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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霸爱冰郎·弘昱同人
　　作者：镜雅

　　第01章

　　凤凰山为杭州峻岭名山之一，历史悠久，环境清幽，风景旖旎。据《西湖游览志》记载：“凤凰山，两翅轩翥，左簿湖浒，右掠江滨，形若飞凤，一郡王气，皆籍此山。”凤凰山素以清雅秀丽而闻名。漫山修竹丛林，古木参天，树绿茵浓，茂林尽染。尤其一入了夏，繁花似锦，吐蕊展瓣，鲜丽娇媚，观来淡雅清新，入鼻奇香四溢。婀娜于秀雅的西湖美景之中，真真有了那“浓妆淡抹总相宜”的清丽气韵。
　　历朝历代，皆有诸多文人墨客慕名而来，观花赏景、切磋文采。也有不少厌倦了红尘冗杂的高人隐士，极爱这里的山峦叠嶂，仙境之姿。索性踏遍此山，寻得一处最得己心的幽静之所在，就地起庐，隐居避世。草庐清爽怡人，窗外花影摇曳，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此际，在这幽雅娴静的凤凰山一隅，一间小小的茅屋里却传来阵阵剧烈的咳嗽声，越走近越觉得那声音尖锐刺耳，似乎心肺都要从嘴里咳了出来，显见屋内的人正在承受着正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
　　“师父，您又咳了么？”一道粉嫩的身影伴着一声甜美却抑不住焦急的嘤声闯入茅庐。
　　“咳咳咳，咳咳咳……”床榻内一个形容惨淡的老者侧躺着，发出一波强似一波的喘咳。
　　粉衣少女扔下手中的药包，慌慌跑到桌前倒了一杯参茶，端至榻前，勉力扶起病重的老者，服侍他喝下参茶以压止他抑不住的咳意。谁料老者刚勉强饮下一口，一股腥甜便涌上喉头，竟生生将一杯莹黄的茶染成了妖艳的猩红。
　　“师父，师父，师父，你怎么了？”一叠连声地痛呼，灵秀的大眼瞬间闪动起晶莹的泪花，一双玉质般滑嫩的小手，抚上老者胸口，不住地揉搓以求减少老者的痛楚。
　　老者蹙紧了眉，微微半阖上眼睑，静待了片刻，按捺下咳意，才又张开，缓缓地望定少女娇艳如花的俏丽脸庞。
　　“粉衣，你跪下……”有气无力的命令却带着让人不能抗拒的威严。
　　少女明显一怔，也许是从未见过和蔼可亲的师父显现这样肃穆严厉的一面，随即反应过来，乖乖地跪在冷硬的地面上，扬着漾满担忧的小脸看着面色灰暗的老者。
　　“咳咳，粉衣啊，你来为师这里多少年了？”
　　“回师父的话，粉衣自幼父母双亡，是师父可怜粉衣无依无靠，收养了粉衣，至今已有十六年了。”
　　“十六年了么？”老者严肃的目光转为柔和，似在回忆这极速飞掠过的时光，“小丫头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师父也老了啊！”一声喟叹悠悠溢出。
　　“师父……”少女不明白师父究竟要说什么，只觉一颗心惶惶不安，豆瓣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从脸颊滑落，打湿了浅粉的衣襟。
　　“粉衣，咳咳咳，你听师父说，这一次师父怕是真的不行……”
　　“不，师父，”少女霍地起身，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去找文师叔，一定有办法的……”
　　“粉衣……”老者打断少女无措的自语，将她拉至身前，“文师弟几年前就已离开这里了，找不到了……”
　　“可是，师父怎么办？”少女泪如雨下，痛哭着扑入老者的怀里，“真的找不到了么？”
　　“暂时找不到了，以后……咳咳咳咳咳咳，”老者缓口气，略一沉吟，帮少女抹去满脸的眼泪，“粉衣，为师此生只余一个心愿未了，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你都要帮师父达成。”
　　“什、什么心愿，”少女哽咽着，“师父尽管说。”
　　“为师要你，咳咳咳，要你去帮为师寻一件物事。”
　　“是什么？”大大的眼睛里闪动着无畏的光芒。
　　“庄亲王府庄亲王爱新觉罗·允禄第四子爱新觉罗·弘昱从不离身的竹笛。”
　　“庄亲王府庄亲王……咳咳咳咳咳，”少女喃喃念叨着，眼睛惊得越来越大，小小的身子如风中落叶般瑟瑟颤抖。一口气没提上来，却呛到了嗓子，急急探出手抚向老者的额头，“师父，您是病得发烧了么？”从她有记忆起，就一直和师父隐居在凤凰山之上，除了偶尔下山添置杂物，从没有出过杭州城半步。师父他老人家是病得糊涂了么，怎会无缘无故提到庄亲王府呢！那可是皇族呀！吓死人了！
　　“这是为师唯一的心愿。你，去吧……”老者无力地阖上了眼，似是倦急不想再说话了。
　　“师父……”少女迟疑地看着倦怠的老者，无措地咬紧了下唇。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又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袭来，老者痛苦地捂紧了胸口，咳得几乎要昏了过去，嘴角一丝血色蔓延开来。
　　“师父，师父，”少女急唤，泪水汩汩而下，揉搓着老者的胸口，恨不能替代他承受这样的痛苦，“粉衣这就去取那竹笛，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一定把它交到师父手上。”说着，急急忙忙收拾了几件衣物，拿了些盘缠，又回到床榻前，“师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待粉衣一拿到竹笛马上就回来见师父。”
　　老者无言，咳着点了点头。粉衣擦去眼泪，再望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茅庐，翻身上马，在阵阵剧烈的咳嗽声中绝尘而去。
　　半晌，咳嗽声渐渐停止了。
　　床榻上那人轻轻睁开紧闭的双眼，爆射出满眼精光，轻盈地坐起，哪里还有刚刚那垂死挣扎的模样。他看着紧紧关住的草屋大门，倏忽怒骂起来——
　　“好你个文天豪！自己撂担子跑了，把这难办的事交给老夫！”说着猛地向外吐了一口鲜血，“什么狗屁羊血——唔，这味儿！”气狠狠地埋怨了半天，忽而反应过来，“整的老夫这么惨，就因为你说什么命里注定、天作之合么？老夫倒要瞧瞧你给我乖徒儿找的好女婿是个什么样子！”话音刚落，只见茅庐内人影一闪，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这遗世独立的山间小屋终于彻彻底底地安静了下来。

　　第02章

　　位于京中西四北太平仓胡同那座气派宏伟的庄亲王府，从来都是令皇亲贵族们闻之神色惧变、踏入心惊胆寒的修罗地狱。是呀，那个寒气森森、残佞暴虐的庄亲王，虽然冠着“哥哥、弟弟、叔叔、大大”各种名头，却还是让人连瞄上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真真想能有多远就滚多远。如果谁一不小心被无良的皇上指派去王府办事，非得战战兢兢地推辞个老半天。没办法，皇上再凶，还不至于直接动手杀人，最多拖下去打个几十大板，再狠一点也不过就是砍个头么！哪里像那阴涔涔的庄亲王允禄，一句话说不对可就直接演变成被他开膛破肚的大事了。临死前得承受肠穿肚烂的痛苦不说，还不给留个全尸，真是太可怕了。终归是天可怜见，那狠绝灭世的魔头总算还有一个弱点——他最最宝贝的俏福晋——柳佳氏满儿。于是乎，找王爷办事常常都得先见过他的满儿福晋，她可是唯一好用的护命符呀！这下子，福晋可惨啦！
　　乾隆十九年六月初七这天，庄亲王府来了位熟客，不过是特意来找满儿的。
　　“咦，小路来了！你爹呢？”满儿笑意盈盈地迎上前来，拉过少年的手，亲昵地说。
　　名叫小路的少年看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机灵乖巧，煞是惹人喜欢。
　　“见过王爷、福晋。”少年毕恭毕敬地向坐在大厅主位的允禄哈腰行礼。
　　允禄只是冷冷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微微阖上眼。老神在在的样子看得满儿的牙根直痒痒。又是这样，呜呜，有多久没见过那可爱讨喜的金禄夫君了？苍天无眼啊！
　　少年早就见惯了酷王爷冷冰冰的样子，丝毫不以为意。扬起一脸灿烂的笑，转向一旁黯然神伤的满儿——
　　“满儿姨，我爹让我来给您和王爷捎个信儿，最近京里来了位姑娘，正在各处茶馆打听庄亲王府的情况。”
　　虽是不合礼仪，但因父亲小七与满儿特殊的姐弟之情，兄弟姐妹们从小就是在眼前这位俏丽灵秀、和蔼可亲的福晋的关怀下长大的，叫惯了“满儿姨”，想改口可不容易。还好，满儿从不计较这些名分上的事儿，只是在王爷面前一定要恭恭敬敬地先见过礼，才可以亲密地闲话家常。说起来他今年将满十七，个子像抻面条一样，倏忽便拉长了。可眼前的王爷和满儿姨却依然年轻，年轻地近乎诡异，似乎这十七年的时光在他们身上没有留下一丝的痕迹，柔嫩光滑的脸上连条皱纹都没有，羡煞了身边所有的人。
　　“姑娘？打听庄亲王府？”满儿狐疑地重复小路的话。“什么样的姑娘？”
　　“大大的眼、小小的嘴，看……”
　　满儿倒吸一口冷气，完全无视小路张开一半的嘴巴，面色不善地高昂起下巴，睇视允禄。
　　“老爷子，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在外面背着我偷生的女儿找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老实的男人！你每年因公出去那几趟，哦——我现在才想明白——原来你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跑去会小老婆了！唔啊，人家不要活了……”
　　允禄睁开眼，看到她脸上无泪，干干爽爽，只一味地用根青葱玉指指着自己鸡猫子鬼叫，当即放下心来，面无表情地又阖上了眼。
　　“你……”
　　满儿气极，就待上前捶上几拳、踢上几脚。一旁的小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没见过这么逗趣儿的老夫老妻。
　　“满儿姨，那女孩长得和王爷一点都不像。您可别冤枉了王爷啊。”
　　恨恨地撤回小馒头，满儿转而瞧向小路。
　　“不像么？一点都不像么？”
　　“是。小姑娘不过才十五、六的年纪。爹爹怕她对庄亲王府不利，便把她留在了饭馆，再差我来向王爷和满儿姨知会一声，看看您二位打算怎么办。”
　　“这样子……”满儿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娇媚的凤眼一睁，扬声大喊，“佟桂！玉桂！”
　　“奴婢们在。”
　　“去把双儿、兰馨还有凝香统统给我叫来，就说额娘我要带她们出去走走。”
　　“是，福晋。”佟桂玉桂福了一福，喜出望外地飞速离开大厅，又可以跟着福晋出门了，准得有不少的乐子。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几个衣着光鲜的旗装女人便吵吵嚷嚷地涌入了大厅。
　　“额娘，又有什么好事啦？”年满二十却仍未出阁的双儿大大剌剌地冲上来抱住满儿的手臂，兴奋地眨了眨眼睛。
　　兰馨和弘昶新进门的夫人凝香相视一笑，也是一副雀跃的神情。
　　“现在还不知道。”满儿耸耸肩，“都给我回去换好汉装，一炷香后在王府门口集合，去小七儿的饭馆逛逛！”
　　“是，额娘！”
　　众女子大声应和着，作鸟兽散。满儿回头瞧瞧允禄，还在微眯着眼闭目养神。算了，不管他，反正一会儿他也会跟上去。谁让他怕老婆逃家嘛！冲小路挥挥绢帕，直接回屋换衣服去也。

　　第03章

　　这里就是京城么，果真比凤凰山上热闹了很多，哪怕与杭州城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粉衣两手托腮，一脸惆怅，直直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灵动的大眼溢满了哀伤。来京城已近半月，直到现在连内城是个什么鬼样子都没问明白，更别提要在那里摸出庄亲王府的所在了。怎么办？
　　“哎……”一声娇叹嘤嘤溢出檀口。这可真是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师父，不知师父现在怎样了。思及此，可爱的鼻头倏地一红，小嘴扁扁的，差点哭出声来。
　　满儿带着后备军一行浩浩荡荡地来到小七儿的饭馆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所有人登时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当然，除了允禄。
　　天爷，到底是从哪里冒出这样一个清秀娇美的女娃儿啊！但见她凭窗而坐，柔嫩的小手轻轻托住粉颊，澄澈的大眼闪动着晶莹的泪花。小小的嘴儿似抹了蜜般，红嫣嫣的煞是动人。虽然此刻黛眉轻锁，嫩唇紧抿，却依然掩不去那股纯真顽皮的灵秀劲儿。一身娇嫩的粉衣，在阳光映射下隐隐散射出五彩的光晕，映得她娇俏的小脸更形柔美。
　　满儿清清喉，一旁的小七儿早已迎上前来。
　　“金爷，满儿姐，你们来了！”将满不惑之年的小七瘦削精干，一双凌厉的眼总能把来到这里的客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个七七八八。
　　满儿颔首，回望窗边少女，“就是她么？怎么哭了？”
　　小七摇头，“不清楚，问她什么都不肯说。每天不是四处打听庄亲王府的事，就是坐在那边发呆，暗自垂泪，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
　　“我去看看，在那张桌上加几把椅子吧！”
　　小七应声，麻利地加座擦桌。兀自落泪的粉衣，抬起挂满莹泪的小脸困惑地看着小七儿忙忙活活地里外张罗。待他忙完退下，便即涌来一群人团团围坐在她身边，好奇地上下打量自个儿。
　　粉衣小小的拳头握得登紧，戒备地扫视这一圈神色各异的男男女女——他们虽身着再普通不过的服饰，却掩饰不住那种浑然天成的雍容之气。他们，是谁？
　　“姑娘是……”满儿扬起最最无害的笑容，温和地看向她娇美的容颜。啧啧，真是百看不厌啊！再出落几年，定然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儿。
　　事实证明来软的对女娃儿未必好使。她只是咬紧了唇，警戒地看向众人。
　　满儿叹了口气，爽爽快快地单刀直入，“听说姑娘在打听庄亲王府？”
　　“你知道？你知道么？”一听她提及庄亲王府，少女眼里闪过一缕异样的神采，双手交握在胸前，忙不迭地问。
　　满儿和双儿等人交换了一个充满兴味的眼神。哎，这种时候，多想和亲亲夫君来个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可惜了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每每此时，只会冷冰冰地半张半阖，不晓得到底在沉思些什么。
　　“呃，事实上，我们是知道一点儿……”
　　“真的？”少女粉嫩的双颊染上一抹兴奋地嫣红，愈加娇媚，唇边不自觉的勾起浅笑，“这可真是太好了。”
　　“可是姑娘，你问庄亲王做什么？”满儿觉得自己越来越被这个凭空出现的少女吸引了。
　　“不，请叫我粉衣，颜粉衣。姐姐莫要再说庄亲王的事，”粉衣急喊，“我是想知道、想知道……”悄悄垂下眼睑，声音渐小。他们会知道那个人吗？还是像坊间传言那样，只晓得一些关于庄亲王允禄的小道消息。真的，还要再失望一次么？
　　“粉衣？真是人如其名啊！”兰馨掩唇轻笑。
　　双儿是个急性子，这会儿似乎又把握到了事情的重点，责备地看了兰馨一眼，赶紧把话题拉回去，“想知道什么，你快说呀？”
　　粉衣清亮的大眼轻闪，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坚定地说，“庄亲王的儿子——四、阿、哥。”
　　“谁？”在座众人异口同声地问。允禄也抬眸，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粉衣被吓得一个哆嗦，怎地说错话了么？“四、四阿哥呀！”
　　“弘昱？”众人又异口同声地确认，生怕自己耳朵犯了毛病，现在到底是怎样嘛！
　　“好、好像是这个名字。我记不清了。”大眼又隐隐闪动起泪花，谁让师父说了那么长一串嘛！自己又不是神人，哪里记得住那人到底叫什么咧！
　　“小叔……”兰馨说。
　　“四哥……”双儿说。
　　“哎呀……”凝香说。
　　“四阿哥……”佟桂和玉桂说。
　　“怎么会……”塔布和乌尔泰说。
　　众人在得到粉衣确切的回答后，群情激昂，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震耳欲聋的喧嚷声直把她吓得越缩越小，完全听不清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到底在说些什么。
　　“安静！安静！安静！”满儿受不了地大叫——可惜没人听她的——愤怒地转向允禄，“老爷子！”
　　“哼。”沉默是金的允禄终于发出今天第一声冷哼。于是，众人华丽丽地起了一身的冷汗，乖乖闭上了自己的大嘴。
　　就知道会是这样。满儿贼兮兮地轻笑出声，全权代表众人的意见，将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向不知所措、狼狈不已的粉衣。
　　“你认识他吗？”
　　“不，”粉衣否认，“从未见过。”
　　“那为什么要打听她的事？”
　　“因为、因为……”粉衣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一件事，我非做不可！”
　　“什么事？”
　　“这……”
　　“不方便说么？”
　　“……”
　　“没关系，说不定我们能帮你呢，”满儿环顾众人，皆是一副焦头烂额的表情，不禁暗自叹息，这丫头，说话吞吞吐吐的，真能把人折磨死！
　　帮忙？乍听到这个词，粉衣禁不住一阵激动。真能帮忙么？看看周围一圈友好但明显焦躁的脸，唯有问话的姑娘身边坐着的那个冷漠的男子面无表情，但也只是冷冷地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他们，似乎都不是坏人啊！与他们谈话，戒备也一分分地抽离。好像可以相信吧！
　　“笛子！”粉衣脱口而出，眉间又晕染上一层愁云惨雾。
　　“笛子？”又是一阵异口同声的惊呼，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他们这一大家子都已经默契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弘昱（四哥、小叔、四阿哥）的竹笛？”
　　“嗯，”粉衣颔首，起身走到窗前，迷茫地看看窗外的繁华尘嚣，忽而又转过身来，“我就是为了拿到四阿哥的竹笛才进京的。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我都一定要拿到它。”
　　“可是，为什么啊？”满儿张圆了嘴儿，像搁浅的鱼儿一样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不知道。可我必须拿到它。否则，师父的病就好不了了。”粉衣的眼圈又是一红。
　　“师父？怎么又扯到师父身上去了？你师父的病和弘昱有关系么？莫不是被弘昱打伤的？”满儿更是怔楞，那一圈看客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不。师父的病是旧疾，不是四阿哥打的。”粉衣连忙澄清，“我也不知为啥。月前，师父突然病重不起，半月后竟已有咳血的症状。师父说他唯一的心愿就是拿到庄亲王四子从不离身的竹笛。我为完成师父的意愿，才下山进京。可是，”粉衣蹙眉，“进了京才知道，这里有多大，内城有多远。用尽各种方法手段，竟连打听到四阿哥是谁也不能！”
　　“要笛子么？这个恐怕是帮不上忙哦！”满儿郁闷地抱头沉思，“不过，见那家伙一面倒不是不可能。”
　　“真的吗？”粉衣激动地扶住桌沿，“没关系，只要能见到他，我自个儿就有办法把笛子弄到手！”终于摸到门路了？这样就摸到门路了？这岂不正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嗯，”满儿无辜地眨眨眼，“现在就能见到啊！”
　　“现在？”
　　“不错。他每天都会去一个地方吹笛，然后沉思。喏，巳时，就是现在这个时间吧。”
　　“哪个地方？”
　　“西山。”
　　“哪个方向？”
　　满儿将手指直直指向西郊方向，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她待如何，面前粉影一闪，衣袂流转，一个俏生生的姑娘便已横越出窗口，箭矢般爆射出去。
　　“天、天呐！”众人结舌，“她、她会武功！”
　　“还是好厉害的轻功……”双儿瞠目，“光论这轻功，就绝不比四哥差了。”
　　“那四阿哥不就……”佟桂担心地抚住心口。
　　“额娘，您为什么要告诉她……”凝香温柔的眼中满盛着忧虑。
　　“安啦安啦，十五六岁的丫头应该打不过昱儿吧？”询问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允禄。
　　允禄默默点头。
　　灿烂的笑容又爬上娇颜，“这不就得了。我倒是满喜欢这个丫头。美则美，却不似汪映蓝那样有心机。再说了，这么个娇美可爱的女娃娃站在眼前，要是那臭小子再无动于衷的话，活该他这一辈子打光棍儿，我才不会可怜他！”
　　“那么，额娘你是想？”
　　“哦哦哦，原来……！”
　　“对啊对啊，四哥已经不小了。”
　　“是呀，过了今年可不就二十四了么！”
　　“就这么办吧！”
　　“好耶，府里又要进来新夫人了呢！”
　　“福……呃，夫人好聪明！”
　　满儿美美地接受众人崇拜的注目。哈哈，红娘哦，真是一项伟大而崇高的事业，想当初她本来要帮白慕天讨卜兰溪做老婆，结果居然搞出乌龙事件，险些把自己赔进去，害得某某人喝足了陈年老醋，差点没把自个儿咬死在床上。太丢人了！这一次，绝对不会了。哼哼，爱新觉罗·弘昱，你这个不孝子，乖乖受死吧！

　　第04章

　　京城宣武区东部正阳门外，建有汉白玉石桥一座，三梁四栏。桥下为由西向东的小河龙须沟。明清两代皇帝祭天坛时必经此桥，故而命名天桥,并以它为中心逐渐形成了蕴含着浓浓“京味”特色的天桥市集。
　　今天艳阳高照，人头攒动的天桥依然如往常模样，龙蛇混杂，百艺杂陈，来来往往的行人们形态各异，或匆忙或悠闲或兴奋或好奇。可不知为何，中间一溜儿人总会自觉不自觉地显现出疑惑的表情，然后猛地抬头往天上望去。真是奇怪，明明感觉头顶上有个东西轻轻一点，可是抬起头来却什么都看不到呢？
　　在众人错愕的张望中，一抹淡淡的粉红已迅疾飞向天桥西侧的郊野。
　　“是这里么？”
　　粉衣轻轻舒了口气，抬头看看面前巍峨矗立的山峦，虽没有凤凰山的灵秀之气，可是远离了北京城的喧嚣冗杂，竟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出尘脱俗之感。那人，会在这里吗？稍事休息，提一口气，沿着清幽小径向山顶奔去。
　　远远地似有笛声悠悠传来，粉衣双眼倏地一亮，当下加快了飞跃的速度。越接近山巅，笛声越是清晰，清亮婉转，如泣如诉。
　　“在那里！”
　　粉衣腾空一个灵巧的旋身，轻轻停落在山顶一棵参天古树粗壮的枝臂上，拨开郁郁绿荫，向卓立于前方那道颀长的人影望去。
　　他就站在高峻突兀的悬崖之巅，竟似微微一动便会坠下万丈峭壁般，一袭白衣胜雪，一身清冷孤立。只那背影的惊鸿一瞥，便能感受到一种旷古绝今的孤傲。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欺近身旁，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笛音未歇，依然如流水般温柔缱绻，涓涓不绝。白皙修长的手指优雅地在墨绿色的竹笛上轻盈起舞，飞旋闪掠，说不出的潇洒，诉不尽的宁谧。乌溜溜的墨黑发辫随着手指与身体的动作悄悄摇曳出优美的弧线。一阵微风轻拂过绿荫，拂过粉衣粉嫩的脸颊，也拂过那人无瑕的长衫，带起衣袂飘飘，光影流转，恍若一不小心滞留在人间的仙子，静静守候着飞升那一时刻的到来。
　　伴着他呜呜咽咽的笛音，粉衣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回，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为何而来。眼前一幕幕飞掠而过的是爽朗矍铄的师父、放荡不羁的师叔、清朗英俊的师兄，一样满溢着宠溺的脸，一般挥洒着柔情的笑。人生啊，原是待她不薄么！最起码有了这几个宠溺她如斯的人儿。这世界上还会有比她更幸福的人么？恐怕是不多了。此生，应该知足了……唇角勾出一丝浅笑，清澈的大眼再望向眼前比冰雪更清冷的少年时，没来由地带上了三分同情、七分怜惜。不知为何，竟突然生出一种想要了解他的冲动，想探究那绝冷冰寒的气息下掩藏的是怎样一颗心、一缕魂。为何偏偏要站在这远离人烟的绝壁之上，一遍又一遍地吹奏着忧伤苍凉的曲韵，不孤独么？不寂寞么？不会觉得心痛么？还是，没有人想去关心他，才让他孤立在人群之外？温柔的眼扫过那颀长瘦削的背影，转向那支墨绿俊秀的竹笛——
　　“天呐，笛子！”粉衣忽地瞠大了眼，不敢置信自己竟然在这样的时刻失神了，掩唇惊呼，触手湿润，这才发现面上冰冰凉地一片，不知何时泪已打湿了衣衫。怎么会这样狼狈？！胡乱地抹了把脸，深吸口气，压下心底不知因何翻涌的烦乱，开始认认真真考虑现下的处境。
　　眼见那根竹笛就这样晃动在面前，师父的心愿马上便可达成。可是该怎么把它拿到手呢？不自觉地在树干上坐下来，轻轻晃悠着小腿，思考着各种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的方法——都是师父倾囊相授的。
　　考虑到少年现下所处的位置，粉衣决定先用“先礼后兵”前半招——以礼相待，开口索要。毕竟，师父从来都只教导她如何“探囊取物”，却不曾让她“取人性命”啊！万一吓到了他掉落险崖，自己必定生活在草菅人命的阴影中，永世不得翻身。届时可绝对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两败俱伤喽。
　　纵身从树上翻落到少年身后，悦耳的笛声依旧。
　　“四、四阿哥。”粉衣死命揪紧衣角，双颊蓦地绯红——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向别人开口索要，而且这笛应该还是他的心爱之物吧！
　　笛声袅袅，分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我，可否借你的竹笛一用？”见少年依然没有反应，粉衣无措地捏紧了粉拳，“只借用一个月也好，待我师父心愿一了，我定当亲手奉还！”
　　没有，没有丝毫的反应。粉衣失望地垂下臻首。难道真要用强的么？心绪躁乱的她并未发觉，少年的笛音已在清亮中夹带了一丝凌厉。
　　“半个月也不可以么？”不死心地再一次出声商洽。
　　少年无声无息，笛声悠悠扬扬，回荡在山谷间。
　　没办法，既然“先礼”无用，那便只能“后兵”。师父曾说过，所谓“后兵”，可有好几种说道。眼下的情况，似乎只适用第一招——“明抢”！只是，抬眼望望前面陡峭险峻的万丈深渊，决不可让他涉险。
　　“四阿哥，对不住了！”
　　娇斥声仍在，粉衣已然扬身翻转，轻轻巧巧地越过少年头顶，挡在峭壁边，探出一只玉手向竹笛抓去，脚下轻柔的连环踢，旨在迫使少年向后退身，远离险崖。果然，少年双脚轻点，迅即向后退出丈远，唇边笛音爆射出狠厉刺耳的尖锐。一双阴鸷的眼冷冷扫过粉衣柔美的容颜，再转向那芊芊而来的柔荑，微一侧身，竟生生躲了过去。
　　没想到这冰雪少年竟是个武功卓绝的练家子，粉衣身形急转，也向后稍退几步，停下所有动作，怔楞地看着颀身长立在树侧的少年。这张脸，大大的眼，小小的唇，她见过呀。不就和刚刚在七叔饭馆碰到的那个男人一个样儿么？只是眼前的这张脸更形幼嫩，更形憨稚而已。那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轮廓是骗不了人的。那如出一辙的冷漠阴沉的气质是骗不了人的。怎地庄亲王的四阿哥竟是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大哥哥，这不是太令人意外了么？可是那发于内形于外的阴寒表情甚至更胜于刚刚见过的男人。他，真的只比自己大了一点点？
　　还没待粉衣理出个头绪，少年身上的凌厉气息暴涨，只一眨眼功夫便已晃到她身前，一双修长的手直直向她莹润的玉颈抓去，看那狠厉的劲势，似已用上了八分内力。
　　粉衣大骇。他要取她的命么？好狠。娇小的的身影倏沉，险险躲过他凶残的索命大掌，飞身急越，落在下山的小径上。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脖子，惊愕地望向少年毫无表情的脸，无名之火腾地窜起。
　　“你，原是要取我的命么？”
　　少年冷冷地睇视她惊诧的眼，不发一语。但粉衣看得出，沉亘在他手中的内力，已达十分。白色衣摆无风自动，飘飘摇摇，那股狠绝的气势越来越盛，越来越炽。
　　心没来由地一痛，粉衣抬眼望向少年万古寒潭般冰冷的眼，狠狠咬住了唇。半晌，硬生生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你、这、可、恶、的、娃、娃、脸！”
　　在少年身影甫动的同时，粉衣已轻盈地飞跃出好远，毫不迟疑地向山下飞扑而去。少年追出丈许远，忽而停下身形，转身回到崖边，负手在后，迎风独立，墨绿的竹笛紧紧攥在他白玉般的手中。
　　远处茂密的树林里，探出好几个张大了嘴巴的蠢脸。
　　“就、就这样结束了么？”满儿欲哭无泪。
　　“天呐，怎么会这样？”兰馨喃喃自语。
　　“小叔，是不是太狠了点？”凝香胆战心惊。
　　“四哥怎么不追呢？”双儿愤恨难平，好好地一场戏，人家还没看够，再有压轴的英雄救美还没上演呢！所谓英雄么，自然就是她心慈面善的额娘和英勇无畏的阿玛啦！可惜，这样就结束了，真是郁闷。
　　“……”塔布四人面面相觑。
　　“完了，弘昱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儿了。”满儿沮丧地低下头，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允禄冷睇她垂头丧气的表情，发出今天第二声冷哼，成功换来满儿一记不满的白眼。
　　“什么嘛！老爷子，人家在难过诶，不要落井下石好不好。”
　　“已经手下留情了。”允禄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谁？谁手下留情了？弘昱么？可是、可是他刚刚——
　　“啊！”双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是了，要是真想杀粉衣，四哥随便挥出几道剑气，哪还有她躲的份儿啊！”
　　听了她的话，众人皆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可是，”兰馨疑惑地问，“按小叔的脾气，应该不会手下留情的呀。我还以为，一定得阿玛和额娘出马呢！”
　　双儿沉思，“其实我最初也觉得得由阿玛和额娘来摆平四哥呢！莫非真是……”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蓦而异口同声地大喊，“一见钟情！”
　　“哼！”第三声冷哼。
　　“老爷子，你再这样哼哼唧唧地跟我说话，我发誓，下次你再出门时，我一定逃家给你看，不信你就试试！”满儿火大地咆哮。
　　冰冷的面容突然罩上一层诡异的阴寒，允禄铁青了脸，咬牙切齿地警告满儿，“不许逃家！”
　　“那你就告诉我，你刚刚又在哼些什么！”满儿一手叉腰，一手指住允禄的脸，恶狠狠地逼供。
　　大大的眼睛倏尔眯起，允禄冷冷道来：“因为她在动手时还顾及着他的安全，所以他才手下留情。”
　　他，她？她，他？
　　众人翻翻白眼，死命思索了半晌儿，这才明白允禄话里的意思。
　　“老爷子，你是说……”满儿扯住允禄的衣袖，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索性换个问题好了，“那、那弘昱刚刚为什么不追？”死罪可免，活罪可难逃。她生的儿子，自个儿还不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和他们亲亲老爹一个样，锱铢必较！
　　允禄转身，向山下走去，冷冰冰地抛下一句，“暂时还追不上。”
　　“什么？追不上？”留在原地的人再次张大了嘴巴，愣愣地呆立在原地。
　　居然，还有弘昱追不上的人么？他不是和允禄学了个十成十吗？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八声脆响，惊飞了附近树上悠闲鸣唱的小鸟。那是八个人的下巴落地的声音。

　　第05章

　　是夜，小七儿饭馆客房内。
　　粉衣坐立不安，烦躁地踱过来又踱过去。怎么办？本来还以为只要见过了四阿哥，一切便都万事大吉了。如今看来，是自己太天真了。唉，他可绝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事情好像越来越麻烦了。若不是自己从三岁起便随师父修习鬼云一派轻功秘技——燕舞随风，今天自个儿的小命儿就直接葬送在那可恶的娃娃脸手里了。呜呜，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要什么不好，偏偏非要那劳什子的破竹笛。
　　“叩叩叩,”敲门声清脆地响起。
　　粉衣拉开房门，原来是小路。
　　“小路哥？”
　　“嗯。颜姑娘，我来给你送晚饭。”小路笑眯眯地举高手中的托盘。
　　“谢谢小路哥。”
　　愁眉苦脸地转回桌边坐下，看着小路轻手轻脚地将餐盘上的碗碗碟碟一一摆在桌上。
　　“小路哥？”
　　“哦？”
　　“今儿上午来的那些哥哥姐姐是什么人呐？”
　　“他们啊……”小路摆好饭菜，索性也在桌边坐下。垂下眼睑，稍微思索了一会儿，虽然不能暴露王爷和满儿姨的真实身份，不过——
　　“他们是京城里南城根那一家金府的主人。”
　　“金府？”
　　“嗯。很富庶的一家。和我爹有些交情。”
　　“可是，”粉衣瞪大了纯真的眼，更是明艳动人，“那个冷漠的哥哥和我在西山见到的四阿哥长得好像啊！”
　　“呃，”小路苦笑，这可怎么说，他们明明就是父子，怎么可能不像？可若承认是父子，不就把金爷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了么。狼狈地将话题转开，“那个，颜姑娘……”
　　“唔？”
　　“你不能叫‘金爷’为‘哥哥’啊！”
　　“为什么？”
　　“咳咳，因为金爷比我爹的年纪还大。”
　　“嘎?”
　　“还有，也不可以称‘满儿姨’作‘姐姐’，我爹才叫她‘满儿姐’！”
　　红晕晕的小嘴忽地圆张，头上黑线一根接一根直直倾泻而下。
　　“他们，……明明很年轻，不是么？”
　　“是啊！不过，从我记事开始，他们一直就这个样子，十多年来没有变过……”
　　一头雾水的粉衣依然愣愣地出神儿，果然，这世上果然有永葆青春的妖怪么？
　　“啊，那个，颜姑娘，你趁热吃。我爹，咳咳，让我下去帮忙算账。”语毕，小路趁着傻傻的粉衣尚未回神儿，夹着托盘灰溜溜地逃出客房。吁，再坐下去，真要聊出大事了。
　　—————————————————————————————————————
　　“四弟怎么了？”弘曧蹙眉。
　　“不、不知道。”弘昶瞪眼。
　　庄亲王府后花园的沁水湖畔，一道飘渺的清影在空中辗转飞舞，时而跃上亭台水榭疾步飞转，时而掠向幽碧湖面踏水飞驰。空气中，仅余一抹淡淡的白烟，若有似无，若隐若现。
　　“怎么啦？”双儿循声而来，看到弘昱绝尘的身影在空中腾挪翻越，顽皮的笑意爬上嘴角。
　　“又开始了么？”满儿和两个媳妇儿拿着女红，匆匆赶来。
　　弘曧弘昶见妹妹、额娘、媳妇儿一模一样的急切，全流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不禁面面相觑。怎、怎么出门这一段时间，错过什么精彩的事情了么？
　　“谁能好心告诉我们，四弟这是怎么了？”弘昶向妻子凝香投去求救的哀怨眼神。
　　“在练轻功。”凝香也回望刚刚归家的丈夫，目光温柔。
　　“轻功？”弘曧两兄弟瞠视弘昱淡若轻烟的身影。
　　“为什么？”
　　兰馨掩唇，轻笑出声，“阿玛说是因为小叔不能忍受有人比他的轻功更好。而且，而且对方，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个姑娘！”双儿接口。
　　“还是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凝香补充。
　　“所以他男子汉的自尊就被深深刺伤了！”满儿满意地点头。还好，不孝子还有药可救。若他一直像之前那二十三年里所表现出的一样，不激不怒、超脱凡尘，真想建议他直接遁入空门，静心等待哪一天羽化成仙，飞登天界吧。
　　不错，自半月前西山夺笛事件后，弘昱每天必修的六样功课中便生生插入一样——漫天飞舞、火舞狂沙，真真把人看得头晕眼花、脚步虚浮。偏那卖了老命的当事人无动于衷，一味地飞转、跳跃、疾驰、凌掠……
　　满儿眼珠一亮，计上心来。
　　“猴崽子们！”
　　“是，额娘！”
　　“换好衣服，随额娘出去！”
　　“是，额娘！”
　　哼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弘曧弘昶愣愣地跟在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身后，心酸地用衣袖拭了拭眼角。呜呜，人家两个人拼死拼活地赶回家看老婆，结果老婆没亲近着不说，连口热茶都喝不到就要出门么！谁能告诉我们，现在到底是怎样嘛！

　　第06章

　　一样的饭馆，一样的位置，不一样的——人儿。
　　“天呐。粉衣，你怎么了？”满儿看着眼前清减憔悴的少女,目瞪口呆。
　　这还、还是她吗！大而澄澈的瞳眸，掩埋在怵目惊心的黑眼圈下。冷不丁儿一瞅，满儿还以为是哪个皇亲家圈养的竹熊逃了出来。
　　粉衣扁扁小嘴儿，满脸的幽怨，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一声不吭。
　　小路含笑在桌旁加座，“满儿姨，颜姑娘一直念叨着你们，没想到现在才把你们盼来。”
　　满儿走到粉衣身边坐下，心疼地握住她瘦的几乎只剩下骨头的小手，“等急了么？”
　　粉衣眼圈儿一红——呃，要不是精致的鼻头也跟着红了，还真不容易看出来。可怜兮兮地点点头，强打精神，环顾四周，发现除了和四阿哥长的极像的金爷没来，剩下的人都到齐了。唔，还多了两个神情比她还要幽怨的少年，长得和那两位还真像，一样甜腻腻的娃儿脸，只是气质迥然不同，看起来更像是活色生香的人类。
　　“满儿姨，”既然小路哥都那么说了，她还是乖乖跟着改口吧，“这两位为什么和四阿哥长得那么像啊？还有金爷……”
　　满儿别开眼，现在还不是说实话的时候，“他们是表兄弟么！当然像啦。”
　　“表兄弟？那、那金爷？”
　　“是弘昱的姨夫。”满儿脱口而出，显是已得金禄真传，练就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皮。
　　“那么，满儿姨就是？”
　　“弘昱的姨妈。”还好还好，亏得粉衣是个单纯的丫头，暗自庆幸一下——这外甥和姨夫怎么可能长得像呢？明明就不是本家啊！既然这样，就接着掰下去吧！
　　粉衣颔首，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众人倒地。
　　“他们怎么了？”
　　“最近吃坏了东西，拉肚子拉到虚脱，坐不住了。”
　　“哦。”粉衣不再多问，自行转开话题，“满儿姨，您一定很熟悉庄亲王府了？”
　　“相当熟悉，就跟自个儿家一样。”
　　“太好了！”粉衣激动地站起身，倏地跪落在满儿面前，“粉衣有个不情之请，请满儿姨一定要答应！粉衣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伴着众人不住口的惊呼，满儿慌慌伸出手，拉她起来，狡黠地眨眨凤眼，“好丫头，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和姨说，这是做什么？”要跪也不是现在啊！“只要我们能帮的，一定尽全力帮你！”这倒是实话，如此善良的小女娃也提不出哪门子的过分主意，顶多就是帮她拿到不孝子的竹笛，可那岂不更好？看看那臭小子冷冰冰的样子，比他爹还不上道——他爹好歹还有一个金禄可以偶尔出来撑撑场面呢！弘昱么，慢热型，这感情可是得慢慢培养的呀！想到这，飞向粉衣的眼神更贼，可怜的孩子，可不是我这做娘的自私，偏要把你撇到我那不孝子身边啊，只是、只是……哎，苦了你啦！
　　粉衣哪里知道满儿阴险狡诈的小脑瓜里在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兀自激动地千恩万谢、欢呼雀跃。
　　双儿头疼了，“粉衣，先说说你想要我们帮什么忙啊？”
　　笑容僵止，粉衣沉默了半晌，才抬头缓缓地说，“夜探庄亲王府。”
　　“什么？”又是异口同声的尖锐嚎叫。满儿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
　　弘曧、弘昶第一次见粉衣，见她美丽的脸庞上掩不去的憔悴，本已疑惑至极。听到她嘴里轻轻松松地吐出这样几个字，不可思议地看看彼此，又望向粉衣的娇颜，这丫头是在向天借胆么？她竟不怕阿玛？
　　“半月前我离开饭馆直接奔向西山夺笛，可惜技不如人。我从未习过武功，没想到四阿哥又是个绝顶高手，若不是仗着师父传授的独门轻功险险躲过四阿哥的攻击，今儿个已经见不到大家了。”
　　天爷，原来就是这丫头害得四弟加修了轻功的功课么？弘曧弘昶交换了一个奸佞的目光。这小丫头果然已经跟天借了胆，不但不害怕阿玛，居然还敢去招惹四弟，千方百计地抢他从不离身的竹笛……事情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所以，你就想……”满儿了悟。
　　“不错，我有足够的把握闯进庄亲王府而不被任何人发现，如果能趁他睡觉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笛子偷出来最好。如果不能，我想我还是可以逃出来的。”
　　“那么我们能做什么呢？”兰馨轻问。
　　“告诉我庄亲王府的情况以及，”深吸一口气，“四阿哥寝楼的位置。”
　　众人还没开口，满儿已经噙着奸笑，笑眯眯地附唇到粉衣左耳侧，“没问题！即然这样，你只要……”
　　剩下的话转为一阵低语，看着满儿兴味的笑，众人脸上不禁也扬起兴奋的表情。
　　允禄很早以前说过一句什么话儿来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果真一点儿不假。可怜的弘昱——就这样被一帮无良的家人们出卖了么？

　　第07章

　　颜氏探囊取物“后兵”绝技之二——夜盗。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夜已深沉。正是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酣然好眠的时辰。
　　今天的庄亲王府，古古怪怪。并不是说今夜的王府有多么嘈杂、多么喧嚷。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太安静——安静得近乎诡异，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是以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人心里毛毛地抖上半天。
　　“老爷子，准备好了么？”满儿无声地用嘴唇清清楚楚地表示出这样的意思。
　　允禄瞄她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满儿颔首，转向众人，恶狠狠地挥了一下手——下午密议中提到过，这就是行动开始的暗号。
　　“躲！”
　　无声命令一下，众人蹑手蹑脚地潜入弘昱所住的别院花园，寻了隐蔽的藏身处各自躲好，擦亮了贼溜溜的眼睛，静静等待着。此时此刻要是有谁眼尖，看到树丛中掩映的一双双蓝汪汪的贼眼，说不定会直接晕死过去。堂堂庄亲王府，什么时候闹起狼灾了？
　　弘曧看着被额娘拉到他们身边直直挺立的阿玛，不禁苦笑。这乌龙计划几乎打断了他所有与老婆温存的计划，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现下所有人却都齐聚在四弟的别院里摩拳擦掌，等着看好戏。拥着兰馨温暖的身子，无声叹息，虽然遗憾，不过还可以后补。若错过了眼前这场千载难逢的大戏，怕是要遗恨终生呢！只是，阿玛居然也跟了来，实在不得不佩服额娘的手段呐！正胡思乱想着，忽觉衣袖一紧，低头一看，原来是兰馨扯住他，另一只手指向花园正中。来了么？弘曧正色望去。
　　夜色迷蒙，朦胧月色中，一道娇小的人影竟如随风而来的矫燕，霎那间欺近，再几个迅捷轻柔的翻身，无声无息地轻落在弘昱寝楼的前方。
　　就是这里！
　　一身夜行服、黑纱蒙面的粉衣抬眸打量这清雅的小园、古朴的建筑，和下午满儿姨告诉她的不差分毫。
　　附耳在寝楼门前仔细谛听屋内的动静，半晌儿——
　　应该睡着了吧！怎么连鼾声都没有？
　　探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窗纸上挖个洞洞望进去，黑漆漆的一片。
　　粉衣这才放下心来，贴着墙边移动，侧身闪到窗前，一手捞过挂在屁屁上的水囊，轻手轻脚地打开，缓缓地把里面的液体一点一点倒向窗户四周。
　　这边厢围观的众人满头雾水地看着她在窗前忙活，心急如焚。天了，这丫头在干吗？
　　终于，倒完了。粉衣将水囊收好。右手从衣袖中掏出一把极薄极轻的匕首，在窗栓的位置轻轻拨动一下，左手轻盈地向外一拉——啊咧，成了！窗户刹时无声无息洞开。收好匕首，伶俐轻巧地跳进屋内，眯起美眸，借着柔洒进来的月光四处张望。
　　这是一个极简单淡雅的居所。她现在所处的位置便是满儿姨所说的外间书房。笛子应该就在这里的书桌上。粉衣大大的眼里闪过一丝激动，小猫似得向不远处的书桌走去，东摸摸西摸摸……咦，不是说只有睡觉时竹笛才会离身放在桌上么？怎地没有？难道——粉衣向对面乌漆嘛黑的里间卧室瞧去。
　　额头上不知何时，已冒出细细的汗珠。他睡觉也带在身上了？还要、还要再面对他么？
　　小小的柔荑似刚从雪水中捞出来，冰冰凉一片。想到师父灰暗的面色，登时银牙紧咬，壮士断腕般豪气地一甩臻首。略一提气，悄悄向里间摸进，如此地小心翼翼，果真连一丁点儿声响都没有。好在，卧室的门没关，不用费事涂那劳什子了。提步跨进里间，眯眼紧张地观察卧室的环境，床铺就在对面，帐幔摇曳，看不清楚里面的人。豁出去了，实在不行还有师父所给的独门逃生宝贝保命呢！
　　小手紧张地抬起，曲着腿迈一步，停一步，再侧耳仔细听听，觉得没事了才跨出第二步。不过几十步的距离竟足足让她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走到床边时，一身的黑衣已然湿透，深深地无声喘息，就怕自己一个紧张直接晕倒在这里。静默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轻轻撩开了帐帘——
　　嘎？
　　人呢？
　　原本该睡在床上的人呢？
　　没待她回过神来，脊背上骇然一股凉风拂过，她只来得及转过身来，粉颈已经被一只修长而冰冷的大手掐住。那手虽没使力，却也让她无法逃开。
　　粉衣大骇，澄澈的清眼对上那人寒酷的冷眸。
　　是他？
　　弘昱面无表情，冷冷地打量粉衣半晌儿。旋即伸出空着的左手，向她探去——
　　完了，今天怕是要死在这里了，师父，不是徒儿不想为您老人家完成心愿。粉衣实在是，没有那个能耐啊！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喝药，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了。以后徒儿不能再陪您玩了。还有师叔和师兄，此生无缘再见，粉衣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报答你们的恩情。一滴晶莹的泪倏尔涌出紧闭的眼角，滑过脸庞，滴落在满头青丝中。
　　心绪正自翻扰不休，忽觉脸上一凉，粉衣诧异地睁开眼，却是弘昱一把将她的黑色面纱掀去。
　　怎地？不杀我么？粉衣怔楞着看往弘昱不带一丝情绪的眼。
　　但见他潇洒地将面纱向后一抛，冷漠地看向她满是汗水的小脸儿，左手又探往他自己的衣袍内。
　　啊？
　　这是干嘛？取兵器？然后再杀人？
　　出人意料地，白皙的手指握着一支墨绿色的竹笛轻轻地在粉衣面前晃了一晃，像是邀请她过来取一样。粉衣傻傻地圆张着小嘴儿，望向弘昱云淡风轻的脸，紧接着又打击地看到他晃完竹笛，再轻轻揣回怀里。
　　耶？
　　他，他知道？他居然知道我会摸来王府取笛！
　　那这算什么？示威么？
　　原本吓得惨白的小脸倏地涨红了，清亮的大眼怒瞪着他圆溜溜的寒眸。
　　这人实在是可恶至极！怕是刚刚她的一举一动都已落在他的眼中，一清二楚了吧！粉衣狼狈地咬紧牙关。太阴险了，太可怕了！怎地，怎地碰上这样一个人？
　　弘昱静静看着她，她也毫不示弱地瞪向他。比眼睛大么，谁怕谁啊？
　　紧握住自己颈子的手忽然松开了。
　　粉衣美眸中怒火消逝，不解和疑惑溢出眼角。谁来说一声，他现在又是在唱得哪一出啊？
　　弘昱负手立在粉衣身前，静静地。
　　“呃，那个，四、四阿哥？”见他只是一味瞧着自己，粉衣不安地晃晃身子，“我、我可以走了么？”点头啊！快点头啊！
　　弘昱无语亦无表示，只是一直看着她，冷冷地。
　　真、真没见过这么别扭的人。粉衣缩了缩脖子，伸出小手指向门边，“不说话，就是同意喽！那我可走了呀！”向前迈了一步，用眼角瞄瞄，他还站在原地。“真走了哦！”再迈一步瞄瞄，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样就脱险了么？粉衣诧异地撅撅小嘴，“那就再见啦！”说着，提气跃起，轻飘飘地向屋外冲去。
　　激变就在此时发生。
　　弘昱也如箭矢般，紧随在粉衣身后冲出了寝楼。身形似是鬼魅，圆圆的大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那抹小小的黑色身影，雪白的衣袂急速翻涌。
　　粉衣心下大苦，他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是放了她么？怎地又追上来了？不敢回头张望，紧抿着粉唇，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师父啊师父，若是您看到今天粉衣的表现，一定会满意得手舞足蹈吧！这可是徒儿第一次超水平发挥，将“燕舞随风”的轻逸完完全全地表现出来了。不能回七叔那儿，先带他在王府里转转吧。……实在不行，可别怪姑娘我亮宝贝了！
　　小园里眼睛酸涩的一群人，终于苦尽甘来，结果却只瞄到了一黑一白两道清影倏忽窜出寝楼，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诶？
　　众人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老、老爷子？”满儿玉手伸向人影消失的方向，“人呢？”
　　允禄揉揉手腕，“比轻功。”
　　啊？
　　“四哥……”
　　“粉衣……”
　　“他们……”
　　弘昶无奈地摇摇头，敢情大家苦苦守候了一晚，只为了看两道人影一齐消失么？
　　塔布兴致盎然，跑到粉衣打开的窗边，蹲下身，低头检查。众人一瞅，全围了上来——允禄是被满儿拉过来的。
　　“塔布，你在看什么？”满儿也弯下身。
　　“粉衣姑娘进门前，不是往窗子四周涂了东西么？想瞧瞧是什么！”
　　“是什么？”凝香看着地上一堆黑糊糊的液体。
　　“菜油。”
　　“菜油？做什么用的？”
　　“无论什么样的窗户，直接开启都会出现些微的声响，涂些菜油便可免去这些麻烦，这是最简单不过的方法，也是最安全的……”
　　塔布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半空中传来一声娇叱。
　　“爱新觉罗·弘昱！你这该死的娃娃脸！”
　　大家慌忙抬头望向空中，却是粉衣气喘吁吁地又从园外掠回来，长发迎风飞舞，娇颜绯红凝露，显是做了剧烈运动的结果。身后不远处也紧紧跟着一个白白的小点，不是弘昱又是谁？虽然仍旧落后于粉衣一些，但已比半月前进步太多了。最起码，人没跟丢……
　　粉衣急转，落在小园的墙上，大大的瞳眸狠狠瞪向穷追不舍的弘昱。弘昱见她停下，也止住飞跃的劲势，面不改色地望向粉衣。
　　粉衣喘匀了一口气，恨恨地嚷嚷起来：“你多大了？谁要陪你躲猫猫！本姑娘今儿可没时间陪你！看你还怎么追！”说着，从腰带中取出一粒丸子大的圆球，“烟雨夺魂！”
　　话音刚落，那圆球已被大力抛掷在地上，巨大的爆炸声震彻天宇，紧接着漫天浓密的白烟铺散开来。众人大惊失色，挥臂驱烟，待烟雾散尽，哪里还有粉衣的影子！
　　弘昱冷冷地站在园中，没有声响。
　　众人僵立在寝楼旁，不知所措。
　　直到弘昱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扫他们一眼，回屋、关门、脱衣、睡觉。
　　吁——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戏完了，散场吧。各回各屋，该干嘛干嘛去吧。
　　忙忙碌碌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天边漾起一抹金黄，新的一天已经到啦。

　　第08章

　　未到卯时，庄亲王府前倏忽人影一闪，待一干守卫揉够了眼，便发现台阶下的空地上竟凭空多出一个仙风道骨、精神矍铄的青衣老者，单手背向身后，闪耀着精光的眼与审视着他的守卫们对在一起，一眨也不眨。似乎决意要与人家比比看，谁先卡巴眼儿。守卫们狼狈地别开目光，脑袋凑在一起，商量了老半天。一个守卫匆匆忙忙奔进门搬救兵，另一个守卫恭恭敬敬走下台阶，迎向老人。
　　“这位老人家，请问您找哪位？”没办法，吃这口饭的就得长点眼色，直觉告诉他们眼前这位老人并非一般人，一旦怠慢了岂不自个儿倒霉？所谓抬手不打笑脸人，以礼相待绝不会有问题。
　　老人斜眼瞄瞄他，眼中闪过一丝捉弄，“老夫不找你。”
　　“这……”守卫哑然。好吧，就算自己语误，给他造成了错觉，再做一次垂死挣扎，“不知老人家想见我们哪位主子？”
　　“老夫不想告诉你。”
　　守卫大哥两眼一翻，差点没吐血，这老头儿是故意来找茬的么？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当下脸一沉，正待发作，身后传来塔布的声音。
　　“喀卡退下。”
　　守卫忙哈腰行礼，退在一旁。这烫手的老山芋还是给别人去拿吧！说实话，还真想看看塔布大哥被人捉弄的样子。
　　谁知，老者一见塔布，干瘦的脸瞬间笑成一朵烂菊花,哪里还有一点“仙风道骨”的影儿。
　　塔布闷看身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陌生老人，尴尬地扯扯嘴角。
　　“不知老人家……”
　　“乖娃儿，快去把你们福晋、王爷叫出来。”唔，个把月来他看得可是清楚的紧，这家伙算是个管事儿的。
　　“这……”
　　“你就告诉他们，不见我，他们会后悔一辈子。”老者倨傲地负手在后，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配合自己话里话外隐隐流露的威胁。
　　过了一会儿，老者被迎入了王府会客大厅。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飘渺的青色人影越过王府院墙飞掠远去。
　　再过了一会儿，满儿带着女儿、儿媳匆匆忙忙地出了王府，向外城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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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西城区西北部有一条走向曲折的万明巷。小巷东起阜成门南河沿，西至南礼士路，因巷中核心处一座民间募办的寺庙“万明”而得名。万明寺始建于明朝万历年间，以有求必应的送子娘娘著称，善男信女，日日不绝。
　　万明寺对面便是小七经营的那家干净清爽的饭馆，虽然隔壁的客栈也属于他，但他平日里都是驻守在这小小的饭馆里。谁让他是京城里有名的“地头蛇”呢。情报是他最最重要的营生，所以人来客往的饭馆才应该是他赖以生存的情报来源。
　　才过午时，小七早带着妻子孩子们忙忙碌碌地张罗起来了。
　　“呦，满儿姐怎么这么早？”小七刚迎了一桌客人到大厅正中的饭桌坐好，一转身便瞧见满儿带着庄亲王府娘子军到来。
　　还真是稀奇事儿哈！男人们都到哪里去了？耶？！还拿的大包小裹的东西，买给谁的？
　　“唔啊，不早啦！”满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随手将包裹递给小路。
　　一众女子也均是副无精打采、精神不济的懒散表情。双儿更夸张，居然连眼睛都没睁开，梦游似的在饭馆里晃来晃去。
　　昨晚都跑出去做贼了么？小七在心里偷笑，忍不住出口调侃。
　　“您猜怎么着，满儿姐，我这饭馆里可也有位姑娘——啧啧，那精神头还赶不上诸位呢！直到现在还睡得跟条死猪似得，雷打不动！昨儿究竟是什么日子啊？怎地今天所有女人都瞌睡连天，所有男人都集体不见呢？”
　　“少贫嘴，老爷子他们有事进宫去了。我们就是来找那丫头的。这些是给她买的新衣服，一起拿上去。”天下还有比她更好相处的婆婆么？强拖着疲惫的身子逛满了好几个时辰，只为了一会儿安抚一下媳妇儿必然受到惊吓冲击的心，希望她不要倒下才好！
　　“是、是、是，满儿姐。”小七连连点头，“小路，带你满儿姨去颜姑娘的客房。”
　　粉衣就跟着小七一家子住在饭馆最上面那层楼。满儿等人随着小路来到房前时，里面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叩叩叩，叩叩叩——
　　“颜姑娘，满儿姨她们来看你啦！”
　　叩叩叩，叩叩叩。
　　良久——
　　小路摇头苦笑，“满儿姨，实在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往常辰时不到，她就起来了。今儿个我娘来叫了三遍门，她都不应，索性就没再管她。不想都这个时辰了，她还不起来。”
　　满儿疑惑地侧耳倾听房内的动静，“不是出什么事了吧，”说着毫不客气地大力砸起门板来。
　　“粉衣？粉衣？……”
　　砰砰砰。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终于，屋内传来一声娇唤，“别、别敲了。”
　　窸窸窣窣，应该是在穿衣服——随即铿铿锵锵，似乎是有人倒在了地上，撞翻了桌椅——再然后咕噜咕噜地一连串，好像是圆凳被撞倒后在地上不断滚动的声音——最后是“嘭”的一声巨响，面前的房门也跟着颤了一颤，可、可能是凳子滚到门前撞上来了吧。
　　周围的空气随之归于一片死寂。
　　双儿见势不好，睁大惺忪的睡眼，玉手一挥，众人会意，向后稍退了退。但听“喝呀呀”一声娇叱，一双粉拳已砸向那饱受摧残的木门。
　　哐当，木门应声倒落。
　　双儿跃进屋内，众人紧随她一拥而入。
　　“粉衣，粉衣，你怎么了？”数声惊呼溢出檀口，数双手臂伸向狼狈地趴伏在地上的人。
　　粉衣不答话，兀自像蛤蟆一样，趴在地上。一头青丝凌乱地披散在肩上，黛眉皱紧，大大的眼眸中水雾盈盈、涟漪轻漾，小小的嘴儿嘟成一团，双手握拳不断地捶打着地面，似是在承受什么样巨大的痛苦。
　　啧啧，这丫头，怎地这么惨啊？不就是昨天少睡了点觉嘛！满儿心疼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粉衣。
　　众人也是一脸怜惜加迷惑。
　　“粉衣，你、怎样了？”凝香最是心软，见她就这样趴在冰凉的地上一动也不动，忍不住出口相询。
　　粉衣先是摇摇头，静待半晌儿才有气无力地答道，“刚刚腿、抽筋了，好痛哦。现在没事了。”
　　“哦。”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手忙脚乱地架起她，好好地安置在床上。只这短短的几步路，便发现她的腿根本不敢使力，一着地便剧烈地颤抖。
　　“怎么搞的？突然就抽筋了么？”满儿疼惜地看着呲牙咧嘴的准儿媳。自己的预感果然是正确的，这女娃儿天生就是给自己当儿媳妇的料啊。唉，不知道两个懵懵懂懂的小娃什么时候才能对上眼。老天爷可真是的，明明是命中注定的天作之合，偏偏还得顺其自然，不可明言。真想折磨死人么？满怀歉疚地偷觑环绕一旁的女儿儿媳，这个好消息暂时不能和你们大家分享啦！这可是老爷子和我的秘密——呃，当然还有那个前来报信儿、古古怪怪的亲家师父。
　　粉衣倔强地咬紧嘴唇，半天才吭哧出话来，“不是突然，是一直。昨晚我强撑着回到了这里，躺下后就一直在抽筋。”
　　“一直，天呐，怎么会呢？”兰馨捂住嘴唇，不敢相信地低喊。
　　“怎么就不会呢？”粉衣忽地坐直了身子，一把将长裤挽起，“你们瞧！”
　　除了小路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尴尬地转过身，众女子全都瞧见了粉衣几乎肿成棒槌的小腿，还有包子一样的脚踝。
　　啊？
　　怎地这么严重？
　　恨恨地放下裤腿，粉衣咬牙切齿地低骂，“爱新觉罗·弘昱，我颜粉衣与你势不两立！”
　　嘎？问题似乎大条了。
　　满儿头痛不已地看着眼前恨不得将自个儿未来夫君咬成碎片的粉衣，忽然有些眩晕。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顺其自然么”？顺其自然地让一对天生佳偶打成冤家，再拼个你死我活？
　　“从来没有人这样欺负过我！师父和师叔都好疼我。就是只大我三岁的师兄，也待我好温柔、好和气！”粉衣喃喃自语，“可是他呢？”死命抓起身后软软的方枕，倏地紧咬住枕头一角，“他想杀我！亏得人家第一次见他还觉得他好孤独、好可怜……就是昨天，明明、明明都已经放人家走了，偏偏又紧追不放地赶上来……害得人家……”
　　“等等，等等，昨儿你们明明只飞出去一会儿便回来了啊。我记得好像就是我们大家听塔布说话的一小会儿功夫，就又见你们一前一后地飞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双儿赶紧为四哥平反，回头找人做证明。
　　“是啊，我记得也是这样。”兰馨附和，怕人不相信般还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也记得是这样……”凝香理直气壮的话语在见到粉衣几欲杀人的表情时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是哦，可不是只一小会儿的功夫么！”粉衣冷哼，“那你们知不知道就那一小会儿的功夫，他追着我绕了庄亲王府几圈？”
　　“几圈？”
　　“十五圈！足足十五圈！”粉衣尖声大叫，“满儿姨，他是疯子么？我以为他追不上就该回去了吧！偏一回头就能看到那个白白的小点儿，只能一圈儿一圈儿跟他在王府里耗着。若不是我用师傅给的烟雾弹脱身，怕是现在，他还追着我在王府上空转圈圈呢！”顿一顿，又接着尖叫，“难道，难道他不想掐死我了？想这样一圈一圈地累死我么？”
　　女人们噤声，彻底恍悟为何今天没在沁水湖畔见到弘昱进行风雨无阻的练武功课，甚至连早饭都没在饭厅吃。若连以轻功见长的粉衣都伤成这样，……弘昱怕是凶多吉少了吧。
　　“话又说回来，”粉衣狐疑地盯向双儿、兰馨和凝香，“你们怎知昨晚的情况？”
　　“这……”三人心虚地别过头，吐吐舌头。
　　“粉衣，其实我们今天来就是想和你解释一下。”满儿难得严肃起来。
　　“解释什么？”粉衣冷静下来，突然觉得有点不安。
　　“其实，其实我就是弘昱的娘，那天的金爷就是他的爹，而双儿……”
　　满儿还待扳着手指一一道来，身边已然响起其他人错愕的惊呼。
　　“粉衣、粉衣，怎样了？振作一点啊！”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当着他的家人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天啦，请不要再让她醒来，就让她这样晕死过去吧！
　　满儿无奈地闭上了嘴——宝贝儿媳果然还是倒下了。

　　第09章

　　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怔楞地坐在庄亲王府四阿哥寝楼侧殿、松软舒适的床榻上，粉衣圆张着樱桃小嘴看着一群叽叽喳喳小雀儿般的女人们在自个儿面前晃过来绕过去，晃得她眼花缭乱，绕得她头晕目眩。自从晌午突然得知满儿等人的真实身份后，她迷迷糊糊的小脑瓜就一片空白，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好像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接着满儿又神情严肃、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长溜的话儿。可惜她一句也没听见，云里雾里地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后来，自己就被这帮女人们按倒在床上，从头到脚剥了个精光，就像一只小小的鸡蛋突然被人扒破了皮儿一样。紧接着，一件倍儿新的纱裙罩上她娇小的身子——淡淡的粉红色轻纱，只一阵微微的风儿拂过，便荡漾出层层涟漪——还没待她开口赞赏一下这件簇新的华服，便发现身下一空，竟被随后赶来的乌尔泰大叔拦腰抱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到了饭馆外一辆宽敞豪华的马车内，一路踢踢踏踏地行至一个半生不熟的地儿。咦，这不是昨儿个才摸黑来过的庄亲王府么？一想起昨夜的遭遇，不禁生生打了个冷颤，真是场噩梦！哎，看来噩梦还没有结束呢——粉衣看看这清冷的侧殿，很明显是那个人的风格，自己为啥要和他住在一起？！
　　“福晋……”怯生生地张开小嘴儿轻唤。
　　满儿抬起头，不悦地挑起了柳眉。
　　“满儿姨……”粉衣很没志气地慌慌改了口。
　　“嗯？”满意地低下头，继续往那两截凄凄惨惨的小腿和脚踝上涂抹各种花花绿绿的消肿伤药，阵阵清香扑鼻而来。
　　粉衣蹙紧了眉，努力忽视下身那种又凉又麻又痒又痛的奇怪感觉，冲口问出自己现在最想问的话儿：“为什么我一定得住在这儿？”
　　“傻姑娘，”眼睛仍然紧紧盯着状况惨烈的小腿，用一种“你是笨蛋”的口气很自然地解释给她听，“当然是为了笛子啊！难道你不想要笛子了么？”
　　“我、我是在考虑啊！”
　　“耶？”满儿讶然。
　　“人家真的不想再对着他那张可恶至极的娃娃脸了嘛！”委委屈屈地嘟起嘴儿，回过身躺在方枕上，又赶紧坐起来，——天呐，天呐！怎么好像枕头上都有他身上的味道呢？
　　众人瞠大了眸，拜托，小丫头不要一杆子打翻一府的男人好不好！那张脸可是庄亲王府的特产，全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按她这样说起来，那、那自己家那几位……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不要笛子了，你师父怎么办？”
　　“我也是在愁这个呀！你们不知道，师父他是个怪人。我小时候还好，师父一直关心我、疼爱我。可是从我8岁开始，不知怎的我俩儿的角色就调了个个儿，变成我在照顾他了。”轻轻叹一口气，“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拿不到手，一定是又哭又闹，有几次居然还满地打滚儿，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自从师兄四年前出门历练，文师叔也在三年前离开后，就只剩下师傅和我相依为命了。我也越发拿师父没有办法了。”
　　这、这倒也是那个古古怪怪的老头子能干出来的事吧。满儿僵硬地笑了笑，赶忙接口，趁热打铁，“所以说啦，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半途而废！想你师父那么疼你，辛辛苦苦把你拉拔长大，就这么点心愿你都不能满足他么？难道你想让他死不瞑目？”
　　听到这儿，房梁上的某人打了个寒颤，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老牙咬的咯吱咯吱响。
　　“……”粉衣无语。
　　“为了你师父，留在这里不好么？”满儿趁热打铁，众女子也停止谈笑，密切地关注着事件的进展。“在这里总比留在城外机会大嘛！”而且，日久生情的机会更大哦！满儿贪婪地搓搓手，一副贼兮兮的笑容。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住在四阿哥这边？”呜呜，很可怕呀!那家伙和她根本就是八字很不合！住在一起还不得打个鸡飞狗跳？
　　“当然是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慢慢培养培养小夫妻的感情嘛，满儿转转狡黠的眼珠子，“因为住在这里便于你近身观察，对你的行动有利啊！没听说过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好像是，有点道理。”粉衣傻傻地颔首。
　　“错了！这可不是有没有道理的问题。”满儿斩钉截铁，摇了摇直竖起来的食指，“而是你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现在明抢、夜盗你都试过了，最后一招‘诈骗’可不就得留在弘昱身边才能进行么！”骗吧骗吧，让我们瞧瞧你怎么样把那混小子的心骗到手！
　　“可是，可是他不会再杀我么？”一想到那张冷冰冰的娃娃脸，粉衣仍是心有余悸。
　　“没问题，没问题！”满儿胸有成竹，鬼鬼地咧开嘴角，上午她在出门前已经吩咐允禄搞定弘昱了——当然是在三令五申不得真伤了那不孝子之后。怕是怎么也得吐上好几口血，现在才肯让她们直接把人送到偏殿来吧！
　　“哦。”粉衣认命地点点头，半晌儿，“满儿姨？”
　　“咋的？”
　　“你怎么知道，”疑惑的大眼睇视着满儿的俏脸，“我师父独传的颜氏探囊取物‘后兵’绝技之三——诈骗呢？”
　　“嘎？”满儿呆了一下下，“哈哈，哈哈哈，当、当然是你自个儿说的了！”
　　“我？”
　　“你不记得了么？再想想，再想想就记起来了……”
　　“好像……”
　　“怎的？”
　　“还是想不起来啊！”
　　呃，确实不是你说的，怎么想得起来？一得意居然说溜了嘴，太失误了。此时不闪更待何时？
　　“哈哈，粉衣啊，你先睡会儿，我去看看弘昱。晚饭时，我们会来接你的。”
　　热热闹闹的偏殿瞬间闪得一个人影都不见了——不，还有一个僵坐在床上、暗自叹息的粉衣。
　　屋顶上那一位也直起腰，满意地点点头，一晃眼儿就不见了人影。哇哦，小娃儿有了着落，老夫我也要继续自己未完的使命啦！

　　第10章

　　满儿从粉衣所居的侧殿仓惶逃离，只带了双儿，直接来到弘昱房里。两个儿媳这才得空，各自回房与刚从宫里回来的夫君温存去了。
　　弘昱的房间一如既往，简简单单，清清爽爽。他并没有像粉衣那样悲哀凄惨，窝在床榻之上，动也不敢动，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的位子上沉思。
　　没了允禄保驾护航，满儿可不敢随意造次，生怕闹砸了不是自己小命休矣，便是不肖子横尸当场。无奈地叹息一口，使劲儿吸吸鼻子，捻着衣袖装模作样地按按眼角，便拉着双儿乖乖坐在一旁的靠椅上等待——等待不孝子结束沉思。
　　一炷香烧尽了。
　　母女俩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一盏茶喝完了。
　　满儿浑身上下像爬满了蚂蚁一样,左摇右晃地扭动个不停。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
　　拄腮呆看着弘昱的双儿开始眼光迷离，频频点头不说竟还有越点越重的趋势。
　　已经、一个时辰了吧！
　　满儿忍无可忍，心中喷薄欲出的伟大母爱，再也挡不过想要逃走的迫切渴望。火大地捞起睡得七荤八素的女儿，起身欲走时，坐在书桌前的弘昱终于动了一动。
　　满儿回头，对上他冷冷淡淡的眼。这一辈子，怕是听不到他叫额娘了吧。娇媚的凤眼飘飘忽忽地浮起漫天的哀怨愁绪，水光盈盈地看向不肖子冷酷的眼。
　　可惜，不好使。弘昱不以为意，冷冰冰地扫她一眼，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扯过一本书，垂下了目光。
　　莹泪在眼中滚了良久，见对方毫无所觉地将自己晒在一边，无声宣告自个儿的感情攻势再次失败，瞬间挥发成水蒸气，消隐得无影无踪。
　　满儿不屑地撇撇嘴，提步走到弘昱身边蹲下，轻轻挽起他的裤腿，仔细检查。只消一眼扫去，便能看到满腿红肿和淤青，当真是比粉衣的小腿还要惨不忍赌。这不孝子够能忍的！
　　回头翻找药箱里的药，轻手轻脚地往他腿上涂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小子必定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忙活，不带一丝儿的情绪波动。
　　双儿也默默地蹲在一边，帮额娘打下手。对这个哑巴一样从不说话、也从不与人亲近的四哥，她的感觉是极其特别的，有无奈、有悲哀，更多的则是疼惜。也许四哥只是不知道如何与别人相处，才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人的世界中吧！眼看着几位哥哥都拥有了毕生挚爱的妻子，她自己也到了嫁人的年纪，那么等她也出阁之后，岂不所有的人都双双对对、幸福美满，独独剩下了四哥一个人形单影只、孤独终老么？现在她真心地希望那位算命先生的话是真的，让四哥终能遇见那个令他痴狂的女子。虽然他无情、他冷漠，但他毕竟是自个儿的亲哥哥呀！只是不知道，粉衣会不会是那个女子——她希望是，只有粉衣这样美丽、这样纯真的女孩儿才能温暖四哥冰冷的心。而且，她也总觉得四哥对粉衣的态度不大一样——想当初汪映蓝也够美了，可惜她怀疑四哥究竟有没有看到汪映蓝那张清丽的脸。
　　母女俩忙忙碌碌地帮弘昱上好药，再薄薄地附上一层绷带，收拾好地上的药箱，这才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寝楼，满儿站在门口看看天色，再看看儿子娇憨稚嫩却异常冷酷的脸，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轰鸣，真格儿是打得有声有色、铿锵有力。
　　“弘昱，粉衣已经住进偏殿。昨晚与你拼轻功，她也伤的不轻。额娘希望以后你们俩都不要再因为这个受伤了。晚上去饭厅吃饭吧。粉衣也在。”
　　弘昱漠然，头也不抬，专注地翻阅自己的书。
　　——————————————————————————————————————
　　申时，是庄亲王府饭厅最热闹的时刻。此际，宽敞的饭厅洋溢着欢声笑语，弘曧、兰馨、弘昶、凝香、双儿早已挤坐在一起，兴高采烈地嗑着牙儿，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淡淡的狰狞之色。正对面空了四个位置，那是额娘特意吩咐留下来的。晚膳早已摆上了桌，只待人到齐，大家就可以开动了，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欣赏额娘安排的好戏。
　　不一会儿，弘昱来了，捡了四个空座里最右边的一处坐下。冷眸扫了一圈，垂下眼睑。
　　五个人的谈笑声登时小了下来，转为戚戚嚓嚓的低语。
　　“都到了呀，”满儿拖着允禄走了进来，轻快地打着招呼。
　　众人回头，惊见粉衣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地躲在允禄怀里。允禄则一声不吭，径自走到了弘昱身边，将粉衣放在紧靠着他的位置上，又转到最左面的位子坐下。满儿则大大方方地坐在允禄和粉衣中间。
　　“吃饭吧！”
　　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操起了家伙，伸向自己最爱吃的菜肴，一时间呼噜呼噜的咀嚼声闹哄哄地回荡在饭厅上空。
　　直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
　　呼噜声倏停，大家疑惑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粉衣握着筷子，对桌上丰盛可口的菜肴视若无睹，柔荑颤颤巍巍地抖个不停，叮叮当当地敲打在饭碗上。澄澈的大眼警觉地瞄向身边的弘昱，小小的身子也越来越向满儿身边倾斜。
　　所有人的目光全投向弘昱，见当事人若无其事地夹菜、吃饭，目不斜视，一张脸还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满儿心里偷笑，看来宝贝儿媳还是对未来夫君心存戒备呀！
　　“粉衣，怎么不吃？”
　　粉衣惨白着一张小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腿上肿胀的疼痛感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昨晚噩梦般的遭遇。如今，灾星就坐在自己身边，叫她怎么吃得下去？小嘴儿嗫嚅着，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喏，尝尝我们王府厨子最拿手的酱爆牛肉，”满儿起身，一只鸡爪般的手把弘昱正前方的牛肉盘子抓过来，放到粉衣和自己眼前。
　　奸诈的眼神瞄向对面。众人会意，纷纷起身，专挑弘昱够得着的菜肴往粉衣身边送，不一会儿，弘昱面前的桌子上便空荡荡地一片。
　　弘昱也不介意，慢吞吞地将筷子拐了个弯儿，伸向粉衣饭碗前的菜，兀自吃得欢快。
　　粉衣看他雪白的衣袖、修长的玉手在自己眼前不断出现，垮下一张俏脸——真真是越想躲越躲不开。
　　满儿奸笑。
　　粉衣郁闷地低下头，扒着碗里的白饭，两只包子似的小腿儿垂在凳子上，不敢使力，但还是努力地挪动屁股，一点一点地向满儿的方向靠去。
　　“呀，厨房还有一道菜呢！我得去看看。”满儿忽地起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粉衣依然不停地往与弘昱相反的方向挪动。谁曾想，椅子不知何故居然失去了平衡，伴着一声超高分贝的凄厉尖叫，眼看着粉衣便要以极其凄惨的姿态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众人骇然，额娘不在，看阿玛一脸泰然的样子，应该是不会管了。偏偏隔了一张桌子，想救援都来不及，除了惊呼大家什么也做不了——其实，就算是能做也不可以多事，额娘就是想以此来考察一下弘昱的心意呀！
　　看你的了！四弟！
　　加油啊！四哥！
　　英雄救美啊！小叔！
　　众人紧张地捏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水，滑腻腻地。
　　嘭，一声巨响。
　　粉衣狼狈地仰躺在地上，两只缠得像熊掌一样的小脚搭在同样横躺在地面的椅子上。大大的眼睛直直望向屋顶，满眼的星星闪闪烁烁。后背一阵阵地发麻。后脑勺也火辣辣地疼起来，比腿还疼——天旋了，地转了，差一点就魂飞魄散了。
　　“粉衣……”满儿急急从门外奔进来。天呐，这四张椅子她都动过手脚了。若是不好好坐在正中间，一定会摔倒的。允禄只在乎她自己，自己不在，又没事先叮嘱过他，定然不会管他人的死活。她还以为弘昱最起码不会像他阿玛那样坐视不理，出手救下粉衣。毕竟，她是弘昱命中注定的娘子啊。看着依然傻傻躺在地上的粉衣，满儿懊恼地蹲下身，心疼地打量她茫然的瞳眸。
　　一双双包含着责备和谴责的目光齐刷刷投射到弘昱面无表情的冰脸上。弘昱慢条斯理地端起碗扒下最后一口饭，起身离开。经过粉衣身边时，冷漠的眼光放低，在她脸上稍事停留了片刻后，冷冷地移开。
　　摔得晕头转向的粉衣本是目光涣散地望着屋顶，忽然看到一双冷眸由上至下瞥了她一眼，便潇洒地转身离去，顿时心火大盛。好你个奶娃脸，果然是八字不合呀！
　　就在弘昱若无其事地行至饭厅门口时，身后传来粉衣愤怒的嚎叫——
　　“我受够了！爱新觉罗·弘昱！你这讨厌的灾星，以后最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呜呜呜，腿好痛，背更痛，头最痛了！
　　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粉衣凄惨的躺姿，深深体味她无与伦比的怒气，相视无言。饭厅内忽然鸦雀无声——除了允禄自顾自扒饭的声音。
　　良久，咚——的一声脆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却是弘昱刚刚坐过的椅子不知为何瘸了一条腿倒在了地上。
　　嘎？怎么回事？
　　粉衣吓得瞠大了眼，难道是有、有鬼么？

　　第11章

　　沉闷地用过晚膳，满儿差佟桂和塔布送粉衣回偏殿，再三叮嘱他们好生照顾着。见两人连连应诺，这才放心地让人把粉衣抱走。
　　剩下的人齐聚在那莫名其妙断了一条腿儿的凳子前，仔细研究起来。
　　“额娘，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弘曧纳闷地看着歪躺在地上的“残骸”，抛出最重核心的问题。
　　满儿无语，皱紧了柳眉，懊恼得要死。好心好意当红娘，却伤了未来的儿媳妇……天爷，难道她真的没有当红娘的命么。
　　玉桂上前，替主子回话儿。
　　“福晋只是把这边四个凳子改了改，后面一条腿儿都磨掉了一小截。只要坐在凳子上不动便不会摔倒。王爷和四阿哥都没有乱动的习惯，只要福晋自己稍加注意就可以了。至于粉衣姑娘……其实，餐桌上发生的一切本都在福晋的意料之中，就是没想到四阿哥会真的至粉衣姑娘于不顾……”
　　“对呀，四哥真的很冷血呢！连挡也不挡一下……”双儿不满地撅起了嘴。
　　“而且，粉衣摔倒的时候他连看也不看一眼……”凝香也跟着指责某人的无情。
　　“可是，我们也只是在努力撮合他们。毕竟我们谁也不能肯定小叔对粉衣的心意。若是小叔对粉衣无意，那么现下这种状况就是他再正常不过的反应啊！”兰馨忍不住，开口帮弘昱平反。
　　“啊？”双儿和凝香对看一眼，顿时垮下两张俏脸，“这么说不就没戏了么？”
　　满儿一听，急了，“怎么可能？粉衣明明就是他……”忽地捂住嘴，瞠大的眼转向一旁闷不吭声的允禄。
　　允禄低头看她片刻，伸臂揽过她，圈在怀里。
　　“是他的什么？”双儿狐疑地眯起眼，“额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满儿噤声不语。
　　双儿还待再问，跟弘曧一起蹲在地上检查凳子的弘昶突然出声。
　　“也不见得就没有希望。”
　　什么？
　　一句话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挤到两人面前，也好奇地打量着掉了一条腿儿的凳子。
　　弘曧轻笑，“你们瞧——”，边说边拿起凳腿，另一手抚摸着它整齐而光滑的断面，“这明明就是用利器斩断的。”
　　众人接过凳腿儿，一一传看。
　　“果真、果真是啊！”
　　弘昶再拿起残凳，凳面朝下倒放在饭桌上，再将断腿接到缺口处，“大家仔细看看，能看出什么？”
　　众人闻言，一拥而上，仔细打量半晌——
　　“天呐，断的这条腿是额娘动过手脚的那条！”双儿指着断腿另一头再明显不过的磨痕。
　　“是呀，”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确是那一条，稍微短了一些呢！”
　　“就是这样，你们想，当时阿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粉衣躺在地上还未起来，而额娘只是蹲在粉衣身边。没有人做过任何动作，凳子腿儿就这样断了，不蹊跷么？”弘曧笑着问。
　　“蹊跷呀！”兰馨翻翻白眼，“咱们不就是在查这件事么？”
　　“那好，咱们就换个方式解释——”
　　眼神溜向桌前的弘昶，后者会意颔首。
　　“能够把硬物瞬间切碎，而不用任何兵器的人，咱们家有几个？”弘昶挥舞着凳子腿儿。
　　“老爷子。”满儿脱口而出。
　　“还有，四哥……”双儿补充。咦？四哥？
　　众人皆是一愣。
　　“不错，”弘曧接口，“当时坐在对面的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凳腿断开时，阿玛并没有动。”
　　“那就是小叔……”
　　“四哥明明离开了啊！”
　　“是，四弟确是离开了，因为凳腿是在他离开前斩断的。”弘昶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肯定地推断。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四弟。”弘曧也自信地说。
　　“可是，可是，凳腿为什么在他走出大厅之后才断开？！”凝香急得结结巴巴，努力做个不懂就问的乖宝宝。
　　“对呀对呀！”兰馨拼命附和。
　　“那、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双儿恍然大悟，一拍桌子，激动地说，“因为震动。粉衣气极，怒骂四哥必然引起气流的震动。而四哥，想把凳腿切断并保持原样，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再说，就算粉衣不出声，断裂的凳腿也会掉落，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但、但是，为什么要切断凳腿儿呢？”凝香错愕。
　　“只怕是，”双儿、弘曧、弘昶同情的眼神转向满儿，“警告。”
　　“警告？”满儿指住自己的鼻子，“那不肖子警告我？”凤眼眯起，鬼鬼地转了两转。
　　“很有这种可能。”弘曧点头。
　　“那个，可、可不可以再问一句为什么？”凝香傻傻地举手。
　　一众人皆无奈地仰头看天，唯有满儿兴奋地击掌。
　　“因为他已经知道是我做了手脚，才害得粉衣摔倒。切断凳腿只是为了警告我不许再耍手段。而他不接住粉衣也很有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从小就是这样的个性——你越逼他，越想看到他做的事，他偏偏不会去做。所以说，”满意地双手叉腰，仰天狂笑，“最起码粉衣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存在。相信，不久的将来……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满头大汗地看着张着大嘴、兀自狂笑不休的满儿，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
　　两对夫妻很有默契地手牵手离开。
　　双儿也吐吐小舌头，开开心心地溜出饭厅。好激动哦！有希望了呢！
　　一炷香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允禄面无表情地凝视满儿大张的嘴，忽而探出一指——笑声倏停，满儿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允禄的眼眨也不眨，直接将那温热的娇躯扔上肩头，转身步出饭厅。
　　要笑么。回房再笑——让你一气儿笑个够！

　　第12章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静悄悄地过去。在满儿等人的悉心照料下，粉衣的伤很快地好了起来，已经可以下地走动，偶尔也能驾着轻功在园里往返几趟练练腿脚。因为与弘昱同住一幢寝楼，低头不见抬头见，还好再没有发生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每次见到弘昱，他只是冷冷地捎过一双冰豆眼，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真是个怪人——粉衣心里暗自嘀咕。
　　满儿急于为不肖子平反，每天在粉衣耳边哭诉着弘昱的冷漠怪异，配合以动作、语气、眼泪的各项攻势，形象而生动，拼尽全力让粉衣了解弘昱的孤僻以及自个儿的苦楚——从未听过他叫娘的心酸，并真诚地希望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会有某个人解救她这不幸的娘亲。双儿、兰馨和凝香也如法炮制，轮番对粉衣进行疲劳轰炸，直把粉衣听得“谈弘昱而色变”。好在粉衣本就是个乐观开朗、不爱记仇的女孩儿。近一段时间以来的安逸，渐渐让她淡忘了那灾星带给她的诸多磨难。无时无刻地聆听弘昱的“光辉事迹”，第一次见面时对他产生的好奇心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
　　“他一直都是这么个样儿么，想做啥就做啥，不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坐在别院亭子里的粉衣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寝楼前径自练武的俊逸身影。啧啧，好俊的功夫。白衣飘飘摇摇，还真是有一丝……潇洒，至少与师兄有一拼哦。
　　双儿苦笑，“四哥想做的事儿还真是少之又少。你知道么，除了练武、吹笛、沉思、看书、写字、画画——哦，对了，遇上你之后，又加了一样‘轻功’，我就再没见他做过任何其它的事儿。”
　　“不去街上逛逛？”
　　使劲摇头。
　　“也不去戏园子听听戏？”
　　大力叹息。
　　“那他岂不比师父和师叔还要怪？”趴回桌子上，清若秋水的大眼依然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清冷的身影。
　　“反正我是没见过比四哥更怪的人。哎？对了，粉衣，”双儿贼兮兮地也趴下身，“时常听你提起师父、师叔、师兄，他们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呐？”
　　粉衣抿嘴儿一乐，“我刚出生不久，父母就相继病死了。是师父收养了我，把我带回凤凰山的草庐抚养。文师叔和他的徒弟、也就是我的师兄——文清羽，也住在那里。所以说，我是在他们三个人的照顾下长大的。他们都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呐！”大眼罩上一层水雾，闪动着流光异彩，似在回忆，又似在怀念。
　　“那为什么你的师叔和师兄不来取笛，反而要你一个姑娘家冒这样的危险呢？”
　　“文师叔并不会武功。他上知天文下识地理，观星算命、阴阳五行，无一不懂无一不精。师父说就是因为太多人慕名而来求师叔指点，为了躲避世人，万般无奈之下，师叔才隐居在凤凰山。大约五年前吧，师叔说什么时机将至，须得及早做好准备迎接贵人到来，这才离开了凤凰山。四年前，一直随师父修习武功的师兄也为历练而下山入世。三年前，师叔托人送来两封信给师父和我。我的那一封只说暂时分别，终有一日还会再见。”蹙眉轻叹，“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那给你师父的信说了些什么？”双儿心下觉得奇怪，这天下姓文的相士怎地这么多？好像给大哥算命的那一位也姓文吧……唔，记不清了。
　　“没看到。说起来也奇怪，师父从不曾瞒我什么，就是那封信死活都不给我看，自己看过之后直接烧毁了。”
　　“嘎？那他就什么都没说么？”
　　“说了，可是我不懂。”粉衣疑惑地摇着小脑瓜，“我刚刚出生便父母双亡，曾被村里人视为注定要克父克母克夫克子的妖孽。师父本就不信，看过师叔的信后更是大喜，说世人愚昧，竟不知那只是因为我的命数奇特，这一生只能为一人而活。”
　　“只为一人而活？”讷讷地重复着这句话，双儿的眸悄悄投向前方恍若流星的身影，会、会是四哥么？
　　“嗯。师父说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明白。我究竟是为了师父活着，还是为了师叔，或者是……师兄？”
　　“师兄？”双儿花容失色，怎地这么快四哥的情敌就出现了，赶紧打消她这种可怕的念头，“不可能吧，若是为了他们，你师叔早就该说了。不必非得走了以后才说，不是么？”
　　“也、也是。那会是谁呢？”舒了口气，翦瞳又不自觉地瞄向弘昱。他，不知道累么？满儿姨说他的腿也伤了，而且伤得比她还重，怎么现在反倒恢复得比她还好？
　　“……早晚会知道的。”双儿斜眼窥视粉衣一脸茫然地呆看弘昱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儿。
　　“粉衣？”
　　“嗯？”
　　“你不是说你师兄是师叔的徒弟么？”
　　“是呀！”
　　“那为什么会随你师父习武呢？”
　　“哦，呵呵，”樱桃小嘴儿不自觉地上扬，“师兄也是孤儿，原本师叔见他机敏聪颖，收下他欲传他阴阳五行之术。谁料师兄志不在此、拼死反抗，反倒每天缠着我师父习武修身。师叔也不再强迫他，随他去了，平日里只教他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但他仍是师叔的徒弟，是师父的师侄。”
　　“还有这么有意思的男子么？”双儿奇道。“他长得什么样子？”
　　“师兄么？顶好看。就跟师叔一个样儿的感觉，狂放不羁。但师兄总是会笑眯眯地对人说话，温柔得不得了。每次下山置备东西，街上的小姑娘全都傻呼呼地看着师兄，那眼儿卡也不卡一下。”
　　“耶？这么厉害？”看来，四哥的对手还真是不容小觑呢！怀着悲哀的心情望望弘昱那边，“那比起四哥呢？”
　　“哈！怎么能比？”粉衣瞄瞄弘昱。心下大觉奇怪，为什么不能比呢？歪歪头，想不明白。
　　双儿摸摸鼻子，这是什么意思？是四哥太好，那人连比的资格都没有，还是……反过来？不管怎么说，得去跟额娘备个案。文清羽？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第13章

　　一入了伏，京城的天儿就变得让人再也无法忍受了。无论走到哪儿，空中高高悬起的太阳都像火炉一般，狠狠地烘烤着京城内可怜兮兮的老百姓——尤其是最不适合这种干巴巴的燥热天气的粉衣。杭州城虽也不凉快，但她可是一直隐居在荫凉凉的凤凰山上，就是三伏那几天也可以舒舒服服地泡在沁凉的山泉中享受清凉的舒爽。可是，在这里，蒸气腾腾，根本就是避无可避。
　　“好热呀，”娇嫩的小脸蛋已然红透了一圈，像蒸熟了的虾子一样，挥汗如雨地凄惨模样，当真让人心疼不已。
　　满儿着人送来用冰湃过的果盘、冰凉可口的酸梅汤、各色精美淡爽的消暑点心，带着一众子女窝在王府后园苑中的沁水阁躲避酷暑。
　　粉衣正端起一杯的酸梅汤，咕嘟咕嘟地灌下肚，只觉得胃里冰冰地，身上也控制不住地打了冷颤。真爽！满足地叹口气，再拿起一杯，不歇气地灌下去。凉快凉快！闷头兀自与酸梅汤死战，一杯又一杯。呦吼，好舒服啊！
　　“慢点喝，别喝太多了啊！要闹肚子的！”满儿担心地瞧着粉衣如饥似渴的模样。
　　刚一入伏时，沁水阁内便已住满了人——独独剩下住在别院的弘昱和粉衣。自懂事起，弘昱便不曾与他人同住过。话说大家也觉得像他那样冷酷到底的怪人怕是感觉不到身边蒸腾如火的热气吧。可怜了粉衣，因为有任务在身，为便于就近观察，也只能留在寝楼的侧殿里——只为了每天与弘昱大眼瞪大眼、相视无言地打上几次照面。
　　天气热烘烘，粉衣的心情也是越来越糟。
　　又饮驴般咕噜完一杯酸梅汤，粉衣挥去一把香汗，捏紧小拳头，向众人大声宣布她酝酿已久的作战计划。
　　“我决定了！”
　　众人迅即将头转向她，刷刷刷刷刷刷——那叫一个“整齐划一”呀！
　　“不能再等下去了！”再擦去鼻头上淋漓的细汗，“今天晚上我就直接潜入娃娃脸的房间，光明正大地把笛子拿走！”
　　话音刚落，只听得全场一片嘘声，这不痴人说梦么！
　　“粉衣，你是不是热糊涂了？”双儿的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拜托，偷摸进去都拿不到，还要光明正大地进去么？直接扒了四哥的衣服，把笛子掏出来？
　　“当然不是，是我这一段时间观察来的呀！师父说了，凡事都得靠脑子……”
　　又是嘘声一片，几个年轻人笑得更是全身乱颤，乱没有形象。要粉衣用脑子么？好像还真不是一般的困难啊。
　　红彤彤的小脸这下涨的像番茄一样，远山般的黛眉高高地挑起——哇啊，小丫头搓火儿了！
　　“我说的是真的！”
　　赶紧死命敛起笑意，装出一副正经八倍的模样，认认真真地看向这娇美可爱的女娃娃。
　　“你想怎么做？”满儿忙问。宝贝媳妇儿啊，谁不挺你，婆婆也要支持你！
　　小脸上的潮红稍退，顺手端来酸梅汤，一仰脖——
　　“当然是挑个他一定会把笛子拿下来的时侯，闯进去，抢过笛子就跑！”
　　“啥？这么简单就想撒丫子颠儿了？”弘曧一急，京片子味儿吐鲁吐鲁往外冒。
　　“撒、撒什么鸭子？”粉衣楞呵呵地接口。“什么店？”鸭子店？
　　哈哈哈哈哈哈……再一阵毫无半分形象可言的狂笑——唯独允禄冷冷地坐在一边品茶。
　　“哎呦，是京腔啦！他是说你想就这么简单地跑了？”双儿用衣袖抿抿眼角，擦去眼泪。
　　“哦。这样啊！当然不会就这么简单！他一定会追上来呀，”粉衣肯定地说，“但是只要拿到了笛子，拖他一拖，待我转出房门——哼哼，”那羊脂般白嫩的小手恶狠狠地往虚空中一挥，“直接送他一记‘烟雨夺魂’，他铁定追不上我！”
　　“烟雨夺魂？”
　　众人呆愣，想想那晚突如其来的浓烟，这么奇怪的东西？
　　“嗯，”粉衣眨巴着纯真的美眸，伸手从腰带中掏出一个圆圆的弹丸，“师父说这是我们颜氏一族居家旅行、招摇过市、顺手牵羊、浑水摸鱼必备的逃生法宝。师父只给了我三颗。那晚用了一颗，还余两颗。”
　　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满儿想想那神秘兮兮的亲家师父，不禁头大，怎么还有比她自个儿更难搞的老头子呢？
　　“那，你想选什么时候进去，怎么拖他一拖呢？”弘昶忽觉心中一紧，这丫头该不会是想……
　　“当然是趁他洗澡的时候！”再喝下满满一杯，小手捂住嘴，感受着那丝丝凉气，“他总不至于把笛子带到浴桶里去吧！”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再拖下去师父可真的要含恨而终了。呜呜，好担心。想到这，忽地起身，“是非成败，在此一举了！我这就回去准备了。”
　　“等……”下面那个“等”硬生生地吞回众人的肚子中，因为那道粉色的俏影已如火车头般突突突地奔出了沁水阁。
　　天呐，天下要大乱啦！
　　“她，不会有事吗？”凝香扯扯弘昶的衣袖，指向桌上整整齐齐地一溜儿空杯子。
　　“怎、怎地喝了这么多？”
　　众人愕然。

　　第14章

　　头，晕晕的……
　　步出偏殿去饭厅用晚膳时，粉衣奇怪地晃了晃越来越沉的头，怎么回事？抬头望望西天兀自不放松地用余热烘烤着万物的罪恶残阳，不会吧！这大热的天儿还会着凉么？再使劲晃晃脑袋，试图忽略掉那种晕忽忽的不适之感，继续轻飘飘地向饭厅挺进。
　　“哎，粉衣来了，快来满儿姨这儿坐下。”满儿一见这纯真可爱的小美人儿，就抑止不住地嘴角上扬。
　　粉衣也努力绽开笑颜，行至满儿身边——还是在弘昱和满儿中间的那个的位子。刚要坐下，忽觉眼前一黑，腿上一软，慌忙用手扶住桌边，及时地稳住身形。微微地喘息了一会儿，才轻轻落座。
　　“没事吧？”
　　满儿忧虑地握住粉衣冰凉的小手。桌子对面的几个人眼中也满盛着深切的关怀紧盯住粉衣低垂的头。只有这边最左最右的两个人坐如洪钟般各自入定，目不斜视，老神在在。
　　半晌儿，粉衣终于抬起臻首，面色如纸，红艳艳的小嘴儿也失去了往日的光采，泛着苍白。见众人脸上满溢的关心，心中一暖——唔，原来除了师父他们还有人在深深地关心着自个儿呀，这种感觉真好。勉力挤出一抹笑，反而安慰着大家，“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我没事，大概是下午睡的多了。快吃饭吧，好饿呢！”说着，喜滋滋地抄起竹箸，“咦？怎么今天都是我爱吃的菜呀！”夹了一大块爆炒肚丝儿塞进嘴里，笑容一瞬间僵在脸上——好想吐哦，胃好难受。抬眼瞄瞄仍然紧张地看着自己的众人，硬是把那如鲠在喉的肚丝儿咽了下去。“快吃呀，怎么都看着我呢。双儿姐，你最爱吃的菠萝肉哦！”
　　“大家开动吧！”满儿见粉衣惨白却倔强的小脸，心中更是不舍。啧，真是个懂事贴心的丫头。
　　大家听满儿这么一说，赶紧起箸用膳，一边猛劲往自己嘴里塞，一边偷偷瞄向明显就不舒服的粉衣，再看看一旁慢条斯理吃着菜、扒着饭的弘昱。这家伙，还真是石头心肠一个呀！
　　一如既往地，弘昱第一个用餐完毕，起身就走。
　　粉衣一瞧，飞快地将手里味同嚼蜡般难以下咽的白饭扒进嘴里，急匆匆地起身告辞，跟了出去。没办法，师叔常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么。
　　众人瞧见她虚浮的脚步，俱是一惊。这丫头，果真要出手了么？
　　“跟上！”满儿小手一挥。
　　只听得一阵呼呼噜噜——公猪和母猪抢食的声音。噼里啪啦一阵扔盘撇碗踢凳子的噪音过后，各公猪捞起身边的母猪，后面跟着唯一的黄花小母猪，轻飘飘地追逐那两人而去。
　　————————————————————————————————————————
　　任粉衣怎么想也想不到她完美无缺的计划竟是这样开始的——
　　躺在偏殿的床榻上哆哆嗦嗦地等待着戌时的到来。用过晚膳不久，胃就开始针扎一样地疼起来，直把她疼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拼命按住胃也止不住那断肠般的疼痛感。直到戌时，外面传来小厮提着水桶来来回回走动的声音。此刻的粉衣却已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似地，一身的冷汗。
　　强压住眩晕，深吸一口气，快速点住腹部几处大穴，暂时麻木了痛感。起身行至殿外，蹑手蹑脚地向弘昱的寝楼靠近，紧张得无以复加。
　　谁知，还未等她走到寝楼门边，一个黑影伴着凄厉的痛呼竟直直从寝楼内飞了出来，直接摔在楼前宽敞的小园内。紧接着飞出的是一个圆滚滚的木桶，落地后竟摔成整整齐齐的一堆木片，每一片竟只有指甲般大小。
　　粉衣心下一紧，慌慌跑过去，扶起躺在地上的那名小厮。在皎洁月光的映衬下，他白生生的脸上那红红的手印怵目惊心。被打的一边脸已经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眼神涣散，茫然地望向空中。
　　“你怎样了？”粉衣轻拍他未受伤的脸，急急地唤着。
　　小厮没有焦距的眼动了动，虚弱地转转眼珠。在瞄向房门口那颀长的身影后，忽地清醒过来，翻身爬起跪在地上，膝行至那人面前，拼命抽打自己肿的老高的脸颊，眼泪像断掉的珠串一样扑簌簌滑落。
　　“四阿哥，四阿哥，小的错了，不该打湿了您的画。饶了小的吧！饶了小的吧！四阿哥，您饶了小的吧……小的错了……”
　　粉衣抬高眼，看着门前冷冷地负手而立的弘昱，心紧紧揪在一起——是了，他本就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人呐！初初见面，只因她要夺他的笛，就可以毫不怜惜地痛下杀手。难道，人命在他眼里就这么地不值钱么？
　　积蓄已久怒气夹带着一丝莫名的失望猛然窜上胸口。她一跃而起，冲到小厮身前点住他的穴道停止他自虐的举动，再愤怒地抬手指向弘昱冷霜寒冰般的脸。
　　“你，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因为你的破笛子、破字画，就伤人身体、取人性命！你以为你冷冰冰地对所有人不理不睬，你就是超凡脱俗的圣人了么！可惜，在我眼里你不过就是个草菅人命的可怜虫。你这个没有心、没有感觉的怪物！怪物！”
　　冰冷的手眨眼间便附上她的颈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罩上一层嗜血的寒光。
　　粉衣也冷冷地与他对视，凝望着那样天真的一张脸，那样可爱的一张脸，却又是那样恐怖的一张脸，为什么突然感觉这样地熟悉呢！虽只相识了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却似已在初遇的一瞬间深深烙进自己的心里。心疼得厉害，死就死吧，就这样死在他的手里，从此再也不用烦恼任何事了——不用抢他的笛子，不用面对他冷漠的脸。现在想想才突然发现，这两个月来自己一直都是在围绕着他而活着。整日里想的都是他的笛，每天听到的都是他的事，甚至于只要他一出现，自己的眼睛便能立刻追寻到他的所在，就仿佛能感应到他的存在一般。怎么突然就变了？为什么要变呢？赶快结束吧——这样的生活不适合她呀。
　　平静地垂下眼睑，不愿再看他残佞狠毒的眼。朦朦胧胧中，眼前又浮现出那雪白飘逸的背影，耳边又萦绕起那轻逸飘渺的笛音。
　　一双晶莹剔透的泪顺着她柔美的粉颊轻轻滑落，滑落在弘昱白皙修长的手指上。
　　当胃部那突如其来的一阵痉挛痛彻了粉衣的身子时，所有的意识竟似在一瞬间抽离。俏脸倏忽惨白，柔荑下意识地紧捂住剧烈扭曲的胃肠。好痛，好痛啊，师父！粉衣要死了么？小小的身子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蜷作一团，不住地猛抽着气。
　　弘昱不知何时，已然收回手，低下头静静俯瞰她残叶般颤抖的身躯。
　　小厮吓破了胆，一动不动地僵直着跪在地上，呆看着眼前的一幕。
　　躲在寝楼屋顶上探头探脑的人儿也惊呆了。
　　满儿心疼粉衣，说什么也不肯再看下去。
　　“老爷子，我要下去，粉衣、粉衣她很痛苦啊！”娇媚的凤眼无助地望向允禄，水波流转。
　　允禄无语，只是将她纳入怀中，又向小园中望去。
　　慢慢地，轻轻地，弘昱蹲下身，将粉衣打横抱起，眼里残酷血腥的气息又转为一贯的冷漠泰然，一步一步向偏殿走去。
　　正自痛得死去活来的粉衣在弘昱温暖的怀抱中，寻回了一点意识。努力睁开雾蒙蒙的眼，错愕地看着他冰寒的侧脸。
　　为什么不杀她？
　　他不是最讨厌别人管他的事了么？
　　可惜，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人回答她。
　　确切一点说，这个问题永远不会由弘昱回答她。
　　一步一步地向偏殿靠近，粉衣觉得头更晕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中某处坚硬的堡垒一点一点地崩塌——或许在很久以前，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已经不复存在了么？眼中，只剩下他寒冰般的双眸；鼻间，只余存他青草般的体香。
　　一抹笑容在粉衣唇边淡淡地浮现，暗淡的双颊倏忽浮上两朵嫣红。从未有过的安心伴着她的意识逐渐远去……
　　塞翁失马，因祸得福？众人瞠大了眼，仍在震惊中回不过神儿来，呆望着那冷酷颀长的男子横抱着娇小的女孩向不远处的偏殿走去。他们的契合，让人感到那么地自然、那么地和谐，似乎这一切早已是上天安排好的。
　　“老、老爷子……”满儿激动得语无伦次。
　　允禄面无表情，不置一词。
　　终于、盼到了么？

　　第15章

　　“还没醒么？”
　　满儿进入偏殿，低声询问一直留在这里照顾粉衣的双儿等人。
　　紧随在后的佟桂玉桂将手中的药碗水盆轻手轻脚地放在床榻前的小桌上。
　　兰馨摇头。
　　所有人都望向静静躺在床榻上沉睡的粉衣，虽带着明显的担心，但仍有一种无法言语的雀跃欢喜在眼底熠熠生辉。
　　弘昱将粉衣抱至偏殿内时，她已陷入深度的昏迷。不一会儿，弘昱便从偏殿急急越出，飞身跃上寝楼屋顶，将众人吓了一跳。
　　被、被发现了么？什么时候发现的？
　　谁知弘昱只是冷眼扫了满儿，转身回房休息去了。
　　呆愣了一会儿，满儿福至心灵，“老爷子，快下去，剩下的交给我们了！”
　　一行人赶到偏殿时发现粉衣安安稳稳地躺在床榻上，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小被子。看得满儿又是喜悦又是心酸。这不孝子也有如此细心的一面么？怎么她这做娘的一次也没有感受过呢！
　　速请太医、问诊把脉、开方熬药一阵忙乱后，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
　　“就说了不能让她喝那么多的酸梅汤么！”双儿翻翻白眼儿，无奈地叹息。
　　“可不是，”凝香怜惜地摇摇头，“这丫头，自个儿中了暑也不知道。这一冷一热的刺激也亏得她能忍到现在。”
　　“可是，小叔是不是真的……”下面的话没说出口，兰馨眼里的喜悦深深感染了每一个人。
　　“不肖子，终于开窍了么？”满儿喜不自禁，笑眯了一双媚眼。
　　“要我说呀，最厉害的还是粉衣！”双儿拿起热气腾腾的手巾，温柔地擦去粉衣额上冒出的粒粒汗珠——太医开的药发挥作用了。“她居然敢指着四哥的鼻子骂人耶！四哥最忌别人拗了他的性子，所以今儿那小厮才挨了打。可是谁没挨过四哥的打？连我这亲妹妹都被他一巴掌甩的晕天黑地。没有人敢吭一声儿。偏就是粉衣，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当面指责四哥，而且还是为他人抱不平！四哥当时那嗜血的杀气，现在想起来都心惊胆寒呢！四哥的心可比阿玛还要冷漠无情，我真怕他直接将粉衣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听了双儿的话，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心有余悸地望望粉衣安然无恙的玉颈。挥去一把揪心的汗，果真好险啊！
　　只有满儿轻笑摇头，“忘了算命先生的话了么？弘昱是这天底下最冷酷无情的男人，也是最痴情至性的男人。虽然现在还不能肯定他已经爱上了粉衣，但我们已经可以看出他对粉衣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所以才能容忍粉衣对他放肆。那么，不久以后的某一天，从他真心爱上粉衣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放手了。”
　　“对了，额娘，早就要告诉你一件事儿。那天我去寻你，你却和十七婶儿出去了。”双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忙拽住满儿的手，“前些日子，我听粉衣提起，她出生后不久便父母双亡。村里人惧怕她是丧家的祸根。后来她被她师父抱走，带回凤凰山抚养。三年前，她的师叔——也是个会算命的相士，送回两封信就离开了。粉衣说当时他师父看过自个儿的那一封后，高兴得不得了。”
　　“哦？信上说了什么？”
　　“师父没有全告诉粉衣，便将信焚毁了。只说当年粉衣的父母双亡并非像愚昧世人所想的那样，不过是因为粉衣的命数奇特，这一生只能为一人而活……”
　　“为一人而活？”兰馨和凝香不禁开口惊呼。
　　“不错，我当时就在想那人会不会是四哥呢？”
　　“果然，果然，”满儿激动站了起来，在床前踱来踱去，“真的是这样！那么那人必是弘昱无疑了！”那古怪师父只说了两个娃娃是天定的姻缘，却没提起这一茬儿啊！
　　“额娘怎么这么肯定那人便是四哥？粉衣说她还有一个仅大她三岁的师兄，虽然我因为私心努力说服她相信那人不会是她的师兄。可是，也不能因此就肯定那人必是四哥啊！”
　　“别的不要问。现在还不是告诉你们的时候，”满儿回身坐在粉衣身边，深深凝望她甜美娇嫩的睡颜，“只为了弘昱而活么？老天竟善待那不肖子至此，竟给了他一个只为他生为他活的姑娘么？”好可爱的女娃娃，没来由地让人心起怜惜。
　　“额娘……”双儿不服气，还待再问，却被一旁的兰馨扯住了小手，警告地摇了摇头。算了，不问便不问吧！反正蒙在鼓里的又不只有她一个人。
　　床上的女孩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嘴里喃喃嘟囔了一句什么，白净的小脸上绽开一朵甜蜜的笑意。
　　“她说什么？”离得稍远的众人轻问床边的满儿。这个问题总不是禁忌吧！
　　美美地转过头，调皮和得意在眼中闪闪烁烁，满儿笑意盈盈地望着众人。
　　“她说——弘、昱！”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第16章

　　当夏日清晨暖暖的阳光悄悄爬进幽雅简洁的偏殿，在粉衣精致的脸蛋上投射一层柔和的金黄色光晕时，那小扇儿般浓密的睫毛轻轻动了动，旋即缓缓地张开来。疑惑地转转眼珠，看着头顶上雪白的纱帐，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一幕幕，争先恐后地在脑海中涌现，那冷漠的脸，那嗜血的眼……
　　心中一震，猛地坐起身，上上下下检查起自己的身体。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脑袋还好好地长在自己的脖子上。昨天、昨天，无声地掩住唇——是弘昱把自己抱回来的么？
　　“粉衣，你醒了？”门边暖炕上传来双儿含含糊糊的声音。
　　“双儿姐？我、我睡了很久么？”
　　“没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懒洋洋地走到床榻边，审视粉衣已恢复红润的小脸，比昨天强多了。“就是昨儿四哥抱你回来之后，一直睡到现在而已。”
　　“四、四阿哥？”
　　“嘎？昨儿睡觉时你可不是这么叫的呀！”
　　“睡觉时？”粉衣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我？睡觉时怎地会叫他？”
　　“那还不得问你自个儿？”双儿眼里满是狡黠的意味，“弘昱、弘昱、弘昱、弘昱……唔，叫的不知道有多亲热。我听着都脸红啦！”
　　红嫩的脸蛋先是煞白一片，忽而又腾起两朵红云。“怎、怎么可能呢！”不是真的吧！怎么会在睡梦中叫着那人的名字？
　　“怎么就不可能了？大家都听见啦！要不，我把她们都叫来，你好好问问？”双儿眨巴眨巴无辜的美眸，故作深思状。
　　“双儿姐！”小心肝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不依地嚷起来。可是，如果大家都可以做证明，那岂不是说……无力地瘫倒回舒适的床上，呻吟出声，“我一定是病糊涂了！”
　　看着粉衣涨红了脸，眼里满是无措，小小的身子在床榻上拱来拱去，没一刻安宁。小妮子怕是春心懵懂，偏偏自个儿还不知道吧！幸灾乐祸地扯起一抹贼贼的笑，双儿在粉衣身边坐下，轻握住她的手，“粉衣，你说你昨儿为什么要骂四哥？”
　　粉唇抿得紧紧的，半晌儿才憋出话来，“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他那阴森森的样子，心里就好生气，”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除了第一次见面时，他因为我抢他的笛子要杀我却被我逃了开。这两个月来，他虽然冷漠，可是并没有再对我下杀手。我以为他也就是那样冷淡不爱搭理人的性格而已！可是、可是，”翻个身再叹口气，“他怎地可以那样冷酷地出手伤人，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感觉。那小哥儿多可怜，脸已经被打肿了，却还跪在地上，拼命抽自己的嘴巴，哭着求饶。”眼圈儿一红，澄澈的大眼睛中瞬间溢满了泪水，“他呢？只是冷冷地站在一边，看也不看上一眼。”颤抖的唇清清楚楚地显现出她此际的痛心和无奈，“就算是那小哥儿弄湿了他的画儿，可人命难道不比字画更珍贵么？就算是他从不开口，可我相信，如果他是真心想阻止小哥儿惩罚自己，一定还是有办法的！可他没有。”
　　“粉衣，你知道么？在四哥眼里，除了一个人，再没有任何人的性命能让他放在心上。”
　　“……”
　　“他就和阿玛一个样。”双儿苦笑，“没有人能忤逆阿玛的意思，只有额娘。”
　　“王爷？满儿姨？”怎么扯到这上来啦？
　　双儿颔首。“阿玛可以为了额娘与全天下的人作对。他是最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然而若额娘想要他的命，只消一句话而已，阿玛就会直接死在他面前——连原因都不必问一句。阿玛也可以面不改色地杀死任何人，独独对额娘，哪怕只是伤害她一分一毫都不可以！”
　　“那，满儿姨不是很幸福么？”原来，王爷竟是这样一个至情至性的痴心男子么？
　　“是啊，”一声喟叹，双儿转眼望向粉衣，“而四哥，他比阿玛更无情，更冷漠！相反，他也将比阿玛更痴情、更狂热。”
　　“四阿哥？他有喜欢的人？”心中猛地一紧，俏脸闪过一丝慌乱。她，是怎么了？
　　双儿对她展开一抹安抚的笑，“至少以前没有，现在么！谁也说不准，四哥从不与人说话，也不搭理任何人，镇日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能依靠他的一举一动来费尽心思地猜测。下人们也一样。就连我这做妹妹的都被他打过，更何况是他们！不过，这只是四哥的性子，他生来就如此。谁能苛责他呢？他确是对天下人无情，因为他的情都会留给那唯一一个让他动心、让他痴狂的人。”
　　“会有那样的人么？”
　　“有，当然有。那是四哥的命数，就和你只能为一个人而活一样的命数，逃不开躲不掉。”
　　“命数？”
　　“是。粉衣，我问你，你喜欢四哥么？”
　　“……”原本涨得通红的脸又失去了血色。呼吸忽地停止了，惊慌地看向双儿严肃的表情。喜欢？怎地会问她这种问题？不，她害怕他、讨厌他，不是么？
　　“你为了四哥伤人而气恼，因为你想到了他对你也是一般的无情。你为四哥杀你而痛心，因为你的内心深处不敢相信他竟会这样对你。甚至于你说讨厌他，可是你的心，却无时无刻不在为他悸动。他走到哪儿，你的眼光就跟到哪儿。虽然你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因为你讨厌他、要防着他，但内心深处却是那样地渴望见到他。也许最初，你只是为了给师父寻笛而来，可现在呢？寻笛仍然是你的使命，是么？那么对四哥呢？我记得你说过第一次见到四哥的时候，就觉得他好孤独、好可怜。你敢说那第一眼的感觉就被他冷漠无情的表现生生冲没了么？你敢说你在面对他的时候，不会想到初次见面时那个孤独可怜的背影么？你敢说昨天四哥抱着你的时候，你就没有一点点别样的感觉么？如果我说的这些都不是真的，你怎么会在睡梦中还唤着四哥的名字？”
　　“……”粉衣的大眼怔怔地望着兀自滔滔不绝的双儿，小脑袋里像塞满了浆糊一样，混混沌沌地一团，是、是这样么？她竟然会喜欢上那个冷漠寡绝的人么？
　　“双儿姐，”粉衣狼狈地寻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有着几分的沙哑，“不、不可能的。我想……”
　　“如果可能呢？如果可以呢？”双儿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无力的争辩，“如果我们说，你可以奢望四哥对你另眼相看呢？”
　　“嘎？”颤抖着身体望着双儿身后一溜儿不知何时进入屋内、满含着深深期望的人，情不自禁地向床榻内躲去，扭过头躲避那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
　　“别和我闹笑话儿啦，这、这一点都不好笑……”粉衣尴尬地讪笑。
　　“这不是开玩笑。弘昱已经对你不一样了。只是他的性格不允许他对你明言。那么你呢？还要继续掩藏自己的心，逃避下去么？”满儿急切地问。没想到刚一来就赶上了这样的好戏，不趁机插上一脚还是她柳佳氏满儿的作风么？
　　“不，我……”
　　“为什么你就不想想，你只能为一个人而活的命数？难道你就不觉得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弘昱么？”
　　“……”
　　“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碰上他？为什么偏偏是他的竹笛？难道你不觉得这就是命运，就是缘分么？”虽然不能明说，不过憋着也够难受的。还是先含糊地提示一点吧！
　　“可，四阿哥他不会……”
　　“他会！他一定会！我是他额娘，我感觉得到！”满儿乘胜追击，再加一把火儿，“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果时间证明他就是那个人，你还坚持现在的想法么？”
　　四阿哥？是那个人？会么？
　　依然虚弱的身子经不住这样剧烈的刺激，在一阵痉挛般的颤抖之后，粉衣大睁的眼紧紧地闭上，小小的身子也直挺挺地倒在床铺上。
　　怎地又晕了？是、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满儿黛眉皱紧。哎！看样子，想把这娇美可爱的儿媳妇儿娶进门还早的很咧！

　　第17章

　　“如果时间证明他就是那个人，你还坚持现在的想法么？”
　　粉衣愁眉苦脸地坐在初遇弘昱的西山悬崖边，咔吧着一双清清亮亮的大眼，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的衣襟。自从那日众人对她挑明了一切，直接了当地询问她的心事之后，她就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彻底底地混乱了。晚上拼命睡却怎么也睡不着。白天则睁着一双冒着精光的眼，四处乱瞄。一旦弘昱出现，铁定是她自己傻乎乎地红了一张俏脸。对视一眼便狼狈地败下阵来。这种感觉真是太难受了。这几天她都有意地躲着他，连饭也假托自己身子不舒服，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吃。好在满儿他们能理解她的心情，并不强迫她一定要马上接受这个事实。谁知没人逼她了，偏偏倒是她自个儿不争起气来。见不到弘昱又心心念念地想个不停，只能趁着午后的时间，偷偷溜出王府，来到西山，坐在晌午时弘昱吹笛的位置，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又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有几天没有看到他了？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伸出小手轻轻地在心里数着，哎，怎地突然觉得日子这么地难熬呢？
　　“难道我真的喜欢他吗？”第一万次地这样问自己，“好像、好像……哎呦！”慌乱地躺下身，瞪视着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他会喜欢我么？会么……哎呦！”又烦躁地坐起身，发泄般地向悬崖下大喊：“讨厌！爱新觉罗·弘昱！你讨厌！”喊完感觉轻松了一点儿，却还是不满地撅起小嘴儿，气愤地自语，“为什么要人家这么难过，你却还是每天该干嘛就干嘛！”使劲摇摇头，腾地站起身，将两只白嫩嫩的小手圈在唇边，用尽全身力气向远处苍茫的群山喊去：“死弘昱！死弘昱！死弘昱！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娇柔清甜的回声响彻在这空旷悠悠的山谷之中，像是在故意强调出自己的心事般，一径重复着那最最要人命的几个字。
　　粉衣垂头丧气地转回身，“连回声都和我作对！人家已经够惨……”忽地，似见鬼一般呆呆地立在悬崖边，不敢相信地伸手指着前方那道雪白的身影——原来最惨的才刚刚开始么？
　　做梦，一定是做梦！粉衣轻轻舒了口气，自我安慰着。随即安抚地拍拍自己的小脸，绽放一个甜美的笑颜，自言自语地嘲笑自己整日整夜地相思不闲，竟已到了产生幻觉的程度了。哈哈，这不可笑么？这个时辰他明明应该在寝楼读书作画才对啊！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唔，安心了点。转回身，又望向湛蓝的天际、苍翠的远山，“死弘昱！死弘昱！人家才不怕你！就算你站在我身边，我也不怕你，我……”把话喊出来果真是舒服了很多！每天憋在心里，人家都要疯了啦！兀自喊得沉醉的粉衣，忽觉眼角白影飞动，嘴巴仍保持着大喇叭的形状，小手也没有拿下来，依然圈在唇边。没有转头，只有那双澄澈的大眼小心翼翼地向那抹雪白斜瞟过去。那表情着实地可爱逗人。
　　瞄、瞄到了。不对不对，是幻觉吧！
　　紧紧闭上眼，又倏忽睁开再瞄一眼，咦咦？怎么还在？
　　闭上嘴，缩回手，使劲揉了揉眼睛，我再瞄——完了、完了，师父，粉衣的眼睛一定是出了毛病了！怎、怎地还、还在？
　　慢慢转向白影所在的方向，小心肝跳得怦怦怦怦，几乎有不堪重负、当场爆炸的危险。狠狠地咬紧粉唇，伸出手摸向那冰凉的手，颀长的身躯，还有毫无表情的寒酷的脸。
　　圆溜溜的大眼冷冷地看着她不安分的小手，在自己身上游移。
　　粉衣小小的头开始发晕了，手上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一切好像都不是虚幻的。
　　哆哆嗦嗦地缩回柔荑，无措地垂放在身边。双眼无神地望着眼前人，又似没看到他一样，虚无地穿过他的身体盯向虚空。是、是弘昱来了么？来了多久了？听到了多少？自己刚刚还在摸他么？
　　空气中的死寂仍在不依不饶地持续着——
　　“啊啊啊啊啊啊！”伴着一声惨绝人寰的凄厉尖叫，粉衣的小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脸，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全然忘了自己正处在高悬陡峭的崖壁之上。一脚踩空，便直直掉了下去。可是处于极度紧张状态的她竟全然感觉不到耳边呼呼的风声，以及自己当下所处的危险处境。震耳欲聋的嚎叫仍在持续——只可惜，恐惧的对象不是坠落险崖，粉身碎骨。
　　直到纤腰上一紧，一股大力将她圈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熟悉又刻骨铭心的体香深深刺激了她紧绷的神经。嚎叫声倏停，悄悄将捂在脸上的手指咧开一条缝，灵动的大眼透过小缝儿向外窥探。
　　果真是弘昱那张冷然寒漠的脸！
　　但见他几个潇洒的借力腾跃，便已轻飘飘地跃上崖顶。
　　粉衣大骇，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竟恍恍惚惚地在鬼门关前小逛了一圈儿，却懵然不知。
　　又、又是他救了自个儿么？
　　弘昱横抱着粉衣，落在远离悬崖的大树旁。托着粉衣双腿的一手松开，静静等待粉衣自行站好，便抽回环在她腋下的另一只手。
　　谁料粉衣吓呆了一般，只是又羞又喜、怔怔地看着他出神，一点都没有自己站直的自觉。双儿姐说弘昱只在乎一个人的性命，现在他又一次救了自己。为什么呢？会不会像满儿姨说的那样，弘昱对她也有一点点地……小脸蓦地红艳艳一片，樱桃小口也开心地扯向耳根后。轻轻伸手捂住红嫩的小嘴儿，唔，好害羞呀！径自痴痴地笑个不停，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黑白分明的大眼冷冷地在粉衣娇俏绯红的小脸上转了一圈，忽地收回手。沉醉在激动开心中的粉衣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圆润的臀生生与大地妈妈来了个零距离接触。
　　“哎呀呀呀，好痛、好痛。”粉衣一翻身爬起，使劲揉着自己的屁屁，又羞又恼地瞪视弘昱冰冰的脸。这是什么意思？刚刚救了人，又把人扔在这里？好玩么？
　　弘昱的冰眸再扫她一眼，转身向下山的小径走去。
　　“喂，你这家伙！”
　　“……”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
　　“你不要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哦！”
　　“……”
　　“喂！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
　　“讨厌！手下败将，还敢跟我拼轻功么？”
　　“……”
　　“哈哈，追不上！追不上啊！娃娃脸，你真是个笨蛋！呵呵！”
　　“……”
　　银铃般甜美动听的笑声轻快地传来，一道粉红和一抹雪白飞快地消失在西山绿荫浓郁的小径上。阵阵清凉的风儿吹来，吹得绿叶沙沙，花香袅袅。好一派花红柳绿、草长莺飞的夏日美景，让人的心也随着这微风深深地醉了……

　　第18章

　　“咦？人去哪儿了？”满儿疑惑地望向空荡荡的偏殿。
　　本想找未来媳妇儿好好谈谈的，人却不在。都躲了这么多天了，该想清楚了吧！
　　双儿等人也蹙眉想了半天，这么热的天儿，那超级惧热的丫头不躲在屋子里避暑能跑去哪里呢？小七儿的饭馆么？不大可能吧！
　　正自纳闷，远远地传来莫名失踪的人儿甜美的笑声。什么事这么开心？莫非……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众人很有默契地一忽儿拥进偏殿，欠开门缝儿偷偷窥去。
　　那一身粉色纱衣的丫头轻灵地从半空中凌掠而来，轻纱荡漾，青丝飞扬，红扑扑的小脸闪着异样的光芒。笑颜如斯，清甜动人，小小的嘴儿在俏脸上弯成一抹调皮的月牙儿。
　　“追不到！追不到！哈哈！笨蛋笨蛋大笨蛋！”美滋滋地回头向后摆着柔嫩的小手，做着各种让人忍俊不禁的鬼脸。
　　当众人看清紧随其后的清冷身影，齐齐抽了口气，“弘、弘昱！”天呐，现在到底是怎样嘛？两人已经好到这样的程度了么？可是……雀跃的眼再望向粉衣时，不禁大骇——
　　调皮的小丫头径自玩得高兴，不停地回头朝弘昱喊话，几乎不看眼前的路了，竟直直向小园内那棵粗壮的老槐树撞去——偏偏那一位还不知道危险就在自个儿眼前，笑得像朵正开得灿烂的小桃花。
　　“咦？你干嘛瞪我！追不上瞪人有什么用？飞快点才好用呀！哈哈……”
　　满儿额头上的汗像瀑布一般呼啦啦涌下来，一个扫堂腿踢开半阖的房门，箭步冲出，卯足了劲儿扬声大喊，“粉衣，小心前面！”
　　粉衣一呆，脚步仍然未停，倒是把小脑袋转向满儿，“满……”后面的“儿姨”没说出来，就听得闷闷的一声响儿，大树的枝叶随之沙沙地晃了一阵。粉衣双手环抱着大树的躯干，扁扁地，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弘昱赶到，停下了脚步，站在小园中，不声不响。
　　咦咦？这不就追上了？到底谁是笨蛋笨蛋大笨蛋？
　　众人惊呼，忙一拥而出，揪心地望着依然贴在树上的粉衣。
　　“粉、粉衣？”满儿忧虑地轻声唤道，此际终于明明白白地领会了那千古永流传的四字真言——乐极生悲。唔，其真意果然是不瞧不知道，一瞧忒奇妙呀！
　　没人回答，粉衣一动不动、坚强不屈地贴在大树上。
　　“粉衣？”不是撞晕了吧！满儿上前一步还待再问，却只见眼前粉影一闪而过直接掠进偏殿。
　　几人忙对满儿打眼色使眼神，催她快进去看看。
　　满儿会意，提步跟进偏殿。
　　良久——
　　一声堪可比拟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惨嚎凄凄楚楚地传出内殿，听得人撕心裂肺，殿外的三个女子几乎陪着她掉下眼泪来。一定、很疼吧！
　　“粉衣，粉衣，快给我看看！”满儿心痛的声音。
　　“满儿姨，弘昱看到了么？”
　　“……”
　　能没看到么？他不就跟在你后面么？十成十现在还听着呢！
　　“看到了么？啊？”
　　“看到也没事。来，让满儿姨看看你的伤。”
　　屋内静默了片刻后，又一嗓子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号响彻在气势磅礴的庄亲王府上空。
　　“真的看到了么？丢死人了！嗷嗷嗷……”
　　“粉衣，你在流血啊，我帮你包扎一下……”
　　“我以后还怎么活呀！嗷嗷嗷嗷嗷嗷……”
　　“粉衣，先把血渍擦掉好不好？”
　　“没脸再见他了！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粉衣，没事，没人会笑你啊！听满儿姨的话，先把伤口好好处理一下！”
　　“老天呐，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嗷——”
　　满儿目瞪口呆地看着软软地倒在自己身上的粉衣，再瞧瞧不知何时进入偏殿的弘昱，无意识地扯了扯嘴角。果然是，天作之合，天生佳偶啊！也只有这不肖子知道该怎么收拾他这淘气又纯真的可爱小娘子了！
　　弘昱面无表情地再看看粉衣惨不忍睹的小脸，冷冷地转身离开。
　　留下一帮手忙脚乱的陪护员，其中还包括两个闲闲呆在王府的大男人。呜呜，到底是招谁惹谁了啊！这不没事找事干么？早知道他们也和阿玛一起去宫里逛逛啦！现在揽下这要人命的活儿，看看四弟那诡异的模样，要是一个伺候不好，还不直接挥几记剑气把他们给劈成肉块？苦兮兮地垮下脸，转身退出偏殿。
　　干嘛去？
　　请太医呗！

　　第19章

　　不久前，乐极生悲、上演一出悲喜大戏的粉衣丫头正自坐在晚风习习的沁水湖畔，光着白嫩嫩的脚丫，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凉沁沁的湖水。银白色的暖月，轻柔地将温润的光晕洒在她娇俏的身影上，整个人仿佛沐浴在月光中的仙子——愁肠百结、哀声叹息的仙子。
　　本来她一直觉得弘昱并不喜欢自己，要不也不会对她下杀手了。可是，他抱了自己，还在西山救下跌落悬崖的她，让她的心里倏忽燃起希望的小火苗。只可惜自己偏偏上演了乌龙撞树的丢人戏码，害她再也不敢对弘昱放肆，更不敢看他冰冷的眼。他会瞧不起自个儿么？哎，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接触他的时间越长，越觉得看不透他。总觉得他根本就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那自个儿又凭什么自作多情地非要认为他心里有她，也是一样地喜欢她呢？
　　烦恼的轻叹溢出樱桃小口，思春的少女径自心绪不宁地胡思乱想，丝毫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快速欺近。
　　“粉衣，跟我走。”那人一靠近，便一把捞过她柔嫩的小手。
　　粉衣一愣，正待大叫反抗，忽地住了口。这声音、这声音怎地这么熟悉？疑惑地转头，借着皎洁的月光，瞧向那人的脸，忍不住惊呼出声。
　　“天呐，师兄！师兄！”狂喜让小脸蒙上一层兴奋的神采。“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剑眉星目，挺鼻红唇，长得真不是一般的好看。四年的历练让往日粉雕玉琢的稚嫩娃儿长成气宇轩昂、俊美英挺的少年。此刻，站在小鸟依人的粉衣身边，更显得高大。
　　文清羽回眸望向粉衣天真的大眼，心中一阵柔软。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仔细打量着那清丽甜美的小脸，小丫头果然已经长大了呢！温柔似水的目光在扫过脸颊上隐隐的乌青时，忽转凌厉。
　　“这是怎么弄的？”伸手轻抚过那道淤青，柔声问。
　　“嘎？”粉衣讪讪一笑，这样丢人丢到姥姥家去的烂事儿，可要她自个儿怎么说嘛！赶紧绕过这危险的话题，“师兄，这四年你去了哪里？怎地连个信儿也不给我们？你是不是连师叔走了都不知道呀！”
　　“我知道，师父给我送信了，”文清羽的目光明显不安地闪了一下，随即彻底暗淡下来。“倒是师妹，你怎么跑到庄亲王府来了？你不知道庄亲王是个多么可怕的人么？”
　　“谁说的？王爷人很好呢！尤其是福晋、双儿姐、兰馨姐、凝香姐、弘曧哥、弘昶哥、佟桂姨、塔布叔……”眨巴着清亮澄澈的大眼睛，喋喋不休地扳着指头一个一个数下来，唯独没提那个让她整日整夜心心念念的冷阿哥。
　　文清羽的脸上倏忽闪过一丝神伤，旋即警戒地看向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跟我走。”
　　“耶？”粉衣呆住，回过神来忙一把甩开清羽的手。“我不走。”
　　“为什么？”清羽深邃的星眸探究地望进粉衣不掺一丝杂质的眼，星眸里盈盈闪动的是伤痛，是绝望。
　　“我是来帮师父取东西的，东西拿不到我不能走！”心虚地别开眼，吐露出那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内心深处，却为可能突然离开弘昱而痛苦。如果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么？不要，我不要，不要离开他，不要见不到他！迷离的水雾忽而漾起。怎地只是想一想就这么心痛呢？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这样地喜欢他——喜欢到不愿与他分离的地步？
　　“跟我走！”清羽敛起眼底的痛楚，毅然拉起粉衣的手，便要强抱她离开。
　　“怕是不成吧！是不是，老爷子？这位公子，请你放下我们粉衣丫头的手。”悠悠闲闲的女声懒洋洋地传来。忒地可恶，居然就这样拉住我儿媳的手么？还是在她的夫……呃，未来的正牌儿夫君面前。真是放肆。
　　清羽一怔，反手将粉衣拽至身后，无畏地望向不知何时聚拢过来的一行人。目光搜寻了一圈儿，紧紧锁在最后冷然地负手而立的白衣少年身上。
　　甜蜜蜜的清秀脸蛋，柔和的眉美美地嵌在黑白分明的大眼上，端正挺秀的鼻梁，和师妹一样红盈盈的樱桃小口，红嫩嫩的双颊。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径天真稚嫩的甜腻感觉，却完全掩埋在一股阴鸷冷冽的气势之下。
　　颀长的身体掩于一袭白袍内，更形阴冷飘逸。尤其此刻，他寒冰般的瞳眸中竟似有红光隐隐闪现，那是可将千军万马毙于掌下的残酷嗜杀之气。
　　就是他？！
　　清羽双眸微眯，登时心下警铃大作！也冷冷地回视少年寒气森森的眸。
　　空气中激荡着几万伏的高压电流，呲呲呲地爆闪着刺眼的火花。只短短几个瞬间，两人竟似已交手过招千百万回——
　　粉衣茫茫然地呆立在这诡异的僵持氛围下，不舒服地清清喉。
　　“满儿姨，这是我师兄文清羽。双儿姐，我有和你提过呀！”转向双儿痴痴地看向清羽的眼，不禁掩唇偷笑。天啦！连双儿姐都觉得师兄很好看呢！那若是双儿姐嫁给师兄，岂不好么？柔嫩的小手使劲儿拉了拉清羽的衣袖，再指向双儿的方向。
　　“师兄，你看，那个穿嫩黄色旗装的就是双儿姐，对我很好呢！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啊？”娇脆的嗓音甜甜地回荡在沉寂的空气中。
　　双儿的脸忽地涨红。垂下头，不敢再抬起来。
　　剩下的人俱是仰天长叹，这笨丫头到底明不明白眼下是个什么形势啊！老天造物果真是公平，敢情这丫头的脑子都长到她的脸上去了么？
　　清羽并没有顺着粉衣的手瞧去，只是错愕地看向粉衣憨稚坦诚的神态，痛苦地闭上了眼。片刻，再缓缓睁开，“你真是为了帮师伯拿东西才留下的么？”
　　“哦，是、是啊！”怎么又扯回来啦？
　　“拿了东西就离开？”
　　“……唔。”闷闷地应了一声，忽然感觉有道寒酷如冰的视线锐利地刺穿了自己小小的身子。打了个哆嗦，抬头张望，却没瞧到谁那样地看着自己。幻觉？幻觉！
　　“我帮你。”
　　“不、不行。”粉衣惊恐地瞠大了眼，那就是说要师兄从弘昱身上抢笛么？他们要打架么？不，不可以。谁受伤都不可以！小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得飞快，看得众人一阵眩晕。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自个儿就能拿到，”斜眼瞄向冷漠的弘昱，总觉得他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到底是哪儿不一样呢？想不到，不想了。“我拿到了就回去！”
　　痛楚的星眸无言地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众人，扫过那一身狠厉的少年，再瞧向郁郁不乐的粉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自嘲——
　　“我回草庐等你。”转头迎向众人各异的目光，“若是粉衣在你们这儿受到一点点的伤害，就算死我也会把她带走。”
　　只一句话而已，白衣少年已然爆发出强烈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肃杀之气。
　　竟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么？或者应该说竟是这样情痴意重的人么？可是，师父啊师父，难道我就不能为师妹做到这种程度么？为何独独让我放手？
　　再深深地回望粉衣无措的俏脸，深知现在想把人带走是不可能的——他不怕有人拦，只怕粉衣不肯和他走——因为那人。
　　一声清啸，清羽腾空而起，淡紫色的身影几个凌越，便消失在浩瀚长空之中。
　　粉衣呆呆地看那身影消失，好一会儿才急急喊出去。
　　“师兄，你怎地走得这么快呀！粉衣还没和你好好聊聊天呐！”
　　身后众人颤颤地咬牙——单纯如斯的女人可真是太、恐、怖、了！

　　第20章

　　幽静的小园，在月光的掩映下，散发着静谧悠扬的气息。王府内到处亮起昏黄闪烁的烛火，一阵风吹来便摇曳出凌乱的烛影。两道身影静悄悄地蹲伏在弘昱的窗前，头和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用几不可闻的耳语沟通、交流。
　　“准备好了么？”双儿妩媚的凤眼闪耀着激动的光芒。终于，小绵羊要吃掉大灰狼了么？
　　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脸上洋溢的却是坚定的光芒。昨日，师兄清羽的突然出现，深深震动了粉衣那颗已被弘昱完完全全填满的心，让她自个儿很是惭愧。这才想起草庐内奄奄一息的师父，眼圈晕晕，整整流了一夜的眼泪。思前想后，唯一可行的还是趁他入浴的时候……可是，光是想到弘昱那个啥啥啥的样子，粉衣就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儿。这也太、太羞人了。他，可是自己喜欢的人呐！
　　“你记得啊，抢到了笛子马上转出来，千万别耽搁。”双儿收起玩笑心，赶紧嘱咐了两句。这丫头，太迷糊了，还真有点不放心。本着姐妹情谊嘱咐一下，要是不出来的话——那可就直接升华为亲亲姑嫂情啦！嘿嘿。
　　紧张地将手上的细汗一把把擦在纱衣上，默默点点头。
　　双儿一见她转过身去，忙又一把拉住她，“你可别一激动便把四哥扑倒了啊！”
　　粉衣一听，又转了回来，悄声细问，“怎地我会把他扑倒呢？”
　　双儿吐吐舌头，粉腮红了一红，这种事可让她怎么解释么！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呀。要不是阿玛和额娘……呃，想哪去啦！使劲悄悄自己开始发晕的脑袋，一眼瞪飞面前虎视眈眈的好奇宝宝。
　　粉衣被她凌厉的眼神吓了一跳，慌忙转过头，以蜗牛的速度一点点爬向弘昱的房门。
　　双儿则眯起眼儿，屏气凝神细听周遭的风吹草动。粉衣的安全应该不用担心了吧！四哥吃掉她只是早晚的事，这次提前行动要是勾出四哥的火儿来……嘿嘿嘿，嘿嘿嘿，色迷迷地搓着手，脸上的笑容都开始狰狞起来。
　　“死丫头，你又在想什么？”一记爆栗子狠狠敲在双儿额头上，立时蹦出一个颤微微的大包。
　　“哎呦呦，好痛。”双儿抱头痛呼，抬眼一瞧，“啊？额娘怎么来了？”
　　“嘘——”满儿神经兮兮地抬高手指，直接嘘到了双儿的脸上，“小声点。我来看看。”
　　“来看什么？”那阿玛是怎么回事？
　　“你看什么我就看什么！”满儿耸耸肩，急切地瞄向粉衣越爬越慢的身影，“这丫头怎么这么磨蹭，直接一脚踢她进去得了！”
　　双儿也回头，一把火烧上心头。是啊，怎么这么慢！
　　允禄冷冷地站在阴影处，无语地看向那急不可耐要听人墙角的无良母女。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嘿咻咻，嘿咻咻，粉衣兀自一步一步地爬啊爬啊。现在他在干什么呢？小厮刚刚才把水送来退下去……哎呦，不要再想了，要疯了啦。虽然从小在师父他们的照料下长大，但两位长辈仍然很细心地告诉过她“男女有别”、“男女七岁不同席”等等常识，小时候不懂事，常常问他们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害得两位长辈红着两张老脸，四处躲避她的围堵，实在气极了便老羞成怒地嚷嚷一句，他们都没有成亲，怎么会知道呢。唔，那语气啊，也不知是心酸还是嫉恨。时间长了，她也乖乖地闭上小嘴儿。不一样就不一样吧，跟自个儿又没有关系。可是现在呢？心脏跳得好厉害，连她自个儿都能听到那擂鼓般的咚咚声。
　　到了。
　　小猫一般伸出一只前爪，轻轻推了一下门——好，门没锁。
　　蹑手蹑脚地探进小脑袋，仔细听听——很好，有水声。
　　悄悄踏入一只白嫩嫩的小爪，又一只，再一只粉色的后蹄儿，还有最后一只——太好啦，进来了呢。
　　万事俱备，只欠竹笛！笛子啊笛子，你在哪呢？
　　清亮亮的大眼四处搜寻那抹墨绿色的影子。外间书房桌上没有——意料之中。自从知道有人打他笛子的主意之后，他便真真做到了“人笛合一”——这是双儿姐传递给她的可靠消息。确是可靠，她自个儿不也见识过么，那小气的家伙，居然连睡觉都揣着笛子。
　　毫不气馁地，拐个弯向卧室爬去。也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别的缘故，粉衣居然慢慢习惯了四脚着地的爬行方式。人猿进化成人类有多么地不容易啊！她却只在短短几柱香的时间里彻彻底底地退化回去了。
　　笛子……笛子……无声地呼唤着当下比弘昱两个字更加要紧的称呼，毛嘟嘟的大眼倏忽飘向这边，又突然闪向那边。
　　水声越来越清晰。
　　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沿着卧室内巨大的屏风，幽灵般向前迁移。那边，隐隐有人影闪动。好热，好热，屋里好热，挥一把香汗。这娃娃脸到底是怎么回事？都不会觉得憋闷么？呼，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紧憋着的一张小脸通红通红地，双手双脚地挪到屏风边，无声地喘了几下，只睁开一只眼向屏风那边瞟去——
　　正对面便是弘昱那张宽敞舒适的大床，远远地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气，好好闻、好好闻哦。连那仅睁的一只眼都笑成了倒挂起来的月牙儿。笑嘻嘻地将小脸贴在屏风上蹭啊蹭、蹭啊蹭……
　　半晌儿——
　　嗷！脸好痛！吃痛地咧歪了小嘴儿，愤怒地发现屏风上自己刚刚蹭过的地方居然有一个小小的木刺……哼，没想到堂堂庄亲王府也用残次品！希望不要刮伤了才好。
　　水声哗啦啦地传来。粉衣忽地回过神来——怎、怎地自己又想到姥姥家去了？使劲地摇摇头，严肃地自我重申此次行动的主要目标。
　　笛子……笛子……嘎？
　　墨绿色的笛子就放在床边小几那雪白的衣服上，生生晃花了粉衣明镜般的眼。
　　找到了——笛子！当下手脚并用，喜不自禁地飞速爬向那神圣的竹笛！好家伙，我可找到你了！行至小几前，狠狠探出一只狼爪，一把将笛子捞在怀里。有弘昱身上的味道哦！拿到了就舍不得放下呢。傻笑着抱着笛子——再蹭。好香……
　　咦？粉衣忽然收起灿烂的甜笑，狐疑地愣在小几前。怎、怎地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了？那哗啦哗啦的水声呢？
　　不安地看看自己所处的位置，再瞄向小几上雪白的衣袍。
　　我、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粉衣纳闷地问问自己。
　　弘昱呢？弘昱呢？
　　神经猛地被刺激了一下，身子抖筛般战栗起来，哆哆嗦嗦地慢慢地回过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21章

　　“知道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么？”
　　粉衣傻傻地抱住竹笛，嗷嗷大叫着蜷缩在床榻边，不知所措地看向对面寒气涔涔的人影——脑海中倏忽浮现起以往师父每每为自己稀奇古怪的恶作剧而自食其果时，师叔冷嘲热讽的揶揄。那么，她作孽了么？趁他沐浴时，偷偷溜进他的房间，就是作孽么？真真是“此时此地难为情”，有点心虚地使劲儿吞下一口口水，可是、可是他的表情至于这么难看么？心惊胆寒地望向弘昱冷厉的眼，虽然隔着雾蒙蒙的氤氲水汽，但他身上绵绵不绝散发出来的凌厉杀气，清清楚楚地告诉粉衣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弘昱生气了……不，生气并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神情——他在，狂怒！圆溜溜的大眼流露出从来未曾有过的狂怒，燃烧着炽烈和残酷的怒火，一眨也不眨地紧紧锁在自个儿的脸上，宛如一头饥饿成疯的恶狼面对着肥嫩的小羊羔，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那怒火随着分分秒秒的流逝，也在不停地积聚，愈烧愈炽，隐隐有疯狂爆发的征兆。
　　慌乱地回过眼，努力不去看他铁青到极点的脸色，也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瘦削有形的结实胸膛，一只小手轻轻地扶住地面，试图一点一点地远离这炼狱一般可怕的牢笼，挪向屋外轻松自在、月色迷人的天堂。
　　谁料，她刚一有动作，弘昱已然危险地眯起黑亮的眸，修长的手扶向浴桶边缘，竟不顾自己不着寸缕的完美体魄，直接带着满身的水汽哗啦啦地从水中站起。
　　好晕……好晕……
　　粉衣呆看他淡漠又狠厉的表情，再转向他颀长笔挺的身体，脑中嗡嗡嗡地一阵乱响，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厥在这里。他，他怎地都不知道害羞么？师父说，女孩子的身体只能给自个儿的夫君看。难道，男人的身体就可以随便给任何人看么？可是，可是……因恐惧而惨白的俏脸倏地涨红，红得似乎都能滴下血来，目光闪闪烁烁地回避那羞人的一幕——果然，不一样……
　　粉衣猫儿一般微隆着身子，愣愣地坐在地上，面色如血。弘昱则长身而立，目光摄人，恶狠狠地瞪视粉衣的一举一动。一时间，两人就以这样奇怪的姿势僵持着。
　　直到粉衣再一次瞧向弘昱挑不出一丝缺憾的身子，终于回过神来，哇啦哇啦尖叫出声，一双白嫩嫩的小手急急捂向红透了的苹果般诱人的小脸儿，连那竹笛生生抽得额头发麻都不管不顾，慌不择路地向外逃去。
　　弘昱飞身而起，瞬即欺近粉衣身边，右手猛地捞过粉衣持笛的手，铁钳般抓定后便一动不动地赤身挺立在粉衣身后。
　　粉衣慌乱地一味地向外蹿腾，又一次一次地被弘昱拉回。双眼紧紧闭起，再不敢瞄向那大胆冷冽的男人一眼。死命咬紧唇瓣，拼全力向外一跃，却将巨大的屏风一头撞倒，痛得她的眼泪瀑布般哗哗涌下，却愣是一声不吭，拼命要逃离这个让她失了心、慌了神、丢了魂的男人。
　　弘昱的左手迅速抓住粉衣另一只随处乱挥的柔荑，阻止她自虐一般的疯狂举动，牢牢地定在自己身前，青着脸看她徒劳的扑腾扭动。
　　也许是闹累了、没力气了，也许是终于发现自己根本逃不开的事实，粉衣终于安静下来，小声哽咽着睁开水光濛濛的眼，透过水帘看向一身煞气的弘昱。
　　“四、四阿哥，”眼泪犹自未停，汩汩顺着脸颊落个不停，“这笛子，只要借我半月即可。以后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烦恼、惹你生气了！”说到这，声音忽地暗哑，哽咽声越来越大，心疼得快要死掉了。
　　弘昱原本铁青的脸沉了下来，黑得让人心寒，粉衣被他阴恻恻的脸色冰得缩了缩脖子。忽地，一只白皙的手放开了她已青中带紫的手腕，却仍然威胁地擎在她面前，杀气源源不断地涌现。一晃眼儿间，食指和中指竟已爆射出淡淡的蓝光，还未待粉衣缓过气儿来，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直挥下。
　　粉衣眼看着那抹妖冶的蓝以石破天惊之势迅即滑落，认命地闭上了眼。他，终于要下死手了么？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伴着一声“当啷”脆响。没有疼痛，没有流血……
　　疑惑地睁开眼，循声望去，却只见到墨绿如初的断笛滴溜溜在地上打着转转儿。另一半则依然稳稳地抓在被他的大掌钳住的自己手里。粉衣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滚动的断笛，再转向他阴鸷狠绝的冷脸……这不是他最爱的笛子么？连自己最心爱的东西都可以这样毫无留恋的摧毁……他是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回绝自己的请求么？用这样“只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行为，打消自己毫无道理的索要。可是，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他却宁愿自断竹笛也不要应诺她。原来，自己在他心里，根本就什么都不是，没有一丝一毫应该存在的价值。是自己，生生闯入他安然自在的世界，打扰了他淡然平静的生活，还傻乎乎地期望更多——期望他的垂青，他的怜惜，他的喜爱……
　　刀割般的心痛刺激着她酸涩的眼，喉头咕隆一声，垂下眸，不再让他探究却寒酷的眼进驻自己天翻地覆的内心。这伤痛，还是留给她自己吧……像他这样无情的人，永远不会懂……
　　良久——
　　“放开我。”低哑的嗓音，失去了往日的甜美。勇敢地迎向午夜梦回、光波流转中早已烙刻在心里的天真脸蛋儿，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抚摸他寒至极点的气息。罢了，终究不是她的人呐。回到师父身边，哪怕就是随他老人家去了也强似守候在一个根本不稀罕自个儿的无情人身边。哪怕，剩下的时间只能一个人偷偷去缅怀，去思念，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呵……
　　弘昱眸中隐隐闪过一丝疑惑，看向她忽然勾起的一抹浅笑——那是一抹决然的笑，带着不舍，也带着坚定。低垂的手忽然抓住她小花猫般一塌糊涂、惨不忍睹的俏脸，冷冷睇视她的每一点微小的变化，却惊见那张巧笑盼兮的小脸平静地仿佛看淡了一切般，只是坚强地将诀别的目光投射在自己的脸上。阴鸷的眼忽转凌厉，一种不祥的感觉飞掠过心头，不由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放开我。听到了么？”不容置喙的轻声威胁再次响起。刻意掩埋起内心的痛楚，只想尽快离开他暴戾的手和那压抑的氛围。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可以如此轻易地挑动她的心，又如此残忍地将它亲手埋葬，一如那冰凉的断笛。
　　弘昱恍若未闻，不动分毫。
　　“我叫你放开我！你这耳聋口哑的娃娃脸！”粉衣怒极，不顾自己被他牢牢握住的腕，狠命挣扎，拳打脚踢起来，烂的不能再烂的花拳绣腿一一往弘昱光溜溜的身子招呼过去！
　　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自个儿的心事百转千回，自个儿的话语反反复复，甚至拼尽全力动起手来，对方也一无所觉，毫无反应，好像没她这个人一样。如果那人还是她曾经深爱过现在也依然深爱的人呢？
　　粉衣恼羞成怒，理智已近崩溃。
　　“爱新觉罗·弘昱！你放不放？放不放？”
　　弘昱漠然，无语亦无动作。
　　“好！那就休怪本姑娘对你不客气！”
　　看他不知畏惧的麻木表情，粉衣银牙紧咬，真恨不得一刀捅死他。小手探进衣袖——唔，匕首？不可以！缩回来再伸向腰带——啊，烟雨夺魂！当下也不多想，掏出来就向地上摔去。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白烟四散。粉衣反射性地起身飞窜，却忘了自己仍在人家的手里，根本飞脱不开。惯性使然，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身子，弘昱也反射性地伸手去抱，却被倔强的粉衣推搡，两个人就在浓烟中，你推我我推你，搂搂抱抱，摇摇摆摆个不停，混乱中竟双双不稳，直挺挺地向地上摔去。
　　一声惊呼过后，粉衣以极其可笑的姿势，摔在一具骨感却又弹性十足的身体上。愣愣地抬起头，看看被自己死死压在地上冷眼瞧向她、面无表情的弘昱，脑中一片茫然。双儿姐说不让我把弘昱扑倒么？怎地我还是把他扑到了？为、为什么？别过眼，脸又红扑扑地一片，翻身便要起来。
　　“对、对不起啊！四阿哥。我，不是故意地。你可不可以放开手？我要走了。我……唔？！”
　　一个天旋地转，身体便被大力扯向地上，待她反应过来时，那具人体已将她狠狠地压在身下。旋即，柔嫩的小嘴儿被弘昱那张大不了多少的唇轻轻封住，温润的，潮湿的，又带着万种柔情般缠缠绵绵的轻吻啃噬。从最初轻柔生涩的试探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的深清缱绻，温柔的手也轻抚过粉衣柔顺的青丝。
　　晕晕的，麻麻的……粉衣瞠大眸，看着弘昱骤然放大的俊脸，任他如痴如醉地在自己的唇边流连辗转，独属于弘昱身上那种清冽的香气扑鼻而来，整个人都被包围在那暧昧旖旎的氛围中，逃不开躲不掉。力气似乎在一瞬间被老天爷抽走了似得，只剩下微微的颤抖和被动的迎合。弘昱，从没有看过的样子……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咬自个儿呢？自己，又是怎么了？
　　半晌儿，弘昱终于意犹未尽地放开粉衣，两眼中的冰寒尽消，隐约在眸中闪耀着温柔的光彩。垂眸细看粉衣被吻得晕晕乎乎的俏脸，满意地看到她情动的红晕蔓延至粉嫩的颈，双眼迷离地看着自己。
　　或许是被弘昱眼中的些许温柔惊动了，粉衣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自个儿怎么又发起呆来了？真是奇怪……奇怪？好像，有点奇怪——狐疑的眼向下瞄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粉衣张开小嘴儿，慌乱地大叫起来。一只小手拼命向下指、指、指……咦？怎地他一点都不慌乱呢？他没有不舒服么？
　　“你看我干嘛？”停止无谓的尖叫，大大的眼无邪地盯向弘昱，“你不能把衣服穿上么？快让满儿姨请太医来瞧瞧呀。”
　　弘昱蹙眉，无语地瞪视身下娇羞可人却又单纯天真的粉衣。这种事，让太医怎么瞧？
　　屋外忽然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接着是战战兢兢的问安声——
　　“那个，四阿哥，屋里起火了么？冒、冒烟了！”
　　“四——”
　　“都下去，都下去！”满儿气极地低语声，“哪边凉快哪边待着去！快走！”
　　屋内弘昱的眼轻飘飘在粉衣脸上一扫，终于起身放开了她，随手拿起浴桶旁一件雪白的内衣，慢条斯理地穿上。
　　粉衣的大眼紧闭，再看可又要脸红了。
　　待弘昱穿戴整齐，转身行至门前静静站了一会儿，突然将门大开——
　　紧贴着大门的两条人影踉踉跄跄地摔进门来，没敢抬头看看弘昱的脸色，只是对视一眼，尴尬地笑笑。
　　忽听满儿扬声大喊一声“老爷子”，但见人影一闪，哪里还有满儿的影子。
　　双儿咬牙，这没有良心的额娘、毫无同情心的阿玛！为人子女做到她这份儿上，忒惨了些吧！讪讪地抬头望向弘昱青筋暴凸、烧得焦黑的脸，当下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勉力靠住木门，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好奇害死猫啊！
　　“双儿姐！”粉衣急急从内室奔出，一把抱住双儿的手臂。
　　双儿眼见着弘昱的脸色更难看了。眼神要是能吃人，自己的脑袋已经被他一口咬下去了。呜呜，不要叫我，还嫌我死得不够快么？
　　“我、我可以走了么？”粉衣顺着双儿恐惧的目光转头望向弘昱，脸又不自在地红了起来。晕晕乎乎地又想起他咬自个儿时的感觉，仿佛飘在云端一样……
　　弘昱不说话，但看向粉衣时明显收敛了煞气，眼神放柔放软。
　　双儿揉揉眼，再看看。哼，额娘，让你不够义气地抢先落跑，这么精彩的一幕都错过了！可惜，没人可怜你。
　　粉衣嘟嘟嘴，不说话就是默认，自顾自扶住双儿向门外走去。
　　“四阿哥？”站在门前，粉衣仍是回头关切地唤了一声。
　　弘昱不理，伸手关门。
　　“四阿哥！”咦咦？怎地不理人？
　　门缝儿越来越小。
　　“喂！弘昱！”火大地直呼其名，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关门的手突然停止了动作，冷冷却有点柔和的眸瞄向她。
　　“嘎？”粉衣圆张着小嘴儿，不解地看向他依然毫无表情的脸——怎地他不爱听别人叫他“四阿哥”么？怪人！“你真不用叫太医来看看么？”
　　“砰”——门在粉衣鼻尖前大力关上，一杆冷风迅即刮过，好、好冷。

　　第22章

　　粉衣半扶半抱着双腿软绵绵的双儿回偏殿休息，将她好好地安置在自己的床上，再悉心地给她身后靠上柔软的被子。刚要回身给双儿倒一杯沁凉的茶来，却被双儿一把拽住了柔荑。
　　“好粉衣，快别忙活我了。你……你们到底怎样了？看到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粉衣听了这话儿，想到弘昱不着寸缕的身子，小脸忽然涨得通红。清亮亮的大眼，含羞答答地瞟向一边。并不回答的双儿的话，只是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那表情，又是害臊，又是困惑。
　　双儿心急如焚地白白眼儿。这丫头，忒能折磨人了。刚要开口再问，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响，却是满儿娇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一看到自己毫无义气和良心可言的额娘，双儿不禁气上心头。
　　“粉衣，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满儿一脸猥亵，嘴巴歪歪地扯出一个可怕的弧度。
　　“我说额娘，你不是已经和阿玛回去了么？怎么阿玛还舍得放你出来呢？”双儿两眼翻白，兀自望天做不屑状，慢悠悠地说。
　　“你这死丫头！”满儿毫不客气地赏她一个爆栗子，“活不耐烦了么？小心我把你阿玛也叫来，瞧你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双儿气结，却无言以对。谁让她心狠手辣的阿玛只疼她这古灵精怪、花样百出又最善威胁利诱的额娘。为人儿女，哪敢反抗她的一手遮天啊！再说，她还真挺宝贝自己这颗美美的脑袋——还要靠它钓个美夫君呢。
　　满儿成功地利用老爷子打击了意图向她发难的对手，美滋滋地转向一边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的媳妇儿，“怎样啊，粉衣？发生什么事了？”
　　粉衣嗫嚅着，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满儿也不心急，这个单纯的丫头，怕是还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吧。小手一挥，拉了粉衣在床边坐下，“你慢慢和满儿姨说。你进去的时候，弘昱在干什么？”
　　臻首垂下，半天才吭哧出一句，“洗澡。”
　　“洗澡！然后呢？他发现你了么？”母女俩兴奋地对视，全然不记得刚刚的针锋相对。
　　轻轻颔首，头上淡粉色的轻纱随之轻摆。
　　“那笛子拿到了没有?”
　　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咦？这是什么意思？
　　“本、本来是拿到了。后来被他斩断了。”粉衣苦恼地解释。
　　“斩断了？”双儿大惊。
　　“怎么会斩断了？”满儿急问。
　　“可能是他不愿意给我吧！”苦涩的声音。
　　满儿睇视她心痛的模样，“傻丫头，他当然不愿意给你。你到底和他说什么了？让他气到这种程度？”真是奇了！一想到以往无欲无求、对任何人都不理不睬的不肖子也会生气，心里真是百味杂陈啊！
　　“满儿姨为什么说他当然不愿意给我？”粉衣瞠大瞳眸，诧异地看着满儿。
　　“昨儿你师兄来问你的话，咱们大伙儿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你自己说只要拿到了笛子就会回山上去。早说了弘昱对你的态度不一样，既是他心里喜欢着你，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你拿了他的笛子回山？”满儿耐心地解释给单纯天真的粉衣，儿子说不出口的话，还是她这做额娘的代劳吧！
　　“喜欢我？弘昱？”粉衣伸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地低呼。
　　“当然。要不你以为你还可以好好地站在这里和我们聊天么？你还不知道四哥的脾气。但凡他做自个儿的事时，是不容许任何人打扰的。即使沉思时有人靠近他，也会立刻被他毫不留情地摔个四仰八叉。”双儿快嘴快舌地接口，想到三年前汪映蓝凄惨的模样，不禁暗自偷笑，“而你，在他沐浴的时候偷跑进去还能安然无恙地出来，除了四哥对你有意，你还有什么别的合理的解释么？要是我在这种情况下溜进去，十成十是没命出来了。”心酸地坦陈亲哥哥的无情，真是胆寒呐！
　　粉衣无言，小手紧紧地捂住胸口，一脸的迷惘和憧憬——难道，他真的喜欢自个儿么？刚刚在他房内为断笛而冰冷的心再度火热起来。弘昱啊弘昱，为什么你总能这么轻易地左右了我的心情呢？可若是真的……没想到两情相悦的感觉竟是这样的幸福，心里暖暖的，像刚刚在蜜罐里泡过一样，好甜呐！低下头，兀自吃吃地笑个不停。
　　满儿任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我猜，弘昱一定是因为你某些举动或言语表现出拿了笛子就会离开的意思，才会愤怒地将笛子斩断，是么？”
　　粉衣将迷蒙的眼转向满儿这边，轻挑秀眉，“好像……”
　　“怎样？”
　　“……说了。”
　　“这不就对了！”果然，满儿欣慰地叹口气，看样子八字可只剩下那最后甜甜蜜蜜的一撇了呀。“那后来呢？”
　　“后来……”粉衣细细想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垂下头，“我、我……”
　　“你怎样啊！”
　　“我把他扑倒了……”
　　满儿和双儿齐齐瞠目结舌地瞪住粉衣。不会吧！这单纯的丫头这么热情如火么？
　　“可是，我不是故意的。”粉衣看两人怔愕的表情，忙摆着小手澄清，“我没站住呀！可、可是我马上就道歉了。”
　　动作一致地擦去一把虚汗，早就该知道不是她们想的那样。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生气地咬我……”
　　“他咬你了！”
　　两声狮吼震得粉衣的耳朵嗡嗡地。赶紧点头，防止耳朵再受荼毒。
　　“他咬她了！”母女俩俱是一喜，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异口同声地欢呼。
　　粉衣的耳朵再受波及。使劲儿揉揉震得发痒的耳朵，不解地瞧向雀跃不已的母女俩。怎地一听到弘昱咬她了，她们俩这么高兴呢？
　　“可满儿姨，我觉得……”粉衣困惑地眨巴着澄澈的大眼，绯红的云朵浮上双颊，那模样要有多迷人，就有多迷人，“他咬我时很温柔，不、不像是往常的弘昱了。”
　　“傻丫头！”满儿好笑地抓住她的手，“弘昱不是咬你啊！那是亲吻！他肯吻你，就是表示他喜欢你、在乎你，明白么？”
　　“但师父他们……”
　　“亲吻只是夫妻俩儿亲热时才会有的行为！”满儿赶紧纠正这丫头不正确的思路，“所以，以后只能让弘昱一个人吻你啊！如果有别人要对你做这种事，一巴掌拍飞他——”，凶恶地做个“杀杀杀”的动作以配合自己的解说，再转向粉衣若有所思的俏脸，“明白么？”
　　“嗯，明白！”粉衣使劲儿地点头，说着还抬起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唇，一脸的坚决。
　　真好！有个这么可爱又单纯的丫头伴在身侧，是弘昱的福气。阴阳调和，性格互补，哎呀呀，多让人羡慕的恩爱小夫妻呀！
　　“可是，满儿姨，他并没有说他喜欢我呀！况且我们还没有成亲，能算是夫妻么？”
　　“怎么不算，弘昱吻了你，你就是他的人了！成亲只是早晚的事！”满儿攥紧小馒头，有力地挥动了几下，胸有成竹地说，“至于他没说，并不代表他不喜欢啊！那混小子，”恨恨地咬紧牙，“从出生到现在连声额娘都没叫过。我已经对他绝望了。至于粉衣，你还是可以期待啊！他已经为你改变了不少，也许有一天，他会开口告诉你也说不定呢？就算是他不说，若是他肯用行动证明，那么你肯接受他么？”
　　“用行动证明？”
　　“是啊！就像我们家老爷子那样儿，肯为你生、为你死，却不一定能说出爱你的弘昱，你肯接受么？”
　　“不！”粉衣激动地站起身，“若是，他真的喜欢我……”俏脸倏忽飞掠过一抹痛色，“宁愿我死，不要他死。就算是他不肯说，我也无所谓。我可以说，我可以告诉他。我……我现在可以肯定，他就是那个最能让我欢喜、让我伤心的人。若是，他也真的喜欢我，真的喜欢我……”
　　“粉衣，”满儿心疼地将她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安抚地拍着她的肩，悄悄抬眼瞄向殿外一闪而过的雪白衣角，“我都明白、都明白……”他也会明白的。你的心意，他都会了解的。
　　“那个，额娘，我想问明白一件事。”双儿轻声打破眼前的温馨，没办法——好奇害死猫，可不好奇的话，自个儿就先憋死在这了。
　　“啥事儿？”满儿用手绢拭拭眼角的泪水，再温柔地擦擦粉衣花里胡哨儿的小脸。
　　“刚刚离开四哥寝楼的时候，粉衣要让四哥瞧瞧太医，四哥没应。”
　　“嘎？怎、怎么弘昱受伤了么？”满儿愕住。
　　“嘎？”粉衣忽地慌了手脚，这叫她怎么形容啊！她自个儿都不明白呢！“我什么也没做。是他他他……”
　　“他怎么样了？”
　　“我我我，咳咳，看到，咳咳咳咳，他他他……”
　　“……”母女俩雾气腾腾地望向粉衣，怎么听不懂这丫头说话了？
　　“他他他他没穿……咬我，咳咳咳咳咳，然后，他就……”
　　双儿急得直冒汗，“怎样了？”
　　满儿却了然地看向粉衣通红的脸蛋儿。这丫头有些话还不知道怎么表达吧!转眼再瞧瞧双儿急切的脸，这一个怕是还担心弘昱的安全呢！
　　“好了，双儿，歇够了跟额娘回沁水阁吧！粉衣也折腾了一宿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再转向粉衣的方向，“什么也别多想，好好睡一觉。至于笛子的事，咱们再慢慢想办法，为了弘昱，你也得先留下来啊！你师父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可不是么，之前见到他时，还活蹦乱跳的，也不知道当初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把粉衣诓下山的。看样子，还得想办法和亲家师父联系一下啊！明儿就让允禄派人找找。
　　粉衣停止喘咳，乖乖地点了点头。
　　“可是额娘……”双儿急辩。
　　“走了。”
　　“额娘……”
　　“让你走就走。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些废话！一点都不像你阿玛。”
　　双儿无奈地扁扁嘴，认命地跟在满儿身后离开。是了，是不像阿玛。因为十成十遗传了额娘你的性格么。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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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一整夜迷迷糊糊、绮梦不断的粉衣是被外面传来的震天喧嚣惊醒的。天爷，素日宁静的小园什么时候成了天桥菜市场了？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勉强从床上爬起来，磨磨蹭蹭地挪到偏殿门口，一把拉开了大门，懒懒地向园内瞟去，却如门神般直接定立在当场。
　　此时的小园内正上演着一出精彩绝伦、人世罕见的全武行。不是没见过高手过招，可还没见过这样两个绝世高手硬拼。往常师父教师兄武功时也有过交手切磋，不过都是点到即止。哪像眼前这两位，粉衣惊恐万分地感受着弘昱和允禄身上翻涌不休的杀气。那脸色，那眼神，那招式，那气势，那狠绝，看在粉衣的眼里，只觉得他们是仇深似海的夙世冤家，而非血浓于水的亲生父子。
　　但见两人在小小的别院中你来我往，拼死相搏。行云流水般闪腾飞掠，凌厉如风般暴拳烈腿，一招一式无不蕴含了欲置对方于死地的冷冽煞气。虽是赤手空拳的比拼，却更胜过刀光剑影的对决。两人的身手都是那样的完美，全然挑不出一丝缺陷。每一阵掌风以毁天灭地之势袭过，小园内的景致便惨淡上几分。最先遭殃的是那座精致的小亭，接着是怪石嶙峋的假山、美丽的花坛、荫郁的草地，就是那棵曾撞得粉衣头破血流的老槐树也未能幸免于难，凄凄惨惨地折断了老腰在依旧狂暴的掌风中轻轻地颤抖。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小园已完完全全变了个样子。满地的黄沙废墟，漫天的尘土灰雾，若不是仍余存了一些残花败叶零零落落地飞舞飘移，真让人以为自己置身在西北荒芜的不毛之地。
　　这不要命的两个人在进行生死决斗么？粉衣紧张地捏紧小手，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抠出血红的印痕，却一点儿也不觉疼痛，只是提心吊胆地看着二人毫不留情地交手对打。每每看到允禄的铁掌鬼魅般欺近弘昱的身体，都禁不住惊呼出声，心乱如麻。虽是从未与师父修习过正经八百的武术，但从小的耳濡目染，她绝对看得出弘昱的功力虽可称得上顶级高手，却远远及不上王爷一半。
　　不出粉衣所料，未几允禄的身手依然潇洒迅捷，弘昱却已渐渐落于下风，现了败势。只是弘昱刚硬倔强，粉唇紧抿，目露凶光，任允禄再重再狠的攻击招呼到身上，仍是不为所动，无知无觉得就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子一样，兀自坚持着缠斗不休。几十个回合过后，允禄已有不耐之色，整张脸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又阴又沉，黑得不能再黑，下手也愈加狠毒、愈加快速，到了最后竟已看不清他拳路的走向。弘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闪躲的速度也渐忽地慢了下来，只能勉勉强强地躲过允禄连绵不绝的狠厉攻势。再过了顷刻，只看得到允禄轻轻地虚晃一招，闪过弘昱飞来一掌，反身一个侧踢，已然将弘昱死死地制于脚下。无情的眼向下，冷冷地看着弘昱面无表情的脸，只稍一用力，一丝红线便慢慢地从弘昱的唇边溢出。
　　“去是不去？”寒冷的声音一如他冰雪般的眼神。
　　弘昱不语，静静地躺在凌乱不堪的地面上。
　　“去是不去？！”周围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穿着黑靴的脚再使力，狠狠地踩下。
　　一大口殷红的血随着无声的喘咳喷出，染红了雪样纯洁的白衫，也染红了粉衣清澈的眼。那血色竟似银冬中妖艳的红梅，闪烁着灼灼异彩，灼痛了粉衣柔软的心。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弘昱，弘昱，你到底是怎么了？粉衣泪眼濛濛，看到允禄的脚又待加力，赶忙飞身上前，跪跌在允禄脚下，一双小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腿，拼命地摇头，泪珠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上弘昱白衣的那抹红，晕得它更形鲜艳妖媚。勇敢地迎向允禄的寒眸，目光中带着祈求，带着伤痛，带着坚决。
　　“老爷子，你要是真敢伤了我儿子和儿媳，我就……”远远地躲在小园门外的满儿咬牙切齿地出声提醒，娇嫩的柔荑愣是揪皱了一方绣帕。
　　没待她说完那句人尽皆知的威胁，允禄冷漠的眸危险地眯起，慢慢地缩回了脚。脸色铁青，但比刚才斗武时已好了太多了。
　　空气一下子凝滞起来。众人缩缩脖子，默契地再向后闪了闪。没办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么！没啥能个儿的还是先给自己留好后路，免得横尸当场后有冤也无处诉了！
　　粉衣已无暇顾及其他，慌忙将弘昱扶起，将他的头小心地放在左臂弯里，右手拽紧衣袖，擦拭着他唇边嫣红的血迹。豆大的眼泪一滴滴落下，越流越急，不断地地落在弘昱寒酷的脸上。
　　“弘昱，疼么？疼么？”奋力睁大满是泪光的眼，任泪水倾泻而下，在脸上滑落一道道水痕。柔嫩的小手极尽轻柔地擦过他血红一片的唇角。只是看着这样憔悴而狼狈的他，都觉得心好痛，痛得快要死掉了。
　　弘昱眼中闪过一丝怜爱，不再冰冷的眼温柔地安抚她恐惧的心，虚弱地抬高手臂，想要擦去她脸上止不住的泪水，却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便无力地垂下。
　　一时间，只剩下风轻轻萦绕在耳边，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彼此深情的对望，纠纠缠缠，无止无休，再没有任何东西或是任何人能够让他们挂怀。
　　众人皆被他们独属于彼此的对视震撼，喜悦地看向弘昱自出生起就从未表现过的柔情缱绻。只有满儿向允禄飘去一个略带威胁的眼神儿。
　　允禄无声的转向粉衣，掌下凝力，猝不及防地向粉衣的后背击出，看那劲势似是要定了粉衣的小命。
　　粉衣犹自未觉，又心痛又欣喜地感受着弘昱眸中的情谊，脸上依然泪光盈盈，却是喜极而泣。轻轻勾起了唇角，仿若一朵沾染了晨露的粉荷，清雅恬静，清丽出尘。
　　弘昱却在允禄出掌的同时迅速做出了反应，眉峰紧挑，强提一口气一把将粉衣搂在怀里，翻身扑倒在地，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允禄突如其来的一掌。
　　“不！”
　　“阿玛！”
　　“王爷！”
　　寂静……无止境的寂静……让人揪心的寂静……
　　弘昱慢慢抬起头，深深地细看身下粉衣惊异的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又一口鲜血涌出，尽数吐在粉衣粉嫩的纱衣上，炯炯有神的眸忽地迷茫起来，猝然垂下头，晕倒在粉衣柔软温润的身子上。
　　粉衣不相信地瞪向允禄无动于衷的脸，再看看毫无知觉的弘昱，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转不过弯儿来了。好半晌儿，才惶恐地伸出小手，环住弘昱瘦削有劲的腰。
　　“弘昱，弘昱，你醒醒！不要吓我，好不好？好不好？”泪水盈满双瞳，哽咽的声音透着无限的忧虑和恐惧。你竟用身子护住我吗？可我却宁愿倒在这里的人是我！你知不知道？
　　满儿轻叹一口，这不肖子果然和他老子一个样儿，自个儿不要命也要护心上人周全。偏偏又生就一副冷漠决绝、不爱言语的性格，比他的老子还难搞。今儿要不是使出了这样极端的手段，又怎能试探出他的真心呢？只是，打在儿身也痛在娘心啊！径自走到允禄跟前，搂住他的手臂，点了点头。
　　允禄沉默地蹲下身，打横抱起昏迷不醒的弘昱向寝楼走去。
　　粉衣泪漫娇顔，呆呆地躺在地上看着弘昱被抱走，云里雾里地搞不清楚状况。众人也是一副惊疑不定的表情。
　　满儿苦笑，看来这出“苦肉计”的善后工作还难办得很呀！

　　第24章

　　“粉衣，太医说他很快就能醒过来了，你先回房好好休息一下吧！”满儿放下手中散发着浓浓苦味的中药，心疼地劝说着憔悴不堪却佯装坚强的粉衣。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守候在弘昱床前，这丫头真当自己是铜铸铁灌的么？
　　粉衣不语，秀眉轻拢，痴痴地看着兀自沉睡不醒的弘昱。原本红嫣嫣的娃娃脸已透着虚弱的病态，连那张樱桃般红嫩的小嘴儿也失去了水分和血色，干燥苍白。抬手擦去他额头上些微的细汗，沿着他童稚幼嫩的脸颊缓缓探索，触摸着这张深深镂刻在自己心里的俊脸。睡梦中的他敛去了平日的冷漠狠厉，更像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偶尔轻轻地颤抖几下，柔和的眉便痛楚地紧蹙起来。
　　“很痛么？”粉衣抿唇，颤微微的小手滑至他皱紧的眉，用力抚平那伤痛的痕迹，泪水却控制不住地滑落。怎么还不醒过来？真的不要紧么？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哽咽着抓住他冰凉的大手，不自禁地伏下身，臻首轻靠在他的胸膛上抽噎，泪水很快沾湿了雪白的衣襟。
　　满儿歉疚地看着粉衣娇小的身体。自从昨天向粉衣和盘托出一切后，粉衣便失了魂般对任何人都不理不睬，一直坐在弘昱的床边，不言不语地看着他，除了服侍他进些汤药和流食，几乎再没有其他的动作。有时坐着坐着就掉下眼泪来，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满儿有些担心，却不知道怎么劝说才好。哎，该死的允禄，下手没轻没重的！明明是试探，搞的这么惨烈干嘛？现在好了，儿子昏迷不醒，儿媳也麻木得像个木头人一样……完了，她一定恨死我这恶婆婆了！思及此，满儿心里一酸，看来自己还真不是做红娘的料儿，哪家月老牵红线给自己牵出仇来了？深深叹口气，自觉地离开这悲伤弥漫的寝楼，回屋好好教训教训那心狠手辣的酷王爷！
　　屋内只剩下粉衣低声的抽泣，伤心欲绝。
　　枕上的人扇睫轻摇，无力地张开又闭上，似是不能忍受阳光刺眼的照射。半晌，又缓缓地张开。黑白分明的大眼转了几圈，扫视着四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摆设，最后落在自个儿胸前不断晃动的小脑袋上。胸口温热的潮湿告诉他，雪白的衣服已遭到洪水过境的侵袭，甚至还有愈涌愈烈的趋势。垂眸瞄向头上缠满粉色丝带的可爱女娃，虽看不到娇俏的小脸，但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甜美的气息——纯洁甜蜜、调皮灵动。微微动一动自己的手，却发现已被一只温暖柔软的小手禁锢住，小手湿湿的，显是出了不少的汗。大眼瞬间盈满温柔，任她停靠在自己胸前，轻声抽噎。
　　半个时辰过去了。
　　弘昱紧紧蹙起了眉。眼里的温柔中掺杂了些许的心痛和不悦，勉力抬起另一只手搭上粉衣颤动不休的肩头。
　　“嘎？”哭泣声倏停，粉衣慌忙抬头瞟向自己右肩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再慢慢回头对上弘昱圆睁的大眼睛。“你醒了？”
　　弘昱不语，看向那张掩盖在鼻涕眼泪下的绝美脸蛋儿，无奈地合合眼儿再睁开。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胸前是个什么样的凄惨景象。
　　粉衣也不好意思地发现了弘昱白衣上那块幅员辽阔的中原地景图，幸亏、幸亏是在胸前，不是在后摆，要不别人还以为……心虚地低下头，从衣袖中取出一块水粉色的丝帕，轻手轻脚地擦拭着他的衣襟。
　　黑亮的大眼斜瞟着惨不忍睹的小脸，颀长的身躯挣扎了一下，似乎要坐起来。
　　粉衣忙跑到他身后扶住他的肩，帮他摆好一个最舒服的坐姿，再细心地将枕头靠在他身后，这才尴尬地用手绢将自个儿擦擦干净，端起小几上微烫的药碗，羞涩地递到弘昱面前。
　　弘昱郁闷地看向那碗黑糊糊的粘稠液体，大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满了“这是啥”。
　　粉衣愣了愣，心里慌慌的，忙解释给他听，“这是太医开的中药。虽然你伤得不是很重，可免不了躺个十天半月的。不能不喝呀！”
　　甜腻的娃娃脸乌云密布，清清楚楚地挂满的“我不喝”的抗拒神情。
　　粉衣瞠大眸，傻傻地张圆了小嘴儿，眼前这个还是她认识的水波不兴、冷漠寡觉的四阿哥么？措手不及地面对他的“人性化”表现，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反应。
　　见粉衣不再献宝，弘昱也收起那副苦恼的神情，半阖起眼儿，懒懒地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可是……”粉衣看着他空有悠闲自在的神情却苍白如纸的病容，坚强地行至他身边坐下，“这药你一定得喝呀！不喝药身子怎么会好？身子不好怎么下地玩儿？不下地玩儿怎么能活得快乐？活得不快乐怎么……”还好，早见识过师父古古怪怪的小孩子气，面对同样症状还有着一张可爱无敌娃娃脸的弘昱，自己软磨硬泡的功夫发挥得还算正常。师父那老头都受不了她滔滔不绝的唠叨，弘昱不见得比他还难缠吧！
　　果然，两盏茶的功夫，微合着双目的弘昱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睁开毛嘟嘟的大眼，满眼不置信地瞧着粉衣一张一合、不知疲倦的粉唇，再瞧着一本正经的小脸儿，最后是那水汪汪清亮无暇的瞳眸。大眼忽闪过一道异光，轻轻颔首。
　　“所以……耶？”他点头了？粉衣长长地出了口气，嗓子都要冒烟了。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漾起最温柔、最甜美的笑，将手中的药碗凑到弘昱唇边，看他苦着娃娃脸一口气喝了下去，这才放心地拉拉他身上的薄被。回身拿过一碟蜜饯，挑了个最大个的塞给弘昱甜甜嘴儿。可惜，没全塞进去。看到露出半截的蜜饯随着弘昱的咀嚼上下划弧，粉衣不自禁地轻笑出声，乐不可支地指向那张滑稽的樱桃小口。
　　“嘻嘻，跟我一个样儿。师兄以前也是这么逗我的……”忽地收了口，“诶？你瞪我干什么？”惶恐地收起灿烂的笑容，胆怯地瞄着弘昱阴沉沉的脸。
　　弘昱黑着脸地把嘴里的蜜饯吐到地上，费力地躺下身，紧紧闭上了眼。
　　“弘昱。”粉衣扁扁嘴。
　　“……”
　　“四阿哥。”伸出小手推推他。
　　“……”
　　“娃娃脸？”凑到弘昱身边，眨着大眼，以眼杀人。
　　可惜某人不吃这一套，人家自己也长了双大大的眼，怕你干啥？一心一意地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也不动”的原则，死人一般铁青着脸直挺挺地侧躺在床上。
　　怯怯地将手指凑到弘昱鼻下，还好还好，气息平稳。蹲在弘昱床前，将脸压在交叠于床沿的双手上，噘着嘴儿仔细打量他“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万年寒冰脸，“你生气啦？”
　　还是很不给面子的沉默是金。
　　黛眉蹙起，轻叹了一口，“不要生气啦！我只是想到了才说起。师兄是好人，我很喜欢他……”
　　柔和的眉狰狞地拗在了一起，阴鸷的脸泛起阵阵杀气，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粉衣却似没察觉到一般，自顾自说下去，“可是，那种喜欢不一样。师兄是我的亲人，是从小照顾我、关心我的哥哥……”
　　听到这，娃娃脸上的杀气渐渐隐去，面色却依然难看至极。
　　“我告诉过满儿姨，就是你不喜欢说也不要紧，只要你心里也有我，”羞红了俏脸，清亮亮的大眼害羞地瞧向床侧的幔帐，“我可以说。你和师兄不一样，和师父师叔也不一样。”微微顿了一顿，“我……我……”苹果般红嫩的小脸真是烫得不能再烫了，似乎一浇上水马上就能窜出嗤嗤的白汽，粉唇也不断嗫嚅着再也不好意思说下去。
　　圆溜溜的大眼忽地睁开，又恢复了病态的苍白，眼底却闪耀着喜悦的火花，直直锁在粉衣娇羞可人的粉腮上，再也移不开。
　　“我是说……”转回头不死心地再努力一次，却看到弘昱正死死盯着自个儿瞧，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勇气瞬间风化在他火热的目光中，顽皮地吐吐小舌，羞赧地低下了头。
　　一抹墨绿在眼角闪现。粉衣好奇地抬起头，看着弘昱手里握着半截竹笛举在自己眼前。
　　“这是……给我的么？”
　　浓密卷长的睫毛轻眨。
　　权当是吧！伸手接过竹笛，仔细打量了半天——就是那天断掉的那一竿。不解地抬眼看看弘昱波澜不兴的表情，又忽觉手下的感觉似有异样。转过竹笛定睛细瞧，竹笛末端隐隐刻有字迹。再凝神辨认——粉衣？！
　　秀眉惊奇地挑高，银牙用力咬紧下唇，却被弘昱一把握住小巧的下巴，不许她再这样虐待自己的唇。
　　“我？真的么？”两朵红晕重又爬上脸颊，紧紧握住温热的竹笛——这就是弘昱的心意么？咧开嘴角，俏脸洒满明媚的阳光，任弘昱的手爱怜地轻抚粉颊。
　　“我也喜欢弘昱哦！很久以前就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温柔的手轻顿，旋即扯过她的头，蜻蜓点水般在唇畔轻啄。
　　粉衣欢喜地承受弘昱这一吻，依偎在他滚烫的身体上，几乎醉死在他柔情似水的眼神里。师叔，你知道了吗？粉衣，已经找到那个人了呢！
　　原来，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第25章

　　夏末秋初的日子最是难熬。早晚天气变化莫测，冷热不均，一个不小心便伤风受寒，只能缠绵于病榻之上吃苦受罪。弘昱的伤日见好转，除了吃药费些力气，其他时候还算听话。粉衣每天带着迷死人的笑颜，穿梭在厨房、寝楼之间，幽寂的小园镇日回响着她银铃般清脆甜美的欢声笑语。弘昱对其他人仍是不理不睬、寒若冰霜，面对粉衣时却是含情脉脉、呵护有加。虽然不声不响，但人人都能看出他眼中的宠溺柔情。
　　喝饱了干醋的满儿此时正酸溜溜站在小园中看着小两口享受着温馨惬意的二人世界，差点为自己掬上一把辛酸的泪。
　　“老爷子，你看看，这像话么？”
　　“……”
　　“男未婚女未嫁，公然在一间屋子里谈笑，真是……”
　　“……”
　　“啧啧，‘儿大不由娘’啊，啥时候他能用那种眼神瞅上我一眼，我死也值得了……”
　　“不许死。不许他那样看你。”
　　“老爷子，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这当人娘的心情么？”
　　“……”
　　“这次一定要弘昱去么？”
　　“非他不可。”
　　“为什么？”
　　“别人没那能耐。”
　　“那也得先看看你有没有那能耐请动那不肖子。”
　　“……”
　　满儿威胁地挥了挥小馒头，昂首挺胸提步走进寝楼。允禄无言地瞄她一眼，紧随在后。
　　“粉衣在说什么这么开心呐？”满儿一脸灿笑，向床榻靠近，打击地看到弘昱似水的温情在望向她时转为彻骨的冰寒。这天煞的不肖子！
　　“满儿姨，我给弘昱讲笑话来着……咦？”粉衣低头看着弘昱紧紧圈在自个儿腰际的手，“弘昱你干吗？”
　　满儿也是一愣，在瞧见弘昱戒备谨慎地望向自己身后的允禄时，才恍然大悟，臭小子怕是还担心老爷子会对粉衣不利呢！
　　尴尬地笑笑，“那个，粉衣啊，你没有和弘昱解释一下么？”
　　“解释什么？”天真的大眼不解地瞄过来。
　　“就是我们……你们……”满儿指手画脚地比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手势，妩媚的凤眼行踪不定地飘来飘去。
　　“哦哦哦，明白了明白了。可不忘说了呢！”粉衣缩缩脖子，狠狠地用手敲了下自己的小脑瓜，却被弘昱一把抓过来，放在自己身边。
　　呜呜，不公平啊！凤眼忽地扬起漫天的哀怨，看到的人都忍不住为她鼻头酸上一酸。满儿高昂的胸脯彻底瘪了下来，垂头丧气地像条丧家之犬。
　　“弘昱，你别再生王爷的气了，”粉衣认真地看着弘昱说，小手习惯性地抚平他紧皱的眉，“王爷也是为了我们好，只是试探一下你的心意而已。”
　　“是啊是啊，”满儿挥去失落的心情，点头如捣蒜，“只是试探……”，小心地避开弘昱仍显苍白的脸，“试探一下而已。要是你当时不去救粉衣，你阿玛早就收手了。总之，一定不会伤到粉衣就是了。你看你们俩现在多好，郎情妾意的……”保证了不伤你宝贝娘子还不成么？
　　不出满儿所料，弘昱紧锁的眉在听到“不会伤到粉衣时”已然平静了下来。不再看他们一眼，兀自偎在靠枕上，静静地看着身边的粉衣。
　　“伤好之后即刻动身去广州，白莲教余孽在那一带出现。一网打尽。”允禄面无表情地重申弘昱的“义务”。
　　弘昱也冷冰冰地回视老爹的寒眸，一声不吭。
　　“广州？”粉衣回头望向允禄，却被冰得打了个哆嗦。不知道为啥，大家都怕弘昱更胜于王爷，可她自己却觉得弘昱要比王爷可爱多了。去广州的话——郁郁地低下头，难道还是要分开一段时间么？
　　弘昱看到粉衣失落地低垂着头，眼中漾起不忍和爱恋，轻抬起她的下颚，温柔地吻了下去。
　　这是在搞、搞什么！满儿火大，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就在自个儿眼前轻薄儿媳，真是没大没小没老没少，“喂，顾忌一下好不好？额娘我和你阿玛难不成都是死人么？”
　　听不到，听不到，继续吻——
　　“喂！怎么也得等你们成亲以后再堂而皇之地这么干吧！”
　　被弘昱吻得晕头转向的粉衣在听到满儿这话后终于寻回了些理智，想起屋里还有弘昱的长辈，使劲用柔荑推着弘昱的身子。却被弘昱钳住，反制在身后。羞死人了！
　　满儿目瞪口呆，这混小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比他老爹还我行我素、根本就不顾忌世俗礼教么！仰天长叹一声——
　　“老爷子，回房！”再看下去会长针眼的。某个人自以为清高地思忖，却忘了自己也常常是这样一幕场景的戏中人。
　　待二人离开，弘昱终于放开了腮上红霞片片的粉衣，轻轻将她拥入怀里，感受两个人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房间里回响。
　　“弘昱，你为什么要这样？满儿姨和王爷……”闷闷的声音从弘昱肩窝处传来。
　　“……”
　　“那你真的要去广州么？”明知得不到回答的粉衣也不介意，终于抬起头，焦急地询问。
　　大眼闪过一丝不安，默然点头。
　　“……知道了。”粉衣嘟高了小嘴儿，重又偎回他怀里，使劲闻着他身上好闻的青草香，只希望这一刻便是永远——
　　是夜，同往常一样，服侍弘昱好好地睡下后，粉衣心烦意乱地回到偏殿，躺在榻上，手里摆弄着弘昱送给她的断笛——另一节还在弘昱身上。粉衣总觉得这笛子就是他俩的媒人，因笛结缘、因笛相见、因笛相恋，又因笛定情，索性按照他的做法，在那节的底部刻下“弘昱”的字样。这样一人拿一半，加在一起才是一支完整的笛。只希望笛长在，人长在，厮守到老。可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得知弘昱要离开的消息，虽然只是暂时的。
　　“哎呦，人家不想和他分开么！怎么办？怎么办？”
　　自言自语的粉衣并没有发现窗户被人从外面拉开，迅即潜入无声地欺近，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生生落在粉衣柔嫩的颈项上。粉衣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失去了知觉，晕倒在床上。那人拉起粉衣将她扔上肩头，又悄无声息地潜出庄亲王府。朦胧月光下，一抹黑影飞速向外城行去。
　　床上，只余下半支墨绿色的断笛，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暗雅的幽光。

　　第26章

　　庄亲王府沁水阁主卧。
　　允禄闲适地倚靠在清凉的竹席上，聚精会神地翻阅满儿送给他的诗集。左手旁一杯沁凉的茶，屋角的香炉袅袅娜娜地舞动着缥缈的轻烟。塔布和乌尔泰一声不响地坐在一角的靠椅上。房间内的气氛雅致到了极点。
　　“啊啊啊，老爷子，老爷子……”伴着凌乱的跑步声而来的是神色慌乱、吱哇乱叫的满儿，箭步冲至允禄身边，忽地一巴掌就要打掉允禄手里的书，“大事不好了呀！”
　　允禄一扬手，将诗集高高擎起，闪过满儿无轻无重的狼爪，转头看向她一脸的惊慌失措。
　　“不要管那劳什子诗集了！”满儿急喊，“粉衣不见了！”
　　允禄蹙眉，旋即舒展开来，换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然表情，低下头继续翻看李太白的传世佳作。
　　“咦？”满儿一怔，气愤地揪住允禄的衣襟，“跟、我、走！”
　　塔布二人眼睁睁地看着俏福晋将酷王爷一点一点“拖”出房间，挥去一把胆寒的汗。果然，这世上只有柳佳氏满儿敢这样放肆粗鲁地对待他们无情的主子了。
　　四阿哥寝楼。
　　“四、四哥！粉衣一会儿就来。”双儿跟着哥哥嫂嫂一起紧紧缩在寝楼墙角，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儿钻进去躲开眼前可怕至极的男人。嘴上说着安抚的话，心里却像踹了三四百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呜呜，谁能来安抚一下我们脆弱的心灵啊！
　　弘昱面色如纸，沉默地坐在床边，阴郁地看向外面高悬的太阳，再看看角落里明显心虚地躲避着他的众喽啰。往常这个时辰，粉衣早已端着大盘小盘的汤药、早餐来到寝楼，笑意盈盈地陪坐在床榻一侧，讲着那些只有她自个儿才笑得捧腹的笑话儿。可是，今天呢？她去哪了？昨儿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浮上心头。原本虚弱的身体禁不住一阵痉挛，差点昏跌在床榻之上。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大力攥起，发出“咔嘣咔嘣”的脆响，听在众人耳中不异于黑白无常追命索的招魂曲。啊？！众人大骇——缩，再缩，使劲缩，缩到不能再缩……额娘，阿玛，你们在哪呢？救、命、啊！
　　“老爷子，你快点！”寝楼外传来满儿焦急的催促声。
　　不大会儿功夫，寝楼大门已被一只脚猛力踹开，其力之大可以从随那一脚高高甩出的寸子看得一清二楚。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妙不可言的弧度，“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众人忽忽悠悠悬浮在半空的心也终于安定下来，颤抖的双腿实在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嘭嘭嘭嘭嘭，跌坐成一团。
　　满儿看到一众子女形象全无地瘫在一起，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没看到死尸就好！忽觉一道冰冷至极的目光刷地一下，刺穿了自己的身体。满儿一惊，对上弘昱血腥残忍的眼。刚舒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哽在喉头。回头瞄一眼面无表情的允禄给自己壮壮胆儿，这才哆哆嗦嗦地从袖口里掏出半支墨绿的竹笛，远远地扔给弘昱。
　　“今天早上，去找粉衣时她已经不在了……床上只留下这个……窗口大开……恐怕是，昨夜被人劫走了……”艰难地吞吐出这几句话，不意外地看到弘昱急遽惊变的脸色。
　　修长的手指紧握住竹笛，又从枕边拿出另外的一半，轻轻对在一起。眼前似乎又闪现出粉衣巧笑盼兮地将刚刚刻好字的一半递到他手上。
　　“弘昱，你要收好哦！笛在人在，永不分开！”
　　“弘昱，我喜欢你。”
　　“如果，能一直这样在一起多好！”
　　“娃娃脸，乖乖喝药哦！”
　　“弘昱，我给你讲个笑话！”
　　“哈哈哈哈哈……”
　　银铃般的甜美声线宛若天籁，不停地回荡在耳边。人，却不在了。
　　惨白的脸色愈加白上几分，握笛的手不能自已地颤抖。寒冷的感觉侵袭过颀长的身躯，圆溜溜的大眼爆射出死亡的戾气，隐隐闪烁着血样的红光。飞快地将两支断笛塞入怀中。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一道清淡的白烟已极速向门口掠去。
　　“老爷子！”满儿失声惊叫。
　　就在满儿甫一张嘴时，允禄已飞身而起，一眨眼功夫便挡在弘昱面前。只凌厉地对得几招，便一把圈住弘昱的手反制在身后。
　　重伤初愈的弘昱无声喘息着拼命反抗，恶狠狠地瞪向允禄的寒眸。脸色苍白如死，哪里还有初初那十六七岁少年的影子。
　　“弘昱，”满儿含泪轻抚他毫无血色的脸，却被他倔强地侧脸躲过，凝视着她的眼里满是狠厉和悲伤，还有一丝——祈求。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满儿心痛地蹙眉，“先把伤养好。这段时间你阿玛会尽快探察粉衣的下落。你也不想让粉衣见到你这副样子吧！”
　　大眼睛倏忽闭紧，柔和的眉泛起刻骨的伤痛。
　　“四哥，额娘说的对啊。”双儿勉力站起，难过地看着弘昱满是痛楚的神情。
　　“小叔，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要像大哥那样……”兰馨眼前浮起几年前弘普为救翠袖伤痕累累的病体。
　　“四弟……”弘曧弘昶不知该说些什么，失去爱人的痛苦他们可以设想出来。先是阿玛，再是弘普，然后是弘昱……下意识地搂紧身边娇柔的可人儿，只希望这样的厄运不要再重复在自个儿身上了。
　　只有刚刚嫁进门的凝香呆呆地看着一贯淡漠不可亲近的小叔终于显现哀伤绝望的情绪，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什么样的滋味儿。粉衣，你到底在哪里？
　　缓缓张开眼，扫视身边众人，又似没有看到。找不到那抹熟悉的粉嫩身影，闻不到那股熟悉的甜美气息，也听不到那样熟悉的美妙嗓音。胸口一紧，一口腥甜涌上喉头，生生喷出一口鲜血。
　　“弘昱……”满儿掩住唇，无暇擦去满脸冰泪，任它们蜿蜒而下。
　　“不要哭，找得到。”
　　“啥？”晴天霹雳雷得众人瞠大眼，看向突然出声的允禄。
　　弘昱的身子也是一震，强撑起一口气仔细聆听身后传来的冷声。
　　“老、老爷子？”
　　“凤凰山。”
　　“什么？”
　　“……”
　　“你怎么知道？”
　　“这是命数。”
　　“老爷子你什么时候改行算命了？”
　　“……”
　　“你肯定是在凤凰山？”
　　“这是命数。”
　　“那是谁把粉衣掳走的？为什么要掳走她？”
　　“这是命数。”
　　“你是鹦鹉么？”
　　“不是。”
　　“那告诉我们你怎么知道的总行吧！”
　　“不行。”
　　“为什么？”
　　“这是命数。”
　　“允禄！！！！！你信不信我……（以下省略一万五千字，请自行想象）。”
　　弘昱安心地闭上了眼，意识逐渐模糊。朦胧中看到远方一抹粉红。真的是在凤凰山吗？粉衣，你等我……

　　第27章

　　好痛……
　　粉衣强撑着头，勉强从“榻上”爬起，斜眼瞄一下外面的天色，忍不住惊呼出声——天呐，都这个时辰了，弘昱的药……
　　诶？好好的床榻怎么晃悠起来了？踢踢踏踏的声音轻快地传入耳际，自己的身子也随着马蹄声上下颠簸。圆睁着大眼打量起身边相当诡异的环境。不对！这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哪里还是自己宽敞舒适的卧房！在面前飘飘摇摇的是一块淡黄色的布帘。布帘后，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给她的感觉却很熟悉。那人似是察觉到车厢内的异动，回身撩起布帘，向粉衣绽开一朵倾国倾城的俊朗浅笑。
　　“师兄！”看到一身淡紫色长衫的英俊少年，粉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怎么会是你？”
　　文清羽略微勾了勾唇角，泛起淡淡的哀伤，星目却是炯炯有神，闪耀着满足的异彩，“看到是我不高兴么？”
　　“没有……”粉衣连连否认，却沮丧地低下头，小手抓紧身下的木板，“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带你出来的。”清羽转过脸，努力无视她俏脸上显而易见的不悦。
　　“去哪里？”
　　“回家。”
　　“为什么？”
　　“……”
　　“弘昱的伤还没好。”粉衣的声音柔弱却坚决，从马车中传来，“我得回去。”
　　“不行。”车子不停，反而加了速，清羽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马儿身上，马车的晃动愈加剧烈。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弘昱看不到我会着急的……”粉衣只觉得隐隐作痛的后颈要断开一般，疼得她几欲呕出。一想到弘昱苍白的脸，心痛得大喊大叫，只求能尽快赶回他身边。“送我回去！”说着不顾一切地冲到清羽身侧，要抢过他手中的缰绳。
　　清羽一惊，慌忙勒马停在路边，反抓住粉衣乱动不休的小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师兄你送我回去！我不能连话也不说一声，就扔下弘昱。他现在很虚弱，知道我不见了一定会着急！我怕……”粉衣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那么师伯呢？”清羽清朗的嗓音透出绝望的暗哑。粉衣，你就这样在乎那个人么？难道我们十六年的感情竟比不过一个只与你相处了几个月的少年么？
　　“师、师父？他怎么了？”粉衣愕然。难道……
　　“他不见了。”
　　不见了？“不可能，我走的时候师父还留在草庐。他都病了，怎么会离开山里！”粉衣拼命擦去泪水，终于从离开弘昱的噩梦中暂时清醒过来，显出焦急的神色。
　　“你也知道师伯病了！”清羽落寞地浅笑，“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草庐？”
　　“因为师父说找不到笛子就……”
　　“借口！”清羽冷冷打断粉衣无力的辩驳，星目睇视她微微泛起潮红的脸颊，“恐怕是你舍不得离开那里吧！你的心里哪儿还有一点师伯的影子！”
　　粉衣无言，避开清羽了然的视线，没来由地觉得心虚。是这样么？清羽的话字字珠玑，敲打在自己的心上，很疼很疼的。是啊！自从遇见弘昱开始——不，应该是自从奉师命下山寻笛的那一天开始，自己的生命就已经与他的紧紧联系在一起。初初见到那白衣胜雪的清冷少年，一颗芳心里便深深烙下他的影子。两个月的时间能有多长，却足以让她仔细雕琢下弘昱的剪影，悄悄地储存在心里，让那份年少稚嫩的感情慢慢发酵，如一坛香甜的烈酒在地底累积千年万年的甘醇。也许真的是自己错了吧！忘记师父的重托，甚至忘记了师父的病痛，每天沉浸在弘昱的世界中享受幸福的感觉。师父！师父！白生生的小手揪紧自己的心口，黛眉高高地蹙起，愧疚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滑落。
　　粉衣忧伤的模样让清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记忆中的粉衣是快乐的，开朗的，何曾有过这样伤心欲绝的神情。四年不见，他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可是，让她成长的人为什么竟不是自己却是那个人呢！一想到那双冷冽冰寒的大眼，不由得怒火中烧。恨他，更恨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如果自己一直留在山上，留在粉衣身边，今时今日的状况是否会不一样呢？再看向粉衣蹙紧的细眉，怒火倏散，心动情动，不由自主地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不要哭！不要哭！”清羽安慰地轻拍她颤抖的肩膀，“我们先回草庐，师伯传信儿说他很快便会返回凤凰山。我怕你在王府受罪，才急着把你带回来。”清朗的声音渐低，脸上扬起抹苦笑。真是连自己都不能说服的破烂托辞——明明知道那家伙不会亏待粉衣。可自己又怎能放任爱恋了十多年的师妹就这样离开，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只因为师父一句预言么？只因为那句所谓的天命么？不，他不信，他不许！就算是天命，他也要试上一试！为了粉衣，与天斗又如何！人定胜天，事在人为，真心必然有回报不是么？
　　粉衣擦去晶莹的泪，轻轻推开清羽温暖的怀抱，“走吧，回草庐等师父。”话音刚落，人已转身回到马车内坐好，再不发一言。
　　清羽悲伤地垂下眼眸，依然恋栈着刚刚软玉在怀那温暖柔和的触感与香甜和美的气息。怔了一会儿后，微微叹了口气，重又捞起缰绳，甩下马鞭。马儿踢踢踏踏地再次踏上行程，与京城拉开越来越遥远的距离，向着杭州凤凰山的方向挺进。
　　马车内，粉衣悄悄撩起窗帘，探出小脑袋向来时路望去。想象着京城四周威武坚固的护城墙，城墙的那一端便有她最心爱的人呐！弘昱，你还好么？要乖乖吃药啊！一想到他，甜美的娇颜舒展，伴着唇边一抹明媚的笑意凄然绽放，剔透的泪再次滑落。翦睫微扇，带起颗颗珠泪，凝神遥望着蓝天中那片雪白的云，泪眼相看中竟似看到弘昱黑白分明的大眼，对她释放无限的柔情蜜意。两个月来的一幕一幕在眼前闪掠，快乐的，悲伤的，幸福的，愤怒的……可是，相聚的日子竟然这样短暂么？粉衣不甘心地扁扁小嘴儿——不会的，他们一定会再见！

　　第28章

　　“弘昱，该喝药了。”满儿脚步沉重，迈入弘昱的寝楼。毫不意外地看到正在地上晃晃悠悠、来回走动的儿子，听到她的声音，踉跄着停下脚步，一声不吭地跌回床前坐下——就跟他小时候一个样儿。可眼前的他已不再是那个冷冰冰、软绵绵的小鬼头了。
　　佟桂将托盘上的药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双手抓紧托盘，侍立在一侧。
　　弘昱对那药碗连看都没看上一眼，随手抓起“咕咚咕咚”地喝了精光，旋即歪倒在床边，阖上明显透露出心焦的寒眸。
　　满儿示意佟桂收了药碗，退出寝楼。
　　“额娘，四哥喝了么？”双儿躲在小园门后，小小声问。
　　满儿颔首。
　　“哎！”双儿叹息。四哥怕是很着急吧！得知粉衣失踪的那一天至今已半月有余。王府内似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就连自个儿都很想念那个绝美又纯真的丫头，更别说是四哥了。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个样子，每天乖乖地喝下各种汤药和补品，真是让他吃什么就吃什么。除了拼命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活动筋骨，以求早日康复找回粉衣，剩下的时间便不声不响地坐在床边看着那两节断笛。虽然四哥以前也从不说话，却不似现在这样，真正做绝了视他人如无物。连下人不小心做错了事，都再看不见他慢条斯理地甩人一个昏天暗地。现在的四哥就像被牢笼困住的雄狮，不知什么时候就冲开束缚，做出最猛烈的反击。他那样无时无刻、极度压抑自己的情绪，更让人害怕。
　　“双儿，做好准备吧！”满儿双眸轻眨。
　　“嘎？”
　　“弘昱这几天差不多就该行动了。咱们得跟上去。”决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了。满儿目光转柔，望向遥远的天边。不知道，小日儿现在还好么……
　　“是，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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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尚早，寝楼大门忽地被推开。一道雪白的人影从门缝儿中一闪而出，悄无声息地腾空飞掠着离开庄亲王府。
　　待他离去后，偏殿内也闪出一条壮硕的身影，飞速向王府后园沁水阁狂奔而去。
　　不一会儿，万籁俱寂的时刻，王府内却已是一片喧嚷的景象。
　　“天呐，真的不能想象四弟有一天会主动出门。”弘昶摇摇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么早，困死人了。
　　“还真让额娘说着了！”双儿也痛苦地伸了个懒腰。“昨儿才说四哥会走。今儿人就不见了。”
　　“我是谁！我可是生你们、养你们的额娘！再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想你阿玛当年为了我带伤上战场，何况是弘昱呢！他可是比你阿玛更……”
　　“停!”双儿不满地打了个手势，打断某人自以为良好的长篇大论，“额娘，你倒说说看，阿玛和四哥谁是猪、谁是猪肉啊？”
　　众人喷笑。允禄冷冷地斜了双儿一眼。
　　“你个死丫头！”超级爆栗子毫不留情地砸向双儿小小的脑袋，“不想去了么？”
　　“……”双儿吐吐舌头，皱皱鼻子，识相地闭上了嘴。
　　“弘曧弘昶带着兰馨凝香留下。双儿跟去吧！”满儿无情地斩断儿子儿媳的愿想。
　　被强迫留下的四人俱是不服，但看到一旁允禄阴鸷的眼，只能强自压下不满，噤了声。
　　“出发！”狐假虎威、鱼肉百姓的首席狗腿子满儿得意地抬高脸，拉起一旁的允禄走人。
　　“大家看家喽！”二号狗腿双儿也是一脸狞笑，大摇大摆地跟在满儿身后。
　　塔布乌尔泰悄悄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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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适的马车里，允禄闭目养神。满儿母女则美滋滋地欣赏着秋日清晨的美景，只看了一会儿便腻了，放下窗帘，闷闷地坐回身。
　　“额……呃，娘，”责备的视线扫来，双儿头大地摆摆手，赶紧纠正，可怎么听都还是“额娘”，总感觉自己这样说话像个结巴，“你说我们多久能追上四哥？”
　　“可能……”满儿侧头沉思，刚想说出自己的推测，外面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完全不同于他们马车的节奏，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马上的人儿从后面赶上来又很快地超过了他们，快马加鞭极速驰向远方。待满儿母女茫然地对视，掀开窗帘欲看个究竟时，哪里还看得到那一骑的影子！
　　马车布帘倏忽被揭开，探进塔布那张尴尬到极点的脸，一头冷汗，“福……夫人，四……少爷刚刚超过我们了。”
　　“什么？”双儿瞪眼，这不正给自个儿一个耳光么！刚刚才问完额娘，反倒是让四哥把自己追上，还超过了！呜呜，不公平！
　　“咋能呢？他不是先走的么？”满儿也是目瞪口呆。
　　“奴才想少爷可能准备马匹费了些时间吧！”塔布擦擦头上的汗。
　　“那他看到你们了么？”
　　“这个可不清楚。奴才也是瞥了一眼，从身形和衣着上看出是少爷。并没有看清脸。”
　　“算了，加速赶上去吧！远远地跟着他。”满儿无奈地挥挥手。
　　“是，奴才遵命。”
　　尴尬的脸缩回车外，布帘放下了。
　　母女俩也不自在地对视一眼，交错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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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丽秀雅的凤凰山下，白衣少年仰头感受此山的幽逸灵气。黑白分明的大眼满盛着刻骨铭心的思念。数个日夜餐风露宿、策马狂奔，红嫩的双颊稍嫌苍白，颀长的身躯越发孱弱。但那病态却掩不去少年丰神如玉的风采，来来往往游山赏景的姑娘频频回顾，撒下一道道爱恋的目光。少年竟似未觉，只是出神地看着眼前苍茫荫郁的山峦。
　　“天啊，娘，”双儿揉着饱受荼毒的腰身，一张俏脸皱成了干巴巴的向日葵，“四哥还在看啥呢？这么大一座山，到底要怎么找！”
　　满儿也无奈地叹息，想从这叠嶂山峦中寻得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确是不容易办呐！正想开口求允禄找官府帮忙，前方傲然而立的少年忽地转回身按原路返回，一会儿便看不见他飘飘摇摇的雪白衣袍。
　　“耶？”双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要找粉衣么？怎地又回去了？这心思难捉摸的四哥，真是个怪人。
　　“老爷子！”满儿略一偏头，允禄已然衔命追去。
　　“那我们呢？”双儿苦兮兮地坐回马车前座。
　　“等着吧！”
　　未几，允禄回到满儿身边。
　　“老爷子！昱儿做什么去了？回来了么？”
　　“买笛。回来了。”结实的手臂指向一个正向凤凰山飞奔的白色小点儿。
　　众人望去，见弘昱正自一路狂奔，手中紧握着一竿雪白莹透的玉笛。冷冷地向这边扫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飞身向山径掠去。
　　果然，再次被无视……
　　“跟上！”与弘昱的冷情对抗，屡战屡败却愈战愈勇的满儿一马当先跑在最前头，努力挪动两条小腿儿追上不肖子轻健的步子。
　　“是。”

　　第29章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青山密林，泉响叮咚。粉衣静静坐在凤凰山一巅，定定望向天上银辉倾洒的清华皎月。夜雾重重打湿了衣衫，晶亮的水珠也沾湿了长长的睫毛。
　　一件厚重的外袍轻轻罩在她的身上，却没能唤回她随风远去的思绪。
　　清羽不作声，悄悄在粉衣身侧坐下，侧头细细打量她出尘的容颜。美丽的大眼朦朦胧胧，闪耀着梦幻的色彩，唇角噙笑，似在回忆幸福的过往。一个月前回到草庐，粉衣便一直闷闷不乐，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抛洒甜甜的欢声笑语，发呆和回忆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多。每到夜晚，她总要一个人溜到山顶看月亮，痴痴地、傻傻地。清羽心知肚明，她是在思念那个人。可内心深处却拒绝承认这个事实，只想就这样陪在粉衣身边。也许对他来说，能看着她也是一种幸福吧！
　　时间就在沉默中点点流逝——
　　当一阵清亮悦耳的笛音倏忽划破夜的静谧时，粉衣的身子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旋即僵住。那飘渺缠绵的音色，竟似和煦春风般轻柔，柔美夏荷般脱俗，凉爽秋雨般惬意，冰洁冬雪般纯净，涕泣着分离之苦，倾诉着相思之意。粉衣仰起脸，阖上眸，侧耳细听那温柔似水的旋律，眼前飞旋着无数个弘昱的身影——绝冷的他，温柔的他，愤怒的他，安静的他，暴虐的他，还有持笛时飘然若仙的他。多久没有看到他憨稚的脸，多久没有触过他冰凉的手，又有多久没有聆听他婉约的笛音？鼻头一酸，温热滑落眼角，这噬心剜骨的相思之苦，真的要把人逼死么。
　　清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笛音震慑，狐疑四望，却并无任何异样。那笛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有似无，温情缱绻。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人在此时此地吹奏情曲，竟将他这十数年的痴心爱恋生生挑动起来。转回头惊见粉衣泪湿脸庞，不由得心中一痛，大手轻抚过泪颜。
　　“怎么哭了？”
　　粉衣摇头不语。
　　清羽浅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确是动听。”
　　粉衣一怔，沙哑着嗓子低声问，“师兄也听到了么？”
　　清羽疑惑地看着粉衣，还是诚实地点头应诺，“听到了……粉衣？！”
　　娇俏的身影突然凌越而起，离开清羽视野循笛声追去。披盖在她身上的外袍掉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清羽伸手拾起，余温犹在，甜香轻绕。俊朗的眉蹙起，不安地跟上粉衣明显仓促的脚步。
　　不是幻觉！是他！是他！除了他，谁还能吹出这样透明凄美的旋律？
　　粉衣激动地颤抖，不得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辨笛声的来处。前行的速度太快，不多时便已香汗淋漓，娇喘微微。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快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唯有心，不允许她这样做。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思念，茶不思饭不想，如今那人就在这里，就在这凤凰山之上。不能停，也停不了。只想快点结束那样刻骨铭心的痛楚，早些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
　　密林中，只剩下她疾速的脚步声和怦怦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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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好醋！”双儿美滋滋地啃着自己手里香喷喷的兔子腿，口齿不清地嘀咕。山间野味果然要比家里的饭菜香的多。尤其是置身于苍山绿树之中，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感觉，更是无与伦比、无可匹敌的。唔哇，极品！人间极品！欢天喜地感慨了半天，愣是没人吭声，垮下小脸，停止咀嚼，鼓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斜眼儿瞧了侧前方山巅的白衣少年好半天，才费力咽下嘴里一大口兔肉，“娘，你说四哥这样有用么？”
　　白天四处探察，专往幽深无人的小径走。晚上就不断换地方吹笛，要钓鱼也不是这么个钓法呀！说实话，她很怀疑。
　　“不是办法的办法！要是有缘，终会见面。”满儿也无奈地撇撇嘴，随手又撕了一大块兔肉递给允禄，“夫君，多吃点。”
　　允禄接过兔肉，不吭声地啃起来。
　　什么嘛！叫一声“娘子”会折寿么？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可爱的金禄夫君了！满儿恨恨地剜了允禄好几眼。刚想找茬气气那老冰块儿，却被远方一抹黑影吸引住了。
　　“天呐！”
　　众人齐齐抬头，待看清那越来越近的身影，一激动差点没被喉咙里的兔肉噎死。
　　这岂不该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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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
　　粉衣激动地稍停下凌乱的脚步，草草扫视火堆旁众人喜悦的脸之后，移开目光转向侧前方那卓然玉立的白衣少年。即使是在夜幕下也依然散发着清冷漠然、不容小觑的气息，沁凉的夜风带起白衣飞舞，笛音远播。此情此景，怎一个美字了得？笛音轻缓下来，却并未停歇，似乎吹笛人察觉到身后的异常。柔柔的旋律，在清爽的空气中跳动，一下又一下。粉衣努力平复下急促的呼吸，慢慢地向他挪去。
　　已经可以闻到那股清冽的香气了，日思夜想的人儿就伫立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温柔地吹响修长玉手中那竿莹白剔透的玉笛。粉衣踌躇着，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他会生气么？气自己不告而别？气自己扔下了定情的信物？心脏因紧张而狂跳起来。忽然想到初初见面的情形，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轻轻舒口气，露出一个足能甜死人的微笑，娇声问，“四阿哥，我可否借你的玉笛一用？”
　　笛声骤停。弘昱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笛，静立不动，黑亮的大眼深邃地望向墨黑的远山，任风吹拂自己瘦削的脸。唇角微微扯出一个不大的弧度，又倏地消失，快得让人看不清楚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耶？粉衣无措地看着弘昱背对她长身而立的身影。他真的生气了么？
　　“弘昱，我……”乖乖收起顽皮的笑意，怯怯地开口相询。谁料话未说完，便被直接扯入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这一扯，力道极大，撞得她小巧的鼻子生疼。
　　粉衣窝在弘昱怀中贪婪地呼吸他身上青草的气息，舒服得叹了口气。好眷恋，眷恋他只为自己敞开的怀抱，眷恋他难得一见的宠溺温情。
　　弘昱也紧紧拥住怀中娇小的可人儿，生怕一撒手又会消失了一般。分离这许多天，个中苦楚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舍不得地再拥紧了一些，发现粉衣似乎清减了许多。将她温暖的身子稍稍推开一些，低头细瞧，果然瘦了不少，胖乎乎的脸蛋儿足足小了一圈，双颊红霞盈飞，少女的纯美犹在，却额外多了一种小女人的妩媚。
　　粉衣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想低下头，却又被他擒住下颔，只能羞涩地任他温柔地在自己脸上审视轻抚。秋水般澄净的瞳眸含羞躲避他的眼时，也注意到他瘦削好多的脸庞。黛眉蹙起，嘟嘟着小嘴儿心疼地嘀咕起来，“弘昱，你怎么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伤还没痊愈就跑来了。你……”
　　柔唇突然遭袭，被弘昱紧紧封住，未说完的话直接夭折在粉衣口中。她呆望弘昱骤然放大的脸，在心里偷偷腹诽，这娃娃脸从来都不会耐心地听她把话说完么！可惜，弘昱没让她将清醒的思想持续太久，几番辗转的浅探深吻直接将她亲个彻底，让她晕乎乎地不知道自己置身于何地，但却深切感受到他因多时未见而积聚起来的深情和思念。生涩羞赧地回应弘昱爱意绵绵的吻，秋夜微凉的温度在一刹那间升高，空气中散发出相爱相恋那浓浓的甜蜜味道。皓月、晚风、绿树、繁花、青山、人群，似乎统统消失不见。忘情拥吻的两人深深沉醉在独属于彼此的世界之中，感受那份情有独钟、两情相悦的深刻爱恋，只希望时间可以就此停止，再不要分离、再不要相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相守相伴到白头。
　　不远处观望的众人含笑着别过头，稍微退远，不去打扰“小夫妻”久别重逢的缠绵缱绻。可就有人偏要打破花前月下的绮丽柔情——
　　“你，放开我师妹！”

　　第30章

　　“你，放开我师妹。”清羽咬牙切齿的声音似从地狱中传来，强迫自己不去看粉衣情动后熏人欲醉的酡红娇顔，只将目光恨恨地锁定在紧拥着她肆意亲吻的白衣少年身上。
　　稍远处的众人没有吭声，紧张地注视事态发展。
　　粉衣兀自沉醉在弘昱柔似涟漪的轻抚爱怜中，美眸轻阖，对清羽的命令自是一句也没听到。倒是弘昱，虽不曾放开粉衣的娇躯，却冷冷地张开黑白分明的大眼，睇视身前眉目如画、形容狰狞的紫衫男子。
　　清羽见他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依然在粉衣唇边深深浅浅地流连，斜瞟自己的大眼蕴含了几许讥讽和犀利，不由心火大盛。忽地手腕轻翻，紫纱飞扬，腰中软剑凌厉出鞘，一套动作宛如行云流水般干净利落，剑尖直指向弘昱眉心。软剑在月光下震动不休，闪耀寒戾的光彩，微微泛着紫辉，奏出铮铮悦耳的轻响。
　　“放开她。”再一次的重复，声音低沉，透出丝丝绝望。
　　剑光流转的异彩终于让粉衣从甜梦中清醒过来，小手轻抵住弘昱有力的胸膛，与他稍微错开一点距离。瞳眸舒张，愣愣地顺着薄如蚕翼的剑身追循到握剑的纤手，再转向清羽铁青的俊脸，对上他怒焰熊熊的星目。
　　“师兄？！”
　　“粉衣，你过来！”
　　粉衣回头看弘昱。苍白的娃娃脸上，再寻不到刚刚缠绵悱恻时的温情蜜意，黑亮的眼如鹰般微微眯起，冷凝清羽的一举一动。感觉到粉衣仰首看向自己，却并不低头，只是环在她腰身的手臂越加使力，将她深深嵌入自己怀抱中，无声宣言占有之意。
　　“粉衣！你连师兄的话都不听了么？”清羽厉声训斥。万万想不到自己四年前一时兴起，离山闯荡，却永永远远地失去了视若珍宝、疼爱有加的小师妹。再次相见，她的眼里再没有自己的身影，轻仰的小脸只向着揽她入怀的冷漠少年。心，快被她眼中浓郁的深情撕裂了。
　　“我没有不听师兄的话！”粉衣终于将澄澈的目光回注在清羽身上，甜声回答，“可是师兄，你为什么无缘无故用剑指着弘昱！刀剑无眼，若是伤了人怎么办！我不许你伤他！”
　　“无缘无故？”看到她眼中再明显不过的紧张惶惑，清羽颓废地放下手中紫光微闪的软剑，自嘲地仰天轻笑，“粉衣，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我不相信！”
　　“师兄，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我对你的……”
　　“他是说他对你的照顾，怎么就换来你这没良心的小丫头，头也不回地跟着别的男人跑了！连师父师叔师兄是谁，都记不得了！”
　　清羽正要将深埋在心里十多年的话尽数倾诉给不解风情的粉衣，却被人残忍地硬插上一杠子，连最后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听到这吊儿郎当、为老不尊的假笑声，身子猛地一颤,痛苦地蹙眉。
　　“师父！”粉衣放开紧抱住弘昱的手，兴奋地四处张望。
　　随着一声冷哼，众人只觉得一阵风从身边忽地飚过，一个极高极瘦的青衣老者已然傲立于粉衣身侧，静看她和弘昱半晌儿，眼中爆射出捉弄人的精光，忽地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乖徒弟，快让师父亲亲，亲亲。”还没待说完，色迷迷登徒子状的老头竟美滋滋地将脸凑到粉衣面前，急不可耐地高嘟起深埋在茂密白须中的嘴，便要冲着粉衣红嫣嫣的脸蛋咬下去。
　　可惜，老头子窃香失败，只亲到冷冰冰的空气。弘昱身影倏动，左手大力扯过将遭狼吻的粉衣，右手上食指中指毫不留情地划过一道又一道妖艳的幽蓝剑气，道道迫向老者的要害。
　　老者大骇，惊得瞪圆了眼，狼狈不堪地运着绝顶轻功险险躲过弘昱招招要人命的攻击。天爷，开玩笑要开出老命了！好容易退到三丈以外安全区域，平稳下狂跳不止的心脏，再望向一脸冰寒、紧紧搂住粉衣的弘昱时，登时白眉倒竖，滑稽地拧在一起。一手叉腰、一手前指，做典型泼妇骂街的茶壶状，“好你个臭小子！敢对老夫下手！你别忘了，粉衣可是老夫我的宝贝徒弟，你想娶她过门，须得我点头同意！否则……”阴险地冷笑两声，骄傲地别过手、背过身，静待了片刻，才戏剧化地慢慢转回身，“老夫不答……”
　　嘎？人呢？老者哑然，望向弘昱粉衣刚刚站的地方，只剩下朦胧的月光柔洒在清冷的山巅，哪里还有人影。
　　“咳咳，走了。”满儿尴尬地咳两声，柔荑指向远方。
　　老者恨恨地甩手，额头上的黑线哗啦啦滑落，老脸难得地红了一红。
　　“这个，亲家师父，我们家昱儿就是这个脾气。”满儿带着众人迎上前来，打着圆场，“连我这当娘的帐都不买，所以您老，咳咳，别往心里去。”
　　老者不语，心里却暗暗将那毫不给情面的小夫妻从上到下砍了千刀万刀。
　　“师伯，你不给清羽一个解释么？”从老者出现后便一直噤声的清羽忽地开口，吓了众人一跳。
　　头疼地看着清羽心伤的眼，老者无奈叹息，“解释什么，文师弟不是跟你说的很清楚了么？”
　　清羽冷哼，“清楚？天命如此？”
　　老者再叹，“你师父的本事，你不信吗？”
　　“不信。若非你们有意瞒我，我不会失去粉衣。甚至于粉衣与那人的相遇都是你们一手安排的。难道这不是事实么？”清眸闪动满满的痛楚，声音透露不屈的倔强。
　　当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让人心中酸软，又是个痴情的男子啊！满儿一众纷纷向那卓立于月光中的绝美少年投去怜惜的目光。
　　“傻孩子，你以为若三年前让你知晓这其中缘由，就不会造成今天这种局面么？你以为我不让粉衣下山寻笛，他们就不会见面么？天命就是如此，不管你做出什么努力，他们还是会相逢。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是不得。他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我和文师弟只是顺应天命，在适当的时机将粉衣送至他身边而已。粉衣是属于他的，你的还在等你。该放手时就放手吧！”老者难得深沉起来，语重心长地劝说着沮丧的少年。
　　“那么，为什么你连我对粉衣说出自己的真心都要拦阻？！”星眸涨得通红，隐隐闪动水光。
　　“既是缘浅，何必情深。你是想永远失去粉衣么吗”
　　“既是缘浅……何必情深……何必情深……”清羽苦笑，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话，句句都似用冰冷的匕首在自己心上划下道道淋漓的血痕。双拳攥紧，压下悲愤的心情，飞快跑离众人的视野。刹那间只余下他哀伤的清啸悠悠回荡在众人耳畔。
　　双儿眼看着那抹淡紫飘然远去，不禁担心，“他会不会想不开啊？”
　　“哈哈，无妨无妨，清羽是个死心眼的孩子，却很坚强、很睿智。这些事，他早晚能想明白。也难为他疼爱粉衣着许多年，忽然要转手送给别人……”忿忿地紧了紧眉头，“老夫我也不甘心呢！”
　　双儿黯然。
　　“送？”满儿大汗，“亲家师父真是幽默。这怎么能是送呢！不过也好，我们正着人打听亲家的下落，想与你商谈他们的婚事，却迟迟找不到。不知老人家怎么得信儿突然赶回来了呢？”
　　“从清羽第一次闯入王府开始，我就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既是如此，老人家何以让他带走粉衣？”满儿不解。
　　“文师弟早嘱咐过我，该有这一段。只有这样才能让那小子死心。”
　　“果真是这样？！那么，您是否知会过我家夫君？”满儿狐疑地指着身边沉默不语的允禄。
　　“没有。”老者朗声回答，一脸揶揄地望向允禄，“老夫不曾单独见过王爷。怕是别人通风报信吧！”
　　允禄依然沉默。
　　这可奇了！允禄啥时候瞒过自己啊！看他这样子暂时没可能挖到宝了。满儿泄气地耷拉下脑袋。
　　“那就请亲家先随老夫回草庐稍事休息。明儿再好好商议两个娃娃的亲事。”老者又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一本正经，提步便走，心里却在暗暗核计该怎么整整那对胆敢无视他的小鬼。
　　耶？真是个怪老头，变脸的功夫让人叹为观止、应接不暇。众人愕然，待他走出老远，才蓦地回神儿，喜不自禁地紧紧跟上。太好了，今个儿不用露宿郊野了!

　　第31章

　　“弘昱，你还在生气么？”
　　“……”
　　“我知道我不该一声不响地离开。可我是有苦衷的。”
　　“……”
　　“不说话就是不生气啦！我的笛子呢？”
　　“……”
　　“你一直都带在身上？！我瞧瞧——唔，这个是我的，那一半你揣好！”
　　粉衣扬起清丽的脸，清亮亮的大眼笑得弯弯的。
　　弘昱俯身吻她唇边甜甜的酒窝，才抱住她，静静地向天边璀璨的繁星望去。
　　粉衣也乖乖伏在他怀里，享受这一个月来从没有感受过的温暖和安心。可只坐了一会儿，身子便扭来扭去，像条滑不溜手的小蛇。抬起脸，细腻的小手捧住弘昱的脸颊，拉回他清澈的目光。
　　“你生师兄的气么？”
　　弘昱安静地看着她，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师兄一直很温和，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可是他对你没有恶意的。”
　　弘昱抬手抚摸她柔顺的发。她还不懂，那就不要懂。
　　“不说话就是你也不生师兄的气啦！”粉衣笑眯眯地自说自话，又趴回他怀里。说来也怪，整天对着哑巴一样的弘昱，她反倒越来越习惯这种独角戏般的相处方式。喜欢弘昱，不言不语的他更让人珍惜，更让人心安。满足地叹息，忽地又直起身。
　　弘昱的目光又被拉回，不解地微蹙眉，看向她紧张兮兮的小脸。
　　“还有师父……”偷偷斜眼儿瞄瞄他，“师父是和你开玩笑的。你也不可以生他的气！”
　　刚刚师父要亲她，却差点被弘昱吓丢了魂。还没待师父发泄完心中的不满，自己就被弘昱一把捞起来，飞速离开那片多事之地。粉衣并不着恼，因为她下意识里总觉得弘昱不会真对养育她的亲人下死手。她虽然希望弘昱能像她一样喜欢自己的亲人。不过，这只是个痴想而已。想想他对自个儿的亲爹亲娘都冷冷冰冰地，更何况是对她的家人呢！轻叹一声，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弘昱探手拍拍她清减的脸蛋儿，见她冲自己展开一抹满足的甜笑，好似夜间悠悠绽放的白兰，清馨脱俗，微微闪了神儿。
　　粉衣翦睫轻眨，两团红云飞上脸颊，不依地扭动着身子直往他怀里钻去，“不许你看，吹笛给我听！”
　　弘昱歪头，看她俏脸羞红，清亮的大眼熠熠生辉。嘴角动了动，伸手从怀中取出玉笛，横在唇边，温柔优美的旋律便在这无边夜色中蔓延看来。
　　粉衣斜斜倚靠在弘昱胸膛，抬眸凝视他平静而专注的侧脸，眷恋他因吹笛而缓缓起伏的温暖胸膛，聆听他有力的心跳，小手悄悄环住他的腰身，臻首倚上他的脖颈，在悠扬的笛声中闭上眼。困意如潮涌，翻天覆地地袭来，只一会儿便传出细密和缓的呼吸声。
　　良久，弘昱小心地揣回玉笛，抱起她转至不远处的大树下，自己脱去雪白的外袍放在一边，倚树坐好，轻抱起粉衣让她舒服地靠躺在自己怀里。再拿过身边的衣袍，密密实实地将粉衣和自己裹住。这才拥着她，安心地阖上了眼。十来日的快马加鞭、日夜无休地探察寻访，生生榨干了他本就带伤的病体。如今温香软玉在怀，不多时也随着她沉沉睡去。
　　清晨，山间清新的空气在小鸟啾啾嘤嘤的歌唱中活跃起来。青草、野花均沾染上晶莹的露珠儿，微风吹来，晨露滚来滚去，再悄无声息地滴在湿漉漉的土地上。虽然到了秋天，凤凰山依然持留着夏日姹紫的香花，荫郁的青草，美不胜收。
　　粉衣羽睫微扇，在鸟儿悦耳的鸣叫声中悠悠醒转。冷不防对上弘昱甜甜沉睡的脸，心中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就在他怀里睡了过去。看他兀自酣睡的娃娃脸上，挂着一两滴树上滴落的露水，红艳艳的嫩唇微张，越加显得稚嫩纯真。粉衣这才想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他到底多大了？单瞧他憨稚的小脸蛋儿，柔眉大眼挺鼻小嘴，看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可是王爷和满儿姨看来也不过三十出头呀！却连小七叔都是他们的弟弟。粉衣百思不得其解，白生生的小手不自觉地爬上弘昱的脸，沿着那柔和的线条向下摸索。
　　弘昱似是感觉到她不安分的触碰，眉头动了动，缓缓张开黑白分明的瞳眸。
　　粉衣的手尴尬地僵停在他的下颌处，不好意思地瘪瘪嘴，再调皮地眨眨眼睛。
　　一个突如其来的晨吻轻轻落在粉衣香软细嫩的唇瓣，缠绵不休。待粉衣如梦初醒地缓过神，弘昱已经穿好外袍，牵起她的柔荑，询问地望着她。
　　“哦哦哦，回草庐是不！”粉衣讪讪地低喃，暗恨自己总是被他偷袭得手还不自知，羞红了脸，小手向斜前方一指，“往这边走。”
　　两人十指紧扣，慢悠悠地向草庐行去。火热的暖阳再次向苍翠的山林绽放笑脸，在林间草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紧跟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顽皮的小兔出门寻食，傻傻地看着两人经过，也羞答答地跳跳，躲回草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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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回来啦！”粉衣甜美的清喊袅袅传入草庐。
　　围坐在桌旁的众人俱是一喜，停下手中夹菜的动作，抬头望向不远处冰火极致的两张脸。弘昱面无表情，冷漠寡觉。粉衣却巧笑盼兮，笑意盈盈。啧啧，绝配啊！
　　“哼。”颜老头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摔在桌上，扭过脸，枯树般的老手一下一下地抚弄自己雪白的胡须。
　　刚刚踏入草庐大门的粉衣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敛了笑意，“师父，您的身子好些了么？”看样子是不错的。粉衣暗自纳闷，很难把眼前生龙活虎的师父与几个月前病入膏肓的老头子联系在一起。
　　“哼。”再一声，表达自己对他们二人极其强烈的憎恶和不满。
　　粉衣见师父又闹起了小性子，赶忙蹭到他身边，柔荑乖巧地按压他的肩膀，“师父，您别和粉衣生气了嘛！粉衣一直是很想师父的。”
　　“是么？”颜老头阴阳怪气地冷叱，抱醋狂饮，“我看你的日子过得挺舒服。整天乐颠儿颠儿地跟别人谈情说爱、甜甜蜜蜜。心里哪儿还有我这当师父的影子？”
　　满儿无声地冲天飞白眼，这老头子还有完没完，明明是他自己装病诓了粉衣下山寻笛，借此机会再寻到自己命定的夫君。怎地现下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到她宝贝儿媳的身上，眼看着粉衣涨红了脸，嗫嚅着小嘴说不出话来，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冒了起来，“我说亲家师父，咱们应该好好谈谈粉衣和昱儿的婚事吧！您老的身子骨儿可刚好，莫要再气坏了才是！”
　　颜老头咬牙，“是啊！福晋，吃完饭咱们好好商量便是。粉衣，你也坐下吃饭吧！”
　　满儿切齿，“这不就对了！”伸手拉弘昱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却捞了个空。
　　弘昱无视她伸长的手，直接拎着凳子，行至粉衣身边，挨着她坐下。
　　满儿满头满脑的乌鸦在飞，沉默了半天才抬起臻首，脸像是刚从黑色染缸中浸泡过一样，哀伤地望了允禄和粉衣之间的弘昱一眼，自怨自艾地低喃，“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粉衣歉然地看着满儿捧起自个儿冰冰凉的胸口。弘昱却毫无所觉，拿起筷子埋头吃起来。粉衣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弘昱碗里。
　　弘昱抬头，看到粉衣威胁地向满儿那边斜斜眼，再瞄瞄桌上的菜。不理，接着吃菜。忽觉腿上一阵刺痛，低头看看紧紧拧住自己大腿的小手，再抬眼，澄澈的美眸已溢满伤心欲绝，无声谴责他的罪恶行径，雾蒙蒙、水汪汪地，似乎马上就能掉下眼泪来。弘昱柔和的眉紧蹙，圆溜溜的大眼无奈地眨了眨，刚想无视那双泪眼，低头继续吃自个儿的饭，却惊见一滴莹泪顺着粉衣娇俏的脸颊滑落。那滴眼泪似乎敲打在自己心上，弘昱眉头紧紧拗在了一起，立马长手一伸，也胡乱夹了一筷子青菜，绕过允禄，扔进满儿碗里。回头看到粉衣心满意足的笑颜，这才低下头继续与自己面前的清粥奋战。
　　黯然神伤的满儿忽见弘昱夹来的青菜——青椒——她最不爱吃的，不过有总好过没有吧！这是儿子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对自己表现出亲情啊！欢天喜地地拾起筷子，夹了就往自己嘴里塞——唔，好吃好吃，她在考虑以后要不要只吃青椒呢！
　　其他人也震惊地看着弘昱的举动，纷纷向粉衣投以敬佩叹服的目光。
　　一抹淡紫飘入屋内，冷眼扫过粉衣和弘昱，转身要走，却被粉衣叫住。
　　“师兄，你不吃饭么？”
　　清羽瞧向她清澈无邪的眼，心中一软，“吃。”走到粉衣和颜老头之间唯一一个空座坐下，起箸用膳。
　　“喏，多吃点！”粉衣笑盈盈地为清羽夹了不少菜，刚坐回身，左手便被弘昱紧紧拽住，再也不放开。他黑亮的大眼含着一丝不满，若有似无地飘向粉衣的俏脸。
　　清羽苦笑，这只是师妹对三个亲人表示关爱的方式，难道也不可以么？突然有点庆幸昨天没对师妹和盘托出自己的心事。若是说了，怕是自己再也享受不到师妹如此温暖的关怀了！既是缘浅，何必情深。师伯的话炸雷一般，响彻在自己耳边，压抑了一晚的伤痛又有翻涌而起的趋势，慌忙低下头，静静心吃着自己面前清淡可口的饭食。
　　草庐第一餐就这样在古古怪怪的氛围中结束了。当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32章

　　餐毕，众人围坐在饭桌前不动，大眼瞪小眼。只有粉衣和双儿默默地将满桌的杯盘狼藉收入木盆，再用湿布擦拭干净。
　　弘昱挨着允禄安坐，乌溜溜的大眼绕着粉衣转个不停。一看粉衣勉力与双儿抬起摆满碗盘垃圾的大盆，倏地起身，一手接了过去，直接往外走。
　　清羽起了一半的身子僵在半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暗恨自己情不自禁，眼瞅着粉衣冲弘昱甜甜浅笑，挽着他的手臂步出草庐。
　　双儿也凝望一对璧人离开，回眸对清羽灿然一笑，满眼安抚。
　　清羽苦涩，重又坐下身。
　　满儿若有所思,盯着在身边落座的双儿，凤眼贼兮兮地刷刷扫向对面的清羽。
　　颜老头清清喉咙，“可以开始了么？”
　　“当然。大家先表明态度吧。我们很喜欢粉衣，非常愿意她成为我们的儿媳妇。而且，我可以保证大家对她的照顾和疼爱，不会比亲家少一分一毫。不知亲家师父可答应将粉衣嫁给我家昱儿？”满儿镇定地开口，雍容而高雅的福晋风范，实在让人不敢小觑。
　　“我若说不答应呢？”颜老头刻意找茬。
　　“私奔。”
　　“我们找得到。”
　　“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我们……”
　　“天命不可违。”
　　“……”
　　“很好。我家老爷子和我的意思是，待我们回京后立刻给他俩儿办喜事。”满儿斩钉截铁地宣布，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就请亲家师父和清羽随我们回王府吃喜酒吧！”
　　清羽眼中泛起酸楚，纤长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却无法反驳。他，没有资格。
　　颜老头不甘心地嘟起嘴，一开口便酸气扑鼻，“我们疼爱了十几年的宝贝儿，你们想这么轻易地带走么？”
　　“那亲家师父有什么好的建议？只要庄亲王府能办到，我们一定尽力去办！”
　　“倒没那么困难，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要求。”
　　颜老头抬起右手，将拇指与食指中指紧紧贴合在一起，以形容他所提的要求有多么的渺小，可他闪着贼光的老眼却让满儿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浮起来了，当下戒备起来。好像不太妙啊，这老头子要狮子大开口么？
　　“什么要求？”
　　“就是，”颜老头贪婪地咽下泛滥成灾的口水，“把他们的第一个娃娃交给我抚养。”
　　“什么？”众人怔愕。
　　“我不同意！”满儿直接从位置上跳起来。“母爱大如天，您怎么能蓄意拆散别人的家庭！孩子不能没有父母的照顾，我决不会答应这么荒谬的要求！”
　　“什么孩子？！”粉衣愣愣地走进草庐，身后跟着弘昱。
　　“呃……”众人头大，装作没有听到粉衣的问话。小两口还没成亲，这边厢已经开始为孩子的抚养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了。简直荒谬至极！
　　颜老头也觉得自己的要求似乎过分了点儿，看着纯净无瑕的宝贝徒弟，委屈地扁了扁嘴儿，顾左右而言他，“师父已经决定把你嫁给那小子了，”下巴冲弘昱拱了一拱，“所以过几日咱们跟他们一起回王府，尽快完婚。”
　　粉衣一听，情不自禁地咧开小嘴，回头望了弘昱一眼。弘昱也温柔地回视她，冰凉的大手揽上她小巧的肩膀。
　　颜老头恨得差点没把桌子拍翻。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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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高气爽，粉衣坐在荫凉的古木下，专心致志地编织花环。樱桃小口从早上听说她和弘昱的婚事开始就没有合拢过，一直笑到夕阳斜挂。
　　弘昱将头枕在她的怀里，一腿曲起，一腿笔直地伸在地上，静静看她喜上眉梢的俏脸。五彩的野花在粉衣柔荑中跳动，散发出魅惑人心的清香。花儿娇美，却比不过心上人清丽的容颜。什么时候开始，痴迷于她甜美的笑颜，下定决心永生永世不放手？初初相遇时她真诚坦挚的单纯善良，相识之初不染尘杂的天真无邪，两情相悦后由内而外的妩媚清纯，皆是如此动人，搅乱他波平如镜的心湖。应该是从见到她那一刻起，纤纤倩影便已深刻在自己心里了吧！否则，自己又怎么会日日夜夜将竹笛带在身上，只等她来取？甚至在明知她躲避自己的情况下悄悄跟到西山，听她傻乎乎地对着群山喊话……想到这儿，他圆溜溜的眼忽地睁大，清浅的笑意爬上嘴角，看向粉衣的双眸盛满浓的化不开的柔情。
　　“……弘昱你在笑么？”粉衣侧过头，坚定地用小手指着他唇边形迹可疑的弧线。
　　弘昱不语，伸手压下她的头，略一用劲，便对上她娇嫩的唇。
　　火红的夕阳燃烧了湛蓝的天，相拥亲吻的二人也被镀上金黄的光影，远远看去，竟似一幅最为温馨甜蜜的秋日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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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羽站在小丘上，居高临下，遥望两人亲密的剪影，不禁痴了。秋风拂过紫色衣摆，带起轻纱曼舞。他一动不动，星眸光波流转，一遍遍描摹粉衣柔美的线条，周身散发出浓烈的哀怨和伤感。
　　“看了，不会心痛么？”
　　温柔的女音在耳侧响起。清羽一怔，偏过头去，竟是双儿微笑着远望粉衣弘昱相依相偎的美景。
　　眼角余光瞄到清羽打量自己，双儿也不回头，玉指指向弘昱，“我四哥——这世间最冷酷无情的男人，也是天底下最痴情至性的男人。”
　　“……”
　　“四哥残暴，你若果真犯到他，他便杀了你，连眼都不会眨一下。四哥冷漠，对任何人皆是不理不睬，从出生起没有说过一句话。可是四哥有情，”微微转过身，朝向清羽，“他的情全给了粉衣一个人。”
　　“谁人无情？”清羽别过脸。
　　“四哥不爱出门。阿玛每次要他出门办事，非得和他真刀真枪地打上一架，直到狠狠地踩得他吐血为止。可为了寻回粉衣，四哥第一次主动离家。”双儿不管他的反驳，自顾自说个不停。
　　“你到底想说什么？”
　　“四哥谁的命令都不听。可为了不让粉衣流泪，他肯为额娘夹菜……”
　　“对不起，如果你只想说这些，我要离开了。”清羽打断她的话，转身欲走。
　　“粉衣是四哥的。”
　　“我知道。这是命运。”
　　“不。这是粉衣的心。”
　　清羽一震，回身呆呆望向她。
　　双儿的脸被斜阳映得红彤彤的，柔和中带着妩媚。朱唇轻启，“你可以不相信命运，却不能不相信粉衣的心。她爱四哥，所以你才无法将她带走。”
　　清羽沉默垂首，沉吟双儿的话语。良久，才慢慢滑坐到绿意盎然的草地上，双手环膝。
　　双儿怜惜地看他消沉的反应，也陪他坐下，安静地轻抚身前翠油油的小草。
　　“我也是孤儿。三岁时失去双亲，师父见我早慧，带我回山欲授我阴阳五行之术。”低垂着头的清羽突然幽幽开口，“山上的岁月漫长无趣。两位长辈虽是极贪玩好动，仍与我隔了十万八千里。第一次见粉衣时，我四岁。她才不到一岁，包在厚厚的毯子里，用力挥舞着小手。四岁的孩子能懂些什么？”清羽笑笑，缓缓仰起头，眼神迷茫，“可我偏偏就记得她，直到今天仍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用小小的手抓住我伸给她的手指，说什么也不放开。我伏下身，亲她花蕾般水嫩的脸蛋儿，听她咿咿呀呀地冲我叫嚷。大大的眼睛毛嘟嘟地，那么讨人喜欢。从那一天起，我就开始喜欢上那个可爱纯真的小娃娃。”
　　双儿注视他英俊的侧脸，并不插嘴，听他诉说粉衣和他自己的过去。
　　“有了粉衣以后，山上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师父和师伯虽极其宠爱她，却并没有足够的细心照料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孩。于是，照顾粉衣的工作，主要落在我的身上。我每天跑去厨房，寻来米粥上层最浓稠的汤汁，一点一点抹在她嫣红的小嘴上，看她笑眯眯地伸出小舌头，一点一点地舔进嘴里。她哭了，是我背着她，在地上转圈圈。她要玩，我也不出屋，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有时为了给她买风车、糖人，瞒着师父偷偷跑下山，回来时总免不了一顿训斥责罚。不过没关系，只要看到粉衣开心地抓住那些小东西玩耍，再重的皮鞭抽在身上，似乎都不疼了。”
　　清羽爽朗地笑出声，“我的努力没有白费，三岁时的粉衣已经很黏我了。看不到我就哭个不停。只要我赶到她身边，她又破涕为笑，胖乎乎的小手紧抓住我的衣襟不放。我随师伯练武，她便一声不响地蹲在旁边看我们，动也不动地等到太阳落山，跑过来抓着我的手回屋吃饭。若是摔倒了、委屈了，她一定跑来先向我哭诉。粉衣很懂事，是个乐观开朗又温柔的孩子。看到我不开心，她会想方设法做出好吃的菜肴哄我开心或是不声不响地陪在我身边。日子就在粉衣的欢声笑语中一年年过去。五年前，我十四岁，粉衣十一岁，师伯开玩笑说以后把粉衣嫁给我。我听了，心里实在快慰。粉衣还小，根本不懂，看我笑她也傻傻地笑个不停。即使是这样，我也很高兴。可是，师父不许。”
　　“师父说男子汉大丈夫，应有鸿鹄之志，怎能为儿女私情牵绊一生。还说粉衣并不是我命中相属的女子，这桩亲事他不能答应。师父当时很生气，喝斥我之后便自行离开了凤凰山。我忽视了师父最后的那句话，以为他在意的只是我的能力，决意下山历练。四年前，我离山入世，粉衣抱着我哭得很伤心，嘴里不停地唤着‘师兄、师兄、师兄’，可我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我相信只要自己成为真正的男子汉，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爱护她，师父就一定会答应我们的婚事。可是，我又错了。”
　　“在外闯荡四年，我没有回山里一趟，也没有捎去只言片语，怕自己会忍不住思念，半途而废，回到她的身边。几个月前，我接到师父留给我的信，才知道师父已经离开。”
　　嘎？双儿错愕地瞪圆眼，“你师父不是三年前走的么？粉衣说他们接到信是在三年前啊！”
　　“是，”清羽苦笑，“师父的信确是三年前留下的。送信给我的人却说师父叮嘱他只可在三年后的初夏将信交到我手上。拆开信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快被掏空了……”
　　“他说什么？”
　　“师父说，粉衣的姻缘已到，该是我放弃的时候了。”长长出了一口气，“看到这儿我已经没有耐心再看下去，当即快马加鞭赶回草庐，发现这里早已人去楼空。打开师父的信再瞧，才知道粉衣去了京城的庄亲王府。当时我还不懂，师父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我没有时间深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王府，在那里潜伏了一段时间，看到的只是粉衣喜悦甜美的笑——那是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过的笑，好像待在他身边就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旁边看她因他脸红、为他失神。就连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想带她离开，她也不肯。掳她回来后，她镇日发呆落泪，梦中都哭喊着弘昱的名字。我开始明白，那个黏着我不放的小丫头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的疼爱。她需要的是那人的深情和温柔。”清羽苦涩地撇撇嘴，“现在想来，师父肯告诉我那些，怕是想让我彻底死心吧！是了，我已经死心了。”
　　“我想，粉衣对你是有感情的。她每次和我提到你，都笑得很甜。”双儿小心地安慰他。
　　“我知道。她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孩子。可她对我的感情也不过是亲情而已。”
　　“那你呢？对她也不全是纯粹的爱情吧！或者，亲情占的位置更大一些？”
　　“……我没想过。”
　　“好吧。就算是爱情，可现在粉衣的心已给了我四哥。我可以跟你保证，四哥会把她宠上天的！你若还想保持从前的和和美美，断情这一关无论如何都要过。否则，你会给粉衣造成困扰。四哥也不会饶了你。”
　　“……我明白。”
　　“粉衣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但天下的好女孩却不止粉衣一个。所以，请振作起来吧！”双儿豪气地拍拍清羽的肩，眨眨凤眼，“想开就好。不要再沮丧啦！回去吃饭？！”
　　清羽怔楞着看双儿蝴蝶般轻快地跑走，心中忽地温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老爷子，你说咱家有没有可能再嫁出一个女儿？”满儿拉着允禄从灌木丛后走出，好奇地问。
　　允禄活动活动因长时间蛰伏而酸涩的肩膀，斜睨身边扒墙角扒上瘾的女人，冷哼一声，聊表安慰。
　　“夫君？！”
　　“我饿了。”
　　“耶？……哎，你等等我呀！”

　　第33章

　　“好看吗？”粉衣将花环戴在头上，歪歪脑袋，俏皮地眨了眨眼。
　　弘昱枕在她腿上点头，确实是人比花娇。
　　“你喜欢么？”
　　弘昱再点。怎么会不喜欢？!
　　“那……”闪闪发亮的大眼珠转了一圈儿，“你要不要戴一下？”
　　弘昱刚要再点，忽地反应过来，坚决摇头。
　　“人家好不容易编来送给你的，”粉衣丧气地撅起小嘴儿，“真是不给面子。”将花环扔在一边，挪开他的脑袋，背朝着他躺下去。后背上明明白白写满了“我很生气”几个大字。
　　晚风徐徐，天色阴沉，黑漆漆的天幕上不见一颗星，不时飘过片片乌云。弘昱抬头看看天色，好像要下雨了。
　　粉衣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地上，咔吧着澄澈的大眼。
　　一只冰凉的手捅了捅她的后背，隔着纱衣也能感觉到玉质般的触感，清冷滑腻。使劲扭了扭身子，没看到人家在生气么？
　　那只手又稍微用了些力捅一捅。
　　哼，就是不要理你。蛇一样在地上匍匐着躲远一些，让你再捅！果然再没有动作了，粉衣悄悄伸长了耳朵，仔细听着后面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正自纳闷着，忽儿地身子被一双有力的手翻转过来，她一愣，平平直视到头顶上阴郁的天。粉衣刚想坐起来寻弘昱，却被一具温热的人体压住。在看到忽然闯入眼帘的弘昱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弘昱，好可爱！”清亮的眼又弯成了月牙儿，甜美的笑声止不住地溢出檀口。胸脯一起一伏，呼吸急促。小手也不安分地揪住弘昱的脸蛋儿，“好可爱呀！”
　　弘昱面无表情，由上而下俯视粉衣的笑颜，头上戴的正是粉衣刚刚编制的五彩花环。花儿娇嫩，嫩不过他甜腻腻的娃娃脸，红艳艳的脸蛋衬得花环都似失去了颜色。小嘴儿比平时嘟起一些，红润柔软。眼里平静无波，只是在粉衣咯咯笑得厉害的时候，微微扫下她起伏不定的胸脯，旋即半垂下长长的睫毛，敛去所有的情绪，任粉衣顽皮地在自己脸上揉搓。
　　单纯如粉衣，兀自玩得开心，不停地在弘昱身下扭动自己娇小的身子。少女纯挚的体香从她身上不断散发出来。
　　弘昱略微皱眉，从她身上爬起。端端正正坐到一边，整理自己雪白的衣衫。
　　粉衣也笑着起身，随手拿下花环戴在自个儿头上，“你都不和我生气么？”
　　弘昱摘下她发际带起的残叶，轻柔地梳理她稍嫌凌乱的青丝。
　　粉衣清楚他无声的回答，扎进他怀里，“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会一直这样对我么？”
　　弘昱捧起她的小脸，看着她的眉眼，轻轻点头。
　　“弘昱！”粉衣抱住他的脖颈，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我好幸福！”
　　弘昱抚摸她的后背，唇角微弯。忽然觉得脖子上湿漉漉一片，蹙眉扳过她的脸，不悦地看到她泪湿的眼。擦去，流出来。再擦，又流出来。弘昱起身，不再看她。
　　粉衣慌忙止住眼泪，晃到弘昱身前，仰面看他，刚哭过的大眼湿润晶亮，眼波流转，更加动人。“好了嘛！人家不哭了！”
　　弘昱这才低下头，吻吻她馨香的刘海儿。
　　“我们回去吃饭，好不好？”粉衣吸吸鼻子，“你背我回去！”
　　弘昱无声转身，稍微蹲下一点，让粉衣很轻松地蹦上来，两手稳稳地托住她的粉臀，一步步向草庐走去。
　　粉衣开心地晃荡着两只小脚，摆弄他乌溜溜的发辫，乐不可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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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草庐饮茶闲聊的众人终于盼回了姗姗来迟的未婚夫妻。但见弘昱冷冷地扫过他们的脸，温柔地放下后背上的粉衣，不禁仰天长叹。这也太不公平了！绝对的差别对待！
　　塔布、乌尔泰随双儿端来重新热过的饭菜。准夫妻饿了好久，一闻到饭香食指大动，埋头大快朵颐。
　　“明儿我们就起程回去吧！”双儿提议，“这婚事还是早点办的好！”
　　粉衣一听，脸色发红，使劲儿扒起饭来，偷偷瞄向弘昱波澜不兴的脸。
　　“可是娘，皇上那边……”
　　嘭！
　　众人俱是一惊，慌忙回过头。
　　粉衣也吓了一跳，含着满口的白米饭，呆看面前裂出一条细缝的饭桌。小心地侧头斜瞟脸色黑黑的弘昱。他怎么了？
　　弘昱阴鸷的眼冷凝双儿，吓得双儿满眼是泪，在椅子里越缩越小，肩膀一耸一耸，差点一口气提不起来晕过去，赶紧求救地看向弘昱身边的粉衣。
　　清羽蹙眉，这个男人怎么这样阴阳怪气？！双儿不过说了一句话，他至于用那种几欲杀人的眼光看人吗？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不好。粉衣的命运真就该交给他么？正待说话，却被满儿威胁的目光制止。
　　粉衣收到双儿的求救讯号，赶忙咽下嘴里的饭，揪住弘昱的衣袖，可怜兮兮地小声说，“你怎地发这么大脾气？”
　　弘昱伸手揽过她的肩，煞气退去，面色依然铁青。
　　“没事没事！”见儿媳成功拦下不肖子的怒火，满儿忙打圆场，解释给粉衣等人听，“因为皇族惯例规定满汉不能通婚，弘昱又是亲王之子，所以粉衣的身份问题必须安排一下，做番部署。否则皇上那边不好交待。这件事我家老爷子会办好的。粉衣只要等着做新娘子就成了。”
　　颜老头和清羽恍然，齐齐瞧向弘昱阴云密布的脸。他是在为粉衣担心么？！
　　粉衣也心疼地揉揉他紧皱的眉，“弘昱，我不要你生气！”
　　话音未落，弘昱的脸已然冰雪尽消，搂着粉衣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眼中的狠厉荡然无存，只剩温柔宠溺。快得让人怀疑刚刚大发脾气、砸裂饭桌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满儿一看只粉衣一句话，弘昱便化戾气为祥和，不满地瞟向一旁喝茶的允禄。瞧瞧，瞧瞧！同样是冰山，差距咋就这么大呢！每次一有事，非得自己扬言逃家才能成功制止允禄的暴行。自个儿原本还沾沾自喜，可现在看看人家粉衣丫头，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才是大“妻”风范！女人的楷模，女人的骄傲！和她比起来，自己那点小把戏充其量就是小巫见大巫！唉声叹气地将酸溜溜的目光投向粉衣——媳妇，婆婆膜拜你！
　　粉衣看到弘昱不再皱眉，放心地抓起筷子，夹了满满一碗菜给他。弘昱低头就吃，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爱吃的菜。
　　见四哥不再如狼似虎地瞪视自己，双儿缓了口气，吓出冷汗的手抚上柔唇。呜呜，这张破嘴，竟给自个儿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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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昱送粉衣回房间时，外面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两人快速跑回粉衣温暖的香阁，寻了毛巾擦拭稍微淋湿的发。
　　粉衣推开窗，看外面淅沥的雨点渐渐转成银亮的雨丝，越下越大，倾盆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青草鲜花绿树上洗涤世间尘埃，偶尔伴着刺眼的闪电，轰隆的雷鸣。
　　弘昱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一起欣赏滂沱的雨景。
　　昏黄的烛火摇曳，在墙上跳跃出两人依偎的倒影。
　　“弘昱，我好开心。”粉衣甜美的嗓音略微压抑，在这静谧的雨夜悄然绽放。
　　弘昱低下头，将下颌靠在她的肩颈处，汲取她耳侧的芳香。
　　一阵狂风夹杂着雨滴闯入香阁，劈头盖脸地打在两人身上，打破了温馨的气氛。
　　粉衣惊叫，赶紧关上窗，拿起毛巾去擦弘昱脸上的雨渍。自己的刘海儿被水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却是不管不顾。
　　弘昱动容，一把抓过她的柔荑，抢下毛巾为她擦拭，温柔细腻地描绘她美丽的脸。
　　粉衣害羞地低头浅笑。
　　拭干粉衣后，弘昱抱起她，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细心地裹上软被，吻了吻她的额头，转身离开。
　　“诶？弘昱，外面下雨了！”
　　他的脚步停住，僵直了背不肯转回身。
　　“你不要回去了。我的床铺分你一半，好不好？”
　　他清亮的眸闪过一丝异彩，回身对上粉衣清澈的眼。
　　“来！”粉衣向床里面拱了拱，拍拍身边的空场儿，“就在这里睡吧！”
　　圆溜溜的大眼半垂下。她，还是不懂……
　　“过来呀！冒雨出去会着凉的。”粉衣锲而不懈，继续拍打柔软的床铺。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可他马上就要成为自己的夫君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弘昱脱下鞋子，和衣躺在粉衣身侧，僵硬得像个死人。
　　粉衣把被子也分给他一半。两人都裹在温暖的被窝里。她闭上眼，昏昏欲睡，朦胧中感到有人盯着自己瞧。强撑着睁开惺忪的睡眼，只看到弘昱闭眼靠在自己脸侧。嘤咛一声，不自觉地跨上他颀长的身子，头也停靠在他肩窝处。好暖和，好舒服，不久便甜笑着坠入梦乡。
　　待她轻缓的呼吸传来，看似睡着的弘昱忽地睁开眼，尽可能轻巧地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让她靠得更舒服。不能动，又睡不着……闭上眼，运功修习允禄教过的毁天灭地剑法内功心法。
　　夜，正漫长……

　　第34章

　　秋雨一何碧，山色倚晴空。
　　简洁清雅的草庐被雨水浸染过，颜色分外鲜艳，空气湿润，碧空如洗。
　　看样子是个好天儿，满儿抬头望望，欢快地收拾自个儿的包裹。她是最爱外出闲逛的人，此际因有弘昱和粉衣的婚事做念想，却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奔回王府。
　　允禄扶手在窗前，默然沉思。
　　“额娘，四哥不在房里。”被满儿派去催促弘昱起床的双儿急急冲进门。
　　“不在？”满儿奇道，“这么早，能去哪儿？先不管他，你去把粉衣叫起来吧！”
　　“哦。”
　　双儿提步欲走，又被满儿唤住。
　　“等等，一起去吧。”
　　随手将整理好的包袱扔给允禄，拉了双儿一起出门。允禄背好包裹，跟了上去。
　　香阁内，弘昱仍保持着昨夜练功时平躺的姿势，纹丝不动，僵在床榻上。粉衣则像个八爪鱼一样，整个人趴伏在他身上，手脚牢牢环住他的身体，酣然好梦，正自睡得香甜。若有若无的清香幽幽散发，萦绕在弘昱周围。眼里、鼻间、怀抱中，皆是心上人诱人的甜美。大眼睛无奈地瞪视着床榻上方高高悬挂的粉色纱帐。努力地眼观鼻、鼻观心，决意划清君子与小人的界限——如果这丫头不在睡梦中不停蠕动的话。
　　一滴细小的汗珠沿着他白皙的额头轻轻滑下，滴在水粉色的枕头上，晕出一个精致的水痕。修长的手颤微微地扶向粉衣的后背——
　　砰砰砰。
　　“粉衣起来了么？”满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从昨夜一直延续至清晨的火焰倏地熄灭，玉手也随着这一声轻唤落下。时不与我，又能如何？
　　粉衣又动了动，咕咕哝哝，才用手撑住弘昱的胸膛，晃着小脑袋抬起上身，闭着眼睛向门外应了一声，“马上就起来。”旋即伏下身，又睡了过去。啊咧？手感不对啊！疑惑地蹙起黛眉，拍拍身下弹性十足的温暖“被褥”，柔荑顺着极好的手感，向上摸去——脸？！当即倒抽一口冷气，睡意不翼而飞，秋水瞳眸也霍地瞠大——
　　“弘昱？！”慌忙从他身上滚下来，环膝窝在床脚，绯红着脸，不敢看他。这才想起，昨夜大雨倾盆，自己没让他回去，留他在这里歇息一宿。可是，自己不是好好地在睡觉么？怎么扑上去了？
　　危机暂缓，弘昱起身拍拍揉皱的衣衫，安抚一下自己躁动的心。这才转身面向羞答答的粉衣，掐掐她娇嫩的小脸，轻吻她嫣红的脸颊。
　　“对不起，我没有和别人一起睡过……”粉衣的头更低。
　　弘昱在她旁边坐下。
　　这不正对么？你若是和别人睡过，他怎么办？
　　“你睡得不好吧！”粉衣偷瞄他平静的脸，才发现他的额头上都是汗，忙探出手，用衣袖擦拭他汗湿的额头，“我不知道怎么就压着你了，是不是很热？……对不起。”
　　弘昱摇头。
　　确实不是因为热才出汗。
　　粉衣还要说话，门外又响起砰砰的敲门声，连续不断。
　　扯扯她凌乱的衣襟，弘昱起身开门。
　　“怎么这么……晚……”，满儿径自捶打着房门，冷不防弘昱从里面打开了门，手掌惯性地向他脸上拍去，却被他身形急转，躲了过去。所有担心的话语全憋回肚子里。现在是什么情况？狐疑地盯住弘昱双颊两朵显而易见的红云，再盯紧随他出来的粉衣。嘎？小丫头也是满脸通红。难道说，生米真的煮成熟饭了？没想到啊，这小子比他爹还急！刚想冲弘昱抛去一个揶揄调侃的眼神，就被他寒涔涔的冰窟眼冻伤，眼角抽搐，勉强咧开一个难看的笑——
　　“起来就好，起来就好。起来了就去吃饭吧，一会儿还得赶路。”
　　说完，便一手一个捞起夫君和女儿，以排山倒海的架势狂奔向草庐的饭堂。
　　弘昱回身，看粉衣依然不知所措地玩弄着衣角。不禁无声叹息，轻轻拥住她，揉了揉她的头发，宠溺之情溢于言表。见粉衣终于不再羞涩，抬手环住他的腰，回应他的热情，这才放心地回房梳洗。
　　————————————————————————————————————
　　吃过早饭，众人收拾好包裹，准备上路了。
　　颜老头倚老卖老，当先奔上马车，抢下最好的位置，美美地躺下来。
　　满儿无言，只好把允禄扯上车子，和他一起蜷在稍差点的位子，恨恨地向那没皮没脸的老亲家剜白眼儿。
　　粉衣笑嘻嘻地拦下双儿，嚷嚷着要和她说话，要求双儿陪她一起骑马。
　　双儿瞧了牵着马儿、默立一旁的清羽一眼，点点头。
　　一切安顿好后，四个年轻人飞身上马，风风火火地在前面开路。
　　粉衣贪玩，双儿也不遑多让。一会儿功夫，两人就窜出数里，嘻嘻哈哈地比试着各自的马术。
　　清羽看看身边漠然无语的弘昱，只觉得气氛尴尬到极点。陪他沉默了半晌，还是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
　　“我爱护粉衣十六年，想不到她却爱上了只相识数月的你。”
　　“……”
　　“你，爱粉衣吗？”
　　“……”
　　“你就这么不爱说话？”
　　“……”
　　“不说也无妨。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好好待她。有些话不需要多说，有些话却是不说不行的。不管你因为什么不肯说话，对粉衣的幸福来说，都是一种缺憾。得不到保证、得不到承诺的爱情，即便能持久，也是失去了香味的鲜花。她的心里，始终会留存不确定和不安全的因素。你明白么？”
　　“……”
　　“若不是粉衣认定了你，我决不会放手。我希望你不会让她伤心、流泪，否则我一定会把她带走！”
　　杀气骤现。
　　清羽望他一眼，双腿猛夹马腹，飞快追向前方的倩影。话虽说得轻巧，心又怎会那么容易平静下来。青梅竹马十六年，有些东西早已经成了习惯……
　　弘昱面色阴鸷，兀自在马上沉思。
　　马蹄声阵阵，粉衣欢笑着飞驰回弘昱的身边，拉过他冰凉的大手。
　　“你怎么这么慢！”
　　“……”
　　“师兄追过去了，我让他陪双儿姐一起走。”
　　弘昱从马上腾跃而起，稳稳落在粉衣身后，将她牢牢圈在怀里。虽是一夜未眠，身姿依旧潇洒如初，飒爽矫捷。
　　粉衣甜笑，轻轻依靠在他的胸膛前，由他控制着两匹马。
　　“这样真好！见不到你的日子才难熬呢！”粉衣认真地点头，清甜的嗓音像是最能蛊惑人心的迷药，一字一句嵌进弘昱的心上。“每天都想你，担心你的伤，更担心永远都见不到你，连睡觉都不踏实。现在可不一样。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就快乐！”
　　弘昱静静聆听她的话语，脸色越发柔和。
　　秋风阵阵凉，马上相依，两人的心却是暖的……
　　————————————————————————————————————
　　杭州到京城，一路停停歇歇，又行了多半个月，才抵达京城庄亲王府。
　　看到粉衣与弘昱两人手牵手行入王府大门，众侍女家丁侍卫俱皆喜上眉梢，暗叹人世情缘无限好，连素日寒若冰霜的四阿哥也有真心爱恋的绝世佳人。
　　弘曧弘昶等人更是喜不待言，在听满儿宣布二人择日完婚的喜讯后，那喜悦的惊叫喧嚷声差点将王府大厅的顶盖掀翻。当下寻来黄历，将婚期定在三日之后。
　　颜老头、粉衣和清羽也在王府的客院安置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在忙忙碌碌中度过。王府内张灯结彩、红幔飘飘。大红的喜字贴满王府的每一个角落。人人带着欢快的笑意忙活手中的活，通宵达旦，竟无人喊累、无人叫苦。既已两情相悦并定下婚期，相亲、合婚、文定、奠雁等程序便一律从简，或者干脆减免。粉衣的身份也由允禄操办，转入东京留守富察叶赫一支。
　　可怜的粉衣现在才知道要嫁给王孙贵族到底有多么辛苦。从昨天回到王府起，便一直被裁缝、侍女簇拥着，连气都喘不过来。倏忽换上这件吉服，倏忽又换上那一件。才刚刚敲定了吉服的样式，又被人拉着看首饰。满桌的金银玉石晃得她头昏眼花，愁眉不展。粉衣最爱简单，从不穿金戴银，一头墨黑的青丝常常只束上水粉的绸带，看上去清纯自然，衬得天生丽质的绝美容颜更形灵秀。可此刻，头大地望向侍女们手中的托盘，一张小嘴儿嘟得老高。
　　“满儿姨，后天一定要戴这些？”
　　“当然。你看看哪家的新娘子不是浓妆艳抹，定要叫夫君狠狠地惊艳一把？你这丫头，怎么偏偏不喜欢这些？”
　　“我没看过别人家娶新娘子么！”
　　“傻丫头，这些都是满人的礼节啊！既然你要嫁给弘昱，就不能不考虑到他的身份。有些事情是要做给外人看的。你可是庄亲王府的媳妇儿，难道还能随随便便地嫁过来不成？”
　　“那，满儿姨帮我选吧。”
　　满儿轻笑，帮粉衣细细挑选了几款精巧又别致的花样，着人通知巧匠们连夜赶工。
　　“满儿姨，弘昱呢？”
　　“他也有他的事情要忙。成婚之前你们是不能见面的！”
　　“为什么？”
　　“也是婚俗礼节呗！结婚那天就可以见到啦！”满儿屋里屋外忙忙活活，指挥下人们做最充足的准备。
　　“哦。”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可是，好想好想他啊！
　　“嘎？你怎么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满儿头大地死死推着弘昱往门外走，“现在不能见呀！”
　　“弘昱？！”粉衣大喜，猛地转回头，看向门口一脸漠然的弘昱。
　　弘昱冷睇着满儿无谓的推搡，听到粉衣的声音，抬眸看她喜不自禁的笑颜。一天一夜没见到了，很……想……她……！柔情浮上清眸，温柔地与她对视。
　　眼瞅着弘昱一步一步向粉衣靠近，满儿沮丧地停手，扬声大喊，“老爷子！”
　　一直沉默地坐在客房角落的允禄闪身而出。一眨眼儿的功夫，父子俩便铿铿锵锵、乒乒乓乓地动起手来。
　　“小心点，别伤了昱儿。后个儿还要拜堂呢！撵出去就行了！”满儿扬扬手帕，目送两人越打越远的身影。
　　“弘昱！”
　　粉衣正要飞身出去，却被扑进房来的清羽拦住。
　　“我的小祖宗啊！说了不能见嘛！”满儿叹息，怎么小夫妻俩，一个两个都这么让人头疼呢？
　　粉衣闷闷坐回身，犹自担心个不停。目光却很快被满儿神秘兮兮塞给自个儿的薄书吸引。翻开看看，不禁侧头。
　　“这是什么？”
　　“宝贝！”满儿贼兮兮地笑。
　　清羽扫了一眼，脸涨得通红，尴尬地别过头。
　　“什么宝贝？武功秘籍么？”
　　“差不多了！”满儿严肃地颔首，“没事的时候好好研究一下！”
　　“这是什么功？”每一页都画着赤条条的两个人，姿态各异。
　　“宫？……呃，春宫。”
　　“春功？”粉衣瞪大了眼。只听师父说起过铁头功、缩骨功、蛤蟆功。这春功，是什么玩意儿？
　　“这东西，有用么？我没习过武……”
　　“记住就成。洞房的时候有用。”
　　“洞房？”
　　耶？这丫头怎么这么多问题？满儿大汗，赶紧把话儿打过去，“对了，今儿晚上我们就住到金府去。你得从那里上花轿。”
　　粉衣眨眨眼，刚要再问，却见满儿急急忙忙地带着几个下人离开了。乖乖闭上小嘴巴，八成又是什么礼节吧！满人还真麻烦。低下头，仔细翻看手里的“秘籍”，啧啧有声。
　　“奇怪！师兄，这种功夫不穿衣服才能练么？”
　　“粉衣？！”
　　“嗯？”
　　“师父叫我出去一下！”
　　“哦。”
　　清羽红着脸逃也似地离开房间。
　　粉衣大惑不解，耸耸肩又低下头，仔细研究自个儿手中的春功秘籍。
　　啧啧，真是奇怪呀！

　　第35章

　　嫩脸修蛾，淡匀轻扫。最爱学、宫体梳妆，偏能做、文人谈笑。绮筵前。舞燕歌云，别有轻妙。
　　饮散玉炉烟袅。洞房悄悄。锦帐里、低语偏浓，银烛下、细看俱好。那人人，昨夜分明，许伊偕老。
　　乾隆十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才刚过寅时，京城南城根一向安静无人的金府已然闹闹哄哄地忙碌起来。
　　睡得正香的准新娘被人从炕上捞起，直接抛到温热的浴桶中。突如其来的水波，骇得粉衣花容失色，迷糊中还以为自己溺水，挣扎不休，扑湿了一众侍女亮丽的棉袍。卧房内登时惊叫连连。
　　片刻后，粉衣从睡梦中彻底清醒过来，乖乖任由众人摆布。
　　满儿昨夜已经赶回王府，佟桂、玉桂、婉蓉、玉蓉留下来照顾福晋的宝贝儿媳妇，上妆、绾发、凤冠霞帔、马蹄底鞋，皆精心细致地一步步帮她整理好。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平日里清纯娇美的粉衣在精致妆容、华美吉服的装饰下，掩去纯真稚气，美艳不可方物，绝世的妩媚从骨子里涟漪般晕散开来。
　　清羽作为粉衣的兄长，应护送彩车到庄亲王府。看到烛光下粉衣明艳的大眼婉转流光，双眸轻漾喜悦羞怯的神韵，不禁痴了。若今日，她嫁的是自己……又当如何？
　　佟桂怜惜地看向清羽满是痛楚地眼神，将手中的喜帕罩上粉衣臻首，也掩去一屋子惊艳的目光。
　　接下来的一切在粉衣的记忆中一团混乱，蒙着红艳艳的喜帕，被人搀扶着，上车再下车。脚上踩的是足有两寸的花盆底鞋。三天的恶补，她依然不能适应这样折磨人的怪异鞋子。好在自个儿有轻功护身，吉服飘摇掩住双脚，索性在众人的搀扶下，一路脚不沾尘地飞来飞去。
　　“过火避邪。”佟桂的声音。
　　“新郎射三箭。”玉桂的声音。
　　“拜北斗。”婉蓉的声音。
　　“撇盏。”玉蓉的声音。
　　晕头转向的粉衣自行堵住双耳，由着她们将自己拽来拽去，恍然若梦。
　　直到一双汗湿的冰凉大手轻轻握住她的柔荑，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弘昱就在自己身边。她，真的要做他的妻子了！
　　温存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拜过天地后，新娘子由全科人（父母子女俱全的人）送入洞房。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忙碌后，粉衣终得一时清闲，静静坐在床侧等待弘昱。蒙着盖头，只能看到身边无数双脚，暗暗喘息几口，小手抚向怦怦跳动的心脏，脸上火烧火燎。好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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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内，客似云来，人声鼎沸，美食珍馐，觥筹交错，热闹得不得了。前来参加婚宴拜贺的人，俱是皇亲贵族、朝廷重臣。此际人人喜笑颜开，纷纷向主桌上兴奋异常的满儿和面无表情的允禄敬酒。就是没人敢靠近明显一脸不爽的新郎倌儿。
　　弘昱的功力被允禄封住，一只手腕紧紧扣在他铁掌之中，无法立刻离席回屋看自己可爱的娘子。冷眼扫过众人不知所谓的笑脸，心里窝火，面色不善，却无法发作。
　　弘曧弘昶交换一个捉弄的眼色，携众人上前敬酒。
　　“四弟，今儿个大喜！这杯酒祝你和弟妹白头到老。”弘曧将弘昱面前的酒杯注满。
　　弘昱无言，仰头喝下。
　　“这一杯，祝你们夫妻甜甜蜜蜜，幸福康乐。”弘昶倒一杯。
　　一饮而尽。
　　“这一杯祝四弟早得贵子，为咱们家开枝散叶。”弘曧再倒一杯。
　　再干。
　　“这一杯……”
　　弘昶嘟嘟囔囔，还待再倒，只觉身上透心凉，一坛上好的陈年女儿红，已由头至脚倾泻而下，淅淅沥沥，湿个透彻。
　　弘昱一手高擎着酒坛，漠然看他呲牙咧嘴地叫冷。
　　凝香大骇，奔上来帮夫君擦拭。
　　喧嚷的大厅倏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瞪向主桌上突然发飙的新郎，怔楞着不知所措。
　　满儿暗暗叫苦，忙给允禄一个眼神。允禄当即解开弘昱的穴道。
　　众人只觉身边一道赤红的凉风飚过，一直漠立在弘昶前的新郎便不见了人影儿。看看瑟瑟发抖、一身酒气的弘昶，没人敢再追上前闹洞房了。自己还不嫌命长……喧哗声再响起，似乎刚刚没有停歇过一样。大厅又恢复了之前喜气洋洋的景象。
　　——————————————————————————————————————
　　弘昱回到焕然一新的寝楼时，一眼便看到乖巧地坐在床沿的粉衣。大红的吉服，大红的喜帕，唯有露在外面的一双小手在红纱的托映下，白得剔透，怵目惊心。
　　喜娘笑吟吟地迎上前，将手中的喜秤递给弘昱。
　　弘昱握紧秤杆，缓步行至粉衣身边，看她小小的身体紧张地僵直起来。沉默了片刻，才小心地将喜帕挑开。
　　但见粉衣垂眸，肤如凝脂,面如美玉，双颊绯红。弘昱伸手轻抬起她的下颌，望进她璀璨的瞳眸，当真是明眸皓齿，柳叶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浓妆下的粉衣自比从前多了几分成熟妩媚，堪可比拟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绝代佳人。弘昱俯身，亲吻她细腻的眉心。
　　粉衣愣愣地任他采撷，痴看他英气焕发的俊脸。一直觉得弘昱很可爱，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也是英气十足的俊美少年。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到他穿白色以外的服饰。裹在喜服下的身躯颀长挺拔，稚嫩的脸蛋不知为何显得英武非凡，不再像平日里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也许是因为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燃烧着不知名的火焰，炙热而狂烈，看得她的脸烧成一片，有种被看得透彻的感觉。粉衣不自在地扭扭火辣辣的身子，冲他展露笑颜。
　　随侍在一旁的喜娘忙一一递过合卺酒、合喜面、子孙饽饽……
　　弘昱舍不得将目光从粉衣脸上离开，按照喜娘的吩咐办过，终于送走了新房中那一群极其碍眼的老鼠。
　　新房的门轻轻合拢，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床边二人手握着手，痴痴看向对方的脸。多久没见到了？好想……好想……
　　粉衣将头靠入弘昱怀中，聆听他强而有力的心跳，轻叹一声。
　　“弘昱，我想你。”
　　结实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搂紧。
　　“我好像有点饿了。”
　　弘昱无语，自己也有点饿了。刚刚在宴席上什么也没有吃，心心惦惦着独自守在新房的粉衣。可是，回眸看看桌上喜烛娉婷，火光袅娜，房内红纱曼舞，摇曳生姿。良辰美景奈何天，稍微饿一点没有关系吧！
　　“弘昱。……呃，你在干吗？”
　　檀口被封住，身子也被压入绢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中，想要挣扎却被弘昱的身子束缚。只能一动不动地承受他的吻，未几便神志迷离，飘飘欲仙。
　　弘昱松开她的唇，抬头看她迷蒙的眼，不由地轻笑一声。冰凉的大手不辞辛劳地将粉衣从厚重的吉服中剥离出来。细瞧她玲珑有致的丰润身形，眼中火光更盛。
　　“诶？”粉衣从迷醉中醒来，发现自己光溜溜地躺在弘昱身下，连头上沉重的凤冠都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奇怪，我什么时候脱的衣裳？”疑惑地看向弘昱同样不着寸缕的身子、滚烫炽热的大眼，不觉露出羞涩的笑容。
　　“你想看么？”清澈的眸瞄向一边，“师父说女孩子的身子只能给自个儿的夫君看。你想看便看吧！”
　　“……”
　　冰凉的手沿着她柔美得线条游走，粉衣雪白的身子在那沁凉的触感下微微颤抖，却又觉得很热，热得口干舌燥——真真是冰火两重天。
　　他的樱桃小嘴儿也深深浅浅地落在粉衣额头、眉梢、脸颊、朱唇、玉颈、前胸，一路向下，留下水粉色的痕迹，梅花一般，分外精致。
　　“等等……”粉衣努力寻回一丝理智，抬起小手，扳正他的头，“你……怎么又这样了？”空出一只小手向身上的不明异物指去，上次在弘昱入浴时就看过了。难道是……又发病了？
　　弘昱拉下她的柔荑，不管不顾地继续自己未完成的使命，再次迷惑了粉衣脆弱的心神。
　　直到他修长的腿将粉衣的分开，粉衣身子猛地一颤，那本秘籍上不就画了这样的姿势么？一思及此，不由生生打了个寒颤——
　　“弘、弘昱，你要和我练春功么？”
　　“……”
　　“等一下、等一……啊！疼！！！”
　　粉衣小脸瞬间惨白，眼泪刷地一下夺眶而出，惊诧地看着弘昱心疼的眼。“你怎么打我？！”
　　好疼，真的好疼！粉衣觉得自己就像被撕裂了一样疼。想不到一直待她那么好的弘昱居然在新婚之夜偷打她，委屈的泪水奔涌不休，小手紧紧捂住脸，嘤嘤哭个不停。
　　房门外匆匆送走宾客、萎缩在一起偷听的众人皆爱怜地皱紧了眉。怎地、怎地哭了？
　　粉衣哭了半天，小手欠开一道缝儿，见弘昱蹙眉，唇角微动，脸颊嫣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一径压在自己身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徐徐淌下，却不离开自己。心里更觉委屈。努力稍推开他的身子，向下身疼痛处看去——这一眼可非同小可，粉衣差点没吓晕。出血了？出血了！惊恐地再用小手捂住泪湿的脸。
　　“呜呜呜，我早说过我没练过武功……呜呜呜呜呜呜，满儿姨非让我看那秘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出血了……”身子好疼，头好疼，心好疼！
　　“……不要哭。”
　　“人家好疼！为什么不要哭……嘎？”
　　悲痛欲绝的粉衣心里一颤，谁在说话？那声音非常沙哑，似乎一个人很久没有说过话却突然开口——即便如此，也依然掩不去声音本身天籁般的清甜，朗朗动听。小小的身子颤抖不休，柔荑慢慢从脸上垂落，一双大手随即抚上她的泪眼，温柔地拭去纵横交错的泪痕。
　　转头看看四周，新房里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弘昱？”
　　“……”
　　“你？……”
　　弘昱轻颔首，吻上她柔嫩的唇，良久才离开。“不要哭。”
　　头有点晕——粉衣暂时忘记了身下的疼痛，怔怔地看着他的脸。
　　弘昱微微动了动身子。
　　粉衣惊愕的眼神忽转迷茫，却没有再抵抗，轻声呜咽渐渐连成不停歇的吟吟娇喘。
　　冰凉玉手轻抚上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床边的纱幔静悄悄地滑落……
　　红纱帐暖俏红妆，桃舞春风春夜长。乾坤颠倒鸳鸯戏，鸾凤合鸣好春光。洞房花烛，合欢缱绻，最是逍遥烂漫时。

　　第36章

　　将近五更天，天色黑得紧。跳跃的喜烛，慢慢滴下滚烫得烛泪，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温暖而空旷的寝楼，战事稍歇，却依然春色无边。
　　粉衣蜷缩在弘昱怀里，紧闭双眼，头也躲在他肩窝处。
　　弘昱用下颌轻轻摩挲她的头顶，大手很不老实地抚过自己在她身上种下的点点梅花印，眼中情火又熊熊燃起。
　　似是察觉到他的变化，小小的身子禁不住一阵颤抖。
　　弘昱安抚地轻蹭她的后背，满足于此刻的温馨静谧，强自按捺体内翻涌不休的波涛。足足折腾了一晚上，实在不忍心让怀中初经人事的小娘子再受“摧残”。
　　“弘昱？”
　　臻首被大手拉出，猝不及防地，直接对上他黑亮的大眼。脸蛋儿红了一红，试着镇定地和他对视——他可是自个儿的夫君呐！
　　“你刚刚，说话了？”
　　大眼眨了一眨。说了。
　　“为什么现在不说了？”
　　又眨了一眨。因为你不哭了。
　　接连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弘昱的回答，只是一直深情地看着自己的眼。粉衣有些失望，但并不生气。重又埋首回他怀中。
　　良久——
　　“没关系。我知道你的性子就是如此。今天能听到你开口，我已经很高兴了。你若是想说，便和我说。你就是你，不管你说还是不说，你都是我的夫君。”
　　听到“夫君”两个字，弘昱的眼蓦地眯起，环住粉衣身体的手略微收了收。
　　“可是，夫君，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好意思地又向他怀里拱了拱，“我很喜欢听。”
　　最后一句几不可闻。弘昱却听得清清楚楚。樱桃小口微微张开，似乎很吃惊。
　　寝楼大门突然被叩响。
　　“四阿哥，四少夫人，该起了。”
　　弘昱正要起身，却被粉衣拽住。
　　“夫君，我来。”
　　粉衣的脸颊羞成淡淡的绯红，下床飞快地拾起扬得满地的衣物。又从衣柜中取出干净的里衣，自己先穿上，再回到弘昱身边，颤抖着手服侍他穿好。
　　没想到平日里迷糊天真的小娘子也会有这样体贴贤惠的一面。弘昱意外地挑了挑眉，笑意倏现，又悄悄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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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昱带着粉衣来到大厅的时候，满儿和允禄已在主位端坐。大家开开心心地围坐在厅内聊天嬉笑，连颜老头和清羽也到了。
　　一见到两人，震天响的喧闹忽地消失，大厅内的眼睛都直直望向弘昱身侧的美娇娘。
　　一夜夫妻，粉衣身上的气质似乎有了很大的改变。眉目含春，即便是不笑的时候唇角也微微上翘。再看弘昱，也是神清气爽，气宇轩昂，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而且——众人揉了揉眼——他好像心情很好，虽然看不到他在笑。
　　粉衣梳着旗髻，穿镶有黄边的嫩粉色裙衫、长裤，两寸高的寸子踩得轻飘飘的。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弘昱则牵着她的手，一如既往地白衣胜雪，戴着湖蓝色的瓜皮小帽。两人并肩迈入大厅。
　　粉衣上前，盈盈下跪，按照佟桂刚刚嘱咐的，“粉衣见过阿玛、额娘。”
　　允禄不语。满儿终于夙愿成真，美得合不拢嘴，忙起身拽起粉衣，“乖媳妇儿，快起来，不必多礼！”
　　粉衣领命起身，规规矩矩地行至颜老头和清羽身前，再拜下去，“粉衣见过师父、师兄。”
　　颜老头哼了一声。
　　清羽不忍粉衣受苦，伸手去扶，却看到粉衣脖颈上鲜艳的吻痕，心里一痛，迟疑了一下，粉衣已被身后的弘昱扶起。
　　待二人落座，颜老头悠悠开口，“粉衣既已找到今生所托，老夫也该告辞了。”
　　“师父！”粉衣一愣，眼圈倏红。弘昱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满儿也是一怔，“亲家师父怎地走得这么急？”
　　颜老头朗笑，“老夫也有事情要忙。不便在此打扰太久。”
　　“可是……”粉衣一急，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清羽不忍她莹泪在眶，“粉衣不要着急。今生今世终有再见的一日。”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要离开很久么？”
　　“不是很久。终能再见。”颜老头状似若无其事地重复，又转向坐在上座的允禄，“王爷，老夫的一点心意，权当小徒的嫁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黄布包裹，捧至允禄面前。
　　允禄伸手接过打开，旋即抬眸。
　　“这是老夫最宝贝的东西，现在把它和爱徒一起交给王爷，相信它能保庄亲王府上下平安，也希望王爷护我徒儿安好。直到，……那一天。”
　　允禄颔首。
　　旁听的众人像听天书一样。他们在说什么？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得到允禄的保证，颜老头放下心来，“丫头，好好保重。少闯祸啊！”
　　“师父，粉衣不要你走！”粉衣哽咽。
　　“傻丫头，妻以夫为天。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你们的姻缘是天定的。谁也拆不散。这小子定不会负你。不要胡思乱想！”
　　“师父……”粉衣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走了。”颜老头潇洒地回身。眼里两泡老泪，差点很不潇洒地掉下来。摇摇头，飞身而起，倏忽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不愧是粉衣的师父啊！好俊的轻功！
　　清羽看看粉衣，欲言又止，再看看一旁冷冷睇视着自己的弘昱，叹息了一口。转身便待离开——
　　“师兄！”
　　“清羽！”
　　粉衣转头看另一侧随她一起急喊的双儿，无言地低下头，擦去眼角的泪水。
　　清羽僵住，“既是缘浅，何必情深。这话我记得，你也该记得”，说完纵身离开。
　　双儿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紫色清影消失在视野中，泪无声地滑落，掩面跑离了大厅。
　　兰馨和凝香正要追去，却被满儿唤住。
　　“让她静一静吧！”
　　这是怎么个状况啊！一大清早，走了两个，跑了一个，还哭了一个。原本洋溢着欢声笑语的大厅，忽然间萦绕起愁云惨雾，无人做声。
　　满儿最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向允禄探过头，“老爷子，亲家留的什么东西？”
　　允禄将手中的黄布包裹递给满儿。满儿打开一瞧，“燕、舞、随、风？这是什么？”
　　正哭得伤心地粉衣立时收声，“满儿姨……呃，额娘说什么？”
　　满儿把一本破旧的书立起来，展示给她瞧。
　　“这怎么可能？”粉衣瞠大了眼，惊呼一声，“师父怎么会把它送人呢？”
　　“这书有什么蹊跷么？”满儿纳闷地翻翻。啧啧，真旧，好像一使劲儿就能散架了一样。
　　“额娘，这是记载鬼云宫一派轻功的秘籍，失传已近千年。”粉衣急急解释，“我修习的轻功就是燕舞随风！”
　　嘎？“这么厉害？”满儿也吃了一惊，“就这么薄薄的一本？”
　　“不错。这轻功并不难练。即便没有内力，也可以学习。时日长了人就会感觉轻盈无比，周身舒爽。是天下一等一的保命功夫。只是，这秘籍从不外传。连师父教我的时候都没有给我看过这书，只是把心法念给我听，强令我记下。”
　　“那，岂不比万两黄金还贵重了！”满儿小心地摩挲着书皮，生怕力气一大就撕坏了。
　　“阿玛，你和颜老伯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弘曧越琢磨越不对劲。颜老伯的话，阿玛的反应，还有这本珍贵的秘籍，这中间有什么联系么？还是，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允禄不答，反而起身，向厅外走去。走到厅门口，忽地又转回身，面色狠厉。
　　“从明天开始，你们一起随粉衣修习燕舞随风。违令者,杀、无、赦！”
　　“为什么！”满儿大叫。
　　“没有为什么。”
　　“老爷子！”
　　“该告诉你时自然会告诉你！不许再问！不许胡闹！”
　　满儿大怒，允禄却已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们谁能告诉我，现在到底是怎样！”
　　“不知道，额娘。”众人异口同声，干脆又利落地回答。
　　满儿郁闷地将自己重重抛在靠椅里。从来没见允禄这样过，一定有大事要发生。……算了！等他什么时候想说再说吧！

　　第37章

　　位于内城最中心的是庄严巍峨的紫禁城，平凡人实难窥其一角。内廷正殿乾清宫作为天子召见皇亲重臣、接待各国来使以及平日办理公务之所在，更是奢华雄伟、美轮美奂。黄金琉璃瓦、汉白玉石台、朱红砖瓦廊，殿内金砖铺就，石柱金龙盘旋，三交六菱花隔扇门窗交相辉映，装饰陈设无一不显示出当今乾隆帝大手笔的威仪气势。每每有朝臣觐见上书，谁不是畏畏怯怯、缩头缩脑，连天子龙颜也不敢瞧上一眼。乾隆实是难得一见的盛世明君，但明君也难免会有令自己头疼不已的克星。
　　实年已四十有三的乾隆皇帝正自坐在南书房批阅奏章，书案前不远处矗立一身形颀长、面色冷漠的男人。若非他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漠气势，光看他红润细腻的脸蛋，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真有可能误当他比端端正正坐在龙椅上的弘历还要小上几岁。可是——
　　“十六叔，广州府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乾隆强压下心中躁意，不再装模作样地翻阅手中的奏章，抬头睇视下方阖眸深思的允禄。
　　“还没去。”
　　“十六叔该知道，朕生平最恨的便是反清叛党。”乾隆起身，状似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江南进贡的名贵镇纸，“为了铲除这群前朝余孽，有些事不可避免得烦劳十六叔。皇叔为朝廷所做的一切，朕都记在心里。只是不知，今次为何迟迟不肯动手？”
　　“寻不到人。”允禄垂下眼眸，遮去眼底的讥嘲。
　　“此话怎讲？”
　　“弘明驻守在准噶尔。弘曧弘昶刚出过任务。”
　　“弘昱呢？”
　　“昨日才成亲。”
　　“哦？这么快？”乾隆奇道，“不是前儿才来我这里知会过，怎么昨儿便成亲了？”
　　“……”
　　“成亲倒也无妨。不过，他何时能动身？”
　　“半月后。”
　　“好。既是如此，朕便再留白莲教一众叛党半月狗命。”
　　允禄颔首，告辞离开。
　　“等一下，十六叔。”
　　“皇上还有事？”
　　“不知弘昱的福晋是个怎样的女子？”居然连生性比十六叔更为阴沉的四阿哥都降伏了，真是不可思议。
　　允禄眼中腾起一片不明的晦鹜，“不过是个普通丫头。”
　　目送允禄离去的背影，乾隆失笑，这阴阳怪气的十六叔，除了他自己的宝贝福晋，怕是任何女子都入不了他的法眼吧！越思越奇，整整衣襟，唤过一旁躬身站立的首领太监吴书来。
　　“随朕走一趟庄亲王府。”
　　“是，皇上。”
　　——————————————————————————————————————
　　“所谓轻功，便是身轻如燕、飞檐走壁的功夫。轻功的宗旨为保命，而非伤人。师父所留的燕舞随风这一秘技，更是集天下各家轻功之所长，试图让修习之人以最简便的方法、最短暂的时间掌握此功身法，并可随着练功时日的不断积累，达到不同的层次——当然，这也与各人的悟性与体质有关。不过大家不用心急，只要修习到燕舞一层便足以‘飞’遍天下无敌手……”
　　“一共几层？”
　　“三层。”
　　“那你是第几层？”
　　“二层。”
　　“才二层？可是，已经很厉害啦！”
　　“我三岁便开始修行了。”
　　“唔。十三年才到二层么？真不容易！”
　　“可不是。师父也是从小修炼，五十五岁才突破第三层。”
　　“嘎？再五十年，那我岂不是……”
　　未到晌午，庄亲王府后苑偌大的花园里，传来阵阵谈笑声。满儿沮丧地垂头叹息，今年自个儿已经五十岁整——如何想象一个百岁老太婆随风燕舞？哎，看样子，自己是没希望突破第三层了。
　　“额娘，您连练到二层都很困难……”粉衣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看到满儿的脸色越来越黑。
　　“为什么？我也修习过武功哦！还不差呢！”
　　“我的意思是，这门轻功入门容易，想飞越却很难很难……”
　　“这么说还差不多。继续吧！”满儿挥挥手，挺起小胸脯，威风凛凛的架势活像一只呲着牙齿的母老虎。
　　“哦。”粉衣乖乖应了一声，又绽开甜美的笑，“修习轻功，最重要的就是练气。气，聚集于丹田之中，乃人体之精髓。练气先要调身，然后调息，最后调心。所谓调身……”
　　“天爷！你不要再一条一条讲下去了！”满儿被粉衣一溜的“便”啊、“乃”啊、“所谓”啊，绕得头晕目眩，受不了地狂吼出声，“就和私塾里陈腐俗气的老夫子一个样儿。用最简单的话随便说一说就行了！你阿玛昨儿说的那些，你还真当回事了？我告诉你，你阿玛这个人，最容易对付了，他……耶？都瞪我干什么？”
　　粉衣抿着小嘴，恭恭敬敬地福下身，“阿玛。”
　　满儿额头黑线齐下，呆愣了一会儿，忽地回身，“老爷子？！”
　　果然，站在她身后、像条眼镜蛇一样狠狠瞪视着她的不是酷王爷又能是谁？
　　“我很容易对付？”逼近一步。
　　“这……”后退一步。
　　“我很容易对付？”再逼近一步。
　　“……”再后退一步。
　　“我很容易……”
　　“你是鹦鹉么？”满儿河东狮吼，一步两步三步把他逼回去。“一遍一遍地问什么？我只是那么说一说，不行么？我告诉你……唔？！”
　　嘎。粉衣呼吸都屏住了，俏脸通红，目瞪口呆的看眼前不知羞耻的老夫老妻上演少儿不宜的激情热吻。
　　其他人见怪不怪，兴奋地围住她，“你接着讲啊！到底怎么练这绝世轻功？”
　　“呃……阿玛让我把师父的秘籍收藏起来，但心法照着书上的记载一模一样抄下来了。这些是哥哥嫂嫂的，这些是塔布叔和乌尔泰叔一家子的。只要照着上面的要求，吐纳修习，运行体内真气，很快便能小有所成。”粉衣从怀里掏出好几方写满娟秀字迹的丝帕，分给众人。
　　“吐纳？”从未学过武功的凝香不解。
　　“就像这样。”
　　粉衣席地而坐，双膝轻盘，莹白小手呈兰花状平摊在膝头，澄澈的大眼慢慢合拢，缓缓地吸气吐气，神态安详，眉目清爽，好似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荷。
　　众人好奇地围绕着她坐下，学着她的姿势打坐，静静观察她的反应。
　　三盏茶的时间过去了，粉衣屹然不动。又过了一会儿，众人惊见粉衣秀美的青丝飘飘而起，漫身轻纱无风自动，未几身子也轻飘飘地浮离地面，恍若仙子。
　　“好厉害！”兰馨惊呼，激动地握住凝香的手。
　　“就是就是！我们也可以这样么？”凝香连声附和。
　　允禄和满儿闻声，暂时停战言和，观赏昙花一现的奇景。
　　突地一阵风，白衣飘飘的弘昱不知从何处急蹿而出，探手去摘粉衣左鬓上精巧别致的粉色绸花，闪掠的身影宛若出水的蛟龙，潇洒飘逸。
　　粉衣感受到来人熟悉的气息、爆发的张力，清眸倏张，香唇噙笑，微微后仰、侧头闪过弘昱一掌，飞身而起，闪电般凌掠向不远处的沁水湖。粉嫩足尖轻点湖面，碧绿的湖水却连一丝涟漪也没有，波平如镜。
　　众人旋即注意到身姿同样轻巧洒脱的弘昱，虽紧咬住粉衣的身形，脚尖所到之处仍不可避免地泛出淡淡的水纹，不由大叹“燕舞随风”果然不同凡响。
　　乾隆晃晃悠悠行向后园，忽听得一阵银铃般清脆娇美的笑音，比箫清甜，比琴柔腻，比筝婉转，像一只黄鹂在耳边吟唱隽永的古韵。是谁？看看随侍在后的吴书来、小路子，二人低头侍立在园外。他轻提步，迈入后园，循着清灵的音韵凝望，瞥到那盈盈甜笑的粉衣少女身轻如羽，飘然若仙，飞舞在初冬灰白的天空中，粉色纱丝漫天铺散开来，紧紧缠上天子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为何以前从未在这王府里见过如此绝妙的可人儿？再放眼后宫佳丽三千，又有何人能及得上佳人回眸一笑的清纯妩媚？
　　乾隆痴望灵动少女从自己身前掠过，无声地落在后园古香古色的小亭之巅。这才注意到一条清冷的白影迅即追随着她落足于小亭上。少女眉飞色舞，顾盼生辉，乖巧地依偎入那人的怀抱。
　　“夫君。”
　　一声甜甜的轻唤敲碎了乾隆脑海中无数绮丽的幻想，高挑的身形微微一震，双拳倏地握紧。
　　弘昱？！
　　她就是弘昱新迎进门的福晋？！
　　英武的龙颜阴沉下来，意气风发的天子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她，已为臣妻？
　　塔布机灵，闪到允禄身侧，附耳低语。允禄这才看到翠松掩映后怅然若失、痴痴望向粉衣的明黄身影，并不意外，面上却浮现一层狠厉残忍的嗜血红光。允禄慢吞吞地走向兀自发呆的天子，静待片刻后慢吞吞地开口——
　　“她就是弘昱的福晋，臣的儿媳。”

　　第38章

　　皇上？！
　　众人大骇，慌忙迎上前，施礼请安。
　　弘昱也揽着粉衣从小亭上飞落，沉默不语。
　　粉衣懵懵懂懂，天真地张大眼，与身前黄袍在身的英武男人对视。炯炯有神的虎目，沉着稳重的面容，浑然天成的王者霸气赋予他天之骄子的自信和骄傲。实在是一个好看得紧的男人。原来他就是皇帝啊！以往自己想象中的皇帝，总是个白发苍苍的讨厌老头。谁知现实和幻想竟差了如此之多。径自想得开心，唇角不觉浮出顽皮的笑意。
　　乾隆见她浅笑的脸庞明艳动人，瞳眸却如秋水般清澈见底。暗叹这世间怎会有如此风华绝代的佳人，融合了妩媚与天真的矛盾，却别有一番滋味儿。两眼越发贪婪地梭巡她莹透如丝巾的脸颊，对他人的见礼竟是理也不理，置若罔闻。
　　园内的气氛突然诡异起来。
　　弘昱圆溜溜的大眼清清楚楚接收到乾隆对娇妻惊为天人的痴迷，额上青筋暴跳，娃娃脸也因他肆无忌惮的打量扭曲起来。杀气飞掠过瞳眸，长手一伸，就要拍向乾隆的天灵盖，直接令他毙命当场，不想却被允禄突如其来的一指点住。
　　满儿就站在允禄身侧，将他利落的动作尽收眼底，才惊觉弘昱蓄意弑君的意图，登时挥汗如雨。幸好小皇帝依然眨也不眨地呆看俏佳人，根本不觉自己刚刚差点踏入阎王爷的门槛。这么个痴迷法儿，不知他可愿意接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命运。这种戏，还是不看的好！略微清清喉，扬声招呼佟桂玉桂等人在前厅备好茶盏和点心。
　　满儿刻意吼出的洪钟之音终于唤回乾隆迷离的思绪，不知自己究竟怔楞了多久，忙收回流连在粉衣身上的狼眼，强自正正心神，尴尬地向众人含笑致意，当先转身向前厅行去。一路上暗暗叫苦，想他堂堂一国之君，阅人无数，后宫佳丽，环肥燕瘦，更是数不胜数，何曾为一个初次见面的丫头神魂颠倒？更何况，她还是自己堂弟的福晋。这话儿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了牙？
　　待乾隆行远，弘昱的穴道才被允禄解开。他拽起粉衣便要离开。允禄不许，二人在后院噼里啪啦地动起手来。允禄招招狠厉，毫不留情，倾尽全力，只几招便掐住弘昱脖子，残忍地狰视他暴怒的眸。
　　“不许走。”
　　弘昱无声反抗，欲反扭过允禄的铁掌。
　　“不许走！”允禄更狠，掐得弘昱脸色涨红，血丝满布的双目暴突。
　　粉衣吓呆了，额娘不在，阿玛这是要杀了弘昱么？小手扒上允禄收得死紧的手，一叠连声地痛呼着“阿玛、阿玛……”。
　　允禄残酷的眼转向花容失色的粉衣，“告诉他，不许走。”
　　粉衣使劲点头。不走，不走，哪里都不走。只要阿玛能把他放开。
　　允禄冷哼收手。
　　弘昱的脖颈倏地放松，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只觉得头晕眩得厉害，无声喘咳着跌坐在地上，白皙的颈子已浮上狰狞的青紫淤血，面色惨白。
　　粉衣跪身在一侧，柔荑无助地轻揉他颈上的淤肿，抱住他的身子低声抽泣。
　　允禄却对二人瞧也不瞧上一眼，冷冷地抛下三个字，“跟我来。”
　　弘昱缓过气，还要挣扎，被粉衣拉住，见她双眸水漾流光、默默摇头，闭上大眼，按捺住体内疯狂流窜的嗜杀之气，再睁开眼时已是平日里冷漠无情的四阿哥了。
　　三人来到大厅，见乾隆已在主位坐好，一口一口、悠闲却并不自在地浅抿着香茗，厅内浮动着碧螺春醇挚清雅的芳香。
　　一直躲在闺阁中的双儿也被玉蓉拉来，双目红肿，沉默地坐在一侧，呆呆出神。
　　满儿左顾右盼，坐得实在是不踏实，见三人进来，才放下心。不由分说，拉过粉衣，低低耳语几句。粉衣乖巧地点头，行至大厅中央，深深地跪下身，趴伏在地上，行的是最为庄重的跪拜礼。
　　“粉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一呆，忙放下茶盏，亲自扶起粉衣，见她低垂着眸，眼角水光盈盈，又是一惊，剑眉蹙起。
　　“怎么哭了？”
　　粉衣不语，又福了一福，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的手，退回弘昱身边坐下。弘昱的手直接环上她纤细的腰肢，冷漠的眸不带一丝感情地看向乾隆。
　　乾隆对粉衣的推拒并不以为意，只是在看到弘昱宣告占有的强势动作后拧了拧眉峰，随后释然。
　　“你叫粉衣？”
　　粉衣低低应了一句。
　　“粉衣……粉衣……哈哈，好名字！黄叶青苔归路，屧粉衣香何处。”顿一顿，看看俏生生坐在弘昱怀抱中的一身粉色纱裙的粉衣，柔声说，“真是人如其名。”
　　粉衣忐忑地动了动，她虽是不懂，可感觉到环在她纤腰的手劲蓦地加大，担心地看向弘昱，发现他只是冷冷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并无任何异状，才安下心来。
　　乾隆见她倏动，还道她是羞涩不安，朗笑一声，转向冷漠如故的弘昱，“堂弟得此佳人美眷，实是三生有幸！若非如此，怕是朕今天还见不到堂弟一面呢！只是，粉衣为何不着旗装？”
　　“粉衣从小在江南长大，远离京都，是以不习惯旗装的束缚。”满儿聪慧，忙应和一句。
　　“原来如此。”乾隆恍然，都说江南水乡，人杰地灵，也只有那温柔水乡才养育得出如此至真至纯、语笑嫣然的可人儿吧！况且粉衣柔纱软绫，粉嫩娇美，真真可爱至极。若穿上中规中矩的旗装，反倒掩去了她清水芙蓉的气韵，思及此，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众人又嘘寒问暖地闲话片刻，乾隆便即起驾回宫了。临走前，垂眸再望粉衣一眼，留下一抹莫名的笑意。粉衣并未留意，却被他扔下的另一句话吓住。
　　“堂弟新婚燕尔，本不该远行。但白莲教余孽在广州府猖獗作乱，这事原是你允过十六叔的。今儿朕已与十六叔商议过了，半月后便启程吧！”
　　粉衣吃惊地看着弘昱毫无表情的脸，一颗心忽忽悠悠地堕入无底深渊，无力地跌在靠椅上。难道，又要分开了么？

　　第39章

　　养心殿的西套间是乾隆皇帝读书的地方。因珍藏着王珣的“泊远帖”、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和王献之的“中秋帖”三件稀世珍宝，故而得名“三希堂”。西殿的南窗下，建有牢固的木板围墙，以防他人窥视盗听。
　　月上中天，夜已深沉，弘历仍伫立在窗前，毫无睡意，唇角含笑，眼神朦胧又迷茫。
　　“皇上，夜了，早些歇息吧！”小路子躬身立在一侧，小心翼翼地规劝。
　　弘历不答反笑，急急转回书案前，运笔疾书，只片刻便放下笔，细细端摩香笺上苍劲有力、俊逸非凡的字迹，高傲而狂肆。
　　小路子大着胆子，瞄了一眼，但见那笺上题刻赫然是《诗经秦风》中脍炙人口的名句《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乾隆低声吟颂手中情曲，时而柔情辗转，时而郎朗大笑，时而不住摇头，时而暗自思忖，“所谓伊人，所谓伊人……”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随侍在天子身边的近人有哪一个不是八面玲珑、擅于察言、长于观色？今日见皇上不宣召妃嫔，一个人躲在三希堂沉思，朗声吟诗又忽地收声不语，神色略带迟疑，联系起在庄亲王府大厅惊见的绝美少女，心下已是了然。素日里庄重自持的君主何曾表现过这样明明白白的心绪烦乱？皇上，怕是动心了！可那姑娘乃是庄亲王的儿媳，更是弘昱阿哥的爱妻，皇上存的若是这份心思……小路子激灵儿打了冷颤，萎萎缩缩地蜷在一旁，一丁点儿话头也不敢提起。
　　弘历也不打算和谁人论及这件事，兀自思索了一会儿，又龙飞凤舞地再划上几笔，微叹了口气，黯然神伤。
　　“小路子，朕累了。”
　　小路子忙应一声，紧跟在弘历身后，离开三希堂，向寝宫行去。
　　宽敞气派的书案，晕染的香笺上只余了两行未干的墨迹，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
　　春绡红帐暖，正是情浓时。
　　湿淋淋的鸳鸯爱侣并排躺在寝楼温暖舒适的大床上，微微喘息。
　　粉衣悄悄将头别到一边，默然无语，一想到半月后将与弘昱分开，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王府，不禁泪湿双行。
　　弘昱见她情绪低落，背对着自己，本欲温柔地扳过她的头，却被她躲了过去，掩饰地钻进他的怀抱。
　　“……弘昱，我不要你走。”粉衣的声音低低响起，遮掩不住声线的颤抖。
　　捧起她的小脸，看她无声低泣，弘昱心里一阵柔软。小嘴儿吻去晶莹的泪花，旋即封住她的唇，咸咸的滋味在两人唇间蔓延开来，勾起另一场无止无休的战争。
　　粉衣嘤咛一声，神志恍惚前想到的唯一一件事便是，若他果真不走不行，那么不管用什么办法，自个儿都要追上去……嗯，就这样定了……唔，现在，要专心……
　　———————————————————————————————————————
　　“夫君，吃点果子么？”
　　“夫君，喝燕窝粥么？”
　　“夫君，要不要尝尝我做的点心？刚跟额娘学的……”
　　“夫君……咦？你不舒服么？”
　　粉衣瞠眸，一手抚上弘昱脑门，一手摸摸自己的，一样温度啊！可他怎地用那种几欲作呕的表情看着自个儿？难道……粉衣惊呼，难道我脸上有脏东西？急急奔进里间卧房，照镜子瞧瞧。
　　弘昱无奈地看向书桌上冒着腾腾热气的鸡汤，禁不住一阵翻肠倒胃。不过未时而已，再这么吃下去，明早的早膳都甭吃了。
　　确定自己娇颜安然无恙的粉衣回到书房，又待喜孜孜地献宝，却被弘昱坚强勇敢的瞪视拒绝了。好吧！她承认第一招“美食攻击”失败了，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颜粉衣，再来！
　　“夫君，你累不？”
　　“夫君，我帮你揉揉肩！”
　　“夫君，我给你捶捶腿吧！”
　　“夫君……嘎？你又不舒服么？”
　　粉衣惊骇，小手捧住弘昱的脸，使劲揉搓他紧紧拗在一起的柔眉，顺道再按摩按摩头维、发际、阳白、攒竹几个穴位。
　　弘昱第一百次被粉衣从沉思中强拉出来，镇定地看她认真又严肃的表情，任由她细滑的柔荑在自己头上揉搓——别说，还真舒服！看她站立在他身边，小脸俏生生地晃动在自个儿眼前，樱桃小口微张，像在邀请他尽量品尝一样，甜美芳香的气息扑鼻而来，颈子上的喉结忍不住动了一动，咽了口口水，燥热难耐。
　　大难临头的粉衣犹不自知，见夫君仍是一点欢喜的反应都没有，泄气地垂下小手。这样不行，不是打算好了，趁夫君心花怒放的时候提议带自己去广州的么！可是，冷漠寡觉的四阿哥怎么会给她心花怒放的狂喜？！不错！她承认第二招“温柔攻势”也夭折了，水滴石穿，绳锯木断。颜粉衣，加油！
　　“夫君……嗯？”
　　喋喋不休的小嘴儿被堵住，弘昱托起她的娇躯走向卧房，冷眼看她心醉神迷的妩媚模样。任你百计千方，我自只有一招，以不变应万变。果然，还是这一招最好用。整个世界都清静下来了。

　　第40章

　　北京城的冬天，寒气深重，三不五时大雾弥漫，偶尔又会迎来冷风飕飕的艳阳天。若说京城的夏天是如火炉般干巴巴的热，那么冬天便是若冰窖般干巴巴的冷。
　　此时，寝楼内已搁置了热腾腾的火盆，香炉里也熏燃着珍奇辟寒香，暖气翕然，温暖如春。粉衣手捧小暖炉，坐在书案外的靠椅里，乖乖趴伏在案上，清澈水眸直愣愣盯着坐在案内的弘昱瞧。
　　弘昱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桌前摊开来的是粉衣一笔一划抄下来的燕舞心法。他在沉思，平静入神地沉思，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将近一个时辰了。
　　嫁给他之后才发现，他每日雷打不动的六件事——不，现在已有七件了——果真是他生命中日日坚持、恒久不变的大事。可是，她实在想不通夫君每天到底在思些啥，想得如此入迷。鉴于几日前的教训，粉衣干脆放弃了在他身上耍把戏的计划——事实证明，跟绝顶聪明的夫君玩弄手段的下场，便是自己被他彻彻底底地吃干抹净，两天下不来床。有时候她很怀疑弘昱是不是狐狸精转世，要不为啥只要他的小嘴一亲上来，自己就晕乎乎地找不着南、辨不到北呢？水眸满腹狐疑地落在他柔嫩嫣红的唇瓣上，莫非这里有什么玄机？仔细瞧瞧——
　　弘昱发现自己真真娶了个小麻烦，往日里平静无波的生活已经成为过眼云烟，丝毫不带留恋地和自己说再见了。就如此际，她一言不发地趴在自己对面，眼睛都很少眨，直直地凝视自己，足足一个时辰了。她还没看够么？白皙的脸颊被她盯得泛起淡淡的粉红，再也不能装作无动于衷了。圆溜溜的大眼询问地望向她近在咫尺的脸。
　　粉衣见他回神，咳了一声，小心堆起蜜一般甜腻的笑。
　　“那个，夫君？！”
　　大眼又瞪圆了点儿，静静等候下文。
　　“我是想问，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粉衣闭上嘴，不用再问了，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研究心法了，这不明摆着告诉她——没、戏！轻叹一声，眼珠转了转，笑嘻嘻地又探过头去，由下而上望着他的眸，忒地楚楚可怜。
　　弘昱无奈地放下丝帕。
　　“夫君，我想去看看双儿姐。”
　　双、儿、姐？！这辈分对么？弘昱略微点了点头。粉嫩的身影早已冲出寝楼，伴着一声欢呼。弘昱终于寻得一会儿耳根清净，拾起心法，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大对劲儿，还须得细细揣——
　　“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嘚。”嘎？谁家毛驴跑来了？他无语地看着刚才冲出门的小娘子又一竿子蹿了回来，冲到火盆前，抱着手臂直跺脚，嘴里“嘚嘚嘚嘚”吭哧个不停，上牙打下牙，好半天才缓过来。
　　粉衣进里间拿起大氅，尴尬地笑笑，“夫君，你忙！哎呦，今儿个可真冷。”说完，一溜烟又没了影儿。
　　弘昱环胸坐好，冷冷地看向门外。果然不一会儿功夫，一颗小脑袋偷偷钻进来，又看了他一眼，吃惊地发现冷夫君的清眸闪闪，紧盯着自己瞧，惊呼一声，转身哒哒哒哒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这回确实是走了。弘昱唇角微扬，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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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窗间伴懊侬。
　　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凄凉别後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我悔恨，为何那世不能再多看你几眼，来换我们今生深情无悔，比翼双飞！……清羽。
　　“双儿姐！”
　　粉衣来到双儿所居的兰轩，一眼便看到她呆呆地伫立于小园里，扬着俏脸，在呼啸寒风中瑟瑟发抖，忙快行几步，硬拉了她回到温暖的寝居。
　　双儿被动地任由她扯拽，不出声也不反抗，宛若一具无知无觉的木头人。
　　粉衣将她带至火盆边坐下，放开她冻得麻木的身子，从里间衣柜中寻来一件厚实的棉衣，披到她身上，这才落座，忧虑地看她憔悴神伤的脸色。往日里活泼可爱的双儿姐哪里去了？
　　“双儿姐……”
　　双儿深深地将自己封闭在悲伤的世界中，对外人的话不理不睬。
　　“……你在想师兄么？”粉衣再纯真，毕竟也是成了亲的人。爱恋情愁，酸甜苦辣，哪一样没有尝试过？双儿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明明就是她自己在凤凰山上，日夜思念弘昱时的影子啊！
　　师兄？清羽！
　　双儿一震，没有焦距的眼终于落在粉衣脸上。是粉衣么？笑起来很甜、哭起来很美的粉衣，清羽浓情深爱的粉衣，嫁给四哥还让他情难自控的粉衣，造成自己所有不幸的粉衣？心里忽然一阵酸涩，旋即惭愧自责起来，双儿啊双儿，你在想些什么？这一切，又怎是她的错……眼眶一热，莹泪在凤眼中滚来滚去，却坚持不肯落下来。
　　粉衣难过地蹙眉，柔荑捂上双儿的胸口，轻轻抚摸，“你不要难过，等师兄回来，我好好和他说。”
　　双儿苦笑，有些事不是说说就能解决的。何况又是你说，只怕更会让清羽伤心吧！黯然摇摇头，无声谢绝粉衣的好意。
　　粉衣含唇忖度片刻，从手腕上摘下一串檀木制的珠链，塞给双儿，“这是小时候师兄买给我的，上面还有师兄贪玩刻的字儿呢！双儿姐不要再伤心了，就当这珠子便是师兄，一直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玉手轻抚犹带体温的珠串，也看到每一颗珠子上细细描画的“清羽”二字，这便是你的真心么？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泣不成声，忽地抱住粉衣，痛哭着发泄连日来的憋闷和委屈。
　　“粉衣粉衣，为什么不能让我陪在他的身边？我不求他心里有我，只想伴着他，在他伤心的时候安慰他、照顾他……只是这样也不可以么？只是这样简单的要求他都不肯答应么？我好痛，为什么他就不能忘了你？为什么我更不能忘了他？！……”
　　粉衣被她哭得酸楚，无暇细辨她苦不堪言的话语，只能用力回抱住她，陪她洒泪。师兄，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这么漂亮、这么可爱的双儿姐，对你一往情深的双儿姐，你却不要？
　　窗外清冷的冬月洒下寒冰般的清华，呜呜咽咽的呓语幽幽回荡在这凄切冷落的冬夜，成为粉衣记忆中永远抹不去的痛……

　　第41章

　　粉衣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小时候没有福分承欢父母膝下，却生活在师父、师叔和师兄的关怀疼爱中，得享无忧无虑、简单纯洁的童年。如今，虽嫁入庄亲王府，却过得并不辛苦。因为额娘很好，阿玛很好，姐姐哥哥嫂嫂很好，夫君最好——如果他不离开的话。
　　粉衣与家人渐渐熟识起来，过得好开心。尤其在见到弘曧和兰馨的宝贝儿子永蕃之后，更是喜笑颜开，每天和那不到九岁的孩儿玩的兴致勃勃。小孩儿最爱看美人儿，清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大吵大闹着来寻自己漂亮又好玩的粉衣姐姐，任谁劝说、怒骂都不好使，一黏到粉衣身上就不肯下来，看得弘昱的鬼火蹭蹭蹭蹭往上窜，若不是粉衣拦着，小娃早被他冷漠残忍的四叔酷腿踢飞、往生极乐。
　　双儿经那一晚的发泄，终于恢复了正常。总算能看到她久违的笑脸了，只是滑腻的手腕上无时无刻不挂着清羽的珠链，偶尔还会发呆伤神。众人看在眼里，也不便多说。她是个独立自主的女孩，执意自个儿找夫君，否则按她的年纪早该出阁了。满儿最是开明，绝不会逼迫儿女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便睁一眼闭一眼随她喜欢。谁曾想她刚一动心，就陷入苦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事还得靠她自己想明白才好。
　　快乐的日子总是一晃而逝，今日即是半月之约的最后一天。
　　粉衣坐卧不安，活像床上长了刺一般，烦躁地扭着身子，唉声叹气。弘昱静悄悄地躺在她身侧，呼吸平缓，似乎已经睡着了。唔，没良心！没良心！粉衣腹诽，小手一下下剜到弘昱眼前，脑中忽地灵光一闪，飞奔下床，翻箱倒柜，把自己的衣服匕首收拾好，藏在箱柜中——不管他同不同意，无论如何，明天都一定要跟上去！
　　弘昱在她下床那一瞬间便即睁开眼，凝视她忙忙活活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
　　天刚蒙蒙亮，弘昱起身整理好行囊，回头看看在床上装模作样甜睡的粉衣，微微挑了挑眉，离开了寝楼。
　　清脆的关门声响起，床上可人儿悄悄睁开一只眼，见屋里已经没有了弘昱的身影，奸诈一笑，悄无声息地摸过昨夜收拾妥当的包裹，飞身向门外掠去。不曾想，她刚把门踢开便一头撞上一面坚硬、温热的“墙板”，待看清“墙板”平板的脸，不禁大惊失色——糟了，又被抓到了——更糟的是，他又生气了。
　　水色涟漪在眼底轻漾，一半是撞得，一半是吓得。
　　“夫、夫君？”
　　弘昱冷冰冰地瞪视她良久，突地发难，一把抓过她手里的包袱，狠狠地向天上扬去。一时间，衣衫飘摇，轻纱漫漫，匕首也轻飘飘地，掉落在地上，发出脆生生的轻响。
　　粉衣心里委屈，小嘴儿扁起来，鼻头也随着眼圈一红，硬生生将眼泪吞咽回肚里，见弘昱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小脚一跺，飞快捡拾起抛得乱七八糟的衣物、匕首，胡乱抱个满怀，不停歇地追了上去。
　　“夫君！”
　　大手挥开她抓向他的柔荑。
　　“夫君！！”
　　一脚踢开她硬蹭上来的身子。
　　“夫君！！！”
　　这一唤已带上明显的哭音，颀长的身子微顿了一下，旋即略一用劲，把那八爪鱼一样紧粘在自己身上的女娃扔到一边，脚不沾尘地疾驰向王府大门，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猝不及防的粉衣被弘昱甩在地上，身子虽不疼，心却慌得厉害，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无情地推开自己，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成亲半月，他何时对她这样残酷过？呆呆地坐在满地衣服中，忽然觉得心脏一阵刺痛，似有万箭攒心，悲不自胜，呼吸急促起来，直到再也忍受不了这撕心裂肺的痛楚，厉声清啸，号啕大哭。真真是椎心泣血，其声之悲，闻者惊魂。
　　循声急急赶来的众人惊见粉衣趴伏在冰寒的地面上，柔荑紧紧揪住心口，泣涕如雨，清丽的脸庞如沾露的荷花。声音哭得嘶哑，身子抖得骇人，似乎再一会儿便会昏厥过去。几人看看漫地凌乱的衣物，无奈地对视，弘昱应该离开了——丫头想追上，却被他残忍地拒绝了。
　　满儿最能体会粉衣的痛苦，想她当初又何尝不是生活在孤寂与担心之中，更何况是新婚燕尔、爱意正浓的小两口，这样突如其来的离别叫她怎么吃得消！悄声踱至粉衣身侧，蹲下身按住她剧烈抖动的香肩，“弘昱怕你有危险，才不让你追上去。他，是为了你好啊……”
　　话至此，已然劝不下去。
　　粉衣根本听不进她的话，兀自泗涕横流，肝肠寸断，只觉臻首阵阵眩晕，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唇下已是一片濡湿的血红。再看她泪湿的眸，已有涣散的迹象。
　　众人大急，正要一哄而上，却慢了一步。
　　一道轻烟倏忽飘到粉衣身前，搂过她颤抖不休的身子，温柔地抚摸，怜惜、不舍、自责、伤痛一一闪现在那人清秀甜腻的五官上。
　　弘昱？！
　　他不是走了么？！
　　怎、怎地又回来了？！
　　粉衣不觉，喘咳着低泣，看不到来人的模样，甚至感受不到他熟悉而冰冷的抚摸，娇躯因长时间哭泣不断痉挛，痛得她扭紧眉，粉嫩的唇瓣被银牙咬出了颗颗血珠，肆意飘忽的神智中只留存下他离开时清冷的背影，惶惑不安击溃了纯真稚嫩的她。滴血的心在不停叫嚣着不要分开、不要分开，死都不要！
　　弘昱痛看她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模样，好似不知何时便会随风逝去的残叶，搂住她的手也随着她的战栗微颤。慌慌捧住她的头，擦去她满脸满眼的泪，强迫她平视自己的眸。
　　“不许哭！”
　　一片寂然——只除了粉衣不停歇的抽噎。
　　众人屏住呼吸，无声张圆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弘昱么？刚刚说话的人是弘昱么？那样清甜的声音，果真是弘昱发出的么？！他，开口了？
　　天籁般的清甜震慑了众人的心，也终于换来粉衣一点清醒，哭声稍止，缓缓望向弘昱的脸，眼前的人是他么？他没走？小手从刺痛的心口移开，颤微微地轻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惊异于手上似真似幻的触感，水眸轻眨，又一滴莹泪掉落，落在他白皙修长的手上，滚烫炙人，“弘昱？”
　　弘昱颔首。
　　“夫君？”
　　再颔首，低头吻下她的唇，鲜血的腥味真真切切地传入口中。
　　她缓了一会儿，又小小声开口，“你要带我走了么？”
　　弘昱静默片刻，轻轻点头。
　　看他点头，粉衣浅笑，梨花带雨，“你到哪儿，我到哪儿。”说完，右手轻抬，竖起白生生的小指头，“拉钩钩？”
　　弘昱眸中闪过水光，默默伸出大手，勾住她柔嫩的手指，一忽儿感觉到粉衣的身子在自己怀中滑落，当下拦腰抱起她，向寝楼飞奔。
　　众人拔腿便追，只有弘曧弘昶被满儿一脚踢出来。
　　“跟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第42章

　　古人常常提及“六脉皆通海，青山半入城”，这里的一“城”所指，便是广州城。明清时，广州城南北扩展，北达越秀山，南至珠江——也叫珠海，东到大东门，西限西濠。广州一直是闻名遐迩的商埠大城，国际商业交往频繁。清代，广州设立具有半官半商性质的外贸垄断组织——“十三行”，专门从事对外贸易，亦诞生了当时中国最富有的商人群体之一——十三行商人。商业的蓬勃发展，带起广州城各行各业的蒸蒸日上。
　　广州城西，便是最著名的荔枝湾，原属沙坦之地，田塘濠涌，湾环曲折。荔枝湾形形色色的园林别墅，占地甚广，水广园宽。允禄的别院也建在这里。
　　弘昱并无意住到雅致精美的园林去，反而带着粉衣来到了承宣直街。这里是广州城最繁华的商业街。正所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承宣直街商行酒肆林立，杂摊小贩云集，藏龙卧虎，是搜集情报、探听消息的最好去处。
　　粉衣自小在幽静孤寂的凤凰山草庐隐居避世，长大后到过最远的地方便是京城。可这广州城比起京城来，又是另一番喧腾的景象，各有各的妙处，而且她隐隐觉得这里似乎比北京城还要热闹。此际，她正抓着弘昱冰凉的大手，兴奋地圆睁大眼，四处观望神色匆匆、熙熙攘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百货陈杂的货摊，惊奇地看那些高鼻蓝眼黄毛的西洋人在街上走来走去，啧啧有声，雀跃不已。
　　“哎呀呀，夫君，你快看那个人！好漂亮啊！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像她？”
　　弘昱顺着她的手望去，看见一个身着低胸长礼服、打着紫色花洋伞的西洋少女。黑亮的大眼不悦地眯起，伸手挡住她的眼睛，扯着她走进这条街面上最豪华、最气派的“云来客栈”。
　　客栈老板正自低头算账，忽地一声脆响，面前凭空多出一块金元宝，登时两眼发亮，望向来人，却是一对年纪不大的少男少女。男子一身清清爽爽的雪白长衫，红艳艳的娃娃脸，忒地可爱，可那神色却让人不敢苟同——寒若冰霜，淡漠清冷，似乎根本不屑于理睬任何人。再将目光投向他身边东张西望的少女，面上蒙着一层水粉色的柔软轻纱，和她身上水粉色纱衣相得益彰，搭配得刚刚好。露在外面的两只大眼闪耀着美丽的光彩，似乎很兴奋的样子。盈盈带笑的美眸清澈见底，如一汪秋水，似一股清泉。只看她的眼睛，客栈老板便可以打包票，女娃娃若摘去面纱，必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还待再细细打量几眼，突然被两道寒光刺伤，这才发现一旁少年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如狼似虎地瞪视自己。娃娃脸不再像个娃娃了，反而像个嗜人血、吃人肉的魔头。老板只觉满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室内的温度忽地降低，慌忙垂下眼，唤过小二，差他带两位贵客去楼上的上房歇息。
　　目送着可怕的瘟神走远，刚刚如芒刺在背的感觉才算彻底消失，老板挥去额头上汩汩的冷汗。呜呜，这位可绝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一会儿一定要警告伙计们，以后能离那姑娘多远就多远，好奇害死猫，千万别因为眼睛犯贱，连累了身家性命啊！小心地收起手里那锭元宝，暗自叹息，钱可不是那么容易赚的，还是擦亮狗眼，好生伺候着吧！
　　小二带着弘昱粉衣来到二楼天字一号房，见弘昱脸上寒霜尚未褪尽，眼中红芒仍在，忙转向一旁的粉衣，低低问了几句，头都没敢抬，便即步出房门为两位金主儿准备热水、酒菜。
　　粉衣待众人退去，垂眸瞄瞄挡住自己大半张脸的粉纱，第一万次诧异夫君为何坚持要自己戴这劳什子，都不会觉得奇怪么——反正自个儿是很不舒服啦！以前也戴过一次，不过那次戴的是黑纱，是第一次到庄亲王府盗笛时为保安全才戴的。可是，为何青天白日、无缘无故地，也要戴这个？好闷呐！快手快脚地摘下面纱，露出娇颜，投入弘昱的怀抱，细瞧他微红的眼，“夫君，你不开心么？”
　　弘昱将她抱在腿上，默然不语，探出食指刮了一下她的俏鼻。
　　粉衣吐吐舌头。月前急怒攻心、呕出淤血后，只稍事休息了一天便上路了。太医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并无大碍，补补血气便好。可弘昱偏偏不肯放心，一路上停停走走的，一直走到年关底下才抵达了广州城。喟叹一口，看样子这年得和夫君留在这里过了。
　　只不过，令粉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广州城的冬天居然比京城好过得多，温暖如春，繁花似锦。粉衣乐得逍遥自在，暗下决心，明儿一定得出去好好逛逛啊！
　　叩叩叩。敲门声轻轻地响起，小二哥端着托盘，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灰衣小厮，将手中提的热水倒进屏风后的浴桶。
　　小二将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一一放到桌上，转身便走，关门的时候从越来越小的门缝中清清楚楚瞧见了粉衣巧笑嫣然的俏脸，不由暗叹几句，果然是绝色，不怪那位公子如此紧张！
　　夫妻二人悠闲地享用桌上的美味佳肴，酒足饭饱后浴桶里的水温和舒适，正适宜沐浴。粉衣回头瞄瞄弘昱，见他眼底又燃起铺天盖地的火焰，俏脸一红，羞涩地背过身。
　　“夫君，你要和我一起洗么……”
　　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粉衣大奇，刚想回过头，忽觉身下一轻，惊呼一声，却是弘昱将她抱起，直接扔进了浴盆。粉衣又气又恼，抡起粉拳向他身上招呼过去。弘昱默然，任她打闹，权当给自己抓痒，和衣跨进浴桶。一时间，水声、嬉闹声、怒骂声、呻吟声，回荡在宽敞的客房。

　　第43章

　　翌日清晨，阳光调皮地爬过镂花木窗，洒落在整洁的客房中。
　　弘昱脊背笔挺，站立在床前，伸展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前紧低着头忙忙碌碌的小娘子。
　　粉衣殷勤地服侍他穿衣服，灵秀的大眼半垂，遮去眼底贪婪的绮念，思忖着该怎么开口央求弘昱允了自己出门游玩的请求。
　　“咳咳，夫君？”
　　“……”
　　“我白天可不可以出去逛逛？”
　　“……”
　　“人家会很闷么！”
　　“……”
　　“我有轻功护身，绝对、绝对不会出意外的！我保证，我发誓！”粉衣悄悄抬起眼，瞄瞄冷冰冰的夫婿，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哈巴狗，“若是天天呆在客栈里，人家会生病的……你又不在……”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大眼水汪汪地，一闪一闪——
　　弘昱无奈地阖眸，半晌儿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谢夫君！”水光敛去，换上盈盈笑意，还是一闪一闪。
　　得到夫君特赦的粉衣情绪明显高涨，七手八脚拾掇完他的长衫，欢呼一声便向门外冲去，忽觉后颈上一紧，回头一瞧，却是弘昱揪住了自己的衣领。美眸瞠大，旋即看到他递过来的粉纱，无声地仰头长叹，乖乖戴了上去。
　　二人来到客栈下一楼宽敞的饭堂，寻了个座位坐好，粉衣叽叽喳喳吩咐了几句，片刻功夫，清淡的米粥、小菜便搁置在红木饭桌上。
　　小二低着头，转身欲走，却被粉衣脆生生唤住，胆战心惊地瞄了无声喝着清粥的弘昱一眼，才清清喉，“姑娘还有何吩咐？”
　　“小二哥，我们初到广州，不知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小二骄傲地笑笑，“姑娘若问起好玩的地方，那广州城可是随处可见呐！姑娘不妨先看看最为著名的‘羊城八景’，定是不虚此行。”
　　“羊城八景？”粉衣好奇地歪着头，“那是什么？”
　　“羊城八景即是指广州的八大奇景，越秀连峰、琶洲砥柱、五仙霞洞、孤兀禺山、镇海层楼、浮丘丹井、西樵云瀑、东海渔珠。姑娘还可以去逛逛南越王墓、光孝寺、六榕寺、南海神庙、五仙观、怀圣寺、陈家祠、圣心堂、三元宫，都是很受文人墨客、往来客商欢迎的圣地。”
　　“这、这么多？那我若是想吃好吃的东西呢，该去哪里？”
　　“西郊荔枝湾的艇仔粥、长堤一带的和味炒田螺、文昌路银记的布拉蒸肠粉……”
　　小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演说还未完，一旁漠然的弘昱已然不悦地将手中竹箸拍在桌面上，吓得小二一口口水噎在喉咙中，双腿颤抖，“爷、爷？”
　　粉衣扑哧一笑，“我家夫君才多大，你怎地便叫他爷爷？”再看看弘昱黑糊糊的脸，郁闷地撅撅小嘴儿——好嘛，不走远便不走远，转向小二再问，“这附近可有好玩、好吃的？”
　　小二擦汗颔首，“有有有，咱们客栈对面莲香茶楼的老婆饼即是小吃一绝。姑娘还可以沿着门前的承宣直街走走，满街都是美食小吃，也有好玩的西洋货和杂耍。赶巧儿后个便是迎春花市，珠海边的花市最热闹，二位可以趁夜赏花观景，沾沾新年的喜气。”
　　这么好玩？粉衣双眸清亮，笑嘻嘻地谢过小二，粘到弘昱身边，抱着他的手臂撒娇，“夫君，夫君，后天陪我去么？”
　　弘昱垂下眸。
　　“不说话，就是同意啦！”粉衣笑逐颜开，“那我自个儿在这街上逛逛，末了便去对面茶楼等你。咱们在那儿碰头，尝尝老婆饼可好？”
　　“……”
　　“就知道夫君最好啦！我可走了哦！”
　　弘昱眯眼看着小娘子蹿出客栈大门，慢吞吞地起身，掸了掸雪白的衣襟，提步向街对面的莲香茶楼行去——广州人好茶，茶楼最是鱼龙混杂的地方，此行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
　　哇啊，这么多好吃的！粉衣瞠目结舌，小手搭在额头，做个凉棚的样子，远目承宣直街两侧一长溜儿的小吃摊点，可怎么吃得完呐？！
　　唔，山渣奶皮卷、乳香炸芋虾、蟹黄鸡翼球……小逛一圈下来，粉衣已经捧了满满一怀的点心，一走近她便能闻到她身上酸甜苦辣咸，这一回可真成了色香味俱全的美丫头。低头看看怀里小山儿一样高的美食，毫不满足地摇了摇头。不成，这些可不够夫君吃的。抬眸再望望，发现不远处很多人挤在一个摊位前——一定是好东西。快行几步走上去一瞧，那迎风飘舞的旗子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锦绣良缘锦卤云吞。
　　锦绣良缘？很好听的名字啊！一定要买回去给夫君尝尝。兴奋地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越过人群看过去——只看到很多后脑勺。正自努力观望，前面一位少女买好云吞，拼命向人群外挤，人群登时向外一退，大力撞上粉衣的娇躯。
　　粉衣身子一歪，手里的点心甩面皮似地洒了一地，眼瞅着众人退步，当下运起轻功，飞快地捡拾起来。片刻功夫，所有的小吃都乖乖躺回自个儿怀里，只有不远处的山楂奶皮卷，静悄悄躺在地上，一只穿着白靴的脚正缓缓落向可怜的奶皮卷。粉衣蹲在地上，满眼的不舍——不要啊，不要啊，我给夫君买的奶皮卷……惨不忍睹地闭上眼，不敢再看它粉身碎骨的悲惨下场。
　　咦？那只脚的主人似乎突然发现了异样，脚僵在半空便即停下。愣愣地看了看脚下的小点心，再看看对面蹲在地上的粉衣少女，退了一步，弯身捡起，缓步走到她身边，啼笑皆非地看她紧紧闭合的双眼。
　　“这是姑娘的点心么？”
　　嘎？粉衣倏忽听到这温文尔雅的声音，睁开美眸，一眼便看到在自个儿眼前晃悠的奶皮卷，连连点头。
　　那人失笑，将奶皮卷轻手轻脚地放在美食高峰的最顶端，目不转睛地盯视她大大的水漾清眸。
　　粉衣欢喜地看到奶皮卷归来，这才有功夫看看清楚“恩公”的长相，原来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也是一身飘飘摇摇的白衣，容貌俊美，气度非凡，彬彬有礼。粉衣眨眨眼，这人美则美矣，但还不及师兄，更加赶不上夫君一半。夫君素日着白衣，给人清冷脱俗、翩然若仙的感觉。可这人眉目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过，他刚刚好心救了自个儿的奶皮卷，应该是个好人吧！思及此，美目弯弯，向那人道谢。
　　“谢谢大哥哥。”
　　年轻人怔楞于少女清澈的眸、天真的笑，更震撼于她清亮的嗓音，突然有了一种想掀去她粉色面纱的冲动。他有预感，眼前的少女绝不比那一位差，她清爽纯挚的气质更是那一位远远及不上的。想到那一位，不禁慨叹，至此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坚持些什么了。
　　“姑娘不必多礼。”回头望望已散的差不多的人群，“姑娘可是要买锦卤云吞？”
　　“嗯。”
　　粉衣也注意到空出来的食摊，忙抢上前，甜声说，“老伯，我要一份。”
　　摊主温和地笑笑，真格儿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娃娃，二话不说，装了满满一份给她。粉衣接过，从早上摸来的钱袋里掏出好几个铜板想递给他，可是看到摊主风吹日晒雨淋的粗糙面容，习惯性地咬了咬下唇，又掏出一两银子。
　　“老伯，这个您拿去。”
　　摊主握着散发馨香的银两，忽然觉得眼角酸酸的，从没见过如此善良好心的丫头。看她身上的蚕薄衣料，非富即贵，可那毫不矫揉造作的纯真气息又怎是官家丫头养的出来的呢？
　　粉衣收好云吞，这才满意自己丰硕的战果，抬头望天，太阳好大。额上已经渗出晶莹的汗珠，今儿先不逛了，回茶馆等夫君吧！转身却见年轻人兀自站在自己身后出神，奇道，“大哥哥，你不走么？”
　　年轻人晃神，“走，这就走。姑娘去哪儿？”
　　“呃，……小二哥说的是什么茶馆来着？”自言自语嘟囔了两句，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云来客栈对面的茶馆，小二哥告诉我那里有好吃的老婆饼。”
　　“莲香茶楼？”
　　“喔，对对对，就是那个名字。”
　　“这可巧了，”年轻人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面上却依然沉稳如故，“我也约了人在那里见面。”
　　“真的？”粉衣也瞠大眼。这么巧？
　　“一起走吧！”
　　“嗯。”
　　“在下姓玉，不知姑娘……”
　　“大哥哥叫我粉衣便好，颜粉衣。”
　　“粉衣！”
　　两人渐行渐远，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第44章

　　饮茶粤海未能忘。
　　广州人极爱饮茶——清早、下午、夜晚，一时一刻离不了茶。这里所说的“饮茶”其实是指去茶楼，点上一壶好茶，配上几碟点心，和天南海北的人聚在一起，磕牙聊天、互通消息或是洽谈生意。是以，广州城里随处可见的便是各色各样的茶楼茶馆。
　　莲香茶楼是家老字号的茶坊，清净幽雅。楼下是供普通人消费的厅堂，二楼则设有专供皇亲贵胄、达官显士、富豪地绅们倾谈商洽的香舍雅座。
　　此刻，在楼下厅堂临街的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少年。白衣翩然，沉默冷清，默默地自斟自饮，似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外界的一切皆不以为意。阅人无数的掌柜见他面相纯真、气质冷峻，心下了然，叮嘱伙计们切不可怠慢了这位白衣公子。
　　“大家听说了么？最近广州城内接连有美貌少女遇劫受害，被送回后俱是神情恍惚，什么都不记得。”坐在中间位子上一个青衣男子大声嚷嚷，生怕别人听不到他的话。
　　“这事，早不是新闻了。”旁边一桌的黑袍大汉瓮声瓮气地接口，“他娘的，到底是会什么人干的？！当真艳福不浅呐！”
　　“这位大哥的话可就入不得耳了。黄花女儿，待字闺中，却无端遭此横祸。我们本该努力寻出凶手，怎能在这里称羡匪徒的艳福呢！”门边一位月白儒衫的书生站起身来，轻摇手中折扇，字字铿锵，侃侃而谈，立时博得众人的喝彩声。
　　黑袍大汉脸涨得通红，霍地起身，便要发火，却被同行的人拦住。
　　“老三，不可莽撞。”
　　大汉恨恨地坐下，一仰脖喝光了杯里的茶，潮红才算褪去。
　　书生似乎也感觉不妙，坐下身不再言语。
　　青衣男子见厅堂里突然没了话音，甚觉无趣，琢磨半晌儿再度开口，“不知官府为何迟迟都捉不到凶手，莫非咱们的税款苛捐都白交了么？”
　　与大汉同行的中年人冷笑，“这位小哥，官在明，贼在暗。何况有时官即是匪，匪即是官，谁能说得准到底怎么回事！再说了，”他的声音忽地压低，引得众人向他这边探过身来，“我们兄弟行走江湖，偶然听说这件事似乎与白莲教余孽有关……”
　　“白莲教？他们做的？”
　　“这个可不敢说！只是听说有那么点关系……”
　　众人听得心痒难耐，还要再问，掌柜忙迎上前，茬过话头，抱拳致歉。
　　“各位客官，小店小本经营，莫谈国事、莫辩是非啊！”
　　众人一听掌柜的话句句在理，摸摸鼻子，也不在这件事情上多聊，静待片刻，话题便窜到后天的“行花街”上了。不过这个话题也没能维持多久，大家伙儿的目光忽然投到刚刚踏入茶楼的蓝衣女子身上。
　　清丽脱俗，颇有仙姿——众人脑海中齐齐浮现出这样两个词儿。
　　汪映蓝腰杆挺得直直的，完全无视众人惊艳的神情，似乎如此凡夫俗子不配入了她的明眸一般，踏着莲步，飘进茶楼，冷冷地环视周围的环境。当她的眼神落到独自坐在角落里的白衣少年身上时，那孤傲得不可一世的神色瞬间崩塌，脸上扬起三分迷茫、三分惊讶、四分狂喜。呆愣了半晌儿，翩然行至少年身前，定定注视这张让自己魂牵梦绕的脸。
　　良久良久——
　　“四阿哥。”朱唇轻启，声音几不可闻。
　　众人离得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见那少年径自浅饮，连头也不抬。他好像，真的，没有听到啊！
　　“弘昱。”
　　少年漠然，一如三年前的他。依然是那种无可言喻的清冷气息，宛似遗世孤立的隐士，空远而脱俗。
　　汪映蓝自行在弘昱对面坐下，痴痴地看着他，再不言语。
　　弘昱眼皮自始自终都没有抬过一下，浅抿清茶，冷然沉思。
　　众人见没有什么乐子可找，只看了一会儿，便将注意力转回刚才的话题上，厅堂里又热热闹闹地吵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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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大哥，你是本地人么？”粉衣侧头询问走在她身边的玉弘明。
　　“不是。只是在这里住了三年，日子长了便也熟悉了。”玉弘明苦笑。
　　“那……”粉衣刚想再问他是哪里人，不料被前方一个阴阳怪气的讨厌声音打断了。
　　“哟，我说么，广州城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听这甜兮兮的口音，姑娘可不是本地人呐！啧啧，小声儿真是好听。”
　　粉衣转正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花里胡哨的纱衣男子，长得还不错，就是那双眼睛色迷迷的，相当诡异。
　　“你是谁？”
　　“呦，姑娘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呢！”男子回头使了个眼色。
　　身后一众喽啰会意，得意洋洋地高昂起头，不可一世地环住胸。
　　“这位姑娘，若论起我们家少爷，哼哼，说出来怕你吓着。”
　　粉衣天真地眨眨眼，“我为什么会吓着？”夫君和阿玛便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难道还有比他们更了不起的人么？
　　狗腿子一愣，重新鼓舞起士气，声音更大了，“我们家少爷便是当今圣上亲笔提点的广东巡抚准泰的大公子，准策山。”
　　“寻府是啥？”宅子？
　　“你这丫头忒地有眼不识泰山，广东巡抚可是从二品的文职外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广州城里里外外，都是我们家少爷说了算！”
　　“葱二拼又是啥？”凉菜？
　　众喽啰阴下脸来，这丫头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正要发火，惊见准大少略一摆手、仰天狂笑，乖乖地退回身，闭上了狗嘴。
　　“有意思，有意思！哥哥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天真的丫头。不知，”装模作样地把玩着手里的名贵纸扇，微顿了顿，才慢悠悠地开口，“小妹妹想去哪里啊？”
　　“我为啥要告诉你！”粉衣蹙眉，直觉告诉她这人不是好人，她打心眼儿里不喜欢，也不再和他废话，提步便走，却被他伸出一臂拦住。
　　“慢着，本少爷看好的人，还没有一个能逃得掉呢！啧啧，瞧瞧这小脸儿，出汗了怎么还不摘下面纱。赶快摘了让哥哥香香……”话未说完，已经毛手毛脚地向粉衣脸上探去，恨不得立刻将这神秘撩人的小姑娘扑到地上生吞活剥了。
　　粉衣美眸微眯，正要飞身躲开，忽听刷地一声，一柄闪着银光的长剑凌空落下，横在准大少禄山之爪上。
　　“再动一下试试看！”玉弘明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俊脸上那层阴煞之气越来越炽，看得人不寒而栗。
　　准大少一身冷汗，蜿蜒而下，顺流淌成了小溪，哆哆嗦嗦收回手，踉跄着后退几步。喽啰们慌忙扶住他，却被他狠狠地挣脱开，桃花眼阴险地眨了眨。“小子，你给本少爷等着！”
　　冷凝着准大少等人屁滚尿流地离开，玉弘明缓缓收起剑。回身看看粉衣，却见粉衣笑弯了一双眼，不禁一怔。
　　“你不怕么？”
　　“怕啥？”
　　玉弘明哑然，“没什么，走吧！”
　　粉衣把怀里的吃食往上揽了揽，提步向前走去。
　　“我帮你拿吧！”
　　“这……”
　　“没关系，前面就到了。”
　　“嗯，谢谢玉大哥。”
　　玉弘明接过点心，走向不远处的茶楼。她，应该到了吧！

　　第45章

　　莲香茶楼。
　　汪映蓝已在弘昱对面坐了半个时辰。弘昱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瞧上她半眼，仿佛她是透明的一样。
　　女人最不能容忍心爱的男人对自己视若无睹，更何况她自认是人人倾慕的美人？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冷冷地坐在位子上的人接近。
　　粉衣和玉弘明已经走到茶楼门口。此刻，粉衣的心思被一旁捏面人儿的老汉吸引住，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灵巧地揉搓捏掐，不一会儿功夫，一个可爱讨喜、生龙活虎的小人儿便摆上了货架。这可真好玩儿。小脚不由自主地向那老汉蹭去，蹲下身，两手托腮，看得不亦乐乎。
　　玉弘明正要进去，发现身后的粉衣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瞧，哑然失笑，这丫头总能挑起自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忘记所有的不愉快。一想起那些千头万绪的事情，他面色稍沉，浮起些微阴狠，复又恢复了平静。
　　“粉衣，你不进去么？”
　　“等一下，我要买面人儿。玉大哥先进去吧！”粉衣伸出小手，指指货架上一溜儿捏好的小人儿，大眼睛闪烁着浓浓的兴味。
　　玉弘明点头，独自步入茶楼，扫视一圈，便看到临街那边墙角处一抹再熟悉不过的淡蓝身影，背对自己高傲地挺立，一步步向前走去。她也是刚到吧！今次确是自己晚了，玉弘明甩甩头，不再多想，快步撵上她。刚踱到她身后，一声“映蓝”还未出口，便被她倏忽发出的声音惊住，噎了回去。
　　“四阿哥，你不看看我么？”
　　玉弘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四阿哥？汪映蓝守候了三年的四阿哥？金日的四弟爱新觉罗·弘昱？他，又出现了？眸子中的仇恨和敌视突现，俊脸也跟着阴沉起来。碍事的苍蝇怎么又飞来了？！
　　汪映蓝不觉身后有人，一径向弘昱靠近，柔荑颤微微地伸向他。
　　“你不看看我么！你不觉得我很美么？我……”
　　她的手还未接触到弘昱的肩膀，已然一声惨呼，娇躯飞跌出去，直直撞上身后的玉弘明。玉弘明手中的点心被这一撞摇摇欲坠，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汪映蓝跌坐在地上，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脸上熟悉的烧灼感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自己又被人一掌抽飞的事实。这种感觉，就跟三年前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低低呻吟着，身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玉手抚上火辣辣的脸颊，眼泪滚滚而下。待眼睛恢复了光亮，明眸再度投向负手立在方桌旁的弘昱，见他清冷漠然的目光根本不曾望向她，虚无地平视他眼前飘渺的空气。寒冷的眼神中没有心疼，没有怜惜，就连被人靠近惊扰的愤怒也没有，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孤傲寒酷，甜腻的脸蛋儿不夹带一丝情绪。
　　大厅忽地静悄悄地，众人同情地看看被甩飞的佳人，再呆看白衣少年冷冰冰的脸，颀长高挑的身材散发出森寒的气息，淡漠非常。他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么？
　　玉弘明瞟了一眼汪映蓝痴迷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守在她身边三年的自己，是不是也如此刻的她一样，永远望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无情人？再看向弘昱时，却又气又怒，难道自己守护了三年的佳人，连换他直视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么？这个男人，在想些什么？到底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得到他的垂青？
　　又过了一忽儿，冷然伫立的少年，寒漠之气稍敛，空灵的大眼倒映出一个粉嫩的身影。
　　“夫君？！”
　　一声清甜的呼唤再次让玉弘明心颤，颤抖地回过身，不可置信地望着粉衣手里举着两个面人儿，蹦蹦跳跳地蹿进酒楼。她，在叫谁？
　　粉衣美滋滋地跳进来，一眼便看到了角落中白衣胜雪的弘昱。秋水瞳眸眨了又眨，有些惊奇，轻灵地飞身到他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
　　“你怎地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我要等你很久呐！”
　　弘昱垂眸，温柔地抬手，一一擦去她额头上豆瓣大的汗珠。
　　粉衣连忙借机诉苦，“今天很热啊，夫君！人家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好闷。”清眸里水光倏现，那眼神再配上她哀怨的声音，别提有多委屈。
　　弘昱蹙眉，看她大汗淋漓的娇额，思忖片刻，轻轻扯去了覆面的粉纱。
　　自弘昱站起身便一直怔楞的众人，忽地发出整齐的惊呼声——包括跌坐在地上的汪映蓝和呆立在她身后的玉弘明。
　　柳叶弯眉，水翦清眸，丹唇皓齿。倾国倾城的容颜，却满是天真质朴的韵味，只是在对着她身侧的少年展露笑颜时才偶尔闪过丝丝羞涩，罩上片片妩媚。许是天气太热、刚又蒙了轻纱的缘故，粉颊上飞舞着绯红的晚霞，莹汗点点。这才是真正的美人，这才是毫不矫揉造作、毫不孤芳自赏，浑然天成的绝色佳人，真真应足了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汪映蓝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所有思绪，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弘昱揽过粉衣的香肩，要扯着她坐下，却被粉衣挣脱开来。
　　“夫君，我给你买了很多好吃的！”推开他的大掌，回头看玉弘明，“玉大哥，那些点心呢？”
　　玉弘明这才想起适才一片混乱，点心都掉了，弯下身，一一捡拾，低垂的脸黑云密布，阴狞之色一闪而逝。粉衣奇怪点心怎么都飞到地上去了，但都是玉弘明帮着拿的，也不好再说什么，忙哈下腰，跟他一起捡。步到汪映蓝的身边时，注意到她肿得老高的左脸，冲她安抚地一笑而过。师叔常说，人家的私事，自个儿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可是汪映蓝似乎不那么想。黯黑的眼底燃起些微的火花，在燃炙成烈火前熄灭，伸手拾了一袋点心递还给粉衣。
　　粉衣一愣，见她唇角微扯，露出一道冰冷的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低声道过谢，直起身不再看她，招呼玉弘明一起坐下，便轻轻偎入弘昱怀中。
　　“夫君，这是玉大哥，他刚刚救了我！”
　　弘昱看也没看玉弘明一眼，深深凝视粉衣的眸不悦地眯起。
　　“好了啦，我本来就不会有什么事，是玉大哥太好心了。你不要生气了嘛！”粉衣扬起俏脸，嘟起小嘴儿，对他撒娇，却被他趁机在酒窝上偷了个香，俏脸更红，柔荑抓起刚刚放在桌子上的面人儿，擎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夫君，好看么？”
　　弘昱颔首，大眼却一直盯着她。
　　“我好喜欢。”粉衣笑吟吟地献宝，“新郎倌就是夫君你，新娘子就是我。你看看，像不像？”
　　弘昱扫了一眼两个嬉笑嫣然的小人，默默摇头。
　　灿烂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声音也跟着冰冷起来，“像不像？”
　　再扫一眼，尤其是左手边那个新郎倌儿，笑得嘴都合不拢，露出了一排白白的牙齿。确实不像么，面无表情地再摇一摇头。
　　僵硬的笑容消逝得无影无踪，清澈的大眼一红，波光粼粼，“像不像？”
　　弘昱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像，像极了，简直就是照着真人捏出来的。
　　唔，这还差不多。粉衣满意地弯起眼，咧歪了樱桃小口，“夫君喜欢么？”
　　黑白分明的大眼满漾着无奈，再点。
　　众人看着眼前异常诡异的场景，目瞪口呆，下巴掉了一地，也没人捡起。
　　玉弘明咳了两声，伸手扶起坐在地上深思不语的汪映蓝，才阴阴地问，“粉衣，他真是你夫君？你们成亲了？”
　　“是啊！你看我们长得不像么？”粉衣起身，行至弘昱身侧，臻首搁在他的肩膀上，和他脸贴着脸，“额娘说我们都是大眼小嘴，一样可爱，这叫夫妻相。”
　　可爱？他可爱？
　　弘昱无语。
　　玉弘明讶然，心中无名火顿起。一想到金日警告自己的话，只得强自按捺，不敢挑战武功深不可测的弘昱。
　　气氛又沉闷起来。
　　“就是他，给我围上去！”一个半生不熟的男音响彻整个大厅，随即一群莽汉团团围了上来，将他们几人裹在中间。
　　茶馆里的客人在一瞬间清了个空，掌柜也带着伙计躲到了楼上，瑟瑟发抖，一声不敢吭。
　　密密实实的包围圈中空出一条小道，一个男人悠闲地走进来，斜倚着一张桌子，不可一世地摇着手里的折扇。贼溜溜的桃花眼飞来飞去，先是恶狠狠地瞪视玉弘明，再看看他身边的汪映蓝，最后落在粉衣的脸上，两眼登时一亮，潇洒地将折扇合拢。
　　“小妹妹，咱们又见面啦！”

　　第46章

　　“小妹妹，咱们又见面啦。”轻浮又轻挑的声音嚣张地在空旷的茶楼大厅里回荡，听在耳中阴森森的，还真有几分摄人的气势。
　　圈在四人周围的莽汉均持双手带刀，宽长厚重，雪亮亮地，散发出阵阵死亡的气息。
　　粉衣紧紧靠坐在弘昱怀抱里，蹙眉看着那双讨人厌的桃花眼，燃烧着夫君眼中常常出现的炙热火焰，在自己身上流连打转——这种感觉很不好。下意识地又往弘昱怀里坐了坐，厌恶地怒瞪那人肆无忌惮的眼光。
　　“你又来干嘛？！”
　　准大少潇洒地展开折扇，半掩下颔，只余下眉目含春的上半边，微微冲她眨了下眼，呵呵轻笑，“你说呢？”
　　“不知道。我不认识你。你自己的事儿为何问我？！”
　　“哥哥我叫准策山，这一回小妹妹可认得了？”
　　“我管你叫什么！”粉衣不悦地撅起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才感觉到弘昱的手似乎比往日更凉，冰块一般寒彻骨髓。悄悄探出柔荑将他的大手握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妹妹可真会说笑，”准大少莞尔，“只要妹妹愿意跟我走，我保你这一辈子锦衣玉食，大富大贵。而且，”他放下折扇，摇了两摇，“哥哥我还可以为了你永不纳妾，这个条件你可满意？”
　　“我不满意。”
　　“哦？那妹妹还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这世上可没有什么是我准策山办不到。”准大少倨傲地负手在后，自负地宣言。
　　“就算你摘下了天上星，捞来了水中月，我也不会嫁给你！”粉衣气极，转头对弘昱低唤，“夫君，我们走。”
　　一直贪看佳人的准大少这才注意到粉衣旁边微侧身背对他的颀长男子，冷漠的气息从那人身上源源不绝地散发开来，心下隐约闪过一丝不安。可是，待他看清被粉衣拉扯着转过身来的弘昱，仅有的一丝不安也彻彻底底地挥发在空气中。
　　“哇哈哈哈哈哈哈，”准大少喷笑，狂肆地仰头喘个不停，“他、他……哈哈哈哈哈……他是你夫君？”
　　“你笑什么？！”粉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他喉咙里疯狂乱颤的小舌头。
　　“哎呦，我的天爷，”准大少擦擦眼角的泪水，憋笑憋得一抽一抽地，“你不说我还以为他是你的小哥哥呢！就这么个没长大的奶娃儿，也值得妹妹你留恋么？”不屑地再瞟了弘昱一眼，嗤鼻冷哼，“黄毛小儿能成什么大事？妹妹怕还是完璧吧，哈，岂不正好？哥哥今晚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你在干什么？！”
　　不只准大少，所有人都瞠视着粉衣的脑袋忽然耷拉下来，身子软软地倒在弘昱怀中。弘昱轻轻抱起她，扶她趴伏在木桌旁，这才慢吞吞地转回身。
　　“嘶——”
　　抽气声不绝于耳，就连曾与弘昱交过手的玉弘明也吓出一身冷汗。眼前这人，还是那个冷漠寡觉的少年么？
　　柔和的眉宇竟忽似利剑般凌厉，圆溜溜的大眼不再冷若冰霜、空远清灵，取而代之的是无止的凶残、无尽的暴戾，黑亮亮的瞳孔深处闪烁着血漾红光。嫣红的小嘴儿仿佛抹上血迹，呈现出腥红的鲜血的颜色。一身白衣依然清爽飘逸，无瑕的衣摆飘飘摇摇，周身却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肃杀之气瞬间暴涨，可爱的娃娃脸扭曲得骇人，狰狞睇视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将嗜血的目光锁定在准大少身上。
　　准大少吓破了胆儿，大汗如雨，飞瀑直下，哆哆嗦嗦扶住身侧的茶桌，强迫自己站直身，大声怒斥自己的手下。
　　“都他娘的是死人吗？还不给我——嗷……”
　　喽啰们被他一喝，才回过神来，颤抖着双腿，装模作样地抖了抖手里的刀。孰料主子的命令还没下完，便转化成一声凄厉万分的哭嚎，那声音竟像是被困在在十八层地狱的修罗恶鬼，惨遭火海油锅的残酷煎熬。众人被这一嚎吓丢了三魂、惊没了七魄，颤颤地将目光投向那径自痛呼的声源，惊见准大少痛苦地捂紧了裤裆，鲜血汩汩流出，沁红了长裤、湿透了华裳，从他怪异的动作看来，刚刚还自以为傲的命根子已经和他说再见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所有的目光又颤颤地转向冷冷擎着右手站在人群正中的弘昱——没有，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众人冷汗如泉涌，刹那间顺着脸颊、后背流淌下来。
　　似是感应到了鲜血的召唤，弘昱眼中血光更盛，与地上淋漓的血滴交相辉映。修长而白皙的指尖蓝光暴闪，慢慢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众人大骇，哆哆嗦嗦后退，颤抖的手几乎承受不住双刀的重量。只听得几声脆响，数个面色如死的喽啰已吓得扔下了手里的刀，脚底一滩滩焦黄的水渍，汗水和泪水交杂在一起，双腿无声地跪落在地上。
　　弘昱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准大少身上，只那双寒酷狰狞的眸便几乎要将他撕碎了。
　　准大少强忍疼痛，勉力抬起头，一见弘昱乌云闪电交织的脸色、冰霜雪雨混杂的眼神，死亡的恐惧潮水一般袭来，挣扎着用手撑地，向后挪动。
　　“你、你、你放了我……我给你钱，给你钱，很多很多钱……”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打银票，哆嗦着扔在弘昱脚下，鬼哭狼嚎，“都给你，都给你……不够还有，还有，我去取。饶了我，饶了我吧！”
　　蓝光依旧，寒气依然，分分秒秒的流逝，让弘昱的脸色更加难看，没有人认为他会饶过瘫倒在地上摇尾乞怜的人。
　　准大少似乎也察觉到了，忽地放声大笑，声音凄惨尖利，如疯如狂。
　　“你不敢杀我！你也不能杀我！我爹可是广东巡抚准泰，杀了我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广州城！”准大少阴沉沉地压低了声音，“我劝你还是不要做傻事的好，否则——”
　　否则怎样他没有说完——也再也没有机会说完了。众人恐惧的看到弘昱双手同时爆射出妖冶的蓝光，潇洒地飞舞在早已降到冰点的空气中。身形俊秀如玉，白衣飘忽洒逸，道道蓝彩滑过，室内似乎也随之流窜的光影一明一暗。可惜此时此刻，没人有心情去观赏他丰神无双的气势，膜拜他出神入化的武功，只一味抱头躲避着漫天暴撒的血雨、碎肉和骨块。胆子小的已经晕了过去，被其他人踩在脚下，遍体鳞伤。胆子大的逃了开去，瑟缩在墙角呕吐不已。眨眼的功夫，准大少已经彻彻底底消失在茶楼大厅，似乎他根本就不曾在这世上存在过——连骨头都被片成细细碎碎的颗粒。大厅的地面被血染得暗红，浓郁的血腥味道刺激得人睁不开眼。眼前的一幕将成为所有在场的人终身的梦魇。
　　玉弘明和汪映蓝站在甜甜酣睡的粉衣身边。玉弘明强忍着压下腹中翻涌的呕吐感。汪映蓝的脸上却带着不知名的喜悦神色，眼神痴迷地紧紧跟随着弘昱颀长的身形，观赏这世上最惨绝人寰的碎尸盛宴，柔荑紧攥住自己浅蓝色的衣襟。
　　弘昱飘逸的身影倏停，白衣胜雪，红樱点点，煞是骇人。冷冷地扫视四周瑟瑟发抖的喽啰，转身向玉弘明他们走来。
　　玉弘明一惊，手抚上腰间佩剑。汪映蓝噙着古怪的笑，上前几步，迎向弘昱的目光。
　　弘昱的眼仍然虚无地穿过她，一绕过二人，残狞之气登时无影无踪，又恢复了清冷脱俗的模样。弯下身理了理粉衣凌乱的额发，温柔地抱了她起身，转身步出茶楼。
　　恐惧至极点的众人提在喉咙处的心忽地放松，烂泥般瘫软下来。
　　汪映蓝直接跟了上去，玉弘明蹙了蹙眉，也无声地追随在她身后，面色阴郁难辨。
　　茶楼掌柜连滚带爬地从楼上跌下来，放声惊呼，“报官啊！快去报官啊！”
　　一众喽啰蓦地惊觉，“大少爷，大少爷死了！”跌跌撞撞地冲出茶楼，一路痛呼而逃，“大人，大人，大少爷死了，大少爷死了……”

　　第47章

　　广州北城是文武外官的府邸所在。北城中心处的准府便是现任广东巡抚准泰的宅院。此时金玉琳琅的准府上空笼罩着一层凄切与愤怒交杂的凄迷黑雾。
　　“你说什么？！”准泰“啪”地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震惊地怒视窝窝囊囊地跪在自己面前的喽啰们。
　　“是大少爷，大少爷被杀了……”畏畏缩缩的一众喽啰痛哭流涕，歪歪斜斜地匍匐在地上，躲避着准泰将要燃炙起来的熊熊怒火。
　　“被杀了？被杀了！被杀了……”准泰脸色瞬间苍白，踉跄着跌回座位，怔愣了一会儿，怒气倏消，轻笑一声，“那混小子又惹了什么事儿，不敢回来见我么？”
　　嘎？这是怎么一种情况？
　　众喽啰胆寒地对视几眼，将额头低低地贴到冰冷的地面上，一咬牙，哀声痛喊，“老爷，大少爷……大少爷真的死了啊！”
　　“真的、死了……”准泰呐呐低喃，旋即沉默起来，平日里诡计多端的头脑迟钝起来，根本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新上任的知府西林觉罗·皓琦不过三十出头，偏赶上这么个时机拜访准泰，就在二人把盏言欢、雅兴正浓的时候，晴天霹雳般听到了这一噩耗，不可置信地看面前瑟瑟发抖、满身血渍的喽啰你一句我一句重复准大少的死讯，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巡抚的公子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杀害，怎是小事？到底何方神圣竟有如此大的胆子？！此人要么是绝顶无知的山野莽夫，要么是上达天听的皇亲贵胄。若是前一种，此桩命案倒还好办。最怕的便是后一种……准大少素行不义，仗着父亲的权势作恶多端，欺男霸女，广州城百姓早已憎恶万分，只是惧于巡抚的官威敢怒不敢言。这事，须得从长计议。暗下了结论，见瘫于主位的准泰依然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不禁慨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皓琦正正神色，沉声询问众人。
　　“大少爷因何被杀？”
　　“回、回大人，大少爷他……大少爷他只是去莲香茶楼喝茶……”皓琦炯炯有神的目光瞪得他们怯懦地低下头，慌忙改口，“后、后来，少爷看到一位姑娘很漂亮，多看了几眼，那女子的夫君便二话不说，直接将少爷杀了……”
　　皓琦冷哼，这番说辞他一个字儿也不信，“既是如此，尸体呢？”
　　众人一听这句，血腥的场景从眼前闪过，面色倏地惨白，死命压住自己的胃，防着吐到两位大人脚上，一时无人应答。
　　皓琦蹙眉，手里的折扇啪地敲在最靠近自个儿的狗腿头上，“你说，尸体呢？你们连尸体也不带回来，就逃了？”
　　狗腿一震，惊惧地趴伏在地上，大呼冤枉，“大人明鉴，小的、小的……没有尸体了，没有尸体了……”
　　准泰终于听进这句话，恍惚的神情扭曲了一下，哑声问，“没有尸体是什么意思？”
　　“……”
　　准泰突然起身，累积的怒火终于爆发，“马上传令文参将带兵，火速赶去莲香茶楼！你们，给我带路！”
　　——————————————————————————————————————
　　弘昱抱着粉衣回到云来客栈的客房，小二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不敢直视他硬是让鲜血染成红色的斑驳白衣。
　　弘昱将粉衣放入被褥中，蹙眉看看她粉色纱衣上晕染的点点红印，回身指指浴桶，示意小二准备热水。
　　小二会意，慌忙离开。出门时看到贴在房间前充当门神的一对男女，一眼也不敢多瞟，将房门关严，抓紧时间下楼把事儿办好才是最重要的，别人的事能不管就不管吧！
　　弘昱脱下血衣扔在地上，行至床榻前，再脱下粉衣的衣裙，给她换上干净的里衣。坐在她身边，静静沉思了一会儿，大大的瞳眸一亮，反身离开了房间。
　　汪映蓝见弘昱出来，双目散发出耀眼的光，揪紧了手中粉蓝的丝帕，一声不响地紧紧跟在他身后。玉弘明迟疑了一下，望望身后紧关的房门，有些左右为难，想了一会儿，才跟上二人的步伐，第三个离开了客房。
　　弘昱穿过笔直宽敞的大街，冷冷提步进入茶楼。目光转回刚刚坐过的茶桌，不声不响地走到桌前抱起粉衣买回的点心，又转身行至躲在柜台后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掌柜面前，扬手扔下几锭碎银，只听得叮铃铃一阵脆响，银子散落在柜台上。
　　耶？这是干什么？封口费？掌柜错愕地对上弘昱寒酷的眼，额头的汗一滴滴滑落，两泡老泪含在满是褶皱的眼中，马上就要掉下来了。这个魔头，他到底要干嘛？
　　———————————————————————————————————
　　“老爷，就、就是这里……”喽啰甲颤抖着手，畏缩在茶楼门边，不敢进去，却被准泰一脚踢了进去，蛤蟆似的扒倒在地上，旋即鬼叫着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扑打自己的衣衫。
　　“策山在哪儿？”准泰步入茶楼大厅，浓厚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满地黯黑的血迹，放眼厅内却没有受伤的人或是尸首，心微微颤抖起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的儿子……到底在哪里？
　　“大人。”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一抹俊秀的紫影飘入茶楼。
　　“文参将。”皓琦恭恭敬敬地颔首打招呼。
　　“知府大人。”紫衣少年也礼貌地回礼。
　　准泰兀自伤神，无暇顾及官场的客气寒暄，阴狠的眼扫过一众喽啰，“说，我儿子在哪里？！”
　　喽啰乙战抖着抬起手，挥了一圈，“满、满地，都、都是……”
　　听到这话，皓琦、文参将齐齐瞠大了眼，满地都是？碎尸了么？头皮一阵阵发麻，脊梁股嗖地一声凉沁沁地，不寒而栗的感觉在这血腥的空间里远远传播开来。
　　准泰更是心惊，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老手颤微微地抚过地面，抬起一看，竟沾满了红色的灰尘，夹杂着些许雪白的颗粒。眼泪纵横，掉在掌心，化开了红色，袅袅红丝在那一滴浑浊的泪珠里微微游动。准泰哀嚎一声，老泪潸然。
　　“山儿，山儿，你这不长进的不肖子！你让爹……你让爹……”
　　泣不成声的哭诉，垂垂老矣的悲哀，看得人心里酸溜溜的。皓琦和文参将对视了一眼，面有不忍之色。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这世间最伤痛的悲剧。
　　准泰垂首哭了半晌儿，才渐渐收了呜呜咽咽的悲戚，抬眼注视喽啰们，咬牙切齿，“是谁？是谁杀了我儿子！你们说！”
　　众人的手指直直指向对面的客栈，“小的看他，……往那里去了。”
　　“文参将！”
　　“属下在。”
　　“把那间客栈给我围起来！敢伤我儿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第48章

　　“夫君，夫君，你去哪里？”
　　无边无际的烟雾在身边弥漫，粉衣大汗淋漓地奔跑在旷野中，急急追赶前方一抹雪白的清影。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他终于回过头来哀伤地看着她，敞开胸怀等待她接近。
　　粉衣见他停止前行，心中大喜，忙不迭地跑过去，却吃惊地发现浓雾越来越厚重，自己越是前行反倒越是看不清楚他的脸，慌忙伸出小手，四处摸索，却什么也摸不到，眼泪扑扑瑟瑟，哽咽着急唤，可是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无声地张合着小嘴儿，又是惊惧又是惶恐。忽地一阵狂肆的大笑邪邪地响起，接着血色迷雾无止无休地在自己身边蔓延开来，掩去了所有的光明。她在诡谲的红雾中不断坠落……坠落……
　　“夫君，夫君，夫君……”
　　粉衣从柔软的被褥中惊醒过来，汗水湿透了里衣，流过脸颊，流过玉颈，扫视室内的摆设，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客栈的房间里。还好，只是个梦。喘息着抹去头上的香汗，蓦地反应过来夫君并不在房里。他去哪儿了？惊慌地踢掉缠在身上的被子，赤足在房间里打转，澄澈的大眼急得通红，小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好疼。
　　房间门吱呀一声打开。
　　粉衣回眸，蹙紧的黛眉舒展开来，飞快地冲进来人的怀抱，低低啜泣。
　　弘昱拗起眉，把手里的包裹扔到桌子上，弯身抱起她，再轻轻放回到床上，寻了条毛巾，擦拭她沾染了灰尘的小脚。
　　粉衣偷偷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耸着小小的肩膀，直到弘昱将她揽入怀里，才闷闷地开口。
　　“夫君，我刚刚做噩梦了……”，又往他怀里拱一拱，“好可怕……”感觉到他冰凉的大手轻抚过她的后背——唔，好舒服，贪婪地汲取他身上清冽的冷香，心里安稳了一些，“咱们不是在茶楼和人吵架么？我怎么睡着了？”
　　弘昱无言。
　　粉衣不需要他回答，细细想一想最近自己不知为何总是感觉很累，也许就是因为疲倦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越想越有这种可能哦！从他怀里挣出来，狠狠地捶打自己的小脑瓜，却被他一把抓住，冷眸浮现出极度的不痛快。
　　“我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夫君！”哀声呜咽两句，“明知道夫君不爱说话，我还睡得着，让夫君受气！太不象话了！”
　　弘昱无辜地眨眨大眼。
　　“夫君，我饿了。”
　　“……”
　　“我的衣服呢？我们出去找点好东西吃，好不好？！”
　　“……”无语地看着消沉了片刻功夫便再度生龙活虎起来的小娘子，弘昱起身从桌上包裹中拿出一件簇新的浅粉色蝴蝶袖上衣和一条同色水云纹长裙。
　　“哇啊，好漂亮！”粉衣惊喜地接过裙衫，“你刚刚出去给我买的么？”
　　沉默着颔首。
　　“我今天穿的那一件呢？”
　　“……”烧了。
　　不回答也无所谓，粉衣神速换上倍儿新的衣服，喜孜孜地转了好几圈，窈窕轻盈，带起乌溜溜的长发飘飘洒洒，一看到弘昱眼中闪闪烁烁的星火，不禁嬉笑嫣然。
　　“好看么？”
　　依然沉默，可那不自禁抚上她纤腰的大手已经回答了她的话。
　　粉衣旋过身，飞离他的魔掌，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好饿，要吃东西。”
　　无声地递过一包点心。
　　“耶？这不是老婆饼么？你也买这个了？”凑上去在他脸颊上重重地啵儿了一口，一屁股坐在他怀里，拿了一块饼，掰一半喂到他嘴里，刚张开嘴想吃掉另一半，却被他偷袭得逞，扳过头去，一口咬住了自个儿粉嫩的唇。
　　松软的点心入口即化，在二人口中纠纠缠缠，传递那脸红心跳的甜蜜感觉。情痴人痴，爱正缠绵……
　　———————————————————————————————————
　　客栈老板和伙计们紧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间或将不满的目光投向二楼扶栏处一动不动的两尊雕像。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这两人怎么还不走？看着皮相倒是男的俊，女的俏，怎么脑子都不太好使呢！不耐烦地冲天翻翻白眼，强压下满腹牢骚，张张罗罗地打扫大厅。谁料数十个官兵一忽儿拥了进来。街上的百姓也乱哄哄、闹腾腾地跑了个精光，喧嚣的大街不一会儿便彻底安静下来。
　　老板吓得腿直哆嗦，赶忙绕出柜台，迎上迈进门来、面色不善的巡抚大人。
　　“大、大人，您怎么来了？”
　　“把你们店里的住客全给我叫下来！”准泰心里窝着火儿，说话的声音自然也大了。
　　“大人！”老板冷汗肆流，噗通跪下来，抱住准泰的大腿，“小老儿从商多年，一直奉公守法、诚实守信……”
　　准泰大怒，“谁说要拿你了么！我让你把楼上的住客全叫下来。还要我重复第三遍？”狠狠地补上一脚，发泄满肚子的怨气。
　　“是是是，小老儿这就去！”
　　老板连声应着，带着伙计们连滚带爬地扑到楼上，半晌儿，十来个人困惑地走下大厅，一见满室刀光剑影，登时腿软，下饺子似地扑通扑通跪了个结结实实。
　　准泰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倒在地的住客，停落在兀自挺立的汪映蓝和玉弘明身上。打量了一会儿才郁怒地开口，“有么？”
　　“没、没有。”众喽啰垂首。
　　“你，过来！”准泰的手指向颤微微的老板。
　　老板一步一步蹭到准泰身前，还没寻到机会再次表现一下自己的忠心耿耿，便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掌扇得七荤八素，对着眼儿转了几圈，差点没扑到准泰身上。
　　“所有人都在这里么？”准泰阴阴地问。
　　“没、没，还有俩儿……”老板晕晕乎乎地伸出两指，指指楼上，“小的不敢叫、不敢叫！”
　　“不敢叫？砍了你的头你敢不敢叫？！”
　　老板对在一起的眼儿忽地一直，惨叫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没用的东西。”准泰冷哼，向身边几个官兵歪歪头，“你们几个，去把那两个人给我叫出来，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大人。”
　　几个士兵蹬蹬蹬蹬上了楼，大力叫起门来。敲了很久也无人开门。
　　准泰的耐心也被磨得一干二净，“不开门就给我把门踢开！”
　　话音刚落，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过后，却是那几个彪形大汉齐刷刷飞跌下来，重重地摔在一楼地面上，两眼翻白，口吐白沫，身体痉挛。准泰一愣，文参将和皓琦也是一愣。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清甜的娇呼。
　　“天呐，你怎么又随便打人？！”
　　听到这声娇呼，文参将的身形明显一震，随众人一起抬头，看到了扶栏处焦急地探出头来的绝美少女。
　　“粉衣？！”
　　“嘎？”粉衣惊见夫君将撞破好事的大汉一脚一个踢下楼，生怕踢出人命，急急追出来看看，不想在这还有人认识自己，而且那声音还忒地熟悉，错愕地看向直唤她名字的人，“师兄？！”
　　“粉衣！”
　　“师兄，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
　　两人脸上俱是久别重逢的惊喜。
　　粉衣无视众人惊艳又惊奇的目光，飞身从楼上跳下，便要扑进清羽的怀抱。谁知刚刚飞扑到一半儿，便被身后一股大力圈入一个紧绷的怀抱，远离了清羽。
　　一抹雪白和一道粉红纠缠着飞落在前方不远处。
　　“嘎？”粉衣怔愕，盯住紧抱住自己的弘昱，“你怎地比我还快？！”
　　弘昱无声无息，圆溜溜的大眼狠狠睇视向别的男人“投怀送抱”的小娘子。
　　粉衣诧异他为何如此生气，看着他被怒火烧得焦黑的奶娃脸，怔了一会儿，忽地想起被晾在一边的清羽，“对了，师兄怎么在这儿？师父呢？也在这里么？”使劲儿抬起头，喜不自胜地四处张望，却怎么也看不到那古怪的老头。
　　清羽愣愣地看着前方亲密相拥的二人，没有回答粉衣的话。
　　众喽啰初一见粉衣，便即怪叫着向后退去，恨不得马上冲出客栈，远远地躲开那即将冒头的索命阎罗，此时白影突现，更是惊恐，一个接一个瘫坐在地上。出、出现了……
　　准泰见众人的反应，已是了然，丧子之痛呼啦啦在胸中翻滚，脑中浮现出天下最为残酷的刑罚，阴涔涔地向杀人凶手望去，下定了决心要他也尝一尝被人碎尸万段的滋味儿。阴鸷的眼顿起杀机，却在看清那人的容貌后消隐无踪。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望向惊愣的皓琦、黯然的清羽，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倏地被一泼寒潭冰水当头淋下，连青烟都不敢再冒。
　　“敢问公子可是京城金府上的？”准泰面色如死，毕恭毕敬地询问。心下大苦，这张脸，这张脸明明是庄亲王府的特产么？！庄亲王啊，谁敢得罪？更何况庄亲王府的人出门，办的都是皇上垂询的大事儿，身份绝对不可以暴露出去。自己却偏挑上他家的人开涮，一下子得罪了全天下最可怕的两个人，这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弘昱见粉衣无视自己的愤怒，依然侧头与人谈话，更是一脸不爽，小小的嘴儿都扭曲了，直扯到下颔处，手下加力，更紧地抱住她，怒火熊熊的眸死死锁在她脸上，根本没有听到有人在向他问话。
　　金府？粉衣灵机一动，想起临行前额娘喋喋不休的嘱咐，忙挣扎了两下，还是无法逃开，只得勉强仰脸和他的胸膛分开条缝儿，偏过头去，很有礼貌地回答，“大叔，我家夫君是金府的四公子——轻一点，我喘不过来气了，”大眼刚泛出淡淡红晕，立马便感觉到鼻间的空气充裕了好多，继续向那位形容惨淡的老人家介绍自己的夫君，“夫君的名字叫金昱。”
　　准泰骇然，传闻庄亲王府的四阿哥弘昱比庄亲王本人还要冷酷无情，且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无人得见，忒地神秘。今日见了那张庄亲王府的招牌脸，只当他是允禄的儿子，却不曾想他便是传闻中最恐怖寒酷的活阎王。山儿真的死在他手上？
　　皓琦叹了一口，果然踩到钉板了。上前一步，哈腰行礼。
　　“金公子有礼了。”
　　弘昱依然没听到，越烧越炽的瞳眸倒映出粉衣别过去的半边脸。
　　“大叔，我夫君不喜欢说话。”
　　皓琦苦笑，自己怎么也成了大叔辈了？看着拼命反抗弘昱霸权的粉衣，眨着清亮亮的大眼，还要恪守待客之道，替她明显饮够了陈年老醋的夫君喊话，不禁莞尔，真是个纯真可爱的丫头。
　　“打扰了金公子、金夫人休息，下官忐忑。其实我们是为了巡抚大人的公子准策山被杀一案而来，希望能把整件事情搞明白。”
　　“准策山？”怎么这么耳熟？哦哦，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似乎就叫这个名字。粉衣黛眉飞挑，“那坏人死了么？”
　　皓琦怔楞，怎么她不知道？
　　“大叔，准策山是坏人！死了便死了，没人可怜他。我们怎么会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他？他在路上已拦了我一回，好在玉大哥在场，吓走了他。后来在莲香茶馆，他又说要娶我，可我已有了待我如此好的夫君，怎会嫁他？”粉衣气愤地顿了顿，“其实，他气我骂我都无所谓，我不会如此讨厌他。可夫君不喜欢说话，他偏偏辱骂夫君！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居然说夫君是黄毛小儿，成不了大事，还说他要让我见识一下真正的男——”
　　话声倏止，粉衣的大眼忽地瞪圆，错愕地嘎巴着小嘴，却发不出声音，抬眸看看罪魁祸首弘昱，黑着一张甜腻腻的娃娃脸，雪白的牙齿微微露在外面，似乎要将她咬死一样。粉衣不解，拼命挣扎，却被弘昱抱起，一个凌越蹿进客房，哐地一声踹上了门，二话不说将她压在榻上。唔，真正的男人终于发威了，看还有没有人敢小瞧他所向披靡的霸气雄风。
　　楼下——
　　众人呆呆地伫立在原地，都感到匪夷所思。弘昱至始至终都没有瞧上他们一眼。好吧，他们不得不尴尬地承认，自己确实被他彻底无视了——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有留给他们。
　　最惨的是准泰准大人，兴师动众而来，却吃了个闭门羹，反倒成了师出无名的小人。长叹一声，愧疚地落下老泪——儿啊，你惹上谁不好，偏偏惹上了庄亲王府，又偏偏惹上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四阿哥——儿啊，你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啊！
　　皓琦与清羽对视一眼，苦涩地咧开嘴角。
　　厅内一片静谧，楼上却忽然传出声声入耳的娇叱——众人面面相觑，心下暗忖，应该是弘昱把她的穴道解开了吧。
　　“你、你怎么能点我的哑穴——啊——干嘛，干嘛——呀——放开我、放开我——嘎——夫君——唔，讨厌……”

　　第49章

　　“师兄、玉大哥喝茶，……汪、汪姑娘也喝。”粉衣语声轻细，给围坐在桌前的三人一一斟茶。
　　昨儿出门闲逛却无端端飞来横祸，害得夫君被人侮辱，平白无故受了那混蛋的气。粉衣便暗下决心从今以后乖乖地守在客栈中，再不离开一步。好在清羽和玉弘明一大清早便来客栈报道，陪她聊天解闷，这一天下来，倒也不是很难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不怎么熟识的汪姑娘也来了，时时刻刻都跟在玉大哥身边，来了客栈却不说话，淡漠地坐在一边。粉衣总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只要自己开口说话，汪映蓝定会细细打量自己，偶尔还会露出古古怪怪的笑容。待粉衣想再仔细观察一下的时候，却发现她只是端庄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身边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半分关系，可她那一双暗黑色的美眸似乎又藏着很多东西，看久了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粉衣不自在地歪歪头，不再理睬这个诡异的女人，随手拾了块儿自己做的桂花糕，递给清羽。
　　“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清羽接过糕点，咬了一口——淡淡的、甜甜的、软软的——不禁赞叹着点头，“师伯让我留在这里——这糕可真好吃。”
　　“好吃吧！是跟额娘学的。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有点事要准备——福晋还会做这个？”
　　“额娘会的东西多着呢。准备什么？”
　　“……一点小事——这么说，福晋不是很厉害？”
　　“当然了，连阿玛那张嘴都被额娘收服了，怎么不厉害？！那师父呢？”
　　“他说要趁这几年好好玩玩——王爷的嘴很刁么？”
　　“唔，额娘说的。额娘还说夫君的嘴要比阿玛的刁上百倍千倍，我倒是没发现。平日里都是塞给他什么他便吃什么……从不挑食，脾气好得很。啊咧，‘趁这几年’是啥意思？”
　　“噗——咳咳……”
　　清羽涨红了脸，拍着胸口直翻白眼。粉衣忙再添满一杯茶，咕咚咕咚给他灌下去，大力拍打他的后背。
　　“你怎地吃块糕还会噎到？！”
　　清羽发现师妹单纯依旧，想岔开她的话儿却不那么容易了。连喝了三杯茶水，总算顺回一口气儿，赶忙儿反被动为主动，抢先出击，“先别说我们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唔，夫君出来办事。我硬要跟来的。”见他没事，粉衣总算放下了心，闷闷地趴回桌子上，噘着小嘴儿嘀咕，“白天他都出去，只有我自己待在客栈，好在有你们。”
　　清羽看看纤瘦挺立的汪映蓝——即使坐着也把脊背挺得直直的，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再瞧瞧俊美文雅的玉弘明，注意到他眉宇间隐隐约约的邪气。这两位可没一个善茬儿，得好好注意一下。再察觉到粉衣的消沉，宠溺地揉乱她柔软芬芳的秀发。
　　“待在客栈怎么会惹到准大少？”
　　“别提了。诶？你们抓到凶手了么？”粉衣瞪圆大眼，这才想起师兄已贵为参将，如此看来，却是比以前更加英气逼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
　　“呃，……没啥。昨天你和准大少吵架，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粉衣郁闷地蹙起眉，“我睡着了……”
　　“怎么会睡着了？”清羽奇道。
　　“可能是太累了吧！”粉衣嘻嘻一笑，想到意气消沉的双儿姐，“对了，师兄，你为什么不要双儿姐？”
　　清羽愕住，没想到她竟会问起此事，“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双儿姐很想念你，你刚离开的时候她每天都哭，叫人看了好心疼呢！”
　　“……这件事，你不要管。”
　　“你是我师兄，双儿是我姐姐！为什么我不要管？！师兄，你太过分了！”粉衣见清羽板了脸，皱了眉，心里一阵委屈，赌气别过头去。
　　“……”清羽苦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玉弘明见二人闹别扭，也是一言不发，摆弄着手边的鹅黄剑穗。汪映蓝面上闪过一丝了然，垂眉敛目，真格儿是一派温婉淑雅的闺秀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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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爱街是贯通广州大东门到西门的主要干道，恰好将广州城分为南北两城。汪映蓝一直寄居在南城大市街上的汪海布庄。
　　同往常一样，玉弘明与她并肩行走在大街上，送她回家。
　　夕阳西斜，投射在二人玉铸的容颜上，似是鲜血的颜色。
　　“你在想什么？”玉弘明轻问，并不侧过头，半面脸掩映在夕阳的霞光中，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我没想什么。”汪映蓝又挺了挺脊背，平静地扯了扯嘴角。
　　“是么？”玉弘明放低声线，“你瞒不了我。我们是同类人。”
　　“不，我们不是。”
　　“哦？”
　　“你只能永远观望，我却可以拥有。”
　　“你是什么意思？”玉弘明向她逼近一步，面色阴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汪映蓝微侧首，望向他，神情淡漠。
　　“那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汪大小姐，迄今为止，你又拥有了什么呢？分离了三年、再见面时，每天跟在他的后面打转、看他全心全意地爱护自己的娘子吗？”玉弘明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我为他珍惜我自己，为他守住清清白白的身子，就是因为我知道他心里有我。现在，他回来找我了。”
　　“……”她，疯了么？
　　“所以说，我和你永远不是一类人。”
　　“你不是？”玉弘明俊美的脸庞笼上一层阴霾，“你又比我高尚多少么？”
　　“不错。因为我所做的只是为了找回我所失去的，他是我的，是她抢了我的人。”
　　“够了，汪映蓝。”玉弘明不屑地冷哼，转身离开，“这场游戏，就到此为止吧。”
　　汪映蓝冷凝他离去的背影，微勾起唇角，独自拐进回家必经的小巷。
　　小巷依旧阴森，汪映蓝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却仍在半途中被人截住。只来得及惊呼一声，黑漆漆的麻袋便罩上了头，意识抽离前只听到耳畔一声声狂肆的浪笑，旋即迷失在一片黑暗中。

　　第50章

　　弘昱白天奔走在广州城内各大茶馆，探听消息，晚上回到客栈也不得安宁，拼了老命耕耘播种，表现自己英姿飒飒的男儿本色，以安抚小娘子白日里独守空闺的孤寂，几番激战下来，再坚忍的体魄也终于承受不住如此折腾，一待战事结束便即坠入了梦乡。
　　粉衣懒懒地趴伏在枕头上，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打量他憨稚甜腻的睡颜，怎么也舍不得闭上眼睛。白天看不到他，心里好生惦念。看了一会儿，大眼骨碌碌转了转，调皮地微扯起小嘴儿，悄悄凑上去，偷笑着在他耳边呼气。弘昱没有睁开眼，晃了晃头，躲过她的攻击，大手揽过她柔软的娇躯平放在自己身上，温柔地抚摸她光洁的后背。
　　粉衣抿起唇，小手环上弘昱的脖颈，乖乖伏在他瘦削精干的躯体上，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待听到他和缓的呼吸，才悠悠叹了一口。
　　“夫君，好想你不要那样劳累奔波，好想我们每天都能这样在一起，做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过凤凰山上那种清净的生活……”
　　声音渐小，最后几个字化为轻柔的呢喃，长而细密的羽睫缓缓垂下，睡得沉醉香甜，偶尔在梦中微微蠕动一下。
　　弘昱黑亮的大眼忽地睁开，轻轻将她放下，侧身凝视她美丽的容颜，看她红嫩的小嘴儿微微撅起，呼出清甜的香芬，眸中浮现甜蜜的柔情，小心地吻下她紧闭的眼，搂着她再次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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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清早，粉衣便闹腾起来，小小的嘴巴飞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清亮的大眼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今儿个便是广州的迎春花市，咱们晚上一定要去珠江边儿上好好逛逛，到了这里怎么也得见识一下！你说呢，夫君？”小手抚平他微皱的下摆，再直起身、踮起脚，给他整理上衣扣子。
　　弘昱见她大大的瞳眸亮晶晶地，紧盯住自己，巴巴儿等着自个儿的答复，当即毫不迟疑地颔首。
　　粉衣不禁笑皱了俏鼻，第一千次重复从醒来开始就一直念叨个不停的嘱托，“你今天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弘昱无奈，狠狠地点头以示自己的诚意与决心。
　　又一次得到他的保证，粉衣心里乐开了花儿，服侍他穿好衣服，又一起用过早膳，喜笑颜开地送他出了客栈，才一个人回到房间，趴在床上把玩那截定情的竹笛。
　　敲门声轻响——
　　是师兄么？师兄从小便疼爱自己，比亲哥哥还要亲。可是昨日自己偏使小性儿，冲他发了火儿，简直就不可原谅。不管怎么说，今次一定要和师兄赔礼，推心置腹地好好谈一谈。思及此，忙放下竹笛，轻灵地从床上翻身坐起，蹦蹦跳跳地跑去开了门，掬起甜美的笑，一声“师兄”刚要出口却硬生生憋了回去，笑容也僵硬在脸上，瞠视来人，半天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是她？
　　来人唇角微勾，噙着冰冷的笑，美眸阴沉，静静等待粉衣回魂。
　　粉衣怔了一忽儿，也回她一个客气的笑，退步请她进来，礼貌地招呼她坐下，斟茶递水，这才出声相询，“汪姑娘，玉大哥没来么？”
　　汪映蓝平静地望着粉衣绝美的娇颜，“没有。”
　　粉衣更是诧异，玉大哥没来，她来做什么？她们俩又不熟啊！勉强笑一笑，正自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不想汪映蓝竟破天荒先开了口。
　　“我来是想向姑娘讨教桂花糕的制法。”
　　“桂花糕？”怎么突然扯到糕点上去了？好像，好像哪里不对劲。粉衣困惑地观察她淡漠的表情，“汪姑娘想知道什么？”
　　“抱歉，昨天的糕点我没吃。再做一份会不会很麻烦？”汪映蓝神色如常。
　　“不、不会，当然不会。”粉衣忙起身，“我现在就去，姑娘在此稍候片刻。”
　　见粉衣步出卧室、掩住房门，汪映蓝抬起始终半垂下的眸，阴沉的目光投向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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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姑娘！”粉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回到客房，见她还是垂首挺坐在桌前，笑着打过招呼，放下瓷盘，在她对面坐下，“你先尝尝看。”
　　汪映蓝拿过一块儿，只是捏在手里揉捏，却并不入口。
　　粉衣皱眉瞧了她一会儿，见她糕也不吃、话也不说，心下大奇，暗自忖度着她的来意，却什么也想不到，只得微微叹息一声，拿过桌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浅饮轻啜，也不再言语。
　　汪映蓝抬眸，冷冷地看着粉衣啜饮香茗，忽然扔下手中糕点，起身缓步行至塌边，探出柔荑抚弄松软的床榻，一遍又一遍，目光温柔，无声无息。
　　粉衣惊愕，捧着茶杯，不解地看她奇怪的举动。
　　“你认识弘昱多久了？”
　　忽地被她冰冷的声音质问，问的却是弘昱的事，粉衣呆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盏，平心静气回答她，“半年吧。”
　　“才半年么？”汪映蓝复又挺直高傲的脊背，抬头看看粉衣的脸，娇颜依然冷漠如初，“我认识他将满四年了。”
　　“哦。……汪姑娘，你想说什么？”
　　“你抢了我的人。”
　　粉衣瞠视她理直气壮的表情，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抢了弘昱，抢了我的人。”
　　“弘、弘昱？”粉衣结结巴巴地复述她的话，“夫君？”
　　“不许叫那两个字！”冷漠的脸终于浮出极度的厌恶，“你不配。”
　　粉衣再单纯，听到这句忒明显不过的挑衅也能明白她的意思了，不由攥紧了粉拳，怒火升腾，这女人是在踩着自己的鼻子往脸上爬么！看样子，自己刚刚对她还是太客气了点。强压下怒意，冷哼一声给她听，“我不配，难道你配么？”
　　“这世上，除了我，没人配得起弘昱。”
　　“你，你真是无耻！”粉衣咬牙怒叱床铺上冰冷漠然的女人，气极她觊觎别人的夫君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随你怎么说。”汪映蓝又恢复一贯云淡风轻的表情，“越生气只是越说明你没有深度和内涵。一个心浮气躁、不懂世事的小丫头，怎么配得上弘昱的冷漠孤僻。你嫁给他，只不过是在用世俗的无知桎梏他的空远和脱俗。”
　　“你说的这些我不懂，我也不想懂。可我知道夫君和我在一起很开心。”
　　“他说了么？他亲口告诉你了么？”
　　粉衣哑然，弘昱确实没有亲口说过。成亲后他只说过三句同样的话——不许哭。
　　汪映蓝见她不回答，唇角的嘲讽弯得更大，冰冷得仿佛自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你根本就不会明白他的内心。他的生活对你来说更是无法理解的。”
　　“你胡说！”粉衣唇呲目裂，小小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头也一阵阵眩晕，转瞬间便香汗淋漓，润湿了额头和脸颊。
　　“你觉得自己能融入他的生活么？他沉思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他读书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他吹笛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
　　“我……”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不得不扶住桌沿，以稳住自己不断下滑的身子。“你说的这些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可惜，都是歪理。只要两个人相互喜欢，相依相守便是幸福。无论夫君做什么，我都可以陪着他。他累了我给他捶背，他渴了我给他泡茶，他饿了我给他准备好点心。就是他不开心了，我也会想尽方法帮他纾解。……我知道，就算夫君不说，我也知道，他喜欢跟我在一起。所以他选择的是我，不是你！”
　　汪映蓝垂下眸，似是没有听到粉衣的话，“这世上，能真正懂他的人，只有我。能真正懂我的人也只有他。我想，他也应该很清楚，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夫君不喜欢你！”
　　“他说了么？他亲口告诉你了么？”美眸倏忽更深更沉，“直到现在，他仍不敢亲口对我说他不要我……”
　　“……”
　　“三年前，他送我回广州的时候，曾为了我和玉弘明动手。”
　　“……”
　　“我曾经说过，只要他能够认真的、仔细的看看我，再亲口对我说一句，他不喜欢我，我就会死心。可是他没有。”
　　“那又如何？夫君本就不爱说话。出生至今，他没叫过额娘、没叫过阿玛……”
　　“他离开后，我坚决不听从母亲的命令嫁人，便是在等待有一天与他再见。”提到汪夫人时，她的眼中没有一丝亲情，只有满满的轻蔑，一闪而逝。“现在，他回来了，我盼到了。你也该消失了。”
　　粉衣惊见她冷漠得不带温度的眸阴阴地盯住自己的脸，想起身离开，却觉得两腿发软，无法动弹。
　　“……你想做什么？！”
　　汪映蓝缓缓站起，走到粉衣身前，柔荑捏住她娇美的下颔，“我这一世，本来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原以为便会那样无欲无求地度过一生。因为我不屑，不屑那些沉沦在世俗中的粗鄙之人。他们，不配娶我。可没想到这世间竟真有比我冷漠、比我孤傲、比我脱俗的男人，当我遇见他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他就是我要的男人。你明白么？”
　　粉衣喘息着，极力与那种晕眩的感觉抗争，“我……不明白。你只是在说你对夫君的感情，难道就因为你喜欢他，便要他也喜欢你么？”
　　“你没听懂我的话么？”汪映蓝淡漠地甩开她的脸，“他是我的。不喜欢我，他会为了我和玉弘明动手么？不喜欢我，他杀人劈出的剑气会是蓝色的么？”
　　“剑气？”
　　“别告诉我你有没注意到。我看得可是清清楚楚。若他真对你有感情，他的剑气为何不是粉色的？”
　　“你……”粉衣咬住唇，怒瞪她寒漠的脸。
　　“动不了是么？头很晕是么？很快你就不会有感觉了。”汪映蓝缓步移到门边，“我今天来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人邀你去他那儿坐坐。”
　　门应声而开，几个大汉冲进客房，窜至粉衣身边，点了她的哑穴，再用竹席围起她，抬了出去。
　　汪映蓝面无表情地看着粉衣被抬走，提步欲离开客房，却被留在门口的一个大汉拦住。
　　“你做什么？”
　　“教主请你去随我们走一趟。”
　　“人已经交给他了……”
　　“汪姑娘是想让我们用强么？”
　　汪映蓝不语，沉默地走出客栈，上了一辆宽敞的马车，直直地坐下身，宛若一尊泥塑石刻的雕像。粉衣也躺在车上，恨恨地怒视她漠然到僵化的容颜。
　　两人一坐一躺，在马蹄声中快速驰向越秀山的方向。

　　第51章

　　午时，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刻。
　　广州南城，一条淡紫色的俊逸身影飘忽于大大小小的茶馆之间，引得街上一众少女惊叫连连，痴迷于那修长英秀的少年。
　　清羽满头大汗，心急如焚。眼瞅着大半个南城都快被自己翻遍了，这天煞的四阿哥到底猫到哪里去了！抬手抹去额头的汗水，眼角余光倏忽瞄到一抹雪白，慌慌转头看去，星目登时一亮——果然是他！
　　茗香店——
　　弘昱稳坐于喧嚷热闹的厅堂内，正自悠闲品茶，忽地一双大手拍在自己的桌前，震得桌子吱吱呀呀颤抖不休。冷眸依然微阖，对那突然闯入的来客视若无睹。
　　清羽咬牙，“粉衣出事了。”
　　话音未落，清冷的娃娃脸已然闪过一丝阴沉，瞳眸似冰，冷冷扫过他掩不去焦虑的星目，还没待清羽再次张口，飘渺的白影早已迅疾飞出茶楼，独留下紫砂陶杯滴溜溜在桌上打了个滚儿，啪嗒一声坠下茶桌，摔得粉碎。
　　清羽一愣，正要飞身追出去，却被小二拦住，长叹一口，掏出一块碎银扔给他，急急循着弘昱飞掠的方向追去，越追越是惊心。远远的白影竟似乎有将自己愈抛愈远的趋势。但是，怎么可能呢？清羽骇然，自己也是从三岁开始修炼燕舞秘技，累积了十六年的艰修才堪堪有了师伯五成的功力，也仅止于第二层便再也没有任何突破。单论轻功这一门，天下除了师伯，不会再有第二人胜于自己。可若真是如此，眼下这越追反而越远的事实又该如何解释？只看他灵动如风的身法，便可以肯定真正卯劲儿跑起来，师伯也未必能与他争锋。难道他已经突破了第三层？不——师伯将秘籍交给庄亲王，距今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就算粉衣见他之初便把心法交给他，到现在也不过半年而已。怎么会有人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内便牢牢掌握了燕舞要诀，并连续打破两重关口，直接一修到顶呢？简直是匪夷所思，荒谬至极，转念一想——也许，他只是听闻粉衣的消息，激发出体内潜力了吧！困惑地苦笑，再次加快脚下速度。
　　弘昱扑进客栈，旋身飞上二楼，一脚踢开客房的门，冷眸扫视空无一人的房间，柔眉凌厉地拧起，目光落在床榻上，看到断笛静静躺在枕边。拾起竹笛，凝眸瞧了片刻，忽地大力握紧，反身飞扑到楼下，一把抓起战战兢兢侯在一边的小二，冰寒至极点的眼死死盯住他。
　　小二整个人被他高高擎起，两只手紧握住他寒冰般毫无温度的铁掌，悬空的脚使劲儿够向地面，“爷、爷，喘不过气……”
　　弘昱微眯起眼，甩手扔开他。
　　小二喘咳着在地上扑棱了一会儿，倚靠着柜台顺了口气，胆寒地看着弘昱冰铸的脸，憋出两汪泪水，哽咽道，“爷，今儿早上、今儿早上，确实有个穿蓝衣的姑娘来拜访夫人，可我们并没有看到夫人出门。刚刚文参将来寻爷，我们才知道夫人不见了。可是，可是我们真的不清楚夫人被带到哪里了。爷饶命啊。”
　　弘昱冷凝他一眼，似是看出他并没有说谎，转身便走，却在门口撞上了死命追来、气喘吁吁的清羽。
　　清羽大喘，伸臂挡住他，“别、别乱走了。我知道，跟、跟我走！啊？！”
　　清羽瞪圆了星眸，看着弘昱像揪只小鸡仔儿一样轻轻松松揽过自己，脚不沾尘向门外越去，不禁仰天长叹，“越秀山。”
　　—————————————————————————————————————
　　《白云粤秀二山合志》记:“越秀山在会城北为省会主山，由白云山遗遒而西，跨郡而耸起，东西延裹三里余，俯视三城，下临万井，为南武之镇山”。
　　越秀山冈峦起伏，树木葱笼，碧潭飞瀑，景秀怡然。从北麓上山，触目所及皆是粗壮的古树，郁郁葱葱。此际，几个大汉压着汪映蓝行走在芳草萋萋的小路上，粉衣则被其中一个莽汉扛在肩头。
　　药性还没过去，天旋地转的感觉仍没有一点消退，现在又头下脚上地倒悬在空中，粉衣只觉翻肠倒胃，快要吐出来了，强撑着咽下一口口呕上来的酸水，服服帖帖吊挂在那人肩头，像是一张粉红色的大号兔子皮。
　　几个身材瘦小、粗布麻衣的人远远地跟在这一行人身后，不时停下脚步，用木炭在隐蔽的树皮处画好记号。
　　莽汉们带着二女来到越秀阴岭上一个相当隐蔽的山洞，在燃烧着火把的洞中又前行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粉衣终于得以逃开那一身汗臭的大汉，狼狈地趴伏在地上干呕。
　　一双大脚慢悠悠踱至她身前，蹲下身，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眼。
　　这一瞧，粉衣的心肝差点没从喉咙里跳出来，噎回差一点便冲口而出的尖叫，强迫自己直视那人闪烁着银光的恐怖面具。
　　“果然是绝色。”面具下低沉的声音在深幽的山洞中回荡，似一波一波的涟漪，传出好远好远，入耳冰冷阴厉，令人毛骨悚然。
　　“你是谁？”粉衣无力反抗，厌恶地看着他苍白的手在自己脸颊游移，眼里溢满了屈辱至极的泪水。
　　“想知道么？”那人起身，睇视粉衣愤怒的眸，“求我。”
　　“你休想！”倔强地偏过头，不再看他那张让人心寒的鬼脸。
　　狂肆的大笑忽地在黑漆漆的山洞中回荡，四壁跳跃的火光投照在那人脸上，反射出诡异的邪光。
　　静立不语的汪映蓝冷冷打断他邪肆的笑，“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为何还不让我走？”
　　鬼面人也不恼，回身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冷笑一声，淡道，“恕白怜不明白汪姑娘的意思。”
　　“我们不是讲好了条件么？只要我给你带来一个绝色女子，你便放了我。”汪映蓝提醒他兑现诺言。
　　白怜转身行至厅洞上首的虎皮软榻，斜斜倚靠在榻边，“那又如何？”
　　“你已承认了她是绝色，我的承诺便已兑现了。你难道想毁约么？”汪映蓝见他始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平静无波的脸色闪过些许慌乱，玉手指向躺在地上的粉衣。
　　“我想汪姑娘可能会错意了，”白怜轻笑，声音低沉浑厚，“昨日的条件完全是姑娘自说自话，我没有对姑娘的提议做任何承诺。白怜是个聪明人，只隔一夜便能得到两位美人的事，何乐而不为？至于汪姑娘，也许你是聪明过了头，我白怜从不做对他人有益的事，你想保全自己的清白，通过我的手除去这个女孩，再全身而退，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粉衣听着他们的对话，字字惊心，句句惊魂，难以置信地望向汪映蓝，这个女人疯了么？为了保全自己，为了得到自己喜欢的人，就可以这样设计伤害别人吗？再看她清丽的容颜，只觉得阴毒如蛇蝎。缓缓地阖上眼，生活了十六年单纯简约的世界似在一瞬间崩溃，粉衣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坐起，怒叱她故作淡雅实则阴狠诡谲的恶毒心肠。
　　“汪映蓝，你好可怕！你……”
　　“你到底要怎样？”汪映蓝无视粉衣的愤怒，仍端着一身傲骨盈盈挺立，沉声询问软榻上白怜，却含着微微的颤抖。
　　“我不要怎样。”白怜悠闲侧首，笑吟吟答话，可露在面具外那两只细长的悬珠美目却幽远阴森，寒气逼人，“你这样的女人，我没有兴趣。我想，你最好还是问问他们要怎样。”语毕，轻击一掌，随着沉闷的脚步声，几个男人进入厅洞。
　　“教主。”几人躬身行礼。
　　“带下去。”
　　“是。”
　　汪映蓝恐惧地看着不断向她靠近的莽汉，颤抖着向后退却，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洞壁退无可退，直到其中一名大汉将她抱起提步便走，她终于歇斯底里尖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你们不能碰我！不许碰我！”
　　粉衣呆呆看她哭叫踢打着被人抱出厅洞，心里冰冰凉凉。
　　白怜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死命抓紧地上的石块，顿觉有趣，“害怕么？”
　　“没什么可怕的。夫君会来救我，你不敢碰我。”
　　才说完他不敢，下一秒粉衣就被抛掷在床榻上，旋即一具人体压了上来，在她耳侧低低叹息一声，“是么？你觉得我不敢吗？”
　　粉衣一惊，想挣扎，却只能无力地挪动两下，当看到白怜的细目因她的动作越发暗沉，慌忙停止挣扎，“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说呢？”白怜起身，坐在床侧看着粉衣。
　　厅外忽地传来汪映蓝凄切的哀哭叫骂，粉衣的目光离开白怜诡异的眼，努力忽略掉外面凄厉的哭号。
　　“可怜她？”白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询问。
　　“不可怜。”
　　“哦？我还以为你很纯真、很善良。想不到也是个心狠手辣的毒丫头。”
　　“你爱怎么想都与我无关。我不在乎你们这样的人。”
　　“我们这样的人？有趣，你觉得我们是怎样的人？”
　　“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伤害任何人，甚至是根本毫不相关的人。真正心狠手辣的人是你们！”
　　“是吗？那你的夫君呢？”细目忽转阴鸷。
　　“夫君？夫君怎么了？”粉衣诧异，“你认识我夫君？”
　　“知道准策山是怎么死的么？”
　　“……？”
　　“知道我为什么抓你来吗？”
　　“……？！”
　　“庄亲王的儿子果真名不虚传!”
　　“你说什么？！！”

　　第52章

　　暗沉的石洞内，粉衣正与白怜针锋相对。
　　“你怎地知道夫君是庄亲王的儿子？”粉衣惊奇中带着不安，内心深处某种不知名的恐惧正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增强，红嫩的唇色悄然褪去。
　　“能随侍在狗皇帝左右且无人能得其身份的，除了庄亲王府的人还能有谁？”白怜淡淡地回答，眼中的怨恨和仇视与他淡然的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凭这个？”
　　“当然不是。因为他的脸。他和八年前在川境杀我教众的少年几乎一模一样。那少年便是庄亲王的儿子。”
　　“川境、少年？”他到底在说什么？粉衣越看白怜深邃的眸，越觉得害怕，躺在床上仔细打量四周的环境——没有用，这洞厅只有正前方一个出口。悄悄动一动身子——四肢还是使不上力。
　　白怜居高临下，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轻蔑地冷哼，“想逃？”
　　“……”
　　“我费尽心机把你抓来就是要引出你夫君，为我白莲教无辜死难的一众教徒报仇。你还真以为你能逃得出去吗？”
　　“报仇？！他们不是被别人杀的么？”
　　“不错，川境一战确实损了我教数十好手。”白怜冷道，“可真动我教百年基业的却是四年前狗皇帝南巡，你那清狗夫君几乎杀光了我白莲教所有手下。”
　　“你胡说！”
　　“是么？”白怜木然，“你这么信任他吗？难道你就没想过杀死准策山的凶手是谁？”
　　“你不要拐弯抹角地和我说这些。我不想听！”粉衣怒视他阴冷的眼神，真想立刻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再听他讲下去。
　　“你被他点了穴道还不自知，真是可怜。”
　　“什么意思？”
　　“想不到他还有这一手吧！准策山便是在你昏睡后被你那伟大的夫君杀死的。真真是精彩绝伦的杀人碎尸，连骨头都没留，只剩下满地的鲜血、碎肉、骨粒……”白怜满意地看到粉衣随着自己阴沉的话语，娇躯颤抖、脸色灰白，忽又压低了声音，“怎样？仔细想一想当时的场面，是不是觉得很兴奋？”
　　“……”
　　“看到准策山的死状，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他四年前对我教众手下留情、一剑封喉，俱皆留了全尸。至于我自己，则更要跪伏在他面前，千恩万谢地亲吻他的脚面，感谢他让我人不人、鬼不鬼地苟延残喘了四年。”白怜直视粉衣沉寂如死的脸，“怕了？想到那恶魔般的人便是自己的枕边人，心里难受了么？想到他沾满鲜血的手抚过你的后背、拍过你的小脸，觉得不能忍受了么？”
　　粉衣缄默，弘昱有洁癖，她早就有所领悟。他素喜白衣，不允他人近身，总是若即若离徘徊在人群之外。额娘也说同时修习毁天灭地剑法，她那无缘得见的大哥弘普与阿玛如出一辙，杀人溅血，残忍非常。弘昱比他们更恨，表现得却不那么血腥。原因无他，皆因他讨厌鲜血，厌恶污秽，是以每一次外出执行任务，与人动手往往一剑封喉，于顷刻间取人性命，无论杀多少人，他都能保持白衣清爽，绝不沾染半点血腥。如此说来，白怜所言之人必是弘昱无疑。思忖半晌儿，她抬眸冷凝白怜，嗤鼻冷笑，“我不想再听你说下去了。”
　　“不敢再听了？不敢承认自己的夫君是个杀人如麻、冷漠寒酷的杀人魔？！”
　　“你错了！”娇颜浮现怜悯的神情，“我没必要害怕疼我爱我的夫君。你所说的一切对我根本造不成丝毫的影响。”
　　“你说什么！”白怜眼里杀机突现。
　　“我真的觉得你们很可怜、很荒谬。只会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别人的身上，从来不会反省自己有没有错误过失。我承认，夫君无情，夫君冷酷，这一点我明白得比你们都深刻。可是，你们谁又真能看到他冷酷无情的表象下那颗滚热的心！他有情、懂情，你说他点了我的穴道，残忍杀死了准策山么？只这一句话，你便占不上理。若他果真如此做了，我反而更不能怕他。我感动都来不及啊……”莹泪顷刻间滴落在虎皮上，“为了让我开心快乐地活着，夫君决不允许我见到任何血腥的场面、听到任何不堪的话语，敢问你一句，如此待我的夫君究竟何错之有？他尽全力为我保存简单的生活，我颜粉衣有夫如此，此生何憾？”
　　“你想死吗？”
　　“你将白莲教众的死归结于夫君的无情——可是，若你们不对皇上存了必杀之心，怎会惹来这样的杀身之祸？今日是你们技不如人，耍手段、使阴招，却拼不过夫君的盖世神功。如果情况反过来，是我夫君手无缚鸡之力，又会如何？”
　　“当我真不会杀你么？”
　　粉衣平静地看他残佞的眼，无视掐住自己脖颈的手，“想杀便杀。我不怕。”
　　白怜错愕，倏忽仰天大笑，“想死，哪有那么容易？！我倒要让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儿。夫债妻偿，想一想他看到你被别人……”
　　“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么？！”
　　“黄毛丫头还知道嘴硬！我偏要看看你能硬到何时！”白怜大力揪住粉衣的衣襟，哧地一声撕开她的外衣，凝眸看她粉嫩的肚兜，再扫向她死人一般面无表情却灰暗惨白的脸。眸底的死灰更激怒了他被仇恨占满的扭曲的心。一把揪住肚兜，便要扯下，却突然被一声惊叫打断。
　　“教主，教主，他、他来了！”一个瘦小的青年连滚带爬地跌进厅洞。
　　“什么？”白怜微一诧异，“这么快？！也好，放他进来。马上准备人手！围堵待命！”
　　“是。”青年又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白怜转回头，正好接收到粉衣眼中的惊喜一闪而逝以及迅即涌上的无尽忧虑，附唇在她耳边阴阴地低语，“马上就见到夫君了，开心么？”
　　粉衣扭过头，思绪凌乱，使劲儿考虑现下的处境，却什么也想不到。心，堵得难受；头，涨得眩晕。没有办法——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
　　白怜倏地离开粉衣的身体，从虎皮下掏出一段雪白长绫，将她紧紧捆绑在石榻上，点住哑穴，复又压上她的身，支着下颔遥望昏黄的洞口。
　　———————————————————————————————————
　　弘昱清羽在那青年的带领下，沿着曲曲折折的山洞，来到厅内，一眼便瞧见了正中间石榻上被人五花大绑的粉衣以及趴伏在她身上的白怜。
　　“放开她！”清羽大怒，力斥白怜。
　　弘昱面色冷酷依旧，阴鸷的眸对上粉衣水润的秋瞳，稍微放缓，微微点了下头，似是在安慰她不要担心。猩红血色随即爬上冷冽的大眼，锁住白怜闪光的鬼面，目光如炬，樱桃小口抿得登紧，攥握的铁拳发出一声声嘎嘣嘎嘣的脆响。
　　数十个精戈铁甲的大汉一拥而入，围立于四周，在中间空出一块极宽阔的场地。
　　白怜的目光自弘昱进入厅洞开始，便一直投注在他的身上。右手掏出一把澄黄的匕首，有意无意地划过粉衣白皙的颈，偶尔留下一滴滴细小的血珠儿。
　　清羽骇然，只上前一步便被白怜的动作惊住，那匕首竟生生挑破了粉衣的脖颈，鲜血流下，极慢极缓，滴落在柔软的虎皮上，似乎能听到滴嗒落地的水声。
　　粉衣只觉颈脖刺痛，一条温热的暖流痒痒地滑过，湿漉漉的，火辣辣的。担忧地望向一脸寒酷的弘昱——
　　弘昱的眼已然随着这一划涨成血红色，手臂洒洒潇潇，向石榻一挥，但见蓝光乍现，榻前冷硬的地面已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清羽第一次见到弘昱动武，却来不及赞赏一声，目不转睛地瞪视粉衣颈前闪烁着寒光的匕首。
　　白怜也是一愣，立刻轻笑出声，“不错啊，金昱。或者，我应该叫你‘弘昱’？四年不见，看样子你的武功更进了一步。”冷目瞧向弘昱噬人的眼，“可惜，任你武功再高也是徒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冰冷的匕首向下一送，刺进粉衣玉颈，再看弘昱，“跪下。”
　　粉衣顾不得脖上火烧火燎的伤口，死死盯住弘昱，莹泪荡漾，虽口不能语，朦胧的眼底却含着让人一目了然的哀求——走吧，快走吧，不要管我……
　　弘昱眉头紧蹙，凌厉收势，傲然挺立，冷冷地立于原地半晌儿。温柔的目光转向粉衣，痴痴流连于她水漾的瞳眸，嘴角动了动，在清羽的惊呼中，单膝落地，半垂下头。
　　看到他清冷的身影忽忽跪倒在冰寒的地面，听到白怜得意的笑声狂肆地响彻厅洞，粉衣绝望地阖上了眼，泪水横流，汩汩不绝。终于，我还是拖累你了不是么？当初你死也不让我跟随，却因疼我爱我，不忍让我伤心，还是带了我来。可是，却落得今日这般景象……夫君，夫君，你为什么要这么傻？！粉衣何德何能，竟让你如此待我？
　　“你这满清狗贼想不到自己也有今天吧！我倒要让你也尝一尝人不人鬼不鬼的滋味儿！”白怜的声音似从阴曹地府中传来，残酷而飘渺，“我真想让你清清楚楚感受我的痛苦，让你尝尝被爱人憎恶恐惧直至发癫发狂的感觉，让你如我一样，亲手杀死自己最心爱的人！爱新觉罗·弘昱，害怕了么？”
　　粉衣睁开泪眼，看到咫尺处白怜慢慢摘去覆面的鬼脸，露出一张清秀文雅的脸。可那精致的美感却被一条由左额横亘至右耳根的狰狞刀疤破坏殆尽，红红的疤痕向外翻出，像是一只巨大的蜈蚣趴伏在他清雅的俊脸上，竟比刚刚那诡异的假面更加惊人。
　　白怜手中的匕首仍浅插在粉衣颈间，眼神却凝住弘昱，“不想她死在我手上，就先毁了容貌，再自毙于我面前！”
　　水眸瞠大，娇躯不受控制的战栗，不是为了因白怜激动颤抖而血花四散的伤口，却是为了他冷冷抛出的几句话。此情此景竟让粉衣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日诡异的梦魇，惊出冰冷的细汗，祈求地看向跪于地面的弘昱，见他正自温柔地凝望自己，清亮而温暖的目光一遍遍抚摸自己的脸，似要深深地烙刻进心底一般，低低垂下的手微微闪动着湛蓝的光彩。
　　不，不要。粉衣拼命摇头，感觉不到刀口划破肌肤的痛感，无声地喘息着痛哭，只盼他能明白自己的想法。夫君，夫君，你若死了，我怎么活？眼看着他缓缓抬起蓝光四溢的手指，绝望与忧伤汹涌而来。灵动的大眼忽闪，痴迷地再看他一眼，最后为他绽开一抹绝艳的笑，清丽而晶莹。
　　弘昱绽放妖蓝剑光的手已横在自己面前，柔凝粉衣的眼突地看到她心绝若斯的凄然浅笑，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但见她粉腮微微一动，黛眉扭紧，唇间旋即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目光忽而凝聚，忽而涣散，直至微笑着合上眼，臻首无力地歪到一边。
　　“不！”
　　“粉衣！”
　　和清羽同时出声的音线清甜而沙哑，颤抖地唤着她的名，还没待清羽和白怜回过神来，弘昱身影倏动，抢上一步，凌厉的剑气刹那间四处飞舞，光与影的交错中，虎视眈眈围堵在四周的大汉纷纷倒下。
　　“该死！”白怜眼见着教众一一赴死，低骂一声，抽出榻上游龙剑，却连一招都没使出，便僵硬着倒了下去，细目惊瞠，至死也不能相信自己便这样输了——输的如此彻底，如此窝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厅洞里除了清羽和弘昱，再没有第二个站立的人。弘昱一个箭步冲上去，连点粉衣周身十八处大穴，冰凉的大手沾满了冷汗，贴上她渐渐冰冷的胸口，不断向她体内输送真气，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却毫无起色。杀人时血红的眼已然清亮如初，倔强地咬紧了嘴唇，输，再输，继续输，不停地输——一直输到自己精疲力尽，粉衣冰冷依然，终于颤抖着放下手，紧紧抱住她不再温热的身体，垂下的睫毛细长繁密，静静滑下一滴剔透的水露。
　　清羽乏力地瘫倒在地上，无意识地凝住榻上相拥的二人。星眸水光轻闪，冰泪瞬间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诶？都在这儿！”洞厅口忽然探进一张妩媚的脸，凤眼微眯，扫过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再瞧向最中间无知无觉的三个人，立马缩回头去，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不一会儿焦急的催促和恐吓嗷嗷传来，“天呐，老爷子！你敢磨磨蹭蹭的！救不回粉衣我一定死给你看！”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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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天呐，老爷子！你敢磨磨蹭蹭的！救不回粉衣我一定死给你看！”强悍的叫嚣转瞬间便转移到悲痛欲绝的两人身前。
　　允禄放下自己怀里大张着嘴巴的满儿，慢步到弘昱身侧，大手一伸却扑了空。沉冷的眉目一紧，冷哼一声，左手轻轻松松地化解如临大敌的不肖子狠厉斜劈到自己身上的幽蓝剑气，右手迅若闪电，去抢夺正被他紧紧箍在怀中、性命垂危的儿媳。
　　此时的弘昱怒发冲冠，就是一头受了伤的猛虎，死命护住愈见冰冷的粉衣，转眼功夫已经摆出要与人同归于尽的架势，看得一旁的满儿和清羽心惊胆寒。又一轮迅猛的激战结束后，弘昱眼见允禄无情的大掌势若游龙，推向自己胸前，忽地放弃躲避，背转过身，将粉衣的身子略向上提了提，和她脸贴着脸，双眼轻阖，唇角微扬，平静而安详，静静等待着生命终结的那一刻到来。
　　“死老头！”满儿歇斯底里地鬼嚎起来，慌忙运上烂得可以的燕舞随风，飞快扑到弘昱身后，“你打啊！打死我吧！我就知道你早厌倦我们母子了！杀了我们不正和了你的心思？再找个貌美如花、青春娇嫩的小草回家啃啃……”
　　允禄冷冷抽回手掌，面色青中带紫，实在可怕。偏那不怕死的女人毫不在意，完全无视某人色彩斑斓的脸，转至弘昱身前，葱指倏地探出，直指在他眉间，“你这不孝子，怎地连这么点能耐都没有？我问你，你倒是想陪着粉衣去地下作对鬼夫妻，还是想把握一切机会救她回来、好好过以后的日子？！你若想死，我便让老爷子赏你一掌，估摸着等你到了阴曹地府，凭着粉衣的轻功，隔个几柱香的功夫，怎么也能追得上去了！你说！”
　　弘昱听到她最后几句话，终于睁开了眼，眸中有惊又有喜，愣愣地看看木偶般低垂着头的粉衣，再看看满儿挺立在自己眼前的手指，迅即将粉衣安置在石榻上，默默退到一旁。
　　“老爷子！”无法无天的娇惯声音张狂地响起，妩媚的凤眼斜向咬牙切齿的某人。
　　允禄闭上眼，僵立了片刻，再度冷哼，行至榻边，潇洒地撩起衣摆坐下，长长的手指探了探粉衣的鼻息，有模有样地把脉沉思片刻，旋即捏住她的下颔，微一用力，迫她张开嘴，又仔细瞧了半晌。冷冰冰的眼扫过一脸急切的满儿，便直接抱起粉衣的上半身，让她垂首在榻边，大手轻震，有力地拍打她的后背。
　　一下。
　　两下。
　　三下。
　　满儿紧张得直咽口水，心里偷偷地随着他的动作数数。可是，怎么还没有反应呢？
　　允禄仍是一下下不紧不慢地敲在粉衣背上，仿佛在扑打自个儿衣服上的浮灰。就在敲到第七下的时候，粉衣终于有了回应，噗地吐出一大口稍有凝滞的鲜血，痛苦地蹙紧了眉，只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声，便又垂下了头。
　　“老、老爷子？”
　　“昏过去了。”允禄将粉衣放回床上躺好，起身离开床榻。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满儿舒口气，拼命拍拍自己的胸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清羽刚经历了大悲，立马又要承受大喜，只觉得心脏脆弱得几乎一捅便要破裂了。
　　弘昱却比其他人镇静了许多。默然行至她身边坐下，冰冷的大手慢慢抚摸她苍白的脸，只有手指些微的颤抖，才稍稍透露出一丝失而复得的欢喜。
　　“呃，这个人要怎么办？”满儿转身行至门外，一脸嫌恶地拉过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汪映蓝，“我和老爷子来的时候，看她被绑在外面的石柱上！”啧啧，满儿上下打量她衣衫褴褛的上半身，老天不长眼啊，居然在这个时候还保住了这蛇蝎毒妇的清白。凤眸诡谲地眨了一眨，清清喉，朗声提醒石榻上浑然不觉的弘昱。
　　“我说，弘昱，这个，”将手边女子推向前方，“你要怎么办？”
　　浑浑噩噩、惊破了胆的汪映蓝一听到“弘昱”两个字，突地抬起了头，红肿的水眸依然痴迷，死死盯住榻边雪白的清影。
　　清羽恨恨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汪映蓝，闪至她身侧，就要一巴掌打下去，手掌在半空中停留了一忽儿，又放了下来，强迫自己压下几欲将她撕成碎片的冲动——师父说，好男不跟女斗——可是，有些话却不吐不快，“你这毒妇！到底为什么要害粉衣？！”
　　汪映蓝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目光凝滞，锁在弘昱清冷的侧影和温柔的双手上。
　　满儿见弘昱不动，也是一愣，这不肖子在干什么，居然不为他娘子报仇雪恨？！他们刚刚在山洞外见到了清羽派人保护粉衣的眼线，略略问了几句，对眼下的事已是一清二楚。又是这个女人，一想到小日儿和翠袖三年前因她早夭的男娃娃，银牙咬得咯吱咯吱响，脸色也黑得像块霜冻天儿的煤饼。不甘心地看看无动于衷的弘昱，灵机一动。
　　“老爷子！你说三年前害了我们的孙儿，如今又害我粉衣媳妇儿的女人该怎么处置？”
　　允禄没有说话，弘昱却有了动静。就像道百试百灵的魔咒，一听到“粉衣”两个字，他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缓缓转回头，冰寒的目光转了一圈儿，最终停留在汪映蓝身上。
　　汪映蓝的眼中掠过一抹狂喜，挺了挺脊背，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在他飘渺而空远的瞳眸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柔荑抚上脸颊，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弘昱慢吞吞地起身，行至汪映蓝面前，复又慢吞吞地蹲下身，冷冷地平视她痴痴的眼。
　　允禄面无表情，满儿幸灾乐祸，清羽却神色遽变，因为弘昱的眼中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标记着三个异常醒目的大字——你去死。
　　汪映蓝的表情似真似幻，几乎溺死在他清亮的大眼中。掩不住心中的喜悦，惯常漠然清丽的脸庞也带起一抹梦幻般的笑，直到弘昱冰冷的手掌掐住她柔软的颈，她才恍若从梦中苏醒，看清他满面狰狞的杀气。
　　大手一点点收紧，汪映蓝的脸也一点点涨红，眩晕中仍不忘凝住他残酷的眸，唇角带笑，似疯似狂。柔荑附上他冰冷的手，轻轻摩挲。
　　“夫熏……”
　　弘昱一怔，杀气与冰雪俱消。回头看到粉衣勉力侧躺着，小手捂住嘴，似乎每说一个字都在承受无尽的煎熬、冷汗连连，忙扔下手中的死人半成品，飞身返回，尽可能轻柔地抱起她，探开她苍白的唇，仔细观察伤势严重的舌头，见她小小的舌尖竟咬出了很深的伤口，细细密密的牙印清晰可见。圆溜溜的大眼紧了一紧，说不出的心疼和怜惜。
　　“拂要害瞎银（不要再杀人）……”
　　弘昱凝视她急切的眸，紧抓住自己的小手，早已了然，轻轻点头。
　　粉衣勉强咧出个浅笑，却牵动了舌上的伤，疼得直抽冷气，大眼泛红，莹泪点点，不一会儿便耐不住这疼痛，再次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弘昱抱起她，向厅外走去，经过汪映蓝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满儿贼笑，本着“姜还是老的辣”的古训，再加上寒酷冷漠与这混小子不相伯仲的允禄做前例，总体说来，她还是比较能掌握住他的性子。他刚刚既已答应了粉衣不再杀人，便绝不会再沾染血腥。可怜的粉衣怕是还不知道一句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过，这个结果，正是她自己想象中最完美的结果。
　　清羽却是一脸茫然，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懂这个清冷寒酷的阿哥了。
　　弘昱腾出一只手，铺天盖地一个响亮的耳光打下去，毫不留情，旋即揪起瘫倒在地上眩晕着喘气的女人，短暂的蓝光一闪，只听汪映蓝一声惨叫，便晕倒在冰凉的地面上。弘昱转身离开，再不看其他人一眼。
　　满儿探头看弘昱走远，大跨步踱到汪映蓝身边，看到鲜血汩汩流出唇角，再仔细一瞧，差点没吐出来。舌、舌头被割掉了……这小子，不愧是比他亲亲老爹还要狠毒的无情人。无奈地叹口气，心下却在暗爽，这岂不就叫“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若到，加倍偿报”？！现世现报啊，怎能不爽？这下子，连弘普的那一份都讨回来了。贼贼地看了一会儿，越过呆呆的清羽，走到允禄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老爷子，救回来。”
　　允禄一眉挑得老高，很明显不屑于管这档子事儿。
　　满儿侧过脸，神秘兮兮地摇摇手指，“若是就这么死了，可真便宜她了。算命先生不是说她会为了昱儿痛苦孤独一辈子么？相思之苦最是噬人，何不让她自食其果、煎熬一生？”凤眸飞向昏迷不醒的汪映蓝，若不知道实情的人看到此情此景，还真会为她掬上一把同情的泪。可惜，这样的女人，便是痴情到了甘为心上人殉情的程度，也绝对、绝对做不了他们庄亲王府的儿媳。面若桃花又有何用，自以为是、心如蛇蝎的人长得再美也没有让人疼爱的资格。若是仅凭着自认无双的美貌故作绝尘、兀傲不羁，则更是可悲。
　　允禄见她忽然沉默，匆匆上前替汪映蓝点穴止血，便转回来拥着她向外走去。
　　清羽急急唤住满儿，“福（夫）……人，她怎么办？”
　　满儿回头，再看了汪映蓝一眼，“昨日因，今日果。她是自作自受。清羽，你送她回去吧！也算是我们仁至义尽了……”
　　清羽颔首，弯身抱起汪映蓝，跟在他们身后离开山洞。
　　火把依然劈啪作响，沉沉的山风吹进，拂过一地横陈的尸体，呜呜咽咽……

　　第55章

　　弘昱一进入客栈大门，便迎面碰上了烦躁地在门口踱来踱去的双儿。
　　“四哥？！”瞄到他怀里惨白欲死的粉衣，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上前一步。
　　脚步未停，绕过她直接回客房。
　　无奈地目送四哥走远，双儿唤过小二，打赏了几锭银子，差他去请广州城最好的郎中，一切安排妥当，也匆匆奔上了二楼。
　　客房内，弘昱已把粉衣放在床上，脱去她身上束紧的衣物，沾湿了毛巾，擦拭她脸上斑驳的血渍。双儿站在一边，惊愕于她苍白的面色，累累的伤痕，染血的衣襟，心内忐忑，明知弘昱不会回答自己的话，还是忍不住自言自语嘀咕了好几句。
　　“到底发生了什么嘛！刚一来便接到消息说是粉衣出事了，大家伙儿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怎地独独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弘昱不抬头，黑亮的眼投注在憔悴不堪的小娘子脸上，手里的动作依然轻柔和缓。
　　“都回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满儿的大嗓门呼呼喝喝地传进来。不一会儿，一个灵秀妩媚的少妇便拎着酷酷的夫君进了门。“怎么样？”
　　双儿正要不满地飞她几眼，却被允禄阴鸷的目光吓住，眼角微微抽搐了几下，立马收回泛白的美眸，却不服气地撅起了嘴，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人不是在床上躺着吗？还、还不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现在倒来问我……”眼瞅着允禄的脸色越来越青，慌慌改了口，“我真的不知道……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请大夫了没？”
　　“我让小二哥去了……诶，大夫来了！”双儿面向房门口，看到小二哥带着一个白发白须的儒雅老者上楼。
　　满儿出屋，迎过风尘仆仆、颤颤巍巍的老郎中，边谈边进入客房。
　　弘昱不言不语，坐在床边，看着大夫诊治。
　　粉衣依旧昏睡着，眉头蹙紧，偶尔含糊地呢喃几句，依稀仿佛听到她唤着弘昱的名。弘昱探出掌，将她濡湿的小手包住，缓缓地揉搓摩挲。
　　大夫小心地探视粉衣的舌头和眼白，再把住她右手的脉搏，阖上眸静静感受脉的频率与动向，花白的眉越扭越紧，苍老的手一下一下捋过长须，严肃地思忖琢磨着。
　　“有、有危险么？”
　　满儿眼见他的神情愈加肃穆，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揪住一旁允禄的衣角，硬是将他月白长袍的衣襟攥成了豆腐皮。允禄垂眸淡淡地看她一眼，手臂悄悄环上她的腰。
　　郎中摇头，仍是不发一言。
　　双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忧心忡忡，无措的瞳眸落到房门外，看到一抹再熟悉不过的淡紫正从外面疾步奔进，登时窒住。
　　清羽急急赶来，不想一眼便看到了脸色涨红又倏忽转白的双儿，有些错愕，心里没来由地憋闷，略略点了个头，忙转向满儿。
　　“夫人，我已经把汪映蓝送回布庄了……”
　　满儿颔首，没有出声，忧虑的眼仍紧张地注视着面色益发凝重的郎中。
　　此情此景当前，清羽心下猛然一沉。
　　又过了一会儿，郎中起身，向满儿和允禄施了一礼。
　　“怎样？我儿媳有危险么？”
　　郎中见她一脸急切，连连摆手，“姑娘暂时不会有危险。只是……”
　　“只是什么？”
　　弘昱回眸，冷冷地。
　　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寒眸，郎中不禁打了个哆嗦，别过头，“只是姑娘的孩子，怕是不能保了……”
　　众人怔住，吃惊地看向床榻上犹自昏迷的粉衣。
　　“老人家，请借一步说话。”
　　满儿捞过老人的胳膊，向门外行去。允禄提步紧随在后。双儿和清羽对视片刻，一起步出房间。
　　弘昱凝视粉衣的睡颜，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弯身在她眉间印上一吻，也毅然离开。
　　床上的女娃儿慢慢张开眼，盯着他清冷的背影，眼角一滴滚烫的泪悄然滑落。
　　————————————————————————————————————
　　“老人家，您是说……”
　　“夫人，这位姑娘的胎儿仍在，只是不能留。”
　　不能留？这是什么话？满儿愕住，“为什么不能留？”拉回目光瞄瞄最后走出客房，紧关上门的弘昱。
　　郎中谦恭地一拱手，“夫人有所不知。这位姑娘所中的迷药乃是‘血迷魂’。此种迷药，无色无味，食之不过柱香便可令人四肢无力，功力尽封。”
　　“有毒？”
　　“无毒。普通人食之只是因分量多少，决定各自受制时间的长短而已。可若是有孕的女子服下此药，必当影响到胎儿的成长，滑胎的可能便比其他妊子妇人大得多。即便安稳地守胎到分娩前，也会因胎位不正极难于生产。届时……”
　　满儿的唇抿得登紧，见郎中严肃地缄默下来，隐去了后面的话，心内已如明镜一般。
　　怎么会这样……清羽无力地倚靠在墙边。粉衣与他青梅竹马，更可以说是在自己的照顾下长大的，是以她的性子他最是清楚。粉衣喜欢孩子，每次走在街上，看到不大的孩童，总要开开心心地和他们玩上半天。现下的情况，若是让她知道了，怎么受得了？悲怜和哀伤笼罩在心头，忧虑的眼投向仍旧冷酷漠然的弘昱，诧异于他毫无波动的四平八稳，复又诚恳地转向郎中，“老人家，不知此药可有解？”
　　郎中苦笑，“既非毒药，何来解药？”
　　“那就是说……”
　　“只能打掉。”
　　双儿掩唇惊呼，“打掉？不会有危险么？”
　　“只需一剂红花，”郎中深深叹了口气，“医生本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可有时却不得不面对现下这样的窘境。为保大人，只能牺牲孩子。老夫行医数十年，这样的情况见多了。好在这位姑娘还年轻，以后还有很多怀胎生子的机会。”
　　“那孩子，多大了？”满儿眼圈微红，吸了吸鼻，哑声相询，
　　“只足月余。”
　　只足……月余……满儿心如刀绞，呼吸也忽地加重。稳了稳心神，强压下滚动的泪珠，看看弘昱，后者面无表情，密密的睫毛垂下，遮去黑亮的瞳。“昱儿，你同意吗？”
　　犹自不语，弘昱抬手将一锭银子扔在桌上。
　　满儿叹息，“老人家请开药吧……”
　　郎中再施礼，转至楼下一张方桌前，提笔开方，龙飞凤舞的字迹刺痛了围观众人的心。
　　粉衣不懂的事，不告诉她便不会知道。满儿静默了片刻，威胁地扫视了一圈，挥挥捏得死紧的粉拳，“这件事，任何人都不能对她提起，听到了么？！”
　　————————————————————————————————————
　　红蓝花，亦即红花。当那一碗散发着微微燕醋麝香味的红花汤由满儿和双儿端到客房门口时，躁乱的气氛瞬即归于沉寂，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双儿捧着托盘的手在微微颤抖，泪水扑哒扑哒掉下，恐惧地看看默然无言的众人。
　　“她怎么样？”满儿低声询问清羽。
　　“都没进去过。应该还在睡吧……”迟疑的目光越过满儿的肩头，落在双儿小心捧住的汤药上，“真的，要这样么？”
　　“只能这样。……谁去？”满儿轻问。
　　寂静的空气回荡着心跳的声音。数双眼睛对在一起，又仓皇地移开。
　　一直静静站在栏杆处无声无息的弘昱大步走来，劈手夺过药碗，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众人一拥而上，却差点被他大力关上的门板砸破了鼻尖。只能临时充当壁虎的角色，悄无声息地紧贴在门上，附耳在门缝处，连呼气都不敢大声，屏气凝神倾听屋内的动静。
　　粉衣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怀里紧紧抱住柔软的大枕，臻首深埋在枕头中，小小的肩头轻轻地抖动。听到开门声，茫然地抬起头，早已哭得血红的眼透过汹涌的泪帘，看到弘昱缓缓走进，无助的眼光落到他手上冒着热气的药碗，娇躯猛地瑟缩了一下，呜咽一声，抗拒地向床榻里面退去。
　　弘昱皱起眉，一手擎着药碗，一手拉过她的身子，擦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流。
　　她闪过他的手，更用尽全身力气躲避那碗绝命的毒药，水漾的清眸闪闪烁烁，不去看妖冶起舞的白汽。泪，流得更凶；心，伤得更痛。这是成亲后第一次在他面前，有了想要逃开的冲动。不看他溢满温柔的大眼，柔荑无措地抚上小腹，哭得撕心，喘得裂肺。
　　见她死也不肯张口，弘昱柔和的眉宇蒙上一层阴霾，安抚地轻拍她的肩，却依然止不住泛滥的冰泪。眼见她的身子抖成一团，冰冷的小手也转而按住心口，哭得几乎厥了过去，淡眉倏地立起，柔柔的一指直接点住她的穴道。
　　粉衣大惊，徒劳地动动身子，惊愕地凝住他的眸，“夫熏……”
　　药碗一寸寸地推向她唇边。
　　清亮的大眼盛满了不置信，“……拂要喝……拂要喝……哦们的孩子……孩子……”
　　药碗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已经可以碰到它温热的边沿，可对于此时此刻的粉衣来说，却似寒冬里结成冰的铁片贴在唇上，冰凉得彻骨。水眸带着哀怨的祈求，眨也不眨地望着他，战栗的唇倔强地抿起。
　　弘昱迎上她凄切的眼神，并不收回紧贴在她唇边的药碗，目光坚定，不容置喙。
　　“那是哦们的孩子……”粉衣绝望地低低呢喃。
　　“我只要你。”弘昱的表情无恙，平静得似三月里无风吹拂的湖泊，没有一丝涟漪。
　　晦暗的水眸睁了睁，“夫熏……”
　　“我只要你。”温热的药碗又向前送了送。目光温柔，一如既往。
　　粉衣怔楞着，注视他写满浓情蜜意的大眼，被动地喝下缓缓注入口中的药汁。

　　第56章

　　是谁？谁家的孩子，哭得这么……伤心……
　　粉衣混混沌沌，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空旷的山林中。撕心裂肺的婴儿啼泣，不绝于耳。那声音好像很远，萦绕在天际，飘渺而清晰；又好像很近，盘旋在耳侧，微弱而凄厉。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没来由地让她心寒，更让她心痛，不由加快了脚下步伐，在林中四处狂奔找寻。
　　忽地，粉嫩的身影停住了。她痛苦地按住小腹，却压不下那刀绞般的垂坠撕裂感。痛楚的眸旋即震撼地发现了地上一滩鲜红欲滴的血迹，血腥味幽幽挥发上来，益发诡异。
　　血……谁的血？！
　　血光夺目，婴儿的哭声也更加悲戚。她震慑于眼前的一切，踉跄着后退几步，却躲不过那耀眼刺目的血潭，似乎天地间的一切都简化成最原始的灰涩，只有鲜血的浓彩和婴儿的哭泣才是真实的。
　　鲜血,孩子。这究竟是怎样的场景？为何……会如此熟悉？好像，好像曾经历过一样……头痛欲裂……她无措地蹲下身，抱住了头，压抑的哽咽悄悄溢出。
　　一具温热的身子，轻轻偎了上来，温柔到极致，压住她颤抖的娇躯。不安的心好像安稳了一些，撤下僵硬的手臂，努力睁大眸，瞧向那人。柔和的眉，大大的眼，小小的嘴……小手颤颤地抚过他的脸。这是……夫君么？
　　粉衣一怔，这才真正从那恐怖的梦魇中清醒过来。僵了一会儿，旋即背过了身，留给他一个生硬的背影。搁在枕边的小手，爬上脸颊，狠狠擦去了在睡梦中泛滥成灾的泪水。
　　弘昱微微挑了挑眉，又从后面拥住她的身子，静静地。直到再也感觉不到她的颤抖，才放心地闭上了眼。
　　窗外，已然透入一缕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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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对劲。”双儿低语。
　　“很不对劲。”清羽喃喃。
　　“根本就是不正常！”满儿大力拍打桌子，换得一对年轻人赞同的颔首。
　　“确实不是我认识的粉衣了……”
　　“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她这样……”
　　“废话！孩子都没了，她还能再笑嘻嘻地对着我们吗？”不耐烦地打断二人喋喋不休的推断，凤眸一亮，忙偏过头，睇视一旁悠然品茶的允禄，“老爷子，白莲教的事怎么样了？”
　　“办妥了。已经修书回京了。”允禄放下茶杯，“你不用操心这些。”
　　满儿叹息，撑起手臂，懒懒地支住下颔，“若不是看了昱儿的飞鸽传书，谁又能想到广东巡抚的儿子和白莲教居然是一伙儿的。天才知道他们勾结在一起，究竟害了多少无辜的黄花闺女！哎，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没办法。”清羽低低应和，“官匪勾结的事，自古便有。天高皇帝远，当今皇上再英明不凡，又怎能管得到这里。”
　　“是啊！”满儿长出口气，再皱起了眉，“这么多年的所见所闻，真的是力不从心了。现在，我只想知道该怎么搞定粉衣这丫头！”
　　听了这话，双儿和清羽的脸又阴沉上几分，黯然低下头。大夫说粉衣舌上的伤好得很快，已经可以正常交流了。可是因为被迫打掉了孩子，再也听不到她甜美清脆的连天笑语，反而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不敢直视他们关切的眼。镇日里，目光闪烁，满满的俱是自责和愧疚。就连吃饭都将臻首深埋在饭桌以下，默默扒着碗里的白米饭。试问意志如此消沉的粉衣，该怎么搞定？唉，头大啊——
　　新年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正月初九的晚餐，粉衣依然飞快地消灭了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饭食，仓皇地逃避众人关怀担忧的眼，起身欲走，身后突然响起摔碗的声音，微微怔了一下，却没有回身，迟疑地向前迈了一步。忽地，她的手臂被人制住，一股大力拉扯，身子旋即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疾射出客栈大厅，轻灵飞跃在广州城上迷人的暖冬夜空中。夜风微微凉，在耳边呼啸而过。她愣愣地抬起头，瞠视弘昱平静的侧脸。
　　“夫，夫君？”
　　洒逸身形利落地疾驰，雪缎足尖轻轻点在婆娑曼舞的树尖，随着微风驰向越秀山。
　　夜色中的越秀，静谧幽然。白日里苍翠的浓荫在轻柔月光的投映下，晕染成一片郁郁的墨黑。弘昱身影不停，飘忽在无人的小径上，只一会儿的功夫便跃上越秀之巅。拥着粉衣的身子在山巅平地上落坐，静静地看着她。
　　迷惑不解地，粉衣欲回视他无波的眼，然而在抬头的瞬间，注意到天幕上璀璨的繁星——离他们那样近，似乎触手可及——柔荑徐徐抬起，探向墨蓝的夜空，美眸中的忧伤稍退，看着它在星光月色中散放莹光，恍恍惚惚间似能感受到星的幽冷、月的柔寒。惊奇于这如真似幻的感觉，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声。
　　弘昱抽出腰间竹笛，附唇轻送，笛音如涓涓的流水，潺潺而来，黑亮的眼不眨，专注地凝住她娇美的容颜。那笛声，纯醇质朴，放送出隽永的情，一波一波，汩汩不绝。
　　这一曲，弘昱吹的用心；这一刻，粉衣听的动容。
　　莹白的小手仍固执地伸向月光所在，清亮的瞳眸却缓缓转注他的眼。眸底深深，水波流转处，是了然，是满足，是感动，更是幸福。是的，她听懂了，听懂了他的话、他的心。唇边不自觉地漾起失去孩子后第一抹轻笑，似一朵安静的百合，晶亮的泪也在笑容初现的瞬间滑落，慢慢地滴落在莹透的玉笛上。
　　弘昱收起笛，小心擒住她的下颔，印上一个浅浅的吻，又紧紧拥住她的身。
　　美眸火热，也用力地回抱住他，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深埋在他颈间放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一径重复着这三个字，似乎这样就能把心底的自责和委屈发泄出去。
　　弘昱蹙起眉，抚摸她颤抖的身子，沉吟不语，待她哭得累了乏了，嚎啕大哭悄然转成低声抽噎，才扳过她的头，擦拭她哭得像花猫似的脸。
　　“孩子于我无用。”
　　抽噎声止，盈盈泪眼瞧向他严肃的表情。
　　“这世间只有一个你。”
　　月光下，弘昱白皙的脸忽地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是错觉么？粉衣愕然，伸手去摸他的脸——嗯，果真有些烫。还想再摸摸，却被他揪住，钳制在自己的大掌中令她动弹不得。
　　“别再伤心。”
　　“……”
　　“……”
　　眼角又开始酸酸的了。粉衣吸吸鼻，看他忽然不自在地别过了眼，又破涕为笑。
　　“夫君！”
　　一头扎进他温暖的怀抱中又哭又笑，任他安抚地摩挲自己的背。良久良久，才抬起头来，“虽然你不介意，可我却不能这么轻易地原谅我自己。”抬手抚平他因自己的话紧紧拧起的眉，“若不是因为我的任性，又怎会失去孩子……是我不好啊，都是我的错，夫君……我……呃，你教我武功好不好？”欲言又止将说未说之际，粉衣忽然改了话题，认真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夫君。
　　圆溜溜的眼睁得更大，夹带着三分怀疑、七分不确定。
　　“你，你那是什么表情？！”心头的阴霾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随着他深情的话语一扫而光，粉衣气鼓鼓地嘟高了嘴，“你的轻功还不是我教的？！”
　　听及此，睁得老大的眼忽地眯成了一道缝。
　　粉衣可不管这些，脸不红气不喘，“怎样？你教不教嘛！”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看到她好不容易重新闪耀起光彩的眸，还是无奈地点点头，换来小娘子一声欢呼。随后而来的一记热吻，彻底粉碎了他毫不甘愿的面具。
　　夜风凉，月光寒，挡不去爱人间缱绻的柔情。干柴烈火，正是情深意浓的时刻……

　　第57章

　　“皇上，此行如此匆匆，究竟是要……？”
　　“去广州找人。”
　　“找人？”
　　“嗯。”
　　“阿睦尔可不可以斗胆再问一句，这是去找谁？”究竟谁有这么大架子，得烦劳乾隆大帝不远千里，日夜兼程赶去广州一会？
　　“……”
　　“小的该死。”
　　“庄亲王允禄。你去歇着吧，不必陪朕。”
　　“是。小的告退。”
　　六骑并行的简朴暖车，飞速驰骋在通往广州府的官道上。温暖的车厢内，乾隆端然而坐，看着厄鲁特蒙古辉特部台吉，也就是去年十一月刚刚册封的亲王阿睦尔撒纳躬身退出，平静的脸忽地漾起一丝懊恼。真的仅仅为了找寻十六叔吗？乾隆苦笑。
　　兵分两路、进攻准噶尔的计划早已在他心中成形。想他大清朝国泰民安、兵强马壮、众志成城，反观达瓦齐汗无心政事、不思进取、民心涣散，致使准噶尔内部祸乱丛生、边疆防守势弱，更有前几代准噶尔汗策妄阿拉布坦之外孙阿睦尔撒纳为借助己军之力翦除政敌，与杜尔伯特部台吉纳默库、和硕特台吉班珠尔率所部两万余人，归附示好。真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缺，完美至极。此时此际，正是一举攻克准噶尔的良机。
　　圣旨已经传达，大军衔命待发，自己又为何发了疯似的带着数十好手偷偷离开皇宫，拼死拼活地赶往广州城？眼前又浮现起那浅笑嫣然的粉衣少女，轻灵飘逸地踏过波平如镜的沁水碧湖，盈盈然向他凌掠而来，美好得不似凡人。
　　果然，还是放不下啊……
　　——————————————————————————————————————
　　乾隆一颗滚滚烫的龙心愁思绵绵，混乱地纠结在一起。与此同时，这边厢某人的心头却燃炽着一把熊熊鬼火，恨不得将那憨脸皮厚的老太婆一把丢到天边去。
　　玉弘明健步如飞，走在人流熙攘的大街上，不时甩开硬贴上来纠缠不休的妇人，却怎么也甩脱不掉。俊脸早已阴沉成黑红色。没办法，那一位可是铜铸铁打的脸皮，厚实得紧，管你脸色阴森还是灿烂，她自没皮没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绝对是一场毅力与耐心的决战。
　　再一次被甩开之后，妇人冷笑一声，干脆耍起了泼妇骂街的把戏，抱住他的手臂，鬼嚎出声，破口大骂，完全不顾身边川流不息的人群。
　　“好你个玉弘明！见我女儿哑了，觉得她配不上你，便将她抛到九霄云外了？天底下还有你这样无情无义的负心汉子么！你真是狼心狗肺！”
　　汪夫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来来往往的行人们听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很快便有好事的路人停下了脚步看热闹，对着这一老一少指指点点、戚戚嚓嚓。
　　玉弘明的脸涨成酱紫色，文雅的表象终于被她消磨殆尽。冷冷地转回身，“汪夫人是在说在下吗？”
　　“不说你说谁？”
　　“敢问汪夫人，在下何时负了令爱？又何时对她无情无义、狼心狗肺了？”
　　“你还敢否认？”汪夫人理直气壮，“映蓝卧床十几天，你可曾去看过她？平日里自作多情、赶都赶不走的你，为何独独在她失声之后，再不登门？”
　　“是吗？”玉弘明挑眉，“这么说，汪夫人也承认自己看不上在下的身家背景，拼命驱赶在下了？敢问一句，您是否还四处张罗着将亲生女儿卖予七八九十岁的垂暮老者做小妾？抑或是，”恶毒的阴雾罩上眉宇，“您觉得她已经失去做人小妾的资格，这才手忙脚乱地硬推给在下？”
　　“你……”
　　“对了，忘了向您阐明一点，我玉弘明何时承认过自己爱上汪映蓝了？弄不清楚状况就随意污蔑、造谣生事，自作多情的怕是您自己吧！”
　　“好啊！你……”
　　汪夫人抬高手臂，颤颤地指着玉弘明毫不留情、愈走愈远的背影，气恨得浑身战抖，咬咬牙，又追了上去。不，她不会认输的。虽然汪士锽的事早八百辈子前就已成定局，她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即便救不出丈夫，也要利用女儿的无双美貌，为她们娘几个挣得立锥之地，不再寄人篱下、受人白眼，重新过上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生活。一想到嫂子阴阳怪气、张狂得意的模样，更是气得牙根痒。那样下贱的女人，居然敢如此待她，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你给我站住！”汪夫人气势汹汹，又赶上他，挡在前面不让他再离开，“你说，究竟是谁把映蓝害成这样？”
　　玉弘明的眼神扑朔难辨，微微眯起。
　　“你以为我会忍气吞声、善罢甘休吗？映蓝，映蓝可是我的命啊！”
　　命？玉弘明不可思议地瞠大眼，嗤之以鼻。也对，是她的命，是她锦衣美食、富贵荣华的筹码啊！轻蔑地看看眼前苍老奸猾的老妇，唇角扯起一个嘲讽的笑。这几日听得汪映蓝弟妹断断续续的讲述、再加上粉衣最近闭门不出等种种迹象，聪颖如他，怎会猜不出这其中的纠结因果？可恨的汪映蓝，居然真的对粉衣下手。
　　见他兀自沉思不语，汪夫人更是气恼，“说！到底是谁！”
　　“四阿哥。”平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
　　“四阿哥？”居然还是皇家人？汪夫人困惑地皱起眉，“哪个四阿哥？”
　　“庄亲王的四阿哥。汪映蓝爱了三年、等了三年的四阿哥。”
　　居然……是……他，那个冰块娃娃脸？汪夫人眼底闪掠过算计的神采，略略思索了一下，忽地眼神发亮，“他住在哪里？”
　　看她胸有成竹的急切神情，玉弘明心下了悟。可若她果真闹起来，对自己未尝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十天了，每次去客栈探视粉衣，都被文清羽拦在门外。是该行动的时候了！
　　“云来客栈。”
　　——————————————————————————————————————
　　云来客栈，客似云来。
　　一大清早，弘昱小两口刮起一阵突如其来的旋风，眨眼功夫便飚得无影无踪。唔，神秘兮兮的，不晓得在搞些什么。
　　允禄正懒洋洋地趴伏在床榻上，由着满儿跨坐在自己腰际，左捏捏、右揉揉、上掐掐、下捶捶，惬意地享受亲亲娘子独家秘制的全方位、多角度按摩。素日里阴惊冷寒的大眼此刻宁静柔和，半阖半张。嗯，好难得的轻松假日。
　　大厅内，清羽尴尬地坐在双儿对面，彼此相视无言。前些日子一行人为了粉衣的事情忙里忙外，根本无暇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如今事过境迁，雨过天晴，他赫然发现眼前的双儿与上次分别时相比清瘦了很多。心里忽然有点闷闷的，隐隐有种异样的情愫悄悄蔓延开来。是怜惜，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慌慌将目光别过，落在下方，立刻被一串古色玲珑的珠串吸引住。那是……他揉揉眼——呃，那不是……？
　　“这串子……”
　　双儿不觉，美眸茫然，呆呆地凝视方桌上特定的某一点。
　　清羽愣了愣，轻咳几声，唤回她不知神游到哪里的思绪。
　　猛然醒觉，涨红了一张俏脸，双儿害羞地低下了头，柔荑习惯性地抚上松松垮垮挂在腕处的珠串。
　　“呃，这串子很漂亮……”
　　串子……双儿怔楞，看看玉手轻握的珠串，心里一抖，慌忙摘了下来，递还给他，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
　　他笑笑，爽朗和煦。“戴着吧。很好看。”
　　双儿鼓足勇气抬起头，仔细打量他安然无恙的神情，稍微轻松了一些。沉吟一会儿，还是轻声细语地开口解释。
　　“你不要难过。粉衣很宝贝这串子。若不是看到我太……呃，”太伤心了？娇颜更红，紧张出一头热汗，“太喜欢这种样式的珠串，跑遍京城却遍寻不找，她是不会舍得送给我的。”
　　“我明白。”一径平静的回答。
　　“那么……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温柔地回视她不安的目光，清羽微微一笑，“你若喜欢，便留下。”
　　闻此言，她情不自禁地咧开朱唇，用力地点点头，手中的珠串已被汗水晕湿，檀香味似乎加重了。
　　一时间，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可是，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大一样了……
　　“粉衣，粉衣……”
　　焦急的呼唤打破了这份静谧，清羽回头看到玉弘明蹿进客栈大门，不由得蹙起了眉，飞身腾越，挡在他身前。
　　“粉衣不在。”
　　“在不在你说了不算！”
　　阴沉沉地回他一句，玉弘明不再废话，拔剑相逼。
　　清羽云淡风轻，腰间紫电迅即出鞘，对上他闪烁寒芒的长剑。剑身相撞处，火花四射，脆声轻响，一紫一白两道洒逸的身影在宽敞的大厅交错激斗，吓煞了厅内用餐的众人。
　　双儿眼睁睁看着两人疯子般你来我往，心急如焚却插不上手，一边躲开冷冰冰的剑芒，一边开口相劝。冷不防，门外又奔进一个气势汹汹的悍妇。待她看清了来人，不禁失声。
　　“怎么是你？”
　　汪夫人奔进客栈，先看到了两个打得酣畅淋漓的年轻人，听到双儿的声音，也是一惊。旋即横眉立目，一把捞住她的衣襟，放起泼来。
　　“好啊！你们庄亲王府了不起么？害我女儿哑了嗓子，我和你们拼了！”
　　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又是什么？双儿俏脸倏沉，反扭住她的手臂，“他大爷的，你再说一次试试看！”大哥，给你报仇的时刻到了！
　　汪夫人吃痛，嗷嗷怪叫，“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
　　可惜，没人理睬她杀猪般的嚎叫——是真的没人了。早在厅内二人甫开始动手的时候，热闹的大厅就已经闪得一个人都不见了，其速度之快令人无法想象。
　　“我说，这又谁在嚷嚷啊！”娇媚的女声从楼梯处传来，“吵吵闹闹地，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满儿双目含春，面若桃花，紧紧依偎在允禄身边。那一位也没强到哪去，好像要印证出他们刚刚躲在屋内确实做了少儿不宜的事情似的，阴阴的娃娃脸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俱是让人一目了然的欲求不满。
　　贼溜溜的凤眼扫过激战不休的男人，再看看拗在一起的女人，满儿肝火顿起，面上仍是笑意盈盈，“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汪夫人吗？好久不见了，夫人可好？”
　　汪夫人听出她话里话外的讥讽，猛力抽回被双儿牵制住的手，揉揉扭疼的手腕，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衣裙，“再好又怎能及得上福晋一半？我这孤老婆子，带着三个儿女，寄居人下，忍辱偷生，日日里被人使来唤去，夜夜里……”
　　怎么的？还成了她的诉苦大会不成？厌恶地翻翻白眼，满儿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她的话，“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凤眼斜向漠然的允禄。
　　允禄凌空急转，飞越至正打得如火如荼的男人身前，只几招便分开两人的掌风剑雨，扯着清羽返回满儿身边。
　　收回横飞的唾沫，汪夫人撇撇嘴，决定改变战术。卡吧着眼看了满儿片刻，忽地用手帕捂住脸，痛哭不已，“映蓝、映蓝她……”
　　“哈！”满儿幸灾乐祸，坐在楼梯扶手处，观赏她精湛的演技，“汪姑娘怎么了？”
　　“她……哑了……”
　　悲悲戚戚的语调，听在满儿耳中，无疑是这世上最逗乐的一场戏。漫不经心地拍掉允禄肩头一条细细的浮灰，“是么？！怎么会？汪姑娘那么脱尘、那么善良的女子，百年千年都难得一遇，到底是谁下的手？还真是厉害啊！”
　　“舌头……被连根割掉了……”
　　“啧啧，真惨。可是，夫人你不在家里照顾女儿，跑这来干嘛？”
　　“这……”汪夫人迟疑了一下，见满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再假哭，擦擦脸颊上并不存在的“泪痕”，“我来为女儿讨回公道。”
　　“公道？”满儿真想大笑三声给她听，“好啊，我们便来算算怎样才公道！”
　　“四阿哥害哑了映蓝，他必须付起责任！”
　　“如何负责？”
　　“娶她。”
　　天爷，这老女人不是疯了吧。无语地撇撇嘴角，满儿淡淡地说，“夫人以为令爱凭什么嫁入我们王府？”
　　“就凭四阿哥割了她的舌头。”
　　“怕是不成。这不是理由。”惋惜地对她笑笑，耸耸肩膀，无辜至极。
　　“这还不是理由？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庄亲王府就可以仗势欺人吗？我好端端的女儿，一生都毁在四阿哥手里！他凭什么不对她负责？”
　　“……”
　　“更何况，当初，若不是我家老爷和我收留了翠袖，怕她连二十岁都活不到，她多活这些年，又遇上了贝子爷，都是托了我们汪家的福。翠袖欠我们的，贝子欠我们的，四阿哥欠我们的，庄亲王府欠我们的……你们不但知恩不报，反而恩将仇报。当真可恶……”
　　翠袖？金日？不提他们还好，一提起满儿便再也无心听她滔滔不绝的泣血指责，受了伤害的母爱喷涌而出。小日儿，小日儿……她那可爱讨喜、古灵精怪的大儿子呵。三年了——三年来，别说见他，就是只字片语也没能得到。这股火儿，一直深埋在自己心里不曾散去。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啊！向下踱了几步，又冷冷地、低低地开口。
　　“汪家还真是给脸不要脸，恬不知耻到让人乍舌的地步啊！”
　　“你敢骂人……”
　　“我就骂你了，怎样？”满儿针锋相对，居高临下冷凝她恶毒的眼，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风范，“你来找我们谈公道！我还要找你们呢！这股怨气我忍了很久了！你居然还有胆自个儿找上门来！”
　　“我凭什么没胆？你们家居然能教出那样没有教养的冷血儿子，可真是厉害！四阿哥做错了事，他必须负责！”
　　“老爷子，掌嘴！”
　　娇斥声未落，汪夫人还未回过神来，忽觉眼前一花，随着一声震耳的脆响，身子已然像个断了线的风筝，飞跌出老远。骨头要散了，下巴脱臼了，锥心剜骨地疼，哀哀咳了几声，吐出满口鲜血和几颗牙齿。
　　允禄早已飞身回到满儿身边，面色阴鸷，寒酷得吓人。
　　“罪魁祸首”满儿悠闲地踱到她旁边，蹲下身，细细打量，见她没有焦距的眸恢复些许光彩，继续说下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为翠袖做的那点事儿，我们早就还上了。若你果真只是挟恩自恃，我也不愿再说你什么。可惜，你们动脑筋动错了地方。在我庄亲王府使阴谋诡计，还害了翠袖的孩子，你以为这些事我们都不知道吗？”
　　无法言语，汪夫人托着脱臼的下巴，呜呜哼了几声。
　　“我们不说，不代表不知道，更不是为了你们而隐瞒。我们沉默，只是不想让翠袖伤心痛苦。她是个善良单纯的孩子，决计承受不住被身边人设计的丧子之痛。你们好狠毒、好残忍的心啊！”
　　“你说的不错，汪映蓝的舌头就是被昱儿割掉的。而且这一次，又是我的儿媳救了你女儿一命，你知道吗？不知道吧。或者说，知不知道，对你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分别，只要有一丁点儿的利益可图，你都会毫不迟疑地寻上门来。不过，我这么说，你可不要误会。”满儿冷哼，“我不是为你女儿不值。相反，若我能预见到后来发生的事，定会叫昱儿杀了她，再将她千刀万剐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冷漠的凤眸紧紧咬住汪夫人的一举一动，毫不放松。
　　“汪家的人，当真该死。但今次，我再饶你一条狗命，免得脏了我家老爷子的手。最好放聪明点，福晋我可不是被吓大的。从今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再见我们之日，必是你们——丧、命、之、时。你若不信，尽可以试试。”语毕，懒得再与她废话，起身离开，“双儿？”
　　“额娘？”
　　“撵出去。”
　　“是。”
　　双儿噙着冷冽的笑，阴涔涔地向汪夫人接近，看她仓皇地向后退却，恨恨地朝她身上踢了一脚。
　　“他大爷的，这是你们欠我大哥的！敢害大哥流泪，该死！”
　　再一脚。
　　“这是大嫂的。害我们欺骗了大嫂，真该死！”
　　又一脚。
　　“这是我小侄子的。我连见都没能见上一面，太该死！”
　　第四脚。
　　“这是粉衣的。害粉衣咬舌自尽，还还还……又一个……不见了……”
　　说不下去了，恶狠狠地再补上第五脚。
　　“四哥的。”
　　第六脚、第七脚、第八脚……
　　满儿看得眼花缭乱，抚额哀叹，“清羽。”
　　迅即蹿至双儿身边，清羽抱住她激动得颤抖的娇躯，瞪视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妇人，“还不快滚？！”
　　不再哀号，汪夫人连滚带爬，跌出了客栈。
　　双儿仍在颤抖，清羽扶她在桌边坐下，抚摸她的头。
　　满儿看得欣喜，拉拉允禄的手。允禄不理，弯身抱起她，正欲回房继续刚刚未竟的造人事业，倏忽一柄长剑刷地一声横在眼前。却是玉弘明飞身而上，拦住他前行的脚步。
　　允禄大大的眼放射出残酷的血色。
　　“你，是我爹吗？”

　　第58章

　　玉弘明的眼阴森得吓人，不过和长身直立在他面前的允禄比起来，那点阴沉根本不够看。
　　允禄依旧抱着满儿，冷冷的眸阴鸷异常，无视横摆在面前的利剑，又向前迈出一步，“滚。”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带着零下四百度的酷寒，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满儿同情地看着玉弘明阴晴不定的俊脸。可怜的娃，算起来真该叫他一声“侄子”呢。微微叹了一口，“你走吧，不要再纠缠我们了。你爹的事还是去问玉姑娘比较好。”
　　玉弘明置若罔闻，依旧不动，手里的剑仍固执地停在允禄面前。脑中纠结成一团，狂躁的神色浮上面庞。金日说过，庄亲王不是自己的父亲。可是空口无凭，让他怎么相信？他看得出来，娘亲对王爷有情。她和小姨两个人聊起王爷时，皆是一副怀念恋慕的神色。这麽多年，从没有变过。若不是曾经深爱，又怎会相思至今？思及此，冷剑又向前举了举。
　　“莫骗我。你们以为三言两语便能打发掉我吗？”
　　满儿无力，攀附住允禄的颈，合合眼不再言语。
　　“滚。”这一声夹带了炙天的怒火，狠毒的阴霾倏现。
　　“你若下得了手，便杀了我！”见满儿无语，玉弘明更以为她心虚，当下坚定了自己的揣测。“你果真是我爹？”
　　冷哼一声，允禄放下满儿，正要上前，忽地被满儿抱住，回头淡淡扫她一眼，见她轻轻摇头。
　　“怎么？心虚了？”浑然不知满儿的好意，玉弘明轻蔑地放声大笑。
　　“本王只得一位福晋。”允禄冷然，由着满儿徒劳地束缚自己的手。
　　“福晋只得一位，外帐却欠了一堆。于你们皇家子弟来说，并不稀奇。更何况，这个女人……”
　　满儿正拼了老命压制允禄蒸腾的怒火，忽地被人点住鼻尖，楞呵呵地转向他，张圆了嘴，“我？”
　　“这女人又丑又烦，哪一点能赶上我娘亲！王爷会对娘亲心动并不稀奇，可恨的是……”
　　丑？烦？眯起了眼，满儿放开允禄的手，气鼓鼓地挺高了胸膛，怒瞪理智全无、不知死活的玉弘明。他奶奶的，你再给我说一遍看看！
　　“……你撇下我们母子，待在这个女人身边，于心何忍？这些年来，你……”
　　未完的话噎在了唇边，玉弘明怔怔地低头看看紧贴在自己胸前冰冷的大掌，旋即感到一股阴冷至寒的凉气，缓缓地吐入自己的胸膛，无形的压力汹涌而入，剜心裂肺的疼痛淹没了他，俊脸瞬间转为灰败，闷哼一声，血色蔓延至唇角，噗地喷涌而出。痛苦地跌坐在地上，仰头强看允禄冰冷寒酷的眼，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害怕，这男人要杀他？
　　“本王只得一位福晋。”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重复，玉弘明满面疑惑，满儿却听得明了。这便是他毕生的誓言啊……十多年了，居然真的不曾变过。小小的心脏再次被幸福填得满满的，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他的大手，放在自己腮边，轻轻摩挲。
　　震撼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清羽释然地笑了。这么长时间来的相处和观察，看到弘昱一心一意的深情缱绻，看到王爷情有独钟的无悔柔情，不得不承认，庄亲王府出来的都是至情至性的好男儿——粉衣，呵，师妹果真找了个很好的归宿啊。低头看看仍在激动中颤抖的双儿，璀璨的星目漾起浓浓的怜惜。
　　玉弘明咬牙，硬撑着残破的身子站起来，还要再说，却被一道温柔却略显阴沉的女声打断。
　　“明儿，不得再胡闹！”
　　这声音，好熟悉……满儿徐徐转身，大厅正中盈盈而立的中年美妇，不是玉含烟又是谁？
　　玉含烟忧虑地凝视儿子难看的脸色，再看看始终背转着身的允禄，以及一脸惊奇的满儿，叹息一声，“三小姐，王爷，好久不见。”
　　“可不是。上次在袁府匆匆一别，已足足四年了。呃，玉姑娘，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满儿瞪圆了凤眸。今儿是怎么了？怪哉。
　　“含烟接到消息，得知四阿哥已来到广州，还见到了明儿，唯恐这逆子节外生枝，这才急急赶来。不曾想三小姐和王爷也在此。”
　　满儿了然。
　　“三小姐，听说弘普贝子……”慌忙收住口，玉含烟歉意地看着满儿揪出一方绣帕，擦拭眼角，“逝者已矣。小姐还是不要过于伤心了……”
　　满儿大力擦红了眼，掩去嘴角的笑意，俏脸埋在帕中，沉重地点点头。
　　松了口气，玉含烟又转向楼梯处卓然的男子，“明儿出言不逊，含烟在此向王爷、三小姐陪不是。还望二位大人大量，莫与他计较。”
　　“王爷？”玉弘明嗤鼻，强抓住一旁的扶梯，一步步向她走来，“为何叫的如此疏远？”
　　“住口。”眼见允禄颀长的身姿冷冷散发出的嗜杀怒气，玉含烟心下一寒，皱起了眉，厉声打断他的话。
　　“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难道他不是你心心念念的人吗？”此时此地，素日沉稳冷静的玉弘明不见了，即将探破秘密的感觉让他焦躁不安，阴险的眸染上些许狂热，对自己的母亲步步紧逼，“到了现在还不告诉我真相吗？”
　　“你住口！”不曾想他居然在众人面前揭破自己的心事，玉含烟气极，倏忽抬起手，脆生生一个耳光扇下去，力道不重，可落下去时她已经后悔了。
　　玉弘明木然，歪偏着头，攥紧了拳。
　　“玉大哥？”一声娇唤，粉衣神清气爽，挽着弘昱的手臂进门，一眼便看到玉弘明绷紧的身影。
　　没有回答，沉默，再沉默……徐徐地，他回过眼，阴晦的眸有丝飘摇的血红，带着愤怒和仇恨，投向身前不知所措的母亲。
　　“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玉含烟的手无措地落在身边，不愿看他敌视的眼，“给我滚回总坛。”
　　“你凭什么打我！”丝毫听不进她的话，玉弘明狂吼咆哮，任谁都能感受到他磅礴的怒气。“这么多年，你为你的事业、你的哥哥、你的民族奉献了一切。你关心过我吗？爱护过我吗？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对我的不满和怨愤！我只要知道，我爹到底是谁……你们，”阴邪的眸愤怒地扫过大厅里不言不语的每一个人，“谁也不说！真的不是他吗？不是他吗？”
　　“你爹已经死了！早就死了！你还痴缠于这些无用的东西做什么？”玉含烟蹙眉，呵斥他近乎疯狂的举动，心痛地看他眉宇间的邪气在瞬间爆发，拢上俊美的脸。
　　“死了？一句死了就是隐瞒我的理由吗？我真怀疑，我的爹，到底有个什么样了不得、不得了的来头！”玉弘明冷笑，“你说与不说没有分别。我不信，就凭我玉弘明，查不出事情真相！”说完，他东倒西歪地离开了客栈。
　　看着儿子摇晃的身形，玉含烟满脸忧虑，看向满儿，“三小姐，含烟告辞。”刚一转身，又想起了什么，停住身形，转了回来，“三小姐，汉爷来信了吗？”
　　正被玉弘明决绝的神色惊住、张大了嘴巴的满儿，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我爹？没啊！”
　　“……”玉含烟迟疑片刻，低低开口。“二小姐……没了……”
　　“嘎？”
　　“月前的事。当时，白公子正送继洪少爷回大理，亲眼看到的。汉爷……觉得她愧对三小姐、愧对王爷，令我们不得声张。只是汉爷自己，心情似乎很不好……”
　　“……”满儿惊大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竹月仙，死了？
　　“滚！”允禄的声音冷冷冰冰，带着压制不住的怒火。
　　再深深看他一眼，玉含烟微微施了个礼，翩然离去。
　　“……老、老爷子，你知道？”错愕地看他阴森森的脸色，满儿狐疑地感觉到他有些不自然。
　　“回房间再说。”
　　“我不！我就要在这说！”
　　“回房间。”白白的牙齿呲了出来，允禄的脸色阴寒至极，没人敢再直视他的眼。
　　“我就不！我偏不！”满儿挺起了胸脯，跺着脚反抗王爷的淫威。
　　终于，俏福晋又对上酷王爷了？双儿在倔娘亲和冷阿玛的对峙中猛然回神，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无暇顾及其他，拉住清羽的手，一路狂奔，逃离客栈。
　　“夫君，”粉衣不知所以，持剑的手刷刷刷几下，挽出个好看的剑花，“他们怎么了？”
　　弘昱不语，用衣袖擦擦她汗湿的脸颊。
　　楼梯处，允禄眯起眼，一把抱住满儿，扔上肩头，任她踢打喧嚷、威胁利诱，稳稳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一路留下满儿愤恨的怒号。
　　“死老头，你给我等着！唔，你敢掐我！唔，我咬死你！啊呜……”
　　—————————————————————————————————————
　　夜深人静的时候，心情才容易放松下来。
　　满儿燃炙着怒火的小心肝终于被允禄一轮又一轮的征讨侵略硬生生平息下来，终于不再河东狮吼，此刻正歪在床上撅着嘴背对着他生闷气，偶尔不解气地向后使劲儿，撩起蹄子卷他一脚。
　　允禄眨着大眼，横躺在床上，斜眼昵视她气鼓鼓的身子。忽地翻过身，从后面拥住她，悠悠开口。
　　“满儿。”
　　无视他低沉又性感的声音，哼哼唧唧一声权当回答。
　　“如果有一天，我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和我走吗？”感觉手下的身体突地僵直，允禄附上她柔嫩的手，“愿意吗？”
　　“你明知道我愿意，为何还要问？”满儿疑惑，哑声询问。
　　“若这一走，便是永远的离开。你，……舍得下吗？”
　　这么严重？不能再继续赌气了，满儿转转眼珠，起身回视他平静的大眼，不回答他的话，爽剌剌问出自己的疑问，“为什么我觉得你有很多事都在瞒着我？”
　　不需他回答，她继续自己的思路，不停地说下去，“这感觉在小日儿走了以后便有了。但从粉衣出现开始，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现在，你又无端端地问我这个。不想和我解释一下吗？”
　　“想。但不是时候。”目不转睛，坦然地对上她困惑的眼。
　　“为什么？”
　　“你相信我吗？”
　　“废话。”
　　“那就不要问。现在别问。”
　　问了也不告诉我，是吗？小小的声音在满儿脑海里回荡着，挑了挑眉，沮丧地长出了一口气，又躺下身。这一次，不再和他闹脾气，满足地紧贴上他的身，一条小腿跨上他瘦削紧致的腰，沉吟不言。
　　“你在想什么？”允禄合眼，倏忽出声。
　　见怪不怪地送他几个白眼，“你又知道了？”
　　“想去吗？”
　　“……”
　　十多年前江南一行，自己毁容又瞎眼，允禄再不曾让自己单独出过门。云南大理更被他列入禁地名单，就算有他陪着，也去不得。通常都是书信联络，然后竹承明带着大姐小妹，在约定地点见面，玩上一阵子。那可怕的二姐竹月仙，真的是再也没有见过了。
　　“你为他们做的够多了。”
　　“……老爷子，你还在恨二姐吗？”
　　允禄哼了一声。
　　“她已经死了。”满儿苦涩地说出这一句，心里空落落的。再怎么说，她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不见归不见，身上的血液却是一脉相承的。怪只怪命运作弄，让她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一个世界上最无情又最至情的男人。她因他的无情而悲惨，她却因他的至情而幸福。人生的际遇啊，便是如此奇异不同。闻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味，满儿淡淡道来，“人一死，再大的冤仇，也都灰飞烟灭了。”
　　再哼一声，明显不赞同的音调。
　　“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说话吗？”
　　这一回，连哼声都没有了。
　　“允禄，你不想和我说话是不是！”满儿火大，掐住他胸前硬邦邦的肌肉。
　　“不是。”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我派了人。”
　　“为什么？”
　　“她那样伤你。我不相信你爹能把她看好。若不是你拦着，我早把她碎尸万段了。”阴惊的眼神，阴冷的语气，阴鸷的神色，无一不显示出允禄刻骨铭心的愤怒和仇恨。
　　心里一暖，眼中一热，她将头靠在他肩上，“都过去十多年了。你还记得？”
　　“永、生、难、忘。”咬紧牙，缓缓逼出这几个字，允禄的手轻抚她瀑布般的长发。
　　“老爷子，若当初我的脸……”
　　“不会。”
　　“我的眼……”
　　“不会。”
　　“你知道我说什么吗？不要一直打断我，好不好！”满儿不依，娇嗔地训责他。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满儿。我的满儿。”允禄深情的抚摸她的脸，“我不会不要你。”
　　俏脸涨红，“可是玉弘明那小子今天说我赶不上他娘……”
　　“你是要我杀了他吗？”
　　原来，他知道自己在后面紧攥住他的衣襟啊。原来，自己说话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好使的。吐吐舌，旋即骄傲地扬起唇角，笑容明朗娇媚，“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你若是敢小看我，我定饶不了你。”
　　宁静的大眼中火光重现。
　　允禄翻身压住她，低下头欲寻她的唇，却被她侧头躲过。
　　“老爷子，既然她已经死了，……我想回大理看看。”
　　“可以。但不是现在。”
　　“可是……”
　　“闭嘴。”

　　第59章

　　远远的，传来四更鼓响。
　　满儿允禄房内正自战火连天，春意盎然。
　　天字一号房中，却仍然烛泪点点，光影摇摇。
　　粉衣睡得正酣，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嘴角浅浅扬起，呼吸甜蜜和缓。虽算大病初愈，白日里依然缠着弘昱习武练剑，到了晚上才感到疲乏至极，吃晚饭时便开始睡眼惺忪，连连打盹，白花花的米粒吃了一桌，连弘昱何时抱她回房都不知道。
　　“唔，夫君……”
　　粉衣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端坐于桌前奋笔疾书、凝神静气的弘昱听到她的声音，停下手中的动作，向床榻处看了一眼，见她的被子滑了下来，蹙眉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拉起掖在她腋窝下，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弯身轻吻她的额头，这才回到桌前继续未完的活计。刚写了几笔，忽地收住，沉吟片刻，另拿出一张雪白的画纸，凝眸望住粉衣甜美的睡颜，小嘴弯起一个几不可觉的弧度，沾墨的笔轻落飞舞，寥寥数笔一个清晰的美人轮廓便跃然纸上。
　　线条柔美，墨迹馨香，弘昱间或抬头再望她一眼，每每落下一笔，总要沉思上半晌。这一幅图，画得极慢极缓，却无一不包含了深深的爱与浓浓的情。画毕，毫不迟疑地，弘昱在画卷左上角，注下批语——云髻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他细细地瞧了一忽儿，仔细地封好画纸，重新坐下身，拿起刚刚被抛在一边的簿册，复又埋下了头。
　　——————————————————————————————————————
　　这一觉睡得好舒服。清晨，粉衣从梦中醒转，揉揉眼，发现身边弘昱的手臂正环在自己身上，睡得正沉。歪歪头，小心地把他的手放回被中，走到桌前刚想倒杯茶喝，却被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吸引住，收回伸向茶壶的手，拿起小册，咔吧着大眼。
　　“咦？这是什么？”
　　翻开一看，不由瞠大了眸，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回头望望沉睡不觉的夫君，缩了缩脖子。一页一页翻开来，竟是一套详细到了极点的剑谱，有剑招、有心法、甚至还有图画，疑难的地方都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解释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写下的？为了自己练剑，连夜赶写的？莹白的小手忽地握紧，睫毛垂下，还未来得及抚平心底的悸动，又看到一旁卷成细细一条的宣纸。心里一抖，颤颤地抓过宣纸，解开结扣的红缨绳，铺展在桌上，清亮的大眼瞪得滚圆。
　　画卷上，娇憨甜睡的少女，柔柔地躺在软被香榻之上，唇角带笑，柔荑停放在脸颊边，安静平和。
　　……是她吗？
　　轻抚过雪白的画纸，似乎还能嗅到那股清冽的醇香。喃喃轻念着那几句诗，久久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会，抓起笔，沾了沾墨，又在卷子右下角处，填上了几笔。
　　她自小随师叔习文，字迹绢秀纤细，配上画中酣然清纯的美人、弘昱俊朗秀逸的字迹，更有一番风情。
　　一旁忽地探出一只手，却是弘昱不知何时醒了，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拦过画纸，低头细瞧。
　　“山上鸳鸯，云中翡翠。忧佳相随，风雨无悔。
　　引喻山河，诚指日月。生则同裘，死则同穴。”
　　弘昱垂眸，面色平静，只是眉间微微蹙起一道山岭，回望她一眼，旋即拥她入怀。
　　窝在他怀中惬意地享受这种宁心安稳的感觉，粉衣也懒懒地不想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偏偏，觉得温暖，觉得满足，觉得幸福。
　　——————————————————————————————————————
　　“老爷，前面便是云来客栈了。”已定讨准的北路军元帅班第毕恭毕敬，对正在马车内合眼养神的乾隆报告。
　　“停下。”
　　马车应声而停。乾隆整整华服便装，步下马车，提步向不远处的客栈走去。班第和阿睦尔忙跟随在后。
　　“皇……”接收到班第警示的目光，阿睦尔慌慌改口，“老爷为何亲自来到广州寻人？”
　　班第苦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十六爷可不是任何人都请的动，更何况是爷的四阿哥是个不问世事的主儿。老爷不亲自来，希望便很渺茫了。”
　　“领兵打仗，岂是一介小儿担得来的？”阿睦尔不屑地冷哼，“中原不是有句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吗？为何非要为一个人兴师动众赶来此地？”
　　班第讶异地挑挑眉，没曾想他居然会这样说。这个新近才封的和硕亲王阿睦尔，本不为他所喜，奈何皇上认为此种机遇难逢，执意如此，更以绝对的权威力排众议，将他纳为己用。想不到，他还未出征，便已经开始瞧不上朝廷内的人了。那一位可是庄亲王啊，阿睦尔若敢惹上他，离死期也不会太远。本想留个心思看好戏，却实在压不下心里的不平和愤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反驳。
　　“王爷也莫小瞧了四少爷。想想如今驻守在准噶尔的小将弘明，便是十六爷的小公子，四少爷的弟弟，”斜眼瞥一眼脸色忽转白的阿睦尔，心下冷笑，“不到十四岁的小将，能屡献奇计，频立战功。敢问王爷可记得他曾几次打得准噶尔军大败？”
　　没料到居然被班第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阿睦尔哑然，却无力反驳。
　　“就凭弘明的功夫，连四少爷的一半都及不上。你以为老爷闲来无事、跑出来玩吗？老爷这次跋山涉水，为的便是四少爷的盖世奇功。有了四少爷，此战必胜。”见乾隆已进入客栈，班第不再看他，加紧行了几步。
　　灰头土脸的阿睦尔恨恨地瞪了他几眼，也跟上前去。
　　掌柜见乾隆气宇轩昂、英气不凡，知是贵人到来，慌忙迎上去，听得他打听那奇奇怪怪的一大家子，忙连连应诺，差小二带他去后院。
　　“后院？”乾隆奇道。
　　“是，爷，几位客官刚刚用过早膳，去了客栈后院，说是要找个宽敞的地儿看那粉衣裳的姑娘练剑。”
　　粉衣裳？乾隆一震，了悟地点点头。当下不再磨蹭，随着小二向后院行去。
　　“好，好漂亮！”双儿蹦蹦跳跳拍着手，笑得合不拢嘴，看着粉衣身轻如燕，英姿飒爽地舞弄出无数闪亮璀璨的剑花。
　　听到她的表扬，粉衣的小嘴越咧越大，飞身而起，一个鱼跃龙门，竟连连翻起了跟头。长发飘摇，轻纱飞旋，剑光似雨，看得人眼花缭乱。正在精彩处，倏地止住身形，回眸冲大伙一笑。
　　“真的好看吗？”
　　“嗯。”
　　双儿拍着巴掌，大力点头。一旁的清羽笑盈盈地看着她们二人挤眉弄眼。
　　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忽地插进来。
　　“我说，漂亮有啥用？谁说过练剑是为了好看了？”满儿摇着手帕，翻着死鱼眼看天做沉思状。气死了，气死了——自己磨了多少年，允禄都没教过她一招一式！如今，哼哼——气恼的凤眼斜斜允禄面无表情的大冰块脸，再把酸酸的眼神瞥向远远站在角落中面无表情的小冰块脸弘昱——真是不公平！
　　“练剑，当然不是为了好看……”粉衣咬唇，看看手中的剑。
　　“所以说，你这样的花拳绣腿根本上不了大场面！”摇摇食指，满儿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教训她。
　　“谁说的？！”粉衣可不依了，“我有和夫君打过的。我的招式还成。夫君都夸过我的。”当然不是说话，而是用眼神和嘴唇夸的。
　　“他是让着你！”一语中的。
　　粉衣一噎，回头看看一直将目光凝在自个儿身上的夫君，大眼一亮，当下运起轻功，手中长剑已向他刺去。
　　“夫君，接招。”
　　谁料弘昱动也不动，看着剑刺向自己胸口。粉衣大惊，忙收势停在他身边。
　　“你怎么不动？”大大的眼满是责备。
　　弘昱落个吻在她腮边，没有声响。
　　眼珠转转，撅嘴娇嗔，“夫君，你若不接招才真是让着我呢！”
　　他点头。
　　“重新开始？”
　　再点头。
　　绽开灿烂的笑颜，粉衣摆好起势。
　　“夫君，接招！”
　　满儿无语地看着一粉一白、一对金童玉女在小园中铿铿锵锵利落地过招。
　　“老爷子？”
　　“嗯？”
　　“你知道昱儿比你还狠吗？”
　　冷哼。
　　“我不敢说让你去死，是怕你真死。可是昱儿，”柔荑直直指向雪白的清影，“粉衣连一个死字都不用说。就为了让她知道他没让她，那剑便可以直接插到他心脏里去。”
　　再度冷哼。
　　翻翻白眼，满儿也懒得再说话，沉默地看着“玩”的正欢的二人。
　　粉衣初学武功，并不很好，但仗着身材娇小且身形奇快，耍的有模有样。奇怪的是，弘昱身形似乎更快，每每在粉衣的剑靠近时略一旋身，剑剑沿身子斜斜劈过，真是拿尺子量都量不那么精准。
　　一旁的清羽看得呆了，心里那种揣测又开始升腾。莫非他真的练到第三层了？
　　只一晃眼的功夫，一味处在守势的弘昱忽然轻巧巧踢出一脚。粉衣的剑身重颤，一时把握不住，竟脱手向园门处飞去。
　　正走进的乾隆，没料到一进入园内，便迎面碰上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登时窒住。随后而来的班第和阿睦尔也一时呆立在当场。
　　糟了，莫要伤人啊。粉衣大急，千钧一发之际，飞身而起，急晃到乾隆身前，抓下宝剑，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正要向来人道歉，看到他瞪得像铜铃似的虎目，忒的眼熟啊！好像……好像……天呐，粉衣掩唇。
　　“你……你不是皇……”
　　“老爷吗？这不是黄老爷吗？”满儿上前，张口打岔，警告地看着她。
　　粉衣恍然，忙低下头，“黄老爷，我们……正在……”
　　“你个死丫头！”擦擦嘴边的口水，阿睦尔挺胸昂首，鬼吼鬼叫地出声，粗犷的脸更显得凶神恶煞，“好大的胆子！你知道你差点砍伤了谁吗？”
　　这一声暴喝，乾隆皱起了眉，满儿瞪起了眼，清羽和双儿俱皆攥紧了拳。可是，谁也没有看清楚弘昱的脸色，只是见他身形一晃，人高马大的阿睦尔已经惨叫着摔跌出去，砸碎了小园的木门，哼哼唧唧地躺倒在地上，再也无力站起，只能瞪眼看着颀身长立在自己身前的白衣少年。
　　弘昱黑着娃娃脸，飞身回到粉衣身边，抱起她，一道粉白的旋风瞬即刮起，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众人怔楞，乾隆心下不是个滋味儿，也怅然若失地出神。
　　允禄慢慢上前，半阖着大眼。
　　“不知老爷因何而来？”
　　乾隆掩饰地咳咳，“自是有要事商讨。”
　　“现在是休息的时间。”
　　“非十六叔，不，非金昱不可。”
　　“您……”
　　“弘明。”乾隆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将目光由允禄脸上转至满儿的，“若是此事成了，我便将弘明调回。再不让他在边疆受苦。”
　　满儿困惑地看看他严肃的表情，心下忖度他的条件，良久——
　　“老爷这边请。”

　　第60章

　　满儿和允禄的房间内。
　　“您用茶。”轻手轻脚地端给乾隆一杯茶水，双儿默默退出了房间。
　　屋内只剩下乾隆和允禄夫妻。
　　看着乾隆文雅地浅尝一口碧螺春，满儿和允禄交换了一个眼光——满儿是困惑的，允禄则是冷然的，似乎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他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关系，又似是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既有成竹在胸，何须焦躁不安？
　　“皇上，”满儿清清喉，“您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放下茶盏，乾隆颔首，“君无戏言。十六婶不必怀疑。”
　　“皇上说笑了，”满儿挥着手帕讪讪道，心下却在嘀咕，你这小子比你那老爹还阴险。要不是你们皇家决意将庄亲王府吃干抹净，我能在年轻的时候独守空闺、为夫君担心？就是老了也不得安生，还是提心吊胆、害怕儿子出事。更别提其中一个儿子，已经被你逼走，远在洋人的国度，也不知道是个啥样儿。腹诽归腹诽、暗骂归暗骂，她脸上仍旧挂着端庄亲切的笑容，“只是不知，这次究竟是什么任务？”
　　乾隆思索了一下，转向允禄，“十六叔，朕已决定出兵平定准噶尔。”
　　“准噶尔蠢蠢欲动，一心问鼎中原。现今达瓦齐汗，残暴凌虐，众叛亲离，内乱频仍。此际出兵，正可以攻他一个措手不及。”允禄淡道。
　　“正是如此。”见他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乾隆喜不自禁，起身踱步，兴奋地搓手，脸上闪耀的俱是王者征服异地的勇猛大气之光，“我已派兵遣将，兵分两路，直捣伊犁。相信这次定能一举攻破准噶尔。”
　　“皇上需要我们做什么？”允禄的声音平静，大眼掠过满儿急切的脸。
　　“为以防万一，朕需要弘昱的协助。”紧盯住允禄，乾隆坦白了自己的来意。
　　“他刚刚执行了捣毁白莲教的任务。”依旧平静的音调。
　　“朕明白。白莲教这件事，堂弟做得很好，朕自当给以赏赐。只是，这次征讨准部，攸关我大清千秋万世的宏图大业，更关系着边疆百姓的民生安乐。朕无奈，只得出此下策，再派堂弟出行。朕相信，若十六叔想让他去，还是有办法的吧？”
　　满儿瞪大了眼。怎么这么快就上升到民计民生的高度了——皇家的人，果真个个都是说辩高手啊！
　　“有办法。”
　　“所以，这件事便交给十六叔办。朕承诺，此事一了，立刻召回弘明。”长叹一声，“说来朕也惭愧，弘明的事，朕只看到了他的天赋，却不该不考虑他的年龄……”
　　很小心地翻翻眼，不再听他空洞无味的话，满儿出声打断，“弘昱会有危险吗？”拿一个儿子换另一个儿子，还要让自己感恩戴德？天下哪有这么可笑的事！若果真如此，她柳佳氏满儿绝不答应。
　　“堂弟的武功，除了十六叔，天下再无出其右者。此一战对他来说，绝不困难。朕想，他必定会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就请皇上下旨吧。”允禄见满儿听及此不再言语，冷冷开口。
　　乾隆瞪大眼。
　　“弘明。此战结束，回到王府。”
　　“十六叔，这……”乾隆苦笑，怎么自己当朝天子的面子居然如此不堪，金口一开竟比不上一道圣旨。
　　“请皇上下旨。”允禄坚持。
　　“早想到会这样。”自言自语地嘀咕一句，乾隆从袖中摸出一件物事，递给他。
　　允禄打开黄布包，扫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合上。
　　“何时出发？”
　　“朕将弘昱编入定北将军班第帐下，明日便即赶去乌里雅苏台与暂时带兵的参赞额驸科尔沁亲王色布腾、郡王成衮扎布、内大臣玛木特会和。大军二月十二日由乌里雅苏台出发。可有问题？”
　　“明日？这么快？”满儿惊呼。
　　可有问题？当然有问题。很大很大的问题。瞠圆了眼，满儿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撕扯着手中素白的丝帕。
　　粉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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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这么快？”粉衣惊喊，诧异地看过四周面色阴郁的人，包括一直呆看着她的乾隆和班第，再看看刚从门外进来、默默在自己身边坐下的弘昱，注意到他嘴角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
　　满儿也跟在弘昱和允禄身后，第三个走进屋，一看粉衣惊愣的眼，便知她已经知道了。天呐，烦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
　　原来，阿玛找夫君出去，就是商谈这件事？原来……一时间，粉衣心乱如麻，原本香喷喷的一口饭忽然变了味，像是在嚼着牛圈里的干草，苦涩至极。身子也好像在一瞬间被寒潭雪水淋透，微微打起冷颤来。紧咬着嘴唇，垂下臻首，躲避众人各异的目光。稍稍平复了一下躁动的心，她抬起头，忽地漾开一抹甜蜜的笑，小手不安分地探向弘昱唇边，擦去血迹。
　　“夫君，吃饭吗？”
　　弘昱不语，抓住她的手。
　　“我去给你盛饭。唔，我还让小二哥给你做了一道特别的菜哦！你等等。”
　　粉衣起身冲出客房，穿过大厅，跑进后院，眼泪早已如潮，奔涌而出。晃到墙角处，紧紧靠住冰凉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柔荑使劲堵住嘴巴，悄声痛哭。为什么这么难过？为什么这么不安？不是早就决定了吗？是啊，不能了，这一次不能再追上去了，不能重蹈覆辙，更不能再让他忧心。颜粉衣，你要坚强，坚强起来啊！很快的，很快他就能打了胜仗回来——以后，一定不会再分开了。一定不会了。可是不知为何，越是握紧了粉拳安慰自己，泪水却流的越凶。怎么办？怎么办？真的……没有办法了。既然只能接受，就先让她哭一下吧。这一次后，她再也不会流泪，她要开开心心等待夫君回来。只哭这一次了——就这一次……狼狈地抱住头，将脸深埋在臂弯里。什么也不想，只要好好地哭一场。
　　眼泪，是如此的肆无忌惮，哭花了她的脸，也沾湿了园门处卓然玉立的白衣少年清亮亮的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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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房内围坐在饭桌旁的人看着二人追逐着离开，忽然没了胃口。
　　乾隆面色有些难看，但还能保持平静。心里翻来覆去，像打翻了五味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
　　双儿有些坐立不安，焦虑地望向门口。
　　“粉衣不会有事吧？”
　　“这种事，只能他们自己解决。”满儿转回头，窒了一窒，“嘎？你怎么回来了？粉衣呢？”
　　看着弘昱独自冷冷地从门外进来，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众人满头雾水。现在是怎么个状况？
　　等待，等待，再等待——
　　“素炒肥肠来啦。”
　　粉衣笑意盈盈，姗姗来迟，清甜的声音兴奋得有些高亢。轻灵地奔到弘昱身边，放下香喷喷的炒菜。
　　“小二哥说这肥肠不好买，所以耽误了些时间。夫君，你要多吃点啊。”见弘昱满是怜惜地望着自己，她不禁笑弯了眼，忙夹了不少的菜送到他碗里。“喏，多吃，明儿不是还要早起吗？不知道赶不赶得及吃早餐……”
　　“粉衣，你没事吧？”双儿觉得她的样子有点不对劲，看她这样自己更难受。
　　诧异地回过头，粉衣甜笑给他们看，“咦？我会有什么事？双儿姐也多吃点。喏，我夹给你。”
　　众人掩饰地笑笑，努力不去看她微微泛红的眼皮、充盈着血丝的大眼，操起家伙，食不知味地用起餐来。
　　这一餐，忒地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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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沉，空气也异常沉重。
　　粉衣一动不动，蜷缩在弘昱怀里，听他有力的心跳、和缓的呼吸。脑子里空白一片，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眼皮因傍晚的哭泣沉得厉害，头却一刻也没有闲着，飞速运转着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昏昏沉沉迷糊到清晨，睁开眼睛时，屋内已经空无一人了。
　　夫君？弘昱！
　　心里咯噔一下，粉衣急急穿上鞋便向外面跑去，刚开门便撞上一面温热的墙板。呲牙咧嘴地揉着额头——耶，这感觉怎么这么熟悉？眯起的眼光顺着面前迷人的胸膛向上攀爬，看到一张冷冰冰的娃娃脸。
　　“你、你怎地还没走？”粉衣惊呼，又气恨地捂住嘴，“我不是赶你走的意思……”
　　大眼眨了眨，弘昱牵起她的柔荑回房，将手中包着各色点心的纸包放在桌上，拉她坐下，拈了一块枣糕送到她面前。
　　被动地吃下那甜丝丝的枣糕，粉衣吸吸鼻，“夫君，你一会儿走吗？”声音如此沙哑，竟寻不到平日清亮的嗓音。
　　再喂一块，弘昱点头。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张嘴吞下。
　　又送去一块，弘昱频频颔首。
　　“打完了仗，你要早点回家。我在家里等你，哪都不去。”再吃。
　　捡起第四块，这次换了块米糕，边点头边送到她的小嘴边。
　　“呃，不要病了，不要受伤，不要……呃。”使劲嚼着嘴里满满的糕点，好吧，咽下去再说。
　　芙蓉糕——头部依然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将手擎在她眼前。
　　刚刚才费力咽下那一口，正要说话的粉衣垮下俏脸，“可不可以不吃了，吃不下了……我吃。”避开他因不悦而眯起的眼，啊呜一口，咬住糕点，差点咬掉他的手指。
　　弘昱拉过她的头，深深吻住她。
　　这算是临别告白吗？粉衣在朦朦胧胧中想到——也好，再多点回忆，自己就不会那么想念他了。
　　一吻终了，弘昱放下傻呆呆坐在桌旁的粉衣，起身收拾行囊。随便拿了几件衣服包好，回到她身边，拍拍她愣愣的小脸，询问地看着她。
　　粉衣回神，看他身后的包裹，硬挤出一朵不怎么好看的笑，任他牵着自己的手，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客栈外，大家都已聚齐。
　　乾隆站在最前，正对班第面授机宜，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可怜的阿睦尔因弘昱那一掌，仍旧躺在马车上，享受贵宾级待遇。
　　众人看着弘昱和粉衣十指相扣，慢慢行来，离愁别绪罩上眉头。
　　几匹高大雄俊的马儿甩着长长的马尾，不耐地等在马车旁。
　　未几，班第翻身上马，向乾隆和允禄抱拳，“班第定当不负期望，胜利凯旋。”说完，毫不迟疑，策马而去。
　　弘昱也潇洒利落地上马，回眸看向粉衣。
　　心好难受啊。粉衣有些慌乱，呆呆看着马上风神如玉的他，“夫君，你要保重啊！”
　　点头。
　　“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再点。
　　“你会想我吗？”
　　面无表情地看她急切的小脸，忽地摇摇头。
　　什么？不会想？
　　众人一愣，粉衣更是大骇。刚要气愤地冲他嚷上几句，却看到他的身子洒逸地弯下。下一秒，她已经在众人的惊呼中腾空而起，跌入一个有力的怀抱。马蹄声阵阵，凉风习习吹来，这奔驰的速度快得让人不可思议，好像身在梦中。
　　可是，这真的是梦吗？愣愣抬头仰视他平静的脸，近的都能看到他脸上细小晶莹的汗毛。
　　马儿飞快窜出广州城门，远远地跟在班第车队的后方。
　　他冷冷的大眼向下，对上她不敢置信的眸，腾出一只手，探到她眼前，竖起一只白嫩的小指，深深望着她的脸。
　　粉衣无语，看着他的手发了一会儿呆，突地扯出一抹浅笑，也伸出小指头，勾上他的，抬头回视他，“你到哪儿，我到哪儿——拉钩钩？”
　　虽然不语，却低下下颌，温柔地摩挲她的头顶。
　　这一骑载着相依相偎的二人，似绝尘般驰向远方。
　　客栈门口——
　　乾隆蹙紧了眉，“十六叔，这是怎么回事？”
　　允禄淡然，“今次若不带上粉衣，他就是被打死也不会服输。”
　　“怎么能带女子上战场！”而且还是带着粉衣！
　　“……”
　　“他竟连军法也敢违抗吗？”
　　“他不是士兵。”
　　淡淡地扫他一眼，允禄扯住满儿，转身回房，独留下依然不能接受这一事实的几个人，茫然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许久许久……

　　第61章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无论哪朝哪代，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永远是军人。他们为了国家的安全、人民的康乐，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忍受着与家人亲友分居两地的思念之苦，日日夜夜驻守在边疆苦寒之地。
　　乾隆二十年，清军征讨准噶尔，分两路出师。
　　定北将军班第、定边左副将军阿睦尔撒纳为北路，将于二月十二日由乌里雅苏台(今属蒙古)出发。
　　定西将军永常、定边右副将军萨赖尔率领西路，由郡王班珠尔、贝勒札拉丰阿、内大臣鄂容安为参赞，将于二月二十五日由新疆巴里坤出发。
　　阿睦尔撒纳所乘的马车早已日夜兼程，先行走在前面。因为他将和萨赖尔各率先锋部队先行出发。弘昱粉衣所在的班第北路军和永常西路军主力，会按照原定的日期紧随在后。
　　一路颠簸，弘昱仍然精神飒爽，一身雪白。他不爱与人接近，总是抱着粉衣策马徐行，远远地跟随在大军后面。
　　比起他的神清气爽，粉衣的样子却真是惨不忍睹——头发乱蓬蓬，面色灰突突。在马背上足足颠满了半月，浑身上下像散了架子似的，酸疼酸疼的，一丁点儿力气也提不起来。每天野营露宿，很少能住到舒适整洁的客栈中。往往一大清早便得扒开眼皮，勉强吃下几口饭填饱肚子，被他抱上马背，晕乎乎地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两眼一闭，强迫自己会会周公大人，好像这样就能忘记身下火辣辣的刺痛感。
　　到达乌里雅苏台的时候，已经二月十日晚上了，再有一日又要动身赶往伊犁。不过，从班第嘴里得知明天将享受整整一天的休息时间，也给了粉衣极大的满足感，小小地松了口气。
　　简单地吃过晚饭，弘昱出门打水回到帐篷中，看到粉衣坐在竹席上，背对自己低着头，正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悄悄放下水壶，无声无息地向她靠近。
　　“嘶，嘶，哦呦，都肿成这样了……”
　　“……？”
　　“好疼……嘶……”
　　“……？！”
　　“嘶……啊！！！”
　　嘶嘶剌剌的蛇音转化为高亢的惨叫绵亘不绝，粉衣忽地扯过一旁的被子，将自己只穿了亵裤的下身盖住，待看清来人是弘昱，才无力地翻翻眼，瘫倒在床上，不停地安抚自己的胸口。
　　“夫君，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弘昱不语，扯下被子，大手抓住她两只纤细的脚踝，略一用力，分开她的腿，这才看到她靠近腿根处红肿青紫的瘀伤——那是镇日坐在马背上磨出的伤痕。看这样子，已经伤了不知几天了，那上面还有结了痂的伤口裂开外翻后留下的点点血痕。冷然的柔眉不悦地揪起。
　　以这样的姿势让人审视实在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虽然他是自个儿的夫君。粉衣羞红了脸，正要拉回被子，却被他劈手夺过。
　　坐下身，弘昱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一打开便有一种清凉的香气散发出来。将她按在竹席上，小心地将瓷瓶里碧绿色的凝露倒在手上，再一点点涂在她的伤处。
　　他的动作很轻柔很缓慢。粉衣几乎感觉不到手指的触碰，只觉得腿根处冰冰凉凉一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旋即轻松下来。刚刚刺痛的感觉被凉意遮去，也不再感到那滚烫的灼烧了。
　　擦完了药，弘昱拉过被子将她好好地包裹起来，又从壶中倒出一杯泉水，喂她喝下，这才脱了外衣，躺倒在她旁边，大手揽过她柔嫩的身子，圈在怀中。
　　“夫君？”
　　紧闭的大眼睁开，低头看她仰起的俏脸。
　　“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
　　“骑马也会受伤。”
　　“……”
　　“你会不会后悔带我来？”
　　“……”
　　“要不我回去吧……”
　　越说越离谱。一直保持缄默的弘昱眼里浮起些许无奈，亲亲她的额头。可算让她暂时闭上了嘴，害羞地躲进自己怀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动。可是，清净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张红嫣嫣的俏脸又探出了头。
　　“我一直没和你说呢……”
　　弘昱再张开眼，询问地看向她。
　　“你知不知道那个女人喜欢你？”
　　大眼里明显出现了困惑的神情，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就是，就是……”，粉衣咬咬唇，将头藏到他肩窝处，声音轻细，闷闷地传来，“就是汪映蓝。”
　　大手将她的脸捧出来，仔细观察她的神色。
　　粉衣看他居然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由奇怪地咔吧了两下眼。怎么，他真的不记得？“汪映蓝！你见过。三年前不就见过了吗？在广州城我们也见过的。”
　　弘昱摇头。
　　“就是把我抓到山洞里的那个坏女人！”气鼓鼓地嘟着嘴，粉衣又不自觉地摸摸小腹，心有点疼。
　　杀气骤现。素日空远清冷、对她温柔万分的眼阴鸷地眯起。
　　看他迷茫的表情凌厉起来，粉衣这才满意地继续自己未说完的话。
　　“她还说她回广州的时候，你为她和玉大哥动手。”粉衣的声音坦然，没有不悦，没有酸味，只是大睁着纯挚的眼，看着弘昱。在她的心里，弘昱便是她一个人的，而她也是他一个人的。从来不曾怀疑过弘昱的感情，或者应该说，她从未曾想过他们之间会有什么背叛、扯谎的把戏。
　　“她说的，我一个字儿都不信。夫君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是清楚。就连我刚见到你，都差点被你杀了。何况是别人？……”收住口，她瞪圆了眼，怎么自己说着说着有些变调了……
　　弘昱不安地抱抱她。
　　粉衣不觉，这么长时间的柔情蜜意，让她几乎淡忘了初见他时的一幕一幕。此刻想来，竟然有那么点不舒服，清亮的眼狐疑地盯住他。
　　“夫君，你刚见我时，很讨厌我吗？”
　　圆溜溜的大眼倏张。
　　“你当真要杀我？”
　　“……”忙不迭地摇头，眼神煞是无辜。
　　“那为甚么掐住我的脖子？”
　　“……”
　　“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娃娃脸微红，皱眉做沉思状。
　　看他不自在的样子，粉衣泄气地闭上嘴。躺了一会，又自言自语嘀咕了几句，“算了。只要你现在对我好，以后对我好，我就不跟你计较从前的事啦！”自我安慰的效果还算不错，她笑眯眯地弯着月牙眼，对着他甜甜地笑，“好不好？”
　　怎么能不好？难道还等着她秋后算账，把八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寻摸出来吗？
　　弘昱的眸内俱是无奈，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点头再点头。
　　美美地在他腮边亲了一口，“我困了。”说完，翻个身，可能是太累的缘故，不一会儿便睡得昏天暗地，呼吸也较比以往粗重了一些。
　　待她睡去，很久很久，一直睁着眼深思的弘昱，用唇轻碰她的发。
　　“从第一次见你。”
　　弘昱的声音在这暗夜里轻轻响起。搂着她，也阖上了眼。

　　第62章

　　“将军，该用药了。”一身戎装的将士手捧药碗，步入军帐，恭敬地对坐于上首处的阿睦尔撒纳见礼。
　　接过药碗，阿睦尔皱眉喝了两口，觉着汤药苦涩难当，越发不悦起来，闷火儿郁结在心里着实憋闷。恨恨地将碗脱手扔出，摔个粉碎，溅了在自己面前低头恭立的将士一身。
　　“滚！滚！滚！给我滚出去！”
　　将士连连应诺，收拾了满地的碎片，急急退出军帐。
　　看着将士匆匆忙忙奔出，听着帐内兀自不绝的咒骂声，帐前二人不由蹙眉对视。掀开帐帘，正看到阿睦尔握紧了铁拳，一下下拍打在实木大桌上，脸色阴沉，眼神怨愤。
　　“将军，怎么了？”杜尔伯特部台吉纳默库诧异地询问。
　　阴郁的铜铃眼抬起，瞧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
　　与他们一同归附清廷的内大臣玛木特素来与阿睦尔不对付，看不惯他张狂的模样，也不喜他暴戾似豺狼的野心。此刻见他如此，也不言语，默默站在纳默库旁边静心沉思。
　　“将士们伺候的不好？”纳默库再问。与玛木特不同，奸诈诡谲的纳默库由衷敬佩阿睦尔的果断缜密、动合机宜，如今见他能得到清帝的重用，更是真心实意地崇敬他、跟随他。
　　阿睦尔的老拳再次重击桌面，震得桌子摇摇晃晃，咯吱作响。“那臭小子，该死！”
　　听及此，纳默库与玛木特便已明了。几日前，阿睦尔带伤回到乌里雅苏台，便挟了一股冲天的怨气。私下细细询问了他身边的随侍，才打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知他在广州吃了闷亏，正在气头上。看眼下这样子，他的火儿，可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想我堂堂辉特部台吉阿睦尔撒纳，竟被一个黄毛小儿伤了！他娘的，这口气，无论如何我也咽不下去！”咬紧了牙，他眸中闪现丝丝缕缕的杀气，怕是早就在心里把那人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了吧。
　　纳默库忖度他的意思，半晌儿才又续道，“将军大可不必如此。我准噶尔部的热血男儿骁勇善战，怎会怕他区区一个满清亲王之子。只是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哦？”狐疑地眯起眼，“怎么说？”
　　贼贼地笑笑，纳默库深深看着他的眼，微弯下身悄声道，“将军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
　　阿睦尔冷笑，懒懒地坐正身子，“你倒说说，我是怎么想的？”
　　纳默库眼里闪过些许阴险，拱手上前，“待得到了伊犁，便是我们的天下。这战场上，会发生什么，谁说得准呢？”
　　铜铃眼悄悄眨了一眨，旋即带上满意的笑意，阿睦尔挥起拳，轻击在他肩头，“好你个纳默库！当真是本将军肚里的蛔虫啊！”
　　“将军说笑。纳默库得了将军的福，才到今时今日。您尽可以放心，此事便交给纳默库。定然给将军一个满意的答复。”
　　“哈哈，好！好！以后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咱兄弟共享！”
　　“谢将军。”
　　玛木特冷眼旁观，眉心微微地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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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梢绿小眉如印。乍暖还寒犹未定。
　　冬去春又来，沿途的景致悄悄改变着。冬雪不见，柳絮忽现，飞飞扬扬带来春的气息。枯黄的野草绿了，惨败的小花开了，入眼入鼻的俱是清新香芬的春韵，人的心情也随着冬天离开的脚步晴朗起来。
　　习惯了马上奔波的日子，粉衣忽然觉得策马奔驰在茫茫草原上也是一种享受。尤其坐在弘昱怀里，感受风的轻抚，感觉雨的飘逸，真真成了她生命中一段抹不去的美好回忆。不再痛苦地纠结于颠簸劳碌的酸楚，她开始学着用另一种眼光观察身边的一切。于是乎，枯燥的旅行变得有趣起来。
　　“夫君，想听我唱曲儿吗？”
　　“夫君，那花儿，那是迎春啊！”
　　“夫君，快瞧，今春第一只蝴蝶，好漂亮是不是？”
　　“夫君，为什么这里和京城不一样，也不像杭州，更不像广州……”
　　“夫君……”
　　每每这时，弘昱只是专心致志、目不斜视，仔细控制着身下狂飙如飞的骏马，偶尔分出心神，亲亲她馨香的发，让她知道自己有听她的话。待她看累了、说倦了，自己便乖乖闭上樱桃小嘴儿，向后靠来，紧贴上他的胸膛，扭来扭去，寻个最舒服的坐姿呼呼大睡。由着他为自己罩上一件温暖的披风，裹个严实。睡醒了，又挥舞着小手，从披风的束缚中挣脱开来，睁着清亮亮的大眼东瞧西望，惊呼慨叹，没一刻安生。
　　夫君这儿，夫君那儿——没完没了的夫君，无止无休的聒噪。
　　四月末，两路清军于西北边陲的博罗塔拉（今新疆博乐）会师。稍事休息整顿，便即向伊犁挺进。
　　博罗塔拉西南距伊犁仅三百余里，未耽搁多少时间，传说中的伊犁便展现在粉衣的面前。
　　作为丝路北道要冲的伊犁，素有“塞外江南”、“瓜果之乡”之美誉，幅员辽阔，沃野千里，森林繁茂。看到雄伟高耸的天山、草长莺飞的草原、幽深静谧的湖泊和溪谷，粉衣不禁瞠圆了一双清亮亮的美眸，似乎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震撼折服之感悄悄升腾起来。
　　遗憾的是，没能让她好好欣赏一下这里不同于中原的湖光山色，大军已然领命驻扎下来。将士们面色肃穆，等候军令。各主帅、参赞也齐聚中心大帐商讨策略。
　　乖巧地跟着弘昱来到营地边缘专为他们准备的营帐中，粉衣在桌前坐下，看弘昱沉默地晃动着胳膊舒筋活骨，忙窜到他身边，小手探上他的肩，卖力地揉捏起来。
　　弘昱无声地任她折腾，只一会儿便回过身，抱她在自己腿上坐下，抓起她的柔荑，轻轻地搓揉细小的关节。
　　“夫君，我不累……”小小的声音，可怜兮兮的大眼，微微撅起的樱唇，无一不透着娇憨嗔怨。“倒是你，很累吧！”
　　弘昱摇头，低着头自顾自按摩她的手。
　　大眼眨了又眨，悄悄浮出一抹笑，还没说话先红了脸，“要是不累，就练练春功吧！好久没练了……”
　　正用着巧劲、卖力按摩的大手忽地止住，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进她羞涩又妩媚的瞳眸中，弘昱微微偏了偏头，似是在研究她说话的真实性。
　　羞赧地躲开他的目光，小手无措地绞在一起，“当然，当然，若是你不愿意……啊？”，一声惊呼，她已被弘昱牢牢抱在怀里，送上了竹席。
　　“咦，轻点，不要撕我的衣服啦。夫君！”
　　自己送上门的小肥羊，对于饥饿成荒的大野狼来说，便是天上噗噗掉馅饼，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怎么会有不愿意的道理？

　　第63章

　　“粉衣，这么早？！”
　　“言初哥也很早啊！”
　　“我们都习惯了。倒是你，都不多睡会儿吗？”
　　“嗯。夫君习惯早起，正要带我练剑去。”
　　随说随到，厚实的账帘撩起，一身素白的少年冷冷地迈出营帐。
　　正与粉衣闲话家常的憨厚小伙王言初缩缩脖，微微一笑，不敢再停留一秒，逃也似地离开。
　　刚到博罗塔拉，军中不知从何处传出私话儿，说是此次征讨准噶尔，大军中竟破天荒头一遭，随行了一位倾国倾城的佳人。传言沸沸扬扬，有声有色，大家好奇心顿起，一到了伊犁暂且空闲下来，便有事没事地往营地边缘晃。没想到佳人却是个巧笑嫣然的小妹子，亲切活泼，调皮讨喜。和她相处了几天，大家都很喜欢和她谈话时那种如沐春风般惬意的感觉——无奈的是，不能多谈。
　　因为，佳人已有良夫。更因为，她独自行动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似乎决意将她牢牢拴在自个儿身边，弘昱无论去哪儿，都会拉上活蹦乱跳的小娘子，一时半刻也不肯放手。无论沉思吹笛读书还是练武，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有弘昱的地方，就能看到粉衣娇美的身影。
　　经过仔细的观察，大家吃惊地发现，就连粉衣偶尔落单的时候也不过转瞬眨眼，常常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那清冷的少年便凭空出现，又带着人倏地消失，怔楞之余，使劲揉揉眼，面前已空无一人。
　　天知道他究竟多快的速度！
　　天知道他究竟多高的武功！
　　那冷然空远的神秘少年，就如粉衣绝美的容颜、可爱的性子一样，成了讨准大军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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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时间，粉衣过得可是相当舒服。不同于军中其他人的庄严肃穆，她可真是轻松到了极点，日日夜夜与弘昱相随相伴，居然清闲到收养了一只在军营外流浪徘徊的小野猫。
　　脏脏的野猫，饿得奄奄一息，急得她清亮的大眼红彤彤一片。
　　“可怜的猫猫。”
　　被喂饱了、洗净了的小猫喵呜喵呜唤了几声，蜷做一团睡了过去。
　　“雪白的小猫，和夫君一样白。”粉衣怜惜地摸摸它的头，“就叫你小昱吧！”
　　一旁斜躺在榻上看书的弘昱抬起头，瞥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在书上。
　　“公的母的？”大眼一亮，粉衣忽地转头看向弘昱。“夫君，你会看吗？”
　　没听见亦无反应——某人依然闲适地斜倚着枕头，只是白皙的脸颊飘上淡淡的红云。
　　无趣地转回头，粉衣不甘心，扒开小猫的后腿，“我看看，我看看……应该差不多吧……唔，好像……嗯……这样子……应该是……咦……”
　　圆溜溜的大眼斜睨她一本正经的小脸，唇角微扬。
　　“好像、好像是母的。”泄气地松开手，她轻轻抚摸小猫柔软的毛皮，“没关系，母的小昱，也很好。就叫小昱。”
　　浅浅的笑意消失了，大眼瞪圆——无奈，俱是无奈。
　　日子虽清闲，粉衣却没有一时一刻忘记自己的本分。确切点说，是夫君弘昱的本分。既然夫君不爱搭理人，根本不管官场上那一套，对班第将军等人理也不理，那有些必要的准备可不就落在她这为人妻的身上了？代夫操劳，是妻子的本分。
　　傍晚餐前，又是她四处游走、搜集情报的时间。好不容易从弘昱的密切监视中脱身出来，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她直接来到营地后方的火头营。
　　“刘峰哥！”
　　“粉衣来了！呐，那边是你们的饭。”
　　“谢谢刘峰哥。”走到宽大的桌边，粉衣瞧瞧丰盛的菜肴，又转回身，“现在怎么样了？”
　　刘峰笑笑，显然已经被她逼问惯了，喜欢粉衣，当然也愿意告诉她想知道的一切，只是不知他们跟着军队遭这种罪做什么，问了几次，她都笑而不答，自己也不再多问。惹恼了佳人，有什么意义呢？
　　“听将士们说，咱们的军队攻得准噶尔毫无还手之力，当真是捷报频传啊！”
　　“真的？”粉衣笑得一脸阳光。捷报频传的话，是不是就代表没有弘昱什么事了？
　　“话虽如此，”刘峰敛了笑意，又沉下脸，“今天刚得到的消息，因我军突至，达瓦齐措手不及，已率了一万宿卫亲兵，退往伊犁以南一百八十里处的格登山，布阵防守。久攻不下，将军们正为这事儿犯难，连晚餐都传令向后推迟。应该很棘手……”
　　粉衣越听越是惊心，心里一股不祥的感觉突然升起，不禁失声，“格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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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办？！”
　　营地中心的军机大帐，班第沉默地作于议事桌旁，四围一众副将军、参将神色各异，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抛出一句话，却没人理，永常不由地蹙起了眉，“都没什么意见吗？”
　　阿睦尔狡诈的眼若有似无地扫过纳默库。纳默库了然，思忖了一忽儿，低低开口，“其实，这件事很好办。”
　　众人见他说得如此轻松，询问地看向他。
　　突然成了倍受瞩目的焦点，纳默库不禁有点得意，整整衣领，故作深沉地再道，“据各位大人说，皇上亲指、随军而来的庄亲王四子可是所向披靡的一等高手。若央了他前去，当下的困局可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班第一听，眼睛一亮，猛地一掌拍在桌上，仰头爽朗大笑，连连摇头，“不错不错，哈哈哈，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心下却奇怪，素日睿智的自己怎么会将那救命的大神撇到脑后。看来，那冷漠安静的四阿哥当真冷到了极点、静到了极致啊！
　　“我看不妥。”
　　阴阴的反对声，悠悠响起，看向说话人，纳默库不禁一怔。
　　“将军？”
　　阿睦尔轻扯起嘴角，转向班第，“派他一人前去不妥。”
　　“怎么讲？”
　　“先锋探路自是理所当然，但接应的后卫不可没有。伊犁已为我们所占，更不能给达瓦齐一丝一毫逃走的机会。”见班第频频颔首，掩去眼底的狡猾，他续道，“所以，阿睦尔以为，应派出二十二名熟悉伊犁地形的骑兵，随在他身后夜袭格登山。”
　　班第和永常对视一眼，“就按你说的办！夜袭一事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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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阿睦尔帐内——
　　“将军……”
　　“明日便即动手，事情办得妥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当然。将军就等着好信儿吧！”
　　“我不要再看到那个人回到这里。”
　　“是，将军。”
　　“……那个小妞，留条命，藏起来。”
　　“嘿嘿。自然自然。”
　　“下去吧。”
　　“是。”
　　班第帐内——
　　“将军。”
　　“玛木特？”
　　“是。”
　　“这么晚了，有事吗？”
　　“……”
　　“但说无妨。”
　　“玛木特想请将军代为转告皇上，阿睦尔性如豺狼，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一旦将他重回伊犁，必成大患。
　　“……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
　　“好。我记下了，你回去休息吧。”
　　“是。玛木特告退。”
　　月黑风高的草原，阴森方整的军营，各怀心腹事的人们。
　　远处忽然传来老鸹嘶哑的哀鸣。
　　清冷的月光洒入营帐，微阖着眼的粉衣突然打了个冷战，借着月光看到弘昱平静的睡颜，不安地偎入他怀里，听他的心跳。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第64章

　　春云淡淡日辉辉，草惹行襟絮拂衣。好一个温暖和煦的春日。
　　营帐前，粉衣正平摊着小手，接住漫天零零星星飞洒下的毛毛小雨，感觉掌心又酥又痒，再望望头顶湛蓝无际的晴空、柔和温热的太阳，迷惑地瞠大了眸。
　　这诡异的伊犁！
　　弘昱步出营帐，见她愣愣地发呆，抬手梳理她微微有些湿润的刘海儿。
　　“夫君，晴天下雨了。”压下心中莫名浮动的不安，粉衣上前一步，环住他的腰。
　　沉默地抚摸她的发，他冷然的神色抹上一层温柔。
　　“咳咳，咳咳。”浑厚的男声不适时地响起，班第尴尬地提醒前方正紧密相拥的二人。
　　红了脸，垂下头，粉衣忙离开他的怀抱，转身望向班第永常二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该来的还是来了吗？
　　二人对视，永常上前一步，拱手施礼，“我们有要事与四阿哥相商。”
　　弘昱冷漠依旧，立于粉衣后面，背对着二人，不曾回身。
　　见他如此，班第紧张出一头冷汗，慌忙从袖内掏出临行前允禄交给他的书柬，“这是王爷的信件。请四少夫人过目。”
　　粉衣接过，打开细细看了一遍。阿玛只说问清任务，圆满完成即可。心底暗叹了一声，收起信函，认真地看向班第，“不知将军想请夫君怎么做？”
　　擦擦汗，班第躬身回道，“今夜，我军骑兵队将夜袭格登山，烦请四阿哥做好上山破阵的准备。”
　　“何时出发？”
　　“天黑便即启程。”
　　再叹一口，乖巧地点头应诺，“粉衣明白了。入夜前，夫君定然做好准备。将军请放心。”
　　未料到事情竟如此顺利，班第心里感激万分，谢过黯然的粉衣，携了永常一道离去。
　　回身看看无言的弘昱，她舒口气，逼出个轻松的甜笑，挽住他的手臂，“夫君，今儿不去练剑啦！咱们在帐里好好歇息，可好？”
　　弘昱看看她，眼里浮出怜惜的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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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人焦虑的时候，总是过得特别的快，好像刚一眨眼便到了午后，又是一眨眼的功夫，天色已转为灰沉。
　　弘昱盘膝坐在竹席上，认真地钻研素帕上的燕舞心法。
　　粉衣也乖乖地偎在他身边，手上拿着书，美眸却不时斜向他，心烦气躁，根本无法静心读下去。泄气地宣告自己用功失败，将书抛到一边，刚刚抱起慵懒地蜷躺在自己膝上打盹的小昱，营帐外忽然响起刘峰洪亮的声音。
　　“粉衣，我送晚饭来了。”
　　诧异地瞄向帐外，粉衣皱皱眉，脆声回答，“哦，进来吧。”
　　刘峰捧着香喷喷的晚餐走进，放到帐中小几上。
　　从竹席上站起，粉衣奇道，“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自己去取不就成了？”
　　刘峰笑笑，“将军们交代说今晚出行的骑兵晚餐先准备。几位大人都对这次夜袭很是重视。就连晚餐都是在阿睦尔副将军的监督下做好的。”
　　“这样啊，”粉衣恍然，忙向他道谢，“有劳刘峰哥。”
　　目送刘峰离去，粉衣将餐盘端到弘昱面前，拽起他的手臂，拉回他一直停留在秘籍上的目光，噘着小嘴儿撒娇，“吃饭了。”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弘昱在她腮边窃个香，接过饭食，见只有一双筷子，不禁蹙眉，圆溜溜的大眼挂满了问号。
　　“没关系。你先吃。这是给勇士的晚饭。”粉衣弯着眼，笑眯眯地解释。“多吃点儿，我一点都不饿。等我饿了再吃！”
　　大眼眨了眨，夹起一块鸡肉递到她唇边，却被她侧头躲过。
　　“不要管我了。你要多吃，早去早回。打完了仗，我们就回家。”
　　见她一脸坚决，弘昱也不再强迫，默默吃着饭，听她唧唧呱呱地在自己耳边啰嗦。
　　“夫君，打不过就跑……呃，好了嘛，不要瞪我，我知道你厉害……”
　　“……”
　　“可是，夫君，对方人多势众，不能逞强啊！”
　　“……”
　　“自己小心。一定不要受伤了！”
　　“……”
　　“快吃吧！我不说了。”粉衣捂住嘴，使劲儿晃起了头。
　　再半阖下眼，飞快地消灭了碗里的米饭，弘昱起身，安慰地亲亲她的额头，徐步走出营帐。
　　帐外已备好了数匹骏马良驹，弘昱不以为意，随意挑了一匹最靠近自己、异常高大的枣红色马儿。回头再看看粉衣信心满满的笑脸，微微颔首，双腿猛一夹马腹，但听马儿一声长嘶，便已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此刻天刚擦黑，迷茫的夜色中，那一身雪白的人影洒逸如风，越来越小，最后终于看不见了。唇边自信的笑也渐渐消失，担忧漾满了大眼。落寞地回到房间，却看到小昱正蹲伏在竹席上的残汤剩饭旁，呼噜噜吃得正香。粉衣啼笑皆非，快行几步，来到席边，一本正经地板起脸，点着它小小的脑袋教训起来。
　　“笨猫！馋猫！”笑容倏现又瞬即消逝，闷闷地坐下身，抚摸它柔软的身子，“……哎，小昱，一起等他吧……”神伤的眼迷离的投向营帐外，粉衣收住了口，沉默下来。
　　烛火摇曳，在营帐中投下跳跃的光影，将粉衣的身影拉的老长。
　　喀喀喀喀喀喀。
　　过了几柱香的功夫，一阵异声忽地响起，唤回粉衣飘远的思绪。
　　什么声音？
　　她忐忑地环视周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再低头瞧瞧，却惊见小昱痛苦地抽搐着身子，在竹席上痉挛起来。小小的身体微颤，发出低沉的哀叫，不一会儿已有丝丝缕缕的血迹顺着它雪白的下巴流淌下来，流了一身，淌了一席。
　　“小昱！小昱？！”粉衣花容失色，抱起它急喊。
　　奈何小昱已无力再睁开眼。抽搐痉挛，痉挛抽搐，终于在一声嘶哑的凄涕后，它小小的身子挺得直直的，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躺在粉衣的怀里，好像死了一般。
　　死了……？
　　雪白的毛皮上刺目的血痕，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几乎有些眩晕。颤颤地将手指探向它的粉嫩的鼻头，一声不敢置信的哽咽溢出檀口。紧紧抱着它哭了几声，脑际似有一声惊雷凭空响起。她突然止住啼哭，错愕的眼望向竹席上残留的菜肴。不，不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清亮的眸涨得通红，银牙死命咬住下唇，无措地东张西望，旋即抓下发髻上轻簪的银钗——这是在广州时满儿买给她的。对了，银针试毒——师父很久以前就告诉过她。
　　优雅精致的发钗轻触到残汤，再拿起，她看到钗尾处暗黑的淤垢，小手登时降到冰点，冷汗渗出，心跳也跟着杂乱起来。头好晕，一种撕心的不安清清楚楚浮现。
　　无暇再多想，粉衣飞身扑向营帐外，却被暗黑夜色中几个突如其来的黑影团团围住。
　　“往哪去？”
　　刻意压低而显得更加粗哑的声音，没来由地让粉衣感到熟悉，似乎曾在哪里听过，警觉地瞪视来人，“你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现在乖乖跟着我们走，伤了你大爷我会心疼的……”
　　“那就试试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粉衣厉喝，怒极他惹人讨厌的暧昧声音。
　　“敬酒不吃吃罚酒！生擒了她！”那人冷笑一声，对身边的人发号施令。
　　数个黑影同时飞身而起，粉衣不惧，沉着地运起燕舞随风，轻灵的身姿晃来闪去，只一会儿便离开几人的包围圈，轻蔑地嗤之以鼻，扑向营地边缘的马厩。
　　不曾想她居然能轻而易举地离开自己的视野，阿睦尔铜铃般的利眼紧紧眯起，“抓回来。”
　　“是。”
　　略一摆手，黑巾蒙面的纳默库已带着一群黑衣人急追而去。
　　静寂的军营边上只剩下如雕像般凝固住的阿睦尔，眼中闪烁出诡谲残忍的光。
　　————————————————————————————————————
　　位于苏木拜尔河东岸的格登山居高临下，面前有沼泽为障，空旷无际。遥遥望着烟波浩渺的苏木拜尔，格登山似一个高壮的卫士，不屈地屹立。
　　飘渺的白影，在这深夜中如烟似雾，凌越在通往山顶的小径上，淡淡地，一闪即逝。未几，白衣少年已冷然挺立于达瓦齐驻扎在山顶的营寨门前，大眼空灵无比，面色平静漠然，像一个无知无觉的木偶般，只是负手站在那里，冷冷的，春夜的空气也似乎随着他的到来停止了流动。
　　守寨的士兵刷地一声将手中戟矛挺向他，“你是何人！”
　　少年不语亦不动，清冷的眸如一潭无波的秋水，似乎将目光投向更远更高的天际，根本看不到自个儿眼前闪耀着寒光的利器。
　　士兵面面相觑，恼羞成怒，毫不客气地抡起兵器，向他袭来。
　　“你要死，就休怪爷爷不客气！”
　　谁料想，利戟刺到少年所在的位置，却扑了空。哪里还有他白衣翩然的清影？凶神恶煞忽转为惊愣错愕。
　　接下来的一切，令人难以置信的快。随几个守卫暴喝出的报警讯息，严阵以待的达瓦齐大军如蚂蚁般团团围来，将此刻已凭空出现在守卫身后的少年包裹在中心。一时间，刀影飞闪，剑芒流彩，俱皆毫不留情地向他身上招呼过去。
　　他们快，少年更快。没人看得清他的招式和路数，只见得紫蓝飞掠，雪白翩飞，便有一具又一具软趴趴的身体向人群外飞去。落地的人皆是被一剑封喉，颈上只余一道轻浅的血痕，甚至连哼都没哼上一声即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果不是自己也在待宰之列，众人几乎想为他叫一句好——为他利落的身手，为他如燕的身法，竟能将天下最为残忍的杀人戏码演绎到清爽如斯的地步。撇开飞跌开的死尸不谈，单单看他俊逸的身形，竟有一种超脱凡尘的美感。
　　这究竟是怎样一种诡异的感觉——赤手空拳的少年，清浅别致的剑伤，真真实实的死亡，彻头彻尾的梦魇。包围圈越来越小，人影越来越稀疏。眼见着少年恍似鬼魅般飘忽不定的身影疾速如初，再瞧瞧四周愈堆愈高的尸山，剩下的人不禁毛骨悚然，暗暗起了逃逸的念头。
　　就在此时，正自凌越在半空中的洒逸身影猛地一摇，旋即向后翻腾退出战圈，微一摇晃，踉跄着稳住身形，少年的手倏忽扶向自己的腹部，圆溜溜的眸泛出血光，原本柔和得不带情绪的眉也随着他的动作紧紧蹙起。他挣扎了一下，似是要再行进攻，却只向前迈出一步，便摇晃着跌坐在地上，从他紧咬住的唇可以看出他在强忍着什么彻骨的疼痛。虽然在倔强地隐忍，一道血流仍然缓缓地从他的嘴角滑下。
　　达瓦齐帐下大将品赞见此情景，紧绷的心登时放下，刚刚畏畏缩缩向后退却的步子，又变成八字形向前行进，但看到他由空远倏转为残酷的嗜血眼神，不禁止步，掩饰地狂笑几声，随即张狂地向身边的士兵挥手，阴沉沉地下达命令。
　　“杀了他！”
　　少年的眸倏忽阖紧，死死地。
　　不知道他究竟要干嘛，四围的将士仍有些畏惧，略微迟疑了一下，惹得品赞又一声怒喝，“没胆的家伙！还对付不了一个受了伤的黄毛小鬼！今儿谁杀了他，本将军重重地赏！给我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抖抖手中兵器，几个胆大已运起招式，扑向地上紧闭起眼的少年。
　　然而，很无奈地，他们再次扑了空。
　　在几人到达前，少年早已旋起，残佞的眼爆射出噬人的寒光，竟无视自己唇角越流越急、越流越凶的鲜血，下手更快更恨，不过眨眼功夫，几个先行探路的可怜虫已身首异处。
　　仿佛杀红了眼般，他已敛去清灵，唯有那残漠冷寒的气息犹存，隐隐有升腾爆发的迹象。原本洁白如雪的白衫沾染上点点血痕，火光映射下，他的眼也燃起炙天的嗜杀之火。不过晃神的功夫，他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品赞大惊，不时后退，几乎握不住手里长阔的劈刀。
　　见主帅有了畏缩之意，剩下的士兵也随着后退，尽全力远离前方凶残到极点的人。
　　危机暂缓，红嫩的脸颊已被一层灰败的惨白罩住。似乎已经控制不住那铺天盖地的眩晕之感，少年勉力站在原地，双眼失去了神采，虽然看得出他在强迫自己凝聚视线，却仍有渐渐涣散的迹象。
　　品赞暗忖现下情形，不敢再与他硬碰硬。召回手下，与他分立为两个阵营，不退也不进，只是牢牢锁住他的身形，等待他自己倒下去。看这情形，似乎用不了多久，他便会筋疲力尽而亡，届时……
　　一人对一群，就这样无声地僵持着。胜负似在这一刻已经分出。少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颀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在带走他残留得为数不多的力量。
　　伴着嘭地一声巨响，一阵浓烟漫天升起，缠亘不散。
　　浓烟中，响起士兵们惊异的喊叫，和品赞强自镇定的冷喝。
　　待烟雾散尽，再望向前方，品赞不禁瞠大了眸——那少年，居、然、消、失、了！
　　———————————————————————————————————
　　“夫君，你坚持一下！我带你回去找军医，……很快便会好起来了！”
　　粉衣的声音颤抖个不停，已能稍微听出哭音，用尽全身力气擎住弘昱的身子，驾驭着身下的马儿向前飞奔。
　　弘昱半搭着头，一点也没有使力的自觉，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到她的身上，由着她架住自己的身体，狂奔在空无一人的山路上。
　　黑漆漆的天幕上缀满了冷冰冰的繁星，无情地俯视着他们踉跄的身影。
　　听不到他的声音，粉衣有些慌乱，又向前疾驰了一段路程，弘昱终于倚靠不住她的背，在马儿的颠簸中，乏力地摔倒在地上。顾不上停住马，她凌掠而起，扑到翻倒在地上的弘昱身边，焦急地轻拍他的脸颊，惶恐得几乎保持不住自己坐下的身形。
　　“夫君，夫君……”
　　没有反应。他只是痛楚地揪紧了眉，安静得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眼泪毫无预警地翻涌而出，夜风吹来，吹不干潮湿的眼角。一种即将失去他的感觉，由闪烁的小火花，燃炙成连天的大火，毫不留情地啃噬她惶惑的心。
　　“弘昱，弘昱，弘昱……”
　　木然地抚摸他冰冷的脸，重复着这两个刻骨铭心的字眼，低低的抽泣声回荡在寂静的草原上。
　　远远地传来马蹄声，仿佛看到了生存的希望，擦干了泪，粉衣急急冲上前，想拦下那支马队，寻求帮助，却在看清领头人时，呆住了。
　　是那些蒙面人。
　　后退一步挡住身后昏迷不醒的弘昱，粉衣警觉地抽出腰间柔软的小剑。
　　借着月光，纳默库审视粉衣梨花带雨的绝丽容颜，扫向她身后陷入昏迷的弘昱。隔了一会儿，忽地出声，“男的杀了，女的带走。”
　　一声令下，他身后骑着大马的一众蒙面人便提马上前，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虎视眈眈地看着绝望到极点的粉衣。
　　今次，逃不成了。夫君昏迷不醒。能保护他的只有自己。粉衣攥紧了小剑，紧张地观察着身边的风吹草动。
　　未再多废话，一人当先发难，凌空而起，手中长鞭抽向粉衣肩头，粉衣脚步左移，躲过这一鞭。还没从这场虚惊中缓过神来，另一边又飞来一人，大环刀嗡嗡作响，当头劈下。粉衣一咬牙，挥起小剑迎向他。
　　嗡——
　　没想到，如此凌厉的一击居然被她的三脚猫功夫挡住了。可那剧烈的震颤震得她两手发麻，虎口刺痛，应该已经裂了开来。
　　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又有一人，举起长剑，向她刺来。更有一阵细微的异响破空急冲向她的方向。粉衣狼狈地再挡住那人的长剑，却无暇避过两枚闪耀着寒光的流星镖。眼见那镖就要刺进她的胸口，忽有一人闪电般窜至她的身边将她推到一边。
　　是弘昱。
　　月华清冷，粉衣呆呆地趴伏在地上，眼前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飞镖深深刺进他的胸口，听到了皮肉被割开的刺耳轻响，也清清楚楚地注意到那鲜血妖艳地喷射出优美的形状，像极了一朵摄人心魄的红莲。低低垂着头，他的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不过一秒，便冷冷地抬起头。寒酷的眼不再迷离，身形急转，手臂急挥，潇洒地滑下数道紫蓝的异彩，马上人儿已然纷纷坠落，死相凄惨。
　　利落地翻身上马，他伸出手，拉过懵懵懂懂的粉衣，策马急驰。
　　粉衣见他一套动作，干净利落，放心地轻叹，偎在他怀里，看着四围斑驳的树影，尽数向后退去。
　　“夫君，你没事了吗？”
　　她想回头，看看他的脸，谁知刚一有动作便被他紧紧拥住，动弹不得。躲在他有力的怀抱中，粉衣的心似乎安稳了一些。也许他刚刚只是太累，所以躺在地上歇息一会儿。也许，小昱的死只是个意外……
　　弘昱无声无息。
　　马儿狂奔在格登山下的草原上，不知行了多远，也不知逃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正去往何方，粉衣忽然觉得自己背上湿漉漉一片。下雨了吗？狐疑地望望布满星星的天幕，再探手摸摸自己的后背又缩回，只看得一眼，整颗心忽忽悠悠沉到了地底。
　　为什么会是血？难道……？
　　似是要印证她的猜测，马儿渐渐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一股压力向她扑过来，拽着她一起摔落下马。不管不顾自己磕破的膝盖，她扶起一旁无声喘咳着的弘昱，这才看到他的前襟已被鲜血润湿了一大片，唇下湿漉漉的，俱是温热鲜活的血渍。多久了？他吐了多久了？！喉咙中一股暖流直直冲上来，顶得鼻尖酸涩。
　　靠着她的肩，弘昱死命撑起自己残破的身子，挣扎着坐起，微阖眼缓了口气，茫然的眼艰难地扫过四围的环境，才投到粉衣惊愣的大眼。比平日更形冰冷的大手抓住她的柔荑，再喘几声。
　　“你，走！”
　　不忍于他嘶哑的嗓音，粉衣含泪抬眸，看向他面色如死的脸。
　　“走！”再一次重复，更简短、更生硬，弘昱的眼无力地瞪大，却只坚持了一会儿的功夫，又垂了下去。
　　走？去哪？他在这里，又要自己去哪？羽睫轻眨，掉下两颗水露，粉衣依然默默地坐在他身边没有反应。
　　无神的大眼倏燃起怒火，甩开她的手，推搡着她跌伏在冷硬的地面上，紧抓住胸口喘个不停，却依然冷声呵斥：“滚！”
　　听他嘴里吐出这样绝情的字眼，粉衣一抖，保持着趴伏的姿势不动，眼泪一颗颗、一道道滑落，莹白的小手抓住地上坚硬的石块，硬磨出丝丝血痕，待按下心内翻涌的情感，才小小声回他一句。
　　“我不走。”
　　背过身，呼吸愈加困难，更多的鲜血喷口而出。弘昱的脸闪过不舍，怜惜，更多的是气恨。阖上眼，不再看她。
　　“我不走。”
　　背过去的身子，僵硬一如从前。
　　粉衣咬紧下唇，强逼回泪水，“若你果真舍得了我，我现在便死在你面前，省得惹你讨厌。”
　　小剑出鞘，剑芒倏闪——这样已经足够了。
　　他徐徐转回头，却再也对不上她含泪的美眸。憔悴的脸颊哪里还有平时童稚的模样，竟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粗嘎地喘息着，呕出一口口鲜腥的血泉。手弱弱地抬起，又重重地滑下。即便是想安慰她也不成。
　　粉衣扔下剑，爬到他身边，抱住他的头，握着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侧，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灰败的面上，滚烫滚烫的。
　　“夫君，你不要睡，不要睡……我好害怕……我怕你……我怕你……”，泣不成声，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字。只得痛哭着抱住他的头，含糊不清地不知道在呢喃些什么。
　　没有力气了。弘昱努力睁大越来越黯淡的眸子，拼命地想看清她的脸，却只看到闪闪烁烁的一片迷雾，五彩的光影，层层叠叠隔阻在他们之间。血，再次喷涌而出，这一次，终于榨干了他体内残存最后一丝力量，真的……好累……眼皮，沉重地阖上。心神的最深处却仍倔强地护住他最后一缕意识。
　　……这声音，是她在哭……是她在哭！
　　不要哭——很想这么说，然而唇瓣却如眼皮一般沉重，打不开也抬不起。
　　远处，似乎又传来断断续续的马蹄声响。是谁？又是敌人？竭力撑开眼皮，却怎么也办不到了。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汹涌地扑来。不能睡过去，要保护她，他要起来！一定要起来！
　　……为何偏偏起不来呵。
　　“昱儿，昱儿！”
　　熟悉的女音似乎从老远的地方传来，时断时续，若有若无。虽不同于粉衣的甜美，却在此刻，第一次让他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是了，他们来了，她便没事了……
　　心飘飘忽忽地放缓，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不安，任迷离的意识悠悠悬起再远去……

　　第65章

　　乾隆二十年五月初五，清军占领伊犁，再选择得当战机，迅捷行动，以弘昱为先锋，辅以副将军阿睦尔撒纳指派的阿五锡、巴图济尔噶勒、察哈什等二十二人精骑突袭格登山达瓦齐大营，取得大胜。当夜，达瓦齐慌忙带领两千余人逃跑。次日清晨，清军主力赶到，收降准噶尔兵七千人。
　　此战结束，定北将军班第派出人手追寻达瓦齐及一众逃兵。至此，清征达瓦齐之战已基本告捷。然而，班第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兴奋之情，反而挂满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惶恐。
　　安排手下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向乾隆报讯，班第和永常相约，来到营地边缘一个不大的帐篷处，先向帐内几人见礼，这才垂下手侯在一边。
　　竹席上，弘昱依然昏睡不醒，即使将手指探到他鼻下，也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粉衣坐在席侧，手里端着温热的水，一勺一勺喂给他喝。奈何水一倒进他闭得死死的牙关处，便毫不留恋地淌下来。她抿唇，拾过一旁的手帕帮他擦去，再喂下一口。
　　六个军医正在桌前商议得焦头烂额，间或将目光瞥向忧心忡忡的满儿、面无表情的允禄、坐立不安的清羽双儿以及大汗淋漓的班第永常。
　　“额娘！阿玛！三姐！”
　　一声兴奋的呼唤，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一个气宇轩昂的少年随即冲进营帐，直接投入满儿的怀抱。
　　微沉着脸的满儿在见到他之后，凤眼亮了亮，忙将他拉出，拍拍他略显清瘦的娃娃脸，噙起柔柔的笑。
　　“明儿？”
　　年仅十三岁的弘明拼命点头，眼里晶亮亮一片。
　　“是我啊额娘，是弘明。”
　　“臭小子，长得还挺快！”含着泪水，满儿重重捶下他的肩，好生欣慰。
　　弘明抬起手臂，将满眼的泪水擦到衣袖上，也开心地笑起来，“额娘和阿玛怎么有空来看我？”
　　笑容倏消，满儿有些意外。
　　“怎么，弘昱随军征讨准噶尔这么长时间，你不知道吗？没见过他？”
　　四哥？弘明大惊。他那个怪胎四哥，居然会来到这里？
　　“孩儿并不知情。近半年来，孩儿一直在乌什城一带做部署，今儿刚刚赶回。一得知阿玛和额娘在此，孩儿便急忙赶来了。”
　　瞧见他身后硕大的行囊，满儿颔首，看看竹席处。
　　“弘昱中毒了。”
　　闻言，弘明扭头扫视一直默立在帐中却被他忽视的其他人，以及竹席上面色难看至极的弘昱。皱起眉，笼上层焦心的眼落在一旁机械地重复着喂水动作的粉衣身上，有些疑惑旋即了然。
　　“那位姐姐，莫不就是四嫂？”
　　“嗯。”
　　“四哥的毒，可有解？”
　　年岁虽小，却已过了两年军旅生活的弘明照比同龄的孩子更成熟、更懂事，短暂的震惊过后迅即恢复了镇定。
　　满儿未回话，只把希冀的目光投向聚在一起的军医。
　　似是感觉到她的注视，几个军医停止了商讨。一位中年人凝重地回报诊治的结果。
　　“四阿哥的伤虽重，并未伤及内脏。坏就坏在他的毒……”，看到除允禄外的一圈人皆变了脸色，他小心地继续说，“臣斗胆，请问可有什么线索？若找得到解药最好。若找不到，便是能知道是何毒药也可，我们也好配药解毒……”
　　原本僵硬着身子的粉衣终于低低出声回复，“那饭菜是刘峰哥送来的。他说是将军们特意吩咐给骑兵准备的晚餐。”
　　“难道是他？”双儿气极。
　　“我，……不敢肯定。”
　　“既有线索，就一定要试试。”满儿看向允禄。
　　不用允禄先开金口，班第已然向随侍吩咐将刘峰带来。暗暗挥去一把冷汗，真要说起这事儿，他和永常二人作为将军，可有推卸不去的责任。居然在自己帐下发生如此卑劣的内讧行径，不仅仅伤了亲王之子，更伤了征讨达瓦齐的大功臣……唉，只希望能及时将功赎罪，救回弘昱，求得皇上和王爷的宽容与谅解。
　　郁闷地舒出一口气，不禁悲叹，都说文官场上沉沉浮浮，可谁又知道，这武官也着实不易啊！
　　——————————————————————————————————
　　刘峰被带来时，早就慌乱得无以复加，扑通一声跪倒在班第脚下，未张嘴眼泪已然落下。
　　看他一脸憨厚，满儿不由泛疑。真的是他吗？
　　“刘峰，你可承认下毒谋害四阿哥？”班第板起脸。
　　四阿哥？刘峰哭天抹泪，何时、何时金公子变成四阿哥了？无法回答班第的话，他已被这一句“四阿哥”吓到，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永常将军，这等罪行该如何处置？”班第的声音漫不经心。
　　“按军令当斩！”永常阴阴地补充。
　　身子一震，刘峰登时面如死灰，俯下身去，大呼冤枉。
　　“冤枉？”班第冷冷地再加一把火，“四阿哥躺在这里可是真？饭菜是你亲手烹制可是真？更是由你亲自送来，可是真？”
　　刘峰紧张万分，却还是诚实地点头。
　　满儿审视片刻，见他瞠目结舌，一脸蠢钝：“你说冤枉，可有什么证据？”
　　进入营帐良久之后，刘峰一直面对着残酷逼供的压力，早已狼狈不堪。此刻终于听见个温和声音，按下心神，静静思索了一会儿，忙抹一把泪水，迎向满儿：“有，有，那天晚上小的一直在火头营准备饭食，阿睦尔将军也在旁边。他一定可以帮小的作证！”
　　阿睦尔……阿睦尔撒纳？那个不可一世的和硕亲王？满儿的脸上倏现怀疑的神色。如果她没有记错，就是那个人因为训斥了粉衣，被弘昱打伤……说他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是很有可能的。揪紧了手中绢帕，满儿恨恨地咬起了牙。
　　粉衣听到这个名字也是一怔：“阿睦尔，额娘，阿睦尔可是那日在广州云来客栈被夫君打伤的人？”
　　“正是。”满儿的声音铿锵有力。
　　粉衣摸摸弘昱的脸，素日清澈的瞳眸氤氲迷蒙，旋又冷道：“那夜，我发现小昱中毒致死，才知饭菜有毒，便想赶去格登山救回夫君。不料刚一踏出营帐便被暗袭。那些人皆着夜行衣，黑巾蒙面。领头的说话声音很熟，我当时就觉得一定在哪里听到过。如今想来，十之八九就是这阿睦尔。”
　　满儿频频蹙眉：“不错，而后袭击你们的也是一群蒙面人，怕是在你逃脱后，一路尾随，伺机下手。”
　　她分析的，允禄应该也想到了。默默踱到她身边，搭上她的肩，阴惊的大眼瞥向一侧再度紧张起来的班第永常。
　　“二次攻击他们的蒙面人是谁？”
　　“回王爷，是纳默库。”
　　“军中人？”
　　“是。”
　　“与阿睦尔撒纳有何关系？”
　　“他本是杜尔伯特部台吉，与阿睦尔撒纳一同归附朝廷。”诚惶诚恐地回答允禄的话，班第心知王爷已经开始怀疑阿睦尔了。
　　“带本王去。”允禄寒漠依旧，收回环在满儿肩上的手：“勿需忧心。”
　　看着允禄离去的背影，虽是焦虑不已，满儿的心仍不自主地温暖起来。
　　————————————————————————————————————
　　允禄并没有去多久，便回到营帐。班第永常这次没有跟来，许是允禄打发他们回去了。将手中的毒药扔给太医，他木无表情行至桌边小椅上坐下。
　　拿到毒药，就等于得到了一半解药。太医们又聚在一起戚戚嚓嚓。
　　紧张注视太医们忽而阴郁忽而晴朗的脸色，弘明满儿和清羽默默候在小几边，等待结果。
　　粉衣坐在竹席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把一双秋水瞳眸涨得通红。
　　双儿轻移到席侧，扶住她的肩：“你要坚强啊。若是四哥知道你这样……”
　　“我没事。”
　　“……我陪你。”
　　“嗯。”
　　弘昱睡得深沉，眉峰死死揪住，汗水滴滴滚落。
　　————————————————————————————————————
　　“额娘，这药全熬吗？”双儿头大地指指木桌上一包又一包的药材。
　　照着太医研究出的解毒方子抓了药，满儿不放心让别人熬制，这才决定自己人亲手做。可是，无奈地看着双儿迷茫的眼——
　　满儿止住脚步：“你这笨丫头，平时精得跟个千年老妖似的，怎么一让你办点正事就推三阻四？”
　　“人家何时熬过药？！”双儿不服，拼命将“笨蛋”的高帽推走。
　　“就跟熬汤差不了多少！不是看我熬过吗？”白她一眼，满儿忿忿然走回桌边，“呶，我再说一遍，你给我听好了……”
　　两柱香后，口干舌燥的满儿一脸崩溃状，“怎么样，记住了吗？”
　　“差不多了。”
　　“军医说，右手边这包是白前，是要先加的，这一整包都倒进去。左手边这包是茉莉花根，待整付药熬好了再加一寸的茉莉花根配酒水。你可记清了！还有，除了咱们的人，别让外人进来！最好一直守在药壶旁。一会儿我让清羽过来陪你。”
　　“知道了，知道了，右手边全倒，左手边研磨加酒配好一寸。不让外人来！”双儿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可是，额娘，你怎么不自己熬？”
　　“你阿玛有问题！我得去看看。”
　　“问题？唔，莫不是有心寻小？”
　　“死丫头！”满儿失笑，狠狠敲她一记，“讨打！”
　　摸摸头上肉包，双儿气鼓鼓地目送满儿扬长而去。再看看手边小山似得中药，摇头叹息。正弯身取水去刷药壶，身后忽然响起清羽的声音。
　　“我能帮什么忙吗？”
　　水溅了一身。双儿红着脸用袖子掸了几下，“等一下。我把壶刷好，就可以熬了。”
　　“这么多药？”
　　“嗯嗯。”
　　淅沥哗啦……淅沥哗啦……
　　清羽回眸，见她越刷越乱，真不知道她是在刷药壶还是涮自己，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沾水。虽然忍俊不禁，可还是忍不住抢下她手里的药壶。
　　“我来刷吧。你去把药材归拢好。”
　　双儿不好意思地蹭回桌边，摆弄着各色药材，心不在焉。诶，对了，额娘刚刚说的什么？瞠大美眸，愣愣地伸出两只手，“右手边是白前，整包倒进去？好像，好像不是……”
　　左手右手？右手左手？
　　“在想什么？”
　　清羽的脸在她眼前瞬间放大，吓得她的心一下子停顿了好几十下，“没、没什么……”
　　“刷好了。可以熬了。”
　　“……嗯。”
　　涨红了脸，双儿慌慌倒了一壶水，放到炉子上，再一想，肯定地点点头，将左手边整整一包的药材倒进了锅里。
　　左手边是白前，右手边才是茉莉花根。管保儿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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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湛蓝的天穹，笼盖四野，一望无际。苍茫的草原，牛马隐现，绿草萋萋。风也在这里寻到了最为自由的栖身之所。正是春末夏初的时候，伊犁又展现她大气中掩藏娇美的绝美气韵。
　　允禄倚树而坐，阖眸休憩。
　　满儿蹑手蹑脚移到他身边，伸出手探向他红嘟嘟的小嘴儿，再一点、再一点、再……
　　“要做什么？”不必睁眼，允禄的声音很低，微微有些沙哑。
　　垂下手，满儿甚觉无趣，重重坐在他怀里，“找你呗。”
　　“不是在熬药吗？”大手不安分地环上她的身，依然懒懒地不肯睁开眼。
　　“双儿在熬。……允禄？”
　　“嗯？”
　　“还是那个问题。”
　　“现在不能说。”
　　“可是人家好奇嘛。”
　　“你会坏事儿。”
　　“什么？”心火熊熊起，皆因他这一句。柔荑威胁地攀上他的颈，“你再说一遍！”
　　“你会坏事儿。”一样平淡的语调，直接将她滑腻腻的小手无视掉，他微微挑了挑眉，“你又想让我死了吗？”
　　耶？触到霉头了？满儿一愣，反应过来后更是火大——可恶，居然还来这招！
　　“死？哪那么容易就让你死掉！我还没活够呢！”没好气地顶他一句，“但是这样真能憋死人，你知不知道！说不定，说不定我过几天就死于肝火郁结。”
　　“不会。”
　　“你是我吗？”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肯定我就不会？”
　　“因为你不会。”
　　算了，和他这样的人说不通！
　　明知道说不通，就闭上嘴保持安静呗！偏偏某人永远学不乖，未过多久，再度喋喋不休地唠叨开来。
　　“允禄？！”
　　“嗯？”
　　“那个阿睦尔撒纳……”
　　“没杀。”
　　“为什么？”不像他的做法啊！
　　“满儿，你会为一粒芝麻丢了整个西瓜吗？”
　　“当然不会！我又不是白痴。可是，”满儿嗤之以鼻，旋即瞪起眼，“芝麻和西瓜跟阿睦尔撒纳有什么关系？”
　　允禄终于徐徐张开眼，眼神比以往更加深沉凝重，“我也不会。”
　　她张圆了嘴，瞪视他乌溜溜的大眼。
　　他面无表情，回视她傻乎乎的蠢脸。
　　“如果，我是说如果，阿睦尔撒纳就是那粒芝麻，”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满儿观察他的反应，不敢肯定他会不会回答自己，“那么，西瓜是谁？”乾隆吗？
　　“……你的安全。”
　　她的安全——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她会有什么事吗？
　　“我不明白。”
　　“以后会明白。”
　　“为什么这次你又会知道弘昱有危险？”在广州盘桓一段日子，直接带他们到这里来，结果弘昱真出了生死攸关的大事。她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庄亲王做腻味儿后，忽然改行研究起五行八卦了。
　　缓缓扫她一眼，允禄将她拥入怀，目光放远，望向天野相接处白雪皑皑、云杉青翠的天山。就在满儿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忽地开了口，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再给我两年时间。”
　　愣愣地倚靠在他怀里，满儿的眸子里盛满了不解，看着远方一派苍茫的美景，安静了良久，终是抵不过心底隐隐泛起的不安和疑惑。
　　“我们家，……会有什么变故吗？”
　　“你勿需忧心这些。”
　　就是真有什么了？
　　满儿释然笑笑，搂住他的脖子，“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照顾好自己。”
　　“我不会倒。”
　　又是这一句！她高昂起下巴，绝不认输：“知道，总之你要照顾好自己。”
　　“好。”
　　没有虚招，没耍太极，说了这么长时间话，允禄终于第一次很给面子地正面回答了她的问题。
　　这还差不多！刚刚满意地窝进他怀里——
　　“昱儿会不会有事？！”
　　无奈地看她像个蚱蜢似的又从自个儿怀里蹦出来，允禄又阖上了眼。
　　“不知道。”
　　这男人，真是无情！

　　第66章

　　是夜，弘昱帐内，残烛蜡泪滴滴滑落。
　　揉揉酸涩的眼，粉衣和衣躺在弘昱身侧，定定看他苍白的脸色、乌黑的眼圈。内心某处很重要的地方似乎被抽空，冷冰冰的。再探探他细弱的鼻息，才暂且放下心。柔荑附上他没有温度的大手，闭上眼，稍做休息。
　　这一觉，并不踏实，也不知究竟睡了多久。一感觉到身边的异动，她立刻睁开干巴巴的眼。
　　“夫君？！”
　　他的身子在抽搐，原本苍白的脸涨成了血红色，冰凉的手也像冬日里滚烫的暖炉，整个人炙热得烫手，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滚滚的热度。
　　无论粉衣大力推搡他，还是大声呼唤他，他都没有一点反应，反而更加蜷起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粉衣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狠狠心，硬是掰开他咬的死死的牙齿，大力塞了进去，防着他因为高热的极度痛苦咬伤舌头。又寻了一条，在脸盆里浸湿，搭在他头上。飞身下床，奔向满儿和允禄的房间。
　　这边厢，二人睡得正酣，忽地被她凌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叫门声惊醒。
　　满儿睁开眼，愣愣地看着帐篷的顶棚半晌儿，才反应过来，慌张地爬起，胡乱套着外衣，再一股脑将允禄的衣服丢过去，摔了他满脸。
　　允禄从里衣、中衣和外袍的压制中冒出头，冷眼看她像陀螺似的在地上滴溜溜转个不停。
　　“老爷子，你快点！”唔，错了，是他的靴子，她扔下小舟般的大鞋，转而拿起自己的，也不分左脚还是右脚，直接套上后霍地起身，“昱儿出事了！”
　　————————————————————————————————————
　　不过眨眼功夫，冷清清的营帐重又热闹起来。
　　军医一头热汗，正在诊视同样一身热汗的弘昱。
　　双儿坐在床头，不时给他额头换上湿润冰凉的帕子。粉衣和满儿也用湿毛巾擦拭他的身子。清羽和弘明则奔进奔出，打水换水。
　　允禄漠然，坐在角落看着他们忙活。
　　“额娘，四哥不会有事吧！”看着他微微翻白的眼睛，双儿有些害怕，声音也颤抖起来。
　　粉衣的身子顿了顿，仍是继续手下的工作。
　　满儿心焦，警告地瞪她一眼，直把她瞪到乖乖闭上了大嘴巴，才开口劝慰粉衣与其他人，同时也安抚一下自己。
　　“不会有事。这小子，和他老爹一个样，打不死的蟑螂……”，接收到允禄寒酷的眼神，迅即转口，“总之，不会有事……”
　　粉衣自顾自做着自己的工作，木然的表情还真像极了素日里的弘昱。
　　见此情形，满儿呐呐收口，偷觑她埋在阴影下的侧脸，无声喟叹，也不再多话。
　　几个太医把脉问诊过，商议一番后才摇着头向满儿等人进言——
　　“中毒？”错愕至极，满儿的大脑似乎瞬间空白起来，“怎么会中毒？”不就是怕了外人下毒，才坚持自己熬药的吗？
　　“确是中毒的症状。”
　　“双儿，熬药的时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清羽和我一起熬的。并无外人出入。”双儿看看清羽，一脸无辜。
　　“正是如此，我们一直守在药壶边，不曾离开。”清羽再次确定。
　　这不是奇了？满儿看看二人坦然的脸，要说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会下毒害弘昱——双儿是绝不会如此。至于清羽，虽以前曾因粉衣的问题与弘昱有所争执，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看着弘昱和粉衣之间发生的种种，他的心早已淡了，也渐渐发现了双儿的好。姑且不论这些，单说他的性格，绝对是一个顶天立地、坦坦荡荡的好男儿。说他出诡计耍阴招，毒害弘昱，还不如让她把自个儿家里那座大石头山给吃了。
　　绝对不可能！不再怀疑，满儿回问军医。
　　“这次又是什么毒？”
　　“茉莉花根毒。”
　　满儿更奇，“那茉莉花根不是你们开的解毒药吗？怎么又成了毒药？”
　　“福晋，常言说是药三分毒。本草纲目上载，茉莉花根气味热，有毒。然对止痛有奇效，以酒磨一寸服，则昏迷一日乃醒，二寸二日，三寸三日。凡跌损骨节脱臼接骨者用此，则不知痛。”
　　见满儿颔首，军医又恭恭敬敬地继续说，“四阿哥伤重，臣所开之方旨在助他挨过痛楚，并无大碍。只是不知，这中毒一事因何而来……”
　　“您是说，茉莉花根虽有毒，但对他无碍。那么，……”
　　“臣斗胆，怕还是熬药的过程出了问题。”深深埋下头，四两拨千斤，将问题回推给她。
　　“什么问题？”粉衣红着眼追问。
　　“剂量大了。茉莉花根本为麻醉之用。四阿哥昏迷高热便是因服用过量所致。”
　　听了他这话儿，双儿猛地瞪大眼抽了口气，柔荑掩住唇，闪烁着眼躲避被她自己的异动吸引来的数道目光。
　　“怎么了？”清羽关切地问。
　　她背过脸不答话，心乱如麻，有个不安的猜测隐隐浮出脑海又被她强制压下。不，那太可怕了。怎么会是她呢！难道要她背负伤害四哥的罪名？不会的，不会的……无措地握住了粉拳，她看向惊愣地望着自己的粉衣。可是，若、若果真如此——
　　满儿将她的一举一动看个清透：“双儿，到底怎么回事？”
　　“额、额娘……”
　　“快说啊！还在磨蹭什么！”满儿声色俱厉，步步紧逼。
　　“我，我……”，未言泪先流，双儿哽咽，别过目光，“好像弄错了。我好像……先把茉莉花根……全部加进去了……”
　　什么？军医和满儿俱是一惊。粉衣不敢置信地瞠圆了眸。
　　“双儿小姐，那是、那是二十天的剂量啊！”
　　她嗫嚅着，却不知该说什么。此时此刻，病重的四哥，惊异的粉衣，焦急的众人，全都在她眼前晃动，虽无人言语，但她感觉得到那种失望和责备。眼泪扑索索滑下，这才发现无论她再说些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事实摆在眼前，若四哥果真……那么，所有的不幸，都因她而起。若四哥果真有了最坏的结果，她何以自处！
　　“双儿！”清羽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清朗动听，将她唤回到梦魇般可怕的现实中。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双儿歇斯底里，掩住耳闭紧眼，连连后退，似乎这样就能解脱。喊过了乏力了，仍是承受不住这种苦，飞也似地逃离了众人的视线。
　　清羽迅即追了上去。
　　不再管她，先处理紧急的。满儿忙追问军医，“他会有危险吗？”
　　“因有中毒迹象，臣不敢断言。现在最首要的是将他的高热逼下去。再这么烧着，臣只怕……”
　　满儿心烦气躁，赶忙打断他的“只怕”。“就按您说的做。”
　　————————————————————————————————————
　　“双儿？”
　　清羽循着嫩黄色的身影急急追来，足尖轻点地面借力腾跃出丈许，轻捷地落在她身前。
　　她用手紧捂住脸，不辨方向在林间狂奔，冷不防闯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转身便逃。
　　清羽叹气，拉开她的手，迫她正视自己。
　　“你这样有何用？”
　　别过脸不看他，无声凄涕，月光下洒落无数泪珠，煞是惹人怜惜。
　　凝视她片刻，清羽收了手。
　　“若你觉得逃避能解决眼下所有问题，我决不拦你。”
　　脚步向后蹭了蹭，终是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我对不起四哥。”
　　“现在不是说抱歉的时候。”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怎么就……弄错了……”
　　“谁说你是故意的？”
　　呜咽几声，她忽地抬起脸，仰视背对月光的清羽。看不清他的脸，感觉似乎更好一些。“粉衣、粉衣一定恨死我了……”
　　“她不是那样的人。”清羽蹲下身，帮她抿去一脸泪痕。“庸人自扰。”
　　是了，她就是庸人。所以才害四哥病重至此，双儿心痛如绞，沉默一会儿，又小小声开口。
　　“那若是、若是四哥……”
　　“双儿！”厉声打断她的话，看到她的脸瞬即转为苍白，似反射着柔和的月光，说不出的可怜，他马上放缓了音调，“不要想那些。做错了事，要用尽一切办法弥补，而不是在这边自怨自艾、伤心流泪。”
　　“清羽……”
　　“眼泪不能救他。相反，只会给身边的人造成困扰，给你自己增加负担。果真觉得愧对他们，就振作起来多做点事。”
　　见她傻傻瞧着自己，清羽心里一动，将她纳入怀中，“他们都是你的家人，不会因为这事苛责于你。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全力救回弘昱。”
　　他在安慰她吗？
　　窝在他怀中，她躁乱的心情也渐渐平复。恋栈了许久，直到恢复了一丝气力，才安静地退出，平视他温柔的脸。
　　“谢谢。”
　　清羽揉揉她的额发，微微一笑，“我们回去？”
　　“嗯。”
　　双儿擦去泪水，也向他展露笑颜，坚强中透着柔美。
　　————————————————————————————————
　　打从那夜弘昱高烧开始，已经整整二十一天了。所有的人俱皆守候在那小小的营帐内。服侍他的工作由几个近人分担，可是无论谁与谁一组，固定不变的两个人都会默默围绕在他床边，除了用餐解手，几乎寸步不离。
　　粉衣和双儿。
　　前者不眠不休，因为他是夫君。
　　后者也是衣不解带，因为他是兄长，或许更多的为了愧疚。
　　班第永常已带着大部分将士离开伊犁，班师回朝。因弘昱的病情不能远行，便留下数十卫兵和三名医术高超的大夫，随侍在侧。
　　初夏到了，天气渐转炎热。闷在营帐内，着实不舒服。眼见众人退去，粉衣仍一动不动，坐在塌边，抓着他的手，细察他憔悴的脸色。卧床月余，不但喝药费劲，连饮食也很困难。只能做些流食慢慢喂他喝下，常常一碗粥喂下来，喝进肚的不过半碗。他深深瘦下了一圈，里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竟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心里有些不舍，探手摸摸他瘪下去的脸颊。
　　虽然大夫说他体内的毒素已解得差不多，嗜睡也不过是受了茉莉花根的作用，并无大碍。她的心，却始终不能放下来。
　　手移向他失了色的樱桃小嘴儿，感觉到他呼吸时徐缓的温热气息后略微颤了颤，深陷下去的乌黑眼眶里已是波光盈盈。
　　刚去换水的双儿进门看到她颤抖的背影，心一痛，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粉衣俯身，压着他的手背，低低抽泣。谁料想，眼泪竟如开了闸的水，不多时，终耐不住鼻尖的酸意，淅沥小雨转为瓢泼大雨，将这一月来郁结在心中的酸楚尽情发泄。哭声嘶哑，毫无形象可言，她却不管不顾，眼泪鼻涕一股脑地擦到他身下的床单上，也零零星星地沾染了他瘦削的手。
　　那手突然绷紧，动了一动。
　　哭声戛然而止。粉衣攥紧他的手，不敢肯定刚刚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的。僵了一会儿，还是不甘心，小心翼翼抬起脸，屏住呼吸再看了他一忽儿，双目浮上兴奋和狂喜，疲倦在瞬间不翼而飞，扬扬唇角，忽地压上他的身子，激动地哭着嚷着，简直不知该怎么表现自己的喜悦和感激。
　　“弘昱，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的身子又动了动，虽只是轻微的动作，仍惊得粉衣慌慌起身，蹦回的位子上坐好，抓着他的手紧盯着他瞧，眼都不敢眨一下。
　　弘昱醒了，真的醒了。静静躺在榻上，眼神有些迷离，时而睁开时而阖上，似乎连睁眼都很费劲。手指微颤，捏捏她的指尖，旋即紧紧握住，握得她有些疼。
　　怕他看不清楚，粉衣忙坐到他身侧，引着他抚触自己的脸颊：“夫君，粉衣在这里。你好些了吗？”
　　微阖的眸再一次睁开，缓缓望定她，轻轻眨下眼。
　　“饿不？”
　　弘昱没有反应，只是看着她。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粉衣起身，奈何弘昱不肯松开她的手。大大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夫君，不饿么？什么也不想吃？”粉衣坐回去，摸摸他消瘦的颊。
　　大眼又眨了一下，努力把她的手往自己怀里拽了拽，拽到半途便脱力地放松下来。
　　粉衣见他一脸急切，眉峰紧紧蹙起，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夫君，你想要啥？”
　　握住她的手小力紧了紧，空着的另一只手胡乱在席上划了一圈。
　　“是要我陪你躺着吗？”
　　眉间舒展开，忙不迭眨下眼以示正确。
　　她浅笑，心里却酸涩的很，抹一把泪脱去鞋子乖乖趴伏在他身边，和他额头贴额头：“我躺下了，你不要着急。……真不要吃点啥吗？这些日子你都没吃什么东西。”
　　弘昱握着她的手，困难地动动唇角。
　　粉衣附耳过去。
　　他阖眼又喘息了半日，惹得她浑身发痒，激灵灵打个冷战缩回头：“夫君，你不舒服。咱们不说了。等你好了再和我说？”
　　他摇头，又忽地止住，痛苦地拧起眉。
　　粉衣大急，忙腾出一只手揉捏他的额头：“头晕么？你睡得太久。军医说会有这种症状。只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就会缓解……”
　　“你……你……受伤了？”弘昱的声音突如其来，委实嘶哑。
　　动作倏止，粉衣擎着手，愣愣看他虚弱的眼：“我……没有。可是夫君你受伤了，而且中了毒……后来又中了一次毒……军医说……总之，是你受伤了……”越说越乱，粉衣住了口——现在是怎样，怎么说着说着扯到自己身上来了？困惑地怔了一下：“夫君，我没受伤啊……”
　　弘昱无力地将头靠在她颈边：“可……我……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
　　粉衣一愣，为他这句话心悸不已，再想想这些日子来生不如死的生活，不禁用力抱住他热泪潸然：“我也是……我也是……我也以为……夫君……我都不敢哭……你不知道……我怕你生气……可是你不醒……我怕……”
　　弘昱不动，也不再出声。
　　粉衣放声大哭，呜呜咽咽说着一些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忽觉自己脖颈处越来越湿润，抽抽噎噎着想看看他，他却几乎将整个身体都搭在她身上，不肯让她离开。只得猫儿般窝在他怀里，感觉踏实得很，也不再强他，独自哭了一会儿，终于收了眼泪，昏睡过去。
　　弘昱圈住她腰身的手紧了紧，轻轻推开她，凝着通红的眸审视她香甜的睡颜。
　　有一种痛，刻骨铭心。
　　有一种幸福，只有几乎与之擦肩而过的人才懂得珍惜。
　　回来了，就不想再放开。

　　第67章

　　回来了，就不想再放开。
　　他确实做足了这句话。
　　弘昱苏醒，着实让众人兴奋了一段时日。然没多久，他们便再也笑不出了。打从他睁开眼起，便不让粉衣离开他的视线范围，无时无刻不扯着她的手，定定看着她，丝毫不理睬他们酸倒牙的怪异表情。
　　若不是粉衣执意外出解手，怕是连一步都动弹不得。
　　可怜他们这些华丽丽的陪衬品，除了炒菜做饭熬药的工作，完全沾不到一点香香。
　　双儿和清羽倒是坦然，每天兴奋得合不拢嘴。弘明也是欢喜，只是无法亲近美四嫂的事实让他略略有些郁闷。
　　牢骚满腹的却非满儿莫属。她曾多次暗示粉衣自己想听弘昱叫声额娘——一声足矣——哪怕哪一天她突然进了棺材也是无悔。虽话毕被允禄狠狠修理了一顿，她也不甚在意。没料到，过了好几天也没个声响。她可以发誓，自己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弘昱面前晃悠了。那小子仍是寒着一双冰窟窿眼，对她理也不理。
　　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这天，满儿好不容易逮个机会抓了她过来，劈头盖脸一顿狂轰乱炸：“如何如何！问了他没？”
　　粉衣后跳一步，躲开她喷口而出的唾沫星子：“额娘在说什么？”
　　满儿恨恨咬紧牙：“小姑奶奶，前阵儿和你说的话呀！”
　　“啥？说了啥？”粉衣睁大眼。
　　“额娘……额娘□！”满儿几近抓狂：“不是说了你帮我和弘昱通……”通融？怎么这么别扭？“就是说让他……让他……”
　　粉衣眨眨大眼，接替她说下去：“叫额娘。”
　　打个响指，满儿哈哈一笑：“正是啊。怎样，说了吗？”
　　“还说呢……”粉衣郁闷至极：“夫君不让我说。”
　　“不让你说？”满儿怔住。
　　她撅着小嘴肯定地点头：“每次我一提起个话茬，他就丢给我笛子、书本、或是剑谱，有时他甚至……”拽过她直接一吻到底。粉衣红了脸：“总之，他就是不肯好好听我说这些。”
　　闻言，满儿欲哭无泪：“可……可是为什么啊？”
　　粉衣歉然。“额娘，你别伤心。夫君的性子很别扭。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
　　“别扭么？”满儿抽出丝帕按按眼角：“别扭怎么还和你说话？”
　　粉衣只觉酸气扑鼻，几欲晕厥：“额……额娘……”
　　“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他，长了二十四年，居然连一声额娘都没叫过。我苦啊，粉衣……”，哽咽几声，满儿再擦眼，扬起俏脸，干净的没有一丝水痕：“不说那个了。今儿早上，京里有圣旨来。”
　　粉衣正被满儿的变脸功夫折腾得晕头转向，一听有圣旨，不禁一抖：“又……又是任务？”
　　满儿摆摆手：“不是任务，是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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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封赏，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几句安慰话，再加上句“早日回京，再行封赐”。
　　弘昱的伤痊愈了一半，虽是活动时仍有些气喘，但已无大碍。经过商议，大家一致决定不在伊犁停留，启程归家。只是清羽因着允禄的关系，跟了来伊犁，如今事毕，不得不与大家告辞，返回广州。刚得知这个消息时，双儿红了眼，却在清羽拽她出去又回来后，眉目含春，忧中带喜。满儿和弘明展开车轮战，连磨带蹭连番追问也没挖出个子午卯酉。离别时自是含情脉脉，依依不舍，哭了一场又一场，逼得清羽抱着她好生安抚一番，直把粉衣看得笑逐颜开。
　　满儿也略微放了心。看这门道，有戏！
　　与清羽匆匆别过，他们一行离开伊犁，一路向东，绕过祁连，过了银川，直逼京城。弘昱每天窝在马车中“孵小鸡”，连带着粉衣也得寸步不离，陪他一起孵小鸡。这可苦了满儿和双儿，虽有卫兵同行，却没有家人随侍，寻不到客栈饭馆时吃吃喝喝皆由她们负责。双儿还好，因着清羽的离开有些忧郁，但很快就振作起来，一心想要弘昱早日康复。满儿可没那么好打发，镇日里唉声叹气、抱怨连天。
　　“老爷子，下边下边……哎呦，你说我成日里盼的是个啥？没叫过额娘也就算了，我看啊，他根本没把我当娘，明明就是他的老妈子……不，是杂役，是伙计……肩膀肩膀，再使点劲儿。对了对了，就这样……”。
　　满儿舒服地叹息一口，继续喋喋不休：“真想当自己没生过这个儿子，谁让他连声额娘都不肯叫……诶，老爷子，你去哪？”
　　允禄静悄悄收了按摩的手，正弯腰出马车，闻言停步，回头望向一脸迷惑的满儿。“我去打他，打到他肯叫‘额娘’为止。若是坚持不叫，索性打死便罢……”
　　满儿大骇：“老爷子，你敢伤了昱儿，我就……”
　　“逃家？找野男人私奔？死给我看？”允禄铁青了脸：“看来你还不够累。”
　　“啥？嗯……”
　　讨厌！又把人扑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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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二十年七月底，允禄带满儿一行回到京城，便直接换了行装进宫面圣。
　　人逢喜事精神爽，就是天子也不例外。
　　征讨达瓦齐一战，干净又利落，朝廷内外俱皆拍案称奇、赞叹连连。
　　六月，达瓦齐兵败逃窜至乌什城，被其首领霍吉斯擒获，押送北京。达瓦齐自缚白练示诚以求免死。乾隆心思缜密，高瞻远瞩，对准部上层实施“远人归服，安之荣之”的政策，不但不杀头，还以未曾顽抗特赦，封亲王赐宅第。此举不仅争取到西北少数民族的拥戴，更赢得了天下百姓的钦佩。
　　一时间，他的豁达与大度被绘声绘色地广传于民间市井，朝堂上赞美敬佩之声更是震彻天宇。顶顶高帽源源不断抛掷过来，砸得乾隆通体舒畅，龙心大悦，大肆封赏有功大臣。难得讨了个空闲，他这会儿正优哉游哉地坐在御花园中赏花观景，一经通报庄亲王觐见，不由又喜上几分。宣人带了他来，微微润口茶，压下心中躁动。
　　允禄冷漠如故，不卑不亢，向他见礼。
　　“哈哈哈哈……”，乾隆起身，“十六叔劳苦，朕都记下了。快坐快坐，今儿个咱不谈君臣之礼，只叙叔侄之情。”
　　允禄也不和他客气，端然坐在他的对面。
　　“此番战况，朕都听班第说了。”乾隆眉宇间俱是笑意，“两位堂弟当真功不可没啊！弘昱一人力挑格登山、大败达瓦齐叛军，弘明于乌什布下天罗地网将其擒获。立下此等大功，哈哈，朕必当重重地赏！”
　　淡淡品上一口茶，允禄提醒他，“谢皇上美意。臣不求封赏，只要皇上将弘明调回京城，从今以后常驻王府。”
　　“那是自然。朕自当放在心上，着日差人安排。不过，”话锋一转，乾隆的脸色暗下几分，“听说，弘昱中毒，还受了伤？”
　　见允禄不答只是点头，乾隆喟叹一口，“班第说是阿睦尔撒纳搞的鬼？”
　　“确实如此。”
　　“十六叔找过他？”
　　允禄漠然，“不错。只要了解药。这件事须得烦请皇上操心。”
　　乾隆揉揉眉心，啜饮一口香茗，“朕心知十六叔为朝廷社稷，才将此事隐去。……论起阿睦尔撒纳——虽然此刻时机未到，但朕会看着处理。弘昱如今可痊愈了？
　　“已无大碍。”
　　“朕带御医去看看他。”
　　“不必。”
　　没料到自己的好心竟被他一口回绝，乾隆面色有些难看。
　　“皇上日理万机，不必为他费心。”
　　“十六叔可是怪罪朕没将阿睦尔撒纳立罪斩首？”
　　“皇上自有自己的打算。”
　　“阿睦尔确有叛逆之心。朕虽加以封赐，明里利用，暗中仍派了人手多加防范。只是不曾想，他居然胆大包天到对弘昱下手。”
　　再啜口茶，允禄目光炯炯直视乾隆。“阿睦尔的性情，皇上比任何人都了解。弘昱既伤了他，未必就能轻轻松松过去。”
　　乾隆怔愕，说不出话。他这话儿，是什么意思？
　　“当然，皇上毕竟不能探测到他内心的想法。”允禄话锋一转：“他意欲杀了弘昱、抢下粉衣，犯下如此卑劣的行径，我们自是想象不到。所谓‘百密一疏，防不胜防’，大抵就是这样。”
　　乾隆只觉一股寒气直逼心口，硬着头皮干笑一声：“班第确曾说过，玛木特曾言阿睦尔撒纳有异心，但是不曾言及他对弘昱存了杀念。朕也就没有多想。”
　　允禄放下茶杯，木然颔首：“所以，臣也不曾找他的麻烦。相信皇上必会帮庄亲王府讨回公道。”
　　“十六叔放心，朕都记下了。”乾隆挥挥手，再没兴致和他叙叙叔侄情谊，“朕今天乏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明儿带粉衣来一趟，她与弘昱成亲已近一年，也没见过太后。前些日子太后还念叨起这事儿。”
　　“臣遵旨。臣告退。”
　　着人送走允禄，乾隆郁郁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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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阿阿……阿玛，见什么太后？”
　　吃晚饭时，粉衣听及允禄所言，登时结巴起来。
　　见她焦急又紧张的样子，满儿拽着她的手，轻言安慰：“别怕。皇家的媳妇儿总有些人要见。太后也只是见见你，闲话家常，放松就好。明儿个额娘陪你去。“
　　粉衣瞠圆眼，不安地看看弘昱：“夫君不去么？”
　　“太后不曾要求弘昱进宫。”满儿轻笑，见弘昱目光寒酷，慌忙加以安抚，“有额娘陪着，你不要担心啊。你大嫂翠袖和兰馨凝香刚成亲时都进过宫。”
　　“是……是么？”粉衣略略安定下来，被弘昱握着的另一只手已是冷汗淋漓。
　　满儿拍拍胸脯，“有额娘在，管保不会有事。”
　　可是，真的不会有事儿吗？
　　随允禄回到房间，满儿心烦气躁，总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允禄！”
　　允禄正脱衣，抬眸淡淡望着她。
　　“太后真的只是要看看粉衣吗？”
　　“还能如何？”允禄将外衣放到一边。
　　“我怕啊！我怕重蹈小日儿的覆辙。他们已经逼‘死’我一个儿子了。不能再逼死一个了！我的儿女，决不卖与皇家！”
　　允禄脱了鞋子，轻手轻脚爬上床，闲适地躺下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儿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满儿最恨他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站在地上思来想去，快把自己的脑袋想爆了，也想不出什么来。
　　好吧，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点道理。唯一让她觉得安慰的是，太后和皇上都对弘昱的性情了若指掌，应该不敢硬碰硬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68章

　　翌日在众人满心忐忑中悄然到来。
　　一大清早爬起，粉衣在佟桂玉桂等人服侍下略施脂粉，换上件粉嫩的旗装，摸出八百辈子也不穿一次的寸子。收拾停当后光安慰弘昱就足足费了一个时辰，最终还是允禄摆平了他。
　　粉衣随满儿坐上车的时候，早已过巳时。
　　满儿将昨晚叮嘱的礼仪规范重复了几遍，见她脸色惨白，终是不忍。好在有自己随在一旁，不应该有什么问题。
　　慈宁宫就位于紫禁内廷隆宗门西侧。
　　下了软轿，粉衣迈着碎步，小心翼翼跟在满儿身后。
　　二人随太监进门时，太后正独自倚在寝殿软榻上阖眸养神，几个小宫女立在一旁打扇。
　　满儿向她见礼。“满儿叩见老佛爷。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粉衣学着她的模样，乖巧福身。
　　太后呵呵直笑，连连招手。“这就是粉衣？快来，让哀家看看。”
　　粉衣偷眼瞄瞄满儿，挪蹭到太后座前。“老佛爷。”
　　太后不语，只是微笑着上下打量她半晌儿。“抬起脸，让哀家好好瞧瞧。”
　　被动地抬起头，粉衣有些羞赧，仍是张着澄澈的眼，怯怯一笑。
　　太后略略晃了回神，轻抽口气拍拍她的手，忽然转向满儿。“这丫头当真好样貌啊！”
　　满儿陪笑，不知怎么接这话茬。好在太后只是随口一说，并无意让她作答。扯了粉衣到自己身边坐下，越看越是欢喜，“丫头多大啦？”
　　粉衣面色羞红，语声轻细：“回老佛爷，粉衣今年十七岁。”
　　太后还待再问，忽听外面传来通报声，却是乾隆带着纯贵妃到了。待几人行入，满儿吃惊地发现不仅仅是皇帝和贵妃进来，还有个看来端庄万分的姑娘。
　　众人一一见过礼，场面上的事情都做足后，乾隆走到榻边坐下，看到粉衣亭亭玉立在太后身侧，心也柔软起来。“大家怎么不坐？都站着干嘛？”
　　见皇上心情大好，其他人也嬉笑着各自坐下。
　　纯贵妃附唇在太后耳边嘀嘀咕咕，太后笑逐颜开，轻拍额头：“看我，老糊涂了不是！还好你提醒！”
　　“老佛爷说笑了。”纯贵妃含笑坐到太后下手处，那端庄的姑娘轻移莲步紧跟在她身边落座。
　　太后连声自嘲，旋又对满儿开口：“你许久也不来宫里走动。前些时日我还说惦记着你的手艺。正好今儿都在，还不使出看家本领寻摸些糕点果子，也好了了我这老太婆的心思？！”
　　满儿犯难，面上不动声色，看看慌乱的粉衣，再扫过一圈神色各异的人，掂量片刻。“那粉衣就劳着老佛爷了！满儿去去就来。”说着轻轻扯扯粉衣的手，她暗暗点头以示安抚。
　　眼见满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处，粉衣忐忑回头，愕然发觉自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老佛爷噙着和蔼的笑，看来是个相当亲切的长者。乾隆也是目不转睛，虽被他瞧得有些不舒服，仍直觉他不带恶意。只是那贵妃娘娘和她身边的女子，粉衣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纯贵妃苏佳氏，于乾隆二年册为纯妃，十年十一月册为贵妃。秀美清新，得受皇上恩宠眷顾，看别人难免低一点。待满儿离开，她冷眼瞧瞧粉衣，酸溜溜地拍拍乾隆的手，递上一杯茶，见他终于收回目光低头啜饮，方才开口：“四福晋是哪里人？”
　　粉衣一怔，不很习惯“四福晋”这个称谓，“回娘娘，粉衣是杭州人。”
　　纯贵妃轻笑，“不是东京留守富察叶赫一支人吗？富察家常驻开封，怎么四福晋倒成了杭州人氏了？”
　　粉衣诧异地抬头看她，接收到她眸中淡淡的怨愤。跟着弘昱天南地北奔波，这般光景倒也能看得清。这女人，是来找茬的。幸亏额娘早有防范，原本慌乱不已的心反倒在这一瞬间平静下来。“回娘娘，粉衣只是富察家的养女。”
　　乾隆似乎觉出纯贵妃蓄意挑衅，清清喉打个圆场。“弘昱可好？”
　　再送她一缕若有似无的笑，粉衣移开目光，起身向乾隆福礼：“谢皇上关心。夫君的伤势已经稳定。再休息一段时日便可痊愈。”
　　见她浅笑嫣然，规规矩矩地坐，乖乖巧巧地答，比照庄亲王府内仙姿翩跹的她和广州城中顽皮活泼的她又多了几许小女人的媚态，乾隆不禁心神激荡。
　　纯贵妃看在眼里，气在心头。“老佛爷，之前咱们商量的事……”
　　太后迟疑片刻：“初次见面，说这个……”，然纯贵妃仍是一脸催促，她只得打消搪塞的念头。“……粉衣啊。”
　　“粉衣在。”
　　“上哀家这来，哀家和你说几句体己话儿。”
　　粉衣应诺着坐到榻边，恭恭敬敬等待下文。
　　“你和弘昱成亲多久了？”
　　“回老佛爷，将近一年。”粉衣垂眉敛目，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可有好消息？”
　　“什、什么好消息？”
　　太后微笑，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可有身孕了？”
　　她面色一紧，黯然垂首。“有的，原本是有的。可是，在广州时因为白莲教，没有了。”
　　乾隆不忍她情绪低沉的模样，偏偏妇人家的事他无法开口，只得眯起眼，忽对手里的茶杯起了浓厚的兴趣，翻来覆去把玩端摩。
　　“这……”，未料及居然还有这么一出，太后有点过意不去，嗫嚅着不知该怎么继续。
　　后宫妃嫔斗中脱颖而出的最终胜利者，便是有着善良的心思，怕也要存上高于它十倍的机谋策略方能保自己安好。现在年岁大了，不必再为自保缠斗争夺，倒是喜欢上清闲的生活。可天天闲着也不是办法，老太后便有了替人牵线搭桥的嗜好。五年前正是她帮金日和琼古琼玉两姐妹扯的红线，不曾想金日英年早逝。虽是不说，心里却很是愧疚。此番非是她自愿帮忙，实是耐不住纯贵妃软磨硬泡，才应承下这门亲事。未料及弘昱的福晋竟是个如此绝色的姑娘，平凡女子怕是再给他配上十个、二十个也入不了他的眼吧。唉，头疼。老太后思前想后，这口却总也张不开。
　　奸猾如纯贵妃，自是猜得到太后的心思，冷扫粉衣神伤的俏脸，自行开口。“第一胎既已保不住，以后怀上的机会便小之又小。弘普世子已经不在了，弘曧成亲许久仅得一子，弘昶的福晋也没个信儿，弘明还小。这庄亲王府的人丁，可不能如此稀疏下去！”
　　见粉衣不答，纯贵妃也不恼，姗姗然走到她身边，“你这孩子，当真讨喜。”
　　粉衣向后退步，本能地躲避她摸上来的玉手。
　　纯贵妃轻笑如初，目光甚是冰寒。“不若今天就听本宫一言。瑶珠，你来。”
　　一直默默坐在位子上的女子站起身，优雅地踱到她们身边。纯贵妃笑意盈盈，扯着她的柔荑附到粉衣手上。“瑶珠是本宫的表妹，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四年前皇上出巡，便是瑶珠伴我同行。”
　　瑶珠浅浅一笑，羞涩地低下头。
　　粉衣愣愣看着她的手，不知作何反应。
　　“瞧瞧，还不好意思！这丫头，就是太羞臊。弘昱伴驾出巡，立下汗马功劳。多次解救瑶珠于水火，也惹得这丫头情根深种。无论谁与提亲，俱是不应。既今日有此缘分，得见弘昱福晋，你们不妨好好熟悉熟悉。姐妹情深，日后自然处得来。”话里话外，已然将瑶珠与弘昱的亲事定下，只待礼成洞房似的。
　　纯贵妃话落，粉衣已是面色惨白，踉跄着跌回座位，心疼得快要裂开，茫茫然不知所措。
　　纯贵妃犹如未觉。“按理说，瑶珠本不该屈居人下。奈何庄亲王府绝非等闲之所，我苏家亦是书香门第、名门之家。既自认配得起四阿哥，也不会做让庄亲王名誉扫地之事。瑶珠甘居第二，妹妹可愿意？”
　　粉衣垂头不语，小小的身子若秋风残叶，瑟缩不休。
　　眼见她受制于人，乾隆着实不忍，终于放下手中杯子，冷声提醒。“纯妃，注意自己的身份。”
　　纯贵妃一听，更是着恼。
　　“皇上，这就错了。本宫只是先和粉衣妹妹商量商量。自古女戒女学皆有云，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是谓‘三从’；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是谓‘四德’。三从之礼，四德之仪，便是女子秉从的法规制度。既生为女子，便要明了妇德不必才明绝异，然必当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七出中也说，无子善妒便是休妻的条件。”说着，她温柔地摸摸粉衣的脸颊，“本宫自是有法规据点可查才提出这门亲事，妹妹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早已打定主意趁满儿离开的机会逼粉衣应承下这事。正主儿都点头了，别人的反对还有什么可听的？她就不信，凭她堂堂纯贵妃，还摆弄不了一个民间来的野丫头！
　　纯贵妃向来牙尖嘴利，乾隆此番被她顶撞，却无法发作，只能闷闷地生气。
　　太后见一转眼功夫情势大变，慌忙出声。“这事儿不急，慢慢来、慢慢来……”
　　“不。”
　　颤抖的声音突然打断她的话，却是粉衣倔强地侧过脸，躲开纯贵妃的抚摸，再将自己的手抽回，不再忍受她们的虚与委蛇。她深深呼吸平静下翻涌的心海，指甲把手心掐的通红，直把浑身的战栗感生生憋回，才冷冷抬眸。“夫君不会娶她。”
　　纯贵妃亦是一惊，未待言语又被她抢了先。
　　“不要再说‘三从四德’，也别提‘七出之据’，要休我也是我家夫君的事。你说了不算。”
　　“你……你说什么！”纯贵妃何曾受过这样的顶撞，颤颤指着粉衣说不出话来。知道满儿难搞，不曾想她的儿媳妇更是胆大包天。
　　粉衣涨红了一双眼，语气仍是坚决。“休不休我，要不要她，都是弘昱说了算！”
　　“皇上！”纯贵妃怒意蓬勃，“您瞧瞧，这、这是从哪里冒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野丫头！就这样、就这样的人配得起庄亲王府，配得起我们皇家吗！”
　　“目中无人、冷嘲热讽便是皇室作风吗？千方百计、毁人姻缘便是皇家风范吗！”粉衣咬牙，“师叔常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现在看来，你却连这一点都不懂。还要和我讲什么妇德礼仪！若非夫君生便是皇家人，我颜粉衣还不稀罕去配你皇家！”语毕，一秒都不多待，运上轻功远远逃开这屈辱之地。
　　乾隆恐她出事，急唤出大内侍卫加以拦阻，奈何她的轻功绝顶轻灵，几个晃神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满儿迟了一步，见慈宁宫大乱，抓了个宫女询问明白，才知粉衣不堪受辱已经离开，登时心下惊骇，匆匆进门向众人打了招呼，也无暇顾及纯贵妃的冷叱，飞也似赶回王府。
　　粉衣若出了事，庄亲王府还能安宁吗？

　　第69章

　　让满儿崩溃的是，粉衣果真没有回府。
　　更令她心寒的是，弘昱在她断断续续的陈述中，一直冰着圆眸，那眼神几乎要将她吃了一样。不等她说完便即暴起，只留下一个空虚的白影。
　　打点大伙出门寻人，满儿着实郁闷。皇家如此卑劣的逼婚行径，究竟要重复几次，才肯罢休？
　　穿梭于北京城内大街小巷近一个时辰，眼见夕阳西斜，弘昱有些力不从心，身形轻晃，停落在一间酒楼顶上微微喘息，眼睛仍毫不放松地搜寻在人堆深处。面上焦急的神色不曾消失过，只缓了一会儿，便凝起真气，开始又一轮的搜寻。
　　这一搜又是两个时辰，直到明月初升，星儿也悄悄爬上天幕。
　　北京城的夏夜总是很热闹，打尖住宿、沿街叫卖、寻花问柳、品茶消暑，碰头食逗闷子，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皆穿行于大大小小的胡同间，嘈声震天响。
　　人群熙攘，唯独不见那抹熟悉的水粉。
　　弘昱的面色从未如此难看，带着病态的白，却被怒火燃得赤黑。想了一会儿，腾起身形向皇宫所在奔去。
　　————————————————————————————————————
　　“额娘，额娘，不好了！”弘明还未进王府门，惊惧的声音已凄厉传来。
　　满儿正与两个儿媳、一个女儿候于大厅，本就焦躁，一听这声嘶吼，顿时腿软，三魂七魄忽忽悠悠，几乎要离她而去。
　　弘明仓皇蹿进大厅，顾不上喘：“四四四哥……闯闯闯宫去了。”
　　“什么！”满儿几乎昏厥，兰馨凝香赶紧一把扶住她。“闯宫！闯什么宫！”
　　“孩儿不知。怕是找不到四嫂，四哥急疯了。这是去宫里讨说法呢！”
　　笑话！弘昱会和人讨说法吗？绝对不会。这一去，是去讨人命才对吧！满儿扯紧绢帕越想越惊，“弘明，你阿玛呢？！”
　　“阿玛和二哥三哥带人分头去找四嫂。我也是在搜寻皇宫四周的时候，碰上御林军大动，才知四哥已经闯入宫中，不敢再多停留，马上就回来通风报讯了。”弘明着急，一口气说下来，声音颤抖，更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快去找你阿玛，让他赶紧回宫。要是寻不到粉衣，就叫弘曧他们继续找。双儿兰馨凝香，咱们马上进宫！”
　　弘明连声应着，急急冲出王府。
　　满儿也不再耽搁，扯起裙袍发足狂奔。
　　三个女人慌忙追上她。默默跟了许久，兰馨终是压不下心中惶惑，“额娘，咱们去了有什么用？”
　　这话可是千真万确、货真价实。弘昱的怪脾气，别人不晓得，他们还不明了吗？同一屋檐下住了这么久，今天若找不到粉衣，真就只剩下阿玛能对付他了。他们去，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唯一好用的王牌又没寻到，想阻止弘昱根本就是天大的笑话。
　　“没有用也得拖！”满儿磨牙，“一旦被皇上抓住小辫子，给他扣上意图弑君的罪名……”
　　满儿没有说完，她们已是心知肚明。恐惧地对视一眼，不敢多想，卯足了劲儿向皇宫狂飙而去。
　　老天保佑，她们能拖到阿玛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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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黑风高，夜色暗沉，阴森森笼罩着紫禁城。明晃晃的宫灯火烛，也透露出几许阴森可怖。光明与黑暗的临界处，更形肃穆。
　　诡谲至极的一幕正在上演，手持刀戟盾牌的御林军密密麻麻包成一个大大的圆。将士们刀戟清寒，盾牌坚韧，几乎从脚底板一直包装到牙齿。没人勇敢地上前对敌，反而整齐划一地慢慢向后退却，直到退到金碧辉煌的乾清宫门前退无可退才算作罢，列阵以待，剑拔弩张。
　　官兵的眼睛紧紧锁住最中间那人，不敢硬碰，令人匪夷所思的场景仍在眼前回放。
　　就在几柱香前，他只不过以奇快的速度挥了几下手，闪出数道蓝芒，数十名围站在前方的大内侍卫便身首异处，软软跌俯在地上。
　　混迹宫中过的多半是刀口舔血的生活。见过杀人的，没见过以如此诡异的身法杀人的！没有武器，只是轻轻松松挥一挥手，数十武功高手俱皆毙命。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更多的是恐惧，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死于非命的人。没有人再试图拦截他，只是碍于赤胆忠心的训诫，远远包围作一圈，随着他的前进而后退。
　　眼下这种情形，无端端让人想到一只勇猛的肥猫闯入一群耗子的领地。
　　只是，耗子也有尊严，耗子也有使命。在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时候，某些官场上的话总是要说的。所谓“冠冕堂皇”之意在此时此刻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
　　御林军头目不敢直视他几欲杀人的神色，吞了口唾沫，又往盾牌后躲躲壮胆，大声吆喝。“来者何人？！何故闯宫？！”呜呜，何人？还不是庄亲王府那一支子人！看那脸盘，看这气势，皆与庄亲王如出一辙，应该就是从未见过面的庄亲王四子吧！
　　弘昱不答，寒着眼冷冷逼近一小步，骇得众人吱吱呀呀又往后缩了缩。
　　御林军头目也是满眼惊恐，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想到皇上就在宫中，十成十已经得到通传，九成九在门后聆听，唇色倏白。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艰难地在弃械投降与忠于职守间抉择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表现下男儿本色，因着眼前那主儿出自庄亲王府，逃跑怕是没用。努力压下颤音扬声大喝：“皇宫重地岂容尔等撒野乱闯！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这一句中气十足，官威甚盛，果然是镇日里威吓喝叱练出的好嗓门，震得身前士兵俱一缩头，也将弘昱的怒气带到了顶点。
　　呼啦啦一把大火燃起，弘昱戾气激增，阴鸷狂涌，双目隐隐泛红，指尖寒光暴涨。伴着一声惊嚎，挡在头目前的盾牌被剑气震慑，持盾的士兵受不住这一击，盾牌一倒，正砸在头目畏畏缩缩的脑袋上。
　　头目吃痛，头晕眼花，泪汪汪辩不到东南西北。
　　旁边插入一道半含火气的男音，宫中旋即晃出个明黄身影。“弘昱，你当真不要命了？”乾隆现身，也是藏在数道剑盾后，透过层层叠叠的盾牌人头观察他苍白的脸。“你可知私闯内廷，按罪当诛！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冷冽杀气飘摇直上，弘昱的手在雪白衣袂掩映下爆射点点蓝光。刚动一步，身后忽然传来满儿慌乱的呼唤声。
　　弘昱眼中暴戾的杀意顿时收住，急切回头，见只有满儿四人跑来，脸色更形阴鸷。
　　“弘弘昱，你你你……你阿玛带人去找了。”满儿大喘，“别急，不不不……不会有事的！”
　　无视满儿七零八落的话语，弘昱漠然朝往乾隆方向，扯起冰冷的唇角，纵身杀入战团，森冷的剑气划出万丈寒光，灼得人眼皮刺痛。
　　天地间突然安静下来，御林军接连溃败，不时有人软绵绵地飞离战圈。
　　打、打起来了？！
　　乾隆不是没见过弘昱的棺材脸，四年前南巡一路，整整对他数月。此际见他眸中掩不住的嗜血寒芒，一直从头顶寒到脊梁骨。
　　满儿更是惊骇。乾隆的脾气她比旁人看得更清楚一些。他实是明君，然明君哪一个不是踩着千万人的鲜血尸骨才坐上金龙宝座？更无须说乾隆，一个真正的唯我独尊的皇帝，上位仅六年，便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一波又一波文字狱的腥风血雨。无论他外表如何豪放倜傥，也不管他表现出怎样的风趣诙谐，骨子里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狂热至极的专制主义推行者。这一点根深蒂固，动摇不得，不仅仅在文化上，更在精神上。他从来都不喜欢有人不听他的话，更不喜欢有他掌握不了的事。若非如此，金日又何必诈死脱壳？
　　弘昱闯宫之举已犯了大忌，如今动了手，必定惹起他的疑心，若再向他出招索命，背负上蓄意弑君、以下犯上的罪名，可就真的回天乏术、无药可救了。可是，如何才能阻止事件继续恶化下去！满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圈。
　　双儿三人也是心悸，想破头皮也想不出办法。
　　眼见僵持的局面越来越糟糕，围堵在弘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满儿几欲惊叫。这一次，王府真的要遭遇灭顶之灾了。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对皇帝下手。横横心，她撸起衣袖，飞身窜至乾隆身前，大张手臂护住他。不管自己会被甩飞还是立毙，总好过株连九族、满门抄斩！
　　千钧一发之际，但见粉影一闪，粉衣赫然现身。面色苍白，眼眶通红，不知是因之前哭泣还是此刻见弘昱杀红了眼伤心。
　　弘昱一震，收回将要喷涌而出的真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终是没有出声。
　　粉衣却看得一清二楚，知他在唤自己，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地又杀人？”
　　弘昱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不留一点缝隙。
　　“夫君……夫君……我想回去的。”粉衣窝在他怀中哭道，“可是我……若不是阿玛来寻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会这样！”语声轻轻软软，透着浓浓的虚弱。
　　弘昱摇头，忽然面色一紧，将她打横抱起。
　　粉衣在他怀中勉强一笑，“夫君，我头晕，我想回家。”眉目间越显茫然，显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低头亲亲她红肿的眼睛，不再理睬其他人，弘昱大步向宫门走去。
　　允禄慢慢踱到满儿身边，拥着她看看弘昱，又微挑眉细细观察乾隆。
　　“老爷子，粉衣怎么了？”满儿不放心，猛劲儿扯着允禄的衣袖。
　　“我们在西山找到她时，已经昏迷了。”允禄淡淡地回答，双目定定锁住乾清宫门口。“皇上，可有时间与臣聊聊？”
　　乾隆没有回答，紧蹙眉再看一眼弘昱的背影，阴着脸转身回宫。
　　允禄五官也蒙上层煞气，“你们回府寻太医给她诊治。”说完，负手慢条斯理地跟进乾清宫。
　　满儿怔怔看着他倏尔邪佞阴毒、倏尔气定神闲的神色大惑不解，心头隐隐的忧虑无法消除，叹口气带着女儿儿媳回府。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样让人无法忍受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70章

　　“你说什么！”刚刚还垂头丧气的满儿不曾想回府不久便惊闻喜讯，慌忙大力扯住太医的衣领。“再说一遍！”声音带上微微的颤抖，足见她心里有多么欢喜。
　　“额娘！”双儿也掩不去喜色，仍不忍心见老态龙钟的太医受狼爪荼毒，眼见他呼吸不畅又不敢反抗，忙上前施加援手。“太难看了，四哥都没什么反应，你这是在做什么？”
　　满儿愣愣放下手，斜眼瞄瞄正在长榻边悉心给粉衣擦脸的弘昱，“等他有反应，我早进棺材了！”
　　粉衣人安静地倚在软枕上，大眼却巴巴瞧向这边，盈盈秋波中沾满无尽的希冀和眩惑，纯稚的俏脸上忽然有种异样的光辉灿灿闪耀开来。
　　老太医整整衣领，向满儿和床榻两方躬身道：“四少夫人确是有喜了。已足三月。气虚无力实为操劳过度、积劳日久所致，并情绪激动引得内火升腾、晕眩昏迷。只需饮食调养、多做休息，并无大碍。臣给四少夫人开几味凝神静气、安胎养身的中药。每日一次，临睡前服下，必保胎儿安然，母体康健。”
　　别的话粉衣一句也没听进去，耳边环绕的独为“有喜”二字，不禁心跳加快，眉目生辉，虽然略觉眩晕乏力，只能斜斜倚在榻上，苍白的小脸还是染上两抹红彩。轻轻用手摸摸小腹，忽地咬紧下唇，两行清泪蜿蜒而下。
　　“夫君？”
　　弘昱正给她盖被子，抬眸静静望着她。见她落泪，探过手便要擦拭。
　　粉衣却不允，抓住他的手轻贴在腮上摩挲。“我们又有孩子了。你开心吗？”
　　他缓缓坐下身，另一只手拿起适才放下的毛巾，仍是平静的表情，仍是清远的双眸，蕴含了几许温情，几许怜惜。为她擦去泪水，见她依然定定凝住自己，眨眨眼而后默默点点头。
　　粉衣心里一暖，不知为何也下意识地点首，噙着甜笑投入他的怀抱。心是滚烫滚烫的，只为了他，只为了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这个男人，无论他的性子多么孤寒，也不管他的语言多么贫乏，贫乏到几乎没有，成亲许久他一如既往，对她处处宠爱，时时呵护。不言不语如他，清冷淡漠如他，却以他独有的方式让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幸福。能对她如此之好的，这世间只有他。
　　弘昱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将她的臻首按在自己胸前，静静地，感觉对方的体温，感受彼此的契合。
　　众人打点太医开方抓药，见他们二人正是情浓，相视笑笑，悄悄退出寝楼。
　　也不知过了多久，粉衣转而侧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声，“夫君？”
　　弘昱握着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
　　抬起头，粉衣对上他的眼，“从今以后不要再杀人，可以么？”
　　弘昱睫毛微扇，樱桃小嘴嘟了嘟，不置可否。
　　“你不答应？”粉衣着急，皱紧黛眉，“师叔说，生命可贵，终生皆然，杀人偿命，因果不爽。我们要为孩子积德行善，祈求老天怜悯，不要再……”，揉揉小腹轻轻叹一口，又趴回他怀中。“而且，我更希望你平平安安，不要因为这些事累心劳力。再想一想，那些被杀的人，也许不全是恶人，他们的妻子也和我一般，为夫君牵挂担心。将心比心，推己及人，我很难过。”
　　弘昱依然揉捏她的手，沉默良久忽然淡淡开口：“我不喜欢杀人。”
　　不喜欢杀人？是了，他讨厌血渍。粉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你今天怎么可以跑到宫里去？”就算是因为她不见了，也不该大开杀戒、滥杀无辜啊！可是如此说来，果真是她的缘故。眼圈一红，粉衣哽咽抽泣，“对不起，我……气疯了。我……我原是怕你担心……才去了西山……本来想待一会就回家……谁知……”
　　谁知她体力不支，昏倒在山上，惹来这些乌龙事儿。
　　弘昱无声叹息，将她揽入怀中，顺顺她垂泻在榻上的柔丝，“我不杀人。”
　　再抽泣几声，粉衣睁开雾蒙蒙的眼，隔着氤氲的水幕瞧着他，“真……真的么？”
　　他没有言语，凝着一双澄澈至极的眸坚定地与他对视。
　　只这一眼，粉衣就知道他是认真的。弘昱从不曾骗过她，只要他说不杀人就一定不会再见血腥。可是……另一个可怕的想法冒头，忙揪着他的手急问，“那、那如果坏人要杀你呢？你也不杀？”
　　弘昱挑眉，很坚决地颔首表决心。
　　怎么可以这样！粉衣愣住，呆呆看了他一会儿，“夫君……你来，躺下，躺下。”
　　弘昱有些迷惑，看她往床里滚了滚，拍拍身边空场，“来，我好好和你说说。”
　　浅浅扬起唇，弘昱脱下外衣，熄烛后轻柔地躺下身，让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阖眼静候。
　　悉悉索索一阵工夫，床榻处传来粉衣轻轻细细的训示之音。
　　“我刚刚说的话是不要你再因冲动滥杀无辜。可不是要你放弃自保，若有坏人要伤害你，你一定要先下手为强，不要犯拗啊！夫君，你在听么？”
　　“……”
　　“总之，你要保护自己，不许受伤，一丁点儿也不可以。不只为了我，还有咱们的孩子。你明白么？”
　　“……”
　　“……？”
　　“……！”
　　“……你都什么时候会开口？和我打声招呼不成么？”
　　——————————————————————————————
　　夜深时分，允禄寝楼的门吱呀一声轻响。
　　满儿骨碌转向床外，“老爷子？”
　　允禄脱下外衣，走到床边坐下脱鞋除袜，背着身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满儿向外蹭蹭，爬上他的大腿，悄悄瞄了一眼，“没事了吗？”
　　后者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打理完自己，抱她躺好，合眼静了一会儿才说：“没事。”
　　才怪！满儿哼了一声，“不可能！”精明如乾隆，能利用几个小儿子要挟允禄继续为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此次弘昱闯宫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们？不趁此机会狮子大开口，要个天大的价码，她就不是柳佳氏满儿！“这次又是什么条件？”
　　允禄望她一下，皱皱眉，“八月木兰行围，明年二月东巡，阿睦尔撒纳叛乱，他都需要人手。”
　　满儿一惊，直接跳过前两点，诧异地望着允禄，见他平静地阖眸歇息，仿佛这些事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更是惊愣。“阿睦尔不是已经投诚了吗？”平达瓦齐战还封了他大大小小的官衔，又是封赏又是称颂，怎地现在就开始为对付他准备人手了？
　　允禄嘲讽地牵牵唇角，“他不是傻子，早就在阿睦尔身边埋伏了暗桩。一有异动，必定出手。”
　　满儿听在耳中寒毛直竖，缩缩脖子，“肯定吗？”
　　“肯定。阿睦尔心怀鬼胎，并非诚心投奔大清。他敢对弘昱下手，就是最好的证据。”
　　是啊！弘昱是亲王之子，也是皇帝的兄弟，敢走出这一步继而在极短的时间内部署了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说明阿睦尔撒纳必是个胆大心细之人。若非允禄带着他们及时出现，想必弘昱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思及此，满儿心惊肉跳，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你不是说他早在阿睦尔身边安插人手了吗？不可能不知晓这么细致的计划吧！”就算不清楚全盘，还能一点都不知道吗！追杀弘昱动用了如此多的刺客，想要不走漏一点风声应该不太可能。更何况阿睦尔早就是案板上的肉猪，被盯得死死的！
　　允禄神色越发冷冽讥讽，眼中阴鸷一闪而过。
　　“老爷子！”满儿惊呼，翻身爬起，直直望着他讥嘲上扬的唇，“他……他该不会是知道这些计划，但是……但是……”
　　但是故意装作不知，随阿睦尔下手伤害弘昱！满儿死命咬紧牙，想她一家为清廷建功立业、拼死拼活，付出如此之多，若到头来只唤回乾隆的恩将仇报，那她对皇家真的彻底心寒了。只是，如此不仁不义之举，究竟意欲为何、目的何在？！
　　允禄睁开眼，见她震惊，一双寒眸略微放柔，“你觉得他对粉衣如何？”
　　怎么又扯出粉衣了？
　　满儿敛了纷乱的思绪，随口问道：“怎么说？”然一见允禄意味深长的眼神，眼皮冷不丁儿跳了一下，失声道：“他……他不会喜欢粉衣吧！”
　　初见时乾隆便对粉衣温柔有加，之前还不觉得，如今想来倒也有些蹊跷。若是因为他觊觎粉衣，假借他人之手除了弘昱，一切因果不言自明，再接受这般无情而残酷的事实便没有那么困难了。可是这样的他，岂不更让人害怕！不，是让人恐惧。如此的心机，如此的狠绝，比起他爹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的会这样吗？满儿担心地观察允禄，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允禄淡然，“他还不会明着下手。”
　　如此说来，真是如此了！满儿冷冷一笑，忽然觉得疲累，靠上他的颈，颓然道：“因为你们还有用处么？”
　　允禄探臂揽住她没吭声。
　　“那弘昱的婚事呢？我们躲得掉吗？”
　　“这次的事本就是纯贵妃引出来的。确实与太后和他无关。”
　　满儿沉默良久，轻声说：“粉衣有喜了。”
　　“我知道。”依然是不紧不慢的声调。
　　满儿一撇嘴，“那可奇怪了！你一当公公的怎么能知道儿媳妇有喜了呢？”
　　“她胖了。”允禄低下头，“我常看，能看出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满儿咬咬牙，不与他纠缠这个，“那三次任务打算派谁去？”
　　“到时再说。”
　　“你……”
　　“睡觉。我累了。”
　　被他半压在身下，满儿徒劳地反抗几下无果，闷闷躺回身不敢再想。
　　夜色如墨，月光清寒，人心却无法平静。

　　第71章

　　几度春风戏帏帐，残红落处映碧桃。十月孕成文武相，与君再戏芳草源。
　　因有前车之鉴，粉衣这回可不敢大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乖守在王府安胎养身。任你端来再苦的药水，她都咕咚咕咚灌下去，眉头也不皱一下。
　　弘昱着实悠闲下来，恢复了往日作息，只是将吹笛的时间由巳时改为酉时。那会儿临近傍晚，晚风正徐，西山之巅舒爽凉沁，他会抱着粉衣去山上转几圈，看天边云卷云舒，赏夕阳霞光万丈，吹送清音几许，闲适到极致。
　　粉衣常常伴着弘昱缱绻的笛音，在林间随意漫步，摘下漂亮的野花，再返回他身边坐下，嘟着小嘴儿编结一个又一个花环。
　　她的手极巧，待上一个时辰，家里几个女人的份便都带出来了。第一次从西山回去那晚，弘昱手臂上挂满了花环，连佟桂他们都沾了光。小永蕃最是顽皮，偷偷扯了额娘的自个儿戴，惹得兰馨叫苦连天，一家人喜不自禁地欣赏了一出由弘曧和他宝贝儿子上演的猫鼠大战。
　　粉衣开心，弘昱也不像以往那般吃了晚饭便即离席而去，默默坐在她身侧闭目养神——跟允禄一模一样。于是乎，大家嬉笑连天的时候，总会有两个不和谐的身影冷冰冰地端然而坐，让炎热的夏夜凉爽了不少。
　　许是前三个月成日生活在担惊受怕中，再因着照顾弘昱，吃不好睡不宁，精神极度绷紧的缘故，粉衣从来不曾有过任何不适的早孕反应。如今所有不幸俱已烟消云散，有如冰雪初融，春回大地暖，静养数日足足胖了好几圈。圆圆的小脸松软甜腻，总是挂着发自肺腑的甜笑。肚子也越来越明显，她常常一手摸着凸起的小腹，一边自言自语，有时免不了冷落了弘昱。一见他满脸不爽，略微不悦地斜睨自己的肚子，粉衣便使出杀手锏，调皮地一笑，冲他勾勾手指，待他别别扭扭走过来，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就抓起他的手抚触自己滚圆的肚皮。
　　“这是阿玛。”粉衣轻声对那个还不知道什么个样儿的宝贝如是说。
　　每每此时，弘昱总是静静地看她兴奋得闪闪发光的美目，清远的眸子里那样甜蜜的笑意早已深深定格，挥之不去。倾身亲亲她溢满幸福的酒窝，千言万语只留在这一吻中。
　　八月乾隆例行木兰行围。考虑到粉衣的身体和弘昱与乾隆间必然存在的隔阂，允禄派弘曧伴驾。弘昱留在王府陪老婆，也不得闲。因为粉衣的口味改了不少，胃口更是大的惊人。
　　“夫君，我想吃冰！”可怜得像小狗一样的眼神，含着清澈的泪水，由下而上一闪一闪地猛瞧着他。
　　弘昱冷眼瞅她一会儿，探手从桌面上拿出一本书，随意翻了翻才道：“西瓜。”
　　“……好吧。”
　　反手将书放回，弘昱一溜烟便飚个无踪无影，不过片刻便端了一盘清甜爽口的西瓜来，看她狼吞虎咽吃个不停。
　　类似这样的场景，一天准得重演个五七六遍才算罢休。
　　闲来无事时，粉衣也会趁着弘昱读书习字的功夫，与满儿、兰馨等人凑做一堆，学习女红、拼拼厨艺。自小在三个大男人的照看下长大，粉衣的女红实在让人不敢苟同。每每碰的一鼻子灰，耷拉着眉眼回房寻弘昱，哆哆嗦嗦掏出自己绣制的荷包丝帕小儿衣物，苦兮兮地问他：“真的不好看么？”
　　弘昱接过，凝眸细细打量着上面野鸭似的鸳鸯，山鸡般的凤凰，四脚蛇样的飞龙，合合眼冲她真诚地点头。
　　粉衣委屈至极，“我拿去扔了。”说着，伸手就抓。
　　弘昱敏捷地一转身，将绣品带离她的魔爪。从中挑了个最小巧的鸳鸯香包，悉心拴在竹笛上。冲她挥挥笛子，轻轻眨了下眼，引得粉衣羞红俏脸，又嗔又怒，被他抱了好半天才收起嘟高的嘴巴。
　　“夫君，我去给你做好吃的。”权充奖励——奖励他如此安抚自己的心。
　　要说粉衣最强悍之处，非她的厨艺莫属。粉衣最擅长做杭州菜，什么东坡肉、西湖醋鱼、叫化童鸡、龙井虾仁，菜未出锅便满府飘香，端上桌的菜肴无不色泽鲜艳，味醇汁浓。这一点，连满儿都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
　　雨侵坏瓮新苔绿，秋入横林数叶红。
　　又见湖边木叶飞的日子在和乐安逸的家庭生活中姗姗而来。
　　九月，不出乾隆所料，阿睦尔撒纳在前往热河进觐途中叛乱，逃回塔尔巴哈台，掠额尔齐斯台站并进攻伊犁。十月，乾隆下命进剿阿睦尔撒纳，弘昶与弘明两兄弟同赴伊犁。不料阿睦尔撒纳负隅顽抗，将军班弟、尚书鄂容安接连战死于乌兰库图肋，副将军萨喇勒被执。好在弘昶兄弟只受了轻伤，并无大碍。
　　乾隆头疼，庄亲王府更是大乱。一得知战况，无人再能安坐。
　　此时，粉衣怀胎已足五月，见满儿日日伤神、凝香时时垂泪，也不由忧虑忡忡，夜不能寐。思来想去仍是央了弘昱前去施加援手。
　　“夫君，他们是你的兄弟，又待粉衣极好。你去救他们，好不好？”
　　弘昱略微紧了紧眉，收回落在书本上的眼，见她面色惨白，美眸含泪，沉吟片刻轻声道：“别哭。我去。”
　　“可是、可是你也要小心。”粉衣更是心痛，“你要早些回来。”
　　弘昱嗯了一声，倾身吻住她，好久好久。粉衣软软趴伏在他怀中，牵着他抚摸日渐滚圆的肚子，大手附着小手，缓缓摩挲。猝不及防地，感觉到肚内胎儿轻轻一动，粉衣讶异，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望向他。
　　弘昱面色平静如水，只是紧紧锁住她的眼。
　　“他、他踢我了？”粉衣结结巴巴。“是不是动了？夫君！”
　　拍拍她因惊愣愈显娇憨的小脸，弘昱点头以作肯定，环着她的身子合上眼。
　　粉衣牵起一抹满足的笑，重又回到他怀中。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新生命的真实存在。它的孕育，不但维系了两人最甜蜜最唯美的感情，更融合了他们不一样的血液。生命，果真是这世上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
　　满儿不曾想自己踌躇几番也没说出口的事，粉衣已经替她办得妥妥当当。看到弘昱放下包袱静静地用餐，着实惊讶。凝香更不必说，满心的感激，只是嗫嚅着不知如何张口。一直拽着粉衣的手哽咽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送弘昱上路时，粉衣顶着大肚子，强忍住哭意，红着眼笑得灿烂。
　　弘昱牵着马儿，见她亦步亦趋送了一程又一程，面上始流露出心痛之色，停住脚步拉起她的两只手举在自己额下，仔细瞧她许久才亲亲她的额头，而后飞身上马。牵着马缰回身一望，将素日里吹奏的笛子掏出，并那香包在粉衣眼前晃了一晃再小心地揣好。
　　“等我。”
　　得到她含泪的微笑作担保，他的唇角也悄悄上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不再停留，策马扬鞭，消失在街的尽头。
　　——————————————————————————————————
　　一夜凝寒，忽成琼树，换却繁华。因甚春深，片红不到，绿水人家。眼惊白昼天涯。空望断、尘香钿车。独立回风，不阑惆怅，莫是梨花。
　　冬雪飘飘然落满小园，粉衣懒懒伏在窗棂上，细瞧满园银装素裹、冰凌晶亮。墙角一株孤梅，暗香疏影，冷寒清远，像极了弘昱的韵味。
　　粉衣幽幽轻叹，抬眸望望依然洋洋洒洒、翩跹起舞的雪花，更是伤感。连日里和大伙儿嬉笑做活以打发时间，晚上看看他画的画，写的剑谱，再来就是那截断笛。不觉间他已离开三月，孩子长得很好，就是淘气了点，一到晚上便在她肚子里动来动去，伸伸小手、晃晃小脚，拳打脚踢地，折腾得她睡不好觉。粉衣常常觉得，孩子也在想念弘昱，希望一出生就能见到阿玛在身边。这样一想，马上就过年了，不知他能不能赶回来。
　　正自伤神，门口传来敲门声，满儿等人的声音旋即传来。
　　凝香一瞧见粉衣坐在窗前发呆，顿时不依，“怎么坐在这里？当心着凉！”扯她回床边躺下，细心地给她裹上被子，又道：“你若病了，我怎么对得起小叔！”
　　粉衣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在屋里呆久了觉得气闷，正好看外面下雪，透透气。”
　　“闷么？”双儿问，“我去把门打开。”
　　满儿和兰馨相视一眼，放下针线篮，神秘兮兮探过头，“你猜我们带了什么好消息？”
　　粉衣心一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扫视众人眉目间掩不去的喜气，柔荑攥紧了手下被子。好消息，是他要回来的消息吗？想到这，不由喘了一声，抚着腰笨拙地坐起身。“额娘，额娘，是他吗？是他要回来了吗？”一叠连声的追问，又慌又乱。
　　满儿满眼笑意，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安定下来。“是是是，今儿得的信儿。阿睦尔的叛军早已大破。皇上派了人尾随追缉。弘昱他们已经在往回赶的路上了。”
　　“何时能回来？”
　　“三十前一定能赶到。”
　　满儿皱眉，弘明她不敢说，毕竟野小子在外面跑惯了。弘昶和弘昱可不一样，心系娇妻，必定日夜兼程往回赶。摸摸粉衣的头，“不要再担心了。”
　　粉衣想说自己不担心，终是没说出口。泛起异彩的眸子定定望向寝楼的大门。
　　不久之后的某一天，他将出现在门前。九十多个日夜的相思都会得到补偿。
　　弘昱就快回来了！

　　第72章

　　往日觉不出，一得知弘昱要回来的消息，日子反而越发难熬。等了又等，盼了又盼，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仍是见不到他的身影。
　　乾隆二十年十二月二十六，允禄带回消息，弘昱三人将于三日后也就是除夕那天返抵京城。
　　也就是说，还得磨着性子再等三天。
　　粉衣叹口气，伸手拨弄摇曳的烛火，想着他现在应该走到哪里，是不是瘦了，有没有受伤，诸如此类的念头缠缠绵绵压在心头。一不小心被灼了一下，手一抖，慌忙收回含在嘴里。好痛！
　　佟桂端补身粥回来，见她疼得直冒汗，忙去柜子中寻来伤药，小心地包扎。
　　弘昱性情孤僻怪异，从不带侍卫丫鬟，诺大的寝楼中只得他一人自由出入。除了洗漱沐浴等时刻，下人们很少进入他的活动范围。每日例行的打扫也会留在他去西山吹笛的时候进行。
　　粉衣进门后，这种情况改善了不少。但因深知他的性子，婉拒了额娘分派丫鬟的好意。反正她喜动不喜静，自己张罗着就成。只是在弘昱离去后，满儿委实不放心她独自居住，便差了佟桂一旁服侍，晚上陪她唠唠嗑、解解闷，有什么需要搭把手。佟桂为人温和恭顺，心思细腻，又早有生产经验，有她伴在粉衣身边再好不过。
　　佟桂为她上好药，见她微微扁嘴，不由轻笑：“少夫人又在想四阿哥了？”
　　被人窥破心事，粉衣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出淡淡绯红，“佟桂姨，你坐。”掩饰地捧起碗，又闻到那股浓浓的莲籽香，但是心绪烦乱，没有立即入口，反而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着。
　　佟桂早就习惯了她对众人的礼貌和亲近，坐下身见她心不在焉，一副小女儿的扭捏神态，更是忍俊不禁，“少夫人，再搅就成面糊了。”
　　粉衣大窘，忙端着碗几口喝下，虽然日日都饮，仍是觉得这粥的味道甜而不腻，清新怡人。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才发觉佟桂一直噙着微笑瞧着自己，拿起丝帕擦擦嘴，羞涩地冲她一笑：“佟桂姨，我是不是太能吃了？”
　　佟桂抿唇：“哪有？这些不算多。”
　　“是么？”粉衣用力捏捏自己的脸，“我觉得胖了好多呢！不知道夫君回来还认不认得出！”
　　佟桂把碗拾起，放回托盘上，笑眯眯地宽慰她：“四阿哥一定会认出少夫人的。无论少夫人变成什么样子，都会一眼认出来。”
　　粉衣叹息，“做娘真的好麻烦，要吃这么多东西，晚上还睡不好觉。”话是这么说，唇角还是甜甜的扬起，温柔地抚摸圆滚滚的肚皮。
　　“您这还算麻烦么？”佟桂打趣，“您是没见着福晋当年的风采，王爷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有贝子夫人，嗜睡犯困，整日整夜地睡不醒……”
　　贝子夫人，就是弘普大哥的福晋吧。粉衣有些纳闷，“佟桂姨，为什么从来都没见过大哥和大嫂？他们不在京城吗？”
　　佟桂见时辰还早，也不急着撤走盘子。皱眉想了一会儿，轻轻叹一口，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们是不在这里住。”
　　“那去了哪里？”粉衣奇道：“这么久也没见他们回来串个门子。”
　　佟桂附唇到她耳侧轻轻耳语几句，直把粉衣听的大眼圆睁。
　　呆呆坐了半晌儿，她才呐呐开口：“为为为什么？”
　　“还是那个理由。太后赐婚，皇上逼婚，王爷再厉害，也不能和皇上硬碰。”
　　这是事实，是任何人都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皇家……皇家为何如此霸道！”粉衣实在找不出其他形容词来描述她对皇亲的印象。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日在慈宁宫时纯贵妃嚣张跋扈的气焰，不禁厌恶地拧起了眉。
　　佟桂苦笑，“因为他们是皇家。奴婢几个命好，跟了王爷和福晋。跟奴婢一同卖身的姐妹们早就死的死、亡得亡。个别颇有姿色的被主子看中，却不容于他的正室和其他侍妾，落个比死更悲惨的下场。”
　　听她话里辛酸，粉衣心里也不好受，拽住她的手。
　　佟桂收了伤感，反拍拍她的柔荑。“我们几个早就决定要一辈子追随王爷和福晋，照顾主子们安好。”
　　“佟桂姨……”
　　“不说那个。少夫人也不要多想，皇上此次对四阿哥算是放宽了。”
　　“我可不怕。”粉衣笑笑，“夫君的性子我最是清楚。皇上若执意把那女人嫁过来，夫君可不把婚礼闹个大乱才怪呢！他才不会管你是皇上还是庶民，只要拗了他的性子，都是一样的下场！”
　　感受到她的自信和满足，佟桂不禁失笑：“是啊，四阿哥长了这么大，除了少夫人，我们还真没看过他买谁的帐。”
　　说起这个，粉衣更是得意，“可不是么！那个纯贵妃还当我不识好歹。哼，真正不识好歹的是她才对！”说着站起身，捧着肚子在地上晃晃悠悠走上几圈。最近的行动越来越不便，她都有点懒的动了。“要说起来，我是救了她们姐妹一命。尤其是那个瑶珠，怎么有胆要嫁夫君！现在想来，当初我要是知道他的脾气秉性，就算有轻功护身，都不敢去抢他的笛子。”那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硬把脖颈往刀子上顶嘛！
　　见她气哄哄地鼓出个包子脸，佟桂笑着扶她走回桌边坐下。“庄亲王府的男人一向命犯桃花——不管是冷酷无比还是温柔逗趣——这是福晋镇日里常说的。”
　　“对了，佟桂姨，”粉衣眨眨眼，一副求贤若渴的乖宝宝样儿，“夫君是个怪人，二哥三哥和小弟却是很温和的性格。那，那大哥什么样？”
　　金日？佟桂一愣，这可叫她怎么形容呢？抓心挠肝寻思了半天，忽地眼睛一亮——有了！
　　“贝子爷和金禄王爷一个性子。跟王爷和四阿哥正好两个极端。”
　　“金，金禄？”还是个王爷？那是谁啊！粉衣更为不解。
　　“少夫人天天见啊！咱们王府还能有几个王爷？”
　　“阿阿玛？”粉衣结舌，“佟桂姨刚刚不是说金禄王爷和阿玛王爷是两个极端吗？”
　　“是啊！”
　　“那……那怎么又会是阿玛呢！”
　　“这个嘛……说起来可就话长了！”
　　好奇心作祟，好不容易找着个感兴趣的东西，怎能不掘它一掘？粉衣慌忙倒杯茶给她。“不长不长，佟桂姨慢慢说。”
　　进了王府，唯一的发现便是时间充裕了，没有那么多事可作，日日都有大把的时光供她们挥霍。正可以趁着这些时间传传闲言，聊聊碎语，外加打听打听小道消息，所谓女人堆里是非多大抵便是如此了。
　　佟桂润口茶，煞有介事地慢慢道来。
　　“要说起金禄王爷的趣事儿，奴婢可没有福晋学的那么活灵活现。福晋常说，金禄是她最想念的人。因为，金禄王爷已经消失好久了，久到奴婢们都不大记得他出现时的王府是个怎生热闹活泼的光景。福晋最初见到金禄王爷的时候，奴婢们并没有伴在王爷身边。那一年，福晋十七岁……王爷，呃，王爷二十六岁……”
　　屋外寒风阵阵，室内暖气翕然。寒冷的冬夜，在嬉笑中悄悄消逝。
　　明天，又是满怀期盼的一天。
　　——————————————————————————————————
　　潇潇一晌残梅雨，独立无情绪。且随湖柳入微茫，浑记荷花那日小池塘。人生多少春秋里，留住一冬季，怎禁妩媚破东风，几缀杜鹃红在雨丝中。
　　前一夜听佟桂讲了不少“金禄阿玛”的趣事，粉衣对他实在好奇。
　　第二天一大早飘起连绵的冬雨，夹伴片片清雪，虽是极冷，粉衣仍披着大氅会了姐妹们匆匆赶到满儿的寝楼，想再多挖些料。
　　孰料，话才起了个头，那边厢满儿已经揪出丝帕，死命擦着眼角，连带着幽怨的眼神，泣血的控诉，绘声绘色的描画，听得粉衣赞叹加怔楞。瞧见阿玛无声无息斜倚在软榻上看书，间或对额娘投来冷冷的一瞥，更是怀疑。
　　打死她都无法相信，眼前冷漠如冰，与弘昱不相上下的阿玛会有那样……那样可爱的一面。可是，佟桂姨、额娘，就连双儿都信誓旦旦地担保大家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兰馨和凝香也笑眯眯地保证她所言非虚。
　　匪夷所思，但是不得不相信了。
　　闹了一上午，粉衣小小的脑瓜里塞满了奇思怪想。用过午膳，佟桂送她回寝楼休息。躺在床上好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肚子压得她气喘，索性爬起身，坐在弘昱惯常读书的桌子上习字。翻来翻去翻到在广州那晚他趁自己睡觉时偷画的人物丹青。虽然每日都看，还是爱不释手。打开端摩了半天，心头一动，拿着画纸行到镜前坐下，两相比较。
　　小小的嘴，红嫩的脸颊，都神似形似，明晃晃就是自己的翻版——虽然她现在胖了不少。只是画中人的眼睛紧闭着，要怎么看才能看出来呢？
　　眯缝起眼，粉衣努力透过夹空观察镜中的自己。
　　门声倏响，脚步声突如其来，徐徐地。
　　粉衣不以为意，每日这个时辰，佟桂都会端来雪莲茶。依然紧紧眯着眼，小心地盯着镜子，“佟桂姨，你看夫君画得像我不像？”
　　那团阴影缓缓放大，遮住身后阴郁黯淡的窗，静静地毫无声息。
　　粉衣犹自不觉，还要再说，忽地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她身后拥来，绕过粉颈，从侧旁抚摸她的脸。
　　执画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粉衣只觉浑身一阵寒凉，手心沁出冰冷的汗珠。睁大眼，颤抖着唇看到镜子中自己惊怔的神情，以及那抹雪白的清影。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她会不会很伤心？
　　粉衣轻轻阖上眼，沉浸在那股熟悉的气味中，不肯张开。手心的汗水早已将画纸濡得净湿。
　　缓了许久，粉衣轻启菱唇，声音低低地，似乎怕把别人吵醒。“……夫君……我想吃冰……”
　　那人无声沉默，似乎隔了一个春夏秋冬那般长的时间，陌生而又熟悉的清甜嗓音也低低响起。“西瓜。”
　　泪水哗地决堤而下，翻滚着砸在他雪白的衣袖上，滚来滚去不肯落下。粉衣趴下身伏在镜台上放声痛哭。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哭一场，将这许久以来隐忍的泪水尽情倾泻在他面前。能感觉到他转到她身侧，抚摸着她的发，静悄悄地不言语。
　　直到她哭声渐小，他才牵着她的手，让她抬起头仔细瞧她。
　　粉衣抽噎着，挤出眼里的泪水，也痴痴地看着他。
　　弘昱瘦了，澄澈的眸中血丝密布，眼下浓墨重彩，缀着大大的眼圈，素来光洁的下巴上也隐隐有胡茬冒头。颤着手摸摸他的脸，正想问他好不好，铺天盖地而来的却是一个几乎让人窒息的长吻。小小的胡茬扎的她生疼，但很快便迷失在他的热情中，就此沉沦。
　　知道她有身孕，弘昱放开她时瞳眸中暗哑的火光只闪烁了几下便即熄灭。抱起她一起躺回榻上，反复抚摸她圆圆的脸。
　　粉衣搂着他的腰，斜仰起头与他对视。“夫君。”
　　“嗯。”
　　“不是说三十才回来吗？你怎么先回来了？”
　　弘昱脸红了红，没有吭声。
　　粉衣也不再问，只是低下头枕在他的胸口。不管怎么说他回来了，就是最开心的事。静静依偎了一会儿，正想向他嘀咕嘀咕宝宝的情况，不料一抬头，他已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紧紧密密垂下，似乎睡得很香甜。想移开身让他更舒服点，奈何环住她的手臂丝毫不肯放松。只能偎回他身侧，陪他一起睡。
　　浮躁了整整三个月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平静下来。
　　所谓幸福，原来就是这么简单。

　　第73章

　　门响的时候，粉衣正梦见弘昱要走，一听敲门声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感觉到身边人细微的响动，才记起他已经回来了。
　　屋内黑沉沉一片，窗外明黄的火烛光映进，在地上投洒出点点晕黄，真不知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
　　弘昱也听到门口的异动，却只是懒懒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
　　“夫君，我去瞧瞧。”
　　环着她的手反而更紧了。
　　“夫君！”娇嗔地抗议，粉颊飞扬起妩媚的神态。
　　待他不情不愿松开了手，粉衣下床行到门边，打开一看竟是佟桂和婉蓉。
　　“四少夫人，我们来送晚膳的。”
　　原来，已经申时了。可是——
　　“怎么不去饭厅用么？”粉衣随她们走回屋子，见托盘上酒菜米饭一应俱全，颇为惊奇。弘昱回来，理应见过额娘和阿玛，怎地现在连饭都要在自己的房间里吃？
　　佟桂点上蜡烛，婉蓉边忙活着布菜，边压低声音回道：“福晋吩咐三位阿哥和少夫人都在房间用膳。”话音未落偷偷瞄了一眼床榻，声音更小，“说是弘昶少爷和弘明少爷刚回来时几乎晕死在房间里。”
　　粉衣也几乎要晕死过去。“三，三哥和小弟受伤了吗？”
　　佟桂摇摇头，“三少夫人说三阿哥昏睡前只说了一句话，说是……”
　　“什么？”
　　不放心地瞅瞅弘昱，佟桂走到粉衣身边，几乎将嘴唇都凑在她耳边，“说是被四阿哥害得六天六夜没合眼了。”
　　天爷，不是开玩笑吧！
　　粉衣先是一愣，旋又一惊，继而涌起一浪高过一浪的心疼和感动。
　　怪不得他看来如此疲惫！
　　怪不得他睡得这样深沉！
　　……他是傻瓜吗？怎么可以如此日赶夜也赶？！
　　送走二人，粉衣走回床侧坐下身，凝眸看着床上兀自酣睡的人。看了一阵儿，悄悄抓住他的手，虽然仍是之前那般温凉的热度，却让她的心火热起来。
　　觉都不舍得睡，吃食呢？是不是也没吃多少？在马背上坚持了这许久，只为早日赶回京城，让她安心么？喉咙里热烘烘一团，她轻轻推推弘昱的身子。
　　“夫君，吃点东西再睡？”
　　弘昱皱着眉头睁开眼，见她一副迫切的表情，尽管仍有些迷迷登登，还是坐起身。
　　“你在床上坐着就好，我把饭菜拿过来。”
　　粉衣觉得出他很是疲倦，胃口也未必好，只挑了几样清爽可口的素炒和凉菜，配上一碗浸了温水的米饭端到床边放下。
　　弘昱吃的香，粉衣看着也开心。陪他吃了一会儿，几乎都在给他夹菜，一直到他不悦地抿紧唇，反夹回好几口，她才乖乖地捧着自己的碗，吃自己的饭，嚼自己的菜。
　　刚刚吃好，门外又恭恭敬敬走进一群小厮加炭添水，给弘昱沐浴。
　　重新躺回弘昱身边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沐浴过后，他整个人都清爽了好多。
　　粉衣执意在水盆中加些茉莉干花，以放松身心，驱除疲劳。茉莉花香清淡雅致，只闻到这股味道就让人心情舒畅，心绪也为之一振。
　　粉衣侧翻过来，睁大眼打量他，从柔和的淡眉到密长的睫毛，再到秀挺的鼻，最后是嫣红诱人的小嘴。不自觉地想到了将要出生的宝宝，她疑惑道：“夫君，你说宝宝出生了会像谁？”
　　许是早就感觉到她的注视，弘昱在她未开口的时候已然睁开眼，静静听她问完话，诚恳地摇摇头。
　　他不知道。
　　粉衣也觉得自己的问话有些孩子气，凝着他嘻嘻一笑，旋又续道：“额娘说咱们俩长得像，保不准孩子也像我们俩。可是这样岂不更好？谁也不吃亏。”
　　这种事，能谈得上吃不吃亏么？
　　弘昱的表情很是怪异，噙着淡淡的笑意。见她躺的费劲，眼光不禁向下移了移。
　　粉衣一瞧，忙抓着这一时机，娇赧地向他诉苦，譬如说宝宝有多么不听话，总是在夜里踢踢弄弄不停，害她睡不好觉。再譬如说挺着如此大又如此圆的肚子有多么不容易，无论吃穿住行，都倍受干扰。又譬如说……咦？她收回灿烂的笑意，也吞下正待横飞的口水，不解地瞠视弘昱色彩斑驳的脸。
　　他在看着自己的肚子，透过肚皮瞧向即将出生的小宝宝，然那眼神……咽口唾沫，粉衣不安地推推他的胸膛，“夫君，你生气了吗？”
　　没有将为人父的骄傲和喜悦，反倒溢满忿恨和怨怒。
　　“夫君……”小小声再唤他一回，说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弘昱抬眸，一瞅见她苦兮兮的小模样，登时敛了怒气，松松抱住她，也小心地不压住她的肚子。
　　这把粉衣可没那么好打发了。虽是悸动于他的深情，还是坚持要与他就这一问题做番详谈。小手握拳抵在他胸口与他对视，幽怨至极。那眼神儿早已不言而喻，今儿他要是不说清楚，谁也别想睡觉。
　　“你不喜欢咱们的宝宝么？”第一轮攻势。
　　他的脸僵硬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应该怎么回答。
　　居然不说！粉衣揪住手下纯白色的里衣，咬定青山不放松，展开第二轮攻势。“果真不喜欢么？”
　　弘昱表情很是艰难，抓着她的小拳头，包在自己掌心。“他欺负你。”
　　“谁说的？”粉衣大为不解，“我有说过他欺负我么？”可怜的宝宝还没出世便被亲生父亲嫌弃，只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这不是天大的冤枉吗？粉衣绞尽脑汁，想想自己刚才可说了让人误会的话，结果发现自己只是向他抒发了一下将为人母时痛并快乐着的心情。怎么到了他耳中，一切都变了样、走了味呢？
　　弘昱仍是沉静地看着她，间或摸摸她的脸蛋。
　　“夫君，”粉衣似乎找到事情的症结所在，“你知不知道这孩子是你的？”
　　他点头，眉宇间依然是一片平淡，仿若这个话题丝毫引不起他的兴趣。
　　知道还用如此冰寒的态度对待她肚里的宝宝？还真的和阿玛一个样儿。粉衣沉吟片刻，用从未有过的哀哀之音开始第三轮感情攻势。
　　“那你知不知道小时候，我和师兄总会跟山脚猎户家的阿牛哥玩耍。阿牛哥有爹有娘，虽然家境贫寒，却过得满足康乐。不懂事的时候，也会羡慕。”粉衣略微伤感，澄澈的大眼中波光潋滟，“羡慕他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生活。有时伤心了，会跑去问师兄，问师父，问师叔……问他们我为什么就没有爹爹，没有娘亲。”
　　弘昱楞了一下，继而握着她的手，似在安抚。
　　她淡淡地一笑，昔日颜上惯常挂满的童真悄悄隐去。“师叔是豁达之人，任何事情都能看的透彻、看的长远，也就教导我豁达处事，笑对人生。师父则不同，他爱玩爱闹，喜欢恶作剧，平日里除了轻功，更多的是教育我怎样开心且没有负担地活着。师父说简单就是一个人最真的表现，从不买给我胭脂水粉、金银珠宝，只让我保持一颗最平常的心。”
　　倏忽停下轻叹一口气，“师父他们待我极亲，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时日一长，我就不再问这样的问题了。刚来到王府的时候，看到额娘对你们如此地好，我很难过的。听额娘说，你从未开口叫过她娘亲，也从不允许他们接近你，甚至因为额娘抱住你的胳膊差点自废一臂……”
　　两双澄净的大眼对在一起，一方是心痛，一方是困惑。
　　“……我真的不理解，但我能明白。你生就是这样的性格，不喜欢开口说话，也不喜欢与人交往。可是夫君，失去的时候才会知道亲情有多么宝贵。额娘对我们的好，阿玛对我们的好，还有哥哥弟弟们对我们的好……这些是没有办法漠视也不能漠视的。皇家人的冷血心肠、嚣张气焰，我都见过了，才更觉出庄亲王府一家人的可贵。是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救命之恩，才成全了我们现在的幸福。”
　　粉衣再度叹息着依偎到他怀中轻言细语：“我希望，真的希望，你能不光对我好，也对他们好。孩子也是一样的。如果这样说你还是不能接受，换个方式讲呢？他们是我珍惜的人，是我拼尽全力也要保护的人，更是我为之可以放弃一切的人。那么，夫君你会为了我稍作些改变么？因为我喜欢，再面对他们时，就算你不想言语，不喜接近，最起码不要过于排斥，不要因为他们试图接近你而伤害自己。这样的要求，会不会很过分？”
　　温香软玉于怀中轻颤，芬芳青丝于指尖划过，气氛虽旖旎，话题却委实沉重。弘昱躺了片刻才道：“不会。”
　　就知道他只会说不会。问题是，他真的能做到吗？
　　弘昱再宠她再疼她，也只会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偶尔和她说上几句。一旦有了外人，平常他是一句话都不肯说的。不过，她早已习惯这样的他了。果真来个咸鱼大翻身，届时——
　　粉衣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弘昱嬉皮笑脸赖在满儿和自己怀里撒娇的场景，不由心下大寒。
　　天呐，还是冷冷的表情适合夫君。
　　粉衣暗暗下了决心：不必大彻大悟，只要略有改进就好！

　　第74章

　　看着自己面前淡然若风的四儿子，满儿略觉忐忑。
　　今天的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虽依旧默然无语，却没有往日那般冷酷冻人。难道不肖子忍受不住战场上血淋淋的生离死别，终于受到触动转了性子，现在决定要好好珍惜他们的亲情了么？
　　她的胳膊上倏地浮起一层鸡皮。万年冰山融化成一汪春水？听起来便觉可笑，根本就没有半分可能。
　　满儿满腹疑惑，抓个空子寻了粉衣细细一问，才知他们之间已达成协议。如此说来，弘昱当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孤僻排他了？盼星星盼月亮，她柳佳氏满儿终于盼到了这一天。暗暗窃笑几声，还是强自按捺下狂喜，去找几个儿子好好商量商量。
　　臭小子答允宝贝娘子后究竟能改几分呢？
　　“几分？！”弘明惊呼，“四哥是彻底地改了啊！”
　　“哦？怎么说？”
　　弘昶一脸佩服，“阿睦尔诡计多端，每一仗我们都打得很艰难。四弟赶来之后以硬碰硬以刚克刚，我们便势如破竹，直捣黄龙，打得阿睦尔溃不成军。”
　　“再正常不过了！”满儿冷嗤，“他得了你阿玛十成十的真传，不杀得他们片甲不留才是怪事！”
　　“额娘你错了。”弘明打断她的臆测，将自以为是的某人撇到墙角画圈圈。“四哥若是杀人确属正常。关键是他没有。往日里一剑封喉，此次却一剑断筋啊！”
　　一剑断筋……满儿先是瞠目而后结舌。“怎，怎么说？”
　　“四弟不杀人。只是一剑挑了敌军的手筋脚筋，您没看到当时那场面，满地都是无力动弹的战士在哀号，却看不见一个死人。”
　　“他，他也答应粉衣不杀人了吗？”
　　“正是如此。”弘昶颔首，若不是觉着事出有因，他也不会央了凝香询问粉衣，这才知道弘昱的改变究竟为哪般。
　　只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想连万年冰山遇上美人都能掉下几块冰碴子。如此看来，自古所皆道“红颜祸水”不是没有道理啊！弘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先贤果然圣明。
　　这么好用？满儿算计地眯起眼，这下子好戏可不就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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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又是一年冬雪化春碧，却是粉衣第一次得享热热闹闹的天伦之乐。
　　除夕清晨，清羽突然从天而降，形容疲惫处仍万分欣喜。众人自然欢喜，约略问了几句，清羽只说已尊师命辞去参将一职，从今后常留王府。
　　不论什么原因，人来了就好。
　　双儿喜上眉梢，光为他准备茶点饭食便足足花了一个时辰。
　　双喜临门，粉衣也喜不自胜。唯一遗憾的是师父和师叔不知所踪，没法聚在一起过节，实在挂念。
　　节前王府上下已被下人打扫的干干净净，大红灯笼高高挂，对联、窗花、挂笺几乎贴满了每个角落，没有一处不彰显出喜气洋洋的节日氛围。除夕这天更是忙碌，祭祖接神接灶，要做的事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相对于婉约秀气的江南风情，北京城的新年更透露出几许大气、几分繁华。
　　祭神拜祖的仪式一开始，整个北京城便淹没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男人们张罗各自的事，满儿则带家中女眷包起饺子，做起各色美食点心，以及满族传统的糕点——萨其玛。
　　弘昱分毫不沾染节日的喜庆之情，独自留在房间读书作画。粉衣给他备足点心茶水，挺着肚子去寻满儿等人，一起在偏厅里忙碌嬉闹，端的是莺声燕语，姹紫嫣红，一派盎然春意晕散开来。
　　夜幕悄然来临之时，府内红灯高悬，祥光耀眼。宫里派人送来钦赐的“岁岁平安”荷包，这是每年例行的节目。乾隆还额外赏赐了金银珠宝、绫罗香串，另附山珍海味共九道菜色，更殷殷垂询了次日皇宫家宴诸项事宜，委实皇恩浩荡，隆宠有加。
　　客客气气打发走来人，女人们彼此看看，又寻回之前被打断的好心情，继续她们未完成的伟大事业。
　　新年的钟声刚刚敲响，王府大厅的喧嚷声忽地提高，却是小永蕃和弘曧比划起拳脚，正打得火热。如斯情景看在众人眼中总觉熟悉，不由偷觑一旁默默喝茶的允禄和弘昱。是了，只是比他们俩少了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寒气和杀意。
　　满儿早打发下人各自回去与家人团聚，见清羽和双儿谈的正欢，粉衣又呈现几丝倦意，便只带兰馨凝香二人煮饺子上佳肴。
　　经过一番忙碌，桌上已摆满热腾腾的饺子、香喷喷的炒菜，扑鼻的菜香让略觉困顿的众人精神一振，食指大动。满儿撸起袖子先举杯招呼大家共贺新春。响应的大有人在，不甩她的也永远是那么两个。粉衣身怀六甲不能沾酒，只抿一口五味子茶表示一下。
　　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不过三巡，满儿贼兮兮地瞟了弘昱身边的三儿子一眼。
　　试炼要开始了吗？接收到额娘眼中不言而喻的迫切，弘曧弘明差点憋笑憋出内伤。
　　弘昶摸摸鼻头，又挠挠脸颊，小心地打量弘昱半晌，见他仍是冷然，与往日并没有多大区别。
　　好吧，他很勇敢地承认，对这个弟弟，他还是存了两分好奇三分无奈四分畏惧，并着一分老虎脸巴子上拔胡须的刺激感。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成仁大义，弘昶豪气干云，爽剌剌提起筷子。
　　于是乎，几年前那精彩绝伦的一幕再度上演。
　　粉衣忙了一天，此时困的稀里糊涂，满桌酒席也提不起她的兴趣，眼皮还是沉甸甸地直往下坠。好不容易把饺子对正嘴巴放进去，食不知味地嚼着，冷不防有个硬物嘎嘣一声，差点没把牙崩掉。眼泪汪汪地看着疑惑的弘昱，呆愣半晌忽地双眼一亮，大叫出声。
　　心怀鬼胎的满儿弘昶一哆嗦，席上众人也止住交谈，询问地望向她。
　　“我，我吃到了……”捂嘴抽了几口气，待疼痛褪去，粉衣吞回眼泪吐出一物，惊喜地向他们一摇：“是我第一个吗？”
　　不是吧，收了弘昱小子的心还不够，今年第一个彩头也让她得了？真是有好命的，没见过这么好命的。
　　眼巴巴瞅着她手里的铜钱，忽然觉得嘴里的饺子没有那么好吃了。
　　弘昱明显松下一小口气，擦擦她嘴边的油渍，夹块鱼肉先要送给心花怒放的小妻子补补牙伤。孰料筷子才收回一半，鱼肉便不翼而飞了。
　　弘昶美滋滋地将鱼肉扔进嘴里，斜眼昵视弘昱的反应。
　　其他人悄悄捂住嘴笑得直流眼泪，粉衣却笑不出。三哥在做什么？满桌都是菜，为何独独抢夫君夹起来的？
　　弘昱面色如常，只停顿一下又向前推进。
　　许是因为鱼肉细腻滑口且极富营养，对孕妇大有助益的缘故，筷头收回时夹住的依然是鱼肉，夹紧收回，然后……无影无踪。
　　嚣张地咧开唇角，弘昶美美吃下从狼嘴里抢下的食物，意犹未尽地吧唧吧唧嘴。好吃！
　　弘昱慢吞吞瞧粉衣一眼，第三次将筷子伸向鱼盘，鱼肉浸着浓浓的汤汁，看得人直流口水。稳稳地夹回拐弯，再一次……销声匿迹。
　　他终于扔下筷子，慢条斯理地伸出手。
　　弘昶心知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可不想被弘昱抓住硬塞下整条鱼……包括鱼刺。好在之前刻苦专研了燕舞随风，就不信还跑不过身侧的瘟神。惊叫着晃掠向厅门口，不料才行几步身后蓦然响起哄堂大笑。弘昶迷惑地转回身，却见弘昱仍旧稳稳当当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屁股缝都没掀一下，面前摆的正是他屡夹不爽的鱼肉大盘，静静地剔着鱼刺，而后将干净的鱼肉放到粉衣碗中。
　　独占之意不言自明，除了粉衣，谁也别想再吃到这盘鱼。
　　其他人笑得张狂至极，就连亲亲老婆都紧抿嘴唇强忍笑意。等一下，他怎么突然觉得众人的笑容中带上了点轻蔑和奚落呢？有胆笑自己胆小如鼠，当初决定考验时怎么没见他们谁自告奋勇！这帮无良的家人！不屑地撇撇嘴，讪讪走回座位上，一旁的满儿早就挤过来，愣是把已经没有用处的三儿子踢回凝香身边，明摆着在过河拆桥。就像谁喜欢坐在那里似的！一晚上都没坐在一起，弘昶在老婆脸蛋上窃个香，眯起眼紧瞧对面。
　　好戏正要敲锣打鼓地上演呢！
　　餐毕大家坐在原处喝着茶水闲磕牙。粉衣熬不住，已然昏昏沉沉靠在弘昱肩头睡过去。弘昱将她抱起，起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漠然低头一瞧。
　　“弘昱，你都二十五了，就不能叫额娘一声让额娘安慰一下吗？”不容易啊，又是五年过去了。记得五年前说这话儿的时候，金日还在桌子对面嘻嘻哈哈，可是如今天各一方，都不知道今生今世是否还有再见之日。心忽然一酸，望着弘昱的眼更形哀怨和可怜。既然答应粉衣不伤害家人更不自残，那今儿个无论如何也要拉住他逼他叫声额娘——就不信他还会食言。
　　弘昱依然无动于衷，木无表情与她对视——空远与哀求，大眼与小眼，两厢各异的眸子不过相遇片刻，儿子一方便收回目光落在小娘子香甜憨稚的睡颜上，忽地改变主意，默默坐回去，任满儿拽着他的衣袖继而不死心地再抱住他的手臂，还是没有一丁点反应，似乎决意要和她比一比谁更能忍耐。
　　怎，怎么不脱了？满儿愣愣张大嘴，着实不能接受此番打击。还以为能再看一场好戏，结果自己敲锣打鼓演习半天，对方早就偃旗息鼓了。这世上，最让人无法忍受的不是有多少人恨你怨你，而是根本就没人甩你。
　　直到丑时梆声响起，沸腾的北京城渐渐归于寂静，在座的人接连打起呵欠，郁闷至极地看着满儿仍保持那个姿势揪着弘昱，面上失望与绝望交替显现。弘昱却毫无所觉，抱着粉衣阖眸深思。
　　此情此景，还能再说什么？他爱护粉衣，却不见得事事都依——叫额娘本就在“不能依”之列。如今，他确实遵守了对粉衣的承诺——不逃不躲不伤人不害己。就算一片至诚的慈母之心被狠狠踩踏在地上碾得粉碎，也没处告状去。
　　只是满儿究竟何时才能得偿所愿呢？

　　第75章

　　大年初一，飘洒起点点清雪，夹杂几丝细雨，轻盈地落在地上，没一会儿功夫便结成薄薄的冰甲。
　　这样的天儿，真想躲在屋子里哪儿都不动。粉衣站在窗前，漫不经心瞧着屋外柳絮般的雪花。“额娘，一定要去么？”
　　满儿正指挥佟桂玉桂助她穿上入宫赴宴的吉服，听她问起也不抬头，无奈地叹口气：“每年例行的家宴，除非你阿玛出门，一般都会准时到场。”
　　也就是说不能不去！真真叫人郁闷死。第一次进宫的经历就如梦魇般，时隔如此之久依然历历在目。她真的很讨厌皇宫，不，她是打心眼地厌恶那儿。那里有瞧不起她的皇妃，更要命的是……那里还有觊觎夫君的女人，而她偏偏不得不与这些不待见她、她也不屑理睬的人挤坐一堆，恭贺新年。
　　简直就是……闹剧一场。粉衣不知除了这四个字，是否还有更恰当的词语可以形容眼下情势。把玩手指上纹饰华美的金银护甲，委实心不在焉。既然躲不开，不妨去瞧瞧，反正宫里的吃食她还没有尝试过，也去感受一次帝王的生活。按额娘说的，怕是以后还要习惯类似的场合呢！思及此处，暗淡的眉眼总算抹上几许亮色。师父常说，避无可避就无须再避，你得恬着脸皮迎上去。
　　满儿也郁闷，她不是没问过允禄。乾隆那老小子摆明对粉衣有心，上次闯宫事件又与弘昱结下梁子。此次应邀，庄亲王府全体出动，还要带上个阴晴不定的准爹爹——偷觑园内雪中练武的清俊身影，满儿不由晕口热茶——他可是个不好惹的主。能一路杀进皇宫，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讨阿睦尔撒纳一战堪堪让乾隆略微浮现点笑意，若再出个差池，这印象怕是转不回来了。
　　可任她磨破了嘴皮，允禄还是丝毫不以为意，依旧一派闲适，闲适得让她牙根直痒。最恨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敢情这些孩子都是她自个儿生出来，没他庄亲王什么事吗？越思越气，满儿随手再添些茶消消火，看看天色，该出发了。
　　————————————————————————————————————
　　所谓“家宴”，不过就是皇上做东，在乾清宫赐席宴请一众亲王重臣及其家眷，以示亲近之意。说白了还不是你一句歌功，我一声颂德，然后皇帝哈哈一笑挥挥小手，故作严肃地来句“今日不谈国事”，于是乎众人皆大欢喜，再掏心挖腹千恩万谢送上几顶高帽。喝口小酒吃口小菜，安静不过转瞬便即重新来过，如此往复循环不休直到餐毕离席才算磋磨结束。
　　粉衣突然间觉得自己被师父暗害了——恬着脸来到这里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们坐在乾隆下手。允禄淡淡然饮酒吃菜，满儿与几个儿子儿媳小小声聊得正开心，偶尔有几个衣着光鲜的福晋从邻桌探过身与满儿攀谈。双儿硬是将清羽带了来，此刻正窝在哥哥嫂子身后戚戚嚓嚓。倒是她和弘昱这张小桌冷清的紧，几乎处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中，怪不得弘昱一来便挑了这里。
　　相较起庄亲王府的轻松自在，其他人却都是一模一样的谄媚嘴脸。把酒不言欢反极尽拍马逢迎之能事，粉衣环顾周围环境，直看得她身上麻酥酥的，只觉无聊至极。这些人吃个饭也不得消停，没往嘴里塞多少东西旋又张口，点头哈腰说个不停。就像斜对面桌那位老大叔，白花花的胡子溅上不少果子酱还不自知，摇头晃脑唠叨个没头。粉衣随着老人的目光一路望去，冷不防和金龙大宴桌后乾隆戏谑的眼神撞在一起。他微微笑着移开眼，粉衣感觉弘昱扯扯她的手也转回了头。这皇帝可真奇怪，不好好吃饭看她做什么？
　　“夫君，你以前参加过家宴么？”
　　弘昱坐在她身边，脸色随着时间流逝益发冰冷。听粉衣问他，稍敛怒意摇摇头。
　　不出所料——粉衣再给他夹点清淡的小菜。
　　平日只觉好吃的菜怎么也吃不够，今天皇宫大摆满汉全席，猛然发觉原来菜多也未必是好事。时鲜海味山珍异兽冷荤热肴点心茶食，无一不有，配以银器粉彩的奢华餐具，真真看得人眼花缭乱，反而不知何从下筷，胃口早被厚重的香味涨得满满的。加之乾隆好酒，最爱玉泉，整个大殿都弥漫着一股甘醇浓郁的酒香，更让她几欲呕出，闷闷地喘不过气。正想开口央弘昱陪她逃……呃，出去换换心情，忽听轻妙古乐转为明快之韵，随后殿内涌进一群旗装姑娘，清爽果绿中围绕一点妖娆的桃红，白帕轻摇，端庄处又显风情万种。
　　粉衣从未看过宫廷舞蹈，只觉神台清明许多。刚收回逃遁之心，便察觉不妥。
　　正中央那一身桃红的姑娘眼眸流转，漾起绵绵深情，时不时朝他们这边送来含情脉脉的一瞥再羞涩地躲开，像头纤细的小鹿，惊惧得很。
　　粉衣在宫中本就没有相识的人，此际却觉得她熟悉的紧。然最令粉衣介意的是她的眼神，如果没看错，那款款秋波怕是完完全全献给了自己身边的人。这岂不就是冤家路窄么？那瑶珠不晓得又使的什么心。粉衣顿时失了赏舞的兴致，偷眼瞧弘昱，见他寒着脸端坐，不知为什么在闹脾气，更觉诧异。
　　乐声大盛，舞蹈更加激烈，瑶珠的明眸也越来越肆无忌惮——连弘曧弘昶他们都察觉到了，转回头嘻嘻笑个不停。粉衣心头呕着气，忙不迭扯扯弘昱的手。
　　“夫君，这里好闷。陪我出去透透气么？”
　　冰寒的脸色立刻融化不少。扶起她从席后不声不响溜走，行到偏门给她裹上厚实的大氅，带上帽子。
　　雪未歇雨未停，地面仍是湿滑。空气虽冷冽，却也清新许多。粉衣豁然开朗，适才烦闷的情绪荡然无存。沿着红漆长廊一路而行，竟来到一个园子。松柏竹木、古柏藤萝青葱傲然，垂坠雪花点点、冰凌寸寸，环绕奇石罗布、亭台楼榭。
　　东北有一驻桥小亭，名曰“浮碧”。亭子玲珑有致，寒池水波粼粼，颇有几分江南之味。粉衣实在喜欢，拉着弘昱来到亭边。此时正值寒冬，小池中空无一物，只有飘零的雪花在寒风中打着转儿落在水面上，点出小小的涟漪。若是盛夏时令，满池出水芙蕖，莲叶游鱼穿泳，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景致。
　　“夫君，有时间我们回杭州玩玩可好？”好久没回去，不免想念。“我带你去凤凰山的山泉沐浴，还可以去西湖看风景。我最喜欢的就是夏天西湖的荷花，白的粉的深红的淡紫的，好像能一直开到天边。不是有句诗么，‘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那里的美我可说不出。一定要亲自去瞧瞧才好！”
　　“……”弘昱静静站在池边瞧她，见雪花轻落在她的乌发上，凝结成一片小小的冰晶，不禁抬手替她摘去。
　　“又不说话？”粉衣娇嗔地抓下他的手，“你陪我去，可好？”
　　他倚靠在亭子旁，沉默不语。
　　沉默即是同意。粉衣牵起嘴角，笑得恣意张狂，带点阴谋得逞的味道。“谢谢夫君。”
　　弘昱瞪着眼，还是浮起一抹宠溺的笑意。虽是浅浅地，也让粉衣晃了回神，涨红脸靠入他怀中。“到时候，我们带着宝宝一起去。三个人不知道会多快活，是不是？”疑问的语调，却是自信的语气。
　　弘昱摩挲着怀中人的身子，在大殿时冷寒至极的气息早已悄悄隐去。
　　站了半晌，粉衣有些颤抖，不时往手上哈气。
　　弘昱捧起那双柔荑，见已冻得通红，忙紧紧握住。奈何他本身就是个冷血人，春夏秋冬手心脚心一般凉。皱皱眉，作势要带她回去。
　　“夫君，”粉衣忙拉住他，“不想回去。那里太闷了。”
　　“……？”弘昱询问地望着她。
　　“就是有点冻手，要不你去把手炉拿来。咱们在这说说话可不比圈在那里舒服么？”
　　弘昱垂眸思忖片刻，牵着她到亭边坐下，飞身离开小园。
　　————————————————————————————
　　清雪细雨，缠缠绵绵，天色依旧暗沉。
　　粉衣倚在柱子上等弘昱回来，实在无趣。看这雪越下越密，颇有兴致地数起了雪花，一片两片三片……
　　“原来姐姐偷偷躲在这里啊！”做作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端的熟悉。
　　粉衣诧异地回过头。“……瑶珠？”
　　瑶珠抿嘴一乐，拿腔作势地掩住唇。“姐姐还记得瑶珠，当真有心。”
　　“别叫我姐姐。”搞不好她比自己还大呢！怎地随意叫“姐姐”！“你的姐姐不是贵妃娘娘么？”
　　“姐姐既先入王府，就是姐姐。瑶珠还要姐姐多多担待。不懂的地方还需姐姐帮忙啊！”
　　“什么先入后入？！”
　　“当然是嫁给四阿哥！皇上已经同意了。瑶珠入府只是迟早的事。姐姐勿需忧心。上次争执都怪瑶珠心急，这就给姐姐陪不是。姐姐大人大量，勿与瑶珠计较。”
　　好个通情达理的妹妹！粉衣顿觉反感。“计较我可不敢。你们都是皇家人，我不过是民间来的野丫头，哪能和你相比！”不动声色将她们侮辱自己的话推回去。
　　“姐姐说笑。瑶珠的出身虽是好些，但也能理解姐姐和四阿哥的感情。甘居第二，也是为表现瑶珠对他的感情。既是非君不嫁，为了他，瑶珠……任何委屈都能忍下。”说着，羞涩地低下头。
　　她可不可以叹一声“诡异”呢？粉衣哭笑不得。“你不必对我夹枪带棒。我只问你一句，你做好准备了么？”
　　“自然早已做好。”嫁入庄亲王府的准备吗？五年前南巡归来，她便已经做好了。岂料天不遂人愿，竟让眼前女子抢了先机。眼见她脸儿冻得红红的，愈加娇嫩可爱，瑶珠不禁又嫉又妒扯紧了绢帕。
　　粉衣却是匪夷所思，“你竟不怕？”
　　“怕什么？”
　　“夫君性子孤僻，连我见他第一面都差点被他掐死。你当真不怕他痛下杀手？”
　　“我有何惧？”你不是一样好端端站在这里吗？打量粉衣片刻，瑶珠高傲地昂起首。“瑶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信必能打动四阿哥的心。何况为了他死，又有何妨？”
　　“你……还是不很……呃，不很了解夫君的性格。”粉衣小心地措辞，“他是个死心眼儿的人……不喜欢别人逼迫他……就连……”
　　“姐姐就这么不相信瑶珠的实力吗？还是姐姐害怕？”
　　“耶？我为什么要害怕？”夫君又不会杀她，她怕个啥？
　　“怕瑶珠后来居上，抢了姐姐的恩宠……当然，瑶珠不会如此不识大体。姐姐大可安心。”
　　还，还要抢她的恩宠？……好大的口气！粉衣委实不懂，为何两次见面，好话赖话说了一大车，她们就是不肯放弃呢？不想再与她多费唇舌，粉衣轻叹着转身就走。
　　可瑶珠怎会轻易允她离开？弘昱的脾气她虽未亲见也有耳闻，连皇上都为他闯宫一事愤恨不已。想嫁入王府，不打点好粉衣怕是不好办的。虽然嫉妒，也不能放弃。只希望入府后早日翻身，今日所受之辱便得洗雪。那时，定叫这野丫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阴阴眯起眼，伸臂拦住她。“姐姐莫走。”
　　见过没脸的，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粉衣寒起娇颜，“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瑶珠说有就有。”
　　你是个啥？！怎地你说有就有了？！粉衣只觉一股闷火上涌，别开眼一声不吭。
　　“姐姐莫要因一时之妒违了妇德失了体统才是！皇上若下旨赐婚，姐姐还能让四阿哥抗旨么？抗旨不尊以下犯上，那是砍头抄家的大罪。姐姐，你可愿四阿哥为你担起此等重责？”
　　粉衣窒了窒，手心已沁出冷汗，再被寒风一扫，当真寒的彻骨。“你在恐吓我么？”
　　“瑶珠不敢，只不过就事论事，实话实说罢了。”
　　沉吟许久，粉衣才舒口气淡道：“我不会答应的。果真想嫁，你自去找夫君商量吧。”烫手山芋向外一推，她可以走了。
　　本以为胜券在握，孰料她竟如此强硬。瑶珠有些恼羞成怒，再次挡到她身前，“你竟如此自私！”
　　粉衣冷凝她羞愤嫉恨交织的脸，水眸浮出不可置信之意。这女人倒打一耙的本领果真不是盖的！“什么是自私？夫君与我情深义重，你偏偏打着皇上的旗号硬插一脚，这不是自私么？你说你喜欢夫君，却不问他要不要你便想强迫他娶你进门，这不是自私么？我们若不允，你就要砍他头抄他家，这还不是自私么？你……”
　　瑶珠听粉衣句句都在抢白自己不是，早已气疯。这位小姐素日高傲，哪怕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小太监都对她低头哈腰；就是皇妃们也碍着表姐的面子称她一声“瑶珠姑娘”，今日却被个山野村妇指着鼻子咒骂羞辱，怎会乖乖受了！登时唇呲目裂，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推了她一下。
　　粉衣本就大腹便便行动不便，此际又气又恼正说得激愤，哪想她突然出手，躲闪不及生生承下她大力一搡，先是重重跌坐在池边，旋又重心不稳竟一头栽下寒池。
　　落水声响极大极清晰，立时引得大内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往御花园。
　　挣扎扑水声、人群嘈杂声终于让瑶珠从暴怒中醒觉。见粉衣坠着因沾水愈加沉重的大氅，无力地扑腾，却连呼救也是不能，心知自己闯下大祸，便想趁侍卫未到逃之夭夭，孰料甫一转身便即化成一尊石像。
　　那是……那是谁？
　　是那个清冷空远的四阿哥么？
　　她却以为她见到了……魔鬼。
　　瑶珠胆战心寒，一声惊叫几欲冲口而出已然晚了。
　　弘昱眼露嗜血凶光，根本不给她呼号的时间。手起剑气落，狠狠劈出个十字。之前还亭亭然玉立于池畔的瑶珠，转瞬后已化作四块尸块，肠肠肚肚花花绿绿淌了一地，鲜血淋漓，腥气扑鼻，惊愕的眼还瞪得溜圆，四分的尸块却犹自颤抖，惊得闻声赶来的众侍卫呕吐不止。
　　轻灵跃下寒池，弘昱一把捞起几欲昏厥的粉衣，闪电般爆射出皇宫。

　　第76章

　　浑浑噩噩中，粉衣只觉寒风拼命往骨缝里扎，疼得她几乎窒息。身上另罩了件大氅，然贴身的衣物俱已湿透，早在低温中结成冰溜，割得自己皮开肉绽。
　　浑身都痛，最痛的却是她的心。
　　“到时候，我们带着宝宝一起去。三个人不知道会多快活，是不是？”
　　她刚刚是不是这么说的？手已冻僵，仍在抱住滚圆的肚子——即使她根本感觉不到那冰冷的触感。无端端想到第一个流掉的孩子，热泪涌出眼眶迅即冻住，留下一道道凝止的泪痕。
　　似乎有人在看着她，她却张不开眼。提不起力气也没有勇气，意识迷离着悄然远去。
　　弘昱冲进王府时，吓坏了一应下人。再看粉衣面色青紫，依然保持蜷曲的姿势，身上俱是凝结的冰碴，显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更加惊惧。众人七手八脚端来热水，不敢直接给她沐浴，只能用毛巾沾水一点点擦拭以融掉冰碴。
　　许是知道粉衣的状况，弘昱第一次无视掉身边嘈杂纷嚷的下人，长身立于床边。
　　“四阿哥，您去换身衣服吧！”佟桂见他单薄的长袍也是湿漉漉的，滴滴答答掉着水珠，还有些斑驳的血痕，实在不忍。
　　他没有反应，脸色比躺在床上的粉衣好不了多少。
　　佟桂叹口气，重又回到忙碌的队伍中，越擦越是心寒，不禁红了眼。不是去宫里赴宴么？怎地少夫人会搞成这样？是掉到水池里了吗？四阿哥身上的血渍又是谁的？一个个念头正自纷扰，忽听婉蓉一声惊呼，躁乱的心随之悠悠一沉。
　　“四，四少夫人……”婉蓉本在擦拭粉衣下身，此刻拿着毛巾的手颤抖着，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佟桂玉桂对视一眼，慌忙探头一瞧，登时肝胆俱裂。
　　“太医来了……”玉蓉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佟桂从惊惧中猛然清醒，回过头急道，“先不要太医！快去请刘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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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乱的不仅仅是庄亲王府，此际的乾清宫早已纠结到极点。
　　淡然的是允禄，忧虑的是满儿等人，呜呜咽咽的是纯妃，几欲作呕的是众大臣，面色最为复杂的却是乾隆。
　　“你再说一遍。”阴森森的语调，配合他阴郁难辨的脸色，竟不似适才意气风发的皇帝了。
　　侍卫许是吐得狠了，苍白着脸，冷汗涔涔，跪在地上直打冷颤。“回皇上……四，四阿哥将瑶珠姑娘……劈……劈成了四瓣抱着四福晋出宫了。”
　　“四瓣……四瓣……”乾隆呐呐道，血淋淋的景象在脑中稍纵即逝，强压下恶心，瞪起虎目。“大胆！他眼里还有没有礼教体统、祖宗家法！还有没有我这个皇上！竟敢在皇宫行凶杀人！”
　　听到这个消息，满儿先是大惊失色，继而忧虑万分。见乾隆大怒，她真的很想宽慰几句，告诉他弘昱眼中从未有过礼教体统、祖宗家法，更不会有他乾隆皇帝。除了粉衣，他不会在意任何人。
　　本是极乐的新春家宴，此时已风云变色，无人再敢言语。只有纯妃呢喃不休的哭泣声，依稀可辨“瑶珠……可怜……不能原谅……不可以放过……”，听在满儿诸人耳中，不啻于弘昱的催命符——抑或是他们全家的催命符。
　　乾隆还在震怒中，虽没再说什么，眼色也随着纯妃的哭诉益发阴沉。
　　允禄面上一派淡漠，五官却愈加阴鸷。轻抿一口玉泉，随手将酒杯抛掷在桌上，当啷一声惊得众人一抖。
　　“粉衣如何？”
　　乾隆抬眸，颇觉诧异地望着他。
　　侍卫也本能地抬起头，见庄亲王冷冷睇视自己，更是大汗淋漓。“回王爷，四少夫人落入浮碧亭下的寒池。奴才只看见四阿哥将她从池中捞出，并不知少夫人现在如何。”
　　一句话震得众人俱皆变色，瑶珠因何被杀也猜了个通透。清羽急怒攻心，若不是双儿拉着早就狂奔出大殿。
　　阴惊的大眼更形冷冽，允禄起身道：“皇上，臣为朝廷尽力数十载，不想今日得此‘福报’，也觉心寒。但请皇上允臣离宫退隐。”说话间，竟真从怀中掏出一本折子，递给一旁呆呆的小太监。
　　大殿内忽而鸦雀无声，连纯妃都收了难听的哭声，怔怔看着允禄。
　　庄亲王要撂挑子？不是吧！
　　满儿张圆了嘴，也顾不得刚啃完鸡翅满手油渍，一把揪住他的袍子。不是突发状况么！允禄啥时候写的折子？她怎么不知道呢！
　　乾隆始料不及，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思前想后赫然发觉自己竟无一个台阶可下。
　　“粉衣身怀六甲，臣曾问皇上可否不来此次家宴。皇上不允，且信誓旦旦保证不会有问题。如今……”
　　如今粉衣遭难，都是他的过错！乾隆死死攥住金龙扶手，只觉冰凉冷寒。
　　允禄的目光又寻到纯妃，便即紧紧锁住不再离开。“臣等先行告退。粉衣和孩子无事最好，否则……只陪葬一个女人远远不够！”
　　接收到允禄眼底阴寒的杀意，纯妃倒抽口冷气。这才真正憋回泪水，细细地为自己算计起来。
　　允禄再不多言，大步离开。满儿一愣，见乾隆兀自垂着眼思量，忙紧跟着他离开这片多事之地。
　　仍有许多疑问，但眼下最紧要的是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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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晋，见红破水已是早产迹象，少夫人却昏迷不醒，这样下去孩子和大人都有危险。”
　　“福晋，孕妇本惧凉寒惊吓……臣给少夫人把过脉……脉象微弱，体寒少汗……还有早产的征兆。臣……”
　　稳婆和太医你一句我一句，直说粉衣的情况不妙。
　　满儿实在听不下此等陈腐乏味的废话，只想知道如何能救回她，不禁出言打断。“有办法吗？”
　　“臣可以为少夫人施针，助她醒来。其他的臣实在不敢断言，只能待产下孩子后再行诊治。”
　　吩咐他们各自准备，满儿强打起精神转问佟桂，“弘昱呢？”
　　“四阿哥一直守在少夫人床前不曾离开。”佟桂眼圈通红，见满儿回来，心才略微放下点儿。
　　“走吧。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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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清羽立于寝楼外怒道。以为能开开心心过上个团圆年，谁曾想事情竟会发展到这步田地。想起昨日粉衣巧笑嫣然的模样，那样幸福，那么满足，今日呢？！老天是否太会作弄人？！
　　双儿拼命拽住他，美眸荡漾着泪水。“粉衣不会有事的。我们都在担心，不能再添乱了。四哥他们会照顾好她。”妇人产子，夫君都不允陪伴，何况旁人？清羽要进去探视粉衣，实在是不成。
　　“我……”清羽想要再辨，却见满儿和佟桂尾随太医稳婆而来。
　　看清羽一脸急切，双儿也是满眼担忧，满儿摇摇头。“进来吧。太医要先给粉衣施针。”
　　不想娘亲竟会答应，双儿喜出望外，忙拉着他跟上。
　　寝楼内燃着火盆，他们站了一会儿便微微起汗。粉衣却不然，无论身上搭了多少层被子，唇色依旧青紫，怎么摇怎么晃都不转醒，看得他们又是一阵揪心。
　　弘昱木头般杵在床前，眼睛从未离开粉衣。衣袍已被燃炙的火盆蒸干，血渍水痕交杂在一起，委实骇人。
　　太医净手后平展开针包，取出一支银质毫针凝眸细察粉衣片刻，旋即在她额角处轻落下第一针。精细的针尖没入肌肤，颤颤半天方才立住。见粉衣没有一点反应，太医擦擦汗回身取出第二支第三支，扎入她双耳后。捻起第四针却落在头顶。随着这一针的插入，粉衣终于动了动眉，缓缓张开眼。虽只是张开个缝儿，也足以让众人松了一小口气。
　　弘昱默默站在她头顶处，仍是一动也不动。
　　见他面色冷沉，双眼却涨出血丝，满儿在心中叹息一口，走到床边拉住粉衣的手，只觉冰寒彻骨。紧紧包住暖了一会儿才止住哭意轻声说：“粉衣，你听额娘的话。现在……很危险。你要坚强起来，不能再昏迷，好吗？”
　　粉衣虽口不能言，眼里却浮起绝望。
　　用力握住她的手，满儿的声音竟粗重得听不出原来的声音。“孩子很好，你也很好。只要坚持住就不会有问题！看看额娘，生了这么多娃不是一样生龙活虎吗？不过会很辛苦……你能坚持吗？”
　　本来黯淡无光的大眼虚弱的几乎无力再睁开，一句“孩子很好”却让她重拾回点点光彩。轻眨下眼，滑落两行清泪，几不可觉地点点头。而后费力地扫视屋内一群人，似在寻找什么。
　　“弘昱，过来。”满儿急喊，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别扭些什么？！“过来啊！”
　　弘昱僵立片刻，松开手时床头栏杆上已被他握出个深深的印痕。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冷冰冰的柔荑，适才强逼回肚内的眼泪又隐有复苏的迹象。
　　粉衣见他强忍脆弱的情绪，不禁鼻头一红，说不出的可怜，勉强扯扯嘴角乏力地合上眼眸。
　　见她已清醒，太医退出候在屋外，众人也暂且安下心，陆陆续续离开了房间。稳婆张罗好热水毛巾剪刀等物事，惊见弘昱稳坐，丝毫没有要走的迹象。“这……四阿哥，男人不能留在产房。您请去外面等候。”
　　她自说她的，弘昱眼皮都没捎一下。
　　见状稳婆垮下脸，愁眉不展地嘟囔着。“这……这……这实在是于礼不合啊！您……”
　　满儿正忙着做最后的准备，闻言刚要阻止她啰嗦，忽听闷闷一声响，却是弘昱身旁黄花梨木的柜子被内力震得粉碎，悉悉索索落成一堆，可怜柜中衣物散落一地，又够下人忙活一段时间了。弘昱木然缩回手，温柔地抿去粉衣眼角的泪水。
　　此举成功堵住稳婆喋喋不休的嘴巴，许是接产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强横、不通人情的主儿，她咽口唾沫望望已成碎末的柜子，边掂量着自己的脑袋是否有柜子那般抗打，边连声道：“合的合的。四阿哥您好好坐着。奴婢这就给少夫人接生。”

　　第77章

　　“皇上，夜深了，先歇息吧。”小路子边研磨，边低声劝慰。
　　乾隆叹口气，放下折子。这折子他已看了整晚——看得他心绪不宁，只觉今夜的乾清宫喧嚷非凡，委实烦闷。“几更天了？”
　　“回皇上，已过了丑时了。”
　　“小吴子还没回来？”
　　“吴公公还在庄亲王府，怕皇上挂心，刚刚派了小太监回来。”
　　乾隆腾地起身，“如何？”
　　“小太监说送去的药材王爷本是不收，但四福晋情况危急，这才收下。”
　　闻言乾隆噤声不语，反踱到窗边，远目天上皓月，沉默许久才再叹一口。“紫玉人参都送去了？”
　　“是。吴公公将宫里仅余的三支全部带走了，另择了些奇花异草，都是极珍贵的药材。”小路子回答得甚是小心，生怕自己说过了火儿。
　　想那紫玉人参世间罕有，宫里一度得过五支。许多年前曾为庄亲王疗伤损耗两支。那会儿先帝仍在，虽有不舍仍忍痛割爱，没追究庄亲王府未秉私拿的罪过。此后，仅余的三支紫玉人参长锁库房，无人得见。数年前纯妃父亲病重，又哭又闹磨了皇上好多天，皇上都没舍出，只着宫中名医上门诊治，除紫玉外的名贵药材任由他们取用。好在老人最终痊愈，否则纯妃准会闹得后宫大乱。如今皇上居然送出所有珍藏且面色不改，不心疼参王反忧心他人。仅从这点，他便能看出皇上对那绝美的四福晋非比寻常。这些他都想得到，却万万不敢提起。
　　君虽为臣纲，不代表就能主宰臣子的一切。难道天子就能光明正大地抢夺臣子之妻、有夫之妇？有违伦常有违道义之举，定然为世人所唾弃。纵使皇上有了这般心思，也是隔镜观花水中望月，摸不到触不着。
　　他一个小小的奴才，只当不识才是保命之策啊！
　　乾隆犹自伫立窗前，怎会知晓小路子心思百转千回，愣愣站了半晌，忽听门外传来女子叫嚷声。不一会儿，一个小公公垂眉敛目行进寝宫内。
　　“皇上，纯贵妃到。”
　　乾隆厌恶地拧紧眉，反身回到书案前坐下。“让她进来。”
　　孰料他的话音刚落，纯妃的声音已然嚣张地响起，端的理直气壮。“臣妾见过皇上！臣妾屡屡相请，您却避而不见，只能亲自来见！”
　　乾隆也不抬眼，挥挥手屏退左右。待寝宫大门静静合拢才道：“未领圣命私闯乾清宫，你可知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不能不心寒的威严。饶是无法无天的纯妃也不得不怕，急行几步跪倒在他椅边。
　　“皇上，臣妾心忧皇上、心忧国家究竟何罪之有！那四阿哥罔顾宫廷法规，无视圣上龙威，家宴当天杀人行凶；庄亲王恃宠而骄，虽说不上功高盖主，却明目张胆地不将我皇室一族放在眼中，岂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今日庄亲王府出尽风头，皇上却步步急退，臣妾看在眼中实是不忿。有他们一家，定无我皇室宁日！皇上……”
　　“住口！”乾隆不曾想她竟说出如此话语，“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臣妾知道！臣妾怎会不知！皇上，庄亲王临走时所说的话，您可还记得？”纯妃美眸泛起缕缕阴毒，“他说那女人若有事，只陪葬瑶珠一个远远不够！这……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乾隆沉了脸，不出声响。也不知是不屑听她的话，还是在暗暗思忖。
　　纯妃膝行一步，握住他的手。“皇上，姑息养奸、养虎遗患啊！今日，他们纵然说的天花乱坠，将责任都推脱到瑶珠身上。明日呢？如果是皇上不得不伤害庄亲王府的人，伤害他们的女人，他们是否会连皇上也一起杀……”
　　“纯妃！”乾隆又惊又怒，非是因为意外，却是因纯妃字字句句都说到他心坎里。自上次弘昱闯宫开始，他便被这一念头折磨得吃不香睡不宁。如今由别人口中说出，听在耳里又是别样滋味。一时间方寸大乱，竟不知自己该怎样言语才算得体。
　　纯妃见他心绪烦乱，并非真与自己为难，登时放下心来。“皇上，今日纯妃冒死进谏，只求皇上睁开眼看清现下情势。如今天下太平，万民归心，皇上不能再因一时心软纵虎归山，徒留隐患啊！”
　　呆呆看着纯妃掩面痛哭，乾隆心中似打翻一锅热油，煎熬得几欲发狂。“天地会……叛逆未除……朕……还需要十六叔。”说起“十六叔”，不由微微一怔，这三个字从小到大唤了不知多少遍，此际咀嚼在口中却苦涩得令他无法承受。
　　擦擦眼泪，纯妃水眸光转，“皇上，臣妾只盼您早做决定。有些事，确是拖沓不得。”
　　乾隆惶惑了，手心处湿漉漉一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月寒星冷，流光迷离，洒落一室清辉，却将一坐一跪的二人影射得愈加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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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额娘，让我抱抱不成么？”双儿怨愤的声音。
　　“我是做舅舅的，总该先抱抱吧。”清羽错愕的声音。
　　“我们是大嫂，亲大嫂，该我们先抱才对！”兰馨凝香不甘心的声音。
　　“永蕃也要抱，永蕃也要抱！”六年前他就要抱大伯家的小妹妹，大人们却嫌他小，六年后他已长成顶天立地的小小男子汉，抱抱总成吧！思及此，永蕃更加急切，大张着手臂跟祖母要人。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被打断的摇篮曲再次响起，满儿怀里抱着一小小物事摇来晃去，妩媚的凤眼儿弯成月牙状，气煞了身前一干人。
　　已过丑时，庄亲王府无人安睡，正聚在弘昱寝楼的侧殿中，几乎抢破了头。
　　见娘亲明摆着独占宝贝的丑恶嘴脸，双儿几近发指。不服气地探过脑袋，凑近瞄上一眼，不禁失声：“天啊，怎么这么难看！”
　　说来也怪，婴儿原本睡得纯熟，双儿一开口竟嘤嘤而泣，声音如小猫般轻细甜腻。
　　“去去去，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满儿皱起眉头，不满至极。狠狠瞪她好几眼才紧起嗓子哄着婴儿：“小小不哭，小小不哭。咱们小小长大了定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小娃儿眼还没睁开，哭得满脸通红，满儿轻言细语的抚慰终于让她渐渐安定下来，泪水还没干，已然酣睡过去。
　　将婴儿放回摇篮中，满儿一根青葱玉指直指双儿脑门。“你懂什么！你当娃娃一下生就长得跟你现在似的？都是越长越好看，要不怎么说‘女大十八变’呢！生下来漂亮的娃儿长大了还真就没几个出息的。瞧瞧你自己！以后再敢瞎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双儿为之气结，众人却掩不住笑意。
　　高悬许久的心终于能放下一半，心情放松了，就连空气都随之清新起来。粉衣已于半个时辰前平安产下一女。许是因怀胎不足十月，女婴看来健康却甚是小巧，托在掌中感觉那般纤细柔弱，委实让人心疼。满儿最是欢喜，当下给她取了个名儿——“小小”。
　　“额娘，小小以后也叫‘小小’吗？”凝香好奇，然问完这话又引来一阵闷笑，恼得她差点抽自己的嘴巴。
　　“再说吧！”轻晃着摇篮，满儿满眼笑意。“以后问问你阿玛和弘昱。要是他们没别的想法，就叫‘小小’了……多可爱啊！”
　　是啊！好可爱啊！七老八十的时候也叫“小小”岂不更加可爱吗？双儿不屑地斜睨额娘宠溺的笑颜，再瞧瞧睡得正甜的小娃儿。单从眉目看只觉得没一处与四哥四嫂相像。虽是实在喜欢这个小侄女，仍有点怀疑——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小东西当真能长成绝世佳人吗？
　　“我再去瞧瞧粉衣，玉蓉婉蓉留在这里照看宝宝。你们几个，”满儿严厉地扫视儿子儿媳和双儿清羽，“最好不要乱动。伤了小小，可仔细你们的皮！”末了，外送威胁的一瞥，才带着佟桂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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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偏殿，只觉寒风呼呼作响，满儿打了个激灵，裹裹身上大氅轻问佟桂：“太医又诊视过了吗？”
　　“嗯。”
　　“如何？”
　　“太医说少夫人能坚持到此时已属不易，昏厥是因乏力所致。只是那寒毒不去，对她确实不好。”
　　“然后呢？”
　　“刚刚宫里派了吴公公送来三支紫玉人参。太医立时就说少夫人有救了！”
　　停住脚步，满儿诧异地转回身，深恐自己听错。“……什么人参？”
　　“紫玉人参。”佟桂掩不去喜色，“太医说这是参中至宝，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满儿怔怔立于园中，脑海里倏现那年允禄武功尽失、几乎一命呜呼的场景。
　　“年角鹿的角、黄灵芝、乌灵首、红角翼蛇胆、天山雪莲，这些都是极其珍贵罕有的药材，但只要多耗点时间和银两总还是找得着，可是……唯有紫玉人参不是有时间、有银两就可以得到的。”
　　“那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参中之帝王，出自雪山之绝巅，隐生于万年冰雪之下，五百年成形，又五百年如红玉，再五百年透紫，如此罕异之药材……”
　　当年塔布、乌尔泰冒死才偷渡出两支，因着允禄未被惩处已是侥幸。今日无人去求，竟凭空掉下三支，岂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怔怔不语，心却随着呼啸的寒风冰冷下来。乾隆他……当真如此看重粉衣吗？
　　“老爷子呢？”
　　“王爷在书房。福晋要过去么？”
　　满儿想了想摇摇头。“算了。先去瞧粉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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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昱寝楼内，粉衣也如婴儿般酣睡，然比起粉嫩的娃娃，她却没有一丝生气可言，娇颜甚至比身下雪白的锦被更白上三分，几乎没有分毫血色。下唇隐有淤血牙印，那是紧咬住毛巾留下的印痕。孱弱的形容让人不由得生起怜惜之情。
　　想起适才她唤唤不出、叫叫不成的模样，满儿几欲落泪。素日里宠爱粉衣，只当她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却不曾想她骨子里竟是如此坚忍。本已无力说话，却强撑着煎熬数个时辰生下宝宝。婴孩落地那一刻她已是浑身湿透，容颜惨淡，连宝宝的哭声都不及听见便即晕厥，激得弘昱险些将稳婆立毙于掌下。若不是顾不得礼法不礼法，及早叫来允禄，庄亲王府内将出现有史以来第一条无辜惨死的冤魂。
　　分娩几近七个时辰，弘昱一直陪在她身边。粉衣疼，他也疼；粉衣哭，他也红了眼；粉衣攥着他的手，他另一只手也攥紧了床单。待孩子平安降生，好好的床单已经支离破碎，被汗水濡得净湿，浸染着淋漓鲜血。
　　同样伴在床侧，时间愈久满儿愈是心惊胆寒。她从未看过弘昱如此刻般，虽然不言不语，却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他所有的情绪。察觉到他的脆弱，他的愤怒，他的无能为力，满儿心内再也没有丝毫迎接新生命的雀跃之情，除了沉重还是沉重。
　　直待粉衣晕厥后，弘昱给她擦拭满身的汗水，都是单手擦单手洗帕子，另一只手低垂在身侧。满儿装作为粉衣拢发，偷眼一瞧，惊见弘昱掌心处一片血肉模糊，狰狞得令人不敢直视。
　　无力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才选择这样的方式与她一起承受苦楚么？
　　何其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见粉衣已没有大碍，满儿轻叹一声，与佟桂离开寝楼。透过门缝再看一眼规规矩矩向里而卧的背影，环住粉衣的手臂那般温柔，那般小心翼翼，忽然觉得这个儿子也非那般可恨可气了。

　　第78章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粉衣于睡梦中感觉唇被人轻轻撬开，旋即有温热的汤汁流入，皱起眉咂了两口，似乎不怎么难喝，这才乖乖吞下。神志已略微清醒些，但仍觉疲累，半睡半醒间任人喂下那碗汤水，再度沉沉睡去。
　　累，好像自己从未睡过觉般，只想好好休息——如果能忽视掉周身刺骨的冰凉感的话。许是上天听到她的心声，不一会儿小腹处竟倏忽升腾起一股热气，缓缓地随血液流遍全身，将她从彻骨冰寒中解救出来，重又寻回温暖舒适之感，睡得轻松惬意。也不知睡了多久，热气渐渐平歇，附身之褥也愈加冰冷。觉出不远处有热源，粉衣不由偎了过去。
　　一直闭眸假寐的弘昱察觉怀中人的动静，立时睁开眼。见她只是向自己怀里拱了拱，并未醒转，而后发现她微微打起冷颤，似乎极冷的样子。圆溜溜的大眼转向窗户，见外面透入明亮的冷光，许是雪光影射而起。夜深雪重时最为寒冷，弘昱把被子移过去将她密密实实地裹好，自己的身子大半都暴露在外面。
　　粉衣睡得深，紧紧环着他，呼吸平缓，已比刚刚分完娩好太多了。
　　又轻手轻脚地给她掖掖被角，弘昱这才抱着她和棉被阖眸安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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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衣醒来时正对上他酣然的睡颜。
　　似是感觉到她的注目，她睁开眼不过片刻，弘昱也缓缓张开瞳眸与她对视，面色平静如初，蓦然加紧的手劲却泄露了他的情绪。
　　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彼此。温热的身子依然交缠在一起，那样痴痴的眼神竟似过了千百万年再度相见。空气也随着二人之间渐渐浓郁的甜美情愫清芬起来，然这旖旎却被粉衣突如其来的一皱眉暂且打断。
　　她睡了许久，有些糊涂，只觉脑子浑将将一团，还带些眩晕感，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不酸软无力。舔舔干裂的唇瓣，才发觉连舌头都干涩得笨拙无比，微微一动便疼得火辣，腥腥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弘昱倒了杯水，抱她坐起身，一点点喂她喝下，见她像只渴极了的小鹿贪婪地舔抿清水，更是怜惜。
　　咕咚咕咚消灭了满满一杯水，粉衣觉得精神略微好了些，扶着他的手斜靠回床头，想再休息一会儿。孰料刚闭上眼便即从床上弹跳而起，登时眼前一黑，几乎跌下床去。
　　弘昱方才放下茶杯，见此情形飞身一窜，将她抱个满怀。双眸泛起责备，抱着她放回到床上。
　　“……”回忆潮水般涌来，赴宴、争执、落水，以及产子……记忆归来那一刻，恐惧也随之倏涌。粉衣的眼圈红彤彤地，拽着他的手嗫嚅了很久却说不出话，反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然平坦如初的小腹。身子更剧烈地哆嗦起来，却非是因为寒冷。
　　弘昱凝眸，忽地飞闪出寝楼，又是一眨眼儿功夫，伴着一声惊惧的尖叫，他的身影又在门口出现。
　　心，似乎停止了跳动。柔荑抚上心口揪紧了衣襟，略带渴望地向外蹭蹭，目光却眨也不眨凝滞在他怀中，凝滞在那小小的锦缎包裹上。天地间仿若再没有任何声响，惟余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躁乱的呼吸声。
　　“……是……吗？”虽然艰难，总算寻回自己的声音，不期然地泪流满面。
　　弘昱抱着小包裹徐徐行至榻前，弯下腰那一刻，粉衣看到个小小的东西，浓密的长睫毛微微颤动着，睡的正香，似乎没有感觉到适才的骚乱。只是在一滴热泪落在自己脸颊上时张了张小嘴儿，拉出条银亮的水丝。
　　粉衣忙擦去泪水，小心地接过襁褓，像是抱着这世上最为珍贵的异宝，如此地小心翼翼，早忘了虚弱和伤痛。曾经与第一个孩子失之交臂，擦身而过，如今失而复得的感觉更为奇妙，有惊喜、有诧异、有疼爱，还有些许陌生，前尘往事恍然如梦。大梦初醒时，赫然发现之前的一切都不算什么，惟有怀中的娃娃才是真实的。颤抖地轻抚她吹弹可破的柔嫩小脸，终于感觉到与她和弘昱血脉相连的宝贝正好好地安睡于自己眼前。粉衣漾起清浅的笑，眼泪却越流越凶。低头看了他许久，才低低出声。
　　“……他……他好漂亮啊，夫君？”
　　弘昱不及答，门外呼啦一下涌进一群人。
　　满儿一马当先，拽着手帕飞奔进来，见宝宝好好地在粉衣怀中，顿时松了口气，烂抹布一样瘫倒在桌边。“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额娘，出什么事儿了？”一群人盯着她看，偏又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想就是副蠢样子，粉衣不由腾出只手擦干脸。
　　满儿抚着胸口委实后怕的样子，斜眼瞄瞄床边淡淡然的弘昱。“还能出啥事儿！我以为他要把小小生吞活剥喽！”咬牙切齿地说完这话儿，隐隐带着磨牙的声音，委实让人心疼她那口老牙还能坚持几年。
　　粉衣望望弘昱，后者仍是一派清冷空远的模样。倒是满儿，活生生要将亲生儿子生吞活剥的架势，更是迷惑不解。“什么……小小……还生吞活剥？”
　　适才说了半天话，却像是才发现粉衣不再沉眠于榻上，满儿一愣。“粉衣，你醒了？”
　　“……”粉衣也是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就知道！小小出生到现在已经三天三夜了，这小子何曾看过她一眼！估摸着小小是男是女他都不知道吧！”满儿忿忿地嚷嚷起来，越说越是愤恨，“这会儿突然就把小小抢走，我还以为他恨小小累你受苦，决计不要她活了呢！哪有当爹当成这样的？！”
　　三天三夜……小小……粉衣一时反应不来，待沉吟片刻，忽地双眸一亮。“宝宝，宝宝的名字叫‘小小’吗？”
　　“是呀！我起的，怎么样？”满儿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什么风啊，雪啊，花啊，朵的咱都不要，就叫小小！”
　　“是女孩吗？”粉衣抑不住惊喜，手向襁褓内一探，登时目瞪口呆，脸涨得通红。
　　一提这个满儿更是张狂，连声答道：“是女孩儿！是女孩儿！就是女孩儿才宝贝！要是生个男孩儿，我就……粉衣，你怎么了？”
　　佟桂询问地望着脸儿红红的粉衣，见她僵着身体不动，也觉奇怪。“少夫人？”
　　“夫君，你抱下。”粉衣将忽地啼哭不停的宝宝往弘昱面前一送，待他接下时已经压不下胃内翻腾的酸水，伏在床边呕个不停。手上狼藉一片，真真惨不忍睹。
　　小小怎地拉了？
　　满儿快步走到榻前，轻拍她的背，“是不是睡的太久觉得眩晕？”
　　粉衣呕个不停，只好点点头以作回答。按方才额娘的话，她已昏睡了三天三夜，胃里也是空无一物，什么也吐不出，却实在压不下天旋地转带出的呕吐感。
　　“别扔！”满儿瞥到弘昱木无表情地要将小小抛下，慌忙出声阻止。“扔了粉衣跟你拼命！”
　　佟桂匆匆倒了杯温茶，服侍粉衣喝下，勉强压制下恶心的感觉。手上秽物也被满儿用毛巾细细擦去。
　　“额娘……小小……”
　　“你只需安心把身子养好。小小我们来照顾也一样！”满儿满眼贼贼的笑意——日日夜夜陪伴这可爱的小娃，岂不正合她的心意？
　　满眼不舍地看着佟桂给小小擦身子换尿布，听她哭声哀哀，粉衣着实心疼，无奈自己实在动弹不得，也只得作罢。
　　“三天没好好进食了，我叫婉蓉她们给你张罗点饭菜！”满儿将重又恢复清爽的小孙女送回粉衣身旁，“小小和额娘阿玛玩会儿。”
　　粉衣见她躁动不安地晃着身子，小脸哭得通红，忙俯下身极尽轻柔地抚摸慰藉，却依然止不住。
　　见她面色又显苍白，弘昱微微蹙起眉。此时屋内已无外人，他在床边坐下，推粉衣靠回枕头上。正欲抱起小小放到枕边，孰料他刚一举起孩子，哭声竟然停止了。
　　粉衣略觉惊诧，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夫，夫君，你没点她吧？！”怎么可以对一个小娃儿用这招？！
　　弘昱无辜地眨着大眼，看向小小时的表情委实郁闷不已。沉默地摇摇头，将孩子放下了。
　　哭声再次响起，虽然细弱，却似针尖扎在她心头。粉衣又安慰又抚弄，忙了半天也不见好。抬眸瞄瞄弘昱，“夫君，你再抱她一下。”
　　后者脸上明显呈现出不情愿的神色，僵在床侧一动不动。
　　粉衣嘟起嘴，自己伸手去抱，然身子虚弱，初见孩子时又惊又喜浑然不觉，如今哪里还有力气？爱之深疼之切，更怕自己一时不慎摔了宝宝，徒劳摸索了半晌儿，小小只是在床上挪了个位置，却累得她自己气喘吁吁。
　　见状弘昱终是不忍，伸手将娃娃抱了起来。
　　哭声再次消失。
　　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粉衣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夫君，小小……好像很喜欢你呢。”
　　弘昱神色如常，木木地在她身边躺下，举着孩子给她瞧。
　　果然喜欢不是么？居然这么快就睡着了，还微咧着唇角，貌似在笑。
　　“夫君……她……好像不喜欢额娘……只喜欢阿玛……”
　　“……”
　　“……那我……怎么办？”
　　“……”
　　“好好好……喜欢就喜欢了……别扔别扔……”
　　偎入他怀中，粉衣见小小憨稚的睡颜竟有三分弘昱的气韵，不禁轻笑。往后的日子似乎更不会闷了呢！

　　第79章

　　乾隆二十一年正月初二凌晨，庄亲王府四阿哥福晋富察氏平安诞下一女，取名——
　　“小小？！”乾隆端坐在书案后，真真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名字？弘昱取的吗？”适才他已隐去眉间阴郁，仍是素日里潇洒不羁的模样。
　　允禄垂手立于殿内，波澜不惊。“他不屑管此事。”
　　不但不屑管此事，任何与宝贝闺女有关的事儿他都没上过心，淡定得仿佛那女儿不是他亲生的一般。
　　愣了愣，乾隆讪讪地问：“那十六叔呢？”儿子不管，老子总该管管吧。
　　“满儿喜欢小小。”允禄垂眸淡道。
　　其真意不言自明，爹爹不疼爷爷不爱的小小已完完全全沦陷到奶奶的魔爪中，由后者一手包办所有事宜了。
　　打从心里说，他如此不温不火的态度委实气人。乾隆只觉得在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既是话不投机，便不再纠缠。暗叹口气，终是脱口问出心中日夜思量之事。“弘昱的福晋……还好吗？”
　　“粉衣正在养身，还需调养一阵子才能痊愈。”允禄微微欠身，“今日臣来便是向皇上辞行的。辞官书已上，无由再于京中盘桓。”
　　“十六叔……你这是……”闻言乾隆怎会不惊，登时目瞪口呆，哑然无语。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脑中却飞快地转个不停。纯妃那日的话儿再度于耳畔响起，现下允禄要走，实是一举收回分散权力的最佳时机，也不必再顾忌那些子午卯酉却不得不思虑再三的事儿。然……呆呆坐了一会儿，乾隆抬眸凝视允禄，依然那么冷漠寒酷，似是自己的决定他都不会在意，心中不由又是一闷。……自己当真舍得吗？
　　“十六叔，此事朕万万不能允。”
　　“弘昱御花园杀人一事，皇上怎么想？”
　　不经意的反问，乾隆更为失措，竟一时无话。
　　“粉衣捡回一条命，皆是托紫玉人参的福。皇上可知？”
　　“……”
　　“起因不在弘昱。皇上可知？”
　　可知可知，他怎会不知？允禄连番逼问终于让乾隆浮躁起来。对着那折子瞧了好些天，心却乱得寻不到一丝一毫清明之感，拿捏不准自己究竟如何看待庄亲王去留的问题。好不容易寻到个理由支持他离开，立马会有好几个理由跳出来反驳自己。长长吐了口气，勉强按下躁意，“朕不能允。弘昱的事，虽是过火，也在情理之中。”
　　允禄唇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淡的几乎描摹不出它的轮廓。半垂的眼眸中俱是坦然，收了方才步步紧逼的气势，反安静下来等待乾隆圣断。
　　他的沉默却更形成一股威慑之力，压制在这宽敞的大殿中，没来由让人心里一窒。“……四堂弟的事朕可以息事宁人，再不提起。纯妃失了妹子，哭哭啼啼也可怜……十六叔和十六婶儿也莫再与她计较……家和万事兴嘛，不若就这样过去吧。十六叔劳苦功高，朕心下自有计量。……眼下白莲教虽剿，天地会的乱党却仍未平。十六叔只当再帮朕一阵，待乱党清平，朕自当赐江苏别院给十六叔颐养天年。”
　　“何时？”
　　“……”
　　“皇上何时允臣一家离开？”
　　乾隆愣愣地与他对视，想说乱党清平之时，不知为何竟说不出口。大清经历这么多代皇帝，繁华了昌盛了，蠢蠢欲动的乱党却始终未曾平复过。想清平乱党，怎生容易？怔忪了许久，终是不能不答，乾隆猛一甩头坚定地说，“十年。”
　　允禄微微紧起唇角。“弘昱的事皇上概不追究？”
　　“绝不追究。放眼满朝文武，惟庄亲王府一家赤胆忠心，朕若不能信十六叔，又能信谁？”
　　“十年之内臣只接手叛乱之事。”
　　“这……”乾隆再度迟疑了。偏生自己理亏，话又说在前头，怎地就让他钻了空子呢？
　　“臣请皇上下旨……”
　　“十六叔，”急急将他后面的话打回去，乾隆忙道：“朕什么都允了。惟有一件，”见他面无表情，乾隆喟叹一口，“过些时日朕准备东巡，最起码也差个堂弟随朕走一遭吧！”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呀！庄亲王府出一个保镖，顶上数十武林高手，再艰险的情况都能化险为夷。
　　“弘曧弘昶。”允禄冷冷地回答。
　　耶？居然还买一赠一？乾隆颇觉诧异，正要为自己的好运气暗暗欢呼一声，即被他后面的话打住，愈加郁闷。
　　“臣会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何时启程还未定下。”
　　果然……乾隆攥着拳头呆坐在书案后，连呼吸声都粗重了很多。天底下果真没有免费的午餐。
　　“……朕准了。”
　　——————————————————————————————————
　　再一次化险为夷，虽然意外，也着实让府中众人松了口气。允禄回府时神色如常，满儿随口问了几句，他皆是不应。若换了平时，俏福晋不闹个天翻地覆决不会善罢甘休。然今时不比往日——她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忙。
　　“咦？不是刚喝过奶吗？”
　　“尿布呢？”
　　“不要碰她！”
　　暖阁内，满儿嘟嘟囔囔东走西蹿，时不时大吼一声，直吓得人生生起了一身的鸡皮，心肝也颤微微地在喉咙口悬了好半天，才忽忽悠悠重新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挥去冷汗，永蕃闷闷收回手，胆怯地望着素日和蔼可亲、如今却如狼似虎的祖母。他是真喜欢躺在床上转着眼珠的小妹妹，那大大的眼珠仿若墨块般，亮晶晶地。小嘴儿也是红嘟嘟一点，好像……好像夏天里的小樱桃。不甘心地再回头看一眼，他撅起嘴，差点掉下眼泪。
　　见小侄子委屈，双儿可不依了。“额娘，你怎么这样嘛！大家都喜欢小小，怎么就你自个儿霸占了呢！”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小小刚安静下来，没看到吗！”满儿瞪大眼振振有词。“一会儿碰哭了再去找你四哥，对着他那张要死不死的棺材脸，好玩吗？”飞个白眼，边整理手下适才收回的尿布，边翻着眼皮看看虎视眈眈围在床前的两个人有没有不轨举动。
　　“……可是平时都是额娘在抱，我们连插个手指头都不能！好不容易得个空儿想抱抱看，怎地你又不允？是不是太霸道了啊！……连粉衣抱的都没有你多……更别提……”他们这些只能眼巴巴“热”眼旁观的小小亲卫队了。
　　满儿冷哼一声，“粉衣身子不好，当婆婆自然要勉为其难，多做点苦工。”末了，暗暗嘀咕一句，她这样的婆婆果然不多了。
　　可惜，旁听的人可没有这种感觉。她话音刚落，双儿的脸倏地涨成猪肝色，差点没吐给她瞧。连小永蕃都品出异味儿，眼里浮出些许鄙夷之色。
　　好一句“勉为其难”！好一个“大义凛然”！
　　呕了半天，双儿决定还是不要和老娘撕破脸皮。勉强挤出一脸笑意，“额娘，我们愿意为您分担。您年岁大了……”见满儿不悦地拧起眉，慌慌调转话头，“总之，不要太累才好。阿玛还指着你照顾呢！小小就交给……”
　　“一边去！”厉声打断她的绮想，重重地将叠成整整齐齐一摞的尿布放回到柜中，这才转回身。“是谁说小小不好看的？现在张张罗罗做什么？”
　　“我没说呀，我可没说！”永蕃急急辩解，却被满儿一记冷眼吓得闭上嘴，随后被她话彻底击垮。
　　“你才多大？再练三年就给你抱！”成功击败一个对手，满儿不再理睬蔫蔫的永蕃，只把一双诡诈的凤眼锁在双儿身上。
　　“……我……我当时不是不知道么……”双儿有些狼狈，委实后悔自己说了那么句人神共愤的话。“小小刚生下来……皮肤红红的……那么小……还没睁眼睛……”
　　“所以你就那么说？小孩子心性最为纯真，真伤了她怎么办？看小小漂亮了围前围后的，还真会见风使舵。”
　　双儿一愣，大呼冤枉：“我一直都喜欢小小啊。怎么是因为她现在漂亮了！”
　　都说婴儿几天一个样儿，这一点在小小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两个月来再也找不到刚生下来时小耗子般的模样，皮肤也渐渐白皙，只是依然小巧，比寻常婴儿小了好几圈儿，却更加惹人怜爱。尤其那双大眼睛，圆溜溜的和弘昱一模一样，黑亮亮又像粉衣，长长的睫毛小扇子般，醒着的时候总是一声不吭转着眼珠四处瞧，逗逗她还会咧开小嘴儿甜甜地笑笑，实在讨喜。满儿更是爱这乖孙女爱到心坎里。满月那天居然送了她一条黄金灿灿的长命锁。式作雪花六瓣，宝石莹润，灿若明霞，看来精美别致非常。锁正面雕琢雌凰，振翅待飞。背面镂刻“凰”字，洒逸秀挺。锁下垂东珠九鎏，鎏各九珠。此锁一出，顿时把众人震得默然无语。如此精细的手工，如此豪奢的投入，堪称长命锁链之上品。
　　“额娘，这个……很贵吧……”弘曧咽了口口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满儿得意地扯拍拍小小的脸，暗骂他老土。“御用金匠所制，全天下仅两条，再贵也值得！小小戴上长命锁，从今以后万事如意，长命百岁喽！”
　　小小懵懵懂懂，小手轻拽脖子上金灿灿的项圈，咿咿哦哦地叫个不停。
　　这孩子的性子和粉衣差不多，全然不像她老爹冷冰冰地没有一点人气儿。小小爱笑，而且一逗就笑。偶尔哭个不停——虽是偶尔，也称得上绝对的噩梦——因为能安抚她的唯有弘昱。不知道为啥，她就是和爹爹亲，任何人都不好使，包括粉衣。可怜天下慈母心，却总是满眼雾气地看着女儿不甩自己嚎啕大哭，再眼泪汪汪地扯着弘昱的衣袖抽抽鼻子。纵然百般不喜千般不愿，他也只能木着脸将小娃儿抱在怀里，在众人吆喝声中掂两下，直到她止了哭声才撒手。
　　这一点委实让众人瞠目。小小哭，粉衣心疼；粉衣哭，弘昱心疼。绕来绕去，母女俩将他吃的死死的，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最初他们还担心弘昱会不会把小小直接扣在地上，外送几道剑气。事实证明，粉衣的震慑力还是相当重的。弘昱虽面色清寒，看不出一丝温情，却始终未曾伤害过她。时日一久见二人相安无事，他们也就放下心来。只待小小一哭，直接往粉衣面前一推，弘昱怎有不乖乖就范的道理？
　　两个月来，小小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受尽万千宠爱。除了酷王爷和冷阿哥，每个人都恨不得把全部的爱投注在她身上——譬如，自己面前这两位。满儿见双儿委屈，永蕃黯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别伤了她。”
　　这句话换来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雀跃的欢呼，什么委屈黯然俱皆一扫而光。
　　趁着永蕃爬上床抱抱小堂妹的档儿，满儿又问双儿：“你怎么一直赖在这里？清羽呢？”
　　“他说要去看看粉衣。我想他们师兄妹总有话儿谈，就没跟去。”
　　“看粉衣？大醋坛子同意吗？”
　　“四哥去西山了。粉衣让他出门走走，不要天天守在家里。”
　　这还差不多。满儿喃喃自语，要是那厮回来，止不住打成什么样儿呢！

　　第80章

　　满儿母女斗气拌嘴的时候，清羽正在别院寝楼内服侍粉衣喝药。
　　她精神渐好，身子却仍需静养。月子本就重要，按理说产妇不能操劳受凉。偏生她掉落寒池，早产生子，又惊又吓，状况实在不妙。太医以紫玉人参为引，辅以其他药材，试图逼出残余在她体内的凉寒之气。悉心诊治两月有余，效果颇丰，只是这寒气并非一朝一夕便可清除殆尽的。此时粉衣仍不能下地走动，寒疾发作时四肢骨缝中似有万针刺入，只一会儿便疼出一身冷汗。
　　小心地擦去她额上的汗珠，清羽着实不忍，忙用被子将她密密实实盖好。“我去唤太医。”
　　“……师兄，”粉衣勉强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微喘了半晌才又续道：“不用。过会儿就好了。”
　　知她强忍痛楚，清羽不再坚持，迅即转回榻边坐下。“那你先歇歇，我在这里陪你。”
　　她没有再答话，额角纤细的青筋扭在一起，咬着唇强挺好久，直至紧蹙的眉头缓缓放松开来，才虚弱地启唇轻言：“……水。”
　　清羽倒了杯温茶，扶她饮下。半抱着她在枕上靠好，见那双明亮水眸是她精致的小脸上唯一的生气，心中怎会不痛？轻拭她面上水柱般流淌的冷汗，“好些了吗？”
　　粉衣浅浅扬起唇角，“嗯。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疼了。发作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弘昱他……”
　　提及弘昱，粉衣白得近乎纸片的脸颊微泛起两抹嫣红。“夫君陪我两月，我央他出去散心了。”正是春寒料峭、乍暖还寒的时节，自己的身子虽不比以往，也不能累得弘昱日日困于屋中。今天商量诱哄威胁恐吓，无所不用其极，可算把那倔强堪比磐石的四阿哥撵出了门。粉衣说这话儿时，语气虽然娇嗔，心下却甜丝丝地。
　　自她卧床以来，进食、用药、沐浴，甚至连按摩都由弘昱一人包办了。疼得受不了时，弘昱会抱她躺在自己膝上，吹笛给她听。虽不似往日心平如镜，笛韵也略显躁乱，但他柔情似水的双眸也给足她撑下去的勇气，默默忍受那一波波几乎将自己啃噬得血肉模糊的刺痛。
　　因为粉衣的病，弘昱不再去西山吹笛，每日留在寝楼内，除了偶尔在小院中挥拳踢腿活动活动筋骨，几乎做到了足不出户。这可苦了一应下人，每日进门扫除都保持一副做贼的姿态，大气也不敢喘，就怕气喘粗了喷到冷寒至极点的四阿哥。
　　联系起近些日子来弘昱的表现，清羽也觉有趣，不禁哈哈一笑。“他什么时候回来？”根据从前与他见面几次的经验推断，眼下这般情景便是给足他杀人灭口的理由了。
　　“半个时辰。我让他不到半个时辰不要回府。”
　　清羽但笑不语，又不放心地扯了扯被角。
　　“怎么是师兄送药来？”平日里都是佟桂张罗这些东西，不想今天却是清羽。
　　“我听双儿说他被你撵出门，就来看看你。”怜惜地抚下她腮边一缕调皮的青丝，一如幼年。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微顿片刻，清羽猛然醒转，唇边再度浮起宠溺的笑窝。“正好在院门口撞见佟桂姨，这才把药端来。”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人，再回首前事，恍然若梦。粉衣心里酸涩，垂头怔怔寻思良久，再抬起头时已红了眼。“……师兄，对不起。”
　　“……”清羽不明所以，有些惊愣。只得拍拍她仍显憔悴的小脸，笑骂道：“都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说掉眼泪就掉呢？”责备的语调，溢满心疼和怜惜。
　　粉衣抓住他的手，泪水掉的更急。“让粉衣说吧，师兄。这些话我憋了好久。……却一直没有机会。那年师兄将我从王府带回凤凰山，我满心念着夫君，反对师兄冷眼相对，不理不睬；广州府见面，师兄因双儿姐语气略重了些，我还……”低低啜泣一声，握着他温暖的大掌，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总是她累师兄受苦受累，却任性得不懂体察他的心思。往日觉不出，经历了这么多艰难险阻的考验，跋涉过近乎于生离死别之情结，再纯真的她也变得沧桑，方才觉出往日的自己是多么为所欲为，随心所欲。弘昱，固然是她毕生所爱，然而三位对她如亲生父兄的恩人又怎能割舍？实在说不清是恩情还是亲情，良心的谴责终日在提醒自己，曾经的她不只任性，还很自私。哽咽几声，粉衣将头轻轻靠上他的肩膀，时日仿佛拉回到童年时风清草香的凤凰山巅。
　　相信那里的山依旧青，水依旧碧，草木依旧葱茏。天空还是澄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雪白的云朵依然离他们那般近，仿若触手可及。然没有烦恼、没有痛苦的日子竟已离得这般远。
　　“师兄，你们永远是粉衣最亲的人。”闭上眼，热泪随羽睫的动作掉落，打在他淡紫色的袍衫上。
　　温柔的一句话，清羽竟颤颤地几乎无力支撑，若不是她依偎在自己身侧，早就狂奔出这间令人压抑的屋子。
　　他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从小对师妹心存爱慕。近些年来相思之情渐淡，回想往日，也有些困惑于自己的心意。与粉衣青梅竹马，只当今生今世也会相伴相守，不疑有他。师父的勃然大怒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份感情的不确定。继师傅后离开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对师妹的情谊。直至弘昱出现，亲眼看着守护到大的小师妹懵懵懂懂地为他脸红，因他落泪，原本自信满满的心早就凉了。他虽不喜阴阳五行之术，犹爱练武修身之法，却清清楚楚明了师父的本事。他的话言犹在耳，自己却倔强得不肯承认，现在想来当时强硬的辩白不过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望和绝望。
　　师妹的心，从来都不曾属于他——决定放弃时，他如此安抚自己破碎的心。祝福是必定的，心酸也在所难免。是以他宁愿选择远走他乡，也不要瞧见他们幸福相守的模样。两年来，他的心情渐转平稳，几次觉得释然，再见粉衣时只有心喜，不再残余一丝一毫爱恋之情。却没有哪一刻如此际般，连心底阴郁许久的角落也豁然开朗。
　　小小一滴泪，打湿了衣角，涤净了他的心，也沉重得让他无法承受。原来师妹的心，从来都是属于他的。家人那一角，永远都有他的位置。就像他再伤心、再痛苦，也不能将粉衣置之不管，她难过时自己依然会心痛，她伤心时恨不得代她承受苦楚。
　　“那你呢？对她也不全是纯粹的爱情吧！或者，亲情占的位置更大一些？”
　　双儿曾劝慰他的话不期然回响在耳畔，清羽有些迷惑，手抚上粉衣肩头，安抚地轻拍。也许她说得对，打小相依的亲情，随着年岁的增长发展为淡淡的恋慕，却在没能两情相悦时戛然而止。如今，男女之思也随着时间推移转化成浓浓的亲情。有些东西，早已形成了习惯。这世间百态、沧海桑田，他皆可不管不顾。有三个人他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眼前盈盈带泪的女子正是其中之一。师父、师伯、师妹和他自己，虽无血缘之亲，却比之更为炙热，更为浓烈。今生今世，再也无法割舍。
　　思及此处，深藏在心中的死结已然全部解开。扳着粉衣的肩膀迫她坐好，凝视她水漾般的清眸，便是在病中也楚楚可怜，自有一种风情。不禁慨叹，昔日那个单纯不解事的小师妹真的长大了。
　　“别哭。”擦去她滚烫的泪，心中不免一阵激荡。“师兄不会因这个记恨于你。……其实，也是我莽撞了。”释然归释然，那份情，终究无法启齿，不若就埋藏在心底，对大家都好。清羽朗声笑道：“何况，师兄还要感谢你帮忙呢。”
　　憋住泪水，粉衣愣愣地看他阳光般灿烂的笑脸，有些不明白。她帮忙了么？帮什么忙了？
　　“双儿。”清羽神秘地一笑。
　　粉衣双眸一亮，顾不得别的，更大力地扯住他。“师兄！”是真的吗？两朵红云飞上双颊，给毫无生气的脸带上些许光彩。
　　“等见过师傅我就向王爷提亲。”
　　“真的吗？”粉衣惊呼，“没有比这再好的事儿了啊！以后，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了！”见他点头，粉衣更是兴奋，寻思片刻，又觉惊愕。“……见师叔？什么时候？”双喜临门的激动雀跃带走适才的痛楚。闷在屋中两月，心情蓦然大好。
　　“呃……”清羽说走了嘴，看她满眼希冀，实是不忍拂了她的意。“再等等，师伯会来与我们会合。届时带我们去见师傅。”
　　“师傅也会来吗？”
　　“……是啊。他老人家玩够了总会回来。”也来跟他讲讲眼下所有一切，莫要再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张薄薄的纸片便差他辞了差事，追到京城来。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安排再好不过。
　　发现粉衣仍皱着眉，隐有要再问的迹象，清羽忙起身告辞。理由很简单，也再清楚明白不过。半个时辰期限将至，那冷若冰霜又爱妻如命的冰块脸即将归来。此时不闪，更待何时？道过别，他身形一动，人已在寝楼外。
　　粉衣闷闷地躺回床上，琢磨他的话。师傅将会出现，带他们去见师叔？可是，师叔现在人在哪里呢？寻思了半天也没个头绪，索性将那些统统抛到脑后。终能重聚的消息让她倍感安心。能再见，真好。

　　第81章

　　清羽走后不久，紧阖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虽动作轻且快，仍不免带入几分早春薄薄的凉意。
　　粉衣背对房门而卧，听见门声忙合上眼假寐。那人先是缓步踱到她身后，静静地，却没有任何动作。被发现了吗？粉衣心里嘀咕，就在她耐不住性子，刚想转身瞧瞧的时候，一个冰凉的吻倏地落在自己腮边。凉……粉衣有些受不住，微微缩了缩脖子，鸡皮疙瘩早已细细密密浮了一层。
　　窒了片刻，那人忽地大步离开床榻，在不远处停下，便再没了声息。
　　悄悄转过身，眯缝着一只眼向他看去，见他正背对着自己烤火盆。清冷的白衣一如初见，白衣下裹着的也依旧是那个冷冰冰的木头人，只是单纯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开心了不会笑，生气了会杀人，简简单单得宛若一张白纸。成亲两年，他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负担越来越多，先是她，现在又多了个小小。越思越是心疼，而与之同时升腾翻滚的却是难抑的喜悦与幸福之情。两种感觉纠纠缠缠，她心中一动，一声呼唤已冲口而出。“夫君……”
　　闻声，弘昱缩回拢在火盆上的手，回到床边，关切地凝视软软趴伏在床上的她。
　　总觉得他这副专注的样子格外可爱。粉衣嘻嘻笑着，伸手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外面很冷么？”
　　点点头，他欲将那双柔荑放回被中，却被她挡开。拉开被子，粉衣轻笑言道：“进来躺着，咱俩好好说会儿话。”
　　弘昱依言脱下犹带寒意的外袍，躺在她身侧，只是仍与她保持了一段不大不小的距离。她却忙不迭地贴了上去，虽略感到冰凉，还是坚持着紧紧抱住他不肯分开。
　　明知她现在不能沾染寒气，弘昱犹豫着反抗了几下，见她愈加使力，眼底不由浮现些许温柔的笑意。粉衣分娩两月来，前一个月几乎处于昏睡状态，后一个月又虚弱不堪，直到现在才恢复了七八分，寒疾也消了大半。这种亲密的感觉，究竟有多久没有体会过？清眸中染上些许怀念，大手也悄悄抚上怀中人的臻首，修长的手指间柔软乌丝倾泻而下，他小心地抱着怀中清减许多的娇妻，平静地闭上了眼。
　　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缕缕的缱绻情思，伴着桌上香炉上徐舞的青烟，带动一室旖旎。此时此地虽无言亦无情事之举，两人的心却热烈地贴合在一起。拥抱，因不久前险险度过的大劫而显得格外温暖。
　　只是，这样的情形，这样的气氛，似乎颇为熟悉。想到劫后余生，粉衣抬起头，正对上他同时轻张的瞳眸，心不禁猛地一跳，忙又一头扎入他怀中。这一扑，方觉心安，然心中似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怪异感觉，叫嚣着迫那一幕幕令人惊惧的场景在脑海中回放。静静躺了半晌儿，粉衣低道：“我以为我们不伤害别人，别人便也不会太过为难我们。盼我们活得安宁，活得无愧于心，于是希望夫君不再滥杀无辜，甚至强令夫君立下誓约……”
　　身子蓦地绷紧，弘昱微合的眼再度张开。
　　犹似未觉他的紧张，粉衣兀自说道：“可是，我却错了，错得离谱。”微颤的娇躯配合她颤抖的声调，透出彻骨的恐惧。“额娘说那女人死了……”
　　“她该死。”见粉衣不追究其他，弘昱如是说。淡淡的声音，冷然的语气，似乎那日浮碧亭边以闪电的速度杀人且分尸的恶魔不似他般。可是，拥着粉衣的手却突然加了劲势，几乎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中。
　　弘昱……他对那日的恐惧一点也不比自己少吧？深切地感受到他的不安，粉衣不堪的情绪反而渐转舒缓了。“夫君，若你不生在皇家，我们在凤凰山上搭个草棚，活得不知该有多惬意……”最起码，那个孩子不会未待长成便匆匆溜走。最起码……他们不会承受这么的苦难。也不知这是第几次憎恶所谓皇室的身份，刻骨的憎恶，竟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回转的余地。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皇族的氛围，反因为庄亲王府的与众不同，才在她心里悄悄地打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她爱的，一直都只是这里这一群与宫廷皇族迥异的人们。
　　弘昱没有言语，默默地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周围又恢复了之前的温暖静谧，直到他温柔地抬起她的下颔，轻声打破这安逸的氛围。“我带你走。”
　　粉衣一惊，为他专注而倔强的眼神，为他平静又淡然的态度。她知道，弘昱不会开玩笑。“走？走去哪里？小小怎么办？”
　　“一起。”
　　“那额娘和阿玛呢？师兄和双儿姐呢？还有几位哥哥嫂嫂弟弟，还有永蕃呢？”清瘦的小手爬上他的脸颊，粉衣蹙起黛眉。“你有没有想过他们？”
　　弘昱不声不响，显然粉衣所言之人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师兄今天来看过我……”
　　柔和的眉淡淡地扭起。
　　“他说见过师叔便会向阿玛提亲，希望阿玛玉成他和双儿姐的婚事。”粉衣无声地叹了口气，“也就是说，我们一家人很快便能见面了。到时候大家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就是再辛苦我也甘愿。他们都是我们的家人，谁我都舍不下。”声音虽小，却带了几许落寞。
　　弘昱无奈，只能怜惜地抚弄着她的娇颜，绝口不提离开之事。
　　“不过，”沉闷片刻，粉衣敛去忧郁，轻笑着说：“再过些时日，我们带着小小回杭州看看，可好？”这是他和她的约定——仰起头，苍白而精致的小脸上，熠熠生辉的水眸泛着憧憬与期盼。见他依然默默地点头，粉衣顿觉心中烦闷消散了不少。哪怕只是暂且远离这里的空气，也能让她轻松片刻。就算以后的日子再艰苦再艰难，也能有力气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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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精神支柱，再辅以王府中人细心的照料，粉衣的病终于痊愈。大家心情也随她的康复渐渐明朗，一如室外明媚的春光。
　　所有人都开心，满儿却不乐意了。然她的不满非是因为粉衣的康复，却是为了——
　　“小小睡了，晚些再送她回去。”冷言冷语地打发走传话来的佟桂，满儿气恼地噘起了嘴。“这什么世道？”
　　是啊，什么世道？！兰馨凝香无奈地对视一眼。居然是恶婆婆当道，硬要拆散亲生母女的无耻之道！
　　满儿对小小的宠爱，真可说是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好吃的好玩的新奇的古怪的，全都张罗在小小身上。谁让大儿子的女儿远在海外，余下的几个儿子要么太小还未成亲，要么没那能耐给她生个宝贝金孙女，独余下小小这一株娇弱柔嫩的小苗，叫她怎能不上心？粉衣刚复原那几天，不过借着精神头足了些，多抱了抱心心念念的女儿，已让满儿一双凤眼烧出血色。醋劲之大，堪可比拟庄亲王背着她偷人，直吓得双儿在粉衣耳侧喋喋不休，要她小心莫让额娘转了空子，往饭食里撒上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为啥？”
　　“傻瓜，毒晕了你，她便能独霸小小了啊！”
　　小小是开心果，主子们都绕着她转，奴才们自然更得尽心尽力地伺候下下一代庄亲王府的少主人。主子们转一圈，他们必定得转个十七八圈方能罢休。忙忙碌碌中，和和乐乐中，时间悄然流逝。
　　六月，乾隆东巡归京。御书房内，召见的是数月来日日窝在家中喝茶读书的闲散王爷允禄。
　　不过几月未见，乾隆面色有些异样，谈吐间略显吞吐。虎目闪闪烁烁，似是藏了很多东西，深邃得骇人。二人谈了些国家大事，便沉默下来。乾隆无言，允禄亦不语，只把一双深黝的大眼冷冰冰地锁定在金龙椅上明黄的人身上。
　　如此漠然的注视冰得他打了个突儿，便是一代天子也无法不觉心寒。终于收了阴晴不定的目光，掩饰地干咳两声，“咳咳，十六叔……”
　　“皇上有事不妨直言。”允禄目无表情，连语调也是一般平平，不带一丝儿波动。
　　“……”乾隆哑口，仍旧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着痕迹地背往身后，允禄也不催，闲闲然立于他面前，周身笼罩的气场益发冷冽。乾隆沉吟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般重重叹了一口。“十六叔，咱们叔侄间也不必客气。朕只想问你一句……你，”算计的目光眨也不眨地凝着他，乾隆眉宇间尽是阴鸷，“可会为了他人背叛朕，背叛祖宗，背叛我们大清？”
　　“譬如？”三顶大帽子一一扣下，若是换了旁人，怎么会不惊慌？毕竟这样的话由皇帝说出，自己的回答若不能让他满意，也就跟一脚跨进棺材差不了分毫了。然而允禄竟毫不变色，冷冷地递出两字作答。
　　比起允禄的面不改色，乾隆回的却格外费劲。“譬如……”嗫嚅了好久，复杂的眼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一旁。
　　一直垂眸低首伺候在旁边的小路子接收到这满含深意的眼神，不由一抖。胆怯地抬眼看了看允禄，再次深深地埋下头去。“皇上，庄亲王赤胆忠心，自然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便是……便是为了‘庄亲王福晋’也绝对不会……”他说到最后，声音已比蚊蝇之音大不了多少，明眼人一瞧便能看出他内心究竟紧张到何种程度。
　　任谁都能明了适才这主仆俩不过上演了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戏码，寒酷的眸子一瞬间黯黑了几分。在小路子说话时不曾捎去一眼，反而平静地回视乾隆满含探究的眼，允禄反问道：“臣自然不会。那么，皇上会做出背叛臣的事吗？”
　　倒抽口冷气，乾隆先觉得恼怒，自古皆言“君为臣纲”，这“背叛”一词用在自己身上实在不妥，更不想竟有人胆大包天至此，以如此强硬的语气质问自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允禄冷漠地谛视他复杂的脸色，沉默不语。殿内气氛越加沉重，他一双清眸黑得几乎透出血色，神情更是冷冽得可比隆冬冰封的雪山。谁料沉默过后，不知何时那嫣红的唇畔竟悄悄现出几丝笑意。
　　乾隆怔怔地思索，正待开口说话，忽听一声满含戏谑的朗笑，惊得小路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身子几乎哭出声响，也骇得他心里一寒，只觉那声音清脆甜腻，熟悉而又陌生，仿佛记忆被尘封许久后再度被解开般。愣愣地抬起头，他不禁一窒。
　　这是适才，不，这是这么多年来自己器重倚仗的庄亲王允禄么？问出那个问题，不过是想试探一下，他想到允禄可能会漠然置之，可能会大发雷霆，却不曾想他却笑了。单纯的脸蛋，天真的笑颜，毫无心机的澄澈大眼，仿若自己童年记忆中那个翩翩然的公子。记忆在那明若朝霞的笑颜中被唤醒，乾隆毫无意识地轻声唤道：“……金禄王叔。”
　　“得喝，我说你这娃儿当皇帝当混了心不成？我见天儿瞧着你，你心里想的啥我若还不知，可不就成了傻帽儿了？
　　“……”
　　“你也不能，我也不能。平白在这么个坎子上迸什么磁儿啊？”（迸磁儿: 闹别扭）
　　冷汗悄悄流下，不因允禄的冷漠，却因金禄灿烂的笑脸。过于灿烂，反让人不敢接近。手下几张纸已被攥握得细碎。“金禄王叔，你……你……究竟……”
　　“怎地？你小子还要在这事儿上跟我扳杠吗？”（扳杠：固执己见，纠缠不清）
　　“不，不，怎么会……”乾隆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顺着他说下去。
　　“那不就得了？要说事儿，巴巴儿地奔来宫里一趟，也不光是听你啰嗦。我今儿还真格儿有点私事儿。粉衣那丫头身子大好儿，在京里呆不住，变着方儿央满儿允他们出去逛逛。正好，我们也跟着他们一道颠颠儿。今儿就跟你告个假。”
　　乾隆终于想起上次见面允禄曾对他提及此事，自己既然早就答应下来，又怎能食言而肥？“那是自然。不过，……金禄王叔打算去哪里？”
　　“杭州。”金禄笑的依然可爱童稚，不禁让人惶惑这过去的几十年时光是否真实。笑着笑着，他倏地噘起了小嘴儿，之前的笑意瞬间消失，真真哀怨至极。“这么些年也没带她好好走走，要不是被她见天儿地磋磨，车轱辘话来回说，这老胳膊老腿儿的上哪儿去啊？得，我也不在这耽搁。晚么晌儿就得吃饭，还要带小小那丫头飞飞的。这就告辞了吧！”说着，再不看那一坐一跪的主仆俩转身便走。
　　“王叔……”乾隆忙唤住他，见他转回头，无辜地眨巴着大眼睛，又有些后悔自己开口留人。眼前一切变化得太快，他真有些晕头转向的感觉，自己的计划已被金禄的冒头全盘打乱，心下乱糟糟地不知怎么寻个思路，连要说什么都不清楚不明了，万般无奈只能胡乱找个话儿搪塞过去。“王叔什么时候起程？”
　　“不是明儿个就是后儿个。”
　　金禄走了，留下个潇洒的背影，仔细一瞧，似乎真有颠儿的意味。烦乱过后，乾隆的脸也一点点冷起来。“小路子。”
　　“奴才在。”小路子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抹去满脸满眼的鼻涕眼泪，轻声应道。
　　不看他窝窝囊囊的模样，乾隆寒着声说：“传奇乐。”
　　小路子衔命离开。明亮的大殿，流动着可怖的气流。孤独地坐在龙椅上，乾隆紧紧皱起了眉。

　　第82章

　　如果有人早一秒钟告诉满儿她今天会撞上大运，她一定会哈哈大笑着送那人几个白眼，再将袖子帕子什么的一股脑甩到那人脸上，以作警示。搞笑，出了个文天豪，怎么人人都会算命了？就凭她柳佳氏满儿，除了误打误撞捡了个普天下都难找的好夫君外，这辈子还真没有过其他建树。怎地还能撞大运？别撞见什么乌七杂八的东西就不错了。于是乎，当那一声兴高采烈的呼唤在背后响起时，她傻住了，而且是彻头彻尾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傻住了。
　　不只她，还有花厅内品茶闲话的一行人，甚至连呜呜咽咽的小小都没了声息，似乎也察觉到空气中隐隐浮动的异样，睁着漂亮的大眼睛东看看西瞧瞧。
　　僵着身体，满儿整个人整颗心都在颤抖，适才和大伙说笑时放肆的笑意仿若在转瞬间便冻结在脸上，此刻看来，竟是笑也不像笑，哭也不像哭，粉唇微颤，泪光潋滟，当真精彩纷呈。
　　粉衣更惊，刚灌进去一口茶因着不知不觉大张开的樱桃小口奔涌而出，打湿了衣裙。愣愣地看着门口那人，柔荑不自觉地扯着一旁抱着小小的弘昱，一下又一下，却根本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弘昱则安安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瞅也不瞅众人目光所及之处。
　　感觉到自己的出现似乎有些不合时宜，金禄咳咳几声，再唤一句“娘子”。
　　困难地咽了口唾沫，嗓子被干渴刺激得生疼，天知道她不久前才喝了一大杯花茶，还吃了块西瓜。满儿僵硬地转回身，迷茫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人白白的牙齿上——允禄，允禄他不会笑的，更加不会露牙。“金禄？”
　　金禄继续向众人炫耀着他的牙，笑的愈加灿烂。“娘子！”
　　“金禄？！”
　　“娘……”可怜金禄刚一张嘴，“子”字还来不及出口，那边厢满儿已然歇斯底里地嚎叫出声，不明状况的人还当是过年杀猪的凄厉呼号。再看她，一边尖叫着荼毒众人的耳朵，一边风驰电掣地飞扑到他身边，纵身一跃。众人只觉一阵眼花，她已稳稳当当地挂在金禄身上，腿也用力地盘起，连寸子都甩掉了一只，真真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偏她自己觉不出，嗷嗷怪叫了几声，问道：“你，你怎地跑出来了？”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之前他是不是被谁挟持在某个小黑屋里了呢？金禄忙敛了笑容，哀怨地问：“怎地娘子不想见我么？要不要为夫现在回去？”
　　“你敢！”满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眼神也在瞬间变得穷凶极恶。手紧紧攀附在他颈上，就是不肯下来。
　　“不敢不敢，为夫哪里舍得娘子。”金禄笑嘻嘻地抱着她走到桌边，闲适地坐下身，由着她在自己怀里东蹭西蹭。“好冰的西瓜。”随手捡来一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这时某几个思维活跃的孩子才转过腔，“阿玛！”弘曧弘昶一齐扑上前来，不料被突如其来的一记暗器激得后退三大步，再狼狈不堪地躲开，几乎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对视一眼，目光落在那滴溜溜打着转儿的西瓜皮上，旋即困惑地望向金禄。
　　快速消灭一小丫西瓜，金禄心满意足地再拿起一块，黑白分明的大眼扫向他们，先狠狠地咬了一口，才带着满嘴西瓜汁夸张地叹了一口：“弱，还是弱。”咽下西瓜，又说：“刚就要找你们俩儿……东巡这一路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了？”
　　弘曧怔住，这可怎么说？“阿玛……”
　　“杀人抢劫都算了。”金禄边吃边补充，还要小心着别喷到满儿身上。心里却在嘀咕，这老婆子能不能别左一下右一下地动弹，真是要人命。
　　蹙起眉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是有那么一回事儿。一帮叛党作乱，行刺皇上，但只是一群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都被我们制服了呀！”
　　“就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吧，”弘昶接口，又紧着眉想了会儿，双眸猛地一亮。“那次行刺时，有两个乞丐奋不顾身救了皇上……咳咳，阿玛，这算事儿吗？”
　　“乞丐？”金禄扔掉瓜皮，随手从桌上拿了块帕子边擦嘴边沉吟。“什么样儿的乞丐?现在人呢？”
　　“……乞丐还不就是那样，脏兮兮地看不清楚眉目。第二天就被皇上赏了点钱离开了。”
　　默默思索一会儿，忽地微微一笑，金禄转向满儿，后者仍赖在他腿上左蹭蹭右蹭蹭，“娘子你不是想出去颠颠儿么？”
　　闻言满儿止住所有动作，回头惊讶地望着笑眼眯眯的某人，不确定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啊？”
　　笑脸转向徒劳地扯着弘昱衣角的粉衣，“你，过来。”
　　粉衣还没回神，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拽着夫君的袖子。打死她也不能把眼前笑意盈盈的男子与素日里冷漠寒酷的阿玛划上等号。那圆溜溜的大眼睛，挺秀的小鼻子，红艳艳的小嘴儿，与弘昱如出一辙的脸蛋，偏偏呈现出迥异的气质。似乎，似乎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便是“可爱”。
　　见她愣愣地瞧着自己发呆，金禄呵呵笑着，手也抚上脸颊：“娘子，我还和以前一般可爱吗？”
　　粉衣更是怔愣，倒是弘昱立刻反应过来了。木着脸一手抱紧小小，一手扯起粉衣，便要离开。
　　“你这小子！”见他不及听完自己的话便要离开，金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招相搏，虽圈着满儿仍在在瞬间点了弘昱几处穴道。其实若换在平常怎会如此轻易制服住弘昱，奈何他此刻左手扯着楞呵呵的娘子，右手抱着软绵绵的女儿，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偏生某人丝毫没有占了便宜的自觉，摇摇头低叹一声“还是弱”又回到桌边坐下：“娘子，你说这些娃儿怎么一个比一个娇弱？”
　　满儿斜眼瞅瞅面色不善的弘昱，再看看满脸得色的金禄，压根不甩他。“说真的，宫里出什么事吗？”
　　“宫里能有什么事儿？”天真地眨着眼睛，金禄不解地问。
　　“那你怎么跑出来了？”日日盼夜夜盼，终于盼到了金禄夫君再度出现，开心之余仍觉奇怪。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为何偏偏现在出现？为何偏偏是允禄进宫后出现？如果她没有记错，曾有一次因为与王室的矛盾激化到极点，金禄才突然出现带她离开。虽然事后有变，他们不得不回到这个地方，却无疑是个前车之鉴。比起那次，今次又出了什么问题？凤眼泛起浓浓的疑惑，“我们又要逃了吗？”
　　“逃什么逃？难道夫君我就是那样只会逃避的孬种吗？”金禄不屑地笑笑，回头仍对着冰寒起脸、无法动弹的弘昱道：“你这娃儿打小儿就不讨人喜欢，自己不张嘴也不听人说话，一点也不可爱。”
　　厅内众人震惊了，他是在说他自己吧？
　　“还有你，”冲粉衣努努嘴，“能入了这座冰山的心坎儿，真格儿是个不一般的姑娘。不是要去杭州么？明儿个咱们一起出发。”
　　“一起？”满儿惊奇地问。
　　“不错，在这厅里的所有人，加上娘子和我自己。明儿个一起走。”
　　“阿玛，京里不会寻人吗？”
　　“不会，我和皇帝打好招呼了。”
　　眉梢儿轻轻挑起，满儿狐疑地看着他又端起一杯茶浅啜，“这样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儿？”算算厅里弘曧一家、弘昶夫妻、弘昱三口、清羽双儿、弘明还有他们俩，说是庄亲王府集体出动一点都不为过。这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啊！
　　“还有塔布和乌尔泰他们，也跟我们一起走。”似乎能看出满儿在盘算些什么，金禄抿了口茶脆声补充。
　　“夫君？”
　　“咦？”
　　“你当真确定我们不是在逃难？”
　　“当然确定，是游山玩水。”
　　“最终目的地呢？”
　　笑容消失了，金禄深深地回视她探究的眸。“云南大理。我答应过带你去看他们。”
　　是啊，广州城中偶遇玉含烟，惊闻竹月仙的死讯，允禄曾答应她去看看爹爹。如今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她吗？因为即将再见故人，金禄才会出现？忽然觉得心口一热，感动得差点落泪。他，从不曾对自己食言。
　　痴痴地对看半晌儿，得意的笑脸倏地重现：“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办。”不待满儿明白，他已将她拦腰抱起，飞快地晃了出去，独留下一群人呆呆僵坐在花厅内，不时可见一群群乌鸦自其头顶飞过。
　　“谁……”清羽甫一张口，忽觉自己声音沙哑，忙清清喉续道：“谁可以告诉我，刚才那人是谁？”敢在庄亲王府抱着堂堂福晋东窜西走，除了庄亲王还有谁？不是他不知道，实在是他无法相信，一个人真的可以拥有两种极端相左的个性，宛若冰火极致却可共存？
　　“是阿玛。”双儿轻声说。
　　凝香不比粉衣先入门多久，也是只得耳闻却从未见过金禄金面，如今传言成真，不由倒抽口冷气，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粉衣大大的眼更是瞪得滴溜圆，震惊过后意识悄然回转，佟桂曾经讲述给她的故事一一浮现，爱说爱笑的金禄，天真可爱的金禄，大家都喜欢、盼望着的金禄阿玛。直到呼吸平顺下来，她习惯性地去抓弘昱的手，这才发现他竟静静站在自己身侧一动也不动。
　　“耶？夫君，你怎么了？”
　　“……”
　　弘曧一拍脑门，“惨了，被阿玛点的穴道只有他自己能解开。”现在这个节骨眼，谁都知道那两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去做什么了，又有谁敢去捅那马蜂窝？！
　　“点穴？”为什么啊？粉衣大惊，“夫君，阿玛为什么要点你？”
　　“……”

　　第83章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水乡江南之婉转风韵，天下闻名。这一片杏花春雨之所，富庶唯美之乡，自古便吸引了无数人不远千里而来，在此流连忘返，游乐赏玩。放眼悠悠江南，最为引人遐思的非苏杭莫属。自古便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美誉，不过八字却明明了了道尽世人对这仙乡宝地的赞美与向往。杭州之美，美在云山绿水，美在烟柳画桥，尤其美在青黛含翠西子湖。而伫立在西湖南畔的凤凰山，更是状若飞凤，形容秀逸。
　　八月的凤凰，林壑幽深，远衬着碧光点点的西湖，更显出几分出尘，几缕缥缈。月儿高挂，林泉幽美，远远地竟传来几许笛音，静悄悄地在这林间散播开来，把这夜色装点得愈加静谧。
　　乖乖地坐在弘昱身前，粉衣环着膝一声不吭地瞧他半阖瞳眸吹笛怡情。山间的风，依旧清凉，抚在身上说不出地温柔。清眸眨了眨，倏地瞪大，不过片刻却益发迷蒙，再眨眨，直至无力地垂下羽睫。
　　终于又回到这里，这一路奔波委实不易。马车倒是布置得很舒适，均铺着厚厚的软软的凉垫，几乎感觉不出丁点儿颠簸。不过略嫌挤了些。没办法，弘昱和粉衣不能分开，粉衣和小小不能分开，而满儿和小小也不能分开，金禄更是一时一刻也不能离了宝贝娘子，强硬地将哭闹着要陪在小妹妹身边的永蕃踢下了他们的马车，再强横地将车帘垂下，是以原本宽敞的大马车，也因着四个大人一个孩子的加入顿觉窄小。
　　好在少了包裹行囊的拖累，因金禄阿玛只吩咐大伙轻装上阵，稍捡几件衣物以供换洗，马车上载的除了人便是金银珠宝，再无其他累赘。
　　“带这么多银两做什么？被劫了怎么办？”满儿曾如此惊讶地询问金禄。而后者只是笑眯眯地扫她一眼，若无其事地摇了摇折扇。开玩笑，劫掠庄亲王，是不是不想活了？
　　许是体恤她思乡心切的心情，他们并未在路上盘桓多久，一路直扑杭州而来。马车再舒服也不比松软的床铺来的自在，在凤凰山脚下缓缓停止那一刻，终于让自己磨得略觉僵硬的臀部得到了彻底的放松。沿着郁郁小路蜿蜒而上，眺望着远处再熟悉不过的茅庐，粉衣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地，几乎飞了起来。远离了京城沉闷的气氛，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除去锦衣华服那一刻，她仿佛找回了往日的自己，紧紧握住弘昱空出的一只手，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不禁回眸冲他一笑。
　　她一直渴盼的便是这一天啊。
　　这些日子，他们总是趁着小小睡着的时候结伴来到这里，弘昱吹笛，粉衣倾听，抑或是粉衣给他讲有关杭州的典故，弘昱默默地听着，无声却专注。就如此刻，笛音袅袅笼罩着二人，弘昱抬眸见粉衣昏昏欲睡便收了笛子，正欲上前抱她，只见一道黑影于他们身侧一闪而过，带起一阵凉风，委实诡异。
　　粉衣日前奔波，休息了几天还是觉得有些疲乏。此际睡得酣然却也被这股阴风惊醒，一眼便瞥到那抹鬼魅般轻捷的黑影消失在前方树后，登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惊恐地看着仍旧冷然的弘昱，“夫君？”这么晚，这么偏僻的林子，会是谁？
　　张手抱住她，弘昱清冷的眸子泛出冷冷的寒意。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心下仍惊悸不已，却不期然想到师父常挂在嘴边的话，忙一把拽住弘昱低道：“我们去看看。”
　　眸中寒意未减，反更幽深，弘昱将她护在怀中，双足轻点，人已凌空越在青柏苍松之上，飞速向那黑影消失之处掠去。
　　————————————————————————————————
　　暗夜幽深，天也晕染出浓浓的墨色，淡淡的月光洒落在人间，穿过浓林密枝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适才轻悠悠回荡在林间的笛音早已没了踪影，此刻除了虫鸣蝉响、风抚叶摇，似乎已没了其他声息，是以那异声乍现也着实吓了人一大跳。伴着几声呜咽，随之突起“噗通噗通”、连续不断的响动，似已给他们指明了道路。循声追随而去，弘昱二人无声无息停落在一棵香樟粗壮的枝臂上。亏得两人相伴，粉衣再紧张的心情，也在他从未离开的手臂环护下渐渐平复。小心地拨开浓密的枝叶，她屏住呼吸向下望去。
　　林间不大的空地上竟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影，背对他们而立的人身形颀长，冷冷地站在月华之中，无言无语，却把地上的人吓得吱吱呜呜，额头都与地皮连在了一起。粉衣悄悄转回头，瞧瞧弘昱，见他依旧清寒，也不敢多言语，转回去继续看着下面一出莫名其妙的大戏。也不知这群人是敌是友，好不容易盼来了几天清静日子，希望不要多生事端才好。
　　跪在那人脚边的似是带头的，可惜他这头头当得实在憋屈，吭吭哧哧好久，连一个字儿也没说完整。借着清冷的月光，粉衣依稀可辨跪下的一群人哆哆嗦嗦，擦过了汗隔一会儿又再擦，小心地重复着擦汗的姿势，一遍又一遍。
　　那人也不理，自站他自己的。双方本相安无事，不料过了一会儿那人身子倏地微微一动，这一动本于人无忧，从粉衣的角度看只觉得他是保持着一个姿势站得太久，换个动作活动下筋骨，谁想地下那一群人却被他的动作惊得倒抽口冷气，膝行后退了一大步。“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祈求声不知从谁口中溢出，反带起众人的惊惧之情，片刻后已响成一片。
　　耶？王爷？粉衣瞪大眼，怔怔地看着那人。莫不是……
　　“你们，该死。”似是要印证粉衣的猜测，他缓缓地转回身，寒酷的大眼阴惊得骇人，在冷月映衬下，隐隐透出些微血色。
　　果真是阿玛！可却不是金禄，而是允禄。粉衣震惊地张圆了嘴，脑海里仍是晚饭时和大家嘻嘻哈哈的金禄的模样儿。怎地突然就变脸了呢？
　　事不关己高挂起，粉衣自在树上学猴子，小脑瓜转个不停，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地下跪着的人可没那功夫想这些。允禄的话狠狠地敲打着他们的每一根神经，几乎能听到脑袋在自己脖子上摇摇晃晃的声音。“王爷，小的该死……”领头人下意识地应了一句，旋即恨得差点把舌头咬下来，这不是自掘坟墓么？ “可是，小的也是奉命行事。王爷明察……” 惶惶然改口，推啊推，推啊推，怪就怪自己偏生吃了衙门饭，两边都是不好惹的主儿。
　　“自己寻个死法儿。”允禄淡淡地说。
　　啊？！“王爷……王爷……小的……”他经不住胆寒心惊，扑将上去一把抱住了允禄的腿。
　　“跟了我们多久？”允禄的声音依然平平，没有高低起伏，听不出他是喜是怒。众人却越来越觉得诡异，只觉一股凉气由脚跟一直冲到头顶，哪敢不好好答话？领头人收了声，估摸着允禄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到他们的驻扎点，必是早对他们的行踪了若指掌，索性心一横：“这一路，小人都跟着王爷的车队。”
　　允禄背转过身，手又负于身后。“皇上怎么说的？”
　　仓皇地坐稳，见允禄似乎没有真下杀手的意思，领头人心里放松了不少。“回王爷，皇上命奴才们随侍王爷左右，照看王爷福晋安好。”这是皇上说的好听点，主子的意思他们还能不懂？明里是保护，暗中进行的不就是跟踪么？
　　“回去告诉皇上，本王多谢他的美意。回京后自当亲自入宫叩谢皇恩。你们……”
　　“奴才这就离开，这就离开……再不会在王爷面前出现……扰了王爷的清……
　　“滚。”
　　“奴才滚，奴才这就滚……”冷冷的一个“滚”字却不啻于扔给他们的特赦令，众人屁滚尿流、争先恐后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允禄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良久倏地爆出一声朗笑。“看够了么？还不下来？”

　　第84章

　　允禄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良久倏地爆出一声朗笑。“看够了么？还不下来？”
　　这满含着浓浓笑意的清脆声音，不似往日的冰冷深沉，不似适才的寒酷阴冷，完完全全就是金禄的风格！粉衣更是迷惑，这奇怪的阿玛怎地变脸变得这么快？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也没什么反应。至于弘昱，更是对树下某人的询问置若罔闻。
　　大大的眼睛调皮地眨了一眨，金禄忽地右手轻扬，手腕微微一抖，划出个好看的弧度，一片小且薄的物体便已脱手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向粉衣二人所在之处飞去。
　　粉衣犹自傻乎乎地纠结着阿玛变脸的原因，待听到轰轰破空之声方才醒觉，却只来得及瞧见一片黑影带着凌厉的风直扑自己面门而来。直至身边弘昱也扬起手，在这墨般幽深的静夜，柔冷的万丈月华中猛然间暴闪出一道诡异的蓝采，迎向那道黑影。一蓝一黑两相碰撞后发出一声噼啪微响，当下蓝光滑落，闪烁几秒便逐渐暗淡下来，那物体也被之阻挡失了劲势，霎时裂成两半，慢悠悠地飘落。粉衣凝眸一瞧，方才瞧出那异物竟是枚椭圆卵状的香樟叶。
　　“阿玛？”这是做啥？怎地还用暗器射他们俩？粉衣诧异地唤了一声，一边抱住弘昱的手臂，本意是他二人一起下去与金禄碰头。哪想弘昱却反手将她揽入怀中，飞身而起的同时又抛出两抹蓝光，却是奔着金禄所在急急而去。
　　伴着几声哀叫，金禄哇呀呀地旋身飞离险地，动作利落又洒逸，表情却惊骇到极致，慌慌张张与他形如流水般的动作完全不搭。“……死、小、子！”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硬挤出这几个字，忙不迭摸摸自己的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仿若适才蓄意挑衅的不是他般。
　　瞧着他大大的眼儿，小小的嘴儿，惊慌的表情，真真可爱又可怜，明知那人是自己的阿玛，仍让人忍不住放柔了一颗心。回头看看，见弘昱仍带着寒冰般的煞气，对比着似是纯挚不解世事的金禄，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带给人的感觉却是不同的，前者孤傲冷漠，后者则我见犹怜。嗔怪地打了他一下，粉衣不禁出言相责：“夫君，怎地对阿玛无礼呢？”
　　弘昱冷冷地收回手，眸子漠然地转向一边。
　　见危机过去，金禄忙换上张笑脸，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旋即潇洒地摇了一摇，才趾高气昂地缓步踱来。“得喝，早说你这丫头不简单，今儿更是见个通透。”
　　“阿玛！”拉了弘昱凑到金禄身边，粉衣急急问道：“刚刚那些人……”
　　“喽啰而已……”摇着折扇，金禄依旧笑得轻松。
　　“可是，可是我明明听他们说……”
　　“是皇上派来的，不过依然是喽啰。”
　　“……哦。可是，阿玛……”
　　“啥事儿？”
　　“皇帝为什么要派他们来？”
　　“跟踪喽。”
　　“啊？”
　　“哈哈，逗闷儿！皇上忧国忧民，对我家更是关爱万分，所以派了他们沿路护我们周全。”调侃的语调满满地俱是讽刺和不屑，这也难怪，派了帮喽啰来保护身怀绝技的庄亲王，任谁听了都不会信吧？
　　粉衣见他如此反应，心想这其中必有猫腻。万恶的皇家，果真从不曾放弃过。起先还以为这一次能好好缓口气，不想他们都跟到这里了。幽幽叹息口，柔荑也悄悄牵住一直搂着她肩膀的弘昱。
　　三个人默然并肩行走在树林中，不知何时四周竟悄悄暗了下来，粉衣一窒，向弘昱怀中偎了偎，胆怯地抬起头，原来是一片云遮住月华，云层翻涌，也不知是她繁乱的心思作祟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竟觉得这从小看到大的情景格外诡异，全身都因那股冷冰冰的感觉毛毛地。好不容易待乌云溜走，月儿重现，林子里恢复了适才的光亮，她才发觉自己几乎要嵌进弘昱怀里，忙不好意思地退出一些，装作没看到金禄揶揄的笑脸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深深瞧她一眼，“自然是等咱遛够了再回去。”
　　“真的吗？”
　　“这话儿问得真格儿叫人搓火儿！你去问问你额娘，我可会没事瞎白活？”金禄收起折扇，挺起了胸脯，“丫头存心逗我闷子？”
　　咦？怎么会？“没……没有啊。我……我……这不是顺嘴就问出来了么……”嗫嚅地解释几句，再一次发现这金禄阿玛与允禄阿玛当真是大大地不同，简直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儿，偏生长了一个身子一张脸盘儿。可是，允禄只会冷着脸少言少语，比夫君的沉默无言强不了多少。金禄则会说会笑爱玩爱闹，还会撒娇，说起活泼似乎比额娘不遑多让。
　　笑眼眯眯地瞥她一眼，“丫头回去弄点儿吃食，忙了一晚，肚子都打鼓了。怎么也得搓点啥子才能睡觉。”
　　“哦。”
　　“别忘了给你额娘带上一份儿。”
　　“好。”
　　“……没问题吧？”大眼一斜，瞄瞄她身边那人，还使劲努了努嘴。
　　粉衣侧头瞧瞧弘昱，“夫君也饿了吧？”
　　“……”
　　“那我就多弄点儿，把哥哥嫂嫂双儿姐和师兄的份儿都带出来。反正他们肯定睡不安稳。起来吃点东西，说不定会好睡点。”
　　折扇啪地一拍手心，“我赞成。你呢？”停住脚步，金禄调皮的目光转向弘昱方向。
　　“……”
　　——————————————————————————————————————
　　“阿……玛……”
　　“……啊。”
　　“额……娘……”
　　“啊啊！”
　　“小……小……”
　　“啊啊啊啊咿……”
　　“小……”
　　娇憨的婴儿声忽地一噎，而后憋屈地喘了几声，最后几声哭嚎冲破那张红嫩的小嘴儿，几乎震破了粉衣的耳膜。诶？怎么哭了呀？慌忙抱起她悠荡几下，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被那痛不欲生的小丫头无视了。可怜巴巴地转头瞅着一旁稳坐如泰山的夫君，粉唇一扁。“夫君……”
　　专注的目光轻轻往上一抬，看粉衣欲哭无泪，立时放下手中书本，踱到床边抱起了正嚎哭不止的小小，不声不响地在地上晃来晃去，一直晃到她收了哭声，边展露笑颜，边将自己满脸的鼻涕眼泪口水一股脑擦在他若雪白衣之上。
　　“怎地哭了？”草屋的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满儿端着盘玫瑰糕步入房内。见小小正用她阿玛的外袍“收拾战况”，阴阴地暗笑许久。往日这不声不响的不孝子恨得她牙根直痒，如今可算扬眉吐气了。
　　“我在陪她说话啊。”粉衣好委屈，“可她怎么都不跟我学……”
　　“着什么急，我们小小还小嘛！”将盘子放在床上，满儿抱起适才被弘昱撂下的小孙女，宠溺地擦着她花里胡哨的小脸，真真越看越喜欢。“你大哥开口最早，也都七个月大了。还有个到现在都没张过嘴的呢！”凤眼不怀好意地向某人处一横，“要不是他越长越大，我真的很容易忘记家里还有这一号人。”
　　粉衣见弘昱背着身，用毛巾擦拭衣服前襟，哑然失笑。“阿玛怎么没过来？”
　　“领着弘曧他们几个补眠去了。”因为这一次是庄亲王府全体出动，小小的茅庐一下子被塞个满满当当，无奈几个男子出门扎了小帐篷挤睡在一起，将茅庐留给女人睡。弘昱因个性使然，再加上小小的关系，便与粉衣占据了其中一间。
　　粉衣有些歉然，自己在草庐中安然而眠，阿玛他们却在屋外遭罪。夏天虽是不冷，蚊虫却多，更何况他们这深山密林，必然吃了不少苦头。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满儿腾出只手，拍拍她的柔荑，“我们在这里也不过一两天的光景了。对付两夜不算问题。你阿玛早年外出执行任务，什么事没经历过，什么苦没吃过，还会在乎这个？”眼底抹上一层心疼，想来自己对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家也是积怨已深了。
　　“嗯。”粉衣点下头，“额娘，我们这就要回京了吗？”昨儿阿玛还说等他们遛够了再回去，怎么……
　　“当然不是。是去云南大理。”
　　“大理？”粉衣惊奇地瞠大眸。
　　“是啊。”
　　“去做什么？”
　　闻言满儿敛去欢快，苦涩地一笑，眸中也染上些伤感。“去看我爹。”

　　第85章

　　“夫君，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他们要回家探亲。”
　　“塔布和乌尔泰一起去探亲？”
　　“……”
　　“他们竟是兄弟么？”
　　“娘子，你说什么呢？”
　　“我记得佟桂说她们已经没有亲人了。”
　　“没近亲，还没有远戚么？”
　　“可他们从来没说过。”
　　“没说过的就不存在么？”
　　“……”
　　“娘子，你生气了？”
　　“没有，可是我明明记得……”
　　“好了好了，是为夫我记错了。他们不是去探亲，是去办事好了。”无辜的神情，似是满肚子委屈，眼底竟隐隐泛起点水光。见满儿瞧着他，忙捻起衣袖按按眼角。“娘子不要多想了。”
　　看他如此反应，满儿反倒不确定了。“那……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其实我明明……”
　　“娘子不会错，是为夫的记错了。”小嘴一扁。
　　“呃……不对不对……”，满儿连连摆手，努力回想着佟桂曾经说过的话，在金禄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本就模糊的零碎记忆如水般飞快地流走，终至彻底消失不见。佟桂从未说过自己没有亲人，那么他们定是去探亲了。对，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是我记错了。”
　　——————————————————————————————————
　　云南大理。
　　与塔布等人作别后，金禄一行紧赶慢赶，终于在十月末赶到了大理。车队踢踢踏踏地停靠在大理城内一家酒楼前，却只下来金禄清羽二人，备足了吃食和清水，随即不顾女眷们对周遭环境频频投去的新奇目光，再次踢踢踏踏地出发了。
　　“寒止于凉，暑止于温，大理可是个四季如春的好地方……”曾几何时，少不经事的她从师叔口中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从此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个地方，四时皆维持着初春的盎然生机。掀开车帘，粉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白族男女、瞧着他们鲜艳而又大胆的服饰，圆圆的大眼满含着好奇和兴味。“哎哎，夫君快看，好漂亮的头巾……那又是什么？……唔……”
　　满儿抱着小小，明显地心不在焉，就连身前小几上散放的鸡腿糕点，也不能勾起她一点点食欲。这么呆呆地坐了许久，小小忽地抬头打了个嗝儿，满儿忙坐正身子，见她挥着小手急切地伸向那一堆美食，不禁莞尔。先是揪着她的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回原处，在她刚刚咧开嘴却没来得及哭出声前，又捏了角甜糕塞进去。本以为被人切断后路的小小倏地尝到甜味，刚酝酿出的哭音至此戛然而止，抿着小嘴儿努力将甜糕濡湿碾碎，还不忘冲她绽开个混合着糕点渣、口水泡的甜笑。
　　见她不再出神，一直埋头啃着烤鸡腿的金禄终于在沉默良久后，小心翼翼地出声了。“娘子，你在想什么？”
　　拿起片绢帕擦去小小嘴边秽物，凤眼眨了几下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不高兴来大理么？那娘子想去哪儿颠儿，为夫都带你去。”言毕，还真的一本正经地放下鸡腿，睁大眼瞧着她，仿佛只要她说出要去哪里，下一秒他就会带她走遍千山万水般。
　　满儿瞧他板着娃娃脸一副严肃的表情，唇边却油乎乎地，当真没比小小干净多少，实在滑稽又讨喜。知他未必不懂自己的心思，只是故意摆出这副样子逗她开心，忙冲他安慰地一笑，“我能想去哪儿？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心里有些不舒服。还不知道爹现在怎样了……”尾声伴着叹息渐渐隐去，再次踏上大理的土地，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感觉。说轻松，偏偏心头像压了块大石，有时沉重得她几乎想大声呼喊出来，以泄去那种莫名的烦闷感。
　　曾经惨痛的回忆，曾经令她心痛如绞的一幕又一幕总随着这沉闷的感觉闪现。然而时过境迁，那些伤痛，已经随着那个爱了她夫君一生、也恨了她自己一世的人，悄然远去了。
　　———————————————————————————————————
　　经夏不消的苍山雪，密密实实裹附在点苍之巅。
　　车队沿点苍山脚蜿蜒的山路穿梭而上。暮色降临之际，幽谧的树林尽皆退去，粉衣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幽谷中竟掩藏着一座庄园。
　　庄园门前，一人正慢悠悠打扫着落叶，闻声转身一瞧，顿时僵直了身、瞪大了眼。愣了一会儿，忽地空出只手揉了揉眼睛，待看清刚刚下车来的人方才惊呼：“三小姐、三姑爷！”
　　满儿笑着冲他点点头。“阿福。”
　　“天啊，三小姐真的回来了。”阿福激动迎上前，“大少奶奶日日盼夜夜盼，天天念叨着您，终于把您盼回来了！”
　　“大姐呢？在吗？”
　　“在的在的，阿福这就去通报，三小姐跟阿福来。”
　　满儿颔首，牵着金禄的手一路尾随阿福来到正屋大厅。落座后，阿福便急急地通知主子去了。婢女们毕恭毕敬地送上清茶。大家赶了许久路，已觉口渴，正好润润喉。粉衣抱着小小，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宽敞明净的大厅。正自猜想额娘的家人会是什么样子，便见一妩媚妇人匆匆而来。妇人双颊晕红，神色激动，除了眼睛，那脸盘身形差不多与满儿一模一样，只是与后者比，略显苍老了些。
　　“满儿！”
　　“大姐！”
　　两个女子俱都眼圈一红，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激动得几乎无法自持。
　　“你回来了！”竹月莲哽咽地抱住她，话末泪已掉落。
　　用力拍拍她的肩头，满儿只能不住地点头以做回答。
　　“月莲，满儿来了是好事，怎么哭了呢？”陆文杰见二人落泪，忙出言相劝。
　　“是啊，娘子，”金禄笑眯眯地站起身，“还不给大姐、姐夫介绍下咱们家小小？”
　　闻言，二人不好意思地分开来，满儿擦擦眼泪，重新挂起明朗的笑容。“瞧我……大姐、姐夫，这是我家老四昱儿，”手指向离众人最远的白衣少年，“就是那块冰木头，你们只当没他这个人就好。”
　　竹月莲对弘昱的印象仅止于婴儿时期那个冷冰冰、硬邦邦的小鬼头，如今第一次有缘得见，只觉他冷酷堪比允禄，不过少了些阴狠，多了丝淡漠。满儿介绍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他身边那粉衣的姑娘侧过脸，低低说了句什么。见他依然没有反应，粉衣姑娘转回头，对着自己歉然地笑笑。这一笑，真真甜美极致。竹月莲从未见过如此秀美、如此清纯的女子，若是月仙活着，在她面前也当自惭形秽吧！
　　循着她的目光看到粉衣，满儿便走过去接过小小，道：“这是昱儿的娘子粉衣，这是我孙女小小。”说着，献宝似地将小小抱到竹月莲面前。
　　竹月莲愣愣地接过小小，低头一瞧，眸子又是一亮。“这娃娃……”眉目间七分似粉衣，三分似弘昱，白皙粉嫩，当真是个可爱的小娃儿。躺在自己怀里也不认生，此刻正咧着嘴儿笑得开怀。竹月莲喜上眉梢，连连窃了好几个香儿。“好可爱的娃娃！”
　　骄傲地挺起胸脯，继续一一介绍，“这是凝香，弘昶的娘子。弘曧和兰馨大姐都见过了，小永蕃也见过了。……这是清羽，双儿的未婚夫。”语毕满儿贼贼地笑笑，惹得双儿清羽双双红了脸。“她是竹月莲，”满儿转向众人，“我大姐。这是我姐夫，陆文杰。”
　　大家见过礼后各自落座。
　　竹月莲吩咐婢女准备晚饭，回头看看满儿，唇边虽浮起抹淡笑，却差点再度落泪。顿了顿方才压下眼泪，“妹夫近来不忙了么？”
　　“还好，还好。”金禄笑意盈盈地说，“早就答应娘子回来瞧瞧岳丈大人和大姐小妹，要是不来，她准得车轱辘话来回说，磋磨得我没法儿没法儿。”
　　竹月莲和陆文杰相视一笑，金禄果然还是这副德行。
　　威胁地瞪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唠叨了？”这次回来也是他临时起意，说走就走了。怎么一股脑儿全推在她自己身上？
　　“现在不说，以后准得说。真格儿不来的话，娘子你总会抽不冷子磋磨我一下儿，为夫的也受不了哇。”金禄吸吸鼻，委屈地说。
　　满儿啼笑皆非，也没往深处想，只当他是发发牢骚耍耍宝。懒得再理他，转头问道：“大姐，爹和小妹呢？”
　　竹月莲长叹一口，却没说话。
　　“我在广州见过玉姑娘，她说二姐……”
　　竹月莲苦涩地扯起唇角：“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到底怎么回事？”
　　蹙起眉，竹月莲再叹息一声，幽幽道来，“一年前，月仙她……”

　　第86章

　　夕阳西下，婢女们入室掌灯，又悄然退去。
　　可是几乎没有人注意室内明暗的变化，除了弘昱无声无息地合眸假寐，其他人俱被竹月莲的叙述吸引住了。伴着她低沉婉转、略带哽咽的嗓音，众人眼前似乎显现出那秀美清纯，却心如蛇蝎的美人，怎样为情怨怒、为爱疯狂，终于死在自己的嫉妒与阴毒之下。
　　几乎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恶毒的女子，粉衣转头瞧向满儿，见她神色颇为复杂，柔荑抚上脸颊，缓缓地摩挲。惊骇的目光再投向金禄，愕然发现他轻松活泼的笑脸早就消隐无踪，阴惊的大眼沁出点点血色。
　　如此说来，莲姨所说都是真的。那丧心病狂的女人使毒计绑架了额娘，还毁了她的容、弄瞎她的眼，若不是额娘危在旦夕，被伤痛折磨得痛不欲生，哀嚎着抱住阿玛，那女人怎会有机会苟活于世十多年？
　　只是死罪得逃，活罪却更令人无力承受吧！
　　阿玛究竟恨她恨到怎样的程度，会在额娘昏迷后，将她容颜尽毁，废去毕身武功，还挑断了手筋脚筋——却留下了眼睛，那双只能对镜瞠目，审视自己娇颜不在的美眸。
　　这彻骨的恨，让阿玛留她一条命，却让她苟活的十余年如炼狱般难熬！除了哭泣、咒骂，以及痴人说梦的疯言疯语，她没有一天过得安稳。非是因她伤害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而深深自责，却是因为她心爱的人，正陪在那该死却未死的女人身边，便是毁容，便是瞎眼，他依然不悔。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爱她？她不美么？她不比她优秀么？她究竟差在哪里？
　　每一日每一夜，她心痛，为自己爱的人；她懊悔，为自己没能杀了满儿。嫉妒日益啃噬着她扭曲的心灵，哪怕镇日躺在床榻之上，也不能让她有一时一刻的安静。直到相思成狂，直到病入膏肓，直到为自己犯下的累累罪行偿还了仅剩的半条命，她还是没有悔过。临死前怨愤的眼神，紧紧咬在嘴里那方绣帕，让竹月莲等人心凉若死，也让此刻旁听的人不寒而栗。
　　到底是怎样一种爱，竟会自私到如此地步？
　　难道真爱就是占有吗？明知他对自己无意，也要用尽一切手段去争去抢，甚至不惜伤害他心爱的人？就好像，就好像汪映蓝和瑶珠。娇躯一阵战栗，而后抱紧了小小，也握紧了弘昱的手。
　　“那爹呢？”待竹月莲说完，满儿哑声问。
　　“月仙死后，爹爹一病不起，嘱咐我们不许对你提起这件事。后来痊愈了，仍是想念月仙，更加无脸面对你和妹夫，三月前他说要出去走走。我便让小妹和武杰陪着他，路上好生照看。”
　　满儿苦涩地一笑。竹月仙再坏再狠，依然是竹承明从小养大的亲生女儿。自己再善良再委屈，终比不过他们几十年的感情。
　　“满儿，”许是怕她难过，竹月莲忙扯过她的柔荑，“爹他……”
　　“大姐，我明白。”安慰地反握住她的手，唇边浮现一抹释然的笑。“如果不是当年误打误撞见到了你，我可能还不知道这其中如此多的纠葛。现在想想，如果真的没有二姐，没有后来的事，日子也许会过得更轻松些吧。”
　　竹月莲忧伤地看着她，目光不胜凄楚，却明白满儿所言句句属实。
　　“何况，还有我家老爷子，”回眸送他朵满足的微笑，“我早就说，这一生只有他对我最好，不管我是满人还是汉人，不管我是美是丑，也不管他是金禄还是允禄，只因为我是我、是满儿，便可以几十年如一日地对我好。除了他，我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别的。”
　　“爹与二姐父女情深，我身为人母，又怎会不知不懂？如果还因为二姐的死，苛责他的伤心和想念，那我岂不是太混账了？至于二姐，说我没恨过没怨过是骗人的。她对我造成的伤害——因为这张脸，决定永远离开允禄的痛，你能明白吗？”
　　眼圈晕红，声音也战抖起来，吸了吸鼻，将泪水吞咽回肚内。满儿黯然低下头，仿佛回到那段灰色的岁月，直到感觉一双温暖的大手裹附住自己的柔荑，而后对上他深邃的眼，才含泪摇头笑道：“可是，这一切都过去了。从玉姑娘提及二姐的死讯起，就已经过去了。二姐比我可怜，我为一个会爱我疼我呵护我一生一世的男人活着，她却为从开始就注定破灭的虚幻醉生梦死这么多年，悲哀一生、孤独终老，我怎会再对她心怀怨恨？总之死者为大，就让她入土为安吧。”
　　听满儿如此说，竹月莲始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喃喃道：“满儿啊，是月仙对不起你，对不起妹夫……”
　　再度摇头，“不是她对不住我们，是命运。我以往不信，如今却不能不信。”有意无意地扫了弘昱和粉衣一眼，“上天注定的事，谁也更改不了。”
　　“唉……你能这么想最好。”竹月仙说着打起精神，擦擦泪问满儿：“这次能待多久？”
　　“这我可说不好。夫君？”
　　金禄终于不再深沉地垂头不语，立时绽开明亮的笑脸，很干脆地丢出一句话：“我也不知道。”
　　嘎？满儿奇怪地瞧着他：“怎么会不知道！你真没啥活计要做么？”
　　“暂时没有啊。”
　　“他不找你？”
　　“暂时不会吧。”
　　“可是……”
　　“好了好了，能多待一阵也是好的呀！”竹月莲忙说，“赶了这么多天路，大家都累了。吃了晚饭，早些洗洗、休息吧。”
　　奇怪地再瞧他一眼，见他连连颔首，满儿也只得无奈地点点头。
　　既然金禄都不着急，自己急个什么啊！
　　就在大理，好好地玩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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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过晚膳，众人在婢女们的带领下来到客房就寝。
　　粉衣和弘昱被安排在一个清雅僻静的角落里。
　　哄睡了小小，两人并肩躺在床榻上。刚刚洗过澡，依然有香花的气味在空气中流动。偎在他身边，把玩他凉凉的手，也任他的吻深深浅浅印在自己脸颊上。
　　“夫君……”
　　“……”
　　粉衣终于沉不住气了。“你说额娘的二姐是不是很过分？”
　　“……”
　　“就知道你也觉得过分。比那个汪映蓝和瑞珠还要过分，”气愤地握起粉拳，粉衣嚷道：“难道真的喜欢一个人，就可以这样么？”
　　默然地揽她入怀，弘昱仍是不做声。
　　“额娘那么开朗，想不到还经历过这种事。她是不是好自私？为了一己私欲伤害别人！如果是我，如果当初夫君不喜欢我，我会离开的！”
　　“不许走。”
　　“我是说如果当初夫君不喜欢……咳咳，你又说话啦！”
　　“不许走。”
　　“我只是说假如，假如夫君不喜欢我了，或者发生什么事情让我不得不离开，我会走的！我要夫君好好地活着，即使自己孤苦也在所不惜！”
　　“没有假如！”清甜的嗓音略微拔高，原本柔和的眉也不悦地拧在了一起。
　　这人，聊个天也要生气么？美眸眨了眨，赶紧漾起甜甜的笑，忙不迭地贴了上去。“好了嘛好了嘛，没有就没有，我不走，永远陪在夫君身边，缠死你也不放手。”
　　大眼中郁怒尽消，见她笑颜微泛红晕、妩媚动人，黑白分明的瞳眸瞬间浮起些许笑意，出其不意地翻身压住她。
　　月光如洗，夜色正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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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满儿随竹月莲与顾文杰去竹月仙坟上祭拜，几个年轻人便跟着金禄下山游玩。大理真是个好地方。这个以白族为主的多民族聚居之地，与中原相比更显热闹。女孩子爱美，买了好几件白族服饰，穿上后更觉新奇，你追我我追你，闹得不可开交。
　　只是陆家庄位于点苍山密林幽谷之中，下趟山委实不易，他们大多数时候都躲在山里，真真过起了不问世事的日子。
　　弘昱保持着一贯作息，白日里窝在客房读书写字，或是在幽寂的校园中习武，巳时便离开庄园，到那附近一处僻静之所吹笛沉思。
　　粉衣自然想多跟弘昱在一起，可小小这边却离不开人。虽然竹月莲和满儿都疼爱小小，做娘亲的却终归不能将她抛诸脑后。好在兰馨和凝香也不喜外出，在外面跑了许久更是懒得动弹，大家坐在一处谈天说地，逗逗小娃儿，也是惬意。
　　这一日，弘昱照例外出。粉衣刚抱着小小来到大厅坐下，门口忽地冲进两个人。直把她吓得浑身一抖，定睛一瞧却是清羽和双儿。
　　“吓死我了，做什么这么急？”粉衣将小小放到摇篮里，拍着胸脯嗔道。
　　“找你们啊！”双儿兴奋地说，“刚和清羽发现了个好地方，就来找你们一起去瞧瞧！”
　　满儿领着弘曧兰馨他们刚跨进大厅，就听到双儿的声音，忙问：“什么好地方？”
　　“林子那边有条小溪，里面全是又肥又大的鱼！”
　　“真的？”兰馨一听来了兴致。
　　“骗你干嘛！”怪眼一翻，双儿蹦到粉衣身边急问：“咱们带足了东西去那边烤鱼可不好？”
　　“可是，小小……”
　　“小什么小，额娘在这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双儿性子急，冲口便道：“平日里争着抢着照看小小，今儿还能不应承这事儿？”
　　满儿气鼓鼓地看着不孝女就这样将自己廉价出卖，也没法发作，谁让她说的句句真言！只能抖着老脸，咬牙切齿地连声应了几句。
　　“那……那我去找夫君……”有好事，怎么能落了自己相公！
　　双儿一听更急：“夫什么君啊！四哥那张棺材脸去了还不把鱼都冻死了？！”他去了，大伙该不开心了。
　　“可是……”
　　“好好好，咱们先吃着，回来时给他们带点儿还不成么！”
　　本想再为夫君努力争取一下，可思来想去，还是不得不作罢。“……好吧。”
　　见粉衣答应了，双儿登时喜笑颜开，转回头，嚣张地冲弘曧等人勾勾手指：“你们几个，想来就跟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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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找的地方确实不错，清澈的溪水中，游动着好多肥美的鲜鱼，不怪双儿好似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除了弘昱，年轻人都到齐了。大家有说有笑地分配了任务。此时巳时刚过，清羽双儿弘曧兰馨负责抓鱼兼清洗，弘昶凝香则带着永蕃捡拾柴火，粉衣自己留在溪边稍远点的林间空地上搭烤鱼架，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听着远远地传来双儿开心的笑声泼水声和嬉闹声，粉衣也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儿。这样的生活，真让人通体舒畅啊！找了块断木擦拭干净，粉衣缓缓坐下，看看身前一堆木枝，琢磨了一会儿便埋头忙碌起来。
　　喧嚣声仍在，林子却似乎越来越安静。或许是太过专注于烤鱼架的关系，她竟没听到脚步声。直到一双雪白缎鞋轻轻停在她眼前，她才猛然惊觉，抬起头看向来人，却愣住了。
　　“粉衣……你还好吗？”那人温柔地说，笑容温婉和煦，如春风暖阳般的感觉。

　　第87章

　　那人的笑容温婉和煦，如春风暖阳般的感觉。一袭白衣翩然，儒雅又不失英气，与弘昱的脱俗清羽的俊秀相比，自有一种别样韵味。只是眉目中，隐隐藏着些邪气，虽笑得温柔，却让人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抗拒感。
　　“粉衣……你还好么？”磁性的嗓音，好像一个人在压抑许久后小心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般，暗哑低沉。
　　“玉大哥？”粉衣诧异地低喃着，似在询问又似在确认。
　　玉弘明依然笑着，星目却眨也不眨地瞧着她。“我等你好久了。”
　　“等我？”不解地重复着他的话，粉衣惶惑了。
　　“怎么，你不想见我？”
　　他言语中透着落寞，眼神也在瞬间黯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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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衣，不见了。
　　抱着鲜果拎着鲜鱼，清羽等人回到之前定好的集合处，却意外地没看到粉衣的身影，只有散落的干枝，以及静静躺在地上的火折。
　　双儿奇道：“粉衣呢？”
　　“是不是回去拿东西了？”兰馨东瞧瞧西看看，在确定目光所及处皆没有那娇小的丫头后，只能想到这一个可能。陆家庄位于点苍山深处，远避喧嚣，寻常人很难得见。更何况粉衣有轻功护身，更不可能被坏人掳了去。
　　其他人一听也在理，便不再多想。清羽继续粉衣适才撇下的活计，大家则搬石剖鱼堆柴火，边忙边等待粉衣归来。
　　只是，这丫头到底去哪里了？
　　一个时辰后，烤鱼浓郁的味道终于不再有能力挑逗众人的味觉，鲜美的鱼肉咬在嘴里也嫌平淡。几双眼望着陆家庄的方向，却始终看不到粉衣归来。
　　又待了半个时辰，凝香终于沉不住气了。
　　“咱们回去看看吧。”
　　“是啊，”双儿也说，“粉衣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开，会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会不会是……小小？”
　　一句话，更让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清羽蹙眉，旋即撇下鱼串，“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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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童稚的娇音一声接一声响起，立时引得两个大人眉飞色舞喜笑颜开。满儿跟竹月莲正哄小小哄得不亦乐乎，没想到一大群人就这么没头苍蝇般地撞进大厅。
　　“额娘，粉衣呢？”
　　双儿等人冲进门，环顾了一圈，却依然没见到她。
　　黛眉一挑，“不是跟你们去吃鱼了么？”满儿抱起小小反问道。
　　闻言清羽愣住了，满姨这么说……难道是……？“她没回来过？”
　　“不是应该和你们一起回来么？”见他们都是一模一样怔愣的表情，满儿也觉出不对劲儿来。“你们没见她？”
　　“没有啊，要是见了我们哪儿还能问额娘你啊？”双儿急道：“我们让粉衣留在原地准备烤架，待我们抓了鱼回去时她就不在了。本来以为她回来取东西，可是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她，这才赶回来瞧瞧啊！”
　　“双儿……”满儿忽地瞪圆了眼，厉声喝道。
　　不想双儿正自激动，也不管她要说什么便急急打断，径直说了下去。“你先别责备我啊额娘，大家一起出门游玩，哪里会想到发生这种事？我们几个现在就去寻粉衣，你们在府里堵住四哥，千万不要让他知道。要是让他知道，保不定……”倒抽口冷气，未说完的话皆被扼制在一张大掌里。呆呆看着眼前不染一尘的白色衣袍，双儿的目光由下而上，终于胆怯地停在弘昱脸上。
　　那张脸，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双眼，阴鸷得没有一点温柔。仿佛他看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妹妹，而是千年万年的宿命冤家。
　　“四……哥……”娇颜涨红，双儿拼命地掰着他铁钳般的手，却只是徒劳。
　　清羽弘曧弘昶见势不妙，飞身上前，反让几道突如其来的蓝光逼得连连急退，救人没救成，还险些丧了性命。
　　双儿被弘昱动作牵引，呼吸愈加困难。
　　满儿眼见弘昱眸中血光暗闪，心知他必是为粉衣之事焦急，若不制止，保不准双儿真就一命呜呼。思及此处委实不敢多想，尖声喊道：“老爷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出现？真当自己还是那金砚竹，等着压轴出场么？
　　话音刚落，便见一颀长的人影凌空扑将而来，轻松躲过几道剑气，一手直取弘昱面门，一手则探向他钳住双儿的铁掌，嘴里还轻轻松松地跟满儿逗趣儿哈拉：“为夫我等候多时了。”
　　凌厉的掌风扑面，弘昱被迫放开双儿，亦将满腔怒气发泄在金禄身上。未及，二人已飞身离了大厅，在院里摆出你死我活之阵势。
　　双儿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咳咳喘个不停，粉颈上已是淤青一片。翻着白眼看看门外龙争虎斗的两个人，犹自心悸万分。若不是没有一丝气力，她真想仰天长啸。他们家，他们家的男人都是疯子——为了娘子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呼啦啦，假山在两股劲猛掌力拼斗中崩碎。
　　噼里啪啦，刚建好不久的凉亭也夭折在数十道激射的蓝芒里。
　　竹月莲惊圆了眼，这阵势若是招呼在人身上，十个金禄二十个弘昱也活不成了啊。
　　满儿气急，抱着小小厉声道：“夫君趁早收拾了他！这是在大姐家做客，还有没有点规矩？再说粉衣还不知所踪，你们俩儿就是拼死在这儿也没个屁用！”心知眼下一切皆为粉衣，可是若不让弘昱冷静下来，又怎能找到粉衣去向？
　　满儿的算盘打得不错。
　　但见一道白影甩手送出数道寒芒，随即飞速脱离了战圈，并未做半秒停留，人已越出院墙不知所踪。
　　金禄也不追赶，紧绷的脸这才放松开来。每次跟四小子过招，他都不敢大意。谁让弘昱尽得他的真传，除了功力深浅有差，其余的皆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他都不敢说自己稳操胜券。
　　“天，天，”竹月莲见危机尽消，捂着胸口坐回到椅上。“他们每回都这样？”不是没听人说过，可是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番感觉了。
　　郁闷地叹息一口，满儿点头道。“每一回都这样。”
　　“娘子，这是在做什么？”金禄笑嘻嘻地行进大厅，抱起双儿好好安置在一旁。“他又被什么刺激着了？”
　　“你还说！”满儿心有余悸，“粉衣失踪，昱儿才发飙要杀双儿。之前你去哪儿了？”
　　“我在等着啊！”
　　“等啥？”给双儿收尸？再向昱儿报仇雪恨？
　　“等着娘子唤我，解决这档子事儿啊？”
　　双儿鄙夷地翻翻白眼儿，真想问问自己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满儿也闷，“你还静得下心？”
　　“为何不静心？”金禄坐下，自顾自拿了杯茶，轻嗅一下。“他又不会真伤了双儿。”
　　“你又知道了？”满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儿差点被他掐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粉衣若真出了事儿，他定饶不了我们。再说，咱们的话他根本不会听，他要能听也不用你出来了！”
　　“咱们的话他不听，总有个人的话他会听。”
　　“……”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金禄转向清羽，满眼的疑惑。
　　清羽只好把适才双儿急急忙忙未及说完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双儿受伤，粉衣失踪，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却又不知究竟该如何处理，只希望弘昱能找到粉衣，把她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金禄把玩着杯子，目光有些疑惑，而后渐转清澈，却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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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秀山，白云山的余脉，冈峦起伏，山峰挺峻，红棉矗立，树木葱笼。
　　夜色降临，将一切都笼罩在苍茫暮霭中。风，微微有些凉，她却没有丝毫感觉。任手儿冰凉，娇躯颤抖，仍是痴痴看着不远的地方。
　　若是巳时，这里定然回荡着一阵阵令人荡气回肠的笛音，伴山风呜咽鸟儿啾啾，幽静的山坳，飘渺的笛音，一身雪白的男子，干净的玉笛——她记忆中最美的一幅画，曾经是，现在是，以后也一样会是。
　　只是他们，真的还有以后么？
　　“你可知道柳满儿是谁？”
　　“我为你而来。”
　　“只要你跟我走，我答应你，他们不会有半点危险。”
　　“好，到今晚为止。庄亲王府一家人的性命，只在你一念之间。”
　　“这个，你拿着。”
　　“粉衣，我会对你好。”
　　男子温润的声音仍在耳畔回响，却是那么地令人恐惧。
　　垂下头，不能自抑的哽咽悄然溢出。
　　仿佛能看到她原本设想的所有幸福，正在自己指尖一点点滑落，随风黯然飘远。
　　不知道自己是否就要这样做到与那人约定的时刻，还是回去再看他一眼，或者追随自己的心意，什么都不要管不要怕，只要能在一起，哪怕只是一天只有半日，也无怨无悔？
　　身子一震，粉衣蓦地抬头，而后擦去泪水站起身，却在正欲转身时又僵住了。
　　可以么？
　　真的可以那样么？
　　阿玛和额娘怎么办？
　　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和永蕃呢？
　　这事儿若闹开，怕是连佟桂和塔布他们都难逃一死吧！
　　还有双儿，双儿若死了，师兄怎么办？
　　还有呢？
　　小小，小小。
　　泪再次决堤，想不出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只觉得头疼欲裂，哀哀恸哭着蹲下身。
　　也不知哭了多久，一双手将她大力扯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继而温柔地抚触她的发。
　　直到哭声渐止，直到她缓缓抬起头，直到两双澄澈的眸对在一起。
　　“夫……君……”苦涩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她迷惘了。
　　今次，也许真的是永别了。

　　第88章

　　粉衣回来了，只将头窝在弘昱怀中不肯见人，也不知之前她去了哪里，此际的反应究竟又为哪般。
　　晚餐时分一样不见她的踪影。
　　弘昱如往常般默然地扒着饭，满儿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后用异常刺耳的声音吩咐双儿给粉衣留足饭菜，暗里却期盼着自己一番殷切叮咛换来儿子一次关注，或许能打听到宝贝儿媳一点点消息。
　　只可惜，弘昱就是弘昱。
　　依旧沉默地扒着饭，依旧沉默地夹着菜，连半个白眼也不舍得分给他煞费苦心的老娘。
　　满儿无奈却并不死心。转着眼珠寻思半天，扔下碗筷，包了粉衣最爱吃的菜色，示威般从弘昱面前掠过。
　　打听不出来，她还不会自个儿去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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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叩。“粉衣？”侧耳听了听，又敲了三下。“粉衣你在么？”说着不待回答，人已推开房门，独自走了进来。
　　床榻上，一个僵硬的背影倔强地背对她而卧，依稀能听到床内传来小小的低喃声。
　　“粉衣，不舒服吗？”满儿一惊，忙不迭扑将到床前，腾出只柔荑探向她的额头，觉出触手温润，没有高烧的迹象。“还好还好，”她长出口气，转回桌边放下饭菜，嘴里兀自喋喋不休地嘟囔着“还好没着凉”之类的话语，末了又转回去，关切地拍拍她的肩膀，“哪里不舒服，还是心情不好？额娘给你找大夫去！”
　　粉衣仍是躺着，一声不吭，紧闭的羽睫微微颤抖。手本松松地垂在小小身上，却在满儿触碰到她时倏地握紧。
　　看来不太妙啊。
　　“难道是昱儿欺负你了？”满儿纳闷至极。不会吧，凭弘昱那闷葫芦兼拗脾气，便是杀了他自己也不会对粉衣有半句苛责。话一出口，其实早已把自己否定了。
　　果然，粉衣身子微微一颤，而后轻轻地摇了摇头。虽背对烛火，依稀可辨她眼角渗出几滴泪水，晶亮亮地，迅即滑下眼角。似是要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又向内偏了偏头，躲过满儿的审视。
　　实在是不太妙啊。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你给额娘说说……”半含着希冀，满儿试探地问，希望素日温柔可亲的儿媳妇此刻给自己只字片语，而不是视她如空气，除了颤抖就是落泪。然而，现实总是会让人失望的。在静静候了片刻又片刻后，满儿知道她的希冀真的只是一种奢望了。粉衣依然背对自己，默默无语。深深叹息，她奸猾地眯起眼，冷哼道：“昱儿那死小子果真长了脾气呐！我找他算账去！”说罢站起转身抬脚欲走，耳朵却抻得老长，细细谛听身后的动静。
　　就不信你还不动！
　　果然，仓皇的起身声伴着一句“额娘”立时传来，继而哽咽、隐忍再深吸一口气，听在满儿耳中，只觉心疼。收了脚步，眸里奸猾俱消，回眸望向烛光下泪光点点的小人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粉衣眼底含泪，听到满儿心疼满满的询问，几乎无力承受。低下头，手压着胸口喘了半晌，直到把泪水尽数吞回，才颓然地摇摇头。“没事，……我很好。”
　　这也叫没事？这也叫很好？这孩子，怕是没撒过谎吧。满儿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有什么事，尽管和额娘说。就算信不过额娘，还有你阿玛呢！这天底下，还有你阿玛搞不定的事么？”
　　闻言粉衣猛地抬头，大大的眼闪耀起点点光彩，只是那光只闪烁得几下便化作莹泪，无声地滴落在满儿手背上。
　　“我真的没事……额娘……只是今天在外钓鱼，忽然想起了师傅……小时候……他也会带师兄和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听她断断续续的解释，满儿狐疑地眯起眼，总觉得这像个不是借口的借口，转念一想又觉得行得通。粉衣是颜亲家一手带大，感情必然极深。思来想去，仍是不放心地喃喃问：“真的么？”
　　粉衣黯然，轻轻颔首。
　　“傻孩子，”满儿松了口气，抚顺她乱乱的额发，“你若想师傅，我便叫老爷子打发人去寻他。怎地这么傻，自个儿憋在屋里哭呢？”
　　粉衣再度点头，泪也掉得更急更快。
　　“打起精神来，额娘给你端了爱吃的菜，还有他们带回来的烤鱼。”扶着粉衣好好地安置到桌边坐好，看她端碗持箸送了几粒饭粒入口，才满意地笑道：“一会儿小小我先抱走，别扰了你俩休息。”
　　平时小小都是白日里跟着粉衣，晚上便随着满儿允禄睡。一个里间一个外间，倒是自在得很。
　　孰料，话毕粉衣如遭晴天霹雳，呆呆地看着满儿怀里的女儿，连呼吸也粗重起来。
　　满儿还道她又想起师傅，不以为意，略略宽慰几句，便起身告辞。看时间，弘昱也该回来了，就让他好好安慰宝贝娘子吧。
　　粉衣眼睁睁地看着小小咧开小嘴儿冲自己挥舞小手，欲唤住满儿却又停在唇边。心，仿佛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偏又沉重得厉害。想叫叫不出，想哭泪却凝在眼角，似乎连怎么哭都已忘记。一双柔荑将桌布攥得死紧，几乎将那棉麻的桌面撕破了。
　　直到门轻轻地关上，关住门外轻柔的风，也掩去小小可爱的笑脸，屋内安静下来。粉衣只觉心痛如绞，独个坐了半晌儿，忽地伏在桌上放声大哭。
　　“好，到今晚为止。庄亲王府一家人的性命，只在你一念之间。”
　　蓦然间，那声清音在耳畔响起，战栗不休的身子突然一紧，粉衣止住哭声，本是和暖细风的春般夜晚，却觉得自己正赤身站在洋洒着鹅毛大雪的寒冬腊月天，身寒心更寒。手儿哆哆嗦嗦探入怀中，拿出个黄色的纸包。目光，缓缓投向圆桌正中古旧的茶壶。打开纸包，几次探向茶壶又怯怯地收回，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随之奔涌的是冰凉冰凉的泪水。
　　紧咬着唇，粉衣再次将手伸向茶壶上，耳边却不期然地回荡起越秀山巅那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我只要你。”那夜亦是风清月朗，弘昱的声音低低地，很好听很好听。成亲许久，值得回味的话虽只那几句，然而对她来说，早已够了。
　　他爱她护她，多少次几乎为她葬送性命。
　　而今，她却要亲手伤害他，然后……永永远远地离开他。
　　如果他明天清醒了明了了，会恨她么？会恨么？
　　泪，依然轻含，粉衣的唇畔却扯起一抹淡淡的笑，苦涩亦是无奈。
　　也许恨了才能忘记，恨了他才会过得好些吧。那么，她是不是宁愿他恨自己？就这样永远地恨下去，直到他渐渐忘了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心思正自反转不休，忽听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粉衣一惊，手亦是一抖，纸包中满满的白色粉末随着她的动作瑟瑟飘下，慌慌张张地盖好壶盖塞好黄纸，她心里惊恐，下意识地站起身，呆呆地对着房门。
　　门开了，一道清冷的人影缓缓行入，温柔的眸投注在她梨花带雨的娇颜上，便即习惯性地蹙起眉。
　　“夫、夫君……”粉衣刚做了亏心事实是慌乱，手无措地擦着衣襟，狼狈不堪地躲避着他的注视嗫嚅了许久，忽地想起什么般，忙道：“呃，呃，我……我给你倒茶喝。”边说手已伸向茶壶，不料却在落下目光时更显惊骇。
　　散落在茶壶上桌布上的，异常清晰且醒目的，不是适才纸包中的雪白粉末又是何物？
　　弘昱的视线在她的面上扫了一圈，也落在那处，瞳眸暗了一下，但面色依然如常。而后好似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般行到她身边。
　　粉衣心寒若死，早已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一切。
　　他知道了，一定都知道了。弘昱不喜与人打交道，可也不是傻子。外出帮阿玛做事，见过的场面实非她能想象得出的。他又爱读书，家中医书多有涉猎，怎会看不出眼下状况？
　　怔愣间，一双大掌温柔地捧起她的脸，迫她收回目光凝视着自己，旋即拭去那道道泪痕，紧紧的眉似在责备她怎么又哭了。
　　粉衣的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不明白那眸中满满的柔情怎么没因桌上的异状改变一丝一毫。然恐惧过后却是自责，她知道，这一次的失误，将断送庄亲王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不知是悲到极致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泪竟也在这一瞬间止住了。
　　也许，能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吧。
　　那一刻，粉衣心中倏地浮起这样的想法，却立时不由自主地笑了。这算自嘲么？
　　见她不再落泪，弘昱眉头略微放松了些，转身取壶自斟了一杯茶水，而后默默坐下身，抬眸再瞧她一眼，将茶水尽数喝下才回到床边脱去雪白的外袍，准备安寝。
　　喝、喝了？粉衣愣愣地看着他清冷孤寂的背影，哑声道：“夫君……”
　　弘昱应声回头，依然沉默地看着她。
　　烛火依旧忽闪着，在两人间摇曳出明暗不定的诡异光影，近在咫尺却又似远在天涯。
　　“……夫君……”
　　径自沉默着，弘昱眸中温柔不减。
　　就这样痴痴地彼此对看了好久，粉衣忽地笑了。
　　“我去铺被子。”说着躲开他无言的注视，低头忙碌起来。
　　弘昱，这最后的温柔，只为了你。

　　第89章

　　今夜似乎注定安静，安静得几乎听不到两人呼吸的声音。
　　粉衣满腹心事，猫儿般窝在弘昱胸前，眷恋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想着以后再想如此亲近已是不能，不禁更为悲切，一时潸然。
　　只道弘昱用过药，早已熟睡，在小声哭了许久后堪堪收了泪，起身下床掌灯，和着泪水提笔留书。哪知心乱如麻，提起笔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写上一句便扑到在桌面上痛哭一阵，直把一张好好的纸晕得泪渍点点，墨也被泪水化开，晕染出大朵大朵的墨花，看在眼里说不出地凄楚。如此盘桓许久，她发觉自己一忽儿写到小小，一忽儿写到阿玛额娘，一忽儿写到哥哥嫂子，写到最后“与君永诀，望君珍重”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笔。颤着手抖了半天，仍是泪流满面，无力自持。
　　粉衣正自伤心，肝肠寸断，却没发觉床榻处射来一道冰冷的视线，紧紧凝在她身上不曾离开。
　　子时夜半，屋外传来几声乌啼，那是玉弘明与她约好的信号。
　　擦去泪水匆匆收了笔，粉衣小心地将信笺折好回到床边，将信塞到枕下。见弘昱果然睡得深沉，心里酸楚又不知如何启齿，只得轻轻坐下身，情不自禁地探手摩挲他的脸颊。
　　“夫君……你要好好照顾小小……不能因为我的过错，再不认她。”
　　这怕是她最担心的一件事。额娘自然会好好疼爱小小。但小小已经没了娘，粉衣不忍不愿也不要连她自己的爹爹都遗弃了她。
　　未几，又几声乌啼响起，在暗夜中显得异常清晰，响在粉衣耳畔，却似狠狠敲在她心上。低下头，落个吻在弘昱腮边，空余下两滴泪水，轻轻地，滚烫滚烫地，滴落在他颈旁。再留恋地看他一眼，勇气似乎随着时间分分秒秒的流逝在一点点消失，如果可以选择，她多想任性地赖在他身边，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想。可是，她不能。上天没有给她任性的权利，索性连所有的幸福都一并收回了。无力再支撑一秒，粉衣决然起身，最后看他一眼，只想将那张略显苍白的娃娃脸深深烙刻在心中。
　　“夫君，保重。”她喃喃道旋即转身，撇下心头浓浓的悲哀，硬下心肠踏出第一步却在下个一瞬间僵住了。茫然低下头，意外地看到一双手，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衣襟。
　　是弘昱。
　　不敢置信地回转身，惊愣地对上那双深如寒潭的眼。
　　弘昱依旧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凝视着粉衣，脸色白得骇人。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攥住粉衣衣襟的手一刻也不曾放松。
　　粉衣大骇，不知他究竟何时醒来的。听门外又传来几声信号，更是心悸。“夫君……你怎么醒了？”
　　弘昱不语，抓着她不肯放手。面色愈加苍白，目光间或出现迷茫之态，不过很快就被清醒和坚定替代。可便是慌乱中，粉衣仍然注意到他每一次的清醒，都换来面色的又一分黯淡惨白。
　　他不是吃了药么？粉衣有些搞不清楚眼下的状况，听到玉弘明越来越没有耐心的信号声，只能去掰弘昱的手。哪知他用劲极大，任她怎么使力依然无法掰开，反倒将他的手掐出块块淤青。
　　“夫君，夫君……你松开我，”粉衣望向他急喊，眼泪瑟瑟而下，这个人呐，便是如此地孩子气。他想说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写在他满是痛楚的眸中。只是她自己，又怎舍得离开？若不是为了家人，为了他和孩子，她又怎会做这个决定？思及此，粉衣心一横，死命去撕扯自己的衣襟，“你放开我，放开我！”
　　似是觉出她心意已决，弘昱忽地闭上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再睁开时亦是满眼激怒，瞧着粉衣拼命挣扎，欲逃出自己的禁锢，忽地低声道：“要我命，可以。你、不能走。”甫一开口，一大口鲜血已随着他的动作喷涌而出。
　　粉衣不想他居然受伤，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当下忘记了挣扎，反扑到他身边，拼命用衣袖擦拭他唇边汩汩而出的鲜血，却怎么也止不住，不禁大急，张手抱住他恸哭不已。“夫君，夫君，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随即鬼鬼祟祟潜入一人，不是玉弘明又是谁？他在屋外候了许久，也不见粉衣出来，将将听到室内异动，生怕事情有变，这才按捺不住冒险入室查探。此际见弘昱吐血不止，粉衣哀哀而泣，英俊的面庞更形阴鸷。抢上一步去抓粉衣，奈何粉衣正为弘昱痛心，一时没能察觉外人进来。
　　倒是弘昱，一双眼紧紧凝在玉弘明身上，如果目光能杀人，怕是早将他撕成了碎片。
　　这是第一次，他在弘昱眼中真真切切地看到自己的影子。颜粉衣和汪映蓝果然是不同的。
　　若在平时，玉弘明自然会害怕，但弘昱现下的状况，比死人强不了多少，他又如何会怕？阴阴扯起唇角，玉弘明探手去扶粉衣肩膀，余光却一直注视着弘昱的反应。见他血流的更急，脸色更难看，不禁快慰。举止也更为放肆，几乎将粉衣整个抱起来。
　　粉衣哭得伤心，朦朦胧胧中有人半扶半抱地将她拉起，待视线渐渐清晰，却发现玉弘明温文儒雅的一张脸，怒由心生，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打了下去。
　　“玉弘明，你骗我！”
　　玉弘明为汪映蓝守护数年，眼见她为弘昱相思成狂，对弘昱早就又气又怒。此刻正享受着从心理上凌虐弘昱的快感，没提防素日娇憨可爱的粉衣居然就这么凶悍地甩来一个耳光。巴掌声啪地响起，俊脸上赫然浮起一个红红的手印，可见粉衣心有多怨多怒。
　　“粉衣……”
　　“你骗我！你说给我的是特制迷药，只会让夫君昏睡不醒，他此刻为什么吐血伤重，连动一动也是不能？”粉衣怒视玉弘明，玉指却指向弘昱。他本还有力气扯着粉衣的衣襟，开口说话后却连睁眼都很困难了。
　　玉弘明阴怒的目光投向弘昱，只冷哼一声道：“我给你的确是迷药。”
　　“你这个骗子！我不会再相信……”话音忽地止住，粉衣只觉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便无力地向前一倒，昏迷不醒了。
　　玉弘明将她拦腰抱起，冷冷地谛视弘昱半晌，扯起抹轻蔑的笑。“爱新觉罗·弘昱，你们欠我的早晚都要一一还回来。现在是粉衣，以后还有你家上下一干人等的性命。庄亲王害我父子阴阳永隔，我便要他家破人亡。”
　　说着，人已凌越出房门，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弘昱见他打晕了粉衣，一时激愤强撑残躯坐了起来，而后眼睁睁看着粉衣被他带走，更是郁怒，奈何身子在迷药、重伤的双重作用下早已无力行动，挣扎半天只从床榻滚到地上，撞倒了不远处的椅凳桌子，水杯茶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终于撑不住，呕出一大口鲜血，昏了过去。
　　房门开着，这声响在山间显得更为刺耳，传出好远好远。
　　不一会儿，便有巡视的家丁匆匆赶来，见屋内狼藉一片，大呼小叫着去通知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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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的功夫，大伙儿都已赶到弘昱房内。大夫仔细诊视了弘昱，回复众人他身中药性极其猛烈的迷药，还受了极严重的内伤，做好紧急处理，大夫便即告退开方熬药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满儿敲着桌子嚷道：“晚饭咱们都是一起吃的，为何偏偏弘昱中了毒？内伤又是怎么搞的！夫君，你说！”
　　孰料等了许久也不见金禄答话，满儿一愣，回眸一瞧，见他冷冷地坐在位子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浑然不似适才房中说闹嬉笑的模样，反倒比较像是……
　　“允禄？”
　　他抬眼，冷冷地撇了她一眼，仍不吱声。
　　天爷啊，他怎么又跑出来了!“老爷子？”
　　“……”允禄无言。
　　“……”满儿亦无语。
　　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直到双儿怯怯地打破这寂静。
　　“那个……有谁知道，粉衣去哪儿了？”她和清羽在大夫诊视的时候已找遍了全庄，却哪里都没见粉衣的影子。
　　嘎？仍在纠结弘昱病情的其他人这才注意到，粉衣不见了。
　　满儿楞道：“她不在么？”
　　“不在。”
　　“一直都不在？”
　　“在的话我就不问了。”双儿急急地说。粉衣再次失踪，四哥中毒受伤，这事儿绝对非比寻常。
　　闻言满儿心猛地一沉，正欲叫人去找正在前厅带人搜查整座庄园的竹月莲夫妇，却被一个声音冷冷地打断。
　　“不必找了。已经走远了。”
　　众人大惊，不知所措地望向允禄。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允禄不慌不忙，示意满儿坐下，沉默片刻才又出声。“是时候了。”
　　众人又是一愣，什么是时候了？是什么时候了？
　　“满儿，”允禄淡淡地说，“见不到岳父最后一面，你可会伤心？”
　　“老、老爷子，我怎么……听不懂呢……”
　　“你可会伤心？”
　　“呃，知道爹很好，有大姐小妹照顾着，也不会太伤心。”这是事实，她对竹承明的感情是复杂的。他的生活与她的生活，几乎没有过多少交集。就像他对她，永远不曾有过对竹月仙一半的温情。只要知道他们都幸福，她也就放心了。
　　“那好，去向他们辞行吧。明天我们一起离开大理。”
　　“……为什么？粉衣怎么办？”扔下粉衣，他们一家子就这么回京城？“今晚的事儿，你不觉得有必要对我们解释下么？昱儿如何中的毒受的伤？”
　　允禄瞄她一眼，却没要答话的迹象。倒是清羽看了看弘昱，轻声说：“弘昱如何中毒不得而知，但是对一个中毒昏迷的人下这么重的手有些不合常理。加之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掌印……”言及此微微顿了顿，“如果没猜错，应是自残。”
　　“自残？”兰馨凝香倒抽口冷气，目光齐齐投向弘昱，他自己下的手？
　　弘曧点头，“不错。我猜是四弟发现自己身中迷药便以内力自残，震伤五脏六腑，才在剧痛的折磨下勉强维系一丝清明。”
　　话音落了，再没人答话。几个女子不敢置信地望着弘昱，自残肢体到如此地步，弘昱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沉默良久，允禄站起身，“明日一早启程，粉衣的事儿到达广州后我自会说明。”
　　一句话引得众人更是迷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呆呆地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
　　不是北京城么？怎地又去广州了？

　　第90章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允禄不是金禄，纵使金禄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何况阴气森森、不苟言笑的酷王爷。
　　拜别了竹月莲夫妇，满儿一行匆匆离开大理城赶往广州。这一路，无人有心情说笑调侃，毕竟粉衣失踪弘昱重伤，除了忧心忡忡，哪里还有心情谈论别的？
　　清羽等人总会趁着夜晚歇息的时间，外出打听粉衣的下落，却总是遍寻不获。那丫头仿佛在一瞬间人间蒸发了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粉衣，安慰弘昱便成了一件不可能任务。他总是一待清醒，便挣扎着往外跑。看顾他的人可倒了霉，费劲唇舌连扑带拽，间或还得机灵地避开几道不成形的微弱剑光。无奈之下，只得请来允禄挡驾，后者却只是冷冷地点了他的昏睡穴，全然不顾他仍是个身负重伤的可怜孩子。
　　是以赶到广州时，众人早就精疲力竭了。
　　马车踢踏来到广州荔枝湾。没想到，出来迎接的人竟是——
　　“塔布！乌尔泰！！”满儿失声，“你们不是去探亲了么？”
　　二人相视一笑，当即施礼请罪。“奴才该死。奴才家里早就没有其他亲人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允禄目无表情，径自向前走了几步，忽地转身道：“半个时辰后，大厅。”言毕人已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耶？没头没脑的，这算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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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众人梳洗妥当，都觉得精神为之一振，三三两两来到大厅，静待允禄到来。没想到他早就端坐在大厅正位，塔布乌尔泰站在他后面稍远点的地方。待他们陆续坐好，允禄不再假寐，睁开眼，微微颔下首。
　　得到讯号，塔布当即上前一步，将一封信笺毕恭毕敬地递到满儿手中。“请福晋过目。”
　　呃……这是什么东西？满儿完全摸不着头脑，诧异地瞥了允禄一眼，麻利地拆了信封抖开信纸，却在那字迹入目之时倏地瞪圆眼，而后眼圈一红几欲掉下泪来。
　　双儿他们好奇得要死，却不敢上前，只能紧紧盯住满儿。见她飞速看完信，摇摇头，又回到信的最上方重新读起。如此往复两三遍，终于从信纸中抬起头来时已是泪流满面。“……老爷子……你……你怎么不早说！小日儿，小日儿……”
　　依旧被闷在葫芦里的人们一听小日儿，也不由得惊住了。
　　“额娘，大哥怎么了？”弘曧弘昶双儿弘明异口同声地问。
　　满儿摇摇头，目光投向允禄，似乎也希望他能帮自己解惑。
　　允禄思索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满儿，你可记得当年白岩山一战？”
　　白岩山……满儿蹙眉，旋即苦笑。怎会不记得啊！
　　当年她被亲爹爹和亲姐姐出卖，落入天地会之手充作人质，王文怀白慕天等人更欲以湛卢神剑取允禄性命。
　　那一役，他做了必死的准备，她亦如此。
　　只是命运眷顾，他们终究还是活了下来。而允禄，毅然为护自己周全向他一直尽忠的清廷王室撒下弥天大谎，还保护天地会一众叛逆安全离开——包括她那前朝皇族的爹爹。
　　“当然记得。”满儿点头。
　　“你可记得桑吉加？”
　　满儿乍听这名儿，有些茫然，低头苦苦思索了一阵，忽地眼睛一亮。“莫不是那个朝廷派来的大喇嘛？”
　　允禄默然，显见她所言不虚。
　　“可他不是死很久了么？”那亦是她第一次见识到毁天灭地剑法的真正威力，无剑更似有剑。
　　“前些日子，有人去探查过桑吉加所葬之处。”
　　满儿愕然，不解地望着允禄，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下意识地问：“谁？”
　　允禄静静地回望满儿良久，终道：“弘历。”
　　没人再敢说话，连气都不敢喘。
　　弘历，乾隆？他怎么又会卷入这其中？若果真卷进来，那岂不是说……岂不是说……“老爷子！”满儿惊叫。
　　“可是他什么都没找到。”允禄不慌不忙，“那年我们回到京城，我便派塔布和乌尔泰去榆林毁尸灭迹了。”
　　“你当时就知道会有今天？”
　　“不知道，但想得到。”允禄淡道。“皇上身边有人知晓这件事，当时在场的人中，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这可把满儿难住了。玉含烟他们铁了心反清复明，自然不可能跟乾隆有所勾结。没有了竹月仙，她爹爹和两个姐妹，更是不可能。那么，就只剩下……一颗心猛然间沉到地底。不……不会的，难道真的要让她对柳家的亲情消磨殆尽么？避开允禄审视的目光，满儿忽然觉得疲惫至极。早就不把他们当成亲人，因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不齿让人心寒。可是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放过她？
　　“前些日子弘曧弘昶伴君巡视，有两个乞丐立下大功。皇上没说如何赏赐他们，但回京后不久，便派出御林军去榆林城附近查看。”
　　“可他们不是被天地会软禁起来了么？”
　　“软禁一样可以逃。这世界上真会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依旧目无表情，依旧冷森寒酷，允禄的眼里却莫名地染上层血色。“他们就在京城。”
　　罢罢罢，满儿不再纠结，既然没人当她是柳家人，她也不必再费心神。想想若允禄所说属实的话，那么，眼下最危险的岂不是他们这一大家子？“老爷子，若是如此，我们岂不危险了？”
　　“这就是他临走前写信的缘由。”
　　满儿又是一惊，适才乍见弘普信笺的激动之情渐渐平息，听允禄如此说法，慌忙打开信，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立时便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
　　原来，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么？
　　见允禄再次无语，满儿面色由疑惑倏转为宽慰，甚至还有一丝喜色，众人不禁更为心急。
　　双儿最受不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早就按捺不住奔上前一把拽过那封信，低首细细品读开来。其他人见允禄并无反应，知这信早晚要给他们看的，忙不迭围将上去，孰知愈看愈加惊奇。这信上竟原原本本、明明白白地记述了粉衣初入京城后发生的一系列大事，几次生死关头亦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千般叮嘱他们做好离开大清的准备。只是后来越写越隐晦，对粉衣失踪只用“大理事发”一次替代。没有说是谁掳走了她，也没说因何掳劫粉衣。虽然只字未提幕后始作俑者是谁，却委实能与眼下一切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清羽，”不管他们此时此刻的心情多么复杂，允禄兀自吩咐道：“从明天开始，你守在弘昱房外。他必定会离开广州外出寻找粉衣，你只要远远地跟在他身后，年底时把这封信交给他，告诉他要见粉衣，速回京城。”
　　也不待清羽点头，他又转向几个儿子：“弘曧弘昶弘明，你们和塔布乌尔泰留守广州，保护她们，寸步不能离。”手指向满儿双儿诸女眷的方向。
　　“老爷子，你呢？”
　　允禄抬眸瞧她一眼，“回京。”
　　“我也……”
　　“不行。”
　　“为什……”
　　“你会误事。”
　　“老爷……”
　　“这是最后一次。”
　　“啊？”
　　“这是最后一次。你就好好待在这里。”说着不再给她撒娇反驳的机会，允禄已离开大厅。

　　第91章

　　允禄心意已决，不允塔布二人请求随行的心意，只让他们好生照看众女眷，在广州城做好所有准备。
　　第二日，允禄解了弘昱的穴道，独自踏上归京路。
　　依依不舍地送走允禄，满儿等人回到大厅刚刚坐下，便得到佟桂带来的消息。
　　弘昱，走了。
　　而清羽，也按照允禄的吩咐追了上去。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允禄的计划进行着。
　　不，只有一件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那便是，弘昱寻妻，竟顺手带走了小小。
　　在目瞪口呆了几乎一炷香的时间后，满儿风风火火赶到小小的卧房，却哪里还有她的影子！不仅没有小小，甚至连只字片语也没留下。弘昱那不孝子，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带走了她的命根子。
　　那么，如果弘昱直接回京，是不是意味着小小也要回去？
　　允禄千叮万嘱，任她是打是骂，就是不允她一同回京。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乾隆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不是个心怀坦荡宽以为先的人，便是没在榆林找到桑吉加等人的尸体，也依然会秉持“空穴不来风,事出必有因”的原则，寻找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而有明悉一切的柳兆云兄弟做军师，这蛛丝马迹当真那么难找么？
　　便是允禄不说，大家也都清楚得紧。此时的京城，已是盘龙之潭卧虎之穴，危机四伏。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小小归京怎能不让她挂怀？！
　　越思越怕，满儿一时急怒，只觉头晕目眩差点摔倒，幸好塔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再顾不得其他，满儿连声吩咐乌尔泰打发人追赶允禄，让他务必护宝贝孙女周全。
　　只是想不通，习惯独来独往的弘昱，为何要带上小小上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是夜，广州城外一间小客栈。
　　远远地传来马蹄声响，渐而接近后，居然隐约夹杂着小儿哇哇的哭声。
　　未几，一个白衣白袍的少年在客栈门前翻身下马，步入客栈。正吃得欢畅的客人们发现来人年岁不大，大大的眼，小小的嘴，高高的个子，一袭白袍清冷迫人，就是面色略显苍白了些，看上去似乎比他的容貌更要小上几岁。令人诧异的是，他怀中居然抱着个哭闹不止的小娃儿。想来适才听到的马蹄声响婴儿哭声便是这位公子带来的。
　　他缓步走到柜台前，不言不语，却掏出两张纸，摊开来放在掌柜的面前，目光冷寒，依然有丝毫开口的迹象。
　　掌柜的见多识广，此刻瞧着眼前公子气度非凡非富即贵，只是似乎脾气拧得很，不很喜欢说话的样子，当下也不讨人厌，弯腰低头接过画像，见第一张上画了位极其美丽的姑娘，浅笑嫣然，一笔一画无一不能看出画师对画中人深深的眷恋与倾慕。第二张也是幅丹青，绘的却是个英俊的男子。掌柜的估摸着他是要寻这画像上的一对男女，再垂眸细细瞧了半晌，才恭敬地卷起画像摇头道：“老朽从未见过画像上这两人。公子可还有什么吩咐么？”
　　弘昱收回画卷，丢了一锭银子给掌柜的，自顾自寻了张最僻静的桌子坐下。掌柜的掂掂银子，一面吩咐伙计麻利地准备上好菜色和米粥给那一大一小两位客人，一面转回目光继续盯着人来人往的店门。没多长时间，又一位紫色衣袍的俊秀公子翩然而至。一进门他的目光便飘到方才进门的少年那方，随后要了点吃食，转身在相反处寻了个地方坐下。
　　掌柜的直觉这两人是旧相识，可又不像，因前头来的公子至始至终没超紫衣男子这方瞧上一眼。
　　这二人，都非池中之物啊，还是好生伺候才是上策。思及此，掌柜的更是耳提面命伙计们打起精神头，绝不能亏待了任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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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过晚饭，弘昱在掌柜的的带领下来到一间安静整洁的上房就寝。
　　房内早就备好热水，待下人退去，他也不急着沐浴，反而来到桌边坐下，兀自沉思。小小年幼，受不得此种颠沛流离之苦，早已乏得脱力，连哭闹的力气也没有了，好在刚刚吃饱喝足，幼稚小儿根本不知何谓愁苦，此刻正躺在床上昏昏沉睡，嘴边银亮亮的水丝拉得老长。
　　这间卧室极其清雅，显见必是为有身份有地位的显贵人士精心准备。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没入了弘昱的眼。静静地坐在圆桌旁，他的脸色一如适才，苍白得有些病态。神色无恙，只是偶尔会不自禁地攥蹙起眉，似在隐忍什么难言的痛楚。沉思良久，他再次摸出那两幅丹青，打开粉衣的画像细细端详摩挲。看了一忽儿，他又向怀中一摸，摸出那截断掉的竹笛，抚摸笛端清秀的小字，而后紧紧握住……
　　清羽就住在弘昱对面，不敢睡得太沉，生怕把弘昱跟丢了。夜半无眠辗转反侧，忽听一阵笛声婉转，袅袅传来，虽动听，却不特别连贯，正是重伤初愈，内气不足的结果。听了半晌儿，只觉笛音不胜凄楚，他知那是弘昱思念粉衣，以笛音自况送情，愈听愈感难过，起身行至窗边，仰望天上点点繁星。
　　唉，粉衣，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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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粉衣那日被玉弘明点了睡穴，连夜带离点苍山。待到清醒时早已日上三竿，睡得太久，总觉身子酸软头脑混乱，当下不敢乱动保持着一个姿势缓了许久。孰知晕眩的感觉过去，竟慢慢想起今晨弘昱莫名受伤之事，顿时揪心不已，再顾不得其他，只盼能尽快赶回他身边，看他是否安好。没想到，将将行到房门前竟被蹲守在房外的玉弘明拦住。
　　玉弘明本在房门外踌躇许久，没想到粉衣已经起床，不禁面色一喜。孰料粉衣记恨着弘昱服药中毒的事，此际见到他又如何能给他好脸？冷冷哼了一声，径自躲开他，只把他充作拦在路上的桌椅板凳，绕过便是。
　　“粉衣……”
　　听不到听不到，粉衣恨极这人的出尔反尔。她最爱自由，从小到大，师父师叔师兄谁不是样样顺着她件件依着她。嫁入王府，规矩繁复，可满儿自己就是平民出身，更明白受人禁锢之苦，是以从不用那么多的繁文缛节约束粉衣，逼迫她去做一个所谓规规矩矩堂堂正正的阿哥福晋。弘昱冷冰冰，也从不限制她的自由，如果可能，只要是粉衣想去之处他都亲力亲为，伴她去闯去闹。偶尔的拒绝，也让她甘之如饴。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喜欢上向他撒娇最终得到胜利的感觉——那是被夫君爱着宠着疼着的喜悦之情，亦是明了自己在他心中独一无二的骄傲之感。
　　然而，玉弘明的所作所为却让她觉得讨厌，从昨日密谈到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已彻底颠覆了她对玉弘明的看法——广州城初初相遇时她脑海中那个温文尔雅的玉大哥早已销声匿迹人间蒸发了。
　　见粉衣对自己不理不睬，玉弘明倒没有生气。许是早就猜到粉衣会有这般反应，他仍维持着一贯彬彬有礼的风度，不轻不重地甩过去一句话：“你想好了么？”
　　粉衣仍是不理，脚步丝毫不停。可他下一句话却让她一震，直至僵住身子，却倔强地不肯转回身。
　　“已经做好跟庄亲王府同生共死的准备了？”“同生”二字平平淡淡，倒是“共死”狠狠咬在牙间，听得出他对庄亲王府恨深怨切，竟似巴不得送那一家人早日归西。
　　共死？粉衣苦笑，心头怒火倏盛。“既不能同生，共死也不错。夫君被你暗害，我却成了帮凶，早就无颜再见他。可是，便是要死，我也要死在夫君眼前！”她说这话时攥紧了粉拳，强自控制着自己不转过去再赏他一个耳光以泄心头之恨。
　　玉弘明凝视着她的背影，阴阴眯起眼。“你还是不肯相信我没有下毒么？”
　　“我宁可相信自己这双眼睛。”粉衣淡淡一晒。
　　“我没有！”玉弘明发出嘲讽的笑声，“我是真心要你跟我走，又何必当着你的面害死弘昱，让你恨我一辈子？”
　　不想他居然反口狡辩，粉衣猛地回头，唇角微微抽搐了下，“你还骗我？夫君服药吐血命在旦夕，是我亲眼看到的！你说不是你存心下毒，那弘昱的伤是哪儿来的？”越说越怒，一双美眸几乎瞪出火来。“你喜欢的是汪映蓝，现在又说要我跟你走，到底与我何干？”
　　“我没下毒。”玉弘明对其他问题不予回答，只是依然矢口否认毒害弘昱的罪行。
　　“我不想再听你说话！我要回去！”
　　“只要你不回去，我保庄亲王府上下平安。”
　　“你害了夫君，庄亲王府的平安已经保不住了！”
　　“我没害他！”
　　再一次的声明，却只换来粉衣一声冷嗤。见她当真要走，玉弘明有些急了，急跨前两步欲抓她衣袖，却被粉衣如风般躲过。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粉衣竟有轻功护身，生怕她立时飞得无影无踪，教他所有的安排前功尽弃，万般无奈下只得脱口道：“我没下毒！是他自己伤了自己!”
　　粉衣正待施展轻功离开，一听他这话登时惊得呆住了，收住脚步。“你说什么？”
　　玉弘明本不想说出这一切，此刻被粉衣逼得骑虎难下，只能阴着脸草草解释几句。
　　是了，是了！昨晚他便发现异样，却甘心喝下那壶茶水，只因为是她下的药，因为她想让他喝？玉弘明曾说那迷药药性极强，弘昱知道有药却不知是何药，定然一晚没睡直等药效发作，更为了维持清醒，不惜自残肢体以极度的痛楚刺激自己来保持清醒，为的依然是不让她离开？可是，夫君，你为什么这么傻？！粉衣别开头，不想让他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然而泪水又怎能轻易止住？眼前倏然蒙上层热雾，刺激得她鼻头发酸。
　　玉弘明也没说话，眸中带上几点阴森。他恨弘昱，却想不到在这最后关头依然被他摆了一道。粉衣，注定会为他伤心为他落泪，而对他自己，却再也分不来一分一毫的关切。可是，那又如何？唇畔勾起抹讥讪的笑意，最终的胜利者依然是他玉弘明不是么？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分开了。
　　不久的将来，他们会永永远远地阴阳永隔。
　　只待朝廷出手，庄亲王又算什么？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欠他玉弘明的，总有一天会还回来。
　　笑意倏消，隐去阴寒和算计，他又换上儒雅和淡然问道：“你还是要走么？”
　　“……”
　　“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
　　“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只要你跟我走，我……”
　　“我要知道夫君安好。”
　　“什么？”
　　吞回泪水，粉衣抬起头勇敢地看着他：“我要知道弘昱没事，才跟你走。”
　　“这是交换条件吗？在我这里，你没有任何筹码。”
　　“那我宁愿和他们死在一起！”
　　话毕，粉衣再次别开头，不再看他。玉弘明静静地看了她半晌，骤然仰天大笑。
　　“一言为定。”

　　第92章

　　就在粉衣得知真相的第二天，玉弘明带来消息，弘昱伤重，已被允禄满儿等人带走，离开了大理城。粉衣知道，允禄如此安排定有他的用意。纵然千般挂念万般不舍，又有何用？听他讲完也不搭话，黯然回到自己的房间，抱着定情的断笛暗自饮泣。都说相思之痛，剜心刻骨；失子之哀，痛断愁肠。粉衣思念弘昱挂心小小，越是思念越是挂心，对玉弘明就越是怨怒越是憎恶。从那日开始，粉衣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玉弘明对允禄他们撇下粉衣独自离开的举动满腹疑惑，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现在所借居的是点仓以北一户村人的民房，直至住了几天也没暗线寻来，这才放下心，打包行李准备上路。跟粉衣提及时，粉衣只是木着脸，不言同意也不说拒绝，冷冷得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为掩人耳目，玉弘明让粉衣打扮成小厮，面上还抹上层灰土以掩盖肤色，这才启程。说来也怪，这一路非但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人或物，甚至可以用一帆风顺来形容。美中不足的怕是只有“寂寞”了吧。
　　是的，寂寞，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的寂寞。虽然这寂寞，原本不该出现在两人搭伴一同旅行的旅程中。
　　“粉衣，吃点鱼。”
　　她却冷冷地将鱼肉扔回盘子，兀自啃着手中的馒头配青菜，这一餐再不向装鱼的盘子中伸一筷。
　　“那就多吃点蔬菜，喏……”
　　啪，筷子摔到桌上去的声音。而后，人已离席，捏着手里未吃完的馒头顺着楼梯回房去了。
　　好嚣张的小厮——一旁围坐用餐的客人见此情景大为光火，你一声我一声地嘀咕起来，只是悄声细语却在见到玉弘明浑然不似适才温文可亲、反而显得有些狰狞的俊脸时化为咳嗽，随后平息在闲扯聊天的声音里。
　　时间就在沉默中悄然逝去。这一日，二人来到山西平遥古陶镇，玉弘明见粉衣面呈疲态，终于决定不再赶路，暂且于此地住下。然粉衣仍旧不言不语，只是冷冷地坐在马背上，看都不看他一眼。
　　玉弘明也曾守候汪映蓝几年之久，却从未有过如此际般的挫败感。纵使汪映蓝心系弘昱，依然会在需要他做事的时候有所表示，哪怕只是一个眼光一抹浅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他伤到骨子里。有吃的，她便坐在一边默默地夹菜夹饭；没有吃的，她也是默默地坐在一边，任肚子叫的再响也不吭上一声。不管他如何低声下气、温言软语，都只会不理不睬。
　　他是天地会的少公子，纵然手下尽是些草莽鲁夫，毕竟也是对他毕恭毕敬无一不应的。更何况他本身就不如外表看来那般温雅，与粉衣同行越久，越觉得挫败难忍。本有心让粉衣在平遥好好歇歇脚，借此机会缓和下二人的关系，可惜事与愿违。强压下火气，他牵马一路向前，寻找客栈歇脚。粉衣则木然地跟了上去。
　　————————————————————————————
　　已近傍晚，粉衣独自坐在客栈房间中歇息。沐浴过后，除去脸上的灰土满身的尘垢，终于觉得舒服了许多。每日生活在马背上的感觉，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然而这一次，再也没有弘昱来关心她爱护她，为她细心地拭上清凉的药膏了。
　　心已麻木，人已麻木，身子亦已麻木。
　　她却庆幸自己，终究没有忘记怎样去哭泣，至少在夜半三更无人之际，她还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个痛快。
　　没给她多少时间，门已吱呀一声开了。
　　进门的自然是玉弘明。但见他微微一笑，从身后带出几个小包，继而一一摊开在桌上放好，原来是平遥本地的一些小吃特产，随着纸包一层层剥开，香气也即刻溢满了整间屋子。
　　“粉衣饿了吧。我去寻了些吃食，你来尝尝……”他一边整理一边招呼着，看来心情不错，决意要与粉衣打破那层隔阂。
　　倔强如粉衣，她向来对玉弘明讨欢心献殷勤所做的一切视若无睹，如今也一样对他一如初见的温和话音犹似未闻，从身边扯起包裹，掏出个干巴巴的小饼独自吃起来。
　　玉弘明停了手中动作，素日无害的眼睛此刻渐而染上层暗雾，深深地，透着怒意和不满。“你没听到我说话么？”
　　粉衣没有回答，以无知无觉证明自己确实“没有”听到他说话。
　　哐当一声掀翻了桌子，碗脱酥梨豆腐脑等美味也稀里哗啦洒了满地，玉弘明大步走到粉衣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却只看到她的目光斜过自己的肩膀，望向屋顶。“你就这么讨厌我？”他怒吼。
　　嘴里塞满干粮，粉衣就是不肯说话。如斯情景看在玉弘明眼中只会火上浇油。他狠狠地摇晃着粉衣的肩膀，“这一路我可有亏待过你？为什么你心里只记挂着他！你能对任何人好，为什么我就不行？！你说他们比我好？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么？你知道他们都做过什么？你知不知道惨死在他们手下的冤魂有多少？你又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他们，我能过二十多年颠沛流离、不见天日的生活？”如果不是他们，如果阿玛不死，他便是跟弘昱一样，身份尊贵地位尊崇的皇子阿哥，天地会算什么东西？反清复明？笑话，他玉弘明不必反清无需复明，依然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而不是为一个莫须有的梦境痛苦终生。
　　许是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粉衣悠悠地收回目光，看他唇呲目裂，恶狠狠地攥着自己的肩膀，忽然扬起个淡淡的笑。“我对人好，是真的好。你呢？”
　　玉弘明不明白她何出此言，不由愣住了。“你想说什么？”
　　“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千方百计把我带走么？”粉衣的声音如她的笑颜一样，始终淡淡地，仿佛她谈论的不是自己的事情般。“你带我离开，对我千般好万般好又能如何？你做这一切的出发点，究竟是对我的喜欢，还是对夫君对阿玛额娘的恨？”
　　“你若问我，我没觉得阿玛他们有欠你什么。虽然我不喜欢皇家，可是你爹作恶多端，多行不义必自毙，阿玛为人臣子收服乱党本就是他分内的事。他做的一切只是奉命行事，你想报仇不去找当今皇上，却只会记恨阿玛，是否过于偏激？”
　　“再说夫君，汪映蓝喜欢他又关他什么事？夫君是人，他既对汪映蓝无感，你还因此记恨于他，这又算哪门子歪理？何况，”粉衣笑着移开目光，不看他愤恨之极咬牙切齿的样子，“你连自己是否真的喜欢汪映蓝都不知道吧？”
　　闻言玉弘明愈加地气急败坏，“你……”
　　“不是么？我总是听到你在强调你付出了多少，却半点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觉。你心里想的念的其实都是你自己，你真正爱的也只是你自己。你的利益，你的好处，你的心情，你的处境，你的想法，你的情感……统统都是最重要的。别人，不管是汪映蓝抑或是我，都不过是你要征服的目标和报复的手段而已!”
　　“闭嘴！”玉弘明急红了眼，一把将粉衣狠狠推倒在床上，“你没资格跟我说这些！”说完，转身迈出房间并大力关上了门。
　　听着他慌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远，粉衣只觉浑身无力。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说出自己想说的话确实酣畅，只是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头啊？
　　天色愈加昏暗了，她却懒得起来掌烛，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中，直到困意袭来，两眼不听使唤地合上……

　　第93章（大结局）

　　唔，好困。
　　粉衣想翻个身，却觉得浑身软软地一丝力气都没有。似乎有人察觉她的异动，一双温柔的手伸过来轻轻助她翻转过去。身上暖烘烘的，身下亦是软绵绵的，似乎还有种睡在摇篮中的感觉，粉衣想睁开眼看看清楚，眼皮却也合得死紧。而后感觉到有人向她口中灌了些温水，甜甜的极为可口，只是喝下后又一波困意袭来，再也不给她一点点清醒的时间，再度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不知为何，总会在她将醒未醒之极被迫喝下那甜甜的水，继而再次陷入沉睡之中。
　　又不晓得过了多久，一个雄浑有力的男声忽地在她耳边响起。“她怎么样了？”
　　“回皇上，药效已过，再隔个几炷香的时间就会醒转。”
　　“睡了这么久不会有问题么？”
　　“臣会给姑娘开些补药调剂下，恢复几天应该就无甚大碍了。”
　　奇怪，她不是在客栈里么？哪里来的皇上？粉衣心里嘀咕，同时努力撑开紧紧黏在一起的眼皮，一次两次三次，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终于在第四次的时候成功了。
　　好刺眼！
　　眼睛像是在极度黑暗中待了许久般，甫一睁开立时被四周的光亮刺激得泪水肆虐。刚伸手欲擦去泪水，便觉得天旋地转般，整个屋子包括她身下的床板都摇晃起来了。她忽觉一阵反胃，可是所有的动作都只是徒劳，只会让眩晕恶心的感觉愈加明显。那一刻，粉衣只觉便是死了，也比受这种折磨来得痛快。
　　那男人本已远去，听到她发出些微声响，立时奔了回来。见她一头一脸的汗水，当下大吼：“快拿水来！”
　　紧接着屋内一片混乱，朦胧中粉衣觉得有人在细心地擦去自己身上粘糊糊的汗水，还有人端来清凉的水，小心翼翼地喂她服下。喝了水，有了力气，她再不敢乱动，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直到觉得差不多可以接受外界的光亮，才再一次缓缓张开了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金黄色的帐顶和纱幔。
　　目光转而向下移了移，入目的却是个满眼关切之色的男子，正专注地瞧着她，见她懵懂地望着自己，莞尔一笑。“你醒了？”
　　粉衣闭上眼，歇了歇，再次张开时那男人仍然坐在她的身边。
　　他见粉衣不答话，还当她体乏难过，连声问道：“还难受么？哪里难受？……”
　　粉衣依然没有说话，心却已然一片冰寒。
　　为什么，皇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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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问题当真是大错特错了。
　　因为事实上，并非是皇帝出现在平遥古陶，而是粉衣被秘密带回了京城一处隐秘的庄园。
　　粉衣休息了几天，精神好了很多。听奉命照顾她的小宫女说，皇上在追剿天地会叛党的时候救下了自己，顺便带回了京城。至于她是如何回到京城的，宫女们却是均不之情。甚至没有人知道，此刻躺在她们面前的羸弱女子，其实是庄亲王第四子的福晋。
　　除了刚刚醒来那天，皇上再也没有过来，粉衣也不害怕会再和他碰面。
　　然而，另一件让粉衣不得不提着心吊着胆的隐忧，在这几日左思右想中益加显现出来。
　　玉弘明，去了哪里？
　　果真如宫女所言，皇上在追剿天地会叛党时救下自己，那么那所谓的叛党便是玉弘明么？
　　她跟着玉弘明一路走来，俱皆平静安宁无风无浪，为何一夕之间全部转变了？
　　皇上把自己带回这里软禁，而不是送回庄亲王府，又是意欲何为？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却哪个都没有答案，粉衣虽躺在病榻之上，却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担心着。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皇上要对付的不只是玉弘明等乱臣贼子。
　　那么，他要对付的究竟是谁呢？难道是……
　　“在想什么？”
　　陌生而又熟悉的男音倏地响起，吓得粉衣荡漾了三魂凌乱了七魄，差点没一口气憋过去。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迎上的却是乾隆满是戏谑和宠溺的眼，不由又是一惊。“皇上？！”
　　乾隆笑着颔首，在床边小凳上落座。“精神好了很多啊！”
　　此情此景，粉衣委实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尴尬地点了点头。
　　“在这里不必拘谨，想要什么自去吩咐他们即可。”
　　再次应景地点头微笑以作感谢，粉衣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垂眸思索片刻，终于决定还是试探下皇上的反应比较稳妥。当下不再多想，盯着他道：“皇上，粉衣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
　　“什么事，但说无妨。”
　　见他心情似乎好得很，粉衣也不拐弯抹角。“粉衣在平遥有一同行之友，不知道……”
　　“当真是朋友么？”乾隆拍了拍衣袖，并不看粉衣，“他可是天地会乱党首领的儿子，你当真与他称友？”
　　不想自己试探的话竟被他抓了把柄，粉衣心下一寒，忙道：“粉衣与他只有几面之缘，并不知这其中纠葛。”若皇上果真存了对付阿玛之心，决不能……决不能因为她的失言为他提供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
　　乾隆露出安抚的笑容，“你身子刚好，千万不能急。说到这个……朕也有一事不明……你何以离开庄亲王及弘昱，与天地会乱党走在一起？”
　　粉衣一愣，这该怎么说？说他胁迫自己就范，否则就将额娘的真实身份以及阿玛帮助乱党的事公布于众么？不知该如何解释，然而她的心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她，皇上抓玉弘明，不是为了天地会，不是为了八王爷，而是为了允禄。她的猜测果然不错。
　　似是明白粉衣的迟疑，乾隆起身哈哈大笑。“看来最近会忙得很了。粉衣且在这里小住几日，待一切办妥，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粉衣越听越是心慌，见他转身欲走，再也顾不得其他，脱口急喊:“皇上，我可不可以回家？！”见乾隆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默默地看着自己，粉衣低下头：“我可不可以回到庄亲王府？”
　　沉默片刻，“我若说不可以呢？”
　　“谢谢皇上救我，可是我想回去了。”回去陪着弘昱，面对他们命里注定该面对的一切。
　　乾隆眼里闪过半点怜惜，可很快便被决绝替代。“不行，该送你回去时，朕自然会放。朕不知你到底知道这其中多少缘由，只希望你不要掺进来。你是个温婉无暇的女子，亦该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是对付叛国叛军的乱臣贼子？孰正孰邪，你亦该分个清明。”言毕不再多留，人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殿。随后哗啦啦一声铁链响，竟是大门被人由外面紧紧锁死了。
　　粉衣听他最后的话，竟像是早已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更是大惊失色。孰正孰邪，她不懂，也不要懂。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弘昱和小小的安全，是阿玛额娘的安全，是庄亲王府上上下下一众人等的安全。何况，她从不觉得阿玛舍朝廷而护额娘有任何不妥。反倒是朝廷，压榨有用之臣，却连人家的妻子儿女都不能保住，打心眼儿里想要处之而后快，此种不仁不义之举难道就是他们所谓的正义么？
　　阿玛，阿玛可知道皇上的心思？庄亲王府又该如何躲过这一次的弥天大祸？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粉衣踉跄着跑向房门，奈何外面层层锁链，又如何能撼动分毫？窗户，亦如是。看样子，皇上已然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的日子更为难熬，宫女们掰着心思作出的美味佳肴根本勾不起粉衣一星半点的食欲。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弘昱身中数箭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一会儿是阿玛他们被乱刀砍中的可怕景象，一会儿又是额娘抱着小小哭倒在血池里……混乱，一团混乱，可怜她被关在这么个屋子里，竟连一点忙都帮不上！这日粉衣正自纠结着，忽听身边一人朗朗笑道：“乖徒儿，何事如此忧心呐？”
　　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语气，再熟悉不过的称呼，粉衣娇躯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而后惊异地睁大了眼：“师傅！”
　　站在她面前笑意盈盈的可不是颜老头又是谁？
　　“你，你，你……”粉衣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扑将上去，胡乱拍打着他的衣衫，直把颜老头打得呲牙咧嘴，大骂“不孝徒”才停了手。“师傅，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奉了你师叔的意旨，救你出这铁笼喽！”颜老头不屑地撅起嘴唇，在外游荡好久，现在才捞到露脸的机会，不过看在主角都是压轴出场的份儿上，姑且饶了那姓文的一条狗命吧。等见了面再好好修理修理他！
　　难道真是上天眷顾么？粉衣悲喜交集，再也不浪费一分一秒，反身扑向窗外，那里已横七竖八地躺倒一堆被暗器射昏的倒霉将士。
　　颜老头还在幻想自己修理文天豪时的勇武场面，不想粉衣人已飞出好远，忙撒开腿追了上去。“你这丫头，急什么呐？”
　　“去找阿玛啊！”粉衣急道：“皇上要对付庄亲王府！”
　　“咳咳，果真如此。不过，你不应该往这边走吧！”
　　“庄亲王府不是在这个方向么？”
　　“庄亲王府是在这个方向没错啦！”颜老头捋着胡须故作沉思状，“可是，皇宫是在那个方向吧！”
　　“啊？！”
　　————————————————————————————————
　　今日的皇宫，比起烟硝火雾、弩声震耳的战场，更让人压抑惊慌。
　　不知道的人见了那黑压压的一片片将士卫兵，还道是皇帝被人逼宫。然若仔细分辨，便会发现，那层层包围圈所环绕的中心点处只站了区区三个人，或者，应该说是四个。
　　允禄冷冷地立于最前方，冷眸瞧着军队后方高高的城墙。清羽手持利剑，紧张地注视着身周的动静。而弘昱，怀里抱着小小，亦是无所畏惧，其沉着其冷傲比之允禄不遑多让。
　　这是乾隆的最后一步棋。
　　允禄寒酷的视线从乾隆身上转向他身边两个面有得色、猥猥琐琐的男人，只瞧上一眼，他的唇畔便堆聚起嗜血残忍的微笑，神色也益发冷冽狠毒。
　　那道金黄色的人影率先开了口。“十六叔……你，可知罪？”
　　“臣，不知。”允禄不以为意，也以同样抑扬顿挫的语调，幽幽回了乾隆的话。
　　“你包庇前朝王室之女柳满儿，伙同天地会乱党与朝廷为敌，还不知罪么？”
　　“臣，依然不知。”
　　“你……！”乾隆不想允禄竟是这般反应，一时噎得说不出话来。愣了一会儿，后退一步，冲身边两个男人摆摆手，那两人便趾高气昂地又向前挺进了一步。
　　“你这狗……”柳兆云刚一张嘴，便觉措辞有误，连忙惶惶然改口：“爱新觉罗·允禄，你娶了满儿那杂种为妻，害……”话才刚开了个头，柳兆云只觉风声飕飕而来，旋即两道蓝光分扑而至，竟直奔他们兄弟。下一秒，但感腰上一阵剧痛，低头时却见一道蓝光没入腰腹，待他反应过来，人已瘫倒在地上，生生截成了两半儿。肠子肚子哗啦啦流了一地，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乾隆，也差点坐倒在地上，颤着手指向允禄方向，久久才稳住心神绿着脸道：“大胆庄亲王，居然在敢在朕面前作奸行凶，虐杀证人！”
　　允禄双眸闪烁着诡异狂野的血色光芒，微微扯起嘴角。“他们该死，我说过，永远不要在我面前侮辱满儿。”
　　乾隆这才想到自身的安危，不由又向身旁侍卫后躲了一躲。“庄亲王，任你如何狡辩，你勾结反贼，包庇前朝皇室，杀害朝廷命官的罪责已经坐实。你若放弃抵抗，朕或可饶你一死！”
　　允禄冷笑：“本王何罪之有？谁敢拿我？”
　　“你休要再做无谓抵抗，今日枪林弹雨，你们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的！还是早些供出柳满儿等人的所在，朕或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允禄蓦然昂首扬起一阵狂肆邪佞的大笑：“弘历，你未免太小看本王的本领了。”收了笑容，允禄阴惊的大眼逐一扫过身前围得密不透风的军队，扫过一支支闪着寒光的火枪，一把把泛着冷芒的利箭。“若是在两年前，你说此话，本王或会考虑下。可是此刻，”傲然地挺起胸膛负手而立，“你想取本王的性命，便是痴人说梦，不知死活。”
　　“你！”乾隆连番受辱，正待发作，忽听远远传来一声长啸，未几，一个声音随风远远地传来，谐谑地顽皮地，越来越近，可以听出接近的速度必是极快，因着前一秒那声音还在很远之处，后一秒已然到了众人耳边。
　　“王爷在此立威，怎可不叫上小老儿我呢？”
　　随后，一句甜美的呼唤也倏忽响起，片刻后，一道粉色清影已经撞入弘昱的怀抱。“夫君，你也在，你也在这里！”喜极而泣而后破涕为笑，粉衣委实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觉，只好放任自己的心，窝在他怀中喃喃自语。原以为，这样的场景只能在梦中出现，却不料今生今世还有机会再见。
　　清羽早在听到老人声音的时候便是一惊，而弘昱则在粉衣声音响起时第一次抬起头，寻向她的方向。小小本在他怀中安睡，被粉衣一撞惊醒，止不住地哭起来。哭声响亮，回荡在满是士兵的广场上空，实在诡异至极。偏偏有人爱极了这样的感觉。
　　“哎呀呀，这是我的小孙女么？”颜老头立马红了老眼，探手去弘昱怀里抓小小，却被弘昱抱着粉衣一闪躲过，连个边儿都没碰到。见弘昱犯拗，粉衣忙擦干了眼泪，抱着小小亲上好几大口，才规规矩矩地交给颜老头。
　　“师傅，这是小小。
　　颜老头大呼小叫却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见她眉目清秀，白皙可爱，与粉衣小时候居然一模一样，登时老泪纵横，便在广场之上哭诉起粉衣小时候诸多事宜。清羽连声安慰，也是不成。
　　这边厢被晒了好久的乾隆等人，终于不甘心被人无视的命运。他沉重地再看窝在弘昱怀中的粉衣一眼，又瞧瞧一旁一派悠然的允禄，高高擎起了胳膊。随着他的动作，一瞬间所有的枪支箭矢俱都整齐划一地瞄向允禄等人。
　　“十六叔，这是朕最后一次叫你十六叔……你可愿领罪受罚？”
　　允禄的眼神愈加冷酷残佞。“不愿。”
　　“你不后悔？”
　　漠然地扯出些许冷凝的微笑，“无悔。”
　　颜老头早就看清了眼下形势，登时收了玩心，哈哈笑道：“乖孙女儿的安全就包在老夫身上。弘昱小子，好生保护好我乖徒儿，清羽让师伯看看你这两年来功夫长了多少！啊哈哈，小小笑了，小小也觉得师公说得对，是不是啊……”
　　不想这区区五人竟以如此无谓的态度面对千军万马，乾隆有些恼羞成怒了。“既是如此……”望向粉衣时眸中似有一瞬间的迟疑，不过立刻被“斩草要除根、杀之而后快”的决心彻彻底底地掩埋了。
　　望着乾隆缓缓滑下的手臂，粉衣回头凝视着弘昱，继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四目相对时，看到的是彼此眼中此生不变、生死与共的决心。
　　火枪声响起，羽箭亦如流星般滑落，雄伟的紫禁城上空回荡着一片片哀嚎之音……
　　——————————————————————————————————
　　“皇上……”
　　“何事？”
　　“庄亲王逃逸之事该如何处理？”
　　“……暂时对外封锁此事……”因庄亲王是番邦蛮夷、乱党反臣最为忌惮之人，若将事实公诸于众或是隐瞒真相谎称病故，反而会带来很多无谓的争端和麻烦。
　　“……封锁到何时呢？”
　　“再说吧……下去，下去……”
　　“是，微臣告退。”
　　来人毕恭毕敬地退出金銮殿，门外的太监亦毕恭毕敬地关合了店门。一室的暖阳俱被遮挡在殿外。殿内阴凉冷峻，黑得有些骇人。乾隆孤独地坐在龙椅上，独自寻思了一会儿，忽地摇头笑了。
　　千算万算，总归逃不过命运。
　　这就是结局么？
　　那么，他注定是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
　　西元1757年，一艘大型商船缓缓通过直布罗陀海峡，驶入阳光灿烂的地中海，它的目的地是西班牙的瓦伦西亚。
　　粉衣第一次坐船，兴奋得要死。倒是弘昱，从上船开始一直吐个不停，此刻正铁青着脸坐在自己身边，一派黯然。永蕃跟着颜老头在甲板上跑来跑去，逗小小玩闹。弘曧兰馨他们亦凑在一起聊天磕牙，允禄安静地翻着书，满儿则叽叽喳喳的跟佟桂她们在说着什么。
　　满足地在弘昱身边坐下，粉衣情不自禁地偎上他的肩膀。
　　那日在皇宫中死里逃生，至始至终都能感觉到弘昱陪在她身边，而后策马狂奔赶回了广州，再见满儿等人，双方都有如获重生的感觉。知道乾隆不会任由他们逃逸，大家没做休息，翌日便上了这艘商船。
　　额娘说，他们要去金日大哥居住的地方了。那里没有乾隆，没有清廷，没有利用，没有计谋，没有尔虞我诈。他们一家会在那里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一段与之前大大不同的人生。可是，对于她来说，在哪里生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弘昱。只要弘昱在，只要他们在一起，生活便是完整而又美好的。
　　小手调皮地爬上他的脸颊，脸依然紧紧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夫君？”感觉到他的脸朝向自己的方向，似在询问，粉衣反而有些害羞，不好意思地吐吐小舌。“我现在好幸福。你呢？”
　　弘昱沉默了。
　　“呐，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不许你说不幸福。晕船可跟幸福搭不上边的！”娇嗔的语气，羞涩至极。
　　弘昱抬起头望向蓝天，唇角悄悄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甜蜜安静的当口，霍地，一声惊人的尖叫破空而起。
　　“是小日儿！我看到他们了！天哪、天哪！”满儿听说快到达目的地了，忙扯着双儿几个来到船边向港口处眺望。在找了一圈又一圈后，忽地从人群中发现了两道很熟悉又很是陌生的身影，不禁狂喜的又叫又跳，而后与双儿哭成一团。
　　原以为在当年便与过去完全断绝，此生此世再也见不到骨肉相连的亲人，没想到竟然还有再见的一天。
　　粉衣拉着弘昱起身，同亲人们站在一起，拼命向港口的方向挥手致意。风雨过后，总算风平浪静。从此，再没有分离之苦、再不要相思之痛，只要手牵着手，好好地一起走下去。
　　想到这里，她不觉绽开一脸明朗的笑容，辉映着地中海亮丽的阳光，微波荡漾的海水，正似象征着她的新生命，璀璨耀眼。
　　生命，果然是值得珍惜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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