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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BL之契约终止(下)(阿彻)
      

                    裴炯程告白了，方柏樵却犹豫了，他知道，裴炯程从不说谎，但是两人的关系如果继续，那裴大哥的心愿又如何能全？
球赛结束，就代表“契约”也结束了，他和裴炯程也就到此为止了吧？幸福二字，只能放手让它离去……

“很好，看来你这回是铁了心了。”
将杨杰甩出体育馆外，大门反锁起，裴炯程走回来扳起他的脸道：“我以为那个见鬼的契约早就不存在了。还是我们对这件事的‘定义’不一样？你的意思是等球赛一结束，我就不能再碰你了，是吗？”
“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全部结束。”

            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第八章第九章第十章第十一章第十二章第十三章番外 情人节番外 暗恋日记


         




           第一章


             　　协扬高中正选球员名单：

　　背号  /年级  /　姓名　/　位置(注)  /  身高　/  体重

　　4　　  三　　方柏樵　　　  PG　　　  178　　  68

　　5　　  三　　雷天伟　　　  PF　　　  187　　  78

　　6　　  三　　李钰青　　　  C　　　　201　　  94

　　7　　  三　　白嘉奇　　　SF/PF　　  189　　  81

　　8　　  三　　吴捷希　　　  C　　　　198　　  91

　　9　　  三　　欧阳瀚　　　  SG　　　  174　　  70

　　10　　  二　　  杨杰　　　　PG　　　  176　　  69

　　11　　  二　　  何祯　　　　SG　　　  180　　  73

　　12　　  二　　高彦凯　　　  SF　　　  185　　  79

　　13　　  二　　曾子淮　　　  C　　　　195　　  92

　　14　　  二　　范修竹　　　PF/C　　　192　　  87

　　15　　  一　　李世为　　　  SF　　　  186　　  76

　　7*　　  三　　裴程　　　SF/PF　　　？　　  ？

　　球员资料：

　　4号方柏樵(队长)：

　　复赛助攻王。平均攻守成绩：12.8分、7.1助攻、3.2抄截

　　协扬发动攻势的关键人物，具有独特领袖气质，擅於掌握比赛节奏。两手皆能灵活运球，传球视野宽广，能在极短时间内做出正确判断，敏锐巧妙防不胜防。外线准，切入能力尚可，很少自己主动进攻篮下。

　　特色：十分聪明，而且冷静。不易受对手挑拨，情绪起伏不大，稳定性高。

　　擅长：假动作传球

　　抄截(运球时随时注意他的位置和手的动作)

　　中距离投篮(其他队员被盯死时，会突然自己出手，须小心)

　　最大的缺点是体格较单薄，不耐碰撞。这点可善加利用…….

　　……………….

　　……………….

　　「看不下去了。」

　　厚重的档案夹被「碰」一声阖起，随手扔到桌上。

　　这份名为「协扬高中篮球队Data」的调查分析报告内容惊人，举凡每位正选球员的个人资料、在队中扮演之角色、打球习性、擅长招数与罩门均有详尽描述，并针对其缺点研拟出防守的方法。协扬惯用阵型、战术之分析与如何击破，整体球队成员间的默契互动，教练的调度用人模式揣测，甚至报章杂志网路上关於协扬的评论报导等等也完整搜集在内。

　　……简直可以拿去出书了。

　　「你才翻第一页而已。」戴著眼镜的少年冷道。

　　「本少爷最讨厌看书，何况这种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再说一看到你把协扬的队长吹捧成那副德行，我就不爽。」

　　「我没有吹捧他。算了，我原本就不指望你能用头脑打球，你靠你的『本能』就行了。」他说著伸手将那叠心血结晶取回。

　　「你说什麽？……喂！你今天是哪一条筋不对劲了，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只是想赢球而已。无奈队里就是有一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

　　「我他妈的比你更想赢！」身体硕壮的少年拧起眉粗鲁回道：「你到底在穷紧张个什麽劲？当家前锋在复赛受伤不能打八强，协扬早就玩完了！就算我们不解决掉那个方柏樵也无所谓。」

　　「玩完了……？那是以前。」眼镜少年边紧抓资料边无意识的不断上下推著镜框，这是他难掩焦躁时的习惯动作：

　　「麻烦你张大眼睛看清楚名单上最後一个球员！你以为人家会坐以待毙？协扬已经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不得了的家伙，取代原先白嘉奇七号的位——」

　　「什麽？」原本一脸不耐的少年表情微变，一把抢回档案夹仔细翻看：

　　「……裴程？听都没听过……身高不明、体重不明、详细资料…………无？——妈的！你耍我啊！？什麽叫『无』，你不是最会搞情报调查的吗！」他一阵火大。

　　「从没打过高中篮球、突然冒出的来路不明家伙，你要我调查个屁？我半个月前就听说协扬有个新来的加入正选球员行列，当时只觉得有点奇怪，也没多在意……」

　　眼镜少年脸色难看无比的拿出一份光碟，放入身旁笔记型电脑的片槽里：

　　「要不是最近协扬比了几场练习赛，根本没人知道他的存在。我好不容易用V8偷录到其中一场，再转成电脑档剪接出有他表现的片段……你看看吧！看了就知道了。」

　　沉默约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後一道彷佛自牙关迸出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个家伙……很危险。」

　　……他和滨中那个怪物蓝丰蔚，不知道谁比较厉害？一瞬间他心里突地闪过这想法。

　　「怎麽办？怎麽办？资料不足，我也一筹莫展。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协扬在八强赛时干掉我们？不，我绝不允许……」眼镜少年略微歇斯底里的猛推著镜框喃喃道：

　　「可恶……原本以为这次可以轻松进四强的……我的目标是滨山高中啊！为什麽协扬会突然多出这号人物？那家伙太强了，完全打乱我的计画……」

　　「闭嘴！你不想赢了吗，泄什麽气！」

　　高壮少年一脸阴沉的瞪视电脑萤幕上纵横全场所向披靡的人影，冷冷一笑：

　　「你忘了我绰号叫什麽了？办法总是会有的……不是吗？」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管他是哪根葱，谁都别想阻碍他们海格拿到冠军！

　　注：PG—控球後卫

　　SG—得分後卫

　　SF—小前锋

　　PF—大前锋

　　C  —中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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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不对！」

　　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右手轻勾，球权在眨眼间便转移。方柏樵将到手的球还回去，摇头道：

　　「再来一次。」

　　……这回又是同样的结果。看著静静躺在学长掌心中的球，杨杰满脸懊恼，完全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一旁的雷天伟见杨杰已难掩气喘疲态，忍不住出声劝道：

　　「队长，可以了。再操下去学弟会受不了的，明天可还有比……」

　　「没有控球後卫这麽容易就被人抄到球的。」方柏樵不理会好友迳自说道：

　　「为什麽一运球过半场後就习惯性的停下来？既不传球也不进攻，你到底想干什麽？也不要把球运到莫名其妙的位置，在运球前进的同时，你就必须观察好全场局势，看清楚队友在哪里，对方球员又在哪里，在他们上来包夹前迅速做出对进攻最有利的判断！」

　　「对不起……」杨杰低下头嗫嚅道。

　　队长最近似乎希望他能尽快接替他的位置，成为协扬第二位足以担当比赛重任的专职控卫，不但天天对他进行严格特训，甚至一反平日寡言，积极给予详细指导。虽然不明白缘由，但面对队长期许，他却如此不争气，不由得一股挫败感充塞胸口。

　　「……还有，你原本运球会看球的毛病，这次已经有改进了。这很不容易……你做得很好。」

　　「啊……谢、谢谢！」

　　没想到会突然自队长口中听到赞美话语，杨杰脸色登时一亮。

　　「以後练习量会再增加。多想想要如何操控，才比较不会掉球或被人截走。」

　　「是！队长，我会努力的！」他大声道。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早点回去休息吧。」方柏樵说著转头对好友道：「天伟，辛苦你了，陪我和学弟在体育馆待到这麽晚。」

　　「没什麽，反正我自己也想练投篮。」雷天伟笑了笑，将篮球收入网袋里。身为大前锋的他，在中距离投篮方面向来命中率不高，罚球尤是致命伤。

　　「队长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再练了。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得养足精神才行。」他们这位认真的队长练球量总是一贯地惊人，就算比赛当前也不例外，害他老担心他总有一天会把身体操坏。

　　方柏樵点点头。「我也要走了。」

　　「对了副队长，明天比赛是不是早上十点在台北体育馆？」杨杰边换衣边问道。

　　「没错。可别迟到了，我晚点会再一个个打电话提醒你们。」雷天伟像个老妈子一样切切叮咛。

　　「那……」杨杰迟疑了下，还是道：「那个裴———学长呢？他知道吧？」

　　「呃？」雷天伟一愣。「这个……我也不清楚……」他下意识朝方柏樵看去：「队长应该有告知他吧？」

　　尽管「他」最近还算满常在体育馆出现的，但除了打球外，他和他私下根本没说过几句话啊。

　　「他知道。」方柏樵简短道。

　　「那家伙…….虽然令人不爽，不过他真的满厉害的。」杨杰低声嘟嚷。

　　「你对他的观感有转变了？」雷天伟纳罕，难得这学弟会口出此言。

　　「没啦。也许是他最近比较常来练球的关系……」杨杰不想再多说，撇撇唇道：「……基本上我还是很讨厌那家伙。」

　　「是，是。」雷天伟忍不住微笑，招来对方一记白眼。

　　「那，队长，我们先走了。明天比赛见。」

　　「嗯。」方柏樵背对著他们用毛斤拭汗，直至关门声传来，他才拿起背包走进更衣室。

　　就是明天了……八强赛。首先将遭遇到的劲敌是——海格中学。

　　他们球风以粗暴阴狠闻名，而且对胜利非常执著，执著到不择手段的地步，算是相当棘手的队伍。但目前协扬队上的状况具教练形容是「创队以来最好的状态」，就算面对难缠的海格中学，只要有发挥出八成以上的实力，应该就可以顺利过关。

　　但愿「那家伙」别被对方擅长的小动作所挑衅，提早五犯离场就好。

　　方柏樵脱下衬在球衣里的T恤，不可避免的看见布在皮肤上一块块紫红的淤斑，大肆盘踞在锁骨以下的地带，刺目之极。

　　他立刻拿起一旁的衬衫套上，盖住它们。

　　那家伙虽然仍恣意作为，但还是有记住他的要求，从不把吻痕烙在没有衣服掩蔽之处，但衣服以下的地方，就惨不忍睹了。

　　连大腿内侧都……想起那个男人种种远超乎他想像的疯狂行为，他忍不住全身袭过一阵颤抖。

　　他折磨他欲死。

　　他的喉咙，从那天以来就一直没有好过。而自有记忆起便没有丝毫哭泣印象的他，每次一在那恶魔身下，总会被逼出求饶的眼泪。在他面前，他早已无自尊可言。

　　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接下来到八强赛之前的数场友谊练习赛，裴程跌破大家眼镜的全部出席，每一场比赛皆技压群雄，令对手印象深刻。他的名字很快在高中篮球圈里传了开来，後来连这种在校内体育馆进行的普通练习赛，都吸引不少想一探究竟的人特地前来围观，其中当然也包括其他前八强的队伍。

　　身为控球後卫的他擅长助攻，替队友制造机会，但队上自从原来的强力前锋白嘉奇受伤退出後，完整的攻击线便缺了最後水到渠成的那一段，得分火力大减。体育新闻的记者们分析了这一个致命点，其他学校也十分清楚，但万万没想到的就是裴程这个怪物的突然出现。

　　无论如何，他的加入的确为协扬带来叩关全国冠军的契机。所以，他可以强迫自己忍受在每一次比赛结束後，裴程在床上对他彷佛没有止境的无理进犯。

　　他的欲望强烈得惊人，对待他简直到了需索无度的地步，每一次都重创他的身体，起码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继续正常的在球场上奔跑。

　　他无法理解，真的无法理解……难道那男人没有其他发泄欲望的女伴吗？有时他甚至怀疑自己该不会是他现在唯一的性对象，但又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那家伙的性关系乱到连自己跟谁上过床都搞不清楚——

　　「算了……别想了。」方柏樵喃喃对自己道。

　　重要比赛的前一天，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沉淀心智，保持素有的冷静和专一。其他的，皆别去想。

　　他锁上门出了体育馆，正要朝校门口走去，突然有人叫住他。

　　「学长！你也还没走？」游亚政挥著手跑过来，「要回去了吗？一起走吧！」

　　「亚政。」方柏樵朝这位刚当上风纪副执行长的学弟点点头。「桌球队集训结束了？」

　　「嗯，今天比较晚，所以才能刚好遇到学长。」游亚政抓抓脸笑道：「我们没篮球队这麽拼啦！平常都很早就走人。」

　　「别谦虚了。桌球队今年的成绩很不错。」

　　「呃，还好啦！马马虎虎……」听方柏樵这麽说，他反而有点难为情：

　　「还是学长带领的篮球队最厉害，简直是我们协扬之光了。我听学长的话，去参观了你们第一场对圣咏的练习赛，结果後来的每一场也忍不住全都跑去看……果然和学长说的一样，那家伙在球场上完全判若两人，我没亲眼看到，还真不敢置信——」

　　他当时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只有一个字充斥在脑海：

　　「强」。

　　实在太强了……没想到高中程度的篮球友谊赛也能看到如斯水准的演出。况且那家伙似乎还没有尽全力呢。「……你觉得让他进篮球队，是一个好决定吗？」方柏樵突然停下步伐问道。

　　「这……」游亚政愣了下。「这还用说？当然啊！虽然裴程那家伙很可恶，但他的球技大家有目共睹，连我都觉得看他打球很过瘾……这样的好手突然转来我们学校，要是我，一定想尽办法也要让他加入篮球队。」

　　「想尽办法？」

　　「没错！」游亚政一脸理所当然样的点著头。

　　此时他们正好经过贩卖机，他顿了下，对方柏樵道：

　　「学长先走，我买个饮料，随後就跟上。学长要不要也来一罐？」

　　「不用了。」方柏樵摆手，迳自继续往前走。

　　没错……

　　第一眼看到那样的身手，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只是会像他做到这种地步，连身体都出卖掉的人……应该不多吧？

　　值得？不值得？……没有答案。

　　即将出校门口之际，方柏樵下意识回头，看看游亚政跟上来了没有。

　　只见那小子手里拿著饮料，正从不远处快步跑近。他停步，站在原处等他跟上。

　　「学长！小心——」游亚政的双瞳突然惊恐的睁大，瞪向他的身後。

　　……？怎麽回事？

　　方柏樵立即迅速转过头，赫然看见一根木棍正直直朝他挥来！

　　他急忙侧身一闪，勉强躲开那阴狠的一棒，但尖锐的边缘仍划过他的左额，鲜血登时从伤口冒出。

　　「学长！」

　　这时游亚政已赶到方柏樵身边，见他血流满面，只差没吓得魂飞魄散。

　　「学、学长！你没事吧！？」他连忙护在方柏樵身前，狠狠瞪向对方：

　　「你……你是谁？想干什麽！？」

　　「哼！反应不错嘛——方柏樵，算你好狗运！」手持木棍、头戴口罩帽子的高壮男子恨恨说道。原以为这姓方的家伙会落单的！

　　「喂！你别跑！给我站住！」游亚政大喝，这只疯狗冲出来乱咬人，别想咬了就跑！他绝对不放过他！

　　「别追了，亚政。」方柏樵伸出一手挡在他身前。

　　「可是学长……！」

　　「那个人认识我…….这是有计画的偷袭，你追不上他的。」方柏樵忍住隐隐的晕眩感，道：

　　「先陪我去医院吧。不能让这伤影响明天的比赛……」

　　台北市某家撞球酒吧——

　　「裴，手下留情啊！」

　　「框！」清脆响亮一声，最後一颗九号球无视震天的哀嚎声直直灌入袋里，结束这场一面倒的赌局。裴程抛开球杆，取下嘴里的香菸道：

　　「三万，拿来。」

　　「可恶……」这是第几次了！？

　　打扮时髦，全身尽是名贵行头的瘦削男子心不甘情不愿的掏出皮夹，忍不住碎碎抱怨：

　　「你家这麽有钱，干嘛在乎这一点零头……」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你。」裴程接过钞票，在男子脸上甩了甩，引来不满的抗议声。

　　「……只是玩玩罢了，我可从来没跟你认真。」

　　他漫不在乎的转过身，朝包厢门口走去。

　　「你这家伙简直变态，随便玩玩就这麽厉害了，那我这已经打了好几年的又算什麽？」男子跟在他身後来到中心大厅，一脸忿忿不平。

　　「算垃圾。」

　　裴程毫不留情捅了他一刀，正觉无聊想要离开此处时，一个打扮火辣的美艳女人忽然挨过来挡住他的去路，俏脸上尽是委屈幽怨的神色。

　　「干嘛？你还没滚啊？」裴程拧起双眉。

　　「程——」女人不死心的搂住他手臂，娇嗔：「你最近到底怎麽一回事嘛？人家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你可以跟人家说呀，不要突然对人家这麽冷淡……」

　　「烦死了，给我滚！」裴程挥手甩开她，看都不看女人一眼。

　　「哎呀！裴，」一旁的男子摇著头道：「别对美人儿这麽凶，我看了都好心疼呢……」

　　「你要的话就送你！」裴程怒目瞪他。

　　「啊？」男子尴尬一笑。「咳……这我可消受不起。」

　　他才不要裴用过的，况且白痴也看得出来这女人一颗心全在裴身上。

　　一位服务生迎上前来，对裴程行了个礼。

　　「裴先生，这是您上回来我们店里消费没有带走的手机。真是抱歉，之前一直忘了还给您……咦，它响了。不好意思。」

　　服务生连忙将那只价值不菲的订作手机递上。

　　裴程沉著脸接过，按下接听键。

　　「喂，程？是你吗？我是艾珊，你为什麽一直不接手机？也不跟我联——」

　　「你打错电话了。」他冷道，挂断电话，将那只价值数十万的手机随手丢给身旁的女人。

　　「拿去！」他又把身上刚嬴来的现金全掏出丢给她。「别再来烦我。不够找他要。」

　　他朝一脸错愕的男子一指，不理会他的哇哇大叫，迳自走出酒吧大门。

　　「喂！裴！你搞什麽飞机……喂！等等，别走啊！」

　　男子啐了一声，为难的望向已然颓坐在地的美人儿。啧！造孽啊！这女人可是万中选一的超高档货呢，除了那对胸部稍嫌小了点……莫非裴不满这一点？

　　「呃……你节哀顺变。」他无奈摊手道：「那家伙就是这样啦，不可能对谁真心的。」

　　「我知道他一直不喜欢我……」女人呜咽著。「可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都不理人……他已经好久没抱我了……」

　　「裴那家伙本来就很怪异，」男子耸耸肩：「最近似乎又更怪了，谁知道他哪一根筋不对劲啦？」

　　「站起来！这样就不行了？你们本来不是还很屌吗？」

　　裴程踢著倒在地上痛嚎不已的一群家伙，手上沾满斑斑血迹。

　　才一出酒吧门口不久，立刻有找死的蠢猪挡住他去路，他一言不发跟著他们走至无人的小巷，抡拳就揍。

　　妈的，完全是废物！连当沙袋的资格都没有。

　　「是你吧？刚才直呼你老子名讳。」他抓起其中一人的头。

　　「饶……饶命啊……是我有眼不视泰山……」

　　「还有你，说我是篮球队的还敢出入酒吧，要去告发我？」

　　「不……我不敢、不敢……开、开玩笑的……」

　　「你们对我很清楚嘛。」裴程面色阴沉无比。「说！为什麽知道我人在这里？」

　　「这…这个……是……有人……告诉我们……」

　　「谁？」

　　「呃……这……忘忘忘……忘记了……」他支支吾吾说著连自己都不会相信的谎言，满头尽是冷汗。

　　「看来你们只是一群奉命行事的狗。」裴程冷哼：

　　「派这种货色来对付我，你们老大未免也把我瞧得太扁了。不说吗？那我只好打到你们肯乖乖招——」

　　「不！不要啊！……好！我说！我说！」

　　眼见他一脚就要踹下，其中一人连忙伏在地上求饶。

　　「喂！不能说啊！要是都招出来，峰哥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呜！」慌张劝阻的另一人随即被裴程重重踩住胸肋骨，作不得声。

　　「不招？老子就先在这里宰了你们，看看是你们那位老大狠，还是我比较狠！」

　　裴程慢条斯理走到一旁，拾起方才他们携来助阵，却皆被打落在地毫无用武之处的木棍，「啪」一声像折筷子般轻易折成两截，露出尖锐多刺的断裂处。

　　「不…不要……你要做什麽……住、住手啊！」

　　一群人趴在地上看得分明，吓得肝胆俱裂。他们原本只是奉命来给这家伙一点「警告」，从没预想过会遇上如此凶残的怪物啊！

　　「怎样？考虑清楚了吧？」他懒懒甩著手中的木棍，眼里闪动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冽锋芒。

　　「还想要命的话，就带我去见你们老大。我挺好奇他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隔天，全国高中篮球联赛准决赛会场——

　　体育馆内加油声、欢呼尖叫声不断，气氛正炒得火热。

　　由於正值寒假，准决赛的头一天，就吸引了大量人潮峰拥而来，有的是看热闹，有的为自己喜爱的球队加油打气。

　　许多年轻学生都是成群结队前来支持自己学校的校队，不但在篮球场上比谁的球技佳，场外也比哪一校的啦啦队气势最盛。当然，还有专门支持特定某位明星球员的後援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协扬的俊美队长方柏樵，以及滨中的娃娃脸天才蓝丰蔚。

　　第一场比赛，首先登场的强队滨山高中果然不出所料轻松获胜，蓝丰蔚俊俏可爱的脸蛋和出神入化的身手不知风靡多少少男少女。反倒是接下来第二场由颇被看好的协扬高中对上求胜欲强烈的海格中学，局势却出现了异常变化——

　　「喂！怎麽回事？海格怎麽搞的，居然排出这种阵容？」

　　「他们那个绰号『杀手』的队长纪峰呢？我就是想来看他耍狠啊！其他几个正规球员也都不见人影，开什麽玩笑！海格不想嬴了吗？」

　　「天哪……第一节才刚结束，就被领先快二十分了……救命啊……」

　　海格的啦啦队们全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只能坐在观众席上咆哮怒吼，一筹莫展；而黑著一张脸坐在休息区的海格教练则从头至尾不做任何回应，也毫无换人打算。

　　事实上，就算是在休息区，也完全不见那些一军球员的踪影。

　　到了第三节结束，协扬已遥遥领先四十几分，教练江津也在此时将三年级的主力球员们全换下休息。其中，备受瞩目的生面孔裴程更是仅打了一节。

　　虽然只有惊鸿一瞥，却已足够让所有在场观众印象深刻。

　　方柏樵下了场，对教练点个头之後，便背起袋子，不发一语迳自往会场外走去。

　　「咦？队长他……」雷天伟讶道。

　　「他额头受伤，我叫他先回去休息。现在看来，明天的球赛才是重点。」江津摇著头笑道：

　　「这海格也不知道在搞什麽，听说好像是有部分球员出了车祸……嗯？你也要走了？」

　　裴程脚步一顿，回头冷道：「这种比赛，难道我还要看到最後？」

　　「说得也对。」江津不禁苦笑。真是，亏他先前还特地针对海格的狠辣球风拟定出不少因应对策，结果毫无用武之地。

　　堂堂准决赛居然打得如此荒腔走板，他带了十几年的球队还是头一次看到。什麽「比赛前临时出车祸」啊？又不是漫画，哪有这麽唬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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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喂！你头上的伤怎麽来的？」

　　体育馆外，裴程很快便跟上方柏樵，挡在他身前不悦问道。

　　方柏樵看也不看他一眼，侧身绕过他继续前行。

　　「——是海格那群垃圾？他们也有找你？」

　　裴程拧眉，突然一把扯住他，粗鲁地将他故意拨来额前的浏海拂起，露出那条浅红的伤疤。

　　「妈的，居然敢伤你的脸！你这样还敢跑来打球？」

　　「不关你的事。」

　　方柏樵挥开他的手掌，朝邻近的公车站牌走去。

　　「方柏樵！」裴程失去耐性的沉声道：「再摆脸色给我看，有什麽後果你自己知道。我不会管这里有多少人！」

　　他的话里饱含蛮横的威胁。方柏樵全身一僵，终於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直视他。

　　「……你答应过我不会去找对手麻烦，你忘记了吗？为什麽要做这种卑鄙的行为？」

　　「原来你在气这个？操！别搞错了，是他们自己先来找碴的！」裴程怒火中烧：

　　「你他妈的脑袋坏去了是不是？海格的混蛋找你麻烦，你还帮他们说话？早知道我昨天下手应该更重一点，揍得那群废渣三个月都起不了身！」

　　「你……」这家伙简直不可理喻！「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把他们打成这样！明天海格还有比赛，跟我去向他们道歉。」

　　「道歉——？」裴程露出荒谬的表情。「你在说什麽笑话？你如果真的敢去向海格道歉，我就再扁他们一顿！」

　　「你……！」方柏樵气得说不出话，对他完全无计可施。

　　裴程啐了一口，恨不得剖开这小子莫名其妙的脑袋，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什麽鬼东西。算了！反正这笔帐他一定会讨回来——

　　「过来！跟我回去。」他突然扯住方柏樵往另一方向走。

　　「……不行！」察觉他的意图，方柏樵用力甩开了他的手。「你疯了吗？明天还有比赛！」

　　「那又怎样？」

　　他忍耐的闭了闭眼。「明天的比赛不会像今天这麽轻松。……还是你又要去找下一场对手的麻烦？」他戒备道。

　　「你再说我就揍你！」裴程火大的瞪视他。

　　「……抱歉，是我失言。」方柏樵的眼里浮现极淡的疲惫——

　　「你不能再忍一忍吗？今晚我真的得养足精神。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尽量保留自己的体力，不过……」

　　他顿了下，眼角瞄到正好有一班公车停靠。他略一犹疑，仍将放在心里多时的话脱口而出：

　　「不过，如果你真的精力过人，需要发泄……为什麽不去找别人？你应该有很多女朋友吧？」

　　裴程的眼里出现一瞬间的愕然，方柏樵则立即转过身，头也不回的上了公车。

　　门缓缓阖起，他透过玻璃看了裴程一眼，随即迅速调开视线，望向马路的另一侧。

　　裴程只是站在原处，以一种难解的眼神，一瞬也不瞬的紧盯著他。

　　「Ya——！赢了！我们赢了！」

　　「冠军赛的门票到手了！胜利——！协扬最强！」

　　篮球场上，两队的球员正互相握手行礼。场外，胜者那一方的支持者们个个欣喜若狂，几乎快喊掀了体育馆的屋顶。

　　大赛第二天的最後一场比赛终於落幕。经过一番激烈缠斗，协扬高中顺利击败对手取得争夺冠亚军的资格，一个月後，将与另一胜出队伍滨山高中进行最终决赛，决定谁是全国王者。

　　这对有史以来第一次打入前两强的协扬篮球队来说，不啻是一个值得大肆庆祝的历史时刻。

　　「教练，要留下来开检讨会吗？今天的比赛仍有不少地方必须改进——」

　　「唉，柏樵，别老是这麽严厉，你瞧他们高兴成这样……」江津朝早已疯成一团的其他队员们一指：

　　「就先暂时不要去想接下来的冠军战，让自己放松一下吧！这场比赛赢得也算辛苦，你以身上有伤的状态还打完全场，想必也累了，今天就早点回去休息。」

　　他说著突然瞄了眼不远处人挤人的盛况，呵呵笑道：

　　「嘿，如何？你平时不喜欢媒体记者近身，今天应该觉得特别清爽吧！有人代替你成为被盯上的目标了。」

　　方柏樵顺著教练目光，看向那群人围绕著的中心点，静默不语。

　　「在四强赛有如此惊人的表现，过去居然从没听过名字，连最基本的个人资料都没有……哈哈，也难怪他们要慌成这样了。」

　　「……顶多再忍一分钟。」方柏樵忽道。

　　「啊？」江津不解的转头看他。

　　「教练，做好心理准备，他们采访不成一定会来找您。我先走了。」

　　「什麽？我不懂你说啥……」江津愣愣看著他提起背袋。

　　「马上您就会明白了。」

　　趁那人正脸色难看的举臂挡开四周团团围住的人潮，方柏樵掉头就走，迅速离开了体育馆。

　　当门口传来「给爱丽丝」的音乐铃声时，方家的菲佣安娜正在厨房洗碗盘。她抬头看了眼时钟，有点好奇在这种时间会是谁来访呢？

　　「来了，来了！」

　　铃声持续响著，她连忙边擦手边走至玄关，拿起对讲机问道：

　　「请…请问哪位？」

　　「方柏樵在吗？」冷淡而有力的男声自另一端传来。

　　「少爷？他好像……已经睡……睡觉了。」安娜操著不太熟练的国语道：

　　「呃…客人，您是？」

　　「我姓裴。先让我进去。」

　　对讲机传来的声音突然转换成英文，吓了安娜一大跳。而且那人说话带有不容人拒绝的强势，她不由自主愣愣的依言将大门打开。

　　「他家人在不在？」那人走了进来，仍是以英文问道。

　　好高……安娜不禁惊讶的张大嘴。而且头发居然是白的，眼眸、皮肤的颜色都很浅。应该是和少爷一起打篮球的同学吧，平时偶尔会有一些篮球队的男孩子来找少爷，几乎也是个个高头大马的，只是他们的感觉都和眼前这位先生完全不同……

　　「喂，我在问你话。」

　　「啊！喔……对不起……」安娜忙回过神，支唔道：「这……先生和夫人……今天晚上都…都不……」

　　「说英文就行了。」裴程皱起眉，绕过安娜迳自走入客厅。

　　宽敞的客厅布置得简单高雅，沙发上坐著一个年约六七岁的小男孩，正在看卡通。一见到裴程进来，他毫不怕生的睁大眼直盯著他瞧。

　　「咦，大哥哥是来找哥哥的吗？可是哥哥他在睡觉觉喔。」他天真说著，模样就像是方柏樵小时候的翻版。

　　「没关系。」裴程随口说道：「我和他……约好有事，你哥大概忘记了。他房间在哪里？我直接去找他。」

　　「走那里上去，右边第一个就是哥哥的房间。」小男孩朝楼梯处一指。

　　裴程立刻转身上了二楼。小男孩好奇盯著他高大的背影一会儿，对一旁刚进来的安娜笑道：

　　「安娜阿姨，这个凶凶的大哥哥长得好特别喔，以前都没看过耶。」

　　「嗯……」安娜傻笑点头。大概是少爷的新朋友吧？

　　裴程来到房门前，直接旋开把手走进去，再将门无声阖起，落了锁。

　　黑暗的房间里仅有一盏床头灯的晕黄光线散出，他眯起眼，看见方柏樵睡姿端正的躺在墙边一张单人床上，双手置於腹部，胸口正微微起伏著。

　　房里开著暖气，他身上只齐整的盖了条薄被，身上穿的条纹睡衣也很单薄。

　　这家伙连入睡时看起来都如此一丝不苟。只有那完全毫无防备的熟睡表情，褪去了平日一贯的严肃；总是习惯性皱著的眉头，也悄悄舒展了开来……而，这种稍嫌过於稚嫩的神情，只会让他更加想要——

　　狠狠侵犯他一顿。

　　「居然敢睡得这麽安稳……该罚。」

　　他低声呢喃，俐落解开身上的束缚走近床边，一把扯掉碍事的棉被，整个人覆了上去。

　　方柏樵向来浅眠，虽然今天因比赛劳累的缘故睡得较平日沉，但突然遭到如此明显的骚扰，让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张开了眼睛。

　　怎麽回……意识还没自昏沉中脱离，双手就被粗鲁的抬高箝制在头顶上，身体突然感受到的一股压迫感，让他顿时完全清醒过来，惺忪的眼倏地睁大——

　　「你……」

　　他不敢置信的瞪著压在他身上的黑影，惊诧至极。一片暗沉中，只有那双眼睛里赤裸裸迸射出的狂野欲焰，依旧熟悉得一望即可辨出……

　　裴程！？

　　「你！你怎麽会在这……唔！」双唇立刻彻底沦陷。

　　这家伙居然……居然……就这样闯进来！？

　　极度的惊愕过後，随之升起的是怒气。方柏樵用力挣扎著，恨不得抡拳痛击这只乱来的野兽，两手却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裴程蛮横辗压著那两片形状完美的薄唇，舌头毫不客气一举侵入，索取他口内所有的一切。

　　「唔……」

　　方柏樵几度想狠狠咬下那在他嘴里肆虐的舌头——但僵持到最後，终究还是没有咬下去。

　　从相密合的四片唇中，他隐隐感受到男人勃发的怒意。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再做任何挣扎，被动的张开嘴任裴程为所欲为。

　　「嗯……」

　　唾液交缠著，沿著泛红的脸颊滑下，滴落在洁白无瑕的床铺上。

　　虽然明知道没有任何用处，但当裴程开始动手除去他身上单薄的衣料时，他仍喘著气低喃道：

　　「这里是我家，我私人的床……你不能在这里对我……」

　　「闭嘴。谁管这里是哪里啊！」裴程粗糙的手掌摩娑著他敏感的下身，立时引起一阵激烈颤抖，让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做好心理准备吧。我可是很火大，今晚不会让你好过！」

　　「啊、啊……嗯……」

　　唯恐薄薄一道墙壁挡不住满室的异色声响，方柏樵挣扎著抓来薄被蒙住无法控制的嘴，断断续续的模糊呻吟著，额上尽是极力忍耐的汗珠。

　　他的双腿被迫高高抬起，悬空架在男人宽厚的肩上，毫无防备的密处无助大敞，直接承受男人猛刃最原始的攻击。

　　那凶猛的力道，和狂乱脱序的冲刺速度，几乎要让他失控高喊，他觉得自己快承受不住了……随时就要崩溃……

　　「裴……慢……慢一点……啊——」

　　方柏樵陡地抽声高叫，全身摇晃得更为剧烈。掩在嘴上的被子也被一把抽开，扔在角落。

　　混蛋……根本是故意的！门外随时会有人经过，他还……

　　「你……太过分……」

　　「受不了了吗？你也还真能忍。」

　　裴程完全不放过他，两手撑在床上与他十指交扣，俯下身加剧冲势，孟浪无比的姿态，似乎非要将身下人儿的腰给折断才甘心。

　　「……为什麽要擅自跑回家呢？」他靠在他耳边低喃：

　　「乖乖跟我回公寓，不管我怎麽上你，你想叫多大声都可以啊……叫掀了屋顶也没关系……谁叫你不听话……这次我一定要好好惩罚你……」

　　「啊、嗯……你这……啊……」

　　方柏樵想反驳他，但所有的怒气一出口，尽皆在百般的折磨下化为一声声嘶吟，那拼命试图压抑的凄切声调，反而愈发刺激侵略者的神经。

　　裴程太阳穴浮起的青筋更为明显，喉咙深处也发出了急促的喘息声。他猛然扳起方柏樵的下颚，堵住那无力微张的嘴，腰间的动作却仍毫不放松。

　　随著肉体间不曾稍歇的猛烈撞击，两人逐渐攀上了欲望的顶巅。方柏樵身体不断发热，意识渐趋迷离，两条手臂甚至不自觉的紧紧环上裴程的脖子，意乱情迷的回吻著他，舌头彼此纠缠。

　　「嗯……」微黝的肌肤泛起一片美丽红晕，上头沁满细小水珠，更添艳色。

　　好热、好热……他快受不了了……

　　「叩叩！」

　　就在两人做到高潮时，敲门声竟於此刻突然响起，清晰传入他们之间。

　　「……！」

　　方柏樵一愕，犹如被浇了一头冷水，霎时完全清醒过来，脸上的红潮尽皆褪去。

　　「哥哥，安娜阿姨煮了面面当宵夜喔，你和白头发的大哥哥要不要下来吃？」稚嫩的童音从门外传来，无比快乐的说著。对里头正剑拔弩张的情势，自是毫不知情。

　　裴程像是没听见似的，凌厉的攻势未曾稍减。而方柏樵在一愣之後，立刻回过神拼命扭动挣扎，举起一拳用力敲打身上男人的头。

　　「干什麽！？会痛！」裴程抬起脸不悦拧眉。

　　「还问干什麽？」方柏樵气极得不断搥打他，无声喊道：「还不快停下来！我……我弟在外面！」

　　他满脸羞窘，努力不去看自己弓著腰，双腿跨在男人肩上摇晃不已的放浪姿态。

　　「……哥哥？没有听到吗？」门外传来不解的探问声。

　　「啧！臭小鬼。」裴程咬著牙，停下冲刺滞留在他体内。

　　「哥哥？你和白发大哥哥都睡著了啊？」

　　血色又涌回了，方柏樵红著一张脸极力调整呼吸，勉强维持平静的口气回道：

　　「不…不用了，你们吃就好。」

　　「喔！知道了。」咚咚的脚步声响起，小男孩又跑下楼去了。

　　「妈的，这小鬼真会挑时间，竟敢坏我好事。」裴程哼道。

　　「还不都是……啊啊！」

　　方柏樵紧绷的身体才刚稍稍松懈下来，体内蛰伏著的猛兽立刻又在热度未退的甬道里玩起残忍的游戏，浅浅抽出後随即以猛烈的力道一举刺入窄穴的最深处，硬是逼得他大声叫了出来。

　　「你……混蛋……」

　　他眼里含泪的瞪视他，身子再度随著男人的抽送前後晃动起来。

　　「喂！暂时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爱怎样叫就怎样叫，不用忍了。」

　　裴程忽然将他的一腿抓下，缠在腰间，换了另一个姿势。

　　「刚才那次不算，咱们再重来吧！」他双手扣紧那坚韧的腰，无视对方愕然的表情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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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昏暗的房间里，倏地亮起灯光。

　　「你已经做了三次……够了吧……快回去……」

　　单人床几乎被裴程高大的身躯占满，方柏樵浑身无力的伏在他怀里喘息，强撑著眼皮抵抗一波波向他袭来的睡意。

　　「三次？你是不是搞错了？两次而已吧！当点心都嫌太少。」

　　裴程不知何时竟点了根烟，好整以暇的抽起来。方柏樵见状忍不住皱眉，却也无力阻止他。

　　「明明就有三次……  混蛋……」

　　看他完全一副没事的样子，之前打的球赛似乎也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不禁怀疑这个人的身体究竟是用什麽做成的，体力竟如此深不可测，彷佛永远没有用凿的一天。

　　「反正你父母今晚又不回来，我们就做到天亮如何？我的气可还没消，你得全部负责。」

　　「…你别开玩笑了……」他忍不住颤抖。「我不记得有惹你生气。」

　　「哼……」裴程吐出一口烟，冷道：

　　「光是那群聒噪记者就够让我火大，你居然还敢放我鸽子？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去找那些你所谓的『女朋友』发泄吗？作梦！」

　　「我没有这样想……」方柏樵拥著薄被吃力的撑起身子，俯头看他：

　　「今天的对手不弱，我知道这次你确实为篮球队付出不少，晚上是该跟你回去……但我真的累了——」

　　「你不要开口闭口篮球篮球的，我听了就烦。」裴程抬起手，拂开他额上凌乱垂落的发丝，轻抚著已结了层迦的伤痕，道：

　　「这种投球游戏真有这麽大的魅力？海格那群混帐居然为了这玩意来找碴，而你这白痴被人暗算了，还默不吭声的要继续跟对方比赛？」

　　「不要这样。」方柏樵推开他的手，脸转向别处。「…这只是小伤，比起他们被你打的，根本不算什麽。」

　　「他们是垃圾。」裴程蹙起眉，被推开的手犹停在半空中。「你干嘛？把脸转过来。你伤口去拆线了吗？」

　　「明天。」方柏樵缓缓转回脸。「别碰，医生说不能乱摸。」他低声道。

　　「是吗？」裴程将手收回。「不会留下很明显的疤痕吧？」

　　见方柏樵摇头，他哼道：「那好，我姑且就放过那群垃圾……喂，有没有烟灰缸？」他取下嘴里的烟。

　　「这里怎麽可能有那种东西？」方柏樵不悦瞪视他，指著书桌旁的垃圾桶道：「丢那里。」

　　「不能丢在地毯上吧？」他起身朝书桌处走去。

　　「你掉下来的烟灰早就弄脏了。」

　　「我买更好的赔你。」他漫不在乎的道，两指一捏将烟捻熄，往垃圾桶抛去，并随意瞄了那张整齐到不行的书桌一眼。

　　忽然一样物事吸引住他的目光。

　　「……这是什麽？」

　　他拿起放置在架上的一大束信笺，皱眉看著那充满少女风格的样式和上头娟秀的笔迹。

　　「女人写给你的？」他眼里光芒一闪，突然动手就拆。

　　「裴！」

　　方柏樵不敢置信於他无礼的举动，但一时仍没力气走路，只能坐在床上斥道：

　　「你做什麽？别擅自拆别人的信！」他没注意到裴程倏然转为铁青的脸色，见那家伙完全不理，又道：

　　「你听到没有……啊！」

　　他惊愕的瞪大眼，看著那堆信一瞬间皆被撕成两半，进了垃圾桶。

　　「裴程！你疯了吗？那是我的私人物品，你怎麽可以……」

　　「闭嘴！」裴程大吼，转身缓缓向床走来，表情危险的瞪视他。

　　「为什麽把信收下来？你答应她们了？」

　　「什麽？」他全然不解。答应什麽？他连信都没看，怎会知道她们想干嘛？「你莫名其妙发什麽火？把信收下是基本礼貌，你不懂吗？再说这又关你什麽事？你凭什麽把那些信——」

　　他话还没说完，下颚随即被粗暴的抬起。

　　「我警告你，你是我的东西，你敢背著我跟别的女人乱来，就试试看！」

　　裴程的话令方柏樵震愕不已，脸色瞬间刷白。

　　「你…你胡说什麽？我根本不认识她们！更何况……」

　　他毫不让步的回视一脸山雨欲来神色的裴程，一字一字清晰道：

　　「我也不是你的东西！请你搞清楚！」

　　裴程眼神阴鸷的怒瞪他，突然一把掀起他掩在身上的薄被，抚著满布肌肤之上点点唇齿肆虐过留下的淤痕——

　　「那这些是什麽？这全是我留在你身上的印记……代表你是我裴程的！」

　　他的手恣意的游移爱抚著，一路滑下来到双腿之间的私密地带，覆上那经历一场大战後正沉沉睡去的部位，猛然用力一握，随即熟练的摩擦起来。

　　「呜……」

　　方柏樵全身颤抖，极力忍耐又逐渐被挑起的昂扬欲焰，咬牙道：

　　「你忘了我们协议过的事吗……若不是为了这次的篮球联赛……我才不会……让你动我一根寒毛！绝对不会！」

　　「住口！」裴程怒极的封住那张该死的嘴，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残酷。

　　「说够了没……」他放开红肿的唇，冷冷看著方柏樵在他手里不由自主呻吟震颤的模样，轻喃道：

　　「看来你是打算要让我搞到天亮了……」

　　那个人什麽时候离开的……他不清楚。

　　阳光从窗口射进来，逐渐移到床头处，轻刺著紧闭的眼。他微微蠕动了一下，突然睁开眼，整个人坐起。

　　棉被立时从肩头处滑下，露出赤裸的身子。他抓著棉被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九点三十五分。

　　他从未睡到这麽晚过。平日就算没有社团的晨练，他也是不到五点就会起床，出门绕著附近的社区慢跑数圈，这习惯已经保持多年。尽管如此……他的体力还是无法和那个得天独厚型的人相抗衡。

　　折好棉被後，他咬著牙硬是下了床，慢慢拾起散落一地的衣服。不意在其中发现一包已拆封的香烟，他无声的叹口气，心想这东西被家里其他人发现就麻烦了，犹疑了一会，还是将香烟放进书桌抽屉里。

　　接著他转身步履蹒跚的走入浴室，扭开莲蓬头洗去一身欢爱整夜後留下的残痕。

　　十点整，他小心翼翼保持自然的状态走下楼，一踏入饭厅，便有点意外的看见父母也坐在里头。

　　「真是稀奇啊！柏樵，你居然会睡到现在？昨天的球赛有这麽累吗？」方父呵呵笑著，总算给他逮著机会调侃这个向来完美到无趣的儿子。

　　「还好。」方柏樵缓缓坐下，接过安娜端来的早餐，问道：

　　「昨晚动大型手术，怎麽不多睡一会？」。

　　「手术很顺利，凌晨三点多就提早结束了。」方母微笑接口：

　　「妈和你爸回到家时，还看到你那个同学正好从玄关出来呢！你有同学会来家里过夜，怎麽不早说呢？妈都没好好招待他一下。」

　　「你们……有遇到他？」方柏樵握著叉子的手一僵。

　　「对啊，不是老爸在说，你那些篮球队的朋友怎麽都长得这麽可怕，尤其今早那位……啧啧啧……」

　　方父心有馀悸的摇著头，他差点被吓到心脏病发，还以为是哪来的流氓闯进他家咧！

　　「嗯，不过那长相……倒是有点眼熟。」他摸著下巴喃喃的补了句，但怎麽想就是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类似的长相。

　　「抱歉。」方柏樵突然低声道。

　　「你干嘛道歉？」方父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话说回来，难得你会邀朋友来住咱们家，怎麽不多留人家一会？竟然天还没亮就要走，好歹叫他留下来吃个早餐啊！」

　　面对父亲的责难，方柏樵无奈的垂下眼。「他……有事。」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方父喝了一口咖啡，换个别的话题道：

　　「对了，你的脚——真的还是不行哪？咳，虽然老爸的确比较希望你能去念医学系，但如果你想打职业篮球，其实…老爸也不会反对的啦，你自己的意愿最重要——」

　　「爸，我已经决定了。打完一个月後的冠军战，我就会退出篮球队，到联考前，都不会再碰球。这个决定不会再更改。」

　　「咦？真…真的吗？你不打篮球了？」方父脸上虽难掩欣喜的表情，但仍不太放心的道：

　　「儿子，你要确实考虑清楚，咳咳……老爸真的真的，绝对不勉强你喔……」

　　「老公！」方母忍不住皱眉嚷道：「柏樵的脚没办法再打篮球，他已经很伤心了，做什麽还一直提呢？」

　　「我……」方父一脸委屈。他怕又会有变数嘛。

　　「不要紧。我比较想当医生，没有任何人勉强我，也和脚伤无关。篮球只是……学校的社团活动而已。」

　　方柏樵避去母亲投来的不赞同的眼神，起身将空餐盘和杯子刀叉拿到洗碗槽，道：

　　「我出门了。你们慢慢吃。」

　　「柏樵，难得你篮球队放假，等一下不陪老爸一起去钓鱼啊？」

　　「我得先去医院拆线。」方柏樵看看表，「十一点前会回来。爸可以等我吗？」

　　「可以、可以。」方父高兴的挥挥手：「路上小心啊！」

　　待儿子走後，方母瞪了丈夫一眼，道：

　　「柏樵原本打算拆完线後要去图书馆念书的，你随口一句话，他马上就改变行程配合你。」

　　「咦……真的吗？」方父一脸惊讶。「那…那他刚才为什麽不说？」他怎麽知道嘛！

　　「他就是这种个性。」方母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像谁……」

　　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负手立於三楼落地窗前，挺直的背影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冷硬而难以接近。

　　透过窗外，底下是一大片壮观的花圃。晚冬早春时节，已有不少花绽放。

　　「你还知道要回来？」

　　冰冷的声音隐隐夹著怒气，打破一室窒闷的沉默。男人回过身，一双厉目狠狠瞪向那身著黑西装，正慵懒坐在沙发上抽菸的家伙——

　　他最小，同时也是最麻烦的……弟弟。

　　「我人都到了，你还罗唆什麽？」裴程不耐的说道，根本没把那张人人看了都会畏惧的冷脸放在眼里。

　　拜父亲中年时又娶了个年轻老婆所赐，裴家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大和最小的整整差了二十五岁。年龄差距最大的两人，同时也最不对盘。

　　「你昨天晚上跑去哪？我找不到你。」裴胤思见他不答腔，哼了声道：「又在哪个女人家过夜了，是不是？」

　　「你既然这麽清楚，何必问我？」他懒懒瞥了大哥一眼。

　　「你到底打算混到何时？叫你去美国修学位，早点进公司帮忙，你当作耳边风，揍了人家教授把一切搞得不可收拾後，居然跑回台湾念那种普通高中，转眼间已经浪费了半年时间……」

　　裴胤思不禁头痛的按了按太阳穴，有拿MBA实力的人竟这样糟蹋自己——

　　「我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麽。」他挑起眉。「…听说你在打高中篮球？我有没有听错？」

　　「你管不著。」裴程脸色一沉，冷道。

　　「哼！现在你爱做什麽，我都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裴胤思缓缓踱回沙发，坐下来点了根烟。「…不过，别给我找麻烦。」

　　「怎麽？」应该是这老头爱找他麻烦吧！

　　「为什麽把纪家的儿子打到进医院？他们和裴家有一点生意往来。」裴胤思冷淡的将视线又移向窗外。

　　「…就算是他先找上门的，你下手好歹也轻一点。富家公子哥，禁不起一下子断五根肋骨。」

　　「别开玩笑了，他哪是普通的富家少爷。」裴程撇撇唇角道：「所谓的『一点』生意往来，就是代表没有也无所谓，是吧？」

　　「拿你没办法。」裴胤思摇著头将菸捻熄，看了眼壁钟。「……时间差不多了。出发吧。」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对外的通话键。

　　「小陈，备车。——记得把花束带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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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司机小陈小心翼翼的驾著车，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虽然这辆加长型名贵轿车里头的空间已算是相当宽大，但当两位个头惊人的少爷一坐进来，不知怎地，他就是突然觉得呼吸困难，空气中一下子充满了窒碍的壅塞感。

　　偷偷瞄了後照镜一眼。好久不见这位向来最让他害怕的三少爷了，希望佛祖保佑他一路上平安无事情……

　　「对了，你的头发为什麽不染回来？这样子成何体统？」裴胤思突然不悦的开口问道。

　　「它的颜色本来就是如此。」

　　「胡说！」他皱眉斥责。「……『她』给你生了一头这麽漂亮的发色，你偏要糟蹋它。」

　　「哪里漂亮？我看不出来。」裴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扭头看向窗外。

　　此时车子正停在斑马线前等待红灯，短短数十秒，後头便累积了一长排车子，整个路面拥挤异常。

　　越接近中午时分，路上的车潮只会越多。一见交通号志切换成绿色，小陈立即拉下手煞车，打算加快速度好早点驶到目的地。

　　「停！」裴程却在这时突然喝道。

　　「啊？」小陈一惊，急忙踩住煞车，大惑不解的抬眼看後照镜里的主子。只见他目光正定定的胶著於窗外某处，彷佛有什麽东西引起他的注意。

　　「呃…三少爷，怎……怎麽了？」

　　现、现在是绿灯耶，他们这样挡在斑马线前，可是会……

　　「叭——叭叭——」

　　果然，後头立刻喇叭声大作，有人甚至将头探出车窗破口大骂。小陈尴尬不已的杵在驾驶座上，虽然受到莫大压力，还是不敢将车开走。

　　「外面怎麽了吗？」

　　裴胤思也忍不住出声，不明白弟弟一直盯著旁边的人行道究竟在看什麽。在他看来，不过一群黑压压的人在那儿走来走去罢了。

　　裴程只是静默著，对周遭的反应全然听如不闻。毫无任何表情起伏的脸上，惟有专注凝视的浅色眼眸里似乎有著一点什麽……复杂难解的东西。

　　「靠！开大车了不起啊？你以为这马路是你开的是不是？#&$@......」

　　後头传来的嘈杂声越来越响，小陈身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多——好不容易裴程终於转过头来，彷佛什麽事也没发生似的道：

　　「可以走了。」

　　「喔……是！」小陈总算松了一大口气，油门一踩赶紧逃离现场。

　　「喂，」裴胤思若有所思的打量行径怪异的弟弟。「你到底在看什麽？」

　　「没事。」

　　「哼……不想说吗？」他收回视线，倒也识趣的不再问下去。

　　车子转过几个弯後，驶入宁静的郊区，在一大片墓园前停了下来。

　　「我拿就好。」裴胤思从小陈手上接过花，皆同弟弟一同走入墓园。那是一大束白色的海芋，刚从宅邸的花圃里摘下来的。

　　「送什麽花？这坟墓四周种的花，还不够多吗？」裴程啐道。居然把这里搞得像花园一样！

　　「…你跟她长得真像，像极了。」裴胤思彷佛没听见弟弟的抱怨，他迳自放下花束，一瞬也不瞬凝视著墓碑上的照片喃喃道。

　　「你说我长得像女人？」裴程朝照片一指。里头巧笑倩兮的纤瘦女子美丽异常，浅色的长发及膝，肌肤白得像雪一般。

　　「当然不是指脸孔和身材。」冷硬的唇角难得微微牵动：「可是……只要明眼人一看，都会知道你就是她儿子。你去把头发染黑都没用。」

　　「你烦不烦？」裴程哼了一声，突然沉下脸，露出不耐的表情道：「怎麽？已经过了这麽久，你脑袋还没清醒吗？混蛋！」

　　「…你想说什麽？」裴胤思的眼睛眨也不眨。

　　「少跟我装傻。」裴程和哥哥极为相似的双眼已危险眯起。

　　「清醒又如何？没清醒又如何？」他缓缓转过脸看向弟弟，唇边竟似笑非笑的诡异扬起，看得裴程更是一阵火大。

　　「很好……我可以帮你醒一下脑子——用这个！」语毕他猛然挥过去一拳，将裴揍倒在地。

　　妈的！他老早就想打扁这个到现在仍独身的老家伙了，什麽女人不爱……！

　　「哼……你要『帮』我？」

　　裴胤思也不生气，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慢慢站起，视线仍专注在那张照片上。

　　「省省力气。你帮不了我的。」他冷道。

　　「不要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她。」裴程揪起他衣领，「她不是你老婆！」

　　「怎麽，我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妻子吗？」就算脖子被勒得几乎无法呼吸，裴胤思仍不为所动的悠然说道。

　　「她到死都是你继母。」

　　裴程冷冷抛下一句，放开他转身走出墓园。

　　「好、好了吗？」在外头等待的小陈见三少爷出来，连忙将後座车门打开。「咦……大少爷呢？」怎麽只看到他一个？

　　「死在里面。」

　　无视小陈张大嘴巴抽气的蠢样，他迳自坐入车，额上的青筋仍在跳。

　　搞什麽？那家伙……最近突然变了。依然冷淡，却不再掩饰自己的疯狂。

　　以前的他，绝不会亲口在他面前说出那麽露骨的话——即使彼此心知肚明！

　　妈的，他到底是哪一根筋不对劲了？人都死了十几年，他还想干什麽！？

　　「砰！」裴程一拳击向车玻璃，吓得外头的小陈一直抖。

　　好可怕……究竟发生什麽事了？呜呜……

　　拜托拜托！大少爷赶快回来吧！

　　四强赛结束後一个礼拜——

　　「唉~~~为什麽好好一个寒假，还得来学校自修啊！高三生就非得这麽苦命吗？」

　　「喂，你还敢说！我们每天除了念书外还得练上数小时的球，都快累爆了，你可不用！」

　　李钰青扒完一个便当，抬起头瞪了坐在对面的「前」队友一眼。

　　可恶！这个姓白的家伙在大赛前受了需静养好几个月才能康复的伤，给篮球队带来一堆麻烦，这会儿还来说风凉话！

　　「别这样说啦！」雷天伟咽下嘴里的饭，连忙道：「嘉奇其实很想跟我们一起练球，可是他伤还没好，也没办法……」

　　「还是阿伟最了解我。」白嘉奇神准的从李钰青新打开的便当盒里迅速偷夹一只鸡腿，送入嘴巴津津有味的啃起来，无视那位仁兄杀人的眼神。

　　「我当然想打HBL，这还用说吗？高中毕业前的最後一次耶！可是医生说如果我将来想走职业的路，现在就得先忍一忍把伤养好再说，千万不可勉强运动，不然造成一辈子都好不了的永久伤害，以後都别想再碰篮球了。」白嘉奇说著表情扭曲的捧著胸口：

　　「别看我好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我的心在滴血啊！」

　　「混蛋……怎麽我一点都看不出来？」李钰青啐道，直想赏那张欠扁的脸一拳。这家伙以为他在演八点档啊？

　　「队长，你觉得呢？我那时突然决定退出篮球队，应该带给你很大困扰吧？」白嘉奇换上一副惶恐的神情，对一直低头默默吃饭的方柏樵说道。

　　「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他淡淡看了他一眼。「所以教练和我、天伟都尊重你的决定，不勉强你。」

　　「反正後来那个姓裴的家伙加入，刚好顶替你的位置，而且他比你这个『人来疯』型的球员有用多了。」李钰青故意刺激白嘉奇。

　　「嘿！我知道！」他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兴致勃勃的叫道：「就是那个白头发的对不对？他的球技真不是盖的，我超想跟他较量一次看看！」

　　听白嘉奇「也」说出这种话，雷天伟立刻紧张起来。「劝你还是别去招惹他……他脾气很不好的。」

　　「没错，」李钰青皱眉接口。「『很不好』算是很委婉的形容了，那家伙的个性和他的球技完全成反比，尤其像你这种不知死活的德行，最容易惹毛他。」

　　何祯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他悄悄在心底补了一句。

　　「裴程今天有来吗？」方柏樵突然问道。

　　「有。」李钰青点头，他正好和裴程同班。「连期末考都缺席的翘课王，居然会在寒期自习出现，全班都被他吓一跳。特别是女生们……」

　　他说著忍不住叹气。「看过裴程在全国大赛的表现後，虽然还是不敢接近他，但看他的眼神全变了，下课时间净是在讨论那家伙。」

　　「怎样？你吃醋了？」白嘉奇打趣道。

　　「少乱说。」李钰青回瞪一记白眼。「我是被那群花痴拷问得快疯掉，谁规定同是待在篮球队里就一定得相熟的？我只知道他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哈哈......原来如此！」白嘉奇不给面子大笑。「真可怜啊！」

　　「说到这个，我们班上的女生似乎也对他很有兴趣。没错吧？队长。」雷天伟笑著道。

　　方柏樵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不用问队长啦！他对这种事最不敏感了。」白嘉奇道：「八成是队长这株高岭之『草』实在太难接近，所以一有新目标出现，那群女生便再次燃起希望——可恶！为什麽她们都没注意到我？」

　　「省省吧！这年头女生喜欢酷一点的，太搞笑的他们不要。」李钰青嗤道。

　　「总比一脸横肉的大块头好吧！」

　　「你说什麽——？」

　　「喂，你们冷静点，别吵了啦……」雷天伟忙打圆场。

　　方柏樵完全不为所动的收拾著吃完的便当盒，对眼前吵闹的情景似乎已司空见惯。

　　「嗯……方同学……那个……」

　　温吞期艾的女声突然响起，他回过头，看见一位同班女生满脸通红的站在他身後。

　　「外、外面……有人找你。」她羞怯的伸出手朝後门一指。

　　「谢谢。」他起身，越过女孩朝门口走去。

　　「呃……队长在你们班上女生的心里，是这样的一个存在吗？」

　　白嘉奇啧啧有声的摇头，看著那位女孩和其他几个女同学互拥尖叫，兴奋不已。

　　「是啊，」雷天伟苦笑。「如你所说……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草。」

　　「说是高岭之花也成。不是我在说，队长那张脸简直比女生还漂亮……」

　　「嘘……别让队长听到了……」

　　门外。

　　「跟我到一年级教室去。」完全命令式的口气，冷冷说道。

　　裴程倚靠在墙上，对著走廊面无表情的抽著菸，视而不见周遭投来的惊愕目光。

　　方柏樵静静的凝视他，沉默不语。

　　「没听到吗？」

　　僵窒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裴程才又开口打破。

　　「……做什麽？」

　　「你说呢？还能做什麽？」他讥讽的扬起嘴角，转头正眼瞧他。

　　「别忘了，当初订下的契约——我加入篮球队，你的身体就随便我上，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他冷道：「你提醒过我的。难道你忘了？」

　　「我没忘。」方柏樵很快的回道。

　　「很好。」他眼里泛出一丝冷芒。「那走啊。」

　　方柏樵暗暗将拳头握紧。

　　「等我一会儿……我收好东西，马上就跟你过去。」

　　「不……不要这样……放我下来……」

　　裤子被粗鲁扯下弃於一旁，方柏樵整个身子悬空，光裸的腿被牢牢缚住围在男人腰间，背压靠著门，陷入进退不得的窘境。

　　感觉灼热的欲望已经蓄势待发顶在他大敞的弱处之外，他惊惧的推著他，不敢置信他竟然要在这个地方就——

　　「别在这里……门、门会动，会被人发现……」

　　但裴程完全不理会他的挣扎和请求，一个挺进，就直接在窒碍难行的体内强行动作起来。

　　「呜！…痛……」

　　方柏樵不由自主抓紧男人的背脊，脸埋入他的颈项痛声闷喊，忍耐那如同被撕裂般的剧痛。身後紧紧抵靠著的教室大门，随著强劲的冲击力道不断发出喀吱喀吱的规律震动声，在这静谧的一年级楼层里听起来格外疯狂。

　　他知道他还在生气……非常生气。

　　勃然的怒火经由两人密切交合的地方汹涌而入他体内，他没有亲吻他，没有爱抚啃啮他所熟知的他身上每一处的敏感地带，从一进门，就蛮横的压住他长驱直入——

　　明知道「那里」若没先行用手指撑开放松，便猛然侵入，势必会造成他巨大疼痛，但他抽送的力道依旧毫不留情，无视他的痛楚肆意驰骋。

　　如果……这就是纯粹的「发泄欲望」……

　　那麽，也好。

　　他和他之间，这样子就可以了——

　　方柏樵咬著牙极力适应那股撕裂感，顺从而安静的攀附在裴程身上任他冲刺，所有声音皆梗在喉头，只有冷汗不断从发白的脸庞滑落。

　　他紧紧闭起的眼，没看见近在咫尺的男人异常难看的脸色。

　　就在单薄的门板几乎快抵挡不住那激烈的节奏时，裴程低吼一声，在高温的体内彻底解放自己，随即抽身退出，冷淡将方柏樵推开。

　　结束了……？他以为还要更久……

　　方柏樵双脚颤抖著，险些撑不住就要委顿於地的一刹那，一只手臂伸出扶住了他。

　　「我真想揍你。」冰冷而夹带炽焰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方柏樵低垂著脸，不作声。

　　裴程瞪了他一会儿，一把抱起他将他置於一旁的课椅，拾回衣物抛在他身上。

　　「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我发火。」

　　方柏樵著装的动作顿了顿。

　　「我没有。」他说，依旧没有抬头。

　　「你没有？」裴程用力扳起他下颚，冷然望进他的双眼：「我一看到你就火大，你的所有行为都教我生气……你还说你没有？」

　　「不可理喻。」方柏樵移开视线望向别处。

　　「看著我！」他怒道，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下颚。「你要我以後，都像刚才那样子对你？」

　　「无所谓。」方柏樵回视他，眼神平静无波。「照契约的内容，我没有任何选择的馀地。你想怎样，随便你。」

　　「瞧……」裴程冷笑，伸出一指轻轻描绘著那两片美丽薄唇的轮廓。

　　「你又说出让我非常火大的话了。我真想撕烂这张嘴，还是把你的舌头剪掉好了，让你永远再也说不出一句挑衅我的话语……」他轻轻呢喃著，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危险。

　　「你胡说八道什……」

　　方柏樵皱眉，正想用力挥开那只手，突然裴程俯下头，毫无预兆的堵住他的唇，攫走他尚未出口的话尾。

　　他惊愕的睁大眼，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任由对方趁隙用舌头轻易分开他的牙齿长驱直入，不断变换不同的角度辗转吸吮著，席卷他口内的一切，不留任何馀地。

　　男人带著菸味的独特气息暴力般充塞他所有的感官，那是一个时间久到几乎像是过了一世纪的激烈长吻——

　　直到裴程放开他的唇，转身走出这间教室，方柏樵仍然无法回过神来。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咒，动弹不得的僵坐在椅上。

　　「……跟我亲热，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那个人离开前，面无表情的紧盯他双眼，抛下了这样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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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樵？柏樵？」

　　呼唤声突然传入脑里，他霎时回过神，从报纸抬起头看著坐在对面一脸古怪神色的父亲。

　　「什麽事？爸。」

　　「老爸才要问你有什麽事！叫你好几声了。」

　　方父大皱其眉，惊异的发现儿子居然也会发呆，他都还没看过呢！上回也前所未见的睡过头，更之前还有莫名其妙感冒发烧的纪录，莫非真的是高三联考压力太大，或篮球队的负担过重，导致儿子失常？但这应该都不可能呀……

　　唯一有可能的原因是——

　　「脚踝旧伤的事，让你这麽耿耿於怀吗？」他小心翼翼的道，怕又挑起儿子心里的创伤。

　　「什麽？」父亲天外飞来一笔的话语令方柏樵露出不解表情。

　　「老爸听骨科那个替你诊断的张医师说了......」方父尴尬的咳了声。

　　「他说你虽然无法走职业路线，但一般的篮球活动都还是可以胜任啊，所以真的不用太过伤心……他还要我特别提醒你，你的脚一般的跑跳是没问题，但在最後那场冠军赛中，仍得尽量避免过於激烈的动作，以免造成旧伤复发……咳，老爸知道那场比赛对你而言很重要，不过不管怎麽说……」

　　「我知道。」方柏樵接口道：「我会小心。」

　　「你的比赛，虽然老爸没办法亲自去帮你加油，不过电视的转播一定会尽量腾出时间观看。」方父拍胸脯保证。

　　「嗯……」他点头。「谢谢爸。」

　　他很明白父亲其实对篮球一窍不通，平日医院的工作又繁忙，能这样做已属不易。

　　「对了，过年时老爸打算带全家去瑞士探望你奶奶和伯父他们，顺便玩一玩，大约要一个礼拜，你空得出时间吗？」

　　「篮球队初四就要开始集训，总共只放四天假。」方柏樵毫不犹豫的道：「你们去就好了。」

　　「哇，你们篮球队真严厉！」方父面带苦恼，「可是奶奶向来最疼你，没看到你大概会很失望，而且她最近身体似乎又不太好……」

　　「下学期学校只排自修课，等冠军赛一结束，我立刻去瑞士看她。」

　　「你的联考呢？」大考逼近，每个高三学子皆犹如火烧屁股般埋首苦读，他这儿子会不会显得太轻松了？偏偏每次成绩出来又教他无话可说。

　　「书可以带去那边念。」方柏樵不以为意的道。

　　「好吧。」

　　只能说儿子不小心生得太优秀，他这做老爸的得意之馀，却也不免觉得有些乏味，唉……

　　见父亲唉声叹气的上楼去，方柏樵将视线移回到报纸上，看著上头一篇小小的文章。

　　……两个人就算不相爱，还是可以发生性关系。可以接吻，

　　可以拥抱，但不会牵手。

　　身体的距离越接近，心反而更遥远。

　　只因为，除了爱情，人还有欲望这种东西。

　　……

　　他放下报纸，环臂拥住自己的身子。在层层衣服遮蔽下的肌肤，布满的是那个人强行印上，抹也抹不去的异色烙痕，不曾有过完好的一天。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被那人抱过几次了。

　　他和那个人……就如同那篇文章所言，是如此荒谬的关系吧……？

　　喘息、呻吟、低吼、抽叫……激情的氛围褪去後，最後剩下来的，是弥漫一室的静默。

　　「嗯……」

　　方柏樵疲惫的蜷伏在篮球队办里的桌子上，原本整齐置於桌上的影带、资料等物品，几乎全散乱的落了一地。

　　混蛋……想要就要，根本不管时间地点……

　　……偏偏，他无法违抗他。

　　自那天教室里的交合之後，他们又恢复以往的关系，原来的冲突似乎不复存在。裴程也彷佛忘了曾问过那样一句话，没有再向他追讨过答案。只是变本加厉的，对他索求更多。

　　那家伙向来恣意而为、百无禁忌。短短几个来校自修的日子，全校每个隐密的地方，几乎都被那个疯狂的男人做尽了，他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那人总可以让他所有的抗拒、请求，到後来皆化为自拼命咬紧的齿缝间淌出的破碎嘤咛。

　　他的身体，从一开始的排斥恐惧，到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男人的存在。甚至每每到激情处，他会不由自主的回应著他。但若裴程又问他同样的问题，他仍然还是回答不出来——

　　他这样问，到底有何用意……？他不想去思考，但这事总在不自觉间牢牢缠缚在他心头，一回神，才发现自己都在想它。

　　虽然一切回复以往，但两人之间，似乎隐隐拉起一条看不见的弦，紧绷著。裴程变得比以前深沉少言，对他收敛起脾气，不再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彷佛戴上一层面具，而他看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麽。

　　他们之间，只剩身体的沟通……其他皆是一些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话语。

　　淡淡的异样感，悄然弥漫。「弦」……何时会断呢？

　　「再留一会。」

　　裴程靠在桌边抽烟，见方柏樵起身著衣，拦住他的手道。

　　「下午的自习时间已经过一半了。」他拿开那只阻扰的手，低头继续打起领带。

　　遇上这男人後，连翘课都变得稀松平常了。虽然负责监督的老师总以为他是去独自练球而未曾过问，但他总觉得过意不去。但他又怎说得出口他其实是在……

　　「自习？」裴程露出嘲讽的眼神。「你需要吗？万年全校第一名。」

　　方柏樵的动作一顿。……他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个。

　　「别以为自己是无名小卒。你有很多头衔，例如全校最受女孩子欢迎、第一美男子等等。」

　　「我没听说过。」方柏樵闻言皱眉。受女孩欢迎的是他吧？

　　裴程轻轻拨起他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没有注意到他突然一僵的身体，迳自端详那道细白的疤痕。

　　「上礼拜在荣总旁看到你，你去拆线？」

　　「……嗯。」方柏樵有点惊讶。他那时也在附近？他完全没察觉。

　　「有一个家伙拦你下来说话，他是干什麽的？」

　　方柏樵思索了下，才想起似乎是有这一回事。「……那个人说他是星探，问我要不要进演艺圈，我拒绝了。」

　　「星探？哼，也难怪……」裴程的手沿著额头滑下，抚过他俊丽的脸庞。「这张脸，的确连女人都比不上。」

　　「你……」他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裴程立即不耐的截断：

　　「少罗唆！我不是说你像女人。你是男的，我一直都很清楚。」

　　方柏樵微微一愕，看著他的脸俯近，在自己的唇上吻了下。

　　「联考生回去念书吧！我走了。」

　　「等等。」见他打开锁起的门准备跨出，方柏樵想起某事，脱口叫住了他。

　　「我……过年时人不会在台北，先跟你说一声。」他怕他又闯来他家找人，到时家里也只有安娜在而已。

　　「过年？……什麽时候？」

　　「你不知道？後天就是了。」裴程生疏的口气让他有点惊讶，是了，他之前都待在国外……「自习到今天结束，从明天除夕开始，会一直放假至开学。球队则只放到初三。」

　　「是吗？」裴程对过年什麽的其实根本全无兴趣，只掀掀眉随口问道：「你要去哪？跟家人出去？」

　　方柏樵摇头。「他们要出国。我想一个人到山里走走，休息几天。我爸在花莲山区一带有幢小木屋，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去住一阵子。」由於他今年高三事情特别繁多，才没办法停留太久。

　　裴程沉默了一会，忽道：「我也跟你去。什麽时候出发？」

　　「……啊？」他也要去？

　　方柏樵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不由得讶异的睁大眼。

　　裴程驳回他原本打算先坐火车再转搭公车的计画，於隔天中午自行开了一辆银白色的跑车来，直接停在他家门口。

　　「你有驾照吗？」方柏樵皱眉看他不由分说提起自己的行李往车里一丢，实在不太想坐这辆车去。

　　「废话。」他给了个模糊答案，自行打开副驾驶座车门，强硬命令道：「上来！」

　　方柏樵还欲再说些什麽，但一望见裴程瞪来的目光，终究还是闭上口，顺从坐入车里。他没有多馀的时间与精力再和这专断独行的家伙争执。

　　他将安全带系上，看著裴程以熟练的动作操控车身，在不甚宽的巷子里俐落回转方向後疾驶了出去。

　　「别开太快，除夕路上的车子会很多。」他说道，虽然明白没什麽用。

　　「罗唆！睡你的觉，我自己会开。」

　　「你知道要怎样走东部？」见裴程点头，他忍不住纳罕：「你去年之前不是都还待在美国吗？」

　　「还没出国前我去过太鲁阁一次。」

　　「一次？」况且还是在尚未出国前……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路只要走过一遍我就会记得。」裴程瞥了他一眼：「等到了花莲，你再告诉我那地方要怎麽去。快睡！」

　　「我没有睡意。」方柏樵摇头，心里仍有点不太放心，打算在一旁看著。

　　「你最好趁现在多储备一点体力。」裴程注视著前方，毫不避讳道：「我晚上恐怕不会让你睡。」

　　「你……」方柏樵不由得呼吸一窒，不敢置信的瞪视他。

　　「你不要太过分……昨天你还要不够？」在学校折腾他直到下午，晚上竟又趁他家人皆出国，不请自来登堂入室……结果他再一次昏睡到日上三竿，出发到花莲的行程也被迫延後。

　　「不够。」裴程乾脆的回道。「我不是在徵询你的同意，只是稍稍提醒你罢了。要睡不睡随你。」

　　……这个人是怪物吗？「我一路上可以睡觉，那你呢？开了一下午的车，难道你不会觉得疲累？」

　　「你说呢？」他轻哼，唇角倨傲扬起。

　　「混蛋……明明抽了那麽多烟……」方柏樵无奈的闭上眼，始终无法理解他深不可测的体力究竟是怎麽来的，简直不合常理！

　　这一觉意外睡得相当沉。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太鲁阁附近一带，窗外弥漫著厚重白雾，放眼望去尽是壮阔苍凉景色。

　　在他指示下，车子曲曲折折绕过无数个弯，进入一处山区，停在某座位於山脚处的小村落旁。

　　「车子无法再上去，从这里开始要用走的。」方柏樵指著不远处一条不易被发现的小路。「小木屋在这座山上，位置很隐密。」

　　「走？应该是『爬』吧！」裴程蹙紧眉头，望向那陡峭的山势。「……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你老子到底怎麽发现的？」

　　「从我爷爷那一代就有了。」方柏樵不赞同的瞪他一眼：「这里很不错，夏天可以钓鱼赏花，冬天可以泡温泉，没有你想像中荒凉。」

　　他父亲和医院的一群同事都很喜欢这里的景致和宁静，有空就呼朋引伴来此聚会休憩，所以小木屋里什麽都不缺。

　　「你是老头子吗？」听起来尽是老人家才会有的嗜好。「啧！好好的年假居然跑来这种荒郊野外爬山......我可以介绍更有趣的地方给你，绝对比在这里和猴子为伍好。」

　　「冬天没有猴子。」方柏樵不悦背起行李：「是你自己要来的，不喜欢就回去。」他冷道，转身自行走上小路。

　　突然一样物事兜头罩下，他一愣——是一件宽大的男用外套，羊毛的质地相当暖和。

　　「穿著！大冷天跑来这种高海拔的地方，你自虐啊？」裴程的声音同时於耳边响起，虽然脸色不善，但还是尾随跟了上来。

　　「不……」他取下外套递回，「不用了。」

　　「叫你穿就穿！」裴程沉下脸：「衣服单薄成这样，你以为自己身体很好？到时别给我找麻烦！」他硬是紧盯著方柏樵穿上外套。

　　好大……下摆几乎要垂至膝头了。熟悉的烟味包围著身体，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大概多久可以走到？」裴程越过他走在前面。

　　「……将近一个小时。」走快点的话。

　　一个小时？不是十分钟？「啐！真是服了你们这些人，拿爬山当有趣……」

　　方柏樵不吭声跟在他後头。那家伙念归念，但这种山路对体能绝佳的他来说其实根本不是问题，所以脚程飞快，连自己都必须比平常加快速度方能跟上他。

　　不到四十分钟，隐没於山间薄雾里的小木屋便已清晰可见。

　　「什麽小木屋……这哪里小了。」裴程啐道。在这种鸟地方，居然会出现这样的建筑物，当初盖它的家伙想必很，吃饱没事找事做。

　　方柏樵取出钥匙打开大门。「常常会有一群人来住，所以後来又有增建。前不久我爸几位同事才来待过……」

　　他放下行李，走向厨房打开冰箱一探，里面果然还有一些食物。

　　「肚子饿了吗？这里有瓦斯，可以煮东西。」

　　面条、冷冻肉片、各式罐头……仔细一找，其实厨房东西还挺多的。

　　「你在问废话啊？饿死了！」裴程坐在地毯上瞪他一眼。

　　客厅和厨房是相通的，屋里没有任何椅子，柔软的地毯上只有数个坐垫，围绕著中央一张矮桌。茶具、棋盘、收音机，一应俱全。

　　「…你等一下，我煮个面。」方柏樵脱下外套，将两手袖子卷起。

　　「你会下厨？」裴程挑起眉，「你算是少爷吧？家里不是有佣人？」他自己是从没进过厨房。

　　「只是很简单的东西……我也不是什麽少爷，那是安娜硬是要这样叫的。」屡劝不听。

　　「是吗？」

　　裴程朝後一躺，注视著方柏樵在厨房里的身影，不再说话。

　　寂静的小木屋里，只有瓦斯炉的火不断发出细微的燃烧声。

　　「好无聊。无聊透顶。简直快待不下去了。」

　　「……那你回去。」

　　「喂，至少也该有张撞球桌吧？一般度假别墅都要有的。」

　　「怎麽可能会有那种东西？」什麽度假别墅！

　　「啧。」

　　方柏樵抬起头看了抱怨不断的男人一眼，复又垂下双目继续清理桌面。

　　「……你再等一下。这附近有一个露天温泉池，景色还不错……等我收拾完这些，就带你过去看看。」

　　「露天温泉？听起来挺刺激的。不过应该没有在床上舒服吧？」

　　「……」

　　果然没得到任何回应。裴程懒懒靠在桌边，看著方柏樵默默将餐具空锅收去厨房，清洗乾净後摆回原位。

　　「喂，你这样……真像个贤慧的妻子啊。」

　　方柏樵拿著碗的手一滑，差点摔破。

　　「你胡说什麽？」他皱眉道。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在听到这种「称赞」时会感到高兴的。

　　「实话实说而已。啧，连厨艺都这麽惊人……」他回想方才那锅用有限材料神奇变出的所谓「简单东西」。「要是全世界的男人都像你这样，女人还混得下去吗？恐怕有一堆会羞愧得想跳楼吧。」

　　「别说不可能的事。」……这家伙到底想说什麽？

　　「是不可能……」裴程紧盯著他沉静的背影，低哑的声音飘浮在清冷空气中，几乎快听不见。

　　「你是独一无二的。」

　　「匡啷！」

　　玻璃碎裂声响起，一只杯子落在地上化为片片。方柏樵僵不到一秒，立时蹲下身想拾起碎片，另一只手却已拉起了他，强行拖离一地狼籍。

　　「做什麽？放手！」

　　方柏樵踉跄跟在他後头，用力想甩开箝制。他不喜欢他握他的——

　　「不放。」裴程紧扣住那只不断挣动的手，一把将他扯近贴靠在身边，感受他全身异常的高温和紧绷。

　　淡色的眼瞳里，欲火正在蔓延。方柏樵立时便了解了，顿觉一阵口乾舌燥。

　　「等等，裴，先让我把玻璃碎片……」

　　「别管那些了。」裴程突然咬了下他的唇，阻断所有话语。

　　欲望来得又快又急，彷佛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渴切的呐喊著。这个独一无二的人，总能轻易就挑起他全身如火焚般的痛楚——

　　「我现在就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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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氤氲雾气中，交缠的两道黑影若隐若现，暧昧迷离。

　　水声呜咽响著，却无法掩住一声声濒临崩溃的低吟，不断回在广阔无垠的夜穹下，愈发清晰，彷佛能乘著空气飘越至山的另一头。

　　这隐僻於山间的温泉池子，是他年幼时无意中发现的，水质是其他处所无法比拟的洁净。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赤裸躺在这块童年回忆中的圣地，和一个与他同为男性的人……露天做爱。

　　太疯狂了。

　　自从认识这男人後，他便一直往堕落的深渊里坠去，万劫不复。

　　白蒙蒙的蒸气让他看不见天空的颜色，稍稍给了他一点安全感。这般不堪入目的情景，连星子看了都要闭上眼睛——

　　「啊……住……住手……别这样…………」

　　怎样的残酷对待他都能忍受，唯独这种行为，他光想像就头晕目眩，何况是赤裸裸发生在他身上……

　　方柏樵掩著脸无助仰躺在平石上，被强行打开的双腿无法自抑的颤抖著，其间伏著一头野兽正发狂妄为。敏感之极的弱点被噬入温热的包覆中，接受灵活熟稔的恶意挑逗，舔弄，吸吮，双唇间来回的摩擦……每一下残忍的动作，都教他不由自主弹跳而起抽声高吟，浑身痉挛的几要死去。他涨红了脸拼命推挤那颗埋在他腿间的头颅，却惹来更猛烈的攻击，终於他忍耐不住，最後的堤防瓦解了，低泣著解放在男人口中。

　　「太过分了……」他虚脱的喃喃道，巨大的羞耻感盘据在心头，无论被男人做过几次这种事，都无法将之挥去。

　　「过分？明明就很舒服，为什麽不老实承认呢？」

　　意犹未尽的，裴程双唇一路滑下，游戏般啃啮著大腿内侧的脆弱肌肤，烙下斑斑印记。

　　「你明明答应过……绝对不再对我做这种……这种……」难以啓口之事！

　　「我答应过你什麽？嗯？」裴程完全不认帐，一把拉起他，扳住他下颚凑近自己下身，要他彻底看清楚那昂然的欲望。

　　「换你了。」

　　「什……」方柏樵脸色刷白，难以置信的睁大眼。「你……你别开玩笑了！」

　　要他……？这种事……他如何做得来！？

　　「别老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享受，我伺候你这麽多回，你总该回报我一次吧？舔一舔，吸一吸，这种连小婴孩都会的动作，你敢说你不行？我都示范过好几次了，你……」

　　「裴程！」

　　男人露骨之极的言辞让方柏樵羞窘欲死，他咬著唇极力调开视线，不去看那近在眼前巨大得惊人的刃器。

　　方才不是才在他体内逞凶了好一会……怎麽又……

　　「不肯？只是动动嘴、动动舌头罢了，比做爱轻松很多——」裴程故意将手指伸入他的嘴内掏弄著。

　　「你也知道嘛，上面的口比下面的大，怎样搞都不会痛，你根本不用怕……」

　　「不！不要！」方柏樵用力摇著头，苍白的脸色在热气蒸腾中，染上一层微红的浅泽。「你……你不要再说了！」

　　这口无遮拦的混蛋……到底还有什麽话是他说不出来的！

　　「这样就受不了，你还是在室的啊？」裴程凝视著他难得的窘迫神情一会，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好吧，放过你。」

　　没料到会如此轻易的听见这种回答，方柏樵惊讶的抬眼看他，随即倒抽口气，下身已遭长指侵入。

　　「那你这里……就要有心理准备了。」

　　胀痛的欲望蠢蠢欲动著，随时就要再度大举挺进，在那窄道里恣意戳戮。

　　想到接下来马上就要承受的狂风暴雨，方柏樵全身不由得漫过一阵战栗。彷佛永远都要不够似的，一次又一次疯狂激烈的肉体撞击……

　　「……为什麽……」他抓住男人的肩，咬牙任他熟练的撑开自己的秘口，喃喃道：「你的性欲会如此强烈……简直不正常…….刚才你明明已经要了那麽多……」

　　他觉得自己快吃不消了，面对越来越需索无度的他。

　　「我的需求本来就很大。」裴程抽出手指，淡淡说道：「以前，我会和很多人上床。不过现在……就只有你而已。以後也会是这样。」

　　他顿了下，一瞬也不瞬的深深看著他。「你懂我的意思？」

　　像是有人拿电流朝他心脏重重击了下，拳头大的脆弱在胸口剧烈的皱缩起来。许久的怀疑终於成真，弦断了，那扇门已经被打开了，他知道眼前这男人正毫不迟疑的朝前走去。

　　拖著他一起。

　　他寸寸进逼，他节节败退。直到退无可退。

　　「不……不可能！」无法承受裴程的直视，方柏樵垂下眼掩住双耳不停的摇著头，喃喃不断的重覆道：「不可能，不可能……」

　　向来不把与人发生关系当一回事的裴，「专一」这个名词对他而言是绝缘体，是永不相交的两道平行线。他绝不可能对谁承诺忠诚，这种天方夜谭，连想像都觉荒谬……

　　但他知道他从不说谎。此时这话既从他口里说出来，其中蕴含什麽意义，难道……他还能装作不明白吗？

　　「为什麽『不可能』？你敢质疑我？」裴程面露不悦，忽地扶住他的腰用力朝上一顶，满意的听见骇然的惊喘声。

　　「你把我想成什麽了？难道你希望我除了和你之外，还和一堆人上床？你在想什麽啊你！」

　　猛烈的侵略动作伴随巨大的震惊同时袭向他，让他脑袋一阵空白。怔愕的双眸猛一对上男人直勾勾却深沉无绪的眼，立即迅速别开。

　　「别闹了……呜……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他勉强於一连串绵密攻势下挤出话来，思绪一片混乱。如果他的腿还有力气，他想他会毫不犹疑转身逃离这一切。

　　「我知道。」

　　「我是男的……和你一样……」

　　「我知道。」

　　「为什麽是我……你其他女——」

　　裴程突然停下动作，扳过他的脸与他对视。

　　「你不喜欢和我做爱？」他无比突兀的冒出一句。

　　方柏樵霎时怔住，全身的血液直往脸上涌。「什……什麽？」

　　「虽然每次我抱你，你都一副不甘愿的样子，不过我不信你真的半点快乐都没享受到……你说过若不是因为HBL，不会让我碰你一根寒毛……」裴程眸中泛出一丝慑人的冷芒。「你说的是真心话？你……讨厌我碰你？」他咄咄的逼问，肃然的眼毫不放松的直盯对方。

　　方柏樵微张著口，哑然无言。他很想理所当然的点头说是，喉中却犹如梗住般，发不出丝毫声音。

　　快……快说啊……说他痛恨极了这男人对他做过的种种侵犯行为，就算身体已经逐渐习惯了，他的内心依旧……

　　若不是为了遵守契约……若不是——

　　彷佛过了一世纪那麽久，他艰难蠕动双唇，以极低极低的声音道：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哼……」裴程露出嘲讽的神情：「真狡猾啊。你在耍我吗？」

　　「……」方柏樵只是沉默的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麽。

　　这个人的面具终於完全剥落，底下显露出的面孔却不是他素知的他……眼前这个一脸讽笑，眼神却毫无笑意的男人，让他觉得无比陌生，整个心脏莫名不安的紧缩著……隐隐抽痛。

　　「我倒是可以爽快告诉你。」裴程抚著他的脸，描绘那如上帝恩赐般完美的五官轮廓，不舍释手。

　　「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第一眼看到你，我脑袋里充斥的就是……」他俯近他，在他耳边轻喃道：

　　「Sex。」

　　方柏樵全身一震，惊愕的瞪视他，脸上不由自主泛起一片赤色。「……你疯了……」

　　「哼……我疯了？也许。能给我这麽强烈感觉的，你是唯一一个。就算你没有主动跟我谈交易，我也会想办法把你弄到手……你很特别……认识你越久就越这麽觉得，你真的很…..」

　　毫无预兆的，裴程猛然释放埋在他体内的野兽，深深贯穿他全身，弱点随之也落入蛮横的大掌中，接受粗鲁而毫不温柔，却总能轻易挑起他情欲的摩挲拨弄。

　　「我不会再和别人上床……跟我在一起吧。不要让任何人碰你，除了我。」

　　「不行……不行……」方柏樵喘著气无助伏在他怀里，昏昏沉沉的低喃。不要再说了……他不想听……

　　「行。」裴程掐住在手里膨胀颤动的男性，欲望的种子，正缓缓自顶端渗出。「你这里都说可以了。」

　　「呜……」可恶……

　　强忍难耐的折磨，他紧咬住唇，再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言语。相融的两具身体开始摆动失速的节奏，急促的喘息声覆盖了一切。

　　「我不会放开你的，你记住了，方柏樵。」

　　因承受不住过度的激情而昏厥过去的一刹那，他听见他在他耳边这麽说。

　　心，随著意识，沉入深不见底的大海中，转眼被黑暗吞噬。

　　在无边的暗黑里，重重的不安和恐惧，如一张密网紧紧将他攫住，呼吸困难动弹不得。但网线间彷佛又有著些什麽……让他心甘情愿被缚，彷佛就这麽一辈子也无所谓。

　　疯了的人，何止一个而已……只是一个单纯的「契约」罢了……他们之间，究竟是何时演变成这样的？

　　已经不可解了…

　　剩下五秒钟，还差两分。

　　在四面八方汹涌传来的读秒声浪中，他快速运球越过中线，直奔敌方禁区。这，几乎是最後一次的进攻机会了。

　　大脑里的弦紧绷到一个极限，反而呈现清明的空白。此时此刻只有唯一一个念头——绝对，要得分！

　　这球绝不能失！

　　一个旋身甩掉直扑上来的敌方防守球员，下一个又如老鹰般张开双翼倏忽而至。但心中坚定的执念驱使他的反射神经发挥出更异於平常的极度灵敏，猛地一个伏身窜入阻挡者左下方露出的微小空隙中，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动作破了对方的防守。

　　视野开阔後，看见那人似乎也刚摆脱黏人的盯稍，就站在前方迎著他。

　　全身高速奔流的血液突然间像被安抚似的，连原本震动耳膜的心跳声都平静下来了。

　　太好了。

　　只差一步，就一步，只要能把球顺利传至那人手上，就可以安……

　　「！」眼前的世界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的……脚……！？

　　不敢置信地，看著球以奇怪的角度飞离他的手，周围每一样事物突然变得越来越高……他的身体正不听使唤直往下坠。重重摔落地面前，他回眸一望，只见原本该是左脚的部位，已化为像是瓷器般的东西，脚踝处满是裂痕……

　　框啷！

　　「……呜！」

　　方柏樵倏地睁开双眼。

　　迎接他的是一室昏暗。只有镶在天花板两盏小灯散发出的微弱光芒，让他勉强可以看清自己身处何方。胸口仍急促的上下起伏著，不用探手去摸，他也知道冷汗早已浸湿他的前发。

　　梦……？

　　疲倦的闭了闭眼，他直觉想去碰触自己的左脚踝，但才想曲起左膝，一阵泛著酸麻的疼痛立时从下身传来。他脸微微一热，想起不久前在他告饶下才好不容易结束的漫长交欢。

　　从东部回来後，他仍夜夜宿在裴程的公寓里。而明天就是父母亲他们从瑞士归返的日子，这野兽男人也以理所当然的姿态硬是要了他一夜。他现在只觉得两腿虚软无力，连合拢的力气都没有了。

　　方柏樵唇边泛起一抹极浅的苦笑。

　　包括白天严苛的篮球训练，他的身体都已经疲累到这种地步，为什麽还是会……做这种梦……？他宁愿累到昏死过去，也不想……

　　缓缓转过头，想看一眼方才才出现在他梦里的男人，却出乎意料的瞧见一双炯炯有神的淡色瞳眸。他吃了一惊，脱口道：

　　「你……你醒了？什麽时候……」

　　「你醒的时候我就醒了。」裴程伸出手拂过他的额际。「你作恶梦？都是汗。」

　　方柏樵闻言身体一僵，过了半晌才道：「……嗯。」

　　「什麽恶梦？」

　　「……忘记了。」

　　「少骗我。你不适合说谎。」

　　「……」他沉默片刻，轻道：「没什麽…….就，比赛输了的梦。」

　　「是吗？」裴程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笑：「这样也能让你惊到醒来？」

　　「……」

　　「算了。」不想说？他暂且就不计较。

　　裴程没再说什麽，一把搂过他，吻住那红肿仍未退的双唇。

　　「你又想干什……」方柏樵真的吓了一跳，忙扭动著头躲避那陡然发动的侵袭。

　　「别……我真的不行了……早上会……下不了床的……」

　　「那就不要下啊，乖乖待在这里就好，别去练什麽鸟球了。」

　　「不……等一下……」

　　裴程似乎丝毫没打算停手，不断来回亲吻著那无一处不美的鼻、眉、眼、脸颊……当他的唇来到再熟知不过的耳下敏感带时，方柏樵终於忍不住低低逸出一声呻吟，正想咬唇止住，突然压在身上的男人毫无预兆松开了对他的箝制。

　　他一怔，错愕的睁开眼来。

　　「好吧，就依你。」裴程说，双手从他身上收回，拉起褪至腰际的棉被重新覆住他光裸的身子。「……快睡吧。」

　　「……裴？」方柏樵难以置信的看著他，宛如仍置身梦中。

　　「怎麽？是你要我住手的啊。」裴程一手撑在後脑支起上身，慵懒的回视他。「......该不会你嘴巴说不要，其实心里是很想要的吧？」

　　「没……」方柏樵更愕然，脸瞬间红成一片。「没那回事！你少乱说。」

　　「听起来很像欲盖弥彰。」

　　方柏樵无法忍耐的坐起身来，「裴程，你……」

　　「谁叫你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在质疑我干嘛停下来——」裴程抢在他又要发作前，猛地一把扯下他。他措手不及，登时仆倒在一片宽阔的精健胸膛上，被有力的长臂牢牢箍住。

　　「喂，逗逗你罢了……真禁不起玩笑。」

　　头顶传来低叹声。方柏樵一阵心悸，也不挣扎，就这麽安静的伏在他怀中。

　　沉默持续片刻……那人果然没有再碰他。倦极的他不由得逐渐阖上双眼。

　　即将再度沉入梦乡的前一瞬，他突然感觉一只大掌自背後游移至他的前额，拂起他的浏海，重覆熟悉的轻抚那道浅痕的动作。

　　「这疤怎麽老不消？」

　　「……有什麽关系……？」他闭著眼意识模糊的回道。

　　「别人留的，看了碍眼。」裴程又摩挲了下那白痕，轻轻一哼：

　　「记得以前只要我一摸你这里，你身体就会僵得跟什麽似的……现在不会了？」

　　「……那是你的错觉。」

　　过了许久，方柏樵才低低回了这一句。然後就不再说话了。

　　原来他的反应如此明显，连他也察觉了。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那是情人间才会有的……温柔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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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柏樵，听你爸说，你打算放弃保送体育学校，改而参加联考了？」

　　「是的。」

　　「这对你来说是个好决定。」张医师看完X光片，对方柏樵的左脚踝作了大略诊视後，摇头说道：「其实张伯伯想叫你连冠军赛都别去参加了，不过你一定不会听我的，对吧？」

　　「……我会尽量小心的。」

　　「的确，你一直都很谨慎，才能够安好撑过八强赛，都没有再发作。不过冠军赛就很难讲了，在那种气氛下，加上对手实力又强，张伯伯完全不敢保证你的脚踝能没事，你明白吗？」

　　张医师自己的孩子正是就读篮球名校滨山高中，所以他十分了解方柏樵下一场仗将会打得多艰辛。

　　「我明白。谢谢张伯伯。」方柏樵说著低头穿上鞋袜，站起身来。「待会儿我和父亲约好吃午饭，张伯伯要一起来吗？」

　　「不了，还有一些事得忙，帮我向你爸说声不好意思。」张医师摆摆手，不由得在心里暗叹口气。

　　怎麽老顽童似的方医师，会生出这麽一个固执的儿子来？费解啊……

　　方柏樵自骨科门诊处步出後，随即转往另一楼层，直驱父亲的专科办公室。由於下午还要去学校自修练球，所以他现在是身著制服，一路上颇惹人注目。不少医护人员认出他是胸腔外科方主治医师的儿子而给予招呼，他也一一点头回礼。

　　已经过了十二点，父亲的门诊应该也结束了。他敲敲半掩的门，正打算推门而入，不意听到里头传来交谈声，他迟疑一下，父亲的声音已扬起：

　　「柏樵吗？进来吧！」

　　「…是。」

　　他依言走了进去，看见父亲正和一个背对著门的高大男人坐在沙发上，一脸严肃的不知在讨论些什麽。父亲看到他登时柔化了面部的线条，对他招招手道：

　　「先过来这里坐吧！老爸还要再一下子才会好，肚子饿了吗？」

　　他摇摇头，在父亲身旁坐下，抬眼正要向父亲的客人颌首致意，忽地一怔，瞪著对方的脸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来——

　　……裴？……不……不是……

　　怎麽……明明眼前这男人眉眼间饱含的风霜，在在显示他起码四十岁了，可是……怎麽会这麽像呢？除了瞳色发色不同……

　　对方显然察觉他过於唐突的直视，略为掀起双眉以示疑问。他连忙尴尬别开眼，父亲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

　　「裴先生，这是小犬，目前还在念高中。」

　　裴先生？难道……方柏樵放在身旁的手下意识的使劲，微微陷入沙发。

　　「好漂亮的孩子。想必和母亲长得比较像吧？」男人说话客气有礼，冷淡的音质虽和裴程极像，语气却大不相同。

　　「裴先生真是一针见血。不过这小子以後可是要继承父业的。」方父说著哈哈笑了起来，浑然忘了自己的老婆也是个医生。

　　裴胤思微扯嘴角，打量的目光落在对面少年制服上的几个小字。

　　「协扬？真巧，和我最小的弟弟念同一间。他现在好像加入了学校的篮球队……令公子方才一直盯著我，该不会是因为曾看过他吧？大家都说我和他长得很像呢。」

　　方柏樵闻言全身一震。好敏锐的人……他就是，裴的大哥？

　　还来不及回答，一旁的父亲又抢著开口：

　　「哦哦？果真很巧，柏樵正是他们学校篮球队的队长！那一定是熟识的罗。」忽然像是想著什麽的一击掌，转头对儿子笑道：

　　「对了！柏樵，就是上回来家里住的那个白发高个儿没错吧？难怪我一直觉得眼熟，可是又一时想不起来……」

　　原来他就是传言中裴家最小的儿子啊，果然像、像！

　　「舍弟曾去方医师家住过？」裴胤思冷然的眼里掠过一抹惊讶。只要稍认识他的人都会知道，这是非常难得的景象。「……不是弄错人？舍弟名叫裴程。」

　　「哪，没错吧？柏樵？」方父无视儿子略显僵硬的脸色嚷道。

　　「……嗯。」

　　方柏樵勉强点了点头，感觉对面男人打量他的目光添了抹若有所思，不由得全身绷得更紧，垂目避了开去。

　　「这倒稀奇了。没想到他换了新高中，连跟同学间的感情也变好了。」裴胤思淡淡说道。

　　「哈……裴先生，瞧你把自家的小弟说得像一匹狼似的。」方父忍不住大笑，一旁的方柏樵听了却只觉太阳穴一阵发麻。

　　裴胤思不置可否的跟著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道：

　　「抱歉，方医师，这回就谈到这里……不打扰您和儿子用餐的时间了。」

　　「咦？等等……」方父一楞，这才想起他们方才正讲到要紧处，连个结论都还没出来，怎地他突然就说要走了？

　　「裴先生，你还没给我答覆——」

　　「我已经给了。」

　　「那哪算……」方父大皱其眉。「你，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人命关天啊！况且还是自己的命，他怎能如此毫不在乎？

　　「这种病不能拖，既然确定可以做手术，就应该要尽快安排，否则……」

　　「放心，方医师，我不会那麽快死的，起码也要亲眼看见舍弟结婚生子稳定下来，我才能彻底安心的走。告辞了。」

　　「啥……」方父当场傻在原地。

　　怎麽回事？明明裴先生方才说的都是中文，可是他却一句话都听不懂。虽说隔行如隔山，也许他们的思维模式不同……不过经商的不都非常在意自己的寿命吗？尤其他的资产如此惊人，还正值壮年，但他却一副毫不恋栈的模样……？

　　「爸，裴先生得了什麽病吗？」

　　耳边忽传来儿子的声音，令方父登时回神，望著他略显凝重、彷佛已经了然的神色，不由得叹口气苦笑：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

　　方柏樵呼吸一窒，不敢置信。怀疑是一回事，由父亲口中亲自说出来，感觉又大不相同，难道裴的大哥真得了……

　　父亲擅长的领域他再清楚不过，就是近几年国人(尤其是有抽菸的中年男性)个个闻之色变的——

　　「他运气算好了，在早期就被诊断出来，大部分case发现时都是末期了，想动手术都没办法，只能靠放疗化疗。他不肯开刀就算了，居然连其他疗法都不想尝试，简直是慢性自杀行为。」

　　「为什麽？」他直觉脱口问道。「他还这麽年轻……」

　　「老爸怎麽晓得？」方父颇觉奇怪的瞥了他一眼。是他看错了吧？明明素昧平生，怎麽儿子好像很关心裴先生似的。

　　「你也听到他刚才说的，老爸根本就不懂他的脑里在想什麽。他说他能活到你同学结婚生子时，真不知道他是在说笑还是太有自信……除非你那同学一毕业就娶老婆，要不长在他肺部的可怕玩意一旦开始转移，说不定没几个月就会要了他的命。」

　　他哇啦哇啦说著，方柏樵闻言突地脸色微白，但随即又恢复正常。

　　「我可以告诉我同学……让他去劝劝他哥哥。」

　　「不好，裴先生目前似乎还并不打算让他的家人知道。」方父摇头道：

　　「事实上他来医院看诊也是全程保密，院长交代过这件事不能外泄，尤其是媒体……否则以他的身分，在商场上引起的效应必定不小。虽然你对那种事向来毫不关心，但你既和裴家小儿子交情不错，总该听过他家族背後那个大财团吧？裴先生明明自家集团旗下就有个大型医院，他却故意跑来这，依老爸看，他身边的人八成全被他蒙在鼓里。」

　　「……我明白了。」方柏樵点点头，没再说什麽。

　　他的确听过那财团，但裴自己从来没提起过，他也从未想那麽多。原来……是这样吗……

　　裴虽老不敬的叫自己大哥「老头」，一提起他就没好口气，乍看之下兄弟感情似乎不睦……但他大哥其实还是很在意他的，是吧？

　　毕竟血浓於水。

　　和父亲吃完饭後，他走出医院大门，突然射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也许因为还是早春的缘故，正午的太阳虽炽，他却仍觉得好冷，四肢发寒。

　　「放心……我不那麽快死的，起码也要亲眼看见舍弟结婚生子稳定下来，我才能彻底安心的走……」

　　果然……还是不可能的……

　　「大哥哥，你怎麽了？」

　　他陡地回神，低头瞧见一个拿著棒棒糖的小妹妹正仰著脸直盯著他。正愕然间，突然又冒出一位妇女急急拉走了小朋友，边不住对他道歉。

　　他慢慢转动眼珠环视四周，没想到自己居然就在医院前的道路上发起愣来了。

　　……这是最後一次。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将外套的拉鍊拉起，重新拉开步伐朝前走去。

　　「裴总，你连司机都没带，一个人开车上哪去啦？」

　　才回公司总部，特助林先生立即迎上前，一手还拿著手帕拭汗。「X银的王经理在里头等好久了，脸色似乎有点……」

　　「那不妨让他再等久一点。」裴胤思绕过会客室，直接进入总经理办公室。「拨通电话给王记者，我有事找他。」

　　「待过XX报那位？…是！」林特助连忙去查电话号码，丝毫不敢怠慢。

　　XX报向来以狗仔队跟监报导出名，他曾私下替裴总用钱买通他们一位专门跑八卦的记者，「请」他们在四处无所不用其极挖人隐私时，记得对裴家高抬贵手，後来那勉强也算身怀绝技的记者索性辞职，自己开徵信社当起老板来了。不知这会儿裴总找他要做什麽……

　　他有点好奇的在旁探头探脑，谁知裴总拿起话筒後却瞪他一眼，意思是要他自动闪人，他惊讶的比比自己，只见裴总绷著脸又点了下头，他只好摸摸鼻子乖乖走了出去。

　　应该是私人事情吧，否则裴总很少会这样顾忌的……

　　「该死！」

　　遥控器随著咒骂声被用力摔向墙壁，掉落地面化为一堆废铁。但电视萤幕的画面仍持续播送著，一见到上头那道可恨的身影，床上的高壮少年更是一阵火大，掀开棉被就要下床去砸烂那台电视。

　　「不行啊！你不能随便下床！」一旁被吓得面无人色的护士总算及时恢复镇定，连忙拦住少年不让他起身。

　　「老子都已经躺了一个多月，凭什麽还不能……呜！」少年陡地露出痛苦神色，只得重新躺回床上脸色发白的直喘气。

　　如果他大少爷别老是乱动胡闹的话，早就可以下床了，看来这一牵扯伤口，复原时间大概又得延後……护士当然不敢明讲，只呐呐道：

　　「你不想看电视，可以说一声……这样不、不太好……那些都是医院公物……」

　　「你说什麽？x！你以为本大爷是谁？这种破电视，捐一百台给你们都没问题！」

　　护士虽噤声，但脸上那股不以为然的表情，让少年想起前几天父亲愁眉苦脸期期艾艾告知他公司营运出状况的模样，不由得勃然大怒：

　　「你那什麽眼神？怀疑本大爷说的话吗！？你……」

　　「真难看，你够了没？」略带神经质的男中音突然插入，门外走进一个带著眼镜的少年来。「别拿不相干的人出气，纪峰，那只会显得你更窝囊。」

　　「你应该庆幸我还不能动，否则我会揍得你再住一次院。」纪峰将护士挥开，不爽的瞪视他：

　　「怎麽？我以为你今天会去看比赛。」

　　「有什麽好看的，看别人拿冠军呕死自己吗？」话虽如此，眼镜少年一见到电视画面，仍不由自主的直盯著不放。

　　「x的，今年花招特别多，比赛就比赛，居然搞得像在开演唱会……」纪峰不屑的碎碎抱怨。

　　一开始球场灯光全暗，然後音乐响起，两队球员分别从左右侧一个个入场，打spotlight的同时还有广播员在旁用像综艺主持人的口气做概略介绍，对这种夸张场面，有的人面带尴尬笑容，有的人一派自然随著观众欢呼声挥手进场，等到介绍到裴程的名字时，竟完全不见他人影，最後spotlight照出的是他头也不回离开会场的背影，当场全体一阵骚动，愚蠢的尖叫声满天飞……

　　然後他就气得摔烂遥控器了。

　　「少假了，其实你很嫉妒吧？恨不得那灯光打的是你。」此时萤幕上晃过一张再眼熟不过的娃娃脸，眼镜少年脸色陡沉，喃喃道：

　　「原本站在那里和滨中对打的人，应该是我们才对……为什麽……」为什麽他只能在这里乾瞪眼！？

　　想要那冠军旗已有三年，每年都有人挡在前面，今年他明白他们最大的阻碍将会是滨中那位怪物新秀，所以早在半年前他就开始处心积虑详加策划……结果像被开了场玩笑般，美梦轻易化为泡影，还被打进医院足足躺了一个月。

　　「为什麽？这还需要问吗！」纪峰怒吼，所有的怨气都指向一个人。「x的，老子就是不甘心……管那姓裴的後台有多硬，等我一出院，非再跟他好好算一次帐不可！」

　　「…你的伤到底多久才会好？」眼镜少年突地问道。

　　「哼，你等不急了吗？」纪峰眼里光芒一闪，讽笑道：「你不是常常说什麽『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那要看情况，现在我极度不爽，连三天都嫌太晚。」他冷淡的推推眼镜，「还是说你怕了？听说那家伙的老哥拿你家开刀，下手还挺狠的。」

　　「那又如何？他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他！」

　　「算了，没关系……这回我来就好。」依他看纪峰暂时什麽力也使不上。「我家和姓裴的没什麽利害关系，谅他也不能拿我怎样。」

　　「你打算怎麽做？」纪峰狐疑的表情中夹杂丝兴奋，这家伙唯一比他强上那麽一点的，也只有那颗脑袋了！

　　「也没怎样。裴程既然自恃很会打架，我就让他打个爽。十个对一个，不行，就二十个。再不行，五十人、一百人我也有办法找来，到时候一定要他跪著向我求饶！」

　　此时的X大体育馆——

　　意外掀起会场一片热潮的冠军赛开幕「仪式」结束後，有一小段的休息时间。两队球员都集结在各自的休息区，聆听教练赛前的最後指示。

　　协扬这头，教练江津觉得该说的都说了，只稍稍交代几句，便让大家做自己想做的事，看是要拉筋暖身或是闭目养神、沉淀心绪都好。相较於滨中那一头明显肃穆许多、教练不断耳提面命长篇大论的情景，江津特殊的带队方式堪称今年HBL之一绝。

　　事实上方才那宛如闹剧般的夸张场景，虽然让泰半球员傻眼结舌，但不可讳言的确也或多或少「缓解」了一些比赛前的紧绷情绪。

　　方柏樵静静坐在角落，低头调整著身上一些防受伤的装备，忽然裴程走过来，对他比了下手势。

　　「过来。」他简洁的低声说道。

　　方柏樵迟疑了一下，见还有时间，仍是起身尾随他离开。

　　(哦？我们队上的两名大将，是要做什麽秘密协议，不让我这老头儿知道啊？)

　　眼尖的江津看到，忍不住微笑著暗想。然後他揉了揉因过度大笑而发痛的肚子，老天，他带了十几年球队，还是头一回见到那种场面……

　　「主办这比赛的家伙，脑袋到底都装些什麽鬼东西？」一走出会场，裴程就拧眉不悦的啐道。

　　「只有今年才这样，以前都没有的。」

　　方柏樵也自认完全不能适应那种场面，不过他绝不会像眼前这人那样任性而为，当场给主办单位难堪。虽然後来引起的热烈反应有点出人意料……

　　「就算你不高兴，他们节目安排如此，你稍微接受一下会怎样？」

　　「谁鸟那群白痴啊！」裴程回头瞪他一眼。

　　……讲话真难听。方柏樵无可奈何的皱眉，突然裴程握住他手腕，将他拉到体育馆内一处隐秘的死角。

　　「你手很冰。」他的手掌顺著滑下覆住他的，紧紧抓住不放。

　　「…..我本来就容易手脚冰冷。」方柏樵不自在的想将手抽出：「放手！你当这里是哪里……」

　　整个体育馆挤满了人，再怎麽隐秘的地方，还是随时有可能会有人经过。

　　「容易手脚冰冷？哼，你这鬼话可以拿去唬别人，别想骗我。」裴程眯起眼，他抱了他那麽多回，怎麽从不知道他有这毛病？顿了下，他挨近他缓缓道：

　　「莫非……你在紧张？不会吧？经验老到的队长大人？」

　　方柏樵闻言表情一僵，抬起脸瞪视他。「你说谁在紧——」

　　最後一个字还来不及出口，裴程已俯下头，迅速封住那张倔强的唇。

　　他使了些力道，将方柏樵的後脑顶向墙壁，压著他毫不放松的索取他口里的一切。

　　「呜……呜嗯！」方柏樵怔愣不到三秒，便开始剧烈挣扎，

　　震惊、不敢置信是绝对会有的情绪反应，毕竟被陡然施予偷袭的时间、地点都极不恰当，尤其还是这种激烈到宛如做爱前戏的吮吻……这家伙疯了吗？马上就要和滨中比赛了，他还满脑子这种事？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次的对手和过去都完全不……

　　……？

　　忽地，方柏樵睁开眼，望进那双色浅却深不见底的瞳眸里。

　　极近的距离，无言对视了几秒。

　　然後他再次阖上眼，一反方才抗拒的主动张臂环上那比他宽了许多的肩，将自己一直闪避的舌温顺的往对方口里送。果然立刻被粗暴卷住，贪婪索取到他快喘不过气来。他没投降也不挣扎，无力攀住压在身上的精壮躯体，想必已经红肿起来的双唇仍不断与对方厮磨，像是想用尽最後一丝气力般。

　　被看穿了。虽然从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过他应该是不喜欢被看穿的感觉的。可是……

　　他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被这个人看穿了呢？原来敏锐的心思是会家族遗传的……这个人不但看穿他，还任意的直接采取了行动。

　　「没什麽好紧张的。还是你小看我？」四片胶著的唇终於分开，裴程满意执起回暖的手掌，放在嘴边吻了一下。

　　埋在胸前的头摇了摇。真奇怪，不过是一个吻啊……

　　方柏樵轻轻推开他，眼睛再度睁开时里头的情欲已尽皆褪去，只剩下波澜不兴的沉著冷静。

　　「走吧！」他说。比赛即将开始前的观众鼓噪声，已经响亮到连这儿都听得见了。

　　开赛前一刻，两队球员各自就攻守位置。协扬派出李钰青和对方同样身长两米的中锋进行跳球。

　　「咦？是你负责守我的啊？你是……队长没错吧？协扬的控卫一号。」

　　看著方柏樵主动靠向他身边，蓝丰蔚特地瞧了眼他身上的球衣号码以作确认。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在录影带里当然也看过好几次了，可是头脑不太灵光的他向来很不会记人的脸孔，连名字都记不太起来，通常都是以「小前锋一号」、「控卫二号」之类的称呼来记忆对方的球员。

　　他比方柏樵高将近半个头，这样的身材对一个国内的高中生後卫来说相当高大，和他那张细眉大眼猫咪般的可爱脸庞形成强烈对比。

　　方柏樵闻言点了点头。他没有在球场上和交手球员交谈的习惯，但他知道眼前这位有。蓝丰蔚在球场上的聒噪是出名的。

　　「太棒了！我记得你很厉害，早就想和你比一次了！你是我看协扬比赛时印象最深刻的两个人之一，防守抄截一把罩，被你盯上的人都会很难过……啊，助攻也很厉害！传起球来简直像背後长了眼睛一样，我超佩服你的……」

　　蓝丰蔚兴奋的叨叨念著，也不管正专心观望场上情势的方柏樵是否有注意在听他说什麽。

　　又发作了……在场其他滨中的球员都暗自尴尬摇头，但没有人打算去做徒劳的阻止。就连协扬这方也见怪不怪，还好防守那怪胎小子的人是他们定力最好的队长，不管对方有何脱序举动，都完全影响不了他。

　　忽然哨声响起，打断了蓝丰蔚的话。他转头望去，只见裁判球已抛出，两名长人正一左一右高高跃起，於半空中争取最初的球权——

　　那一瞬间，他原本稚气的眼神也变了。

　　「……不过，在我面前是一点用也没有的啦！」

　　话还没落蓝丰蔚便猛地朝禁区冲去，像是料准球会由滨山拿走一样，他上半身忽以不可思议的柔软度於高速冲刺中转向後方，在方柏樵贴上来防守前迅速接住队友传来的球，眨眼间便已直攻对方篮下。

　　观众席登时一片哗然，这简直是快到无法想像的速度！怎麽眼睛才一花，他就已经冲到离对方篮框如此近的地方了？不愧是滨中的王牌，蓝丰蔚每次一使出他最擅长的「单刀快攻」打法，都教人惊愕之馀忍不住大呼过瘾——

　　难道才开赛不到几秒，滨中就要率先得分了吗！？

　　目标就在眼前，蓝丰蔚矫捷的朝前急跨两步，身形拔起犹如一只大鸟。不只冲刺速度快，他的弹跳力也相当惊人。

　　「进——！」他亢奋地大叫著。好极了！开赛第一分就先由滨中拿下啦！

　　托在右掌的球就要离手跃上篮框的一刹那，突然打横里竟伸来一只手遮住他上头领空。蓝丰蔚一愕，根本还来不及看清楚，伴随「碰」一声巨响，他手里那颗原本稳拟会进的球已斜斜飞了出去。

　　「！？」

　　蓝丰蔚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什……他被盖火锅了？在这种状况下！？

　　而且那火锅好重，虽没直接碰到他身体，但他却被一股惊人力道给压得仰倒摔落於地。

　　「好痛！」蓝丰蔚在地上躺不到一秒便迅速弹跳而起，满脸愕然。

　　简直像撞上坦克似的，这还是他在本次大赛中头一回摔得这麽惨……一看清对方居然还不到两百公分，不是他想像中的巨塔中锋，脸上的惊愕更甚，随即又被一股兴奋取代。

　　呵呵！原来是「另外一个人」！这次连背号都不用认了，光那头白发便一目了然。

　　教练赛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当心的家伙，狂念到他耳朵险些要长茧——

　　“You  asked  for  it,  jerk.(你自找的，小鬼)”裴程淡色的瞳眸冷冷扫他一眼，此时球已在方柏樵手上，攻守互换，滨中痛失一次大好得分机会。

　　“Come  on.  Show  me  what  you’ve  got.(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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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啊……？」蓝丰蔚傻住了。英文特破的他，根本听不懂对方在撂什麽……不过光看那冰寒彻骨里带著讥诮的眼神，不用想也知道绝对是挑衅的话语。

　　「嘿嘿！真有趣，白头发大哥比我想像得厉害好多！」他边加快脚步回防边对那道伟岸背影大喊：

　　「不过……别人越要阻挡我，我就只会想得越多分！走著瞧吧！哈哈哈——」

　　背後叫声不绝，裴程皱起眉，在接住方柏樵传球时忍不住啐了声：

　　「那小子有够吵！」

　　方柏樵摇摇头以示安抚，见蓝丰蔚很快和另一名球员联合包夹他，暗想滨中教练果然对球技惊人、却又不知其来历底细的裴相当忌惮。滨中的防守球员级数和之前遇过的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看来裴这次会打得缚手缚脚得多，在对方的紧迫盯人下，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只要球一到手，便能如入无人之境般轻松取分。

　　既然对方将注意力暂时集中在裴身上……

　　不断移位中方柏樵短暂得了个空档，裴程也瞧见了，立刻又将球传回给他。这时离篮下还有不短距离，对方球员也立刻上前欲挡他，但态度没有很积极——

　　就是现在！

　　方柏樵做了个看似要往前运球进攻的动作，下一瞬间却已两手高举起球，以流畅无比的节奏快速将球投出。

　　「刷！」乾净无比的声音代表这球是空心进网。得分板上协扬那方的灯号随即由零跳至二。

　　现场热烈的气氛只凝滞一秒，立刻就陷入一片更疯狂的鼓噪中。谁都没想到率先进帐的居然是初生之犊协扬，而且还是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

　　「冠军协扬！协扬第一！」

　　「协扬加油！一鼓作气冲下去啊！」

　　阵势庞大的啦啦队简直全乐翻了，加油打气口号满场飞。相较之下，观众席另一头同样幅员广阔的滨中阵地，则陷入一片相顾愕然的鸦雀无声中。

　　「哇！教练待会儿想必又要火山爆发了。」蓝丰蔚愁眉苦脸的想著，眼里熊熊燃著的斗志却不减反增。

　　嘿，他都忘了……协扬队长的体型虽不适合在禁区冲撞，但相对的他的中远距离投篮，其可媲美机器的恐怖准确率简直不是盖的。要不就及时上前扰乱、阻挠，要不就根本不能给他出手的机会——

　　「太轻忽了！」副队长经过他身边时，面无表情的沉声抛下一句。

　　蓝丰蔚偷偷扮个鬼脸，其实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任何轻敌之意。只能说，比赛比他想像的有趣太多了，他感到全身的血液正前所未有的高速奔流著，连指尖都要颤抖起来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好想去碰触那颗球……！

　　「队长，nice  shot！」

　　雷天伟满脸喜色的朝方柏樵竖起大拇指。比赛前他还紧张得胃痛，现在队长进这一球，实在给他很大鼓舞。他开始觉得，高中篮球霸主滨山高中似乎不再那麽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也许拿下那面冠军旗并不只是个奢想而已……

　　「这是他们一时轻忽。」方柏樵脸上完全没任何欣喜表情，只微皱著眉摇头道：「等一下的滨中就会不一样了。当心点。」

　　不愧是他们的队长……雷天伟愕了下後，随即哑然失笑。原本过於紧绷的情绪，似乎也稍稍得到些缓解了。

　　不管身处任何场面，永远不骄不躁，沉稳如不动山岳。

　　在球场上可以百分百的安心……只要有队长在的话。

　　「哔——」尖锐的哨声划破球场。

　　蓝丰蔚尴尬的自被他压在底下的方柏樵身上爬起，主动伸出右手道：

　　「抱歉！你没事吧？」

　　他本想挡掉他出手奇准的射篮，没想到用力过猛一时止不住势子，两人双双跌落於地，他也被吹了一记犯规。

　　他好心痛……以协扬控卫一号那种千锤百鍊出来的完美准头，罚球等於送分给他，这种犯规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嘛！

　　方柏樵摇摇头，正要回握住那只手藉以站起，突然右上臂被握住，後方已有人先将他扶了起来。

　　「闪边去，小鬼。」果然，熟悉的声音随即在耳後毫不客气响起。

　　方柏樵怔了下，随即脸浮上一层极淡的微红，他暗暗使力挣扎，箝住他臂膀的大掌却文风不动，他更用力一挣，那钢铁般的桎梏才终於稍稍松开。

　　「你干嘛那麽凶？我又没怎样。」蓝丰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一脸莫名其妙的委屈说道。

　　裴程闻言微掀起眉，方柏樵立时插口道：

　　「我要罚球了，快就篮板位置。」

　　「对喔。」蓝丰蔚这才发现副队长已经在瞪他了，连忙闪走。

　　裴程收回视线，不悦的哼了声。「罚两球，急什麽？」

　　方柏樵忍不住横他一眼：「你不要忘了现在是比赛。」…众目睽睽之下，他非要做得如此明显不可吗？

　　这种碰撞事件在球场上是家常便饭，撞人的那方伸手将被撞倒在地的人拉起，也算是一种表达友善的礼貌举动。以前这种事偶尔发生，也没见那人发作成这样，竟完全不顾此时此地是什麽场合……

　　大概是他看对方极不顺眼的关系吧…？

　　也许是神经粗，也许只是个单纯的篮球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敢三番两次当面挑衅裴的人。虽然蓝丰蔚本身身为得分後卫，防守前锋不算他的工作，但那一年级小夥子总不放过任何一次可以和裴一对一单挑的机会。

　　当然，他也从不曾怠忽自己最基本重要的职守——「得分」。

　　球到了他手上，不管是用任何千奇百怪的途径都好，总归他就是执意要将它放入篮框内，那股强烈的欲望简直像是一种本能，深深压迫著每一个贯注所有心神防守他的球员。

　　方柏樵在走至罚球线前看了眼得分板。

　　上头显示的数字让所有滨中的支持者从比赛一开始便陷入一种震愕和不敢置信的情绪中，已经进入第三节了，王者滨中仍一路处於被压著打的局面。但在方柏樵眼里那其实是个早在意料之中的理所当然结果。从一开始他就是抱著必胜的决心走入这个球场的。

　　唯一没有预想到的是，他们的分数始终被对方顽强的咬得死紧，尤其是蓝丰蔚方才连续两记沉重之极的三分冷箭，立时又将好不容易稍微拉开的分数差距缩减至五分之内，而方柏樵始终想不透爲何在那样勉强的姿势和距离下，球照样可以旋进篮袋内……

　　相较於裴的球风总带给人一股压倒性的强势剽悍，看蓝丰蔚打球，倒像是在欣赏一场惊奇连连的魔术秀般——两人都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但又截然不同。

　　「碰！」

　　篮球碰到框，立即被弹出落地，协扬那头的观众席登时响起一阵惋惜声。不过毕竟只有一分，所以很快的又平复。篮球场上就不同了……

　　雷天伟惊讶的张大嘴，蓝丰蔚用力眨了好几下眼，裴程几不可察的微微皱眉，方柏樵则始终不变的面无表情。他自裁判那接回球，原地不疾不徐运了几下，再度抬起手，投出——

　　「刷！」第二次罚球，进了。

　　围在禁区边等待篮板的球员们全身紧绷著的肌肉霎时松弛下来。球权轮回滨中手上，下一波的攻防战再次展开，但在协扬组织严密的全场盯人下，滨中这回又是无功而返。

　　早已青筋暴凸的滨中教练选择於此时叫了暂停。

　　……怎麽会这样？他对他一手培育出来的子弟兵再了解不过，明明他们今天都正常发挥了最大本事，尤其阿蔚更是超水准演出，这样无懈可击的滨中王牌阵容，居然还及不上一支今年首度闯入八强的默默无名球队？

　　「x的……整节打全场紧迫盯人，他们的身体不是肉做的喔？」滨中有些素来沉稳的老练球员也不由得心浮气躁起来，趁著走回休息区的空档低声埋怨。

　　「学长，比体力的话，我们是绝对不会输人的！」蓝丰蔚认真说道：「他们一定也会累的，看谁能撑到最後一刻谁就赢！」

　　「你说的没错啦……不过球赛打得如此激烈，还能够跟你一样没有汗流浃背的怪物，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呢！」协扬就是因为多了他，才壮大到如此地步吧？

　　蓝丰蔚只是唔了一声。其实此时他的目光焦点并不在那道众所瞩目、强到不像话的高大白发背影上，而是在——

　　「你汗流好多。」

　　擦肩而过时，蓝丰蔚短短一句话便止住了方柏樵的步伐。他抬起一双漂亮的眼，无言看向那张布满无辜傻气的娃娃脸庞。

　　「你好厉害，连我都差点被你瞒过去了呢。」蓝丰蔚摊摊手，猫般的大眼里添了一股忧虑。「是不是我那次压到你造成的？对不起，都是我害的，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勉强，应该很痛很痛吧？我看了都觉得好……」

　　「…你怎麽看出来的？」方柏樵忽地打断他。他以为他表现得完全如常……因为连那人也看不出来。

　　「啊？」蓝丰蔚愣了下，才用十分笃定的口气回道：

　　「直觉啊。」

　　「……」

　　方柏樵没再说什麽，转头就走。

　　「喂、喂！等等啊！什麽嘛！你不相信我吗？不骗你，我的直觉向来都很准的说——」他边嚷嚷边锲而不舍的意图跟在方柏樵身後。

　　「小蔚！你还在那边做什麽？赶快给我回来！」

　　在旁的滨中队长见状，不由得大皱其眉喝道。暂停时间何其宝贵，教练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这小子居然还跑去缠著对方队长不放？他索性亲自出马，直接揪住蓝丰蔚的耳朵一路拖回，管他哀叫得再大声都绝不手软。

　　见到这滑稽景象，观众席登时逸出一片笑声。方柏樵不为所动的走回休息区，立即对上了一双精光冷冽的淡色眼眸。他直觉垂下眼，避了开去。

　　「那小鬼跟你说什麽？」裴程单刀直入道。出乎意料的，他的口气居然还算平淡。

　　「没……」方柏樵才说了一字，一望见对方眸中神色，不由得呼吸一窒的顿住。此时身後传来队友呼唤声，他很快的又道：

　　「真的没什麽，如果你想知道，等比赛完再说。先过去听教练指示吧。」

　　裴程眯起眼。「…我应该说过，你不适合说谎。」

　　方柏樵没有回应，迳自转身朝教练江津走去。江津座位四周已围了一圈球员，灌水的灌水，拭汗的拭汗，试图利用少许的时间调匀呼吸。比赛进行到越见激烈的後半段，大家都难掩喘态，只恨平日的体力训练爲何不再多勤快些。

　　「哼！那只吵死人的猴子嗓门这麽大，你以为我真的什麽都没听到吗？那小子蠢归蠢，眼睛倒是挺利。」见方柏樵闻言旋即回过头来，眸中难掩惊愕，裴程只是表情冷淡的扯扯嘴角：

　　「不过你别搞错了，我的眼睛还不至於比不上一只猴子。不用他说，我老早就看出来，你以为你能瞒我什麽？」

　　方柏樵完全说不出话，只能紧抿著唇默然回视他。裴程无视他笔直眼神中散发出的坚决讯息，又道：

　　「原本是打算让你打到这节结束……」

　　既然篮球这玩意对他来说这麽重要，他决定就让他任性一回，方隐忍著不发作。但随著比赛进行，他行动乍看虽如常，额上的冷汗却越冒越多，到此地步仍坚持不吐半字，也让他越来越火大。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过来！」裴程突然用力扯过他手臂，朝江津所在处走去。

　　「等等！你别乱来！先放手……」方柏樵猝不及防，箝住他手腕的五指施力之大，让他连丝毫挣扎的馀裕都没有。太久没被这样对待，他几乎快忘了这男人真正的力量其实有多麽恐怖……还想不透眼前这明显怒意勃发的男人打算做什麽，裴程已强行拨开团团围绕的球员，将他一把推向江津面前。

　　「啊……？柏樵？」正在和球员说话的江津不由得吓了一跳。

　　面对皆是一脸惊讶表情的教练和队友，方柏樵僵硬的别开眼，正想著该如何解释眼前这尴尬诡异局面——

　　「喂，把这家伙换下来！他脚伤不能打了。」

　　不容置疑的冷厉语调沉沉自背後穿透而来，宛如丢下一颗炸弹般，方柏樵向来不蕴情绪的眼在瞬间张至最大，被蛮横握住的手臂也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著。

　　「什麽！？队长！你受伤了…！？」在场众人间登时起了一阵大骚动，惊愕担忧的声浪纷沓涌至将他包围。

　　……裴……！

　　他们的队长，向来是很不会说谎的。

　　杨杰远远站在一边，紧盯著正被无数焦急探问轰炸的方柏樵不放。一见队长脸上浮起了几乎不曾见过的为难神色，他就百分之一百的确定那家伙说的话……果然是真的。

　　可恶！

　　他咬牙啐了声，眼中闪过一丝阴暗。

　　此时方柏樵已被强制推坐在椅上，动弹不得。似乎是牵动到了伤口，加上受伤的事又已被人发觉，他的眉头终於因无法言喻的痛楚而微微蹙起……

　　「你也知道痛吗？我还以为你的神经已经麻痹了。」

　　裴程蹲在他身前冷道，手下的动作虽放轻，但仍无视周遭众目睽睽以及方柏樵推拒的果决进行著。除去了鞋袜，赤裸的脚踝很快的暴露在众人注目下，震惊的抽气声一致响起。

　　「天啊！队长……」

　　和之前一样的伤处？怎麽又复发了？不是都已经完全复原了吗……雷天伟苦恼的纠住头发，展现平时从未有过的魄力大叫：

　　「这样你还打！？你、你不怕脚废掉吗？不准你再乱来了！」

　　真不敢相信队长居然能以这种状态持续在球场上跑跳，而不被人看出丝毫异状！他光想像就满头冷汗了，这到底是怎样的意志力……

　　他和队长同班三年，早了解他那始终如一的硬石个性，也明白他最喜爱的事物就是篮球……但万万还是没想到在他冷静自持的外表下，居然对篮球有著如此的执著和傻劲，简直已执著到不顾一切的地步。

　　话说回来，那个裴……裴同学，又是怎麽看出来的啊？……无论如何，多亏有他，不然以队长那脾气，不把脚折磨到最恶劣极限是绝不肯下场的！

　　「柏樵！都肿成这样了，你怎麽不说呢？唉……真拿你没办法！既然你还能动，应该不至於有太大问题，现在好好休息最重要……」

　　江津不断唉声叹气，就算他不是医生，凭他多年经验，一看到爱将脚踝这种状况，也明白无论情势如何危急，恐怕都无法再任他控球後卫的重责。唉唉……这下子该如何是好？在这麽关键的时刻……！

　　「暂停时间所剩不多，不能再拖了。」江津彷佛下定什麽决心似的一整面容，严肃的脸上不见平时的和蔼多笑。

　　「杨杰！」

　　「…是！」突然听见教练喊他，杨杰全身一震，连忙回神应声。

　　「你过来，我有重要事情宣布。」江津坐回教练席上，并将其他正选球员重新召集。他朝裴程所在处看了一眼，微一沉吟，终究还是没有叫他。

　　「……」

　　方柏樵很清楚教练心理的打算为何，心下登时一紧。他很想说「请让我继续打」，但自那个仍握住他左脚的男人身上强烈涌来的气息，却让他所有的话语皆梗在喉头，半句也吐不出来。

　　印象中不曾以这个角度看他……方柏樵不安的看著那伏首不动的白发男人，完全猜不出此刻那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麽，在看到他肿得连自己也吃了一惊的脚踝之後……正心思混乱间，一旁突然传来女孩怯怯的声音，勉强打破了僵凝的气氛。

　　「对不起……我想先帮队长做些紧急处理……」娇小的经理拿著医药箱和冰袋嗫嚅说道。

　　虽然通常只在有比赛时才出现，但少言却勤快尽责的经理仍是队上不可或缺的一员，同时也是绿叶中唯一的红花。有不少女孩千方百计想进篮球队当经理，总是被方柏樵一句「有周经理就够了」给谢绝。

　　裴程抬头瞪了方柏樵一眼，终於放开他站起身来。女孩轻吁了口气，连忙蹲下来审视队长的伤处，并拿出消炎药膏和绷带准备做暂时固定。

　　「…是那只猴子搞的吧？」

　　方柏樵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弛，裴程突兀的一句话立刻又让他全身血液逆流，他及时扯住那已然青筋坟起的手臂压低声音叫道：

　　「你想干什麽！？不关他的事，你不要乱惹事生非！」不行，如果裴真执意要去寻衅，那他是绝对拦不住他的！他不敢想像那後果……！

　　「不关他的事？哼……我很清楚你的脚是什麽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就在那次犯规之後。正常状态的他，绝不可能投出那种完全失了准头的罚球，就算是偶有的失误也不可能。

　　「…他倒厉害，不声不响把你的脚弄成这样。这样滨中要赢球想必就轻松多了吧？嗯？」

　　「你胡说什麽？」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方柏樵双眉紧紧皱起，素来沉静的语调变得略急：「那是意外！是我自己不小心，和蓝丰蔚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不过是尽他防守的责任罢了！」

　　「是他的错。」裴程冷冷说著，甩开了试图遏阻他的手。「我现在很不爽，你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你他妈的再替那家伙多说一句话试试看。」

　　「你……！」方柏樵闻言几乎要不顾理智站起，但一瞥见蹲在他脚边周经理惊吓中带些许疑惑的表情，不由得脸微热的复又坐下。「我没有替他说话！我左脚本来就有旧伤，他只是刚好——」

　　「……刚好？刚好怎样？怎麽不继续说。」见方柏樵突然闭上口转开了头，裴程眼神更冷，几乎已降至绝对零度。「旧伤？喔……原来如此，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看来是我搞错该算帐的对象了？」

　　「裴——」

　　「老头他们都知道吧？这样你还能当什麽鬼篮球队队长？」

　　「……」方柏樵沉默了会儿才低声道：「他们以为我的伤已经全好了。其实也的确是如此……只要别做太过激烈运动的话。」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哼，就爲了这种比赛，你连脚都不要了吗？人蠢也要有个限度！」裴程毫不客气道，突地掉回视线往江津处看去，见他正在和那姓杨的小子说话。

　　啐！该不会是要换那个没用家伙上来……他嫌恶的一皱眉，拿下身上的毛巾扔给方柏樵。

　　「从现在起你给我乖乖待在这不要乱动，也许晚上我还可以少算你一点帐。」

　　「什……」

　　不敢置信他居然在此时此地说出这麽露骨的话，方柏樵脸一红，直觉低下头尴尬的看了眼周经理，只见她正专心进行最後贴透气胶布的动作，似乎什麽都没有听见。

　　再抬头时裴程已转身走开，他看著那道高大强韧的背影在教练跟前停步，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随之，仍不断抽痛的左脚踝，又让他的漆黑眼瞳蒙上一层力不从心的黯然……

　　他下意识握紧了留有裴程气味的毛巾，目光始终不曾自那道背影上稍离。

　　「啊？教练，您、您是说要我……？」杨杰无比错愕的指著自己，怀疑他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没错。你们队长不能再打了，换你代替他上场。平时柏樵就有帮你特别加强训练控球後卫这个位置不是吗？现在正是你发挥的时候了。」

　　「什麽……」杨杰简直傻眼。要他临危受命披挂上阵？教练疯了吗？控球後卫这个位置是全队的灵魂，尤其还是在如此重要的冠军赛当头，他、他不行的！

　　「教练！我……」

　　「没时间多说话了。大家上前注意听！我重新拟定战术。」江津完全不容杨杰退缩的拿出球场模型板，搬动上头代表球员的棋子迅速解说了起来。

　　「教……」杨杰心慌意乱的还欲再说些什麽，但现场弥漫的严肃气氛却让他不得不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怎麽会这样…….难道真的要让他上场！？不是开玩笑？不是作梦…？

　　他茫然看著教练一开一合的嘴，明明知道那是极重要的指示，但脑袋却乱轰轰的什麽都听不进去，他心里又急又慌，直到他徬徨不定的眼神猛地对上了一双充满明显讽意的淡色瞳眸——

　　怎麽？你怕了吗？没用的家伙！

　　......裴程！

　　霎时，他整个人完全清醒了过来。

　　该死的……！没错，他的确是怕了，但任何人都可以嘲笑他，唯独那可恨的混蛋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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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别怕，只要照平常的练习发挥就可以，不要想太多！你其他学长们都会支援你的。」暂停时间结束前一刻，江津拍拍杨杰肩膀，缓下了口气对他温言鼓励道。

　　虽然外表仍一派微笑镇定，但其实江津心里的紧张担忧不下於任何人。柏樵之於这支球队，几乎具有绝对的无可取代性，但现在却必须让他退出，改由仍不成熟的杨杰临时上阵——

　　只能说情势由不得人……这一著险棋，也只能这样下了。

　　「真的很抱歉，教练。」看著江津走过来在他身旁落坐，什麽也没说的迳自专心观望起场上局势，方柏樵低低的道了声歉。

　　「你干嘛道歉呢？」江津只微微一笑。「别再想东想西了，先顾好你的脚伤最重要。还会很痛吗？」

　　「…不太会了。」

　　「嗯，那就……」

　　此时杨杰欲传给裴程的球突地被截走，江津双目一凝，下一个「好」字便没说出口。眼见对方的得分後卫立即施展最擅长的快攻迅速得到两分，他的唇边不由得泛起一抹苦笑。

　　「教练……」方柏樵又开口轻唤了声。

　　「好好，我知道你要说什麽。」江津很快的回道，无奈叹口气：

　　「你明知我不会答应的啊。」

　　「但杨杰的状况不是很好。」不过短短数分钟就被追上这麽多分，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超前。

　　「其实他整体表现还不算太差，看得出他很拼命、努力在打。」江津抚著下巴沉吟：

　　「但就独独对裴程……似乎有一种很不协调的感觉，造成两人默契不佳，偏偏他又是我们得分的最大主力……奇怪，我记得杨杰已经对他没成见了不是？现在这样看起来，简直像在扯他後腿一样……可是又不像是故意的……」

　　唉！杨杰这小子就是不够稳重，易受情绪影响表现。他和裴程之间，想必一定又发生了什麽事……真是快被他打败，现在可是冠军赛哪！

　　「…杨杰他不会这样做的。」方柏樵只简短道。杨杰尽管血气方刚，但也不致於连在冠军赛上都乱来，把私人恩怨扯进如此重要的比赛中。

　　又看了一会儿比赛後，他皱紧了眉，试探性的动了动自己的左脚踝。

　　疼痛似乎有些微缓解了，但也只是些微而已。况且教练已言明不会再让他上场，  就算教练真的答应了，也还有……

　　「匡！」

　　又是一记强悍之极的灌篮，那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和只能以恐怖来形容的沉猛力道，让滨中所有最优秀的球员尽皆束手无策。全场屏息的目光，一致投注在同一道身影上——

　　篮框还在晃，那人已毫不留恋的掉头走开。

　　不用看表情，光凭细微的动作变化，他也看得出裴此时正对杨杰很不满，彷佛随时就要爆发出来。

　　真是个脾气差到极点的男人……方柏樵无声叹了口气。但他却只能一筹莫展的坐在休息区，什麽办法都无法想。那男人不会因为对方是经验尚不足的学弟，就多点宽容的。

　　就在此时，球场计时器哔声大作，第三节同时宣告结束——

　　「幸好靠他稍微稳住局势。不过不是我在说，这小子还真不像个高中生……」江津摇著头叹道，见杨杰走过来垂首不语的站在他面前，不由略感无奈的皱起眉：

　　「杨杰，你是怎麽一回事？你明明可以打得更好。」

　　「……」杨杰仍是沉默。他也很想好好表现一番以不负教练、队长期望，他也知道无论他有多痛恨那个身为队上主力前锋的家伙，只要到了球场上他们就是必须相互合作的伙伴……这些他都知道……但是……！

　　「看得出你情绪不太安定。是过度紧张吗？还是……」

　　「不用问了。这家伙到底是哪一根筋不对劲，我清楚得很。」

　　另一道语气不善的声音突然插入，打断了江津的话。他张著嘴，登时犹如丈二金刚摸不著脑袋。…怎麽？难道这「两个人」……私下真有什麽过节？

　　裴程冷冷俯视闻言倏地抬起头的杨杰，无视他铁青的脸色及饱含恨意的狠瞪蛮不在乎又道：

　　「我说的对不对啊，有偷窥癖的小子！」

　　「你…！」杨杰全身如堕冰窖，原本发黑的脸色瞬间刷白。

　　这家伙……原来全都知道了！

　　知道那．时．候……他人正好就在一旁！

　　「你们究竟在说什麽？」方柏樵不解道。裴说的话他半句都听不懂，但为什麽杨杰听了反应这麽大？他欲待再问，裴程却伸出一臂挡在他身前，转头继续对杨杰嘲讽道：

　　「哼……就是有人这麽没用，受点刺激，手脚就发软传个球都传不好了。….若是让你看到比那更”精彩”百倍的，你岂不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裴……」方柏樵皱眉，正觉他把话说得太过份，突然一声怒吼像炸弹般爆了开来，杨杰竟犹如发了狂似的猛朝裴程扑去！

　　「他妈的败类……我杀了你！」

　　「等等！杨……」在场众人均大吃一惊，但谁都来不及去阻止。而裴程只是表情变也未变的站在原处，单出一手便制住杨杰，让他失去理智挥出的拳头才挥到一半，就转向挣扎著去扳对方箝住自己喉头的残忍大掌。

　　「呜……放……放开」杨杰痛苦的喘息，而其他人几乎全被这陡然扭转的诡异画面给吓傻眼，无一人有动作。

　　裴程颇感厌烦的低啐一声，松开五指往下改而扯住杨杰球衣，将他往旁边墙上用力一掼：

　　「不服气吗？」他冷冷在他上空低语：

　　「有本事，就在球技上干掉我。打那种球，你以为你有什麽资格跟我哭夭……就在你最敬爱的队长面前，干掉我给他瞧瞧啊！」

　　呼吸道终於畅通，杨杰仰起脸大口顺著气，犹是一脸不服输的倔强表情。此时的他，全凭一股执拗的恨意在支撑他因过度恐惧而发软的双腿。

　　「对，在『篮球』方面我的确差你很远……」而且恐怕是一辈子都无法拉近、遑论追上的距离，不用这家伙说他自己也很了解……不过，他更了解队长的个性！杨杰吊起眼回视裴程，唇边突然露出一丝冷笑，压低声音道：

　　「队长一定也只是因为『这点』，才会看上你这种人吧？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要不然像你这种流氓，就算在他面前晃上一百年，他也不可能多看你一眼！」

　　裴程闻言双眼微眯了下，意外的没有动怒。

　　「……你又懂个屁了。」他说，放开杨杰已被扯到变形的球衣。随即，换他自己的被拉住。他回眸一看，眉不悦拧起：

　　「喂！谁准你站起来的？」

　　「我的脚已经不太痛了。」方柏樵保持如常姿势的又前移了一步，拉著对方的手臂立刻被反握扶住。他没有甩开，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满腹的疑问想要问，但光接触到那双浅色眼眸，他就知道绝不可能从裴那里获得任何答案。算了……他改而朝向杨杰道：

　　「杨杰，我不知道你和裴程之间发生什麽事……总之，再给你六分钟，状况再不调回来，最後六分钟就换我上去。教练也已经答应了。」前提是差距十分以上。

　　「你闭嘴。」裴程眉拧得更紧，乾脆直接扯他到椅边按坐下去。「只要有我在，你什麽都别想。」

　　方柏樵没有挣扎。「我只听教练的调度，不是听你的。」

　　「……」裴程忍耐的低声啐句脏话，垂首俯视他的双眼。「……你在跟我闹别扭吗？」

　　方柏樵只是别开目光，未置一词。裴程扳回他的脸，道：

　　「好，就延长赛。如果打到延长赛，才让你上去！」

　　「……要是在那之前，就先输了呢？」

　　「你在说谁？」裴程只是傲然的一扯嘴角，便放开他转身去找江津。其他球员见事情似乎已经解决，也纷纷放下手中水瓶毛巾，朝教练聚拢。

　　内忧外患，真不明白那人究竟是哪来的自信！方柏樵摇了摇头，突然发现杨杰犹靠在墙边直盯著他看，没有任何动作。他一时未觉有异，只皱眉道：

　　「杨杰？你还好吧？」

　　不知道裴有没有伤著他……方柏樵忖思著，完全没想到自己和裴程方才的举动其实已透露出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

　　事实上，协扬队中的正选球员诸如中锋李彦青、大前锋雷天伟等人，皆是会好奇他人之事的个性，但他们此时因为球赛已然筋疲力竭，肌肉神经均紧绷到极限，当然也无力再去管别的事。至於教练江津、另一名中锋吴捷希、得分後卫何祯……就更别提，除了篮球之外的事都少根筋的。

　　「我很好，谢谢队长关心。」杨杰很快的回道，越过方柏樵走向教练。

　　……现在，就把思绪放空，只想著比赛的事就好。

　　一、定、要、赢、这、场、球。把这个念头无限膨胀，塞满快要发狂的大脑，不要留丝毫空间让其他赤裸裸的事实占据。

　　也许这样，还可以稍稍降低一点心往下沉的速度……

　　「唔……再撑一会就结束了……」江津不断抚著下巴频频看计时器，搞得下巴都快磨破一层皮了。当教练这麽久，从未曾像现在这麽紧张过——

　　没想到竟真的打到延长赛。虽然杨杰到了第四节表现总算恢复正常，但滨中毕竟不是省油的灯。由据说「惨无人道」的斯巴达式训练操出来的无与伦比体能，在这最後关头完全发挥了效用，反观协扬这边除了裴程外，其他人几乎都已达到极限，老实说能在最後一节结束时拗到平手，还算是幸运。

　　在柏樵的坚持下，他把他换了上去，却没把杨杰换下来。除了认同他後来的表现外，需要他在一旁辅助脚犹带伤的柏樵也是考虑因素之一。

　　……话说回来，对面滨中那位教练不断朝球场内大声喊叫，又是何苦呢？以现在场上那些孩子们的精神状态，就算是打雷，也未必听得见啊。

　　不过，也难怪啦！连延长时间都剩不到几秒了，王者滨中竟还落後两分……其实也只是两分而已。

　　「……十一……十……九……」

　　进入最终的倒数计时了，场边支持协扬的观众皆沉浸在忘我的情绪中，边鼓噪边大声读著秒。江津也在心里默默跟著数，紧握的掌心沁满了汗。

　　此时的球权，正握在力图最後一搏的滨中手上。……一定要守住啊！

　　「八……七……糟了！」江津突然低叫一声，再也无法自持坐在椅上，急急站起来大喊：

　　「快！去守12号！」

　　那个手势……竟然是三分球！在这种几乎半场的距离下！？

　　明明只要把球传给蓝丰蔚或其他人，说不定就还有机会可以突破重围得分，为什麽他要选择在这麽远的距离就急躁出手？江津脑中瞬间转过无数资料：

　　滨中12号，正式比赛出场的时间不多，攻守方面平平，三分球命中率也不高，在一群明星球员中相当不起眼……可是他始终未曾於滨中教练的用人名单中消失，甚至在冠军赛末尾如此关键的时刻，还被派上场——

　　一定有鬼！江津暗叫不妙，为了守滨中正副队长及蓝丰蔚这铁三角，就几乎用掉他们所有人力，谁都没料到那个没什麽存在感的12号居然会……！

　　突然一个人影猛地朝那12号扑去。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哨音已响了起来。

　　计时器停留在五秒。

　　裁判的手直直比向杨杰——打手犯规！

　　「啊……打手犯规吗……也好……也好……」江津登时犹如泄气皮球般瘫倒在椅上。老天，已经用了近五十年的心脏实在是禁不起吓啊！

　　协扬这边的观众，有的不禁抱怨起杨杰竟在紧要关头给了对方罚球的机会，那记三分球距离篮框如此远，根本就不会进……但江津心里却很清楚，凭12号那行云流水般的熟练动作和完美的姿势，这记超级冷箭中的的机率恐怕超过七成！

　　滨中罚三中二，比分变成平手。最後一球的篮板虽由协扬抓下，但时间只剩下五秒——

　　不能再拖了，胜负一定要分，若比赛再延长个五分钟，对协扬来说是绝对不利，这最後一球的机会一定得把握！江津握紧了拳头，脑里瞬间闪过千百个想法，却拿不定一个。

　　场上抢到篮板的李钰青同样也没了主意，模拟这种紧急情况的假想练习平日虽做了不少，但一旦真正临场，脑袋还是一片空白，到底该如何做是好……？

　　「五——」

　　「钰青！把球给我！」

　　身旁突然传来队长熟悉的喝令声，李钰青直觉就依言将球传了过去。就算队长现在脚受伤，恐怕连在五秒内将球带过半场都是问题，他也只能选择相信他们的队长了！

　　「四——」

　　方柏樵拿到球後，脚下并没有任何动作，而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振臂将球一抛——在一片惊呼声中，那颗球犹如长了翅膀般，以夸张的弧线高高横越过整个球场。

　　什麽！？滨中的球员们全没想到这一著，根本来不及回防，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球飞过他们上空直捣禁区。

　　「三——」

　　当他们一看清楚协扬的篮框旁究竟有谁，霎时心全凉了一半。原来那个人没在抢篮板阵容中，就是为了这个吗……！

　　如果是「他」的话，的确是极有可能办到的！

　　「二——」

　　彷佛经过精密计算，球神准的被适时跃起的裴程拦截在手中，他甚至没有落地，那球就直接被他扣进篮框里，超高难度的动作技惊四座——

　　Alley-oop(第一时间灌篮)！！

　　「哔哔——」

　　赛场众人犹未自瞠目结舌中回过神来，计时器已然归零，发出尖锐的电子声。

　　冠军赛结束！！

　　「实在是帅呆了……」

　　场边某位支持滨中的啦啦队女孩忍不住失神的低语，其他女孩们虽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但也都拼命点头表示认同。这场比赛想必会成为HBL历届冠军赛中最精彩的一役，只可惜，胜利者并非他们滨山高中……

　　方柏樵自抛出那一球，目睹裴程顺利取分後，就彷佛用尽最後电力的电池般，一旁的李钰青忙扶住险些委倒的他叫道：

　　「队长！你没事吧？」

　　「……还好，我可以自己走……多谢。」

　　方柏樵婉拒了队友的扶持，自己走到球场中央列队，和对面的滨中球员握手致意。

　　「真对不起。请你一定要去看医生喔！」

　　赛後的蓝丰蔚眼里的狂气明显温和许多，话也变少了，只满脸通红的对方柏樵如是说道，连眼睛都不太敢直视对方。

　　「这小子脑袋一定有哪里不对劲。」面对前後判若两人的对手，裴程只略挑起眉低低一啐。然後他脸色不豫的转过头，瞪著那又开始渗出冷汗的麻烦家伙道：

　　「喂！该走了吧？」

　　「等一下还有颁奖典礼，队上也会办庆功宴，我得出席。」方柏樵轻轻挣开他的手。「不要这样，很多人在看。」他低声道。

　　「我管他们去死。」裴程哼了一声：「什麽东西……那种形式上的无聊玩意，你还会在乎？」

　　「我说过了，我一定得出席。这不是在不在乎的问——」

　　「你缺席的理由够充份了。一是这个，」他比比他的脚。

　　「二是我。再罗嗦，就直接把你从这里抱出去。」

　　方柏樵脸微微发红，抿紧了唇抬头瞪他。

　　「托你的福，老子打了十年球，还是第一次这麽认真。」在美国玩3  on  3就算了，在这里打团体的，还要被一群家伙拖累。「……『後果』会是什麽，你应该很清楚吧？」

　　方柏樵将脚踝处的冰敷袋取下，重新绑上固定绷带，一层层牢牢缚住。

　　今天是假日，医院几乎都休息，他被裴程带去找一位自行开业的医师看脚。那诊所坐落於远离市区的地方，朴素的外观十分普通。後来他才知道那约莫三十来岁，一脸温和笑容的医师，原来居然是裴的二哥。

　　「太乱来了。幸好没造成永久伤害，暂时别再碰球好好休息，应该很快就能康复。」他说，给了他许多护理伤处的用品和一支拐杖，坚持要他收下。

　　早知道那是裴的二哥……方柏樵抬头看了裴程一眼，低声道：

　　「你和你二哥，怎麽一点也不像。」

　　「他长得像他妈，当然和我不像。」裴程不想再谈这话题，等他上完防水贴布，就一把抱起他走进浴室。「等一下乖点别乱动，否则我不一定能顾及你的脚。」

　　「……你真奇怪，都不会累的吗？」方柏樵坐在浴池旁的平台上，任由裴程动手脱他的衣服。莲蓬头的水洒下来，冰凉的温度，让他轻轻颤了一下。「今天打满四节和延长赛的，也只有你和蓝丰蔚而已。」

　　不是体能超群者，根本办不到。反倒是他今天出场时间不到三分之二，除却脚伤之痛，体力方面其实并没有耗弱太多。

　　「那又怎样？你别跟我提那小鬼，我不想听。」裴程哼了声，抬手将水温转热。平常他自己淋浴，不管夏冬，都是习惯冲冷水。

　　「还敢说。一场比赛下来，他不知道吃了你多少拐子。」真不明白他拐子为何可以用得这麽习惯，亏得蓝丰蔚能吭都不吭一声。

　　「是你太天真了。怎麽？你就只看到他被干拐子啊？」裴程说著拉下自己的上衣：

　　「我赏他多少拐子，他那个副队长就暗中回敬我多少。他妈的滨中，全是一群惹人厌的家伙，干拐子技术比海格的垃圾不知道高明几倍。」

　　肌理精健分明的胸膛上，散布著数处瘀青，肩膀、腹部也有。虽然对裴程自己而言这不算什麽，但因为他肤色偏白，看起来竟有点怵目惊心。

　　方柏樵沉默看了一阵，伸出手抚著那些青紫，用拇指轻轻摩娑。突然他凑过脸，沾著水珠的唇瓣贴了上去。

　　裴程身体微微一震，眯起眼俯视伏在他胸前的人儿，没有说话。这个角度看不到藏在半湿黑发下的表情，只有露在外头的耳廓，泛著淡淡的红晕。

　　方柏樵略嫌笨拙的吻著，生涩的舌缓慢舔过每一处激战後的痕迹，逐渐来到那方令世上九成九的男人皆会自惭形秽的六块肌处。裴程不意外的看到他停滞在那里，耳根子变得更红。

　　「继续啊。」他大掌抚上他後脑，摩娑著他柔软的发。「我可是期待得很。这是『辛苦了』的表示吗？如果是的话，叫我每天都打上一场那种比赛，我也愿意。」

　　「……胡说什麽……」不断洒著的热水升起一片白雾，稍遮住无法克制晕色的双颊。方柏樵暗自吸了口气，解开男人腰间的束缚，在他主动行为下已明显起了反应的部位，虽然早有预料到，但贲张的程度仍叫他吃了一惊。

　　「自己造成的，自己负责解决。」男人凉凉的言语从头顶上方传来，微带一丝喑哑。

　　方柏樵咬住唇，迟疑了半天，可连用手去握住都做不到了，更遑论……光想像就脑袋一阵晕眩，不管被他以同样的手法折磨过几遍……

　　「我……」他才说了一个字，下颚就被抬高，唇被密实堵住。吻了好一阵後，裴程稍稍放开他，突然道：

　　「冠军赛前，你不让我碰你几天？」

　　「……」方柏樵没有说话。几乎从寒假留宿裴的公寓之後，他就坚持不给他任何机会。

　　「不敢算了？我原本打算今天要对你手下留情的，不过既然你主动点火，就要有觉悟。」

　　裴程分开他双腿，侵入之间独属於他的圣域，抬起没有带伤的那脚一路从脚趾头开始舔吻而上。

　　「办不到的事不用勉强没关系，反正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能解决又不会让你太痛的办法……总是有的。」

　　每一个脚趾皆被百无禁忌的对待，方柏樵皱起眉头抑住呻吟，下意识抓紧了浴池边缘的突起，试图抵抗那异样的感觉，但也在男人的另一手箝住他弱处时宣告无效。他惊喘一声，推拒著他的手：

　　「不要……」

　　「哦……反应这麽大，看来你也积了不少。」裴程扬起眉，看著那处在手里稔弄下老实的变化。

　　活了十八年，明明也不是不识情欲的人了，却连一次都没有自己做过……每次在他身下，永远都像个未经情事的处子。他想著，色浅却深沉的眼里闪过一丝什麽。

　　他毫不放松的加剧手上动作，很快就让怀里战栗不止的人儿达到顶峰。然後他将已然虚软无力的两腿分得更开，在不断微微抽搐著的幽微秘处抹上刚释出的稠液，伏下身整个头埋入，不顾方柏樵骇然的抽息及剧烈扭动抗拒，舌尖探进犹紧紧闭著、无法承受男人猛刃的窄穴。

　　「不要、不要！别这样！这太超过了……啊啊！啊…...！住……啊！」

　　连那里都毫不犹豫以舌爱抚的巨大冲击席卷了方柏樵，他十指深陷入裴程的发里，弓起的背几乎要承受不住的折断，脸上流淌的透明液体已分不清是洒落的水珠，还是不住夺眶而出的泪。

　　「不是叫你不要乱动。」裴程抓稳他受伤的左脚固定在身後，不为所动的继续令方柏樵羞惭欲死的举动。

　　直到惊骇的抗拒声渐转为破碎呜咽的呻吟，他才抱起双手掩著面的他，将他悬空顶在墙面和自己之间。

　　「张开眼睛看我。」

　　掩面的手被扳开，底下是一张双目紧闭的脸，热气一蒸，红得彷佛要滴出血来。裴程亲吻著浓长睫毛上的晶莹水珠，见他还是不愿把眼张开，也没有再勉强。

　　「抓稳了。」他说，抬高方柏樵双臂环上自己颈背，将自己更嵌入大张的两腿之间。昂扬的欲望在甬道口探了下，便直接长驱直入。

　　「啊……啊……！」方柏樵脸紧紧埋入对方肩头，抑止随著撞击不断冲口而出的叫喊，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饱含欲情的甜腻声音，明显不是因为无法忍受的痛而发出…….而是那说不出口的，几乎要折磨人欲狂的难耐快感。

　　「如何？感觉怎麽样？......这样做就好进去多了吧。」裴程在他耳边低语。见方柏樵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他嘴角轻扯，紧拥著怀里人愈发加剧了身下冲刺的速度及力道，让更多宛如天籁的嘤咛声逸出，一声声切削他仅存的最後一丝理智。

　　夜，才刚开始而已。

　　「……」

　　开至最强的温热水柱哗啦冲淋而下，掩盖了一切暧昧声响。

　　感觉一股熟悉的热流贯注入自己体内，方柏樵身子陡地一松，伏倒在男人怀里，原本就快攀不住那厚实肩头的双臂虚软垂挂下来。他努力在水濂中张著眼睛，试图不要让意识远。

　　本来只是打算再冲一次澡，将满是情欲痕迹的身体弄乾净的……结果一点点走样造成全面失控，不知怎麽地竟又变成这样了。

　　一整夜，两只失去理性的兽彼此疯狂交缠。这场欢爱漫长的彷佛永无止境，又短暂的好似只有一瞬间。

　　「你刚才是不是有在我耳边说些什麽？」裴程关掉热水，抓来毛巾擦拭方柏樵湿透得不能再湿的身体和发，抱他走出已在里头待了数小时的浴室。

　　「……没有吧。」方柏樵半掩著眸道，在裴程臂弯中逐渐闭上眼睛，然後又霍地张开，正好看见他若有所思凝视自己的深沉表情。

　　「我应该说过我的视力有2.5吧？至於听力的话，也不赖。」

　　方柏樵再次阖上眼，伸出舌轻舔与脸颊相贴的肌肤。突然身体一沉，陷落在柔软床铺中。根本还来不及反应，炙热的体温已经压了上来，用力咬啮他的脖子。他皱眉，模糊想著那个位置好像太上面了，不好遮……他想著，却勉强抬起无力的手，拥住需索无度的强壮躯体。

　　……情况会如此失控，连走出淋浴间的馀裕都没有，其实他得负一半以上责任。

　　只是眼前这男人精神显然仍很良好，他却已快到达极限。原本还以为能够撑更久的……

　　「今天是过年啊？」裴程反而突然撑起身子，拉开他的手。「这种行为别随便做。你再这样，明天就真的别想下床走路。」

　　「没关系。」明天HBL另有举办娱乐性质的明星对抗赛，他已报备过不参加，连同拿下冠军赛MVP、观众票选第一明星前锋的裴一起。主办单位似乎相当为难，但也没有办法。

　　「……喂！你今天真的很反常。吃错药吗？」裴程皱起眉，不是很认真的伸手探探方柏樵的额头。「没发烧啊。睡吧你，反正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方柏樵在心里反覆思考这四个字的意思，但一片混沌的脑却无法作用。他倦极的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有人在打篮球。

　　拄著拐杖缓慢走到学校体育馆门口的方柏樵，听到里头传来的运球声，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讶。

　　这种时候会是谁在练球？冠军赛方结束两日，篮球队正全面放假，他於放学後来这里，也只是想先处理一些队务交接的事而已。他不知道队上何时有人会这麽认真了……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他心里已有了底。

　　……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努力不懈。看来他应该可以放心将自己的位置交付给他，了无牵挂退出。

　　「杨杰。」方柏樵开门走进去打了声招呼。

　　正在模拟运球突破对方防守的少年彷佛受了不小惊吓，倏地掉头瞪向门口。他立即摆摆手道：

　　「抱歉。你继续练，我去队办一下。」语毕便掉头走开。不意杨杰却抛下篮球，跟在他後头一同进了队办。也不吭半声，就这样脸色怪异的一直盯著他整理校队资料。

　　盯了好半晌，盯到连素来沉稳的方柏樵都不由得颇觉莫名其妙的皱起眉头，杨杰才突然冒出话来：

　　「队长，庆功宴还有昨天的明星赛，你都没来对吧。」

　　「？」方柏樵怔了下，不明白他想说什麽。脚伤的事，他应该都很清楚才对。

　　「你去哪里了？」杨杰问道，朝前跨了一步，俯视坐在椅上的方柏樵。过分僵硬的神情，和声音的紧绷度成正比——这一切都让方柏樵感到不解。

　　「我去看医生。」他说。

　　「然後呢？」杨杰又迫近一步，几乎是居高临下的看著对方。「看脚不用花太多时间，以队长的个性应该还是会赶来参加庆功宴的。你有其他事？」

　　方柏樵眉心的绉痕立时多了一条。眼前这位个性虽冲动但总是对他恭敬有礼的学弟，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没有……我直接回家休息。」

　　「骗人。」杨杰突然冷哼一声，面无表情道：

　　「队长你说谎是骗不了人的。我知道……你根本没有直接回家，你和那个姓裴的在一起。从他陪你去看完脚，就一直『卿卿我我』的在一起……对不对？」

　　「碰！」数本厚重资料夹跌落在地发出的巨响，在这冷清的体育馆里听来格外吓人。方柏樵弯下腰想把失手掉落的东西捡起，但微微发颤的手，却连最薄的那本都无力拾起。

　　「这是什麽！？」

　　突然，杨杰面具般的冰冷脸孔扭曲了。他大步冲上前用力扳住方柏樵的肩，瞪著他因为俯下身，而稍稍自扣至第一个钮扣的制服衣领内露出的紫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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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一小截的瘀血，向内延伸隐没於领口深处，上头怵目惊心的野蛮齿痕犹在……连想骗自己说那是蚊虫咬的都觉得可笑。

　　「你……你真的跟那家伙……」

　　回想起那句「若是让你看到比那更”精彩”百倍的……」，杨杰背脊一阵发寒，猛地抓住两边领子就用力往外一扯！

　　「住……」方柏樵根本来不及阻止，整排钮扣应声迸落，露出底下大片肌肤。

　　老天……杨杰瞪著眼前景象，喉头紧缩，发不出丝毫声音来。

　　根本无法想像，这到底是经历过什麽……他还天真的以为他们的关系仅止於接吻而已……

　　「放手，杨杰。」

　　无言以对不知多久的两人间，先开口的反而是脸色已恢复正常的方柏樵。他拂开杨杰僵硬如石的双手，重新将衬衫拉拢，盖住那红痕遍怖无一处完好的胸膛。

　　「…你怎麽知道的？」他抬起眼，淡淡问道。

　　杨杰愣了许久，才回道：「冠军赛开始前，我看到你和他…...在楼梯角……」

　　方柏樵了悟的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杨杰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队长你……难不成真是同性恋？跟男人做那种事，你不觉得很恶心、不正常吗！」而且对象还是那个完全配不上队长的混蛋家伙！会打篮球就很了不起吗？为什麽队长偏偏要跟他……

　　等等！他心里突然有个想法闪过。当初队长到底是怎麽召裴程进来的？只要是稍微了解裴程个性的人都会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除非他们这个脑里只有篮球的队长，答应了他什麽「对等的条件」……

　　「队长！你该不会用自己的身体为代价，来换取他入队吧……？」他喃喃道，见方柏樵只是缄默不语，突地一股火气飙起：

　　「你疯了！？只不过是个冠军奖杯罢了，你干嘛把更重要的东西都赔进去？简直蠢到无药可救！现在可好了，球赛都结束了，难道你还要继续跟他纠缠不清？我看那家伙根本没有要放掉你的意思！」

　　「我知道。」

　　「你……」杨杰真的傻眼。相较於他的激动愤慨，方柏樵的态度反而显得愈发淡漠冷静。他真的搞不懂队长在想什麽了。

　　「所以？」他颤著声：「别告诉我你……」

　　「爱上他了」。「要和他在一起」。因为觉得太荒谬，所以杨杰没把後面的话说出口，感觉好像一说出口就会成真似的。冠军赛两人互动的情景犹在他脑里盘旋不去，每想一回就心冷一回。

　　尽管大脑拼命否认，但他想队长大概也对那家伙……

　　「我？你不用想太多。」方柏樵摇头道：「球赛结束，就代表『契约』也结束了。我不管对方怎麽想，至少我是这麽打算。」

　　「什麽？」这话大出杨杰意料之外。不，简直连作梦都想不到队长会讲出这样的话来。他惊愕的瞪著方柏樵，想从那张和平常一模一样的扑克脸上找出一点破绽，却找不著。他很清楚队长分明是不会说谎的人啊，可是现在这状况究竟是……

　　「『契约结束』？队长……你的意思是……？」

　　「你这句话是什麽意思，我也很想知道。」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杨杰一愕，迅速扭头看向门口。方柏樵却立刻别开脸，盯著空无一物的墙面数秒後，才慢慢将视线移了过去。

　　他都忘了。因为杨杰的出现，他完全忘记那人曾说过会来这里找他的事。

　　那人走路向来无声无息，他不知道他已经站在那里听了多久……不过，只要听到最後那句话就够了吧。

　　虽然比预期的还要来得快些……

　　就这样做个结束吧。

　　「干嘛不说话。」裴程倚在几乎和身高齐平的门边，两臂交叠胸前，面无表情。「说啊，到底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碰！」一声惊人巨响，原本半开的门扉竟被踹飞，撞上一旁墙壁。

　　「少跟我玩文字游戏。」裴程一步步走近，直来到方柏樵面前。

　　一旁的杨杰早已吓呆。那扇刚换不久的门虽是木制，却厚实坚固，没想到居然用不到半年就报废……原来这个他之前曾当面挑衅过的男人，是这麽可怕的一个人吗…！见对方逼近，他急忙回过神大叫：

　　「你、你这暴力份子想干什麽！？队长都说得很清楚了！他要和你……」

　　「你最好闭嘴。」裴程一把扯住他头发，直往洞开的门口拖去。「干你什麽事？你倒吠得很卖力嘛。」

　　他右臂使劲，就要抓那颗一直鬼叫的头颅去撞墙沿，突然一道微凉的温度触上了他青筋坟起的右手背。他止住动作，却没有回头。

　　「裴……」

　　「别叫我。」

　　「拜托你，请你直接放他走就好。」方柏樵绕至他面前，直视他双眼道：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请不要牵连到他。」

　　「干嘛？说话变得这麽客气。」裴程冷笑：「那请问你是用什麽资格在拜托我？要饶过他可以，把你的话收回去。」

　　「……不。」

　　裴程闻言，眼神一暗。「我揍扁这小子也无妨？」

　　「……」方柏樵看著杨杰一脸吃痛惊惧样，眉心紧皱，却不发一语。

　　「很好，看来你这回是铁了心了。」将杨杰甩出体育馆外，大门反锁起，裴程走回来扳起他的脸道：

　　「我以为那个见鬼的契约早就不存在了。还是我们对这件事的『定义』不一样？你的意思是等球赛一结束，我就不能再碰你了，是吗？」

　　「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全部结束。」方柏樵眼眨也不眨说道，随即他胸前的衬衫再度被粗暴扯开，毫不怜惜的手指箝住平坦上的一只凸起，近乎折磨的捻弄。

　　「那如果我硬是要碰呢。」裴程俯下身，牙齿贴上充血硬挺的小粒，用力一咬。「你就要告我强暴？嗯？」

　　「你可以试试看。」他咬牙咽下差点冲出口的抽息，这具早已变得极度敏感的身体，正落在熟知它所有弱处的男人掌中。「……我会反抗到底的。」

　　「好啊。」裴程轻抚过指尖下每一处颜色犹鲜的欲痕。就在不久前，这片美丽胸膛还紧紧依著他，前所未有的主动向他索求。他想著，嘴角泛起一丝没有笑意的笑。

　　「我们就来试试看。」

　　紧闭许久的大门终於被打开了。一直抱头坐在体育馆外的杨杰急忙站起。

　　走出来的人是……裴程。他不由得畏缩了一下，那家伙的脸色比他以前看过的都要难看。大概会被打到没命吧……如果此时他还不识相的上前去惹他的话。

　　这份恐惧让杨杰却步，但也在当他看到裴程手上的殷红时消逝无踪。

　　「你你……你你你……」他惊得口吃，不会吧？那是血…！？「你对队长做了什麽！？你好残忍！队长他脚都受伤了……」

　　看到对方扫来一眼，他立刻警觉闭口，有点意外那火爆家伙竟没发飙。

　　「…真正残忍的到底是谁？」裴程只是冷冷说道，没再理会闻言一愕的杨杰，迳自转身离去。

　　怎麽可能？刚才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是……疲惫吗？？杨杰愣了许久才回神，很快的否决掉这个想法。总之先进去看队长再说，谁知道那没人性的混蛋到底做了什麽！

　　「……一定有什麽理由对吧？别告诉我之前的你都是假的，那天晚上你的主动热情全是装出来的，你所有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配合契约内容而做的戏。你根本不是那块料，别想骗我！」

　　「……想从我身边逃开？不可能的，你”这里”已经染上毒瘾了，没有男人进来填满它就会受不了的，你真以为自己还能跟以前一样，做个整天打球念书的乖学生？」

　　「……其实那时你在我耳边说的话，因为水声我根本没听清楚。不过我知道你说了什麽。用这种方式跟你的男人告白，很像你会做的事，我不介意——.难道全是我想错了？还是你说那话，就是为了现在要这样对我？」

　　「……你还是打定主意什麽都不肯说吗？我真想剖开你的脑袋来看看。如果是两个月前，我大概还能毫不犹豫的把你搞到半死不活。我真是他妈的越来越没用了。」

　　「……男人跟男人不正常？别拿这种烂藉口搪塞我，我不信你是那种胆小鬼！算了，你脑里究竟在转什麽自虐念头不让我知道，随便你。再跟你说一遍，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绝不！！」

　　…………

　　…………

　　虽然表现的方式不同，但他知道，那男人和他一样都是不喜多言的人。这还是第一次，他对他说了这麽多的话。

　　手腕微微泛著的刺痛，被另一股沁凉的触感给压了下去，几乎感受不到了。不过是磨破一点皮而已，居然粗鲁的涂了一大堆药膏上去。真是浪费……

　　…………

　　「队长、队长！你没事吧！？」

　　有人伴著由远至近的呼叫声奔了进来。蜷身坐在墙边的方柏樵怔了一会，慢慢抬起头来，正好迎上杨杰的瞠视。看那目光由惊惶转为愕然无措，原本还不解，等他伸手一拂自己的脸，才明白为什麽。

　　「队长……」杨杰脑里正处於山崩海啸大混乱状态，根本不知该把视线朝哪儿摆。随即他想起别事来，连忙目不斜视的挨近方柏樵，查看他身上的状况。

　　「咦？没受什麽伤啊！呼……害我还以为……」吊了半天的心终於放下，队长除了双腕有被上衣撕成的布条绑过的痕迹外，其他皆安好无恙，衬衫之外的衣物也都保持完整……

　　等等！那……那家伙手上沾的血迹又是怎麽回事啊？难道其实是那暴力份子自己受伤了？……怎麽可能！

　　还有，那家伙不是把队长的手都困绑起来了吗，却又什麽也没做的放了对方？？之前他明明发火发得那麽厉害，他还以为他会把队长……..

　　杨杰越想头越大问号越多，方才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什麽事……他看著将手一抹，很快又站起身来著上外套的队长，暗想应该是没人会给他解答了吧。

　　有种打开禁忌的盒子，看到了不该看东西的感觉。

　　明知道是妄想，他还是巴巴的在冠军赛一结束後马上恢复练球，早也练晚也练练到要吐，练得比以前都勤上十倍，就盼说不定哪天他能在篮球上击败那嚣张家伙，这样心理上，或多或少会有种把队长夺回来的补偿感觉——

　　而现在他连妄想的机会都没有了。也许队长一开始真只是看上那个人的篮球天份，但如今……

　　原来那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其他人插入的馀地。

　　他不明白为何队长要做出这个决定，他也管不著。队长就是这样，凡事都只会先想到别人——只不过此时的他竟宁希望，队长能够再对自己好一点、诚实一点……

　　即使那代表他会和那男人在一起……也无所谓了

　　裴程面无表情看著摊在桌上的照片。

　　照片的数量不多，且皆照得模糊不清，镜头距离拉得极远。里头豆大的人影根本看不清脸孔，只能依稀辨识出动作。

　　很明显，这是偷拍的照片，跟拍者似乎照得相当辛苦，但出来的结果……已经足够。

　　「你没有话要说吗？」裴胤思怒道，用力一拳击在桌面，震得上头的照片全弹跳一下。

　　他年少时原本也是脾气暴烈的人，只不过後来投身商场，逐渐隐藏收敛起来，但这并不表示他的本性有丝毫改变。看到弟弟那副漠然反应，他几乎是极力忍耐的克制自己身体，才没站起来挥去一掌。

　　「你是女人玩过头，玩到脑袋坏去了是不是？裴家的脸全被你丢光了！」早知道就不该让王记者去拍！他只是怀疑这小子的交友状况，怎麽也想不到居然会拍回这种照片。屋子里的情形没拍到也好，否则只怕更难收拾！

　　「钱摆不平，就暗中做掉啊，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反正你也只在乎面子吧。」裴程看穿大哥心思的冷淡讽道。他向来感觉敏锐，加上自小生长环境影响，一般狗仔队要抓他把柄并不容易。看来死老头是派出此行”高手”来跟拍他了。

　　若是平时，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但现在……

　　「你叫我过来就为了这事？若没别的，我先走了。」他起身，目光扫过桌面照片最清楚的一张。照片里两道人影，较清瘦的那人赤著左脚，被另一人打横抱在胸前，正要走进公寓大门。

　　「给我站住！你又想去找他？我不准！」裴胤思大怒，转头对远远站在玄关处的随扈喝道：「把门锁起来，挡住出口！从现在起一个礼拜，不准放他踏出这里一步！」

　　「你干什麽？」裴程冷冷看他：「别以为这样就有用。你想知道我现在心情有多差吗？我可以用那几个家伙来证明给你看看。」

　　「哼……你心情不好，该不会跟『他』有关吧。他也真是好大本事。」裴胤思抓起数张照片在掌中，一把捏烂。

　　之前这小子要怎麽玩他都不管，反正能让他认真的对象终有一日定会出现，他一直如此深信。…为什麽偏偏是个男的？他不是白痴，看不出来弟弟对那姓方的少年究竟抱著什麽想法，虽然他亟不欲承认——

　　「早知道上回见到他，就该再瞧清楚一点的。看是怎样的一个美人，居然能把你……」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眼里凶光陡盛的裴程打断：

　　「你去找过他？」妈的……原来是这死老头搞的鬼！他一把将大哥从沙发上扯起，怒声咆哮：

　　「说！你跟他讲了什麽！？」

　　「什……」裴胤思双眉因不解和痛楚而紧紧皱起。眼前方才还淡漠无表情的脸，突然布满腾腾杀气，施於颈间的压迫重得令他吃了一惊，竟甩不开。曾几何时，他的力气已经比他大了……他对这小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去美国前的幼小身影呢。

　　「你气什麽？我是偶然遇到他，根本没讲上几句话。那时我还不认识他。」

　　「我不信！」裴程嗤道：「你能在哪里『偶然』遇到他？啊？」一个是集团总裁，一个是高中生，别说笑了！见对方突然沉默下来，他怒火更炽，手里力道愈重：

　　「说啊！」

　　「程，把你的手放开。」突然一道平和声音插入火爆气氛中，楼梯上走下两个人来，一男一女。开口的男人身材也很高大，却瘦削许多，他眼露不赞同的走至僵持的两人身边，轻声道：

　　「现在大哥的身体状况，可禁不起你这样对他。」

　　「…什麽意思？」裴程由得男人将他的手拉开，怒火因对方吊诡的话语而稍降。

　　「闭嘴！胤玄。」裴胤思脸色微变，朝不知何时获悉这消息的二弟瞪去警告一瞥。静默在旁的二妹神情没什麽起伏，看来也已知情。

　　「有什麽关系呢，大哥。」裴胤玄说话仍一迳温和，眼神却不是那麽回事。「若不是陈经理觉得有异私下告知我，我真好奇你究竟还想瞒我们到什麽时候。其实你得的病不算是绝症，肺癌分很多种，你得的幸好是预後最好的，只要治疗得当，五年存活率还是很高。」

　　「癌？」听到这个突兀之极的字眼，裴程错愕了下，第一个反应是压根不信，但身为医师的老二不可能在这种事上头开玩笑......「他说的是真的吗？」他拧起眉，直接转向当事人质问。

　　「真的，我看过病理报告了。」裴胤玄替他回道：

　　「主治大夫正好是你那位方同学的父亲，我在一次学术讨论会上遇到他，他怕再拖下去会延误治疗时机，才告诉我实情。...希望试图隐瞒病情的某人，可别去为难他。」

　　裴程瞪视忽然间变成哑巴的老头半晌，才沉声道：「……你得了病，干嘛不说？」

　　「你担心了吗？」裴胤玄微微一笑，立刻招来一记狠瞪。「没问题的，肿瘤还是第一期，只要动手术切除，术後视情况配合化疗就好。前提是某人肯乖乖配合……有很大机会能治愈的病却不治，对绝大多数都是末期才发现的病人来说，真是一种傲慢啊。」

　　「你……说够了没？」终於出声的裴胤思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疼欲裂，拿他这二弟一点办法也没有。

　　隐瞒病情这事会令胤玄如此生气，是他始料未及。他是极不愿触怒他的，因为平时脾气越好的人，生起气来就越可怕，这在胤玄身上完全可以得到印证。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裴胤玄的语调柔和却强硬：「其实你不必为程的事烦心，我可以帮你劝他，不过在手术上你就得听我安排。可以吗？」

　　他不会让大哥在壮年时就死去，虽然他一直很了解他那接近精神异常的偏执想法。自从「那女人」去世後，大哥对这个世界便不再有丝毫留恋，让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就只有一个而已。他看向裴程，一点也不意外见他发火：

　　「你要『劝』我什麽？这根本是两回事，别擅自决定！活到四十几岁还耍任性的混蛋，何必跟他罗唆，直接打昏送医院不就行了！？」

　　裴胤玄摇头。「你还是让让大哥，先和那位同学断绝来往吧。毕竟这是很大的手术，还是需要病人全面的配合。」他说，瞥见对方难看脸色，不由得叹口气又补了句：

　　「那男孩的事，等大哥身体状况稳定了，再慢慢商量不迟......」

　　「没什麽好商量的。」裴胤思哼了声，断然道：「除非那小子去变性，不然一切都不用谈了！」

　　「大哥，你能不能少说两……」

　　「对，根本就没什麽好谈的。」裴程冷笑接口：「我自己的事不劳你操心，想死自己去死，不要碍著别人！」

　　「程！」

　　「如果你还执迷不悟，我不会那麽轻易死的。两个男的能干嘛？能结婚吗？能生孩子吗？这种不正常的关系根本不可能持久，还是你要一辈子躲躲藏藏？」

　　「妈的……你这光棍又有什麽资格讲我？那麽想要孩子不会自己去生一个？最好趁现在命还在时赶快找女人努力，别到死脑袋还净是别人的老婆！」

　　语罢他转身欲走，却被家人中向来最不干涉他行为的二姐给挡住了去路。他拧眉怒视，而她只是摇头。

　　「程，你说得太过份了。有些话是不能乱讲的，你明白吗？」裴胤玄怒极，反倒弯著眼笑了。只有最亲近的家人才知道，那是他最生气时的表情。他决定他对这两人脾气的容忍，到此为止。

　　「……你怎麽知道，大哥他『没资格』讲你？全天下就他最有资格了！」

　　「喂，别又来这套，把话说清楚点！」语焉不详的话让裴程皱眉，裴胤思闻言，却立时惊出一身冷汗。

　　怎麽可能？难道……胤玄连「那件事」都知道了？他埋藏，独守了快二十年的秘密——

　　那个秘密，当父亲还是这个家的领导者时，他不能说。父亲一病不起後，他能说了，反而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了。一拖就是数年。原以为这将会随著他入土，一同被永远埋葬……

　　「你和男的在一起当然没有错，但你以为大哥为何这麽坚持要你像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就好？他只是希望你能获得正常而平稳的幸福而已，不要陷入和他一样的境地。他比任何人都疼爱你，因为他……」

　　「住口！住口！不要再说了！」裴胤思回神怒吼，试图阻住打算将一切说出的二弟。

　　怎麽能说呢？秘密就让它一直是秘密吧。发现程的对象竟同为男性时，他心里到底还是惊多於怒——

　　就连在「悖德」这一点，他们都如此相像。只是，背负的东西不同罢了……

　　「他才是你真正的父亲。」平稳的声音在怒咆中依然清晰可辨。「你是他和你母亲共同生下的孩子。现在你说，他有没有资格要求你？」

　　独自高悬於裴家集团医院最顶层的特等病房，所有设备都是最精良的，宽敞洁净，静谧无声。在这里，时间彷佛停止流动一般。

　　动也不动躺在床上的老人形容枯槁，错综的管子布满全身。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他仍活著。

　　「你好像很久没来了吧。」

　　裴程站在床前许久，直至身後传来「二哥」的声音。他没有答腔，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对他来说，这张脸究竟是属於他父亲抑或是他爷爷，在一瞬的惊愕过後，已没有什麽太大感觉。至於在脑中生根了十八年的称呼，以前是这样，以後也会是如此，他并不想改……即使他已经知道事实。

　　「大哥可是每个礼拜都会抽空来看爸呢。」裴胤玄走至他身旁，轻声道：「他的时间可以以秒来计价，但他却总是待上一小时才走。我真是搞不懂他。」

　　哪那麽多话好说呢？况且就算说再多，父亲也不会理解的。曾经叱吒商场多年，令对手咬牙切齿，女人趋之若鹜的父亲，晚年却病痛缠身，由於严重的失智症和全身性中风，他长久以来犹如一尊空壳静静躺在这里，只能仰赖特殊装置维持生命。

　　「你如果真能搞懂他，就代表你的脑袋跟他一样不正常了。」裴程哼了声，调回视线看向二哥。「……他的手术还要多久结束？」

　　「顺利的话，大约再三小时。不过还得等麻醉退了他才会醒来……等等，你要去哪？」裴胤玄惊讶的看著他突然掉头就往外走，且那方向并不是往手术室。

　　「我出去一下。」

　　「别去！程。」裴胤玄皱眉，知道他要去哪里。「大哥会不高兴的。我晚点必须回公司，你就待著等大哥醒来吧！」目前大哥的职位由他暂时代理，他原本也是集团高层一员，直到数年前才弃商出走，追求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裴程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别惹我……我现在情绪不是很稳定。」他说，用很平淡的口气。「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这样你满意了吗？」

　　「……」裴胤玄微愕，目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末端，不由叹了口气。他宁愿他像平常那样暴怒发一顿火都好……现在这副乍看顺从的模样，反让他头皮更麻。

　　从那天之後，那个人就没有再来找过他。

　　方柏樵看著报纸上大幅登著著名金融集团第二代舵手裴胤思方值壮年就得了肺癌的消息，心里怔然若失。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在新闻效应下，裴氏整个家族的枝节也连带被挖出来书写一番，许多事也是他自己看了报纸才知道的，因为裴从来不曾向他提过。例如他有很多年纪差距甚大的异母兄姐，以及曾是商场巨擘的父亲长年卧病在床等等。

　　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兄对他来说，的确如父一般。

　　不知他知道这个消息时，反应是如何？幸好他的大哥总算改变初衷，决定要接受手术了……说不定就是被他逼的。只要他说的话，他大哥应该还是会听的。

　　方柏樵将目光从那张神似另一个人的裴胤思照片上移开，收起报纸。此时电话响起，是父亲打来的：

　　「柏樵！准备好了吗？可以出发去机场罗！老爸车停在楼下，你下来吧！」

　　「好。」他挂断电话，提起身旁行李走向大门，安娜上前欲帮他拿，他摇头说不用。

　　「少爷最近瘦了……到瑞士後要好好养身体喔。」安娜道，最近她的国语已经轮转很多。

　　方柏樵一怔。「嗯……谢谢。」

　　他此行是去陪在瑞士养病的老奶奶，以弥补过年时未随家人去看她，安娜却说成好像生病的人是他一样。他经过玄关时，下意识朝墙上的半身镜望了一眼，不觉得镜中的自己有何异样。他的身体明明很好。

　　跨出门前，他迟疑了下，还是转头对她道：

　　「安娜，如果……上次那个白头发男人来这里找我，你不要开门让他进来，就说我出国了就好，其他都不要多说......麻烦你了。」

　　安娜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不太懂他话中意思，但仍是点头应允。他心头微微一松，下楼坐进父亲车子，并不知道在他离去後不到数分钟，他的话便生效了。

　　「拜托~~~别念了啦！你已经看了一天书都不累吗？陪我去市中心走走啦！好嘛~~~~」

　　「……」

　　「讨厌，哥变得好奇怪！以前都不会这麽冷淡的…….果然是交女朋友了对不对？你一直在想她，都不肯理姬娜了。」

　　「……」

　　「是不是这样？你说嘛！我问好几天了耶，稍微透露一下又不会怎样！」

　　方柏樵自书本里抬起头，皱眉看著眼前的少女。饶是他定力再好，也很难在这种状况下静心念书。

　　来瑞士一个礼拜了，他天天被奶奶收养的孙女姬娜纠缠。姬娜是中瑞混血儿，白肤黑发绿瞳，小他六岁，算是他没有血缘的堂妹。他每年见她一回，印象中始终是个相当可爱的小妹妹，但今年的姬娜明显长高许多，穿著打扮也变得成熟，他乍见时还有些认不出来。

　　「这里是图书馆，你这样会打扰到其他人的。你先回家，等我看完这本就陪你去。」他压低声音说道，耐心温和的语气若是听在其他协扬队友耳里，绝对会大吃一惊，马上对这女孩另眼看待，但姬娜听了却反而更生气。

　　「别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对我说话啦！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挺了挺已有柔媚曲线的上身，被怒火染红的脸庞愈显美丽。西方的女孩特别早熟，光看外表，很难想像她今年只有十二岁。

　　「上个月的情人节，我可是全校收到最多礼物的人喔！男生写给我的情书有这麽一大~~~~叠呢！我没骗你！」她夸张的比著手势，此时神态又跟个稚气的小女生无异。

　　「是吗？」方柏樵淡淡回了句，复又低下头继续念书。一丝极浅的眼神波动被垂下的长睫覆了去，消失无踪。

　　空气难得恢复静谧。姬娜托著腮，气恼的盯著他，哥的反应果然还是一样冷淡，但她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自八年前被奶奶收养，她就已经认识这个每年都会来瑞士陪奶奶住一阵的「柏樵哥哥」。她每年都很期待他来。可是今年的柏樵哥似乎有点变了，和往年的他都不太一样。少女的敏感心思觉察出他的心里可能有了个人，不过不论她如何追问，都无法从老冷著一张脸惜言如金的柏樵哥口中问出任何端倪。

　　「我猜你今年的情人节一定是和女朋友一起过的。」她赌气道：「明明就有还不承认，真是狡猾！」

　　狡猾……？为什麽可以扯上这个字眼……方柏樵忍住叹息的翻过一页，被疲劳轰炸数天，他有些倦。

　　「那个女生是不是会抽菸？你跟不良少女在交往吗？不会吧！」见他仍是不说话，姬娜咬咬唇，突然毫无预兆的丢出一个炸弹。

　　原本只是冲口而出的胡乱猜测，没想到竟看到总是面无表情的柏樵哥真变了脸色。原来是真的啊……她心头忽地一痛，不知为何没有半点「被我猜中了」的喜悦。

　　「你……」方柏樵抬头瞪她，似乎想说什麽，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嘿嘿，想问我怎麽知道的对不对？你看！这是什麽啊？」她笑嘻嘻的掏出一个已拆了封的菸盒。「这牌子的菸好像很贵耶！一般不良少女不会抽这种的吧？难道你的对象其实是成熟的大姐姐？」

　　「…你未经允许乱翻我的东西？」方柏樵一愕过後，迅即沉下了脸。

　　「我才没有！」姬娜连忙张大眼睛抗议。今天天气变暖，他没穿外套出门，妈妈要她把那件外套拿出来送洗，她才无意中在口袋里发现的。「你从来没对我这麽凶过，这东西果然很重要……不过为什麽不是戒指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啊？拿香菸盒当情人信物好怪。」

　　胸口会这麽闷，大概只是因为柏樵哥喜欢的女孩子居然会抽菸，让她打击太大的缘故吧？？真的好难想像……她很清楚他本人其实是非常讨厌香菸的。

　　「还我。」方柏樵不对她的话做任何回应，只是伸出手来。

　　「不要！」姬娜跳起，一溜烟的闪到长桌另一头，龇牙咧嘴扮个鬼脸。「除非你坦白跟我说这盒香菸主人的事，否则别、想！」

　　「姬娜！」眼看她头也不回跑走，方柏樵叹口气，心想只好回去再想办法。但姬娜想必不会轻易还他，他也不想闹到让奶奶他们皆知晓……大脑彷佛有某块区域被切走，他垂眸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书本上，试了几次後，却发现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阖起那本书，他又拿起另一本，不意一张纸条从里头滑落出来。……是雷天伟抄给他的电子信箱位址。

　　离开台湾後，除了和父母通电话，他没再和其他人联络过，包括几个同年级的篮球队友。现在他们应该也正在教室里埋首念书吧……他转过头，看向图书馆墙边的一排电脑。犹疑了下，他站起身，走了过去。

　　…只是问问而已。关於那盒香菸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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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这家平日标榜走高级路线，严禁菸酒、暴力滋事的会员制拳击俱乐部，如今却弥漫著浓得化不开的烟味。客人早走了大半，留下来想看热闹的也已被老板劝走，衣著光鲜的年轻男子无力倚在吧台边，看著拳击场中心剑拔弩张的场面，唉声叹气。

　　这些硬体设施可都不便宜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优良俱乐部形象也毁於一旦，他实在会被裴这家伙给害死。

　　「喂，需不需要帮忙哪？」他不顶认真的懒懒喊道。

　　对方阵仗可不小，有好几个叫得出名号的职业打手，带头的那个少爷他也认得。纪家之前不是才被修理得满头包吗？没想到这纪峰居然不顾父亲立场执意要来寻仇，而且鼻子倒灵，失踪一阵子的裴难得出现在拳击场，他後脚也跟著到了，还带著这麽一大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十、二十、三十……好个夸张阵仗，就为了对付「一个人」而已。男子冷笑一声，看来纪少爷上回不只是肋骨，连下面某个部份也一并被打断了。

　　「滚。」裴程上身赤裸，没有戴任何护具，即使他刚结束一场拳赛。

　　喧嚣音乐中，他冷睨面前叨著菸喃喃不知在说些什麽的家伙，燃著的菸头随著嘴唇蠕动上上下下摆晃，碍眼之极。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把那根菸抽出来，反著方向再倒插回去。他立刻就这麽做了。

　　「OK！你慢慢享受吧，赔偿费用咱们日後再算。」男子心疼的掩上被踹坏的大门，阻隔里头传来的惨叫混乱声响。

　　啐，以为人多就有用啊？如果他们再早来些，有幸亲眼目睹方才那场裴和外国职业拳击手的比赛……看过後若还有人愿意留下来找死，他高大少就改跟他姓。

　　从未看裴的心情差成这样过。至於”特地”选在这时候上门踩地雷的蠢蛋，自然也没什麽好同情的罗。

　　「框啷！」

　　有点沉闷的玻璃碎裂声爆了开来。一名染金发少年手持一截酒瓶呆立原地，原本因偷袭成功而洋洋得意的表情，在看到男人瞟来的眼神後化为乌有。

　　毫发未伤？怎麽可能？这可是一整瓶未开封啤酒结结实实砸在头上……他难以置信的後退一步，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桀骜脸庞终於浮上一层恐惧。

　　「真难喝。」裴程修长的五指爬梳开湿透前发，舔了舔唇道：「这味道让我想吐。有种敢拿这玩意打我，就要用高级点的酒，否则……罪加一等。」

　　随著最後一字吐出，金发少年整个人应声而倒，无遮蔽的背脊直接撞上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少年痛到连声音都叫不出，当场晕了过去，一汪殷红色缓缓自身下淌出。

　　「一起上，省得浪费时间。」

　　裴程看也不看的将昏厥少年一脚踢下擂台，比平常色泽更浅的眼眸扫向另一方众人集结处。越过重重拿著各样武器严阵以待的家伙们，最後定格在某张力持镇定的苍白脸孔上。

　　「再来就是你了。」他眯起眼说道。人有206块骨头，既然断五根肋骨还不能满足纪少爷，这回他当然不会再让他失望。

　　「干嘛还呆著？快上啊！把他逼到角落狠狠打！」纪峰瑟缩了下，随即激动的挥舞拳头大叫：

　　「怕什麽？我们人这麽多，不可能打不倒他！就算他再强也不可能！」他歇斯底里的一再强调，彷佛在为手下也为自己壮胆。

　　对於在老大鼓舞下又开始动作的虫子们，裴程的回应，是拾起滚落於地的一只金属球棒。

　　待在门外优抽菸的男子，发觉里头似乎不再传出哀嚎声後，嘴里胡乱哼著的曲子也停了下来。

　　可以进去了吧？不知他的宝贝俱乐部这会儿乱成怎样……手才搭上门，一连串诡异至极的碰碰巨响突然透门而出，震得他手上的菸登时掉落下来。

　　……不会吧……？？他连菸头正烧著他裤脚都没知觉，放在门上的手掌颤抖著，竟有一瞬间不敢推开它。

　　对射击运动也有参一脚的他，再明白不过那惊人巨响是代表什麽。

　　三声……如果他记忆没有错乱的话。

　　「枪声」——响了三下……

　　「中枪！？这该死的怎麽回事？他到底要给我惹多少麻烦才甘心！？」

　　「大哥，你冷静点……」

　　「裴先生，对不起，是我太过大意没看好他，早知道对方身上有枪，我一定……」

　　「他头部中弹，右肩、腰部被射穿，目前失血过多正在抢救中，还没完全脱离险境……」

　　「快call脑外许主任！子弹可能还留在头里面！」

　　「血库的血不够了！哪位亲属可以马上捐血？」

　　「我！我和他血型一样。」

　　「别乱来了大哥！你才刚动完手术……对不起，我来吧！」

　　急诊室里一片混乱，所有人皆踩著急促步伐不断来去，暂无人有多馀心思去理会也茫然随救护车前来医院的纪峰。

　　这场後来被员警形容为「血流成河」的暴力斗殴事件，唯一一个无恙的人，正是他。

　　纪峰毕竟只是个富家子弟而不是道上人物，虽在身上藏了把枪，但也只是为了威吓之用，根本没想过要用它。只是情况实在失控的出乎他所有意料之外——

　　已经找了那麽多帮手了，还特地花钱请来职业级的，却全被对方一个人打成重伤。极度恐惧下，他掏出了最後的武器，歇斯底里大叫「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开枪了！」，可是那个人就像是没听见，也没看见他手上的枪似的，沾染著一身手下们的血迹步步进逼……

　　接下来他的记忆有数秒钟的空白。等他回神时，他发现自己竟仍是完好的，暴虐可怖的野兽已经被遏止住了，异常安静的伏卧在血泊中。方才的彻底失控局面，就像是一场幻觉般……只有那刺鼻的烟硝味及血腥味，飘散在沉寂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他抖瑟著持枪怔立，惊恐圆睁的双目虽然被空气刺得痛了，还是无法眨动一下。他是这场流血事件中最後一个仍站著的人……却也从此坠入深不见底的巨大梦魇里，万劫不复。

　　「我不是故意的……全部的人都快被他打死了……我不得已才开枪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医院的忙乱持续著，那个人究竟是生是死，犹是个谜。纪峰根本不敢面对现实，只能蜷缩在一角，双手抱头不断重复的喃喃自语。

　　直到警察来将他带走。

　　「大哥，你觉得再这样下去好吗？」

　　状况暂时稳定後，裴程随即接受头部手术，将仍留在体内的子弹取出。裴胤玄偕同兄长坐在手术室外，望著那道冰冷的玻璃门，眉峰紧皱。

　　同样的场景，不久前他才刚经历过而已。接受手术的人被麻醉就没知觉了，手术室外的人却每一分每一秒受尽煎熬，他们又如何能理解…？

　　「……你想说什麽？」裴胤思半闭眸回了句，抬起手伸向空无一物的衬衫口袋似乎欲拿菸，随即又颓然放下。

　　「你明白我想说什麽。」裴胤玄沉思半晌，道：「程中枪这事，不只你觉得荒谬，我也无法置信。而且不是只有一枪，是整整三枪——一个『外行人』打的三枪，全部正向命中。」

　　「……」

　　「我很後悔，关於程的事……你也是吧？大哥。我们不该强迫他的，他从来不是会乖乖顺从的人。」

　　「这只是意外，与那无关。」

　　「无关？别自欺欺人了。」裴胤玄微哂的瞥了眼犹自嘴硬的大哥，眸中毫无笑意。「难道真要见了棺材，你才掉泪吗？」

　　「你……闭嘴！」裴胤思闻言脸色陡沉，在这种时候，他根本听不得任何不吉利的话语。

　　「只要他能安然度过这关，好好活著，就算他要和男人结婚又何妨。」似乎过於漫长的手术时间令人不安，裴胤玄收回投於紧闭门扉上的目光，难掩神色疲惫的喟叹：

　　「我已经想通了。程和那少年间的关系，不是我们可以斩断的……别忘了，他是你儿子啊，你们的死心眼，根本如出一辙。」

　　这事件後来被彻底压下，裴胤玄在得知弟弟的手术无虞後，随即著手进行封锁消息的动作，虽然有部分媒体知情，但无人报导。向来低调的裴家近日唯一的新闻，就只有裴胤思罹患癌症又成功开刀切除这件事而已。

　　就连协扬校内，也没有半个老师或同学知情。遑论人远在国外的方柏樵了。

　　从冠军赛结束後就一直没有来上课，之後更传出休学消息……老实说不论是他的同班同学或是篮球队队友，都没有人觉得奇怪。

　　裴程给人的感觉本来就和这所普通高中格格不入，唯一能让他待著的理由既然消失了，他不再出现似乎也是理所当然……不过留下一则协扬校史上的传奇後便立刻「走人」的行径，还是让许多人傻眼，不少因HBL而成为他球迷的女生更是失望之极。

　　“队长你知道吗，不光女同学，连新来的年轻女老师甚至保健室小姐，都在问我裴同学去哪了，为什麽要休学、我们私下还有没有一起打球等等……钰青更可怜，听说他们班女生超缠人的……=  =|||……唉……问题是我们也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啊……”

　　自从开始通e-mail，雷天伟每天都会写信来，聊些学校和球队的琐事。之中提到裴程休学再无音讯的事，方柏樵看了，心底自然又掀起一阵小小波澜。

　　虽然，这一点都不令人意外。这样的结束，其实已经比他所想像的要平和太多了……

　　「那一天」他对他咆哮的话，他都还记得。要过多久之後才能忘记，他也不知道。

　　奶奶的病已有好转，海洋的另一端父亲催他早点返家的讯息不断涌来，他原本想待到联考前再回去的，现在看来……应该是不必要了吧。

　　这里真的很好，自小到大始终不变的蓝天绿地，湖边小屋，一直是他的锺爱。但他还是想回去。从来没这麽想过。

　　在瑞士待了约一个月後，方柏樵向奶奶和叔叔一家人道别，准备搭机返回台湾。

　　在机场，姬娜忍著欲夺眶而出的泪珠，语气认真的道：

　　「哥，你等著！再过不久我会去台湾找你，去看你那个菸盒的主人到底长什麽样子！」

　　「别闹了，姬娜。」方柏樵皱眉。从她发现那菸盒後，就天天拿这话题烦他，他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东西也是直到返国前一天，她才肯乖乖归还。「根本没有那个人。你好好在瑞士照顾奶奶，不要乱跑。」

　　「明明就有！讨厌，都到最後了还不肯跟我说实话……你们吵架了吗？还是你根本没把我这个妹妹放在眼里啊？」姬娜吸著鼻子瞪他，她一固执起来，脾气简直跟牛有拼。「不管，下次我去台湾，你一定要带我去看她！」

　　她好想知道那女生长得是何模样……能让柏樵哥看上，想必是很棒很漂亮的人吧！她甚至连他的皮夹都偷偷探过了，却没有找到半张照片。

　　「来，打勾勾！」她伸出纤长小指，一脸执拗。

　　……看来姬娜还真打算跟他耗在这。方柏樵望眼机场大钟，叹了口气，终於稍稍让步。

　　「那个人……」

　　他顿了顿，看到姬娜立时睁大双眼专注聆听的神情，只得又道：

　　「…我们已经没有在一起了。就这样……以後别再提了。」

　　咦？分手了？姬娜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当场愣住。只见方柏樵向她摆摆手，提起行李预备登机。

　　「你……那你干嘛还这麽宝贝那个菸盒啊？难道你还忘不了她？什麽嘛！你这个大笨蛋，给我等一下！」她猛然回神，不知打哪来的神力，她一个箭步上前扯住方柏樵，硬把他拖到大片玻璃窗前。

　　「你看看你，最近憔悴成什麽样子？爸爸奶奶他们也注意到了，只是大家都不好意思问！分手了又怎样？你明明还很喜欢那个人的不是吗？再努力把她追回来啊！我才不信会有多难，总比你这样自我虐待好！」

　　「……」方柏樵微怔的注视窗中映影好一会，侧头看她。「……我吗？」

　　「怎样！我有说错吗？」姬娜触及他的眼神，心脏突然缩了一下，连忙避开，插起腰凶巴巴骂道：「赶快想办法和她复合啦！受不了，伯父他们要是看到你这模样，说不定还以为你在瑞士都被我们欺负呢！」

　　方柏樵垂下眸沉默半晌，彷佛在想些什麽。末了他摇了摇头，重新提起行李。

　　「…谢谢你，姬娜。」他背对著她低声说道。

　　「谢什麽啊……喂喂！结果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耳朵里……」

　　方柏樵只是头也不回的一直朝登机门走去。姬娜咬唇停下嚷嚷，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人群中……

　　眼眶一红，她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溃堤。

　　回国後，方柏樵平静的生活大致上仍然不变，整天便都在书本间度过。

　　虽然脚伤已无大碍，一般运动皆可胜任，但当李钰青他们为了排解联考压力，而邀他一同去打打篮球调剂身心时，他却婉拒了。老队友们当他只是对旧伤抱以谨慎态度，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他自己明白。

　　因为一看到篮球，他就会……他想他应该暂时还无法去碰触它。

　　就算回到台湾，那个人仍是音讯全无。没有刻意去探听……其实也不知该如何探听起。那个人说不定又回去美国了……

　　这样是最好的，将彼此的距离远远拉开，然後让时间冲淡过去的一切……总是会淡去的吧，不论曾烙下的痕迹有多麽深刻……应该是吧。

　　……随著时间一天天流逝，他似乎……已经越来越不确定了。

　　白天食欲不振，几乎什麽都吃不下，入夜後，连觉也睡不安稳。方柏樵不曾再站上家里的体重计，面对父母疑问，则勉强以联考压力和运动量遽减等理由带过。

　　有天晚上，他梦见又被那人拥抱，猛烈的欲情如火般几乎将他焚烧殆尽，他在一遍遍喊著那人名字的情境下醒来，拥著被浑身颤抖不止，像毒瘾发作一样。

　　看窗外天色已微亮，他起身，进淋浴间冲澡。觉得自己真是无药可救了。

　　还未完全消褪的料峭春寒中，倾头洒下的冷水不断沿著发丝蔓延过全身，他环紧双臂，无法自制的颤栗著。表层的皮肤再湿冷，似乎都无法灭却里头的火苗分毫，反而焚得更烈，更痛。

　　不知过了多久，彻底明了这事实的他，伸出发白的手将水关上。

　　身体失温、头痛欲裂，脑子却从来没有这麽清醒过。

　　清醒到只剩下一个念头而已……剥掉层层束缚，就这样赤裸裸横亘在那，他无法再欺骗自己，若无其事的视而不见，装作不在意。

　　他想见他……想见他。不管这段关系有多不容於世俗，不管两方家人是否反对。

　　不管他们之间，其实只是始於一场冷酷的契约。

　　他只是想见他。

　　今天虽是周末，但父母一大早就不在了，应该是去参加外科部例行的登山活动，大约近八点就会回来。

　　方柏樵下楼来，勉强吃了几口早餐。然後，在安娜频频投来的不解目光中，他独自坐在客厅里，静待父母返家。

　　“……我才不信会有多难！”

　　姬娜的话不断在他脑际盘旋。没想到远在异国的堂妹理直气壮的模样，在此刻真的给予了他些许勇气。

　　方柏樵立於这栋巍峨异常的金融大厦前，皱眉望著那气势磅礴的大理石阶梯、旋转玻璃门、挑高拱型大厅，以及无数进进出出步履飞快的各样上班族们，一时犹疑著该不该直接走进去。就算进去了，又要如何问人？公寓大门深锁，而他根本不知道那人真正的家究竟在哪里。

　　「咦？方同学？」

　　正为难间，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在他身边停住，西装笔挺的男人下了车大步走近，眼带惊喜。

　　「太好了，我正想去找你呢。还记得我吗？」

　　「……裴医师？」

　　虽只有见过一次，且衣著完全不同，但他仍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样高大的身材让人很难忘记，何况……他还是裴的二哥。

　　裴。他默念著这个名字，望著男人泛著温和笑意却掩不住一丝憔悴的眼，心脏突然莫名的紧缩起来。

　　「原因不明的不正常放电现象？」

　　「对，可能和脑受到创伤有关，但我们却检查不出任何异状，用药也没有效果。老实说他身体复原之快，连他的主治医师都啧啧称奇，头伤也恢复得很好，照理说应该不会有这麽严重的後遗症，但他发作起来却异常厉害，毫无预警又持续很久，几乎每回都是极力抢救才挽回性命……」

　　负责看护的护士已经换了好几个，有空便会守在病床边的大哥更是被弄得神经紧绷，心力交瘁。发作的情况太可怖，明明平时看起来很正常，甚至那小子连病床都待不住，常常一身绷带、拿著点滴架就跑到医院顶楼抽菸，气坏护理长和大哥，但只要一个不查，下一瞬间便随时可能陷入昏迷、呼吸停止。

　　「……头部中弹还能活著，已经是奇迹了。」

　　「你的态度比我想像的冷静很多。」裴胤玄若有所思的瞟了身旁明显瘦削许多的少年一眼。停好车後，他们一同走进医院大门，搭电梯直驱VIP病房楼层。「如果……我是说如果，程真有不测，你怎麽办？」

　　方柏樵只是摇头，没有回答。裴胤玄盯著他，想从墨黑无澜的眼瞳里读出一点心绪，却意外发现他略带苍白的脸颊上有著数条红痕。因为在右脸，所以方才驾车时全没注意到，此时在医院明亮灯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惹眼。

　　「手掌痕迹......？不会吧，谁打你？」裴胤玄一脸惊讶，见他仍不答话，直觉脱口而出：「难不成是你父亲？」

　　一见对方反应，他就知道自己竟猜对了。「怎麽可能？方医师脾气这麽好，我听说他从不骂孩子的，更何况……」

　　「这没什麽。」方柏樵淡淡接口：「我忤逆父亲，被打是应该的。」

　　「…”忤逆”？」听见这个和眼前少年完全不搭的词，裴胤玄不解皱起眉，欲待再问，突然铃声大作，是自走廊另一端的病房传出。他神色登时一凛。

　　「糟糕，是程！又发作了！」

　　两人迅即赶过去，只见房门大开，医师、护士一个个涌入，围绕在床边手忙脚乱施予抢救。裴胤思就在一旁，眉心紧摺成痕，不过短短一个，头上白髪遽增。裴胤玄走上前，安抚性的拍拍大哥肩膀。

　　给了氧气、注射安神剂及拮抗药物後，情况终於暂时稳定下来。医护们在检查大致无虞後又摇头鱼贯离去，裴胤思两兄弟也舒了口气。而方柏樵始终只是远远站在门边，双眸瞬也不瞬的凝视著床上男人。

　　戴著氧气面罩，吊著点滴，静静沉睡的男人……好陌生的景况……

　　他扶住墙，一时动不了步伐靠近，眼睛却自有意识的贪婪汲取著影像。也许是因为男人头发短了，也许是因为印象中他不曾看过那人睡著时的模样。他总是比他晚入睡，又比他早醒。

　　「大哥，大哥。」叫了数声才终於得到回应，裴胤玄苦笑，指指身後的少年。「我请『他』来了……让他们聚聚，我们先出去一下吧？」

　　「这位是？」裴胤思看了眼前少年半晌，迟疑问道。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看过。

　　「啊？」裴胤玄闻言怔住，暗中吃惊。「大哥，他是方同学啊。你……不记得了？」

　　裴胤思微微一愕，眉间露出恍然之色，像是此时才真正忆起。他的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但仍是依大弟言和他一同出了病房，将私人空间留给门内两个人。

　　人既定的观念是无法说改就改的，虽然还是不太能接受，但他已试著开始让步。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明白要让儿子的诡症有起色的关键，大概就在这个少年身上了。

　　「你睡著了吗？」沉寂良久的病房，被方柏樵平静的低语打破，他慢慢走近床榻。「还是不想看到我？……我想应该是後者吧。」

　　「我该怎麽求你原谅呢？你很残忍，总是知道怎样能让我最痛苦。不论是刚认识的时候，还是现在……如果子弹再打偏一点呢？你差一点就死了。而那时候我在国外，什麽都不知道。」

　　「也许你认为，就算你死了，我还是可以无所谓的继续活下去。我也一直以为，我可以漠视这份情感……尽管我很久以前，就已经察觉它的存在。也许比你更早。虽然我还是不懂，为什麽我们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我总是顾虑太多。不像你，我行我素的，从不在乎别人的想法。我们彼此都有家人，我一直以为水再浓，也绝对浓不过血……不过如果是你，一定会不以为然的说，『那又如何』吧？」

　　想像那嗤之以鼻的傲然神情，方柏樵静默下来，微微出神。

　　拂进的暖风将白色窗帘卷起，飞扬布幔底下的男人，依然动也不动的静躺著。方柏樵伸出手，轻轻碰触著熟悉的眉、眼，一路往下，高挺的鼻子、紧闭薄唇、刚毅的下巴曲线……温度有丝微凉。他又收回手，覆上自己犹带著热痛的右颊。

　　「今天早上，我和父母说了我和你的事，父亲……比我想像的生气很多。这是他第一次打我，他一定很伤心……我很内咎，可是不会後悔。母亲也非常惊讶，但她说会尊重我的决定。」

　　「我不知道怎麽重新追求一个人，不过，第一步好像没想像中困难。我会天天来，你不想见我，那我在旁边看看你就好。你……一定要好起来。」

　　许久，方柏樵走出了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後半晌，床上那双色浅的眼眸缓缓睁了开，凝视著人踪已然杳去的门扉，不曾稍瞬。

　　裴胤玄走出病房，回身对随後跟出的裴胤思笑道：

　　「大哥，只要有心，还是做得到的不是？真高兴你总算肯让步了。」要不这对父子一直僵持下去，家里也永无宁日。

　　裴胤思只是轻哼了声。「情势所逼，你以为我心甘情愿吗？」

　　「别这样说。我瞧方同学人很不错，若不是你对他有先入为主的偏见……」裴胤玄摇头，打算再温言劝说大哥几句，裴胤思只道：

　　「让步至此，已经是我最大极限了，要我微笑以对是不可能的。」话方落，突然一阵剧烈疼痛袭向头部，他身体一颠，险些晕倒。

　　裴胤玄大吃一惊，连忙扶住他。「怎麽了？」

　　「没事……只是头有点痛……」

　　「还说没事？什麽头痛，会痛得这麽厉害？」

　　裴胤玄一凛，脑中倏地流转过大哥最近种种异状，素来精明的大哥竟会忘东忘西，记忆力明显衰退，再加上这头痛症状……他全身如堕冰窖，阵阵发寒，颤声道：

　　「大哥……难道你……」怎麽可能？才开完刀不到一个月啊！

　　「不要摆出那种表情，看到检验报告时我可是很高兴的。」裴胤思原本惨白的脸色稍稍回复，他拂开弟弟扶持的手，面带沉思的道：

　　「这一定是她的意思。我该去那个世界陪她了，趁父亲还活著的时候……也许，她也觉得程已经找到他想要的幸福了吧。」因为这样，他才会选择对他们让步的。

　　「拜托你别再胡说八道了！」裴胤玄简直快抓狂：「报告在这里？给我看！」没亲眼得见他绝对不相信！

　　「不用了，我直接告诉你吧。这里，还有这里。」裴胤思仍是一脸平静，他指指自己头部，再指向心脏，像在说天气般淡淡说道：

　　「…癌细胞已经吃进去了。难怪我最近老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原来不只有转移到脑部而已啊。」

　　裴胤玄呆了半晌，才喃道：「不可能，不可能……这怎麽可能……」

　　肺癌在手术成功後仍发现转移，他在临床上不知见过多少回了，早该麻木。但此时发生在自家人身上，他才知道那种犹如自天堂坠落地狱的感觉，可以将人的心……彻底撕裂。

　　「在那之後，裴先生那些怪怪的脑伤後遗症好像都消失了耶。」

　　「『在那之後』？」一名新来的看护小姐端起餐点，回身问道。的确，原本极难治疗的神经怪症突然不药而愈，连行医数十年的脑外许主任都惊讶不已，却完全查不出原因。

　　「就是自从『他』来探病之後啊！那个帅到不行的高中男生……」先说话的护士难掩兴奋：

　　「他今天也来了喔，现在和裴先生在复健室里。」

　　「喔……」

　　看护小姐闻言，心跳微漏了拍。那男生的确长得非常好看，而且与其说帅，不如说「漂亮」更恰当。

　　明明只是高中生而已，还比她小上几岁呢，可是……她在VIP病人专属的复健室外停步，透过半启的门扉悄悄窥探里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才一天不见，那道著齐整白色制服的背影看起来似乎更纤细了，和屋里的另一个男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别。真是的……他到底有没有在吃东西啊？看来真正需要她手上这份治疗饮食的，应该是他才对。

　　虽然常来，却不太讲话，多半时间都是默默待在一旁看裴先生做复健。不知他和裴先生到底是什麽关系？亲戚？朋友？同学？似乎都不像啊。偶尔她进来做些杂事，也能明显感觉到两人间奇怪的气氛。说不上来是什麽……竟让她数度涌起想夺门而出的冲动。

　　如果那好看男生回去了，她也会立即想办法闪得远远的。因为接下来通常是裴先生脾气最坏的时候。……为什麽？她百思不得其解。

　　上回不过只是帮他按摩复健半小时，就让她紧张到快休克……在医院也见过不少有钱人家子弟了，却没一个有他那种冷厉气势。

　　「…打扰了裴先生，替您送晚餐过来。」

　　等了数秒，正用受伤那侧手臂做重量训练的男人果然还是没搭理她。

　　感觉室内的气氛似乎比以往更不妙，她大气不敢吭一声的快步走进去，不意脚却绊到地毯隆起处，整个人登时失去重心。

　　完了……！她在心里惨叫，运动平衡神经根本反应不及——

　　「小心。」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她趁机抓稳盘子，总算惊险保住那套由多位营养师精心设计出来的复合餐点。她万分感激的抬起脸，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墨黑眼瞳。

　　「碰！」她手一斜，餐盘上的玻璃杯应声翻倒，里头盛装的饮料尽数倒在对方身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

　　猛然回神，她惊慌失措的连连道歉，幸好那高中男生再次反应快速的扶稳餐盘，才没酿成更大惨剧。可是他的白色制服上衣已经湿了大半……她眼睛不敢乱瞟，在他如常而不见丝毫怒意的清秀脸庞上停顿一秒，立刻又迅速飘开。

　　……也许这是个机会……？她咬唇想著，鼓起勇气期艾道：

　　「都是我不好，真的很对不起……不介意的话，我先拿手术衣给你穿，你把上衣脱下来让我洗乾净烘乾後再还你。」

　　「……」方柏樵皱起眉，有点为难。泼上衣的是饮料而不是水，的确需要脱下处理，但他不好意思麻烦眼前的小姐。

　　「没关系啦！」她殷切的继续说服：「不用花太多时间的——」

　　「不必了。出去。」

　　极度冷淡的音质取代了预想中的沉静男中音，也让看护小姐原本微微昏然的大脑宛如被浇了一桶冰水，霎时完全清醒。她呆然看著那个第一次和她说话的男人起身缓缓走近，不由得倒退一步，指尖发颤。

　　……那样的眼神，看一次就够了。

　　忘了自己是怎麽走出去的，等她察觉时，她人已在外头长廊上，复健室的大门在她面前重重阖起。她怔了好久，直到同事过来喊她，都无法自巨大的震惊中回复过来。

　　「裴先生……和那个男孩……他们到底是……？」

　　如果她没看错，褪去所有冰冷的淡漠，那是……充满炽烈独占欲的眼神。

　　恢复沉默的室内，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看著门被用力关上，方柏樵未置一词的垂下眼睑，迟疑了下，他抬起手，逐个解开上衣钮扣。

　　衣襟随著动作一截截缓缓打开，平坦的肌理上两点凸起若隐若现。然後皮带松脱了、下被拉出，敞开的白衬衫沿著肩滑落手臂，露出弧度更显纤细柔美却依旧结实的背脊。

　　因为已有一段时日少接触太阳，原本的微黝褪去一些，洁净的肤色完美无瑕。曾经满布在上头的点点淤红，几乎都已无踪。

　　他拾起脱下衣服，迳自转身走进复健室旁的淋浴间。

　　才将门带上，下一瞬立即就被粗暴的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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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炙热的温度不留一丝馀裕压了上来，双唇几乎是刹那间失陷。熟悉的菸味在口里鼻间迅速渲染开，伴随一股急迫的疼痛。

　　方柏樵眉峰蹙起，低低呻吟了声，许久没接吻的唇不堪这样野蛮的啃咬吮噬，很快就红肿起来，胸前裸露的突点也被用力箝制注，在粗鲁的捻弄下充血挺立。

　　「嗯……嗯嗯……」

　　吻越来越深，舌头逐渐缠绕在一起，湿润的水声暧昧轻响著，鼻间也逸出了浓腻的喘息。他意识迷离的直觉伸手探入对方衣，渴求更多的体温，不意却碰触到缠在腰部的绷带。

　　他一怔，停下了动作。突地下身一冷，长裤反被对方极熟练的一把褪下。

　　「等——」

　　唇上执拗的折磨终於稍稍停歇，他才正想说话，身子已被环腰抱起，抵在墙上。

　　双腿呈最大极限张开，以一种极羞耻的姿势分别被压制在左右，毫不怜惜的大掌覆上之间最隐密敏感的部份，从柔软的圆珠开始，到已经变硬的根部、顶端、那上头的小小裂缝……用尽所有熟知对方弱点的手法，恣意拧揉狎玩。

　　「啊、嗯……不……放手……呜……啊啊啊……」

　　他脑袋一片空白，早已记不起要说什麽，痛楚与快感交织的呜咽泣吟随著干身被紧包缚住来回急剧摩擦，不断自紧咬的牙关间逸出。

　　前端的反应几乎立时涌现，感觉不断细细泌出的稠液无所遁形的流满对方指间，方柏樵不由得将脸深埋入手臂。这样赤裸的反应，一切已不言而喻…...他咬紧牙想抑止那高潮不要如此快如此容易就到来，逐渐酥麻发热的躯体却违背了他的意志，他呜咽、喘息著，控制不住即将射出来的前一刻，突然那处猛地一紧，竟被硬生生箝住。

　　……？他无比错愕的抬起脸，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从没被这样对待过，过去男人总是乾脆的就让他解放……

　　「就这样把你绑起来好了。」男人冷酷的声音在耳边吐送：「蒙住你的脸，塞住你的嘴巴，关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你那里都去不了……」

　　「呜……放、放开……要……出…………」

　　「说你想射，想得不得了，我就放。」

　　「啊、呃……我………………呜…呜嗯……」

　　「不说吗？那就是不想了。」使劲一掐，铁箍般的五指陷入红肉身里。

　　「啊……！！裴......！裴……求…求你……啊……」

　　一股巨大的、灼热的，说不上来是什麽的异样感觉在体内疯狂横冲直撞著，就是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方柏樵单薄的背脊弓了起来，剧烈颤抖如风中落叶。

　　而毫无预警没入後穴至底的两根修长手指，立时又让伏著抖瑟的上身猛地弹起向後仰去，窄腰几要折断。

　　「不、不要……呜……好…痛……拿出来……」

　　「好啊。拿出来，换这个进去。」

　　冷冷的声音说著，抵在大腿根部的庞然硬物朝前顶了顶。方柏樵倒抽口气，闭眸死命摇头。

　　裴程一哼，将不住痉挛的纤瘦躯体延墙面再往上抵，齿间咬啮过胸腹每一寸肌肤，埋在甬道里的长指持续残忍动作著，进出，刮搔，兜圈，反转……直到怀里人已奄奄一息，连呻吟都软哑无力，他犹不放过的又加入两指用力撑开，在猛扬起的破碎泣吟中，重新另一轮的折磨。

　　「啊……不…行……了……真的……呜…………放手……」

　　「都还没插进去，怎麽会不行了。」裴程咬了下形状姣好的锁骨，抬头看他。「…是谁先引诱人的？嗯？」

　　「……呜……嗯……」

　　耳根通红的恋人只是双目紧闭，泪水大颗大颗自眼睑内泌出，滚落颊边，被咬得死白的唇断断续续逸出哽咽声。他定定注视一会，瞳色逐渐变得深沉。

　　吸著手指的那里犹微弱的抽搐收缩著，他抽出，拇指按上泪痕阑干的脸颊，稍嫌用力的来回抹著。手很快沾湿了，他又俯下头去舔，湿漉的舌一路滑下，触上深陷入唇肉的前齿，执意扳了几回後强行打开探入，卷住闪避的舌轻轻吸吮，将所有抽息呜咽一并咽了下去。

　　包括被猛力顶入时，从喉间逼出的惊喊。

　　「唔、呜唔唔……嗯、唔……」

　　贯穿、退出再挺进，剧烈摆晃著。毫不留情的翻搅，失控的力道，失速的节奏——……

　　嘴被堵住，连求饶声都发不出来，方柏樵只能紧环住强韧背脊，双腿大敞，任由男人冲刺。泪掉得更凶了，一滴一滴掉落在男人的脸上。

　　被扼住过久而逐渐沉寂的欲望，在没有任何动作施加下再次急剧高涨。一阵激烈抽送後，大掌恶劣的选择在此刻松开，不过轻轻撩拨一下，就颤抖著吐出来了，尽数溅在平坦坚实的六块腹肌上。

　　过度强烈的快感刺激令他眼前一黑，模糊间感觉自己好像咬破了对方的唇，。

　　紧夹住男人的那处自有意识的不断、不断收缩著，胶著的唇分开了，极沉极重的喘息声蛊惑般在耳边低。最後一丝亮光消失前，他感到一股滚烫热流激射而入，直灌注到他体内最深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样过度激烈的性爱仍远超乎他的想像。

　　眼睛犹乾涩著，原来自己的泪腺居然能分泌出这麽多液体，他从来不知道，始作俑者似乎也吃了一惊。究竟是因为惩罚性浓厚的残忍对待而掉，还是为了那压抑在冷酷背後偶尔流泄的心软和温柔，或是……

　　「…你瘦了十公斤有吧？」

　　有点惊讶他连数字都猜得精准，方柏樵略一迟疑，点了点头。虽然早已被彻底看过，他还是下意识拉紧了裹在身上的毯子，试图避开那凌厉的视线。

　　极度倦怠的身体根本提不起胃口，他勉强把味道浓稠的汤喝完，唇边马上又递来一盘食物。他摇头：

　　「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看你要自己吃，还是我用嘴喂你，反正结果是一样的。」裴程冷道。「没有赘肉还可以瘦这麽多，你在搞什麽？每次看到你就火大！」

　　「……」方柏樵只好皱眉接过，慢慢的一口口咀咽。

　　这男人也真矛盾。突然变得如此紧迫盯人，之前明明还冷漠的对他视而不见……虽然从他身上透出的怒火，已明显到彷佛连空气都要焚烧起来。那位看护小姐的事，便是导火线。

　　他还是一点都没变，脾气那麽坏，醋劲又大。以前总觉得莫名其妙，现在，却让他心悸。

　　他似乎已渐渐可以体会，男人隐藏在矛盾下，性格与情感冲突的拉锯。

　　「我以为……也许还要很久，你才肯正眼看我，跟我说话。」

　　「你在嘲笑我吗？」裴程哼了声，突然一把将他扯过，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挣动间毯子掀开一角，红痕斑斑、明显刚被彻底造访过的幽密部位，在裸露的腿根间若隐若现。

　　「我没有……啊……」方柏樵双眸大睁，又逐渐眯起，露出难耐的痛苦神色。突然，他察觉不对劲的低下头，混沌的脑一下子清醒过来。

　　「血……？」

　　鲜红色的液体缓缓渗出绷带，将裴的腰间衣服染了一小片，因为是深色运动衣，他竟一直没察觉。一定是刚才那些……行为……原本他还记得他受伤的，结果一被拥抱，就……

　　他脸上一红，不再多想，赶紧将双掌压在上头止血。

　　「啊……！」还蛰伏在体内的食指突然弯折了下。方柏樵反射性的弓起背脊，咬牙轻颤。

　　「你……别乱来！伤口都裂开了，还想做什麽……」

　　「流点血罢了，等一下自然就会停，就跟这个被你咬的嘴伤一样。」裴程蛮不在乎的舔舔下唇，不悦瞪著他执意收拢的双腿。「打开。」

　　「哪里一样？等等……就算血止了，你的伤口也必须重新换药包扎以免感染……」

　　方柏樵边闪躲边用力推拒他的手，不意瞥见男人下身明显坟起的象徵，不由得轻抽口气，竟然……连自己也被撩拨了。

　　「还是身体比嘴巴老实。你老是喜欢说些违心之论的个性，能不能改一改？」裴程低哼，突然掀开衣，在方柏樵惊诧的瞠视中用力一扯，竟将纱布连上头刚结好的痂一同撕了下来。

　　「这样又如何？根本无关痛痒。」他面无表情看著他：「和我到你家去，那女佣说你已经出国那时比起来……她说，这是你『早就计画好』的行程。你真的很厉害，直到比赛结束，都没让我看出端倪……」

　　「……对不起。」承受不住那淡眸深沉的注视，方柏樵有些无措的垂下眼睫，看著男人腰间淌得更凶的殷红，胸口一阵翻涌。除了道歉，他想著应该再说些别的话，僵了半天，却仍只能吐出一句：

　　「对不起……」

　　最後一个字的馀韵，被陡然欺上的唇吞没。

　　虽挂念著男人的伤，方柏樵微一犹疑後，仍是顺从的张开嘴，任炽热索取的舌滑入翻搅。双臂主动环上对方的後颈，想回吻，但对方的压迫偏执又充满侵略性，让他连呼吸都显困难，才恢复清明不久的意识，又逐渐游离飘渺……

　　「不准再离开我了。……永远。」

　　自朦胧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微弱却又清晰。撞击在心脏上，阵阵抽痛紧缩著……从不知道，言语的重量也能如此之巨，让他几欲落泪。

　　……永远……

　　他用力点头，更加收紧了合拢的双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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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情人节


             　　这是发生在寒假後，冠军赛之前的小插曲。

　　「……你们的教室在那一边吧？」

　　方柏樵奇怪的看了眼那群行径诡异的家伙们，结束晨练後不回自己教室，反而探头探脑的跟在他和天伟後面，连受伤退出篮球队的白嘉奇都跑来凑热闹。

　　「不要赶我们走啦！队长。」白嘉奇嘻皮笑脸道：「等一下一定会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的，我保证。」

　　「队长，你真的不晓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吗？」见他一脸莫名奇妙，李钰青好心暗示。

　　「……？」

　　「我就知道。」白嘉奇夸张的叹了一大口气，几乎要流泪了。队长在这方面可真够迟钝，明明每年都会「受惊」一次，他老大还是每逢必忘。相较他今天一大早就兴匆匆冲来教室，迎接他的却只有一桌冷清的惨况……平平都是会打篮球的男生，他自认长得也不差啊，怎麽待遇会差这麽多？

　　「你们还是先回去吧。」雷天伟道，担心等会儿脸皮薄的队长会生气。

　　「不——要，一年才看得到一次的『奇景』，怎麽能错过呢！」白嘉奇不怕死的回道。

　　不论国历或农历，好像都没什麽重要节日……方柏樵犹在思考，皱著眉打开教室的门，立刻定格住了。

　　「什麽？什麽？我要看我要看！」白嘉奇嚷嚷著挤上前，越过方柏樵石化的身体朝里面望去，其他人也如法炮制，惊叹声登时此起彼落响起。

　　队长的座位已经面目全非，变得异常宽大的桌面、抽屉、桌脚边全堆满了礼物袋子，多到数不清，第一次见识到原来所谓的「利用有限空间」是可以这样发挥的……此时两旁传来「我的桌子怎麽不见了」的哀号声，白嘉奇终於忍不住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女生……够狠！

　　「哪哪，队长你总该想起来了吧？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呢？啦啦啦……」

　　「嘉奇，别再闹了啦。」雷天伟连忙拉了不知死活的前队友一把。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被眼前这阵仗给吓了好大一跳，大概是去年队长说过不吃甜食，所以今年女生们就改送别的东西，仔细一瞧，好像连篮球、球鞋之类的运动用品都有，体积比起巧克力当然大了数倍不止，难怪会堆成这样……他尴尬觑了眼方柏樵僵硬的脸色，小声建议道：

　　「要不要先拿去队办放著？再让周经理来处理……」记得去年那堆恐怖的巧克力山，队长本来想一个个依原主退还回去，被他及时阻止，最後只好由家里开育幼院的周经理悄悄拿回去分送给小朋友，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解决。

　　「……嗯。」

　　方柏樵勉强点了点头，抬起眼来，发现视线所及的女同学们皆立即低下头去，不由得一怔。去年时他还不明白这究竟意味著什麽，但现在……他已经有点明白了。

　　「这群女生今年学聪明了，故意不具名，让队长想退还都没办法。」

　　乖乖，这不是一双要好几千的名牌篮球鞋吗？白嘉奇啧啧摇头，再一次开了眼界。送的人大概也不奢求能有感情的回报，只要心上人能穿著自己送的礼物就很满足了吧。

　　「队长，不想每年都这样，就赶快交个女朋友啦！虽然可能没什麽用……」

　　方柏樵瞪去一眼，直到其他队友将白嘉奇捂住嘴拖走，才偕同雷天伟将众人合力整理成两大箱两大袋的礼物一手一个抱起，拿去体育馆放置。

　　「…队长，从三年级教室的走廊直接过去不是比较快吗？」雷天伟跟在他身後走了一阵，终觉不对劲的出声。队长干嘛绕远路？

　　「那里……不太方便。」方柏樵久久才回了一句，很快下了阶梯，人眨眼间就消失在转角处。雷天伟险些跟不上，急忙加速步伐，正奇怪队长为何走得这麽快，一转出去就险些撞上某人的背。咦……是队长？

　　「怎麽停在这里……」他定睛看去，骇了一大跳，挡在队长面前的不就是那个…….裴同学吗？看来他似乎正要上楼，没想到就在这里冤家路窄碰上。雷天伟下意识往後退了一步，举高箱子挡住自己的脸。

　　真的不是他胆小，而是那位裴同学的脸色，此刻看来似乎不甚……

　　「这是什麽？」裴程直接朝满到无法盖起的纸箱内拿起一件礼物，端详那缀满心形图案的包装纸一会，才缓缓道：

　　「对了，今天是二月十四号……你收了这麽多礼物？好厉害。」

　　「不是我自己想收的，这些礼物放在我座位都没有具名，没办法还回去。我打算先拿去队办放著，不会拿回家的。」

　　雷天伟惊讶的自纸箱上露出眼睛，看了方柏樵一眼。他还是第一次听队长用这麽快的速度讲话。

　　不过，队长干嘛跟那位裴同学说这些……猛地瞥见一双利目朝他这儿扫来，他连忙又躲回箱子後，突然手上一空，东西已被人劈手拿去。

　　「滚。」跟声音一样冷的脸毫无遮蔽的就近在眼前，他……他的心脏承受不了这种打击啊……

　　方柏樵叹口气，眼带歉疚对面色惨白的雷天伟说道：

　　「天伟，你先回去。东西……就让他帮我拿好了。」没想到原来裴人不在教室，他绕道是白绕了……现在附近来来往往的都是学生，他实在不想多生事端。

　　「喔，喔！」雷天伟唯唯应道，转身溜之大吉，心里对可以和裴同学成为「朋友」的队长之钦佩，又暗暗加深一层……

　　「你敢用其中哪样东西，我就把它们全部烧掉。」

　　碍事家伙走後，裴程将心形包装纸扯下，瞪著那条织著繁复花纹的手工围巾，淡眸微微眯起。

　　编织的人花了多少心血在里头，一目了然。

　　「我不会用的。」方柏樵垂下眼，而裴程只是冷哼一声，将他手里的东西也一并取走。他双手空无一物走在一人扛著所有东西，步履却丝毫不受影响的男人身旁，低声又道：

　　「我没办法回应那样的感情……所以我绝对不会用的。」

　　「等、等一下！我不……」

　　犹在高潮过後的失神里，快抓不著意识的方柏樵陡觉自己的身体又被翻转朝下，明显贲张的欲望再次轻抵住他已不堪折磨的那处蠢蠢欲动，立时骇得完全清醒过来。

　　抵拒的低喃才破碎淌出，下一瞬间就被巨大的冲击硬生生阻断。

　　「啊……」身体被摇晃的厉害，昏乱间他死命紧抓著身下的床单，才勉强稳住一点势子。不这样做，他觉得他就要被拆散成碎片，在欲望的激流中灭顶。

　　「轻……一点……」他皱眉，困难的在呻吟间挤出话来。不知气若游丝的变调声音听在身後男人耳里，直如含媚的求欢一样。

　　「什麽？」又一个深深埋入，裴程贴近柔滑的後颈肌肤，舔著微颤的耳垂故意道：「要我再用力一点？」

　　「才不是……」方柏樵惊愕，欲转过头抗议，颈後却突然被用力咬了一下。他猝不提防，全身当下反应性的绷紧，耳边随即传来男人压抑的低喘声。

　　糟糕……他脸上更热，心知不妙，感觉说不出口地方的肌肉正不听使唤在抽搐痉挛，怎样都控制不了。拂在耳後的鼻息越来越浓重了，他闭紧了眼，脸埋入被褥中，绞著床单的十指不住轻颤。

　　「看来这里比主人老实……夹得这麽紧，还一直吸，好像还一点都不满足……」裴程加了一指撑开密实包覆著自己的甬道，和恶意扬起的嘴角毫不相称地，是他额际剧烈跳动的青筋。「快被你搞死了。你的主人难道没教过你，就算很想要，也不可以随便做这种危险的事吗？」

　　「你……混蛋！」

　　裴在床上向来百无禁忌的露骨言辞，有时比任何疯狂肆意的肉体对待都要令人羞愤欲死。但方柏樵只来得及嗔骂一句，下一瞬腰已被整个抱起，虚软的双腿被粗鲁扳得更开，暴雨般急骤的攻击很快席卷了他。

　　果然还在生气……很久没被弄到当场昏去的他在黑暗笼罩眼前那刻，完全停摆的大脑只模糊闪过这个念头。

　　再醒来时，方柏樵人已躺在熟悉的宽大浴池里，四肢百骸像被整个打散又重新拼组起来一样酸痛难当。覆盖全身的温热水温稍稍减轻了一点不适，他勉强低首看了眼腕上手表，惊讶坐起。

　　「我该回去了。」

　　虽然已事先告知过会晚归，但现在这种时间，母亲想必在担心了。

　　始作俑者就倚在浴池边，见他起身，伸出一臂环住他，轻而易举便将他抱离水面。

　　方柏樵原想挣扎，但双腿使不出半分力气是事实……他抬眼欲瞪对方，却无意间瞥见身旁镜面上映出的，自己後颈附近几块色泽犹鲜之极的红斑。

　　那是……他吃了一惊，反射性以手覆住。

　　怎麽会这麽明显？这不光是咬，分明是用劲吮出来的，一时半刻绝消不了……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吗？「你做什麽？你明知道这样单凭制服根本没办法遮！」他都说过好几次了，这家伙还故意……

　　裴程只是懒懒瞥他一眼。两人之间，难得他是情绪比较平静的那个。

　　「制服遮不了，就不要穿啊，给别人看看又何妨。你明天就这样去学校给那群蠢女人看个清楚好了。」

　　「你……」方柏樵闻言，难以置信的睁大眼。「……你少胡说八道！」僵了许久，他才艰难吐出这句，双颊淡淡浮起一层绯红。裴程哼了声，将他置放於床铺，突然转身离开房间。

　　方柏樵怔了怔，一时不明白他想干嘛。叹口气，因为双腿仍无力支撑，他勉强自床上伸长手，拾起散落一地的制服正要穿上，突然眼前一黑，有样柔软东西罩上他的脸。

　　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那是衣服。

　　「别乱动，把手举起来。」裴程动作粗鲁的将微微挣扎的双臂分别塞入两袖，然後一把扯下下，理好衣领。

　　那是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尺寸看来完全合适。「这样脖子就看不到了吧？还有好几件，你都拿去。」他朝床边一指。

　　「……」

　　方柏樵目光停驻自己身上一会，再转向那几件突然冒出的毛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不同的颜色式样，唯一的共通点是全部都有高领设计。他拿起一件细看，仍是沉默。

　　「干嘛，有意见？」裴程见状，不悦哼道：「难不成要亲手织的，你才肯穿？」

　　方柏樵惊讶的抬眼看他。男人措辞之冲和眸中明显的火气，让他不由脸上再次一热。

　　「我没有这麽说。」顿了顿，他复又垂下眼道：「谢谢。这全是你去买的吗？我有点……不太能想像。」

　　他对服装品牌向无概念，但他看得出来这些衣服应该都不便宜。不过由价格标签被刻意拿掉的行为来看，他知道问也是没有用的。

　　…其实只要方柏樵对名牌稍有认识一点，便会知道这每一件毛衣的价格皆相当於一个普通家庭的月收入。那将是他完全无法想像的数字，更遑论去穿有著如此荒谬身价的衣服了。

　　「有什麽好不能想像的？若不是我买的，你以为能这麽刚好。」裴程端详了会，道：「我在店里第一眼就看中这件，果然你穿起来好看……那现在我想亲哪里，你总该没意见了吧？」

　　方柏樵耳根随著他的话，越来越红。「你别忘了还有球赛。」他低声道，平时天冷，是可在制服外罩毛衣，但打球时只能穿球衣的。

　　裴程眉头一皱，像是真没想到这个。「哼，你的意思是我买这麽多全白搭了？」等那鬼冠军赛结束，天气也回暖了。

　　方柏樵摇头。「我会穿的。最近寒流多，御寒衣物不太够……你送我这些刚好，真的。」

　　见裴神色犹带不豫，他低低叹口气。这个男人真是……想了想，他跪坐起身，凑过脸在他耳边轻声道：

　　「对不起……我没有准备礼物送你。你想要什麽吗？」

　　淡眸回瞪著，眸光逐渐变深，却依旧没有说话。他暗吸口气，更倾近了些，微颤的唇瓣在那紧闭的线条上吻了一下，又一下。

　　「……情人节快乐。」

　　细若蚊蚋的声音，很快被反客为主的激烈噬吻所吞没。

　　这样一个「小小」举动，竟使他原先预定回家的时间又被迫延後一小时，却是他始料未及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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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暗恋日记


             　　2月15日

　　终於要开始上期待已久的大体课了。听说实验操刀是三人一组，由甲乙丙班各一人凑成。不知道我会和谁同组？希望不是那种都不做事的人……

　　2月16日

　　今天很多同学都来跟我道恭喜，脸上一副羡慕的表情。拜托，大体实验跟「他」同组又怎样了啊？男人重要的可不是外表，而是内在。况且今天第一次看到大体的刺激实在太大，我根本没心情去看清「他」究竟是长啥样，可以让小恩她们发这麽凶的花痴……

　　好吧！我承认是有瞄到一些啦！虽然眼睛被福马林薰得猛掉泪快睁不开，不过我还是努力打量一番了，毕竟是未来的同组组员嘛。看他身体线条满纤细的，一点都不像传闻中当过HBL冠军队长的样子，没想到他和其他男组员一同将大体从地下室福马林槽抬上来时，居然还满有力气的，比那些外强中乾的高壮男生都有用多了。

　　他把脸转过来後我才真吓了一跳，嗯……不知该怎麽说，反正就是很吃惊……没想过居然有男生可以长这麽漂亮，却又没半点脂粉味。下次再近距离看仔细一点好了，说不定他是只能远观型的……

　　2月20日

　　事实证明我错了，幸好我们学校的大体实验课规定不准戴口罩，我才有机会以超近距离细看「他」的脸。真的好恐怖><，五官完美到像米开朗基罗雕塑出的艺术品，皮肤、发质都超好，根本看不到半点毛孔……害我都自卑起来了。

　　虽然那种「大家公认的帅哥」向来不是我的style，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优，很优……

　　2月27日

　　今天轮我们这组操刀。乙班的那个男生真的很逊，不过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事先念的书在面对大体时完全化为乌有，拿起手术刀根本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切，手还发抖连简单的刀口都切不平整。幸好有「他」关照……他真的好厉害，明明是第一次做，动作比助教都要熟练，很快的就把该辨认的肌肉丛、血管、神经等等都剥离出来了，连教授在一旁看了都赞赏有加，说他天生是当医生的料呢！

　　不知道为什麽，看到他被称赞，竟然连我自己都乐陶陶的，真奇怪，根本就不干我的事呀！我只是一个光会拖累他的无用米虫罢了……呜呜……

　　3月12日

　　我知道，我正在做一件蠢事。特地准备一本小册子，把每次实验课他和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做著这种连国小女生都不屑做的蠢事的我，到底想干什麽呢？

　　听说他父母都是医生，而且都是大医院主任级的，难怪那些学校外聘来为我们上课的资深名医，几乎每个都认识他。BBS上，永远不乏关於他的文章，例如他又拿到书卷奖了，他参加的篮球队又获得胜利了，哪本艰涩共笔又麻烦他审查了，又有哪台从没看过的名贵轿车来接送他上下课……

　　因为HBL的关系，他还有个人专属网站(据说本人毫不知情)，由众多fans苦心搜集齐全的个人资料，也都被我偷偷记了下来……

　　距离，很遥远，非常遥远。而我，很傻，非常傻。

　　3月19日

　　真的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麽了，难道这麽轻易的就喜欢上一个人吗？那样完美近乎无懈可击的大众情人型男孩，根本就不该是我会喜欢的类型啊！不是那个人长得有多帅、条件多优秀、家世有多好就能让我产生心动感觉，一定还有其他别的什麽……

　　和他大体实验同组越久，就越觉得他真是一个奇异的人。僧(学生)多粥(老师)少，当解剖结束，一群人争相推挤、围绕在大体周围听老师讲解重点时，他却从不与人争；他永远不可能是那个得意站在前头、占到好位置的机灵者，也不可能是那个著急站在後面、不断探头探脑向前推挤的不甘者，他顶多远远的静静站在一旁，面带专注神情的侧耳倾听，身上散发出的沉稳气息，自是和一群浮躁骚动的人们明显区隔开来，那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次元。

　　等到一群高谈阔论、嘈杂争辩的人吵闹够了，终於肯抬起尊足移师下一具大体时，他才拿著一把镊子默默趋前，弯下腰，先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组织结构复位，再轻轻翻动，自己细看、自己辨认，偶尔和相熟的同学交换几句意见。

　　他真的是我看过，对大体老师最温柔的人…..

　　3月26日

　　大体第一次期中考成绩出来了，他果然是最高分，而我排名第二。这是连续挑灯夜战一星期的结果。我一干朋友全跌破眼镜了，小恩还睨著眼说我是「色欲薰心」，我完全无法反驳……

　　但他对我的态度还是一点都没变。我不知到底该怎麽做，才能让他另眼看待我。我真的不知道……

　　4月2日

　　手上有两张近来颇轰动的「人体世界」巡回展的票，虽然争议性很大，但我想他一定也会有兴趣的。不过直到放春假前，我还是没勇气对他提出邀请。

　　明天礼拜六是最後一天了，我已经决定要和一直吵著想去大开眼界的妹妹一起去看……

　　四月三日　AM6：00

　　方柏樵已经习惯每天都在温暖体温包围中，蜷伏著醒来。

　　他原是睡姿端正的人，身体仰躺、双手交握腹上，是他自小不变的姿势。曾几何时，就算是一个人入眠，他也改不掉蜷身侧躺的习惯了，尽管拥著的棉被，并没有任何除了自己之外的温度。

　　包覆著他的男人虽然总是比他早睁开眼，却会动也不动的继续躺著，等待他醒来。接下来就视时间和情况而定，也许什麽都不做，也许迎面一个深吻，也许男人趁他意识还模糊，直接分开他双腿就将晨间勃发的欲望挺入，让他在全身摇晃不止的躁热中彻底清醒过来，直到梳洗完站在厨房准备早餐，下身都还是虚软如泥的。

　　……此刻，便是属於「第三种」的状况。

　　他在连内脏彷佛都要被挤出的压迫感中抽息睁眼，感觉自己两腿被弯折起压在胸前，双臂环於男人颈後，身体呈现大敞任由予取予求的姿势，胸口不由升起一股微微恼意。

　　右手成拳，象徵不悦的捶打男人肩胛一记，没想到下身反被狠顶了下，他倒抽口气，陷入男人背脊肌理里的指甲下意识用力一抓，划下数道红痕，埋在体内的凶器立时又是一阵蛮捣。

　　「裴……！」他被搅得说不出半句话，只能嗔视对方，勉强以唇形加以警告。

　　裴程只是懒慢扬起嘴角，突然低下头缠吻住他，不理背後的拳头怎麽又抓又打，他大掌托起轻颤不止的双臀，顺势将自己推入更深处後，立即毫不客气的前後摆动起来。

　　被不知节制的力道侵袭的下身无助晃著，像随汹涌浪涛载浮载沉的扁舟。方柏樵很想叫男人将力道放轻些，因为今天早上还得出门，但被堵住的唇连声音都发不出，就算後来终於被松开了，也已经处於除了呻吟声再也吐不出半个字的状态。

　　他边模糊想著快被遗忘的今天预定行程，边在激烈的律动中，和臂弯里圈住的男人共同到达了情欲之巅。

　　裴的嘴很挑剔，几乎已到了难缠的地步。

　　这可能和他的生长环境有关。但方柏樵想，就算裴不是生於殷富之家，他应该还是一样，会是个相当难养的孩子吧。至於为何他还是能长得这麽高，就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之外了。

　　将生菜、马铃薯泥、火腿等材料放入烤香的潜艇面包里，剩下来的拌水果切块做成沙拉。此时淋浴间隐约传来的水声停了，方柏樵将餐点端上桌，忍不住顺势坐下稍作休息，揉揉犹酸麻不堪的双腿，待气力稍微回复後，才起身自冰箱拿出矿泉水和牛奶，各倒了一杯。

　　光早餐部分，裴不吃的东西就可以列满三大张纸。饮料的话，包括牛奶、果汁、茶类，甚至咖啡，他都不碰，只喝特定牌子的冰矿泉水。他也不吃美乃滋、蕃茄酱等沾料，蛋只吃水煮，蔬果非新鲜的不吃，而且能接受的种类很少。

　　总括来说，裴的口味是偏美、日系的，方柏樵自己却是吃中式的早餐长大。不过他并不是会挑食的人，所以自从两人同住以来，还是他迁就裴的时候居多。

　　刚考上大学时，因为学校距家有一段距离，所以他选择住学校，周末才返家。只是当初特地保留下来的宿舍床位，现在却成了午休时才会回去憩息的地方，在父母也都暗中知情的状况下，他和裴在同张床上迎接一天早晨的日子，不知不觉也已经持续一年半了。

　　回家时若遇上母亲做了点心，她总不忘叫他「多带一份回去」。母亲似乎很想再多问些关於裴的事，只是顾虑到父亲想法，终究还是什麽都没说。

　　自从那次坦白後，他和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上一席话了。为免父亲生气，他从不在他面前提起关於裴的事，他不盼父亲接纳，只希望随时间过去，终有一天父亲会谅解他的选择。

　　这样的僵局一直到上次回家，才有了些许转变。

　　那晚他因为口渴而醒来，下床至一楼倒水喝，正巧遇上刚动完夜刀返家的父亲。看著头发又白了数根的父亲，很想劝他不要再熬夜做这种耗时耗力的手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相顾无言中，没想到父亲突然掉开目光，神情不甚自在的哼了声：

　　「下次别只穿睡衣就下楼，脖子都被看光啦！」

　　「啊……」

　　他闻言脸上倏地一热，下意识抓紧了宽松的领口。不用低头看也知道父亲指的是什麽，双颊不由得更烫，连背脊都蒸出汗来了。父亲似乎也被他的窘迫反应吓了一跳，两人瞬间陷入更尴尬的沉默中。

　　父亲神色复杂的看著他，那目光像在看个陌生人。半晌，才轻咳一声打破僵凝，有些支唔的问：

　　「那个……应该有在用……保险套吧？」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没有。」

　　「什麽？」父亲皱起眉。「这样不太好吧？」

　　「我和他……都只有跟彼此……」

　　「还是要小心一点。」父亲重重叹了口气。「我信不过的是他，担心的是你啊！」

　　做梦也没想到，会和父亲讨论这样的话题。也许父亲并没有他所想像的，那样不接受同性之间的关系，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出口罢了。

　　「在想什麽？」

　　几滴水落在手背上，方柏樵回神转头，对毫无声响就出现在身後的男人已是见怪不怪了。只见他上身赤裸，发间犹沾著水珠，这两年间他不再染发，他才知道他原来的发色其实是相当漂亮的银灰色。

　　他摇头。「怎麽不擦乾头发再出来？」

　　「我又不是你，不会这样就感冒。」裴程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他放在面前的沙拉，皱起眉：

　　「你只吃这样？」

　　「再加上牛奶，够了。」

　　「我这份分你一半吧。」

　　「不用了，我吃不太惯汉堡类的东西。」

　　「你平常不都会多煮一些东西的吗？例如稀饭馒头什麽的。」裴程说著，不由分说将自己的盘子推向他。「你吃一半再给我。」

　　「今天时间来不及了。」方柏樵意有所指的瞪他一眼。「你不会忘了等会儿要去看展览的事吧？」

　　「怎麽可能忘记。」裴程见他不动食物，乾脆直接整块拿起凑在他下唇，强迫他咬一口後，放回自己嘴边再咬了一口。

　　「这可是你第一次邀我去看篮球赛以外的东西。」虽然展览什麽的，听起来似乎又是无聊玩意。「又不是非要准时进场，赶什麽？」

　　「我中午还有会要开。」是医疗服务队的筹备会议。今年他们首度跨出亚洲，远赴非洲的难民区，事务更加庞大繁琐。

　　「你这家伙，没事找那麽多麻烦事上身，存心要惹我发火吗？」裴程拧眉啐道，将手中食物又塞向他：「快吃！吃完我们就出门，行了吧？」

　　因为裴要於看完展览後顺道送他去学校，所以方柏樵不愿他开「太招摇的车」。虽说如此，但方柏樵对车子的品牌同样毫无研究，顶多会辨认双B的mark而已，所以当裴程驶出这台外型稍嫌怪异、车尾有著”turbo”字样的双门跑车，神色平淡的道「价格忘了，反正是买来玩玩的便宜小车」时，他也就不疑有他的相信了。

　　「什麽便宜小车……」过了几分钟，原本高速行驶的跑车在红灯前瞬间煞住，连一丝颠簸都无。方柏樵终於忍不住侧过头，瞪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定义不同罢了，我可没存心唬你。」

　　「明明就有。」感觉周遭川流人群投来的注目礼，他叹口气重复说过不下数百次的话：「开慢一点吧，别在这种地方试你车子的性能。」

　　「够慢了。你以为在全世界交通最差的城市，我能开多快？」裴程瞥了眼犹剩下七十几秒的绿灯号志哼道。

　　「交通再乱，对你有任何差别吗？」

　　台北道路拥塞，而裴开车向来习惯跟车跟得很紧，通常不超过半公尺，一有机会就超车。别人要开半小时才能到的地方，他往往只需十多分钟。屡劝不听下，方柏樵也放弃多说了，就算他距离总能算得极准而从不出错，但连坐在车上的他都觉得危险万分，更何况那些被紧咬住的驾驶……恐怕都被吓坏了吧。

　　偏偏若换做是他开车，裴就会订下一大堆规矩。完全的双重标准。

　　突然，望向窗外的脸被攫住下颚的大掌扳过。方柏樵措手不及，唇已被用力堵住。

　　太过突然及浓烈的吻约夺去他五秒钟的思考能力，随即被一群谈笑走过窗旁的年轻男女彻底唤回。上半身越过中央手煞车亲吻他的男人不顾他骤起的剧烈挣扎，舌头探得更深，又在觉察他回咬意图後机敏退出，凑在他耳边低声道：

　　「放心……他们什麽都看不到的。乖点，让我亲。」

　　车窗玻璃早已换成只能由内看向外的设计。为防偷拍，裴家的每一台车皆是如此。

　　「……」

　　方柏樵略微迟疑的闭上眼，感觉重新覆上唇的温热力道放轻许多，绵密舔舐过口腔每个角落，挑弄著无处闪避的舌引诱他回吻。他著魔般，稍嫌笨拙的也吮住了对方的舌。

　　心脏跳得好快，一下一下沉重的鼓动著。窗外的人潮车潮依旧不断来去，那隐约嘈杂的声音彷佛就近在耳边，和著急促心搏声刺激脆弱的耳膜。

　　在心脏即将跃出喉间的刹那，一道尖锐喇叭声忽地响起——

　　……？

　　方柏樵脑中仍一片空白时，唇上压力已消失，下巴的箝制也被松开。他睁开眼，绿色号志晃入眼帘。高温立即袭上他双颊。

　　「你……」背後噪音更响了，他避视後照镜，垂首扯了犹好整以暇的男人衬衫一下。「……还不快开！」

　　「刺激吧？下个红灯继续。」裴程道，无视扫来的瞪视。「这里红灯时间长得离谱，不找些事做，都要睡著了。我瞧你明明也投入得很啊。」

　　「歪理！」方柏樵咬著微肿的唇别开眼，直视前方不再理会他。

　　车子又行驶了会，裴程像是终於想到似的，懒懒问道：

　　「喂，到底是要看什麽鬼展览？」

　　「我没说过吗？」方柏樵有点惊讶，似乎裴一直没问，他也就没提了。「是人体展。」

　　「『人体展』？」裴程复述一遍，拧起了眉头。半晌，才缓缓道：「你居然邀我看这种东西？……男的还是女的？」

　　「什麽？」方柏樵怔住。虽一时不明白他话中何意，仍照实回答：「男的占大多数……也有女的。听说还会有怀孕妇女。」

　　车内顿时陷入一片漫长沉寂。

　　「…看来我们在某些认知上出了差异。」裴程一个俐落右弯，将车子停在路旁，盯著他问道：

　　「你所谓的人体展，难道不是指一群人光著身体任人看吗？」

　　4月3日　AM  9：00　「人体世界」巡回展会场

　　「咦？小唐？」

　　唐莹闻声回头，被眼前大批女生的阵仗吓了一跳。为首的女孩还掩著口一脸懊恼，像是後悔出声喊她。

　　「…小恩？」她吃惊的大叫。「还有嘉琪、婷婷……不会吧！你们也来参观人体展啊？怎麽没听你们说过？」而且她记得小恩明明很讨厌大体课的不是？

　　「这……说来话长。」小恩露出尴尬笑容。她是知道唐莹会来，只是没想到也选在这日。支唔半天，平时脸皮奇厚的她终於绯著双颊吐实：

　　「上回趁你那组轮到操刀，我偷翻了一下『他』留在座位的记事手册，他今天也会来看展览。……先声明，我不跟你说是有原因的，可不是故意排挤你喔！」

　　偷翻「他」的东西？唐莹难以置信瞪著小恩不甚自在的表情，无法想像她也会做这麽青涩的事。胸口有股酸酸热流涌上……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啊！

　　「什麽原因？」她故意环臂轻哼：「说了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因为……我怕你会伤心嘛！」小恩嚷道：「『他』夹在手册的票不是只有一张，也不是很多张，而是两、张喔！我也问遍同届其他男生了，他们都说不知道。…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你是说……」唐莹不著痕迹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不要发颤。「他也许是和，女朋友一起去？」

　　「也许，who  knows？所以才要亲眼做个确认啊！要不我才不想来这里咧。就算真的有，能看看那幸运儿究竟长啥样，我也甘心了。」话虽如此，她那咬牙切齿的表情可完全和甘心两字扯不上边。

　　再仔细想想，哪有情侣约会是去看人体展的啊？未免太没情调了吧！

　　「老实说我快速翻过整本，包括以前的记录，实在看不出任何他有「家室」的端倪。不过，就是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她突然一顿，睁大双眼直视前方。「喂喂，你们看！真的来了……」她喃声道，「谢天谢地，佛祖有保佑，不是女朋友！」

　　唐莹背脊微震，回首望去。

　　那人正好走进会场。今天的「他」穿得比较休，简单的白T恤加淡蓝牛仔裤，她觉得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样的穿著了。走在他身边的，不是玲珑女子，而是足足高了他近一个头，有著奇异发色的昂然男人。

　　他抬起头似乎对那男人说了些什麽，男人却全不搭理，线条深遂的脸上明显怖满不悦。

　　「老姐，这次你的眼光终於有长进了，简直一日千里啊！这个男生，我评他AA级……不，是A乘以n级。」妹妹也凑过来拍她一记，竖起大拇指以示称许。

　　不知为何，身边的好友一片欢天喜地，她勉强扯扯嘴角，却发现自己连笑都笑不出来。

　　@　　　　　　　　　　　  @　　　　　　　　　　　  @

　　「咦？唐莹。」

　　方柏樵有些意外的停下脚步，对其他叫得出名字却并不相熟的女生，也点头招呼了下。

　　「真巧，在这里遇见，我早就在猜想你一定也会来。」平常油嘴滑舌的小恩突然变哑巴了，反倒是唐莹，也许因为已经有过多次合作操刀的经验，她神色如常的指著自家妹妹向方柏樵介绍：

　　「我妹。怪女生一个，我弟听说我要来人体展就反胃，她反而兴致勃勃的硬要跟。」

　　「……这我可以理解。」漂亮的眼瞳微微上扬，若有似无扫了身旁绷著脸不语的男人一下。唐莹看在眼里，露出微笑道：

　　「这位是？」

　　「他是……我朋友。」方柏樵话方落，男人突然冷冷扫来一眼，一群女生除唐莹外全极有默契的同时调开偷偷打量的目光。他哼了声，垂首在方柏樵耳边丢下一句「限你一分钟内结束对话」，便头也不回朝外走去。

　　「咦……程……？」

　　过了三秒，裴程才扬眉转头。眼前是一张薄施淡妆的年轻女性脸庞。

　　他对任何事物皆有著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惟独女人例外。有的甚至连上床过与否都毫无印象。不过这女人虽改变甚钜，他倒还稍微记得，因为女人的凡事依顺，他和她来往算维持久的了。

　　纯粹床伴的关系，一直持续到他转入协扬後。

　　「好久……不见了。」女人忍住欲跨上前的步伐，保持一段距离凝视在记忆中始终鲜明的脸。「…你怎麽会来这里？」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裴程不愿回答，只微讽的撇撇唇角反问。

　　「我……我陪我男友来，他是医生。」女人望了望远处的停车场。「他去开车了，我在等他。」

　　「医生？」裴程听到这词就皱眉，瞥眼女人和从前相比堪称朴素的打扮。「哼……你的『胃口』倒是变小不少。」

　　女人听了也不生气，垂下眼淡淡一笑。「我们交往一年多了，下个月就要订婚。」

　　「所以？」裴程的视线漫不经心越过女人望向门内，又转了回来，读不出情绪的淡眸定定看著她。「那很好啊，恭喜你。」

　　「……」

　　女人掩不住惊愕的回视他，那表情像是见到多麽不可思议的事一般。樱唇艰涩的蠕动了下，「你……怎麽……」

　　「干嘛？」

　　女人呆然半晌，咽下了到嘴边的问话。她突然低头打开皮包，翻找一阵，拿出一只手机。

　　「那时候你在j—club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上，想说哪天遇到可以还你……」vertu的订制手机，出自最优秀设计师及工匠之手，白金制的外壳，蓝宝石水晶萤幕和红宝石按键，只服务有能力拥有它的顶级顾客。……他送给她又能如何呢？

　　「不用。」裴程莫名其妙皱眉，觉得女人脑袋似乎有问题。「几年前的旧机，早可以丢了。」

　　「我丢不了。」别说它除了通话外的价值……她发现自己既无法卖掉它，也无法将它送给别人。「可是，我也不想再留著它了。拜托你……收回去吧。」

　　裴程沉默了会，自她手上接过手机。

　　「那……再见了。」男友的车头已依稀可见，女人悄悄再看他一眼，垂首快步离去。

　　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她慨叹著，和一个清瘦的年轻男人擦身而过。

　　男子有著平日的她绝对会看到傻掉的容颜。她不知道，素昧平生的「他」，就是她想得到的答案。

　　那个改变你的人……是谁？？

　　「等、等等……不会吧？『他』就这样走掉了？根本还进来不到十分钟嘛！」

　　呆然目送方柏樵远去的背影，一票女生皆是问号满天飞。

　　「是不是因为那高个儿的关系？我瞧他脸色好难看，眼神好凶，一副想把这里夷为平地的模样。」

　　「哈……你形容得真贴切！」

　　「好意外啊！我之前猜想过n回，怎麽也想不到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们真的是朋友啊？完全无法想像。」

　　「『无法想像』，总比『心碎』好吧！该庆幸了啦，至少咱们的王子不是和某个天杀女人甜蜜蜜的连袂出现。」

　　「看那体格，应该是一起打篮球的球友吧，除了有点可怕外，感觉其实也很优呢！我喜欢这型的。」

　　「是喔？换作是我，一定敬而远之。」

　　「…喂！小唐，你干嘛一直不说话？刚才明明还谈笑风生的。」小恩突然撞了下唐莹的手臂，有点吃味。「我觉得你在『他』面前会变成另一个人耶！平常的糊涂呆样完全一扫而空，恋爱的力量果然伟大啊。」

　　「……们……」始终半垂著脸的唐莹突然喃喃自语。

　　「嗯？你说啥？」

　　「…我说，」唐莹猛抬起头，瞪著一干好友道：「我们别看展览了，去喝酒吧！」

　　「啊！？」大家还在傻眼，唐莹已连拉带扯的将她们一个个朝外推去。

　　「好端端的，干嘛突然……你好歹也解释一下，喂！」

　　「我失恋了！」她叫道：「有义气的，就陪我去喝酒！」

　　「什麽？不会吧！你”失恋”的话不就代表……他明明没带女友来啊！」

　　唐莹不想多说，只道：「你们应该知道我的第六感向来很准吧？」

　　「是啊。」简直可以媲美动物了。

　　「那我的直觉就明白的告诉我，我、失、恋、了！失得彻彻底底，乾乾净净。…别再说了，一句话！陪不陪？」

　　「呃……」这样的唐莹有点恐怖，但她们都看见她眼里悄悄凝聚的水光了。「问题是，一大早的上哪喝酒啊？pub、酒吧根本都还没开……」

　　「我知道有一家24小时的快炒店，咱们就喝台啤吧！」

　　「咦~~~~~不要啦！那很难喝说！！」

　　也许是因为太过喜欢，所以一眼就看穿了。

　　原来那个人，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啊。

　　原来打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她介入的馀地。

　　「…你中午几点开会？」

　　裴程随意将手机放入口袋，瞥著慢慢走近的方柏樵问道。

　　「一点。」

　　「那好，你还有三小时的赎错时间。上车吧！我带你去瞧瞧正常人约会该去的地方。」

　　对以自然口吻说出「正常人」三字的裴，方柏樵意外的没多表示什麽，只默默坐进副驾驶座。裴程也不再说话，车子在娴熟操控下很快远离市区，高速朝北驶去，两人一路上无言。

　　道路越来越窄，人车也逐渐稀少，身旁的男人没有半丝犹疑的绕著连在台北长大的方柏樵都不知道的偏远小径，反覆的弯弯曲曲彷佛没有尽头。终於在过了个大弯後眼前忽地豁然开朗，空旷的水泥地上，远处一片高耸铁丝网墙矗立著，墙外便是沙滩，更远处，海水和著泥沙的味道混在微凉风中拂来，袭入拉下一些的车窗里。

　　「到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道。方柏樵怔了一阵，侧眸看他，他已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也跟著下车，走向铁丝网墙。海风比想像中强劲，将他的发吹乱了，略咸的气味却意外乾爽。还在想门在哪里，不意裴程居然手一攀，几下俐落动作，转眼间便翻过铁网，一跃而下。

　　「裴！」方柏樵惊愕的瞪著网内那人。难怪这样海天一色景致，居然没被大批游客占据，原来是禁区……他到底怎麽知道这里的？

　　裴转过身，嘴开阖著似乎在说些什麽，但风声太大了，让他听不真切。

　　「什麽？」他倾身凑近铁丝网。

　　「……」

　　还是听不到。他又贴近了些，脸触上冰冷的金属线网。随即他的唇被吻了一下。

　　「你也进来吧。这点小障碍，应该难不倒你。」隔一层铁网，男人贴著他额际低低说道。明明是再平淡不过的点水之吻，却让他胸口一紧，热潮涌上双颊。

　　直觉看向四周，触目所及皆无人踪。视线转回正前方，那双淡眸仍盯著不放。方柏樵叹口气，只得也跟著越过网墙。

　　在下头守著的男人有力的双臂伸展开来，拥住了他。明知附近无人，他还是不自在的挣动著，顺利推开对方的手掌却在下一瞬被反握住，再也挣不开。

　　「过去那边。」

　　脚深陷在沙中，男人宽厚的掌牵著他的，一步一步缓慢走向海岸。就算不是同性情侣，他和他也都不是会在公开场所做亲密动作的个性，但现在……

　　原本呈被动姿态垂著的手轻轻一挣，反握住对方的，滑动、收拢，不知不觉间成了十指交缠。他垂下眼，避去随之投来的目光，感觉指间被扣得更紧，几乎泛疼了。

　　几年前曾在报章上阅读过的零星字句，此时突然自记忆深处涌回。

　　就算不相爱……还是可以接吻…可以拥抱…可以发生性关系……但是，不会牵手。

　　……曾经，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

　　现在这般光景……大概是那时的他绝对想像不到的吧。

　　「这种时间来视野最好。」在岸边席地坐下，裴程依旧没有将手松开。他以另一手指著海岸线道：

　　「不过凌晨来更棒。等天转亮，短短半小时内就会变化几十种颜色。下次再带你来，绝对比那恶心东西好看百倍。」

　　对於男人无礼的诋毁话语，方柏樵出乎意外的也没说什麽，只是微眯起眼。接近正午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流动著深浅不一的白金色，灿耀夺目。

　　「从没听你提过这里。」

　　「我也很久没来了，早忘了还有这块地方。上次来，是认识你之前的事了。」

　　方柏樵点了点头。

　　「是……」他突然开口，吐出一字後又顿住。半晌，才缓缓道：「……和别人一起来的吗？」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快听不见。

　　「别人？」裴程扭头看他，扯起嘴角。「例如？你指谁？」

　　「…例如，」方柏樵抿紧唇，迎上他的视线。「刚才那个拿东西给你的女人。」

　　「如果我说是呢？」

　　话方落，裴程旋即左臂使劲，将转开头欲起身的方柏樵一把扯回，紧箍在怀中。意料之中的挣动，也在他的手滑入那单薄T恤後，化为紧绷的僵直。

　　「裴……！」方柏樵咬牙，半眯的眼责备的斜嗔身後男人，眉峰轻蹙。最敏感的那点已被精准箝住，肆意捻揉。他不知道他忍耐的神情看在对方眼里，比指上的动作更煽情百倍。

　　「还是这麽禁不起玩笑。我是交过不少女人，不过没一个踏入过我的公寓。你说她们会来过这里吗？」

　　一端的乳首已经完全充血挺立了，他转战另一方，空著的那掌自口袋掏出手机。「这东西是我以前给她的，她还给我罢了。既然你看了不高兴，丢掉也无妨。」

　　语毕，振臂一抛，金属壳制的物体划出一道深长弧线，坠入海中。方柏樵看得怔了，随即又被游走全身的粗鲁力道唤回注意力。

　　7

　　「不保证以後不会再出现。不过来几个，就扔几个。可以了吧？」

　　「你到底和多少…………」方柏樵轻颤了下，感觉海风直接扑在裸露的胸膛上，他的T恤已被卷至肩膀处。「……算了。」

　　「觉得不甘心吗？我以前玩得很凶，你却连半个女人都没碰过。」裴程稍嫌用力的啃噬皮薄的心口处，温热的齿触感受著底下愈见急促的搏动。「嗯？很不甘心吧？是不是後悔了？你应该也想嚐嚐看女人的味道吧？」

　　「混蛋……谁像你……」烈日照射下，方柏樵上大学後逐渐褪白的肤色添了些许红润。「什麽不甘心，我从来没想过……」也没有机会让他去想。十八岁前的他脑里容纳不下除了篮球和课业以外的事物。

　　也许到了某个年纪，他会自然而然开始意识到那些事，但那一天还来不及到来，他的人生便已被某人硬生生闯入，搅和得全变了样。

　　「我承认我双重标准。不过如果你真沾了哪个女人……我也许会克制不住自己。就算是以前的事也一样。我会杀了她。」

　　「…自私的男人。」方柏樵的脸白了，然後又红了。心底深处，真的微松口气，因为他知道男人说到做到；同时，又有一股他绝不承认的感觉，悄悄化开。

　　「双重标准，蛮不讲理。不可理喻。」

　　「我就是这样。有意见吗？」

　　「有……啊……！不要……」他惊愕的抽息，伸手去推逐渐滑下腹部的头颅，没想到反却弄巧成拙。後背的肌肤熨上温烫绵密的细沙，整个陷了进去。

　　牛仔裤的钮扣不知何时松脱了，金属鍊带滑动的声音让他全身漫过一阵颤栗，竟毫无预兆的起了反应。他难堪的紧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男人究竟是用什麽拉开他的拉鍊……

　　「裴……不要……」

　　他抬起左手掩住脸，即使如此，正午炽日依旧刺痛了他的眼睛，清澈的液体一滴一滴缓缓泌出，沿著颊滑落沙里，吸收不见。

　　阻止不了男人。自  由  自  在

　　「不要、不要……别闹了……别在这里……不要这样…！」

　　挣动的脚被压制住，分得更开了。艳阳下，愈显温热的鼻息，吹拂在……

　　「到底是『不要』，还是『不要在这里』？你明明也勃起了，少骗我。」大掌滑入最後一层遮蔽里，挑逗抚过，加上露骨话语，存心引起对方更大反应。「又抬起一些了……很痛苦吧？」

　　「呜……啊……」

　　方柏樵剧烈喘息著，视线模糊间瞧见男人伏下身欲再埋入他腿间，他真的骇住，这男人……到底还有没有禁忌？就算这里无人……想合拢起双腿未果後，他胡乱拍打他的头脸，试图掩住他的嘴。

　　「去……去车上……」赶在男人发作前，他艰难的断续道。但那处仍被恶意掐了一下，让他呼吸几乎断绝。

　　「车里很窄。」裴程皱眉，因压抑而带著焦躁的吻粗鲁落在细致的唇上眉间。「不舒服就算了。你的话，可能会很痛。」尤其他俩都是长身男人，911  turbo跑车空间也不大。

　　「……我不要在这里，不要。」方柏樵执拗摇头。在车上已是他的底限了。「你……别动……动得那麽大力……不就行了……」光说出这几字，就彷佛掏尽他身上所有的羞耻心。

　　「你明知那是不可能的。」裴程依他意的抱他起身，朝海的反方向走去。「就算我刻意放慢放轻，到时就一定会有人不满，紧夹住我的腰拼命扭动，呻吟著要我再用力一点……」

　　「你！」方柏樵不敢置信的瞪大眼。「你乱说什麽？」

　　根本都是这男人不知节制，他每每被弄到连张眼都没力气，还哪来什麽……扭动、呻吟的？？

　　「是不是乱说，等会儿试试不就知道了。」

　　方柏樵抬头瞪他，望入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淡眸里。背光中，依旧赤裸鲜明的欲望，和顶在他腿侧的相互呼应。

　　他不甚自在的别开眼，突觉口乾舌燥起来。

　　8(end)

　　「现在……几点了？」

　　没有回答。

　　发问者不是没戴手表，但此刻他连转动脖子、抬起手腕的能力都暂时丧失了，只有喉间尚能勉强出声。

　　「裴……」再喊了遍。

　　「十二点四十。」裴程面露不耐回道，抬手抹了抹他缀满额际的汗珠，取来自己的衬衫给他披著。想把空调调冷些，但怀里的家伙可能会感冒，便作罢。

　　「这麽晚了？」

　　「干嘛？别告诉我你还要去开那鬼会。」

　　「不能不去……」

　　「是『不可能去』吧。除非我背你，不然你以为你走得进学校？」

　　寂静半晌，车内响起一声叹息。他真的不该小看的……那些喜好以车为床的族群，经过这回，他对他们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那……」又过一会，方柏樵感觉气力恢复了些许，说道：「帮我拿一下手机，我打个电话——」

　　「说你不去了？」自  由  自  在

　　「说我可能会迟到一下。」他瞪去一眼。

　　裴程哼了声，递过手机给他。却在方柏樵按下通话键说出「喂」後，又一举夺回，在他的愕然以对下冷冷道：

　　「很抱歉，方柏樵身体不适，没办法去开会了。请自便。」

　　「…啊？什麽？喂喂……」

　　是女声……有点耳熟。裴程拧起眉，直接「啪」一声就阖上手机，扔到一旁。

　　「裴…！」

　　此时的方柏樵，已经气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结果，事实证明，就算裴程没强制替他「请假」，丧失一整天行动能力的他果然还是去不了队务会议。

　　从此他对车上情事，敬谢不敏。

　　@　　　　　　　　　　　　　  @　　　　　　　　　　　　@

　　4月3日(最後一篇……)

　　也许，该给自己一个死心的理由。而这，是够充分了吧！

　　没想到「他」今天真的也来看展览了，也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麽快。他的身边……果然是有人伴著的。我的暗恋日记也自此宣告终止，成了失恋日记了。

　　听说天下的好男人本来就少，而且要不早就死会了，要不就是同性恋。我只能说……我看上的那人，果然是好男人中的好男人啊。我一直无法想像能匹配他的女子究竟是什麽样，到了今天，我终於恍然大悟了。

　　乍见时，真的吓了一跳，完全没半点相通之处的两个人……很好奇，不知当初是怎麽碰在一块的。虽然如此，但那时两人并肩走来的画面，却是异常协调。

　　峭崖上的高岭之花，人人引颈而不可得。要摘得下的人，不比一般人强上许多是不行的……我可以理解了，虽然胸口处，还是会痛。

　　一把刀插进胸膛，也不过如此，痛一下，就解脱。可是我这份痛，却是绵延无期，酒精也拿它没办法……唉！

　　不过，如果对方是女的，恐怕在胸中蔓延的就不只是痛而已了。所以……是男的，也好啦！打击小了那麽一点……？

　　中午，意识有些不清的去开会，理所当然被海削一顿。然後又在替忙得焦头烂额的学长接了通手机後，完全清醒过来。

　　看著学长跳脚不已的样子，我只想能让重然诺的「他」爽约的那个男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幸运儿！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一定要幸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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