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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与白》+番外 BY：Minitiger

　　（1）

　　“哈哈哈哈哈！！！！”在更衣间里我爆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笑声。

　　我边上的男人神色鄙夷地狠狠关上更衣柜的门，一袭白影迅速转身离开。

　　我笑得手扶着肚子走出更衣室，走廊上小曼看到我忍不住皱眉：“第一天你收敛一点！别给我丢人现眼！”

　　可是实在太好笑了。

　　我叫杨森，五行缺木，所以起了这么一个制药公司的名字。而我刚才看到的男人胸牌上的名字是林枫，一定和我一样的傻爸妈起非在名字里放这么多木头。想到这里，我已经要笑了，眼睛往上一窥，林枫，这样一个大男人竟然是妇产科的，那可是儿时的我最向往的职业呢！一想到这个名字有很多木头的家伙把男人一世都没看够的东西看到腻，我就忍不住笑出声了。

　　我和小曼都是来上海九州医院进修的骨科小医生。做个医生看上去挺风光，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老家的医疗水平跟这里没得比，观念也差很多，我和小曼这批热血青年可是背负着送别会上所谓的“救国救民的重任”来的。

　　骨科在一楼角落里，走廊连着的另一角是妇产科，楼面另一半是急诊，谁叫这些科室的病人都爬不了楼呢。别看地方不起眼，九州的骨科名气响当当。这次我跟的老师就是专家门诊挂号要三位数的那种，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见到他真面目。今天是7月1日，我来九州第一天的第一个早晨，在接下来的半年我都会在这间华东最大的医院的一楼的角落里跟着一个老头儿屁颠屁颠的所谓进修。

　　本来今天心情不佳，昨天一天的火车颠簸，加上上海的天气实在热得离谱，早上8点踏进医院就汗粘嗒嗒眼皮打架，不过幸亏刚才更衣室里的爆笑，我总算恢复了面色红润有光泽。

　　“陈主任好！”我走进诊疗一室，没想到我的老师已经到了。

　　“你好！”他主动站起来和我握手。虽说看上去是个不起眼的干瘦小老头，手上的力道大的惊人，捏的我生疼，“小杨啊，你手上没力气嘛。骨科手术可是力气活啊！”

　　“哈哈，陈主任还是您厉害，一伸手就知道我有没有了。”嘴上马屁一刻不歇，心里暗骂谁知道上海这么闷热，老子我昨晚都睡不着呢！

　　第一天。.我也没什么事，就是陈老爷子看着病，我在边上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然后帮着在电脑上开药方而已。不知道是不是我一脸无聊的表情惹到了老主任，第三个病人时，他叫我过去：“小陈，你来看看他的膝盖怎么回事？”我一愣，缩手缩脚的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病人的右膝，没觉察任何异样。再对比似的摸了摸病人健康的左膝，还是没有结果。当我无奈的从膑骨摸到大腿骨时，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病人怨恨毒辣的目光和陈主任似乎嘲笑的气息。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上的感觉。

　　“小陈怎么样啊？”老头儿来了个下马威

　　“……”

　　“结合你的经验想想！”

　　“陈主任，我的感觉这位先生的右膝内侧有轻微异样，鉴于平时并无明显痛感和不适，初步推断是半月板先天畸形，并无大碍，可以CT进一步检查。”

　　老头子的脸色多云转晴，眯眯笑着说：“不错，有两下子。”

　　“啦啦啦，既然说，你快乐于是我快乐~~~~”我哼着小曲，嘴角已经咧到和鼻子一样高，回味着刚才与陈老头较劲的一幕，我晃晃悠悠进了厕所。

　　洗手池边的男人回过头，迅速地变为鄙夷的眼神。我一抬眼，这不是妇产科那个林枫吗，我现在心情好着呢，于是大步大步走到洗手池边，朝着他就是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你好，我是骨科的进修医生，我叫杨森，前辈多关照。”

　　他一言不发，打量了我一眼就转过头看着镜子了。

　　喂，我的招牌无敌笑容可是少奶杀手级别，你怎么连笑脸都不给一个？

　　我心下不爽便继续攻击：“前辈怎么不说话？哦，和骨科不搭边，女人那地方没骨头是吧？”

　　于是早晨更衣间一幕重演，这个男人一言不发，又一甩头走了，白大褂唰的能掀起一阵风。



　　（2）

　　这几天，气温节节攀升，心情日渐消沉。水土不服头晕脑胀，这些都是生理上的小问题，心理上终究遇到大问题了：进修医生的地位低，外地人地位低，外地进修医生地位更低。我对陈主任唯唯诺诺，对护士长敬畏三分，甚至对扫地的护工都是一副乖巧灿烂的样子。最可气的是那群小护士，聚在一起就是无休无止的用沪语叽叽喳喳，虽然我听不懂她们的话，但看那架势就是在对别人评头论足。我对她们甚为看不惯。平时对病人个个冷若冰霜，讨论起男男女女来可是热火朝天，下班后还没踏出医院就迅速把一张脸涂成性高潮的样子：血色的唇，蓝色的眼，双颊潮红，还有带一种奇怪的隐形眼镜把瞳孔放大成濒死状。

　　这不，一群女人制造80分贝以上的噪音的一幕又出现了，一阵女高音的沪语铺天盖地袭来。我快步走过她们身边，许佳突然指着我大吼一声：“其实杨森也不错！！！”然后这个最疯疯癫癫的白衣天使笑的花枝乱颤，她的姐妹们也笑作一团。我尴尬极了，深呼吸一下，给出它们一个招牌式的灿烂傻笑，兀自离开。心里免不了愤愤地想，尽管我的普通话有口音，尽管我的脸婴儿肥白而圆，尽管我打扮得像中学生不入流，也不用这样拿我寻开心啊。女人们，如果我是大名鼎鼎的骨科专家，你们恐怕溜须拍马都来不及吧。这么一想，其貌不扬就要奋发图强，看文献去！

　　资料室又大又宽敞，设备完备。我挑了张角落里的真皮软椅，享受着空调的凉风，枕着那叠论文资料就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了。海风袭来……海浪摇曳……还有海边的情侣在私语……嗯，好像是小曼的声音。我睡眼惺松的抬起头，小曼正用一副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我，她身边立着一个人，林枫。四目相接，前两次羞辱林枫的胜仗完全消失无踪——因为我睡着时的口水已经在桌上流了一滩，嘴角和袖口还挂着一根银丝……

　　傍晚，我和小曼一起回到进修医生的宿舍。我双手插袋，甚为无奈的看着小曼被林枫迷的神魂颠倒的样子。

　　“你知道那个妇产科的林枫吧，年纪轻轻已经是副主任了哦，而且人长得又帅。许佳跟我说他可是全医院最热门的钻石王老五哦，她说五层楼上下所有女医生、女护士、女护工都盯着他呢，情人节收到的礼物可以开店来卖，可他就是一个都看不上！”

　　小曼的两颗暴牙分外显眼，我只能讪讪：“那你有机会了……”

　　“有机会就好了。”

　　小曼眼冒红心的样子让我莫名的大为光火，我邪邪的说：“你会嫁个一个对你私处比你还了解的人吗？”

　　小曼狠狠地白了我一眼。我越发变本加厉

　　“你嫁给这种人之后”我捏起鼻子，“老婆，你的乳房好像有肿块？你骨盆好窄，我进来在你2/3的地方，你怎么收缩的频率跟书上说的不一样呢？”

　　小曼脸色由白转红继而变黑，呲着暴牙大怒道：“你流氓！祝你娶个男性科的母夜叉回家！”然后笃笃笃的快步朝前走去。

　　我摸摸脑袋，其实娶个专治阳痿的回家也挺好。



　　(3)

　　九州的大厅每天都像热门景点的车站，进进出出病患如织。昏迷的病人躺在手推车上被簇拥着送进来，朴素清苦的妇女牵着明显异样的孩子畏手畏脚的走进来，还有些看不起治不好的病人家属，坐在台阶上一口一口的抽着烟。众生百态，红白之事每天都在上演。

　　第二周手术观摩，老陈主刀，说白了我就是在旁边看着。病人是从急诊转来的一个老太太，去晨练时被车撞了，右腿骨折，腿明显已经耷拉着了，伤处还能看见残着的衣料碎片和急诊的止血带。陈老头进来，根本没有看我，只是眼神一扫就开始动手了。他专注而熟练的在血肉模糊里找到伤处，用把持器进行牵引和正位。老头瘦小干瘪的身体仿佛有无穷的能量，手法之娴熟令人叹为观止。“DCP”老陈一声令下，小型冲击钻打入了一块钢板到腿侧，拉力螺钉牢牢固定。这种10年期的钢板看来是改进的新货，接触面小伤害软组织也少，给老人很合适，便于术后愈合，也没有需要更换的烦恼。

　　一个小时过去了，老陈终于抬起头示意我OK了。说实话我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其他医生还在最后缝合，丝毫没有倦意。经过消毒间，换下无菌服，老陈刚才手术时显出的摄人的魄力消失了，又变回那个笑嘻嘻的小老头。而我却忍不住要坐一坐，估计让我做半天手术，会睡着在病人骨头上……

　　手术顺利，病人体征也恢复的不错，没想到我查房时，老太太竟然在偷偷落泪。

　　“阿婆，你怎么啦？有什么不舒服吗？”

　　老人摇摇头，仍然泪流不止。

　　“你恢复的很好，不久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强忍住的哭声夹杂着啜泣声，弄得我心里直难受。那种伤心欲绝的表情仿佛比疾病痛苦百倍。她是热心人送来的，老先生来交的钱，好像没有儿女来看过她。

　　“阿婆，是不是你的儿子女儿没来看你？”

　　话音刚落，老太太竟然开始嚎啕，我顿时手足无措。许佳跑了进来，瞪了我一眼，乖巧的坐到老太太身边，搂着老太的肩膀说：“奶奶，您别伤心，就当我是您孙女，有什么心事尽管告诉我。”老人抽抽噎噎，欲言又止。“您这样，爷爷看见要心疼死了。”许佳连哄带骗，老人终于缓缓地开口：

　　“他不是我先生，他不会来了。我守寡快30年了，儿子都在外地，老来遇到想当个伴，他的儿子无论如何不愿意。我们还要偷偷摸摸，早上晨练时碰头说说话，我一心急就被车撞了。他拿了家里的钱来交的，他儿子肯定不愿意我们再来往了。我知道，他就是怕我分了他的财产，你说我图这个吗？我一个人30年了我还图这些吗？我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没有……脚能走又怎么样？他一定和他儿子吵架，气得发病，我什么忙都帮不上……都是我不好”

　　她心都要呕出来似的哭泣，许佳也跟着抹眼泪，我见状想安慰几句，没想到一开口声音都是颤抖的。老太太一把抓住我的手：“医生，求求你求求你让我出院吧，我不要等在这里，死了也比等着好……呜呜呜……”我心头一紧，无言以对，突然鼻子发酸，忍不住要掉眼泪，马上甩手离开病房，冲到没人的更衣室，趴在更衣柜上仍眼泪流出来。

　　稍稍发泄一下，我终于恢复平静，无力的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上天一定在戏弄我，我哭得正欢时完全没注意到，长椅另一头还坐着个人，毫无疑问是，林枫。他的头深深埋在手臂中，呼吸沉重。我完全说不出什么来，两个人在长椅的两端毫无声息的坐着。他终于抬起头，脸色难看，眼圈发红，开口道：“出去走走吧。”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话。我点了点头，跟着他拐到医院后面的小公园里。

　　正午的阳光十分灼热，晒得我头直晕。林枫眯着眼睛，温和的说：“为什么哭？”情绪刚平静的我突然有了倾诉欲，语无伦次的复述了一通老太太的遭遇，然后义愤填膺的评论道：“怎么有这种儿子？生来讨了父母一世的债，现在不报答反而还要讨债，算什么人？！”

　　林枫默默不语，转过头似乎微笑着说：“医生只能保证病人的身体，心病还要自己治。命在就好，还有可能。”本来看到他无动于衷有些不悦，但是他的话像有魔力一般，我听得一愣。

　　“走吧。”他拍拍我的肩，我突然觉得和这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就亲切的多了。热夏的眩晕也不知不觉的平静了。



　　（4）

　　“今日上海发布高温红色警报”我昏昏沉沉的诊室里走出来，上次听了林枫的话之后一直好像着了心魔：小时候太崇拜医生，救死扶伤犹如神助，但现实是即使治好了病人的肉体也没办法解决他们的心病，不能真的像天使一样给与他们快乐。说到底，命还是在自己手里啊。

　　还在胡思乱想，，走廊对面的妇产科突然喧闹起来，女人尖叫、打闹，男人嘶叫。我赶忙跑去看个究竟，只见小护士挤作一团“别打”“别打”，隐约看见一个男人在骂骂咧咧。我挤进去，那个男人双手抓着林枫的领子，丧心病狂的大叫：“还我老婆！”小护士们乱作一团，不敢劝又劝不动，而林枫大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样子。眼看那个男人越来越激动，满口胡言，突然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挥过去。我暗骂不妙，立即从背后全力扑上去压住他，擒住那个男人持刀的手。他对背后的攻击猝不及防，和我一起重重的摔在地上，刀也飞了出去。

　　我牢牢制住他直到保安到场才起身，嘘了一口气，站起来正对着林枫焦急而感激的目光。

　　“谢谢”

　　“没关系……”我悄悄摸了摸摔得生疼的手肘。

　　还没等林枫开口，一群小护士围上我：“哎呀，那个人真是疯子……”“也不能怪他，老婆孩子都没了。”“那送来时已经大出血了，怎么能怪林医生呢！”“你不要紧吧”“真英勇”“没摔伤吧，快去骨科看看”“他就是骨科的呀”东一句西一句乱七八糟，但林枫那种温和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我还在为自己的见义勇为暗自得意，却被告知要被领导找去谈谈。反正对方是个工会或者其他吃闲饭的地方的小头头，一副官腔，基本中心乃：“处理急躁，此举不妥，影响九州的形象。”我哑口无言，原来让林枫被乱刀捅死九州就树立起高大的形象了。憋闷了半天才从行政楼里走出来，老陈倒是笑嘻嘻的：“小伙子，干得好，别理他们，刀子对着他们早就跪在地上求饶了。”

　　老太太的遭遇让我怀疑医生的能力有限，今天这出戏之后，我简直怀疑自己能否明辨是非。总之情绪波动激烈，我走路几乎都不是直线的出了医院。

　　“杨森”林枫竟然大门口在等我：“我想谢谢你。”

　　夏日的傍晚暑热渐退，西沉的阳光给林枫描画出金色的轮廓。我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有造物主的宠爱。没有了白褂的冷漠，合身的T恤勾勒出匀称结实的身材，白色裤子干净简洁，这副身材做成人体骨骼标本倒是绝佳。脸庞清朗有型又成熟。总之比我一张娃娃脸和拉里邋遢的牛仔裤强太多了。想到是为这么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男人出头受气，我感到不是滋味，赌气似的径直向前走：“不用谢了。”

　　他一伸手拦在我肩前，我闻到一种暗暗的男香。

　　“别不给我面子阿，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天生耳根软，听到这一句十分受用，自然接口道：“你打算怎么报答？”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显得像个得志小人要占别人什么大便宜似的。

　　“请你吃饭吧，你人生地不熟，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打车七拐八弯到了一片租界遗址，一间红房上书“私房菜”，上海旧时风情一览无余。

　　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实在有点怪。不过难得有心情细细的品味上海特色红烧肉、蟹粉豆腐，实在使我对上海食物的看法大大改善。上海菜确实做工细腻味道丰润，在九州的食堂里是体会不到的。

　　林枫看我吃得眉开眼笑，表情也相当轻松。他问道：“工会的老头子找你去谈了吧？没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他能拿我怎么着。”我大快朵颐，至于打人的事已经抛诸脑后了，不过：“他干吗找你搏命？”

　　“他老婆孩子都没了。其实也满惨，老婆没工作家里都靠他，生的时候没办法陪着，不小心就大出血了，家里没人送医院，送来时迟了，胎儿窒息血都流得差不多了。我已经尽力了，还是一尸两命了。我不知道哪里出问题，那天感觉很差。”

　　我想起来一定是当时我在更衣间里哭哭啼啼，林枫可能刚刚送走了两条生命。我一下子黯淡了，呆呆的拨弄着盘里的菜。

　　“我看了太多生死了，每天那么多婴儿出生，全家喜气洋洋，丈夫妻子都温柔的看着新生儿，那种景象一直是我做妇产科的动力。可是遇到怀孕还不知道爸爸是谁，反复打胎习惯性流产的，我不是女人，她们承受多少我不了解。”

　　他流露出对女性的关怀甚于任何一个粗笨的男人，我突然觉得女人找这样的老公也不错，随口问道：“你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

　　“看多了性冷淡？”我忍不住打趣。

　　“可能啊，我都不喜欢女人了。”林枫吊着眉头，半开玩笑的口吻，“怎么，你看上去很想做妇产科？”

　　我一撇嘴，忍不住笑出来：“那可是我从小的梦想。小时候我特别特别胖，全班没有一个女生正眼看我，那是我就想，一定要做妇科医生，狠狠的整理她们。”

　　林枫眯着眼笑道：“那怎么去了骨科？”

　　“我老头子是骨科的，年轻时还是顶呱呱的一把刀，结果自己摔坏骨头没好好当心，退隐病变就金盆洗手了，期望全都寄托在我身上啊。”

　　“嗯……”林枫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我被一个同性盯着感觉有点怪，岔开话题道：“说说你吧，怎么去学了妇产科？”

　　“因为当时只有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只有妇产科要我。”

　　“那不留在美国？”

　　“嗯~”他说：“这么说吧，你会留在上海么？”

　　“不会。”我马上摇头

　　“你看，连国内的城市你都会分喜欢不喜欢，美国更不是自己的了。”

　　“那不一样，美国先进呀”

　　“也就这样吧，一样是人，一样过日子。不过美国的医疗体系确实比中国先进一百年，从设备到人员，65岁以后的医保免费，这些都没得说。更不可思议的是，手术时经常放重摇滚，兴致来了还可以留着开了肚子的病人跳上一段华尔兹。”

　　我又忍不住笑，这样木头的人还会跳舞？不过林枫也许外冷内热，风骚的很呢。



　　（5）

　　一顿饭后，酒足饭饱，林枫俨然成了我很熟的朋友。我们回到医院宿舍区，林枫示意：“去我家里坐坐？就在那里。”他努了努嘴，示意医院员工公寓。我欣然接受，乐颠颠的跟去了。

　　一踏进楼里就扑鼻而来一股腥味让人忍不住捂住鼻子。随着林枫上楼，看他转上去却停住了脚步，我探头一看，天啊，满眼都是红色，门楣上写着“血债血偿”四个字，暗红的液体顺着门一直流到台阶上，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我倒吸了一口气，迅速平复了一下惊吓到的心。林枫一言不发转身就下楼了。

　　我马上追下去：“喂，你去那里？”

　　他不吭声，疾步走出去。

　　我小跑追上去，一把拉住他：“你去干吗？”

　　“干吗？说说清楚！”

　　“说什么呀？！”我借着微醺的酒意一下子激动起来，扯开嗓子大喊：“死了老婆孩子，谁来管你说不说的清楚！鉴定报告都说了和你没关系！你他妈的说清楚了，人还是死的！”

　　他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一下子说不出话。

　　我硬生生的把他拖回楼上，拿着毛巾脸盆一点一点把那些可能是猪血的东西擦干净。

　　十点多我又累又热，终于帮林枫搞定了。他看我一身臭汗，衣服也花了，实在过意不起说：“请你吃饭，随你挑。”

　　看到林枫一脸感激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由衷笑道：“又拿吃饭打发我。”

　　他突然看着我，眼眸在夜色里发光：“那怎么办？我以身相许怎么样？”

　　这一刻，即使猪头如我者，也闻到了一丝不单纯的气息。

　　医生被病人寻衅毕竟是大事，被泼了猪血更加是威胁。今天伴随阵阵惊雷，医院唱了一出“沟通会晤”。那个男人、林枫、我、目击护士代表、头头脑脑悉数到场。

　　昨晚累了半死，耳畔又是“相互理解人道关怀”之类的陈词滥调，我又一次堕入梦乡。可能是我发出的鼾声刺激到了病人家属，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对面又乱成一团。那个男人见势挥拳过来，我咕咚一声掉到了桌子底下。

　　闹哄哄的会议结束，林枫说要和那个男人单独谈谈。我相当担心，众人在场却又不便说什么，心想要不要偷偷给那个男人扎一针镇静剂才好。

　　过了一个多小时，林枫和那个男人都红着眼圈出来了，仿佛生死知己。

　　我错愕极了，但悬着的心落了地，又开始为自己不值，我这猪血真是擦得冤啊。

　　“喂，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最爱的人也走了，我能体会他的痛苦。”他似笑非笑。

　　“真的假的？”我瞪大了眼睛。

　　“……假的。”

　　“靠，太伤人了吧。”

　　“嘿，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有新目标。”林枫狡黠的咪咪眼。

　　看来林枫无意中爆出猛料，言下之意莫非他心有所属？我暗想得告诉小曼去，免得她春心不死。



　　（6）

　　经过这起医疗纠纷，我迅速窜升为一楼新晋红人。小护士们分为两派，一派显然对我比较着迷，许佳更是扬言几百年没有看见过男人动拳头了，我那一技擒拿十分漂亮迷人。而另一派，以小曼为代表，觉得我是粗野蛮人，淑女不宜，还是林枫文质彬彬外表英俊，强我太多。

　　既然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也无怪大家各有选择：许佳对我热情善意，虽然每天她都有不同的男人来接；小曼仍然被林枫迷的晕头转向，没事就往对面跑；我的进修日程也渐渐忙碌，在骨折新疗法上需要搜集大量的数据和病例。不过每天在走廊上，我总会有意无意望一眼对面的妇产科，偶然看到林枫的身影，会觉得说不出的安心。林枫隔三差五请我吃饭，我自然来者不拒，和他喝酒聊天成为这个夏天平淡忙碌里我最期待的一件事。

　　今天是周末，好不容易可以补眠，被许佳强行拖出门逛街。陪女人逛街真是恐怖，我要做的只是在明晃晃的店堂里看许佳一件一件试那些价签惊人的衣服，然后看她那张小小的工资卡划过POS机心中替她一寒，最后帮她拎着大包小包走人。

　　许佳长得不难看，而且心也不坏，但是唯一的问题是话太多了简直能把我淹没。从淮海路走到人民广场，她的话犹如滔滔江水：

　　“我跟侬讲哦，陈主任的老婆你知道是谁伐？是麻醉科的那个宋美丽，你见过伐？凶得要死，比老陈高一个头，喉咙响得吓死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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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哦，妇产科那个主任，要移民去美国来，不知道谁接她的班噢”

　　“小曼那次搞笑来，她装成月经不调去勾搭林枫，结果被一眼看出来，厉害伐？”

　　……

　　从来福士广场走出来，我已经全身脱力，许佳看上去还是精力旺盛容光焕发的样子。我们沿着马路逛过去，突然许佳搂住我的胳膊。我一呆，努力挣脱，她咬牙暗语：“别动。”说完意气风发的向着迎面走来的一对情侣甜甜的喊道：“Hi，好久不见。”那对情侣的男生显然一愣，脸色有点不自然，打着哈哈。“我来给你介绍，我男朋友，杨森。”我瞪大眼睛，双手拎着包都拿不出手。“那是你的女朋友，真漂亮，哈哈”许佳一个人自言自语一阵，分道扬镳。

　　默默走过两个街口，到美术馆门口时，许佳忍不住呜咽。恶俗言情剧的情节就这样上演，街上与前男友相遇非要拉身边的人撑面子，现在她哭得梨花带雨，头侧在我肩膀上。我拎满购物袋的双手很想腾出来拍拍她。

　　这一幕女主角在男主角身上痛哭的浪漫情景一定会有目击者，既然如此，我也不希望那个人是林枫。但当我看见林枫从美术馆走出来的时候，有些好奇的看着我，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用肩膀推开许佳，跳到三米开外，对着林枫摇头。于是三人呈犄角之势，面面相觑。许佳挂着眼泪愤怒的盯着我，我一脸无辜的看着林枫，林枫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们……

　　之后，许佳忿忿不平了一个下午，对我大骂：“你逃什么！我做你女朋友就这么可怕！”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当时理应在林枫面前很有面子的炫耀一把才对。



　　（7）

　　最难熬的夏天已经要过去，我对病人、对九州、对上海越来越熟悉，对人对事都有了新的感觉。比如说，我始终觉得上海这个城市排外心理和本土优越感太强，但是城市发达机会就多，可以看到很多新鲜的东西，市民对身体健康十分关注，很少讳疾忌医。再比如说对人，我在九州认识的朋友里，最熟悉的还是许佳和林枫。许佳看似疯疯癫癫但实际上心里多愁善感，她永远在找她的“对先生”但是始终受到伤害；林枫看来温和冷漠，但是却好像隐藏了许多火热激烈的故事。人都有很多面，也许我们穷尽一生也很难认清自己认清别人，更难找到和自己互补的那一半。

　　这几天，老妈总是打电话来念叨，要我好好工作积极上进。这样我也知道，老爹未完成的心愿全部托付给我了。老头自从腿坏了以后脾气越来越坏，也难怪，一个骨科精英竟然因为腿疾而终结了医师生涯，简直是讽刺。只可惜我这等不才之人，从小到大只喜欢耍些小聪明，从不好好发奋，勉强读了医科大学，还是托着老爸的面子才来上海进修。到了九州还是浑浑噩噩，终日治不死人也治不好人。老妈昨天的电话里还罗嗦，一定要找个凶女人做媳妇才能逼我上进。

　　我以为懒懒散散是多数人的状态，到了九州才发现不是这样。这里的护士步伐速度明显是家里的两倍，医生或老或少，都忙碌无比干劲勃勃。林枫就是这些好青年的代表，高学历和留学背景，每天除了看病手术还要开会研讨写论文，他一说他的新疗法旧观念我就头疼。这一阵他在担任一个北京的妇科专家协会的委员，更是连轴转。身边的人越是忙碌，我就越是陷入了自我否定的深渊里，是不是应该让生活更充实呢？

　　我寻思着研究一些课题。老太太的事件给了我不少启发，在骨折治疗上，一直存在一个矛盾，就是骨折稳固和软组织健全上两者不能齐备。对老年人来说，过分追求解剖复位可能适得其反，既不能稳固伤骨，又可能造成软组织的病变。微创式的治疗效果可能没有解剖式来的直接，但是对老年人来说是折中不错的选择。这一项技术还没有发展成熟，需要大量的病例和数据来支持，在九州骨科我已经尽力找了所有的资料，而其他医院，特别是北京的资料还是没办法得到。

　　今天到老陈家里去讨教问题，研究是否能把这个课题作专题论文。老陈的家沿地铁，闹中取静的一间复式。儿子也送出国门了，只有夫妻两人和一条狗，200多平米显得空空落落。

　　终于得见传说中满脸戾气的陈太太，麻醉科资深医师。其实看到她的人就麻了半边，因为身高体壮，和瘦瘦干干的老陈形成鲜明对比。不过他们并肩一坐，不知为什么，觉得说不出的合适，老陈瘦小，陈太健硕，老陈嬉笑怒骂毫不掩饰，陈太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老陈越活越像老顽童，陈太永远母仪天下。最重要的是老陈动刀，陈太麻醉。麻醉师和主刀医师间需要那份默契，麻醉药力过头肌肉僵硬了影响手术效果，药力不够那更糟糕，麻醉师和主刀者的合作就是病魔前的一场双人舞。

　　老陈人好不必说，给了我不少资料，也大力支持我进行微创手术的研究，还推荐我申请科研经费。这一回我决定要干出点样子来，受了这个城市和身边朋友的潜移默化，我振作了不少。

　　生活中的一切，都好像暗示着重要的道理。学术上，骨折治疗的骨干与软组织之间是互补，生活中，老陈夫妻也是互补，许佳屡受伤害是因为没人能探到她内心柔软而需要互补的地方，而我似乎也在寻找可以弥补我性格上懒散弱点的那针兴奋剂。进入九月，天气变得迷人，我走在傍晚的上海街头，衡山路上的梧桐树投影出夕阳斑驳的光芒，光影的组合似乎也是黑白的互补，突然跳进脑海的念头是：林枫将来的另一半会是什么样子？



　　（8）

　　俗话说，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就在我对最近的状态十分满意干劲勃勃的时候，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不能与人言的困扰——鄙人不举了。对于还没到30岁的健壮男青年来说，这种问题难以启齿又令人焦躁万分。

　　好歹我也是学医的，虽说忘得差不多了，至少全科也学过一遍。夜深人静时，我翻出老爹祖传赤脚医生宝典一本，翻到男性科逐字研读。

　　“勃起功能障碍的主要原因是血管病变，其他重要的致病原因包括激素病变，药物应用和神经性疾病。”我皱着眉，海绵体血管萎缩了？楼上的放射科泄露了？是我研究太投入而劳累过度？是没交女朋友而功能退化？还是严重的水土不服并发症？

　　都不是啊。

　　辗转反侧，决意再试一次。我开始努力回忆最近的色情念头和那些陈年的A片镜头。我的手腕都快晃断了，十指姑娘也黔驴技穷了，可惜胯下仍然像一根煮烂的面条，毫无生机。也许真被小曼下了咒，是要找个男性科的做老婆。

　　这种症状好几天没有丝毫改善，就算早上醒来的黄金时段也是兴趣全无。在院里盯着那些小护士的曲线，想的是她们髋关节有无病变，或者可以到林枫那里去查查胸部有无肿块。

　　“学医苦，学医累，学医费用还挺贵；细胞组织都要背，解剖杀人皆要会，不怕僵尸不怕鬼，死人看多无所谓，长夜无妻伴尸睡，弄到头来还阳痿。”这首打油诗我读书时常念，只是最后不是这句罢了。

　　我把这首诗念给林枫听，林枫竟然答道：“男性科我很熟，介绍你去。”

　　天，那不出一小时，全院上下哪个人不知道我不举了，这样丢脸的事我一口拒绝。

　　林枫歪歪嘴：“你是医生还讳疾忌医。那这样吧，我家有A片，我对男性科也有了解，不如我来帮你。”

　　其实林枫是我唯一可以求得帮助的人了，大男人总不能跟女孩子跟妈妈哭诉这种问题吧。心想也好，人家也算大名鼎鼎的美国医学硕士，这种问题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猪血事件后我再次踏入林枫家，这一回可是正儿八经的做病人。林医生果然妥贴，帮我脱掉外套，给我找了极柔软的靠垫坐在沙发上，并且拉上了窗帘。

　　“我推断你还是精神焦虑的原因，请先放松。”

　　有谁发情之前是软塌塌的靠在沙发上的，我将信将疑的随着他的口令调整呼吸。

　　“想象你身处旷野，周围没有任何障碍，草原一望无际，空气清新，天空辽远。”

　　“林医生，我不是失眠。”

　　“肌肉松弛是必要的准备。我去找张片子看。”

　　林枫在电视柜里的一堆碟片里翻来翻去，好不容易拿出一张，尴尬笑道：“很少这种。”

　　荧幕上的金发女人开始尖叫，并且拼命揉搓篮球似的乳房，男人出现，又一个男人，上下两个口一起活塞运动。10分钟过去了，烂面条似乎有些好转，但还是垂头丧气。

　　“算了”林枫从洗手间出来，发现我还是蔫蔫的样子，顺手关了电视。他坐到我身边，凑近我耳侧，低声道：“还是我来吧。”他的气息伴随着暗香一下子刺激了我的耳廓，我背后沿着脊柱窜起一股酥麻。

　　“把手背后，不要阻止我。否则就治不好，记住。”

　　我收到这样的威胁，只能乖乖的背手闭眼，不敢动作。

　　天哪，他竟然拉开我的拉链伸手进去，我一下子推开他，怎奈放松太久浑身无力。他反过来一只手捉住我的双手，几乎贴着我的脸：“别动。”

　　他的手隔着内裤在抚慰我的顶端，眼睛却盯着我的脸，我一下子呼吸急促了，烂面条半抬头起来。他趁胜追击，拉下我的内裤，直接开始“治疗”——他的手完整的罩住底囊揉搓，手指还在梳理体毛，陌生的手法带来强烈的快感，我彻底抬头。他眯着眼，似乎满意我的表现，继而握住整个已经勃起的柱体开始快速上下套弄，我感到小腹下急切的涨大与愤怒。一面我感到害羞上身拼命往回缩，一面又忍不住配合他的手往前送胯，加上双手还被他牢牢捏住，整个人奇怪的扭曲在沙发上，嘴里发出难耐的呜咽。

　　“你的家伙形状真漂亮。”他的赞美让我更加扭动呻吟，他还变本加厉的搔刮顶端的三角，我似乎意识紊乱像在无尽的黑洞里挣扎，急求一个出口。

　　他忽然松手牢牢掐住阴囊连接处，坏笑道：“挤压止精法。”

　　我焦躁到要爆炸，下体冲破欲出的感觉折磨得我满额是汗咿呀难言，浑身每寸肌肤每个细胞都像要涨裂，意识全部丧失。我急躁的扭动想摆脱他的钳制，却无力挣扎，急促的喘息着哀求他放手。

　　“好，治好了。”他松开手指还在顶端一捏，我喷薄而出，颤抖着射了许多在他手上。

　　整个人变成了一根无意识的烂面条从沙发上滑坐在地上。林枫在干什么，他干嘛也跪到地上来，他凑过来，咬我的嘴唇，干嘛咬我，我刚张嘴他的舌头就伸了进来，手指也从我赤裸的腿间伸到我的臀部。

　　“干什么你！”我终于清醒了，意识到他到底想做什么，出于男性的自卫我使出了全部力气跳起来，拉着裤子夺门而出。

　　我一路狂奔回宿舍，砰的关上门，平复急促的呼吸。

　　走进卫生间，我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情欲的红潮还没褪去的脸，皮带耷拉着，还沾着精液。

　　“靠！”我的外套忘在林枫家里了，手机钱包都在里面。



　　(9)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皱起眉头苦苦思索

　　他说过他不喜欢女人；他说过他会以身相许来感谢我；他说过他看到我觉得很亲切。

　　可是谁会去当真？事到如今怎么又成真了？

　　他确实治好了我的不举之症，可是这不是一场治疗，而是赤裸裸的就在手淫啊。为什么我自给不能自足，换了林枫稍微摸两下就激动得像只毛虫般扭来扭去停不下来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特殊性对象”的阳痿？那这位特殊对象怎么会是林枫呢？

　　见鬼，这一定只是偶然，一场意外而已。我悻悻的叹了一口气，自我解嘲了一番，想想还是要专心事业来分散注意力，没想到一闭上眼，浮出的竟然是林枫的眉眼、说过的话、聊过的事，甚至他柔弱无骨的手，不知不觉我的大脑里全是这个人的种种种种，无端的烦躁极了。

　　更烦人的是落在林枫家的外套。我想着回去拿，却觉得在见到他估计连如何站稳都不知道，可是钱包手机等必须之物又没了着落。我苦思冥想心生一计，让小曼帮忙去拿，做一个顺水人情。可是还没来的及为这个绝妙的主意沾沾自喜，一种蠕虫般令人懊恼的念头爬上身：我，仿佛不想，小曼和林枫单独接触。

　　至此我仿佛黑洞里一粒小灰尘，孤单单一颗病原体，连自己的想法都没有办法理解和控制了。没胆子回去拿衣服，也安不下心睡觉，初次被表白的青春期少女也不过如此。

　　一夜十分难熬，分不清梦与现实，许多场景后现代的晃来晃去。重新袭来的秋老虎仍然热的骇人，晨曦微露，我早已汗湿衣襟，头里却像灌了铅一样沉。叼起牙刷往镜子里一看，这张白白的娃娃脸上分明多了两道墨笔似的黑眼圈。

　　叮咚——

　　这是谁啊，这才六点多，我嘟囔着满嘴白泡去开门。

　　林枫赫然西装革履，手里提着我的外套，递给我道：“衣服给你，我今天去出差了。”说完便转身登登的下楼了。

　　我在门口石化了半分钟，无奈的关上了门，吐出一嘴牙膏沫，用冷水拼命冲了冲脑袋，才算恢复了神志。

　　结果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在梦游，浮肿着双眼查房，看资料时一个小时盯着同一行，不一而足。当我拿起空杯子准备喝水时，许佳一把扭住我的耳朵大叫一声：“杨森，你失恋了吧！”


　　失恋？我还没开始恋呢

　　我瞥了许佳一眼，她又接口：“你魂都不在身上。”

　　“放屁”我粗鲁的否认，愤愤地去了资料室。

　　小曼也在资料室，我颓然坐在她对面，抓过她的《股骨头坏死病例》，无名光火道：“干吗这么用功？”

　　“唉，我根本看不进去。”她的脸色和她的暴牙一样白寥寥，“林枫听说去北京出差，见他的老相好去了。”

　　拜托，怎么又是这个人，拜托，他喜欢男人的，哪来的老相好，我十分不屑的说：“相好？怎么跑到北京去了？”

　　“他在美国读书的同学，现在在北京，还是心内专家呢。”

　　哦……听上去还是那么回事情。

　　很多时候，人是无法认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做什么的。我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google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林枫那一级心内的入学名单，发现只有一个大陆人，而且，是个男的。

　　我顿时向缺钙了一样，浑身发软，又仿佛跑了三千米，每块肌肉都泛出来一股难以言状的酸意，直袭鼻梁，仿佛要流出眼泪。这股酸意冲到脑门又变成了满腔怒火咆哮而出，我一脚踹掉了电脑的插头，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暴走。



　　（10）

　　一周后，就在今天，林枫要回来了。下午的飞机，傍晚到，事无巨细我其实都打听好了。从下午3点就开始浑身不自在，站起来想坐下，坐下了又想起来转转，仿佛可以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回到宿舍，每隔三秒看一眼手机，在期待但又惧怕。

　　腾，手机开始吱吱的振动，我还是抖了一下，平复过速的心跳，故作冷漠的说了声：“喂”

　　“喂，我林枫，我刚回来，给你带了北京的那些资料，你过来拿吧。”

　　革命志士被考验了。我悲欣交集又酸又甜又说不出的莫名激动，这些资料对我太重要了，纵使豁出去也要拿。我暗想这小子再动我，我就直接打趴下他，为了真理的事业牺牲亦是值得的。

　　林枫显然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穿一件睡衣，我心里冒出两个字：色诱。不过我是意志坚决的革命志士，直奔主题拿了协和的资料。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宝物啊，里面有关于微创疗法的翔实病例和论文，我喜出望外，由衷的说：“太谢谢你了，真够意思。”

　　“哪里，举手之劳，北京我有很熟的朋友。”

　　这句话好像一只小蜜蜂，把喜滋滋捧着犹如鲜花的档案袋的我狠狠地蜇了一口。我脸一抽，憋出酸不拉唧半句话：“到底是你人脉广。”

　　林枫似笑非笑，那幅表情再熟悉不过了：“我累死了，想睡觉了，你先回去吧。”

　　啊？！

　　你，我，这，就这样打发我走了？革命志士可是做好了全副武装准备你来色诱我然后把你打翻在地的，就这样扑了个空？

　　我感觉像站在荒芜人烟的旷野，一阵阴风吹来，吹出四个大字：自作多情。

　　空荡荡的感觉，好像被截肢了，只剩一副皮囊随风摇摆。

　　可是我还有什么不满足，林枫够好了，出差开会还记得给我拿资料，吾等夫复何求？

　　回到宿舍，那样子好像做了十次化疗，我无语默默地开始阅读这些资料。没看两行又跳起来，偷偷的在搜索栏里输入“同性恋”三个字，其定义五花八门，比较正统的是“有同性性关系”。这也太奇怪了，同性之间做爱了就一定是恋人？异性都不一定呢，更何况柏拉图路线没人走了？千奇百怪，我关了页面，又开了论坛，默默地看一篇“怎样才是爱上一个人”

　　“为他/她的一举一动吸引，无时无刻不在默默关注

　　为他/她吃醋，看到他/她和别的异性在一起时会感到难受

　　为他/她考虑，任何东西第一个想法是，他/她喜不喜欢

　　……“

　　从以上症状考虑，病人杨森罹患堕入爱河之绝症。这就是我的诊断书。



　　（11）

　　一般疾病的治疗方法有两个方向：保守或激进，也就是说要么药物维持体征正常而不侵病穴，一种是介入疗法或者手术直接摘除患处，前者痛苦较少但不彻底，后者痛苦多但一了百了。我通常喜欢手术，因为直截了当，但是对于堕入同性情网的自己，免不了心内痛苦盘桓，想来想去，还是保守的隔离治疗会比较妥当。

　　治疗方案为：提前5分钟上班/推迟5分钟下班避免在更衣室遇到林枫；走廊上切忌抬头观望对面妇产科；拒绝林枫吃饭的邀请；加强与小护士的接触；加强专业研究以分散注意力。

　　我对自己开出的药方极为满意，决定谨遵医嘱，否则后患无穷。说做就做，许佳反正不讨厌我，乐得有人听她唠叨那些个前男友旧相识；老陈也器重我，说总会给我排一台手术，这是进修医生鲜见的待遇了；至于小曼，虽然心酸也要旁敲侧击她对林枫发动攻势，来好好的治愈我这无妄之灾。

　　隔离疗法见效很快，林枫也没有主动邀约，那我自然继续保守隔离，只是偶尔要把泛上胸口的酸气和无奈压下去。我又开始走神，却被老陈的言语打断：

　　“小杨，你听说过仙骨灵这个药吗？”

　　仙骨灵这个药不多见，但是在骨外的名声，简直和脑白金一样臭。我随口道：“这种烂药，臭名昭著。”

　　老陈似乎满意我这个回答，嬉笑着说：“怎么个臭，你说说看。”

　　“我从来不相信不用手术可以治好骨折的！吃了仙骨灵，伤处就会自动愈合，简直一点道理也没有。骨干外力损伤总是要正位的吧，就算有什么高科技，可不能自己把条断腿长直了。促进骨质和粘膜再生是可能的，软组织快速愈合也可能，就是骨干不需要牵引是放屁。”

　　“那正位之后用怎么样呢？”

　　“是药三分毒，自然愈合最好，还不如骨头汤来的实惠。吃一粒仙骨灵可以煮一锅猪蹄了。”

　　老陈哈哈大笑，站起来拍拍我的肩，道：“晚上跟我去吃个饭。”

　　是夜，老陈换上便服，看上去无异于任何街上遛走的老头。我向来穿的像中学生，跟在老陈后面就像一对庸庸碌碌的普通父子，或者祖孙更合适。医院门口停着一辆奥迪A6，圆润的车尾却显出几分嚣张。车上跳下来一名中年男子，直奔过来：“陈主任，请。”

　　下班时间，纵使A6也寸步难行，过了1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一间豪华的饭店。

　　我和老陈被引上楼上包厢，我正为我的衣着和这里格格不入而缩手缩脚，老陈却神色坦然有说有笑。这究竟是一场怎样的宴请？

　　包厢里装饰奢华，已经有一男一女落座。见老陈进门，立刻起身。

　　男人西装笔挺，女人非常眼熟一定曾见过。

　　女人开口：“陈主任，您好您好，这是我们何经理。”

　　何经理从口袋中毕恭毕敬的掏出名片，双手递给老陈：“久仰陈主任大名，真是幸会。”

　　“不敢当。”老陈接过名片，看都没看一眼，“你们真是太客气了。”

　　“陈主任德高望重，还要您多多关照。”何经理接话道：“这位是？”

　　老陈笑道：“我的徒弟，杨森。”不过看何经理的表情，显然没料会多出个小医生来。

　　落座喝了几口茶，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气氛相当微妙，我在极力思考那个女人在那里见过。

　　老陈笑：“这么大排场，我个老头子消受不起哟。”

　　何经理笑了笑：“我们公司赞助了几届骨外专家委员会，是非常有诚意的。我们开门见山，陈主任，您是委员会主任，好歹带个头支持一下我们公司吧。”

　　“支持你们是应该的，但是前提是产品要过硬啊。”

　　“陈主任，您有什么不放心？药监局批号在，您那里药剂科主任也点了头，就请您首肯了。”

　　老陈默而不语。我仿佛明白了什么。

　　何经理也不吭气，凸现一丝尴尬。我实在难受，借口出去上厕所。

　　走廊上，我突然想起来那个女人是谁了，不就是经常在骨外混迹，每次都被许佳白眼的仙骨灵药代表么？一场鸿门宴啊，看来只剩陈老头没有打通，经理亲自出来公关了。

　　可是老陈叫上我是什么意思呢？虽然不明白，但是还是快回去的好。

　　我兜了一小圈就回了包厢，桌上多了个牛皮纸袋而已。

　　老陈开口道：“何经理，有一天你自己骨折了敢用仙骨灵，我这里好说！”

　　言毕起身离席，我立马跟出去，还回过头瞅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不错，看来够我干上一年半载的。

　　“陈主任，您？”

　　“你不也说了么，这种药，臭名昭著”

　　“哎……”

　　“哈哈，你怎么了，眼馋了？”

　　“……不知道。”

　　“我要是拿了呀，非被你师母踢出家门不可。”

　　惧内成这样，我笑了笑，心里盘算着这个月工资实在不剩多少了。

　　“小杨啊，医生自己怎么来都可以，比如觉得公立医院制度紧条条框框多，跳到私立就可以。嫌钱少，自己开诊所也行。唯独对病人，不能乱来。”

　　老陈难得严肃一把，我也笑不出来了。

　　医学圣祖希波克拉底发誓过：“医生的岗位就是在病人的床边。”



　　12

　　和老陈赴了鸿门宴之后，就被那个自称秀莲的药代表盯上了。我上回临走时对桌上的一摞钱流露出了一丝觊觎之意，再说看上去像是老陈的接班人，难怪会被仙骨灵列为头号通缉犯。

　　药代表和医生，既不是狼狈为奸也不是反目成仇，万事都要看个缘分。秀莲是典型的上海中年妇女，染发描眉，举止粗糙，市井气十足，加上她的名字总是引发大陆人民的不满，我看到她就不顺眼。有时候我还挺佩服作推销的，非要把热脸往冷屁股上贴，还装疯卖傻撒娇打滚，全然不觉得腻味。

　　“小杨啊，今天有空吗？”

　　“没有，下午排满了。”

　　“那明天呢？”

　　“也没有啊，忙怀了。”

　　“真是辛苦啊，看你这么忙，那这样吧，就现在，我5分钟后到九州来找你。”

　　我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推销的人，个个都是心理学高手，直戳软肋毫不手软

　　“小杨啊，听口音你不是上海人吧，一个人来这里挺不容易的阿。”

　　我进退两难，答什么都会给她占了上风，于是进攻代替防守：

　　“呵呵，秀莲姐，你也是啊，工作这么辛苦整天在外面跑。”

　　她听到一个姐字，分外激动：“还不是为了几个钱，靠这个吃饭哪能不辛苦。你吧，小伙子一个人，以后还要交女朋友结婚，光是在上海买房的那个钱啊，至少7位数”

　　“对啊，你也供孩子养老人吧，都不容易。”

　　“小杨，我好久没碰到你这么贴心的了。你也爽快，那我就直说了，只要你笔一挥给你20个点。”

　　眼看秀莲直奔主题，那我也免去和她拆招：

　　“我只是进修医生而已，做不了主。”

　　眼看对方眼神一惑，我直接说：“年底就回老家了”

　　“唉，你不考虑留下来？”

　　“不留，我不喜欢上海，再说九州也不是说留就留的。”

　　“唉，太可惜了，我们难得这么有缘份。对了，回去劝劝陈主任，别这么想不开，他也老了儿子又在美国，总要防老的。”

　　“不能乱来啊，秀莲姐。”

　　“什么叫乱来？我告诉你，什么要最赚钱，治不好人又吃不死人的！只要病人没事，其他怎么样，我告诉你，完全没关系。”

　　既然我不是她的目标了，她草草聊了几句就走向别的诊室了。

　　秀莲走后，我就免不了胡思乱想。老陈说“唯独对病人，不能乱来”。按照秀莲的理解是，如果不是对病人乱来，那什么都是可以的。想想也是，拿一点小的，吃一点好的，或者按照许佳的说法勾搭一个有钱的上海千金入赘了，也不是什么坏事。那么推而广之，对别人乱来是不可以的，但是对自己乱来是没问题的。所以说，同性恋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是我自己的事。

　　我一直没想到，离我进修期满，也不过还有3个月，到时我回去了，不就结束了么？突然又是一股酸气涌上来，这么天天想着躲着别扭到年底，非的被逼死不可。既然恋爱绝症再过3个月就会自然痊愈，那现在还隔离个大头鬼。心里突然觉得荒凉，原来我到上海也已经2个多月了，技术水平长进不多，感情困扰增加不少。这3个多月的限期，我又能有什么作为，难道一事无成的回去还留着颗心在这儿？

　　虽然12月31日还挺远。死缓看来比拖出去斩了要难受。突然发现不舍得，不能看见对面的身影，我不舍得，没有人聊天喝酒，我不舍得，更多的是，我这样庸碌而他却离我越来越远，我不舍得。

　　至少也要在我回去之前，干出一番事业，给这份感情一个交待。



　　（13）

　　林枫带来的资料帮了我大忙，我的论文构架基本成形，资料也翔实了很多。虽然多数人觉得骨折还是要动了手术正了位裹上纱布石膏才算安心，但是个体不同。对于年龄大，愈合功能减退的老人，临床数据表明微创疗法意义非凡。但是中国普遍情况看来，全面推广微创疗法可能还不现实，但是局部试点一定可以。老陈帮我申请了一台手术，我决意挑选合适的病例进行微创疗法试验，还有一个多月，我既紧张又期待。

　　老陈经常骂我但也夸我，他说我有灵气素质不错，但是懒散不够积极。老陈是厉害人，他的评价比我认识自己还清晰。秋日的中午，我独自在门诊大楼后的小花园闲逛，当初就是在这里，我为了一位老病人掉了眼泪，林枫魔力般的安慰了我。突然，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会喜欢上林枫。林枫和我是完全相反的人，他表面看上去冷漠不可亲，但是内心对事业对人却充满着无限的热情。他表面上是白的，内心却是火红；而我看上去嘻嘻哈哈红彤彤，但心里却天生的苍白。只有林枫，可以直击我内心最脆弱最劣根的部分。

　　对于这个奇妙的世界，我的互补理论终于出炉：人，红的或白的，内外皆红，是积极乐观的，内外皆白，是冷漠消极的，而走在一起的人，是需要互补的。老陈和陈太，许佳和她的前男友，太多例子不一而足。我还问过自己，为什么没有喜欢上许佳，现在总算明白，她和我是一种人，外红内白，我们无法拯救对方的软肋，只能惺惺相惜。

　　秋日的午后阳光明媚，我不再怀疑自己对林枫的感情的来源。心情如同高爽的天空，透彻而包容。

　　我转回身往大楼走去，迎面看到林枫走来，突然心就吊到嗓眼，怦怦乱跳。自从上次拿了资料，已经有小半月有意无意的回避着他，刚才还振振有词的解释着自己的感情，现在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看我手足无措，露出了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一定是被晒晕了，因为我的脸颊飞烫，头也晕了，似乎有点中暑。

　　“你还好吧。”林枫看我一言不发又满脸通红。

　　“好”我的声音不可抑制的颤抖了，因为我回想到了他帮我“治疗”的那一幕，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悸动令人心头抽紧。我是那么那么的想走上去摩挲他精致的脸颊，但是我剩余的理智让我和他错身而过，假作毫不在意的说：“一起吃晚饭吧。”

　　他别过头，仍然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呢。”

　　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最暧昧的一顿饭了，我不断的想了解他，他的性向他的过往。

　　“对了，你的资料找什么朋友拿的呀，这么牛。”

　　“我以前的同学啊，举手之劳。”

　　“同学啊，男的女的，不如介绍我认识。”

　　“哦，也可以啊，男的，怎么啦？”

　　明知故问，我傻笑道：“长得帅么？”

　　“要看和谁比，没我帅。”他咧开嘴笑了。

　　这么说就是比我帅了。我一拍筷子，假装发怒道：“有劲没劲啊，你上次说你有喜欢的人了，赶快招，你看上谁了？！”

　　“真见鬼，干嘛告诉你。”

　　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一直延续到他家里的沙发上。故地重游，我很想看看沙发垫子上有没有我留下的痕迹。他坐在我身边，继续闲扯，可我是这么急躁的想切入正题。我心跳一直很快，像发烧了一样，说话也开始胡言乱语。他仍然不动声色，我无比煎熬的端起杯子喝水，可是太紧张手一软就泼了自己一身。

　　他笑了，抽了张纸巾帮我擦，我主动的攀附上了他的肩膀。他顺势捏着我的脖子，用力的咬上了我的嘴，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舌头激烈的追逐翻滚，从椎底溢出的激动让我整个人酥麻了，我们隔着衣物的坚硬随着急促的呼吸而上下厮磨着。他腾出手抚慰我，熟悉的手法让我马上丧失了意识，他抓住我的手暗示我，我急切地按照他的需要而上下套弄着他的硬挺。这种感觉妙极了，我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从他的动作里的得到回馈，似乎我在为他自己服务等于为自己创造快乐。这种让自己和对方都愉悦的快感，远远超过我以往的经验。他加快了手的动作，我也开始极力挑逗，我们互相啃咬互相摩擦互相环绕着，几乎同时射出的体液混合在身上，未有过的亲密让我满足的聆听着彼此高潮过后的鼻息。



　　（14）

　　我快乐清纯的单身汉生活一下子丰富起来了。

　　现在是周五晚饭后的黄金时间，我歪在沙发上，一脚搁在茶几上，一脚野蛮的横在林枫腿上，手里摆弄着遥控器。林枫正在人模人样的给他爸妈打电话陈述周末不回家吃饭的理由，抱歉他说的上海话我还是很难听懂，不过看他样子又是在编那些工作太忙病人太多的借口。我爬到他肩头往他耳朵里吹气，他立即往一边躲，歪着脑袋继续讲电话。我开始变本加厉，把脑袋往他肩膀和脖子那里乱蹭，手也伸进了他质地精良的暗红色薄毛衣里。他躲而躲不得，还要通电话，整个人抗拒的扭来扭去，反而让我兴致更高。当我不安分的压到他身上解开他裤子时，他终于啪嗒挂了电话，空出双手箍住我整个人，假装发怒道：“发情啊？”我嘻嘻的笑道：“人没有发情期，因为人一直在发情。”于是我们一起发情，直到空气中弥漫着腥膻的气味。

　　“你别回去了，反正是周末。”林枫对我耳语。

　　我也瘫软着懒得挪，随口答应道：“嗯，好啊。”

　　结果我不得不穿着他的印着维尼熊的棉睡衣，拖着天蓝色的拖鞋，怎么看都像马戏团的小丑。林枫却裹在白毛毯里，看着我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幼稚啊？！”

　　“我觉得很可爱啊。”

　　“那你干吗不穿。”

　　“特别给你的，我觉得你像维尼。”

　　拜托，你是海归精英医界奇才，快30岁了怎么像13岁还不到。我一屁股坐到他的双人床上，恶狠狠道：“让开点，老子睡相不好。”他眨巴着眼睛往那侧缩了缩，我一时恍惚，觉得边上躺的是个花季小姑娘。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林枫就在我边上的感觉像我已经结婚十年了。和同行聊，好像我一天在医院工作24小时的感觉，我懒懒的说：“别说工作了，听了就烦。”他看上去兴致勃勃，有点不情愿的停住话题。顿时我们变得没什么好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来说：“抱。”

　　我一愣：“啊？”不是已经玩了两次了么，我软绵绵的接话：“没力气了”

　　“就是抱抱。”

　　虽然觉得好生奇怪，我还是努力的把个头比我大的他整个抱在怀里。他似乎很满意贴着我的感觉，很快就呼吸均匀缓慢了。一张陌生的床上我搂着一个男人，透过窗户对面楼里最后一盏灯无声的熄灭了，生活好像拐了个大弯。

　　他喜欢在更衣室捉住我锁上门，回到办公室我必须含着冷水咬住嘴唇消肿，免得像香肠似的惹人注意；我喜欢在走廊上看他，然后对他笑，是大笑，他却只是眯眯眼角。一切照旧的平稳运行的表象下充满了甜蜜而不安的情绪。我紧张地期待的不久后的第一台手术，林枫总是以他用产钳夹出个小脑袋这样的例子来鼓励我不要畏惧；而妇产科的主任年末退休，林枫和另一位赵副主任是热门人选，我觉得林枫年轻貌美而且学历够硬，符合现代潮流，一定没有问题。他叫我“骨科奇才第一刀”我叫他“妇科英俊男主任”然后嬉笑打闹，做完总是会拥抱，快乐得愈发盲目了。



　　（15）

　　我斜躺在椅子上，看林枫电脑里的照片。加州明媚的阳光下，他英气逼人，阳光健康；而带着博士帽手握毕业证书的样子，又是学富五车的人才。他看上去太过完美，我觉得这是一本明星写真，还是个人写真。其实我一直在努力寻找他那个“老相好”的蛛丝马迹，但是久觅而不得。

　　林枫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我故作轻松的问道：“你自恋啊，怎么都是你一个人的照片阿？”

　　“你看我就够了啊。”

　　“不过拍得不错。”突然心里咯噔一下：“谁给你拍的啊？”

　　“边上的人咯。”

　　一张张照片捕捉的都是林枫完美的轮廓、迷人的表情，如果不是充满爱意，怎么会把一个同性拍得这么细腻？我无名的腾起一股妒意，强忍着酸溜溜的意思说：“那在美国没有留着个把相好？”

　　“说什么呢，再说有也不告诉你。”林枫看样子很喜欢我这副酸样，笑眯眯的过来亲我。我抗拒的一别头，他的嘴唇顺势落到我的脖子和锁骨上吮咬起来。

　　那升腾起的熟悉的欲望，有时也不能掩盖内心深处失落的隐忧。

　　今天没有留在林枫家里，两点，我在宿舍单独躺着思索爱情的奥义。我是不知名的医科大学的小硕士，不过是在九州进修，林枫是加州大学的博士，年纪轻轻就是华东第一大医院的副主任级；我连中文都发音不准，他可以流利的使用英语，拉丁文也不错；我就靠着点工资勉强活口，只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林枫家境优越，有移民的打算。这些都罢了！关键是，我不是同性恋而他是啊！

　　我烦躁的拉过被子蒙住头，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莫名其妙的爱上他。那他爱我么？如果是肯定的话为什么连他的过去都不肯告诉我呢？而我到底爱他么？如果不爱我又在翻来覆去烦恼什么东西呢？烦，我腾得坐起来打开窗，凉飕飕的秋风刮进来，本来胀的晕晕的脑袋一阵疼。

　　思考爱情这种无厘头的东西，唯一后果就是第二天默默地流鼻涕。我坐在诊室里不断擦鼻子，纸篓里的纸巾都快堆出来了。老陈走进来兴冲冲的说：“手术给你排定了，下星期，病人是叫刘鹏云，今天住进来的，腰椎间盘突出加中度不稳，指明要你主刀。”

　　“啊？要我？”我长大了嘴，鼻涕差点流下来，心想我等无名小卒怎么也会被点名？

　　刘鹏云，1021房，看病例记录已年逾古稀，腰椎间盘突出也算正常，中度腰椎不稳也还好处理。我心里暗暗放松，太难的手术还没信心担待的起。踏进病房，一位颇有风骨的老先生礼貌的朝我点头，看来是知识分子才会落下长期埋首伏案才会弄坏了腰。

　　“你好，我是杨森，我下周给您主刀。”

　　“杨医生，你主刀我放心，是我夫人推荐您的。”

　　我更加丈二和尚了：“您夫人是？”

　　“哦，她进来了。”

　　我一回头，呀，这不是那个骨折的老太太么，我喜不自胜的大叫：“阿婆是你啊？”

　　“是啊是啊，你看我脚完全好了，信得过你们，把我老头子也拖来了。”

　　“阿婆，那你们已经？”

　　老太太竟然有一丝羞涩道：“对啊，你都看到啦。”

　　我可是高兴坏了，大笑道：“恭喜恭喜啊，你们已经白头到老啦。”

　　老太太也很高兴，她殷切的看着我：“小杨，小佳跟我说过，你上次都为了我哭了一场，我知道你绝对信得过，我家那位就交给你啦。”

　　我又欣喜又有点不好意思，闹了个大红脸，决定在接下来一周不到的时间里好好修生养性，不流鼻涕，排除万难，做好手术。



　　（16）

　　又在更衣室里被林枫逮住，他见我神情轻松，好像也挺高兴：“昨天我以为你不高兴了呢。”

　　别提了，是不高兴，不过现在高兴了而已。看到林枫，心存的小小的芥蒂又探出头来，我转移话题道：“你记得那个骨折的老太太么，她和她老头儿结婚了。”

　　“哦，记得啊，就是你哭得那个么，你见到她了？”

　　“何至，老头儿腰椎间盘突出来手术，还指明要我主刀呢。”

　　“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一次就把老太太迷的团团转。”

　　我被逗乐了，打趣道：“你不也把那些孕妇迷得老公在哪里都不认识了。”

　　“我被你迷得在哪里都不认识，好吧。”

　　他压上来凑着我的耳朵说：“你在想什么都要告诉我，我不能看见你不高兴。”

　　我的心好像被柔软的抚摸了一下，非常想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你知道么，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在这间更衣室，你对着我笑得一塌糊涂，我就想和你在一起，每天都看你笑。”

　　我被这样温柔的表白感动了，觉得自己深深地沉溺下去，连呼吸都现在辗转的亲吻而变得困难。

　　我推开他：“我感冒了，别传给你。”

　　“没关系，无论怎样都没关系。”他仍然紧紧地搂着我，仿佛他的内心也有一种难以言状的不安。

　　回到休息室，许佳特别往我身边一坐盯着我看。我下意识的抿紧嘴唇，怕泄露了和林枫亲热的蛛丝马迹。

　　“喂，你知道要提妇科主任的事情伐？”

　　“知道啊。”

　　“那你看好谁，是林枫还是老赵那个女人啊？”

　　“林枫啊，你们不都喜欢他。”

　　“哦，他们争的死去活来呢。传说林枫是个同性恋，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赵疯子编的。”

　　“啊？！！”

　　“对啊，谁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喂，我还听人家说，林枫是和你搞上了呢。”

　　“开玩笑吧，哈哈，我这样子谁看得上。”我装着干笑两声，心里惊涛骇浪。

　　“我也说你们俩，也太不般配了，蓝宇长成你那样，谁还吊死在他这棵树上啊。”

　　吊死，这词戳得我浑身疼，“同性恋又怎么样？谁说同性恋不能作主任？”

　　“我说你真和他好啊，脑子搭住啦，谁会让一个同性恋作主任啊？作风问题！如果病人听说了，连宝宝都不让他碰的！”

　　这下任凭我如何伪装，也压不住翻滚而出的各种情绪，脑中乱成一团，只能无力的拍自己耳光道：“那是瞎说的。”

　　“我也觉得，赵女人自己不知道吃了人家多少回扣还装无辜，编派林枫坏话。这种女人最不是好东西。”

　　我连应声附和的能力都没有了，只能僵坐着，觉得周围波涛滚滚大浪淘沙，把我这条小鱼冲上了岸活活挣扎。

　　我要死了。



　　17

　　乱潮涌来，悲欣交集。

　　对于这份莫名其妙的男男感情，我的脑中始终紧紧绷着一根弦，即使是我们最亲密的赤身相拥时，这种隐忧也只是被一时的柔情遮盖了而已，终有一天它不可抑制的爆发了。

　　林枫如果因为我而失去晋升的机会，那我就是无德无才的废人。从我认识他以来，我始终觉得需要仰望他，我无法掩藏内心深处流露的自卑，只在林枫表现出一点孩童稚气的时候，我才觉得他需要我。这种根深蒂固的彷徨又怎么能让我坚持下去？没错，就像四起的传言一样，林枫不应该喜欢这么一个糟小子，更不应该为了这样一颗葱牺牲了前途。

　　只要这样想，双颊就不由自主地生出浓浓的酸意冲向鼻梁，我很想掉眼泪。

　　第一次在没有一如既往的赴约，第一次关掉手机，第一次偷偷的离开医院缩回寝室，我知道我没有免疫力。

　　我痴坐在床上，心乱如麻又神情呆滞。不知何时开始下起雨，秋已过半，竟是一日凉过一日，夜色很早就浓重凄凉了。突然“轰隆”一声惊雷，我一激灵，“冬雷阵阵，乃敢与君绝”。我自嘲的笑了笑，心里还是挂念他。继而想到第一台手术就在两天后，不免心惊。

　　“嘭嘭嘭”

　　有人敲门，不由问就知道是谁。我抱起被子捂住头，充耳不闻。

　　“杨森，开门，是我！快开门！你干吗去了？”

　　别叫了，这里是宿舍区，这么一吼全世界都当真了，何况本来就是真的。我甩开被子冲去，一开门就把他拉进来，口气严厉的说：“别叫了。”

　　“叫又怎么样？”

　　他淋了些雨，有些凉意，我递了块毛巾给他：“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停止了擦头发的动作，有些迷惑的说：“什么呀？”

　　“就是，我们分了。”

　　他没好气的说：“你有毛病。”

　　“对，我有。”话头给我挑起来了，林枫你快发怒就可以趁机掰了：“我有毛病才以为我和你什么关系！你堂堂海归主任级，我就是个乡下人！说出来都怕人笑！”

　　林枫喉咙更响了：“我没有这样想！”

　　“没这么想，哼，那你说，你干吗不肯告诉我你以前的男人，你倒是说呀！你把我当什么，只有我这么傻还当了真陪你玩！”

　　林枫气的一时语塞，颤抖着辩白：“以前是骗子，不算的。”

　　“什么算不算，你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啊，林主任！”

　　眼看林枫的俊脸已经扭曲了，我对自己产生了发自内心的厌恶。如果平时我一定凑上去给他最好的笑脸，现在，只有想哭，我拼出最后一丝气力，一把推他到门口：“你走吧，我不要看见你了，我们以后就是不认识的。”

　　他死命抵住门不肯走。

　　“我关门了，你让开。我不喜欢男人，你别缠着我了。”

　　林枫似乎被攻击了致命之处，气愤地表情转为绝望，用他在我面前充满儿童似的霸道和无助的逾期轻声说：“我不相信，不要骗我。”

　　关上门的一霎那，我头痛欲裂。

　　梦见林枫对我说：“我不爱你，你别缠着我。”

　　一夜雨瑟瑟，心悬着醒来，枕巾早湿了一大片。



　　（18）

　　纵使再大的忧伤困苦，也只是我的主观感受，地球还是旋转，生活还得继续。回想起昨天对林枫恶语相加，深夜还掉了几颗眼泪，非但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效果，反倒是上演了一出下三滥的怨妇戏码，百害而无益。我早就知道自己是林枫人生道路上的一只小青蛙，这时候就该跳开，而不是又哭又嘎嘎叫。

　　十一月的上海，天气并不宜人，接近入冬有些湿冷阴霾的寒意，浓重的化不开的忧郁感总让人心神恍惚。我把林枫的手机号删了并且屏蔽了，专心的看许佳坐在我对面啜着咖啡。她打扮得很街头美少女，眼神也飘忽不定露着狐疑：“侬作啥约我出来？有啥事体伐？”

　　不知不觉我能听懂不少上海话了，看来人的改变也是不自觉而不自控的。

　　“约会美女需要理由吗？”说出几句谄媚的话对我来说还是易如反掌的。

　　“哈，嘴真甜。”许佳微微的有点笑意。

　　“跟你说真的，后天的手术我有点紧张。”

　　“嘻。”许佳觉得很好笑：“紧张什么，我跟你说，老陈不要太照顾你哦，麻醉师你知道是谁伐，陈太亲自帮你挑的得意门生，而且我给你做巡回，保证服侍得你十分到位。”

　　“你给我擦汗啊，我更紧张了。”

　　许佳笑意盈盈道：“怎么了，怕我啊？别人想排我做还轮不到呢。还有啊，这几次查房，刘老爹都好的不得了，心态很放松，你搞不定啊，对得起人家吗？”

　　“别给我压力了。”我苦笑道

　　“好好好，那天我给你带巧克力啊，保证你精力充沛如有神助。”

　　“春药……”我嘀咕道

　　许佳伸出尖头靴子踢了我一脚，笑道：“那多给你带点。”

　　沿着马路闲逛，周末人气挺旺。许佳看上去心情不错，一直在念叨她自己：“你记得吗，上次和你逛街见到那个男的，气死我了。我那么喜欢他，不过就是考验考验他，竟然就敢真的和我分了，还整天带着丑的要死的女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以为老娘是吃素的……”

　　我左耳进右耳出，看着擦身而过的行人，看到婴儿我想到林枫，看到孕妇我想到林枫，看到情侣还是想到林枫，我脑子里塞满的都是一个人。

　　忽然一辆轿车疾驰而过，飞溅起昨夜积下的雨水，我顺势把许佳往里拉了一把，借势两人就依偎在一起了。想来很怪，每次和林枫并行，总是因为我矮一些走在里侧，以至于习惯了，即使和女孩子一起，也非常不男人的缩在内侧。习惯既然可以养成，也必定可以更改，只是，要多付出一点克服惯性的代价。

　　一个下午，我和许佳就变得亲密起来。这是我想要的。证明命题不成立的方法是找到反例，证明我和林枫不是gay的方法是找个女朋友。



　　（19）

　　看了看手术记录单，主刀医师“杨森”两个字看上去挺有气势。第一助手和麻醉师都听说都是技术过硬的老江湖了，巡回护士果然是许佳，真是给我压力了。

　　趁早和刘鹏云老先生聊了几句，知识分子说到底虽然谦和有礼，但也不好伺候，对于治疗过程恨不能比医生还了解。我花了点力气给他讲了讲内窥镜和髓核切除，强调了创口小恢复又快的好处，好让老人家听了更放心。

　　从病房出来，不远就是手术室。时间还早，我和许佳在走廊上闲聊。今天终于放晴，秋日早晨的阳光格外明媚，照得白衣的许佳闪闪生辉。虽然我可以欣赏她的美，但是根本没有和她做爱的意愿，可能自己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异性恋。爱情其实是不靠谱的吸水海绵，闲的时候涨到无穷大能压死人，忙的时候就要靠边站缩到角落里去了。不过，心里还是紧张，想见见林枫的念头就这样冒出来再也收不回去了。

　　许佳剥了块巧克力伸手塞我嘴里，这样的动作非常亲昵，我有些不习惯的转身，那个身影就站在那里，仿佛听到了我的心声。

　　他看上去气色不好，人还是俊朗挺拔。我心跳怦然加快，在胸膛里颤到要飞出来。他看着我和许佳，然后看着我，朝我微笑，却不走过来。仍然是温和坚定的笑容，给我信任的力量。仿佛回到了医患纷争的那个夏日的中午，可能正是那时的一个微笑让我堕入爱河。

　　进更衣室和无菌区之前，我回过头留恋的望了他一眼，深深地呼吸。

　　“手术中”的灯亮起，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开始了。

　　微创式只需要局部麻醉就行，或许最普通的普鲁卡因就足够了。麻醉师是个相当娇小的女孩子但是动作干净利索，一看就是厉害角色。果然，病人体征稳定神志清醒，麻醉的局部肌肉一点也不僵硬。病人年事已高，皮肤呈现松弛的老态，我拿起最小号的手术刀，轻轻地在背部腰椎处划开皮肤到真皮层，开口两厘米不到，可以看到脂肪的颜色。器械护士递来扩张钳，我轻轻地撑开背部很薄的肌肉，有一点出血，完全可以控制。我放入头发粗细一样的探针，在X光机透视下，在扩张管内放入内窥镜，监视屏上出现了放大64倍的图像。突出的髓核和周围的神经组织清晰可见。我盯着屏幕，手腕转动，有些笨拙，不敢大幅动作又不能过于谨慎。冷静，我对自己说，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屏幕上，向下，向右，手万万不能颤抖，每个动作都不可以拖泥带水。手术刀避开了神经组织到达椎间盘突出的髓核部分。稍一用力，突出的髓核就脱离了椎间，迅速打开真空吸液器，摘除了压迫神经的部分。一切非常顺利，没有伤到脊柱旁侧的肌肉和神经。我出了一口气，取出纤维内窥镜和扩张管。接下来的缝合是第一助手来做，应该只要缝一到两针。肌肉始终很松弛，病人好像睡着了，心跳、呼吸、血压和血氧都很正常，我感激地看了一眼麻醉师，她双手合在胸前，看上去很轻松的样子，我离这样的境界还有距离。许佳过来给我擦汗，没想到无影灯都能把我照出一额薄汗，看得出许佳口罩上的双眼充满笑意。

　　整个手术从头到尾一共进行了一个小时，虽然让老刀子来做可能40分钟就够了，我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经过消毒室我三下五除二的脱了手术服，没有非常高兴的情绪，只是如释重负，甚至有些莫名的沮丧。看来这就是林枫常说的产后忧郁症，一件寄望太大的事情做完，反倒空荡荡的忧郁。这时才想起来，妇科的手术室是独立的不在这里的，林枫特地来看我未免太招摇了。

　　“小杨，不错不错，都说你做的好。”老陈表扬的话十分中听。

　　“很顺利，没出差错，不过还是紧张，不够熟练。”

　　“以后机会多的是，你这么年轻，几百台手术等着你呢。”

　　许佳也钻进了诊疗室，搭话道：“陈主任你可不知道，杨森紧张的魂不守舍呢，动刀的时候好像都屏住气。”

　　“哪有？”我有些受辱的辩白。

　　老陈哈哈一笑，说道：“年轻人慢慢聊，我先出去了。”



　　（20）

　　手术之后两天，刘鹏云老先生就可以坐起来了，确实恢复的很好。这并不是我的功劳，一则是内窥镜技术与显微外科技术，将来必将大幅取代血淋淋的传统手术；另一则刘老也是黄昏第二春和太太修得同船渡，可见爱情的效用叫做锦上添花。看到病人恢复，我也替他们高兴。想当年老爸的腿伤如果有今天的技术来治疗，也不至于落得半生郁郁不得志。

　　家里昨天还打电话来叮咛，说是进修生一项新的政策，如果表现突出可以获得留院机会。我是丝毫不在乎这点，首先我不那么喜欢上海，毕竟没有家乡来的亲切，其次如果留在九州，势必和林枫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下去，再加上许佳这一出，最后落得蓝宇似的下场，我也太悲苦了。

　　不过小曼看上去嫉妒我的好命，她没有排到手术也没我这么出风头。其实难怪，她是个女孩子，在骨科就注定吃亏，而且她跟的老师就是吃饱饭看报纸，手术台上随便骂娘的那种，无怪乎她看到我就不顺眼。不过我也跟她说了，我没有意愿留下来，如果真有名额，她努力争取一下也有可能。

　　许佳也听说了留院的事情，乐颠颠的来问我，我也表态不会留在这里。她眉头一皱，戏语道：“怎么了，舍得抛下我？”我只好傻笑来做回答。没想到她接下来一句：“回去了就躲的开？”仿佛一声炸雷，这些天来的辛苦做戏全都白费。我故作娇憨装傻，她却心直口快：“本来我还觉得不可能，那天手术前，你们两个那个眼神啊，好象分别了十年的老相好。”我一看大势不妙马上求饶。许佳嘻嘻道：“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你看看你做的事，明明就是喜欢他到骨头里，还偏要装。我跟你说，你要找我演戏可以，条件也有，给我演的像一点，我也托你的福能气气那混蛋。”

　　早就说，不要低估女人的智慧，我们两个心怀鬼胎一拍即合，各自为了自己的对先生抛头颅洒热血去了。

　　据传，我和许佳一跃成为金童玉女级别，关于林枫的同性恋传闻也渐渐不攻自破，小曼仿佛因此也高兴了不少，至少她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的。我虽然总有无奈和厌烦的情绪，但想想忍到年底就滚回老家一切就结束了；虽然要为许佳拎包拦车，但好在她不花我一分钱也是应该的；虽然打手枪是想的还是林枫，但至少证明功能健全还不至于断后。自我排解排解，要什么轰轰烈烈。

　　晚上陪许佳去做spa。她自己说她喜欢和gay打交道，因为既是男人可以依靠，又不会对自己的人身有威胁，而多数男人，又是自私又是脑子里只有一张床，看来我在许佳眼里和打折商品一样，性价比那叫一个高。

　　这家美容院价格不菲，中年贵妇比较多，许佳忍痛偶尔来个一次两次。男人那是进不得的，我送完许佳就在附近的书店里逛，差不多的时候再去接她，正牌男友恐怕也没这么温柔妥贴。我等了一会儿，女人打扮起来动作慢的长草，所以有个女朋友，生命还得浪费在无休止的等待上。美容院里门里出来两个中年妇女，煞是眼熟。我仔细看看，原来是秀莲，那个药代表，她身边的女人总也是我认识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她没看到我径直转弯了，不久许佳就出来了。她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你知道我看到谁了伐？我看到妇产科那个赵女人了！”

　　噢，我一拍脑袋，原来是她。我就见过她几次，而且面目也记得不清楚，林枫的劲敌原来如此这般。“她是不是和那个秀莲在一起？”

　　“对啊，你看到啦？”

　　“是啊，我还在想是谁呢。”

　　“谁知道她们在干吗呢，赵头可不是省油的灯，我看她常来这家，真是有钱人。”

　　我心头一动。

　　赛过对手的方法，要么抬高自己，要么贬低对方。确切的说，只证明林枫不是gay只能不给他扣分，而证明他的对手的劣迹才能让他胜人一筹。



　　（21）

　　秀莲是九州的常客，三天两头神秘露脸，再说她和小曼的老师业务频繁，如果不是老陈这块攻不下来，仙骨灵在这里早就遍地开花了。

　　“秀莲姐。”

　　“哎，小杨啊，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我可一直在这里，好久没聊聊了。”我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秀莲姐咪咪眼：“小伙子还要和我这样的老太婆聊天啊，说吧，什么事？”

　　“看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找你啦。”

　　“别支支吾吾了，你有什么要帮忙。”

　　左一句右一句，不过是为我争取时间编造一个说的过去的谎。

　　“到底是秀莲姐，一眼就看穿了。实话和你说吧，老陈说骨科要作人事调动，说不定全部并到外科，连地方都要搬。这个消息绝密，你千万别走漏风声。”

　　秀莲姐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我补充到：“我现在想留在上海，问问你以后跟着谁混，找谁做娘呢？”

　　“嗯……”秀莲若有所思，脑中一定设计出新的通缉令：“你跟着老陈就行了，他的资历谁都买帐。”

　　“那可不行，并到外科，难道能压过外科主任？”

　　“外科主任嘛，没有老陈硬，不过也还说得过去……”

　　“说不过去怎么做主任？”我再次故作天真

　　“那可不一定，这里啊，都不是吃素的。”秀莲姐欲言又止。

　　“秀莲姐，你快帮帮我吧，我一点都不知道，以后得罪了哪个厉害角色自己还糊涂呢。”

　　“你也能得罪人家呀？都是有后台的……”

　　“哦？谁啊，这么厉害。”我露出一副探听时谨慎的神情。

　　“咳，你可别乱说，比如你们妇产科那个姓赵的副主任，家里不知道什么来头，坑的我苦，拿了钱不做事不说，还反咬一口，害我差点被抓。”

　　“这么严重？”

　　秀莲姐看来有些激动了，开始痛说革命家史：“怎么不是？我给她几个点？说出来都吓死你，最后呢，找了卫生部还不是纪检的来捅我们公司，要不是何总早打点了，我就没饭吃了。”

　　“怎么这样啊？”我深恶痛绝的说，只是不是为秀莲姐：“你也不容易，这么大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看我妈就知道有多辛苦，别说还在外面跑了。那你也治治她？”

　　“说得容易，怎么治？她厉害没办法。”

　　“比如，你们就没有留什么证据？”

　　“证据谈不上，但总要留一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

　　“账本？”

　　“唉，账是明的要拿出去查的，你能写什么？回扣多少行贿多少？”

　　“那是什么啊？”

　　“多得多了，别说，她女儿每年的学费都是我们交的，今天还想给她送单子呢。”

　　“她今天都不在，快中午了，一起吃饭？说了半天你还没告诉我外科的事呢。”

　　“扯远了扯远了，你就当耳旁风吧。”

　　进了医院再出来吃饭当然要洗手，而这家餐馆的盥洗间迂回曲折，中午人又多，不出所料的话时间够我绕着九州跑一圈。等秀莲姐洗完手坐定，我已经揣着她包里几张单子的复印本了。



　　（22）

　　这几张单子得来像在上演侦探片，实际应该没有什么用。一张是中学的学费单，一年竟然要一万多，另一张是公司划账的单子，看得出和收费单一致时间从公司账上划了钱到学校户头。复印件没什么说服力，而且金额太小。不过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我自己留了一份，然后给院长和纪检部各写了一份匿名信。在我单纯的想法里，性向不同远远好于医德低劣。

　　当然，这一切都不会让林枫知道，他也没可能知道。他联系不到我，我平时也尽量低头走路免得见人。不过即使看不见，只要他在我为圆心五米为半径的圆内，我就会条件反射的感觉到他在我身边不远处。不是靠眼睛靠鼻子，什么感官都不要，就有一种全身蔓延开来的微妙感觉。这种感觉像一针麻醉剂，突然的就让我遍体酥软，无法自主。不敢想象，如果林枫走到我身边，我会不会立刻瘫在地上。

　　为了避免窘境，得闲的时间我都和许佳混在一起。我也考虑过，我对许佳感觉确实不错，许佳也完全把我不当外人，可惜就是没可能。两个人心里都端端正正的坐着一个对先生，怎么折腾也还是名花有主，再说我和许佳，都是典型的外红内白之人，不符合互补的奥义。

　　我的匿名信过了几天，纪检的人去院长那里兜了一圈，姓赵的也到院长那里走了一遭。之后，就没了下文。听院长秘书说，姓赵的把院长骂了个狗血喷头，和我想的恰恰相反。我满怀的期待变成了一肚子窝囊。

　　“这世界还有没有王法了？你说姓赵凭什么这么嚣张？”

　　许佳翻翻她的眼睛，嘴角一撇：“你老公如果是政协分管卫生的，那你早做主任了。”

　　“啊？”

　　“我也是才听说的，原来她老公这么厉害，九院每年政府拨款都是他看着的。这回不知道怎么就被人检举了，纪检也是走个过场，意思是你别太张扬。”

　　“这么说就是没人管啦？”

　　“管她？她没管你已经很好了。她还威胁院长要把那个写匿名信的找出来开除了！”

　　“靠。”嘴上在骂，背上却涌起一股凉嗖嗖的感觉。

　　许佳看我神色有变，凑过来说：“我早觉得是你搞出来的事。”

　　我一时语塞。

　　“你对林枫那点意思，真是感天动地了。如果有男人肯为我这么算计，我一辈子就赖定了。看看林枫，他来找过你么，他知道么。没良心啊。”许佳伸出纤纤十指揪住我的耳朵：“你说，你值不值得啊？”

　　刚才背上的凉意还没褪去，又一阵刺骨寒风刮来，刮得我心里生疼，刮得我滴出血来，这血还凑成了四个大字，叫做“心甘情愿”。



　　（23）

　　近十二月，实际诊疗已经不多，最后只要忙完微创治疗的论文。手术的实际感受给了我新的认识。林枫从北京带回来的资料确实是无尽的宝藏，其中的病例包罗万象，有太多可借鉴和比照的内容。每当我翻看这些资料时，总是情难自已的想念他，越是想越是停下手里的事，越是停下越是想，想他浅浅的安然的微笑，想他手感舒适的棉制白睡衣，想他做爱时微汗而满足的表情，更想他抱拥时像婴儿一样的稚气。每次看资料，最后都会变得神思恍惚。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老陈言简意赅：“到院长办公室去一趟。”

　　院长头发染得乌黑，眼小嘴大，隐忍而坚韧的长相。他看到我，非常随和的说：“杨森，请坐吧。”

　　我一屁股坐在软的陷下去的座椅上。办公室的窗帘半拉着，我对着光看不太清院长的表情，一种不安的预感生了出来。

　　院长和我随便聊了几句，对我的工作表现大加肯定，语文老师教过，先扬后抑，我就等着一头冷水浇下来。果然：“杨森啊，主要想和你商量件事。”

　　商量，不得了，这么客气，我心想。

　　“你的表现出色，可以留在九州，我们考虑让先你到分院去一段时间，你看怎么样？”

　　“啊？”

　　“这是人事安排的关系，分院的条件不比这里差。”

　　“院长，可能您不了解我的想法，我不想留院。”

　　“哦，很少有人不想留的。”

　　“但也不是没有，我很早就打定主意了。”

　　哑然了一会儿，我始终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情，院长总结陈词：“那就好，你在哪里只要好好干都是前途无量，不要因为每干系的事情影响自己的决定。”

　　老陈一付惋惜极了的样子，问：“你真的决定了？”

　　“想好了，真的。”

　　老陈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声，告诉我整件事。

　　本来今年留院，骨科没有名额。老陈器重我想让我留，而妇产科主动让出来一个名额。本来是很完美的一件事，但是还是我自己弄出了问题。

　　匿名信最终还是怀疑到我头上了，原因明说是手写了信封，其实这么点小事不至于动用笔迹鉴定，真的原因大概还是在秀莲姐。纪检来逢场作戏了一把，给院长施加了点压力，姓赵的也不服，以拨款相威胁给院长难看。老陈又顶着，说人才不能放，这个表态更多是压压姓赵的嚣张的气焰。院长一看就是不能拍板的人，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把我踢去分院。

　　老陈对我的支持，我始终感激，没有他，我的进修生涯不会如此顺利，得到这么多旁人羡艳的机会。而妇产科让出的名额，我心里也明明白白知道是谁的心思。只可惜林枫始终不能想明白，我留在九州，就永远会影响他的名声。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好孩子，来了就和死者家属打架，末了还去捅马蜂窝，院长的不会待见我，姓赵的早晚也要对我下手，这样下去，林枫有何立足之地。

　　所以，还有一个月，我就会作别上海。乱如麻的事务，时间一长，自然都会解决。



　　（24）

　　难得许佳和她的心上人有点转机，我下了班就回宿舍，楼梯口就看见林枫直直的站着望着我。我本能真的想上去贪恋的抱住他，但是花了好大力气才平静的挤出一句酸话：“在等我？”

　　他点了点头，眼睛那么执著的盯着我，让我浑身几乎要颤抖。

　　我故作平静的说：“那一起出去走走吧。”

　　我害怕让他进房间，桌上有他的照片，他的专属我的蓝色维尼睡衣还皱在床上。

　　“为什么不肯留院？”他的脸颊在餐厅冷色的背光下显得苍白。

　　我笑笑：“不喜欢上海，还是家里好一点。”

　　“只是因为上海的原因？”

　　“对。”我斩钉截铁，但是心里有些委屈，你难道就丝毫不能体会我在为谁着想吗？

　　他微微的眯起眼睛：“就算留在分院，对你的发展也好过你回去。”

　　“发展？”我装得轻描淡写，装得毫不在意，难道我没有想过这样的选择要付出的代价，难道我不知道上海的医疗技术领先平均水平十年？我终于忍不下去：“你别他妈的劝我了！我想好了不要别人插嘴。”

　　他的脸抽动了一下：“我不在乎别人知道我是同性恋。”

　　“滚！”我简直无法自控的愤怒了。你一句不在乎，说的好像是我在自导自演一出愚蠢的悲情戏。

　　他也不示弱的开口：“本来什么都弄好了，我好不容易把名额让给老陈，我想得好好的，可以让你留下来。”

　　“我留不留下来要你说了算？！”我简直急躁了。

　　“对，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弄留院的名额给你，我不想和你分开，即使你真的和许佳谈恋爱，我也一样在想，至少你能留在上海，至少能对事业有好处。”

　　我无言以对。他对我这么用心，我又何尝不是为了他才做这样的决定，我们都执著的做着自以为对对方好的事情，结果却背道而驰。满肚子的火气，突然变成了深深的无奈。

　　“更何况，你根本没有和许佳好。”他幽幽的慨叹道。

　　我其实那么脆弱，不能再听下去了，底气不足的说道：“胡说。”

　　“你也是为我好，是不是？可是我真的不在乎，我不要你为我牺牲。”

　　他那种殷切而怜爱的眼神像一把刀子要割破我的心，我无力的最后挣扎：“你想太多了。”

　　“许佳自己说了，我从来都不相信你突然就不见我，是因为爱上别人了。”

　　我不堪一击，感到疲惫了：“算了吧，已经这样了。”

　　“已经怎么样了？你马上去找院长，说你要留在分院，我们每天都可以在一起！”

　　我甚至觉得他这个主意不错。疯了，一定是疯了。我马上恢复了清醒：“不行，我和你明说吧，我影响你的前途，这就是我一直想的。”

　　“根本不是因为你啊，你怎么还不明白？谁在乎你和我什么关系，你和不和我在一起都是一样的结果！”

　　“好，我原来无足轻重，我原来自视过高，我根本影响不了你，我原来什么都不是！”长久积压的过重的压力让我暴跳如雷，我腾的站起来：“我在你眼里算什么啊？我还自以为在为你好，都算了吧！”

　　说着眼前就模糊了，我迅速转身走出餐厅，林枫急急的追上来说搭住我的肩膀说：“你别闹。”

　　我用力甩开他，为了引人注意，我低声但肯定的说：“我没在闹，你别再找我了。”

　　他一把大力的抓住我，就在马路边紧紧的抱住我，用力到我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开。

　　我想我又哭了，在他肩膀。

　　然后，还是平静的分开了。

　　还是没有和他和好，也没有和他做爱，我怕真的离开那一天，谁都会无法忍受。

　　真希望，我们从来没有相爱。



　　（25）

　　时间过得很快，我的论文经历了一些修改完善总算成形，老陈卖了个面子马上收了论文库，发表还要点日子。妇科的新年人事任命也下来了，果然不是林枫，姓赵的做了主任。愿也罢，不愿也罢，我过了周末到工作日去医院办个手续，就可以光荣的离开上海了。

　　圣诞夜恰好是周五，天公作美，飘下来几片雪花，这里几个女孩子都兴奋的像是天上掉下来了钻石。许佳纠集了一大帮人过圣诞夜，给我送行。先是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火锅，听到无数九州大人物小土豆的轶闻趣事。旁人听来只不过是一笑而过，当事人心里有多少纠缠多少挣扎，到头来冷暖自知。然后转战钱柜，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女孩个个都是唱k高手，还好我平时也不爱玩这个，听那些苦情的歌曲，心里总在泛酸。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冬天天刚蒙蒙亮，通宵玩乐后满身酒气，摇摇晃晃的走在早晨无人的窄马路上。许佳挽着我的胳膊，有些疲倦但是仍然乐呵呵的说：“还以为你跟林枫会和好呢，真忍得住啊。你还是去找林枫吧，我看你一直不开心。”我笑笑，心里不是滋味。许佳甩甩手里的小提包，放肆的空旷的街道上大喊一声：“好男人干嘛都去gay！”我笑了，答道：“你家那个不是。”她也笑笑：“你最贴心了，真不舍得你走。”

　　早上睡了一会儿，心里总是有些记挂，干脆起来梳洗干净，去见见那些可能没机会再见的人。上午拜访了陈老家，他是我的伯乐，我此生何等有幸可以跟到这样的老师。他和陈太是我见过最互补的伉俪，他们俩的每一个特质，都是为对方而生。和他们聊了一会，再蹭了一顿午饭，心里也舒服多了。接下来我去了另一对老夫妻家，是刘鹏云老先生和他太太，都是我的病人，也都教会我很多。他们俩对迟来的幸福那么珍惜，简直小心翼翼，就算是旁观的陌生人都会被他们相濡以沫的感觉触动。刘老先生送了我一幅字，佳木成林，是应着我的名字写的。我安心的收着藏着，这幅字给林枫也很合适，想当初就是因为我们的名字都有木字，才让我注意到他的。

　　那么，唯一一个我没有解开的心结，就是林枫了。

　　圣诞节，到处都是红色的帽子，绿色的树，挂着闪闪的彩灯。我有些孤独的走在热闹喧嚣的马路上，周围热恋中的男女男男女女，都是表露着幸福的宣言。我开始有些不舍得上海了，这样的繁华妩媚，纸醉金迷，让人沉醉的美态。上海给我的印象一开始是不亲切，但是也有好处，就是能人人都能保持相互的距离，避免走的太近互相伤害。物质充裕而精神独立，只是有不可避免的孤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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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到了林枫楼下，我也不知知道为什么会走来这里。傍晚冷得有些萧条，我在楼下望着那间窗户，想上去又迈不开步子。算了，就给他打个电话道声别吧。我拿出手机，号码已经被删了，可我还是背的出来。解除了这个号码的屏蔽，我有些紧张的伸手想按键盘，却又不知道在害怕什么。犹豫了好一会，突然这个号码打电话进来，手机在安静的楼下爆发出刺耳的铃声。我吓了一跳，接起电话：“喂？”没有回答就挂了。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被整个抱住，那种熟悉的味道和体温，让我马上醉了。

 　“我听到铃声在楼下。天天给你打电话，就知道有一天你会接的。”他得意的语调像玩泥巴得胜仗的小孩子。

　　我回过身，变得毫无顾忌，用力的抱住他。

　　抱着，就是抱着，隔着厚厚的冬衣，都能感受对方的心跳。我使劲的把头往他肩膀上钻，他的手臂把我圈的紧紧的。这样无声而笨拙拥抱就足以让我觉得，这半年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们都很激动，很快就很兴奋的灼热起来。他覆盖了我的嘴唇，我们都卖力甚至粗鲁的掠夺对方嘴里的全部气息，顷刻整个人都膨胀起来，不得不停止亲吻而激烈的喘息。林枫开始用力的爱抚我，他不断下滑的手撩起了我已经无法控制的欲望。我回想起他的双手第一次的那种魔力，久违的冲动和快感把我带上无尽的高峰。显然，我们都太激动了，只是相互摩擦就达到了高潮。

　　我们俩舒舒服服睡在床上，窝在一床松软的鸭绒被里，身边的人，让我安心。我翻个身面朝他，他也看着我，相视而笑。

　　我有些被注视的不好意思了，自嘲道：“我早发誓不和你做了。”

　　他也笑笑：“我每天都想和你做，真的。”

　　“其实，我也是。”我有些不好意思。

　　“抱抱我。”我马上心软成棉花糖，把这个大孩子搂紧。

　　他在我头边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我们皮肤的紧贴在一起。他开口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一愣，傻傻的答：“看见你就特别安心，就觉得，是喜欢了。”

　　“我看到你第一眼，你就在冲我傻笑，可是后来发觉你又不傻。”

　　“说什么呢？”我听的莫名其妙。

　　“就是说我喜欢你呗。”

　　我突然心头一动，撒娇般追问道：“还喜欢过谁？”

　　“我大学交过第一个男朋友，也是第一场正式恋爱。那个人你一定知道，就是在北京做心内那个。他是个非常实际的人，不能说他骗我，只能说我心甘情愿的给他钱用。后来，他找了个家境不错的姑娘结婚了。”

　　“那你喜不喜欢他？”

　　“当时可能喜欢，不过那种感觉也许完全不叫喜欢。心里孤独找个伴罢了。”

　　这句话非常城实，诚实道我都有些不舍了。我轻轻的舔他的脸颊，他继续道：“这辈子我以为不会再和他有瓜葛，不过还是去找了他，给你拿资料。”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有些妒意有些得意的追问：“那你们做什么了？”。

　　“他说我真的谈恋爱了，和那时大不一样。”

　　我想我该知足了，真的。

　　我们非常温柔的再做了一次，无边缠绵的吻，温柔巧妙的抚摸，火热坚硬的摩擦，用尽全部的感情，用所有可以表达的细致和甜美，让对方快乐。

　　堕入梦乡时，他还把我抱的紧紧的，生怕我逃走似的。

　　我想我们是非常互补的两个人，我看上去热火的外表安慰了他的冷漠，而他内心深藏的热情，温暖了我冰冷的内心。

　　在回家的火车上，我一直过电影的回想一幕一幕，他对我说：“别太想我。”

　　只可惜，才分别了几个小时，我就开始想你。

　　之后的几十天，几十年，又要怎么过呢？

　　这一辆红白相间的火车，仍然无情的疾驰在旷野上。



　　尾声



　　2006年3月，天气渐暖，春光初现。



　　周末我百无聊赖的窝着看电视，播音员用一成不变的语调播报：“今年，大量外资涌入第三产业，与去年同期相比……”我啪嗒关了电视，烦闷的望着天花板。

　　去年回来过后，整个人陷入了低谷。

　　虽然进修之后的技术水平提高了，无奈英雄无用武之地。我想专攻微创方面，这里连显微外科都没有，更别提纤维内窥设备了。虽说动动手术也不能说没价值，但总不是我想的发展方向。

　　感情更别提了。新年头上不少同事结婚，抱孩子的也不少。女孩子们都转运了，小曼从上海回来就答应了以前同学的示爱，许佳还会和我联系，听得出幸福的流出蜜来。爸妈也有些暗暗着急我的终生大事，只可惜没法让他们知道就算自慰也还要想着林枫，婚姻大事短期看来没有希望了。

　　既然感情事业都暗淡无光，我只能整天吃吃喝喝打游戏，才几个月就从婴儿脸变成了婴儿身，整个人都胖了一圈。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颓废的胖子。



　　接起电话：“杨森，我半小时后到火车站，来接我。”我愣住了。

　　还容不得我思考，马上开始梳妆打扮。望着镜子里圆滚滚的样子，我自己都要脸红了，挑了件还穿的下的毛衣，我急匆匆地奔赴车站。

　　出口处稀稀拉拉的出来几十个人，他简直鹤立鸡群。他看到我笑了，笑得很欢。我既高兴又有些害羞的感觉，他迎面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这么胖。”



　　林枫带来了一份合同和许多令人惊讶的消息。他年前给医院递了辞呈，放弃了较好的福利，也不用再和姓赵的争宠，跳槽到一家美资医院。这家外资医院的院长是林枫在美国读大学时的助教，自然对林枫照顾有加。他带来的合同更是让我惊讶的合不拢嘴，一份劳动合同，甲方是我，只要我签个字，就可以去工作。天，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很高的工资，有先进的设备，还有林枫。

　　“快把这里的手续办好，档案转不出来也没关系，最好下星期就能过来。”林枫一脸激动，简直恨不得拉着我飞过去。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得晕头转向，体征一定像刚刚达到高潮。



　　花了两个星期弄妥了离职，说服了父母，告别了朋友，减了3公斤，我再次踏上浦江之滨。

　　站在仁爱医院门口，我抬起头，爱心围绕的常春藤标志在阳光下闪烁出迷人的光泽。我跟着林枫踏进这家外资医院的大门，整个大厅是粉色调的，我想我是到了一个童话世界。好奇的探头张望，可以隐隐看见一些根本不认识的医疗设备。

　　院长是个金发碧眼的中年鬼佬，会说一口结结巴巴的中国话：“young shine，你好你好。欢迎欢迎。”他笑嘻嘻又有些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林枫。

　　而我们的手在背后，早就紧紧地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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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体内体外



　　“不要，嗯

　　不要，啊……

　　不要，嗯，嗯……

　　停，停……啊，嗯

　　不要停，哦……

　　不要停”

　　“快求我，说，你要什么。”

　　“要，嗯，要你进我身体里来……”



　　“这也太胡扯了吧！哪有这么叫床的！”我指着上述文字愤愤不平，转过头问林枫，“你这么叫？”

　　“你才这么叫呢！”他甩了一句，“满嘴胡言乱语。”

　　“哪像你，只会喘粗气。”我回击道，“再说我才不会说这么没有常识的话。”

　　我指着那一句“要你进我身体里来”，清了清嗓子，说道：

　　“这句话有严重的认知不足。人的身体其实像是一根管子，或者说是，卷起来的一种东西。”

　　“寿司。”

　　“嗯，对，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从你的口腔到肛门其实是连通外部的，也就是说，那才是体外，而真正的体内是密闭的血管肌肉骨骼组织。”我装出学究的样子望了望林枫，他笑嘻嘻的说：“继续。”

　　“每天，你从外部摄取食物，流过你身体的外部，再排泄到体外。”为了方便说明，我的手从林枫的嘴唇一直划过喉结、胸膛、腹部到他的下体。他有些兴奋的嘟囔着：“理论说完了？”

　　“嗯，你理解就好了。”我的手已经非常不安分的在上下游走。

　　“我懂了，就是说你的消化道和空气里是一样的，都是体外。”

　　“对。”我的手开始套弄他，他继续补充说明：“那在你手里和在你那里是不是一样的？”

　　就是安的这个心，我早知道，干脆整个人压上去钳制住他。

　　“快说。”

　　“说什么？”

　　“说，要我进你体外。”

　　“……”



　　后记

　　两情若是久长时，还是要朝朝暮暮，所以才会写这个结局

　　胡扯时间

　　哈，这也是我写的最长的一个东西了，虽然才3万5，但也花了心思在里面。

　　关于情节：因为和医院接触的比较多，对医学有很高的热情，所以会写医院的题材。医院里，生老病死，明处救死扶伤，暗处勾结私吞，是难以言清的是非之地。在写之前，大致就是想按照时间顺序，把杨森行医遇到的种种表现出来。写着写着，发现受困于情节，功力不够，就是把一个个事件堆砌到一根时间轴上。至于前后连贯，伏笔等等，写着写着就顾不了那么多了。每次打开文档开始写，都觉得好像需要起头，如果各位看得仔细，就会发现只要更新时间断开了，文章就会“咯噔”一下像有个坎儿……

　　关于人物：杨森这个角色和我自己比较像，而林枫，一看就是YY出来的Mr. Perfect。其中大多数人物都比较善良可爱，比如许佳、老陈。从我个人的经历来说，我愿意信赖多数医生的职业操守。至于小曼，本来想让她多一点戏分，写到后来就完全记不得了。

　　关于题目：这个题目，可以象征医院，可以代表生死，也可以非常bh的联想到血液和所谓白浊的体液（这个答案是一个非常cj的mm说的，在此之前偶一直不知道她也好这一口啊啊）。不过正解是那套互补的理论，红是热情激动，白是冷淡平静，Mr.Right就是和自己颜色相反的那一种。

　　总也言之写完了，自己觉得很高兴，从写文中获得了乐趣。有朋友一直在看，给我回帖鼓励。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们能从中获得快乐，那就是娱人娱已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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