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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王同人——最想念的季节——龙樱
　　作者：Agoni.T

　　第 1 章

　　早晨。
　　出门的时候带了把伞。天气不是很好。铅灰色的云朵低低地压下来，厚厚地凝成一团一团，像没有化开的颜料，逼仄而狂乱，城市沦陷在阴霾中。
　　8点种，上班的高峰期，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麻木的灰暗，行色匆匆，眨眼便消失在人群深处。
　　地铁里，对面有几个背着网球袋的中学生，穿青春色的运动服，很清爽的干净模样。消瘦的手握者细细的吊环，不时转过头低声说笑。
　　她安静地坐着，恍然想起，跟他的初件也是在地铁里，因网球而起，几个嚣张自负的少年。她敢怒不敢言，看到他挺身而出，自此便十分崇拜，最终演变成了一场盛大而没有结局的爱恋。
　　一幕独角戏，自己对自己诉诸，自己看自己蹩脚的演出，越来越无力。疲倦了，偷得一件寄托，这场充斥她整个青葱岁月的戏剧仍是没有落幕。
　　八年了，仿佛也只是一个弹指的工夫。
　　地铁外是一幢幢林立的高楼，看得到顶部，在地铁的急速中，倏忽而过。窗户很干净，她看见自己的样子。头发散开来，及肩，红焰的直发，脸上的白情恬淡安然，有微微的笑容，眼睛大大的，看人的时候特别认真，现在只有平静的淡定，年轻时候的波澜渐渐远去，岁月汩汩自耳畔流过，带走躁动和不安，只剩下随波逐流的平凡和寂静。
　　世事多变，人走茶凉，不去强求，有的只是沉淀下来的驯服。
　　仍有一点点不可思议，经过了这么久，那个人的面容依旧那么清晰。
　　仿若昨日。
　　出站，左拐，向前一百五十米。
　　这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图书馆，偏离市中心。没有太多的车水马龙。图书馆里很安静，天气晴朗的时候，阳光直直地从窗户射入，投到柜台的桌面上。
　　她喜欢这个位置，很多次将手放到那样的光影下，蕴出满手的暖意。大部分的时间里，她安静地翻书，阳光凝聚到了指尖，仿佛发着光。有风进来，她微微一笑，将额前的发丝勾到耳后。、
　　日子如水一样过去，淡得不留痕迹，甚至，感觉不出时间的流逝。
　　这样子正好，不会太忙，安于自己的生活，告别过去。很平静-------太过平静了她几乎忘掉以前也曾有过激越的时光。
　　“龙崎，麻烦你将新书放到那个书架上去”管长镇定地指挥。
　　“是”她轻轻点头，加快了脚步。半个月前订购的一批书终于到货，这一个上午都不会太闲。
　　正是时候，窗外是即将下雨的征兆。连风都浸淫了阴冷。
　　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也不愿意在阴天看书。每个文字都仿佛结了冰，干涩而没有感情------找点事做，总好过在那里发呆。
　　细细的柳眉往中间簇拥----有点重。一个趔趄，被地心引力牵扯，直直撞向地面……
　　“小心”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手上的重量减轻不少。她微抬头，看到管长靠近的脸。
　　“谢谢”直起身子。涉世8年，年少时的青涩褪去，她再也不会在异性面前动不动就脸红，结巴地说话，这种情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只是……如果再见到他，她是不是仍陋习难改？还会局促地找话题，就只是想延长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吗？还是，像现在这般，再平常不过的相视一笑？
　　她想不出答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是不同的。这种特殊的地位无论8年，还是18年都不会改变。
　　傻气吗？雪不止一次这么说过她。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对一个人执拗至深。轻易地将他放在心底，从国中到大学，到现在，不曾变更过。甚至……做出了那么大胆的事。
　　雪是她现在最好的朋友，个性有点像朋香。青春学园……。对她的过去决口不提，从不刻意探问，比起朋香，善解人意很多。他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之于朋友，她更把她当恩人。
　　已经接近十点。雪又迟到了。这种情况美个星期都会发生，尤其今天还是星期一-------统称为星期一综合症。无奈地抿嘴一笑。
　　开始下雨了，晶荧如丝线，靡靡斜织，打在窗户上，滑下去，逶迤出曲折的留痕。管长去后面的办公室，偌大的空间只余她一人，站在高大的书架之间，她侧耳，倾听雨点摩挲书页的沙沙声。
　　静。
　　连自己的呼吸都清晰可辩。这时候不会有太多人，又是雨天，更显冷清了。
　　返回柜台。百无聊赖，缩在软软的椅子里，打开电脑，随手点开顾客的借阅资料。一个个熟悉的书名在眼前逐视。平时没有别的消遣，只好物尽其用。她在这里工作七年，大部分的藏书都已看过，日积月累，细数，竟也成可观的数目，可以说是博学了。
　　杏眸淡淡一扫，鼠标顿时停止动作。她瞠大眼睛，怀疑自己是否有看错。
　　那个名字，淡出8年，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如此突如其来地出现，打乱了一池死水，竟隐隐有风暴的前兆。
　　“啊啾”再抽一张，罩住鼻子，“嗤------”一段长声，垃圾篓又多了只白色的水饺。
　　“雪，还好吧？”在她面前放上一杯热茶，袅袅上升的蒸腾热气，关是看着就觉得很驱寒。雨已经持续下了三天。时断时停，就是不肯歇手，太阳不知跑去哪个国家旅游，压根不想露脸。适应不良的人就像眼前的雪，鼻水不断，痛苦得很。
　　摸摸已经通红的鼻头，可怜兮兮地眨眨波光潋滟的眼，“樱乃，谢谢”恨啊！太铁齿，说什么寒流来袭，又矛盾地昭告天下：“天气预报通常有8个小时的误差”误差误差……误个屁啦，害他太过相信专家的结果。穿短裙，薄衣……落得这个下场！
　　真该把气象局的拖出去毙了。
　　磨磨细白的牙齿，忿忿诅咒。
　　“披上吧！”递给她外套。
　　“樱乃，你最好了”圈住她的细腰，把脸努力地埋在胸前，撒娇地转转头。嬉！别怪她剥夺樱乃未来老公的福利。先下手为强嘛！谁让他到现在也不出现，她看不过去，只好屈就一下安慰独守空闺的人儿啦。
　　樱乃总是这么细心，知道她丢三落四，在温度骤降时总会多带件衣服。唉！这样体贴的女人万中无一，如果她是男人，早就娶回家霸占着了，哪容得她独自在外求生啊！
　　拍拍雪蓬松的发顶，雪放心的以来很像一个小孩子。
　　小孩啊……
　　“又想起那小鬼？”一眼便看透她在想什么的雪不满地抗议。
　　这么挂念？也对啦！相依为命嘛！但，若是那个小鬼头，哼哼，收拾一下泛滥的同情心吧！就没见过比他更不可爱的小孩，在她靠在樱乃肩上耍赖的时候，眼睛里有昭然若揭的嫌恶也就算了，竟然还会冷冷地抛来一句：“少玷污我妈”
　　瞧瞧！哪像一个纯洁的儿童会说的话？拜托。他才七岁，七岁耶！
　　“雪……”拉长了声音，夹杂些微的笑意与无可奈何。这两个人好像生不对盘，每次见面都要唇枪舌剑互相攻击一番，双方你来我往，硝烟弥漫，看对方不顺眼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
　　“樱乃，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那家伙给丢掉”什么嘛，她可是他的长辈，好歹也比他大上两轮，尊老他懂不懂？
　　没有理会她孩子气的提议，雪有这种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嘴巴里这么说，但她比谁都要疼夏忆。只是死不认帐罢了。
　　夏忆……龙崎夏忆。她独自抚养了七年的儿子，是她想念的唯一纪念。
　　“快下班了，樱乃，收拾一下，我们去吃拉面”痛不欲生的女人立刻像尾活虾，一点也看不出上刻将死的萎靡。
　　抱歉地摇头，柔声拒绝：“不了，呆会我去接夏忆，集训结束了”
　　“咦？那……”双眼放出万丈光芒，亮度可比千瓦的电灯泡。
　　那小鬼回来了，可顶免不了一顿爱心晚餐的犒劳，换句话来说，她今晚可以沾沾那小鬼的光再次品尝到樱乃的心意。她真该站到东京铁塔上跳大腿舞以兹普天同庆的。
　　要道樱乃的手艺堪称一绝，偏生她又不经常下厨。那小子不在身边的时候一顿微波食品也就糊弄过去了，那对与她直逼法国蓝带名厨的技艺而眼，简直是暴轸天物。
　　想先她就扼腕，她对那全身上下每条谗虫都被喂饱的满足感仍是念念不忘呢。
　　她垂涎的模样让樱乃想到了摇尾乞怜的小狗，延伸无辜极了。微微一笑：“我要绕去夏忆的学校，不介意的话，一起吧！”
　　不介意，不介意，为了能吃到肖想已久的饭菜，她一点都不介意去面对那死小孩的嫌恶眼神。雪点头如捣蒜，笑得眼睛部位只余一条线状。
　　整理好桌面上的资料，樱乃关掉电脑的手不由自主地停顿了。
　　不二周助。
　　借期两个月，底限在两天前。
　　已经错过了吧！她前天请假，说不清的惶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干脆逃掉。
　　关与他，就不免地想到那个人。那个少年啊，意气风发，又眩惑了多少人的眼。
　　这件事情迟早会暴露。只是时间的问题。她守一个惊天的秘密守了8年，除了父母，没有任何人可以诉诸。
　　这些年，一路的旁支末节，幸好有夏忆，几乎成了一种信念。
　　一只莹白的手在她眼前不住地晃来晃去“樱乃？”
　　募然回神，幽幽舒展的眉：“走吧”
　　走吧，走快点，将这些暂时抛诸脑后，她就可以不用这么迷惘了。
　　瘫坐在椅子上，满足的饱嗝响亮地逸出口。不计形象，双手抚上微微凸起的小腹。
　　物超所值啊。意犹未尽，对面的一张死小孩的脸可以忽略不计。
　　厨房内，樱乃围着围裙的影子微微晃动，及肩的发挽上去露出白皙的项颈，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下来，等光在她侧脸打上莹盈的光彩。
　　娴妻良母。所有女人的最佳典范，感慨万千外加愤愤不平：怎么有人舍得将这样温柔的女人丢下？若她是个男人，早就想方设法拐她进礼堂从此栓在身边一辈子不放手。偏生，樱乃的性格是人准了便从一而终的类型。她知道她一直在等一个人，默默无声却不做任何努力，只等命运的宽容。
　　她说：“如果突然出现，一定会带给很多人困扰”善解人意，所以顺其自然。说到底……恶狠狠的眼光扫过去，还不是因为喝小鬼害的？若没偶他，樱乃也用不着这么辛苦。
　　感受到强大的敌意，夏忆眸子一抬，随即淡淡垂下，半晌，吐出一个足以侮辱人的字：“猪”
　　猪？……他说猪？雪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变青，再变本加厉，黑得跟锅底似的。十分精彩。粉拳一握，拍案而起，食指直指夏忆的鼻尖：“你……你敢说？”
　　雪在人前从来都是数一数二的淑女，偏偏一遇到夏忆悉数破功。
　　随手拿起一本书，这次连一记目光都吝啬给她：“我想，你还没老到耳鸣的程度！”
　　火冒三丈，雪像被蛰了一样一下子跳起来。女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年龄便是禁忌，对面的这个欠扁的死小子专挑他的痛处戳。这方暴跳如雷，那放却如老僧入定，这一鲜明的对比很显然又一次刺激到了雪。好象是她在幼稚地和一个小孩子无理取闹，不可理喻地可以。
　　“龙崎夏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咬他。
　　懒得理会疯女人。夏忆将全部心力集中在眼前的杂志上。
　　看看，着算什么？酷得无法无天。明明樱乃温柔可人，水一般的驯良，在 她的教育下，不可能有突变的外来因素。除非……先天性基因。
　　又是他那个父亲，从夏忆身上就可以知道他有多恶劣。不是没臆测过他的相貌。夏忆和樱乃不太相象。80%遗传自那个可恶的男人。墨绿的头发。琥珀一般晶亮的眼睛，除了嘴唇依稀看出樱乃的影子，就连渐渐分明的轮廓也是漂亮的线条，可以想见，那个人的长相必定不俗。
　　切……还是没办法原谅。抛妻弃子，或下地狱去。
　　反常地，没见到女暴龙喷火，夏忆颇有些疑惑，将眼光从书本上移开，看到僵着身子，目光呆滞，显然陷入冥想中的雕塑一座。
　　“吃饱可以走了”忍不住出声提醒。这女人不会想赖在这儿一晚上吧！
　　拉回神志的雪开始发飙。
　　“死小孩，不懂礼貌，当心哪天被绑架也没人救！”
　　“喂！”打断她的激烈言辞，将书反手扣向桌面。“你口水喷到封面上了！”夏忆皱起英气的眉。
　　一下子噎住了，下面的话硬生生别堵在喉口，差点呛死。视线随即落在他口中的“受难者”
　　网球杂志？竟为一本破杂志给她脸色看？他的吸引力比不上一本破书吗？
　　天理何在？
　　“雪？”樱乃拭去手上的水滴，扶着她坐下。看得出来，她受了不小的打击。
　　夏忆本就寡言，对于不注重的人或物向来懒得放太多的注意力，却每每和雪抬杠，可以看出来雪的特殊地位的。他自己一无所觉，就连雪也未曾明了------都是把感情放在深处的人，执著这种奇怪的相处方式，对一再上演的剧目一点也不嫌腻。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的火暴场面向来都是以雪的落败而收场，雪可怜兮兮地寻求她的安慰，反而是她的儿子十分不屑地撇嘴，看不惯年近三十的女人还在装嫩。
　　“雪，要不要吃蛋糕？”给心情低落的女人最好的慰藉，尤其是将“民以食为天”奉为座右铭的雪，可以完全忘记两天前曾信誓旦旦叫嚣着“减肥”。
　　小主人的眉头皱得更紧：“妈，别浪费食物！”进了猪的胃，不知感激还盛气凌人，气焰冲天。
　　眼看雪又要发作，赶紧安抚：“好了，雪，饼干呆会就做好了，带回去做宵夜吧！”
　　她的润滑剂，总在这两个锋利的齿轮咬得最紧的时候给予适当的润泽，维持三人微妙的平衡。这种境地不会很尴尬，在最亲的两个人之间，她是重要的支点。
　　“樱乃……”狗熊式的拥抱，瞅准柔嫩的脸蛋，眼看就要给她亲下去。
　　“恩？”触感不对，樱乃的皮肤没这么冰凉。
　　兀自陶醉的媚眼睁开，入目是被放大N倍的“网球月刊”四个大字。怀中空空如也，软玉温香早被那位以保护者自居的男孩拉到一边去了。
　　“喂，干什么？”死小子不想活了？跟她抢人？
　　懒得理她，这女人脑袋不正常，常常搭错神经，一个劲地想染指她温柔似水的妈。
　　视若无睹！尽管面对这种情况无数次，她仍是不很习惯地抖啊抖，再抖啊抖。忍无可忍，暴力女显形，一本书直接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横眉竖目，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地踏过去只逮人。动嘴不行，动手他就不信奈何不了他。
　　“呃……”好象真把她惹火了！有别于以往的忍耐和火冒三丈，这次当真拼了老命。有句老话说得不错，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头一偏，躲过凌空飞过来的暗器，从小开始练网球的身体格外柔韧。
　　客厅成了战场，樱乃低柔的嗓音起不了任何作用，只好放任。一个追，一个躲，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劝服不了，也就不做徒劳的努力。她是那么习惯安静的一个人，在汹涌的浪潮临头之际只会绵薄地反击，溃败下来便也心服口服，任着这股潮水，听之任之的态度。
　　收拾好落在地上的杂志，尽量不去看里面的内容，深恐触知埋葬在心底的那张完美容颜。地面散落十六开大的纸，白色。是凌空的瞬间从书中掉下的，可能是随杂志赠送的某某比赛的出场队伍名单。
　　夏忆要随校队参加这次全日本的小学生校际比赛，第一场的对手会是谁？
　　带着充分的理所当然，她缓缓摊开。
　　海报上的人有夺目的耀眼光华，飞扬舞动的发，墨绿色，刘海盖过眉，仍是遮掩不了灿若流金的眼，望过去，吸引了全副的注意力。挥动球拍的姿势优美如白鹤，眼神里是坚定的执著，迸发出的恢弘气势有严重的渲染力。就是这双眼让整张海报都灵动起来。
　　只要一记眼神，便使人们笃定地相信着，他会是最后的王者。
　　是……那个人啊！
　　海报秫秫地抖动，细微的声响。过往的记忆铺天盖地，洪水一般穿透时空，涉过整整漫长的8年时光。即使闭着眼睛，她也能描绘出的相貌，苍白着脸，伤逝的汩汩暗潮冲击得她站立不稳。
　　怎么会……就这样地突然出现了呢？它让她发现自欺欺人的谎言有多可笑。什么只要默默地想念着就好？她是那么地想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
　　“妈？怎么了/”率先发现不对劲的夏忆放弃追逐战，沉稳持炼隐于稚气的眉宇间，牵连出担忧，呼之欲出。
　　故做镇静的声音，越过迷雾，轻轻带她走出迷瘴。迅速垂下头，将海报一折二，二折四，慢慢地，把惊心动魄的容颜手回杂志。小心翼翼。
　　她有些艰难地扬高唇角：“没，没什么事”
　　少年犀利的眼神，望进她的眼底，有一瞬间的直透人心，随即淡淡地隐去，别过头“那就好”目光落在那本杂志上，精致的封面，彩图，在日光灯下颤动，战战地反射冷冷的光。
　　不放弃的雪迫过来，手在碰到夏忆衣袖的刹那停顿：“樱乃……怎么回事？为什么哭了？”
　　哭？不相信的手，抚及面颊，一片湿润，怎么这样子？他没有要哭的，甚至连一点前兆也没有，眼泪便蔓延过整张面庞。胡乱拭去，她不想被看出什么，按怕只是亡羊补牢。
　　仓促地转身：“我……我去拿饼干”
　　“哦！好”雪惘惘然，怔仲的样子。
　　重新回到客厅的樱乃，脸上是平常最常见的温婉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雪，不要吃得太多，胃会疼”
　　没偶太多变化，就像刚刚出口的细腻关心。樱乃总是这样，犹如发丝的心思，关怀着最好的朋友，明明没有丝毫的异样，可她为什么觉得……很难过呢？
　　“好”呐呐答应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暗自懊恼自己的嘴巴，关键时候老起不作用，就连最基本的安慰也很难出口。
　　“喂，女人，我们家从不收留人的！”恶魔扮起了本性。
　　“臭小鬼，今天先放你一马”撂下威胁，在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轻声细语地：“小鬼，好好陪着你妈！她要少掉一跟汗毛，哼哼……”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不会逼她说任何事。因为，它们是好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
　　长长地吁了口气，庆幸送走一尊瘟神，太快放松反有种虚脱的无力。哼！看在最后一句话的前半部分的情分上，下次家里的大门勉强让她进就是了。
　　“夏忆……”绞着手指“我累了，先去睡！”
　　夏忆很想告诉他的妈妈，她撒谎的级别连个幼稚园的小朋友都不如。
　　这是他的妈妈，有着少女一般的单纯和洁净，易碎得让人心疼。
　　“好，我来熄灯！”
　　看到她终于走回房间，申神情像突然得知被赦的死囚，松了气之余却又不免对这天降的恩赐手足无措。冷寒的眸缓缓柔和起来。年幼时受到同龄人的欺负，满脸青痕跑回家，面对她的担忧欲言又止。
　　他不想让她担心。一个单身女子带着小孩，这其中的辛苦只有当事人才懂得，所以从懂事的那天起，他就许下“一定要保护柔弱的妈妈”这样的诺言。竭尽所能。
　　他发奋读书，有一百八的智商加上自身的努力，以跌破众人眼镜的天分一连跳了四级。与身俱来的天赋被发觉。网球似乎是最适合他的运动。
　　他望不了当他告诉妈妈他决定打网球的时候，她眼里一闪而逝的激动。那几乎成了一种追忆。
　　和今天的事有关吗？
　　熄灯前，对着那本杂志，很久之后，才带着它回房。
　　他有预感，接下来的真相肯定会打搅现今难得的平静。
　　海报？挑高了眉，他确定妈刚才拿的就是这个。上上下下仔细扫视，并被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主角是个声名雀起的职业选手。以有史以来最小的年龄进入职业网坛，时至今日，未尝一次败绩。越前龙马。日本网球界的希望，有可能是日本第一个网球世界冠军，他那变幻莫测的打法令许多人震撼。他行事低调，没有过多的花边新闻，特立独行。
　　是他崇敬的选手之一。
　　这一期的杂志有他的访谈，所以才买回来。
　　肯定有问题。小小的波澜必在有风经过后，究竟是什么呢？
　　手指轻点海报上的男人，指尖落在他的发上。很熟悉啊！第一次看他的比赛就觉得似曾相识，极为面熟，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呢？饶是一百八智商的脑袋也想不出。
　　掀被下床，去阳台吹吹风或许会更清醒些。
　　行走的步伐被谁施了咒语，弹指间就停止动作。缓慢地，以比平常满了几十倍的速度转头。正对着长长的镜子，清楚地映出他全身，干净的睡衣，脸上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匆匆忧心。
　　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脸，被很多人夸赞过的五官轮廓，不容错辩的错愕，刚才在他手指下的精锐的眼，如出一辙，越睁越大。
　　一个想法，荒诞得接近火星人到达地球，雷一般地击中了他。
　　一片澄明。
　　虽然无法置信，但……
　　他想他明白了。
　　“叭-----”一只纤长的手死死按住鸣笛不放。扰人清梦。已有不少住户推窗探出头来。罪魁祸首依然故我，顺便奉送女高音：“樱乃，死小鬼，快一点”
　　古朴的小木门由内向外拉开，臭着一张脸的夏忆很想将这个不知道何谓安静的女人送到外太空去。
　　“喂，臭小子，一大早踩到狗大便？”未免也太过不幸了，难怪脸色这么难看。
　　夏忆的脸一沉。这女人，太口不择言了点，好好的心情就被她给破坏了。
　　“早，雪”仔细锁好门，樱乃微微笑着。难得地穿了一身运动服，肩头是宽宽的网球带的背带。
　　立刻有人打抱不平：“死小子，你让你妈背那玩意”樱乃那么纤弱，哪禁得起？
　　劲道适当地卸下。“雪-----”她只是想感觉一下当年的青春，肆意飞扬，为了另一个人的兴趣去强迫学习与他同等的东西，只为找有个交点。不顾一切，那般执拗。
　　看到她眼里的哀求，雪的态度立刻软下来，举起双手投降。对她的要求她最是没辙。可那一眼时间：“呀，我们得快点，快来不及了！”喳喳忽忽，大惊小怪。
　　有人冷嗤一声，显然不屑一顾。
　　“喂，注意你的态度，为了替你加油助威，我特地请了一天假开车送你耶”这小鬼未免也太不识好歹了。
　　“鸡婆”这两个字是给她的赠品。夏忆慢条斯理地坐上车的后坐。
　　“不和你计较”自成一格的精神胜利法。雪打开车窗，踩下油门，一路飞驰。
　　夏忆微微闭上眼，今天是晴朗的艳阳天，暮春时节，车轮急速而过的风卷动散落一地的樱花，从窗口不断透过的风凛冽却又带着这个时节微甜的味道。
　　他啊想起几个星期前的餐桌对话，源头是搅乱一池春水的海报。
　　慢慢咀嚼面包，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妈，知不知道越前龙马？”
　　端起牛奶的手猛然一颤，“砰----”杯底扣击桌面，沉闷的一声，乳白的液体经不起这样的剧烈运动，四下逃逸。
　　“不……不知道”拿着抹布的手已经泄露了她的不安。
　　“他是很有名的职业网球选手”
　　“哦”垂下的眼睑，一直维持着的擦拭动作，桌面早已干净。
　　“很多人都说我很像他”漫不经心地喝一口牛奶，入耳是紊乱的抽气声，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真该高兴。单亲家庭的孩子总是很敏感早熟，终于知道身体里另一半血液的缔造者，是应该放鞭炮庆祝的，更为夸张一点，在父亲工作单位守株待兔，一旦见到，痛哭流涕，叫那个生平未曾出口的那个称呼。
　　电视剧里最常见的洒狗血镜头，全都是哄骗一些泪腺太过发达的老人家的，至少，他从来都不在乎那个男人。无论是寻常平民抑或光芒闪耀的明星。
　　会见到的，身身算计着。听说这次大赛的优胜者会与他有一段时期的相处时间，接受为期一个月的指导。到时候……让他听听他的苦衷，到底是什么天灾人为的因素，让两个连结晶都有的男女各执一方。
　　英二学长打招呼的方式还是那么令他受不了，几乎整个人就要挂在他身上。
　　“龙马”不二在夜色中的微笑像轻忽的羽毛。
　　“好！”淡漠到接近无言的男人轻点一下头，镜片掠渡过霓红的迷醉。
　　饭店门口灯火通明，无数进出的人们，带着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梦里不知身是客。空洞洞的灯光打在脸上，苍白如鬼魅，锦衣夜行。
　　“HOHO，好高！龙马住哪一层？”仰头，右手侧贴在额头，菊丸半眯灵动的眼睛，被眼前极高的建筑物旋晕了眼。
　　四月的夜晚，微凉。主干道上，车来车往，不知疲倦。华灯初上，点缀各色光影。
　　“最顶楼，可以俯瞰整个东京”
　　“呀，很好的，我很想看看啊！走吧走吧”心急的某猫迈开长腿，喧宾夺主地进入宾馆。
　　电梯里的人并不多，两个七八岁大的小孩，穿着运动服，很精神，其中有一个男孩不停地说，清澈的童音，充斥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他们进入电梯后按下了30的按键，其中一个孩子似乎抬头看了他一眼。
　　四个超过180的男人站在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电梯里，更显狭隘了。
　　“我们已经有8年没见了，小不点”菊丸拍拍龙马的肩，很是感慨。
　　自从大学毕业后，打家各奔东西。梦想照进现实，会反射出更多的残酷。很多人没有再坚持。受冢和龙马活跃于职业网坛，这与当初的设想没有太多出入。不二随意的散漫源自于很难对一件事认真，于是他做了知名报社的编辑，风马牛不相及的职位，似乎是故意，想看看大家不可置信的表情，而他……英二小小地红了下脸。现在是教练拉。在一间国小教一堆的小萝卜头。很头疼的，那帮小子没一天安分。
　　“学长，我已经31岁了”特意申明，脸上有抗拒的神色，身高一米八五，再叫被小不点会遭人唾弃。
　　偏偏有人听不懂话外音，很吃惊的样子，大呼：“哇！好老”
　　闭上嘴巴，唇抿得很紧，可以看出僵硬的线条。
　　“扑哧”有人笑出了声，非常的不给面子。是没有经历过变声期的清脆嗓音，虏获了四个大男人的视线。
　　“呃……”男孩握紧怀中的球拍，惊惧地吞吞口水。不能怪他，他是未成年的国家幼苗，哪经历过这等阵仗。不小心笑出来又不是他的错，那个头发翘起的叔叔明明很没脑筋。
　　一副画面瞬间即逝，这样的腼腆似乎见过。龙马抓不住思绪想不起来。
　　英二实在不忍心他们用视线摧残国家未来的希望，屈身，摆出可爱至极的猫脸：“呐，小弟弟，叫什么名字呢？”
　　“妈妈有说过不要轻易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故做可爱，随后大方地如同施恩：“不过，看在叔叔这么笨没有当坏蛋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好了。我叫森贵涧澈”笑，非常的纯洁无辜！
　　额际瞬间滑下三条黑线。这……这……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早熟吗？原以为他手下的那群小鬼头已经很棘手了，想不到强中更有强中手。
　　“那，你呢？”不得厚此薄彼，硬着头皮转向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男孩。
　　想不到在这儿就遇到了，老天真会开玩笑。自他们一进电梯夏忆就认出来。全日小学生校际联赛，所有选手都统一住宾馆，五星级，奢华得叫人吃惊。没有听说越前龙马会提前回日本。真够保密。
　　“他是夏忆，龙崎夏忆”旁边的男生替他回答。
　　“多嘴”一记眼光冷冷扫过去。
　　全然视若无睹，任谁被“杀”习惯了也会像他这样无动于衷的。
　　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啊！毕竟，龙崎这个姓在日本太普遍了。但夏忆仍是忍不住拧了拧眉头。在他身边出现的也只有那么一位，毫无印象的样子，不能不说愤怒。
　　看到森贵的视线一直偷偷越过英二，若有似无地扫向另一个人的面庞。“叔叔，我觉得……他好面熟哦”直指一边的龙马。
　　“叮……|”电梯门想两侧滑开-----他们的住处到了。
　　“他呀……”英二撇撇嘴。
　　“越前龙马，连胜40场的职业网球选手”有人替他说下去，夏忆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步出电梯，墨绿的头发满载星点的灯光，轻灵的润泽。
　　跟随他，电梯门合上，远远飘来森贵扼腕的叫嚷：“呀，夏忆怎么这样？我可以要签名的！”
　　空气有瞬间的滞阻。
　　“有没有觉得……他很像一个人？”英二纳闷地问
　　“想喝什么？”星级饭店的服务周到体贴，饮料名酒样样俱全。
　　不二静静坐在沙发上，在想着什么，微微困扰的样子。
　　“呐，我就说嘛……刚才的小孩子真的很眼熟呢，连不二也想不起来吗？”
　　多年的朋友不是白当的，尽管不二的多数时候莫测高深，但类似现在浅薄的心思他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英二，那个孩子……是叫什么名字的？”不二微抬头。
　　不明所以的。“啊，是叫龙崎夏忆”
　　仿若流光，飞逝而过。“记不记得……那个叫龙崎樱乃的同学，龙马？”
　　正在打开冰箱拿出啤酒的身躯骤然一顿，似在努力回想，最后不得不认输，输给时间了 。
　　淡道：“不记得了”
　　“龙马怎么这样？说到底，樱乃很喜欢龙马呢！”英 二抱不平，他对那个安静羞涩的女孩子印象极好“对了，毕业旅行我们还一起去的”好冷淡哦。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那次旅行过后的三个月，她就杳无音信，说是去国外了。
　　“是吗？”不太热中这个话题。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其实那个时候，除了网球，女朋友连同爱情什么的都被摈除在生活之外。
　　仰头喝下淡黄色的液体。麦子的香味，混合着酸酸的微涩，有点像那个说分开的夏天。
　　“现在喝酒还会不会醉？”谈话的中心迅速被转移，似乎刚次提及的那个人真的平淡的像水一样，转瞬就消失在指缝了。
　　“对啦，那次毕业旅行的时候龙马醉得一塌糊涂，还是不二扶他回旅馆的”英二忽然想起来，当作不错的笑料。
　　龙马侧侧头，疑惑的深邃流泻字淡金色的眼底：“醉了`……有 吗？”
　　英二用力点点头“有有有……”生怕他不承认，顺便拖上不二作证。
　　“记不清楚了”撇撇嘴，过去的琐屑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不二很想对这个问题追究到底：“龙马，你记得哪些？”
　　瞥一眼那个笑得更加和顺的男人，对他强烈的好奇心不予置评----总是有些让人 不敢恭维的习惯。
　　绞尽脑汁，陷入八年前的回忆。
　　似乎是醉了，被什么人扶着，脑门磕到门板，因为疼痛，所以很是清晰。有人字他耳畔说了什么，他被用力支撑着，眩晕的感觉，然后是……花香的味道，很像熏衣草，炙热让那种香味逸散得更加浓郁。
　　是梦境一般的。醒来的时候，衣服上是汗水的味道。
　　摇摇头：“没什么特殊的，第二天头很疼”
　　“是吗？”喃喃叹息着，相当有惋惜的意味，对这种结果不是很满意。
　　“什么时候回美国？”一直默不做声的手冢忽然开口。
　　“这场小学生的校际联赛结束”俱乐部给他一个艰巨的任务。一个月的辅导，也就是说相处。和一个小鬼？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想出来的馊主意。假期被完全破坏了。
　　“那就是说还有五个星期的时间？”
　　龙马吐出心中的愁郁。原本可以不用理会，但毕竟在那快土地上生活了几年，对这边眼巴巴的期望说不出拒绝的话。
　　果然是……年纪越大越会优柔寡断。
　　“对了，主办方送来了这次比赛的录像带，一起看看”按下PLAY键，画面便被一些跳动的身影占据。
　　“恩？”一直不多话的手冢也不禁出声， 是难掩的惊讶。
　　“刚才的那个小孩……”
　　“哇，好厉害……”
　　“真是够快的脚程，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某人呢”不二轻松调侃。
　　很轻松就赢了。七岁的孩子，手持球拍直直指向对方，睥睨的神情，阳光反射进眼里，流金一样熠熠生辉。上演过百次的剧集。
　　时光仿佛倒流了十几年，那个在青学里轰动一时的男孩。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膛里蹦出来的期待着。
　　一旁的音箱不负众望，拽得要命的话：“MA DE MA DE DA NE ”
　　MA DA MA DA DA NE
　　整个空间是惹人窒息的沉默。
　　英二突然跳起来，很激动地指着已经定格的小小身影：“我想起来了，龙马。他好像龙马，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是父子”寂静的空间内，他的声音突兀地响亮。
　　原本只是玩笑的话，却意外地击中某个致命点。
　　各色迥异的脸。
　　不二笑得讳莫如深，诡异极了。带着期待的表情。
　　而手冢凌厉的目光直射一边已呆若木鸡的龙马。
　　好难得能看到龙马惊异的神色呢！但，谁来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不明白耶……！！！
　　薄薄的几页纸，一个七岁孩童的生平，被一直修长的手推过去。
　　“看看吧，很有趣的身份”好整以暇地轻啜一口咖啡，微微晃荡的浓重黑色。
　　琥珀一般的光色凝聚堆积着像是随时可以滴下来。厚重的华彩，在快速浏览过后，喷薄而出，漫溢夺人的絮末。
　　“龙马，要怎么处理？”优美的唇线上扬开来，美妙不可言说，蕴涵的动人神色点点细碎，逐渐潜伏在呼之欲出的优游中，隐没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难得一见的好戏码，错过多可惜。
　　重重，重重地拧眉，冷肃的霜冻爬上眉宇。男孩面色与他的想象程度即使是他想要出口否认也要事先考虑一下。
　　记忆中从未与女人有过任何牵扯，商业运作很少参与，投资者见猎心喜的谄媚狗腿，某某政商，主办方的女儿，总沾上迂回的关系。他惟恐避之不及。
　　七岁？逆流回溯，种种猜测蜂拥而至，整理，总结，推算。那应该是在8年前。那时候他多大？23岁。悄逝的时光碎片令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恍惚。
　　“不二学长利用职务之便私下调查别人的隐私，没有关系么？”墨绿色刘海下的眼反射锋芒一样的锐利。
　　哦？反击了？真的越来越值得期待了。
　　咖啡过喉的苦涩激越体内平静多年的因子，蠢蠢欲动。
　　“呵呵……足可见学长我有多关心你，无微不至呢”漂亮的谎话，即使明知是含着毒药的糖果，从这样一个人的嘴里或出来也不会招惹憎恶。
　　真高杆！
　　见惯的龙马非常不给面子地摆了个鄙夷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买帐”
　　“呐，要不要去看他的比赛呢？决赛了哦！”引人致命的毒素，周身散发浓烈的芳香，引诱定力不足的欲望。
　　一阵风迅速滑过拉开的衣摆。
　　慢条斯理放下白净的瓷杯。精致的白瓷，细致到头皮发麻的刺响，微微笑着淡看龙马的背影。
　　想不到呢！当初在他们中间年龄最小的龙马会是最先脱离队伍的那个 。
　　“樱乃，那小子是不是快输了？”颇似落井下石的取笑，却目不转睛地追随场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樱乃将担忧锁在眉间。局势呈一面倒的状态。是一场很辛苦的比赛，毕竟能站到这个赛场的，哪怕是以小学生的身份也决不是泛泛之辈。
　　如果夏忆能像过去的每一场比赛中表现出的一样，冷静地判断和回球，是怎么样也不会处于被动而又丝毫没有反击的斗志。
　　一场球，倘若一方已经没有战斗下去的意志，输是必然的结局。挣扎也只是拖延。
　　全场哗然。
　　瞩目的小学生狠狠摔倒在地，球拍滑过很远。
　　撄乃捂住嘴，掩去欲冲口而出的惊呼，雾水迷蒙的眼睛。夏忆他怎么样了？摔得那么重。一定很疼，反射性跨出的一只脚长了根系，她有多明白，现在的他只是纯粹的球员，赛场是他的的舞台，她没有资格踏进一步。
　　一如当年，那个人的眼被割伤，血流如注，却那么尖利地制止了她的搀扶：“这里是赛场，出去”
　　出去，走出这小小的，容不下任何人的世界。
　　那个人当初是这样说的。
　　她早就知道的。可经过了那么久，隐隐泛上的疼就可以忽略不计了么？
　　裁判跳下高凳，伸手，早触及到衣服衣服的一瞬间恍然清楚：这孩子在颤抖。握到泛白的拳头。是很不甘心的吧！这么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已经开始动摇了。现在的热心只是一时的悲悯和同情，但他不会想接受任何类似施舍的赠予，否则所有的防线轰然崩塌，化为乌有。骄傲如他，一定会决断凋零。
　　缓缓站直身体，裁判喝道：龙崎夏忆，起来。
　　赛场一片寂静，风声不绝，高大的香樟树沙沙作响，阳光肆无忌惮，翠绿的叶子更显得浓郁了，隔壁球场的击球声若隐若现，随柔软的风零星散落。
　　夏忆听见自己不规律的喘息，近在咫尺。
　　这个世界是怎样对“近”定义的呢？
　　无论是时间，空间还是感情都有可能推翻以前对这个字的所有认知，明明是近到血脉相承的关系，到如今，明了真相，也只剩下了“原来如此”的冷淡反应。就像一个第三者。
　　如此说来，到底是近还是远。
　　尤其是在哪个人无动于衷以后 。
　　回来了又怎样？他却不记得。是了，每个人在某一个特定的人身边总是要充当过客的身份的。他有什么好怨怼？
　　那么，相濡以沫和相依为命哪个更亲密一些？
　　但，不管怎么样，只要是为她离幸福更近一步的，他都可以牺牲。所以，在那之前，自己说过的关于保护的话怎么能够让它失信？
　　再坚强一点就可以了吧/
　　少年死死咬唇，汗水濡湿的脸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露出倔强的不妥协。
　　“起来”明明是很淡的嗓音，却清透地穿过喧嚣，如光晕般逐次散开。
　　有一种声音只听过一次便能铭刻在心底的。
　　突然到场的那个人，穿黑色的风衣，曾经无数次怀想的面容，席卷每个人的记忆。那场声势浩大的球赛，有人深刻而隽永，意气风发飞扬着的身影，像球场中的上帝，所以理所当然地高傲着。
　　像是被谁用利刃划上一刀，疼痛不可抑。
　　只要……在坚强一点，想要保护的人，就真的可以安然无恙，不受伤害了吧？
　　少年站起的身体，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握紧球拍，而，挺得笔直的脊梁，桀骜一如雏鹰。
　　他回来了.
　　记忆停留在8年前,他的王子睡在樱花树下,任性的姿势,那些粉红是陨落的亮星辰,空明翻卷.日光打上皱折,阴影埋没,不见天日.
　　她偷偷躲藏在时光的夹缝中,仰望高高在上的他.空前绝后的等待化为漫长的守望.----我亲爱的王子殿下,请您踏过那片玫瑰花园,岁袅袅余香继续漫走,我将永远站在最高的那片山坡上,目送你渐行渐远的背影.
　　似乎没有能确切地说出8年到底有多冗长.也许对于有些人来说,那是一辈子的最美.把一生一世浓缩成简短的8年,透支了生命亦甘之如饴.但对于另外一部分,8年只是弹指一瞬,晃悠悠,连拉长的剪影都没有看到就一去不复返.
　　不可言说.
　　时间在他身上投射出痕迹----他比那时候更高了,棱角分明,倔倔的眼神收敛,掖在琥珀色的眼底,不罢休的固执,始终不服输,不对任何人低头,连"学长"也是勉强出声.拉低帽檐,不甘不愿的样子.偏偏很多人喜欢逗弄他,看他满脸抗拒却又不得不做的神色很有报复的窃喜.
　　头顶阳光,五指张开,光色透过指缝,那一刹那,奇异的华彩仿佛可以折射出天堂的模样.
　　雪说过的,世事无常,人走茶谅.这是红尘最悲哀的定理.真的是如此呢.
　　物是人非罢了.
　　慢慢转过身,命运待她不薄,她不该奢求.
　　不去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又会在这里停留多久,对她来说,重缝就已足够.
　　"雪,我想先回去了"
　　"回去?比赛还没完呢"很不可思议啊.
　　"不了,你帮我替夏忆加油吧!"浅浅笑着.快乐在她左手边,清晰一如掌中的纹络.
　　春风漫舞.横一管短笛,吹奏落花春雨.赛场的喧嚣一瞬间远离,像两个世界.
　　微风送来不知何去何从的樱花花瓣,细细的柔嫩血肉在阳光下一览无遗.脉络丝丝缕缕,密密麻麻地纠缠着,滞留在掌心,易碎的触感,小巧透明如同清晨的露珠.
　　抿入唇中,微苦,没有外表所看的甜美多娇.原来竟是这样放肆妖娆的生物也有这般的难以名状.她可遇而不可诉的感情找到了慰籍与借口.
　　一只手横亘在眼前,挡住了视线,手掌的阴影她还不太能适应,闭了一下眼睛.手指修长,中指最前端的关节有明显的茧----那是精华藏握笔的人所特有的痕迹.他-----
　　"龙崎,好啊!"手掌移开的瞬间,那个人的脸如一副绝世名画,一点一点露出惊心动魄的容颜.樱花眷恋风的温柔,留恋往返他嘴边醉人的美好,轻轻地,生怕触动那样的风华,于是不动声色地.
　　漂亮的杏眼倏地睁大,久久回不了神.那一刻,她是想到了逃跑的.硬生生压下窜上的念头,红唇开开合后好多次,终于吐出破碎的问候:"不……不二学长"
　　她无法平静地面对,8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她攥住时间的尾巴有点措手不及.突如其来的状况,犹如春日里第一支绽放的杜鹃,敲醒了冬天的惺忪,穿越新的章页.
　　"喝杯咖啡"这个人和当年一样,有着令人抗拒不了的亲和力.
　　不甚自在地抚住被风戏弄的发"好"
　　她怎么能拒绝?说不定能告诉她那个人8年来她从未参与过的过往,细细回数,她有意避开关于他的任何新闻,尽管如此,有关他的话题身边仍有不少人在谈论着.她只是微微地笑,然后安静地走开.她怕管不住自己脱缰的心.思念一旦找到了缺口便一发不可收拾.人都是贪心的,她怕自己会要得更多,代价却不是她能支付得起的.
　　慢慢搅动咖啡,仿佛,就连往事也一块沉如暗夜,深不见底.
　　"我们有……8年没见了吧?很长呢!"长而卷的睫毛恰如其分地盖住了流光异彩的眼神.
　　"是呢!"咖啡的温度含着魅惑的苦香.喝一口,就欲罢不能.她是什么时候恋上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呢!只是因为喜欢,便留心下来,耐心钻研,竟也拥有了令人赞不绝口的手艺-----至少雪从没有嫌弃过.
　　"结婚了吗?"好象是很简单的问候句,她却仿佛能看到暗处隐藏的雪刃.
　　"恩……"从没有撒谎过,不由得握紧杯身.
　　端起咖啡,透过杯缘欣赏对面女子一眼就能被人看穿的脸红和紧张 .很难得,这样纯白的女人在污秽的现实当真属凤毛麟角.
　　没有人说话.咖啡店飘泻的大提琴乐声有神魂颠倒的魅力,可惜她无暇谛听.
　　"恩?怎么了?"恍若他真的一无所知,无辜的样子能骗倒变色龙.
　　"我……"思索着用什么说辞可以搪塞.尽管知道在不二学长面前这实在是不怎么聪明的做法.
　　身边有谁驻足.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她诧异抬头.仿佛忽然有了光,强烈地眩目,梦中千回百转的身影经过了千百个轮回始终历久弥新.
　　椅子与地面摩擦出的尖锐声响和店内客人们不明所以的观望,这些,都可以无所谓,惟有那个人的眼神和姿势,和记忆中的重合起来,重重地击向她,带起凛冽的风.
　　"龙马……君?"这个称呼相隔了8年,再次从口中吐露出来的时候,樱乃听听到了光阴簌簌落下的声音,连同的,那些苦和涩,那些不与人知的秘密.
　　他安静地看她,好象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地注视着.清澈的瞳孔倒影出她苍白的身影.他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战栗着,仿佛是来自亘古洪荒的巨石,维持一个固定不变的姿势在红尘中沉浮了生生世世.
　　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没有那么笨的.不二学长突如其来的造访就已经奠定了结局,又或许,那个开端自8边前就已经写好了,绵延的伏笔,到今天破土而出,势不可挡.
　　青春学园网球部.这个名称到如今念起来还会有震撼的感觉.最后一个字,上唇和下唇做亲密的接触,那个字便带着轻微的眷恋,迤迤而出,犹如夏天的一次挥手,那是告别的仪式.
　　出类拔萃的9个人,自成一体,个性鲜明,却成了那个纯白是嗲里最有代表性的一笔,逐反开时光的书卷,那个棱角分明的笔画仍是会闪闪发亮,闪烁着一如当年的光色.
　　其实,很想问一句:"你还记得吗?"
　　她,朋香,很喜欢出风头的掘尾,晚归时的月光,夹道的樱花,雨天来不及收回的球网,还有秋天最后一片凋落的叶子……这些,还在你脑海里某个角落新鲜着吗?
　　说起来,她都会觉得隔着一个轮回.明明昨夜风雨扣击窗棂犹在耳畔,再醒过来,又是另一个世界了.当年遗落的是无论如何也拾缀不起来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不二学长已经知道了,不是吗?"视线掉转过来,那个闲情逸致的男子很聪明地没有答话,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在樱乃轻柔的问句中旁若无人地微微笑着.
　　也只因为这样,这个一向高深莫测的学长才会如此突然地出现.何况,还有龙马.像是排演过几千万次的剧情,按照设定好的套路,沿着脚本,完美地走向终局.她仿佛看到在舞台上演尽悲欢离合的木偶,逃不过背后纠缠的银色丝线,那么无奈而又悲凉的一生.
　　"龙马君呢?夏忆他是你的孩子呢!"她居然可以如此平静地面对这一切,矜贵地拿捏着,用云淡风轻的态度粉饰.
　　"你想怎么办呢?龙马君?"近乎是挑衅了,这个在学生时代几乎可以和透明人划上等号的女子在一直惦念着了8年的男人面前,为她的孩子,勇敢地张开双翼,挺起胸膛去迎面.那一瞬间,不二的眼里延咽了激赏的光芒.
　　似乎是一心一意只想寻一个答案,解开之后反而不知道如何应对起来.这个纤弱的女子.曾经贯穿了他最重要的学生时代,而他却想不起任何和她有关的哪怕是称之为碎片的回忆.多少年后的今天,将一个崭新的生命果断地纳入自己的羽翼下,无畏地直面他.
　　坚强坚强,到底要比谁坚强?要经过所少次的挫折和黑暗,希望而后失望,决断和拒绝,才能破茧成蝶?
　　龙马别过头,不忍直视.
　　"那么"不二幽雅地放下手"先从改姓开始吧!"
　　两位主角仍是不明的茫然模样.
　　"你们先筹备一场婚礼,有了法律认定,改姓就不成问题"运筹帷幄,决胜与千里之外一向是他的专长,而他更不介意"红娘"这个身份.
　　结婚？她想不起来到底是怎样走出那间咖啡厅的。四月的阳光照在头顶上，她却感觉在八月的炙热下躇躇而行，所有清晰的思路走被烘烤成混沌的水。看不到时间，剪不断未来。
　　她在沙发上整整坐了一个下午。等到窗外夜幕降临，黑暗一点一点吞噬光明。像是一场出色的舞台剧，在最后的惨烈结局中宣告终罄，而厚重的幕帘缓缓落下，完全掩盖了舞台上如火般燃烧的血色黄昏。
　　十三岁那一年，她遇见了一生中的挚爱。懵懂的年纪，似乎一切仍是天际落日余晖一般的暧昧不明。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的阳光，少年的墨绿发梢，光一样的亮泽，细枝末节的，在分别后的许久许久，仍清晰地刻在心版。
　　挚爱的，代表着未曾忘却。至始至终，心中总有一片空间留给他。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拿起球拍的气势和爱困的坏习惯，惯用的球衣，帽子的品牌……从国一一直到大四，这其中历经的整整十个年头，每一日都被他点滴地充实着。回忆终止在8年前的那个夏天，原本平行的两条直线在上帝的恶意拨弄下，有了交集。
　　也仅仅只是一个交点的印迹罢了。
　　之后，她试图回归原轨，让以往的现出模式不着痕迹地淡淡展开。没有人会记得失控的那一夜，也曾有段时间以为自己成功了，知道发现身体的不对劲。她不知如何启齿，将极欲隐藏起来的秘密剖析给别人看？她做不到绝对的无心，哪怕是面对相处了二十年的家人。
　　当飞机带着巨大的轰鸣离开了这个小小的国家，湛蓝的天空透明得像一道伤痕。在白云悠然飘过机窗时，她在玻璃上轻轻写上他的名字。多少次，执念地写满整篇日记的名字。
　　龙马，越----前----龙-----马。
　　她在那里，笑着跟二十三岁以前的龙马挥手道别。
　　那是一场极像爱情祭奠的典礼，将满满的酸和着青涩搅成略带忧郁的浓紫，泼出去，遮住了那一季张扬的青春。
　　喜欢和爱都是一个人的事情。
　　没有理由让对方回报什么。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心情，一个人珍藏着的，盛大的，沉重的痛。
　　没有想过会再见面。
　　即使父母透过各种关系终于找到她，包容她的任性，接纳夏忆，劝说她回到日本，还帮她安排了图书馆的工作，她还是想不出借口说服自己将十几年的时光与那个人再次串联起来。
　　夏忆也好。那毕竟还是很遥远的事，起码再有一个十几年，当夏忆有足够的能力踏上职网，见面，也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
　　那个时候，沉淀了好多年 感情也在岁月长河的冲刷下平淡了几分。
　　天真的自以为。
　　年少轻狂的执著是只有在少不更事的年龄才会有的勇气吧！到那时，她已没有力气再去经营了。
　　上帝想看一出复杂的人伦剧，于是迫不及待地将他推到她身边。
　　完全想像不到。
　　结婚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呢！
　　那是小女生才能拥有的幻想权利吧！事实是，再漂亮的东西内质也未必一如外表一样光鲜美丽。涉过成长的永夜海，她亲眼看着年少时纯白的纯粹被一个个击破。支离破碎。
　　无所谓对错，只是长大了。
　　静下来，安静地生活着，不去臆测未来，几十年如一日，也可以这么简单，以夏忆为支柱，自觉是幸福的，完全忽略了命运的劣根性。硬生生撕裂出一道道伤口，细碎的疼，流下泪来。因为是自己先埋下理亏的种子。
　　王子最终会和公主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
　　她没有特别好看的五官，也缺乏妖娆的身段，整个人和魅力这个词完全搭不上边。即使是灰姑娘，在继母到来之前，也是被呵护的高贵的公主。
　　而她的童话，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门铃响起的时候，她以为会见着一张垂涎的娇容----雪渴望吃饭的表情一向很夸张。
　　而龙马，左手拿着全球限量不足百套的球拍，右手在抱一只巨型的毛绒玩具，正在调整泰迪熊的位置。无论怎么样看，都有一点搞笑的成分。
　　樱乃手搭在门边，茫然而无措。
　　距离上次咖啡厅一面已有半个月，与他没有任何的联系。夏忆获得了最佳球员奖，理因由越前龙马指导一个月，但主办方那边没有传来消息，夏忆也是没所谓的模样，她也就顺其自然，不再提及。
　　怎么也西那个不到他会登门。
　　两人对视半晌，皆是沉默。
　　龙马挑高一边的眉：“不请我进去？”
　　“啊？恩……请进”她回神，让开身子，想起夏忆仍在房间。
　　她必须顾虑夏忆的感受。过早地尝试了世情冷暖，他被逼着成熟。幼兽一般的敏锐和警戒，用冷漠和倔强强装坚强。
　　每次想来，总会心疼。
　　泰迪熊转到她手中：“不二学长说你会喜欢这个”龙马困惑地拧眉。想不通女人为什么会对这种毛茸茸的东西没有任何的抵抗力。
　　不二学长就是这么说的。
　　樱乃将略略的无奈埋入熊厚软的绒毛。原来是不二学长吩咐的，他总是这么细腻，不若龙马，对这种事情习惯性地缺乏敏捷度。
　　右侧的房门忽然被打开，穿着运动服的夏忆探出头。
　　“有东西烧焦了”干糊的味道一路透过门缝钻进他的鼻子。
　　“啊……青菜！”终于忆起厨房里的无辜菜类，顾不上失礼，急急赶去扑火。
　　泰迪熊重新枕上他的胸，交错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浅浅如蝶吻。不算远的距离让他轻易地碰到她旋身时的发稍，清新的柠檬味，这个时候闻起来格外舒爽。
　　温馨而精心布置的客房内，只余一大一小，犹如一面镜子，默默对峙着。
　　“你……”面对一张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总归有几分诡异，而最令龙马郁结的是，他竟然会紧张。
　　赛场上，即使是面对世界赫赫有名的职业选手，他也会视若无睹，不动如山。
　　在他看来，每一位的强者都有被打败的价值，超越的刺激促使他迫不及待的兴奋，而并非那些莫名其妙的消极心理。紧张是承认自己的弱者地位，是带着一种虔诚的仰视，平平将自己放低位置。
　　对方只是一个7岁的孩子，身高只及腰部，并不是感到压迫，他----只是紧张。
　　“越前龙马？请坐”夏忆淡瞥他一眼，以一个主人的身份招待他，淡漠而生疏。
　　将他 和自己放在同一个水平，以一个7岁的孩子而言，未免太过老成。
　　龙马点点头，想不出和夏忆的开场白，对面的人是他骨血的一部分，却因某种原因，他并未参与他的成长过程，整整8年造成的不亲密。他并没有内疚----完全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怎么也不是他的错。
　　但他有权利参与他以后的生活，世界上的约定俗成给了同他一样身份的人一个定位----父亲。
　　但就这段时日各方搜集到的资料看，要眼前的小子承认他，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而且严重消化不良。毕竟，被一道视线狠狠瞪着的感觉并不好。
　　龙马掩去眸子里光芒，不太能理解斜对面那个看起来和女主人很熟的女人对他的敌视。
　　其实根本无所谓。他人的臆测与他何干？
　　无关乎改变。
　　他有自己的准则。不能理解他也没必要勉强，各自的生活方式，谁也不能干涉谁。
　　“雪”樱乃拉拉她的衣袖。
　　她家里从来没有超过雪之外的客人，而唯一例外，两人便视同水火，再加上夏忆。恩……樱乃觉得头有点痛了。
　　龙马是过来干什么的呢？，是告知他的决定，还是单纯地想看看夏忆？
　　她猜不出答案，依她刚才默默观察的结果，这对父子的相处绝对称不上热络。两个都是不将感情外显的人，那样子的冷淡，除了血缘上的羁绊，完全像是陌生人。
　　她正忐忑与该怎么跟夏忆解释他的身份，而雪的到来让这一切更加混乱。
　　明明平时就很懒散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灵光咋现，拉她到一边，很严肃地说出了笃定的结果，在得到她无奈的苦笑后，就一直企图用眼光谋杀龙马。
　　她明白雪只是在为她包不平。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就是忍不住微笑。龙马越是无动于衷，雪眼光的杀伤力就越是成倍增长。
　　她仿佛看到一片刀光剑影全往龙马身上招呼过去，偏偏龙马是那样的人，对于别人的赞美，认同与否，都是毫不在乎的，况论问出一个“为什么？”
　　他……从来就没在意过网球以外的东西啊！
　　各路招数杀过去仍是不见其效后，雪终于忍不住了，转移目标，将矛头对准夏忆。
　　“喂，臭小子，以后千万别学这位叔叔知道吗？”哼哼，负心汉一枚，标准的坏男人。
　　“那是自然，不劳你鸡婆”冷冷反讽，不改以往。
　　好，她忍。
　　雪笑得一脸阳光灿烂“夏忆啊，别被外表美丽的事物给骗了，愈艳愈毒，知道吗？看好你妈，千万别让大灰狼给拐跑了去！”她语重心长，句句带刺。
　　哼，她是承认这位夏忆的爹长得很具“帅哥”之貌，但，她就是看他不顺眼。长得好看了不起？就有理由始乱终弃？她从来不信这一套。隔了8年才想到要发挥父爱，他省省吧！
　　“呃……雪！”樱乃看者她，柔柔乞求，不要再添尴尬了，好吗？
　　雪摸摸鼻子，再次在那种水般的眼波中败下阵来。她又没错，樱乃是所有女人的典范，温驯如小鹿，这几年追求她的好男人也不在少数，没道理让那个一脸臭屁的男人占了好处、。
　　饭桌再次恢复寂静。
　　“夏忆，不要挑开青椒”在夏忆缉拿感面前的青椒堆成小山时，她终于出声提醒。
　　夏忆眉间的皱褶打得更深：“可是，味道很怪”
　　樱乃叹口气：“它有营养，夏忆，只有你一个人在挑食，这样不好！”
　　她是真的只想给他做正面教材，夏忆的表情却是不以为意的。
　　循着他的视线，樱乃有幸观赏到另外一座青椒小山。如出一辙的扬眉，一大一小两人停下吃饭的动作，看着她，好像很无辜。
　　樱乃愣住，半晌才想起，这个男人的确是从学生时代就讨厌青椒，所以她为他做的便当里全部剔除了青椒一类的食材。
　　噗……哈哈！雪更加确定这两位是货真价实的父子，果然，连眉峰挑动的弧度都那么相似。
　　“这样子不好”樱乃是这样说的，着是对于她而言最深重重的责备。仅仅只是“不好”，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暴跳如雷，知识用了最浅薄的“不好”，这样一个温柔的女子，春雨一般的润泽和柔绵，为什么，会有人忍心伤害她呢？
　　樱乃守了他8年，或许还、不仅限于此。认份地等在原地，不敢跨前一步，不懂争取，她说这样子最好。一个女人，花费了整个生命中最留光异彩的青春去守护一份年少时的爱恋，这样沉重而又简单的理由。
　　她是真的不明白她的执念啊。
　　雪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8年前那个只身躲在美国的女孩，仿佛跳过那个雨夜，直直向她走来，越来越清晰。
　　当初是她遇见了樱乃。
　　在小巷中险遭□的樱乃，被她用自小学习的柔道给救脱。当时她衣衫褴褛，明明受了伤害，明明眼睛里有泪，却还是向她微笑，抖着唇跟她说谢谢。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样的女人，是无论如何也要好好疼宠的。
　　她给她一个拥抱，安排她与她同住，不问任何往事，因为知道伤疤被掀开，就必须经历相等的痛，她怎么能忍心？
　　直到夏忆出生，知道她的父母寻着了她。
　　这期间，那男人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她不能原谅。
　　既然如此，现在回来又是为哪桩？为了夏忆吗？他不会不知道夏忆对于樱乃的重要性。那是等同于支柱的力量。他要抢夺夏忆吗？和樱乃？
　　那个傻瓜一定会同意的，她一直都在说自己亏欠了他。
　　“樱乃，我们回美国好不好？”她好想让她远离这个危险的男人。
　　“雪”惊见她眼中的泪意，她善解人意地用笑容安抚她。
　　“要不，这样”雪狠狠擦过眼角的湿润，纤纤食指直逼龙马的鼻尖：“喂！你，项目时候和樱乃结婚？”这是最好的感情归属，今天她就是硬逼也要迫她吐出日期。
　　“雪，别这样”樱乃阻止她的冲动。
　　“小子，这男人是你老爸，你有没有很吃惊”雪要一次吐清。
　　“雪……”樱乃不停地唤她，接着，把不按的目光调向夏忆。
　　奇异地，很长时间的沉默后，夏忆缓缓说着：“瞎子也能看得出来吧！”
　　瞎子也能……
　　这么说，夏忆早就知道了？
　　樱乃的脸白了白。
　　“那，创造你的人都已找到，却没有法定的身份，你不觉得不公平吗？”雪始终忿忿。
　　“我……”夏忆的话未说完就遭人打断。
　　“下个月10号，我在礼堂等你！”龙马淡淡地，直视樱乃。
　　“那太好了，樱乃，我要做伴娘！”
　　“龙马君？”她皱起纤细的眉，没有想到他会答应。他很为难吧！“如果是为了夏忆，我可以……”
　　“不是……”琥珀色如醇酒映着她的眸心：“想和你结婚，就是这个样子而已”他站起来，欠欠身：“谢谢招待！球拍是送给夏忆的，我先告辞”
　　那个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而樱乃，愣怔在原处。
　　就是这个样子而已。
　　龙马，一知道吗？这句话给了我多大的勇气，让我生出了去面对一切坎坷的决心。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不是为了什么"要给自己的儿子一个完满的家庭"这样的理由.虽然一开始,他是抱着这种理所当然的心理.
　　看到她恬淡的样子,乖顺地安于一个单身母亲的身份,在没有丈夫的困境下,以儿子为中心地生活着,每日波澜不兴,看到他到来的时候像是遇见了惊涛骇浪,在旁人的推波助澜下,仍然是无措地安静着.
　　那个"家"很温暖,并没有因为缺少一个家庭成员而产生缺憾,不刺眼的灯光下,他坐在沙发上看对面厨房里那个快速而冷静地处理完突发状况的女人,忽然间就生出了班驳的光明,像是夏日树林间隐秘的阳光,穿越明明灭灭的悲喜.
　　龙马不理解这种情绪,但他兴起了想要参与的冲动,于是在那个以"樱乃好朋友"自称的女人指着他鼻尖做出一种近乎幼稚的举动时,他反常地答应了.
　　并不是逼迫什么的,他向来不屑这些,那些挑衅的流言蜚语影响不到他----谁都知道他孑然一身.没有什么特别交好的朋友,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女朋友更是不在他暂时的规划范围内.
　　外界对他的评价总是脱离不了寡言高贵,睥睨孤冷.
　　媒体只会对一些片面捕风捉影再大肆渲染,给予外界一个主观的认定,似乎他们永远都不会错.
　　他没有什么隐私可供挖掘,在不相关的人面前是表里如一的异类.
　　他学不来虚与委蛇那一套.
　　所以,说出的那句话,是出于真心.
　　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
　　看她轻轻柔柔地,甚至称不上斥责地教说夏忆的挑食,眉眼间有淡淡的年无奈,没有特别激烈的言辞,睫毛荧荧,蝶翼一般轻捷,婉腽肭流转的光,在他啊面前的青椒上定住,,那个时候,蝶儿振翅,款款欲飞,而后,一瞬间的蠢蠢欲动,逸出花落无声的叹息.
　　他惊异与她无意间抖落的一身幽兰风情.
　　倏忽,有种独揽的心情.
　　妻子,妻子,在古代,是一个男人的携伴和延续,妻和子,加起来,似乎是整片天空一样的幻觉.
　　有一个温柔洁白如林中白花的妻,和一个传承他一半血脉的儿子,和他有着相同的容貌,相近的性格,即使相处仅有短短的时候,但还是无法不去在意那个桀骜的小子.
　　一个没有多少冲突,至少,也不违背常理的家庭,是他可以接受的未来.
　　结婚。
　　同房同床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很奇怪的一种感觉，自己的一切，隐秘的，至少是显露于外之于生活的都要和另一个人分享，不能拒绝，以此作为代价一般，可笑的是，在此之前，他对她一无所知，而由旁人口中说出的只言片语拼凑成一个浅淡的认知：
　　她和他曾是校友，甚至同班，在一段时期里，他们没有亲密无间过，甚至是记忆表层也没有她停留过的痕迹----英二学长义愤填膺。
　　这桩婚姻，混杂了太多的因素，怎么也不单纯。
　　而，对于他的婚礼，乐见其成的实在为数不多，大部分人静观其变，少数人怒火中烧，自家的蠢老头，他实在是不想提起。
　　那个明显没有睡醒的不肖老爸在见到小小花童时彻底清醒，打了一半呵欠的嘴僵滞在半圆状态，而后，他说出花童乃是他流落在外多年的金孙后，那副蠢样就一直没有恢复的迹象。
　　话说回来，那小鬼沉默得很不寻常。
　　对于他的出现没有丝毫的慌乱，似乎早就预料，他已得知他的身份，他肯定这个假设。
　　明明有着漂亮的容貌，却在不符合的年龄隐藏一颗异常波澜不兴的心，不显山，不露水。
　　是有几分怨怼的吧！宁愿把人之常情的情绪隔离在平静的眸瞳后，也仅是未置一词地接受相依为命的生活被另外一个人插足，如此唐突，他却如看透一般地旁观起来。
　　是的，龙马可以确定，步上礼堂的他们两个人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却轻易地淡出了，把自己放在第三或者第四的位置，像看一场知道过程的戏，冷然而孤高。
　　更或者，那个小鬼从没当自己是主角。
　　须叟抬头，平缓的眉，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悄悄地打了个皱折：夏忆对自己不在乎，怕是在心目中，龙崎才是他生活的 中心，无论自己无何，她都必须是幸福的。不仅仅只是同一体的十个月的紧密，逐渐分开的两个不同的灵魂，他为她而怨，他替她不平。
　　他才7岁，是经历过怎样的幻灭和失望才有这样子的通透？他不敢相信。
　　相依为命。
　　这四个字是他不能承受之轻。
　　现在不仅仅是让他承认“父亲”这个身份，龙马突然想拉他一把。是处与什么样的境地，他不想费心去想，只是想帮那个承受他一半血液的孩子脱离那足以令人不堪的负面和消极，疯狂而炙热，一个7岁的稚儿，实在是不适合这些。
　　原来是已经有了一点自觉啊。
　　龙马不自己地停下擦发的动作。从浴室出来到 时候，看到龙崎已经轻靠着软枕。焰色的发有一部分覆盖在白色的毛巾下，湿漉漉的一缕一缕，柔顺地贴在白皙又不掩倦意的颊。
　　这个女人，以她年轻得不可思议的妃色韶华为他孕育了血脉，不管动机是否真正纯粹，她的确是为他牺牲。既然已经用婚姻赎回，那他也会给予她相等的尊重，而作为无论是“父亲”还是“丈夫”，他都有义务去努力扮演好这两个角色。
　　况论，英二说，龙崎喜欢他。
　　龙崎，好象是第一次正视这个名字，而……喜欢，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悲喜和小心翼翼灌溉出的一种花呢？
　　无心细想。
　　那大概是他永远都不会了解的彼岸之谜吧！
　　拉过被子，渐渐适应了大床多出一个人分担的重量，身体的疲累只能用睡眠抗衡。
　　那心呢？
　　他有一张好看的脸，和漂亮无关，是一种纯男性的俊美。
　　此时的睡颜像一个孩子，平稳而安静，呼吸浅绵悠长，密长的睫毛投下暗影，掩起的眼总是流溢出琉璃一样的光色，多数时候，专著于那项球类运动，刻画出无数嘲讽和无视的唇线也乖巧地平拖着。
　　从来没有奢望过会如此接近他。
　　樱乃用眼睛细细地描绘，身体因保持同一个姿姿势太过长久而传来酸痛的刺麻感，但她不敢乱动，怕无端惊醒他。
　　窗外隐隐有早起之人跑步的声音。
　　大概是清晨六点左右。
　　她习惯早起，夏忆的早餐一向是她负责，可她的枕边人依旧睡得很香甜。这么多年，贪睡的习惯依旧没改吗？记忆中、，那个少年曾顶着一头似乎永远都不会翘起的发在铃声响过的很长一段时间后爱走进教室，脚步急促，脸上的表情却依旧从容，只是半迷离的眼仍是会暴露出他的不清醒。
　　完全是不由自主地，她闭上眼睛微微笑起来-----距离那样简单纯白的日子，又过了多少年呢？
　　轻巧地翻身下床，拉上微微敞开的衣襟，同时，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
　　流光异彩，宝石一样夺目，瞬间吸引所有的注目。
　　脸，红起来。
　　“早！龙马君”她抿抿唇瓣，控制了声线，努力将它维持在正常范畴。
　　静默半晌，他淡淡道声：“早”嗑上眼，继续睡去。
　　她没有再出声，安静地穿衣洗淑，纵容他孩子气的赖床习性。
　　房门被关上的刹那，龙马的眉几不可辩地往中间靠拢了半分---无法抹去，她刚才半拢衣襟的景象，妩媚的春色，一片雪白冰肌。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棉布睡衣，她竟也可以穿出一身欲掩的风华。
　　真是疯了。龙马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希望借由这样的动作来一些心底的，那不明的骚动。
　　“夏忆，早”早餐端上桌，又倒了一杯牛奶。
　　男孩静静地喝粥，微垂下的头，刘海乖顺地滑落下来，掩住了眸子中的光芒。
　　夏忆安静地过分，虽然，平日里他的话也不多，至少在与她面对面的时候，依稀能看出一个7 岁男孩该有的童稚，他们是最亲近的人不是吗？
　　在有过无数过往的日子里，唯有夏忆是真正与她互相偎依的，不离不弃。
　　送他出家门，夏忆突然转过身，背着晨曦的面庞，逆光，看不清楚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只听得他轻轻地问：“妈，你现在幸福了吗？”
　　突然间热泪盈眶，这个孩子，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刻，成长得如此迅速，如此痛苦，一直在默默说服和压抑的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眼前的这个只余背影的孩子，不经意间，竟背负得比她还多，甚至，已经不在乎自身。
　　看过这么多，是不是只要她的一句“我很幸福”就很满足？
　　夏忆，你遗失的，一路丢弃的，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够重新找回来呢？
　　龙马被熟食的味道诱醒。
　　很陌生的感觉，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在这样的氛围中醒过来了？国中的时候，无论起来有多晚，餐桌是总是会有蒸腾着热气的早饭。到大学，他已经搬出原来的住处，总觉得那样的年龄实在是不适合早晚寻一个归属的依赖。
　　的确，那一盘盘盛起的简单食物还是热的。他的生理时钟，她可是知道？
　　从高中开始就一直没再变过，到一定时间，自然就会转醒。索性现在的职业比赛没有一场是安排在九以前。
　　亲近的人知他一向贪眠，倒也不在意何时到校。国中时候网球社 的晨训他倒也逃掉不少，即使在场
　　也静量避开一些前辈。
　　他不想在另一个人的眼神下冻成雪人。
　　那么，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龙马君，我去图书馆上班”娟秀的笔迹，清淡一如本人，看不出任何的雕饰。
　　纸条放在餐桌上，用笔压盖着。
　　安静的室内，食物的热气袅袅婷婷。
　　日光彻底闯入，折射得那一行字生出圈圈光晕，轻盈得仿若翩翩欲飞。
　　上班？
　　琥珀色的眸光敛聚在那两个字上，熏染着阳光，生生疼在眼底。
　　没有新嫁娘会在婚后的第二天就忙着工作的，在他的认知里，不，应该是不二学长灌输的，说是还有蜜月期的。
　　至少会有两个星期的休假，她不知道的吗？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流淌在玄关后。
　　龙马转过身去。
　　“那……那个……有人帮我请过假”樱乃抓紧皮包的带子，略略不安。
　　他没有告诉她。原本自己是否要请假，婚期正好是她轮休那一天，以为完全没有必要，今早一如往常去图书馆，馆长见到她后愣怔了一会儿
　　“龙崎？你不是请过假了吗？”
　　“请假？”她是真的不明所以。
　　馆长不解：“是啊。有一个男人，说是替你请婚假，两个星期，加上蜜月”
　　“谁呢？”知觉要问。知道她要结婚的人用十个指头就能数得出来，更不要提还会有谁会那么周到了。
　　馆长摇摇头：“不知道，他没有说，是个很温柔的声音，听上去很舒服”
　　温柔？
　　能够与这个词搭配起来的只有那个始终都在维持月牙型眼线的人了。
　　“龙崎？”馆长皱起眉头“有什么问题吗？”
　　抱歉地鞠了个躬“对不起，馆长，我记起来了，因为是习惯，所以……”格外不好意思地弯起眉眼“那我先回去了”
　　她又在不多久前离开的家门口出现。
　　头微微痛着。这段时间发生的都那么不真实，她就是那个被摆布的娃娃，完全身不由己----连蜜月都有人替她挪腾好时间了，由不得她反驳。
　　此时，对面那双坦然的眼直直地看着她，无声地发出疑问。
　　“好像是不二学长”调整了面部神经，让笑找不到勉强的踪迹。
　　知道不是他。明明早就知道的，为什么还是免不了失望呢！
　　还是她在奢望，这桩婚姻本就是众多巧合之下的产物。她为了夏忆，为了让自己释怀，龙马他……大概是为了责任一类的东西，所谓义务什么的。两方都是没有真正用心呢。
　　两情相悦。怎么听都像是神话一般。单是一方付出，另一边给不起回应，再怎么坚强的人也会想要放弃的吧！
　　悲哀的是，她到现在仍怀抱着期待。
　　她走不出年少的影子。
　　纯粹的瞳倒映出她终究是显得牵强的笑。
　　她在回避他的注视。龙马保持一个固定姿势，终于发现，他可那不懂她。
　　敞开的窗户，风吹进来，携着初夏的味道。龙马移开了视线，那是一个喷薄出一切的季节。连带地，勾起人心底最不容见的那一点烦躁。
　　这个女人，到底可以无视自身多少？是那么纤弱的肩膀，为了一个实在是不能称之为理由的词语。
　　“喜欢”是名词还是动词呢？怕是在她的观念里，已经彻底付诸成年华岁月中的漫长等待了。
　　女人不都是很重视形式上的某一些东西？譬如婚礼的排场，婚纱的来源，抑或是过后的蜜月旅行……她都可以不在意地继续若无其事着，甚至不和他商议，就认定了他的拒绝。
　　愤怒的情绪在心底蛰伏了很多年后在一意想不到的时候蠢蠢欲动，难以平息。
　　“龙马君？”那双手试探地抚上他的额，自己的想法在看到一向平静的琥珀色湖面竟然暗生浮动后迅速被驱逐。
　　“别碰我！”是第一次有莫名其妙的原因。本能作祟，以为只要远离，一切都可以停在原点。
　　怎么能让它有偏颇轨迹的可能？
　　所以，抗拒的代价，现在看不到的。伤害却造成。
　　那个女人，暗下的眼，和唇边的笑，皆泛上了杏仁的微苦。
　　她发婚姻就像装在瓶子里的透明汁水，找一处裂口，便能静静流出，朝着岁月，连绵交和成平淡和寂寞。
　　总归，日子是要过下去的。
　　无论同意与否，时间在以她抗拒不了的速度奔流着，说不清楚那种淡淡的，渐渐发酵起来的微酸是什么。只是，总有一天，那些跟着岁月和时间不停奔走的脚步而沉淀下来的厚质，会被抽空，而后，彻底地清除。
　　那么，到底是哪一天呢？
　　到哪一天，她才能真正死心，不再为另一个人的微笑而快乐，不再为另一个人的拧眉而焦虑。
　　一个人，再怎么样，也总得为自己活着，是不是？
　　哪怕只有一天。
　　已经正式进入夏季，敞开的窗户外，那一丛绿阴下有阳光斑驳穿越的痕迹，风吹过来，筛落一地的零碎金色，送进窗口的不仅是季节性的暖热，甚至，熏染了另一个世界的姹紫嫣红。
　　樱乃伏在桌面上，风舞动的白色窗帘，有一角倏忽拂上她微微沉静的面颊，没有费心思去阻绝无谓的打扰，只有忽然萌生的倦意，在这个被风吹过的夏天的午后，瞌上眼睑，放任自己沉沦一片宁静的梦乡。
　　没有任何人打扰，只余漫无天日的黑夜，静静笼罩区别于意识的世界，心得到最原始的抚慰，所有爱过的伤，都可以在这个无人窥视的是里被舔舐，被用最大意志的努力去愈合。
　　说起来，真是个值得怀念的季节呢。
　　栀子花开，凤凰花落，漫山遍野的忧伤，每个分子饱和的伤感，于这个季节，他们这些人筹划一场重大的欢送，告别纯粹生涯，祭奠盛绽的青春。
　　奇异的是，对于那场等同于蜕变的祭礼，她所能记起的只是蓝得透明的天，接近一种伤痕，难以治愈，还有放肆随风奔跑的脚步，仿若有梦做翅膀，天涯海角，无不可去之地。
　　当然，还有那改变既定轨迹的夜晚。
　　也只是担心，在场年龄最小的他理所当然地成了众学长们调侃的对象，强迫着喝下一杯又不杯的酒，眼花缭乱，甚至连回房的力气都没有。
　　她看不二学长扶着他，不堪重负，又面临忘拿钥匙的窘境，低低叮咛几句，也不管是否有听到，便匆匆下楼拿钥匙。
　　悄悄尾随的她在看到撞上墙壁后分明摇摇欲坠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上前搀扶，他 房间的备用钥匙在她的口袋里，男生们出去之后，她收到了“帮我把房间里的球拍带来”这样的短信，来自龙马，一直没有机会交到楼下登记处。
　　曾经的她那么胆小，唯恐叫住不二学长后，在他似笑非笑的弧度中被羞窘淹没，百般为难的，张开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偏生不二学长问不出个所以然----白天和夜晚，值班的并非同一个人。
　　事情铺陈得莫名其妙却又合乎情理，好像天生就应该朝这个方向发展似的。
　　半夜醒来，没有开灯的卧室里，她清楚地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就在颈边，平静而均匀。微微笑出眼中的泪，这个首度跟她咫尺距离的人啊，现在就在身边，伸手就可以触及到。
　　“谢谢你，龙马君”细语，乘着夜风，纷纷扬扬地飘零着。
　　忍着痛，起床着衣。
　　龙马君，而不是龙马，毕竟，那还是有一个字的距离，哪怕靠得再近，仍是不可能契合得恰如其分。如果是这样，那么宁可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碎掉的，拼不完全，过去的，也找不回来了。从此两个怕是再无机会像今夜这般相依。
　　那晚，她是抱着绝望的，天各一方是注定的结局，不想用义务去绑定那只不属于她的凤凰。
　　夏忆的到来完全是个意外，当年她只有22岁，从医院出来后一片无望，是无可诉诸的悲苦，又不想连累傅中生命，于是，毫无预警地从熟悉的人群中消失了。
　　背井离乡的凄清，求助无门的无助，各类眼光的打量……她都忍受着过来了，她还有什么不好面对的呢？
　　即使重逢了，即使在一起了，又怎样？记忆中的，还是没有改变，只是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睡不着。
　　每年的这个季节，睡眠总会变得可有可无，必须依靠一大堆的药来催化，每天睁着眼睛看第一道晨曦透过窗帘，竟隐隐生出朝生暮死的感觉。
　　毫无理由地，试过各种办法，却总能保持半清醒状态，无论身体有多抗拒，但大脑好像接触不良，接收不到睡眠的指令。
　　不管是午后还是夜晚，这些被常人视为天经地义的休息时间，她总能打开记忆深处的斑斑锈锁，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晾晒，驱逐泛黄和潮湿的气味。
　　龙马推门而入。
　　他名义上的妻子似乎在午睡，放弃舒服的床位，低就于硬面书桌没，侧面的线条被日光勾勒出毛茸茸的光晕，愈发显得柔腻而纤细，雪白的皮肤装点上了粉红 钎毫毕现的剔透。尖巧的下巴被侧缠的红发覆上，一份欲遮还羞的嫣然风姿。
　　明明是楚楚的白花，却在有的时候，不经意的惊鸿一瞥间，绽放牡丹一样的天香。
　　有什么叫嚣着，挣扎着要出来。龙马不解地抚上左心房，那里，跳跃得正激烈。
　　“龙马君”眼睛闭着，因为无事，各个感官更加敏锐，明显地感应出房间里多出一个人，记得上次他脱口的冷语，即使可那出了他的不对劲，也只限于口头上的问句。
　　慢慢平静下来了，在看到对面的女人纯粹的关心后，那阵骚动竟慢慢平复，余留的，仍是安定的满足。
　　“龙马君？”细柔如春雨，那个女人纤弱的柳眉锁上清愁。
　　只是知觉上的，“我没事”极欲给予安慰似的，情不自禁地，说出来了。
　　房间里有片刻的安静。
　　不能理解那三个字脱口的速度，龙马愣怔一会，接了下去：“夏忆的班主任通知，五月份的男孩节，学校举行竞技会，夏忆报名参加了低年组的长跑。”
　　“是这样的啊！”声音随着头发的趋势渐渐垂落“那，龙马君要不要一起去？”
　　“我？”
　　“对，很好玩的”大大的杏眼看向他，略带一点羞涩的鼓动。
　　于是，在龙马还没有反映过来时，嘴巴就自动脱离身体的掌控，舌头与双唇的微妙缠绵，上下双唇张开，那个好字就这样，跑出喉咙，与空气碰撞出微微的震颤。
　　所谓竞技会，其实也就是学校内部组织的运动会。以班为组，共同争夺年级第一。低年级的小学生由于年龄的关系所能参加的项目有限，但各个爱子心切的家长们仍是早早地带上备具，抢占位置。
　　龙马看着眼前女子走得稍急的步伐---引首翘盼着，努力在层层的人墙中寻一丝缝隙以窥得跑道上的小小身影，找不到任何有利的处所，樱乃咬白了下唇，有些紧张地。
　　每年的这一天，她都有赶早地抢在第一的位置，奈何，当人数越来越多，她渐渐被挤出圈外，势单力薄，又是天生不会与人争夺的性子，只能在人群之外远远眺望着。
　　但是，今年比较特别啊！
　　用眼角的余光细细浏览过那个挺拔的剪影-----龙马君，是第一次来呢！而且，就是因为他的赖床，今次来得要晚了些。
　　果然，什么也看不到的啊！
　　视线被一个又一个的背影占据，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摄像机的支架，庞杂而繁冗。
　　有点泄气，身边的人很自我地抱胸站着，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的不耐和勉强。通常这样的情况时……
　　“龙马君，不要再打瞌睡了！”果然，绕到身前，那个人的眼在在她话落之前呈半瞌状态。
　　“恩？”半梦半醒的声音比平时低迷了几分，于是空气中有一根弦被撩拨了一样，震震作响，余韵不绝，是那样的磁性而富有张力。
　　这样的声音听过不下数次，樱乃还是忍不住悄悄红了脸。
　　“夏忆 一定会赢的，我们找个位子要成为第一个看见他冲过终点的人”对于这点，她很是坚持。夏忆在她不熟悉的舞台上倾力而演，而她所能做的，仅仅只是在背后给予他支持的力量。
　　“好”迷蒙的眼渐渐转为清明，那汪琥珀就像淬了冰一样，阳光的抚触下，仿佛要溢出来。
　　没有注意他回答了怎么，樱乃被人群推挤间无意露出的半人空间给夺去了全付的注意力------从那个地方，应该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手突然被紧紧握住。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清脆的声音流泻出来。
　　樱乃顺着手臂看下去，她的手被密实地包裹在另一只大掌中，指尖触及到的是有别于自己的微凉温度，和因经年久握拍所留下的茧痕。
　　轻轻颤抖着，清晰的掌纹唯美地绽开了无数的黄昏，开启了另一个流年。
　　悄悄地，转换一下角度，于是，掌心和掌心纹丝合缝，干燥的纹路紧紧贴合，延展出倾颜的娇丽。
　　那是她所认为的，最美丽的默契。
　　龙马牵引着她，硬是在人海中劈出一条空间，并不由自主地护着，不让她遭受非人的人群压力。
　　“开始了”龙马放开了她的手，高人一等的身材让他的视线不受阻碍地看到了起跑线。
　　右手五指蜷缩成一个留恋的姿势，而后，紧束成拳，将那一种温度，小心地留在了手心。
　　满足地笑。这样就可以了吧！他对她的好，是所有之前都遥不可及的，哪怕现在他所给予的仅仅只是一个“妻子”这样的名义，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起跑枪响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加油”声瞬间淹没了整个操场，随几个分离奔跑的身影越俩越逼近终点，加油声就越发响亮，接近了尖叫的高度。
　　四百米短跑冠军的奖品是一个颇有分量的奖杯和一个鲤鱼蕃，樱乃拿着那个色彩朴素的鲤鱼蕃，说是帮夏忆补过一次五月的男孩节。
　　这个五月本就充斥着诸多的变数，手忙脚乱地把生活导向正轨，竟然忽视了只属于全日本男孩子们的重要节日。
　　“龙马君，和夏忆一起把它挂起来吧！”樱乃说，六月的风吹过来，拥抱着阳光的和旬，在如白玉一般的皮肤上绽放，透明的好看。
　　“这个？”十足的怀疑的神色，看看被硬塞进怀里的东西，说是被迫，其实在对面女子澄澈如莲的目光下，似乎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言辞啊！
　　“是传统呢！”樱乃认真地看向龙马的眼睛，伸手抚上被风吹乱的发丝，焰色的发是中等的长度，被轻轻带回耳后，总是在不久之后，又重新映在清晰的瞳孔里。
　　“把头发留长好不好？‘
　　抬头的须叟未把惊愕说出口，并不能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她一直是到夏忆出生的那年才决定剪掉长发，作为新的开始的标志，告别两条编扎起纯粹岁月的长辫，万缕千丝中，细细的，用一整个青春小心挽起的细碎爱情就这样在手起刀落中缓缓委地。
　　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不原直面的复杂眼神，悄悄地，转向了别处。
　　等待太久了，不是守望成真便是成空，而无论是 哪一种，又或者是什么人，在漫长的时间里，都会不知不觉地把等待变成了习惯，也开始不确定起来，宁愿抱着希望继续活下去，也不愿意遭受失望的伤害。
　　因为，所有爱着的，都是，那么脆弱到不堪一击，就连那一贯维持的姿势都是。
　　没有听到回答，龙马将它轻描淡写地荡开去 ----他是不常听到拒绝的人，想不到第一次不假思索的要求竟被对方淡漠的态度消蚀得涓滴不剩，明明看似无端的诱因，竟也抑制不住微愠，说不上名目，仅仅是因为她的不应不答。
　　仅仅是……因为她！
　　像是惊动了什么不可触碰，龙马迅速转身。
　　“我去找夏忆”
　　那个背影，是夹带了些微逃避似的狼狈的。
　　风从宽大得夸张的鱼口贯入，长扁的鱼肚迅速鼓胀了起来，伴着风向摆动着圆润的身躯。
　　怎么也没有看到夏忆，顺手就将它挂上了，自然是不明白樱乃的心思----原本是想着趁着机会让这对有着非常奇怪相处模式的父子至少能先从言语上开始熟捻的。
　　会到哪里去呢？
　　连午饭时间都延误了，这是以往怎么也不可能出现的---夏忆一向很有分寸，从不会随意离家而又不交代任何的理由。
　　“龙马君，去找不找好不好？”
　　便是为了那一句显是哀求之辞，他从家出发，在这条通往学校的必经之路上。
　　因为是接近下午的时光，上升的温度困住一群生性安适的人，寂寥的阳光让光线呈现一种病态的白，照出少数行人的倦怠和颓篮，掩不住一身的轻慵。夹道两旁的绿也滟成浓稠，汽车席卷而过的气流微微震荡，与什么引起共鸣般，龙马迅速望过去，远处那一种有别于其他的墨绿只一瞬变又倏忽不见。
　　依旧是小小的背影，肩部的线条隐在白色的衬衫下，发尾柔柔地伏在脖子后面，有一种接近纯粹的质感，仿佛星星点点的光开始凝聚，倾注在身体上，而后剖开与瘦小，钎弱完全不符的柔韧内在，只在那一个刹那便目眩神迷。
　　是那样的一个孩子----即使是面对比他高上一个头的男孩子们的勒索也不轻易示弱的骄傲，即使是聆听到不堪入耳的漫骂也要独自忍耐的眉心的坚痕，即使是对方的拳头堪堪距离他不到两公分也依旧不动声色的定力……
　　出于一种本能的，在看到那个孩子忍受了一击而破损的嘴角后，挺身而出，完全不假思索，油然而升的保护欲也是不受控制的反映。
　　挡住在小小的身躯，未开口已经无言地张显了凌驾的气势，自然是那帮效果归无可比拟的，再怎么凶神恶煞也掩饰不了落荒而逃的窘境。
　　“谢谢”之前摔倒在地的夏忆已经站直了身体，拍掉身上的泥土，而后仰起与前面那个人如出一辙的脸，淡淡道明了谢意。
　　龙马挑起了一边的眉头，眉峰好看地上扬起流畅的弧度，竟然是让人心动的不可思议。
　　那一份称之为客气的疏离无声地由夏忆的周身散发开来，抗拒的隐忍的眼神，深深埋藏着类似小兽一般的锋利的气息，表面的 妥协只不过是一时的委屈求全，事实上，连他也不依赖。甚至还沾了不屑的意味。
　　突然明白那两个字代表的陌生之意，龙马难解地勾起唇角。看来是，需要时间的，这对母子，怎么都是带给他不同困惑的人啊！
　　六月六日。
　　那是一个劫难，彼此纤附的数字胶着着，蒸腾出一片盛夏的浩大声势，犹如轰轰烈烈驶过来的火车头，紧接着的车厢里漫步迷蒙的香气和逼仄的阴暗，好像7年前生产的痛还在延续着，而樱乃却早就明白，那是她甘愿承受的，甜蜜的负担。
　　夏忆生日。
　　安排和筹划是几天前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夏忆不喜欢大肆叫嚣一类的举动，曾经还问过“为什么有很多人爱拿自己的出生的那一天说事？”是问题。
　　往年也只有雪一位客人，挑选的礼物实在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去年是童话书，前年是长度等同于床的超级娃娃，大前年很干脆地丢给夏忆、一束艳若明霞的玫瑰，说是要给夏忆一个“第一个送花的女人”的深刻印象，顺便为将来的次等状况做课前训练。
　　她买了蛋糕。
　　尽管知道这等甜腻的东西夏忆决计不会吃太 多，大部分是在雪紧迫盯人的白色恐吓下才勉强咽下几口，他真的是勉为其难，她可那到他细微的痛楚表情，默许雪的原因也许是……只有在那个时候、，夏忆才能真正地抛开顾忌，释放一些毫无芥蒂的天真。
　　晚上的菜品做得很丰盛。
　　夏忆放学还没有回来，雪不请自来地登堂入室，站在桌边，暂时对着充满诱惑力的色香味画饼充饥。
　　门开了又关上。
　　夏忆在玄关处，沉静地将鞋从穿着白色袜子的脚上褪下来，好好地归并在一处，就像那个女人维持了很多年的习惯一样，整齐而细心。
　　“我回来了”：未变化的 童声，没来由地散发着平稳的气息，
　　“欢迎回来！”
　　樱乃站在厨房入口。嫩黄色的围裙婉婉系着，下摆到达膝盖，柔软的棉布包裹着荏弱的腿，围裙的系带怜惜地圈住不盈一握的腰肢，支撑着温良的站姿。
　　钟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六点。
　　还有一个人没有回来，
　　在其他人心有灵犀的默契下，谁也没有拿起筷子。
　　晚上七点。
　　天还没有全黑，窗外的树看得见隐隐的轮廓，道路上的行人寥寥落落，下班的高峰期已过，斜对面的公园入口处，只有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草还在默默伫立。
　　7点三十分。
　　屋子里静默得吓人，夏忆固执地坐着，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变换过姿势了，樱乃安静地把视线落在桌面上，好像这个样子，也是伴随她多年的天性，再自然不过，差一点，就化成一桢不老的照片。
　　“欢迎回来”
　　屋子里静默得吓人，夏忆固执地坐着，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变换过姿势了，樱乃安静地把视线落在桌面上，好像这个样子，也是伴随她多年的天性，再自然不过，差一点，就化成一桢不老的照片。
　　雪不安地东张西望，突然间很想回家。
　　屋外开始下雨，夏天的第一才场雨，夹杂着丰沛的草木香，泥土的味道悄悄从窗棂钻入，风谑笑，在玻璃窗外张望，又被突如其来的关门声惊吓到落荒而逃。
　　龙马湿淋淋的裤脚在木质低反上留下乙圈又一圈的水印，衬衫的袖子挽自手肘，早晨为他准备的薄外套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罩住怀里的物件，墨绿色的发带着雨水的重量，轻呢地伏贴着，发稍的水沿着挺拔的线条渐渐隐没在下巴，又重重地落下去，掷地有声。
　　“回来了？”樱乃找出干净的毛巾递给他，依旧是没有诘问，笑容如夏夜的萤火，蒙胧渐远。
　　“请再等五分钟，菜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她永远给他时间，她会等他。是不是对她来说，等五分钟，和等八年，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还是等待已经成了附属骨髓的一种天性，仿佛，就这个样子，在他背后，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也是幸福的一种方式。
　　雪把脸埋进双掌，肩头几不可辩地耸动着。
　　如果，这就是爱情本来的姿态，那么还会有多少人会为了这两个字飞蛾扑火而又义无返顾？越前龙马，在他许多次专著的背影里，有没有想过回首看一眼，哪怕是惊鸿一瞥，就只为这几不成真的可能性，樱乃她，忍把这姹紫嫣红季换做了浅吟低唱愁。
　　就算要等到青丝化雪。zhao hua老去，那个傻气的女人仍愿意守在原地，蜷缩着身体，在人生最寂寞的寒冬里硬是要呵护住那一道微光。
　　我说的都是对的。樱乃，你说是吗？
　　所以，请不要再等下去了。
　　我们，都不是年少轻狂的年纪了。
　　我们，已经没没有时间了。
　　明显感觉到屋子里狼狈而尴尬的气息。
　　龙马太起的眼睫优雅地划了个扇形，那排阴影轻盈地转换了角度，终止于垂落的视线里。
　　修长的手指由于雨水的浸泡在灯光下益发地苍白了，指尖一点一点抚开了怀中的外套，里面的白色慢慢显露，是毛茸茸的一团，在微窜进来的风中，微微晃动柔软的绒毛，接菏泽是，拖得好呢长的，细细的，小小的“喵`……”
　　等不及外套全部除去，他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整个身体便曝露在白廖的灯光下面。
　　那是一只极可爱的猫咪，通体雪白，四肢和尾巴却有暗灰 色调，叫的时候，圆亮的眼半眯起来，随时想要撒娇的样子，鼻头上方是呈圆形分布的同样色度，微侧头，旁若无人地叫唤，那灰色格外地明显。
　　龙马的手指探进绒毛里……细细梳理着毛发，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甚至是，嘴角含着是那一丝笑纹都那么不可思议。
　　厅里很安静，即使是说得很小声，仍是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量，更何况，他抬起头，流海后的眼笔直到可那向另一双的同色，连，那一点点温柔的笑意都没有变过。
　　夏忆张了张口，明明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在那样子的眼光下，面对外人竖起的刺却怎么也张扬不起来。
　　那只猫突然从龙马手中跳脱开来，拒绝他继续的安抚，猫的脚掌落地无声，四肢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转换出，像极了绚烂的华丽舞步。
　　找到了夏忆的位子，它轻灵一跃，跳上夏忆的膝头，认定了什么，定定地唤。
　　“看来它很喜欢你呢！”龙马注视着，淡淡地说，眉宇间有层寂寞。
　　“卡鲁宾……吗？”那只似曾相识的猫咪，樱乃有记得。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记忆。龙马直视她，关于他家的那只桀骜的猫，有一点点和主人相同的个性，不怎么爱答理人，即使是河村拿新鲜的鱼逗弄着，它也置之不理，走地头也不回。
　　任性地不和人说再见，毫无眷恋的样子，曾勾起无限伤感。
　　那只叫卡鲁宾的猫于一个醉人的黄昏安静地走远了，彻底地抛开，在令人眩晕的落日余晖下，蜷缩着身体，从来没有一刻像那般来得乖巧，紧闭着眼睛，维持着睡着时的影像，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渐渐走远了。
　　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感受，只是，左心房的那个位子，仍有着住过的痕迹，现在只能任它错落生尘。
　　成长的一座独木桥，任何人都没有退让的余地，曾经丢落和遗失的，用一个转身的距离就可以看得到，却还能重新拾缀起来，好好弥补未给足的呵宠吗？
　　当他看见躲在花房下的猫咪时，竟生出了失而复得到柔软情绪-----是一只走失的猫吧！丝毫没有慌张地东张西望，她就那个样子冷静地蹲坐在玻璃橱窗旁，无动于衷地睁着犀利的眼，看来来往往的匆匆行人。
　　他自私地将它带了回来。
　　夏忆他，其实也和这只猫一样，没有人陪伴着的，留给外界的印象的一根根张牙舞爪的刺，有谁看见，那些尖锐的刺穿透了皮肤，又经历了怎样的痛！
　　而隐忍不发的 疼，她融化在血液里，日夜提醒着伤痕的存在。
　　那只猫，是否在等一个温柔抚开它的刺，找到一片温暖之地的人，就像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不是，同样在等他的一次伸手？
　　原来是，以另一种姿态回来了。
　　谢谢你。
　　龙马张开骨节分明的手，是一个温和宽容的形状，握起她的，用一种当初抱起那只猫的微喜，呵护式地，拥在怀里。
　　一起走。
　　我带回家。
　　一点点就好了。
　　只是用一点点的心思，她就会很幸福，而夏忆，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父亲，是不是也有了一点点接纳的意味？
　　望着玄关处的一对父子，背着同色系的网球袋，汗水淋漓，夏忆不服气的眼睛，笑起来。
　　龙马开始和夏忆打网球。
　　夏忆的网球本来就极好，至少在同龄的孩子中也鲜少有对手，但是面对龙马，已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吧！并且衍生出的超越的决心。
　　这是她不能给予的。
　　她的夏忆，是一只待飞的鹰，而非温室里精心养育的兰，这是一脉相承的桀骜。父亲从来都是作为榜样和支柱存在的，在后面追赶着的夏忆，在这么辛苦的过程中，会绽放独一无二的光芒。
　　满满的期待，这就是，所谓自豪吧！
　　“可以吃饭了”
　　她欲接过夏忆卸下的网球包，却在中途，落入了另一手，连同自己一起的，未发一语，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樱乃看着空落落的手，明白了他不说出的温柔，还是和原来一样别扭的个性-----明明做着体贴人的举动却也不说。
　　一点也没有改变呢！
　　饭后，夏忆在房间里安静地写作业，卡鲁宾蜷在脚边。而龙马，牵着她的手，配合的脚步速度，在公园中，不紧不慢，走得闲适。
　　近来，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姿势，交叠的两手，走在家门附近的小道，仿佛，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无论前世今生，还是涅磐来世。
　　迎面是隔壁邻居，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徐徐绽开的菊花。
　　“樱乃，又和先生一起，看上去很好啊！”
　　看上去很好？
　　她的幸福，就这么轻易被人看出来了？是不是已经化成甜蜜的流水，蒸腾出一片面和空气一般无形的水泡，亦步亦趋。
　　而那个“又”字和老人言辞间的揶揄还是让她情不自禁地红了脸。
　　那是和朝霞一样明艳的颜色，叫人忍不住轻掬一捧，好好地珍藏。
　　那只犹带着茧的食指就这样轻轻停驻在她的颊边，触碰到绸缎玉帛一样的肌肤，是爱不释手的光滑。
　　老人不得不装出无视的样子，悄悄地转身走开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大胆到另人脸红呢！不过……回首间，那个女子低垂下了头，发色掩住了风华----这个孩子，以前的笑容是一种平静到几乎心死的安定，也是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明亮。
　　是因为，情动和情守，如今，有了那个男人。
　　他有在孙儿的网球杂志上看过，是难得的低调和片尘不沾。
　　真希望他能用心守护住那朵云霞。
　　“龙马君？”樱乃的头快低到胸口，仿佛又是在青学，整整好多年，都是这样一种装饰品，毫不起眼。
　　手突然放了下去，再次出现时，多了一颗网球，正对着她，是异常熟悉的图案。
　　“这个是……”
　　“在书架的顶端找到的”因为要拿最上一层的书，那是他的身高无法企及的高度，无奈搬拉梯子，于是看到了横呈在那历代 长方形木盒，是沉稳贵气的红木，厚实而难以亲近，就像那里面的东西，都是他未曾放在心上的曾经。
　　除了两个画有他头像的网球，还有一副网球拍，裹藏在小熊样式的袋子里，带着年代久沉的气息，再有的，便是特地做成了干燥花的樱花，很多很多，几乎占了盒子的大半空间。
　　“龙马君……好想再回去看一下呢！”握着那颗球，仿佛抓住了不停奔走的时间的脚步，将它拽回属于青学的年华------回到过去。
　　那时候有五十三棵樱树，有笑容真挚的明香，异常严肃的数学老师，热闹非凡的庭园祭……樱树的数目是她一棵一棵数过来的，有时候，去找龙马，沿途过去，不多不少，整好53颗。
　　她数了无数次。
　　从那之后，过去很久了。那些人又怎么样了呢？备受注目的网球社员如今是在哪个地方生活着？想是都找到了继续奋斗下去的理由了吧！而明香，自8年前的那个暑假就断了联系。
　　怎么样都觉得是风筝和线的距离，线牵扯着风筝的高度，然而，风筝终于挣脱了线的掌控，隐没在云层中，逃不开渐行渐远。
　　“可以回去的”龙马说，以为只是安抚性的话，转身就忘记了，却在不经意间忘却了他的性格，从来都不是食言而肥的人。
　　在那个星期六的上午，他们踏上了时光隧道，隧道的另一个端口是那堵很熟悉却又突然陌生了的石墙。“青春学院中等部”几个字，如当初离开时的模样，好像也很固执，不去变通，不知道是怕改变了，就等不到那个该回来的人。
　　其实，谁都可以做到，只要心中的信念不改，就算是陈旧到斑驳剥落，还是会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和识人一样，几乎就要成了信仰，那么，哪怕是那个人变成了灰，仍是会清楚地知道着。
　　有谁会不认识自己心里住着的那个神只呢
　　一切都以本来的 面目存活着。就像相框里的照片。永不更迭。
　　五十三颗樱树。光线充足的教室，还有宽敞忙碌的网球场，永远盛载着许多人的梦想，被汗水和希望浸淫着，在未来的某一天里，生出华采。值得纪念的还有学校的医务室，那是最佳的偷懒场所，菊丸学长很喜欢躺在那张假公济私的床上，一呆就是一个下午，而龙马，天台是他的据点，永远有最饱满的阳光和恣意的暖风，更不会被谁打扰。
　　有谁在意，在那扇打开了便是另一个人的世界的门后，她也曾经席地而坐，背靠门板，静静地陪着他，又在他脚步渐近时，快速地消失在他永不会到达的视线里。
　　这些酸酸甜甜的小秘密，她小心地，一个个栓在五颜六色的锦带里，用绳子系得紧紧的，密封在那一株盛开得极为茂盛的樱树下，也只有在无人打搅的黑暗中，那些秘密才能够悄悄探出触角，将自身的滋味再拿出来温习一番。
　　教室的走廊依旧很宽敞，有多少次，看见、他顶着晨光，匆匆穿越一道又一道惊艳的视线里。他不知道，他受欢迎的程度非同一般。曾经明香拿出偷拍的几张睡照炫耀，眨眼摆弄被强夺一空，空余下“怎么可以这样”的怨言凄惨回荡。
　　不乏有大胆向他告白的女同学。皆在他千篇一律的“MADAMADADANE”中败下阵来。
　　还有“谢谢”
　　谢谢，并不只是感激，还有的，便是引申的，更为婉转一点的拒绝，有谁听不出来呢？却依旧心甘情愿地加入他的后援团，每场必到地加油助威。
　　她想，按就是属于龙马自己的光芒吧，总能吸引更多的惊叹和探索，她在这其中，毫无异状，在他赢的时候，和那些女生们用拥抱来庆祝，在他受伤的时候以口号鼓励，没人察觉她卑微的爱情。
　　龙马他，也看不到。
　　有没有意义，旁人没有资格评价，至少那一份热烈是真挚的，也只有在那时候，才可以义无返顾地为着另一个人，伤痕累累或者遍体鳞伤都是她选择的喜欢着一个人的方式，重要的是，那一份不感倦怠的心境。
　　如今想来，却是做梦一般的执著。
　　那个时候，爱情只是青涩的苹果，是酸到了极点的苦，之于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极其沉重的字眼，她却是过早地体验到了个中滋味，于是被迫着长大。
　　莽撞的，怯懦的。胆小的，默默无闻的……任何一个或者是更多的形容词都可以平凑成那时候一个简单的她。
　　简单到透明，就是在这样一个简单的身体里，也有用蓝和黑色调和成的浓重忧伤，只是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稀释了，或者是一记微笑，一声谢谢，还是，那一次心悸的靠近？？
　　这些都是可以数点的回忆，她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只是这样，就是足够，轻轻淡淡的一次交涉，无需刻骨铭心，而眼泪浸泡过的爱情，即使再怎么中和，那独特的咸涩也还是会存活下来，作为日后为自己为爱情牺牲的证据，久而久之，也就忘了初衷，那份纯粹，也就变了质。
　　就是害怕这样，她才能甘愿守住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回忆，便的有以为继的。
　　而龙马他，是唯一值得的人。
　　她看着走在身侧的他，笑起来，是微微满足的神情。
　　“龙马君……”
　　“恩？”
　　“真的是，很开心呢，能和龙马君这样散布”脚步未止，维持着一样的速率，朝前。
　　他却驻足而立，眼中升起惊诧，不远处女子的背影有柔弱的线条，美丽而又荏弱，只是凭借着这样的背影，怎么也想像不起来，她有多大的决心，去守护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到来的“未来”。
　　而立之年的人，谁会去相信什么天荒地老，至死不渝，即便是童话，小美人鱼的王子也没有如期而至。
　　浊世是一副没有干涸的浓墨重彩的画，一不小心，没有界隔的颜料就污浊了自身，按是不可避免的联系、，除了妥协，回避无可去之地，圆滑，无棱角，只是为所有人的虚伪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谁把谁真的当真，谁为谁心疼，谁是唯一谁的人。
　　真真假假，混混谔谔，连信任都不能轻易转移带身边的人，却在樱乃身上，他看到毫无理由的，没有背叛和辜负的剔透。
　　“樱乃”如愿唤住她的脚步，第一次，不是用冷冰冰的“龙崎”称呼。
　　“怎么了，龙……”一双手，绕过纤细的腰，力道适当得拥住她，欺近了一步，便被纳入了怀中，鼻尖是舒适的休闲衣料、，上面残留着阳光和洗衣粉的清爽味道，侧耳，听到了略急的心跳。
　　一声一声，像踩着鼓点，明快的节奏引起她的附和，在窗外突然鼓噪起来的 尖锐蝉声中，呼啸着，撞入她的记忆。
　　从龙马怀中退开来的时候，透过对面干净的玻璃，倒映出来的婆娑疏影中清晰地浮现失神的她。是第一次被龙马君这样拥抱着，用一种全心全意的方式，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拥有那么寂寞的表情，那是一个渴盼的暗示，一分一分地收敛起来-----被爱和爱是和，她宁愿这辛苦一些，他不知道，便不存在负担的责任。
　　她这样的人，没有长袖善舞更不够风华绝代，所以，怎么能有机会让他为难？？
　　“龙马君，口不口渴？我去买饮料”脱离他的温柔亲昵。
　　“好”垂下的流海被阳光剪成零碎的暗影洒在眼底，有看不懂的光色流动。
　　屋外，夏季蓝地益发清透的天空，流云丝丝浮动，有风从底下轻轻游弋，树梢晃动绿叶片片有如时光的裂痕，亮晃晃的阳光下，她沉静的背影，有比凉风更让人安心的力量，那不及不徐的步伐，一不一步，像走在心尖上，那罗衫凌带后泛起涟漪的悸动，并没有随着她的远走而平复。
　　她如他所愿地留起了长发，却不怎么精心打理，常常是洗完澡后就忘记擦干，湿淋淋地任它披在肩头，都不晓得国中的时候，那长到不可思议的红发是怎么能够保持一丝不苟的双辫。
　　应该说，和她相关的记忆，都是由那头长发开始逆流回溯的。
　　是单单没有在意“龙崎樱乃”这个名字，对于那两根长长的发辫仍是有的淡淡的印象。
　　恍恍惚惚记不起的脸，在校友录中被打开来，是胸前的发提醒了他，一群呆呆傻傻的面孔规矩地站成行列，冲着镜头，作出或含蓄或微笑的羞年表情，只有她一个人心不在焉，也许是无意，快门按下来，定格了那一瞬间，-----她的一个转头，长长的头发在空中半扬开来，是一道美丽的曲线，末梢不规则的层次也清晰可见，微扬的头颅，落点没有被猜测的余地。
　　由于足够突出，这张照片作为了英二学长的私藏，某一天去他家作客时还特地拿出来揶揄一番。
　　他不经意见看到。
　　校友录这东西，实在是不适合带在身边，它被收录在箱子的最底层，大部分是一些太过熟识的或者根本就叫不上名字的同学，有自己身影的并不多，因为忙与比赛的各种原因，这种可以被日后拿出来缅怀的活动便一次次被错过。
　　还有的，便是那一次源于扣子和发丝的难舍难分吧 ！
　　回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一旦寻着了某个触点，便犹如找到了打开暗格的机关，尘封的色调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容 不下半分kang拒。
　　一度，他的名字和她那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起源于他常入睡的那株樱树下的美丽故事，势如破竹地以光速迅速在校园内传播来。
　　这是英二学长后来的说法。
　　事实总是隐藏于一个个谎言之下，只不过是扎得不甚紧实的头发在他起身的时候勾住了队服的拉练。
　　“那是比浪漫电视剧还要纯情一百倍的状况。”英二学长在追溯的时候笃定地下了评论。人气如日中天的拽拽王子和温柔可人的平民公主，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制造话题？
　　也许真的是给从背后看到的人可以误会的姿势，她安静地跪坐在他面前，身体因为方便他解开的关系而微微前倾，维持平衡极为不易，隐隐记得她攥住衣服的力道和若有若无的清甜，他低头，持续和头发缠斗，看不清那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因为她垂头的幅度大过于他的想像，只是指间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脸，那样的温度，烫得几乎灼手。
　　连他自己也感到匪夷所思，。隔了那么久的事情，他却可以记得这般清晰，连发丝的柔软都仿佛触手可及，那个人的气息也近得若在耳边，轻贴着他，有痒痒的不适。
　　对于流言这种东西，解释起来也是枉然，还有愈描愈黑的趋势。他早就有这样的觉悟，以不变应万变才是解决之道，时间一久，便自动地不了了之。他照样打他的网球，坚决不承认英二学长强加的绰号，闲时逗弄卡鲁宾……一尘不变。却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会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就低头避开，实在无可避之际才会匆忙地打声招呼，颇有敷衍之意，接着便迫不及待地走远。
　　按时他有说过什么吧。
　　拉低了帽檐，“MADAMADADANE”就这样蹦出了口。
　　好在，时间的治愈效果好得惊人，当不再有人对着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当众人不再将过于丰富的联想力发挥在他们身上，关系便又恢复到了从前。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
　　明明是可以用“同学”这两个字几可以简单概括的，包含最保守的定义。不和这其中的枝枝蔓蔓挂钩，“同学”便是不沾任何色彩的解释系词语。
　　就是……说不出口。
　　那么，现在呢？
　　法律上定义的“合法同居人”，朋友口中的一对，外界粉饰过的“伉俪”，要用哪一个词语才能概括他们的关系。
　　不单单是“同学”这么简单了吧。
　　他的脑袋并不擅长思考脱离逻辑的事情，他的定位一开始就再清楚不过了-------并不能只顾着练球而忘记有两个人还在等着他的归去，不能不交代就随便出门，不能只想要随性，要开始的换位思……。
　　体谅，迁就？这些，便是夫妻了吧！
　　看着绿□上复返的女子，淡薄的身影，流沙后的浅月一般，清雅而秀丽，突然间就觉得，有怎么东西在心底滋长了，是一条纤细向上的藤萝形状……
　　正常的夫妻要做些什么呢？应该也包括去超市采购这种事吧。
　　人来人往的走道间依稀可以看到熟悉的脸-------隔壁的邻居，夏忆的同学的家长，都能够笑着和他们一一致意，有十足的耐心和亲和，最后，视线打了个转，总是不可避免地在他身上停顿几秒，带着几分探索和好奇的，不含任何不善和攻击力的目光，沾不上一丝挑衅的意味。
　　他站着，有卓而的昂藏味道，不动声色地，似乎并不介意成为人们评头论足的对象。樱乃推
　　着购物车，咕噜转动的轮子一路碾过光阴的断层。
　　曾经是绝对不乐意的，赢球后学姐学妹们的鲜花和掌声即将淹没每一个队员之前，他就悄悄退到角落，不是很习惯承受过读热情的样子。拉低的帽檐隔绝任何的窥探，却也有那么几次，抵不过后援团们的上下其手而后狼狈不堪，好不容易散去的欢迎仪式映着那张有几分惊悸的脸，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效果。
　　吃饭用右手，跑步时第一步跨出的一定是左脚，分梳的两根麻花辫，先绑好的也总是右边……这些，都是发统称为“习惯”的东西，一点一滴毫无察觉地渗入，无形间，已经改变了很多……
　　但仍是有一些东西，是任时间也侵蚀不了的。
　　因为有人这么坚信着。
　　“龙马君，等一下可以吗？我去挑一些水果”樱乃偏过头，躲在冰清白玉眸瞳深处的，有一份试探性的迟疑。
　　龙马定定看她，极外关注的眼倒影出因为长久注视而略略慌乱的脸和容颜上如霞的涟漪，一片淡粉的樱花瓣颜色，良久， 淡淡地：“我和你一起”
　　龙马君……他真的了解一起这个词的意义吗？年轻时，所谓的一起不过是，一起吃便当，一起看电影，一起喜欢同一个偶像，一起说一辈子在一起，是自以为是的天长地久，可是啊……很多事情并不能如他们所料，后来的后来，有人说，要一起看夕阳，一起喜怒哀乐，一起白头，也是自以为是的，只因天长地久成了奢侈品。
　　多少知道了言语的力量，可是，即使是说着要永远不分开的人有时候却提前离开 ，不说再见，而所谓梦想，是不是真的只能在梦里面想想？？
　　樱乃的眼掠过了身边人，以前的以前，看着这个人的背影，一步一步逐渐隐没在落日后的群岚，不作声，眼睁睁地见时光把把个背影氤氲成年代久远的水墨画，有厚重的水汽和蒙胧的湿雾。
　　而现在的现在，是他在身边，放慢的脚步，用隐隐牵引出来的耐心和温柔。
　　而这，便是人们口红所说的，那份代表了无数苍凉的“无常”吧！
　　如果说，无常的是世事人情，毫无预警的邂逅和离别也是一种理所当然吧。
　　“龙马！”上扬的语音有清冷的温度，犹如锋利的冰棱，带着锐气的冷芒。
　　转头后，走道的尽头，那名女子，像不可一世的女王，弥散开睥睨和孤傲，静静伫立。
　　“夜晓？”很难听到的惊讶，连一向沉静的眸也不禁泛上一层难解的波纹。
　　那是她不曾见到过的，如此亲密的神色，向来只有对熟悉到某种程度上的的人。细细、打量起来，的确是明艳不可方物，去也是一株适合在暗夜里绽放的昙，神秘和风华并存。
　　刚刚泛上的念头和那个“一起”就如午夜即将散场的 电影，随着深红色连幕的降落，也就变成了那帷后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心思。
　　“你们先聊，我一会再来”
　　每有委婉的托词，转过身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两个人的身影，站得很近，那是恋人未满的距离，没有耳语窃窃，眉目间也并不是什么浓情密意。但，在外人眼里，是天经地义的登对。
　　如画一般的人儿呢！
　　想起了什么，樱乃摇摇头，有些东西就像玻璃瓶里的气泡，在一道又一道的无心中慢慢碎裂开来，转而是沉寂。
　　是轻轻淡淡的青色橘子香，酸大于甜的微妙滋味。
　　谁都有过做白日梦的经历------要是 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樱乃的心愿是连梦想都说不上的，而神的眷顾照不亮这一片已生苔藓的心地。
　　桌面上摊开的报纸头条是一则独家新闻。男女主角的照片皆以正面的影像彰显一段绮丽风流，那个不同于以往的软化表情就这样被准确地捕捉，明目张胆地昭示着什么，多数人满足自己贫瘠的内心想像出露水因缘或者情深不寿。
　　流言飞语盛传开来，说着说着，倒也仿佛成了真的一样。
　　“樱乃-------”对面的雪已经按奈不住上升的火气，一早便赶来求证。
　　“说这个吗？”樱乃清浅的眉宇看不出任何的忐忑“我也不知道呢！”
　　她是真的一无所知，要问什么呢？
　　“你喜不喜欢我”？
　　“你爱我吗？”
　　“这不是真的吧！”
　　她用什么样的立场去探究？一纸婚姻的束缚，法律上的官方认定，除去了这些，他们只能勉强和“同学”挂钩，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便纵使相识也应不识吧！
　　他的身边从来没有预留她的位置。
　　就连这样的定位都已经失去，她又何必去执著一个答案？不堪的并不是答案的本身，而是忍不住希翼的过程。
　　雪无可奈何地落败，那声叹息像落在睫毛上的柔软灰尘，微微心疼的感受。
　　“樱乃，你知道的，我希望你快乐”
　　“雪，我一直都很好！”樱乃没有闪避的眼，始终犹如隔着镜子的澄澈湖水，清晰的能见度，却也阻断着看不见的距离，只有一指，她没能触碰。
　　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牢笼，没有谁该被禁锢，锁住的仅是自己的一颗寂寞心，没有人能够救赎。逃开的方法是靠自己的挣脱。
　　樱乃，我帮不了你。
　　这是最悲哀的地方。
　　那声再见浸淫着只有雪自己才会懂的无能为力，那个人，依崖而立，有万劫不复的毁灭心思，她却没有办法让她回头。
　　龙马回来的时候，墙上挂钟的黑色指针正好停在1字上头，一切的起点和结束，这个数字，像不而况预知的一场宿命。
　　樱乃正在看电视，是红级一时的肥皂剧，雪曾经推荐过。那是有关暗恋情事的苦涩和甜蜜，最后的结局是理所当然的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便是故事特有的慰藉方式，是因为知道，世事并非尽如它那般完美。
　　“这么晚了还不睡？”龙马有些讶意。
　　闪烁的光影前，依稀看得到她侧脸的线条，表情隐没在黑暗里，浮尘未定。
　　“啊……龙马君不也是？”转过头来。似乎突然有了想聊天的兴致。
　　他未语。樱乃不在意、，注意力重新转回到眼前的剧目上。
　　“我搭凌晨四点的飞机”他顿了一下“去美国”
　　是一种交代的语气。毫无抑扬顿挫，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
　　银幕里，女主角的脸隐藏在酒吧迷离的灯光后，举起的酒杯在眼前晃荡出妖娆的涟漪，杯口的冷凝融化成滴，依附于杯身，垂挂在玻璃另一面那双柔倦的眼下，远远看去，是泪的形状。
　　突然站起身，带着某些莫名其妙的急切意味“我去帮你收拾行李！”
　　她在他面前急速走过，不留痕迹一样的，却被人拽住羽翼的一角，迫她回首。
　　“龙马君？”
　　“可能秋天就会回来”他淡淡地，眼神在她脸上定格。
　　“是这样啊！！！”她的声音在平平陈述着，轻得好像久远时空中逸出的一声叹息。
　　她还能说什么？他的决定，她听着便是，他知道她从来、学不会抗拒哪怕是一丝的温存。敏锐地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的面容缓缓轻移。一遍一遍，格外仔细的样子。
　　“龙马君？”她不解
　　“没什么”回答得太快，反而像是某种借口。
　　樱乃也就没有问下去。她太习惯恪守，勇气在没有凝聚起来的时刻边沉在了海底，长唤不醒。
　　送他出门的时候说一句：“请慢走，路上请小心”
　　龙马的眼睛在夜色中捉摸不定。那个一如既往的英挺站姿，和淡定的神情，都是未变动。
　　入目的只有温暖如昔的笑颜。她在门口，背景是一片的橙色，光晕的温度，和樱乃脸上隐隐透出来的温柔配合得恰到好处。
　　那个温情的笑，便如烙了印记般，生生地刻进另一双眸中，转瞬，便成了永远。
　　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牢笼，没有谁该被禁锢，锁住的仅是自己的一颗寂寞心，没有人能够救赎。逃开的方法是靠自己的挣脱。
　　是啊,如果不能逃开,那注定只能默默在原地等待结局的到来,或好或坏,可等待中的心痛,又该如何安抚呢?
　　在经历了这些之后,还能像以前一样平静的生活吗,还能像以往那样无所期盼的生活吗,或许是不能的吧,在被你那样深切的注视过之后,在脸庞被你的手轻轻触碰过之后,在共同携手走过青学那充满回忆的一段路之后,我又该怎样回复到从前的心境,果然,不堪的并不是答案的本身，而是忍不住希翼的过程。在你给了我希望之后,又为何残忍的将它夺走呢.
　　也是到后来才知道，那天凌晨出国的并不是一个人。
　　原以为只是媒体的捕风捉影，只需一段时间便会销歇，可是在信息传播如此发达的今天，大洋彼岸的消息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便能够送达到这里。――――照片是两个人出入宾馆的影像，夜晓戴着墨镜，着黑衣，龙马牵着她的手，毫不避讳。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消遣，人们疯了一般在猜测着这一对世界名人的罗曼史，无孔不入地挖掘那位最佳幸运儿的背后故事。
　　并不是比赛或者俱乐部训练之类的公事，走得那么急迫，对于她的“嗳，好突然！”仅用短短的语气词便搪塞了过去。
　　报纸上每天都有定期的更新，像一幕好看的剧情，在许多双期待的眼睛中心安理得的演下去。
　　他们说夜晓高贵冷傲，才貌双全，名门闺秀。
　　他们说天作之合，金童玉女。
　　没有人提起关于他的那一场婚礼，那只是五月天下，碧空暖洋里的一尾羽毛，柔软轻盈，不沾丝毫分量，翻转的弧度简洁曼妙，却也无人在意是否落了尘，沾了灰，是另一个人心口的朱砂痣。
　　她淡淡地笑着，每天持续阅读报纸头条，对雪每天疲劳式的轰炸采取“无可奉告，微笑之上”的态度。
　　早上六点起床，叫醒夏忆，吃完早餐送他到门口，仔细嘱咐“路上小心”然后便是转身，关门，将夏天满满的灼热挡在忆道并不算宽厚的距离之外。
　　七点四十五分道车站，搭地铁去上班的地方，依旧是好好地着自己的事情，不急不徐地处理，中午的时候一个人吃饭，有时是自带的便当，有时候被雪拉去吃定食，是怎么样也无所谓的，雪在她耳边老道的话题渐渐转变了：“昨天在餐厅里看见某位帅哥”“今天的饭好难吃”之类的抱怨也不时出口，她也依旧话很少，扮演着乖乖的聆听者，偶尔在雪义愤填膺就要拍案而起时用一记微笑和略带哀求意味的长唤――――“雪～～～”那个字被无限拉长，像定格在时间记忆里的老唱片，有者尘封的色调和欣慰的力量。
　　于是又慢慢平复下来。
　　于是时间就真的仿佛在她甚傻姑娘停止了流动。
　　夏忆说出暑假的集训从明天开始的时候，她才恍然惊觉，这个夏天已经过去了一半
　　看着窗外白浊的阳光被树叶浓郁得快滴出来的颜色调和成沁心的阴凉，依傍着树身，静静委地的树影依然有着细细烁烁的光斑，像是不经意间丢下的时光碎片，流质一般的盈光，经不起触摸。
　　马路上经常有看到抱着泳圈陪同孩子们去有用的家长们，行走的路线大概是海的方向海是这一带最大的游泳池？她也不需要费尽心力去猜测。
　　夏忆走后，三室忆厅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也还是无所谓的样子。
　　一个人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给其他人早就的意向。
　　假日里唯一的消遣便是前往图书馆。每个星期都可以从那条区中心的主干道，透过干净的落地玻璃窗，有她的身影驻足。阅读区的固定地点，靠窗的沙发，阳光斜照映射出几近淡色的睫毛，那张脸也越发的苍白起来，几乎可以看得见隐藏在皮肤表面下的青色血管。偶尔会翻动书页，或是在右手边的小册子上记录下一些什么。
　　平静的周末无一例外地被打发过去，周而复始。
　　夏天的白昼比任何一个季节都要长，夕阳拖这蹒跚的脚步踌躇这始终不肯离去，挣扎着将最后一抹余晖涂抹在公园长凳上坐着的人，仅仅只是一个侧面，那人便似融入了这荼蘼的花事一般，油彩一样的厚重和雕琢。
　　脚边的十五被流浪猫分食殆尽，她沾起身，道一声再见便复往家的方向。
　　也是日复一日。
　　照样有熟识的邻居和她打招呼，一记微笑作回应，又是转身，然后离开。
　　是这样容易的一件事。
　　家里面还又另一只任性的猫咪，不需要很费心思地照料，按时的猫食和水，门都不轻易锁起来，它可以任意传说每个角落，通常只见到它躲在阴凉处，闭这眼睛睡觉的模样，喉咙里有“呼噜呼噜”的声响，安逸的感觉，可是没什么精神。
　　摩莎着它背部的毛发，她轻勾起唇角“没有夏忆，是不是很寂寞？”
　　开始是一星期一封，慢慢地，每天都在写，用淡紫色的信纸，写满娟秀的字迹，一次又一次，折好每一个字句拼凑出来的故事，封口，寄出。
　　隔着信封，还可以闻见淡淡的熏衣草的味道。
　　那个紫色的信封，一尘不变的樱花印戳，莫名地，就有什么东西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无限绵长的柔意，眉若远山，眼睛里波纹不兴， 仿佛揉碎了无数的光阴和时间，洗处另一片清明。
　　“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吧？”雪依然兴奋的语气，等着称赞的急切，听上去，仍是一个孩子模样。
　　“我就知道这款粉色浴衣适合你，花出去的银子果然是值得的。”只差没有叉腰仰天大笑了，志得意满的样子，对上镜子里的樱乃，挤眉弄眼。
　　不忍辜负她的心意，满腔的热切只需要一个回应便足矣的心境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是真心的感激，进而激化作谚语上的感激“很漂亮，谢谢你”
　　摆摆手，：“女委阅己者容嘛～～小樱乃，今天保你艳惊全场！”
　　只是微笑者聆听她的豪言壮语，未曾附和。她的美丽，曾经只想给最年少的那个他看，原来一直心心念念妄想保存的，转个头，就发现物是人非。
　　“樱乃，开心一点好不好？”雪遮住她迷离的眼，游弋的视线里有她看不懂的迷茫。
　　“雪，这是我们第几吃去看烟火大会？”轻巧地转移了话题。年月所赋予她们的仅是一圈又一圈的较长数字，树木年轮一般渐渐向外扩散，覆盖了一切的潮汐与骚动，给一个光滑的假象。―――为了骗过所有人。
　　看窗外愈见浓郁的暗色，人群的喧嚣中偶又耳语飘过来，是夹杂欢欣笑语的童生，清脆嘹亮，后是大人们沉稳的对谈，多半也是好好叮咛的温言细语。
　　夏天的烟火大会，全日本当然不止开办一次。
　　而这却是第几次，在没有你陪伴的夏季，看一场云烟过眼？
　　“雪，我们该出门了！”在玄关处换上木屐，拉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络绎人流。
　　和雪走散了，彼时一拥而上的人群从她们中间穿插而过，再眨眼，面前晃动的早已不是之间熟悉的那张脸。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擦肩而过，偶又不小心推挤到，也只得对对方连抱歉都来不及说一声的背影包容地笑。这世上的人都一样的匆忙，甚至，连明明值得是一场歉意的结局都赶不及阅读，就这样，头恶意不回，用看得见的速度融入了众生中，成了陌生人的一分子。
　　烟火开始的时间越发接近，她顺着人潮，身不由己，终于偷得一空，脱离了掌控，慢慢向偏僻处衍近。那粉红色奇异地张扬开来，一如暗夜里绽放的莲，总在无人知晓时，一吐芬芳。
　　夜色清凉，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轰鸣的雷声总是在一道逼人的亮白后紧随而来，捎来颗颗斗大的雨点，夏天似乎就在这一场一场的祭奠总，悄悄走远。
　　依稀还能闻见雨水的涩香，彼时他们曾经和其他学长一起天南海北高谈论阔，偶尔她也为之间争一两句发言的权力，气氛温和。
　　那一年的浴衣也是粉红色，上面是用手工染上的桃花图案。一朵一朵，攒簇在枝头，热烈盛放。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正是因为足够妖娆，许多记忆便被铭刻上了记号，及时放任岁月也尘封掩不住春色。
　　慢慢走上一块无人的高坡，几丈之外便是红尘俗事，而这里，放眼寥落。
　　她站在那里，浴衣的桃红色下摆被夜风撩其来一块，一度又重新落下，远处天幕在尽头相接，那一大把压下来的诡谲而安全的颜色，肆无忌惮地笼罩在这座城市，星星点点，宛若明灯。
　　突如其来的爆裂声响直升云霄，下一刻，便听到了底下若不人群的兴奋欢呼。
　　今年烟火大会的第一道烟花，似乎比往年的都要璀璨硕大，大大小小的五色光点在夜色总描绘簇绝世的花朵，鸣放声此起彼伏，带这末日的尖锐清啸直攀夜空。
　　完全盛开的花有华丽的外型和颜色，花期却比昙花还短暂，只在入目的一刹那，便渐渐收敛了光芒，留下淡淡萦绕的青烟，一颗一颗，坠向大地。
　　那是一道道谢绝被挽留的疾痕。
　　因为短暂，所以永恒。
　　这期间，有人隐隐嗅簇了绝望的味道。
　　一场人间烟火，满目繁华，陪我看完整场演出的，只有错落的风。
　　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记忆中和漫长,迷惘这样的词沾上边的那些个炎炎季节,第一次走得如此仓促.往日的恬淡心酸在用来缅怀的年生里一层层地堆积,而后,在无他的又一年里,已经被烈日灼成伤怀.
　　这是第一次,为了忘却的纪念.
　　夏忆看着窗外明朗的光线在樱乃的轮廓上切割出阴影.她面容无谰,安静地享受秋日的高爽阳光,却也依旧绻起身体,有点冷意地瑟缩着.夏忆知道,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是受了伤后不自觉的自救姿态.
　　“妈……”走出去,小心地搂住她细白的项颈,像惯常撒娇的孩子.
　　募然袭上肌肤的暖意让她回神,那股温暖一点一滴侵占了皮肤,又往更深处衍渡.她仿佛感受到内心深处的某一处冰凝正以快得掩饰不及的速度融化开来,一路上涌,充斥在许久不层有生理液体保护过的眼睛.
　　“怎么了,夏忆?”她用尽整个青春的力气去狠狠烙上的关于夏天的印记和回忆.眼前的这个孩子,是她用全部生命想要守护的人.
　　“为什么……时间会有如此蹒跚的脚程?”让他有长不大的错觉.
　　樱乃纤柔的,面容有几秒的空白.慢吗?那她为什么会觉得如此的迅疾呢?就如同求日高空下掠过的飞鸟,留不下半丝的痕迹.
　　“夏忆……是想长大??”樱乃轻抚他脑后的发,有一点怔仲.
　　感觉到埋手在脖侧的头颅以极轻微的动作点头,樱乃沉默良久后,逸出一声叹息.
　　夏忆,你还太小,单纯到连长大的负重都不曾预料,更不曾有别离和情殇的准备.那是等同于年华的无迹可寻.
　　“长大……并没有你预想中的美好”这是首次,如此坦白地告戒,微肃的口吻中,有切肤的痛意.
　　“可是,妈,你不快乐.”夏忆抬起头,看进樱乃的眼睛,让显而易见的凄伤溢出眼角眉梢.他想要有足够的能力给予她世上最好的,而这能力,必是年龄所赋予.
　　妈,你不明白,我是多么努力想让自己成熟起来.哪怕只是外表数字的虚增也好,至少,让我有保护你的错觉,我并不想要天才的锋芒和浮名.我只是想脱离天真,即使是表面的假装,那也足够我以慰藉.
　　“夏忆,我很好,真的.”樱乃的眼神毫无回避,温温地说服着.
　　“妈,你从来不会撒谎.”
　　樱乃笑,”我没……”眼睛迅速被黑暗笼罩.夏忆的手带有一种植物的稚嫩草木香,轻轻覆盖在眼睑上,有沉睡般的归属感.
　　“妈……”他的声音之于樱乃,是九天之外的一道清啸,直直劈进重重连幕遮盖下的不堪.”别骗我……”她不知道自己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泪影将方才堆彻出来的笑意冲刷到牵强的境地.
　　四面具静的时候,夏忆听到了秋风卷起落叶的嶙峋嘶哑,树木摇晃着枝桠,将骨节峥嵘的手臂伸向天空,恍惚中,依稀能见夏日茂盛的妆容中有蝉鸣攀附,此起彼伏.
　　“夏忆,我是不是……太贪心了?”若没有婚姻,也不至使她渴求得越来越多.所以不够好.
　　夏忆猛然惊悸,掌心脉络的某一处,有灼热的液体滴落,炙烫了皮肤,烧灼一般印记在眉心,他深切地感知到,那些年年华华记刻在岁月和身心上的离殇,就在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泪雨中,复苏,却也立刻枯萎了.
　　夏忆不明白,喜欢,付出,等待,是这样的一种消耗的盲目过程,真的要守到满目荒凉,等到地老天荒,才不负那一个刻骨铭心的”情”字么??
　　当枝杆上最后一片树叶凋落下来的时候,北方的风吹来冬天的肃杀.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身体就多出了厚厚的衣服,用来抵御外界的刺骨寒冷.樱乃拉紧了身上的外套,围巾包裹下的细致脸庞只露出一双眼,淡淡的,平静的,有纯良的温柔.
　　说好秋天要回来的那个人终于还是失了约,这和夏天的无数次交错一样,在不着痕迹的时日里,渐渐被遗忘了原本的面目.当时的什么时间,在某个熟悉到已成为生活一部分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人,曾经无意间闯进了本以为平静一如以往的生命,由于本身的不在意,那个淡得快融入背景的那个人,早已经退开,留下浅浅的浮影,于世事变迁之后,不显流痕地翻现出来,却发现,原来的,早已失了真,氤氲成山挑水染的水墨画.
　　在龙马的心里,她就是这样的存在了吧!
　　冬天的天空永远阴云密布,像是随时都可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夏忆留在学校里要进行网球训练.雪最近似乎有心事,总是对她欲言又止,又常常半天跑得不见人影.图书馆里的大多数琐事都由她接手.她现在很忙,零零碎碎的杂事填满了生活的每个缝隙,有时候试着回想以前的事情,却发现言语的贫乏,已经不能完整地概括了.
　　这就是 ,所谓遗忘了吧.
　　龙马,我已经有很长时间不去想你了,我知道你必是过得很好,离开了我,在哪里都能活得丰盛,因你天生不是那种泯没在人潮中自此庸碌一生的人.
　　龙马,在你决定失约的那一刻,我已萌生了退意,这么多年,我一直汲汲于你的一切,已经十几年 了,足够用来记认你,剩下的时光里,我已决定为自己活一次,或许以后,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在某条路上,见到彼此,身边都已有了另外的一个人,或许你还 会吝啬,给我一个微笑,摆摆手,作别彼此的一切,我已无从纤绊你,用十几年去记念一个人已经足矣.十年太短,连缘分的情思都不忍挥剑斩断,我一直没有决绝的意志.二十年太长,已经超过了人生的一半.我也不忍.女人的青春太短,而我已经把它全部交予你.
　　所以,龙马,原谅我.而我,也必须要用忘记来原谅自己的奢侈.
　　时间记载的是十二月一日.
　　白雪掩埋下的黑色泥土有了漂亮的外衣,幕遮的白色有着不染尘世的纯粹和干净,如人之始.第一场雪落下来,是为冬天和过季的薄奠.
　　十二月是个埋葬的季节.
　　樱乃觉得冷,刚才无意中瞥到某八卦杂志的封面,有着熟悉的面容和陌生的温柔动作.寒风中行走得太久,面颊肌肉僵硬到连微笑都显得那么不易.
　　从一开始,他的身边站的就不是她.
　　直到现在,樱乃才知道,什么是命中注定.
　　立在路口,樱乃想快点回家,她要睡过感情的冬天.
　　对面的红色警告切换到了绿色,樱乃随着众人移动,这过程很像鸟类的迁徙,每个人都奔往自己的目标地,不路过山清水秀又或苍凉戈壁.
　　对面建筑物的宽大液晶电视墙突然由系统的广告转变了颜色.播音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下面为您转播一条新闻……”
　　双耳自动接收了外界的讯息,在听到把个熟捻的名字后还是反射性地停止了脚步,抬头的时刻,有英俊逼人的面目印入眼帘,周围是镁光灯的不停闪烁,她看到他些许散漫的坐姿,在蜂拥致上的话筒前不紧不慢地启齿:
　　“是的,我们已经决定于下个月举行婚礼”
　　樱乃紧紧盯着屏幕上的男人,仿佛是第一次看得那么仔细,依旧是她在记忆里刻画了无数次的眉目,挺拔的鼻梁,嘴唇上太挑,是漫不经心的浮笑.
　　她看地那么认真,看尽了半生的岁月里纯净天真的甘愿,那种荣辱不惊的淡定,其实,只有自己才知道,那不是超然,而是心死和倦怠.
　　一眼万年.
　　再见,龙马.
　　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只到那声尖锐的声响刺入耳鼓,转身就发现被闪亮的车前灯包围,身体遭撞击的瞬间突然眼前就晃过了雪刻意避免和她对视的面容.
　　原来,这才是事实下的真相么??
　　未完待续
　　“由于头部遭到撞击，透析中出现阴影，初步判定为大块淤血，压迫了视觉神经，所以……暂时……”医生颇为为难地看着面前对着他虎视眈眈的女子，张牙舞爪地似随时都会拿他试一试爪子的锋利程度，可以的话，他真的很不愿意接待这位病患家属，随着她面部表情愈加难看，他越来越肯定最后得到的是病人痊愈他却疯了的结果。
　　“这个暂时会是多久”雪不放过樱乃主治医生闪避的视线。
　　“可能是两三天，也有可能……”
　　“是什么”雪接近尖叫的厉问骇得医生心惊肉跳，对于即将出口的答案也做好了壮士断腕的悲壮准备。
　　“也！！！也有可能是两三年”嗫嚅着，他忍不住掏出手帕擦擦额头上不时冒出的冷汗。
　　“最不幸的，大概要一辈子”雪不紧不慢地接下去，猛地挥拳，险险擦过医生挺直的鼻尖“你以为这是演电视剧啊，谁给你的脚本？那么烂俗，有点建设性好不好？？”
　　医生被逼到墙角，明显感觉到背后的汗毛根根树立，一滴汗沿着发梢流入衣领，再顺着脊梁，渐渐被衣衫吸收。“可……可是，那明明就是事……”刀锋眼光的威胁下，医生的最后一个字被硬生生截去。
　　“我不准你说”嗓音凄厉，雪泣眼望着他，绝望隐隐烁烁。
　　“这位小姐……”医师不忍，温言安抚道“她很健康，车祸后的恢复状况也不错，并且已经确定不会留下手术后的并发症，其实在那么大的冲击下，能保存性命已经很不容易，未来还很长，她还有希望。这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不是吗？”
　　“你根本就不明白。她还年轻，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所遭受的已足够多，剩下来的，我不想再被谁夺走，她那么好，那么好……”滂沱的泪雨哗啦拉砸在脸颊和衣襟上，哭痛一场世情。
　　“小姐……”
　　医生叹，见惯了生死，所以并不觉得无常，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是心甘情愿和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其实最初也只是一个人的轮回，只因为牵涉了太多人的不甘而变的晦涩和不可说。
　　多年以前，回忆是内心形而上的依靠。
　　听一首歌听到眼泪直掉，单恋的年纪，大把挥霍的光阴，阳光下的纯白笑容，电影里不断闪回的时光碎片，深刻进感同身受的瞳仁里。
　　那一部电影她一直在看，看了很多遍，看到许多创痛都被硬生生挖掘出来，兀自在黑暗中生苔。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电影的结尾，有个暗哑的男声梦呓一般地唱，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来，散淡地串起若隐若现的音符。大片大片的蓝色如同浓重的忧郁，残酷地提醒着那么多的伤逝。
　　从第一个拥抱到最后一个眼神，她知道总有一天会分开，这么多年的坚持，等他偶尔一记回眸，以为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所以每天都会假装很开心，因为害怕他离去，于是学会了自我催眠，一遍一遍地。
　　多想任性一点，对他说可不可以不要走。可是，相较他的为难，自己的压抑也许更容易。
　　我不忍见你一丝一毫的不开心，龙马。所以就连那三个字我都小心地留意着，不让它有出口的机会。
　　可是这些种种，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我已决心要忘记你。可能过程会很困难，但我会努力，也势必藏得好好的，不成为你以后幸福的拖累。
　　龙马，我们这边已经下雪了，那那里呢？我现在的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窗外的雪积得有多高。或许已经停止了，以往的每个冬天，有雪的日子里，总会有那么些时日，我们在河村前辈的寿司店里，喝暖茶，听整个冬天落下的声音。可是现在，青春已经过去，而爱情，早已面目全非。
　　有人推门进来，特殊的行走方式她一听就会意了。“雪”她已经能够坐起来，转过头朝向雪的方向。
　　“樱乃”走至她的床边，替她拢好被子，以指为梳，小心地划进她色泽暗淡的发。
　　气氛安静，仿佛能听见以后雪落下来的清澈回音。
　　“雪还在下吗？”并不是很能习惯变得安静的好友，她能想象她眼睛里的心疼和担忧。
　　“停了，雪停了。”爬梳的动作停顿了下，又继续，喃喃地“头发……不知不觉就这么长了”
　　“雪？”有什么东西落在发间，细微的，潮湿的。
　　“明明见到你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长的”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明明……8年前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雪……你不要……”察觉到了什么，樱乃 摸索着就要探上她的脸。
　　雪紧紧按住了她停在自己颊边的手，不在意满脸的晶莹，就那么紧紧地握着，泣着声“樱乃，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你发生了什么？那么那么辛苦，樱乃，我该怎么办？”
　　“雪……”樱乃尝试着安慰她“你没有义务为我的幸福负责，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无论无何我也必须走下去，而幸福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所追求的。雪，我只是想呆在他身边。他的想法，我也许并不能了解，可我能够给予的，我全部都送给他了，所以并不遗憾。
　　“这就是结果吗？樱乃，你想要的，就是看到自己所有的憧憬支离破碎。樱乃，我知道你很痛，我想帮你分担，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个。”
　　她泪如雨下，打湿樱乃手背一片。
　　雪的哭声如一道丝线，紧紧缠绕住心脏，让人窒息。突然间就很难过，开朗乐天的雪，哭的那么伤心，她却连一个简单的送她勇气的拥抱都不能给。
　　“樱乃，你委屈的时候，想哭的时候，谁来为你挽泪呢？”雪抱住她，眼泪在脖侧，一大片痛心的痕迹。
　　樱乃楞住了，好一会，才说：“夏忆呀，我还有夏忆，这是不是……很值得庆幸？”
　　“龙马呢？”雪道出哪个宛如禁忌的名字。
　　等待她的是一片沉默。
　　“8年前，他让你犯险，8年后，他和你结婚，一年后有了外遇。13年，你为他等候。樱乃，他耗尽你半生，他对不起你”
　　樱乃抚着她的发，半晌，才幽幽地：“他没有对不起我，他……只是不爱我。”
　　只是如此。
　　如此而已。
　　不是只有你才有权力说结束.
　　樱乃将手中的邮件递给邮差,摸索着在等候区的席位上坐下.冬日里难得灿烂的阳光从透明的玻璃大门倾斜着倒下来,在地面形成毛茸茸的大快光影.樱乃整个人在阳光的笼罩下,看上去有些病态苍白的肤色在阳光的抚触下仿佛能看到青色的经络中有血液汩汩流动.
　　等到身体各个部位的疼痛都隐隐退去的时候,她提出了出院的请求.医生同意了,反倒是雪很不放心,提心吊胆地巴不得每天行影相随,在她的再三言明下,才不甘愿地放她一人自哩.
　　一个人也可以习惯,人的韧性也是人类可以凌驾其他物种的重要原因之一吧.这个世界没有谁少了谁是活不下去的.独自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和生活,也可以很自在.不去理会那些流言蜚语,好心情地领略每块土地所呈现的不同风景.
　　一个人的精彩.
　　她突然,很想尝试这样的生活.
　　樱乃自知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自我.无私并不是一个人的本能,它是经过了许多次的假装不在意和妥协才逐渐堆砌出来的自欺欺人.
　　我并不是天生温驯,只是,找不到可以流泪的地方.
　　肌肤的每个毛孔都在缓缓舒张,汲取着这丰盛的温暖,樱乃放松了身体,有些慵懒地微微笑起来.
　　一只手握上她的,紧紧地,不容逃开地给予了一切所需的宽慰与温暖.她了解地回握,感受到掌心的热度.确实和另一个人的有所不同,却是更容易让她安心的存在.
　　侧着头,回以笑容:”夏忆,我已经好了”
　　所有的一切都应该由她亲自结束,这段插曲,终是无疾而终.--------她依旧并不感觉遗憾.
　　出了大厅,人群的喧闹蜂拥而至,阳光并不吝啬地分摊给每一个人,身边擦肩的行人有着各色的温情味道.突然有了种入世的凡俗滋味.却也是,最真实的.
　　天气预报说今年的圣诞节会是晴天,她由衷地感激.以往那些个泱泱的不眠之日,终将会在记忆里找到合适的长眠之所,无须挂忧.
　　回头再看一眼刚才的方向.龙马,你有你的未来,你的计划,我本无意干涉,这一纸只是让你回归原来的自我.并不是成全之类的伟大举措.我多做的,仅为己欲-------真正地,想为自己活那么依次.往后,我会好好地,一直好好地……
　　龙马,这是今年的圣诞礼物呀.希望会喜欢.
　　再回首,“再见”也不如想象中的那么难说出口.
　　“夏忆,想吃冰激凌了”轻快的语气完全无视于这已达个位数的寒冷气温.
　　“……”
　　“可以吗?”
　　“……恩”
　　少年的尾音随着渐渐远去的步伐一路飘远了,而阳光就在他们身后,肆无忌惮地铺程了一路.
　　光影重生,浮华奢靡,烂醉的酒鬼和衣着放浪的女人,还有隐隐寂寞的表情,灯红酒绿下,有谁清哼了一曲,奏响了孤单派对.
　　纽约城市,夜景糜烂.
　　30楼的总统套房,有人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的红酒映衬着灯红酒绿的醉人的涟漪.
　　“龙马?”夜晓从浴室出来,白色的毛巾吸收了头发上的水分,乱发下的眼依旧清冷,一如这寂寞的夜色.
　　被打扰的一方没有答话.夜晓走近他.
　　都不是聒噪的人,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里也是沉默居多.她是享受孤独,而龙马,若没有愿意陪伴的人,宁愿孤独.
　　“认识你这么多年,我始终还是不了解你-------龙马学长!”叫出这个称呼代表她有长谈的打算.
　　夜晓抽走他手中的高脚杯,一饮而尽.并不在意他的无言,夜晓出乎意料地,一个人自说自话的样子似乎也很快乐.
　　“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么多,那件东西可以给我了吧”龙马突然转身,额前的发扬起,倏忽有服帖下来,墨一般的傲骨和风姿.
　　本就是银货两讫的交易,虽说是自己应承下来的,可是这种类似于威胁的手段还是让他免不了一些愤恨.
　　夜晓淡勾唇角.她并不常笑,即是这样也展露了空谷幽兰一样的韵致.龙马视若无睹,是因为心中早有身影绰约,而她真正想被好好珍视着的,是另一个人.
　　“我自会遵守约定”转过身,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包包,拿出一份薄片”这里还包含了底片, 是额外的报酬”
　　龙马抽出里面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一张照片罢了.看得出经过了特殊处理,那照片依旧光鲜.仿若掉进了时光隧道,透过它,有一些曾经忽略的东西一下子就呼之欲出.
　　“龙马学长,我在10年前遇到他,只是一个眼神,我念念不忘,追随至今”夜晓回溯”可是,我有听说,有一个女人,她比我还勇敢,13年的长度,时光划过皮肤的声音,她能比我更深切地感知.但她终会比我幸福,我能肯定”夜晓的声音渐渐低回下去,那是对自己无力的悲悯.
　　“手冢社长,他……总有一天……”龙马并不擅长安慰.很多时候的路程,如果看不见尽头的风景,无望才是逐渐积累起来的沉重的情感包袱.
　　“总有一天,是哪一天?”究竟要等到哪一天,他才会发现呢.”我连这么烂俗的套路都祭献出来,我已无路可走,如果还是无动于衷,我便不会再继续,我终是累了.……龙马,我累了”利用另一个人，化言语为利器，刺进手冢的身体，盼望他有疼痛的感受，至少，让她知道，他对她并不是表面上的无动于衷。
　　一年的最后一天里，这每一分钟的罅隙中，总有事情在角落里暗自生灭。
　　每年的这个时候谁都有理所当然的缘由让自己休息一下，为了迎合这众生的脾性，于是有了假期这合乎情理的词语。于这个时候，有人飞跃了太平洋到达了暌违已久的岛国。
　　飞机微微震动之后便平稳下来，舱门打开，空乘人员秉着良好的品质为这一趟疲惫的旅人送去温暖的笑意。头等舱内几乎没有人。龙马靠在旋窗的位置。从这里望出去，刚下机的客人如盛放的烟花一样四散开去。机场内灯火通明，却因为是在这新年即将到来的时刻而显得分外的仓皇与寂静------只剩一个人的寂静。
　　空乘小姐耐心地守着最后一名客人，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变质的意味，只是这无差别的一视同仁，总有些微机制的感觉余下。突然间就想念起另外一个人的干净笑容----纯然的，温暖的情谊。
　　龙马动了动因长时间无变动而有些滞碍的四肢，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踏上这已阔别多日的土地。
　　大厅里暖气开得旺盛，明晃晃的光线下任何人的表情均是苍白无温。远远走来的人扬起手冲他简短地打了个招呼：“龙马”
　　即使有些诧异这出现得如此不合常理的学长，龙马也只是微微点头回了个礼：“不二学长”
　　“你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啊”不二感慨的谓叹包含了多多少少的惋惜。
　　“只是不想看见你太过得意罢了”面对这一向不按常规行事的学长，他实在提不起精神应对。
　　不二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怎么？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今天回国？”
　　对方拢了拢衣领。室外的气温让人有些无法适应。打开自己的车门坐了进去：“逃避并不是你的作风啊” 望着后视镜中显然不想将话题进行下去而扭开头的学弟。
　　“我能说这是我的知觉吗？”不二善意地顺着他的意思将谈话延续下去。要知道，有些动物是不能抚其逆鳞的。
　　“不二学长，你大可以不去做这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独坐家中就可以日进斗金了。“天才预言家”的称号非您莫属，青学中的各位均会以你为荣的。”
　　“呵……”不二颇觉有趣地笑出了声，这少年成名的学弟仍是不改当年的傲气，反唇相讥的功力越见高深，带着一贯的嚣张。
　　道路两边的霓虹从车窗外照进来，映出车内人的面容。光线忽明忽暗。像是穿越了无数的悲喜。人行道上是络绎不绝的情侣，亲密地挽着手；一大串一大串的气球装点着街道，五光十色的装饰灯频频变换着模样。
　　这样的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终结。
　　“不二学长，就在前面的店停车吧”
　　不二挑挑眉，嘴里答应着，抬眼看到了龙马已经推开玻璃大门，目光再往上，如愿地见到这家店面的招牌-----圆体的英文字母缠绕出响誉全世界的某知名珠宝品牌。
　　再次回到车上的龙马，左手的尾指多了一圈闪亮的银白，似乎是铂金的材质，花纹简朴，式样大方。只是在这寒流恣意的十二月特意离开暖意融融的车厢去买一枚看上去并不特别的尾戒，怎么样也会留下令人臆测空间的吧。
　　但素有“天才”之称的不二向来知道进退，熟练分寸，对于此等称得上“怪异”的举止不置可否，却伸手扭开了音响。音乐剧《猫》空灵、神秘的歌声就这样充斥了整个内室。
　　不二熄了火。车厢内静坐的两个人并没有直接下车的打算。乐声中那个女歌唱家的声线已上升到了至高点，仿若天籁。就在这个时候，不二伸手，轻轻点了点那个崭新的尾戒，笑容意味深长：“越前，左手小指是距离人体心脏最近的部位呢……身为东京大学附属医院院长女儿的夜晓有告诉过你吧！”看着学弟相当不耐地把头转向另一边，不二小得更愉快了“所以，手冢收到了曾经缠在她左手尾指整整一个月的红线呢。”
　　十分满意地看到龙马闻言僵了一瞬，稍稍有种被揭穿的恼怒，不二若无其事地打开车门：“下车吧，不介意走一段吧？”
　　似乎是全东京的人都涌在了一起，每走一步都会触碰到行人的躯体，耳畔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划过，衣着漂亮的人们挂着舒心而明亮的笑容，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孩子咿咿呀呀地诉说了着热闹的所见。突然，拥挤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已经到了新年的最后一分钟。
　　不二微笑着建议：“一起倒数吧，这么多人，似乎很快乐呢！”
　　龙马回首看到学长兴味盎然的脸，无所谓地停下了脚步，目光随人群投向了前方巨大的时钟。
　　“十、九、八……”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之后有很多声音附和进去，形成巨大的洪流，席卷了闻者的听觉。
　　“四、三、二、……”所有的声音一致到达了零的时候，瞬间，夜空攀升了无数的烟火，经久不熄，龙马站在那里，就在这乍亮的光线中，他看到了离他不过十几米远的一张脸，熟悉的，怀念的面容，正仰着，面朝烟花升起的方向，眼睛里分明倒映着烟花绽开的那一瞬间的色彩，笑若绯樱。
　　她的右边是穿着和服也不改其性格正不顾场合大叫大笑的雪，左手边是挽着她手微微露出笑意的夏忆。
　　并没有他人的立足地。
　　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龙马觉得无比寂寞。
　　告别了不二,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窗外依旧有熙熙攘攘的人潮.龙马打开灯,明亮的光线中,这屋内的陈设如那个女人一般,一尘不染,散发着柔软而质朴的气息.他陷在沙发里,抬手遮住了眼睛,想起了18年前的自己和23岁以后的自己,过程无坎坷,更无风雨,这看似平淡的人生却在他意想不到的时间里在另一个人的心壁上挥出力透纸壁的两点浓墨.
　　数学上说，两点成一线。只是，这中间的断层该由谁来填补？记忆这东西，不是谁说不想忘记就真的不会忘记。
　　因为不确定，所以下意识在恐惧，更成了一种有预谋的伤害，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原谅的吧。
　　门被推开的声音在这片隔着歌舞升平的玻璃窗内没有理由地，变得格外的清晰，龙马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
　　“樱乃，今年的烟花特别漂亮，明年夏季的烟火祭也不会很差，如果你的视力能恢复，到时候一定要一起去哦。”
　　人们总喜欢在单调得近乎机制的字眼上面附加自己的感情，欲求达到与自己内心的希望相一致的结果，于是三言两语也能透露出许多重要的心情，传达出去，仿佛就真的看到了自己预期的结局一样。
　　这显然毫无攻击力的字眼，在龙马眼里，全部都透露出寒光，箭矢一般地慑人。
　　而玄关处的声音仿佛来自天空的彼端，遥远又亲近。
　　“雪，现在说这种事情，会不会太早？毕竟现在才新年，离夏祭，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过”带笑的轻软措辞，一字一句，不疾不徐，永远也不会有上扬或直落的弧度，带着恰如其分的闲适。
　　“咦？樱乃，出门的时候把灯忘记关了吗？”终于又人注意到了客厅内那些淡橘的光色。
　　“不会，我记得……”
　　未来得及处口的话遭先进客厅的雪的一声惊呼打断，直白得近乎刺耳的名字——“越前龙马？”
　　就这样直面而来的突然，让樱乃又一瞬间空白的窒息。心底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摩挲，那个深刻的，却也在早些时候被贴上封条的字样，轮廓模糊，带着久未到至的湿稠。
　　“越前龙马，你竟然会回来？”人的名字有着无穷的替代力，带着强大的感情咀嚼，咬出血，磨出泪，仿佛久可以把那个人的存在一笔抹尽，那是种否定的，毋庸置疑的厌恶。让雪几乎在一瞬间就要扑上去将他噬咬殆尽。
　　夏忆看着表情凶恶，眼眶却已通红的女人，他的前方站着至亲，隔得这么近，很容易就感觉出刻意支撑的僵硬。
　　他上前两步，巧妙地对上龙马适时睁开的双眼。
　　相同的颜色，一样的对峙神情，18年的岁月由此飘零而落，仿佛也就是这样无所畏惧，坦然而清澈的眼睛，从中伸出一双诡异妖谲的手，将一隔女人溺在其中，不能自拔，亦无所救赎。
　　“我想，我需要又人来告诉我所发生的一切“龙马首先开口，对着那执着而倔强的孩子。
　　夏忆看他，没又移开过分毫，别事地陈述：“车祸，暂时性失明“口气平稳，甚无感情。
　　听在耳里，却又另外一种暗自滋生的痛恨和惋惜-------又什么东西在夏忆体内觉醒了，樱乃与他相处日久，自是能明白。
　　这些天陷在某种割舍的伤怀中，种种任性而为之的动作，自以为是的解脱，都没有征询夏忆的心情，没有想过他的境地，罔顾了那孩子与身具来的责任感，受伤，躲避，暗舐，这种种，都是无以发泄，无以疏导的奈何，促夏忆给自己套上“无能为力“的枷锁，以至于强拉身骨，铭记内心，到达了本在这个年纪难以企及的沉稳高度，用了另一种形式逼迫自己成长起来。然后就以为真的无坚不摧。
　　她原来也是这般失职而自私的人。
　　夏忆他，在无条件地相信着她，相信她的选择，尊重她的每一个暗自的决定，并将不干涉她且默默惜护的举措视为理所当然，所以她也就真的以此未庇护，放肆妄为，她想她忘记了上帝所赋予“强大”这隔词的两面性，既可与外表不符，又何况那躺在高墙之上，压抑而生疼的心呢？
　　以强大为装的人,未必就可以无往不利,所向披靡,而她单方面为这十几年光阴画下句点的断然势必就有了商榷的原由------夏忆的想法，她怎能不过问？
　　“龙马，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在客厅陷进可怕的沉默之后，樱乃抬起头，面对着他的方向，突然说。
　　那天晚上,樱乃和龙马到底说了什么,雪对此一无所知，在他们两人无从插足的位置里，她守纪地退出，外面沉寂了一整年的浮华仍在绽放，焰火声中，越发察觉身体里面的仓皇无所遁形，落在了冰冷的空气了，凉意竟也入了骨。
　　雪加快了步伐，内心的祈祷无比虔诚------樱乃，无论如何请记得，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一直到许多年以后，雪仍会很清晰地记得这一年的烟花，涌动的人潮和樱乃屋子里透出的温暖灯光，随着时间的拓印，这一年被雪私自刻上了“难忘”的痕迹。于今后的每一年里，细细地摩挲，再慢慢地回味。
　　那的确是一个难以忘怀的新年，天气出奇的好。连续很多天的暖阳让樱树的长叶，抽枝显得 尤其的快。空气里似乎开始又甜蜜而柔嫩的花香。
　　少女们急着脱去了臃肿的冬装，迫不及待地换上单薄的衣衫。街道楼层里，到处可见轻亮的颜色，美丽绵柔。正如那探出枝头照耀的新绿，轻快得似乎连整个城市都荡起了涟漪。
　　樱乃已经将图书馆的工作辞去了，安静的待在家里，做为人母的一切事情。早晨会起床帮夏忆和龙马做早餐，在将他们送出门，家的确是个宁静而可以栖息的所在，自又一股人们所赋予的精神为依托，樱乃对它格外熟悉，所以不会出现摔倒淤青的状况，更何况，由于自身的遵守和对医嘱的处处留心，她的眼睛已略又起色，可以看景模糊晃动的影子。
　　可是雪仍会不安，他们两人之间仿佛有了某种神秘的约定，樱乃妥协了之前的纠葛，静待那个日子的到来。精神上的无着和忧虑会使她能在一天之内到达樱乃那里数次。看她与之前所见到的并无二至，会做精致可口的点心招待她，茶几上也贴心地备放了热气袅袅的茶水。细腻的白瓷杯，清澈的水。樱乃的茶道自是修炼得当，可是雪向来讨厌那一系列的繁琐，通常都会以白开水或者果汁未第一选择。
　　有时候她会与樱乃坐在长长的走廊上，日光倾斜下来，在两个人的脸上切割出不同的阴影。手心里的暖热与杯子里的茶水是同一种温度。
　　她们聊天，是淡淡的对话。雪眯其眼睛，很享受的样子，也并不像之前掷地有声地强调自己的观点和立场，耳边是风和樱乃的声音，她们可以就这样静静地坐一下午。
　　甚少时间碰到龙马，雪对他已没有了强烈的爱恨。她早已明白，樱乃同他之间必是规划好了一条之于双方都毫无保留的退路，前途虽然未卜，他们既安足，她又何从插手。
　　所以她并没有问出口。“樱乃，你要坐什么呢？”答案殊途同归，樱乃不是小孩子了，她已经可以未她即将达成的举止又所承担，旁人的劝说如果能左右，她也不会沉沦在同一个囹圄里这么多年。
　　雪不自禁地转过头，那个自九年前就出现在自禁视线里的女子，这么长的时间，仍是没有任何的变化，隐忍，无伤大雅的退让，有自己的固执，坚持而且坚强。那并不是内心的牢不可破，而是由于自身的敏感和对幸福的感知，让她对所有的不幸都有所容忍。
　　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起来，这样子就可以了，这个世界上并吧只有爱情才可谓美好，樱乃也必是发觉，所以她现在可以做到从容不迫笑谈百味。
　　太阳西移，走廊上的她们半个身子都陷在阴影里，雪的眼睛在黑暗里如幽光闪烁，乍明乍灭。
　　热茶的蒸汽缓缓爬升，遮住了那原本清晰明亮的视野，回眸流转的目光中，有谁的眼角隐隐有湿意萦绕，似终也承受不住这么多的水分，雪伸出手遮住了控制不了的嘴唇。
　　拒绝了任何光线的眼睛里，又两行温热争先恐后地跑出来，湿透了整片脸颊。
　　夕阳静静地等在地平线上，沉甸甸的，似那些无法避免的回忆，总是会在一定的时机，卷土重来。
　　想起某年某月，夏忆还那么小，抱在手上没又一点实质感，后来樱乃剪短了长发努力做一个称职的母亲，她在他们身边与之一起经历所有。
　　开始的开始，最后的最后，竟是这般，落得事浅人淡。
　　也并没有特别悲伤的情绪，可是雪还是很想告诉谁，她身边的这个女子，值得以任何代价换取有心人的珍惜。
　　她捂住嘴，小心地，尽量不动声色地把身体里的一些东西倾倒出来 。
　　门口有响动的声音，樱乃端其茶，轻轻抿了一口，水有一点点的凉。她想站起身重新再泡，耳朵里又听见了谁的脚步声，稳当的开镜，抽走她手中的杯子，微微倾身，已将茶盘端走。
　　这个人的确是温柔的，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只是这些过往的一举一动，她早已铭记，现在却不会被感动。
　　你的温柔,一直给我最的伤害.
　　这是一直被雪津津乐道的字言,却是对过往最直白的写照.只如今,当情爱已成往事,她也就真的无所谓面对他.
　　那一晚的长谈并没有对她的意志有任何的改进，。她说：“龙马，过一阵子，我想出去走一走。”
　　他并无任何勉强，只说：“夜晓一直很喜欢部长，我在帮她。”
　　还又什么用呢？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与他都是经历过世事的人，切实地明白，这世上又一些东西不可再来，相信彼此都有同样的心累，又何需再牵扯不清。
　　于是各自分两头，情缘难再续。
　　她与他都难逃这样的结局，真正到了“GAME OVER”的又觉得有所亏欠和不甘，这就是现实和残忍。
　　龙马他，可以为他的仗义牺牲她的殷切，公然与另外的女人厮磨，虽然是权宜之计，却也太过任性。
　　她真切地理解，却也无法原谅。
　　“樱乃，如果，我是说如果，时间能倒流，你仍会选择龙马吗？“
　　“不会再有了吧”樱乃轻轻握上雪的手“并不是后悔与他遇见，只是害怕了，没有人会在已知道会受伤的征途中仍能全力以赴的，况以女子这么辉煌的青春年华相搏。所谓成长，是需要太多的希望用以幻灭的，可是”她偏头看雪“人生不能重来，这世上并无假如。我已孤注一掷，落得两败俱伤，果然世事不尽如人意。雪，我已看开。”
　　“那夏忆又该如何？”
　　“他的想法我会照顾而且尊重，我无反对的立场”樱乃说，捕捉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喝杯花茶吧，龙马泡的。”
　　她当然不会看到雪那震惊无比的表情，说起来，她也是最近才开始领略到龙马的茶艺，用心炮制的水质与温度，还有那唇齿留香的味道------与他这个人一样，有让人沉迷的魅力。
　　闭上眼睛，啜一口，鼓励道：“雪也尝尝，很不错的”
　　雪将信将疑地喝了，果然就说出了：“真没想到，花茶也很好喝的说”这样的话，樱乃笑出声，又听到雪迟疑的询问：“他……经常如此？”很难想象他也会有这么细腻的时候。
　　“没有，只在最近而已”
　　“将功补过吗？”雪用喝水的动作正好盖过了那原本就模糊的嗫嚅，见樱乃并不不适，才将问话继续下去：“是用什么花？回去我自己泡一杯，不在的味道有没有区别”其实说是扯开话题也不为过。
　　“这个……我倒是没有问”樱乃愣了愣，这些时日在生活中恰如其分成为点缀的清香茶水，出现得不早不晚，时机刚好，不成突兀，也够不成不可或缺，就那样子悄无声息地栖息在不经意间。只有在俯首低头间，口中特有的香味弥漫，唇触及那舒展开的柔嫩叶瓣才会恍然。
　　似乎是存在了很久，熟悉得闻过便知，樱乃不知道，这是经由时间才能雕琢出来的了若指掌。
　　可也依旧没有去问，她仿佛天生没有探究的精神，就连好奇心也鲜见，也许是没有时间，也许是记忆的自动减负，总之，这短短生平，她竟有许多的“为什么”没有质问出口。对于龙马，最初是没有资格，而后，竟延伸至一个人的自说自话。
　　孤单至此，独角戏的悲凉。
　　眼睛渐渐的好起来，最后一次由龙马陪着去医院的时候，主治医生看到了一旁沉默站着的他，一语双关的说：“你很幸运”
　　樱乃但笑不语，需知这世界必有一套自我维持的平衡，如今的得到曾是用无数次的失去所换取。若是出于义务或者良知上的愧疚更大可不必------他们之间，再也承受不起这无谓的负担。
　　生日在这样波澜不兴的日子里渐渐临近，樱乃亲自做了几道家常菜，和雪，夏忆以及龙马一起度过了这一年一次的年龄攀升。
　　客厅并不是很大，吃完再一起围在沙发上看电视，很久都没有见到过的其乐溶溶，至少雪和龙马之间不再是剑拔弩张，良好的气氛，少了火药味，更加一团和气的样子。
　　樱乃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的动静，静静地想，其实这样子的生活真的是很好的。擦完最后一个盘子，今晚的善后工作算是告一段落。
　　曾有雪自告奋勇，被她婉言谢绝，也不是不想领她的好意，但是雪她，大概会越帮越忙吧？
　　伸手将围裙解下来，再转身的时候却发现夏忆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的看着。
　　“怎么？电视节目不好看吗？”她取笑着，果真见他别扭的表情“那个女人霸占了遥控器，在看哭哭啼啼的肥皂剧》”
　　樱乃笑出声：“你可以配合她的》”
　　“没兴趣”
　　“怎么就不能相互坦承呢你们？”樱乃叹口气，半蹲着，摸摸他的发顶。
　　“非我族类”他小声地嘟哝着，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温情。
　　“夏忆，我多么希望能陪你在身边，看你长大成人，遇到心爱的女子，然后再一起白头到老”樱乃拥着他，慢慢地说。
　　“那我必等你回来再去遭遇你所说之事》”
　　“没有用的，夏忆。到那时，你才知道，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你可以在旁边为他的喜怒哀乐而敏锐善感，她出现得毫无道理，非要在你全无防备之时让你措手不及。然后，少时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苦到也真的有了归依之处”英乃如经历世事的出家之人，细细与他道来这其中奥妙。
　　“我可以拒绝吗？”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抗议之辞。
　　“可是呢，你是人生，非得过尽那一段才得圆满”她语重心长。
　　“一个人修得的圆满未免太过孤单无趣，所以……妈，你一定要回来”
　　“当然，我怎忍心让你独自面对那些，何况，我对龙马终是有万分之一的了解，更加相信他也绝不会放你孑然固守，为人父的责任，他自有担当，只怕……到时他的语言若是不显表达，也不要轻易失望。有些人天生不善言辞，但不表示他不爱你……”
　　“既然你如此了解，为何到现在都一味地自我牺牲，你应该去问问他，心念俱灰，总也好过日夜纠缠不休。”
　　“我没有，夏忆，我并没有，伟大这类的词于我并不适用，我离开只是认为时机恰好，所以，再问你，夏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不了，我决定留下”
　　“有什么理由吗？”他显少有的固执让她不得不去怀疑。
　　“我要问他那些你从来就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我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之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夏忆，你知道的，这并不能挽留什么》”
　　“至少我要为这样的结果找个心安理得的借口，我想我终需要心理安慰。”
　　樱乃抱紧他，感同他的不安。夏忆透过她的肩膀，于是就看到了倚在墙壁，姿势依旧潇洒的龙马。
　　只是保持着这样的距离，生怕会打扰到什么一样，可也终于问出了声。
　　他说：“你决定什么时候走？”
　　“我走了”
　　那是二月份的最后一天，的确是不同寻常的印记。樱乃穿着淡淡的粉色外套，如初探头的早樱，悄无声息地展露着属于自己的美丽。身边是川流不息的陌路人，机场是这样无从停驻地方，本就不适合长话详说。于是她从随身的手提包内拿出一个十分眼熟的精致盒子，那里面装的是一年前的婚礼上龙马亲手替她戴上的白金圈套，递给他，并与这个与她痴缠了半生的男人作简单的道别----“再见”。再蹲下身，与前来送别的夏忆平视：“夏忆，你要过得好好的！”再见时，怕已是经年别去，景依旧，人非昨了。
　　不知不觉就有涩涩的感情遥遥欲从眼眶里坠下来，微微的泛起的红是对夏忆的不得已。抱紧眼前的小小身躯：“如果觉得寂寞，记得来找我，无论在哪里，我都会跟你联系”。
　　属于小孩子的细瘦的胳膊慢慢的环说她的背，紧了紧，再退开，算是回答了。
　　机场的广播里适时的传出了检票的通知，樱乃勾起依旧的笑，转身就要没入人潮，手臂却被一个人不轻不重地拉住了，她不明所以，以眼神询问，有着墨绿色深瞳的男子拿下左手小指上那不知从什么时候见他戴上的尾戒放进她的手心，淡淡道：“婚戒还给我，那就用这个作纪念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明是稀松平常一如既往的语调，不知道为什么，樱乃就是察觉出了那么的一丝异样，是不是，因为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从这个人的眼中看到自己被如此认真地倒映着呢？甚至于，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可以从那泓深潭种触摸到这个男人的内心，可也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皆被垂下的眼睑和睫毛覆盖了。
　　于是，樱乃就有一阵不明所以的不被信任的复杂，就这样，有一点点呆怔的样子，保持着沉默的姿势，直落到了一个温暖非常的胸怀。
　　然后，耳朵便送入了他半真半假的暧昧：“我期待我们的再见”。
　　那个温存至极的动作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短到构不成任何遐想的境地，亦缺少了回味的理由。所以樱乃便把它归并到“礼仪”的那一栏里，悄悄的锁到心里的最角落-------这是她整整喜欢了十几年的男人对她最后的临别赠礼。
　　没有什么原因不去微笑吧，于是她也就真正笑出声来，散尽阴霾的明媚和晴朗，灿若春花。
　　而后转身，迈步，不再回头。
　　不算太长的时间后，明净的玻璃窗外，银白色的飞机正缓缓往前爬行，逐渐的在跑道上滑出去很远，机身抬高，在视野里的体积就越发的渺茫，直到超越视线的所及，消失在云层里。
　　夏忆将头仰得高高的，那重云叠雾间早已不见他物的踪影，半晌，才调转回头：“不走吗？”
　　龙马挑挑眉，继续不动声色的：“今天是青学校队的同学会，应邀者有在婚礼上出现过，也有你不曾认识的，有没有兴趣一起去？”不等他回答，已经迈开了脚步，笃定了他会跟上来一样。
　　果然，不久后，就有沉稳非常的足音随后，完全脱离这个年龄段该有的跳脱，龙马揣测着，他足有跟上的原因------想要了解一个人，朝夕相处和形影相对是最简洁的办法，他们曾有过那样的一段岁月，他给了夏忆机会，但他并没有全力以赴的决心。其实这个所谓的小小天才还是有一些小孩子心性的，总以为明日复明日，是看得到的未来，所以将计划行动的步调放慢，兽类一样，总要确认猎物的危险程度，才会计划着捕捉和搏斗的方法，并要和突发状况应对。
　　只是，现在容不得他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因为那个女人的离开，因为自己的无动于衷，他势必要找到他不见心动的缘由，并在将来，设计让他们复合的一切程序。
　　只因，他们都了解，樱乃的固执和死心眼，此生若要认定某个人，便一定是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如果决定不再继续，那么余生便再也不会放任任何男人进驻心底，宁愿孑然一生，丧失所有，也不会再拿出彼时的勇敢和心力。
　　如此的简单而决裂。
　　夏忆自是不愿意看到此番情境的，于是他留下来，为那个从来不懂得对自己好一点的女人谋就长远的幸福，似乎只有通透地了解他，才能够找到瓦解心防的方法并对症下药，逐个击破。
　　还真是，单纯得近乎傻气呢------可爱的傻气。
　　想到这一点的龙马，不由自主的向上牵起了唇角的弧度，柔化了眉梢间稍嫌凌厉的线条，返出淡淡的暖意。
　　青学的同学会被安排在了一家位置偏僻的酒吧内，特意缺失了的夸张的霓虹招牌，木刻的“木之森”被一束暖黄的灯光照耀着，是一所如果不刻意便会忽略的门面。想必店主也并非出于营利的目的所经营，只用来招待一些熟客，最奇怪的是，它的营业时间并不固定，端看老板那天的心情而定。
　　8岁的男孩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地方，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成人世界让他在隐隐的好奇之余不免多了几分不安的惶惑---------这不是他惯处的环境。
　　其实按理说，未成年的夏忆是绝对不可能拥有入场券的，但听见开门声音的的调酒师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便专注于手中颜色纷呈的醇酒。后来才知道，那个酒保就是这家酒店的持有者，木之森唯一的员工。传说个性古怪，品端异常。
　　不二的席位在场地的中央，光线不够明亮，却也可以看得清彼此的脸孔，酒吧氛围安静，客人不多，也互不干扰，音乐是抒情的英文老歌，女歌者沙哑而漫不经心的嗓音无端让人觉得平静。
　　英二首先看到龙马，欢呼一声就要扑过去，半途见到静静站在一边的夏忆立马转变了方向，将他搂了个满怀。“小小不点，不二，手冢，你们快看，是小小不点耶……”
　　小小孩的体积自然比不过成熟的男人，此刻便被遮了个全面，哪里会有看到？某只茶色狐狸腹诽着，口中却帮忙解围：“英二，夏忆会窒息的”
　　闻言，菊丸猫咪依依不舍地拉开了距离，很委屈的样子。他对可爱的东西向来没什么抵抗力。不怕死的程度就连当年拽天拽地的龙马也被蹂躏得不轻。
　　夏忆万分尴尬地接受这位欧几桑的热情，婚礼上好像有见过一面，远远的，就见他顶着那头酒红色的发招摇过市。
　　“夏忆，龙马，先坐吧，隆赶着送今天的最后一份外卖，还要再等一会”不二招呼着。
　　英二从打击中回复过来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他兴奋地拉着夏忆将他安坐在自己身边：“呐呐，夏忆和龙马长得好像哦。啊，要吃糖果和巧克力吗？”他匪夷所思地从衣服的各个口袋里摸出零食递给他。
　　夏忆实在是有点跟不上他思维的跳跃性，但在英二的热切下，他半僵硬地接过那些从很久以前就不碰了的东西。
　　不二将夏忆的表情尽收眼底，须叟露出深意的笑：“不愧是龙马的儿子呢”，那别扭的小模样还真是如出一辙。
　　龙马冲一旁独坐的手冢点头示意，一时没有听清：“什么？”
　　“啊，没什么”既然没有听清那就算了，不二端了玻璃杯凑近了唇，又开口“听说樱乃今天走了？”那话，直接送进了杯内，再传出来的时候模糊不清，龙马沉默了半晌，才淡淡地应了一声：“恩”
　　“那还真是可惜呢，那么好的女人”抿了杯中的液体，不二眯起了细长的眼，半似感慨地自语，颇有怜惜的意味。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出了车祸？”龙马突然问道。
　　“啊……这个么……”不二闲散地将右腿跷在同样修长的左腿上“即使通知了，那个计划还是会被执行吧？”
　　龙马猛地抬头，在这位学长的不动声色中慢慢挺直了脊背，并不是第一次察觉他的可怕，在他洞察了一切的犀利下，所有的暗自安排皆无所遁形，脑中警铃大作，深知接下来的对话决不能用“愉快”来标榜。
　　不二把笑容藏在心底：“有兴趣听吗？譬如说，其实某个笨蛋就等一个女人开口说‘不’”。
　　立刻就感到一双警惕的眼在他脸上流连良久，不二的嘴角维持着依旧得体的弧度，一点也不介意这位学弟的失礼。
　　龙马的戒备并不因他的友善而退却，面对这个人，唯有后发制人才能占得头筹，坐赢这场对峙，于是他许久沉默，不言一字。
　　就等着他发难的不二着实感觉有些无趣，本着慈悲为怀，大爱在心的伟大情怀也应该对这位脾气执拗死不回头的后生进行开导再教育，更何况，他还身为此人的学长，就更加的义不容辞了。
　　“含蓄有时未必就是一种美德，龙马，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告诉樱乃？事实上，这场婚姻中，掌握主控权的一直是你。”不二停止了晃动玻璃杯内那血红的酒液，冰蓝色的眼张开来，紧紧地束缚住他：“你并不是如大多数人心里所想，只是处于内心的愧疚，被责任所累而履行了为人父的义务，是不是龙马？”
　　他逼问他，不容一丝一毫的逃避。从认识不二开始，每被那种冰蓝色笼罩都会牵引出身体内部的不寒而栗，那一种强大，霸气，和高高在上的凌驾感，即使不是第一次面对，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并没有减弱半分，而龙马也和每次所做的一眼，感受着，却也从来没恐惧过，他迎着那锋芒，冷冷地反击回去。他回答：“是”。
　　完全是不由自主的激赏，不二由衷地庆幸，龙马和当年初入青学时无异，仍能给他带来不小的乐趣呢。意味深长地牵起唇：“你很诚实”语气中的言不由衷即使是傻瓜也听得出来。
　　“谢谢”龙马出乎意料地应承下来，他并不会因为对方的嘲讽而自乱阵脚，表情如止水，一派平和。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不二心中的小恶魔此时才完全被唤醒，扑闪着黑色的邪恶的翅膀叫嚣着要兴风作浪。他眯起那近乎妖异的眼，势必要戳破对方的波澜不兴：“这是个双赢游戏。夜晓一早告诉我，你是故意在逼迫樱乃。试着推敲了一下，不外乎两种结果。”他看着对面的人：“一是她不堪承受，对你倾诉了所有的痛楚，然而，这正是你想要的。你一直在期待她的质问，心疼她一切的退让。”他抬手示意，阻止了龙马欲动的唇“你‘要’她主动向你的世界跨进哪怕一步，用她的勇敢来指明你的不端和所有的不智，向你开口说‘不’，抛却这么多年来卑微而怯懦的乞爱者的身份，以一场婚姻中平等对立者的立场来拒绝你。而不是一直被动忍受，甚至委曲求全。因为你明白，这意义非凡的婚姻若要持续得长久，公平对等和相互信任才是最基本的维系条件。你不放弃任何直接导致双方关系破裂的祸端。思维缜密，深谋远虑，你的确足够聪明。”
　　适时的夸赞，口吻却愈见凌厉：“另则，樱乃黯然退守，一切似乎回到最初，你放任这种结果的发生，是给她抽身囹圄去见识更为广博的世界的一个机会。你知道她从一年级就不可救药地迷恋你，女人最美好的韶华，她却从一开始就浪费在你身上，甚至都没来得及立下诸如‘要做XX国王妃’这种本该符合她年龄的不切实际的狂妄理想，对此，你是不是有一点内疚呢龙马？”
　　不二轻笑：“这根本不像你，而这只能说明，龙马你，自一年前遇到樱乃的那一刻起就为她所动摇。你唯恐她会在将来的某一天从你的迷障中走出来，对你说，她不应该这么早就因为年少轻狂，一时意气用事为你洗手作羹汤，相夫教子，从而丧失少年人的风发意气，否则她应该会认识更多的人，做下更多的事情，甚至会遇到更好的人，经历种种以往不曾想象过的遭遇。所以你才会如此处心积虑。现在让她离开只是为了以后不给她后悔的机会，你断了她所有的退路，让她真真切切只属于你一个人。而这期间并不会太长对不对？龙马你早已做好种种铺垫，只为她心甘情愿尽早回归。”不二微微停顿：“什么都成竹在胸，了若指掌，龙马，你太霸道，并且过分的自信。唯一不在预料之内的便是那一场车祸，这是不是上帝给你的小小惩罚？”气氛渐渐被笑容缓和下来，带上了一贯的轻漫和调侃：“任何事情都不说，只用沉默来掩盖。龙马，你高傲地如一只流浪猫。”
　　十分不幸地，不二没有如愿地见识龙马垮掉的面具，那位高傲的猫王子从吧台上取回一杯水，语调诚恳，对着他：“说了这么久，不二前辈你一定很口渴了”恭谨地递给他，与一般后辈对前辈的尊敬并无二致。
　　不二错愕了半秒，而后不可抑制地大笑，从没有见过他如此的恣意，就连手冢也不禁抛过来几枚眼光以示关怀。可即便是这样，不二也依旧是不二，仍然不损他的优雅和从容：“那么”眼角掠过始终在旁一字不落地将此番对话尽收耳中的夏忆：“你们真的以为她还会再回来吗？”
　　“当然”龙马和夏忆异口同声，真是相当有默契的一对父子，不二忍笑着：“龙马我可以理解，但是夏忆，你从哪里来的自信？”
　　理应回话的那个人以一个小孩子绝不该有的坚定认真望向这个几乎妖魔化了的男人：“只要我还在这里，她就一定会再回来。”
　　“原来这才是你留下的理由”不二叹服着这对父子殊途同归的思维方式：“那么，我想，我可以帮助你们让那个结局来得更早一些。”
　　最后一个字被瞬间到来的喧嚣给淹没，隆，大石，吵架二人组和当年一再荼毒他们的数据狂人尽相报道。至此，当年的青学校队风头正健，一时无两的九名正选队员悉数到齐。
　　成年人就该有成年人的庆祝方式，如果说彼时去河村家吃寿司是小孩子的家家酒，那么此时杯盏交错，酒液四溅就是大人们的享受祭，酒量不好以及酒品不好的某一部分人以彩衣娱亲的伟大精神将整场聚会的气氛炒热至最□。
　　唯二没有受到影响的怕是只有在场的那一对经典父子档了，他们端坐如松，相互观察揣测着以往诸多动作背后所隐藏的真正含义，距离的拉近有时只在朝夕之间。在怀有相同目的下，彼此都太了解也只有合作恰是能事半功倍的最简便的方法。
　　许是因为年头，个人的计划均处于统筹阶段，还没有到特别忙碌的时候，于是当年的校队们积极建议翌日在母校的门口集合，来共同缅怀一下一去不返的少年时光。
　　在桃城提议，英二附和，龙马不置口否，其他人并无反对意愿的情况下，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校内进发。
　　龙马走在众人的最后，阳光温柔，树温柔，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的某条走廊上将一个女人纳入怀中，那时候的感情，大概也是可以冠名以温柔的吧？
　　时候是傍晚，校园里到处是三三两两参加部活的学生，这样的一群外表出众，气质各有千秋的人最是能吸引人的眼球，大部分同学都不能回忆起这些在青学的网球史上书写过神话的人。
　　果然，人只是时间的附属品，被动地跟随着一直往前。而往事又怎堪回首？
　　其实这样的气氛很适合伤感，偏偏有英二的聒噪在，任何时候都与寂寞无缘。
　　“呐，手冢，快看快看，网球场已经扩建了呢！”英二惊讶于前方曾异常熟悉的场地如今增加了一倍不止的规模。
　　事实上，不止网球场，就连当年的教学楼都翻新了，旧的游泳池也已经被拆掉，似乎连樱树也有所增加。层层叠叠间，龙马想，他原来已经找不到那时候惯常睡下的那一株固定的树和固定的草地了。
　　“训练得很认真呢”英二的手在铁丝网上扣紧了，活力四射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
　　“即使我们离开了，还是有人在这片空地上如此真切地喜欢着网球，所以英二，你应该高兴才是。”大石拍拍他的脑袋安慰道。
　　“大石说的一点也没错”好哄的家伙立刻恢复了元气，注意力转回去，兴奋地挥舞着双手：“呀，这球一定是界外啦……”
　　众人随着所指，见半空中一只球以优美的弧度划过对方的场地，准确地落在白线外的一厘米处。
　　场内早有人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聚焦，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一阵，确定了什么一样，望向他们的眼光明显地热切起来。的确，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现如今还在从事着与网球相关的各类活动，出类拔萃，声名显赫，也正是从脚下的这片土地上走出的，叫这些孩子们怎能不感到与有荣焉？
　　“走吧”观望了一阵，不知道谁先提出来，大家依言走回来时路，唯有英二冲那些小孩子们挥挥手：“好好加油吧，学弟们”就像是在对当年的自己致意作别，总有一点点恋恋不舍和满满的期待。
　　“嘛……青学还是很厉害的嘛……”英二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青学这些年在各项赛事上成绩都很不俗，人才辈出”乾推推他的黑框眼镜如实陈述。
　　“还是比不上当年的我们吧”这是不改臭屁本性的桃城，大概花了极强的意志力才克制自己在马路上仰天大笑吧.
　　“嘶……别说大话，那些孩子们也很优秀”结婚生子的海棠显然已经不屑于低水平的吵架，身为两个可爱双胞胎的父亲，就连说话的语气也不若当年的阴沉和咄咄逼人，整个人平和了不少。
　　大家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沿着宽阔的马路很闲适的走，期间，不时穿插着诸如：“呀，我原来最喜欢在这里的一家体育商店里买用品的，现在怎么没有了？”“咦？这家冰店竟然还在？”“这里不是有过站台的么？”之类的话，一点一滴的，那些过往存在过的证明被眼下的人努力翻找。
　　这样的感觉既新奇又陌生。
　　“这不是越前以前的家么？”桃城第一个冲上前比划着原来刻画着“越前”二字的位置。
　　“大学毕业以后就卖给了原来这家寺庙里的和尚了吧？”龙马怔了怔，他没想过会走这么远，从青学到他家其实是有段距离的吧。他记得以前睡过头，跑步去学校还费了不少的力气。
　　“说起来，越前你是定居在美国的吗？”大石不太确定，每次在电视里见到他似乎都在不同的地方奔走。
　　“算是吧”大学毕业的时候的确是举家搬到了美国，但住不了多久，老妈埋怨哪里的空气不好，于是老头子又在澳洲置了套房产，夫妻两人搬过去，将美国的房子留给了龙马，美其名曰，让他真正独立生活。
　　他忙于比赛，一年内也回不了几次家，贵重的家具在白色的布幔中被保护得好好的，但就是提不起劲来重新打扫，况且过不了几天又要出国，于是大部分时间还是在酒店里度过。
　　现在想起来，那个名义上的家充其量也只是幢华丽的装饰品而已。
　　英二在门前不安分地探头探脑，恰巧主屋的门被打开，双方均没有料到，彼此一愣，倒是屋主向后扫了几眼，见到了越前，白胡子笑起来一翘一翘的：“是越前小子啊，好久不见了。”
　　龙马这才想起，有礼地叫了声：“宫本爷爷”
　　“哈哈，老和尚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你回来看看”宫本乐呵呵地笑，拍拍比自己高了不少的男人的肩膀“臭小子，你那老不休的父亲呢？”
　　“按照他们环游世界的计划，大概现在已经到达埃及了吧”一点也不介意他对自己父亲的称呼。
　　“果然是只有他才会干出来的事情”宫本捻须“要不要进来坐坐，老和尚很无聊啊”
　　“不用了，等下还有事情要忙，下次吧”龙马推托着，并不想太打搅他。
　　对方显然很了解他的心思……被决绝大概也是预料之中的事：“那你等等，我给你拿样东西。”
　　老年人动作利索地转身回屋，不久便捧回了一个半大不小的纸箱。
　　“这是什么？”英二最先凑上来，是在不太明白龙马都离开了这么久还会有什么东西遗留下来？
　　“是信啊”宫本打开纸箱，让他们看到了一摞一摞排放整齐的，一时间难以计数的信件。
　　“是谁寄给你的龙马？他难道不知道你换了住址么？”英二好奇地拿出一封：“是航空邮件呢！”
　　“大概是从8、9年前开始的吧，开始是航空邮件，后来也就变成了普通的信，好像也不打算让你回信，信封上从来没有见到过对方的地址”宫本慢慢回忆。
　　“龙马，是女孩子的哟，这样的字体”不二拿出几封好让龙马看清“你知道是谁的吗？”、
　　他不是没有听出不二的意有所指，信封上那一行秀气干净的笔迹，同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名字的，是同一个人。
　　他只是，从不曾想到，当一个人的孤单想念以一种明确的数量和数字堆积在眼前的时候，任何苍白的推托都薄弱得不堪一击。胸口窒闷难当，似乎就连这燃尽的日头也不甘一视，光线直刺得眼睛发痛。
　　“龙马，这是第一次寄信给你呢，当年在明香的怂恿之下而书就的那封情书，我踌躇再三也没有交给你的决心，它终是在我年少时书桌第一个抽屉内安眠着。如今，怕已经泛黄老旧。其实有许多话要向你说，付诸于笔端，却出奇的艰涩无力。哽咽难言，愈发显得言语的苍白。我知道这封信你不会收到，我一直没有去关注你的任何消息，可总有道听途说流连在耳畔。你向来很懂得将自己的天分尽最大的努力发挥出来，今年的职业网坛确实增色不少……龙马我确定有足够的准备来向你开诚布公，于是决定在这里坦白。你我的一场露水因缘为我多年郁郁的情感送上了一份浩荡的恩惠。我甚至窃喜可以用此凭吊和怀念，茕茕孑立间，惟有那一夜，是真正属于我的。然而我始终没有料到无意之中会翻开这样的结果，我无可逃避并且欣然承担。龙马，我怀孕了……”
　　“夏日的暴雨在窗户上敲打出一片酣畅淋漓，我想我是喜欢这个季节的，奔放热烈，大气蓬勃。宝宝的预产期在半个月以后，我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他。这样的日子充满了期待，每一刻仿佛都是崭新的，而你呢龙马？
　　你好吗？……”
　　“认识了新的朋友，很开朗健谈的女孩子，个性里没有任何的阴霾，跟这样的人相处很愉快。宫崎雪是她的日文名字。宝宝在6月6日平安降生，凌晨两点，前夜刚过，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他在晨曦酝酿的时候来到这个世上，哭声嘹亮，是个很健康的男孩，眼睛尤其像你……”
　　“夜半觉醒，日本的东京繁华如烟，时间是永不停止的转轴，经年回首，原来此去数年，一别已久，你还记得我吗？事实上，我仍没有做好相遇的准备。可是龙马，你一如十几年前的初见，毫无预景，与众不同，我能够清晰地将你从人群中分辨出来……呐，偶尔很想问，在你如阳春白雪的青涩年华里，我到底算什么？然而答案我却是不忍倾听，做过各种各样的猜想，有时候不切实际地连自己都忍俊不禁。原来，我对你，竟仍是怀有期盼的……”
　　“不是没有想过你生命中拥有的其他住客，夜晓很好，我在日本遥想远在美国的你们，盼望一切尽早尘埃落定。朝九晚五，作息规律，时间就在这样的无所觉中被慢慢消磨，这样的日子让我想起了过去了很久的时光，你无所顾忌的走，我默默地看，那个背影在记忆中反复出现，经久不息。其实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想，龙马你一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天里离我而去，我主观地介入你的生命和婚姻，一直怀有歉疚，如果你能有所决定，那也未必不好……不知道为什么，越发的怀念从前，那时候年华灼灼，青春闪熠。回忆里一再地闪回，我微笑地目不转睛，多数时候会笑着醒过来。假如一切留在未曾相识，你我是不是一生陌路，也就无从介怀。我一直不知道，死心原来却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这些都是那个女人内心最真实的只字片语，有的相隔一星期，而有时每天亦然，时间不定。许是在某个大雨磅礴的午后，又或许是在阳光充沛的春日，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真诚。寥寥几笔落下，一朵一朵盛放的白莲花，暗自生香，被某只湖畔轻落的素手微沾，徒留一丝萦绕不绝的清香和暗生的孤单惆怅在垂眸人宽大的衣袖内，夜夜枕香入梦，仿佛就连回忆竟也是微甜的。
　　房门被谁轻轻打开，夏忆看着一地的信纸，弯腰捡起离他最近的明信片，数笔近况和简单的祝福，日期是一个星期以前，那时候她在中国，似乎很开心……
　　时光疾走，并不因为谁的思念谁的沉湎而放慢脚步。它哗啦啦带走大片的过往和曾经深刻过的痕迹。
　　日本进入夏季，有人开启了新的旅程，而又是谁在不经意落下的，其实原本只属于一个人的心情和记忆里兀自挣扎，不可自拔。
　　夏忆皱眉，刚才的电话显然并没有惊醒沙发上的男人，接起时那头带笑的嗓音不用细想也能分辨出来：“不二……叔叔”
　　“是夏忆吗？龙马不在？”似乎也只是随便抛出的问题，好将对话得以持续下去。
　　夏忆对不二的印象并非好到盲目，他早熟的敏感隐隐地知道那笑容背后躲藏的另一个自我，不过该有的礼貌还需不刻意而为：“他在，需要我叫他吗？”
　　“啊……那倒不用。问你也是可以的，你最近可曾见过他尾指上的戒指？”
　　这问题委实太过莫名其妙和不切常理，夏忆不解，遂将疑问放与一旁，仔细回想，才确切地给予了否定的答复。
　　“那我知道了……或许不久就可以见到樱乃了”声音轻微得好象是自言自语：“那么，就这样了。”
　　直到对话切断的芒音传至耳鼓，夏忆才将电话轻轻放回去，不是没有听到那句仿佛无意为之的轻描淡写。也正如他的那般云淡风轻，却是怎么也不能叫他轻易托付信任的。
　　视线回落至眼前，可他，却是这样真心诚意地信赖着他，这个骄傲到从不将“喜欢”泄露出口的父亲。
　　淹没在浩瀚回忆中安然熟睡的男人，垂落下的手里，仍然有一纸淡子的想念摇摇欲坠。仿佛也正是这种不能被依托的盈捷，男人眉目坦诚，嘴角却是有点不甘地微微下撇，安静得仿佛一个倔强的孩子。
　　夏忆轻轻地走过去，替他盖上薄毯，而后带上了房门，放任他独自留守。这庞杂而暗沉的往事，仅仅是供他一人翻阅的书简。
　　即使是这样，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在那个女人的来电中透露过半分颓然和不舍。一切按照预定的轨迹缓慢运行，他仍执著于他的“等”。
　　直到现在，夏忆才明白，原来，有一种人，连爱情都可以不露迹象，沉默得仿佛从未发生，是温柔到连自己都忍心伤害的。
　　盛夏时节，那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空间的迷人部落，建筑风格与之前所见的有着迥然的差别。静好的上午，地中海的明亮光线毫不吝啬，慷慨地赋予所有生物以热辣的盎然生气。空气灼热，风轻慵。
　　“樱乃阿姨快一点”有别于惯常见到的民宅外，出了家门的孩童迫不及待地要蹦上那辆即将驶往野餐地点的车，回过头来还不忘催促樱乃，清澈的童音在这干净而透明的天空下散散地漾开来。
　　“好啦”戴着宽檐边帽子的女子转头给这门外的小家伙一个灿烂的笑容，手中提着的野餐篮子在走路时起伏的长裙边隐隐露出略显庞大的身躯。
　　“我来帮你”懂事的小男孩跑过来欲接手这明显超重的分量。
　　“那阿姨和你一起拎好不好？”确实有一点沉，对于6岁的孩子来说更加不是显示自己神勇的工具，但那股兴致勃勃的热情让人打从心底里怜惜起来。取了折中的办法，是在不忍弗了他的好意。
　　好不容易在车里坐定，引擎发动的时候前排的人扭过头来，露出一张慈祥的微胖的脸，老人家和蔼的笑容是夏天的清明天光。“那么，出发了”
　　窗外的景物迅速向后退去，7月的普罗旺斯足够用世间一切美丽的词语来描绘。紫色的花海连绵不绝，一直远到天边去，就连那遥远的地平线也被熏染了这浓郁的颜色。薰衣草长得足够成熟，已经到了收割的时候，车速带进窗内的风都混合着微微辛辣的味道和被这明媚的阳光所蒸腾出来的鲜明的青草的芬芳。偶尔会看到骑着自行车的异国少女，头发和花纹艳丽的裙角上插满了深紫浅蓝的花束。欢声笑语禁不住钻进耳朵里，愉悦的心情也一起被感染了。
　　这是她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普罗旺斯的圣雷米小镇，是个平静得连上帝都眷顾而忘记将时钟拨弄的世外桃源，光阴在这里仿佛是停止流动的。黄墙蓝木窗的房子错落有致地排放着，围墙上爬满了颜色缤纷的鲜花和藤蔓。各家屋舍前的小庭院是精致的工艺品，那里面各种植物热闹地生长，繁密茂盛，绿意盎然。小镇周围的土地也不甘示弱地种满了水果，蔬菜和鲜花，肥沃的土壤滋养了葱郁的作物，仿佛就连以上的这些也生长得比别处的新鲜许多。
　　樱乃两个月前来到这里，暂住在安迪奶奶的屋子，而此时这位和煦的老人正在为昨天的心血来潮而充当着司机的角色，身边的保罗是她的孙子，调皮好动，父母在外地工作，他是来这里度假的。
　　小镇上的人们拥有着安迪奶奶一样的好脾气，待人亲切有礼，分外热情。她在这里得到许多人的照顾。安迪奶奶自是不必说，就连邻居也时常带着礼物拜访。这样子的安静闲适是她尤其喜欢和向往的，可以悠闲地看庭前花开花落，天边云卷云舒。
　　想起不久前收到不二前辈的电子邮件，短短的几句话，他说：“协议书并没有生效，龙马还真是一只过分骄傲的流浪猫，可爱的紧。啊，忘记跟你说，夜晓其实是东京附属医院院长的女儿。”并不算太过重要的信息，含义和不二前辈的笑容一样，永远的意义不明。
　　樱乃莫名，一时间不能理解这些意味深长。反而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她满足于这样的生活，过去只是时间匆忙之间洒落的倒影，执着地想要握住，到头来却原是一场镜花水月，做不得真。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她也一定会带着这样的心情来怀念龙马的，他是记忆里的一帧照片，定格在31岁的年纪里。这样也好，成熟的年龄，稳重的态度，美好得不用去惦记任何的不堪。
　　倒也曾做过她的梦中人。梦境里的他一如往昔，却总是欲言又止，犹豫的眼神，好像有什么在摇摆不定，是以往没有见过的。他一向言出必行，任性而骄纵。
　　可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呢？
　　她已经过了那样的年纪，遍体鳞伤也要有许多的勇敢作资本。生命中所有的奋不顾身全都留给了他，剩下来的余光，要给自己保护。
　　车子穿过大片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田，今天的目的地就在尽头的柏树林。
　　安迪奶奶动作麻利地卸下野餐的台椅，在视野极好的地方安置妥当，樱乃和保罗负责将带来的食物装点那张现在看来显然及其空旷的桌子。
　　一切准备就绪，保罗第一个扑到面包上，腮帮子塞得圆鼓鼓，难为他在狼吞虎咽之余还记得夸赞一下辛勤的奉献者。
　　樱乃好笑地看着小孩子直白的表达方式，一切都显露于单纯童真的脸上，生气了会恼怒，高兴了会手舞足蹈，难过的时候也要尽情地流眼泪……多好，永远简简单单，不会故作深沉，也不用口是心非。
　　人总是习惯在失去以后用假设去试想从未发生过的曾经--------如果当时能对龙马表白内心的欢喜，如果恩那个说出“爱”那个字眼，一切是不是不再一样？
　　樱乃歪着头想不出答案，于是笑笑，为不小心噎到的保罗递上一杯鲜榨果汁。
　　也只是随便想想罢了，并没有后悔的成分，因为这一切于她而言再也不是魂牵梦萦的羁绊，而是时过境迁之后的释怀消遣。
　　阳光透过柏树的枝桠往下洒落了点点的金色，树影婆娑，风声轻柔。看不见身影的鸟类在指头上鸣声阵阵，婉转而动听，远处，紫霞覆盖的田园钻过交错的缝隙在视网膜上投下惊艳的印象。
　　“樱乃阿姨，我的调羹在你脚边的篮子里，请你帮我拿一下好不好？”小家伙眨巴着晶亮的眼，颇有绅士风度地请求，偏偏衬上那半大不小的身体，怎么也就有了一点好笑的意味。
　　樱乃终是架不住那软软的童音，忍住没有笑出声来。弯下腰，在用丝麻编制的篮子里翻找保罗的专用餐具，那上面的小熊图案是他的最爱。
　　那么恰好的身体幅度，于是衣领里的一样东西探出头，在阳光的作用下反射一道银白的闪光。
　　“好漂亮的链子”孩子总是对自己没有的物质身怀好奇和单纯的羡慕。任谁小时候都有偷偷穿着对自己而言明显过大的妈妈的高跟鞋过把瘾的经历。
　　顺着他的眼光，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静静垂下胸前的简单饰物：“这个……是别人送的礼物哦”
　　保罗很好糊弄，任何漏洞百出的理由都能搪塞过去。樱乃望着以一枚尾戒作为项坠的铂金链子有点出神地想。
　　“没有这么简单吧”
　　插进一道洞烛的嗓音，樱乃回头，便对上安迪奶奶皱纹舒缓的脸，上面爬满了暧昧的笑意：“看来，是有人在暗恋你呢”
　　“嗳？”被人抢白的女子不解其出何处.
　　“这个……”指指那只式样简洁，惯常适用于男士的尾戒，缓缓解释：“据说，左右小指是最靠近心脏的部位，血脉相连，心有灵犀。”冲着眼前明显愣住的女人笑开一脸的欣慰：“想必送你的那个人也是知道的吧”
　　樱乃专心致志地听了，而后聚精会神的切割起盘中的食物。那宛如有心人杜撰出来的爱情神话竟也只在耳边徘徊弹指而已。一小口一小口的享受了，迎着灿阳的脸洁净到透明，手指之间的动作也细致入微，举止从容，尤其的娴静。她知自己那欲否定的摇头已在这样的琐碎间被噬咬得干干净净。
　　“是有医学根据的”看出了她的不信，安迪举起手中的葡萄酒语重心长：“错过了才知道后悔那是最愚蠢的行为，莫要等到残红落尽才喊‘春且住’。”
　　所有的风景都是过往的，若不从善而待，再回首，只余荒芜一片。
　　只是龙马，他是知道的吗？那机场临别时随手相赠的礼物却是另有深意的，是否也只有不二前辈才能清透地洞察他，从而分外的强调了夜晓的身份？
　　这是蓄谋已久的巧合还是另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
　　樱乃恍恍然地记得了，与那个男人的千里路她只陪伴了风雪孤单一程，将近半身的蹉跎让她对一切不确定的美好皆抱持了观望的态度，明明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相守和磨合的，是他送她婉转的拒绝，又怎能这般轻易就升起峰回路转的期望？
　　而今， 风尘已过，花香暗哑，怕是连最后的残暮竟一拽他不住。
　　至此，樱乃终于发现自己对龙马仍是生出了丝丝怨恨的情绪。为什么要在，她以为败势已定，不可逆转的时候，留这样的似真还假的局面供她猜测呢？
　　叫她何堪？
　　门铃响起的时候，樱乃手中的书正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背灯和月就花荫，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难言的沧桑一下子扑面而来。她合上书，仿佛要将那紫陌红尘的莫测更迭一起禁锢在里面。
　　门外是一对彬彬有礼的男女，衣冠楚楚，相貌斯文，眼神的交流尤为默契。樱乃在此之前对他们一无所知，礼貌地打量了对方，用东方人特有的含蓄礼节极温文地开口：“请问……”
　　“爹地，妈咪……”身后的保罗不知从哪里冲出来，速度把握不及，收势未稳，让不幸充当了障碍物的女子被刹不下来的迅猛力道狠狠地撞出一个踉跄。
　　“小心”好在适时伸出的两双手施与了援助，待她站稳刚要抬头表达谢意时却被小男孩一连声的“对不起”搅乱了预设好的陈辞。
　　“没有关系”摸摸对方因愧疚而低下的头颅，毛茸茸的金发在手心一阵摩挲。侧身让开，以便客人进屋---------从保罗急切的兴奋中这两位的身份呼之欲出。
　　“安迪奶奶的手机没有带，我去叫她”善解人意地留下空间给许久未见的一家联络感情，某个不经意的回头，就看到一起去往客厅的三个背影，保罗在中间不停歇地叽叽喳喳，大人们颔首微笑听孩童不成熟的见闻。
　　其实就应该是这样的吧，非得用这样的感情作纽带，才能构筑成那个名为“家”的坚固堡垒。
　　安迪奶奶在镇上的一家动物收容所工作，离家不远，转过街角就可以看到。
　　正是给狗狗们洗澡的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只得安迪和另一名为茱莉亚的年轻女孩，樱乃自告奋勇地代了班。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安顿好各种脾性的狗狗们，体力和精力皆已耗损大半。
　　“要不要喝花茶？自己做的哦”孩子气极重的跳脱个性，未等她回答，茱莉亚已一头扎进了茶水间。
　　外间的休息室，樱乃从容的垂眉浅笑，在软软的沙发上放松了身体，不一会儿就见茱莉亚端来了备好的两杯花茶和小巧精致的蛋糕。
　　那腾高的热气丝丝缕缕自鼻端轻轻掠过，却是未来得及品，那记忆里熟悉的香味便挣脱着跳将出来。那是故国的某个阳春，由那个琢磨不透的男子亲自烹享的一味心思，酸甜苦辣，个中滋味，惟百感交集以冠之。
　　那时视力并未好得完全，却原是这样一朵朵的紫色，浮沉在茶水中，静静伸展着纤细的经脉，沁出一杯恬淡香气。
　　轻啜一口，已不得不承认，那样子的人，作什么都能比别人更为优秀一点。所谓的天赋异禀，真也非常人易企及的高度。口中的茶，清香有余，只经验与力道不足，并非记忆之中夜夜相伴入梦，唇齿留香的茶汤。只那团团升高的清甜，一直未有改变。
　　对面人神情紧张地看着她，也着实说不出任何的指责来，只那一份心意已值得点头称许。
　　茱莉亚兴高采烈地坐回她身边，亲昵地同她絮叨这些流浪动物的种种经历，声音脆落，爽利如海面迎来的风。
　　提到喜欢的话题就停不下来，说到兴奋处，这个笑容爽朗的女孩子冲回动物间抱回来一直杂色的猫咪。
　　“看，露西是我在8个月前捡到的”她把它举起来，向樱乃介绍道。
　　极可爱的猫咪，好像午睡被迫中断，卷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于是伸出手，欲摸摸那圆乎乎的脑袋。
　　哪知刚才还一副神情萎靡，姿态温驯的猫却一下子警惕起来，琥珀色的猫眼成防备的堤，显然戒备已极。
　　“对不起，露西并不太喜欢陌生人的靠近”
　　樱乃不再有所动作，果真就见它别过头去，不去理会初次见面的异国女子，神态竟也是倨傲的。而后，甩甩尾巴，将身体缩成一团，趴在现任饲主的膝头，甚是慵懒。
　　茱莉亚轻笑着，手指刮搔着猫猫被柔软绒毛覆盖的下巴，看它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滚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很是受用的样子。
　　“流浪猫的温顺最不容易换取，他们一直敏感而机警，向来难测。”许是为了自家宠物的不礼貌，茱莉亚向她解释着。
　　动物的习性，樱乃并非了若指掌，以致一直未曾打断女孩的如数家珍：“他们多数不易亲近，只能以食物为诱饵才引得他们顺利入收容所。又极其的聪明，要一再确认自己处于安全范围内才会吞食。后来，喂食频繁，便能得到默许，在它们可以接受的范畴内现身，而后逐步地缩短距离，直致彻底地‘降服’它。”
　　少女的叙事方式像极了跌宕起伏的神话故事，引人入胜，感同身受。晶亮的眼睛里也满满的俱是欢愉的感情：“事实上，流浪猫皆具备极强的警戒心，可能是由于被丢弃的关系，人类一直不被予它们信任，宁可自生自灭也不接受他人用以娱己的丝毫怜悯，可以说是相当的骄傲呢。”茱莉亚皱皱遍布雀斑的可爱鼻子：“所以，当我们被允许可以亲近，那是因为，它们再次地把所剩不多的信任交托给了我们。这过程需要持久的耐心和一直未变的‘喜欢’这一种感情，可是用来考验人类的最好方法哦。如果我们在它的心里被划到了无害的一方，那就更要守护和爱惜，因为啊，这来之不易的相信是绝对不可以辜负的。”
　　茱莉亚言辞咄咄，认真的近乎严肃，而惟有骄傲到极致的猫咪才值得容下这忘乎所以，全力以赴的用心。
　　那么龙马，也的确如不二前辈所绘。少年时期一直不与太多人亲近，相熟到能畅言的只有网球部的几名正选。现在想来，彼时的自己，明香，崛尾……只一味强迫性地占进他的视线，是否在他看来，那不过是蜻蜓点水的过客擦肩。
　　而一别数年，他竟也应允了和她的婚姻。若只是因为夏忆，明明可以有更多的方法，哪怕与社会道德相违。他毕竟是那么唯我独尊的个性，骄傲如他，也绝不会为了‘义务’这种东西而甘愿任何程度的桎俈。竟也，在允诺的哪那一刻，全心全意相信着她。
　　原来，他竟是喜欢她的么？
　　所以变相与她贴近，容许她侵占他的私人空间，更不容置疑地同塌而眠。
　　她本以为夫妻就该如此，可在确立这种称谓前，可以用许多的关系不被形成。是他一直的纵容，成全她任性的生活方式，更在总以为的全线溃败之时，答应默然相离。
　　“要不要再来一杯勿忘我呢？”兀自兴奋的粗心少女尚未发现已然恍惚的樱乃，那亲和的面容上，一片欲悲欲喜的复杂，也只是下意识的反射：“什么？”
　　“勿忘我，再来一杯如何？”
　　能见度非凡的光线透过干净的玻璃杯反折过来，和茱莉亚在回首间愈发清晰的明亮笑魇，恰如人间四月天的繁花吹雪。尘土飞扬纤毫毕现，往事涤荡，露出了最初的容颜和最疼的伤。那里已见新生的绿意。疼痛感依在，只是再没机会重蹈覆辙。
　　这才是他千回百折的“陷阱”。
　　用这么冒险的方式，像包装了谎言外衣的甜美糖果，让她一直不忍触碰。而真正叫人欲罢不能的，是机场离别的最后那一句赠言。樱乃不知道，那是他对她下的另一道咒语，她知此生必将为他倾倒全部，直致一无所有。
　　“喂，龙马吗？”
　　“……”
　　“我在普罗旺斯，这里阳光充沛，天空湛蓝无垠，空气清新，是很漂亮度假胜地呢。”
　　“……”
　　“呐，龙马……你要不要来呢？”
　　“……好……”
　　樱乃轻轻放下手中的话筒，转头望出去，夏日晴好，苍穹明澈如镜，她想起生命中数个大雪飞扬，霜落满天，现在却也恍若上辈子的跋涉，事隔彼岸，遥远得模糊。然谁都能了解，纵再三徘徊，也需看花开两岸，恰一般美好。
　　龙马正如你所说，我期待我们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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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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