踢树干。
　　林间古木葳蕤，枝干粗大，树皮纹路狰狞而深黑，怕都是百年以上的生命。不时有栖鹄惊起磔磔飞上云霄。
　　当他踢到旁边一棵足有五人合抱粗的榕树时，忽然树后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奇怪吼声。
　　
　　赵鸿飞没有心理准备，被吓得一屁股摔倒。
　　梅玉正要把火折子吹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唬得立时站起来，惊惶失措地问：“什么声音？”
　　
　　天黑，她看不清树后面的情形。
　　只看到赵鸿飞撑着地面往后退，牙齿打战：“小、小黄毛，快跑……有、有怪兽……”
　　梅玉身上寒毛几乎是立即竖起，惊恐睁大了眼睛。
　　
　　看到了，树后荫翳里有个巨大黑影动了动，慢慢挪出来，逼得赵鸿飞步步后退，却害怕得发软站不起来。
　　那黑影体大如牛，双目在黑夜中闪闪发亮，一声又一声低低地吼叫，似乎不满被惊醒了美梦。
　　
　　梅玉强忍恐惧，上前拉扯赵鸿飞，“二少爷，上马走！”
　　赵鸿飞几乎是被她拖着往马那边去。
　　尖锐的砾石刺得他股肱生疼，他方回神了一点，翻身一跃而起，拉着梅玉的手加速奔跑。
　　
　　两人手忙脚乱地解马绳。
　　梅玉边解边回头看。
　　那怪物竟慢慢朝他们走来，粗大的足蹄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居然还能发出“咚咚”的厚重的脚步声——可见其体积庞大。
　　
　　梅玉心中慌乱得一团糟。
　　二少爷啊二少爷，你是水帘洞美猴王转世吗，居然踢出一个牛魔王来！
　　
　　那怪物很快来到马前，蹲了下来，并不攻击，只不断地低沉吼叫，一声比一声愤怒。那马受了惊吓，高声嘶昂。
　　惊慌不已的梅玉手一颤抖，竟然松掉了缰绳，马失去控制，一扬四蹄兀自飞奔逃掉，把梅玉掀倒在地。
　　“啊——”
　　
　　已经爬上马背的赵鸿飞听到她的尖叫，回头一看，那怪物竟然站到了梅玉的面前。他急中生智，一夹马肚子跑到她身边，把手伸给她，“上来！”
　　梅玉抓紧他的手，艰难地撑起身子，正要蹬上马背，却在慌乱下另一只手捏的火折子掉了。
　　她大惊失色，叫道：“火折子掉了！”
　　说完她不顾危险，重新蹲下去摸索找寻。要在森林度过一夜，火源就是命根啊！
　　
　　赵鸿飞急得不得了，骂道：“你傻啊！命重要还是火折子重要！别找了！”
　　
　　这时那庞大的怪物又大吼一声。梅玉只觉随着吼声迎面刮起一阵风，火折子竟然在这风中被吹得亮起来。梅玉大喜，伸手要去拿。火折子却已把低下的枯叶点燃了，火光腾地升起，照亮周围的景物。
　　
　　梅玉一下子看清了那黑黢黢的怪物。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说好更两章的，结果我熬夜到一点钟，就睡着了。。。
导致今天要更一万字，否则上黑名单了。
啊啊啊，疯掉。
要数量不要质量。

话说，彩虹杯手机投票开始了。。。。。。




见仙踪鸿飞共患难

　　
　　梅玉一下子看清了那黑黢黢的怪物。
　　它蹲坐在那里。
　　头部类似麒麟，额上一只尖尖的犄角。双目明亮有神，怒目圆睁。全身浓密黝黑的毛，长得坠到地上。四蹄宽厚，粗大无比。
　　
　　“是獬豸！”她惊呼，声调中已然少了恐惧。
　　赵鸿飞也“啊”了一声。
　　
　　梅玉目光紧锁在獬豸身上，惊叹万分：“小时候常听村里的老人说，獬豸是上古神兽。”
　　怪不得没有攻击他们。
　　獬豸，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会把有罪的人吃下肚子，是公正执法的化身啊。
　　
　　赵鸿飞也镇定下来。
　　他平日虽不喜学业，但到底出身书香世家，从小耳濡目染，脑海刹那间涌出起许多关于獬豸的记载。
　　传曰：帝尧的刑官皋陶曾饲有獬豸，凡遇疑难不决之事，悉着獬豸裁决，均准确无误。
　　《后汉书?舆服志下》：“獬豸，神羊，能辨别曲直，楚王尝获之，故以为冠。”
　　又见《异物志》：“见人斗，则触不直者；闻人论，则咋不正者。”
　　
　　两人扑通跪下来，怀着无比膜拜的心情，双手合十。
　　赵鸿飞恭敬地参拜：“獬豸在上，赵鸿飞与周梅玉定是前生积德，获见仙兽真身，得受训诫。我二人非大奸大恶之徒，不慎惊扰仙兽修行，当立即退避，恳求放行。如若仙兽有何要求，我等必竭尽所能。”
　　
　　獬豸停止了吼叫，静静蹲坐在那里，铜铃大的黑眸沉静肃穆，自有一种威严无比的气势。
　　说也奇怪，那硕大的獬豸仿佛真的听懂似的，转身走到三丈外一棵大树下，看看他们，抬起一只巨如洪波的前爪，按了按面前一根突出地表的树根。
　　
　　它低声吼了吼，沉重的眼皮垂了一下。梅玉盯着它深黑不见底的巨眼，似乎有魔力一般，忽然听到遥远传来的声音……
　　
　　过来这里……
　　就在这树根下面……
　　过来……
　　
　　她仿若身置涛生涛灭的云端，一切都是恍恍惚惚的。她能听到赵鸿飞在说“獬豸是不是示意我们走可以走了”，但反应不了。
　　獬豸的巨眸像磁石一般，引着她朝那边走去，脑海中似乎模模糊糊，又似心如明镜，一片空白。
　　
　　赵鸿飞甚至来不及重新捉住那片溜走的衣角。愣愣看着梅玉坚定的背影，他想大叫。却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连最细微的声响都发不出。
　　
　　他要跟过去，忽然眼见平地出现一个大坑，她陷了进去。
　　一声短促的惊叫。
　　
　　一切都从刚才的梦中醒过来。
　　赵鸿飞大叫，“小黄毛！”拔足狂奔过去。
　　
　　梅玉一脚踩空，那一瞬她也蓦地清醒过来，只觉眼前一黑，她急速掉进一个洞里面，然后脚踝一阵剧痛。
　　
　　“小黄毛！你哪里去了？”赵鸿飞语调充满了恐惧担心。
　　梅玉扶着洞壁，向上望去，这是两人高、一丈宽的大坑，洞口出现赵鸿飞的大脑袋，心急如焚地望着她，“小黄毛，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啊——”她刚稍微一动，一阵钻心的痛从脚后跟传来，疼得她几乎要掉眼泪。
　　赵鸿飞在上面忽听到她的惊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冷汗都下来了，“梅玉！梅玉！”
　　“别担心，只是脚崴了。”梅玉忙忍痛安抚，脚已经肿起来。
　　心中却涌起恐惧，獬豸为什么要引她掉入这个大坑？难道她是罪人？
　　
　　“你等等，我去弄个火把！”
　　洞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赵鸿飞心急火燎跑到那边燃烧的树叶堆，随便拿了根树枝点燃，连汗都顾不上擦，又跑回来。
　　
　　梅玉单脚站在洞底，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因害怕而牙齿打战，想探探这个獬豸引她来的大洞有什么特别之处。
　　洞极深，有两人多高，但不算狭窄，扑鼻是泥土的凉腥味，四面坚实的泥壁没有暗门。
　　并没有任何异常。
　　
　　头顶传来火光，和獬豸的沉吼，夹杂着赵鸿飞的呼喊。
　　她忽然知道为什么了。
　　
　　借着明灭不定的火光，模糊看到坑底的另一端蜷缩着一小团毛茸茸的圆球，两只小小的眼睛映着火光，闪出一丝怯意。
　　
　　梅玉扶着泥壁跳过去，弯腰察看那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小绒球，发现它的小脚被一只冰冷的铁夹钳住了。她把它连同铁夹子一起捧起来，小绒球跟海绵一样柔软温暖。
　　它挣扎地蠕动了一下身躯，仿佛羞怯不安，轻轻软软地“嗷”了一声，如果不是离得近，就被赵鸿飞的呼喝盖过去了。
　　
　　那声柔软如同呢喃的“嗷”把她的心都融掉了，化成一片泛滥的湖水。
　　
　　在上头急得团团转的赵鸿飞竟然听到坑底传来她的一声低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笑什么？”
　　而獬豸在听到小绒球的喊叫后，也急促地低吼起来。
　　
　　梅玉高高举起双手，“二少爷，獬豸是要我们救她的孩子！想不到是只雌仙兽。啊，你看小东西多可爱！”
　　想不到这么巨大的妈妈，生出这么小的孩子。
　　看那个铁夹，肯定是哪个猎人布置的陷阱，要捕捉狐狸或者狍子的。没想到小獬豸陷进去了。母獬豸无法拯救，就日夜守护在旁的吧。
　　
　　赵鸿飞把火把插在坑沿，无语地看着她。她忘记自己处境多危险么？
　　他看向不断低吼的獬豸，无奈地说：“大仙，现在怎么把你家孩子和我家姨娘弄出来？”
　　
　　獬豸听了，直起身子，走到它原本栖息的古榕树下，头一低，衔起一根长长的富有韧性的藤蔓，拖到赵鸿飞跟前。
　　赵鸿飞明白它的意思。
　　他把藤蔓一头绑到旁边那个树干上，另一头探下坑底，“梅玉，你把小仙兽绑好，我吊它上来，然后再拉你上来。”
　　
　　梅玉轻轻把铁夹的开关旋开，把小獬豸的腿解放出来。那条腿上的血已经凝滞，变成深黑色。
　　这过程中，小獬豸仿佛知道她是来救自己的，一生不吭，软软地任她摆布。
　　她轻轻把藤条缠在它身上，打个结实的结，然后说：“好了，二少爷。”
　　
　　赵鸿飞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把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獬豸吊上来。
　　然后将它放到母獬豸面前，拜了一拜，“仙兽，我也不懂怎么替它疗伤，能帮的就那么多了。”
　　
　　獬豸默默上前把孩子刁起来，转身慢慢走了。随着“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它渐渐没入密林的夜色中。
　　一身冷汗的赵鸿飞舒了一口气，回头对坑里喊：“你快把藤条系在腰上。我拉你上来。”
　　
　　梅玉依言行动。
　　但在赵鸿飞用力往上扯的时候，她却无法攀爬。
　　毕竟是一个大活人，赵鸿飞再怎么使劲，也无法像小獬豸那样轻易吊上来，需得梅玉也用力攀爬。
　　可梅玉的脚踝稍一动弹就痛得十分剧烈，每一次尝试向上攀，都因为疼痛而摔回去。
　　
　　渐渐地赵鸿飞体力不支，大口大口地喘气，“梅玉，你加把劲啊！”
　　梅玉在坑底，已经站不直了。能感觉到脚脖子肿得吓人。
　　全身大汗淋漓，既是累出来的，也是痛出来的。
　　力气也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逝，同时恐惧开始慢慢溢出心头。
　　她忍着不痛叫出声，保持声音的平稳，“二少爷，你别管我了。你先回去找人吧。我在这里等你。”
　　赵鸿飞想也不想就回答：“胡说八道！留你一个人，出了意外，我爹不得把我皮剥了。”
　　
　　这时夜已深。傍晚还能听得到的栖鹄怪叫、小虫子低鸣，这会儿都消散了去，剩下寂静得可怕的夜幕，浓浓笼罩着天地。
　　赵鸿飞收回目光，说：“我们再试一次。一次务必成功。”
　　
　　可是这一次，梅玉还没有开始用劲，藤条就“啪”地断了。
　　赵鸿飞把断截的藤蔓撇到一边，怒气冲冲骂道：“他奶奶的，去死！”
　　
　　梅玉心里明镜似的，清楚他高声叫骂并不是真的发怒，这只是一种发泄恐惧的方式。
　　她还没来得及应答，忽然一阵风声响起。
　　赵鸿飞竟然跳进坑里来了。
　　
　　梅玉大惊， “二少爷，你……你傻了吗？”
　　赵鸿飞抹一把额头的汗，吭哧吭哧喘气，“没办法了。你踩着我肩膀，然后拉着上面那断了一半的藤条，这样应该能上去。”
　　“可我拉不动你上去啊！”她急得不得了。
　　赵鸿飞瞟她一眼，轻描淡写，“我还像你一样没用么？快来，再等下去就要饿死加冻死在这里了。”
　　说着他蹲下身。
　　他身上的衣服半干了，又被不断冒出的汗水打湿。
　　一阵很大的汗味飘过来，令她想落泪。
　　
　　自己真是没用啊。只会拖累人家。
　　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咬了咬牙，踏上因为年轻还有些单薄的肩膀。
　　脚踝还是很痛，但她不认为自己还有再次摔下去的权利。
　　她拼尽了全身力气，加上赵鸿飞在下面托着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得以爬出那个大坑。
　　
　　她匍匐在坑边，还来不及喘息一口气，猛然听到坑底传来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她连忙转头看下去。只见赵鸿飞瘫坐在下面，明灭不定的火光映出他一脸苦笑，“让我歇歇，累得不行了。”
　　
　　梅玉“嗯”了一声，不敢多说。生怕多说一个字，就要哭出声来。
　　四周围黑沉沉的，除了这里燃烧的火光，别处一点亮都没有。
　　
　　她用系在树干那头的半截藤蔓绑住自己的腰，趴在坑边，把手伸下去，“我拉你上来！”
　　赵鸿飞挣扎着站起来。
　　
　　几次握住她的手，却再没有力气爬上去。
　　出了汗黏滑的两只手一次又一次脱开。
　　
　　梅玉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少爷，少爷，你振作一点啊！”
　　赵鸿飞的脸色，就连在摇曳不定的昏暗光亮下也能看出来苍白不堪。
　　他有气无力地安慰：“哭什么，等我恢复一下力气。”
　　话是这么说，他却感到一阵阵昏眩，如果不是梅玉嘤嘤的哭声刺激着大脑，他怕是早已倒了下去。
　　
　　梅玉心头袭来一波又一波的绝望，望着憔悴虚脱的他痛哭流涕，肝肠寸断，“怎么办啊？现在怎么办啊？都是我不好，我害死你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大奶奶……少爷，你千万别出事……”
　　赵鸿飞撑着洞壁勉力支撑着，听到她哭得那样伤心，心里头酸酸涩涩，万般滋味，却再没力气开口。
　　
　　梅玉正一筹莫展，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低吼。
　　回头一看，那只獬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它望着梅玉，乌黑眼眸把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黑沉沉无一丝光亮。
　　它眨了眨眼睛。
　　
　　梅玉忽然就昏死过去，躺在那里。
　　坑底里的赵鸿飞不知怎么的也睡着了。
　　
　　（注：獬豸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上古神兽，是法和公正的化身。而在西方文化中，叫做“独角兽”，是纯洁的象征。嘻嘻，因为我在政法大学，图书馆里面供了一只獬豸的雕像，成为我灵感的来源。）
　　
　　百度百科的资料：獬豸,也称解廌或解豸，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上古神兽，体形大者如牛，小者如羊，类似麒麟，全身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通常长一角，俗称独角兽。 它拥有很高的智慧，懂人言知人性。它怒目圆睁，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发现奸邪的官员，就用角把他触倒，然后吃下肚子。当人们发生冲突或纠纷的时候，独角兽能用角指向无理的一方，甚至会将罪该万死的人用角抵死，令犯法者不寒而栗。帝尧的刑官皋陶曾饲有獬豸，凡遇疑难不决之事，悉着獬豸裁决，均准确 无误。所以在古代，獬豸就成了执法公正的化身。
　　
　　

作者有话要说：胡乱赶完了。
大家午夜好啊，千万记得彩虹杯开始投票了。。。我真希望我能得到哪怕一张票。。。

至于安排这个獬豸，既是要写鸿飞共患难生情（恩，只是他自己生情），也是为将来埋下伏笔。

大家看了注，都知道獬豸就是古人迷信天判神罚，用来判案的一种手段了吧。
然后赵文素在官府里面工作。。。。然后他得罪某大官。。。。

我就不多说了哈。嘿嘿。




吐蜜语两厢热缠绵

　　
　　梅玉虽然昏了过去，但脑子却是清醒并且伴有纷繁杂乱的念头。
　　她能感觉到四周围暗沉沉的夜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很努力地寻找出口，寻找哪怕是一丝光亮。但无论她跑到哪儿，那个人影还是紧盯着她。
　　她受不了地停下来，朝它大喊：“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
　　
　　透明的人影幽幽叹息：“我？我是你的心魇。”
　　她慌乱地问：“心魇？什么心魇……”其实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人影的声音忽远忽近，“别怕，我只是在守护你……我是兰卿……”
　　
　　她满头冷汗，一下子挣扎醒过来。眼前一片朦胧的晨曦，笼罩着茫茫密林。
　　身体不能动弹，但她已经听到朝这边靠近的纷乱人声。
　　“那边……有冒烟的灰烬！”
　　“快过去看看！”
　　
　　有人奔跑过来，把她软塌塌的身子抱进怀里。
　　她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她知道，她和赵鸿飞得救了。
　　那人把她抱到担架上，俯身在她耳边说：“等等，我去看鸿飞。”
　　
　　她听到很多人在说话。
　　“我下坑去抱他出来。”
　　“二少爷昏迷不醒。”
　　“发高烧，都烧脱水了，快抬回庄子，请大夫！”
　　“鸿飞，鸿飞，混帐东西！你给我挺住……”
　　
　　梅玉想转头看看，却发现自己全身僵硬，只能空睁眼。并且由于流泪，连视线都是模糊不堪，看不清东西。
　　她努力地把眼珠朝人声那边转过去，混沌的人影又回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别怕，我这就带你们回去，没事了。”
　　她想说话，急得身上出了一层汗水。
　　
　　大约是她脸上的表情过于焦急，也大约是心有灵犀。
　　他竟然知道她想说什么。
　　赵文素温柔地对她说：“你放心。我没有中王寡妇的迷魂计。”
　　她蓦然放松，彻底而安心地陷入昏睡中。
　　
　　有赵文素在，她放心地很。
　　这一觉睡得相当安稳，再没有杂乱的梦境。
　　她睡得天昏地暗。酣睡中知道有大夫来诊过脉，赵文素给她喂药，给她掖被子。
　　能感觉到力气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面，舒畅极了。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满天红霞绚烂，她才被一阵异常的响动吵起来。
　　有人在外间里翻东西，动静很大。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坐起来。晚霞将屋里映得一片通红。她隐约看到外间有个人。
　　他们的行李箱打开，被翻得一片狼藉。
　　“简白，你找什么啊？”
　　
　　那个人回过头来。
　　她猛然发觉那不是赵文素，而是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上了年纪，相当面生。他手里还拿了一把金银珠宝。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那男人大概也没想到大白天的会有人在里间睡觉。
　　她怔了一怔，当即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惊声大喊：“有贼！快来人啊！”
　　那男人慌不择路，急忙打开窗口跳出去。
　　梅玉手忙脚乱地跳下床，胡乱趿了鞋追出去，“抓贼，抓贼！”
　　
　　赵文素和棠宁恰好从外面走进来，与盗贼打了照面，差点被撞倒。
　　棠宁吓了一跳，皱眉说：“你是哪院的下人？怎么冒冒失失的？”
　　
　　还是赵文素听到梅玉的尖叫，首先反应过来，把棠宁拨到身后，与盗贼缠斗起来。
　　那盗贼身怀几分武艺，虽然年纪大了，手脚依然灵便自如，一双拳头虎虎生威。
　　赵文素竟是一时奈何他不了。两人迅猛地交手，噼噼啪啪眨眼就过了几十个回合，直把棠宁和梅玉两个看得目瞪口呆。
　　幸而很快家丁们便赶了过来帮助他。仗着人多势众，三下五除二将那贼子摁倒在地，绑了起来。
　　
　　赵文素命令下人把那小偷拖到庄口，绑在那里的木柱上示众。
　　庄上的人听到消息，都赶过来瞧个究竟。
　　那李婶朝那贼吐了一口唾沫，大声地说：“这不是西口看门的那个老刘头吗？近几年好几户人家都失窃过，连我家都丢过一只金手镯。猜来猜去，捕头来了好几回了都没抓着。没想到竟是一个老头子做的案！谁能怀疑到他头上去哟！这赵老爷真是为民除害啊！”
　　人渐渐多起来，赵文素赶紧扶着衣衫不整的梅玉回房。
　　
　　她刚醒过来就遇上这么件事，心里扑通跳个不停，紧抓住赵文素的手说：“那贼会怎么办？”
　　赵文素用手绢给她擦汗，“还能怎么办？会交给官府啊。你先歇着，我出去处理。”
　　梅玉还想说什么，但是赵文素已经起身走出去了。
　　
　　他先打发人去报官，然后来到庄口。
　　庄人们一向痛恨小偷小摸的人。这才一盏茶的功夫，那老刘头已经被人用石头砸得头破血流了。
　　赵文素制止了他们，走到那贼的面前。
　　
　　老刘头看上去已年过花甲，有一个大酒糟鼻子。虽然受了唾骂和虐待，精神头竟还不错，面上丝毫不显倦态，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赵文素看罢，问他：“你武艺不凡，看也不像那等穷困潦倒之人，应该是生路无忧的。怎么要走偷盗这条见不得光的路？”
　　老刘头瞥他一眼，说：“年轻一直干到现在，习惯了，没甚别的。今日栽在你手上，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赵文素听他言辞干脆利落，并不似那贪生怕死的无赖之徒，更觉蹊跷，肃然问他：“就算是惯偷，年纪大了，也会为积德而金盆洗手，归家娶妻生子，安稳度日。你却为何年岁这么大了，仍要作梁上君子？”
　　老刘头嗤笑一声，“娶妻？生子？不敢想。再说，天下最毒的，莫如女子。老子避之唯恐不及。宁愿一辈子做那不见得光的老鼠。”
　　赵文素也笑了，“你怎么有如此说法？若是心毒，又岂分男女？”
　　老刘头却闭上了眼睛。任凭疑惑更甚的赵文素再问什么问题，他都不肯开口了。
　　
　　未及，官府派的人到了。赵文素把事情经过和蹊跷之处，一并和庄民们的控诉，写在一张纸上，交给官差。
　　捕头谢过赵文素，将老刘头押回衙门。
　　一阵忙乱，压下不提。
　　
　　且说梅玉等了大半天，棠宁逼她喝过药之后，才见赵文素回来。
　　他把事情略略说了一遍，坐在床头，兀自想不通，“你说老刘头，究竟是为哪般呢？”
　　梅玉道：“人的历经遭遇千般万种。或许他小时候遭母亲虐待过，又或许被其他女人伤过心，所以立志此生不娶，未为不可。”
　　
　　这一番话触动了赵文素心事。
　　他年轻时和兰卿情投意合，不料她却撒手先去。他也曾万念俱灰过，幸好还是恢复了过来。
　　那老刘头如此痛恨女子，可能他没有像自己这么幸运遇上的都是美好纯真的女子吧。
　　不过毕竟是别人的事，他很快抛在了脑后。
　　
　　赵文素再抬起头时，表情变得沉重起来，握着梅玉的手紧了紧，“鸿飞很不好。”
　　她的心一下子抽紧了，“嗯？”
　　他严肃地看着她说：“大夫来把脉，说你吃过散元粉，而鸿飞吃过那龌龊的药。没想到王寡妇如此歹毒，除了想给我下药，连你和鸿飞都没有放过。”
　　其实刚才棠宁也告诉她了。
　　赵鸿飞吃了那种肮脏药，体内发虚，然后一次次地经历极冷极热，一下子就病倒了，高烧昏迷，并伴有呕吐不止。
　　
　　赵文素将她紧抱在胸前，埋脸在她颈间，低声但语气很严厉地说：“你们两个到底搞什么名堂？可知我和棠宁听到你们俩失踪了，都要急疯了？！找了整整一夜，所有人都出动了。”
　　梅玉在严厉中还是听出了软弱。想想也真是后怕。
　　她轻拍他的后背，柔声道歉：“对不起，都是我太任性了。硬要跑到深场里。”
　　
　　赵文素大约也没有听她在说什么，喃喃念叨，“礼正有出息，他和棠宁终究会自立门户出去。万一你们俩找不回来了，叫我孑然一身，怎么办？啊？”
　　那样寂寥的语调让她的心疼起来。用力抱住他，下颌磨蹭着他的肩膀，“简白，我会陪着你，无论到哪里去，一直一直陪你。”
　　
　　梅玉忽然感到脖子间一阵凉凉的，形成一小汪湖泊。
　　他哽咽着说：“幸亏，幸亏啊。你们被救了回来。如果鸿飞有了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对得起兰卿？到了黄泉路……怎么给她解释？”
　　他身上一阵战栗，“兰卿，最疼爱鸿飞了……他小小的，在襁褓的时候，兰卿就不舍得冻着饿着他一下……”
　　这个高大的男人，以这样一种软弱的姿态，在她面前释放情绪，肆意怀念另一个女人。
　　她心脏针扎一样疼得厉害。
　　
　　梅玉使劲把眼泪忍在眼眶中，轻拍安抚这个男人，怜惜地说，“不会的。二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大夫不是也说了，好好调养，会好起来的……”
　　原来，你还是想着她啊。
　　忽然想起那个森林里那个梦，她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还是算了，或许这是她和兰卿的一个秘密，只存在心中。
　　
　　就在踌躇间，不知不觉，赵文素紧抱她压倒在床上，密密亲吻她的眉毛，一边疑惑地问：“你们两个，到底怎么跑去森林迷路了？”
　　不说还好，一说梅玉就想到王寡妇喂他吃酒的情景，顿时又气又酸又涩。
　　她翻身推开赵文素，故作从容，声音却有些颤抖了，“你就是怀疑我跟二少爷吧？用不着这样拐弯抹角，谁对不起谁，还说不准呢。”
　　
　　赵文素顿了顿，迟疑地说：“听说昨天下午你回来之后，又去了一趟射箭场，然后就跑了。”
　　“那你还问？”她抬起眼眸，盯着他掷地有声。
　　她要讨一个说法。
　　“我不是怀疑。”赵文素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你别气。我一喝那酒，不久就知道不对劲了。立即叫人遣了大夫来看。你放心吧，我赵简白决计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已经通报了本地官府，一定好好查一下王寡妇怎么会有禁流通的药。竟然这样设计我们，居心叵测，不可轻易放过。”说着他语气不好起来，虽然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丝毫不碍他凌厉的眼神。
　　
　　梅玉望着他坚定沉静的神态，心里一片安宁。
　　从一开始赵文素就以强大的形象侵入她心里。这样稳重自信又淡然恬适的赵家家主，叫她心生欢喜。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在疼呢？
　　她伸出手，轻轻擦拭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听到自己怔然的声音，“简白，你……心里，有我吗？”
　　
　　赵文素的表情似乎有些疑惑，又好像在逃避。
　　他低着头：“傻丫头，你又在胡思乱想了。能不爱你吗？”
　　
　　爱有深有浅？我在你的记忆里又能占据几分？
　　梅玉想，或许自己真的不应该太贪婪，独一无二从来就不属于自己，能够拥有一点点，就知足吧。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赵文素解开彼此的衣扣，有些发狠地亲吻抚摸着，“再不许跑丢，也不许胡思乱想。听到没有！?”
　　他喘着气，亲吻变得狂乱起来，手指和她的交缠，喃喃地说：“我们要相信对方。你现在就是我的唯一，我们只看将来，没有过去……永不分离……好不好？”
　　她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呜咽，算作答应。
　　她想，就这样也很好。没有过去，只看将来。将来自己和他永不分离。
　　知足常乐啊。
　　于是她似乎释怀了。
　　
　　身体很热很热，急迫地想要解放。他的亲吻非但不能缓解，反而使火烧得更大。
　　她仰起脖子，喘息着。双手在他坚实的背部摸索，一手的汗。
　　赵文素的手臂大力得似乎要把她捏出水来。而这样密不透风的搂抱正是她渴望的。
　　身下的撞击令人欲罢不能，仿若饕餮一般，越来越饥渴。以至她后来失去了控制，呻吟出声来。
　　呼吸里满满是他的味道，但还不满足，她还要吻上去、啃咬，把属于他的一切吞到肚子才好。
　　做了很久很久，淋漓尽致，颤抖着释放，世间极乐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呃。。。大家不要怀疑，我就是卡H了。。

55555555，我要写一个完完整整的H，可是删来改去，大家又等急了。所以就先发了。
H，等我再酝酿两天吧。下一章接着写，补给大家。
而且这贼，大家不要以为是乱写的哦，还要靠他揭发王寡妇的罪行滴~~~~~~~~`

晕，刚看到七七囡的流言，似乎她说的也对，儿子重病了，父亲应该没心情H才对。。。那大家说我要不要推迟一点。。。


6月8日又及：H补完了，顶锅盖逃走。。。
发现不抄袭是写不出H的。写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可以从其它文中找到原型。




情不识不知愁滋味

　　第二天起床，梅玉照常亲手给他穿戴。
　　赵文素发现她把自己常佩戴的那个荷包换了下来，奇道：“这是做什么？”
　　梅玉含笑不语，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个荷包，簇新的，石竹色的绸缎用暗银丝线压边，绣了两只鸳鸯戏水。
　　
　　赵文素一看那个就笑了，“这不是你跟棠宁学做的那个吗？绣成这样，你也好拿给我戴着？”
　　梅玉红着脸，却还是固执己意，给他佩在腰间，“戴着，你戴着嘛。等我做了更好的，再换下来。你要随身带着我的东西，就想起我来。”
　　经过这次惊心动魄的走失，她意识到赵文素对自己有多么重要。她想要他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就想自己时时刻刻想念着他一样。
　　而赵文素，昨晚也亲口说爱自己了呢。
　　她情不自禁笑得甜蜜蜜，如春风拂过。自己就应该作个知足的人，那些个多愁善感、顾影自怜，还是离远一点吧。
　　
　　赵文素一指头点在她眉间，望着她盈盈的笑容，低声说：“知道了。”
　　梅玉心口一热，在他胸口前蹭。
　　赵文素把她拉开，“好了好了，该出去了。棠宁大约等在门外伺候很久了。”
　　
　　梅玉恋恋不舍地起身开门。
　　果然棠宁已经久候了。请示吃早饭的时候，她看着小姨娘黏在公公身边，时不时揪揪他的衣角，又拉拉他的指头。脸颊染着几点红晕，眼角眉梢在阳光下笑成那个样子。
　　如果不是赵文素还一如往常的平静沉稳，她几乎要酸麻得要笑倒在地了。
　　
　　吃早饭的时候，才刚咽了几口，小萍就冲进来，“老爷，二少爷醒了！”
　　赵文素连饭都不吃了，撂下筷子就赶了去。
　　棠宁和梅玉也急冲冲跟去厢房里头。
　　
　　赵鸿飞醒来刚吃了一点稀饭，就又吐了。
　　赵文素在床头坐下，抱着儿子。就好像他还是一个小孩子一样。
　　做父亲的轻轻拍着他的背后，好让他吐得顺畅点，一边焦急地询问：“怎么样？哪里难受？”
　　赵鸿飞颓然倒回床上，双颊烧得通红，眼睛也失了神采。
　　
　　大夫在一旁说：“这是发烧的正常现象。赵老爷您不必太着急，呕吐是身体排毒的反应。按时吃药，多喝水，静修养，慢慢地就好了。”
　　赵鸿飞望了一眼挨在父亲身边的梅玉，扭头躲开送到嘴边的药匙。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要吃药，我要回家。”
　　憔悴的眉目间添了几分凄楚，眼睛红红的。
　　梅玉心里一阵难过心忧，又有一些别的道不清的情绪。
　　
　　赵文素连声答应，“好好，我们这就准备回家。荒山远郊的，总教人不安心，回城里需得请回春堂的刘大夫再来开药。”
　　棠宁端着药，好笑地看着撒娇的赵小少爷：“小叔平日窜上跳下总不老实，这会儿温顺得绵阳似的，倒叫爹疼得不得了。”
　　她这句玲珑话，一时说得大家心里都宽慰了些。
　　
　　正继续喂他喝药，门外忽起一阵吵吵嚷嚷。
　　下人进来说：“老爷，有官府的人来了，请您出去。”
　　赵文素应了一声，按捺住心里的担忧，把儿子扶回去睡好，“你好好休息。可能是稽查王寡妇持有禁药的案子，来讯问笔录。正好，查完了爹带你回家。棠宁你开始打点收拾吧。我顺道把大夫送出去。”
　　棠宁应了一声。
　　
　　梅玉正要跟出去，赵鸿飞抓住她袖子，有气无力地说：“梅玉，你不准走。你害我成这样的，你要陪我吃药，否则我就不吃了。”
　　已踏出门外的赵文素听到儿子称呼她“梅玉”，顿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扫了一眼她被捉的袖子，淡淡吩咐：“你就留着看他吃药吧。”
　　
　　梅玉心里愧疚，自然甘愿伺候他，于是留了下来。
　　棠宁把药碗递给梅玉，欲待出去，又回过身来附耳打趣道：“老爷戴的那个荷包，我怎么瞅着眼熟呢。用两只肥鸭子，这么着急把人牵住？”
　　她们俩讨论女人私密话题的时候，就说过给男人做一个荷包，拴住他的腰，就是牵住他的心。所以梅玉才兴致勃勃地要跟她学。
　　
　　梅玉“啊”了一声，气急败坏去掩她的嘴巴：“少奶奶！我非拿针线缝了你的嘴不可！”
　　棠宁早捂嘴笑着逃远了。
　　
　　梅玉端着药碗回到床前，犹自又好气又好笑。
　　虚弱的赵鸿飞闷闷看着她，“什么荷包？”
　　梅玉把药吹凉递到他嘴边，不好意思地说：“我做的荷包不好看，被少奶奶取笑了。幸好你爹并没有嫌弃。”
　　赵鸿飞一口药喝到一半，呛住了。梅玉连忙用手绢给他擦拭。
　　
　　他咳嗽着问：“就是爹身上戴的那个新的？”
　　“对啊。”
　　赵鸿飞倒回枕头中，用力闭了闭眼睛，硬邦邦地说：“滚吧滚吧，不用你伺候了。把药拿去倒掉。看到你这个小黄毛就心烦”
　　梅玉僵住了笑容，不明他为何突然翻脸，“二少爷，好好的怎么不喝了？”
　　
　　“出去，不要管我！”赵鸿飞捶了一下床，忽然怒气大发作，挥手把碗拨到地上，一地碎瓷。
　　那清脆的裂声，仿佛响在心头上，不仅把她吓了一跳，赵鸿飞自己似乎也被震到了。
　　梅玉叹了一声，弯腰把东西收拾了，再叫厨房熬了一碗端过来。
　　赵鸿飞怔然看着忙碌的她，用手重重抹一下脸，疲惫地说，“对不起，我不想跟你发脾气的。”
　　
　　梅玉站在床前，看着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嘴唇也干裂蜕了皮，仿佛风雪中摇摆的零落叶子，有些惨然。
　　她进退维艰。一直调皮恶劣的小少爷，对她如此欲说还休的沉默，令人隐约不安。
　　最后她把碗放到一边，小声说：“二少爷，是我不好，害你生病。你把药喝了，我给你做桂花小甜糕，好不好？或者给你缝一个攒心梅花的流穗？您别生气了。”
　　赵鸿飞把头埋在被子里，不理会。
　　
　　梅玉慢慢在床头坐下，想了一想，才说：“二少爷，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那我就跟你直言不讳。你这么浪费，可曾背诵过‘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打翻一碗药，在赵家并不足惜，甚至弃之如土。可是这天底下，还有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得了重病都请不起大夫诊脉，而一碗药对他们来说极其珍贵。你不曾尝过一副药渣熬个七八遍也舍不得丢弃的滋味啊！”
　　
　　赵鸿飞转过身看她，“拿来吧，我喝就是了。用不着扣上那么大的罪名。”这一次他没有磨蹭，一口气喝完了一大碗。
　　梅玉温婉地笑着，问他：“那你要桂花糕，还是流穗？”
　　
　　赵鸿飞怔怔盯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终究嗤笑一声，挖苦道：“算了，你的手艺我还真瞧不上。干脆你胡乱给我也绣个荷包，别散了边，样子凑合还能戴出去给人看，别被笑话是土包子，就可以了。”
　　梅玉用力点头：“只要你不嫌弃，做十个送给你都可以。”
　　他似乎累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梅玉给他盖好被子，悄悄退出去。
　　她出到门外，那里聚了一群人。
　　赵文素向她招手，“你来得正好。给公差说说，王寡妇是怎么给你下药的。”
　　那公差客气地拱手，“有劳赵夫人了。”
　　她还礼之后，一五一十讲述出来。
　　“昨天二少爷被熊抓伤了，王寡妇说要用雄黄酒和药粉才能解毒。她让我和二少爷都喝了一杯。之后不久，我在深场里感到浑身发软无力……”
　　那师爷做好笔录，叫梅玉画了押，正要离去，被一群簇拥上来的庄人围住了。
　　
　　“大人，您给说说，老板娘她会坐多久的牢啊？这两天庄子没人管，都乱套了。”
　　众人纷纷附和。虽说王寡妇平日为人心狠手辣，但管理这一大片狩猎场，还是有一番手段，弄得井井有条的。况且账本什么的都在她手上。
　　公差们为难了，只推说还不定。
　　大伙儿都不依，“那我们空等到什么时候啊？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呢。”
　　
　　梅玉听了，走上来说：“小女倒有一人推荐，可以暂代管理庄子的。”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说呢，想写赵鸿飞矛盾的心理，却发现自己还是没有那种驾驭文字的深厚功力，给写成一个孩子无理取闹的情形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异常沮丧。
修改了一个晚上，只能又是拿出不完美的东西，更新给读者。

改好了，总算顺眼了一点点，解锁，睡觉`~~~~~~~`




假绛珠拜受假仙恩

　　满鞋泥水的王重之被急急召唤而来，头发粘了稻草，手里还拎着个马叉，茫然不知何事，
　　赵文素看到他，微皱眉头，“这就是你说的知书达理的人？”
　　梅玉责备地看他一眼：“人不可貌相，好象是你教我的吧。你且先看着。”
　　
　　公差发问：“来人可是王二儿子？”
　　王重之放下叉子，把手擦干净了才恭谨地说：“大人明察，小人正是王重之。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公差拍拍他肩膀，“那就是了。我听说王大庄主没有儿女，王二庄主就你一根独苗。现在王大妻子被拘在牢里，管理庄子的事情，理所当然地要你来担一担了。没问题吧？”
　　“什、什么……”王重之吃惊地望着公差，不能置信地喃喃。
　　
　　围在一旁的庄民你一言我一语哄起来。
　　“大侄子，以前你也协助过王庄主管帐，我们相信你能行！”
　　“就是！咱们猎场早就该给你的，哪有外头嫁来的寡妇什么事。”
　　“重之读过书，又是个懂事的人，不会跟寡妇一样动不动就鸡蛋里挑骨头，存心克扣我们工钱。”
　　……
　　
　　王重之渐渐缓过来，开始相信这不是自己耳朵听错。他激动地一一答谢着诸位支持的庄民，忽然一眼瞥到人群外一道俏生生的丽影。
　　梅玉对上他的眼神，于是微微颔首，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他蓦地直觉这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必然与她有关。再仔细一看，却见她和一个高大男子成双成对站在一起。
　　
　　那公差顺着他眼神看过去，想起一件事：“对了，王重之，是赵爷他们家保荐的你。你是不是过去道个谢？”
　　王重之点点头，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走了过去。
　　他在赵文素面前站定，不敢抬头，口中称颂：“晚辈王重之不胜感激赵爷的举荐。”
　　
　　赵文素微微一笑，“果然是个懂事的。你也不必多礼，我并没有做什么，不过稍微给官差提个醒。”
　　王重之这才抬头打量眼前的人。
　　他在芸芸众生中鹤立鸡群，一袭素简的青绸袍子，卓尔不凡的样子。身侧女子如水的目光一直锁在他身上，再没有看自己。
　　王重之复又垂下眼睑，把微微的失落掩起来，“不论如何，还请赵爷受重之一拜，以表谢意。待有机会，再备酒水酬谢。”
　　说完深深弯腰下去，一揖到底。
　　梅玉这才又把目光投向他，“这位大哥，等一会儿官差去搜查你婶婶的房间，看是否有别的禁药，一并把账本银两搜出来交给你。官差说寡妇至多关个三个月。她如果回来……”她顿了顿，“你可别那么老实了。”
　　
　　王重之心潮一片澎湃，不能抬头，只能偷偷用余光瞥那淡红绸裙下微露出一点尖的绣鞋，不断拜谢。
　　不多时，公差遣散众人，叫上王重之去了。
　　
　　赵文素携梅玉往回走，一边说：“王寡妇害鸿飞成这样子，竟然只关三个月。”
　　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梅玉低下头，看见他手握成拳，青筋暴出。
　　赵文素转了个身，一手撑在檐廊的柱子上，忽然冷笑一声：“等我们回城，我修书一封给这里的县太爷。记得他们县衙的大堂最后一次修缮是在五年前了，那时候我们家捐了大钱。这次赵家可以承担所有费用，同时拜托一点事。”
　　
　　一片黄澄澄的落叶飘在他肩膀上。赵文素转眼看着她，“你说好不好？”
　　梅玉踮起脚给他捻去叶子，静默了一会儿，才笑了说：“老爷的决定必定是对的，梅玉当然支持。王寡妇竟欲陷二少爷和我于不孝不忠之地，如此歹毒心肠，真叫人发毛，是得好好整治。”
　　口中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有些怪怪的感觉。
　　从一个受尽欺压、痛恨官官相护勾结的穷孩子，摇身一变竟然亲身参与到真实的官僚贵族互相通气，她不太适应。或许说她其实并不赞成。
　　果然出身不同啊。赵文素就不会觉得这样做有何不妥。
　　这些话梅玉没有敢说。
　　
　　他们才进屋没多大工夫，外面又吵起来。下人来报，又是官府的人。
　　赵文素心中奇怪，走出去一瞧，果然见到四五个官员。当中一个官阶最高的，正和几个庄民说话。他疾步过去，看明白那人官袍上的阶位时，吃了一惊。
　　赵文素又细细打量，那人又高又瘦，面目黝黑，显见是常常在外奔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很少人能有他那样凌厉的眼神。
　　
　　赵文素拱手见礼：“昌州太守府编修官赵文素参见大人。大人可是那大名鼎鼎的宋提刑宋大人？”
　　那官员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赵文素，回礼道：“原来是赵大人。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赵文素肃然起敬，“常闻宋大人躬亲狱讼，明察秋毫，威名远播。末官不才，也曾揣摩过一二。这个月听说宋提刑查狱到了昌州地界，如今看这官袍补服，再同人口相传的威仪相貌一比对，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宋提刑听他句句推得在理，不由赞许地微微颔首。
　　梅玉吃惊得几乎叫出来，“宋提刑，就是那个宋提刑？”
　　提刑官摸摸唇上的小胡子，哈哈笑说：“应该就是那个宋提刑了。”
　　
　　宋提刑官是本朝有名的断狱官。他听讼清明，决事刚果，抚善良甚恩，临豪猾甚威。不知用他的聪明才智和勘验经验，解决了多少错案疑案。
　　百姓交口称赞：属部官吏以至穷闾委巷，深山幽谷之民，咸若有一宋提刑之临其前。
　　
　　忽然扑通一声，梅玉双膝跪在地上，令众人大吃一惊。
　　她激动地说：“宋大人在上，请受小女一拜。”
　　
　　宋提刑却司空见惯，冷静地上前虚扶了一把，“赵娘子为何如此？”
　　梅玉早已泪流满面，浑身发抖，“大人可还记得两年前平荆县大周村的惠父杀人案？如果不是大人恰临平荆，视察冤狱，查出确凿证据为周惠父洗冤，他一颗人头早已不保。小女正是大周村人，周惠父的……同乡。当时我全村人感恩戴德，集体送去牌匾，竟得知大人已经辗转去了别地，连一声谢都未曾道。如今幸遇，无以为报，诚心拜谢，请大人万万莫要推辞。”
　　说完她频频磕头，竟大有长跪不起的意思。
　　
　　宋提刑示意赵文素赶紧扶她起来，并说：“赵娘子不必如此。查冤断狱乃本官职责所在。那么多人都要拜谢，本官可消受不起。”
　　赵文素将她拉起来，给她拍去尘土。
　　梅玉情绪平静了一些，朝他摆摆手，静静站到后面去了。
　　赵文素这才转向提刑官，“想不到大人竟和贱内有这样的恩情，末官从不知晓。本应摆席重谢，又恐大人来此地有重要任务，耽搁不得。”
　　
　　宋提刑收起笑容，“不错。本官路过此地官衙，正好碰见一个盗贼收押，偶然看了看那诉状，顿觉上面说的相当有道理。细细询问一番，谁知里头大有乾坤。于是来明察暗访，果然有收获。那诉状上署名‘赵文素’，不错吧？”
　　“正是末官。”赵文素一听那盗贼真有问题，立时来了精神。
　　
　　宋提刑指着旁边那几个庄民说：“本官刚才问了问本地人，得到了非常有用的消息。王大庄主和王二庄主，死得特别蹊跷，经仵作检验，浑身上下无半点伤痕，只得称作暴病而亡。我又了解了一下，王大妻子和王二妻子的状况。那王大妻子，似乎作风有些不检点。”
　　“这与盗贼有何关系？”赵文素好奇心被勾上来，想进一步了解。鼎鼎大名的刑狱官的断案现场，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碰上的。
　　却不料梅玉今天特别不对劲，私下里一直拉着赵文素的衣角。她平时爱黏着他，在家人面前，赵文素有时候也随她去了。在外人面前，她却从不是这么不懂事的。
　　
　　宋提刑发现了她的小动作，想到接下来的内容比较吓人，便说：“赵大人，你家娘子是不是身体不适？让她暂且歇着吧，本官再与你细细详谈。”
　　赵文素有些尴尬，转过身小声问：“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不说话。
　　赵文素只好柔声嘱咐她好好休息，又让小厮带她回去。
　　
　　他一副温情脉脉的表现落在他人眼中，并没有引起不屑和讥笑，反而换来一片敬重的眼光。
　　梅玉走后，宋提刑递给赵文素一张公文。
　　原来是那盗贼的供述笔录。
　　赵文素越看越心惊。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不用写感情戏，就顺畅了一点。

哈哈，宋慈终于出来啦。不过文中不会点明这是一个真实历史人物的。就这样隐隐知道是他就好了。因为他并不是主角。
大家会疑惑，明明是梅玉提出的王重之，为什么要感谢赵文素。因为他是丈夫拉，妾婢对外的一切罪责或荣誉都归给主人的。晕，我学法律学得走火入魔了都，呵呵。

话说，终于安排到了梅玉的身世的伏笔啊啊啊，不过不知道用不用得上。。。因为我前面说过，写到十万字，如果还是很冷的话就结局。如果反响不错，就接着展开情节。

我回顾了一下，这章上下文衔接好像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大家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些场景转得太急了。
我困了。。。等周末再回来修改修改。




审凶手青天开棺盖

　　原来宋提刑看了赵文素写的诉状以后，便留心去观察那老刘头。发现他是本县人，年已六十有余，却精神矍铄，健饭善饮。
　　宋提刑便和颜悦色地和他聊天，问他老而益壮，如何修得。
　　果然老刘头就说了：“没有别的，只是好在不娶妻啊。”
　　“何以不娶？”
　　“不娶妻，少烦恼。”
　　宋提刑笑问：“你怎么如此说啊？”
　　老刘头却不肯说。
　　
　　宋提刑故作闲逸，安抚道：“我今天正好没有公事，有空和你聊聊。你随便说说，没啥关系。我拿名誉担保，决不泄露，不会贻害于你的。”
　　宋提刑公正清明的声名在外，既然这样保证，老刘头便放下心思全盘托出，作出以下供诉：
　　
　　“小人曾经亲眼看见一桩事情，可真令人汗毛直竖，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呢。小人壮年好赌，赌输了就爬墙穿屋偷点东西。在五十九岁那年，小人在一场大赌中赌输了，弄钱翻本，想到隔壁县拥有大片猎场的王家很是殷实，就在当夜三更时分爬墙进去。当时房中还未熄灯，小人就暂且躲在窗边朝窗孔里偷看。
　　“此刻，只见这家夫妇二人都未安睡。丈夫斜枕着枕头，仰面睡在床上，妇人背灯坐着。两人时不时地互相调笑，十分要好。两人在调笑中渐渐动手动脚地打趣起来。这时，丈夫忽然讲了一句猥亵的话，妇人笑着说‘好’，就纵身上床，取了两根丝带紧紧地束缚住丈夫的两手两脚。丈夫还以为他的妻子是在跟他戏耍，一点儿也不动弹。
　　“妇人将丈夫缚定，突然向床后招了招手。就在这妇人招手的时刻，床后蓦地跳出了一个壮汉。那被缚的丈夫惊问何人，壮汉没理会他却跳到床上。妇人将丈夫的嘴巴狠狠堵住，壮汉剥下那丈夫的裤子，又搬他趴在床上。丈夫因为手脚都被缚住，只得任壮汉和妇人所为。接着，壮汉从怀里拿出两枚爆竹，使劲插进那丈夫的肛*门，将火药线点上火，‘轰’地两声，爆竹爆发，丈夫大叫一声死去。
　　“那种吓人的惨状真令小人目不忍睹，吓得魂飞魄散，就赶紧爬墙出来。试想娶妻如此，有何趣味？”（注1）
　　
　　宋提刑记录完毕，沉吟了一会儿问到：“如此惨死，何以检验不出？”
　　“死得虽惨，但是伤在肛*门以内，怎能检验得出？后来听说王家暴死两人，尸体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大约都是这样死的。”
　　宋提刑点点头，又和老刘头谈了些别的闲话后离开了县衙，直奔狩猎场这里来。
　　
　　赵文素看完，顿时浑身寒毛竖起，毛骨悚然，“肛*门紧闭，爆炸朝向腹中，外表不见痕迹而腹部内器官尽损。奸夫淫妇，竟如此歹毒，丧尽天良！”
　　宋提刑叹道：“我朝奉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因此尸检一般不作解剖，仅验尸表。恶人钻此空子，每每从窍孔入手。此乃刑狱检验一大弊端啊。”
　　
　　赵文素知晓宋提刑一向提倡尸检需注意口、鼻、眼等部位，还特意指出，“凡验妇人，不可羞避”，应抬到“光明平稳处，须看阴门，恐自此入刀于腹内”。
　　但是现在即使开棺检验，尸身早已腐败，只剩骸骨，如何得证？
　　他提出了这个疑问。
　　
　　“若要人莫知，除非己莫为。”宋提刑喃喃地说，若有所思地踱了几步。忽然他猛地转身吩咐随从，“张龙赵虎，你们立即前去将王寡妇扭送来。本官有话要审她！”
　　赵文素立即上前，“大人且慢！大人从远道而来，应该不知道，王寡妇因私藏禁药，现今正被关押在官衙的牢狱里。”
　　
　　“哦？有这回事？”宋提刑浓眉一挑，“那本官就发个签吧。赵大人，还得劳你助本官一臂之力，在庄口就地升堂，当众提审！”
　　赵文素哪有不允之理。
　　宋提刑当即发了签文，压上官印，让随从带去官衙。
　　
　　庄民们听到著名的宋提刑竟然来到了猎场，要升堂审讯王寡妇，纷纷涌来观看。庄口一时间挤满了远远近近闻讯而来的人们。
　　
　　这天天气极好，热辣辣的阳光让一切阴暗无处遁形，知了不遗余力地鸣叫着。
　　威严的宋提刑坐在临时搭建的公案后面，一身深紫补服端端正正，神情严肃，不怒自威。一双虎目将全场扫了一眼，顿时鸦雀无声。
　　
　　衙役将手戴镣铐的万寡妇押到场中央。
　　宋提刑一拍惊堂木，“堂上犯人，报上名来。”
　　“雁荡猎庄王徐氏。”王寡妇虽然身处落魄，却仍十分关心容貌，伸手把头发拢了又拢。
　　
　　宋提刑见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十足的风骚，身为寡妇还打扮得妖冶勾人，不由皱起了眉头，“这次本官提审你，为的就是三年前王大王二暴死案。王徐氏，你可知罪？”
　　王寡妇顿住拢发的动作。
　　她垂下手，夸张地“哈”了一声，嘲讽地看着宋提刑，“民妇何罪之有？这事情，三年前就有人告过状，当时的知县大人可是下了定论了，还把那告状者，也就是民妇的妯娌和侄子，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宋大人为何旧事重提？”
　　
　　“旧事重提正是本官的职责。此番本官掌握了新的证据，也由不得你抵赖。”说完，宋提刑把一张纸扔下地面，“王徐氏，你认真看一看！”
　　赵文素只见她拾起来读完，脸色一变再变。
　　忽然她冷笑一声，捏紧了那张纸，“这全是一纸胡言。”
　　宋提刑严辞质讯，“你如快快认罪伏法，供出奸夫，本官留你一个全尸。你若坚持不吐真相，逼本官拿出确凿证据，那时按律判你大辟，遭五马分尸，谁也保你不了！。”
　　
　　王寡妇一口咬定：“民妇没有罪。宋提刑不是标榜人命关天，绝不错判么！岂能凭他人胡编乱造之言就妄定罪？大家都来评评，这算什么？！”
　　宋提刑目光如炬，似要盯穿王寡妇，“看来你是笃定死者被害已三年之久，肉已腐尽，仅存枯骨。本官无证无据，拿你没办法了。”
　　她有恃无恐地冷笑，不到南墙不回头，“大人这句话就不对，什么叫被害？民妇丈夫和二叔，都是急病死的。”
　　
　　宋提刑不再废话。站起身来，将一签令抽出来掷到地上，“来人，开棺验尸！”
　　众人沸腾起来，争相跟随衙役去看挖土开棺的情景。
　　赵文素站在宋提刑旁边，忐忑不安，低声说道：“大人，验尸真的有用吗？你怎如此肯定？”
　　宋提刑沉声道：“本官刚才看那寡妇目光闪烁，手握成拳，必定心里有鬼。只要行凶，就必会留下罪证，要想天衣无缝，其实是办不到的。赵大人，就请您来做个见证人吧！”
　　
　　坟头边上聚集了三十来人围观。
　　随着一镐头一镐头下去，棺材渐渐露出了轮廓。
　　刚才还天朗气清，此刻突然刮起了肃杀的秋风，一阵阵吹得人心头发凉。
　　王寡妇被押解跪在一旁，瞪大眼睛死死看着那棺材。
　　
　　宋提刑镇定自若地站在坟边，命令：“开棺！”
　　两名衙役跳下坑里去，拔掉铁钉，用力掀开棺盖。
　　
　　注1：摘自《清代奇案，宋人解怨——宋慈〈洗冤集录〉解读》，上海中医药大学出版社，2007年4月第1版，第6页。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今天妈妈打电话来告知家里的噩耗，让我一下子懵了。
勉强对着电脑，流泪如注，胡乱完成了这一章。
真不该申请榜单啊。




验硝火提刑定乾坤

　　
　　棺盖掀开的那一瞬，赵文素清楚地看到王寡妇眼珠瞪得快凸出来。
　　当棺内仅剩的零落散开的白骨暴露在众目之下后，她的表情蓦然放松，抬手擦了擦脸颊的汗，转眼看向宋提刑时已经带上了嘲讽之意。
　　旁边传来一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有胆小的人看到骇人的白骨后，惊叫一声，捂住了双眼。
　　
　　宋提刑不动声色，跳下坑内。随从衙役立即递上一副白手袜。
　　他将手袜戴好，弯腰在那堆枯骨中挑拣着。
　　旁人端看他神色严肃，眉头紧锁，选中两根骨头拿到眼前细细端详，均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紧张又期待。
　　
　　末了，宋提刑把那两根白骨小心翼翼放到一块白布上，交人看管，然后命令接着打开王二的棺材。
　　赵文素站在王二坟边，正目不转睛观察他的举动，思考他为什么这样做，突然被撞了一下。
　　回头一看，王重之气喘吁吁，憋红了脸道歉：“晚辈不慎冲撞了赵老爷，实在该死。只是听见父亲的坟要被挖开，心中焦急，就身不由己了。”
　　
　　赵文素扶住他站稳，低声道：“你不必着急。此番宋提刑检验令尊尸身，为的是找出他被害惨死的证据，将你那恶毒的婶婶绳之于法，以慰他在天之灵。”
　　王重之抬头看见赵文素对自己微微一笑，怔在了原地。
　　赵文素放开手，继续看宋提刑的举动。
　　
　　这一次宋提刑又拣出了两根白骨，放在白布上。他爬出棺坑之后，把王大和王二的白骨并放在一个托盘里，高高举起展示在众人。
　　“各位父老乡亲们，本官今日就给大家一个说法，将此案真相大白于天下！”他铿锵有力说道，“本官在棺材里的白骨寻找到了重要线索。大家仔细看一看，这四根是王大和王二的臀骨，上面各有一寸见长的黑块。根据老刘头的供诉，这应该是灼烧痕迹。现在本官就当众验它一验，这黑块到底是不是硝火伤！”
　　
　　衙役把托盘拿到周边给人们看。大家争相挤着，果然看到那白骨上有狭长黑影，淡淡的不甚明显，粗心的话就会遗漏过去。
　　宋提刑命人把王寡妇押到坟头前跪下，声色俱厉：“王徐氏，你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本官到底有没有冤枉你！”
　　王寡妇此刻浑身瑟抖。她死也没有料到，死者的臀骨上竟然留下了痕迹。
　　
　　宋提刑拿小刀在白骨上的黑影处来回刮，刮下一小撮粉末，与二钱硫磺混在一起，放在一张油纸上，然后点燃了一炷细细的香。
　　那炷香刚刚靠近，还没碰到，混合粉末自己就“轰”地升腾起蓝色火苗，燃烧起来。
　　由此，臀骨上的灼黑处必是硝火伤无疑。
　　王寡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此时案子定论终于浮出水面。王寡妇杀人之罪确凿，无可抵赖，遂供出奸夫。鉴于其罪行令人发指，又不肯伏罪，宋提刑按律重判，将奸夫淫妇处以五马分尸。
　　三年积案得到解决，众人拍手称快，方圆百里皆传为佳谈。
　　当下宋提刑把奸夫淫妇关押到猪圈里，等明日再行押解到县城，把案宗呈报给昌州太守，层层申报直到中央廷尉，核准刑罚，然后将二人处决。
　　
　　夕阳西下，欢腾的众人慢慢散去。
　　赵文素心里非常震撼。一直到吃过晚饭回房歇息了，他满脑子还是案情真相大白的那一刻，群情沸腾、交口称赞的情景。
　　宋提刑果然不愧称为断案如神的包公再世啊。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他努力回想着，当时王重之跪在地上，哽咽至口不能言，唯有不断磕头。
　　总绷着脸的宋提刑直到那时才有了丝笑意。他清楚地看到，宋提刑眼中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放松。
　　他是真心将断狱解冤当作自己的责任啊。又身怀勘验绝技，胆大心细，蛛丝马迹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样的人，叫他由衷地生出一种敬佩，甚至可以说崇敬。
　　
　　“简白在想些什么，一会儿长吁短叹一会儿又无端端地笑的？”
　　赵文素回过神来，这才觉察天色黑透，万籁寂静，已是寂寂人定初的时分了。
　　梅玉点燃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旁边，恬静的面庞在灯下晕了一圈淡淡的光芒。
　　
　　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旁，“我在想白天的情形。那宋提刑，聪明绝顶，真是一个人物，人物啊！”
　　梅玉倚在他身旁，温和地说：“嗯。你不少见聪明的人，像少奶奶也很聪明啊。怎么今天那么激动？”
　　“这不同。宋提刑那是大智慧，拯救天下苍生的大智慧。你今天是没看见他断案，真叫人回味无穷、心服口服。”
　　梅玉反握住他的手，“那你说说，他是怎么样找到王寡妇的把柄的？”
　　赵文素斜睨她，“有些吓人。”
　　她笑起来，“我不怕。”
　　
　　赵文素便细细把那盗贼的供诉、宋提刑开馆验白骨、检验硝火伤的事情讲述出来，又拍着大腿感叹：“大丈夫如宋提刑这般，不由人不折服。可惜我没有这天赋，且天性懒怠散漫，名垂青史是做不到的了。”
　　梅玉只吓得使劲往他怀里钻，“王寡妇竟这么蛇蝎心肠，天啊，把爆竹塞入腹内点燃爆炸，那肚里的肠子肝脏什么的岂不都烂掉了？太可怕了！”她紧抓着自家老爷的衣襟，怕怕地看着床后面的阴影，生怕那里也跳出一个大汉来。
　　
　　赵文素苦笑地抱住乱蹭的她，用力拍一下她的腰，“瞧你，还说不怕！对了，你今天下午究竟怎么回事……哎，别这样，怕什么那，要不你也给我说说宋提刑怎么给你村那个人洗冤的？”
　　梅玉僵住身体，顿了半晌，才低低地说：“我那时年岁还小，记不大清楚了。不过，宋提刑，真是一个好人。”
　　“噢。”赵文素有些遗憾。
　　
　　窗外传来蟋蟀的低鸣，月光映在窗棂上。桌上昏黄的灯火朦朦胧胧晕染着光圈。
　　抱着怀中温热芳香的躯体，满心的浮躁忽然就沉淀下来，白天的喧嚣都化开了去。
　　遗憾不遗憾的，也没那么重要了。虽然名垂青史、流芳百世是所有大丈夫所向往的，但自己早已习惯简单安静的生活。
　　
　　赵文素轻拍着她的背，想起东汉开国皇帝刘秀一句名言，“做官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要他说，应该是“做官当作宋提刑，娶妻当娶小梅玉”。
　　想到这里，他为自己这么酸而笑起来。
　　
　　忽然感觉到原本因为害怕缩在他怀中的梅玉的动作。他捉住那双正解着自己衣扣的手，盯着她问：“你干什么？”
　　梅玉抬起头，脸颊隐隐透出一丝拂红，眼睛半眯着，泄出点点莹光，完全是一副媚眼如丝的模样，“不可以吗？”
　　赵文素某个地方一紧，欲望立时从体内升腾起来。可他努力压抑着欲望，手轻轻抚上她的眼睛，“别这样，你的眼睛……好悲伤，出什么事了？”
　　梅玉眼底泛起一层水汽，把脸埋入他怀中。隐约听到她说，“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什么问题？”赵文素柔声接话。
　　
　　“当初，你为什么选中了我？旁边有些打扮得很齐整鲜艳的美人，你怎么就没看上呢？”
　　赵文素望着窗外的月色，目光朦胧起来，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不知道……那天，本来也想要那些打扮得好的。但看到你立于花荫之下，满篱笆的藤萝花开得那么艳丽，忽然就有了感觉……觉得你是特别的。”
　　“可是……一个土得掉渣的村妹子，你怎的不嫌弃？”
　　赵文素轻笑起来，“那有什么，从前的村妹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跟我一起生活的梅玉。
　　
　　梅玉哽咽起来。赵文素心如明镜，却什么都没说。
　　她一直一直希望，有人能将她的过往揭去，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爱……你……我……爱你。”
　　赵文素身体微微一抖，忍不住拢起双手，将自己的小兔子抱紧，叹息着说：“梅玉……梅玉，我们将来一直在一起。不管以前怎么样……”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梅玉吻住他的唇，摸索着继续解开他衣扣。
　　两人拥抱着倒在床上。
　　
　　□着身体的两人抛掉所有顾虑，敞开身心交融着。
　　梅玉觉得自己患上饥渴一样，一瞬间的分离也难受得紧。想抓住他的手臂，却因黏滑的汗一次次滑开，只能垂下手，攥紧床单。
　　高＊潮来临的时刻，不能控制地紧抱男人的身躯。
　　肉体，和心神，都在一夜的激情中融化掉。
　　……
　　
　　第二日清晨，县太爷就赶来了猎场，名曰要同宋提刑一起押送重犯，其实想巴结巴结这个比自己高了好几级的大官。
　　结果大家去找了才知道，宋提刑已经连夜押着犯人悄悄走了。他大约害怕同以往那样，出现整条村的人都出动护送他、歌功颂德、抛花送鸡蛋的情景。
　　王重之带领全庄的人，朝他离去的方向跪下，郑重磕三个头。
　　人们纷纷赞扬：“北朝包青天，南朝宋提刑！”
　　
　　与此同时，赵文素带着家人，踏上了回家的路。梅玉在颠簸的马车上，掀起窗帘看着渐渐远去的雁荡山，隐约还能看见王重之跪在地上的轮廓，感伤地说：“宋大人功德无量，将来归天后，必由佛祖收为弟子的。”
　　同坐一车的棠宁点点头，“一定的。”
　　梅玉放下窗帘，心中默默祝福，思绪万千。
　　抬头的时候，忽然发现棠宁心事重重的样子。
　　棠宁捏着衣角，“今天，是科考的第一天。不知道你大爷准备得怎么样了。”
　　
　　梅玉这才想起来。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全家都险些忘记了。
　　她安慰道：“大少爷是个稳妥的人，必定能发挥好的。”
　　棠宁看着窗外，声音似喜似悲，“是啊，希望他能考好。”
　　
　　天空澄澈，如同刚下过雨般，不时出现一群南飞的大雁。一片苍翠绚烂的雁荡山，渐渐远了。
　　回到繁盛的城镇，街道上十分热闹。吆喝叫卖，街头杂耍，沿街乞讨，什么都有。
　　看累了的梅玉放下帘子，闭目养神，忽然听到一把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叫，“玉梅，玉梅！”
　　她一惊，再次扒开窗帘，探出头望去。
　　依旧一派热闹的景象。
　　人声鼎沸，芸芸众生。
　　不知刚才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坐回去，茫然若失。
　　
　　回到家以后，消息传来，朝廷把王寡妇和奸夫处以极刑而老刘头立大功，获得重赏，并送归家乡颐养天年。
　　

作者有话要说：从侦探回归感情。

09.20：修改了一下，还看到有人对Ｈ有意见，只好增添了几句话。不过真的难受，其实我也想好好写，但一想到咱家那么含蓄的男女主，居然会在做＊爱时说火辣辣的甜言蜜语，我自己首先起了一层疙瘩……只好删掉……




始弱冠小儿拒婚嫁

　　回到家赵文素一顿忙，离开一段时间，公务积攒得小山堆似的。还要照顾生病的赵鸿飞——幸好请了回春堂的刘太医来后，一日好过一日。赵文素也就更加确信，偏远地区的大夫，还是比不得城里名医用药精准。
　　三天后，科举考试完毕。赵礼正打发人送信回来，说自我感觉还不错，现在就静待一个月后的放榜了。
　　赵文素喜上眉梢，日日摩拳擦掌，就好像是自己上考场一样激动。逢人就谈论今年科考的题目如何如何，如何作答能博得考官欢喜，要是自己当年努力也必能高中，云云。
　　
　　这日他下班，又跟同事点评一番，今年状元大约是云州那个六岁就名满天下的神童，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回家。他让轿夫先行离开，他自己徒步走回去。
　　由于中秋快到了的缘故，街上小商贩特别多，卖瓜果的，月饼的，炒田螺的。
　　赵文素慢慢穿过这一片熙熙攘攘的小巷，看着满目的欣欣向荣，忽然觉得肚子真的饿了。
　　
　　期待着家中热腾腾的饭菜，他加快脚步回家，才刚踏进百花苑，就看见院子里榆树下搭了一个梯子，紫芙站在梯子旁，怀抱着一个小篮子，正仰头向树上往望。
　　他奇怪地顺着紫芙的目光看上去，赫然见到梅玉踮脚在高高的树杈上不停地采摘榆钱。
　　赵文素差点没停止呛住，气急败坏地叫道：“周梅玉！你在搞什么名堂！”
　　忙碌个不停的梅玉忽然听见怒气冲冲的质问，一个哆嗦，转头看到自家老爷惊怒的眼神，竟吓得腿打趔趄，从高高的空中摔下来，手中的榆钱撒了漫天漫地。
　　
　　赵文素来不及跑过去，只得提气施展身法，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抱住她，然后轻飘飘落下地面。
　　惊魂甫定的梅玉圈住他脖子，“你怎么突然叫那么大声，把我吓了一大跳。”
　　赵文素把她放下来，气道：“你还敢说，好端端的为何爬到树上去？要不是我恰好回家，摔断腿了怎么办？”
　　“如果你不吓唬我，我就不会掉下来啊。”梅玉小声地辩解，偷偷看他的脸色，然后带着满眼陶醉说，“不过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赵文素“哼”了一声，脸色缓和下来，“你为什么爬树？”
　　“人家是想给你做榆钱饭，很好吃的，你尝过就知道了。”梅玉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你就别生气了。”
　　赵文素瞪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扑哧”一声。
　　“大白天的，你们也不害羞！”原来是紫芙在旁边直乐，看到他们望过来，就用手刮着脸颊羞他们，然后拔腿逃跑了。
　　
　　梅玉松开手笑了，快活地说：“我去厨房了，还要顺便去收拾紫芙那丫头。你先回屋歇会儿，喝口茶，马上就好。”
　　说完也拔腿跑了。跑得一阵风起，将她的裙摆掀起来，荡起一层层荷塘的涟漪。
　　
　　到了吃饭的时候，她真还是拿出不错的榆钱饭，绿油油的往桌上一摆，感觉就上来了。
　　梅玉用小勺盛了一点送到他嘴里，“来尝尝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赵文素吃惯山珍海味，偶一尝这乡土小吃，果然觉得口齿噙香，别有一番风味，“唔，不错，好好吃。”
　　梅玉得意地笑起来，“你呀，肯定中午又忙过头了，没有好好吃饭。总是这样熬到日头落了，能不饿吗？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都是不行的。”说着又给了他一勺。
　　
　　赵文素嘴里顾着吃，频频点头，含糊地说：“是是是，贤妾说的对。”
　　“小心烫！急什么，还有一大锅呢，我让陈妈给少奶奶和二少爷的院子都送了点。”她笑看着他猴急垂涎的模样，含着满眼怜惜，又喂了他一口，“香不香？”
　　“香香香……”
　　
　　忽然见到小儿子倚在门口，抱胸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赵文素尴尬地从梅玉手上端过碗，“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梅玉不好意思地笑，“多吃点儿。”
　　
　　“鸿飞，进来吧，什么事？”
　　赵鸿飞懒洋洋走进来，“今天下午彦清叔送了信函过来，说上次托他在兵监处谋的职位，有了着落，要二百两雪花银就可以。”
　　“这件事我知道了。花钱不成问题。你过去之后，做好本职工作，该听的听，不该说的缄默其口。那里虽是闲差，但毕竟是官场。你大了，也该懂得道理。为父不指望你鲤鱼跃龙门，但求平平安安，有口饭吃……”
　　“知道了知道了，老爹，每次你都唠叨个没完。我在赵家长大，这些事我还能不清楚吗！你总是当我小孩子。”赵鸿飞不耐烦地打断，捋了捋刘海，“还有事没？没有我出去了，和朋友们约了兰桂坊喝酒。”
　　
　　赵文素当然清楚兰桂坊是什么地儿。他想了一想，“我打算这个月底摆几桌酒，一来你弱冠之礼，即离学堂去做事，二来给你彦清叔酬谢，三来……你好认识认识几家女儿——你大哥就这么大时娶了亲。有个妻子管管你，你好收敛一点。”
　　他没想到小儿子反应那么大。
　　赵鸿飞几乎跳起来，“我才不要成亲，凭什么让我那么快成亲啊。”
　　
　　赵文素责怪地看他一眼，“你自己刚才不说不是小孩了嘛！怎么快了？齐家治国平天下，首先就要成家。你这样才有心思做事业。”
　　赵鸿飞一口回绝：“我不要！谁知道那些女人都是什么样子，冷不丁要和不认识的人朝夕相处，太受不了了！梅玉，你来说是不是？你怎么就不出声劝一下我爹？”
　　他焦急盼望地看向梅玉。
　　
　　话头忽然抛到她头上，把她吓了一跳。她看看赵鸿飞，叹着气无奈说：“我自然同意老爷的话。”
　　赵文素放下茶杯，“你不要负气，又不是叫你一下就娶。你到时看上哪个，跟人家姑娘相处一段时间再说嘛。”
　　“哼！你们就同一个鼻孔出气。”赵鸿飞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离去时撞到了门口水盆架子，泼了一地的水。
　　他顾不得揉肩膀，径自跑了。
　　
　　梅玉过去收拾。赵文素边饮茶边叹气说：“儿子大了，不听老子的话，整天野着心思在外头泡花娘。等我再老一点，就拿捏不动他了。不早点娶个厉害媳妇约束着点儿怎么行？”
　　梅玉望着赵鸿飞远去的背影，慢慢把水盆搁回架子，心内为他离去时怨愤的一瞥隐隐不安。一边说，“是啊。我也觉得快点给少爷娶个老婆为好。免得他……总是胡思乱想。”
　　
　　赵文素看她一眼，“想不到一眨眼，我就已经做了爷爷。老了……”
　　梅玉扶着他肩膀，温柔地说：“不，你一点都不老。”
　　屋外光线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不知为什么，心同夕阳一样有些坠坠的。
　　
　　

作者有话要说：想到后面的事有些残酷。。。。就忍不住多写一章甜蜜。
看着赵文素对儿子科考的反应，我觉得就像看到了我老豆。遥想我高考当年，我老豆只恨不得生出五十个女儿来，每年高考一个，好让他吹牛。
现在一转眼，他知道辛苦了，供我一个上大学多困难啊。不敢想五十个女儿了。
PS，其实赵鸿飞才十六，还没到弱冠年龄。。。。。。但是为了情节紧凑，大家张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对了，文案那个图。。。。真叫我吐血，是编辑给我加的，原以为可以图推，结果是红字推。。。拜托没有图推的话别整个这么“不知所云”的粗糙的图阿！！！！！




行大礼假意探真实

　　
　　第二天，太守接到消息说有监察御史下到昌州，早早带了一群幕僚迎接去了。赵文素本来要跟去，突然接到朝廷批报，须立即誊录好下放到各个县，只好留了下来。
　　他单独一人坐在公案后，望着密密麻麻的字发愣。衙门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忽然觉察到安静得让人心神不宁。
　　他勉强耐下性子整理好公文，然后抱着它们张走进存放卷宗档案的屋子，开锁，放好，上锁。
　　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东头的一排柜子前，盯着上面“平荆县”三个字。
　　很久很久，他抬起手，打开柜门，露出里面一格格的公文档案，在最左边的一格，标签是“大周村”。
　　他只要取下大周村的地方志，稍微翻看一下，就能知道梅玉口中的“周惠父案子”是怎么回事，或许也能知道梅玉的过去……以及她近段时间偶尔出神发呆流露出忧伤的原因……
　　
　　他又踌躇了很久，抬起手才刚要碰到那牛皮袋，却被一把稍带惊讶的声音叫停了，“赵大人在干什么？”
　　赵文素心头一惊，转头望去，是一个姓谢的同僚。正带着考究的眼神打量他。
　　“赵大人不会不知道，私自调阅档案是重罪吧？”那人慢悠悠地说。
　　
　　赵文素收回手，笑起来，“我进来放东西的时候，眼神一错好像看到一只老鼠蹿过角落，于是就到处找找看。亏得谢大人提醒，此举有瓜田李下之嫌，否则得被人指责了。”
　　说完他把柜门关好，出门，落锁。
　　姓谢的同僚将信将疑，但见他坦荡荡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客套几句，各自忙去了。
　　赵文素回到公堂，四下无人，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摁住扑通猛跳的心脏。
　　
　　他心事重重回到家，梅玉笑着跳着扑上来，却被他挡开了，“我到书房呆会儿，你干自己的事儿去。”
　　梅玉放开手，疑惑地看着他若有所思地走入书房。
　　
　　探头探脑地偷窥书房。
　　赵文素站在书案前，只看得见他挺得笔直的背影，一头垂落的乌发，似乎在发呆。
　　过了好久好久，他对着窗外的一丛翠竹深深吸了一口气，拈起毛笔蘸墨，弯腰在纸上写字。
　　然后他小心翼翼捧起那张纸，吹了吹，又细细端详着。
　　
　　连只能看到背影的梅玉都能感染到那份凝重，仿佛周围的景物都凝滞了的感觉。
　　这让她心生不安。
　　她想了一想，回身去厨房端了碗润肺的银耳羹。
　　
　　赵文素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简白，要不要吃些糖水？刚做的。”她尽量若无其事地问。
　　他身形一动，把纸张放下，转身来说：“放着吧，我一会儿吃。”
　　梅玉看着他，发现他用身体挡住了桌案上的纸，便故作好奇地探看，一边问：“你在看什么啊，那么出神？”
　　
　　赵文素扶住她肩头把她扭回来，“唔，没什么，胡乱写的一些东西。”
　　他越这样，梅玉越怀疑，“啊？”
　　赵文素又把她扭回来，“来来，吃糖水。你也一起来吃吧？！”
　　说着他抽出一本书，把那张纸夹进去，拖她出到外间。
　　
　　梅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这段疑惑却存在她心里头，想找机会偷看一下那张纸，一直没有机会。
　　
　　直到月底，赵鸿飞行过弱冠之礼。赵家宴请了赵彦清、学堂的夫子、亲友等，算作旧时礼数，答谢众人对鸿飞成长的扶持。
　　开席时赵鸿飞出乎意料地服帖，应有的礼数都做全了，在亲友面前一点没表现出吊儿郎当的模样。
　　那赵彦清又有些话叮嘱了赵鸿飞，然后逊了坐上座。
　　
　　梅玉和棠宁要在地下伺候，早早吃过了，便没有在席上给她们留座。
　　期间忙得脚不沾地，稍有空暇，梅玉好奇地问棠宁：“少奶奶，我又不坐那里的，为什么老爷旁边空着一张椅子和一副碗筷？难道还有哪个重要的客人？”
　　
　　棠宁微微一笑，“你就是坐也不是坐那里的呀。那是留给太太的。”
　　“太太？哪个太太？”梅玉没有反应过来。
　　棠宁看她一眼，“就是鸿飞他娘亲。”
　　“哦。”梅玉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给死人留座位，她听说过，但亲眼看到还是很怪异的感觉。
　　不管她在心里怎么说服自己，怎么努力忽略兰卿，她还是会以这样的形式在赵家存续。
　　她头一次感到烦，甚至有些恶心。而不是伤心。
　　
　　忽然赵文素叫她去内院取东西，原来给赵彦清准备的谢礼忘拿出来了。
　　梅玉应了一声，便一人回到书房，心中却有了其他计较。
　　她取了那份厚礼，没有立即回席，而是来到书案前。
　　
　　凭着记忆，她找到那本书，抽出夹在里面的纸。
　　赵文素对书法很有研究，能够逼真地模仿颜真卿的楷体、王羲之的行书、张旭的狂草等等。他自己本人，最为推崇王羲之。
　　
　　然而这张纸上，他却很稀罕地用了簪花小楷，笔意清隽缠绵，娓娓道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字是好字，词是好词。
　　梅玉看了一会儿，模模糊糊似乎知道什么意思，但又不大确切。
　　天色已晚，前院灯火通明衬着这边幽暗清冷。
　　深秋的凉风轻轻地吹拂，她站得久了，手足冰凉冰凉的。
　　
　　有人咚咚咚跑过来，是紫芙，“姨娘啊，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老爷让我来催你。”
　　梅玉把纸张夹回去，回过头嫣然一笑，“就来！”
　　
　　说着捧起礼物，离开了书房。
　　恍恍惚惚走着，忽然被撞了一下。她回神一看，竟是赵彦清。
　　梅玉退后一步，“赵老爷，恕贱妾鲁莽了。”
　　
　　赵彦清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拱手作揖，笑着说：“无事无事。想不到是小嫂嫂。鄙人席间出来解手一下，就能碰到嫂嫂，可见真是缘分啊。”
　　梅玉忙陪笑道，“啊……赵老爷今天是贵客，还是快些回席上去，要不我家老爷得罚您三杯了。”
　　
　　“那个无妨。”赵彦清走近一步，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她，“上次见小嫂嫂，已是一年前。士别三日，小嫂嫂竟变了个模样，越发叫人疼爱了。”
　　梅玉见他没头没脑说这些话，心中奇怪。
　　赵彦清看她那情形，竟是个没开窍的。正待还说什么，听到脚步声往这边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没啥实质内容，我倒……




解诗情姨娘劝纨绔

　　赵文素见梅玉久去不回，遂寻了来。夹道上落英缤纷，芳草鲜美，却见到她和赵彦清站立在小道上，离得很近。
　　
　　他走过去一把圈住梅玉的腰，郎笑道：“原来你们羁绊在这里，难怪不见人。彦清兄，你可太不讲义气了，酒桌上还没敬够你那。”
　　赵文素手臂大力得厉害，梅玉感觉到腰被揽得生疼，不敢出声。
　　赵彦清忙赔罪道：“简白兄饶了小弟吧。只怪你家风水好，个个出落得俊俏水灵的，也就由不得在这跟你家小妾贪说了几句。”
　　
　　赵文素用手背撩了撩梅玉的脸颊，勾起嘴角打了个哈哈,嘴上仍很客气：“看来要辜负彦清兄的美意了。我房中现也只得她一人，全赖她给我解解闷暖暖床，日子才过得舒爽点，一天少了都不行。彦清兄喜欢的话，改日我让葛媒婆带几个上你门去。”
　　
　　赵彦清见他故意摆出的这副占有的模样，早就明白了七八分，推辞了几句便快快回席了。
　　他走之后，赵文素立时冷下脸，“一个女人家，要懂得退避，别招惹是非。”
　　梅玉无故遭斥，心里一堵，低着头就没吭声。
　　赵文素也甚是闹心。梅玉不懂，他不可能为一个妇人跟赵彦清翻脸。待要安抚两句，席上的人又来催了。
　　两人只好回去。
　　
　　这次宴席亲眷们都清楚要给赵鸿飞招亲的。几家夫人早就看中赵家家境殷实，二少爷又出落得眉目俊秀，虽然听说顽劣了点，但哪个男人年轻时不爱玩的？年纪再大一点就懂事了。
　　所以赵鸿飞竟意外地抢手，席间被四五个婶婶姑姑包围了一圈，不住地介绍自家女儿。
　　
　　那一串的“娇红，玉枝，金锁……”，还妇人们涂得血红的唇张张合合。梅玉看见惯常厮混的赵鸿飞也疲于应付，不由掩嘴笑了笑。
　　正好赵鸿飞于这一瞬，抬头张望了一下。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梅玉觉得自己有点不厚道，朝他吐吐舌头，转过身去忙了，没看见他郁卒的表情。
　　
　　宴席散后，第二天，赵鸿飞就开始每日到兵监处报道，拿起朝廷俸禄来。
　　赵文素本想跟梅玉解释几句，转念一想未免太过小题大做，遂不了了之。
　　日子就在等待科举出榜中一日日过去。
　　
　　这一天大清早，棠宁给赵文素请了安，就招呼梅玉一起过去她院子整理账目。两人忙完，顺便说起了闲话。
　　“梅玉偶得一词句，读之甚妙，就是不大了解其中典故。想问问少奶奶。”
　　棠宁摸摸腮帮，“你且说说看。”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
　　还未念完，棠宁就笑了，拍手道：“我知道了！原来是千古第一悼亡词《江城子》。你要读懂这首词，先要知道北朝大学士苏东坡写下它是为了悼念结发妻子王弗。王弗年少就嫁到苏家，堪称丈夫的得力助手，有“幕后听言”的故事。东坡为人旷达，待人接物相对疏忽，于是夫人便在屏风后静听，将自己的建议告知于苏东坡。王弗与他生活了十一年后病逝。东坡居士在埋葬王弗的山头亲手种植了三万株松树，以寄哀思。然后啊，就有了这‘明月夜，短松岗’……”①
　　兴致冲冲的棠宁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停下了嘴。
　　
　　梅玉抬头奇道：“奶奶说的很好，怎么不说了？”
　　她看着梅玉，谨慎地问：“姨娘，你从哪儿看到这首词的？”
　　梅玉顿了顿，才抿嘴一笑，“随便翻的书，就搁在书架上的。”
　　棠宁默然。情知梅玉说的可能不是实话。
　　梅玉轻叹一声，棠宁聪明绝顶，怎么会看不出她拙劣的掩饰。横竖坐着相看尴尬，她就说，“我去前庭看看，昨儿佃户送来入秋新打的粮食，也不知道下人们搬到仓房没有。”
　　棠宁点点头，“你去吧。”
　　
　　梅玉一路沿着檐廊走去。地面铺了一层暗黄的落叶。
　　迎面吹来的风，夹裹着沉重的味道。虽然是早晨，天色却有些暗沉，看起来快下雨的样子。
　　虽然早已明白那人在他心中的位置，亲耳听到证实，心还是会痛，会黯然。
　　不过她选择一种活泼快乐的生活态度，就注定要把某些忧愁深深埋起来，希望不会埋藏得太久而腐烂变质。
　　
　　她来到前庭，看下人做事。
　　忽然大门被“哐当”踢开，赵鸿飞打着呵欠走进家门，全身上下都是酒气脂粉，满脸是宿醉的憔悴痕迹没，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作派。
　　梅玉施了一礼，微笑道：“请二少爷的安。”
　　
　　赵鸿飞一眼都不看她，一边捶着肩膀一边往里走，“你忙你的吧，我去补个觉，中午还要去看工匠的进度。”
　　梅玉叫住他说：“你呀，最近也太不象样了。老爷都唠叨了两回，你当心点儿。”
　　
　　这个把月来，赵鸿飞进了那兵监处，并没有如赵文素的愿那样勤劳诚恳地做起事来。兵监处都是有权有钱的人家安排亲戚进去当闲差的。一群公子哥儿凑在一起，整日就会拿家里的钱花天酒地。赵鸿飞进去之后，如鱼得水，夜夜笙歌，混得不知多快活。
　　
　　赵鸿飞嗤笑一声，“我爹还说过秦家那女儿不错呢，难道你也来插一脚？”
　　梅玉摇摇头，“你不要赌气。老爷是为你好。而且我说，你前些时候大病一场没好透，又这样天天都耗着身子骨，喝酒通宵，将来老了就多毛病。”
　　赵鸿飞听她提起前些时候的大病，不由怔了一怔，视线落在她脸上。
　　
　　梅玉与他两两相望，心里似乎有好些话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天空忽然一声滚雷响起，似乎把他震醒了。赵鸿飞别过脸，冷漠地说：“我的事不要你管。我爹虽然严格，又不会真正打我。他要敢打，我娘在天上看着他呢。”
　　说完决然地转身离开。
　　
　　梅玉看着他孤单倔强的背影。
　　其实赵鸿飞在家中，真的很无趣吧。虽有娘亲百般溺爱，却早早撒手离去。赵文素也疼爱儿子，但不是那种能和孩子谈心沟通的人。大哥赵礼正对他关爱有加，又通常忙得脚不沾地。棠宁碍于叔嫂关系，不能太过接近。
　　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养成骄纵跋扈的性子。又没有知心的家人劝道、指引他。
　　她常听老人说，孩子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其实是要引起大家的注意和关怀。
　　赵鸿飞，其实就是这样的孩子吧？
　　
　　①资料来自百度百科“苏轼”词条。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说的是，其实……苏东坡的红颜知己是侍妾王朝云。在苏轼最困顿的时候，王朝云一直陪伴其左右。苏轼写给王朝云的诗歌最多，称其为“天女维摩”。话说苏东坡三个女人都姓王，不知道怎么回事。
PS，北京天气暴热，然后我大中午从37摄氏度的外头进入16度的空调房，一下子就重感冒了。。。鼻子塞得，跟北京二环有的一比。
再者发现一个不要脸的作者，居然抄袭我最喜欢的《勿忘》，气得我七窍生烟。。。




期末考试来临之际

　　所以，请大家自由地……
　　大家千万不要以为我偷懒哦，我一共有高级德语写作，口译，笔译，视听说，法律德语，英语，民法一，刑法分论，刑事诉讼法，宪法。
　　实在没办法分心来更新。
　　考试一直持续到7月9号，10号恢复更新，到时候一定比现在的蜗牛速度快很多！！！争取日更！！！！
　　另外征求封面，实在受不了现在这个封面，到时候要求编辑去掉才行。
　　如果有精通PS的筒子，能不能帮个忙呢？图自备好了。
　　要求：在图上面加上“青弦记 文/拉拉小熊”。左上角那些模糊的字能去掉最好，改成“凌寒独自开”。背景能调成青色也最好，因为是“青”弦记嘛。
　　
　　[img]qmksllzj_1.gif[/img]




恢复更新

　　
　　梅玉心里想着，有些不安。
　　天上雷声一阵响过一阵，乌云压顶。不知道是被雷震的还是风刮的，树叶抖落了一地。
　　眼看就要下雨了。
　　
　　她收回心神，吩咐下人赶紧收拾。
　　越来越紧的风声中，忽然夹杂着哭嚎，一声比一声毛骨悚然。
　　“小婉啊……小婉，我可怜的儿……”
　　还有赵文素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们这是做什么……放手……别扯我……”
　　
　　梅玉赶紧让人打开门。
　　赵府大门外，一个老妪和老头一人一边，死死拽着赵文素的袖子，还有七八个人围着他们。
　　那妇人赖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叫着：“赵大老爷，你今天不给我家小婉一句话，我就撞死在这里！没有活路了哇……”
　　赵文素用力抽回袖子，眉头紧皱，“你家什么小婉干我何事？来人，将他们拖走！”
　　
　　几个家丁上前，把他们架走。老头踢着腿大叫起来：“小婉有身孕了，赵家别想不负责任！”
　　那七八个人纷纷围上来不让他们走开，“就是就是，赵家把人家好好的闺女糟蹋了，甭想甩手不理！”
　　正想走出门的梅玉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不能置信地睁大眼睛望着赵文素。
　　
　　他有些茫然，“谁怀孩子了？怀谁的孩子？”
　　老妇挣脱家丁的束缚，扑回来在他身下，大哭道：“我家闺女怀了赵二少爷的种啊！还是我们发觉小婉月事没来，百般逼问下，她才肯吐露真言，是上个月二少爷喝醉强了她！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养了个倒贴的女儿……”
　　
　　老汉把一个娇怯怯的女孩子推搡上前，“死丫头，你说话，说啊！哑了！”
　　那女孩头垂得低低的，只顾着哭。
　　
　　梅玉松了一口气。
　　赵文素眼神沉下去，手握成拳，青筋暴出。梅玉知道他非常生气，忙过去拉住他的手。
　　
　　没想到赵文素只是看她一眼，拨开她的手，转头对老夫妇说：“这件事我知道了。您们先请进屋喝杯茶，大家商量一下，我一定给您家闺女一个交代。”
　　说完给了管家一个眼神。然后镇定自若地先行步入家门。
　　管家连忙带人上前，连请带扶，把老夫妇拖进府里，然后大门一关，把那些看热闹的人挡在门外。
　　
　　“简白？”梅玉紧张地望着他。
　　赵文素一路往小厅走去，口气平静得要命：“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她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在小厅里，那个叫婉蓉的姑娘一直在哀哀切切流泪，什么都不肯说。她娘不断地哭诉，弄了半日，总算知道了些须端倪。
　　
　　原来赵鸿飞天天夜不归宿，与一群狐朋狗友到处喝酒胡闹。上个月一日便到了其中一个姓秦的朋友家中，相约不醉不归。
　　婉蓉一家乃秦家远房亲戚，家道中落，寄身在亲戚家，看着人家脸色勉强度日。
　　
　　婉蓉那天很晚也没睡着，起身到花园子里逛逛，忽然见到自家少爷的朋友赵二公子醉醺醺地走过来，将她抱住，就胡来一通。
　　婉蓉生性胆小懦弱，不敢声张。且赵二公子相貌堂堂，常与她家公子来往，少女的情窦也早就种下，半推半就成了好事。
　　赵鸿飞酒醒之后，甩甩手就走人了。余下秦婉蓉一人，日盼夜盼，担惊受怕，竟盼来了怀孕的消息。实在瞒不住了，在双亲逼问下，才说出来。
　　老夫妇一辈子就得这么个女儿，惊得如遭雷劈，连忙约上几个相识，赶到赵家讨要公道。
　　
　　赵文素盯了秦婉蓉好久好久。最后他低头掸了掸袖子，说：“犬子做下这等龌龊之事，是我管教无方。二老不必惊慌，赵家一定会负起这个责任。我明日就请媒婆上门说亲，尽快让这姑娘进门，免得久拖，败坏了清白名声。”
　　
　　老夫妇瞪大了眼睛，比知道女儿未婚先孕还要惊讶。
　　他们本打算讨个几两银子，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大老爷竟这么好说话。他们女儿，竟然能嫁进赵家？还是正妻？
　　
　　赵文素以为他们误会，又加了一句：“请二老放心，虽然急了一点，但也是明媒正娶，不会亏待了秦姑娘。待会儿让管家到帐房给你们领二十两银子，权当作赔罪。聘礼择日另下。”
　　老夫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十两，足够普通人家生活两年的银子啊。
　　
　　赵文素不愿再说什么，让管家把他们送走。
　　梅玉想偷偷溜走给赵鸿飞透个信，却被他叫住：“梅玉，你站住！”
　　“……哦。”梅玉只得呆着，心里焦急得不得了。
　　
　　赵文素刚才的云淡风清化作满面乌云，“来人，把那个小畜生给我绑过来！”
　　下人被他愠怒的语气吓到了，一刻都没耽搁，跑出去把赵鸿飞叫了过来。
　　
　　赵鸿飞才刚睡下没多久，身上还穿着睡衣，稀里糊涂就被拉来了。
　　他一脸不情愿地揉着惺松睡眼，“发什么疯啊把我拽过来！”
　　
　　梅玉站在赵文素身后，拼命给他打眼色。
　　赵鸿飞莫名其妙，“干什么啊？”
　　
　　“干什么？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不知道？赵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光了！”赵文素怒一耳光把他扇倒在地，“把这个畜生按在凳子上，家法伺候！”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不起你们，只写了一千多字。。。
太困了，明天一定更三千以上。




闯大祸父亲痛鞭笞

　　赵鸿飞被摁在凳子上，惊慌地挣扎，“怎么回事？为什么无端端打我？”
　　赵文素深深吸了口气，指着他：“我问你，上个月，你是不是到秦家去，把人家闺女……糟蹋了？”
　　
　　赵鸿飞一怔，眼中掩不住的慌乱，“我，我……”
　　赵文素怒不可遏，“你逛青楼楚馆我从来不管你。没想到你放肆到那个程度，去欺负良家妇女！人家女孩怀孕，找上门来闹了一上午，你让我老脸往哪搁，啊？！”
　　
　　赵鸿飞呆住了，“怀、怀孕了？”
　　赵文素忽然暴怒起来，忘了叫下人动手，自己夺过木棍，咬着牙狠命打了二三十下，“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不肖子！”
　　
　　从早上就一直轰隆隆的滚雷，这时终于下起瓢泼大雨，把众人浇个透。
　　
　　赵鸿飞痛得汗珠如雨直下，和雨水混在一起，犹闷哼着不肯求饶，还嘴硬道：“不就秦家一个小丫鬟，就值这样！打死我算了！”
　　赵文素气得浑身发抖，“不知廉耻的畜生，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不要脸吗！”
　　说着越发气恼，板子下得又快又急，水花四溅。
　　
　　一干旁人皆不敢劝。
　　梅玉咬着唇，眼睁睁看着赵鸿飞裤子底下渗出血渍，自己都觉得疼。她哭着去捂赵鸿飞的嘴，“二少爷，你别犟嘴了，服个软，把人家姑娘娶了就完了！”
　　赵鸿飞偏过脸，直着脖子嘶哑道：“凭什么娶，我才不要！”
　　
　　赵文素眼都红紫了，拨开梅玉，“滚一边去，要不我连你一起打！”
　　梅玉不小心挨了一棍子在腿上，痛如骨裂，差点没叫出声来。
　　
　　棠宁听到风声赶来，跪在水里，哭着劝道：“鸿飞虽该打，老爷也请自重。这刮风下雨的天，教训小叔事小，倘若老爷又气又累浇出个病来，岂不事大！还是到屋里商量着怎么办的好。”
　　小荷舒被奶娘抱着在廊檐下，看着她娘哭，也跟着哇哇直哭嚎。
　　
　　赵文素哪里肯听，“你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平日把这孽种惯坏了，才无法无天！不如趁早打死，免得再干出更丢人的事来！”
　　赵鸿飞痛哼一声，双眼发蒙，却还强撑：“大嫂，别拦他！反正在他眼里，我什么都算不上！从小就不管我，就顾着自己伤春悲秋，这会子就有理打死我了！”
　　
　　“你还敢顶嘴！”赵文素一听他半点悔改都没有，加之又说中自己痛处，提起板子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打。
　　大雨淅淅沥沥，继而淋淋漓漓，被风一吹，梅玉湿透了的身上不由自主地发抖。她扑上去抱住板子，“简白，简白，别打了。”
　　
　　棠宁也同她一起死死按住板子，“老爷，打死了小叔本来是自家事，但要真打死了，拿什么去娶人家姑娘啊，难道叫人家进门守寡吗！”
　　赵文素听得如此一说，停下了动作。
　　
　　梅玉此时也潸然泪下，哽咽道：“老爷，看在二少爷娘亲面上，你也该给他一条活路啊。”
　　赵文素手一震，松开板子，变得面无血色。他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不觉长叹一声，泪如雨下。
　　
　　梅玉回头看看凳子上的人，面白气弱，从臀至胫，血渍斑斑，顺着雨水流到地上。不由一阵难过，握住他的手。
　　赵鸿飞闭着眼睛，早无力气应答。
　　
　　见赵文素不再说话，棠宁立即吩咐小厮，“还不快来扶老爷回房，备上热水、干净衣服和姜汤，好好伺候！敢怠慢一下子，赶出门去。”
　　
　　梅玉觉察到棠宁轻轻推了自己一下，会过意来，忙忍痛站起来去拉赵文素。
　　赵文素木然顺着她的牵引，回到房间，呆坐窗前，半天不说话。
　　
　　梅玉知道棠宁做事一贯稳妥，定会好好照料赵鸿飞，于是暂且放下那边的心。她端来热水，给他洗脸洗手，又伺候他换好衣服，喝了碗姜汤。
　　
　　整个过程中赵文素一言不发。
　　梅玉收拾完毕，在他身边坐下，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柔声道：“别气坏了身体。二少爷顽劣了一点，心地并不坏的。”
　　
　　他点点头，眸中神色不定。
　　梅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现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赵鸿飞做出那种坏事，还嘴硬不肯认错，她觉得不对。但是赵文素这样痛打儿子，她也不认同。
　　所以她并不开口劝，反正帮哪边都不是。
　　
　　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竹叶，许多小虫子飞来飞去，寻找避雨的角落，愈发凄惶。
　　两厢默默坐了半天，吃了顿味同嚼蜡的饭。
　　
　　雨一直淋淋漓漓，时断时续，湿漉漉地持续到晚上，大有缠绵不去之势。
　　天早早地黑了。
　　梅玉没找到机会脱身去看赵鸿飞。压着担忧的心思，在灯下胡乱读了几页书，就跟赵文素上床睡觉了。
　　
　　她辗转了半夜，小腿上痛得她睡不着，又不敢起身查看，怕惊动了赵文素，只得僵住身子躺着。
　　因为下雨的缘故，窗外没有月亮，连黯淡的星光都隐了去。因此并没有夜听雨打芭蕉的浪漫，相反有些凄清。
　　
　　一直没有声息的赵文素忽然动了动。
　　梅玉立即闭上眼睛，心脏紧了紧。
　　她感觉到赵文素给她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悉悉簌簌一阵，轻掩门扉出去了。
　　
　　她心生大奇，不由也翻身起床，披了衣服，拖着那瘸腿跟着悄悄出去。
　　这时雨不大，丝丝缕缕如雾一样。
　　迷蒙的夜色中，赵文素一路摸向赵鸿飞的院子。
　　
　　守更的人见到老爷三更半夜出现，吃惊得差点叫出来。
　　赵文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蹑手蹑脚走到赵鸿飞房间门口。里面黑洞洞一片，悄无声息。
　　
　　他转到窗口处，踮足往里张望。
　　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不知名的小虫子鸣叫。这样黑漆漆的夜晚，也不知道他能看到什么。
　　良久良久，他伏趴在窗架上。
　　
　　站在后面远处的梅玉默默看着。
　　那个高大的模糊的轮廓，肩膀耸动着，但没有一点声音传出来。
　　她的心猛然被击得疼痛无比，比腿上的青肿还痛。
　　这个男人，她无法责怪。
　　
　　赵文素转出来的时候，给了守更的人一小瓶药膏，“明天叫小丫环给二少爷敷上。”
　　守更人连连点头。
　　
　　第二天一早，赵文素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照常去官府当班。问都没有问一声。
　　梅玉趁这个时候赶紧去瞧赵鸿飞。
　　
　　刚走到房间门口，忽然听到里面人声，“好了好了，我能有事吗！”
　　“……离家出走可以来投奔我……啊哈……”
　　“快走吧……”
　　说着，有人推门出来。
　　
　　梅玉赶紧闪到柱子后面。
　　有个面生的人从赵鸿飞房间里出来，小厮领着他，鬼鬼祟祟从后门钻了出去。
　　她疑心顿起，那不是本府的人！
　　
　　





登进士赵府挂喜报

　　赵鸿飞前一刻还强撑着笑意目送朋友，下一刻翻身俯在床上，痛得嗷嗷叫，声音压得很低。
　　听到一个幽幽的声音，“你还好吗？”
　　
　　赵鸿飞回头一看，立即埋头到被子里，吹起口哨。
　　梅玉把带来的一堆药和小点心放到桌上，然后一瘸一拐走到床前，叹气说：“都痛成那样了，还逞强。”
　　赵鸿飞强忍住痛，摇摇头，冷冷地说：“我好得很，小意思而已。”
　　
　　她在床边的圆凳坐下，“刚才那个是什么人？你也忒胆大包天了，昨天老爷才刚生过气，你竟然还偷偷带外人进府。”
　　“你看到了？”赵鸿飞一愣。
　　他强支起身子，却触到伤处，哎哟一声又倒下去，边吸气边说，“我朋友听见我挨打，特地来看我笑话，没别的。别告诉我那老顽固的父亲！”
　　
　　梅玉撇了撇嘴，盈盈双眸上的眉尖一挑，斜睨他，“谁知道你在外面交的什么乱七八糟朋友？”
　　赵鸿飞赌气：“你看在我伤成这样的份上，就替我保密好不？要叫爹知道，再来一顿打，我可就真得去西天取经了，我求你了好姨娘！”
　　
　　梅玉掀开纱被瞧了瞧，那里上了药，大片大片或青或紫，肿得老高，竟无半点完好的地方。看到这么严重，心酸的要死，她说：“打得重了……这次我帮你压下，往后你那些酒肉朋友，少往家里带，看你父亲不打死你。”
　　她想起昨夜赵文素冒雨悄悄来探望，肯定也心疼懊悔得要死，不禁说：“你改了吧。自己做了坏事该打，却又让人瞧着心疼。你啊……”
　　
　　赵鸿飞闻言，抬头望着她，迟疑地问：“……谁心疼了？”
　　梅玉一滞，转头给他盖回被子：“当然是老爷啊。他虽打了你，心里却是最不好过的。儿女是父母的心头肉。”
　　赵鸿飞面上转为一片愠色，瞟了她两眼，又“哼”了声，明显不以为然。
　　
　　梅玉把带来的莲子荷叶汤喂了他一小碗，然后又说：“管家今早请了媒婆去纳采，请期都省了，婚事定在下个月初六。”
　　赵鸿飞差点没喷出来，又惊又怒，“什么？！我爹到底怎么搞的，一个小丫鬟，买回来收到房里就完了，要我娶进来？”
　　
　　梅玉并不惊讶他的怒气。知道赵鸿飞向来叛逆，听到婚事这样被人做主，不垂死挣扎才怪。
　　她低头，把碗握在手里，“木已成舟，老爷主意已定。二少爷，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该对人家姑娘负责，否则叫人看不起你。”
　　
　　赵鸿飞一拳头砸在床板上，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来。看着她秀美的侧脸，无能为力。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夹竹桃红的底，暗银的压边，上面绣的是疏阔的莲子、百合和荷叶。
　　她将荷包轻轻放到床沿上，安抚地笑着：“答应过给你做荷包的，拖了那么久。正好……算作你的新婚礼物，不要嫌弃。祝你和秦姑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赵鸿飞拿起荷包，指尖有些发抖。一眨不眨盯着上面的吉祥图案，忽然爬起来一把紧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
　　梅玉飞快地抽回手，站起身走出门去。
　　“梅玉，梅玉！”他在后面喊，眼圈红红的，“我，我不要娶那个女人的……”
　　
　　梅玉稳了稳心神，侧过身，“二少爷，你现在觉得好的东西，将来回头一看，会发现不过尔尔。你现在嫌弃的东西，指不定将来会喜欢上。。”
　　说完就出了门，紧紧捏着手中一方手帕。
　　
　　后面传来瓷碗碎裂的声音，惊天动地的哗啦哗啦声，还有怒叫。
　　众人都被惊动了，想要跑来看，却不料大门外敲锣打鼓，锣鼓冲天。
　　
　　她跑到门口，外面一片声叫道：“快请赵老爷出来，恭喜赵大公子高中了！”
　　小厮们慌得打开门，飞奔到里面回禀大少奶奶。
　　
　　棠宁一口气跑至门口，颤声问道：“真的，真的？”
　　梅玉激动地推她，“珍珠都没那么真，报录的人就杵在门外那！”
　　
　　那些人拱手笑道：“原来是少奶奶。”
　　棠宁退后一步，努力平静着心跳，“快让进来，诸位请坐。老爷去官府了，这就去请。”
　　正在吵闹，又有好几匹马奔至，二报、三报都到了，挤得满满的，左邻右舍都拥来看热闹。
　　
　　棠宁命大门口敞开，路过的人都请进来喝茶。
　　赵文素赶回来的时候，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赵讳礼正高中朝廷头甲第六名。京报连登黄甲。”
　　
　　赵文素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头甲第六名。”
　　棠宁流着泪点点头，“中了，头甲第六名！”
　　梅玉着急跺脚：“哎，天大的好事，你们两个怎么都哭丧着脸！简白，报录的人还等着打赏呢。”
　　
　　赵文素恍过神来，咧开嘴笑了，颠颠跑去接受众人的祝贺和称颂。
　　不到一会儿，附近有头有脸的员外和赵礼正的夫子来访，被请到上席。
　　打赏，收礼，回礼，接客，整个赵府闹哄哄一团乱。赵文素满面红光，竭力应付着。
　　
　　忽然京城来了消息。原来是赵礼正身边的小厮回来报喜。
　　棠宁忙中抽空，把小厮唤进了内室。
　　赵文素无法脱身，叫梅玉收拾一些东西，给小厮带去给赵礼正。她弄好了于是送过去。
　　
　　“大少爷那边昨天就知道了，还须留在京城，等官家的殿试，如果通过，就是那喝琼林宴的进士了……天大的荣耀……”
　　棠宁边听边颔首，抬头见到梅玉进来，忙让了座。
　　梅玉把物件交待完毕，笑道：“大少爷真是才高八斗，这进士，三年才出得几个，偏就咱家爷考上了。奶奶就等着朝廷封诰命，领俸禄了。”
　　
　　棠宁低头笑了一会儿，才吩咐小厮：“你打点好了，明天就回京城吧。好好伺候你主子，记住别叫他喝太多酒，注意身体。还有，缺人手不？我等一会儿安排多两个人，跟你一同去。”
　　
　　“不缺不缺，有人把少爷伺候得好好的呢。”
　　棠宁狐疑地盯住那小厮，“谁把少爷伺候得好好的？我明明记得只有两个小厮跟去京城。”
　　梅玉心下也咯噔一声。
　　
　　小厮自知说漏嘴，扑通跪下来死命磕头，“奶奶饶命。小人意思是，小人和另外的德庆都尽心尽力服侍少爷，不敢怠慢。”
　　梅玉皱起眉头，这也太拙劣了。果然棠宁责问：“我不过问了一问，你就如此慌张。定有什么猫腻！你速速道来，不会是你们路上，惹了什么女人不曾？”
　　
　　“绝对没有，小的不敢瞒夫人。”那小厮一口咬定。
　　刚才欢快的气氛凝滞成噤若寒蝉。
　　棠宁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手指绞着帕子，“好。别叫我知道什么，你有好果子吃。既然没有女人，明儿让小萍跟你去，总归有个丫环贴心。”
　　小厮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磕了几个头就下去了。
　　
　　梅玉吃惊地望着她，“少奶奶，你……你要把小萍给大少爷？”
　　棠宁静默了很久很久，深呼吸一口气，“姨娘，你未必不比我有福气。”
　　那一瞬她似乎看见棠宁美丽的脸上深深的悲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
　　
　　夜幕降临的时候，恭贺的人才渐渐散去。
　　兴奋的赵文素刚回到院子，就听到报告，“小少爷不肯吃饭，不知怎么弄的，手也被割破了。”
　　梅玉一下子转过头，看着那报告的下人。
　　
　　“不吃饭？”赵文素沉下脸。
　　两个儿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这个时候差别剧烈得让人难堪。
　　
　　梅玉猜想，听着外头人人对大哥的称赞，刚刚被鞭笞被冷落一边的赵鸿飞一定难过得不得了。
　　他一定是因为这个才不肯吃饭的。其他的原因，她不敢想。
　　
　　“老爷？”下人出声喊沉默的赵文素。
　　他长长吁一口气，说：“我过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莽告白小子计离家

　　
　　赵文素出去看小儿子了。
　　梅玉坐在灯下，灯花哔啵爆开。
　　百花苑幽雅馥郁的花香也不能令她定下心神。
　　她担心死了。
　　赵鸿飞那个口无遮揽的小子，万一跟他爹说出个大逆不道的话，她怎么还有脸在赵家活下去？
　　
　　正在心急如焚，一道颀长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
　　她抬头一看，撞入一双深邃幽黑的眼睛。她立即站起来，“怎么样了……我是说二少爷。”
　　赵文素脸色有些苍白，神色倒还平静无异，对她温柔地笑笑，“就小孩子脾气。跟我闹了一通，不肯娶秦家闺女。”
　　
　　“那怎么办？”
　　赵文素在桌边坐下来，接住她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垂低的眉眼遮去神色，口气也是淡淡的：“不可能由他。我已经吩咐管家，明儿就替他到官中请病假和婚假。在拜堂之前，不允许鸿飞迈出门槛一步。”
　　
　　梅玉暗暗吸了一口气，赵鸿飞到底闹得多厉害，要这样管制？同时又放心了一点，看来他还知道进退，没说让人尴尬的话。
　　
　　接下来几天，还是忙着接待祝贺大少爷高中的客人，吵闹了一阵子，说是等了赵礼正得了官位回来，才正式宴请众人。
　　更忙的是为赵鸿飞的婚事，置办聘礼，布置洞房，写请柬，安排酒宴，一一都由棠宁决定，管家和梅玉去办，赵文素是照例只指挥不管事的。
　　
　　过了半个月，梅玉听说赵鸿飞能下床了。
　　她一直都没有再去看望，行动间也刻意避开可能遇到赵鸿飞的地方。现在她只求在婚礼之前，别再生出什么枝末。
　　可是赵鸿飞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她从棠宁房里请示出来。
　　正逢秋季，夹道上缤纷多彩的花瓣落了一地。那个少年怀抱个小匣子倚在桃树下，肩膀上沾了露水，几绺乱发撇在额前，有些倔强地抿着唇，似是特意等在那里。
　　她转身想向另外一条道走，身后传来嗤笑：“你在躲我？”
　　
　　想要逃走已是不可能。她转过身来福了一福，“请二少爷安。我漏了东西在少奶奶房里，想回去拿。”
　　“哼！”手腕被大力握住，“跟我来！”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她惊慌失措地想要挣脱。赵鸿飞铁了心，用蛮力将她拖到偏僻处，躲在一处无人能看见的假山后面。
　　
　　梅玉用尽力气甩掉他，把他的手甩得磕到了山石上，也无暇顾及，转身就走。
　　赵鸿飞挡在假山口，吼道：“你就听我说完几句话行不？”
　　
　　她退后一步，离他远远的，“什么话？”
　　赵鸿飞胸膛猛地起伏了几下，盯着她：“跟我走。”
　　梅玉吃惊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见她望过来，他反倒低下头，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我是决计不要成亲的。梅玉，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我以前虽然混帐……但我以后会对你好。我都计划好了。出去以后我们往北走，找一个没有熟人的地方，购置土地，安定下来。钱我都准备好了，不用担心的，你看！”
　　说完他七手八脚打开那个匣子。里面满满金灿灿的金银珠宝，耀得人眼花。
　　梅玉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在发抖，磕伤的地方渗出几颗血珠，他自己竟没觉察到痛。
　　
　　见她面色凝重，赵鸿飞以为她在考虑，殷切地望着她的眼睛，“父亲他只念着我娘亲，娘死了之后他整个人都变得冷冰冰的，就沉浸在伤春悲秋里面。连我这个儿子他都狠心往死里打。这么久了，你肯定也清楚父亲的心思不在你身上。梅玉，别浪费青春在一个没有感情起伏的活死人身上！相信我，我……我这么大，就喜欢过你一个，我更能让你幸福。”
　　他的脸涨得通红，几要滴出血来。
　　
　　梅玉沉默不语。
　　他大着胆子捉住她的胳膊摇了一摇，缓缓把脸凑近，全身轻颤着，想要去亲她。
　　
　　就在要触碰到的一刹那，梅玉侧身躲开。
　　她咬着嘴唇，悲悯地看着赵鸿飞，“你觉得可能吗？二少爷，你想法就是孩子气，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立足。”
　　“我不是孩子，我能……”
　　梅玉打断他的话头，“我心里只有你父亲一个。我相信他。”
　　不容置疑的态度。
　　
　　赵鸿飞僵在那里，用受伤的眼神望住她。
　　梅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二少爷，你根本不了解老爷的苦处，不要这样诋毁你的父亲。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请自重。”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得很急，层层衣裙翻飞，如荡开的涟漪。
　　
　　她走出几步，几乎喘不过气来，忽然看到前方，赵文素站在檐廊下。
　　梅玉吓得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赵文素负手静立，低头望着廊外的几丛翠竹的落叶，一头黑发垂落。觉察到她的停顿，赵文素转头看过来，面色平静无波，眸光幽深，一贯的儒雅清静。
　　还没等到梅玉开口，他就走过来，捉住她的手腕就往百花苑去。
　　
　　这是梅玉今天第二次被人拖着走。不过这次她没有挣扎，而是慌乱得不行，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她脑子一片混乱，简白有没有听到赵鸿飞和她的讲话？听到的话就死定了，她一点对策都想不出来。
　　
　　赵文素一直把她拖到卧房，砰地关上门。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更，今天又要到司法局去现场确认。
只好早上赶了一点，晚上回来再补哈。丫头们别闹腾。




试新衣夫妾怀异样

　　
　　赵文素一声不吭。
　　
　　梅玉贴在门框上，怕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盘旋着是主动交待还是死不认账。
　　赵文素那一眨不眨的眼眸，盯得她浑身发毛。
　　她忍不住开口：“简白，我……”
　　
　　赵文素伸出手，轻轻掩住她的嘴。
　　梅玉紧张地看着他。
　　他神色阴晴不定，过了一会儿却忽然翩翩一笑，“这么急把你拖回来，是有个惊喜要给你看。”
　　
　　“……啊？”梅玉糊涂了。
　　赵文素不顾她诧异的眼神，牵起她的手走入内室，来到床前。
　　“刚刚送来的，你试试看合不合心意？”他温柔地在耳边说。
　　
　　梅玉哪里有心思看。他神色淡淡的，不动声色如一泓清潭，看不出有动怒的痕迹，也看不出有多欢喜。
　　面对她不安的注视，赵文素浅浅一笑，指了指床上，“看哪儿呢？”
　　
　　梅玉只好看过去，一看之下呆了。
　　床上铺着一套衣裙，是美人蕉那般妖娆的猩红色。银丝绣的小朵梅花缠绕在领口和袖口，描金的腰带，裙摆一圈细碎翠玉，简洁中将华丽铺陈到极致。
　　“我画了样子，叫裁缝做的。给你在鸿飞成亲礼时穿，留着过年的时候也可以穿。”他说。
　　
　　梅玉看了几眼，甚是漂亮。
　　她应了一声，马上又紧张地看他的表情，“好看好看，我怕到时比新娘还要喜庆，那就尴尬了。简白，刚才你——” 
　　赵文素刮了下她的鼻子，“你怎么了，神经兮兮的？来，试一下给我看，有不好的地方赶紧再去改。”
　　
　　梅玉彻底疑惑了，赵文素没听到她和赵鸿飞的话？
　　赵文素拿起衣裙，给她换好。又拿来一根带金流苏的梅花簪子，插到她如云的乌发上。
　　梅玉站在穿衣铜镜前，差点晃花了眼。
　　
　　她没有福气见过贵妃娘娘。但这样的盛装，大约跟宫里头的娘娘也差不多了。
　　现在的她早已不是瘦骨嶙峋，圆润了一圈，人本来就高挑，撑起这样大气华美的服饰才勉强没有露怯。
　　梅玉整了整衣领，怔然道：“小时候，我们几个野丫头在一起过家家，把花儿戴在头上，轮流扮小姐和婢女。想不到现在，真的穿得跟娘娘似的。”
　　
　　赵文素从后面环抱上来，扣住她的腰，“挺漂亮的，你就这样穿吧。”
　　梅玉对着镜子露齿一笑，用力点头。
　　镜子映出后面那个男人，翩翩若惊鸿之态，有完美优雅的眼睛鼻子。
　　
　　他低头去吻她的耳垂，双手同时也从腰间上移，轻轻一挑，带子便跌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噗”一声。
　　梅玉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红得涂了层血脂一般，还有赵文素的表情，也暧昧到不行。
　　
　　赵文素将她转过来，把吻点在额头上，眼睛，脸颊。
　　她几要屏住呼吸，有些失措地说：“还，还天亮呢。简白，你怎么啦！”
　　
　　赵文素吻住她的唇。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不由自主地圈住他的脖子，随之而来是几乎要蹦出来的心跳。
　　刚刚穿上的好像嫁裳一样的新衣服，又被脱下来。温热的手游移到了胸脯上。
　　
　　她听到赵文素温柔的压抑的声音，“到床上去，好不好？”
　　不等她回答，就被抱起来，放到柔软的床褥上。他啄了一下她的唇，然后起身脱自己的衣袍。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赵文素眼角浅浅的细致的纹路，已经不再年轻，但儒雅依然，叫人怦然心动。
　　
　　但这次不知怎么地，他有些霸道，进入的动作甚至让她有点疼痛。强有力的臂膀捏得腰快要折断。
　　梅玉紧紧咬着唇，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在耳边烫得要命，还有炙热的汗珠滴到胸脯前，引起一阵战栗和快感。
　　不久就在这场迷乱中彻底遗失了自己。
　　……
　　
　　事后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赵文素有些奇怪。
　　如果赵文素知道了，却沉默不提，可能他是不想追究让大家难堪吧。
　　那他到底知不知道呢？
　　梅玉为这个问题心烦意乱。最后她决定，不管自家老爷知不知道，在赵鸿飞成亲之前，她都不要跟他打照面。
　　
　　于是她更加小心提防，千万不能遇到赵鸿飞。
　　赵鸿飞却也没再找过她。这令她放心之余，不免添了一点担心。
　　赵鸿飞一定很难过，会不会做傻事？
　　
　　结果在成亲的前夕，赵鸿飞院子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到百花苑，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二少爷失踪了！
　　“什么？！”赵文素又惊又怒。
　　小厮战战兢兢地说：“小人按老爷的话，一直盯着二少爷。刚才他说过来找老爷，小人也就没跟着。谁知等了半天没见少爷回来，小人慌忙去找，才发现他不见了。”
　　
　　梅玉震惊之极，半天合不拢嘴。
　　难道他真的离家出走了？往北去？
　　明天就要成亲，请帖都发给亲友了，他逃走的话，谁来当新郎？
　　
　　赵文素当然也想到这一点，这下要叫所有人看赵家的笑话了！他拍案而起，暴跳如雷，“瞎眼的东西，你是怎么看人的！”
　　小厮拼命求饶。
　　“快叫管家安排人，到四个城门口守着，发现他的踪影，立即绑回来！还有到他常来往的一些朋友家，别问那些公子哥儿，要直接问人家家长，有没有鸿飞的踪影！”
　　
　　小厮领命退下后，赵文素在屋内来来回回踱步，气得面色铁青，“小畜生，不学好，给老子来个逃婚！”越说越气，把桃木的桌案拍得砰砰响。
　　
　　“先别急，找找再说。”梅玉安慰着，心内也混乱不已。
　　她知道赵鸿飞十分不愿意娶妻，但没想到会反抗到这程度。她原以为，自己拒绝之后，赵鸿飞会作罢。
　　没想到他自己一个离家出走了，孤身一人，小厮都没带。
　　
　　赵鸿飞肯定知道父亲会派人找他，他会躲到哪里呢？
　　梅玉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离家出走可以来投奔我……啊哈……”
　　对了！那天潜进府来看望赵鸿飞的人！
　　肯定跟赵鸿飞关系很好，否则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偷进来看望他。会不会那个时候，赵鸿飞就已经跟那人商量好了要走？
　　
　　梅玉激动不已，刚要开声告诉赵文素，忽然又顿住了。
　　赵鸿飞不愿成亲，捉他回来又有什么用？。自己已经伤了他的心，怎么还忍心如此对待一个喜欢自己的少年？强迫的话，他一辈子会不幸福，不开心，甚至会怨恨。
　　她不想看到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被毁掉。
　　不如让他远走高飞算了……
　　
　　但是看着焦急不已的赵文素，她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说该不该告密。。。。

北京暴雨过后，网络中断。。。。昨晚上死活上不了外网，不好意思哦。
这章写得有点急。我自己看着也不甚顺眼。唉。




迎新娘赵秦成眷属

　　
　　赵文素走到梅玉面前，握住她的肩膀，“我要亲自出去寻找。你和棠宁在家守着，万一鸿飞溜回来拿钱拿物什么的，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扣住他。”
　　说完转身就走。
　　
　　梅玉把他拉回来，踌躇了一下，“简白，二少爷他不愿意，你……不能放过他么？”
　　赵文素闻言，挑了挑眉毛，“嗯？”
　　
　　“我……”梅玉松开手，垂头叹了口气，“唉，算我说错话，你快去吧。” 
　　赵文素反倒转过身来，望着她说：“鸿飞乃我亲生，我自然不想为了面子，拿他的终身大事开玩笑。但是人家闺女无端端被糟蹋，怀了孩子，又何其无辜呢？不娶回来的话，她一生就葬送了。本来这么不明不白嫁进门，就够难堪的了。”
　　
　　这一番话说得梅玉心头震动。是啊，那个姑娘家里也是穷困潦倒的。嫁不出去，说不定会被卖掉。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无辜的。
　　不是人人都像自己这般幸运。自己安逸惯了，竟然忘记底层百姓的苦日子了吗？
　　
　　赵文素拍拍她肩膀，“我去了。如果找不到人，我还得去城北找鸿飞的堂弟，求他代鸿飞去迎接新嫁娘。”
　　“简白！”她再次叫住他。
　　下了好大决心才开口：“你去把二少爷贴身的小厮或者后门的门房拿来拷问一下，说不定就问出他的下落。”
　　
　　赵文素微蹙眉，半信半疑：“何以这样说？”
　　“我前些日子撞到过二少爷的朋友偷偷进家里来，似乎就是同二少爷商量离家出走的事。那个朋友能进门，肯定有二少爷贴身的小厮带路，也肯定买通了门房。只消问他们一问，就可知道那是谁。然后到那人家里去找，很有可能……”
　　
　　赵文素稍微想了一想，马上明白过来，朝她点点头，来不及多问就疾步走出百花苑。
　　目送他远去后，梅玉跌坐在椅子上，脑海一片空白。
　　赵鸿飞，这回你要恨死我了吧。
　　
　　不知道呆坐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穿堂的风动得手脚发麻，她仍没心思去添衣服。
　　忽然外面一阵吵吵嚷嚷，将她震醒过来。
　　她蹬蹬蹬跑出去看。
　　
　　大门外，赵文素拎着小儿子的领子往里扯。
　　赵鸿飞死死扒着铜门扣，用力得指甲发白，脚也绊着门板不肯松开，就是不进门。他头发散乱若癫狂之状，声嘶力竭地吼：“我不回去！我死都不要成亲！放开我！”
　　
　　几个家丁冲上去，把他摁住。赵鸿飞还在拳打脚踢，死命挣扎。
　　赵文素举手想要带给他个耳光，举了半日，颤抖着落不下去，一口气提不上来：“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不肖子！”
　　
　　“你是个混蛋！你不是我爹！”
　　赵文素气到极点，这回真要给他一个重重的耳刮子，却被梅玉冲上去拦住了，“简白，不要！你好好跟二少爷说。”
　　
　　前一刻赵鸿飞还像临死的鱼一样作困兽之搏，忽然就停止了挣扎。
　　梅玉觉察到异样，向他看过去。
　　
　　赵鸿飞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本来因剧烈挣扎而脸红脖子粗，此时慢慢蜕变得苍白。
　　梅玉早想好会被他嘲讽贬斥，甚至漫骂。
　　但他只定定望着她，眼神冷冰冰的，充满了伤心和绝望，双唇轻轻吐出一句话，“是你告诉我爹的？”
　　一字一句，字字锥心。
　　
　　梅玉不忍面对他的眼睛，那无声的质问。但她也不想隐瞒，点了点头，攥得手心满是汗。
　　赵文素徐徐吐出一口气，挥挥手，“把少爷带回房间。”
　　
　　赵鸿飞一挣，脱离家丁的钳制，整了整被扯得变了形的衣领，淡淡地说：“别拉我，我认得路。”
　　他转身朝自己院子走去，竭力保持着正常的步伐，背挺得跟剑一样笔直。
　　
　　地上一片狼藉，赵鸿飞本来要带走的各种金银洒了一地。
　　忽然平静下来的赵鸿飞，让梅玉的心像大雪天掉进冰窖里，沉入了无底洞。
　　
　　第二天，梅玉听说赵鸿飞被两个大汉架着上了马，去迎接新娘。
　　此传言真假，她无法得知。
　　去喜堂前，赵文素给她穿戴好那裙子，“等会儿鸿飞媳妇给你敬茶，你就给她说几句祝福。”
　　
　　她受宠若惊地睁大眼睛，“给我敬茶？”
　　“嗯。”赵文素淡淡一笑。按照习俗来说，姨娘可受可不受礼。但梅玉颇受宠爱，接受新人的茶没什么不可。
　　梅玉激动不已，同时也明白这是赵文素的体贴。
　　他的心思，她明白。
　　
　　直到新娘被抬了进门，拜堂的时候，梅玉才再见到新郎官。
　　整个府邸红色一片，吹吹打打，敲锣打鼓。
　　在喜堂上，并没有人钳制着赵鸿飞。他一身大红喜服，神色淡淡的，像足了他的父亲。
　　
　　赵文素坐在上面，接受一对新人的跪拜。然后拜天地，夫妻对拜。
　　新娘又给大嫂棠宁、姨娘梅玉敬茶。
　　新娘按照喜婆的吩咐，口中道：“媳妇给姨娘请安，求姨娘的教导。”
　　
　　赵鸿飞扶着新娘，从她手里接过茶杯，递上给梅玉。一副好相公的模样。
　　虽是正面对梅玉，他眼睛却显然没看她。
　　
　　梅玉接过杯子，看见大红袖子下，他的指尖苍白没有血色，有着冬天风雪凄楚的味道，令人不禁想握住它来温暖。
　　她把准备好的红包塞给新娘，“二少奶奶请起。祝你和二少爷白头偕老、幸福安康。”
　　新娘子柔弱地行完礼，被送入洞房。
　　
　　接下来的婚宴，梅玉坐在赵文素旁边，就看着新郎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灌白酒，很快就酩酊大醉了。
　　亲眷们笑着说：“这回洞房不成了，快把新郎送到新娘那儿去！不得心疼死。”
　　
　　散席后，赵文素握住她的手，长长嘘了一口气，“明天我就去给祖宗烧香，总算两个儿子都娶了妻。顺便求祖宗保佑一下新媳妇，怀的是个孙子。”
　　梅玉倚在他怀里，看了一眼外面。
　　
　　月色皎洁，清风徐来。洞房那边，红灯笼在夜色里摇曳着，房里面黑洞洞的，一片宁谧。
　　还能听到蟋蟀的低鸣和偶尔的更漏声。那么安静的夜，却让人的心那么纷乱。
　　

作者有话要说：呼~~~~~小飞飞这一段情节终于完成。
起承转合，终于到转了。接下来就是全文大高潮，然后结局。




七月七既见长生殿

　　快入冬的一日，阳光晴好，空气中慢满满是花香的味道。
　　赵文素利用闲暇带着梅玉和陈妈整理他收藏的古籍善本、孤本和各种金石、印章，趁雪天还没到来，搬到太阳底下曝晒曝晒。
　　这是一项需要相当耐心和细心的劳动，赵文素郑而重之，千叮万嘱，墨字的晾在阴凉处，沾朱砂的摊在阳光下。
　　
　　几大箱子的收藏品，铺满院子，让梅玉叹为观止。
　　她用袖子擦了擦汗，“简白，屋子里还有一箱，要不要搬出来？”
　　赵文素没有回答。他刚才从箱子角落里捡出一个陈旧的锦帛盒子，里面有块缺了一角的印章，他以前从没留心过。
　　他打开来看了一下，全副注意力都移到上面去了。
　　
　　“那个有什么好看的？”梅玉奇怪地凑过来。
　　赵文素没听到她说话，自言自语，“从来没见过这方金石呀……难道是兰卿收集来的？怎的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梅玉也跟着去看那块石头。大约一寸见方，暗沉的松绿色，平滑无凹点，左上豁了个口，似乎沉甸甸的，以她的眼力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底面刻着四个古篆，很古拙朴素，年代久远的样子，她也看不懂。
　　
　　她伸手去捞：“让我看看。”
　　赵文素挡开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篆字，“别碰别碰，让我好好想想，到底在哪幅画上见过这章。”
　　梅玉见他疯魔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使劲挠他一下，“好呀，你不理我！”
　　
　　赵文素回头看这个不安生的瞪着大眼睛的小兔子，“哎，你去把那个箱子搬出来，好吧？”
　　梅玉哪里看不出来他在敷衍，不满地撅起嘴，“你亲我一下我就去，不然我就在这里吵你。”
　　“你呀！”赵文素不好意思地看了一下陈妈，见老人家在树底忙碌，并没有注意这边，便飞快地啄了一下她脸颊，“好了，快去吧。”
　　
　　梅玉一时笑靥如春花绽放，抱他一下，也亲了口他的脸，方起身像只蝴蝶奔回屋里。
　　她哼着小调，把角落一推东西搬开，打开那口大箱子。
　　
　　第一眼就觉得这箱子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的是散发着女性的气息。里头被精心整理过的，井井有条。
　　
　　最上面放着一本著名女词人李清照撰的《金石录》，旁边躺着几片枯萎的兰花瓣，干得变成了褐色。下面整整齐齐叠着许多锦盒，每只盒子都用粉色的丝绦系好，打着精美的蝴蝶结。应该也全是金石。
　　角落放着祛虫的香囊，香囊是手工缝制的，艳紫的绸缎上绣着洁白的兰花，还在散发着幽幽薄荷香。
　　
　　梅玉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本《金石录》，摒住了呼吸。
　　忽然意识到，这全是那个人的遗物。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和讨厌，反而看着这些曾被精心呵护过的物什，从心底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想要去触碰，想要去探寻。
　　
　　她把一摞盒子搬到地上，发现了一本巴掌大的线册，墨蓝的封面上四个娟秀的正楷，“兰音小札”。
　　她翻看一下，里面密密麻麻的字。不及细看，她又发现了一卷画轴。
　　
　　外面传来赵文素狂喜的呼唤，“梅玉，我好像想起来了！”
　　梅玉无暇回答，她着了魔般拾起那卷画轴，心跳得厉害。
　　解开画卷的绳结时，指尖一直颤抖。
　　
　　画面缓缓铺开。
　　淡紫色的藤萝花如雾如云，蔓爬在篱笆上，盛开得艳丽至极。
　　画中女子立在花荫之下，眸若星月，眉间一点朱砂鲜红似血，映着堪比观世音的惊世脱俗美貌。那美人笑意吟吟，手中挽个载满鲜花的篮子，气若皋兰般皎皎。
　　旁边题着两句话，很熟悉的赵文素的笔迹，“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赵文素久不见她至，干脆跑进来找她，兴奋地喊：“我说，这枚印章，很可能是汉代的古物！我立即去找彦清鉴定一下……梅玉？”
　　
　　梅玉转过身，手里捧着那画轴，眼中蓄满了泪水，珠泪一颗颗缓缓淌下脸庞。
　　赵文素皱起眉头，猛然望见她手里的东西，先是一惊，抢上前劈手夺下来，把她推到一边，“谁许你动这幅画的？！”
　　他着急地把画放到桌面上，紧张地察看有没有碰脏或破损。在没发现任何损伤之后，他把画轴收起来抱在怀里，恼怒地呵斥，“早就告诉过你，不要乱翻我书房的东西！这画碰坏了，你去哪里赔回来给我？”
　　
　　梅玉被他推得踉跄退后一步，不能置信地问：“你说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见我立于花荫之下，满篱笆的紫藤萝开得很美丽，一下子就觉得我很特别。却原来……这份特别……来自这里……？”
　　
　　面对质问，赵文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望着沉默没有丝毫辩白的他，一瞬间梅玉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是假的么？
　　
　　赵文素低头，紧抿着唇，小心翼翼把画轴重新卷好，系上丝绳。
　　梅玉怒气忽然上涌，狠狠打翻那口箱子。倾洒出来的东西碰翻了墨砚，里面的墨水泼出来，溅到赵文素身上，同时也染了几滴在画卷上。
　　
　　“你做什么！”赵文素怒吼，脸色蓦地煞白，急得不得了，用袖子去擦画卷，想要挽救，却越擦越脏。
　　梅玉再也不想看他痛惜珍贵的表情，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很远，跑到再没有力气，她扶住一棵树，缩成一团痛哭流涕，心如刀割。
　　猛然发现手中还攥着那本《兰音小札》，她狠狠将它掼在地上，踩了几脚。
　　
　　哭一阵，又将小札捡起来，捧在手里，望着上面清秀的字体，继续哭，边哭边道：“兰卿阿兰卿，汝何其有幸……汝仙踪渺茫，看不到那个男人如何缅怀……不知将来我化作飞灰，亦能得他半点怜惜否……”
　　
　　正哭得肝肠寸断，忽然前面走来两个人，“相公，我给你做了雪梨膏，你吃一点再走好不好……”
　　





汉王章初次现真身

　　正哭得肝肠寸断，忽然前面走来两个人，“官人，我给你做了雪梨膏，你吃一点再走好不好……”
　　梅玉一听到那细细的声音，马上用袖子擦了把泪，躲到树后面去。
　　
　　赵鸿大步流星往大门走：“我不饿。你回去吧。”
　　婉蓉亦步亦趋跟上，“大嫂送了两把金锁，我……应不应该接受？”
　　“随你便。”
　　“官人，你今晚又出去喝酒，不回来吗？”
　　……
　　
　　两人从树旁边走过。
　　不一会儿，传来大门砰地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婉蓉一个人往回走。
　　怯弱的她一手抚摸着微凸的肚子，一手用手绢堵着眼睛，可泪水还是吧嗒吧嗒掉下来。
　　
　　梅玉见此，同病相怜，愈发难过起来。忘了自己两只肿得桃子似的眼睛，走出来唤道：“二少奶奶。”
　　婉蓉吓了一跳，忙行礼道：“请姨娘的安。”
　　梅玉上前扶起，急道：“你是做少奶奶的尊贵身子，该我请安才对，怎么反倒你给我行礼了。”
　　
　　婉蓉低着头，不愿别人看见自己哭肿的眼睛，自然也没发现梅玉的桃子眼，小小声说：“姨娘莫折杀奴。别的人并不这样认为。”
　　梅玉叹气道：“二奶奶怀着孩子，竟没有一个丫环护着？万一有个意外可怎么办？”
　　婉蓉轻抚肚子，半晌不吭声。
　　她见到这个光景，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因说道：“我扶奶奶回房吧。”
　　
　　送了娇怯怯的婉蓉回房、叮嘱丫鬟好生伺候之后，她站在外面怔了一会儿，心想：我不过老爷房里的侍妾，得了一点宠爱，下人才表面上尊敬一些，但心里肯定不如面上那般服贴。现在看来，得的那点宠爱，也恐不长久。
　　那些下人都欺软怕硬，秦家妹子无依无靠嫁过来，鸿飞那小子又如此态度，下人不得蹬鼻子上脸了？
　　能让下人真正服贴的，除了赵文素，也就还有一人了。
　　
　　由婉蓉的苦命，想到自己的苦楚，她又哭了一场，略整了整妆容，方往棠宁那边去了。
　　进了棠宁房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她奇怪地寻入里间，发现棠宁独自坐在桌边，手里捧一张信纸，两眼却望着窗外，似在发呆。
　　她走过去问：“奶奶身边怎么也没个人？小蕙呢？”
　　走近了，猛地发现棠宁脸上似乎有泪痕，不由吃惊：“奶奶，这是怎么了？”
　　今天难道命犯七煞，赵家的女人都在哭？
　　
　　棠宁回过神来，把信纸折好，低着头说：“没事，睁眼睛发呆久了，有点干涩，风一吹就吹下了泪。”
　　梅玉在她旁边坐下来，“京城来了信？给老爷看过了吗？”
　　棠宁勉强笑道：“是从京城来的，但不是大爷的信。而是小萍给我的，看笑话罢。不提这个了，有事吗？”
　　
　　她想了想说：“没啥事，就来逛逛。刚才在花园见到了二少奶奶，自己一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怕吹了肚子里的孩子，赶紧把她送回去，顺便来这里闲话两句。”
　　棠宁是什么人，焉能听不出她话中有话，马上接口：“你一说，我忽然就想起来了。妯娌她怀孩子，须得调几个老实勤快的人过去服侍。这还没立冬呢，下人都懒怠动了。看我过几天教训他们！”
　　梅玉听了，对棠宁更加佩服。
　　
　　翌日，棠宁把梅玉、婉蓉唤到花园的亭子里，说得了几匹好丝缎，便叫她们来挑，顺便姐妹几个边赏景边说话，不知多有趣。
　　她拿出几张描图，说是时下宫中最流行的款式，连娘娘们都爱穿的，大家选好了交裁缝去做。
　　
　　三个女人虽各怀忧愁，但围在一起，看着描图中美丽的衣裳，你一句我一句讨论个不休，不觉都把心事抛开了。
　　
　　忽然赵文素步履匆匆，从另一边走过来，一身花瓣都不及拂去。他一手拿着昨天找出的锦盒，一手拎着个长方形的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棠宁第一个看见，“奇怪，这个时辰公公不在官府当值，怎么反倒回家了？姨娘，公公今天请假？”
　　梅玉蓦地收了笑容，绞着衣角，“不知道。老爷又没跟我讲。”
　　
　　赵文素远远见到她们，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棠宁，梅玉，你们都在？我刚刚去了彦清那里，央他鉴定昨儿找出的那方金石，他肯定是汉代所出的兵符。而且我进一步推断，那是一位有名的将军所用之物，你们猜猜是谁？”
　　
　　棠宁笑着答：“汉朝有名的将军？难道是卫青、霍去病？”
　　赵文素走得近了，几乎是手舞足蹈，高兴得发狂，“都不是！是一代枭雄刘邦做汉王时期，御用之物！彦清他还不信！我明天就去宝来玉鉴行，借他们的汉代拓碑文来对比一番。玉鉴行的老板，是鉴定金石的大行家，给他一看，十有八九会准！”
　　
　　说到兴奋处，他忘形地大手一挥，想拍拍梅玉的肩膀。
　　不料梅玉侧身轻轻避开。
　　赵文素顿在那里，半天才省起来他们昨天吵架了。他讷讷把手收回来，有些尴尬。
　　
　　梅玉看了看他手中之物。他顺着梅玉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框，发现油纸没拢好，忙拉上来掩住。
　　但梅玉已经看见了。
　　那幅画已经装裱过，嵌在框子里。大约是赵文素怕再弄坏，急巴巴拿去裱好。
　　
　　想起那句“七月七日长生殿”，她心里一痛，把目光转开。努力装出与他手舞足蹈截然相反的平淡，“刘邦是谁？我不认识。”
　　
　　赵文素瞪着梅玉，半天憋不出话来。他第一次知道，小兔子还有把人活生生憋死的本事。
　　婉蓉惊惶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声都不敢出。
　　棠宁眼珠一转，笑了道：“早上谁吃了醋熘饺子，怎么酸酸的？”
　　
　　梅玉轻“哼”了声，扭过身去。
　　赵文素咳了一声，“我还要回官府去，你们忙吧。那个，梅玉啊，晚上别准备我的饭菜了，同僚要请我吃酒。”
　　说完也不要她回答，抱着那方盒子和画框，就走了。
　　




除夕夜新官携小妾

　　
　　梅玉和赵文素这一冷战，就过了冬至。
　　赵文素几次似要开口说什么，但都咽了回去。见他这样，梅玉更加冷了心。
　　她不是妒嫉什么。她承认自己比不上兰卿。
　　但她不能忍受欺骗和他那日的态度，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她把兰音小札收了起来，好几次想打开来看，却都有种“近乡情更怯”的害怕，令她一次次落荒而逃，告诉自己，“下一次，下一次再看”。
　　
　　赵礼正频传好消息回来。他顺利通过了殿试，喝了皇帝亲赐的琼林宴，又等吏部的分派。
　　过年前就传了话回来，他在京里考满，被朝廷指为平州太守。他从京城打道回家过年，年后就赴任上职。
　　他封为一方封疆大吏，赵家自是有一番庆贺，表过不提。
　　
　　赵文素得了那方金石，原本要拿给玉鉴行老板鉴定，不料那老板北上进货，须得年关才回来。他便日日钻在古籍堆中，翻找各种金石资料，以证明自己的推断。
　　梅玉没有过问他到底研究出什么，见他如痴如狂、废寝忘食，只暗暗给他补些营养。
　　
　　除夕那天，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家家户户喜庆的热闹却是压过了冰雪。
　　赵礼正今日到家。赵府早早收拾完毕，一家人坐在那里等得心焦。
　　
　　别人犹可，棠宁已经半年没有见到自己的丈夫，把女儿打扮得焕然一新不说，自己也穿上了最好的裙子，带上珠钗。
　　梅玉取笑她：“奶奶你太紧张了不是？面上没半点笑容。”
　　棠宁扶了扶发鬓上一步三颤的叼珠凤钗，对她淡淡一笑，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众人正等的难耐，只见家人来报：“大少爷到家了。”
　　一行人呼啦啦进门，除了赵礼正和家仆，还有个年轻女子。
　　
　　赵礼正抢先一步，跪地给父亲行礼，“儿子不孝，让父亲挂念了。”
　　赵文素忙扶起儿子，激动得一时只拍着他肩膀，“好儿子，好儿子。”
　　赵鸿飞上来捶了他一拳，“哥，你瘦了好多。”
　　梅玉瞧见这热闹情景，心头热热的。
　　
　　棠宁站在那里，扑簌簌落下泪来，忙低头擦去，哄着女儿：“乖乖，快喊爹。”
　　那荷舒自在襁褓里就没见过父亲，竟也不怕生，睁着圆溜溜的黑葡萄眼珠，脆生生就喊：“爹爹好。”
　　
　　赵礼正见到女儿长得那般伶俐可爱，不由多出几分亲切爱怜，忙抱过女儿，对妻子说到：“家里全赖贤妻支撑，我赵礼正才有这番成就。”
　　棠宁心中有千言万语，碍着众人不能说，唯有不停地拭泪。
　　
　　梅玉去吩咐丫环赶紧上茶，就听到赵鸿飞打趣地说：“大哥，你从哪里拐带回来一个美人儿？”
　　她回头，这才注意到那名女子。十六七岁的光景，眉目如画，身量苗条，头上珠翠环绕。
　　
　　梅玉心里见她穿得比丫鬟好得多，心里不由咯噔一声，难道……
　　她忙看向棠宁，后者已经擦干了眼泪，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平静地打量着那女人。
　　
　　赵礼正干咳了两声，笑道：“正是要禀告父亲。儿子在京时节正好碰见这女子失了父母，怜她无所依怙，便收留了她。恰好儿子乏人照顾，二来也为子嗣计，就把她收进房了。”
　　梅玉皱起眉头，又吃惊又反感。她还记得大少爷离家前跟棠宁夫妻感情很好的，却不料，男子变心如此之快，竟然带个小的回家。
　　
　　赵文素咳嗽了一声，还没说话。棠宁走到当中，对他磕了个头，说得极为清晰冷静，“公公，大爷纳妾，既没有告诉您，也没有征得我同意。名不正言不顺的，怎么让她进门？”
　　梅玉使劲点头，忽又觉得不对，奶奶怎么这样说？应该指责大少爷怎么可以变心才对呀！
　　
　　那女子听见，惊慌地拉了拉赵礼正袖子，眼睛红了。
　　
　　赵礼正早料到棠宁这关不好过，忙撩衣跪下：“父亲，在京的时候，通信不方便，而且儿子温书也忙，就没有想到要告诉您。但是现在过年，怎么好赶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出门呢？还请父亲怜悯。”
　　说完，他不知道是心里愧疚还是为博怜悯，流下几行泪水，拉着棠宁的手：“我的奶奶，贤妻，是我对不住你。你且网开一面，看多年夫妻情份，收留她吧。”
　　
　　赵文素从来不喜欢理这些长长短短的闺房事，见他们夫妻闹成这样，心里计量了一番，开声道：“你们房间里的事情，我不管。礼正，你快去请求你妻子的原谅吧。”
　　
　　赵礼正和那女子那厢哭得凄凉，棠宁却是冷冷淡淡，半点泪都没有洒。
　　赵鸿飞看她有点得理不饶人，又对那哭得娇娇切切的女子动了恻隐，说：“唉，看大哥和她都成这样了，大嫂你就点头吧。”
　　
　　梅玉看看不动如山的棠宁，心微微疼起来。赵鸿飞只看到表面，哪里晓得棠宁装出那样冷淡倔强的样子，需花多大力气。看这个样子，棠宁恐怕早就得到消息，强自隐忍到现在，暗地里不知哭过了几场？
　　
　　赵礼正又道：“贤妻，她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你就是要生气，也想着咱们孩子。”
　　棠宁脸色微微发白，抽出自己的手，对赵文素福了福，，“公公，这女子已经有了身孕，已经无计可施。我只有一个要求，立她做姨娘可以，但是要我的丫鬟小萍也一并立了。”
　　赵文素听了，点头道：“我没意见，全听你的罢。”
　　那女子见她首肯，忙到她跟前连连磕头，“谢奶奶收留。”
　　
　　赵礼正又提到那女子姓罗，叫做薇姝。
　　赵文素吩咐下人带她去后院休息，好生伺候。处理停当，大家方坐了席，开始年夜饭。秦婉蓉也和未曾谋面的大伯见了礼。
　　
　　吃喝到一半，棠宁离开如厕。
　　梅玉也跟着去。
　　
　　棠宁脚步急促，裙裾飘摆如风过荷塘层层叠叠起伏不定，一直行到房前才站定，两肩颤动却迟迟不肯回头：“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
　　梅玉也说不清自己为什麽要跟著她，只是看她急奔出门便不由自主跟来了，此时听她言语才醒悟，自己是害怕她会想不开。
　　
　　“我没事的。”她双手垂在两侧，一贯悠慢从容的语调因心情激动而混入了颤音，“这日子难道我还过不下去了么？”
　　梅玉用力捏著掌中的丝帕，“奶奶，对不起……我不是家主，否则我定替你把那人赶出去。也不知道老爷怎么想的。”
　　
　　天上的雪花飘飘摇摇，落在她肩膀上。棠宁苦笑一声，“姨娘，你这个时候还想着感情那？这老祖宗规矩就是这样。男子为子嗣娶妾，怎么能赶出去呢？”
　　
　　梅玉说不出话来，心里为她酸涩得紧。
　　倒是棠宁主动回身，拉住她的手：“回去罢，免得他们担心了。”
　　她默默点头，随她回席了。
　　




郑老板亲证汉代石

　　
　　这一年夜，梅玉很晚都没睡着，脑子里满是那漫天的雪花，无声飘落在棠宁瘦削的肩头上，那么温柔、但又那么残酷的样子。
　　一想到她默默的流泪，梅玉就恨不得立即冲出去，把赵礼正揪出来质问一番。
　　家中有这么美丽温柔、治家有方的妻子，为什么还要找小妾？
　　就算是为了子嗣，棠宁又不是不能再生。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赵府开始准备下午开席的年宴，到时候同姓的小宗都要携带家眷来拜祭、吃饭的。这一番事情，肯定又是棠宁操劳。梅玉想过去守着她，免得她太伤心。
　　
　　她正要过去，赵府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赵文素看了投递进来的帖子，连声唤道：“快快请贵客进来！”
　　梅玉惊讶，谁大年头不在自家过年，到别人家拜访？却又少不得跟去伺候，暂时不去棠宁那边。
　　
　　他们在正厅等待。
　　茫茫飘雪中，隐约看见管家领着客人来了。
　　最前头的男子身穿猩红大氅，头戴兔毛毡帽，行走如飞。他身后的下人抬着几大口箱子，吃力地涉雪走来。
　　
　　走进正厅，那男人抖了抖身上的雪，立即有人上前帮他脱下大氅，带起一阵寒风。
　　那几口箱子放到地上，发出沉重的“嘭”。
　　听到朗朗大笑：“恭贺新禧！郑某求宝心切，贸然前来，还请世先生不要怪罪。”
　　梅玉这才看清来人六十岁上下，双鬓斑白，虎目生威，精神奕奕，笑起来脸上皱纹岿然不动。腰间佩着一块墨绿的玉珏，手戴金指环。
　　
　　赵文素赶上去，拱手相迎：“同喜同喜。晚生不曾想郑老先生亲自上门，有失远迎。”
　　“你师承本县曲公，就是先考的同窗。你我是亲切的世兄弟，年谊世好，不必讲究那么多礼数。”
　　赵文素连连称是。
　　“听说贵公子是今年的新进士，世兄弟好福气啊。”
　　“不敢当不敢当。”
　　……
　　寒暄完毕，两厢坐定，梅玉给客人奉上热气腾腾的香茶，然后退到一边。她正暗自揣度来人身份，他们又开始说话了。
　　
　　那郑老睁眼看了一周厅中摆设，边看边说：“看来世先生眼光独到，品性高洁，不是那般俗人。”
　　“郑老先生缪赏了。”赵文素呵呵。
　　“我看东西的眼光一向很准，世先生无需谦虚。”郑老竟毫不自谦，喝了口茶，又说，“我就不转弯抹角了，听说世先生前些日子拿了一件宝物到我的玉鉴行，还不确定年代。我到家一听掌柜的一描述，顾不得今儿过年，急巴巴就赶了来。我寻找这流失的刘邦八印玺已经多年，还望世先生不要藏宝，让我观赏一番。”
　　
　　梅玉心中暗道：原来是玉鉴行的老板，怪不得口气这么大。简白想把金石给他鉴定石盼了好久，想不到他竟亲自上门，难道那金石真是稀世宝贝不曾？
　　
　　果然赵文素大喜：“郑老先生肯屈就，晚生高兴还来不及，哪敢藏宝。那方金石晚生自己已有七成把握，老先生一旦定音，那就十成十的真货了！”
　　说完他请客人稍候，自己回后面去拿。
　　
　　那方金石已经被赵文素用小木盒装起来，里面还塞满了棉花。木盒里面，是裹得严严实实的绢布包。打开绢布，才是锦盒。
　　
　　赵文素珍而重之把锦盒捧给郑老。郑老打开之后只看了一眼，立即面色就凝重了。他把印章底面翻过来，用一小面放大镜仔细端详那四个古篆，又唤下人取来几本古籍，翻到几张图画，仔细对比。
　　
　　梅玉好奇心被勾起来，偏着脑袋也想看个究竟。那两个男人小声交谈，说什么“频阳墨玉”“封泥”“玉箸篆”，“蛇纹石化”，她一句都听不懂。
　　
　　最后郑老也取出一方扁盒，里面装着一张脏兮兮的油纸，郑老对它就象对易碎的玻璃一样。赵文素一看之下，两眼放光，“汉高祖墓的拓碑文？”
　　郑老点点头。
　　两人研究了半天，最后郑老激动地一锤定音，“这是真的汉王章！”
　　
　　得到金石大行家这句话，赵文素喜形于色，高兴地说：“老先生的眼光以准出名，这可是个真宝贝啊！”
　　
　　郑老沉吟了一下，“我有句话想问世先生。这汉王章最后的记载，是在一百多年前易安居士的《金石录》。易安居士与丈夫二十多年收集的金石藏品，其中有一整套汉高祖用过的印玺，共有八件。后来在靖康国难时，居士随难民流落江南，漂泊异地，多年收集来的金石字画丧失殆尽。现在据我确切所知，有五件刘邦做皇帝时期的玉玺流入私人收藏家手中，而汉王时期的三枚，如今其中之一出现在世先生这里。我斗胆问一句，世先生可是与易安居士……有甚么关系否？”他最后一句问得谨慎。
　　（注：易安居士就是李清照）
　　
　　赵文素难得迟钝了一下，“老先生笑话了，我本性赵，怎么可能与易安居士有关系？”
　　郑老干笑几声，“世先生不懂我的意思？当年易安居士的藏品全部散佚，而世先生得了这汉王章，难道就没有得到她别的金石字画？不妨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这下连梅玉都听明白了。她一下子就想起那一大箱子保存得很好的锦盒，心头也不禁震了一下，听那老板的口气，那全是值钱的古玩？
　　
　　赵文素愣了愣，那箱子里都是兰卿收集的，他怕触景生情，鲜少去碰，也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李清照流失的金石字画。如果是的话，那真的是稀世瑰宝了。
　　他垂下眼帘，皱着眉头喝了口茶。然后才笑道：“这个……晚生无意隐瞒。晚生约略拜读过《金石录》，易安的藏品多少也了解。家中就只得这汉王章，别的真没有。”
　　梅玉心里疑惑了一下，简白为什么要说谎？
　　
　　郑老那表情，显然不相信。他转了转拇指上那枚粗犷的金戒指，开口道：“既然如此，是我唐突了。至于这汉王章，乃稀世珍宝，我一生挚爱金石文化，不知世先生有意割爱否？世先生是高雅之人，定不好意思开价，就让我来献个丑吧。”
　　说罢，他拍拍手，跟来的下人会意，把带来的箱子抬到正中央，打开第一个。
　　
　　“这是一千两银子。”
　　白晃晃的银锭子照亮了整个客厅。梅玉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那个破石头值一千两银子？！
　　赵文素看着那耀得眼睛花的一箱钱，淡淡一笑，笼着袖子不说话。
　　
　　“如果世先生愿意，除了银子，我收藏的这些古玩中，任先生挑选一件。”
　　剩下的四个箱子应该都是些古玩。其中一只箱子里面竟然是一套花花绿绿、破破烂烂的被子，她实在不明白那有什么稀罕的？难道在他们研究金石的人眼中，是个宝贝？
　　
　　看到这里，梅玉觉得，这种场合女人说话是大不敬，但她不能保持沉默了。
　　她轻咳了一声，“贱妾不才，有句话想问，老先生似乎来之前就很肯定我家老爷的汉王章是真品，都准备好了钱物要买？”
　　
　　郑老本来挺得意的微笑僵住了。
　　梅玉担心赵文素恼她逾矩，偷瞥了瞥他表情。
　　他在用手摸鼻子，两道清俊的眉毛挑了挑，眼光正好和她撞到一块。那一瞬间梅玉甚至还看到他眼中闪过狡黠的笑意。
　　
　　这样的赵文素，似乎很……骚……
　　梅玉脸热热转开眼睛。笑什么笑，我们还没和好呢！
　　
　　郑老很快反应过来，“是这样的。世先生之前到宝来玉鉴行找我的时候，把汉王章给大掌柜看过。这大掌柜跟我在这行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出了不输于我的眼光。他私下跟我说有八成肯定，我才笃定了是真品。”
　　
　　“这个……”一直不出声的赵文素恢复正襟危坐，“老先生怕是不知道。这汉王章乃是亡妻遗物，晚生……不愿拿它来换钱。”
　　
　　郑老精光四射的眼睛盯住他，“这么说，世先生不愿割让？”
　　赵文素点点头，黯然地说：“还请老先生体谅晚生一片爱妻之心。非不为也，实不能为也。”
　　
　　郑老哪信他的说辞，自顾说道：“也是，世先生哪里会看得起这些钱财粪土。看来是郑某污了世先生眼睛。如此，郑某不阻碍赵府过年了，先行告辞。”
　　他倒不罗嗦，干脆利落叫人收起那五个箱子，很快告辞离去。
　　
　　客人走后，赵文素脸色立即变得凝重，望着那方汉王章忧心忡忡，眉头紧锁。
　　梅玉把一杯热茶放到他手边。赵文素抬头看了看她，去握她的手。
　　
　　她把手抽回来，看都不看他，淡淡地说：“快收好你不换钱的爱妻遗物吧！”
　　然后踩着重重的脚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晕死，赶不到悬念处阿，好狼狈。




问荷包婉蓉羞满面

　　雪已经停了，梅玉出放门的时候，稍微驻足了一下，观赏百花苑里的梅花。那孤高的铁干虬枝，堆满了冰棱，缕缕幽香飘散四方。
　　
　　她踮脚摘下两朵花苞，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对着梅树扮鬼脸，“体谅你爱妻之心！还给你吧，哼！”
　　说完把花朵扔到树上，跑开去了。
　　没跑几步到院门，猛地发现有个大活人站在那里，唬得她退后一步，“二、二少爷？”
　　
　　赵鸿飞头发、眉毛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双唇嘴依旧有些倔犟地抿着，眼里红红的血丝，好像一夜未睡。
　　梅玉意外得不知说什么好。
　　幸而赵鸿飞冷淡地看了她几眼，随即走向内院。
　　
　　“他去找简白要压岁钱？”她松了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走向棠宁的院子。
　　中途又遇到秦婉蓉，一个小丫环扶着她，正往这边来。
　　梅玉笑着叫住她，“二奶奶，你跟我一起去大少奶奶那里帮忙不？”
　　
　　婉蓉红了半天脸，细细的声音：“姨娘先去吧。我，我想找找官人。”
　　梅玉半天摸不着头脑，好笑地问：“二奶奶一大早就找少爷？有话昨晚不说呢？”
　　
　　婉蓉把她拉到角落里，未语眼眶先红了，忍了半晌，方说：“姨娘，你是个好人。我也不瞒你，官人晚上绝少在家里的。就连昨儿除夕夜，散了年夜饭之后，他说都不说一声就不见了人影，一夜未归。平日这样就算了，我怕他等会儿年宴也不回来，大家会笑话，这才慌着想去问问老爷，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梅玉暗忖：赵鸿飞越来越放纵了，夜夜不归？那大清早的回来之后就去了百花苑？
　　她百思不得其解，暂且安慰道：“二奶奶别急，我刚才见到他在老爷那里了。定不会耽误年宴的。”
　　婉蓉点点头，于是两人便相约着往棠宁那边去。
　　
　　路上婉蓉又期期艾艾地问：“姨娘，有件事想问你……唉，其实我之前在本家的时候也知道，官人和我本家少爷经常去，去，去那些个不干净的地方厮混……”说到这里，她脸红到了耳根。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继续说，“你听没听说过，官人他……在那些地方有固定的相好？”
　　梅玉也脸红起来，“啊，这个，我没听过啊。”
　　
　　婉蓉绞着手帕，“我猜是有一个的。”
　　梅玉大奇：“可以见得？”
　　“他有一个不知哪里来的荷包，从不离身的。我给他换洗衣裳，他不许我碰一下。有一次难得他在房里歇觉，我还看见他对着那荷包发呆，放……放在唇边摩挲。”婉蓉说出最后一句话，脸红得要滴血了。
　　
　　梅玉听在耳里，无异于一声响雷，轰地炸开。半晌她听到自己找回了声音，“那荷包，长什么样？”
　　“暗红色的。究竟什么样，我也没看清。”她低下头去，一片黯然，“不知道官人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
　　
　　看婉蓉这样子，怕是喜欢他喜欢惨了。赵鸿飞这个混账……真是叫彼此难堪……
　　她袖笼里掐了自己好几把，勉强让自己声音正常一点，风雪过后冰凉的空气却依然使喉咙艰难，“二少爷还年轻，过几年成熟起来，他就不会那么胡来了。”
　　
　　她觉得自己虚伪到了极点。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纸包不住火。难堪的乱伦，那时候她和赵鸿飞将如何立足？ 
　　她决定找个机会，跟赵鸿飞谈一谈。
　　
　　两人一时无话，默默走着。到了偏院，就听到里面一阵吵嚷。小蕙站在门口，一脸鄙视看着里面。
　　
　　她见到梅玉和婉蓉，一溜小跑过来，愤愤不平地说：“二奶奶、姨娘，你们来了。快来看看那贱人，竟然在罚小萍！”
　　“怎么了？”
　　小蕙道：“还不是那个罗薇姝！奶奶，姨娘，你们别看她刚到家时那副柔弱相，听小萍讲，在京时节，她虽知道自己是妾，却喜得大爷家眷全不在，独自尊大。昨儿受了半天冷落，又遭大奶奶嫌她不明不白，早一肚子火了。今天一大早，大奶奶说了要同时立她和小萍做姨娘，她不敢跟奶奶撒泼，就借口小萍给她端的饭菜不合口味，闹腾起来！”
　　
　　话音刚落，就看到棠宁领着两个丫鬟匆匆走进院子。
　　梅玉忙拉着婉蓉和小蕙，躲到一旁观看。
　　
　　只见罗薇姝扶着一个小丫头的手，站在院子，对跪在地上的小萍骂个不停，一口非常利索的京片子：“说你还顶嘴，不看看谁是主子谁是奴才。我为你们家爷腆个大肚子，难道还不得一顿好吃的？拿那些猪吃的来糊弄我，看我不戳死你——”
　　“薇姝妹妹这是干什么？我们赵家几时有猪吃的东西？”棠宁提声问道。
　　
　　薇姝见到她来，本要打人的手缩回去。
　　棠宁略顺了顺气，“妹妹怎么不说话了？”
　　
　　薇姝面有薄怒，冷笑一声，“大奶奶，奴在教训下人。免得他们都不长眼睛，以为人人都好欺负的。”
　　棠宁慢慢走上前，把哭哭啼啼的小萍扶起来，边给她拍打身上的雪边缓缓说：“妹妹现在是爷心尖上的人，何必学那些小家泼妇，吵得人尽皆知失了面子。”
　　
　　薇姝听得她这样说，噼哩啪啦说道：“心尖上的人顶个什么用。大奶奶为人贤德，不计较丈夫接连娶小老婆。但奶奶就不怕将来被人踩到头上去？你看这小萍，现在啥都还不是，一个小小的丫环就敢顶嘴，不如趁早打发了。奴可没有大奶奶好脾气，看不惯她这作风！”
　　
　　听到她句句刺着棠宁，梅玉心头火大，再也呆不下去，呼地站起来，“我去帮奶奶！”
　　说完一口气冲出去。
　　“姨娘！”婉蓉来不及拉住她，只得着急也跟上去。
　　




泼酸醋薇姝暗恨生

　　
　　梅玉一阵风冲到院子里，跑得胸口起伏。
　　罗薇姝见到她，想起小丫环曾说过，这个侍妾是老爷房里得宠的，不比别个，而且同是姨娘，必能惺惺相惜。
　　于是她马上换了副笑脸，“这不是老爷房里的姐姐？有事？”
　　
　　婉蓉紧抓她的袖子，生怕她冲动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梅玉甩掉她的手，却并没像她想的那样破口大骂，而是喘了喘气，瞥了罗薇姝一眼，扑通跪在地上，磕头，惶恐地说：“奶奶饶命！前些日子借了奶奶的琉璃孔雀屏来会客，千小心万小心，刚刚还是被不长眼的小子撞碎了！奶奶饶命！”
　　
　　棠宁转过身，接到梅玉给她的眼神。琉璃孔雀屏确是棠宁最珍爱的嫁妆，但并未借到赵文素房里。她略想了想，立即就明白了梅玉的用意。
　　
　　罗薇姝急于拉拢她，昏了头说道：“姐姐这是做什么？不过一个什么孔雀屏，怎么到这里跪下了？快快起来，老爷见了不得心疼死，要责怪起我们来，谁也担当不起。”言语间看了几眼棠宁，似乎已经看到老爷责问她的幸灾乐祸。
　　
　　罗薇姝拉着梅玉要她起来。梅玉看着棠宁，诚惶诚恐。
　　小萍即使在哭，还是不让人的性子，加上棠宁又在这里撑腰，她边抹眼泪边骂：“奶奶还没出声，你插什么嘴！”
　　
　　罗薇姝毫不谦让，冷笑道：“打狗看主人。你也不看看是谁，就算是大奶奶，也不能乱处置人！”
　　此番争吵，虽无硝烟，但已经暗斗转为明争，隐隐弥漫着火药味。
　　
　　一直不动声色的棠宁拍了拍还要回嘴的小萍，对梅玉淡淡道：“跪下。”
　　“奶奶饶命！”梅玉挣脱罗薇姝的手，摆出战战兢兢的样子，扑通又跪在雪中。
　　罗薇姝扯着她说：“姐姐，你怕个啥，你有老爷撑腰，哪用同我一般苦命被人欺负。”
　　
　　棠宁听了只是微笑，忽然看到婉蓉也在，招手让她过来，闲暇一般调侃她：“哟，弟妹也在这里，正好呢！这些下人吵得不可开交，你这个二奶奶，就不管一管？”
　　
　　罗薇姝听到她一句“这些下人”把自己也包括进去，脸色变了变。
　　“啊……”婉蓉完全不知道梅玉和棠宁葫芦里卖什么药，胡乱地应道，“大嫂，我怎么好逾越过你。”
　　棠宁笑着低下头，还是与她闲话，“对了，上次我们裁的衣裳，过两天就好，到时候你记得打发丫环来领。”
　　
　　罗薇姝沉不住气，讥讽道：“大奶奶这是怎么地，人家还被你唬着跪雪里呢。”
　　小萍是个机灵的，立即就回：“大奶奶和二奶奶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棠宁好笑地对婉蓉说：“弟妹别笑话，原指望京城讨来的比别个懂规矩，谁知这样。”
　　罗薇姝脸色转为铁青。
　　棠宁然后终于转头对她淡淡道，“既然知道自己是妾，就别看不起小萍。她现在是贱婢，什么都不是，你也差不多——”
　　
　　罗薇姝气得浑身发抖，“我父母虽亡，好歹也是个正经人家出身。又怀了大爷的孩子，岂能跟那些贱婢相提并论。”
　　
　　憋了一肚子气的小萍上前给她一个大耳刮子，“叫你抢奶奶的话！别说大爷的人，你也看到了，就连老爷房里的姨娘，归根到底也是伺候主子的，也得听奶奶一句话处置。你还以为自己真是飞上枝头了！”
　　棠宁微微笑了，梅玉也笑了笑。她跪下来就是为这句话，叫小萍说出来了。看来小萍是个有造化的。
　　
　　罗薇姝捂着脸。扶她的小丫头见主人受辱，忙冲上前推开小萍，“你做什么打人！我家姑娘还怀孩子呢。”
　　“怀孩子了不起？就算是男孩，你这个贱人也照样要尊称他少爷，我们大奶奶才是你儿子的娘亲！我呸，正经人家出身，我奶奶娘家大哥还是朝廷正三品的大员呢……”
　　两人要打起来。
　　
　　棠宁招了招手，早有小厮上前把她们分开。
　　她蹙着眉黛，轻描淡写：“妹妹不就是饭菜不合口味么。我怀囡囡的时候，妊娠也厉害，往往几天什么都吃不下。既然这样，就让人收了吧。”
　　
　　那小丫头挡着小厮，急道：“我家姑娘从昨晚就没吃东西呢，你们收走了叫我们吃什么！”
　　那些小厮却只听棠宁的话，上前一股脑儿把菜盘撤了。
　　
　　棠宁似笑非笑看着梅玉：“姨娘，你起来！到我房里，再处置你。弟妹，咱们走了，别让这些野人扰了过年的好气氛。”
　　说完领着众人转身，一点都不欲再理会罗薇姝。
　　梅玉心里好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笑着对罗薇姝说了一句，“姑娘也不看看这里是谁当家。”
　　
　　罗薇姝这才醒悟过来她们是合着戏弄自己，眼睁睁看着她们，几要吐血。从头到尾，棠宁对她说的话三句都不到，就将她奚落得一塌糊涂。
　　人家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时赵礼正匆匆赶到，罗薇姝一见到男人，立即要哭了，“爷……”
　　“怎么了？”赵礼正板着脸，看看众人。
　　棠宁停了下来，大家也都给大少爷请安。
　　
　　罗薇姝的丫头正要为主人喊屈，却被她一把拉住。她吃小萍的醋、无故拿小萍出气不能让赵礼正知道，名分的事情也急不来。
　　她只能捡了个最受委屈的事，可怜兮兮哭诉：“爷，奴吃不下饭，大奶奶就把饭菜收走了。大年初一，就没得好吃的。”
　　梅玉翻白眼，就知道你没有胆子说自己妄自尊大！
　　
　　赵礼正扶住她，回头看了看棠宁，不敢斥责她，就喝令小厮：“你们是干什么的？听到姑娘没吃饭就撤走？那些饭菜不要了，还不快去厨房，做点热的新鲜的端回来。”
　　小厮们不动。
　　
　　赵礼正沉下脸，“敢情你们不听主子的话，不想在赵家呆了。”
　　小厮们看着棠宁，还是不动。
　　梅玉心里好是得意。
　　
　　棠宁走回来，白狐的围脖衬得肌肤似雪，却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爷在外当官，家里的事不了解。这大过年的，厨子都忙去做年宴的菜式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做临安菜。所以还请罗姑娘略等等，到晚上空闲了，再送点心过来。”
　　赵礼正被驳斥得无话，把棠宁拉到一边。
　　
　　梅玉伸长耳朵去听。
　　“……你也知道是过年，就别跟小薇计较”
　　“……看在她有孕的面子上……”
　　“将来封的诰命，还不是你的……”
　　谁要你的诰命，奶奶别管他！
　　“……知道了……”
　　“……这是我特意从京城带回来送给你的……”一根嵌宝金丝簪插到她头上。
　　
　　棠宁把簪子拔下来扔回给赵礼正，走回来没说什么，招了招手，下人就把饭菜放回去了。
　　梅玉剜了罗薇姝一眼，又瞪着赵礼正，心有不甘地跟着棠宁离开。
　　棠宁走得很急，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赵礼正扶罗薇姝进房，“我的奶奶，你别太要强。在家里还是要懂规矩的……”
　　“你别叫奶奶，我比不了那位。爷，我不要留在这里，这里的人都没个好脸色……”
　　“你暂忍一忍，过完年，我只带你在任上，生了儿子，你就是奶奶……”
　　
　　梅玉听着身后渐渐低下去的话，像吃了一只苍蝇般恶心。刚才胜利的喜悦一下子无影无踪。争来争去，还不是男人一句话给打散了。
　　大少爷真是可恶至极，他到底知不知道谁给他留守家里，谁替他孝敬父母，谁给他生儿育女？
　　棠宁似乎没听到那些话，加紧了脚步。
　　
　　梅玉这一生气，连年宴上的饭都没吃出个滋味。
　　大厅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赵姓宗人聚在一起，个个有说有笑。棠宁依旧在地下伺候，迎来送往，但凡是赵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一堆，她全都叫得上名字，做得是八面玲珑。
　　
　　席间最出风头的人莫过于新科进士赵礼正，一句祝词一杯酒，被人拉着往死里灌。
　　棠宁自然跟着丈夫殷勤待客。
　　
　　梅玉厌烦地看了一眼大少爷，心想大少爷娶得功名，果然就变了。怪不得古时有云：悔教夫婿觅封侯。这功名和夫妻，难道就不得两全？
　　忽又想到这里热热闹闹，那个罗薇姝一人冷冷清清在院子里过年，这才有些高兴。
　　她想出神，旁人连连推她，“周姨娘，周姨娘，你在想什么，二夫人跟你说话呢！”
　　
　　梅玉一个激灵，这才看见一个丹凤眼、柳叶眉的美人站在自己面前。
　　梅玉开脸的时候见过她，知道她是赵文素二弟的妻子，当时就觉得她貌若天仙，甚至比棠宁还要标致一些。
　　
　　她手忙脚乱站起来，“给二夫人请安，二夫人需要什么？”
　　二夫人大笑道：“没什么吩咐的，我不过偶然见到你，差点认不得了！俗话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周姨娘这可不是三日的变化，想来是我们大老爷怜香惜玉的功夫了不得，你们说是不是？”
　　四周一干女眷因这隐晦的调侃哄笑起来。
　　
　　梅玉羞得低下头。暗忖，这二夫人毫不拘礼，看来是个利害人物，在家里肯定说一不二的，当下福了福陪笑，“二夫人说笑了，谁不知道二夫人才是最漂亮的那个，长得沉鱼落雁，贱妾怎么敢在二夫人面前出丑。”
　　“看看，去年怕生得紧，现在小嘴多利索！”二夫人笑骂了两句，转身欲走。
　　
　　这时赵文素在另一桌上叫她，“梅玉，去拿一双干净的筷子给我，我的掉地上了。”
　　梅玉应了一声，不料那二夫人忽然回头，一双丹凤眼里满是疑惑，“姨娘闺名叫梅玉？”
　　“是呀，老爷给取的。”梅玉莫名其妙。
　　二夫人脸色忽然不太好看，并没再说什么。
　　梅玉没放在心上，转身去忙了。
　　
　　散席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天色黑尽。
　　赵文素回到房间，虽然喝得有点多，也累了，但还是坚持睡前看几页书。
　　室外寒风呼呼，闹了一天复静下来，愈觉得享受这一刻的宁谧。
　　
　　赵文素看到一半，想起一段心事，取出那汉王章放在桌上，看着发呆。
　　梅玉收拾完毕，倚在门边看他烛火下瘦削的身影，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她想跟赵文素说罗薇姝的事，但放不下面子开口。她还没想搭理简白呢。
　　
　　赵文素觉察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来，“有话跟我说？”
　　梅玉“哼”了声，转开眼睛。
　　
　　他轻笑了笑，把她拉到身边坐下，“都那么久了，还生我的气那？”
　　梅玉绷着脸，心里忽然酸酸的。
　　赵文素温柔地把她搂在怀里，“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呢？”
　　
　　梅玉想了想，撅着小嘴道：“你不讨厌那个罗薇姝吗？”
　　“她惹你了？”
　　赵文素轻轻一问，梅玉不由自主就全说了。
　　“她没惹我，但是她惹大奶奶了。大奶奶那么好，大少爷为什么还不知足，要娶一个小的回来？看她那嚣张样，如果真生了儿子，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了？你今天没看到她那撒泼样，拿小萍出气。谁都知道小萍是大奶奶的人。幸好我和大奶奶把她教训了一顿！”
　　
　　赵文素问：“那不就成了？”
　　梅玉就差没跳起来，“成什么成！大少爷说他去平州做官，只带罗薇姝一个人去。天高皇帝远，罗薇姝在那边作威作福，成什么了？简白，你去跟大少爷说，叫他只带大奶奶去任上，那个罗薇姝怀孕，就在家里好好待着，等给咱生小孙孙。我看她还得意不！”
　　她拉他的袖子央求。
　　
　　赵文素笑起来，“带哪个女人去是谨言自己的事情，我怎么能给他作主？况且，不论谁去，棠宁是不可能去的。自古正妻需守着本家，除非我死了，棠宁无需侍奉公公婆婆了，谨言和鸿飞又分了家，才能跟去呢。”
　　（注：谨言是赵礼正的字）
　　
　　梅玉十足泄了气的皮球，“那就让小萍跟去伺候，也好过罗薇姝啊。”
　　“这种妇人的事我管不了。再说你也多虑了，长媳妇是什么人，她的手段，还能叫人越过去？你呀，以为人人都跟我一样，一直都只有一个吗？”
　　梅玉复又绷起脸，转过身去，“不说这个。”
　　
　　“好好好，不说这个，那我们做点别的吧。”赵文素从背后搂住她，在耳边低声道，“我们很久没有……嗯？”
　　
　　烛焰摇曳，炭火盆不时爆出几点星火。
　　梅玉本来想拒绝的，但他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一响起，不知道怎么弄的，身体就不听心里的话了。
　　稀里糊涂被解开裙衫，被抱到床上，被他温柔地抚摸，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梅玉起床，对镜梳妆，忽然想起来罗薇姝的事一点都没解决呢，她就赔了夫人又折兵呢！她气得把梳子扔给赵文素：“你还一句道歉的话都没讲呢，我竟然就被骗了！”
　　赵文素接住梳子，对她清淡一笑，把梳子插到她秀发上，给她梳理。
　　梅玉看着镜子里专注的他，就没了脾气，莞尔一笑。
　　
　　过完年，赵礼正开始打点去平州，走马上任。罗薇姝这新年过得委委屈屈，想到从此可以离了正室，在外逍遥，喜得把行李收拾了几遍，就等着出发的那一天。
　　临走前的一天，赵文素把她们叫去。
　　
　　行了礼，赵文素笑一笑，对罗薇姝说：“薇姝，这段时间我观察你，是个不错的孩子。你们没有婆婆，本来你们房的事我不便出声。但谨言是我长子，长房还指望你生出个男孙，了却我这段心事。你就留在家里，好好养胎，免去了舟车劳顿之苦。”
　　罗薇姝听了，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半晌回不过神，想要驳斥，但对方是家主，只得讷讷说：“但，但是大少爷去外地，没个人伺候可怎么办？”
　　
　　“这个好办。小萍是跟你一起立的姨娘。她从小就跟着你大奶奶，聪明伶俐是少不了的。就让她跟谨言去平州吧。”
　　一边的梅玉惊喜非常，那天赵文素回绝得那么干脆，这会儿怎么突然支声了？
　　罗薇姝好梦破灭，见到她笑容满面，心中一时恨极，几要咬碎一口银牙，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第二天罗薇姝哭得泪人儿似的，把赵礼正送走。
　　梅玉终于松了口气。
　　
　　没人的时候，赵文素对梅玉说：“我拉下老脸做的这件事，你高兴了吧？看你这段时间对人家总没好脸色。这往后，你可不许这样，毕竟人家怀着赵家的种。”
　　这次梅玉言笑晏晏，答得干脆：“知道了。”
　　
　　完了这件事，梅玉开始考虑起赵鸿飞的事情来。她不能回报赵鸿飞的情，希望能找到方法，让他断了念头，趁早解脱。
　　可是没等她找到机会，接踵而来的事情让人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快要吐血。
看到有童鞋误会了，是薇姝，不是薇珠。




无名火家主逐贵客

　　“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注1）梅玉念完昨晚赵文素教的文章，把手中的书本放下。
　　抬头眺望窗外。嗯，天下事无难易，她再努力想一想，一定能想出个两全的好办法，去处理赵鸿飞的感情。
　　
　　窗外的园子可以看到一角湖水，繁花缤纷，苍翠欲滴。春节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天上连一滴雨都没有下，反而早早热起来。赵家老爷为了百花苑的花草树木，引了好多湖水上来，才不至于旱得打蔫儿。
　　
　　她站起来把窗户开得更大一点，自言自语道：“看来今年要农旱了。”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拔足狂奔的人，从花园的另一边过来。
　　那人满身狂躁，一路疾步，把许多花枝打折了也不管不顾，以至她看了半天才认出那竟是赵文素。
　　
　　他早上出门去官府，还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这样子跑回来了？
　　梅玉把书本丢下出门，提着裙子拾级碎步而下，“简白，发生什么事了？”
　　
　　赵文素脸色铁青得可怕，鬓边的太阳穴鼓起，看都不看她，径直走进书房。门被大力甩上，刮起一阵风，差点把随后跟着的梅玉耳朵震聋掉。
　　她看着嗡嗡颤动的门板，慌得不得了，使劲拍门道：“喂，简白，你怎么了啊？”
　　“别吓人啊！出什么事了吗？”
　　
　　“滚——！”赵文素在屋里野兽似地吼，悚悚然如惊雷浇下来，怒气像要烧到了天上去。
　　然后是一阵乒乒乓乓的瓷器碎裂。
　　好大的火气！
　　梅玉被震得退后一步，拍着心口。心想难道赵鸿飞又闯祸了？好像不是，是的话他把自己关屋里头作什么。
　　
　　“有什么事好好说，别生气伤自己啊。”她担心地又喊了一句。
　　屋里又是一阵噼哩啪啦的碎裂声，估计能砸的都砸了。
　　
　　赵文素看来暂时不会理她。梅玉只好忐忑不安守在外面，焦急地踱步。不过里面再没有声响。
　　过了晌午，她又开始敲门，“简白，你闷够没有？发泄完就出来吃饭，啊！”
　　没有回答。
　　再敲，“你到底怎么了，生谁的气啊，谁把你惹成这样了，我帮你去揍他……”
　　……
　　“中午有你爱吃的红烧肉，你要不要吃？”
　　
　　当她要放弃的时候，门吱呀打开了。
　　赵文素站在门后，眼眶有点红，脸绷得死死的。他看了一眼梅玉，什么话都没说，举步往饭厅走去。
　　梅玉偷瞄了一眼房间，乖乖，一片狼藉，除了破碎的瓷器，满地上还铺了无数张雪片似的纸，纸上似乎写了字。笔墨纸砚被丢弃在地上。
　　
　　她随手拾起一张，上面是大大的四字，“怒其不争”。再拾一张，还是“怒其不争”，再找，还是，只是越来越凌乱，最后变成了狂草。如果不是前面看到，她还真认不出那几乎成一条线的狂草写的是“怒其不争”。
　　
　　她看了看满地的纸，少说也有几百张，难道刚才赵文素关在房里就练狂草了？
　　梅玉担心地跟去饭厅。
　　
　　也不知道赵文素看没看清自己吃的是什么，手机械地往嘴里塞，眼睛就盯着饭桌，想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梅玉心里急得要命，但按捺着耐心，把一碗莲子汤放到他面前，柔声道：“喝些莲子汤，去烦降躁。”
　　赵文素默默喝了。
　　
　　梅玉覆上他放在腿上的左手，轻声问：“是不是谁给你委屈了？”
　　他总算说话了，硬邦邦地：“别问，我不想提。”
　　
　　梅玉只好撂下这个话题。
　　谁知接下来一连十来天，赵文素半步不离家门，闷在家里不是看书就是狂写字，话也很少说。梅玉偷看他的书，发现竟然还是一些金石文化的古籍。
　　汉王章都证实是真的了，还看来什么用？
　　
　　家主足不出户的事最后惊动了棠宁。她找来梅玉问：“公公又没到歇年假的时候，怎么总不去官府？”
　　梅玉道：“快别提这个了。几天前他突然怒冲冲跑回来，什么话都不说就发了好大一通火，然后再没出过门。我稍微一问，他就要生气，我这几天都不太敢跟他说话。”
　　棠宁也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叫她好生伺候。
　　
　　梅玉担心赵文素，没了心思考虑赵鸿飞的事，就暂且搁下了。
　　一日忽然又有人登门拜访，赵文素说不见。
　　梅玉迟疑了一下，“是年初一来的那个玉鉴行老板，你真不见？”
　　
　　赵文素心情不好，实在不想见外人，况且他十有八九是还是为了汉王章来的，他更不想理会了，但体谅玉鉴行老板一把年纪还亲身登门，辈分比自己高，面子上不好太怠慢，只得勉强打起精神出去。
　　
　　这次郑老并没有带几大口箱过来，只拎了两个狭长的布包。
　　赵文素让了茶，方说道：“老先生还是为了汉王章来？”
　　郑老大方回答：“不错。”
　　
　　赵文素咳了一下，喝一口清润的薄荷茶，斟酌着说：“晚生说过这是亡妻遗物，实在不愿出让，还请老先生断了这条心吧。”
　　郑老笑道：“我这次来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那位已经有了五件汉高祖皇帝玉玺的收藏家。他毕生愿望就是能收集一套完整的刘邦八印玺，听得世先生这里出现了一件，千求情万求情，我也只好拉下老脸，再来跑一趟了。老弟何不就此割让，让八印玺早日聚在一起，成全美事一桩。”
　　
　　“这仍是不妥……”
　　“世先生先别忙着拒绝，”郑老胸有成竹，“那位收藏家为了汉王章，甘愿下血本的。他让我带了两件宝物来，只求能换到汉王章。世先生请先看一看，再决定不迟。”
　　
　　说完把两个狭长的布包打开，竟是一剑一矛。
　　一旁伺候的梅玉摸不着头脑，赵文素却是一下子就猜出了端倪，手心隐隐出汗。
　　
　　郑老把那黑黢黢的剑拿起来，“噌”一声拔开剑鞘。
　　梅玉暗暗叫好，这古剑毫无锈蚀，锋利无比，闪烁着炫目的青光，寒气逼人。
　　下人把一大沓宣纸放到郑老面前，郑老持剑轻轻一划，20多层的纸，一下被整齐割破。
　　这一下亮相，又叫梅玉好生惊叹。
　　
　　“哈哈哈……”郑老豪气地大笑，“世先生看如何？这把越王勾践剑，举世皆知，当属天下第一宝剑。”
　　
　　他骄傲地把剑收回剑鞘，拿起另一柄矛。那青铜铸矛长差不多三十公分，两面脊部均有凹槽，凹槽基部有铺首装饰，铺首有孔可系绦，銎部中空，器身遍饰精美的几何形花纹。
　　“吴王夫差矛，跟越王勾践剑正好凑成一对。世先生看如何，换你一方汉王章，很值得了吧？”
　　
　　赵文素走到厅中，把越王剑拿在手里反复看，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越来越难看。
　　梅玉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害怕他在客人面前失礼，忙咳了一声。
　　
　　郑老意味深长看着赵文素。
　　他放下剑，一字一句，声音低沉：“晚生不欲出让，老先生为何如此相逼？”
　　梅玉吓了一跳，忙走上去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老爷，贵客在此呢。”
　　
　　郑老却像是听明白他的话，不以为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世先生不喜欢血腥太重的东西。我那东家也料到这点，还准备了另一样古物。”
　　
　　他把剑矛收起来，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巧的玉盒，往桌上一摆，“这是孔圣人用过的笔洗，不知能入世先生法眼否？”
　　那笔洗用一方白玉雕琢而成，干净温润，光泽鲜亮，实为上品。
　　
　　赵文素抬起头，眼睛血红，面色不善。
　　梅玉生生吓得要死，那郑老没得罪他吧，简白怎么反应那么大？
　　
　　郑老一点都不惊讶，走近一点，在赵文素耳边悄声说了两句话，然后退开，笑得老奸巨猾。
　　梅玉看着古古怪怪的两人，如堕五里雾中。
　　
　　赵文素把茶杯扔到地上，摔得粉碎，凛凛然一点风姿如竹，甩手道：“大丈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郑老先生请回吧。”
　　郑老脸色变了，“世先生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文素扬声喊道：“德安，送客。”
　　
　　郑老脸色变得更黑，挥了挥手，下人过来把东西收好。然后他冷笑了两声，也不等管家来，自己就迈步出去，边走还边大声说：“哼，世先生到时别怪我没提醒过就好！”
　　
　　赵文素跌坐在椅子上，盯着地面破碎的茶杯，若有所失。
　　梅玉伏在他身下，看着他的眼睛，焦心地问：“简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抹了一把脸，满是疲倦，“没事。女人不要多问。”
　　
　　注1：[清]彭端淑《为学》
　　
　　

作者有话要说：《为学》是清代作品，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宋朝……大家照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还有就是越王勾践剑，1965年才出土，是不可能在宋朝出现……大家也请自由地忽略吧。




激争吵官兵忽闯门

　　
　　过了半月有余的清闲生活，赵文素刚开始还烦躁不堪，后也渐渐平静下来。每天侍弄一下花花草草，看一会儿书，或者干点别的消磨时间。
　　
　　梅玉想来想去，只想到一种可能。
　　“是不是想买汉王章的人，是个不能得罪的大官？所以，你就被罢官了？”
　　赵文素低下头，这个女子盈盈清澈的眼睛正担心地望着自己，眼里全是天然一片发自内心的关心。
　　
　　他伸手去抚弄她的脑袋，轻描淡写，“大约是这样。无所谓了，那顶九品芝麻官的乌纱帽，丢了也罢。”
　　“可是你这么不开心？”
　　
　　赵文素指尖下滑，一遍遍捋顺她的发梢，淡淡笑道：“不全是为这个发火。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其实……”
　　他想了想，“其实，我又不热衷于仕途。年少的时候，如果不是老爷子逼着我去考秀才，我也不会进太守府做那个劳什子编修。告诉你个秘密，登科考试的时候，我故意把字写烂了，否则，以你家老爷的聪明才智，考个状元还不是话下？”他顺手刮了刮梅玉鼻子。
　　
　　梅玉这才转忧为喜，破涕为笑，抱住他说：“嗯没错，大少爷能中进士，父亲当然同样厉害。”
　　赵文素也伸手搂住她的腰，让她挂在自己身上，“当时捐的这个官，也是为了家中有个人在官府，门面上好看一点。现在谨言有出息，做了大官。我这个没出息的，就不用再呆在官场里了，乐得自在。”
　　
　　梅玉使劲捶他一拳，笑道：“说什么呢，你哪里没出息了。”然后她把脸贴在赵文素胸膛上，小声说，“虽然做大官能得众人歆羡，但要娶那么多老婆……我倒愿意你闲在家里。你就是太好了，让我常常恐惧……”
　　赵文素揉乱她刘海，低声说：“傻丫头。”
　　
　　“傻就傻吧。你赋闲了，以后就跟我一样了。你是个闲散野老头子，我是一无是处的傻丫头，我们终于平等了。”她笑得双眼弯弯如新月，喃喃又重复着，“我们终于平等了。你耕田我织布，你挑水我浇园，多好啊……”
　　
　　美好的憧憬中听到他说，“你低头说话我听不清楚”，再接着头被扳起来，唇被吻住。她吃吃低笑一声，环上他的脖子……
　　
　　一天，赵文素的二弟忽然上门来。赵文素有些奇怪，他们虽是亲兄弟，但不同一个娘肚子出来，没有多少感情，又分了家，除了过年过节，平常不多大来往的，不知他来意是何。但既然上门来，少不得好茶好酒招待。
　　
　　两人不咸不淡找些废话耗了半天，赵文素见他时不时流露出扭捏之态，知道他是个敦厚老实的人，面子又薄，便主动询问：“二弟可是有什么事，家里不好过？”
　　“不不不，不是，家里还过得去，就是，就是……”二弟面红了半日，仍嗫嚅不出个所以然来。
　　“二弟无需顾虑，我们乃血亲，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为兄能做到的，定尽力帮你。”
　　
　　二弟欲言又止，还是咬牙说了：“大哥，是这样的。你可能不知道我家那口子的名字。”
　　赵文素心中莫名其妙，笑着说：“啊……这个似乎听我长媳妇提过，是叫……莲玉？”
　　
　　二弟点点头，吞吞吐吐道：“大哥肯定晓得我媳妇是个小性子的人。她不知从哪里知道大哥房的小妾叫梅玉，年初一回去后就哭哭啼啼，小弟我哄劝了半日，方才开口，‘大伯定是瞧不起我，竟让一个卑贱的妾犯了我名讳。我好歹是堂堂二房正妻，这叫我在祖宗和族人面前，怎生抬得起头’，……云云。她逼我问大哥讨个说法，我哪里敢呢？煎熬了个把月，我媳妇天天在家戳我，小弟实在熬不住了，只好厚着脸皮过来。”
　　
　　说完他站起来，连连作揖，不住赔罪，“小弟给大哥赔礼了！还请大哥出个主意，救小弟一命吧！”
　　赵文素忙扶起他。
　　呆了半日，他叹着说：“这是我考虑不周，失礼了！你回去告诉弟妹，大伯给他赔不是，这就让梅玉改去。”
　　
　　二弟喜出望外，不住道谢，一身轻松回家了。
　　赵文素在厅子里来回踱步，暂时不敢回房。他考虑着应该怎样开口，那个有点倔性的小兔子才好接受。
　　忽然觉察厅门外有人影，抬头一看，不是梅玉是哪个！
　　
　　他吓了一跳，“梅玉，你什么时候来了？”
　　梅玉跨进门槛，把端着茶的托盘放到桌上，“刚来，想给二老爷续茶，谁知就看到你送客了。”
　　赵文素小心翼翼观察她脸色，“你……听到了？”
　　梅玉看着他说：“听到一点。”
　　
　　赵文素立即堆起笑容，呵呵了两下，挽住她胳膊，“那个，梅玉，换个更好听美丽的名字好不好？我想了几个好的，你听，梅影，梅若，或者忆梅，梦梅，你喜欢哪个？”
　　梅玉不吭声。
　　赵文素立即又说：“都不喜欢？那我们回去找一下《辞源》，好好琢磨琢磨！”
　　
　　梅玉抽回胳膊，努力压抑着起伏的情绪，冷冷说：“我为什么要改？她不喜欢同名，就自己改去。”
　　赵家老爷赔笑道：“这不名分有别嘛！这从古到今，因犯了名讳而改名字的多了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乖，梅玉，别较这个真，毕竟人家是三媒六证娶回来的正妻。”
　　
　　梅玉紧捏住衣角，声音沙哑得自己也认不出来，“是啊，尊卑有别。人家正妻，欺负到你枕边人头上来了。你还给人家道歉，你真有本事！”
　　赵文素握住她肩膀，竭力安抚：“别这样，梅玉，我也没有办法，一家人总需和气相处……”
　　她猛然爆发，甩掉他的手，尖声道：“凭什么！凭什么是我让步？对你来说，她重要还是我重要？正妻怎么了，妾怎么了，妾就不是人了？要是这样，我宁愿出去乞讨，你把我赶出去吧！”
　　说到后面，她太激动以至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赵文素看着那么激烈的她，知道她难过，自己也不好受，心被刀割一般，慢慢流出眼泪来，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总是让你受这些委屈。但是对不起，我这辈子只能有兰卿一个妻子，这是我的承诺。无法给你更高的名分……你打我骂我吧，只要你心里好受。”
　　
　　梅玉面色变得越来越苍白，眼中血丝却越来越红，浑身颤抖不已。赵文素怕她出事，慌得抱住她道：“梅玉，这些虚名，不争也罢。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么，一直在一起，只看将来，不管以前怎么样。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相信我好不好？”
　　
　　她用尽力气挣脱那个怀抱。曾经温暖的怀抱，如今只让她想落泪。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我是想不管以前，只看将来，我也是一直这么做的！现在问题是你自己活在以前，不肯出来！你有哪一天忘记过从前的？你什么时候不缅怀过去的？你哪件事不记挂着兰卿的？你叫我只看将来，为什么你就不只看将来呢，啊？”
　　
　　赵文素被她一声声质问，直刺入心底，哑口无言。
　　梅玉忍了又忍，一颗颗如断线珍珠的眼泪落下，滴在衣裳上，打湿了面庞一如梨花带雨：“可叹我还说我们平等了……殊不知无论怎么样，你还是那个你，我还是那个我，过了那么多日子，一点都没有变。”
　　说完她心冷到底，痛彻心扉，一点都不想再看那个令她伤透心的男人，转身要跑。
　　
　　赵文素拦住她，颤声说：“你说那番话，令我愧疚难当。别这样，梅玉，你才是那个陪我终老的人啊。”
　　她拨开他的手，一把抹掉眼泪，冷冷说：“行了，别叫我梅玉，我担当不起！”
　　
　　她跑到开阔的湖边，望着平静碧绿的湖面，心里又酸又涩。
　　湖风轻轻地吹，还是吹不走满腔的郁结。
　　
　　“我是不是要求得太多了？”她看着水中倒映，问自己。
　　垂柳微拂，在水中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要求一份独一无二，可惜这对我来说，太难了，还不如学大奶奶那般豁达，干脆就放手不管。”她继续自言自语，“你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施舍予我的人，我一直是那个卑微愚笨的人。我太天真了，以为努力过，就可以企及你的高度。”
　　她激愤起来。
　　
　　忽然一阵吵吵嚷嚷，有人气势汹汹地大喊：“赵文素在哪里？给我抓起来！”
　　梅玉疑心自己出幻觉。
　　结果又一声大喝：“赵文素，你还不速速就擒，别怪我们不管客气！”
　　
　　她这才跳起来，慌里慌张冲出去。
　　前厅里一片狼藉，一队官兵把赵文素扣在地板上，呼来喝去。
　　棠宁在那里说道：“拘捕令在哪里？不能无缘无故抓人。”
　　为首的一个人拿出一张公文，“哼，看清楚了，这是太守亲自签发的拘捕令，你说我们无缘无故？”
　　
　　梅玉看家赵文素被压在地上，头发都被扯散了，一瞬间心惊胆裂，冲上去：“简白！”
　　她用力推那些官兵，“你们做什么，快放开他！”家丁们也来抢人。
　　赵文素吃力地叫道：“梅玉，退下！”
　　厅里混乱不已，一群人扭成一团。
　　梅玉被那些男人推得跌在地上，歇斯底里哭叫：“简白，简白……你们为啥抓他，他又没犯事……”
　　
　　这时一把圆润清脆的男人声音说：“这成什么样了？把犯人速速带走。”
　　听见这声音，梅玉下意识转过头，睁大了眼睛，不能置信：“……惠父哥？是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谁去找盗版，我就画圈圈诅咒，怨念中……搞得这么差，我都不好意思面对花钱的亲。




记前情惠父探旧恋

　　
　　厅中一片嘈杂，梅玉的声音几乎被淹没。但那个人却奇异地听见了，转过脸来。
　　跟记忆中一样，他一双桃花眼还是水汪汪的，眉毛修长，以至目光总是给人很温柔的感觉；鼻子嘴巴长得那么文雅秀气，让人忍不住地怜惜。
　　但他又不是记忆中的人了。他从前不会穿一身绫罗绸缎，不会手持一把山水描金纸扇优雅地摇动。
　　
　　周惠父先是面无表情地打量她，渐渐浮起几丝疑惑，然后是不能置信，最后激动地冲过来，扑通跪在她面前，浑身颤抖：“玉梅……玉梅，你竟然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的声音如玉石一般圆润好听，天籁一般。
　　梅玉流下两行清泪，哽咽着又叫了一声，“惠父哥。”
　　
　　周惠父忘情地拥抱住她，勒得紧紧的，喃喃道：“我以为今生再也不会看见你了……玉梅，玉梅，玉梅……”
　　梅玉昏眩了一瞬，用力挣脱他怀抱，问：“你为什么要抓我家老爷？”
　　
　　周惠父一震，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公务。他站起来，对混打一团的人命令道：“都给我停下来！”
　　两伙人停下来。周惠父扶起梅玉，激动地注视着她。
　　棠宁揣测着他们的关系，走过来福了福，“这位官爷，是我家梅玉的旧识？”
　　
　　“我……”
　　梅玉回答：“是我同乡。”
　　周惠父顿了顿，跟着点头，“嗯，是同乡。”
　　棠宁行了一个大礼：“既然这样，官爷能不能告诉我们，为何要抓人？我们老爷所犯何罪？”
　　
　　周惠父看看梅玉殷切的眼神，又看看四周的衙役，低声用郑重的语气说：“我不方便多说。贵府老爷的事牵涉重大，是个重案，少奶奶还请做好准备。”
　　
　　梅玉和棠宁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她不相信地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老爷没有犯法，怎么突然涉及重案……”
　　周惠父深情地看看她：“玉梅，我……我找机会再来看你，到时候跟你说。”
　　说着握了握她的手。
　　
　　梅玉缩回手，“不……”
　　不料棠宁一把按住她，回头也小声对周惠父说：“官爷，既然这样，我家梅玉等着你。”
　　周惠父略略颔首，回头招呼：“带走！”
　　
　　官差用重重的枷锁把赵文素拷起来，准备带走。梅玉眼泪汪汪地跟过去，“简白，简白……”
　　赵文素稍住了住脚，后面的官差就吆喝：“快走！”
　　赵文素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别害怕……”望着她的眼睛，又悲伤又歉疚。
　　
　　棠宁过来扶住梅玉。
　　周惠父依依不舍，最后看她一眼，带着人犯和官差走了。
　　
　　梅玉几乎要瘫软在地。棠宁看着她眼睛，摇了摇她：“姨娘，我不管你和那个官爷什么关系，你先不要拒绝他，他是个知情人，我们要利用他，知道不？”
　　梅玉麻木地点头，“现在怎么办？”
　　
　　棠宁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现在这个家只有她做主了，“管家在哪里？”
　　德安立即跑上来，“少奶奶，小人在此。”
　　棠宁吩咐：“现在情况不明不白，须得有人去打探消息。家里的男人就只得二少爷了，你立即派人去找他回来！还有，我要写一封信给大爷，你找个可靠的人送到平州，务必亲手交到大爷手上！”
　　
　　管家领命而去。
　　梅玉渐渐从极度伤心震惊中恢复过来，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不可乱了阵脚，“少奶奶，我跟你去。”
　　
　　半个时辰后，去找赵鸿飞的人回来：“奶奶，姨娘，小人去兵监处，又去了施工的地方，都没找着二少爷的影。”
　　
　　梅玉急得要死，跺脚道：“你个糊涂虫！去什么地方找都不知道！二少爷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工作，你去问他房里的小厮，他平常去的酒楼、花街有哪几处，还有一些交好的狐朋狗友，再去找啊！”
　　下人唯唯诺诺而去。
　　
　　这一次不多时，果然找到了赵鸿飞。他大惊失色跑回来，跑得脑袋上的纱帽都歪了。他一手扶着要掉下来的帽子，一边满身大汗冲进来，“大嫂，到底怎么回事？”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棠宁示意他稍安勿躁，让他喘口气，方说道：“刚才一群官差呼啦啦闯进来就抓人，有太守的拘捕令，但不肯说是什么事。你立马拿着老爷的庚帖，到跟赵家交好的各处府上，央求他们老爷帮忙打听，至少也要知道是犯的什么罪名！”
　　梅玉把整理好的一大沓庚帖捧给赵鸿飞。
　　
　　赵鸿飞接过来，“还有呢？”
　　棠宁交给他一个信封，“你做完之后，顺便到我娘家一趟，把这封信给我爹娘，让他们帮着打听，最好通融一下官府的人，看能不能用钱保出来。叫他们别担心我和荷舒。还有，你大哥那里我已经发了信。”
　　
　　“嗯……”他沉甸甸地应了一声，有点发懵。
　　棠宁瞟了他一眼，正色道：“小叔，都说长嫂如母。如今家门有难，大嫂须得教训你几句。你向来晃荡惯了，现在家里需要你，你就要担起男人的责任，把吊儿郎当收起来。你以前对人家叔叔伯伯们爱理不理，现在上人家门求办事，要学会好声好气求人，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要是平时，赵鸿飞必定大大不屑和驳斥。今时却非同往日，他明白事关重大、非同小可，一时竟觉得棠宁字字真言，低下头道：“大嫂教训得是，我懂了，这就去。”
　　于是他回家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又匆匆出门。
　　
　　一直紧绷着弦的棠宁安排完一切，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叫梅玉给她拿了一大杯凉水，咕咚咕咚一气喝完。
　　梅玉在她跟前，咬着下唇，“少奶奶，我就没有能帮得上忙的？”
　　棠宁抚着她的手，叹气道：“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何尝不是。但女人轻易不能出门，这是老祖宗规矩。否则，我早就冲出去了。”
　　
　　梅玉鼻子又酸起来。她强忍着眼泪，和棠宁紧紧相握。
　　“希望不是什么大事！你别太焦急，我们赵家好歹出了个太守，是官宦之家，一般人不敢欺负。”
　　
　　就是一般人不敢欺负，这次是个厉害人物啊！梅玉忍住了这句话。
　　“再不济，我会求我在京里的大哥，让他出面护住公公。”
　　梅玉“嗯”了声，稍感安慰。
　　
　　一直到天黑，赵鸿飞才筋疲力尽地回到家。
　　棠宁、梅玉、婉蓉都守在饭桌旁等待，谁也没心思吃饭。最先是婉蓉叫出来：“官人回来了！”
　　三个女人齐齐站起来。
　　
　　赵鸿飞望着她们，沉重地摇摇头。
　　梅玉的心沉到谷底。
　　棠宁稳了稳心神，“怎么回事？”
　　
　　赵鸿飞跑得嗓子冒烟。他走进来，端起桌上一碗汤，迫不及待全部灌下去，汁水沿着嘴角流下来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唇，这才哑着嗓子说：“各府都派人去打听了，只得到一点点消息——父亲刚开始被关在衙门牢狱里，后来被提到州府重犯天牢。其他消息锁得死死的，谁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棠宁又问：“我爹娘那边也问不出消息？”
　　“伯父伯母找到本州提辖，他似乎知道一点内情，但无论送多少钱都不肯说，只透露上头有人施加压力，非同小可。”
　　
　　梅玉退后几步，撞到烛台架才停下来。赵鸿飞担心地看着她。
　　她知道自己脸色一定苍白得很难看，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没事的，就是太担心了。”
　　赵鸿飞这才接着说：“伯父叫我们暂且安心，天晚了，他明日再去找人，一定把父亲救出来。”他没有敢说出口的是，那个提辖官还说赵文素的案子，在“死”与“不死”之间，非常凶险，人人都怕引火烧身。他自己听了都禁不住发抖，怕讲出来吓坏家里女人。
　　
　　第二、第三日都没什么进展，依然无半点消息传出来。赵鸿飞自然不得再去玩乐，日日只出去为父奔波。
　　梅玉越来越害怕，每日枯坐房中，什么都做不成。想着赵文素这段时间的异常，是不是与案子有关？但看他挺平淡的样子，并没有交代后事什么的，估计也没料到自己会遭牢狱之灾。
　　还有周惠父为什么会变成当官的，还来抓走简白？回忆起过往与他的纠缠，她的思绪就开始乱作一团，喘不过气来。
　　
　　事情有进一步进展，是在十天后的深夜。
　　她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空虚得紧，望着黑黢黢的蚊帐发呆。忽然远处隐隐约约吵起来。
　　她一骨碌爬起来，“怎么回事？”
　　外面守夜的陈妈迷迷糊糊地回答：“待小人出去看它一看。”
　　
　　不多时陈妈急匆匆回来，“姨娘，门房说，有个人在大门外敲门，说能告知老爷的消息！”
　　梅玉一听，激动不已，胡乱穿了件外衣，跌跌撞撞就跑出百花苑。
　　
　　本来已经黑静下来的赵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灯火通明起来，棠宁、赵鸿飞、婉蓉等人都惊醒了。
　　一家人都是刚从被窝里爬起，个个憔悴不堪，带着焦急的心情等着那人进来。
　　
　　不多时，管家领着一个罩着连帽斗篷的人走进大厅。
　　那人进得来，先把帽子掀了，露出一张白皙秀致的脸庞。他又把斗篷脱掉，只见他身穿暗绿的补服，身材修长，自成一段浑然天成的风流。
　　正是那日的周惠父。
　　
　　赵鸿飞当先一拜：“还不知官爷贵姓。”
　　周惠父在人群中找到梅玉，看着她口中道：“二少爷免礼，鄙人免贵姓周，字惠父。鄙人有个不情之请，请先遣散无关人员，可否？”
　　
　　棠宁立即把下人都打发回去睡觉，只剩下自己和鸿飞、梅玉、婉蓉四人，说：“剩下的人都是嫡亲的家人，绝不会不利于周大人。周大人如能提供我家老爷消息，定将重重报谢。”
　　周惠父点点头，又看了眼梅玉。她衣裳头发都些许乱，粉脸含春睡之意，目光与他相对，忙低下头去。
　　
　　两厢坐定之后，周惠父说：“鄙人此次冒险前来，皆是为了一人，报谢不报谢休要提起。”
　　赵鸿飞见他频频望着梅玉，心中奇怪。
　　又听他说道：“我说出来你们不要惊慌，此次赵老爷入狱，是因为他盗取太守官印，勾结金人。”
　　
　　




封家产棠宁泪辞亲（上）

　　两厢坐定之后，周惠父说：“鄙人此次冒险前来，皆是为了一人，报谢不报谢休要提起。”
　　赵鸿飞见他频频望着梅玉，心中奇怪。
　　又听他说道：“我说出来你们不要惊慌，此次赵老爷入狱，是因为他盗取太守官印，勾结金人。”
　　
　　赵家四人如被惊雷浇下，炸得焦黄焦黄的。这百多年来，本朝一直饱受女真入侵之苦，民怨甚重。勾结金人，背叛国家，这罪名非死不可。
　　漆黑的夜，只闻蝈蝈的鸣叫，让人心头压抑。
　　
　　呆了良久，赵鸿飞醒过来，勉强笑了声，“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我爹那样清淡的人，闲事都不愿多管的。平生最是敬仰岳飞、宗泽，怎么可能……我们家连金人的头发都没有见过一根。”
　　
　　“事实是，太守官印的确不见了。上个月金人针对昌州北境发起了两次集中的小规模骚动，而太守官印失踪，无法调动军队，造成了北境百姓比较大的损失。而这太守官印，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赵老爷手中。赵老爷拿了官印去替太守接收朝廷公文，后来忽然离开太守府，一直再没有来官府当值。” 周惠父双手轻轻交握，美丽的桃花眼时不时看一眼梅玉。
　　
　　梅玉想起那日，赵文素怒发冲冠跑过来，就再也没有出门过，可是当时他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拿。她颤抖着嘴唇说：“可笑之极！如果老爷真的卖国求荣，盗取官印，离开官府之后早就逃走了，如何在家坐以待毙。”
　　
　　周惠父说：“还有一件事坐实赵老爷的罪名。官府内一位姓谢的师爷，说他在去年秋天撞见过赵老爷独自一人在太守府存放档案的屋子里，私自翻找东头的柜子。而柜子里，就是昌州北部那一代地域的地方志、地形图之类的。昌北土地肥沃，盛产银矿，夷族觊觎已久。”
　　他的声音优美之极，只是大家都忧心忡忡，无暇欣赏。
　　
　　说到昌州北部，梅玉不由自主望了周惠父一眼。大周村也位于昌北，那里是他们两人长大的地方。周惠父自然也想到这点。两人对望，一时默默无语，一个思绪纷乱，一个心潮澎湃。
　　其他人心情沉重，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赵文素会勾结外敌、背叛朝廷。
　　
　　周惠父站起来，“这一连多天……典狱官在审问赵老爷，他似乎不肯招供。上头肯定会进一步搜查证据。太守怕官印失窃让朝廷知道，责他失职，所以封锁了消息，你们打听不到。但是赵老爷说不出官印所在，看来瞒不了多久了。朝廷会派人下来。赵二爷，你还是早作打算吧。鄙人言尽于此。”
　　
　　梅玉跑到他身前，本想抓住他袖子，又缩了回来，只含泪望着他：“惠父哥，你……你能不能尽力护住老爷，别叫他吃太多苦。”
　　
　　“你放心，这样的重犯，一般都要最后申报圣上裁夺。现在是性命无忧的。”周惠父温柔地望着她，握起她的手，回头对棠宁道，“少奶奶，能不能让你使女单独跟我叙几句……”
　　
　　赵鸿飞上前一把将她夺回来，皱起眉头：“周大人，请自重，梅玉不是大嫂使女，她是我家姨——”
　　“小叔！”棠宁打断他的话，走下来施了大礼，“大人雪中送炭，赵家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日后定会涌泉相报。只是现在三更半夜，大人和我家梅玉男女有别，还需要避嫌。如有机会，大人择一良日来探望同乡，梅玉她必备茶相待。”
　　
　　周惠父眼中闪过疑惑，随即消失无踪，拱手道：“少奶奶说的是，鄙人唐突了。天快亮了，鄙人告辞。”
　　
　　他重新穿上斗篷，把自己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赵家四人送他出门，看着他翻身上马。他在马上看了看梅玉，眼睛在夜色中熠熠发光，流溢着温柔的光彩，“玉梅，我会再来看你的，你保重。”
　　说完一挥马鞭，马撒开四蹄，不一会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们关上门回到厅中。
　　婉蓉好奇地问了一句，“姨娘，那个人即是你同乡，他在官府任得什么职？”
　　走在前面赵鸿飞闻言，猛然停住脚步，回头走到梅玉面前，冷冷盯住她，“那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他的话可不可信？他对你怎么那般……暧昧？”
　　屋内传来微弱的光线，映在他阴沉的脸上。
　　
　　梅玉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也不知道周惠父是什么官职，他为什么能知道那么多内幕消息？
　　但是她很生气赵鸿飞的语气，迎着他目光说，“你这是什么话？惠父哥他是个好人，人家，人家……”她憋红着脸，说不出来。叫她怎么说呢，自己已为人妇，“少时旧人”这个词太过难堪。
　　
　　“那种人不知有何居心，柔弱弱一看就不像男人，倒像花街里不正经的……”
　　“赵鸿飞，你够了！”梅玉浑身发抖，“你以为你很正经吗？”
　　赵鸿飞的脸色猛然变得非常难看。
　　安静的深夜，四周围静悄悄的，他们的争吵格外刺耳。　
　　婉蓉惊慌失措看着他们，不明白自己一句话怎么就引发了他们争吵。
　　
　　“行了，进来再讲话。”棠宁训道。
　　婉蓉忙扯了扯赵鸿飞的袖子。赵鸿飞甩开她，板着脸走进去。
　　
　　四人重新坐回去，相顾无言，全都了无睡意。刚才周惠父带来的消息太过惊人，他们一时也想不到对策。
　　鸡鸣三遍后，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街上也渐渐有了人声。
　　棠宁长叹一声，“老爷不会做出那种事的，对不？”
　　婉蓉安慰道：“老爷是清白的。太守一定是冤枉了他。”
　　
　　梅玉和赵鸿飞谁也不说话。棠宁看着他们说：“那位周大人，既然是姨娘同乡，肯给咱们透露消息，已经难能可贵。饶是咱们打听这么些日，还不如人家寥寥几句来得实在。人家也没有褒贬老爷，只不过说了内部的情况，有什么不能信的？”
　　赵鸿飞“哼”了一声，
　　
　　“只是他的来历确是有些不明。明日小叔去找找关系，问清楚周惠父到底是太守府里做什么的。但要小心，别透露他帮了咱家，否则害了人家。”
　　
　　正说着，门房跌跌撞撞跑进来，惊慌地叫道：“大奶奶，少爷，不好了！一大堆官兵闯进来，说要封了咱们家！”
　　

作者有话要说：累了，只写了半章




（下）

　　正说着，门房跌跌撞撞跑进来，惊慌地叫道：“大奶奶，少爷，不好了！一大堆官兵闯进来，说要封了咱们家！”
　　
　　话音刚落，就看到百来号官兵们扑进来，排成扇形。一个留着小撇胡子的中年人大步走进来，穿着像高级官员。
　　他走进来后，左右看看，呼喝道：“给我仔细搜，不要漏过蛛丝马迹！”
　　
　　赵家所有人被赶到大厅中，不能离开。那些官兵就分散到各个院子搜查。梅玉紧绞着手帕，心想周惠父说很快会有人来翻找证据，果然不错。
　　
　　乱成一片鸡飞狗跳时节，罗薇姝被人推进来，哭哭啼啼道：“奴进门才两个月，就祸从天降，好生命苦。当初就该跟了爷去，强过肚里孩子在这跟没福气的娘受罪。”
　　大伙儿心里都不好受，听她在那里丧气地哭，没有人耐烦搭理她。
　　小荷舒也被吓得哇哇哭。棠宁紧紧抱着她，低声逗哄。
　　
　　那些官兵如狼似虎，四处翻箱倒柜。乒乒乓乓的声音如同鼓点敲打在心头，心惊肉跳。
　　其他人犹可，唯有婉蓉身怀六甲，担惊受怕煎熬了几日，又一夜未睡，此时眼睁睁看着家门被肆虐，精神绷到极限，一下子就昏倒在地。
　　梅玉在她旁边，都来不及扶住。
　　
　　“二奶奶！”梅玉惨叫一声，扑到地上。
　　棠宁也乱了阵脚，摇着婉蓉，喊她的名字。赵鸿飞吓坏了，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直愣愣看着自己老婆。
　　还是有经验的陈妈急忙上前掐她人中，同时大力拍打她的背部，助她呼吸。
　　
　　忙乱一阵后，婉蓉悠悠转醒，面白如纸，有气无力地说：“我，我只是，突然没了力气……”
　　棠宁稍松了口气，马上又提到嗓子眼，紧张地说：“弟妹，为了肚里的孩子，你一定要支持住。我们这就抬你回房，然后叫大夫来看。”
　　婉蓉点了点头，费力地抬起手，抚摸了一下高高隆起的肚子。
　　
　　“小叔，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来抱你妻子回去！”
　　棠宁的训斥，总算让赵鸿飞回过神来，手忙脚乱过来抱起沉重的妻子。婉蓉自嫁进来，还从没得他这么亲近过，心中不禁一阵凄凉，含泪幽幽望了丈夫一眼。
　　
　　不料他们还没走出厅门，几个手持枪戟的官兵铁塔似的拦在门口。管家给他们作揖，塞了银子道：“几位爷，我们家二奶奶怀胎辛苦，都晕过去一次了，能不能通融一下，让她回房躺下。”
　　罗薇姝连忙让小丫头扶着自己跟上来，“我说官爷，奴家也有孕在身，就放我们回去吧。”
　　
　　“哼！”那个中年官员走上来拦在门口，冷笑一声，傲慢地说：“各位少爷夫人，现在部下正在搜查赵邸，之后各院都要被封起来。你们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棠宁分开众人走上来，睥睨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缓缓说道：“你不过一介小小的七品官，竟敢命令本夫人！”
　　中年官员疑惑地看看她。
　　梅玉脆声说：“我们奶奶乃平州太守的夫人，朝廷封的从四品诰命。”
　　
　　中年官员不屑地扯了扯嘴角，贼溜溜把棠宁上下看遍，摸着小胡子嘲笑道：“噢——原来是赵大奶奶！只怕这从四品也不长久了。你们家这回只是查封，下一回便要籍没所有财产，家仆全部发配充军，平州太守也需连降三级……”
　　后面的罗薇姝一听这话，喊了声娘，大哭起来。
　　
　　一贯好脾气的棠宁此时怒从心起，想也没想就一个干脆的耳光招呼在那人脸上。中年官员的脸登时紫涨起来，他怒目圆睁，一手指着她：“你，你……”
　　棠宁一步步不退反进，逼近他道：“第一你以下犯上，为不敬之罪；第二你危言耸听，为威胁之罪；第三你血口喷人，为诬蔑之罪。只这三条，本夫人今日教训你不为过！你到底放不放她们回房？”
　　
　　中年官员遭此大辱，又被她抢白得无话可说，奈何对方官阶确是比他高，不能回敬。他恼羞成怒，手一挥招来几个官差，“本官就是不放，你们又能怎么样？来人，把门口给我堵死！”
　　
　　官差果真拿来几根手臂粗的铁链，要将厅门锁起来。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大门外传来一把颤颤巍巍的声音，“谁要封我亲家的府邸？”
　　
　　几十个人簇拥着一位老先生进来。棠宁一看到那位老者，神情激动，迎上去哽咽道：“爹爹，您怎么来了！”
　　薛父将那根粗重的镶银拐杖用力地杵了杵地面，大声说道：“我听到有人欺负我女孩儿，如何来不得？”
　　
　　中年官员一看到薛父，脸都变了。示意官差们暂停下手，他自己低头哈腰迎上去，“哟！老仙翁，小人给您见礼儿了！想不到这大夫人是令爱，小人失敬，真是失敬！”
　　这时呼啦啦一大家子人都围上来见礼。
　　
　　那中年官员又谄笑道：“薛大人在京中近来可好？他升了监察御史也三年了，不久又得升了吧？过年的时候薛大人来家，小人也曾递了帖子进去，但薛大人太忙，小人不曾入见，只得留了礼物走了。不知那二十斤的广林燕窝，薛大人喜欢不？”
　　
　　棠宁这时趁机给赵鸿飞使眼色，让他快带婉蓉走。赵鸿飞会意，跟着梅玉一起把妻子送回后院。那些官差都不敢拦。
　　
　　薛父在棠宁搀扶下颤颤巍巍走到厅中坐下，喘了口气，把外孙女搂在怀里，这才放斜眼看那人，“这莫不是郑大人？我儿本来甚是喜欢，但听见他妹夫家出事，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了。”
　　官员连忙赔笑，推脱道：“小人奉陈太守的命令行事，老仙翁责怪错小人了。”
　　
　　薛父狠狠“啐”他一口，花白胡子一翘一翘，“你原来奉陈太守之命行事？我女婿也是一方封疆大吏，跟陈太守平级。没有朝廷旨意，陈太守如何有权力查封赵家？如是这样，我连夜写信教我儿向圣上参一本，弹劾陈太守和你滥用职权！”
　　官员吓得冷汗直冒，“老仙翁，这使不得！小人带错话了，太守不是要封了赵家。那赵老爷罪重，本人不肯供认，只得来家搜查证据，外加监视居住，并不是查封。”
　　
　　说到这里，薛父顿了顿，“我只问你，我亲家到底犯了什么罪？”他这时并未得知赵文素盗取官印、勾结金人的秘密。刚问出来，棠宁悄悄在底下推了推父亲。
　　
　　官员得了陈太守吩咐，自然不能泄漏，拼命推说不知道。薛父见棠宁给自己使眼色，便不再问这个问题，就说：“你们这样不明不白，定是瞒着朝廷。”
　　官员满头大汗，唯唯诺诺，不敢接话。陈太守的确不敢上报朝廷。官印丢失，不管是不是他的过错，都必须负一半责任。
　　
　　薛父顿了顿沉重的拐杖，给他台阶下，“这般，陈太守平日跟我儿也有交情。他管辖自己地方的事务，薛家也不好多管。只是你们回回来闹得亲家这里不得安宁，我女儿跟着受罪，我可看不下去。你们监视居住，怎么个监视法？”
　　
　　“这个……就是派人在门口把守，进出的人都要搜身，防止把些个重要证据带出去毁灭了。”
　　“你们搜查证据半日，可曾完了？”
　　“完了，完了。”
　　“那你们能走了不？我还想跟我闺女说几句话哩。”
　　
　　郑大人不敢不从，命众官兵退到大门外守住，自己飞奔回太守府报告了。
　　众人方长长吁了口气。
　　赵鸿飞和梅玉把婉蓉安顿完，回到前面，领着众家人给薛父跪下，“多谢伯父今日救急！”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薛父叫他们起来，问道，“我儿，你刚才拉我，是怎么个回事？”
　　棠宁欲语泪先流，哽咽道：“爹爹，公公这次，看来凶多吉少。有人暗暗告诉我们，公公是盗取太守官印，勾结金人入侵北境。”
　　说着把周惠父的话转述一遍。
　　
　　薛父听了之后，脸色沉重，思忖了半日，道：“这非同小可。陈太守竟然还想瞒着朝廷。我看需得让你大哥参一本，早日让朝廷派提刑官下来，查清楚真相，让亲家早见天日！”
　　棠宁跪下来，磕头，“爹爹如若能说动大哥，帮公公一把，女儿日日吃素，拜佛烧香，为爹祈福！”
　　
　　“起来，起来！”薛父捞女儿起身，“我会帮到底，但是你要依我一件事。”
　　棠宁说：“别说一件，就是十件，女儿也依。”
　　薛父点点头，摸着花白胡子，“这是你说的。赵府现在上下一团乱，你丈夫一时又回不来主持局面，我和你娘日夜担心。你和我外孙女儿不如搬回家去，等过一段时日安稳了，再回来不迟。”
　　
　　棠宁一时愣在那里。赵鸿飞和梅玉也呆了。
　　惟有那个罗薇姝，眼珠子一转，凑上前笑道：“姐姐，您父说的对。你家去，莫忘了把奴也带走，奴这还怀着大爷孩子呢，怕有个闪失，寻个稳妥处也好。”
　　
　　棠宁没听到一般，一手拨开罗薇姝，望着父亲泪如雨下，“爹爹要陷女儿与不孝不义之地吗，我家去哪儿？我家就在这里，现在全靠我在撑着。”
　　赵鸿飞和梅玉对望一眼，劝不是，留不是，分外难堪。
　　
　　薛父双手扶着拐杖头，重重叹气：“我的儿，这世上最疼你的是爹娘！接你回去住一段日子，又不是叫你撒手不管，你在娘家住得舒服，才更有精力处理事情不是？赵二爷每日到薛府报告，你在那边指挥也是一样的。”
　　罗薇姝接着帮衬，“姐姐也该为小小姐着想，看小小姐吓得！”
　　那小荷舒晓得大人在说她，坐在外公腿上忽闪着大眼睛。
　　
　　棠宁擦了擦眼泪，眉宇郁结间含着一点凛然，坚决地说：“女儿既然嫁给赵礼正，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爹娘从小教育女儿，要与夫家同甘共苦、风雨同舟，岂能反叫女儿背信弃义！”
　　罗薇姝撇撇嘴，没好再说什么。
　　
　　薛父又气又急，不顾别人在场，抖着手指恨道：“你道亲家他那是死罪，死罪是什么意思你懂不懂？万一罪名落实，株连族人都有可能，你……你家来，薛家尚能保你免于一死，你若留在这里，你大哥三个人头也保不了你！” 
　　
　　棠宁跪下来，泪水珍珠似的洒了一地，“爹爹，女儿心意已决。别的事都依您，单只这件，您别再提了。您若真放心不下，就把荷舒带去吧。”
　　
　　薛父怔了半日，点点头。他叫来丫鬟和家丁，把荷舒交给丫鬟，“把小小姐带回去。”
　　棠宁见父亲不再劝，放下半截心肠来，但母女要分离，不免伤感。
　　
　　荷舒知道自己要离开母亲，死死扒着她衣服，小小声不住地叫唤，“娘亲，娘亲——”
　　棠宁抱着女儿亲了又亲，怎么也舍不得放下。
　　
　　梅玉在旁边看得心里酸酸的，转过头去不忍再看，忽然眼前出现一方手帕，抬头一看，竟是赵鸿飞递过来的。
　　她看了他一眼，朝他无声“呸”了一下，抽出自己的手帕擦试脸颊。
　　赵鸿飞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帕收回去。
　　
　　棠宁终于硬着心肠，把女儿放到丫鬟手中，背过身子去，咬牙道：“爹爹，你带走吧。”
　　旁边的罗薇姝暗暗恨得咬牙。
　　
　　由于背过身，棠宁没看到薛父的手势。那家丁看到手势，走过来低声说：“小姐，得罪了！”
　　说完运起手刀，劈空一掌砍在棠宁脖子上，她身子就软了下去。丫鬟把她扶住。
　　那罗薇姝是个心机灵活的，一看这情景，比谁反应都快，过来也扶住棠宁，还让自己的小丫环帮忙。
　　
　　薛父走过来对赵鸿飞说：“他小叔子，你不要怪罪，我把女儿带走了！什么时候你大哥归来，叫他上岳父家来找妻子吧。亲家的事，我一定发信给棠宁大哥帮忙的，你们暂放下心来。”
　　赵鸿飞能说什么呢？他只能点头，“伯父爱女之心，小侄十分明白。家父的事，多谢伯父担待了。”
　　
　　薛父带着棠宁和荷舒离开赵家，罗薇姝装着扶棠宁，也跟着去了。
　　梅玉看着他们一大帮人，咬咬牙想追出去，被赵鸿飞按住肩膀。
　　他摇摇头，“你干什么？让大嫂去吧。”
　　
　　梅玉跺脚，“我不是追大奶奶，我是追罗薇姝那个贱人！”
　　赵鸿飞不耐烦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些。”
　　
　　梅玉再恨，只得作罢。他们两人把家仆遣散，坐在厅中，一时愁云惨淡。赵家一向是棠宁运筹帷幄，没有了她，该怎么办？
　　梅玉一向跟她亲厚，猛然走了，心中空落落的，难受得要死。
　　赵鸿飞思考了半日，对梅玉说：“姨娘，你坐过来些，我有事问你。”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看看下一章能不能来点小甜蜜，如果下章不能，就下下章，我尽量安排。这几天看金瓶梅看得都晕忽忽的了。




进天牢双人齐泪下

　　赵鸿飞思考了半日，对梅玉说：“你坐过来些，我有事问你。”
　　她心中警铃大作，反而挪远了一点，戒备地盯着他：“你要说什么？”
　　
　　赵鸿飞黑着脸说：“你像个什么话，怕我吃了你吗？”
　　梅玉只好蹭过来一点点。
　　他气不过，干脆起身站到门口去，一手扶着门框，望着外面说：“我爹的情况，大概也就是两种。他要不是被冤枉，要不就是别人故意陷害。你跟我爹生活在一起，知不知道他近来得罪了什么人？”
　　
　　梅玉仔细想了想，慢慢说：“我觉得是有人故意陷害的。老爷得了一方汉王章。宝来玉鉴行的老板代人来收购，他不肯出让，两人差点吵起来，会不会是这件事？”
　　赵鸿飞说：“为财，有这个可能，可是没有必要陷他于死地吧？”
　　
　　“那我就想不出了。老爷回家，不爱跟我谈外面的事的，”梅玉说着，忽然想起一桩公案来，“对了，惠——周大人昨夜说，官印丢失的那天，老爷忽然离开官府，再没有回去过。而那天我在家，碰见老爷生横冲直撞跑回来，拼命砸东西，生很大的气。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蹊跷？”
　　
　　赵鸿飞疑惑地回头：“我爹几时发这么大的火？”
　　梅玉责备地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关心过老爷？当然不知道了。”
　　赵鸿飞脸色阴沉了一下，马上接着问：“你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
　　
　　她摇摇头，“老爷不肯说，一连几天古古怪怪的，把自己关在房子里面。过了半个多月，才慢慢好了点，但仍是不出门。”
　　赵鸿飞焦急地在房内来回踱步，“这是一个关键，他一定遇到什么事了。他不出门，表示他在躲某个人或某些事。他自己知道是出事了的！”
　　
　　梅玉被他说得心里扑通乱跳，开始怪自己当时没有追问赵文素。
　　赵鸿飞停下来，“我们这样一直没头绪不是个办法。梅玉，我们立即去父亲的书房找找，看能不能知道他为什么发怒。”
　　
　　她点点头。事不宜迟，两人立即就走到百花苑。
　　自从赵文素出了事，没有人有心思打理园中的花草。小道上铺了满地的枯枝萎叶，一派衰败的景象。
　　梅玉走着走着，停下来看看旱得干裂开的地面，低声说：“今年一滴雨都没下过，花都谢了。”
　　
　　赵鸿飞也沉重起来，“是啊，父亲最喜欢侍弄花花草草，享受春光，不负春光。他回来看到，不知会多伤心。”
　　梅玉回头微笑道：“想不到你这样明白老爷。”
　　
　　一阵风吹过，树上开的稀稀疏疏的桃花飘下来几瓣儿，沾在他们头发、脸颊上。虽然花瓣不如往年的水嫩娇艳，芬芳却犹存，令人恍惚。
　　赵鸿飞看到她面上憔悴的颜色，忽然说：“你注意点身体，别熬坏了。”
　　
　　梅玉低下头，悲喜交集。多久没有听到赵鸿这样温和的声音了？自从娶妻后，他对自己都是冷言冷语的。知道他一直恨自己，恨和秦婉蓉成亲。
　　她想问一句，你还生我的气吗？却沉默半晌，忍住了。
　　她说：“我们进去吧。”
　　
　　两人进到赵文素书房，在书架、书案上翻找。
　　找得筋疲力尽，一无所获。赵鸿飞一屁股坐在藤椅上，歇了口气，随手拿起手边一本书翻开，定睛一看，大叫起来：“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快来看。”
　　
　　梅玉凑过来看，只见书中夹着一张素笺，上面潦草的几行字写道：
　　“我朝久受夷敌骚扰，朝廷软弱，无计可施。今朝闻之，昌州赋税又滋，盖文素之不争！虽有裂肌之痛、阴山之恨，非文素不为，不能为也！无奈何哉！无奈何哉！！！”
　　最后三个惊叹号触目惊心。
　　
　　“父亲的火果然够大的。”赵鸿飞喃喃道。
　　梅玉说：“你看出来了些什么？”
　　“这上面不写着么，昌州的税又涨了，他觉得生气。不过这税涨了，他生什么气？”
　　梅玉郁闷地看着他，“我就是问你啊。”
　　
　　赵鸿飞从前哪里管过什么生计问题，挠破头皮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我爹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忧国忧民了？不对劲吧。”
　　梅玉静静回想那天，赵文素发过火后，房间里一地的废纸，都写着“怒其不争”，跟现在这张素笺倒对得上号。
　　
　　她安静地说：“老爷，他一定是独自承担了什么，没有给家人知道。”
　　赵鸿飞抬头，和她视线相对。她点点头。
　　
　　“我们一定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样才能找到方向，救父亲出来。”赵鸿飞说，“我立即出门，看能不能打点人手，让我们偷偷去牢里看他。”
　　
　　她不能出门，只能等着。
　　这一等就过了好几天。
　　梅玉每天看着在门口逡巡的官兵，都怀着惴惴的恐惧。总有种错觉，稍不留神，下一刻他们就会闯进门来，带走什么人。
　　先是赵文素，然后是棠宁，不知道最后赵家会不会都空了……
　　
　　想到这里，她一惊，连忙“呸”了好几口。
　　“姨娘！”有人叫她。
　　梅玉一看，赶紧上前扶住婉蓉，“二奶奶怎么来了？昨儿太医说了，你身体虚弱，很容易滑胎，需得一万个小心！”
　　
　　婉蓉在她搀扶下慢慢坐在椅子上，按着胸口说：“我睡不着。刚才躺着恍恍惚惚，好像看到有人抓走官人，我去抢，忽然又出现两个牛头马面把我拉走。一下子惊醒了，才知道是梦，忒吓人了。”
　　“呀！”梅玉被她说得魂飞魄散，“这什么梦呀！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你别太胡思乱想了。”
　　
　　婉蓉抚摸着肚子，低声说：“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不好的预感，姨娘……”她忽然紧抓住梅玉的袖子，将梅玉又吓一跳，“孩子出世后，倘若我和官人真的不测，你能不能照拂它……”
　　“二奶奶，你别这样。你和二少爷能出什么事啊。你呀，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让太医给你开个安神定心的方子，就好了。” 
　　
　　梅玉极力安慰。
　　人就是这样，当有一个人比自己更脆弱、更害怕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坚强起来。
　　
　　两人正说着话，赵鸿飞急匆匆奔进来，面有喜色，“梅玉，有门路了！你快准备一下，跟我去州府天牢看父亲。”
　　梅玉惊喜地跳起来，“真的？”
　　“真的！花了差不多二百两银子，加上彦清叔的斡旋，好不容易买通了狱卒，可以偷偷运两个人进去看一下。”
　　
　　梅玉差点没晕过去，“二百两银子？二少爷你怎么搞的？”
　　“哎呀现在什么时候了哪里管得了钱的事，你快去准备吧，我到前面叫管家备好轿子，马上就出发！”
　　梅玉便不跟他多费口舌了。二百两换来一次探视，那把整个赵家耗空了，能不能救出赵文素？
　　她不敢想。
　　
　　“官人，我……”婉蓉怯生生地看着丈夫。
　　赵鸿飞说：“这次只能去两个人，你行动又不方便，在家好好休养吧。”
　　婉蓉低下头去。
　　
　　梅玉到厨房手忙脚乱捡了一点赵文素爱吃的小点心，想不出还要带什么，就被赵鸿飞催了。
　　她抱着个食盒急匆匆出门，上了轿子。颠簸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听到外面说：“到了！”
　　
　　她掀开帘子走出来。
　　眼前一扇暗红的铜扣大门，两旁的石狮子高大狰狞。好几个官兵在站岗。
　　一个人迎上来，埋怨道：“鸿飞，你们怎么才来！”
　　是赵彦清。
　　
　　赵鸿飞说：“已经尽最快的速度了！我们这就进去吧。梅玉，跟紧我。”
　　梅玉点点头。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她心里有些害怕，但想到很快能看到赵文素，她不由得激动起来。
　　赵彦清对她点点头算作招呼，带头走了进去。
　　
　　一个牢头带着他们走入牢狱，光线一下子暗下来。梅玉用了一点时间适应。
　　那个牢头带着他们正准备往地下室走，忽然迎来一个狱卒，在牢头耳边说了句话。
　　牢头皱了皱眉，回头说：“赵爷，情况有变化，现在只能允许一个人进去！”
　　
　　“好嘛，你们昨天怎么答应我的！”赵彦清焦急地质问，“临时变卦，怎么安排啊？”
　　牢头低声道：“真的不行。你们快些决定，谁下去探望，时间不长，否则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赵鸿飞和梅玉两人不约而同上前一步，异口同声：“我去！”
　　
　　牢头道：“到底谁去？”
　　赵鸿飞静默了一瞬，说：“让她去吧。”
　　
　　梅玉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不及多说，就跟着牢头往前走。
　　狱卒又多嘴了一句：“等等，你带的什么？”
　　
　　梅玉忙把盒子打开给他瞧，“就是一些糕点。”
　　“嘿……”狱卒假笑两下，“一看就知道是个没经验的主儿，带这些东西来天牢。”
　　梅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正莫名其妙之际，赵鸿飞快步赶上来，把食盒拿走，把一个白色瓷瓶塞进她手中，低声嘱咐，“这是红花油。”
　　
　　来不及多想，牢头催促她快走。
　　地下室潮湿阴冷，只有楼梯处有两盏油灯，阴森森的样子。梅玉按捺着恐惧，一路往里。
　　
　　牢头停在一个牢房前，在一大圈钥匙中找了半日，将大锁打开，“进去吧。”
　　梅玉战战兢兢踏进牢房。里面相当暗，她瞅了半日，才看到角落蜷着一个人，邋遢得要命。
　　她看了一眼，立即回头说：“这位大爷，您是不是弄错了，我要看的是赵府老爷，赵文素。”
　　
　　牢头道：“没错！你有话快点说，我到外面喝口茶，等会儿来接你。”
　　说完上锁走了。
　　梅玉疑惑地看那个肮脏的人影，还是疑惑，一脚踏出去，脚下一阵“吱吱”声，踩扁了几只蟑螂，还有几只飞了起来。
　　
　　梅玉吓得尖叫一声。
　　那人影动了一动，虚弱的声音传出来，“梅玉，是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为什么，这章节写得味同嚼蜡。
写了一遍，又看一遍，往常都修改来修改去的，今天一个字都没有修改。
好像在看一篇白开水。
不知道是我错觉，还是真的这样。
难道是我太累了？




接上

　　梅玉一听到这把声音，呆了片刻，扑过去，浑身颤抖：“简白……？真的是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原本伏趴在地上的赵文素费力地撑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你怎么来这里……”
　　“二少爷四处求人，总算买通了狱卒，让我进来看一下你……” 
　　
　　梅玉哽咽得说不下去。做梦也想象不到这幅情景。那个从第一天起就如玉如璧的翩翩君子，那个青衣似竹、乌发如墨的弄花人，此刻潦倒狼狈成这样。满脸胡子拉碴，毛发上还粘了许多结硬的污渍，右边眼睛肿得睁不开。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想掏出手绢，却发抖得连抽了几次才抽出来。然后屏住呼吸，用手绢轻轻给他擦脸。
　　
　　“别、别管我，你快些离开这里吧。”赵文素想要拿掉她的手。
　　她看见了他的手指，短促地哽噎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文素的指甲被夹断了，血和污泥混合，结成十指污黑，嵌在指甲缝里。。
　　
　　她捧住赵文素的手，浑身发抖，怎么也忍不住了大哭起来：“那些人到底如何对你，你怎么都伤成这样了？你受了多少苦哇……”
　　赵文素咳嗽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对她连连摇头，示意自己不要紧。
　　
　　梅玉哭着把脸贴在他手心，想起他手把手教自己写字，想起他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发丝，想起他在自己身上弹奏过的美妙乐章。
　　他的手指漂亮修长，如今变成了这样。
　　“简白，我们一定把你救出去，一定……”
　　
　　他咳嗽完，倚在栅栏上细弱地喘气，“别傻了……这一遭，我大概……已没有活路。你们不要硬碰硬，叫谨言和鸿飞……早些自寻活路吧。”
　　梅玉泪流满面，哭得不停抽搐，害怕极了，却强撑着说：“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我丈夫……是少爷的亲爹……你再忍耐一下，大奶奶父亲已经叫她大哥向朝廷请示，一定还你清白……还有别的一些人，都会帮忙……我们就是倾家荡产，也决计要救你出去。”
　　
　　“没用的……你们要听我一句话，现在这个关头……咳咳，谁，都不要相信，尤其来帮忙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赵文素困难地吞了吞口水，“汉王章，放在书橱的第二格上面，你好好藏着……”
　　说到这个，一直顾着伤心的梅玉才想起来意，刚想要开口问，“你是不是知道谁陷害……”
　　
　　“你先听我说完……”赵文素不停地粗喘，好容易提起一口气，说得又快又乱，生怕再没有机会叮嘱那样，“你好好拿着汉王章，下面压着一百两银票。都是我留给你……当嫁妆的。你出去以后，叫谨言，或者鸿飞，就说我的吩咐……把你的卖身契烧了。你拿着钱物，改嫁就容易了……”
　　
　　她脸色刷地惨白，“你，你说什么？”
　　赵文素眼睛里毫无神采，悲哀地望着她，象往常一样诱低声哄，“梅玉，听话……别徒劳挣扎了。”
　　
　　她浑身哆嗦起来。忽然她从衣襟里拿出一把剪指甲用的小袖刀，狠下心用力削掉小指头一大块肉。
　　粘稠的血流到地上，钻心的剧痛猛地让她冷汗直流。她硬是咬着牙不吭一声。
　　
　　赵文素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地下那块血淋淋的肉。忽然猛地爬过来，紧紧捏住她流血的小指头，想要止住血势，吼叫道：“你干什么！你发什么疯伤害自己！”
　　
　　梅玉昂着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滚就是不肯落下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仅仅是想告诉你。你心里不只是我，但我心里只有你。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个懦夫，不敢面对自己感情吗？今日削指明志，周梅玉对你赵文素，有难同当，不离不弃，绝不改嫁！”
　　她努力使自己镇定流畅地说完，却还是抑制不了地微颤。
　　
　　赵文素伤心地看着她，痛彻心扉，“这是一条死路，傻丫头！”
　　梅玉笑了，凑过去琢吻他的唇，毫不在意那上面的污渍，呢喃道：“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这是你教我的。有点信心好吗？我们一定能好好活到老的。”
　　
　　赵文素不再言语，紧紧抱住她。
　　久违的拥抱使两人心跳融为一体，梅玉这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想念他，他的气息早已刻入自己的骨血中，不可能也不想忘记。
　　“简白……我想你……”她含泪悄声说。
　　“我也想你。”他温和地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文素忽然“哎哟”了一声，倒下去，扶着小腿浑身抽搐。
　　她吓了一跳，连忙查看，发现他的小腿软绵绵，虚空地吊在裤子里。她脸色大变，哆哆嗦嗦去触碰，他的小腿没有着力点似的晃荡。
　　赵文素虽然咬着牙关，却还是闷哼了一声。
　　
　　“你的腿……”梅玉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大脑一片空白，“他们把你的腿打断了？”
　　他苦笑了一下，“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掀起他的裤腿，抖着手指来回抚摸，滚烫的泪水滴在上面。她把赵鸿飞给他的红花油倒了一点出来，轻轻给他揉按。红花油染到小指头的伤，痛得钻心，但是她只苍白着脸，一点都没表现出来。眼见他受的伤害，她心里的疼痛，已经远远超过身体的痛楚，无以言表。
　　
　　她忽然的沉默倒让赵文素不安起来，“梅玉，你——”
　　“那些狗娘养的，”梅玉打断他的话，眼睛红得滴血，“那些人，一定不得好死……简白，你是知道谁陷害你的，对不对？告诉我是谁！”
　　
　　赵文素沉默不语。
　　“你那天震怒，同昌州提税有关，是不是？”
　　赵文素震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告诉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好？说不定我们能找到办法解决呢……”她哀声央求。
　　
　　赵文素重重闭了闭眼睛。
　　牢房里死寂一般的沉默，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他忽然睁开眼睛，下定决心一般，“我可以告诉你，但除非遇到宋提刑那样的人，你千万不能泄露出去，否则你性命亦有忧……”
　　他说的非常郑重严肃，以至她不由自主点了点头，紧张得不行。
　　
　　“那天我生气，是因为朝廷下发了每年一度的赋税公文。太守叫我篡改里面的税率……咳咳……才能发布。这种私自提高赋税额的事……年年都有。我那天一时气愤，不从君令，跟太守吵起来。想着昌州百姓们累死累活，我心里总不是个滋味，就想远离官场，眼不见心不烦。后来太守叫别人改了。他怕我与他不合，知道他太多秘密，会告发他，所以……”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梅玉精神高度紧张，竟毫无觉察，只是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凉，“一州之首，竟然这样假公济私？”
　　
　　赵文素咳嗽得肺都要呕出来。梅玉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他喘够了，又断断续续说：“还不止，更重要的是……”
　　
　　“那个大姐，你快出来，糟了！”忽然有人焦急地叫到。
　　牢头奔过来慌乱地打开锁，“快出来！太守来了！”
　　说着他伸手拽梅玉出去。
　　
　　梅玉猝不及防，惊慌失措地回头：“简白，你要保重……唔……”
　　“别说话！”牢头捂住她嘴巴，紧张地低声呵斥。
　　
　　连道别都来不及，就突如其来被拆散。梅玉被牢头一路拖着走，还想回头看最后一眼，却因为太黑，只能看到他闪烁的眼眸，流露着一点悲伤和绝望。
　　不等再看仔细，已经转弯，他们走到楼梯处，迎面遇上赵鸿飞和赵彦清慌里慌张跑下来。
　　赵鸿飞惊慌地说：“牢头，来不及出去了，他们进来了！”
　　
　　牢头一拍大腿，“跟我过来！”
　　他带领三人奔到另一头的一间空牢房，打开锁，把三个人推进去，千叮万嘱：“千万别发出任何声音，记住了！否则你死我死赵老爷也得死！”
　　
　　说完，牢头马不停蹄跑出去。
　　听到许多人的脚步声涌进来，一把官腔十足的声音，“牢头，把赵文素押出来！”
　　“小人遵命……”
　　梅玉紧张地屏住呼吸。
　　
　　“赵文素，哼，你今天还不肯招供画押吗？”
　　赵文素虽然虚弱，竟然轻轻笑出声来，“陈太守，你这句话已经问了十多天了……咳咳……还不累吗？”
　　“哼，我看你还能熬几天！来人啊，把他架到刑堂去，继续好好伺候，直到他供认为止！”
　　铁链哗啦哗啦的声音。
　　然后是赵文素故意拉大的嗓门，“陈太守，你屈于夷敌，奴颜卑膝，就不怕因果报应、遗臭万年么！”
　　梅玉一下子就听出来，这句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陈太守愠怒非常，“拖出去，上火烙！看他还嘴硬！”
　　
　　赵鸿飞和赵彦清面色蓦地发白。
　　梅玉泪流满面，浑身发软，几乎要站不住。又不能哭出声，只能紧紧咬住袖子，死死忍着。
　　赵鸿飞扶住她。她顺势靠在他肩膀上，把呜呜的哭声埋在他胸口中。
　　
　　远处传来一两声模糊的惨叫，听不出是谁的，但已经够让他们的心如受刀山火海的折磨。
　　赵鸿飞和梅玉两人紧握着手，靠着彼此的鼓励勉强支撑着。
　　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混浊，沉重，紊乱，夹杂了恐惧和痛苦的气息。
　　一瞬间比漫漫百年还要难熬。
　　
　　过了一会儿，牢头鬼鬼祟祟摸过来，打开门对他们说：“太守往刑堂那边去了，你们快走！别拖累我！”
　　赵彦清拉了拉他们。赵鸿飞半扶半抱着梅玉，三人一行，一言不发，跌跌撞撞走出地下室。
　　牢头带他们走到后门出去，叫他们尽快离开，便把门砰地关上了。
　　
　　后街这带人来人往。白晃晃的日头让他们感觉刚才像一场噩梦。
　　他们相互搀扶，找到了家丁和轿夫他们。梅玉哆哆嗦嗦，摸索着坐进轿子。
　　
　　赵鸿飞担心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她从牢房出来后，就面色惨白，眼神发直，袖子上满是血，还像在冰天雪地一样微微抖个不停。
　　
　　梅玉点点头，把受伤的手指缩在袖笼里，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平缓的语气说：“先回家。回家再说话。”
　　赵鸿飞深深看她一眼，“好，你撑着点！”
　　说完他放下帘子，利落地上马，一行人启程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又狗血又老套的一章，为什么写得我眼泪哗哗流了几大缸呢？真痛苦，本想五千字的，写到三千就哭得不行，不写了。


宋朝允许改嫁不？似乎允许，李清照就改嫁了。




夜阑深无人涉影来

　　
　　回到赵府，梅玉在赵鸿飞搀扶下，跌跌撞撞走入百花苑。
　　赵鸿飞倒了一杯水给她，“你喝口水，休息一下。”
　　
　　她一口气把水喝光，牙齿磕碰到杯缘，咯咯作响。手指神经质地捏着杯子，微微发抖。
　　赵鸿飞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把杯子拿掉，“梅玉，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梅玉抬起泪眼，“老爷的腿……被打断了……”
　　赵鸿飞退后一步，“不可能。”
　　她放声大哭，泪水沾湿了衣襟。
　　
　　赵鸿飞紧抿着唇，跌坐在凳子上。
　　梅玉哭着哭着，发现他没有声息，抬头一看，他扭头面对着窗外，两行泪沿颊而下。
　　赵鸿飞觉察到她的视线，难堪地背过身去，低头擦了擦脸，回过头来，干涩地说：“梅玉，你现在情绪不稳，躺下歇个午，再说正事，好不好？”
　　
　　梅玉点点头。
　　他便急急走出门去。门外桃花瓣落，映着他踉跄的背影。
　　她摸索着站起身，找到药箱，胡乱给自己包了一点金创粉，把外面那身脏了的裙子脱下，然后精疲力尽地钻进被窝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到赵文素的情景。
　　那时她畏缩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后面，怀着惊恐的心情。她知道这户人家要买个女孩做小老婆，既希望自己被挑中，早日脱离人牙子的折磨；又害怕真的被挑中，面对一个未知的将来。
　　然后他一个人从小径上走来，人贩子殷勤地迎上去喊他“赵老爷”。
　　
　　在她印象中，城里的老爷都是肥头大耳、膀阔腰圆、白白胖胖的。
　　没想到这个老爷长得跟戏文里演的公子那样潇洒大方，只是对外人不冷不热的。他指着自己，说“留下这个”。又简洁又冷淡。
　　她又喜又怕。那时候只想着有饭吃，再不用挨饿了。
　　哪想到后面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产生了比果腹之欲更多的要求，再也不愿离开他。
　　哪想到这一次买卖，圈定了一世姻缘。
　　
　　她想到这里，看着身旁空空的位置，心也是空落落的。她伸手，把赵文素的枕头抱在怀里，用脸颊蹭了蹭。枕头上还有丝丝缕缕他的味道，淡淡的，一如他翩然一笑的温柔。
　　每次他一笑，清俊的眉宇舒展开，幽黑的眼睛似笑非笑看着自己，自己就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悸动不已。
　　
　　她又开始流泪。这几天，哭得次数比以前加起来的总次数还要多。
　　不知道是不是久居安逸，人变得脆弱起来。
　　
　　过了很久，她哭累了，抱着枕头模模糊糊睡过去。睡得并不安稳，自从赵文素被抓之后，她一个人睡觉，总是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睡梦中，听到有脚步声轻轻走进来。
　　
　　那人走近床，俯身拨去她被泪水湿润的刘海，温暖的手指在她脸上流连，又用帕子给她擦脸。
　　温柔细致的动作，以致她以为赵文素回来了。
　　她惊喜地想睁开眼睛，就听到那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僵住，一下子清醒过来，但没敢张开眼。
　　那个人是赵鸿飞。
　　
　　他给她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走了出去，不久又走回来。他捧起她的右手，轻柔地解开她自己胡乱包扎的白布，涂上一种凉凉的液体，又给她包好。
　　梅玉闭着眼睛想，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受伤的？
　　
　　赵鸿飞处理完伤口，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面。然后就没有了动静，很久很久，他也没有声音。甚至能听到外面风轻柔地拂过桃花、花瓣落地的细响，也听不到他的呼吸。
　　但是梅玉知道他还在，仍旧尽量保持着平缓的呼吸。
　　
　　有个人的气息缭绕在身旁，感觉很安心。她慢慢又迷糊起来。
　　朦胧中感到有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贴上额头，停留片刻，退离开去。然后门吱呀一声，人离开，余下一地袅袅芬芳。
　　这次她真的陷入黑甜的梦乡中。
　　……
　　
　　这一觉睡醒，外面已经天黑了，约摸酉时的光景。她有些诧异自己竟睡得那么沉，竟然错过了晚饭时间。
　　她急忙起身穿衣，走到院子里去，一个人影都没有，静悄悄的。陈妈和紫芙大约都去吃饭了。
　　她只好自己打了盆水，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弯腰洗脸。
　　
　　早春的晚风还有点凉，漫溢着花草的清香。她洗好脸，怔了一会儿，看着空落落的庭院和修长摇曳的竹影，然后把水盆拿到井边倒掉。
　　
　　忽然，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揽上她的腰。
　　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的梅玉惊叫起来，结果还没发出声音，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迅速将她拖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她感到那是个男人！
　　
　　她死命挣扎，惊恐万分。
　　那人在她耳边说：“别怕，是我！”那声音婉转动听，宛若天籁，但夹杂了些微紧张。
　　
　　梅玉一听，顿时停止了挣扎。
　　那人这才松开手，“对不起，我想单独见你，找不到别的方法。”
　　她转过身来，借着隐隐约约的月光看到他清秀的五官，“惠父哥，你怎么进来的？”
　　
　　“嘘……小声点，”周惠父把食指立在嘴上，压低声音道，“我爬墙偷摸进来的，外面都是官兵守门，我不能让他们看到。你有没有地方说话？这里随时会被人发现。”
　　梅玉想了想，“你跟我来。”
　　
　　她把周惠父带到书房里，把门关好，不敢点灯，只把窗打开，既让月光倾洒进来，又能随时观察有没有人靠近。房间里又黑又静，朦朦胧胧的月光增添了几点隐秘的气氛。
　　两人面对面打量对方，无语凝噎，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周惠父说：“玉梅，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好。”她低下头，低声说。
　　
　　“我出狱之后，立即去你家找你，你父母把我骂个狗血淋头，拿扫帚打我，还叫我死了那条心。我多番找你不果，几要心灰意冷，你是怎么到赵府来了？”
　　
　　回忆起痛苦的往事，梅玉十分伤心：“那个恶霸被处死后，爹娘说我一个闺女，败了名誉，又给整条村带来那么多灾难，不能再呆下去，就连夜带我走了十几里山路，上昌州城，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又将我转卖给赵家。”
　　
　　周惠父握住她的手，流下泪水，“是我连累了你。玉梅，这么多个日夜，我脑海里念着你，总希望有生之年，能再见你一面。老天怜我，终于偿了这个心愿。”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赵家人对我很好，我很幸运，就是时常担心你。现在看到你很好，又当了官，我也了却心事，不用一直愧疚了。”
　　周惠父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认真地说：“玉梅，我心里一直想着你，你跟我走吧！”
　　
　　梅玉吃惊地看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月色昏暗，周惠父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继续道：“我家败落后，我一路乞讨到了城里，被一位老先生收留。因为我读过些书，他甚是赏识。恰好他是陈太守的老师，就把我推荐到太守府作太守的门生。玉梅，我们在一起，这次，再也不会有人能欺辱我们了！”
　　
　　梅玉把手抽出来，叹息着说：“惠父哥，你还不知道么？我被卖入赵家，是做老爷的小老婆，如何能跟你走？”
　　周惠父如遭雷劈，钉在原地，“不，不可能……”
　　
　　梅玉偏过头，不去看他痛苦的表情，“真的，我已为人妇。那牢狱中的赵文素老爷，便是我夫君。”想起赵文素，她心头一阵难过。
　　“你那时已不是……怎么还能嫁人？”周惠父不能置信地说。
　　
　　“他并不计较这个。惠父哥，你我缘分已尽。你早日另找个好女孩吧。我是决计不会离开的，”她深深吸了口气，“这里，是我的家。我和我夫君，同甘共苦，我要和他白头到老。”
　　
　　周惠父脸色苍白，美丽的桃花眼溢满了痛苦。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开口：“我明白了。可是，玉梅，赵家不长久矣，你还是跟我走吧。”
　　
　　梅玉紧紧盯住他，“你为什么这么说？”
　　周惠父道：“赵老爷得罪的不只是陈太守，还另有其人。他们联合起来，合计得滴水不漏，赵老爷无生还可能。”
　　她摒住了呼吸，“到底怎么回事？”
　　
　　“有个人，千方百计想得到汉王章。陈太守又恰好出了点事，两人一拍即合，想出了这条移花接木的计谋。那个人，在朝廷中有很大的靠山，总而言之，赵老爷没什么可能翻身。”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只写了一半，对不起亲们。
结膜炎痒得我眼睛真的很难受，而且有些事情扰得心情烦闷，打算停一天不开电脑，请见谅。




夜阑深无人涉影来（下）

　　梅玉心内念头如急电转动。她感到指尖在发抖：“那个人，是谁？”
　　周惠父垂下头去， “你小心提防身边的人便是。”
　　她逼近一步，“是赵家亲近的人？惠父哥，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你帮了赵家，就等于救了我的命，请你告诉我。”
　　
　　他为难地搓搓手，有些龃龉，“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说……”
　　她瞬间如掉冰窖，退后一步。她忽然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和事，是一去不复返的。
　　半晌，她轻轻说，“多谢你来告知，但是梅玉不会跟你走的。惠父哥，你快些离开吧。”
　　
　　说完，她快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不给周惠父和自己一丝机会。
　　周惠父欲言又止，踌躇了一阵，道：“如果到走投无路那刻，你可到城东平安巷的曲家，报上我的名——”
　　“惠父哥，请不要说了。”她打断他的话，平静的语调掩盖了心中悲恸，“你走吧。”
　　
　　周惠父面色苍白，优美的唇抖了抖，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低低说：“你保重。”
　　说完，他奔出屋外，到了围墙下面，扶着墙弯下腰，似呕吐状。
　　梅玉吓了一跳，以为他不舒服，刚想追出去，不料他又直起身来，身形闪了闪，就不见了踪迹。
　　
　　梅玉呆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急急往正厅那边跑去。她要告诉赵鸿飞，去查那个想买汉王章的人是谁！
　　她刚跑到门口，赵鸿飞也恰好从里面冲出来，两人黑灯瞎火都没看清，“砰”一声猛撞一起。
　　
　　“啊！”鼻子传来一阵剧痛，她蹲下身捂住鼻子，同时眼冒金星，好一会儿都缓不过来。模模糊糊看到赵鸿飞也撞得不轻，跌到了三丈外。
　　
　　她正想说话，赵鸿飞就了弹起来，大力抓住她手臂，将她提起来，摇着她高兴地说：“梅玉，我正想找你！大哥的信来了！他说薛大哥的折子引起了朝廷重视，皇上本来要派薛大哥亲自督办父亲的案子，但丞相说亲亲相隐，理应避嫌。就另外派了钦差下来，不日将到达昌州！”
　　
　　他倒是没事，但梅玉被这一撞，晕得原本要说的话都一时忘了。她昏头昏脑说：“啊？真的？”
　　“真的！而且大哥安排完平州的事情，也启程回来，这回子怕快要到家了！”
　　
　　梅玉也很高兴，但总觉得自己有很要紧的事说，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她正纳闷，忽然发现婉蓉站在厅中看着他们，腆个大肚子，神色凄落。
　　她尴尬地推开赵鸿飞的手，“二少爷，你太激动了。”然后拼命给他使眼色。
　　
　　婉蓉勉强笑了笑，低下头去，不安地说：“官人和姨娘关系真好……”
　　赵鸿飞挠挠头，一声不吭。
　　
　　梅玉忍住鼻子的痛，说：“不是这样的。二少爷知道我一直很担心老爷，所以一有消息就立刻告诉我。二奶奶你快要临产了，二少爷他不想让你多操心呢。”
　　
　　婉蓉怀胎已经九个月，行动颇不灵便，在小丫环和梅玉的帮助下，艰难地坐下来。她摸着肚子：“大伯的信刚到，我还没明白什么回事呢，官人就嚷着去找你。”
　　梅玉使劲给赵鸿飞大白眼。
　　
　　赵鸿飞总算走过来，笨拙地倒了一杯茶，递给婉蓉，“呃，那个，你喝口水。”
　　婉蓉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含羞看了他一眼，低头抿了一口。
　　在后面的梅玉竖起大拇指，又示意他继续。
　　
　　赵鸿飞要哄一个女人，凭他在风月场所流连的本事，还不是手到擒来。他把茶杯拿过来放好，回头轻轻拉住婉蓉的指尖，“夫人啊，为夫……”他咳了一声，还是有些不适应这个自称，“我常常冷落了你，你不要怪罪。我在外面怎么玩，最后还不是得回你院子里，你说是不？”
　　说完拍拍她手背，冲她一笑。
　　
　　婉蓉被他笑得脸上一红，听到身后梅玉的轻笑，她更加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脖子根都染了红霞，却还是不舍得收回被他握得暖暖的指尖。
　　
　　这时，管家进来了，面上是喜悦的表情，“少爷，外面来了一群人，说是京里来的钦差。”
　　赵鸿飞和梅玉相视，惊喜非常。
　　终于来了！
　　“快快请贵客进来。”
　　
　　沉浸在喜悦中的他们这时候都没有想到一点疑惑，钦差大臣来到地方上，应该首先到驿丞报道，来他们家做什么？
　　梅玉这时候突然想起来她刚才忘掉的话，对了，她想告诉赵鸿飞，要去查那个玉鉴行的老板，看谁在后面指示他，谁陷害的赵文素！
　　
　　但是这时没有机会说话了，家里忙乱成一团。他们迎到门口，跪了一地的人，大伙儿参拜：“参见钦差大人！”
　　
　　官兵们迅速散开一个圈，将他们包围起来，颇有蓄势待发的姿态。
　　梅玉这才感到有些不对劲。
　　钦差从八人抬大轿里走出来，身量魁梧，夜色中仍能看出气势非凡，问：“哪个是赵鸿飞？”
　　
　　赵鸿飞往前一步，仍是跪着，“小人在此。”
　　钦差摸摸胡子，点头道：“来人，宣读圣旨！”
　　一个官兵走上来，“赵鸿飞，听旨！”
　　
　　众人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梅玉跪在地上，更加疑惑了。这个阵势，是想要做什么？她本来以为，钦差是来赵家了解冤情的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由薛爱卿上折，朕听昌州太守官印失踪，昌州太守隐而不报，伤情重大。又有九品编修官赵文素勾结外敌、造成伤亡一事。特派大理寺少卿马皤调查此事，钦此！”
　　
　　钦差马皤道：“要调查此事，所有相关人员不可疏漏，赵文素一人犯事，其子不可能不知情。赵鸿飞，你且随本官回去，协助调查。”
　　
　　她忽然醒悟过来，这钦差要抓走赵鸿飞！
　　几个官兵扑过来，束缚住赵鸿飞。他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声说：“钦差大人，你这算什么调查！我又没有犯事！”
　　
　　马皤交握双手，慢条斯理道：“你犯没犯事，这可说不准，别说你了，就是平州太守赵礼正，也已落网，协助调查。这是圣上钦派的权力，本官绝不姑息任何人！”
　　他挥了挥手，官兵分开一条道，一辆囚车推过来，上面赫然是仍穿着官袍未及脱掉的赵礼正！他双目紧闭，脸上有几道阴影，一动不动，似乎昏迷了过去。
　　赵鸿飞愣在原地，“大哥？！”
　　
　　马皤再次下令：“把赵鸿飞同锁到囚车上，加派人手搜查赵家，务必掘地三尺，不能放过蛛丝马迹！”
　　
　　众官兵得令，如狼似虎闯进府邸里面。马皤也丢下他们，跟着进府去了。
　　梅玉不能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皇上派来的人钦差，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
　　那边婉蓉惨叫一声，扑上前去跟那些官兵抢，“你们不能抓我官人！”
　　
　　不知哪个人不识轻重，将婉蓉一推，那瘦弱的身体就摔在了地上。与瘦削的身体不成比例的大肚子压在了身下。
　　梅玉心惊胆裂，冲过去将那些人拨开，想要扶起她。
　　“哪个乌龟王八蛋！那是孕妇，孕妇！瞎了眼没看到啊！”赵鸿飞看到这个情形，如困兽般挣扎吼叫。
　　
　　婉蓉一只手攥着赵鸿飞的衣袖，死都不肯松开，不停地叫喊：“官人，官人……”
　　梅玉发现她面白如纸，身下竟然还渗出些血来，顿时魂飞魄散，颤抖着说：“二奶奶，你，你流血了……”
　　
　　他们薄弱的力量哪里争得过身强力壮的官兵。他们齐齐压住赵鸿飞的手脚，一人扯掉婉蓉的手，拖着他就往后走。
　　梅玉扶着婉蓉，悲恸万分地望向赵鸿飞。
　　
　　赵鸿飞也望着她，眼里充满了绝望，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她，照顾好孩子，拜托了！”
　　梅玉忍泪点头。
　　但是隔了那么远，天色又黑，也不知道他看到没有。她的心如同这无边的黑夜，沉痛得没有一丝光亮。
　　
　　直到婉蓉叫起来，“肚子好痛！”梅玉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将她扶起来。
　　婉蓉却疼得连腿都软了。
　　管家过来帮助，两人合力把她抬进门，想要回房，没想到厅堂里一片混乱，那马皤四处指挥，翻箱倒柜。
　　
　　他们进来的当口，恰好一个官兵在厅中的椅子下摸出一块东西，交到马皤手中，“大人，卑职找到这方物品！”
　　
　　梅玉不禁停下脚步，望过去。
　　只见那钦差手中拿着那块东西，咋一看去，像是一根金饰。
　　马皤拿在手中反复看了几次，道：“这不就是漠北专产的镏金马骨吗？女真人常用此物剔牙，看来赵家大有可疑啊！”
　　
　　梅玉震惊得半日不能动弹。她走过去，有些语无伦次，“大人，这不可能，我们家不可能有这种东西！定是有人陷害。贱妾知晓一些消息，有人……”
　　
　　她还没说完，马皤冷冷扫她两眼，理都不理，转身吩咐道：“今晚大有收获！撤队！派三十个人轮流监守赵家，任何人不得轻易出入，不得懈怠！待本官审了赵家三人，再作下一步定夺。”
　　说完昂首挺胸，在一群人簇拥下，大步离去。
　　
　　梅玉看着钦差，原本以为带来希望的钦差,傲慢地离去，几乎瘫软在地。而且与此同时，她的胃部涌上一股极度不舒服的感觉，恶心油腻，令得她想吐。
　　那边管家却立即叫起来，“姨娘！二奶奶看起来不好哇！”
　　婉蓉已经气若游丝，裙子下的血越来越多，开始滴到地上。
　　
　　梅玉心里慌乱成一团，但她勉强收拾起精神，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倒下。她重重闭了闭眼，压下胃里的恶心，然后睁开，转身冷静地吩咐：“管家，先找人把二奶奶抬到床上！陈妈，你去厨房熬几大锅沸水，等着备用！”
　　
　　她并没有生产经验，凭着一点点知识安排好，然后走到门口，对监守的官兵说：“大爷们，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家小厮出门去请大夫和稳婆，我家二奶奶要生产了！”
　　
　　说完，她一咬牙，狠心把手腕上的金手镯褪下来，塞给官兵。
　　那只金手镯，是棠宁给她的见面礼。官兵在手中掂了掂，挺沉的，成色也非常好，还是黄澄澄的。官兵心中窃喜，道：“没问题！让小厮来搜个身，我与你个方便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恩，这章几乎没有卡，哈哈，不过仍然写得很慢。
这几天一直郁闷。在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写，是不是已经背离了初衷。
无论如何，还是会完成这篇文的罢。




托遗孤新母离人世

　　望着小厮急步远去的身影，梅玉松了一口气，胃却在此时又翻腾起来。
　　她快步走到墙角，这次没忍住，吐了半日酸水。她脑子一团混乱，也想不起来今天吃过什么，吃坏肚子。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胡乱擦了擦嘴，稍微定了定神，就马上赶去了北院。
　　远远就听到婉蓉在里面喊痛，平常纤细的声音，今日听起来格外凄厉。
　　陈妈正在床前忙碌，看到梅玉进来，忙说：“姨娘，过来帮一把手！把枕头垫在二奶奶腰下，看能不能稍微止得住血！”
　　
　　梅玉勉力镇定下来，小心翼翼扶着婉蓉的身侧，让陈妈塞枕头进去。白色的枕头很快也被血染透，垫子换了一层又一层，仍无法止血。床上那个纤弱的女子已经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大汗淋漓地喘气。
　　梅玉紧握住她的手，给她坚定的支撑力量，轻声在她耳边说：“二奶奶，坚强点！大夫很快就来了。”
　　
　　陈妈端来一碗粥，说：“现在就没有力气，等到真正开始生的时候，就不得了了！二奶奶，听老人一句话，你无论如何吃点东西垫肚子。”
　　婉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虚弱地点点头。
　　
　　恰好一碗粥吃完，大夫和接生婆就来了。接生婆一看床上那么多血，吓了一跳：“这怎么弄的？”
　　大夫见到情况紧急，也顾不得避嫌，上前把脉，皱着眉头说：“失血太多了，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梅玉吓得半死，“大夫，我求求您，两个都要保住啊！”
　　“不……”婉蓉挣扎着抬起头，“保孩子，一定要孩子……”
　　
　　大夫都没有功夫跟她说话，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开始在产妇身上各大穴位扎针。
　　陈妈送了热水进来。接生婆清理婉蓉下身。
　　没有经验的梅玉被赶出去，在房门外胆战心惊地等待。
　　
　　不久，她听到大夫在屋内说，“这位夫人太瘦小，又不是足月，盆骨没够开，看来要难产了。”
　　果然折腾一整夜，到了天亮，又从天亮折腾到夜幕降临，婉蓉还是没有生出来，已经昏厥过去三次了。她的喊叫从尖厉到低沉，到嘶哑，再最后变成呻吟。
　　
　　梅玉一整天只胡乱吃了几口点心，寸步不离守着，感觉神经已经崩到了极限。
　　当得知婉蓉又一次昏迷，她再也听不下去，跑到祠堂。祠堂的钥匙一直由她保管着。
　　
　　祠堂院里一如往常的清幽寂静。她点燃了三炷香，虔诚地拜了三拜，把香插到香炉里，然后在蒲团上跪下来。
　　
　　香案上从高到低，大约有五十多个牌位，全是一代代的赵家大宗宗人，深棕的颜色庄严肃穆。
　　她闭目诵念，请求祖宗保佑婉蓉和孩子，还有赵文素父子三人。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微风吹过，听到沙沙的响动，像冥冥之中有人低吟。她睁开眼睛，看着最下面的那方牌位，“爱妻兰卿之位”。
　　
　　“夫人，你在天之灵，看到赵家支离破碎，心里一定很难过。”她说，“我虽一介小女子，但我应承你，一定尽我所有，维护这个家。会有一天，这个家重新完整和乐。”
　　灯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香案上的经书哗啦啦地翻页。
　　梅玉淡淡一笑，“你听到了，是么？那就保佑我们吧。”
　　
　　她重新闭上眼睛，默默诚心祈祷。明明很累，神志却清醒的不得了，似乎连一根针掉下的动静都能觉察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黑夜。梅玉睁开眼睛站起来，望着天空泪流满面。
　　生了，终于生了。
　　
　　她快步跑出去。
　　北院的人进进出出。接生婆抱着襁褓，走出房门。
　　梅玉激动地问：“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恭喜恭喜，是个男孩儿！”接生婆大声说。
　　她接过襁褓，看着里面皱巴巴的婴儿，赵家的新生命，悲喜交集。
　　
　　忽然房里传来陈妈的哭声，“二奶奶，您挺住哇！”
　　梅玉心里一沉，慌忙走进去。大夫正在收拾药箱，对她沉重地摇了摇头。
　　
　　床上一片狼藉，婉蓉面白如纸，发丝凌乱，微弱地吐出两个字：“……孩子……”
　　梅玉连忙把孩子放到她身边，忍着泪水说：“二奶奶，你看，孩子多精神！”
　　她艰难地转过头，眸中一片温柔水光。那婴儿尚无意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与母亲对望。
　　她想伸手去摸一摸自己的儿子，手举到半路，就倒了下来。
　　
　　梅玉握住那只手，痛哭流涕：“二奶奶，您千万要熬过去啊……孩子还没有名字，二少爷也没有看到孩子呢。孩子不能没有娘啊……”
　　
　　婉蓉眼角滑落一串盈盈泪水，费力地咽了咽口水，“……你答应过……照顾孩子……”
　　“我答应过，但是娘亲才是孩子最重要的人啊！”
　　“拜……托了……”她挣扎出最后的叮嘱，带着无尽的遗憾和痛惜，慢慢闭上了眼睛，撒手人寰。
　　她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是留给梅玉的。
　　
　　梅玉伏在床边，哀哀低泣，“你怎么这么狠心……我答应二少爷照顾你的……赵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是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简白，简白啊……你在哪里……”
　　哭到天昏地暗，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要把这段日子的沉痛和恐惧哭出来，浑浑沌沌。有人来扶她，她都不肯走。
　　
　　然后就是办丧事。梅玉自己一个人顶着。事多琐屑，疲惫不堪。
　　赵家没有来几个亲戚，而婉蓉娘家，更是人影也无。一来，钦差派驻的官兵监守着赵府；二来，谁都不想沾晦气，况且是政治犯，牵连上一丁点儿就麻烦了；三来，倒了势的亲戚，巴结了没甚好处。
　　只有梅玉一个人守灵堂，穿着纯白色的麻衣，跪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哭灵。
　　
　　冷冰冰的棺材在中央躺着，她一边哭一边烧纸钱，心中恨到了极点，也痛到了极点。
　　小时候，她一想到死人就很害怕，总问娘亲，“将来我为你和爹送终，我一个人多害怕啊……”
　　可是，等到真正面对的时候，她就明白了。当死去的是自己至亲的亲人，悲伤和愤怒已经盖过了一切，没有空余来害怕了。
　　
　　哭得恍恍惚惚间，有个人扶她起来，柔声安慰：“小嫂嫂千万不要累坏了身体。”
　　她抬头一看，是赵彦清。她福了福，“赵老爷肯屈尊前来，贱妾不胜感激。”
　　
　　赵彦清看着她柔柔弱弱地行礼，一身缟素，白皙的面庞如一枝梨花带雨，风姿如莲。将她扶到椅子坐好，说：“我白日为简白兄的事情奔波去了，现在才脱身来看看。这丧事你不必担心。我既算鸿飞的族叔，自然不能旁观。头七过后，我来帮二奶奶抬灵枢。”
　　
　　梅玉吃惊地望着他，感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拜了又拜。
　　赵彦清扶住她，“小嫂嫂不必如此，我等略尽绵力而已。”
　　
　　梅玉守完冷冷清清的七天，在赵彦清的帮助下，给婉蓉收殓入棺，叫了几个赵宗人，抬着灵枢到祖坟地下葬。
　　赵家一个男人都没有，多得赵彦清里里外外张罗，丧事办得还算完满。梅玉看在心里，自是感激不尽。
　　回到家的时候，等着她的是另一个噩耗。
　　
　　各个院子门口都有官兵在往外搬东西，糊封条。
　　原来钦差正式下令，把赵家封了，土地财产也冻结起来，交由官府保管。
　　正厅里，管家和陈妈、一众下人，拿着包袱行李，看到她回来，期期艾艾地说：“姨娘，府邸封了，我们打算回老家避一阵子，你自己可怎么办好呢？”
　　
　　梅玉心口一阵剧痛，看到昔日温暖的家彻底破碎，一下子就晕了过去。失去意识前，她听到赵彦清在耳边不断唤她。
　　她觉得自己睡了一顿极其不安稳的觉，梦里都在挣扎。
　　
　　睁开眼时，看到陈妈老泪纵横的脸，“姨娘啊，你得保重身体，大夫说你有了啊。”
　　她脑子模模糊糊，“什么有了？”
　　“你怀了老爷的孩子，整整两个半月了！”
　　
　　“哦。”她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猛地坐起来，“什么？”
　　陈妈端过来一碗汤，“你先吃点东西吧。”
　　
　　她惊得说不出话。这些天太混乱，以至她一点都没有觉察到身体的变化。葵水似乎是很久没来了，也吐了两次酸水。
　　她摸摸肚子，有些颓然。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陈妈又说：“赵彦清老爷去钦差大人那里求了情，同意我们今晚留在赵府凑合一夜。明日我和紫芙他爹就带孩子走了。赵彦清老爷说，要你暂时搬到他那里住一段时间。”
　　
　　梅玉说：“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
　　“傻孩子！屋子都封了，你留着住哪里？你不如听从赵彦清老爷的话，看过一段时间，能不能求大少奶奶把你接走罢。”陈妈语重心长。
　　
　　“长生怎么办？”她还是不放心。长生是她给赵鸿飞和婉蓉孩子取的小名儿。这段时间，梅玉亲自照料他，没有奶水，就熬米糊一点点喂养。
　　“赵彦清老爷说一起跟着去无妨。”
　　
　　梅玉没有办法，亦走投无路。她心里明白得很，陷害赵文素的人，是决心要把赵家毁灭到底的了。剩下她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倒下去。
　　第二天，她匆忙收拾了一点东西，怀抱长生，就上了赵彦清的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节写来写去，除了要交待几个信息，就是要迈入一个情节：终于把小白兔送入大灰狼口中了！！！




得美人族叔百推搪

　　
　　马车在一扇朱门前停下，赵彦清在外面敲了敲车门，“小嫂嫂，请下车。”
　　梅玉抱着襁褓，有些困难地下了车。候在车边的绿裙子丫环伸出手来，“这位夫人，让小的抱孩子吧。”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紧抱着长生，摇摇头。
　　
　　赵彦清在旁边笑了，对丫环挥挥手：“没你的事，带路吧。” 
　　他亲自帮她拎着行李，进了门，一路蜿蜒，往南园去。
　　
　　途经亭台楼阁，无一不装饰精美。虽然赵文素家也算得有钱，花园里四季都是百花繁胜，但赵彦清家看起来竟更奢华一些。
　　想起自家已然被封，她心头黯然，低下头去不再四顾，跟着赵彦清快步地走，一路竟碰不到几个人。不知是本来这样，还是故意避开。
　　
　　赵彦清安排给她暂住在一座单独院落的阁楼，叫做“风月阁”。楼内装饰鲜艳非常，花花绿绿的纱帐，鸳鸯戏水的地毯，彩釉花瓶内插着几枝杨柳。从窗外看去，这栋楼阁独立在院中，与其他院落隔开来，很是僻静。
　　
　　环顾一圈阁楼内的摆设，梅玉压下心头隐隐不安。当她提出要去拜见叔父、叔母和婶婶的是时候，赵彦清愣了愣，遂笑道：“我父母早已登仙，家中那口子身体不好，不太喜欢见客，我已经跟她说过了。你无需忧虑，安顿下来，过几天我带你过去无妨。”
　　
　　梅玉只好作罢。安顿好行李，赵彦清又陪她说了几句话，她总觉得不自在。这里只有一个丫环和一个婆子，他这个大男人一点都不避嫌。
　　“小侄孙儿有名字没有？”
　　“小名叫长生。”
　　“长生，长生，好名字！小嫂嫂真是个聪慧的人。只是长生生下来就遭遇家门不幸，怪可怜的，等明天我找个奶妈来照顾它，让小嫂嫂省点心。”
　　“多谢族叔关心。”
　　她小心翼翼应答着，心神不宁。风月阁这个名字，听着就不舒服。
　　
　　“绿萼这小丫头是来伺候小嫂嫂的，守院门的婆子也听差遣。小嫂嫂和侄孙儿有什么需要，尽管叫她们拿去。我这里，待小嫂嫂就像自己人。”赵彦清说着，凑近了一点，逗她怀里的长生。
　　他的呼吸都快喷到她脖子上了，还能听见他深深吸一口气的动静。
　　梅玉拼命忍住想走开的冲动。小婴儿不知忧愁，咯咯笑得很欢快。
　　
　　好不容易赵彦清拉完家常，看她一脸发白的样子，体贴地说：“小嫂嫂今天劳顿一日，早点歇息吧。我……明天还来看你。”
　　梅玉勉强笑了笑，“我不要紧。就是……惦记我家老爷。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族叔，你……”
　　“我知道了。”赵彦清打断她，似笑非笑，“我天天都去打听他的事呢，小嫂嫂就安心住我这里吧。”
　　
　　她尽管心焦，也不好再说什么，低头躲开那灼灼的眼神。
　　晚上喂长生吃过米糊，梅玉早早关紧门，上床休息。
　　这个风月阁，布置得嫩黄柳绿的，怎么看都不正经。她竭力安慰自己，可能因不适应陌生的环境，才会心神不宁，也许自己多想了。
　　
　　梅玉把熟睡的长生放在内侧，自己躺在外面，辗转反侧。
　　枕头不是熟悉的，味道也不是熟悉的。
　　在漆黑的夜里，她越发想念赵文素，棠宁，赵鸿飞，还有婉蓉。孤身一人，倍觉凄凉。
　　幸好她还有长生陪在身边，她伸手，把软软的小小的婴儿紧紧搂在怀里，亲亲他粉嫩的小脸蛋，无限安慰。
　　
　　赵文素被抓去之前，自己还跟他吵架，她后悔死了。现在，该怎么办？
　　想了很久很久，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搅得心绪纷乱。她觉得，只有去找宋提刑，才能给赵文素洗冤。如果赵彦清不肯，她就自己去京城，走路也要去找宋提刑。
　　
　　下定决心，她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夜里一片寂静，直到长生的啼哭将她惊醒。她正要起身察看是否有蚊子咬，忽然发现纱帐外一个慌慌张张的人影，冲向门外。
　　她惊慌失措地大叫：“是谁？”
　　借着月光，她隐约看到人影一角绿色的裙钗，“绿萼，是你吗？”
　　
　　那人影听见，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夫、夫、夫人，是我……”
　　梅玉披衣服下床，点了灯道：“你三更半夜，来这里有什么事情？”
　　
　　绿萼慌慌张张地说：“我、我刚才发现一只耳环掉了，想来找找……因为是，是家传的，很重要，很重要……我就顾不得三更半夜了……”
　　梅玉瞥一眼她慌乱的表情，疑心大起，沉默一瞬后“哦”了一声，“那是挺重要的，你继续找吧。我哄好孩子来帮你。”
　　
　　她转身抱起长生，轻拍它的背，兜兜转转了几圈，又喂了几口水，小婴儿才渐渐安稳下来，重新进入梦乡。
　　她把它放回床上，回头看绿萼擎着灯，蹲在地上似乎很认真地找。
　　
　　她走过去，“你耳环什么样子的？我也来帮你。”说着，她快速扫了一眼绿萼的耳朵。灯光虽暗，但依然能看清她没有耳洞。
　　“呃……耳环，翠玉打的……水滴样，很小很小，很小……”她尴尬地笑道，“算了，深夜打扰夫人休息不好。明日再寻也一样的，我，我先走了。”
　　
　　梅玉点点，顺着她的话说：“好的，那就明天再寻。”
　　绿萼听了，连忙走了出去，还没走远呢，就听到她吁了老大一口气。
　　
　　梅玉吹灭灯火，慢慢坐回床上，已经了无睡意。
　　那个绿萼，没有耳洞，平常不可能戴耳环。她就算丢了，院子那么大，她只是下午来过房间一趟，怎么肯定在她房里丢了？
　　退一万步来说，她肯定丢在这间房里，那平常人也不会那么没礼貌，三更半夜摸进别人房里啊。
　　
　　那她鬼鬼祟祟的目的是什么？偷东西？
　　她想到这里，立即走到桌旁找自己的包袱。淡淡月光下，可以瞧见包袱半开着口子。她想了又想，也不确定自己睡觉之前，包袱是开还是扎好的。
　　自己有什么好偷的呢？
　　
　　包袱里面，仅有她的几套旧衣服，长生的用品，还有……赵文素留给她的一百两银票！
　　她想偷银子？
　　梅玉想到这里，担心起来。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丫环放在身边，真够难受的。
　　
　　她马上把银票找出来，塞进内衣口袋。翻包袱的时候，她摸到一个硬硬的盒子，那是她偷偷带出来的汉王章。按法律，抄封家产，下人们除了自己的财物，别的东西是不能拿走的。
　　绿萼不会想偷这个吧？她一个丫鬟，哪里懂得汉王章的宝贵？就是她自己，开头也不过认为那是一块破石头。直到它竟然害得赵文素入狱，她才意识到这东西的宝贵。
　　
　　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不要乱放好了。她想了想，捧起那方盒子，放到床的里侧，用床单盖好。
　　做完这些，她躺回床上，紧挨着长生睡下，却错过了困头。摸着那个硬硬的盒子，她想，那个钦差大人，看来是个靠不住的，仅凭在椅子下面找出的什么镏金马骨，就认定他们全家的罪！
　　可是，那个镏金马骨，到底怎么出现在椅子底下的？
　　
　　她回忆着，正厅中那张椅子，出事以来，除了家人，就只有周惠父和赵彦清坐过！
　　周惠父？赵彦清？
　　她惊得半天脑子空白。
　　周惠父，神神秘秘知道那么多事情，确有可疑……
　　而赵彦清……周惠父提醒过要注意赵家亲近的人……
　　到底是谁？
　　
　　梅玉再也睡不着，胡乱打个盹，便鸡鸣一片了。
　　
　　第二日，她想等赵彦清来，好好说一下赵文素的案子。结果到了中午，他也没出现。她发现自己对赵彦清一无所知，事出突然，稀里糊涂就到他家来了。
　　现下有什么对策？她怔了半日，问绿萼：“你家夫人，住在哪边？赵彦清老爷，有几个孩子？”
　　
　　绿萼似乎吓了一跳，支吾了半天说：“我家夫人，住在东厢呢。家中有三个少爷，平常在别院住着，很少回来。”
　　不等她再问，绿萼抢着说：“夫人，您怎么不打扮一下啊？来，这边梳妆台各色上好的胭脂膏，这一匣子的珠钗簪子，都是老爷给您准备的呢。”
　　
　　梅玉看了看那些东西，摇摇头：“我还在戴孝呢。”
　　绿萼又是吃了一惊的样子，“……那晚饭后老爷过来，你就穿这么一身见他？”
　　“有何不妥？”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素服。这个绿萼说话怪怪的，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时赵彦清走进来，一身紫袍，白面微须，望着她笑说：“小嫂嫂用过午饭了没有？”
　　梅玉连忙站起来见礼，“谢族叔关照，用过了。”
　　“那就好。”
　　绿萼见到老爷进来，行了礼就出去了。
　　
　　梅玉没留意她，想了想，下定决心问道：“族叔，你对我家老爷的案子，了解多少？”
　　赵彦清似乎一点都不想谈这个问题，随口道：“鸿飞把他知道的都告诉过我了。小嫂嫂可还住得舒服？”
　　“族叔，我还知道一些线索。眼下，钦差大人是不分清红皂白的，仅凭一根镏金马骨就定了罪。我想……去京城找贤明昭著的宋提刑官，他一定能帮助我家老爷的。”
　　
　　赵彦清微不可见地皱起眉头：“小嫂嫂知道什么线索？”
　　梅玉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赌了这一把，“有人告诉我，其实是一个想得到刘邦汉王章的人，和陈太守勾结起来，设计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陷害我家老爷。而那个人，我知道怎么样去查他！所以我要找到宋提刑，请他帮助我！”
　　说完她盯住赵彦清，观察他的表情，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赵彦清的表情霎那间变得十分费解。他垂下眼，沉思良久，“是谁告诉你的？”
　　“一个叫做周惠父的人。”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他忽然笑了起来，“哦，这个人啊，现在吃香得很。他是德高望重的曲老先生收留的弟子，现在帮陈太守做事。现在曲老的孙女和太守的千金都看上了他，他正一个头两个大呢。”
　　他说这些话，似是无心。
　　
　　赵彦清是个长袖善舞的人，梅玉一时也看不透他到底有没有鬼，只觉得很可疑。听他这样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周惠父不可靠的意思，她更怀疑了。
　　
　　“小嫂嫂不必着急，钦差大人的定论还没最后下来。等下来了，如果简白兄真的没办法逃过，我们再去找宋提刑，如何？”
　　梅玉觉察到他总是这样推搪，脑子转了转，下了一记重弹，“族叔，我真的日夜不安。要知道，那方汉王章被我偷带出来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一整天看了三部小说，华丽风格，搞得今天写起来怪怪的，不自觉描写一些很无聊的风景拉花瓶拉。改了好几遍，才硬是扭回自己的路。简明阿那个扼要阿。啊啊啊，下一张终于要到QJ的戏份了，偶好紧张哦。




知真相孤女遭强*暴

　　梅玉觉察到他总是这样推搪，脑子转了转，下了一记重弹，“族叔，我真的日夜不安。要知道，那方汉王章被我偷带出来了呢。”
　　
　　“噢……这样啊。你把它放在哪里了？带在身边了？”他问得很自然。殊不知正是他的平静口吻，引起她更深的警惕。任何人听到引发觊觎的宝物，都不会是这副稀松平常的神态吧？
　　“……嗯。”她点点头。
　　
　　赵彦清更加不急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顺便也让梅玉坐下，语重心长地说：“我明白小嫂嫂的心情，只是也急不来。一来，钦差大人还没有定论，我们就急巴巴去找宋提刑，钦差大人面子上怎么过的去？二来，马皤大人是皇上钦派的，在证明真的有冤情之前，宋大人也没有权力插手。第三，马大人是薛大人向皇上奏请，才求来主持公正的，哪能轻易拂了薛大人的好意呢？”
　　
　　他说得头头是道，梅玉低下头去，找不到话辩驳。她轻轻抚摸着受伤的小手指头，一声不吭，两弯柳眉眉尖若蹙，愁云弥漫，让旁边那人一时看得呆了。
　　他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轻轻抚摸，温和道，“也别太担心了。看你这段日子，原本好端端水灵灵的人，都瘦了呢，教人心疼。”
　　
　　梅玉楞住了。
　　她再怎么迟钝，这时候也明白过来。她甩掉赵彦清的手，霍地站起身：“族叔请自重！我并不是那般孟浪的人！”
　　
　　赵彦清见她眉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拉住她，倾诉衷情：“小嫂嫂，我早就倾慕于你，只是碍于朋友之妻，不能亵渎。如今简白兄不知能否重见天日，你我不如成一番好事……”
　　说完，竟去搂她的腰，想要亲她。
　　
　　梅玉用力推开这个男人，跑到门边，打开门站到外面，怒得满脸通红：“族叔，请你立即离开，不然我就叫人了！”
　　
　　赵彦清遭她决然拒绝，竟一点儿都不急也不尴尬，站起来悠然道：“小嫂嫂和简白兄情深意重，一时想不开，情有可原。我原不应如此心急，再等等罢。”
　　说完，用戏谑地目光打量她一番，竟自去了。
　　
　　梅玉“砰”地把门关上，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赵彦清竟然对自己有那种意思！赵文素和他是好友，他，他怎么可以这样！现在看来，自己的直觉没有错，他把自己接到这个风月阁，真的是别有用心。自己岂不如那自动送入虎口的羊，随时随地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哇……哇哇……”小长生忽然叫起来。
　　她立即走过去，发现是小婴儿尿湿了。手忙脚乱换尿布之际，门扉被扣响，绿萼在外面问道：“夫人，小官人是不是饿了，小的去熬点米糊吧？”
　　
　　梅玉道绿萼是赵彦清的人，哪里敢让她进来，隔着门说：“不用，只是换尿布。我待歇个午觉，你不用管我。”
　　绿萼只得走了。
　　
　　好不容易伺候好长生，梅玉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将它放回床上。望着婴儿不知忧愁的睡脸，她摸了摸自己小腹，那里孕育着赵文素的孩子，不禁悲从中来，又酸又涩。
　　
　　被这件事情一冲，她反倒暂把汉王章的事搁在一边，日日担心赵彦清会突然来冒犯。但他却一连几日没有出现，也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天傍晚，她对着一桌子饭菜，胃里直泛酸，吃了几口就停了。
　　天刚下了一点小雨，空气挺清新的。由于赵彦清没有来过，她渐渐没那么紧张，想出去走走。
　　绿萼兴奋地说：“隔壁院子池塘刚开了莲花，我们过去那里看看吧。”
　　
　　她们便带着长生到莲花池，乘凉闲逛。
　　跟着她闷了好几日，来到花园这里高兴得很，不一会儿就溜去跟小姐妹玩儿了。
　　她独自一人坐在池塘边，空对着美景而无心欣赏。因前途未卜而心情烦闷，一时又痛恨自己是个弱女子，无力去救赵文素。
　　
　　她正自发呆，冷不丁一条狗“呼”地从她脚边蹿过去，将她唬了一跳，转头看去，发现墙角有一个小小的狗洞，大约是那条狗刨出来的，要么是家狗跑出去会母狗，要么是外面野狗进来偷食。
　　
　　她正观察着那个狗洞，忽然前面传来嬉闹的人声，“我也去，菱儿姐，我也去！”
　　“小蹄子，你就这么喜欢看杀头！”
　　“又不单单我一个人！卖国求荣的奸贼，去看他是怎么被杀的，振奋人心啊！”
　　“枭首示众，很恐怖的哦！”
　　“菱儿姐都不怕，我怕什么啊！对了，那个奸贼叫什么来着？”
　　“好像跟咱家老爷同姓，赵什么的……”
　　
　　暮霭中出现两个窈窕的身影。一粉一绿两个丫环蹦蹦跳跳走过来。她们猛然看到面前一个妇人，眉眼俏丽却面色惨白，挺陌生的，都愣住了。
　　“……两，两位妹妹，你们说，有人要被处死？”梅玉颤抖着问。
　　
　　小的那个瞅着她说：“是啊，城门口的官榜上贴了告示，全城人都知道了！十天后就要行刑了呢。”
　　“那个人是不是……叫赵文素？”梅玉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要蹦出心脏似的，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赵文素……好像是的。”
　　年级大的丫环看梅玉不大对劲，忙推了推那个小的，“这位夫人，我们还有事，先退下了。”说完拉着她快步溜走。
　　
　　梅玉紧紧抱住怀中婴儿，一刹那脑中一片空白。
　　赵文素被判了枭首？
　　赵彦清一连几天没来，他肯定知道这件事。她困在阁楼中无法得知外面的消息，如果不是偶然听到，肯定生生耽搁了。姑且不论赵彦清有何目的，他必是故意瞒着的。
　　
　　看来，只有靠自己了。
　　从昌州到京城临安，起码要四天的脚程。
　　她浑身颤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狗洞，当下打定主意，立即要逃出去，去临安找宋提刑。
　　
　　梅玉站起来，沿着回去的路，准备悄悄拿上汉王章和长生的尿布衣服等等。
　　结果，不知是因为太心焦还是天黑看不清路，她竟走错了，找不到回风月阁的方向，而是到了一处陌生的院落。
　　
　　这座陌生的院落里假山林立，灯笼错落地挂在角落里，有好些下人在厢房外面守候着。
　　她停下来，思考要不要问路，就听到前面几个男人齐齐的笑声，往这边来。
　　
　　她来不及细想，闪入旁边的假山。
　　小婴儿不知就里，扒着她的脸，“啊啊啊”地叫着。梅玉忙捂住它，轻声叮嘱：“小乖乖，别出声！”
　　长生听话地安静下来。
　　
　　她这才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一看之下，震惊不已。
　　往这边走过的四个男人，她全都认得。
　　赵彦清，钦差马皤，陈太守，和……周惠父。
　　
　　“……多亏马大人帮忙，下官才得以逃过一劫……”陈太守笑眯眯地说。
　　“你啊，下次得小心再小心，再出纰漏，哪里再找出一个替死鬼？看在丞相的面子上，我帮你一次，可不能次次都帮呀。”马皤教训。
　　陈太守连连称是，“多得赵爷出谋划策啊！”
　　赵彦清大笑，“哪里哪里，太守大人位名为利，在下为人为财，各得其所，各得其所。”
　　一直未出声的周惠父问道，“赵爷，抄封赵文素家的时候，并为找到汉王章……”
　　“呵呵，在下已经知道它的确切下落……”
　　
　　一行人边谈边走，渐渐远了。
　　梅玉僵硬着身体，极度震惊过后，反而平静下来。有些事情表面很复杂诡异，但当知道真相时，也不过如此。
　　赵文素交得如此朋友，真是悲哀。而周惠父竟然同他们一伙，又是她始料未及的事。
　　真相，真相，原来如此……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深深吸呼一口气，走出去。
　　
　　她跟路过的下人打听了下，找到回去的路。走到一半，遇到心急火燎的绿萼。
　　见到梅玉，她总算松了一口气，“夫人，你叫我好找，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梅玉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撒谎，“我担心孩子着凉，想先回去，结果迷路了。”
　　
　　绿萼带着她兜兜转转，回到风月阁。
　　打发走绿萼，梅玉关紧房门，快速地找出包袱，把银票、婴儿尿布等一股脑儿装进去。她想了个办法，把汉王章单独拿出来，用脏兮兮的尿布裹了几层，随便丢在衣服里。又找了一石头，装进原来的锦盒中。
　　她打算等到夜深人静，就偷偷溜走，从那个狗洞爬出去。
　　
　　但是没能等到夜深人静。
　　戌时三刻的时分，赵彦清突然来了。他在外面怦怦怦地敲门，“小嫂嫂，小嫂嫂开门！是我！”
　　
　　梅玉心里一惊，冷声答道：“族叔有事请明日再来。夜已经深了，孤男寡女多有不便。”
　　赵彦清却一副不甘罢休的势头，把门敲得震天响，几乎要裂开，“开门开门！”
　　
　　梅玉连忙把手中包袱藏到床底，这才去打开门，迎面扑来刺鼻的酒味。她冷着脸挡在门前：“族叔有何事？”
　　赵彦清一把推开她，跨入内室，明显有些醉了，“我来看看小嫂嫂呀……”
　　
　　梅玉警惕地望着他，“如果是那苟且之事，还请族叔死了心。” 
　　“哼……”赵彦清冷笑，把门关上，踉跄着一步步逼近她，口齿不清，“小嫂嫂这几日，空闺不寂寞么……唔，咱别等了，今日就……嗯？”
　　他一阵猥琐的笑，没等梅玉反应过来，扑过去。谁知脚步不稳，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梅玉大力挣扎，高声道：“放开我，否则我叫人！”
　　赵彦清用整个身体压在她身上，死死扣住她，“哈哈，只怕你叫破嗓子，也没人会来……乖，待我让你尝尝那欲仙欲死的滋味，你就离不开我了……”
　　他头一低，在她脸颊、脖子上一阵乱咬。
　　
　　梅玉闻到浓重的酒味，几欲呕吐，无奈喝了酒的赵彦清力气大的吓人，她一丁点儿都挣扎不开。她知道，绿萼和守门的婆子，怕是听到也不会来的。
　　这时候，长生忽然哭嚎起来，特别凄厉。
　　
　　稚嫩的哭嚎声反而助长了赵彦清的兴头。他随手一扯，“嘶啦”一声，她的衣襟便被撕下大半，露出圆滚滚白嫩嫩如乳酪般诱人的酥胸。昏头昏脑的男人愈发红了眼，凑上去一阵乱摸乱啃。
　　
　　“淫贼，放手！”疼痛和羞耻使得梅玉心头狂怒，使劲用拳头揍他的脑袋。
　　赵彦清干脆一手扣住她两只手腕，压在头顶。另一只手摸向她下身，口中说着□不堪的话，“乖，给我看看你湿不湿……”
　　
　　梅玉无法动弹丝毫，这时候才开始真正害怕起来。她一向力气很大，本以为能挣脱的，谁知醉了酒的男人力气倍增。那只手已经隔着裤子在她那里摸来摸去。
　　她恨声道：“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你再不放开我，我回头就把汉王章砸碎！叫你什么都得不到！”
　　
　　赵彦清这才清醒了一些，稍稍抬起头，眯着眼睛，“你知道了什么？”
　　“你就是那个跟陈太守勾结陷害我家老爷的人，我都知道了！”
　　赵彦清嘿嘿笑起来，怪腔怪调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美人，你说是不是……嗯？”
　　说完，他手忽然向下，用力一扯，梅玉的衣服便大半敞开来。长生哭得更大声了。
　　
　　眼见曼妙白皙的胴体，赵彦清贪婪地上下其手，触手滑腻，香软堪恋，愈发神魂颠倒，不知不觉中松开了钳制。
　　他心急火燎撩开裤带，欲走马提枪，没有觉察她得了自由的手摸到一只花瓶，高高举起来——
　　“哐当”一声，他头部一阵剧痛，他两眼一翻，软倒下来。
　　
　　梅玉咬牙推开他身体，，只见赵彦清后脑勺上粘稠的血流到了地毯上，黑红黑红的，不知道人是死是活。
　　自己，杀人了？
　　
　　她心里涌出巨大的恐惧，不敢再看，爬起身来，忍住泪水颤抖着给自己换了衣裳，然后把长生用一根长长的布条绑在自己胸前，自床底拉出早已备好的包袱，跌跌撞撞地跑到门边，正要拉开门，门却被敲响了。
　　
　　“老爷，老爷！你们怎么了？”绿萼在外面焦急地拍打门板。她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担心出意外。
　　梅玉回头，摸了另外一只花瓶，持在手中，然后猛地拉开门。
　　绿萼没有防备，一下子跌进来。守在门后的梅玉眼疾手快，哗啦一声又把花瓶砸在她脑后，绿萼发出一声惨叫，也倒下在血泊中。
　　小婴儿这时奇异地静了下来，仿佛知道他们身涉险境一般。
　　
　　梅玉丢下花瓶残骸，哪里顾得上她死活，转身就往外跑。刚跑到院门口，就看到迎面跑来几个家丁，“那边有女人尖叫，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立即闪到一旁。等他们从身边游走而过，她才重新前行，摸索到池塘边，找到那个狗洞。
　　她把洞口的爬山虎拨开，然后利落地把襁褓解下来，先把它推出洞外，就看到远处火把摇曳，有人叫，“到处找找，她肯定还在府邸里面！”
　　
　　梅玉一急，胡乱把包袱用力推了出去，顾不上肮脏，低头钻入洞穴里。
　　别看短短一小段距离，却因为洞很窄小，而她又是一个大人，爬得相当艰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得以把整个身体挪出外面，累得一时动弹不得。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首先察看小婴儿，看到它没有半点损伤、反倒还睡得挺香甜后，方才环顾四周，发现身处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墙后面的杂乱脚步越来越多，她不能再停留，强撑着站起来，携上婴儿、挎了包袱，蹒跚地迈开脚步，奔向茫茫黑夜。
　　

作者有话要说：呃。。。总算交差了。。。。




出虎口哪料入狼窝

　　
　　天蒙蒙亮，守城的老差役打着呵欠，准备打开城门，猛然发现一个妇人早早等在那里，包着头巾，看不清楚容貌。
　　“大姐你真早，赶着出城啊！”老差役招呼一声。
　　妇人紧抱着襁褓，低声说：“恩……是啊。”
　　
　　城门打开了，妇人走过关卡，却没有赶路，而是绕到了城墙下，仰头看那上面的官榜。
　　热心的老差役走过来，“嘿，大姐你识字不？这上面是将要处死的叛贼，我给你念念。昌州秦县人氏赵文素……”
　　
　　梅玉全然没有听他在念什么。她怔怔看着那官榜上面画的头像，以及“枭首示众”四个大大的字。
　　头像画得一点都不像赵文素。那个画得穷凶极恶、络腮胡须的男人，怎么会是他呢。
　　
　　怀里的长生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吮吸自己的拇指头。梅玉轻轻抽出它的小手，“乖乖，你爷爷被奸贼诬陷，要被处死了……”说着落下眼泪。
　　小婴儿被拿掉嘴里的东西，不满地哇哇哭起来。
　　
　　忽然城内来了几个官兵，呼喝着把旁人赶走，在官榜上张贴了一张新的通缉令，上面画着一个长头发女人，赫然写着“周梅玉”三个字。
　　众人围上去观看。
　　而梅玉看到自己名字，心中一惊，以为是自己杀死了赵彦清和绿萼，官府来抓她了。她不敢凑上去细读，连忙把头巾往下拉了拉，悄悄离开城门。
　　
　　京城临安在昌州往东三百里。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虽然才辰时中，毒辣的太阳已经让赶路的人汗流浃背。梅玉再一次抬手擦掉额头的汗珠，举目四望，想找地方歇一歇。
　　
　　马路边树木的叶子都是枯黄枯黄的，没有能遮荫乘凉的地方。她只能忍着酸痛的腿脚，继续前行。
　　她本来盘算着四天能到京城，却没有料到自己身怀六甲，身体大不如从前，还没走半天，就手软腿软，气喘吁吁。
　　
　　忽然她一脚踩到石子上，脚板底一阵剧痛，摔倒在地。霎时间她紧紧护着长生，包袱便甩了出去，在黄土地上滚了几滚。
　　她穿的是家常的绣花鞋，鞋底非常薄，鞋面更是只有薄薄一层丝绸。这本来是足不出户的夫人小姐穿的，不能走远路，现在已经被石子戳穿了，脚底流出鲜红的血。
　　
　　想到汉王章还在包袱里面，她顾不得自己摔疼，忙支起身子把包袱捞过来。
　　谁知一只手比她更快一步把包袱拾起。
　　
　　梅玉一惊，抬头望去，看到一位农妇。
　　农妇三十上下的年纪，一身整洁的布衣，鬓边插着一朵野菊花，散发一种朴素的美。她身后跟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
　　“大妹子，你摔疼哪儿啦？还能走不？”农妇笑着，伸出手挽住她胳膊，一用力，就将她拉了起来。
　　
　　梅玉正欲对她感激一笑，脚底又是一阵针刺般的疼痛，复跌到在地。
　　“哎哟，你脚流血了！”农妇看到滴在泥土里的血，忙回头吩咐，“二狗子，快去摘些芦苇杆来！”
　　
　　孩子答应一声，跑到路边，很快弄来一把秸秆。
　　农妇说：“大妹子，给！你把秸秆垫在鞋子里，走起路来就不那么疼了！你这弱不禁风的模样，叫人瞧了怪心疼的。”
　　“谢谢大嫂。”梅玉脱下鞋子，把芦苇秆放进去垫好，这才站起来。
　　
　　农妇问道：“大妹子你家男人呢？你孤身一人，抱着孩子，又怀孕了，多辛苦啊。”
　　“啊……”梅玉太惊讶了，“大嫂你怎么看出我怀孕了？”她肚子明明还没有凸起来。
　　农妇爽朗地笑了：“嗨，我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一个女人家有没有身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梅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胡乱撒了个谎，“我男人没了，我去京城投奔亲戚。”
　　
　　农妇是个自来熟，一张嘴利利索索就告诉梅玉，孩子的爹姓张，叫她张嫂就可以。他们都是上京城去的，可以结个伴，互相有个照应。他爹到前面探路去了，走路太受罪，打算到镇子上，就雇一辆马车，并邀她一起坐。
　　梅玉想说自己的名字，话到嘴边，忽然记起那张通缉令，改口道：“我叫紫芙。”
　　
　　忽然长生“哇哇哇”大哭大闹起来。张嫂凑过来一看，“小娃娃饿了吧？”
　　梅玉心疼地哄着它。从昨晚半夜到现在，她只顾着东躲西藏，长生一口水都没喝过，难为它忍到现在。
　　
　　这时一个高大粗犷的男人自前方走来，“浑家，我都打听好了。前面有个茶亭，咱去打个尖儿吧！” 
　　梅玉抬起头，偷偷瞅了两眼张嫂的丈夫，竟好生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好嘞，就来！”张嫂高声答应，回头问梅玉，“紫芙大妹子，你也一同来吧。要点东西吃，顺便喂一下娃娃。”
　　梅玉正巴不得休憩一下，连声答应了。
　　
　　张嫂男人见到老婆跟一个妇人搭上话，知趣地走在前面。
　　“张嫂，眼下是农忙季节，你们怎的不在家赶趟，倒去京城？”梅玉道出心中疑惑。一路上总能碰见三三两两的农民，携妻带子，似乎都急匆匆赶路。
　　
　　“嗨，今年一看就是个大旱年，年关到现在一滴雨都没下过。赶趟有甚用处！家里有门路的，都提前走了，谁还要守着田地！大妹子你听我说，瞧这势头，到七月份的时候，一准有大批逃难的。早走为好啊！”
　　张嫂罗罗嗦嗦说了一大通，梅玉淡淡一笑以应之。她脚底疼得厉害，生怕自己一出声，就要痛叫出来。
　　
　　好不容易一脚深一脚浅走到茶亭，张嫂和丈夫叫了几大碗吃食，和孩子们嚼起来。
　　梅玉摸了摸身上，只有一张一百两的巨额银票和零零散散几个铜板。零钱刚够买一碗小米粥。
　　这种乡村野外的小茶亭，一百两银票不可能找得开，二来也怕引人注目。她只好买了一碗粥，一小口一小口喂给小婴儿。
　　
　　瞧长生咿咿呀呀吃得颇为香甜，她心里十分安慰，自己忍着饥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娘，小妹妹长得真俊呀！”张嫂的孩子大声说。
　　张嫂附和：“你快求婶子，叫她把小妹妹给你当媳妇！”
　　梅玉忍俊不禁，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心笑了，“这是小弟弟，不是妹妹。”
　　大伙儿一起笑了。
　　
　　张嫂把一个艾窝窝推到梅玉面前，“大妹子，你别光顾着孩子，自己也吃点吧。把孩子给我抱着。”
　　她知道粗中带细的张嫂看出了自己的窘迫，十分感激。遂解开头巾，拿起窝头啃起来。
　　
　　先前她包着头巾时，张嫂丈夫没看清她模样。这时看到了，不免往这边多瞅了两眼，神色奇异。
　　梅玉有点心慌，难道他认出自己是通缉犯？还是他也觉得自己面熟？
　　
　　张嫂男人并未说什么，默默低头喝粥。
　　一行人歇息够了，继续往前，在镇子上雇了马车。梅玉趁机去当铺把一百两兑换出一点碎银，执意付一半的马车钱。
　　
　　正和张嫂推让间，张嫂丈夫忽然一拍大腿，指着梅玉大吼：“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张嫂和梅玉愣在原地。
　　张嫂丈夫怒气冲冲地喊：“你是赵老爷家的那个丫环！”
　　
　　他这么一说，梅玉也想起来了。张嫂丈夫不就是前年到赵家来闹事的那个张农户嘛！
　　真个不是冤家不聚头。
　　梅玉心里发慌，不知如何应答。
　　
　　张农户挽起两边袖子，气势汹汹，“当初赵文素狠心将老子投到牢狱里，又把田地收回去，如果不是老子有些门道，全家老小就要饿死了去！果然老天有眼，叫你撞到我手里来！”
　　梅玉想起赵文素在地牢中的惨状，料想这张农户在牢狱中亦受了不少折磨，铁定恨死了赵家人。
　　“大哥，大哥，有话慢慢说。”她结结巴巴道，暗暗叫苦。眼见张农户目露凶光，吓得她拿起包袱、抱起长生回头就跑。
　　
　　张农户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一把揪住她往回拖，“贱人，还想跑！”
　　张嫂慌张地对丈夫说道：“他爹，你怎么为难一个女人呢？快放了人家吧！”
　　“闭嘴，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张农户恶狠狠训道，“咱们这次上京投靠蔡三哥，正好将这贱人给他，卖到窑子里去，挣几个钱花花，顺便也给蔡三哥一个面子！那婴儿，正好卖给没有儿子的人家！”
　　
　　说完，他找出一根绳子，将梅玉的手脚束缚起来，另用破布堵住她嘴巴。
　　“唔……”梅玉惊恐地挣扎。
　　张农户竟然在她身上摸索，掏出一百两银揣到自己身上，喜出望外，却仍骂道：“我呸！果然是地主家的贱人，竟藏了这么多钱！”
　　张农户见到这么多银子，得寸进尺地翻她的包袱，盼望着找到更值钱的东西。
　　梅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摸到汉王章的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块石头，便丢弃到一边。翻找一阵，没找到别的值钱物后，骂骂咧咧走开了。
　　
　　梅玉和长生都被扔在车厢里，张农户在外面驾车，狠狠叮嘱老婆：“浑家，你要敢放掉她，我头一个打死你！”
　　张嫂不敢吱声。
　　
　　马车轱辘辘向京城驶去。梅玉狼狈地蜷缩在角落，惊恐不已。自己倒了八辈子大霉，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啊。
　　张嫂和两个孩子一同坐在车内，瞧丈夫一时不会进来，便拿掉梅玉口里的破布，愧疚地说：“紫芙大妹子，我、我也不知道会出这档子事……”
　　
　　梅玉摇摇头，苦涩地说：“不关嫂子的事，天意如此，怨不得任何人。”
　　“你别怕，我家男人心肠并不坏……”张嫂尴尬地挤出这么一句，半晌她压低声音，“到了京城，寻个机会，我将你悄悄一放。京城人海茫茫，他爹寻不着你，自会放弃。”
　　
　　梅玉吃惊地望着她，“这样一来，岂不要连累嫂子……”
　　“这有什么，我毕竟是他老婆，他最多打我一顿了。”
　　她翻个身，在车里朝张嫂跪下来，激动地说：“如若嫂子这次救了我的命，就是天大的恩情，将来定以身报答。”
　　张嫂忙掩住她的嘴，扶她坐下，低声道：“别让他听到了。”
　　
　　这一路上，梅玉虽说担惊受怕，张农户随时也谩骂一番，却不曾饿他们。张嫂也时不时私下给她松绑，弄点松软的粥喂长生。这样一来，反倒比她自己赶路舒服得多。又有马车坐，两天半的光景，京城竟是遥遥在望。
　　他们一行人在城郊一条巷子内寻了下处，安顿好老小，张农户对老婆说：“浑家，我去找蔡三哥，你在此看住那贱人，别松懈了！”
　　说完径自去了。
　　
　　张嫂凑上来，手忙脚乱地给梅玉松绑，一边讲：“老天，他爹终于离开一会儿。我趁此放你走！”
　　梅玉被捆得发麻的手脚得到自由，当即对张嫂一拜，“嫂子大恩……”
　　
　　“哎呀别罗嗦了！”张嫂将她拉到屋内，将包袱塞进她手里，又给了几两碎银，“你快带孩子走……”
　　
　　话没说完，院子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张嫂大吃一惊，“他爹回来的忒快了！快，你回去躺着装个样子！”
　　
　　顷刻，张农户带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走进来，指着被掼在地上的梅玉，“三哥，就是这个，你瞧瞧还成？”
　　梅玉惊恐地往后缩，“别……别碰我……”
　　那男人上前来一把捏住她下颌，粗鲁地抬起来，左看右看，“哟嗬，老张，这可是个好货色，开过身子没有？”
　　
　　张农户晦气地吐了口痰，“孩子都有过了，哪能没开身子啊！”
　　蔡三哥可惜地啧了声，“那价钱就得往下降一降了，二十五两，怎么样？”
　　张农户瞟了她一眼，“出去谈！”
　　
　　张嫂跟到窗户边，偷窥外头情形。她回过身来一拉梅玉，悄声道：“他们在院子里谈话。你随我到厨房来，那里有窗通到街外头。”
　　
　　梅玉拨拉掉身上的绳子，抱着长生，随张嫂溜到厨房。
　　厨房里柴火堆得很高，柴火上面才是小窗。梅玉在张嫂的帮助下，把长生绑在背后。然后她攀登柴火堆，伸手去够窗格。
　　
　　梅玉脚伤没好，踩在木柴上，忽然吃痛，歪了一下，旁边的柴便翻倒下来，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怎么了？”张农户大喝。
　　
　　张嫂一急，忙用手托住梅玉，让她踩到自己肩膀上，“大妹子，你快点儿！”
　　梅玉使出吃奶的劲，手脚并用，好不容易翻上去，往外一看！
　　
　　这窗离地面足有两丈高，她眼前一阵昏眩，一头栽了下去。
　　包袱被张嫂从后面窗口里扔了出来，正好砸在她背上，长生被砸得凄惨大哭起来。
　　
　　“大妹子，快跑啊！”
　　哭声中夹杂着张农户的暴怒声：“人呢？叫你这个吃白饭的放走了？”
　　“老张，先去追人要紧！”
　　
　　梅玉摔得不轻，膝盖处痛得直打颤，一身的泥水，爬了半天爬不起来。听到那人说“追”字，她一哆嗦，咬牙撑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大街上挪，边走边对长生道：“乖乖，你别哭，叫人追上就死定了！”
　　可是这回长生不知道真疼了还是怎地，打定主意哭嚎到底。
　　
　　后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贱人，站住！”
　　梅玉愈发加紧脚步。她告诉自己，跑到大街上就万事大吉了。光天化日他不敢抓自己。
　　大街离她有十多丈远，她忽的生出无穷希望和力气，咬紧牙关，向前方跑去。
　　
　　正要跑出街口时，粗壮的手臂自后面钳住她胳膊，将她往后一拖，男人气喘吁吁，“臭□，逃得这么快！”
　　

作者有话要说：恩，可怜的小白兔，折磨得好惨，下一章干脆让她昏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发现宋提刑就在她身边。




重相逢双妇齐策划

　　正要跑出街口时，粗壮的手臂自后面钳住她胳膊，将她往后一拖，男人气喘吁吁，“臭婊*子，逃得这么快！”
　　梅玉惊天动地尖叫一声，蹲下来不让他拖走自己。
　　
　　女人的尖叫和婴孩的号哭，成功引起街上行人的注意。几个壮年男人跑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张农户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梅玉一张嘴，发狠咬下去，连血带肉咬下一块来。她唇上染着鲜血，奋力嘶喊：“救命！他们要拐卖良家妇女！”
　　张农户痛极，暴怒将她摁倒在地。她的额头磕到青石板上，血流如注，顿时昏死过去。
　　
　　----------------------------
　　
　　有人用湿毛巾轻轻地擦拭额头，凉凉的，很舒服。
　　梅玉想看是谁，挣扎了好久，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聚集不起来，浑身酸痛不已。
　　那人又给她喂药，一勺一勺。
　　
　　温热的药汁滑入喉咙，她有了一点点力气，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年轻公子，怀里抱着她，一手端碗一手拿勺，专心致志地吹凉汤药。见她醒来，男子怔了怔，连忙将她平放回床上，涨红了脸，“赵、赵夫人，你那么快醒了……你，你还记得我吗？”
　　他犹犹豫豫地问。
　　
　　年轻公子穿着绮罗，面容清雅。梅玉费了好大功夫，才认出王重之依稀的轮廓，变化之大，匪夷所思。
　　“王大哥……”
　　见她还记自己，王重之开心地笑了笑，马上又沉重了下去，“我们庄子进京来买卖皮货，没想到救了你。我们现在在客栈，那些人贩子被我打发走了。赵夫人，大夫说你身体很虚弱，要好好休养才能保得住肚里的孩子。”
　　
　　梅玉脑子混沌沉重，半天没理出个头绪。她问：“长生呢？……跟我一起的小婴儿呢？”
　　王重之忙说：“我雇了个奶娘，它在另一间房里，好好的呢。”
　　“我睡多久了？”
　　“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
　　梅玉想道声谢，却一阵昏眩，只好闭上眼睛。王重之见状，重新给她喂药。她缓缓喝完，昏昏沉沉，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有要紧事，但终究抵挡不过药力，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再次醒过来时，天刚蒙蒙亮。她脑子这时清醒了，想起来赵文素被斩在即，慌得一下子跳下床，却因无力软倒在地，撞翻了凳子。
　　“啊……”
　　
　　听到响动，王重之推门急急走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梅玉尴尬地从地上爬起。
　　王重之一看，连忙背过身去，结结巴巴：“赵夫人，你，你请先穿衣，我在外面等你。”说完关上了门。
　　
　　梅玉扶着疼痛欲裂的额头，四周一看，发现自己包袱放在桌上，她走过去找出衣裳，快手快脚穿好。
　　她推门出去，见王重之束手束脚站在过道里，面红红的。
　　她给他深拜一礼，“多谢王大哥救命之恩。”
　　
　　“赵夫人不要这样。”他眼疾手快地扶起她，“这里不方便，进屋说话，让别人看见你就不好了！”
　　梅玉吃了一惊，暗忖他知道了什么。
　　他们俩走进房子里，王重之小心翼翼关好门，这才对她说：“这几天，追捕夫人的通缉都贴到京城来了。赵老爷的案子也满城风雨。夫人，你到底怎么流落到人贩子手中了？”
　　“你也知道了！”梅玉悲痛道，“说来话长，我家老爷是受奸人陷害，我逃跑到临安，是想找宋提刑，为老爷伸张正义。”
　　
　　王重之点点头，殷切道：“当初我听到消息时，也不相信赵老爷那样的人，会作出龌龊之事。只是夫人，我听说宋提刑升了官，进直宝谟阁奉使四路，日日在今上跟前侍奉，要见他一面难啊。”
　　
　　“再难，我也得去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含冤去死。”梅玉霍得站起来，“我立即就去打听，看宋大人府邸在哪里。”
　　
　　王重之连忙拉住她，“宋大人家那一带都是高官贵族的府邸，寻常人靠近都不得。赵夫人你身体还很虚弱，还需从长计议，先养好身体再说。”
　　梅玉沉重地摇头，“没有时间了，再过六日，就是老爷行刑的日子……”
　　
　　话没说完，街上忽然一阵喧闹。他们推开窗子一看，几排官兵列队街道两旁。
　　王重之说：“对了，每天早上，这条道都会戒严半个时辰。这时宫里大臣下朝回家。”
　　
　　梅玉一听，咚咚咚就往楼下跑。王重之吓了一跳，追上去道：“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她边走边说：“我试试看，能不能在此拦下宋提刑的轿子。”
　　“万万不可！那些官兵会抓人的！”王重之焦急地劝阻。
　　又哪里劝得住救夫心切的梅玉。
　　
　　街道旁人头拥挤，摩肩接踵，被官兵铸成的人墙挡在外面，空出中间一条道来。梅玉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拼命挤到最前头。
　　道路中间陆陆续续官轿走过。百姓们指指点点，红缨宝顶的是晋王爷的轿子，宝石蓝的轿子坐着丞相大人……
　　
　　梅玉焦急踮脚企盼。
　　忽然一声欢呼，“宋青天的轿子来了！”
　　梅玉夹杂在人群里，扯开喉咙，“宋大人，宋大人，冤……
　　
　　她“枉”字还没喊出来，训练有素的官兵觉察有异，立即就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后拖。
　　梅玉红了眼，拼命想要挣出去。那一刹她被激狂控制了脑海，什么都无法思考，认定无论如何都不能失败。她歇斯底里地弹踢着，恍惚中听到王重之在焦急地呼唤她，却什么都顾不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只柔软的手挽上她，温柔地呼唤：“梅玉，别这样，停下来。”
　　梅玉急促地呼吸着，头部一阵昏眩。
　　柔软的手拍打她脸颊，“我们先回去。”
　　
　　她恍然回过神来，吃惊地看向声音来源，唇都颤抖了：“……大奶奶！”
　　棠宁痛惜地抚摸她的脸，哽咽道：“是我，是我……”
　　
　　梅玉激动地抱住她，哇一声大哭出来，“少奶奶……少奶奶……”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棠宁轻轻拍打她后背。两人抱在一起，悲喜交集。
　　
　　王重之塞了几锭银子搞定官兵，然后过来扶起梅玉，“我们进去说话。”
　　梅玉在他们搀扶下一瘸一拐上楼。
　　
　　王重之体贴地给她们泡了红枣茶。喝过热乎乎的茶水后，三人慢慢平静下来。
　　棠宁这才说，她也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薛父薛母将她关在家中，半步都不得出门。后来她偷听父母谈话，才得知连赵礼正都被拘了，赵文素业已被判，连她大哥也表示无能为力。
　　她听得事态紧急，一人悄悄离家出走，也准备来找宋提刑。
　　她花了点钱，让一个商队带她进京，路途顺利，没有像梅玉那般惊险。
　　
　　“本来我大哥可以拜访宋提刑。只是我大哥现在肯定收到父母消息，正到处抓我。我要是去找他，肯定再出不来了！”棠宁叹息，握住梅玉的手，“我刚才在街上看到你扑腾，一眼就认了出来。听说你失踪，没想到是到这里来了。”
　　
　　门忽然被敲响。三人一惊，面面相觑。
　　“王公子，那婴儿哭得厉害，你看是不是让她娘过来抱抱！”女人的大嗓门在外面喊。
　　梅玉一听就急了。王重之连忙让奶娘将长生抱过来。
　　梅玉抱着襁褓，看到它安然无恙，稍松了口气。
　　
　　棠宁吃惊地望着梅玉，“这是？”
　　梅玉咬着唇，眼睛红了一圈，“奶奶，这是……二少爷的孩子。二奶奶她……殁了。”
　　她将自己经历描述了一遍。棠宁震惊半晌，将长生抱过来，细细端详，“真是个福大命大的孩子。长生，长生，希望给你爷爷带去点福气才好。”
　　两人对着婴孩，哭一阵，笑一阵，既有大难临头的惶恐，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酸甜苦辣，不能道出万分之一。
　　
　　平静了一点之后，梅玉悲伤地说：“奶奶，再过几天老爷就要……怎生是好？”
　　棠宁深深吸一口气，沉思半晌。 
　　“你那样想冲出去拦轿子，铁定是不成的。”她道，“需得想一个迂回的办法，不能硬碰硬。”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很多留言，了解到自己弱点在哪里。阴谋诡计，实乃我这样温室花朵无法掌握也。
所以，大家看文图个一乐，图个酸甜苦辣的感受。
要拍砖，我也欢迎。-2也能接受。尽管来吧。




终一曲悲歌扭乾坤

　　当下三人商议已定，只等第二天行动。
　　梅玉强打精神撑了半日，见到棠宁后心神定了许多，这时又商量好了办法，一口气松下来，猛然头重脚轻，一头栽倒。
　　旁边的王重之眼明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肩膀。
　　
　　“梅玉，你怎么啦？”
　　她听到棠宁担心的叫唤，却回答不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呼吸急促，头晕眼花。
　　
　　大夫很快被召来，望闻问切之后，“夫人思虑过重，伤肝伤肺。加之调理不得当，血气俱损，危矣。待老夫开方子，需得慢慢修养，不得再动胎气。”
　　棠宁焦急地问：“怎么会这样？”
　　“夫人不必太忧虑，好好调理，还是能好的。”
　　
　　梅玉躺在床上，浑身哪一块都不舒服。
　　门被推开，一位壮实青年端了一碗东西走进来，“庄主，药熬好了！”
　　王重之连忙接过来。梅玉闻到那血腥气浓郁的药味，差点晕厥过去，“这是什么东西？”
　　棠宁动了动鼻子，“鹿茸？”
　　
　　王重之点点头，“我问过大夫，说孕妇吃了这个好，补气血，益精髓，强筋骨。就叫厨房炖了一碗。”
　　梅玉撑起上身，面有不安：“听说鹿茸很名贵。王大哥是要拿去卖钱的吧，怎么好……”
　　
　　“夫人休要此话。”王重之急急说，“如果不是你……不是赵老爷之恩，重之哪能有今日。重之不过知恩图报而已。”
　　棠宁温婉地点点头，“王庄主如此重义，却之不恭。”
　　她接过碗，勺了一勺吹凉，送到梅玉唇边。
　　
　　梅玉艰难地咽下药汁。尽管摒着气，腥膻味依然从胃部汹涌上来。她推开棠宁，趴在床边大吐特吐起来。
　　王重之吓了一跳，忙出去唤人来打扫。
　　棠宁抽出帕子，给她拭掉唇上的脏污，焦急地询问：“很难受吗？”
　　
　　梅玉勉强一笑，安慰道：“不妨事，怀孩子不都这样么。”
　　“胡说！那是你身体虚弱反应才那么剧烈的。我怀荷舒的时候保养得好，几乎没什么反应。”棠宁眉头紧蹙，语气沉甸甸的，“万一老爷救出来，你倒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交代？你且放宽一点心。”
　　
　　梅玉黯然地把头偏到一边，低声道：“我也知道这样对孩子不好。但他一天不出来，我一天就忧思难忘……”
　　棠宁伸出一根指头摁住她的唇，叹息道，“不要乱说话。”
　　
　　王重之带人走进来。少顷，清扫完毕，他端着重新熬过的药走到床边：“我叫人加了冰糖，应该不会那么难咽了。内子怀孕时，吃的鹿茸也加冰糖的。我刚才没想起来。”
　　棠宁连忙站起来，“王庄主成亲大喜了？夫人也有孕了？也不早跟我们说，恭喜恭喜。”
　　躺着的梅玉也撑起身子，面有欣慰：“王大哥，你该早些说，让我们替你高兴高兴。”
　　
　　王重之望着她微微一笑，低头垂眼，“多谢。我回家一定向她转告二位夫人的祝福。”语调中半是惆怅，半是释然。
　　他把碗捧给棠宁，“夫人请趁热喝吧。我出去了，如有事情，到隔壁房间找我即可。”
　　说完走出门。
　　
　　当天夜里，棠宁和梅玉同睡在一张床上。
　　梅玉睁着双眼，望着顶帐。夜很寂静，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听着细碎的风声，思絮纷飞，驱不散。
　　忽然手上一暖，身旁之人握住了自己的手。
　　“我睡不着。”棠宁低声说。
　　“我也是。想着明天，成败就此一举，心里就惴惴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不成功，怎么办呢？”
　　“……”
　　
　　梅玉自己也没有答案。她深深爱着的男人，如果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一想到赵文素会永远离开她，心就绵绵密密疼起来。
　　温暖的手伸过来，给她擦眼泪，“别哭了。梅玉，老爷一定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活下去的。”
　　
　　“他会到小铺亲自给我挑胭脂，早上会替我梳头发。我做错事情，他至多说我一两句，从不会责罚我。更多时候，他读一本书，我在旁边小忙碌，间隙他偶尔握住我的手，朝我抿嘴微笑……”她声音缓慢而悠长，像在念一首优美的情诗。
　　棠宁侧翻过来，倾身拥抱住她。
　　“你还有得期待。殊不知，那些连期待都没有的人，更为心伤。”她说。
　　
　　梅玉止住眼泪，紧紧回握她的手。
　　晨曦在两人的絮语中悄然升起。一夜未睡的两人起身梳洗着装，然后给与对方一个鼓励的微笑。
　　
　　街道上熙熙攘攘，下朝的时辰又到了。官兵照例把街上的行人赶到一边。
　　梅玉和棠宁将客栈的窗子打开到最大，望着从皇宫里源源不断出来的轿子。王重之将一把琵琶郑重地交到棠宁手中。
　　“多谢庄主。”棠宁略一颔首。
　　
　　“来了！”一直张望的梅玉激动地喊。
　　棠宁抱着琵琶，敛神坐在凳子上，略拨了拨弦，琵琶发出几声清脆的弦音。
　　她试好音阶，便开始弹拨起来，声声如裂帛，金石之音传到街上。
　　
　　道旁的百姓都奇怪地抬起头来，看谁大清早在戒严时分奏琴。
　　琵琶声哀哀切切，透露出一股浓重的悲伤，虽然隔得远，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连官兵也不禁侧耳倾听。
　　
　　弦拨三轮，有个凄清的女音开始低低吟唱：“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
　　歌声低沉婉转，如泣如诉。
　　这一起音，深入骨髓的悲切令听众们一震，好一句金玉良言！不禁全神贯注，想听下去接着唱什么。
　　
　　“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女音中的幽怨，令众人为之一叹。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百姓们纷纷点头赞同，深有体会者更是落下泪来。唱得好，说得妙，这世道，确是如此啊！
　　唱到这里，女声忽然咳嗽了两下，似沉疴在体，令人揪心。下面的听众们心脏一紧。
　　
　　拨弦的棠宁也一惊，抬起头来。
　　梅玉对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大碍，继续开腔唱道：“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听众们悬在半空的心放下来，同时又是一阵唏嘘感慨。大家沉浸在曲子中，谁都没有注意到宋提刑的轿子悄悄停在路边，高大的男人站出来，举目望向客栈。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没有愤怒不堪的叫骂，只是饱含泪水的幽幽陈述，眉头紧锁的愁怨，叫人心都碎了。
　　“哎，只落得两泪涟涟，啊~~~~~~两泪涟涟——”倾诉完毕，收音在此，余音袅袅，不绝如耳，回味无穷。
　　
　　街上静默了片刻，有人大声叫出来：“唱得好！”
　　“好！”百姓们纷纷附和。
　　那轿旁之人深深望一眼声音的方向，低头钻入轿子，在群情激愤中悄然远去。
　　
　　王重之关上窗子，回头激动地说：“成功了八成！方才我清楚地看到，宋提刑他朝这边望过来了！”
　　梅玉捂住不断地咳嗽，一边咳一边微笑：“真的吗？”
　　“真的真的。他现在不便现身，但肯定会派人过来的。”
　　棠宁看着他们，眼中泪光点点。
　　
　　到了晚间，果然来了一位公差，找到他们，“卑职乃宋提刑手下。”
　　他们三人激动地对视一眼，彼此的无尽喜悦尽收眼底，成功了，他们成功了！
　　“敢问夫人可是早晨那申冤之人？”
　　
　　棠宁定下神，袅袅上前一步，微屈膝盖行礼，不卑不亢：“不错。贱妾身负冤屈，想向宋提刑求助。”
　　公差见她进退有礼，连忙抱拳道：“如是，宋大人派卑职请夫人到府上走一趟，详谈不迟。请——”
　　
　　棠宁点点头，当先走了出去。客栈外停着一辆马车。当下，三人登上车子。马车于夜色深沉之际，朝宋府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被雷到的亲拍轻一点~~~~~~抱头鼠窜……
呵呵

今天的心情跟文一样很悲戚。
偶然看到了一个帖子，说得是《西游记》拍摄的时候，唐僧扮演者徐少华和女儿国国王扮演者朱琳的一段情缘。
戏中，唐僧为取经，许给女儿国国王来生，“来生若是有缘”。
现实中，朱琳却为徐少华二十年独身。
虽然可能有媒体炒作，但我真的宁愿相信人间真有这么一段真情。

附插曲一首：
鸳鸯双栖蝶双飞
满园春色惹人醉
悄悄问圣僧
女儿美不美
女儿美不美
说什么王权富贵
怕什么戒律清规
只愿天长地久
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
爱恋伊爱恋伊
愿今生常相随




夜惊魂庄主挡刀剑

　　
　　夜深人静之际，宋提刑的书房里依然灯火通明，窗格上映着他挑灯苦读的影子。
　　进去通报的人小声报告：“大人，申冤之人已经带到。”
　　低沉稳重的声音催促：“快请进来。”
　　
　　棠宁、梅玉和王重之三人对视一眼，举步走进去。
　　书房里窗明几净，雅洁可喜，明亮的灯火映照着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籍。宋大人挺直地站在桌后面，眉目间一股正义凛然之气流露。
　　他们一走进去，就齐齐跪倒在地，“草民参见宋大人。”
　　
　　刚正不阿的提刑官上前虚扶一把，“三位请起，不是朝堂，不必多礼。”
　　他们没有起身。棠宁稍挪前一点，咚咚磕了两个头：“民妇今晨惊扰大人，实是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大人海涵。”
　　宋提刑是久经刑场的人，自然知道[img]yjhzzddj_177.gif[/img]以退为进，便说：“请夫人起来说话，否则本府不敢受礼。”
　　
　　棠宁直起身来，泪流满面，端庄仪态却丝毫不改，哽咽道：“民妇身负冤屈，自昌州千里迢迢赶来，无处投奔，唯闻宋青天深明大义，明察秋毫，不畏权贵。民妇所有的希望便投在大人身上，求大人为我赵家满门伸张正义，洗冤雪耻！”
　　[img]yjhzzddj_177.gif[/img]口齿清晰，一番话说得含哀带怨，任是铁铸的心肠，也要化了。
　　宋提刑叫人搬来软椅，让了三人的座，这才说道：“赵大人的案子，本府听说过。今夜临时调来一些资料，粗略看了看，其中疑点甚多。你们谁对案情了解最清楚？”
　　
　　梅玉应道：“是我。”
　　宋提刑拱手：“那就有请赵小夫人将所知详详细细说一遍，勿漏任何细节。”
　　梅玉大喜，再次跪下来，感激涕零：“宋大人，您肯帮助我们？”
　　
　　宋提刑阻止了[img]yjhzzddj_177.gif[/img]，淡淡道：“切勿如此！本府还需先听听你们的讲述，再做决定。”
　　梅玉点点头，为自己的口才忐忑。棠宁和王重之给[img]yjhzzddj_177.gif[/img]投去鼓励的眼光，[img]yjhzzddj_177.gif[/img]定了定神，开始述说自己经历的种种。
　　……
　　
　　大半个时辰后，梅玉的讲述告一段落。宋提刑神色凝重，眉微皱起，不怒自威，“赵小夫人知之甚多，乃本案重要证人，怪不得这几日通缉令都贴到了临安。”
　　三人大惊失色，不知何意。
　　宋提刑看着他们，一语点破：“赵小夫人只是打伤两个人，何须如此紧急通缉，动用了皇榜？任何人只要往深里一想，就能觉察到其中蹊跷。他们必是害怕赵小夫人知道他们秘密太多，恐坏他们事，是以小事做大。”
　　
　　梅玉愣住了，睁大眼睛：“我……我没有杀人？”
　　宋提刑摇摇头，严肃道：“据线报说，赵彦清与那婢女仅是轻伤。”
　　“阿弥陀佛！”棠宁双手合十，念了一句，然后握住梅玉的手激动道，“菩萨保佑，姨娘你并未背上杀生之孽。”
　　梅玉含泪回握住[img]yjhzzddj_177.gif[/img]。
　　
　　“大人，依您之见……”王重之插了一句。
　　宋提刑并未回答，他皱眉思索了一阵，问道：“赵小夫人，你可曾带了那汉王章来？”
　　“有，有。”梅玉忙不迭打开随身的包袱，将汉王章呈给他。
　　
　　宋提刑把汉王章捧到灯下，仔细端看了半晌，将之交还给[img]yjhzzddj_177.gif[/img]。他又来来回回踱了几步，凝神思考。蓦然，他计上心来，转身望着梅玉，“赵小夫人，本府有一计。如果对方上钩，说明赵大人确被诬陷，本府自然帮忙到底。如果没有，本府亦无可奈何。只是这计策，需得你冒一冒险。”
　　
　　梅玉咬着嘴唇，眼光坚定：“宋大人，只要能将我家老爷救出来，莫说冒险，就是刀山火海，贱妾在所不辞。”
　　
　　宋提刑深吸一口气，凝重说：“本府如要插手这个案子，单凭赵小夫人一面之词还不够，必要掌握有利证据，才好面呈圣上！据你说那赵彦清意在汉王章，而陈太守则欲掩盖罪行，他们必定十分焦急地寻找你的行踪。你不如拿汉王章，上演一出引蛇出洞！”
　　
　　说罢，四人交头接耳，密语一番。
　　棠宁和梅玉皆点头表示赞同，唯王重之心事重重来了一句：“大人，此举将赵小夫人处于危险境地，况赵小夫人正身怀六甲，万一不测……是否太过冒险？”
　　
　　梅玉心急地说：“我不要紧！”
　　话冲出口，王重之尴尬地闭上了嘴。
　　梅玉愣了愣，情知自己的鲁莽伤了他，懊悔地低道：“对不起，王大哥，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
　　
　　王重之摆摆手，安慰[img]yjhzzddj_177.gif[/img]：“不要紧，我明白你的心情。”
　　棠宁稍瞥了他两眼，默不作声。
　　宋提刑正色道：“赵小夫人是本案重要证人，本府自会派人暗中保护[img]yjhzzddj_177.gif[/img]，王公子不必多虑。”
　　商量完毕，宋大人依然叫心腹趁夜悄悄将他们送回客栈，并嘱咐不可声张。
　　
　　---------------------------------------------------
　　
　　第二日，京城最大的当铺“聚财典当”门口，来了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
　　大街上人来人往，繁华兴旺。
　　[img]yjhzzddj_177.gif[/img]风尘仆仆，似踌躇不安地在门口探看了一会儿，方小心翼翼走进去，怯生生问：“掌柜，这里可以典当，是吗？”
　　
　　胖胖的掌柜抬眼，将[img]yjhzzddj_177.gif[/img]上下打量一番，见是位俏生生的少妇，却寒酸得紧，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有何物值得典当？”
　　梅玉故作拘谨地笑笑，从布包里掏出一方锦盒，放到比[img]yjhzzddj_177.gif[/img]个子还高的柜台上：“麻烦掌柜帮我估个价。”
　　
　　掌柜漫不经心打开锦盒，心想说不定这个盒子比里面的东西还值钱些哩。当他看清楚里面物件时，神情凛了凛，不论印章的内容，单是一方完整的墨玉翡翠便已十分值钱。他将那方翡翠拿在手里掂了掂，疑惑地望了一眼梅玉身上破烂的衣裳。
　　梅玉对他憨憨一笑，低头略整了整身衣衫。
　　“咳……”掌柜尴尬地缩回目光，继续研究汉王章。
　　
　　他越看，头上越冒汗，此物贵重，远出于他的想象，可一个乡妇怎么可能拿出的贵重的翡翠印章呢？
　　沉吟片刻，他对梅玉道：“麻烦夫人稍等，我不能肯定此物值多少钱，能不能让我拿进去给老板看一看？”
　　梅玉想都没有想，点头答应了。
　　
　　过了整整一刻钟，掌柜才重新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位锦衣貂裘的中年人。看掌柜点头哈腰的模样，中年人应是当铺老板了。
　　衣饰华丽的老板走出来，不动声色将[img]yjhzzddj_177.gif[/img]上下扫视，“这位夫人，你要典当这方金石？”
　　“是的。”梅玉淡淡道。 
　　
　　当铺老板玩味地看着[img]yjhzzddj_177.gif[/img]，“你想当多少钱？”
　　梅玉微微一笑：“民妇不识货，想请老板估价。”
　　当铺老板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晃了晃，“这个数，怎么样？”
　　
　　梅玉淡定依旧：“这是个什么数？民妇愚笨，不明白。五两？五十两？还是五百两？”
　　当铺老板一听[img]yjhzzddj_177.gif[/img]报的数字，眉梢挑了挑：“五百两，怎样？”
　　梅玉清清楚楚捕捉到他眼中快速闪过的惊喜，抿嘴一笑，“老板开玩笑吧？我这方金石，曾经有人愿意用越王勾践剑和吴王夫差戟来换。民妇不懂行情，但至少知道，你就是出五万两，只怕也买不了一个越王勾践剑吧？”
　　
　　当铺老板一听，知道骗不了[img]yjhzzddj_177.gif[/img]，咬咬牙道：“原来夫人是识得的。我这聚财典当，已是京城最大的当铺，只怕夫人出了我这里，找不到别地能典这金石。这样吧，一万两，十天内就要赎，否则过期，怎样？”
　　十天，实在太过为难人。他赌定典卖汉王章的人，肯定急需用钱。
　　
　　梅玉听得价钱差不多了，也不多费口舌：“如此甚好，请写票据吧。如不是民妇需要钱，哪里肯这般贱卖。”
　　当铺老板立即签下当票，心疼地将十张千两的银票拿出来，“说好了，十天之内不来赎，就过期了。”
　　“知道了。”梅玉接过银票，转身就走了出去。
　　
　　[img]yjhzzddj_177.gif[/img]朝街角打了个手势。
　　王重之站在那里，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将早聚集在那里的小乞丐召过来，把满满一袋铜板分给他们。
　　小乞丐们呼啦一声，四散开去。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临安城大街小巷都知晓了消息：汉王章出现在聚财典当行里。
　　
　　-----------------------------------------
　　
　　夜，万籁俱寂，喧闹的客栈也渐渐安静下来。
　　梅玉和棠宁说了一晚上的话，最后一次剪了西窗的烛芯，也渐渐进入梦乡。
　　空旷的街道忽然出现五、六个黑衣蒙面人，快速无声地飞跃上客栈的屋顶。其中一个人倒挂在屋檐上，将耳朵贴近窗格，仔细倾听。
　　
　　听到里面的人均匀绵长的呼吸，他回身做了一个手势。所有黑衣人一起破窗而入，手中长剑闪耀着凛冽的寒光，挑开床帏，准备乱剑砍死里面之人时，毫无防备地面对里面劈出的锋利刀影。
　　
　　墙角处悄无声息跳出好几个人，将蒙面人团团包围在中间。
　　“全部要活捉！”宋提刑的心腹张龙低沉地喝道。
　　黑衣人仓皇迎战，知道自己中了埋伏。
　　一时间窄小的房间里，挤着十几个大男人，刀光剑影映花了眼睛。
　　
　　梅玉和棠宁缩在床角，一动不敢动，紧张地看着他们交手。忽然战圈中一个蒙面人飞身抽离，拼着背部挨了深重的一刀，用尽力气挥剑斩向梅玉。
　　
　　梅玉惊叫一声，抓起枕头当在身前。
　　“刷——”枕头被剑气割开，棉絮漫天飞舞，遮挡住了人的视线。
　　趁着这个时候，棠宁拉着梅玉跳下床，往门口跑去。蒙面人紧追不舍，手中长剑灌注了真气，投掷出去，化作一道长虹，直刺梅玉背部心脏的地方。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王重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img]yjhzzddj_177.gif[/img]俩推到一边，“小心！”
　　锋利的剑峰穿透他的骨骼，他闷哼一声，跪在地上。
　　梅玉大惊，回身痛呼：“王大哥！”
　　
　　棠宁拉住[img]yjhzzddj_177.gif[/img]，“快走！他们的目标是你！”
　　梅玉被[img]yjhzzddj_177.gif[/img]扯着离开漆黑的房间，不住回头看。王重之喷出一大口血，拼着所有力气道：“快走！”
　　
　　客栈外边早停了一辆马车。听到楼上打斗的动静，驾到了门口。宋提刑亲自候在门边，见到[img]yjhzzddj_177.gif[/img]们踉跄跑出来，喝道：“快点上车！”
　　两名蒙面人追杀上来，宋提刑身边的贴身随从与蒙面人缠斗在一起。
　　棠宁和梅玉连滚带爬进入车中，还没坐稳，就听到宋提刑“驾”一声，马蹄飞奔，仓促离开客栈。
　　身后，几名官兵全力抵挡着蒙面人。
　　
　　夜色，浓得化不开。
　　与此同时，聚财典当行那边，亦隐隐传出打斗的刀剑声……
　　

作者有话要说：王重之同学以身为肉盾，为小梅妹妹挡刀，太伟大了~~~~我都感动了。




坐牢狱孕妇梦亡魂

　　马车一路飞驰。
　　梅玉正颠簸得七荤八素之时，车子停了下来。
　　“到了，请下车！”宋大人在外面沉声道。
　　
　　梅玉在棠宁的搀扶下步出马车。尽管天黑，她还是发现了面前不是宋府，而是一处陌生的地方。
　　宋大人看出了她的疑惑，“这里是临安府尹。我们在这里等张龙。”
　　梅玉点点头，走进去。她大病未愈，刚又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打斗，此时心脏跳得十分紊乱，脸颊热得发烫。
　　
　　他们才坐下不到一刻钟，张龙等人就回来了。
　　张龙浑身是血，进来禀报：“大人，客栈那边已经处理完毕！”
　　梅玉精神一凛，坐直身体且听事情如何。
　　
　　“客栈那边七个蒙面人，三人自尽，一人逃脱，三人被打晕带回来。典当行则抓到五个蒙面人。卑职观其武功套路，很有可能是江湖杀手，受雇于人。”
　　宋提刑点点头，严肃道：“务必留着，他们是重要证人。对了，王公子伤势如何？”
　　
　　张龙迟疑了一下。
　　梅玉的心一下子悬在半空。
　　“王公子右肩胛俱碎，已经送到太和医馆，太医道无性命之忧。”张龙低头，简洁有力地道。
　　梅玉稍放下心来。
　　“如此。”宋提刑点点头，“你下去准备一下，本府连夜审问。赵大人问斩之日渐近，时间不多了。”
　　
　　张龙应声退下。
　　宋提刑遂面对梅玉和棠宁，眉目沉静威严，“二位夫人，事情到这个地步，足以证明确有人觊觎汉王章，并且欲取赵小夫人性命。本官有诺在先，将此事承揽下来。”
　　
　　梅玉眼眶中泛起泪光。她们扑通跪下来，“宋大人，此恩难报，请受一拜。”
　　宋提刑将她们扶起，正色：“此事尚未成功。况且本府是为正义太平而作，非为人情！其中曲折，本府心中有数，可能需好一番功夫。刚才赵小夫人也经历过了，对方买通杀手，下定决心要置你于死地。江湖杀手惯来狠辣阴毒，任务不完成誓不罢休。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赵小夫人性命，危矣。”
　　
　　棠宁面无人色，“依宋大人之见，该如何是好？”
　　宋提刑沉吟半晌，“今晚客栈出此祸乱，本府身为临安提刑，正好以此为借口插手本案。本府会宣称抓到通缉犯赵小夫人，并顺藤摸瓜，稽查赵大人的案子。赵小夫人待在府尹牢狱中，最为安全，就是要受些苦头。”
　　
　　梅玉立即说：“我不怕！”
　　棠宁面浮忧色，却不吭声。她也知道京兆尹牢狱，虽然脏臭，但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就这样，梅玉被关进了大牢。
　　狱卒受了宋提刑委托，对她很客气，不用戴脚镣，甚至还给她换了干净干躁的稻草。
　　她道过谢，在稻草上抱膝而坐。
　　
　　忽然，肚子莫名其妙抽痛了一下，她立即捂住小腹，一刹那惊得只剩下一个念头：孩子不会有事吧？
　　幸好过了老半天，肚子没有再疼，她才渐渐放下心了。
　　看来这段时间太过劳碌奔波，忽略了它，它跟娘亲抗议了。
　　梅玉抚摸着小腹，微微笑起来。这是她和赵文素的孩子啊。
　　
　　牢笼里很黑，除了外面几丝微弱的灯火，几乎是漆黑如墨。同时也很静。她侧着耳朵，似乎能听到远处的滴水声。她疑心是自己幻觉。
　　她开始有些害怕，缩成一团，闭上眼睛依靠着栅栏，努力想入睡。睡着了就不怕了。
　　
　　但她一闭上眼睛，就浑身莫名其妙地发毛，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折腾了好久，天也快亮了，她受不了地睁开眼睛，不打算再睡下去。
　　想到她才待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已然难受成这样，而赵文素已经在牢里待了快四个月，受尽折磨，不知是何光景。
　　
　　她心境一下子惨淡起来。 
　　只愿宋提刑能早日带来好消息，助所有无辜的人脱离苦海吧。
　　
　　所幸宋提刑没有让她等太久。
　　棠宁中午来送饭的时候，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宋大人已经面呈今上。今上准许推迟老爷问斩，交与宋大人重审。”
　　梅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真的？老爷不用问斩了！太好了！”
　　她本来挺高兴地叫嚷，忽然就流出眼泪来，尴尬地转身擦掉眼泪，“不好意思，太激动了。”
　　棠宁抽出手帕，塞到她手里。
　　
　　她不好意思地拿起来拭泪。
　　棠宁打开食盒。里面除了精致的饭菜，还有一碗热乎乎的药汁，“先吃药，再吃饭！”
　　梅玉一问到那味道，鼻子皱起来，“又是鹿茸？对了，王大哥他怎么样了？”
　　
　　棠宁低着头，将饭菜一碟一碟拿出来，轻描淡写：“我上午去看过他，还好，放心吧。”
　　梅玉担心地抓住她袖子，盯着她眼睛，“大奶奶，你不说清楚点，显见是有内情的了，叫我如何心安！”
　　
　　棠宁面色沉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唉，是他叫我不要说的……他右手，怕是废了，以后不能举重物。”
　　梅玉怔在原地。
　　“他骨头碎裂。太医要为他割肉取骨，将碎块取出，否则嵌在里面会溃烂生腐。”
　　这话光听着就毛骨悚然，梅玉打了个冷战，不再说话。
　　
　　沉默地吃好饭，喝完药。尽管没有胃口，但她硬塞进口，强迫自己吃下去，就算是为了赵文素，为了宝宝，为了王重之。
　　
　　他为什么要冲上来为自己挡那一剑呢？如果不测，他家中怀孕的妻子可怎么办！
　　痴人，痴人……自己也同样是痴人一个。
　　明知道不可能得到同等的感情，依然飞蛾扑火。
　　她幽幽叹息一声。
　　
　　棠宁就要走了，临走之前留下一句叮嘱：“但凡不是我送来的东西，你尽量别吃。”
　　她郑重点头。
　　
　　后来，梅玉回想起起这段艰难的日子，记忆已经模糊了。
　　牢笼里潮湿腥臭的气味，不见天日的惶恐，皆成了天边的梦境般遥远，不真实。
　　最为清晰的记忆是，每天苦苦等待棠宁带来一两句消息，那种极度渴盼的滋味，以及一天天看着肚子凸出来的悲喜交加。
　　那时候棠宁天天带给她滋补的药，支撑着她的精神和宝宝的营养。
　　
　　不晓得过了多少个烦闷难熬的日夜，终于有一日，棠宁飞奔到牢外，哭着告诉她：“明天，圣上将在太和殿，亲审此案。宋提刑会将这两个月辛苦搜集的资料呈上，而你也要出面作证。梅玉啊，苦日子，快要到头了！”
　　两人抱头哭作一团。
　　
　　那天晚上，想到快要离开这地狱般的地方，梅玉睡得很不安稳。
　　朦胧中，忽然看到有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烛火在她身后明灭不定，涛生涛灭。
　　是一位婀娜多姿的女子，眉间一点朱砂，容颜脱俗。她觉得这女子很熟悉，但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梅玉，明日为紧要关头，尔千万不可出错。”她笑意吟吟，声音很飘渺。
　　梅玉愣愣点头。
　　
　　“若到了危急处，尔默念一句‘善恶何分辨，祈求神祗来’，我自会助你。”
　　“善恶何分辨，祈求神祗来……”梅玉重复了一遍，脑子模模糊糊。
　　美人微微一笑，大慈大悲，“切记，切记！”
　　说罢，转身飘然而去。
　　
　　余下梅玉在原地发呆，半晌她惊恐地想起，那女子不正是画中兰卿的相貌？
　　刚转念至此，她猛然惊醒。
　　望着周围依旧黑漆漆的栅栏，原来是一场梦！
　　
　　可是为何梦境如此真实？
　　“善恶何分辨，祈求神祗来。”她记得一清二楚。
　　难道，真是她显灵来帮助赵文素吗？
　　梅玉心头一阵激跳，面对西方跪下来，双手合十：“夫人，如若真的是你，请一定保佑老爷平安无事！”
　　
　　她默默念佛，不知过了多久，没有兰卿的回音，倒是来了几个狱卒，“赵小夫人！出来罢，该启程去皇宫了！”
　　
　　戴上枷锁和脚链，出到外面，刺目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眯起来。
　　足足两个月活在黑暗中，她一下子适应不了太强烈的光线。
　　
　　宋提刑在囚车旁等着她。看到她憔悴瘦弱的模样，还有明显的肚子，他眼中黯沉了一分，歉疚地说：“本府已经尽力最快查证，还是让赵小夫人受苦了。”
　　梅玉微笑，轻摇头，“大人为赵家伸张正义，日夜操劳，何来愧疚。况且比起我家老爷受的苦，我算不上什么。”
　　
　　宋提刑肃然望着她：“赵小夫人乃贞烈女子，宋某敬佩。”
　　梅玉讶然，“不敢当。”
　　
　　“大人，时辰快到了！”张龙催促。
　　宋提刑点头表示知道。他欲言又止，踟蹰了一下，又严肃交待：“赵小夫人，赵老爷这个案子，牵扯到当朝丞相。很多枝节，都是本府后来查证的，你不清楚。待宣你上朝之时，你只要将自己所知讲出来就好，不要害怕。”
　　梅玉闪过一丝疑惑，轻轻“嗯”了一声，登上囚车。
　　囚车向皇宫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从早上九点写到现在，某拉很愧疚，写不好。




登殿堂仙踪呈真相

　　
　　梅玉做梦都从没有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能进入皇宫。她更想不到，会是以囚犯的身份。
　　
　　巍峨的宫殿气势冲天，门前的雪雕楼牌旁伫立着威武的侍卫，全都是伺候皇帝的。拔地三尺的太和殿威严磅礴，令人战战兢兢。
　　文武百官位列两旁，高高在上，皆气度不凡。
　　
　　囚车从宫旁小道碾过，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如针芒在背。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卑微耻辱如蝼蚁，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去。
　　不过只有那么一瞬间，她重新睁开来。
　　没有什么好羞辱的！她是为了赵文素而来。她不是罪人，赵文素也不是。
　　她于是在囚车里昂首挺胸。
　　周围的目光掺了几丝惊讶。
　　她仰着头。宫城的天空很蓝很蓝，飘浮着几朵白云。一刹那她的心就如同天空那般纯净清澈。
　　
　　下了囚车，小太监引他们到太和殿旁的小屋子等待。
　　她等了足足过了一个时辰。这是她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时辰，如同过了一万年那样。
　　终于有一个看起来地位很高的太监走进来，尖着嗓子喊：“皇上口谕：宣赵文素小妾周梅玉上殿——”
　　
　　梅玉的心头剧烈跳。她抖着声音跪下：“民妇遵旨。”
　　两名官兵带着她去太和殿。
　　她望着高耸入云的宫殿，腿几要战栗。在一步步地挪动中，脚镣发出哗哗的响声。
　　
　　在肃静的殿堂里，脚镣的撞击声显得刺耳之极。
　　侍卫在门槛边跪下来：“周梅玉带到！”
　　“宣——”
　　
　　她挺着肚子，颤颤巍巍迈步进入金碧辉煌的大殿。殿中央跪着十来个囚衣犯人，宋提刑在东面站着。
　　满堂峨冠蟒袍的朝官望过来，似有无形的压力。
　　她惊悚了一下，咬咬下唇，继续朝前走。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窥探高高宝座上的龙颜。
　　
　　经过一个蓬头垢面的犯人时，她眼角余光撇到他的目光。
　　她有些奇怪，略略偏了偏头，望过去。
　　立刻挪不动脚步了。
　　
　　第一眼就认出他是谁。
　　可是仔细看去，他又完全不是原来那副模样，陌生得紧。
　　满脸络腮胡须，布满污泥。原本高大的身躯变得形销骨立，佝偻不已，微微抖动着匍匐在地上。曾经漆黑温柔的眼眸，变得一片麻木混沌。只在望着她的时候透出一丝光亮。
　　
　　她僵着身子，直挺挺站在那里，与他相望。仿佛穿越过几百年的时光，终于重逢。有着无尽的悲伤和激动。
　　她掀了掀唇，想呼唤，想扑过去，想紧紧抱住他……却动弹不得，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而赵文素动了动手臂，似乎想触摸她，却无力地垂下去。
　　
　　大臣们面面相觑。宋提刑倒是非常平静。终于御座上的至尊轻咳一声，立即有人上前拉开这对相望流泪的小夫妻。
　　梅玉被拖到前面，刚要跪倒下去，今上尊口忽开：“赵小夫人身体不便，就不必下跪了。”
　　
　　她低头道：“谢，谢官家。”带着哭腔。
　　一滴眼泪，两滴眼泪，落在亮堂的地砖上。她赶紧擦掉，结果越擦越多，哽咽到无法言语。她手足无措，这里是严肃庄重的殿堂，上有至高无上的帝王，下有掌管六部的朝官，自己怎么可以如此小儿女之态，失礼之极。
　　可就是控制不住，看到心上人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她的心就揪得死死的。
　　
　　宋提刑轻叹一口气，回身朝上面躬身：“禀官家，臣请求暂时将赵文素押解下堂，待需他口供时再提上来。”
　　上方之人点点头：“准。”
　　
　　卫兵上前将赵文素架下去。梅玉用袖子堵住嘴巴，看着他被拖出去。
　　她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等皇上做了公正判决，他们就可以团聚了。
　　
　　想到这里，她狠狠心回头。
　　宋提刑微点了点头，然后面色一凛，沉声当众道：“周梅玉！本官要问你话，你需保证从实招来。”
　　梅玉整理好情绪，轻声但坚定道：“民妇定知无不言。”
　　
　　“好！本官问你，你是如何发现赵彦清与马皤勾结的？”
　　“四月十五日，我在他家花园迷路，遇见一行四人……”
　　“哪四个人？请说清楚。”
　　“就是赵彦清、马皤大人、昌州太守，和周惠父……”
　　……
　　
　　梅玉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出场的证人。宋提刑的问题一环扣一环，精确犀利，逻辑清晰，在他的引导下，梅玉将事情细节细细述说一遍。
　　当朝众人深以为然。
　　
　　正当梅玉以为自己可以退下了的时候，忽然一紫金袍冠的大臣手持笏板走列，“启禀官家，臣有疑问。首先，宋大人口口声声称丞相同赵彦清觊觎汉王章。别的不说，汉王章乃传世之宝，于前朝易安居士手上流失，突然出现在一个九品小官之家，实在不能不让人起疑。宋大人有何法证明其乃真品？”
　　梅玉紧张地看向宋提刑。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
　　听到御座上的人声音威严：“不错，朕亦有此疑。”
　　
　　宋提刑挥了挥手，随从用送上托盘，上面用黄锦帛盖着。他一把掀掉锦帛，墨翠的汉王章显露在众目之下。
　　“官家，”宋大人拱手躬身，“臣早有准备。汉王章在此，臣欲请黄阁老鉴定。黄阁老乃三朝重臣，学识渊博，他若作出鉴词，定能令上下信服。”
　　“诺。”皇帝点头。
　　
　　汉王章被奉到须发皆白、看着就很放心的黄阁老面前。
　　“老朽不才，见笑了！”黄阁老谦虚一句，随即捧起金石，细细探究了好久。
　　“容老臣禀来。官家，臣观之可信度有七成。加上聚财典当行老板亦是此中高手，于是……”黄阁老没有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呼之欲出。
　　梅玉松了口气。但见那紫袍官人又有话说的样子，马上又提心吊胆起来。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如此咄咄逼人？
　　
　　果然那朝官进道：“官家，臣还有疑问。周梅玉乃赵文素枕边人，所作证词，全都有利于赵文素。就连县衙的小捕快都知道，自古亲亲相隐不为罪。她信口之词，不能作为证据！”
　　宋提刑冷哼一声，针锋相对：“亲眷相隐不为罪，但欺君之罪，按律当斩。杨尚书是说周梅玉欺君犯上吗？”
　　杨尚书反唇相讥：“宋大人判案以谨慎严密闻名，难道不认为我说的有道理吗？”
　　
　　梅玉冷汗刷刷地流下来，跪倒地上，声调发抖了：“官家，民妇所言，绝、绝不敢有半点欺瞒。”
　　皇帝见朝堂吵得僵持不下，开口道：“这个问题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杨爱卿……”
　　
　　“陛下！”杨尚书着急，“此案涉及到丞相，关系重大，任何一环节有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根基动摇，则国力衰微，万万不可轻视啊！”
　　说完跪下去，“官家，请三思而后行！”
　　三三两两的大臣跟着站出来，“官家，臣等同意杨尚书。”
　　
　　梅玉捏得指甲发白，
　　老天爷这是故意不让赵文素洗冤吗？
　　
　　这时一位大将站出来，抱拳道：“官家，微臣觉得宋大人条分缕析，案子一目了然，而周梅玉的证词与各项证据皆吻合。应该不会错！”
　　另外几位大臣也站出来附和。
　　一时间大半的大臣都跪下，各据一方。
　　
　　杨尚书冷笑道：“周梅玉证词与证据吻合不能说明什么，这之前，她在牢狱里待了两个月，谁知道会不会……哼！”
　　宋提刑大怒，目光冷然：“杨大人是说本官串供？”
　　杨尚书扯了扯嘴角，傲然不答。
　　双方僵持在那里，气氛剑拔弩张，凝重得让人心脏绷紧，似乎下一刻就要开战。
　　
　　梅玉咬了咬唇，心想，这便是紧要关头了吧？此时不动，更待何时。于是她轻轻念了一句：
　　善恶何分辨，祈求神祗来。
　　夫人，请您显灵保佑吧。
　　
　　刚念完，外头湛蓝的天空忽然狂风大作，呼呼的风声灌入殿堂里，将众人吹得都举起袖子遮在脸上，以防沙子入眼。梅玉也遮着眼睛，心里惴惴的，这是什么个回事？难道鬼魂真的会出现？
　　然后，风如来时那般遽然，停止了。
　　
　　玉阶上的卫兵忽然惊呼：“老天爷！快看天上！”
　　
　　（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我错了我错了，拖了四天没有更新。因为这几天要着急赶实习论文，就搞那个去了。
以后不敢了。




接上章

　　
　　玉阶上的卫兵忽然惊呼：“老天爷！快看天上！”
　　
　　澄澈蔚蓝的天空，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五彩的云朵，布满整个天空。太和殿沐浴在万丈光辉中，如临仙境。
　　正当众人目瞪口呆之际，更令人不能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一朵五彩云从天边轻飘飘当过来，看似很慢，一眨眼却已经来到了太和殿上空。离得近了，才看清楚一只神兽踩在云端上，头顶犄角，目如铜铃。鬃毛黑亮，长坠在地。四爪如洪波，硕大无比。
　　细细碎碎的曼陀铃声从远处传来，叮叮当当，跟梦境一样不真实。
　　梅玉震惊得不得了，混乱的记忆潮水般涌来。
　　
　　帝座上的人跟他的臣民同样瞠目结舌，情不自禁站起来，眺望殿外，“獬豸……”
　　一眨眼间，五彩云飘到地上，神兽抖了抖鬃毛，跳下云朵，慢慢走进太和殿。它身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光，神圣凛然。
　　梅玉快要昏过去，这只不就是她和赵鸿飞在山林里遇到过的那只神兽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切都那么神奇，她是不是在做梦？
　　
　　其他人，包括宋提刑在内，也有这个疑问。
　　但是没有人能动弹。自从獬豸走进殿之后，所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獬豸先是走到梅玉跟前，望着她低吼了一声。
　　梅玉说不出话，但隐隐感到它的来意，渐渐地一股欣喜升上来。她在心里默念：仙兽啊仙兽，请主持公正吧。
　　
　　獬豸走到殿中央。那里跪着好几个犯人，梅玉都不认识。
　　獬豸头一低，如一头发怒的公牛冲上前，尖尖的犄角顶入其中一人的肚子里。那人惨叫一声，血流如注。
　　神兽张开大嘴，奇异地形成一股五彩漩涡，将那人吸进了肚子。
　　她看得眼珠差点凸出来。
　　
　　随后，獬豸慢悠悠地走到殿外，踩回那朵云，飘然而去，天空中的五彩云不久便完全散去，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梅玉这时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四肢可以动了。
　　一干大臣面无人色。黄阁老牙齿打战：“獬豸乃、乃、乃上古神兽，杀奸邪，吃佞臣，刚才……刚才，它，它吃掉的是谁？”
　　宋提刑看上去算是最冷静的，“刚才吃掉的是……丞相……”
　　皇帝跌坐回龙椅，一头冷汗。
　　
　　如果可以，大家都想把刚才那一幕当作是场梦。可是，丞相确确实实不见了，一滩血流在太和殿光亮的地板上，提醒着所有人，这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
　　刚才为宋提刑说过的大将大呼：“官家，獬豸乃祥瑞之物。它的出现，正是我朝英明啊！”
　　
　　梅玉也糊涂了，兰卿夫人的帮助，竟是召唤来獬豸吗？还是獬豸自己要来报恩。她和赵鸿飞曾经救过它的孩子。
　　
　　她想起之前在密林中，那么巧合地救了小獬豸，然后昏迷过去时，曾经梦到过兰卿。这一切，难道是天意，为今日做的铺垫吗？
　　
　　结果至此，已无需讨论。
　　赵文素一家三人无罪释放，赵礼正官复原职。汉王章归还与赵家。跟丞相勾结的几个人，都相应获得了罪名。
　　而宋提刑，加官进爵，升大理寺卿，赐二品顶戴。
　　
　　神兽獬豸从天而降的故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经过人口相传后，染上了传奇色彩。更神奇的是，当天晚上，雨水开始淅淅沥沥，进而淋淋漓漓，持续了半年之久的旱情终于得到了缓解。
　　百姓们都说，神物出现，奇冤得雪，天降甘霖，诚如是也。
　　
　　--------------------------------------------------
　　
　　翌日，梅玉和棠宁，在宋提刑的陪同下，来到京畿大牢。
　　天空依旧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江南的雨很温柔，迷蒙如一层薄薄的雾。
　　
　　等了片刻，张龙在牢头那里办完手续，赵文素被牵引出牢房。
　　梅玉和棠宁两个一阵激荡。
　　
　　梅玉眼里只剩下赵文素一个人。
　　他，他，自己的夫君。一身脏污，佝偻着躯体。
　　她泪眼摩挲，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不敢跑得太快，怕那是一个幻影，动作过大便会惊醒好梦。
　　来到他的跟前，看着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皮肤，她想拥抱，却迟疑了。
　　
　　“简白……”
　　“梅玉……”
　　
　　赵文素一展臂，毫不迟疑地将她搂在怀里。
　　她感觉到彼此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痛得发抖，还是高兴的发抖，只知道这一刻永不愿分离。
　　拥抱的踏实感让她蓦然发觉，这些天来，她心脏一直没有回过原处。
　　雨丝细细打在身上，像一首绵长的情诗，诉说着缠缠绵绵的情意。
　　
　　终究她大着肚子，抱得太紧，时间一长就麻了。赵文素觉察到她的不适，松开手。
　　宋提刑咳嗽了一声：“赵大人，先回下处吧，你身上的伤还需要处理。”
　　梅玉这才猛然醒过来，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快回去。皇上特别恩赐，让御医给你治伤，已经候在那里了。”
　　
　　回客栈的一路上，她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赵文素闭目躺在软垫上面，一动不动。
　　看到他累累的伤痕，梅玉心如刀割，张口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担忧着，赵文素经历一场大难，受尽折磨，刚刚逃出生天，一定是身心俱疲到极点。不知道要休息多久才能完全恢复。
　　还有，到底能不能完全恢复……
　　
　　回到下榻处，御医仔细察看过赵文素全身的伤口，给他清理上药。
　　梅玉依照吩咐熬了许多汤药，用汤药给他擦伤口。伤口久裂不愈，沾满泥污，处理起来十分困难。雪白的毛巾被染得黑漆漆的。
　　
　　赵文素伏趴在床上，手指紧紧攥着床单，一声不吭，忍受着滚烫的毛巾在全身的伤口热敷。
　　在牢狱中，一直用意志抵抗疼痛，此时却剧烈得让人不能忍受。
　　梅玉看着他绷得紧紧的皮肤，知晓他此刻定痛得厉害，不由心疼地放缓了力道。
　　
　　清理到下半身的时候，赵文素浑身一抖，捉住她的手，吃力地说：“找个……店小二来帮忙吧。”
　　梅玉脸微红，看了一眼大夫。
　　年老的御医摸摸胡子，摇头晃脑道：“待会儿老夫要给赵老爷接腿骨，找个男人来帮忙比较方便。”
　　
　　梅玉：“我……”
　　赵文素摇头打断她，手指骨因疼痛捏得咯咯响，呼吸变得急促：“出去吧……我现在太狼狈……”
　　梅玉顿了顿。她真的不介意，不管怎么样邋遢落魄，赵文素在自己心目中永远是最高大、最完美的形象。
　　可是这些年来，她已经逐渐学会妥协。男人都是要面子，要自尊的。
　　于是她温柔地说了声，“好的。”
　　
　　出到门外，棠宁候在那里：“怎么样了？”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梅玉说：“我也不大清楚，当着老爷的面，我不方便问御医。”
　　棠宁点点头，“我大哥刚才来了，在花厅里。”
　　
　　梅玉惊讶地望着她。
　　棠宁牵起她的手，“他说有话交待，你同我一起去吧。”
　　她不明白棠宁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大哥来了为什么要叫自己去。不过，去见一见也没什么坏事。
　　现在赵文素已经无罪释放，沉冤得雪。她娘家应该不会再将棠宁关起来了吧。
　　
　　她们进入花厅。梅玉看见一个官威甚重的中年人坐在那里，隐约认得在太和殿中，他似乎为宋提刑说过话，当下心存好感。
　　她怀孕不宜下跪，便行了礼：“贱妾参见薛大人。”
　　棠宁态度却是淡淡的。
　　
　　薛明皓叹着气，“妹子，你还在生爹娘的气吗？”
　　棠宁低着头，“不敢。”
　　“你别这样。爹娘是担心你。”薛明皓见她还是那样，有点尴尬，长叹息后，遂拿出两份公文，“我刚才去给宋大人拜谢。他让我顺道送这两份公文来。你们回到昌州后，拿着公文去天牢那里，自会放了赵礼正和赵鸿飞出来。”
　　
　　梅玉窥到棠宁一动不动，面沉似水，只好自己上前恭恭敬敬接了过来，“劳烦薛大人了。”
　　薛明皓望了她一眼，客气地说：“听闻周姨娘为了赵大人，历尽艰辛。”
　　“不敢当。”梅玉不好意思极了。
　　
　　薛明皓看棠宁是不想理会自己了，就将要交待的东西全部与了梅玉，“周姨娘，赵家百废待兴，需得银两周转。这里是二百两的银票，你且拿着。我还叫下人备了丝绢二十匹，灵芝二十朵，老山参十枝，东海大珍珠三十颗，其他用度等，都在客栈外头。还有几个粗使丫头，马车，都留着护送你们一行回昌州。”
　　
　　梅玉接那银票吧，显得太厚脸皮不懂礼貌了些。不接吧，看着又象是娘家给棠宁的东西，自己没有权利代为拒绝。
　　棠宁杵在那里就是不说话。
　　梅玉思想斗争了一番，接了过来，“谢薛大人。贱妾等大奶奶身子舒畅了点，就转交给她。”
　　
　　薛明皓赞赏地点点头。他走到棠宁面前，“妹妹……”
　　“大哥，你别说了，我都明白。”棠宁抢在他前头说，“现在事情太繁太杂。等安定下来，我再给爹娘赔不是。”
　　薛明皓见妹妹明摆着不想听自己罗嗦，噎在那里。
　　这个妹妹，是父母老年偶得，比他小了十五岁，自小被视作掌上明珠，当哥哥的也是疼爱得不得了。难得的是她虽是千金小姐，却从来性情温和，不骄不躁。今日这般冷冰冰，显然恼得不轻。
　　
　　现在薛明皓想端起大哥的架子，发现在外面常年严肃的脸，在棠宁面前怎么也板不起来。他只好作罢，“行，我知道你心里拗着。养儿方知父母恩，等荷舒长大，你大概就能体谅爹娘了。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对了，爹娘说，荷舒好得很，最近又胖了不少。”
　　他又叮嘱了两句有的没的，就匆匆回公门处理事务了。
　　
　　梅玉惦念着赵文素，送走了他，立即就返身回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本想在出狱的那一刻，如白娘子和许仙在断桥上那样，来个执手相看泪眼，然后戛然而止的。
可是想到有很多细枝末节都没有交代。。。。于是竟然又罗嗦起来。。。啊啊啊




辞京都赵王伤离别

　　梅玉惦念着赵文素，送走了他，立即就返身回房间。
　　走到门口时，忽然里面传来一声惨厉的叫唤，仿佛在受酷刑一般。
　　
　　梅玉一惊，顾不上敲门，一下子就撞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目瞪口呆。
　　御医蹲在地上，在给赵文素处理腿骨，店小二站在床边扶着伤者。重点是，御医为了方便处理双腿上各种火烙伤口以及接骨，将赵文素下面剥光了……
　　屋里三个男人听见门响，全都望向这边。赵文素虽然满身是伤，动作却尤为迅捷地拉过被子遮掩住下身。
　　
　　梅玉何时经历过这种情况，愣是僵立了半晌，直到发现自己呼吸憋得难受，血全往头上涌，她才绷着脸，转身，踏出一步，砰地关上门。
　　这才重新大口大口地呼吸。
　　
　　在后面跟上来的棠宁看了看她的脸色，关切道：“怎么了？”
　　梅玉用手背探了探脸颊，烫得异常。她羞涩地支支吾吾：“没什么，没什么。”
　　
　　棠宁有些奇怪，没有追问下去。
　　“公公的伤处理好了吗？我们进去帮忙吧。”
　　梅玉连忙展开手，挡在门前，慌里慌张地说：“现在……不，不能进去……嗯，是御医吩咐的。”
　　棠宁好笑地看着她：“姨娘，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梅玉羞红了脸，垂低头：“那个，御医正在给老爷处理……大腿。”
　　棠宁恍悟地点头，似笑非笑望了她一眼，忽然提起另一个话头，“对了，梅玉，太和医馆就在附近，你要不要去看一下？昨天他告诉我，他打算明天就起程回去。”
　　
　　这话触动了梅玉的心事，她犹犹豫豫地看了一下房门。
　　棠宁又道：“老爷的伤处理完，肯定还要一点时间。我在这里看着，叫两个丫环陪你去。”
　　梅玉何尝不知道。只是，刚刚和赵文素重逢，她实在半步都不想离开。
　　左右为难了一阵，她下定决心，“我去一趟吧。”
　　
　　太和医馆就在街尾处。梅玉肚子有些大了，慢慢走着。
　　王重之在太和医馆的门前在指挥庄农往马车上搬东西，肩膀上还扎着白布绷带，脸色看上去倒不错。
　　街上人来人往，芸芸众生。忽然四目相对，望见了彼此。
　　王重之迎了上来，“赵夫人，你，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要走了。我想跟你道别。你肩膀的伤……还好吗？”
　　
　　王重之摸了摸肩头，腼腆一笑，“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得，口上道谢太轻，会亵渎这份人情。王重之的情，她清楚，但注定要漠视。
　　跟来的丫环提醒：“姨娘，大奶奶让送的东西……”
　　
　　梅玉忙转身，将丫环手中的锦盒接过来，呈递到王重之面前：“王大哥，大恩不言谢。我们赵家无以为报，希望你能收下一点心意。”
　　她手中奢华精美的锦盒，不用猜也知道里面肯定是贵重物品。王重之没有接，望着她温柔地笑，“不必。御医的医术很好，我没什么大碍，赵夫人真的不用挂心。”
　　
　　“可是，我听大奶奶说，你的右手以后……”她及时吞下“残废”这两个字，却还是禁不住黯然，“你救我一命，此恩难保。”
　　
　　“我真的没事。倒是赵夫人，你……痩了许多，定是在牢狱中吃了很多苦头。”他怔怔看着梅玉，竟在街头说出这番话。梅玉大窘。
　　她想了想，给出一个清爽的笑脸，用最轻快的语气说：“我在牢里待了两个月，脸色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还好，我受点罪有了回报。老爷放出来了，雨过天晴。今上也命将家产悉数归还。王大哥，你就收了吧，就当让我心安一点。要不，就当给孩子的礼物，你夫人快要生了吧？”
　　
　　王重之也笑了，不再推托，命下人把盒子收了，“是的，所以我得赶回去陪她。”
　　其实，有些恩情，不需要回报。人的一生，不可能做到无牵无挂。接受别人恩情，馈赠另外人恩情，来来去去，在地府的生死簿上，此消彼长。
　　而内心的牵挂，在以后几十年中，将默默铭记。
　　
　　最后，两人各自说过“珍重”，就此别过。
　　
　　―――――――――――――――――――――――――
　　
　　已经八月了，加上断断续续的雨水，夜晚很凉爽。
　　梅玉打来一盆热水，给躺在床上的赵文素洗头发，刮胡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然后她也爬上床，听着滴滴答答的雨点打在屋檐上，想到明日就要启程回昌州，回家，她就激动得睡不着。
　　赵文素躺在她身旁，深知她的心理。因为，他也有相同的感受。
　　
　　梅玉轻轻抚摸着他一身的绷带。赵文素捉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她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温情脉脉。忽然想起他指甲上都是伤，恐怕那么用力会疼，连忙抽出自己的手。
　　继续怜惜地抚摸他的伤口，想象他受了那么多的苦，心疼不已。
　　
　　赵文素再次摁住她的手，痛苦地说：“别。”
　　梅玉担心：“啊，我弄疼你了？”
　　“……不是。”赵文素无力地说，“我现在一动就疼，你还来勾引我。我难受。”拜托，他在牢狱里几个月，身心摧残，但还是一个男人，况且大半年没有……
　　梅玉轻轻笑起来，便收回手，乖乖躺在他身旁，“那我陪你说说话，转移注意力。”
　　
　　“简白，你知道吗，在去太和殿前一晚上，我梦到一个人？”
　　“嗯？”
　　“你肯定想不到是谁。是……是兰卿夫人。她对我说，她会保佑你的。”
　　“……”
　　“那个神兽，是她召唤来的。她很爱你，居然一点都不妒嫉我。单单这一点，她就比我强了百倍。”
　　赵文素依然沉默。 
　　“我想通了。简白，什么时候，我们一去上坟吧。她自己一个人，肯定很寂寞。”
　　“……好。”赵文素掉下眼泪。
　　
　　梅玉用袖子给他擦眼泪，笑着问：“昌州太守要换了，你还继续……做编修官吗？”
　　“不了，我打算回去之后，报致仕（注1）。以后就在家休养，钓钓鱼，养养花什么的。老了，经不起折腾。”
　　“你一点也不老。不过你致仕，我很高兴。对了，简白，我还有一件事。”她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赵文素问：“什么事？”
　　她把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大夫给我诊脉，说我肚子里……可能是双胞胎。”
　　“真的？”
　　“嗯，你来摸摸。”她抓起赵文素的手，放在肚皮上。
　　赵文素轻触了一下，又缩回去。她吃吃笑起来。
　　她本来想问问他在狱中，到底吃过多少苦。后来一想，自己也不愿提自己在牢房时的折磨。大家都不想让彼此难过担心，于是就算了。
　　
　　女子温热芬芳的躯体贴在旁边，甘甜柔美的嗓音在耳边缭绕着。赵文素不安稳地动了动身体。
　　偏偏她还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蜻蜓点水，一触即离的那种。
　　赵文素无力地吐了口气，感觉身体某个地位不受控制地发生变化。
　　梅玉看到了，笑着说：“我身体不便，只好用手帮你了。”
　　
　　柔软的手贴到他下身，温柔地帮他发泄出来。
　　她看着他满足，自己也很快乐。
　　夜色渐深，雨丝迷蒙，一切都很美丽。
　　
　　后来，他们回到了昌州。赵礼正和赵鸿飞也回了家。
　　一家人，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大家得知婉蓉的死讯，陷入一片沉默。棠宁将长生抱给赵鸿飞。
　　
　　赵鸿飞看着自己的孩子，泪如雨下。
　　赵文素说要给他重新娶一房，被他拒绝了。
　　他说自己不懂管孩子，把长生托付给棠宁教养。赵文素默认了这个主意。
　　
　　过了些时候。
　　梅玉怀孕九个月，就要临盆。她每天在花园里散步，活动身子。一天，她在桃花树下遇到了赵鸿飞。桃瓣纷飞，看不清楚他眼中的情绪。
　　赵鸿飞一身劲装，背负弓箭，依稀是初见时的装扮，人却成熟了许多。他告诉梅玉，“我要跟朋友去狩猎，好好游玩一下。”
　　
　　梅玉觉得很好，“不错！你去玩一圈回来，估计就能看见两个妹妹，或者弟弟了。”
　　赵鸿飞笑了一下，望着她认真地说：“梅玉，可以拥抱一下吗？”
　　梅玉愣在当场。
　　他也没有等她回应，径自上前，轻轻搂住她肩膀，小心翼翼不压到她过大的肚子。
　　梅玉还没反应，下颌就被抬起，唇被一片温暖覆盖住。
　　相比拥抱，这个吻很用力，青年的气息强有力地灌进口里。赵鸿飞狠狠吮吸过后，干脆利落地放开她，走得很潇洒。
　　
　　“我走啦！祝你幸福。”他留下这么一句。
　　秋天结束后，他也没有回赵府。他写信回来，说自己跟朋友看中了商机，在外面做生意，暂时不会回昌州了。
　　梅玉读完信，想起赵鸿飞出现的时刻，总是有纷飞的桃花。
　　少年的感情能结束在这么美丽的背景中，已是上天的厚待，不是吗？
　　
　　注1：致仕，退休的意思，唐代的行政制度。我找不到宋代怎么样，就拿唐代的来凑数了。
　　
　　

作者有话要说：想来想去，还是下不了决心，该给棠宁什么样的结局。好烦恼！！！




结局

　　十年后。
　　
　　梅玉和棠宁两人在一处处理家事。
　　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外面冲进来，一前一后扎进梅玉怀里，其中一个大声说：“娘，光中又被学堂夫子骂了！”
　　梅玉摸摸她的脑袋，正要说什么，旁边的棠宁笑开了：“樱月，他为什么被骂了？”
　　另一个叫道：“因为他没背出书来！”
　　
　　正吵嚷着，一个小男孩跑进来，蹦进棠宁怀里：“娘，她们乱告状！夫子不过说我两句罢了，哪有骂！”
　　“那你是不是没背出书来？”棠宁端过一杯茶给他。赵光中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喝完了。
　　“我就最后一段有两句没背熟！”
　　“赵光中，你是整个段都没背！”赵菊慧大声戳穿他。
　　
　　梅玉说：“陈妈给你们做了桂花糕，在百花院里，你们不去尝一尝？长生哥哥已经去吃了哟。”
　　她这话一出，三个孩子顿时不吵了，一股脑儿往外冲。梅玉在他们身后提高声音：“慢点儿，别摔着了！”
　　结果他们跑得更快了，一溜烟就没了影子。
　　
　　梅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棠宁望着她，“就是，你要多笑笑才好。”
　　梅玉笑完了，喝一口茶：“还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不肯去平州么？光中都是十岁了，那么久了，你也该放下了。”
　　棠宁低声说：“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再等等吧。”
　　
　　这话头要回到十年前生孩子的那天。梅玉和罗薇姝是同一天生产的。
　　那天早上吃过早饭，梅玉首先开始阵痛。家里早有准备，请了产婆来，热水白练拿好，人送进产房。可能是梅玉个子比较高，骨架大，疼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很痛快地产下两个白白胖胖的女娃娃来，没受多少苦。
　　
　　产婆这边才刚刚洗好婴儿，就看到棠宁那个院子的小蕙慌慌张张跑过来：“产婆产婆！快来，我们院罗姨娘也要生了！”
　　产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风风火火地拉走了。
　　
　　同梅玉利利索索就生下来不同，罗薇姝养胎时好逸恶劳，贪吃了太多补品，比孕前胖了不止一点半点，肚子里的孩子太大了，脑袋在产门处堵住，造成大出血。折腾到了晚上，生出个大胖婴儿，是个带把的，喜得全家合不拢嘴。
　　罗薇姝却是伤了元气，熬过两月就不行了。生下的儿子取名叫作“光中”，给棠宁抚养。
　　
　　办完丧事，经历了家难的赵礼正越发体会到贤妻的可贵，要带棠宁去任上。棠宁以要伺候公公为由，竟然拒绝了。赵礼正知道自己伤了她的心，不敢强迫，自己孤身回了平州，十年来并未再纳妾，以明心志。
　　梅玉劝解过她，“既然大少爷幡然回心，大奶奶你何不放下心结，好好开始过呢？”
　　每次棠宁都说：“再等等吧。”
　　
　　如今一等，孩子都十岁了。她早修炼得不动如山，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要去丈夫身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梅玉说：“我要回去了，怕老爷有个什么事。”
　　棠宁握住她的手，“你别太担心。大夫说这病得慢慢养着。”
　　梅玉勉强一笑。
　　
　　自狱中出来后，赵文素的身体其实调养得挺好的。就是右腿拖得太久，无论用什么药，走路都有点跛。这么多年好端端的，他和梅玉就没上心。
　　不料今年头他忽然发起高烧，请了大夫来看，说是腿伤引起的溃烂，邪风入肺。病拖了大半年，请遍了有名的大夫，都没有起色，梅玉这才着了慌。
　　
　　赵文素半靠在床头，脸朝着窗外，看着绿竹影影幢幢，不知在想什么，眼睛亮亮的。因为久病在榻的缘故，他现在很瘦。但霜白的两鬓和几道周围，丝毫不损他的英挺。
　　梅玉吓了一跳。赵文素这个月腿都疼得下不了床，今日竟自己爬起来了。
　　
　　她端着药走近床边。他忽然捉住梅玉的手，“刚才，我梦到兰卿了。”
　　梅玉怔了一怔。
　　赵文素着魔了一样，继续说：“兰卿是怪我那么久没有去找她。她召唤我去呢。看来我这病拖不了多少时日了。”
　　梅玉心里一阵发寒，勉强镇定下来，装作若无其事，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简白，你饿不饿？我给你熬了鱼片粥。”
　　
　　赵文素摇摇头，一阵猛烈的咳嗽，重新倒回床上，叹着气：“我和兰卿做十七年夫妻，然后又和你过了十多年。是时候去黄泉陪她了。”
　　梅玉冷静不了了，“你必须给我好起来。否则你去了，我跟着你去。”
　　“你说什么浑话呢？你还年轻，日子长——”
　　
　　梅玉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我说的是不是浑话，你心里难道不明白？”
　　赵文素无语地望着她。梅玉赌气地爬上床，赖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你不许乱说话吓人！人家听了心里难受！”
　　他哭笑不得。梅玉都三十岁了，偶尔在自己面前还是个小女孩似的。
　　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他感慨万千。
　　
　　这么多年相濡以沫，他也知道梅玉对自己的心。
　　什么时候，你从对我生疏警惕，变成了倾心相待？
　　是一夜未眠守护你吃药的时刻？是那个寒冷的冬夜，你独自在灯下坚持等门？还是醉酒时怜惜的一吻过后？
　　原来，已经经历过那么多了。
　　
　　赵文素又望了一眼窗外繁盛的百花，艰难地说出口：“这几年，鸿飞在外面，做生意赚大钱，却孤零零的，不肯再娶。”
　　“是啊。”梅玉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转到这上面来。但能让赵文素不再说什么死啊死的话，她就赶紧接口了。
　　“将来，谨言和鸿飞肯定要分家，你没有儿子。可该怎么办呢？”
　　梅玉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到时候，你就去陪陪鸿飞吧。”赵文素用尽了力气，才说出这么一句。
　　
　　犹如一个响雷炸开，梅玉愣住了。她不知道赵文素什么时候洞悉赵鸿飞感情的。慌乱过后，升起一阵恼怒。
　　“你，你什么意思？”她睁大眼睛，愠怒。
　　赵文素又是一阵憋得脸通红的咳嗽。梅玉见他这么辛苦，一时心软，忙扶住他拍背。忙乱过后，赵文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疲惫不堪地睡去。
　　两人也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
　　梅玉终日陷入惶恐不安中。
　　
　　赵文素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终究回天无力，于冬至那日去了。
　　赵礼正、赵鸿飞、棠宁、梅玉，长生、光中、樱月、菊慧都给他戴孝。
　　梅玉哭晕了几次。她望着静静躺在灵柩上的人，总是不能够相信，他竟这么去了，留下自己和两个女儿。
　　
　　出殡之后，公务缠身的赵礼正需立即返回平州，动身之前他再一次问棠宁要不要跟去。
　　梅玉说：“大奶奶，你去吧。不要等到失去了才痛苦。”
　　已经不再年轻的棠宁微微一笑，点点头。
　　
　　三年过后，梅玉终于摘下身上的孝服。
　　赵鸿飞回来接她。
　　
　　走之前，梅玉站在老宅门前，注目良久。
　　这个家，承载了赵家曾经的悲欢离合。想不到赵文素一死，就散得这么彻底。如果她有儿子，可以继续住下去的，可惜……
　　“娘亲，走吧，二哥哥等好久了。”樱月扯了扯她的袖子。
　　
　　梅玉回头一笑，“好，出发了。”
　　赵鸿飞站在马车旁，笑得依稀如初见时那般灿烂。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结局了。哦耶！！！！！！！！




番外之赵樱月

　　
　　我叫赵樱月，已满十五岁，明天就要出嫁了。
　　夫家家世显赫，是鼎鼎大名的前大理寺卿宋提刑的孙子，前年的探花郎、江苏盐课宋延戈。
　　听说……是个很有文采的才子。
　　我大哥赵礼正是一州之首，二哥鸿飞则富甲一方，算得上是门当户对的亲事。
　　
　　对着镜子，我卸了妆。望着酷似母亲的容颜，我有些恍惚。
　　娘亲抱着枕头走进来，她今晚要跟我一起睡。这是习俗，新娘出嫁前一晚上，都要有经验的女人陪睡，细细讲解闺房之事。
　　
　　我们上了床。
　　娘亲还像我小时候一样，用力亲了亲我脸颊，“我的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再过半年，菊慧也要成婚。”
　　她的怀抱很温暖，我撒娇地望她怀里蹭。仿佛回到了过去的岁月。
　　
　　小时候，我们赵家可热闹了。我和同胞妹妹菊慧，跟我们差不多大的侄子长生和光中，还有比我们大了好几岁的侄女荷舒。
　　辈分可够乱的，我们小，总是记不住，干脆就互相叫名字，在一起玩耍，读书，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百花苑里种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是我们的天堂，我们在那里捉迷藏、过家家、野餐……吵架，和好……
　　
　　父亲赵文素给我们安了一个秋千，每天都被我们霸占住了。
　　他有时候无奈地摸摸我的头，笑着说：“我本来是要装给你娘的，却被你们这群小鬼头看上了。”
　　我朝他嘿嘿一笑。
　　
　　傍晚我们吃晚饭。这点空余时间，就把秋千让给父亲和娘。
　　我们从屋子里望出去，可以看到父亲站在秋千后，一下一下，帮我娘推秋千。我娘跟个孩子似的，高兴得不得了。
　　妹妹噘着嘴：“哼！爹爹就是偏心，叫他推我，他老说没空。你看看，现在就有空跟娘亲一起玩！”
　　我点头同意！
　　转头看去，夕阳给他们两个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两个人影偎依在一起，很温馨幸福的样子。我骄傲地说：“我以后要嫁给爹那样的人，学识渊博，学问高，脾气又好！我爹最好了！”
　　
　　长生不服气：“切！我以后要像我爹一样，做生意，赚大钱！”
　　光中叫得最大声：“我爹才是最厉害的，我以后也会当大官！”
　　我们争得面红耳赤，一定要争出谁的父亲才使最厉害的。
　　
　　“啊——”外面传来惊呼，打断了我们的争吵。
　　我扭头一看，原来是娘跳下秋千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父亲紧张得不得了，半抱着她，连声询问。
　　娘在他耳边说句什么，嫣然一笑。
　　我就看到父亲呆呆望着娘，愣得差点松开了手。他耳朵红到了根。
　　父亲走路也是有点拐的。他们搀扶着彼此，一路慢慢回了房间，想来是去搽药了。
　　
　　荷舒竟然也脸红了，她长我们几岁，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快来吃饭吧，别看了！等会儿爷爷出来看到我们还没有吃完，又该挨骂了！”
　　
　　父亲常常打趣：“梅玉啊，你就像我多养了一个女儿，不，养你可比养女儿费心思多了。”
　　我娘就推他的肩膀，要他别在儿女面前瞎说。
　　我娘是父亲的小妾，不过在府里，我和妹妹的地位一点儿也不比长生他们底。下人对我娘也是恭恭敬敬的。
　　所以后来，给我和妹妹物色夫婿时，媒婆们可是当作正室的女儿去游说的。
　　
　　父亲死了之后，娘亲她哀痛之切，令我难忘。
　　她曾经想跟着去，我和菊慧哭着扯她也不改变主意。后来，大哥冷冷说了一句：“姨娘，你不在了，樱月和菊慧两个没人养，我就托人找找人家，早点嫁了算了。你也好解脱。”
　　我知道大哥只是想她清醒过来。
　　娘亲倒真被吓着了，再也不敢提寻死之事。她迅速恢复精神，好好教养我和妹妹，静心给父亲戴孝。
　　
　　“你过门之后，不能再这么娇气……”娘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想着明天的婚礼，我自己也兴奋得睡不着。
　　当谈到……呃，服侍男人的问题上时，一贯爽快的我也不可避免地脸红了，沉默着听她说，不好意思插话。
　　
　　不过我心痒痒的，我还是忍不住悄悄问了句：“娘，以前你和爹，也有用到刚才说的锦鲤吸水吗？”
　　娘似乎被噎住了。我趁着朦胧的夜色偷瞥她，心里又得意又害羞又好奇。
　　
　　“嗯，有的。”她憋了半天才说。
　　“那我爹……嗯……”我羞了好半天，“嘿嘿，有你说的那样舒服吗？”
　　“这个，等你新婚的时候用用，看看你夫君的反应就知道了。”娘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偷笑了好久，忽然又黯然下来。娘已经守寡五年了，我刚才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第二天很早起床，梳妆打扮，等着坐花轿。
　　给我送嫁的是二哥鸿飞。
　　父亲殁了后，他就把我们娘仨和长生接到姑苏，跟他一起住。都说长兄如父，但是大哥他当官，很忙很忙，而我们又跟二哥住一起，所以对我来说，是二兄如父。他对我很好很好，我的嫁妆，他置办的相当丰厚。
　　
　　他走进来，仔仔细细端详我：“小妹，你今天可真漂亮！”
　　我笑开了花：“二哥你的嘴什么时候都这么甜。”
　　“哎哟，我是真的觉得你今天特别漂亮啊。特别担心待会儿洞房时，妹夫见到如此美人，会不会流鼻血。”
　　“二哥！”我跺脚，羞红了脸。
　　
　　他又对我娘说：“姨娘，我一定会安全将小妹送到妹夫手中的，你就放心吧！”
　　我娘点点头。
　　
　　二哥的生意很大，相当忙碌，但是他每天都抽空陪我娘说话，哪怕是坐着沉默。有时候他回来得晚，娘亲已经睡下了，还是会敲敲窗，听到我娘睡梦中含糊的回答，他才返回自己的房间歇息。
　　
　　有他这么孝顺地照顾我娘，我嫁到远处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盖上盖头，坐上花轿。我开心地嫁了。
　　希望我和夫婿，也能像父亲和娘那样，相亲相爱一辈子。
　　




番外之周惠父

　　父亲给我起名叫做惠父，意思是要孝顺父母。父亲读过几年书，在村子里做私塾先生。
　　村子里的泥孩子从小一起玩到大。住村头的周老六的女儿同我青梅竹马。
　　她叫做玉梅。
　　
　　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懵懂无知的我们彼此许下一生的承诺。我爱她淳朴无华的纯真，娇艳如花的容颜。她爱我文质彬彬，温柔体贴。
　　
　　哪料世事无常，我男生女相，被县老爷的公子看上，开始了痛苦的噩梦。
　　那个禽兽为了得到我，先是软硬兼施，见我不为所动，就把主意打到我父母的头上。我是家里的独苗，父亲为了我，跟那个禽兽拼命，结果被打死了。
　　出了人命，惊动了远近。但县太爷自然是包庇儿子，硬是说成我爹闹事，意外死亡。
　　惠父，惠父，我害死了爹娘，有何脸面再叫这个名字。
　　
　　玉梅怕我想不开，日夜陪伴我，开解我。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逃出村子。
　　就在这时，那禽兽竟然带了一群人，将我们两个虏走。
　　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将我们关在一个屋子里，轮流奸污我们。
　　我忍无可忍，虽是一介书生，却被激发了兽性，抡起凳子猛砸到他脑袋上，不知道砸了几百下。他死了，脑浆迸洒了一地。
　　
　　县太爷怒发冲冠，将我们关进大牢，极尽各种酷刑，不到三天，就将我们定了死罪。
　　也是他过快的定罪，卷宗没有编好，引起了恰好公干路过的宋提刑的注意。
　　经过明查暗访，宋提刑发现真相。
　　玉梅先被释放了，过了一个月，我也被放了出来，县太爷被罢官。
　　
　　我去找玉梅。他父母却说她已经死了，将我打了出来。我不信，到处问人，村里往日跟我好的朋友悄悄告诉我，玉梅被卖掉了。
　　
　　我流落到昌州县城，沿途乞讨，四处打听，两年都没有她的消息。我渴望重逢的时刻。
　　之后我被唐老先生救了，他看我学识不低，收了做徒弟，并举荐到昌州太守府做官。
　　
　　我在官场里很快上手，如鱼得水。我刻意奉承，曲意相就，爬得很快。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不再被人任意欺辱。
　　就连陈太守叫我着手准备陷害赵文素的事，我也没有一点犹豫，谁叫太守是我的靠山呢。而太守在京中的靠山，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却不料，在赵文素家里看到了失散已久的玉梅。
　　她竟然嫁作了他人妇。我回到家，喝了一夜的酒，吐了一身，浑然不觉。我惨笑，哈哈，我拒绝恩师的孙女，拒绝太守的女儿，却换来她对丈夫情深不移的话。
　　
　　后来事迹败露，我锒铛入狱，三年后重见天日。
　　我搬到姑苏，隐姓埋名，重操父亲的职业，做私塾先生。打算平淡过完一生。
　　
　　一年的春天，江南的小雨淋淋漓漓，我在街上慢慢走着。小贩吆喝：“老先生，要不要糖炒栗子，新鲜出炉的！”
　　老先生？是啊，我已经老了，白发苍苍。原来一晃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
　　但记忆里，她的容颜依然是娇美如花。
　　
　　路上遇到另一个老头，我和他互瞅了半日，方想起对方。
　　那不是赵家的二爷么？
　　我按捺住激动，“她……现在怎么样了？”
　　赵鸿飞却告诉我，她死了。
　　
　　他领我到坟墓上看，又带我到家里翻看她的遗物。
　　我们都是可怜人，守候一生却两手空空的可怜人。
　　
　　她的房间被赵鸿飞保留得很好，据他说，一切跟她生前一模一样。
　　我拿起桌上一本书，翻开看，却掉出一张纸条。
　　赵鸿飞低声说：“那是我父亲写给她的，她拿来做书签。”
　　
　　纸条上面写着：“我一直庆幸，那个时候同意了纳妾。更庆幸的是，选中了你。你给了我一辈子，我希望这些年过去，你不会觉得后悔或是白费，因为我已经再给不起任何东西。中秋快乐。谢谢。我爱你。”（注１）
　　
　　读完这短短的一段话，我泪流满面。
　　
　　注１：这段话来自《浮光》，作者渥丹，稍作改动。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http://www.27txt.com/pub/linkin.asp?linkid=4968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