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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程]
      “我总觉得你去了后不会再回来了。”在机场的时候，纤雅攥紧我的手，死死不肯松开。
      “傻瓜。一年后就回来。”我摸摸她的头说。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对不对？”她用大眼睛看着我，要求我的保证。
      我笑着点头。

 

 

      [亚的斯亚贝巴]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还没有从时差里调整过来。
      我刚刚从美国进修回来，结果回国没一个星期，主任就告诉我今年援非的人员里有我。这是我出国之前申请的。杨凡前年去了尼日利亚，对那里的美景念念不忘，一直怂恿我去看看。于是我就无可无不可的申请参加跨国支援组计划。

      所以现在我在飞机上。
      尽管是靠窗的位置，我还是习惯性的晕机了。虽然我在学校时是运动健将，并且当医生后上手术连着十几个小时都不在话下，可是我还是晕机。事实上只要不是两个轮子的交通工具我都晕，除了三轮车。并且最郁闷的是，飞机和别的交通工具不同。坐船，你可以跑到甲板上吹海风，实在想吐还可以往江海里制造点垃圾。坐车，你至少可以开窗吹吹。坐飞机，你就得一直呆在那么个封闭的小空间里，根本没风可吹。并且那种离地三千里的感觉让我的胃晃晃悠悠，连吐都艰难得吐不出来。跟空姐要了杯水送下一片苯海拉明后似乎好了点，然后无力的瘫在座位上。

      “H1受体阻断剂。我一吃就头痛。”旁边坐的是妇产科的蒙惠莉，今年三十四岁，也是出去锻炼的。
      “其实吃了还是会晕。”我虚弱的笑笑。“心理上感觉好些。”
      她同情的看着我。“我儿子也很会晕车。暑假他爸爸准备带他去北戴河，我也叫他带点药。”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过了不久，飞机降落在香港，我们转机。这时候我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天色已晚，坐上另一架飞机后，空姐分派了各人的晚餐，然后我戴上耳机看起机上放映的旅途电影。不算新的片子，《pretty
      woman》。我转头看了蒙惠莉一眼，她看得专心致志。Julia Roberts的确漂亮，但是我还是偏好Audrey
      Hepburn的清纯。忽然就想起在国内上飞机前纤雅眼泪汪汪的脸来。也难为她了。刚去美国两年，接着就马不停蹄要去非洲。我妈总说着“这姑娘难得，一心一意对你”。也是。两年的时间已经够久，久到能发生任何事情。但是她一直在等我，拒绝了所有人的追求。或许这次回来后我该给她个名分。

 

 

 

      夜逐渐深了，机上的乘客陆续摘下耳机拉好毯子睡觉。荧幕上的片子已经换成了《西雅图夜未眠》。而我，早就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放低靠背，正要拉高毯子睡觉，一扭头，蒙惠莉的脸就在旁边，吓了我一大跳。这就是坐飞机尴尬的地方。如果身边是个异性，不免会有种似乎在同床共枕的感觉。我赶忙把靠背调高，然后才能放心安睡。

      到比勒陀利亚的时候是凌晨。空姐甜润的声音分别以国语、粤语、英语告诉乘客飞机即将降落请扣好安全带。我揉揉有些模糊的眼睛，往飞机的圆窗外看去。飞机正在慢慢降落，置身于云海。忽然有人惊呼日出。平平望去，远处的云端正放射出金色光芒，云霞渐渐被染成七色，云海涌动，是少见的奇观。接着飞机继续下降，直到云层下面，此时刺眼的朝阳让所有人无法正视。片刻之后，金辉渐渐散去，我终于看到了蓝天。从窗口向下望去，则看到灰色和绿色的版块。这就是比勒陀利亚，南非的行政首都。我们将在这里转机去此行的目的地，亚的斯亚贝巴。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从北京出发。因为北京就有直接到达亚的斯亚贝巴的航班。但是因为出发的日期已到而航班并不是每天都有，于是没有订成飞机票。如果能直飞，我也不会受这么多次罪了。

 

 


      第三次坐上的是直升飞机，是驻埃医疗队派来接我们的飞机。司机叫Elijah，是个美国人，据他自己介绍，这名字是根据圣经里的一个人名起的。因为我没拜读过圣经，所以无从得知这个名字的典故。

      “基督徒？”我问他。
      “不不不……”他连连摇头，用虔诚的神情说，“我是佛教徒。”说着给我看他手腕上的一串檀香佛珠。“这是我去普陀山的时候那里的师傅给我的。”普陀山三个字他还特别用中文说出来，字正腔圆。

      “晚上会有个欢迎会。”他说。
      “为了我们？”
      Elijah哈哈大笑。“是的是的，为了你们。”
      他熟练的驾驶着飞机，不久就将我们带到了亚的斯亚贝巴的大使馆。我们将在门前的空地降落。
      现在是七月，在非洲该算是冬季，但气温依旧很高。下飞机的时候我感受了一下，大概有十八度左右。对我这种怕热的人来说是非常适宜的温度。
      下飞机时照例是有人迎接的。包括驻埃大使馆的林亦溪夫妇以及国际医疗队的队长Rex等。Rex看起来不苟言笑，黝黑的皮肤应该是非洲烈日洗礼的战果，五官斧凿刀刻一般，花白的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很像是德高望重医术精湛的样子。看到我们的时候他扯了扯嘴角算是致意。

      “欢迎来到埃塞俄比亚。”林亦溪笑容可掬的握着我的手摇了摇，接着去跟蒙惠莉握手。
      而后与我握手的是林夫人，最后是Rex。老头子握手的时间不超过一秒钟，但足以让我感到他的有力与强硬。“欢迎来到这里。”他的英语快且清晰，“我想大家都知道来到这里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这里每天都有人死亡，与死神作战是我们来这儿的使命。当你将一个病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你可以在晚祷的时候向上帝邀功。上帝会保佑你的。”

      “是的，Rex先生。”我点头。
      “你信教吗？”他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我对他露齿一笑，“恐怕不。”
      老头子露出有些不以为然的神情。
      “您看，我们中国人通常信佛教。”我解释。
      “可你连佛教都不信。”
      “但我还是会记得跟上帝邀功的。我保证。”我忍俊不禁。真是个可爱的老头。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就不说话了。
      这时，Elijah从后面跑了过来。“我把飞机放在老地方。老爹您晚上来参加蒙和谢的欢迎会吗？”
      “是的。”Rex回答。
      “我换个衣服就过来，顺便看一眼我的病人。Morley太太说她有些不舒服。”他说着又跑开去。
      “Elijah是医生吗？”蒙惠莉有些惊讶。
      “是个很好的内科医生。”大使夫人介绍。
      “他有私人飞机驾驶执照。所以通常请他充当我们医疗队的飞行员，也省了另外雇人的费用。”Rex说。
      “这个医疗队，汇集了各个国家的医疗精英，可以说是卧虎藏龙啊。”林亦溪感叹。“不得不指出的是，中国派来的医疗人员，无论是第几批，其操作能力都是最好的。”

      我与蒙惠莉相视一笑，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

 

 


      欢迎会是在医疗队宿舍外的空地上举行的。算是篝火晚会吧。主持者是医疗队里漂亮的Helen，她来自英国，有浓密的栗色头发和褐色的眼睛。她让我们自我介绍。其他医疗队的成员很友善的逐一向我们介绍自己。来自西班牙的Don
      Henley，是个英俊的黑眼睛小伙子。法国的Rhondda是长着大鹰钩鼻子的瘦小男子。丹麦的Anthony有亚麻色的卷发和灰色的眼睛，笑起来很迷人。美国来的除了Elijah还有他的未婚妻Lisa，以及一个叫Rush的青年。还有德国的Gunter和Donna，英国的Flint和 Julian。加上我和蒙，正好是西方人最忌讳的十三。

      “哦，可不是个好数字啊，对吧？”Anthony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冲着我挤挤眼睛。
      我正要答腔，Rex严肃的声音出现了。
      “加上我就不是了。”
      “哦，老爹！我差点忘了您。”Anthony咧开嘴巴。
      “老爹，您可真慢。”“老爹，您要唱歌吗？”“老爹，今天喝点儿吧？”……
      看起来，Rex十分受欢迎。
      事实上我们后来玩得非常尽兴。我们喝了许多椰枣酒和香蕉啤酒，Don
      Henley弹了两段花式西班牙吉他，Rex还唱了几首乡村歌谣，蒙惠莉也被拉上去唱了首《康定情歌》。熟悉的旋律回荡在异国上空的时候，感觉分外奇妙。

 

 


      这所联合国建立的红十字医院是亚的斯亚贝巴最好的建筑之一。Anthony告诉我，我们所在的这个城市是埃塞俄比亚的首都，是最富裕的一个城市，其它城市依旧非常贫穷。和厄立特里亚的战争刚刚结束，许多地方还遗留着带硝烟味的焦土。一年之前饿殍遍野的景象对于Anthony来说还历历在目。

      “许多地区的土地非常贫瘠。原本不贫瘠的土地也因为火药而受伤了。”他用了个非常人性化的说法，“受伤了，长不出粮食了。结果许多人成了难民。”
      “你在这里呆了多久？”我问。
      “两年。我是在战争刚结束的时候来的。当时的情景真是惨不忍睹。”他给我描述战后他看到的：老弱妇孺，还有那些在战争中成为残废的人们无以谋生，整天挨饿，有些人因为乱吃东西得了病而死去，更多的人被活活饿死。满路是倒毙的人和牲畜。小部分人等到了国外的援助生存了下来，吃着联合国的救济，成了难民。小孩子无法读书，大人生病了得不到照顾。

      “当时我们医疗队的人只有六个，医院里塞满了伤员，还有痢疾和瘟疫的病人。根本忙不过来。每天都有很多人因为得不到照顾和药品死去。”Anthony心有余悸的把手放在胸口。“不过后来情况慢慢稳定下来。各个国家也陆续送来支援的医生，联合国出资翻建了医院，药品也都空投过来了。现在我们已经基本能对付那些急症。”

      “很艰难啊。”我感叹。
      “是的，尤其有时候必须出诊。你知道，埃塞俄比亚地势高低起伏，我们有时得翻山越岭才能到达一个地方，非常不方便。我们那辆吉普车已经修过一次了。不过今年又配备了一架直升飞机，以后远的地方可以开飞机去。”

      我开始有点后悔申请了援非。前景似乎并不乐观。
      “你是哪个科的？”他问。
      “外科。不过看来是在战时比较有用。”
      “哦，这里不管这些。当人手不够时，你必须帮忙其他科的医生。”他摇头，“比如说妇产科。可能是这里最忙碌的一个科了。”

 

 

 

      第二天，我就理解了为什么Anthony说妇产科是最忙碌的一个科了。这里的妇产科每天都能收进无家可归又身怀六甲的少女。是的，以她们的年龄，我实在无法称她们为少妇或者母亲，但她们的确是。那些待产的女孩子们，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姑娘，最小的只有十三岁。这样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身体，毫无接受妊娠的准备，也根本不能完善的孕育一个新的胚胎，所以生产的时候问题多多。

      上午正好有个粉碎性骨折的病人，我光是为他清创、切开复位和缝合就花去了足足三个小时时间。这里的设备非常简陋，也不能完全保证无菌。尽管我洗了三次手，可进手术室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因为实在太简陋，和国内根本不能比，更不用说跟美国的诊疗条件比了。切开的时候有些费力。我看着病人膝盖处松弛的皮肤，不大理解费力的原因，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刀片有些钝。

      “这是新刀片吗？”我问护士。
      “不，医生。这儿的刀片都不当作一次性的用。因为紧缺。”她回答。“不过我们有专门的人磨刀片，每逢星期三。”
      今天是星期二。
      “现在没有其它的了吗？”
      “没有。抱歉。”护士十分抱歉的看我。“不过下周会到一批新刀片，那些无法再次使用的将被扔掉。医生，现在是过渡期。”
      好吧，这种钝的程度我尚可接受。勉强完成了手术，做了个还算漂亮的缝合（幸好三棱针是锋利的），有些不情愿的承认，有时候高明的医术不是因为人的高明，而是因为仪器的先进。

 

 


      出手术室后，我看见蒙惠莉一脸死灰的呆坐在走廊上的木椅上。
      “怎么了？”我吃惊。
      “……”她翕动一下嘴唇，“羊水栓塞……”
      “病人死了？”
      她缓缓点头。
      “在国内根本没碰见过这种情况啊，只在书上看过，还有听老主任讲过。”她显得很疲惫。“这种情况基本上十个有九个半是要死的。来势汹汹，挡都挡不住。小孩是保住了，可没了妈妈，他要怎么活下去呢？”

 

 


      吃午饭的时候，我问Elijah，失去母亲的新生儿会被怎样处理。
      “医院收留一部分。有时会有人来领养。还有就是育婴堂。这是医院和育婴堂建立后的事情。之前的那些孩子多数都死了。”
      我不禁有些茫然。在这里，生命似乎是十分脆弱的，死亡无时无刻不环绕在周围。
      “对了，来之前你有打过疫苗吗？”
      我点头。所有人来非洲之前都会被要求打这个和那个疫苗，多到我连名字都记不清，目的是为了防止罹患某些非洲特有的疾病，比如在东非蔓延的霍乱、黄热病、疟疾等等。

      “那就好。在这里工作，每天和不知名的疾病打交道，随时有交叉感染的危险。有许多疾病都是致命的。”
      “我明白。”
      “有什么疑问可以问我和医疗队的其他人。尤其是Rex，他在这里待了五年多了，什么问题到了他那里都会有答案的。”
      “五年多？”
      “他是个很了不起的志愿者。在战火纷飞的时刻拯救着埃塞俄比亚的病痛。简直是个天使。”Elijah显然非常崇拜Rex。
      确实很了不起。我想，我是绝对不可能捱过五年的，在这样贫瘠的地方。
      “哦，虽然是个很贫穷的国家，但是她的国花非常的浪漫哦。”Elijah微笑着说。“洁白的马蹄莲。非常美丽。旱季已经过去，雨季即将来临，马蹄莲又将盛开了。”

      马蹄莲？纤雅最喜欢的一种花。最喜欢温暖湿润的环境。
      “不过，即使是在旱季，也能买到马蹄莲。我们通常会从古拉那里买。”
      “古拉？”
      “一个很可爱的男孩。他能让马蹄莲在旱季开花。然后卖给酒店和愿意买花的人。”
      一个黑人护士跑过来喊Elijah去看病人，他答应着站起来。
      “不过，谢，千万记住：这里的自来水虽然看起来很干净很清澈，实际上是很脏的，不久前戈德爆发过一场霍乱，亚的斯亚贝巴周边也被累及，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这是个教训。喝水的话，我们自己有净水设备，在医院外面的话，饭店餐馆都有自制的矿泉水出售，他们叫那个‘ambo’，那个可以喝。”

      “好的，谢谢。”我真的很感激他教我很多在此的生活经验。毕竟我将在这里度过漫长的一年。啊，我已经在用“漫长”来形容接下来的时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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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午饭吃的是种叫苔麸的谷物做成的东西。医院的厨师是本地人，做的都是些本地菜，比如这种用苔麸做成的小圆饼子，浸在汤里，是道地的吃法，尤其是汤里还飘着一层红红的辣椒粉，我很小心的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耳朵里冒出来，实在是辣到极点。急忙喝一口水。环顾四周，人人吃得泰然自若。

      “很辣吧？”Don Henley捧着餐盘坐到我身边来，“吃得惯吗？”说着舀了一大勺他自己盘子里的苔麸。
      “我不知道这里的人喜欢吃辣……”我踌躇的看着面前的食物，不知道该不该吃第二口。
      “慢慢习惯吧。毕竟入乡随俗。”他满不在乎的一口接一口的吃。“我倒是觉得满好吃的。啊，其他人也跟厨师提过，所以现在的苔麸饭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辣了。那边有不辣的煮豆子和其他东西，你该选那些的。虽然苔麸每天都有，但是你不必强迫自己去吃它。”

      “我以为墨西哥人比较能吃辣，原来西班牙人也不逊色。”我嘀咕。
      Don
      Henley哈哈大笑。“加油吧，慢慢吃，别浪费食物。在这里浪费食物会遭天谴的。”我只好努力的埋头吃那盘错要求来的辣苔麸。说实话口感还可以，可那种把舌头都辣肿的感觉实在称不上是美味。

      惟有今后努力适应。

 

 

      “古拉？”Elijah忽然叫了一声。
      我抬头，看见医院餐厅门外站了个纤瘦的身影。正午时分，太阳将影子缩得短短的，有些难看。那是个十余岁的少年。
      听到Elijah喊声的少年似乎犹豫了一下，踯躅一阵，竟转身离开了。
      Elijah愣了一愣，推开还没吃完的午饭跟着走了出去。
      “今天古拉好奇怪。”Anthony很惊讶的说，“我们去看看吧，好象有什么事。”
      我已经吃完，于是也跟他们一起出去。

 

 

      我们一直走到医院急诊室，才看见一副简陋的担架摆在地上，上面躺了个三十余岁的本地女人，左腿膝盖以下裹着布条，隐隐透着血印，还散发出不大好的气味。刚才的少年就蹲在担架旁，抿紧了嘴唇，一脸的忧郁。

      “古拉？你妈妈怎么了？”Elijah问他。
      少年抬起头，我大吃一惊。因为他跟Elijah口中的他母亲完全不像。肤色是因为日晒得来的健康的小麦色，亚麻色的头发柔软卷曲，最不可思议的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清澈无邪。

      “去戈德的姨妈家时摔了一跤，腿断了。后来姨夫帮妈妈上了夹板，我们就留在那里等妈妈的伤好。可是过了一个星期还不见好，而且戈德的霍乱还在流行，姨夫怕我会得上霍乱，就把我们送回来。今天妈妈有些发烧，腿也疼得厉害。”他说得一口纯正的英语，丝毫不带当地口音。

      我知道在非洲的许多国家官方语言都是英语，所以政府官员都能说英语，但当地居民就算说得流利也会带上少许口音。埃塞俄比亚的国语是阿姆哈拉语，英语也通用。这个国家从来没有受过殖民统治，因此即使在首都亚的斯亚贝巴，说得一口好英语的人也罕见。这个叫古拉的少年显然是个例外。

      “等我们检查过就知道了。先别担心好吗？”Elijah安抚他。“不过，应该在当地医院处理才对啊。”
      少年没有说话。但是大家都明白原因是什么。贫穷有时能使疾病孳生。
      “先生，我妈妈没事，对吗？”他期待的看着Elijah。
      “谢，这就是外科的事了，你拿手吗？”Elijah转而问我。
      我蹲下来检查，试着用手去按压，有摩擦音。女人发出细碎的呻吟。我有种不好的感觉，示意旁人把剪刀给我，我剪开布条，顿时恶臭袭来。伤口的肌肉已经腐烂坏死，并且呈现蜂窝状，骨折断端并没有长合，白色的骨质染上了黑色，伤口以外的整条小腿也现出不正常的浅黑，还有往大腿蔓延的趋势。“恐怕是气性坏疽。”我皱眉。

      “马上住院，进行抗感染治疗。”Rex脸色很严肃。“战时因为开放性骨折而得这种病的很多，很难处理。”
      “要截肢吗？”我观察着伤口的情况问。
      Rex还没开口，担架上的女人似乎猛然清醒过来。“不不！不截肢！不截肢！”
      我和Rex面面相觑，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我试着说服她：“太太，如果不截肢，情况会继续恶化，变得不好控制，甚至会危及生命……”
      女人用双肘勉力半支起上身，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看我，“不！”一个不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斩钉截铁。
      “妈妈……”古拉叫了一声，但他母亲转头去瞪他，他立刻住了口。
      “先送到病房吧。”我们很无奈。但是我想，跟她再仔细分析完厉害关系后她会同意手术的。

 

 


      结果她还是没同意。
      “就算死了，我也不会让你们截断我的腿。”她很固执的拒绝着。
      只好先给她用上大剂量的抗生素。但是这种荚膜杆菌感染的疾病很难单靠抗生素来治愈。我虽然已经给她清理了伤口和附近的腐肉，但事实上需要清理的更多，但如果再清理下去她的左腿势必变成一根白骨，只好暂时先上了药包裹起来。可是我知道病情在恶化。伤口的新肉不再长出，而细菌已经侵入了血液，逐渐蔓延全身。现在，即使是截肢，恐怕也很难控制住病情发展。

      “为什么不接受我们的建议呢？”我始终不明白这个妇人何以这么决然。
      “不，我不能失去我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黝黑皮肤的女人，瞪着大大的似乎在喷火的黑眼睛回答。
      “这样下去，我怕我救不了你。太太，你会死的。我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我很温和的跟她再次说明。
      “你是个好人，医生。”她咧开嘴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虽然生活的重担在她的脸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可她的背依然挺得笔直，就算是现在正坐在病床上也一样。她的轮廓是非洲妇女少见的细致。虽然黎黑，但仍可看出她少女时该是十分秀美的。“可你不会明白的。这是我们的教义。”

      教义？我知道埃塞俄比亚有45%的人信仰伊斯兰教，40%的人信仰东正教（埃塞俄比亚基督正教），其余人信仰原始宗教和犹太教。我也知道中国人常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是没有哪个教义是说要舍生命而取发肤的。“是基督教的教义吗？或者是伊斯兰教？”我问。

      她撇嘴。“我们不信奉那些。我们的信仰从尼罗河的源头而来。”
      那么，是某种原始宗教？
      “不用试图说服我了，医生。”
      “古拉是你的独生子？”我换个话题。
      她显露出骄傲的表情。“是的，我儿子非常能干。”
      “他父亲也是本地人吗？”那样亚麻色的头发和浅色的眼睛必然是有出处的，既然不是来源于母亲，应该来源于父亲。
      “因为他的长相跟我一点也不像对吧？”她又笑了。“可他的确是我儿子。也不完全像他父亲。”她侧头沉思。“也许像他祖父。据说他祖父就是亚麻色的头发。”
      据说？
      正在这时，古拉进来了。“妈妈。”他带来一束漂亮的马蹄莲，还有一个提罐。他对我羞涩的微笑了下，然后打开罐子，里面是煮好的食物。
      “鹰嘴豆啊。”她大概很喜欢，于是立即吃起来。
      古拉从他穿的纱玛下拿出一只陶罐，里面装了清水。他把陶罐摆在简陋的床头柜上，开始把花插进去。我在国内只见过黄色和白色的两种，但他带来的马蹄莲居然有红色和粉红色的，花瓣上带着露水，非常艳丽。他手脚麻利的插插弄弄，很快就将花处理好了，多出的一枝插不进去，他把它递给我。“先生，这个送您吧。”

      我下意识的接过，他柔和的冰蓝色眸子望着我，我连谢谢都说不出来。
      “深红的马蹄莲代表深爱，可以把它送给您的爱人哦。”
      我也笑了。“谢谢。”我终于说。
      “先生是哪国人？”他问我。
      “中国。”
      “是个很遥远的国度啊。”他感叹。“您，还有Elijah先生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也许吧……我没有那种自信。

 

 


      第三天上，古拉的母亲开始发起高烧，摄氏40。毒血症状非常明显。
      我们加大了抗生素的剂量。这已经是我们目前手头有的最好的抗生素了。而且，已经错过了截肢的最好时机，现在一切于事无补。她不停说着胡话，谁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古拉已经赶来，整夜守在母亲床边，小脸上愁云密布。
      第四天，Rex开始对我摇头。即使他不摇头，我也早知道回天乏术。
      古拉一直陪伴着高烧不退的母亲，他每天带来据说是有祝祷之意的浅蓝色马蹄莲放在母亲枕边，而后握着她的手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不断祈祷。
      第五天下午，她的神志突然变得出奇的清醒。“古拉，我想吃点苔麸，多放点辣。”她清醒过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古拉喜极而泣，几乎语无伦次。“好的，好的妈妈，我马上去做。”急急忙忙要走，出门之前用湿润的冰蓝色眼睛看着我，“先生，她要好了是吗？”说完展颜一笑，仿佛星辰闪烁。

      我却答不出来，只能看他匆匆出去。因为，我满脑子就是“回光返照”这句话。
      “医生，我快死了。”她对我伸出手来，要求我握住她。我照做了。“我知道，它马上就会来带走我了。”
      我没有否认，忍不住叹息。“你当初该听我们的话。”
      “不，不。提蓝教徒必须完整的诞生，完整的死去。”她摇头。“医生，你是个好人。可你不是提蓝人，不会明白我们的教义。”
      “古拉，你会照顾他吗？”她突兀的问。
      我诧异。“照顾？”
      “他必须留在亚的斯亚贝巴，不能去别的地方。因为他父亲会来这里找我。”她握紧我的手，看着窗外。“十七年前我住在戈德，有一次跟着妈妈来亚的斯亚贝巴参加她朋友女儿的婚礼，婚宴举行了七天。”我知道在这里，婚礼结束后，必须连设几天的婚宴庆祝。

      “婚礼的第二天，我瞒着妈妈偷偷跑出去玩。”她沉浸在往事里，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在一丛马蹄莲旁边，见到了比马蹄莲还要漂亮的他。他对我喊‘小姐，请在这里坐一会好吗？’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在画画，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模特。我说好啊，可是你给我什么报酬呢？他说他可以送我一样东西。于是我答应了。

      我在花旁边坐下，盘起腿，整理好我的纱玛，然后他开始画画。一直坐到我两腿发麻他才完成了那幅画。他非常有才华，虽然是简单的花和人，却让他画得那么美。我说，你把我画得这样美，我都不忍心要报酬啦。他说我比他画的更美。他画画的时候、说话的时候，蓝眼睛会很认真的看着你，好象看到你的灵魂里去。我想，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他了。

      所以他问我想要什么的时候，我说我想要一个你的吻。他的脸红了，我哈哈大笑，在他嘴唇上亲吻了一下就跑开了。我当时想，这不过是个异乡人，我可能不会再看到他了。可是第二天中午，我又跑出去玩时，他依然在那丛马蹄莲旁边。不过没带画板。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他在等我。我笑了，他也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 古拉，很像他……”她有些哀伤的追忆着。

      “他告诉我他从英国来，是个美术学院的学生，已经在亚的斯亚贝巴待了一个月，他说他想画一幅好画，他说他昨天遇到我后就知道他的画有着落了。我告诉他我觉得有些喜欢他，他又脸红了。后来我每天溜出来一阵子，和他去了亚的斯亚贝巴附近的很多地方。有一天我们去拉利贝利教堂玩，他带我进了其中一间，指给我看那些众神的雕像，告诉我一些基督教的故事。然后告诉我他明天就要走，因为接到电报说他父亲生了重病。我怕我会再也见不到他了，于是我决定把自己给他。他很吃惊，但是我很主动，我们就在那间教堂里结合，在众神的注视下。我亵渎了神灵。

      第二天他走之前来找我，要我等他，他一定会来接我走。我说好的。我等你。
      婚礼结束了，我们得回戈德去。回戈德后的第一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女儿的变化瞒不了母亲，她追问我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没说。因为我知道提蓝教徒是不能和异教通婚的。我只是想我得回亚的斯亚贝巴去，他会来找我。我大闹着要去首都，几乎跟家族决裂，之后我只身来了这里，艰难的生存下来。我想我可能是受到天谴了，因为我等了十七年他都没有来。而现在，我要死了。我死了会被沉到尼罗河底下，永远受到诅咒。”

      “你希望我做什么呢？”我只是个医生，能做到的很有限。
      “帮助古拉，好吗？让他能留在亚的斯亚贝巴。他不能只靠卖花为生。帮他好吗？”她希冀的看我。
      “为什么是我？”Elijah认识他们在我之前，和他们也比较熟悉，为什么她会这样要求我呢？
      她微笑。“他也有黑色的头发……”

 

 


      她后来没吃上古拉带来的晚饭。我们上了所有的抢救，但她还是死了。
      古拉就那样呆站在病床边，手里是一大束浅蓝色的马蹄莲，还有一只小提罐，里面装着很辣的苔麸。古拉的眼泪一滴滴掉落在蓝色的花上，像清早的露珠。
      护士把白被单往上拉，盖住了女人安详的脸。我忽然想起那个笑话：黑人对白人说，我生的时候是黑色，长大成人是黑色，太阳晒过还是黑色，患病时是黑色，死去后仍然是黑色。你呢，生的时候是粉红颜色，长大成人呈白色，惊恐时是青色，太阳晒过变为古铜色，着凉时转为黄色，死去后变为黑紫色，但你们为什么把其他人种都称为有色人种？

 

 

      可是我笑不出来。
      在病房门口候着一群人，是古拉的阿姨一家。全家人身穿淡黄色的纱玛，表情肃然。那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应该就是古拉的阿姨，不时撩起袍角擦眼泪。所有人嘴里都在念诵不知名的经文，然后古拉的姨夫和另一个男子将遗体抬了起来。一行人喃喃念诵着，走出了医院。古拉跟在后面，泪流满面。

      “可能要回戈德去举行葬礼。”Elijah说。“可怜的孩子。”
      我看着古拉掉下的那束马蹄莲，弯腰将它拾起。花瓣上的泪水因为我的动作而四散逃窜，很惶惑似的。
      当医生这么久，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面对死亡。可今天，我心情沉重。
      我，答应了那母亲要照顾这孩子的。

      天色阴暗下来，乌云密布，雷声隆隆。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的砸落。雨季，降临了。

 

 

      [马蹄莲]

      我有些迷惑。因为除了在花店里，我没有看过这么多的马蹄莲。何况是整片的马蹄莲，长在泥土里的，而不是被做成切花在花店的水桶里待价而沽。

 

 

      这是古拉母亲死后第四天。提蓝教徒的规矩是亲子必须在遗体旁守护一天一夜，同时接受别人的吊唁，而后亲自将遗体火化。再为骨灰念一天一夜的经文，第三天将骨灰扬在蓝尼罗河里——如果骨灰随风扬起，说明死者清白无辜已经被神感召；如果骨灰下沉，则表示死者罪孽深重将受惩戒。接下来亲子要再为死者服丧四天，从第八天开始的一个月，必须穿淡黄色纱玛表示悼念。

 

 

      那天古拉走得匆忙，忘记带走医院里他母亲的遗物。所以他一回到亚的斯亚贝巴就来找我。他母亲的遗物只有一把小梳子是她随身携带用来梳头的，当时忘在枕边了。是把象牙做的细巧的梳子，刻着卷草纹，我怀疑是那个英国情人给她留下的信物。

 

 

      古拉把梳子握在手中摩挲了好久，忽然仰头问我要不要去他家看花。我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古拉的家是很简陋的铁皮小屋。这里的贫民通常都住在这样的小屋里。任何国家都是一样的。贫富差距永远存在，就像美国，尽管人均国民收入达到一万美圆以上，可贫民窟的人们依然挣扎在死亡线上。而埃塞俄比亚，尽管人均国民收入不足一百美圆，可依然有人住得起花园洋房，吃得起大餐。

      古拉家的隔壁就是一栋大房子，花园里满是洋兰和玫瑰。但是在我眼里，远不如古拉用破瓦罐种出来的马蹄莲。
      “更多的花在远些的地方，您愿意去吗？”这孩子向我展示了屋里的几盆马蹄莲后问我。
      “好。”

 

 


      他说的远处，是在市郊山脚下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到洞口的时候，他率先钻了进去，我紧跟其后。
      然后，我惊呆了。
      山洞里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流的两边，种满了马蹄莲。浅蓝的，米黄的，粉红的，深红的……午后的阳光从防空洞破损的半边照射进来，将花映得夺目无比。
      “这些是在花期的马蹄莲，所以必须把它们移进来，防止雨打。把它们种在这半边，既不会被雨淋湿，又可以接受那半边照过来的日光。”他为我讲解。“其余正在生长期的马蹄莲，我把它们种在外面，它们喜欢温暖湿润的环境。”

      “你和你母亲，就靠卖花生活吗？”
      “不，我只是很喜欢马蹄莲。当然，我会拿些去卖，尤其是外面少见的蓝色和紫色。妈妈还要做些零活。”
      他一边说，一边用切花刀切下一枝浅紫色的马蹄莲来给我。“紫色马蹄莲代表无尽的想念。”
      厚实的马蹄形苞片包裹着中央金黄色的肉穗花序，有一种丰沛的感觉。
      “这些花语是谁告诉你的？”
      “妈妈。她说提蓝族知道每一种马蹄莲的花语。”
      雷声在头顶响起，我意识到雨季里几乎每天一次的午后阵雨即将来临。“我们恐怕要走了……”话还没说完，雨已经开始下了。
      古拉似乎很害怕雷声。每一记响雷时他都会忍不住颤抖一下。
      “害怕么？”我问。
      他诚实的点头，边往我身边靠来。我很自然的揽住他的肩膀拍两下。“没事的。”我弟弟小时侯也怕打雷，我每次都会这么安抚他。
      古拉低着头，脸色苍白，从侧面看去，他鼻梁的形状非常完美。我有点想摸摸自己的鼻子，想起纤雅说过的我的鼻梁是东方人少有的高挺，这才作罢。这是个漂亮的孩子，而且单纯。

      “妈妈的骨灰，既没有沉入河底，也没有随风飘起，它们顺着水一直漂……”悦耳的少年的声音低低的呢喃着，像种催眠的音乐。“好象在寻找什么似的……”
      我记起他母亲临终前跟我说的，她的骨灰将沉入河底，永远遭受诅咒的话来。也许，神明原谅了她吧。看，我也唯心起来了。这个古老的国度，还有神秘的宗教，在在让我迷惑。

      “古拉……”我思索着说，“你，要不要到医院来？”
      几乎把头靠在我肩膀的少年扑扇着长长的睫毛看我，冰蓝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到医院去？”
      “对啊，你可以来帮我的忙。”我可以教他些基本的换药之类的，“然后我们提供食宿。”
      他还在疑惑的眨眼。“为什么呢？”
      “你妈妈希望你能好好的在这里生活下去，学会一些除了花以外的东西。”
      他垂下眼睛，有点沮丧。
      “到医院来，可以帮助别人啊。”我又说。一边在打算怎么跟Rex打招呼。
      “可以吗？”他小心的问，不大相信这是真的。
      我点头。
      古拉终于给我一朵笑颜，用双臂环住我的颈项，匆匆用颊贴了我的左颊一下。“谢谢~~先生您真是太好了。”
      我摸着被他凉凉的面颊碰触过的部分，忍不住也笑了。

 

 

 

      我没有想到Rex会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我的提议。“把他安排在你那间宿舍吧。”他说。我当初是被分到一间两人宿舍的，不过没有室友。现在我有了。“但是没有工资，你知道吧？”他对古拉说。

      古拉急切的点头。“没关系。有吃有住就可以了。”
      “我们要经过试用期，试用期满了如果合格的话我会考虑把你升成助理人员。然后你可以拿一些薪水。”Rex很和蔼的跟他说明。
      就这样，古拉成了我的小助手。
      他换上了医院的白袍，唯一区别他身份的是他的稚龄，还有别在胸口的空名牌。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就学会了换药的规则和技巧。那些在换药时常会叫苦连天的病人经他换药后抱怨声少了许多。我也开始教他骨折和一些外伤的处理。最近没有手术，不然我会让他学得更多。

      古拉很漂亮。不单是我，任何人都看得出这点。医院里的年轻护士经常拿他逗趣，他总是涨红了脸羞涩的笑。越是这样，她们越是喜欢他。他渐渐开始习惯医院的生活。营养的食物和充足的睡眠让他迅速的长高，肌肉也变得丰满。冰蓝的眼睛更加清澈闪亮，亚麻色的头发更加光泽耀眼。他的嘴角永远挂着微笑，对病人十分照顾。唯一的缺憾可能就是他看不懂英文。

 

 


      “只会口语？”我有些不可思议，“听你英语说得那么好。”
      他躺在他自己的床上，支着脑袋笑。“我小时侯妈妈在一个英国人家里帮佣过，那个管家很喜欢我，教我说英语。”
      “我必须教你一些常用的药名，这样你才不会拿错药瓶。”
      “好啊。”他用力点头。“Ato.谢，您真是太好了。”
      Ato.的意思就和英语里的Mr.一样。我真的觉得我是个大好人了，因为古拉每天不说三次“先生您真好”就不舒服。他很感激我，我知道。但我不大习惯这种直白的感激。

 

 

 


      我先教会了古拉基本的英文字母，然后他很快就学会了青霉素和一些常用药的拼法，并且每当想知道一个单词的写法时就来问我，接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他进步得很快。我常常想，如果当初他的父亲将他和母亲带回英国去，他是不是已经出人头地了呢。

      “父亲？”他努力回想。“妈妈跟我提过。她说他去远行了，要很久才能回来。妈妈说我的眼睛和父亲的一样。”说这些的时候，冰蓝色的眼波温柔的荡漾着，很温暖。

      我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因此很容易的就迷惑于这个异族少年的神奇习惯——至少在我眼中是。古拉每天晨起第一件事情是行奇怪的仪式，包括：盘腿坐下，双手交叉于双肩，接着手指触摸额头，口中念诵经文，最后指尖碰触下颌，接着是胸口，然后仪式结束。我问他那些动作代表什么，他竟答说不知道。其余还有吃饭时的祷告和睡前的晚祷。那些祷词都是我听不懂的语言。我每晚就在这样重复着的念诵声中入眠，往往一夜无梦。

 

 


      今晚，我却无法成眠。
      古拉每个礼拜会抽出两天去照管他的花，所以今天他会住在他的小铁皮屋子里。
      今夜有很好的月色，月光从天窗里洒进房间，少了那些温暖的喃喃的祷告声，看起来冷冷的。我辗转反侧，每次睁开眼睛，都能看到对面的空床。难怪人们说喧嚣过后的寂寥比长久的寂寥更难捱。

      我想象着，古拉也许还没有睡，他会坐在小屋的门口，对着一盆马蹄莲发呆。也许，还会想念他的母亲。我不禁侧头看我床头柜上的空花瓶。那是我为了他送我的那枝马蹄莲买的。里面曾经插过一枝深红色的马蹄莲和一枝浅紫色的马蹄莲。一朵深爱和一朵想念。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我想着月光下的少年，想到模糊，终于睡着了。

 

 


      “先生，起床了。”
      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古拉微笑的脸，略略露出洁白的牙齿。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披上一团光晕。他手里拿着几枝马蹄莲，有米黄色的，有浅蓝色的。带露的花瓣在晨风里有清新的香味。

      我起身穿衣，洗漱。从盥洗室出来时，他正把浅蓝色的花插到我的花瓶里，米黄色的插到他床头的陶器里。“这也有花语吗？”我问。“黄色代表哀悼？”我猜测。因为在埃塞俄比亚人们以穿着淡黄色的衣服来表示悼念。

      “不。”他浅浅笑了。“有个更委婉的花语，它叫做等待。浅蓝色则是祝福。”
      “那么被古拉看到的人都受到了祝福啊。”我打趣。
      他顿时笑红了脸。

 

 


      继今年四月埃塞俄比亚政府宣布爆发性脑膜炎得到控制后，五月份以来流行的霍乱也告一段落。医院里的病人少了许多，只偶尔有些少女妈妈被送来生产。我问过当地人才知道，这里的女孩子十岁左右就可以嫁人了，一般是十四岁左右。真让人震惊。我这才发现，越是文明开化的地区，婚育就越迟。

      “古拉十七岁了吧？”我问他。
      “恩。”
      “该结婚了啊。”
      他困惑的用蓝色的眼睛询问我。
      “这里的少年都是十五岁就结婚的哦。古拉已经超过了。”我忍笑说。
      “提蓝族规定十八岁才可以婚嫁。”他很认真的告诉我。“那先生呢？您结婚了吗？”
      “没有。”我微笑着摇头。
      “您多大了？”
      “三十岁。”
      “您有点老了。”他很严肃的说，而后同情的看我。“为什么不结婚呢？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嫁给您吗？还是因为看不上别人呢？”
      “不不，我有个未婚妻。”我很顺口的就将未婚妻三个字说了出来。
      他很惊讶。“她是什么样的呢？美吗？”
      我脑中浮现纤雅的脸。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模糊。“细细的眉毛，月牙形的，大眼睛……”隐约觉得纤雅在对我微笑。“我觉得很美。”
      他偏头想象了一会，忽然问，“跟我比呢？”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
      “你和她是不同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怎么做比较呢？”我说。
      他哼唧了一声算是回答。
      但是单比较容貌的话……“我觉得，古拉比较漂亮。”我不自觉的脱口而出。
      他抬头望着我，冰蓝的眼睛闪烁着欣喜。“真的？”
      “真的。”
      “如果没人愿意嫁给先生的话，我可以一直陪着您的。”他飞快的说完就跑开了。留下我愣在当场目瞪口呆。

 

 

 

      再见到古拉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些尴尬。但他还是坦然的对我微笑着。我想，他说的不过是孩子气的话罢了，于是也坦然起来。
      今天急诊收进一个四的小女孩，发高热，持续在三十九度左右。那孩子来的时候烧得满脸通红，神志模糊。喊她也只能勉强张开眼睛看一眼，然后就又闭上。孩子的父亲和母亲都急得泪水涟涟。

      Lisa怀疑是猩红热。可是我们用冰袋降温，还用酒精给她擦身，也上了退烧药，可体温就是不下来。再这么烧下去，可能会对孩子的智力有所影响。
      Lisa非常头疼，但古拉却一点都不觉得气馁。他每隔十五分钟就去给小女孩擦浴一次，每一个小时换一次冰块，直到傍晚的时候。晚饭结束后，我经过病房门口时，看见古拉还在帮病人降温，动作轻柔而仔细，一边哼着一首曲子，类似于摇篮曲。

      到晚上七点左右的时候，小女孩的体温不降反升，一下到了四十一度。那个父亲跟孩子的母亲说了句什么，母亲顿时爆发出一声哭泣，随后跟父亲争执起来。我问古拉他们在说什么，古拉有些生气的说那个父亲想放弃孩子，因为家里还有个男孩。

      “她不会有事的。”当孩子的父亲无奈的走了之后，古拉安慰哭泣的妇人。
      晚上十点，古拉还在那间病房里，握着小女孩的手，口中喃喃祝祷着，像某种神秘的歌谣。孩子的母亲也停止了哭泣，一起祈祷。
      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从半掩的门里看着古拉低垂的睫毛，拂在额上的亚麻色头发，还有絮叨着的嘴。温暖的祷告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我的意识渐渐远去了……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古拉唤醒的。
      “你怎么睡在这里呢。”他递一个面包给我。
      “你去过餐厅了啊。”我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然后才想起还没有洗漱。不管了。
      “烧退了哦。”他笑眯眯的看我吃面包。
      “是吗？”我抓着面包冲进病房，把孩子的母亲吓了一跳。但她随即对我微笑。
      “医生，她会好了是吗？昨天的女医生说出了疹子就会好了。”
      我看看那个孩子，满脸满身都起了疹子，果然是猩红热。热退疹出，人就安全了。
      我用惊异的目光注视古拉。
      “该说你是精灵呢，还是天使？”我感叹。
      “我就是古拉呀。”他高兴的笑了。

 

 


      [月光]


      古拉现在带给我的马蹄莲只有一种颜色，那是粉红色。我问他代表什么意思，他就是不肯说。我每次就胡乱猜测一番，总惹得他哈哈大笑。而他，还是用米黄的马蹄莲插满陶器，继续对母亲的悼念。

 

 

      而我，则在漫长的雨季中生病了。
      起先是肠胃不适，而后腹泻，接着是发热。因为不想住在病房里，我都自己配好输液，让古拉拿到房间来给我打点滴。我很喜欢看古拉帮我插输液针头的样子。他会先用橡皮条勒住我的手腕，让手背静脉浮现，接着小心翼翼的把针头插进我的血管。这个时候，如果我假装龇牙咧嘴一下，他一定会惊慌的问我是不是很疼，然后检查是不是打偏了。一旦发现我是假装的，他就会鼓着腮瞪我，样子煞是可爱。

 

 

 

      我每天晚上都会有低热。一般不高，三十八度左右。可古拉总是不肯休息，一定要守在我床边照料。这样一来，瘦了一圈的不光是我，还有他。
      “去睡觉。”我命令他。他还是不肯。“我生气了。如果你再倒下去，我就要把你做成马蹄莲的肥料。”我恶狠狠的说。
      他终于不情愿的去睡了。可身体面向我，眼睛一直没有闭上。因为我能看到对面床上流转的蓝色眼波。
      “闭上眼睛！”我失笑。
      他听话的闭上眼睛。我数着他均匀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半夜的时候，我开始觉得全身发冷。微微扭亮台灯，摸出体温计塞进嘴巴，整个人都脱力了。过了几分钟拿出来，三十八度五。果然又发烧了。无奈的再在抽屉里摸索退烧药，只摸到空壳子。悻悻躺回床上，关掉台灯。很不舒服，黑暗让我更想痛苦的呻吟。

      “不舒服吗？”对面床上传来一声。随之古拉起身走到我床边。“发烧了吗？”他冰凉的手摸上我的额头，顿时轻松好多。
      我哼了一声表示默认。
      “退烧药呢？”他问，正要动手找。
      “吃完了。”
      他没有开灯，但借着清冷的月光触摸了我的手臂和脖颈。“很烫。”他的语气很担心。“要我去拿药吗？”
      “不用了，等明天早上再说吧。没什么，就是有些发冷。”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接着坐到我床上，然后……
      我不由瞪大了眼睛。因为他钻进了我的被窝，张开双臂抱住了我。我僵硬着身子，不知该做何反应。他把手松开，我放松下来。但之后我眼睛瞪得更大，因为他开始解我的睡衣。

      “古拉！”我像个面临强暴危险的女人般揪住自己的衣襟，“做什么啊……”
      “不穿衣服抱着会比较容易取暖。”他很认真的说。说着又抱住了我。他用脸贴住我的脸，赤裸的胸膛也贴紧我的，肌肤接触的温润细腻的暧昧触感让我寒毛倒竖。他的头发带着香气，身体也带着香气，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味道……不不，他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我的，应该是熟悉的味道，但又和惯常闻见的不一样，是不是他身体的味道呢？我思维一片混乱，可身体最直接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我尴尬的想把身体挪开些，可他收紧了手臂，凉凉的面颊和温暖的身体更紧密的贴住我。我忍不住呻吟一声。他原本闭着的眼睛忽然张开来看我，他环着我的手开始向下，到腰，再向下……我再呻吟一声，抓住他的手。

      “不，古拉，不可以……”
      他于是离开，下床，直直的站在我面前。银白得有些蓝幽幽的月光抚摩着他的皮肤，肢体健美均匀，身材修长苗条，看来美丽而性感。我竭力克制自己想发出的渴望的声音。

      “我不够美吗？”他歪着头，诱惑似的问。亚麻色的头发长了些，披拂在圆润的肩头，有几丝飘动起来。我真的痛恨今晚的月光，让一切如此毫丝毕现。
      没有等我回答，他再次偎到我身边，用腿缠住我的腿。我忍不住伸手摸索，这才发现我们两个都像新生的婴儿一样袒露着。直接而火热的触觉让我的体温更升高了许多，我在出汗，但我的理智还在。

      “不，古拉，不行。”
      “为什么？”他稍稍离开些问。
      “因为我们都是男的。”
      “提蓝教没有不允许两个男人在一起。只要互相喜爱就可以。”他对于我的坚持很困惑。
      “我是……我有未婚妻了……”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我微微的喘息。冰蓝色的眼睛先是黯淡下去，然后变得更亮，那是因为有泪水涌了出来。我怔怔的听凭他的眼泪掉落在我脸上，先是热的，旋而变冷。他移开了脸，接着是身体。

      他受伤了。我知道。
      我内疚得说不出话来，而且我知道说什么都不能弥补这个伤害，除非我给他一个肯定的承诺。
      我给不了。
      我也不是提蓝教徒。
      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有个人在等着我，她等了很久，我必须回去，给她一个交代。

 

 

      可是他又靠了过来，这次只是单纯的抱着我。他将小小的头颅枕在我的肩窝，默默的流着泪。
      “古拉，你是个好男孩，会有很多女孩喜欢你的……”
      “我只要你！”他倔强的摇头，眼泪摇落在我的皮肤。
      “我不是女孩……”
      “我只要你！”他重复。
      我缄口。

 


      “念经文给我听好吗？”我要求。
      他深吸口气，用温柔而哀伤的调子唱诵起经文。冰蓝的眼睛不再看我。

 

 

      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对自己说。

 


      接着，雨季结束了。

 

 


      [离别]


      古拉开始避开我。每天我醒来时，他必定已经离开了宿舍；而晚上，他必定会在我入睡之后回来。并且，他开始常常回他的小屋子。
      但是，我的花瓶里还是会插满粉红色的马蹄莲，他的，则是米黄色的。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老是跟着我要学这学那的，他开始去问别的医生。看到我的时候，也会别开脸去。
      我觉得很别扭，却无力改变现状。

 

 

      今年的九月十二日是埃塞俄比亚的新年。这是人们庆祝雨季结束，谷物丰收的时节。我收到了纤雅从国内寄来的礼物，因为十六日是我的生日。
      纤雅送了手表给我，我戴在了手上。然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时间回拨五个小时。
      还有生日卡片。写着“要想我啊”。当初走的时候我开玩笑的说要是我变心了怎么办，她很不屑似的说那些黑女人哪有我漂亮，其实语气就有些急了。唉，纤雅啊纤雅，现在我烦恼的可不是黑女人啊，而是个一点也不黑，比你更漂亮的男人。

 

 

      自嘲的再看了眼手表，还是摘了下来，塞在抽屉里。

 

 


      十六日早上醒来时，我发现枕头边多了样东西。一把象牙梳子。我当然认识这把梳子。可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找到了古拉。“这个……”我把梳子给他看。
      “送你。”他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为什么？”我惊讶。这个，是他母亲很重要的遗物吧？
      “因为你生日。”他说。
      我以为当地人不会太重视生日这一说法，一般也不会互送礼物的。
      “你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
      “她可以送，我就不能送吗？”没有回答，他昂头质问我，蓝眼睛里跳动着两簇火苗。
      我哑然。
      “很贵重……谢谢。”我笑着点头。“谢谢。”
      “你的生日呢？”我问。
      他看了我一会。
      “十三月的第一天。”他说。
      然后跑开了。
      十三月的第一天？？大概他不想告诉我吧。
      我不免怅然。

 

 

 


      旱季开始了。
      连续的无雨对某些农作物是有利的，却不利于马蹄莲的生长。那一种喜欢潮湿的植物，现在一定因为干渴而痛苦着。
      我很想问问古拉他的马蹄莲都没事吧。也想再跟他去那片秘密的花田看看五彩缤纷的花。但是又不敢贸然开口。

 

 


      病人依旧很多，我每天每天都忙碌着，渐渐忘了去问古拉的马蹄莲。我只知道无论何时，我床前的花瓶里都会插满粉红色的花。早晨醒来看到了，总觉得心安。每隔一段时间，古拉会帮我把瓶里即将凋谢的花换去，那么隔天早上，就能看到带露的马蹄莲。瓣上的露珠总会在金色的阳光里闪耀，让我想起古拉的眼泪。

 

 


      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想去看看他的花。或者，好吧，我承认，想看看他。半夜的时候，我走出医院，在下弦月昏黄的光芒下走向他的小屋。站在门口，我直觉到里面没有人。愣了几秒，我不由自主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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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见他了。他没有睡，坐在那个洞口，呆呆的在想什么。面前摆着几盆含苞的马蹄莲。
      “古拉……”我轻声说。
      他受惊的望着我，扑闪着眼睛。
      “你在想什么？”我问，很小声的，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为什么还不睡？”
      他微笑。“我在等花开。”
      我静静走到他身旁，跟他一起坐下。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个花苞轻轻晃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蜷缩的花苞优雅的舒展开来，慵懒而缓慢的。我屏息看着它以慢动作开放着，随后又是啪的一声，另一朵花也开始绽放。接着是越来越多的花。

      我第一次听到花开的声音。居然也可以有些嘈杂，但是又如此悦耳。
      转头看他，在昏黄月光下变成幽碧的眼瞳，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我凑过脸去，想看清他眉毛的形状，他正好回头，嘴唇擦过我的。
      两个人都怔住了。他定定看着我，我犹豫了一秒，再次吻上他。
      他的嘴唇，温软柔嫩。我想，大概就跟花瓣的质感类似吧。想着，不禁微笑。
      等我的唇离开他的，我们的身边已经开放了许多的思念，等待，祝福，深爱…………
      他痴痴的看着我，我摸摸他柔软的头发。“白色马蹄莲是什么意思？”
      “纯洁无暇的爱，还有……”他似乎不大愿意说，“离别。”
      “那粉红色的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一红，摇头不肯说。
      “回来住好吗？别再躲着我了。”
      他使劲点头。

 

 


      于是我和他，似乎又回到了原来和谐的气氛。我不知道我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者，只是一种让步的妥协？还是别的？
      我无法解释。

 

 


      而我所不知道的离别，已经慢慢推压过来。

 

 

 

      转眼到了十二月。
      那天我出诊的时候，古拉正在帮一个病人处理伤口，我于是和Rhondda一起走了。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而古拉据说是陪Anthony出诊去了。
      我心里略略有点不安，也说不上为什么。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门响，知道是古拉回来了。他显得很累。
      “怎么了？”我问。“去哪里出诊了？”
      “……”他摇头，躺倒在床上。
      “怎么了？”我赶紧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很烫。忙找出退热剂让他吃下去。他咳嗽了两声，但是没有痰。
      “受凉了？”
      他摇头。我看他每做一个动作都很费力，于是让他躺好，到冰箱里找了冰块来给他降温。
      “你去睡吧。”他说，“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我点点头。

 

 


      可他不单是累了这么简单。
      我半夜惊醒的时候他正在说胡话，拿体温计给他量一下，居然有三十九度五。
      “去检查一下，输个液吧。”我说。
      “不。”他朦胧着眼睛看我，“你抱我一下就好了。”
      我瞪他。他笑出声来。
      叹着气，我还是坐到他床边，把他揽到怀里。他咕哝了句“我说的不是这么个抱法”，可还是往我怀里钻，然后很满足的叹息了一声。
      我想明天睡醒他就会好了。

 

 

      可隔天他烧得更厉害，脸红极了，神志完全模糊。我半抱半扶的把他带到急诊室，做了个基本检查，然后开了抗生素输液。
      护士们每隔半个小时就来量一次体温，然后就要帮他物理降温。
      “让Ato谢来就可以了。”他总是这么说。
      护士就会有些失望的离开病房。我这才见识到他的好人缘。
      我十分浪费的不用酒精棉球，而是把大块的纱布浸在酒精里后提起，覆盖在他身上擦几下，再重复。
      “太浪费了。”他说。
      “闭嘴。”我凶他。
      他乖乖的闭嘴。

 

 

      晚上的时候，他的烧退了些，也吃了点东西。可半夜的时候，体温又高上去，一直到四十二度。我吓坏了。再开药，再输液。所有的降温方法都用上，可他渐渐睁不开眼睛。

      “怎么会这样？”Anthony来看他的时候大吃一惊，“出诊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是。”我已经放弃寻找病因了。因为所有的检查都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做过，太长时间的检查我等不了了。这样的高温不降下去，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我想起来了……”凌晨的时候，他清醒了一点，勉力开口说话。
      “什么？”我问。
      “好象有被东西咬了一下。不疼也不痒……”
      “在哪里？”
      “脖子上……”
      我翻开他的衣领，只看到一个红色的小点。
      全身凉透了。
      败血症。或者是毒血症。我几乎绝望的想到了他母亲的症状。

 

 

      “没有更好的药了吗？”我对着Rex喊。“有什么药都拿出来啊！！”
      “别激动，谢。”Elijah安抚着我，“你该知道已经用了最好的药。”
      是的，最好的药。但我知道还有更好的药，可是医院没有。亚的斯亚贝巴没有，埃塞俄比亚没有……
      我听到时间无情流逝。

 

 


      古拉有时醒来，有时昏睡。
      “我感觉好些了。”他忽然小声但清晰的说。
      我狂喜的紧盯着他，握住他的手。“想吃什么吗？”
      他摇头。
      “我记得小时侯，妈妈常常会说，世界上一定会有一个人是令自己幸福的人。我觉得我的那个人，就是你。”
      我无言。
      然后他又昏睡过去。

 

 


      有人劝我去休息一下，他来代替我看着古拉。我固执的拒绝了。
      我不知道我有多长时间没睡，我只知道我必须不眨眼睛的看住古拉，不然他会突然消失在我面前。
      “你的脸色好难看。”他又一次清醒的时候，用虚弱的手指触摸我的下巴。濡湿的蓝眼睛里有笑意。“该刮胡子了。”
      “等你好了就去。”
      他笑了。笑得很漂亮，像所有马蹄莲在一瞬间一起开放。“傻瓜。”
      我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听我说，你以后，一定要成为很高明的医生，不管什么样的发热都能治好……”他打了个呵欠，声音小下去，美丽的蓝眼睛疲倦的阖起。“还有，我告诉你哦，粉红色……”

      我渐渐听不清他含糊的声音，于是将耳朵凑到他口唇旁边。
      “……粉红色马蹄莲的花语是……”
      静默。
      “是什么？”我急切的问。
      还是静默。
      “古拉，我听着呢，你说啊！”
      “大声点，我听不见！”
      “古拉……”
      我的声音像被剪断一样，目光停留在那个原始而简陋的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Alarm的红灯闪个不停，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

 

 


      抢救，无效。
      再抢救，再无效。
      古拉就那么倔强的不肯醒来。
      他只是打了个呵欠，他只是累了而已。
      直到穿着淡黄色纱玛的亲戚们来带走他，我都不愿意相信他真的不在了。
      那么鲜活的，健康的，美丽的……
      竟然不在了。

 

 


      我不敢去参加他的葬礼，我不想看到他被火吞噬，更不想看到他的骨灰被撒在蓝尼罗河里。
      我只是每天依旧工作，忙碌。然后回到宿舍，呆呆看着那些粉红和米黄的马蹄莲一点点憔悴下去。
      再也没有人来更换它们。

 

 


      [第十三个月]

      古拉的姨母来拿他的遗物时，才发现除了几件衣服外，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带走。
      两度失去亲人的打击明显的在她身上烙印下来。原本还算光洁的额头如今多了几道皱纹，背也有些佝偻。
      “粉红色的马蹄莲代表什么？”我看着她默默收拾古拉的衣物，忽然问她。
      她愣了愣。
      “期待被爱。”
      她的声音平和稳定，却让我打了个趔趄。

 


      “十三月快到了，我们本来都准备好给他的礼物了……今年的生日是他满十八岁的成人礼……”妇人略微哽咽。
      “十三月？？”我又吃了一惊。
      “古拉的生日是每年十三月的第一天。”
      “等等。”我因为混乱而晕眩，“一年只有十二个月……”
      “不，在埃塞俄比亚历法里，每年有十三个月。不过第十三个月只有五天或者六天。”

 

 


      “你的生日呢？”
      “十三月的第一天。”

 

 

      我笑起来，笑得全身发软，瘫靠在墙上。
      “医生，你没事吧？”妇人黑色的眼睛担心的看我。
      “我没事。”我微笑。“神有来接走他吗？”
      “是的。全部接走了。”
      他母亲会高兴的。我想他会成为天使，某年某月某时再降临人间。

 

 

      只是那些花，失去了主人的照料，还能活下去么？

 

 


      我看向床头的花瓶，那里有枯萎了的期待。

 

 


      [归途]

      剩下的半年我是如何度过的，我一无所知。大抵是忙碌的工作，还是忙碌的工作。我到最偏远的地方出诊，我不分白天黑夜的诊治着病人，我希望最好我也能被什么咬上一口然后就此死去……

      我尽量什么也不想。可只要一回到宿舍，一躺在床上，我就能看见古拉用温柔的冰蓝色眼睛望着我。
      几乎要崩溃了。
      我这才知道那是爱。

 

 


      开欢送会的时候，我依然笑不出来。甚至连Rex拍着我的肩膀夸我是最棒的我也完全没有反应。

 

 


      回国当天，我拿着飞机票，走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有一个男人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样子。我看了一眼，黑头发。大概是个东方人。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我经过他的时候，用英语问了句“你在做什么”。
      “找一个人……”他很缓慢的说。转过头来，我才发现他有冰蓝色的眼睛，表情忧郁。三十几岁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这样的广场，总有些格格不入。
      “我想你会找到的。”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肩。
      “谢谢。”他微笑着致谢。
      我心情轻快起来，看了看手表，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小时。
      我决定去那里看看。

 

 


      我这次没有走路去，而是叫了出租车。出租车开到铁皮小屋门口停了下来。我下了车。
      屋子已经空了，门口也不再有花。听说这里会被拆掉。因为有家新的公司会开在它附近。
      我看看自己，身无长物。行李也已经托运。笑了笑，我开始跑起来。坚定的，往那个熟悉的方向。

 

 


      等我喘息着停下来时，我再次惊呆了。
      防空洞外所有的马蹄莲都开了，随风摇曳。有一些浅紫的思念，一些淡蓝的祝福，一些粉红的期待，一些深红的挚爱……最多的，是一片黄色的等待。
      我不知不觉笑了，笑出满脸的泪。

 

 

      我摘了一枝白色的离别。这样，我就不用和你离别了，古拉。

 


      离开时，花田里一片露珠闪烁。这次，该像我的眼泪了吧？

 

 

      [宛如朝露]

      这次的国际美术大赏得主是英国的Adrian·Hall。得奖的画作很美，是个穿着纱玛的女人，坐在一丛马蹄莲旁边。那丛马蹄莲色彩纷繁。
      据说这是作者未成名前的作品，画中的女子是他的初恋情人。他为了她至今未婚。

 

 

      “多专情啊。”纤雅感叹。
      我只笑笑。
      “不过，马蹄莲有那么多颜色吗？我只见过白色的。好象你带回来的那枝。”她疑惑。
      “有很多很多颜色。”我说。“深红色的马蹄莲代表深爱，浅蓝色的代表祝福，淡紫色的代表无尽的思念，粉红色的代表期待被爱，白色的代表纯洁无暇的爱和离别，米黄色的，代表等待……”

      “京容，你变浪漫了。”纤雅惊喜的对我笑，编贝似的玉齿白得像马蹄莲。
      我轻轻笑了一声。
      浪漫么？
      我不知道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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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我等待的马蹄莲，已经随着朝露的消逝，蒸发在那一片模糊的米黄色里。
      那是再也得不到冰蓝色祝福的，浅紫色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