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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我如星君如月
　　作者：子不我思

　　第一章

　　纪恒甫一上朝，便开始在大殿里寻找那个人影，一个柱子接一个柱子看过去，果然找到那个绯色的人影。见那人又把头埋得低低的，不由微微叹了口气，继而回过神来听百官启奏。
　　时不时答复两句，引得一阵“陛下圣明”的高呼，那人的声音也混在呼声里，纪恒听得分明，许久没听过那人的声音，此时听来，不由心里头微微泛起一丝的怨气，于是便狠狠朝那人站的地方瞪了几眼。
　　那人仍旧埋着头，纪恒心里更是憋闷，忿忿的哼了一声，起身拂袖，不顾百官诧异的表情，朝殿后走去。
　　景送魂靠着门站着，看着纪恒的背影消失在殿后，随着众人退出了大殿，旁边的大理寺少卿杜林凑过来，神秘兮兮的问：“小送，你说陛下这两天是怎么了，老是莫名其妙的发脾气。”
　　景送魂一把推开都快贴到自己身上的杜林，板着脸说：“做臣下的，不要妄议陛下的私事。”
　　杜林不顾景送魂的推阻，又贴了上来：“小送，你不是同陛下关系挺好的么，连你也不知道 吗？”
　　景送魂无奈的揉揉眉间，再次推开杜林：“你就那么想知道，自己去问陛下不就得了？”
　　杜林整整袖口，道：“你以为我不想问啊，可咱们是什么身份，前些天老太师去问，你猜怎么着，愣是被陛下赶了出来。”
　　景送魂皱了皱眉头：“这也太不像话了，老太师好歹也是三朝元老，陛下也太过分了。”话刚说完，却见杜林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小送你还说不要妄议陛下的私事，不过也就是小送你敢这么说陛下了。”
　　景送魂瞥了杜林一眼，杜林却已拉着钦天监监正谈论起了天象，景送魂便径自去吃了早饭，然后回了刑部。
　　刑部这些天事务繁忙，虽有几个郎中帮衬着，景送魂还是忙到不行，回过神时，已是酉初二刻了，此时刑部的大小官员应已走得差不多了，景送魂将手头公文整理了一下，打算回家，出了门到了走廊，才发现外面已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另有一人亦在廊上站着，景送魂觉得那人甚是面熟，却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那人却已上前作了一揖：“属下都官主事郑晟参见景侍郎大人。”
　　景送魂这才想起，面前的郑晟正是此届春闱的探花郎，于是笑道：“郑主事不必多礼了。”郑晟又礼数周全的作了一揖，道：“属下不敢。”
　　景送魂突然觉得甚是没趣，便随口问道：“郑主事在刑部还适应吧？”
　　郑晟回道：“承蒙各位大人照顾，还好。”
　　一时两人无话，只看外面秋雨淅沥淅沥下个不停，天色此时已暗下来，景送魂正考虑着怎么回去，便有小吏打着油纸伞进来禀报：“郑主事，您家里有人来接。”
　　郑晟便问景送魂：“大人可愿与属下同行。”景送魂真考虑着这个建议的可行性，外面却进来一行人，郑晟见状，赶忙行礼，那领头的一面示意郑晟不必多礼，一面对郑晟旁边的景送魂行了一礼，道：“下官已备好软轿，大人请。”
　　郑晟心下惊疑，那领头的他见过，正五品的御前带刀侍卫李彦辰，虽比景送魂品阶要低，但身为陛下的近臣，按理根本没必要对景送魂那样毕恭毕敬。又瞥了一眼景送魂，见景送魂亦回了一礼，道：“不用麻烦李大人了，送魂自己回去即可。”
　　李彦辰道：“景大人不要为难下官，外面还下着雨，陛下……”
　　“小送”李彦辰话未说完就被清脆的一声叫唤打断，“呦，李大人怎么也在啊？”杜林领着两名小厮踱了进来，见吏部庭院里站着的人，不由皱着眉头，道：“小送你面子真大，亏我猜你肯定还没回家，冒雨给你送伞呢，想来有李大人在就用不着我了。”
　　景送魂笑道：“怎么会呢，李大人只不过找我问些事情，已问完了，咱们走吧。”杜林身后的一个小厮给他撑了伞，景送魂走出两步，又回头对李彦辰道：“李大人，送魂告辞。”又对惊疑不定的郑晟道：“天色不早了，郑主事也早些回去吧。”
　　郑晟这才回过神来，景送魂与杜林却已走远了。
　　郑晟向李彦辰告辞出来，上了自家马车，才喃喃道：“陛下真是圣明，这样抚恤臣下。”
　　第二日上朝时，景送魂仍旧站在最靠门的地方，身边站着杜林，杜林本来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却突然听到殿上那人叫到自己的名字，一下子吓得清醒了大半。
　　纪恒看了看这个开小差的臣子，继续道：“杜爱卿交代好大理寺的事项，即日便去上任吧。”那语气仿佛想即刻就把杜林扔出京城。
　　杜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愣着，听到旁边的鸿胪寺卿韩柏青轻声道：“陛下调任你去任扬州刺史，还不快谢恩。”
　　杜林手忙脚乱跪倒谢恩，及至下了朝还未反应过来，旁边的人都过来道贺，任扬州刺史虽是外调，但扬州统辖九江、丹阳、庐江、会稽、吴郡、豫章等郡，个个都甚为富庶，扬州刺史无疑是个美差中的美差，况且从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调任正三品扬州刺史，也算是升官了。
　　旁人无不羡慕杜林的好运气，起哄要杜林请客，杜林却还未搞清楚怎么回事，自己的大理寺少卿做得好好的，怎么就升官了，正想着，就看见景送魂从旁边走过，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拉住景送魂道：“小送，今天中午太白楼。”
　　景送魂了然的点点头，便去刑部办公了。
　　等杜林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包厢门口时时，景送魂已经等了好半天了。
　　“小送，你等了半天了吧，被人缠着道贺，差点出不了大理寺。”杜林一边招呼伙计上菜，一边向景送魂抱怨。
　　景送魂看着这个和自己相识了五年多的好友，不由便笑了起来。
　　还记得刚见到杜林时是在贡院外的客栈，那是正值春闱，客栈客房紧缺，景送魂到京城时客栈早
　　就住满了人，正愁着该怎么办时，便遇到了杜林。杜林出身大家，年纪比景送魂还要小一岁，十
　　六岁的少年，任性张狂，到处惹事，被忍无可忍的景送魂在大家面前狠狠教训了一顿，他却不恼不闹，还吵着要拜师，让景送魂哭笑不得，不过也算不打不相识，景送魂总算是有了住的地方——杜家在京城的宅邸。
　　“小送你笑什么？”杜林见景送魂瞧着他一直笑，不由疑惑。
　　“你当年不是要吵着叫我师傅么，怎么现在成了小送？”
　　杜林亦想起了初识之时的事，不由红了脸，道：“小送你当时还真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我
　　个狗吃屎，害的我被京城的人笑了那么久。”
　　正说笑着，听见韩柏青的声音出现在门口：“说什么呢，笑的那般开心。”
　　“呦，韩大少终于来了。”杜林打趣他。
　　韩柏青不理会他的玩笑，边在杜林身边坐下，边叹道：“一个月内，先是岑枫外调，再是程毅、陆寒，现在又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韩大少你年纪轻轻叹什么气，我们虽是外调，却也都升官了，没什么不好的。”杜林边说边向韩柏青使眼色，韩柏青却不理会，对杜林道：“你这次怎么惹到陛下了。”
　　杜林看了一眼景送魂，摊开手，无奈道：“我就是去给小送送个伞，陛下也正好遣了李彦辰去，小送没理李彦辰，跟我走了……就这么回事。”
　　韩柏青忿忿的又喝了杯酒，见景送魂一脸的歉意，也不忍再说什么，只道：“小送，你到底怎么惹到陛下了？”
　　却听景送魂叹道：“我也想知道到底怎么了，平时陛下遣李彦辰送我，我也都拒绝的，不知为何这次他发那么大的火，还把小林外调。还有岑峰、程毅、陆寒，都莫名其妙的被外调了。”
　　韩柏青又问：“一个月前陛下不是召见过你吗，那时你同陛下说了些什么。”
　　景送魂想了想，道：“陛下先是让我评点了几首自己作的诗，然后叫我一同品了武陵郡进贡的茶叶，再然后老太师就来觐见陛下，说到了并州的旱情和立后之事，老太师走后，陛下就问我对立后一事的看法……”
　　杜林和韩柏青对视一眼，问道：“你怎么说的？”
　　景送魂道：“陛下明年就要行冠礼了，也该立后了，我就如实说了。”
　　韩柏青又问：“你还记得你说完后陛下的反应么？”
　　景送魂道：“陛下笑着说‘很好、很好’，然后就不理我了。”
　　景送魂说罢，看着韩柏青和杜林了然的模样，问道：“你们知道怎么回事了？”
　　韩柏青皱眉问景送魂：“小送，你真的不知道你怎么惹到陛下了？” 见景送魂摇头，又与杜林对视一眼，心道这次一定要和小送说清楚了，便问：“小送，你在心里怎么看陛下的？”
　　景送魂疑惑：“当然是当陛下是自然是为民的圣上，小青你今天怎么尽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景送魂没把心里真正想的说出来。
　　韩柏青又问：“那你觉得陛下怎么看你的？”
　　景送魂更加疑惑：“当然是当臣子看了。”这个倒是真心话。
　　韩柏青便道：“小送，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说，你真不知道陛下在心里怎么看你吗？四年了，陛下那般对你，我以为你早就觉察了，还道你有什么办法让陛下死心，所以并不阻止你与陛下接触，没想到小送你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吗，连我们都看出来的事？你竟觉得陛下把你当普通臣子来看么，你见过哪个臣子能和陛下平起平坐，哪个臣子能在陛下面前口无遮拦，哪个臣子生病了能让陛下吃不下饭？……小送你怎么这么个榆木疙瘩……”
　　景送魂听着韩柏青的话，越听心越凉，脑子仿佛被冰水浸过，木木的，连什么时候走出太白楼，什么时候走进刑部都不清楚。

　　第二章

　　“景大人，景大人。”郑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景送魂才猛然回过神，不理会抱来一堆公文的郑晟，径自奔出了刑部，找纪恒问清楚，景送魂心里只剩下这个想法。
　　等到了御书房门口，景送魂才想到，怎么问纪恒呢？总不能直接过去问“陛下，您是否对臣有着爱幸之情。”
　　但，这种事情，不搞清楚是万万不行的，如果韩柏青说的是真的，纪恒真的对自己怀有那种感情，那……正想着，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住，不用抬头就知道是纪恒，忙要行礼，却被纪恒一只手扶住，然后景送魂便听到年轻的帝王欣喜的声音：“我还以为小送再也不理我了呢！那天是朕不好，不该对你发脾气。”
　　景送魂听着纪恒的语气，平日里不觉得，被韩柏青一点，心里不知怎的便慌了起来，忙到：“臣不敢。”
　　话音刚落，便觉得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僵硬了一下：“小送果然是生气了么，上朝的时候看都不看朕一下，连朕派人去接你回家你都不接受。”
　　纪恒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景送魂不由便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回口道：“那陛下也不该迁怒杜大人。”话一出口，便想起韩柏青说的“哪个臣子能在陛下面前口无遮拦”心里更慌了。
　　纪恒却在此时说了句：“那在小送你心里杜林重要还朕重要。”纪恒还想说：“如果你说朕重要，朕就再把杜林调回来。”却没有说出口。
　　而景送魂此时已被这句话惊得说不出话，平日里纪恒这样说，他只当是小孩子撒娇，也不放在心上，而此时听来，却是暧昧到了极致，再也不敢再听下去，不敢再呆下去，下意识退了一步，却被纪恒觉察到，一把拉了回来，景送魂抬头仰视面前的年轻帝王，年轻而俊朗的一张脸——与六年前相比成熟了不少，
　　他的陛下，他心里的……弟弟，虽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但景送魂却一直是这样在心里看待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年轻帝王的。
　　五年前的春天，景送魂在新科进士的队伍里第一次看到纪恒——小小的一个孩子，虽然纪恒只比自己小三岁，但景送魂就是这种感觉，说实话，纪恒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看起来还是颇具威严的，纪恒继承了自己先辈们的那种气韵，小小年纪，却能让人为之折服。但景送魂就是觉得他像个小孩子，这种想法到现在还没有改变。然后景送魂被安排进了礼部，因为品阶太低，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便再也没见过纪恒，直到那次围猎。
　　谁也没有料到围场里会有熊，景送魂也是，他本来对捕猎没兴趣，骑着马在林子里闲晃故，然后他便看到了年轻帝王和向他扑去的那个庞然大物，先是愣怔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已一箭射过去将熊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他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为了主上可以抛头颅洒热血，但他为纪恒做了一次忠臣——不由自主的。
　　习武多年，解决一只熊绰绰有余，等到将熊扑杀，景送魂见纪恒还在一旁怔怔站着，显然是被吓到了，于是再一次不由自主的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记得当时纪恒头埋在景送魂怀里，肩膀不由自主的抖动，景送魂感觉自己的前襟湿了一片，不由在心里感慨：“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啊！”便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小小的孩子已长得比自己还高了呢。
　　自己不是没有觉察纪恒对自己的依赖，但，自己一直以为，那只是单纯的依赖吧，但现在，第一次仔细品味纪恒的眼神，那样炽热的眼神，景送魂不由害怕起来，一把甩开了纪恒的手，纪恒晃了下神，就见那人已跑远了。
　　手里还残存着那人的温度呢，纪恒勾唇苦笑，刚刚那人跑来找自己时，自己兴奋地跑出去，看到那人与平日不同的态度，心里还在猜测，是不是，那人终于发现了，自己对他的遐思；是不是，那人要在今天给自己一个了断——接受或拒绝，无论是哪种答案，自己都不会放弃的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看到那人的抗拒，看到那人的逃避，自己又能说什么呢？不敢面对对吗？刚发现对这个兄长一般的存在有亲近的欲望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但，自己绝对不会放弃就是了，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等，等到他自己慢慢发现，现在终于等到了，却是这样的结果。
　　“景送魂，你这只缩头乌龟。”纪恒喃喃。
　　景送魂逃命似的回到家时方是酉初，饭也没吃，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怔怔坐着。下人也不敢来打扰，就这样一直坐到寅初，才起身，叫人拿了朝服过来，自己穿好，心里却已有了决定。
　　一晚上没睡，这一日便顶着个大大的黑眼圈上朝。
　　上朝后，仍旧低着头，眼光只在脚边打转。
　　眼看早朝将毕，御史中丞奏完事后，才上前了一步，道：“臣，景送魂有事启奏。”埋着头，看不到那人的脸，听到不轻不重的一声：“准奏。”
　　便接着道：“臣，景送魂，自致仕以来，以微末之能为我朝效力，庸庸碌碌，一事无成，本已有
　　愧蒙陛下恩宠。然，臣尚有一夙愿未解，还望陛下可以成全。”顿了顿，又道：“自陛下登基以来，鲜有天灾，亦无战乱，中原百姓富足康泰，皆感沐天恩，天下称颂吾皇圣明。然臣幼年曾游历交州，见交州之地甚为蛮荒，人民亦未曾开化，可谓虫豸，有靦面目耳，臣便多有感触。故臣自请外调交州，望陛下恩准。”
　　景送魂话音刚落，顿时一片哗然，交州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六郡，地广人多，不仅地势险要，毒气害虫多，而且容易发生叛乱，本朝以来主动要求去交州任职的，恐怕也只有殿上的景送魂一人了，一时众人各怀心思——正为交州刺史一职空缺头疼的吏部尚书自是乐见其成，领头赞成：“景大人真乃我朝栋梁，还望陛下恩准。”其他人有暗赞景送魂高风亮节的，有嗤笑景送魂没事找事的，但都跟着附和，韩柏青在心里暗自摇头，而杜林一脸的不赞同。
　　纪恒恨恨的看着景送魂，听那个人说有事启奏时便知道没有好事，却万万没想到那低着头的人会说出交州二字，他本打算，既然景送魂躲在壳里不敢面对，自己就陪着他慢慢耗着，逼着他面对，然而他却找了那么远的一个壳，一时气的够呛。嘴上却不好表现出了来，待众人安静下来，
　　淡淡道：“此事事关重大，容后再议。”
　　心里却想的是下了朝就找个人扔到交州去。
　　见纪恒这个态度，有点眼色的就闭了嘴，而有些人虽摸不透这位年纪轻轻却沉稳睿智的帝王的想法，可即使在心里纳闷“这事有什么事关重大的”，还是顺着陛下的意思不再多说什么。
　　下了朝，景送魂便被纪恒召了过去。
　　众位大臣一边吃着御赐的朝食，一边打着闲话，话题不知不觉就转移到了早朝的事上，有新进的官员疑惑：“陛下怎么就不同意呢，景大人说的在情在理的？”
　　那些个个资历老一些的官员就道：“陛下舍不得景大人去交州吧！你刚进来是不知道，景大人和咱们可不一样，别看才是侍郎，在陛下面前，指不定老太师说的话还没他说的话管事呢。”
　　那新进的官员近来刚迷上了如意馆的一个小倌，又瞅着景送魂即便穿着朝服也一派风流气度，便暧昧不明的笑着道：“怎么说？”
　　当时便有人，也就是景送魂手底下的一个侍中，叫林尧的，狠狠横了他一眼，道：“乱想什么呢，我们景侍郎是那种人吗，朝中哪个不知道景大人的为人？”又道：“不过是当初景大人救过陛下一命……”
　　韩柏青和杜林在旁听着，也怪没意思的，吃过朝食就回去办公了，走到半路上，就看到景送魂在前面匆匆忙忙的跑，杜林忙叫道：“小送。”叫了好几声，景送魂才停下来，杜林走过去见他脸红通通的，想来是给跑的。
　　就道：“小送，你跑个什么劲儿，这还在宫里头呢，你一个侍郎，叫别人……”还未说完就被韩柏青打断：“小送，陛下找你是为今早的事吧？”正想问怎么着了，就瞥见景送魂一脸的不自在，又注意到他比平日里更嫣红的唇，便打住了。
　　景送魂胡乱“嗯”了一声，就告辞先走了。杜林疑惑的问韩柏青怎么了，韩柏青也不说，杜林想缠着问，却无奈大理寺还有一摊子事要交代，韩柏青倒落了个自在，却把杜林气得够呛。

　　第三章

　　景送魂匆匆走进刑部，心情明显不太好，大家看见景侍郎板着的脸，只当是因为早朝时的事。景送魂此时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浆糊。
　　今日早朝上的事，景送魂知道纪恒肯定要生气，也知道纪恒一时之间肯定不会应允，但交州之事他是早有打算，现在不过是将计划提前罢了。故而纪恒召见的时候，他也就颇有底气的去了，却没想纪恒会把底下人都支开。
　　御书房的门被小太监带上了，景送魂正想着说些什么，纪恒却已先开口了：“你都知道了吧，小送。”
　　景送魂下意识回了一句：“知道什么？”话一出口，才后悔不迭。果然纪恒立马跟了句：“朕喜欢小送的事，小送都知道了吧？”
　　景送魂见纪恒这样，自己也不好再装傻，抬头看纪恒：“臣是男人！”纪恒笑了下：“朕知道。”
　　景送魂便问：“陛下喜欢男人？”“不是。”“那……”景送魂疑惑。“朕只喜欢小送。”“这有什么不同？”“朕只是喜欢小送，而恰巧小送是男人罢了。”纪恒继续厚脸皮道。
　　景送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脸红到了耳朵根，半晌才开口：“可臣不喜欢男人！”纪恒马上道：“小送你没必要喜欢男人，喜欢朕就好了。”又问：“难道小送不喜欢朕吗？”景送魂不知
　　怎么回答，这么多年下来，不能说不喜欢纪恒，不过是对弟弟或朋友的，从来不曾往别处想，只好道：“这不一样。”
　　纪恒反问：“怎么不一样了？”心道：“不过就算你现在不喜欢朕也没关系，朕会让你喜欢的”又道：“不过小送你不准再提去交州的事了，小送你是要躲着朕吗？”
　　景送魂忙道：“陛下，臣并非是要躲着陛下，臣早就有打算去交州了。”但却实实在在是为了陛下才这么早走的，景送魂心里想着。纪恒却道：“那也不准。”景送魂便硬着头皮看向景送魂：“若臣非去不可呢？”
　　然后就是“咚”的一声，御书房里上好的花瓶瞬时化为粉碎，接着景送魂的惊呼就消失在了某人的嘴里，被动的承受着唇齿的纠缠，景侍郎的脑子有一会是完全的空白，等反应过来时，已被纪恒吃了好半天的豆腐了。
　　一把推开那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一巴掌拍了出去，一路跑出去，脑子还是乱哄哄的，被吻了，被男人吻了，还是被自己视为弟弟的男人吻了，景侍郎一时也顾不得思考纪恒成不成的了一代圣君了，活到这么大，景侍郎连女人的手都还没拉过就呢，被男人夺取了初吻，其羞愤可想而知。
　　隐隐约约听到后面有人叫自己，停下来一看，是杜林和韩柏青，正心烦意乱着，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告辞了。现在想想，当时自己脸色应该不太好，不知他们有没有担心？又想到了纪恒，景送魂隐隐约约记起自己好像是打了纪恒一巴掌，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景侍郎魂不守舍的守着公文看了一下午，打算回家时，才发现外面又下雨了，心道秋天就是这样，到了廊上，发现廊上还有一个人，竟还是那个郑晟，这情景和两天前一摸一样，只不过杜林忙着去上任的事，肯定不会来接自己，而纪恒，自己打了他，他应该生气了吧，自然也不会派人来接自己了，还好自己带了伞了，于是和郑晟匆匆打了个招呼，就撑伞走进了绵密的秋雨里。
　　纪恒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心想着不知有没有人给那人送伞呢，自己今天这样，那人一定生气了吧，明知他还没有接受自己，火气一上来，就没头没脑的吻上去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想派个人给他送伞都不敢了，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纪恒不知道，这次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派人去接景送魂的才是。因为景侍郎大人虽然带着伞，还是被淋到了，而且被淋病了。景大人生病了对于纪恒也算是大事了，估计会心疼好一阵子，但生病后的造成的影响却是让纪恒后悔了两年之久。
　　话说那日景大人撑着伞在秋雨里走着，不料那雨却越下越大，等到家时，大半个身子已湿透了，虽然一回来就把湿衣服换下来，还泡了个热水澡，但素来身体不怎么好的景大人还是在后半夜发起烧来，管家忙请了大夫来看，幸好不碍事，吃过药，收拾停当时已是寅初二刻，景送魂不敢耽搁，叫人帮忙换了朝服，迷迷糊糊就去上朝了。
　　上朝后，纪恒一如往日的开始寻找目标，没想到看了两圈，都没发现景送魂的身影，“他竟然没来上朝么？”纪恒心道。本朝官箴以“清、慎、勤”为基本原则，无故不上朝，刑罚甚重，而且照景送魂的性格也不会无故不来上朝，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纪恒一下子心神不宁起来，本打算下了早朝去问杜林和韩柏青的，没想到早朝上了一半，李彦辰就冲了进来。
　　纪恒深知李彦辰其人，知道他做事极有分寸的，正想问他出什么事了，就听李彦辰上气不接下气的道：“陛……陛下，景大人出事了。”
　　纪恒只觉脑子里轰的一下，众位大臣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们素来沉稳的年轻帝王已奔下殿来，正着李彦辰的前襟吼：“说清楚，小送怎么了？”
　　李彦辰也顾不得君臣之礼，冲纪恒道：“陛下，景大人掉御河里了，巡视的卫兵刚刚才发现，现已将人送到太医院了……”纪恒瞬时如遭雷击，险些站不稳，甩开李彦辰就向外奔去。
　　纪恒到太医院时，太医令正在为景送魂施针，纪恒不敢进去打扰诊治，就在门口看着，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忘记了呼吸。直等到年轻的太医令背部微微耸动，似是长长呼了口气，纪恒也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颤抖着嗓子问：“好了么？”
　　那个太医令顺口回了句：“好了。”才猛然觉察出了问话者的身份，一帮人赶忙回身行礼，纪恒却不理他们，径自走到床边，见景送魂的脸色已转为苍白，胸口也有了些微起伏，才终于放下心来，天知道他看到那人面色青紫、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时是什么心情，“我差点以为，要失去你了呢，小送。”纪恒呢喃，然后将床上的人一把揽到了怀中，紧紧抱住：“以后绝不会，即便是阎罗王，也别想有机会将你从我手中夺走。”
　　韩柏青、杜林、李彦辰赶到时就看到了这样的情形，太医院一众人跪了一地，而仍旧昏迷不醒的景送魂被纪恒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详的预感一下袭上三人心头，杜林先瘪起了嘴，眼泪还在打转呢，就被韩柏青一巴掌拍了回去：“哭什么呢，小送还活着呢。”
　　杜林泪眼朦胧的瞧过去，就见景送魂长长的眼睫毛一抖一抖的，而在下一刻，就听见了睫毛主人的一声轻咳，于是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喜极而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小送你还活着啊，吓死我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话音刚落就被纪恒一记眼刀扫过，乐极生悲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不准说不吉利的话。”
　　景送魂又咳了两声才悠悠的睁开了眼睛，触目所及便是一地跪着的人，这个颇具震撼力的场面让他忽略其他事，费力的开口向站着的三个人询问：“这是怎么了？”那三人还没回话，一个温柔的声音便在头顶响起：“没事，我让他们跪着玩呢！”
　　然后是威严的一声：“你们都起来吧。”众人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而景送魂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某人怀抱的现实，欲要挣脱，却发现自己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好小声请求：“陛下，请先放开臣。”
　　纪恒却不松手，见景送魂一会看着满屋子的人，一会又看看抱着他自己，一脸的尴尬，便道：“你们都下去吧。”又指了下给纪恒施针的太医令：“你留下。”韩柏青和杜林不放心的跟在众人后面，杜林更是一步三回头，最后硬是被李彦辰拖了出去。
　　“你再给他诊一下脉。”纪恒将景送魂平放在床上后道。
　　那个太医令不敢怠慢，忙过去请脉，诊了好一会，弄得纪恒都紧张起来了，才道：“没有大碍了，不过景大人先前已中了风寒，此番落水，风寒便有加重的迹象，待臣下去开个方子，两三日就好。”
　　那太医令退下后，纪恒问景送魂道：“以后朕就遣太监去接你上朝，可好？”
　　景送魂落水的原因纪恒是知道的，按本朝律法，除一二品大员年高者，特赏可以骑马或坐轿外，其余人一律步行入宫，而为消弭火患，除朝房及各门外，绝无灯火，百官“戊夜趋朝，皆暗行而入，相遇非审视不辨”，前朝亦有雨夜趋朝时因路滑失足跌入御河溺死的意外。
　　景送魂拒绝：“陛下，不可。臣今日只不过是发烧了，头昏脑胀，不小心才失足跌进去的。”这样特殊的照顾，景送魂是万万不会接受的。
　　却见纪恒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什么，你说你今早是发着烧来上朝的？”
　　景送魂后悔也来不及，心道：“这下麻烦大了。”

　　第四章

　　景送魂的麻烦在旁人眼里根本算不上是麻烦，反而应该算是极好的福利，但当纪恒提出要景送魂修养几天不用上朝的打算时，还是遭到了景大人的反对，虽然最后只好不了了之，但纪恒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的，尤其是当景送魂在病床上再次提出交州一事的时候，这股气终于憋到了极限。
　　斯时的纪恒正不顾景送魂的反对，拿着小小的银匙喂景大人吃药，听那人在吃药的间歇说道：
　　“陛下，关于臣去交州的事，陛下考虑的怎么样了？”
　　今早的担惊受怕加上景送魂屡次的想要逃离，让纪恒心里火气直线上涌，但并没有摔掉药碗，毕竟再熬出这么一碗来是需要时间的。
　　压抑着将碗放到旁边的小几上，纪恒无奈的揪紧了景送魂的袖口：“你要朕怎么办，小送，你还要朕怎么样，你知道朕今天早上听到你出事时的心情吗，你为什么老要朕担惊受怕呢？朕不想失去你，一时一刻也不想，你为什么总是想要逃离，你难道一丝一毫也不想看到朕吗？小送……如果朕的爱你那样的无法接受，朕会放你走……”
　　掩着脸的手是苍白的，景送魂看到那手下面缓缓流出的泪水时，心里也是不舍的，但这样的不舍并没有让景送魂纵容自己的情感，并不想伤害这个少年啊，但理智、理智告诉自己，这个少年没有自己的未来会更美好，如果没有自己啊。
　　景送魂将心里的不舍压下，冷冷的别开头道：“对，臣一丝一毫也不想看到陛下。”别过头，你就看不到了么，就看不到那个少年眼睛里的失望，看不到那少年眼睛里的伤心。
　　“朕知道，你在说谎。”纪恒这样笃定的说，但语音里的温度为什么就如落到手上的雪花那般冰冷呢，“不过，朕会让你走，但是你记住，朕还是会等你，直到等到你的那天为止。”
　　那个人啊，即使知道自己对他有禁忌的爱意，也不可能不想看到自己，毕竟在他心里应当是喜欢自己的吧，虽然还不是那种喜欢，但，不想再失去他了啊，今天已经尝够了那种滋味，强行将他留下来，又能如何呢，那颗心，如果日渐远离，留他也留不住，不如现在放开。
　　“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回到我身边的，小送。”十九岁的少年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起身离开，景送魂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回过身，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很苦，但只要有用，苦又何妨。
　　诸位看客应当没有忘记吧，此时仍是秋天，正是雨水频繁而绵密的时候，于是出了景送魂房门不久的纪恒眼前就出现绵密的雨幕，不顾内侍们的一声声“陛下”纪恒将自己送进了冰冷的秋雨里。
　　他身体强健，不会像景送魂那般容易生病，真是奇怪啊，那人身体单薄，却偏偏有一身好武艺，当年救自己时那般利落的身手如今还历历在目呢，喜欢上那个人，并不在自己的预料中，被那人救了，也没有怀着多大的感激。
　　毕竟自己是君，而那人是臣，他救自己也是天经地义的，至于被那人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心里有的也多是恼羞成怒吧，虽然是有那么一丝丝的感激，所以才没有将他推开，那究竟是怎么喜欢上哪个人的呢？自己又喜欢他什么呢，时时都清新的笑、温醇的嗓音抑或是这些年，自己初识人间有爱情这回事的时候身边是他的陪伴？
　　好像都不是呢，不过有什么关系，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又何必去管怎么爱上的，何必去管那人有什么值得自己喜欢的，只要去喜欢就够了，用自己所有的温暖去温暖那个人，用自己所有的关怀去关怀那个人，即使他不知道，即使他像现在这般不接受，像现在这般逃避……纪恒睁开狭长的眸子，抬头看着天上不断落下的雨丝，那是什么，零落的秋叶么？朕不需要感春悲秋，朕会放手，但朕绝不会放弃，小送！！！
　　李彦辰看着纪恒的样子，哀声叹气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方才还想找景大人来劝的，却听景大人
　　冷冷吐出了一句：“陛下想淋雨就让他去淋吧。”明明眼里是有心疼的。
　　总之，当这年秋天第三场雨结束没多久，第四场雨来的时候景大人就如愿的离开了京城。
　　离开京城那日，下了京城的第四场雨。不是说雨最能烘托离愁别绪的么，景大人的感触只有两个字——麻烦。
　　下雨真的很麻烦，官道平时走走还好，一到下雨天就泥泞的不成样子，景大人现在矛盾啊——低
　　头看，路湿地滑，抬头，万里云烟锁空蒙，向前，路漫漫其修远兮，向后，就是送别的几个人——没有纪恒。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认真的希望纪恒在自己身边，虽然自己这样对他，却还希望他能来送自己，残忍也罢，自私也罢，但就是想见到他。景送魂正在神游天外，送行的几个人却不依了。
　　“小送，你说你可真狠啊，我还没走呢，就得送你走，想当年咱们六个，那叫一个……如今天南海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聚……”这是一改嬉皮笑脸愁容满面满腹牢骚的杜林。
　　“小送，到了交州，一切就靠你自己了，我们几个兄弟不在一处，也帮不上你什么，但你要照顾好自己啊，交州的情势你自己心里也有底，我也不多说了，希望下次再见的会是一个完整快乐的
　　小送。”这是难得打温情牌的韩柏青。
　　“景大人，你走好。”这是闷闷的到了送别也说不出几句话的李彦辰。
　　但为什么就是想落泪呢，人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想想要好几年见不了面，此时不弹更待何时，景送魂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原本想就让它流进心里的，但为什么就流出来了呢，勉强撑起一个笑脸，看在那三人眼里更是难受，只好也撑起笑脸赶他：“快去吧，别赖着不走，这样下去天黑都出不了城了。”
　　景送魂于是挥手转身行去，刚上了马车，就听见韩柏青唤他：“小送，等等。”
　　含泪笑着打趣：“小青也想随我到交州去么？”
　　韩柏青却探上马车，握了握他的手：“小送，陛下，你放心。”景送魂也不再多说，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马车就这样在三人的目送中远去，斯时秋雨正盛，便似落入人心窝，滴滴点点，点点滴滴……
　　景送魂坐在马车里，回想起自己六年前进京也是走的这条路，当时踌躇满志，而离开京城去交州，虽已将心愿达成，却是万般不舍，昨日种种，今日种种，丝丝如弦被轻轻拨动，那奏成的曲，又有谁能听得懂呢？
　　离开京城一路向南，景送魂看着这些十几年前看过的景致，心里不禁有了一丝丝的雀跃，不知交州现今是什么状况，亦有浓浓的感伤，感伤的原因是连韩柏青，杜林他们都不知道的，不，应该说，是除了景送魂之外没有人知道的，正如没有人知道，景送魂，正是来自于交州这片土地。

　　第五章

　　如今的交州与景送魂离开时已有了极大地改变，景送魂站在田垄上看着乡民耕种，就想起了自己当年离开的时候。
　　那时先帝还在征战百越，交州之人尚不会用犁耕种，受战火影响，更是没什么收成，兼且官吏肆无忌惮，欺负虐待百姓，横征暴敛，说饿殍遍野是一点也不为过的，而现在，景送魂极目四望，远处的高山下是一排排的房屋，炊烟袅袅的升起，看上去是那样的安宁祥和。
　　不由感谢起前任刺史任延来，任延在任期间，战火已止，任延便命人教此地当地百姓用犁耕地，朝廷又轻徭薄赋，交州便在十几年间被整治成现在这个样子，只可惜，任延半年前病逝，景送魂便起了任职交州的念头。
　　景送魂正漫无边际的想着，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温润的声音：“属下参见大人。”
　　景送魂回转身，对面前的年轻人笑道：“是锡辰啊，这次辛苦你了，九真郡的事办得怎么样？”锡辰笑而不答：“大人您猜呢？”
　　景送魂亦笑：“锡辰出马，有什么是办不成的呢？”锡辰与景送魂是同届考生，与景送魂等六人极为熟识，不过五年前就调任了交州，原本任延的副手，交州刺史空缺时，便是锡辰在治理，是极有能力和手腕的一个人。
　　锡辰不再开玩笑，从袖中拿出一份折子：“名单都在这上面了。”景送魂仔细看了一遍，叹道：“没想到这些个大人竟都会同意。”
　　锡辰道：“可不是么。”略微思索，又道：“不过也是，稍微有点良知的人到了交州都会动容，更何况这些大人虽犯过流放，却也都读过圣贤书的，即便在官场里多年浸淫，这点良知还是会剩下的。”
　　景送魂颔首：“列位大人都同意到义学任教，也算是交州之福啊，京城里折子也应该快批下来了，此时宜早不宜迟，不过就是要辛苦锡辰了。”
　　锡辰摇头：“有什么辛苦的，大人比下官不知辛苦多少倍呢。”继而又嗔道：“大人你看看自己的黑眼圈，锡辰一出门，大人你就把自己一个人当几个人用，昨天又熬夜了吧。”
　　景送魂刚撑起的刺史派头一下就被戳破，笑道：“小辰，咱们到底哪个是刺史，哪个是别驾啊，你比韩柏青还会管人。”锡辰原本就是任延的副手，交州刺史空缺时，便是锡辰在治理。
　　锡辰笑道：“谁让小送你老不听话呢，你今年才多大，二十三吧，这样年轻，要多为自己想想，做官要问心无愧，但也要为自己啊！”景送魂用眼角瞥了一下锡辰：“说的你好像很老似的，明明比我也大不了两岁。”又道：“你说的道理我又何尝不知，在京城当了那么久的官，什么时候该圆，什么时候该扁，我也清楚得很。只不过，交州不一样，我治理交州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我自己。”
　　锡辰看着此时的景送魂，只觉得他的眉眼之间尽是凄楚的颜色，让人看了为之心疼，便转移话题：“现在是吃饭的时候了，回府里吧。”景送魂原本还是伤心的样子，一听这话，脸上不禁浮现出戏谑的颜色，一边同锡辰往回走，一边道：“锡辰你要同本大人一起用餐么？”
　　锡辰一下变了颜色：“小送你饶了我吧，明知我最不爱吃酸。”景送魂得逞轻笑，锡辰又道：“不过小送你怎么那么喜欢仡伶人腌酸菜酸鱼什么的，以前吃过么？”景送魂笑而不答，一路与锡辰又聊了些别的。
　　回到府里时，下人却来禀报京城里有人送来了东西，景送魂以为是批复的奏折，就叫下人呈上来，没想到却是大大的几个檀木箱子，景送魂没料到，怔忡了下，问道：“送东西的人呢？”一个人便被请了进来，那人一进来，景送魂自是吃惊，锡辰亦吓了一跳。
　　虽然锡辰已在交州任职好几年，但偶尔还是会回京的：“李大人怎么来了交州，是陛下有什么圣谕么？”李彦辰摇摇头道：“不是。”又把目光转向景送魂：“景大人，这些东西……”话还没说完，就被景送魂打断：“他怎么能这样胡闹？”
　　景送魂一看见李彦辰就知道东西是谁送的了，“怎么能随便把贴身护卫派出来？”李彦辰不说话，但表情告诉景送魂，他也是被逼的。
　　锡辰听了这么两句就已明白过来，他是知道当年景送魂救过当朝陛下的事的，但却没想到景送魂竟然会用这样的语气提到纪恒，“他”、“胡闹”，而李彦辰听景送魂这样说也没有异色，不由在心里促狭的笑，想来自己不在京城这几年错过了好些有趣的事呢？
　　景送魂看着厅里放着的五箱东西，李彦辰一一指过去：“这个里面是冬天的厚衣服，都是番邦进贡的上好毛皮，陛下知道景大人不耐冷；这个里面是宫里太医开的调养身子的方子并各类药材，陛下要景大人好好照顾自己；这个里面是京城里卖的的小玩意并各类零食，陛下怕这边太萧条没这些东西；这个里面是……”景送魂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那些沉甸甸、冰冷冷的檀木箱子仿佛变轻了，仿佛变温暖了，像羽毛一样骚动着景送魂的心。
　　来交州两个月了，景送魂面上虽总是笑着的，却总是没有真正的开心过，先不说交州本来就是一个承载了他很多不想去触碰的悲伤回忆的地方，而除此之外，有一个更大的结一直结在心口——离京那日，纪恒并未来送呢。
　　其实按景送魂预想的，让纪恒彻底死心是最好的结果，可是那日纪恒没来送，景送魂还是觉得非常难受，看着如今李彦辰送来这些东西，一面担忧着，一面却觉得十分的温暖，真正的想开怀的笑。人类就是这样，听从理智调遣的同时亦会被感情左右。
　　景送魂心里的矛盾，李彦辰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亦是不知该说什么。陛下对景送魂的感情是明朗的，但景送魂，明明看上去那样清澈的一个人，李彦辰却觉得他的心锁在浓雾之中，怎么也无法真正的触摸到。
　　第一次见到景送魂，是六年前的围猎。陛下骑着千里驹追随猎物进入密林，自己努力跟上却还是
　　失去了陛下的行踪，骤然听到熊的吼叫，自己惊得脑子一下子无法思考，策马同众侍卫向声音来源寻去，虽然已有心理准备，看到那一幕时血液还是仿佛一下子被抽走，动弹不得。
　　那样的一个庞然大物，如小山包一样躺在那里，陛下身上染着血，呆怔的站着，而旁边那个青年正执着一支染血的箭，身上脸上亦有血污，“是他解决了那个庞然大物？”李彦辰一直到那青年走过去将纪恒揽到怀里时，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却怎么都无法相信，那青年就像一块温润的玉，可玉又怎会有那种锋芒，直到今天，李彦辰还是看不清景送魂。
　　“他对陛下是什么心意呢？”李彦辰问自己，却问不出答案。
　　当年景送魂救了纪恒，却看不出有什么心思，对纪恒也仿佛不怎么上心，就像纪恒对他的感情，旁人都发觉了，他却没有感觉，作为能当上吏部侍郎的人，如果真的去想，去看，这种事情还是很容易发觉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根本就没有将陛下放在心上，而陛下出示心意后，他的表现亦令人费解，虽然表面看上去是很容易看清的，但李彦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景送魂仿佛在下意识的欺骗所有人，这个所有人里甚至包括了景送魂本人。
　　李彦辰向景送魂看去，那人的神色却是再正常也不过了，不禁怀疑是否是自己多想了。
　　与李彦辰一样，景送魂一样心情复杂，接受，不接受，仿佛是选择题，自己应当选不接受的，但如果箱子一出现，自己就拒绝，再找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说还好，现在都看了，再拒绝，无论如何都会让人觉得奇怪的吧？
　　瞥了一眼锡辰，对方对他轻轻一笑，景送魂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接受吧，接受吧，接受吧。”有什么在叫嚣着，景送魂仿佛受中了蛊毒一样，对李彦辰轻笑，然后行了一礼道：“臣景送魂多谢陛下恩赐。”
　　看着李彦辰松了口气的样子，景送魂突然想起那个人听到这个消息的话，也会是这个表情吧，说不定，还会露出得逞的笑，这个念头一转，脑海里已满是纪恒微笑的脸，景送魂才惊觉，纪恒的样子在自己心里已刻得那样深了，明明自己没有怎么看过他的呀。
　　不要疑惑，景送魂在六年间确实没怎么看过纪恒，应当说，景送魂没有怎么看过任何人，尤其是人的眼睛，他总是在下意识的在闪避与他人的目光交流。
　　景送魂原本没有发觉，直到有一天办着公，突然想起韩柏青，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样子，这才惊觉，原来自己竟没有好好看过韩柏青的脸，平日说话时也只看着对方的鼻子或下巴，连韩
　　柏青的眼睛是大是小都不清楚。不过即使发觉了，也不代表会去改，所以景送魂一如故我。
　　但，自己好像就认真看过纪恒的脸一次吧，可是那模样，那眼神，怎么就如烙在心里一样，那样清晰，恍如昨日。而事实上，连昨月都不是了。

　　第六章

　　这次陛下赏赐事件，在景送魂眼里，是一个转折，事实明明白白告诉他，纪恒不会放弃，而自己对纪恒的感觉也不止是对弟弟，这让景送魂很苦恼；在日夜兼程往返于京城与交州的李彦辰眼里，这是一件不处于自己职责范围内且非常劳心劳力的事，于是他很虔诚的祈祷不要有下一次，而此后三年的奔波仿佛是在告诉他：“喂，小子，你祈祷时菩萨在睡觉呢。”
　　但对于事不关己的锡辰，这件事情，却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了。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猎奇天性使然罢了。不得不说，景送魂那一届考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此处就不赘述了，总之，锡辰对于景送魂和纪恒之间的事情有着对公务同样的热情，而这个热情一直持续了两年之久，每每在李彦辰
　　来时这个热情会短暂进化为亢奋，在李彦辰走后再退化为热情。
　　这些暂且按下不表，且说，李彦辰此次前来除了带了五个檀木大箱子之外，还带来了一份公文，建义学的银子批下来了。这无异于是一个好消息，至少冲淡了景送魂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专心于义学的事情。
　　义学的建造由锡辰负责，景送魂在放心的同时也的非常挂心，譬如说现在，景送魂站在书桌前刚整理好了一摞公文，冬日的阳光穿过开着的窗子透进来：“冬天太阳照在身上不一定会暖和，但看上去真的很暖和啊。”
　　景送魂微笑着想，手上却不停，整着整着，就想起了义学的进度：“不知道年前能不能建好啊？”景送魂自言自语，门口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能好。”正是锡辰。
　　景送魂忙丢下手中的公文迎上去：“锡辰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年前都赶不回来了呢？”锡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边笑道：“可不是么，我也以为回不来了。还以为郁林郡出什么大事了，不过是定周那出来几个山贼而已，还能闹翻天了！”锡辰挑眉：“不过顺便去各个义学看了看，进度不错，赶一赶，年前应该能完工。”
　　看到景送魂松了口气，笑道：“这下放心了？”景送魂亦笑：“你知道的，多谢了。”锡辰摆手，景送魂又回到书桌前，锡辰坐了一会，突然问道：“小送过年时回京么？”
　　景送魂手上顿了一下，继续整理：“回什么，我在京城里又没有亲人，就不用这样来回一趟了。”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一阵难受，锡辰本知道景送魂是孤儿的，听他语气感伤，也不再说什么，时光就这样在两人的沉默中逝去。
　　再不久就过年了，锡辰已经准备着要回京了，他祖籍虽不在京城，但在京城有自己的产业，原本打算叫景送魂去自己家，景送魂却说自己有安排，只叫锡辰给京城众人捎了些东西。但锡辰临走时还是去问了一次，景送魂当时笑道：“你快走吧，我一个人没关系的。”并且一直把锡辰送上马车，锡辰只得作罢。
　　景送魂看着马车渐渐驶出视线，才敛起笑容，说不心酸是假的，但自己又能如何，去用别人的温暖来欺骗自己么，自己本就是孑然一身，有些事，不是想要就可以的，命运往往是更强大的存在啊！景送魂叹，也开始收拾自己出门要用的东西，那个地方，从出来开始就没有回去过了呢，时间久远的让人觉得曾经在哪里发生的事只是一个梦，却偏偏真实的叫人心痛，叫人夜不能寐……
　　景送魂出门那日是二十一，自己一个人骑着马，向东南的交趾郡行去。
　　到交州上任这些时日，景送魂不是没有出来巡视过，毕竟身为刺史，最紧要的就是到各处巡查了，但景送魂却从来没有去过交趾郡，现在决心去了，一路上亦多有踟蹰。
　　景送魂一路走下去，看到周围百姓的生活已和自己当年离开时大不一样，多少是有些高兴地，自己到交州来，也为的是让他们的生活更加好起来，只不过，景送魂不禁又黯然，这样的境况，自己的族人们都感受不到了。
　　就这样走走看看，等景送魂到达交趾郡那个叫麊泠县的地方时，已经是年三十了，家家户户都摆着桃符，到处都是喜气洋洋一片，街道上却颇为冷清，景送魂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家开着的小店，店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从衣着上看，不像是汉人，还好会说汉话。
　　景送魂在店里买了些纸钱和线香，付钱时那个老人家开口道：“小伙子你这是要去祭拜谁吧！”景送魂点头，那老人就叹道：“哎，这一年到头祭拜的人就断不了啊，前些年那仗打得……小伙子，你原本也是这里人吧？”
　　景送魂又点头：“对，前些年出去的。”那老人就问：“小伙子，那你认不认识我？”景送魂懵了一下，才开口：“在下以前从未见过老伯。”
　　那老人原本还和顺的露着笑脸，听了他这话就变了脸色，一把拉住景送魂的袖子，叫道：“你怎么能不认识我呢，我是你爹爹呀，小虎……”面上已显疯癫之色，景送魂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一个老婆婆从里间冲了出来，一边向景送魂道歉，一边要把那老人家抓着景送魂的手掰开。
　　老人家就叫：“老婆子你干嘛拉我，你看，这是咱家小虎，小虎回来了……”老婆婆就哭着骂：“老头子你醒醒，咱小虎早就没啦，你不是亲眼看见……”哽咽着说不下去，老人家却在听到“小虎早就没啦”时松开抓着景送魂的手，嘴中喃喃着“没啦，没啦，小虎早没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老婆婆哭着把老人家带到里间，好一会才出来，对景送魂道：“客人你别见怪，我家老头子就是这样，平时好好的，一看到回乡的年轻人就犯病……”又看了看景送魂：“不过俺家小虎要是还在，也有客官你这样大了。”说罢又拿帕子擦了擦眼泪。
　　景送魂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此时他已猜出七七八八，相必着双老人的小虎是前些年打仗时没的，老人家受不了就得了疯症，心里不禁恻然，就另外拿了一锭银子偷偷放在柜上，这才向老婆婆告辞出门。
　　此时已是申正，景送魂不敢再耽搁，纵马疾驰向郊外而去。
　　离开这里多久了呢，景送魂边把马拴好边想，已经十五年了吧。十五年前的自己只有八岁而已吧，但记忆就是那样神奇，即便是早已被夷为平地的寨子，自己仿佛也能从周围的一草一木中间
　　找出它的影子呢。
　　默默的点燃了线香，焚烧着纸钱，在火光闪动中，景送魂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那场让他变得一无所有的惨祸，泪水不由凝眸。
　　“大仇已得报，银笙特来相告。”景送魂哽咽着对着虚空道，“银笙”，这才是自己本来的名字呀，已经很多年没叫了，却是刻入自己血肉的名字。
　　先洒下一杯水酒：“这是爹爹最爱喝的米酒，银笙亲自酿下的。”，再放一块抟饭：“这是娘亲教银笙做的抟饭，娘亲你尝尝银笙做得如何？”最后从包裹中拿出一个芦笙：“大哥你总说银笙芦笙吹得那样不好，怎么好意思叫银笙，你瞧瞧银笙现在吹得如何。”
　　明快的乐音响起那瞬，仿佛是一道明亮的闪电瞬间划开了黑夜，露出光明，同时亦将所有的沉闷与悲伤扫去，曲子愈来愈欢快，让人想随之起舞。
　　“银笙，你吹得那叫什么啊！”十岁的小男孩一把夺过旁边更小男孩手中的芦笙，“芦笙是这样吹的。”话音方落，欢快的调子就响了起来。
　　一曲终了，十岁的小男孩对更小的男孩得意的道：“知道了吗，银笙。咱们的芦笙是用来祭奠圣祖母、纪念先祖、歌唱英雄、喜庆丰收的，你吹得太沉闷了。”见更小的小男孩难过的低下头，便摸了摸他的头安慰：“其实也没什么啦，银笙你还小，等你有哥哥这么大了，也会吹得很好的。”
　　那更小的男孩才红着眼睛抬头：“真的么？”小男孩再拍拍他的头：“好啦好啦，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男孩子不能老是哭哭啼啼知道么？”“银笙没哭……”“好啦好啦，银笙没哭”……
　　“大哥，银笙现在吹得如何，有没有大哥吹得好啊？”景送魂对着虚空问，回答他的却只有穿过林间的风，景送魂苦笑着将芦笙收好，就听见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斯时已经午夜了，“一家人团圆了，真好。”景送魂呢喃，心里突然就浮起了纪恒的影子。
　　景送魂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里，不仅有人心里浮起了他的影子，那人还心心念念的等着他团圆。
　　除夕宴锡辰是和韩柏青、杜林、岑枫、程毅、陆寒几个坐在一起的，那五个人知道小送没有回京，一见到锡辰就拉着锡辰问他们在交州的情况，什么小送有没有瘦啦，小送有没有生病什么的，锡辰用最自然的语气说：“陛下派李大人送了好些东西，又是御寒衣物又是珍贵的药物，小
　　送想病也病不了啊？”
　　果然见韩柏青等人的脸色变了变，心里偷笑，嘴上补了句：“咱们陛下真是体恤臣下啊！”话音刚落，旁边岑枫就瞪了他一眼：“你精得跟个猴儿似的，怎么会看不出什么来，别跟我们装了。”
　　锡辰也就收起玩笑的神色，听杜林道：“李大人是说李彦辰吧，我就说他那段时间怎么不见人影了，原来是替陛下办事了。”韩柏青的眉头皱的更厉害：“小林你什么时候和李彦辰那么熟了，那么关心他？”
　　杜林就说：“不是上次因为小送的事和他打了几次交道么，后来又在酒楼遇到了，那人看上去是个闷葫芦，其实还是挺有趣的。”
　　杜林自顾自的说着，没注意到韩柏青的脸色已经变了，还想再说时，被程毅掐了一把，杜林疼的眼泪汪汪：“程毅你干嘛呢？”程毅朝他使个眼色，杜林没看懂，大家也就放弃再给他什么提示，直到除夕宴过半时杜林才发现问题，“小青我和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
　　韩柏青的冷漠让杜林摸不着头脑，正想再缠问下去，却发现四周忽然静了下来，独独能听见纪恒的声音：“令郎也已经二十了吧，比朕还大一岁呢，岑大人要关心也该关心一下令郎的婚事才是？”杜林遥遥看过去，见户部尚书岑守正大人正尴尬的端着酒杯站在纪恒身边，杜林耳边传来岑枫的嘀咕：“陛下真是，干嘛扯到我身上，这下老头子又要逼我了。”
　　又听那边岑大人道：“但陛下身关社稷，陛下明年便要加冠，如今却连妃嫔都没有，皇家血脉何以为继呀。”
　　纪恒冷哼：“朕要不要娶妻是朕的事，不劳岑大人费心，况且先皇还有那么多皇子，那都是皇家血脉。”在岑守正开口前又冷冷道：“以后谁都不准再在朕面前提纳妃之事，众位大人顾好本职便好，朕的私事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瞥了一眼岑守正，岑守正尴尬的退回原位：“朕身体不舒服，先回寝宫休息了，各位大人尽兴。”说罢便转身去了，留下一干人大眼瞪小眼，都道陛下是生气了，只有韩柏青几个知道，陛下不是生气了，因为景送魂没回来的事，陛下早就生气了，本来就窝着火，偏偏有人去捋虎须，故而这会正借着话头泻火呢。
　　岑枫就苦了脸了：“但为什么非要提到我啊？老头子又要逼婚了。”韩柏青就道：“谁让你上次当着陛下的面拉小送的手。”又笑着对程毅和陆寒道：“还有你们两个，平时和小送拉拉扯扯也就罢了，难道不知道咱陛下是那啥么，还敢当着他的面，被扔出京去还是轻的，看到岑枫了吧，这就是你们的榜样。”
　　气得岑枫锤他：“你这人真是，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虽然嘴上这样开着玩笑，韩柏青却也担着心，看陛下的样子，对小送是极上心的，但小送那个人，表面看上去温和，事实上却倔得很，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是可怜了陛下了。
　　而被韩柏青偷偷在心里可怜的陛下纪恒，此时正坐在御花园里看星星。

　　第七章

　　纪恒现在颇有些苦恼，本以为景送魂再怎么要躲，也该会回京来过年，没想到竟会做得这样绝。虽然知道景送魂对自己也不是全然没有情分在，虽然知道总会有一天自己会亲手把他抓回来绑在自己身边，但怎么说呢——思念的滋味么？
　　从来没有这样的想过一个人，即便是当年父皇御驾亲征南越，自己也没有那样的牵肠挂肚，而自从景送魂走的那一刻起，仿佛自己也就随着他走了……当然，作为一个帝王，当然不能纵容自己时时刻刻沉溺在回忆与思念中。
　　平日里还好，有国事要忙，但一到了晚上就寝，或者——纪恒魂叹了口气，还有现在这种情况——过节时，就感觉得那想念异常汹涌呢。纪恒像想到什么似地恶作剧的笑了一下，自己确实是有些幼稚了，中秋时把中秋宴拖到丑初，看着那群大人心里急吼吼的想回家和家人赏月，表面上却还得附和自己，心里那个爽快啊，朕不能和小送团圆，你们也得陪着。
　　想着想着，纪恒就轻笑了出来，正打算要不要现在回去，把除夕宴也拖到丑时，李彦辰就匆匆过来呈给纪恒一个东西，纪恒看过后，脸色凝重起来，对李彦辰道：“告诉他们，按兵不动。”李彦辰领旨下去，纪恒抬头看着漆黑的夜幕，脸上分明是狷狂的笑意。
　　除夕宴过后，本应是各回各家，但偏生有人打死也不回去，韩柏青看着死死扒着自己不放的岑枫，无奈的望天，岑枫继续缠：“小青啊，就带我回你家吧，你也知道老头子的效率，说不定明天就逼我入洞房。”
　　韩柏青被他给逗乐了，但依旧不同意：“你就不能去他们几个家里？”岑枫撇头在那几位身上一一扫过去，苦着脸道：“陆寒家表妹、程毅家堂妹，还要我活么？”
　　看到杜林时，岑枫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小林，我去你家吧？”杜林点头：“好呀！”岑枫就过去贴到杜林身上，韩柏青不理他，抬脚就走。
　　岑枫在身后继续道：“小林，我和你住一个屋吧？”杜林依旧答得毫无城府：“好啊。”韩柏青继续走，岑枫继续得寸进尺：“那咱们挤一个被窝吧，好久没和小林一起睡一个被窝了，我记得小林比女孩子还要香软呢！”
　　杜林不知在想什么，继续答：“好啊！”突然抬头：“你和女孩子睡过一个被窝么……呀，小青你干嘛？”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韩柏青脸色铁青的提起岑枫：“得了，我带你去我家行了吧？”岑枫心里偷着乐：“就等你这句话呢。”又瞥了眼脸色还不怎么好的韩柏青，继续偷笑。
　　杜林这时突然蹦出一句：“呀，我都忘了，小枫你不是最怕我家玉菱表妹么，怎么会想到我家去？”这时众人再也憋不住，一齐哄笑起来，只有韩柏板着一张脸，杜林愣愣的摸不着头脑。
　　除夕就这样过去了，到了年初二，要走亲戚的走亲戚，喜欢窝家里的继续窝家里，锡辰也一肚子坏水的忙起来。先前景送魂让他捎给大家的东西，他倒是捎了，但就是没在年前送去。
　　现在一一送过去，看着众人各异的脸色，还是挺有意思的，却把那些众人给气坏了，尤其是众人中最有权势的那个，纪恒拿到景送魂送给他的东西和书信，恨不得马上就把锡辰拖出午门斩首，亏自己还在除夕时伤心成那样。但终究看在景送魂的面子上，只是用目光凌迟了锡辰几次，就把人赶出去，自己窝在寝宫乐呵呵的看景送魂送的礼物。
　　纪恒打开自己亲自抱回来的小箱子，里面全是一些吃的，显然是交州那边的特产，“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喜呢！”纪恒小声抱怨，然后打开了景送魂的信，里面长篇累牍的都是交州的情况，只有最后一段，景送魂送上了自己的问候，纪恒失望之余，注意到了最底下的一行小字：“米酒乃臣亲酿，特请陛下品尝。”
　　匆匆忙忙在小箱子里翻腾，终于找到一个小酒瓶，普通的白瓷瓶，密封的极好，周围还用宣纸垫着，想来是怕在路上颠簸，打开塞子清甜的味道便涌出来，纪恒把旁的东西丢在一边，趴在床上专心的打量小酒瓶，普普通通的瓶子，纪恒却翻来覆去的看，仿佛能从上面看出朵花来似地，正看着，脑子里突然一激灵，冲外面喊道：“宣韩柏青、杜林、岑枫、程毅、陆寒几位大人进宫。……等等，让他们把景大人送的东西也带来。”
　　收到纪恒的口谕时韩柏青正和岑枫在看景送魂的礼物，摸不着头脑的带着东西随来人进宫，装东西的虽然说是小箱子，但也只是说比纪恒送东西的箱子小而已，对于韩柏青和岑枫来说还是大了些、重了些，险些半路上就搬不动了。
　　气喘吁吁的到御书房时，却见杜林、程毅、陆寒已经到了，每个人脚边都有一个箱子，不由都奇怪了，不知纪恒打得什么注意，正纳闷着，就见纪恒从外面踱了进来，忙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纪恒让众人免礼，又赐了坐，弄得大家更纳闷了，诚惶诚恐的坐好后却发现纪恒压根就没看他们，只是盯着地上的箱子：“众位卿家，可以让朕看看箱子里装的东西么？”
　　但还未等众人回答，就自己蹲下去一一打开了箱子，挨个仔细翻弄了下，又抬头问：“没有其他
　　东西了么？”众人齐声回答：“没了。” 就见纪恒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好了，众位卿家可以下去了。”
　　纪恒的这番召见弄得大家一头雾水，却还是老老实实起来行礼告退，韩柏青一边抱怨，一边费力搬箱子时，纪恒又道：“李卿家，怎么能让大人们自己搬，快叫侍卫们帮大人们送回家。”
　　见众位大人走远了，纪恒才高兴地在御书房里转了好几个圈，韩柏青他们的东西和自己的几乎一摸一样，但这个几乎就在于那瓶米酒，只有自己有啊，小送果然还是待自己不同于他人啊，不由得面上挂起笑容。
　　一直到几天后开始上朝，还是笑眯眯的，众位大臣私底下猜测着，不知是什么事情让陛下那样高兴，韩柏青几个猜测是和景送魂送东西的事情有关，但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那边厢，景送魂躺在寄宿的客栈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摇曳的灯影，也想起了自己送给纪恒的那瓶米酒，“不知陛下喝了没有。”
　　当时自己给京城里几位好友和纪恒准备礼物时，米酒正好酿好，不知怎么得，自己就装了一瓶给纪恒，又怕纪恒看不上，专门在信里标注了是自己酿的，“难道会是，想让他尝尝我的手艺么？”
　　景送魂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到了，不想再深想下去，吹熄了灯，用被子蒙住头开始数绵羊，直到数的绵羊足够把一片草原装满，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景送魂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算来今天已是初三，已在麊泠呆了三天，应该是时候回苍梧郡了，景送魂梳洗了下，吃过朝食，便去掌柜那里结帐。掌柜的找零钱时问景送魂：“客人这是要出城么？”
　　景送魂看掌柜的神色不对，便问：“怎么了?”那掌柜的便道：“我劝客人在城门口多呆一会，看是否还有人出城，几个人结伴才好。”景送魂问：“怎么说。”那掌柜的便道：“这城外不太平，先前已有好多人被劫，不仅劫财，连人性命也不留的。”说罢面上满是恻然之色。景送魂听着蹊跷，便问：“是山贼吧，怎么官府不管么？”
　　那掌柜的一听景送魂这般说，忙就压低了声音：“客人你说话小声些，被官府的人听去就不好了。……哪里管啊，恐怕是官贼一家吧！”景送魂听得心惊，自己来这几日，暗访也是有的，早先已看出这个小县是有些问题的，掌柜此番话，应是空穴来风，想来要好好查查了。
　　当下向掌柜的告辞，之身出了城，心道，遇不到山贼便罢了，如果遇到，定要你们好看。但一路出奇的太平，连小毛贼都没遇到一只，景送魂不得不考虑是不是自己的装束与肥羊差太远了些。
　　因为去时是走走看看，回来时脚程也就快了些，正月初十就回到了府里，一回到府里，先派人去麊泠剿灭山贼，然后自己就开始动手查前些年的卷宗。
　　关于麊泠山贼的事，实在太过蹊跷，虽然以前听说过交州山贼多，但多半是生活不下去的百姓，往往只是打劫财物，极少伤人性命，而卷宗里对陈案的记载亦与自己的想法吻合，前次之所以会让锡辰去定周，亦是因为定周那里出了好些人命案子，锡辰的回复也是山贼犯事，这两个地方的山贼突然都开始犯人命案子，偏生这样巧么，还是，另有隐情？景送魂合上卷宗，陷入了沉思。
　　还有两天就是十五了，景送魂本来还是在想着山贼的事的，但突然从京城里传来消息将山贼的事彻底赶走了——纪恒病了。京里传来的消息是——当今天子患病……故而要隆重举行上元节。
　　景送魂在接收到“当今天子患病”几个字时，就有些懵了——纪恒病了，在听到“万民为其祈福”时更是感觉不妙——好像病得还不轻。景送魂在有“纪恒病得很重”这个认知后，先是不信，那人身体一向很好，怎么可能重病；继而便是担忧，不知得的是什么病，难不难受；最后就是恐惧了，纪恒不会出什么事吧！
　　甚至没有闲暇去疑惑为何病中的天子会下“隆重举行上元节”这个旨意，景送魂向属下简单交代了圣上口谕后，就马上急匆匆去收拾东西打算进京。
　　没料到东西才收拾了一半，就有人来禀报：京城里来人了。景送魂只道是韩柏青几个派来传信的，忙丢下收拾了一半的东西，冲到大厅里。
　　刚刚收拾东西时含在眼里的眼泪在看到大厅里的人时，突然就决堤了，以至于那个风尘仆仆的人走过来将自己紧紧抱在怀里时都没有反抗，纪恒轻吻了下怀中人的发丝，深深感觉到这几日快马加鞭果然是值得的，未料得怀中人的服帖只持续了一小会，就猛地一把将纪恒推开。
　　“眼睛还是红红的呢！”纪恒站稳了仔细看着眼前兔子一样的人，一点不觉得被人推开有多丢脸，事实上，旁边还有属下看着呢！轻声道：“小送，我来啦。”
　　景送魂虽然心里还是生纪恒的气，却也不好矫情的说：“你知道我快被你吓死了吗，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看着纪恒胡子拉扎的脸、听着那句温声软语的：“小送，我来啦。”半天蹦出一
　　句：“脏死啦，真邋遢。”
　　纪恒看着景送魂的脸变了几变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本想再油嘴滑舌几句，就听到了一句让自己兴奋不已的话：“跟我过来我给你收拾收拾。”
　　景送魂安排下人领纪恒带来的同样很邋遢的李彦辰等人去收拾，然后带纪恒去了自己的房间，关
　　上房门，景送魂就行了一个大礼：“臣，景送魂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一听这句，纪恒感觉着就从天上掉到了地底，原本开心的笑脸一下就没了。
　　景送魂跪在地上，心里也是百感交集，自己方才看到纪恒，先是惊喜，后是生气，一下子就忘了两人的身份和自己的立场，等到反应过来时，又考虑着纪恒此次乃是微服出来的，不好行大礼，才一直拖到了现在，听着纪恒半晌没回话，景送魂亦不敢抬头，直到外面仆人来敲门：“大人，水烧好了。”才听到纪恒在头顶上的一声轻笑：“免礼了，快起来吧，叫人看见朕不就就露馅了。”
　　景送魂这才站起来开门，直到下人把水倒满，出去带上门。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景送魂仍旧微微低着头，纪恒能看见他微微颤动的眼睫毛和微抿的嘴，生气要说，当然是生气的，但对这个人，恐怕生气也是枉然，于是只好顺着他，自己能笑着说出那几句话，颇费了些力气呢。
　　纪恒心里自嘲着，嘴上却仍旧是开着玩笑：“小送要伺候朕沐浴吗？”说出这句话时，纪恒觉得是一点指望也没有的，故而在景送魂沉思了半晌，回答道：“好。”的时候都有些微微的愣怔。直到景送魂微红着脸低头：“请陛下宽衣。”，纪恒才反应过来，自己手忙脚乱的解开衣服，跨进浴桶里，心里乐开了花。
　　景送魂却在心里猛叹气，方才看到纪恒明明是生气了，眼睛里明明是受伤的神色，却还对自己笑，不知怎么就心软了，应承下来了这事儿，现在再尴尬再后悔也不管用，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想罢就咬牙过去伺候纪恒沐浴。
　　纪恒连日赶路，现在泡在热水里，舒服的连脚趾头都不想动一下，感觉景送魂靠了过来，更是如沐春风，觉得景送魂拿着细布在自己身上轻轻大人擦拭，……纪恒的脸突然就通红了，忙转身夺过景送魂手中的细布，道：“小送你去休息吧，朕自己洗就好。”
　　景送魂无奈的看着自己湿淋淋的衣服，虽然不知道纪恒怎么了，但还是如释重负的告辞出去了。纪恒看着景送魂松了口气的表情，有些微着恼，但是自己是不得不让小送出去了，因为，自己那啥了。（啥，问我那啥是啥，你说呢？）总之说明一个事实，作为一个男人，让自己心爱的人，而且是看得着吃不着的心爱的人伺候自己沐浴，是对人性的一种考验，同时，也是一种折磨。而现在纪恒就在这种折磨里煎熬着……

　　第八章

　　当纪恒在既是煎熬又是享受的条件下沐浴完后，才发现刚刚景送魂走得太急，没给自己放换的衣服，于是只好裸着身子跨出浴桶，自己擦干了身子和头发，然后就钻到了景送魂香香软软的被子里，打算好好休息下。
　　毕竟不眠不休赶了好几天路，虽然身体不错，但还是经受不住了。
　　躺在景送魂的床上，盖着景送魂盖过的被子，纪恒甜蜜了半天，昏昏欲睡时想到，我现在算不算鸠占鹊巢啊，又模模糊糊的反驳自己，不对，如果是我和小送的话，应该是龙占凤巢才对，对，是龙占凤巢才对……
　　景送魂进来房间时，就发现纪恒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景送魂见他睡得香甜，不敢打扰，又怕屋子里潮气太重，就命几个素来手脚伶俐的将浴桶抬了出去，又给纪恒掖好被子，这才放心的关好窗户，打算离去。
　　临出门时，却听到纪恒的声音：“小送，别走，别离开我。”景送魂转头看时，却发现纪恒还睡的安安稳稳，想来方才是梦呓了，但心里不知怎得，就是一阵酸楚，便折返回去，搬了个凳子到床边陪着睡熟的纪恒。
　　而本该睡着纪恒却在心里直打鼓，自己本就浅眠，方才景送魂推门进来时就已醒了过来，只不过是不敢动，怕景送魂要自己睡到别的地方去，后来景送魂那样贴心的叫人搬走浴桶，又给自己掖被子，温暖之余就想要逗逗景送魂，顺便也表示一下自己在梦里也想着他，未料得景送魂真的就
　　折返回来了。
　　一方面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生气，为什么他只有在自己睡着的时候才老实呢？另一方面也担心装睡被发现，于是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装睡了一会，也就真睡过去了。
　　待到醒过来时，屋里已掌了灯，不见景送魂在身边，纪恒正有些失望，起身却见景送魂正趴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已经睡着了，胳膊底下还压着几本东西，纪恒心疼之余，就蹑手蹑脚的过去，点了景送魂的穴，然后大摇大摆的把人抱上了床。
　　纪恒将景送魂拥在被窝里，景送魂本来就比纪恒矮些，身体又单薄，此时纪恒抱起来却是刚刚好，正好可以把景送魂的头和脚包起来。
　　纪恒低头吻了下景送魂的额头，乐滋滋的想，这还是第一次抱着他呢，于是就抱得更紧了，而吻得寸进尺的从额头移到鼻梁，用牙齿轻轻啃噬了一遍景送魂挺秀的鼻子后，贪得无厌的嘴唇就移到了景送魂的嘴唇上。
　　温暖而柔软的触感让纪恒的心扑通扑通直跳，颤抖着轻轻含住景送魂的唇瓣，用舌尖的扫过，然后就不由控制的顶开景送魂的牙关，温柔而仔细的一寸寸舔舐，用自己濡湿的舌头卷住怀中人温热柔软的舌头那一刹那，纪恒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景送魂被点了穴昏睡着，对纪恒的挑逗没有一丝的反应，但纪恒却觉得这个吻是那样的让人疯狂，让人心醉……毫无意外的，纪恒又那啥了，于是一番天人交战在纪恒的脑中展开。
　　一方说，心爱的人躺在怀，是个正常男人都会把持不住的吧！另一方说，不行，这种事情要两个人都心甘情愿的才行，怎么能在另一方昏睡时对他做这种事！
　　前者占上风时，纪恒忍不住已经将景送魂的衣服褪到腰间，但后者占上风时，纪恒又抖着手将景送魂的衣服穿好，如此这般几次，最后终于在纪恒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做了，估计永远也得不到小送了时，结束了这场拉锯战——纪恒自己点了自己的昏睡穴。
　　长夜漫漫，两个昏迷的人相拥而眠。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景送魂迷迷糊糊的习惯性的伸懒腰，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于是一个激灵就清醒了。
　　清醒后的景送魂骤然发现，自己的脸正贴着一具赤 裸的胸膛，自己的腰上正环着一双温暖的手臂，而最恐怖的是，自己的手，正环在一个人赤 裸的腰间。不由控制的瞪大了眼，忍着没叫出声，欲要从那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对方却抱的更紧，景送魂只好低吼：“快放开我！”
　　对方却不松手，景送魂便狠狠的在对方腰间拧了几把，并且在同时狠狠踹向对方的小腿。就听见纪恒一边哇啦哇啦叫痛，一边松开了手，他一松手，景送魂就手忙脚乱的从床上爬下来，检查了下，发现自己衣衫还算整洁，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床上的纪恒。
　　纪恒此时正半裸的坐在床上，一手揉着腰间，一手隔着被子揉着小腿。景送魂又羞又愤，气得说不出话来，纪恒却一边揉着一边委屈的道：“我昨天见小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怕小送着凉，所以就把小送抱上了床，小送你不但不感谢我，还下这么狠得手，哎哟，疼死我了。”
　　景送魂肯定是不信他这番说辞的，但鉴于他没对自己胡来（胡来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可怜的小送），而他腰间的伤看上去确实是挺严重的，隐隐的好像青了一块，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警告下不为例。
　　于是当俩人一起出房门时，就惊呆了在门口等候多时的李彦辰。
　　李彦辰本来是听下人说纪恒住在景送魂的屋子里，于心想自己的陛下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事，也就不以为意的在房外等着早上起来伺候，却没想到等到日上三竿不说，还听到房里传出景大人的声音。
　　正想着是不是陛下是不是已经成功了，就见景送魂和陛下从房间里出来了。仔细看了看纪恒，李彦辰顿时傻眼，陛下竟然是被景大人扶着出来的，走路一瘸一拐不说，还用一手揉着腰间。最绝的还是景大人那一脸的歉疚之色。
　　难道，李彦辰在心里大叫不可能，但似乎现实的残酷却让李彦辰不得不相信，而且不由自主的对景大人刮目相看。
　　总而言之，纪恒既然来了，也就自然而然留了下来。景送魂虽知道纪恒这样的行为是过于任性了，但也实在不忍心就这样赶他走……其实也是有舍不得的成分在里面的吧，景送魂一边执笔批复公文，一边想着，不由苦笑，好像自己越来越无法拒绝纪恒的要求了。
　　而景送魂的这项认知在不久后就再一次的被证实。
　　“小送，陪朕去看花灯吧？”纪恒一边喝着茶一边对案后的景送魂道。
　　景送魂颇有些头痛的看着纪恒，自从他来之后，就没有一刻安静，自己想心无旁骛都没办法，于是只好道：“陛下，等臣批复完公文就陪陛下去。”就见纪恒的脸上露出丝浅笑：“这可是小送你说的哦。”然后就过来拿走一叠公文：“朕来帮你吧？”虽然是问句，但行为却表示着不容拒绝，景送魂只好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
　　纪恒虽然对交州的了解并没有景送魂那般仔细，但最为一个国家的决策者，而交州又是边境重地，大概的了解还是有的，再加上他本就是极聪明的一个人，所以处理起这些公文来，还不算太困难，不过有些实在不清楚的，也就交给景送魂去处理，这样下来，日昳之时，两人就已将公文处理的七七八八了。
　　纪恒便道：“小送，这些都不是急务，剩下的以后再做吧！”见景送魂不应，又道：“好歹是上元节，合该好好出去玩玩才对吧。”景送魂这才抬头，轻笑出来：“作为陛下的臣子，不正该勤勉才好吗？”嘴上这样说着，却已站起身来，将公文收好。
　　纪恒心里雀跃不已，也许刚刚小送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终于又开始和自己这样说话了，不复先前那般的恭谨与疏离。
　　景送魂这个人，看上去非常的沉稳而可靠，但只有和他交情好的人才知道，他也会同人开些玩笑，也会偶尔耍耍小性子，甚至有时，他还会对韩柏青和程毅撒撒娇……纪恒以前也算是“交情好的人”中的一员，只不过在上次的不愉快后，就再也没享受过这种福利（汗！）。
　　现在纪恒见小送又与自己开玩笑了，不由喜上眉梢，忙起身将自己面前的公文也收拾好了。
　　“小送，既然公文已经差不多批复好了，那咱们就出去转转吧？”纪恒小心的问，景送魂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但看到纪恒小心翼翼的神色，又不忍心拒绝了，想来他千里迢迢跑过来，就是为了和自己过中元节吧？眼睛忽然有些酸，赶紧用轻笑来掩饰：“好啊！”
　　纪恒走在张灯结彩的街道上时，不由庆幸自己在圣旨最后加上的那句话，不然恐怕全天下都会因为他的“病”不敢好好过上元节了，又瞥了瞥身边的景送魂，却发现景送魂的魂都被路边的小摊子给勾去了，不由轻笑，本来就知道他喜欢这些，所以先前还命李彦辰送来了一些来着。
　　逛了半个时辰下来，景送魂手上已多了许多小玩意，纪恒想帮忙拿着却被拒绝了，理由是一个纪恒拿着那些东西会有些奇怪，但你拿着那样一堆小孩子的玩意难道就不奇怪么？纪恒腹诽，却也不再提出要帮忙。
　　又逛了一阵，李彦辰过来请示：“少爷，已经到了哺时，是否要用膳了。”纪恒却看向景送魂，景送魂回道：“看纪公子的意思吧。”纪恒便问：“这里有什么好的酒楼么？”
　　景送魂笑着回答：“纪公子说笑，这里穷乡僻壤的怎么会有什么好酒楼？……这实在是没办法，纪公子就将就下吧。”纪恒知道景送魂肯定是想到了好多年前的那件事，急道：“我岂是那样难伺候的人，你又何必说话来酸我。”
　　景送魂笑道：“好好好，纪公子不是，那就随我来吧。”
　　因为本来就在闹市，所以很快就看到一家酒楼，“杏林苑？”纪恒无奈的看着牌匾，景送魂看到那酒楼的名字，也不由失笑，这还真是缘分：“纪公子还记得么，五年前就是在京城里的杏林苑……呵呵……”
　　纪恒当然记得，五年前自己溜出宫，便是为了去京城里有名的杏林苑，因为在宫里什么都吃过，觉得杏林苑也不怎么样，便不屑的道：“我还道名满天下的杏林苑有多好，看来也就不过如斯而已。”
　　便被掌柜的认为是闹场的，差点就大打出手，之所以说是差点，是因为景送魂一行人正好来了，制止了这场争端。
　　“话说回来，当年小送你们几个怎么正好就来了呢，我还想着打一场来着。”纪恒边进门边对景送魂道。
　　景送魂笑：“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正说着，就有小二来招待，纪恒道：“帮我们安排个靠窗户的位置罢。”那小二看这人的衣着谈吐，知道定是非富即贵，但无奈上元节生意实在太好，只好陪着笑脸道：“客官不好意思，靠窗的位子都被预定完了，您看是不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没有了就去想办法。”
　　纪恒看向说话人，对方却不看他，而是对着他旁边的人道：“景公子，不好意思，这个是新来的，不认识您。”景送魂笑道：“没关系的程伯，坐哪里都好，别为我得罪了主顾。”
　　那被唤作程伯的人也是笑呵呵：“哪里，就是为了公子你关门谢客都是可以的。”又对旁边的小
　　二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那小二忙回道：“是，掌柜的。”
　　纪恒在一旁就有些纳闷了，却见那程掌柜一边领众人上楼，一边道：“其实就是公子不来，我也是要去请的。我家公子特意给公子你捎了一坛好酒，怕公子你不自己喝，不知道又要赏给哪一个，所以就先存在酒楼，公子要喝时就过来喝罢。”
　　纪恒失笑：“你家公子还真了解他。”要不我怎么一送就送五大箱，就是小送想都送完恐怕也不容易。
　　程掌柜好像这时才注意到纪恒，便问景送魂：“这位公子是？”景送魂被截了短，也不以为意，道：“这位是纪公子。”程掌柜便“哦”了声：“是公子的朋友吧？”景送魂还未回答，那个店小二就过来了：“众位这边请。”

　　第九章

　　纪恒此时已猜的八九不离十，待那程掌柜亲自去帮他们张罗酒菜，便问景送魂：“是程毅吧？”虽是问句，但却已是笃定的语气。景送魂不答反笑问：“那纪公子知道为什么当年我们那么快就来了吧？”纪恒沉吟着打量了一下四周才道：“程家果然厉害，竟然在这样偏远的地方也有产业……想来那京城的杏林苑也在程家的名下了。”
　　景送魂却摇头：“其实算是，又不算是。全国的杏林苑虽是程家的小优在经营，但程毅才是老板。所以也说不清是谁的。”纪恒道：“又何必弄得这样麻烦。”景送魂道：“程毅既已致仕，自然无暇去经营酒店，但因这杏林苑是他一手创建的，所以就仍放在自己名下，况且这其中，还有些别的缘故……”景送魂顿了下，像是想起了一些事，微微摇摇头，轻笑了下，抬头见纪恒疑惑的瞧着他，知道自己失态了，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觉得颇有些感触罢了。”
　　纪恒便也不再问，只道：“那当年的事，定是杏林苑掌柜通知老板有人闹事，你们才来的吧？”景送魂又是摇头：“算是，其实也不是……那日我们正在程毅家里喝酒，便有人来报说杏林苑有人来闹事，其实若是一般的有人闹事，程毅也就交给掌柜的去处理了，但程毅一听那店小二的描述是个十六、七岁，身着华服又颇为嚣张的公子……”景送魂说到这里，就见纪恒的神色变得忿忿的，不由失笑：“纪公子又何必为这个生气，原本你的身量就比别人高些，当年虽才十四，却比同岁的要高许多，被人误认为是十六、七也不奇怪。而况纪公子不怒而威的气派，一般店小二哪里识得，不就误以为是嚣张了么？”
　　纪恒听了景送魂的打趣，不由也笑起来：“若是旁人说这话，那肯定是奉承我呢。若是你说这话，却肯定是打趣我了。”又问：“后来呢？”景送魂接着道：“程毅一听小二的描述，就急匆匆跑了出去，我们也就跟着，不料到了那里，却发现闹事的竟然是纪公子……也算是误打误撞吧！”纪恒便道：“程毅怕是误以为是别人了吧？”景送魂点头。
　　纪恒又问：“是对程毅很重要的人吧？”景送魂再点头：“这也是他后来对我们说的，……程毅一直在找那个人，连开杏林苑也是为了那个人，找了很久，不过现在已经找到了，总算是苦尽甘来。”纪恒看着景送魂微笑的脸，很想说一句：“那我何时才能苦尽甘来？”却怕话一出口，景送魂又会缩进乌龟壳里，所以只好作罢。
　　吃过夕食，天色还早，纪恒遣人将景送魂的那堆小玩意先送回了府里，继续和景送魂在街上闲逛，走着走着，却见前面搭了个戏台子，却是舞狮子的，外面已围了一大群人，很是热闹，于是也拉着景送魂过去，侍卫们硬是在比肩继踵的人群里给他们开了一条道出来。
　　走到近前，就见台上几个头戴大头佛，身着红色长袍，腰束五彩丝带的“狮子郎”手里握着葵扇，逗引着各自面前的狮子，那些狮子在逗引下，时而瘙痒，时而舔毛，情态动作着实可爱、逗趣得很，而“狮子郎”的动作本身亦滑稽风趣，故而引得四周一阵阵喝彩声。
　　纪恒虽也在宫里和京城里看过舞狮子，但多是见到些腾翻、跳跃、登高、朝拜，以及走梅花桩、窜桌子、踩滚球的技艺，现在看到这样的“狮舞”，觉得很是新鲜，景送魂便在旁边讲解：“那边那个白须狮，舞法幅度不宽、但沉着刚健，威严有力，民间称为‘刘备狮’。……那个黑须红面狮，人称‘关公狮’，舞姿勇猛而雄伟，气概非凡。……还有那个灰白胡须狮，动作粗犷好战，俗称便叫做‘张飞狮’。”纪恒听了这些讲解，不由失笑，虽知百姓对这几人是存着敬慕的，但这样叫“桃园三结义”的英雄来瘙痒、抖毛的逗趣，何该叫那几个英雄大哭三声了吧。见景送魂不解，也不好细细解释，只是继续抿着嘴笑，然后拉着景送魂离开闹哄哄的戏台子。
　　没走了几步，就听见前边传来腰鼓声，不多时就看到一队耍跷技的，纪恒又拉着景送魂在路边看。
　　这队人里除了当先是个一身短打的执着开路棍的后生，其余各人都着着戏服，边走边唱，但声音乱哄哄叠在一起，也听不清楚各自唱的是什么，景送魂知这本来就不过是听个热闹罢了，也不去细听。不料等到那队人过去后，纪恒却笑眯眯的问景送魂：“小送，你知道方才着绿裳的女子扮得是哪个人么？”
　　景送魂自然是摇头，就听纪恒道：“那个人扮得是甄氏。你有未听到她唱的是什么？”纪恒不等景送魂摇头，就吟道：“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景送魂听他念出着几句诗，知道自己应该做的是不去理会他，但那一字一句却明明含着无限的情意，含着无限的悲伤，含着无限的无奈，又让人如何去不理会！
　　景送魂心里轻叹，又何尝不知道纪恒对自己的情意，他那样仔细的、谨慎的对自己好，自己都知道。而自己呢……景送魂看着面前那人的衣服下摆，原本是不知道的，原本也以为自己对他，不过是哥哥对弟弟那样的感情，就像自己对杜林那样。所以就一厢情愿的去保护他，宁可用伤害他的方式，也要让他放弃自己……
　　但，是什么时候呢？是离开京城他没来送时的失望；是他送来那些东西时心里压抑不住的雀跃；是除夕夜里守着回忆浑身冰冷时，独独想起他的笑脸，就温暖起来；是误以为他重病时，心口痛得仿佛要裂开，只想着哪怕抛却一切也要他平安无事；是看到他风尘仆仆赶来将自己抱在怀里，自己气他骗自己都做不到，心里只想着，只要他没事就好，只要他没事就好……
　　是什么时候，自己发现，其实自己对那个人的情意或许也不比他对自己的少呢？
　　景送魂心里又是轻叹，甚至那日，明明知道纪恒靠近自己身边，听到手指的破空之声，却也心甘情愿的被他点了穴道，索性并未发生什么事。……但，即便发生了什么事，恐怕自己也不会怎样后悔吧？景送魂被自己忽然冒起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慌乱的抬头看了一眼纪恒，见纪恒的脸上也出现悲伤之色，便又低下头，绕过纪恒向前走去。
　　心里自嘲着，原本，就是有情意的啊，但恐怕更多的，还是矛盾吧……我果然是个自私的人。纪恒，对不起，为一个人不计一切的付出的事，我做不到……爱情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毁灭……而我却想保护的自己不受一丝伤害……
　　景送魂远远望着纪恒纵马离开的背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而失落则被深深的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察觉。
　　在交州任职第一年的上元节就这样过去，许多年后，每当景送魂偶尔想起来时，都会笑话纪恒当时念得那首诗，实在是太酸了，纪恒也只是笑笑，心里却得意非常，酸怎么了，有用就行了。
　　上元节后，公务就渐渐繁忙起来。
　　义学虽已在年前就已建好，但后续工作还是让锡辰忙得团团转，而景送魂为了山贼的事也忙得不可开交，两人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闲谈，上元节发生的所有事，都在繁重的工作中无声无息的消弭。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日子却不怎么太平。景送魂一直在追查的山贼的事情尚没有眉目，自四月起，交州又出了多起人命案子，而且颇为零星的分布在整个交州境内，各郡县官府几乎出动了所有人手来查，却仍旧没有什么收获，而命案还在发生，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没想到到了七月间，又开始风平浪静起来。
　　景送魂从府衙里出来，抬头看了看正午万里无云的天空，喃喃道：“看来要有一场暴风雨了。”锡辰跟在景送魂身后，疑惑的望望天，明明连一丝微风都没有。
　　但事实却正如景送魂所言，两人走了没几步，天色就暗了下来。
　　锡辰靠在杏林苑的窗边，听着外面隆隆的雷声，问景送魂：“你怎么就知道要下雨了？”
　　景送魂好像在想心事，一边把玩酒杯一边道：“表面上的平静并不代表真的平静，这两天的天气闷热而空气又很潮湿，便是下雨的前兆。”
　　锡辰惊讶的瞪大眼睛：“好厉害。”
　　景送魂看锡辰的表情，不由笑了一下：“这没什么厉害的，连交州小孩子都有这样的本事，你没看咱们出来的时候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么？”说罢，就见锡辰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便放下酒杯，道：“你猜得没错，我便是在交州长大的，不过十几年前就离开这里了。”
　　锡辰见景送魂不再往下说，也就不再问。但晚上就寝时忽然想到景送魂今天说的那句“表面上的平静并不代表真的平静”，当时便觉得，好像是颇有深意呢。
　　时间从七月一直溜达到十一月。
　　纪恒仍旧派李彦辰送东西过来，景送魂的态度也仍旧是不咸不淡，但总觉得，同样的态度下，有什么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然后又是一年春节将至，景送魂仍旧在锡辰离开后，自己一个人踏上了回麊泠的旅途，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没多久，李彦辰就快马加鞭的赶来了交州。
　　永初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纪恒于御花园遇刺。
　　永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从交州传来消息，交趾郡郡守反。
　　永初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南海、合浦、九真、日南、郁林反。
　　永初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苍梧郡被叛军围攻。
　　永初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本应遇刺受重伤的纪恒神采奕奕的出现在朝堂上，当场擒获参与谋反的曹太师，继而调动荆州、扬州、益州三州兵马开赴苍梧。
　　永初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夜，纪恒不顾朝中众臣劝阻，带领一小队精兵前往苍梧。
　　永初十年正月初一，荆州大军赶到，解苍梧郡之围。
　　永初十年正月初二，益州、扬州大军与益州大军会合，歼灭叛军主力，叛军残余兵力退回交趾。
　　永初十年正月初三，兵围麊泠，纪恒赶至，大振士气。
　　永初十年正月初三夜，攻破麊泠，至此交州之役大获全胜。
　　这十日之内的事，在众人眼里看来就是这样简单，但其中的种种，外人又如何得知，外人知道的只有，交州刺史在此役后消失无踪，当朝天子诛灭了曹太师及交州五州郡守的九族。
　　并且从此之后，当朝天子脸上再未出现过笑容。
　　第一卷完

　　第二卷第一章

　　纪恒坐在堂上，强压着怒火看着狱卒押进来的人，那人却嘴角带笑瞥着纪恒，纪恒还未开口，他身后的一个小小的人影已冲了下去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锡辰你怎么能这样做？小送呢，你把小送怎么了？”程毅、韩柏青忙过去护着杜林，杜林兀自抓着锡辰不放。
　　锡辰冷冷瞥了杜林一眼，并不理会，杜林气急：“你这是什么意思？”锡辰挣开杜林抓着自己领口的手，忽然轻笑一声：“你们恐怕都不知道吧？”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锡辰看着众人不解的脸道：“你们口中的小送可是我这个反贼亲弟弟啊！”
　　杜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锡辰接着道：“你们别看他平日里一派正人君子的样子，知道韩临那个老东西怎么死的么，就是死在他的剑下。这次起义也有他的一份。”
　　杜林被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韩柏青和岑枫也有些怔愣。
　　这时纪恒开了口：“景玉箫，你以为你说的这些，朕不知道么？不过虽然小送确实是你弟弟，确实杀了韩临，但他却未参与这次谋反。”
　　锡辰听纪恒交出自己的真名，脸上显出一丝的诧异，却听纪恒道：“锡辰，本名景玉箫，交趾郡麊泠县人士，仡伶人，七年前进士及第，六年前调任交州后，便开始在交州结党，不料被刺史任延发现，就杀人灭口。”锡辰的脸色越变越难看，因为纪恒竟说的一丝不差，“后来小送去交州任职，你偶然发现了小送可能是自己的弟弟，又发现了朕对小送的爱意，于是你就在起义时抓住了小送，意图威胁朕，对吗？”
　　锡辰的脸色此时已是惨白，勾起一抹凄凄的笑：“你真厉害，我还是低估了你！”
　　“曹家因先帝纵容而胡作非为，朕亲政之后一点点瓦解曹家势力，眼看刀子就动到曹太师头上，你看准了这点，就说动了曹太师在京城与你呼应。甚至你还去和羌人首领交涉……可笑啊可笑，你难道以为你许给羌人益州，他们就会帮你吗，你傻，羌人可不笨，比起折损兵力陪你冒险，倒不如向天朝示好换得粮食和马匹。”
　　锡辰此时已说不出话来，只是直勾勾看着纪恒。
　　纪恒接着道：“你知道的的确很多，但你知道什么是你不知道的么？”纪恒说罢，向程毅使了个眼色，程毅便上前将一叠纸纸递给景玉箫。
　　景玉箫接过纸看了没几页，就将那叠纸摔在地上：“哈哈哈哈……你果然够狠，和你父亲一样狠，明明知道我们的计划，却静观其变……是想要一网打尽么，哈哈，现在你做到了，可是你把银笙也搭进去了，现在你满意了……”形状已显疯癫，看着纪恒的脸色微变，显然是被说到痛处，便接着道：“你说的没错，银笙确实没有参与谋反，也确实被我抓了，但要我告诉你，为什么你搜遍整个交趾都找不到他么？”
　　纪恒见他似笑非笑的神色，心里咯噔了下。
　　景玉箫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我们银笙，其实很喜欢你呢。呵呵，你以为我是骗你吗，这可是银笙亲口告诉我的啊！”
　　纪恒从来没有料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知道景送魂的真心，本来是日日夜夜都想要那个人的爱，但景玉箫接下来的话，却让纪恒宁可不要这份爱。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我要用他来威胁你，于是就连夜跑了，被我们的人追到的时候是在河边，他就跳进去了……哈哈……”看着纪恒发白的脸色，景玉箫笑得更加猖狂：“……感动吧……那个傻子……就为了一个男人，哈哈……”
　　纪恒一下就从堂上冲下来，一把揪住景玉箫，目眦尽裂：“你说哪条河，小送掉哪条河里了？”
　　景玉箫仍是笑：“我们过郁林郡时他就掉到南流江里了，你就是去救，恐怕连尸体也找不回来了，哈哈……”
　　纪恒怔怔的松开手，险些就站不稳。李彦辰忙在后面扶着他，他确一把就把李彦辰推开道：“快去召集人手去郁林，给我顺着江开始找，……还有，通知沿路的官府，让他们也派人去……”话刚说完，“哇”的一声就吐出一口血来，李彦辰有些担心纪恒，但还是在把纪恒扶着坐到椅子上后，就奉令而去。
　　景玉箫看着纪恒的样子，越发笑得厉害：“看你这个样子，我那个傻弟弟想来会挺好用的，可惜他不听话啊……”
　　韩柏青一拳向景玉箫抡了过去：“连亲弟弟也利用，你简直丧心病狂。”
　　景玉箫却没有躲，生生受了一拳，用手指揩去嘴角的血迹：“我丧心病狂，你问问他，是谁丧心病狂，他的父亲”景玉箫指着纪恒：“穷兵黩武，破我河山，亡我百越，而韩临那个老东西，为了军功，命人屠城，用平常老百姓的人头来冒充士兵的……哈哈……我亲眼看到我父亲在我面前被砍去头颅，……我丧心病狂，难道你们就是好人吗……”
　　众人不由被他悲戚的神色感染，心里也都难受起来，杜林没想过世间竟会有那种事情，想起景送魂小小一点就要面对这样的惨剧，嘴一歪，就流下泪来，韩柏青轻轻握住了杜林的手，一边帮杜林拭泪，一边问景玉箫道：“你想过你要干什么吗，做了这么多，你到底为的是什么？”
　　景玉箫听了韩柏青的话，脸上出现若有所思的表情，不多时却又迷茫起来，喃喃的问自己：“我要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
　　纪恒看他的样子，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便叫人押他下去。
　　气氛却凝重起来，纪恒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众人也不言语，整个大厅里就只有杜林的啜泣声和韩柏青的抚慰声。过了一会，纪恒忽然站起来，走到杜林面前开口：“杜林，你不要哭，小送肯定没事的，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杜林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来看着纪恒，明明面前的这位年轻帝王比自己还要小，但不知为何，他的话却十足的让人信服，于是不由自主的“嗯”了声，慢慢止住了眼泪，而纪恒又重新坐了回去。
　　原本众人都以为纪恒是想到了什么，才那么有把握景送魂还活着。但自那日纪恒向杜林开口说了那么几句话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开始众人还以为他是伤心过度，不想说话，却没想到，此后整整一天，他只是呆呆坐着，不吃饭也不喝水，整个人痴痴愣愣的，只有听到景送魂的名字时才会抬头迷茫的看着说话的人，可把韩柏青几个人吓得够呛，又不敢请大夫。幸亏把饭喂进他嘴里时他还是会咀嚼着咽下去的。
　　就这样过了两日，李彦辰那里传来了消息。
　　纪恒听到消息时，一下子就晕了过去，等再醒过来时，眼睛已恢复清明，人不再痴痴愣愣的，却仿佛像变了个人一样。原本的纪恒，虽然气势凌人，但因为年纪还小，偶尔还会开两句玩笑，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而现在的纪恒周身都环顾着寒气，原本因为景送魂而留着的那丝温柔痕迹，都再也找寻不到。
　　纪恒醒来没多久，就下令班师回朝，走前诏令交州各郡县继续寻找景送魂，直到找到为止。

　　第二卷第二章

　　永初十年是大周国的一个转折。
　　英明神武的永初皇帝将交州叛贼一举歼灭后，一改以往的怀柔政策，开始四处征讨邻国，纪恒登基十年以来，国民休养生息，因先帝连年征战而损伤的大周元气早已恢复，现在的大周兵强马壮，兼之国库充盈，纪恒又大胆任用新的将领，一时之间，大周军队所向披靡。周边国家里，除了羌国之外，都慑于大周气焰，纷纷向大周臣服。
　　纪恒自是睥睨天下。
　　大臣们大都以为是纪恒早就深谋远虑，为了今日局面做好十足的准备，虽然对纪恒这样大范围的对邻国挑衅颇有些不安，但基于对少年帝王的信任，也都是持着支持的态度。
　　不过也有人不是这样想的，那也是因为他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
　　李彦辰看着御花园里那个整个被掩在树影下面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别人眼里看到的，是一个纵横天下的霸主，而自己看到的，却是一个因心爱的人逝去而放浪形骸的少年。恐怕现在在他眼里，他正在做的，并不是称霸天下，而只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宣泄自己的伤痛与不安吧。但陛下，李彦辰远远看着树影下的少年，景大人会希望你这样做吗，他宁可放弃生命，保护的不仅仅是您啊，他要保护的是整个天下的安定，您这样做，景大人难道会心安吗？
　　李彦辰远远看着，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又退回来，陛下的脆弱，只有一个人能看到吧，虽然那个人已经不在……
　　纪恒靠在树底下，看着远处的李彦辰似乎想靠近自己，又退了回去，勾起唇角笑笑，又灌下去一口酒，……这酒还真烈，但这样烈的酒，为什么自己喝了一口又一口，一瓶又一瓶，就是醉不了呢？
　　“你说是吧，小送？”纪恒低头，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瓷的小瓶，对着小瓶喃喃：“这可是小送你亲自酿得呢，恐怕会很醉人罢。”纪恒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拔开小瓶的塞子，淡淡的酒香就在周身弥散开来：“果然啊，光是闻就醉了呢，……总是忍不住想喝，却舍不得，……小送，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酿酒……我在等着你啊！”
　　暗夜里只能听见纪恒的低泣：“为什么你就那样狠心呢，难道什么都比我要重要么，什么天下的太平，我要的只有你，天下又算得了什么呢，……况且，我也未必会输，为什么你总是最先放弃的那一个……”
　　夜很深，渐渐越来越深，直到只能听见蟋蟀的鸣泣。
　　到了朝堂上，纪恒就又是那个少年霸主了，远远地，不会有人会看到他微红的眼圈，也不会看到他睥睨天下的笑意里，带着一份孤独的意蕴。
　　时间荏苒，又是一个新年，家家户户装饰一新。即便是外域的羌国，多年来慢慢受到中原的影响，也有了过新年的习惯，甚至有些人家已挂起了桃符，贴上了门神。
　　总之都是求个平平安安。
　　一个身材颀长，面容俊秀的年轻人提着一只兔子在平城的街上走过，旁边的商贩纷纷向他打招呼，“纪先生是去山上打兔子了吗？有什么事让我去就好，您一个读书人。”“纪先生今天要不要到我家来吃年夜饭啊，我家小海很想和先生一起吃饭呢？”“还是到我家吧，我爹很想见见先生呢……”
　　年轻人笑着一一拒绝：“不了，婆婆早就烧好饭等着我了。”
　　商贩们又笑着将一些小玩意塞到年轻人怀里，这时年轻人却没有拒绝，只是向大家道谢。
　　待回到小院时，怀里已经盛满了东西，年轻人进到北边一间屋子里将东西放到桌子上后，又将里面的吃的挑出来，同那只兔子一起带到厨房里。
　　“阿景回来了啊？”
　　纪景刚到厨房门口，就听见老婆婆的声音，便微笑着回答：“是啊，婆婆，我去山上打了只兔子。”
　　纪景将兔子递给婆婆，又把方才收到的东西一并递了上去，附带上一个无辜的笑脸，婆婆一边无奈接住放好，一边道：“都是街坊给的吧，不是叫你别收吗？”
　　纪景道摊开手：“没办法啊，大家都要给，我想拒绝都拒绝不了。”
　　婆婆拿围裙擦了下手，笑着对纪景道：“算啦算啦，反正我说了你也不听。”说罢又把纪景往外推：“阿景你赶快回屋去吧，身子又不好，赶快回去暖和暖和。”
　　纪景知道婆婆的脾气，也就顺从的点了下头，回自己屋里去了。
　　回到屋子里的纪景，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方才去山上，一方面是为了捉兔子，另一方面，毕竟又是一年了，方才远远望了望东北边，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总算是圆了一个念想。
　　没错，这个纪景正是失踪了整整一年的景送魂。
　　外面的风吹动了窗纸，透进来的风让景送魂不由剧烈的咳嗽起来，忙掩住嘴，闷得胸口直痛也不松手，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却已出了一头的冷汗。
　　景送魂拿出帕子拭干了头上的汗，心道，多亏是止住了，要是让婆婆知道了，又是一顿教训。不由苦笑，这个病症，却是一年前留下的呢。
　　当年被景玉箫的部下追捕，走投无路之际，干脆跳到了江里，大冬天的江水冰得吓人，方跳下去，就被冻得没了知觉，跳下去时本就没有想着还可以活下来，却没想到会被冲到岸边，而恰好被那时因为战事滞留在交州的羌人商贩所救，当时昏迷了许久，等到醒过来时，却已经到了羌国境内，于是就在羌国生活了下来，那商人好心，让自己在自己家里住下，说是自己可以帮忙照顾他年老的母亲，可……景送魂抚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不知是谁照顾了谁啊。
　　当时的水很是伤身，自己在里面泡了许久，寒气已入肺腑，夏天还好，到了秋冬季节，身子就不怎么好，方才去了山上吹了那么久的风，这样还算是轻的了。
　　想到这里，景送魂又摇摇头，想这些做什么，自己应当知足了，原本是踏进了棺材里的，现今能存着这副残破的身子，已经是上天厚待了，自己还是多花些心思去想想教馆的事才好。
　　是了，景送魂现今便是个教馆的先生。
　　自从到了羌国后，景送魂便因病一连在床上躺了许多天，虽然婆婆很热心，让自己安心养病，但景送魂总觉得过意不去，于是便想在平城谋个教馆里的先生来做，心想着再怎样也可以添补一些家用。
　　未料得，虽然羌国虽然学习了中原的科举制度，但羌国的教馆，却似乎只有贵族和有钱人才进得去，先生也都是前几届的进士方可以担任。
　　景送魂心里苦笑，这与没有科举又有何两样，羌国学中原，终归只学去了个空架子罢了。无奈之下，景送魂干脆自己开了一家教馆，专教附近的小孩子。街坊们心里虽然是有些犹疑，不知道景送魂是不是真的有本事，但因为景送魂学费收的极低，又有张婆婆作保，街坊们也就将信将疑的把孩子送了过来。
　　未料得没过几天，街坊们的态度就转变过来，见到景送魂都是亲亲热热的“纪先生”“纪先生”的叫，让景送魂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后来问了教馆里的学生才知道，原来竟是因为景送魂教会了各个人写自己的名字，街坊们便都信了景送魂是个“识字儿”的读书人，让景送魂哭笑不得之余又颇有些心酸。
　　但终究算是取得了街坊们的信任。
　　就这样过去了一年，景送魂和街坊们都熟络了，街坊们也都发现这个年轻的先生又会读书识字，待人又亲切，都很喜欢景送魂。加之景送魂身体又不好，众人也就经常塞给他些东西，景送魂原先是不收的，但后来考虑到婆婆，自己教书赚不了几个钱，勉强够吃饱饭而已，婆婆那样照顾自己，景送魂实在过意不去，于是就收下了邻居们的善意，用以改善自己和婆婆的生活。
　　一切好像都完满了呢，……如果自己不再每晚都想起那个人的话。
　　景送魂摇摇头，想把脑子里那个影像赶走，……怎么又想起纪恒了呢？他现在过得肯定很好吧，自己醒过来后听说大周的天子已经平定了交州的动乱，这一年来大周四处征伐——想必他过得很好吧……就是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
　　景送魂不由叹了口气，正在这时，就听见婆婆的声音：“阿景啊，快过来吃饭咯。”
　　景送魂忙回道：“马上就来。”然后才抬眼看了看外面，发觉自己想得太出神，天色竟然已经不早了。连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就挑开门帘，去吃年夜饭了。

　　第二卷第三章

　　景送魂站在房檐下，听着冲天的鞭炮声热闹的响起，心里却怎么也热闹不起来。对于别人，这是一个阖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日子。但对于自己，这一天，仿佛更能勾起心里更深的脆弱呢……景送魂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不知不觉便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也懒得去擦，便干脆抱着膝坐在了门槛上。
　　突然间外面有小孩子喊：“下雪咯，下雪咯。”景送魂不自觉便抬起身子探出手去，果然觉得在丝丝冷风中，有些像羽毛一样的东西轻轻落在自己的手心。“爹爹明早给我堆雪人啊。”小孩子的声音渐渐远去，景送魂站起身，看着漫天的雪花簇簇落下，不觉便笑了出来。
　　三年前的除夕时，也下了雪。
　　斯时宫中大开除夕宴，平日里熟悉不熟悉的大人们，也都互相敬几杯，场面甚为热闹，景送魂和韩柏青几个也凑在一起喝了几杯，景送魂本来酒量就不怎么好，韩柏青却专门灌他。若是平日里，景送魂耍个性子也就混过去了，但韩柏青因着是除夕，说什么也不肯放过景送魂，景送魂便
　　被硬逼着灌了几大杯，等到纪恒叫众人一起出去赏雪时，景送魂便有些站不稳了。
　　景送魂本来是迷迷糊糊的跟在韩柏青几个后面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站在了纪恒的旁边。纪恒转过头来对着景送魂笑，景送魂便也傻傻的看着纪恒笑。纪恒小声问道：“小送喜欢雪吗？”景送魂点头，然后掩着嘴打了一个呵欠。
　　纪恒再次小声问：“困了吗？”景送魂似有似无的应了声“嗯”。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景送魂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也是湿润润的，纪恒忽然很想吻上去，但在无奈的看了看周围赏雪的大臣们后，只好偷偷握住了旁边人的手，景送魂没有拒绝，纪恒便握得更紧些。感觉到暖暖的温度通过纪恒的手心传到自己的手心，再慢慢的蔓延到自己的全身，景送魂忽然就觉得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于是也回握住了纪恒的手……
　　后来的事景送魂不记得了，想了许久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家的。寻思着是在宫里喝醉了，景送魂也不则么在意，反正韩柏青他们以前说自己酒品还算好，想来应该不会闹出什么笑话的，就是不知麻烦了哪一个把自己扛回家了。
　　正月里和韩柏青几个人出去的时候，景送魂抱怨韩柏青：“小青你真是的，居然在那种时候把我灌醉了。”
　　韩柏青还没说什么，杜林就已抢先笑道：“那有什么，除夕嘛！不过小送你喝醉酒的样子可真好玩呐。”
　　景送魂不明其意：“你们不是说我喝醉了之后是安安静静的，怎么会好玩？”
　　岑枫便道：“就是安安静静的才好玩啊，……陛下在那边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们还道怎么了，过去一看，你居然就那么站着睡过去了……”岑枫说到这儿忍不住笑起来：“呵呵，小送你知道更好玩的是什么吗？……你居然还拉着陛下说梦话：‘哥哥，我要堆雪人！’”
　　景送魂知道自己定然又是梦到了哥哥，心里闷得难受，但还是笑着，嘴上嗔怪：“那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这次是程毅搭话：“小青本来是要叫醒你的，但是陛下不让，说你既然睡着了就让你好好休息，就派人送你回家了。”
　　众人又是一番笑闹。
　　后来又要去景送魂家看景送魂刚刚收集到的一个孤本，一行人本来热热闹闹的，方进了景送魂家的大门，就被院子里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十几个雪人齐刷刷的立在那里，雪人旁边是齐刷刷的一队侍卫。景送魂也惊住了，管家忙过来禀报：“大人，这都是宫里送来的。”
　　景送魂瞪着那一排雪人看了好一会，最后看着最丑的那个憋出一句：“这孩子……”
　　那时的景送魂尚并不知道纪恒对自己的心意，但仍旧觉得整个心都温暖起来，不过是自己的梦话而已，他却放在了心上。
　　现在想起来，仍旧觉得温暖，所以微微的笑了，但是为什么明明微笑着，又会有流泪的冲动呢，景送魂叹息着拿指尖拭去眼角的液体，最近真是越来越爱哭了呢。明明是自己的决定，又有什么后悔的，……是因为以后都没有人为自己堆雪人的缘故吧，景送魂心道，明日去找一个人帮自己堆雪人吧。
　　正月初一，景送魂刚起床就推窗户看了看外面，见地上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而雪还在继续下着，心里一阵高兴，赶忙洗漱好，然后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因下了整整一夜，雪已积了约么一尺厚，景送魂才走了几步就有雪灌进靴子里，好不容易才拿到扫帚。扫一阵歇一阵，大半个时辰才把院子里的雪扫到四周的墙角下。婆婆此时还未起来，景送魂轻手轻脚的打开大门，开始在门口堆雪人。
　　在隔了一个晚上之后景送魂仍旧是记得要堆雪人的，但显然他忘记了找人帮忙这一打算。
　　一个人奋斗了许久都没把雪人的身体堆好，雪拍的不结实了就容易塌下来，若拍的太结实了又不容易再往上补，景送魂看着自己堆了半天也还不成形的那一团，不由又想起了当年纪恒送来的那些雪人——那个最丑的，恐怕是纪恒自己堆得吧，景送魂苦笑，自己当年感动之余还在心里笑他堆得难看来着，但看上去自己似乎还不如纪恒。
　　摇头叹了一阵子气，正打算继续堆时，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清亮的声音：“兄台你在做什么？”
　　景送魂被吓的转身往后看，身后有一个年轻公子正弯着腰，疑惑的着看着自己。景送魂对方的装束，知道定然是个无所事事的公子哥，便不想搭理。一边转过身去继续堆雪人，一边淡淡回答道：“诚如公子所见，在下正在堆雪人。”
　　那年轻公子也不生气，继续道：“兄台还有这样的爱好啊！”过了半晌，见景送魂不理他，又道：“要不要我来帮你？”
　　等了半天仍旧不见回答，那年轻公子便道：“既然兄台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啊！”说罢便绕到另一边蹲下，也开始往雪人身上堆雪。景送魂原本以为自己不搭理的话，那人肯定就离开了，未料得那个年轻公子却这般的厚颜。便朝对方看了一眼，不由心里暗赞，虽然人是有些厚颜了，却是生得一副好样貌，尤其是那双眸子，一如他的声音那般清亮。
　　那人也见景送魂看他，也冲景送魂笑了笑，道：“咱们一起堆一个大雪人吧！”景送魂看着年轻公子如七月间阳光般的笑容，不由也回了淡淡的一笑。
　　直到一个歪七扭八的雪人被堆好后，景送魂才站起来，对年轻公子道：“多谢公子了。”
　　那年轻公子依旧笑得灿烂：“不谢不谢！我叫桑陌，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景送魂见桑陌行止谈吐甚为利落，便不由对他生出许多好感：“在下纪景。”那年轻公子又是一笑，指着雪人道：“纪大哥很有意思呢。”
　　景送魂回道：“心之所至故而为之，又有何不可呢。”
　　此时雪又开始越下越大，一溜风吹来，纵使景送魂裹得严严实实，仍旧觉得有些冷，便招呼桑陌：“桑公子如不嫌弃，就到寒舍来避避风雪吧。”桑陌拿扇子扇了两下道：“我正想着纪大哥不请我进去我也要硬闯进去。”景送魂含笑瞥了桑陌一眼，领着桑陌进到院子里，边关大门边道：“大冬天的扇扇子，桑公子也不嫌冷么？”
　　桑陌“嘿嘿”一笑，将扇子拢到袖里：“冷倒是有些冷，但不拿着却总觉着有些奇怪。”
　　景送魂不置可否的笑笑，刚要将桑陌领进了自己的屋里，便听见旁边的屋里传来婆婆的声音：
　　“阿景，是有客人吗？”景送魂答：“是的婆婆，是我一个朋友。现在时辰还早，您再歇一会吧！”
　　便听婆婆笑道：“老婆子再睡下去就要僵掉喽！你莫管我，快去招呼客人吧。”
　　桑陌进了屋里，如同主人一般，大大咧咧的找了张凳子坐下。景送魂也不以为意，迳自去挑旺了
　　炭火，又往铁铫子里添了些水。不多时屋子里已暖和起来。

　　第二卷第四章

　　不多时屋子里已暖和起来。
　　景送魂这才将裹在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脱下来，桑陌在一旁含笑看着，等景送魂收拾好了，才问：“纪大哥你很怕冷啊。”景送魂一边洗杯子一边道：“嗯，我身体不大好，禁不住冷气。”
　　桑陌疑惑：“那你还一大早的去堆雪人？”
　　景送魂捻了一撮茶叶放到茶壶里，着看铁铫子里冒的热气，过了半晌才笑道：“很想，所以就去堆了。”桑陌看着纪景映着火光的脸，忽然觉得，虽然纪景是在笑着的，但笑容里总有些淡淡的悲伤在里面，就如同自己刚看到他那时一般——漫天的风雪里，远远看到一个人在堆雪人，明明穿着很臃肿，但看上去却莫名的单薄——这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吧，端着纪景递过来的茶杯，
　　桑陌心里想。
　　“桑公子不要嫌弃，寒舍没有什么好茶叶。”景送魂一边喝着暖暖的茶水一边道。桑陌忙道：“怎会。”
　　随口闲聊了几句，桑陌随口问起景送魂的营生，因为从景送魂的谈吐气质来看，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个混迹市井的人。 知道景送魂是教书先生后，桑陌问：“纪大哥是哪一年的进士？”景送魂
　　摇头：“实不相瞒，我本是周人，一年前才来到贵国。”看到桑陌疑惑的神色，又道：“羌国的教馆我自然是进不去的，便自己开了一间，教教附近的小孩子。”
　　桑陌便笑道：“我倒觉得纪大哥更像个隐士，相比之下我就是那会焚琴煮鹤的俗人了。”
　　景送魂笑：“哪里就是隐士了，不过是一介教教书的小民罢了。……而桑公子，虽然或许会焚琴煮鹤，但也未必会是俗人。”
　　桑陌环顾了一下屋内，道：“虽然是简朴了些，却还是能看出主人的格调的，纪大哥又何必妄自菲薄呢。而况在下每天斗鸡走狗，不是俗人又会是什么。”
　　两人说话间，多半个时辰就已过去，婆婆也已起床洗漱好，景送魂听见响动，就出去帮婆婆生火，婆婆自然是不让的，于是两人就在那里僵持着，一个道：“婆婆你年纪大了，生火自然是要小辈去做的。”
　　另一个不甘道：“阿景你是说婆婆我老了吧？婆婆我年轻着呢，还有气力。……还有，谁让你扫雪的，你那身子骨谁不知道，你敢招风受凉了试试？”然后就是：“婆婆不老，但毕竟我要年轻些，这些粗活……”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阿景，你还是去招待你那位朋友吧，回屋里避比冷风。……我就不计较门口那个雪人了。”
　　……
　　桑陌站在门口看着一老一少在那里争着谁要生火，不觉笑出了声，这个纪景还真是有意思，……是个可以用的人呢。
　　最后景送魂还是没有争过婆婆，连打下手都没有被获准，只好回到屋里又和桑陌闲扯了一会，早饭上桌时，天色已有些回转了，桑陌看了看越下越小的雪，却没有提出要走，而是大摇大摆的继续坐下。
　　景送魂笑着看桑陌，道：“桑公子吃得惯么？”
　　桑陌看了看桌上的小米粥和窝头，又看看景送魂，道：“这又有什么吃得惯、吃不惯的。”说罢
　　拿起一个窝头就啃，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神色却不变，喝了口粥继续啃。
　　景送魂见他这样，也不再说什么，这些窝头还是掺了白面的，要全是玉米面，桑陌肯定就是想要硬撑也是撑不过去的，不过身为富家子弟，能做到这样已经算不错的了。
　　而自己，景送魂在心里低叹，长这么大，又有什么没吃过呢，这个算得了什么。
　　不过想来，自己活了二十五载，有那么些东西的滋味，确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第一个，是血。
　　那天夜里是满月，所以娘亲特别多准备了些饭菜，爹爹还特许自己和玉箫哥哥喝了点酒，本来算是顶高兴地一天。……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嘴里还回味着抟饭的味道时，一切就开始变样。
　　爹爹的头颅被砍下的那一刹，自己躲在柴堆里没有出声，手，却已被咬得鲜血淋漓。血的味道是咸的，但却如同烈酒，刺激着人的每一个感官，……又何况，还是铺天盖地的散发着腥味的暗红色呢。——房板上，大门上，地上，甚至连井边的水桶中，也已是血水，到处是令人窒息的暗红色，整个感官里充斥着的，只有血……
　　于是逃出了那个人间地狱，在寨子外面的旷野里呆了三天，直到有人来寨子里放了一把火，仍旧是红，然而却从火光中看到了萨岁的温暖与光芒。
　　在这样的一个夜里，月光与火光一起照耀着原野，诡异却美丽，自己就站在这样的原野里，看着父母族人和自己的过去在火光里湮灭……将送魂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星星会陨灭
　　河流亦会干枯
　　大树和小草会随着岁月成长
　　也随着岁月枯萎老去
　　该来的终究会来
　　你现在走了
　　请放心的离去
　　你的牛羊
　　族人会帮忙照管
　　你的儿女
　　我们会当做自己的儿女一样养大
　　你现在走了
　　请安心的离去
　　萨岁的怀抱温暖安宁
　　……
　　”
　　唱到喉咙沙哑却依旧不停歇，……直到太阳在原野上升起，从此世上没有了景银笙，却多了景送魂……
　　第二个，是一个冷窝头罢。
　　刚刚逃出来那会，一路都在闹饥荒，交州就算太平年月也不富裕，更何况是战乱呢。于是一路过来，遇到有施粥的还好，能跟着吃几顿半饱的，如果没有施粥的，便只能挖些野菜来吃。一天晚上实在饿得走不动了，连挖草根都抬不起手指，便就干脆趴在地上，模模糊糊想着干脆就自生自灭了罢，……虽然族人的仇还没报，但是笙儿真的撑不下去了啊……
　　闭上眼睛，听觉就会格外灵敏，远远地传来几声狼的嚎叫，心里却没有恐惧，或者是连恐惧也没有力气去感知了。
　　再后来，就是那个冷窝头了。
　　迷迷糊糊被人叫醒塞了个东西在手里，人就是这样奇妙，当时想也没想就把拿东西塞到了嘴里，被噎着了也继续去啃，——一个发霉的冷窝头，却是人间最美味与温暖的东西。
　　不知道是谁留给自己的那个冷窝头，却是从心底里的感激，那个年月，人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那人却仍旧给了别人活下去的希望，既然那样，自己又为何不给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于是世上有了真正的景送魂。
　　第三个，……应该是那碗汤圆吧。
　　还是三年前的事，上元节时宫里宴会完了之后，纪恒忽然拉住不让自己走，说有东西要给自己，原本被弄得莫名其妙，看到那碗汤圆时，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说心里话，从自己入朝为官这几年可以看出，纪恒是个很聪明的人，虽然尚且年幼，但不论是收权打压外戚还是应对羌人的挑衅，都做得非常高明。并且经常听老太傅讲，纪恒从小就天资聪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帝才，但……景送魂看着碗里张开嘴对自己笑的汤圆，深刻的感受到了，即使是天才，也会有些事情做不好，比如堆雪人，比如做木刻，比如……包汤圆。
　　虽然那几个汤圆的卖相的确不怎么好，但景送魂还是在纪恒的灼灼注视下把它们统统都收进了肚子里。
　　但这时，那个景送魂还没有被现在心里满满装着纪恒的景送魂取代。不，现在是纪景了，本不该这样任性的一直向自己提醒着那个人的存在，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又叫人如何不去记挂他呢……

　　第二卷第五章

　　其实景送魂在心里想，桑陌那个人的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虽然这人性情确实与自己很合的来，但也不至于从朝食赖到夕食，眼看着天色全都暗下去了，也不见他提出要离开。
　　直到景送魂正想着是不是要该提出让桑陌留宿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喧哗声。看着桑陌原本嬉皮笑脸的神色，在听到声音时忽然褪去，景送魂隐约猜出了几分。
　　不多时，喧哗吵闹声就已经传到了大门口，已经能听清楚叫的是“九少爷”了。景送魂看向桑陌，桑陌颓然半晌，向景送魂摊了摊手：“没办法啊，跑到哪里他们都会找到。”景送魂正想着说些什么，外面的喧嚣却突然静了下来，然后是个沉郁的声音：“小九，你是自己出来，还是要
　　我把你拎出来。”
　　这声音的主人应当还年轻，但声音里隐隐透出一股沉肃来，让人不得不去听从他的指示——这一点，和纪恒很像，景送魂心道。而此时的桑陌脸上却一扫颓然，显出了笑意：“我就知道三哥会来找我。”忙跑出去打开大门。
　　此时外面已经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当先的是一个黑袍绣金丝的男子，长身玉立，眉目俊朗，与桑陌长得有几分相似，但却迥然与桑陌那种清亮的气质，仿佛就是天生生于黑暗里的。长发虽只是被简单的拢起，却没有半分散漫的感觉，反而多了几分不羁。
　　景送魂在心里暗赞，好个风流人物。
　　桑陌高兴地扑进了那人的怀里：“三哥，我就知道只有你对小九好。”
　　那人抬手轻柔的抚了抚桑陌的头发，眼睛却直直的射向景送魂，饶是景送魂自认还是有几分胆气，仍被那种眼神盯到脖子根都发凉，只好上前道：“在下纪景参见三公子。”
　　桑陌这时才记得介绍，拉起冷面三哥的手对景送魂道：“这是我三歌桑瑜。”然后依旧拉着冷面三哥的手指着景送魂道：“这位是我刚结识的朋友纪景纪大哥。”
　　桑瑜向景送魂微微颔首示意，颇为戒备和傲慢的神色让景送魂觉得很是不舒服，于是也没有还礼，只是对桑陌道：“桑公子慢走，在下不送了。”
　　桑陌还没有答话，便被桑瑜拉着走了，桑陌一边小跑跟上桑瑜的速度，一边回头道：“纪大哥，改天再找你玩啊。”声音很是欢快。
　　景送魂没有答话，目送着那队人离开后，微微叹了口气，看来，又不小心惹到不该惹的人了，现在希只望桑陌能尽快忘了自己，改天别再来才好。
　　回身关上大门，不由又叹了口气。
　　这之后的几天，日子都过得太太平平。
　　等到天气放晴了，景送魂便把屋子里的书搬出来晒，然后自己也坐在那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门前的雪人早就化了，只在地上留下两小截的木炭守着那滩快要干掉的水渍。瞥见了路人不小心将其踢飞，景送魂虽不想去理会，但心里莫名的生出一股子的凄凉。于是等到快日落了，偷偷出去将其寻了回来。等到握在手里了，才觉得有些可笑，不过两截木炭而已，自己又何必这般上心呢？
　　虽是这样想，景送魂还是将其包好，收在了一个小木箱子里。
　　直到十五过了，十六一早景送魂本打算要去学馆，忽然有人来找。来人是侍卫服色，说话间对景
　　送魂很是恭敬，道是主人有请。景送魂心里也有底，虽是不愿，也只得应允了。
　　直到桑陌的笑脸出现在景送魂面前时，景送魂才强迫着自己露出了一个笑脸：“草民纪景参见陛下。”
　　桑陌忙拉着景送魂坐下：“纪大哥又何必客气呢，叫朕桑公子便可。”景送魂不好再行礼，只好恭谨的坐下，低头看着面前之人明黄的衣角：“草民不敢。”
　　桑陌无奈叹气：“没想到纪大哥也是这样，本来朕还以为可以找到知己呢。”
　　景送魂也不答话，仍旧低着头。桑陌问：“纪大哥昨天就知道朕的身份了吧？”见景送魂点头，便笑道：“朕也真是不会起名，如果不留下这个陌字，怕是纪大哥怎么也猜不出来的。”
　　景送魂摇头：“其实也尽然。……试问天下间又有哪个‘九公子’有那么大的排场呢？”
　　其实本来听到桑陌这个名字时，景送魂也没有多想，毕竟羌国不似中原处处要避讳的，与主君同名实属正常。但后来听到那一句“九公子”时，便隐隐有些怀疑了，直到看到那个所谓的三哥桑瑜，景送魂便知道这个桑公子实在不是简单人物。
　　景送魂虽只是刚到羌国一年，但也知道当今陛下祁陌是先帝的第九子，而最受宠信的三王爷单名正是一个“瑜”字。
　　祁陌托着下巴笑：“也罢，但无论如何纪大哥是猜出了朕的身份了，朕现在想和纪大哥交个朋友，纪大哥可愿意。”
　　景送魂不假思索的摇头：“草民不敢。”
　　祁陌见他这样，沉默半晌，又道：“是否要朕给纪大哥安排个职位？”景送魂一听这话，脸上就有些苦笑的意味：“草民乃闲云野鹤，实在受不起陛下的厚爱。”
　　祁陌见景送魂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自己，面上已显出微微的愠怒：“纪大哥为何要屡屡拒绝朕，朕只是真心视纪大哥为朋友罢了。”
　　景送魂却不再答话，只是盯着地板，过了许久，才听到祁陌复又笑了起来：“也罢也罢，纪大哥不愿意就算了，朕也不强求了……朕现下有些累了，纪大哥就先下去吧。”
　　景送魂老老实实告了礼，这次祁陌却并未拒绝。
　　直看到阳光里自己的影子时，景送魂才捏着手心的汗，微微松了一口气，暗叹着自己真是没有识人的本事。
　　景送魂离开御书房不久，便从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那人慢慢走到祁陌身前，先是叹了口气，尔后拿手抚了抚祁陌的头发，道：“陌儿，你虽知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但是你不要做得太过火才好。”
　　祁陌伸手将抚在自己头上的那只手拉下来，用两只手握住，抬头看着面前的人，脸上尽是清澈的笑颜：“三哥，陌儿虽然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这次陌儿却是实实在在要做一回好事了。”
　　又道：“三哥你放心，既然这次的事对双方都有利，我自然会卖那人一个极大的面子，恐怕将来他还会来给我送媒人谢礼呢。”
　　祁陌说了半天，见祁瑜不答话，只是一直盯着自己，便坏笑着道：“三哥你要再不答话，我就在床上让你想说也说不出来。”
　　祁瑜这时脸色才稍微变了变，继而盯着祁陌笑道：“不知到时是谁让谁想说也说不出来。”目光中已然有了丝炽热。
　　祁陌注意到祁瑜神色的变化，赶忙丢了祁瑜的手就要往外跑，却被祁瑜一把手捞了回来，炽热的呼吸喷在祁陌的嘴边：“你每次都故意来招我，招了我还想跑么？”说罢便封住了怀中人的唇，祁陌挣扎了几下，也就沉溺于了这个吻中。
　　这边厢御书房里上演着春色无边的戏码，景送魂那边却苦恼的很，原本打算安安生生的在羌国生活，现在却碰到了祁陌，恐怕以后的日子是不会太平了。
　　正如景送魂所料，这件事情远远还没有完结，祁陌此后屡屡派人来请景送魂去宫中赴宴。
　　对于这些邀约，景送魂都委婉的拒绝了。
　　但是祁陌却不放弃，连着一个多月，每隔几天就派人来请景送魂一次，到了二月初十，祁陌又派人来了，景送魂一见是祁陌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但来人却在景送魂拒绝后，拜了两拜，脸上满是恳求的神色，道：“纪公子，我家主上平日里邀请您，您都不愿去。但纪公子，以我家主上的身份，整个羌国又有谁敢去拒绝。也就是纪公子你，因我家主上赏识纪公子，所以不为难您，但小人却为主上不平。平日里也就罢了，但今次正值主上的千秋，我家主上视纪公子您为朋友……”
　　来人话还未说完就被景送魂打断，景送魂面上满是疑惑：“你说今日是你家主上千秋？”
　　来人抬头看了景送魂，面上也是疑惑，但还是回答：“正是，纪公子您不知道么？”

　　第二卷第六章

　　景送魂苦笑：“我又怎会知道，外间并没有人庆贺啊。”
　　来人恍然：“纪公子既是大周人，自然应该是不知道的。”然后面上显出凄然的神色：“……小人虽知不该在此多嘴多舌的，……今日虽是主上千秋，亦是先孝贤太后的祭日。故而主上不让大肆庆祝，只是在宫里宴请群臣罢了。”
　　景送魂思忖了下，对来人道：“那容在下去换身衣裳来。”
　　见来人脸上显出惊喜的神色，景送魂在心里冷笑：“这本来就是你原本计划好的，又来装什么样
　　子。”当下去换了衣衫，跟随来人进了宫。
　　宫里已经开宴，景送魂安安静静坐在祁陌专门给自己安排的座位上，旁边的几位大臣正凑在一起在说些有的没的，煞是热闹。羌国的文臣不似大周，有许多都少了几分儒雅，多了几分豪爽，很有武将的味道。而那些武将都有些“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魄。
　　景送魂不由看向台上坐着的祁陌，虽然羌国的科举制度是有些问题，但祁陌却很会识人，能从良莠不齐的进士里挑选出这些个人物。
　　祁陌正好也看向这边，微笑着遥遥向景送魂举杯。
　　景送魂看到，亦举杯和之。
　　旁边有大人看到这情景，有几个便凑过来和景送魂说话，亦有几个面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景送魂看到了，心里苦笑，毕竟自己一身白衣，却受到祁陌这般的礼遇，旁人肯定有羡慕，亦肯定是会有不服的。
　　但，难道我又很高兴这样的待遇么，景送魂心道，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礼貌的笑着，与旁边几位大人聊天。
　　景送魂好歹也当过六年京官，对付这些大人虽不能说游刃有余，但不多时也套出许多话来，但好像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景送魂不由失望。
　　忽然从东边一角传过来喧闹声，景送魂与身边几位大人回过头去看，却见是一桌武将吵了起来，其中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将军已站了起来，旁边有人拉着劝，但那将军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因为
　　隔得远，只隐隐听到有“孬种”“和亲”等字眼。
　　景送魂不知怎么的心里头猛的跳了一下，涌起一阵阵的不安。
　　祁陌自然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情形，叫内监下来问出了何事。
　　场子一下冷清下来，同桌的有拉住那人的说着什么，亦有冷着脸也交代了几句的，那人却理也不理。冷着脸甩开拉着自己的人，径直走到了祁陌的座下，却不拜，只是握拳行了一礼，道：“陛下，敢问为何要把咱们羌国的女人送去给大周的皇帝，咱们羌国兵强马壮，又何必要向他们示弱。”
　　祁陌的脸冷了下来，已有愠色，开口训斥道：“你这是在质疑朕么？”
　　那人因喝了些酒，借着酒气，红着脸梗着脖子道：“陛下，臣很敬重陛下，也愿意听从陛下的调遣，但这事却是有辱我国国威。”
　　祁陌面无表情：“那你还是在质疑朕喽？”
　　那人捏着拳头，面色已经涨得黑红，虎目圆睁道：“是，臣这是在质疑陛下的决定。”
　　祁陌眨了下眼睛，俊美的脸上忽然慢慢露出一个浅笑，道：“那众位大人想必也都听清楚了，任将军亲口承认他在质疑朕，这便是犯上欺君了吧。”
　　旋即转身坐上御座，道：“把任将军带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任将军听了此话，额上青筋冒起，目眦尽裂，想要叫骂，却被堵住了嘴，他本是行走沙场之人，颇有些武艺，但旁边那些侍卫亦不是什么简单角色，挣扎了半天还是被强行押着带了下去。
　　那些大人们也没说什么，毕竟任存确实是犯上了，但心里都在想着，任存不管是平日里，还是打仗的时候，都是出了名的冷静，怎么今次会犯这种错。虽然亦有许多人心里不认同和亲的事，但也不好在这当口去说些什么，毕竟捋虎须的事情不是谁都敢干的。
　　不多时，殿外传来闷闷的板子声，却听不到那任存将军的声音，连一丝呻吟也没有。若是平日里的话，景送魂肯定是要在心里赞叹一下这位将军的硬气的，但此时景送魂的脑海里只徘徊着一个讯息，——周羌两国要和亲了。
　　自己现在仿佛还能感到纪恒拥抱的温度呢，而他，却已经要大婚了么？
　　景送魂傻傻坐在那里，心里一阵阵的痛，瞥了御座上那人一眼，那人就跟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笑容还是如初见的那般清澈。
　　朝廷里还没有传出有关和亲的事，民间还是风平浪静的。景送魂依旧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那日堆雪人那处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难道人心也会这样么？
　　本来是自己自私，不想要为难，要在哥哥和纪恒之间抉择，所以不回去，还想着等有一天，纪恒会忘了自己，会过起新的生活。
　　却不曾想，等到他真的要娶妻了，自己却无法如预想那般淡然的对待。
　　慢慢闭上眼睛，一行冰冷的泪划过脸颊，落在脚边尘土之上，激起了一小圈的涟漪，但只是那么微微的，微微的一小圈，很快就被风吹的散去。
　　那个女人会叫纪恒夫君吧，再过一年半载还会有孩子，而那孩子会甜甜软软的叫纪恒父皇，父皇——那纪恒就不会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了。
　　忽然间，安安静静坐着的人睁开了眼睛，眼神透彻而明亮，脸上的笑容却苦涩，忽然想通了许多
　　事情，但仿佛已经晚了呢。
　　纪恒肯定以为景送魂已经葬身于那冰冷的江里，已经把自己给忘了吧。而自己却还在期待着，他能来到这里将自己寻回——就像在交州那次一样。
　　景送魂也是刚刚才想通的，之所以可以忍受着离开纪恒，是因为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纪恒在等着自己，只要一回头，他就肯定还在那里。然而现在忽然发现，也许他不会再等了，也许回头，
　　看到的只会是一个背影，心里就会空落落的，有些像喘不过气那样的，闷闷的疼。
　　天空仿佛都是昏暗的，萧瑟的树木好像也透着压抑的气息——想要去做一些事情，但却怕，即使做了，也只是让自己更伤心而已。
　　景送魂坐在椅子上，脚无规则的在地上画着圈子，一个一个，绕在一起就像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时间慢慢推移，除却陪婆婆进夕食，景送魂就一直坐在那里，直到晚上就寝。
　　第二天亦如是。
　　整整过了三天，终于有人来了小院里，景送魂看到来人，露出了然的笑，来人反而被惊了一跳，
　　看这个景公子的神情，好像一直在等着自己呢。
　　但却依旧未说什么多余的话，只道：“景公子，我家主上有请。”
　　景送魂站起身来拍拍衣摆，便领先儿去了，来人愈发惊疑不定。
　　到了宫里，景送魂恭恭敬敬的行了礼，祁陌却不再拦着，只是给景送魂赐了坐。
　　“纪大哥，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 祁陌的笑容还是一如初见，但景送魂却不再有初见时的那份闲情。
　　只是微微的点头，想着对方什么时候会带入正题。
　　果然祁陌说了几句门面话之后就道：“那日让纪大哥你见笑了，但是，还是想要拜托纪大哥一件事。”
　　景送魂不语，祁陌就继续道：“这次和亲，对羌国与大周来说事关重大，朕虽已经让送亲队伍学
　　了周礼，但还是唯恐出错，故而希望纪大哥可以随同和亲队伍，帮忙照看一下。可好？”
　　景送魂面上露出一个笑，回答：“这又有什么，在下力所能及，可以帮到陛下，自然是最好了。”
　　两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后，景送魂便告辞退下了。
　　祁陌看着景送魂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没有回头便道：“三哥，果然那个人看上的人也不会笨到哪里去。”
　　祁瑜从后面过来，与祁陌并肩站着，目光投向了景送魂离去的那个转角：“为什么我会觉得他愚不可耐呢？”
　　又将目光投向身边比自己矮一头的祁陌：“有时我很可怜那个大周的皇帝。——因为他爱得人没有我爱得人有勇气。”
　　祁陌推了一把祁瑜，别开了头，面色已有些微微的泛红：“三哥你这些话是从哪儿学来的？明明
　　对着别人连笑脸也不露的，谁敢教你这些玩笑话。”
　　祁瑜俊逸的脸上露出一个浅笑：“这些本也不用学的，只不过这天下有些人就是不知道什么叫老实，不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别人又怎会了解，最后也不过是互相折磨罢了。”
　　祁陌知道他是在说景送魂，亦笑：“虽然身为敌人，但我还是希望那人能得到他想得到的，这样，我们才可以去做我们想要去做的。”
　　祁瑜敲了一下祁陌的脑袋：“你呀，说的是为了别人，可最终还是为了自己更多吧。”
　　两人的身影在御书房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是相偎相依的。

　　第二卷第七章

　　景送魂看着前面嘈杂的街道，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一年来发生的种种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大梦，那样平静而美好的一场梦，但梦终究是梦，终究有一天，梦会醒，而人，也要去面对现实。
　　但是，看着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景送魂微微闭上了眼睛，——说不定自己有一天还会回到这个梦里来呢，只希望到时候，这个地方还会接纳自己就好。
　　正午的太阳洒在路边的断墙上，反射着清清冷冷的光，照得人心里也是清清冷冷，时光就这样清清冷冷地溜走，景送魂一直站到日头偏西才回到小院里，婆婆听到开门的声音，知道定然是景送魂回来了，便蹒跚着出来对景送魂道：“阿景啊，怎么这会才回来，婆婆现在给你热饭去。”
　　景送魂忙拦着：“婆婆不忙，我自己去热便好，您休息吧。”
　　婆婆看景送魂脸色不太好，而且这几天都好像不太对劲似的，便问：“阿景你最近有什么心事么？”
　　景送魂本打算一口否决，婆婆却道：“别以为你能瞒得住我，婆婆我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没读过什么书，但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都快是成精的年纪了。”
　　景送魂心里本来烦闷，又不知道该向谁倾诉，听了婆婆这番话，不由自主便想要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吃过饭，已是戌正。
　　斯时天上并无月，只有漫天繁星，在漆黑的夜幕衬托下煞是好看，景送魂仰头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子，思考着该怎么对婆婆说。
　　婆婆亦不催，只是在一旁坐着看他。
　　景送魂刚来之时，并没有提过他的过去，但婆婆觉得，这个叫纪景的小伙子或许有着一个不愿意去触碰的的过去，所以也不去问，怕勾起他的伤心事，但最近这些天，看着他越来越郁郁寡欢，婆婆觉得，该是时候问一问了，或许可以帮到他什么忙也说不定。
　　“我喜欢一个人。”景送魂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婆婆的沉思：“肯定是个漂亮的姑娘吧？”
　　景送魂思忖了下，纪恒虽不是姑娘，亦不能用漂亮来形容，但的的确确是生得很好看就是了。于是便点了点头：“那个人也很喜欢我，但是后来我掉进了江里，恐怕他不知道我还活着。”
　　“那你就回去啊？”婆婆道。“可是现在他已经要成婚了。”景送魂苦笑：“我很怀疑他是否像他说的那般喜欢我。”
　　“那你是真的很喜欢他么？”婆婆看着年轻人烦恼的脸色，脸上是恻然。景送魂红了红脸：“自然，是真的喜欢的，要不然也不会这般烦恼。”
　　婆婆叹了口气：“那你为何不早些回去，而要等到她要成婚了，才开始烦恼。”景送魂又是烦恼的神色：“我晓得，也许我是有些自私的，一直觉得他会等我，即便是我不在了，他也会守着我一个人。所以我任性的不回去，不想要回去面对那么多我不想面对的事。……可是，他现在要成婚了。”
　　“那如果你回去，你要干什么，这个你清楚么？”
　　景送魂从来不知道和善的婆婆也会有这样咄咄逼人的一面，他苦恼的揉了揉额角：“我不知道。”
　　婆婆此时面上已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阿景啊，那姑娘并不知道你还在人世，你要回去问清楚，为什么她就要舍你去嫁予别人，或许她是心灰意冷随便想要找个人嫁了，或许还会是父母逼迫的。你不去问清楚，却在这里磨磨唧唧的干什么。许多事情是要去做了才知道的。”
　　婆婆这番话对于景送魂便似醍醐灌顶，自己总是踟蹰不前，即便是决定要回去，也只是观望的态度。
　　好像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过啊，什么时候都是纪恒自己凑过来，而自己要不是拒绝，要不是被动的接受，——想来这种态度让纪恒受了许多伤吧，景送魂啊景送魂，你本就是一个自私的人，只求着别人待你好，但你又何尝去待别人好了呢。
　　当下便下定了决心，但因为尚在羌国，自己一人独自动身不太方便，有没有通关文牒，只好等着送亲队伍出发，随着一同去了。正好这也遂了祁陌的意了吧。
　　虽然很奇怪祁陌为何要让自己知道和亲之事，但景送魂也不愿多想。
　　时光匆匆三月逝去，等到和亲队伍要出发的时候，天气已经回暖了。
　　羌国本便不似大周，有绿柳红花，但那一溜的杨树发了嫩黄的枝桠，也是颇为喜庆和耐看的。景送魂傍在一株杨树上，半撸着衣袖，正在搓着手中的一截杨树短枝，旁边是一群总角少年，围着他问东问西，景送魂一边抽出树皮里白白的细木，一边回答着孩子们的提问。
　　一个少年忽然大笑着向景送推开手，手心上也是一支树皮做的短哨：“先生我比你做得快哦！”景送魂轻笑着摸了摸那少年的头。
　　尔后用指甲撸了撸自己手中的短哨的一端，去掉了外面的白皮后，便能看到青色的纤维。放在嘴边吹了一下，短哨发出了明亮而短促的声音，惊得树上的鸟儿呼啦一下都飞了起来。
　　少年们拍着手笑。
　　“先生，听说您明日要回大周了？”问话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景送魂将短哨拢进袖里，点头：“对。”
　　“那您还会回来么？”另一个少年问。
　　景送魂，面色沉静如水，仿佛陷入了沉思：“我也不知道，但也许是会回来的。”
　　少年们对景送魂的话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一阵也想不太明白，所以也都不再想，只道：“那祝先生一路顺风了。”
　　景送魂笑：“借你们吉言了。”又忽然板下脸，唬到：“你们都要好好温习啊，不要荒废了学业才好。”
　　那几个少年便道：“那我们等着先生回来检查功课。”
　　景送魂轻笑，摸了摸身边少年的头：“这世上没有谁是值得一直被等待的。你们只要为自己活着便好。”
　　少年们还是没有听懂，又打闹了一阵便一哄而散回家吃饭去了。
　　独独留景送魂一人站在那里，头顶是湛蓝浩渺的天空，身后是挺拔的杨树，格外的，孤单呢。
　　当景送魂坐在马车上，望见戈壁滩上那一排排挺拔的白杨时，便会想起平城里的那株自己曾经倚在上面的杨树，明明是相似的，却又不尽相同。
　　景送魂一直想做戈壁上的白杨，从小经历过那么多事情，景送魂想的，是无论面对多少的风霜雨雪，都可以独自去接受，而且慢慢的不会让自己受伤。
　　而纪恒却偏偏要给他庇护，给他温暖，让他不知不觉间失去了保护自己的能力，让他在失去纪恒后，再也无法独自在戈壁上生存。
　　眼看着，便是京城了。
　　景送魂看着马车后面扬起的尘土，心里亦是雀跃亦是担忧。及至看到京城大门的时候，景送魂忽然间便有一股想要落泪的冲动，一别三年了，京城，一如记忆中那般摸样——老李兴家的包子铺，还是那样生意兴隆，崔家绣坊的招牌还是那样金光闪闪，杏林苑还是那般客似云来……
　　一路上的事物看花了景送魂的眼，也让他生出更多的感慨来，甚至于马车队伍在驿馆门口停下，他都未从沉思中醒过来，直到有人掀开马车的布帘唤“纪公子，到了。”，他才惊起，赶忙戴上了斗笠，欲步下马车。这时却出了事故。
　　景送魂身体本就在幼时逃难时受过伤，后来又掉进冰冷江里，把本就不健壮的身体弄的更是单薄。故而好巧不巧，便在步下马车那个当儿觉得一阵眩晕，身不由己的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景送魂眼前发黑，欲动却提不上力气，只听得耳边响起一片惊呼，本以为自己会落到地上的时候，却发现被人接住抱在了怀里。
　　四周的惊呼却更甚了。
　　景送魂睁开眼，便看见一片金灿灿的黄，霎时清醒了过来，连抬头也不敢便挣扎着跳下地跪在地上。然后耳边传来一阵的“扑通”跪地的声音和朝拜声。
　　“幸亏斗笠还未掉。”景送魂暗自捏了一把冷汗，中规中矩的跪着。
　　那双金黄色缎面的靴子在他眼前停了一小会，然后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众位都免礼吧。”
　　景送魂随着众人起身，纪恒还在面前站着。
　　因是戴着斗笠，便大胆的看向眼前那人，这一看，又差点忍不住泪水，纪恒，眼前的便是纪恒
　　啊，变了许多的纪恒，——他已脱去了少年的稚嫩与青涩，脸上的棱角更为分明，一双剑眉斜挑
　　入鬓，灿若星辰的双眸因眼角些微上挑而糅杂了邪魅与犀利，挺秀的鼻梁微抿的薄唇，
　　相比三年前更加成熟。
　　一切都是梦里想象的的样子，除了那没有一丝微笑、冰冷的让人如同跌入冰窖之中的脸。
　　景送魂愣愣的看着纪恒，没有发现对方亦将眼光投射到自己身上，直到听到面前那人开口：“你是何人，为何在大热天里戴着斗笠？”

　　第二卷第八章

　　景送魂愣愣的看着纪恒，没有发现对方亦将眼光投射到自己身上，直到听到面前那人开口：“你是何人，为何在大热天里戴着斗笠？”
　　景送魂这才回过神，低着头不语，过了半晌，已经能感受到面前那人刺人的目光时，才听到身后一个讷讷的声音：“启、启禀陛下，纪先生几年前家中着火，毁了容颜，亦无法再开口说话。”
　　说话的是送亲队伍的一个侍卫，景送魂向他交代过，若是有人问起便这样回答。
　　纪恒听了这个回答，轻哼一声，道：“是么？”那语调，显然是不相信的。
　　景送魂心惊肉跳的站着，怕纪恒再问。纪恒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绕过景送魂向后面一辆马车走去。那后一辆马车装饰的甚是富丽堂皇，一个盛装的女子在车旁被人扶着，巴掌大的小脸上是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淡粉的嘴唇，因为白皙细腻的脸蛋而显得更加莹润，一旁的侍卫们都看直了眼。
　　纪恒走过去，那女子盈盈拜倒，纪恒赶忙扶住她，绽开一个轻笑，年轻帅气的面孔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都笼罩着一层光芒，让自认貌美的明珠公主都觉得自惭形秽，纪恒却道：“明珠公主，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如暗夜明珠一样的光彩照人啊。”
　　明珠公主脸倏然变得红透，轻启红唇，吐气如兰：“盈儿不敢当。大周美女无数，盈儿比起她们来便如那地上的微尘一般。”
　　纪恒笑道：“公主过谦了。”说罢忽然执住了明珠公主的手：“朕与公主一见如故，今日特别设宴邀请公主，公主可否赏脸。”
　　明珠公主的脸更红了，面对着这样的美男子，还对自己这般殷勤，便不由显出了小女儿情态来：“陛下折杀盈儿了。”
　　一旁的老大臣们看到这情景，都露出老怀安慰的表情来，纪恒现已二十有二，却依旧没有立任何妃嫔，朝中上下早已议论纷纷。
　　甚至后来传出消息说纪恒根本不近女色。
　　这个消息传出来时可愁坏了那帮老臣，暗自里也有诸多不好说出来的猜测，明面上却都不敢说什么，一年多前户部尚书岑大人的教训大家都还记得呢。
　　但是看到现在这样的情景，老臣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陛下不近女色不是因为隐疾，而是因为看不上后宫那些庸脂俗粉。
　　景送魂远远站着，隔着黑纱，纪恒的笑容却清晰的让人心痛。
　　君王薄幸，景送魂又何尝不知。
　　男子与男子，注定不会为世人所容，景送魂又何尝不知。
　　但纪恒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拥抱，每一个吻，甚至是他手心的温度，都让景送魂觉得温暖安定。——从而慢慢的认定了那个人，甚至不惜为他牺牲自己。
　　而现在，景送魂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璧人，纪恒的笑容明媚灿烂。
　　自己，只不过是那人少年时的一个玩笑而已吧，……但不幸的是，有个傻瓜却当了真。
　　可笑自己还以为这是祁陌和纪恒的一个计策，要骗自己回来。
　　原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当时不知道祁陌请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虽然肯定不会是祁陌嘴上说的那样，只是想要和他交个朋友。
　　景送魂可不会单纯到以为堂堂羌国国君和自己的遇见会是碰巧。
　　祁陌一眼看上去确实是很清澈的一个人，让人忍不住想和他亲近。但他非嫡非长而能被立为皇储，继位以来又政绩斐然，肯定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那表现出来的清澈反而有可能是很精妙的伪装。
　　所以当祁陌一直绕着弯子想让自己知道羌国要与大周和亲，景送魂就已经有些怀疑祁陌是否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直到后来祁陌让自己随行来大周之时，就更加证实了这个想法。
　　本来以为，本来以为，原来所有的本来以为都仅仅只是“以为”而已。看纪恒的神色，恐怕已经把自己忘了吧，景送魂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丑角一样，虽然没有人在看，却还是觉得尴尬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现在没有地缝让他钻，所以景送魂只好站着，站着站着，忽然就笑了。
　　景送魂深深看了一眼纪恒，然后决然的转身踏入了驿馆。斯时的阳光依旧灿烂，但景送魂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京城的六月，白日里是炎热而干燥的，但一到了晚上却甚是凉爽，宫里的宴会一直开到很晚才结束。
　　韩柏青从宫里回来时已是亥时了，本想着早些歇下，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挥手将下人都遣了下去，听到脚步声远了，才对着房梁道：“韩某在此，梁上的英雄有何见教么？”
　　话音方落，一道黑影就从梁上跃下，看到飘起的黑纱下露出的那张脸时，韩柏青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情不自禁的将手抚上了眼前人的脸。
　　手下的温度代表着面前的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景送魂被韩柏青脸上悲戚的神色感染，心里也酸涩不已，至少自己还有着帮朋友啊。想到自己失踪时，不知他们几个该有多难受，便开口道：“对不起，让你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韩柏青扭住了耳朵：“你还知道对不起，那为什么不早些回来？”
　　韩柏青扭得极狠，景送魂痛得都要叫出来了，还未来得及回答，韩柏青又继续道：“你可知道我们多担心你，小林那段时间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们几个也派人到处的找你。”
　　韩柏青说着说着见景送魂脸上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也不忍心在说，放下了拧着景送魂耳朵的手，叹了口气，一边去拿了帕子浸了水，敷在景送魂的耳朵上，一边道：“你道对不起我们，但有一个人是你更对不起的，你知道么？”
　　“你知道陛下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么，他……”韩柏青还未说完就听景送魂道：“他怎么样，他好得很。和亲么，羌国公主么，很好啊，祁盈那样的美貌品行自然是配得上他的。”
　　韩柏青本还打算要说什么，却被景送魂拉着道：“咱们不说他了。”
　　韩柏青知道其中定然是有了什么误会的，羌国此行并非是为了和亲，而也不见陛下对那公主如何不同。……不过，小送竟然知道只来了大周不到一天的明珠公主的闺名，这却是什么缘故，而这
　　一年来，你到底去了哪里了呢？
　　便问：“好，咱们不说陛下，单说你，你这一年多到哪里去了？”
　　景送魂一边朝床边走去一边道：“我在房梁上累死了，上来说。”
　　走过去脱了鞋子外衣，躺到韩柏青的床上，见韩柏青还在那里站着，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咱们好久没躺在一起说过话了。”
　　韩柏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被占，而占的那个人还那么怡然自得，只好无奈的走过去，自己亦除了鞋袜外衣，躺在景送魂身边：“说吧，到底去哪了？”
　　景送魂这次老老实实的交代了，语气平静的叙述着一年多来的遭遇。
　　其实认识景送魂久了的人都知道，景送魂这个人并不如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坚强，他的坚强是对着外人的，他不在意的人，即使中伤他，他也不会在意；而他的骨子里却最是脆弱，他的脆弱是对着亲近的人的，他在意的人，即使有时是一句话不对，也会让他受伤。故而在六个人之中，虽然杜林最小，而景送魂却是最受照顾的。
　　虽然听起来小送的语气平静，但讲到落水时，还是停顿了下……毕竟被自己的亲哥哥这样对待，以小送的性格，应该是被狠狠的伤到了吧！
　　韩柏青一直把景送魂当自己的亲弟弟来疼爱，要说不心疼他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而那只的手冰凉的让韩柏青心惊，想来是落水时伤到了身体了吧，又想到小送的身世，于是越发的心疼起来。
　　不过想着景送魂明明那么早就脱险，却隔了一年多才回来，便硬收要落下的眼泪，转过头盯着帐子顶上的暗花，强迫自己冷下声音问：“为什么不早些回来？”
　　景送魂却不语，隔了半晌才道：“你知道我的身世了吧？”
　　韩柏青“嗯”了声，听景送魂继续道：“我不赞成因为个人的仇恨挑起战争，因为那样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受累。但我们族人的仇不能不报，所以我杀了韩临。”
　　说到这里景送魂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韩柏青：“我骗了你们，我利用职权把这个案子办成了无头公案。”
　　韩柏青依旧没有回头：“就因为这个么？”
　　景送魂看韩柏青脸色不太好，就继续讲下去：“玉箫哥哥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小时候他很善良，连小动物都不忍心伤害。……虽然他变成了那个样子，我也不知道他还是不是那个玉箫哥哥，但我不想失去哥哥。可是我也不能不让那个人不去处置哥哥，毕竟，哥哥做的事确实危及到了社稷……”
　　“所以你就选择了逃避对么？”韩柏青终于回头看了景送魂一眼，脸上的神色更差：“所以你自私的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陛下对么，……小送，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知道陛下……”
　　“不要跟我提他！”景送魂捂住耳朵：“他明明快活的很呢！”

　　第二卷第九章

　　“所以你就选择了逃避对么？”韩柏青终于回头看了景送魂一眼，脸上的神色更差：“所以你自私的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陛下对么，……小送，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知道陛下……”
　　“不要跟我提他！”景送魂捂住耳朵：“他明明快活的很呢！”
　　韩柏青冷冷看着景送魂，原本他是不赞成景送魂和纪恒在一起的，但这几年来纪恒为景送魂做的他都看在眼里。
　　三年前，景送魂离京的那个秋天，纪恒其实就在城墙上，淋着雨远远望着景送魂离开。听李彦辰说，纪恒回宫之后发了高烧，嘴里一直念着“小送，小送”。而且自从那个秋天起，纪恒就再也没露出过真正快活的笑容。
　　两年前上元节，宫里传出纪恒病重不能上朝，原本大家都很担心，但没想到几天过后，程毅在郁林郡的下属传来消息，景送魂带了个纪公子去杏林苑……
　　一年前，李彦辰一带回景送魂失踪的消息，纪恒便不顾危险的赶去交州，……韩柏青现在还记得，在得知景送魂或许已经身陨南流江时，纪恒的表情。
　　还有那种不可抑制的悲伤，以至于最后差点得了疯症……想来，这就是朋友和情人之间的不同吧。
　　朋友，可以像荆轲与高渐离那样，为对方献出生命，但饶是如此，朋友和你仍旧是独立的两个人。
　　但情人就不同了，像纪恒，他已经把景送魂融入了自己的骨血，失去了景送魂，纪恒便不再是完整的纪恒了，……韩柏青有时会想，若是当年找到了景送魂的尸体，纪恒会如何。
　　而这一年多来，那个年轻帝王，其实只是靠着这个脆弱的理由撑下去的吧。
　　韩柏青不得不为纪恒这份纯粹而深沉的爱而感动。
　　想来纪恒已经知道小送回来。自己爱的人，哪怕仅仅是个背影，也可以轻易地分辨出来。更何况是抱在怀里呢，——而显然小送不明白这个道理。
　　相爱的两个人，总是要互相信任才可以走下去，这些要靠他们自己的努力，所以韩柏青决定保持沉默。
　　待到韩柏青下了决定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身边的景送魂已经睡了过去。不由又叹了口气，为景送魂将被角掖好。
　　夜还很长。
　　听到身旁人渐渐安稳的呼吸声，景送魂睁开了眼睛，轻轻起身，从袖中拿出一件物事放在韩柏青枕边后，便离开韩柏青的房间，不多久身影就已隐入了夜色。
　　此时已经是深夜，大多数的人都已进入了梦乡。但依旧有人是清醒着的，比如说景送魂，比如说在景送魂走后不久就醒来的韩柏青，再比如说，天牢中的景玉箫。
　　斯时的景玉箫正蹲在地上，拿手描画着些什么。他看上去与一年前并无什么不同，只是脸上凭空多了份纯真的神色，所以当景送魂看到他的那个刹那，忽然就想起了少年时那个领着自己漫山遍野跑的哥哥。
　　景玉箫也发现身边多了个人，抬头看了一眼景送魂，神色有些恍惚。
　　景送魂心里奇怪，但还是开口唤：“玉箫哥哥。”
　　景玉箫却不应，站起身来，看着景送魂，脸上尽是迷惑：“这位哥哥，你糊涂了吧，你明明比我大，怎么叫我哥哥。”
　　景送魂看着景玉箫的神色，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认识我么？”
　　景玉箫看了景送魂半晌，摇摇头：“不认识。”
　　“那你知道自己是谁么？”问这话时，景送魂心里还有一丝的侥幸，也许哥哥只是把自己忘了。
　　景玉箫的脸上现出忿忿的神色：“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我都十岁了，当然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是景玉箫。”
　　听了这话，景送魂的心头猛地一跳，知道自己的预感成真了——玉箫哥哥的记忆和心智回到了族人被屠戮的前夕，“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景送魂心道。
　　但现今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把哥哥带出去。虽然已经给狱卒下了迷药，他们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的，但若是再耽搁下去，被巡夜的发现了，别说带着哥哥，恐怕连自己也逃不出去了。
　　思及此，景送魂用了最便捷的方式——背着一个人行动起来是不太方便，但要说服不认识自己的玉箫哥哥跟自己走恐怕更加困难。
　　一记手刀下去，完全没有防备的景玉箫便瘫倒在景送魂怀中。
　　正打算背起景玉箫时，天牢却忽然变得灯火通明。
　　景送魂心道不好，正思忖着怎么办，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私闯天牢、营救重犯，你还打算逃么？”
　　景送魂霎时如遭雷击，动作轻柔地将景玉箫平放在地上，然后转过身。牢房外间已被卫兵包围，正中那人一身明黄，脸色阴沉，正死死盯着自己。
　　景送魂忽然就心酸起来：“不逃，难道我还要等着被抓不成么？”
　　纪恒冷笑：“那你也要能逃出去才行。”
　　景送魂看着纪恒冷笑的脸，心里更酸，以前的纪恒何尝对自己这样说过话。
　　便发狠道：“但我也不会让你们活捉就是了，反正不过是一死而已。”景送魂没有说出口的是，反正现今我这样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说罢亦冷冷回视纪恒。
　　纪恒看着像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的景送魂，忽然就想要笑出来。
　　收到祁陌的信是在六个多月前，原本死了的心在收到那封信之后又活了起来——原来他还在，没有永远的离开自己。
　　但兴奋过后就是伤心气愤，为什么他明明还活着却不回来。
　　说不恨，是不可能的，所以答应了祁陌的计划，忍着不去找他，想要用和亲来气他。
　　但恐怕更多的还是爱吧，所以巴巴的来接他，看到他从马车上掉下来的那个刹那，心，抽得紧紧的；所以紧紧的抱住他，抱住他的那个瞬间，心，被幸福填地满满的；所以在发现怀中人比原先更为单薄的身体时，已经不忍心骗他，只希望他在自己身边就好；所以在他挣开自己跪倒地上时，……刚刚得到的那份幸福仿佛就要烟消云散。
　　纪恒是坚强的，所以会守着渺茫的希望等待，但纪恒也有他的脆弱，于是去骗景送魂，去气他，希望可以逼得他有勇气来面对自己。
　　景送魂是伤心的，从他决然的背影可以看出。
　　但之于纪恒，明明所爱的人就在身边，却不能去触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景送魂肯定是不知道的，纪恒之所以能够灿烂地笑，那只是因为一个人，因为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虽然伤心，但那颗被伤的心，已然是完整的，已然有力量支撑起起那个笑。
　　所以一直到晚宴结束，纪恒都在笑，笑得身边的人都有些奇怪，难道明珠公主真有如斯魅力，可以让一年多没有笑过的陛下那样的开心……
　　而如今，纪恒看着面前的景送魂，虽知他又一次的生出了要逃跑的念头，但心里还是颇为高兴，毕竟证明了他还是对自己还是有着情意的。
　　其实本就不该去试探他，去逼他，景送魂太过脆弱，不能下猛药，试探他、逼他的结果也只是让他受伤，而自己跟着难过而已。
　　所以纪恒就服从自己的心，笑了出来，不顾对面那人诧异的眼神，慢慢走过去，将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景送魂并没有挣扎，但纪恒感觉自己抱着的人在微微的颤抖。
　　“我恨你！”纪恒道，一口咬上了怀中人的耳朵。
　　景送魂吃痛的动了一下，又被纪恒按回怀里：“但是我更爱你，为什么你不回来，为什么你要让我如此伤心？”
　　闷闷的声音从怀中响起：“但是你要大婚了。”这句话用尽了景送魂所有的勇气。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逼着他不得不把这句话说出来。
　　纪恒听了这句醋意十足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爱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你也爱上我了，我又怎么会去娶别人呢，……我这一生，心里只会有你一个，为什么你就是不能相信我呢。”
　　说罢将景送魂从怀里挖出来，抓着他的肩膀，道：“我原谅你离开我，我原谅你不回来。……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只要你可以一直都在我身边，……你可以答应我么？”
　　景送魂的眼睛酸酸的，已经蒙上了一层泪花，但还是能感觉到纪恒眼中透出来的那份坚定，于是眼泪便下来了：“但是我是胆小鬼，我遇到事情只会逃避，我……”
　　景送魂的声音消失在纪恒温暖的唇舌下。
　　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对方的吻从自己的唇上移到唇角，然后顺着眼泪的痕迹慢慢向上，一直吻到自己的眼睛。
　　舌尖扫动睫毛时有些微的痒，于是连带着心也跟着痒起来。
　　就像拿着羽毛搔动脚心，难受，却忍不住的想要笑出来。
　　小番外——为什么不H
　　纪恒：咱们来H吧？（小小脸红）
　　景送魂：什么叫H啊？（迷茫）
　　纪恒：就是那个那个啊？（继续脸红）
　　景送魂：哪个哪个啊？（继续迷茫）
　　纪恒：就是【吡——】啊。（着急了）
　　景送魂：哦。（漫不经心）
　　纪恒：哦是什么意思？（继续着急）
　　景送魂：哦就是“知道啦”，的意思。（看傻瓜一样的眼神看纪恒）
　　纪恒：那到底是要还是不要？（继续继续着急）
　　景送魂：我听小思的。（摊手，推卸责任）
　　本人飘上：河蟹期间，请各位注意言行啊……（被小纪T飞）
　　纪恒：别听那个【吡——】的，咱们来HHHHHHHHHH吧，我等了这么久……（哀怨ing）
　　本人旁白：于是这天，“久”字在皇宫的上空徘徊N久……久……久……久……久……久……（再度被T飞）
　　第二卷完

　　第三卷第一章

　　永初十一年六月，大周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一是与羌国的和亲被无缘无故地取消，其二是消失了近一年多的前交州刺史景送魂回到了朝中，并在不久之后接任刑部尚书。
　　这第一件看上去是大事，毕竟羌国长公主被退婚，这之于祁陌，之于羌国，可算是奇耻大辱了，但却也是小事，因为羌国不仅没有借机对大周发难，反而按照原定计划于大周缔结同盟。
　　而这第二件本不算是大事，只不过是一个失踪了一年多的臣子回到朝中而已。但偏偏景送魂接任了刑部尚书，这就给了那些老臣抒发不满的理由，明着讲，就是景送魂资历不够，不足以担当大任，但事实为何大家心里也都是清楚的。
　　不过是迁怒罢了，——明珠公主容貌秀丽又蕙质兰心，那几位老臣都把她当做未来的国母来看的，不料纪恒一道旨意就将他们的希望化为了飞灰，老臣们自然是不满的，但这不满无论如何也不能对着陛下宣泄。
　　而景送魂恰恰在这个时候接任了刑部尚书，便只好替纪恒挡住了老臣们的不满。
　　但无论如何老臣们有的也只是不满而已，日子久了，也就不再提了。所以景送魂还是稳稳当当的当着他的刑部尚书，时间也慢吞吞的一天天流逝，转眼之间，炎夏便过去了，于是，又是秋。
　　外间下起雨时天色尚早。
　　景送魂原本是在批复公文的，整个屋子很安静，让人有些想起夏日里微醺的午后。忽然间一阵“啪、啪”声打散了那份微醺，也将埋首在公文中的景尚书唤了回来。
　　抬起头，眼里还有些迷茫的神色，想来是在判断声音的来源，忽然眼里便出现了一丝喜色，“噌”地站起来，跑到窗边将关了一天的窗户打开。
　　新鲜的泥土的气息随着洞开的窗户从外面涌进来，冲散了屋里熏香的味道，景送魂一时心情大好，看着昏暗的天色和越下越大的雨，神色越发的欢喜起来。
　　小跑着回到桌案旁将公文整理了下，便出了门，踱到了外间的廊上。
　　廊上已有一个人在了，看样子是在赏雨，景送魂看着这情景，忽然间就想起了四年前，同样也是这里，也是一模一样的情境，忽然变恍惚起来。
　　直到有人走到面前，道：“下官参加尚书大人。”景送魂才回过神来，定睛看了看面前的人，道：“郑侍郎不必多礼。”
　　此人正是郑晟，现已升任为刑部侍郎：“大人今日怎么这样早，平日里大人好像都是最后才走的。”郑晟颇有些疑惑，什么时候尚书大人也这么着急着要走了。
　　景送魂笑而不答，郑晟虽觉得好奇，但也不再问什么，而是偷偷的打量着面前年轻的尚书大人。
　　景大人还是如四年前那般的温润如玉，虽然身体更瘦削了些，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走一般，而眉眼看上去是没什么改变的。但郑晟总觉得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原本的景大人虽也是一派谦和，但总是带着一股萧疏之气的，而如今的景大人给人的感觉却大为不同，仿佛那份温润自内向外的透出来，即便是不笑，也叫人如沐春风。
　　郑晟正自想着，却见一队人向这边走了过来，因隔着雨幕，只看得出着的是宫中侍卫的服色，待走得近了，才看清当先的是李彦辰。便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景大人。
　　原以为景送魂会想四年前那般直接冷下脸来，却没想到这一回头竟看到景大人欣喜的笑颜。还没回过神便听到景大人道：“郑侍郎，本官先行告辞了。”
　　郑晟还没来得及回答，便看到景送魂穿过了回廊，正要步入雨中，而旁边早有侍卫为他撑起了伞。
　　这个侍卫的身形还真是眼熟啊，郑晟心道，不多时，便看到那一行人的身影隐没在雨中。
　　一阵风过，吹得树木呼啦啦作响的，郑晟看着叶子掉的差不多的树，微微笑了起来：“树啊树，你说奇不奇怪，还真有人等到铁树开花了。”树自然是回答不了别的，故而郑晟听到的，还是一阵阵的呼啦啦。
　　雨依旧在下着。
　　景送魂方步上马车，还未坐稳呢，旁边便有人递上来一碗汤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景送魂看着那碗，颇有些苦恼，但看着那碗那人的脸色，还是不情不愿的接过碗来，将既苦且混着辛辣的汤药一饮而尽。
　　“怎么今天这么老实了？”纪恒一边将景送魂冰冷的身子护在怀里，一边道。
　　景送魂拿着蜜饯碟子拣蜜饯吃，并不理会纪恒，过了好半晌，估计是嘴里终于不怎么苦了，才道：“难为陛下穿着侍卫的衣服逗微尘开心，微臣怎么好再叫陛下费心哄微臣吃药？”
　　纪恒听了这话，便有些委屈，便干脆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景送魂半天听不到回话，转过头来看的纪恒神色，亦有些后悔，自己何尝不知他的用心良苦，因为下雨了，怕自己受凉了加重病情，便巴巴的跑来接自己，监督自己喝药，知道自己怕旁人说三道四，还专门换了一身侍卫服色，却被自己当做了取笑的由头，……他自然是要生气的。
　　于是便拉着纪恒的手，回头看着纪恒道：“微臣是开玩笑的，陛下就不要生气，况且陛下无论穿什么都是那么好看。”的确，纪恒即便是身着侍卫服，自己也一眼就从那么许多人中认出了他，——原本便知道他肯定是要来的，所以自己也就早早的在门口等着，看着他撑着伞，在雨里对着自己笑，便忍不住的想要热泪盈眶了。
　　这样幸福的感觉在过去的一年里完全没有感受过，其实也不是没有吧，只不过纪恒给的关心，同旁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于是心里暖和和的，便不由自主的说了些话来哄他开心。
　　纪恒原本也不是真的生气，景送魂既然来哄了，他也就不再冷着一张脸了，只不过还是不说话。
　　景送魂看着他生闷气的样子，忽然觉得煞是可爱，但也不敢笑出来，只好憋着，这样憋了几口气，忽然就咳嗽起来。
　　纪恒本来还想要再逗逗景送魂，见他忽然咳嗽起来，哪里还有玩笑的心思。赶忙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药，用水活好喂给了景送魂，景送魂这才慢慢的止住了咳，但脸已被憋得通红。
　　纪恒一边细细的擦去景送魂额头上的细汗，一边叹道：“相里太医的药还是有些用的，但不知能不能把这个病根去了？”景送魂身体本来就不好，原先他去交州，纪恒还专门让宫里配了药，再叫李彦辰送去交州。
　　一年多前景送魂落水，本就受了寒气，又没有好好调养，身体便愈发坏了，故而景送魂一回来，纪恒就命宫里资质最老的相里太医来给他诊了脉。
　　景送魂听纪恒的声音里满是怜惜，便伸手握住他的手道：“即便去不了根也没关系，只要好好调养终究是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确实，相里太医曾道，景送魂的寒症虽重，但幸而寒气未伤及五脏六腑，若是仔细调养，虽不至于一定可以根治，但总会好转许多。
　　纪恒听了这话，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可我不忍心看你那般难受。”
　　景送魂笑：“这有什么，我的命都是捡回来的，这些也只是小灾小病罢了。”又回过头拍了拍纪恒的肩膀：“你也放宽心吧，我没事的。”
　　说罢，见纪恒还想要开口，一时间头昏脑胀的，糊里糊涂的就吻了上去，用唇止住了纪恒的话。
　　但直到两人的牙齿猛地撞在一起时，景送魂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是景送魂第一次主动吻纪恒，纪恒心里自然是异常高兴的，看着景送魂脸红的不像话，便故意维持着单纯两唇相贴的动作，想看看景送魂要怎么做。
　　景送魂心里后悔的要命，自己刚刚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吻上去了，现在嘴唇贴纪恒的，纪恒的气息从唇缝间透过来，景送魂只觉得脸都要烧起来了。
　　纪恒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看着自己，景送魂就愈发的不好意思，嘴唇便干脆离开了纪恒的，但也只是离开了一瞬而已，下一刻纪恒就又贴了上来，咬住了景送魂的下嘴唇。
　　景送魂无奈的看着面前放大的笑脸，叹了口气，无奈的开始试着吻纪恒，——试图回忆起纪恒从前是如何吻自己的，却是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好像舌头是要伸进去的吧。
　　想到这里，景送魂便探出了舌头，生涩的开始舔舐，一寸一寸仔仔细细的舔舐着纪恒的嘴唇，牙齿，还有口腔的更深处。
　　纪恒原本是抱着看笑话的想法的，现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明明景送魂吻得并没有什么技巧，却简简单单的就勾起了某人的欲火。

　　第三卷第二章

　　纪恒原本是抱着看笑话的想法的，现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明明景送魂吻得没有什么技巧，却简简单单的就勾起了某人的欲火。
　　而显然当事人还不知道这一点——于是景送魂还在不情不愿地吻着。吻着吻着，忽然发现纪恒开始反吻自己。景送魂被这个吻吻得险些透不过气来，待到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了……
　　然而，现在没有天时、地利、人和，所以纪恒除了忍着别无他法，便轻轻拥住了怀中人。
　　而景送魂却有些不情愿的挣开，坐到了纪恒对面。
　　纪恒不知道他此举为何，一边将帕子递过去，一边佯装不高兴道：“小送，你不是说永远都不离开我的么？”
　　此时景送魂的脸色还有些微微泛红，额上又是一层细汗，有几缕发丝也被汗浸湿了，贴在额上。
　　景送魂接过帕子擦着汗，听了这话，哭笑不得：“就这么半步路的距离，也称得上是离开么。况且……”景送魂的脸色更红：“你好歹也收敛点，现在是白天。”
　　同样身为男人，景送魂何尝不知道方才抵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是什么，也知道欲望有时候是很难控制住的，但，现在是白天啊，还在马车上。
　　纪恒看景送魂的神色，试探的问：“那晚上就可以了么？”
　　景送魂不说话，纪恒的心里有些打鼓，就在以为肯定会得到否定答案的时候，却见景送魂盯着自己，问道：“你还在顾虑什么呢？”
　　纪恒不语。
　　景送魂握住纪恒的手，道：“我既回来了，原本就是想要和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你也不必去顾虑什么啊！”说完这话，景送魂的脸整个的红透了，自己这番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邀请纪恒似的。
　　纪恒却笑起来，伸手将对面的人一把揽过来，抱到怀里。
　　“那说好了。到时候可不许拒绝啊。”声音极是兴奋，但亦有些不可觉察的担忧——小送先前总是一次次的怯懦，一次次的逃跑，但这一次，恐怕再也不能给他离开的机会了，纪恒心道，而自己的心，恐怕再也承受不住一次的分离了吧。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宫里时，雨已下得有些小了。
　　纪恒甫一回宫，便派人去召相里太医，趁着相里太医给景送魂诊脉的那当儿，自己径自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里此时人已不多，只有几个年轻的官员在那里围着炉子煮茶，对着门口的那个看到纪恒从外间进来，赶忙起身行礼，纪恒示意其他人不必多礼。
　　其中一个俊秀的年轻人问道：“陛下是来看景公子么？”
　　纪恒点头，那个年轻人便将纪恒引到内室，景玉箫早已喝了药睡下了，纪恒站在门边看了看，问：“他恢复的如何了？”
　　那年轻人摇摇头：“景公子身体恢复的倒还好好，但恐怕心智再难复原了。”
　　纪恒看着原本不可一世的景玉箫跟个孩子似的睡相，心道：“就是不要恢复才好。”
　　景送魂一直记挂着哥哥，纪恒虽讨厌景玉箫，但思及他已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同小孩子并无二致，也就不再追究什么，若是他恢复了，恐怕更是麻烦了。
　　但看景玉箫并非是纪恒来太医院的目的。
　　纪恒回头，对着面前的那人道：“何太医，朕前日里问你要的东西准备好了么？”
　　何灵枢轻笑道：“微臣早就备好了，这就去给陛下拿。”
　　说罢转身出去，不多时就已带着一个小箱子过来。纪恒见那箱子居然有一尺见方，心里颇有些奇怪。
　　何灵枢见了纪恒疑惑的神色，赶忙解释道：“好多东西都是必备的。做这些事就是要麻烦一点，而况还是第一次，准备仔细了，不要叫景大人受伤才好。……其实这种事情，总归是会痛的。”
　　此时外间天色已暗了下来，纪恒寻思着景送魂应已诊完脉了，便把箱子拿了，径自去了。
　　何灵枢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里，不觉又轻笑起来，这样的陛下还真是有意思。
　　陛下与景大人之间的事，原本也猜到了一些，四年前景大人落水，便是自己为他看诊的，陛下当时的模样现在还能想起来，那种神情，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对待一个臣子会有的。
　　但当时也只是猜测而已，直到后来，三年前的上元节，自己忽然被陛下召去诊脉，原本自己是没有这资格的，本来还觉得挺高兴，以为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肯定。却不料陛下只是让自己帮忙，去哄骗太医院众位大人。
　　所以自己就帮他守了十几日的寝宫，兵来何灵枢挡，水来何灵枢掩。自然是可以猜到了陛下去了哪里的，但那时只是隐隐约约的感觉罢了。现今这事却是实实在在的了。
　　何灵枢将目光投向空空的回廊，忽然觉得有几分感动，心里也潮潮的，这样的感情也确实是值得人羡慕，只要两个人都真心喜欢着对方，即使不为世人所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又站了一阵，才叹了口气，然后微笑着回去继续与众人煮茶。
　　外面月亮已升了起来，淡淡的清冷的月光洒在路上，仿佛是铺了一层霜在上面，很是有诗意，但是走在那路上的人却没有空闲去讲什么诗意不诗意，只是急匆匆的踏过一路银霜，向御书房走去。
　　景送魂在御书房里等了半天也不见纪恒回来，便干脆拿了本书看起来。
　　杜林来时，景送魂已靠在案旁睡着了，书也已落在了脚边上。
　　杜林叫了两声“小送”也没把景送魂唤醒，便跑过去将冰冷的手伸进他的脖子里。秋天的夜里本就凉，杜林又刚从南方回来，穿得甚是单薄，整个人被风吹得冰冷——那手自然是没有例外的。
　　景送魂原本在做着梦，忽然间觉得脖子上冰冰凉凉的，一下子就被惊得跳了起来。因为刚睡醒，眼前朦胧一片，过了一小会才适应了，就见橘黄的烛光底下，站着一个人，对着自己笑得灿烂。
　　“小林，你怎么来啦？”景送魂心里高兴，却也疑惑，杜林现在应当在扬州才对啊。
　　杜林却不回答，两眼红通通的朝景送魂扑过来，景送魂赶忙接住，杜林撞得狠，景送魂险些就站不住了。
　　杜林却伏在景送魂怀里哭：“你还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还想问你呢？扬州水患好不容易好了，我就赶忙回来见你了，到了你府里你又不在，我猜着你肯定是在宫里呢。”
　　哭了一阵，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了景送魂半晌，又笑了起来：“真好，又见到你了，小送。”
　　景送魂看杜林的装束，就知他定然连自己家都没回就来找自己了，心里很是感动，得友如斯，何其幸也。
　　便用袖子将杜林脸上的泪水和脏污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是我害你们担心了。”
　　杜林拉着景送魂的手，还是笑：“但总算是回来了，这就是大好事了啊。”
　　说罢，又拉着景送魂去一旁的软榻上，躺在景送魂腿上：“可把我累死了，从扬州快马加鞭的赶回来。”
　　原本京城里传来消息，道景送魂已经平安的回来时，杜林便想要回京的。但恰好那时因为连日的阴雨，扬州太湖涨水，将旁边几个县都淹了。水患之事，事关重大，杜林不好抽身，便只好安心呆在扬州。
　　前日终于把水患的事处理的七七八八，杜林便迫不及待的进京来见景送魂了。算起来，有四年没见了吧，可两人谁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说。两个人心里都感觉那离别还是昨日的事情一般，却又会有什么可说的呢？
　　就这么过了半晌，杜林忽然开口问：“陛下呢？”
　　景送魂还未回答，就听见门口传来冷冷的一声：“朕在这里，杜刺史找朕有事么？”杜林忙起身去行礼。
　　景送魂起抬头，见纪恒还是方才出去时那一身衣裳，不过手里多了一个小箱子，便问：“这箱子里是什么啊？”
　　纪恒冷着一张脸不回答，只是盯着地上的杜林。
　　杜林在那边跪着，心里直叫倒霉，怎么就叫陛下撞见了，这下又有好果子吃了。
　　小番外——什么叫S M
　　一日，风和日丽。
　　纪恒御花园赏花ing。景送魂忽然带着一个小布包走了过来。
　　纪恒：你干嘛去了啊，我一个人好无聊。（撒娇ing）
　　景送魂：去我思那里拿了点东西。（装神秘ing）
　　纪恒：什么东西啊？（兴趣缺缺）
　　景送魂：（顾左右而言他）什么叫S M啊？（好奇ing）
　　纪恒：谁告诉你这个的？（愤怒ing）
　　景送魂：我思……（害怕ing）
　　（于是某人再次到外太空旅行ing）
　　纪恒：没其实什么（邪魅一笑）不过很好玩啊。（恶魔ing）
　　景送魂：很好玩么（继续好奇ing）
　　纪恒：对啊对啊O(∩_∩)O～
　　景送魂：那好吧。
　　于是一阵飞沙走石之后，纪恒被剥光光外加五花大绑，旁边道具1、2、3……N，景送魂研究ing。
　　景送魂：这个是怎么用的啊（拿起鞭子好奇状）
　　纪恒：（无力）你包袱里就装了这些？
　　景送魂：（点头）对啊，我思说很好玩，我不信（为嘛为嘛不信人家嘛？……o(>_<)o ……）
　　纪恒：然后呢？（继续无力ing）
　　景送魂：然后我思告诉我，如果问你的话，你肯定也说好玩……
　　本人：╭(╯^╰)╮，谁让小纪你自己居心不良，这也不能怪我不是。
　　纪恒：（无力蹬腿，却木办法T飞本人，反而让某部位更加明显）
　　景送魂：（自言自语）原来菊花是长这个样子的（举起点燃的蜡烛），这个怎么用啊？
　　纪恒：（泪目+泪目+泪目+泪目+泪目+泪目+泪目+泪目+泪目+泪目+泪目+泪目……）
　　但终于……还是……请大家自由想象O(∩_∩)O
　　落幕。

　　第三卷第三章

　　纪恒冷着一张脸不回答，只是盯着地上的杜林。
　　杜林在那边跪着，心里直叫倒霉，怎么就叫陛下撞见了，这下又有好果子吃了。原本还只是接了一下小送，自己就被外调到扬州，好几年也不让回来。而自己这次睡在小送的腿上，情节严重应该更严重吧。
　　却也实实在在不知道该怎么辩解。毕竟，确确实实躺了他的床，还睡了他的人。只好在心里狠狠抽自己耳光，刚刚怎么就那么冲动，就算再累也不该躺在小送身上才对。
　　现在陛下这个醋坛子还不知要怎么整治自己呢。不由又在心里叹了十七八回的气。
　　景送魂见纪恒神色，便知纪恒肯定又乱吃醋了，嘴上却也说不出“陛下，我和小林没什么，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这样的话——虽然知道如果这么说肯定管用。
　　只好走上前去，扯了扯纪恒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不要乱来。纪恒不理会，景送魂只好凑上去在他嘴角吻了一下。纪恒的脸色这才慢慢的缓和回来，不多时，淡淡道：“杜刺史起来吧。”
　　杜林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偷眼望去，见纪恒的脸色虽比方才好了许多，但那眼神，很明显，就是示意要自己赶快滚的，杜林想到自己千里迢迢的从扬州赶回来，才见了小送这么一小会，心里颇有些委屈。可纵然很不情愿，也还是行了礼，打算退下。
　　景送魂见了杜林委屈的神色，很是心疼，而况纪恒确实做得有些过分了。四年前也是这样，好友们对自己亲密些，纪恒便把他们外调了。
　　对于那件事，景送魂也不想说什么，毕竟那时两人并没有确定的关系，纪恒那时肯定是悬着心怕自己跟谁跑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纪恒还是这样，怎么不叫人生气，难道自己就不能有亲厚的朋友么，况且，……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人喜欢男人，他未免担心的过分了。
　　想到这里，景送魂便拉住杜林，对纪恒道：“陛下，微臣亦要告退了。……臣与杜刺史好几年没见，想念的紧。”脸上神色也不太好。
　　纪恒听了这话，原本压下去的怒火又冒上来。
　　你就是个专门捣乱的。纪恒斜眼瞥了一脸委屈的杜林，心里恨恨地道。
　　白日里费了那么多心思，才从小送嘴里套出来话，知道他也是不讨厌那件事的。便打算干脆今天晚上就让小送完全属于自己。可只是去太医院取了个东西而已，这就来了个坏事儿的。
　　纪恒心里愈发愤懑起来，但忽然灵光一现，便拉住景送魂的另一只手，笑道：“小送，你莫忘了，你还没喝药呢，这药可是一顿也不能少。喝过药再回去也不迟啊。”又道：“若是想念杜刺史想念的紧的话，就让杜刺史一块留下来吃宵夜吧。”
　　景送魂原本以为纪恒必定是要生气的，不料他会是这种态度，虽还是有些生气，但听到纪恒语气里的关心，也算稍稍缓和了下来。
　　对于纪恒态度转变的那样快，景送魂心里自然是有疑惑的，但也想不出来什么，便也不再多想，拉着杜林坐了下来。
　　杜林方才听纪恒道景送魂的药一顿也不能缺，也想起了景送魂曾经落水的事，便拉着景送魂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见景送魂总算是留下来了，纪恒便唤人进来，交代了几句话。景送魂和杜林以为肯定是交代宵夜的事，也没有怎么在意。
　　不多时，有宫女将饭食端了上来，因照顾着景送魂的身体，饭菜都是些精巧清淡的。
　　杜林因赶了几日的路，一回来便进宫见景送魂，连夕食都未吃，见了这些精致的菜肴，不觉食指大动，也顾不得天子就在一旁坐着了，便径自吃了起来。
　　景送魂因方才睡了许久，不怎么想吃，但见杜林吃得那么高兴，一边笑眯眯的看着杜林吃，一边自己也盛了一碗碧粳粥，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慢慢的吃。
　　忽然纪恒“咳咳”了两声，杜林原本埋着头，听见这声音，忙抬头看。注意到纪恒并不是看着自己，而是盯着吃粥的小送，便放心的继续埋头继续吃。
　　景送魂则奇怪的看着纪恒：“陛下，您怎么了？”
　　纪恒也不说话，只是瞥了一眼景送魂放下的碗。景送魂这才明白过来，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另外拿了一只碗，亦盛了一碗碧粳粥递给纪恒。
　　纪恒却不接，而是探手将景送魂刚刚放下的那只碗拿过来。
　　景送魂想要夺回来，却被纪恒避了过去，只好眼睁睁看着纪恒直接就着自己方才用的勺子吃了起来。
　　景送魂心知必定是夺不回来了，无奈的坐下：“那是我吃剩下的。”
　　纪恒慢条斯理的又吃了一口，轻笑道：“你的口水我又不是没吃过。”景送魂本来拿着新盛的那碗粥在吃，听了这话，一口粥还没吞下去，忽然就被呛住了。脸腾地通红了起来，不知是被呛得还是被窘得。
　　忙瞥了一眼杜林，见杜林没有抬头，才松了口气。一边顺着气，忿忿地瞪了纪恒一眼：“这些话你也好意思说？”
　　纪恒不以为意：“做都做得，又有什么不能说的。”说罢就朝景送魂凑了过去，景送魂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被纪恒用舌头扫过嘴角，原本就红透的脸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
　　“你干嘛呢？”景送魂一边擦去嘴角的口水一边生气地道。
　　纪恒拿起勺子继续喝粥：“方才你嘴角有米粒，我就帮你擦了一下。”景送魂正要回嘴，却见旁边杜林直愣愣坐着，眼珠子来回打量着自己和纪恒。
　　景送魂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纪恒却一记眼刀朝杜林扫过去，杜林这才回过神来，脸一下红了起来，忙又埋下头吃饭。
　　景送魂看着杜林毛茸茸的后脑勺，恨不得将旁边那个含笑看着自己的人扔到护城河里。被自己的好友看到自己与一个男子打情骂俏，这还叫自己怎么做人。
　　不觉一个头两个大起来。
　　饭桌上至此便沉默下来，杜林自然是不敢抬头，倒不是怕看了什么不该看的，而是怕被纪恒用眼神凌迟。
　　而景送魂则是，无论纪恒怎么逗弄，都采取不理会的政策，纪恒逗了半天，也没意思起来，只好默默的吃粥。
　　最后这沉默终因一个人的觐见而被打破。
　　那人进来时，杜林还在埋头吃着饭。
　　故而，他并未看到来人眸子里的惊喜。景送魂想要开口叫，却被纪恒制止。
　　时间就这样静静流逝，而景送魂也慢慢由疑惑变得了然。
　　直到杜林终于吃饱了，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茶，又听着没有什么奇怪的声响，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却不料，被面前站着的人吓了一大跳。
　　韩柏青面上挂着无害的笑，静静看着杜林，眼神温柔而宠溺，但杜林却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噌”得从凳子上弹起来，躲到景送魂身后。
　　韩柏青叹了口气，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把杜林从景送魂身后拉出来，杜林却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道：“你离我远一点。”
　　韩柏青看着杜林眼里含着泪，眼圈红红的，就像受了惊的兔子一般，只好止住了脚步，温言道：“你怎么总是不信我说的，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杜林却不说话，只是紧紧拽着景送魂的衣服，景送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向纪恒，纪恒只是回了意味深长的一笑，继而一记手刀下去，杜林就无声无息地瘫倒在景送魂身上，景送魂一边扶住杜林，一边呵斥纪恒：“你做什么？”
　　纪恒赶忙道：“小送莫生气，我是在帮他呢。”说罢，又对韩柏青道：“现在咱们扯平了。……你带快些他回去吧。”
　　韩柏青感激的看了一眼纪恒，走过去接了杜林在怀里，便告辞去了。
　　景送魂目送着韩柏青离去后，才问纪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恒总算是送走杜林，心里正高兴着，景送魂既问了，便对景送魂讲了一下这四年间发生的一些事，景送魂听罢，唏嘘不已。
　　便觉得，虽说把杜林交给小青是有些不够朋友了，但若是他们可以和好，也算是好事一件了。便瞥了纪恒一眼：“你是故意派人去叫的小青吧？”
　　纪恒勾起嘴角一笑：“自然。”又故意斜起眼睛看景送魂：“小送你莫忘了白天答应我什么了。”
　　景送魂一时哭笑不得，忽然又想起那句“现在咱们扯平了”，便对纪恒道：“那日你能去牢里截住我，是小青通风报信的吧？”
　　纪恒知道瞒不住他，便老老实实道：“对。”说罢，又道：“不过即使小青不来报信，我也能截住你。”
　　第四章

　　第三卷第四章

　　纪恒见景送魂疑惑，就摇头道：“果然你还是不懂。”走上前去抱住景送魂，把景送魂的头埋在自己怀里：“你以为我白白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么，别说戴个斗笠斗笠，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能一点一点的从天地之间把你找回来。”景送魂正听得感动，纪恒的话头却是一转：“不过你也真是笨，你道我怎会随随便便去抱一个异邦男子……那自然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你在那个马车里了。”
　　景送魂早就有疑惑，听到这里，便抬头问：“我原本就是这样猜的。……到底你给了祁陌什么好处，叫他这样帮你。”
　　纪恒笑，将下巴抵在景送魂肩上，在景送魂耳边吹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好处，只不过是他要攻打月氏，叫我不要插手罢了。”说罢，又轻笑：“他何尝不知，我本就没有插手的意愿，帮月氏于大周并无半分的好处。只不过他那个人，做什么事都要万无一失，此番把你送回来我身边，我便是受了他的人情，决计是不可能去帮月氏了。”
　　景送魂此时却有些担忧：“祁陌此举，显然是对大周的动向了如指掌的，不知这宫里有多少羌国的探子……”
　　纪恒轻笑：“他们有探子，难道我便没有么，祁陌想要赢我并没有那么容易。”虽还是笑，但那笑容里自有一股睥睨天下之气。
　　景送魂忽然觉得刚刚认识面前的那人，那种缓缓透出的气度让人移不开视线。纪恒却忽然看向景送魂：“咱们不要说这些了吧，白日里你答应过我的……”眼里含着浓浓的笑意。
　　景送魂看着与前一刻截然不同的纪恒，颇有些无奈——虽然心里还是欢喜的，毕竟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表现出这么纯粹的一面，眼里湿湿的，心里热热的，盯着纪恒的脸。
　　在纪恒眼里看来，这不仅仅是默许，甚至算是诱惑了，便一把将面前那人揽过来，吻上了他那带着微微湿意的眼角，原本是打算回寝宫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纪恒一边吻着景送魂，一边半抱着他向软榻的方向移动。
　　景送魂被纪恒吻得目眩神迷，一吻终了，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倒在了软榻之上，而纪恒正撑起一边身子，俯下身继续吻自己，那吻仍旧是落在唇畔的，然后慢慢由唇畔转移到脸颊，景送魂只觉得整个人像是烧起来一样，不由自主的用手勾过纪恒的脖子，吻着纪恒的下巴。
　　虽只是细碎而简单的吻，却让纪恒险些忍不住想要马上把身下的人与自己合二为一。果然，面对小送，自己还是没什么自制力啊，不过这样的小送也很少见啊。
　　纪恒轻笑，开始舔噬景送魂的耳垂，用舌尖在耳郭上描画，景送魂果然忍不住发出了难受的闷哼，继而又咬牙忍住。纪恒低笑一声，想要再逗逗景送魂，便压住自己的冲动，又继续顺着景送魂的脖子一路往下吻下去，不时的轻咬，景送魂却好似打定了主意，除了喘息，再也不发出别的声音。
　　直到纪恒含住了景送魂胸前的乳珠时，景送魂再也忍不住，一声呻吟从唇边溢出：“不……不要……”徒劳的想要推开纪恒。
　　纪恒呵呵轻笑，抬头在景送魂耳朵上轻轻啃噬：“现在才说不要恐怕有些晚了……”用一只手将景送魂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继续解着景送魂的衣服。
　　景送魂动弹不得，由气又急，道：“灯，至少把灯……”话未说完就被纪恒用吻堵了回去。
　　纪恒原本还以为，景送魂是怯场了，又要后悔了。却不曾想他只是想要灭了灯，心下好笑，做都做得，难道就看不得了。不顾景送魂的反对，将他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都褪下来。心道：“就是亮了才好，越是亮堂越好。”
　　景送魂被纪恒吻得喘不过气，挣扎也是徒劳，最后干脆就由着纪恒了，正在意乱情迷之时，忽然听到“砰”的一声，接着便有一股冷气从外间涌进来，景送魂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纪恒用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
　　兵刃交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景送魂脑子里只闪过两个字：“刺客”。就欲挣开棉被想要出手，却被纪恒硬生生按了回去，扫视着围成一圈的侍卫：“放心，他们拿得下的。”
　　刺客只有三人，一色的黑衣。想来是硬闯进来的，都受了些伤，那个为首的大腿已被刺穿，血流如注，却依旧拼了命的砍杀。
　　纪恒看了半晌混乱的场面，心内早已明了，嘴角凝起一丝轻蔑的笑，冷冷道：“统统杀无赦！”那声音平静的就像面前发生的，只是一场戏，而他只是个看戏的人。
　　侍卫们原本还打算抓活口，故而出招都有所保留。现今听到命令，便都使出了全力，招招都向刺客命门攻去，那几个刺客寡不敌众，不多久已呈现了败象。
　　李彦辰原本和为首的那个势均力敌，不过料准对方受了伤，必然是撑不了多久的。不料那为首的忽然发出一声长啸，向李彦辰扑了过去，竟是将自己送到剑尖上。便是趁着众人呆滞的这一瞬，将自己手中的长剑向纪恒的方向投过去。
　　刀剑划过皮肉的声音和纪恒的闷哼同时在景送魂耳边响起，景送魂反手接住还在飞旋的长剑，看也未看，长剑便直直向那为首的方向射去——正中咽喉。
　　李彦辰来不及感叹景大人的深藏不露，一边向缩在角落的太监宫女怒吼：“快去召太医。”一边更奋力的砍杀，那为首的咽喉被刺穿，登时就断了气，剩下的两个也没有撑多久。
　　纪恒尚清醒着，背后虽痛，却仍旧是笑：“小送你的风采，我真是许多年未见过了。”
　　景送魂一边斥道：“闭嘴。”一边扶着纪恒，叫他趴在软榻上，伤口有二寸余，并不算深，却不断地往出冒血，景送魂点了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才略微止住了些：“谁叫你逞强的，小看我接不住那把剑么？”
　　话虽是这样说，景送魂眼里却是热热的，原本纪恒可以躲开的，但他却选择了回身护住自己。可还是有气闷的，难道他担心自己，自己便不担心他么。便冷下了脸。
　　纪恒听了景送魂的话，苦笑：“我哪敢小看小送你，只不过当时连思考都来不及罢了。”
　　景送魂却不理，只是闷声不吭的用宫女送来的清水布巾处理着伤口周围，纪恒找了许多话头，景送魂还是一言不发。
　　何灵枢来时，便见到了这样的情景，乱七八糟的御书房里，地上尽是血迹，宫女太监都瑟缩的站着。陛下趴在软榻上，身边是只著着里衣的景尚书大人，正拿着布巾擦拭着陛下背上的血迹。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颇有些沉重。
　　何灵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恭谨的道：“微臣太医院何灵枢来为陛下请脉。”景送魂回头，见是个年轻太医，颇有些奇怪，这样年轻的太医如何有资历来为纪恒诊脉。
　　但因还气闷着，也不问什么，只是站在一边，看着那个年轻太医过来查看纪恒的伤口，直到看他仔细的包扎好了，才问：“伤口不严重吧？”
　　何灵枢道：“禀大人，陛下并未被伤及筋脉，而止血也及时，故而没有什么大碍。”
　　景送魂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却不表现出来，只是向纪恒行了一礼：“既然陛下并无大碍，那臣就告退了。”
　　正要转身，就听纪恒道：“难道小送你就要穿着这个出去么？”景送魂这才回过神，自己身上只有一件里衣，不由就红了脸，却还硬撑着：“臣身强体壮，虽是寒冬，单衣足矣……”话未说完就被纪恒拉倒在床上，用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
　　“就这样还身强体壮？”纪恒握着景送魂冰冷的手：“你啊，就是嘴硬。”说罢还轻吻了下景送魂的额头。
　　景送魂的脸红得都要烧起来，又不敢挣扎，怕碰到纪恒的伤口，只好恨声道：“你做什么？”眼神却飘向了旁边的何灵枢，却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了然的微笑，这下景送魂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第三卷第五章

　　一早下了朝，景送魂便匆匆向刑部赶去，眼看着就要出宫门了，却听到后面有人叫：“景尚书请留步。”
　　景送魂何尝不识得这个声音，便假装没听见继续朝前走，那人却快步赶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景送魂看着面前出现的一大片的阴影，无奈的抬起头，装出一脸讶异：“李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李彦辰看景送魂这个样子，心里苦笑，陛下还真是给自己派了个难办的差事呢，但嘴上还是恭谨地道：“景大人，陛下召见。”
　　景送魂想也不想地推辞：“虽不知陛下召见臣所为何事，但刑部实在事务繁忙，还劳烦李大人代臣下向陛下谢罪了。”说罢，抬脚便走，李彦辰赶忙拦住：“陛下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方才又有些发烧，劳烦景大人移步去看一下。”
　　纪恒又发烧了？景送魂心道，这是第几次了，自从前日纪恒受伤，少说也发烧了不止十次。
　　便是骗人也要找个新鲜的理由才是，便道：“臣下并不懂岐黄之术，去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宫里众位太医医术精湛，李大人应当去找他们才是。”说罢又要走。
　　李彦辰无奈，知道瞒不住景大人，只好道：“陛下说甚为想念景大人。”这句话是纪恒交代要讲的，纪恒知道景送魂心软，最经不得这样的话。
　　果然景送魂的眉梢轻颤了下，李彦辰心道，还是陛下了解景大人，便又加了句：“陛下一直在等景大人，现今还未进早膳呢。”
　　听了这话，让前一刻还打算去看纪恒的景送魂打了退堂鼓：“臣下就不去了，就随陛下想念臣下想念的茶饭不思吧。”
　　说罢头也不回的朝宫门口行去，这次任凭李彦辰在后面如何唤，景送魂都不回头。
　　什么召见？笑话！景送魂边走边在心里道，若现在去了，又不知要被怎么支使了。景送魂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自前日纪恒受了伤，便没有一刻消停，睡觉要自己抱着，沐浴要自己伺候，其实这都不算什么，本来自己心里喜欢他，即便他不受伤，也是愿意为他做这些事的。
　　可偏偏有一件事，真是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纪恒非要自己喂他吃饭，这样大的人了，净耍小孩子脾气，若是单纯的喂饭也就罢了，可偏偏……想到这里，纪恒狡黠的笑便出现在眼前，还有……纪恒唇舌的温度……
　　不用照镜子，景送魂也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自己用嘴喂他，真亏他想得出来……
　　景送魂正走着神，身后却又传来一声招呼：“尚书大人。”这个声音景送魂也是识得的，先是愣怔了下，便止住了步子，回头，绽开一个温润的笑：“林侍郎，怎么这会子了还在这里。”
　　那人，也就是林尧，小跑着赶过来，腼腆笑笑：“大人你又不是不知，下官向来慢，不仅性子慢，连走路都比旁人要慢的。”景送魂闻言轻笑，也不再打趣他，只是和他并肩而行，一径向刑部走去。
　　没料得刚走几步，林尧却又落在后面，景送魂便站着等他，等林尧再快步赶上来了，景送魂便也放慢了步子，配合着林尧的速度。
　　两人走了半晌，林尧怯怯开口，打破了沉默：“林尧多谢大人提拔。”
　　景送魂自然知道林尧所谓何事，轻笑摇头：“又何必谢我，林大人虽性子慢些，却胜在沉稳，做事深思熟虑，而况又精通法典……在刑部再也找不出一个人比林大人更合适这侍郎之位了。”
　　说话，也算是景送魂的肺腑之言了。官场里的事，景送魂见多了，官场里的人，景送魂也见多了。林尧这个人虽不算是最有能力的，却是最会办事的，而况办得都还是有利民生的实事，景送魂原本就看好他。
　　林尧听罢，心里涌过一股热流：“大人谬赞，在下何德何能……”说到这里，竟是有些哽咽了。
　　景送魂停住步子，疑惑的看向面前的年轻人，林尧强忍着不流下泪来，声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下官失礼了，只是想起这几年都未见到大人，现在与大人走在一起，说说话，竟像是在做梦一般。”
　　景送魂笑：“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林尧控制不住的想要流泪，想要把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说给面前的人听：“大人，在下考中进士那年，您已经是刑部侍郎，在下打从进了刑部，便跟着大人做事。虽然大人您不知道，但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是把您当作恩师来看的……我寻找着大人走过的每一个脚印，想要跟随着大人的步伐……虽然有些不自量力，但下官真的想要做像大人这样的人，做大人这样的好官……”
　　景送魂听着林尧的话，心里颇为感动，也颇为愧疚，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自己做侍郎那几年，确实是赢得了“铁面侍郎”的称号，也为不少人伸了冤，但大家都只看到了自己光明的一边，却没有人知道，景送魂的另一面是那般黑暗。
　　其实不管是铁面还是无私，虽不是做戏，却也不是那么的干净纯粹。为了什么，景送魂在心里苦笑，还不是为后来压下韩临被杀的案子做铺垫，没有人会怀疑铁面无私的景侍郎会徇私，就像不会有人怀疑温润儒雅的景侍郎会杀人。
　　却没想到，景送魂看向面前的年轻人，能无意中培养出这样一位国之栋梁，其实也算是大功一件了吧，不觉便笑了出来。
　　林尧听到笑声，脸上现出尴尬的神色来，心里后悔，自己真是糊涂，这样没头没脑的说，景大人自然是把自己当作那些阿谀奉承的人了。
　　正这样想着，却感到一个温热的手掌抚在自己肩上，抬头，面前就是景尚书温润的笑：“要做一个好人，虽不过是无愧于社稷，无愧于天下百姓，最重要是无愧于自己的心。但做一个好官，有些事情，即使你不愿去做，也不得不做，有些东西，你不想放弃，却不得不放弃，所以我不是一个好官，而你也许会是。”
　　林尧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景大人的意思，等回过神来时，景送魂已走出了一段距离，站在那里唤：“林侍郎快些。”
　　林尧赶忙赶过去，跟在景送魂身后，原本他要说的话，现在都说了，心里颇为轻松，走了两步，却忽然想起别的事故来，林尧自然是不信那些长舌之人的。
　　但不知怎的，原本看景大人，只是觉得儒雅，那股气质反而让人忽视了他的眉眼，仿佛他是笼在雾里的，怎么也看不真切，但现在看景大人，却是格外清晰。
　　林尧抬头，景送魂正在他侧前方慢步走着，紫袍被秋风吹起，衬得他的背影更加单薄，乌黑的长发披散着，随着步幅摇摆，不时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而景送魂侧脸完美的弧线让林尧意识到，原来景大人也是个美人。
　　这下，林尧想要问的话就更问不出口了。
　　一直到了刑部门口，林尧才叫住景送魂：“尚书大人，下官有些事情想要同大人讲。”
　　景送魂回头，就见阳光底下，年轻的林侍郎满脸都是苦恼：“大人，下官说了，你莫要生气……下官最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是说大人您……大人您其实是……”说道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毕竟是自己最尊敬的人，林尧怎么都无法把那两个字和景送魂联系在一起。
　　景送魂却笑了出来：“他们说我是陛下的男宠对么？”林尧虽知景送魂自然也会听到一些流言，但却不料他会这般坦然的说出来。
　　正诧异，却听景送魂继续道：“虽然有些事情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有风言风语也正常……但我和陛下，绝对不是那般龌龊的关系……”
　　小番外之采访手记
　　记 者（本人）：哈哈，故事进行了快3/5了，大家来说说最高兴、最不高兴的事和最想要实现的愿望吧。先说最高兴的事，（扫视一圈）小送你先来。
　　景送魂：最高兴的事啊，（思考ing）应该是知道玉箫哥哥还活着吧。
　　纪 恒：（斜眼看）难道和我在一起就没有高兴的事么？
　　景送魂：可是和你在一起高兴地事情太多了啊，如果每个都算最高兴了，那就不是“最”了。
　　纪 恒：（O__O”……）
　　记 者：（打圆场）呵呵，那小纪你最高兴的事是什么？
　　纪 恒：（继续斜眼看）你叫我什么？
　　记 者：（狗腿的）陛下啊，当然是陛下啦，陛下你最高兴的事情是什么？
　　纪 恒：和小送在一起的时候……
　　记 者：O__O”……那最不高兴的事呢？
　　纪 恒：和小送分开的时候……
　　记 者：(继续O__O”…… Orz好木有新意滴银儿哟）那小送你呢，你有没有最不高兴的事情？
　　景送魂：（气愤ing）就是他老把我所有的朋友都外调那件事，气死我了，连想回娘家都没地方去……
　　记 者：（持续O__O”……小送，乃真强，还娘家，乃真自觉，果然乃就是那传说中的万年受……狂喷几口血后努力站起来继续采访）好了，说说你们最想要实现什么愿望？
　　纪 恒：（继续斜眼看）说了你就能实现？
　　记 者：（狗腿笑）当然是尽量了……呵呵……
　　纪 恒：我要【吡——】
　　景送魂：（脸红）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现在是河蟹期间，咱们要是【吡——】了，说不定就要挂黄牌了，你觉得挂个黄牌很光彩么？
　　纪 恒：（气愤）不能【吡——】就早说，每次都是半路被打断，朕也是正常人。
　　记 者：（继续狗腿）对对对，再这样下去保不准就出什么不可言说的毛病了……啊……（被踹飞，狂吐三升鲜血，气息微弱）访……访谈现在结束……

　　第三卷第六章

　　景送魂看着林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心道，我们只是想要相扶相携走下去的人而已。但，景送魂不禁苦笑，在旁人眼里看来，自己就是一个男宠吧。
　　坐到案旁，侍童已点起了熏香，送来了茗茶，本应当是自在惬意的秋日清晨，景送魂心里却满是烦躁，就连原本闻惯了的熏香，也觉得甚是呛人。想要招呼侍童将香炉撤下，抬起手，却又放下。
　　心里略微安定了一些，这本是纪恒专门派人配制的香料，可以辅助治疗寒症……纪恒的关怀就像是这熏香一般，无时无刻不笼罩着自己，可……景送魂忽然站起，将香炉从窗间扔了出去，金属触碰青石板的声音格外响亮。
　　直到侍童进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景送魂才像是被惊醒了，从窗间跳出去，将已被摔得变形的香炉寻了回来，依旧摆在原先的位置，侍童讶异的看着景大人，正害怕景大人是不是中了邪了，景大人却忽然回头对他一笑，把侍童吓得险些站不住。
　　“你先出去吧，本官只是坐久了活动活动罢了。”笑容还是一如往日的温润，侍童这才深深喘了口气，退了出去。
　　等到侍童带上门，景送魂才松开扶着案角的手，身子便瘫倒下去。
　　地上是冰凉的，却怎么也浇不息景送魂心里的那团火，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看着房梁上挂着的六角宫灯，景送魂轻笑了出来。
　　龌龊，怎么会不龌龊，不是那关系龌龊，只是自己的心思，实在是龌龊。
　　现在原原本本的想来，自己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当时并没有自信纪恒会依旧想着自己，可还是回来了。
　　为了什么，景送魂心道，那时其实更希望的是纪恒真的把自己忘了吧，想要回来彻底死心。
　　虽然也许会伤心，也许会受伤，但若是那样一个结果，自己就可以自在的活下去，哪怕是死去也好。而不是要承受那份禁忌的、深沉的、浓烈的爱，自己承受不了，也回报不了。
　　可纪恒偏偏还记得自己，还是在等自己，说不感动不高兴是假的，所以就忽略了当时那隐隐约约的失望……
　　我确实是个软弱的人，遇到事情除了逃避就是逃避，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去爱的，景送魂拿手被挡住眼睛，纪恒，你就是个傻瓜，而我，现在就在用你这个傻瓜编织的梦来麻痹自己……
　　怎么会不怕呢，景送魂苦笑，这样的一段关系，定然会让自己的名声尽毁。无论过了多少年，大家提起景尚书大人，最先想起的，不会是他的政绩，而是他那样尴尬的身份。
　　景送魂已能想像他们心照不宣的笑，那笑里，或是鄙夷，或是不屑。所以在林尧面前，故作镇定的撇清和纪恒的关系，终究还是怕，还是自私，哪怕永远做一个宠臣也好啊……
　　景送魂心神不宁的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知不觉便躺在地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触目所及，是一片扎眼的金黄色。
　　景送魂睡的糊涂了，浑身懒懒的，并不想起，就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却被人半扶半抱着坐起来，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送，快些起来，你都睡了一天了。”
　　景送魂还未完全清醒，只是下意识的朝窗外看去，见外间已是漆黑一片，模模糊糊想起还有公文没有批复，便一把推开抱着自己的人，跳到地上，迷茫的看向四周，却怎么也找不到书桌在哪里。
　　纪恒在一旁看着，不禁失笑，心里原本有的一丝丝忧虑顿时烟消云散。景送魂此时也慢慢清醒了过来，见纪恒对着自己笑，有些不明所以。
　　纪恒依旧笑着，过去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景送魂惊叫一声，赶忙抓紧纪恒：“你做什么？”因睡的久了，声音还些沙哑。
　　纪恒闷笑一声：“我好想还没有这样抱过你啊！”景送魂气闷，挣扎着要跳下来：“我不是女人。”
　　纪恒一边制止住景送魂的挣扎，一边道：“我当然知道。”景送魂见纪恒脸上的笑甚是暧昧，似是若有所指，便红了脸，依旧挣扎：“可只有抱女人才这么抱的。”
　　景送魂身体虽然单薄，但好歹是个七尺男儿，纪恒身上又有伤，抱着他还是颇为吃力的：“小送你别乱动了，再动我就要把你扔地上了。”纪恒口气虽是说笑，但手上却作势要扔。
　　景送魂惊了一下，赶忙抱紧了纪恒，却依旧在挣扎：“我巴不得你扔我下来呢。”纪恒见离床榻也不很远，便干脆将景送魂抛了出去，自己也跟着扑过去，压在景送魂身上：“谁告诉你只能那样抱女人的，我才不管是男是女，我只会那样抱自己喜欢的人。”
　　说罢，凝视着景送魂的眼睛，心里却是微微的痛。
　　你可知为了可以抱着你，等了多久，只要这样抱着就好，只要能感受到你的温度，能听到你的呼吸，能让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
　　可为什么，终于等到你回来了，终于可以把你留在身边了，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安定。
　　每每看着你的眼睛，我都会觉得这幸福是建在危崖之上，只要小小的暴风雨，它就会坠亡。
　　床榻上被褥很绵软，景送魂躺在上面，却一点都不觉得舒服，纪恒的眼神，那样悲伤的眼神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看得人心里一阵阵酸楚：“你先起来。”
　　纪恒却不起身，反而压住了景送魂的手脚：“你不要乱动才是，叫我好好看看你。”明明每天都看着他，却依旧觉得怎么也看不够……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景送魂被这样深情的眼神看着，觉得心里更是难受，便别过头：“又不是没看过。”
　　纪恒抬起一只手，抚上景送魂的脸：“自然是看过的，不仅看过，还牢牢记着。”纪恒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滑过景送魂的额头，停留在景送魂的眉眼上：“我忘了什么也不会忘记你的脸，无论是九年前初逢，还是三年前别离，我都记得，记得你每一个表情……”
　　过去的三年，每天都在想念他，每天都在心里勾勒他的轮廓，笑，生气，蹙眉，每一个表情，他的样子，早已被深深刻在自己了心里……
　　手指继续往下，抚上了景送魂的唇：“不过我记的最清楚的应该是这里。”说罢，又凑到景送魂耳边：“因为我仔仔细细的尝过它的味道呢，真是人间美味。”
　　景送魂不禁羞红了脸，欲要推开他的手：“你说这些话也不羞的么。”纪恒止住景送魂的动作，手指继续往下，勾起了景送魂的下巴：“我不仅会说，还会做。”
　　说罢便吻了上去，景送魂早已习惯了纪恒时不时的袭击，故而很利索的咬紧了牙关。
　　要是平时，纪恒必然不肯罢休，但不知怎的，他只是用唇碰着景送魂的唇，好半晌都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你怎么了？”景送魂疑惑地推推纪恒。
　　纪恒这才将唇移开，把头埋在景送魂脖颈间不说话，呼吸却越来越重。
　　景送魂愈发疑惑，正要开口再问，却听到纪恒的声音：“小送，你不会离开我的吧？”
　　景送魂知道自己应该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不会。”但现实是他张着嘴，半天没有回话。直到颈边传来一阵刺痛，景送魂才吞吞吐吐道：“我，我不知道。”
　　纪恒听了这话，便松了口，冷笑了一声后起身，眼角便亮晶晶的，景送魂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遗落在自己嘴角边的，明明是咸咸的液体。
　　景送魂翻身趴下，将头埋在被褥里：“你知道的，我是个胆小鬼，我瞻前顾后，做事犹豫不决……”
　　纪恒站在床边，看着将头埋进被子里的人，心里奇异的觉得很平静。
　　今日派去保护小送人回报，他将那个香炉子扔了，虽然后来由捡了回去，但纪恒还是觉得心口痛得厉害，知道他肯定又怯懦了，又在犹豫了，便赶忙去找他，却见他睡在地上，眉头紧紧皱着，眼角湿湿的。
　　到底是什么事，可以让他在睡梦里都那样忧虑——纪恒自然是可以猜到的。
　　抱着他回宫，即使伤口被牵扯的很痛，也不想假手他人——直到这时，才想到，是否自己给他的爱太过沉重，可即便是沉重，也不愿放手。
　　想到这里，纪恒便走过去，将景送魂从被褥中挖出来。景送魂眼睛已经红通通的了，鼻子也是一样的颜色，纪恒俯下身子，拭干他眼角的泪水，轻轻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景送魂心里愈发愧疚了，埋着头不敢看纪恒的脸。
　　“你看你自己。”纪恒蹲下身子，将景送魂脚包在手心里：“连鞋子都没穿，自己都不觉得冷的么？”说罢轻轻揉着景送魂的脚心，直到原本冰冷的脚慢慢变得有了些温度，纪恒才又开口：“小送你得的是寒症，一定不要受凉才好。”说罢从旁边取了鞋袜要给景送魂穿上。
　　景送魂虽觉得不合适，但也不好再开口说什么，任由纪恒帮自己穿好鞋袜。

　　第三卷第七章

　　没有人再提起那晚的事，只是每次景送魂看到那个摔的变形的香炉，都会想起纪恒的眼神，那个眼神深情而绝望，每次想起来都会有快要窒息的感觉。
　　纪恒的伤一天天好起来，刺客却依旧被关在天牢里，景送魂疑惑，纪恒却只是冷笑：“有什么好审的，朕早就派人检查过尸体，尸体上都有羌国的图腾。”
　　景送魂否定：“不可能，虽然我与祁陌相处不久，但也能看出来，他不是那般出尔反尔的人。”说罢，看到纪恒脸上的笑，忽然恍然：“我知道了，是月氏……不过他们也未免太小看我们了罢，就这么点小招数……”
　　纪恒忽然将景送魂扑倒在软榻上，笑：“小送果然聪明。”却被景送魂一把推开：“小心你的伤。”又道：“今日不要派人接我了，我有些事要处理。”纪恒见景送魂一脸的讳莫如深，虽很想问是何事，但还是忍住了，只道：“你要注意身体。”
　　一切的一切，好似都没有改变……
　　这年秋天的雨，同过去很多年一样，频繁而充沛。月亮被隐在云层里，景送魂独自一人，撑着伞走在黑漆漆的夜里。
　　前路漫漫，景送魂摸不着方向，不敢贸然前行，但却不得不前行，雨滴不停打在伞面上，发出“刷刷”的声音，让独自夜行的人不至于太寂寞。
　　不知走了多久，巷子深处出现了一座宅子，虽是雨夜，那宅子依旧是灯火通明，两个仆役在大门口打着哈欠，不耐烦的等着主人家迟迟不来的客人。
　　景送魂一边收起雨伞，一边道：“劳烦小哥通报一声，刑部尚书景送魂特来拜访丞相大人。” 他已在雨中走了许久，浑身又湿又冷，说话都有些微的哆嗦。
　　那两个仆役哪里肯信，面前的人衣衫上尽是泥水，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一半——堂堂刑部尚书怎么可能这般狼狈，出个门连个轿子都不乘的。
　　其中那个又高又瘦的便道：“我们也不是那难相与之人，客人你要借地方躲雨就直说，犯不着冒充刑部尚书。”
　　景送魂皱皱眉：“再下的确便是刑部尚书，劳烦两位通报一下。”
　　另一个脸色黑红的仆役听罢，笑道：“客人你还真是有意思……不过你若要冒充，也不该冒充这位大人……”说到一半却住了嘴，瘦高个听了这话，便来了精神，脸色黑红的却不再往下说，只是笑得一脸神秘，瘦高个便闹腾起来，撺掇着要他赶快说。
　　景送魂眉头皱得愈发紧，正要再说什么，大门却忽然洞开，走出一人来：“你们在闹什么，大人的客人来了没有？”
　　那两个仆役一听这个声音便立刻安静下来，瘦高个忙恭谨地回道：“大人的客人还未到。”
　　景送魂是识得这个人的，便开口：“常叔。”
　　那个被唤作常叔的，原本并未注意到那个狼狈的年轻人，此时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他，待看清了，颇有些诧异的道：“景大人？”
　　景送魂苦笑：“正是。”说罢便再也受不住，昏晕了下，常叔赶忙将他扶住，又向那几个仆役骂道：“你们傻站着做什么，快去通报大人，客人已经到了……还有别忘了叫大夫。”
　　脸色黑红的被吓得魂不附体，哪敢再待，赶忙进了内院去禀报。瘦高个便跟在后面撑着伞，心里直打鼓，这下算是得罪大人物了，不禁担心起自己的身家性命来。
　　他哪里知道，景尚书自始至终都未有分毫在意。
　　等到景送魂收拾好进到大厅时，何禹弗早已等在那里了，脸色阴沉如外间的天气。
　　景送魂上前，依礼拜见：“下官景送魂参见丞相大人。”
　　何禹弗原本有着满腹的怒火，但看到灯底景送魂苍白的脸色时，却不忍心斥责他，只是冷冷招呼道：“景尚书来啦，免礼吧……坐。”
　　景送魂看何禹弗的脸色，原本只是猜测，现在却确认了，心里忐忑，却还是恭谨地再拜，道：“谢丞相大人了。”
　　何禹弗微微颔首，等到景送魂坐定了，才就着端了许久的茶盏，抿了口茶，却发现早就凉了，便放下茶盏，对景送魂道：“咱们有许久没有聚过了罢？”
　　景送魂点头，何禹弗也算自己的恩师，但因政见不合，两人来往的便少了些，但不知他说这些作甚。
　　何禹弗见景送魂点头，便淡淡道：“景大人恐怕早就忘了我这个糟老头子了罢。”
　　景送魂听了这话，忙道：“下官怎会，不过是顾念着大人事务繁忙，不好去打搅而已。”
　　何禹弗笑道：“是么，老夫怎么觉得是景大人贵人事忙，只顾着辅佐陛下……”
　　景送魂心里“咯噔”一下，却装作未听出弦外之音，只是道：“辅佐陛下乃我辈的职责所在。”
　　何禹弗听了这话，原本压下去的火气又涌上来：“辅佐，好一个辅佐……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们这届举子说过的话？”
　　景送魂低头：“自然是记得的，大人告诫我们，既已入仕途，便一定要以陛下为天，不可作出有伤社稷之事。”
　　何禹弗冷哼：“原来你还记得……”
　　景送魂依旧低着头：“学生自然是不敢忘的……这些年来，学生一刻也未忘记恩师的教诲。”
　　何禹弗拂袖站起，脸上已显出愠色：“那你说说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又算是什么？”
　　景送魂赶忙跟着站起，心里酸痛，咬着嘴唇道：“学生已尽心恪守人臣之道，为百姓牟福，为陛下分忧……”话未说完就被何禹弗打断：“以色事君就叫恪守人臣之道了？你还真是为陛下分了不少忧……”
　　景送魂低着头，嘴唇已是青白，早就该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了，原本想要沉默，却忽然想起了纪恒的笑，那样温柔的，深情的，只对自己展示的笑。
　　便咬着牙，颤抖着道：“学生并非‘以色事君’，学生只是与陛下情投意合罢了，虽然知道肯定不为世人所容，但学生只是想要和陛下在一起。”
　　何禹弗早就被气得面色发白，端起茶杯就朝景送魂砸过去：“这等话……我就教出你这么个学生？你这是在毁我大周的宗庙啊。”
　　景送魂正恍惚着，觉察到有东西过来，便躲了一下。
　　没料到何禹弗虽气急，但还是顾念着这个学生的，并未瞄准，而景送魂这一躲，却让那茶杯直直砸在额角。
　　当时血便冒了出来。
　　何禹弗见那许多的血，正打算叫人来包扎的，没料到景送魂那般的倔，依旧直直站着，连声痛都不叫，便任由他站着。
　　血顺着景送魂的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过了许久，景送魂终于开口：“便是这血流尽了，学生也还是想要和陛下在一起的。”
　　何禹弗听了这话，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晌才道：“罢罢罢，你们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去吧，老臣明日便递辞呈。”又朝外间喊了句：“阿常，送客。”
　　说罢便拂袖而去，却是再也不看景送魂一眼。
　　常叔在外间早就听见里面的动静，但见到景送魂满脸的血，还是被惊到，赶忙过去扶住：“这么多血，该快些包扎才是。”
　　景送魂任由常叔领着去包扎伤口，却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原本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但何禹弗那句“以色事君”还是深深的扎在心口上，叫人喘不过气来。
　　以色事君，以色事君，景送魂苦笑，佞幸录上合该加上景送魂三字了罢。
　　回到尚书府时已是亥初（21-22时）。
　　第二日，雨便停了，昨日的风雨痕迹，在不久之后应该便会被阳光抹去，而伤痕，景送魂忍不住抚上额角，一边低着头听众臣上奏，一边寻思着该怎么瞒过纪恒。
　　正自想着，却听到何禹弗的声音：“陛下，老臣有事启奏。”景送魂不禁微微抬头看向何禹弗。
　　纪恒的声音有些沙哑：“准奏。”
　　何禹弗便道：“老臣代诸位大臣与天下百姓，请求陛下立后。”
　　纪恒的声音依旧沙哑：“立后之事，的确很是重要……那何大人可有什么人选？”
　　何禹弗一听这话，便喜上眉梢，看来陛下只是一时被男色迷惑罢了，便道：“既是大周国母，自然要由陛下亲自挑选，臣不敢置喙。”
　　纪恒便笑：“这可是大事，朕自然是要好好挑一挑的，对么，何大人？”见何禹弗点头，纪恒接着道：“不过会费多少时日，朕也说不准，还请何大人不要忘了今日所言，不要干涉才是。”
　　何禹弗吃了个软钉子，却不在意，只是惊诧于陛下对景送魂的执着，但无论如何，这种执着都是错的。
　　身为三朝老臣，何禹弗自认有义务将陛下导回正道，便咬牙接着道：“还请陛下不要被妖物迷惑，该早日大婚才是。”
　　纪恒依旧浅笑，却早就恨不得叫人撕烂了何禹弗的嘴：“我大周受真龙之气庇佑，哪里来的妖物？何大人言重了。”

　　番外（祁陌V祁瑜）

　　接第二卷第五章中间（当时河蟹的厉害，没敢放出来）
　　景送魂离开御书房不久，便从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那人慢慢走到祁陌身前，先是叹了口气,尔后拿手抚了抚祁陌的头发，道：“陌儿，你虽知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但是你不要做得太过火才好。”
　　祁陌伸手将抚在自己头上的那只手拉下来，用两只手握住，抬头看着面前的人，脸上尽是清澈的笑颜：“三哥，陌儿虽然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这次陌儿却是实实在在要做一回好事了。”
　　又道：“三哥你放心，既然这次的事对双方都有利，我自然会卖那人一个极大的面子，恐怕将来他还会来给我送媒人谢礼呢。”
　　祁陌说了半天，见祁瑜不答话，只是一直盯着自己，便坏笑着道：“三哥你要再不答话，我就在床上让你想说也说不出来。”
　　祁瑜这时脸色才稍微变了变，继而盯着祁陌笑道：“不知到时是谁让谁想说也说不出来。”目光中已然有了丝炽热。
　　祁陌注意到祁瑜神色的变化，赶忙丢了祁瑜的手就要往外跑，却被祁瑜一把手捞了回来，炽热的呼吸喷在祁陌的嘴边：“你每次都故意来招我，招了我还想跑么？”说罢便封住了怀中人的唇，祁陌挣扎了几下，也就沉溺于了这个吻中。
　　直到祁瑜将手探入衣襟，祁陌才挣扎着，喘着气道：“三……三哥，这是御书房。”
　　祁瑜却不理会，一边吻着祁陌的脖子，一边道：“反正也不会有人来。”祁陌其实又哪里在意是不是书房了，不过总要说句话意思一下的，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于是便开始回吻祁瑜，手也探入了祁瑜的衣襟，揉捏着祁瑜胸前的两点，祁瑜重重的喘息了一声，重重在祁陌的嘴唇上咬了一口：“祁陌你收敛点，小心我让你三天下不了床。”
　　祁陌呵呵的笑了一声，手却离开了祁瑜的胸口，继而探向小腹，抓住祁瑜已硬起来的部位。祁瑜猛然颤抖了下，幸而没有射出来，却没有再和祁陌多说废话，而是直接将书桌上的文书扫开，将已经接近赤 裸的祁陌放在了上面。
　　祁陌轻笑着勾住祁瑜的脖子：“三哥你快些进来吧，陌儿受不住了。”
　　祁瑜无奈的看着身下的人，真不知道平日里的那个年轻帝王是真的还是假的，但男性的本能已容不得祁瑜多思考，只是做了简单的扩张之后，抬起祁陌的一条腿架在肩上，便闯了进去。
　　祁陌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是吃痛了，祁瑜一边忍耐着下身不动，一边吻去祁陌额头的细汗，道：“看你还招我。”祁陌却拿舌头舔祁瑜的下巴：“三哥……”
　　三哥……这两个字仿佛有催情的作用般，让祁瑜仅存的理智都快消失殆尽了，但依旧硬撑着道：“陌儿你真是……”话还未完，便被祁陌咬住了嘴唇，而包含着自己的后 穴也微微收缩了一下，祁瑜便不由自主的埋在祁陌脖颈间□起来。
　　“三哥……快些，再快些，……陌儿还要……”祁陌含着眼泪呻吟。
　　祁瑜已经快控制不了自己了，伴着祁陌已接近哽咽的呻吟，□的越来越快，最后在迷离的前一刻射进了祁陌的身体，而祁陌也紧紧抠着着祁瑜的后背，闷哼一声，也射在了祁瑜的小腹上。
　　“三哥……”因刚刚射过一次，祁陌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你知道的，我很爱你。”
　　祁瑜趴在祁陌身上，咬着祁陌的脖子：“我知道，三哥也很爱你。”
　　听了这话，祁陌恨恨的道：“所以说，三哥你要爱我一生一世，只许爱我一个人，不准再有别人，知道么？也不准离开我……我可不像那人，会纵容自己爱的人离开自己。”
　　祁瑜抬头，看了看身下人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情事，还是因为太过激动而微红起来的脸蛋，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是祁陌，你也不准离开我，不准再有别人，如果让我知道你动了皇后一个手指头，我肯定……”
　　祁陌听不到下文，问道：“你肯定会怎样？杀了我再自杀么？”
　　祁瑜拦着祁陌的身体：“不，我会跑得远远地，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祁陌听了这话，想要坐起来，却触动了还和祁瑜连接着的部位，抑制不住的呻吟了声，然后才道：“不准！”却已经没有什么底气了：“而且我绝对不会碰三哥以外的任何人。”
　　祁瑜却闷闷的笑了出来：“开玩笑的。”又抚着祁陌的腰，道：“……你还能行么？”
　　祁陌因被耍了，不给祁瑜好脸色：“怎么不行，等三哥不行了我肯定还能行！”
　　祁瑜也不反驳。
　　方才两人脱下的衣裳还在地上缠作一团，祁瑜便将祁陌抱着趴放在上面，祁陌挣扎：“我不要趴着。”祁瑜吻了吻祁陌的耳朵：“乖，这样你能舒服些。”祁陌仍旧挣扎，祁瑜却已不理会了，舌头舔上了祁陌的背，顺着脊柱一路往下，而双手也绕到了前面抚弄祁陌的胸口小腹。祁陌被前后夹攻，自己又动弹不得，只得愤懑的咬着衣角不出声。
　　觉察身下的家伙的别扭，祁瑜坏笑着用舌头也一路舔吻到了尾骨，眼看着就要舔到后 穴，祁陌这时才松了口：“三哥，不要……”
　　祁瑜用舌尖在□入口扫了一圈，笑道：“我就要。”于是变本加厉的将柔软的舌尖顶入了祁陌的□，祁陌被这样挑逗着，浑身仿佛都在跟着祁瑜一举一动而颤抖：“三哥，我不行了，快进来吧！”
　　祁瑜既然逼他出声了，便也不再继续，撑起身子扶着祁陌的腰便要进入，祁陌却忽然道：“三哥等等。”
　　然后背过手递来一瓶药，祁瑜接过，一边拿手指挖了药涂在祁陌的后 穴里，一边道：“你方才怎么不拿出来？”
　　祁陌无辜：“这药被我藏在笔筒里，笔筒都被三哥你扫在地上了，方才又怎么会有？”
　　祁瑜刚想要教训，祁陌却仿佛脑后都长了眼睛似地，故意媚着嗓子道：“三哥……陌儿不行了……你快进来吧，陌儿想要你……”

　　第三卷第八章

　　何禹弗自然是不愿把景送魂的事放到台面上来说的，故而他可以做的只是忿忿的退下，但朝中的大臣们，哪个不是心知肚明呢？
　　景送魂的担忧的事，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早晨成为了现实。
　　但奇怪的是，景送魂并没有觉得后悔，似乎一无所知的未来，远比明显看着坎坷的未来要叫人难以接受。说出来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下了朝，景送魂却不急着走，果然没过多久，便有内侍来找。
　　跟着内侍走在曾无数次走过的长廊，景送魂忽然就觉得，即使眼前的道路遍布着荆棘，自己也会甘之如饴。
　　只因，有一个人会在长廊那边等着自己，对着自己笑，浅浅的淡淡的笑，沾满了朝阳的光辉，让人充满了力量与勇气。
　　“纪恒。”景送魂无法控制的对着那人叫：“我不会离开你。”
　　“我……”景送魂跑过去抱住长廊尽头的人，在他耳边轻声道：“爱你。”
　　纪恒从未想过会从景送魂那里得到这句话，原本还是担忧的，怕自己在早朝上的话又会叫他误会，所以巴巴的将他找了来。
　　便有些疑惑，将怀中人拖出来：“小送，你是不是发烧了？”探手去摸景送魂的额头，却听到景送魂“呲”的抽了一口气。
　　“你才发烧了。”景送魂一边拍掉抚在自己额头的手一边道：“我只不过是忽然发现真的很喜欢你，真的不能和你分开罢了……就这么让我抱着吧。”
　　纪恒的担忧却更甚，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烫的吓人——果然是发烧了。便赶忙将景送魂从怀中出来，横抱着回了寝宫。
　　景送魂依旧是迷迷糊糊的，一直对着纪恒傻笑。
　　纪恒心里生气，小送明明保证过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却是这么个照顾法，怎么不叫人生气。
　　可即使再生气，也不好对着一个发着烧对自己傻笑的人发作，便只好恨恨的瞪着床上躺着的那人。
　　不料那人却忽然坐了起来，跟着温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小送的，吻？纪恒不由瞪大了眼睛。
　　景送魂仿佛变了一个人，用灵活的舌头侵略着纪恒的口腔，就在纪恒愣怔的那一刹那，便将纪恒压在了身下，手不安分的钻进了纪恒的衣襟。
　　“小送，咳咳，你做什么？”纪恒力气自然比病中的景送魂要大上许多，轻而易举的便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
　　“你难道不想要么？”景送魂神色迷茫的看着纪恒，显然还是糊涂着的，却有一种无邪的神韵。
　　纪恒觉得自己心里的猛兽忽然咆哮起来，可小送还在发着烧啊，理智毕竟还是有的，纪恒便把景送魂重新塞回被子里，安抚道：“你先好好休息。”
　　说罢便起身，想要离景送魂远些，不然保不准自己会不会扑上去。不料方才起身，便被景送魂拉住了衣角：“可是我想要。”话音方落又欺身上来，直直将纪恒推到在地。
　　“我想和你在一起，你不要离开我。”景送魂抱着纪恒的脖子迷迷糊糊的道。
　　纪恒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着景送魂，过了好半晌，才发现，原来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已经睡熟了。
　　这时却有人在外间道：“何太医到了。”
　　纪恒忽然觉得自己从梦里被唤醒了过来，忙起身将景送魂抱着放在床上，掖好被子，然后对外间道：“宣何太医。”
　　何灵枢原本便知是景大人又生了病，带的尽是景送魂平日里用的丹药，见纪恒神色有掩不住的慌张，何灵枢一边检查着景送魂的伤口，一边试图开解纪恒：“陛下莫要担心，景大人应该只是受凉了罢了。”
　　纪恒看着景送魂额角的伤口，愈发心疼，却只道：“朕没事。”看着何灵枢为景送魂的伤口换药。
　　原来方才便是这个让小送叫痛的便是这个，却不知是如何留下的，纪恒心里愈发不安，应该是那个何禹弗吧，昨日小送的去向，自己何尝不知，只是不想违背答应过小送的事，便只是派人在后面跟着……原来李彦辰吞吞吐吐便是为了这事。
　　纪恒不由愈发气闷起来。
　　就在这个当，何灵枢已开始为景送魂把脉。
　　原本以为景送魂不过是受了凉，才会发烧，不料这一把脉，却让何灵枢大惊失色，一时间心思千转，便隐隐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把脉的手也止不住颤抖起来。
　　纪恒看这情景，便知不好，急忙问道：“小送怎样？”
　　何灵枢转头看着面色苍白的纪恒，不忍心却依旧还是开了口：“陛下，景大人中了毒，毒已渗入五脏……”
　　“是否可解？”纪恒倏地掐住何灵枢的肩膀：“那群老匹夫，只会做这种下作事。”纪恒恨恨道。
　　何灵枢肩膀被纪恒掐的生痛，但还是忍着痛道：“可解，但却未必能救回景大人。”见纪恒痛苦迷茫的神色，解释道：“这个毒并不难解，但景大人的五脏六腑已被毒性侵蚀，这个怕是不好医治。”
　　纪恒脑力盘旋着“药石无灵”几个字，忽然有些眩晕：“那你有几成把握？”
　　何灵枢道：“若是解毒，臣有十成把握，若是救回景大人，臣却只有三成把握。”
　　“那先解毒罢。”纪恒松开握着何灵枢肩膀的手，冷声道，嘴唇却微微的颤抖着。
　　何灵枢对着纪恒拜了几拜，道：“那臣便去煎药，然后再为景大人施针。”纪恒点头，又道：“你是聪明人……”
　　何灵枢眼睛里忽然酸酸的，对着纪恒跪倒：“臣是忠于陛下的，所以臣希望陛下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希望陛下可以有景大人陪伴。……若可救回景大人，臣只望陛下可以对相里太医从轻发落，毕竟……”
　　“好了，这不是你可以过问的，先治好小送再议。”纪恒的脸色已经由苍白转为铁青。
　　何灵枢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退下了。
　　纪恒看着何灵枢的背影，心道：“从轻发落，朕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外间的风忽然从门见透了进来，摇曳了一室的烛影。
　　待到回身，纪恒却微微已勾起了嘴角，弯下身子，盯了床上的人半晌，才道：“小送……”话音里的意味，依旧是深情，却也多了几分绝望。
　　“宣李彦辰。”纪恒站起身对着外间道。
　　李彦辰来时，带来了夜晚的凉气与湿气，纪恒却只从里面闻出了不存在的血腥气。
　　“你知道应该怎么做，明天之前办妥……不要忘了相里岫。”纪恒的声音里透露着肃杀的味道。
　　李彦辰有些疑惑，虽知道不该违背陛下的命令，却还是道：“陛下，三思。”
　　纪恒冷哼：“三思，朕就是三思才会让他们有的可乘之机。”
　　李彦辰听了纪恒的话，便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可即便是那事，又如何会扯上相里太医，但却不敢再问，领命便退了出去。
　　李彦辰出门不久，便看到一人迎面走过来。
　　这个人李彦辰自然是认得的，不就是太医院的何灵枢么，但因为任务在身，李彦辰也没有多话，何灵枢却在和李彦辰擦身而过的时候，像是想要说什么的样子，最后却还是忍住了。
　　李彦辰虽不知道何灵枢想要说什么，但也隐隐约约猜到是与自己要办的这事有关的，却也不再多想。
　　夜里的风冷得紧，李彦辰忽然有些想念几年前的日子，虽也是秋天，却可以看外间飘落的黄叶，或是马后扬起的尘土，而不是向现在这般，兵不血刃，却依旧沾满一身的血腥。
　　何灵枢看着李彦辰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便也叹了口气，向寝宫的方向走去。
　　毒并不难拔除。
　　何灵枢将景送魂泡在药汤里后，便开始为景送魂施针。
　　景送魂此时已醒了过来，但因为还发着烧，人还有些糊涂：“纪恒，这是在做什么？”
　　纪恒轻笑，将景送魂额间汗湿的发拨弄到一边：“没什么，帮你去寒气，这样可以让你受寒之时好受些。”
　　景送魂便点点头，眼神却又有些涣散，对纪恒道：“纪恒，我还想睡一会。”
　　纪恒便对景送魂道：“等一会，等施完针便可以睡了。”
　　景送魂“嗯”了一声，又模模糊糊的道：“那你要抱着我睡，那样比较暖和。”
　　何灵枢虽全神贯注地施着针，却还是无法忽略景送魂说的一字一句——若是平时，景大人自然是说不出这样的话，若是平时，自己听了这样的话，一定会尴尬。
　　但在这样的情景下，听着平日里的景大人像稚童一般，直白的对着陛下说这些话，何灵枢心里却只有感动，以及抑制不住的悲伤。
　　那悲伤险些唤出了何灵枢的泪，却不敢流出，旁侧，便是陛下的脸，带着微笑的脸，在橙黄的灯光下，一如曾经，温暖而宠溺的笑。
　　却不知这笑，能维持到哪日。
　　何灵枢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含着泪笑道：“陛下，好了。”虽然因为某些事情的不可预知，让何灵枢忍不住害怕起来。

　　第三卷第九章

　　景送魂再次醒过来时天还未亮。
　　没有惊动纪恒，只是小心的起身披上衣衫，站在窗前。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在景送魂身上洒下微微的光亮，景送魂的脸却被隐在桂影之中，看不清神色，只能隐隐看到悠悠的水光。
　　寂静的夜里，连抽泣都被压抑的几不可闻。
　　当真以为我便不知道么？景送魂微微转过头，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人，那个深爱着自己，自己也深爱着的人。
　　虽是烧糊涂了，纪恒和何灵枢说了话，景送魂却没有漏听一字一句，中毒么，病入膏肓么，景送魂抬手将脸上的泪拭干，看来还是无法实现对他的承诺了。
　　走出寝殿，桂花的香味便扑面而来，因是十五满月，景送魂能看清楚面前的一排尽是摇曳着的桂树，地上亦铺满了细碎的桂花。
　　这样的美景，若放在平日里，景送魂自然是要驻步观赏的，可现在只是闻着桂花的香气，景送魂便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便在那里怔怔的站着。
　　“小送。”身后忽然传过来纪恒的声音。景送魂还没有来得及回头，便被拢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出来也不多披件衣裳。”纪恒一边给景送魂披上披风一边道，脸上是嗔怪的颜色。
　　景送魂轻笑：“你不是说那个药浴可以去寒气么，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纪恒脸上闪过了一丝异样的颜色，但也只是那么一瞬，又是宠溺的笑：“是么，这么有效，那我让何太医再给你做几次药浴罢。”
　　景送魂假装看不到纪恒眼里盛着的，掩饰不住的悲伤，也笑着回答：“好啊。”
　　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笑，半晌无言。
　　“小送，快进去再歇一会吧，明早还要上朝。”纪恒打破沉默，忽然发现自己不敢直视景送魂的眼睛，便转过身先行。
　　“嗯。”景送魂回答，跟在纪恒身后慢慢踱着步子，走了几步，忽然开口：“纪恒，我没有烧糊涂。”
　　纪恒听了这句话，忽然觉得全身僵住了，难道小送已经知道了么，想要辩驳却发不出声音，不料却听到景送魂接下来道：“我对你说的，我要一直一直陪伴你，还有……我爱你，都不是因为烧糊涂才说的，这些话在我心里埋了好久好久，一直到昨天才下定决心跟你说……”
　　纪恒没有回身，但景送魂可以看到纪恒的背在微微颤抖，景送魂很想再开口，即便我死了，你也要把我的尸身埋葬在可以看到你的地方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夜依旧平静，便如每一个曾经的夜，但却有很多事情在这个夜里改变。
　　过了许多年，每当提起这个夜，人们还是津津乐道。
　　因为便在这一夜之间，大周便换了一番气象，无数贪官被抄家，即便是贵为左丞相的那位大人，也因与这个巨大的贿案有扯不清的关系，锒铛入了天牢。
　　没有人注意到有位老太医亦被关入了天牢，知道纪恒下了圣旨将其处死。
　　“陛下，臣敢问相里太医犯了何事，陛下即便是要将其处死，总要给个罪名才是。”问这话的是大理寺卿郑邨。
　　纪恒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便冷冷道：“因为朕要做一次昏君，所以要处死三朝老臣，……这个解释可以么，郑大人？”
　　“若是再有为相里岫求情的人，与相里岫同罪。”纪恒说罢，起身拂袖离开了大殿。
　　顿时满朝哗然。
　　程毅捏着手心里的汗，抬头看了景送魂一眼，却见他依旧是平静的神色，不觉间心里便有些凉飕飕的。
　　看陛下的样子，害过小送的人恐怕是无一幸免了。
　　却不知为何偏偏不给出相里岫的罪证，程毅心里疑惑，明明是相里岫在小送的药中投了毒，这个证据足以定相里岫的死罪了。
　　正自想着，忽然被人拉了一把：“你想什么呢？”不是韩柏青是谁：“你过来，我问一点事情。”
　　韩柏青拉着程毅拐出了好几个回廊，才停了下来、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了罢？”韩柏青看着一脸无奈的程毅。
　　程毅自然知道无论怎样也瞒不过韩柏青的，便老老实实道：“你是说贿案么？”
　　韩柏青冷哼：“自然，除了你，我想不出谁还有本事挖出那么多的证据来。”
　　程毅苦笑：“这也不是我的本事，这都是陛下的本事。……杏林苑原本是为了鲤儿所建，既然鲤儿愿意去帮陛下找证据，我又有什么办法。”
　　韩柏青依旧是一脸的不高兴：“可是陛下这样的做法会让许多臣子寒心的。”
　　“你不说我不说，又会有谁知道，……况且，陛下早就该这么做的。”程毅拍了拍韩柏青的肩头：“你知道为何会处理这么多大臣么？”
　　未待韩柏青回答，便继续道：“因为他们给小送下毒，毒虽解了，小送却……”说罢，看着一脸震惊的韩柏青，继续道：“……从昨晚开始，鲤儿便要杏林苑的探子在大周遍寻神医了……”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完，但听的人必定是可以听懂的。
　　果然，韩柏青的脸色一下苍白起来：“你是说……”却不忍再说下去，眼里忽然就热了起来，但依旧忍着：“那小送知不知道？”
　　程毅道：“这个我也不知……但愿不知，可这事，怎么瞒得住小送？”
　　韩柏青亦沉默下来，底下头，忽然又抬起。
　　秋日的阳光并不刺眼，却好似要穿透人的身体，景送魂的脸在阳光下仿佛透明的一般，那笑容也虚幻的仿佛会随时涣散。
　　“小送。”韩柏青心里猛地抽痛起来：“你……”话未说完便被景送魂打断：“你们不用瞒我。”依旧是那个笑容，一如很多年前，初逢之时的温暖笑容：“我早就知道了，……但纪恒以为我是不知的，所以你们不要告诉他。”
　　说罢，一直含着笑意的眸子却泛起了水光：“他不要我知道，我便不知道。”
　　见韩柏青与程毅还在愣着，景送魂便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纪恒的心思，景送魂岂会不知，纪恒总是想要自己可以快快乐乐的，那自己便快快乐乐的，即便注定是要分别，也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可以让他记住自己快快乐乐的样子……
　　将眼角的泪珠拭干，景送魂才推开了御书房的门，纪恒仿佛有感应一般的抬起头，看到景送魂时有一刹那的疑惑：“小送你怎么来啦？”
　　一切都和曾经的每一天一样，却怎么也回不到曾经了。
　　“因为今天天气不错。”景送魂带着笑意回答：“所以我今天不想去办公了，你陪我出去转转吧。”
　　纪恒自然是高兴地，便将手上的奏折扔到了一边，站起身来：“小送你要去哪里？”
　　景送魂微微的眯起眼睛，轻笑：“这个么，你猜猜？”
　　纪恒看景送魂心情不错，自然也就高兴起来：“要去转么……烟雨阁？”从烟雨阁可以看到京城最美的景色，小送曾经最喜欢去烟雨阁看烟火。
　　景送魂摇了摇手指：“错了。”脸上挂着得逞的轻笑。
　　见纪恒还打算再猜，便接着道：“不用猜了，咱们去凤凰山。”
　　“凤凰山？”凤凰山纪恒自然是知道的，但往往要春天去才好啊，便道：“可是现在花都落了……”
　　景送魂的眼睛忽然暗淡了一下，复又亮了起来：“没有花的凤凰山依旧是凤凰山，我是去看山的……”
　　纪恒忽然便心慌起来，便走上前去牵着景送魂的手：“好，咱们便去凤凰山。”
　　秋天的京城有着萧索的颜色，即便是火红的枫叶，落在地上了，也只是枯黄和暗哑，秋风轻扫，天与地也变有了萧索的颜色了。
　　在这样的情景里，文人墨客总是有许多感怀的，而即便不是文人墨客，依旧会伤怀。
　　比如说韩柏青和程毅。
　　从杏林苑的二楼，可以看到街市上有两个很出色的男子，一个儒雅，一个清峻，一个便是温暖的春风，一个便是清冽的泉水，而这股春风正缠绕着这泓清泉，这泓清泉正牵绊着这股春风。
　　手与手，紧紧相牵，也就互相牵引着对方的灵魂。
　　“程毅，鲤儿打听的如何了？”韩柏青看着那两个身影愈走愈远，这才收回了视线。
　　“名医倒有不少，但未必治得了，恐怕一定要那个人出手了。”程毅一边把玩着青瓷酒杯，一边道。
　　“哪个人，鲤儿的那个奇怪的师傅么？”
　　“自然，恐怕也只有他有回天的本事了。”程毅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杯子。
　　韩柏青忽然疑惑道：“鲤儿怎么对小送这么上心，他们连面也没见过几次……而况鲤儿不是除了你之外不在乎任何人的么？”
　　程毅依旧是叹气：“这个缘由恐怕要小送来告诉你了，我也不好说……只希望那个人不要太无情。”
　　只希望，他可以……不要像对鲤儿那般的无情，就好……

　　第三卷第十章（结局）

　　凤凰山是京城的一大名胜。
　　从初春到暮春，去凤凰山看花的人总是络绎不绝，而况从凤凰山的山顶，可以看到京城的全景，外乡人来了，也总是会去凤凰山转转。
　　但即便是这样，到了繁花落尽，游子返乡之时，去凤凰山的人也就寥寥无几了。
　　纪恒看着景送魂站在山崖边上，心口不由一颤一颤的，景送魂本就单薄，受了那么许多伤，现今又中了毒，便愈发的瘦了，被那山风一吹，便似要随风归去了一般。
　　“小送。”纪恒唤：“到亭子里坐会吧，那边风大。”
　　景送魂“嗯”了一声，却依旧在崖边站了一小会，才回过头朝纪恒走去：“这里还是和原来一摸一样。”景送魂边走边对纪恒道。
　　“我记得我刚进京的那会，还和小青小林他们来过这里，虽然那时是繁花似锦，但我却没有看到那些花，我只看到了山。”景送魂边说边靠着纪恒坐下，握住了纪恒的手。
　　“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只有报仇这一个念头。”景送魂缓缓说着，眼神迷茫起来，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可是小青带我来了这里……这里的山让我想起了我的故乡。”说到这里，景送魂转过头问纪恒：“我还没有给你讲过我的故乡罢？”
　　纪恒还没有来得及摇头，景送魂便回过神，望着远处继续开始讲：“我家在交州麊泠县，是一个小小的寨子，那时候年纪小，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只是依稀的记得，娘亲会做好吃的油茶，腌很多的酸鱼，爹爹会酿米酒，按理说是不让小孩子喝的，我小时候顽皮，偷偷去喝，喝醉了在山顶上乱跑，后来被玉箫哥哥抱回家……”
　　景送魂的眼神慢慢变得湿润起来：“可是自从八岁之后，那些日子再也没有了，我的心里只记得一件事情，那就是报仇……吃了很多苦，师父很严厉，我却从来没抱怨过，只为了有一天可以报仇。”
　　“师父？”纪恒疑惑，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小送还有个师父。
　　“自然是有师父的，不然你以为我哪里学来的武功。”说罢，景送魂的神色又有些黯然：“就是不知道师父还认不认我了。师父虽然教了我武功，但是不许我报仇的，我便偷偷的跑了出来……”
　　师父的确是个严厉的人啊，小师弟也因为自己受了那么多的苦。
　　景送魂想着想着，便愈发的黯然，原本是想要给纪恒讲一讲自己的，现在却连自己也讲不下去了。
　　“纪恒……”景送魂忽然叫了一声，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了，只是结结巴巴的说了句：“我有些冷，咱们下山吧……”说罢便起身要走，为的是不让纪恒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不断从唇边溢出的鲜血。
　　纪恒轻轻将景送魂的腰揽住，轻笑道：“不是你说要到山上来的么，怎么这么快就受不住了……”
　　虽是这样说着，纪恒又如何不知景送魂的身体此时受不得一点冻，便也起身，脱下外袍披在景送魂身上：“那咱们便回去吧。”
　　景送魂却不走，只是定定站在那里，山风吹过，轻轻摆起了景送魂的衣衫，上面星星点点，尽是嫣红：“纪恒……我都知道了，你犯不着瞒着我的……”景送魂的声音平静，甚至连那一丝温和的尾音都和平日里一摸一样，却让纪恒的心口瞬间冰冷了下来。
　　“谁对你说的，韩柏青还是程毅？”纪恒扶着景送魂肩膀的手忍不住握紧。
　　“不用谁对我说，这我自己亲耳听到的……纪恒，你不该瞒着我的，我时日无多是事实，我不怕……”景送魂咬着牙道。
　　“可我怕。”纪恒一把将景送魂搂紧怀里：“我怕，我很怕……我长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这么怕过……小时候舅舅把持朝政，我不怕，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会斗得过他；边境暴乱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我选拔的将领会帮我平定……甚至等你回来的这些年我也没怕过，因为我坚信总有一天我会把你长长久久的留在身边的……但现在我怕了……我怕你离开我，再也不回来……”
　　景送魂被纪恒紧紧箍在怀里，半点也动弹不得，眼泪流了满脸，也浸湿了纪恒的衣襟。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上天待我不公……它夺走了我的父母，我的哥哥，只给我留下了仇恨和恐惧。但慢慢的，我发现它也赐予了我许多的东西，比如那些朋友们，还有你。”景送魂在纪恒怀里，一字一顿的说出了这番话，这番话费尽了景送魂的心力。
　　“我有你，……此生足矣。”话音微弱的几不可闻，纪恒却听得明明白白：“我有小送，此生亦足矣。”
　　“那……就好……”景送魂的声音像是梦呓一般含糊不清。
　　“小送，你困了么？”纪恒一边揽紧怀中人，一边道。
　　景送魂却不回话。
　　“小送，我带你回麊泠吧。”纪恒的声音有了一丝的哽咽，却还勉强撑着，微笑着。
　　景送魂依旧不回话，抓着纪恒衣襟的手也慢慢垂下。
　　“小送……我，带你回家……”纪恒将景送魂横抱起来，紧紧按在怀里：“带你回你的家。”
　　说罢便转身朝山下走去，
　　景送魂的手软软的垂在纪恒的背后，苍白的耀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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