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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辞筝吟
　　作者：竹下听雪

　　第一章

　　恢复知觉的时候正被人用手捧着托在半空中，捧着我的双手纤细柔软，应该是双年轻女子的手。
　　仿佛在验证我的想法，一个带着喜悦的清脆少女声音在我头上响起：“娘娘，是位小皇子，您生了位皇子呢！”
　　很激动的语气，我有些莫明。
　　眼前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东西，脑子里没有任何记忆可供我弄清现在的状况，心里却隐隐有个声音告诉我，现在这样的情况是不对的，有什么出了差错……
　　非常奇特诡异的感觉，明明什么印象都没有，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我却可以清楚的感知和思考。
　　我下意识的想要皱眉，一丝光线溜进我了的眼中，然后是一片模糊的金黄，过了一会，我才能模模糊糊的看见四周的景象。
　　应该是一座宫殿，白素浅粉的绫纱婀娜的垂落在宫殿四角，不时有垂着头宫女打扮的人端着盛着热水的小盆和白毛巾等走进来，又端着晕散着红色的水的盆走出去。
　　宫殿的中央摆着一张梨木雕兰大床，床边的幔帐撩起，里面躺着一名长发散乱的女子，衣衫凌乱，身形纤细，柔弱的颈项无力的垂着，看起来像一只衰弱的、濒死的天鹅。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隐隐见到一点秀气的轮廓。
　　就在我努力的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床上那人的时候，抱着我的女子大概是见我过于安静，低下头看了看我，语气疑惑的道：“诶？小皇子怎么不哭呢？”
　　她皱了皱眉，举起手，一个不算重的巴掌拍在了我的小屁股上。
　　居然、居然……打我？我瞪大了小眼睛，虽然心里万分不情愿，为了避免接下来的几巴掌，还是配合着张开嘴大声哭泣起来。
　　小孩子的声音软软脆脆的，嚎啕起来还颇有气势，那个宫女先是兴奋的笑开，在看清了怀中婴孩哭泣时微眯的瞳眸时犹疑了一下，发出惊疑不定的声音：“怎么会是绿眼睛？”
　　异眸？听到宫女带着一丝轻颤的话，我的心沉了一下。
　　未等我多想，耳朵里突然捕捉到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正在殿内穿梭的宫女都停下脚步，惶恐的屈身行礼，齐声道：“参见陛下。”
　　有人沉沉的说了一声：“免礼。”
　　皇帝？我不自觉的收了哭声，然后就听到脚步声向着我的方向走来，抱着我的宫女弯了弯身，恭敬的将捧在怀中的我递到前面去：“陛下，是位皇子。”
　　盘绕着银丝的深郁的紫色撞进我眼中，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接过我，我睁大了眼，看见了一张俊美的男子的脸。
　　那个男子扫了我一眼，斜飞入鬓的浓黑长眉皱了起来，漆黑如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和鄙弃，说出的话毫不留情：“怎么这么丑。”
　　皱巴巴的肌肤泛着不健康的淡黄色，脸小小的，淡青色的眉毛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还睁着一双奇异的碧色眼睛盯着他看。这种丑陋的怪物一样小东西怎么会是他的孩子？
　　紫衣帝王目光阴鸷的扫了一眼大床上面色苍白、虚弱的半睁着眼却难掩面上欢喜和欣慰之情的叶妃，冷冷翘起唇角。
　　这个小东西，怕不是叶妃背着他和哪个侍卫私通弄出来的吧，竟然还敢冒充他的皇子？
　　“把他带下去。”冷冷哼了一声，逝水帝王像是碰到令人恶心的脏东西般将怀中婴孩掷向身前的宫女。
　　“陛、陛下。”被他的动作吓了一条宫女慌慌张张的接住被抛向自己的婴儿，不知所措的看着面色冰冷的皇帝。
　　逝水皇顺晔却不理那个宫女，面色不辩喜怒的对着床上的叶妃道：“叶妃先休息吧，朕还有事，得了空再来看你。”
　　“陛下……名字。”叶妃无力的将手臂伸向顺晔帝的方向，褪尽血色的唇微微的翕动，眼里带着一丝微弱的似是渴望又似恳求的光芒。
　　“名字？”顺晔挑起一边的眉，似笑非笑的看向叶妃，正要说话，一个宦官打扮的人快步走了进来，满脸喜色的行礼，道：“陛下，刚才舒贵妃为您诞下了小皇子。”
　　“哦？”紫衣帝王俊美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转首对叶妃道：“孩子的名字由你起吧。起好后告诉李详。”
　　说罢紫袖一甩，再不看身后的叶妃，大步走出了叶妃的寝殿。
　　前来报信的公公匆匆冲叶妃行了礼，也追着顺晔的身影离去了。
　　“娘娘……”手里抱着方才被帝王抛开的脆弱婴儿，惊魂未定的宫女看了看皇帝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床上刚生产后全身虚软的纤弱女子，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办。
　　伸着的手臂在顺晔帝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颓然垂落，打在铺着厚实锦缎的床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眼中微弱的光芒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叶妃苍白秀美的面容上一片惨淡，她闭了闭眼，虚弱的出声道：“把他抱过来。”
　　那宫女向梨木大床走了一小步，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孩子的碧眸，迟疑了一下。叶妃突然睁开眼，不稳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强势：“本宫说把他抱过来！”
　　宫女被骇了一跳，急忙将手中婴儿送到床边，小心的放到叶妃怀里。
　　我在听到顺晔帝那句话时，心已像跌进了冰窖一样寒冷，此时听到叶妃的命令，忍不住有些惊讶的转眼去看她。
　　叶妃的眼睛很漂亮，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悲伤、一丝不甘，温柔的、慈爱的看着我，她用纤细、微凉的指尖拂了拂我异色的、脆弱的眼，轻声道：“宝宝，你以后就叫清陌好不好？一拢斜月清堤，两袖晓风花陌。”
　　她微微一笑，雪白的面容上有温润的光，轻轻的抱了抱我：“宝宝，爹爹不要你，以后就由娘来疼你。”
　　她轻轻拍打着我的背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头一歪，终于力竭的睡了过去。
　　心中一暖，我微微笑起来，将自己的小脑袋靠向叶妃偏过来的面庞，困倦的闭上了眼睛。
　　宫女放下大床两旁悬挂着的浅色帷幔，小心翼翼的退出了陷入了静谧的寝殿。
　　谁也没留意到，殿内向外半开的窗口隐约闪过一抹浅浅的紫，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逝水国顺晔帝五年，帝妃叶氏夕盈诞下七皇子，天生异瞳，貌丑，帝厌之，然念及叶门权盛，遂赐名清陌。同日，帝宠妃陈氏舒华诞下八皇子，祥云漫天、百鸟长鸣，宫人皆惶惶，云有凤清啼。帝喜而笑，曰八子紫眸雪肤，明慧异常，赐名寒宸，立陈氏舒华为后。
　　至此，空置了五年的帝宫后位不再悬空。

　　第三章

　　距我徒然失态的那日已有五天。
　　母妃身后有伤，不能随意行走，白日里她就躺在塌上看书，阳光好时她会让人将塌搬到院子里的梅树下，绿绮琴就摆在塌前，乌黑的细弦在阳光下闪着莹光，母妃的手轻轻的抚过绿绮的弦，书卷拿在手上，整整半个时辰未翻一页。
　　她怔怔的盯着琴弦出神，我趴在她的塌边安静的望着她柔和的侧脸，母妃美丽的眼睛里有沉郁缠绵的光，我看不懂，也不敢问。
　　每天小环都会给母妃换药，母妃安静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我握着母妃的手，她的手还是轻轻柔柔的握着我的，只是未与我交握的那只手已抓皱了塌上的锦缎，弯起的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我咬着牙，眼中逐渐有泪。
　　母妃面色苍白，温柔的对我微笑：“宝宝乖，娘没事。”
　　小环手一抖，母妃皱眉，瞬间咬破了下唇。
　　红色的，母妃的血。
　　心里有酸涩的疼痛，像纠缠着的滕蔓，缓缓的在心里蔓延。
　　我眨眼，泪水从我脸上滴下，落在母妃的眼角，在她如纸雪白的脸上蜿蜒出一道莹亮的痕迹。
　　紫衣帝王遣人来送药。
　　浅褐色的药汁盛在晶莹的玉碗里，白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母妃正在喝茶，绘着精细兰花的雪白茶盅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
　　温热的茶水溅上母妃的衣袍，濡湿了素色的绸衫。
　　母妃却仿佛没有觉察，死死的盯着盛药的玉碗。
　　小环面色苍白，站在母妃塌边，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手，向来满是调皮笑意的眼里载满了绝望。
　　“叶妃娘娘，这可是陛下的一番心意，您可别辜负了。这药还是趁热喝吧。”来送药的公公一摆手中拂尘，声音尖细而冰冷。
　　母妃微微闭了闭眼，声音微颤：“替臣妾谢过陛下恩典。”
　　母妃接过玉碗，唇角浮现一抹凄凉的笑。
　　雪袖扬起，一饮而尽。母妃清亮的眼里一片死灰，她手一扬，将玉碗摔到地上。
　　一地碎裂的莹亮，如同绽放的锦花。
　　那公公似乎毫不在意，微微屈身，脸上堆起一个虚伪的微笑：“奴才祝娘娘身子早日无恙。”绿衣一荡，禁自退出濯尘宫。
　　母妃身子一晃，猛的咳出一口鲜血来，我扶住她的身体，面色慌张：“母妃……”
　　她拿丝绢抹去嘴角的痕迹，对我轻轻一笑，伸出一只手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发：“宝宝，娘明天教你弹琴好不好？”
　　“像山间的流水，可以看见皎洁的明月……”母妃的声音越来越轻，秀美的面容上露出恍惚的神色。
　　“母妃……”母妃的眼睛里满是柔软的流光，隐隐有痛。
　　我被她抱在怀里，可以看见母妃握着丝绢的手，白皙的手掌上四道殷红的伤口，像极四弯小小的绯红的月牙。
　　小环咬着唇，轻轻的对我摇首。
　　一阵风温柔的抚过，撩起宫殿里雪白的绫纱，我仿佛听见，远方传来谁浅浅的叹息。
　　阳光很温暖，我坐在院中梅树下，母妃坐在我的身后，她握着我的手腕，矫正我抚琴的姿势。
　　母妃微微低着头，黑亮的长发流水一样滑落下来，蹭着我的脸颊有微小的轻痒。
　　手被母妃握着，我满足的眯着眸，鼻间萦绕着她清淡的发香。
　　小环带着一个人走到院中。
　　很年轻的男子，比母妃略大几岁的样子，浓黑的眉，清亮的眼，站在那一头，看着母妃和我，目光沉稳，还有小小的喜悦。
　　我与母妃一起抬头，竟觉得莫明的熟悉。
　　“小盈。”声音温润好听，带着一点亲昵的宠溺。
　　“哥！”母妃的脸上有惊喜的笑，眸中光华闪动，我在一瞬间看到万花奇放的绚烂。
　　“宝宝，这是舅舅。”母亲低下头来看我，握着我的双手微微的颤抖。
　　“舅舅。”我乖巧的叫，突然发现这男子的轮廓竟然有些像母妃。
　　母妃的喜悦只持续了一瞬，她神色淡了下来，问：“可是父亲让你来的？”
　　舅舅点点头，眼里透出些凝重。
　　母妃起身，柔柔的摸了摸我的头：“宝宝乖，娘有事和舅舅说，等下再来陪你好不好？”
　　我点头。
　　舅舅对我笑了笑，跟着母妃一起走进大殿。
　　母妃素净的衣袖微微的摇摆，在阳光下显得的有些虚幻，渐渐消失在雕花的殿门后。
　　琴弦在我的手下发出破碎支离的尖叫，我转过头，看见濯尘宫门旁素白的人影。
　　那人静静的看着我，眉目静美，似一副淡墨的山水画。
　　目光有一瞬的交错，雪衣轻扬。
　　回神时门边空无一人。
　　我眨眼，停了琴。
　　院内阳光灿烂。
　　岁月在风平浪静里悄然溜过，那日就像平静的湖面划过的一丝风，水面漾开浅浅的细痕，转瞬又消失不见。
　　舅舅已经很久没有来濯尘宫了，小环告诉我，逝水南面的离尘国开始了对逝水的侵略，舅舅带着叶家军到了边关戍边。
　　母妃的笑容一如从前的柔软，只是每次小环提到远在万里的舅舅时，她温婉的眼睛里会浮现出一点淡淡的忧虑。
　　紫衣帝王依旧日日遣人送药给母妃，开始的时候，母妃总会在送药的人离开后神情恍惚的垂泪，再后来，她会淡然的饮下那散发着微香的药汁，然后微笑着对送药的公公道谢，明澈的双眼淡定如沉静的死水，再不起一丝涟漪。
　　自那日见到母妃的血而尖叫后，我的脑子里时常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断断续续。
　　一晚睡着后，我梦见了一朵莲。
　　血红色的，在白色丝绸上徐徐的绽开，带着妖异的妩媚。
　　熟悉的感觉传来，还有隐隐的恐惧。
　　我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母妃焦急的眼，我的衣衫已被冷汗濡湿，母妃轻柔的拍着我的后背。
　　母妃担心我再做噩梦，每晚都握着我的手陪我入睡。
　　迷朦间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上，又在冰冷前被一双动作温柔的手轻轻拂去。
　　我不知道母妃是在怨恨那个久不来见她的紫衣君王，亦或是为远方战场上有着与她一样柔和微笑的舅舅担忧。
　　母妃的母家偶尔会有人来，每当这些人离去，母妃总会将他们送到濯尘宫门口，然后倚靠着宫门，默默的望着向远处延伸的大红色的宫墙。
　　母妃越来越嗜睡，原本红润光泽的双颊变得越来越苍白，下巴尖削，素色衣袍里的身体日渐单薄。
　　她抱着我的时候我都不敢在她怀里大幅度的动作，我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她近在咫尺的面颊。
　　母妃像一朵安静开放的兰花，纯净而美丽，在这冷寂的宫殿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凋亡。
　　我怕只要我一伸手，她就会在我触摸到的一瞬间枯萎，化成漫天的微光，再也拼凑不出原来清婉的模样。
　　小环不再像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一样大声的说话欢笑，她变得沉稳干练，偶尔会带来一些叶家的消息。
　　时间在沉静中缓缓而过，我降生后的第九个冬日在母妃日益虚弱的微笑中姗姗来临。
　　殿外飘着雪，纷纷扬扬，洁白的精灵嬉笑着空中飘落，旋舞着落地。
　　我微闭着眼，飞扬的指下是母妃的绿绮琴。
　　琴声如潺潺流淌的清溪，漫漫的泻满静谧的寝殿。
　　母妃在塌上安睡，厚厚的锦被凸起的部分很小，母妃的发铺了满枕，依旧是墨黑的色泽，只是已失去了水一样的光润。
　　母妃纤长浓丽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扇动着羽翼的衰弱的蝶。
　　“去请陛下来。”母妃靠在扶起她的小环身上：“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
　　母妃的声音很淡，看着小环手上那支发簪。
　　簪子上刻着一朵雕工精细的浅蓝色的玉雕兰花。
　　母妃的目光很温柔，隐约的缠绵。
　　扶着母妃到院中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梅树上花朵盛开，雪一样的盈白，星星点点，错落有致的布满枝头。
　　母妃倚靠着梅树粗壮的树干，白细的指尖拂上绿绮乌亮的弦。
　　我坐在她的身后，时光在她柔缓的琴声中倒退数年。
　　她的琴声如从前一般优美舒雅，那里面有山、有水、有皎洁的明月，或许还有那个俊美男子温柔的微笑。
　　“宝宝。”她的声音像风。
　　“你要记得，娘很爱你。”
　　琴声停了。
　　哪里吹来的风，吹落了树枝上洁白的雪花，白细的梅花徐徐的飘落，亲吻上她乌黑的发和素净的衣袍。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温柔如水的眼睛，雪花像翩舞的银色蝴蝶，柔缓的划过她轻轻翘起的唇角，带着柔软的眷恋轻盈的落下。
　　没有脚步声。
　　我回过头，朱红的宫门处，长身而立的紫衣帝王。
　　逝水国顺晔帝十四年，帝妃叶氏夕盈甍，后查明为帝妃徐氏毒害，帝震怒，废帝妃，徐氏一门广受牵连。同年，镇远将军叶夕华迎战离尘铁骑，大意中伏，多处重伤，不治身亡。

　　第四章

　　已经是晚上了。
　　月光从墙上那个正方形的小铁窗透进来泻落在墙下铺着乱草的石床上，淡色的光柱里微细的粉尘慢吞吞的上下舞动。
　　我拿起手中小棒拨了拨烛台上白烛的灯芯，背后一片沁凉。
　　天牢里阴森潮湿，只有每日从小窗子里投射进来的日光提醒我时间的流逝。那日凤寒宸走了之后再没有来过，其他人想必是被他遣人拦在了天牢外。
　　这间牢房跟其他牢房隔了很远一段距离，每日除了来送水送饭的狱卒和偶尔探出头的老鼠再不见其他活物。
　　时间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大概是已经习惯有人陪伴，所以才会在独自一人的夜里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微微叹一口气，我坐直身子，眯了眯眼睛。
　　真是奇怪，这几年父皇虽然没给过我什么好脸色，但是从未像这次一样将我关在牢里数日不闻不问，老八竟然也没来骚扰，就这么任我呆着。
　　牢房外面阴森森的，两个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从外面那片黑暗里传来，在安静的过头的牢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脚步声逐渐的接近，在门口停下，然后是‘乒乒乓乓’的开锁声。
　　我拿着小棒的手停顿了一下，忍不住苦笑——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一个声音低低的说了句什么，我听到较重的脚步声又响起，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牢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踏进来那人穿着白缎兰纹暗绣的靴子，一身浅青长袍微荡，长袖上以银丝勾出一朵临水盛开的芙蓉，微弱的烛光跳跃着，将那人俊秀的脸染上淡淡的晕黄。
　　“五哥？”看清进来那人俊美熟悉的五官，我低低叫了一声，忍不住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凤临夜微微一笑，大步走到我身前，袍袖荡漾，步态优雅，完全不似走在这冷暗的地牢中，他敛袖坐到我对面，含笑道：“一回来就听说你又被人抓了小辫子，这次竟然被扔到牢里来了。”
　　他一眼扫过里面的石床，见那上面铺着杂乱的枯草，忍不住皱眉道：“老八这次也太过了。再怎么说你都是他皇兄，竟然让你住这种地方，病倒了怎么办。”
　　我不以为意的笑笑，问道：“你怎么在这时候来了？”
　　心中却想到，我连巴掌都被人扇了好几下，住牢房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凤临夜显然对我的态度很不满，英挺的眉皱着，回道：“老八派人守在牢外，我几次想进来看你都给他挡在外头。今晚他被父皇叫去了长泰殿，我趁着他不在才过来的。”
　　果然。我心下一亮，凤寒宸把我困在这里，既不打算对付我，又将我跟外面隔绝起来，阻止我收到任何消息，外面恐怕是发生了什么事。
　　凤临夜表情有些奇怪，他看了看我，问道：“你跟老八这几年是怎么回事？一个不停的算计等真把人整到了又不逼了，一个不停的被陷害看到坑还自己往里面跳。简直……”
　　“简直就跟猫捉老鼠玩儿似的。”我正想着事情，听到凤临夜的问话，忍不住抬起头接下他没说完的话。我叹口气，揉了揉眉心，问道：“你见过老八笑吗？”
　　“啊？”凤临夜疑惑的望着我，显然不明白我多次被整跟老八的笑有什么关系。
　　“我可就是为了这个被折腾的半死。”我放下手，眼前浮现一张清丽无双的面容。
　　纤眉轻扬，眸光流转，浅绯色的唇角微微翘起。
　　那少年静静的站在梅树下，雪花纷纷扬扬的飘下来，落在他如云的长衫上，一瞬间如万花齐放，锦绣争辉。
　　记忆里，有个女子，也曾经在这样的雪天、这样的梅树下微笑。
　　长长的睫毛如同飞累了的蝴蝶，安静的垂着，白皙的面庞秀美依旧。
　　那个女子有着温柔的双手、清婉的眼眸，时常穿着素色的锦衣，对着我浅浅的轻笑。
　　时间荏苒，那个女子已随着梅树上落下残花消逝在风中，她的身影被流光卷走，在时间无情的冲刷下淡的只剩下一层单薄的剪影，梅花依旧会在每年冬日的冰雪中绽放，而这朱红的宫墙之内，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她眸内的清光曾经柔软如水。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在这个无意义的话题上跟他扯的更多，淡淡问道：“你到底找我干嘛来的？”
　　凤临夜听出我语气里的不悦，正了正脸色，道：“离尘国跟我们议和了。”
　　“打完了？”我心下思绪流转，抿了抿唇，问到：“现在掌着帅印的是谁？”我九岁那年，舅舅叶夕华在跟离尘国的对阵中中伏而死，父皇知我叶家军由舅舅一手带出，舅舅体恤士兵，极受爱戴，那时众兵士必是情绪激动愤慨不已，朝中将领恐怕难以驾御，遂派了我的三叔叶夕茗代替舅舅出战。这几年战事不断，大部分兵权一直握在叶家手里，父皇早视叶家为眼中钉肉中刺，却碍于战争不得已苦忍数年，现下既然已经准备议和，他不急着收回帅印才怪。
　　凤临夜唇角一抹淡笑，道：“离尘的议和书送到父皇案上当天，父皇就已下旨招回叶将军，现在边关那由萧潜接替，叶将军不久后就该归京了。”
　　“刚完河就想要拆桥了？这么心急，想一口吞下叶家军，他也不怕噎着。”我道父皇怎么将我一关数日，敢情他是要对叶家下手了，先拿我开刀啊。
　　凤临夜对我不甚恭敬的言行不以为意，浅笑道：“父皇忍了叶家多年，现在一有机会，当然要先下手为强了。”
　　我冷冷撇了撇唇，问道：“离尘怎么突然要议和了？”
　　凤临夜道：“据探子回报，应该是离尘内部出了些问题，祸起萧墙，离尘的掌权者哪里还有心思打仗。不过我们逝水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仗一拖五年，百姓已经受不起更多的征税了，朝廷也经不起耗，最近天灾又起，就是离尘不提出议和，逝水也要撑不住了。”
　　内部问题？我挑了挑眉，眸内闪过一丝暗色，想了想，道：“离尘国的使臣什么时候到？”
　　“离尘的使臣是在议和书发出后几天出发的，大概这几日就要到了。老八就是被叫去商议迎接使臣的事。”凤临夜微微皱了皱眉，道：“虽说是离尘先提出休战，但以现在的形势，恐怕他们开出的条件对逝水不一定有利。”
　　烛光微微的跳动，凤临夜的表情有些不安，我笑笑：“不管他们开出的是什么条件，现在的逝水都只能照接，不是吗？”
　　凤临夜眉头拢起，又舒展开，微微叹了一口气。他眨了下眼睛，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锦盒，递给我，笑道：“差点都忘了。这个是小环叫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锦盒，扫了一眼，装进袖中，垂眼轻声问：“小环现在怎么样了？”
　　凤临夜点点头，道：“照影一直在照顾她，我昨天去濯尘宫看过，她很好，你放心吧。”
　　我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小窗，月辉撒在地上，隐隐如霜。
　　“时辰差不多了，你赶紧走吧。”我想了想，缓缓道：“我可能还要在这里呆些日子，你帮我多留意下濯尘宫。”
　　凤临夜也看了看窗，他眉微皱，道：“要不要我送点东西进来？这个地方又潮又冷，你怎么住的下去？”
　　我摇摇头：“你没来前我不都住了这么些天么？”看着凤临夜俊美的脸上出现尴尬和懊恼的神色，我一笑，道：“五哥，这几年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只是这地方你还是别来了。这次是老八不在，他让你进了第一次，却绝对不会让你进第二次。”
　　凤临夜不甘的点点头，站起身来，慢吞吞的走向牢外，边走边回头对我道：“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我点点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去，烛光摇动，只能照亮牢内的一小块地方，凤临夜青色的衣袍很快被淹没在外面的黑暗里，只余下清浅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不一会就再也听不见了。
　　我重新坐到椅子上，拿出袖子里的白色锦盒，锦盒雪白的盒身在烛光里暗影班驳，我伸出一只手来，用指尖在盒面上轻轻的摩挲，终究还是没有打开它。
　　凤临夜来过后又过了五天，父皇身边的李公公手持拂尘到了牢里，说了一堆什么七皇子丢失官银，罪不当轻饶，然念其真心悔过，特免去刑罚云云，总之就是赦我无罪，准我回到濯尘宫。
　　我嘴角带了一丝淡淡的笑，随他出了囚禁我多日的天牢。

　　第五章

　　清澈的湖水在阳光的照射下翻着粼粼的波光，湖边的绿柳在轻抚的风中舒展着自己婀娜的身子，柔嫩的枝条泛着翠绿的新鲜色泽，在湖面上轻轻的晃荡。
　　粉衣的宫装少女俏生生的立在柳树下，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丹，鸦发盘起，一根翠绿镂花的玉簪斜斜入鬓，剪剪水瞳亮晶晶的望着我来的方向。
　　远远看到那抹粉红色的身影时我就在心里暗暗呻吟了一声，整个皇宫上下一共只有两个宫女可以在宫中这么随意走动，一个是皇后的贴身女侍秋月，另外一个就是凤寒宸身边最得宠的女官晓珠。秋月喜素，惯穿白衣。而我前面等着的这个，穿的是粉衣。
　　走的离晓珠站的地方近了，晓珠从柳树下走出来，微微躬身对我行了个礼，声音清脆若幼莺：“七殿下万安。”
　　我点点头，淡淡道：“免礼。”
　　走在我身后的李公公乐呵呵笑道：“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洒家正准备护送七殿下回濯尘宫呢。”
　　我用余光冷冷的瞟了眼李公公，心中冷笑。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监视更恰当一点吧？现下叶家还没倒，就敢跟我叫板了？
　　晓珠微微一笑，白皙的脸颊上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道：“奴婢正等着七殿下和公公呢，八殿下有事请七殿下移架相商。由奴婢领着七殿下去就好，就不劳烦公公您了。”
　　李公公脸上露出犹豫为难的神色，踌躇道：“姑娘这不是让洒家难办吗？陛下可是亲自吩咐洒家要跟着七殿下回去的。”
　　我冷眼看着这两人假惺惺的做戏。李公公呆在父皇身边也有好几年了，凤寒宸在父皇心中什么地位他最清楚不过，晓珠这样子摆明了是专门来截我的，他既得罪不起圣眷正浓的八皇子又不能把父皇的命令当作耳边风，只要晓珠给他个台阶，他立刻就能顺水推舟的把我扔给晓珠。只可怜我堂堂七皇子，居然被这两人当交易品似的换来换去。
　　晓珠漂亮的眼睛一弯，笑道：“公公说的是哪里话，您可是宫里的老人了，晓珠怎么敢让您为难呢。陛下是说让您护送七殿下回去，又没说一定得送到宫门口不是？再说了，七殿下只不过离开了几天，总不至于连回自己寝宫的路都忘了吧？”
　　李公公拂尘一摆，道：“姑娘说的是，如此，洒家就先回去向陛下复命去了。姑娘也快些领着七殿下去吧，耽搁这么些时候，八殿下想是等急了。”
　　晓珠不温不火的道：“多谢公公。”
　　“不敢。”李公公又向我行了个礼：“七殿下，奴才先告退了。”说罢，待我‘恩’了一声，迅速往长泰殿的方向去了。
　　真势利。
　　我看着越来越远的红影，在心底腹诽一句，侧过脸，微微弯起唇角，对面前的晓珠露出一个淡淡的疏离笑容，没什么诚意的道：“晓珠姑娘，带路吧。”
　　晓珠带我穿过方才呆着的花园，兜兜转转，到了比较皇宫内比较偏僻的一处宫殿，宫门前守着两个宫女，见到我和晓珠立刻屈身行礼。
　　晓珠站到宫门侧，微笑着恭敬道：“七殿下，八殿下就在里面，您请。”
　　我抿了抿唇，禁自踏入宫内。
　　绿影扶苏，流莺婉转。水波明澈，蝶花化影，一池白莲在湖面上徐徐盛开，颜色柔软如雪，几点蜻蜓低飞入水，又轻盈而起，周围画阁雕廊，相应成趣。
　　湖南面一座玉桥，玉带蜿蜒，如虹延伸，直入湖心小亭。
　　湖中亭纱绢围绕，碧色檐角如飞燕展翅般翘起，尖头各挂一只碧玉铃铛。
　　中间大匾龙飞凤舞的三个金漆大字，挽纱亭。
　　那人一身白衫胜雪，斜斜倚在铺满云锦的小塌上，柔软的浅栗色头发水一般泻了满肩，纤细指尖拈着一只白瓷小杯，黛眉轻扬，羽睫半卷，半遮住底下水晶一样的紫色瞳眸，整个人如同一朵风中凌波绽放的雪莲，傲骨风姿，浑然天成。
　　只看他第一眼，周围如画一切，皆成背景。
　　我暗暗叹一口气，青色衣袂垂下，缓缓踏进亭内。
　　长睫微颤，如蝶翼舒张，凤寒宸抬起眸来看我，手轻轻一挥，亭内替他执壶的、垂腿的、捧瓜果的宫女都将手中东西放到石桌上退下。
　　亭内一时无声，我走到桌前坐下，随手拿起桌上茶壶替自己斟了一杯。
　　“八皇弟找我来有什么事吗？”我垂首轻抿一口茶，满意的眯了眯眼睛。
　　水色杏黄，清澈晶亮，入口清甜，是上好的银勾。
　　凤寒宸静静的躺在云塌上，一双淡紫色的眼眸剔透的犹如晶润的琉璃，他柔柔的弯起唇角，笑颜温和，冰珠溅玉般的嗓音软软道：“七皇兄，数日不见，我很想你呢。”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淡漠：“我也时常思念八皇弟。”
　　凤寒宸秀美的长眉微微一皱，轻声道：“皇兄，你是不是还在为弟弟害你枉受牢狱之灾生气啊？”
　　“本就是我御下不严丢了银子，应得此罚。怎么会怪皇弟你？”我维持着疏离的微笑，没转头去看凤寒宸。
　　凤寒宸拧了一会眉，又微微笑起来，道：“皇兄，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你第一次跟我说话就是在这里呢。”
　　我下意识的回首去看亭外的荷花，记忆飘回数年前。
　　满池的雪莲，那个粉雕玉琢般孩子第一次对我展开笑容，那种无双的风华一瞬间压过了一池的芬芳。
　　“皇兄。”一张清丽无双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凤寒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我身后，鼻间嗅到凤寒宸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我立刻反射性的从石椅上站起，向着亭外的方向后退了一步，淡笑道：“小环她们数日不见我，想是该心急了，八皇弟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说罢也不等凤寒宸回答，我转身就往外走。
　　“五皇兄去牢里看你了吧。”凤寒宸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又冷冷哼道：“听说他刚从凉州回来，衣服都还没换呢就急着要到天牢见你。你们倒是兄弟情深。”
　　我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淡漠的回道：“父皇并未说过不许人来见我。”
　　“那也不用半夜三更的去吧，还单独呆了好一会。”凤寒宸声音越发的冷，我微一皱眉，只当他是因为五日前五皇兄避开他来见我令他失了面子，一时不甘故意来找我的茬。只是宫中谁都知道我和五皇兄两个素来感情深厚，若不是他拦着，我们俩何用大半夜的天牢相会跟做贼似的？
　　当下不再理他，甩袖要走。
　　“站住。”凤寒宸带着些微恼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只当作没听见。
　　还没踏出亭子，就觉得身后一股大力传来，一时头晕目眩，只看到亭子顶部旋涡状的花瓣雕纹，然后后背抵上绵软的床塌，柔软的浅栗色长发拂到脸上，竟是凤寒宸抓住了我的双肩，一把将我按到了塌上！
　　“放开！”被凤寒宸压制着的姿势令我想起在牢里时被他侵犯的事，神色瞬间冰冷，寒声呵道。
　　凤寒宸从上面俯视我，紫色眸子静的如同古井深潭，他举起塌边酒杯饮了一口酒，猛的靠近我，唇上触到一片冰冷柔软，我一时怔住，瞪大眼看着那张与我相距咫尺的清丽容颜，竟然忘记了挣扎。
　　一股淡淡的清香从凤寒宸身上传过来，我只觉得一个软软的东西顶开了我无意中微启的唇，清冽的酒水顺着喉咙滑下，舌尖一点甘甜慢慢弥散开。
　　微风徐徐的穿过亭子，纱幔随着风悠悠的飘起，又袅娜的落下，亭下檐角的碧玉风铃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玉鸣声。
　　我回过神来，眸中神色更冷，牙齿猛的合拢，眼前无双容颜上纤眉一皱，温热的液体流到我嘴里，随即尝到了满嘴淡淡的血锈味。
　　凤寒宸移开唇，我微松一口气，谁知他又一低头，竟然一口咬在我颈项上！
　　我颈上一痛，左手两指并拢，再不迟疑，迅速点向他腰腹间，凤寒宸闷哼一声，压着我双肩的手力道弱了下来，我趁着这机会一把推开他，气息不稳的退到了石桌边。
　　凤寒宸被我推到一边，单手撑着床塌，脸色嫣红不住的喘息，他的唇角被我咬破，一点鲜红称着白皙如玉的肌肤，原本纤秀的容颜竟添了几分妖媚。
　　“为什么？你对小环处处关心、跟五哥兄弟情深，就是你宫里那个来路不明的照影你都为她上下打点。偏偏我怎么对你你就是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凤寒宸低声的喊叫，束发的玉簪在刚才的纠缠中从头上滑落，浅褐色长发滑落到肩头，剔透的紫色眸子目光灼灼的瞪着我，那个样子几乎可以说是在咆哮。
　　“为什么？”我冷冷一笑，站直了身体：“我告诉你为什么！”
　　我伸手拿过旁边石桌上还装着半壶茶的白瓷壶，一手将自己的一缕发丝撩起，然后将白瓷壶里的茶水慢慢的浇到那一缕青丝上。
　　那一缕头发在茶水的浸润下，慢慢退去了如水的黑色，半截银丝在我指尖泛着温润的光泽，我随手一甩，任那半黑半白的头发落在我肩上，沾湿了一片青衣。
　　“八殿下，这个答案不知道您满不满意？”
　　我不知道我的脸上到底露出了什么表情，或许是一片冰冷、或许是似笑非笑，凤寒宸死死的盯着我那半截发丝，脸色慢慢平静下来，美丽的紫色眼眸里流光闪动，隐隐复杂。
　　我不再看他，垂袖转身，大步走出挽纱亭。
　　那个青色身影离开后，凤寒宸低若无声的暗暗叹了一口气。
　　“八殿下，那东西还要用吗？”粉色宫装的少女垂手侍立在亭子一角，她出现的悄无声息，仿佛从一开始就在亭子里。
　　凤寒宸瞥了她一眼，少女乖巧的站着，小扇子一般长而翘的睫毛在白嫩的肌肤上印上一点浅色阴影，他收回目光，紫水晶一样的眼眸平静无波，犹如不起波澜的深井，淡淡道：“不必。”
　　他躺回软塌上，碎玉般的声音冷漠道：“叫她们进来吧。”
　　粉衣少女恭敬的躬身退下，不一会方才退下的宫女皆低着头鱼贯而入。
　　亭内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凤寒宸眯眸望向外面。
　　莲开正盛，满池如雪。

　　第六章

　　离开挽纱亭，我径直向濯尘宫的方向而去。
　　颈项上被凤寒宸咬到的地方一阵刺疼，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哭笑不得的勾了勾嘴角。
　　心情不好就咬人……面对父皇时都没有像与凤寒宸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谨慎。既不能乖乖的顺了他的意随他欺负，以免他得寸进尺。又不能太过强硬，还要适时露出点苦涩悲哀的样子勾起点他的愧疚心免得他被拂了兴致而炸毛。简直比下凉州赈灾还累人。
　　一路上碰到的宫女内侍乖巧点的行了礼就走，对我略显狼狈的样子视而不见，有点好奇心的趁着行礼的时候偷偷抬眼看向我的颈子，我窘迫的点过头匆匆离开，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穿过一处假山时正听到后面一阵低声细语，女子的声音颇为清冷，淡淡的道：“……有何用？宫门似海，你如何出的去。便是到了外面，也不过进了个更大的牢笼罢了。十丈软尘，不死不休，你又能逃到何处去？”
　　我一挑眉，转到假山旁，就见石后花丛外一人雪色宫装，及腰长发半遮侧面，正面对假山蹲着身子，假山下一只全身毛茸茸的白猫，一眼湖蓝、一眼碧绿，两只尖耳朵直直竖起，半眯着眼趴在花丛中。
　　“谁？”雪衣宫女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收了欲出口的话，抬眼轻喝。
　　“秋月姑娘。”我淡淡一笑，走到她身前。
　　雪衣宫女纤眉一舒，伸手拎住白猫颈子，将它捧在怀中，起身向我微微屈身，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话被我听去，不卑不亢的淡声道：“见过七殿下。”
　　我伸手虚扶一把，眼睛扫过她怀中波丝猫，笑道：“秋月姑娘怎会在此？”
　　那猫儿乖巧的伏在秋月怀中，眯起的眼里竟然有些戒备，秋月莹白如玉的手轻轻抚着白猫的毛，垂眼道：“绒雪一时顽皮跑出了栖鸾宫，奴婢正要带它回去。不想竟会巧遇殿下。”
　　我微微一笑：“我可否摸一下绒雪？”
　　秋月波澜不起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将白猫捧到我面前，道：“自然。绒雪顽劣，七殿下小心，莫被它抓伤了。”
　　我点点头，伸手在白猫软暖的皮毛上蹭了蹭，白猫倒没有抵抗，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我。我摸够了，收回手道：“绒雪甚乖，难怪备受宠爱。秋月姑娘若无事，还是快些带着绒雪回去吧，免得皇后娘娘着急。”
　　“是，奴婢这就告退。”
　　我颔首，顿了顿，叫住她道：“秋月姑娘，深宫之内，还需慎言。”
　　秋月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随即垂首道：“谢七殿下提点。”
　　我看那一袭白衣去了，也转身离开假山，唇角轻轻勾起。
　　老梅树十载如一日的伫立在那里，粗壮的褐色枝桠向着天空伸展，盛夏无梅，枝干上空落落的，漏下数片明媚阳光。
　　青衣翠衫背对着宫门坐在浅色木椅上，抬头透过梅枝间的空隙望着嵌着数抹流云的蔚蓝天空。
　　“小环。”眼睛在看到青色宫裙下的轮椅时有一瞬的酸涨，我习惯性的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轻柔的唤到。
　　翠绿身影微微颤动了一下，斑驳的光影零星撒落，落在那张转向我的苍白娇俏的面容上。
　　一点笑意在雪白的脸上慢慢凝聚，漆黑如墨的双瞳内微光闪烁：“殿下。”
　　“小环姐，药熬好啦……七殿下？”穿着浅黄色宫纱的少女手捧瓷碗自长廊那头小步跑来，看到我的瞬间急忙停住，清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回首对她点点头，温和的笑道：“照影，这几日辛苦你了。”
　　白皙的面庞浮上几抹嫣红，照影下意识的想摆手，看到手中药碗，这才放弃摇手，不好意思的对我笑笑，想了想道：“没有啦……殿下，叶丞相在里面呢。”
　　外公？我对小环道：“我先进去。你把药喝了……多休息吧。”
　　小环面色沉静，微微点头。
　　我在心中无声的叹口气，转身走向内殿。
　　内殿桌椅摆放一如旧日，梨木雕菱花的窗子向外开着，暖洋洋的阳光撒进来。
　　白袍长髯的老人坐在桌前，手执雪瓷绘兰茶盅，杯中雾气袅袅，氤氲了一室淡香。
　　“外公。”还未跨进殿内，我已先扬声唤道。
　　叶相已年近五旬，多年在朝中殚精竭虑使他早早花白了一头长发，脸上生了细细的皱纹，一双眼不复年轻时的明亮清澈，却依旧清明睿智。
　　“清儿，这几日委屈你了。”外公声音慈爱而温和，嘴角的皱褶在看到我的那刻化成了浅浅的笑纹。
　　我坐到外公对面，摇摇头微笑起来。母妃去世后，外公就时常到濯尘宫来看望我。舅舅的死讯传来的那天，我第一次在这个老人惯经风霜的脸上看到了哀痛入骨神色，然而第二天这些伤痛的痕迹就从他脸上消失，隐匿进那双永远通透的眼睛深处，沉淀成不可磨灭的阴翳。
　　“外公，茗叔回来了吧。”我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抿着，对他能在第一时间知晓我被放出的消息毫不惊异。叶家若连这么点本事都没有，我幼年丧母，又不得宠，孤身一人在宫中这么些年早被那些宫妃皇子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叶相眯起眼睛，呵呵的轻笑，点头道：“昨天才到的。这个臭小子，净会给叶家丢人。”
　　“茗叔受伤了？”我皱了皱鼻尖，捕捉到外公的后半句话。
　　“说是拔营前遇到了刺客，一时不慎伤到了手臂。到家的时候把你三婶给急的。”外公的眼里闪过一丝雪亮的光，笑容和蔼慈祥。
　　“死了吧？”
　　“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听到预料中的答案，我咬着茶盅雪白的杯沿，垂眼轻笑。这个刺客还真会挑行刺的时机，离尘国议和事关重大，这种时候莫说没有成功，就是我三叔真被刺客杀死了，叶家也只有闷声不响的吞了这个暗亏，打碎了牙和血吞。现在刺杀的人也死了，所谓死无对证，不管下这命令的人是谁，这一步走的倒真是妙。
　　外公伸手拂了拂长长的白胡子，微笑道：“不过还封了个晋国公，跟这点伤比算是赚了。”
　　一个虚衔换数十万兵权，又何止是大赚，只不过赚的是父皇，被坑的是叶家。
　　“茗叔可有私吞军饷、虐待军士？”我悠哉悠哉的眯着眼笑。
　　“他敢？”外公也笑，神色舒展，活像只成精的老狐狸。
　　叶家为开国功臣，数代为将，麾下之兵纪律严明，为将者与手下战士共甘苦，多得兵士爱戴，若说逝水这数十万大军姓叶也不为过。如今父皇虽收回三叔帅印，表面上叶家丢了兵权，但三叔余威仍在，这点动作也只不过是把叶家军暂时寄到萧潜帐下。反倒是朝中眼巴巴等着叶家出错的大半人都将目光转到新贵的萧家身上。这等好事外公会拒绝才怪。
　　“其他人呢？”我放下茶盏。
　　“该贬的贬，该升的也升了。”外公的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梨木桌面，看着我的眼神若有深意：“清儿，叶家可只剩下个空架子了。”
　　“叶家太大，也是时候清一清了。”长睫垂下，我低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淡淡的笑：“只要您在就好了。”
　　只要您在，叶家就倒不了。
　　外公微微一笑，将他手边桌上包着长形物体的白色丝绸解开，推到我面前，神色慈祥：“清儿，看看这个。”
　　“绿绮？”我在看清白绸上那把琴时有一瞬的错愕，指尖触摸到乌黑的琴线，那一点冰冷直直的传到心里来，我平静下来，抬首望向神色清明的白衣老人，眼神带了一点疑惑。
　　真正的绿绮琴早在那年就被砸碎了，当初那种心中刺痛的感觉我直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这把琴虽然初看外表与绿绮相似，构造却跟古琴不同，比普通的古琴多了14根弦，这是……筝？
　　“这把是断尘。”外公点点头，神色温和：“前年茗儿听说苍湮游历到边关，就央他仿着绿绮的样子做了这把琴。”
　　我轻轻拂着琴身，听到这忍不住微微挑眉，看向外公：“茗叔怎么……请到苍湮的？”苍湮是当世最好的铸琴师，但是他性子古怪，软硬不吃，铸琴向来只凭心情，当年离尘帝想要他铸一把琴，把他关在宫中数月，他白天睡觉晚上就弹些古怪的调子搞怪，硬是将整个皇宫搞得鸡飞狗跳。后来离尘帝实在受不了了才将他放出宫去。要说他能轻易答应茗叔铸琴我还真不信。
　　外公神色也有些古怪，道：“说来也是碰巧，当时苍湮正要入关，茗儿威胁他不铸琴就不开关。开始苍湮不肯答应，天天在城下弹琴。你三叔被烦得受不了，又不愿意让步，两个人僵持了几天，后来茗儿无意中截到了一封给苍湮的飞鸽传书，苍湮一看到那封信就答应了。”
　　“我要感谢写信那人了。”我微微的笑。苍湮是个奇人，若是早几年听到他的事我或许还会起结交之心，这朱红的宫墙看起来富贵华丽，里面却是潭深而沉的死水，在里头泡的久了，我早就泯了那一点不多却足以致命的好奇心。
　　“孩子，是叶家对不起你。”外公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已不如年轻时有力却依旧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外公？”我有些惊讶的抬眼。外公并未看我，他的目光穿过开着的菱花木窗，透过外面开的正盛的丛花，悠远的眼神中藏着一抹苍凉。
　　这个老人是叶家的支柱，过去的岁月里不管多大风浪都未曾撼动他分毫，他像不畏霜雪的松柏，不论出了什么事，只要他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安心。然而这一刻，我却真实的感觉到，他已经老了。
　　“明日陛下给离尘使臣接风，你自己小心。”肩上的手拍了拍，外公顿了下，有些锐利的目光疑惑的看向我的脖颈，语气温和的问道：“清儿，你的颈子？”
　　“啊？”我怔了一下，下意识的伸手拂向微微刺痛的后颈，摸到一点微冷的湿滑，顿时想起方才挽纱亭里的事。
　　刚才外公坐在对面尚看不真切，现下他站到我身后，颈项上那个牙印怕是看的清清楚楚了。我一手掩了那伤口，有些尴尬笑笑，眼睛在殿内乱瞄，嘴里道：“小伤而已，过几日就好了……外公您还有事吧？清儿送您出去罢。”
　　外公眯了眯眼，虽然对我的伤还有猜疑，却也不再追问，白色衣袖垂下，他拂着胡子笑道：“不用了，你刚回来，想必累的很。沐浴后上了药好好休息下吧。外公这就走了。”
　　我应了，看着白衣老人的身影渐渐远去，隐进那珠廊画阁中再见不到。
　　休息呵……
　　茶水尚温热着，只是已没了那缕缕白气。
　　我抬手浅呷了口杯中茶水，唇角挑起一抹冷冷的笑。

　　第九章

　　子时三刻。
　　夜深如墨，点点繁星疏落有致的镶嵌在墨黑的天空上，如同散落在墨蓝尼龙布上晶莹的钻石般闪烁着莹亮的光芒。
　　御花园中寂静无声，湖边假山嶙峋，最高一座石山上托起一座凉亭，四角飞翘如鸟翼舒张，底下清湖悠悠，不时有风吹过，湖边垂柳在风中轻轻摆动，舞动流萤点点，甚是静谧迷人。
　　此时我正坐在山上凉亭中，石桌上一只小巧的绘兰青花白瓷酒壶，面前摆着两只配套的白瓷酒盏。
　　夜风徐徐的吹过，扬起我浅青色的衣摆，草木清香混合着桂花酒醇厚的香气在亭中弥漫开来，我闻着这香味，斟了一杯酒，一边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抿着，一边心情极好的撑着下巴看亭外的夜景。
　　说起来，呆在这宫里的十几年，我还从来没有在晚上到过御花园。前几年是呆在濯尘宫看星星，后几年白天就忙着在朝上宫中跟人勾心斗角，晚上睡觉的时候做梦都在防着阴谋诡计，哪有心情半夜跑出来看夜景？真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景色呢。
　　照影站在亭内一角，看着我悠然惬意的品酒赏景，不解的咬了咬嘴唇，眉头皱了又舒展开，在我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殿下，现在已经很晚了，还是回濯尘宫吧。”
　　“恩？”我将头转向她，眨了眨睫毛，微微笑起来，轻声问道：“照影倦了么？这般良辰美景，不趁着现在好好看看，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怕是都看不到了呢。”
　　黄衣少女疑惑的蹙起眉头，我顿了顿，笑得眯起眼：“何况佳人有约，我虽然没有答应，也不好将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殿下在等谁？”照影清亮的眼睛眨巴一下，语气有点兴奋。
　　“恩……等她来了你就知道了。”我晃了晃手中酒杯，唇角微扬，突然正经的问道：“照影，你跟我这么些日子，我对你怎么样？”
　　照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一脸认真的答道：“殿下救照影出火坑，又将照影放在濯尘宫里保护着。殿下对照影的恩德，照影愿意下辈子为殿下做牛做马来报答殿下。”
　　我轻笑一声：“不用你下辈子为我做牛做马，只要你这一辈子乖乖的听话，记得要忠于我就好。”
　　不理会照影不解的眼神，我微微提高音量，淡声道：“秋月公子，既然到了还不出来？夏天晚上小虫子多，你可不想舍身喂虫吧？”
　　照影听到我的话，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凉亭入口。
　　假山的石阶上慢慢走上来一个人，一身素白的衣衫稍显宽松，更称出这人身形纤瘦，一头鸦发散在肩上，面庞白皙秀气，淡近无色的薄唇紧抿着，一双黑眸极其清冷，正是傍晚在栖鸾殿本该被顺晔帝下令处置掉的少年。
　　夜色深沉，等他走到近前，我将他全身环视了一遍，见他除了脸色比较苍白外，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创伤。
　　我将桌上另一只酒杯斟满了酒递向他，笑吟吟道：“能在皇后身边藏了那么久的人果然有些本事，我还以为今晚会见到一个半身是血的人呢。”
　　白衣少年眸光淡淡的，伸手接过我递出的酒杯。
　　他的手很漂亮，指骨修长，肌肤莹白，似乎还泛着玉一样温润的光。
　　他饮下盏中清酒，将酒盏放回桌上，清冷凤眸看向我，眼中夜一般的墨色似乎深了一些：“你怎么发现的？”
　　声音微哑。
　　还是受伤了啊……我轻轻弯起嘴角，坐直了身体，浅笑道：“恩……那天在花园里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了。一是你为了引起我注意故意说的话，秋月是皇后自母族带进宫的侍女，一直十分得宠。能在宫里生存下来的人不会那么没有分寸，在御花园这种地方说那些极有可能惹出大祸的话。二则你气质太过清冷，实在不像一个得宠女官。三是你抓绒雪的时候，是先拎着它的脖子，然后才把它放到怀里的。一般女孩子抓猫的时候都是用抱的吧？何况绒雪可是皇后最喜欢的宠物。第四，皇后与男人通奸，秋月身为皇后的贴身侍女居然没有在栖鸾殿为皇后把风。”
　　我歪头，对着面色不变的秋月笑道：“其实最主要的是你的手。你在栖鸾殿抓着我衣摆的时候我就在想，男孩子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手呢。”
　　秋月微微眯了眯眼，我想了想，问道：“你在皇后身边几年了？”
　　“三年。”秋月的声音清冷冷的。
　　我点点头，秋月看了看我，忽然勾起一抹笑，微带诱惑的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谁的人么？”
　　我轻抿一口杯中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语气轻飘：“反正不会是老八的人。”
　　秋月的笑僵了一下，我继续淡淡的道：“就算这次的事情是老八弄出来的，你也决不是老八那边的。若你是老八的人，在事成后你就该自戮了，而你却故意引我来帮你，你想活。”
　　“绒雪太凶，你抱着它的时候却很乖。而且两次跑出去都是在假山下。”我笑笑：“银月国居然会把这样的猫送来给皇后当宠物。”
　　我瞟了已经面无笑意的秋月一眼：“不管你之前的主子是谁。选择忠于我，我保你性命，不愿意的话，我就只好把你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了呢。”
　　秋月眸光微凝，冷冷的看着我，我淡定的与他对视。
　　我敢应他的约而来，自然有能力保他安全，当时那种情况下，秋月可以求助的只有我，他若想活命，也只有靠我。
　　“余回雁。”白衣少年顿了下，清冷双眸里冷光微敛。
　　我知他已经妥协，不再假笑，眯了眯眼，淡声道：“回雁，我现在只要你做两件事。”
　　“第一，你身后的势力该怎样就怎样，但是在我需要的时候要听我调动。”
　　余回雁点了点头，我神色一松，道：“第二，你要易容成一个人。”
　　白衣少年的眉毛微微挑起，我微笑，一字一顿道：“秋、月。”
　　余回雁先是不解的蹙眉，眉头又渐渐松开。
　　顺晔帝既然并未当场处置皇后，就是不打算将皇后的后冠摘去，陈家现在正得势，而她又是凤寒宸的生母，再加上现在使节团未走，这事自然不能走漏消息。余回雁只要能把顶替秋月的宫女处理掉，自然可以再像以前一样潜伏在宫中。
　　我赞许的看他一眼，转向已经被我们绕晕了的照影，神色温和：“照影，你跟我时候不久，我救你也不过是演戏，自然谈不上什么恩德，让你因为感动而投靠我什么的也不太可能。我只给你两个选择。忠于我，还是死？”
　　照影身体震了一下，脸色惨白。
　　过了一会，照影俏丽的脸上露出一个与平时一样调皮的笑意，笑眯眯道：“七殿下都这么说了，照影当然是选择第一个了。”
　　我满意点点头：“那五日后你就随我去离尘吧。”
　　我本来没打算那么快就揭穿照影，只是小环有腿疾，我去离尘不能带上她，我又不能放心将照影放在小环旁边，既然决定要带着照影一起走，我自然不能放个威胁在自己身侧，还是在她做出什么事来前挑明了的好。
　　余回雁突然开口问道：“你想要那个位置？”
　　“恩？”我眨了下眼，淡淡摇头。虽然登上皇位就等于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但我对那九五至尊的位置可没什么兴趣。
　　“你想要为叶妃报仇？”余回雁紧紧的盯着我。
　　“一部分吧。”
　　“原因？”
　　我静了一会，唇角勾起一个浅弧，笑容冷傲：“我要这万里江山匍匐在我脚下，我要这世上再无人能欺我负我！”
　　余回雁直直的看着我，眼中神色微动，半晌轻笑一声，禁自转身走出亭去。
　　照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笑眯眯的道：“殿下这么放心余回雁？”
　　我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摆弄着手中的酒盏：“你以为我的桂花酿是那么好喝的么？”
　　照影怔住，我饮尽杯中残酒，起身走出亭子，声音淡淡：“我在牢中第四日你弟弟就被接到了叶府，你随我去离尘的时候，外公会替你照顾好他的。”
　　身后一时没有声响，空中星星微闪。
　　我微微一笑。
　　夜，已经很深了呢。

　　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凤临夜就到了濯尘宫，跟我两相无语的‘深情’对望了好一会，他终于吐出了一个几乎被我忘到脑后去的消息：“赈灾银被盗的案子有线索了。”
　　“恩？”我伸手拈起一块卖相极佳的芙蓉糕小口咬着，抬眼对着一脸正经表情的凤临夜眨了下眼睛。昨天晚上为了等余归雁回宫的时间晚了点，难得不用再应付云天瑾自然睡得久了些，结果还没醒呢就因为凤临夜不得不从温暖的被子里钻出来，我现在可是还饿着肚子呢。
　　“兰郡山上一伙盗贼截了银子。现在这案子还压着，等离臣使团走了后就要准备结案了。”凤临夜叹一口气：“普通盗贼哪里有本事和胆量截官府的银子。这个陆修摆明了就是在敷衍。”
　　我看了看凤临夜微微蹙起的眉，吞下嘴里的东西，开口问道：“官银都找到了么？”
　　陆修现在应该是刑部侍郎，好象是凤寒宸那边的人吧。
　　黑若子夜的清亮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凤临夜下意识的舒展长眉，有些迟疑的问道：“你是说……”
　　“兰州养着这么一伙大胆的盗贼，兰州太守是摆在那里好看的么？”我呷了一口茶水，眯着眼微笑。兰州匪类猖獗，太守治理不利，这个就够治他的罪了，如果再被发现身为逝水官员私藏赈灾银……恩，官匪勾结，这个罪名一扣下去，恐怕牵连的人会有一大串呢，他这个兰州太守也要做到头了。
　　“现在的兰州太守许棋是萧王一派的吧，扯上他有什么用？”凤临夜眼神有一瞬的闪烁，语气不解。
　　我起身走到一边放着一堆文案的书桌上，抽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凤临夜，示意他打开来看。
　　“这个是……”凤临夜抬起头看我，墨黑的凤眸中满是惊讶。
　　“临别礼物。”我淡淡的微笑，嘴角翘起一个带着算计意味的弧度：“这个里面记着陆修受贿还有包庇下面官员等的证据。你想办法把这个送到吏部的王尚书那边就行了。”
　　顺晔帝原本有五个兄弟，萧王就是他最小的弟弟，当年顺晔帝和兄弟争皇位的时候他因为年龄太小没参与，等大局落定的时候其他四个皇子都已经没了，萧王就自己要了块封地跑到外头去了。
　　兰州太守是王尚书的连襟，两个人都跟萧王有关系。萧王老奸巨滑，韬光养晦多年，之前迫于形式父皇没动他，现在外患暂除，父皇自然要开始动手解决掉内忧了，这件事情一出来，父皇肯定会抓住机会来警告萧王，萧王一派一旦示弱就落了下风，王尚书自然不会这么做。这点小伎俩虽然伤不到二派根本，但只要萧王和凤寒宸的势力产生摩擦，父皇放在叶家和凤临夜身上的大部分目光就会被转移到萧王身上。
　　总的来说，这萧王在这种形式下就是个绝佳的挡箭牌。
　　凤临夜点点头，把小册子放进怀里收好，静了一会，轻声道：“过几天你走的时候我就不去送你了，到了离尘那边……要自己小心。”
　　凤临夜的表情很认真，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有几丝不舍和怜惜，还有一些很复杂的神色，直直的看着我。
　　我淡淡的笑，睫毛微垂，应道：“我知道了。五哥你也是，不要跟老八和父皇硬碰。”
　　后面又跟凤临夜聊了些闲话，凤临夜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梨花木桌前捧着茶杯出神。
　　阳光撒进来，分外明媚，大殿里茶香幽冷。
　　我起身走到书案前，想了想，提笔写下一封信，装好后叫来了照影，嘱咐她把信送给叶相，径自走出大殿去看小环。
　　后面几天里不管是凤寒宸还是凤临夜都没有来濯尘宫，我乐的清闲，每天留在宫里看看书，有时带着照影出宫转转，日子分外悠然。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离尘使臣走的那日，凤寒宸代表顺晔帝送我上路。
　　城内百姓围在街道两旁，争相看着一队人从皇宫走出，不知是想看离尘的时节团还是对前来送行的八皇子的兴趣多些，训练有素的禁军在道路旁边维持秩序。
　　凤临夜果然没来，这一次我除了照影，还带了另外一名侍卫流朝。
　　凤寒宸一身银丝滚边的浅紫色正装，水一般顺滑的浅栗色长发分出一半盘出一个复杂美丽的发髻，以一支白玉簪子固定着，半头长发披在身后，直直的流泻到腰间。
　　精致美丽的脸上神情淡漠，我转头时不经意与他的目光对上时，那双紫水晶一样的眸子深沉如水，看不出情绪。
　　这日天气极好，苍穹悠远，几抹白云闲游，不时有风吹过，撩起众人衣袂。
　　一直到了城外，云天瑾依旧是一身飘逸的白衣，微笑着对凤寒宸道：“有劳八殿下相送，我们这便要出发了。还请殿下向顺晔陛下转达天瑾的谢意。”
　　凤寒宸持礼的回道：“云大人客气了，话我一定带到。我想跟七皇兄讲几句话，云大人可否稍等片刻？”
　　云天瑾长身而立，大方的笑道：“自然。”
　　凤寒宸谢过，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牢牢的盯着我的脸，半晌，他慢慢靠近我，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听的到的声音轻声道：“最多五年。你若不回来，我就处置掉小环。”
　　目光坚定。
　　凤寒宸说话时有微弱的气息喷在我的侧脸，我没回答，淡淡一笑，走上前去，进了云天瑾备给我的马车里。
　　云天瑾又跟凤寒宸客套了几句，不一会马车就跟着使节团一起动了。
　　断尘乌亮的弦在我指下轻轻颤动，车轮隐隐，乱红优美伤感的曲调在紫徽城外幽幽的响起，风尘悠悠，清音飞扬，隐匿一抹萧瑟一抹决断。
　　菡萏盈水烟柳泠
　　玉台香迷吟歌轻
　　飞絮风舞 兰砌红冷音已歇
　　朝尽酒寒 暮别梦残
　　秋藕长断续无处
　　雁字无凭栖空影
　　雪袖香寒 关阙冷照藏归路
　　空锁燕阁 望尽茕楼
　　数载秋寰素终时
　　参商辰动两天卧
　　凤阙没 接亭柳 章台雾迷行处错
　　一曲水阔 千里风落
　　紫徽的城郭不断的变小，城外送行的队伍尚未离去，为首一抹淡淡的紫色渐渐模糊在视线里。琴声已消，余音袅袅，指下细弦冰凉，我垂下眼睫，嘴唇无声的翕动。
　　凤寒宸，再见。
　　第一卷 完

　　番外 小环篇

　　我从十一岁起就跟在小姐身边。
　　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我战战兢兢的跟在叶管家身后，偷偷的抬眼看我未来的主子。
　　她着一袭华美的粉色纱衣倚在窗边，素净的衣袍上盛开着大朵大朵的白色栀子花，眉目静美如画，窗外碧潭绿柳，桃李灼灼，似乎连她身边的空气都流动着静谧的味道。
　　“她就是我的新侍女么？”她颔首示意向她弯腰行礼的叶管家起身，弯柳样的烟眉轻轻挑起，声音温软清和。
　　我怔怔的看着她，我见过很多漂亮的女子，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人。有牡丹的丽色却不庸俗、有杏花的俏美而不轻佻，全身自然的透出兰花一样优雅温和的气质。
　　直到叶管家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才回过神来，懵懂迷茫的抬眼。
　　叶管家皱着眉低声呵斥我：“小姐问你话呢！在发什么呆！”
　　小姐见我一脸呆怔的样子，淡粉色的唇角轻轻漾开一抹浅笑，开口道：“胡伯，她还小，您别吓到她。”
　　上一刻还张牙舞爪的叶管家立刻变得低眉顺眼起来，恭敬的应了一声。
　　“我叫叶夕盈，你就做我的贴身侍女吧。”叶小姐清泠的眸子里微波闪动。
　　碧水乱蝉隐尽，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小姐是叶丞相的二女，虽是大家女子，却没有其他名门闺秀的矜娇之气，总是温雅柔淡的微笑着，即使是对下人也是十分和善的模样。
　　府上的下人亦是真心喜欢她，只是对小姐的态度总有些奇怪。我不解，直到有天下午，我替小姐去取遗落在花园里的佩饰，路过时正听到两个丫鬟在谈话。
　　“诶？真的啊？不是说二小姐是小时侯看花灯的时候走丢……”
　　“……谁知道……”
　　叶管家突然从后边走来，皱眉冷喝了一声，两个丫鬟颤抖了一下，脸色苍白的跟着叶管家离开。
　　我心里揣揣，竟然有点不安，一回头，正看到身后花木下幽然而立的二小姐。
　　木下斑驳的光影散落在她宁和安静的面容上，我有点惊慌，喏喏的喊了一声小姐。
　　她轻轻的勾起唇角，浅浅微笑如幽兰绽放：“怎么取件东西那么久？既然取到了就走吧。”
　　似是浑然不知方才二人的谈论，我垂首跟在她身后，不时偷偷的抬眼她从容纤细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
　　小姐跟别人家的千金是不一样的。叶相从来不让她学布织女红，小姐经常弹琴做画，我虽不通这些，却也知道小姐的画和琴都是极好的，大公子和叶相时常称赞小姐的书画，面容上满是骄傲和疼爱。
　　小姐只有一个先生，那是个满脸严肃的中年人，总是一身深色的藏青长袍，面貌并不张扬，我却总觉得他与其他人不太一样，到底是什么地方不一样，我却说不上来。每次那位先生来授课时，小姐都会要我到院子外去，等那位先生走了，我才被允许进去伺候，每每课结束后，小姐总是一身微汗。
　　日子一久，我忍不住好奇，碰巧有一次三公子遣人来送东西，我顺理成章的接过小厮手中托盘，然后走进了园里。
　　令我惊讶的是，小姐既不是学琴，也不是在学画，小姐手中拿的，竟是一柄长剑！
　　薄而锋利的剑锋闪烁着冷洌的寒光，小姐一手持剑，舞出漫天雪亮的剑影。
　　这样的小姐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剑光缭乱，优雅如回风流雪，又飘逸如浮云百变，枝上花瓣片片飘落，笼在她的四周，素色纱衣与漆黑鸦发一同飞扬，柔美的眉目间隐隐透出几分英气，淡色薄唇微微扬起，步态舒雅而闲适，如同花木下恣意舞蹈的花的精灵。
　　我正兀自沉浸在看到的绝美画面中，冰冷的亮光闪电般向我划来，我大惊，手忙脚乱的想要后退，小姐在看清了我后，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惊讶，收了逼近的剑势，走近来扶我，有些着急道：“小环，你怎么到园子里来了？伤着没有？”
　　我慌乱的摇头，心情尚未从方才那惊吓里平静下来，我小小声的问道：“小姐，为什么你、你会学剑？”
　　小姐的目光如以前一样温和柔软，却多了一丝我不懂的东西，她微微一叹，道：“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既然你已经知晓，那也没办法了。希望不会有机会……”
　　她顿了顿，略带责备的看向我：“怎么不听我的吩咐在外面等着？要是刚才我收剑慢一点……”她蹙起了纤细如烟柳的眉。
　　“我、我来送三公子送来的东西。”我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叶总管老夸奖我聪明伶俐，只是一到小姐面前，我总不知所措的像个孩子。
　　她扑哧一笑，无奈的道：“好了，那就进去吧，下次不要再这样突然闯进来了。”
　　我匆匆跑进去，将东西放到梨木桌上，咬着唇笑起来。
　　小姐常常被叶相叫到书房，有时大公子和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也会一起进去。盛夏的午后天气燥热，我端了二碗冰镇莲子汤，想送去给小姐和老爷消消暑。
　　方走到窗外，却听到小姐的声音传了出来：“我不愿意！”
　　我被吓了一跳，立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同时在心底揣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姐向来温和有礼，我还从未听见过她这般冷厉的拒绝过谁。
　　“盈儿，这事情你早就该想到了。现在木已成舟，你便是一万个不甘心，也无法改变我的决定。”叶相的声音十分冷淡，带一点淡淡的怜惜。
　　小姐半晌没有声音，沉默了一会，那悦耳的嗓音哀伤的响起：“爹，为什么要这样逼我……您知道我不能嫁给他……”
　　犹如一道响雷在我头上炸开，我手一松，托着汤碗的盘子掉在了地上，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书房的窗子猛的被推开，我震惊的眼正对上小姐苍白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叶相皱起眉，眼睛微微眯起。
　　小姐怔了一会，回头道：“爹，小环已经听到了，就让她跟我去吧。”
　　叶相看了我一会，又看了看小姐没有表情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两个月后，小姐被皇上纳为妃嫔。
　　宫里的日子很不好过，小姐依旧笑颜温柔，秀美温润的眉目间却多了一丝倦殆，隐隐的氤氲成淡淡的忧伤。
　　小姐受宠的时间意外的短，顺晔帝新纳了舒妃后就不再在小姐的宫里过夜，该少的赏赐却一样也未减少。小姐却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隐约的悲伤。
　　我见她并不快乐，心中既欢喜又酸痛，只能在外面打听些后宫传闻，回来讲给她解闷。
　　小姐诞下清皇子的时候我是真心的欢喜，虽然清皇子并未给小姐带来荣宠，但是只要小姐开心，我便觉得很满足了。
　　清皇子诞生后的第九个冬天，小姐去了。
　　那么大的雪啊，梅花的花瓣飞扬的零落，她的面容恬静安详，她身边的清皇子转过头来，碧色的眼犹如最澄澈的琉璃，我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小姐不在了，那个会温柔的对我笑的人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用无奈温和的语气告诉我不要乱闯园子，不会有人带我亲密一如同胞姐妹，再也不会有人牵着我的手声音柔软的叫我小环……
　　那个人终于还是去了。
　　一颗心被生生撕裂，疼痛入骨，嗓子干涩着，发不出丁点声音。
　　我没有哭，在这个冰冷的宫墙里，她的离去，我连悲伤的权利也没有。
　　出殡那天，叶相第一次来到濯尘宫，他静静的看了清皇子一会，口中吐出淡淡的一个字：“忍。”
　　清皇子仰头与他对视，清冷的眸子里波澜平静，我闭上眼，一股寒意揪住我的心脏，顿时浑身冰冷。
　　清皇子一直很乖巧，乖巧的不似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叶相来的那个晚上，清皇子抱着小姐的绿绮琴独自走进小姐的寝宫里，一夜灯明。
　　第二天出来的时候，清皇子依旧是那个神色淡然的孩子，只是神色更加清冷，有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感觉，如同一层看不见的烟雾，将他与周围的一切隔绝开来。
　　皇上下令，清皇子由卢妃抚养，清皇子接了旨，什么也没说，收拾了东西搬到了卢妃的寝宫。
　　卢妃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小公主。宫中都知清皇子不受皇上喜爱，卢妃抚养他大抵也只是为了联合叶家的权势，虽然对清皇子不太上心，表面倒还是极为关心的。
　　清皇子对她的态度并不在意，依旧不咸不淡的过自己的日子，叶相时常托人带东西交给清皇子，日子一点一点的过，清皇子年纪渐长，眉梢眼角隐约可以看出和小姐相象的地方，容貌不甚出色，皮肤却极是白皙。
　　清皇子对谁都是温温淡淡，惟独对小公主很是疼爱。小公主很粘清皇子，宫里的宫蛾时常能看见清皇子坐在挽纱亭里看书，小公主有时乖乖的坐在他的膝头，窝在他怀中睡觉，有时缠着他一起游戏，清皇子被她缠的没办法了，就轻轻笑笑，陪着她一起胡闹。
　　我远远的站着，心中滋味难言。这几年我帮着小姐与叶家互通消息，有些事情心中清楚的很，小姐为人和善，得了清皇子后更是几乎不曾出过濯尘宫，她的膳食都是我亲自检验过才送上的，哪里可能是被那个徐妃毒害的？
　　我知道小姐的死并不能归咎于清皇子，但每次看到他时却忍不住心中怨恨，却又想到她是小姐唯一的孩子，对着那双清澈的碧色眼睛，我却狠不下心去恨他，五味陈杂。
　　一日我照例跟着清皇子去挽纱亭读书，远远的就看见一名宫女慌张的喊人，挽纱亭地方比较偏僻，很少有人会到这来，却不知是哪处的宫人竟走到这地方来了？
　　随着清皇子走到湖边，那宫女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只能指着湖中结巴的说着：“八……八皇子！”
　　夏日，湖中开满了洁白的雪色莲花，微风拂过，就送来淡淡的荷香。
　　湖中水依旧清澈，清澄的湖面上却浮着丝丝缕缕的浅栗色发丝，白色衣袖在水中漂浮着，如同浮动着的水草。
　　八皇子已经几乎不会挣扎了，我呼吸一窒，几乎是下意识的去攥清皇子的衣袖——那是八皇子！是顺晔帝和皇后最疼爱的儿子！
　　手里抓空，清皇子竟然毫不犹豫的跳进湖中，那个宫女哆嗦着手，帮着清皇子上来，清皇子一手抱着晕厥的八皇子，将他放到湖边草地上。
　　八皇子脸色苍白，浸了水的栗色长发凌乱的贴在他雪白的面颊上，向来冷漠的秀美面容竟显出几分脆弱来。
　　清皇子皱起眉，让那个宫女托起他的颈项，两手交叠着按压八皇子的胸口，他做这些的时候淡漠的目光似乎朝我这瞟来了一眼。
　　我冷冷的在一边站着，等御医到的时候，八皇子已经醒了。
　　八皇子乖顺的枕着清皇子的手臂，青白的手指下意识的抓紧清皇子的衣袖。他呕出一口清水，纤长浓丽的羽睫无力的翕动着，有着逝水最尊贵的紫色的眼眸迷离而空蒙的半睁着。
　　我的目光划过他雪白如纸的脸，身体在对上他眼眸的那一刻不可抑制的僵硬了一下。
　　那种眼神，那是我所熟悉的神采！小姐去的那天，清皇子坐在她的身后，当他转过头来时，他的眼里就是这样混沌空茫的神色，飘渺的、不知所措的空漠，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会在下一刻随着风消失。
　　御医请八皇子伸出手，八皇子攥着清皇子袖子的手指紧了紧，似乎是已经从初醒的迷茫里清醒过来，蒙上了一层水雾的紫眸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似乎混杂着悲伤和惊惧，等我再看时，那双眼眸已经恢复了原先的清明，半倚在清皇子怀里的身体却似乎还在微微的颤抖。
　　那个宫女似乎松了一口气，等御医诊完了脉，她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要扶起八皇子请他回宫时，我分明看到八皇子盯着她的目光冰冷如雪。
　　那宫女尴尬的站到一边，一脸的为难。
　　八皇子回头看向清皇子，他紧紧抿着唇，抓着青衣的白皙指节越发青白，似乎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身体却不受控制的颤抖，神情倔强而脆弱。
　　清皇子看了看他，淡淡一笑，说服了那宫女后并未抽出自己的衣袖，就着半抱着八皇子的姿势将他抱起。
　　八皇子虽然瘦，却是跟清皇子一样大的男孩，清皇子甚至还要比他更单薄些。我几次都怀疑清皇子会将八皇子摔到地上，那个宫女战战兢兢的跟在清皇子后面，紧张的盯着他纤细的手臂。
　　清皇子却一路浅笑着，手臂稳稳当当，一直将八皇子抱进他的寝宫。
　　八皇子一直安静的窝在清皇子怀里，意外乖巧的按清皇子的意思沐浴更衣。
　　不到半个时辰皇后就到了，临走前看着清皇子淡漠的微笑，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
　　八皇子经常来找清皇子，有时候是在卢妃的寝宫，有时候是在挽纱亭。清皇子在窗边看书，他就坐在桌边，或者同清皇子一样执卷品茶，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安静的看着清皇子的侧脸。
　　清皇子不在的时候，他就在清皇子的寝殿里等他。一日我进殿时，正看到八皇子趴在梨木桌上睡着了，浅栗色长发披了满肩，尚显青稚却已极其秀美的面庞上神色安详，白皙的鼻翼随着他每一次呼吸微微的颤动。
　　我着魔一般的走向他，柔软发间脆弱的颈项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我缓缓的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那微小的脉动。
　　他的呼吸清浅的几乎听不到，他睡的那么沉，安静的就像已经死去。
　　一只略小却修长的手先我一步触到那身雪衣，青色衣袖拂动若柳，清皇子声音淡的听不出情绪：“小环，帮我把被子铺开吧。”
　　我的手自然的从空中划下，指尖划过柔软的青衫，指上一丝冰凉蔓延。
　　清皇子动作轻柔的将八皇子从椅上抱起，我看着清皇子将八皇子放到床上，为他揶好被角。
　　我立在一旁，死死抑制着自己的动作，心里仿佛有一只野兽在狂怒的叫嚣：杀了他！杀了他！他是那个人最宠爱的孩子！杀了他就可以让他们也尝到失去至亲的滋味！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为什么你要阻止我？！
　　青色衣衫垂下，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小环，你若没事就先退下吧。”
　　怎么，你竟然怕我伤到他么！
　　我握住自己的手，眼前出现一片飞雪迷蒙，小姐走时脸上那抹藏着隐恨的微笑犹在眼前。毒汁浇灌了我的心，恨意像一颗顽强的种子，在我心里迅速扎根成长，它肆无忌惮的生长着，招摇着它蓬勃的枝叶，粗壮的虬根纠缠着我的心脏，勒的我近乎窒息！
　　我垂下脸，平静的行礼，后退着退到殿门口。
　　清皇子站在床边，目光淡淡，似是并未发觉到我的注视。
　　我转身，手心一片粘腻，指缝间隐约透出艳丽的绯红色泽，风从我身边穿过，犹如消散了的一声叹息。
　　卢妃有时会碰到八皇子，虚伪的弯着嘴角，言谈得体，风度雍容，八皇子冷冷淡淡的回礼，她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八皇子，眼睛闪过一瞬的嫉妒和怨毒。
　　我含笑站在一边，将她做作的丑态看在眼里，有时会不经意的想到，被仇恨束缚捆绑着的我，在清皇子的眼中是否也如卢妃一样的扭曲和丑恶。
　　不！清皇子没有鄙弃我的理由！他是小姐的骨血呵！他身上流着一半叶家人的血！我曾经像海中的溺水者，茫然而麻木，是小姐亲近我，关心我，她是我的浮木，我固执的跟着她，以为只要紧紧的抓着她不放就不会再被淹没，现在我的浮木断了，我已经在污黑的沼泽中沦陷不可自拔，他又怎么可以淡漠冷静的忘却小姐的死！他不该！也不能！
　　卢妃应该是个聪明的女人——在这个宫里，不聪明的人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化为黄土下的森森白骨。
　　但是她还不够聪明，只要能抓紧自己手中的权势，卢妃未必不能与皇后争锋，只是她却选择了最飘渺、最靠不住的帝王之爱。
　　这两年来与八皇子的摩擦让卢妃更清楚的明白，那个帝王不是没有爱，只是他的爱永远都不可能降临在她的身上，卢妃不再满足于用权势保住自己的位置，只要有心人不经意的挑拨一下，卢妃胸中的妒火就会瞬间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卢妃提出要和我合作的时候，我立刻就答应了。我看着她嘴角诡毒的笑容，居然觉得有一丝悲悯。
　　那天中午，我将香料交给了小公主。一直处于长辈庇护下的孩子最是单纯好哄，他们只有懵懂的一点思想，只按自己的心意办事，做事从来不会想到后果。自从八皇子时常来找清皇子后，清皇子就很少陪小公主了，我只是告诉她，把香加到清皇子殿内的香炉中，不久清皇子就可以像以前一样陪伴她。小公主离开的时候很高兴，粉扑扑的脸上笑容灿烂。
　　清皇子有午睡的习惯，那种香只需要燃上一点，就可以让他在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睡的更沉。
　　我亲自传信，将八皇子带到了挽纱亭。
　　亭内燃着的香和杯中的茶水混合在一起就会变成能迅速致死的毒药，卢妃甚至调动了她能够掌握的宫中力量，她已经不再想着巩固自己的地位，只想将八皇子推上死路。
　　事情还是出了差错，不知事情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八皇子已经有了准备，我在侍卫冲进来的那一刻将八皇子推下了亭子，那一瞬间，我清楚的看到八皇子紫色的眸子里闪过入骨的悲伤和疼痛。
　　未急细想，八皇子的人已经冲了进来，胜负转眼分明。
　　我被押着跪在地上，八皇子满身狼狈的坐在亭中，似乎是不胜寒冷，他不停的微颤着，正要说话，清皇子已经从园口冲了进来，青袖飘动，长发未束，即使仪容不整也还从容冷清的样子。
　　小公主跟在清皇子的身后，看到被押着的卢妃吓的哭了起来。清皇子抱住小公主，不让她去碰卢妃。
　　想必他已经知道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吧，呵，我的殿下，你是要选择我，还是八皇子呢。
　　八皇子很激动，他质问七皇子的时候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看着清皇子的目光里有哀求、希冀……却纯净一如月光。
　　清皇子静静的看着他，淡淡的道：“放过小环。”没有否认。
　　八皇子眼中的月华碎了，片片斑驳，犹如风中幻影，一瞬湮灭。
　　我垂首，缓缓的勾起唇角。
　　八皇子的弱点实在太明显，只要清皇子一句‘她从小陪着我长大’，立刻溃不成军。
　　板子打到身上很痛。当时小姐替清皇子挨板子的时候一定也很痛吧！明明伤到了那两人最宝贝的人，为什么我会觉得心那么痛呢！
　　清皇子冷静的站在一边，看着我的目光隐隐的悲伤，八皇子定定的盯着他淡漠的侧脸。
　　我的殿下，你对他还有怜惜？你对他还有愧疚吗？
　　小公主突然发出一声呜咽，我在清皇子转开目光时奋力挣扎着向小公主扑去，抓着我的人没想到我会突然发力，一时没有拉住，打板子的人一急，手下没控制好力度，带着风声的红板重重的打在我的腿弯上。
　　‘喀嚓’的清脆声响，我感觉到断筋碎骨的疼痛，似是要将我的整个灵魂撕扯开！
　　清皇子有些惊愕的回头，向来清澈漠然的眼睛里溢满浓浓的悲哀，我眼中有泪，努力抬首看着他，他与我对视，那些悲哀慢慢退去，只留下两潭清透的碧水。
　　我笑了。苦涩不已。殿下啊，纵是你千方百计的想要保护他，我还是伤到他了不是？而且伤到他的，是你自己呢。他在来之前，心中就已经被人播下了怀疑的种子，所以，当他被我推下水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神色吧。毕竟，谁都知道，我是您的贴身侍女呢！
　　等我受完刑已经不能动弹了，清皇子走过来扶起我，淡然的向八皇子请辞，八皇子想是已经彻底绝望了吧，那双美丽紫眸在清皇子开口的那一瞬敛去了所有的光彩，他转身，匆匆的离开，雪色的背影纤细而孤单。
　　八皇子回去后连着数日高烧，皇帝大怒，卢妃已经在事情失败的当天晚上自缢，她本非世家出生，皇帝也只能将她尚浅薄的势力拔起泄愤而已。
　　皇后招去了各妃子宫的宫女。
　　阴森的刑室弥漫着血的味道，烛火跳动着，映着黑森森的甬道。
　　尖叫、哭泣和求饶声混合着铁器刺穿肉体的声音在暗室里回荡，不时有水珠落地，那声音竟显得异常清晰。
　　受刑的都是卢妃宫中的侍女，女子发出高而尖锐的尖叫，声音突然折断，然后是重物拖在地上的声音。
　　一个大瓮架在中间，沸腾浑浊的水在翁中翻滚，底下的木块燃烧着。
　　周围的宫女的都低着头不停的颤抖，有好几个已经受不了晕倒在地上，许多宫女都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企图阻挡那些可怕的声音，她们发出阵阵的啜泣和悲吟，地上的人没有人理会。
　　清皇子扶着我，目光闪烁，直到幼童清脆的哭泣声传来，我看到清皇子的面色瞬间苍白，眼瞳收缩，紧握着的双拳指节青白。
　　第二日，我等在清皇子寝宫门口。
　　门缓缓的被推开，清皇子神色淡淡，看到我的时候，竟露出了一抹浅淡的微笑，不似之前的清冷却真实的笑容，那笑温润淡雅，没有一丝的疏离和虚假。
　　那些已经足够清皇子明白，想要在宫里生存，想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他就要拥有足够的力量，也足够让他认清，那些阴暗的记忆，是他永远不能摆脱的烙印！
　　我不停的告诉自己这些，心中却止不住的发冷，我的目光落到清皇子的长发上，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那些原本黑如子夜的长发，竟然已经是雪白的颜色！
　　“小环，帮我去取一些可以将头发颜色染回黑色的药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发，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惊讶，随即浅浅一笑，平静的道：“我知道你拿的到。”
　　我迟疑了一下，他转过身，向外走去。
　　“殿下？”
　　“我去一趟栖鸾殿。”他没有回头，雪白的发丝在他的身后轻扬，那抹单薄的青色身影飘渺的仿佛要随风化去。
　　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想要留住那抹影子，手心里微凉，竟是一片雪白的雪花。
　　我抬起头，枝上的梅花已经冒出了小花苞，俏盈盈的立着。
　　犹记去年大地素妆，清皇子带着八皇子和小公主打雪仗，欢欣满满，笑声轻盈。
　　清歌杳远失孤影，寒梅总恨去年花。
　　今年的冬天，快要来了。

　　第十三章

　　帘外传进马车滚动和马蹄踏地的声音，遮住车窗的深色的帘子不时随着马车的晃动荡开一片小角，隐约露出外面的景色。
　　这辆马车是为了这次离尘之行专门准备的，外表虽不是十分华丽，内里各种设备却是十分齐全。
　　照影正取了车上暗隔里备着的紫沙壶沏茶，白净的手指握着壶柄轻轻一提，清澈的杏黄色便注进杯内，浅淡的茶香随着氤氲的白烟弥漫开来。
　　“啊！天呐！我快要无聊死了！”将小几上呈一字排开的四个瓷杯内都注上了茶后，照影一撇嘴，将茶壶按到桌上，望着车顶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我斜靠在柔软的青绸靠垫上，一手执着书册慢慢的看着，听到照影不满的抱怨，抬起眼来看了看她，微微笑道：“怎么？耐不住了？”
　　自从那天晚上我跟照影把话挑明了后，她在别人面前照旧是俏皮又乖巧的侍女，只是到了剩下我和她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她也不再隐瞒，表现可就不规矩多了。
　　照影将身体摔进座上的靠垫里，一张秀气的小脸几乎皱到了一起，清亮的双眼可怜兮兮的盯着我，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道：“殿下！您能不能跟云大人商量一下走的快些？在车里坐了这么久闷坏了我倒是没什么关系，但是把殿下您闷坏了就不好了嘛！”
　　我瞟了瞟照影脸上讨好的笑容，勾起唇角，悠悠的道：“怎么会？我可一点都不觉得闷呐。”
　　“殿下！”照影一声哀叫。
　　我还未来得及捂耳，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近了马车，青年沉稳的声音传进来：“殿下？”
　　我坐直了身子，好笑的看了捂着嘴的照影一眼，对着外面淡声答道：“无事，你退下吧。”
　　“是。”流朝干脆利落的应了一声。
　　我待马蹄声又远了，转向照影问到：“你觉得流朝如何？”
　　照影单手轻拍着胸口顺气，听到我的问话，秀巧的眉尖顿时扬起，瞪圆了眼睛看向我，促声惊叫道：“他？！”
　　她飞快的向帘外瞥了一眼，见外面没有动静，才小了声音愤愤道：“那人根本就是木头一根寒冰一块！除了殿下不会说第三个字！真不知道他平常怎么跟别人相处的！我看除了殿下就没第二个主子会让他跟着，谁愿意几个月都跟一块移动木头处一块啊！哼！狂妄自大、冷血无情、不懂怜香惜玉、不念同宗之义！根本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大混蛋！”
　　照影说的激动，脸颊涨得通红，我顿时哑然。
　　离开逝水已经将近两个月，离尘与逝水相距并非十分遥远，若是走的快些，大约一个月就可以到达。只是云天瑾并不急着赶路，每到些风景秀美或是极繁华处，他都会停下来，带着我们下车游览一番，一队人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走着，竟然将时间拖长了整整一倍。
　　照影的性子是个闲不住的，虽然时有下车游玩，但大部分时间她都和我呆在车上，云天瑾等毕竟是离尘人，又都是男子，照影不好和他们太接近，我大多时候不是看书就是闭上眼小憩，唯一可以与她交流的流朝偏又稳重沉默。之前倒还没怎么，现在我们已经接近离尘国都，照影渐渐憋不住了，趁着这机会把怨气都推到流朝身上，实在是情有可原。
　　我摇头失笑，伸手取过小几上的茶盅，问道：“可是想逝水了？”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照影愣了一下，我微微弯了唇角：“照影，你老实告诉我，若是那夜我没告诉你最后一句话，你可还会随我来离尘？”
　　照影转眸看向我，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的，眯起眼笑了一笑道：“我只有小落一个亲人。”她说罢耸了耸肩，神色轻松。
　　所以他在哪，你就忠于谁是么，这倒是简单干脆呢。
　　茶香袅袅淡淡的盈在鼻尖，我垂下眼，无声的弯起一点淡笑。
　　“其实呢……”少女清脆的声音拖的长长的，我抬头，向着照影挑了挑眉。
　　照影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俏皮的对我眨了眨眼：“就算殿下您没说那句话，照影也是很愿意到离尘游玩的。”
　　我笑笑，想了想问道：“照影，你可会骑马？”
　　“咦！”照影双眸一亮：“殿下？”
　　我点点头，照影正要应声，突然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的问道：“殿下……呃……您会……骑马么？”
　　照影紧紧的盯着我，我微怔，突然想起我在逝水时似乎并未驾过马，此次去离尘又是坐着马车，照影大概认为我未习过马术吧。
　　我未回答她，起身走到车门旁，掀了前面帘子，扬声道：“天瑾。”
　　云天瑾策马走在我所在的马车前不远的地方，听到我正唤他便掉了头到了车边。
　　我与他说了要骑马的要求，他有些惊讶，但只一瞬就满是趣味的满足了我的要求。
　　照影虽然疑惑，仍乖乖的跟着我下了车。
　　我抬头看看如同颜料渲染的浅蓝色天空，在迎面的轻风中愉快的眯起眼。上次一骑马啊，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长天明净，悠悠几缕白云漂浮，远处青峦叠嶂、翠峰如簇，一只飞鸟展翅划过天空，发出清亮的长鸣。
　　清风从两侧掠过，扬起淡青色的衣袂，我一手控马，保持着跟身后队伍不远不近的距离。
　　哒哒声接近，云天瑾策马与我并肩同行，转头笑道：“我本以为清陌未骑过马，没想到清陌骑术甚佳啊。”
　　我微笑：“雕虫小技罢，天瑾过奖了。”
　　云天瑾挑了挑眉，显然对我话不以为意，却也不再多说，伸手指了指前方道：“再过一会我们就到城门口了，进城前先在那休息下吧。”
　　我顺他指着的方向看去，却见前方路边一座似是茶棚的小铺子，隐约可以看见棚外立着旗上大大的黑字。
　　一行人快马到了近前，流朝下了马来，走到我身边。
　　云天瑾笑睨了我一眼，自下来走向茶棚，才走不过两步，便立在了原地，略带惊讶的声音的响起：“大殿下？！”
　　我抬眼看去，这茶棚专是给过往旅客休息之用，棚子不大，桌椅整齐，整个棚内却只坐了一人。
　　那人着一身雪色长袍，白色缎子上未绣花样，只在袖口领襟处以银丝细细勾了兰草暗纹，腰上悬一枚剔透白玉样坠子，乌黑的鸦色长发顺着肩颈溜下来，以一条雪色绸带松松系了，水一般垂在身后，遮去半张侧面。
　　筷筒正放中间，一只粗瓷茶壶置在右手边，极是干净。
　　他本执着瓷杯轻抿，听得声音回过头来，眉目温润似雪后霜天，一双黑而明澈的双眸漫了淡淡的笑意，含笑颔首道：“云大人，好久不见。”
　　声音清雅，风烟瞬净。
　　我微眯眼，饶有兴趣的站到一边。这一路上云天瑾无事便同我随意漫聊，一时讲到离尘的五位皇子。
　　除去早夭的四皇子，云天瑾各用了四个字形容：才短难器、口蜜腹剑、温和乖巧，说到大皇子风素倾，他顿了一顿，半晌才道出一句：他是个合格的皇子……
　　真是有趣的描述。
　　方近临照，便遇上这等人物，进了城内，只怕还有更多有意思的事呢。
　　茶棚的老板本来正在台后播着算盘，时不时偷眼瞧风素倾，听得云天瑾的话方知他身份，慌忙上前便要拜下。
　　风素倾制止了他，仍让他回去自做事，回头轻笑道：“本来我坐这好好的，云大人一个招呼，倒搅得人慌了。”
　　棚内小童帮着车队系马，这时进了棚子，老板忙低声叫了进去，也不敢再抬头看风素倾。
　　云天瑾看了眼战战兢兢的小童与老板一眼，也笑道：“臣因突见大殿下，一时吃惊，扰了大殿下兴致，殿下大人大量，就不要与微臣计较了吧。”
　　风素倾笑叹着摇了摇头，星子般的眸子一转，看到我身上来，轻轻颔首，温温淡淡道：“这位是逝水的七殿下吧。我算着日子，使节团这几天也该到了，本以为走前见不到了，没想到今天就正好碰上了。”
　　我礼貌性的回以一笑，开口道：“路上便听天瑾说起殿下，今日一见，方知天瑾果然没有诓我。”
　　“哦？”风素倾眼里的笑意浓了些，微挑眉梢看向云天瑾。
　　云天瑾避而不答，笑问道：“大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风素倾听他问，放了酒杯，点了点头道：“我离京有些事要办，正准备在这里歇一会上路。”
　　云天瑾与我一同走进棚子里，他微微皱了皱眉，语气带了一丝担忧的道：“大殿下一个人出去？”
　　风素倾示意我和云天瑾与他坐到同一桌，淡淡笑道：“这次我出去是有点私事要办，带人反而麻烦，还不如我一个人更快些。”
　　云天瑾迟疑了一下，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风素倾转向我，微带歉意道：“可惜我还有事，四殿下初来离尘，也不能略尽地主之宜。待我回京时，再一请四殿下，也算补上这次失礼之处。”
　　我同云天瑾坐下，微微一笑，回道：“大殿下既如此说，清陌可就等着殿下回京那日了。”
　　“自然。”风素倾弯了唇角，拂袖起身，回头道：“我也该上路了，早办完了事早回来，也让四殿下少等几日。”
　　他已到了棚口，车队中的人都恭敬的站在外面，见他要出去，早有人替他牵了马来，车队间自动让出一条道让他通过，风素倾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制止了云天瑾站起来行礼，露出一个清雅的微笑，风清云淡的笑道：“正巧我这没了散银，怕找不开，又不能白要人家的酒。既然云大人也要在这歇脚，方才的酒钱便一起付了吧。”
　　说罢也不管云天瑾答没答应，衣袂微扬，姿态潇洒的上了马，雪衣单骑绝尘而去。
　　车队的人见风素倾离远了，才依次进了茶棚各自找位置坐下，云天瑾找了一人出去说话，应是谴人快马先行去城内报信。
　　照影站在我身后，方才一直没出声，这时弯了腰附到我耳边，偷笑道：“没想到离尘大皇子居然还赖帐。”
　　我转向照影，笑问她：“你觉得这位大殿下怎么样？”
　　照影挑了挑眉，笑眯眯的看着我悄声道：“还能怎么样，美人呗！他可比殿下您好看多了！”
　　我哭笑不得的瞪她一眼，照影闷笑了几声，这才歪了歪头，伸出四根指头晃了晃道：“其他的我是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听他说话挺舒服的，温润如玉这四个字他应是当得的吧！”她想了想，又看着我眨眼道：“殿下觉得他……恩，有问题？”
　　“恩？也不是。”我漫不经心的扣了扣桌子，轻眯了眼笑道：“只是能遇到这位大殿下倒是巧的很。”
　　巧的是这位殿下居然能算到云天瑾归京的日子，更巧的是竟能在这离临照不算太远的茶棚碰到正要出行的大殿下。
　　这可不是巧的很么？
　　照影虽然疑惑，却也知道我不会告诉她，撇了撇嘴，自去找流朝。
　　休息了一会，云天瑾便催着我们上马了。
　　前几日走的悠闲，现在离临照近了，车队的速度反倒变快起来。
　　一行人策马急驰，两边绿树矮草飞快闪过，过了几个时辰，抬首便看见一座看起来有些年龄的城门，门上漆还算完整，上边嵌着三个端正大字“临照城”，可能是城内已得了消息，此时城里竟无人出入，独有穿着官服手执兵器的侍卫分两行在城门口肃色站着。
　　进了城早有礼部的官员候着，使节团入城后也散了，云天瑾与那来接的官员寒暄几句，又和我道了别方先离去，应当是急着入宫复命去了。
　　我既是来离尘‘作客’的，自然早有人专门备下了地方，我与那官员客套了几句，并未注意临照城内情景，直接带着照影和照流随着礼部官员一起去备好的府邸。

　　第十四章

　　临照的街道规划相当的整齐，一条宽约五十丈的大道从城门中间朱门处延伸出，一直伸展到最里面的皇城，整座城以这条大街为轴，分成东西两部分，普通民居、富丽大宅、繁华府邸沿着街向城的中心次第变换，别有街巷穿插其中，各处布局并非完全相同，但并不显得杂乱。
　　负责接待我的官员姓单，年纪比云天瑾大一些，从见面一直到走到离皇宫最近的府宅区脸上始终挂着有礼的微笑。
　　“七殿下，到了。”单俞在绕过无数或富丽堂皇或庄重大气的府邸时终于在一处停了下来。
　　我微抬头扫了眼面前的宅子——从外面看来面积不小，白粉墙、琉璃瓦，丈高的墙头上隐约现出青葱翠色，最奇特的是悬在大门门额上的匾面上并未题字，一支无色的花朵嵌在深色的大匾上，三瓣狭长而柔软的花瓣舒展着。
　　我觉得这枝花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门旁的守卫似是没有见到我们一样，笔直的站在门的两侧，其中一名像是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走出来，依次对我和单俞行过礼，然后站到门侧微微躬身。
　　单俞点了点头，温和有礼的对我道：“七殿下，下官只能陪您到这了。接下来刘总管会替您安排，请恕下官先告退。”
　　我早已收回放到匾额上的目光，轻扬唇道：“辛苦单大人了。”
　　“不敢。”单俞向我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去。
　　“殿下这边请。”刘总管低眉顺目，目光垂地，极恭敬的样子，身后朱门向两边打开，隐现庭院深深。
　　我淡笑：“有劳。”
　　这宅子从外面看来只不过是比周围豪宅占地更大些，在这块靠近皇宫的富丽之地已显得扎眼，与临近几座可说是奢华的大府比起来更是普通，但其内里布局之精巧、构划之奇特竟强过他宅何止百倍。
　　甫入门来景致只算精致，转过一回廊角，面前景色已换，一路行来但见院景如画，山石错落，看似凌乱实则有序，花水间夹，亭台水榭参差错落，走至腹部，一汪翠湖卧在其中，阳光下碧水粼粼，水面白玉小桥，绵延环住湖心之亭，虹廊两处回抱，画角之下雪纱宫灯，丝蕙微漾，轻风扶来，暗送缕缕幽香。
　　当真是一步一景，雅致之极。
　　我的居所正在那湖的北面，在整座大宅中心处，与碧湖巧妙的格挡开来，如独立院落，除了最外接客正厅，这里尚有另一厅房。
　　踏入大厅内，两旁与厅上椅座具为浅色梨木所制，青钿雕花。
　　厅房布置雅致巧妙，装饰之物外朴内华，厅内帘栊拉起，地上映出碧灵柩暗色的影子，宛如花形。
　　正对着门的粉墙上一幅未题字的人物画，画上少女身形窈窕，坐在秋千之上，墨发披散肩上，眉目尚稚幼，却可见温润柔和，她的周围是一片盛开的三瓣丛花。
　　画的两边悬着两幅字，字迹端正，左为：云行疑读画，右书：花坐当薰衣。
　　我自观察屋内陈设，刘总管侧在我身旁，垂头道：“殿下，您的东西已悉数送往内室。照影姑娘可要安排在回花轩？”
　　我颔首，淡淡开口道：“刘总管，方才一路走来，我见园中草木甚多，花却只有一种，这是为何？”
　　刘总管浅笑，声音恭敬：“回殿下，从奴才到这前园子便是这样，上头吩咐不能换花种，所以奴才也不知这是什么缘故。”
　　刘总管顿了一顿，试探着问道：“殿下若觉得这些花太过单调，奴才明日就叫人种上其他花种。”
　　“不必。”我垂袖往厅外走：“你下去吧，我在园中随便转转，有事我会叫人告诉你。”
　　“是。”刘总管停下不紧不慢的跟在我身后的步伐，躬身待我离开。
　　方安顿下来，已有礼部的官员递上宫帖，邀我前去皇宫赴宴。
　　岫云初收，天色微暗，府外停下一辆华丽的马车，雪幔的车顶翘起四角上四串碧色玉铃鸣声清脆，一路清响的驶入皇宫。
　　戌时，离尘德馨殿。
　　马车初停，我微合眼，车帘被撩起，一把带着笑意的温润嗓音在近处响起：“清陌可是路上累的狠了，这么点时间竟睡着了。”
　　我睁眸，对上云天瑾带着促狭微笑的脸，起身下了马车，浅浅笑道：“我还不至于弱到玩了一路来就累成这样，只是想到天瑾将我一瞒数月，心中有些堵罢了。”
　　“噢？”云天瑾一身月白色正服，身后有内侍垂眉低目，手上挑着一盏六角琉璃宫灯，灯光摇曳，映得那袍上祥瑞暗绣隐隐流光，似水润泽：“这一月来我待清陌之诚，随行的人可都是看在眼里的。我怎会有意让清陌添堵呢？”
　　我轻挑眉梢，摇首轻啧：“我诚心与天瑾相交，天瑾却不告知我你真实身份。这可不是待友之道吧？”
　　“原来清陌是为了这事。”他微微勾起唇角，秀气眉目似多添了三分清贵庄重，边引我向大殿行去，低低笑道：“虽说是去和谈，我也总不好大摇大摆的去罢。后面清陌一直没问，我还想以清陌之聪慧，只怕早已知晓我的身份，就没有说，到后面也给忘了。这么说来倒是我的疏漏了，清陌可否看在此是我一时疏忽所致，原谅我这一回？”
　　“想要请得他人原谅，总该拿出点诚意来吧。”
　　“清陌想要如何？”
　　“只需你应我一事。”我眯眼看向近了的流丽大殿，墨也似的夜幕中亦清晰可见其大气轮廓，珠光氤氲，漫不经心的开口道：“这一事暂时先欠着，等我想到了再向天瑾讨，如何？”
　　说话间已到了殿门处，身后两名执灯内侍退到殿门两侧，乌髻垂发、黄纱粉襟的宫蛾垂首退开一步，躬身行礼。
　　云天瑾负袖踏入，月白衣袍未触光洁玉石铺地，风度悠然，声音含笑：“可。”
　　靠近殿门的几名官员最早看到我和云天瑾，皆停下谈话上前来与云天瑾寒暄，看见他身边的我淡淡也打一声招呼，虽然算不上热情，倒也没冷了脸。
　　“云相。”一声平稳苍老的声音传过来，那声音并不大，围在云天槿身边的官员却都安静下来，自觉的让出一条道路。
　　走来的是两个人，前头一位老者，大约五十上下，胡子斑白，身着月色正服，已经花白的长发一丝不乱的以玉冠绾在头上，即使在宴会上表情也十分严肃，古板间透出一股威严，目不斜视的从众人中走过。
　　我只扫了他一眼就猜出他的身份，离尘的户部杜尚书为人之‘古’几国可没有多少人不知道呐。
　　他身后跟着的一名蓝衣青年，脸部线条俊美而不锋锐，狭长的凤眼微微合起，含着一点浅淡而幽深的笑意，唇角散漫的挑起，慢悠悠的随同杜尚书走到我和云天槿面前。
　　浅蓝广袖摇摆，在一片近白的颜色中分外招摇——这个人竟然没有着正服。
　　“杜大人。”云天槿颔首还礼，又转首看向那蓝衣青年，微笑道：“秦将军，好久不见。”
　　蓝衣青年笑眯眯道：“确是好久。此番回来临照竟有好多处都变的我几乎认不出了。”
　　云天槿但笑不语，杜尚书冷冷哼了一声。
　　蓝衣青年停止了抒发感慨，带笑的漆黑凤目看向杜尚书，关怀的道：“杜大人可是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虽然说现在是夏天，但是人年龄大了身体就容易染病，杜大人你万万不可小视这小病小痛……”
　　蓝衣青年还在那絮絮不停的从小病痛不治的危害一直讲到养生之道，杜尚书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他：“老夫没病也没痛，多谢秦将军挂心。”
　　蓝衣青年扬起唇角：“哦……抱歉，我还以为……”
　　杜尚书在他停顿时目光已转向我：“这位想必是逝水的七殿下了。”
　　我淡笑颔首。
　　杜尚书眯起眼，晦深莫明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对上我带了一丝探究的眸，并未转开视线，冷然的与我对视，语气冷淡道：“没想到老夫在朝不过短短数十载，竟能又看到逝水皇族这般出现在烟照城内。”
　　又？我尚未来得及细思，杜尚书隐约带着冷芒的目光已转向蓝衣青年。
　　长眉扬起，蓝衣青年眼中笑意闪动：“我可不像杜大人这般……若非杜大人出力，我可连七殿下一面都见不到呢。”
　　杜尚书脸色微变，蓝衣青年看向我，笑容散漫：“初次见面，秦涵之。七殿下可以唤我涵之。”
　　这两人一来一往，云天槿只在一旁看戏，旁边的官员连话也不敢插。
　　据说这几年离尘皇子们各执一党，初时尚好，只是离尘帝身体越来越差，皇子们斗得愈发厉害，直将朝中闹得鸡飞狗跳。
　　这次议和多半也是因了这个缘故，倒没想到这两人在接风宴上就暗掐起来了。
　　我弯眼微笑，虽然不宜涉足这两人暗斗，这个秦涵之倒是挺有趣的……身为离尘将领，与敌国大军僵持五年，牺牲多少，他却一点怨恨不满都没有，看起来似乎毫不在意，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与我套近乎？
　　突然有人低低说了一句：“三皇子和四皇子来了。”
　　一时众人都散了开。
　　两人进了殿，为首男子雪色衣袍，银冠束发，眸黑如夜，幽深似潭，一把白玉扇拈在指尖，唇边轻挑一抹温文尔雅的淡笑。
　　后面少年白衫飘逸，身体昕长，一张娃娃脸极是可爱，温润的眼睛如一对黑亮的琉璃石，眼角微微斜挑，模样乖巧温顺。
　　已有内侍走出，清角声响，煜鸿帝着银色皇袍坐上龙椅。
　　众臣归位，俯身施礼。
　　“免礼。”声音沉稳，自带一种王者威严。
　　我随离尘官员起身，细细打量煜鸿帝。
　　他不过四十上下，岁月已在那张冷俊的脸上留下沧桑的痕迹，两鬓斑驳，因常年多病，脸色隐隐带着青白，却掩不住身为帝王的清贵之气，方才俯首的那一瞬，不管是杜尚书还是秦涵之，他们都是甘心臣服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任自己的国家被闹成这个样子？
　　“七殿下长途跋涉来到我国，朕不甚欢喜，谨以清酒一尊为七殿下接风。”内侍斟酒奉上，煜鸿帝举杯。
　　“不敢。清陌代父皇向陛下表问候之意。”我微笑，饮尽杯中酒。不知是否我错觉，方才煜鸿帝看向我的那瞬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异色。
　　煜鸿帝颔首，突然开口道：“不知七殿下一路行来，认为我离尘如何？”
　　我动作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浅笑道：“物丰景繁。”
　　煜鸿帝面色淡漠，对我的回答不做任何表示。
　　一名内侍躬身走至煜鸿帝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煜鸿帝点了点头，脸色竟似柔和许多，低沉的声音吐出：“传。”
　　话音初落，一抹素色娉婷，婷婷袅袅的自宫门行入。
　　女子身形似云，淡淡幽香弥漫来，但见她姿若拂柳，貌若灿花，一点铅粉妆成，素色衣裙层层铺展，兰紫花绣蔓延袖口，同色绸缎束在腰间，似千蕊束束，雅而不俗。墨髻堆鸦，一只五凤金步摇簪在发上，凤口吐珠，珠翠摇曳，更映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婉约。
　　“臣妾见过陛下。”女子微微屈身，声音柔雅，眼波闪动，似兰婷婷，全无妖媚之态。
　　“免礼。”煜鸿帝温和的目光落在素衣女子身上，淡淡的声音里带了关切：“你怎么到这来了？”
　　素衣女子微微一笑，柔声道：“臣妾听说陛下今日要为逝水七殿下接风，一时好奇，这才按捺不住到了德馨殿。失礼之处，以七殿下之胸怀，应是不会与臣妾计较吧。”
　　女子的目光转向我，我有些恍惚，却见那双秋水清瞳中划过一抹莫明神色，回神浅笑颔首。
　　她抿唇笑道：“臣妾一时技痒排了一舞，想为陛下和七殿下献上一舞，陛下可允臣妾？”
　　煜鸿帝皱眉，话里带了责备：“你既不舒服，便要多休息，又何需劳神做这些？”
　　素衣女子但笑不语，煜鸿帝应允，神色竟然有些无奈。
　　早有人摆座置在龙椅旁，女子扬唇，在煜鸿帝的示意下曼步走到他身边坐下，神态无比自然，群臣也似习惯这般不合礼法的行为，一个个都安定自若。
　　之后便是轻歌曼舞、觥影交错。
　　酒酣之时，我独自走出德馨殿。
　　夜色微凉，风轻轻拂过，将殿内带出的热气吹散，空气中浮动着草木馨香。
　　我径自向着花园的方向走，素月高悬、花木无声。
　　我摊开手掌，白净的手心里五点浅淡痕迹，微微的疼痛。
　　前方传来摩挲声，我悄声向前，树阴遮盖下露出半张少女的明丽脸庞和一角雪色衣袂。
　　两人似乎在说些什么，我略看了一会，无声息的离开。
　　云影漫漫，半遮璧月。
　　夜正浓。

　　无责任番外

　　（在事情都结束的N久以后……）
　　天色淡淡，已近黄昏，街上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走着，百姓结束了一日工作，大多都急着赶回家去与儿女共享天伦之乐，夜市还未到开市之时，街道上有些冷清。
　　靠近皇城的街角突然转出两个人来，惹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真是的，明明你才是最大的那个，为什么我们出来还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啊？”说话的人着一身淡紫色长衫，襟口衣摆银丝勾勒，细细绘出流云图样，腰间配一枚莹润白玉，此时他眉梢微皱，俊秀面容上一派不满之色。
　　他身边白衣温雅的少年有些无奈的道：“寒宸……小归他们也是怕我们私自出来会碰上意外，毕竟现在……”
　　“是，我知道，现在外面不安全嘛。”凤寒宸在他讲完前就接过口，依旧一副怨念极深的样子：“有我在他不放心什么啊。”
　　“你说要跟我一起走到底算不算数啊。”秀气面容上现出小孩般不耐的神色，凤寒宸皱了皱眉。
　　白衣少年安抚的笑笑：“总要等事情都摆平了嘛。”
　　凤寒宸忿忿，忍不住小声抱怨道：“摆平、摆平。事情那么多，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摆平？凤临夜又不是花瓶，用得着你替他把路都铺得好好的么。”
　　他突然轻挑眉稍，怀疑的目光在少年淡然的脸上转了数圈：“该不是你突然怀念起以前的时候，和他情愫暗生了吧？”
　　白衣少年噎住，哭笑不得的睇他一眼：“说什么呢。”
　　紫衣那人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双颊微鼓。
　　白衣少年见他如此，只得暗叹一口气，靠近凤寒宸，向他伸出手去。
　　五指修长，白皙如玉，轻轻扣入指间。
　　反腕，扣紧，契合的如同天生便该如此相握。
　　“咳……虽说我有把握保证你的安全，但还是更小心点的好。”紫色衣袂下的手悄悄紧了紧，凤寒宸轻咳一声，目光转向街边，明净的侧脸上浮上一抹可疑的红晕。
　　白衣少年看他一眼，目光淡淡，唇角却忍不住轻轻翘起柔软的浅弧。
　　两人谁也没说话，牵着手慢悠悠的在街上漫步。
　　夕阳半落，天边云霞如色彩抹上，落日余晖将西边的天空也染成了淡淡的浅绯色。
　　沉默了好一会，白衣少年正想开口，前面突然传来吵闹声。
　　两人快步向前，却见一名锦衣少年正手执一只玉玲珑与小铺老板争执。
　　“老板，我现在真的急着要这个，我先把东西压在你这，钱我明天再送来行不行？”锦衣少年脸色涨的有些发红，语气颇为诚恳。
　　“这位少爷，不是小人刻意为难您，小人是小本生意，不赊帐的。”小摊老板脸色十分为难。
　　两人听了一会便明白过来，想是那少年想买玉玲珑，又没带够钱，老板又不肯接受抵押，两人这才僵持起来。
　　“这玉玲珑只是做工精细些，并非什么稀罕之物，你就是明天再来它也不会不见的，何苦难为老板。”
　　锦衣少年正着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清冽若寒泉的声音，下意识的回头。
　　却见两人携手站在自己身后，左边一人紫衣长发，面貌清秀，神色有些不自然，正看着他手中玲珑，刚才那一声就是他发出的。另一人乌发垂肩，眉目静美，一身雪衣清逸，雅致如月，浅笑看着身边紫衣人。
　　锦衣少年一时有些呆怔，看着两人忘了发声。
　　似是感觉到锦衣少年的目光，白衣人侧目，淡淡眸光在锦衣少年面上一扫而过，黑眸幽深，一瞬似有青华流转，锦衣少年竟觉凉水浸身一般，回神再看，那人已转过头去，方才一瞥恍惚如同幻觉。
　　凤寒宸见锦衣少年一语不发，只顾着盯着凤清陌看，眉毛皱起，声音越发冰冷，连带着话也不客气起来：“你要是有钱就赶紧把东西买下来，没钱就趁早走人，别挡在路中间大呼小叫的，诚心坏别人生意！”
　　锦衣少年脸色通红，结巴道：“我、我不是……哎呀！”
　　他又羞又恼，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拿出一放包的好好的白绸来，打开白绸来，指着绸缎中的白玉对老板道：“我拿这玉压给你！你让我先带走玉玲珑如何？”
　　那玉光滑温润，未经雕琢，只钻了一小孔以青色丝线穿着，一看便知其价值不匪。
　　老板看着那玉，有些踌躇。
　　凤寒宸的目光在那玉上逗留了一会，忍不住哼了一声：“浪费。”
　　锦衣少年眉头皱了又皱，终于忍住没开口，凤清陌拉了拉凤寒宸的手，上前走到锦衣少年身边耳语几句。少年眸子一亮，点了点头。
　　凤清陌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到摊上，拉过凤寒宸离开，
　　“喂！你干嘛帮他付钱啊！”凤寒宸沉着脸，却没甩开牵着的手，任凤清陌拖着他走。
　　“因为我乐于助人呐。”凤清陌微微一笑：“你刚才为什么故意挤兑那人？”
　　凤寒宸转头不说话，半晌回过头来愤恨的道：“下次绝对不许你没易容就出来！”
　　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凤清陌面上笑容更深，见凤寒宸的白皙面颊上绯色越来越明显，这才温声道：“知道了。”
　　凤寒宸眉梢微扬，神色柔软下来。
　　两人行至湖畔，紫徽地处南方，气候温暖湿润，正值夏秋交替之时，城内依旧绿柳如丝，柳条袅袅，轻抚水面。
　　“我去取样东西，你在这等我。”
　　凤寒宸挑眉，白衣少年声音柔和，像在哄一只要炸毛的小猫：“我一会就回来。”
　　“那还不快去。”凤寒宸闷哼。
　　此时湖边没有什么人，清风吹过，微凉。
　　耳边只剩下绿柳拂动的微弱声响。
　　凤寒宸的神色有些空茫。
　　他曾经有一段时间整日伴着这种声音发呆，不想等待、也不想遗忘。
　　现在终于可以在那人纵容的目光里牵住他的手。
　　只是，以后呢。
　　一阵微弱的声响，白衣少年出现在街道那头，一把古筝负在单薄的背上，脸色略微苍白，两颊却浮着淡淡的红晕。
　　“我又不会走，你跑那么急做什么？”凤寒宸皱眉，看向凤清陌身后的琴：“断尘？”
　　“我先让人把它带到了外面，寄在铺子里。”白衣少年却并不大口喘气，依旧淡淡的笑：“你不是说想听我弹琴吗？”
　　“啊……恩。”凤寒宸有些发怔。
　　“走吧。”
　　“干嘛？”
　　少年回头，笑容清浅若莲：“泛舟。”
　　风动涟漪。
　　一叶小舟在湖的中心飘荡，逍遥自在一如无根浮萍，画桥烟柳、珠楼画阁皆在落日暖晖下笼上一层朦胧而柔软的光晕，禽鸟暮啼、风送暗香。
　　打开身上缚着的软稠，凤清陌小心翼翼的将断尘取出，动作轻柔的置于膝上。
　　指尖轻拨，两声铮铮弦鸣。
　　调好琴弦，白衣少年抬首，对着坐在小舟另一端的凤寒宸露出一抹柔软的微笑。
　　断尘音起，初时如涓涓小溪、细流潺潺，渐渐的溪流汇聚在了一起，琴声逶迤至雅，一时如见花隐阡陌、月波如银、虫语呢喃、水声低柔，低低呜咽，乎而烟云尽散、漫地天光、兰满汀洲、蝶飞蜂舞、柳絮飞扬。
　　残阳将尽、暮色四合，少年低首抚琴，温软的暖晖抚上他温雅的侧脸，一袭胜雪白衣如镀金芒，一时风过，扬起他漆黑长发。
　　悠悠水波、青青杨柳皆映在他眼底。
　　眼波淡淡、净如雪溪。
　　紫衣少年端坐在他的对面，唇角噙一抹平静宁和的微笑，专注的看着抚琴的白衣人，神色温暖而美好，秀气眉眼带出不自知的眷恋。
　　一道清浅笛声突然从岸上传来，和着琴声，悠扬婉转，烟般灵动。
　　白衣少年眼底有笑，一时起了玩心，指尖拨弄，琴声一个突兀高音后突然转急，弦响琤琮，如见崖岳巍峨、崔巍峥嵘，又渐激越，似有黄沙漫天、铁马金戈，旌旗蔽空一片。
　　笛声初时尚能随着琴声而变，慢慢和不上琴声，只余细细一缕，琴声却也渐渐低柔，回复到开始那般舒展和缓，最后一抹遗音溶在了晚霞中。
　　一曲毕。
　　白衣少年手搭乌弦，对凤寒宸挑眉轻笑。
　　岸上绿柳旁转出一道青色身影，扬起清越声音喊道：“方才抚琴的朋友，可否下船一叙？”
　　凤清陌却不理会，转而向凤寒宸问道：“方才出来前没有吃东西，饿不饿？我们找家酒楼吃点东西可好？”
　　凤寒宸颔首，双眸晶亮。
　　白衣少年微笑：“这才刚到用膳时间呢，有这么饿么。”
　　凤寒宸争辩道：“才不是！你这几天那么忙，晚膳都我一个人用的……”
　　碎玉般清冷的嗓音带了些微的委屈。
　　凤清陌怔了会，凤寒宸身份尊贵，离尘那次之前大概从没有人和他同桌用过膳，这几日他忙的脚不沾地，到了今天傍晚才得空带寒宸出来玩……
　　歉疚和怜惜一起涌上来。
　　小舟已靠上岸沿，凤清陌负琴起身，同凤寒宸一起上岸。
　　“这位公子，在下刚才听你琴声清妙，心生结交之意，不知两位公子可愿赏脸与我同到回雪楼小坐一会？”书生打扮的青年诚恳的迎上来，目光在凤清陌的脸上停留了一会，笑意满面。
　　“请。”凤清陌礼貌的淡淡一笑。
　　本来只想用过晚膳便同那青年告辞离开，谁知天气无常，还未用完膳就下起雨来。
　　那个青年叫自称容三，一听就知道是假名，出门在外不愿露真身份的人遍地都是，凤清陌倒也不怎么在意，容三博学强记，知识广博，凤清陌开始还敷衍似的有一搭没一搭的接话，后面也来了兴致，两人聊的极是投机。
　　凤寒宸本来就不喜欢和陌生的人说话，见凤清陌的注意力渐渐被李三吸引过去，越发觉得无趣，转头看窗外飘摇的丝雨。
　　凤清陌和容三已移至另一席上，两人对坐，中间一张棋盘。
　　墨线纵横。
　　凤清陌执白，容三执黑。
　　两人棋力相差不大，一时斗了个旗鼓相当。
　　雅间里可以听见三人浅浅的呼吸，不时有棋子扣在盘上的清脆碰击声。一缕缕轻烟悄无声息的从香炉钻出，安静的连雨丝拍打在窗柩上的声音都能听清。
　　凤寒宸静静的注视凤清陌思考时依旧带着浅淡微笑的清雅侧脸。
　　该容三落子，他凝视着棋盘，眉头不自觉的皱起，指间夹着的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白衣少年突然转头，嘴唇无声的动了几下。
　　凤寒宸笑起来，清亮的双眸弯弯。
　　白衣少年又道：“回去给你。”这次发出了声，声音轻轻的，似水面扩散的涟漪。
　　一声脆响。
　　容三的棋已落，他轻呼一口气，自信的笑道：“我赢定了。”
　　凤清陌不置可否。
　　浅木色棋盘上，黑白双龙纠斗在一起，白龙走的谨慎，却有一些白子零落在外，看似散漫无章，黑龙张扬，将白龙牢牢缠住，看似可将白龙瞬间扑杀。
　　“恩？下在这里了。”凤清陌目光扫过，带着淡淡的笑意，执起一粒白子，并未认真思考，随手将子下在一处空格上。
　　局面一时扭转，这一子将游离在龙身外的白子连成一片，黑龙被死死压制。
　　一步之差，此局已定。
　　容三怔住，半晌抬头苦笑道：“我可否悔棋重下？”
　　凤清陌摇头，静雅面容上带着淡定的轻笑：“落子无悔。”
　　夜色深沉。
　　雨水依旧淅沥，凤寒宸瞥见回雪楼下站立的白色身影。
　　“陌，该走了。”
　　凤清陌起身：“告辞。”
　　窗外隐隐飘来谈话声。
　　“你怎么把它换过来了？”
　　“我看你很想要啊。”温雅清和的声音道：“这样的家里不少……”
　　“……你送我的那块丢了。”
　　“我再送你一块不就好了？不过这块竟和那块一模一样呢。”
　　“刚才那个容三，我觉得有点眼熟……”
　　“恩……走那么急做什么。”
　　“哼，占了你那么久，饭钱就让他付好了。”
　　“……”
　　敲门声响起，容三立在窗边，沉声道：“进来。”
　　“公子。”浑身湿淋淋的锦衣少年恭敬的推开门，手心捧着一枚小巧的玉玲珑。
　　“本来想等雨停了再来的，谁知道下了那么久。”锦衣少年不满的抱怨，将玉玲珑递给容三，又道：“对了，公子，刚才买东西的时候钱没带够，我看那块玉佩公子又不用……就拿它跟另一个人换了玉玲珑。”
　　“你把玉佩换给别人了？”容三猛然回头，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我以为公子不要那块玉佩才换的。啊，对了，就是刚才在底下遇见的那两位公子换的。要不要属下再把玉佩换回来？”锦衣少年小心翼翼的看向容三。
　　容三怔了怔，半晌方道：“不必了。”
　　锦衣少年拍拍胸口，喃喃道：“还好，还好……不过刚才听那位紫衣公子叫白衣公子清陌……这不是现任逝水帝的名讳么，不过据说逝水帝长的不怎么好看，这个清陌公子长得那么漂亮，应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啦……”
　　锦衣少年一个人嘀嘀咕咕，容三望向苍茫的夜空。
　　似见夜凉如水，暗香涌动。
　　那少年一身温雅青衫，纤瘦的身形单薄而脆弱，月辉撒在那张气质清和却并不出众的脸上，温润如蕴微光：“帝王自古寂寞。父非父、子非子，千秋万岁，惟你一人独行，高处不胜寒，选了这条路，你日后再无后悔机会。”
　　“我风素容决定的事情，从不后悔。”银衣青年倨傲一笑，眉目飞扬。
　　少年轻笑，琉璃眼眸里落进漫天星光。
　　如果他能先看见今日情境，那日他可还会毫不犹豫的说出那句话？
　　有人说：“人生如棋。”
　　那人浅浅微笑：“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
　　风素容从不后悔。
　　玉玲珑零落成粉，从指间簌簌落下。
　　那两人谈话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雨滴撞上大开的窗柩，碎裂。
　　夜凉如水。
　　容三勾起嘴角，二分落寞，一分苍凉。

　　第十五章

　　碧空如洗。
　　湖水清澈明透，倒映天光云影，风过惊波，掠起一片波光粼粼。兰花亭亭盛放，簇丛如锦，紫的、粉的、白的……恰如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疏落有致的在岸上舒展花叶，不论在哪都能嗅到那浅浅的淡雅馨香。
　　湖心亭。
　　小火，慢煎清茶。
　　淡薄烟雾袅袅腾起，丝丝缕缕的缠绕，一时雾气迷离。
　　好花好景好天气，一切都令人心情愉悦。
　　然而，安逸日子过久了会腻的。
　　手中书页微侧，我将目光自书页上移开，照影坐在栏边，懒懒的倚着栏杆，嫩黄色绸裙上放着装丝线的小篓，清秀脸庞上满是无趣的神色，有一下没一下的绣着手中白绢。
　　自接风宴过后已过数日，云天瑾身为一国之相，离开朝廷近三个月之久，事务繁忙自是不必说，当初所说领我四处游玩的话一直没兑现，这府上无人拜访，煜鸿帝偶尔会遣人传我入宫，不过赏景谈天或欣赏歌舞罢了。我平素极少出外闲玩，此时清闲倒也懒得外出，整日里捧书品茗，惬意自在。照影却是静不住，每日调鸟逗乐、弄花自娱，不过没有熟悉的人为伴，不过几天她就耐不住了。
　　我放下手中书册，侧首浅笑：“怎么了？”
　　照影睁着双清澈的眸子有些哀怨的看着我：“殿下，天天呆在府里好无聊啊。我都绣了七条帕子了！”说罢将手中未绣完的手绢展开来给我看。
　　我微微挑高眉梢，故意讶道：“既然无聊怎么不上街去？我可没说不让你出府吧。”
　　照影趴到栏杆上，委屈道：“殿下，奴婢可是您的侍女啊，哪有侍女丢下主子自己跑去玩的？殿下您不出去，我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
　　“静一静也好，贤者有云，静以修身。你也该收敛点性子了。”我执起茶盅轻抿一口，又道：“府上丫鬟就很守礼，你跟她们学学也好。”
　　“殿下，照影今年才二八诶！您要我学她们呆板的样子？”照影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般瞪圆了眼，道：“何况好不容易来了离尘当然要趁机好好游玩一番！怎么能天天枯坐在府里呢！”
　　我忍不住轻笑，安抚道：“知道你安不下心来。你去告诉刘总管，午膳我们在外面用，然后就随我出去走走吧。”
　　“殿下不带流朝么？”双眸顿时亮起来，照影的动作停顿一会，后知后觉回头问我。
　　我似笑非笑的瞅她：“你现在能找到他么？”
　　“对哦……流朝最近怎么老是不见人影……”照影拧眉思索。
　　我捧着茶杯微笑，道：“找不到人自是出去了，晚些便会回来。倒是你还不去找刘总管，我们恐怕得等到午膳后再出去了。”
　　照影不再想流朝失踪的问题，我看着她匆匆忙忙的向外跑的身影，愉快的轻轻翘起嘴角。
　　大街。
　　行人熙熙攘攘。
　　街上多为普通百姓，摆摊的小贩笑容可掬，年幼的孩子在人群里嬉戏，笑容天真活泼，常有年轻公子华冠锦袖结伴而游，嬉笑怒骂、肆意风流。
　　照影心情极好，一路上撺掇着我四处跑，每个摊子都要看上一遍才罢，灵动的大眼转来转去，一点看不出方才那副恹恹的样子。
　　我悠然的缓步慢慢走着，照影开始还顾着我，没一会便混进一众行人里不见人影，我也不去寻她，兀自一人独行。
　　忽然听得前面传来喧闹声。
　　客栈建得大气，阁上竟有露台。
　　楼上悬着木匾，聚宝楼。
　　眉梢微挑，我扬扬唇角。楼倒是好的，生意也兴隆，只是这名字么……起的人若非大俗，便是大雅了。
　　众人以聚宝楼大门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店小二打扮的人两手叉腰站在门前，身后两个大汉，皆是横眉竖眼、面无表情，两座小型铁塔似的立在那小二身后。
　　“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竟然敢在聚宝楼吃霸王餐？！”店小二两眼一瞪，眉眼朝天，掩不住的凌人之意。
　　他瞪着的是一名少女。
　　明眸皓齿、墨发如云，一身藕色纱衣本是清雅闲淡，她却如同一团烈烈火焰，在这暖暖阳光下，说不出的张扬和明丽。
　　少女白皙如瓷的脸上现出不耐烦的神色，一双如浸在清水中的黑色琉璃珠的双眸一斜，脆声道：“都说了我忘了带银子，这不给你们打欠条了么！”
　　那小二冷冷道：“本店不赊帐！”
　　“不赊帐？”少女唇角微动，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方才走的那人可没付现钱。”
　　小二一脸讥诮：“刚才那可是三皇子。你怎么能跟三殿下比？”又道：“姑娘，你还是赶紧找人带了钱来付帐，你我都方便。”
　　“我若是不给呢？”少女清水分明的眼眸一转，纤纤柳眉细长，眼角藏了一点调皮笑意。
　　“那就对不起了。”小二一皱眉，左手一挥，他身后那两个强壮男子一起向藕色衣衫的少女扑去。
　　“就凭你们？”薄薄的鼻翼微微一动，少女冷哼一声，左手随意的向着扑来两人的方向扫出，淡色衣袖下露出一截银色长鞭来，臂腕一转，纤长如玉的手指扣住长鞭的首端，银鞭末梢携风甩向那两人。
　　那两人身上也有功夫，眼见鞭子迎面打来，两人一喝，顿时分开来，其中一名避过那声势凌厉的一鞭，合身向前扑上，另一个绕到右侧，想趁着少女对付前面那人时偷袭。
　　少女看都没看偷袭的人，皓白如凝雪的手腕一翻一转，那银鞭如同有意识一般，蛇一样扭转身体，一瞬竟将面前的大汉给捆了个结实。
　　不见少女怎么发力，将银鞭往回一扯，划出一道银色的半弧，正绊到想要偷袭那人，那人躲闪不急，双腿一软，已然面对着少女跪到了地上。
　　“啧啧，两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也不害羞。”银色鞭子一抖，将两人缚在了一起，藕色衣衫的少女笑吟吟的扯了扯手中鞭子，调皮的曲指在自己脸颊上刮了两下。
　　地上两人脸色涨得通红，少女双手抱在胸前，秀气下颌微微抬起，柳眉轻挑，睨着那小二道：“说！让不让我赊帐！”
　　小二脸色青白，伸出一只食指指着少女，颤抖道：“你、你这是威胁！”
　　少女漆黑眼珠一转，笑得花儿一般，微启的唇里露出小贝壳一般雪白的牙齿，冲着小二点头道：“你说对了。我就是威胁你怎么的？”漂亮的双眸里带着你奈我何的得意神色，俏丽脸庞透出嚣张顽气的意味来。
　　这一番动静早将楼里的掌柜吵了出来，那掌柜长得胖胖的，笑眯眯一团和气的样子，一见这情形，脸色一板，对着那小二问道：“怎么回事？不知道这里面都是贵客，惊扰了他们你不想要饭碗了？”眼光却有意无意的觊那少女。
　　那小二委屈的向掌柜说明原委，掌柜将他训斥了一顿，又转过头来，两眼扫过地上两人，对着少女那张白净的圆脸上的笑容要多和蔼有多和蔼，要多慈祥有多慈祥：“这位姑娘，方才的事是我们不对，这小二是最近新来的，还大懂规矩，念在他是初犯，你可否看在我的薄面上饶过他这回？这两大个人横在门口可不好看，于姑娘也不好，不如让我带进去教训一顿，也好给姑娘出口气不是。至于姑娘的饭钱就免了，就当我给姑娘赔罪如何？”
　　藕色衣衫的少女上下打量了掌柜一眼，一声轻哼，手腕一抖，银鞭倏的便从那被缠的死紧的两人身上缩了回去，隐到少女袖里。
　　如同小扇子般的卷翘睫羽扇了两扇，少女淡淡的道：“我不跟小二计较，也不要你免了饭钱。”
　　掌柜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胖胖的脸上依旧好脾气的笑着：“那姑娘想要怎么样？”
　　少女秀气脸颊微斜，一字一顿道：“让我赊帐。”
　　那掌柜大概还没见过放着免钱不要非要赊帐的人，顿时一呆。
　　少女眯了眼，唇畔噙了抹笑：“怎么，不行？”
　　掌柜笑得眼都快眯成了缝：“怎么不行，当然行！”一边又呵斥那小二去打欠条。
　　少女满意的仰起下颌，我看了这半天，终于忍不住轻笑出。
　　“谁敢笑？”少女柳眉一蹙，向我这看来。
　　我望见那两汪清亮若水的眸，清咳两声，含笑道：“抱歉……一时没忍住，我绝非有意冒犯姑娘。”
　　藕衣少女却呆在那里，有些发怔的看着我。
　　“你、你……”纤白指尖正对着我微微发颤，周围的人的目光唰的都盯到我身上来，满满的八卦意味。
　　我正纳闷，一团藕色突然携了清风撞到我面前来，尚未反应过来，那少女已蹿到了我面前，一把抓了我的衣襟，纤长浓丽的睫毛轻颤，白皙光洁的双颊上浮起两抹红晕，激动道：“就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盯在我身上的目光瞬间变得暧昧。
　　少女像是含了水银般的双目亮闪闪的，华光流转，神采飞扬的样子，转头对掌柜脆声喊道：“哎！不用打欠条了！”又转首看向我，笑眯眯道：“呐！上次你借了我的银子就帮我付帐吧！剩下的那些就不要啦！”
　　周围的有人‘切’了一声，我看着面前这张清丽秀气的笑脸哭笑不得，只得温和的道：“姑娘，我并未见过你，你怕是认错人了吧。”
　　少女杏目圆瞪，揪紧了我的衣襟：“你是说我记性不好？！”
　　“不敢。只是我真的从未见过姑娘，更未与你借过钱。”我微笑，依旧是温温和和的语气：“姑娘，你可否先放开我？你再篡我便要给你勒的喘不过气了。”
　　“呃？抱歉。”少女一怔，立刻松开了手，偷偷瞟了眼我被她抓皱了的衣襟，俏脸一红，又抬头瞪着眼道：“我可没记错！前些日子向我借钱的就是你！”
　　“姑娘确定？”我扬了扬唇角。少女的眼神竟似有些心虚。
　　“咳……我当然确定！我还专门……画了画像呢……”少女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展开瞟了一眼，脸色一变，最后那半句话更是轻飘飘的。
　　我带笑瞅着她，少女的目光在那画像和我的脸上轮流看了几次，一脸错愕道：“这……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
　　忽然听的一声轻笑，含了些善意的促狭，散漫的声音带了几分潇洒的懒意，突兀的从聚宝楼高高的露台上飘下来：“慕七七，你别又是记错了人吧。”
　　藕色衣衫的少女一听这声音便眉眼一挑，白皙脸颊上似晕上了绯红云霞，蹙眉仰头没好气的道：“怎么又是你？！”
　　我也抬起头，正见上面露台上伸出一张俊秀面容，线条俊美而不锋锐、雅秀而不失英气，两道长眉带出一抹淡淡的懒散意味，唇角微扬，一抹笑意凝在狭长凤目里，正是我在接风宴上才见过的秦涵之。
　　秦涵之微探了头，向着慕七七手上的画卷瞟了一眼，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慕七七，我只知道你记性不好，认不得人，却没想到你连男女也分不清啊。”
　　秦涵之侧身随意的倚在露台白色的栏杆上，一把白玉做骨的折扇抵在下颌，浅蓝色衣袖滑落在栏外，微荡的袖口银色云绣隐隐，闲适的姿态更衬得他面上笑意深深，他摇首道：“你看那画上的人，眉目与清陌虽有些相似，但画的明明就是名女子。你这般……恩，你大哥竟然敢让你一个人到处乱跑，我看你迟早要给人拐了。”
　　慕七七一手叉腰，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柳眉斜挑，怒视他道：“你还敢说！我一碰见你就没好事！上次看见你一没留神被偷儿取了装了锲票的钱袋，没及时拿回二姐成亲用的凤冠，二姐拜完堂而话没说扔了我养了十年的珍品墨兰！上上次我出门，你突然蹿出来，把我吓的从墙上栽了下来，结果我被大哥关在房里面壁了整整一个月……”
　　“这次竟然认错了人。真是流年不利，怎么我到哪都能碰上你？”咬牙切齿的做了个结语，慕七七仰起小巧的下巴斜睨着露台上那人：“阴魂不散！”
　　秦涵之玉扇轻摇，无奈叹道：“我说慕七小姐，你这也太冤枉我了吧。前些事情不说，就今天这事，明明是你男女不分，怎么也怪到我头上来？”
　　“也罢，我素来不与女子一般见识。”带笑的漆黑凤目转向我，秦涵之弯唇道：“再好的酒一人独酌也是无趣，清陌可赏脸移步上来同我对饮一杯？”
　　大概是因为暂脱官场，秦涵之看起来倒比那日见是多了分不羁。
　　我眯了眯眼，决定暂时不计较他未经同意便直接呼我名字的行为，浅笑颔首道：“酒我不会喝，若是一盏银钩，倒是可以与涵之同品。”
　　秦涵之一声轻笑，袖袍一展，做出请的姿势，又用眼角余光觑我身边，慢声道：“在下正好有些事要请教慕小姐，慕小姐……”
　　慕七七见我二人只顾谈话，把她晾在一旁，已是面有愠色，这时哼了一声，不待秦涵之说完，脚下一点，飞身便直向秦涵之所在露台扑去。
　　藕色纱裙飘展，慕七七身姿轻盈如燕，轻轻巧巧的落到栏杆内，围着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我一笑，老老实实的走进聚宝楼内。

　　第十六章

　　我进入秦涵之所在的雅间时，正看到慕七七毫无形象的趴在可坐十数人的八仙桌上，风卷残云般席卷桌上菜肴，一双银筷又快又准，所到之处一片狼籍。
　　秦涵之悠闲的倚靠在窗柩上，白玉做骨的折扇上几支墨竹清雅，一身蓝衣潇洒，微眯的凤目合着一抹散漫的笑意，没有武将沙场饮血的煞气，却多了三分风雅，亦没有豪门贵公子的奢华轻佻，却多了三分不羁，此刻正笑眯眯的看着慕七七。
　　“清陌，你可来的慢了，好东西都快被慕丫头吃光了。”秦涵之玉扇一合，指了指如狂风过境的八仙桌，对慕七七道：“看你这样子好象饿了几天一般，等下小心撑得走不了路。”
　　慕七七两颊鼓鼓的，向我眨了两下眼睛算是打招呼，百忙之中还抽出空来回头瞪了秦涵之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的传达出——我乐意，不可以？——的意思。
　　秦涵之笑得无比纯良：“可以，当然可以。慕小姐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从家里逃了出来，当然要在被抓回去以前好好的吃上一顿才不辜负第一次成功出逃么。”
　　慕七七仿佛被噎了一下，死死的盯着秦涵之，秦涵之一副极大度的样子道：“看在旧友的份上，这饭钱我不会向你大哥讨的，你就安心吧。”
　　嘴角抽了几抽，慕七七瞪了他半晌，方一字一顿的自唇间挤出三个字：“小气鬼！”
　　秦涵之似乎大感冤枉，转头向我委屈道：“这话说的好没理！清陌，你来说，聚宝楼菜肴之贵满京皆知，摆了这么一大桌还不要半个子，我可小气？”
　　我浅笑走到秦涵之身旁坐下，摇了摇头。
　　“凤清陌？”慕七七却呆了一下，停下手中动作，从袖中拿出那画像，又仔细看了看我，皱了皱眉，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我微感疑惑的挑了挑眉梢，慕七七垂眼一声轻哼：“我说那人怎么会这么无聊……”
　　慕七七倒了一杯茶放到手边，以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画起来。她抬首示意我过去，指着桌面道：“这个是那人让我转绘给你的。”
　　我移步到桌前，见那片桌面上简单几抹水色勾勒出一个奇特的图案，乍看如一朵盛开花朵，细细看去，这缠绕似画的线条竟组成了一个字。
　　一个自出生起就刻在我的血脉里的字。
　　一个如花的‘叶’字。
　　我眨了下眼，转头看向慕七七。
　　慕七七端坐椅上，目光清澈平静，神色淡定，完全没有方才那张牙舞爪的活泼样子，一身藕色衣衫沉稳端宁，姿态气度俨然出自名门。
　　她对上我的目光，微微摇头道：“我欠他一个人情，你看过这图，我的情就还完了。至于那人，”她轻挑嘴角，长长的睫毛扑扇，淡淡道：“你很快就能见到了。”
　　我微眯起眼，无声的轻叹。悠闲的日子快结束了啊……
　　慕七七突然站起身来，摆摆手笑眯眯道：“反正图也给你看了，我也吃饱了，我就先走了。”说罢藕色衣衫一荡，已轻悠悠的闪出雅间去了。
　　我正想转身，慕七七的声音却又从门外传了进来：“接着！”
　　一团白影直从门外向我飞来，门上珠帘一阵晃荡，珠粒碰撞着哗啦做响。
　　我微惊，秦涵之先一步踏到我面前，五指一伸，轻巧的化去白影上的力道，稳稳的接在手中。
　　“有事可去皓月坊找辛三娘。”慕七七声中含笑道：“秦涵之，玉上我下了药，你这几日就乖乖的呆在府里吧！”
　　说到最后意一个字，慕七七声已远，人早出了聚宝楼外。
　　“这个丫头！”秦涵之笑着摇摇头，摊开手来，手心一枚晶莹温润的玉佩，上雕浮云飞凤，长尾散开，上托一个浮凸的七字。
　　秦涵之将玉佩递给我，我接过，迟疑了一下，伸手指向秦涵之的手，问道：“你没事么。“
　　秦涵之托着玉佩的掌心上以佩为中心，白玉样的手上已浮起了细密的红色小点，再过一阵，这些点大概就会延伸到他手臂上了。
　　秦涵之倒是毫不在意，微眯了眼微笑道：“这药只是让人全身长满红疹，数日瘙痒不消罢了，慕七七药下的重了点，所以发作的比较快。”
　　秦涵之看了看我：“你倒是不怕沾到药。”
　　我浅笑，若非那药对我不起作用，慕七七也不会下在玉佩上，秦涵之显然也很清楚这点，才敢让我去碰它，其实，就算真的碰到了药，对我也根本没有影响。
　　秦涵之会意的勾唇，白玉折扇抵住下颌，笑中带了一丝狡黠：“慕七七想让我出不了府，不能去找她大哥。出不去我就没办法通知慕家了么……”
　　“慕家？”我微挑眉。
　　秦涵之道：“清陌初次到离尘，又是皇族中人，不知道慕家也不奇怪。慕家么，财大势大，独不介入官场，又一向安分守己，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慕七七排行第七，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和四个姐姐，她自幼聪颖，赚钱最在行，只是有点小毛病。”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除了自家兄弟姐妹和少数几人，别人的样子过目就忘。慕家大哥怕她在外吃亏，给她下了严令，没有可信任的人陪伴，绝对不许出门。偏偏慕七七喜欢玩，常常逃家，这次想必也是偷跑出来的。”
　　“虽然慕七七看起来不大可靠，不过在慕家这辈里，她的话分量倒是仅次她大哥。”秦涵之瞟了眼那块玉佩，笑容有些诡异：“而且看起来她挺喜欢你的么……”
　　我眉梢微动：“皓月坊……是什么地方？”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
　　“清陌没听过城中最负盛名的皓月坊么？”狭长的凤眼浅浅眯起，秦涵之故做惊讶状，面上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我，暧昧道：“绛纱银屏、葱指云鬓，清陌如有意，不如我今夜就带你去那领略一番如何？”
　　我轻扬唇角，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淡笑道：“多谢涵之好意，只是今日不妥吧？涵之若想去，我们改日再约如何？”
　　“说的也是。”秦涵之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已布满红点的手，眉尖一动，笑意在漆黑凤目中一闪而过，人已在下一瞬回到了窗前坐下，蓝色衣袖垂覆上窗柩，白玉折扇点向窗外一处，俊秀面容上神态一派的悠闲散漫：“喏，你等的人到了。”
　　我不紧不慢的走到窗边，浅浅笑道：“涵之的话说的倒奇怪。”
　　秦涵之眼中一片清明，手中玉扇轻摇，但笑不语。
　　我也不再说话，走到秦涵之对面的椅上坐下，转头看向窗外方才秦涵之所指之处——聚宝楼门前。
　　“一天连着被闹两次，掌柜可有的烦了。”秦涵之趴到了窗柩上，凤眼清亮，一片浓浓的兴味，潇洒中竟然带了一丝幼儿的稚气。
　　我好笑的看他一眼，正看到秦涵之兴趣盎然的侧脸，心下不由微动。离尘的大将军，恐怕比我所知的来得要神秘精明的多啊，不过按他目前的举动，对我却没有敌意，只是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是想收取渔翁之利，还是纯粹无聊想掺一脚？不管是哪一种，只要不与我为难，在离尘能寻到这样一个朋友倒是不错。
　　秦涵之似是感觉到我的视线，侧过头疑惑的挑了挑眉：“怎么？”
　　我勾了勾嘴角，将目光转向楼下：“只是觉得你还是不要装孩子比较好，恩，破坏形象。”
　　秦涵之轻声一笑，单手撑在桌上，懒懒的托着下巴道：“人么，百年而已，形象哪有恣意随心重要？”
　　我眼神一闪，只专注的看着聚宝楼大门处。
　　一个小乞儿手端破碗，头发散乱，正与小二纠缠，一名身材高大商人打扮的男子从楼内走了出来，小二对他的态度竟比对掌柜还恭敬，一看到他立刻低头哈腰的迎上去。
　　这人一身玄色锦衣，眼中精光内敛，脸生得十分方正，两道浓眉，令人一眼就印象深刻。
　　他皱了皱眉，瞟了眼那个小乞儿，对那小二问了什么。
　　小二话未答完，小乞儿突然扑上前去，抱住了那人的腿。
　　小二大惊，那人也没料到，小乞儿碰到他衣角的瞬间脚下已是一动，迟疑了片刻，那一脚却没踢出去，只是任小二将小乞儿从他身上拉开。
　　小乞儿身上满是尘污，虽被拉开，那人的下摆还是沾上了些许污迹。
　　小二发了怒，抓着小乞儿的手用了狠劲，小乞儿挣扎着对那人说话，无意中抬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脏兮兮的，一双眼却晶亮澄澈，因疼痛浮上一层晶莹，纯净的如同山间清澈的小溪。
　　我看见那双眼的瞬间心口一痛，几乎是下意识的睁大了眼，强忍着继续坐在窗前看事情的发展。
　　那人有些不耐烦，嘱咐小二几句话转身走回楼里。小乞儿感激的鞠了几个躬，拿了小二塞到她怀里的篮子高兴的跑走了。
　　我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声音冷定，指甲却已在不觉中陷入了窗柩：“涵之，你跟着她，到了没人的地方给她些银子……我下次还你。”
　　秦涵之偏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竟然有一点哀怨的样子：“清陌，你就这么打发我？”
　　我瞥了眼他衣袖外露出的那截已长满红疹的手臂，从袖中拿出一个玉白的小瓶子，放到他面前：“找到她以后你就回府休息吧……这个药么，内服，疹子可能没那么快消，不过起码你不会那么痒了。”
　　我顿了顿，又补了句：“效果肯定比你那什么膏啊丸啊的好。”
　　秦涵之看了看玉瓶，又看了看我，最后在我一派温良的目光中接过了瓶子，收进袖中，边摇头边起身道：“罢了罢了，难得替人做苦力……谁让我自己撞上来的，就当日行一善吧。”
　　他走到门边，突然回过身来：“清陌。”
　　“恩？”我微带疑惑的看向他，示意他说话。
　　曜黑玉石般的狭长凤目轻眯，与夜同色的黑瞳里滑过一丝浅浅的笑意，秦涵之扶着门框，扬唇道：“应了我的邀请，可不许爽约的啊。”
　　我浅笑颔首道：“自然。”
　　得到我的保证，秦涵之蓝色衣袖一闪，人已出了厢房。
　　我叫了小二又重点了一桌菜，不久就看到玩够了终于想起要回头找我的照影，同照影一起用过午膳后时间尚早，我就带着她在城中又转了几个时辰，回到府中时尚未日暮。
　　刘管家侯在门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在我身后往园内走，边走边垂着眼睛道：“殿下，不久前三皇子到了府上要拜访您，奴才想您可能还要一会才能回府，但三皇子说是要等您回来，奴才就自作主张请他进了大厅。”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脚下不停，直接往外厅走。
　　“大约是未时三刻。”刘总管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问，报的迅速干脆。
　　未时？现在已经是酉时，就是说，三皇子已经等了我近两个时辰？这样叫做一会？我面上神色不动，眼角余光斜瞟刘总管。对自家殿下不用敬称，让手握大权的三皇子等了那么久一点惶恐之色也没有，对我倒算是必恭必敬，这个总管，也未免当得太称职了吧！
　　说话间已到了前厅外，我挥挥手，刘总管会意退下，照影随着我踏入厅内。
　　厅中数名侍女垂手而立，表情漠然，淡淡的兰香夹杂着茶香在厅内浮动。
　　背对着我的紫檀木椅上坐着一名雪色衣袍的人，正兀自持着雪瓷绘梅蛊品茶，一点焦躁之态都无。
　　我在门内站定，快速打量了他一遍，这才扬起唇角，淡笑着开口道：“清陌一时兴起，出府游玩，没想到竟碰到三殿下造访，失礼之处，还望殿下看在不知者无罪的份上莫要与清陌计较。”
　　执杯那人回首，银冠束发，一双黑眸幽深平静如千古寒潭，俊美面容上笑意温文浅淡，声音是出乎意料的清和儒雅：“是我未在来前下帖，还要请七殿下不要介意我不请自来才是。”
　　“不敢。”我微顿了下，抬首时目光似是不经意的在厅内侍女身上扫了一圈，弯起一抹轻笑道：“在这里谈话到底闷了些，殿下可愿移步至园中再与清陌详谈？”
　　“恩……”那人淡淡颔首：“有劳七殿下引路了。”
　　“请。”我侧身，等那人起身走到身边时，才转身同他并肩走出前厅。

　　第十八章

　　第二天一早，流朝已自动自发的递上叶家在离尘势力的所有资料，资料很详细，我让他取出比较重要的部分快速浏览了一遍，大致了解了情况。
　　外公对离尘这边的虽未放松掌控，还是有一部分落入他人手中，加上这几年离尘朝廷的有意限制，叶家势力的发展十分困难。
　　但是……我轻叹一口气，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了额头。外公……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又过三日，刘总管来传话，煜鸿帝召我入宫赏荷，连软轿都准备好了，停在府前就等我出去。
　　风素容来我府上的事煜鸿帝定会知晓，召我也在意料之中，因此步入御花园的时候我是早有准备，心镜清明。
　　御花园中有一处亭台，高出地面约一丈，四面敞开，华盖鎏金，前对着园中最大的一处莲花池，虽已到了秋初，皇家自有秘法，一池菡萏盛绽，竟比盛夏时还要美上几分，因四周并无高建筑，坐于亭中时，但见眼前盈盈粉霞错落，清风徐拂，精巧的回廊水榭尽落眼底，确是个赏景的好去处。
　　煜鸿帝便在那召见我。
　　我到时，只见一人独坐亭内，发中已掺了班驳银丝，未着龙袍亦掩不住一身清贵端严，虽目视莲池，却令人觉得他不是在看莲。
　　我顿了顿，缓步进入亭中，低首行礼道：“清陌见过陛下。”
　　煜鸿帝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会，微微一笑，温和道：“难得今日你来的快，坐这来吧。”
　　我先谢过煜鸿帝赐坐，然后在他的示意下走到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淡笑道：“陛下这话可让清陌委屈了。既是陛下召见，清陌恨不能长了双翼飞入宫中，又怎敢拖拉推延劳陛下久待？”
　　这话明显是溜须拍马之言，煜鸿帝久经锤炼，我说的面不改色，他听的面色不改，银丝滚边的雪白衣袖一拂，语气甚是和蔼：“这是御膳房新制的点心，清陌试试味道如何？”
　　桌上数只小巧莲叶状琉璃碟，中间各置六块糕点，摆成花的形状，色泽不同，透明的一般，丝丝甜香传来，竟都是……杏花糕？
　　我心中一跳，伸手拈过一块糕点，长睫微垂遮去眼中神色，咬下那淡绯色的一角，再抬眸时笑容淡定依旧：“甜而不腻，唇齿留香。陛下的御厨手艺是越发的好了。”
　　“既然喜欢，那便多吃些吧。”煜鸿帝容色不变，我应了，慢慢品起桌上点心，煜鸿帝有一搭没一搭同我说话，不过是同平时一样好似闲聊一般。
　　“清陌觉得这池莲花如何？”煜鸿帝目光转向莲花池，突兀的问道。
　　未料到煜鸿帝此问，脑中思绪百转，我一时猜不透他用意，只得规规矩矩的回道：“虽非花期，然清华粲然不下其繁盛之时。”
　　“朕却觉得，既是夏花，便应在盛于夏时。过了这时节，纵是开的再美，也是乱了法道。”煜鸿帝手抚玉白栏杆，声音甚是柔和，刻意收敛的上位者特有的气势瞬间自神情淡然的帝王身上逼压过来：“乱了法道，也就贬损了原本的价值，清陌认为朕说的可对？”
　　这算是警告？
　　我轻扬唇角，抬首直视煜鸿帝灼灼目光，温声应道：“陛下说的虽有理，清陌却也有一番想法。这莲花花期已改，虽是外力作用，此时之盛却属自然，又何来乱道之说？”
　　煜鸿帝目中神光深沉难测，我只觉得身上压力越来越大，连四周的空气都停滞下来。
　　亭中只有我和煜鸿帝两个人，亭下明处站着数百御前侍卫。
　　余光轻瞟，锐利的刀锋反射着冷洌的白光，明晃晃的刺疼人眼。
　　我维持着面上云淡风清的笑容，右手在宽松的衣袖遮掩下紧握成拳，修剪整齐的指甲半陷在掌心，指尖抵处已被汗湿。
　　亭下池中绯霞片片，风过之时漾起桃色微澜，从远至近次第盛绽涟漪朵朵。
　　煜鸿帝面色不改的颔首，亭中紧张气氛已随着他这一个动作而轻松起来。
　　“清陌说的倒也不错。”煜鸿帝恢复了温和的语气，微微一笑，道：“这一聊便快要日中了，清陌就留在宫中陪朕一起用午膳吧。”
　　我一怔，虽然之前时常奉诏入宫，被留下同煜鸿帝一起用膳的事也不是没有，但是经过方才那一番暗流汹涌，煜鸿帝还要我留下却是我没想到的。
　　正想着该如何委婉的拒绝，煜鸿帝的内侍总管躬身入亭，道是云相有事上奏。
　　我趁着这机会，起身行礼道：“陛下政务繁忙，清陌不敢打扰陛下，这便回府去了。”
　　煜鸿帝倒也不拦，笑道：“也好。你来临照已有一月，不必时时在府中闷着，让老三带着在城中游玩一番也好。”
　　这话便如长辈对小辈的关心之语，我乖顺的应和一声，如来时一般淡定的走出亭子。
　　直到出宫时碰上云天瑾，遇上他带着淡淡担忧意味的目光的那一刻，心中从上轿时便紧绷的那一根弦才松弛下来，忍不住对他弯起唇角，云天瑾眨眼，眸中漫开浅浅的笑意。
　　擦肩只是一刹，我却万分庆幸当时选择同他为友。
　　又想起煜鸿帝最后一句话，不由头疼。
　　现下离尘朝中分为三大派系，几个皇子互相牵制，煜鸿帝不插手他们的争斗，不代表他会容忍哪一方势力大到能脱离他的掌握。那一盘杏花糕只是警告我府上有人，不要放肆，关于叶家和风素容之间的事他或许起疑，但并不清楚。父皇送我来这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若是我在离尘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只怕两国打打太极逝水再趁机勒索然后表达一下哀伤之情事情就这么过了，还能显示出父皇心胸宽大、以百姓为重。母妃同煜鸿帝的情谊保不住我，明哲保身行不通也只好尽力帮助风素容壮大势力。
　　同风家老三出行，一两次那是游玩，多几次那就是玩命了。
　　进不得退不了，我深切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中狠狠得罪了哪路神仙，否则怎么老是陷入这般狼狈的境地？

　　第二十四章

　　直到跟着他到了驿馆，我才从纷乱的思绪中解脱出来。
　　那人把我领进房内，禁自入了里间更衣。
　　我伸手取过桌上茶壶，倒了两盏，茶水尚温，香气淡淡，极是熟悉。
　　我慢吞吞的抿着杯中茶，待茶水已尽，露出了青碧的杯底，那人竟然还在里头磨蹭。
　　不知道我现在开逃还能不能出的去？摇摇头将脑中一闪而逝的想法甩掉，我扯了扯唇角，涩然一笑。他都到这边来了，就是现在逃了，早晚也要碰上的，他要气起来到时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与其打些可能激怒他的主意最后费心费力的收拾残局，还不如乖乖的在外头等着呢。
　　无聊之下，我干脆打量起房中摆设来，这间屋子内没有过多的金雕玉器，所摆之物均是贵而不俗，布置的甚是雅致。这次负责接待使臣的是二皇子风素衍，传闻这位殿下颖悟绝伦，加之其母地位尊贵，虽最受煜鸿帝喜爱，却也最是狂傲，没想办起事来倒是谨慎细致，而且品位还不错。
　　我将目光转向内外室隔着的屏风，却见屏风旁一人静静的站着。
　　那人黑发半束，以簪子固定在脑后，面容稍嫌稚嫩却秀致无双，一双紫眸清明如水、暗华流丽，他着一袭淡紫勾丝暗纹长袍，因年少身量未足，身形较为纤细，这衣裳穿在身上便略显宽松，广袖微展，极是飘逸。几屡墨发自颈边滑至胸前，更称得他肌似明玉，虽是神色淡然，但其人气质清华傲然，那般的容貌，竟已是笔墨难描。
　　看他神态应是已出来好一会了，不知为何却不叫我。我略一怔，随即微微一笑，道：“我还当你准备睡上一觉再出来呢。”
　　凤寒宸淡淡扫我一眼，起步走到我对面坐下，伸手取了盛着茶的杯子，声音泠冷：“你看起来倒不惊讶。”
　　明白他的意思，我道：“本该呆在紫徽的人出现在烟照，我怎么不惊讶？”这可是真话，要是我真如脸上表现出的冷静，怎么会西里糊涂的就被他带到这来了？
　　凤寒辰唇角轻勾，浅浅一弯，竟成似笑非笑的神情，冷淡道：“此次出使是父皇下的令，我不是来找你的，方才不过是碰巧遇到而已，你尽可放心。”
　　我听他这么说，便知他想岔了，只得无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朝中善于外交的人不少，父皇派你来，似乎是太过了吧。”
　　凤寒宸轻哼一声，道：“使臣是礼部尚书薛永，我不过做做副手罢。归期不由我定，待我走后，你也不必再担心我做出什么事来，痛快过你的逍遥日子。”说罢目光在我腰间一扫而过，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暗色。
　　我好气又好笑，直想把他抓过来狠狠弹弹额头，我们二人自少时相伴，数年的情谊，就是到了现今这般局面，虽然不时向对方放放冷箭，凤寒宸却从来没下过真正的杀手，再者现在我们身处离尘，冲突亦缓，他尚如此，我就这般不堪了？只怕这小子是特意来这气我的！
　　想是这么想，说是要弹他，我还真下不了手，只怕我手才伸到一半，他就躲开了。我按了按额角，哭笑不得的道：“什么逍遥日子？你要是愿意，我跟你换好了。这都扯的什么话啊！”
　　凤寒宸不做声，只扬了扬眉梢，我干脆挑明了道：“你现在应该乖乖的呆在宫里静养吧，还敢到处乱跑？”
　　凤寒宸双眼微眯了一下，反正我得到消息应该是他意料中的事，遮遮掩掩本就不必，我干脆拉过他的手，凤寒宸竟也配合的让我听脉。
　　诊脉时我的心直往下沉，抬眼见凤寒宸一脸闲淡，当下皱了眉道：“萧王到底给你用了什么东西？”
　　凤寒宸轻轻弯了唇角，笑容浅淡：“还能有什么？说是三刻必死，过了三刻不也让我安全出了府。”
　　“你！”我忍了再忍，终于没忍住，起身就给了他一个弹指，冷声道：“萧王不是东西！你也是傻的么？知道他不安好心你还任他下手？！”
　　凤寒宸先是一怔，反应过来时竟没还手，只抿了抿唇，垂下眼，半晌方轻声笑道：“萧王要玩，我自然得奉陪。难道要我看着老五坐收渔利？”说罢目光一瞟，竟带了微嘲。
　　我僵住，握成拳的手紧了紧，片刻后才双肩一松，叹道：“那你也不能在身上的毒还没清干净的时候跑到离尘来啊。”
　　我解下腰间灵玉，递给他道：“此玉贴身佩带可验毒，于我无大用处，对你却多少有益，你带着吧。”
　　凤寒宸默了一会，接过拢入袖中，目光已稍显柔和，嘴上却淡淡道：“这不是别人送的么，也舍得给我？”
　　“你怎么知道是别人送的？”我笑，伸手揉了揉他额上方才被弹到的地方：“这玉是我的，你就收着吧。”
　　凤寒宸翘了翘嘴角，道：“小环她们很好，你少献殷勤。”
　　来离尘后，我一直担心小环，但叶家探子还没嚣张到敢在宫中四处乱转，因此只能得到零星的消息，凤寒宸虽只说了一句，我却已放下心来。我收回手，忍不住弯了眉。
　　凤寒宸瞥我一眼，道：“既然来了，那就留下来用过晚膳再走。”
　　这才是早上，竟就讨论到晚膳了。我哑然，终是点了头。
　　分别后再见的第一个白日，在异常融洽的气氛下徐徐换做夜幕。

　　第二十五章

　　过了三日便是秋狩的日子，不算侍卫宫女，跟来的人也有近百。
　　薛永是逝水文状元，端的是文才斐然年少风流，当年不知迷了多少芳心去，不过短短三年就坐到了礼部尚书的位子，光看今日他让带了人皮面具的凤寒宸跟在他后面还能面色安定谈笑自如便知是有些胆色的。
　　风素倾因身体不适没来，风素容三兄弟并排跟在煜鸿帝身后，我一个人躲到了一边，正暗自打量这一群人，肩上却蓦的被人拍了一下。
　　云天瑾背手微笑，见我回头，开口道：“看什么呢，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我突然被吓了一跳，不免怔了下，回神后摇了摇头，却见云天瑾后面还跟了名风姿飒爽的少年，便向他递了个眼色。
　　云天瑾侧身让少年走到他旁边，笑道：“这是我二弟昕然，准备明年参加文、武二试，今日便先带着他来同众位熟悉熟悉。”
　　熟悉？那便是有蟾宫折桂的把握了？听这口气，只怕还是文武状元。以云天瑾的个性，说出这话，对这个弟弟想必是宝贝的紧。
　　我回眼去看那少年，云昕然倒大方，对着我淡然一笑，声音很是干净：“早听兄长提过七殿下，如今一见，果是兰庭玉树般的人物。”
　　以我现在这样貌，怎么也谈不上兰庭玉树吧？无奈一瞥，却见云天瑾也是笑眯眯的，我只得弯了弯唇道：“二公子气度不凡，将来入朝，自可如你兄长一般大施拳脚，成为人中龙凤。”
　　过了几天清闲日子，再说这些这些虚话竟令我心下一阵不舒服。云天瑾见我不自在，又同我说了几句话，便体贴的带着云昕然离开。
　　我无意中对上云昕然回头前扫过来的目光，竟是带了几分探究和疑惑，他见我回望过去，略一顿，扬了扬眉便收了注视。
　　这人……我微皱了眉，却实在记不起何时曾与他见过，想想大概不会有过多交集，终究无甚大碍，便干脆将他抛到脑后。
　　抬头去寻，那边秦涵之正与薛永交谈，面上一抹不羁的笑，似是感觉到我的视线，趁着薛永不注意，微侧了头，凤目微合，竟冲我抛了个媚眼。
　　我唇角一抽，只觉得喉中噎了一下，哭笑不得的瞪他。
　　薛永没注意到我这，凤寒宸却看到了，本来就淡漠脸上更是冰冷，特意掩去原本色泽的眸子闪着刀芒，狠狠剜了秦涵之一眼。
　　不知是不是我错觉，秦涵之脸上的笑容……似乎变得更灿烂了些？
　　因为不是在宫内，众人也不像平常那般拘礼，煜鸿帝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侍卫打开装了麋鹿的笼子，他自先引弓搭箭，射杀麋鹿，以示狩猎开始。
　　百骑同发，最前面五骑为首，正是离尘皇室四人同作为使者的薛永。
　　众人一入林便四散开去，自去寻找猎物。
　　凤寒宸原本跟在策马跟在薛永后，众人出发后他却故意缓了速度，驱马到了我身边。
　　“狩猎？”凤寒宸微微侧过头，略沉的声音刚够让靠近他的我听到。
　　我迟疑下，见他眯了眼，这才摇了摇头。
　　“那走吧。”凤寒宸径自扯了扯缰绳，掉转马头选了方向。
　　我无声望了望天，默默跟上他。
　　凤寒宸路选的甚好，一路上行去竟没遇到别的人。两边古木苍苍，阳光透过枝叶交错间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印下片片斑驳暗影，底下灌草丛生，色彩研丽的花朵在一众淡绿中分外可爱。
　　凤寒宸不跟我说话，我也懒得开口，干脆转头去看四周景色。
　　到了林子深处，树上本栖着鸟雀，我和凤寒宸经过时云鸟皆惊，扑啦啦飞起数只灰雀。
　　几支羽毛悠悠飘下来，一枚正落在凤寒宸身上。
　　俊秀面容不自觉冷了冷，微皱了眉，凤寒宸一抖衣袖，将羽毛抖到地上，琉璃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
　　他抬起头，盯着云雀飞走的方向，双目微合，右手便要去拿负在身后的雕弓。
　　这个……凤寒宸有点洁癖我是知道，但是这一根羽毛也这样计较……我忍住心中笑意，伸手按住凤寒宸的弓身，清咳一声，见他转过头来看我方道：“是你我二人先扰了它们休憩，怪不得人家。再说这处风景这般好，那雨露想必也是干净的，那些雀儿以雨露淋身，羽毛总不会脏哪去不是？犯不着因为一根不脏的羽毛把人家做成烤雀不是？”
　　——而且就是真烤了你也不会吃。
　　我心下暗接道，那雀早飞的没影了，凤寒宸八成是要拿它的同族出气，无故受累那也太可怜了些。
　　凤寒宸一双漂亮黑眸直直瞪着我，眼中隐约流转一丝紫芒，嘴角的弧度绷得平直。
　　我的表情分外真诚，温和的微笑丝毫不变。
　　凤寒宸冷哼一声，终是收回手去，我弯了弯唇，却听他道：“你跟秦涵之很熟？”
　　声音淡淡的，听得我一怔：“还好。”
　　“还、好？”凤寒宸回过头来，眉毛轻挑：“好到大庭广众之下眉目传情？”
　　……
　　我默然，半晌方扯了唇角道：“寒宸真会说笑。”
　　凤寒宸盯了我好一会，一眯眼，漠然道：“虽说本来不关我的事，我也懒得管你，好歹呆在一起十几年，给你提个醒，不论到哪去，总要记得你姓凤。”说罢将目光投向前方，再不看我。
　　我胸中一阵气闷，忍不住握紧手中缰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方才那般闲适神情。
　　抬头看见身前那挺得笔直的淡紫身影，心里一片冰凉。
　　忍不住微叹口气，就算不在逝水，我们也还是只能这样……可惜了，和平相处不过片刻，现在再看四周，亦不如之前有趣了。
　　两人都不说话，林间分外清净，一前一后在林子里晃了好一会，直到算着其他人差不多都该回营地集合了才齐齐勒马掉头。
　　待回到营中，便见一片兵荒马乱的情状，煜鸿帝站在帐子外，一脸冷凝之色，离尘诸人将他团团围住，风家三兄弟脸色也难看的很，风素衍正同一个穿着侍卫服饰的人说话，俊朗面容僵冷，眼眸晶亮，隐隐冒着两簇幽火。
　　我下意识的去看风素容，却见他面色苍白，一身白衣竟染了血迹，见我望过去，他皱起眉，小幅度的轻轻摇了摇头。
　　我心突的一个猛跳，这个样子……难道是遇到了刺客？
　　这个念头刚自脑海转过，就听人群爆出一声大喊。
　　围在外层的侍卫群中忽有冷光一闪，三支飞箭以穿石裂云之势直奔煜鸿帝而去，周围几个臣子早被这番变故吓得呆住，风素衍和风素容离的远，欲救不急，最后却是站在煜鸿帝身边的四皇子反应过来，猛的将他向旁一推，自己却是一个趔趄，一支冷箭透肩而过，那力道之大，竟将他带倒在地上，鲜血瞬间将他衣衫尽染绯红。
　　风素衍一个旋身冲向冷箭发出的地方，然而他还未到，一人已自侍卫中飞身而出，向着我和凤寒宸所在方向奔来，人群里又闪出数人身影，侍卫们回过神来便拥上来阻着刺客，风素容等人则在刺客还未攻入内圈时将煜鸿帝和四皇子送到休息用的大帐内，场面一时间混乱无比。
　　我脑中思绪一转，便知这刺客是想从林中逃脱，而我和寒宸正挡着他的路了。
　　我一扯缰绳正准备向旁退开，那刺客出手如电，竟自腰间拔出匕首向我刺来。
　　我一惊，指间夹了三枚银针反射性的便要射出，手腕一转却又硬生生收了势。
　　这么多人在场，若是我出手自保只怕这事便藏不住了。这么多年来，正是因为大家认为我手无缚鸡之力，随意可以取我性命，我才能全身安好逍遥自在，这般暴露自己……实非我所愿！
　　此时我二人还未下马，我身下坐骑被惊，虽未被吓跑，却扬着前蹄又拉又拽。
　　若是下马滚得一身伤是难免，却比丢了小命要好。打定主意，我一咬牙便想从马上翻下，身侧却突然伸出一双手，将我护进怀里带下了马。
　　紫色衣袖蒙住了我的眼，落到地上那一刹顿觉头晕目眩，我方欲拨开那片衣袖，却听身后的人一声闷哼，腰间的手松开，待我眼前情景再度明晰起来，就见凤寒宸和风素衍已和那穿着侍卫衣服的刺客战到一处。
　　那刺客功夫虽好，却也抗不住这二人夹攻，凤寒宸双眼冷若寒冰，出手甚是毒辣，一招招皆逼上人致命处，眼见就要将刺客决于剑下，风素衍身形一顿，有意无意给那刺客让出一条生路。
　　那人施展轻功，自这破绽露出处逃出，凤寒宸正要追，身体却是一晃，风素衍略一迟疑，那刺客早逃出老远，没进林中不见了。
　　“该死！”凤寒宸咬牙咒骂，白皙额头布满细密汗珠，衣上一片暗色，嘴唇却是煞白，风素衍欲扶他，却被他一动身以手挡住。
　　我忙向那二人在处跑去，代替风素衍扶住凤寒宸，一贴近他，便觉怀中单薄肩膀正在不住的颤抖。
　　凤寒宸自幼养尊处优，断了根发丝都了不得，哪里又受过这样伤？
　　竟然疼成这样！
　　手上忍不住加了一分劲，心下也不知是什么感觉，又苦又涩，难受的令我忍不住皱起了眉。
　　风素衍交代我将凤寒宸带到帐子里去，径自折身回去对付剩下的人。
　　随行二名御医都在煜鸿帝那里替两个皇子看伤，我半扶半抱的将凤寒宸带进单独的帐子里去，将他放到床上，手忙脚乱的翻出治伤的东西，再看凤寒宸，已疼得有点发晕，正欲拉开他的衣服处理伤口，凤寒宸却猛的抓住了我的手腕，脸色已然青白，却仍狠狠瞪着我道：“再有下次，我就把你扔到水里去！”
　　我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不停的点头，凤寒宸哼了一声，双目一合，竟就这么晕了过去。
　　我吓了一跳，赶紧拨开他的手给他上药。
　　外头吵吵嚷嚷，不知什么时候又安静下来。
　　而我只紧张看着怀中抱着的人，早已无暇顾及其他。

　　第二十六章

　　处理好凤寒宸的伤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时已是金乌西坠。
　　帐中燃起烛火，暖黄的光笼着床上那人，苍白的面容添了分祥和之色，下巴尖削的轮廓在睡梦中也显得柔和许多。
　　我叹气，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凤寒宸的黑发。
　　凤寒宸此番装做薛永副使，狩猎时同我一起晃悠，受了伤又被我直接带到自己帐子里，这般亲密自是要引人猜测，当时我也是急坏了，根本没想到直接把人安置到帐里有什么不对，待我想起这事，已经是一个时辰后，好在薛永机灵，拿过架子把该说的话说了，只装着无意间透露出寒宸同我乃是昔日旧友，总算是遮了凤寒宸身份。
　　想到薛永来时见到凤寒宸伤势那一脸惨白，下意识的伸手按了按额角，盯了凤寒宸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骂：“傻瓜！”
　　那匕首自他身后透肩而过，虽未伤到心脉要害，锋刃上却是抹了毒的，药性很烈，不难解，但是发作起来能把人活活疼死。
　　明明只要我跳下马就能躲过那一刀，凤寒宸偏爱逞能将自己往刀尖上凑。
　　想到恼火处，不自禁的掐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
　　似是感觉到疼痛，凤寒宸眉头皱起，脸向旁摆去。
　　此时他已去了脸上面具，白皙额头上一痕扎眼红印。我看了又看，到底不忍心，又探过去用掌心细细揉了几下才罢。
　　才收回手，便听帐外传来一道令我略感熟悉的声音：“七殿下，可否移步说话？”措辞倒是礼貌，就是那语调带了几分掩不了的张狂。
　　风素衍？我皱眉，目光微冷。
　　凤寒宸到底是逝水的使臣，又是我好友，如今人在离尘受了伤，身为此次秋狩负责人的风素衍自然是要来看望的，只是他与凤寒宸围攻那刺客时故意给对方留了生路不知有何目的，又特地选了这个时辰来，未免惹人起疑。
　　将脱下的面具再次覆上面前那张纸般雪白的秀致面容，我起身整了整衣袖，掀开帐帘时已是一脸清淡微笑，声音里带了点自然的疏远和不满道：“二殿下身兼重任，如今正是该忙的时候，怎的跑到我这来了？”
　　风素衍生得与煜鸿帝最像，性格却差得远。
　　暮色下一袭长袍翩翩，色纯若雪，长眉斜挑，粲目如星，此刻唇角轻勾，噙一抹不羁锋芒。虽早听天槿说过此人恃才放旷，只怕终究难成大器，却仍忍不住因他风采心中暗赞。
　　“七殿下，今日是素衍失职，竟连累殿下受惊，素衍特来向殿下告罪。”风素衍墨眉轻扬，笑容浅淡，眼波流转间泠光闪烁。
　　还真的是……一点诚意都没有啊。
　　“不敢。想是那刺客太过狡猾，竟混进了侍卫中，不说四殿下和众大人，便连三殿下亦没发现不妥，要说责任，那是大家都有，二殿下不必自责。”我垂眼浅笑，心下暗自冷嗤。这次随同的侍卫皆是从御林军中挑出，因为这个营常年驻扎京都，表现机会最多，其中军士也升得最快，因此里头大多是些盼着平步青云的世家子弟。在这等关键时刻，几个皇子对这个队伍的关注可比什么时候都多，如今竟然被人悄无声息的潜入其中？简直是笑话！
　　本来这几个人爱争来夺去只管自己闹，我顶多在旁看着，他们倒是小心，戏做足了还没忘记给我下个绊子，非得拖我下水不可，实在是……该、死！
　　一阵冷火自心中燃起，瞬间蔓延到了全身，一想到凤寒辰肩上那道伤口，我便觉得连僵硬的指尖都要颤抖起来。
　　“七殿下不怪罪素衍就好。”风素衍对我刚才绵里藏针的话无甚反应，反倒嘴角一弯意义不明的笑起来：“七殿下，素衍尚有一言告之。香绕浮月虽美，花团锦簇之地却不一定是个好去处。”
　　我脑中思绪百转，面上仍是轻笑道：“殿下的话清陌记下了。”
　　“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我拱手，风素衍微微颔首，径自转身去了。
　　我站在帐前死死盯着他去的方向，半晌垂下眼睫遮去眸中闪烁的焰色，缓缓抿直了嘴角。
　　皓月坊……
　　只是这人，我先前确实不曾见过。
　　低头入帐，我仍自思考着，忽有一道清洌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我一怔，立刻抬起头来。
　　凤寒宸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半倚在床上皱眉看着我，面上罩的面具已被拿去，容色虽苍白，唇上却多了几分血色。
　　见我只站着盯着他看，凤寒宸眉头又紧了几分，冷声开口道：“我叫你过来，你呆在那做什么？”
　　我无奈笑笑，赶紧快步走到床边，凤寒宸倏的握住了我的手腕，我一惊，下意识的便想将手自他掌中抽出。
　　凤寒宸却将我团成拳的手指推开来，手贴着我舒展开的掌心，触感冰凉，我这才觉出一点轻微的刺痛。
　　“刚才那是是什么人？”凤寒宸面上淡淡的，却将我欲收回的手掌抓紧，乌黑的双眸轻轻瞪过来一眼。
　　从小将他宠惯了，现在他又受了伤，我只一看到那雪似的颊便狠不下心用力，只好顺了他的意，坐在床边任他摆弄我的手，将枕头放到他背后垫好，这才答道：“自然是素衍殿下了。”
　　凤寒宸眉梢轻挑，一声冷笑，半合的双目里浮光泠泠，咬着牙似的道：“风家老二么……离尘的这几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帐我迟早得讨回来。”又斜斜的瞟我，道：“你自己也看着些，要是无聊，找秦涵之玩玩倒是可以。”
　　这话却说得有点不甘愿的味道了。
　　我安抚似的紧了紧和他握在一起的手，想起早上他与秦涵之暗中较劲那幕，便问道：“你与秦涵之可曾见过？”想也不可能，他二人分处两国，一个久居深宫，一个经年戎装，实在没有凑在一起的条件，至多也就是这几日有些摩擦。
　　我本只是想转移他注意力，风寒宸却道：“你可记得第一次与我说话？”
　　第一次？那不正是我幼时将掉落湖中的凤寒宸救起的那次？将当时的事情在脑中飞快的过一遍，突然兴起某个极不可能的念头来，我忍不住惊讶的望向凤寒宸，压抑着道：“是他……？”
　　见凤寒宸点头，我略一晃神，喃喃道：“他竟然还没死……”
　　凤寒宸冷冷撇唇，捏紧了我的手，道：“行了，祸害遗千年，当年就那么妖孽，现在是成了万年老妖了。左右挂不了，说他做什么。”
　　我听他把秦涵之说的那什么似的，便忍不住好笑。但一想那人从前的样子，便觉得他如今形状实在是收敛多了，又忍不住颔首附和。
　　因为现下没什么人关注这处，便是有人盯着也只在暗处，断不至于凑到近前来听我二人谈话。
　　我们趁着这闲时碎碎的聊天，直到凤寒宸长长睫毛颤抖着直欲覆上那双乌眸，我才将他按在床上休息。
　　结果直到睡着，我的手都还在他手中攥着。
　　瞥一眼相握的手，我揉着额头叹了口气，唇角却是微翘着。
　　——不是抽不出，只是……舍不得。
　　到底，还是从小宠惯了他吧。

　　第二十八章

　　一个人慢慢走回叶府，路上行人很少，那边灯海亮了一街，偶尔有几声欢快的叫声传到这边来，不过一条巷子，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大部分下人都被放了半天假，照影也带着怀衣上街游玩，府里倒显得有些冷清。
　　行至园中翠湖边，便见素月流光，银辉浮动，夜里现出比平常更深色泽的湖水倒映着一轮白玉，湖中亭中纱帘微扬，未谢的花木轻摇，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馨香。
　　亭中一人背月而坐，银衣玉冠，衣上的瑞云暗纹在月辉下宛有流光，桌上置着一只玉壶，两只酒杯，那人却只是邀影独酌，倾杯的动作颇显寂寥。
　　我踏上通向湖心亭的小桥，迎着那人清冷的目光，弯眉轻笑：“三殿下好高的兴致，好雅的嗜好，我这叶府倒是人人都来得，只是三殿下也想当那隐者逸士么？大热闹的时候，不同几位殿下兄友弟恭倒跑来这冷清地方赏月饮酒？”
　　“我自不想做什么隐士，只是清陌不来，我便只好也做一回附庸风雅之事了。”风素容微侧了脸，面上笑意温文淡定，开口的同时拂袖一卷，原本放在他对面的酒杯便挟着风声冲我面门飞来，在我踏进亭中的那一瞬，竟已逼至面前。
　　我依旧勾着唇角，那杯子从我耳边擦过，撩起耳边垂发，砸向了我身后的亭柱。
　　一地的支离的碧色骸骨，‘啪啦’的声响，清晰的似是响在耳畔。
　　“杯子碎了。”我走到他对座，轻轻的叹息。那一只碧玉杯值的钱，便够普通百姓过上一年了。
　　“无妨。”风素容浅笑，手腕一翻，自袖中又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来，递到我面前，温声道：“礼物。”
　　打开匣盖，柔软的白绸上躺着一只精致的玉杯，乳白的杯身上嵌着道道艳色，如凝着的血纹，月色下光泽柔和温润，我挑了挑眉梢，转眼去看风素容。
　　银衣那人执起酒壶晃了晃，将我取出的玉杯用放在一旁另只壶里的清水洗过，这才盛了酒液放到我面前。
　　酒色绛红，清澄透彻，玉杯转动间泛起润泽水光，竟似凝进了散落的如银月华，细细轻嗅，鼻端一段淳而冽的酒香，初时只觉浓烈，再闻那香味却又十分淡薄了，只是淡薄里尤带着三分缠绵，既软且清，竟是萦绕不散。
　　“昆仑觞。”风素容笑起来，雅致的双眸微合，形状美好的眼尾略略上翘，素来沉静淡然的面上现出几分得意，勾起的唇角带了狡黠，他修长的指头曲起，扣了扣桌面，道：“这可是难得的好酒，我府上也就这么两坛。一坛大哥诞辰时兄弟几个私分了，剩下的可都在这了。”
　　“若要来请罪，一盏银钩也够了。”我瞅了瞅那抹绛色，轻声喃喃。酒倒是好酒，怕就怕它未免太好了些。
　　“这等风月，这般情状，品茶到底失了意趣，怎比得上对酒当歌应景？”风素容眸中流光一转，笑得如同一只给鸡拜年的狐狸，柔声道：“再者，前次是我思虑不周，平白让你受了惊吓，要说请罪么，只怕你也不屑的很，不如我跟你结个誓，今后只要我在，便不让人伤你半点，如何？”
　　思虑不周？是没想到刺客会混进侍卫中还是没想到他们会攻击逝水使臣？我敛眉弯唇，抬手饮下玉杯中的酒液，抬眼看着他：“清陌现在可是一穷二白，也没有什么奇珍可做还礼。送来这东西，三殿下可是亏大了。”
　　风素容长眉舒展，温雅声音道：“你我本不必计较这些。要说什么珍宝，那才是伤了情分，便是清陌什么都不送，我也欢喜的。”
　　话是这么说……可看风素容一双曜黑眼眸里神采清亮，那最后一句分明是废话，真的什么都不想要，这趟便也不必来了，只是如今，他要的，给不给也由不得我说了。
　　最后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玲珑递给他，微微笑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如此便不能嫌我送的东西寒酸。”这只玉玲珑是方才同凤寒宸逛街时看到的，没什么奇特之处，只做工还算精细，我看着觉得可爱，本是想买来送给怀衣玩的，没想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风素容眼睛更亮了些，接过的动作竟有几分小心，我敲了敲桌子，看着他道：“礼也赠过，酒也喝过，三殿下可还有其他要讲？”
　　风素容优雅浅笑：“我以为清陌该知道。”
　　刹那的沉默。
　　我转过目光，亭外月光如水，映出一池粼粼银波，风穿过纱幔，连那盈在周身的淡香，竟也都是冰凉的。
　　我张了张口，终于出声道：“帝王自古寂寞。父非父、子非子，千秋万岁，惟你一人独行，高处不胜寒，选了这条路，你日后再无后悔机会。”
　　与我对视的那双眼乌黑温润，沉静犹如无波寒潭，忽有水纹自那双眼里漾开，散至眼角，黑眸之上长眉扬得倨傲，薄薄的唇角轻翘，这一刻，从那个素来稳重温和的人身上流露出的竟是说不出的傲气和凌厉，他微笑看着我，一字一字道：“我风素容决定的事情，从不后悔。”
　　我静静的看他张扬的眉目，那和缓的话语隐隐透出的却是冷肃的杀伐之音。
　　一瞬间突然想笑。相处越久，就越了解这个人。是他的决定，我又何必去劝？
　　真是犯傻了。
　　只是心里无来由的惆怅，连带着出口的话都带着叹息的余调，我勾了唇，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第三十章

　　夜至的时候下起了雨。
　　细、密，且冰冷。
　　眼前阁楼精致华丽，红袖往来，浪语巧笑合着银笙玉箫，分明一派奢靡景象。
　　我皱了皱眉，迎面走来一名一身艳红女子，明明是已过而立的年岁，偏在面上盖了一层厚厚脂粉，将那仅剩的几分风韵换做恶俗，令人看了便想退避三舍。
　　挥手让随从的人将鸨妈打发了，我带着流朝就直往里面闯。
　　没问地点，只好一间间的找。
　　到了三层，唯有一间房外有人守着。
　　示意流朝把人打晕，我踢开第二十一扇门的时候，闻到了里面飘出的淡香。
　　一步跨入里间，不出所料的见到一室春光。
　　床上衾被凌乱，一具白生生的少年身体横在明艳的床单上，手脚微微蜷缩着，光洁如瓷的两颊遍布红云，扬着纤长的脖颈细细呜咽着，半睁的眸子里水光迷离，模样可怜又可爱。辗转间揉动帐上金丝勾着的火红合欢，称着布着紫红印记的白皙躯体愈显淫糜，一张玲珑的芙蓉面上净是一片惑人媚色。
　　少年身边侧卧着的人一手撑着脸自上看他，单手在那少年身上揉弄，紫色衣衫半开，堪堪滑到臂上，露出线条圆润美好的肩头，连带着袒露出一大片胸前的雪白肌肤。未束的黑发散落其上，强烈的对比使得那人的轮廓越显分明。平素清冷的紫眸里盈满朦胧雾气，薄薄唇角轻勾，弯起的弧度却是既冷且利，明玉似的脸半侧着，竟比他身下那少年还明丽数倍，昏黄灯光里勾着十分的暧昧。
　　知突然有人闯入，紫衣那人眼也不抬，按住受到惊吓身体一弹便要坐起的少年，哑着声音冷冷道：“滚出去！”
　　流朝早在看到地上散落着的衣裳的时候便乖觉的走到外面守着门，我站在隔着内外室的屏风处冷漠的看着床上两道纠缠的身影，听到他的话眉头便是一跳。
　　紫衣人失了耐性，边抬起头边吼道：“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说叫你……”
　　阴冷的语音在他看清我的脸后忽然停止，半晌，紫衣人撑起身体，斜斜靠上床栏，眉梢讥诮的扬起，低笑道：“七哥哥不去林大人府上贺寿，跑到这等下作地方做什么？你下个月可要和林小姐成亲了，在未来岳父生辰闯到烟雨楼来，给林小姐知道了可不好吧？”
　　“下去。”未理他带刺的话，我冷冷瞥一眼凤寒宸身下慌乱的小倌，等那少年颤抖着滚到床下，拾起衣服急急跑了出去后，方回头去看凤寒宸。
　　“难为你还知道要叫我一声七哥。”目光扫见凤寒宸裸着的肩，压抑多时的心火猛的直蹿起数丈高，连带着说出的话也控制不住的尖锐起来：“我还当你这几日已经玩得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堂堂皇子，再过些日子便该封王建府，整日里流连花街柳巷的像什么样子！御书房案头弹劾你的折子都堆的小山一样高了，你竟还在这花天酒地？”
　　凤寒宸嗤笑一声，懒散的歪着头，一双紫眸里雾气散尽，钉在我脸上的目光冷锐的冰凌一样，眸子深处暗火跳动，淡漠的一张脸，看起来却是痛近泣血的模样，语气清清淡淡，却令我心里无端一惊：“啊……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呢，难道这样不正合你意？”
　　“你在说什么胡话？”微合眼帘压下怒火，我走上前替他拢了衣襟，缓着声音道：“趁着宫里还没来人，跟我回府去。”
　　凤寒宸垂着眼任我摆弄，末了冷哼一声，一把拍开我的手，眼尾似笑非笑的翘起，冷冷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凭什么听你的？就是要走也不该到你府里去。”
　　看这个赌气的样子还说不是小孩？我抬手抚了抚他发顶，柔着嗓子企图将他哄走：“你这个样子回宫里给父皇见了又得生气，现在先跟我回去，明天再进宫好不好？”
　　紫衣的人长眉一扬，勾着唇冷硬的吐出一个字：“不！”
　　这小子……我气极，弯了眉温声道：“那就怪不得七哥了。”
　　凤寒宸神色一凛便想推开我，我抬袖振腕，银芒闪烁间，方才还死倔着的人已软着倒到我怀里。
　　“早点听话不就好了。”我低眼看着身前尚挂着愤恨表情的精致面容，无奈的叹出一口气，认命的俯身将人抱起。
　　踏出房门，就见随侍压着鸨妈和刚才同凤寒宸滚在同张床上的少年正站在门边，那少年只松松套了件外袍，衣带都没系好，鸨妈正掐着他手臂，一见我出来立刻白了脸。
　　我停了步子，挑眉看过去，淡淡问道：“流朝，这烟雨楼开了多久？”
　　流朝回道：“少说也有二十年以上。”
　　我颔首，轻笑道：“想是红得太久了，竟连什么人接得什么人接不得也忘了。”
　　那鸨妈一头冷汗，呼天抢地嚎道：“大人妾身冤啊，这位公子一来便将其他人都轰了出去，妾身一说话便被他掐了脖子，哪里还敢拦呐！”
　　我冷眼看着她撒泼，浅浅笑道：“妈妈不必担心，你是聪明人，只要嘴紧些，看好了自家的门，烟雨楼自然能继续红下去。”
　　说罢侧眼，余光扫见流朝微微点头，知他将事情都安排好了，方抱着凤寒宸离开，转身的瞬间正瞥见那小倌，青白的一张脸，半掩的衣衫未遮到的地方点点痕迹嫣红，下意识的敛眉加快了脚步。
　　刚走出烟雨楼后院，将凤寒宸放到马车上，我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向流朝摆了摆示意无事，我靠到车壁上，伸手揉了揉抽疼的额角。
　　凤寒宸在花街徘徊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开始父皇还没说什么，任他胡玩，等过了几天见他越加放肆方开始约束他，常常被气得暴跳如雷。前些日子被父皇狠狠打了几棍，这才安分了几天又跑到外头乱来，传到宫里不把父皇和皇后气青了脸才怪。此番渝州事了，眼看着大理寺结案就在这几日，这时候惹父皇生气可是十分的不妙。
　　我本来在林府宴席上，接到归雁传来信就告辞直奔烟雨楼来了，前面喝了好些酒，给风一吹腹中翻江倒海一般的难受，回眼见凤寒宸趴着睡的一脸香甜，忍不住伸指在他额上弹了一记。
　　前几天我便着人偷偷在花巷里散了消息，见了紫衣的俊美公子便不许花楼再接，要来了只喝喝酒听听曲糊弄过去就是。
　　也是这小子厉害，偏给他摸到一家不怕死的，至于那鸨妈，为了攀附贵人竟连警示也不顾，连新训练出来的宝贝红牌都给捧出来了，若是不给点教训……
　　我垂眼将凤寒宸快跌出软座的身体摆正，冷冷哼了一声。

　　第三十一章

　　昨晚刚到府里五哥就找上门来，因怕凤寒宸醒过来闹腾，索性再给他扎了一针移到厢房里，又燃了特制的安神香，盘算着让他一觉睡到第二日天亮再送回宫里。
　　未料方送走了五哥内院就闹起来，凤寒宸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没呕出多少东西，只是那副心肺都要咳出来的样子令人看了就不忍，偏他还不肯要丫鬟小厮服侍，等我进屋时里头已是满地狼藉。
　　厢房是没法住了，又担心他夜里再醒来，最后只好把人搬到了我房里，好声好气的哄了半宿，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还攥着我袖子。我手一动他睫毛就颤，后来让丫鬟拿剪子把那半幅衣袖剪了方睡安稳了。
　　凤寒宸倒是睡了个好觉，我被他折腾了大半夜，早上醒来的时候眼下一团淡青，我皮肤又白，青晕看起来甚是明显，倒难怪给人看稀奇。
　　抿茶提了提神，我略眯了眼看向手持折扇在堂前来回跺着步子，还时不时从扇子后面向我这偷觊一眼的黄衫少年，悠悠然开口道：“老十，你要有话就直说，别走来走去的转得我眼晕。”
　　黄衫少年闻声立刻将折扇一收打在掌心，笑嘻嘻的蹿到我身前，眼珠一转闪亮亮的盯着我道：“七哥，我听说明日大理寺结案是吧？”
　　我瞥他一眼，淡淡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老十只管嘿嘿的笑，将我带着些许暗讽的话当做了过耳清风，抓了我手臂讨好道：“好七哥，弟弟还没见过大理寺审案子，今次想去见识见识，七哥允了我吧？”
　　我挑了挑眉，也不把人推开，只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瞅他，仍是冷淡的道：“这次陪审的又不是我，你找我做什么？要真想去，你也该到五哥府上蹲着。”
　　“七哥你要不让，五哥肯定不会让我去的。七哥要答应了，五哥怎么着也不会拒绝的。”凤安宁几乎整个人都挂在我身上，睁着双隐带狡黠的清亮双眸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哀哀的唤：“七哥七哥……”
　　我见他模样像只委屈的小兔子，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行事还像个小无赖？”
　　“我也就在这才无赖嘛。”凤安宁见我态度松动，忙摇着我手臂，只差没双手双脚同举赌咒发誓以示真诚：“我只是去看看，绝对不乱说话！”
　　“不行。”我无视凤安宁充满希冀的目光，将手从他怀里抽出来，声音虽轻，却是斩钉截铁的坚定。
　　“为什么！”凤安宁瞪大双眼，表情活像只炸毛的小豹子。
　　“以前你怎么胡闹都行，只有这次，你若还听我的话，这几天就乖乖的在府里呆着，有人登门就推病不见，也不要再去找罗寺卿。”我按住凤安宁的手，正色道：“你如果还想燕妃平安，就不要打着淌混水的主意。”
　　凤安宁咬咬唇，目光微微闪烁，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句话：“我只是去看看，什么都不会做的。”
　　“你——”大抵是因为出身的关系，凤安宁平日里十分温顺，少有与兄弟几个意见相悖的时候，未料这次这么倔强。我皱了眉，望向他的目光冷了几分。
　　凤安宁对上我的眼，眼眶里浮了一层薄雾，偏还一脸倔强的大睁着双眸，抓了我的衣袖道：“七哥，我是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可是罗绎庭原本不过一介布衣书生，脑筋又死，这才做了一个月大理寺卿，在朝中没权又没势，别说萧王，八皇兄和五皇兄一人一指头都能轻轻松松碾死他。你千算万算等了半年，又同八皇兄争得你死我活，不就为了把他弄上这个位置，现在……”
　　“住口！”我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寒着声音和出一句。
　　凤安宁微一瑟缩，双手紧了紧，非但不收敛，反仰了头道：“我偏要说！父皇如今病弱，近来虽有好转，谁也不知道病情还会不会反复。七哥你算计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此番变故，我才不信你会白白放弃这个机会。罗绎庭身为这次主判，错一步都要万劫不复，他是七哥你扶起来的，你都不保他，他哪里还有生路！七哥，你知弟弟除了他再无他求，罗绎庭虽无权势，身后却还有江南三千学子，你若为弃车夺帅，将他当做垫脚石，我就、就……”
　　“你要怎么样？”我敛了表情，冷冷看着他。燕妃本是宫中女官，偶得顺烨帝宠幸，产下龙子，虽被封做嫔妃，到底身份不高，凤安宁也不怎么得宠。我被送去离尘时，他还是个孩子，回来后最初几个月除了五哥也就他最喜欢粘着我，我见他聪颖可爱，这些年也是真心护着。如今他翅膀硬了，竟为了他人来威胁我，又想起我自幼同凤寒宸交好，如今不得不与他刀枪相对，便是我本性再淡漠，此时也觉得一颗心像被人淬了火浸了水，疼得几欲呕血。
　　大约是我的面色太可怕，凤安宁缩了缩肩，后面的话再说不出来。
　　我盯牢他，见他憋得面色嫣红，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你们两个的。”安宁安宁，名为安宁，偏跟凤寒宸一样，总令我不得安宁。
　　“七、七哥……”凤安宁脑筋一时没转过来，呆了呆，回神时眼泪居然就掉了下来，整个人扑到我身上哽咽的叫唤：“七哥七哥……”
　　再聪颖到底也还是个孩子，我心头一软，伸手取下腰间兰花玉饰放到凤安宁手上，瞪了他一眼，道：“行了，别一副被我欺负了的样子。这几年我都白教你了，这种话也敢说。亏得是在我府上，寒宸昨夜醉酒现在还没醒，否则给他听到你也别操心罗绎庭了，先仔细你自己的皮吧！”
　　寒宸平日里老冷着脸，兄弟几个里凤安宁最怕的就是他，此时一听他名字便猛得从我身上跳将起来，眼泪也给吓止了，慌张道：“八、八皇兄也在？”
　　见我点头，他一下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衣袍，从袖中抽出折扇摇着，清咳一声道：“那个，我还约了几个好友去郊游，这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七哥。”
　　我弯着眉好笑的看他故做淡定，摆了摆手道：“去去去，你来了就没好事，最好少来烦我。”
　　凤安宁也不计较，径自嬉笑着出府去。
　　待凤安宁出去，谴出堂外的丫鬟才进了厅来，道：“王爷，八皇子已醒了，早膳可要在堂上用？”
　　我想了想，道：“不必，早膳摆到听荷亭去。”
　　说罢起身，自到院内去寻凤寒宸。

　　第三十三章

　　次日，正是天朗气清时候，郊外紫陌垂杨，花团如簇，下得车来，却见眼前一片青草铺卷，绵延青海中错落有致的点以春花，不远处却是一处碧湖，涟漪微漾间粼粼波光闪烁，岸柳垂绦，随风轻拂，实在是出游的好地方。
　　凤临夜一早就到府里邀我出去踏春，昨夜大理寺突然开审，立刻便有人往我这送信来，倒也不奇怪凤临夜今日有此闲情。想来过几天朝中又是一翻波涛暗涌，又不放心让老十一个人呆着，干脆将他从府里截了来，再带上怀衣，一行人便直往城外去了。
　　想是凤临夜察觉事情不对，担心凤安宁做出什么傻事来，没将他带去，还特意向他封锁了消息，直到把人弄上了车凤安宁才知晓昨天的事，当场急得就要跳起来，我和五哥讲了一路，连连保证罗绎庭不会出事才半是劝阻半是恐吓的硬压下来，现下虽说脸色仍是不好，被怀衣缠着倒也渐渐恢复了平常神态。
　　随行的丫鬟将车上备好的瓜果点心拿到靠近湖边的平地布好，怀衣最先跳下车去，手上拿着新制的风筝，拖着凤安宁便跑到一边草地上，开始还注意着仪态不敢玩得太过分，等到了兴头上哪里还记得什么小姐形象，凤安宁平日也酒色酬酢多过这样单纯游玩的，还不到半个时辰两个人就跑得就跟小疯子似的，看得凤临夜笑叹连连，直说道：“就这个样子说是我逝水十皇子和小郡主，只怕都没人肯信。”
　　我走到湖边，半蹲下身体将手浸入冰凉的水中，舒服得弯着眼叹息一声，方转过头笑道：“他们两平常在京里压得难受，难得有机会疯一回，就让他们玩一会也没什么的。”
　　凤临夜见我也一副悠哉的样子，不由微微一笑，随意的坐到我身边，道：“你最近可也是烦的很？”
　　我略挑了眉道：“怎么会？”
　　凤临夜瞥我一眼，转过目光去看阳光下粼光莹莹的湖面，唇畔仍噙着那抹浅笑，轻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都回来一年多了，还是同小时候一样，没见你开心过一天。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情虽说与你不是无关，倒也不是你要搅进来的。你从前就不喜欢这些，要是真做的委屈就别管了，五哥总会护着你的。”
　　我抿了抿唇，低了眼放松身体向旁靠去，凤临夜将我扶靠在他肩上，我抓住他半片衣袖淡淡的笑：“五哥，你现在说这些话不是要叫清陌难过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要做什么自己还是知道的，哪里有什么委屈了。再说……谁让你是我五哥，我肯定是要帮你的。”
　　不管是五哥，还是叶家，我总是要撑起来的……所以，不管是关心还是试探，我都不想再从你那听到这些话。
　　凤临夜抬手摸了摸我的头，温声道：“是五哥错了，小七要是遇到难办的事，别自己一个人抗着，啊？”
　　我侧过头笑起来：“五哥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恩，说的是。”凤临夜怔了怔，随即温软的勾起唇角。
　　我同凤临夜絮絮的说着话，那边怀衣玩风筝玩腻了又抓着凤安宁要去钓鱼，舍不得将风筝降下来，最后塞到了我手上才欢欢喜喜的蹦去拿钓具。
　　我无奈的看着手里的线轴，眼见着风筝就要从天上掉下来，方才动作僵硬的扯了扯线，凤临夜饶有兴致的坐在湖边看我手忙脚乱的对付风筝。
　　可怜我从来没玩过这东西，线拉得毫无章法不说，又不习惯放开步子跑，那风筝就在我手里上上下下，歪歪斜斜着挂在天上。
　　大约是我的技术实在不堪，凤临夜再看不下去，起身走到我身后，握着我的手，边引导我扯动引线，边笑道：“真是难得看到小七失措的样子……放松啊，别僵着。”
　　我扯了扯嘴角，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看着那只风筝在凤临夜纯熟的动作下慢慢在空中飞稳，干脆将线轴放到凤临夜的手里，退到一边看他姿态优雅的放线。
　　明明都是自小在宫里长大，记得以前我整天里忙着看外公送过来的书和资料，哪有闲情去学这些，凤临夜玩这个倒在行……想到这不觉有点郁闷，伸手戳了戳他的肩，问道：“你从哪学的？”
　　凤临夜见我一脸不平，竟笑着来掐我的脸，我不自觉的想要躲开，到底硬生生的忍住了，心里难免觉得有些怪异。
　　我还小的时候跟凤临夜很是亲近，这种动作便是十分经常，只是等我长十三岁上他就很少再同我这么亲近，从离尘回来后我便发觉他变了不少，只是对我倒是一如从前，可像今天这样……我实在是不习惯。
　　凤临夜只轻轻掐了我一把就又转过头去看风筝，温声道：“这个还是以前母妃教我的呢。”
　　我收敛心神，听他提到容妃，脑中浮出那个总是一脸病容的温和女子，便问道：“我这几天没去宫里，不知道容姨身体可好些了么？”
　　凤临夜点点头，道：“母妃近来身体已是大好，宫里应该没什么问题，倒是今次渝洲的事情要快点解决，时间长了怕是情况不妙。”
　　既谈到正事，我便收了轻慢的态度，开口道：“我在大理寺和刑部的人不多，昨天的事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大理寺收到了渝洲百姓的万民书，早上便下了令去拿渝洲刺史，到底怎么回事？”
　　凤临夜边收着线边道：“按理这次渝洲太守私吞筑堤款项，所筑之堤里头都是空的，审判之后该是判以重刑。可昨日渝洲百姓上万民书以证其清白，渝洲太守一反之前的和顺态度，死死咬定款项并未经过他手。押送银钱的副官指认藏放银子时是从周刺史那过的手。因为几个人证齐齐翻案，最后只好先把事情拖延下来，先将周刺史下狱。证物是死的，人却全都不肯认，现在这便是盘死局，只看谁先露了破绽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我略蹙了眉，道：“渝洲太守虽无什么大过失，却也不曾听说有什么功绩，怎么就能得万民书了？时间偏又这么巧……负责项目的工头呢？”
　　“死了。”凤临夜道：“前几日牢里突发瘟疫，病了没多久就死了。”
　　果然……我手指微紧，叹道：“是我思虑不周。”
　　凤临夜含笑瞥了我一眼，道：“无妨，现在还没到需要叹气的地步，等到了那时候……”
　　“不会到那时候的。”淡淡打断他，我偏头弯了弯眉：“耍了个花枪就想收拾了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圣上病弱，我与寒宸二人也快及冠，太子之位至今无主，有些人已经按奈不住想要发难了，如此，这次，我便更加输不得。

　　第三十四章

　　凤临夜笑了一笑，收了风筝，牵着我的手只在漫地碧潮中散步，一边走一边道：“如今也快到夏日，往年倒罢了，只今年堤坝出了问题，渝州一带素来富裕，人口又多，要真发起水来，损失怕是极大。过些日子父皇便要派人准备迁民赈灾事宜，周氏一系是没指望了，户部那群人么，全看着钱尚书眼色行事，若是不参合，这差使要给老八拿去了也是麻烦。至于萧王……啧。”
　　凤临夜摇了摇头，我看了看他漫不经心的侧脸，低眼笑道：“不如让清陌去渝州走一遭，也好叫五哥放心。”
　　凤临夜顿了一顿，依旧温温和和的道：“小七去，我自然是再放心不过。只是钱老狐狸那要多费心了。”
　　我微挑了眉，勾唇道：“这个五哥就不必担心了。钱唯的嘴便是比珠蚌还紧，我也有法子撬开他的口。”
　　“哦？”凤临夜侧眼看我。
　　我转了头，淡淡道：“也不是什么光彩手段，钱唯虽然谨慎，到底做官的日子长了，牵连的人又多，只要抓着与他亲密些的人一个错处，吃死了他，是要抽筋还是剥皮便端看他家本事。”
　　凤临夜轻笑道：“我在钱唯身上可下了不少工夫，还当他真个水火不侵呢，没想竟给小七抓着了狐狸尾巴。”
　　“只是碰巧罢了。”我微微一挣，将手自凤临夜掌中抽出，道：“钱唯有一个庶出的女儿，自小在外长大，虽说出身不好，钱唯却对她极是疼爱，上回金殿取士父皇亲点一甲第二的孙晋言正是他女婿。”
　　“庶出？”凤临夜敛了眉。
　　我颔首：“想来是钱唯年轻时的一段缘分，那女孩很少同尚书府的人接触，钱唯又有心遮掩，这两人关系几乎没人知道。我也是上次调查孙晋言时偶然查出来的。孙晋言最好美色，靠着钱唯坏事没少做，前些日子又看上了名士柳何碧的女儿。我已着人套着他，七日后柳小姐要去城东灵隐寺上香，若要动手……柳何碧少年成名，仰慕他的读书人甚多，他又是刘太傅的同乡，此事一出必不得善了，只要再翻出些钱家的龌龊事，钱唯便等于在我们手心里捏着了，只是可惜柳小姐和钱小姐……”
　　我低头看摊开一只手，五指白皙修长，干干净净，只是这上头有他人多少的血和泪，只怕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了。
　　心里暗自苦笑一声，我咽下喉间一声叹息。
　　“读书人么，说是天子门生，声势够大，却无权势。柳何碧此人淡泊名利，心怜百姓，确实最合适不过。”凤临夜拍了拍我的肩，温声安抚道：“我知道小七不忍心，是五哥不好，总逼着你做这些事。”
　　“这主意是我想出来，同你有什么关系？”我笑着摇摇头，道：“钱唯虽极少参合朝中争执，倒也不是没有野心。钱唯既然有才能，又懂得藏拙，待事情成了也是用得到的。刘太傅支持老八，他要想摆平孙晋言，少不得要得罪老八那边的人，再者依老八脾性，便是他投向那边也捞不着再多好处。至于那孙晋言，”我缓缓收拢手指，修得整齐的指甲抵住掌心：“想来此番事了，钱尚书只怕避不及这女婿了。”这种人，不堪大用反累其主，不如处决以平百姓愤恨。
　　凤临夜眸中精光微闪，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小七，你实话告诉我，父皇……到底还能撑多久？”
　　“父皇近日日渐精神，想必不久便会大好。”我心下一凛，按下突生的不安之感，抬眼望着凤临夜，和声道：“五哥，你要的，清陌自会助你得到。”
　　“五哥知道。小七……”听明我言外之意，凤临夜轻按我的肩，笑道：“是我太心急了。”
　　我微微抿了唇，露出个淡笑。
　　怀衣和凤安宁两人是闲不住的性子，一会换换鱼饵一会晃晃钓竿，折腾好半天也不见钓上条鱼来，两个索性放开来，叽叽喳喳的咬耳朵，最后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时不时往我和凤临夜这看，笑得一派不怀好意。
　　怀衣干脆放下钓竿跑到我面前，睁着一双充满好奇神色的黑瞳天真的看着我，嘴里问的却是：“陌哥哥，你什么时候把林姐姐娶回来做王妃呀？”
　　我一时怔住，只觉得额角筋脉突的一跳，冷冷扫了远处眼神躲闪的凤安宁一眼。
　　凤安宁表情无辜的冲我摊手，我懒得同他计较，却看到身边凤临夜双目微亮，也正饶有兴味的望着我，顿觉无奈，偏偏小丫头还扯着我衣袖晃呀晃的催我定下纳妃的日子，实在是令人纠结万分。
　　伸手摸摸怀衣的头，我摆出一个自认为亲和的微笑，柔声问道：“怀衣觉得陌哥哥好不好？”
　　小丫头点点头，我继续诱导她：“那怀衣怎么急着要林姐姐，不要陌哥哥了？”
　　怀衣眨眨清亮的大眼，正色道：“有了林姐姐，怀衣也还要陌哥哥的。而且林姐姐那么好，肯定也要陌哥哥的，陌哥哥不喜欢多个林姐姐疼怀衣吗？”
　　被小丫头反将一军，我轻咳一声，道：“林姐姐不做王妃也会疼怀衣的。”
　　“那不一样！”怀衣瞪大眼，拽着我袖子的手加了几分力。
　　“怎么不一样了？”我挑高一边眉梢，方才心里的几分忧虑被这么一打岔早散的干净，索性放松的逗着怀衣。
　　“这、这……”纤秀的眉头轻皱，怀衣苦恼的垂着头，好半晌摇了摇脑袋瞪眼道：“反正就是不一样嘛！我喜欢林姐姐做王妃！”
　　一旁的凤临夜轻笑道：“定是小七平常不在府里把小怀衣憋坏了，这才想嫂嫂想得狠了，只是你陌哥哥的王妃岂是能随便定的？”
　　我接腔道：“正是，我要的嘛，自然是最好看的那个。”
　　怀衣听我这么说，小身子便是一抖，张了张嘴，松了我的袖子不说话了。
　　她所见过的最好看的那个，便是凤寒宸了。
　　凤安宁走到近前，眼神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原来嘻嘻哈哈的样子，凤临夜若有深意的看我一眼，我将这几人神色收入眼底，却只弯着眉微笑。

　　第三十六章

　　行至御花园，忽见一道略显熟悉的修长身影离去，不由一怔，身后随行的宫娥见我盯着离开那人，便低着嗓子向我解释道：“这个是前些日子入宫的韶部的季公子，因颇受陛下喜爱，近日里风头正盛呢。殿下最近甚少入宫，是以没见过。”
　　我瞥了那宫娥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宫里御用的乐师伶人分做六部，韶部正是其中之一。按说一个小小乐官便是再受宠也不至于能随意进出御花园，不过宫里头这些事么……谨言慎行，这宫娥虽有隐瞒，做的倒也不算错。只是那身形似乎……
　　我正自思量，忽的被人捉了手腕，初时一惊，下一瞬便猜到来人，抬眼去看，果然见着一张凝了冰似的俊秀面容。
　　“七哥，现下若是无事，不如到我那里坐坐？”纤秀唇角微弯，笑若二月柔暖春风，一双紫眸却清冷至极。
　　凤寒宸手上使劲，捏得我腕骨生疼，面上偏做得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那宫娥低垂着头退到一旁，竟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
　　我强忍着抽气的动作，挂上一抹微笑道：“父皇已指了本王下渝州赈灾，本王也该早回去做些准备，再说轿子已在外头等着了，八弟……”
　　凤寒宸捏着我手腕的指又往里收了收，我攥紧了另一只手，勉强维持着平稳道：“八弟若是不嫌七哥府上简陋，不妨同七哥一起到府上走走？”
　　“乐意之至。”凤寒宸缓缓吐出四字，笑着拉着我向宫外走，手下力道半点不松。
　　待到了轿里，我早已疼得出了一头冷汗。
　　轿子一起，我不觉松了一口气，一只手却伸了过来，撩开我衣袖，托了我的手腕。
　　修长白皙的指在腕上乌青的痕迹上轻划，凤寒宸眼睫半垂，小心翼翼的凑近了轻吹几口气，又以指慢慢揉着淤青的地方，语气抱怨道：“七哥真是的，弟弟手劲大了些，弄疼了你也不说。这下可好，看这痕迹没个好几天怕是消不去了。”
　　我扯了扯嘴角，轻轻转动手腕想自凤寒宸掌中抽出手来：“无妨，不过是……嘶！”
　　脸上的笑容不觉再挂不住，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再不敢动作。
　　凤寒宸却仿若未觉，抬起眼对着我安静微笑：“七哥怎么了？”
　　紫眸里冷光流转，笑颜温软动人，抓着我手腕的五指的动作却是与神情相反的狠厉。
　　我一点也不怀疑，方才那一瞬间只要我再动一下，他便会毫不犹豫的捏碎我的腕骨。
　　“……没事。”闭起眼缓下心口有若针扎的刺疼，我淡淡的开口：“八弟，现已快到王府，七哥不会跑，你是不是可以先放开我的手了？”
　　五年时间，原来真的不算短。
　　凤寒宸微微眯了双眸，略侧了头凝视我半晌，忽的又轻轻勾了唇角，凑过来将下颌搁在我肩上，少年清润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绵软，明玉似的长指揽过我的腰，呼吸氤氲间竟带了抹勾人意味：“这还有一段路呢……七哥你急什么。还是七哥讨厌弟弟了，是以不愿意和我同乘一轿？”
　　说话间微热的吐息触上耳畔，我有些狼狈的撇过头，未被禁锢住的手在袖中死死篡紧，一丝寒意在指尖弥散不去，强压下推开凤寒宸的冲动，我放柔了声音道：“七哥没有这个意思。寒宸，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
　　凤寒宸轻笑一声，尖尖的下颌在我肩上磨蹭似的摇了两下，手上却又使了几分力，将我腰都勒得隐隐做痛。
　　他松开我的手腕，一边伸指去撩我耳旁垂下的发，一边语气无辜的道：“这可不行，七哥逃跑的本事可比寒宸找人的本事厉害多了。六年前逃到了离尘，那时候我还小，没有办法，现在七哥又想逃到渝州去，要再让我等个三年五载的，只怕非得疯了不可。七哥，京城好好的，你为什么要逃呢？”说到最后声音里竟然带了委屈，说得虽然平静，底下那掩不住的悲伤却直要叫人痛到心里去。
　　“寒宸说什么呢，又有什么能叫七哥逃走的。”心下微微一颤，我压下心中苦意，勉强扬了扬嘴角。
　　“寒宸要是知道，又怎么会傻子一样等了这么多年？”凤寒宸玩笑似的凑近了磨蹭我的脸，软声道：“十四岁那年，虽说是被送去离尘为质，其实你高兴的很吧？后来你助风素容夺位，明明有机会返京却又不肯回来，分明就是不愿回国。现在你又想躲到渝州去了……别跟我说你不愿意老五能逼着你去，七哥，你说，你到底是不想见谁？是老五，还是我凤寒宸？或者是这徽京里的一切你都不想再看见？”
　　我抿直了唇，垂下眼去，身体竟止不住的发冷，凤寒宸却托起我的手来，温声叹气道：“你看，七哥，我给你的青琉珠已经不见了呀。啊，也许它根本连在你腕上呆上一个时辰的机会都没有。”
　　“七哥……”握着我手腕的指缓缓的缩紧，凤寒宸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软若春水似的道：“我若是恨你了可要怎么办才好？”
　　巨痛瞬间自腕间蹿上，猛然在心头炸开一蓬血花，我忍不住张开口，凤寒宸的唇狠狠的覆了上来，舌头死死的与我纠缠着，勒在腰间的手一使力，我整个人便立刻被压制在软垫上。
　　微凉的手探入衣襟在光裸的皮肤上寻梭，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我却觉得如坠冰窖，掌中银针深深刺入指尖，我终于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连出口的声音也带着几不可察的恐惧：“凤寒宸，你到底想做什么！”
　　“嘘。”身上那人秀美无双的面容上浮现出孩童般天真愉悦的笑容，紫色双眸里却如凝寒冰，冷漠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巡视，柔声道：“七哥，小声点，外面可还有别人呢！等一会没人打搅了，你爱叫多大声都可以，好不好？”
　　我气得浑身发抖，手腕断骨处疼痛如火灼一般，将心肺皆炙得鲜血淋漓，忽觉周身杂音渐小，我猛得睁大双目，对上凤寒宸似嘲似讽的眼：“你——”
　　这轿子不是去往我府上的！
　　“七哥，等会你可要乖乖听话。”凤寒宸微笑着俯下身。
　　我死死的闭着眼，感觉到那人在身上游移的双手，嘴里渐渐漫上一股甜腻的腥味。
　　凤寒宸……
　　凤寒宸！！！

　　第三十七章

　　恍惚间身下的震动已然停止，正在身上摩挲的手从衣衫内离开，我于迷糊间亦觉得松了口气，岂料刚放松下来便被人打横抱起，接着耳畔边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抱着我的双手毫不怜惜的向外一抛。
　　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手腕处却疼如火燎。
　　瞬间天旋地转。
　　脊椎受到撞击的痛楚令我立时清醒过来，睁大双眼，入目的淡青的纱帐顶部雪白梅花悄然怒放。
　　梅……唇角勉强的弯起，喉中却是苦味弥漫。
　　“七哥，看来你兴致很好嘛。”温柔中暗藏了一丝狠厉的清冷嗓音自近处传来。
　　我咬紧牙关，身体仍忍不住的微微颤抖，凤寒宸好整以暇的坐在床边，纤长的手指在我脸上轻抚，动作优雅珍惜至极，好似在触碰易碎的珍宝，轻柔的指尖慢慢的抚摸至耳边，突然扣住颌骨狠狠的一揭，立刻揭下一张薄薄的带血面皮来。
　　我用力咬住下唇吞下闷哼，紧紧握起的手掌中已被汗水湿透，因为没有使用药水而直接揭下面具，面颊上已沁出温热的液体。
　　凤寒宸取过沾了水的绸绢替我拭面，热水将脸上的伤口烫地刺痛，拭净处又有血珠再次渗出，凤寒宸不耐的皱起眉，扔了绸绢低下头凑近我，以唇舌拂去面上血迹，这才抬头对我笑道：“七哥，还是你原来的脸更好看些。”
　　说着一只手便滑入我的领口顺着锁骨向下揉捏，一只手去解我衣带，我终于忍不住用力挣扎起来，不死心的喊道：“凤寒宸你看清楚，我是你哥哥！”
　　凤寒宸冷哼一声，抓住我受伤了的手腕将我狠狠压制在床上，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我身上，见我的反抗动作因吃痛而变小，秀美无双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吐出的字句却将我瞬时打入无间地狱：“哥哥又怎么样？我已经忍耐够了！”
　　说话间指掌收紧，另只手毫不留情的撕开我的衣服，用衣带将我未受伤的手缚在床头，手腕和心尖的疼痛令我不住微颤，凤寒宸却不再看我，径自低下头在我颈项上亲吻，双手在我身上肆意游走。
　　他双手所到之处皆泛起微热，我双眼盯着帐顶，感觉到凤寒宸温柔的抚触，恐惧几乎要将我淹没，肩上传来一阵疼痛，却是凤寒宸一口咬在了我肩上！
　　“七哥，我已经等了你五年，我不奢望你能像待五哥一样待我，只要你还愿意跟我说话，对我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你想要将罗绎庭送上大理司卿的位置，我便帮你将他送上高位。你不愿意父皇对我太过眷宠，我就不问朝政只当个纨绔子弟。你设局要套钱唯入毂，我便施力打压钱家势力……”
　　“七哥，我已经做了这许多，到底还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肯心甘情愿的回应我……”
　　凤寒宸恶狠狠的在我身上噬咬，每说一句就多加一分力，说到最后一句，他抬起头来，拉过我无力的手掌覆在他心口处，微笑着的柔声道：“七哥，这里很痛呢。”
　　我对上他好似温柔含情的紫眸，心中竟是一震，正想开口，凤寒宸却又笑着接道：“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想等了，反正七哥一心只想着离开……”
　　修长的手滑到我身下，轻柔的握住我要害之处，凤寒宸眉眼轻弯，瞧见我眉头紧皱欲要挣扎，使力压住我，脸上的笑容越发动人：“七哥乖，这可还没开始呢，现在就闹腾可怎么行？”
　　说着伏下身去含住我胸前两点不住舔弄噬咬，手上也开始纯熟的动作，剧烈的快感自尾椎一路蔓延，我如离水的鱼般张开嘴，三根白皙的手指见隙插入我嘴里不停搅弄。
　　恶心、羞耻和快感交织在一起，我狠狠的摇晃着头，只觉得心尖几乎要沁出血来。
　　凤寒宸几下快速的□，我腰背一软，在他手里释放出来。
　　凤寒宸举起沾满白浊的手在我眼前一晃，歪着头轻声的笑：“七哥你看，这个可是你自己的东西呢。”
　　我瘫软在床上不住喘息，闭了眼不去看他，却突然感觉身后有异物侵入。
　　我全身一颤，下意识的扭身想要避开入侵的手指，耳边传来温热的呼吸，只听凤寒宸含笑道：“七哥，我可要开始了。”
　　我尚未反应过来，凤寒宸已褪下下半身的衣物，撕扯一般的拉开我双腿，狠狠的撞进我体内！
　　巨大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混合着刻骨的耻辱感将我瞬间灭顶。
　　我猛得张大双目，弓起身子将颈项向后仰起，凤寒宸凑上来用力咬在我颈项上。
　　我止不住的开始抽搐，用力想要将自己蜷缩在起来，凤寒宸眉头一皱，死死压住我的肩膀，毫不留情开始在我体内冲撞□。
　　每一次插入都进入到最深，力道大得像要将我捅穿，温热的□从结合处涌出，凤寒宸的双手在我身上揉弄的动作却极其温柔，我在痛楚中听到有人在柔声道：“七哥，你怎么都不出声呢？我想听你叫我。”
　　那声音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我向着帐顶的方向茫然的睁着眼，身下突然一个极深顶弄，左腕同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我再也忍不住的呜咽出声，泪水从眼角滑入鬓中。
　　体内的利刃进出更急，一具光裸着的身体贴上我的，细腻的肌肤与我相触，他将我无力垂在一侧的左手摊开，探入我的指缝间与我十指相扣。
　　温热的唇瓣贴了上来，灵巧的舌启开牙关与纠缠住我的，纤长的手指又滑到我身下。
　　我再也无力抵抗，只能被迫随着身上那人的动作在无边苦痛里沉浮。
　　不知道过了多久，到底做了几次，凤寒宸在我体内重重的几次撞击，炽热的液体涌满了身后的甬道。
　　凤寒宸整个人压了下来，我的身体一阵痉挛，人已迷糊得近乎昏迷，感觉到凤寒宸从我体内离开，迷朦中仍是心神一松，就要昏过去。
　　耳边似乎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在道：“七哥，你若要恨我便恨吧，只这最后一次，我用命来赔你……”
　　赔……赔什么……谁要赔……
　　我努力想要睁开眼，却熬不过身体的痛苦和疲惫，迷离间终于陷入黑甜。

　　第三十八章

　　记不得最后到底怎么被送出来的，当我再睁开眼时便发现自己已然身在马车上。
　　照影坐在车厢另一侧，听到我的闷哼声，忙走到软榻边将我扶起，在我身后放了软垫，又取了茶来服侍我喝下，笑着道：“殿下再不醒，我们可就要到渝州地界了。”
　　我微一怔，细细觉来身上除了分外酸软无力之外竟再无不适，连左腕断骨处也不似原来疼痛，撩开衣袖，手臂上皮肤光洁白皙，那日被弄出的痕迹也早已消去。
　　“我们离京到现在，过了几日了？”心中涌上巨大的不安之感，我紧紧的靠在车壁上，身体抑制不住的微颤。
　　“已经快半个月啦。”照影端来点心道：“殿下，您这几日一直昏睡不醒，三餐也只进些流食，现在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
　　大约是沉睡的时间太长，我只坐了一会便觉得额头涨得难受，闭了闭眼，我正打算拒绝照影送来的糕点，车厢前的帘子却被人拉了开来，探进身来的那人容貌秀气清冷，撩开帘子的双手却是指骨修长，盈白如玉。
　　“卢……归？”我略眯起眼，看向那张数年未见的故人面容，惊讶的同时却越发觉得不对劲，胸腔中有什么鼓噪着，被欺瞒的感觉令我难以安坐。
　　“是徐归。我从母姓。”徐归动作优雅的踏入车厢，走到我对面坐下：“大姐被赐死后我就被父亲送往他国，替我上刑场的小孩与我至少有八分相似，连顺烨帝也未曾发现我已逃脱。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六年前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强按下躁动的情绪，弯出抹微笑，淡淡道：“其实细看起来，你跟卢妃长的也有几分相像。你对我说自己叫余回雁，雁回，是你的字吧？以前卢妃曾经提到过……她很少跟我和颜悦色的讲话，所以记得倒还清楚。”
　　“我还以为这世上再没人知道我的字了。”话中几许沧桑，徐归的笑容却似毫不在意，乌黑双眸中尽是漠然：“七殿下，你还是用点东西的好，这里离下个城镇少说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你若是饿坏了，有人可是会追杀我直到死呢。”
　　从我醒过来到现在，流朝都没有露面，想来不是被调走了便是行为受困，徐归和照影都不可能对我说出事实，我再同他二人磨蹭也只是白废时间。
　　可笑当初我一是为了表示无意同五哥相争，二是为了凤临夜登极之后好甩手走人，虽也培养了些自己的势力，但大部分还是借助徐归和叶家之力，而今被他们连手困住，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现下想来，凤寒宸当日的表现实在异于平常……
　　五哥……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事情！
　　心绪焦躁之下便觉胸腔一阵闷痛，我松开攥得死紧的手，嘴角扬起一个尚算温和的弧度，淡静道：“待到了城里再用也无妨。倒是徐公子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徐归此来只是为了协助殿下，殿下尽可放心。”如我所料的说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徐归唇角带笑，看着我的目光却毫无温度。
　　我呼吸一窒，勉强笑道：“如此就麻烦徐公子了。”说罢不再看他，径自闭上了眼养神。
　　因为此次赈灾本是打算我带上几个人先到渝州看看情况，粮食银两在后由专人押送，所以跟在我身边的人其实不多。入城以后徐归找了城中最有名的酒楼，一众人等便上那用午饭。
　　按说看这个架势，这几人是打算让我一路懵懂的被送往渝州，却又选上收集消息极佳的地方用膳。我不知道徐归在打什么主意，看了暗中皱眉的照影一眼，便也没有反对。
　　刚坐下不久，就听到隔壁那桌正在讨论祭天之事，我离京前还未听说这个消息，不由微讶。
　　徐归看了我一眼，突然笑道：“为企求苍天保佑天下太平安乐，圣上下旨过十五日后将在天凌山上举行祭天大典。说实话，这些神啊仙啊的，我向来是不信的，不过这个祭天大典可是少见，可惜天凌山离这甚远，想来是看不到热闹了。”
　　我心中一跳，面上仍是淡定，只缓声问道：“不知主持祭献的是谁？”
　　徐归的唇角又向上勾了些，清冷眼眸直直盯着我道：“听说是八皇子亲自主持祭礼呢。”
　　听到猜想中的答案，我死死的攒紧掌心，脑中浮现出同凤临夜一起去踏青时的情景。
　　我记得他问过我，父皇到底还能撑多久……
　　该死！难道凤临夜他……
　　我一瞬间只觉得头晕目眩，全身都要瘫软下来，偏还要挂着笑脸忍耐着与徐归说话，我过了二十年，到了今日才真算明白热锅之上蚂蚁的感受。
　　就这般又行了两日，虽然前行速度不算快，却也临近渝州了，我见徐归态度暧昧，隐约有放人的意思，便再也按耐不住，在晚膳时将身上所带配饰里暗藏的迷药放进了食物里。
　　待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推门而出，本以为人都已该睡去，却见到照影站在一方阴影之下，见我走出来，她上前微笑道：“殿下，夜深了，您想到哪里去？”
　　我皱了皱眉，冷声道：“我竟在身边留了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身上的银针、药罐什么的早都被拿走，晚膳时所用的是最后一点药，今晚若是走不了便来不及了。
　　照影仍是恭敬的站着，和声道：“殿下，还是请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我不再理她，径自转身离开。
　　错身之时却听照影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七殿下，别怪我。”
　　什……么？怔住的同时我只觉腹部一阵冰凉，利刃入体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感觉有一瞬间的静止，剧烈的疼痛在下一刻疯涌过来，我下意识的伸手捂住被刺伤的地方，缓缓的靠到墙上。
　　照影退开一步，看了眼手中尚在滴血的匕首，柳眉微蹙，看向我时那张俏丽的脸上又是往常一般乖巧的笑容，声音却是冰冷无情：“我随你一同到离尘后不久小落就死了，我的小落一向健康，怎么会是病死的！七殿下，你也不用再疑我，我伤你可不是为五殿下的命令，从回逝水开始我就再没有过一天安宁……我恨你！”
　　说罢抛下一个包袱，冷冷道：“到底还有五年情谊，能不能赶到天凌山……看老天饶不饶你吧。”话落就自回房去。
　　我闭着眼滑坐到地上，待稍微适应了疼痛，伸手从拿出包袱里拿出伤药将伤口大略处理了一下，起身行向马厩。
　　凤寒宸……你，等我。

　　完结章

　　日夜不分的赶了几天路，受伤的身体到底受不了这番折腾，晚上在客栈里竟发起烧来，迷朦中有人喂我喝了药，又给伤口做了一番清理。
　　等再次清醒过来时，却是在一辆马车上，前面驾车那人墨发白衣，却原来是徐归。
　　“恩，没死就好。”清冷目光在我脸上漠然扫过，徐归停了马车，将马鞭往我身上一丢，起身进入车厢，径自在软榻上躺下，合了眼淡淡道：“这里离天凌山大约还有五日路程，要是赶快些倒还来得及。”
　　我抿紧了唇，移身坐到前头赶车，里头徐归又道：“你这么急做什么？突然开窍了想同你那好五哥抢皇位去了？”
　　我神色微动，半晌方低了眼慢慢道：“我不会和五哥抢的。”
　　“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徐归又是一声冷哼：“下手倒是挺狠，偏偏心又不够硬，要你去抢皇位，早晚给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你这个人，若是为王，倒可与叶家同气连枝，若是为皇，叶家则非除不可。你要有一点要争的念头，只怕第一个要弄死你的就是你的好外公，也就是我当初昏了头，竟就信了你。”
　　我知他在说我六年前装腔作势诓了他替我做眼线的事，不由微笑起来：“那你现在知道被骗了，怎么还帮我？”
　　“你觉得你五哥真能成事？”里头那人吃吃冷笑，我心里刹时一凉，徐归却转而言道：“你又为什么去救凤寒宸？他活着一日，你就一日不得安生，让他死在萧王手上，凤临夜得他的皇位，你得你的自由，何必再费心神救他？”
　　为什么救他？
　　我略有些恍惚，眼前浮现出旧时总爱拉着我衣袖的小小少年，广袖长衣，眉目静好。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他得尽帝后宠爱，却老喜欢往我那清冷的殿里跑，小小年纪，却已十分沉静。品茗或者看书，总是不出声的，默默的在那坐着，有时候他偷偷看着我，一碰上我的视线便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竟似有几分害羞的样子。
　　后来宫里生变，我二人逐渐疏远，他态度古怪，注视着我眼底总浮着层薄冰，待我从离尘归来……
　　突然想起之前那场算不上温柔的缠绵，我身体一颤，差点咬破了舌尖，松了身子倚上车壁，苦涩笑道：“我看不得他死。”
　　是，我一向不喜欢勾心斗角，也不稀罕那至尊皇位，我只希望脱离皇家找个能够一起过活的人直到白头。但叶家是我母妃的根，五哥和容姨自幼疼我，凤寒宸若登极，这些我所在乎的必然受到伤害，以凤寒宸的性子，又哪里会放我自由？五哥继位，凤寒宸当他的王爷，我抛了身份自去寻我的平淡日子，纵是一生孤单一人，这也是最好的结局。
　　凤寒宸若死了……能够和我一起直到白头的人也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怎么能死？我又怎么舍得看着他去死？
　　纵然是心狠手辣、冷血无情，我也还是会舍不得。
　　他会死去，我从来都没想到过。
　　徐归沉默了一会，冷冰冰丢出一句：“随你！”话落便不再理我。
　　我笑了笑，也不再说话。
　　我身体好后便不再坐马车，我虽然心急，快马加鞭的紧赶了几日，到达天凌山的时候也已经是祭天大典前一天的晚上。
　　我本想立刻赶到祭台去，徐归将我点了穴扔到床上，再想这个时候什么都该布置好了，再不甘也只得耐着心焦等过一夜。
　　祭天大典乃是大事，清早便有护卫将天凌山祭台附近围起，我和徐归两人混在去看祭典的人群中到了半山腰。
　　虽然这里离祭台还十分的远，但若萧王和五哥真是有所图谋，此时贸然去找五哥或负责守卫的人，只可能被带走软禁起来而已，相比起来，我二人趁着混乱之时闯上祭坛可能性还比较大。
　　时辰已到，凤寒宸在众人簇拥之下沿着长阶登上山来。
　　一身淡紫正服，面容沉静若水，纵是眸色漠然，亦是真正的风华无双。
　　我看着那张秀美端丽的脸，一时竟觉喘不过气来。
　　他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竟有如响鼓。
　　徐归道：“难怪你要救他，这么个人要死了，那倒真是可惜。”
　　参与祭祀的队伍逶迤而过，最前头那个紫色的背影已经渐渐远了，我握紧双手，轻吸一口气，回身道：“走罢。”
　　依着时间来算，祭祀大约进行到一半时，祭台处果然发生动乱，我和徐归两人趁乱一路杀上山顶。
　　这次引发动乱的禁军原是在我手上的，月前方交给了凤临夜，但我后来被凤寒宸弄晕了送往渝州，用以统领军队的令牌还未及交出。
　　不过短短一月，禁军中的旧人竟已被换掉大半，我暗暗心惊，也不知这一出凤临夜到底策划了多久。想我一心助他，却还不能得他信任，我曾暗示要他留下凤寒宸，他却仍借了萧王的手要将凤寒宸除掉，一时心中苦涩难言，疼痛如绞。
　　禁军同凤寒宸的亲兵战在一处，一路上只见刀光剑影、血腥遍地，我方踏出一步便被徐归拉到一旁，长剑挥出，只听‘咕噜’一声，一颗带血的头颅滚落到我脚边，头颅之上目眦欲裂，断口处尚不断在涌出热血。
　　我虽满手血腥，却从未亲手杀过人，这般惨烈的死状更是从未见过，方才一路上来我不是用药便是使用令牌，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周围的景象，现在这血淋淋的画面突然撞入眼中，令我刹时如受重击。
　　来不及产生更多害怕的情绪，脑中瞬间闪出的念头却是凤寒宸是否也会这般……心脏因窒息而闷疼，再也顾不得留手，抽出死去那人手里兵刃砍杀起来。
　　——本已一身罪恶，又何惧再做修罗？
　　赶到祭台时，我已杀到手腕酸软，身体尚未痊愈，隐隐有力竭之兆，对面两方人马战在一处，一人光袖长衣，脸色沉凝的站在祭台边，旁边撕杀呼喊似乎都干扰不到他，即使处于下风也未有一点惊惶。
　　我只觉得身体一软，几乎要落下泪来。
　　徐归伸手扶上我的肩膀，我定了定神，取出怀中令牌举起，高声喊道：“全都给我住手！”
　　我虽将飞针使得顺手，武艺却是不济，借了徐归输给我的内力喊出这一句，立刻便觉得胸腔内血气翻涌。
　　禁卫军人被换掉大半，到底还是认得令牌，皆都迟疑了一瞬，乱军中传来一道冷酷声音道：“都愣着干嘛，杀！”
　　原是萧王也在这乱军之中，我方才只注意到凤寒宸，竟然没看到他。
　　萧王一个‘杀’字说出一半，却忽然没了声息，乱兵中立刻起了骚乱，纷纷散了开来，我看到萧王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他身后一人持着滴血匕首，对着凤寒宸磕了一个头，然后迅速的将那把匕首插入了自己心口。
　　禁军失去指挥，一时都乱了起来，萧王带着的人不知为何迟疑了一刻，竟没有接着下令，我又喊了一次，将禁军镇了下来，凤寒宸方才十分镇定，此时却面色慌乱。
　　我管不了已到极限的身体，向前跨出一步，便在此时，一道身影从萧王那处直奔凤寒宸而去，众人皆未料到这一变故，待反应过来是，那刺客已在被凤寒宸击毙前将长剑送入他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
　　我看到凤寒宸倒在地上，嘴唇翕动，却听不到一点声音，满目都是那鲜艳的红。
　　天地刹时一片黑暗，悔恨和疼痛从四方汹涌而来，瞬间将我淹没。
　　胸口处有如被人狠狠撕开一个口子，我能听见血液流出的声音，下意识的捂住胸口，我在下一刻疯了一样向那人倒下的地方冲过去。
　　有人拽住了我的手臂，我用力的挣脱，钢刀在手中挥舞，有温热的东西溅在脸上，心底却冰冷的可怕。
　　凤寒宸就躺在前方。
　　我怔怔的站在他面前两步处，钢刀缓缓脱手，我开始颤抖，慢慢的走到他面前，死死的凝视着那张秀致无双的面容。
　　我想要伸手抱住他，告诉他我不想走了，就算一辈子留再帝京我也认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手不听使唤呢？双腿一颤，我终于软倒在那个熟悉的怀里，死命的抱住那个刻进骨血的身体，我伏下身，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这个逐渐冰冷的怀抱。
　　谁？谁的声音？嘶哑的好似鹃鸟啼血？这个怀抱……这个怀抱为什么这样僵硬冷漠？
　　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硬要将我与怀中人分开，我狠命挣扎着，失去力气的身体却没有反抗的力量，有人死死抱住了我的肩膀。
　　我在他怀中不断踢打撕咬，那人吃痛，却收紧了抱我的手臂。
　　“七哥……清陌，我没事，你仔细看看我，我是寒宸……没事了……”
　　寒宸……
　　有湿热的东西温柔的触碰我的脸颊，血色从眼前退去，我全身发抖，缓缓的抬起头来。
　　“寒……宸？”我怔愣着看着面前那张秀美如画的面容。
　　那人微低着头，轻柔的在我额头上亲吻，他磨蹭着我的脸，低软着声音道：“七哥，已经没事了，那人只是个替身而已。”
　　我猛的挣开他的怀抱，扑到那具尸体上，强迫自己不要颤抖，手指慢慢的抚上那熟悉的脸，摸到耳根处，我咬着牙用力一揭，揭下一层薄薄的面皮来。
　　面皮下是一张陌生的脸。
　　我呆呆的盯着那张脸，突然转过身狠狠扑到身后那人的怀里。
　　用力抱紧那具温热的身体，我在他怀里猛的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啜泣，凄厉的如同濒死的幼兽。
　　凤寒宸紧紧的抱住我，在我耳边轻笑道：“我本来是想将这命给你的……”
　　我全身一抖，将自己更深的缩到他怀里，抬起头恶狠狠的看着他。
　　凤寒宸嘴角微翘，凑过来亲亲我的脸，柔声道：“可是把命给了你，我就再见不到你了。想到你以后会忘记我，跟别人在一起，我又觉得不甘心。我不想死，但时间紧迫，便想出这个办法，谁知道你……”
　　凤寒宸蹭了蹭我的脸颊，微笑道：“我想好了，皇位我也不想要，除了萧王，我就不跟五哥争了。我们一起离开帝京，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等父皇大寿或者钱用完了，我们再回来蹭吃蹭喝，这样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哽咽着将他推开一点，在他黯然微沉的目光里摇了摇头，双手环抱着他的肩膀，断断续续道：“我不要你死……不用离开帝京我也不会跟别人在一起。”
　　凤寒宸眼睛一亮，握紧了我的肩：“七哥……你、你是说……”
　　还带着伤身体早就无法承受我之前乱来的举动，只因方才心神紧崩没有太大感觉，现在一放松下来只觉得全身都散了架一样疼得厉害，凤寒宸一使劲便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凤寒宸忙放轻了力道，将瘫软着的我横抱在怀里，展眉笑道：“七哥，我这就带你回府去。”
　　我冷静下来才发现四周反叛的禁军都已经被制住，明白是凤寒宸将计就计反擒了萧王，不由暗中咬舌。
　　虽然众人都装着没看见刚才那幕，我倒不在乎这事给人知道，只是想到刚才那般失态不不知给多少人看了去便觉得一阵暗恼。凤寒宸又这样抱着我，到底是兄长，这样……这样，实在是太失身份了！
　　本想提出抗议，但一来我身体无力，确实无法自己下山，二来看那张秀美无双的脸上笑容满足我也不舍违他意思，暗暗一声叹息，我将脸埋进凤寒宸怀里。
　　就这样罢，不管以后还有什么风浪，能与这人相携白首，此生足以。
　　全文完

　　番外 季云篇

　　殿中垂着层层纱幕。
　　微弱的光线透过纱帘间的间隙投到光洁如水的地砖上来，空气里弥漫着龙诞香的味道。
　　我觉得窒息。
　　这里是逝水权势最高者的宫殿，然而我希望自己从来未曾到过这里。
　　死气沉沉。
　　每次踏入这座宫殿，寒冷便从四面八方争涌过来将我重重包围，从骨子深处泛出的寒凉，我无力抵挡。
　　“清烟。”沉郁而无感情的声音从座上传来，带着掌权者所特有的强势和霸气。
　　我停下手中的琴，微笑着抬起头来。
　　“过来。”紫衣那人倚靠在龙座上，目光冰冷淡漠，衣上银龙飞腾，姿态张扬。
　　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一紧，我顺从的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
　　迟疑的顿住动作，却无意间对上那双无情的眼。
　　心里蓦的一慌，咬了咬牙，半合着眼靠到他怀里。
　　好冷。
　　我微微瑟缩。这个逝水最尊贵的人的怀抱是凉的，不似正常人该有的温热。
　　湿软的亲吻落在额头上，那个人低低的笑道：“你在怕什么？”
　　我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身下他胸腔的振动。
　　“有陛下在，清烟什么都不怕。”弯起唇角，我笑着直起身，在那人脸侧轻轻一贴。
　　“清烟的胆子变大了。”下巴被托起，那人眯了眼：“除了这张脸……你跟她还真是一点都不像。”
　　心跳失落一拍，我有些慌乱的低下眼。
　　那人的手在后颈轻抚，拇指按在锁骨处缓缓揉捏。
　　我抿紧唇，压抑着身体颤抖的欲望，上一次所遭受的疼痛与屈辱在这一刻翻涌而出，我几乎忍不住要从那人怀里逃走。
　　“陛下，七殿下来了。”尖细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我从未像觉得这个声音像这一刻的顺耳。
　　那人皱了皱眉，一把将我推开，冷冷道：“让他进来。”
　　“清烟告退。”我行过礼，在他冷淡的应声之后抱起琴退出大殿。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无意中脚步一滑，我无声的惊叫，抱住琴紧紧的闭上眼。
　　倒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小心一点。”耳边的声音清冷淡然，又带着说不出的温和柔软。
　　就像初春里的微风。还带着冬日小雪余下的凉，却令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颤抖着睁开眼，入目一片雅致的青。
　　“七、七殿下。”我慌张的站起身。
　　眼前那人相貌顶多算是清秀，一双清透碧眸却含着笑意，抚我站好后那双眸却是一凝，虽然只是极短的一刹，那异色仍是被我捕捉到。
　　“季公子？”他问。
　　我点点头，他轻轻勾了唇：“早闻季公子琴技超凡，想来若能与公子切磋琴技，必是美事一桩。若是公子愿意，不妨去找八皇子。”
　　他在长袖遮掩下递来一枚小巧玉牌，然后笑着收回手：“本王还要去见父皇，季公子可要自己当心。”
　　我握紧玉牌，指尖失去了温暖触感，心里竟觉一空，部主所叮嘱的礼仪好似在瞬间忘的干净，只得有些无措的对他笑了笑。
　　七殿下神色愈加柔和，对着我微微颔首，转身向殿里行去。
　　一路心不在焉的走回韶部，几日都神思不属，好在顺晔帝没有将我召去，庆幸之余又觉失落。
　　那袭温润青衣……不知还有没有这般好运能再次遇到？
　　“季公子！”耳边突然提高的声音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
　　我忙抬起头，燕娘正冷着一张清丽的脸，面色不善的看着我：“季公子现在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架子也大了许多呵。”
　　“不是……燕娘，我……”
　　“季公子装巧卖乖的本事还是留到陛下面前现吧。”燕娘冷冷打断我：“容妃娘娘召你过去，季公子可得快点才好。”
　　那眼神竟带了轻蔑不屑和幸灾乐祸。
　　刹时全身冰冷。
　　一起练习技艺一起谈笑的时光，再回不去了。
　　到了清和宫，我在宫娥引导下低着头走入殿内，隔着纱帘向容妃请安。
　　里头半晌没有回音，直到我跪得双腿发麻几乎挺不直腰了，一道熟悉的温和声音才道：“容姨，都这么久了，这会膝盖都要疼了，快让人起来吧。”
　　容妃道：“小七比容姨会怜惜人，这么会也舍不得。”
　　后头两人再说了些什么我都听不清了，耳内轰隆作响，满脑子都是那个青色身影。
　　垂地纱帘被人撩起，七殿下笑着从里面走出来，托着我的手臂将我扶起，在我耳边低声道：“还好么？若是撑不住便说一声，我让人摆座来。”
　　我茫然的摇着头。
　　七殿下弯了眉，扶着我向里间的容妃道：“容姨，你看季公子可好？”
　　容妃倚在榻上，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转向七殿下笑道：“但凡你托的事，容姨哪有不应的？你既忙着，就先去吧，季公子就留在我这。你容姨虽看着好欺负，保下这么一个孩子的本事还是有的。”
　　“那我就先走了啊，容姨可要保重身体。”七殿下安抚似的握了握我的手臂，向容妃行过礼便出去了。
　　方才远去的慌张一时又都回来了，我低垂着头，小心的问：“娘娘可要听琴？”
　　容妃淡淡的盯着我，良久才命人搬了椅子来，道：“不急，你先坐下。”
　　“看着是个本分的孩子。”她道：“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小七方才来这托本宫照顾你。”
　　呼吸一顿，我惊讶的睁大眼。
　　容妃眉目温和了些，道：“你的这张脸，实在像极叶妃。”
　　“当年叶妃刚进宫的时候，也就十六、七岁的光景，论容貌是一等一的好，陛下对她十分疼宠，直到舒妃进宫方对她冷淡了。后来叶妃去了，陛下对小七也不怎么上心，大家都道陛下对叶妃早没了感情。本宫原也这么以为，后来才知道错了。”
　　榻上清贵的女子微微一笑，竟显出几分苍白之态来：“陛下对叶妃到底是喜欢的。依叶妃的性子，怕也是不愿意小七搅这夺位的浑水里，陛下对小七虽然冷淡，也未曾真降过重罪，倒似是全了叶妃遗愿。”
　　“你若想靠着一张脸得到陛下宠爱，本宫劝你收收这念头。”容妃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我，明明是温和柔弱的人，目光却十分犀利：“你要是安分，本宫自然能护着你。小七看着是有手段的，心却软的很，你要是念他护着你的一分好，便别去招惹他。他既然叫本宫一声容姨，本宫便不能让人毁了他。”
　　胸腔中一阵锐痛，我低眉道：“季云……知道了。”
　　第二日下了决定，带着玉牌去寻八皇子。
　　八殿下看着我，秀美无双的脸阴沉的可怕，我咬着唇与他对视，他冷哼一声，倒也没多做刁难，带我去了七殿下府上。
　　依旧是温和的笑脸，看着八殿下的时候眼神却是说不出的柔软。
　　我看着眼里，不由心中酸涩。
　　“七殿下。”我唤住他：“我叫季云，表字清烟。”
　　这是最后一次，请你记住我的名字。
　　他怔了怔，然后轻轻的笑了：“我知道。”
　　只此一句，季云再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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