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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寻找记忆 1.
    下班后的第一趟轻轨来了，缓缓停在太阳城商场外的架空上。

    车门滑开，人群如鱼贯循序而出，涌向衔接太阳城的一座天桥。江昔艾就在太阳城最靠近进天桥的一间甜点店的柜台前，服务着购买人龙中的最后一个客人。

    大片玻璃外比肩继踵的人流中，江昔艾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叫贝棠心的女子。这个女子和许多个昨天一样，扎着马尾，一件开胸熨贴的衬衣搭着卡其裤，肩挎黑色手提电脑包，正不慌不忙跟着人流移动，在刺眼的斜晖下朝着店这里走了进来。

    每天这个时段，江昔艾都会在甜甜圈现做现卖的柜台前值班。只要下班后的第一趟轻轨抵达，她就会撸起袖子准备应付店里最忙碌的时刻。

    室内香气袭人，人声鼎沸，购买人龙早已经从柜台前直排到门口。

    轮到贝棠心的时候，江昔艾重复着对上一个客人说过的话，却又多出几分亲切和友善：“你好，很高兴见到你，请问要点什么？”

    这种问候对贝棠心很受用，她礼貌的点头微笑，习惯性的把一绺垂下的鬓发夹到耳后，清脆的声音在说：“两份巧克力口味，两份草莓口味。”

    “好的，稍等。”江昔艾手脚娴熟，很快把两份刚出炉的点心分别装进纸袋里，一边递给贝棠心，一边熟练的敲打收银机，然后礼貌的说：“谢谢一共十二元八角。”

    贝棠心掏出一张红色钞票，其余都是零钱，摊在柜台上哐啷作响，江昔艾顿时傻了眼。

    “麻烦你点算一下。”贝棠心却面不改容。

    从来没有人会用太多零钱来买一个三元两角的甜甜圈，这个贝棠心如果不是特别刁钻，就是累积太多零钱需要清理。

    江昔艾耐心又快速的点算一次，证实准确无误，她抬头看看贝棠心，说：“谢谢。下一位。”

    贝棠心拎过东西转身离开。

    一日复一日，江昔艾几乎每隔一天都会看到贝棠心来买甜甜圈，而且每一次她都选择同样的口味和数量。

    星期六。一班接一班的轻轨抵达又离开，离开又抵达，车厢里依然载着满满的人群，唯独没有贝棠心的影子。大部分的机构这一天都不上班抑或上半天制，下车来的人都是逛街溜达的居多。

    一直到晚上快九点，贝棠心还是来了。

    她来得有点晚，店里已经没有顾客，两个职员正在抹地板和擦窗门，准备半小时后后打烊。

    “你好。”江昔艾点点头。

    “你好。”贝棠心也点点头。

    “还是一样的口味吗？”

    贝棠心笑了：“是的。”

    江昔艾快捷的把点心包装好，在递交给贝棠心的时候，她破例的表示关怀：“甜甜圈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呢。老人吃了血糖会升高，小孩吃多了容易有蛀牙。”

    贝棠心有点错愕，才想开口说话，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多了一个客人，表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你赶时间吗？”江昔艾问贝棠心。

    “不赶。”贝棠心说。

    “你等我一下。”江昔艾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招手让后面的顾客上前来。

    贝棠心只好先走到一边，虽说不赶时间，她还是下意识的不断看手表。一寸光阴一寸金，时间对她来说，特别珍贵。城市人，精神无时无刻都处在紧绷状态。

    等到客人买好东西离开，贝棠心回到柜台前，有些疑惑的看着江昔艾。江昔艾很快转过身去取过一个纸袋，递交给贝棠心说：“这个，给你。”

    “给我？这是什么？”贝棠心越发的疑惑，忙打开纸袋往里瞧。

    “送给你。”江昔艾说。

    “今天买一送一？”贝棠心不能置信，眼里布满了问号，她的眼睛细细长长的，很漂亮的一双丹凤眼。

    “这是我们店里刚刚推出的蜜糖口味。”江昔艾一早就准备要给贝棠心留一份，如果她今天不来，她就拿回去给邻家的林老太太。

    “我付你钱吧。”贝棠心说着忙掏钱包，江昔艾马上阻止：“不不，不必了，说好了是送的。”

    “那，谢了。”

    拉门离开之际，贝棠心忽地想起了什么，她回过头，有些迷惑的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甜甜圈是买给老人和小孩的？”

    江昔艾抿嘴而笑：“我瞎猜的。”

    贝棠心半信半疑。

    也不知道是自己的热情举措吓走了贝棠心还是其他因素，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江昔艾没有再遇到她来买点心。

    这一晚，值夜班的同事准时来到。江昔艾收拾好台面，到卫生间更衣，然后挽起背包，拖着极之疲倦的身子慢慢走路回家。

    她就住在太阳城后巷一个历史超过三十年的住宅区。那里的房子，说得好听是公家屋，说得不好听就是贫民屋。打从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政府为了照顾一群低收入的市民，分三期建了一系列平房，每幢有统一格局，面积五十平方米，外观看上去就像公家宿舍，每个月房租不超过五十元。外观设计虽旧式，但每隔三年翻新一次，环境尚算过得去。几十年来尽管货币不断上涨，公家屋的租金却维持不变。如果主人家不退房，还可以一代一代的租住下去。江昔艾所租的这一幢，主人家早就在上个世纪搬迁，却还瞒住政府擅自悄悄把房子租出去。

    巷子里成群结队的流浪狗随着夜深开始四处活动了起来，江昔艾早已习惯，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多。

    一盏半明半灭的路灯每一晚都把她安全的带到家门口。

    隔壁的林老太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室内一盏枯黄老灯下，坐着一个无精打采捧着课本大声朗读的小女孩，看见江昔艾，她突然来了精神，连忙大声叫了一声：“小艾阿姨！”

    江昔艾向小女孩招招手，又走到铁栅前，亲切的对林老太说：“老太太好！”

    “江小姐，今晚回得那么晚，吃过晚饭了没？”老太太有一张慈爱的脸，温和的笑容，江昔艾很喜欢跟老人家搭讪。

    “还没呢。”晚饭还没吃，江昔艾却已经犯困，她掩着嘴悄悄打了个呵欠。

    两个人才想说其他，门槛上的小女孩突然朝着大门喊了一句：“姑姑来了！”

    暗淡的路灯下，只见贝棠心一脸疲态站在那里，身上依然挎了个手提电脑包，朝着小女孩笑，等着她取钥匙开门。

    江昔艾看到贝棠心可是一点也不惊异，倒是贝棠心发现了江昔艾怔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贝棠心走到铁栅前：“原来你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快一年。”江昔艾微笑。

    “以前不曾见过你？”

    “无缘对面不相识。”江昔艾又笑。

    “这里靠近太阳城。”贝棠心若有所思的说。

    “那倒是。”江昔艾依然在微笑。

    大概是等久了，小女孩在屋里不停的喊着姑姑。贝棠心回头往屋子里看了看，对江昔艾说：“不好意思，我先进去了。”

    贝棠心才要转身而去，江昔艾突然说：“哎，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贝棠心马上掉回头来，一下没有会过意来，她指着自己：“你在跟我说话？”

    “当然，贝棠心。”

    连名字都叫出来了，贝棠心马上一呆。她努力回忆，记忆中还真的不曾认识过眼前女子，她惭愧的说：“我的记忆力不好，我们认识？”

    江昔艾轻轻叹息，扯开话题：“你很久没来外婆家了吧？”

    “最近工作忙，的确快一个星期多没来了。”贝棠心还是忍不住好奇：“我以为我们就在甜甜圈那里见过面？”

    “你在哪里高就？”江昔艾问。

    “飞奔。”

    江昔艾露出一脸羡慕，她知道那是一间著名的广告设计公司。标语是：飞越视线，狂奔千里。贝棠心肯定是做设计的。

    “混口饭吃而已。”贝棠心自嘲的苦笑，她问：“你跟家人一起住吗？”

    “只有我自己。”

    贝棠心这下才把江昔艾看仔细了，低额头，瓜子脸，一头凌乱有序乌黑油亮的短发，笑的时候脸颊上有两颗酒窝。

    “你在那个甜甜圈做多久了？”

    “不久，两个月而已，一直在找更满意的工作，毕业后基本上一直在找更好的工作。”

    “你看起来年纪很小。”

    江昔艾窃笑：“实在也没比你小。”

    “什么？”

    江昔艾突然眼睛一亮：“明天是周末，你来不来外婆家？”

    贝棠心睁大眼，来不及回答，江昔艾神秘的说了一句：“来我家，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是什么？”贝棠心马上好奇，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来看看就知道了。”江昔艾眨眨眼诱惑她。

    第二天，阳光充沛。

    午饭后，贝棠心还真的来了，她穿一条松松垮垮的军装裤，两边裤管占满了袋子，身上一件同样松宽的大T恤，脚下一双帆布鞋，头发还是刚刚洗过，好像随时都会滴下水来。

    贝棠心停在走廊上的一面墙前，只见大大小小的照片像画作一样钉在一块纸板上，活脱脱就是个小画廊，而照片里的人影，正都是江昔艾本人。

    “你家开相馆的？”贝棠心好奇。

    江昔艾却从房间取出了一本布满尘埃的东西来，还抽来一张湿纸巾擦了擦，然后交到贝棠心手上。

    那是一本纪念册，一本封面和页面已经开始有点泛黄的纪念册。

    贝棠心也没第一次时间打开来看，她随着江昔艾走到房间，在靠窗的一张藤椅上坐下。午后的风有点温热，不过房间里倒是很凉爽，一台风扇在那里呼呼旋转着。窗台上养着几株仙人掌，浑圆硕大的球体散发着绿色生机，旁边还有一个木制相框。贝棠心眼睛雪亮，一下就发现相框里的人影不是江昔艾。是个男生！男生浓眉大眼，很有点文艺气息。

    江昔艾也来到窗前，坐到贝棠心身边，伸出手揭开纪念册的其中一页。贝棠心低头一看，一行再也熟悉不过的字迹跳进眼里。岁月的流逝没有让那些字迹变得模糊，上面这样写着：

    [愿与江昔艾同学共勉之，

    毕业的钟声响起了……

    毕业的钟声响起了……

    不就毕业而已吗，还有什么可说的？

    就这样吧，再见！

    贝棠心留]

    贝棠心捧着纪念册，一下笑得前仰后合，难以抑制，她问：“这是我写的？这真的是我写的？”

    “你也觉得好笑？”江昔艾嗔怪的看着她，也跟着笑。真相大白了，她们曾经同窗。江昔艾记忆犹新，贝棠心却不复记忆，如此而已。

    “这真的是我写的？”贝棠心求证。

    “当然了，白纸黑字，还有签名和玉照，难道你还想赖？”

    可不是，页面下角还有张贝棠心的照片。那时候的她已经长得眉清目秀，让人忍不住要多望两眼。一双清澈动人的眼睛，扎着的两条辫子是个人最大的标志。面对镜头，她尽管紧抿着双唇不肯过分的牵动嘴角，但一看上去也知道是个小美人。

    大家都流行交换生活照以别后留念，唯独贝棠心特别懒，她用上十二岁身份证上的照片派整个班。这种照片肯定是要到照相馆拍的，既正统又平板，刘海不能遮额，鬓发不能掩耳。那种造型，刻板得只差手里没捧着一箩百合花来点缀。

    端详着这张照片，轮到江昔艾笑得前仰后合，贝棠心看着也觉得好笑，两个人的笑声顿时充满室内。

    “江昔艾，我真的想不起你来了，而且女大十八变，之后你去了哪里？”贝棠心边笑边皱眉。江昔艾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那么忘情的大笑。如果她们不是曾经同窗，断想贝棠心不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大笑。

    贝棠心难以相信这一切曾在她们之间发生过。毕竟，那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时光荏苒，她们已经廿四。

    “我们去了不同的中学，从此劳燕分飞。所以你看，这个纪念册对我有多重要，多有意义。”江昔艾回忆着往事。

    贝棠心最绝的就是太坦白：“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记得你。”

    江昔艾卑微的叹口气：“至少我记得你。”

    “我怎么没有纪念册呢？”贝棠心突然问江昔艾，也在问自己。

    江昔艾为她下断语：“因为你根本觉得这东西多余。”

    贝棠心有点惭愧，这是性格造成，她掩着脸把头低了下去。

    其实，贝棠心怎么可能记得住江昔艾呢？别说她们是邻班同学，就算是同班同学，贝棠心也不一定记得住。

    江昔艾整个小学文静得来又寂寂无名，苍白的小身子只管缩在角落应付功课，还戴镜片很厚的近视眼镜，但凡是书法比赛歌唱比赛演讲比赛图画比赛，她都不会是班级的代表人物。而贝棠心虽然功课中规中矩，却是个美术小天才，她的蜡笔画水彩画和肖像素描一直都占据着学校礼堂一整排用玻璃镶上的壁报上。来到毕业那一年，她还是巡察员的团长，每一天在下课的前十分钟，她就提着一根像捧捧糖那样的交通指示牌，走到校门前的十字路口，高举着牌子，率领全校的学生过马路，非常威风。

    两个人不由自主的跌入各自的回忆中。

    “江昔艾，那时候你到底在哪里？”贝棠心笑得脸部都有点抽搐了。

    江昔艾却说：“我常觉得人生就像一个舞台剧，有人扮演主角，自然就有人要扮演配角，绿叶衬红花自然不过，你是那个指挥交通的好学生，我不就是那个负责过马路的小孩。”

    贝棠心一听，又笑得前仰后合，她忍不住打量江昔艾：“可是，过马路的小朋友现在长大了，至少她不再需要一个交通指挥。”

    江昔艾也笑。

    这样边聊边回忆，两个人的距离又比之前更近了些。江昔艾说肚子饿，才想到厨房蒸了一窝玉米，那盘子端起时还是烫手的。两个人一人捧一根再继续聊，时间就慢慢过去了。日落之前，贝棠心回去外婆家，晚上又再过来串门。这一次，江昔艾拿出更多照片跟贝棠心一起看。贝棠心完全只能把江昔艾当成新朋友。这一聊，竟然就到了半夜。

    “原来我是无从知道你。”贝棠心终于得出了结论。

    “这样我比较安慰。”

    “我以为这样是残忍的。”

    “不不，我宁可你从来不知道我的存在，知道一个人而后忘了她才是残忍的。”江昔艾说。

    “我并不认识你，为什么还给我写纪念册？”贝棠心忍不住问。

    “那时我们六个班，红黄蓝绿紫褐都交换写个透。”

    “真无聊。”贝棠心摇头苦笑。

    “是无聊。”

    贝棠心抬起头看一看墙上的时钟，都午夜十一点三了。

    “我该走了。”贝棠心站了起来。

    江昔艾去开门给她。维持一个姿态太久，贝棠心发现自己的脚底是麻痹的，走起路来都有点拐了。

    步下台阶，贝棠心突然摸起口袋叫起来：“哎呀，我忘了带钥匙出门。外婆准以为我回自己住所去了。”

    “叫门。”江昔艾提议。

    “外婆睡眠不好，吵醒了很难再入睡。”

    “叫醒侄女。”江昔艾再提议。

    “她明天大清早要上课。”

    贝棠心回头看着江昔艾，露出乞求的眼神，“你收留我一晚，江昔艾同学。”

    “今晚我赚到了一个交通指挥。”江昔艾开玩笑。

    贝棠心抱着枕头和一张被，却望着江昔艾的半边床兴叹：“我不习惯和人同床。”

    “你是不习惯和陌生人同床。”

    一语说到贝棠心的心里头去，她只好尴尬的笑笑。低头看了看地板，铺的是草席，就说：“我睡地板行了。”

    江昔艾轻掩房里两扇窗户，只露出一条细缝让空气流通。

    回过头，她发现贝棠心已经躺在地板上。这一次，轮到她望着自己的床兴叹。那里根本就足以容纳两个人，这个贝棠心就是太见外。

    辗转反侧的贝棠心根本睡不下，耳边时钟嘀嗒嘀嗒的响，分外干扰她入眠。她欠身坐起，看一看床上的江昔艾。墙头留下一盏很微弱的灯，那灯照在江昔艾的脸上，她似乎已经在梦里了。

    贝棠心毫无意识的坐到床沿，谁料床架开始晃动，猝不及防的，把已经半睡的江昔艾吓了一跳。

    江昔艾本能把被往上掖，张大眼睛看着眼前人，一脸惊恐：“谁？想怎样？”

    贝棠心也吓了一跳，她说：“对不起，吵醒你。”

    江昔艾酣梦初醒，冷不防呼出一口气：“没事，我十秒钟内又可以入睡。”

    “真好，可以那么容易入睡。”贝棠心只有羡慕的份。

    江昔艾却辛酸的说：“小姐，我的工作站它长达六小时，很累的。”

    贝棠心靠到床头，以手支头，目不转睛的盯着江昔艾看。半晌，她笑了起来：“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江昔艾同学，我不记得你，你却把我记到今时今日，还送我免费的甜甜圈吃。”

    说的江昔艾涨红了脸，睡意全消。她有点难为情的说：“你怎么还不睡？”
第一章 寻找记忆 2.
    “我睡不下。”贝棠心长长叹息一声。

    江昔艾翻了个身，大被蒙头，瓮着声音问：“那怎么办好？”

    “睡觉认床。”贝棠心挑剔的说。

    “我让床给你。”

    “你的床又不是我的床，而且你的床好像随时会倒塌。”贝棠心说的时候还故意摇动身体，床架果然又开始摇晃，吱咕吱咕的乱叫。

    江昔艾的睡意很快又倒回来，却犹自喃喃的问：“那怎么办好？”

    贝棠心老实不客气的说：“你陪我去吃宵夜。”

    江昔艾显然有心无力，嘴里才一声答应，人却跌进了梦乡。贝棠心见她没进一步的反应，伸长脖子去看她一眼，竟然一动也不动了，她简直不敢相信有这么容易入睡的人。

    贝棠心心想，江昔艾肯定是个无忧无虑的人，一如婴孩那样。她叹息，大家一度同窗共读又如何呢，同样的教育未必把人教育出一致的思想和心态来，每个人生下来就注定各有各的性情，也注定各走各的路。江昔艾肯定不像她，她的生活里太多琐事，太多烦恼。

    贝棠心轻轻下床，开门走出去。

    来到院子里，一棵菠萝蜜树上吊着一个轮胎秋千，她用手拍了拍就跳上去坐。蒙蒙的夜空有几颗寂寥暗淡的星，贝棠心抬起头呆呆的望着发愣。

    那头突然有声响，只见江昔艾一头乱发披了件外套趿着拖鞋也跟着出来了，贝棠心有些喜出望外，嘴上却说：“鸡还没啼，天还没亮呢。”

    江昔艾揉揉眼睛，清清喉咙说：“经你刚才一提，我感觉自己肚子饿了。”

    贝棠心得意的笑了，众人皆睡唯我独醒真的太寂寞，她连忙跳下来。

    一经冷风扑面，江昔艾所有的困倦彻底被驱散。巷子里没有半个人影，只有流浪猫不时窜上跳下，甚是唬人。

    太阳城前面有一条永远不打烊的街道，三五成群的夜猫子围绕在大排档边吃边高声谈话。

    回途中，经过一家7-11，贝棠心走进去买热饮，江昔艾就停在对街一个候车亭等她。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这家廿四小时不打烊的店出了神。

    十八年来，她没有再踏入7-11半步。

    当然，眼前的这一家，并不是十八年前的那一家7-11。

    一辆客货车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冷风，江昔艾突然有些发抖，她连忙背过身去。

    贝棠心很快出现在她面前，给她递上一杯热可可。

    “谢谢。”江昔艾掀开塑料盖，缓缓喝了一小口。

    贝棠心说：“刚才我还在想，万一出来见不到你了，那么我会怎样。”

    江昔艾边走边喝热可可，她看一眼贝棠心，问：“你会怎么样？”

    “就一个人一直往下走。你看，这条路那么长，走到尽头想必天也亮了吧。”贝棠心说得很轻松。

    江昔艾淡淡的微笑着。今天虽和贝棠心上演了一场“同窗相认”，但除了小学她单方面的回忆外，她们对彼此的认识几乎是空白的。现在看起来，贝棠心和她似乎有了第一个共同点：抱着随时会被人抛下不理的心态来处世。

    “朋友抛下你，你不觉得很不负责任？”江昔艾其实有些自怜。

    贝棠心像有万千感叹，她耸耸肩说：“有什么办法？这个世界，谁都不属于谁，别说朋友，就连自己至亲的人也不一定能依靠，要来要走，只能随缘聚首，自己才是自己最好的依靠。”

    江昔艾沉默住，她觉得这话有它的道理，但朋友到底不同于亲人，如果亲人用五块钱把你带去7-11，表面上说让你进去买冰淇淋，事实上是要把你留在那个地方，永远把你杜绝在家门外不再让你回去，这种事总叫人无法随缘，这种事，会让人一辈子都留下阴影。

    江昔艾望着眼前的长路，恍惚间依稀可见那六岁孩子惊恐无助的眼神。小小的她，兴奋的捧了根冰淇淋从7-11跑出来，然后，恶梦就发生了！她开始焦急的四处找寻自己的养父和养母，她边叫边哭，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冰淇淋早已引不起她的垂注，它在手里融化成一滩黏腻的液体。后来，她坐在7-11门前的台阶上，不知道哭泣多少回，望眼欲穿的等待大人回头来接她。可是，没有，一个都没有。养父没有，养母也没有。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们是存心不要她的。他们是存心用这个方式来抛弃她。抛弃一个孩子，轻而易举，只要狠得下心肠。

    每当想到自己的生命只值区区五块钱，她就不由自主的浑身颤抖！

    每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注视她。有人问她家里的电话号码，她摇头，说家中没电话；有人说要带她回家，她也摇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住在何处。一直到太阳下山，才有个好心人把她带到警察局去。

    贝棠心在她耳边叫了一声：“江昔艾，你在梦游吗？”江昔艾才回过神，目光迷茫的看着贝棠心。她微微牵动嘴角，倒抽一口气，然后仰起头把杯中的可可饮尽，把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回到江昔艾家门口的时候，贝棠心才发现外婆家的铁栅门根本没上锁。

    之后，江昔艾依然过着上班下班一成不变的日子；贝棠心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她不再去排队买甜甜圈。下夜班回到家，林老太依然在外晾衣服，小女孩依然坐在枯灯下温书，可是却不见贝棠心来。

    那是两个星期后的星期天，午后的阳光依然充沛。

    江昔艾戴着一顶草帽，蹲在后院打理沟渠里的杂草，林老太太的房子突然传来吵闹声。

    江昔艾扭过身一看，只见厨房的窗口里出现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女人蓬着头，骂不绝口。

    “你要不要那么大声？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江昔艾一怔，竟然是贝棠心的声音。

    女人回答的很无稽：“没有我，你有这张脸？”

    “简直不可理喻！”

    紧接着，贝棠心努力压低声音跟那女人说话，可女人明显气势不减，一下又激动起来，贝棠心终于沉不住大声起来：“我说了，我不是你的人肉提款机，你别把我当成是开银行的。我赚来的钱不够给自己还房贷，你就忍心把它们统统要走？”

    “这一点钱你也拿不出？枉费你读了那么多书。”

    “我读书哪些钱是你给我的？就算有也早就连本带利还回给你了！”

    “我是你娘！这是天经地义。”

    江昔艾听了又一怔。原来是母女相争。她心里慨叹，哪家关起门来没有口角事件的发生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收拾工具回到屋里。来到晒台收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贝棠心根本就一直站在只有一墙相隔的对面晒台上。

    隔着砖瓦的空隙，她听见贝棠心负气的声音清晰的飘过来：

    “爸爸走得早，无非都是不想留在世上看到你。”

    她母亲听了更负气：“现在你早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继续去过你富家太太的生活吧，反正我约束不了你。”

    “真好笑，我过的是富家太太的生活，你过的就不是富家大小姐的生活了吗？你爸爸走后，你有哪一天过得是难堪日子？你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怎么了，现在翅膀硬了就教训起老妈了？”

    “你对我公平点，小时候我懂什么？你给我什么我就是什么。你记不记得我最痛恨那套什么蝴蝶装，你还不是硬要往我身上套？凡事我稍微有点自己的主意，你都投反对票。有哪次你不是把我和哥哥当木偶一样推到亲戚面前炫耀？我一点也不想过那种日子，可是我有选择吗？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

    “你这没良心的，养你这么大，现在对我说这种话？捡了便宜还卖乖！”

    “妈妈，如果我知道今天我们要沦落到这种地步，我宁可把你当初对我和哥哥所挥霍的统统省下来。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哥哥迷失了方向不要紧，我至少还没有。我能不能请你也醒醒？早在十年前，你就不是什么富家太太了。认了吧，我们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姑姑，这个学期的学费我还没交呀！”一把稚嫩的声音可怜兮兮的冒出来。

    “贝贝，你跟奶奶走，别留在这个又穷又脏的鬼地方，你的同学会看不起你！”

    贝棠心抢白：“你这样来教导小朋友？贝贝不能跟你走！”

    “我不能带走我的孙女？”

    “你自身难保，别害下一代。”

    林老太太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架：“家无宁日，母女俩能不能和平相处一分钟？一见面就吵架，还把自己的小孙女当磨心，成何体统？非要让左邻右舍都听到吗？”

    贝母对林老太说：“妈，我没你的品质高，我真的怕被亲戚笑，我受不了。”

    “就只顾着自己的脸皮，脸皮能当饭吃吗！”贝棠心狠狠的送上一句。

    江昔艾正要把衣服抱进屋，突然“嘭”的一声巨响，分明就是有人往晒台这里摔东西，江昔艾被吓得叫了一声，贝棠心转过头来，二人四目交接。江昔艾有点尴尬，贝棠心却阴森着脸。
第一章 寻找记忆 3.
    看来贝棠心家里的情况并没有江昔艾想象中的那么理想。

    小时候的贝棠心，连一个书包一个水壶都炫过人。有一度，大家一窝蜂地为某个名牌球鞋风靡，可是就在人人都只能穿假冒市场推出的仿制品，而且穿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唯有贝棠心穿上正牌球鞋。穿了正牌，班里班外备受瞩目，贝棠心第二天干脆不穿了，她穿回普通的白校鞋，一下又比谁都平凡朴实。

    贝棠心还有一支很耀眼的乒乓拍，有男生跟她借了去，却一借不复返，后来偷龙转凤还了一支次等货给她，她声色俱厉对那个同学说：“你要我的乒乓拍就直接告诉我，我送给你又怎么样，但你不要欺骗我！”贝棠心大她三岁的哥哥知道了，做法完全和贝棠心不一样，他直接把事件告发到训导主任那里去，结果男同学被罚留堂面壁思过兼洗厕所。后来小男生一见到贝棠心哥哥，如老鼠见到猫，掉头就逃。

    再说那些女同学都爱盲目跟风，贝棠心穿什么，她们就穿什么；贝棠心做什么，她们就做什么。那下可好了，名贵球鞋不要了，大家穿回一双廿块钱不到的白校鞋，乐得回归自然，皆大欢喜。贝棠心的校裙悄悄改装过，裙摆不过膝，还在腰身打了褶，结果有人也悄悄打上褶，改成迷你裙，犯校规的人一多，马上就引起校方注意，老师责问下来，大家不约而同指向贝棠心。

    贝棠心的父亲开一辆豪华奔驰到学校接兄妹俩，哥哥一放学就满校园乱跑乱蹦，要母亲下车到处找人，可是贝棠心很乖巧，她很快就跳进车厢安静的坐着，然后跟车窗外的同学挥手说再见。

    这一晚，江昔艾重新翻开纪念册，她开始怀疑，在别的同学的纪念册里，是否都写着那一句很贝式的句子————不就毕业而已吗，还有什么可说的，就这样吧，再见！

    想到这里，江昔艾忍不住摇头轻轻笑起来。

    江昔艾一直觉得贝棠心尽管家境好，却没有一般富家孩子的娇纵和傲慢，反之在举手投足间显得气派不凡，她对她多少产生了崇拜的心理。

    每个人风光的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揭开来是又酸又苦又涩。那一刻，江昔艾对自己的身世多少也有些释怀了。

    隔天傍晚，她再次回到孕育自己长大成人的佛堂去。

    佛堂的后山腰上，依然伫立着那间熟悉的坚固小白屋。太阳已经快跌到山下，斜晖透过屋顶边缘直射江昔艾的双眼。

    小学的六年时光，江昔艾就居住在这间白色的小屋里，那里给了她安定和温暖。房旁有一口深井，四周经常开着遍地的小黄花。她依稀可见自己小小的身影在井水旁边洗衣，洗米，洗青菜…。每一天放学回到佛堂，江昔艾书包一扔，第一时间就为佛堂打扫抹拭，做些很轻的活儿。

    在别人看日本漫画的时候，江昔艾接触的都是经典禅书。年纪小，看得一知半解，但十岁的她已经会背出那句：菩提本非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小学毕业后的往后六年，她开始寄宿在校，不时才回到佛堂来探望。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世间万物皆空。唯其空，便能包容万物。

    江昔艾坐在荷花池塘边的石凳上，安静的观望着四周。

    没想到她的身世深藏于此，在同个地方，她却被爱感染，受平安围绕。她心里的恐惧，随着成长慢慢被隐没。她明白，善心人还是比比皆是，如果没有他们，就没有这个佛堂，没有这个佛堂，也就不没有今天的她。

    恶人弃之，善人取之，天理循坏，善恶有报。

    太阳下山之前，江昔艾站起来，豁然开朗。

    她拍拍身上从树上掉落的小花瓣，回到太阳城上班去。

    一班接一班的轻轨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每一次，江昔艾都下意识抬起头往玻璃外看，人潮中已经多时不见贝棠心的身影，她开始有些惦念她。

    下了班，倒是麦小东来了。

    麦小东永远和一副相机形影不离，他比江昔艾小两岁，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个自由业者，工作范围广泛，但多以平面设计和摄记为主。他喜欢穿退色陈旧的粗布外套，格子衬衫，泛白牛仔裤和球鞋。

    江昔艾和麦小东半年前在地铁站认识。

    候车的时候，江昔艾身上的钱包差点遭扒手，惊险一幕正好落在麦小东眼里，他见义勇为的一支箭跑前来，把扒手逮个正着。

    江昔艾无惊无觉地掉过头来，两个人四目交投，看着江昔艾那种神清骨秀的模样，麦小东不由得呆了一呆。

    后来，江昔艾在一间婚纱店里做事，沾满手指纹的玻璃橱窗上开始出现麦小东的身影。

    有一天，同事俯在她耳边，很神秘的说：“江昔艾，抬起头，看门外，有只小蜜蜂！”

    江昔艾抬起头，一看，只见麦小东很夸张的在那里摆出各种姿势，一下蹲着身，一下躬着身，一下前进，一下后退，手上的相机镜头焦点全都落在她身上，逼得婚纱店里的同事们个个作鸟兽散：“我们不当照片中的咖哩啡！”

    那时候，婚纱店里的生意每况愈下，因为规模小，作风守旧，根本不够同业竞争。人家的婚纱店赶在潮流的尖端，早早跃入数码时代，要什么背景有什么背景，新娘化妆做到尽善尽美，她做的这家一直停留在传统的胶卷时代，用真实的材料布景，新娘还得在外面化好妆才能来摄影。

    那时候，江昔艾的同事最喜欢麦小东的到来，因为他一来，气氛就热闹，嘻嘻哈哈时间容易打发了去。也在那时候，江昔艾才意识到自己早就不是丑小鸭。麦小东实在为她拍了不少照片，个个角度她都不难看。麦小东还精选了自己的得意之作，参加报章举办的“佳人风采”竞赛，居然还得到了个亚军。麦小东领了一笔小奖金请江昔艾去吃日本菜。

    麦小东喜欢研究江昔艾的脸，他说：“额头低，童年苦。鼻子挺直，鼻头浑圆，有财富，下巴不错，晚年运好。”

    江昔艾同事听了笑，挖苦一句：“低额头，易撞鬼！”

    麦小东是唯一知道江昔艾身世的人。某个农历的初一，江昔艾让他和她一起回去佛堂吃斋。

    自此，麦小东也开始找些浅白易读的佛书来看。

    有一晚，他突然对江昔艾说：“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凝眸，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我说，前世我一定对你目不斜视，所以换来今生的相遇。”

    江昔艾听了哈哈笑，一下笑出了泪光，一半是感动，一半是感激。

    自从那天开始，麦小东就把江昔艾的家当成自己半个家，他把自己为她拍的照片都钉满整个走廊的墙壁上，还把自己的独照镶在相框里，放在窗台上。他希望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并不孤单，无论发生什么事，她至少还有他。

    一个月后。

    甜甜圈的店里再也找不到江昔艾的踪影了。她通过商场里的熟人介绍，换过另外一份底薪略高又可抽佣的工作。工作地点同在太阳城商场，第三楼，化妆品专柜，做的是销售工作。

    江昔艾的顾客群改变了，每天在眼前晃动的都是衣着光鲜，满身名牌，贵气十足的太太和小姐们。

    三天下来，她开始觉得有些苦闷。珠光宝气接触多了，她越发怀念大门口那一列轻轨滑过的风景，可惜这个位置根本看不到。

    贝棠心最近有没有出现过呢？她到甜甜圈的店里去了吗？原来，江昔艾又有好一段日子没有见过她了。

    这一晚回家，林老太又在外头晾衣服。

    江昔艾走前去打招呼：“林老太，晚上好。”

    “江小姐，晚上好啊。”林老太依然可亲。

    “好久不见棠心了。”江昔艾终于按耐不住。

    林老太说：“她最近忙，少来了，电话倒是有打过来的。”

    “今晚可会来？”江昔艾问。

    “呵呵，已经夜了，不来了。”

    江昔艾这才意识到时候不早了。她的下班时间也许已经是贝棠心入寝时间。

    上了半个月的化妆培训班，紧接下来的一个月是专柜的促销期。

    目前的行情极之惨淡，商场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江昔艾整个上午才卖出一盒粉底液和一套眼影膏，别说为自己多赚佣金，一天的收入不够负担柜台租金。果然，主管的脸色黑下来。这个年届四十的女人，仗着自己在化妆行业是老经验，非但看不惯年轻人的办事作风，还经常的倚老卖老。

    江昔艾只能唯唯诺诺，忍得一时是一时，也不把对方刻薄奚落的话放在心上。从小到大，什么人难看的脸色她没见过？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退一步，海阔天空。学习跟刁钻难缠的上司相处仿佛是踏入社会大学必上的一课。

    江昔艾比起许多初出茅庐的人都明白生活的艰难。要有出头天，除了忍耐，还是忍耐，百忍可成金。

    只是，这份工作只做了半个月，她就有些意兴阑珊。商场的空凋大，还得天天上妆卸妆，她的皮肤开始变得干燥。

    这一晚下了班，商场外头的夜未央，街灯落在她形单影只的身上，显得格外寂寞。

    走过一排静寂的店铺，再经过一个转角，对面丰裕银行内灯火大亮，只见有个熟悉的人影。

    江昔艾定睛一看，可不是，久违了的贝棠心！

    江昔艾毫不犹豫的冲过马路，来到银行。玻璃门一推开，正在一台机器前存款的贝棠心还来不及转身就被吓了一大跳。

    “打劫！”江昔艾调皮的用手比做枪。

    贝棠心见是江昔艾，惊魂甫定，一脸疲态，态度有些冷淡，她打量江昔艾：“真巧，你刚下班？”

    江昔艾也不觉自讨没趣，她好意提醒：“这种时间到银行，不利安全。”

    “白天哪有时间上银行。朝九晚五，时间被锁死。”贝棠心不以为然。

    江昔艾细细的看着她，马上犯下当前的职业病。可怜的贝棠心，黑眼圈都出来了，还有脸颊上冒出的几颗暗疮，可见贝棠心过的真不是悠哉日子。

    “你似乎不满现状。”江昔艾靠在其中一部机器。

    “难道你很满意现状？”贝棠心扭过脸去打量江昔艾，马上发现她脸上的浓妆，她一边按机器一边说：“化那么浓的妆，你不在甜甜圈做了？”

    江昔艾有点尴尬，下意识往脸上擦了擦，苦笑：“没办法，生活逼人，都变成生活里的小丑了。”

    贝棠心听了顿时有些心酸，她停下来，看一眼江昔艾，转换了语气：“江昔艾，你转到哪一行了？”

    “还是别提了。”江昔艾轻叹息，工作的事，实在微不足道，可语音刚落，她就猛然想起了些什么，忙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小支东西，递给贝棠心：“我发现这支遮瑕膏不错，你要不要试试看？”

    贝棠心接过来一看，“你做化妆品？”

    江昔艾只好点头，说是。

    “谁请了你真好福气，下了班还那么卖力做销售。”贝棠心取笑她。

    江昔艾连忙解释：“这是赠品，我有两支，送你一支。”

    贝棠心笑了：“现在不赠甜甜圈，改赠化妆品了？”

    江昔艾一阵脸红，她傻笑。

    “我的样子一定很残，要不然你怎么会想到要赠我遮瑕膏。”贝棠心自怜的抚摸自己的脸。

    江昔艾看着贝棠心，那样实在也没什么不妥的。一张美丽的皮相如果永远没有疲态，就太缺乏烟火，少了几分真实感。

    “挺好的。”江昔艾由衷的说。

    贝棠心开朗的笑了笑，“你这个朋友，有点意思。”

    听见“朋友”二字能从贝棠心口里说出，江昔艾顿时心头一暖，有些感动。

    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除了麦小东，她根本没有朋友。而且麦小东不尽然只想当她是朋友。现在，贝棠心竟然称她是“朋友”。

    呵，朋友是不是同学的升华？但朋友肯定是旧的好。

    “江昔艾，我在这里其实没有朋友。”贝棠心竟然先说了江昔艾心里的话。

    “我也一样。”

    “今天我把手上的股票全都卖了，赚了点钱。”贝棠心说。

    “噫，目前这种局势，你还炒股票？”

    “股市这两天涨得很厉害，当初是趁低买进，短线投资。”贝棠心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手打面前的存款机器：“这是什么破机器，老是不让我把钱存进去！”

    生活早让贝棠心变得暴躁难安，她根本不理会形象，连脚也用上，机器被踢得晃了一晃：“我已经试过三次了，就是存不进去，王八蛋！”

    江昔艾呆住，这女人的耐性很差。

    “勉强没有幸福。”江昔艾有些冒汗。

    “我可不想提着这些钱招摇过市走回家去。”贝棠心哭丧着脸。

    “钱多就是烦恼。”

    贝棠心瞪她一眼：“你也学会挖苦人。”

    “我想帮你。”

    “你？”贝棠心停下来，眼神却充满怀疑。

    江昔艾二话不说，接过贝棠心手里那两张崭新的五百元大钞，捏在手心，随便一搓，原本光滑爽手的钞票顿时皱了不少。

    贝棠心咽一下口水，傻了眼：“你这是干什么？”

    奇迹还真的发生了，可恶的机器终于顺利接收那两张频频被拒的大钞。

    贝棠心满意的拍拍江昔艾的肩膀，表扬道：“果然有点小聪明。”

    “不是聪明，是经验。这种机器，有两种钞票是不收的，一是太新的，一是太旧的。”

    两个人从银行出来，一起走到路口，贝棠心招来一辆计程车，她对江昔艾说：“路上小心。谢谢你的遮瑕膏，改天我请你喝咖啡。”

    江昔艾对她挥挥手，点点头：“好，晚安，再见。”

    贝棠心临上车前，说：“再次转行的话，转去银行，那么估计你会送我钞票。”

    江昔艾哈哈笑起来。

    目送计程车开走，江昔艾才转回头，慢慢走回家去。迎着扑面而来的凉爽清风，她心头没来由的掠过一丝暖意。
第二章 为你点灯 1.
    江昔艾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比较像样的服装，把自己打扮得比平常斯文。她怀抱一个黄色牛皮信封，跳上公车，从南到北，横跨半个城市，找上一个征聘启事中所注明的地址。

    零乱不堪的办公室内，一个头发乱蓬蓬的男人正在高声谈电话，看样子是烟酒过量的人，厚重的眼袋让他看起来像只青蛙，一副老花眼镜垂跌到鼻翼，养成他习惯性垂着脑袋往上瞄人的姿势。

    男人放下电话，打量着江昔艾：“你就是上午电话里的那个江什么……。”

    “江昔艾。”

    男子坐直了身子，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江小姐，坐，坐！”

    唯一的椅子上却堆满报纸和杂物，江昔艾只好用手一拨，勉强挤个地方坐下。

    “我姓王，叫我老王行了。有没有当过记者？”

    “不曾。”

    “懂不懂得操作电脑？”

    “懂得。”

    “懂不懂得写作？”

    江昔艾不能说自己略懂，她只好换个说法：“喜欢写作。”

    “长话短说，写篇自我简介来看看！”

    老王做事利索，一页稿纸已经摊在江昔艾跟前。

    江昔艾写道：我姓江，名昔艾，年龄24，职业学校毕业，文科生，功课普通，天资平平，性善良热诚，爱看佛书，喜背古诗，如侥幸受聘，必虚心完成任务。

    老王接过稿纸，推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把稿纸放远了些去看，然后点点头，说：“精辟简练，而且够坦白，你爱背古诗？

    江昔艾点点头。

    “现在朗首诗来听听。”老王要求。

    江昔艾一怔，这简直是最奇怪的应征内容，而且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老王又推推眼镜瞄她一眼，江昔艾迟疑了半晌，只好背那首自己最喜欢的《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老王怔了一怔，随即豪迈的哈哈笑起来，问：“江小姐在恋爱中？”

    江昔艾忙否认：“不是！”

    “你知道这诗的含意吗？”

    江昔艾有些腼腆的笑：“是歌颂爱情。”

    “这种说法未免笼统。”

    江昔艾只好进一步剖析：“是倾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老王笑了笑，终于转入正题：“你知道这一区人口多少？”

    “大约六十万。占全城的四分之一。”

    “电话里谈的薪金和津贴你还满意吗？”

    “满意。”

    “你的工作不需要吟诗，但必要时遣词用字要优美，广告部主任会在这一两天内联络你，让你知道工作细节。你应该知道，一份报纸不能没有广告，这里很多商家都是我们的客户，这是一个商业社会。”

    江昔艾知道自己就这么被录用了，她难以置信，说：“您不看一下我的履历表吗？”

    “履历表我看了很多，人我也见过不少，基本上这些都没有实质的意义。你放心，你有三个月的试用期，你要表现你的实力，不要害怕辜负了我。”

    “谢谢。”江昔艾露出笑容。

    老王嘴里一直叨着一根烟，烟蒂抖动的快掉下，他粗手一扫，到处找烟灰缸，一个被藏在杂物下的烟灰缸一经挪动，里头满满的烟灰马上翻腾起来，江昔艾不由得退后一步。

    桌上电话大响，老王马上接起，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啪一声盖下电话，抓起旁边一个头盔，那头盔里竟然掉出一只黑色袜子来，江昔艾眉头一紧，老王却面不改色，一手捡起，直接投进纸篓里，一边说：“现在就上班，方便吗？”

    “方便的。”江昔艾怎么能说不方便？她知道这份工作很多人都抢着要。

    老王仓促赶着离开，他拉开门，又回过头来，喊了声：“江爱惜！”

    江昔艾一怔，还是礼貌应了一声：“在。”

    “这里全权交给你了，大门钥匙在桌上，离开前务必把门窗锁上。有时间的话，打扫打扫一下，让自己有个舒服的工作空间。有什么问题的，就打电话回总部，电话号码都在桌子玻璃下。年轻人，自己好好研究研究，和广告业务员多多配合，有什么不明白的，你的主任自然会告诉你。”

    “知道了。”江昔艾一字不漏全听进去。

    “江爱惜！”老王又喊多一声，似乎乐得把人家的名字改了去。

    “是。”

    “好名字，爱惜！爱惜！好好爱惜自己的新工作。”

    江昔艾有点哭笑不得。

    老王走后，江昔艾迫不及待打开所有的窗户呼吸新鲜空气。

    写字楼设在商业地段某大厦二楼，据说这里最小的单位租金都贵得惊人。此刻，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烟雾还是灰尘，马路上一条长长的车流从此到彼，络绎不绝。

    她转回头，环顾这个大约只有20平方米大的办公室，有点缓不过神来。这就是她的新工作，新环境？江昔艾如置身梦中，太轻易了，从来没有一份工作需要她立刻上班。

    江昔艾突然咳嗽起来。室内的空气实在不流通，烟味，霉味，大概还混杂着老王的男人味。凡事有一好，就没二好，她转身去把空凋关了，下定决心在一个小时内把各个角落清理干净。

    才要着手收拾，却是要什么没什么。江昔艾只好转到楼下的杂货店买了一支地拖一个水桶加一罐清香剂回来。

    也许，再也没有一份工作可以像这一份那么自由，但原来自由也有代价。

    办公室内焕然一新，而且味道清香，江昔艾已经累得倒在一张人造皮沙发上。

    关门退出来，天色已经黑下来。

    下到楼下，早已两眼昏花，四肢无力，肚子还饿得拼命打鼓。

    三步之内，突然跟一个人撞个满怀，对方手里的两个文件夹被撞掉在地，江昔艾连忙弯身去捡，只见上面写着“飞奔”二字，江昔艾忙抬头一看，再昏黑的视觉还是让她眼前一亮，因为贝棠心就直挺挺站在面前。

    “江昔艾同学！”贝棠心似笑非笑看着她。

    江昔艾的疲倦顿时烟消云散，也忘了自己肚子饿，她冲口而出：“见到你真开心！”

    贝棠心一身正装打扮，精神看上去比那天好得多，她好奇的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人生何处不相逢。”江昔艾回答。

    她又像上次那样打量江昔艾：“这次转到哪儿去？”

    “办事处就在二楼。”江昔艾往上指去。

    贝棠心做了个晕倒状，江昔艾只好作势去稳住她，一边惭愧的说：“总想找个稳定的职业。”

    “明白。”

    “这次做的是什么？”

    “广告记者。”

    “无冕皇帝。”

    “但愿如此。”

    贝棠心突然问：“今晚有时间吗？”

    还来不及回答，江昔艾的手机却响起。麦小东在那头提高嗓门问：“小艾，今天应征得怎么样？”

    她简单的回答：“顺利。”

    “你是说你被录用了？今晚吃饭庆祝怎么样？七点半我去你家找你。”麦小东似乎比她还兴奋。

    江昔艾略微迟疑，她看着已经站到一旁的贝棠心的背影，对麦小东说：“你等等。”

    她走到贝棠心的身边，问：“棠心，今晚有事要我帮忙？”

    贝棠心正望着天边的晚霞想事情，她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江昔艾：“哦，没事，你有事就由得它吧。”

    江昔艾走开，重新拿起手机：“小东，改天再联络，今晚我有事。”

    “是什么事？”

    江昔艾不习惯凡事要跟他交代，她严肃的说：“反正有事。”

    麦小东很失望：“好吧。”

    江昔艾刚收起手机，贝棠心已经出现在她面前：“江昔艾同学，咱门后会有期吧。”

    江昔艾呆了一下，“你要走了吗？”

    “你要走了，不是吗？”

    “我想去吃个晚餐，要不要一起？”

    贝棠心忙碌了一天，今天终于把筹备了半个月的计划书交出去，客户说需要向上头请示和过目。生死未卜，只能等待，她把晚上的应酬推了，只想找些节目来消遣。可是，一个人实在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巧遇江昔艾，就想逮住她。

    在一家饭店，两个人第二次面对面坐。贝棠心搅动着杯里的柠檬片，她问江昔艾：“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江昔艾觉得这份工作来得有些突然，她一边回忆一边笑了起来：“老王让年轻人好好研究研究。”

    “青天日报是规模不小的报纸，听说现在实行年轻化大改革，需要一批活力生力军。这里也只是他们的一个小小办事处。”贝棠心说。

    “面试的时候，那个人竟然要我吟诗，你说这多有趣。”江昔艾乐于分享面试的过程。

    “吟诗？”贝棠心都忍不住笑，难免揣想了一下江昔艾当时的怪模样。不过她笑得有些空洞，白天说话说太多，有些累，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现在吟来听听。”贝棠心要求娱兴节目。

    “算了，太别扭。”江昔艾并不觉得贝棠心真的想听。她觉得她连说话的欲望都缺乏。

    “对了，飞奔就在这附近。”江昔艾猛然想起来。

    “只隔那么一条街。”

    “你也住这附近？”

    “不算近，还是需要乘个车才能到达。”

    “和你外婆家是南和北的距离。”江昔艾说。

    “公司附近有家冰淇淋店刚刚开张，很大很好玩的一家店，充满了童趣，我一直想带侄女去。”

    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下来，江昔艾突然发现贝棠心的胃口奇差，餐盘里的食物吃剩一大半，却已经叫来第二杯冰柠檬。

    “江昔艾，你知道在这座城市里，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最能暴露出自己的孤单吗？”

    在遇到贝棠心以前，江昔艾几乎没意识过自己的孤单，她的生活作息很简单，累了就睡，睡醒去上班。此刻她不语，只是注视着贝棠心。

    “是当你很想看一部电影却找不到一个伴的时候。”贝棠心忧伤的说。
第二章 为你点灯 2.
    晚间最早的一场电影在七点三，她们迟了足足十分钟，影院门外已经不见什么人。

    摸黑入场，贝棠心把票交给带票员，她们很快被领到中排最前的两个位置上。

    江昔艾完全不晓得这是一部什么题材的影片。放眼望去，影院黑压压一片人头，座无虚席，可见是一部叫座的影片，至于叫不叫好，这是见仁见智，有什么关系呢，最重要的是贝棠心叫好就得了。

    贝棠心买一筒爆米花，翘着脚开始吃，可没吃几颗就交给江昔艾，自己专心致志的看电影，结果爆米花全由江昔艾一个人吃个精光。

    散场后，她们慢慢走向轻轨站，江昔艾说：“长那么大，进电影院的次数寥寥可数。”

    贝棠心笑：“很多事情一生人做不到几回。”

    行人道旁是座小公园，池塘里柔和的灯光打在柳树下依偎而坐的情侣身上。贝棠心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久久才收回，说：“成双成对，人注定不能一个人过日子。”

    江昔艾也看到了，她明白贝棠心的意思，她说：“那是个人的选择。”

    “夏娃的存在是为了不让亚当孤单，上帝造人特别有意思，什么都要造一对，一对眼睛，一对耳朵，一双手，一双腿。”

    “心只有一颗。”江昔艾说。

    “可是人终究无法离群而居，很多事都得两个人去做，孤掌难鸣。人注定不能孤单却又多么孤单。”贝棠心轻吁一口气，自顾自的说。

    电影看了，孤单的人仍然觉得孤单，江昔艾有些无奈。也许，贝棠心要的不是友情，友情填不满她内心的空虚。

    “我将于茫茫人海中寻获我唯一的爱，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贝棠心仰天大笑：“我终于听到你吟诗了，而且是改编版。”

    公园尽头有一排小食店，薄薄一层烟雾在白色灯光下弥漫着，烟雾里人头涌涌，吃的喝的，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充满人间烟火的小方块地。

    贝棠心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搭在公事包上，她指着那些小食店，说：“看到那里的店吗，小时候我爸爸经常带我去那里吃大虾面，当时六元的大虾面今天要卖到十二元，那时候觉得大虾面好好吃，即使打包回家变冷了还是觉得好吃。”

    “你比很多人都幸福。”江昔艾说。

    “可是，前天我又去吃了大虾面，我想以后我都不会再去吃了。”

    “为什么？味道不如前了？”江昔艾有些好奇。

    “味道不变，是我变了。”

    江昔艾不由得深深叹息，她能说什么呢，小时候没人带她吃过大虾面，她无从体验从喜欢到放弃的过程。她有点感慨，仿佛那碗面是一个人，她说：“大虾面都哭了，你不再喜欢它了。”

    贝棠心突然笑了，推一下江昔艾：“不过就一碗面而已，需要那么大的感触吗。”

    “可是，面里不也有情在吗？”江昔艾有些难以释怀。

    “江昔艾，我没你那么多情。”

    “你总不会特无情吧？”

    “是又怎样？”

    江昔艾不言语，她害怕无情的人，就像她的养父养母。除了无情，她找不到任何字眼去形容这一对贫贱夫妻。她只是觉得，人再贫困，都该有情。

    “我只是经常的想，我活着到底在追寻什么？我的生活里，渐渐可以放弃很多东西，有些东西也不由得我要不要，都会慢慢的失去。”贝棠心叹息。

    说到这里，一辆镶着黑镜的改装跑车嘎然一声停在她们身边。

    夜路走得多，贝棠心一直很警惕，她拉着江昔艾加快脚步。

    车里人头耸动，约摸坐着五六人。有个脑袋探出来，是个年轻小伙子。月亮都挂在头顶上了，此人还很不适宜的戴着墨镜，他嬉皮笑脸，露出一排白牙：“美女，往哪儿去？一起怎么样？车里还有空位，坐不下的，可以坐在大腿上。”

    贝棠心头也不偏，挽着江昔艾继续往前走，那车又不急不缓追上来，这次换出另外一张脸：“不要那么冷漠嘛，笑一个！”

    贝棠心突然停下来，她恼火了，怒目相向，瞪住一车子人，那个小伙子连忙把脑袋缩回车厢里，大伙起哄：“不好了，不好了，生气了，生气了！”

    跑车呼啸一声开走，江昔艾有些忍不住，偏过脸去偷笑。

    贝棠心透了一口气，扭过头去看江昔艾：“你说你多招人。”

    江昔艾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只能无辜的说：“我孤身上路廿四年，从来没当街被人调戏过。”

    “夸张！”

    江昔艾依然深深感怀身世：“贝棠心，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机遇，你怎么就不相信呢？我是没吃过大虾面的人。”

    “那又如何，你不是女人吗？”

    “我现在觉得跟你一起有些不安全。”

    贝棠心不完全明白江昔艾话里的意思，她委屈的说：“廿四年来，我孤身上路，同样没有当街被人调戏过。”

    江昔艾觉得好笑，却不表示理解。

    “你加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就要发生了呢？”贝棠心看了一下腕表，却说得漫不经心。

    江昔艾望着夜空，原来今夜有满天的星！她心里突然生出了几许柔情来，表面上却平静得很：“除非有流星滑过，让我立刻许个愿。”

    来到车站，她们各自排队买票去。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上到月台，分道扬镳之际，贝棠心突然扭过身抓住江昔艾的肩：“我们交换手机号码吧江昔艾。”

    第二天清晨，江昔艾还睡眼惺忪就先给贝棠心发出第一个问候简讯：“贝棠心，早安，该起床了！”

    对于全新的工作，她显得跃跃欲试，热情高涨。

    广告部主任是个黑黑瘦瘦却精悍灵活的中年男子，报社的人都喊他瘦子。瘦子把江昔艾带回总社，逐一把同事介绍给她认识。一个上午时间，她全盘掌握了报社的电脑系统上的运作和工作流程。中午，瘦子把她交给一个资深男记者，由他带领她两个工作天。

    他们出席的场合不外是商品展销会和商店新张。江昔艾很快就对工作有了基本的头绪。一个星期后，她已经胜任有余。

    一个珠宝展将在后天举行，江昔艾刚刚拿回一叠资料。整理了大约两个小时，手机的信息铃声突然响起，一看，是贝棠心发来，上面显示：[囧]

    江昔艾回复：［你很愁？］

    贝棠心却问：［在不在？］

    江昔艾飞身跑到窗前，拉下百叶窗望下去，门铃却在这时笨重的响起，很震，感觉脚底都被震麻了。

    门打开，贝棠心已经站在外头，她烫了一头卷发，江昔艾有点目眩神迷，太漂亮了，贝棠心一直都留直发，没想到可以如此妩媚。她说：“果然在，没白跑。”

    江昔艾没想到她会摸上门来，这次她按捺住了心里的雀跃，“今天吹什么风？”

    “吹霉风。”

    江昔艾还在欣赏她的新形象。

    贝棠心顺手把公文包抛上沙发：“倒霉事接二连三，想着是否可到你这里寻找安慰。”

    江昔艾听了心里高兴，她把门关上，像招呼客人到家里那样去招呼贝棠心：“随便坐。”

    贝棠心却停在中央，环顾这个早已被江昔艾收拾得整齐有致的办公室。

    “环境还不错，这里就你一个人？”

    “这里环境压迫，空气素质差，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江昔艾说。

    贝棠心一头倒在沙发上，一把如云秀发立刻散花似的散在扶手上，她脱了鞋，开始叹息。

    “什么倒霉事，说来听听？”江昔艾关心的问。

    “辛辛苦苦做的计划书全都没了，忘了存档，整栋大厦大停电。”

    付出的时间与心血全毁在旦夕，可想而知有多倒霉，江昔艾于是问：“那如何是好？”

    “手写的草稿是有的，就是需要花时间输入，少说也要一个晚上的通宵，你说我哪来这种时间，白天累都累死了，晚上还要开夜车。”

    “直接输入就行了？”江昔艾态度认真。

    “基本上是的，你可以帮我？”贝棠心眼睛一亮。

    江昔艾一副两肋插刀的姿态，“没问题。”

    “真的吗？”贝棠心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昔艾爽快的说：“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贝棠心也认真起来：“你怎么计算？”

    “什么怎么计算？”江昔艾一头雾水。

    “按照外面的行情收费还是．．．。”

    江昔艾没好气：“真受不了你。”

    “我没见过做事不求报酬的人。”贝棠心说。

    “凡事都有例外。”

    原来贝棠心也懂得嬉皮笑脸：“这叫少见多怪。江昔艾，你是与众不同的。”

    一句话又把江昔艾说得满脸通红。她回到电脑前，继续自己先前的稿子。总要先完成自己的工作才有资格友情相助。

    贝棠心今天虽走霉运，心情却不至于太糟，她话题多多，完全的一反常态。江昔艾觉得她在那里，就像有个什么金光发亮的东西，老要夺去她一大半的注意力。

    只差一个结尾她就可以交差了，十五分钟下来，头脑和电脑上却一片空白。

    江昔艾把旋转椅一转，面对一堵墙，墙上有个前人所挂的条幅，上面两个书法大字：心静。

    贝棠心干脆倒卧在沙发，一下说股市走势，一下说银行汇率。江昔艾眼睛盯着电脑，耳朵却被贝棠心的声音吸引住，仿佛她要写的，和那些内容大有关系。

    她起身去倒水，也给贝棠心倒了一杯。

    贝棠心接过去喝一口，说道：“你知道现在的定期存款利息多少？惨不忍睹，百分之三不到。放定期还不如去买基金，但买基金又不如投资房地产，当然，如果我有钱的话。”

    贝棠心见江昔艾都不说话，于是拉了张椅子坐到她身边，看她工作。

    “江昔艾，当记者好玩不？”

    “这一刻特别痛苦。”

    真的痛苦，贝棠心看见江昔艾的十根手指安静的放在键盘上一动也不动，她还毫不识趣的说：“江昔艾，你为什么不去做银行或做投资公司？做银行的，介绍我买几个会赚钱的基金，你总有内幕消息。做投资公司的就更不用说了，你会变成我的专业投资顾问。”

    江昔艾终于没好气瞪牢贝棠心，“你说我为什么不干脆去做金铺，可以直接送你金条。我为什么不干脆做房地产，可以直接送你房子地皮！”

    贝棠心笑得前仰后合，轻推她脑袋。

    “所以说嘛，甜甜圈不做了，吃不到免费点心，化妆品不做了，没有免费遮瑕膏，现在这份新工作，拿不到你半点好处。”

    说得好像前世欠了她似的，江昔艾不禁啼笑皆非。不知不觉，太阳快西下，她终于把稿子存档，匆匆传到总社，再退出，把电脑关上。

    贝棠心支着腮帮子，发着呆。江昔艾收拾桌子的时候，贝棠心才回过神来，她突然问江昔艾：“江昔艾，当记者可赠我什么？”

    江昔艾说：“我的自由和时间。”

    贝棠心突然有些动容，她想到自己的计划书需要一个通宵重新输入和整理，对于江昔艾的友情相助简直感激涕零：“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江昔艾不能不觉得这是最客套的恭维，她浑身一抖：“少来这一套。”

    “你说将来我的男朋友要是能像你一样那该多好。”贝棠心却对此话题热衷起来。

    江昔艾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脸上发热。

    “时间和自由，这是最无条件最伟大的付出，你若把青春也给了我，我该怎么办？我招架不住的。”贝棠心说。

    江昔艾才招架不住，此刻她脸红到耳朵去。

    贝棠心从来都没留意到江昔艾容易脸红，这一刻她突然发现，像发现了新大陆：“江昔艾，你脸红了，还红到耳朵上去了。”

    “没有。”江昔艾抓一抓自己那红得透明的耳朵。她恨自己为什么是短发？

    贝棠心看着她的眼睛：“你连耳朵都红了，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江昔艾一溜烟钻到洗手间里去避难。贝棠心跟着起身，伸伸懒腰，重新倒上沙发，抓起案头一个电蚊拍来玩，不料它在打开状态，她电击到自己的手指，忍不住叫了一声：“哎哟！”

    江昔艾已经去了大半天，贝棠心抛开玩具，去敲洗手间的门：“江昔艾，你掉进马桶里了？”
第二章 为你点灯 3.
    贝棠心住在近年来才大肆发展的锦绣园新住宅区，楼高第七层。

    两室一厅的小单位布置得简单雅致，家私少却件件精致讲究，室内几乎没有多余的储存物。电视机旁站着一个相对于其他摆设都夺目的维纳斯女神石雕，背后一堵墙巧妙地隔开大厅和卧房。

    贝棠心把公事包往客厅随便一抛，开了角落一盏站灯，然后走到饭厅，打开冰箱，扭过头问：“江昔艾，你想喝什么？”

    江昔艾却走到窗前，撩起窗帘，望着满天的彩霞。

    “喂，江昔艾。”贝棠心已经来到她身后。

    “你总是连名带姓的叫我。”江昔艾喃喃。

    贝棠心一怔：“我以为这样叫比较亲热，你不喜欢啊？”

    霞光照在江昔艾的脸上，那是贝棠心第一次觉得江昔艾长得一点也不差。弯弯的眉毛，薄薄的眼皮，大而长的眼睛是单眼皮的，她的眼睛里永远都像有话要说，可是就在这一刻，她的眼睛不想说话了，她的嘴唇也是薄薄的，嘴角永远往上翘着，婴孩般的柔滑肌肤还不沾染一丝风霜，综合在一起，就是张青春无瑕的脸，而这张脸，肯定比她的年轻不少。

    贝棠心把饮料递给她：“如果有一天我叫你小艾，估计我已经爱上了你。”

    “那我岂不要叫你贝棠心？”江昔艾转过身，问得很孩子气。

    “贝棠心怎么了？我自管叫你江昔艾。”

    江昔艾突然变得有些拘束：“我还是叫你棠心。”

    贝棠心一脸坏笑：“随你，你也可以叫我甜心，我不介意。”

    江昔艾不理她。

    茶几上有一个魔方，江昔艾抓过来，坐到沙发上，缩起双脚开始玩。

    斜阳穿过窗帘投射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住，却感觉不到一丝热度。不到五分钟，魔方的六面颜色个别统一，毫无纰漏。

    贝棠心已经不知所踪。

    江昔艾起身，来到饭厅。透过一扇小小的窗户，一株吊在外头的下垂盆栽吸引住她，小巧呈心状的叶子很坚挺欢快地随风在舞动，生气盎然，隔壁人家的油锅正沙沙被爆开，香味四溢，扑鼻而来。

    抬起头，她看到贝棠心正在厨房专注的切水果。她侧脸的轮廓，让她想起了画报上经常看到的一张面容，梦一般让人心动。

    江昔艾眯起一只眼，开始用手指在空气中勾勒着她的脸部轮廓线条。

    贝棠心在余光中发现了她，她打断她的冥想：“江昔艾，你在干什么？”

    江昔艾只好停下来，有点愣。

    “别淘气，过来！”

    江昔艾缓缓走过去，接过一碟水果，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贝棠心尾随在后，很快发现到沙发上那个魔方，她有些难以置信的说：“有人用了廿七年才找到诀窍，你就花那么区区几分钟？”

    “真正的世界纪录不到一分钟。”江昔艾不以为然，她把魔方抛到空中，接住：“我用了整个童年。”

    “我终于发现你的强项。”贝棠心咬住一片橙。

    “这算什么，小学的时候，我住在那个————”江昔艾停了一停：“我住的地方，就捡到这么一个魔方，那时候没什么可玩的，所以每天都在研究。”

    贝棠心突然对这个在记忆中不存在的人儿好奇起来：“那时候你住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江昔艾摇头摆脑的吟诵。

    “什么？”贝棠心瞪瞪眼，表示听不懂。

    “我住在东边，你住在西边，我们相隔太遥远了。”江昔艾说。

    “神神秘秘，算了，不说就不说。说了我也不记得你。”

    江昔艾也只得作罢，反正她真的无从告诉贝棠心。告诉她自己是个孤儿，一开始无家可归，后来被人领养又抛弃，那除了得花她的泪水，还得花通宵时间。最重要的是，贝棠心是真的想知道吗？

    她很快又发现贝棠心收集着一些孩提时代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小玩意。猜想是她买了新的来收藏，它们全都完好无缺地藏在一个箱子里，最吸引江昔艾的，莫过于一个色泽晶莹剔透的摇摇。

    江昔艾小心翼翼的取出来，一上一下摇了数下，收住。

    她突然童心大起：“你知道吗棠心，我没有真正玩过这个。”

    贝棠心扭过头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诧异：“小时候我们都玩的，你怎么没玩过？”

    江昔艾静了一静，她发现原来箱子里还有很多不同的摇摇造型，七喜易拉罐，可乐易拉罐，甚至还有米老鼠造型，太可爱了。

    贝棠心又好奇起来：“江昔艾，小时候你都在玩什么？”

    “我玩……”江昔艾一下沉默住。她玩的是泥巴，用泥巴堆砌成一座座的楼房，又在土地上挖坑，把水倒进去当沟渠或河流。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是工程师。还有，在雨后的沼泽地上，一深一浅地留下自己的脚印，还有在佛堂山后那碧绿的湖水中畅泳。她竟然还钓鱼，这特别考工夫，钓不到鱼，只好退而求其次抓了一箩的蝌蚪回来，放在玻璃瓶里，每天祈祷蝌蚪别长大，长大了变青蛙就不是小鱼了，完全的自欺欺人，自我安慰。

    那时候贝棠心还玩什么？芭比娃娃？对了，同班女同学都在玩芭比娃娃。

    真的被她料中了，贝棠心说：“小时候玩的那些芭比娃娃我都还收集着。”

    “你似乎很念旧。”江昔艾说。

    贝棠心却说：“我喜欢的其实是可以拥抱的娃娃。”

    “芭比娃娃是不能拥抱的。”江昔艾理解。

    贝棠心讪笑，这只能说她是幸福的，可以比同龄的小朋友拥有更多，然而那些不尽然都是她要的。

    江昔艾说：“我从来没有玩过芭比娃娃，那个太奢侈了。”

    贝棠心下意识的问：“现在呢？想不想收集？”

    江昔艾摇头：“不想。在我渴望拥有的时候我没有得到，现在我已经不再渴望和需要了。”

    贝棠心说：“那时候我们还收集很多明星闪卡。”

    江昔艾摇头，她不懂。

    贝棠心注视着她，叹息，做出结论：“这么听起来你这个人简直没童年！”

    这话简直伤到江昔艾心里面去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贝棠心抬起头看她一眼，她深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无论一个人过得是怎么样的童年，怎么能说人家没有童年呢？她最致命的缺点就是心直口快。

    贝棠心走过去江昔艾的身边坐，她的眼神比往常温柔得多：“江昔艾，你肚子饿不饿？”

    “饿了哇。”江昔艾笑了笑。

    “饿了怎么不说？”贝棠心看着她。

    “跟你一起太高兴，都忘了肚子会饿，你问了，我感觉一下，原来是饿的。”

    贝棠心眉头都皱了，“怎么说出像个傻瓜说的话？”

    江昔艾顺势陪了个傻笑脸。

    贝棠心突然轻轻拥抱她一下，也不说什么，径直起身走到厨房，准备随便弄点吃的，江昔艾却怔怔的注视着她的背影。

    真话说了往往没人信，于是人们渐渐习惯说假话。贝棠心读到预科，没能进大学就被现实环境踢进社会。升上高中的时候，母亲还没再婚，哥哥未婚就把人家肚子搞大，那女孩刚满十八岁，根本不打算跟他终老，怀中胎儿急着要做人流，怎么说那都是贝家的骨肉，贝棠心跟母亲千方百计费尽唇舌求她把孩子生下来，还勉强筹了笔钱给她。之后，一家人就挤在不到八十平方米的小单位，一个喷嚏一个鼻鼾声震动整家子人。贝贝学走路的时候，满屋蹒跚跑，打破这个那个，母亲过惯了奢华的日子，长期要和几个成年人和小孩抢卫生间，吃的又是粗茶淡饭，每天怨声载道，容貌急促衰老。

    廿岁，多少人还沐浴在象牙塔的生涯中，贝棠心却已经在江湖闯荡，围绕着她的，都是你争我夺处处算计的人。习惯了防备别人，以为身边只有敌人，她的眼睛一直看不到朋友和真情————。

    而现在，她看到了江昔艾。她隐隐觉得，江昔艾会是真心真意的一个朋友。

    窗外夜幕低垂，万家灯火。

    她们的晚餐只有香肠鸡蛋和茄汁黄豆，江昔艾照样吃得津津有味，末了还吮起手指，低声赞好。

    饭后，江昔艾一手又取过贝棠心的摇摇来玩，仿佛那是个珍奇异宝，她突然大声问贝棠心：“这个在黑暗中会不会发亮？”

    贝棠心站在饭厅，忍不住摇头轻笑：“我发现你真是个好奇宝宝。我家会发亮的东西不止那一个！”

    说着，她去把整屋的灯给关上。

    绿色透明的光，在黑暗中透过天花板和墙上的莹光海底生物一下把室内点亮，马上又勾起江昔艾心底无限的诗情画意，她赞叹：“好漂亮，好浪漫。”

    贝棠心却扫兴的说：“跟谁一起都叫浪漫，跟我一起就谈不上了。”

    哒的一声，室内恢复原来的灯光。

    江昔艾有些恍惚，贝棠心很快留意到她落寞的神情：“你喜欢？我关灯让它们都亮着就是了。”

    “别别别！”江昔艾阻止：“千灯万盏，不如心灯一盏。”

    “是是是，大诗人，大哲学家！”贝棠心传来朗朗的笑声。

    江昔艾很无奈，准备埋头苦干去。

    贝棠心有一部台式电脑，放在卧房床边的一个矮长的柜上。在家里工作，她都用上它。电脑桌面她用了侄女的生活照。

    一叠草稿比江昔艾想像中还厚，还好贝棠心的字体写得很工整。江昔艾提起精神，立刻着手投入工作。

    贝棠心预知要熬夜，提神咖啡都做好了。她还有另外的工作需要处理，文件摊得满床都是，跟江昔艾背靠背坐。

    “商业机密，不怕让我看去？”江昔艾对着电脑屏幕，突然问贝棠心。

    贝棠心气定神闲：“我们不是同行。”可见她一开始还是有防备之心。

    “放心吧，我的英文程度很水皮。”江昔艾笑。

    贝棠心忙碌中不忘找话题，她突然问：“你家那个浓眉大眼，为什么从没听你提过他？”

    江昔艾一怔：“我家哪个浓眉大眼？”

    “你的小男友，照片中那一位。”

    江昔艾失笑。不是男朋友，也就没什么可说的，没想到贝棠心会好奇。

    贝棠心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调皮的往后退一步，注视着专心致志的江昔艾：“说来听听嘛！”

    江昔艾已经把隐形眼镜除下，戴上一副眼镜，那镜片从旁边看去还真的厚，她神情严峻，不苟言笑。

    “江昔艾。”贝棠心推推她。

    江昔艾看贝棠心一眼，冷冷的说：“无可奉告。”

    来到午夜，贝棠心换了浴袍去淋浴，出来她把一套衣服交给江昔艾，让她也去，刻薄客人不礼貌不周到，她早该想到。

    凌晨三点，大功告成。江昔艾把u盘取出，终于支持不住往身后的床倒下。

    贝棠心到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的时候发现江昔艾已经睡着。

    外头刮起大风，房内窗户全开着，江昔艾觉得冷，在床上翻了个身，卷缩着。渐渐的，渐渐的，她把自己卷成了虾状。

    贝棠心回头发现了，忙取出一张毛毯给她盖上。她发现江昔艾连在睡觉时嘴角也往上翘着，好像永远都在微笑。

    贝棠心歪着脑袋端详着她的脸，她也扬起嘴角笑了笑：“真的不记得你了，你再努力微笑，还是不记得你…。”
第三章 爱的触觉 1.
    醒过来的那一刻，江昔艾的睡意还很浓。外头天色早已大亮，温暖的阳光晒在脚趾上。陌生的环境，连身上的衣服都是新鲜的香味。

    枕边有贝棠心留下的纸条：[离开前替我把门锁好，钥匙放在擦脚垫下。做了一份早餐给你，不嫌弃的吃了它吧！]

    江昔艾一跃而起，看看床铺，她不敢相信自己霸占了贝棠心的床睡了整六个小时！她睡在哪里？

    她把纸条塞进皮夹子里，突然发现矮柜旁的纸篓里有张证件照。捡起一看，正是贝棠心。没有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没有鬓角，露出两只耳朵。这和纪念册那张相比之下，除了添多一份成熟和稳重，基本上没什么变化。这么好的照片，为什么要丢呢？江昔艾笑一笑，一并将之收进皮夹里要了去。

    餐桌上有一个三明治，一盒鲜奶。江昔艾悄悄掀开面包一看，忍不住笑，又是香肠和鸡蛋。贝棠心的冰箱里真的只有这些材料。猛然记起，今天是周末，贝棠心大清早去了哪里？

    离开的时候，原本真的要依照贝棠心所嘱咐那样把钥匙塞到擦脚垫下面，余光却发现有两个人在斜对面的电梯前踟蹰着，神态鬼祟。江昔艾有些不放心，只好回到屋里给贝棠心打电话，得知她约了个广告客户在太阳城附近的一家酒店谈合作事宜。

    “我想亲自把钥匙交还给你。”江昔艾说。

    贝棠心沉着声音，小心翼翼的说：“我在酒店包厢，到了打个电话给我。”

    贝棠心对面坐的是官巽风，这个男人从头到脚无处不是收拾得干净整齐，看上去不超过四十岁。因为是周日，两个人都穿得平易近人，可是场面却有些紧张和压迫。

    官氏做的是运动器材和服饰，是飞奔的老客户了。不过，这是贝棠心第一次和新上任的官巽风会面。以前交给飞奔的广告都由他父亲官乾天身边的红颜知己出面洽谈，几乎没惊动官乾天本人亲自出马。

    贝棠心之前已经做足功课，她打听到官氏三少爷没有一般纨绔子弟的轻浮作风，他留学日本，处事低调，为人沉稳，爱好赏画，热爱电影，音乐。对于审美，他有自己一套独特见解。

    新人新作风，官巽风对最新广告有不同的理念和要求。

    “我听说贝小姐是飞奔创意总监的得力助手？”

    原来官巽风也做了功课，这让贝棠心有些意外，她但笑不语。

    刚到飞奔的头一年，她做的是美术兼撰文，做了一年觉得这方面没有太大作为，于是自动申请调到创意策划组去。如果要说自己是创意总监的得力助手，还真是谈不上。

    “我还听说贝小姐很爱画画？”官巽风接着问。

    刚才是意外，现在是惭愧。天赋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现在的她不再有那种闲情逸致。不过，看来这个合作关系是拉开美丽的序幕了。

    短短的十分钟内，官巽风耐心的阅过飞奔做好的广告方案，他看着贝棠心，表现得快人快语：“贝小姐，该看的重点我都看过了，基本上没有太新的概念。”

    完全是先礼后兵，贝棠心只能让他把意见说下去。

    “以前的广告表面看起来很花哨，事实上很保守，过于陈腔滥调，而且把消费群都设限了，我很希望有全新的突破。”

    “这是由于官乾天先生一直强调平实的概念，而且成本方面向来较保守。”贝棠心不得不解释一句。

    官巽风把桌上所有的资料都合上，缓缓推到一边，突然问：“贝小姐读过《易经》吗？”

    贝棠心一怔。她只读侦探小说，通俗小说，甚至是情色小说，务必容易消化，帮助入睡那种，此刻她不能敷衍对方：“我知道那是中国的经典，我从不曾看过。”

    官巽风只管说下去：“易经里有一卦叫山火贲，每一爻都充分说明这个文明社会在文饰上的层次。”

    “我乐意洗耳恭听。”贝棠心正襟危坐。

    “如果一个广告的美感掩盖本质，凌驾在本质之上，就变得喧宾夺主。以前所做的多少就犯下这个毛病。”

    站在公司的角度，顾客永远是对的。贝棠心根本不能为公司或自身辩驳。她乐于接受新概念新挑战，更明白成果才是客户最终的要求，而美感创意都只是达到成果的手段。她慎重的说：“我们一定会重新检讨方案。”

    官巽风心里显然已经有一套概念，他一边思考一边说：“文饰的最高境界是纯白不备，就像蚕丝，不需要添加任何色彩，就美得自然无瑕，好比人的修养，最高境界就是回到原来的纯真，不受世俗所污染。”

    “我要的是境界上的返璞归真，夺目得来又必须回到产品本质上，让人过目不忘，而且渴望拥有。”

    说到这里，贝棠心的手机响了。江昔艾已经到了，在包厢外等着。贝棠心推开椅子站起来对官巽风说：“对不起，我失陪一下。”

    官巽风点个头，顺着贝棠心的脚步看出去。江昔艾整个人刚好就落在了他的眼线范围：她穿了一条陈旧泛白的牛仔裤，一件自然皱的无袖衬衣，脚底一双露趾凉鞋，身上一个老大帆布袋，整个人看上去纯净无瑕又自然。

    贝棠心领过钥匙，很快倒回来，官巽风冒昧的问：“她是你妹妹？”

    “不，是朋友。”

    官巽风的目光还留在门口，他问：“你的朋友，愿不愿意拍广告？”

    贝棠心怔住，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因为她无法替江昔艾回答问题。

    “她还是学生？”官巽风进一步问。

    “不，她是青天日报的广告记者。”

    “青天日报？”官巽风记起了，他们也在这份报纸卖广告。

    “你跟她是知心朋友？”

    贝棠心不能说是，又不能说不是，她说：“是好朋友。”

    “她的环境似乎不太好？”

    贝棠心微微一怔，他是怎么判断的呢？他又凭什么这么下判断？她跟江昔艾相处了这些日子，无时不在唤醒自己对她的记忆，她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官巽风有点不好意思的打起哈哈：“只是直觉。每个人都必须运用直觉去感受所接触到的人与事，当然这不一定正确。”

    贝棠心以为只有女人才爱运用直觉，没想到官巽风身为一个大男人也来这一套，这不由得她对他刮目相看。一个人的直觉要真有那么准，就该去当个神算！贝棠心下意识变得有些无所遁形，她怕官巽风也把她看透。

    官巽风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突然说了一句：“我就要你朋友那样的脸孔来做代言人，我就要她那样的纯朴和自然!”

    江昔艾和运动服饰？贝棠心吁了一口气。她顿时有些开窍了，她知道官巽风要的是什么概念了。

    江昔艾啊江昔艾！江昔艾走的是什么路线？深入普罗大众的平民化路线，可是她平民得来又不媚不俗，大概就是官巽风所说的返璞归真。

    依稀是上一秒钟，贝棠心还安静的躺在江昔艾身畔，悄悄的注视着她的眉目口鼻。夜晚的风静静的吹，电脑跳出屏保雪花的画面，她随着江昔艾一起入梦，梦里有一朵飘过的微笑，是江昔艾上扬的嘴角，嘴角的一抹笑意，很甜美…。

    贝棠心回过神来，情绪变得有些振奋：“我会回去和我们的创意总监重新研究这个广告方案。”

    官巽风也很爽快：“如果贝小姐不介意，三天后老地方再详谈。”

    “没问题。”

    两个人不约而同站立来，一前一后来到包厢门口。走在前头的官巽风回过头来，真诚的看着贝棠心的眼睛：“我希望你的朋友也能跟我会个面，详谈合作细节。”

    贝棠心不敢先答应，只说：“我也希望。”

    夜晚，贝棠心去看外婆和侄女。不过九点，她去敲江昔艾家大门。

    江昔艾穿着一件又松又皱的汗衫出来应门，一头乱发，一脸惺忪，贝棠心不禁怀疑起官巽风的眼光。

    “天，官某某要是看到这一刻的你，估计不会说你纯朴，而是随便加邋遢。”说了伸出手，把她的头发弄得更乱。

    江昔艾听到贝棠心一来就说话损她，马上作势要把门关上，贝棠心却敏捷的伸手抵门，嘿嘿声的笑，拍拍江昔艾的小脸蛋，搓扁弄圆，然后抢先进屋。

    江昔艾径直去厨房拿出一盘刚出炉的玉米，黄得耀眼的玉米还热得直冒烟，贝棠心瞥了一眼，说：“又是玉米，你家只招呼客人这个吗？”

    江昔艾一听，马上不打算招呼她，她缩在藤椅上，自顾自的吃。

    贝棠心坐到床上去，床架又开始吱吱大响，她早已适应，并不放在心上。她觉得江昔艾今晚特别安静，于是扭过身去问：“心情似乎不好？亲戚到访？”

    “孤家寡人，没有亲戚。”江昔艾说。

    贝棠心说：“你知道我们在公司里怎么诅咒那些可恶的女上司？我祝你亲戚天天来访，提早步入更年期！”

    江昔艾突然笑得东西都咬不下，牙齿发软，她骂贝棠心：“恶毒！”

    “自己笑得比谁都大声，还骂人恶毒呢!”

    “走，别吃这个了。”贝棠心突然拿走江昔艾手中的玉米，放回盘里：“我请你吃宵夜，顺便跟你谈点正事。”

    “这里谈不行吗？”江昔艾要夺回自己的玉米。

    “拜托你别吃这个，你前世是没吃够玉米还是怎样，我肚子饿，你也让我好好吃一顿吧。”

    江昔艾被推去换过一件衣服，随贝棠心出了门。

    这阵子的流浪猫狗似乎又多了起来，到处黑影闪烁，令人触目心惊。

    走进巷子里，一只黑猫突然从贝棠心身后跳出来，打翻一个垃圾盖，哐啷的一声，吓得她本能往江昔艾身边靠拢，江昔艾拉住她的手，完全是在情急之下。

    黑猫狼狈潜逃了，江昔艾却没有放手，贝棠心也就顺势使点力扣紧她的手指，把她的手拉高，上下甩一甩，说：“这样的拉手，感觉就像回到小学生涯去。小朋友，手牵手，一起上学去，啦啦啦。”

    江昔艾脸红心跳，有点哭笑不得，心里挣扎片刻，还是松了手。贝棠心呆了一下，低声说：“江昔艾，牵我嘛，我求求你牵我。”

    江昔艾看见贝棠心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她说：“你变本加厉了。”

    贝棠心竟然摇头：“不明白。”

    “你对我越来越恶劣。”

    贝棠心却说：“那是因为你可爱，人看到可爱的物体都会本能的肌肉膨胀，瞳孔放大，语无伦次。”

    江昔艾怎能相信和搭理呢？贝棠心分明就是爱戏弄她！

    贝棠心开始死皮赖脸的央求她：“江昔艾，牵我，我怕猫！”

    江昔艾不依。贝棠心继续说：“牵我，我怕狗！我怕黑！我怕鬼！”才说到这里，一个男人从另一个巷子冒出来，贝棠心又被惊吓多一次，她只好接着说：“我怕人！”

    江昔艾终于忍不住停下来，蹲在巷子里抱着肚子笑，贝棠心便停那里，看她笑，说：“幸好是蹲着笑，要是蹲着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你。”

    江昔艾收住了笑，拍拍裤管站起来，然后向前迈步，贝棠心跟上去，两个人这时已经沉默下来。

    “棠心，以后不要那样对我，好不？”静默了一段路，江昔艾突然低声要求。

    贝棠心叹息：“我发现你对我做的事都有微言。”

    江昔艾苦笑：“怎么会。”

    “你知道很多时候我只是跟你开玩笑。”

    “有些玩笑还是不开得好，我会放在心上的。”江昔艾只能挤出微笑来说话。

    贝棠心一时无法琢磨江昔艾这话的真假，她呆了一呆，有些迷惑，也不再说话。

    她们已经来到一家叫“老树”的酒吧。这是贝棠心经常来的地方。以前到外婆家留宿，一睡不着她就在“老树”坐到夜深才坐计程车回去。

    露天底下摆着一张张的铝制座椅，铺着格子桌布，桌上点着一支小蜡烛。

    贝棠心突然有些无以名状的烦，她叫了杯啤酒，却给江昔艾叫杯橙汁。饮料端上来，贝棠心很豪放的灌下一大口啤酒，然后把广告的事原原本本对江昔艾说了一遍。

    “拍广告？”江昔艾闷闷的自喉咙吭出一声。

    “今天在包厢里的那个男人，有没有看到？”

    “我只看到你。”
第三章 爱的触觉 2.
    “说不定改变你一生。”多少人凭着一个出镜机会一炮而红，贝棠心也只是以事论事。

    江昔艾却安于现状：“报社不能做兼职，合约写得清清楚楚，会被炒鱿鱼。”

    “就这样拒绝了？没有考虑的余地吗？至少去增长见识，也见见那个姓官的，是个魅力十足的男人。”

    “人要真有魅力，你自己见个够。广告要有魅力，你毛遂自荐拍去。”

    贝棠心负气：“人家看上你，又没看上我。”

    江昔艾肚子饿，举起刀叉吃西餐。两个人静了半晌，贝棠心问：“江昔艾，你今晚是不是故意摆架子？”

    江昔艾一怔，沉住气说：“是你自己突然变得烦躁。”

    本来丝毫不自觉，一经提醒，贝棠心才意识到自己正为之前的事懊恼着。她咬紧牙根，透一口气，沉吟着说：“都怪巷子里那只黑猫，一跳出来什么都变得不对劲，不详之猫。”

    江昔艾放下手里的刀叉，她问贝棠心：“是否我去了就可以帮到你？”

    江昔艾的这番好意贝棠心没能在这一刻领会，她盯着江昔艾，无语以对。贝棠心自认市侩，没有利益的事她决不做，但这件事跟自身利益恐怕还沾不上边，没想到江昔艾如此看她。

    事情不了了之。

    贝棠心的情绪变得有些复杂，回家懊恼了整个晚上。

    三天后，她只能带着自己和小组重新探讨的全新概念和方案前去见官巽风。同样的酒店，同样的包厢，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些，美中不足的是，身边少了官巽风理想中的女主角。

    贝棠心以江昔艾是记者身份不得兼职为由婉拒广告的拍摄。官巽风有些遗憾，他慨叹：“我一直相信第一个感觉，看来这种事无法强求。”

    于是，一个寻找女主角的甄选活动随着展开。

    一开始，官巽风认为要找个理想中的脸孔并不是件太艰难的事，关键在于时间和耐心。可是经过两天的眼力和能耐，他发现自己高估了一切。

    官巽风的结论是：“样貌好，谈吐差，没有气质，感觉不对，这样的女孩子拍不出味道。”

    官巽风注重外内在条件兼备，贝棠心能理解，她只是没想到他的要求比自己想象中苛刻。

    一波三折，拍摄工程只能一再拖延。

    数日后，官巽风致电贝棠心：“我想亲自见见你的那位朋友，不知我亲自联络她，可方便？”

    贝棠心没想到官巽风有此一着，她变得左右为难，江昔艾她是怎么也不想再去打扰了，她要求：“再给我一天的时间！我有一个适合人选。”

    贝棠心设法联络上一个叫林裴裴的女孩。就在三个月前，这个女郎曾与飞奔合作过。林裴裴为人爽朗，跟飞奔的人在短短的日子里混得烂熟，这包括和贝棠心。

    清丽的脸孔，高佻的身段，26岁的林裴裴目前和朋友合伙开了间美容院，业余是模特儿。她拍过为数不多的平面广告，在电视画面上，这张脸孔绝对还新鲜。

    记忆簿里，贝棠心觉得林最能符合官巽风的要求，好歹也得试一试。

    一听说是官氏的广告片，林裴裴的眼睛都亮了，也不顾片酬，答应了再说。

    次日一早就要安排面试，为了有备无患，贝棠心把握最后一个机会，当务之急是先给林裴裴恶补。

    来到林裴裴做事的地方，她正在吃盒饭，嘴上一层油，却无损她的美丽。光滑的肌肤，甜美的笑容，让贝棠心看了不禁心里一怔。她觉得自己不枉此行了，因为林裴裴比自己想象中更接近江昔艾的那种类型！

    可是，林裴裴和贝棠心一样，很早就浸泡在社会的大染缸里，说话圆滑，做事老练，为了保护或掩饰自己，动辄出言损人。

    过份老练实在不行，这让原本的清纯荡然无存。

    贝棠心坐在林裴裴的面前，开始苦口婆心的提点她：“面试的时候，不要急于表现自己。”

    林裴裴也颇紧张这个广告，她无助的问：“那是表现还是不表现？”

    贝棠心觉得官巽风的审美和要求异于常人，她只得运用逆向思维：“不表现！”

    “当哑巴啊我？”林裴裴说。

    “适当时才开口，说话要简单明了，说重点，不相干的不说，不要啰哩啰嗦，切忌节外生枝，急于求成，这样入选的机会比较高。”

    林裴裴满眼的问号，“我以为广告女主角只着重外在。”

    “诚恳点，你懂吗？”贝棠心提醒要害。

    林裴裴有点尴尬，她说：“小贝，这些年来，如果我欠缺诚意，你以为我还能混吗？我吃尽苦头，你觉得我不够诚恳？”

    贝棠心举起食指在林裴裴眼前晃动：“得了，看着我的眼睛说话，眼神不要飘，不要飘，飘了就太风尘。”

    林裴裴被这句话逗笑，她抢白：“我风尘，你不也风尘？你看你，眼神多不正。”

    “是，我们都是风尘女郎。谁让官某人不要风尘女郎？”

    两个人哈哈大笑。

    贝棠心定睛看着林裴裴，忍不住叹息。平庸的生活真的太可怕，它可以把一个女人推向万丈深渊。林裴裴虽然还保持一张清纯的脸蛋，可开口闭口，举手投足，味道就是和江昔艾大相径庭。当然，林裴裴年龄又比江昔艾大。也许，再过一些日子，江昔艾很快就会变成林裴裴？

    贝棠心在这事上全情投入，过于专注了，导致她最后累倒在玻璃柜下的一张沙发上。那一刻，她很怀念江昔艾！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往哪里找出另外一个江昔艾？

    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越是想起江昔艾，她越是担心过不了官巽风那一关。

    然而，贝棠心的努力却没有白费。

    林裴裴简直是天生的演员！面试这一天，她衣着简约，作派十足一个女大学生。横看竖看，都没有一丝的造作，官巽风对她相当满意。

    顺利过关，一切如期展开，贝棠心松了一口气。

    五天后，广告正式拍摄完毕，林裴裴马上打回原形，衣着狂野起来。这几天的外景加布景，把她累的倒在贝棠心肩膀上，直说：“累死人！”

    夜幕低垂，正当贝棠心拖着一身疲惫准备离开飞奔之际，林裴裴挽着个大背包从里头追赶出来，要约她一起晚饭。

    来到一家饭馆，椅子都还来不及坐暖，林裴裴便呶呶嘴让贝棠心望向她身后的两个女人。

    贝棠心回过头，匆匆瞟了一眼，也就两个女人，一个约莫四十出头，一个约莫三十出头：“有何不妥？”

    “年纪比较大的那一位，我认识她的女儿，今年十八岁了。”

    “坐她对面的，总不会是你的朋友吧，她不像只有十八岁。”贝棠心说。

    “当然不是，那是她的情人。”

    贝棠心目瞪口呆：“我有没有听错？”

    “小贝，别大惊小怪，现在已经很普遍了，你看不到的，不表示不存在。”

    对贝棠心而言，这简直匪夷所思。

    “小贝，你不能接受吧？”

    “我得消化一下。”

    林裴裴完全不忌讳的说：“我也有过这么一段。”

    “你？”

    这么看起来，林裴裴的世界肯定有着贝棠心难以理解的一面，她对她不禁好奇起来。原来，这个世界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

    “不过，她结婚了。”林裴裴说得有些忧伤。

    “他还是她？”

    林裴裴听得懂，她说：“女部首她。”

    “谢天谢地结婚了。”贝棠心坏心的说。

    “那又如何，我还是对她情有独钟。”林裴裴叹息。

    “人家都结婚了，你还喜欢她？”

    “不结婚她也不喜欢我，所以没有什么分别。”

    “做人怎么可以那么任性？”贝棠心皱眉。

    “我没有打扰她的生活。”

    “我不理解。”

    林裴裴点燃一根烟抽起来，“算了，小贝，你不能理解。我找错倾诉对象了。”

    “T和P，你哪个？”

    “哈哈，问重点了？”

    “有首歌不是叫“为你而P”吗？我搞了半天才弄懂那个P字。常识总会有一点。”

    “白高兴一场，还以为你是哪个字母的人，那么我想我是否还有点希望。”

    贝棠心忍不住笑出来：“不要吧你，不要滥杀无辜。”

    “讨厌！看你那副德性，少了男人会死！”

    贝棠心看出玻璃橱窗外，这是个五光十色的城市，人却如此苍白渺小又孤寂，她说：“没有男朋友，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你是怎么回事呢？”林裴裴不解。

    “没有遇到对的人。”

    “你怎么不留意摄影组里那个副导？”林裴裴突然问。

    “陈青蒿？”贝棠心在脑海里快速的回忆了一下，猛然联想起包包里的那张戏票来了。

    是的，飞奔摄影组的确在两个月前来了一个副导陈青蒿。一个非常沉默的男人，健硕的身材，黝黑的皮肤，永远没有剃干净的胡子，漂亮的鬓角，温柔的眼神，这个人经常穿着紧身恤衫搭卡其裤，就像商场橱窗里的男模，安静而淡泊，贝棠心对他有印象。

    “我感觉他对你有意思。”林裴裴提醒她：“最近我留意到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贝棠心有些迷惑，她不以为然的笑起来：“会不会是你对人家有感觉？”

    “陈青蒿很有男人味。”林裴裴自我陶醉的说。

    贝棠心禁不住再往深处想————下午她到摄影棚看拍摄进程的时候，跟陈青蒿最靠近的小周突然像滚皮球一样滚到她跟前，手拿两张戏票在她眼前晃，说：“小贝，爽快点，是接受，还是拒绝？”

    贝棠心看着他手上的戏票，不禁皱了眉头：“你约我看电影？”

    小周却神秘的笑了：“另有其人，你愿意赏脸的，去了就知道。”

    当时，拍摄现场突然有人叫她，在一片混乱之中，小周手里的戏票还在眼前晃动，贝棠心只得匆匆抽下一张，塞进外套口袋里。

    林裴裴说：“小贝，女人始终不能没有爱情，你是能干的女人，可这种生活再过两三年你就会发现自己很空洞。过了三十岁，我敢打赌你要敲锣打鼓出去找男人，而且找到的都不会像样到哪里。”

    贝棠心还在想戏票的事，林裴裴自顾自接上一个话题：“你知道吗，有个女孩对我很好，好到常让我遗憾自己怎么不是个男人。都快五年了，竟然还在我身边。”

    “什么？”贝棠心的思绪被打断。

    “我说我身边有个女孩。”

    贝棠心心里一动，“我听到了，你怎么老是跟女孩子纠缠不清？”

    林裴裴没好气：“总好过男的女的都不敢接近你！你以为要有女孩子喜欢你那么容易吗？你前世要有修行！”

    “是是，那肯定是前世种下的祸根。然后？”

    “什么然后？”

    “就然后，我要听结果。”

    “没有然后。”林裴裴托着腮帮子，沉沉的说：“你以为那么容易有结果吗？”

    “今晚这顿饭，我吃得特别混乱。”贝棠心吁了一口气。

    在回家的路上，贝棠心不期然地想起了江昔艾。

    这段日子为了应付官氏的广告，忙得不可开交。她不联络江昔艾，江昔艾竟也不联络她。

    江昔艾是否对她有了什么误会呢？最近的空气仿佛在两个人之间改变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隔了一天，贝棠心下了班来到外婆家。

    江昔艾的家没有灯光，贝棠心在路上踟蹰了一会，径直打开外婆家的铁栅门进了去。

    贝贝已经睡了，瘦小的她还像一个柔软的婴孩卷缩在母体的子宫里，是那样安详而恬静。贝棠心轻轻拨起她的刘海，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外婆在房里的灯下缝纫，摇摇晃晃的橙黄色灯光，照得人分外疲累。

    躺在床上，贝棠心取过手机，就在这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江昔艾来电了！

    贝棠心有些莫名的兴奋，马上接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好像哑了。

    江昔艾先说话了，语调很轻松，像往昔那样，她说：“好久没联络，你还好吗？”

    贝棠心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她只简短的说：“好。你呢？”

    “现在每个星期的一三五要上夜校了。”江昔艾说。

    “是吗？读什么？”

    “成人英语班。太多场合讲英语，我得恶补，英语差，翻译得一塌糊涂，闹出太多笑话。”

    贝棠心笑了起来。她发现江昔艾还是跟以前一样，丝毫没有改变，也许，是她自己改变了。

    贝棠心心里有点感动，她以为女人都善变，为了一些有的没的或说不清楚的，昨天见面还是朋友，今天突然就成了陌路，还好江昔艾不是那么小心眼和情绪化的女孩。

    贝棠心突然客气了起来，她说：“江昔艾，有空找你出来逛逛啊喝茶什么的。”

    江昔艾依然很开心，她说：“好哇。”

    “时候不早了，你在哪儿？”贝棠心有些好奇，她想知道。

    “在家呀。”

    “你睡了？”

    “今天是阴历十五，月亮在窗前，月色皎洁，最好赏月的方式就是关了灯静静躺在床。你呢？”

    贝棠心已经离开房间，开了厨房的门，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她说：“我在外婆家的晒台上，看着你说的那个又圆又大的月亮。”

    江昔艾一怔，她不假思索，飞快下床，也来到晒台上。贝棠心果然站在对面，正仰着头望着夜空。

    “月亮明明就在我头顶，怎么会在你窗前呢？”贝棠心喃喃的说。

    “月亮明明在我这里。”江昔艾说。

    “明明在我这里！”

    贝棠心先按熄手机，她默默看着江昔艾，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第三章 爱的触觉 3.
    贝棠心一手拨开几乎到腰的野草，通过后院一扇小门攀越到江昔艾的家。

    菠萝蜜树下，她们并肩而坐。月光如水，可是蚊子嗡嗡声不绝于耳。贝棠心忙着拍打蚊子，顷刻间全身无处不痒。江昔艾只好进屋去找蚊香，竟然没有，最后拿了个鸡蛋格出来，准备取代蚊香点了。

    才到门口，只见麦小冬出现在铁栅门外。

    江昔艾呆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间来。

    贝棠心也看到了麦小东，她顿了顿，低声说：“真人版小男友亮相了！”

    麦小东拎了两袋沉甸甸的东西，像个孩子一样奔向江昔艾，完全无视贝棠心的存在，他忙不迭的说：“小艾，知道我带了什么给你？”

    江昔艾有些不自然，只顾得上蹲下身把蛋格点燃了。贝棠心下意识往麦小东手里的塑料袋瞥了一眼，笑了，难怪江昔艾家里有吃不完的玉米，原来还有专人送玉米过来。

    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麦小东比起江昔艾,显得还有些孩子气，但整体上还是挺般配的。

    江昔艾站起来，搔着头皮看着麦小东，说：“哦，谢谢你。”

    “今天才认识吗，别那么客气呀你！”麦小东说。

    江昔艾有点结巴的说：“你别老是带东西给我。”

    贝棠心不得不咳嗽一声。麦小东扭过头，仿佛是突然间才发现有另一个人存在似的。他举起手，摇一摇，有点淘气的说：“嗨！”

    贝棠心也摇摇手，回敬：“嗨嗨。”她站起来，轻轻打了个哈欠，对江昔艾说：“我不当灯泡，回去啦，两位晚安。”

    江昔艾只能无奈说晚安。麦小东打量着贝棠心的背影，满脸疑惑的问江昔艾：“怎么以前没见过她？”

    江昔艾讽刺他：“你的眼睛长在头顶上。”

    “不，我的眼睛只看到你，你是我顶上的一颗星。”

    “很肉麻。”

    贝棠心关灯上床，难以入眠。

    睡过去后，她竟然梦见自己牵着江昔艾的手，和她奔到月球去，说要在那里寻找嫦娥。月球上窟窿处处，竟然种满玉米。嫦娥没踪影，围绕她们的都是蚊子和拍打蚊子的巴掌声。

    梦醒后，贝棠心失笑。

    天刚刚亮，贝棠心一大早带外婆和贝贝到一家广东茶楼吃早餐，之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去上班。

    小周递过来的电影票一直被搁在抽屉里，原来日子就在这个夜晚，要不是经常的开关抽屉，贝棠心几乎已经把这件事置诸脑后。

    下班后她下楼来到摄影棚，本来想找小周了解情况，那里却空无一人，连一盏灯也没有。

    贝棠心来到电影院的时候，距离开场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影院外都是成双成对的人儿。

    影片是她近来想看的，据说叫好又叫座，还是奥斯卡最佳影片。小周也好，陈青蒿也罢，不就一场电影吗，跟谁一起看都无所谓，反正大家都是同事。

    可是，当远远看到陈青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预告片栏前的时候，贝棠心不知怎的，还是有些耳热和心跳。竟然真的是他！要是来的是小周，她反而处之泰然。

    陈青蒿用温柔灼热的眼神迎接她，他说：“没想到你会来，我很高兴。”

    贝棠心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不晓得自己居然也会怯场，更想不到阔别多年以后首次和异性的约会竟发生得如此迂回。

    贝棠心指指影院入口处：“还没到时间入场吧？”

    “应该还没有。”陈青蒿看看手表说。

    “你也喜欢这部电影？”贝棠心问。

    “小周说你最爱看电影。”

    贝棠心笑了，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她掉过头去买爆米花，回头把其中一盒交给陈青蒿，他接过去，很温柔的说：“我喜欢你今天的打扮。”

    “谢谢。”贝棠心根本不忍心打量自己。下班后她连家都还没回过就来了，身上穿着的还是上班的正装。这个陈青蒿，说的肯定是绅士的客套话。

    陈青蒿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唐突？其实，我本来应该亲自约你才对的。”

    贝棠心故作镇定：“没事，大家是同事啊。”

    “小周提醒我，如果我再不采取行动，你很快就会属于别人。”

    贝棠心意外于陈青蒿如此直白，她突然脸红，全身血液急速流动。看来，林裴裴的观察力真的不错。

    陈青蒿一直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他的睫毛比想象中还要浓密和乌黑，贝棠心不敢正眼看他。

    他们趁影院还亮灯的时候进场。

    九十分钟的一场电影，贝棠心如坐在针毡上。陈青蒿真是个非常安静的男人，就像一座高山，让人觉得沉稳，安全，可是却又因为陌生，让贝棠心无法无视他的存在而专注看电影。

    回首二人成为同事之后，只属点头之交，根本没有谈过一句话，贝棠心对他的认识，完全是通过其他同事。

    电影散场后，陈青蒿并没有建议到其他地方走走，直径把贝棠心送往回家的路上。他的车速开得奇慢，不断被后面的车超越。

    贝棠心好意提醒他：“这里的车速不能少过时速九十公里。”

    陈青蒿只是微笑，渐渐把车开快一些，可是他根本快不来，没过一会又在降速。贝棠心是霎那间才明白过来的，陈青蒿只是希望能和她相处多一分钟。

    “我是不是把你闷坏了？”陈青蒿轻声问。

    “不会。”贝棠心礼貌的说。

    “我不懂得说话。”陈青蒿说。

    贝棠心笑了：“懂得当导演即可。”

    陈青蒿告诉贝棠心，自己是在美国读电影系的，最大理想是希望可以自导一部艺术片，可是回国后他发现电影业的发展空间太小，小到几乎难以生存，挣扎了一段日子，最后才进了广告公司当导演。

    “快三十三岁了，事业无成。”陈青蒿自嘲。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男人三十才开始，女人三十已经迟暮。”贝棠心感叹。

    陈青蒿突然说：“大家都叫你小贝，我可以叫你棠心吗？”

    “当然可以。”贝棠心大方回答。

    临下车前，贝棠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有点公式化的说：“今晚，谢谢所有一切。”

    陈青蒿只是温柔一笑，目送着她消失在视线内才驱车离去。

    贝棠心吁了一口气，一下冲进电梯。

    一进家门，首先冲去照镜子，发现自己脸青唇白，头发蓬乱，衣服上布满皱褶，她顿时有些沮丧起来，竟然让陈青蒿留下这样糟糕的印象！

    躺上床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有些腰酸背疼，这是挺胸直背正襟危坐的后果，精神也太紧张了，久久无法放松，想来想去，这根本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回忆了整个晚上，贝棠心觉得自己实在太差劲。

    过去她不是没有交过男朋友，刚刚升上中四的一年，还有预科班的头一年。可是，两段恋爱都无疾而终，也都没有让贝棠心铭记于心的片段，甚至连霎那间的感动都谈不上有过。

    没有眼泪的和平分手，两次都是她主动提出，理由是：志趣不相投。

    次日上班，贝棠心下意识把自己装扮得比平时好一些。有时候稍微睡过了时间，化妆化得很马虎，这一天，她告诉自己务必化得好一些。

    一来到办公座位，马上感觉气氛有些不一样了。

    桌上有一杯甜品。是又香又浓的摩摩喳喳。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她最喜欢吃这个，只要有人来兜售，她都要冲下楼去买。

    贝棠心开始心跳加速。

    “小贝，最近走桃花运了!”旁边有人急于取笑和报告：“白马王子出现了！”

    甜品下面压着一张便条，上面简单写着一个“蒿”字。贝棠心了然于心。

    她坐下来，掀开杯盖，表情有点愣，一种不曾有过的感动掠过心头。

    可是那一天陈青蒿压根儿没有出现过。没有工作上的需要，贝棠心几乎不去摄影棚，这一天她更加不让自己往楼下去。要是见到了陈青蒿，还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就说谢谢？图个尴尬。

    日落黄昏。

    贝棠心来到外婆家。

    贝贝开始放假了，一个人在门前的草场上兜着大圆圈疯跑疯玩，看到贝棠心来，马上改变方向朝她这里跑过来，因为圈子跑多了，头晕，一下失控冲偏了方向，贝棠心已经伸出手牢牢的抱住了她。贝贝大了，沉了很多，贝棠心有些承受不住她的冲力，两个人失去重心，差点一起跌在草地上。

    贝贝气喘吁吁的说：“姑姑，我好想你！”

    “休息一下去洗澡，姑姑带你去冰淇淋店，然后去滑冰。”贝棠心微笑着，用手给贝贝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贝贝很雀跃，她最爱滑冰，自小贝棠心没教会她什么，除了滑冰。

    两个人回到屋里，贝贝很快便洗好澡，换上自己觉得最漂亮的衣裳。贝棠心一边给贝贝扎头发，一边看电视上的七点正新闻播报。

    广告时间，她看到官氏的广告片推出街了！穿着各种款式瑜伽服的林裴裴亮相了！贝棠心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就想起了江昔艾。

    贝棠心马上给江昔艾打电话。

    铃声才响第一声，江昔艾就接起：“棠心！”

    “江昔艾，今晚有空吗？”贝棠心想约她同行。

    然而江昔艾正在夜校上课，老师在白板前用美国式的英语讲着课，江昔艾低声说：“九点才下课。”

    九点这个时间对贝贝来说稍迟了，她该回家上床睡觉了。贝棠心只好说：“那改天再找你。”

    贝棠心带贝贝在路口坐上计程车。贝贝靠在她的臂弯下，看出车窗外。车子开了一段路，她突然扭过身仰头看着贝棠心，幽幽的问：“姑姑，你能不能每天都来看我？”

    贝棠心摸摸贝贝的头发，不敢答应，只说：“姑姑尽量。”

    贝贝很乖巧，一个问题，她只要一个答案，即使答案不能令她满意，她也从不希冀第二个答案。贝棠心觉得贝贝无论性格脾气太像小时候的自己，所以她知道要怎么对她。

    只是，她偶尔会困惑于自己当初和母亲那么坚决要把贝贝留下究竟是不是一个错误？现在的贝贝，有父亲等于没父亲，有母亲等于没母亲。襁褓中的贝贝一直是贝棠心母亲照顾着，直到她快满三岁那一年，贝母重婚，贝贝便开始交给外婆带，一直到现在。以前贝棠心坚持每隔一天就去看她，可是工作日渐忙碌之后，有时候一个月只能去一两回。贝棠心给贝贝买了教育保单，为她的前途做了好一些打算，最大目标是在贝贝小学毕业后送她到外国读书——————。

    来到无论内外都设计得新颖趣致的冰淇淋店，贝贝很快就混入游戏场中和其他小朋友疯玩在一起，贝棠心只得先找个位置坐下来。

    没过多久，贝贝跟一个小朋友手拉着手很是要好的奔到贝棠心面前，后面跟着一个粗犷的男人，贝棠心定睛一看，竟然是陈青蒿！

    陈青蒿和贝棠心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对方所带来的小朋友，并且都说出同一句话：“真巧！”

    “我带侄女来。”陈青蒿微笑，指着贝贝身边的小女孩。

    “我也带侄女来。”贝棠心也微笑。

    陈青蒿的侄女一听叔叔在介绍她，立刻表现得活泼起来，她对贝棠心说：“我和贝贝同班，她坐第一排，我坐最后一排。”

    贝贝乐乎乎地说：“姑姑，那是因为她长得高，我长得矮呀！”

    怎么不是呢，虽然同龄，可是贝贝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得多，老师总要依照高度大小安排座位的。贝棠心突然很心痛。八成是贝贝生活条件差，长期营养不良，才落得如此矮小。

    四个人坐在一块，最后还是陈青蒿结下的单。

    后来，贝棠心带贝贝到冰淇淋店毗邻的商场玩滑冰，陈青蒿因为不懂得这玩意，只能带着侄女上到滑冰场的二楼栏杆前默默欣赏她们的表演。

    贝棠心的滑冰技术很棒，无论姿势和体态都优美过人，她和贝贝十指紧扣，循着广阔的滑冰场滑过一圈又一圈，陈青蒿不自觉地看得入迷。

    贝棠心曾经以为自己哪里表现失准，以致陈青蒿鸣军收兵了。可是，一切却在她意料之外，陈青蒿很快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的邀约，他们甚至发展得火速。

    在漆黑的电影院里，荧幕上出现一个震撼力十足的爆炸镜头，陈青蒿趁势伸手过去，准确无误地牢牢握住了贝棠心的手。贝棠心虽有点诧异，但并没有拒绝，他们就那样牵着手到剧终。

    散场后，陈青蒿还舍不得放开贝棠心的手，一直到他们回到车上。

    这一回，陈青蒿并没有直接把贝棠心送回家。车子奔驰在公路上，车速很正常。贝棠心心里有种平静而甜蜜的异样感觉。

    车子才抵达目的地，包里的手机却响了。

    一看，是江昔艾的号码。贝棠心连忙接起，耳边传来的是她非常急迫的声音：“棠心，你外婆进医院了！”

    贝棠心呆住，“发生什么事了？”

    “在厨房滑倒，我们在善心医院，你赶紧来！”

    贝棠心吓得心里没了底。外婆虽然向来身体精壮，无病无痛，但滑倒对一个老人家来说后果可大可小。

    陈青蒿毫不迟疑地载她飞赶到医院。

    急症室外，只见江昔艾和贝贝坐在一块。江昔艾身上还挂着照相机，露出一脸的疲态。空凋大，贝贝因为冷，加上害怕，身子不住的发抖，江昔艾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拥抱着她。

    看到贝棠心来，贝贝一下扑到她身上去，哭着问：“姑姑，外曾祖母会不会死？”

    江昔艾远远看着，眉头都紧了。她起身，慢慢走过去。

    医生正好走出来，表示老人家脊椎骨移位，需要留院观察，并无任何生命危险。

    贝棠心松了一口气。

    探望好老人家，办好入院手续，已经夜深。

    外头下起大雨，贝棠心要把贝贝接回自己家，她让陈青蒿先把江昔艾送回家。

    江昔艾没有异议，她和贝贝坐在陈青蒿的车后座，贝棠心不时的回过头来看她们。贝贝倒在江昔艾怀里睡着了，此刻仿佛江昔艾才是贝贝的姑姑，而她自己是个外人。

    “江昔艾，谢谢你。”贝棠心看着江昔艾说。

    江昔艾挤出一丝笑容：“不客气。”

    “还好有你。”贝棠心看着沉睡中的贝贝，说：“没想到贝贝那么亲你。”

    江昔艾笑一笑：“也算是吧，外婆出事的时候，贝贝懂得过去向我求助。”

    陈青蒿边开车边说：“有个好邻居，发挥守望相助的精神。”

    贝棠心一听，马上进一步补充：“小艾也是我的同学。”

    江昔艾看出车窗外，心中顿时有无限感慨，没想到贝棠心喊出这个名字，竟然是要在这情况底下。

    贝棠心这时才想到陈青蒿对江昔艾完全陌生，她又扭过头去，看着江昔艾，指着陈青蒿，介绍说：“这个是陈青蒿。”语音刚落，陈青蒿情不自禁的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贝棠心有些忸怩的轻轻把手抽回去。

    车里突然陷入一片尴尬的沉寂，只有音箱传来的歌声：

    你我约定难过的往事不许提，也答应永远都不让对方担心，要做快乐的自己照顾自己，就算某天一个人孤寂，你我约定一争吵很快要喊停，也说好没有秘密彼此很透明，我会好好地爱你傻傻爱你，不去计较公平不公平————。

    江昔艾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车窗外瓢泼的大雨，转瞬间朦胧成一片，一股寒意直从她的脚底升上来，心不知道哪个角落好像被啃噬了一小块，一种无以名状，隐隐的伤与痛。

    车子停下来了，江昔艾仿佛忘了外头的大雨，贝棠心才取过陈青蒿车里的雨伞，准备送她进屋，可是江昔艾并不等她，早已打开车门，一头钻进滂沱大雨，飞奔而去。

    “小艾！”贝棠心叫了一声，并没把人叫住。

    她撑着伞，站在大雨中，怔怔看着江昔艾的背影，喃喃的说：“你别跑啊…。”
第四章 情之诱惑 1.
    回到车上的贝棠心湿了半边衣袖，连鞋也湿透了。陈青蒿忙掏手帕给她，贝棠心接过来，却没有第一时间抹，她说雨歇后还得下车去给外婆收几件衣服好明天一早带去医院。

    陈青蒿先把车移到一个安全的位置上。丝毫不减的大雨狠狠打在挡风镜上，车前的街灯下，黄黄的雨丝没命的灌下，成为他们此刻唯一的风景。

    陈青蒿握住贝棠心的手，一刻也舍不得放开。发现她的手冷冰冰的，他无限爱恋的握住，放在唇上摩擦着，让它变得温暖。

    贝棠心注视着陈青蒿，仿佛到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一夜之间又再次恋爱似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她自己也开始变得迷惑。

    折腾了一夜，贝棠心的体力明显已透支，此刻她只想倒下去睡，于是贴到靠垫上不说话了。

    “担心外婆？”陈青蒿看着她。

    贝棠心不出声，只是点个头。陈青蒿很想拥她入怀，贝棠心却轻轻推开他，说：“后面有小孩。”

    陈青蒿望向后座，发现贝贝睡得很甜，贝棠心也下意识扭过身去看她。贝贝身上还披着江昔艾的外套，贝棠心突然说：“不知道小艾到家了吗？”

    陈青蒿露出诧异的神情：“你不是看着她进去了吗？”

    “是看着，但不知道怎么的，有点不放心。”贝棠心喃喃的说。

    “发生什么事？要不要下车去找她？”

    贝棠心不说话。她只是觉得今晚的江昔艾有别以往。

    等了约莫十分钟，外头的雨终于稍微歇了，贝棠心匆匆赶下车。

    原本她是真的要闯到江昔艾的家去看看她，可是临时一刻，她又怀疑自己是否太过神经质了？于是便打消了念头。

    来到外婆家，她随便收了几件衣服和日用品，塞到一个塑料袋中。临离开前，她到底还是来到晒台望到对面。发现到对面江昔艾的家里隐约有灯光，也就放心了。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贝棠心第一时间把贝贝安顿好。虽然一直由外婆照顾着，可是贝棠心的家有一间属于贝贝的房间，墙壁用上粉红色系，还有整套的儿童家私。

    贝棠心把江昔艾的外套取过，退出卧房，准备拿出去洗。才来到客厅，一个东西突然掉到地板，贝棠心一看，竟然是个皮夹。她弯身去拾起，马上怔住。怎么可能呢，打开着的皮夹里竟然出现自己的一张证件照，江昔艾怎么会有她的照片？

    贝棠心不敢胡思乱想，连忙把皮夹合上，放到茶几上，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窥探狂，无意地偷看了人家的秘密，可这个秘密似乎又跟自己有切身关系。

    漫漫长夜，江昔艾并没有开灯，她怕太刺目的光。

    地板上有两支小蜡烛，是麦小东送的草莓造型蜡烛，江昔艾抱着双腿，缩在墙角下，呆滞而失落地望着摇曳的烛光，打算等着蜡烛一寸一寸燃烧到尽头。

    她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可是，越是要克制，越是不能自已。孤单，寂寞，所有最坏最悲伤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无情的包围着她。江昔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此刻的心情，还没有恋爱过，竟然预先尝到失恋的味道，她不由得苦笑起来。

    百叶窗外，阳光依然耀眼；马路上，车流依然不息。处处尘埃飞扬，一切都没有变化，她的心情却变了。

    恢复所有的意识的时候，已经是崭新的一天。

    江昔艾上午到一家宠物店去做采访，工作完成后她经过一家花店，深深被门口悬着的一盆草本植物吸引住。她想起来了，贝棠心饭厅小窗外所吊着的盆栽就是这么一株。

    江昔艾推门进去，搜索了好一会，发现只剩下最后一盆了，那叶子有些枯黄，不知道种不种得起来。江昔艾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买下来。皮夹竟然不在身上，还好相机包里有钱，付了款，她匆匆把盆栽带走。

    穿过一个小巷准备回到写字楼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快速弯进，发出紧急刹车声。巷子狭窄，江昔艾忙闪到一边，因为过度惊慌，手里的盆栽掉了地，被车轮斩过去。

    江昔艾呆在那里，久久反应不过来。

    老司机下车来，指着她，先声夺人：“你走路当心点啊。”

    江昔艾看着地面上的碎物，很是心痛，她喃喃反问司机：“为什么你要斩碎我的盆栽？”

    车子后座坐着的是西装笔挺的官巽风，他赶紧下车来。看到眼前的人是江昔艾，有些错愕，这个曾经是他理想广告中的第一人选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眼前，他温和的说：“小姐，你没事吧？”

    江昔艾抬头冷漠地看他一眼，低声说：“我没事，我的盆栽有事。”

    官巽风不由自主端详起江昔艾的脸，发现她除了天庭不够饱满，五官竟然出奇的细致柔和，那份感觉和印象和他首次见她时完全一致。他微笑说：“我见过你。”

    江昔艾却含泪看着碎了一地的花盆，自顾自的说：“为什么我要拥有一株盆栽都这么难？我只是要这么一株盆栽。”

    官巽风说：“对不起，我马上赔过一株给你。”

    “我只要这一株，这是唯一的一株。”江昔艾固执起来。

    官巽风马上扭过身去查看那是什么植物，回头他说：“那是爱之蔓。附近的花圃没有，我到其他地方买回来还给你。”

    江昔艾情绪异常低落，她双眼无神地看官巽风一眼，难以相信他说的话。

    官巽风好意的说：“你到哪里？我顺路送你一程。”

    江昔艾没理他，只顾着小心翼翼把离了泥和盆的小植物收进一张随街找来的报纸里包扎好，然后一晃一晃的走了。

    老司机望着江昔艾的背影，摇头叹息：“现在的年轻人，态度就是差，一代不如一代。”

    官巽风却说：“她有心事。以后开车小心点，怎么说也是我们理亏。”

    老司机仗着自己老，分得出是非黑白，听了此言大感不悦。

    江昔艾暂时把残败的小植物养在放了水的玻璃杯里，然后安置到能接触到阳光的书架上。

    那天下午，稿子只勉强写到中途，江昔艾突然觉得体力不支，她倒在沙发上，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

    乍醒之后，发现自己头痛欲裂。

    已经下午两点半了，门铃突然大响。

    江昔艾按着额头去看门，她怎么也没想到门外站的人是贝棠心！贝棠心带贝贝一起来找她，贝贝身上穿着校服，背着一个芭比娃娃为图案的粉红色书包，显然是刚放学。

    “小艾阿姨！”贝贝甜甜的喊她。

    “贝贝乖。”江昔艾应了一声，整个人却恍恍惚惚，眼神回避着贝棠心。

    贝棠心一看就知道江昔艾哭过，本来水灵的双眼此刻毫无神采，而且红肿，她心里一紧，问：“你还好吧？”

    江昔艾却蹲下身看着贝贝，问：“贝贝，你怎么也来啦？你是这里的小客人。”

    贝贝提高嗓音说：“姑姑说要把我寄放在你这里。”

    江昔艾忍不住笑出来，她问：“你究竟是个什么小东西需要被寄放呢？”

    贝棠心一听，噗嗤一声笑了，贝贝抬起头看着贝棠心，也笑，气氛比先前融洽了许多。

    贝棠心把手里拿着的外套交还给江昔艾，皮夹已经被她放回外套口袋里，贝棠心只能不动声色，她暗示江昔艾：“你的外套特别重，看看身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江昔艾根本不以为意，她接过外套就扔到沙发上。

    “我外婆呆会进手术室，得到医院去一趟，带着小孩不方便，所以就想着是否可以先让她留在你这儿，我多一会再回头接她？”贝棠心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江昔艾问小女孩：“贝贝说这主意好不好？”

    贝贝点头说好的时候，已经挣开贝棠心的手，跳过去牵住江昔艾的手，间接下逐客令：“姑姑，再见。”

    贝棠心没好气，捏捏贝贝的脸蛋说：“好了，你那么喜欢她，以后你跟她一起吃一起住，我不理你了。”

    贝棠心倒回来江昔艾办事处的时候，已经是日落黄昏。

    贝贝已经把书包里所有的作业都写完，正拿着小玩具在小茶几上玩着，而江昔艾则倒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沉沉的睡。

    贝贝去给贝棠心开的门，忙不迭的报告：“姑姑，小艾阿姨生病了。”

    贝棠心诧异，连忙放下公事包，奔过去往江昔艾额头上一探，江昔艾竟然在发烧！

    江昔艾睁开双眼，一脸病容，挣扎坐起，一下不知道自己身置何处。

    “你发烧了，昨晚不该淋雨的。”贝棠心有些埋怨她。

    之前是头痛，现在还加上背痛，江昔艾支持不住又倒下去继续睡。

    “我陪你去看医生。”贝棠心皱着眉看着她。

    “我睡一下就好了。”头痛让她难以再次睁开眼睛，她打发贝棠心：“你和贝贝先回去吧。”

    贝棠心坚持把她拉起来，“要真的睡一下就好，这个世界就不用医生了，你给我起来！”

    江昔艾有心无力。

    贝贝见状，也加入一份，她负责拉江昔艾的脚。

    三个人从诊所出来，夜幕已低垂，华灯初上。

    江昔艾把医生配的药收进口袋里，准备在路口截车。贝棠心走在后头发现她走路有点踉跄，心里有些不安，她疾步追上去，说：“小艾，要不跟我一起回家吧，生病还是不要一个人得好。”

    江昔艾转过头，才想说话，贝棠心却加多一句：“哦，不对，你也不是一个人，那个浓眉大眼会照顾你。”

    一辆计程车来了，江昔艾晕乎乎的伸出手叫住。

    打开车门的时候，她扭过身去对贝棠心说：“我需要他照顾吗？你别老把他塞给我，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

    江昔艾才要关门，贝棠心却带着贝贝也一起挤进车厢，江昔艾一呆，已经从另一头下了车，贝棠心一把抓住她的衣角，看着她：“喂，你去哪里？”

    “不同路，车让给你。”江昔艾无精打采的说。

    “我会跟一个病人抢车？你要不要老把我看得那么坏？给我回来！”贝棠心没好气的命令。

    江昔艾完全像个输入了命令的机械人，病恹恹的又重新坐回来，也不再说话，闭起眼睛，靠到一边睡。

    到了贝棠心家，江昔艾随便吃了贝棠心买回的外卖再服下药物后就进入了一片昏黑的世界。

    昏睡后，她看到陈青蒿抓住贝棠心的手，既深情又温柔的放到自己唇边去。江昔艾顿时觉得很冷，她不想看到他们，她想远远的逃走，一股寒意不知道打从身体哪个部分一直不断的在升腾，非常的刺骨和难受。

    盖着贝棠心的被，卷缩在她的床上，这里充满了她的味道，可是她觉得非常荒凉。

    为什么会在贝棠心的家？江昔艾只觉得尴尬，可是却无力抗拒。

    外头发生什么具体的事她一无所知，只知道陈青蒿上来了，三个人在客厅压着声量呜呜的在说话。盘碟的撞击声，电视音响的说话声，贝贝调皮的笑声，之后，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也许，老天爷待她已经很好了，竟在这时候让她病得天昏地暗，正好不用去面对难堪和痛苦。

    却是整夜的乱梦，混乱而缠绵。

    江昔艾就像被人扔进了冰窖，冷得就像快死去。

    已经来到半夜，江昔艾睡得十分不安宁，不断的翻身和挣扎，这让身边的贝棠心好几次被惊醒，她拥被而坐，呆呆扭过身去观察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她。

    就在贝棠心忍不住伸手探测江昔艾体温的时候，她着实被吓了一跳，她的高烧竟然丝毫没有退下的迹象。

    “小艾，你怎么样了？”贝棠心轻声问。

    江昔艾正在发抖，她说：“我冷，从身体内一直一直的冷出来。”

    贝棠心知道发烧的滋味，那恐怕不是盖棉被穿棉衣就能御寒的。她有点无助，只得扭开床头灯，让江昔艾起身吃药。

    可是，药服过了一个小时，江昔艾还是没有明显的好转。

    贝棠心眉头深锁：“你得塞大肠了。口服药物对你无效。”

    “我没有塞过。”江昔艾喃喃的说，显然在抗拒。

    “贝贝都塞过了，我去拿给你。”贝棠心掀被下床，打算去找退热栓。

    江昔艾却说：“我不要。我怕。”

    “可是，你会不会烧坏了脑？”贝棠心不安的问。

    看着江昔艾被折腾得那么痛苦，贝棠心实在有点心痛，她熄灭了灯，不由分说挪前去，用自己的半个身子拥抱住她。

    江昔艾心里很感动，甚至激动。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这样抱住她，包括她的养母，从来都没有，这是一份她从来不敢奢望的温暖和幸福。

    可是，就在这一晚，一切的发生就像梦一样，她鼻头一酸，眼泪不由自主跟着滑落。

    贝棠心经常抱贝贝，小小的她，让她觉得既甜蜜又柔软，贝棠心最爱在抱着她的时候嗅她的小脸亲她的耳垂。江昔艾的身子同样柔软，可是此刻非常滚烫，就像抱住了一个烫手的暖水壶。

    “睡吧，明天醒过来就会好过来的。”贝棠心拍拍她的背，轻声安慰说。

    江昔艾根本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觉得自己太不争气。果然，贝棠心的衣襟湿了一片，她隐隐感觉到了，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出声。

    过了一会，她才说：“睡吧，别哭，你会没事的，你不会烧坏脑的。明天睡醒，记得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你叫江昔艾，我叫贝棠心。”

    江昔艾微笑，努力的点点头，她缓缓闭上眼睛，多么希望能在贝棠心的怀里幸福的睡去。

    谧静的暗夜里，不知道过了多久，贝棠心突然在江昔艾耳边低语：“你知道吗，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去抱一个人…。”

    贝棠心等了片刻，发现怀里的人儿没动静了，估计已经睡了，她设法把刚才的话说得正确一点：“是第一次这样的，去抱一个女孩子…。”
第四章 情之诱惑 2.
    江昔艾完全不晓得天是什么时候亮的。干净的天花板，干净的床单被褥，窗户似乎都关着，房里没有风，闷热，她出了一身的汗。没多久贝棠心就接贝贝放学回到家，原来已经下午快两点。

    贝棠心家厨房后面有个很小的露台，上面晾满了衣服，江昔艾坐在衣服下的一张小凳上，望着吊在不远处窗下长得正茂随风轻晃的爱之蔓。

    午后的风很温热，她身上还穿着贝棠心的毛衣。里里外外，没有一件不是贝棠心的衣服，她从来没想过可以如此贴近她和她的生活。

    高烧渐渐退下，另一种高烧却在体内蔓延，甜蜜，痛苦，飘渺却又缠绵。阳光很好，天空很高，一切都没变，但她却彻头彻尾改变了。

    江昔艾叹了一口气，为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贝棠心！她开始眷恋她的人，她的家，她的物，一种感觉，魂牵梦萦，缠绕不清。

    还好今天她公休，短暂而悠闲的时光把她的灵魂留在昨晚的温存中。

    明知道有些事情要发生太难，却又奢望能够发生。

    万物皆无常，有生必有灭；不执著于生灭，心便能寂静不起念。江昔艾根本还没能到达那种境界。

    贝贝正在饭桌上写功课，不时大声朗读课本，遇到不懂的，就跑到露台找江昔艾。一年级的孩子，功课比她们以前多出一倍，现在连当个小学生都不容易。

    江昔艾回到屋里，在贝贝对面坐。

    贝贝就像个洋娃娃，扎着一条小马尾，上面系个凯蒂猫的发夹，浅淡的眉，细长的眼，黑黑的眼珠子完全看不见白眼球似的，小小的鼻子，嘟翘的嘴，粉红的脸颊，编贝般的齿。突然之间，她仿佛看到了贝棠心小时候的模样。

    江昔艾温柔的看着她。

    贝贝是天生的左撇子，她握住铅笔，又专心又起劲的在大格簿子上有板有眼的写：我爱爸爸和妈妈。

    江昔艾突然心恻。

    她知道贝贝跟自己一样，根本得不到父母的爱，现在却被教育灌输这种意识。江昔艾到她身边坐，看着她，没由来的问：“贝贝最爱谁？”

    “最爱姑姑。”贝贝不假思索的回答，继而抬起小脸看着江昔艾，问：“小艾阿姨你最爱谁呢？”

    江昔艾喃喃的说：“最爱你姑姑。”

    贝贝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突然笑得咔咔响。

    江昔艾呆了一下，回过神摇摇她的小手，说：“不准笑！不准笑！还有不准告诉你姑姑。”

    不得了，贝贝这一笑竟然止都止不住，她说：“你爱我的姑姑，你是不是要跟她结婚？”

    江昔艾哑然失笑，只能由得她去笑。童言无忌，贝贝要真的说了出去，想必贝棠心也只会一笑置之。

    江昔艾决定到厨房去给贝棠心收拾一下。洗洗擦擦的时候，她想深一层，觉得不该灌输儿童这种违道的思想。心里开始不安，于是设法要补救，一时半刻又无计可施，只好先进一步确认，她在厨房大声问：“贝贝，你最爱谁？”

    “最爱姑姑。”贝贝的答案不变。

    “我最爱谁？”

    贝贝听到这个问题，又笑得咔咔响。

    完了。

    江昔艾忽然心生一计，她放下碗盘，走到客厅，把贝贝拉到自己怀里，认真的问：“哎哎哎，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贝贝张大眼睛，认真的答：“我叫贝贝。”

    “不对，你姓贝，名贝贝，所以你不是该叫贝贝贝吗？”

    贝贝一下又笑得天翻地覆，因为她根本就只得个单名，这当然也是个笑话。

    江昔艾只得插科打诨，“你看，老师和同学每天都叫你贝贝贝！贝贝贝！全班的小朋友叫你贝贝贝！数一数你究竟有多少个贝字？现在开始数！”

    贝贝继续笑不停。

    这下好了，终于转移了注意力。

    可是没多一会，贝贝还是为了之前的事笑不可仰，她还是在说：“你要跟我姑姑结婚。”

    江昔艾太无奈，连小孩子都认为，爱情的最终目的是结婚，而结婚是一男一女履行的事，于是，江昔艾的爱变成了她心里最滑稽的事。

    玄关那里突然有门锁的骚动声，贝棠心开门进来了，她脱下自己一贯穿的女装外套，挂到一个衣架上，然后走了过来。

    江昔艾连忙一本正经起来，她指着贝贝，问道：“你，功课做完了没？做完了扫地去！扫完地煮饭去！”

    贝贝却蹦过去，问贝棠心：“姑姑，你最爱谁？”

    江昔艾的背脊开始冒冷汗。

    贝棠心把公事包放下来，对江昔艾微笑，贝贝缠着她，非得要问出个结果：“姑姑最爱的是不是青蒿叔叔呢？”

    贝棠心爱怜的摸贝贝小脸蛋：“姑姑最爱贝贝。”

    江昔艾吁了一口气。天下太平。

    幸而贝贝没有把这话题延续下去，她突然举起自己一根小手指，伸到贝棠心面前，贝棠心看一眼，很快到房间拿出一只指甲剪。两个人一起并坐在沙发上，贝棠心拉过贝贝的手，很有默契似的，江昔艾有点好奇，忍不住凑前去看个究竟。

    原来，贝贝的指甲边缘岔起一小层皮，贝棠心正用指甲剪小心翼翼的为她剪去。剪完了一根小手指，她又伸出另外一根…。

    江昔艾不由得看呆了。

    她以为贝棠心只是为贝贝剪指甲，不料剪的竟是这个。江昔艾心里一实，打从心底羡慕贝贝，她替贝贝感到幸福。

    一个没有正常家庭的孩子，能三餐一宿又受良好教育，这已经非常难得，贝贝连手指甲边岔起的一层丝毫不起眼的皮都有贝棠心给她剪去，难怪贝贝再缺乏父母之爱，依然快乐如小鸟，淘气得让人发笑。贝棠心对她的爱估计已经弥补了所有的缺憾，或者不该说是弥补，那该是一份独立而无私的爱。

    贝贝走后，贝棠心抬起来头来，接触到江昔艾热切盼望的眼神。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贝棠心突然把江昔艾的手拉过去，要检查她的手指。

    那一刻的江昔艾有点难为情，她要缩回自己的手，来不及了，被贝棠心发现到她的拇指上也有岔起的一层皮。贝棠心很细心的替她剪去，然后轻轻把她的手放下来，说：“这样接触到水就不痛了，不明白你怎么忍受。”

    贝棠心的温柔感染了江昔艾，她笑了：“我从不留意这些细节。”

    “你不像是个粗心的人。”贝棠心仿佛话中有话。

    江昔艾的脸顿时涨红。她现在已经无法正常面对着贝棠心说话，会不时的怯场。

    “还发烧吗？”贝棠心把指甲剪放到茶几上。

    “好多了。”

    贝棠心探一下她的额头，又探一下自己的，说：“真的退了不少。”

    也就在这时，贝贝突然又蹦回来，她调皮的说：“姑姑，你跟小艾阿姨是不是要结婚了？”说了咔咔声笑。

    贝棠心以为自己哪里表现得太暧昧，听到这话不禁呆了一下，眉头也皱了，伸出手不由分说打她屁股：“胡说八道！”

    江昔艾头皮发麻，只能找借口逃脱，三十六计走为上着。

    烧退了，贝棠心回来了，贝贝不再需要大人的看顾，江昔艾没有更好的借口继续赖在贝棠心家。

    太阳西下之前她告辞，贝棠心送她到门口。

    “记得准时吃药。”她叮咛。

    江昔艾点点头。

    “谢谢。”两个人不约而同的说。也不知道何以，突然都变得客气起来。

    贝棠心有点不习惯，明明自己也说了谢字，却说：“谢我什么呢。”

    江昔艾要谢的太多太多了。千言万语，欲说无从。贝棠心给她的那一份温馨感，那一份人情味。那一刻，江昔艾又想起一句话：握紧拳头，你的手里是空的；伸开手掌，你拥有全世界。她真的希望能继续拥有贝棠心这个朋友。她不敢奢望更多，只希望得到她的友情。

    “外婆什么时候出院？”江昔艾问。

    “两天后。”

    江昔艾来到电梯门口，按下钮，禁不住回过头去，发现贝棠心还没有把门关上。那一刻，江昔艾心底有丝丝的留恋，她说：“下午的时间我一般都在办公室，接贝贝放学后，可以带她去我那里…寄放。”

    贝棠心笑了，感激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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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老太出院后，行动不便，贝母把自己家里的菲佣带过去照顾她。贝贝仍然由贝棠心带着。贝贝这阵子依赖惯了贝棠心，还不愿意回去跟外曾祖母一起生活，贝棠心只得由得她，就让她再留在身边多一些日子。

    这一晚，贝棠心带着她和陈青蒿在一起。贝贝在一间儿童图书店流连忘返，贝棠心和陈青蒿牵着手在书店隔壁的一家家具店逛。等贝贝选购好了书，贝棠心去付帐，才一起离开。

    他们又来到冰淇淋店。贝贝自己去玩，贝棠心和陈青蒿靠着玻璃窗面对面坐。

    “贝贝这个年纪最需要的是自己的爸爸妈妈。”看着远处的贝贝，陈青蒿突然很感慨的说。

    贝棠心沉默，谁不知道谁不希望如此呢？这世上很多人做事率性而为，而后都不为自己和他人负责。

    “贝贝的父亲在哪里？”陈青蒿问得很谨慎。

    贝棠心从不跟任何人提起家里的事，一提就心烦意乱。这时候提起哥哥，她心里一阵难受：“还是别提他了。”

    “他都不来看贝贝？”陈青蒿又问。

    “一年见一两次吧。吃团年饭的那一晚，总是让外婆三请四请的才肯到场，而且来去匆匆，像火烧脚。”贝棠心叹息。

    “贝贝不可能亲他。”陈青蒿说。

    “那是肯定不亲的，她几乎不认识那个就是她父亲，每次很困难才能叫出口。”

    “母亲呢？”陈青蒿紧接着问。

    贝棠心说：“更糟。别说贝贝不认识她，今天走在街上我也不一定把她认出。”

    “他们该对贝贝负责。”陈青蒿不禁皱眉沉吟，似乎很看不过眼。他生长在一个十分健全和谐的家庭，无法理解别人家庭的复杂性。当然，他还没有机会听到贝棠心提起过家里的事，所以难以理解和体会。

    对于家事，贝棠心选择沉默。她觉得要明白的人，始终会明白，无须花费唇舌。不明白的人，费尽唇舌也不会明白。

    “棠心，你太辛苦了。”陈青蒿突然握住她的手。

    “辛苦？”贝棠心不解。

    “我是说贝贝，一直由你来照顾她。”

    贝棠心有些不悦，他觉得陈青蒿的感觉过于一厢情愿，下意识抽出自己的手：“我不觉得辛苦，贝贝对我很重要，我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没有人会觉得照顾自己的女儿辛苦。”

    “看得出你很喜欢小朋友。”

    “我不属于博爱，我对贝贝有足够的爱和责任。”

    “我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带着哥哥的孩子，这总不是个妥善的办法。”

    贝棠心盯着他，突然有些失望：“没想到你的眼光那么世俗。”

    陈青蒿知道自己说过了头，得罪了贝棠心，他急于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将来你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越说越错。这才是他的真心话吗？贝棠心的脸上一下失去了血色。

    贝棠心的思绪变得非常复杂，她霍一声站起来，抓过放在一旁的包包，气冲冲离座去找贝贝，带她离开冰淇淋店。

    陈青蒿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等他追出来的时候，贝棠心早已带着贝贝跳上轻轨走了。

    贝棠心还没想过要有自己的孩子，即使要，那也不影响她怎么去对贝贝，难道这不该是两码子事吗。

    如果和陈青蒿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她根本不会有这种情绪。他的话让她不能不往其他方面想，仿佛他是在暗示她，即便跟她有将来，他也不会如同她对贝贝那样去对她，这个孩子只会连累了他，造成他的负累！

    轻轨滑过了好几个站，贝棠心越想越觉得对人性对人生对前途失望，一行眼泪马上滑落下来。

    人跟人相处从来都是桩难事，单单是家庭成员的内部纠纷就够难应付了。贝棠心一直都在应付着这个难题。也因为这样，她几乎没有信心面对将来的另一半。自身的情况，对方的接纳度；自身的家庭，对方的家庭；双方要真的融合在一起，还得靠不停的磨合才能互通，如此的繁杂，往往不得要领，得不到安宁，还不如孑然一身更好。

    经过了两个站，贝贝突然叫她：“姑姑，我们是不是回去外曾祖母家？”

    贝棠心点点头，看一看头顶上的图标：“再过一站就到了。”

    “青蒿叔叔呢？”贝贝问。

    贝棠心看着她，内心不由得凄然，一个手无寸铁毫无自立能力的孩子，只要大人心念不定，她的命运立刻变得悲惨和坎坷。打从贝贝出世的那一天开始，贝棠心已经知道自己决不会让她变成那样。

    想深一层，也真的可笑，贝棠心将来嫁的人是谁还不知道呢，她跟陈青蒿距离谈婚论嫁还早得很吧？也许，是她过敏了，根本无需把他的话放在心中掂量。

    下车的时候，贝棠心的气彻底消了，陈青蒿的电话也来了，但她不想接听。
第四章 情之诱惑 3.
    把贝贝带回外婆家安顿好，贝棠心并不想回家，她不希望在公寓楼下看到陈青蒿的出现。手机关了，那个木头人联络不上她不一定会找到外婆这里来，就算他知道她在这，也未必会来吧。

    她拿了一罐少量酒精的饮料到晒台坐着喝。沉闷的夜，抬头不见半颗星，草丛处蟋蟀声频传，让人烦上加烦。她究竟烦什么呢？其实不尽然是为了陈青蒿。她烦的是更大的课题：生活和前途。

    灌下最后一口，贝棠心扭过身，发现江昔艾家里有灯。她漫无意识的来到她家门口，踟蹰了一会，还是前去敲门。

    江昔艾刚洗了澡，一头湿发，手里拿着个吹风机来应门。看到贝棠心，她意外地感到惊喜，脸上泛着红晕，有些腼腆的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快请我进去吧。”贝棠心心情欠佳，故意提高声量，还把饮料罐塞到江昔艾手里。

    江昔艾乖乖把门打开，欠一欠身说：“请进。”发现罐子是空的，随手扔进角落的纸篓里。

    房里有一面贴墙的椭圆形镜子，那里倒映出江昔艾五官清秀的脸孔。那么短的发居然也要吹干，贝棠心坐在床沿，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没看一会，她走到窗前站着，忽然发现窗台上那个木框相架不在了，仙人掌旁边倒是多了一株盆栽，看上去却要死不活的，瞧仔细了才知道正是自己家里的那一盆。

    “你也种金钱草？”她问江昔艾。

    一个从陌生男人口中说出的浪漫美名，此刻竟被贝棠心叫俗了，江昔艾怔怔的说：“我以为那叫爱之蔓。”

    贝棠心吐吐舌头：“俗人拿来招财，所以俗称金钱草。”

    江昔艾早就该想到，她摇头轻笑。

    “谁告诉你它叫爱之蔓？”

    江昔艾回忆着说：“是一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

    “我明白了，我拿爱之蔓招财，你拿爱之蔓招桃花？”贝棠心取笑她。

    江昔艾突然把整个吹风机弄跌在地，咳嗽出来。

    不知恁地，那一刻贝棠心突然一阵灵光闪烁，隐隐约约又明白了多一些事情。她噤了声，坐到床沿，继续看着江昔艾把头发吹干为止。

    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发开来，清香扑鼻，若有若无，贝棠心没来由的喜欢上这味道。

    江昔艾把吹风机收进抽屉。

    贝棠心站了起来，建议到上次的“老树”坐坐。

    “你今晚有心事？”两个人才离开家没多远，江昔艾问贝棠心。

    贝棠心打个哈哈，摇头否认：“没有！”。

    是的，贝棠心向来不擅长表达，也不擅长整理思绪，她不习惯别人看到她的内心深处，也从不对任何人倾诉她自己，自从懂事以来，几乎没人来分享和分担过她的心事。

    又来到狭窄漆黑的巷子，流浪猫狗的聚居和出没地。

    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想起了那一晚黑猫的跳出。江昔艾下意识把手收进裤兜里，步步为营，贝棠心却清清喉咙，说：“那晚….”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诉说。

    江昔艾只是看着她。

    “其实，我是真的怕猫。”

    江昔艾笑了，她点点头：“可以想象。”

    “我在很小的时候曾经不小心踩过猫尾巴，结果被它抓伤，在小腿留下了个疤痕。”

    “一朝被猫抓，十年怕猫影。”

    “猫表面看起来很友善，事实上充满戒备，你还没吓它，它就先吓你。”贝棠心沙着声音，终于也坦白了一回，仿佛是在为那一晚的事解释。

    江昔艾不说话。

    就在这时，一只杂色老猫冷不防从一旁的逃生梯跳下来，另外两只在地面上的就全身戒备地盯着它，喉咙里发出怒吼声，一场搏斗似乎要开始了。

    贝棠心这次非得让自己镇定些不可，江昔艾却还是毫不犹豫的伸出手牢牢牵住她。

    贝棠心简直不敢相信江昔艾还愿意牵她的手，她心头一暖，朝江昔艾笑了笑。江昔艾第一次看到贝棠心笑得那么孩子气，她心里一动，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你人真好。”贝棠心觉得自己说这话说得很适时。

    江昔艾却不说话，黑夜中贝棠心看不见她脸红。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贝棠心问。

    江昔艾的心咚咚乱跳，差点又要摔下贝棠心的手，她迟疑了一会，困难的说：“不是…。”

    “其实，我不习惯让别人看到我心里软弱的那一面。”贝棠心说得有些心虚。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江昔艾知道她说的不止是猫，这也泛指她在其它方面。

    “你都看出来了？”贝棠心诧异。

    江昔艾点点头，温柔的看她一眼。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能真正接受自己的人，谁有这份勇气把自己赤裸裸的表现出来呢？江昔艾之所以理解，也只不过她是同一种人，她同样害怕。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贝棠心为自己而感慨。

    “我不会伤害和取笑你。”江昔艾动情的说。

    贝棠心笑了：“你说为什么我要到现在才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呢？”

    “交友需要缘份。”江昔艾豁达的说。

    “缘分二字是信佛的人才会挂在口边说的，我会说那是上帝不肯恩赐给我。”

    “那么，你是信教的喽？”江昔艾好奇的问。

    “不，我是睡觉的。”

    江昔艾笑了出来。

    她突然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让她可以一直牵住贝棠心的手走下去。她从来没有如此为一个人怦然心动过，每一个心跳仿佛都带着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动着。

    贝棠心的手在她这儿，她的心究竟在哪里？

    江昔艾知道，肯定不在她这里。但在这一刻，她并不去在意。

    两个人已经来到“老树”。

    室内的光线铺到路面来，昏暗的灯光下，人显然比那晚多，到处一片喧哗声。乐队在唱着那首“smoke-get-in-your-eyes”，非常的低回哀怨伤感，让原先平静沉闷的夜晚平添多一份忧郁和魅惑。

    她们找个比较清静的位置坐。座位旁有两棵很高大的相思树，艳红的相思豆每到某个季节便铺满地上。据说“老树”也因此而命名。

    贝棠心叫了一扎啤酒，她喝多了，人也跟着放松，又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竟说了一箩筐家里的事，江昔艾很意外，但她非常愿意洗耳恭听：

    父亲当年是做燕窝生意起家的，廿年前，前景一片大好。为了走税，父亲每个月都亲手把燕窝带到香港。香港当时是燕窝最大的需求市场，账目也从不通过银行运转，一大笔现款又亲手带回国来。这个生意在短短的三年内赚了大钱。之后，他又开始代理啤酒生意，同样做得有声有色。

    六年后，公司企业化，正式挂牌上市。在生意上，父亲从不假手于他人，凡事亲力亲为；在家庭里，他是个严父，素来不苟言笑，却是个负责任的好丈夫，好父亲。

    好景不常，1997年，全球金融风暴，股市全面瘫痪，各行各业受到巨大冲击，那时候公司的股价从每股八元惨跌不到一元，公司的资金套牢，周转不灵，运作停滞。为了缩减开支，公司只能进行大裁员，一度还面临倒闭危机。期间，贝家的生活陷入窘迫，母亲却完全不改一贯奢侈的生活习惯，依然抱着马照跑舞照跳的态度，过年过节样样要排场，事事爱铺张，打肿脸皮充胖子，就怕面上无光，被亲友耻笑。

    同一年，贝父发现患上肺癌末期，临终前，他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骷髅骨，母亲见状，显然是触目心惊，经常只敢在门口徘徊地看着他，不敢走近。病发的时候，父亲痛苦的不停嘶叫来人，往往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母亲很胆怯，就使唤佣人和贝棠心去照料，仿佛她多看父亲一眼，自己也会沾染了什么不祥之气提早跟着他去。

    父亲一辈子营营役役只为了这头家，临终前却落得如此不堪的地步，这叫贝棠心对人性感到绝望，万念俱灰，甚至无心学业。

    终于，受尽病魔摧残的父亲于某个清晨在贝棠心眼前断气。贝棠心十分悲恸，外婆拉过她，说，不要流泪，不要让泪水滴落在父亲的脸上，那样他会舍不得走。

    贝棠心哭得最厉害的，就在那一次，父亲走了，永远的走了。

    父亲去世后，家里的情况是兵败如山倒，一盘急需收拾残局的生意和一群员工只能靠母亲去重整和安顿，而母亲只能委托给两个舅舅，结果不到一年的时间，股东纷纷退股，两间大厂抵押给银行借出一笔贷款来周转，最后却负债累累，正式宣布破产。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母亲对父亲就这么一回事。四年前，她改嫁了，同样嫁商人，素质和我父亲却差天差地……”贝棠心带着一丝的不屑。她从来都不接受那个男人。

    江昔艾静了一静，问：“哥哥呢？”

    “他变幻多端，做什么都做不成，眼高手低，好高骛远，就一直想着如何走捷径，最好一步登天，坐享其成。”贝棠心深深慨叹：“少年时代就交上不三不四的朋友，后来因为吸强力胶被关进感化院改造。出来之后无疑有所改进，但也好过烂泥多一些。我十七岁那一年，贝贝出现，可是哥哥要不来，也不敢要，理都不理那个女的，逼得人家做人流，等于逼人家去死，那时候贝贝在肚子里已经四个月大，太危险。”

    贝棠心说到这里，心里万分难受，仿佛揭开了愈合多年的疮疤，看到鲜血直流，忍不住掩住了脸。

    江昔艾握住她的手，并不理会别人可能投来的奇异眼光。

    江昔艾现在才知道，自己虽孤身一人，却没人需要她去负责任，她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如何怀着感恩的心好好活着，同时善待身边每个人是她唯一的做人宗旨。比较起贝棠心，她反而活得简单和自在，心里了无牵挂。

    贝棠心觉得自己一股脑说太多了，一时间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感。她眼里还噙着泪光，收住话题，看着江昔艾，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说多了，我也说完了。”

    江昔艾还没有放开她的手。

    贝棠心苦笑：“我原以为那是多么复杂，多么难以启齿的事，原来说出来也只需要短短几分钟，也许人生真的就那么一回事。”

    江昔艾说：“只要你愿意说，我随时都聆听。”

    贝棠心点头微笑，然而此刻她不想继续了，那些话题似乎比电视连续剧都还凄凉，她从来就很抗拒。

    “你的出现，竟然让我在一个晚上就把自己给卖了，太可怕了。”贝棠心叹了一口气。

    江昔艾却说：“你的出现，却让我整个人都变呆了，我经常觉得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看到你，我就是舌头打结。”

    贝棠心抬起头，注视着江昔艾的眼睛。她的眼神很温柔，她总是那么的温柔。贝棠心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如此待她的女生，她会在她害怕的时候牵住她，她会毫无条件地帮助她，还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任受使唤…。

    空气有些凝固了，就在那一霎那，仿佛有个声音在内心深处不断的呼唤她，有些什么正在蠢蠢欲动。

    两个人各自陷入沉思，然后都不自觉地扭过身，望着台上的乐队，三男一女，女的是主唱，她正在唱一首很老的闽南语情歌：拢（都）是为着你啦————对你的心，总嘛是永远无变卦，对你的情，永远是放在心肝，虽然孤单，我嘛是甘愿受拖磨，无依无偎，拢是为着你啦…

    贝棠心突然笑出来：“咬字不正。”

    “那些都是菲律宾歌手，已经很好了。”因为这个晚上，江昔艾还真的爱上了这首歌。

    “将来我唱给你听，那是我在K的成名曲。”

    江昔艾说：“一言为定。”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继续沉默一段路。

    贝棠心心里一直有许多疑问，她深呼吸一口，盘算着怎么开口，终于她打破沉默：“小艾，有件事，我放在心里一段日子了，今晚我想问问你。”

    “哦，你问。”江昔艾开始没由来的心跳加速。

    贝棠心见江昔艾反应如此，霎时间反而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了。原来，除了不习惯让人看到内心世界，她亦不擅长去挖掘别人的内心世界，这下就有些骑虎难下了。

    借着一些酒意，贝棠心壮着胆问：“我想知道，那晚，那一场大雨，是不是为了我？”

    江昔艾早有了心理准备，她点个头，说：“是。”

    贝棠心并没有太意外，她壮着胆，继续问：“那晚你的皮夹留在外套被我带回家，我不小心在里头发现了一些东西，是我的证件照，我…”

    “是。”江昔艾竟然没等贝棠心问下去就回答了。

    “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什么？”贝棠心停下脚步，怔怔的凝视着她。

    江昔艾并不笨，她说：“你的问题只围绕着一个答案，所以无论你问什么，都只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那是什么答案？”贝棠心鼓起莫大勇气。

    问题越问越见底，江昔艾的心跳变得非常狂乱，身体像被火烧一样烫。她鼓起勇气，终于说出心里的那一句：“我喜欢上你了。”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贝棠心内心受到很大的激荡。

    捕风捉影得来的答案是一回事，真相大白后的答案又是另一回事。贝棠心整个人如被电击了一下，竟然垂着头不敢再直视江昔艾。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荒谬。”江昔艾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

    贝棠心故作镇定，她轻叹息起来：“小艾，你喜欢我什么呢？我有很多缺点。”

    “喜欢你就是你。”江昔艾只能豁出去。

    “我不完美。”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就算有，多半是包装的，虚假的，我不喜欢。”

    “我口不饶人。”

    “这样跟你一起我不觉得闷。”

    “我很现实。”

    “生活本来就现实，也许你只是踏实。”

    “我怕猫。”

    “那是因为猫伤害过你。”

    “我是个庸俗的人。”

    “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无人可免俗。”

    “我虽然有成名曲，但其实唱得五音不全，句句走板。”

    “那样很可爱。”

    “我爱嘲笑别人，自己却好不到哪里。”

    “这是你的风格。”

    “我很穷，又不温柔。”

    “这也算是个缺点？”江昔艾反问。

    “我会欺负你。”

    “放心，我一定会报复。”

    “我没有你想象中的好。”

    “你怎么知道我想象中的你是怎样的？”

    “小艾，我说不过你。”

    江昔艾忍不住笑了，她有些卑微的说：“你不喜欢我我又不会怪你，你干嘛尽说这些来破坏自己？”

    事实上以上所有已足以让贝棠心深深感动，她的眼里都是泪光，江昔艾只是看不到。

    沉默了半晌，贝棠心低着声音说出另外一句：“可是，我也是个女孩…。”

    江昔艾说不出话来了，只能装作听不到，也许这才是关键之处。

    江昔艾慢慢变得有些沮丧了。她开始担心自己表明了心迹之后会把贝棠心吓跑。今晚会不会说太多了呢？

    原以为接下来一段路贝棠心会沉默直到家门，但她没有，快到家的时候子，她突然轻松的说：“哎，我给你一张我比较满意的相片，皮夹里那张扔了它吧，有损我光辉的形象。”

    “我就喜欢那张。”江昔艾固执的说。

    “那个已经是扔在纸篓里的垃圾。”

    “我不介意，那个分明就是你。”

    贝棠心做梦也没想到江昔艾会那么坦然直率，这让她非常的讶异，甚至有一丝的惊喜。

    子夜一点了，夜凉如水。所有楼房里的灯火都灭了，只有孤寂的路灯。林老太以为贝棠心回去了，大门已经上锁，贝棠心有家归不得。
第五章 回头是岸 1.
    来到江昔艾家，贝棠心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坚持睡草席。

    她和江昔艾挤在床上。床上容纳两个人，沉了些，床架似乎不怎么响了。但追根究底，其实是因为没有人翻身。窗户打开着，气温已经降低，潮湿的冷风不断吹到床上来。

    贝棠心的心本来已经挤着很多的事，经过这一晚，她的心变得更拥挤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根本睡不着。

    她开始觉得头有些晕，黑暗中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觉得什么都是旋转的。空气中是一整个晚上都萦绕在鼻端的花香味，她突然有些迷恋起来，深深呼吸，问：“这是什么味道？好香。”

    江昔艾在被褥中蠕动了一下，她同样睡不着，侧着身，背着贝棠心。

    “你睡了吗？”贝棠心只想打破静寂。

    江昔艾含糊的应了一声，表示还没睡。

    “你还发烧吗？”

    江昔艾呆了半晌才应：“不了。”

    贝棠心心里着实有些苦闷，她在等着江昔艾翻过身来，她希望她能陪她说说话什么都好，只要不沉默。明知道两个人都因为今晚的事失眠了，却又各自沉默着，这种感觉就像世界末日即将悄悄临到，太可怕。

    可是，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仿佛也要等上千年，贝棠心心里越等越难受。

    正打算闭上眼睛让自己睡去，江昔艾总算翻过身来了，那股淡淡的花香味直冲入她的鼻子，幽暗中的咫尺天涯。

    贝棠心睁开眼睛望着她，虽然朦胧一片，看不到实物，但她知道江昔艾同样看着她。

    “为什么今晚你不发烧了呢？”贝棠心喃喃的问。

    “我希望自己还在发烧…。”江昔艾说。

    贝棠心心里一动，仿佛也等了这句话很久很久，她伸出手，将江昔艾拥入怀中。

    江昔艾柔若无骨，顺服地钻到她怀中，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贝棠心不再说话了，和那一晚不一样，这一次她把脸深深埋在江昔艾的发间，深深嗅着她的发香，沁人心脾的香味，原来是江昔艾用的洗发水。贝棠心轻轻的抚摸她的头发，并在她的脸庞深深的嗅着，原始如婴儿的味道，很熟悉。

    江昔艾被贝棠心如此温柔一抱，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全身的血液都澎湃了起来。

    这一晚打开了心扉，贝棠心似乎欲罢不能了，她又开始低声说话：“你知道吗，我爸爸过世那一年，我学会了抽烟…。”

    “现在怎么不见你抽了？”江昔艾低声问。

    “戒掉了。那一年刚好升中四，心情起了很大变化，又觉得不用怎么应付考试，于是变得有些颓废。在那种环境，妈妈不理我，哥哥比我糟，竟然也没有让我变得更坏，还真是个奇迹。”她略为停顿，又说：“记得我们纪念册里写的吗，什么[学好三年，学坏三天]。”

    “还有那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江昔艾说。

    “这句适合某个我熟悉的女人。”

    “谁？”

    “我妈。”

    江昔艾笑了，她说：“纪念册里还有很多人写下那句[学海无涯，回头是岸]。”

    “这句怎么解释才好呢，究竟是劝人们继续学习呢还是不学习了呢？”贝棠心纳闷。

    “你的小学记忆都回来了？”江昔艾微笑。

    贝棠心也笑了，回头拾起之前江昔艾说的那一句：“呵，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她们都会心的笑了。

    静了一会，贝棠心突然说：“小艾，我很怕。”

    江昔艾安静，无言以对。

    “因为，我是那种一赌博就变赌鬼，一喝酒就变酒鬼的人，我是个很容易就上瘾的人…。”

    江昔艾轻轻的说：“棠心，你醉了。”

    “我心醉了。”

    “你清醒着么？”江昔艾问她。

    “本来很清醒，现在不知道了…。”

    一切慢慢静止下来，只有挂钟传来的嘀嗒声。

    这样的靠近，这样的相拥，两个人的内心仿佛都踏实了，竟然也就安然入睡了。

    蛙鸣不再，蟋蟀声也停止了，屋外隐约传来鸡啼声。

    黑夜过去，天渐渐吐白，室内却没有一线的阳光。

    贝棠心在一个傍徨的梦境中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茫然的拥被而起。看看脱在床边的手表，早上快七点半了，天阴如大雨快降临，她把头埋在双腿中，沉吟着，有点头痛。

    扭过身去，只见江昔艾趴着睡，侧露出半边脸，嘴角依然向上翘着，沉睡的像个孩子。被褥还有温暖的气息，那里都是江昔艾的味道。

    贝棠心一直以为自己不能跟人同床共枕。从小她就被环境训练得十分独立，甚至孤僻。江昔艾是第一个跟她如此靠近的人。对于这一种温存，她莫名的有些依恋。恍恍惚惚，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呼吸竟有些沉痛，意识也有些迷茫。

    贝棠心把长发束起，甩甩头，告诉自己，别搞错了，江昔艾不是贝贝，肌肤之亲该有个分寸，别越雷池半步。雷池？她苦笑，她早已分不清界线在哪里了。难道，昨晚的相拥就不是一种越界？

    这是一个喜欢着她的人，她不能对她胡作非为，后果绝对要自负。

    正胡思乱想着，江昔艾也跟着醒了，睁着惺忪大眼凝望着她。

    贝棠心对她微笑，略为迟疑，还是伸手进被里，江昔艾马上握住她的手，非常的柔软和温暖，她对她有无限的依恋。

    “今天突然不想去上班了。”贝棠心幽幽的说：“惨了，要开始变堕落了…”

    江昔艾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并不说话。

    贝棠心牵动嘴角，笑了一下，说：“我想起昨晚你说的那句，什么了？”

    “什么？回头是岸？”江昔艾一直是伶俐的人，她心绪清，脑筋也转得快。

    贝棠心只是笑，不置可否。其实她想起的倒不是这一句。江昔艾昨晚说过太多动情的话，又怎么会是这一句？

    江昔艾身上的衣服随着被单撩起了一小片，露出一小截的瓷白干净的肚皮，贝棠心看见，笑说：“那么白，像一张白纸，真想在上面画点东西。”

    说着，她随手抓起一支原子笔。江昔艾但觉肌肤冷飕飕的被画下几笔，一看，贝棠心竟然在她的肚皮上签了个名。

    江昔艾不禁笑了起来，嘴角向上牵动，露出雪白的牙齿，贝棠心看了有些心动，她皱皱眉，也笑。

    “小艾，我得走了。”贝棠心深深呼吸，缓缓走下床去。

    江昔艾不想说太多话，也许昨晚的表白已经超过贝棠心所能负荷，她不能再给她增添心理压力。她点点头，说：“再见，棠心。”

    贝棠心走后，江昔艾看着自己肚子上贝棠心的签名，她又笑了，可是心里却有些凄楚，没由来的一丝怅惘。

    林老太复原得很好，如昔日般起得早，正在院子里打扫落叶。老人家一辈子坚持着着良好的生活作息和习惯。

    贝贝已经乘搭校车去上学。

    贝棠心一直很庆幸贝贝还有外婆一手带大，母亲另外组织家庭也许反而是好事，要不然贝贝让她带着，准被她教坏。

    贝棠心用最快的速度在外婆家洗漱和更衣，然后赶到公司，已经快迟到。

    陈青蒿在公司的底楼等她，手里拿着罐头咖啡，靠在柱子上边喝边焦躁地看手表。看到贝棠心的出现，他立刻迎上前来。

    贝棠心慢慢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陈青蒿用一种十分忧郁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有千言万语。他果然是个不善辞令的人，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贝棠心欠身要走开，他才说：“棠心。”

    “怎么了。”贝棠心停下来，垂下头。

    陈青蒿竟然又说不出话来，他静了好一会才说：“昨晚在外婆家？”

    “不是。”

    “我找不到你。”

    贝棠心突然有点难过，内心的纠结突然说不清楚，她叹息：“没事，我上去了。”

    “别走。”陈青蒿拉住她的手。“我们到对面去吃早餐。”

    “我吃不下，而且我已经迟到了。这个上午我有很多工作。”贝棠心说。

    “你的心情还没有过去？你知道我不懂得说话。”

    一夜之间，心情就起了各种变化，越发的复杂，难以收拾，贝棠心需要重新估计自己，现在她十分的混乱，唯一的做法就是暂时躲起不见人。

    陈青蒿急了，很快追上来，“今晚一起吃饭看电影。”

    “我再联络你。”贝棠心冲进电梯。

    “棠心，有什么事我们说清楚。”陈青蒿要求。

    “你说得很对，有些问题我需要冷静的想想。”

    “我说了什么？你误解我的意思了。”

    “现在我还不知道如何面对，对不起。”

    电梯门合上，贝棠心消失了。陈青蒿沮丧的回到自己的摄影棚去。他不懂贝棠心心里在想什么，他不懂女人。

    贝棠心一整天都精神恍惚，连托同事买上来的摩摩喳喳也吃不下。

    下午两点，她把一份合约整理好放进公事包，比预约客户的时间提早四十分钟出了门。以前都会摸到江昔艾的写字楼坐坐，好打发时间，今天她不敢走上去了，她怕自己一上去就下不来了，那是多么要命的事。

    正在徘徊和犹豫，竟然遇到林裴裴！

    林裴裴搂着一个标致的女孩，停在一间珠宝店的橱窗前，不断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要有多亲热就有多亲热。

    贝棠心倒抽一口气，她深深的意识到，这是廿一世纪了，据说人类的基因一代一代的改良和跃进，很多人已经勇于活在自己理想的世界里，很多人也很大胆地违背传统在太阳底下鲜明地活出自己。可是，林裴裴，你要不要首创先河，招摇至此呢？

    贝棠心没什么心情，她想省去寒暄的麻烦，拿着手上的文件遮着脸走过去，不料林裴裴一手拉下她的文件：“小贝，你这家伙！见不得人？”

    贝棠心哈哈笑：“太阳晒嘛，我怕晒出雀斑，我走了，再见。”

    “晒你个头，今天大阴天好不好。”

    千真万确，贝棠心望向天空，乌云密布，今天一整天都如此，她只好说：“你太刺眼。”

    林裴裴回头跟那个女孩子说了两句，女孩点点头，柔顺的先往附近的餐厅走去。

    “小贝，我们好久不见了呀。”林裴裴一手搭上贝棠心的肩膀。

    “有多久，没多久，你混得如何？”贝棠心拿下她的手。

    “过得去。上次你推荐我拍广告，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客气什么。”

    “下次再约你喝茶，我走了，我老婆在那里等我呀。”林裴裴说。

    贝棠心拍拍额头：“拜托你，不要老公老婆通街的叫，你还有没有比这个更新鲜的让我见识？”

    “怎么，这件事这么快对你就不新鲜了？”林裴裴调侃她。

    “别开我玩笑。”贝棠心皱眉头。

    “不如一起坐下来喝一杯如何？”林裴裴邀请她。

    “我赶时间。”

    赶时间？一点也不赶，贝棠心差点被自己的涎沫呛着。多余的时间，刚好可以跟林裴裴及她女友坐下来喝一杯茶打发了去。

    终于，三个人一起坐下。

    林裴裴落落大方对她女友说：“这是小贝。”又热情对贝棠心说：“这是小柔。”

    小柔果然很柔，水汪汪的眼睛，水当当的肌肤，她对林裴裴千依百顺。以前一直觉得林裴裴怎么看都是个小女人，可是现在贝棠心突然觉得她整个人改变了风格，首先是衣着打扮，再来是言行举动。原来两个女人在一段感情里，怎么都必须有个角色上的划分，自然而然就起了阴阳调合的效应，只不过，她们看起来都非常的柔和，而且养眼。

    面对她们，贝棠心还是有点忸怩和不自然，她怕万一人家有什么亲热的举动，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说是两个女人，就算是一对男女要在她面前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或公然接吻，她也同样招架不住。

    贝棠心没有话题，就听着眼前二人交谈。

    她默默把咖啡喝尽，时间也到了，还好林裴裴和小柔没有不良记录。

    贝棠心欣然的向二人告辞。小柔礼貌的对她摆摆手，“小贝，拜拜。”

    来到门口，她回头看看两个人，不禁莞尔一笑。

    贝棠心见了客户后，没有再回到公司报到。

    已经傍晚六点三十分了，她独自走在苍茫的暮色中，一直走到轻轨站。

    陈青蒿的耐性原来也非常有限，贝棠心说需要冷静，他就让她冷静，电话也不再打来。足足一整天了，有些什么不停的在啃噬着她的心，让她心神不得安宁。是缠绕心头的思念，是刺痛难安的愧疚，这种情绪，不止对一个人。

    回家之前，她到附近一家超市胡乱的逛。

    本想着为家里的冰箱添点东西，可是拉了架手推车，绕过一排排的货物陈列架，无论看什么都心不在焉。来到收银处的队伍前的时候，低头一看，才发现篮子里还是空的。

    她只好折回头去。

    以前买罐头都会看一下期限，现在看也不看就往栏里丢。转到洗发水的货架前，贝棠心下意识停下脚步，然后开始毫无意识的搜罗起来。

    “小姐，我可以帮到你吗？”一个化浓妆的女销售员走过来。

    贝棠心对她摆摆手。

    销售小姐也不理会，手里握住一瓶洗发水，口若悬河地向她推销。

    两个人自有所忙，贝棠心只顾着从架子上取过一瓶又一瓶不同牌子的洗发水，逐一打开，然后挨近鼻子闻一下。

    疯狂搜罗了老半天，发现并没有自己要的香味，贝棠心有些沮丧。

    “小姐，你究竟要什么洗发水？你的发质属于油性，干性还是综合性的？”

    贝棠心回过神，喃喃的说：“我也不知道。”

    销售员惊愕的看着她。

    贝棠心尴尬的笑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她觉得自己太失礼了，把手推车推去一边，随便买了一箩水果，落慌而逃。

    回到家，一头倒在沙发上，抱过一个坐垫，望着茶几上的魔方和摇摇出神。

    她把魔方握在手里，脑海里飘过的是江昔艾唇边的笑意，还有她说过的话…。

    贝棠心又关了灯，望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如果不是贝贝，她断不会在天花板和墙壁贴上这些具有荧光效果的小饰物。

    贝棠心忽地灵机一动，从沙发弹起，冲到厨房一个很小的储藏室去，那里有好几个密封着的箱子。一年前，买了这个小公寓，她只把比较重要的物件从老地方搬过来，有许多已经丢弃。

    她逐一打开箱子，把储藏物一股脑倒出来。

    她理应也有一本跟江昔艾一样的纪念册才对的！

    既然大家都一窝蜂交换纪念册，她就不信自己是那个例外！既然她还有印象纪念册里的那些句子，那就意味着她自己也该有一本。她怎么会没有纪念册？她有的，只是这些年来，生活需要安顿，日子过得太匆匆，很多事都被她搁下和淡忘了。

    贝棠心好不容易搜到了高中的纪念册。

    小学的呢？呼之欲出了吧？

    打开最后一个比较不起眼的箱子，显然是最后一线希望了。

    那箱子里先掉出一个电子鸡来。对了，那个大概是上初中时代的玩意，竟然还保留着。终于，在箱子的最底下，她找到了！是很小的一本，长方形的，封面透出一个心型的像框，里头没有任何照片，扉页夹着一小束的勿忘我干花，紫蓝色依然鲜艳。

    她迫不及待一页接一页翻着下去，还真的跳出了江昔艾写下的那一页！

    贝棠心恍如进入了时光隧道。

    江昔艾同样给她赠上一帧照片，贝棠心把纪念册拿到客厅，坐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细看。

    可爱的江昔艾，娃娃头，戴眼镜，很柔弱苍白的小女生。背景：一个莲花池，一排青葱绿树，仿佛在什么幽静林子拍下的。

    照片背后有江昔艾的字迹，歪歪斜斜的，十分的孩子气，难以跟现在的她联想一起，

    原来，江昔艾写的，并不是其他小朋友写的“学海无涯”，她写的是：“苦海无边”——“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这一句接下来，还有另外一段：

    书山有路勤为径，

    学海无涯苦作舟，

    驾舟行船奔大海，

    收藏海中学无边。

    天下文章一大抄，小学生在写纪念册时恐怕最好此道了。如果江昔艾不是盲目抄录，那么她就是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对生命和学习有略高层次的领悟了。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贝棠心不禁苦笑起来。

    江昔艾拨动了她的内心深处的一根心弦，触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她竟然在十二年前就预先劝她“回头是岸”。
第五章 回头是岸 2.
    窗外的天色黑了下来，贝棠心把纪念册合上，疲倦的躺在沙发上。才闭上眼睛，门铃响起。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是陈青蒿！

    贝棠心盯着他发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陈青蒿出现得太快了，她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想一些问题。女人就这一点麻烦，对方不出现就说人家太冷静，对方一出现又觉得人家太冲动。

    贝棠心才要说话，陈青蒿已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棠心，不要再生气了。”他温柔的说：“都是我的错。”

    贝棠心挣开他，回到沙发上坐，她开了电视，手拿着遥控器，从英文台跳中文台，从中文台又跳到印度台，各种混杂的噪音就像夜市里抢播的音乐。

    陈青蒿只能找机会说话：“今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贝棠心把音量关了，问：“什么电话？”

    “来自香港的同学打来。我有个机会到香港去发展。”

    陈青蒿原以为贝棠心会替他感到高兴，不料她反应平淡：“是吗？真是个好机会，什么时候走？”

    “今晚我来就是想征求你的意见。”陈青蒿一脸热诚，他一直在乎自己的前途，总在等机会一展拳脚。

    “什么意见？”贝棠心心不在焉。

    “我想你跟我一起去。”陈青蒿眼睛里光芒闪烁，仿佛看到自己前途无量。

    贝棠心却沉吟着摇头，“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贝棠心又激动了，她说：“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跟你走。”

    “为什么？”

    贝棠心气馁，陈青蒿究竟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她根本就不可能贸然放下自己刚起步的事业随他而去，更不可能离开贝贝远走他乡。更重要的是，陈青蒿的前途并不在她的人生计划内。

    她有自己的前途。

    “陈青蒿，你脑筋运作的方向跟我不一样，或者我应该这么说吧，你我根本还没有真正走进彼此的世界，你这种想法对我太突然了。”贝棠心说。

    陈青蒿有自己的说法：“不是立刻走，至少也有三个月时间可以考虑。”

    “我不会跟你走的，这里有我自己的工作，你让我在别人的土地上怎么谋生？”

    “你才华洋溢，在这里是被埋没了，那是一个更广阔的空间。”

    陈青蒿的想法在贝棠心眼里显得有些天真了，她坚决的说：“我不想到处打地基，我的地基在自己的生长的土地上。”

    “我觉得我们在这里的发展空间都太小了。”陈青蒿设法想说服她。

    贝棠心语气中带着遗憾，“你想事情只为自己想，一点也不为我。”

    陈青蒿好像才大梦初醒，这才说：“把贝贝也带去。”

    这让贝棠心更激动，“你到底开什么玩笑？”

    陈青蒿顿时被吓呆，他没看见过贝棠心发脾气。贝棠心叹口气，设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说：“你根本就不接受她，何必勉强自己？”

    “我没有说过我不接受她，是你误解了我。”

    “是吗？又是误解？”贝棠心苦笑，她努力沉住气，“我们别谈这个话题了，你要去发展，我会支持你，但我不可能跟你去，原因你是知道的。”

    “棠心，你好好考虑。我有很多同学都在那里，很多事情你无需操心，他们会安排得很妥当。”

    “香港？是的，我曾经想过要去那里，我要到我偶像跳楼的文华酒店去缅怀他，坐一下他坐过的位置，可是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去，你可明白？”

    “哈哈，原来你是张国荣的粉丝？”陈青蒿仿佛找到缓和气氛的要点，他故作幽默的说：“我还想着是否可以在街上看到王家卫。”

    贝棠心不出声。

    她深深呼吸，看来她和陈青蒿真的还没有到相互了解的阶段。他不了解她，也不试图了解她。或者他根本无意走进她的世界。他知道她心里最重视的是什么却有意去忽略，也许他对她的认识，除了是公司里的那个办事精明的贝棠心就了无其他了。

    可是，同样的，她有没有试图了解过陈青蒿呢？没有。她最重视的，是自我，丝毫不想为对方而改变。

    贝棠心渐渐平静下来，她觉得自己的思想变得清晰了：“我想了整个晚上，其实我还没心思谈感情，在你出现以前，我整副心思都在工作上，我要有属于自己的事业，我都快廿五了，一切才刚起步，我根本无心在这时候改变我的方向，而且我的生活里太拥挤…。”

    陈青蒿听不出贝棠心的话里的坚决，他说：“棠心，你是女孩子，有些事情，让男人去做就好了。”

    “你的观念太老旧了。”贝棠心忍不住要改正他：“女孩子又怎么样？时代已经改变了。”

    “我又说错了。”陈青蒿沮丧，他也有苦口婆心的时候：“棠心，听我说，这件事情值得你考虑。”

    单单是这一桩事件的分歧就足以让他们的关系拉倒，贝棠心打断他，决绝的说：“青蒿，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到此为止！”

    陈青蒿一下怔住，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一心要来和贝棠心和好如初，不料一席话反而把两个人的关系推向深渊，他根本不是来跟她分手的。

    “棠心，今晚我来错了，我太紧张我们的将来了，我会继续给你时间。”陈青蒿越发的沮丧。

    “我不想继续了。”贝棠心闭上眼睛，一脸的疲累。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们还需要时间。”陈青蒿眉头深锁。

    继续谈下去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僵，陈青蒿明白这个道理，他只能先告辞。

    贝棠心把门关上，靠在墙上，越发的觉得无力。

    她很迷惑，一段关系来得太快，往往去得更快，想留都留不住。也许和陈青蒿的火花只发生在瞬间，也许对他的好感仅停留在表面，无法去挖掘更多。

    她钻进被窝里，像个瘫痪的病人，身心俱疲，只能放松下来。也许睡醒之后，思路会变得更清醒。

    窗外突然沙沙响，大雨哗啦啦灌下。憋了一整天，终于下起了大雨。这雨一下，就把时间彻底扰乱，贝棠心竟然也不洗澡也不吃饭就睡了过去。

    被手机铃声惊醒的的时候，已经快子夜时分。

    贝棠心挣扎着下床，电话竟然是江昔艾打来的。看见她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闪动，贝棠心竟然有些手抖。这些焦急的灵魂，真的都不愿意给她多一些时间么，都在同一晚找上来了。贝棠心啊贝棠心，你最近是走什么运了。

    贝棠心迟疑了片刻才接起电话。

    “小艾…”她说。

    江昔艾静了好一会，清楚的说：“我想你。”

    贝棠心的心顿时融化，“你怎么还不睡？”

    江昔艾又静了一静，才说：“我想你，睡不下。”

    真的是如此，打从贝棠心今早从她家离开后，她就担心她永远不会再出现。表面上她虽平静如水，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贝棠心听到了江昔艾声音里有那么一丝痛苦，突然心疼起来。明明有满腹的话想倾诉，可是话到嘴边，却说：“睡吧，已经不早了。”

    江昔艾不知道自己能怎么样，只能顺从的放下电话。

    过一天仿佛过一年那么漫长和难过，明天她确实需要早起，有个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瘦子早在三天前联络上她，把官氏企业的一叠资料交给他。她没有采访过企业家，这是第一次。这个采访配合大篇幅广告，必须在周日见报。

    采访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这一天，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女秘书把江昔艾领到官巽风的办公室。

    宽敞的长廊上满是阳光，走道两边是高大的绿叶盆栽，落地玻璃窗外阳光灿烂，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门一打开，江昔艾就呆住了，脚步无法动弹，因为记忆中那个“西装男”就端坐在里头，他正是今天接受采访的人物！

    江昔艾尴尬得直想找个地洞钻，官巽风却温和的朝他微笑，态度友善，一点也不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

    “官先生你好，青天日报记者。”江昔艾走前去，自我介绍的同时，也递上自己的名片。

    官巽风马上站起来，两个人握个手。

    “请坐。”官巽风伸出手，向面前的椅子指去。

    江昔艾拉开椅子坐下，正想为那天盆栽被斩的事解释一下，秘书却端了两杯咖啡走进来，各别放在官巽风和江昔艾面前。

    江昔艾并没有解释的机会，官巽风说：“江小姐是青天日报的新记者？”

    江昔艾点点头，“才入行不超过三个月。”话才说完，马上发现眼下有一盆比她家开得茂盛十倍的爱之蔓，她心里不由得跳了一下。

    官巽风笑了：“你的爱之蔓，送还给你。”

    江昔艾一怔，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会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最让她纳罕的是，他怎么知道今天前来采访他的人就是她？他怎么晓得她是记者？

    江昔艾有些尴尬，反正解释也枉然了，只能以微笑来化解。那天她是真的失意，所以失态，当下也只能说声谢谢。

    江昔艾不想拖延时间，马上进入正题，她拿出相机，礼貌的问：“官先生，不如我先给你拍两张照片？”

    “当然没问题。”官巽风下意识整理衣襟。

    官巽风的办公室布置得非常的古典雅致，其中两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藏书，这个出身书香世代的男人，难得还是个非常成功的企业家。

    这样的人物，自然丰富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内容。

    江昔艾一开始显得非常拘谨，就像一个入世未深的后辈面对长辈，每问一道问题都如履薄冰，可是随着话题的深入，也因为官巽风的亲切态度，她渐渐放松。

    历时两个小时的采访结束后，江昔艾感觉受益匪浅，就好像呼吸了一口新鲜氧气，整个人顿时有脱胎换骨的舒畅感，她把官巽风的谈话进行了录音。

    江昔艾站起来跟官巽风握个手，“今天我非常荣幸。”

    官巽风说：“江小姐回去办事处？”

    “是。”江昔艾点个头。

    “我正好到那一区，顺路，我送你一程。”

    官巽风也太客气了，可是盛情难却，江昔艾实在找不到借口拒绝，也就跟着官巽风坐上了轿车。一路上，官巽风为了不让江昔艾感觉拘束，话题尽围绕在记者生涯和盆栽种植的事情上。

    车子抵达办事处的楼下，江昔艾意外地发现一个人————贝棠心！

    她出现在楼梯口，似乎是刚刚找过她，发现她不在正要离开。

    江昔艾禁不住心底一阵狂喜。

    她原以为贝棠心不会再出现的，当下匆匆跟官巽风告别即直奔而去。

    官巽风当然没有忘记来自飞奔仪表出众聪明能干的贝棠心，他在车内朝她挥挥手，贝棠心报以微笑。

    看到江昔艾从这个男人车里走下来，手里还百般呵护地捧着一株爱之蔓，不知恁地，贝棠心的心情变得五味杂陈，非常复杂。

    江昔艾走到她面前，表现的自信心不足：“别告诉我你只是路过…。”

    贝棠心不答反问：“他就是你的爱之蔓？”

    江昔艾一时没听懂，她只是说：“今天给他做了个采访，你也认识他？”

    “没有人会不认识官氏企业的第二代官巽风。”贝棠心的语气十分酸。

    “那么是我孤陋寡闻了，一直以来只闻其名，不知其人。”江昔艾恍然大悟。

    贝棠心的嫉妒之情不自觉地就摆到脸上去，“这是什么采访，还管接管送？”

    “他说顺路。”江昔艾不以为然，她看见官巽风的轿车在不远处停下来。他是真的顺路兜她一程的。

    贝棠心盯着江昔艾手上的盆栽，心里莫名的又嫉妒起来。到底是个女人，她很小心眼的说：“顺路？我说他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江昔艾睁大眼睛。

    “他喜欢你。”贝棠心凭着自己的第六感。

    江昔艾失笑，“你以为我倾国倾城，人家对我一见倾心啊？他是内疚，上次他的司机把我的爱之蔓给撞毁了。”

    “她对你有好感这一点假不了。”贝棠心很笃定，她没有忘记官巽风在酒店包厢第一眼看到江昔艾时的眼神。那一眼的好感，大可解释为是一见钟情。

    “就凭他送我这一程吗？”江昔艾不解。

    既然江昔艾不明就里，贝棠心就揭开谜团：“上次正是他看中你，要你拍他们公司的广告并且对你情有独钟，你知道我给他找过多少脸孔他才满意吗。”

    江昔艾倒是诧异不已：“真没想到！”

    贝棠心不是不知道官巽风是个谈吐温文，博学多才的男人，这种男人不管骨子里怎么样，对女性就是有办法，令人如沐春风。据说他妻子早在两年前因病去世，至今身边无人，不知道是多少女人理想中的伴侣。

    “他要不是对你有好感，需不需要把一个女记者送回来？”贝棠心犹自在说。

    江昔艾窃笑：“下次我想往他车上坐恐怕已经没有机会，你就让我沾一下他的光吧。”

    贝棠心突然面红耳赤的冒出一句：“你敢有下一次？我不给！”

    江昔艾一怔，她没听错吧？贝棠心是在吃醋吗？

    江昔艾甜蜜的笑了：“你不给，我就不坐。”

    贝棠心却懊恼起来，“算了，你当我没说过。”

    官巽风可不是浓眉大眼，贝棠心还清楚谁是对手谁不是。慢着，对手？从这一刻开始，她竟然对官巽风有了莫名的敌意，还把人家当对手看待。这意味着什么呢？贝棠心着实非常苦恼。

    就在那一天，贝棠心感觉自己彻底沦陷了。

    那一晚，她和江昔艾去了卡拉OK，要了一个包厢，她声称要把自己的成名曲唱给江昔艾听，让她大饱耳福，江昔艾当然求之不得。

    这一晚的贝棠心特别豪爽，三杯下肚后，还真的把“成名曲”给唱了，虽然荒腔走板，江昔艾还是照单全收。贝棠心尽点她一贯爱唱的闽南语歌来唱，譬如：

    离开已经三年后，你煞（却）有去无回头，真是乎人想袂（不）到，心肝亲像磅心的菜头,想袂到，想袂到，你会去跟人走，无彩我无彩我（枉费我枉费我），感情用这厚，外表漂泊无什效，误人青春尚可恼…

    如此的调调，让江昔艾喝下的饮料差点喷出来，忍不住把脸埋在座垫里笑了，那些歌词也太直白，太诙谐，通过贝棠心的口唱出来，也就变得更滑稽。

    贝棠心每一个动作尽管再癫狂，落在江昔艾眼里都如此动人，甚至撩人，她简直为她神魂颠倒，不能自已。

    贝棠心似乎有意把自己灌醉，当然她也成功了，整个人就像一具被挖空了的人皮，不住飘来晃去，完全着不了地似的。她拿着麦克风，摇摇晃晃，一唱唱到江昔艾面前：“啊……无情的人，恨你是恨到老，永远来甲（跟）你，田无沟水无流。”

    江昔艾笑意正浓，忍都忍不住，她没想到贝棠心唱歌的水准如此之低，可是娱人力量却出奇之高！

    贝棠心的脚步开始紊乱，她退后三步，又前进三步，音乐拍子全都跟脱了。她扭过身，发现江昔艾正巧笑倩兮的看着她，心里一阵意乱情迷，心神荡漾，不由得想扑到她身上去，可是碍于头昏眼花，整个人竟扑了个空，江昔艾根本不在那里。

    江昔艾的嘴呈了个0状，掩嘴笑起来，贝棠心太可爱了，江昔艾光是看她就足以陶醉整晚。

    “人呢？”贝棠心对着麦克风嘟哝一声。

    “在这里呢。”江昔艾说。

    “你逃我？”贝棠心恼羞成怒。

    “不敢。”

    贝棠心抓住她的手：“那是你耍我？”

    “没有。”

    “江昔艾，你也喝一些吧，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贝棠心把酒瓶往江昔艾身上送去。

    江昔艾开始觉得她们来错地方了，贝棠心要是醉得不省人事，最坏的打算就是在门口叫辆车，然后把她带回家去，可是，两个人总要有一人清醒才能走出这扇门。江昔艾不能醉，还真的很有些扫兴。

    电视画面出现一片蓝，音乐静止了。贝棠心晕乎乎的靠到江昔艾身上，只顾着举起酒杯，不停的说：“再喝一杯！再喝一杯！喝酒变酒鬼，我上了你瘾，上了你瘾！”

    “棠心，还是别喝了。”江昔艾抢走她的酒杯，这情形是越看越不对劲了。她开始疑惑自己的表白究竟是对还是错，贝棠心素来都不是这样的，她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手机突然在茶几上跳动的响起，贝棠心倒是敏捷地把它塞进江昔艾的怀里，说：“去！给我扔了它！”

    江昔艾低头一看，呆了一下，不正是陈青蒿打来的吗？

    铃声不断，贝棠心又不搭理，江昔艾只好接起来。

    “棠心？”陈青蒿问。

    江昔艾说：“不是，她现在不方便。”

    “你是哪一位？”

    “江昔艾。”

    “小艾！”陈青蒿仿佛遇到救星。贝棠心一整天都避开他，他说：“等棠心方便了，你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之后，江昔艾也俏皮了一回，她把陈青蒿的在贝棠心手机电话簿上的名字悄悄改了去。

    贝棠心突然把手机抢回去，一口酒气喷到江昔艾脸上，她说：“小艾，为什么你要对我那么有礼貌？你太礼貌了，我有点受不了。”

    江昔艾还来不及反应，贝棠心又苦苦要求：“你大胆一点啊，两个胆小鬼，注定成不了气候，哈哈哈…。”

    江昔艾眉头紧蹙，她伸出手扶住贝棠心，正无计可施，她却歪身往另外一头倒，正好倒上了沙发，不停的说：“好晕，好晕…晕死了！”

    看来贝棠心真的醉了，而且烂醉，不走不行了，江昔艾走出去叫侍应生进来，匆匆结过帐，拖着贝棠心到门口叫车。

    陈青蒿再度来电，屏幕上却晃动着“王八蛋”的字样，那是被江昔艾上一刻改过的。

    酒醉三分醒，贝棠心抓起手机看一眼，怪叫起来：“谁？这是个什么人？”

    江昔艾有点内疚起来：“是陈青蒿。”

    “哦？他呀，啊！哈！”本以为贝棠心要接起，不料她直接把手机扔进绿化带的草丛里，江昔艾想接都接不住。

    一辆计程车来了，江昔艾连忙开车门把贝棠心塞进去，贝棠心却紧紧抓住她一只胳膊，老调重唱：“啊……无情的人，恨你是恨到老，恨你是恨到老…”

    “恨恨恨。”江昔艾说，设法把她推到车厢的深处，自己再赶回头去草丛里找手机。

    陈青蒿竟然在线，他紧张的问：“棠心究竟怎么了？”

    “没事…没事…”江昔艾只能一边打发他一边跳上车。

    车子往前开去，一个急速转弯，贝棠心一头扑在江昔艾怀里，她说：“江昔艾，我要你抱我！我要你吻我！”

    江昔艾抱住她，中年司机望向倒后镜，忍不住取笑：“你朋友真豪放哦。”

    “不是，她今晚喝多了，平时都不是这样的。”江昔艾只得解释一句。

    贝棠心再次很不合时宜的大叫起来：“你个胆小鬼，两个胆小鬼！以后不准叫爱之蔓，叫金钱草！”

    江昔艾豁然开窍了，也不理会那个司机，她自管对贝棠心说：“是，金钱草金钱草！以后改叫金钱草，我只爱金钱草！”
第五章 回头是岸 3.
    贝棠心到了床，显然已经酩酊大醉，嘴里不停的哼哼唧唧，一只手不断往江昔艾身上胡乱拉扯，不让她离开半步。

    她飞快从浴室取过湿毛巾回到贝棠心床边要给她抹身，她却抓住她的手，不停叫喧：“江昔艾，你是不是在躲我？你干吗要躲我呀？”

    江昔艾觉得好气又好笑，现在谁躲谁呢？她从来都没躲过。要躲的，也是贝棠心自己在躲。

    贝棠心的身体像被火烤了一样烫，嘴里一直喊热，一番折腾，竟出了一身的汗，江昔艾只得赶去把窗户全打开。

    原来这一晚月色动人，夜凉如水。

    面对如此良辰美景，江昔艾不禁神往，心底涌起无限的柔情蜜意。

    房里的灯关了，留下案头一盏发出昏沉黄晕的小灯，她又把风扇开了，室内打出了凉爽的风。

    再回到床边的时候，贝棠心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哀求她：“小艾，你告诉我，告诉我你很喜欢我。”

    “我很喜欢你。”江昔艾简直千依百顺。

    “告诉我你只喜欢我。”

    “我只喜欢你。”

    贝棠心笑了，竟笑得有些肆无忌惮。

    借着酒劲，她将江昔艾按到床上去。她用自己的手摁住她的手，又用自己的脚强行将她的脚分开摁住，仿佛要把她以一个“大”字型钉在床上。

    江昔艾心跳得就像打鼓一样剧烈，她知道贝棠心醉了，面对她如此蛮横的动作，她是照单全收。她没有反抗的余地，也不想反抗。她爱贝棠心，只想任由她摆布，甚至任由她蹂躏好了。

    看着贝棠心动人的眼眸，迷离的眼神，那一刻的江昔艾只希望自己能和她融合在一起，至死而无憾。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对你做什么，啊？”贝棠心不怀好意。

    江昔艾没有醉，她十分清醒。如果到了这时候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就是世界上最笨的笨蛋了。

    江昔艾挣开受禁锢的手主动抱住了贝棠心，并且温柔的抚摸她。

    贝棠心受到鼓励，深深激动，再也控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情感和欲望，整个人融化了似的吻住江昔艾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太猛烈，就像洪水暴发，江昔艾有些措手不及，只觉得自己浑身细胞都活跃了，又像哪一处的螺丝突然松脱，血液瞬息间像万马奔腾，轻盈的直把她送上了云端。

    贝棠心碰到如此的温香软玉，突然变得奋不顾身，她贪婪的吮*吸着她的唇与舌，就像滋润着一朵久旱频临枯萎的花蕊，一刻也舍不得从那里离开，她的舌头没命的往深处探索，这种纠缠，让两个人深深窒息。

    贝棠心强烈感觉到自己体内像伸出了一只手，不停的要抓住眼前的东西，越是抓不着，她越是慌张，越是慌张，她越是热望。最后，两个人相互地把对方脱剩下一套内衣裤。

    贝棠心本来已经出了一身的汗，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她不顾一切的全力以赴，这超出了江昔艾所能想象。床架开始吱哑大响，像配乐。

    江昔艾的身体光洁如丝，温软芳香，激起贝棠心身体深处的热情和欲望，她的嘴唇不停地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放肆的游移，所到之处都激起她一阵轻颤的低吟，还陷入欲拒还迎的状况中。

    贝棠心再往下移去，试图用牙齿挑开江昔艾的胸罩。可是，那基本上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江昔艾紧张的不敢张开眼睛，她没想到贝棠心的娱人功夫竟能从卡拉OK带到床上来，可是她的技术似乎很一般，一直咕哝着说：“哦，脱不了！怎么脱不了！”

    江昔艾早已脸色涨红兼心跳加速。脱内衣这种事，总不能自己来，那样也太难为情了。

    看见贝棠心犹自努力的用牙齿在撕扯，江昔艾脑子一下堵得慌了，她又羞又窘，困难的说：“人家的…扣子不在那里。”

    贝棠心停了一下，抬起头笑了：“哦！哈，原来摸错路。”

    可是，贝棠心并没有改变进攻策略，她继续用牙齿去咬，去扯，活像一只顽皮的小狗正在扯鞋带。

    江昔艾有些哭笑不得，她开始怀疑贝棠心的清醒程度，醉了的人怎能调皮至此？贝棠心显然不是技术不佳，她根本就不是那么笨的人。

    果然，贝棠心说：“江昔艾，你不要以为我那么纯呀，你不要以为我那么蠢啊…”

    江昔艾再次羞红了脸，贝棠心却调皮的再往下移动。

    当她的嘴唇滑到江昔艾肚皮上的时候，她叫了一声：“我的签名呢？哦，我的签名不在了！”

    她用舌尖细密的舔着江昔艾的肚脐，江昔艾本能的颤抖和挣扎…。

    “从这里到这里，全是我的地盘了，别人不能来霸占了！”贝棠心突然宣布。

    贝棠心再上来的时候，终于把江昔艾身上最后一层屏障除去，那里轻盈的跳出了她肌如凝脂的双乳，江昔艾害羞的把被拉过来，贝棠心却用牙齿咬住那被，甩到一边，她就像上到了玉山遇见了甜美的果实，她用自己的嘴唇温柔的包裹着，用舌尖品尝着…。

    一切来得太快，江昔艾全身的血液顷刻间都集中冲往一处，她再也压抑不住的呻*吟，她想推开贝棠心，可是贝棠心根本不愿意放开她，她就像一个好不容易得到糖果的孩子，留恋不舍在那里徘徊，还坚持要在那里留下记号，江昔艾羞红了脸，这个经历超出她想像的疯狂和刺激。

    贝棠心的手正在往下探索，江昔艾突然抓住她，她问她：“棠心，你知道我是谁吗？”

    贝棠心停下动作，缓缓爬上来，俯下头吻她，说：“小艾。”

    江昔艾很感动，泪湿眼眶，她抱紧贝棠心，她诱人的体香萦绕在她鼻端，让她多么希望在这温柔乡里永远的醉死去。

    长夜过去，一切静止下来。

    一夜癫狂，天亮了，人也醒了。

    阳光已经跳在眼皮上，江昔艾坐在床沿，有些呆。

    看见满地凌乱被脱去的衣服，她不由得心底一惊。贝棠心大被蒙头，还在睡，看样子睡得正沉。

    江昔艾有些困惑，不知道贝棠心醒来后会是怎么样的局面？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昨晚借酒行凶了？江昔艾不想她难堪，她快速把她的衣服叠好，悄悄放在床边，让一切看起来变得整齐，她又把窗帘拉上，然后悄悄隐身到厨房忙活去。

    上午八点了，斑斑驳驳的阳光落在厨房地板上。

    江昔艾站在窗前的洗手盆前发呆。

    太阳底下，任何在夜里发生的事情终会露出原貌，她心里仍然存在着一些的未知数。

    那一头，睁开迷糊双眼的贝棠心只觉得头痛欲裂。

    发现自己一丝不挂的裹在被窝里，她下意识的慌了一下，有些羞。

    幸好江昔艾不在身边，她赶紧跳起来把衣服穿好，一时情急，衣服都穿反了，只好脱去再穿，然后重新钻回被窝里躺着。迷迷糊糊之中，竟然又睡了过去，还发了绮梦，梦里尽是两个人的翻云覆雨，悱恻缠绵，一时分不清虚实。

    再度醒来，贝棠心发现自己浑身燥热。她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风扇还呼呼旋转，除了风声，房里基本上没有其他声音，脑海出现的画面都是昨晚的，她掩住脸，忍不住笑，真受不了自己。

    一道晨光落在江昔艾养在窗台上的爱之蔓，啊不，是金钱草。然而它似乎活不起来了，锈铁色的叶子正垂头丧气着。

    贝棠心走下床，一手捧起这残弱的小盆栽到外面去晒太阳。

    太阳早已高高升起，蹲在屋檐下的时候，贝棠心看到外婆和贝贝正在对面的院子里。可不是，今天是星期天，贝贝喜欢跟外曾祖母到后院的阡陌上玩耍。

    贝棠心不想被她们发现，她悄悄退了回来，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一进到屋，冷不防撞到江昔艾身上去。

    “早安。”江昔艾手里抱着一个水桶，桶里是拧干的衣服。

    贝棠心突然结巴起来，她指着外面，语无伦次起来：“你的那个，就就就…种的那个…”

    看来这样的贝棠心才是清醒和正常的，江昔艾忍不住笑了：“你说什么？”

    贝棠心从不在江昔艾面前脸红，今天她特别怯场，千辛万苦的，她清清喉咙，把话重新组织一遍：“你那盆金钱草，快死掉了，我拿出去打打露水，晒晒太阳。”

    江昔艾一听到金钱草这个名词，心里就发笑。

    在厨房做早餐的时候，她盘算着该不该把办公室那一株爱之蔓给毁灭了。如果贝棠心真的介意，那么，她就真的不要它。

    贝棠心来到浴室，正要刷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牙刷。以前到江昔艾家留宿，第二天都是回到外婆家洗漱的，今天如果就那样走回去显得太突兀了。

    她毫不犹豫的取过江昔艾的牙刷，捏上牙膏，大大咧咧的刷起来。反正人都被她吻了，用她的牙刷还有分别吗？

    贝棠心漱了口洗了脸，抬起头望着镜中的自己——蓬松的头发，绯红的双颊，浮肿的双眼，要命，两腿还有些发软，难道这就是纵欲的后果？想到这里，她不禁摇头轻笑。贝棠心，一夜之间你把一切都扭转了？太匪夷所思！

    才转过身，只见江昔艾出现在门口，正给她递上小脸巾。

    贝棠心怔了一怔，凝视着她良久，并没有立刻接过毛巾，江昔艾只好替她把脸上的水珠都拭干。

    “小艾，我好想你。”贝棠心突然没来由的说。

    江昔艾轻轻的说：“我不就在这里么。”

    贝棠心去拉住她的手，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呢，还是很想你。”

    江昔艾低头笑了，顺势钻到贝棠心的怀里，她太感动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贝棠心温柔的搂住她，情不自禁去吻她，两个人浑然忘我的亲吻着，一股化不开的甜蜜感觉就那样在彼此心间荡漾和流淌。

    贝棠心先停下来，在江昔艾耳边低喃：“我想看看我昨晚的战绩。”

    江昔艾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她明明非常害羞，却调皮的说：“不给看。”

    “让我看看嘛。”贝棠心摇了她一下，她从来都不是个懂得撒娇的人，这还是第一回。

    江昔艾一想到要她在光天化日之下脱衣服，这也太难为情了吧？她露出一脸娇媚的神态：“今晚才看…。”

    今晚？

    这让贝棠心不禁有点心猿意马起来，江昔艾马上意识到自己太口快，脸涨得通红。

    就在那一刻，贝棠心从江昔艾温柔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一种恬静的幸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了一个美丽的憧憬。

    她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她！

    “小艾，我已经不能回头了。”贝棠心沉吟着说。

    江昔艾虽然听出了贝棠心话里的无奈，但心还是实在的，她温柔的说：“那…就不回头。”

    正说着，有人大煞风景，在用力敲门。

    “会是谁？浓眉大眼？”贝棠心问。

    江昔艾不置可否，径直穿过走廊向大门走去，贝棠心跟在她身后。

    门打开，两个人都呆住了。
第六章 由爱生忧 1.
    门外站着的是陈青蒿和贝贝。

    贝贝扑到贝棠心的怀抱里，说：“姑姑！你的手机打不通呀！青蒿叔叔打了很久，我也打了很久，为什么呢？”

    贝棠心顿时脸红，一整晚她把所有的事都抛到九霄云外，根本没留意手机。

    “手机没电了！”江昔艾替她解围。手机刚好留在走廊鞋柜上她的包包里，此刻她已握在手里。

    陈青蒿凝视着贝棠心，一脸愁容：“我很担心你。”

    他似乎一夜未眠，身上穿着一件运动背心和短裤，胡子也不剃，有些邋遢，可见他急迫的要见到贝棠心。他显然在极力挽救和贝棠心的感情，可惜她的心早已经离开。

    “棠心，今天我们一起滑冰你说好吗？我答应了贝贝。”陈青蒿说。

    贝贝仰起小脸，摇贝棠心的手问：“姑姑，好不好？”

    贝棠心看一眼江昔艾，没有回答。贝贝还在询问她的意见，三个大人一时僵在门口。

    江昔艾知道贝棠心在她面前不好开口，他们需要单独谈谈，她识趣的牵过贝贝的手，说：“贝贝，阿姨给你弄了好吃的早餐，我们先到厨房去好不好？”

    江昔艾和贝贝进去后，贝棠心跟陈青蒿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

    贝棠心在树荫下的草地上坐下，温煦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落在她的身上，她拿了片落叶，放在手心，等风来把它吹走。贝棠心实在不知道该对陈青蒿说什么才是。

    充足的光线底下，陈青蒿完全看不出贝棠心的心情。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昨晚喝醉了？”

    贝棠心看着他，点点头。

    “很不开心？”陈青蒿问。

    贝棠心吁了一口气。她很开心，谁说她不开心了？连她自己都难以解释自己的心情了，此一时彼一时，可见她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只不过，她快乐的情绪已经与他无关，她不快乐的情绪也不会再与他扯上关系。

    贝棠心把自己的心理变化理解成是变心。是的，她变了心。

    一个人变了心，心灵上同样受到震荡，只不过那是残忍而无奈的，贝棠心只能淡淡的说：“不开心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陈青蒿不能理解的看着贝棠心，眼神像一头受了伤的猫。

    贝棠心苦笑，她和陈青蒿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和江昔艾的正在开始，贝棠心早已有了决定。

    “棠心——”陈青蒿欲言又止。

    贝棠心只好说：“青蒿，该说的那晚我都说了，我不想再重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看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贝棠心叹息：“是我这里出了问题。”

    “我觉得自己该负上责任。”

    “何必让自己去承担这些呢？我觉得我们太多方面都合不来，也没有共同的生活目标。”

    “如果你不想去香港，那么就不去，为什么不给我机会？”陈青蒿酸涩的问。

    贝棠心却斩钉截铁的说：“我以为你会是个例外，可是你还是跟以前我遇过的人一样。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也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我们就让彼此自由吧。”

    陈青蒿沉默了。

    贝棠心看着她，感觉有些什么在啃噬着她的心。和以往的两段感情无异，霎那间的火花，来不及燃烧心已走远。她在感情上从不拖泥带水，走不下去了就得挥手说再见，这一次竟然也不例外，只是她始终不清楚问题的症结，她只知道，以前自己也说过一样的话。

    陈青蒿突然问：“我们之间出现了第三者？”

    贝棠心一怔。

    陈青蒿素来木讷，没想到他也有敏感的时候，然而贝棠心心里很清楚，就算没有江昔艾，她也不能跟他继续发展下去。她摇头否认：“没有。”

    陈青蒿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贝棠心没有抽开，任由他握住片刻，心里渐渐有点难受，最初那种心动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她对他真的已经没有感觉了。

    女人的心，千变万化，难以理解，可是一旦离开，再大的挽留也枉然。陈青蒿深深意识到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力，并不想继续苦苦纠缠。

    陈青蒿站起来，什么也不说，黯然离开。

    贝棠心看着他的背影，神情有片刻的呆滞。她吁了一口气，兀自在树荫底下坐了好一会。

    回到屋里，来到小小的厨房，只见贝贝在吃着江昔艾做的面包煎蛋，吃得津津有味。

    看到贝棠心，她立刻问：“姑姑，青蒿叔叔呢？”

    贝棠心坐到她身边，说：“他回家去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明江昔艾心中自有数，她没有问起，只给贝棠心准备她的早餐，贝棠心悄悄的搂了搂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滑冰计划全泡汤，贝贝马上嘟起小嘴表示失望。

    “这里可以吊一斤猪肉了。”贝棠心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嘴唇。

    贝贝质问：“叔叔为什么回家哦？”

    “叔叔不舒服，今天我们就不滑冰了，我们玩其他的。”贝棠心哄她。

    “姑姑，青蒿叔叔不在，你也可以带我去。”贝贝不放弃。

    贝棠心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姑姑今天也不舒服，腿软。”

    江昔艾噗嗤一声笑了，手一抖，壶里的热饮都斟出杯外来，贝棠心抬起头看着她，向她眨眨眼。

    贝贝就扭过小脸，一脸迷惑的问：“姑姑，你家大厦又停电了么？”大厦停电，被逼爬七层楼梯往往让贝棠心隔天双腿发软，这是不时都要发生的状况。

    贝棠心却一副坦白从宽的姿态：“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太色了。”贝棠心一本正经的回答。

    江昔艾又笑出声来，贝贝眉心深锁，继续问：“什么是太色噢？”一脸迷惑。

    “太色就是这样这样这样！”贝棠心揽过贝贝的小脸，胡乱的亲了她一把，又搔她的痒，把她逗得笑呛了气。

    江昔艾摇头，陪着她们笑起来。

    贝棠心就是有逗人开怀大笑的能耐，江昔艾经常是打从心里的折服。也许，那无非只因为她爱她，爱一个人，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美妙的乐章，哪怕只是平常小事都让人好像吃了笑药要发自内心的笑出来；爱一个人又让人如沐春风乐趣无穷，每一口呼吸都是甜蜜而舒畅的。

    江昔艾站在贝棠心身后，贝棠心把头轻轻枕在她的胸怀里。她突然回头去拉住江昔艾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贝贝看见，不知恁地，马上歪身过去缠住贝棠心，伸长双手要求她抱，贝棠心点一点她的鼻子没好气说，“你这个醋坛子，手脚都那么长了，还要人抱？”

    江昔艾笑：“这不就是遗传了么？”

    贝棠心的脑部神经仿佛受到了轻微刺激，她吓了一跳：“是吗？”完全的当局者迷。

    那个中午，三个人一起去吃麦当劳，之后还是到溜冰场玩了一会。

    贝贝回去后，江昔艾拿了贝棠心的手机到房里来充电，顺便把电话簿里的陈青蒿的名字改回来。

    贝棠心躲在她身后悄悄看了一会，突然伸手把自己的手机接过去，在电话簿里翻到“江昔艾”，她按呀按的，把她的名字改成了“爱我的人”。

    江昔艾一看，忍俊不禁，她问贝棠心：“为什么是“爱我的人”而不是“我爱的人”？”

    贝棠心马上做了个恍然大悟状，她放下自己的手机，跟江昔艾要过她的，又在她的电话簿里把“贝棠心”翻出来，然后又按呀按的，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我爱的人”。

    江昔艾的脑筋一时没转过来，等她弄明白了，马上失笑：“这有什么分别呢，你就是爱占人家便宜！”

    贝棠心用力撞了她一下，“人家的第一次都给了你，是你占了我的便宜好不。”

    江昔艾抢白，嗔道：“你就第一次，人家就不是？”

    贝棠心一把搂过她：“知道了知道了！人家就是个玉洁冰清的纯情玉女，周慧敏卸任后就你最新上任，我呢就是那个天下第一大魔女可以了吧？”

    江昔艾觉得自己受之无愧，她说“当然了，难不成你还有资格抢玉女掌门人名衔么？”

    “我也是纯情的。”贝棠心表现得很无辜。

    “你这副德性也叫纯情？”江昔艾打量贝棠心，装出了一脸鄙夷。

    “我哪副德性了？”贝棠心叫冤之余却不打自招：“我不过就十几岁的时候把色情片啊色情小说当功课来做而已。”

    江昔艾顿时脸红。她暗忖，真是什么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江昔艾的环境毕竟跟她不同，想坏都坏不起来。

    贝棠心最后为自己做出结论：“人家是遇到你才起了巨大变化，说到末还是你捡到了便宜。”

    江昔艾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贝棠心最爱看江昔艾笑了，情到深处，她将她一拥在怀。

    每每到了这一步，江昔艾总是难以自控的脸红心跳，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贝棠心却突然说：“没有！”

    江昔艾睁开眼睛，好奇的问：“什么没有？”

    “没有人要亲你。”

    江昔艾难为情的推开她，贝棠心却一脸坏笑把她搂得更紧，一口亲上她的唇瓣，江昔艾故意不做出任何反应，贝棠心只好自顾自对牢空气做亲吻状。

    江昔艾才被逗笑，贝棠心已经温柔的吻上去，酥麻的感觉如电流一般遍布江昔艾体内的每一个细胞。

    贝棠心抱住江昔艾，缓缓把她放到床上去。她凝望着她笑弯了的眼睛和上扬的嘴角。自从那次江昔艾到她家过了第一晚以后，她就不由自主的迷上她的笑容。

    贝棠心看着看着，出其不意俯下脸在她耳垂上用力一啄，江昔艾叫了一声，贝棠心说：“哎哟，我不小心又签了个名！”

    闹了一阵，贝棠心突然停下来认真的问：“小艾，为什么从来不曾听你提起过你的家人呢？”

    江昔艾脸上的表情慢慢退了下来，她沉默住。

    可是，没过多久，她又笑了。

    对于江昔艾，身世曾经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尤其在小时候。这个匮乏破坏了她身心上良好的发展，让她在人格建设上也有了偏差。表面上她开朗乐观，暗地里她却自信心不足。然而遇到了贝棠心，她已经忽略了这个长期笼罩在心灵上的阴影，因为她已经满满的占据了她的心。

    原来，她已经很久无暇回顾惨痛的往事了，而这个话题在此刻只显得破坏气氛。

    “这个问题需要你想那么久么？”贝棠心疑惑的看着她。

    江昔艾平静却坦白的说：“我没有家人，一个也没有。”

    “他们都不在了？”贝棠心问得很谨慎。

    有了贝棠心之后，江昔艾觉得她就是她的家了。她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了她，自觉是多么的幸运和幸福。

    江昔艾说：“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你是我的唯一。”

    这种答案完全在贝棠心的预期之外。

    她微笑着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紧紧把江昔艾搂在怀里，她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江昔艾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息从她的手直抵心房。

    江昔艾的依赖完全激发了贝棠心对她保护的心理欲望。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让一个女生产生如此大的归属感，心里又受到巨大的激荡。她的感受是前所未有的——甜蜜，神奇，温暖，激动，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这种感受，恐怕今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吧….

    那一晚睡去，贝棠心梦见了她们的未来…。

    她们有一幢很大很梦幻坐落于花丛中的白色楼房，充沛的阳光仿佛来自西岸，风中有馥郁的玫瑰花香和草莓香。可是，不知恁地，江昔艾却不在她的视线内。在一片朦胧的幸福感之中，隐约钻入贝棠心耳里的尽是江昔艾来历不明的哭泣声。于是，她一整夜都在寻找她的踪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着。她们之间，仿佛被一层什么魔障间隔着，让她们看不到彼此…。看到人影的那一刻，贝棠心惊愕于那竟然是孩童时代的江昔艾！只见弱小的她衣衫褴褛，只顾埋头啜泣，非常无助…。

    贝棠心终于惊醒过来，沙哑的低唤了一声。

    她紧张的观察身边的江昔艾，还好，她安然无恙，睡得十分安稳。

    贝棠心前去抱住她，低声说：“如果迷路了，记得你还有我，还有我…”

    一个星期后，贝棠心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神秘电话。

    一把粗鲁的男声在问：“你是贝棠岳妹妹？”

    “是，你哪位？”贝棠心诧异。

    “你哥哥让我们找你，你什么时候可以把他欠的钱还清？”

    贝棠心的血液刹那间凝住，她万万没想到哥哥的债主会找上她这里来了。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借高利贷的“大耳窿”？黑社会？恶霸？小混混？

    “他欠下多少？”贝棠心镇定的问。

    对方说了个数字，对于贝棠心而言，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这让她惊呆不已。

    傍晚回家，她看到不远的地面上有个男人的斜影。是个男人，踪迹鬼祟，畏缩地躲在柱子后猛抽烟。

    贝棠心走过去，下意识扭过脸，马上愣住，男人竟是他久违的哥哥贝棠岳！那如同一个模子复制出来的脸孔和神态让贝棠心呆在那里，仿佛看到了自己！

    贝棠岳把香烟扔在脚下，踩熄，抬起头看着她，有数秒钟的沉默：“棠心。”

    贝棠心只觉得生气，她按耐不住怒气连珠带炮的骂：“哥，你脑子进水了，你让那些人找我？你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他们？你想我跟你一样迟早横尸街头吗？”

    贝棠岳继续沉默，半晌之后才开口说话：“我是走投无路。”

    贝棠心深深叹息，她看进他的眼睛里：“你竟然还有命活着。”

    贝棠心一想到他欠下的那一笔债，马上浑身无力。别说他这等无业游民无法应付，就算是她这种打工一族也未必能如期摊还。高利贷是什么概念？一天不还清，永远也休想还清。百分百拖欠的人最后不是跳楼了就是“走路”了，几乎没人会例外，而贝棠岳欠下的数目，早就随时间挖出一个无底深潭，要多少要多久才填得满？

    两个人相对无语了。

    “你不帮我就算了，我自己另想办法。”贝棠岳失望的说。

    “哥….”贝棠心心软，声音颤抖，她哥哥回头看着她。

    “你怎么就不想想，我拿什么来帮你，难道你要我去卖肉吗？”

    “我知道，你当我没有出现过，我不怪你。”

    “去看一下贝贝吧。”贝棠心声音软下来。”

    “她好吗？”这个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的光芒。

    “一个有爸爸等于没爸爸的孩子，你觉得她能有多好？”

    “你继续帮我照顾她。”

    “哥，你现在住在哪里？”

    “朋友家。”

    “你身上有没有钱？”

    “足够让我搭车离开这里。”

    贝棠心把皮包里所有的现款都掏了给他。

    贝棠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哥哥看到了，却下意识垂下头回避，他说：“我走了，替我照顾贝贝。”

    “哥，你先到另外的地方避避吧。回来的时候，我会替你找份工作…”

    “我有自己的事。”

    “你要干什么？”贝棠心不由得惊慌。一个人走到穷途末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她不想自己的兄弟那么坎坷。

    “你放心，除了杀人放火，我什么都做。”

    贝棠心对他失望：“你非要如此过活吗？为什么你不能实际点呢？”

    “我已经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

    贝棠心苦笑。

    这样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是那天的贝棠心对自己也对江昔艾说的话，没想到此刻也从她哥哥口里说出来，可情况却是天渊之别啊！

    是同胞兄妹才说出了相同的话语么？

    贝棠心十分不忍，当下心里万分难受。
第六章 由爱生忧 2.
    同一个夜里，贝棠心的母亲也找上门来了。一身浓烈的香水味很快充斥整个房子，头发像是刚烫过的，染了夺目的茶红色，药水味同样浓烈。

    贝棠心为哥哥的事已伤透脑筋，茶饭不思，此刻见到母亲，倍感窒息。

    这一对母女平日就靠着银行过账系统来联系着，非常讽刺。

    贝棠心母亲一坐下即问：“贝贝最近怎么样了？”

    贝棠心懒得正眼看她：“你自己不会去看她吗？”

    “那个鬼地方，去一次我就要发一次恶梦，走大路嫌远，抄小路嫌脏，白天有流氓，晚上有野猫。你什么时候带她上我那儿？”

    贝棠心反唇相讥：“你那个地方也不是我们这等穷苦人家能去的。”

    两母女一人坐一端，远远分开，连说话也要提高嗓门。

    贝母抓起遥控器开了电视，也不是真的要看，啰哩叭嗦开始说个不休，贝棠心一句也听不进脑。她还大口大口吃贝棠心留在茶几上的零食呢，作风比贝棠心还年轻化，十足个妙龄女郎，只差着没把两条腿高挂起来，贝棠心真的服了她。

    贝棠心抱着腿缩在角落的坐袋上，脑子里想的都是哥哥的事。好几次，她想开口告诉她的母亲，可是，她的言行，她的举止，一次一次让贝棠心心寒，最后她决定打消念头。

    面对母亲，贝棠心完全没有说话的兴致，反正她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建设，搞得不好还雪上加霜，徒添她的压力和烦恼。

    她母亲倒有自己的一箩筐话题，仿佛已经憋了很久，这一晚正好可以一股脑抖出来。

    “你叔叔的生意最近差了很多。做燕窝加工你说有那么容易吗？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多血燕，要真有那么多，燕子全都真的吐血死光了，那天被卫生局抽样调查，说颜料注入过量。”

    贝棠心对母亲男人的事从不感兴趣，这句话她倒是听得很清楚，忍不住暗自叫好：“最好把jian1商一个个都给抓了坐牢去！”

    “你说话就不能厚道点？你什么都好，就是说话总要让我吐血。”

    贝棠心鄙视她母亲的男人，她觉得他们是物以类聚，是天生绝配的一对，而潜在着的原因是他觉得这个男人各方面都不如她的父亲。

    贝母突然叹息：“最近的保护费又提高了，那些人惹不得，少给一分都不行。”

    看样子风光的日子真的已不复在，贝棠心这才发现她母亲的手腕和手指空无一物，她挖苦的问：“怎么不戴他送你的罗莱士手表和N卡拉钻戒了？”

    贝母听不出她言语中的意思：“都拿去保险箱锁起来了。”半晌她问：“银行信用卡的限额，能不能加大点？”

    “不能。”贝棠心斩钉截铁的回答。

    她埋怨：“你就给我那区区三千元，我都不敢告诉人家呢。”

    “奇怪了，他怎么就不给你弄一张黑金附属卡要你现在那么委屈？你要我的就要了，不要我明天取消了它。”

    “以后我拜托你尽快缴费，不要害我刷爆了出丑。”

    贝棠心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运真坎坷！她都欠了这些人什么来着？一个个都跟她讨债来了。

    她起身来到窗前，拉开窗帘，一阵闷热的晚风拂面。

    俯头望下，只见路灯和轿车一行一行如玩具般的整齐排列着。任何物体只要远离了就变得渺小，那一刻的贝棠心只觉得意兴阑珊，做人了无生气，真有一股跳楼死了算的冲动。

    她干脆躲到房里，塞住耳机听音乐，眼不见耳不听为净。

    躺在床抱着枕头的时候，她开始思念江昔艾。也许世界上有了可爱的人，才让可恶的人越发可恶。难道是前世债，今世还？可恶的偏偏都是自己至亲的亲属。

    想说话却没听众，贝母自讨没趣，自己摔门走了，留下“嘭”的一声巨响，贝棠心也不惊异，她早已经习惯。

    望着满客厅的零食渣和纸屑，她还是久久回不过神来，电视没关，声量足以让邻居过来投诉，每次只要一接触母亲，她就按耐不住要觉得心灰意冷，一分钟都难以忍受。

    长久以来，贝棠心只想放弃这种关系，不顾不理也不要，可是，她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

    贝棠心回到卧房，匆匆换过一套衣服，在路口上了计程车赶去江昔艾家。她想见她。

    这个短短三十分钟的路程在这一晚显得特别漫长，仿佛需要长途跋涉。如果每天都要如此折腾，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在车上，贝棠心的思绪非常混乱，她想起了自己的生活担子，她想起了哥哥的债，她想起了母亲的逼迫，她想起了贝贝的未来。

    贝棠心闭上眼睛，不敢往下想，两个肩膀下意识的低垂下来。

    何以她没有三头六臂？每个人的天空都需要由她一手撑起，多么的不容易；何以她不是李嘉诚的女儿？何以她不能独自快活的过着自己想要的日子？有形和无形的负担、牵绊和枷锁却层层束缚着她。

    做人真累！

    昏黄的路灯下，贝棠心发现江昔艾才回家，正在掏钥匙开启大门。

    江昔艾听到脚步声，下意识转过身。

    发现了贝棠心的出现，她不禁喜出望外：“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你就来了！”

    门一关上，她们拥抱在一起。

    “为什么那么夜才回家？”贝棠心问。

    江昔艾说：“今天赶两篇稿，刚才又在附近做了个采访，所以迟了。”

    贝棠心闻到江昔艾的外套和头发上都是长时间在冷气房里浸泡后的烟味，可想而知她一天要出席多少场合，要见多少人，要写多少字，多么不容易。

    “你真辛苦。”贝棠心心痛的说。

    江昔艾却微笑：“这有多辛苦了？肚子饿吗？我去弄宵夜给你。”

    “你吃了晚饭没？”

    “在外吃了。”

    “那就别忙了，我不饿。”

    贝棠心突然很感慨。她实在不喜欢目前这样的生活。自己辛苦就好了，江昔艾竟然也那么辛苦。每天舟车劳顿，到处奔波，和时间竞赛，到头来不知道为的是什么？

    贝棠心很想改变眼前的一切，可要改变，谈何容易呢？

    太阳东升后，又是朝九晚五，人人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做的犹如一条牛，再努力也只有老天爷才看到，却不见得天空会破个大洞掉下一堆金银财宝；上司尽管看到了，同样不见得月尾加薪年底分红，每个人都劳劳碌碌，一分耕耘却未必一分收获。

    贝棠心情绪异常低落，她安静的躺在江昔艾的怀里，完全不想说话。

    那一刻她其实很想哭，可是她不想在江昔艾面前流泪，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脆弱的那一面。

    江昔艾的心情倒是开朗的，她的话题都围绕在今天遇到的人和事上，还有工作上的琐碎事，贝棠心仰着头看着她，她喜欢听她说话，喜欢看她笑，喜欢感染她快乐的情绪。

    贝棠心舒服的翻了个身，把一边耳朵贴在江昔艾的肚子上。江昔艾说什么她也不去听了，她突然傻气的说：“我听听看有没有baby在里头。”

    江昔艾一下打住，垂着头望着她，很温柔的笑了起来。

    “我说有没有一个baby在里头？”贝棠心重复说。

    “有的话，就是世界奇闻。”江昔艾又笑，贝棠心就算突然患上痴心妄想症也是可爱的。

    她却突然认真起来：“小艾，如果我是个男人，你愿不愿意为我生个Baby？”

    “当然愿意。”江昔艾毫不犹豫的回答。

    “回答得那么快，就因为我不是男人。”贝棠心说得有些忧伤。

    江昔艾只好凝重的思考片刻，再回答一次：“不用认真去想，也是愿意的。”她真的想不到任何不愿意的理由。

    贝棠心落下泪来，江昔艾不禁一怔，来不及说话，贝棠心说：“小艾，谢谢你，我太感动了。”

    江昔艾只是凝视着她，她从没见过贝棠心像今晚如此的多愁善感，她肯定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同时觉得有点心疼。”贝棠心说。

    江昔艾紧紧握住她的手，说：“棠心，你有心事？”

    贝棠心闭上眼睛，摇头微笑：“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也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那么贴心的话。”

    江昔艾皱了眉头，若有所思的凝望着她。

    贝棠心牵动嘴角对她笑笑，仿佛要她放心，她说：“你让我躺在这里就好了，我喜欢躺在你的怀里，以后这里就是我的避风港。”

    江昔艾轻抚她的额头和眉毛，贝棠心去拉住她的手，才要闭上眼睛，天花板突然飘下一个小小的碎片，缓缓落在她身上，她用手指弹走，叹息一声说：“也许我妈说得对，这就是个穷地方，天花板都剥落了，你说要是掉进汤里，那碗汤还能喝吗？”

    江昔艾下意识抬头看天花板，若无其事的说：“雨季来的时候，这个地方还会漏水呢。”

    贝棠心再一次叹息：“还居然漏水，那我以后怎么躺在这里？”

    “以前找人来修过了，但始终没有修好。”

    “怎么忍受？”

    “这只是很小的事，如果也不能忍，很多事情都不能忍。”江昔艾倒是豁达许多。

    贝棠心不置可否。

    “不行，不能忍受这样。”贝棠心突然坐起身来，“明天就找人来修好！”

    “没有下雨，是找不到哪里漏水的。”江昔艾提醒她。

    贝棠心说：“我不能让你住这种环境。”

    江昔艾只是看着她，贝棠心叹了一口气，她突然想到外婆和贝贝不也住在同一个环境吗？马上觉得沮丧，又倒回江昔艾的怀里躺着。

    官巽风访谈刊登的那一天，正逢他出了远门，女秘书南丝给他收集了一份剪报。

    日理万机的他近年来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细细阅报。

    每一天，南丝都会把报纸经济版上的要闻搜集下来，然后在当天下午向他作出简单的汇报。

    这个下午，南丝一如往常给官巽风读报，终于，翻到那一篇由江昔艾所撰写的全版访谈，她把标题和副题朗声读出。

    官巽风突然灵光闪动，他打断南丝：“这个我想自己读。”

    凡事都有破例的时候，南丝当然知道自己的老板看重什么，不看重什么，她很快把报纸放到他桌上。

    官巽风看第一行，马上就发现了一个小失误，他少有的惊叫一声。

    南丝有些诧异：“有问题？”

    “那位女记者把我的年龄报小了。”

    女秘书皱眉：“需要打电话到报社吗？”

    官巽风却笑了：“这不正好吗？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年轻。”

    “是的，她很年轻，据说她在新闻界是新人，打个电话知会她的主任，也好让她吸取经验。”南丝严肃的发表意见。

    官巽风却说：“小题大作，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还怪她怎么没把我写年轻五岁。”

    女秘书窃笑。

    跟官巽风共事已经超过十载，她十分了解他的心思。她知道官巽风根本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时候官巽风是好玩的，她喜欢故意的试探他。

    南丝退出去后，官巽风打开第一格抽屉，取出江昔艾的名片。他看一看腕表，拨出她的手机号码。

    餐厅的橱窗外艳阳高照，江昔艾跟贝棠心正在吃午餐。

    陌生的号码全都是因公事而来，江昔艾毫不犹豫的接起：“哈罗，你好。”

    一把非常磁性的男性嗓音在说话：“你好。”

    声音非常熟悉，江昔艾才在心里嘀咕，对方已经清脆的报上名字：“我是官巽风。”

    江昔艾呆了一呆，心里打了个冷颤。她暗忖，该不是采访内容出了什么问题吧？

    “官先生。”江昔艾礼貌的称呼一声。

    贝棠心抬起眼，一个不慎，把手边的饮料都弄倒了。

    官巽风清朗的声音在问：“可方便谈话？”

    贝棠心招手让侍应生过来收拾，江昔艾有点不安，她起身离桌，走出餐厅外。

    官巽风说：“我在你的笔下看到了我自己。“

    江昔艾说：“一定把你写坏了。”

    “不，是生花出妙笔，你把我写活了。”

    是吗？

    那么，这通电话的来意就让江昔艾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她心里忐忑，坚持说：“一定是访谈内容出了问题。”

    官巽风笑了，打蛇随棍上：“是出了问题，于是想着找你出来算账。”

    江昔艾一听，心马上下沉，下意识的脸色涨红：“对不起。”呆了半晌她说：“很想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官巽风也不再兜圈子，他直截了当的说：“不如就在今晚？”

    江昔艾转过身，突然发现橱窗内座位上的贝棠心不在了！当下她有些急了，马上对官巽风说：“对不起，我现在突然有点要事，一会再打回给你。”

    “没问题，我等你。”官巽风从容的说。

    江昔艾回到餐厅，第一时间冲进洗手间去找贝棠心，里头却空无一人。

    走出来，柜台收银员也知道她找人，他指向大门，说贝棠心已经结帐离去。

    江昔艾离开餐厅，立刻打贝棠心的电话，竟然占线，不停的占线。

    就在那一刻，她的心情变得非常复杂，一种久违了的恐惧感涌了心头。江昔艾感觉有些什么不由自主地迷蒙了她的眼睛。

    是泪。

    她非常害怕这种情况，心不断的往下沉。

    难道，她又要被抛弃多一次吗？她不能找不到贝棠心，一刻都不能。

    突然，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在问她：“你谈够了？”

    江昔艾看见贝棠心站在转角的柱子边。她松了一口气，脸色却煞白：“他说采访内容出了问题。”

    “你真的相信？”贝棠心冷冷的问。

    江昔艾不以为然，犹自镇静的解释：“经验不足，经常出错也是个事实。”

    “只有你才愿意相信，很好！”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然后？”

    江昔艾根本说不下去。

    贝棠心替她说了：“然后，官某人一定在这时候问你赏不赏脸跟他吃顿饭。是什么时候？今晚还是这个周末？”

    江昔艾一怔。

    “嗯？”

    江昔艾只觉得贝棠心料事如神却咄咄逼人，她不知道她对这件事如此敏感和介怀。

    江昔艾如实招供：“是今晚。”

    贝棠心长叹一口气：“你去吧，反正今晚我没有时间陪你。”

    江昔艾无语。

    “记得，如果他很有风度的让你挑选该去的地方，你就去挑市区里最高级的餐厅，最好就是有人来拉小提琴那种，还有，把衣柜里的破衣服统统换了去，免得自己配不起他尊贵的身份。”

    贝棠心这些话是什么用意？是挖苦讽刺还是侮辱？江昔艾实在没弄懂。

    “说来说去，你是不相信我。”她设法平静的说。

    贝棠心却停下来：“我不相信他！”

    说了突然苦笑起来，她究竟是不相信官巽风，还是对自己没信心呢？

    原来，做人没信心是件多么可怕的事。贝棠心从来不觉得自己渺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官巽风只要一出现，她就觉得自己在这样的一段爱情面前失去了信心和尊严，她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如。

    算了吧，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还轮得到她去控制吗？要是她能控制，她早就把身边的人统统都给统治了，征服了，她要让每个人都安分守纪留在自己的岗位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可惜，事与愿违。

    江昔艾那么好，她怎么可能一直属于她？她肯定留不住她!

    贝棠心想到这里，落寞的掉头离去。

    江昔艾愣在那里，脸色越发的苍白，想追上去，又力不从心，贝棠心早就消失在人群中。她发软的靠在柱子上，两条腿跟着软化，整个人蹲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有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惊愕的叫：“小艾！”

    看到跟前出现的是麦小东，江昔艾鼻头一酸，眼泪不由自主的滑落。

    “怎么了？别哭啊，这里可是大街。”麦小东蹲下来，把随身挂在身的相机袋甩到一边。

    “她走了。”江昔艾哽咽。

    麦小东在过路前也看到了贝棠心。经过那晚的一面，他已经认得她，他激动的说：“她把你扔在这里自己走了？不管什么原因都是她不对，她该知道你最怕被人抛下，我去把她叫回来！”

    “不要去，不要去。”江昔艾拉住她的裤管哀求他。

    “那你别理她。”麦小东打抱不平。

    “我不能不理她，也不会不理她。”

    麦小东怔怔望着江昔艾，心里很迷惑，半晌后他说：“为什么不能？她又不是你的谁，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麦小东错了，她低估了贝棠心对她的重要性。就算贝棠心要抛下她，至少也要给她一个合理的原因。她不能接受她无缘无故的离开。在她的生命中，再也不容许有人抛下她不理，尤其还是她爱的人，她再也承受不住。

    江昔艾不想对麦小东说太多，她转移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好到这一带找一间设计公司。”麦小东看着她。

    江昔艾努力收拾好情绪，奋力站起来。

    可是，就在她站直身子的一刻，胸口是一阵前所有未有的压迫感，更具体的感觉就是抽痛。麦小东发现了她脸上的异样，忙问：“小艾，你怎么样？”

    江昔艾深呼吸，眉心紧蹙，有些迷惑的说：“心有点痛。”

    “心痛？”

    江昔艾点点头，却说：“没事，你去忙你的吧，别理我了，我得回去办公，今天很多工作。”

    “坐下来喝一杯？我们好久没见面了。”麦小东要求。

    江昔艾婉拒，她根本没心情。

    恍恍惚惚回到写字楼，一眼就看到书架上官巽风送的那盆爱之蔓，贝棠心那番刺耳的话立刻在脑海回放，让江昔艾的心犹如被针扎一样难受。

    她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的手很冷，心跳很快。

    手机突然响起，江昔艾飞快赶过去，正要接起，发现又是刚才的号码，是官巽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任由铃声响到断。

    然后，她去把那盆爱之蔓捧在手里。就在那一刻，她想起自己办公室对面那个当书记的女郎来了！每一天来到办公室，江昔艾都会下意识的留意这位女郎的办公桌上种满的盆栽，她肯定是个喜欢盆栽的人！

    也顾不上唐突，江昔艾决定把爱之蔓送给她！

    书记女郎拉开玻璃门，从江昔艾手里接过爱之蔓，表情显得错愕，又忍不住低头惊叹：“好漂亮！”

    “送给你。”江昔艾说。

    “种得那么好，为什么不要了？”女郎诧异。

    “我家里已经有一盆了。”

    “噢，那一定比这盆更漂亮了。”

    江昔艾凄楚一笑，事实上是刚好相反，但她说：“是的。真的比这一盆漂亮多了。”

    如此一来，江昔艾哪里还敢出席官巽风的饭局？早在贝棠心掉头离开的那一刻，她就决定缺席。

    如果要复电拒绝官巽风，就必须找个像样的理由，江昔艾考虑复考虑，最后决定不复电。她认为最严重的情况是官巽风觉得她礼貌不周，不识大体，比这些更坏的，她也无心理会了，没有人比贝棠心更重要。
第六章 由爱生忧 3.
    回到公司，贝棠心只顾埋头苦干。

    太阳西下后，同事陆续离开，唯独她像一尊化石般呆着不走，仿佛要把身上所有的精力都借着工作消耗殆尽。

    很快，偌大办公楼的灯光灭了一大半，烟雾弥漫在她头顶仅存的微弱光圈里。有个人影一步一步走近她，贝棠心听到了脚步声，却不理会。

    那个声音热情叫了一声：“小贝！”

    贝棠心寒着脸，吐出一口烟，疲倦的仰起头，这才发现是久违的林裴裴。

    林裴裴容光焕发，一身靓丽的打扮，和此刻憔悴的贝棠心相比，相差甚远。

    林裴裴说：“那么迟了怎么还不走，是图加薪还是受什么刺激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贝棠心问。

    “你是忙到眼睛看不到我了，这两天我都在的，在赶拍一个平面广告啊。”

    贝棠心点点头，她醒觉了，自从官氏那个瑜伽服的广告问世后，林裴裴受到不少广告商的青睐，现在的工作是应接不暇。

    她拉了张椅子坐在贝棠心身边，一脸纳闷的注视她：“怎么了你，吃错什么药了，脸黑得跟我家的锅底似的，这副嘴脸很容易吓走男人。”

    贝棠心依然木无表情。

    “到底是怎么了？你平常都不是这样的。”林裴裴看着她。

    贝棠心心浮气躁，又不好发作，她只好说：“裴裴，能不能让我静一静。”

    “和他闹别扭了？”林裴裴还是关心的问。

    “她？”贝棠心对这个问题倒是疑惑起来。

    林裴裴幽默的说：“我是女部首她，你当然是人部首他。”

    贝棠心莞尔一笑，却轻轻叹息。她欲言又止，守口如瓶。

    林裴裴不放过她，试图问出个所以然来，“平常诅咒得人多，自己提早步入更年期了？”

    “我也希望是，最好提早离开这个花花宇宙，省得做人做得那么烦。”贝棠心有点自暴自弃，她又点起另一根烟，这才发现已经快抽去整包。

    林裴裴要去最后一根，两个女人开始吞云吐雾，没过多久就把办公室一隅熏得烟雾茫茫。

    林裴裴叹息一声：“这好比两个女子堕落风尘的缩影。”

    贝棠心不说话。

    “小贝，就算你有多大的烦恼，明天还不是照样要生活下去。没什么事是大不了的吧，以前你都这么鼓励我的，不是吗？”

    贝棠心苦笑，原来她也鼓励过别人？她苦恼的说：“以前是纸上谈兵，现在堕入实际场景里。”

    林裴裴开始动容了，她知道事态严重：“那就说来听听，我乐于洗耳恭听的。”

    贝棠心还是不说话。

    林裴裴只好找其它话题：“我跟小柔最近联名买了间公寓，打算分租出去，有没有朋友介绍过来当租客？”

    “没有。”

    烟抽多了，贝棠心只觉得喉干舌燥，她起身到茶水间倒水，回头发现林裴裴已经下到摄影棚继续拍摄工作。等贝棠心收拾心情准备离开，林裴裴又施施然走上来，说工作完毕，要和她一同离开。

    两个人从电梯走出来，才发现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大雨，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骇人的雷声灌耳。

    贝棠心从没带雨伞的习惯，一时半刻根本走不了，只好先退回大堂，坐在一张皮沙发上等雨歇，林裴裴也跟着坐下来。

    两个人背对背坐，也不找话题。贝棠心呆呆的望着门口的雨帘，车灯交错，交通杂乱，越发的让人心烦扰。

    贝棠心从包里摸到手机，这才发现手机坏了，一片黑屏，难怪一直没有响过。

    人一不顺心，倒霉事就要接踵而来，连上个洗手间打扫卫生大婶手里的地拖都要抹到她脚上来。

    和江昔艾在这关键时刻断了联系，也许就是老天的安排？贝棠心觉得很沮丧。

    林裴裴正在玩手机里的游戏，贝棠心扭过脸，望着她的侧面，突然含糊不清的说：“裴裴，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林裴裴的手机掉在大腿上，她隐约的听见了，有些撼动，却不肯定自己有没有接收到错误的信息，她看着贝棠心：“你说什么？”

    贝棠心停了很久才说：“爱上一个，女部首的她。”

    林裴裴吞了一口涎沫，那个模样把贝棠心逗笑了，她没好气：“你这样，我就不告诉你了。”

    “不是的，我觉得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非常惊艳，轮到我需要消化一下。”

    “你慢慢消化，我走了。”贝棠心站起来，决定冒雨叫车。保安已经多次来催促，大门得上锁，不走不行了。

    林裴裴却说：“小贝，你的思想进化了，怎么说也该坐下来慢慢细说从头吧？我对这件事充满了好奇和关注。”

    贝棠心压抑了那么久，情绪都有些崩溃了，她叹息：“欲说无从，越说心情会越糟。”

    林裴裴一脸狐疑的看着她。

    贝棠心苦笑，她解释：“事情不是才要发生，而是已经发生。”

    林裴裴掩饰不住惊愕的神情，“你不够意思，事情成为过去式了才告诉我。”

    “说了徒添烦恼，你也帮不到我。”

    “你就是太现实。到对面的酒吧喝几杯慢慢说，说出来会比较舒服。”林裴裴不放过她。

    “现在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回家睡觉。”

    “睡觉不能解决问题，只能逃避问题。”林裴裴太好奇了：“告诉我她是怎么样的？”

    “她？”贝棠心的心情尽管再糟，还是经不起林裴裴的一连串问题。这时候想起江昔艾，她的嘴角还是情不自禁掠过一丝甜蜜的笑意，她打量一下林裴裴说：“就长得像你这样的。”

    林裴裴惊异不已，才要展露得意之情，贝棠心却又泼冷水：“不过，是闭嘴时的你。”

    “得了！”林裴裴拍贝棠心一记，却认真起来，“让我见见她吧。”

    “我又不是你，要不要我那么公开和招摇。”

    “那是自然而然的事，不是故意的招摇。”林裴裴设法游说她：“咱们到对面的酒吧喝两杯吧。女部首她究竟把你怎么样了，我想知道个真相。”

    “今晚不喝酒，我酒后会乱性。”

    “你乱性，好啊，我喜欢，热切期待中。”林裴裴拍手叫好。

    贝棠心没好气，她注视着林裴裴说，感慨的说：“这就是你跟她的差别了。”

    “怎么样？”

    “人家是天使，你是魔鬼。”

    “魔鬼也是天使的化身。”

    “天使般的性格，是人见人爱，车见车载。”

    林裴裴莞尔，马上装出很卑微的样子，“我当然比不上她，要不然你怎么看上她不看上我？”

    贝棠心叹息，终于进入正题：“可是，我觉得自己的条件实在太差了。”

    林裴裴瞪大眼，“你哪里差了？”在她心目中，贝棠心是既漂亮又能干的白领丽人，以她这样的条件如果也叫差，那么估计天下就不可能有优秀的人才了。

    “我想我根本就拿不起这种感情。”

    林裴裴还在瞪眼，一脸迷惑。

    贝棠心只管说下去：“我觉得自己丝毫没有保护和照顾她的能力，你明白吗，我本身的生活条件已经很差，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我还以为你不能接受自己爱女人，又或者你担心社会和家庭的压力才烦恼，你这种顾虑会笑掉人家的大牙。”

    贝棠心大惑不解，“有什么好笑的，我不觉得好笑。自身没有条件，就等于一切会成空。”

    “我今天才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你。”

    贝棠心无语。

    “小贝，你是什么星座的？”

    “天蝎座。”

    “是了，你是典型的天蝎座，天蝎座人最大的毛病都集中在你身上。”

    “我什么毛病？”

    “你的占有欲未免太强了点，把一段关系弄得太紧张，太令人窒息。”

    贝棠心不以为然。

    林裴裴总结了贝棠心刚才的话，多少有了点眉目，她说：“小贝，没有谁是谁感情里的菩萨，你的思想不合时宜了，而且她也不一定需要你的照顾，搞不好由她来照顾你呢？现在谁在一段关系里不是独立的个体？难道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互相鼓励和扶持？”

    贝棠心苦笑，“你的那一套是理想论，现实生活我从不信这一套。”

    “看来你照顾人是照顾惯了。”林裴裴下定论。

    “裴裴，你不知道，在我眼中她是与众不同的，而且，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希望自己可以带给她很多的安定和幸福，可是，你相信我的第六感，她会有她的幸福，而且让我看到了，那个人不会是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林裴裴刚刚有了点头绪，现在马上又被弄糊涂了。

    “她可以属于一个更好的人，又何苦要跟一个女人吃苦？我的存只是破坏着这一切。”贝棠心懊恼的说：“而且今天下午我做了一件让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差的事。”

    林裴裴忙着整理她的话，半晌她说：“长话短说，她爱你吗？”

    贝棠心似乎不能否定这一点，她点点头。

    “小贝，你真有你的一套，你太独特了，我服你了，谁遇到你是遇到了幸福。”

    贝棠心瞪她一眼：“你要不要这样讽刺我？非要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人家大男人主义，你大女人主义。某个程度上，女人遇到你是幸福的。”

    “你是在告诉我，那也是一种不幸么？”

    “你先别钻牛角尖了，拿出你在工作上的拼劲来啊。”

    “其实，我从来没有爱上过任何人。”贝棠心的眼眸掠过温柔却迷惑的光芒：“我竟然不相信她会属于我，我开始怀疑那些天我都在对她干了什么，会不会是在发梦？”

    林裴裴忍不住取笑她：“呵，原来是初涉情场，难怪满腹心思和疑惑，她真幸运。”

    贝棠心叹息：“如果她本来有一个可以遇到幸福的机会，而她偏偏先遇到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遇到谁了？”

    “不说了。”贝棠心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她垂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仿佛预先看到了未来，未来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林裴裴只好改变话题：“好了，不说就不说，说回我的工作，我托官巽风的鸿福，现在所有的机会都是他带给我的，他是我的财神爷，是我的福星，你说我该不该登门造访给他磕个头？”

    贝棠心取过公事包，望向大门口，她站起来，不紧不慢的说：“我要是你就不会干那么献媚的事，太肉麻，怎么说实力是你自己的，他已经拿去了七成好处，我回去了。”

    冒着大风大雨回到家，贝棠心已经困倦到极点，这下终于把体力都给透支了，太好了，她完全无须经历失眠就熟睡过去。

    夜半时分，她又发了那个相同的梦———来历不明的哭泣声隐隐约约传到耳边。小小的江昔艾，衣衫褴褛，掩面啜泣。贝棠心很慌张，一心要向她飞奔而去，可是两条腿却好像被人按住，怎么跑都跑不动。

    雷声隆隆，贝棠心惊醒过来，险些滚下床。

    江昔艾在何处？她并不在身边。她竟然把她扔在街上不理。

    看看床头的时钟，已经凌晨两点。

    贝棠心喉咙不适，咳嗽着坐起身，她疯狂的思念起江昔艾。

    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她的消息了！她竟然可以忍受十二个小时没有她的消息。

    沉沉睡了一觉，贝棠心整个人似乎清醒了。

    她掀被下床，第一时间是找手机，依然一片黑屏，没有反应。

    顾不上夜深，她要去找江昔艾。

    贝棠心披了件外套，取过包包，冲出门口。

    幽暗的走廊上有一团不明物体，贝棠心吓得缩回来。

    定神一看，那里坐着一个人，竟然是江昔艾！

    江昔艾赤着脚踝，坐在脱下的鞋子上，双手交握着。外头的气温早已下降，她整个人瑟缩在一件宽大的外套里取暖，看样子已经坐了很久。

    门口一道光让她下意识的抬起头，该有的惶恐和不安都在枯等中从她脸上隐退去，现在只剩下哀伤，她默然的注视着贝棠心，双眼红肿。

    贝棠心皱着眉头冲前去，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小艾…”

    江昔艾仿佛才反应过来，她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贝棠心的脖子，满腹委屈，喃喃的说：“我只爱你一个人。”

    贝棠心不敢相信江昔艾来了却不按她的门铃，她不敢相信她竟有那样坚韧的毅力，贝棠心心痛的说：“我知道，我知道了，对不起。”

    “不要丢下我不理。”江昔艾流下泪要求。

    “对不起。”

    江昔艾说：“你的手机不停的占线，从下午到晚上都没能接通…”

    “手机刚好坏了。”贝棠心都不敢相信事情的巧合。

    果然，江昔艾迷惑的看着她的眼睛，贝棠心只是点个头，希望江昔艾能相信她。她也先不解释了，再说下去，左邻右舍会被惊醒出来看热闹，她迅速把江昔艾拉回家去。

    江昔艾坐在沙发上，接过贝棠心给她递上的一杯温开水，进一步提出要求，她有些嗫嚅的说：“以后我可以不接他的电话，也可以不接触他，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不要掉头就走把我丢下…。”

    贝棠心一听，简直痛苦难当，她眉头深锁，用力摇头，这根本就不是她要的结果，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让江昔艾受那么大的委屈。

    何以她会让一个自己爱的人变得那么痛苦和卑微？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可是，现在的贝棠心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说得清楚了，她有了深重的负疚感，下意识把江昔艾抱紧，心痛的说：“我不要你这样，我没有要你失去自我，真的没有，对不起…。”

    江昔艾已经累得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她的身体很冰凉，肯定是昨晚的一场雨把她淋湿了又再风干，寒意直透贝棠心薄薄的睡衣渗透到她的肌肤去。

    除非决定放弃，如果还要继续发展这段感情，贝棠心知道自己必须好好调整自己的心态。
第七章 门里门外 1.
    五天后的日落黄昏。

    江昔艾刚回到家门口，就发现路边停着一辆陌生的轿车。车子背着刺眼的斜晖，深陷在一团黑影里，可是还是看得出是一辆豪华房车。

    几乎没有名贵房车会开到这个住宅区来，这里的居民开的不外是千篇一律的小型国产车和电单车。

    下车的人竟然是官巽风！

    江昔艾站在夕阳下，一动也不能动，她太意外了，这里是贫民区，是她的家门口，根本不是他该出现的场所。

    官巽风穿一件长袖粉蓝色衬衣，配一条斜纹领带，黑色西装裤，一贯的文质彬彬，笑容可掬。江昔艾还留意到他的司机换了人，比起上一次撞烂爱之蔓的司机，这一位年轻得多。

    下班后的江昔艾匆匆赶到超市买菜，准备用最快的速度回家做晚饭跟贝棠心一块吃。贝棠心喜欢吃家常小菜，早厌倦在外头解决一日三餐。本来一路上热情高涨，现在却变得忧心忡忡，她先把手里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放下。

    贝贝突然来到篱笆边喊她：“小艾阿姨！”

    江昔艾扭过身，微笑着跟她挥挥手。

    “小艾阿姨，你回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呢？”

    官巽风已经走到她面前，微笑看着她。

    贝贝见到陌生人，马上害羞的转头蹦回屋里。官巽风说：“我听到小朋友叫你小艾，我能不能也叫你小艾？”

    江昔艾迟疑着，官巽风也不等她回复，就自己做出决定：“你不回答，我以后就叫你小艾。”

    那天的电话爽约，多少让江昔艾因失信而尴尬，她料不到官巽风会出现眼前，现在不得不解释一句：“那天的事，非常抱歉。”

    “等不到你的电话，我一直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官巽风温和的说。

    江昔艾心里叹息，还好说呢，还真多得他！

    现在她即使再笨，也知道官巽风断不可能为一个错误找上门来，但江昔艾还是说：“我后来仔细检查过那篇报导，知道问题发生在哪里了，非常对不起。”

    “不碍事，小艾，我不为那事而来，你别误会。”

    江昔艾沉默。

    “这些天该不会真的出了事吧？”官巽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关切。

    江昔艾却把心一横，自毁形象的说：“不，没事，是我太粗心，把打电话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我的记忆力向来差，而且做事糊涂，说话又不负责任，官先生你别介意。”

    官巽风皱起眉头，迷惑的注视着江昔艾，他不明白她何以要如此诋毁自己？

    他说：“我有个要求。”

    江昔艾只是看着他。

    “不要再叫我官先生。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又或者给我取个什么外号，譬如龙卷风，往事如风，什么风都好过你那一句官先生。”

    江昔艾知道官巽风特意要拉近彼此的距离，可是那天的不愉快早就铭刻于心，她不会忘记贝棠心对这个男人的介怀，更正确的说，她并不想跟他太熟络，她不希望他们有任何发展的机会。

    江昔艾只能陪着笑：“我不帮人取外号，更何况是你，我还是叫你官生比较恰当。”

    官巽风虽有些失望，但依然保持之前的笑容，他沉吟着说：“好吧，我就当官生是我的名字。”

    “官生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江昔艾忍不住问。

    “只要有心，没有做不到的事。”

    这份心迹已经表白了，江昔艾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她低下头，着实苦恼。

    官巽风进一步说：“如果我说我是来这里找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冒昧？”

    江昔艾笑得有些难为情。

    她也曾幻想过自己是童话里的灰姑娘，总有一天盼来了王子和玻璃鞋，可是，人生的际遇根本不由得她编排和选择，就像她无法选择一来到这世界便要失去亲生父母一样。

    而现在，她的心思全不在那回事上。

    她不想也不能说官巽风的到来是她的荣幸。时间错了，遇到的人也只会是个错误。

    江昔艾一时竟无言以对。

    官巽风望着对面的草坪，先打破沉默：“夏天来的时候，风特别大，那里会是放风筝的好地点。”

    他环顾着这一带的环境，问江昔艾：“你一直住在这里？”

    “有问题么？”江昔艾不亢不卑的问。

    “没问题，这里是个好地方。”

    江昔艾笑了，附近的垃圾场正隐约的发出恶臭味，她不能不觉得官巽风说的是反话：“你是唯一会说这里好的人。”

    “就看你从哪个角度来看了，凡事都有两面，甚至超过两面。”

    官巽风望着远处：“从居住的角度来看，这里的环境肯定欠佳，从商业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个好地方。”

    官巽风一边说着，一边已迈开脚步，跨上了那片草地，江昔艾也不想表现得太拒人于千里，她跟随在后。

    太阳快滚下山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暮色中。

    看着官巽风被最后一抹斜晖拖长的身影，江昔艾突然想起“玉树临风”四个字。有人告诉过她，男人越是上了年纪越见魅力，那是经过世事磨砺而成就的魅力。

    从江昔艾的年纪去看官巽风，他无疑显得有些沧桑了，额头眼角有掩盖不住的皱纹。可是，这个身经百战的男人无论有多疲惫，在她印象中都坚持住最好的姿势和心态，有一种顶天立地的气魄。

    “我听说政府有意将这块地交给私人集团发展，连着附近的太阳城，可靠消息是，十年内这里将变成一个卫星镇。”

    江昔艾从不关注城市发展的动向，当下她有所联想：“私人集团？”

    官巽风一眼看出江昔艾脸上那种不加掩饰的不悦和反感，这真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女子，他不得不澄清：“不，与我无关，我不做房屋发展，但这里毕竟是黄金地段，很多财团虎视眈眈一点也不出奇。”

    江昔艾沉默。看来她不但对时事不够关注，连切身问题也忽略了。

    “小艾，你不为将来打算？”

    江昔艾突然讪笑，露出了一脸的孩子气：“你是来通知我随时无家可归，让我准备搬家吗？”

    现在说这些，对于江昔艾显得无关痛痒，官巽风扭过身看着她：“当然不是了，小艾，不如我们一起晚餐？”

    终于切入正题了，江昔艾只觉得呼吸困难。

    那些话，都不知道在心里反复练习过多少遍，她决意把官巽风挡在心门外，不让他进来，永不。

    “官生，不瞒你说，今晚我约了人，我正赶回家去做饭呢。”江昔艾平静却诚实的说。

    官巽风处之泰然，他笑问：“下班后回家做饭，然后跟家人享受天伦之乐？”

    江昔艾点点头：“是的。”

    他看着她：“那么我是否可以预约？”

    江昔艾突然背过身去，一字一顿的说：“官生你大名鼎鼎，就算跟你吃顿家常饭，还是有人会误会。”

    “我并不怕你误会。”官巽风会错意了。

    “不，不是我，是另有其人，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江昔艾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却坚决。

    官巽风不得不自嘲：“看来我是受盛名所累了。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真的非常幸运。”

    江昔艾转回头，面对着他，她向他告辞：“我得回去了。”

    官巽风看着她。

    “你的光芒好比今天的斜阳，跟你谈话，我感觉有许多的眼睛在围绕着我，我很骄傲，可是也很有压力…。”

    官巽风苦笑，如此恭维的话从江昔艾口里说出来，简直伤了他的心。

    对江昔艾的好感，官巽风根本说不出个因由来，也许只因为江昔艾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这一切根本无须任何理由。

    对一个人的好感，一旦萌芽和滋长，在自己心里是百转千回，在对方眼里却只能是突发事件，他并不怪江昔艾，他意识到最近的种种举措肯定让她觉得他过于唐突。

    他的出身，他的身份和地位，落在一般人眼里就只有一个基本印象：平时抽的是雪茄，最佳的消遣除了高球就是女人，出入的是高级场所，穿的是锦衣，吃的是玉食。

    命中注定了他不能做平凡的事，拥有平凡的人生。

    江昔艾肯定也不例外，她也用一般人的眼光去看他。

    可是，他也不过跟她有过数面之缘，比较深入的一次交流，无非也只是为他做了个商业采访，严格说起来，他连个朋友都还不是她的。

    这么多年以来，官巽风没有再遇过令自己倾心的女子。可是，就从这一刻开始，他深深爱上了江昔艾。

    来的时候，官巽风多少期待过江昔艾能把他邀进屋坐坐，但既然她不开口，他也不好表现唐突，而现在也就更不能怎么样了。

    他给江昔艾递上一张名片，说：“我的联系号码都在上面，欢迎随时联络我。”

    江昔艾收下，道声谢谢。

    官巽风平静的目送她转身进屋。

    看着江昔艾的家亮起灯光，他悠然向往起那种恬静和幸福的居家生活。

    车子离开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才发现自己这些年来是多么的孤寂。

    天黑了，江昔艾很快把饭煮上，把汤煲了，做好了一个酸甜排骨。

    切好了姜丝，连同蒜茸一板一眼铺在一尾鱼上准备拿去蒸的时候，贝棠心就出现了，她把公事包一抛，奔到厨房，搂住江昔艾的纤腰，看着盘里鲜活的东西，兴奋的叫起来：“哇噢！今天有鱼啊！”

    自己下厨，大费周章，排场太大了，最后弄得到处都是油光，洗手槽里也早堆着碗碟。贝棠心戴上塑料手套，小心翼翼的替江昔艾洗碗碟。

    自小她就很少做家务，家务都有人代劳，纤纤玉指此刻显得有些鸡手鸭脚，还有帮倒忙之嫌。

    江昔艾不想她辛苦，她好意的打发她：“棠心，不如你先到外面休息吧。”

    “为什么赶我走？”

    “去嘛，我自己忙就好了。”

    贝棠心却赖住不走，她突然指向窗外，夸张的说：“咦，你看那是什么？”

    江昔艾也不疑有他，好奇的往窗外望去，贝棠心悄悄移前一步，等江昔艾扭过头，半边脸巴巴的就送上去让她免费亲了一口。

    江昔艾的脸有点黏，还有葱油味呢，贝棠心深呼吸一口，再吻一次，傻乎乎的说：“这就是所谓的人间烟火味了！”

    锅里的油热了，江昔艾笑着把一箩青菜下了，在一片噼啪翻炒声中，贝棠心幸福的说：“好香噢！如果每一天都让我发掘你一个强项，那么今天我又发现多一个了。”

    江昔艾但笑不语。在佛堂长大的她，以前学做的都是简单的斋菜，但贝棠心肯定吃不惯这些，而且她还不知道她是在那个环境大的，再说现在普通馆子里的那些小菜色，对她而言只是雕虫小技，完全难不倒。

    只是，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走了一个官巽风，又来了一个麦小东。

    听那个鲁莽的敲门之势，不是他还有谁？

    门还是贝棠心替他开的。

    由于那天的街头事件，麦小东对贝棠心有了戒心，他毫不客气的问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贝棠心不明就里，她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麦小东大摇大摆走进屋，先把照相机放下，然后回头揶揄她：“你该不是那种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的人吧？”

    贝棠心皱起眉心，两个人才要针锋相对，江昔艾匆匆赶到二人中间说：“麦小东，给我一点面子，这是我朋友贝棠心。”又对贝棠心说：“棠心，麦小东这个人向来心慈口坏，他全无恶意…。”

    贝棠心根本不想跟麦小东一般见识，怎么说他也是江昔艾的朋友。

    两个人互不理睬。

    以前江昔艾做饭，麦小东务必自动准备碗筷，已经成为一种默契。现在闻到了饭菜香，麦小东还是很自然的做回同样的事。

    三个人坐下来，麦小东的位置偏远了些，贝棠心咬牙切齿在江昔艾耳边咕哝：“你说怎么会来了个不速之客哦。”

    江昔艾朝贝棠心笑笑，有些无奈。麦小东则心无旁骛又老实不客气的端起饭碗，大口大口扒起饭。

    江昔艾平分出三碗汤，将其中一碗汤递给麦小东，他抬头看着她，突然满心感动的说：“小艾，你真贤慧，再过两年等我事业有成，你就嫁给我做老婆吧。”

    贝棠心清清喉咙，低声说：“做你老婆，你做梦还早着呢！”

    麦小东听见了，他挑衅的问：“不做我老婆，难道做你老婆？”

    贝棠心丝毫不动气：“跟你较量我也输的话，我就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

    “切！”麦小东撇嘴。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女人只能眉目传情。

    贝棠心细心的给江昔艾夹菜，她说她太瘦弱了，该多吃一些，江昔艾脸色泛红地垂着脸，没一会她发现麦小东饭也不吃了，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

    “怎么了？”江昔艾下意识的擦擦自己的脸。

    麦小东放下筷子，也不说话，又把目光调到贝棠心脸上去，然后他说：“我觉得你们的关系很暧昧…。”

    江昔艾当下有点尴尬，贝棠心却忍不住笑出来。

    麦小东兀自看着她们，看着看着就不禁呆住了，脑子里想的又是另外的东西——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两个女孩是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特色，于是赶紧跑去抓起相机，试图捕捉住霎那的神采。

    麦小东回来的时候却说：“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刚才来的时候，大路上发生了一起交通意外，堵车堵得厉害，你们知道是谁出了事？”

    “谁？”江昔艾和贝棠心几乎同时发问。

    麦小东卖关子：“这个人小艾采访过的。”

    江昔艾才愣住，贝棠心却已经脱口而出：“是官巽风！”
第七章 门里门外 2.
    官巽风出了交通意外，江昔艾心里多少有些忐忑，毕竟他是离开了她家以后出的事，但她不想贝棠心误会，只能保持沉默。

    贝棠心的手机突然响起。她很快接起，对方却不出声。

    “哈罗？”贝棠心几乎吼了起来，对方依然不出声。

    就在她快挂电的一刻，话筒隐约传来不明物体的撕磨声，久久不息，听上去甚为骇人。

    贝棠心镇定的说：“请说话！”

    对方突然挂线，留下沉闷的嘟嘟声。

    贝棠心皱起眉头，望着屏幕上的“无号码显示”出神。

    她茫然把手机搁在桌上，江昔艾担忧的看着她：“搭错线？”

    贝棠心回过伸，只能点点头。事实上，她已经一连三天，在几乎固定的时间内接到同个骚扰电话。

    江昔艾在收拾一桌子残羹和碗碟的时候，贝棠心起身离座。走廊上有一扇打开着的窗，不时有凉风灌入，贝棠心抱着双臂，靠在墙上透气。

    麦小东就在她的斜对面，正把一叠刚从相馆冲洗好的照片贴在一方墙上，那里早已成为他摄影作品展出的专用地。

    贝棠心找到一个机会问他：“你说官巽风出了意外，情况怎么样？”

    麦小东耸耸肩：“说实话，不知道。我是在现场遇到个相熟的摄影记者才知道的。要知道详情，打开今晚九点电视新闻或翻开明天报纸不就知道了。”

    一旁的电风扇正呼呼旋转，照片只靠个小塑料钉按着，此刻都被吹得禁不不住翻飞。贝棠心去把头顶上的一盏灯也开了，这才把影中人看清楚了。

    江昔艾，那是一张多么朴实无华的脸庞，没想到落在麦小东的镜头下，又是另外一番的清丽和脱俗。

    贝棠心忍不住感叹，她自言自语：“你似乎很喜欢她。”

    一顿饭的时间未足以让麦小东对贝棠心的敌意减低，他说：“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喜欢她？”

    “那肯定是。”贝棠心也不讳言。

    麦小东突然哈哈大笑：“贝棠心，你该不是说真的吧？真的要较量的话，输了就只从椅子跳下来？你也太小儿科了。”

    贝棠心简直不屑一顾：“你觉得我跟你较量需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难道要我从摩天楼跳下来？”

    麦小东有些轻蔑的说：“我怎么老觉得你说话像个男人似的？不过很可惜你不是。”

    在动物界里，雄性的本能是严谨的监视着自己的地盘，不让其他动物来霸占，贝棠心那一刻只觉得自己具备了这些侵略性，她出于本能的说：“你知不知道她是我的？”

    麦小东一怔，转过身看着贝棠心。

    贝棠心憋在胸口的一股气最终还是得忍一忍，她不想江昔艾往后深受此人的困扰，只好补充一句：“我的好朋友。”

    麦小东嗤之以鼻：“废话！这我还不知道吗？我又不是瞎的，有眼睛看的好不。”

    江昔艾从厨房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得精致的杨桃，麦小东看一眼，摇头说不要，贝棠心干脆张开嘴巴。

    麦小东亲眼看着江昔艾把一片水果放到贝棠心嘴里，他惊异的摇头，还打了个寒颤：“真的太暧昧，受不了。”

    贝棠心顺手去拉开大门，老实不客气的说：“你可以走了，别妨碍我们暧昧。”

    江昔艾吓了一跳，麦小东也为之一怔。

    麦小东的原意是想饭后约江昔艾出去走走，可是有贝棠心挡在中间，一顿饭吃完似乎是不能有下文了，现在被贝棠心当众驱逐，江昔艾这个主人家又不表明立场，于是恼羞成怒，一把抓过相机，悻然离去。

    木门才闷声关上，贝棠心二话不说就把江昔艾拉过去紧紧抱住。

    江昔艾完全无法动弹，贝棠心先发制人，低声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会觉得我霸道，我是霸道的，你不要骂我，也不要怪我。”

    霸道的人都自认霸道了，江昔艾还能说什么呢？她温柔的摸着贝棠心的脊背不说话。

    贝棠心似乎有满腹委屈，她愤愤不平的说：“麦小东今晚那样算是什么态度，公然在我面前说要讨你做老婆，难道我就完全不能表态一下？这样对我也太不公平了。”

    江昔艾犹自在笑，反正贝棠心无论做出多无理的事都是合理的。至少这个理，符合她心中的理。

    夜里，江昔艾主动提起官巽风出意外的事，还把他傍晚来过的事告诉了贝棠心。

    贝棠心先是一怔，随即佯装镇静：“他来干什么？”问了又自觉问题过于愚蠢，她深深懊恼。

    “你别介意，我认为他以后不会再出现了。”江昔艾看出贝棠心脸上的不悦，连忙去拉住她的手，一脸从容的说。

    贝棠心苦笑。

    没想到官巽风比她想象中还要激进，他果然善用人脉，居然还神通广大找上门来了施展自身魅力了。

    为什么永远学不会在谈及这个男人时丝毫不动容？

    官巽风来找过江昔艾，之后又遇到交通意外，江昔艾肯定很担心他的状况了。

    “不如打个电话到报社询问一下？”贝棠心决定放宽心胸。

    江昔艾倒是有些意外。

    “去吧，万一他有事，你会不安心。”贝棠心怂恿她。

    江昔艾胸怀磊落，并没有太多犹豫就去了，新闻组同事却一口咬定没有接到这个消息。

    “有人亲眼看到这宗交通意外，麻烦你查一下。”江昔艾说。

    这个同事经过一番查询，说出同样的答案：“真的没有官巽风出车祸的新闻，今晚风平浪静，没有大新闻！”

    “没有这个新闻。”江昔艾盖下电话，复述一遍，大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贝棠心却另有想法：“除非官巽风没有报警，要不然新闻肯定会传到报社，到了报社被锁起也不奇怪，官巽风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官氏和它旗下公司的股票明天就会狂跌。”

    江昔艾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官巽风作为一个集团的总裁，好歹也要顾虑整个大环境。利益挂帅的时代，自己的性命反而摆在次要，牵一发动全身，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贝棠心说：“你知道为什么官巽风坐的房车价值比我住的房子还名贵吗？”

    江昔艾不语。

    “那是因为它对生命有更大的保障，承受得住很强的冲击力，所以，官巽风没事的。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就算要死也不是易事，除非招人买凶暗杀又或者违反自然吃保健品吃多了弄巧反拙暴毙在床。”

    江昔艾简直目瞪口呆，嫉妒的情绪往往足以让一个认失去说话的修养，她知道自己不适宜发表任何意见。

    贝棠心累了，最好伺候她的方式就是让她躺下来放松身心。

    江昔艾去拉住她的手，哄她：“好了好了，不说他了，以后都绝口不提这个人。”

    贝棠心闭上眼睛，想笑又笑不出来，完全掩饰不住难看的脸色，可是江昔艾就喜欢她这一点真。

    她钻进贝棠心的怀里，贝棠心顺势抱住她，摸她的头发，内疚的说：“小艾，我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江昔艾只是摇摇头。

    贝棠心接着问：“坦白说，你有没有后悔跟我在一起？”

    江昔艾抬起头，凝望着贝棠心那双漂亮的眼睛：“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后悔？”

    贝棠心看着她：“难道你心里完全没有想法？”

    江昔艾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大脑构造清晰而简单，她几乎不想这方面的问题，只要能跟贝棠心在一起，一步一步往下走，她就觉得很实在，很满足了。

    “你不怕吗？”贝棠心又问她。

    江昔艾率真的说：“当初怕的，怕自己吓跑了你，但既然你不怕，我又怕什么？”

    贝棠心到底看得比她长远，她要的是一段长久的关系，神色也不自觉地凝重起来：“可是，你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江昔艾倒想知道贝棠心心里真正的想法：“譬如？”

    贝棠心思虑了半晌说：“譬如，从今以后我不让你走了，这个代价大不大？”

    在相爱的大前提下被对方束缚着，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男女婚姻实质存在的意义，不也同样用合理的方式束缚着一个人吗？

    江昔艾其实也曾经担心过贝棠心是出于一时迷失才跟她在一起，等哪一天遇到了另外一个陈青蒿就会弃她而去。现在贝棠心说不让她走，这不正让她获得了巨大的安全感吗？

    “我不会走的。”江昔艾去吻贝棠心。

    “官巽风喜欢你。”贝棠心突然大煞风景的说。

    江昔艾苦恼：“他不存在于我们之间。”

    “你不给自己机会去认识他，不会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贝棠心实话实说。

    “难道你希望我给自己机会？”江昔艾迷惑。

    贝棠心不语。如果把主控权都交到她手里，她肯定不让任何人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抢走。可是，以她们的情况，那样又显得她太自私。

    有时候，她宁可让江昔艾有一个选择的机会。

    一切犹如贝棠心所判断的那样，第二天的报章完全没有官巽风的意外报导。

    可是，就在当天下午，正当江昔艾把稿子写完，趁着空隙上线找资料的时候，聊天工具上突然闪出一个陌生的名字————风。

    风送来了一朵红色小花，说：[你好。]

    江昔艾心里一跳，立刻在键盘上敲打：[我不认识你。]

    风说：“[我认识你。]

    [你是谁？]

    [风。]

    [风是谁？]

    [官巽风。]

    江昔艾大吃一惊，这不成了一股无孔不入的风吗？她忍不住又在键盘上敲打：[你怎么会有我的帐号?]

    [对不起，我太冒昧了，你的卡片上有你的邮箱，我只是碰碰运气。]

    江昔艾很无奈，悔不当初。

    她本能地想把电脑盖上，可是，心底委实又想知道官巽风目前的情况，他是否真的发生了交通意外？

    江昔艾在键盘上敲打：[你没事吧？]

    [你怎么知道我出了事？]

    江昔艾只好说：[你是名人。]

    [如果我断了一条腿，你会不会来看我？]

    江昔艾没想到官巽风也会说这种带着试探略微轻浮的话，但这话并不足以为信。

    她斩钉截铁回答：[不会。]

    官巽风静了好一会，发给她一个哭丧的脸：[铁石心肠。]

    [你都能上线来了，估计问题不大。]

    [我又不用脚上线。]

    说得也是，但江昔艾不理他。

    一个分秒必争的集团之首怎么会有多余的时间在线上跟女孩瞎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江昔艾处处只想排除掉此风就是官巽风的可能性。

    官巽风似乎猜中她的心思，他说：[老天让我发生点意外，间接恩赐我休息的时间。]

    江昔艾手指硬化，一时打不出字来了。

    风继续：[我在寻找一个可以跟你沟通的机会，老天帮了我，这个东西让我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

    江昔艾苦恼，她只能说：[你并不老。]

    [大你足足15年，是老了点，不加强沟通会有代沟。]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一个人影，是贝棠心！

    贝棠心径直打开门走进来，江昔艾在键盘上敲打：[失陪！]然后，直接把电脑盖上。

    已经接近下班时间，斜晖透过百叶窗落在地板上。贝棠心一脸凝重地跌坐在沙发，手里紧紧抓住公事包不放。

    江昔艾只觉得她异于往常，连忙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双手：“棠心，你怎么了？”

    贝棠心没来由的冒出一句：“小艾，房子已经租了出去。”

    江昔艾一愣：“你是说你的房子，租了？”

    贝棠心点点头。

    昨天一整个晚上，除了官巽风的事甚为困扰，江昔艾完全看不出贝棠心有心事，她掩饰得太好了，江昔艾惭愧的说：“棠心，从来都没听你提起过，你有困难？”

    贝棠心沉重的点点头：“是有些困难。”

    江昔艾握住她的手，鼓励她说下去。

    贝棠心勉强挤出微笑，拍拍江昔艾的脸：“别担心，已经找到适合的租客了，是飞奔会计部的温主任。他和她新婚的太太，带着他和前妻所生的一个女儿，一家三口，刚好适合我那房子。”

    这年头很多人买了房子然后转租出去当作投资，但江昔艾明白贝棠心并不属于这类型。她肯定有经济上的难题才这么做。

    贝棠心继续：“本来考虑过把房子卖掉，可是才付了一年多的贷款，还的也只有利息，勉强只有两扇门是属于我的，卖了对我根本没有意义，况且屋价一直在涨，留着也可保值，现在卖了，恐怕将来就买不起了。”

    江昔艾下意识的皱了眉头。生活的艰难，她怎么会不晓得？这些年来她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已经觉得不简单，贝棠心相对而言要顾及得太多，她的负担也太沉重。

    贝棠心说正题：“不瞒你说，我哥哥欠人一大笔债，不久前那些人居然还打电话来跟我追债。”

    江昔艾愕然。

    贝棠心苦笑：“别说要替他还那一大笔债，我连自己的生活都快过不下去了。”

    “那些人还继续打来催债吗？”

    贝棠心点点头：“但我是爱莫能助的，就算把我给卖掉，估计也偿还不了那笔巨款，太可怕了…。”

    江昔艾听了非常忧心。

    “这个新学年，贝贝就二年级了，她的同学有学琴的，有学画的，甚至有学武术的，只有她什么都没有，那天班主任召见家长，我去了，才知道贝贝的功课根本就脱节了整个学年…。”

    “我几乎没有花时间在她身上，外婆又不认识字。小孩子你不理她，她乐得自在，根本不懂什么对她是重要的。现在我想让她去补习，再让她挑一样她兴趣的来学。”

    江昔艾握住贝棠心的手，点头表示支持。

    贝棠心感慨万千：“想想小时候，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课内课外学的东西比谁都多，一遇到什么难题都有补习老师着手解决，评审期考也有人监控住，成绩一直保持在三个甲以上，现在我才知道，那不是我有多聪明，这背后都是付出过代价的…”

    时代进步了，现代儿童的需求也相对提高。无论生活费、教育费、医药费，琐琐碎碎，草草一算，也知道贝棠心肩膀扛住的担子有多重，最重要的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受薪职员。

    庸俗的生活就这么烦，贝棠心有些沮丧。说着，她掏出个香烟盒，取出一根，缓缓点燃了抽。

    江昔艾看着她，甚为诧异：“不是说已经戒了？”

    贝棠心给自己找来借口：“遇到你，又抽上了。”煞有其事。

    江昔艾苦笑起来：“遇到我，好事不来，都让坏事给缠上。”

    贝棠心在沉思，江昔艾默默的看着她，她发现贝棠心连抽烟的时候都是美丽的。

    “小艾，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能？”贝棠心喷出一口烟圈。

    江昔艾贴心的说：“不，你在我眼中是无所不能的，你是我的偶像。”

    贝棠心简直失笑，她拍拍江昔艾的小脸，苦叹：“你就只知道安慰我，我都快无家可归了还无所不能？”

    江昔艾只能若无其事的说：“我以为你会顺理成章搬来跟我一起住。”

    贝棠心摇头：“不，我得先搬到外婆家，已经知会她老人家了。”

    江昔艾理解，有外婆家不住，反而住到她这里来，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那晚她们一起回到江昔艾的家，贝棠心有些落寞的坐在床沿，她说：“小艾，我想为我们买一张新床，你说好吗？”

    江昔艾不置可否。她只知道贝棠心忍受她的床忍受很久了。

    第二天上午，她们抽空一起去了家私店，却发现床价贵得惊人。以贝棠心目前的环境根本负担不来，这让她越发的沮丧。

    江昔艾不希望她难过，她想到一个折衷法：“不如我们买个新的床垫就好了，把房间改装成日本式？”她甚至提出自己真正的想法：“要不，就干脆不换，好歹旧的对我们有纪念价值。”

    贝棠心苦笑，此事暂时不了了之。

    一个星期后，正好是新月份的首日，贝棠心正式把房子交出去。一套紧握手中熟悉不过的钥匙今后不再属于她…。

    温主任快快乐乐偕同爱妻和女儿搬了进去。

    看着人家一家三口快乐融洽的天伦画面，贝棠心心里很感叹，情绪异常的低落。

    遇到江昔艾之前，贝棠心只知道自己要在三十岁之前打好事业基础，她要拥有房子车子，还要在银行有一笔相当可观的存款；遇到江昔艾之后，她曾经憧憬过跟她一起生活的美好画面，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现在一切皆化成泡影，还真叫人惆怅。
第七章 门里门外 3.
    事隔不久，江昔艾回到家私店，悄悄把当天和贝棠心一起看中的双人床垫买下来。贝棠心从小到大过惯了优质的生活，相中的东西一般都不会是劣等货色，否则宁可放弃。江昔艾至少花了一个月的工资才能买下这床垫。

    床垫在当天下午由店里员工搬运过来的时候，江昔艾早已费一番气力把旧床架拆除，腾出位子并且打扫清洁。她为床垫上铺上新床单，看着也舒心，夜晚便躺下等贝棠心回来，心想大概可以给她一个小小的惊喜。

    可是，贝棠心已经三天三夜不出现了。她在电话里告诉江昔艾，往后需要花更多时间于工作，无暇分身兼顾私人事务，要过一些时候才能找她。江昔艾当然谅解，她不去烦她。

    这期间江昔艾还代贝棠心去给贝贝物色了一间规模不错的补习中心，又给她报名了绘画班。

    以前江昔艾一直觉得日子过得太仓促，拂晓之后眨眼就到黄昏，每每只要倒头躺下，廿四小时就到尽头，现在却有些度日如年了。

    见不到贝棠心，江昔艾毫无怨怼，只是必须重新安排生活。

    崭新的一天，太阳又落到山脚下。

    窗外新月如钩，江昔艾知道贝棠心还留在飞奔，她发了一个简讯给她，只说天气热，让她多喝水。贝棠心很快传回来，说自己正在公司加班，让江昔艾别等她。

    江昔艾看着手机发呆。以前她是怎么过日子的呢？竟然不复记忆了。人往往就是这么这样，一旦对一个人产生了依赖，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适应孤单。

    江昔艾打开电脑，上线，在自己的空间里洋洋洒洒的写起日志。她发现“风”并不在线，灰色人笨头笨脑的立在脱机名单下。

    江昔艾莞尔一笑。官巽风怎么可能在线？想必他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吧？那天的网路相逢只能是个偶然。人与人之间的相逢要真能飞天遁地，来去如风，恐怕就过于戏剧化，也不会有那么多不如人意的地方了。

    只是，原来那天匆匆下线后，风曾给她留了言：[就这么走，无情的人。]

    明明是怨她无情，由官巽风写来，却出奇的诙谐，江昔艾觉得有些内疚，她把对话框关了。

    来到飞奔，是临时作出的决定。

    大厦的灯已经灭了一半，保安挡在她面前，江昔艾指指楼上，说：“找飞奔广告的贝棠心。”

    贝棠心看见江昔艾出现，显得有些诧异。

    她站起来，想迎前去，才发现自己坐太久，血液不循环，右小腿麻痹的走不动，马上跌坐回去，江昔艾连忙奔前去扶着她。

    贝棠心看着她，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脸倦容，她问：“怎么来了呢？”

    江昔艾把思念的话都吞回肚子里，她不想在贝棠心忙碌的时候让她觉得她太纠缠太沉不住气，只好说：“担心你饿，给你买了吃的来。”说了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那是她在住家附近给贝棠心买的萝卜糕和豆浆凉粉。

    贝棠心显然已忙得焦头烂额：“小艾，我同时赶着两份非常重要的计划书，这两个客户，我一定要争取到，现在是分秒必争了。”

    江昔艾知道自己打扰了她，她看着她，体谅的说：“我知道，你慢慢来，我不打扰你。”

    她自己摸到茶水间去，取过一只碟子，一个杯和一只叉，把买来的宵夜盛在碟子里，然后端到贝棠心面前。

    贝棠心过分在乎方案的成败，心理压力大，影响了胃口，她随便吃了几口便推开碟子，说：“我不要了，吃不下了。”

    江昔艾不勉强她。

    整层楼一团漆黑，只有贝棠心的座位和附近开了灯，电脑的强光投射在贝棠心的脸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江昔艾发现几天没看到她，她瘦了不少，而且眼圈发黑。

    江昔艾心痛，却无从关心，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无能，除了在精神上支持她，她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一直安静的坐在贝棠心身边的位置上，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于是就看起随身携带的小说。这是她第一次到飞奔来，以前一直听说这是国内最有规模的广告公司，心里盼望着能参观参观，可是现在她的心思全不在这里。

    发现到贝棠心文件下压着一个沾满烟蒂的烟灰缸，她起身取过，把它清理干净。把烟灰缸放回原位的时候，贝棠心仰起头看着她，命令她：“小艾，你先回去！”

    江昔艾固执的摇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贝棠心六亲不认，她毛躁的说：“我根本没有回家的打算。”

    江昔艾愣住。

    不巧电脑档机，贝棠心气恼，重启之后，她继续工作，无暇理会江昔艾。

    江昔艾退到原位继续看书，根本不放在心上。

    再度站起来，手肘无意碰到一整排的文件夹，啪一声全掉在地上，贝棠心被惊动，她皱起眉头吼起来：“我让你回家，你听到了没有？”

    江昔艾不作声，连忙蹲下身把文件收拾好。

    贝棠心越发暴躁：“你在这里，我根本就不能专心工作，你究竟明白吗，时间就是金钱，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明天一早要开会，还要去见客户，一切成败就在明天！”

    江昔艾无辜的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她似乎没得选择了，只能转身走向门口。

    贝棠心知道自己态度恶劣，心里内疚，才想过去拉住江昔艾，桌上的电话突然大响，她只得折回去接听。

    江昔艾留在门外，好一会都不见贝棠心放下电话，只得黯然离开。

    晚风一吹，江昔艾仿佛清醒了些。她意识到自己也太烦人了。贝棠心面对工作压力，情绪已经得不到恰当的处理，此刻的她一定变得更烦躁了，她后悔找上飞奔去。

    夜黑透了，寂静的道路上已没什么车辆。跟上次的经验一样，江昔艾觉得胸腔里有些什么正随着每一个呼吸刺痛着她。

    就在她步行到候车站的时候，一道车光突然照射着她，她下意识退去一旁。

    是一辆黑色的敞篷跑车。

    江昔艾以为自己遇到了登徒浪子，本能地闪避到候车亭内侧，车里的人却轻轻叫她：“小艾。”

    江昔艾侧过脸，清楚地看到那个人，不禁呆了一呆，喉咙像有东西阻塞着，她困难的从齿缝中说出一个字：“风。”

    “你终于叫我的名字了！”官巽风心里感动，一时真不敢相信。

    江昔艾也只是刚刚适应了网络上官巽风的匿名而已，没想到这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小姐，你往哪儿去？”今晚的官巽风参加的是私人宴会，衣着打扮轻松，连问问题也很轻松。

    江昔艾却茫然的说：“回家。”

    官巽风很有绅士风度的问：“不知道我有没有送你回家的荣幸？”

    江昔艾听他这么说，只觉心里难受。接二连三以冷漠和无理相待，她宁可官巽风对她人格产生怀疑，继而对她避而远之，偏偏他老是出其不意的出现并且不计前嫌，让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才是。

    官巽风请求：“小艾，上车吧。”

    江昔艾下意识地回过头，望向不远处的飞奔大厦。她是期望着什么，还是害怕着什么呢？而官巽风兀自耐心的等着她。

    这时候要叫车恐怕也不容易了，江昔艾迟疑了一会，还是上了车。官巽风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温和的说：“如果你不肯上车，我只好陪你等到公车来为止。”

    江昔艾本以为官巽风至少需要一段时间来疗养，没想到还能见他亲自开车，她下意识打量了他一下。

    官巽风发现了，马上微笑，很幽默又意味深长的说：“其实，那天腿没断，是心碎了。”

    江昔艾心情沉重，这种敏感的话题最好别去碰，她佯装没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她没有多大的意义，了不了解对她也不重要，她不想节外生枝。

    车子向前奔驰，一路上的霓虹灯把她整个人照得通亮，强风扑面而来，一下把她的短发吹乱，双眼突然变得很干涩，她忍不住用手掩眼，官巽风发现了，马上去按开关钮，把车篷关上。

    他看出她有心事：“这种时间，他不陪在你身边，让你自己一个人太危险。”

    经官巽风一提醒，江昔艾倒是开始后悔没有坚持留在飞奔陪着贝棠心，让她一个人留在公司，还留到天亮，何尝不危险？

    江昔艾突然很有感触的说：“能一直陪在身边的，应该是等到人年迈时，只有在那时候，才有那种时间和闲情，我们还没走到那一步。”

    车子开到隧道，官巽风由衷的说：“你真是个好女人。”

    江昔艾苦笑：“我不是的，我什么都帮不到她。”

    “你们有困难？”

    江昔艾还没有心理准备要把官巽风当成诉苦对象，而且，谁没有像她们这样的困境呢？跟饱受天灾与腐败政治之苦的远方难民相比，这也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江昔艾有些释然了，官巽风却继续表示关注：“你愿意说的，我随时洗耳恭听”

    江昔艾但笑不语，她说：“谢谢。”

    车子开到太阳城附近的时候，官巽风突然变得开朗起来，眼里有一抹异样的光彩：“小艾，缘分是个奇妙的东西，现在我想说我们无缘也很牵强。”

    江昔艾不很理解，只听得他自顾自的说：“刚才我完全可以不选择那条路，是灵机一动，也是一念之差，没想到就遇到你了。”

    到家了，官巽风打算下车去为她打开车门，江昔艾却先下了车。

    也许是受官巽风的感染，江昔艾发现自己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她露出愉悦的神情，说：“风，谢谢你送我回家。”

    这个名字像是给他注射了兴奋剂，他太开心了，忍不住咧大嘴笑了起来，江昔艾发现官巽风其实也有他非常孩子气的一面，尤其是这个笑容。

    门关上，她给贝棠心发出简讯，报个平安。

    以为马上有回音，来者却是官巽风：[希望还有机会送你回家。]

    这句话可圈可点，江昔艾实在没有精力往深处想，她上床就寝。

    睡着后，立刻掉入梦乡————贝棠心温柔的抱住她，吻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低喃，她们十指纠缠着，无限依恋。

    江昔艾缓缓闭上双眼，感觉就像有一股温柔的风在她脸上身上肆虐着…。

    她太思念贝棠心了，好不容易等她来了，一手拉住她，不让她走。

    可是，江昔艾分明闻到了贝棠心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她半睁着眼，迷糊中只见贝棠心真的在那里。

    贝棠心满怀心事的凝望着她：“亲爱的…。”

    今夕何夕？

    真的是贝棠心！

    江昔艾心里一实，鼻头发酸，她喜出望外地拉住她的手，孩子气的说：“棠心，我们有新床了。”

    贝棠心温柔的点点头。

    江昔艾看到贝棠心黑黑的眼眸里闪着泪光，她说：“小艾，我都看到了。”

    “你喜欢吗？”江昔艾紧接着问。

    贝棠心温柔的抚摸她的脸，凄然的微笑：“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那一刻她很难受，为自己的无能，为自己的态度，为自己没有善待江昔艾而难受。别说是床，她竟然连一张床垫也买不起。本来盘算好把手边的工作和琐事都处理妥当了，等经济比较松动了才买，没想到江昔艾早了一步。

    贝棠心用手触摸床铺，有些伤感，又有些哀怨的说：“爱过方知情深，睡过方知床好。”

    江昔艾笑了起来：“你好像是卖广告的？”

    贝棠心心里不无感触，回想当初刚进广告公司，做的是文案，每天尽想些古古怪怪又标新立异的词句标语，她喃喃的说：“是不是很低俗？”

    江昔艾摇头：“不低俗，很有创意。”

    贝棠心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抚摸江昔艾的脸，江昔艾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下来，贝棠心缓缓脱去外套，轻轻扑到江昔艾身上。

    她用舌尖细密的舔着江昔艾薄薄的唇瓣，用舌齿之间的力度轻轻的吸着，她越吻越深，越深越是停不来…。江昔艾闭上眼睛，久违的甜蜜像雨露一样滋润着她，一直甜到她心房里去。

    贝棠心一边已经把手伸到江昔艾的衣服里去，那里空无衣物，只有曲线的温软迎合着她灼热的手指。

    一个如此温柔安静却渴望着她的身体，仿佛永恒的守候着她的到来，只是，贝棠心的身躯早已装满了心事。
第八章 飞蛾扑火 1.
    通宵达旦又费尽心思做出来的计划书，到底还是因为遇到强劲的对手公司而全军覆没。

    贝棠心深受打击，意志消沉。可是后来深入一想，她觉得自己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不该怨天尤人，反而如释重负。

    时光荏苒，一年到了尽头。

    春节过去，万象更新，江昔艾升职了，虽美其名曰办公室主任，却有名无实；贝棠心经一番苦心经营，渐渐发现市场受限，没有更大的突破空间，于是开始筹划兼职做平面广告设计，然而这份差事也只能暗地里来。

    她盘算着和江昔艾一块搬出去，一来可和爱人一同生活，二来又可把住处当成工作室，完全符合经济实惠的条件，一举两得。

    林裴裴交游广阔人面极广，找房子的事委托她帮忙准没错。果然，不超过两天，她已经在电话中说有理想的地方可介绍。

    她们约好傍晚时分一起看房子。

    房子是林裴裴女朋友钱小柔家属所拥有，是一栋二房一厅式平房，面积150平方米，屋龄虽超过十二年，屋外室内却保养得簇新，尽管长期置空，主人家也从不忽略，定时派人割草和清理。

    贝棠心把房子前前后后简略地巡视一遍，几乎无从挑剔。

    她最满意自己当下所处身于的宽阔大厅，两扇落地窗外正好望到一片天，白天一定透彻光亮，她有些兴奋的说：“这里可以改装成我的工作室。”

    “至少可以摆十台电脑！”林裴裴知道她的计划。

    贝棠心瞪她：“我的能力充其量就只能买两台，画图制作打印全功能集于一身。”

    钱小柔全程微笑，她插不上话，就安静站在一旁听，目光都锁在贝棠心身上。当天从林裴裴那里听到贝棠心的需要，她义不容辞、大力游说父亲把房子低价出租，说贝是自己不可多得的知己，一定要给她这个人情，言过其实。

    林裴裴突然从包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交给贝棠心：“要给你介绍的顾客名单都搜齐了，能给你搭路的也都搭了，以后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谢。”贝棠心感激得很。一想到往后可以利用夜晚或闲暇时间来做兼职增加收入，灰色的人生似乎比较有了些色彩。

    她从侧门走出去，只见屋前有一条蜿蜒的石子路，路上铺着干燥的落叶，两旁是浓密大树，即使已经来到傍晚，斜阳也无法穿透那厚厚的树墙。

    这个地方最大的好处是让人错觉像置身郊外。事实上走出大路，对面就是一片繁荣地带。真不明白钱小柔家属当初独具了什么慧眼，现在若要转手卖出，绝不是贝棠心这等收入者所能负担得起。

    “小贝，女主角怎么未出场？”林裴裴推开窗户大声问贝棠心。

    贝棠心抬起手腕看时间，江昔艾应该就快到。

    三个女人翘起腿排排坐在露台上谈话，一边等着江昔艾。

    看到这个女孩高佻秀丽的身影出现在夕阳下的时候，林裴裴忍不住赞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钱小柔却脸色一沉，贝棠心暗中留意到，她推推林裴裴，提醒她：“住口，女朋友吃醋了。”

    钱小柔当下却有点窘，迷惘的看贝棠心一眼。

    江昔艾穿着牛仔裤背心球鞋，轻盈的直奔过来。

    贝棠心马上站起来迎向她，也先不为身后的两个女人介绍，便拉过江昔艾径直走到房子里参观。

    天色暗了，她去开灯，仿佛这里已经是她的居所。

    江昔艾走进主卧房，贝棠心说：“小艾，如果你喜欢这里，我们就租下。”

    林裴裴来到贝棠心身边，看着走到窗前的江昔艾，她调皮的说：“待会为我们合照一张。”

    贝棠心失笑。

    房里有一扇通往后院的磨砂玻璃门，江昔艾推门走出去，她蹲下来看土质，似乎已开始盘算着以后可以在那里种点什么花草树木。

    林裴裴抱着胸，靠在门框欣赏江昔艾纤细窈窕的背影，她突然高声喊了一句：“哎，天使！”

    江昔艾抬起头，向侧边张望了一下，林裴裴笑了起来：“别看了，我正在叫你！”

    贝棠心笑着推她脑袋：“人家有名字，叫江昔艾。”

    “小气，谁让你一直不肯介绍！”

    江昔艾闻言，回眸一笑。

    林裴裴喃喃的说：“我还是叫她天使。也是你说的，人家是天使，我是魔鬼。”

    说着，已经轻快的跨到江昔艾面前，她实在太好奇贝棠心这种直人是怎么被掰弯的，当下有点放肆的打量起江昔艾。

    江昔艾经常听到贝棠心提起林裴裴，知道她性格大大咧咧，也不觉得忸怩，反而大方的介绍自己。林裴裴笑了，马上发挥活泼开朗的本性，两个人很快攀谈起来。

    贝棠心回到屋前的露台坐。

    抬头一看，只见满天的火烧云，偶尔还有结伴掠过的鸟群，一抹霞光染红了她的脸。

    最近经常没有在正常时间内用餐，贝棠心感觉有点胃痛。

    钱小柔不知道从那里走了过来，发现贝棠心脸色不对，她问：“你不舒服？”

    贝棠心按着自己的腹部，说：“没大碍，只是胃有点疼。”

    “你脸色一直不太好。”钱小柔微微皱了眉。

    贝棠心才下意识垂下头，钱小柔已经把她的手牵起，她想给贝棠心把个脉。

    贝棠心有些诧异，她问：“你懂中医？”

    钱小柔微笑：“我父亲和叔父都是中医师，自然也学会一招半式，不过也只是三脚猫功夫。”

    她们安静下来。

    贝棠心在很近的距离内清楚的看到钱小柔的一眉一目。她很年轻，五官清秀，皮肤细致，贝棠心对她的认识一直都通过林裴裴，虽然见过无数次面，又相约过一起逛街喝茶，但很少有交集的机会。

    钱小柔温柔的问她：“你相信中医吗？”

    贝棠心惭愧的摇头：“几乎没看过。”

    “如果你相信，我介绍你到我父亲的中医馆看看，中药可以根治胃病，也可以帮你调理身子。”

    贝棠心只是点点头。

    “你的脉搏很细。”钱小柔用专业的口吻说。

    “脉搏很细？”贝棠心不明白。

    “嗯，就是很难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太细了，证明你的身体相当虚弱。”

    贝棠心少有的淘气，她说：“我明白了，就是脉搏跳得有点闪缩和鬼祟吧？”

    小柔觉得贝棠心形容得太形象了，嘴角一扬就爽朗的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大家虽然年纪差不多，但贝棠心一向自认老成，又自觉没什么童真，总觉得身边的女生都比她年轻和活泼。

    贝棠心轻轻从小柔那里抽回自己的手，钱小柔有点失神的看着她，半张半合的嘴唇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那抹眼神，让贝棠心觉得太熟悉。

    她来不及想，就听到林裴裴那个大嗓门在说：“噢，饿坏了，一起吃饭吧！贝棠心，你请客！”

    江昔艾手拿一片叶子随林裴裴走了过来，天气太热，贝棠心发现她额角都是汗珠，马上伸手给她轻轻抹去。

    钱小柔见状，适时起身走了开去。

    江昔艾摊开手掌：“棠心，你看这是什么？”她在后院发现到一株落地生根，兴奋之下摘下一片，打算像小学时期那样，夹到书本里去，等待叶子生根。

    贝棠心却问：“肚子饿吗？

    林裴裴举起手，故意提高声量：“我饿了！我饿了！”

    钱小柔充当司机，她开一辆七人旅行车。

    整路上就只有林裴裴和贝棠心在说话，提议吃饭地点，林裴裴主意多多。

    最后她们决定去吃日本料理。

    贝棠心皮包再空还是得大方预支做东家。菜单递上，她让大伙任叫任点。

    这次如果不是林裴裴，她根本无法以比实价便宜一半的租金而且无需缴付三个月押金就把房子租下来。贝棠心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何以突然有这么便宜的事？仿佛是天上掉下来给她的。

    四个女人边吃边东拉西扯的聊，也不知道是谁先说到命运这回事，林裴裴突然说：“小柔会看掌。”

    贝棠心对此不感兴趣，林裴裴也不先询问，就直接把江昔艾的右手拉过来，向钱小柔伸去。

    钱小柔凝神一看，倒也看出一些铁一般的事实：“童年困苦？”

    江昔艾默不作声，感觉自己就像上了沾板，任人鱼肉，简直进退两难。

    贝棠心倒是有些侧目了，她随口说：“过去的不看了，看未来，看看感情啊姻缘啊之类的。”

    钱小柔啧啧称奇：“晚年运和童年运竟然来个非常大的反差，非富则贵。”

    “哇！”林裴裴叫了一声。

    贝棠心被杯中热热的煎茶烫伤了舌头，林裴裴自作聪明的说：“小贝，你迟早要发达。”

    钱小柔惊叹：“婚姻线生得真好，三十岁以前…。”

    “啊！”林裴裴看贝棠心一眼，急急打断：“够了够了，再说下去，泄露天机小柔你要折寿。而且就你这三脚猫，不准，不准！”

    江昔艾倒是从容不迫地把手缩回，在众人面前轻轻一握，仿佛得出了结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才是最好的裁判。”

    “是是是。”林裴裴尴尬陪笑。贝棠心不说话，起身去结账。

    一个星期后，贝棠心签下简单的租约合同，和江昔艾顺利搬了新居。

    本以为生活可以平平静静，渐入佳境地过下去，可是事情却不在想望中。

    那是一个黄昏，天空飘着令人烦扰的细雨。

    所有的一切，也随着这一天而发生了变化。

    江昔艾回旧居把剩余的物件带到新居，赫然发现林老太的家发生了事故！！

    墙壁、柱头，地砖，眼睛所触及的范围，无处不泼染着刺目难看的红漆，触目心惊的大字写着：贝棠心，欠债还钱，不然杀你全家！
第八章 飞蛾扑火 2.
    江昔艾毫不迟疑直闯林老太家，只见一株摆在门边来不及凋谢的桃花被人硬生生连根拔起推倒在地，客厅仿佛经历过一场暴风洗劫，一片狼藉。

    老人家一脸愁容呆坐一角，仿佛早有预感家里要出大事，贝贝看到江昔艾来，泪眼汪汪的走过来，救助的说：“贝贝不要住在这里了。”

    江昔艾紧紧拥抱她。

    林太老似乎很清楚事情的缘由，没有太大的惊恐，她垂头丧气的对江昔艾说：“那个不长进的东西，你说他妈生他来做什么呢？不务正业就算了，还好赌成性，累人累物，迟早要把她妹妹给害死。跟那些地下钱庄借钱，都不想想后果，借钱容易还钱难，以为不用抵押金就可以一借再借，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事？”

    江昔艾单刀直入的问：“欠下多少？”

    林老太摇头。不晓得是不愿透露还是不知内情，只见她忧虑的望向身旁矮柜上一张白纸。

    江昔艾发现到纸上有一串写得特大的手机号码，必定是债主所留下，她快速把它们记在脑海里。

    她找了一个借口，匆匆回到旧居，门一关就把电话拨过去。

    接起的是一把粗壮的男声，劈头就问：“你是贝棠心？终于肯出现了？”

    江昔艾不答反问：“到底欠你们多少？”

    “不是说过了？两百万！再不还钱，以后就不只这个数目！”

    两百万？两百万究竟是什么概念？江昔艾根本无法思考，她壮着胆，声音还是不由自主的颤抖：“就任你们口头说？有什么证据？”

    “当然有借据，行有行规，我们出来混了这么多年，给了他方便，今天就逃的鬼影都不见！废话少说了，你什么时候还钱？”

    江昔艾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对方显然经常向贝棠心催债，忍耐力已到了极限：“贝棠心，别以为你不怕死就可以不还钱。别说我不提醒你，你这样做以后只有很多麻烦，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你哥哥的性命首先不保，然后就是你！”言语中尽是威逼和恐吓。

    电话挂了。

    江昔艾愣了很久很久。

    等她恢复了常态，马上给贝棠心打电话。事实上贝棠心早就从林老太那里接到通知从公司飞赶回来。

    这样一个残酷又不堪的烂摊子，几乎彻底摧毁了贝棠心所有的意志，这一天的到来，其实早在她预期中。

    贝棠心神态呆滞，久久回不过神来，一直到江昔艾返回，贝贝求助的摇晃着她，她才突然反应过来。

    贝棠心霍地站起来说：“外婆，立刻搬，今晚就搬家！”

    林老太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越发愁眉不展。

    “棠心．．．。”江昔艾注视着她，觉得这不是妥善解决事情的办法。

    贝棠心回头瞄一眼墙上自己那被喷得像鬼画符的名字冷笑起来：“这是法制社会，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可是棠心，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逃到那里一样要还，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贝棠心愤慨的说：“命就有，钱没有，穷的人什么都不会，最会的就是耍赖。”

    “他们是无赖，他们不讲法律，要真的有法律，这种借贷早就得到法律保障，你哥哥根本不可能借得了那么多钱。”

    林老太突然流泪满面，深深慨叹：“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啊。”

    江昔艾沉重的说：“棠心，我们还是想想办法吧。”

    “怎么想？打劫银行吗？”贝棠心跌坐凳子，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烦到极点。

    只听得林老太深深叹息：“把我的棺材本拿出来，也就只得那区区五六万元，怎么够？”

    贝棠心抬起头，看着林老太，眼神空洞：“外婆你就别想了，你那一点积蓄，连做个小生意都不够，留着自己用吧，我们有再多的钱丢出去就等于去填大海，根本无济于事。”

    大家各自沉默，正一愁莫展，贝贝抱个小扑满出来，说要打破了把钱取出救济。

    众人苦笑。

    贝棠心把她搂在怀里。贝贝又哀求：“姑姑，贝贝不要住在这里了。”

    现在她唯一担心的就是贝贝了。江昔艾蹲下来，伸手搂住贝贝，也搂住了贝棠心。

    林老太看着小朋友，忍不住又叹息：“你爸爸太没出息了，把你带到这个世界，有哪一天对你负责过，你可千万别遗传了他那些恶习，不求你出人头地，但至少也要做个普通的好人。”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得不暂时把外婆和贝贝接到新居去。偏偏林老太固执，任贝棠心费尽唇舌百般游说，仍然坚持不肯搬走。

    她说：“我都在这里住一辈子了，半只脚已经在棺材里，我不搬走！那些人只要还有一点良心，也不会对付我一个老人。”

    贝棠心无奈，转过脸看着江昔艾：“小艾，帮我替贝贝收拾一下东西，我想先把她带回去，不想她受到惊吓。”

    江昔艾点点头，转身带着贝贝去了。

    带贝贝回到新居，时间已经不早，她调好热水让小朋友洗澡，然后哄她上床睡觉。

    时间来到十点，却还不见贝棠心回来，她打电话给她。

    电话接起，贝棠心那头一片喧哗，歌乐震天，两个人完全听不到对方说话的声音。

    贝棠心走出包厢外的走廊，说：“小艾，听到吗？听到吗？”就在这时，冷不防被一个男侍应撞上，托盘里的酒杯打翻了，她本能地叫了一声。

    江昔艾一慌，大叫：“棠心！棠心！”

    “没事，被水溅湿了衣服。”

    江昔艾倒抽一口气。今晚的突发事件早把她的精神弄得异常紧张，没有一刻不在胡思乱想。电影看多了，那些大耳窿都是毫无血性的，要真的被触怒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忧心的问：“你在哪里？”

    贝棠心到了女厕，扭开水龙头，在汩汩的水声中，她平静的说：“小艾，你跟贝贝先睡吧，别等我了，我和公司同事有个应酬。”

    “早点回来。”江昔艾嘱咐她。

    “嗯，我会的，你睡吧。”

    “路上小心。晚安。”

    “小艾…。”

    “嗯？”

    “我爱你…。”

    贝棠心说完即挂电，江昔艾出神的看着手机。

    贝棠心洗了一把脸，望着镜中逐渐被不堪的生活摧残得几乎失去锐气和灵气的自己，身心再疲惫又如何？除非呼吸终止，两脚一直，否则不得不死撑。她沉沉的吁出一口气。

    江昔艾躺在床，呼吸困难，胸口仿佛被一块大石压住。向来轻易入睡的她，此刻望着麻黑的四周，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失眠，太难受了。

    没得选择了，脑海里唯一想到的人就是官巽风！除了他还是他！

    现在只有他才能帮忙解决这庞大债务的难题。

    江昔艾已经顾不上矜持尊严和面子。翌日一大早，在官巽风繁忙的一刻，她把电话打到官氏企业去。

    是女秘书南施接的电话，她说：“抱歉，官先生正在会客室。”

    “麻烦你转告，江昔艾找，希望他能尽快复电。”说了觉得自己似乎不太礼貌，只好又说：“我想见官生一面，不知道能不能预约？”

    南施不是不知道江昔艾在老板心中的地位，可是那一刻她还是秉公办事，尽显露出商场上的铁面无私：“今天是不能了，官先生的行程已满，而且立刻要外出。”

    江昔艾无奈的请求：“麻烦你留个口讯。”

    “好的。”

    好事多磨，一个白昼就快过去，并没有官巽风的消息。

    简直就是天大的惩罚！

    官巽风一直以来就像风一样无所不在，现在她需要他了，迫切的需要，他却迟迟不出现！江昔艾第一次等一个人等得如此焦虑不安，甚至茶饭不思。

    下午四点钟，她倚在办公室的窗前，拉下百叶窗，出神的望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手机突然打破沉寂震动起来，她很快接听。

    官巽风不知道身在何处，信号不好，老半天无法听到她这头的讯息。

    江昔艾焦虑的叫起来：“风，你是不是风？”

    官巽风一听到这名字，整颗心顿时溶化，他很温柔又清楚的说：“小艾，我在这里。”

    江昔艾松了一口气，幸好他还活着，没有在人间蒸发。

    他是她在汪洋中唯一可抓住的浮漂，是唯一可把贝棠心安全送上岸的救生圈。选择起来，江昔艾宁可欠他一辈子，也好过让贝棠心欠下高利贷，把性命的安全摆在风口浪尖上。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

    “你找我一定有重要事。”官巽风很聪明。

    江昔艾心急如焚：“是的，我需要你的帮忙，我现在能不能直接说出来？”

    官巽风对江昔艾的兴趣更浓烈了，他笑了起来，温柔的说：“你慢慢说，我能怎么帮你？你需要什么？”

    江昔艾吸了一口气：“我需要钱。”

    官巽风完全不觉得诧异，江昔艾的言行举止对他从来都是一个谜。他瞪着眼，笑了起来，下意识瞄瞄车上一个别致挂历。距离四月一愚人节还有一段日子，江昔艾应该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江昔艾发现他好半天不作声，以为自己吓着了他，她骑虎难下，万分懊恼：“我不是在开玩笑。”

    官巽风正襟危坐：“小艾，我一定帮你。”

    江昔艾稍微松了一口。

    把一切豁出去以后，她变得万分难为情，虽然开口并没有一开始想象中的难。

    官巽风似乎很忙，他的电话有另一条线接入，他让江昔艾稍等片刻。过了好一会，他的声音回来了，他说：“小艾，今晚到皇朝酒店会个面，好吗？”

    “皇朝酒店？”江昔艾只想进一步确认地点。

    “101号房是我专用的套房，今晚七点半，我在那里等你。”

    江昔艾怎能说不呢？她早已有心理准备，有求于人岂能不付出代价？她不惜付出任何代价，这是别无选择。

    到了家，贝棠心早已接贝贝先回到。

    贝贝在露台以驱逐麻雀为乐，贝棠心就坐在客厅电脑前，一手握着鼠标，一手夹着香烟，斜晖落在她身后，在那一道光圈里，尘埃和烟雾弥漫。

    江昔艾匆匆做好晚餐，跟贝棠心和贝贝吃过。她编了个谎言，说今晚报社有个同事生日，在家里设了个生日宴会，马上得赶去参加。

    贝棠心也不疑有他，她牵住她的手，陪她散步到路口。

    太阳西沉了，夜幕即将垂落。

    来到林间的石子路上，江昔艾突然停下脚步，她侧过脸看着贝棠心，用手指在她的眼袋下抚摩着，心痛的说：“今晚早点睡吧。”

    贝棠心微笑，握下江昔艾的手，放在自己腰间，搂住她继续前进。

    江昔艾趋前去抱抱贝棠心，仿佛自己这一走是回不来了似的，她有些伤感的说：“棠心，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最爱的只有你…。”

    贝棠心看着她：“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江昔艾微笑摇头。

    她跟贝棠心挥手告别，上了计程车，来到皇朝酒店。

    美轮美奂的五星级酒店。

    江昔艾突然觉得浑身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是难堪，是寒怆，是卑微，是渺小。

    她垂着头，突然发现自己衣着端庄，却很不搭调的衬了双平底凉鞋，出门前竟然太糊涂，选择不当。

    那一刻，她觉得非常窘迫，却无处可逃。

    有个面善的女人从大堂的另一端走过来，是官巽风的女秘书，江昔艾还认得她。

    她有些尴尬的停住脚步。

    “江小姐，你好。”南施对她点个头，下意识打量她。

    “你好。”江昔艾对她微笑。

    “我们刚刚开完会，官先生让我领你上去。”

    这是心照不宣吗？老板的私人约会，在这么大的酒店内进行，还得靠人传递消息和带领。

    101号房门打开，官巽风早在里面，背着门口，对着窗户，手握手机，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谈妥。看到江昔艾来了，随即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慢慢向她走过去，南施缓缓退出。

    一段日子不见，江昔艾发现他清减不少，一套深色西装依然让他看起来端正而严肃，倒是脸上的镜框较过去看起来鲜明夺目。

    他亲切的微笑：“小艾，你来了。”

    江昔艾点点头。

    在官巽风面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像这一刻般的不自然。尽管如此，她没有退缩的念头。

    他们对视着，江昔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一道深似海洋的距离。

    官巽风凝望着她，问：“我让你来这里，你有很多想法？”

    江昔艾摇头：“我的脑袋是空白的。”

    “空白的？”官巽风不明白。

    “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不能想，不敢想，就等你来填充，你想怎样就怎样…。”

    官巽风有点痛苦，皱眉一紧，张口结舌，良久他说：“你没有把我当朋友。”

    江昔艾沉默。

    官巽风叹息：“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有很多想法，所以，我宁愿你发一场脾气。”

    “为什么？”江昔艾睁着双眼，满脸的迷惑。

    官巽风领着她在客厅沙发坐下，倒了两杯红酒，递给江昔艾一杯。

    江昔艾把酒杯夹在指缝间，看着杯中物：“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借钱，还要发脾气，这不合逻辑。”

    官巽风说：“小艾，我知道你是逼不得已的，要不然以你的性格你不会来找我，你是为他而来的。”

    江昔艾很吃惊，他好像能看透她似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一时无所遁形，说不出话来。

    官巽风说：“我真的很羡慕他，我知道这笔钱对你们很重要，我更知道他对你很重要。”

    江昔艾沉默，犹自盯着杯中物出了神。

    “小艾，有些人很有钱，但他们也很穷，他们穷得只剩下一样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

    江昔艾抬起头看着官巽风，她摇摇头：“是什么？”

    “他们穷得只剩下了钱。”

    江昔艾突然苦笑。

    她不懂，她还没有活到那个境界，她也不是那个层次里的人。她只知道，她和贝棠心是真实意义上的贫穷，她们穷到无法还债，她们也会因此而失去安宁日子，甚至连活下去的意志也会失去。

    官巽风接着说：“但是你们拥有一份真情，可以为对方牺牲自己，你们是富有的。”

    江昔艾把酒一口气灌下，很苦涩，肠道像有火在急促燃烧。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样牺牲，是时候牺牲了吗？仿佛她只需要坐在这里任这个男人摆布，然后换取自己所要的东西就好了。到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根本就不认识男人，她嘲笑自己既天真又幼稚，嘲笑自己缺乏人生经验。

    也许所有的男人都跟官巽风一样，一开始表现得多么君子，最后揭开面具也只有一个示人的真面目。他们不过如此！

    江昔艾突然百感交集，悲伤的流下泪来。

    官巽风一愣，他知道她误会了，随即给她递上自己的手帕。江昔艾把手帕捏在手里，然后放到一边，不肯用。

    从头到尾，这是个天大的误会！前路明明已受阻，老天偏偏还要给他们这样的一个考验和试探，官巽风不能不叹息。

    电话响起，他起身去接。

    江昔艾一动也不动的坐在原位，直到身体麻痹。

    她知道官巽风是在百忙中腾出时间来接待她，他整夜都在手机中度过。

    夜深了，官巽风一直留在客厅，似乎在用电话解决着一件非常棘手的事。

    江昔艾倚在窗前，看着夜的城市，她又到床上坐，看着表针不停的跳动。到底一夜不眠，加上白天的折腾，最后她不堪身体的疲累，竟然倒头就睡着了。

    等到她睁开眼睛，大吃一惊，天竟然亮了！晨光透过没有掩上的窗帘照射在她身上。

    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单，空凋设在适中的温度，呼吸舒畅，很温暖的一觉。

    官巽风呢？他在哪里？她跳了起来。

    客厅没有人影，依稀是上一刻，她还看见他的背影，隐隐约约的，她还听到他清脆说话的声音。

    有人按门铃，酒店服务生送来一份精致的早餐。

    江昔艾回头发现一张支票压在床头柜她的包底下，是张空白没有填上数字的支票，右下角只有官巽风的签名。

    离开了皇朝，走在通往车站的行人道上，她拨打官巽风的手机。

    官巽风很快接听：“小艾…。”

    江昔艾一时语塞，然后她无限感激的说：“谢谢你，官生…。”

    官巽风静了半晌，有点悲伤的说：“我又失去了名字。”

    江昔艾困难的说：“谢谢你，风…。我欠你的…”

    官巽风打断了她：“小艾，要把我当成朋友，对你真的那么难？”

    江昔艾无言以对。

    “我知道以后你不会把我当朋友了，我只是你一开始认识的官巽风。原来我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你那么为他，我真的非常失落。”

    江昔艾上了公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只觉握住手机的手心里都是汗，她说不出话来。

    官巽风沉重的叹息：“现在我连你这个朋友也失去了，我真的很穷，我穷得只剩下钱了。”

    公车开动了，晨风扑面而来，江昔艾深深感触，泪落满腮。
第八章 飞蛾扑火 3.
    到了家，江昔艾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才掏钥匙开门进入。

    客厅的两扇窗户没关上，晨风灌入，掀起窗帘，桌上贝棠心的图稿纷纷落了地，烟灰缸挤满烟蒂，污染了电脑桌一角…。

    周六不用上班，贝棠心一般会在周五晚通宵达旦地工作。此刻她还卷缩在被窝里，看样子是凌晨时分才睡下的，估计并未发现她一夜不归，江昔艾不想吵醒她。

    她到另外一间卧房找贝贝，发现她不在，也许昨晚已经暂时被送回林老太家。

    草草收拾好家里之后，江昔艾做了两份早餐。

    端到餐桌上的时候，贝棠心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江昔艾转过身对着她。

    贝棠心挂着两个黑眼圈，脸色蜡黄，十分憔悴。

    “你才回来吗？”她沙哑的问。

    江昔艾知道这件事太需要解释，可是，她缺乏周详的思虑，接下去的事发生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把支票交到贝棠心手里，贝棠心呆了半晌，一脸狐疑的看着她：“同事生日是假的，家里设宴也是假的，你去找官巽风？你去跟他要这张支票？”一把塞回到江昔艾手里。

    江昔艾眉头一紧，急迫的说：“棠心，我们要面对现实。”

    “为什么偏偏是官巽风？”

    “我别无选择。”

    贝棠心对她很失望：“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他把你怎么样了？”

    江昔艾早料到贝棠心会产生这种怀疑，她深吸一口气，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贝棠心难以相信：“面对面谈心谈到天亮？找个三岁小孩，也许他会相信你。”

    长夜漫漫，江昔艾总不能说自己因为不堪疲倦无意中睡去，然后，天亮了，官巽风不在了，换回桌上一张支票，多么的戏剧化，多么的不可思议，连自己都不能接受，要贝棠心怎么相信？但真相就是如此。

    江昔艾平静的说：“过程并不重要，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过程如果不重要，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那到底是怎么样？”

    江昔艾心急了，想过去拉住贝棠心，贝棠心却向后退一步。

    “棠心，你太低估他了，他不是那种人。”

    凡事只要一涉及官巽风，贝棠心的心情就复杂得无以复加，她说：“在你心目中，他是世界上最高尚的人物。”

    江昔艾苦恼：“我没有这种想法。”

    “官巽风对你有办法，难道你都看不出来吗？”

    “就算他有办法又如何，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何况我是去跟他借钱，不是跟他要钱。有借有还，不是白拿。”

    贝棠心深深叹息：“小艾，这在你们之间有分别吗？”

    江昔艾怔怔的看着贝棠心，她不理解。

    “你明知道他是怎么对你的，你去跟一个爱慕你的人借钱，这不就等于在给他机会跟你纠缠不清吗？”

    江昔艾有自己的想法：“这根本是两回事。”

    贝棠心冷笑：“你知道官巽风最令人憎恨的地方在哪里吗？就是他永远把事情做得完美无缺，滴水不漏，他就像个圣人，让人痛恨却又使不出半点力来的圣人。”

    江昔艾无言以对，良久后她说：“棠心，我真的没有想得那么复杂，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事。”

    贝棠心自顾自的说：“你要用廿年还是卅年把钱还给他？卅年后已经是半辈子了。他现在一定正中下怀，乐得用他部分身家把你的人和你的心都收买了去，你还不还钱，他根本在所不惜！”

    江昔艾觉得这样的话太无稽，她苦笑：“你低估他之余，同时也高估了我。”

    “他可以表现得高尚，那是因为他有条件高尚。”

    “他怎么想，不关我的事，我没有那门心思去猜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只知道如果你不还钱就有生命的危险，事情就这么简单。”

    贝棠心说：“江昔艾，你简单到非常非常可笑。”

    江昔艾没想到自己用心良苦去为贝棠心，最后却演变成了一个笑话，她固执的说：“我不希望你出事，我怕失去你。”

    贝棠心丝毫不领情，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轰轰烈烈大吵一架。

    “你从一开始就做好准备要牺牲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些事情如果发生了就再也无法逆转！”

    “我说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贝棠心气到极点：“那就表示你存心要出卖自己了？”

    江昔艾很谨慎的说：“我去的时候，完全不带任何想法。”

    “小艾，我都快疯了，为了我，你要出卖自己？两百万，我是该觉得你太昂贵还是太便宜？我的存在就让你变得如此不堪？这样我算是个什么？”

    江昔艾已经词穷，解释得越多越痛苦，她坐下来，抱住头，掩住耳，苦苦哀求：“棠心，我求你了，我不要吵架，我不要吵架！”

    贝棠心说：“既然我无力承担又让你担惊受怕，既然我不能给你安全感，不如我们分开好了。”

    江昔艾抬起头，怔怔的看着她，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静了一会，江昔艾不得不说出心底话：“我没有担惊受怕，担惊受怕的人是你。你觉得发生了这种事，我要小心翼翼的去维护你的尊严还是你的安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钱的来源对你真有那么重要？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要是干大事的人，难道就不能屈伸自如？”

    贝棠心根本听不进去，一手把江昔艾手上的支票抢过，江昔艾一呆，才要夺回来，贝棠心已经把支票撕成两半。

    “不要！”江昔艾叫了出来，已经来不及了，她眼睁睁看着支票被撕得粉碎，贝棠心双手一伸，纸屑如雪花般洒满地板。

    江昔艾激动得眼泪直流。

    她深深意识到自己太笨，真是笨得到家了，她不该把支票交给贝棠心，不该向她坦白这一切，明知到她对官巽风有偏见，明知道她不会接受，她该做的是直接把债给还清了，先斩后奏，息事宁人。

    贝棠心摔门而出，去到露台外，结结实实撞到一个人，她不得不止步，才发现眼前站着的是钱小柔！

    钱小柔本能伸手扶着她，贝棠心呆呆的看着她。

    钱小柔其实早就到了，她把自己的七人车停在路口，然后下车走一段路来到露台，原本想叫门，却听到贝棠心和江昔艾在屋内大吵，于是驻足不前，在外徘徊。

    她倒是神态自若：“你们没事吧？”

    江昔艾没一会也跟着跑出来，看见眼前的两个人，不禁一呆。

    她红着眼睛望着贝棠心，仿佛在求助，贝棠心心里一痛，呆在原地，进退两难。

    场面尴尬。

    钱小柔不看江昔艾，她给贝棠心提出建议：“不如上车去？”

    贝棠心六神无主，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跟着钱小柔上了车。

    钱小柔发动引擎，轰一声把车开走。

    江昔艾乏力的靠在屋檐下的一堵墙上，眼泪扑簌掉落，她按住胸口，根本无法制止心痛的感觉。

    车子一路沿着海岸线的高速公路奔驰而去。

    贝棠心不发一言，她紧紧的闭着眼睛，脑子乱成一片。

    钱小柔开了一段路，最后转入一条羊肠小径。

    车子一路摇晃，来到沙滩，然后停在一棵高大的松树下。

    贝棠心突然说：“小柔，我想回去了。”哀求的口吻。

    钱小柔看着她，漫不经心的说：“可是，我不打算那么快把你送回去。”

    贝棠心对钱小柔的用心似懂非懂，她看着她的侧面，困惑得说不出更多话来。

    钱小柔却慢条斯理的戴上太阳眼镜，把车重新开到路面，向前滑行。她自作主张的说：“你不开心，我带你到处散心。”

    贝棠心望着挡风镜外的风景出了神。

    蓝天白云，阳光普照，无处不是朝气蓬勃的景象，她的意志却非常消沉。

    她突然苦笑，太阳底下果然没有新鲜事，诸如为钱争吵这一桩从来都是小时候邻家贫贱夫妻干的俗事，没想到今天也会发生在她和江昔艾之间，贝棠心觉得心里无比难受。

    车子开了一段路，贝棠心再次要求：“小柔，我们回去吧。”

    钱小柔瞄她一眼：“你想她了？”

    贝棠心点点头。

    钱小柔竟调皮的说：“我还是不打算送你回去。”

    贝棠心无奈，仿佛上了贼车，她忍不住问：“你今天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什么时候去看中医？”

    贝棠心彻底忘了这件事，她根本没有那种时间。她好奇的问：“裴裴呢？今天不陪你吗？”

    钱小柔顾左右而言它：“今天我是专程去看你的，你不欢迎我吗？”

    贝棠心不禁惨笑。一觉醒来，身上睡衣未更，还蓬头垢脸跟人起了一场剧烈冲突，钱小柔分明就是来看她怎么出丑的。

    钱小柔明白她心里想什么，她说：“在我眼里，你无论怎样，都是漂亮和自然的，我喜欢看到你。”

    这种赞美的言词贝棠心从小到大已经听过无数，有时候也只能当成是别人对自己的恭维。

    反正钱小柔不会在上午把她送回去，还不如将椅背往后调低，让自己舒服躺下，闭上眼睛，小憩片刻。

    可是，贝棠心怎么也没想不到接下来的状况会发生——————钱小柔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贝棠心微微一怔，睁开大眼，盯着钱小柔，钱小柔也不看她，顺势握得更紧一些，贝棠心本能抽回自己的手。

    钱小柔已经把车停在路边的大树下，她低垂着脸，深深叹息，仿佛有很多的难言之隐。

    就在那一瞬间，贝棠心彻底明白了最近所有的事和她的别有用心。

    “小柔，不要跟我开玩笑了。”贝棠心把座椅移正，清清喉咙说。

    钱小柔困难的挤出一句话：“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裴裴是我的好朋友，她是一个爱你的人。”贝棠心好意提醒她。

    钱小柔斩钉截铁的说：“我不爱她。”

    贝棠心非常诧异：“那么为什么还要跟她在一起？”

    “是一种习惯，习惯了被一个人照顾着。”

    贝棠心很不以为然：“习惯？这算是什么？我以为两个女人在一起，除了爱情，不应该有第二个理由。”

    “我明白，所以我不介意她的存在，我只想经常看到你。”

    贝棠心不禁皱起眉头：“她？”

    “你身边的她。”

    贝棠心摇头，太不可理喻了。

    接着，钱小柔大胆向她表白：“小贝，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喜欢了你，也许是第一眼，也许是第二眼，也许是不知不觉。后期只要裴裴约你一起逛街喝茶什么的，我都特别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贝棠心明白了：“所以你才把那么大那么好的房子便宜租给我，让我以为是老天的眷顾？”

    钱小柔不出声。

    贝棠心难以想象自己好朋友的女朋友最后爱上了自己，她突然很同情林裴裴。她也不得不认命，顺心的好事几乎都不找上她，找上她的都是麻烦事。

    贝棠心叹息：“小柔，你太任性了。”

    “我感觉得到，你跟她在一起并不快乐。”钱小柔说。

    贝棠心觉得很无奈，钱小柔只看到片面就以为看到了全部，谁让她和江昔艾最不愉快的那一幕全都让她给目睹了呢？

    钱小柔疑惑的看着贝棠心：“两个女人在一起，追求的难道不是一种快乐和谐的关系，互相拖累和折磨又算是什么？”

    贝棠心吁出一口气，她也很困惑：“理的清楚的永远不是真的爱情…。”

    由始至终，江昔艾都留在屋檐下耐着性子等贝棠心回来，不知不觉，汗流浃背，原来时间已经来到中午。

    脸上的泪被风干了一遍又一遍，却不见贝棠心回来。

    江昔艾无力的站起来，慢慢来到卧房。

    打开衣柜，她把自己的部分衣服从衣架取下，然后放到床上。既然贝棠心不想看到她，既然所犯的错误无法弥补，她决定离开她的视线。

    旧的泪痕才在脸上消失，新的眼泪又在滑落，江昔艾鼻头酸楚，喃喃的说：“贝棠心，从明天起，我不要再爱你了．．”

    根本无心叠衣，干脆一把塞进半大不小的行李中，她满腹委屈的对自己宣布：“贝棠心，从后天起，我不要再理你了…。”

    细软已经收拾妥当，似乎非走不可了，贝棠心还是没有回来的动静，江昔艾禁不住又落下两行泪，她留恋的说：“贝棠心，从大后天起，我不要再见到你了．．。”

    终于，她在路口上了一辆计程车。

    离家出走就是向官巽风借钱的悲痛下场吗？似乎在预料之中，却又在预料之外。

    江昔艾觉得自己非常愚蠢。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旧居已经退了租，现在已经属于别人。

    司机问她：“要去哪里？”

    来不及回答，手机震动起来。
第八章 飞蛾扑火 4.
    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江昔艾心里一沉，犹豫半晌才接起电话。

    “贝棠心！”是一把混浊男人的声音。

    江昔艾心里有数，会喊她贝棠心的没有别人，除了讨债的人！

    手机号码显然和之前的不一样，男人问：“到底什么时候还钱？”

    江昔艾说：“再给我一些时间。”

    “我们少说已经等了几年，实在没什么耐心了，难道那天的举动对你而言是太小儿科了？”

    江昔艾整个人顿时醒了一大半：“你们到底想怎样？”

    “贝棠心，你不心痛你哥哥，总会心痛其他人吧？我看到你家有老的，又有小的，你总不希望她们有什么不幸吧？”

    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江昔艾哀求：“不要伤害她们！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

    对方气冲冲挂了电。

    江昔艾捏着手机，发现自己的额角都是汗，心脏部位一阵剧烈抽痛，有些晕厥，她忙摇下车窗，呼吸新鲜空气。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一个候车站，他望向倒后镜，有点不耐烦：“小姐，到底去哪里？”

    江昔艾已经有了明确的去向——官氏企业！

    这个电话不来则已，一来则非同小可，江昔艾彻底忘了上一刻和贝棠心为何争执，忘了为何忧伤，甚至忘了离家出走的原因，她的精神状态再度陷入紧张。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果断做出决定。她也无法再顾及贝棠心会有什么想法和感受，最坏的结果不外是她会离开她，可是万一有什么灾祸降临在她身上，江昔艾恐怕会后悔一辈子。

    到了官氏，江昔艾反而没有了第一次的忐忑不安。

    南施领着她来到官巽风的办公室。

    看到江昔艾的出现，官巽风十分诧异，没想到事隔不到廿四小时，他就再度见到她。

    江昔艾几乎等不及官巽风开口，全凭一股勇气就把自己的来意说明了：“官生，请再给我签过一张支票。”

    官巽风一怔，江昔艾只得找个像样的理由：“上一张支票出了点状况，不能用了。”

    “不如坐下来慢慢说？”

    官巽风原本想领她到深处的会客室坐下来，不料江昔艾却完全坐不住，她硬着头皮说：“对不起，官生，这件事有点急。”

    官巽风一听，丝毫不敢怠慢，马上回到座位，取出支票簿，火速签名，然后把新的支票递给江昔艾。

    江昔艾收下支票，感激的说：“谢谢。”

    秘书这时端了两杯咖啡进来，放在桌上，江昔艾只好先坐下。

    秘书出去后，官巽风还是按捺不住关切之情：“小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的不愿意告诉我？”

    事到如今，江昔艾也不想隐瞒实情了，她沉沉的说：“不瞒你说，这些钱是要拿去还一笔债，是一条两百万的欠债。”

    官巽风心中有数，他问：“要你亲自去？”

    江昔艾点点头。

    官巽风露出错愕的神情：“为什么他不去，要你去？”

    江昔艾有口难言。

    官巽风做的虽是正道生意，但黑白两道的事他再清楚不过。地下钱庄的操作模式都没个标准，规矩条例全由他们自己一手拟定，有些甚至无法无天，全不受法律所控制，要江昔艾一个女孩子去面对江湖险恶，实在不太妥当。

    官巽风看着她：“既然他不亲自处理而要你来解决，不如由我来插手帮你面对？”

    江昔艾深感意外。官巽风毫无条件的把钱借给她，已经让她感激涕零，她从不敢奢望他愿意进一步施予援手。

    “把欠债人的名字和债主联络的电话交给我。”也不等江昔艾回应，官巽风已经向她伸出手。

    江昔艾为人处事毕竟太单纯，从头到尾只知道咬紧牙关盲目闯关，现在有那么一个坚实宽厚的大手可以帮助她，她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况且，靠她单独行事，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后果难以估计和收拾。与其预知要败事，还不如自量点让有能力的人去解决问题。

    当务之急就是把债务还清，快快恢复安宁的日子。

    这件事不容得再多虑，只得豁出去，她快速地把资料交出来。

    官巽风当场把电话拨过去，按下免提键，让江昔艾也听到对话。

    电话接通，官巽风开门见山：“怎么把贝棠岳的欠下的钱还给你？”

    “你是谁？”是刚才那把混浊的男声。

    “这无关紧要，我是还债来的。”

    “爽快，不过，我要跟贝棠心说两句！”

    “贝棠心？”官巽风疑惑的看着对面的江昔艾。

    江昔艾连忙开口说话：“我在！”

    对方说：“贝棠心，怎么突然找了个靠山？我量你也不敢耍什么把戏。”

    官巽风打岔：“你认钱就好，何必认人？收支票，还是收现金？”

    “不要支票，要现金！”

    “怎么交钱？

    对方给了他某间银行的账户号码，官巽风完全没有记录下来的意思，他说：“银行过账行不通，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马仔？会不会私自卷了钱自己跑路去？我凭什么相信你？我要一手交钱，一手拿收据！”

    接下来的时间，官巽风和对方认真交涉起还钱的细节和内容。

    短短的数分钟，对江昔艾仿佛是过了半个世纪。

    她已经坐下来，两只手紧紧握着杯子，轻啜咖啡，注视着桌上一颗硕大晶莹的水晶，试图消除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五分钟后，官巽风放下话筒，看着江昔艾：“放心吧，明天我会派人解决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绝对不会留下后遗症。”

    后遗症？

    一语惊醒梦中人，江昔艾突然慎重其事的说：“贝棠岳今后若再跟那些人借钱，将与贝棠心无关，他们要是借了给他，后果必须自负。”

    “需要传达这样的一句话？”官巽风也慎重其事。

    江昔艾用力点点头。

    “需不需要弄出这么一个白纸黑字的条约，让对方打个盖章签个名字什么的？”官巽风明明问得煞有其事，语气却又像在开玩笑。

    江昔艾只能苦苦的笑起来。

    “放心吧，不会有后遗症。”官巽风安慰她。

    江昔艾感激的微笑，她非常相信官巽风有那种办事的能力，她把一切托付给他就是了。

    两个人各自沉默一会，官巽风突然凝望着她的眼睛，好奇的问：“为什么要冒认自己是贝棠心？”

    “当初是我打电话去接洽的，从那时开始，他们就误认我是贝棠心。”江昔艾轻描淡写。

    “贝棠岳是贝棠心什么人？”

    “是她哥哥。”

    “那么，贝棠心怎么不亲自处理这件事？”官巽风最想知道的，其实就是这一个环节。

    江昔艾顿时语塞，停了一停她才说：“贝棠心要处理的事太多了。”说的也是其中之一的事实。

    官巽风不很理解，不由得皱了眉头。

    不过，经过一番旁敲侧击，他对整个模糊的事件终于有了比较清晰的轮廓，他边思索边说：“贝棠心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江昔艾才把杯里的咖啡喝完，官巽风就猛然想起来了：“是飞奔广告的贝棠心！”近乎是高呼出来。

    江昔艾只是含糊的答应了一声。

    官巽风又说：“我想起来了，我记得那天在酒店的包厢，贝棠心说过你们是好朋友。”

    江昔艾点头微笑。

    “小艾，我能不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官巽风的神情突然变得肃穆。

    江昔艾看着他，手心都不自觉在冒汗。

    “让你不顾一切赴汤蹈火的，究竟是贝棠岳还是贝棠心？”

    江昔艾自知无法隐瞒实情，只得招供：“我根本就不认识贝棠岳。”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江昔艾原以为解开官巽风心里的疑团就等于向他透露了一个天大秘密，却万万没想到官巽风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物似的，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他说：“贝棠心原来是个女孩啊。”

    江昔艾还听得懂这话里的含义，不禁苦笑，非常无奈。

    由始至终她都没说过贝棠心是男孩，只是官巽风一厢情愿的认为，他不知道，这在意义上根本没有区别。

    江昔艾起身告辞。

    官巽风送她到门口，突然没来由却情深意切的说：“小艾，你应该多笑，我喜欢看你的笑容。”

    江昔艾却有感而发：“有一天你会发现，我并不值得让你那么喜欢我。”

    官巽风习惯性瞪着眼笑起来：“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再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

    江昔艾已经来到门口。

    官巽风在她身后说：“小艾，你还是无法放松心情吗？”

    江昔艾有些恍惚：“什么？”

    “那件令你烦恼的事，算是解决了，不是吗？”

    “是的，谢谢你。”江昔艾这时才大大的透出一口气。

    想想也是，她是应该放松心情了。那些日子真的太难熬了，仿佛活在噩梦中。

    也许贝棠心说得对，这些日子以来她都过得担惊受怕，担惊受怕着她随时有什么三长两短。

    如果她们之间注定只能有一个选择，那么江昔艾宁可选择贝棠心的平安。

    江昔艾心头一宽，她对官巽风说：“从明天开始，你要开始计算着我该如何把钱还给你，摊还方式最好无限期，只要我还活着，利息也最好比银行低一半。”

    官巽风慷慨的说：“我不收利息。”

    “那已经让我感激不尽了。”江昔艾笑了。

    官巽风突然认真起来：“我已经想到用一个颇为合理的方式让你抵消这笔欠款。”

    江昔艾马上停下脚步，很想听下去，官巽风却说：“不过，我希望在下一次的邀约再告诉你。”

    江昔艾用力点点头，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她把支票还给官巽风，已经用不上了。

    临别前她转过身去，垫高脚跟给他一个拥抱。

    官巽风呆了一呆。

    等他回过神，江昔艾已经消失无踪，怀里和鼻端仅仅留下她的柔软和发香。

    那边厢，钱小柔依然开着她的七人车载着贝棠心停停走走，乐此不疲。

    贝棠心觉得太可笑了，竟然被一个女人囚禁在车，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谁让她一念之差，两手空空就走了出来？身无分文，亦无联络工具，钱小柔要是一个不顺心把她弃在路途中，她还得设法沿路去找警局，然后让警察叔叔把她送回家去。

    再度把车停下来，眼前是一家看上去随时会在风雨中坍塌的路边摊。

    两份色泽暗淡的晚餐送上来，贝棠心只浅尝一口，就觉得食物粗糙的难以下咽，而且碗碟勺叉都明显经过岁月洗礼，不是缺了一角就是磨花了边缘，摊子和马路也只有数步之遥，车子开过，尘土飞扬，非常不卫生。

    贝棠心倒胃口。

    那一刻，她好想家，好想江昔艾。

    江昔艾做的饭菜，喷香绵软，哪怕用上最简单的材料，也能变出许多花样来。

    贝棠心深深的埋怨自己，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一整天她都在想她，她不该任性跟钱小柔离开家，而且一走就是一整个白昼，江昔艾一定很难受了。

    钱小柔看贝棠心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不禁心痛：“你不吃了？”

    “不吃了。”贝棠心黑着脸，一肚子气。

    “往上的路没什么可吃的了，只有这一摊。”钱小柔似乎在提醒她。

    贝棠心根本不想跟她说话。

    她沉着脸，叫了一碗红豆冰，才吃一口，钱小柔就来阻止：“小贝，还是别吃冰，对你不好。”

    贝棠心听不进去，第二口冰才含在嘴里，钱小柔又说：“你的身体很虚弱，生理失调，经期不准，冷的东西最好都戒了。”

    贝棠心停下来，悔不该让她把脉！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回到车上坐。

    贝棠心别过脸，对着窗，不发一言，钱小柔却若无其事，继续开车。

    她特地兜到附近一家迷你超市给贝棠心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草莓夹馅饼干。偏偏贝棠心最讨厌吃饼干，她把饼干往车后座扔去，只扭开矿泉水，灌下半瓶。

    暮色中的公路两旁已经亮起黄沉沉的灯。

    贝棠心越想越生气，钱小柔看着她那张因为不满而拉长的脸，竟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贝棠心瞪着她：“这跟绑架有分别吗？”

    钱小柔竟厚着脸皮说：“就算是，也是善意的绑架，温柔的囚禁。”

    贝棠心白她一眼。这女人，竟然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车子终于转了头往市区的方向开去。

    把一件自己钟意的精品禁锢以作私人欣赏用途，这也够了。

    钱小柔是聪明人，可不想做得太过，弄巧反拙，她说：“知道你想她了，送你回去就是了。”

    贝棠心忍不住斥责她：“小柔，你太坏了。”

    钱小柔不以为然：“小贝，你不也一样坏吗？你撕了那张支票，还那样去数落她，怎么说她都是为了你吧？如果人家不在乎你，才懒得理你。”

    贝棠心听了不禁愧疚：“你知道了什么？”

    钱小柔摇头：“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也喜欢你。”

    贝棠心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钱小柔知道她家里的事。

    被送回家时，已经是日落黄昏。

    一屋子的静寂。

    贝棠心有些心慌，马上飞身到房子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却不见江昔艾的踪影，恍惚间竟没想到要给她打电话。

    也许，江昔艾也需要一个沉淀和思考的空间？

    撕碎的支票还残留在客厅地板上，贝棠心沉重的叹一口气，她缓缓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拾。

    她在靠窗的藤沙发上坐下，呆呆望出窗外，耳边仿佛还传来两个人白天争执的余音。那一刻，贝棠心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天慢慢黑了下来，外头开始刮风，树叶被风吹得涌动成一团，沙沙作响。

    家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贝棠心赶紧去接起。

    对方劈头就骂：“贝棠心，你不是人！”
第九章 爱我别走 1.
    谁那么无理？贝棠心忍不住大声问：“你是谁？”

    电话却嘟一声断了线，她呆了一呆，摔下话筒。今天的心情已经糟透，无处不遇到令人情绪受挫的事，此刻竟然还无端被人咒骂。

    贝棠心一抬眼，忽然发现窗外闪过一道黑影。满以为是江昔艾回来了，她冲到门口，准备把玻璃门推开。

    只见漆黑的门廊上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贝棠心伸手把灯开了，不禁一愣，退色的粗布外套，泛白的牛仔裤，标志性的照相机，是麦小东，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开门！”麦小东寒着脸，命令她。

    贝棠心心里不由得一惊，她该不是又得罪了他吧？

    隔着一层铁门，她还他以同样的眼神：“刚才那通电话，是你打来的？”

    麦小东说：“除了我，没有人会替小艾打抱不平。”

    贝棠心不解，但她不想跟他纠缠：“小艾不在家。”

    “她当然不在家。”

    贝棠心不耐烦：“麦小东，你究竟吃错什么药了？要发疯的，别到我这里。”

    麦小东自顾自的说：“小艾离家出走了，你竟然找也不找她就若无其事闲坐在家？你还是个人吗？我不明白小艾觉得你哪里好，要处处维护你，替你说好话？”

    贝棠心呆了一呆，下意识的说：“难道就不让她去找朋友吗？”

    麦小东很笃定的说：“除去同事，她的朋友只有你一个人！”

    贝棠心仿佛被点醒了，她又呆了一呆，盯着麦小东，疑惑不已：“你说她不会回来了？”

    麦小东自行打开铁门走进屋，气呼呼站在厅中央，贝棠心忍不住追问他：“你联络过小艾？她去了哪里？都说了什么？”

    麦小东看上去焦躁难安，从此处踱到彼处，来回踱了好几条直线，说：“不知道，傍晚我打过电话给她，说要带东西到她新家给她，她却坚持不让我过来，说自己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你说她为什么要说自己已经不住在这里了？这不是很反常吗？”

    贝棠心大梦初醒，二话不说转过身冲进卧房。

    打开衣柜，才发现那里已经空了一半。她愣住，下意识后退两步。

    江昔艾走了？就这么一声不响，一字不留的走了吗？

    贝棠心不相信这个事实！这怎么可能？这是为了什么？是一张支票惹的祸？还是她的态度惹的祸？是一时的情绪，还是另有内情？

    一时整理不出头绪，她茫然的从卧房退出来，跌坐在沙发，喃喃的说：“小艾真的走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之下麦小东反而怒视着她，越发突出了他那对大眼睛，仿佛对她们之间的事了如指掌，而责任都在贝棠心身上。

    “她会去哪里？”贝棠心喃喃自语。

    “那么多年以来，小艾连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都没有，一年前好不容易学校毕业了，有了小小的能力在上次那个地方落了脚，现在你让她跟你一起搬出来住，看看你是怎么对她？逼得她有家归不得？”

    贝棠心闭上眼睛，只觉内心一阵刺痛。

    “在认识你之前，她每天都笑脸迎人，日子过得简单快乐，她是个活泼开朗的人，我从来没有看过她流泪，难道作为她的好朋友或屋友，你真的不能善待她一下？”

    “我没有让她走，我真的没有，我怎么可能舍得那么做。”贝棠心内心很苦。

    “那铁定也是你对她不好！”麦小东对她的误解显然非常深。

    “小艾自小无父无母，她是一个孤儿，一个被人抛在街头不要的孩子。”

    贝棠心彻底呆住。

    “她口口声声说把你当成唯一的亲人，为什么你就不能待她好一点？待她好一点对你真的那么难？为什么你要让她的日子倒回去过，贝棠心，我忍你忍很久了！”

    说到激动处，竟不由分说动粗去推贝棠心，贝棠心防不胜防，失去重心，整个人跌坐在地。

    贝棠心禁不住落下泪来，麦小东怔怔的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敢相信自己打女人，当下变得很紧张，说话也结巴起来：“贝棠心，你…还好吧？该不是跌疼了吧？”

    麦小东蹲下来，很想察看贝棠心究竟哪里受伤了，她却低垂着头，手按腹部，眉头紧蹙，额角冒汗，表情有些痛苦。

    麦小东疑惑起来：“你该不是肚子痛吧？肚子痛应该不是我的责任吧？”

    贝棠心摇头，只觉得愁肠百结，情绪低落。不明白何以不如意的事都在同个时间内排山倒海向她压过来，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回顾这段日子发生的点点滴滴，林林种种，琐琐碎碎，贝棠心感触颇深，最重要的是，她从来不知道江昔艾是孤儿，这件事在她内心起了很大的震荡，就像忽然遭受无情的重击。

    更多的眼泪往下掉，嘴里却说：“没事，没事…。”像是对麦小东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麦小东到底只是年轻气盛，心肠还是好的，他内疚的说：“你真的没事？”

    贝棠心依然摇头。

    “我推你，你怎么没有半点抗衡的能力？要不，你推回我报仇好了，我可不想被冠上打女人的罪名。”麦小东傻气的说。

    贝棠心不说话，她心里也交织着太多太多错综复杂的情绪了，麦小东怎么可能会理解？

    人家说，女人是水做成的，麦小东一直以为只有江昔艾才配得上这种说法。

    他曾经以为只有江昔艾才需要被呵护，可是此刻接触到贝棠心，他才意识到贝棠心并没有比江昔艾强势多少，她同样有脆弱和需要被照顾的一面。

    贝棠心抬头看他，突然哀求：“麦小东，告诉我小艾在哪里？”

    麦小东不禁心软：“说实话，我要是知道就不来这里了。刚才我去过佛院找她，那是她最有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可惜那里的人却让我离开，显然她没有到过那里。”

    “佛院？为什么去佛院？”贝棠心大惑不解。

    麦小东叹息：“你连她在无家可归的时候会到哪里都不知道，还有资格当她的朋友吗？小艾是在那里长大的，不去那里，难道你要她露宿街头？”

    江昔艾和贝棠心虽是小学同窗，可是她对她的童年却一无所知。

    也许麦小东说得没错，她没有资格当江昔艾的朋友，现在她们的关系早就超越了朋友，贝棠心一时惭愧的无地自容。

    贝棠心只想去把江昔艾找回来，她进一步哀求：“她在哪一个佛院？告诉我。”

    “就在这附近的菩提院，我刚刚去过那里才顺路兜过来找你算帐的。”

    贝棠心知道菩提院。父亲去世后，骨灰就安置在菩提院内，每一年到了他的忌日或清明节，她必然到那里拜祭与悼念他。

    麦小东感慨的说：“小艾就是在菩提长大的。不过那里可没有孤儿院，她是在特殊情况下被收养的。”

    麦小东告辞后，贝棠心顾不上身体不适，迅速更了件衣，招了辆计程车坐上去，直往菩提出发。

    来到菩提院，贝棠心停在门口一个香炉旁，没有勇气第一时间闯进谧静而庄严的佛堂去。

    那一刻，贝棠心冷不防想起了自己那个重复的梦境—————小小的江昔艾，衣衫褴褛，只顾埋头啜泣，非常无助…。原来，在江昔艾那唯一一次简单的身世陈述之后，贝棠心就有了预兆。

    也许，她早就该进一步向她探索，而不是从另一个人口里得悉这一切。

    麦小东对她的指责并非全错。这些日子以来，她只把江昔艾留在身边，却没有把足够的心思和关怀放在她身上，她忽略了她。

    透过院内的主持，贝棠心知道了江昔艾所在的地方。

    院外原来别有天地。

    仰起头，月亮仿佛挂在杨柳树上，但由于天黑，眼前的景物都在朦胧之中，只听得脚边池里传来淙淙的流水声。

    这里就是孕育着江昔艾的地方吗？清幽的环境，良好的氛围，难怪江昔艾天性纯良，不计人长短，人世间的纷扰和是非仿佛都与她无关；难怪打从第一眼见到的她，就觉得这个女孩似乎不受大都会的空气所污染，原来还真的跟生长环境大有关系。

    贝棠心一路走，一路张望，中途还险些被脚下粗硬的树根绊倒。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就在这时候，她发现老树背后有一个纤细的人影。

    可不是，江昔艾就背着她，坐在树根上！

    江昔艾手里似乎拿着什么，有一下没一下的撕着，还不断的往对面不远的池塘里扔去，水面不停的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估计她正在喂养鱼群。

    贝棠心原不想惊动她，偏偏手机就在这时大响。

    江昔艾一惊调头，发现了贝棠心，她先是愣在那里，接下来竟是拔腿狂奔。

    电话是钱小柔打来的，贝棠心根本没有闲工夫搭理，她赶着去追江昔艾，一边喊她：“小艾，别跑！别跑！”

    不料江昔艾是越叫越跑，她很快从一个假山后面溜开去，敏捷地跨上台阶，抄起捷径。

    贝棠心不了解地理环境，只能绕着正道跑，等她通过一条曲折难行的梯级越登越高的时候，江昔艾早已失去踪影。

    江昔艾冲进一间白色小屋里，把门嘭一声关上，心跳得打鼓似的。

    按理她应该很高兴贝棠心会来到这里来找她，可是不知恁地，见到了她，本能就是要逃，与其说她不想见到她，不如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贝棠心中途扭伤了脚踝，加上身体不适，只能一手按着腹部，一步一步，一拐一拐，慢慢应付着那些要命的台阶。

    气喘吁吁赶到了小屋门口，她敲门，低声哀求：“小艾，开门吧，你开门…。”

    江昔艾闭上眼睛，不出声。良久，她说：“贝棠心，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了。”

    贝棠心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难过的问：“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早上我跟钱小柔走了去吗？”

    江昔艾不说话。

    “你开门！我们面对面说。”贝棠心哀求。

    江昔艾迟疑了一会，还是固执的说：“不开！”

    贝棠心记得小时候看过野狼和小猪的故事。猪妈妈外出了，剩下小猪们在家，野狼来敲门，试图用各种方法诱骗小猪开门。

    很无奈，曾几何时，她好像也变成了一头让江昔艾畏惧的野狼，却是一头失去诱骗能力只懂得放下身段苦苦哀求的野狼。

    江昔艾侧过头，发现上锁的门边就是一扇窗，那窗设计得比门还大，只要把脚一抬，用力一蹬，整个人就进来了，贝棠心要是聪明的，就该从那里爬进来。

    江昔艾才这么想着，贝棠心的一只手已经从那里伸进来，江昔艾被吓了一跳。

    她抓住她的衣服一角：“小艾，让我进去…。”

    江昔艾想起了贝棠心抛下她跟钱小柔双双离去的事，心里一恨，抓起她的手，便狠狠咬下一口，贝棠心吃痛，竟然也不吭声，反而静下来。

    “你们都这样对我？”贝棠心有点委屈。

    江昔艾不出声。

    贝棠心问：“为什么为什么？”

    江昔艾把心一横：“贝棠心，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贝棠心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沉默半晌，苦苦的问：“这是真的吗？”

    两个人静了一静，贝棠心有点失落的说：“我知道你真的生气我了，你连名带姓叫我了。”

    江昔艾心里有点焦急，可是又无法清楚的表达内心的感受。

    贝棠心不放弃的问：“你讨厌我了？你不喜欢我了？”

    江昔艾用身子抵住门，用力的摇一摇头。

    “我知道我很讨厌，我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不停不停的犯错，然后回来要求你的原谅…。我总是希望你能若无其事像当初那样对我，这样的人，真的好讨厌…”

    江昔艾开始觉得呼吸困难，贝棠心轻轻在门外说：“你讨厌我了，可是，我爱你…。”

    江昔艾一下感动的眼睛都湿润了，贝棠心接下去说：“我要把你接回家去，我不要让你留在这里，江昔艾同学，你已经不止是我的同学了，你也已经不是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了…。你还有我，你怎么可以就这么抛下我说不要就不要…。”

    江昔艾闭上双眼，落下泪来，她很快用手擦去，沉重的说：“可是，我做了一件你会不高兴的事！”

    贝棠心才想开口，江昔艾却一鼓作气，抢先说了：“你听清楚了，我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还是决定把那笔债还了，钱依然是跟官巽风借来的。我知道你不会接受，也不会喜欢，你甚至会责怪我，但我依然坚持这么做了，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你走吧，你走吧，我不想再跟你继续吵架。”

    贝棠心皱起眉头，虚弱的跪倒在地。

    她都听到了，而且听得很清楚，可是此刻她无法说出更多的话，更无法表达出更多的想法。

    江昔艾继续说：“我做人做得那么温驯有什么意思呢，这样的我，你也不一定懂得欣赏吧？每次都你霸道，偶尔也让我霸道一次吧，偶尔也让我为自己作主吧。所以，你走吧，我不会跟你回去了。”

    贝棠心不说话，她在流泪，心痛，脚痛，肚痛，有形的和无形的痛混杂在一起，早让她分辨不出究竟哪一处正在痛。

    江昔艾只知道要把心里的想法对贝棠心说清楚，她太迫切了，还一个劲往下说：

    “贝棠心，我本来就是个胆小鬼，我怕你要是出事了，我就孤孤单单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我多么的害怕孤单，我一定比你想象中还要害怕失去你，可是，我这么做会不会是更爱我自己呢？你要怪的，就怪我是个胆小鬼，即使你让我选择多一次，我依然会那么做，现在至少我没有觉得对不起自己…。”

    说着说着，江昔艾突然哽咽：“我什么都不怕，最怕就是被人遗弃，如果有一天你要弃下我独自一人孤单的留在这世上，还不如让我们都好好的活着…你听明白了吗？”

    贝棠心气若游丝的说：“小艾，我都听到了，也听明白了，我知道你都为了我，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救我一次？”

    江昔艾呆了一下：“什么？”

    “拜托你了…。”贝棠心呻*吟起来。

    江昔艾连忙把门打开，只见贝棠心从地面挣扎着站起，面呈纸色，满额是汗，胸口上的衬衣也湿透出一个大圈。

    江昔艾大吃一惊。

    贝棠心再也支持不住，直扑江昔艾身上。

    江昔艾用两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惊慌的问：“棠心，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贝棠心手按腹部，已经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第九章 爱我别走 2.
    接下来发生的事，陷入一片紧张混乱却又好像整齐有序。

    幸而政府医院就在这附近，江昔艾的电话放下不到五分钟，救护车已火速赶到。贝棠心被抬上担架，送进急诊室。

    事发突然，江昔艾整个人都吓呆了，脸青唇白，心跳不止，连带手脚也不住的颤抖。

    她抱着贝棠心的外套和包包，和一行病人家属一起坐在长廊急诊室外等候，脑海里回放的，都是她们上一刻的对话，反反复复…。

    她把头紧贴身后的墙壁，闭上双眼，几乎不能呼吸。

    为什么要对贝棠心左闪右躲呢，为什么要啰里啰唆说一大堆呢？如果不是那样，她根本无须折腾那么久。江昔艾不禁自我谴责。

    不到十分钟，一个女医生缓缓走出来，证实贝棠心患上阑尾炎，需要马上进行切除手术。

    江昔艾心一沉，焦虑的问：“手术可有风险？”

    女医生微笑：“只是个小手术，不需要太担心。”

    一旁的女护士说：“你是她的亲属吧？可以到柜台办理入院手续了，病人至少得住院好几天。”

    说到亲属，江昔艾不知道该联络贝棠心哪一个亲属好。

    林老太年事已高，贝贝年少不更事，能通知的恐怕也只有贝棠心的母亲了，可母女俩素来疏于联系，而且关系冷淡，江昔艾也不是不知道。

    左思右想，她决定先办理好入院手续再说。

    连夜赶回家去为贝棠心收拾简单的衣物和日用品，坐在返回医院的轻轨上，江昔艾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

    早已过了繁忙时间，车厢里乘客寥寥无几。

    幽黑的玻璃窗上反映出一个孤寂瘦削的影子，江昔艾把手贴在窗上，触摸着倒影中夜的城市和她自己，那些高楼，车流，灯光和涌动的人潮，此刻都成了浮光掠影，一闪而逝。

    恍恍惚惚，总算到站了。

    贝棠心已经被推入普通病房，手上插着输液管。她安静的平卧在床，连枕头也没有，正张着一对空洞的大眼呆呆望着天花板。

    宽长的病房里挤了至少十张床，除了床榻上的病患者，还有他们的亲属，平均一个病人有三五人围绕着，看过去密不通风。

    江昔艾缓缓来到贝棠心床前，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她拉过她的手。

    贝棠心回过神，流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她们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江昔艾的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她轻轻避开贝棠心的伤口，把脸轻趴在她的胸前。贝棠心伸手摸她的头发，很轻很轻，她的嘴唇恰好碰到江昔艾的头顶，顺势亲吻了她。

    江昔艾感触万千，泪如泉涌。

    贝棠心虚弱的说：“别哭，傻瓜…。”说着用手指轻轻刮去她的眼泪。

    “伤口疼不疼？”江昔艾抬起头。

    贝棠心感觉一下，摇摇头：“不动不疼。”

    “怕不怕？”江昔艾问的是手术过程。

    贝棠心凝视着她：“从手术室出来，见不到你，很怕。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

    江昔艾吸吸鼻子笑了起来：“我是走了，可是突然想起自己丢了件廿五年的垃圾在医院，怎么都觉得不舍得，于是倒回来拣。”

    贝棠心脸色苍白，她惨笑：“哦，原来坐我对面的，是个拣垃圾的。”

    她是她的收容所，她也是她的收容所，还真是如此，谁都抵赖不得。她们两个人，仿佛被老天刻意安排在一起，在泥泞中相互扶持，在命运大手的作弄和逼迫下相依为命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了？

    贝棠心孩子气的抚摸自己的腹部，哭丧着脸说：“发育之后还没穿过比基尼，肚子上就有疤痕了。”

    江昔艾调皮的安慰她：“就当自己剖腹生子。”

    这是什么话？也说得太没头没脑了，贝棠心忍不住笑出来，稍用过了力，伤口撕裂般的疼痛，雪雪惨叫，看来麻*醉药已经过了。

    江昔艾忙阻止她：“别笑别笑。”

    隔壁床铺上的病人大概是留意到她们的对话和举动，开始有人对她们指指点点。一个护士从长廊走过，听到病房传来嬉笑声，拐进来嘘了一声，警告二人要安静。

    护士才转身，江昔艾朝她背影吐吐舌头，贝棠心则扮鬼脸。

    贝棠心看着江昔艾：“一定累了吧？都忙了整个晚上了。”

    江昔艾真的很疲倦，眼皮重得几乎快掉下来，不过，她还是摇头，说自己不累。

    把过去那些日子浓缩然后加在一起，还真的没有漫长过这一天的，什么事情都挤在同一天，就像经历了一场人生大考验。

    江昔艾有备而来，一张小草席已经在地面上摊开，倒头就躺下示范了一下，然后伏在床边，看着贝棠心说：“今晚不走了，留下陪你过夜。”

    贝棠心得意起来：“江昔艾同学，你还是对我那么好。”

    江昔艾没好气：“我只是同情你，不让你孤孤单单。”

    贝棠心扁嘴，“说得好像福利部里的义工，你怎么不去报名做慈善机构？”

    在这个世界上，爱情是毒药，也是良药，伤人的是它，治人的也是它，而且总叫人患上健忘症。江昔艾早就把之前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她继续伏在床前，把下巴放在交叠的双手上，一派天真的模样。

    贝棠心心里一暖，向她眨眨眼说：“江昔艾，你过来。”

    江昔艾不肯动：“我不是在这里了么。”

    贝棠心说：“你明知道我不能大幅度动作，过来我面前，我给你说句悄悄话。”

    江昔艾禁不住诱惑，乖乖凑前去。

    贝棠心揽住江昔艾的头，她哪有什么悄悄话，不过在她耳朵上快速地亲了一把，神不知，鬼不觉。

    江昔艾羞红了脸，退回原位，东张西望：“噫，公共场所，你乱签名。”

    贝棠心却心满意足的说：“医院没有声明不能说悄悄话，这是在环境不许可之下才做出的下下策。”

    那一晚，她们没有更深入的交流便各自睡去。

    江昔艾没有再提起贝棠岳债务的事，贝棠心也不问。

    凌晨时分，贝棠心的麻*醉药过去，一转身，伤口作痛，她惊醒过来。

    透过床边的窗户，正好看到挂在走廊墙上的时钟，已经凌晨快四点钟。

    室内光线微弱。

    她翻过身，看一看地面凉席上的江昔艾，身上盖着小毛毯，睡得很沉的样子。这个女孩，去到那里，倒在那里，天生天养，贝棠心打从心里欣赏这样的人，她很佩服她，觉得任何环境都支配不了她。

    再环顾四周，发现一些病人的家属实在很费周章，不但带了折椅到医院睡，还把一大半的厨房用具都带来了，叮叮当当挤满床边的小几。一张凉席就可以倒下了呼呼大睡的，也大有人在。

    贝棠心突然很感慨，原来再矜贵的人只要遇到苦疾，都要被逼降低身段，注定逃不掉这荒凉的体验，再说那些负担不起私家医院医药费的人，往往就只能屈就甚至留宿在如此难堪的环境之下，十足像置身难民营。

    贝棠心只知道她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她太忙碌了，根本没有时间生病。

    再次醒过来，天空已经吐白。

    病房内已经在骚动，只听得邻床的病人正在呻*吟，家人忙着给予慰问，然后，医生和护士赶到，马上把床边的帘子拉上…。

    贝棠心竟然和那病人没有太大分别，起卧间开始觉得伤口拉扯般作疼，也禁不住要呻*吟。

    护士来给贝棠心测量体温和做其它检查。

    江昔艾从医生那里了解到贝棠心只是一般阑尾炎，只要依照程序疗养和注意饮食即可。

    七点半，她离开医院，赶回家淋浴更衣，然后回到办事处，开始一天的工作。

    午后，她又赶到医院探望贝棠心，给她带来流质食物当午餐。

    贝棠心已经呆得有点不耐烦了，忍不住埋怨：“护士今天老问我放屁了吗，上厕所了吗，半天下来我就只能做这些，都快变成大废人了。”

    江昔艾知道她心里牵挂着工作。请假一周，工作无法假手于人，肯定堆积如山，不急才怪。可是，如果这么一场病可为她争取适当的休息机会，也不尽然是坏事。

    贝棠心继续：“病床爆满，交通阻塞，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我住那么久。”

    “谁让你没有好好放屁？”江昔艾逗她。

    “江昔艾，你干的是文化工作，说话也太没文化了吧！”

    江昔艾试探性的问：“联络母亲大人来看你，陪你解解闷？”

    贝棠心叹息：“不要，斗嘴吵架无法解闷，我宁可自娱。”

    江昔艾又问：“傍晚我带贝贝来让你看看？”

    贝棠心心疼：“千万不要，小孩抵抗力弱，到医院贪好玩吗。”

    “那你就乖乖呆着。医生说过几天伤口拆了线，还不能马上洗澡呢，你就暂时忍耐一下吧。”

    贝棠心哭丧了脸。

    江昔艾扶她下床，带她上洗手间。

    门一关上，贝棠心丝毫不想忍耐一丝的痛苦，干脆放声大叫，认为这样可以松弛紧绷的神经。

    真可怜，仿佛要到这种时刻，她才能毫无保留的宣泄情绪上的不如意和身体上的痛苦，她忍受得太多，压抑得太过了。

    江昔艾心痛，只能由得她，并没有表现得大惊小怪。

    半晌贝棠心开门出来，说：“刚才叫得太卖力，好像撒到裤子了。”

    江昔艾忍不住笑出来，贝棠心还是头一次表现得像个小朋友。

    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只能带她到楼下去活动活动。

    两个人慢慢从电梯走出来，才到贩卖部，江昔艾的手机就响起。她从口袋里摸出电话，一看，是官巽风。

    这通电话铁定跟还债事件有关，江昔艾也不想刻意避开，径直在贝棠心面前接起了电话。

    贝棠心在一个长凳坐下等江昔艾，她转过身，望向医院的入口处，只见人来人往，一如忙碌中的蚂蚁，没想到连医院都变成了菜市场。

    江昔艾和官巽风的对话很简单，不超过三句即放下电话。她坐到贝棠心身边，贝棠心回过神，看着她：“是官巽风？”

    江昔艾点点头。

    贝棠心心中释然：“那笔债，真的解决了吗？”

    贝棠心会这么问，江昔艾有些意外，她暗中松了一口气，这么一来就能把电话的内容坦白告之了：“官巽风派人帮我们解决了。他说收据在他那里，过些时候，我会过去跟他拿…。”

    一听江昔艾那句特别强调过的“我们”，贝棠心不禁莞尔，一时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措词往下说才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似乎不能再有任何异议，只能接受。

    江昔艾牵起她的手，两个人慢慢走出户外，来到一旁的小公园，坐在阴凉处。

    迎着午后清爽的风，贝棠心突然很由衷说：“官巽风对你真的很好。”

    江昔艾另有高见：“江湖告急，我相信换了别人去求助，他也愿意伸出援手。”

    贝棠心微笑，不置可否。

    看来江昔艾明知官巽风对她有好感，仍然愿意相信他是个慈善家，她的天真如果可以永远保持下去，何尝不是件好事，毕竟这样的人已经少见了。

    在社会浮沉这些日子，贝棠心倒还没遇到过施恩不图报的人。不过，每个人的都有不同的际遇，她遇不上的事，不表示江昔艾就遇不上。也许她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问题，更应该把对官巽风的成见放下。

    江昔艾孩子气的问她：“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好人吗？”

    贝棠心伸手拧她的脸颊：“我相信。”

    江昔艾呆呆的看着她，贝棠心却撩起她前额的刘海，充满爱怜的说：“你就是好人了。除了你之外，我还没有遇到第二个好人。”

    这种说法，还真的有意无意抹煞了官巽风的功劳，仿佛这件事只和江昔艾有关，和官巽风一点关系也没有，江昔艾当然听得出来，但她一点也不以为意，比起过去，这样的贝棠心已经大有进步了。

    贝棠心忍不住叹息：“你说做人多没意思，一辈子都在还债，要在债务中度日。”

    “人生也不过这么一遭，凡事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就好，而且，我一定会跟你一起承担的。”江昔艾牵起她的双手。

    骤然间，风起云涌，大雨似乎快降临了，泥灰地上的落叶被卷得团团转。这天气，前一刻放晴，下一分钟就起了变化，让人无所适从。

    贝棠心突然感慨万千：“小艾，你说你怎么那么苦命？”

    江昔艾不由得皱了眉，一时半刻找不到话推翻贝棠心的想法。像她这样的出身环境，恐怕要驳斥命运的说法也太难。

    “我听说苦命的人只会遇到苦命的人，因为如果是好命的就不会遇到苦命的人了。”

    江昔艾苦笑起来：“不懂这是什么逻辑。”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小时候的事，却告诉了麦小东，你对我太不公平了。”贝棠心翻旧帐，埋怨起来。

    江昔艾解释：“只是机缘巧合，他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贝棠心突然有感而发：“哪个男人要是娶了你，肯定很幸福了。”

    “为什么只有男人才觉得幸福，难道你身为一个女人就不觉得幸福？”

    贝棠心觉得这句话由江昔艾说起来特别天真特别可爱，但又无法否认自己是真的幸福，于是张开双臂把江昔艾整个人环住，又把脸贴在她小腹上，说：“你就是我的避风港。”

    语音刚落，突然有把尖尖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哎呀呀，这里虽然隐秘，也别干出伤风败俗的事啊。”

    她们齐齐扭过身，只见眼前出现两个漂亮的女人——林裴裴和钱小柔！

    贝棠心有点诧异，看来飞奔的同事已经把她住院的事外泄。

    林裴裴走在前头，一贯的衣着时髦，一条黑色裙子尽显她丰腴完美的体态，在日光下越发显得明艳动人，钱小柔与之相比简约得多，她束起马尾，一身便装，躲藏在一副茶色太阳眼镜背后的眼神不知道落在何处。

    在林裴裴面前，钱小柔的表现和往常无异，千依百顺，毫无主张，活像一头小绵羊。

    贝棠心对她的印象从昨天开始已经改变，她只觉得这女人有两副脸孔，转换自如，有点可怕，暗自打了个寒颤。

    林裴裴走到贝棠心面前，劈头盖脸的说：“你这家伙，那么久不见，一见就在这种不吉利的地方！”

    贝棠心苦笑：“所以你们才搞得像来拜山？”针对的是钱小柔怀里那一大束几乎挡住她粉脸的香水百合，这花自然非贝棠心莫属。

    “懂得开玩笑，证明没大碍，要上西天还早得很。”林裴裴朗声大笑。

    贝棠心抱以开朗一笑：“应该没什么比这个更坏的了吧。”

    钱小柔突然咳嗽一声看着贝棠心，满腹慰问的话才想说出口，贝棠心却不给她机会，她往一旁张望：“咦，小艾呢？”

    原来，江昔艾早就不在现场，她有电话，闪到一旁接听去了。

    匆匆赶回来，却向三人告辞。她对贝棠心说：“主任打电话来，临时有个采访，三点要到现场。”

    贝棠心抓起林裴裴的腕表看起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你得走了。”

    江昔艾向贝棠心提议：“要不，我先陪你上去？”

    贝棠心来不及回答，林裴裴即刻取笑江昔艾：“陪什么，有我们在呢，该不是怕我们会把她拐走吧？”

    江昔艾顿时红了脸，一时情急，竟旁若无人。

    三个人于是就这话题说起笑来，说着笑着，才发现钱小柔抱着花冷冷站在一边，把自己当成局外人。

    江昔艾早就发现钱小柔对她视若无睹，她心里迷惑过，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但既然她无端端表现冷漠，江昔艾也不打算跟她打照面。

    何必用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呢？待人处世，她也得拿出些个性出来。

    江昔艾向二个女子告辞，又对贝棠心说：“傍晚再来看你。”

    林裴裴又取笑她：“看得紧一点准没错！”似乎一语双关。但这句话也只有贝棠心和钱小柔才听得懂。
第九章 爱我别走 3.
    贝棠心继续留院三天。

    江昔艾风雨无阻一日跑两趟，带来吃的喝的和当天报纸，夜里依然陪伴左右，偶尔说说从同事那里听来的冷笑话，要不然就想出一堆的谜题考考她的智力，累了便各自睡去，直至清晨时分才离开，乐得把医院当成另一种露营场所。

    出院的这一天，江昔艾为了不让贝棠心折腾，早早叫好计程车在医院楼下等候。

    终于可以回家了！

    一抵达家门的贝棠心就像得到解禁令一样，身心有说不出的愉悦和舒畅，门还来不及关上就把江昔艾深深搂在怀里，然后衣也不更，便舒服倒在自家床上，此时此刻，所有一切都不再是公家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四周不再有刺鼻难闻的消毒药水味，床单枕套上只有江昔艾习惯了在洗衣时注入的柔软剂的香味。

    一切尽在不言中。

    贝棠心庆幸自己没有在那个手术中死去，她说：“小艾，小艾，你过来，过来再让我抱抱你！”

    家里积累了一段日子缺乏清理，到处都布满尘埃，江昔艾早就带着吸尘机满客厅拖着。

    贝棠心缓缓坐起身，望出窗外，她发现户外的青草长高不少，阳光放肆的铺在草尖上，不时闪着刺眼的光芒。

    屋檐下原来种满了花，而那一株半死不活的金钱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活了过来，而且早被江昔艾高高吊在阳台上，低垂的小绿叶正随风欢快的舞动。

    贝棠心感到非常惭愧，原来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眼睛都忽略了这些动人的景致。

    她重新躺在床，突然像置身温暖的摇篮，昏昏欲睡。多日不劳作，浑身骨头就像螺丝松脱，软化得不想再站起来。

    她舒畅的呼吸着，也太放松了，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醒过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只听得外头洗衣机在轰隆大响。贝棠心慢慢走下床，换过短衣热裤，走出卧房。

    饭厅上阵阵飘香，江昔艾已经把午饭做出来了，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菜肴。她笑吟吟的在饭厅和厨房不停来回活动，对贝棠心说：“再等一等就有得吃了！”

    贝棠心双眼惺忪摸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幸福。

    江昔艾手拿碗碟赶过来，贝棠心马上缠住她，一手把她拉过来抱住，把脸贴在她胸口上不停的蹭，说：“停下来看看我，看看我！”

    江昔艾一时动弹不得，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又好气又好笑的低头看着她。

    贝棠心想起小时候也这样缠过她的母亲，她回味的说：“你知道吗，我妈说我小时候特别缠人，她忙碌的时候都尽量不让我看见，因为只要我发现她，就要去缠住她，就好像现在这样。”

    江昔艾心里一动，她抚摸她的脸。贝棠心肯定是思念她的母亲了。

    贝棠心说：“现在想起来，她忙什么呢，不过是因为三缺一忙着要打麻将，只要一见牌友来了，就把我交给保姆，然后远远的躲着不让我发现到。”

    江昔艾叹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总不能说：这总比我妈把我抛弃来得好吧？贝棠心得到过却失去了，江昔艾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两种情况都让人有所遗憾。

    贝棠心自有自己的慨叹，为什么长大成年之后，就失去了最原始的温情？

    “你从医院回来，好像突然变成小孩子了。”江昔艾抚摸她的头发。

    贝棠心竟然十分留恋她的怀抱，不肯放开她。

    江昔艾整个人站得都有点麻了，只好笑着摇摇她的手：“亲爱的，菜凉了，我们吃饭吧。”

    贝棠心却抬起头，自顾自的说：“小艾，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江昔艾忍不住要发笑：“我又不是第一天才对你那么好，你是今天才良心发现。”

    贝棠心孩子气的撒娇：“我喜欢你疼我。”

    江昔艾马上配合的说：“棠棠乖，姐姐最疼你了。”

    “我喜欢你照顾我。”

    江昔艾义不容辞的说：“以后我照顾你，我来养你。”

    一下逗得贝棠心哈哈大笑。

    江昔艾嗔怪的看着她，佯装生气的样子要推开她：“我知道，你觉得我养不起你。”

    贝棠心站起身，拉住她手说：“当然养不起了，你那个薪金不够自己买花戴，养自己都会饿死。”

    江昔艾不跟她扯下去，她去把饭盛好。

    贝棠心已经坐下来，戒口好几天了，此刻忍不住食指大动。

    饭后，太阳躲到厚厚的云层里去，室内突然暗了一圈，屋顶上开始闷雷作响，江昔艾飞赶出去收衣服。果然，没一会大雨就啪一声盖下来。

    太疯狂了，前后不到三分钟。

    贝棠心却欢呼：“下雨天，睡觉天！”说着已经跳上床，大被蒙头，兴奋的像个孩子。

    江昔艾淋浴出来，全身肌肤毛孔张开，一下冷得浑身发抖，于是手忙脚乱把衣服往身上套，然后迫不及待钻进被窝，挤到贝棠心身边取暖。

    贝棠心趁机抱她吻她，冷不防弄痛了伤口，她大叫起来：“哎哟，你不要碰到我的伤口！”

    江昔艾委屈的说：“是你把伤口放在我身上。”

    被子掀开，分明就是贝棠心把江昔艾压在身下。

    第二天，贝棠心一早起床整装准备回飞奔报到。

    几天下来，吃得过于清淡，她发现自己变得清减，衣服都明显宽松了不少。尽管如此，镜中的她却显得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回想少年时代，那些亲戚和邻居总是在她父母面前称赞她生得剑眉星目，就算将来长大不化妆，也能轻易抓住别人的目光。

    贝棠心拉开抽屉，取出化妆箱，还是悉心化出一个漂亮透明的妆容来。

    江昔艾更好衣服走过来，难得再看到容光焕发的贝棠心，忍不住随手举起相机给她美美的拍下两张，又前去拥住她，嘱咐她说：“今晚早点回家。还有，有应酬也不能喝酒，别把医生的话忘了。”

    贝棠心点点头，反手去拍拍她的小脸，满口答应。

    她们分道扬镳。

    生活如果一直无风无浪，每天醒过来都精神饱满，心情愉悦，出入平安，那该多好。然而这样的生活显然还是附带条件的。

    江昔艾到了办事处，打开电脑写昨天下午的采访稿。MSN自动在登录，她发现风竟然在线！

    他们并没有交谈。

    十分钟过去，稿子写了一个开头，对话框突然在抖动，风送来一个拥抱，那拥抱的姿势很生硬，很傻气，是江昔艾觉得MSN上设计得最笨拙的一个图。

    江昔艾回他一个微笑。

    贝棠岳的棘手事件总算告了一个段落，为了好好答谢官巽风，她觉得于情于理都该请人家吃一顿饭，不能过河拆桥，表现得太小家子气。

    江昔艾直接把电话拨过去给官巽风。

    就像每一次接到江昔艾电话，官巽风总是非常乐意在百忙中自我解放，反应是既温柔又亲切。

    “我想约你明晚吃个饭，不知道你可方便？”江昔艾也不转弯抹角。

    话筒传来官巽风开朗的笑声，他毫不犹豫的答应：“有人愿意请我吃饭，肯定没问题。”

    江昔艾不想这个约会变得过于周折，约会地点她建议在一家靠近自己办事处的西餐厅。

    偏偏这一天下午，她出席了一个冗长沉闷的记者招待会，耽搁了约会时间，迟到整整半个小时。

    官巽风倒是准时赴约。

    他挑选了一个幽静的角落坐。久久不见江昔艾的出现，于是先叫了杯咖啡慢慢的喝着。看到江昔艾风尘仆仆姗姗来迟，他马上站起来迎接，并且很有风度地给她拉椅子。

    江昔艾把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手提电脑袋放在另外一张椅子上，一脸歉意的说：“对不起，我迟大到了，害你久等。”

    “我也刚到不久。”官巽风微笑看着她。

    江昔艾分明就看到桌上的咖啡早就不剩。

    她渐渐也摸清了官巽风的作风，知道他是个无论何时何地何事都懂得顾及别人感受的男人，拥有这种气度和素养的人实在罕见了。

    两份晚餐端上桌，官巽风看着江昔艾：“记者这份工作，时间似乎很难掌握？”

    江昔艾面对他，渐渐能放松身心，她喝一口白开水，朗朗笑起来：“已经习惯了。”

    “我在报界也有其他的朋友，他们经常都投诉工作时间不定，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

    江昔艾讪笑：“可是他们忽略了记者工作时间上的自由。”

    “你懂得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生活，并不表示别人也懂。”

    江昔艾犹自在笑：“这算得了什么？我不过懂得自我安慰和阿Q精神一番。”

    官巽风一直喜欢看江昔艾的笑容，只要她一笑，他就看得入迷和陶醉。他突然对眼前的这女孩有所遐思：“这么听起来，你一定很爱自由，你应该是风象星座，属于草原和大自然，本质上是无忧无虑和与世无争的。”

    经官巽风这么一说，江昔艾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蓝天白云，连一天累积下来的劳累都消失无踪了。也许是太放松了，无意间竟说出了自己的身世，还有很多小时候在佛堂里发生的趣事。那些零碎的小片段她从没对贝棠心提起过，竟然一股脑对官巽风说了。

    官巽风听了却非常唏嘘，他突然深情的说了一句：“小艾，过去的都不要再回顾了，相信自己，你一定有很好的未来。”

    江昔艾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连忙住口。

    官巽风看着她：“小艾，有没有打算换过一份更有前途的工作？”

    江昔艾摇头苦笑，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

    回想这一两年每隔不久便换一份工作，已经被贝棠心取笑过不止一次。记者的工作虽算不上是优差，但她胜任有余，勉强稳定下来。像她这种没有专科资历在身的人，只能靠时间慢慢磨练，总不能到处打地层，最后落得东不成西不就。

    官巽风喝一口咖啡，突然诚意拳拳的说：“小艾，到我的公司来做事吧。”

    江昔艾万万没想到这话题有的是后续，她呆了一下。

    “一个记者就算要得到擢升，也不过升到主任或编辑的位置，你是女孩子，采访工作毕竟太过劳心劳力，我愿意付出比你现在多三倍的薪金聘请你到我的公司来！”

    江昔艾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官生，你在跟我开玩笑。”

    官巽风却严肃起来：“不，没有开玩笑，你听过爱丰茂吗？”

    江昔艾不得不跟着严肃，她点点头。

    早在官巽风接受采访的时候，她就获知爱丰茂是官氏企业集团旗下的其中一间子公司，专产乳胶床垫和乳胶枕头，据说它五年前崛起后便打击不少国内同业，别人的年产量只是它的月产量，至今几乎垄断了床垫市场的出口量。

    “爱丰茂的行政部门一直在召集人才。”

    江昔艾有自知之明，她摇头：“可是我并不具备那种资格和条件。”

    官巽风不同意她的看法：“你有很好的监督和管理能力，那里正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江昔艾表现得非常不自信：“我根本没有那样的资历，进爱丰茂这样的大公司做事，我怕无法胜任。”

    官巽风却表现得目光如炬：“难道你不相信我的眼光？”

    江昔艾静了下来，她端起杯子，久久不说话。

    “学历固然重要，但我更重视人格。你有很好的人格，而且你的潜能自己看不到。”官巽风接着说：“你知道我的家族是做制造业起家的，这个行业几十年来在国内提供了不少就业机会，你可以当自己现在看到的是一则吸引人的招聘广告。而且，没有人天生下来就是专业人才，有条件的人不一定有机会。不要看轻自己，公司有培训开发课程，一定会好好栽培你。”

    江昔艾还是不作声。

    官巽风看着她：“小艾，不要再犹豫了，让我提携你，你别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笔债务，你当一个记者，怎么把钱还给我？”

    江昔艾不禁凄楚的笑了笑，她轻轻透出一口气，心中莞尔。

    不知何以，她突然深受感动，眼眶有点潮湿。

    她十分愿意相信官巽风意图纯正，他不过在给她开拓一条光明的大道让她往下走，把不把握，就看她自己。如果他对她有私心，就不必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大可直接把她安排到母公司去，把她留在他身边，天天看到她。

    临别前，官巽风说：“你回去好好考虑，如果你答应了，我会介绍爱丰茂的人力资源部经理给你认识，他会给你安排一个详细的面试，让你知道你适合的工作岗位和公司的所有福利。”

    江昔艾慎重的点点头。

    她抬起头，望出橱窗，只见对面的霓虹灯不停在闪烁，到处充满繁荣的生机。突然之间，仿佛看到自己一片前程似锦。

    江昔艾从不敢奢望自己能在事业上有什么辉煌成就，能够把基本的学业完成，在社会混口饭吃已经不简单。但求知足常乐，不求荣华富贵。她从来没想过要飞黄腾达，过上宽裕富足的日子。

    不料今时今日，机会竟然找上了她！

    回家的路上，她的心情完全平伏不下来。

    想想贝棠心长期面对的生活重担，想想她对贝贝将来的忧虑，再想想她们往后的日子，江昔艾突然很想抓住这个可以改变环境的机会！她不想丝毫不争取就白白错过！

    可是贝棠心那方面好不容易才接受了官巽风的金钱援助，现在还要她到他旗下公司去做事，这个挑战对她们来说，似乎也太大了！

    万一谈判破裂，她们会不会又轰轰烈烈的吵一架？江昔艾完全没有信心。

    过得了自己这一关，未必过得了她那一关。

    江昔艾刚刚到家，即发现有一辆旧款的沃尔沃停在门口。

    江昔艾脱了鞋子，把门推开，突然听见贝棠心在屋里和人交谈的声音。

    江昔艾认得客厅坐着的女人，是贝棠心的母亲！过去匆匆一眼，早已不复记忆，她在贝棠心的相簿里仔细看过她，不料本人比照片出落得更华丽高贵，而且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年轻十岁。

    两母女看起来就像姐妹，此刻却好像贴错了门神，也不知道上一刻谈及什么课题，似乎闹得有点不欢而散。

    贝棠心的母亲看到大门被打开，突然霍然而起，抓起对面沙发一个紫色皮缀链扣手袋，满脸不悦冲到门口。

    玻璃门只拉了个小缝，江昔艾有些措手不及，只得欠一欠身子。

    这个中年女人忍不住抬起头打量江昔艾。江昔艾礼貌的说：“阿姨，你好。”

    她的嗓音十分年轻，与年纪不符：“你就是小艾？”

    江昔艾点点头，问：“阿姨怎么不多逗留一会？”

    她负气的说：“和你同屋住的那个人不怎么欢迎我。”

    江昔艾转过头看着贝棠心，只见她坐在那里生着闷气。

    “我走了。”贝棠心母亲说。

    “慢走。”江昔艾呆呆看着她的背影，目送她上了那辆白色沃尔沃，油门猛地一踩，很快绝尘而去。

    贝棠心倒在沙发上，无可奈何的说：“小艾，别理她了，把门关上。”

    江昔艾回过神来，转过身去把门拉上。

    “跟妈妈怎么了？”江昔艾坐下来。

    贝棠心说：“没新鲜事，筹钱来的。”

    “筹钱？”

    “她男人的燕窝厂周转不灵，欠下人家一大笔单子交不出货来，银行那里又在催债，如果三个月内找不到活路，只有面临倒闭，宣布破产。”

    贝棠心昨天还非常罕有地回忆起了母亲的温情，此刻却深深叹息：“我不能想象那个男人宣布破产后，我妈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她这个人最爱面子，要她怎么面对那些亲戚？”

    江昔艾也跟着叹息，她知道贝棠心不是不想支持母亲，而是爱莫能助。

    有时候她会觉得她跟母亲之间缺乏妥善的沟通，即便是哥哥欠下巨债要她偿还这种家庭大事，她也不对她母亲说半句，也难怪她母亲一直不了解她真实的生活，甚至误解她的经济状况有多丰裕。

    江昔艾心情有点沉重，她很想就在今晚把新工作的事提出来，可是踌躇了半天却开不了口。

    洗澡出来，只见贝棠心正全神贯注在她的电脑设计上。江昔艾转到厨房泡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突然鼓起勇气说了：“棠心，你说我换份工作好不好？”

    贝棠心有些诧异，她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你不想当记者了？”

    江昔艾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把贝棠心之前的话拷贝一次：“你说的，我的薪金不够自己买花戴，连自己都养不活。”

    贝棠心看着电脑屏幕，笑了起来：“你真的要养我吗？”

    茶太烫了，江昔艾啜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良久后她说：“是。”

    “什么？”贝棠心呆了一呆，回过头，错愕的看着她。

    江昔艾坐在沙发上，抱住双腿，重复刚才的问题和答案：“你问我真的要养你吗，我说是。棠心，我很希望我们的生活可以过得好一些…，如果换一份高薪的工作，以后贝贝的教育费我可以负担，还有家里的开销我想和你一起分担…”

    电光火石之间，贝棠心明白了，怪只怪自己脑筋转得不够快：“今晚出去见了官巽风，是他要高薪聘请你到他的公司去？”

    江昔艾迟疑的点点头。

    兜兜转转，不料又是官巽风，贝棠心苦笑。

    如果她和江昔艾还有很长远的日子，那么这个男人将一直横在她们之间徘徊不去，谁让她们欠了他的？都说那至少也是半辈子的缠绕，太无奈。

    两个人不再说话。贝棠心把茶一口饮尽。

    江昔艾看着她沉默的背影，隐隐觉得不能再延续这个敏感话题了，她站起来，拿了茶杯去厨房洗，然后到浴室刷牙。

    望着境中的自己，她觉得此事该就此作罢，免得贝棠心不开心。只要贝棠心一不开心，就是她的世界末日。

    凡事该随缘，强求不来。

    江昔艾沉默上床，闭上眼睛很久都无法入眠。哪有人临睡前还泡茶喝呢，她根本就是心不在焉。

    贝棠心没忙多久也跟着上了床，她从身后抱住了江昔艾。

    “刚才你说的新工作，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她问。

    江昔艾呆了一下，她翻过身去面对贝棠心，良久才低声说：“你反对，我就不去考虑了。”

    贝棠心清楚的说：“我没有反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态。”

    江昔艾有点诧异，原以为这个谈判已经破裂，不料贝棠心此刻的态度异常的平静而从容。

    贝棠心拉住她的手：“小艾，你的前途你自己把握，我会支持你。”
第十章 她不一样 1.
    江昔艾安然睡去后，贝棠心却无眠。她逼自己闭上眼睛，数着绵羊，却是越数越精神，窗外传来没有停止过的蝉叫声，越听越是心烦意乱。

    等江昔艾熟睡后，她把手轻轻从她手里抽出，蹑手蹑脚下床来到客厅，继续在桌前挑灯夜战。

    工作都是为了生活，渐渐已经谈不上兴趣。她给自己做了一杯香浓饮料，然后随着时针一圈一圈的转动，慢慢完成了乏味的工作。

    天快破晓的时候，贝棠心伸了一个懒腰，缓缓从电脑前离开，到沙发躺下。一直到晨曦落在脸上，清新的晨风吹在身上，她才醒过来。

    对面街上的咖啡店已经开门做生意，贝棠心信步去买了两份早餐。

    返抵家路口的时候，她惊异地发现钱小柔的车泊在一个候车亭旁。

    贝棠心就像大清早见到鬼一样下意识后退两步，钱小柔似乎担心她逃走，抢先下车站到石子路中央去。

    她穿一件灰褐色印着玛丽莲梦露的Ｔ恤，脸上架一副缀水晶猫眼型太阳眼镜，活像一只迷了路沦落街头的猫头鹰。

    贝棠心走前去，态度冷淡，她问：“小柔，怎么样？该不是路过此地吧？”

    钱小柔喉咙有些沙哑：“是在车上睡了整夜。”

    贝棠心吃惊的看着她，这个女人只要有任何不寻常又别扭的举动，她都不想进一步关注，免得惹是生非，自讨苦吃。

    贝棠心毫不迟疑调头走开，钱小柔却突然哀求的说：“小贝，让我去你的家。”

    贝棠心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皱起眉头，有点生气：“虽然说房子是令尊大人的，但租给了我，我就是那里的主人，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神出鬼没，进出自如，也要提早三个月通知。”

    钱小柔表情有些黯然：“你对我这么无情，是因为小艾在家？”

    “跟她没有关系，我不想你进去。”

    钱小柔声音低下去，一反常态的说：“小艾也是我的朋友。”

    贝棠心冷笑一声：“我怎么从不知道你把她当朋友？”

    钱小柔答不上话来。

    “如果你觉得用了不合理的房租把房子租给了就能够用不合理的方式来对待我，那么我可以搬家，以后不要再来这里找我。”

    钱小柔却哀求：“不要搬，不要搬，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贝棠心皱眉，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赖皮的女人，她苦恼的看着她：“小柔，你到底想怎样？”

    钱小柔脱下那副猫眼型太阳眼镜，贝棠心一呆，她的左眼角竟然有一大片紫青色的瘀血。

    “你的眼睛怎么了？”

    钱小柔苦笑：“你和小艾是狠狠吵一架，我和她是狠狠打了一架。”

    贝棠心吃了一惊，真不希望自己是这次殴斗事件的祸心，她不安的问：“你们？你和裴裴打架？”

    事过境迁，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太荒唐，钱小柔嘴边闪过一丝带着诙谐和不屑的笑意：“我们互殴，我气得抓起高跟鞋丢她，她也不甘示弱脱下高跟鞋摔过来。”

    贝棠心不由得皱了眉头：“你伤了眼角，裴裴该不是伤得更严重吧？难道她瞎了？”

    “她本来就瞎了。”钱小柔抢白，自负的说。

    贝棠心摇头，难以想象两个女人怎么打得起来，那种场面肯定很难看。

    “认识了你，她不也一样瞎了眼吗？”贝棠心讽刺她，她问：“到底为了什么会打起来？”

    钱小柔甚为快意的说：“互相觉得不甘心，所以就互殴，殴得也算痛快。”

    “互相觉得不甘心？”贝棠心才有了些头绪，现在又被弄糊涂了。

    钱小柔说：“她要结婚了。”

    贝棠心又吃一惊，一下说不出话来。

    “她瞒着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而且交往半年多，现在她说她要结婚了，我很不甘心，我恨透了她。”

    贝棠心觉得事情的发展也未免太过戏剧性了，不知何以，她突然很想纵声大笑。

    一开始她还以为林裴裴是感情中的受害者，看来钱小柔这种阴沟里翻船的滋味也不尽然好受。所谓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怪得了谁呢？你不仁我不义，暗中干了坏事，还真别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事实上老天还是把每个人的恶行和操守都收在眼底。

    钱小柔看着贝棠心，样子有点受挫。

    贝棠心都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了，她随口问：“裴裴跟谁结婚？”

    “不知道谁，反正能结婚的就是个男人。”语气中充满轻蔑。

    贝棠心忍不住苦笑，林裴裴的人生本来就过得非常戏剧化，出人意表的事她干过不少，会闪电结婚有什么稀奇呢？贝棠心只是十分不理解她和钱小柔的关系，她们究竟是怎么看待彼此的这一段感情？

    当初是林裴裴让她见识到两个女人怎么相爱。自此以后，她总以为女人的爱情必然是高尚又圣洁的，不料今天她们却又让她见识到此情此景只是一场虚幻！

    贝棠心打从心底对她们失望。是的，没有其他更为强烈的感觉，除了失望。她还深深的意识到，她们和她及江昔艾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很庆幸自己遇到的是江昔艾。她是一个多么独特又深情而善良的人。相比之下，这些人和她们的世界相距得太远了，她感觉有些厌恶起来。

    贝棠心轻叹，她劝钱小柔：“不要觉得不甘心，不甘心毕竟不是伤了心，反正你不爱裴裴，这样不正好可以一拍两散。”

    钱小柔似乎对她的说法很不满意：“你就这样来安慰我？”

    贝棠心看着她：“你觉得我还能怎样？”

    钱小柔近乎在哀求：“陪我散散心。”

    见过鬼怕黑，贝棠心怎么都不再上当，她说：“你可以整天不做事游游荡荡，我可不能，我还得面对现实。”

    钱小柔看一下腕表：“距离你上班的时间还早。”

    贝棠心真的很难对她寄予同情，她觉得她是以失恋为名，事实上只想靠近她，延续之前的目的。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竟然被这个女人死缠烂打，难以脱身。

    也许，她该立刻搬家，甚至远离林裴裴，把这两个关系来源都切断。

    贝棠心弃钱小柔不顾，直奔回家。她突然害怕失去江昔艾。

    江昔艾是这世界上唯一值得她去珍惜的爱人。她不是那种轻浮玩弄感情的人，她不会辜负她，不会背叛她，不会伤害她。贝棠心愿意相信江昔艾不是林裴裴，她没有背着自己去跟官巽风交往；她也不是钱小柔，朝三暮四，一心要脚踏两条船。

    那一刻，贝棠心彻底想通了，她不该对江昔艾表现得太自私，更不能成为她实践理想的绊脚石。

    从小到大，江昔艾拥有过什么呢？她还曾经残忍的说她是个没有童年的人。

    在短时间内，贝棠心不见得可以让她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她们甚至负债累累，既然如此，目前就不该阻止她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回到卧房，贝棠心发现江昔艾早就醒了，她呆呆抱着腿坐在床，一脸惺忪，一头乱发。

    贝棠心有点激动的冲到她面前，一手揽过她。江昔艾回过神，才想问她去了哪里，贝棠心就略带神经质的说：“小艾，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

    江昔艾淘气的笑起来，她敲敲自己的脑袋说：“这么一大清早的，我是在做梦么？”

    “你真的不一样，你比她们傻很多，真的太傻了。”贝棠心突然感触颇深。她口里的傻，其实就跟“真”画上等号。

    江昔艾似懂非懂，也不追问，只是笑着。贝棠心趋前去亲吻她微微往上翘起嘴角，江昔艾故意做了一个受电击的表情，还调皮的舔舔嘴角说：“我好幸福，这么大清早就有人说爱我，还有人亲我。”

    她闭上眼睛，故作陶醉状，要求贝棠心：“还想要多一个！”

    那是江昔艾到爱丰茂上班的一个星期前的周末下午。

    在陈列整齐灯光晶亮的时装店内，贝棠心细心的给她挑选新装，说是要好好给她改变形象。

    在认识贝棠心以前，江昔艾过的绝对是独立的生活，凡事要自己给自己出主意，现在她不再需要有太多主张，人都松懈懒散了。她全听贝棠心的，一切以她作依归，她说什么就什么。

    贝棠心非常清楚江昔艾该走什么形象路线，不超过半小时，身上披着的，怀里抱着的，少说也有五六套衣服。

    一个身穿制服的女店员礼貌的带领她们到试衣间去。

    三套商务女装，两件淑女连身裙，两件素色中性衬衣，还配着一些首饰什么的，江昔艾咋舌，她看着贝棠心：“会不会要试到天黑？”

    贝棠心说：“试到天黑还是要的，通通买回去，恐怕不够你一个星期轮着穿，去吧。”

    江昔艾没想到贝棠心会有此一着，只好听话的不停宽衣解带，不停进出试衣间，就像赶着台前走秀表演的模特儿。这种次数太频繁，最后她干脆留在试衣间，让店员和贝棠心来侍候。

    江昔艾从来没试过一口气要穿那么多衣服，穿穿脱脱之间，渐露疲态，头发也乱蓬蓬的，她看着镜中的贝棠心，重重的透出一口气，似乎在宣布投降：“没想到买衣服也可以那么累，我看我还是当回记者好了！”

    贝棠心看着她：“真的就当记者？你回心转意我不反对。”

    江昔艾当然只是开玩笑，她忙收回自己的话：“不，我不当记者。”

    贝棠心就知道她不可能改变心意，她的意志打从那一晚开始就显得十分坚定，这份新工作是要定了。

    贝棠心觉得江昔艾原有的形象不是不好，而是体现不出廿一世纪白领阶级该有的气质。当然了，现在的记者几乎都不讲究形象，个个走出来就像个大学生的模样，清汤挂面，脂粉不沾，一些气色不佳的还脸青唇白甚为骇人。虽说青春无敌，但衣着打扮，仪表修饰是对工作和对人最基本的尊重，江昔艾总不能以旧形象到新公司上班。

    只是，一大堆的衣服试到最后却又似乎离了主题核心。

    试衣室的空间大，还有一张贴墙沙发，要容纳多一个人绰绰有余，贝棠心索性留在里头看时装表演。

    看着镜中身着一件丝缎背心连身裙的江昔艾，贝棠心觉得她的整体气质都变得高雅了。她一脸赞许的笑了起来：“小艾，你的气质太好了。”

    另外一件丝质吊带裙在身，江昔艾问：“这一件要露那么多肉，我穿去哪里？”

    贝棠心把她摆正，向后退一步欣赏，说：“穿给我一个人看的。”

    江昔艾听了觉得好笑，她也学会了贝棠心的几分油滑腔调：“那么还不如去买件性感睡衣？”

    贝棠心到底有更高的层次：“穿性感睡衣还不如不穿得好。”

    江昔艾把裙子脱下，紧接着又换上另外一件。这一次，江昔艾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撑不起胸前的丰满，两个人努力鼓捣了半天，最后也只落得哈哈笑。

    江昔艾垂头丧气，自嘲：“这一件就算了，勉强没有幸福，我还是接受事实好了。”

    贝棠心很满意自己的安排，她说：“所以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一件外衣足以把人的形象完全颠覆过来。”

    江昔艾深吸一口气，继续跟罗衣奋战，脑子里突然没来由的想起《美女篇》里的那一句————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贝棠心注视着眼前的模特儿，伸手拨弄她一头短发，摇头说：“你这个发型不行，等下我们去发型屋修一修。”

    江昔艾有些郁闷，她嘟起嘴：“这么隆重？搞得我下个星期快出嫁似的。”

    “你出嫁，我决不会替你张罗嫁衣。”贝棠心平静的说。

    江昔艾靠在贝棠心的背上舒服的伸个懒腰，笑了：“我不嫁，我抱独身主义。”

    贝棠心转过身搂住她的纤腰，两个人大发神经，一步一步跳起慢舞来。

    “如果这里有摄像机，店里那些人会以为我们疯了。”贝棠心笑。

    江昔艾不以为意，她情深款款的凝望着贝棠心：“有摄像机还得了，我岂不成了艳照门女主角之一？”

    衣服选好了，又转挑鞋子。

    一双端庄的镶银漆皮皮鞋，一双俏丽蝴蝶结的平底凉鞋，一双雅致条纹的高跟鞋，此刻都一一摊在地板上等着江昔艾的玉足。

    看来贝棠心实在太在行了，如果这些才能不发挥在江昔艾身上，那是浪费了她对潮流的触觉，同时扼杀了她在审美及形象包装上的天赋。

    江昔艾为了不辜负她一番美意，不厌其烦试过一双又一双，最后她坐在矮矮的沙发上，赤着两只脚丫，开始孩子气的踢腿：“棠心，我累了！我罢工了！”

    贝棠心也觉得差不多了，只好匆匆给她从中挑选两双，然后到堆满衣物的柜台刷卡付账。

    战利品是三个大袋一个小袋，未来钱花去不少一笔。

    两个人从店铺走出来，直接去乘搭电梯。

    江昔艾挽着她的手臂，乏力的说：“活动力太大，饿扁了，买菜回家下厨去！”

    贝棠心说：“那么累了还下厨？昨天看到广告，底楼开了一家法国餐厅，我们去吃一顿好的。”

    江昔艾处处替贝棠心的皮包着想，她坚决的说：“那个太贵，刚才花了不少，不要再花钱了。”

    谁知电梯直下底楼，贝棠心已经一马当先闯入餐厅，随着一个男领班走到餐厅深处，找好座位坐下。

    江昔艾到新公司上班的日子终于来临。

    这一天清早，贝棠心给她细细化了一个丝毫不露着妆痕迹的裸妆。

    江昔艾拥有天然干净的肤质，最适合裸妆了，她又拥有均匀标致的身材，化妆打扮对她而言不过就是锦上添花。尽管如此，这个平常简朴到极点的女孩经过一番悉心打造，还是美得让贝棠心都跌了眼镜。

    “小艾，你很漂亮，你太漂亮了。”贝棠心凝望着镜中的女孩，由衷赞美。

    江昔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腼腆一笑：“谢谢。”

    贝棠心目眩神迷，情不自禁在她嘴角轻轻一啄。她心里开始迷惑，把江昔艾打扮得如此美丽动人，官巽风看了该不会神魂颠倒吧？

    她可不希望这种事会发生。
第十章 她不一样 2.
    到了爱丰茂，接应江昔艾的是人力资源部助理莎曼达，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子，鹅蛋形的脸，架一副无边眼镜，一头披散在肩的棕色直发，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态度亲切和善。

    莎曼达带着江昔艾到各部门随意观摩，从生产部到企划部，再从研发部到营销部。

    这里的规模比江昔艾想象中大太多了，每个部门都设在独立一层楼，门口照例是一株高大的滴水观音，走廊两旁是绿意葱茏的龟背竹和绿萝，净化环境似乎作得尽善尽美，每层楼要不是有牌示，根本不知自己置身何处。

    “每一个新加入的员工，我们都会循例带他们小小的参观一下，让他们对公司各个部门有基本的概念。”莎曼达发现江昔艾有些拘谨，试图让她放松。

    可不是，透过玻璃墙，江昔艾发现几乎没有职员是不专注于工作的，对于外面的风吹草动完全不予理会。

    “工作氛围虽然严谨了些，但员工之间还相处得不错，你很快就会适应这里。”一语说到江昔艾心里去，她讪笑起来。

    电梯从上往下，到了客服部。

    莎曼达推开玻璃门，里头的气氛显截然不同，轻松而融洽。

    一个年轻男子迎面向她们走过来，莎曼达马上对他说：“来，罗尼，给你介绍一位新同事。”

    罗尼和莎曼达一般年纪，梳得一头光亮的发型，略为肥胖的脸上蓄着落腮胡，戴一副黑框眼镜。

    “罗尼是我们客服部最年轻的经理。”莎曼达站在二人中间：“这是行政部的新同事，江昔艾。”

    江昔艾和罗尼握手，罗尼的眼神一接触江昔艾，不觉一怔，他冲口而出：“你好面善。”

    莎曼达横他一眼，笑了起来：“罗尼，你别来这一套了。”

    一语惊动了其他同事，大家都取笑他：“老调重弹了，不要相信他，见到漂亮的小姐他都说一样的话。”

    罗尼却坚持：“是真的面善，莎曼达，难道你不觉？”又调过头去，征求大家的认同：“你们仔细看看！”

    身后突然一阵骚动，一行人禁不住都把目光投过来，江昔艾一下僵在那里，连莎曼达都忍不住在她那张俏脸上留了神，她发出会心一笑。

    她们离开客服部，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莎曼达说：“客户服务部是公司最活泼，也是最年轻化的部门。每天上午，他们都会唱唱歌跳跳舞来自我激励，提高工作士气。”

    “那很有趣。”江昔艾报以一笑。

    莎曼达突然问她：“知道他们刚刚说的面善是指谁吗？”

    江昔艾看着她，微笑摇头。适应陌生的环境和脸孔都来不及了，哪还有专门的心思去想其他嬉闹的闲事呢。

    电梯门关上，莎曼达却轻轻的说：“是官生的已故妻子。”

    江昔艾暗地里震惊，表面却维持常态。

    “说你像一个去世了的人，你可别介意。”莎曼达友善的说，似乎是在以朋友的身份说话。

    “怎么会。”江昔艾客气的挤出一个微笑。莎曼达完全察觉不到，她并非介意，而是尴尬。

    以前她隐隐也听贝棠心说过官巽风的妻子因病早逝，但坊间似乎没有流传过他俩的逸闻遗事，和官巽风来往的这些日子，他在私事上说了许多，倒是对此桩只字不提。

    回到行政部，乖乖不得了，江昔艾的出现比到了客服部骚动得多。

    有人一叠声的说：“新来的？太像了，太像了…。”

    莎曼达和她面面相觑。江昔艾只能充耳不闻，犹自保持笑容。平常她都不像今天这样打扮，八成和身上这套正装和这副妆容大有关系了。

    在一片喧哗声中，莎曼达先把她带到行政部经理室，再把她正式介绍给众同事。

    经过一番寒暄，莎曼达领着她到座位上。

    人坐下来，魂魄才稍微归位，江昔艾偷偷喘了一口气。

    一个貌似主管级的人员把一叠档案和文件放到她桌上，温和的说：“你先熟悉这些，遇到什么问题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我或请教身后的同事，他们会乐意告诉你。”

    江昔艾谦和的点点头，说：“我会的，谢谢。”

    她低头一看，那是爱丰茂近两个月的行政会议记录，还有公司客户名单和各部门员工信息文档。

    偌大的办公室已经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键盘鼠标传真机正忙碌操作的声音。

    在这完全崭新的一天，一切都太新鲜——新鲜的脸孔，新鲜的环境，新鲜的工作，新鲜的挑战。因为太新鲜，也有着太多的未知数，江昔艾反而感觉有些惴惴不安，连呼吸都有些不自然。

    她的座位紧靠着一边的落地玻璃窗。天气很好，灿灿的阳光透过窗帘悄悄溜在脚边。

    江昔艾深吸一口气，决定放松心情和提起精神。她打开第一份档案，一页一页全神贯注的往下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有人叫她，是个女孩子，她指向门口，低声说：“茶水间就在走廊的尽头，如果你想喝东西，可以到那里拿。”

    江昔艾受宠若惊，忙说谢谢。

    三个小时过去，太阳已经升在头顶上。江昔艾从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中抬起头来，竟有点头昏脑胀。

    有一男一女来到她眼前。男的那个殷勤的说：“江昔艾，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吃午餐？”

    如此的热情友善，江昔艾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她挽起包包站起来，笑着满口答应：“好啊。”

    一顿午餐让她结识了三个新同事———吉米，嘉多和菲丽。原来他们都是公司的新晋生力军，到爱丰茂不超过一个多月，谈话间知道大家年龄相仿，因此谈得十分投契。

    下午两点回到工作岗位，继续跟堆得满桌子高的文件奋战。期间贝棠心发过简讯过来，问她的工作情况，她说晚上约好客户吃饭，要到夜深才回家。

    一个下午悄悄溜过去。

    江昔艾再度望出窗外，发现一颗火红的太阳已经缓缓落在楼房背后，架空大道上开始出现车龙，交通变得紊乱繁忙。

    她看看腕表，四点五十五分。办公室一片骚动，每个人都忙着收拾和离开。

    官巽风这一天并没有出现，江昔艾暗暗透出一口气。她感激他的不出现。可心里才暗自高兴，随着几个同事刚走出电梯，官巽风的电话还是来了。

    她从人群中退到一旁。

    官巽风关心的问：“新工作还适应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江昔艾说：“还适应，大家都很好。”

    官巽风笑了：“没有觉得自己特别受到优待吧？”

    江昔艾也笑，有时候刻意的不优待其实就是最好的优待了，官巽风的那份用心江昔艾心领神会，根本不必言传。

    “一起晚餐？”官巽风问。

    江昔艾机警的说：“员工和老板保持距离永远是明智之举。”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往后该怎么面对难堪的关系。

    官巽风也似乎早有先见之明，他笑：“知道了，知道了。”

    江昔艾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官巽风就接着说：“可是，我已经到了。”

    江昔艾一怔，整个人机械化的停止前进，不由得扭过身去看一边的车道。

    官巽风对她早有一定的了解，连单单听个呼吸声都听出了不对劲：“你很紧张？别紧张。”

    江昔艾怎能不紧张，她怕官巽风突然把车停在她面前，她更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他的车，她太害怕这样的场景会发生在他们之间。依赖裙带关系进入一间机构做事已经有些不光彩，如果官巽风是她顺利踏入爱丰茂的垫脚石，那么她希望仅此告终，并不想仰赖这种关系继续攀升。

    本以为可以安然渡过第一天，不料还是发生这种难堪，江昔艾不由得低声抗议：“不要这样！”

    官巽风哈哈的笑：“没有这样，就那样而已。”

    江昔艾苦恼，作不得声。

    官巽风说：“你从正门口的天桥走过来，我在对面的大厦等你。”

    江昔艾望向对面的大厦，发现是渣打银行。

    “你在渣打银行？”

    “在渣打银行的停车场。”

    江昔艾眉头一皱，想拒绝又觉得不妥，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按照吩咐去做。

    从天桥越过，来到银行大厦的停车场，才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何处，一辆银色的奥迪从不远处缓缓开了过来。

    不知恁地，脑子的运作和行动突然不协调了，江昔艾临时选择调头离去，官巽风一怔，一时没想到可以把车开过去，情急之下的反应竟是弃车追人。

    官巽风很快阻挡江昔艾的去路，他睁大眼睛看着她，有点气喘，说不出一句话，连他也有那种十分无辜的眼神。

    江昔艾看着他很不理解的说：“官生，既然你一整天都不出现，为什么不能贯彻始终？为什么要接我下班？你以为走到对面来很罗曼蒂克？”

    官巽风竟然不怒反笑：“你生气了？你会生气了？”

    连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生官巽风的气，她甚至在发他的脾气。他是她的上司，是她的债主，他毫无条件的帮助她，或者说他对她的情意早就超越了她所想像，也不是她所能公平回报，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她都没有资格发他的脾气。

    江昔艾叹了一口气，懊恼的说：“你在寻我开心。”

    “我怎么敢？”官巽风发现自己只顾着关注她的情绪，都忘了上一刻见到她时的眼前一亮，他转变话题：“你今天很漂亮。”

    江昔艾黑着脸，样子别扭，此刻她根本听不进赞美，官巽风忍俊不禁的说：“可是生气了，整体的美感就大打折扣了，本来有一百分，现在只剩七八十。”

    见江昔艾还是不作声，官巽风只好作势四下张望，好意提醒她：“这样在街上生气，岂不更引人注目？说不定爱丰茂某一楼此刻正好有人望过来，你说他们会怎么想你？”

    江昔艾一听，脸色又一变，马上调过头又走了去。官巽风呆了一呆，悔不该说错了话，不料江昔艾只是火速钻进车厢，系上安全带，十万火急的样子，她恨不得把车和人收进口袋，避人耳目。

    官巽风跟着上车，忍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却丝毫不敢怠慢，很快把车开出道路，一边安抚她：“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明天我不接你下班就是了。其实我刚刚也是从爱丰茂离开，我不是专程来的，每逢星期一和五，我都会到这里巡视一下。”

    江昔艾冷静想深一层，觉得未尝不是他说的如此，顿时尴尬到了极点。

    那天之后，官巽风果真没有在下班后来电关注，也不曾在办公时间出现，更不再出其不意来个电话说自己在对面大厦要接她下班，有时候江昔艾甚至一星期也不见他到爱丰茂一次。

    时光悠悠，转眼已经三个月。

    几乎每隔一天下班后，江昔艾都会到飞奔对面的咖啡座，挑选靠近路边的座位，边上网边等贝棠心加班。她的工作无须加班，无须会客，无须应酬，下班之后往往乐得一身轻，完全和贝棠心的不一样。

    有时候在网络上遇到风，他们会很有默契不着边际的聊起天来。除了敏感的工作课题，江昔艾什么都愿意谈。

    有些情境明明改变了，感觉却仿如昨天，文风不动，江昔艾似乎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官巽风已经是他的老板，他们的关系一直还保持得非常微妙。

    爱丰茂最优越的地方是分工细密，大家都坚守在自己的岗位，在本分上作的尽善尽美，没有人需要身兼多职而干到焦头烂额。

    江昔艾一开始接触的工作都十分繁琐，譬如负责总经理的邮件和传真，譬如起草和发放小组会议的公文，再不然就是处理人事档案的归类和职员公积金的办理…。工作内容极其繁琐，但少了几分能耐还真的做不好。她是那种知道如何敬业乐业的人，每个细节都当成学习，最后都做得有条不紊，而且效率快速，极少出错。

    就像过去面对新的职务，她的座右铭永远是很老掉牙的那一套四字箴言————勤能补拙，待人以礼，不计得失。无论在什么场合，什么机构，这个座右铭几乎屡试不衰，非常受用。

    最谢天谢地的是，似乎没有人质疑她是靠着官巽风的提拔才得以顺利进了爱丰茂，除了自己以实力证明一切，当然还有官巽风的不露痕迹。

    短短的时间内，行政部的同事都喜欢她，还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强力江（胶）”。

    所谓的不招人妒是庸才，江昔艾也不是没有暗暗自卑和自怜过，但转念想想，自己才疏学浅也是个事实。偏偏在言谈间，同事们都认定她当初学业成绩标榜，让她啼笑皆非。

    期间她还不断听得同事大赞官巽风是个不可多得的上司，把他赞得天上有，地下无。

    江昔艾莞尔，这位老板有多好，在公在私根本毋庸置疑，她倒是爱上了这个工作环境。

    公司为她安排了一个短期的文秘培训课程，难得可以重拾书包课本，江昔艾非常珍惜这个机会。下班回家后，电视不看，整副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比当年在校应付考试还勤奋十倍。

    一天夜里，贝棠心说：“你说慢一点我们是不是要躺在乳胶床垫上了？”

    江昔艾放下课本，考她：“你知道乳胶床垫和其他床垫的分别在哪里吗？”

    贝棠心摇头：“我只知道上床睡觉，其他一概不知。”

    江昔艾一副卖花赞花香的姿态，大力推销起公司产品：“弹性好不变形可清洗又耐用，最重要的还是防螨防菌防臭透气又能抗静电，对身体健康绝对有保障。”

    种种好处似乎背得滚瓜烂熟。

    贝棠心没好气取笑她：“官巽风请了你，广告都不用打了，你就是最佳的广告代言人。”

    江昔艾停不下来，犹自滔滔不绝：“你知不知道一棵橡胶树只能生产多少胶汁？仅仅三十毫升，太少太珍贵了。”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掉入儿时回忆：“小时候佛堂后面就是一片橡胶园，那时只觉得橡胶园里蚊子多，还可能有鬼，从来都不觉得那些是珍贵的资源。”

    “是是是。”贝棠心捏她的鼻子：“说说而已，以后我决不睡乳胶床垫！”

    江昔艾也觉得自己好像患上了职业病，嘻嘻哈哈讪笑一轮，终于止住话题。

    没多久，江昔艾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之下地被擢升为行政助理，有了一间私人办公室。

    这一天下午，站在全新的办公场所，江昔艾久久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竟然一点前兆也没有。

    吉米和多嘉与她实力不相伯仲，又比她先到公司，此刻也只能欣然送上祝福：“恭喜你，强力江。”

    一个面向南中国海的办公室，面积少说也有八十平方米，一看就知道经过精心设计，墙壁选用色泽动人的暖色系，从书架、沙发到茶几，无论选择和搭配都非常精致考究，角落站着一株绿油油的幸福树，让人看了心旷神怡。

    一个宽阔流线型的办公桌上有两株用水养着的精致猪笼草，江昔艾坐下来，下意识伸出手轻抚着叶端那精巧的圆筒囊。

    廿五岁，仿佛掀开人生全新的一页！是过于顺利，还是根本就是她应得的？

    她不禁有些迷惑起来。

    经过走廊到洗手间，她觉得空气改变了，无意中还听得有人在茶水间里说话：“她那个办公室，听说特别找人看过风水，坐向讲究，是配合她的五行和出生年代，花花草草还请来了园艺设计。助理只是暂时的，我敢说半年后肯定三级跳再升上去！”

    一开始江昔艾听了有点难受，但一想到贝棠心，一想到自己的初衷，她便彻底释怀。既然付出了努力和心血，有此回馈就该坦然接受，又不是无事生产，坐享其成，何必要觉得抬不起头来？

    逆境让她视为平常，顺境却让她觉得不寻常，仿佛自己不该和福气相遇。

    她轻轻叹息，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道理，也太妄自菲薄了点。

    这一天，江昔艾无意中在一本公司年刊内看到了官巽风亡妻的照片，她着实吓了一跳，原来那些人所言非虚。

    她仿佛从对方身上看到了镜中的自己，无论神态和笑容，至少她们同属一个类型。

    那是在另外一个时空的自己吗？也许是在十年廿年后，也许是在前世，一时根本说不清楚，只能说人有相似是无独有偶奇妙之事。她们的不同之处也许仅仅是出身年代的差距，也许仅仅是习惯性所选择的发型和装扮…。

    江昔艾把年刊合上，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心乱。她设法把这种异常的思绪抛到脑后。
第十章 她不一样 3.
    疑惑强烈占据了内心，远远取代喜悦感。

    好事仿佛都发生在同一天，贝棠心第一次到爱丰茂接江昔艾下班，也正是在她获得升职的这一天。

    和平常一样，准时五点正，办公室像是设了自动开关制，霎那间灯火全灭，陷入一片昏黑。江昔艾还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份突然和昨天不一样了，未免自己尴尬，只得先留下等同事都散去才离开办公室。

    走出大厦，她深深呼吸，把复杂的情绪隐藏好，轻松自如的上贝棠心的车。

    飞奔早在一星期前提供她一辆全新的国产轿车作为会客酬宾之用。有了交通工具，到那儿都方便，她说要天天来接江昔艾下班。

    正要把公事包往后座放去，赫然发现驾驶座后狭窄的小空间躲着一个竭力弓着身子十足鸵鸟姿势的小人。

    江昔艾故意提高嗓音对贝棠心说：“不得了，你的车进了个小贼。”

    车后的人一听，再也藏不住，噗哧一声露出马脚，然后跳起来，兴奋的说：“小艾阿姨！”

    江昔艾扭过头去，故作惊讶：“噢，原来是你呀！”

    贝棠心说：“刚才三点多去看外婆，说这家伙的级任老师要会见家长，就带她一起去了。”

    贝贝也不让两个大人说话，自顾自兴高采烈的抢话：“小艾阿姨，我给你猜个谜语，你说天大还是月大？”

    江昔艾想都不想便回答：“当然是天大。”

    “错了，是月大，因为一个月有三十天。”

    江昔艾怪叫：“这是什么谜语！”

    贝贝咔咔笑，乐此不疲，她继续：“小艾阿姨，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两只蚂蚁打架的时候都要把屁股翘起来呢？”

    江昔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耍赖：“不知道不知道，我又不是蚂蚁。”

    贝贝又咔咔笑，老气横秋的说：“小艾阿姨，你跟姑姑一样，你们都是缺少常识的人。”

    贝棠心摇头，又好气又好笑：“就像带了一只小鸟上车！”

    这鸟儿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的没完没了，小脑袋装着一箩筐的谜题不停的要让江昔艾猜，乐不可支，贝棠心说话没人搭理，她不得不提高音量：“轮到我说话，也该轮到我说话了！”

    为了迁就小朋友，她们的晚餐去吃必胜客。

    一个热腾腾的超级至尊铁盘匹萨和三碗鸡茸蘑菇汤才送上来，江昔艾的手机便很不适时的响起。又是官巽风的手机号，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离座。

    官巽风温柔的问：“小艾，还满意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吗？”

    江昔艾静了一静，说出了她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官生，你还是在我背后做了很多事。”

    官巽风也静了一静，有点严肃起来：“听起来好像有很多不满哦。”

    江昔艾把感受说出来：“只是觉得太突然，一时没适应过来。”

    官巽风平静的说：“这不尽然是我的决策，是你的上级赏识你，他需要一个好的助理，而你是最好的人选，我只不过美言几句。”

    谁晓得美言几句是不是另外一种圣旨呢？

    从江昔艾无意中在年刊发现官巽风妻子照片的那一刻起，她就否定了原先的一些想法。她觉得自己过于天真，也太优柔寡断和自欺欺人了。

    官巽风却有些无奈，他原以为爱慕一个女人首先是以细节打动，而不是盲目追求对方，但显然如果态度不明朗一些，还真的耗时耗力又耗心思，最终还可能不得要领。

    “吃过晚餐了？”官巽风仍然一脉柔情。

    江昔艾说：“正吃着，约了朋友。”

    “下星期是否有时间？我想见你一面，我有很多的话想告诉你。”

    江昔艾难免困惑，她说：“官生，到时再说吧。”

    官巽风爽快的说：“好，我希望你主动联络我，我现在就不打扰你了，晚安。”

    电话挂断。

    江昔艾在外呆了好一会。

    年杪的晚风很潮湿，吹得她脸部有些黏。

    脑子一片混乱。

    她只觉得官巽风终于按耐不住了。也许有些事情她该迅速弄清楚，然而心头那个乱竟超出了她所能想象。

    江昔艾设法把心情收拾好才好回到餐桌上。

    还好贝棠心忙着顾贝贝，一下带她上洗手间，一下去给她拿水果沙拉，对江昔艾并不留神，丝毫察觉不到她有了心事。

    三个人从餐厅走出来，天色早已暗下来。

    贝棠心左手牵着贝贝，右手牵着江昔艾，三个人排成直线漫步在人来人往的行人道上。

    高高的建筑物上一个庞大的霓虹灯箱突然大亮，一大片黄澄澄的光落在江昔艾脸上，把她照得像六十年代泛黄照片上的人。

    贝棠心好像是突然才发现到她，她问：“今天累不累？

    江昔艾看着她，内心实一实，摇头微笑：“肚子医饱了，现在精力十足。”

    她犹豫着，很想告诉贝棠心今天她升职了，可是心理却挣扎得紧要，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终于散步到附近的一间购物商场，本来只是随意逛逛，最后却被贝贝拉进一家大型日式玩具店看各种造型的Super-Dollfie娃娃。

    贝棠心感慨时光的流逝：“芭比娃娃大概过时了，现在流行的已经是ＳＤ娃娃。”

    江昔艾的看法却不一样：“不过是多一种选择而已，没有所谓过不过时的。”

    贝棠心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

    江昔艾一直想送贝贝一份礼物。她们去了电子商场逛，一番精挑细选，最后买了一个贝贝梦寐以求的掌上游戏机。贝棠心却不见了人影，回来聚合的时候，说是去给贝贝挑了日常用品和衣物。

    当晚贝棠心没有把贝贝送回林老太家。反正隔天是周末，三个人都难得放肆一下，竟彻夜不眠的玩起大富翁。

    钱小柔并没有说谎，林裴裴果真的要结婚了，婚期就在下个星期天举行。

    结婚喜帖这一天送到贝棠心办公桌上，一个长形的粉色卡片，上面一层薄如蝉翼的心形纱纸下绘着一对生动的新人漫画。

    大家爱把这张卡片说成是粉红色炸弹，看来也这代名词用得也颇贴切，贝棠心只觉得这东西在此刻有些刺眼。

    忙了一个上午，终于得以坐下，顺手打开喜帖细看，林裴裴的电话也跟着来了，约她抽空出来喝个下午茶。

    阳光把每个人都照射得疲态百出。这样的午后，两个人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挤在一个小小冷气咖啡座里。

    贝棠心用细细的勺子在卡布西诺的奶泡上拉着圈圈，她平静的说：“终于要嫁了。”

    原以为林裴裴会迫不可待地跟她分享那份待嫁喜悦，但没有，她只是平淡的说：“也不恭喜我一声，一开口就说这句鬼话。”

    贝棠心只好说：“恭喜！哪家的公子那么走运？”

    林裴裴听得出她语气中的调侃：“你是想说谁家公子那么不走运？”

    贝棠心对她的婚姻大事并不关注，让她怎么关注才好呢，上一刻还跟一个女人如胶似漆，下一刻就钻到一个男人怀里说是长相厮守去？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林裴裴选择的只是一种生活方式，说爱情太奢侈，说恭喜也太讽刺。

    只要付出了感情，就会有伤害，有时候朋友之间连这种无所适的感觉都是一种伤害。

    贝棠心还是真心的说：“能找到好归宿始终是幸运的，我很羡慕你。”

    林裴裴微笑，没来由的问：“小贝，如果给你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你的愿望会是什么？”

    贝棠心想了一想，说：“我希望女人永远没有更年期。”

    林裴裴一听这种答案，突然仰头大笑：“我还以为你的愿望是大把大把的钞票往你身上掉，可以翘起双腿不劳而获。”

    贝棠心和林裴裴显然各怀心事，一个为钱，一个为情，相互读不懂对方的语言，也只好各说各的，就看看有没有融会贯通的交集点。朋友如她们，也只能做到这样，要再多一些没有，要再少一些，恐怕连这些都不会说。

    “女人的奋斗期最多只有廿年，到了更年期，体力衰败，百病丛生，有心无力，最可怕的就是社会歧视的眼光。”贝棠心眉头打结，仿佛预先看到受局限的不堪前景。

    林裴裴这一刻倒是庆幸自己的选择，她说：“小贝，你真辛苦。”

    贝棠心要多一杯咖啡，不加糖，甘苦，就像她的心情和生活。

    平常的她是一条拉紧的橡皮筋，根本无暇为人生为生计吐苦水，也只有在放松下来的时候，才深深意识到自己非常的怅惘和迷失。

    林裴裴怎么会看到她生活里的重担呢，单单是两百万的巨债在脑子里闪一闪，就足以让她窒息。她已经开始在担忧自己的青春和体力无法和残酷的时间拔河。

    时间是最无情的雕刻手，失去了青春和体力及健康，漫长的路怎么走下去？贝棠心难免忧虑起来。

    说到岁月，林裴裴很自然就想起自己的职业，想起了职业就侃侃谈起自己的皮肤。她说三张没得找了，发现皮肤越来越松弛，早已不复当年紧实，这些年忙着拼搏，越是紧张保养越见憔悴。

    “干我这一行，店里的活招牌根本撑不了多久，我又渐渐懒下来，女人一懒就变丑。”这句绝对经典。

    她问贝棠心：“看过《喜宝》这本小说吧？里头有一句话——所有的女人都应该结婚，设法让她们的丈夫赚钱来养活她们。”她嘿嘿笑了两声：“我突然也有这种想法，why-not？虽然比较没志气。”

    贝棠心深深看着林裴裴，她想说她变了，可深入一想，其实她没变，认识她的第一天，她的人生态度就这样，变化多端，难以捉摸。

    倒是贝棠心的观念变了不少，她说：“人各有志。”

    林裴裴开始发表滔滔伟论：“做人其实很乏味，例如一直渴望得到橱窗里那个包包，得到了也不过如此，追求却还没有得到的过程才是刺激又美妙的，就像女人的性高潮只维持三秒钟，之后就觉得了无趣味，只想一脚把男人踢开，情趣马上成了干扰。所以，也别急着骂男人，其实很多时候女人才是自私的。”

    贝棠心一听这种言论，都不知该说是荒谬还是奥妙，但无疑林裴裴在各方面还是比她经验老道。

    “到底这世界上什么才是永恒的？”林裴裴也有无病呻*吟的时刻。

    贝棠心苦笑：“看来你的灵魂很需要被拯救。动人的瞬间你都不记住，还说什么永恒？人总要为自己找个理由继续走下去，你自管追求下一次高潮的来临好了。”

    林裴裴豪迈大笑。

    “婚礼筹备得如何？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让你甘为人妇？”贝棠心回到现实问题。

    没想到林裴裴愿意从实招来：“是个极其普通的男人，在银行的财务部做事，说是廿三岁就在银行界混了，混了廿年好不容易有了出头天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四十三岁，家里人催得很紧，介绍过好几个女的都没有看对眼。他家里那帮女人是我店里的常客了，后来还成了姐妹淘，间接的就认识上了。”

    一匹布的描述，贝棠心马上想象成是个头脑灵活，善于理财，成天和数目字为伍却一毛不拔的老实人，她突然很想笑。

    林裴裴却突然一脸愤慨的说：“他最大的优点就是爱我。”

    “是是。”贝棠心不得不肃然起敬。

    爱字排头，爱字最大，连贝棠心自己都无法抗拒这种魔力。没有爱，人生还有什么前进的力量？自从遇到江昔艾，她非常明白这种力量所带来的震撼力。

    本以为和林裴裴婚前的最后一次谈话到此结束，不料还有后续，她突然有些留恋的说：“小柔不爱我，你觉得我还有留下的必要吗？”

    贝棠心望出玻璃窗外，正好看着一个女孩亲密的楼着另一个女孩的腰身走过去。

    她说：“你们的事，我不想发表任何意见。”

    林裴裴到底意难平：“一个人的心离开了，是你再努力也无法追回来的，当然，追根究底，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先不论爱不爱的问题，你们不是各自精彩吗，如果这样的人生还如你说的乏味，我过的肯定就是地狱生活了。”贝棠心说。

    林裴裴有点受伤的问：“你替小柔抱不平？”

    林裴裴错了，大错特错，她可没有多余的爱心去关注她们的事。

    林裴裴说：“我一点也不精彩，明知道继续摇摆没有结果，还不如选择靠岸。”

    贝棠心看着林裴裴，也许她是对的，一个女人长时间在外拼搏，无论闯不闯得出一番名堂，最终还是需要一个坚实可依靠的肩膀，即便是廿一世纪了，在外任职三五年最后回归家庭的女人还是大有人在。

    贝棠心端起杯子，轻轻叹一口气，她问：“小柔最近怎样了？”

    “长假终于过去，现在回到空中上班去了。”

    一直都不知道钱小柔的职业是空中小姐，难怪那动人的面貌可以媲美电影明星。

    “你在飞机上认识她的？”

    “倒不是，还是在工作场所认识的。她们一行人经常到我那里洗脸。”林裴裴有些眷恋的说：“她是最漂亮的一个。”

    贝棠心笑：“最漂亮的都让你得到过了，不该再有遗憾了。”

    “你知道小柔喜欢你。”林裴裴似乎等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告诉贝棠心这个事实，而且态度认真：“自从遇见你之后，她就喜欢你，而且整个人都变了。”难得她不怨恨她，好像还很希望她认真斟酌一下这件事似的。

    贝棠心却只想支开话题，林裴裴敏感的看她一眼，也识趣，自己转了话题：“我听说小艾到官巽风的公司做事？”

    贝棠心啜一口咖啡，点点头，没想到消息会传到她那里。

    “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说她的？”

    贝棠心一怔，定定神看着林裴裴，心底多么不愿意江昔艾会在新公司受到流言蜚语的干扰，一种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似乎想掩耳不听也很难，她关心的问：“说了什么？”

    “都是那些预言家茶余饭后的小八卦，你听了不会太高兴，真的要听？”

    贝棠心略微犹豫，还是勇敢的说：“要！”

    “其实现在外面传得很厉害了，说小艾和官巽风的前妻相似度惊人，大家都在揣测和打赌她会是官巽风下一个妻子！”

    贝棠心也不惊讶，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林裴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小贝，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明知道官巽风对她有意，还要双手送她到官巽风的公司做事？”

    “这是两回事。”贝棠心说得很固执。

    林裴裴一脸不解。要是遇到官巽风的人是她，恐怕会不顾一切黏上去！

    “你不会明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小艾也一样，她一直都没有机会，死死绑住她只会更加暴露我的无能，她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和权利。”

    “你不怕有一天官巽风会把她带走？”

    贝棠心说出心底的真心话：“根本怕不来。经不起考验的，强求也不会幸福，我也想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份福气。”

    林裴裴笑起来：“你还是那么有意思。”

    “她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最好的人应该遇到最好的人和最好的事，至少该给她选择的机会，我希望她得到真正想要的幸福，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贝棠心说得眼眶泛红。

    林裴裴静了一静，感慨万千的说：“小贝，这么看来，你是真的爱她。”

    谁说不是呢，贝棠心凄楚一笑，她站起来，拨拨皱了的衣角，然后到柜台买单。

    和林裴裴分手后回到飞奔，才发现忘了带上手机，同事说创意总监找她找得十万火急。
第十一章 此时彼时 1.
    美术指导和文案组几个同事都在场，大伙围在桌前貌似正召开临时会议，看到贝棠心的出现，马上停止讨论。

    贝棠心不慌不忙拉开椅子坐下，某公司的一份营销策略资料很快从创意总监那里传到她手上，她低头一看，文件封面显眼的三个字——爱丰茂。

    贝棠心呆了一呆。

    一般上有过合作关系的客户都会有再度交锋的机会，贝棠心没想到那么快又有机会和官巽风的公司有牵扯。

    为什么是官巽风？为什么又是官巽风？

    她心中苦恼，表面却从容自若：“是官氏旗下公司的床垫广告？”

    创意总监叫叶宁，是个精明干练的女子，这些年来，她们算是合作无间，她看着贝棠心：“官巽风很欣赏你做事的态度，也很满意上次你做的广告提案，这一次依然点名要你来做。”

    贝棠心却没有多大的喜悦，她下意识的说：“承蒙他看得起了。”

    叶宁看着她，有些困惑：“小贝，有问题不妨提出来？”

    贝棠心却试图探听进一步的情报：“不知道这广告将由谁来接头？”

    “明早就有答案了，爱丰茂的代表来会来跟我们召开一个简单会议，进行前期沟通。”叶宁说完拍拍手，转身面向大伙，说：“明早准时开会，上班别迟到，现在散会吧！”

    贝棠心心里纳闷，明天代表爱丰茂前来开会的人会是谁呢？

    官巽风日理万机，照理说他不可能再度为一个广告片亲自出马才是的。即使前期沟通的人是他，监督整个广告进程也不尽然会是他。贝棠心自然不希望与他碰面，在那笔巨款还无法按时摊还之前，她根本无从面对这个男人。

    下班后，叶宁和贝棠心一起乘搭电梯离开。

    叶宁看着贝棠心：“小贝，你和官氏一直合作得很愉快，这一次我怎么觉得你特别没信心？”

    贝棠心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好，不料还是被上级一眼察觉出端倪，但旁人始终看不出她真正的心事————她不是没有信心，而是没有了锐气。是的，她的锐气已经大不如前，这恐怕比没信心更糟糕。

    到底合作多年，叶宁知道贝棠心肯定有隐情，她有意无意的给她打气：

    “你也知道，官巽风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平易近人，毫无架子，事实上他在工作上的要求一丝不苟，是个很挑剔的人。”

    贝棠心莞尔，她接下去说：“他不只是个商家或投资家，还是个艺术家。”

    “审美观与众不同。”

    贝棠心笑了：“我仍然相信，他的审美观至今不变。”这话中的话也只有她才明白了。

    “众口难调，至少你讨好了他和他的消费群众。”

    贝棠心莞尔一笑，想必那也是因为他们同时爱着同一个人吧？

    她心里有点嘘唏，和官巽风的合作不过发生在去年，事隔一年却仿佛隔了十年光景，弹指间她的心态怎么老了那么多？精神体力和斗志统统都赔了进去，换来今天情感上千丝万缕的烦恼。

    贝棠心咬着牙开着车在路上兜，她不想回家，一时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寥落的街灯渐渐在一片死灰的天色下亮起；一群迁移的候鸟，在天边聚集成黑色的一团，正往不知名的方向飞。贝棠心下意识加快车速，想和雁群竞赛。

    来到红灯前，她给江昔艾拨了一个电话，江昔艾说会晚些才回家，声音听上去有些异样。

    夜幕垂下，贝棠心把车兜到了久违的《老树》。

    她坐在屋檐下的座位，叫了一瓶克罗娜。对着朦胧的夜色，意志也跟着消沉。一口液体下肚，胃部马上火辣的翻腾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空腹喝酒。

    乐队早已换了人，唱着三四十年代流行的乡村民谣，调子轻盈，歌词温暖，可是那一刻她的心却是忧伤的。

    也许，她应该更勇敢的面对现实才对。选择逃避，往往只有让心魔越变越凶猛。

    回到家时间已不早，一辆陌生轿车几乎和她同时抵步，车头灯一照到她便立刻熄灭，停在石子路中央。

    贝棠心回过头，只见从轿车客座下车的人是江昔艾。

    贝棠心并不觉得诧异，驾驶座上的人就算在黑暗中，她也知道那是官巽风。

    那一刻她只希望自己能自动在夜空下消失，但她知道这不可能，她迟疑着，还是选择站在自己的车旁，江昔艾关上车门后很快就跑了上来。

    她们一起看着官巽风的车慢慢退了出去。

    贝棠心转回头来看着江昔艾，江昔艾也看着她，然而黑暗中彼此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贝棠心只觉得气氛有点不自然。

    像是不想听到任何的解释，也不想江昔艾尴尬，不等她开口，贝棠心就说：“我也刚刚回到。”

    “下了班陪老板吃了顿饭…。”江昔艾困难的挤出一句话，说得极其别扭却有点欲盖弥彰。

    贝棠心不想追问，她说：“那肯定很累了，早点洗澡休息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贝棠心犯胃痛，抱着公文包直接倒在沙发上卷缩着，江昔艾知道她的情况，立刻去给她倒了杯温开水。

    看着贝棠心慢慢把水喝下去，江昔艾关心的问：“吃过晚饭了吗？”

    贝棠心皱眉，摇头。

    江昔艾也皱眉，责备的说：“你怎么可以这样？”

    贝棠心不想说她心情不好，这是最差劲的理由，她更不想说她即将和官巽风合作，这件事让她很烦恼。

    “想吃什么？我到对面给你买。”

    贝棠心不想她折腾，况且她也吃不下：“别去了，那样也太累了，我呆会自己泡个面吃就好了。”

    江昔艾根本不怕累，她二话不说，抓过包包就出门去了。贝棠心知道无法阻止她，只好先躺一会。

    不能否认，真的是心情在作祟，她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叫，胃酸直涌口腔，她饿了。

    等她洗好澡出来，江昔艾已经回来了，她买了一袋刚刚出炉的烤蕃薯和章鱼丸，放在茶几上。到底敌不过饥饿感，闻到食物的气味，立刻垂涎三尺，贝棠心说：“好香。”

    之前凝固的空气总算暖和了，江昔艾去拉住贝棠心的手，把她拉到沙发上坐，贝棠心亲亲她的脸，对她说谢谢。

    蕃薯太烫手，贝棠心根本没能好好握在手里，不断的左手右手两边抛来抛去，江昔艾连忙取过，其实也没多烫手，大抵是因为贝棠心太娇生惯养了点。她小心翼翼的剥了那层薄薄的外衣，吹凉了才交回给贝棠心。

    贝棠心感动的凝望着江昔艾的眼睛，她说：“小艾，你真好。”

    江昔艾禁不住有些心酸，她突然转过身，伸出一只胳臂抱住贝棠心，眼泪滴滴嗒嗒滑落不停。

    贝棠心怔了一怔，一开始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可是很快的她就知道不是。

    她轻拥住江昔艾，没有问为什么。她明明没有问出口，江昔艾却猛地摇头，好像是在暗示她别问，好像又在暗示她，她只想好好哭一场，希望她给她这样的空间。

    贝棠心闭上眼睛，她知道她不该问，也不能问。如果江昔艾今晚的心事跟官巽风有关，她怎么对她启齿才好呢？贝棠心不想为难江昔艾和自己。

    那个晚上，两个人各怀心事，两个人都失眠。

    江昔艾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傍晚听到的浪潮声，还有官巽风那一抹深情的眼神。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有些抉择是错误的。

    事实上她和官巽风傍晚不只是吃了顿饭而已，他们还去了很远很远的郊外，一个距离市区三十公里外的海边。

    就在四目交投的一刻，江昔艾想开口说话，官巽风却突然握住她的手。

    那是江昔艾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握住了手，他的手很宽，很厚，很大，让她的无处可逃，他的眼神比平常更温柔，那一刻，他竟然说他爱她，希望她可以嫁给他。

    江昔艾整个人都呆了，除了浪潮声，她的脑里一片空白。

    之后，他们肩并肩坐在海堤上，没有人再说话。

    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一片晚霞，火红的太阳就快在海与天之间沉落，风声没有一刻停歇的在耳边呼叫，海浪更没有一秒停止不拍打上岸…。

    汪洋大海中，只见渔船浮浮沉沉挣扎靠岸。一天结束了，是计算收成的时刻，在大自然的拥抱之中，理应没有任何时刻能比这一刻更能让身心松弛，可是江昔艾却没有这种解脱感，她甚至觉得有些什么正一层一层深深牢牢的缠绕住她，让她无法脱身。

    官巽风倒是很放松，他不断的拾起脚边的小石子往海的那头扔去，他把衬衣的长袖卷起，将领带除去；一直在发油控制下服帖的发型经过一整天已经失去条理，经海风一吹，突然变得蓬松而凌乱，却反而让他年轻了十岁。

    江昔艾的目光从大海转移到这个男人的侧影，仿佛是到了这一刻，她才有机会好好的留意他。

    除了麦小东，官巽风是第二个直闯她生活来的男人，但江昔艾心里清楚，他和麦小东毕竟不同。

    她一直不肯承认官巽风是爱她的，直至他选择亲口告诉她，他甚至选择了这么一个不恰当的时间和地点向她求婚。

    对官巽风而言，这一天却别具意义。恍恍惚惚，是一种错觉，仿佛把他送进了时光的隧道。

    时光急速倒转廿年。

    廿岁的他，廿岁的情怀，如诗如画一样的让他悠然神往。他抬起头，望向穹苍，那里幻化成一张温柔旖旎的网，铺天盖地的网住了他和江昔艾。

    在那个四季分明的国度，在三月盛开的樱花树下，他满心欣喜地等待着一个倩影的出现，那是他人生中的最纯最真最美的初恋。

    那个女子，叫周蜻。

    官巽风在办理大学入学手续那天遇到周蜻，她改变了他往后的日子，在他人生烙下不可磨灭动人的一页。

    周蜻和江昔艾一样，她们都有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一头特别乌黑浓密的头发。那些年周蜻都习惯把头发留着到耳垂处，喜欢用不同的素色发夹把刘海梳到头顶，露出光洁的低额头，她笑起来的嘴角下有一对深陷的梨窝，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全都刻在他的心上。

    漫天璀璨的樱花就像一支为他们撑起的巨伞，所有的盟约都在这一支巨伞下完成。听说那一天正好是南方樱花初开的日子，七天后樱花凋谢，他们已经牵手。

    彼时，沐浴在温暖明媚的春色中，官巽风觉得身边多了周蜻，世界变得多么温馨和美好。

    此时，没有了樱花树，面对茫茫大海和沉默无言的伊人，官巽风纵有万语千言，却欲说无从。

    太阳终于在视线内消失。

    夜黑了，晚风不停的鞭打在脸，渐渐把官巽风打醒。

    他明白江昔艾到底不是周蜻，她是另外一个人，她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灵魂和思想，他怎么能渴求她和周蜻一样给予他同等的爱慕？

    如果江昔艾需要时间，他真的愿意等她。
第十一章 此时彼时 2.
    贝棠心比平常早到公司。

    原以为爱丰茂的人会在上午十点前来开会，不料叶宁宣布会议临时取消。

    贝棠心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才斟了杯茶坐下，却从接线生那里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有一把非常清亮的嗓音，他礼貌的问：“你是贝棠心小姐？”

    贝棠心一怔，她认得那个声音，正是官巽风。

    在这阳光和煦的早晨，在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之下，他竟然以这种形式出现。

    贝棠心说：“我是。”

    果然，对方报上名字：“我是官巽风。”

    贝棠心张口无言，一下失去了基本的交际能力。

    官巽风很快接下去说：“贝小姐，中午想约你吃个饭，顺便谈谈爱丰茂广告的事，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原来广告还是要拍摄的，只是改变了会谈的方式。

    贝棠心当然没有回绝的余地。她把这件事禀告上级。

    叶宁笑了：“官巽风的作风就是这样，既然他想私下和你谈，肯定有他的原因，你去吧。”。

    贝棠心有点无奈，她犹豫着该不该想带上一个助手前往，但深入一想，还是决定单枪匹，省得由第三者见证尴尬场面。

    中午时分，她准时到达约会地点————皇朝酒店。

    官巽风的女秘书领她到包厢，一边回头对她说：“官先生正在途中，很快就到，你稍等。”

    坐在靠窗的一张会议桌前，一个侍应生端来咖啡和点心。

    贝棠心打开爱丰茂仅有的一份资料，看不到第三行字，官巽风就出现了。

    贝棠心沉沉透出一口气，缓缓站起来，迎着她的是一股前所未有沉重的窒息感。

    官巽风依然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形象————整洁，端正，她断不会从他身上发现他的领带歪了，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这个男人浑身上下依然收拾得一丝不苟。

    一时还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场白，倒是官巽风先说话了，他亲切的说：“贝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叫我棠心就好了。”

    官巽风友好的重复一次：“棠心。”

    他们握个手，还来不及坐下，另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跟着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官巽风马上把男人介绍给贝棠心认识，说是爱丰茂企划部的要员程开平，床垫广告将由他全权负责。

    程开平跟贝棠心礼貌的握手寒暄后便坐到二人中间的位置。有第三者在场还是好的，贝棠心放松得多。

    程开平是个说话精辟简短的人，显然有备而来。短短三十分钟就把公司的产品特点介绍清楚，同时又把对广告的要求概念详细的说一遍。官巽风全程像个陪审员，只在重点上提出疑问，他不愧是个领导人物，说的话一下就切入要害，还掷地有声，完全起着画龙点睛的作用。

    公事谈完，程开平显然有急事，匆匆离去，官巽风却一脸放松，他让侍应生送上两套午餐，准备跟贝棠心一起用膳。

    官巽风阅历深，见闻广，自然话题不绝，贝棠心根本无需找话题。

    他们从一般的时事动态谈到平常生活，最后一个话题结束，官巽风突然把一张图交给贝棠心，示意她看。

    贝棠心接过，缓缓打开，发现那是一张绘着三个不同款式的钻戒设计图。她有些迷惑起来，但很快就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官巽风笑得有些幸福，又有些腼腆。

    贝棠心直觉认为他要说的事肯定跟江昔艾有关，而且不会是个令她愉快的话题。

    果然，官巽风说：“那天的求婚实在太草率了，连求婚戒指也没有准备好，小艾一定对我很失望了。”

    贝棠心就像被什么狠狠的敲击着大脑，浑身血液在霎那间凝结住，她终于明白过来，江昔艾情绪的波动，可能就跟这件事有关。

    官巽风肯定以为江昔艾会把这件事告诉她。他认定她们是最好的知心朋友，他似乎有些后知后觉的说：“我应该先找专人设计一颗钻石戒指。”

    贝棠心呆呆的注视着那些设计，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根本说不出半句话来。

    人们把钻石比拟成爱情，认为它象征了不朽的永恒，多少女人穷此一生，就希望有人给她们不变的承诺，永远的依赖。对贝棠心来说，这些都太奢侈了，也许只有官巽风才配得起给予。

    官巽风好像觉得她是唯一可分享这重大事件的人：“棠心，你觉得哪一个款式是小艾喜欢的？”

    贝棠心根本别无选择，只能镇静的说：“对一个没有任何钻石的女人来说，你的诚意是首要，款式反而是次要。”

    官巽风却说：“我觉得你会比我更了解小艾，你是她的知心朋友。”

    官巽风太谦虚，也太残忍了。如果不是对这个男人有一定的认识，从而有一定的信任，她会怀疑他存心刁难她，要她难堪，要她退让。但贝棠心相信他不是。

    以官巽风的条件和实力，他根本没有必要用这种手段去跟人较量，何况她在他眼里只是个毫无威胁力的女人，而且他肯定不知道她们的关系，贝棠心知道自己注定要承受这种不公平。

    她咬咬牙，毅然把那张设计图推到官巽风面前。她不愿意替情敌挑选钻石去送给自己爱的人，如果她还有一点尊严，那也只能留来面对往后和他在公事上的合作。

    一个人的容忍毕竟有个限度，贝棠心能做的都做了，她不想挑战自己的极限。

    她沉住气说：“官生，你应该相信自己的眼光。”

    官巽风想想不无道理，他点点头，很有气度的说：“其实你提醒了我，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的选择了。”

    贝棠心收拾眼前的文件，原以为他们会马上陷入僵局，官巽风却巧妙的找了其他话题改变气氛。

    贝棠心应酬不到三句话即站起来：“官生，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官巽风并没有露出任何诧异的神色，他从容的跟着站起来。他不愧是个有风度的人，还给她开门，送她出包厢。

    两个人肩并肩一起走出酒店的大堂。

    司机适时把车开到酒店大门口，官巽风看着她：“棠心，你到哪里？我送你一程。”

    贝棠心说：“我到附近而已，不必麻烦。”

    官巽风要上车之际，贝棠心突然转过头：“官生，谢谢你的帮忙。”

    官巽风一开始还会不过意来，但很快他便知道贝棠心指的帮忙是什么，他说：“不客气，那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你哥哥还好吗？”

    贝棠心有点难为情：“谢谢关心，他很好。”

    那个下午，贝棠心把手上仅有的股票和基金都卖了。相对于那两百万，这笔钱简直就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粟。但还债总要得有个开始，贝棠心不希望仗着官巽风对江昔艾的喜欢而拖延太久。就算一天她只能还他五元，她还是要还。

    晚上，她把自己唯一的支票簿取出，开了一张支票，交给江昔爱，让她转交官巽风。

    江昔艾呆呆的盯着那张支票，心里很无奈。

    挣扎了两个晚上，她终于决定递上辞职信。

    消息一下子就传到官巽风那里，他打电话给她，语气沉重：“为什么要辞职？”

    江昔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为这件事已经烦了两天两夜，她迟疑半晌才回答：“我还是觉得当记者比较适合我，我从那里来，就该往那里走回去。”

    官巽风并不相信她的话：“小艾，给我一个理由。”

    江昔艾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呆呆环视自己的办公室。阳光晒在她身上，她回过头，眯起眼睛注视着蓝天上刺目的日光，那一刻，她只觉得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并不属于自己，太虚幻，也太不真实。

    “人生不过如此，有来有往，有得有失，我只不过为自己作出了选择。”

    “小艾，你可以有另外一个选择，这不是唯一。”

    “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需要一份很好的收入，因为我太需要，所以很多事情我在之前都没有顾虑到，现在一切已经远超我能力所能应付，我太不自量力了。”

    “那无非是因为我给了你压力，小艾，你不愿意嫁给我，也不必辞职。你就这样离开，我会很难过。”

    江昔艾不出声，她知道，就算留下来，她同样会难过。

    “没事我想挂线了。”江昔艾决绝的说。

    官巽风突然说：“我现在去找你。”

    “不要。”

    官巽风沉重的说：“小艾，我想见你。”

    江昔艾激动的叫起来：“不要不要，我说不要！”

    官巽风苦苦追问，“为什么要拒我于千里之外？我只想知道一个原因。”

    江昔艾的眼泪突然簌簌滚下：“我只希望回到以前那样，我不要改变，我要我以前那样的生活，那样的我，那样的你，那样的我们，你把以前的我还给我，还给我…。”

    没想到长久相隔着两人的窗户纸被捅破后会是这样的下场，官巽风苦无对策，也悔不当初。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造成江昔艾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除了深深内疚，更多的是心痛。

    江昔艾回到家，趴在床上，亲眼看着自己的眼泪把枕头弄湿。

    太阳西沉了，黑暗一圈一圈向她围拢过来。

    工作没有了，前程断送了，憧憬破灭了，理想的生活转瞬间化成泡影。她早该知道，凡事都必须付出代价。希望的破灭让她感到非常落寞和失意。她觉得自己太差劲，太对不起贝棠心，太对不起自己。

    痛痛快快哭一场，再浑浑噩噩睡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心正隐隐作痛。如果从来都不去爱丰茂，就不会发生今天难以收拾的场面。

    一早她就决心要把官巽风关在心门外，为什么还是不小心让他闯入心扉？她根本就不想官巽风对她抱着任何希望。

    突然，有人在敲玻璃窗：“小艾，小艾。”

    江昔艾呆了，她下意识往墙角缩去，好像深怕对方的目光能透墙而入。

    官巽风说：“小艾，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坚决的说：“我不要见到你。”

    官巽风平静的说：“我担心你，让我见见你，我见你一面，马上走。”

    江昔艾苦恼的说：“我没事，我好好的，你现在可以走了。”

    就在这时，有车灯射到房里来，那辆车已经停在靠近窗户的车房内。江昔艾知道那是贝棠心，她突然有些心慌意乱，贝棠心回来了，官巽风却在场，他们碰面，会是什么局面？

    耳边传来他们模糊的谈话声。没过一会，贝棠心便出现在卧房门口。

    江昔艾好像大梦初醒，她从床上坐起来，怔怔看着贝棠心。

    贝棠心开了房里的灯，江昔艾一下不适应光线，她用枕头遮住脸。

    贝棠心的神情很平静，她简短的说：“他在外面。”

    江昔艾把枕头放下，低垂着头，不说话。

    贝棠心清楚的重复自己刚才的话：“他在外面，说要见你。”

    江昔艾像在求助：“棠心，我不想见到他。”

    “你应该亲口告诉他。”

    “我说了，他不走。”

    贝棠心沉吟着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江昔艾突然流泪：“棠心，我去告诉他，我爱你。”

    贝棠心呆呆的看着她，她不相信江昔艾会有这种想法，这种想法似乎不属于她，这样的话也不像会从她嘴里说出来。为什么呢，她丝毫没有因为江昔艾这么说而感到高兴，反之，她深深疑惑着，这究竟是一种肯定，还是一种否定？

    贝棠心愣愣的把身体贴靠在冷冷的墙上，她设法让自己平静：“小艾，你是在违背自己说话吗？”

    江昔艾怔怔的看着她。

    仔细回想江昔艾最近的心情，贝棠心有太多的不理解。她的心理似乎起了很大的变化，贝棠心等了两天两夜，只希望她能对她坦白一次，但她始终不说一句。如果她不在意官巽风，为什么她不把他向她求婚的事告诉她？她开始读不懂她眼里的心事。

    也许，江昔艾已经有秘密。因为看不到，读不懂，所以贝棠心内心才痛苦。

    她们之间的爱情，走到这一步才让她尝到真正痛苦的滋味。

    江昔艾突然站起来，说：“我去告诉他…。”

    贝棠心拉住她：“为什么要告诉他？为什么要过份看重他的感受？”

    江昔艾困惑的看着她。为什么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

    贝棠心说：“你那么痛苦，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你爱上了他。”

    江昔艾有点激动：“谁说我爱他？我没有爱他，我没有，我现在就去告诉他。”

    贝棠心阻止她：“小艾，你别去，何必要把痛苦扩大？何必违背自己？”

    江昔艾痛苦的看着贝棠心。

    贝棠心向后退去：“我离开一下。”说着，她开门走出去。

    江昔艾毫不犹豫跟着走出来，才来到客厅，贝棠心已经快速的把车开走。

    官巽风坐在角落的一张沙发上，看到江昔艾的出现，他立刻站起来。

    江昔艾却呆呆站在门廊上，望向空荡荡通往大路的石子小径。黑黑沉沉的夜空就像有一只手，正往下伸过来，然后伸向她，毫不留情的掐住了她的咽喉，让她感觉窒息。

    明知道贝棠心不会回心转意突然把车开回来，她还是那么盼望着。

    官巽风走到她面前，江昔艾不看他。

    他说：“小艾，不要离开爱丰茂，你的辞呈，我不批准。我要说的，在电话里已经说了。”

    江昔艾还是不看他。

    官巽风有些无奈，只得在露台的台阶坐下来。

    江昔艾突然想起了贝棠心的那张支票，她回房到公文包里取出，然后交给官巽风。

    就像当初那样，她只想划清自己跟他的界限：“以后我们会按月把钱还给你。”

    官巽风把支票接过，却放在台阶上不打算带走。他站起来：“小艾，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你只要记住，我不会是那个让你左右为难的人，从始至终，我对你都是出于真心的。”

    江昔艾一直没有正视他，当她的眼神无意接触到他的时候，她突然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哀伤。那是一种很深沉的哀伤。

    原来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给了他希望，又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他。

    官巽风走后，江昔艾卷缩在沙发上。她不想再哭，再哭下去，她会讨厌自己，可是眼泪想收却收不住。

    时间比任何时候都缓慢了，她焦虑的等着贝棠心回来，她只要她快些回来。

    午夜接近十二点，贝棠心终于回来了。她的脸颊泛着红晕，脚步有些蹒跚。

    江昔艾从沙发走下来，她奔过去紧紧抱住她。

    “棠心，你去了哪里？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江昔艾把自己的脸枕在她的肩膀上，扑鼻而来的，是贝棠心一身的酒味和烟味。

    江昔艾去拉住她的手，贝棠心却一动也不动。她的手紧紧握住拳头，里头似乎装了一些东西。

    江昔艾抬起头，迷惑的看着她。

    贝棠心摊开手掌，江昔艾看到那里有一撮的相思豆，晶莹发亮，鲜红如血。

    贝棠心似乎有点醉意，可是意识却很清醒，她含着笑说：“小艾，我又一个人去《老树》坐了，门前有一棵相思树，满地都是相思豆…。”

    江昔艾从贝棠心手心拈了一颗，怔怔的望着那鲜红色出了神。

    贝棠心突然没来由的说：“他送你钻石，我就送你相思豆吧。”

    江昔艾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说，这种说法让她觉得非常难受。

    “我从《老树》走路去外婆家，我是刻意要经过那条黑暗的巷子的，你知道为什么吗？”笑意在贝棠心的脸上消失了，她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泪光。

    江昔艾并不想知道为什么，她有预感那不会是她想知道的答案。

    江昔艾不问，贝棠心却依然提供了答案：“我想看看自己是否依然怕猫。”

    江昔艾难过的凝视着她，她已经不想再听下去。

    贝棠心笑了，她说：“我不怕猫了，有一只黑猫从我身边跳下来，我已经可以勇敢的走过去了。”

    江昔艾心里一阵绞痛，下意识去拉住贝棠心的手，贝棠心却缓缓松开她的手，走到另外一边站着。

    江昔艾跟着走过去，她还是要去拉贝棠心的手，贝棠心却在流泪，她说：“我不再需要你牵着我，我已经可以走过去，我走过去了，原来我是可以自己走过去的。”

    江昔艾没有放开她的手，她哀伤的说：“你不要我了。”

    贝棠心颓然的靠在墙上，闭上双眼，沉默不语。

    江昔艾不顾一切，紧紧抱住贝棠心。她根本不要和贝棠心分开。就算现在她面临选择，她还是要选择贝棠心。

    贝棠心却冷冷的站在那里，像一具没有感情，没有情绪的木偶。尽管如此，江昔艾还是不肯放开她。

    过了好一会，贝棠心才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她的脸。

    江昔艾激动的掉下泪来。

    贝棠心说：“小艾，你本来就是个简单的人，你是不该把日子过得那么复杂的。幸福就在你身边，它本来就属于你，你偏偏向痛苦走去。小时候你已经那么不幸，你已经那么苦，往后你不该再过苦日子。”

    江昔艾用力的摇头，眼泪在她的脸上纵横交错，让她无法面对贝棠心，更无法开口说话。

    贝棠心平静的说：“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生活和生存到底还是有分别的，短暂的快乐不代表能永远幸福。”

    江昔艾只想掩住耳朵，她不想继续听到这些负面的话。

    贝棠心要扶她起身，她却不肯，使出全身的力气坚持伏在她身上，她只想一直留在她的怀里不离开。

    贝棠心还是轻轻推开了她：“小艾，我告诉你一句我的真心话，但我不知道你信不信。”

    江昔艾悲伤的凝视着她。

    “现在的我活得很疲惫，一个很疲惫的人只能选择生存，而不是生活，因为生活是要有条件的。现在的我不快乐，一个不快乐的人，不能令身边的人快乐。”

    江昔艾苦苦的说：“棠心，我们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贝棠心说：“我们会各自好起来。”
第十一章 此时彼时 3.
    那天以后，贝棠心不再睡在江昔艾身畔，她搬到隔壁的房间去，那是一间作为储藏用途的小斗室，非常狭窄。室内没有窗户，墙头只有一个很小的抽风机，白天室内光线不足，必须开灯，夜晚空气不流通，必须开门。江昔艾三番几次苦苦的哀求她回来，却换来冷冷的一句：“我想一个人…。”

    贝棠心很想搬走，她不想再和江昔艾共居一屋，但现在的她连搬家的力气也没有，另一方面，她又不能开口叫江昔艾走，除非她真的跟了官巽风，要不然她根本没有落脚处，贝棠心不能那样去伤害她。

    江昔艾始终没有回到爱丰茂上班。官巽风曾经说过，他不会是一个让她左右为难的人，他也真的坐言起行，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他似乎真的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样，音讯全无。

    爱丰茂的菲丽后来擢升到了她的助理位置，不时的与她联系，询问她工作上的事。她从菲丽那里听说官巽风隔三差五就往国外飞。官氏企业过去一直把主力放在国内，现在正积极把业务拓展到海外，所以他经常不在国内。

    在麦小东的穿针引线之下，江昔艾很快在一家规模很小的杂志社当编辑。主编是麦小东的朋友的女朋友，他曾经给她免费拍过一辑非常惊艳的写真集，一听说是麦介绍过来的人，马上答应安排面试。

    麦小东得到公司的赏识，五个月前曾到美国进修摄影技术课程。受西方文化浸润了一段日子，江昔艾发现他整个人脱胎换骨了。

    命运的巨轮不停的转动，它在每一个人身上似乎都有了一番造化。

    麦小东在电话里告诉她，他的一帧以古朴民风为题的作品获得了法国摄影协会举办的摄影赛的十大佳作，有机会参加下一届的大型摄影巡回展。一个寂寂无名的小摄影师能把艺术作品发扬到国际，这种机会千载难逢，麦小东的前途似乎一片大好，江昔艾替他高兴。

    那是接近除夕的一个星期五的下午，也是江昔艾在杂志社上班的第三周，她约了麦小东在一间茶餐厅见面。

    在天花板一盏呼呼作响的老旧风扇底下，两个人喝着热热的奶茶，吃着刚刚出炉的菠萝包。麦小东带来七八本的相片簿，摊得一桌子都是，江昔艾最喜欢看他的摄影作品了，她常常通过那些浮光猎影找到人生百态。

    麦小东又举起了相机，把镜头对牢江昔艾。他发现到她的眼里布满了心事，早已不复以往活泼开朗的神采。

    “小艾，在爱丰茂那种大公司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放弃呢？”麦小东显然是以为她不适应目前的新工作。

    “外面传的很厉害，说官巽风喜欢你？是不是真的？”他紧接着问。

    江昔艾沉默。她不喜欢这个话题。

    麦小东有点疑惑，他问得很直接：“小艾，你对他没有感觉？你不爱他？”

    江昔艾指着一张照片，顾左右而言其他：“这是哪里？这条巷子看起来很熟悉。”

    麦小东不打算转移话题，他说：“你还没回答我，我找不到你不接受官巽风的理由，他的条件那么好。”

    江昔艾把相片簿合上，不禁开始为世人的眼光感到困惑：“他条件好，我就非接受不可？这么说起来，我的姿色那么差，他应该不是真的看上我了。”

    “可是，很少女人受得住这种诱惑。”麦小东不放弃试探她。

    江昔艾有点失望：“你真的这么看我？”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麦小东连忙澄清。

    这些日子，江昔艾着实为这件事苦恼不已。究竟有多少人能真正体会她的感受呢？也许不止贝棠心，连麦小东都要误解她吧。

    要她对官巽风的一往情深完全视而不见，然后不带半点情感或情绪波动，那是绝不可能的，除非她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器械人！

    她从来没有体验过无私的亲情，却深深明白到，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付出情义，那并不是必然的事。官巽风是富有，但富有的人，并没有义务去帮助别人，就算他对她有一定的私心，那也无可厚非，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他只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当初，当官巽风义不容辞的把钱借给她，义无反顾的为她和贝棠心出头，又费尽思量地把她安排在一个良好舒适的工作环境，她不否认他的用心温暖过她，他的用情也撼动了她，这份温暖和撼动，就好比当初她被人遗弃后有人愿意给她一处遮风挡雨的空间，一个温暖的铺盖一样，可是江昔艾心里非常清楚，那不是爱情。

    爱情并不是人世间唯一令人动容之情，恩情也是！只是这份恩义早已变成今天沉痛的心理负担，远远超越她所能承载，让她既难以面对，也无以回报。

    长期以来，她在潜意识中希望官巽风可以是他一辈子的朋友或知音，可惜经过时间的印证，种种的事实告诉了她，她的想法过于一厢情愿。

    回头想一想，她不怪麦小东，更不怪贝棠心，他们无法真正体会她的心情，是因为他们毕竟不是当事人。

    江昔艾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坦露过这方面的心事，她竟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絮絮说给麦小东听。

    麦小东很震惊，他做梦也没有想过，出身寒微的江昔艾，竟然和身份地位悬殊的官巽风有这样的一番交情。

    麦小东不由得有些唏嘘：“按你那么说，官巽风还真的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不过他是那种有祖上荫庇的人，是戴着光环出世的，能在那么优越的环境底下成长，受的是高等教育，如果没有这种超脱的修养和完美的人格，那是白白糟蹋了老天恩赐给他的。”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可是小艾，你就不一样了，你的环境跟他的完全是两回事，我觉得出身环境不好的人，还能有积极的人生态度，美好的人格，那才是难能可贵的。”

    江昔艾低沉的说：“无论如何，他为我做的，我很感动。”

    麦小东带着文艺腔问他：“感动，算不算是爱情？”

    “在我的字典里，爱情里必然有感动，但感动里未必有爱情。我对十个人解释，十个人就会有十个不同的理解方式，但都可能是曲解，这永远比不上我内心最真切的感受。”

    “我相信你。”麦小东一副肝胆相照的口吻。

    江昔艾感激的看着他。

    同样的话，江昔艾曾经对贝棠心解释过，但她似乎不相信她。江昔艾越来越怀疑贝棠心只是存心要离开她，早已和这些因素无关。

    麦小东倒是很欣慰的笑起来：“小艾，难怪我一直那么喜欢你。至少你不选择我，不是因为我条件差。”

    江昔艾重新翻开那些相片簿，看到一个长相清秀可人女孩的特写，她指着照片问：“她是谁？”

    只见麦小东的脸上掠过一丝的腼腆，江昔艾马上心领神会。

    麦小东不失过往的孩子气，他说：“你要是肯接受我，我就不去追求她了。”

    江昔艾虽然知道麦小东是在跟他开玩笑，还是不得不解释一句：“我对你的，是姐弟情。”

    “你对官巽风是恩情，对我是姐弟情，小艾，你究竟有问题没问题？为什么你都不交男朋友，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同性恋？”

    麦小东说了自己先放声大笑，他的笑声太引人注目，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江昔艾只能陪笑。

    麦小东喝一口茶，突然问：“贝棠心最近好不好？”

    江昔艾本来要说好，但又不想撒谎，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一晚回去的时候，江昔艾又经过一家24小时不打烊的7-11——————这个她长时间刻意回避的地方，今晚却让她破天荒的推门而入。

    江昔艾随便买了一些东西，然后推门而出，在门口的台阶处呆呆的站上一会子。

    对面大厦的霓虹灯不停的闪烁，凄冷潮湿的风不住扑在脸上。恍惚之间，她好像回到了当初没有贝棠心的日子，她仿佛听到内心深处那个一直仰赖着意志力建立起来的坚强信念正一寸一寸随着她夺眶的泪水无情崩塌的碎裂声。

    站在冷冷的风中，她无助的流泪，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异常的孤单和落寞。

    当这些负面的情绪再一次重重包围她的时候，她才惊觉一度自以为得到的解脱感并没有完全去除。

    江昔艾知道，她的伤悲全都因贝棠心而起，是她决定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回家后她好想去抱贝棠心，她好想躲到她的怀里去哭。她有很多的衷情要对她诉说，她已经很久没有靠近过她。可是，贝棠心依然对她避而远之。她早早把工作做好，把自己锁在那间密不通风的小斗室内，对她完全不予理会。

    江昔艾在她的门外叫她，不停的叫她，直到声嘶力竭。

    这一次和以往不一样，江昔艾守在门外哭了，贝棠心隔着一道墙还是很清楚的听到她的哭泣声。

    “棠心，求你开门，求你理理我，不要这样对我…。”江昔艾没有停止敲门。

    贝棠心躺在床上，藏在被里，她只希望自己是聋子，可是她毕竟不是，她分明听到江昔艾的哀求声。她不停的在外面说话，说她的感受，说她的心声。贝棠心的心就像被无数的小刀削过，竟是那么的疼痛。

    江昔艾究竟能忍耐多久？贝棠心希望她好好的离开，为什么她还不离开？

    贝棠心闭上眼睛，只希望自己快快入睡，她无力再面对她和她们的爱情。她总认为只要勇敢的经历过短暂的痛楚，她们就会有各自的蓝天，她认为这个过程就像戒毒一样。

    江昔艾一直以为，时间可以让她和和贝棠心回到最初那样，她更以为时间可以让一切还原，可惜事与愿违。

    贝棠心变得越发消沉，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除了工作，她身上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动力，更没有多余的心思。

    唯一能让贝棠心动容的，只有贝贝。

    贝贝在电话里亲热的叫她：“姑姑，姑姑———我好想你————。”

    贝棠心早就忘了怎么流泪，可是听到了贝贝的声音，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心房刻意筑起的围墙一旦被触碰，就坍塌得一败涂地，眼泪还是因此而无声掉落。

    有一个周末下午，江昔艾不在家，贝贝打电话给贝棠心，她在电话里兴高采烈的说：“姑姑，你知道谁在陪我玩大富翁吗？是小艾阿姨！”

    “姑姑，小艾阿姨今天带贝贝去买新衣和新鞋子，因为要过年啦！”

    贝贝又说：“姑姑，这个学期的学费和补习费，小艾阿姨都替贝贝交了，她说以后都会替贝贝交。”

    晚上，贝棠心见到江昔艾，木无表情的丢下一句：“你不要再替贝贝交学费了，我会给她交，你也不用给她买新衣，我会给她买！”

    江昔艾听了很难过。

    事实上，贝棠心经常都不记得学费这件事，贝贝永远是班上最迟交上的那一位。无论是学校还是补习班的老师都得在最后关头亲自打电话上门去跟外婆追讨。贝贝日益懂事，她已经因此而出现情绪上的不安。

    那之后，贝棠心似乎有预感即将有更不幸的事会再度发生在她身上！她的预感向来准确。

    就在爱丰茂床垫广告在电视上播出的第三天，飞奔就发生了大事故！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任谁都察觉不到这个在广告界叱咤风云的公司背后也会有风云色变的一天。

    飞奔的大股东面对财务危机，将手上百分五十的股份抛售，恶意收购的对方是一家走势凌厉，一直对飞奔虎视眈眈、规模与之不相上下的飞扬广告公司。其余的小股东在短时间内被诱使将股本出让。一切发生得太快，短短一个月半内，飞奔面临改朝换代的局面，随着新管理层的入侵，人事起了巨大变动，飞奔百分之三十人被裁员。

    贝棠心就这样在一夜之间成了无业游民。

    这个消息如果发生在以前，对她肯定是个重大打击，然而现在的她早经变得麻木不仁，她问苍天何以打击累累就不干脆直接把她带走？

    失业之后的贝棠心一蹶不振，她生存在一片灰色的世界中。她试过一整天都在昏睡，也试过一整天都烟不离手中。她开始自我封闭，足不出户，甚至自暴自弃。

    江昔艾对她不离不弃，她说：“棠心，你还有我．．．。”贝棠心却沉默无语，她已经不爱说话，不想说话，再多的话语对她都失去了意义。江昔艾根本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的心仿佛已经上了锁，不再让她进入。

    有时候贝棠心情绪会失控，她会对她大呼小叫，江昔艾受到再大的委屈和煎熬还是没有离开的念头。她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她们之间就会万劫不复，彻底结束，她说什么也舍不得离开贝棠心，她尤其舍不得在这时候离开她。

    短短的时间内，贝棠心又瘦了一大圈，走在路上完全有不着地的轻飘感，最严重的情况是————连林裴裴都险些不认得她。

    这一天，她们在商场内的屈臣氏碰头。

    林裴裴要走到很近的距离才确定是她：“小贝，真的是你，我一时还真的不认得你！”

    贝棠心抬起眼，张着一对空洞无神的大眼睛盯着林裴裴。

    林裴裴不由得一惊，忍不住忧心的打量她：“小贝，你没事吧？你瘦了好多，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最近的日子过得如何？”

    贝棠心对林裴裴的一连串问题充耳不闻，自顾自挑选要买的物品。

    林裴裴继续问她：“工作很忙吧？”她环顾四周：“小艾呢？就你一个人来吗？”

    看来林裴裴嫁作人妇后已经不问人间事，贝棠心没有回答问题的打算，只朝她笑笑，那笑容显得苍白麻木和僵硬，林裴裴不由得心疼起来：“小贝，不如坐下来喝一杯，好好聊聊。”

    贝棠心不搭理，她把要买的东西都拿到柜台上，准备付账，林裴裴跟在她身后，久别重逢，她似乎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我们就到外面的starbucks坐下来聊聊好不好？”

    林裴裴的先生贝棠心早在婚宴上见过，是个憨直木讷、头发已经开始稀疏的中年人。此刻他抱着一大包的卫生纸和一大袋日用品站在门口等林裴裴，不时向店里张望，又不时看手表，似乎在赶时间。

    贝棠心终于问林裴裴：“他对你好吗？”

    林裴裴说：“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对我发脾气，还肯替我分担家务。”

    贝棠心难得一笑：“你也做起家务了？”

    林裴裴笑：“总要会一些基本的，我也担心他嫌弃我，一脚把我踢开，那么一来，我恐怕就没有市价了。”

    难得林裴裴从良了，贝棠心感到有一丝的安慰，她沙着声音说：“那就好。”

    林裴裴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贝棠心：“小贝，我不做美容院了，我在现代广场开了一家饮食店，这次我不和人合伙了，自己当老板，有时间你过来，我给你做全世界最好喝的珍珠奶茶。”

    贝棠心只是木然的把名片塞进袋里。

    林裴裴依然凝视着她：“小贝，我开始担心你了。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贝棠心对她说的话好像具有选择性，一些选择听到，一些就选择听不到。她从店员那里取过包装好的物品，低声说：“我走了，再见。”

    林裴裴还在说话，贝棠心已经扭过身，消失在人群中。

    那是春节临近的一天下午，江昔艾到商场给贝棠心挑选时装，她已经很久不再装扮自己。

    在人来人往的女装部，她竟然遇到久违的钱小柔！

    两个人同时被一条真丝丝巾给吸引住，甚至不约而同把手搭在上面，只差在没互拉互抢。江昔艾很快把手移开，钱小柔却抬起头，两个人四目交投的一刻，都不由得怔了一怔。

    钱小柔说：“小艾，原来是你，好久不见。”

    “小柔，好久不见。”

    “你看上这条丝巾？”钱小柔问。

    江昔艾点点头，说是。

    “你很有眼光，无论面料质地图案和手工都是我喜欢的，让给你吧。”仿佛只有被她看上过的才叫有眼光。钱小柔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往首饰部走去。

    江昔艾觉得她的举动有点诡异，按理两个人看上同样的东西，只要不是仅有的存货，还是可以一起买下，可是她非但放弃了那一条丝巾，还放弃了买丝巾的念头。

    当晚，江昔艾把礼物放在贝棠心的电脑桌上，第二天却发现盒子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它原封不动的躺在原处，非常孤单。

    渐渐的，这样的记录多不胜数————她亲手做了她最爱吃的摩摩喳喳，下班回来却发现她根本没碰过，最后饮料冷了酸了只能丢弃；她帮她洗衣服，她却把自己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收回来；她不吃她做的饭，不领她的情，她在家的时候，她从有意无意的逃避到干脆不再回家！

    江昔艾接纳贝棠心种种异于过去的行为，默默承受她的冷漠对待，她知道她受到了比过去更大更重的打击，她的人生已经来到了低谷。她用无尽的爱滋润她支持她，只为了帮助她再次振作，她耐心的等她回头，她要重拾她们的爱情，她为她找了很多很多的理由，并且愿意往好的方面想，在千万个理由当中，她唯一不相信的是：贝棠心已经不爱她！
第十二章 除却巫山 1.
    春节过得很平淡，林老太亲自打电话让江昔艾到家里去吃年夜饭。

    在亲人难得团聚的重要一夜，贝棠心竟然缺席。

    江昔艾倒是初次见到了贝棠心的哥哥贝棠岳本人。他的眉眼和贝棠心非常相似，是个相貌英俊的男人。他虽目光炯炯，但眼神忧郁，仿佛承载着许多的心事，他皮肤黝黑，是曝晒的结果，整体看上去，他比实际年龄老成和沧桑得多。

    整顿饭贝棠岳都很沉默，林老太问一句，他答一句，显得有些拘谨。也许，是今年饭桌上多了个陌生人之故。从有一句没一句的谈话中，江昔艾知道贝棠岳目前在朋友开的物流公司工作。他没有很好的学历，只能当货柜司机，难得的是，他愿意屈就。

    贝贝失去了平常的活泼，她不习惯坐在她身边不时给他夹菜的人是他的爸爸，她下意识的往江昔艾这头靠拢。

    江昔艾心里非常感慨，在这新旧交替的除夕夜，贝棠心不知了去向，她却见到了这个一手把贝棠心原来正常的生活扰乱、变相把她们的关系推向几乎无可复反的窘境的男人！

    饭后，江昔艾替林老太洗好碗来到客厅。她看见贝棠岳正在跟贝贝交流。他买了一份礼物送给贝贝，让她拆开来看，贝贝却显得很忸怩，看到江昔艾，马上去拉她过来。

    江昔艾坐下来，鼓励贝贝把礼物拆开。

    玩具摆在眼前，江昔艾呆了一呆，贝棠岳也太糊涂了，他肯定不知道贝贝今年九岁了！她已经是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而那是一个设计给低于五岁孩子的玩具，在贝贝手里，这个傻乎乎的发声玩具显得过于幼稚。

    贝贝失望的把玩具放到一边，她索然无味的问江昔艾：“小艾阿姨，为什么姑姑还不来？”

    电视上正播放着和往年没有分别的新春节目————十二生肖的流年运程。江昔艾拥着贝贝坐在沙发上一起看。

    贝棠岳突然说：“贝贝，过来爸爸这里坐。”

    贝贝抗拒的看他一眼，她摇头：“不要。”

    贝棠岳有点尴尬，江昔艾只好在贝贝耳边说了一句话，鼓励她过去，贝贝才悻悻然站起来走到贝棠岳身边坐下来。贝棠岳找话题跟她说，贝贝坐不到一分钟，又回到江昔艾身边坐。

    守岁之夜，大家都没有睡意，江昔艾带着贝贝去附近逛花市，她买了一大束鲜花，准备为林老太的客厅进行装饰。

    离开花摊前，贝贝突然摇她的手，尖声叫道：“小艾阿姨，我看到姑姑在那里！”

    江昔艾马上依着贝贝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贝棠心出现在不远的人潮之中。她心中大喜，正想拉着贝贝挤过去。可是，就在这时，她发现贝棠心并非单独一人，她和一个她也认识的人在一起，那个人是钱小柔。

    江昔艾马上止步。贝贝满脸狐疑的问：“小艾阿姨，我们要不要去追姑姑？”

    江昔艾犹豫着说：“还是不追了。”

    “为什么呢？”

    “姑姑可能更想跟她的朋友在一起，我们给她一些时间。”

    贝棠心和钱小柔很快就被人潮淹没。

    回到林老太家，贝棠岳正将零散的爆竹接驳成长长的一串，贝贝看着兴起，吵着要玩烟花，父女二人这才有所交集。江昔艾丢失了整颗心，她躲在一角想自己的心事。

    十二点正，新旧交接的跨年时刻，四面八方的爆竹震天大响，顷刻间烟雾弥漫，贝棠岳也趁势把挂在篱笆上的爆竹点燃了，鞭炮烧了五分钟，静止下来，贝贝雀跃得不停鼓掌。

    各种造型的璀璨烟花不间断地从地面向上喷射，把漆黑的夜空染得七彩缤纷。

    贝贝说：“小艾阿姨，新年快乐！”

    江昔艾轻拥着她，却暗自落下泪。在那一刻，她多么的思念贝棠心。这是她们在一起的第三个年头，此刻她却不在她身边。她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夜晚，如此重要的时刻，她不选择和家人团聚，却要和钱小柔在一起。

    那一晚，江昔艾原打算留在林老太家，她以为贝棠心会出现。凌晨一点，她回到家里，在那里继续等待。可是，半梦半醒的等到天破晓，贝棠心都没有回过来。

    一直到年初二的深夜，江昔艾在睡梦中，突然听到开门声。她马上惊醒过来，她知道，是贝棠心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江昔艾一跃而起，可是最后她还是躺回原处，没有出去。她怕自己一出现，就会把贝棠心吓走。现在她只要她回来就好了。

    三天假期过去，年初四这一天，江昔艾提早从杂志社回家。刚踏进门口，一阵浓郁药材的味道扑鼻而来。然后，她发现钱小柔出现在厨房。

    厨房内春色无边———钱小柔身上穿着一件很宽松的T恤，江昔艾认得，那是贝棠心的衣服，背后印着她的偶像张国荣的肖像。江昔艾还发现到那刚刚盖过小腹没多远的衣下什么也没有，除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粉色内裤，一双修长白皙的美腿展露无遗，她手里拿着一只勺子，肆无忌惮地在厨房晃来晃去。

    钱小柔听到有脚步声，误把江昔艾当贝棠心，她说：“再过十分钟就可以喝了。”

    江昔艾愣在那里。她不敢相信钱小柔会出现在她专用的厨房，那是连贝棠心都很少会接触的地方，现在她竟然把这地方当成自己家一样的活动自如。

    钱小柔回过头，一怔，有些结巴起来：“小艾，是你啊，你…你还真早。”

    江昔艾看见一个火上的蒸锅正在冒烟，她平静的问她：“你在弄什么？”

    钱小柔大方的说：“燉药材。”

    “是给棠心的？”

    钱小柔说：“猜对了”。

    江昔艾怔怔的注视着她，钱小柔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好像才发现到自己的这种装扮太突兀，她说：“大家都是女人，你不介意哦？”

    江昔艾很想知道贝棠心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可是这问题由她来问似乎太别扭。

    钱小柔早就看出了端倪，她已经不是第一天出现在这里。平常她来的时候，江昔艾都在上班。

    她故意若无其事的说：“小贝病了，病了很久，人都快枯萎了，你怎么不知道？你也别成天只顾你的工作才好啊。”

    钱小柔肯定知道贝棠心这阵子对她冷若冰霜，还故意来责备她。

    江昔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着头退出厨房。说出去谁相信，同在一个屋檐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贝棠心一眼，更别说去关注她的健康状况。

    她发现小斗室的门是打开着的，贝棠心并不在那里，房间收拾得比平常整洁。贝棠心从来都不叠被，理由是：反正晚上又要盖被，叠来干嘛。她从不花时间干些细碎的小事，可是，此刻她的被单和床铺收拾得非常整齐，地板上也没有一件杂物。

    江昔艾还在床边发现到一条精美丝巾，并不是她送给贝棠心的那一条，她送她的还没有拆封，依然被冷落在一边。

    江昔艾马上明白过来，她和钱小柔当天看上了同样的东西，竟然是要送给同一个人。钱小柔最后还是选择了丝巾送给贝棠心。

    江昔艾突然听到钱小柔甜腻腻的声音，似乎正朝着后院喊去：“小贝，小贝。”

    江昔艾确定贝棠心是在的，她只是不在房子里，又或者，她只是远远的避开她而已。事到如今，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原来贝棠心宁可和钱小柔有交集，都不愿意见到她。

    钱小柔已经把那碗药材汤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她又朝后院叫了两声，贝棠心却没有来喝。

    “小柔，这是什么药？”江昔艾忍不住问她。

    钱小柔傲慢的说：“说了你也不一定知道，你自己看看药单不就得了。”

    江昔艾是真的关注贝棠心的健康，她只能低声下气：“药单在哪里？”

    “喏，那里。”钱小柔很没诚意的随便往一个地方指去。江昔艾走过去，发现根本没有她说的药单。

    “噢，我记错了，应该是在那里。”钱小柔又往另一个地方指去，她故意戏弄她。

    江昔艾只好到处去找。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纸，上面密密麻麻飞龙凤舞的字迹，显然是个老中医开出的药方，实在很难看出写的是什么。

    第二天，她把药单拿到中药店去询问，年迈的店员告诉她，那是专给女性调经补血用的药材。

    贝棠心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每个月都要经痛一次，最严重的是不能离开床。对钱小柔而言，这无疑是她接近贝棠心的机会了，她告诉她，她一定要把她的身体搞好，而贝棠心那边厢，早就放弃了过去对她的戒备。

    现在她反而觉得和钱小柔在一起没有压力。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贝棠心觉得自己对她一点责任都没有，她让她在房子进出自如，从来不去招呼她。

    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贝棠心领受了她的第一份好意之后，钱小柔就比往日更殷勤了，她三天两头都来给贝棠心燉补品，煲补汤，因为长年都到处飞行的关系，她还会做很多国家的菜肴，又会自制各种精致的甜品，对贝棠心百般讨好。

    这一天上午，她又来找贝棠心，贝棠心正好换好衣服稍作打扮要到一间公关公司去面试。钱小柔执意要送她到现场。

    她在车上兴奋的告诉贝棠心，以后不打算再飞欧洲线了。

    “以前希望飞国外线，是因为贪图新鲜感，可以周游列国，对这里又没有牵挂，现在要飞国内，因为这里有我牵挂的人了。”她甜丝丝的说。

    贝棠心沉默的躺在座椅上，佯装不知道钱小柔说的牵挂是她。钱小柔肯定不知道，她现在连拒绝她，都觉得费神和费力。

    “来嘛，别耍酷了。”钱小柔忍不住摇她的腿：“我说一个笑话，你会喜欢的，我敢打赌你在三秒钟内笑出来。”

    钱小柔绘声绘影的说了，她说了一个很低级的黄色笑话，贝棠心一听完，似笑非笑，没好气的说：“色情狂！”

    “咦，你说你还是我？”钱小柔逗她。

    贝棠心侧过脸去，终于笑了出来。

    钱小柔趁机拉住她的手，温柔的放到自己的胸口上，贝棠心抽回自己的手，警告她：“君子动口不动手。”

    “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是你说的，将来你可别后悔自己说过这句话。”钱小柔坏笑。

    那是一间设备极其简陋的公关公司，根本不是报章广告所形容的那种规模。

    办公室除去一个前台小姐和一个貌似书记的职员，就只有接应她的女负责人。女人自称是公司经理，看上去风韵犹存，年纪大约四十出头，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经过半天的日晒和奔波劳动，加上室内空凋不足，整张脸铺了一层薄薄的油。贝棠心很想掏张吸油纸递给她。

    “贝小姐以前是做什么的？”经理边看她的履历表边问她。

    “广告。”

    她抬起头看着贝棠心：“几岁了？”

    “快27。”

    女经理突然深深慨叹：“年轻真好，我年轻的时候也可以不化妆就到处去。”

    接下来，贝棠心似乎是来听她说故事的，她告诉她自己当天如何创立了这间公司，又把公司某年某月某一天接下的某个伟大工程说了一遍。那也许是唯一的辉煌纪录。然而，对于贝棠心所要求的薪金，她颇有难色，最后还极力的讨价还价，好像她立刻可以录用她，只差在她愿不愿意在工资上作出让步而已。

    这已经是贝棠心第三份面试的工作，面对的窘境不外两种：不是工作挑她，就是她挑工作！回程中，她比来的时候沉默十倍。

    那天下午，贝棠心显得意兴阑珊，她窝在被里睡懒觉。外头下着大雨，房里阴暗，钱小柔毫不客气的钻进贝棠心的被窝里去和她大被同眠。

    钱小柔用脚去碰贝棠心的脚，被她冷冰冰的脚吓了一跳，马上爬起身，到处去找袜子，好不容易找来了两对，自己先穿上，再给贝棠心穿上，还故意穿成了鸳鸯色。

    钱小柔重新躺下来的时候，热情的去抱住了贝棠心，贝棠心却翻过身去，不去理会她。

    钱小柔把脸贴在贝棠心的背脊，听着她的呼吸声，她摇摇她：“小贝，你能不能看我一眼？”

    贝棠心挣扎了一下，翻过身，还真的看了她一眼。钱小柔很高兴，她温柔的把贝棠心的手拉过来，贝棠心却不愿意，她把手藏进被里。

    钱小柔不理，她又去把贝棠心的手找出来，放在自己的身上，低声说：“小贝，我会比小艾更爱你。”

    贝棠心绝情的说：“不用。”

    钱小柔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部，试图诱惑她，贝棠心碰到一片柔软，下意识缩手反弹。

    钱小柔哀求起来：“小贝，你怎么对她，就怎么对我。”

    贝棠心把被盖上头去：“我忘记了。”

    钱小柔笑了：“你忘记了，我让你恢复记忆。”

    贝棠心在被里倒回去哀求她：“小柔，别闹了，我想睡觉。”

    钱小柔在她背后偷偷的笑。她爱贝棠心，无论她怎么对她，她都爱她。她静止下来，把脸贴在她的背上，也许只要这样抱着她，她就该满足了。

    钱小柔有点哀怨的说：“我会把快乐带给你的。”

    贝棠心不说话。

    “你需要爱。”钱小柔轻轻的说，好像十分了解她。

    贝棠心终于苦笑，她低声说：“我不需要爱，我需要钱。”

    “钱买不到爱。你要钱还不简单吗，我赚钱给你！”

    贝棠心疲倦的闭上眼睛。

    钱小柔对她纠缠到底，她亲吻她的背，她的脖子。她迷恋着这个女人，她对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太着迷，太好奇，她想尽办法要挑起她对另一个身体最原始的欲望，她要唤醒她沉睡已久对爱的味觉和记忆。

    贝棠心却一动也不动，钱小柔眼见这样继续亲吻她，她都没有反应，她只好把心一横去咬她的胳膊。

    贝棠心叫了一声坐起来，她转过头去看钱小柔，才发现她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把衣服都脱了，贝棠心一怔，连忙抓过被，往她身上塞去：“小柔，不要这样。”

    “你愿意看我一分钟，我就穿上衣服。”钱小柔求她。

    贝棠心垂下头，有点沮丧，她冷漠的说：“你有的我也有，我不要看相同的身体。”

    首次有此壮举，竟然一败涂地，钱小柔有点受挫。她长得那么大，还没有乞求别人看她的身体，偏偏贝棠心拒绝的理由那么令人难堪。

    可是，尊严在爱的人面前究竟值多少钱呢？钱小柔很快就不去在意了，她伏在她的胸前，幽幽的问：“小贝，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贝棠心闻到钱小柔的发香，还有来自她身上一种很独特的香味，那是和江昔艾很接近的味道，她不禁有些迷惑。

    “我哪里比不上小艾，你告诉我，如果是缺点，我改。”钱小柔说。

    “不要这样。”贝棠心去推她。

    钱小柔突然说：“小艾离你太远了，她不会属于你的，她最后会属于另外一个人。我说过，她的命运非富则贵。”

    贝棠心就像受到了刺激，她说：“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我偏要说！我偏要说！”

    贝棠心像受到更大的刺激，她突然压到钱小柔身上，不顾一切的吻下去。她以为自己只是要封住她的嘴不让她再往下说，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她却霸道又熟练的把她刚刚穿上的胸罩脱去。钱小柔怎么也想不到贝棠心有这种激烈的反应，她又惊又喜，热情的抱住她的头。她不再让贝棠心离开，用尽浑身的力气去吻她。

    她们在纠缠中换了体位，钱小柔同样要把贝棠心的衣服脱去，可是贝棠心却拼命的制止她，不让她碰她。

    就在这时，外头有个什么东西砰然掉在地板，发出一声破碎的巨响，紧接着，有人在外失声痛哭————那个声音在宁静的下午显得突如其来，把床上的两个人吓得立刻分开。

    钱小柔呆呆的看着贝棠心，贝棠心也愣住了，她跳下床，和钱小柔保持一段距离。

    贝棠心知道，痛哭的人是江昔艾，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房门没关上，她肯定是目击了一切的不堪！

    贝棠心又羞又愧，她瑟缩在角落，痛苦的抓住自己的头发。她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对钱小柔！她吻了她！那肯定是最随便最粗糙的一次接吻经验。

    江昔艾的哭声震撼了整个房子，贝棠心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凄凉的哭泣声，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哀号。

    贝棠心掩住脸，她知道她错了，错得非常彻底，她不该在一念之间干出这种事来，她伤害了江昔艾，她不但伤害了她，还伤害了自己和钱小柔。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空气十分凝重，只有江昔艾没有停止下来的哭声。

    当贝棠心彻底清醒冲出房外，江昔艾早已不在那里，地板上留下一滩玻璃碎片，那是一直站在矮柜上的陶瓷招财猫。现在它破碎了，大概也意味着她们之间结束了。

    贝棠心冲出路口，她想把江昔艾找回来，她却已经失去影踪。

    一辆陌生的豪华轿车正好沿着路边停下来，开车的人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就在那一刻，贝棠心止步了，缓缓退了回来。

    她不是一直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吗？她不是一直希望江昔艾好好去走她该走的路吗？既然她觉得自己应该放手，就不该再拖泥带水。

    是那辆车和那个男人提醒了她，她不该追，也不能追。

    从今天起，让一切随风而逝，不是很好吗？

    贝棠心凄然的笑了起来，眼泪却如泉涌。

    回到房子的时候，钱小柔衣衫不整的冲过去，用双手紧紧的扣住贝棠心的脖子，仿佛害怕她会消失一样。贝棠心就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一样，一动也不动的任由钱小柔抱着，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钱小柔说：“我爱你。”

    贝棠心怔怔的看着她，好一会才拨开她的双手坐到沙发上。她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包括一句抱歉的话。

    钱小柔在她身边坐下，还是不顾一切的抱住她。她不理会她和江昔艾到底发生了什么矛盾，她不想知道，就算当她们之间的第三者，她也要这一段关系。现在她觉得贝棠心需要时间，她愿意给她时间。

    贝棠心没有再推开她，她麻木的坐着，那个仿佛已经不是她，真正的她，已经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贝棠心开口要求：“小柔，你能不能先离开？”

    “离开后再回来，你还会见我吗？”钱小柔神色凝重又无助。

    贝棠心只能点点头。

    钱小柔穿好衣服安静离开后，贝棠心的情绪却一泻千里，她掩面痛哭，嘴里咬住钱小柔送她的那条丝巾，克制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第十二章 除却巫山 2.
    恍恍惚惚之中，江昔艾已经走了很长很远的一段路。她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只要前方有路，她就往下走，仿佛只要她一停下来，就会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全面崩溃。

    此刻的她已经站在一座天桥上，她倚在栏杆上，茫然又出神地望着地面上那些不知去向的人潮和车流。灰蓝色的天空看起来是那么深沉和忧郁，夕阳残余的一线金色光芒躲在高楼背后，仿佛作出迟暮的最后一场不起眼的表演，偶尔有微风从背脊轻轻吹过，竟冷得她下意识颤抖。

    江昔艾环顾着四周陌生的地标，才知道自己已经迷了路。

    她的脚边坐着一个聋哑人士，为了生计，他卖力的拉着电子风琴。每拉完一曲，江昔艾就从口袋掏出一元放到他的盘里，直到第十支曲子扬起，她才转身离去。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她胡乱的往一个方向走去，路灯虽然纷纷亮起，却丝毫无法把一线的光明带到她的心里。现在的她，不仅仅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还是个灵魂失去归处的人。

    她已经找不到任何继续留在贝棠心身边的理由，更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回去那个原本就属于钱小柔的家。

    她觉得自己太傻了，她以为敞开胸襟不是把爱送走，而是让它回归；她以为只要以诚待人，最终就不会有伤害。原来，在爱情的领域里，她不得不全盘推翻这一切。她总以为，贝棠心需要一个像钱小柔那样的朋友，可是，她们的关系根本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她和钱小柔才是那个她全心全意把它当家的地方的主人。

    联络上麦小东的时候，他不巧正要乘夜车赶往另一个城市去。他说自己接到一个有关政府方面的工作，他和另一些人员要在那座城市坐直升机飞到海拔三千米的上空拍摄一片未开发的原始森林，他们还要进入那片森林去拍摄奇珍异兽。

    “小东，我想搬出来住，你能替我找地方吗？”江昔艾直接问他。

    麦小东很讶异：“为什么突然要搬家？”

    “你就先别问这个了，你能帮我这个忙吗？我想尽快搬家。”江昔艾苦涩的说。

    麦小东听得出她的迫切，也不再追问：“这样吧，你现在来车站找我，我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你，你先到我那里落脚。”

    江昔艾在迷蒙的暮色中上了一辆计程车上，半小时内她抵达车站。

    麦小东背着老大一个背包，肩上还挎着一些摄影器材的包包站在月台上等她，看到她红着双眼出现，他露出错愕的表情。

    他忍不住打量江昔艾：“小艾，怎么了？贝棠心又欺负你？”

    江昔艾摇头：“没事。只是闹了点意见，你别多想了。”

    麦小东拍拍胸口，一副义气儿女的口吻：“如果贝棠心欺负你，别说今晚，以后都别回去了。”

    江昔艾不能在他面前流泪，她说：“知道了，谢谢你，小东。”

    麦小东边把钥匙交给她边安慰：“别担心，只要你不嫌弃，就去我那里住下来，你住一辈子吧，住一辈子也可以的。”

    广播正在催他那班车的搭客。

    “车快开了。”麦小东看着江昔艾。

    江昔艾送他上车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她兀自站在原处，神情恍惚。

    麦小东有些不放心她，他选了一个靠近她的座位，拉开车窗，摸摸她的脑袋，叮咛她：“小艾，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胡思乱想，一个星期后我就回来了。”

    江昔艾看着他，感激的点点头。

    麦小东在闹区一幢旧楼房租了个小单位，屋主把原有的一间卧室和客厅打通，所以房子的空间还算宽阔。

    麦小东的摄影作品遍布每个角落，特别有意义的几幅，都用了相框镶着，靠在墙上。靠近阳台有一个榻榻米，墙角放了形形色色的相架子，墙壁上更是贴满了他的作品。

    刚刚认识麦小东的时候，江昔艾经常上来玩。为了营造某种摄影上的效果，两个人曾关了灯，然后点了满室的蜡烛。江昔艾曾经有那么几秒钟以为自己会爱上麦小东，可是那份情谊始终没有得到升级。

    江昔艾把自己摔在一张很软的布艺沙发上卷缩着，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浑身瘫软，心更是痛得无以复加，她需要一个这样的空间把自己藏起来疗伤。

    楼下是一条很热闹的街道，人声鼎沸，无休无止，一直闹到深夜。

    那一夜特别漫长，特别难熬。

    江昔艾的脑海无时不浮现下午自己所触及的那一幕幕：贝棠心压在钱小柔身上，她们在床上的一举一动——————就算只有短短几秒钟，留在她的脑门却无休无止，她越是刻意不去想，越是要想起，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不断的去留意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它却一直没有响过。

    江昔艾苦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竟然还奢望着贝棠心会打电话给她，她竟然还奢望着她的解释！

    她心里很明白，那是没什么可解释的。贝棠心并不是今天才要离开她的，她的态度一早就很明朗了。她和钱小柔在一起，她们连床都上了，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可解释的？与其说她要一句解释，还不如说，她要的只不过是一句谎言。

    泪流了一遍又一遍，可是这样的宣泄并没有让她的情绪得以平伏。

    现在，她宁愿贝棠心编个谎言来骗她，她宁愿她骗她骗到底。一想到自己的傻和痴，她忍不住又落泪。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她不能不承认，她在感情上是彻底失败的，她不止是个受害者，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

    爱上一个女人，已经难以得到祝福，这个女人最后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由坚持要放弃她，甚至以背叛收场。

    江昔艾的内心很痛苦，很酸涩，却找不到一个能够倾诉的对象。

    夜阑人静时，她在无意之中扭开了麦小东放在地板上的一架收音机。

    午夜十二点正，电台正好播出一个叫“我听你说”的节目————女DJ叫楚楚，有一把非常温柔感性的嗓音，她的声音在深夜是一剂清凉剂，虽然不一定能治疗伤痛，却抚慰着每一颗失意的灵魂，让人觉得舒服和安心。

    江昔艾深深感受到了，不管是节目中播放的一首情歌，还是楚楚所说的一句话，都让江昔艾难以自控的扑簌泪流。

    别人的痛苦此刻只有深化她心中的悲伤。她在迷惘中也把电话拨了进去。

    电话没有经过太久的占线，竟然神奇的接通了。

    江昔艾有点退缩，然而太迟了，陌生的两个空间已经亲密的链接上，她已经被带到大众的空气中，楚楚温柔的声音已经钻进她的耳朵：“这位朋友，您好。”

    “您好。”江昔艾说。

    楚楚对听众说：“电话的那端是个女孩，有很甜美的嗓音，听声音好年轻啊。”她怂恿着江昔艾：“告诉大家你的名字。”

    江昔艾有些哽咽：“我是小草。”

    “小草，为什么你叫什么小草？”

    江昔艾觉得自己就像小草一样的低下、卑微、渺小，似乎没有任何的比拟贴切得过这个了。小草的生命力强韧，无畏风雨，绝处逢生，虽低在人们脚下，却默默和天空相辉映，放得下身段，又昂得起头。可是，尽管如此，贝棠心却不愿意低头看她一眼，最后甚至一脚践踏了她，深深伤害了她。

    楚楚鼓励着她说话：“小草，我感觉到了，你有心事。”

    江昔艾未语泪先流。

    楚楚耐心的等着她，当她敏锐的听到电话那端的江昔艾在哭泣，她用自己更温柔的声音安抚着她：“没事，如果哭出来会舒服的，你就哭出来好了。世界上没有无法倾诉的心事，只要你愿意敞开心门…。”

    江昔艾看见自己的眼泪滴滴嗒嗒落在地板上。

    “小草———。”楚楚在唤她。

    “小草———。”

    江昔艾泣不成声，她断断续续，哽咽的说：“我爱的人已经不爱我了…。”

    楚楚莞尔，她沉吟着说：“爱情总是那么伤人。小草，为什么你认为他已经不爱你了呢？”

    江昔艾呜咽的说：“她和另外一个女孩在一起了。”

    楚楚继续沉吟：“如果爱情可以是一个人的事，那么我们所受的伤害也许可以少一点，但爱情偏偏是两个人的事，一旦对方离开了，我们往往无法挽留。可是，小草，你不能放弃自己坚强的本质，我相信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爱情无关你做得有多好。”江昔艾喃喃，仿佛这是她的最后结论。

    楚楚的声音依然轻柔：“我相信你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小草悲伤又固执的说：“不会了．．．。”

    楚楚不禁感叹起来：“他肯定是个很特别的男孩了。”

    江昔艾悲伤过度，早就到了忘我的境界：“他不是男孩，是个女孩。”

    楚楚静了一静，很快接话：“那么想必她是个很与众不同的女孩。”

    江昔艾无法再说下去，只能悄悄把电话挂上。

    “小草————。”

    “小草————。”楚楚在呼唤她。

    楚楚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飘扬流动，她低低的说：“真正的爱情是你踢它不走，你赶它不跑，真正的爱情是两情相悦，是一台两个人共同演出的戏，少了一个人，就无法再演下去，多了一个人，就有人要下台————。”

    “爱情显然也已经不是男女之间的事了，它就像一杯烈酒，让人尝过就醉，它又像毒品，让人试过就成瘾。”

    “是谁说过，爱情这东西应该浅尝即止，否则肯定要泥足深陷。小草，如果你一时忘不了，放不下，那么就给自己一段日子，一天不够就两天，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一切会成为过去。爱情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语音刚落，一支前奏很老旧的音乐缓缓在飘扬，楚楚感性的说：“选播一首很老很老的粤语情歌，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

    [………………………

    为何你的嘴里总是那一句

    为何我的心不会死

    为何我心分秒想着过去

    为何你一点都不记起

    情义已失去恩爱都失去

    我却为何偏偏喜欢你…]

    江昔艾在这首歌曲中泪流不止。

    一曲播完，楚楚幽幽的说：“每次当我听到这首既哀怨又伤感的情歌，我总是深深为每一个痴情人感叹。诚如歌词所唱的，爱情如果已是负累，相爱如果像在受罪，那么，小草，别为难自己，放下这个包袱，因为爱情应该是振奋人心，让人感觉快乐和舒服的，明天肯定还有你的真爱会出现，也别忘了，你还有家人和朋友值得你去关注，看看在她以外的四周，是否还有很多值得你留恋和动容的人与事呢？”

    对孤寂的江昔艾来说，爱情已经是她现时生命中的全部了。

    原来，即使把自己的秘密在空气中说了出来，却不见得能让自己得到解脱。

    受尽煎熬的一夜，天空很艰难才亮了起来。

    江昔艾如常回到杂志社上班。

    她挂着两个浮肿的眼袋，无精打采的坐在轻轨上。

    快到站的时候，她接到麦小东打来的电话。

    “小艾，昨晚睡得好吗？在我那个狗窝还习不习惯？”麦小东的声音非常开朗，他笑嘻嘻的问她。

    江昔艾不敢告诉她，她失眠到天亮。

    麦小东说：“你知道昨晚谁给我打电话？”

    江昔艾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麦小东就说了：“是贝棠心！”

    江昔艾怔了一怔：“她说了什么？”

    “你这个朋友怪怪的，她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里。”

    “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是啦，怎么了？要说不是？”

    江昔艾犹豫着问：“她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她说那样她就安心了。”

    江昔艾不禁嘲笑自己，到了这一刻，她竟然还那么在乎贝棠心说了什么。她会打电话给麦小东，也许只是不希望她发生什么不幸吧？

    江昔艾一整天心神不宁，工作处理得乱七八糟。挨到下班时间，她决定回到旧居收拾衣物。

    江昔艾以为贝棠心会继续逃避她，经过一整天的思想挣扎，她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贝棠心竟然没有。

    她还为她把大门打开。

    江昔艾不敢看她，她担心贝棠心会说出什么无情的话，或者再做出什么残忍的事，她怕钱小柔会突然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她怕自己会哭，她更担心自己的情绪会再次崩溃。

    贝棠心也没敢正视江昔艾，但匆匆一眼，她还是看到她因为哭得太多，整张脸很浮肿。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憔悴的江昔艾，她知道，她的心肯定伤透了。

    “我决定搬走了。”江昔艾说，她垂着头，没有看贝棠心。

    贝棠心欲言又止。

    “我收拾一点东西就马上离开。”江昔艾说着，一阵风似的从贝棠心的身边走了过去。

    贝棠心把手搭在铁门上，好像必须找个什么来支持住自己才站得稳。

    江昔艾来到卧房，拉过自己的行李箱，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起来。

    贝棠心沉重的靠在门边，闭上眼睛，不发一言，她好像吃了哑药一样，一句话都组织不出来，只是不时的去留意江昔艾的举动。

    江昔艾在收拾书本的时候，在书架上看到贝棠心那晚从《老树》带回来给她的相思豆，它们被她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江昔艾要把它们一起带走。

    不超过半小时，江昔艾已经把简单的行李提出来。贝棠心回过神，欠着身子让她走过去。

    江昔艾放下行李箱，回过头看着她：“你搬回主卧房去吧…。不要再委屈自己住在那个小房间里。”

    贝棠心只是痛苦的看着地板，无法言语。

    江昔艾转过身去开门，贝棠心终于开口：“小艾，你已经找到地方了？”

    江昔艾点点头。

    “是麦小东那里？”她低声问。

    “是。”

    就在江昔艾打开铁门的时候，贝棠心突然在喉咙挤出一句：“小艾，祝福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江昔艾的眼泪再也无法自控地滑了下来。

    想不到多年的感情，会在一夜之间付诸东流，只换来一句“祝福你”。她宁可贝棠心什么都别说。为什么她一是什么都不说，一说就尽说些她不想听到的话？

    江昔艾含着满眶的泪，紧紧握住行李，咬紧牙关，大步跑了出去。

    她又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心在绞痛，痛得她无法继续迈步前进。

    吃力的到了候车亭，她招手叫了一辆计程车，她必须迅速跳上车，然后远远逃离这个伤心地。可是，就在车子停下来的那一刻，她却感觉到一股巨大而汹涌的情感就像惊涛骇浪一样，一浪接一浪无情的向她侵袭并且深深的淹没了她。

    她的脑海乱成一片，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她们儿时同校的趣事，她想起了贝棠心给她写的纪念册，那寥寥几句却一直铭记在她心的绝妙句子，她想起了她们在甜甜圈的重逢，在巷子里的第一次牵手，在卡拉OK宿醉后的第一次——————

    为什么事情都到了这一步，她依然放不下贝棠心？

    为什么贝棠心明明已经背叛了她，她还那么死心塌地的离不开她？

    在最青涩的日子，贝棠心的记忆中没有她，她以为在十二年后，她终于走进她的生命，原来也只是惊鸿一瞥，最终还是没能停留。

    想到这里，江昔艾弃下手上的行李箱，她想奔回头去找贝棠心，她想给她们最后一次机会，她要作最后一次表白，因为她根本就放不下她。

    可是，所有的想法都在钱小柔那部七人车出现后被毁灭了！

    江昔艾顿时觉悟，她是该死心了。

    一句简单而刺痛的“祝福你”，往往抵得过万语千言，如果是这样，又何苦非要对方把话说得太清楚？何苦继续纠缠不清，苦苦强求？

    爱情是两个人的一台戏，一个人退场了就无法再演下去，三个人同台，就注定要有人要受伤。

    她知道，她们之间是真的结束了。她留不住贝棠心，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贝棠心是真的铁了心要走出她的生命了。

    坐在计程车上，江昔艾又听到电台播出昨晚那首“偏偏喜欢你”。

    她又在这首歌中泪流不止。
第十二章 除却巫山 3.
    几乎每个星期四的午夜十二点，江昔艾都会打开收音机，静静聆听楚楚所主持的“我听你说”。这个节目纪念着她的失恋日，也陪她度过了人生最低潮的日子。

    江昔艾喜欢上了那首“偏偏喜欢你”，这样的情歌明明听了情绪低落，她却依然把歌下载到手机，每天都在听。

    放肆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少说也有三个月的时间。

    人生的际遇很奇妙，最坏的过去，也许摆在眼前的就是最好的了吧？

    江昔艾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再次穿上商务女装，重投白领怀抱。

    和贝棠心分手后的第三个月，江昔艾获得了爱丰茂一个同事的推荐，到了一间专做纺织生产的天岚企业当行政助理。为了上班的便利，她更从原本由麦小东给她找到的单位，搬到公司安排的宿舍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感情上的伤口随着工作的充实而渐渐愈合，虽然放不下她和贝棠心所有的回忆，但她没有再回去找她，她不想再打扰她。

    她已经接受了贝棠心已经离开的事实，更接受了她和钱小柔在一起的事实。

    江昔艾没有放弃去拜访林老太和贝贝，她觉得那是唯一联系着她和贝棠心的桥梁了，尤其和贝贝在一起，她会觉得自己没有离开过贝棠心的世界。

    江昔艾最后一次拜访林老太，知道贝棠心已经找到新的工作，然而老家人语焉不详，一老一少在她面前试图把这份新工作说清楚，却是越说越糊涂。

    后来，江昔艾还是曲曲折折通过林裴裴才知道贝棠心是在唱片公司当文案宣传。

    说来巧合，那一天江昔艾约麦小东出来见面叙旧，地点正好选择在林裴裴所开的小店，那是一家茶坊，里头布置的温暖雅致，客人都席地而坐。

    林裴裴和江昔艾谈不上熟络，但一直以来因为贝棠心的缘故，虽隔着一层，还是间接的建立起某种亲厚关系，重逢的一刻，两个人都觉得份外亲切和雀跃，林裴裴更是欣喜得主动拥抱江昔艾：“小艾，好久不见。”

    江昔艾也亲热的拉住林裴裴的手：“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

    麦小东见两个女人那么亲密要好，只好先找位置坐，然后从书架取过杂志翻阅打发时间，林裴裴便趁机把江昔艾拉到自己设在店后的办公室去坐上一会。

    江昔和贝棠心分开的事，林裴裴早有所闻，一时间她也没什么话题，她其实只想好好看看江昔艾，问问她的近况，反而是江昔艾主动问她：“棠心最近还好吗？”

    林裴裴犹豫了一下才说：“表面好，背后不知道。”

    “我听她的外婆说，她找到新工作了？”江昔艾想向她求证。

    “在唱片公司当文案宣传，大材小用。”林裴裴把泡好的一小壶绿茶斟出两小杯。

    江昔艾喝一口茶，关心的问：“待遇很差？”

    “公司只有一个歌手在赚钱，你说这种公司能给员工什么好待遇？得过且过吧。我还听说那唯一赚钱的约满就要跳槽了，余下的不是半红不黑的非主流，就是曲高和寡的创作派。”

    三言两语似乎就把贝棠心所面对的前景清楚勾勒出来。不用说，贝棠心呆在这样的地方，肯定没有太大的作为，她也不会太愉快。她们在这方面都了解贝棠心。

    林裴裴接着说：“表面上是说做文案宣传，事实上哪有那么多工作可做的？我看她就是个打杂的。我去找过她好几次，每次不是在扫地，就是斟茶递水或倒垃圾。”

    江昔艾听了不禁恻然，她静了一静，说：“裴裴，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林裴裴看着他。

    “如果她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让我知道。”

    林裴裴怔怔的看着她：“你不怪她？”

    江昔艾有些黯然，但她觉得这是两回事。

    林裴裴知道自己把气氛弄僵了，马上换过轻松的语调说：“这么听起来，你应该混得很好了？”

    江昔艾谦和一笑：“过得去的，而且我现在住宿舍，平常没有很大的开销。”

    “小艾，你太好了，不过，你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的。女人是该为自己存点钱的。对了，外面那个小朋友是谁？你的男朋友？”

    正说到到这里，麦小东已经出现在门口，林裴裴连忙站起来，恢复她老板娘的姿态：“今天吃的喝的全是我的，你们别客气哦。”又匆匆和江昔艾交换电话号码，说要保持联络。

    当晚回到家，江昔艾内心有些挣扎，终于，她还是鼓起勇气给贝棠心打了一通电话，在等待那头回音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双手有些颤抖。

    可惜，贝棠心并没有接电话。

    想想也是，贝棠心在这时候怎么会愿意接她的电话呢？就算她接了，又该说些什么？江昔艾并不带任何期望，所以也没有太失望。

    之后，她试图通过身边的人为她探听过好一些工作，尤其是广告界的，然而这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

    半个月又过去。

    某个夜晚，江昔艾盛装打扮出席公司成立的廿周年晚宴。

    她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个晚宴重遇她以为早在她生活里销声匿迹的官巽风！

    当晚，江昔艾身体有些不舒服，筵席进行到中途，酒楼不知何故竟然大停电。灯光灭后，惊声四起，不巧她被困在洗手间，一群女宾客乱成一团，寸步难移，后来只得相互拉着手，挨着肩摸黑而出，然后滞留在不大不小的走廊上。

    不料，呆不到十分钟，江昔艾竟然因为不堪空气沉闷而不支晕倒。

    当她苏醒过来，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官巽风。

    官巽风身穿一件质地柔软的深褐色蜡染长袖衬衣，他换了一副粗边框的眼镜，看上去就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异国民族。除了这一套服装和这一副眼镜，她对他并没有感觉陌生。

    “你终于醒了，我真担心你成了睡美人。”官巽风眉头深锁地注视着她，

    江昔艾勉强坐起，官巽风忙为她把枕头垫高。

    江昔艾感觉头很重，好像有些抬不来，她问：“我在哪里？”

    “医院。”

    江昔艾这才去回忆：“刚才我眼前一黑，就失去知觉了。”

    官巽风皱着眉头看着她，那眼神充满了责备：“以前不曾晕倒？”

    “以前每次感觉要晕倒，但最终都没有晕过去。”江昔艾孩子气的摇摇头。

    “如果我告诉你，你有严重的贫血，这样的突然晕倒有可能会让你中风，你怕不怕？”

    江昔艾怔怔的看着官巽风，他并不像是在恫吓或开玩笑，而且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官巽风带着医生的口吻继续说：“你身体里的血不够用了，你要立刻接受输血。”

    江昔艾没想到他们那么久不见面，一见面就涉及事关重大的健康课题。

    官巽风说：“你从来没有做过身体检查，你没有照顾自己。”

    江昔艾听到这样出于关心的苛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发突然，接下去的事，完全不由得她思考。

    接受好输血后，江昔艾回到病床上躺着。出席晚宴而配戴的手提袋被放在床头柜上，她从里头掏出小镜，一照，马上被自己吓了一跳，她的脸色竟然比纸还苍白！

    官巽风和医生正在门外低声谈话，谈完了他走进来，坐在她身边。

    江昔艾用手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的问他：“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大抵是为了江昔艾的健康情况忧心，官巽风一直的愁眉不展，此刻才露出笑意，他有点得意的说：“是缘分把我们重新安排在一起。”

    江昔艾却苦笑出来。

    官巽风一如既往的关心她：“你得做一个全身检查。我跟医生谈过了，时间安排在明天早上。”不等江昔艾回答，他先发制人：“你不可以说不。”

    “为什么要作全身检查？”江昔艾一脸狐疑。

    “因为你无缘无故晕倒。”

    江昔艾设法为自己找理由：“那是因为停电了，没有空调，我抢不到新鲜空气才晕倒的。”

    “借口太多。”官巽风坚持：“你要听我的话，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早上就做一次。”

    江昔艾根本没有推辞的理由，只得答应。

    官巽风替江昔艾办好出院手续后，已经是大半夜，路灯下飘着蓝蓝的雨丝。

    司机把车开到大门口。

    在车上，江昔艾问他：“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医院出现？”

    官巽风微笑看着她：“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是缘分把我们安排在一起。”

    “你和天岚企业是什么关系？”江昔艾继续追问。

    官巽风摇头笑了：“你好像在审问犯人。”

    江昔艾不理会他，她决定打破沙锅问到底：“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很亲密的生意伙伴。”

    江昔艾早就预料到是这样，她不过是希望官巽风亲口说出来，这就是何以今晚他会出现在公司的晚宴上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江昔艾没想到再次遇到他，竟然是在自己倒地之后。那一刻的她，肯定很难看了。

    官巽风突然没来由的说：“推荐你到天岚企业去的人，不是我。”多少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江昔艾但笑不语。今日不同往日了，就算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以前江昔艾在意，是因为贝棠心在意，她处处照顾她的感受，现在贝棠心已经不爱她了，很多事情，她不会再去在意。

    她才深深的意识到，她曾经有多爱贝棠心，她就像宇宙间最小的一颗星球，无时无刻不是围绕着另一颗星球旋转，而贝棠心就是那颗让她围绕着不停旋转的主星。

    第二天，官巽风一早就陪她到医院，再也没有离开她半步。

    这个全身检查的结果有些不堪设想。

    医生拿着x光片放在阅片灯上，他问江昔艾：“平常有没有经常感觉心跳不正常或心绞痛？”

    江昔艾心里有数，她点点头。

    医生指着x光片：“你有先天性的心瓣畸形。”

    官巽风大吃一惊，他比江昔艾还紧张，“为什么会这样？”

    江昔艾设法去研究那张x光片，可惜这种专门性的图像显示，根本不是外行人能看出个所以然来的。

    医生用自己的两只手掌比喻成人的心瓣，耐心的向他们解说：“一个是正的，一个是反的，但情况只是轻微，并不影响动脉导管无法闭上的问题，平常只要注意不过分操劳或情绪激动就可以了。”

    “病人能做些什么？动手术的成功率有几成？”官巽风紧接着问。

    “以她的情况，病发的可能性低过百份之十，不是在必要的时候，并不鼓励动手术。”

    官巽风略微松了口气，江昔艾却保持沉默，仿佛心瓣畸形的人是他而不是她自己。

    走出医院，阳光大好，满眼生辉，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等候，

    他们各自沉默一段路。

    车子停在交通灯前的时候，官巽风突然问她：“怕不怕？”

    江昔艾知道他问的是心瓣畸形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她甚至没有深入去想这个问题。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她对生命少了几分恐惧感，多了几分安全感，并非因为她已经活到了超脱的境界，而是因为他一直就在她身边。只要有他在，她就觉得无比可靠和安全。

    快到江昔艾住址的时候，官巽风突然去握住她的手，他凝望着她，眼神仿佛在说：凡事都有我在。江昔艾并没有太讶异，她任由他握住了自己的手，他于是握得更紧了一些。他们都没有说话，直到车子停在她的公寓楼下。

    “下次的相逢，会在什么时候？”官巽风依然凝视着她，他对她有万般不舍。

    江昔艾说：“老天另有安排。”

    官巽风却笑了：“我不再依赖老天，他给了我这个机会，是要告诉我，我应该要当自己的主宰。”

    江昔艾不置可否，她在车里坐了一会才缓缓下车离去。

    官巽风一直看着她消失在眼前，才让司机把车开走。

    那一晚，江昔艾站在阳台上，望着满天的星星。这两天所发生的事，让她不得不相信，重遇官巽风，是冥冥中的安排。

    江昔艾的同事后来告诉她，当晚她在宴席出事后没多久电流即恢复正常，一行人设法把她带到空气流通的地方，又试图用各种方法把她弄醒，是官巽风在一片混乱中挤身而出，坚持要把她送到医院。

    一连两晚，江昔艾躺下来，怀里抱着枕头，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眠。

    在她的身体内，竟然有一个畸形的器官，而这个畸形的器官，竟然还陪她走了廿多年，这就像是个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只属于她和他之间。

    也许时间没有再愚弄他们，也许一切已经发生在对的时间内，可是她觉得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

    那些无眠的晚上，她特别思念贝棠心，她把手机里很多她们的合照传输到电脑里，然后一张一张细细看过去。她又在听“偏偏喜欢你”。

    平复了好一段日子的情绪又掀起了浪潮，她越听越觉得伤感。

    江昔艾觉得自己不该再听下去了。
第十三章 愿你幸福 1.
    江昔艾和林裴裴自从交换了电话号码，经常互传简讯，关系日渐友好和亲密起来。林裴裴的茶坊和住处其实就在江昔艾的宿舍附近，两人又经常互访，不是你到我的茶坊，便是我到你家串门。

    林裴裴有一次和丈夫到中国旅行，带回一套工夫茶具送给江昔艾。于是，每每她到江昔艾家做客，茶具便自然而然派上用场。她们喜欢一边沏茶一边话家常，时间也好打发。

    十月初的第一个周末下午，江昔艾没有上班，她在家里接到林裴裴的电话，说有要事找，约她到茶坊见个面。

    两个人才面对面坐下，林裴裴即把一张支票交给她：“小贝昨天托我转交给你的，她说你会明白。”

    江昔艾接过一看，微微一怔，支票上写着三十万元的数目字！

    林裴裴很快解开了她心里的谜团：“这家伙很神秘，听说她在半年前注册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品牌。”

    “什么品牌？”江昔艾太意外了。

    “好像是女性包包。一开始都只放在网上卖，一直到近期，有家大机构看上她的设计，每个月都有固定的订单大量生产，然后销到国外去。”

    难怪贝棠心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筹获这笔钱，江昔艾暗中为欠款储蓄，储到今天根本还储不到这数字的百分之一。

    江昔艾关心的问：“她已经不在唱片公司做了？”

    “还做着的。设计的工作都在晚上做。”

    江昔艾知道贝棠心素来心灵手巧，她绝对有设计的手艺和才华。她为她这方面的天赋得以发挥和而感到无比欣慰。

    茶坊请了两个助手，虽然是周末下午，客人却不多，林裴裴让她们去忙碌。她亲手做了小点心，招呼江昔艾一起吃。

    最近几乎天天飘着绵密细雨，厚重的云层老在半空中飘着，灰色天空压得老低，让人心头不自觉的笼罩着一层阴霾。

    林裴裴望着外头的雨帘，突然有感而发：“要说才华手艺，小贝有的是，要说人际关系，小柔有的是。”

    仿佛意指她和江昔艾这方面就过于匮乏，所谓的物以类聚，她们才是般配的一对，江昔艾不禁有些惭愧，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官巽风不巧出了国，江昔艾隔天在上班以前把那张支票拿到官氏，交给他的秘书南施。

    三天后的傍晚，江昔艾下班后打算去拜访林老太。

    在拥挤的车厢，她看到一个女孩手里拎了个别致的包包，虽然用料非属高档，但设计新颖，做工精致，最吸引她的，莫过于包包左下角一只黑猫的商标，下面一串英文字母写着Fearless。

    Fearless—无畏。Fearless和黑猫的结合，就成了：无畏黑猫。

    江昔艾忍不住心里一阵激动，这串字母和这个黑猫图案让江昔艾浮想联翩，会不会是贝棠心的设计？

    江昔艾忍不住抓住那个女孩，问：“你的包包很好看，不知道哪里可以买到？”

    女孩的神情显得有些诧异，满脸的青春藏不住，她骄傲的说：“本地应该买不到，这是我男朋友送我的，应该是特别定做的哦。”

    “定做？哪里可以定做？”

    她想了一想，含糊不清的说：“不知道啊，好像是在国外，又好像是在网上。”

    轻轨抵达某一站，车门滑开打，人潮分头往两边的门口拥去，女孩对她挥手说再见。

    江昔艾等不及回到家，她跑到一间商场，找到一家网吧去上网。她在各形各色的网上购物站输入Fearless的字样开始搜索。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开始意识到这样的搜罗仿如海底捞针。

    当晚回到家，她改用另外的搜索方式继续追踪，却始终找不到这个可以定做包包的相关网站，有关方面的资料也很缺乏。

    最令江昔艾意外的是，两天后官巽风从越南公干回来，他带回来送她的，正是这个有着黑猫商标的Fearless女性包包！

    “你在哪里买到的？”江昔艾简直欣喜若狂。

    “在胡志明市。”

    江昔艾把包包捧在手里，仿佛得到了什么珍宝，她情不自禁的说：“你不知道，我找得好辛苦啊！”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包包，里里外外翻看一遍，仿佛可以从中把贝棠心翻出来似的。

    官巽风感染了她的喜悦：“你喜欢就好了，那里的人告诉我，这是目前越南年轻女孩子最喜欢的包包，满大街都是。”

    “满大街又怎样？”江昔艾还希望全世界都是。

    官巽风故意皱眉撇嘴：“可是，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江昔艾才发现自己有点忘形了，她停下来，满脸通红。

    官巽风翻出包包底下的小标签让她看：“你看，这个包包还是我们国家生产的。”

    可不是，真的是本地制造，江昔艾太意外了，这似乎进一步证明她一早的猜测是正确的，这真的是出自贝棠心的手，是她设计的品牌！

    曲曲折折，最后是官巽风把贝棠心的设计送给她，这也太难以想象了。

    官巽风说：“我有另外一个包包送给你。”

    江昔艾看着他。

    官巽风已经从车后座取过另外一个盒子，他说：“去年到意大利的时候给你买的，一直没有机会拿给你，店里的人告诉我，这是限量版。”

    那是一个粉绿色的女式手提包，端庄得来不失帅气，一股皮革的脂肪味钻入江昔艾的鼻子，江昔艾只得放下无畏黑猫包，接过这个皮包，她有点腼腆的对他说：“谢谢。”

    官巽风看得出，江昔艾对那个Fearless包包还是情有独钟的。他微笑看着她，无论她喜欢哪一个，都无损他的心情。

    那一天，官巽风并没有提起支票的事，江昔艾相信南施一定会交给他，她交代得很清楚，而南施的办事能力向来不容置疑。欠债还钱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了。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傍晚，江昔艾全凭着一时而起的勇气，决定去看看贝棠心。

    中秋节就快到了，她带上自己亲手做的月饼，好歹也有个造访的借口。怀着忐忑的心情抵达，为她开门的人，却是个陌生的异族女子。

    “你找谁？”对方用英语问她。

    “贝棠心在家吗？”

    女子把她领进屋后，径直往里间走去，然后回头坐在一台缝纫机前干活。

    没一会，只见贝棠心走了出来，江昔艾连忙站起来，两个人四目交投，一时都愣在现场，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江昔艾凝望着她：“棠心。”

    “小艾…。”贝棠心笑得有些不自然。

    离开整整半年了，她终于回来了，看到贝棠心，平静中有激动，原来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困难。江昔艾一直听林裴裴形容现在的贝棠心比早前丰满了一些，然而见到她本人，她觉得她还是当初她离开时的那个样子，略微瘦削和苍白。

    她们一起在凌乱的客厅坐下，贝棠心问：“你好吗？”

    江昔艾不能说好，又不能说不好，只得浅浅一笑。

    到处堆满杂物，有手工材料，有林林种种的饰物，有纸皮，有粗细不一的针盒和线卷。房子比过去拥挤了很多，原来的家私都移动了方位，两台缝纫机霸去了半个客厅，各种不同的布料或铺或靠在桌上和墙边，眼前的陌生异族女子肯定是贝棠心请回来制作包包的助手。

    江昔艾环顾房子四周，结合她所听到的，再看到眼前的，贝棠心在这间房子里日夜辛劳的幻象隐约可见。

    她还看到自己当初用了一个月工资买下的床垫此刻靠在走廊的墙上，床垫的尾端却已经破了一个大洞，一撮棕榈纤维露出来。

    贝棠心随着她的目光落在那里，一下显得很难为情，两个人僵了一会她才说：“有一次和她吵架，被她用剪刀戳破的…。”似乎在解释。

    江昔艾只觉得心酸。

    这张床垫，给她留下多少缠绵的回忆，现在非但被遗弃在外无人问津，还破了一个大洞。

    她们吵架的起因是不是为了她？

    江昔艾想到她的心也被她们无情的戳了一个大洞，至今伤口虽已愈合，却还不时隐隐作痛。

    “今天怎么会来？”贝棠心有点困难的问。

    江昔艾看着她，欲说无从。

    贝棠心幽幽的说：“我的生活，你也看到了…。”

    江昔艾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吁了一口气，她原本想告诉她，那张支票她已经交到官巽风那里，但迟疑了半晌，始终没有说出口。

    贝棠心说：“我要在最短的时间赚最多的钱。其他任何事，我都不去想了。”

    江昔艾只好问：“一切都还顺利吗？”

    贝棠心说：“还可以。”

    江昔艾想起自己随身所携带的月饼，她从纸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对贝棠心说：“我跟同事学会了做月饼，送给你。”

    贝棠心接过，她看着她：“谢谢你，小艾。”

    江昔艾也看着她：“棠心，我们将来是否可以保持联络？”

    贝棠心犹自捧着那个月饼盒，没有放下来，黑黑的眼睑垂下来，似乎有一种深不可测的隐忧，她不说话，好一会才点点头。

    接下去，相对无言，空气凝固，只有那个异族女子操作缝纫机的声音。

    就在这时，其中一间的卧房门被打开，走出来的人是钱小柔。看到江昔艾，她呆了一下。

    钱小柔依然是印象中的光鲜夺目，一件束身长裙，外加牛仔外套，脚下一双漆皮短靴，江昔艾还留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别致的包包，那一定是贝棠心所设计的其中之一。

    钱小柔走到贝棠心耳边说了两句，便径直走了出去，好象是在外头等她，好半天没听见车子开动的声音。

    江昔艾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她们，她连忙站起来告辞。

    “棠心，我先走了。”

    贝棠心跟着站起来，沉默送她到路口。

    “小艾，再见。”她说。

    回去的路上，江昔艾整个人就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她茫然的穿梭在人群往来的行人道上。

    天色又黑了，风中有这一带她最熟悉的茉莉花香。雁群南飞，寻找归处，而她呢？她的归处又在哪里？

    一辆七人车从她身边掠过，是钱小柔的车，上面载着她爱的人。

    在苍茫的暮色的笼罩下，江昔艾以为自己不会再让贝棠心牵动任何情绪，可是到了车站，她发现自己还是满脸的泪。

    其实，她该满足了。至少她和贝棠心还是朋友，她没有不愿意见她，以后，只要她想，她还可以再去见她。

    那晚，她把无畏黑猫包小心翼翼的收藏在衣柜的最底层。

    她在内心深处默默祝愿贝棠心能过得幸福，虽然她的幸福早已和她无关。如果从来没有遇到过贝棠心，官巽风给予她的那一份情感，足以让她珍惜一辈子，她同样祝愿着自己能惜福。

    没过多久，江昔艾终于接受了官巽风，她没有再拒绝他的任何邀约。

    官巽风最重视她的健康，他带她到另一间专科医院进一步检查心脏，还要她依照医生的指示来作息。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带她参与到自己的社交圈子去，把自己的知交好友介绍她认识，他甚至已经把她带回家见过家人。

    他们互相融入了彼此的生活中。对江昔艾来说，一切都超出了她预期所能想象，所有的事做起来都像是浑然天成，没有一丝的为难和别扭。

    一个周末，官巽风带她飞到一个岛屿去看珊瑚。

    游艇回到岸上，已经是中午。

    江昔艾在树荫下的休闲椅上纳凉，官巽风去了附近买饮料。

    不远处，有一群花样年华的女孩正吱吱喳喳说个不停，其中一个用专家口吻夸张的说：“左手的无名指如果长过食指，表示有同性恋的倾向…。”

    五六人先是一阵哗然，然后不约而同在太阳底下摊开自己的手掌端详起来，看了自己的，又争相去看其他人的，然后笑成一团。

    江昔艾也下意识看起自己的手指。阳光下她的手掌爬满了青红色的微血管。那一刻，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贝棠心。

    官巽风很快带着饮料回来，他坐在她身边，拉过她的手来佯装细看，问：“看什么那么用神？”

    只听得那群女孩还在嘻嘻哈哈嬉闹不停，江昔艾却有点凝重的说：“她们说，左手的无名指如果比食指长，就表示有同性恋的倾向，于是我也也看看自己的。”

    官巽风珍爱的握住她的手，煞有其事的端详起来：“那我就要好好研究一下了，我要看看自己有没有爱错了人。”

    江昔艾注视着他的侧脸，突然有点心酸，他对她竟然一点也没有怀疑过。他是该怀疑她的，打从当初她跟他借钱那一天开始，打从她在他面前有许多不合理的行为…。

    “如果你真的爱错了人呢？”江昔艾问他。

    官巽风凝视着她：“那也是我的命。”

    江昔艾默然的望着碧波粼粼的海面。

    官巽风突然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江昔艾抬起脸，只是注视着他。

    官巽风把她的手放到自己下巴去：“今天是我的农历生日。”

    江昔艾说：“祝你生日快乐。”

    官巽风笑了：“我已经很快乐了，今年对我来说特别有意义。”

    江昔艾温柔的去抱住他，把脸钻入他温暖结实的臂弯里，官巽风俯下头去亲吻她的头发。

    江昔艾告诉自己，她不能伤害他，也不会伤害他，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她要还他以同样的真情，决不再辜负他，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爱她了。
第十三章 愿你幸福 2.
    三月的一个中午，林裴裴到唱片公司找贝棠心。

    她的办公室小的像个鸽子笼，门一关上，空凋过分凝聚，冷得就像置身在冬季，一张堆满文件夹的桌子几乎占去二分一的空间，一边的百叶帘低垂紧闭着，外边的动静全看不见。

    林裴裴把江昔艾和官巽风在一起的消息告诉贝棠心，不料却得不到预期中的反应，贝棠心根本无暇理会她，她忙着处理手上的工作，接了两三个电话后，来来回回办公室不下五六次。

    再度回来，终于坐定，只是心平气和的把一个计算器拿在手里摆弄，问：“你就特地来告诉我这件事？”

    林裴裴困惑的看着她：“我担心你久不问世事。”

    贝棠心苦笑：“裴裴，你看到的，我很忙，我又不是躲在山里不食人间烟火。”

    “你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多久没照镜子了？”

    贝棠心面不改色的收拾桌面上乱七八糟的文件：“那么讨厌的朋友，你怎么还来看她？”

    林裴裴佯装听不见，她看一下手表，退开椅子站起来：“对着你说话，肚子饿得特别早，一起去吃午餐再谈？”

    贝棠心没有异议，挽起手提袋跟林裴裴走。两个人步行到附近的一家中式饭馆。

    两份午餐送上来，林裴裴突然深深叹息：“到今天我都不明白，小艾到底哪里比不上小柔？”

    贝棠心呆了一下，低声说：“你一直不问这些问题，为什么今天要问？”

    “忍不住。我都不去问小艾的，我怕她难受。”

    贝棠心的胃口顿时受影响，“就不怕我难受？”

    “是你放弃她的，难受的为什么要放弃？”

    贝棠心低声哀求：“是朋友的话，不要我废唇舌去解释。”

    “小贝，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现在我觉得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只是不认识现实环境，每个人的际遇不一样，不要拿自己心中的尺来衡量别人。”

    “你和小柔在一起就叫现实环境了？”林裴裴不屑又不解。

    贝棠心平静的问她：“你哪一只眼睛看见我们在一起？”

    林裴裴愕然的看着她，一时语塞。

    “我是没有看到，可这是事实，不是吗？要不然为什么要放弃小艾？”

    贝棠心苦笑：“你的眼睛是长在我床底下还是我家墙壁上？什么叫在一起？两个人一同进出叫在一起，一起工作吃饭作为伙伴也叫在一起，居住在同个屋檐下更叫在一起。不错我们是在一起，这种形式的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在一起？”

    林裴裴没好气：“你别兜了，你们好上了，我说的就那种在一起。”

    贝棠心平淡的说：“就算你看到，也不是你想象中的。”

    林裴裴不由得叹息：“眼睛看到的如果还不是事实，什么才是事实？”

    贝棠心斩钉截铁的说：“就算眼睛看到了，也不是事实。”

    林裴裴困惑，她无法理解。

    “人们就用他们自己的眼睛和角度去看这个世界好了，我为什么要解释？我又不去别人米缸舀米，我不欠任何人。”贝棠心停了一停，感觉自己说错什么，很快接着说：“当然，我亏欠了小艾，我还欠官巽风…。”

    “无论怎么样都好，你至少要跟小艾解释。”

    贝棠心黯然神伤，“不用了，她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你都说她和官巽风在一起了。”

    林裴裴叹息：“我可以不知道真相，但小艾应该知道真相。”

    “真相不重要，最后的结果才是重要的。”

    林裴裴有点意兴阑珊。

    一顿饭吃完，林裴裴才又说话：“我认真的问你，你爱过小艾吗？”

    贝棠心久久不回答。

    林裴裴故意说：“明白了，那就是没爱过。”

    贝棠心才马上抢白：“谁说的？”

    林裴裴看到端在她手上的杯子有点抖动。

    “我爱她。可是这并不等于我会爱其它的女人，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只希望自己和其他女人一样。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

    林裴裴神色凝重，她慎重其事的问：“我问多一次，你和小柔真的没有在一起？”

    “没有。”贝棠心坚决摇头。

    “对小艾真的放手了？”

    贝棠心迟疑半晌，点点头。

    林裴裴一鼓作气的说：“好，我该说的，该问的都清楚了，我今天来不是单纯要告诉你小艾已经和官巽风在一起，而是要告诉你，她要结婚了，她要嫁给官巽风了!”

    贝棠心怔怔的放下杯子。

    林裴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象牙白中带着粉红色的结婚请柬放到贝棠心面前，她深深吸一口气说：“小艾原本是要亲手交给你的，是我说今天会来找你，就由我转交了。”

    贝棠心出神的盯着那张结婚请柬，并没有接过去看，她的眼神渐渐黯了下去。

    “太突然了，她和官巽风才一起多久呢。”林裴裴似乎很唏嘘。

    贝棠心却说：“如果缘分天注定，这有多突然？”

    “小艾很有诚意的希望我们出席她的婚礼。”

    贝棠心抬起头，有点心不在焉：“嗯，知道了，那很好。”

    林裴裴说：“也许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电话铃声响，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贝棠心马上恢复常态接起电话，是公司的人催她早点回去。她放下手机，回过神说，：“结婚有什么不好的，你不也结婚了吗？”

    林裴裴负气：“这怎么一样？”

    “殊途同归，没有什么不一样，也许哪一天，我也会结婚。小艾有个好归宿，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是应该过上好日子的人。”

    “你未卜先知？知道那一定是好日子？我老妈常说，一个女人婚姻好不好，至少也要三十年后才来下定论，而且，你也别老是替别人决定幸与不幸。”

    “就当我是在为自己的命运作主吧，难道我没有自主权？”

    林裴裴讽刺她：“果然是个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

    贝棠心平静的问：“她的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林裴裴喝一口茶，问：“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贝棠心的目光落在外面的行人：“我对结了婚的人不会再有幻想，这样一来我可以彻底死了心。”

    “我无话可说了。”林裴裴站起来告辞。

    诸不知那个下午对贝棠心来说特别难捱，她用了很多工作来麻醉自己，由始至终都没有打开江昔艾托林裴裴转交到手的请柬。

    多么可笑，在一种自我保护的心理上，好像只要不打开，一切就等于没有发生一样。

    原来，她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去面对。

    回到家，苏菲亚刚好收拾东西离开，贝棠心把门关上，乏力的靠在门上，也不去开灯。她怔怔的看着满桌子未完成的设计草图、未完成的手工样品，突然只觉得万念俱灰。

    这就是她的生活，永远做不完的工作，马不停蹄的劳碌和忧伤。

    天色渐渐像一块黑布蒙下来，一场缠绵的春雨却开始滴滴嗒嗒打在屋顶上，贝棠心虚脱的在阴暗又潮湿的房里躺下来。

    她想睡一觉，却睡不着，她想继续埋头工作，却又提不起劲，自造的情感创伤和生活重担让她觉得难以再负荷，这些日子需要依赖镇静剂才能如常度日却无人知晓。

    自从江昔艾离开后，她经常的梦见她。好几次从梦中惊醒，她会下意识去抚摸空置的半边床。午夜梦回时，突突的心跳声回到她身体，好像只有在那一刻，她才重新有了生命的迹象。

    有时候，她不敢相信江昔艾是真的不在她的身边了，是她一手将她推出门外，是她狠下心作出的决定。她唯一留下的，就是那张床垫。贝棠心没有忘记那一晚江昔艾在这张床上等她回来的情景，她总是不期然的回忆起那晚她们在这张床上发生过的情景。

    贝棠心翻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她心头一酸，黯然泪下。

    哭了好一会，贝棠心突然想起了床垫！

    她跳下床，开门出去，赫然发现它已经不在走廊上了！

    贝棠心心急如焚，满屋子疯找。

    钱小柔从外回来的时候，她忍不住冲前去大声质问她：“你扔了我的东西？你是不是扔了我的东西？”

    钱小柔看她一眼，等闲视之：“是，托人送到回收站了，运载费一百元我该找她收去。”

    贝棠心暴跳如雷：“它碍了你？你有什么权力这么做？为什么要扔了我的东西？”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喜欢房子保存着和她有关的东西，而且还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贝棠心痛苦的说：“跟她最有关系的就是我，为什么你不干脆把我也给扔了？”

    钱小柔赌气的坐下来，把鞋一脱，踢得老远，又把手提包甩到对面沙发上，像是要狠狠的出气，她说：“你知道我离不开你！”

    贝棠心气得说不出话来。良久她警告她：“以后你不要再碰我的任何东西！也不要擅作主张扔我的东西！”

    钱小柔恨恨的盯着她看，贝棠心不想正视她，她看出窗外。

    一场暴风雨再度来临————。

    钱小柔突然霍一声站起来，疯狂地把一旁架子上贝棠心的东西统统扫到地板上，一个镶着她和江昔艾合照的相框混夹在一大叠草图和杂物中，钱小柔气不过，直接用脚去踩。

    贝棠心冲过去推开她：“你又疯了！”

    钱小柔不放过任何能攻击贝棠心的机会：“我宁可变成江昔艾被你抛弃，至少她现在还在你心里，我留在你身边，你反而看不见我。”

    贝棠心苦涩的为自己辩护：“我没有抛弃她，更没有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我谁都不要，谁都不要！”

    她弯下腰把相框拾起，往身上擦一擦，准备带到客厅去，钱小柔却不甘心，她把相框夺回。贝棠心愣住，马上又抢过去，两个人你争我夺，终于，贝棠心被触怒了，当下扬起了手，想给钱小柔一个耳光，就在这时，她看到钱小柔两行眼泪扑簌直落。

    贝棠心苦恼的放下手上的东西，不得不求饶：“小柔，不要这样，我求你了…。”

    得不到贝棠心的心，又无法离开她，钱小柔对她又爱又恨。她抓过一个靠垫往贝棠心身上摔去，贝棠心闪也不闪，她又抓过另一个摔过去，她把手边所有没有杀伤力的东西都往她身上摔去，直到精疲力竭为止。

    她歇斯底里的大叫：“贝棠心，你不是个好人！我恨透了你，我恨透了她，但是她肯定比我更恨你，她肯定恨透了你！”

    “我没有说过我是好人。”贝棠心怔怔的流下泪，喃喃的说：“她恨我是应该的，你为什么要恨我，你连恨我的资格都没有…。”

    钱小柔看到贝棠心被自己刺激到泪流不止，顿时一呆，当下又觉得心痛难当，她去抱住她：“小贝，对不起，对不起。”

    贝棠心推开她：“我明天会找地方搬走，这一次我不会再留下。”

    钱小柔哀求她：“不要，不要，你不要走，我不能没有你。我没有小艾坚强，没有你，她不会死，我会死的。”

    贝棠心同样哀求她：“小柔，你放过我吧，跟你相处，即便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我真的很痛苦。”

    钱小柔就像受了莫大的刺激，她的目光变得异常凌厉，冷冷的指着贝棠心说：“没有我，你可以那么轻易把钱还给官巽风？没有我，你根本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把钱还给他，你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把债务还清！你要是搬走了，外面的关系就切断，你什么都别想继续！”

    “你威胁我？”贝棠心失望的看着她，当初她就料到她迟早会说出这种话。

    “官巽风用一天的时间就可以把两百万赚回来，你用一辈子也不一定赚得到。你才华横溢又如何？你命中注定不会有好的际遇，好的人脉！”

    贝棠心认了，她沮丧的说：“我是没有好的际遇，遇到你我更是倒了八辈子霉！”

    钱小柔却拉住她：“不是，遇到我是你唯一的幸运，我能帮你，也只有我能帮到你！小贝，我今天又给你找到一个机会，我和对方谈妥了，你不会想错失良机的，我敢保证不用五年你就可以把债还清…。”

    贝棠心不让她说下去，她推开她，她却死缠着她：“你还有我，你不能离开我，你是需要我的。”

    贝棠心眉头紧蹙的看着她，只觉得又心痛又心寒，那一刻她十分鄙视她自己，为了早日脱离债务纠缠的苦海，她不得不投靠这个让她畏惧的女人。

    贝棠心不想再继续，她扒开她的手推开她，她不顾她在身后哭泣，也不顾她的苦苦哀求，她只想远远的逃离这个只能被她当成旅馆的住所。

    以前她毅然和陈青蒿分手，是因为觉得和江昔艾在一起身心愉悦，是她让她找到了家的温暖和安定感，可是，和钱小柔的相处却让她得到完全相反的感觉。

    她们之间相差十万八千里。

    无休无止的激烈争执，每一次都就像台风刮过，让人身心疲惫到极点。

    恍恍惚惚，贝棠心来到她最熟悉的《老树》。

    一扎啤酒下肚，只觉得脾胃剧烈翻腾，眼前景物全都颠倒过来。

    伏在桌上的一刻，她迷迷糊糊把电话拨去给林裴裴，说：“裴裴，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嫁给官巽风之后，小艾会不会过得比我好？”

    林裴裴很紧张：“小贝？你怎么了？你在哪里？”

    “我从来都没有跟小柔在一起，也从来没有爱过她，你相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

    贝棠心哭了：“小艾会不会恨我？她会不会恨我？”

    林裴裴不禁深深叹息：“小贝，你这是何苦呢？”
第十三章 愿你幸福 3.
    凌晨快三点钟，钱小柔开着车到处去找贝棠心。知道她常去《老树》，于是就顺着那一带兜了过去。终于，她在路边一株很老的相思树下发现了她的踪影。

    贝棠心醉得稀里糊涂，蹲在树下不停的呕吐，还不停的高歌，仪态尽失，一群夜猫子刚好路过，围着她指指点点看热闹，有人更出言把她戏弄一番。

    钱小柔设法要把她拖上车，贝棠心却非常不合作，完全和她对着干，她推开她：“我不认识你，不要碰我，走开！走开！”

    “小贝，别这样，我是来接你回家的。”钱小柔哀求她。

    好不容把人弄进车厢，贝棠心整路上都在大呼小叫，手舞足蹈，不断的说自己没有家，不回家…。

    等她终于把人带回住处安顿好，窗外朦胧的景物已经清晰可见，微弱的晨曦浮现在窗帘上。

    钱小柔衣不解带，睡意全消，她安静地守在她身畔。在一盏微弱的小灯下，她痴迷的注视着贝棠心的脸————她浓密的眉，紧闭的眼，挺直的鼻，丰满的唇，她不时的用手指在她的脸上抚摩。

    “小贝，我爱你…。”

    贝棠心抓住她抚在脸上的手，喃喃的问：“你是谁？你是谁？”

    钱小柔情不自禁把脸贴到她的脸上：“我是小艾。”

    贝棠心眉头紧了一紧，将信将疑，她没有睁开眼，唇边却露出一抹满足的笑意。钱小柔忍不住趋前去吻她的唇，贝棠心意识不清醒，非但没有拒绝，还把钱小柔拉进被窝里去。

    那晚她梦见了自己和江昔艾在一起，她们回到过去，在摇摇晃晃的床上翻云覆雨。

    手机铃声划破凌晨的沉寂，贝棠心在一场乱梦中惊醒过来。

    “姑姑…。”

    电话接起，那一端传来贝贝的哭泣声。

    贝棠心掀被坐起，只觉得头痛欲裂：“贝贝，怎么了？”

    另一个声音出现，竟然是她的母亲：“棠心，你外婆出了事！”

    贝棠心跳起来，大惊失色：“发生了什么事？”

    她母亲呜咽起来：“她情况危急，恐怕不行了，你快到医院来。”

    贝棠心慌张的从被窝跳出来，余光中才发现钱小柔卷缩在床的另一边，她不由得又一惊，下意识倒退三步，后脑不慎撞到衣柜上。

    贝棠心彻底酒醒，她开始深深懊悔自责。她知道自己不能醉，一醉就失态，她肯定对钱小柔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匆匆梳洗，更好衣正要出门口，只见钱小柔出现在身后，她脸色阴森：“大清早你要去哪里？”

    贝棠心忙乱中找不到鞋，钱小柔很嫉妒的问：“你去找小艾？你是不是要去找她？你要跟她复合？”

    贝棠心原本打算把实情告诉她，然而被这么一问只觉她又要开始无理取闹。她不想理会她。

    “小艾都要结婚了，你还去找她？”钱小柔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张结婚请柬拿在手里：“她要嫁给官巽风了，不会再理你的。”

    贝棠心头也不回的离开，她在路口坐上计程车，火速赶到医院去。

    她的母亲、哥哥和贝贝都到齐了，他们神色凝重忧伤，排排坐在一张长椅上。贝棠心还看到她的母亲正在流泪，她心跳加剧，感觉不祥。

    果然，贝棠岳站起来，沉重的把噩耗告诉她：“棠心，外婆走了…。”

    贝棠心瘫软在地上，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痛心的啜泣：“外婆，为什么…。”

    贝棠岳对她说：“医生说外婆是死于急性心肌梗塞，昨晚就休克昏迷，今天凌晨才被妈妈发现的…。”

    贝棠心靠在墙上，闭上双眼，只觉打从身体深处涌上了一种铭心的疼痛。

    贝贝走前去，反而像要试图安慰她，贝棠心蹲下来，抱住她流泪，心中生出了许许多多莫名的懊悔来。如果昨晚她不是去了《老树》，而是去了外婆家，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悲剧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贝棠心根本不能接受。她一直觉得林老太虽一生清贫，但身体健壮，为人厚道，自有她自己的福分，而且她从来没有暗疾，没想到走得无声无息，一点前兆都没有，连最后一面也不让她见到。

    林老太的遗体下午才能运回家里，一行人办理好手续离开医院已经是中午时分。

    回到林老太家，母亲那里的亲戚陆陆续续都来了，大家各自为离世的老人家打点。等到贝棠心发现手机上有两通未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竟是江昔艾打来的。

    江昔艾给她打电话是为了什么呢？是告诉她，她快要结婚了，还是专诚邀请她参加她的婚礼？

    贝棠心任由思念泛滥，却一筹莫展。

    接下来的两天，她都没有回到住处，她向公司请了假后就一直留在林老太家办理她的身后事。

    再过两个星期，江昔艾就要步入婚姻的殿堂了。

    这天黄昏，林裴裴为店里打烊后顺路兜过去看看她。

    江昔艾烫了一头卷发，看上去老成了些，但却多了几分女人的妩媚，一双单眼皮大眼似乎也比平常清澈有神，她怀抱着一团衣服来应门。

    林裴裴忍不住嘿嘿声取笑她：“以为来者是新郎？”

    江昔艾呵呵笑掩饰住自己的羞怯：“以为是那些人把晚礼服送上来。”

    “现在才试装？”林裴裴问。

    “试过的，不称身，只能修改了再试。”江昔艾解释。

    结婚的过程多繁琐呀，但若是为了爱情，这算得了什么？

    林裴裴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回头打量江昔艾，可不是，江昔艾是个快步入人生另一个阶段的女人了，她看得出她脸上蕴藏着一份安静的幸福感，不外露，不张扬，但就是感染得到别人。

    其实，只要是江昔艾自己的选择，她也替她高兴。

    江昔艾把怀里那团衣服铺在沙发上。

    那是一袭布满钉珠亮片的桃红色新娘晚礼服，林裴裴远远望去，忍不住说：“好漂亮，你穿上去肯定好看。”

    江昔艾自嘲：“最怕就是衣服穿人。”

    “当初我和他是先摆酒才去注册的，你们呢？”林裴裴顺口问。

    江昔艾把晚礼服挂起来，轻轻的说：“昨天注册了。”

    林裴裴一怔，一时有点失神。其实这也是预期中的事了，不是吗。她只是暗暗为贝棠心叹息，又替她感到酸涩。原来已经来不及了，江昔艾在法律上已经是人家的妻。可是，转念一想，这也是贝棠心自己主动弃权的，与人无尤。

    林裴裴不再说什么，她径直走到阳台去，倚着栏杆，望着殷红的天空。

    江昔艾跟她走出去，站在她身边，她问：“裴裴，棠心最近过得还好吗？”

    林裴裴一时还真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贝棠心的外婆三天前去世了，她的情绪肯定还在平复中；贝棠心和钱小柔的关系，建立在某种合作的形态上，错综复杂，难以阐明；贝棠心爱的始终是你，江昔艾————————。

    还没有上来以前，林裴裴原本想向她透露贝棠心目前的所有心境，可是，看到了此刻幸福满溢的她，她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这么做，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贝棠心的外婆刚刚过世。她担心这些会影响她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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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换了手机号码？”江昔艾疑惑的问。

    “那天打过电话给她，她并没有接电话。”江昔艾接着说，语气带着遗憾。

    林裴裴只是说：“还是一样的号码，没换。请柬我已经交给她了。”

    江昔艾静默下来，半晌才莞尔一笑，说：“那么就是她不愿意接我的电话了。”

    林裴裴过去抱抱她，有点无奈，仿佛是在安慰，又仿佛在告诉她，有些事情并不是她能代另一个人说得清楚的。

    两个人回到客厅，江昔艾抱着一本厚厚的相簿让林裴裴看，她说：“其实我到现在都还在伤脑筋，你说酒席当晚我该穿哪一套晚礼服好？”

    林裴裴翻开相簿，在那些晚礼服中，有雍容华贵的高档珠绣，有优雅大方的南非水晶钻，更有端庄秀丽的欧式蕾丝，她看得有些出神，突然心不在焉问：“小艾，你爱他吗？”

    江昔艾没有听见她的问题，她指着其中一袭晚礼服说：“我个人比较喜欢这种款式，你比我专业，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我的肤色适不适合？”

    “你的肤色白皙，穿什么都好看。”林裴裴心不在焉的回答。

    “我想挑比较有传统特色的，毕竟白天的婚纱环节已经很西式了。”江昔艾说。

    “你爱他吗？”林裴裴又问。

    江昔艾呆了一呆：“她？”

    林裴裴说：“人部首他。”

    她深深看着林裴裴，然后浅浅一笑：“为什么这么问？”

    人家两周后就要批着嫁衣踏入婚姻殿堂了，这时候怎好问如此唐突的问题呢？林裴裴顿时为自己的问题感到窘，却毫无转弯的余地：“哈哈，看我，问得多余，你就当我八卦，我只是顺口问问。”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抛下我不理，我跟他相处得很好。”江昔艾好一会才回答，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好回答的。

    林裴裴叹息，是的，这不正意指贝棠心好不好就抛下她，无法给她安全感吗？她又在她那句话里玩味一番，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她隐隐觉得她还是爱着贝棠心的。

    爱如果能用三言两语就说清楚，天下人就不会因此而愁肠百结了。

    江昔艾有些伤感的说：“有时候回忆起过去那些事，就像发了一场梦。在棠心心里，那份感情的比重跟在我心里肯定不一样。不过，无论她怎么样，她都是我忘不了的朋友，我希望那是一辈子的事。”

    林裴裴知道她胸襟开阔，走到这一步，已经不由得她不放下。她注视着她，鼻头酸酸的，很感慨。

    在她熟悉的这个圈子里，有多少人最终能成眷属呢？她曾经乐观的以为，江昔艾和贝棠心会是个例外，没想到，各人有各人的状况，距离她结婚不到两年的时间，江昔艾也要批嫁衣了。

    “肯定拍了婚纱照了吧？”她不想话题太伤感。

    “前两天才拍的，找了小东来操刀。”

    “等你婚礼过后，我再上来看。”林裴裴说了马上笑出来：“我说的是什么话，我是说，我要到你的新家去看。”

    江昔艾落落大方的说：“没问题。到时我们又可以一起泡工夫茶，聊一个下午了。”

    “也许我们还可以约上小贝。”林裴裴没来由的说。

    江昔艾的眼眸突然闪烁起来：“真的吗？”

    “你不怕见到她会旧情复燃？”林裴裴试探她。

    正想把话题延续下去，官巽风就出现在门口。

    林裴裴怔怔的抬起头，说：“新郎来了。”

    平常见到的官巽风都衣冠楚楚，严谨得让人无法呼吸，今晚他竟然只穿了一件松宽的大花汗衫和半筒裤，脚下穿着一双露趾凉鞋。

    这个男人曾经把机会带过给他，堪称是她的贵人，现在他已经是江昔艾的丈夫，林裴裴还需要时间去适应。

    官巽风热情的和林裴裴打招呼：“裴裴，你好吗？”

    林裴裴站起来，打哈哈：“肯定没有你们好了！”她没话找话：“我来看看你的新娘子。”

    两个人相互寒暄一番，她便准备告辞而去。

    夫妻俩送她到门口，江昔艾的发梢沾了晚礼服上脱落的亮片，官巽风细心的去替他摘下。

    林裴裴回头看着他们，突然很羡慕，正如当初她羡慕江昔艾和贝棠心一样。

    江昔艾就像一轮满月，无论她的身边站着谁，那种清澈的光亮总是自然而然映照在对方身上，让对方喜不自胜的流露出一种幸福感。以前，她也曾在贝棠心身上感受过这种幸福感…。

    也许，爱本身就能让一个女人散发出这种光芒，美丽、和谐、柔和。所以，无论她身边站着的人是谁，总让人愿意去相信，他们就是天生的一对！
第十四章 爱妻如你 1.
    婚礼举行的这一天，日和风暖，天空清澈如洗。

    一辆以百合与天堂鸟装饰在车头的银灰色克莱斯勒婚车缓缓在教堂门口停下。

    温煦的阳光下，官巽风以一身英国绅士的书卷礼服示众，他眉欢眼笑地步下婚车，小心翼翼地牵起车厢内的江昔艾。

    新娘子才一下车，礼堂内外马上欢声雷动。

    江昔艾穿着一袭设计简约的吊脖婚纱，飘逸的头纱从后脑直披腰间，美得令人目眩。

    在座的宾客早在婚车到来的一刻起了骚动，大家纷纷离座夹道，准备迎接一对新人。麦小东带了女朋友来观礼，两个人正处在热恋期，他们和林裴裴站在第一排的位置上。

    礼堂内适时的播放起那首耳熟能详的《结婚进行曲》，官巽风和江昔艾默契十足，不时相视而笑，他们牵着手，在人群的簇拥之下，慢慢步向教堂的深处。

    一轮的婚姻宣誓后，他们在牧师和会众的见证下交换了结婚戒指。

    官巽风轻轻的掀起新娘的头纱，江昔艾却百感交集，一行热泪滚下。官巽风微笑着用手背给她擦去泪水，他在她的脸颊上深深一吻。

    “我爱你，一生一世。”他深情的说。

    江昔艾深深给他一个拥抱。

    欢呼声在偌大的礼堂此起彼落，一波接一波。

    户外遍地阳光。

    麦小东正忙着寻找光线适当的位置和角度，他把三角架摆好，准备为一对新人和亲友拍全家福和团体照，他的女朋友在一旁协助他。

    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一个东西不偏不倚击中了他的背部，只听得众人纷纷起哄，麦小东有点傻气的回过头，才发现是新娘抛出的花球。他捡起花球，不由分说的塞到身边女朋友的怀里，起哄声也就更热烈了。

    江昔艾在声声祝福中寻找贝棠心的踪迹。

    “小艾，你今天也太美了！”林裴裴突然出现，她拉住江昔艾的手，转过身对官巽风说：“借你的新娘来用用哦。”

    “棠心有没有来？”江昔艾问林裴裴。

    林裴裴怕她失望，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最后她说：“昨晚我打过电话给她，要约她同行的，她大概在忙着，没有接电话，也没有回电。”

    江昔艾虽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贝棠心，但还是难免黯然神伤，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今晚她会不会来？”

    林裴裴直接拉她去拍照，不让她继续这个话题。

    江昔艾把麦小东的女朋友也拉过来，三个女人在麦小东摄影师的安排下，一同坐在一片绿茸茸的草坪上合影。

    夜晚，一场盛大的婚宴在皇朝酒店隆重举行。

    一切都在江昔艾预料之中，所有的宾客都粉墨登场了，唯独少了让她引颈长盼的贝棠心！

    贝棠心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缺席了，只托林裴裴把一份礼物交给她。江昔艾多少有些失望，心里充满了恐慌，她不希望贝棠心从此在她的生命中缺席！

    官巽风一下就看出她的心事，他安慰她：“也许棠心今晚真的有事，朋友的礼到，心意就到了。”

    婚宴一直闹腾到午夜才正式结束。亲友和宾客渐渐散去后，江昔艾和官巽风才拖着有点疲惫的身体坐着婚车回到新家。

    贝棠心送的礼物，是一对白色的蚕丝提花枕套。枕套的右角用上不同色泽的红线绣出了两颗精致的相思豆，由于颜色深浅层次分明，所以看上去有立体感。

    江昔艾轻轻抚摩着那两颗微凸的相思豆，所有的迷惑近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贴心的感动。

    “这个枕套真好看。”官巽风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看着。

    江昔艾喜悦的说：“这是棠心绣的。”

    官巽风赞叹不已，他由衷的说：“棠心的手艺真好。”

    江昔艾十分以她为荣，她告诉官巽风，上次他从越南带回来的手提包也是出自贝棠心的设计。

    “原来如此，看来她的才华不止在广告，还在其他设计上。”官巽风说。

    江昔艾珍惜的把两个枕套收藏好，和Fearless手提包一样，她只藏不用，用了就会变旧，她不舍得糟蹋了贝棠心的心血。

    官巽风在浴室的时候，江昔艾走出卧房。

    风清月皎的晚上，是她的新婚之夜。

    宽敞的阳台上，凉风不知道从何处来。她倚在栏杆上，闭上眼睛，舒服的徜徉在晚风中。

    她仰起头，看见了漫天的星斗，它们仿佛都挂在很低很低的地方，没有一颗不是发出皎洁的光芒，也没有一颗不是与她对视着。

    江昔艾出神的望着其中一颗星，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风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背后呼唤她，江昔艾调过头去，原来只是错觉。她透过玻璃，望向她和官巽风的新房。

    温柔和谐的灯光下，所有的家具都闪闪生辉，显得新颖却陌生，双人床上铺着她喜欢的罗马风情的床单。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渴望的家，一个安全的港湾，从小到大她从不敢奢望，今天一切却超越了她所敢期盼的。

    从今晚开始，她知道自己已经告别了昨天，她的人生正要掀开新的一页。

    “你在这里想些什么？”官巽风已经洗好澡穿着睡袍走出来，她搂住正在沉思的江昔艾。

    江昔艾望着夜空：“我在想，世界上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我们会在一起？”

    官巽风也仰起头望着夜空，他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来共枕眠。”

    江昔艾靠在他的胳膊上，望向黑夜的深处，那里似乎有一盏最亮的灯火，正向她召唤着————。

    那是新婚后的第二个星期。

    周末，江昔艾没有上班，她到一家参茸店购买了一些补品，准备带去拜访林老太。也是到了这一天，她才从贝棠心母亲那里知道林老太已经过世的事。

    “很久没有跟棠心联络了吧？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贝棠心的母亲叹息。

    江昔艾只差没当场哭出来。

    贝棠心的母亲正忙着打扫卫生，没多加留意她。

    显然林老太的居所很快就要置空，贝棠心的母亲对着一张近乎坍塌的木桌叹息：“人就是化学，今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江昔艾感叹着生命无常之余，也深深自责。

    在筹备婚礼的当儿，她竟然没有想过再来探望林老太。也许，贝棠心正因为戴孝而无法出席她的婚礼？

    贝棠心母亲指着一件老家私抱怨起来：“你说这个地方怎么住人，抽屉拉开来都是白蚁，有白蚁的地方风水最差，人住着都要跟着倒霉。”

    江昔艾不想袖手旁观，她腾出手帮忙贝棠心的母亲。她吩咐她把一些还没有密封的箱子搬到走廊去。

    贝贝从后头拉着一个小箱子走出来，看见江昔艾，她很兴奋的对她说：“小艾阿姨，我要搬家了，以后你不能再来这里看我了。”

    江昔艾向她走过去，她蹲下来抱住她的腰：“贝贝要搬到哪里？”

    贝贝很期待的说：“我要搬去跟奶奶一起住。”

    她问贝贝：“那姑姑呢？”

    贝贝马上摇头：“姑姑没有跟我们一起住。”

    江昔艾不想和贝贝失去联络，她把自己的几个电话号码都写在白纸上，交给贝贝：“这是阿姨的电话号码，你要打电话给我，你会不会打电话？”

    贝贝雀跃的说：“会打。我跟姑姑借手机打给你。”

    贝棠心母亲无意间听见，有些侧目，她对江昔艾说：“富贵山庄你知道吧？我就住在第五巷，门牌一六八，有空就去我家里坐，我那里有个大花园，一整天都没太阳晒，空气又好。”

    江昔艾感激的满口答应。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以前跟棠心一起住的小艾？”

    江昔艾很高兴自己被想起，她忙说是。

    “难怪，那天我去棠心那里，我就说嘛，和她同屋住的女孩都不是我以前看过的那张脸，那个骄傲得要命，眼睛好像长在头顶上。”

    江昔艾知道她说的是钱小柔。

    “也不知道那家伙日忙夜忙到底在忙什么，家里乱七八糟像个垃圾站，久久去一次，想找个地方坐都找不着…。”她抱怨贝棠心。

    贝贝还在想着打电话的事，想着想着就擅自拿了江昔艾的手机去玩游戏。以往她都爱拿她的手机去玩。就在这时，后面突然出现一把严厉的声音，说：“不要拿别人的手机！”

    贝贝吓得立刻把手机往江昔艾怀里塞。

    江昔艾站起来，回头一看，马上愣住了，是贝棠心站在她们面前。

    贝棠心头上戴着一顶天蓝色的渔夫帽，头发都收在帽里，一件清爽的背心下面配着一条膝盖破洞的刷白牛仔裤，她若无其事的对贝贝说：“和奶奶都准备好了没有，我们可以走了。”

    贝贝紧张的赶去顾上自己的东西。

    江昔艾发现路边停泊着一辆很残旧的面包车，看样子是贝棠心租来搬家用的。

    贝棠心二话不说的把那些放在走廊的箱子逐一搬上车去，江昔艾毫不犹豫的过去帮忙她。

    两个人没有任何问候，没有任何对白。

    江昔艾暗地里观察着贝棠心，发现她似乎又比最后一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两条胳膊因此而变得更细长，她的气色也一直没有好起来。

    同心协力把一张桌子搬上车后，江昔艾看到贝棠心已经大汗淋漓，她掏了张纸巾递给她。

    贝棠心接过去擦汗，也不正视她，转身的时候，她说：“谢了，你自己也满头大汗了。”

    江昔艾这才摸摸自己的前额，果然摸出一手的湿汗。

    等所有家当都上了车，贝棠心先让贝贝坐到后座，自己才跳上驾驶座。

    临开车前，她问江昔艾：“要不要送你？”

    江昔艾才想说好，贝棠心却突然改口风：“不行，不顺路。”

    江昔艾目瞪口呆的愣在那里。电话就在这时响起，是官巽风打来的，他问她：“还在林老太家吗？要不要我兜过去接你？”

    江昔艾说：“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江昔艾放下电话，发现贝棠心还没把车开走，似乎有意等她，她决定不理她，径直登上车和贝贝排排坐起来。

    贝棠心也不罗嗦，她很快把车开出马路。

    到了第一盏交通灯前，她望向倒后镜中的江昔艾：“你住哪？”

    江昔艾正经八百的回答：“富贵山庄，第五巷，门牌一六八号。”

    “什么？”贝棠心习惯性的皱了眉头。

    贝棠心的母亲笑出来。

    贝贝很精灵的尖着声音说：“那是我奶奶家的地址！”

    贝棠心的母亲住的是一幢复式独立屋，一边果然有座大花园，庭园打理得很干净，一棵高大的榕树长在一堵高高的泥墙外，伸展进来的枝叶正好起了遮荫作用，围墙下种着一盆盆的绿叶和红花。

    一头体型壮硕的小黄金猎犬兴奋的从车房跳出来迎接主人。贝贝跟它似乎很熟络，她抱住它玩起来。江昔艾看得出，贝贝很适应也很喜欢这里的环境。

    江昔艾和贝棠心又一起搬那张桌子，之后又把箱子陆续搬到屋檐下。两人在忙乱间不知怎的完全协调不来，一起起身，一起抬头，竟都用了自己的额头去撞对方的。贝棠心雪雪呼痛，江昔艾也好不到哪里，她用手抚着自己的额头。

    贝棠心先发制人：“怎么搞的，结婚后不但不长眼，好象还练了铁头功。”

    江昔艾听了忍不住笑出来，过好一会，她突然说：“你送给我的枕套很漂亮，我很喜欢。”

    贝棠心只是低着头整理杂物，并不说话，她微笑着去从车后抱下另外一个箱子。从江昔艾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一个什么东西从箱子掉了下来。江昔艾连忙捡起来，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封面，突然有点忘形的说：“是你的小学纪念册！”

    贝棠心怔怔的停步，她放下箱子，走到江昔艾面前，接过纪念册。这本失而复得的纪念册，不能再遗失了。

    江昔艾低声咕哝：“我还以为你是个没有纪念册的人。”

    “谁说的！”贝棠心把上面的尘埃吹去，微微抗议。

    “能借我看一下吗？”江昔艾伸出手。

    贝棠心犹豫了一下，大方的说：“拿去！你小时候是只丑小鸭，字体又幼稚，小心别被自己吓晕了。”

    那一晚回去，江昔艾的心情悲喜参半，起伏难安，悲的是林老太不在世了，今后她再也见不到这个慈祥的老人，喜的是她和贝棠心总算有了婚后的第一次交集。

    她们以后还能不能有更多的交集？她们之间能不能成为最知心的好朋友？

    江昔艾不得不承认，贝棠心即使不再爱她，她也放不下她，更不打算放下，她希望她们是永远的朋友。不管在哪一方面，她都想设法去帮住她。只要贝棠心一直留在她的生命中，她就心满意足了，虽然这种想法过于一厢情愿。

    傍晚和贝棠心分手后，她一时的心血来潮，还特地走到太阳城的甜点店排队买了几个甜甜圈回家。

    官巽风选择了草莓口味的放进嘴里咬一口，江昔艾紧张的看着他：“好不好吃？”好像那是什么奇特的食物，他是从来没吃过的。

    官巽风眉头都皱了：“很甜，太甜了。”似乎表示他吃不下去了。

    江昔艾有点失望：“可是，我以前是在甜甜圈做的，那是我毕业后的第二份工作。”

    “我觉得甜，和你在甜甜圈做过是两回事，你说话不合逻辑。”官巽风笑。

    “我怀念那段时光。”江昔艾毫不忌讳的说。

    “那时候我在哪里？”官巽风伸出一只手，温柔的抚摸她的脸颊。

    江昔艾脑里都是回忆，她说：“你在计谋着如何闯进我的生命来。”

    官巽风笑了，他又咬了一口甜甜圈，说：“甜品是年轻人吃的。”

    江昔艾固执的说：“你也是年轻人。”

    “我不年轻了，我四十三岁了。”官巽风说。

    “四十三岁还是年轻。到了五十三也还年轻。”江昔艾宽容的说。

    “你不是说你的同事都觉得我配你显得太老了吗？”

    江昔艾哄他把最后两口吃完：“你把甜甜圈吃完就长生不老了。”

    “它是灵丹妙药啊？”

    官巽风吃完，故意做了一个回味无穷的表情来讨好妻子，他突然自鸣得意的说：“嗯，我懂了，他们说我老，是因为找不到我的缺点，老只好变成唯一的缺点，她们嫉妒我有了你。”

    “明天我要回去佛堂探访，你会不会跟我一起去？”江昔艾问他。

    “当然会，那里是你重要的一部分。”

    吃晚餐的时候，江昔艾的兴奋之情还高涨着，她的话比平常多十倍，话题不外围绕着贝棠心一家人，她絮絮叨叨的，竟然说了整个晚上，从餐桌说到客厅，从客厅说到书房，甚至到了床上还在说。

    官巽风脱下眼镜，放到床头柜上，哈欠不敢打一个，只能竖起耳朵继续听。终于，江昔艾累了，靠在他的臂弯下，他吻着她的头发，终于忍不住说：“我今天才发现，你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江昔艾一怔，以为自己藏在心底的秘密终于被发现，她问：“我什么问题那么严重？”

    “严重的跳针问题。”

    “什么？”江昔艾抬起头不解的看着他。

    官巽风笑说：“唱片跳针，一直跳啊跳在同样一段歌词上，我听来听去，好像都没有太多内容，你今晚说的，我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江昔艾的脸刷一声红了，可见情绪虽是振奋的，但内容却乏善可陈。

    没多久，官巽风放下繁重的业务，带着江昔艾双双飞到意大利的罗马度蜜月。

    在罗马，他们玩得很尽兴。

    见识过宫殿式建筑物林立的威尼斯广场，再踏遍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中心坲罗伦萨，让江昔艾情有独钟的，莫过于闻名遐迩、带着西方神话色彩的许愿池。

    望着那些巧夺天工、栩栩如生的海神雕像，她心里激荡不已。

    她在波塞顿神宫前留下自己的倩影，雀跃如小鸟，而官巽风就随手拉来一名游客为他们在骏马腾跃的壮丽喷池前留下永恒的亲密照。

    人家在喷泉边上排队抛硬币，无非只为求得爱情和姻缘，江昔艾却连抛三次，一祝贝棠心能过上自己理想的幸福日子，二祝贝棠心永远健康平安，三祝贝棠心能在设计界名声大噪。

    就在那个愉快甜蜜的旅程中，官巽风和江昔艾有了他们的第一个爱情结晶品——官俊旻。


    官巽风选择了草莓口味的放进嘴里咬一口，江昔艾紧张的看着他：“好不好吃？”好像那是什么奇特的食物，他是从来没吃过的。 

    官巽风眉头都皱了：“很甜，太甜了。”似乎表示他吃不下去了。 

    江昔艾有点失望：“可是，我以前是在甜甜圈做的，那是我毕业后的第二份工作。” 

    “我觉得甜，和你在甜甜圈做过是两回事，你说话不合逻辑。”官巽风笑。 

    “我怀念那段时光。”江昔艾毫不忌讳的说。 

    “那时候我在哪里？”官巽风伸出一只手，温柔的抚摸她的脸颊。 

    江昔艾脑里都是回忆，她说：“你在计谋着如何闯进我的生命来。” 

    官巽风笑了，他又咬了一口甜甜圈，说：“甜品是年轻人吃的。” 

    江昔艾固执的说：“你也是年轻人。” 

    “我不年轻了，我四十三岁了。”官巽风说。 

    “四十三岁还是年轻。到了五十三也还年轻。”江昔艾宽容的说。 

    “你不是说你的同事都觉得我配你显得太老了吗？” 

    江昔艾哄他把最后两口吃完：“你把甜甜圈吃完就长生不老了。” 

    “它是灵丹妙药啊？” 

    官巽风吃完，故意做了一个回味无穷的表情来讨好妻子，他突然自鸣得意的说：“嗯，我懂了，他们说我老，是因为找不到我的缺点，老只好变成唯一的缺点，她们嫉妒我有了你。” 

    “明天我要回去佛堂探访，你会不会跟我一起去？”江昔艾问他。 

    “当然会，那里是你重要的一部分。” 

    吃晚餐的时候，江昔艾的兴奋之情还高涨着，她的话比平常多十倍，话题不外围绕着贝棠心一家人，她絮絮叨叨的，竟然说了整个晚上，从餐桌说到客厅，从客厅说到书房，甚至到了床上还在说。 

    官巽风脱下眼镜，放到床头柜上，哈欠不敢打一个，只能竖起耳朵继续听。终于，江昔艾累了，靠在他的臂弯下，他吻着她的头发，终于忍不住说：“我今天才发现，你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江昔艾一怔，以为自己藏在心底的秘密终于被发现，她问：“我什么问题那么严重？” 

    “严重的跳针问题。” 

    “什么？”江昔艾抬起头不解的看着他。 

    官巽风笑说：“唱片跳针，一直跳啊跳在同样一段歌词上，我听来听去，好像都没有太多内容，你今晚说的，我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江昔艾的脸刷一声红了，可见情绪虽是振奋的，但内容却乏善可陈。 

    没多久，官巽风放下繁重的业务，带着江昔艾双双飞到意大利的罗马度蜜月。 

    在罗马，他们玩得很尽兴。 

    见识过宫殿式建筑物林立的威尼斯广场，再踏遍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中心坲罗伦萨，让江昔艾情有独钟的，莫过于闻名遐迩、带着西方神话色彩的许愿池。 

    望着那些巧夺天工、栩栩如生的海神雕像，她心里激荡不已。 

    她在波塞顿神宫前留下自己的倩影，雀跃如小鸟，而官巽风就随手拉来一名游客为他们在骏马腾跃的壮丽喷池前留下永恒的亲密照。 

    人家在喷泉边上排队抛硬币，无非只为求得爱情和姻缘，江昔艾却连抛三次，一祝贝棠心能过上自己理想的幸福日子，二祝贝棠心永远健康平安，三祝贝棠心能在设计界名声大噪。 

    就在那个愉快甜蜜的旅程中，官巽风和江昔艾有了他们的第一个爱情结晶品——官俊旻。 

上了你瘾-第十四章 爱妻如你 2. 


飞机已经在天空飞行了七小时。 

    长时间被关在机舱内让人有一种四肢无法自由伸展的压迫感。 

    江昔艾在看一本转机时买下的小说，趁机学好英文；官巽风戴着耳机边听音乐边看杂志。 

    午餐之后，两个人又开始不着边际的谈心，谈着谈着，江昔艾突然问官巽风：“每个人都有过去，为什么你从不问我的过去？” 

    “你不也从不问我的过去吗？”官巽风笑了起来。 

    “是因为我不问你，所以你才不问我？” 

    官巽风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下取暖，他温柔的说：“不是，为什么要问？你也说每个人都有过去了，过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和未来。” 

    江昔艾知道，这个男人拥有一个开阔的胸怀，他一直包容着她。他比她大十五年，有比她丰富的人生阅历。也许她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从不揭穿她而已。男人和女人毕竟不一样，男人凡事往大处看，女人凡事往小处看。如果一个男人没有这种气度，也许就无法吸引到她了。 

    “怎么了？你开始胡思乱想了。”官巽风捏她的鼻子。 

    江昔艾很认真的说：“你知道我在许愿池的时候，许下多少个愿望吗？” 

    官巽风有点好奇的看着她：“你现在告诉我。” 

    江昔艾说：“我许了三个愿望，全部都为了棠心。” 

    “怎么都是她？没有我？”官巽风假装不满。 

    “因为你已经很好了，你有我。” 

    官巽风一下失控的朗声大笑，然而这样的一句话却让他心花怒放，半晌他说：“嗯，那么说起来，是棠心没有你，所以就不好了？” 

    “当然不是。”江昔艾笑。 

    官巽风却意味深长的说：“我从来不敢低估女人之间的友情。” 

    “她有她爱和爱她的人！”江昔艾一口咬定。她一直都这么认为，也从不敢高估自己对贝棠心的重要性。“我只是觉得她是个有才华的人，可是这些才华都被埋没了。她的人生际遇不好，过不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棠心想过怎么样的生活？她不满意目前的工作？” 

    “那只是一家规模很小的唱片公司，她在那里根本就没有发挥的机会。” 

    “我认识广告界的一些人，不如我去帮她打听打听。” 

    江昔艾并不认为贝棠心愿意依靠官巽风的关系得到一份好工作，她不希望他白忙一场，只好说：“棠心不一定接受我们的帮忙。” 

    “爱她的人自然会把幸福的日子带给她。”官巽风很笃定的说，完全以他大男人的观念和口吻在说这句话。 

    真的会是这样吗？江昔艾也希望是的。 

    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对这一无所知，她只知道钱小柔很爱贝棠心，她一定比她过去更爱她。但她们具体是怎么相处，她并不知道，那根本不是眼睛所能触及的事。 

    “棠心很努力做事，只为了要把那两百万还给我。”官巽风突然说。 

    江昔艾十分诧异，原来他是知道的。他果然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说出来，并不表示他不知道。 

    “越南本身就有自己强大的人力和工艺，他们不会长久依赖进口。很快，这个设计就会被当地仿制和生产。”完全是商家的专业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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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昔艾听了有点难受。她觉得所有的阻难好像都是故意冲着贝棠心来的。到底要过多久，她的人生才能走出一条平坦的大道？ 

    “那笔钱是我自己要去借的，如果不借，我无法预计有什么后果，可是现在却苦了她。”江昔艾说，仿佛借钱给她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另有其人。 

    “那笔钱是你借的，难道不是该由你来负责？你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好的。” 

    江昔艾只是看着他，似懂非懂。 

    官巽风跟空姐要了两杯香槟。 

    香槟送上来的时候，官巽风一手握杯，一手握住江昔艾的手，说：“你在许愿池许下的愿望会实现的。三个愿望，总有一个要实现。你说有什么理由你千里迢迢飞到罗马去许的愿望老天不会被感动？” 

    回国一段日子之后，江昔艾才知道，官巽风从来都没有兑现过贝棠心的那张三十万元的支票，他也不打算兑现。 

    因为在怀孕初期，江昔艾的身体起了各种微妙变化和不适，医生建议她先呆在家里安胎。 

    那是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日，她意外地接到贝棠心的电话。 

    支票一直没有被兑现，贝棠心当然不会不知道，她于是连同上次的三十万和即将要付上的三十万都开在新的支票上。这一次，她不想再通过林裴裴转交，而是直接把江昔艾约出来，她要亲手交给她。 

    江昔艾一口答应下来，那次的旅程她也买了手信要送给贝棠心。 

    这一天，贝棠心终于用上了江昔艾一年多前送她的丝巾。她利落的把丝巾扎在头上，穿了一件能搭配得到它的服装就出门了。 

    她比江昔艾早到十分钟，坐在咖啡座的最角落。 

    咖啡座在太阳城靠近轻轨站的位置，对面就是江昔艾过去打工的甜点店。贝棠心支着头，看着架空上的轻轨滑来滑去。 

    没多久，江昔艾就出现了。她身上穿了一件斜襟松身的吊带上衣，下面衬一条宽身长裤，贝棠心很快就察觉到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江昔艾坐下后，贝棠心把侍应生叫过来，两个人各自点了饮料。 

    把丝巾扎在头上，这样的装扮的贝棠心在江昔艾眼里完全陌生，可是她觉得非常有韵味。她很开心她终于愿意用她送的丝巾。 

    “你好吗？”江昔艾先开口。 

    贝棠心知道江昔艾一直都在关心她，她不想对她说不好，于是就很努力的装出很好的样子：“我好，你呢？” 

    江昔艾丝毫看不出贝棠心的不好。在她面前，她一直掩饰得太好。 

    江昔艾欣慰的点点头，也说好。 

    两杯饮料送上来之后，贝棠心终于问：“你怀孕了？” 

    “刚满三个月。”江昔艾点点头，轻轻的说。 

    贝棠心看着她，真心的说：“恭喜你，小艾。” 

    “谢谢。”江昔艾的微笑里带着一丝的不自然。 

    江昔艾把礼物拿出来，放到贝棠心面前：“这是送给你的，去意大利旅行的时候买的，希望你会喜欢。” 

    那是一个球形的水晶玻璃蜡烛台。水晶里嵌镶着一道动人的四季风景。贝棠心用双手捧着蜡烛台，转动着欣赏，她说：“很漂亮！停电的时候，有它，不怕。” 

    江昔艾随后把另两份礼物也放到桌上，她说：“这两份，是给贝贝和阿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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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太久没有见面，不禁有些生分。江昔艾设法想把气氛弄得暖和些，可是，她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来对贝棠心说，只好主动问起她的生活和工作。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贝棠心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支票交给她：“现在交给你也一样了。” 

    江昔艾毫不犹豫的把支票推回去给她。 

    贝棠心一怔：“什么意思？” 

    江昔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恰当，最后她说：“这些钱，你留着给自己，或者留给贝贝。” 

    贝棠心马上懊恼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良久后她说：“这样不妥当。”把支票推回去给江昔艾。 

    江昔艾不希望贝棠心不高兴，难得她愿意主动约她出来。反正那不是现款，她只好先收下。 

    江昔艾设法找话题：“小柔，她好吗？” 

    贝棠心不禁一怔，不得不敷衍一句：“她好。” 

    “找一天，我们约裴裴出来喝茶，也叫上小柔。”江昔艾诚恳的提议。 

    贝棠心知道江昔艾心里想什么，到现在她都还以为她和钱小柔在一起。她却改变话题：“宝宝是男的女的？” 

    “还不知道，男的女的都一样。”江昔艾以平常心的口吻回答。 

    两个人在太阳城大门口分手后，贝棠心往左走，江昔艾往右走。走到中途，她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寻找对方的踪影。眼神对上的一刻，谁也没有回避。 

    贝棠心犹豫了片刻，正想扭过身走向江昔艾。她以为自己可以陪她走一段路。可是，就在这时，她看见一辆轿车停在了她的身边。江昔艾一手打开车门，另一只手抬起来向她挥了一挥。 

    江昔艾的车向前驶去，然后在交通灯前向左转弯，消失在马路上。 

    贝棠心回过神，沉沉的转过身，恍惚间，她在一间婚纱店的橱窗里看见自己孤零零的身影，她还看见自己头上那条丝巾在寂寞的风中不断的飞扬…。 

    贝棠心没有直接回家，她回到太阳城，上到二楼，再上三楼。 

    她胡乱的逛了一圈又一圈，突然被童装部各种小小的服饰和小小的玩具吸引住。 

    一个刚刚学走路的孩子不知道从哪里蹒跚的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他仰起小小的脸朝贝棠心笑，贝棠心伸出手，怜爱地抚摸他小小的脑袋。 

    这就是江昔艾将来的宝宝吗？江昔艾结婚了，她有宝宝了，她是个快当妈妈的人了。 

    那一刻，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所有的物体都在一瞬间模糊了。 

    她曾经多么希望江昔艾能够得到幸福。对她而言，幸福的指标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几个小朋友。江昔艾比任何人都更应该得到健全的幸福，它是必须能在所有人面前亮相的，是能够炫耀于人前的，是受到群众祝福的，那是老天欠了她的，谁都不该再次把它夺走！ 

    现在，她深信她已经得到了，她为这一切而深深感动着。 

上了你瘾-第十五章 常驻心间 （完结篇）短短的一个小时，贝棠心已经抽去了一包烟，她看见自己吐出的最后一个烟圈袅袅上升，渐渐随着最后一抹颓败的斜晖被吞噬在黑暗的巨喉中。

    夜幕完全垂下的时候，她把烟灰缸里的烟蒂倒去，喝了一杯冰水，然后点燃了一个茶蜡放到江昔艾送的水晶蜡烛台上。很快，蜡炬就像被放大十倍的眼泪不断往下滴落，凝结在蜡烛台的底部。

    她把蜡烛台带到房间，小心翼翼的放在地板上。摇曳的烛光把她的影子反映在墙，一种摇晃不安的悲伤和孤寂就那样逐渐被扩大，毫不留情的暴露在自己眼前。

    她在床上躺下，侧过身，一动也不能动。那一夜，情绪明明像发涨的棉花重重压住了她，她却反常的一觉到天亮。

    半个月后，贝棠心把最后的工资发给苏菲亚，她告诉她，以后她都无需再来了。

    苏菲亚误以为自己被炒了，事实上，是手提包的合约期满，最后一批订单也终于完成，贝棠心没有再接到任何续约的要求。

    她听说厂方已经有了自己的设计部，他们让自己的员工加入设计行列，甚至巧妙的抄袭她的设计概念，另外注册了一个叫Fealty的品牌，转而把产品投入越南以外更大的市场，试图鱼目混珠。切断外求的管道，只为了降低生产成本，贝棠心太明白自己身微力薄，凭着个人有限的能力永远无法和整个庞大的市场竞争和拔河。

    这批设计工作帮她筹得几十万顺利还给了官巽风，也许已值得高兴，往后她只能另觅其它赚钱的途径。

    飞奔的温经理一年前有了自己的安乐窝，最近房子装修完毕，他退去贝棠心的那间公寓。贝棠心由于经济拮据，无法缴付房贷，房子在短短的半年内被银行拍卖了去。

    贝棠心辞去唱片公司的工作，她决定到英国去了。

    在飞奔的时候，叶宁曾一度游说她和她一起到英国发展。三年前，他们一家人因为她父亲在英国有着庞大的投资而顺利获得永久居留权。当时，贝棠心不愿意离开贝贝和江昔艾，所以不为所动。飞奔易主后，叶宁早已身在彼邦，和另外一个英国华侨创办了一家广告公司。现在她再度游说她过去，似乎在对了的时机。

    拿到签证的那一天，钱小柔刚好结束一段短途飞行从外地回来。

    贝棠心正在收拾行李，她把要离开的事告诉她。

    钱小柔比她想象中激动：“你要离开这里？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过？”

    “是临时做的决定，这是一个机会，我不想错过了。”

    钱小柔固执的说：“你以为我会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地板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皮箱子，贝棠心把几件最近才添置的寒衣叠在最底层，她又把一个组装而成的木书架拆卸，准备带到母亲那里。

    “FEARLESS还有其他的机会，你真的愿意就这样放弃吗？你辛辛苦苦闯出来的事业，你真的就这样放弃？”

    贝棠心只是平淡的说：“小柔，不要这样，我们面对现实吧，FEARLESS不能成为长期的饭碗。再多一个星期，我就要离开了。”

    钱小柔冷冷的盯着她，那目光仿佛都长满了刺：“你靠我来戒了你爱的人？现在她结婚了，你就离开我？”

    贝棠心停下手上的动作，她沮丧的看着她：“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来曲解我，你知道我不靠你，我靠的是自己。你也明知道我说那么多次要搬走最后还是留下来的原因。这些我们都很清楚，我们有过共识的。当然，如果你愿意把我当朋友我会很高兴。你帮了我，我很感激你，合作做事，你不是没有好处的。”

    “我的好处统统给你，我知道你需要钱，我半分都不要，我只要你留下来。”她叫起来。

    贝棠心忍不住哀求：“请你不要这样！”

    钱小柔声泪俱下：“难道你就不能爱我？为什么都那么久了，你还是不能爱我？”

    贝棠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负气的把行李箱关上。所有她能说和该说的她都说了。无法爱上一个人对她来说也是痛苦的事，这种痛苦长年累月的纠缠着她不放。

    “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贝棠心苦恼的说。

    钱小柔挑衅的问：“爱一个不是这样那是怎样？难道要像你这样，把爱的人放走？我和你不一样，我要抓在手里，我不放你走！”

    “抓在手里有用吗？你很快就会知道，什么人会得到幸福，什么人永远得不到。”

    “什么人会得到幸福了？”

    “反正不会是你和我这一对。”

    钱小柔故态复萌，她又开始发疯，她再一次把家里的东西都摔到贝棠心身上。这一次，无论轻的重的，全都被她当成了出气筒，无一不是毫不留情的往贝棠心身上送过去。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了？一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女人此刻正对她展开施暴，这也叫爱？

    贝棠心苦笑，她让她尽情的发泄，被摔痛了还是哑忍。

    终于，贝棠心被一个硬邦邦的物件摔中了头部，她才忍不住冲过去，抓住她的手，气愤的说：“给别人一条生路，等于给自己一条生路，现在我没有不快乐，我活得很坦然，这些你不能体会，因为你不是那个层次的人！”

    钱小柔挣脱她，她蛮横无理的大叫：“无论如何我都不让你走，我不让你离开我，我说过，没有你，我会死！我会死的！”

    贝棠心觉得这个女人越发的不可理喻，她放开她，气恼的走到床上坐。

    “没有人是没有谁会死的，我也失去了爱的人，但我不会死，不想死，她也不会死，我们都会好好的，而且一定要好给对方看，生命中还有更重要的事等我们去做。”

    钱小柔只抓住贝棠心话里的要害去攻击她：“你失去她，是你自己放弃的，是你自甘作贱。”

    “你就是这样，你的嘴巴说不出一句好话！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有人爱，有些人不被人爱？你的爱太自私，太野蛮，你以为自己爱谁，谁就该当你的囚犯？”

    “你觉得你爱我，可是在我看来，那不是爱，而是一种囚禁，你让你爱的人坐你的牢，你用各种手段都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求，想尽办法让我成为你的。小艾即使不再属于我，她在我心里的地位还是一如从前。”

    “难道你今天还爱她？”钱小柔露出满脸的不甘心。

    贝棠心拖着行李走出客厅，她受够了，无法继续忍受这样的囚禁和折磨。

    “你敢走，我死给你看！”钱小柔在她身后咆哮。

    贝棠心觉得生气：“你又在威胁我？”

    “如果威胁能让你留在我身边，我就威胁你！我威胁你怎么样了？”

    贝棠心对她深深的绝望：“我们活着该为自己负责，我无法控制你的生命，也无法改变你的想法，但请你爱惜自己。”

    那晚贝棠心气愤的不想回去，她在《老树》呆到半夜。这一次，她不再喝酒，她喝着不加糖的苦咖啡，听了整夜菲律宾乐队的怀旧演唱。一直到凌晨，她才到她母亲家去敲门和留宿。

    本以为无风无浪过了一夜，第二天就会相安无事，她做梦也想不到，昨天下午和钱小柔不愉快的交会，竟然成了永诀！

    事情发生在官俊旻出世后第二个星期的破晓时分，江昔艾在睡梦中接到林裴裴打来的电话。

    林裴裴在电话里哭得一抽一搭，几乎说不出话来。

    “裴裴…怎么了？你没事吧？”这样的电话让江昔艾的心跳莫名加速。

    林裴裴哭得越发厉害，她断断续续的说：“小艾，小柔没有了！她死了！”

    江昔艾震惊：“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小柔…自杀死了。”林裴裴重复的说。

    江昔艾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重复的问：“为什么？为什么？棠心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林裴裴呜咽：“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是刚刚接到小柔姐姐的电话，以前她知道我们感情好，她也想知道为什么的。我现在在路上，正赶着过去她们那里。”

    江昔艾整个人呆住了，手机滑跌在床。官巽风已经被吵醒，他听到一些对话，不安的问：“棠心出了事？她怎么了？”

    “小柔在家里自杀死了，我要去一趟，我要去看棠心!”她转身抱了一团衣服冲进浴室。”

    官巽风觉得事关重大，也没有怠慢，他掀被下床，二话不说地让司机立刻把车开过来，再把只有半个月大的官俊旻交待给保姆看顾。

    江昔艾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官巽风一边更衣一边说：“我陪你去。”

    江昔艾心急如焚，她把自己正在坐月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官巽风回头给她准备了一件寒衣，在车内让她穿上。

    天还来不及亮，大地还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晨雾里。

    两个人赶到了现场，只见救护车和警车都停泊在门口。警方正向在场的人录取口供。钱小柔身上已经被一块白布遮盖着，她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家属那边的人或坐或站，挤满了整个客厅，气氛悲哀沉郁，大家都哭作一团。

    钱小柔是吸入过量的煤气致命，经过漫漫长夜，被发现时为时已晚。虽然现场门窗全被打开，空气中还隐约弥留着煤气的味道。

    林裴裴哀伤的靠在窗台上，贝棠心木无表情的枯坐角落，她痛苦的低着头，脸上没有泪，也没有留意任何一个人。

    江昔艾第一时间向贝棠心奔过去。

    看见江昔艾的一刻，贝棠心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她抓住她的双臂，扑进她的怀里。

    贝棠心并没有哭，她只是需要一个投靠的怀抱，没有人的怀抱能让她安心投靠，除了江昔艾的。反而是江昔艾觉得鼻头酸楚，胸口堵塞，眼泪就如泉涌出。

    贝棠心在她耳边说：“小艾，你说为什么这样的事要发生在我身上？她告诉我她要死给我看的，她竟然真的死给我看。为什么她要用这种方式来对自己？我没想到她对自己那么残忍…。”贝棠心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江昔艾设法安慰她。

    那个上午，没有一个人不是把自己浸泡在一团悲伤阴郁的氛围中。江昔艾让官巽风先自行离开，她要和林裴裴留下来陪着贝棠心，她们三个人要陪钱小柔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这场痴情劫发生得太过惊天动魄，除了贝棠心、江昔艾和林裴裴，没有其他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葬礼在隔天中午以基督教仪式举行。火葬的一刻，林裴裴哭得异常悲恸。江昔艾和贝棠心分别在她左右挽住她，不让她过于激动。江昔艾到了这时候才深深意识到，原来真正爱着钱小柔的，不是贝棠心，而是林裴裴。

    那个下午，江昔艾陪着贝棠心回到那个破碎的伤心地去收拾的时候，贝棠心告诉她，她就要离开了。

    “英国？”江昔艾想证实自己有没有听错。

    贝棠心点点头：“嗯，英国。”

    英国对江昔艾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太遥远了，她从来没想过贝棠心要飞到那么远的国度去，她甚至没有想过她们要在两个不同的天空底下生活，她万般舍不得她。

    贝棠心不希望气氛太伤感，她故作轻松的说：“我要去赚英镑啊，一兑五呀，我在那里浸五年，相等于这里的廿五年，你知道我最爱钱了，别忘了我还欠你钱，我去那里至少可以少奋斗好些年。”

    江昔艾有些忧伤的问：“你还会回来吗？”

    贝棠心笑了：“当然会，这里是我的国土，我也想顺便到那里考察环境，也许来年，我就可以把贝贝接过去，英国是个重视教育的国家，如果能把贝贝送过去接受教育就好了。”

    一直以来，她都希望贝棠心能如愿以偿的得到一切她所要的。也许离开对她是最好的选择，只要她能实践自己的理想，她都由衷的祝福她。

    受委托的一辆搬运车这时候已经停在门口，两个工人来来回回地把贝棠心的家当搬上车去。她准备先到她母亲那儿住上几天。

    贝棠心离国的这一天，江昔艾亲自开车送她到机场。她让闹钟在凌晨三点钟把自己叫醒。

    昨夜的一场雨把清晨的公路洗涤得特别明净。

    道路上车辆稀疏，行人道上更是人影凋零，黄色的路灯透过档风镜落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

    江昔艾专心的开着车，贝棠心就靠在车窗上，空气里充满了离别的愁绪。

    天虽未破晓，机场倒已经有些拥挤。

    贝棠心办理好登机手续后，她们在一间看得到飞机起落的STARBUCKS坐下来。

    江昔艾一直不怎么说话，她把自己裹在一件厚重的丝绒外套里，不时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出神。桌上的咖啡早就凉了，她却半口也不沾。

    本来，她以为自己可以很从容的面对贝棠心的离去，她更在获知贝棠心和钱小柔的关系后努力的伪装自己，可是，就在贝棠心握住她的手的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坚强。

    多久了，江昔艾没有再接触过贝棠心那细致温暖如艺术家的手，她感觉到那只手传递过来的信息，依然深情如昨。

    江昔艾再也控制不住的泪如雨下，她甚至不敢侧过脸去面对贝棠心。忍了那么久，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缺堤，她觉得非常无能为力。除了豁出去大哭一场，她还能怎么样呢？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迟太迟。

    贝棠心看着她，心痛的说：“小艾，别哭。”

    贝棠心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了江昔艾更是无法抑制住自己的眼泪。

    贝棠心用半边身子围着她，她握紧了她的手，说：“我走了以后，你要过得好好的。”

    江昔艾却流着泪问她：“我只想知道，你怪过我吗？”

    贝棠心明白她的意思，她摇头说：“从来都没有。不要怪自己，就算你不选择他，我的决定依然不会改变。你明白吗，我迟早都要离开这里。我不甘心自己只能这样，就算到了英国没能闯出什么名堂，三十五岁之前，我也要赚到人生的第一桶金！”

    江昔艾根本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仿佛只有哭泣才能让她找到出口。贝棠心也不去阻止她，她任由她哭了一会子。

    没等咖啡喝完，她们便离开机场大堂，到外面停车场附近的一座小公园散步。

    东方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红晕，江昔艾从没见过那么忧伤的旭日，它在见证一场忧伤的离别。

    “可惜还没有机会看到官小旻同学。”贝棠心突然有些遗憾的说。

    “将来一定有机会看到的。”

    贝棠心怂恿她：“不如你形容一下他的样子。”

    江昔艾到底当了妈妈，提起了小朋友，她露出了笑意，暂时忘了眼前的伤感：“他的两只耳朵很大，就像米奇老鼠，鼻子和耳朵比起来，却又嫌小了点，有点小气。”

    贝棠心笑了：“你把自己的儿子形容得好丑。”

    江昔艾这才想到打开自己的皮包让贝棠心看一帧夹在里头官俊旻的独照。

    江昔艾也太谦虚了，贝棠心发现小朋友长得轮廓分明，灵巧神气。她仿佛可预见长大成人后的他，那将会是第二个官巽风！

    贝棠心端详着照片，得到了一个结论：“官小旻同学不像你，他像他爸爸。”

    江昔艾有点不服气：“他有酒窝，他的酒窝是遗传我的。”

    这样走着聊着才没一会，分手的时间就到了，贝棠心是时候要进去了。

    她们在离境室的门口深深的拥抱住对方。

    江昔艾以为自己上一刻哭过就不会再哭了，可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往下滑落。

    贝棠心的眼睛也红了，她抬起了衣袖，给江昔艾擦去眼泪，一边说：“别难过，是谁说过，离别都只为了再相聚…。”

    话虽这么说，她的声音还是禁不住在颤抖。她把手上一直拎着一个纸袋交给江昔艾：“这是给你的。”

    江昔艾才接过那个纸袋，贝棠心就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离境室。

    看着贝棠心完全消失在眼前，江昔艾却早已哭成了泪人。

    躺在纸袋里的，是一个FEARLESS手提包。

    江昔艾并不知道，这是贝棠心当天在她离开后，用尽所有对她的思念和祝福，一针一线缝制而成，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手提包！

    她抚摸着那只用粗线勾勒出来的黑猫图案，禁不住回忆起所有的前程往事。

    贝棠心还把自己的小学纪念册放在包包里头。

    江昔艾回到车上，把纪念册取出，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时光匆匆，原来那已经是十七年前留下来的印记。

    她知道，贝棠心是要她替她保管着这本纪念册。她没有对她小时候的记忆，现在她想告诉她，从今以后，她都不会再忘记她。她的记忆会一直保留在她这里，在彼此的心里。

    隔了一天的凌晨时分，江昔艾接到贝棠心的简讯，她简单的告诉她，她已经平安的抵达英国了。

    接到贝棠心的电邮，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

    [小艾，

    英国现在是冬天了，昨天葛拉斯哥下了第一场雪。

    这里的冬天比我想象中还要冷一些，也比我想象中还需要适应一些。也许是气候的关系，每个人看上去好像都特别悠闲和慵懒的。

    这是苏格兰最大城市，英国第三大城市，人口不超过两百万。在这里，只有很少很少的华人，所以华人只要见到华人，感觉分外的亲切。

    以前我和叶宁在一起谈的不外都是公事，没想到现在我们不但当回了工作伙伴，同时还同住一个屋檐下。

    你知道我们的那间广告公司叫什么名字吗？————“杀破狼”！

    这个中文名字是后来才取的，因为在紫微斗数的命盘上，叶宁坐命七杀，我坐命破军，另一个人坐命贪狼。原来，我们都是杀破狼格局的人，你说这名字是不是显得煞气腾腾？你说它会不会为我们赚大钱？

    我们的左邻是一对巴勒比海的夫妻，右舍就住着一个黑皮肤大眼睛的男人，据说是巴基斯坦人。

    叶宁说，明天要出去堆一个两米高的雪人！

    小艾，我们已经分隔在两个不同的国度了。

    你好吗？你有停止流泪了吗？]

    那晚，江昔艾终于可以安然的睡去。

    官俊旻周岁的这一天，江昔艾刻意把他打扮得像个小绅士，她举着相机满屋追着他，只为了捕捉他活泼可爱的一面；她又设法让他安份地留在自己的怀里合照。她要通过网络把这些照片传送给贝棠心看。

    那晚家里开了个小型的庆祝会。官巽风的兄弟和妯娌都到场了，江昔艾只邀请了林裴裴和一两个比较谈得来的老同事。

    曲终人散后，江昔艾在深夜接到贝棠心的电邮：

    [小艾，

    今天是官小旻同学的一岁诞辰吧？他的耳朵有没有越长越大了？

    我买了一对泰迪熊要送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同学。这里到处都可以看到可爱的泰迪熊。将来有一天，也许我还可以告诉他关于泰迪的故事。只是，男孩究竟抱不抱泰迪娃娃呢？

    最近在这里的多间私立学校走了好几趟，我想明年就可以把贝贝接过来了。而再过三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就可以申请永久居留权了。

    你知道那天在从葛拉斯哥到伦敦的火车上我遇到了谁吗？是陈青蒿！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原来他在伦敦电视台做幕后的工作。他比以前更帅了，可惜我一点也没再心动。

    夏天来了，夏天让我想起了在故乡的你…

    多么快，在两个不同时差、不同气候、不同语言和文化的天空底下，我们各自度过了一年的时光。]

    两年后，江昔艾辞去了天岚企业的行政工作。这么一来，她比以往有更充裕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到孤儿院和老人院当义工，更加入了慈济的志愿团体帮助社会上弱势的一群。

    每每接触这一群人，江昔艾总是怀着感恩的心，她觉得自己比他们任何一位都幸运，她有一个爱她的丈夫，一个待她如己的朋友，她愿意把这些满满的爱和温情奉献给更多的人。

    偶尔，她会带着官俊旻到贝棠心母亲家去玩。贝棠心的母亲难得也不嫌她烦。她还学会了搓一手麻将。陪着贝棠心的母亲打一个下午的麻将，绝对是一项考智力的活动。

    贝贝飞快地长高和发育，两条腿似乎比贝棠心当年还长出许多。她开始变得矜持和害羞，她也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

    林裴裴早已结束茶坊的生意，她和以前美容院的一个股东合资做起代理化妆品的生意来。一个月总有一个周末，她就要到江昔艾的家里泡功夫茶。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官俊旻经常在二人之间晃来荡去的捣乱，害得她们不得不狼狈收场。

    在夏末初秋的季节里，江昔艾在一个傍晚接获贝棠心的电邮：

    [小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想是来了这里之后，我已经摆脱了那个缠绕我很长时间的梦境————那个小小落寞和哭泣的你，已经完全不再是我的梦魇了，而小柔离开的阴影和悲痛也渐渐的在我心里淡化。

    现在的我才知道，昨天的自己有多偏执。

    在那个是非纷扰，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我没有办法认识更多的自己，我也没办法认识到自己有多么的幸运，我的幸运就是遇到了你。

    现在我离开了过去的环境，视野放大了，心灵开阔了，我觉得老天其实给了我很多，这个世界原来可以很美好。

    遇到你，是无法预料的事；爱上你，却又是令人上瘾的事。所以，离开你才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内心挣扎和不舍。然而，它们却是催促我成长的一部分。

    老天待我其实很好，因为它把最好的你给了我；老天待你也很好，因为它把最好的他给了你。你说人生哪能计算得那么清楚？加减乘除一番，谁说我们不是得到了最好的？

    是的，我们都得到了最好的。

    在这里，我发现每个人都是自由和幸福的，人本来就是自由的个体，谁都不该把谁占为己有，就像花草树木本来就该属于宇宙和大自然，这么一来，在爱的面前，我们都是自由的。

    小艾，我知道我亏欠你太多，但能看到你过得幸福，我觉得心底的那份亏欠已经不再是亏欠，而是一种无法言语的安心和满足。

    最好的爱情是拥有，无法拥有的时候，也不一定等于失去。爱不是占有了才叫获得，你相信吗，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失去你。

    那一年在机场和你告别，看见你哭，我的心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但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掉过一滴泪吗？不是因为我特别坚强，而是我知道，我们的感情已经得到升华了…。

    江昔艾同学…

    江昔艾同学…]

    就在这时候，江昔艾听到官俊旻在门外不停的用小手拍门，他用稚嫩的声音在叫她：“妈妈……妈妈。”

    官巽风低声说：“不要打扰妈妈。”

    官俊旻还在叫：“妈妈…。”

    江昔艾擦去眼角的泪，赶紧去把门打开，只见官俊旻双手扶在门板上，小心翼翼的移动着脚步，他仰起小小的脸，用一种期求得到关注的眼神望着江昔艾。

    官巽风欢快地把孩子高高抱起来，江昔艾马上把他接过去，温柔的抱在了怀里。

    她抱着官俊旻坐在那张每次阅读贝棠心来信的旋转椅上，官俊旻伸出肥胖浑圆的小手胡乱往桌上抓，竟抓住了放在键盘边贝棠心的那本纪念册。江昔艾一呆，马上谨慎的从他手中抽取了去。本以为这小家伙会趁机哭闹一番，但他没有，他转移了目标，抓住了一个比他的头还大的桌历，他用笨拙的手一个月份一个月份的往下翻着去。

    江昔艾看着那个桌历，仿佛看见未来的日子正悠悠的向她飞跃而来。

    她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一定要飞到英国去探望贝棠心，她们可以坐上长途火车，一路的谈心，她要贝棠心带她把英国的各个大小城市都游了个遍…。

    她知道，她们已经常驻彼此心间，任岁月流转，任物换星移，再也没有人能把彼此带走。那将会是一辈子的事。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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