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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与子(阿彻)
      

                    没有颜色的家是因为没有光……你能为我拉开窗帘引来光吗？

那是一种会让人发狂的痛……你永远不会明白。

身为梅家大少爷的梅惟，不知为何被全家族唾弃，幸好身边还有父亲在呵护著，即使受到再大的委屈，梅惟都能释怀。直到梅惟被绑架，梅家不承认他的存在，从小累积的种种疑问，逐渐在梅惟心底爆开……原来，是因为生母背叛的关系，才被人讨厌；原来，是因为酷似生母的脸，才让“父亲”喜欢……

父亲……还是这么厉害，实力一年比一年都更精进，年纪的增长根本构不成懈怠的借口。这就是父亲，令他心折，令他自惭，令他……移不开目光……

如果……真是他的“父亲”就好了。

“……为什么？”他挣扎著撑起上身，瞪视居高临下的男人。“为什么还要拦我？你不是要我走吗？这样子反反覆覆……很好玩吗？”……

            序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第八章番外——当时月圆Free Talk：关於父与子

         




           序


             　　「……只有一个能够存活下来。『母亲』……或是『孩子？』」

　　如果他有选择的话，他会选择前者。

　　如果他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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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梅惟蹲踞在草丛中，聚精会神的注视着前方。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蝶。和其他绕花乱飞的彩蝶不同，它独自栖息于一角，朴素的翅膀和背景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很普通，可是又很怪异。不知为什么，他漫无目的地晃到校门警卫室旁的花圃来，第一眼就注意到它。

　　等了数秒，见那只蝶仍一动不动，他小心拿出揣在怀里的素描本，持铅笔的右手很快在纸上动作起来。

　　「同学，你是二年级的吧？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

　　「啊……」

　　蝴蝶飞走了。

　　梅惟怔怔看着手里画到一半的图，再抬头一望，见那只蝶已飞回花丛，加入同伴的行列。原来方才它只是飞累了，就地休息一下而已。远远望去，群蝶乱舞，已分辨不出它的身影。

　　「同学？」身后的人再次出声，语气里多了些疑惑。

　　没听过的中年男子声音……应该是新来的警卫吧？之前的王伯伯，好像在上个月退休了。

　　如果是王伯伯的话，就不会来探问他为何现在仍在校园里游荡了。因为他早已司空见惯。

　　「对不起。」梅惟很快把本子和笔塞进书包，回身看向那张眼带好奇的陌生脸孔。

　　「我家的人晚点才会来接我。大概再十分钟就会到了。」他看眼手表说道。

　　年约四十上下的警卫，登时了解的点头。「所以你在这里画图打发时间吗？挺不错的嗜好喔。」

　　梅惟闻言，羞涩的笑了笑。「没什么，随便画画而已。」

　　「我也对绘画满有兴趣的，可是只限于欣赏，自己不会画。可以借我看看你的素描本吗？」

　　「咦……好的。」他有点意想不到，尴尬的将素描本又拿了出来。那里头全是他乱涂鸦的写生作品，还没给人看过的。

　　这位新来的警卫好像真的很喜欢绘画，又很健谈。也许看守校门口的工作的确是闷了点，警卫先生就这样站在花圃里和他聊了起来。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对方在说，但他还是觉得这样光聊着关于绘画的事，令人感到相当愉快。等他惊觉时，竟已过了半个小时。

　　糟糕……他急忙向警卫先生道别跑出校门，果不其然，一台熟悉的纯白LEXUS轿车已停在不远处的街角。

　　即使看不到车里的情形，但他可以想象出李司机现在的表情。

　　「对不起！有点事耽搁了……」他奔过去，以最快的动作上了车，劈头便道。

　　「哼！我才正想走呢。」李司机侧头瞪来一眼：「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人影也不见半个，你跑哪野去了？」

　　……一个小时？如果李司机真一小时前就到了，警卫先生不会不晓得。

　　「对不起。」他没说什么，只是垂眼又道了一次歉。随着李司机的嘴一开一合，揉合烟和酒的气息慢慢扩散开来，他默不作声，将身体稍往旁挪些。

　　「哼！道歉有用的话，这世界上就不需要警察啦。」李司机不屑的撇撇嘴角。他瞧这懦弱阴沉的「少爷」就不顺眼，偏偏被分配做他司机，真够呕人。

　　「你知不知道现在回去都几点了？先生今天从日本回来，杨婆可是交代了不准晚归的。现在说不定都已经到家啦，你倒大牌，要他在餐桌上等你，到时杨婆问起，你可别把帽子都扣在我头上……」

　　爸爸回来了？

　　梅惟怔怔看着窗外急速倒退的街景，早已习以为常的长篇叨念中，只有一句话真正抵达他的大脑，掀起圈圈涟漪。

　　已经快三个月没见到爸爸了。

　　身为法学教授的父亲总是那么忙，四年前还应日本大学聘请前去任教，大半时间都待在异国。平时在家要见上父亲一面，真的好难……更别说同桌吃饭了，大概半年都碰不上一次吧。

　　他突然变得坐立难安起来。

　　轿车很快远离市区，抵达阳明山上一幢占地广阔的花园别墅。

　　通报过后，高耸的拱形雕花大门缓缓朝两旁打开，眼前一条宽敞车道铺展开来，穿越大片林园直延伸至正屋前。园里花木环绕，绿意深邃，却又井然有序，处处打理得一丝不苟。

　　几株樱花树正到了含苞待放时候，前阵子天寒，最近又回暖，梅惟一直在注意花开了没，每次经过时都一定会多望几眼，然后又失望的收回目光。

　　今天几点嫣红终于探出枝桠，轿车从旁驶过，车里的他却连头都不曾抬起。

　　爸爸终于回来了。他心里不断重复默念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走进饭厅，看到长型餐桌上，那个向来空悬的位置依旧是空的，连餐具都没摆上。

　　他一愕。像拆个期盼许久许久的礼物，包装盒打开了，却发现里头什么都没有。

　　桌边已坐了两人，正在用餐。

　　左侧少女面无表情垂眼啜着咖啡，彷佛全不觉有人进来。右侧少年瞥了呆杵在门边的梅惟一眼，手里筷子突然重重一摔：「杨婆！撤一些菜下去！这么多哪吃得完？光看就没胃口！」

　　「是，少爷。」在旁满头华发的老妇躬身应道。

　　「哥，吃饭时能不能别大声嚷嚷？」少女冷道，和少年极为相似的秀丽眉峰轻轻蹙起。

　　「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拿走！」少年不理会她，仍是高声呼喝。

　　梅惟看着一道道被端走的菜肴。蒜茸龙虾，百花酿豆腐，荷叶蒸鸡，牛尾清汤……都是父亲喜欢吃的。

　　他心下明白了，突然间胃口尽失。但他还是走至墙边橱柜拿出一套餐具，盛了些饭菜，拣个餐桌上与弟妹相距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默默扒几口饭，明明是日本新泻米，味却如嚼蜡般。勉强把口中一团东西吞下，还是忍不住，他呐呐问道：「……爸今天不回来了吗？」

　　妹妹芷砚眉眼抬都没抬，一副没听见模样。弟弟帛宁在一阵难挨的窒默后，冷冷丢来一句：「你没眼睛不会看啊？」

　　「……喔。」

　　他再次垂下头扒饭。直到吃完前，都没有再抬起脸来。

　　◇◇◇

　　「喂！到道场去，和我比一场空手道。」

　　「……啊？」

　　杵在房间门口，抬头仰望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同父异母弟弟，梅惟微张嘴茫然半晌，才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勉强挤出一个单音。

　　「啊什么啊！」不耐瞪了眼那张白痴脸，梅帛宁冷哼一声：「说『比』的确是抬举你了。我记得你自从国二好不容易两条黑带都拿到后，就没再进过道场了嘛。爸教的其他武术，你应该也全忘光了吧？」

　　「……所以，我没办法和你比什么……」

　　「不管，你过来就是。我先在那边等你，你赶快换好衣服。」梅帛宁看着他一身犹沾着颜料的工作衣，嫌恶皱起眉：「可别告诉我，你把空手道服都丢了。」

　　「我没丢……不过，可能已经穿不太下……」

　　梅帛宁没再理会他细若蚊蚋的嗫嚅，转身直驱位于地下楼层的道场。梅惟在原地又楞了一会，才默默退回房间，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翻出那件已尘封多年的空手道服。

　　黑色的带子整齐折叠置于一片纯白上，他考了数次才拿到的，却一次也没围过。

　　「果然太小了……」他边换边喃声道。

　　道服在身上绷得好紧，裤管也明显短了一截，穿衣镜里映出的他，模样十分可笑。他忍住不适将腰带系上，有些局促的慢慢走进道场。

　　梅家有个占地超过百坪的私人道场，自四岁起，父亲就在这里亲自教授他和弟弟武道，以空手道为主，另包括柔道、合气道，以及父亲年轻时留学日本所习得的剑道。印象中的童年，有泰半时间都是在这道场上度过。

　　习武似乎是梅家数代以来沿袭的不成文规定，南部老家的男丁，每个也都是有段者。

　　身为独子的爷爷共娶了三房太太，分别生下二男、三女一男、一男二女〈父亲为大房长子〉，底下开枝散叶出的孙儿女更是不计其数，原本人丁单薄的梅家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颇以此为傲的爷爷于是突发奇想，于每年夏季固定在老家举行武术切磋会，让各房男丁彼此较量一番，并邀请武道同好朋友前来观赏，娱己也娱人，多年来逐渐成了家族盛事之一。

　　虽然他已数年没回老家参赛了，但在佣仆们兴奋的闲谈间可以得知，近年来年轻一辈中表现最优秀的，始终是隶属大房的弟弟帛宁。他不到十岁便拿到黑带资格，书也念得好，又屡屡在校际武术大赛中得奖，文武全才，教素来挑剔的大老夫人也疼入了心坎里去。

　　至于他，从国中取得黑带后，就没有再继续练下去，在学校也从不参加这类性质的社团。

　　小时候两兄弟一同练武，帛宁会叫他当自己的对战对手，他只在六岁时幸运赢过第一场，之后就未曾自弟弟手中取得任何胜利。

　　老家的比赛也是，他往往第一回合时就败退下来，连二房、三房的孩子都打不过。父亲见他似乎兴致缺缺的样子，也不再勉强他练武。

　　……和这样的他比空手道？突兀又奇怪的要求，他不明白帛宁到底想做什么。全国高中空手道冠军，应该不乏现成的练习对象，况且现在帛宁在家都是独自练武，除非父亲有空给予他指导。

　　他明明好几年没碰空手道了，为何要找他？

　　「别拖拖拉拉的，快上来！」不耐的斥喝打断梅惟的思考。

　　梅帛宁双手环胸，昂立于道场中央，俊逸有神的墨黑眼眸由上向下俯视对方，睥睨而冷傲。这是他自小到大不变的自信神情。

　　双方行礼如仪后，甚至还来不及摆开架式，他立即主动向前，迎面便是一记强劲的右回旋踢，直攻上盘。

　　梅惟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甫出手就如此不留情。来不及后退闪避了，他直觉欲抬起左臂招架，紧缚住肩头的布料却让这个单纯动作变得窒碍难行。急迫间他侧了侧身体，勉强接下这一击。

　　瞬间，他脑里的疑惑全都解开了。

　　「不错嘛。」梅帛宁轻哼，右脚刚着地，他利落一个回身，迅速又踢出了第二脚。

　　这连续回旋踢是他的拿手技之一，刁钻的角度和难以想象的速度，就算是好手也极难躲掉。他满意的看见这一踢，果然毫无保留的击中对方左肩，发出沉重闷响。

　　梅惟踉跄两步，还来不及稳住身体，转瞬间又是一记正拳夹带凌厉风声挥来。他放弃防守的闭上眼睛，一股猛烈力道随即轰上他右脸，整个人直直摔了出去。

　　「真无趣。就算三年没练，你也退步太多了吧？我真替你身上那条黑带感到可耻。」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逐渐合拢的眼帘，映出梅帛宁脸上明显的不屑。梅惟只模模糊糊想着，这样一来，他的气应该就会消了吧……

　　◇◇◇

　　因冷意而醒过来时，已是半夜。

　　似乎做了个久违的梦。梦里的女人艳若桃李，就站在他床边眼眨也不眨的瞪着他。有一瞬间，他害怕睁眼，怕梦境是真实。

　　腹上空荡荡的，冰凉的空气伴着月光自窗帘一角沁入，一丝丝拂过裸露在衣外的肌肤。梅惟拉过被褥盖上身体，呆看熟悉的天花板，有些讶异自己竟没被留置在道场地板上。

　　一点也不想动，但右颊仍热辣辣疼痛着，提醒他若不擦些药膏，明天必定肿得厉害。明天还得上学……他下了床，还是拿出药抹上。这瓶特殊的中药是父亲给的，对瘀伤十分有效，但他从高中后就没再用过了。

　　到一楼厨房拿了冰袋，正想回房，突然玄关长廊那头传来一阵铿然微响。梅惟楞在原地，目光投向墙上欧式壁钟：午夜两点。

　　门被极轻缓的动作开启，有人进来了。

　　喀，喀，喀，沉稳有力的皮鞋击地声，规律的如同机器，但只是死物的机器，绝不可能有这般优雅气息。来人的性格，在步伐声中似乎可以窥见一二。

　　梅惟近乎着迷的聆听着，直到那清脆的声响越过大厅地毯，化为无形。他猛然清醒过来，知道脚步声的主人就要走近此处，他突然一阵心慌，想也不想就转身上了楼梯，悄悄回到房里。

　　在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梅惟拥紧棉被，右颊贴在冰袋上，听着那极细微的绒布摩擦声不疾不徐靠近，在他房门前停驻一会，又转往长廊另一端而去，逐渐消失不见。

　　「还是回来了……」叹息般的低语。

　　脸颊好冰，手脚也是微凉的，心底却有一股久违的暖意慢慢升了上来。梅惟闭上眼，一反平日惯性的辗转难眠，这回他很快便沉沉睡着了。

　　◇◇◇

　　隔天早上的餐桌上，并没有出现父亲的身影。梅惟带着些许失落的心情，坐着李司机开的车赴校上学。

　　李司机又宿醉了，一路上抚额喃喃咒骂不止，车子也开得险象环生。梅惟只是面无表情看着窗外街景，什么话也没说。因为他知道多说也是无用。

　　照例请李司机将车停在距校门口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梅惟下车自行走路到学校。他念的是学生数极为众多的公立综合高中，早上通学的尖峰时段，校门口满满的都是人，他不想因那台突兀轿车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看表，离第一堂课仍有些许时间，梅惟直接走向美术教室，想继续昨天未完成的画。

　　因为某些原因，从幼儿园起，他和两个同年的双胞胎弟妹就读的学校，就不曾一样。国中毕业时，父亲原有意将他转到帛宁念的那间私立贵族男校，他却主动表示想来念这里。

　　这间高中升学率虽普通，社团活动却非常发达，也用心设置了许多特别班，包括师资十分坚强的美术班；其他关于美术性质的社团，林林总总竟也有十来个之多，大概是学生太多的关系吧。

　　对梅惟自己而言，最大的兴趣，毫无疑问就是画图。各式各样的，静物、人物、风景，素描、水彩、油画，甚至卡通式的插图。他的零用钱，大半都花费在绘图用具上，光是涂得满满的素描草稿本，就累积了数十本之多。

　　其中插图虽不算正统美术，却是他偏爱的类别之一。他画了很多那种类似童话书的图文集，图画很可爱，文字很浅白，故事却很悲伤。

　　他不论随时随地，只要有笔纸和灵感，当场就能涂涂画画起来。

　　有一回社团展览，因为属开放性质，许多艺文界的人士也入校来参观。他展出的一系列「春江花月夜」插图，算是他少数比较具正向面的作品，被一位出版社的陈先生瞧见了，当场赞赏有加。

　　陈先生还主动要求看了他的其他私下作品，也是不吝赞美，并说愿意出版他的故事绘本，但因为打算走童书取向，所以有些太过灰涩的情节得改掉。

　　他拒绝了。因为他并不想改变他的故事，也无意将它们公诸于世贩卖。

　　其实他不太会拒绝人，当时陈先生明显失望的表情，让他觉得很歉疚。陈先生给了他一张名片，说只要他改变主意了，随时欢迎联络。

　　他慎重的放入皮夹里了，毕竟，陈先生是除了身边的老师、同侪外，他的第一个知音。他没有告诉他，那天的展览会，其实是他高中生涯以来最快乐的一天，在绘画方面得到认同，比任何赞美都要令他高兴。

　　梅惟走进美术教室，迎面那股淡淡的刺鼻颜料味，让他胸口泛起一丝安心感。和已在里头的几个同学点头招呼，他拿出储放在柜里的画架工具，对着十号画布沉思下一步的动作。

　　突然刚合上的门又被粗鲁推开，两个衣着邋遢的男学生嘻嘻哈哈闯了进来。他们见到坐在窗边的梅惟，眼睛登时一亮，就像嗜血秃鹰发现了美味的猎物。

　　「喂！姓梅的，刚才老子大老远就在喊你，你都装作没听见喔？你胆子变大了喔！」先说话的少年声若洪钟，身材宛如巨熊。

　　「亲爱的小梅啊，今天是礼拜几，你该不会忘了吧！该拿什么来孝敬就要自动点，难道还要我们亲自来提醒你？嗯？」语气浮滑的金发少年，笑嘻嘻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斜睨的眼里隐含威胁。

　　梅惟放下画笔，表情不变的看着那总是在一起为非作歹的二人组。眼角扫到其他同学皆露出骇惧神情，他站起，自书包拿出皮夹。

　　「对不起，我忘了……我们先到外面去好吗？拜托……」

　　那二人见他「上道」，也十分干脆的尾随他撤出教室。梅惟走至校园僻静处，递出一张钞票给他们。

　　「啊啊？一千块而已？这和我们讲好的数目不合喔！少装了，你一定还有暗坎，还不快拿出来！」熊男大怒，一把抢过他的皮夹来看，发现里头除了证件外果然空空如也，啐了声将它扔到地上。

　　梅惟弯下身想捡，五指刚触上皮夹，立刻被一只鞋重重踩住手背，连同皮夹一同被钉在地上。他没吭声，也不挣动，只有眉心因疼痛而蹙起。

　　「骗肖！你怎么可能没钱？我听八凯说，他看见你坐凌志给人载来学校，妈的，那一台可是要好几百万！你其实是有钱人家少爷吧？」

　　梅惟静默了会，道：「他看错了。」

　　「哼，我瞧你也不像。」金发少年冷哼着，示意熊男移开鞋，一脚将那一看便知是便宜货的皮夹踢个老远。「算了，管你那么多，反正你今天要是生不出钱来，就等着被扁吧！」

　　两人围上，抓起梅惟衣服正要开打，忽然旁边一道声音插进：「喂喂，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放手，不然我叫教官来打你们屁股啰！」

　　三人一愕，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来者一身醒目的空手道服装束，腰系黑带，足蹬木屐。不用看长相，光凭那突兀穿扮，也能立刻认出对方身分--

　　「丘人尹！不想你的宝贝空手道社被砸，就最好少管闲事！」

　　「怎样？我就偏要管，你咬我啊！」空手道男笑嘻嘻转过身，臀部对着他们啪啪啪拍了几下，声音甚是响亮。

　　Ｘ！这怪胎怎么会好死不死出现在这里……金发少年暗啐一声，见熊男冲动的就要上前寻衅，连忙拉住他低斥：「Ｘ！别忙了，你打不过那白痴的啦。这回就先算了……咱们闪！」

　　他说着，阴沉瞥了正低头拉拢衣服的梅惟一眼。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这头肥羊在这里又跑不掉，急什么？

　　「啧啧，这就是招生来者不拒的下场吗，学校里什么怪胎都有，一些阿猫阿狗的混蛋也全混进来撒野了。奇怪，那为什么就是没有会空手道的人才呢？其他柔道社、剑道社的成员明明都爆满，为什么我们堂堂空手道社……」

　　瞪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丘人尹满腹怨气的碎碎叨念不停，忽地瞄到，方才差点被围殴的受害者一言不发捡起皮夹就要离开，忙凑过去挡住：「喂喂，我救了你，起码该说声谢呗？」

　　「谢谢。」梅惟回道，低头想从旁边绕过去，丘人尹却不让他如愿。

　　「唉哟--别这样啦！我真搞不懂你耶，你明明很厉害的不是？干嘛要任由那些卒仔欺负呢？」

　　「……你想太多了。」梅惟叹口气，抬眼看向曾同班两年的小学同学。「那是小学时代的事……我说过，我已经好几年没碰空手道了。」

　　「没关系没关系，至少你有基础啊！只要练一练，感觉很快就会回来了，至少也比我社内那些菜鸟强吧。拜托啦！大赛就要到了，我知道你不爱出锋头，也不强求要你参加个人形，可是咱们团体形真的缺人，都火烧屁股了，你就看在小学同窗的面子上帮个忙呗！」丘人尹双掌合十苦苦哀求，只差没跪下了。

　　这样的攻势让梅惟有些犹疑，但他想了会后，仍是坚决摇头。

　　「抱歉，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过去帮忙指导新生基础。但入社参赛……还是请你找别人吧。」

　　「唉……真的不行吗？」

　　虽是意料中事，丘人尹仍大失所望。「可恶啊，既然个人形绝对赢不过那家伙，原本还想说不定能在团体形挫挫康翎锐气的……」

　　「康翎」两字拉住梅惟欲离去的步伐。康翎高中，帛宁念的男子贵族学校……他忍不住侧头看他。

　　「你想打败去年的全国冠军？」

　　「想，想得不得了，不行吗？」丘人尹吊眼回视。人因梦想而伟大，人就是要有梦想！

　　「上回预赛我遇到康翎主将，不过是要跟他握个手，却被冷嘲热讽了一顿。我跟他说，要是他们今年又卫冕了，我就跪下来喊他一声大爷，不过如果是咱们取得团体冠军，他就得介绍他双胞妹妹给我认识。」

　　「啊？」

　　「圣凯利诺女中有史以来最美的校花梅芷砚，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她，老兄。」丘人尹探手伸入道服襟口内，掏出一本薄薄刊物啪啦啪啦翻着，梅惟看清那上头登的几张照片，楞住。

　　照片中的纤瘦少女黑发近腰，肤白胜雪，姿势或坐或站，神态各异，就是没有一张是面对镜头。

　　「我的亲亲小砚，不论怎么看都这--么美。」丘人尹陶醉看着那一脸冷淡的少女。「怎样，她超正的吧！虽然有个机车哥哥，不过丝毫无损她那高贵出尘的气质……想不想加入啊？现在加入后援会，就免费赠送会员专刊两期喔！」

　　梅惟回过神，只苦笑着摇头。「……她若知道，一定会很生气的。」

　　「你怎么晓得？」丘人尹反问，盯了对方一会，忽道：「对了，你们同姓嘛。难怪美人当前，你还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梅惟闻言，背脊微僵。

　　「同姓的不是忌讳通婚吗？何况梅这个姓氏还很少见。真可惜啊！我同情你。」

　　丘人尹一脸怜悯的道，伸出手拍了拍梅惟石化的肩。

　　……其实不难理解，为何从没有人会怀疑，他和那对双胞兄妹是否有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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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如果人可以除了喜欢的事外，其他什么都不想就好了。

　　虽是美术班，但国英数之类的课程还是得上，而且塞满大部分课表。班上不少同学，以考上国立大学美术系为目标，念书比画图还勤。

　　他不讨厌念书，只是他有更喜欢做的事。在美术班的好处之一，就是在课本底下夹张纸偷偷涂鸦，老师们通常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教数学的宋老师除外。上他的课，他会格外小心。

　　……这里该不该加道阴影呢？如果要加，似乎淡点比较好。

　　梅惟支着笔杆抬起头，正好瞧见前面两个同学耸肩摊手、相视苦笑的模样。已经中午十二点十分了，外头走廊上嘈杂声不断，相对安静的教室内，则悄悄流动焦躁的气息。

　　讲台上的宋老师，还在和某同学提出的问题搏斗着，凌乱的计算式盘踞整个黑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好像是坊间补习班刻意出来刁难学生的题目，据说早已超出高中范畴。

　　频频看表的人越来越多了，包括那位提问题的同学。梅惟漫不经心望向窗外。

　　微炙的阳光下，远处的街角不知何时停了台和背景格格不入的大型轿车，因为异常突兀，他一眼就注意到了。纯黑典雅的外观，相当眼熟--

　　突然，他猛地站起，连带牵动桌椅发出巨响。

　　爸爸！？

　　眼花吗？不，应该不会看错的，但是，怎么可能……

　　「梅惟！」爆发似的一声怒吼。「坐下！不然就给我滚出去！」

　　有些迟缓的，梅惟收回视线，怔怔看向讲台上的老师。犹带凉意的早春，宋老师却满头是汗，双颊深陷的脸涨得通红，几条皱纹分布其上。

　　垂下眼，他默默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又投向窗外。动作之明显，连坐在后头的同学，都忍不住暗踢他椅子一脚。

　　瞬间，宋老师压抑许久的情绪宛如被淋了桶汽油，猛烈窜升起来。

　　「你对我有意见吗？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在我的课堂上干什么勾当！我这么尽心尽力教你们这些不成材的家伙，你们回报我的是什么？你们上次周考的成绩能看吗？我的脸都被丢光了！

　　「别以为光在那边画一堆垃圾，以后就能出人头地，你们可没有毕加索的狗运！」

　　歇口气，他厉目扫过台下一群表情错愕的学生，最后定格在那位显然仍心不在焉的点火者身上。他不怒反笑。

　　「梅惟，你上来！既然你自认很厉害，比老师还行，那这题目就由你来解。没有解出来，不准下课！」

　　四周响起按捺不住的哀号声。宋老师俯视着在座位上动也不动的梅惟，唇边浮现一抹得意。他对他的数学成绩再清楚不过，差是不差，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平庸之材罢了。

　　「听到没？我叫你上来解题！不要浪费大家宝贵时间，我倒要看看……」

　　「只要我答完这题，就可以下课了吗？」梅惟忽道。

　　椅子又被重重踢了一脚。他没反应，事实上，他也完全没听见周遭一致的抽气声，没看见台上老师一愕过后迅速扭曲的脸。

　　他默念一次黑板上的题目，然后垂首翻开课本找寻相关的章节，全神贯注读了起来。

　　五分钟后，他离开座位，越过浑身僵直、双眼暴凸的宋老师，自黑板槽里拾起了粉笔。

　　◇◇◇

　　十二点二十五分。

　　静静栖息于巷街一角的高科技巨兽，终于有了动作。引擎近乎无声的发动，油门即将踩下的前一，一道人影突然奔出挡在车前。

　　「爸爸！」

　　梅惟喘着气，双眼热切的盯着墨黑车窗，仿佛可以透视到里头那人。过了三秒，引擎又无声无息灭了，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

　　「这样很危险，惟。」男人微探出头，两道形状完美的眉轻轻皱着。

　　狭长上扬的凤眼明明异常漂亮，覆上细金属框眼镜后，却只流露出一股纯然的冷厉气息。

　　「我以为李司机已经把你载回去了。」他道，随即发现儿子什么都没带。「你的书包呢？」

　　梅惟一愕，眼中闪过恍然。他的声音几不可察的轻颤：「爸……是来接我放学的？可是我下午还有课……」

　　「今天不是礼拜六吗？」

　　「今天例外，因为要补之前的课。」

　　「……没关系，你上来吧。」梅宸罡按下控制钮，副驾驶座的车门应声弹开。他看着梅惟上车，淡道：「爸晚上得回日本了，想说至少来看看你。」

　　怎么……才回来不到一天，又要去了？梅惟脑中一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想着为何爸是用「回」这字眼，而不是「去」。这里才是他的家啊。

　　「最近怎样，功课还跟得上吧？」

　　「嗯。」

　　「志愿还是没变吗？美术系。」

　　梅惟点了点头。嘴半启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合上。

　　「那爸爸就不勉强你转学了。」梅宸罡皱眉望着那稍嫌老旧的公立学校建筑。「未来一年半好好念，毕业后，爸爸送你去国外继续深造。你喜欢哪个国家？法国？意大利？」

　　「都可以啊……我还没有决定。」梅惟垂下眼，想着日本有哪些著名的美术学校，却想不起来。

　　……就算真去了日本，又能怎样呢？

　　眼角瞥着父亲刀凿般的侧脸，放在座椅边的右食指悄悄滑动，试图记忆那隶属上帝之手的线条。三个月不见，棱角转折似乎分明了些……

　　爸爸瘦了。在日本那里的工作，一定是非常忙碌吧。

　　他还记得，当爸爸三年多前，突然决定要常驻日本的大学教书时，每个人脸上那错愕的表情。

　　从来没有人能质疑爸爸做的重大决定，因为他一定有他的考虑和理由。以前，法学背景的父亲总会集合全家，严谨有条理的一一阐述明白，只有那次，他什么话都没给。

　　渐渐的，爸爸待在台湾的时间越来越少……对家里的每一个人而言，这似乎已成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对了，你的右脸怎么了？好像有些瘀青。」梅宸罡突然打破沉默道。

　　「啊？这个……」梅惟直觉覆上右脸，心里微惊。连丘人尹也没发现，他还以为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居然躲不过爸爸眼睛。「昨天不小心撞到……小瘀伤而已。」

　　「撞到？看起来像是被人打的。」也许是知道儿子已许久没练武，也讨厌打架，梅宸罡没有怀疑他说的话。「小心点。有擦我给的药吗？」

　　梅惟点头。然后，两人间再次陷入沉寂。梅宸罡看眼车上时钟，道：「你几点有课？」

　　「一点半。不过我中午还有打扫工作，便当也还没吃，所以得先回去了。」梅惟说着，打开车门预备下车。「……再见，爸。去日本路上多小心。」

　　「惟。」

　　突然，父亲自背后叫住了他。有一瞬间，他觉得爸的声音有点古怪，回头后，却又发现一切如常。那双不变的严冷的眼，沉稳注视着他，和小时候的影像，分毫未差的重叠在一起。

　　「下星期三你们兄妹三人十七岁的生日，爸爸可能没办法赶回来了。你想要什么礼物？随你开口，爸爸礼拜五返家时，尽量给你带到。」

　　「我没有想要什么东西」……梅惟本想这么说，却在听到最后两句话时，硬生生吞了回去。

　　什么……原来爸这回只是要去日本几天而已啊？他还以为又是数月甚至半年……

　　「爸爸下礼拜五就回来了？那……」

　　「只是短暂停留而已，大约两天。下下礼拜一日本那边的新学期就要开始了。」

　　「……喔。」梅惟一愕，连忙暗暗咬住唇内粘膜，迅速垂下头去。

　　好痛……被短时间内数度抛往天际又重重摔下的心，越来越痛了，仿佛随时就要冲破他能忍耐的阀值。

　　真的不喜欢这样的情绪起伏，因为脆弱的脏器承受不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学会如何尽量控制自己的喜怒哀乐，他知道那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法。只是永远都会在同一个人面前，轻易破功。只有那刻，他才知道自己的胸口，原来还是会疼痛的。

　　到底要到哪一天，他才能……

　　「抬起脸来，你还没说呢。」梅宸罡突然轻推了下梅惟的额心，仿佛看穿他掩不住的失望。「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只要你开口，爸爸一定都会答应。」

　　……只要我开口？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慷慨的承诺。那我要爸永远留在家里，哪里都别去，也可以吗？梅惟在心里默想着，脱口说道：「我想要……爸下礼拜六一整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

　　看见父亲因微讶而扬起的眉，他才惊觉自己说了多么逾越的话。想一想也知道绝不可能，先别说爸这回才停留两天，行程想必排得满档，还有帛宁，他一定也会有意见的……

　　「可以。」梅宸罡出乎意料的一下便点头应允，梅惟根本来不及收回自己的话。「你要爸爸陪你做什么？说一下你预定的行程吧。爸尽量将那天的事排开。」

　　作梦也想不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来。梅惟努力睁着眼，不让它们眨下，撑了好一阵，终于成功将那股冲动强压了下去。

　　原来……他的泪腺也还没坏掉吗？

　　「我想去看市立美术馆的『黄金印象』画展……然后，去郊区走走，随便哪个地方都好……然后……再一起吃顿饭……就……这样。」说到最后，他脸又垂下了。为了掩饰红潮。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啊。」

　　他听见爸这么说，似乎是微带叹息的。

　　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一直以为这会是他最后一次，听见爸这样对他说话。

　　◇◇◇

　　结果父亲并没有出现。

　　手里紧捏的两张票，上头印着一小帧雷诺瓦名作「Two  Girls  at  the  Piano」，已经变得皱巴巴了。梅惟看着表，看着那短针逐渐走到画展结束时间的位置。

　　其实他应该已经很习惯等待了，只是不知为何，这次好像特别难以忍耐。但他还是在校门口寸步不离的站了三个小时。然后他决定走路回家。

　　开车要将近半小时的路程，不知得走多久……身上没钱坐出租车，公车也到不了，虽然不至于连打通电话的钱都没有，但他并不想这么做。

　　还是走路回家好了……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走了，只不过上次是在小学二年级时。那所小学离他家约十分钟车程，他记得他走了两小时才回家，还被烈日晒到脱皮。

　　还好，现在暮春三月，天气犹乍暖还寒，太阳并不炽热。梅惟慢慢的走着，进入阳明山区后，他舍柏油路而就一旁的丛间小道行走。快到家时，他的目光被一株开在石缝里的，喊不出名的野花吸引，屈膝正想将它画下来，忽然一台车从旁驶过。

　　很熟悉的黑色轿车。透过半人高的草丛，梅惟远远看着那台车在「梅园」那块石碑前停下，等待大门开启。

　　他的视力不错，阳光折射下可以隐约看到车里坐了三人。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影在前，一道纤细的少女身影在后。

　　「动作快点！」右前座的车窗拉下，一道不耐的年轻声音传出。

　　门开了，轿车缓缓驶进，没入幽深林木间。门扉很快的又合起。

　　……原来，爸爸和帛宁他们在一起吗……梅惟怔怔想着，站在原地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画兴尽失的将纸笔收起。正想转头朝反方向下山，突然他的口鼻就被蒙住了。

　　接着是眼睛。有人从背后紧紧箍住了他，施于脸上的力道执拗而粗暴。

　　「呜……」

　　好痛……呼吸困难。一股强烈的刺鼻味侵入气道，让他头昏脑胀。是吸入性麻醉剂。一个硬物抵在他后腰，不会是枪吧……

　　「绑架」……对他？

　　是不是搞错什么了……不……根本就是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头越来越沉了，感觉极不舒服。梅惟右手成刀状微微抬起，又意兴阑珊的垂了下来。黑雾逐渐弥漫眼前，他似乎听见了陌生的低沉私语，和陌生的引擎声。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塞入一辆车里。狭小的空间，溢满了浓郁的巧克力香气。味道和某一年吃过的生日蛋糕好像有点相似。

　　……肚子好饿。

　　最后一丝光亮熄灭时，他的脑中只剩这个念头。

　　◇◇◇

　　「喂喂，不会吧？这不是那个姓梅的家伙吗？」

　　「是啊，虽然很唬烂，但的确就是他没错。」

　　「靠！原来他真的是『那个梅家』的少爷？怎么看都不像--」虽然之前就有听过一些传言，但他压根不信。「妈的，明明住阳明山一栋要几亿元的豪宅，还敢跟拎背装穷！」

　　「Ｘ！你小声点行不行，别忘了他认得咱们声音。」

　　「对！你不讲我都忘了，好险他还没醒……奇怪，老大跑哪里去了？人明明又不是他绑的，干嘛我们还得帮忙看着？条子要是来了，被当场逮着的岂不就是咱们？」

　　「你闭嘴啦。他回南部处理一些事，明天才会上来，反正老大说什么咱们照办就对了。啧……还是出去讲吧！谁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会醒。」嘈杂的话声、脚步声很快远去。

　　……来不及了。

　　梅惟双手双脚皆被缚，伏在地上动也不动，只有覆在布条下的眼微微开了条缝，又倦极的闭上。麻醉药的副作用还在，他只觉脑袋昏沉，中人欲呕，但方才那些话仍一字不漏的全听进他耳里。

　　没想到会是「他们」……学校里的那些不良少年。不，从话中听来，他们应该只是负责看守而已，绑架他的另有其人。

　　为什么会挑上他？他想破头仍是无法理解。因为只有他有可趁之机吗？

　　分辨不出现在到底几点，只能约略猜是晚上。绑架的主谋应该已经打过电话了吧？不知道家里的情形……现在是如何。爸应该会很生气吧，帛宁他们也许也会很担心。梅惟试图想象了一下弟妹担忧的神情，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脚步声又转回，他感觉左手腕被一样冰凉物事圈住，沉甸甸的。

　　铿然金属声滑过地面，看来是一道连着铁链的手铐。有人将他和身后的圆柱炼在一起，随后解开了他腕间的绳索，连蒙目塞口的布条也一并取下。只有绑住双脚脚踝的绳仍保留。

　　「起来啦！」粗厚的大掌用力击打他的脸。

　　他缓缓睁开眼来，瞳孔一时适应不了骤来的光线，剧烈的收缩着。半晌，眼前的影像终于分明。两个一壮一瘦的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皆蒙起了面。一块面包被扔到他未被缚的右手边。

　　「看三小！」较壮的男人粗暴的推了他的头一下，用刻意压低的声音骂道。「吃！」

　　梅惟垂下眼，看着那块面包摇了摇头。他的胃的确是空的，但恶心感让他吃不下任何东西。

　　「Ｘ！不吃？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敢挑！」高壮男人大怒，差点连假声都忘了装。

　　另一人抬手制止他，蛇般的双眼冷冷盯着梅惟。

　　「只有这种东西，想饿死是你家的事。还是你想喝水？」

　　梅惟摇头。高壮男人眼看又要发作，他很快接口：「我想……画画。」

　　「什么？」虽然看不到，但那块蒙面布下想必是愕然神情。

　　「我不会玩花样的，再不你们可以把我画的图都收走没关系。」他用略嫌中气不足的声音低缓说道。

　　「我想画画……」

　　◇◇◇

　　天亮了，然后又暗了。

　　若非如此，在这间位置隐蔽的废弃房屋里，时间就像是停止了一样。

　　梅惟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未进食，也未合眼。他只是用没被绑的右手，在素描本上一直不断作画。

　　「真是变态。」金发少年啐了声，将手里早被玩烂的牌一丢，就地躺下，吞云吐雾起来。脸虽仍蒙住，但他已将头罩拿下，露出惹眼的发色。

　　不知怎地，他有感觉这姓梅的小子，其实早就知道他们是谁。哼！反正他也不在乎，软弱少爷一个，他还怕他告密不成。

　　他不喜欢梅惟。比起校里其他被轻碰一下就哇哇叫、拼命求饶的肥羊，老是闷不吭声逆来顺受的梅惟，反而令人打心底不舒服。若不是老大有交代，交涉结果出来前不要轻举妄动，他早想趁这机会狠狠赏他一顿排头吃。

　　「喂！到底还得待多久？我快闷死了。」熊男小声问道，掩不住心绪的手微微颤着，索性也放下了牌。直肠子的他没有同伴沉得住气，他站起，像无头苍蝇般在狭小屋内绕圈子。

　　无法排解的「不安」……「无聊」反倒还是其次。因为过于漫长的枯等，早就悄悄弥漫的不安随时间分秒过去，越发高涨。

　　毕竟「等级」不同。这不是办家家酒，也不是在学校里逞凶斗狠欺负弱小，就算被教官发现斥责也不痛不痒。若非认识了「那个人」……他作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变成绑票案的共犯。

　　他们的老大，不过是轻笑着说一句：「事成就有一百万可拿喔」，他就像被迷走了心智，一回神便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别看胖翔他那副德性，他脑袋虽不灵光，狗运倒不错，做案子还从没有失败过。介绍这好差事给你，你可别搞砸，丢我面子……」

　　「怎么？你后悔了？」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熊男惊醒，瞪向讽笑着吐出一大口烟的同伴。这已经不知是他抽的第几支烟了。扔了满地的烟蒂后，他们的筹码仍靠坐在柱边不断画着那些鬼图，对他们的对话置若罔闻。

　　「你说谁？X！」他粗起嗓子回道，重新坐下。

　　好香……

　　是巧克力的味道。似曾相识的浓烈感觉，仿佛不久前才刚闻过。

　　对了，就是在那台绑架他的车子上……梅惟迷迷糊糊睁开眼，直觉抬起半昏然的头探寻那股气味。

　　右手、眼睛再次被绑住，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从脚步声依稀分辨出又有一人进屋。那人正在讲电话，大概是有使用变声器吧，声音古怪而尖锐，隐含暴怒。

　　「……翔哥，情况怎样？」

　　看见策划这次绑架的大哥终于回来，金发少年和熊男立即站起，彼此交换一个眼色。其实不用问，他们心里也大致有谱了。

　　「妈的，别提了！」胖男子压住手机，啐道：「肉票的金主老爸好像昨天就出国了，接电话的死老太婆番得很，讲了半天，还压根不信我绑了她家大少爷，八成是火星来的，妈的讲都讲不通，X！」

　　接到勒赎电话的家属哪个不是惊慌失措，再不就讨价还价的想把赎金压低些，哪像那老太婆从头到尾都没进入状况，简直白目。

　　金发少年闻言皱起眉。对方敢这样拿乔，难道是算准他们不敢撕票？怎么可能！

　　「翔哥，用手机交涉好像不太好吧？」

　　「没差，我是用人头户买易付卡，条子抓不到的啦！再说他们也不可能报警，这种住阳明山豪宅的大户人家最爱面子了。」胖男子有些焦躁，又拆了一大块巧克力塞进嘴里，顺道掏出一把玩意儿来，抛给少年。

　　「阿旭，你拿着！」

　　「翔哥？这是……」金发少年瞪大眼。黑星手枪！他还是第一次握这玩意，沉甸甸的，比想像中还重得多。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你和大熊守好门口，我要专心说话。」胖男子说着走向伏地的梅惟，用力拽起他头发。

　　「不信？好，那我就让你听听声音，看我是不是在唬你！」他将手机直接抵在梅惟耳边。「说！告诉那个老太婆你是谁！」

　　「……」

　　袭来的巧克力味更浓了，浓得数他想吐，原本令人怀念的香气已变了调。梅惟蠕动了下干裂的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机另一端也突然静默下来。

　　「说话啊，X！你变哑巴啦！」胖男子不耐催促，紧抓发丝的手一甩。

　　「杨……」梅惟勉强用破碎不堪的声音低哑吐出一宇，就再也说不下去了。过长时间滴水未进，喉头犹如火焚般，一牵动声带就疼痛难当。但真正让他说不出话来的原因，还是……

　　僵局持续许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连胖男子都察觉不对劲的皱起眉凑近手机，那端才终于响起一道苍老女声。

　　「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鬼。反正梅家的少爷只有一个，而他现在正安稳待在家里，人好得很。」

　　喀嚓一声，电话随即断线。

　　「啥？死老女人，竟然就这样挂掉电话！」胖男子一阵错愕，再拨了几通都没有接通，气得将手机朝墙上一摔。

　　「靠杯！她真以为我不敢动你？X！」

　　搞什么？那老番颠在胡说啥，他怎么都听不懂？转眼间就换了套说词，她刚才明明不是这样跟他说的！

　　什么叫「梅家的少爷只有一个」？见鬼了，那他眼前的这小子又是谁？梅、惟，他明明就姓梅，明明就住在那大宅里，前几天他偷偷跟踪观察他，还看见梅家的男主人亲自来接他，怎么可能会搞错？

　　等等……仔细想想，的确是还有很多透着古怪的地方……这小子在梅家所受的待遇，是明显和另外两个双生弟妹不同没错……不会吧，难道他们真绑了个假货？就算他们下毒手撕票，梅家也不会有人掉半滴泪？

　　「X你妈，这回真的亏大了！千辛万苦，结果居然绑了个废物，X！」

　　他狠瞥犹低首蜷坐在柱前的梅惟一眼，拿出另一支手机又拨了通电话，走至门边接听。此时在旁安静许久的熊男，终于按捺不住，大踏步上前，扬脚就踹了梅惟胸口一记。

　　「好啊，又被你摆了一道……你真好胆，敢这样作弄拎背！孬种就是孬种，翻几个身也不会变少爷，我真是头壳坏去了才会白花力气在你身上！」

　　「算了，再骂也无用，省点力气吧。」阿旭走过来出言制止，不顶认真的。

　　事实上他也是极度不爽，空欢喜一场比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的滋味更难受，眼角瞄到胖男子仍在讲手机全不管这边，他眼神倏地一合，像淬了层毒。

　　「假少爷，这回栽在你身上咱们也只好认了。放心，不会有人杀你，不过你也可以去死一死了。就算我们放了你，你还有地方能回去吗？如果我是你，我一定羞愧的马上跑去自杀。」

　　「对！」熊男狂笑着接口：「根本就没人在乎你死活嘛！梅家那对双胞胎很有名，我也看过的，你跟他们根本长得一点都不像！你到底凭什么姓梅啊，不会是他们好心收留你吧？冒牌货一个，笑死人了！」

　　「喂喂，别再说了，再说咱们的梅少爷就要哭出来了。」

　　「哈！真的吗？假少爷的眼泪值多少钱？」熊男挑高一边眉，弯身俯近始终垂着脸毫无反应的梅惟，一把扯掉他眼上的布。

　　「来来--别害羞，抬起头让我看看啊！」

　　「……撕、撕掉？」

　　胖男子确定自己不是幻听，对方也不是在开玩笑。他极力掩饰心中惊愕，抬手揩了揩汗。

　　「这……不太好吧……」

　　「好不好你自己决定。反正人是你绑的，纰漏也是你出的，我管不着。」手机里的男声悠然说道，语气斯文简洁。「我挂电话了。」

　　「别这样啦，阿梵……」胖男子握紧手机欲待再说，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嘻哈讪笑声。他皱起眉，直觉侧头看去，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绑来的瘦弱少年，右手不知何时已脱离了绳捆。他慢慢拾起地上作画用的铅笔，突然毫无预兆就直接往熊男的眼睛插。

　　「咚」一声轻响，伴随杀猪般的惨叫，他的手机掉落地上。

　　「喂？胖翔？」

　　手机那头传来不解的呼唤声。而手机的主人已经完全傻住。

　　熊男险险闪过那噩梦般的一击，眼睑被划破的同时，胆也被吓破了。

　　这应该是梦吧？但脸上热辣涌出的液体，提醒他这是严酷的现实。他看见梅惟手里银光一闪，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用削铅笔的小刀一举划开脚上所有束缚，慢慢站了起来。

　　真的不是作梦……他惊骇得全身簌簌发抖，才刚想要大声叫骂，肚子就被狠击一记拳，当场跪下抱肚呕吐不已。

　　「恶……恶！」肠胃仿佛被打穿一个大洞，里面的东西全悉数吐出还不够，胃液、胆汁也流了出来，苦涩的酸味布满口腔。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了，但干呕的反射动作仍持续着，也许要直到把心肺部呕出才罢休。

　　梅惟面无表情俯视伏倒在地上的熊男，抬起右脚，脚跟突出，重重朝他的背脊踹下。一次，又一次，骇人的撞击声伴随痛苦闷哼规律响着，终于熊男呕出一口血，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好狠！

　　这样沉猛的力道，竟是出自一个已近两天没睡觉、没进食的被囚者手里。这一定是梦……是梦……如果是就好了！

　　在旁两人终于清醒过来，却没有谁敢对倒在梅惟跟前的熊男施以援手。那双充血的眼睛太冷了，饶是平日作恶惯了、见多识广的胖翔，也被震慑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阿旭，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他立刻就发现了对方弱处。

　　「该死！」不意胖翔却先沉不住气，他发出一声怒吼，掏出怀里的克拉克九0就是一枪。

　　碰！一击不中，子弹没入梅惟身后的土墙里，差距甚远。手抖得厉害……胖翔焦躁的咒了声，又往前移近一些，边举起枪试图瞄准。

　　「等一下！不要再靠近了！」阿旭突然大叫，胖翔一愕，收回欲再迈出的第二步。

　　「干嘛？」他不爽的转头瞪他，却见到阿旭瞬间变得惊恐的表情，背后同时响起铁链剧烈扯动的声响。他急忙掉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一步的距离就已足够。

　　一记回旋背足踢破空扫来，踢飞胖翔手中的枪，连带断了他的腕骨。

　　他还不及感到疼痛，梅惟右足点地，旋即以左脚为轴又反转踢了回来，那简直是完全超乎他理解范围的速度，他什么都看不见，坚硬的脚后跟就这样扎实踹上他挺出的鼻梁，同样，应声而断。

　　砰然巨响，胖翔整个人凌空飞起，朝后重重摔落于地。脸上鲜血溢流，在地面汇成一小道汪洋。

　　……再也没有比这更恐怖的景致了。

　　「呼……哈……可恶……」

　　那双异色的眼缓缓转到自己身上。虽然没有做任何运动，但阿旭却无法自制的剧烈喘息不止，心脏如擂鼓般急速搏动，他挣扎着掏出腰间的枪，也不知要打开保险，胡乱举起就对住了梅惟。

　　「来啊……我可不怕你！」再凶的狗，一旦被铁链系住，也不过就是条狗而已，他只要别靠近他就行了！「看我……打死你这只怪物！打死你、打死你！」

　　他拼命拙着扳机，却打不出一颗子弹来。他慌了，扳得更用力，喘息也越来越急促，额上不断冒汗。

　　为什么打不出来？为什么打不出来！

　　梅惟看着已逐渐陷入疯狂的阿旭，仍是面无表情的。然后他垂下眼，瞥向铐在左腕上的铁环。想了想，他抬起手，用右掌握住了那圈铁环，发出清脆的金属迤地声。

　　非常细微的声响，却轻易刺痛了阿旭变得极度敏感的神经。他如惊弓之鸟的抬起眼，看见梅惟的左掌以一种奇怪的动作扭曲着，慢慢从环里退出。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了，手指、脚趾尖皆泛起一股绝望般的针刺麻木感。直到梅惟在退出一半手掌时遇到瓶颈，再也动弹不得。

　　啊，太好了……他神经才微微一松，没想到梅惟竟猛然一抽，犹卡在环间的左掌硬是脱离了坚硬的桎梏，不惜削掉一大块皮下来。

　　他真的傻眼了，瞠视那看来弱不禁风的身影将铁链一扔，垂着不断滴落鲜血的左手，一步步朝他走来。而他已然四肢僵直不听使唤，连握住枪的力气都没有了，遑论将它举起瞄准。

　　「呼、呼、呼……」

　　他紧抓住胸口，拼命的大口喘气着，像离开水面的鱼。他努力想要呼吸，却好像怎么也吸不到。

　　晕眩感吞噬着他的脑。随着那个人缓步逼近，意识则逐渐离他远去。

　　怎么？你后悔了吗？

　　这个问题……也许，他得再好好想想。

　　梅惟没有停下脚步，直接便绕过倒地痉挛喘息不止的少年，朝外走去。穿越时，他瞧见蜷卧地上的少年神情痛苦、意识不清，仿佛随时就会死去。

　　他极轻的叹口气，眸中的血色冲淡了些。

　　过了半晌，他又定了回来，手上拿着一个废弃纸袋。刚才还歇斯底里大吼大叫的少年，现在已陷入昏迷，梅惟蹲下，将纸袋覆在他口鼻上。

　　逐渐的，少年急促的呼吸和缓下来。他站起，没再多看他一眼的转身离开。

　　目的地……

　　只有，一个。

　　男人走上山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很少有什么物事能够让他发愣。但迎面走来的少年，却宛如一块特异的磁石，吸附住他所有目光，深深着迷。

　　赤红色的蜘蛛网。好美……

　　生平仅见，最美的眼睛。

　　少年显然是魂不守舍，连瞧都没瞧他一眼。这真让他有点伤心。

　　男人对少年身上斑驳的血迹和受伤左手皆视如不见。他扬起一抹笑，双颊梨窝一闪即逝，神态自若的和少年擦身而过，进入废弃屋里。

　　像川剧里的变脸戏码，男人唇畔的笑瞬间没去，眼里进射出冷酷阴狠的寒光。

　　「老大……」

　　熊男已经醒了，也是唯一清醒的。

　　他吃力的蠕动着四肢，才勉强以手臂支撑起上身，立即又颓然倒下。剧痛让他扭拧了脸。

　　他不敢多看男人面上的神情。

　　剪着一头清爽短发，身着白衣黑裤、鼻架黑框眼镜的老大，模样斯文，气质儒雅，像名校的大学生。如果不去看他那异于常人的身长，和隐隐浮现在白衬衫下满布伤疤的精壮身躯的话。

　　他对老大的事一无所知，包括本名、年纪，只知道他年纪轻轻就位居跨国黑道组织要角，底下供他差遣的小弟无数，他和阿旭只不过是其中喊不出名堂的小角色。「组织」虽不排斥学生入会，但他们却连那资格都还没有。

　　他阿熊只要有钱吃喝玩乐便够，但他知道阿旭一直处心积虑想进入帮派向上爬。……也许过了今天，他已经改变主意了也说不定。

　　「怎么回事？你有办法说明给我听听看吗？」

　　男人在熊男面前蹲下，动听的声音和外表一样温和，也一样冰冷。

　　「是……」熊男忍住胸腹剧痛，一五一十详述这两天的始末。讲到「那个人」陡然发狂的可怖情景时，他浑身颤栗，几乎无法成言。

　　「我……咳……跟他同校一年半了……从来不知道……他居然……」

　　「我刚才遇到他了。」男人道。

　　「什么！？」熊男惊骇的抬起脸。「那老大……他他……他有没有对你……」

　　「我看起来像是有被怎样的样子吗？」男人冷笑。「那家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型的。就算他真对我出手，你认为我会输他？」

　　「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连翔哥都被整得这么惨，那小子简直不是人……老大你一定要帮我们出这口气，狠狠教训他一顿……」

　　「知道吗？空手道有一句话，叫『一击必杀』。」男人拾起掉落一旁染红的铅笔，在指间把玩。「他已经对你们手下留情。如果他来真的，你这只眼睛早就废了--就像这样。」

　　「啊啊啊--」

　　凄厉的嚎叫声陡然拔起，久久不绝，连山林间的飞禽都被惊动，纷纷飞离枝头。熊男捣住眼，痛苦不堪的满地打滚着，鲜血自他指间溢出。

　　男人神色漠然的看着这幕。「没用的东西……该死。」

　　突然他眉间一动，若有所思望向窗外。

　　「……找不到下山的路吗？别急，我带你下去。这是座魔山，不是识途老马，可不容易走出去的。」

　　他直勾勾的视线缠绕在去而复返的少年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浓浓兴味。

　　「你是要去做个了结吧？那样的家，不要也罢。我很欣赏你。如果你无处可去，欢迎你再回来找我。」男人说着，摘下黑框眼镜，露出一双玻璃珠般无机的眼瞳。

　　「我姓韩，韩斯梵。」他扯动嘴角，「请多指教……梅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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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父亲虽常不在家，但自小，他对三兄妹就始终都是一视同仁的。

　　也许偏弟妹多些……但他想，那也是因为弟妹比较会主动撒娇的缘故。

　　他好喜欢爸爸，也想多亲近他，和他撒娇，但爸待在家的时间，总不够平均分给三个小孩。当弟妹围了上去，他反而踌躇了，只好安静的站在旁边看。久而久之，他也忘了该如何撒娇了，何况，也过了那个年纪。反正就是这样了。

　　「一视同仁」。只要这样就够了。、

　　就算不同母，他和帛宁、芷砚也都一样，都是父亲的孩子啊。他一直都是如此深信着的。因为是兄弟，所以，凡事多让让弟妹，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半夜两点，梅家大宅依旧灯火通明。高墙上的警报器几分钟前才大肆响过，从睡梦中惊醒的守卫急忙拿起手电简、警棍奔出查看，一见竟是失踪两天的惟少爷，不由愕然，只能眼睁睁看他穿过林园走了进去。

　　半晌，才仰起头，骇然看向那足有三人高的雄伟壁垒。

　　向来空旷冷清的挑高大厅，在这吊诡的时刻却是热闹异常。梅惟漫不经心梭巡了一圈，空洞的眼并没有注意到众人怪异的脸色；佣仆们皆仿佛饱受惊吓似的面容苍白，「弟弟」用忿怒的眼光瞪着他，「妹妹」则若有所思。

　　他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已在梅家待了四十年的老管家，杨婆。

　　杨婆驼着身子坐在餐桌前，一块块粘贴破裂的瓷器。他同样也没注意到那是父亲最喜爱的一件古董，只开口，简单的问了一句话。

　　「我到底是不是爸的孩子？」

　　「不是。」杨婆眉眼冷然，倒也答得干脆。

　　外头听见的人全例抽口气，梅帛宁兄妹尤其惊愕。他们一直以为梅惟和自己只是生母不同，父亲同样都是梅宸罡……难道，不是这样？

　　「你是『那个女人』背叛大少爷生出来的野种，你根本不是梅家真正的孩子！」杨婆尖锐道，一点情面不留。「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干脆就这样消失，岂不正好？」

　　「……杨婆。」

　　有点过火了。梅芷砚出声轻喊，紧聚的眉心透着浓浓不解。

　　杨婆是怎么了？有必要说成这样吗？这一切……真的有点古怪，包括一小时前才从日本遽然刮回，席卷整个梅家的那场暴风雨……

　　前所未见的暴烈怒气。来自那个向来沉稳自持，喜怒不显的男人。

　　梅惟倒变得平静了，像是终于获得想要的答案般，他没有留恋的转身走开。到房间里抱出他所有画册、素描本、部分绘画用具，和一些随身物品。他决定要离开这里。

　　一路无碍，直到即将跨出玄关的刹那，一只肌理匀称的修长手臂地打横伸来，堵死了去路。

　　梅惟拾起眼，看着那比他高上半个头的「弟弟」。

　　梅帛宁被他的眼神激怒，挥手就打掉他手上的东西，纸张本子全散了一地。梅惟表情不变，只淡淡说道：「……不要以为，我现在还会让你。」

　　梅帛宁一时不懂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让他？笑话，他梅帛宁什么时候需要这野种来让了！

　　盛怒之下，他左脚踩上其中一张画稿：「哼！成天光会画这些娘娘腔玩意！我早就怀疑，像你这种家伙怎么可能会跟我是兄……啊！」

　　一片惊呼声中，梅帛宁半跪于地，双手抱着自己的左腿痛苦抽气。

　　「你……」他不敢置信的抬头瞪视对方，几乎要把漂亮的眼珠子瞪出来。

　　好凌厉的足刀！简直立意要断他的膝关节。作梦也想不到对方会来这么一记，别谈做任何招架，若不是他反射神经够快，及时闪上那么一闪，避过要害……

　　此时梅惟脸上的表情，他十几年来从未见过。和他比试比到最激烈处也未曾。

　　「我懂了。原来如此……」

　　梅帛宁被怒火烧红的双眼瞬间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明白遇到危险对手的冷冽了悟。

　　他站起身，抓住那瘦削身躯的衣领，俊美脸孔因高傲自尊受损而扭曲得厉害，清晰倒映在梅惟两汪死水般的合沉黑眸里。

　　「想离开可以，先把这十几年来的帐算清再说。让我？让你妈个屁！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高兴了吗！」

　　碰！掐住衣领的手，陡然成拳袭向梅惟下颚，这拳他几乎用了十分力，衣襟被粗暴扯下一片的同时，梅惟也踉跄后退了几步，却没倒地。

　　……若换做以前的他，「早该」倒地不起的。

　　挨揍那一刻，梅惟颈部的缓冲动作做得极之完美。乍看正面受拳，其实力道已被卸掉大半。

　　「你根本在侮辱我。」梅帛宁见状，眯起了眼。一口口的，理智被极度的愤怒吃掉，终于半点不剩。「而我这白痴，居然被你羞辱了十几年都不知道。你算什么东西？就算你真是我哥哥，我他妈的也不需要你让，何况你只是个野种！」

　　梅惟闻言，抬起头瞬也不瞬地看他。

　　梅帛宁自小受尽荣宠长大，是标准的少爷脾性，说话向来直率。此时受了前所未有刺激，更是口不择言，一句「野种」，已彻底逾越听者的底限。

　　一场恶斗，再难避免。

　　四岁习武，除了基本动作还是基本动作，反覆苦练。六岁开始练习三招对打，七岁单招对打。八岁时，父亲终于允了他们进行自由对打，但附加三条但书：一、须穿戴防具。二、只能点到为止。三、得有他亲自在旁观看。

　　第一次真正放手相搏的比试，是帛宁趁父亲不在时提出的，说好先击中三次者得胜--他赢了，于生涩的纠缠半小时后。

　　连自己都出乎意料，却没半分喜悦之情。小孩子出手不知轻重，帛宁竟被他打昏过去，吓坏了他。得赶快找大人来……乱成一团的小脑袋中只剩这个想法，于是他急忙跑下道场，一把推开日式纸门。

　　尖而小巧的下巴。红艳的唇，雪白的颊，一双上着精致妆容的眼。女人就站在门外，瞬也不瞬的冷冷俯视--

　　「……！」

　　像熄了灯，那双结了冰的瞳仁瞬间隐没在黑暗里。

　　他很快顿悟过来……是梦……

　　也是许久许久，不曾再做过的梦。

　　梦外，已经过了数年。而梦里那张半垂的明艳容颜，依然，清晰如昨。

　　「总算醒了。」

　　淡温的气息无预警吐在耳边，梅惟骇了跳，几乎是立即张大了眼。

　　反射性想抬手推开，一股剧痛随之涌上，在周身蔓延开来。头颅、脸颊、胸口、腹部、手脚，无一不痛，筋骨间那股宛如被拆散后再重组的酸疼尤其熟悉，小时候刚开始练习对打时，便常伴随。

　　微凉触感贴上额头，他瞪着那张神色泰然的年轻男子脸庞俯近又退开，重新戴上眼镜。

　　「厉害，居然没有发烧。」薄薄的唇弯起。「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吗？这样还能走回来，叫我不救你都觉得可惜了。」

　　梅惟艰难转动着眼珠，注意到全身伤口都上了绷带。昏迷前的记忆慢慢流转回来，也忆起了眼前这张面孔，他垂下眼，防备的神情稍松懈些。

　　「这伤……真是精采啊，我应该跟去好好观赏的。那和你对打的家伙也相当不简单，不过，想必伤得比你更重吧。这种干架法……你们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嗯？」男人说着，略嫌天真的笑了起来。双侧隐然浮现的浅浅梨窝，替柔雅脸庞添了股异样稚气。

　　「……你很吵。」梅惟终于出声，粗嘎的像用砂石碾过。无视男人充满兴味的扬眉神情，他合上眼，再次陷入深眠。

　　「『吵』？呵呵……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了呢。」韩斯梵伸出手，长茧的粗糙指面划过梅惟难得没被青紫占领的左颊，留下一道红痕。

　　「不过一夜，连性格都改变了吗？还是这才是你真正的模样……梅惟？」

　　「……我想出去。」

　　「不行。」轻软的女声，笃定回绝。

　　「一下子而已，我想买些东西。我的伤已经好很多了。」

　　「你想买什么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买……啊，梅先生，你别这样，等会儿要是韩大哥回来发现你不在，我可是会被他重罚的。请你再忍耐一段时间，好吗？」

　　梅惟没辙的自玄关走回，半个多月了，他还没办法踏出这里一步。「『他』等一下会来？」

　　「是的，梅先生。」

　　「你可以别那样叫我吗？你叫我名字就可以了。」看不出女孩年纪，但应该没大他多少，说话却客气得古怪。韩斯梵都叫她「严净」，不过她似乎不是姓严。

　　「我待会问问韩大哥，如果他说可以，我当然没问题。」

　　梅惟没再多说什么。正想回房，严净又嫣然笑着端出一锅甜汤，舀了一碗给他。

　　「我午饭吃得很饱了。」他皱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但那盈盈笑容始终不减，最后他还是只得乖乖捧过。

　　严净手艺极好，尤擅长东方料理。只是半个月来天天软硬兼施，养猪似的要他吃一堆东西，他实在有些吃不消。

　　「午饭是午饭，这是下午的点心呀。喏，熬煮一天的泰式紫米汤，加了薏仁、蜜豆，再淋上一点椰汁，很好喝的。你先喝一碗，我再帮你换伤口的药。」

　　「我不爱吃甜」。梅惟闭上嘴，差一点点就要脱口而出。

　　他想，严净其实应该是知道他不爱吃甜的，平常她也少做甜食。今天会这样一做一大锅，自然是因为有另一个嗜甜的人会来……

　　才想着，门铃就突然响了，一长一短两声。严净放下手中碗勺，很快的起身去开门。

　　「你来啦。」她笑道。

　　走进的男人身高几与门齐平，正是韩斯梵。

　　严净动作很俐落，她将备妥的室内鞋放到韩斯梵脚前，脱下的皮鞋鞋头朝外整齐摆好，再接过他的西装外套理了理挂起。丹凤眼、短直发的严净其实长相偏精明干练，单看外表，绝想像不出她竟能把琐碎家务打理得如此完美。

　　「有没有什么事？」韩斯梵走向沙发，在梅惟身旁坐下，拿起桌上一碗盛好的甜汤便暍。

　　梅惟缄默的一口口啜着，没有应声。

　　严净走过来道：「梅先生一直吵着说想出门买东西呢。」

　　他哪有吵……梅惟皱起眉，将不小心咬到的蜜豆混着汤咽下去，忍着让脸也别一起皱起。

　　「你想买什么？」韩斯梵问道，虽然他心里已大致有底。

　　「……画画用的东西。」

　　「果然。」他轻哼，「又不是衣服鞋子，这种东西也用不着非得亲自买才行。你开张单子给严净，她马上就帮你买最好的来。」

　　「……」终于喝完甜汤，梅惟拿起空碗迳自走向厨房。

　　「等等，梅先生，」严净喊住他，拿出纸笔微笑道：「跟我说你需要什么，我等一下就出门帮你买……」

　　话还未完，一只长臂地伸来截走她的笔：「我来好了。梅惟，你尽管开口，要我把整间美术用品店买下来都行，不过我有个条件。」韩斯梵盯着他，眼里闪动深沉的光芒。「我要你画我。」

　　「画你？」

　　「没错。」

　　「我不画人物画。」

　　「少骗鬼了。」韩斯梵轻哂。「那你那些素描本里的家伙是谁？长得很像人的动物？……喔，别那样瞪我，我没故意要看，只是对你那天身受重伤却仍死命抱着的东西，有些好奇罢了。怎么，你可以画他，就不能画我？」

　　梅惟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空碗。

　　「不说话就表示你答应了。」韩斯梵迳自下了结论。「难得我今天比较有空，不如你就现在画一画吧？」

　　瞧他说得跟喝开水一样。悔惟摇头：「现在不行，我没有工具。」

　　「怎么会没有，你不是有带水彩出来？都用完了吗？再不然用素描的也行。如果你连铅笔都没有，我可以马上提供。」

　　梅惟仍是摇头。「……你的话，不用油彩我画不出来。」

　　一定要是油画才行。没有理由，他就是这么觉得。

　　「只能用油彩？倒越说越玄了。」韩斯梵扬眉低笑，定定注视梅惟的眸色却越见幽合。「算了，反正我也不懂，就依你吧。」

　　最后韩斯梵是答应让他出门买画材，但得要有严净跟着才行。不管怎么说，只要能接触久违的外头空气，什么条件他当然都先允下。

　　不过……

　　「……太夸张了。」

　　被美术店老板笑咪咪的送将出来，再看一眼那几乎被占满一半的后车厢，梅惟只感无力。

　　「你买这么多干嘛？我根本用不到。」

　　例如水彩，他只缺几个常用色，严净却每一种都补了好几条不说，又加买两组全套，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其他各样用材，包括纸张、蜡笔、画笔、颜料……皆是比照办理，不管他在旁边如何制止都没用，眼睁睁看她台风过境般刮走店里大半物品，毫不手软。

　　他头一次对一个人感到如此没辙。尤其对方还是个乍看非常温柔和顺的年轻女孩（虽然讲话很成熟）……行径却和暴发户无异。

　　真是的……他叹口气，眼露无奈。

　　「就算是我自己要用的，行了吧？小小年纪，别那么爱叹气。」严净坐进驾驶座，见梅惟仍站在车外呆看后车厢，笑道：「反正破费的人又不是你，韩大哥都指示无上限了，客气什么呢？」

　　「我没有客气。」梅惟摇头，知道多说无用。顿了顿，他迟疑的回望才刚光顾过的美术店。

　　「如果我想把大部分的东西都退回去……老板应该会生气吧？」

　　「当然，」严净笑眯了丹凤眼。「而且他会认为我们在耍他。别傻了，上车吧！你等会不是还要去出版社？如果你真那么介意，只要你书卖得好，到时再还钱也不迟呀。」

　　「……再说吧。」梅惟放弃的坐进车。「我只请求你不要再增加我的负债了。」出书的事根本还没确定，他今天只是先拿改过的稿子给陈先生过目而已。

　　不想白吃白喝，又被软硬兼施的限制自由，无法可想之下，他忆起之前曾表示对他作品很有兴趣的陈先生。许久未联络，他还以为对方早就忘了他，没想到才一报出名字，陈先生立刻在电话那头大叫起来。

　　「你改变主意了？太好了，我一直惦着你呢，梅小弟！」陈先生笑声爽朗，一如其人。「唉呀，别先生先生的，叫我陈大哥就好！还是你觉得这样会把你给叫老啦？」

　　「啊？不，不会……」他一愣，连忙否认。

　　「那就好啦。最近我们公司和欧洲、日本的出版社合作，取得当地数十本最畅销的图画书版权，正打算成立新书系推出，已经在翻译制作了。你能加入的话最好，台湾的代表就靠你啦……」

　　畅销书？梅惟并不认为，自己的作品会是广受大众喜爱的那种。

　　陈大哥也说了，尽管书系的定位并不局限于童书，也包括给大人看的绘本，但还是希望他能做点改变后再出版，最好每个故事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就算有缺憾也没有遗憾。

　　他没让对方费太多唇舌，马上便表明自己愿意配合的决定。

　　陈大哥很惊讶，笑说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一大套说辞要来说服他的。也没有多问为什么，陈大哥很快和他达成协议，他也在短短时间内就完成修改，借难得被「批准」出门之便，亲自将原稿送交出版社。

　　「咦？你的故事内容都改过了嘛。尤其是这个，增加好多情节，后半段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梅惟坐在车内，吃着严净不知何时在家做好的英式三明治和贝果，不甜腻的手工饼干，以及置于保温壶中，加了一点威士忌的原味奶茶。闻言，他看了正低头看画稿的神奇女生一眼。

　　她指的故事恰巧也是陈大哥最欣赏的那则，《Colorless  Home》（没有颜色的家）

　　故事的灵感，来自他有一回听某物理老师提起的，「光的三原色」原理。原版的大意如下：

　　有个少年，他的家是一栋很漂亮的房子，里头有很多漂亮的家具，可是他的家没有颜色，看起来好冷清。他想要改变它。

　　要有颜色就得有光，一定是没有光的关系。于是少年拉开窗帘引了光来。

　　有红色的光，蓝色的光，绿色的光。然后红的加蓝的，变成紫色，蓝的加绿的，变成靛色，绿的加红的，又变成橘色。红蓝绿三种加在一起，就成白色了。房屋一下子变得五彩缤纷，煞是漂亮。

　　可是少年左瞧瞧、右看看，还是觉得好冷清。甚至，比没有颜色时还冷清。

　　为什么呢？

　　他想，一定是颜色还不够的关系。于是他又拿出色笔来，在红色上面补上蓝色。不够，再补绿色。其他也是，蓝加红绿，绿加红蓝。紫加绿，靛加红，橘加蓝。他很努力的涂着。这样总该够了吧？

　　他放下笔一看，却发现整个家竟又变成没有颜色的了，黑压压一片，和原来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冷清。

　　可是少年不想再改变它了。因为，和颜色是没有关系的吧，他想。

　　十几页的草稿加文字，他用一天的时间就拟完了。描线、上色，也只花了两天时间。

　　就在去年的农历年时，他一个人守在空荡的大宅子里，除了少许的吃睡以外都在画画，画完了这个故事。后来应陈大哥要求，又多画了近一倍页数，结局变了，整体的风格、色彩也都调整过。

　　「这idea真特别，你怎么想到的？不过毕竟是给小孩子看，画风又这么可爱，你怎么忍心画得这么悲伤。其他的故事也是，只要改改尾巴，一定都会大受欢迎。」陈先生笑道：「搞不懂你，这就是所谓少年的忧郁吗？」

　　他没有告诉陈大哥，故事最大的灵感来源，其实是他的家。那个少年……就是他自己。

　　「……你觉得改过的不好吗？」梅惟缓缓回过神来，问道。严净正好也读完整个故事。

　　「不会呀，新的故事出现很多可爱的新角色，结尾也温馨得多，孩子们一定都会喜欢的。」严净回想了下，一笑。「……不过，我倒比较怀念旧版故事。真可惜。」

　　「喔……那个，旧稿我还留着……呃……如果你喜欢的话……」梅惟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眼，咬了一口贝果。

　　严净曾说过她比较不擅长西式餐点，老实说，他一点也感觉不出来。

　　「你要送我？太好了，我得好好保存起来，日后一定会增值的，到时我就不愁吃穿啦。」严净难得的开玩笑说。

　　「……想太多。」梅惟也跟着扬唇，觉得跟眼前的女孩相处，真的格外轻松愉快。

　　「……OK！就这么敲定了。」

　　经过反覆讨论，终于拍板定案。陈乃礼满意的站起身来，拍拍梅惟清瘦却坚实的肩：「就麻烦你再针对我们讨论的一些地方做修改，三天没问题吧？」

　　梅惟一如他所料的点头。也是，做那么大幅度的增改都只需要一个礼拜，这个又算什么呢？看来作业顺利的话，绝对能赶上第一批书的出书日。

　　「我已经等不及想看到成品了，」陈乃礼难掩喜色，他自认可是眼前这小伙子的头号书迷。「希望印刷效果够好，能把你作品的原色忠实呈现出来。」

　　「这次修改，我会尽量多用容易抓准的颜色。」梅惟说道，低头将稿子重新收起，预备离去。

　　「对了，」陈乃礼突然想到，「我一直想问，希望这不会干涉你的隐私……为什么你会突然改变主意呢？我记得你当初还挺坚持不想为出书而改变剧情的。」要不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怎会无功而返。

　　「我没坚持什么，只是觉得没那个必要……不过，我现在需要钱，想来想去，就只有这办法了。」

　　「钱？」没想到对方如此坦率就说出，更没想到是这个理由。陈乃礼有些尴尬的看向窗外，五层楼下的人行道边，一辆Jaguar正静静停驻。

　　「那不是你姊姊吗？载你来的那个。」那年轻女子方才陪梅惟上来，又下去了。

　　开积架的……怎么会没钱咧？他一直以为梅惟家境不错，虽然外表看不出丝毫端倪，但人的气质是骗不了人的。

　　「不是啦……」梅惟也面露尴尬，连连摇头：「那是……我朋友。」

　　「喔，原来是这样。」的确是长得不太像……陈乃礼很快把这事抛诸脑后，呵呵笑着，又拍了他肩膀一记。「放心！稿费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你的，而且陈大哥保证，你这本书一定大卖，到时你就成为全国最富有的高中生之一啦！」

　　「……谢谢。」梅惟莞尔一笑。真不知陈大哥的自信是从何而来……

　　别说大卖，其实不用卖多好也没关系啦。尤其除了笔名，他不想再透露任何关于他自己的讯息给读者，如果真的卖得不错，麻烦才会接踵而至吧。

　　总之，得先想办法靠自己养活自己，一直当米虫也不是办法……其他的，就都无所谓了。

　　把故事改成虚假的happy  ending也没关系。

　　反正，那毕竟只是一个故事。他毕竟不是书里的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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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时间飞快流逝，距离梅惟住到韩斯梵这幢公寓的五楼来，又是数个礼拜过去。他的禁足令逐渐解除，至少偶尔去买个美术用品或到出版社一趟，都不必再「请示上级」，严净也只负责接送，不会再强要求非得跟在旁边。

　　骁管如此，乎日他仍几乎足不出户，每天就窝着画画。这段期间他好几次考虑一个人搬出去住，都没有如愿。另两人强自挽留是主因之一，还有就是很难再找到比这里更理想的落脚处。

　　这栋外观毫不起眼的公寓坐落于闹中取静的住宅区中，位置相当隐密，与附近邻居也从不往来，他原以为只有最顶楼五楼是韩斯梵所有，后来才隐约注意到似乎整幢公寓都是他的势力范围。

　　每天透过五楼客厅的厚重窗帘，都能看到有各色各样的人在这儿进进出出，他们唯一共通的特色，就是行径都很低调，来去匆匆。

　　大概是从事某些活动的据点之一吧。梅惟从不多问，他们也从不多说。进出的分子再复杂，也几乎不曾有人会上到五楼来，对他的生活极少造成影响。

　　……只除了某种时候例外。

　　「喂，你是谁啊？凭什么梵会允许你这个小毛头住在这里？」

　　眼前的景象非常惊人。梅惟略为窘迫的移开目光，试图不让只随便套件男用衬衫的女性胴体进入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无意间瞟见附着在白皙大腿内侧的半透明块状固体，他脸一红，双眉却微微蹙起。

　　「糟糕，忘了弄掉了。梵老是这样，做爱都不戴保险套，每次都射在外面。」

　　「……请你让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是进厨房找水喝，就被莫名奇妙堵在里头，见擦着腰挡住门口的半棵女子没半点相让意思，他突然朝右跨前一步，对方吃了惊，直觉身体倾向左欲阻拦，他脚步随即一个转折，下一瞬已轻巧越过女人洞开的右侧，迅速走入客厅。

　　「喂！你……」女人傻眼，转身想追上抓住他，梅惟却很快进了自己房间，门砰一声合起，落了锁。

　　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但这样我行我素、毫无顾忌的言行，还是初次仅见。梅惟叹口气，在画架前坐下，重新集中注意力在创作上，门外女子的高声大嚷，很快在耳边淡去，入耳不入脑。

　　严净自楼顶收晒好的衣服下来，看到的便是这幕景象。

　　「高小姐？怎么上来这儿了。」她放下衣服微笑招呼，对女子的衣不蔽体视而不见。「韩大哥给你钥匙啦？」

　　「要你管。」高黛岱不悦哼了声，这个假惺惺的女人，根本明知故问！「我自己打的，不行吗？」

　　「高小姐这么喜欢来我们这边，我当然不反对，也绝不会跟韩大哥打小报告的。」

　　「讲就讲，我才不怕呢！」高黛岱杏目圆睁，纤指毫不客气直指向对方鼻尖。

　　大眼巴掌脸、身材娇小却凹凸有致的她，和高瘦的严净完全是不同类型，五官长得极美，就算一副泼妇骂街样，丽色依然不减。

　　「你少一副以女主人自居的样子，郭严净！」

　　「你误会了，高小姐。」严净仍是不愠不火，眼里含笑。「比起我，韩大哥当然更重视你了，他现在只是有事外出一趟，很快就会回来陪你的。不过，要是让他看到你人在这儿，那可就不太妙了。

　　「他平常对你总是那么温柔，你应该不会想要看到他发火的样子吧……你看过吗？」

　　「郭严净，想叫我滚就直接说，绕一大篇干嘛？我真的很不爽你，总有一天，我会叫梵剪掉你那惹人厌的舌头。」高黛岱沉着俏脸说道，终于转身离去。

　　「若你真成了这里的女主人，要我把脑袋送你都行。」

　　看着娇小背影出了玄关，严净摇头，眼里淡淡闪过怜悯。

　　「可以出来一下吗？我准备了一些港式小点。」叩叩两声轻响，伴着话声响起。「别担心，那个女的已经走了。」

　　「我想我还是搬出去好了。」过了好半晌梅惟终于开门，看见客厅已摆了一桌点心。「……韩斯梵等一下会过来吧？我再跟他说说看。」

　　「抱歉，你生气了吗？这次的确是我的疏忽，我保证下不为例。」严净柔声道。

　　自从梅惟来后，许多听闻风声的各方人士都曾想上五楼一探究竟，但大部分都因慑于韩斯梵的脾气而作罢，或直接被她挡下，只有极少数胆子够大、运气也够好的能闯关成功，而其中又以「女人」居多。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住在这里，本来就很奇怪，也难怪她会质疑……」梅惟一顿，若有所思看了严净一眼。

　　「她说她是韩斯梵的未婚妻……是真的吗？」

　　「是啊，就『目前』而言，它说的是事实没错。」严净干脆点头，意有所指的笑了笑。

　　「不过对我来说，你不是这里的外人，她才是。别想太多，就尽管安心住下来吧！没有大人做担保，谅你一个未成年的学生想独自在外头租房子，也没那么容易的。」

　　「我还以为应该是你。」

　　「什么？」

　　「未婚妻。」

　　「呵……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面对梅惟隐含观察意味的目光，严净脸上神情始终不变。「可惜你不是女的，要不凭韩大哥对你的『偏爱』，未婚妻的宝座哪轮得到那位高小姐。」

　　「……这个笑话更难笑。」梅惟微微皱眉，搞不懂话题为何会忽然扯到他身上来。

　　「我说真的。那位高小姐若不是背景够硬、长相也没话说，韩大哥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比起来，他对你就特别多了。」

　　见梅惟摇头，严净只是轻轻耸肩：「没感觉吗？那是你还不够了解他这个人……」

　　一起生活十几年的人都不一定能了解了，何况是刚认识不久的？梅惟默默想着，此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严净的话。

　　「说人人到。」她放下话筒，回身笑道：「韩大哥已经回来了，现在和高小姐在三楼。我送点吃的下去，你先拣你喜欢的起来慢慢吃吧。」

　　梅惟不饿，本只打算拿一小笼翡翠蒸饺，但随即又被硬塞了好几只小汤包和蟹黄烧卖，其余连同豆沙包、奶皇包等甜物都被严净带下了楼。

　　梅惟怔怔看着一桌食物，泛着香气的蒸腾热雾氤氲了他的视线，一如严净的内心，看不分明。

　　那种近似的无力感，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另一个人。

　　「醒了吗？听说你连续画了两日两夜都没合眼？严净很担心你。」

　　一瓶啤酒空降眼前，梅惟愣看了许久才认出，摇头将那只手推开，露出其后一幅刚完成的画作来。

　　颈子有些泛酸，他知道自己又画着画着，便不知不觉倒在椅子上睡着了。帘幔重重的室内灯光幽暗，墙上的钟面指向十点，但他一时分不出是白天或挽土，直到说话的男人走到窗前，一举扯开所有掩蔽。

　　窗外几点星子参差散布天际，围绕着中央一弯新月，夜色清冷。男人敞开双臂搭住两边窗棂，宽大的肩背遮去一半夜空，那轮月便悬挂在他头顶上方，梅惟从这角度看不见他面上神情，只感觉他似乎正目不转睛瞧着，不曾稍瞬。

　　梅惟也目不转睛看着。一幕模糊的影像在他脑中慢慢成型，窗，浓重的黑幕和新月，男人张开双臂像是拥抱的背影……

　　也许可以考虑画画看。

　　梅惟才这么想着，男人就忽地转过身来，随意跨起左脚倚窗而坐，拿着啤酒罐的手靠放在曲起的左膝上，意态闲适的一笑：「你很像月亮呢。不过不是满月，而是缺了一大片的那种。」他指指天际。

　　梅惟不予置评。他站起，略为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将画好的图小心收起，换上新的画布。

　　「对了，你还没履行承诺。」看见梅惟抬眉表示疑问，韩斯梵也回他一个挑眉表情：「画我啊。你答应过的，想起来了吗？」

　　他根本没答应过什么……虽然心里如此想道，但梅惟仍默默坐了回去。他扫了那位姿态慵懒的模特儿一眼，拿起一旁油画用的调色板，挤了几样色彩和油料，几乎是毫不迟疑的提笔就画。

　　从韩斯梵的角度，只能看到梅惟半垂的专注神情，和不断动作着的右肩。其间也数度任意变换姿势，也不见作画者有何反应，他索性打开啤酒罐自顾自喝了起来，不时仰头望向窗外。

　　罐子见底的同时，梅惟也放下了画笔。

　　「好了？真快。」见他点头，韩斯梵笑着将铝罐捏扁一抛，走了过去。「看来会是一幅很精彩的巨作哪。」

　　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水味钻进鼻里……梅惟一愣，认出这是前天闯进五楼女子身上的气味。看来他这些天都与她在一块……他瞟了眼男人半敞衣襟间，几处显眼的瘀红想道。

　　韩斯梵绕到他身后，动作便定格住了。他不懂画，但也知道短时间内就能将场景勾勒得如此逼真相当不易，除了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他一手撑在梅惟肩头上，用下巴比了比画问道。

　　窗子，男人，钩月……画面的一切都很正常，除了男人的头换成一张栩栩如生的狼脸外。狼的嘴角还流着涎液，满脸色相。

　　「你。」

　　「胆子真大啊，臭小子！」韩斯梵大笑起来，兴味盎然的盯着画。「敢这样挑衅我的也只有你了，你比我手下那些唯唯诺诺的饭桶都要有种。」

　　「没什么……照实情画而已。」梅惟拂开他的手，开始动手刮除调色板上残余颜料，清洗画笔。

　　「狼人应该满月时才会变身吧？」

　　「也有的一月三十天随时都能发作的。」

　　若是韩斯梵身边的人听到这种对话，大概会吓得面无人色，他本人却丝毫不以为忤，只挑眉瞥来一眼：「喂，你在生什么气？我想要跟谁怎样是我的自由吧。还是你在吃醋？你爱上我了？」

　　「幻想是快乐的，随便你。」梅惟只是冷冷道。

　　韩斯梵闻言，又兀自笑了起来。

　　「呵……听说姓高的小鬼跑来这撒野？真是不好意思哪，看来以后得派些人看门了？」虽然严净总说不需要。

　　梅惟收拾的动作一顿。「……你怎么这样说自己的未婚妻？」

　　「未婚妻？喔……好像是有这回事没错。」韩斯梵侧头一笑，仿佛经他提醒才想起来。

　　「她跟你一样十七岁，不过除了胸大，脑子什么都没装，不是小鬼是什么。我的时间可是很昂贵的，现在我花费多少耐性跟她耗，以后都会跟她老子连本带利讨回来。」

　　眼前这男人说话声调淡而温雅、轻煦如风，吐露出来的语句却字字冷酷寡情。梅惟默默听着，总算有点懂了，不由得低叹口气。本想问他到底把严净置于何地，话到临头又咽了回去。

　　心里微微一凛。他为什么要管这个？这是别人的私事，根本和他无关。

　　高小姐不是唯一来打扰过的女人，正如韩斯梵每次来，身上总带着不同的人工香味。

　　严净也总是一样，笑脸盈盈的出来迎接，服侍他更衣用餐后，两人通常便关在严净的私人书房中，不耗大半天不会出来。

　　严净的书房是禁地，隐藏于墙壁的暗门中，门中还有门，光是外头的防护加密装置就有好几道。她平日若不忙家务，就几乎都是待在里头，到了睡觉时间才会出来，相当神秘。

　　他不太清楚韩斯梵和严净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总之不会是什么适合摊在阳光下的事，所以他也不打算深入了解，但待了一段时日，自然而然就摸清了屋里另一位居住人的生活形态。

　　也许，真如那位高小姐所言，他们会让他这非亲非故的不相干人等住进五楼，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

　　真的……打算在这里长住下去了吗？就算刻意在自己周身拉出一段距离，但不知不觉间，还是被逐渐缩短了。

　　静静旁观之余，他会开始尝试着想从严净完美的面具上，找出一些破绽。甚至在今日，他忍不住向女人关系紊乱的韩斯梵表达了他的不以为然。以前的他不会这样的。

　　是住久了，所以产生感情了吗？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会管别人闲事的人。明明自己的问题都还有一堆没解决……

　　比起过去曾共同生活十几年的人们，这里的人，似乎真的对他比较……

　　「回神了。」浅浅的梨窝在眼前忽地放大，「跟我说话时，麻烦请专心点。」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梅惟直觉的道歉，下意识将上半身拉后点，避开对方的过度接近。

　　意外发现眼前这高大男人笑起来不但有酒窝，笑深一点甚至还看得见虎牙，让他的实际年龄更难以臆度。

　　「我想介绍你给我义父认识，他一直想看看你。如果你们投缘的话，你可以归他的籍，你过去的纪录我们也有办法弄掉换个新的，这样一来你就拥有一个新身份了，想重新上学、出国学画都没问题。」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梅惟不可思议的瞪着他。归他「义父」的籍，换个新身份？这些话何止天外飞来一笔而已，简直就是异次元的语言。

　　「你也不可能一辈子躲着都不出去吧。那老头一定会喜欢你的，他看重的，向来就不是血缘这种摸不着的东西，而是实力。」

　　「……」

　　「你想考虑多久都没关系，不急着做决定。对了，老头有个亲生儿子你也见过的，就是上次被你打断鼻梁的那个胖子。他后来顺便去动整形手术了，你不想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呵……」

　　韩斯梵像想着什么滑稽事的笑了起来，而梅惟背脊微微一僵，复又将头垂得更下去了。

　　一念之间而已。的确，该是做抉择的时候了……逃避到现在，时间也够久了吧？

　　只是……

　　就算只有一面也好。

　　他好想见那个人……

　　◇◇◇

　　《HOME》在各大书店上市了。

　　梅惟是在买自己所需的工具书时，无意间看到自己的作品和其他外国绘本，一同被摆在新书展示区的。他怔怔的站在旁边看着，这才想起陈大哥的确跟他说过，书会在这几日上架。

　　因为配合出版社的赠品宣传活动，书连着附赠的记事本，一同被透明塑胶膜封起，不过旁边有几样书可以供人翻阅。

　　这时两个女学生经过，大概是被作者的中文名字（当然不是本名梅惟）吸引了目光，她们直接便拿起那本书来。

　　「咦，好可爱喔--」

　　梅惟只听完这句话，就立刻转身走掉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开这家书店回到公寓，严净又笑着迎上：「恭喜呀，新书反应不错……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

　　「没什么……」

　　「好像有不少人打电话去出版社询问了，陈先生要你过去一趟，商量以后的因应办法。」严净道：「我载你过去吧？」

　　「……嗯。」

　　到了出版社所在的大楼楼下，严净挥挥手，抛下一句「好了再打电话给我」便驾车离去，梅惟定了定神，转身走进大楼。

　　「别担心，先前的合约我都帮你看过了，你当然有权可以选择不公开露面、不公布一切个人资料。至于如何和读者交流，你可以去申请个人信箱或请出版社帮忙收信，甚至设置个人网站……」

　　严净的话犹在耳边，她似乎对电脑很在行，还说如果要设网站的话，她可以架一个给他。

　　老实说他真的从没想过那么多，还以为只要出了书、领了酬劳就没事了……

　　不可否认，看到有不认识的人看他的作品，甚至给予赞美，那种感觉虽然有点不太适应，但还是很美好的。梅惟想着，嘴边微微泛起一丝笑容，踏进了位于四楼的出版社。

　　远远就看到陈大哥在他办公室门口向他招手。他走近，敏锐的注意到陈大哥的神色似乎有些古怪。

　　他下意识在距门口几步以外处停住。「……陈大哥？」

　　「哎，你总算来了！」陈洒礼僵笑一声，觑了眼身后刻意掩上的门扉，原本宏亮的嗓门突然压低不少：「我站在这儿等你好久了！」

　　梅惟愣了愣。「怎么了吗？不是只是要商量一些事而已……」陈大哥却一副急着要见他的模样。

　　门后有什么吗？他皱起眉，直觉向后退了一步。那扇门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疑惑、好奇、担忧、探究、若有所思……陈大哥看他的目光，也明显变了，和平常不同。

　　「说来话长……」陈迳礼欲言又止，「反正就是有人看了你的绘本，说要见你，而我没办法拒绝……总之，你先进来吧。」

　　「不……」梅惟摇头，又退了一步，心脏突然不受控制狂跳起来。「我想我还是……」

　　摇头的势子猛地一顿。似乎连心搏都在刹那间停摆了。门很厚实，而他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出版社通道上，嘈杂声响覆盖了一切。可是……他仍听见了，就在那扇门后。

　　……曾经以为再也听不到的音律。

　　喀、喀、喀，皮履吼击在瓷砖地板上发出的，规律而优雅的脚步声。一如其人……所以，独一无二，不容错辨。

　　是幻听吧？还是作梦？无法思考了，因为脑袋空空的，只剩下四肢还勉强能听话而已。他不能再待了。得赶快……

　　「啊？梅小弟？」

　　陈迳礼大吃一惊，眼睁睁看着梅惟在片刻失神后，突然转身埋头就走，出乎意外的矫捷动作教他傻眼。身后的门同时开了，阴影笼罩下来，他更惊吓，知道想当然尔是那位他宁愿在门口站岗，也不愿与之共处一室的高大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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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及反应，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感觉也没怎么使劲，便将他微胖的身体格了开去。

　　呃？怎么回事？险些摔向一旁的陈迳礼忙稳住脚步，惊疑不定的抬眼偷觑自门里走出的男人。

　　完全无可挑剔的俊美侧脸……仿佛寒冰雕成的艺品，连身为同性的他都不敢多看。尽管男人自称是梅惟「父亲」，但老实说，不论五官、身材、气质、声音，都没有一丝相似处……而且，似乎太年轻了。

　　「站住，惟。」男人的声音既沉又冷，却让人有如被火焚的错觉。

　　梅惟在自动门前顿住步伐。门开了，他垂着脸立于原地，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也没有回头。

　　「你多大了，还在玩这种躲猫猫的游戏？」男人面无表情的。「最好别考验我的耐性。回来！」

　　梅惟的背脊震动了下。贫乏的记忆中，似乎是第一次听见「那个人」，用这么强烈的措词说话……他微一迟疑，慢慢转过身走近，直到一双黑色皮鞋进入自己视野。他默默注视着，仍然没有抬头。

　　「把脸抬起来。你确定你没有话要跟爸说？」

　　「……」

　　「这段时间你人在哪里？」

　　「……」

　　「帛宁的脚差点就残了，你知道吧？如果你出手再不知轻重一点的话。」

　　「……」

　　「你眼里还有这个家的存在吗？」

　　「……」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不轻不重。始终垂首的梅惟倏地抬起头来，圆睁的眼里尽是难以置信。

　　「啪！」第二记顺势落下，击在另一侧脸上。

　　一旁的陈迳礼更是和大嘴，呆若木鸡。明明目光就正对着那两人不曾稍瞬，但他根本没瞧见男人是如何出手，梅惟的双颊就已浮起红痕。

　　「一掌打你擅自离家，一掌打你伤害手足。如果你想问理由的话。」梅宸罡缓缓将手收回。「……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服气？」

　　「对！」梅惟很快接口，眼底浮起了赤红珠网。「什么家什么手足……那根本不是我的家，不是我的弟弟！」

　　「啪！」又是一掌，施打者出手如电，梅惟完全无从闪避，原本微红的左颊，色泽又加深些许。但他的眼神反更倔强：「我说的都是实话！爸最清楚不是吗？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你明明就不在乎……」

　　每说一句，就被轻打一马掌。梅惟一次次转回脸，又被一次次打偏。眼和脸一样，越来越红，除了倔强如故，没有丝毫泪水或畏层积聚。

　　「喂，喂！够了吧！拜托你们赶快住手！」陈迳礼在旁尴尬不已，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驱都驱不离，这对「父子」却没一方肯让步，实在令人跳脚。「梅先生，你何必跟个孩子计较，有话好好说就好……呃！」

　　梅宸罡只是淡淡扫来一眼，他就立时噤声了。就算对武艺再一窍不通，他也明白眼前这异常俊美的男人，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梅宸罡反倒出乎意料的主动道歉，并停了手。「多谢帮忙，我马上带他回去。」

　　「咦？」陈驼礼眨眨眼，有些措手不及。微微外泄些许的情绪，仿佛在瞬间被男人全部收拾起，重新锁入盒子内，连说话那咱冰中带火的感觉，都消失无踪了，只余下纯粹的严冷。

　　「啊！等等，我还没……」

　　陈迳礼猛然忆起，他和梅惟根本连一项正事都还没讨论到啊！才想再争取点时间，不意却被梅惟打断——

　　「我不要回去。」他重复的道：「不要……不要！」

　　「梅小弟……」陈迳礼忍不住抚额大叹。

　　平日越温和羞涩的孩子，倔起来似乎就越顽固，这点他已经深切体会到了。他是不介意看到梅惟这副罕有的模样啦，前提是如果他没有那么可怕的老爸在场的话……

　　「……你的气色不错。」梅宸罡忽道。对儿子的话没有发怒，只沉静的端详着他。「看来你有新的落脚处了？似乎有人把你养得很好。」

　　「我……」梅惟一呆，登时说不出话来。

　　「气色」两字唤回他的理智，眼前的红雾退去，他这才看分明，数月不见的父亲，居然又消瘦许多，漂亮的凤眼微带血丝，越显立体的五官隐隐笼罩阴郁之色，像大病初愈的人。怎么……他刚才竟都完全没注意到？

　　练武之人的身体结实是一般人好几倍，照理说应该不易遽瘦，父亲更是他眼中强者中的强者，「习武是心、技、体并行的锻练，一刻不得松懈」是他自小便不断被耳提面命的训示。那父亲现在这副模样……到底是？

　　「原来如此。」梅宸罡微微垂下双眸。「难怪你不愿意回去了。你在「那里」……过得比较快乐吗？」

　　是啊……是这样没错。明明就是的。梅惟想着，微张着嘴，却无法出声。目光停驻在那比女子还卷长的眼睫上，移不开。

　　「等了几个月，想必已经住得很习惯了，是吧？」

　　「……」

　　「也好。」梅宸罡冷淡迎视梅惟倏然睁大的眼：「既然你比较喜欢那里，也习惯了那里，那你就走吧，到你想待的地方去。」

　　「啊？」一旁的陈迳礼闻言，简直傻眼。这……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这两人说着说着，就突然变成这样？

　　「梅先生！你你你……」你说的，根本不是真心话吧？他「在心里」大声质问。

　　相较于陈先生的激动，梅惟只是一脸木然。

　　「好啊。我本来就打算这样。」他道，声音平板。紧抿着唇飞快转身，目不斜视的朝玄关自动门走去。

　　没感觉背后有任何气息，手臂就被忽然抓住了。梅惟看也不看，手肘直接曲起朝后打去。一如所料，击了个空。

　　趁身后的人一退，他毫不迟疑用力抽回手，脚下依旧不停。但走不到两步，突然足部被轻轻一拂，像微风扫过，他整个人却宛如被飓风卷起，一阵天旋地转后，跌入了一团柔软的物事中。

　　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已摔落在一旁的沙发上。毫发未伤。

　　这是什么招式？别说全貌，连一点影子都没看清。梅惟背脊沁出一层冷汗，胸口无端发疼，紧闷得难受。

　　父亲……还是这么厉害，形容消瘦对他并未造成任何影响。实力一年比一年都更精进，年纪的增长根本构不成懈怠的藉口。这就是父亲，令他心折，令他自惭，令他……移不开目光。

　　如果……真是他的「父亲」就好了。

　　「……为什么？」他挣扎着撑起上身，瞪视居高临下的男人。「为什么还要拦我？你不是要我走吗？这样子反反复复……很好玩吗？」

　　「我话还没说完。」梅宸罡微微松开领带，脱下西服外套一扔。「……前提是，如果你能击倒我自己走出去的话。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你都得跟我回去，管你在哪里过得再「快乐」都一样。那都不是你的家……梅家才是！」

　　他最后几字说得特别慢而清晰，梅惟闻言，却只是一直摇头。握紧了拳，掩住指尖的震颤

　　到底……还禁得起几次折腾？真的不喜欢这样的情绪起伏，因为脆弱的脏器承受不了。

　　「与其若即若离，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线」。不是早就决定好了吗？果然，到临头还是犹豫了啊……

　　听到「脚步声」的刹那，知道是「那个人」来了的刹那，心里升起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可以欺骗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真是没用。看不透别人的心，也管不住自己的心……碎裂成片片后好不容易又修补起来的，还有再摔落一次的本钱吗？

　　不……没有了。

　　身下的椅垫很软，梅惟突然双手撑住椅背用力一蹬，一个后空翻跃到了沙发后，顺势将沙发踢向对方。原以为可以挡个几秒让他有余裕跑向大门，没想到父亲只一个闪身，转眼间就迫近至他跟前。

　　砰砰两声，连续挥出的两拳都被轻易挡开，中间立时出现空出隙。他争退向后想拉开距离，眼前却突然一花，下一瞬腰部已被屈身向前的父亲单臂环住。

　　腰……？还想不出这是什么招式，脚下陡地一空，竟被整个人抬了起来。

　　「爸、爸？」梅惟吓傻了，本能抱住男人的背以防摔下。感觉那背脊的肌肉突然绷紧，高温如炙铁，他又本能的急忙放开，陷入不知如何是好的困窘境地。

　　「放……放开我！」他喊着，又槌又打，试图扳开腰间禁锢的手，却丝毫纹风不动。「放我下来！爸……」

　　猛一抬头，自近两米的高度看出去，目光正好和围绕四周无数双睁大的眼睛对上。梅惟霎时红了脸，声音也消失了。

　　像在扛一只行李袋而不是十七岁的大男生，梅宸罡毫不理会他拼命挣扎和扭打，也无视周遭众止睽睽，若无其事的用另一手拾起西装外套，朝一脸呆滞的陈迳礼一点头，就迳自转身离去。

　　出了自动门，一旁的电梯刚好打开，走出来的上班族们撞见这幕场景，也都愣住。过了三秒，有人笑出声来，有人指点窃语。

　　「爸……」梅惟停下抵抗，小声道：「我自己会走，拜托放我下来啦……我不会跑了……」

　　完全没得到回应。他咬住唇，只好垂下头避去那些好奇视线。向来就不习惯成为众人目光焦点，何况是在这种尴尬的态势下。

　　男人舍电梯而就楼梯，不费吹灰之力自四楼走下，稳健的肯履，令梅惟虽是腹部直接顶在坚实的肩上被带下楼，却未感受到一丝不适。

　　期间又和几个正拾级而上的人擦肩而过。到一楼时，梅惟羞愧的掩住脸，连耳要都红了。

　　梅宸罡面不改色的将他放进车里，淡道：「气消了吗？回家吧。」

　　回「家」？……哪个「家」？

　　梅惟放下手，转头瞪他。鼻间突然涌起一股怪异感觉，他连忙咬牙忍住，但来不及了，眼泪还是一滴滴涌出眼眶，不听使唤的直往下掉。他低下头不停拭眼抹脸，拼命抑住呜咽声，差点顺不过气来。

　　梅宸罡慢慢伸出右手，在触及的前一刻停住，如被火烫着般迅速收回。拿起了一旁的面纸丢到他面前，冷道：「把脸擦干净。一个快成年的男孩子，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梅惟用力咬住唇，咬得下唇都麻木了，终于将哽咽的抽息强行压下，眼泪却依旧掉得凶。他抽了一大把面纸盖住湿透的脸，也遮住双颊浮起的狼狈晕红。

　　很久没有哭过了，他已经记不起上回哭泣是什么时候。没想到眼泪一掉，就再也止不了。

　　耳边响起引擎发动声，父亲冷肃的声音问道：「你现在到底住哪里？放在那的东西需不需要拿回来？」

　　他垂着头点了点，迟疑一会，还是将那里的地址说出。

　　「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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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平常有严净陪同，梅惟都是搭乘需磁卡才能进出的直达电梯到五楼，避去多余麻烦。这回独自一人，他改走楼梯上去，一路上窥视视线不断，但他没多留心，低头迳自默想自己的事。

　　无声旋开门锁，客厅里一片黑暗，分辨不出究竟有无人在家。梅惟扫了眼藏有暗门的那片墙壁，直接走向已妻身数月的房间。

　　里头不像卧房，倒像间画室。他静静环顾一圈后，埋头开始收拾。

　　「你想不告而别吗？」

　　留张字条在餐桌上，梅惟提起行李才走几步，身后便响起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声音。背上沉甸甸的，不须回头，他知道她就倚在那暗门边瞬也不瞬地看他。

　　「我走了。」他道。

　　「去哪里？」

　　「回家。」

　　「回家？」

　　「嗯。」肯定的一点头。梅惟举步欲再走，严净却绕过来，阻在他和大门之间。

　　「你挡不了我的。」他平静的指出事实：「让开吧。」

　　「挡不了也要挡。」严净摇头。「……你在这里住得很好不是吗？为什么要回去那个根本不欢迎你的地方？」

　　梅惟走向总被重重帘幕覆住的落地窗，掀开一角。「我爸在下面等我，他说要带我回去……只要这样就够了。」

　　「你爸？」严净闻言睁大了一双丹凤眼，难掩惊愕，这是梅惟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你爸来了？」

　　她快步走至窗前向下一看，见到那台惹眼的黑色轿车，红唇紧紧抿起。

　　「怎么了吗？」梅惟察觉到有丝怪异，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在此时，一阵轻快音乐突兀响起，他愣了三秒，才想到那是父亲刚给他的手机铃声，边忙翻出接听。

　　「喂？爸……嗯，都整理好了……没有、没什么事……嗯……我知道……我马上就下去……等会见。」

　　挂掉电话后，梅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行李就朝门口走去。

　　直到手触上门把，他忽然顿住动作，回过头来。

　　严净仍站在窗前，也正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同样也是他从未看过的。

　　「这段日子……」僵了半晌，他不甚自在的涩然开口：「谢谢你的照顾了。你很细心……煮的东西也很好吃……」

　　「是吗？」严净淡淡一笑。「多谢夸奖。」

　　「除了讲话有点老气横秋……」

　　「这我可不承认。」

　　「……对了，你真的是姓严名净吗？」

　　「不是。我姓郭，严净是我的名字。不过你可别喊我郭姐，一样叫我严净就行了。」

　　「那你也别再喊我什么梅先生了。」

　　「好啊。」郭严净又一笑，随即收起。

　　「……梅惟……」她轻轻喊着。

　　「嗯？」

　　「不要走，留下来好吗？」

　　「啊……」梅惟一震，真的没想到会听到这话，整个人呆住无言以对。

　　「呵呵，当然是开玩笑的啦。你走了，我少做一人份家事，正好落得轻松。」郭严净噗嗤一声笑出来，似乎颇觉他反应有趣：「要走趁现在快走吧！韩大哥就要过来了。若是他，恐怕不会这么干脆就放你走……你心里有数吧。」

　　梅惟颔首，深深看了面带微笑的严净一眼。

　　「我会再过来看你的……还有……嗯……对自己诚实一点比较好。」

　　他有些难为情，却又无比认真的说道。然后，转过身去，自此消失在女子专注深沉的凝睇中。

　　一闪而逝的悲伤，像石子投向大海，很快就隐没了踪迹。

　　梅惟刚走出楼梯口，手机铃声就又响了。他忙放下行李，因为还不习惯携带，为了找出手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还没好吗？」

　　「爸爸对不起，我马上就出来……」

　　「慢慢来没关系。东西很多的话，爸上去帮你拿。」

　　「不、不用了，东西很少，而且我已经在一楼--」

　　「终于想起你还有个儿子了？」

　　掌里的手机突然被抽走，梅惟直觉反手欲夺回，却在听到那温和声音时戛然止住。对眼前的男人，他自知有亏欠……虽然还不知该如何偿还。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当养狗吗？哼，也只有梅惟这傻子才会什么都听你的。」

　　他不过顿了顿，男人已迳自挟着手机走出大门。

　　「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看到甫下车的梅宸罡，韩斯梵扬手将手机扔向他，随即一把扯住跟在后头梅惟的臂膀。梅惟挣了一下，最后还是任由对方，目光却迎上了父亲的。

　　梅宸罡看也不看接住手机，漆黑的眼眸定定注视着两人。

　　「所以？是谁的又如何？」他道，微微摊开右掌心。

　　梅惟一见那四分五裂，才成为他所有物不到一小时的「物体」，倒吸口气，背脊发冷的同时，又有一股灼烧感漫过。

　　这是……「挑衅」吗？脑中自然浮现的两字让他震惊不已，简直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今天的爸，似乎和过去的都不一样……

　　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莫名升起一股冲动，只想立刻回家看看。

　　韩斯梵眉微微掀起，仿佛也有些纳罕。突然，他露齿一笑。

　　「是我的，代表我想做什么都行。」他手顺势向上，揽住那柔韧精实的肩，凑过脸去。「包括这样。」作势欲亲梅惟面颊。

　　「喂……别闹了，很脏。」梅惟皱眉，有些尴尬。

　　韩这种举动不是第一次，自他「一时冲动」画了那张狼人图后，三不五时就会遭受某些报复式的搔扰。大多时候都被他避过，偶尔男人也会得逞，但顶多碰下脸颊了事。

　　他如往常般想侧过脸，后脑却被无预警托住，动弹不得。他微讶，一时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韩斯梵扬起唇角逐渐放大，淡凉的气息拂在他鼻尖上……

　　干什么？

　　疑问在喉间打转，却没办法问出口。有什么东西忽地覆住嘴唇，那力道几乎让他下颚犯疼。他清楚看见韩斯梵的脸庞停在堪堪数公分外，眼里的轻笑戏谑一瞬变调。

　　「喂，我可不想亲你的手背。」他唇边犹带笑的道。

　　原来是手……爸的？什么时候来到他背后……才意识到这点，嘴就被松开了。那大掌猝然转向，攻向韩斯梵面门，其中两指疾出，竟是直刺双眼。

　　梅惟心口打了个突，差点惊呼出声。

　　以「二本贯手」攻击对手眼睛……多数空手道流明令严禁的招式，父亲虽不否认其实战价值，却也从不准他和帛宁使用，尽管他们都在「那一夜」破了例……只是，威力完全无法和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相比。

　　凶险关头，只见韩斯梵玻璃珠般的眼瞳眨也不眨，整个上身仰倒向后，那一击就在他额头上方毫厘之处扫过。

　　好厉害的腰力，不够柔软的身体根本办不到……梅惟睁大了眼屏息汲取影像，不意背后一股力道涌来，将他整个人拂了开去。

　　「退下，惟。」

　　梅宸罡将夹于两人间的儿子抽离暴风圈，这举动虽让他连绵的攻势一顿，给了对手反击余裕，但也让他再无顾忌。

　　两人短短几秒间过了数招，迅即如电光石火，韩斯梵凶性骤起，猛烈进逼，先出手的梅宸罡却在一记纵刺拳击中对方胸口后，悬崖勒马，一卸一退间，迅速隔开两人距离。

　　「呵……梅宸罡，当初我百般挑衅、费尽心思，始终无法逼你出手和我对打，怎么，今天你倒是突然转性了？」

　　韩斯梵语气虽嘲弄，眼里闪动的光芒却是货真价实的兴奋。好斗者的天性。

　　而一旁的梅惟早惊呆了，最爆炸性的发言也不过如此，僵默数秒，他才不可思议的哑声问：「……你认识我爸？」

　　「我不认识。」韩斯梵冷笑。「我只知道一个叫梅宸罡的男人。他是你老子吗？不是吧。他跟你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我和梅惟的关系，不需要你这个外人来置喙。」梅宸罡垂眼淡淡说道，方才使出禁忌杀着的狠绝已全不复见。他微侧身，朝梅惟伸出了右手。

　　「过来。」

　　「等、等一下，」梅惟仍满腹不解，「你们到底是……爸！？」他忽地失声惊呼。

　　再多的疑问，也在看到那西装外套衣袖上的长口子地，化为乌有。右上臂的后方位置，绽开的厚重衣料间，隐约有血色沾染，爸受伤了！

　　他想也不想，立即奔过去扶住那只手臂。

　　「怎么可能……」爸竟然受伤了？韩斯梵真有如此厉害？怎么可能爸受了伤，他却能全身而退……

　　看那伤口，应该是极为凌厉的手刀造成，瞬间造成的真空带所到之处，连衣物都无从幸免。施展者的绝顶实力无庸置疑，但他相信无论如何，父亲绝不可能连一点反击都未回敬。

　　那几下对招实在太快了，而且他当时正好被父亲拂开，根本还来不及看清，打斗就已然中止。

　　「先把外套脱下来，我看看伤口--」

　　「不必了，皮肉伤而已，等回家后再处理就好。上车。」

　　「可是……」

　　「没有「可是」。你在这里多待一刻，我们回家的时间就晚一刻。你爱待就待吧。」

　　「咦……」没想到会听到这话，梅惟有点吃惊的睁大眼，见父亲迳自转身走向车子，他只踌躇一下……便立刻快步跟上了。

　　这次，原本态度强硬的男人没有做任何挽留。

　　「……韩斯梵，不论怎样，还是很谢谢你这几个月来提供我住处……」

　　不及说完，车窗很快的无声升起，掩去了少年微带为难的清瘦脸庞。黑色的BMW760LI倏忽驶远，独留一米九的颀长身影立原地，良久没有动作。

　　在幽暗光线下显得阴沉的眼，默不作声，凝视着杳无人烟的街道彼端。

　　「妈的。」

　　他轻轻啐了声，左掌按住上腹部，猛力一压。

　　「还不够。」他面无表情的自言自语。「下次再让你尝尝，万倍于这个的痛……」

　　在那底下，应是平行排列齐整的三根肋骨……已然从中而断。

　　韩斯梵的公寓离梅宅有段不短距离、车子疾驶一段时间了，仍只走了一半路程而已。其间沉默弥漫，座上两人谁都没开口。

　　车速异常飞快，梅惟愣看窗外不断被急抛而开的街景，有些不安的捏紧了拳，觉得身边的人真的……在短时间内变了好多。简直是陌生了。至少……印象中他从没看过父亲开快开。

　　方才在出版社情绪激动时感受还不深刻，现在稍稍回复冷静，那种强烈的违和感便再也压不住的自深海中浮起，翻搅着他自重逢后就不太清明的脑袋。但要他将究竟是哪儿不对劲付诸言语，却又如何都说不上来。

　　不单只是外在的变化而已。

　　今天父亲在他脑中那张画纸上印下的色彩，也许比过去十七年累计起来的，都要鲜明许多。

　　他的记忆力向来不错，四岁时父亲初次教授他的空手道基本技，他每一式都还记得，惟独那道拿着竹刀端立在旁监督他们练武的威严身影，此刻他猛一想，不知为何竟忽地模糊难辨起来。

　　明明一直深镂在心的。他有些慌，试图再回想五岁，八岁，十二岁……每个记忆匣盒里的父亲，但不论他怎么努力勾勒，总像隔了层什么，那喜怒不显的面容，拘谨冷淡的语调，优雅疏离的神态，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往常清晰……只有那份孺慕崇敬的心情，依旧深刻依然，就像胸口隐约的闷疼，反复缠绕不去。

　　「叽--」

　　在梅惟以为娴熟法律的父亲就要无视红灯闯过去那刻，上身猛一前倾，车子终于在白线前倏然而止。横在他胸前挡住冲势的手臂只略微停顿一瞬，很快就收了回去。

　　「……为什么你会和那个人揽在一起？他的名字在警界很有名……是哪种名你可以想像。」梅宸罡直视档风玻璃前方鱼贯来去的人们，面无表情道：「除了名字，你对他的「其他事情」有丝毫了解吗？」

　　「我只是……」梅惟清了清喉咙，「……只是暂住在他的地方而已。如果不是他……收留我，我早就……」

　　大概失血过多倒在路边没呼吸，都没人会发觉吧。他默默想着没说出口，不自觉咬紧了唇。

　　喇叭重响一声，吓得路边某对试图把握最后一秒闯越黄灯的情侣，忙又缩回人行道，一脸无辜……其实吓到的不只他们而已。

　　绿灯了，手煞车放下油门重踩，车子很快又急驰出去。

　　「那……」发觉声音还是有些哑，梅惟又轻咳一声。「那爸呢？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背脊在深秋时沁满薄汗，但好不容易父亲主动开口，他无论如何不想重回方才的僵寂，于是又结巴的努力起个话题。其实也是一直悬在心上的疑问。

　　「认识？谈不上。爸还在T大教书时，他曾经来旁听过刑法课，如此而已。他很善辩，虽是就读商学院，表现却压过了法学院的学生。」

　　「啊……」梅惟吃惊的张大嘴。想都想不到……原来爸爸和韩斯梵是……师生关系？

　　「还有个姓郭的女孩，都会和他一起来听课。她十三岁以全国第一名考进商学院，两年毕业后就去了美国，现在应该也在他底下做事吧……可惜。」

　　梅惟已经惊讶到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梅宸罡淡瞥他一眼，又道：「你记得六年前T大那个事件吗？」

　　他一愣，点了点头。

　　当年新闻闹得很大，一个被法律系女友背叛抛弃的男学生，突然拿着汽油桶冲进旧情人与情敌上课的教室对人就泼。

　　当时父亲刚巧在隔壁教室教课，被尖叫喧哗声引来，立即用一记击在后颈的手刀将准备点打火机的发狂男子击昏，也幸免了一场后果不堪设想的灾难。

　　「那时他也在，就坐在受波及的上课人群中。那一幕他全都瞧见了。」

　　「喔……」难怪在那之后韩斯梵会盯上父亲，百般寻衅只为一战以分高下。梅惟懂了，垂下眼睫默想一会，极轻的叹了口气。

　　好险，好险爸就在隔壁，并及时赶上了……尽管有能力阻止的人还有一个，而且从头到尾皆在场。

　　「他是没有心的人，大概是生长环境需要如此。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爸爸意思。」梅宸罡道，车子一个右变，驶入被扶疏枝叶遮蔽了天光的山间道路，速度始终不减。

　　「离他越远越好。明白吗……惟，别跟他再有任何来往。」

　　梅惟模糊点头，飘开眼，有些恍神的看向窗外。

　　几个月不见，路面新铺了柏油，车子行驶起来更顺畅了。

　　很快的，「梅园」两字在远处浮现，逐渐清晰。仿佛就在昨天，他还独自站在路旁林丛间，与那块石碑遥然相对。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它跟前，里头人影闪动，似有笑语传出。

　　仿佛……只是昨天的事而已。

　　「那天美术馆之约，爸爸……是不是故意不来？」

　　等到他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问出了口，收也收不回了，不由得尴尬的咬住唇。

　　「故意？你胡说什么。」梅宸罡表情不变的直视前方，「爸临时有事，才改叫李司机去接你，没想到……」他一顿，深沉的眼眯了起来。

　　「……原来他一直有酗酒的习惯？常常醉酒睡过头，甚至在酒后开车，这次更离谱，倒在车上醉得不醒人事，完全忘了我交代的话。」

　　「……」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说？」

　　说？跟谁说？梅惟想着，仍是沉默。

　　「若不是出了事，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梅家不允许有怠忽职守、搞不清楚自己本分的佣仆存在……其他人也一样。看来爸的确是太少回来了。」

　　车子在雕花大门前煞住，梅惟还在思考那句「其他人也一样」是什么意思，就见父亲迳自用遥控器开了大门，而不是由值班室驻守的警卫负责开启。他略觉怪异，抬头一看，只见守卫室里竟空荡荡的，没人待在里头。

　　他眨了眨眼，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异样感越来越深，尤在那大片深秋里积满枯枝落叶，明显久未整理的庭园落入眼底时，达到了最顶点

　　「爸……」他欲言又止，被那冷清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完美主义的爸，怎么可能任由钟爱的花园荒废成这样？园丁和花匠们呢？

　　「最近几个月太忙，一直没空找新的园丁来整理。」看穿儿子所想，梅宸罡淡道：「明天再开始徵人吧，连同司机、警卫、厨师一起，至于批扫和整理家务的女佣，请两、三个钟点的负责就好。爸把佣人房都清空了，你想另辟画室的话就拿去，随便你使用。」

　　什么意思？梅惟愣看着萧条的林木，再慢慢移至即使车子已驶入库房，仍旧门扉紧闭、没有任何人出来迎接的巍然大宅，哑口无言。他有点懂了，虽然理智仍不敢置信。不会吧，这太夸张了，难道爸真的……

　　「为什么……什么时候……」他喃喃低语。

　　「为什么？」梅宸罡重复道，仿佛他问了个奇怪问题。「早就该全部撤换掉了，人数也要精简，用不着那么多人。连自己主子失踪都无动于衷的下人，留着干什么？」他仍是淡然语气，熄火下了车，走至儿子身旁提起他脚边行李。

　　「你被绑的那晚，爸人已经不在台湾，帛宁他们也以为你早就被李司机接回家，自己独自待在房里。直到隔天晚上，芷砚才觉得不对，打了电话给我。」

　　芷砚……梅惟咀嚼着这个名字，心底浮现起一张淡漠的容颜。和尘封在记忆深处那张一样美丽，冰冷，可是……似乎又有一点不同。对他视如不见，但也没有敌意。

　　她现在应该不在家吧？他约略记得他计划今年暑假赴奥地利的音乐学校，当一年交换学生的事。她的琴音和人一样，很冷，却很美，他小时候练武练累了，就常常躲在面向庭院的窗户下偷听。

　　「爸从日本回来，问清楚事情后，当晚就要他们全部走路。」按上车门遥控锁，梅宸罡转身走向库房。

　　全部……梅惟跟上那道背影，手心有些泛冷，没想到父亲竟做得这么绝。「那……难道连……都……」他顿住，吐不出那个名字。

　　「没有。」梅宸罡知道他想问什么的接口：「虽然问题全是由她而起，不过……毕竟她在梅家待了四十年。她有心脏的老毛病，我让她先回南部歇息，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可以回来。」

　　杨婆不在，厨师、佣人不在，家人中唯一会厨艺的芷砚也出了国，那……爸等在家的日子里，三餐谁来准备？梅惟脑中第一个浮出的思绪居然是这个。

　　杨婆是梅家数十年的老总管，所有大小杂事都听她调度。实在无法想像，少了她的这幢大宅会变成什么样子……虽然，她从不掩饰对自己的厌恶。

　　应该是「厌恶」吧，只是有时候不知为何，他会有那其实是一种「恐惧」的错觉……

　　「……然后，」梅宸罡续道：「你人就突然回来了，还和帛宁起了冲突。」

　　梅惟脸色一白，想起那个晦涩的夜。他控制不了自己血液里的冲动，脑子昏乱却又清醒的那个夜晚……有些场景仍鲜明在目，有些却已模糊得回想不起，只余下一片红雾。

　　「可是……我没有看到爸……」

　　「当然，那时我已经出门去处理你的事。再回来时，家里已经面目全非，你也从此没了消息。」

　　「对不起……」梅惟垂首走在父亲身后，踩上蜿蜒至门前的石砖小径。双唇蠕动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道：「那、那帛宁呢？他现在怎么样了？他的左脚……」

　　梅宸罡沉默一晌，道：「爸也不知道。」

　　「啊？」梅惟愕然抬起脸，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种回答。

　　「帛宁的脚稍微能走路后，就突然从医院消失了，只留下一张字条说他会回来，不用找他。他没去学校，连向来重视的社团大赛都没参加，一个人不知道去了哪儿，到现在还不见踪影。」好看的眉微微皱了下。「……你们两兄弟在搞什么？连这种事都说好一起？」

　　「我……他……我不晓得……」他不由得语无伦次。

　　帛宁也……「离家出走」？那个养尊处优惯了，高傲自信的少爷？

　　震撼的消息接二连三而来，梅惟头有些昏眩，不过几个月没回来啊，时序也不过由春转为秋，怎么家里就变了这么多？

　　「大概是受了刺激吧。爸知道你从小就习惯让他，但做得太过了。」梅宸罡拿出磁卡刷开大门，垂目道：「不过一样是离家出走，爸就比较不担心帛宁。至少他还留了讯息，说他会回来，个性也没你这么别扭。」

　　「爸……」他哑声轻唤，喉头一阵酸涩。

　　「虽然刚才打了你，但其实这也不能算是你的错。应该是爸欠你一句道歉……」大掌伸出，胡乱揉了揉变长的柔软发丝。

　　「对不起，那时让你受委屈了。」

　　梅惟睁着眼，感觉头上的温度难得多停留了下，没有马上消失。爸的掌心……好热，和他向来微凉的手脚不同。

　　门扉开了，屋里的灯受了感应，自动亮起，柔和的晕黄光线衬得一室温暖。连装潢都不一样了……梅惟有些难为情的，想起客厅那些几乎被他和帛宁破坏殆尽的家具摆饰。

　　「欢迎回家，惟。」

　　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说道。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突然升起的一股冲动，跨前一步，轻拥住那坚韧的腰身，泪水渗出眼眶。

　　环起的双臂在男人全身僵硬前很快就放开了，血色像涨潮般，哗地大片涌上单薄的双颊。

　　怎么会做出那种幼稚举动，老早不是可以理直气壮跟父母撒娇磨蹭的年纪了……

　　「对、对了，爸的伤口还没处理……我……我去拿药箱。」

　　梅惟无措的抹了下眼睛，感觉双颊好烫，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得不像话。急忙转过身，一溜烟上了二楼。

　　梅宸罡静默看着楼梯转角，脸上仍是毫无表情。只有当双眼轻轻闭起时，覆去了那一闪即逝的深沉痛楚。

　　那是一种会让人发狂的痛……

　　你永远不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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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在睽违近八个月后，梅惟重返学校念书。

　　尽管已经徵了新司机，但只要父亲有空，仍会亲自接送他上下学。

　　和三年多前一样突然，父亲辞了在日本的教职，接受台北某所私立大学的邀请出任客座教授，工作重心又全部移转回台湾。

　　不同的是，父亲现在任教的学校不但离家较近，也不须负责行政事务，比起之前在T大时的繁忙，现在他明显多了更多闲暇，不但晚上都能回来共进晚餐，假日时也常常待在家里。

　　这一切，都像是梦一般。

　　虽然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加上帛宁、芷砚都不在，餐桌上往往是他和父亲各据一方，交换天天不变的问答后，各自默默用饭，然后进食较慢的他看着父亲离席。假日也是一样，父亲若不在道场，便几乎是是一个人关在书房里，用餐时间才会出来。

　　他知道，其他父子相处的模式，和他们都不同。但对他而言，只要知道这个空间里有那个人在……就够了。

　　鞋柜里，多了父亲惯穿的皮鞋；客厅沙发上，偶尔有父亲随手搁置的小书，总是房门深锁的书房，现在常有灯光透出。每当他从户外画画归来，看到车库里父亲的轿车正静静停驻，一股安心感便从胸口涌上喉头，进屋的步伐突然踏实起来。

　　真的……只要这样，他就很满足了……

　　不敢，再期望更多。

　　「惟。」

　　「……嗯？」

　　「爸爸中午有事，沈司机会来接你。」

　　「喔……嗯。爸再见。」

　　难得开口，原来是要说这个……梅惟下了车，一直走到校门口才回头，远处巷子口已是空空荡荡。

　　他嗒然若失的凝望，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叹了口气。

　　是错觉吗？爸最近似乎越来越沉默了，表情也越来越少。将他带回家那天的「陌生」形象，仿佛就这样遗留在当时，再也不曾出现。

　　不过是不到一个月前的事，现在想起来却无比怀念……就连那几下耳光也是。第一次被人扛在肩上，第一次被揉头发，和一次那样搂住一个人的腰。那温度，现在仿佛还残余在他皮肤上。

　　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的心脏曾经如此接近……

　　「喂！你就是梅惟？」

　　「啊？是。」他吓了跳，回过神来。朝出声处看去，一个穿着别校制服的陌生女孩正盯着他胸前的姓名瞧。

　　「骗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厉害嘛。」女孩上上下下打量他。「打败我男朋友的真是就是你吗？你是不是有偷用什么小人步数？」

　　梅惟正如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旁边已有人代为出声：「就是他没错，不过人家可是光--明正大打赢嘀。咱家梅惟失踪半年回来后脱胎换骨，文武双全，已经成为本校新一代偶像人物。」

　　「奉劝你速速抛弃那个逊脚男友吧，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咱们家梅惟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扳倒罗。」

　　「丘人尹！」女孩恨恨瞪着不知何时冒出的空手道男。「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怎样？你看也看够了吧，快滚快滚，这家伙最近『粉丝』激增，可容不得你在这撒野。」

　　「什么嘛！」环顾四周，发现真有几个女生正瞪着她瞧，再看看话题中的主角那副和传言全不相符的呆样，女孩心中一股恚怒无处发泄，跺了跺脚甩头便跑走。

　　「小心！有车。」

　　突然被拉住手臂倒拽了好几步，眼前一花，一台计程车就在她身前数尺呼啸而过，尖锐的喇叭声几乎撕裂她耳膜。女孩吓出一身冷汗，若不是有人扶着，她大概早瘫在地上了。

　　「你还好吧？」

　　「嗯……嗯。」她惊魂未定的张张嘴，想向对方道谢，一转头后，却全冻结在舌尖。

　　是他？什么时候……

　　「现在是红灯。」梅惟比了下路旁的交通号志，放开不再那么僵直的手臂。「这样闯很危险，绿灯再过马路吧。」

　　见女孩一脸呆滞的直望他，他有些困惑的颔首微微一笑，转身偕同丘人尹步入校门。

　　「……喂，又一个阵亡罗！少女杀手。」

　　「什么？」

　　「刚才那个女生啊！脾气那么辣，还不是照样被你电到。」丘人尹耍宝的比了个手势。

　　「哪有？」梅惟总算听懂他在说啥。「她讨厌我都来不及。人家明明有男朋友，你不要乱讲。」

　　丘人尹翻个大白眼，这种杀了人还不自知的「杀手」，真不知该说他恐怖还是蠢……

　　「话说回来，你真的变很多耶。休学这几个月你到底去哪了？该不会跑去深山修练，然后遇到仙人恩赐你一颗大力仙丹丸吧？」丘人尹半开玩笑的道。

　　他是知道梅惟外表虽文弱，其实颇有武术底子，但没想到如此厉害。自他改变初衷答应加入空手道社以来，短短一个月内已击败不少高中体坛的好手，连带也打响了他们学校的名号。

　　可惜，他千盼万盼终于盼到梅惟入社，哪料到康翎高中竟也爆出梅帛宁失踪休学的消息，害他扼腕不已。不知道两个碰巧同名同姓的人对决，谁技高一筹？

　　「没有……只是一些想法改变而已。以前的我……顾忌很多，怕惹麻烦上身。」

　　「呵呵，我懂，不遭人忌是庸才嘛，天才总是难当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啊，你没那个意思，你只是想过普通生活。」丘人尹打断他，耸了耸肩，「但别人可未必领情。」

　　「……也许吧。」梅惟沉默，然后转为苦笑。「我已经被很多人骂了。」

　　「让我？让你妈个屁！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高兴了吗！」

　　「爸知道你从小就习惯让他，但做得太过了。」

　　「你瞧不起人吗你？不是真正的第一我不要，不用你施舍！看我之前每次都拿和一名一副得意样，其实你心里在嘲笑我对吧？」

　　「被弄瞎一只眼睛，我不会恨老大。这笔帐要算在你头上！」

　　……

　　「骂就由他们骂！不过有个家伙你一定要小心。宋文禹自从被你当众答出那题他解不出的数学题  后，好像一直耿耿于怀，他是老师，要整你太容易了。」

　　「宋老师？」仍半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梅惟有些漫不经心。「……不至于吧。」

　　丘人尹又翻了翻白眼，嘀咕一句「你太天真罗」，不再多说。

　　结束社团练习后，梅惟拎着以腰带绑好的道服走出校门，见果然是沈司机来接他。

　　父亲不信任人力公司推荐，亲自面试应徵者，沈司机是他磨了许久才挑中的，不多话，开起车来老练沉稳。

　　梅惟向来难睡易醒，有他人在场的情况下更不可能睡得着，但现在常常练武练累了，他在车上便打起盹来，有时一回神，才发现车子竟已驶回家里，沈司机正开了车门在旁静候他下车。

　　进屋后，在玄关脱鞋时便可闻到阵阵饭菜香气。

　　今天爸不回来吃午饭，餐桌上满满的全是他喜欢的菜肴，家事万能又精通厨艺的孙妈犹在厨房里忙碌。她做的菜是除了严净的料理外，梅惟吃过最好的；宏亮的嗓门，替寂静的大宅添了些热闹。

　　虽然好吃，但实在太多了，他吃不完。告饶数次才被放过，孙妈收拾着碗盘，嘴上犹在叨念：「少爷太瘦了，十几岁的男孩子还在发育，怎能不多吃些……」

　　梅惟笑了笑，心中自有一股暖流淌过。他外表是偏瘦，但其实他的体重，比同身高的男孩都要沉上许多，不过说出来孙妈大概也不会信吧。

　　「唉，」孙妈像是突然想着什么的道：「少爷知道吗？听说杨老总管要回来了。」

　　「杨婆？」梅惟叉苹果的动作一顿。

　　「是啊，她担心只有我一个会服侍不来。先生好像也没有再另外徵下人的意思呢。」

　　想她孙妈辗转替无数大户人家帮佣超过五十年，怎样的眼界没开过，但这么名贵豪华，却又冷清低调的大宅子，她还是第一次瞧见。

　　家管、司机、园丁加起来刚刚好三个，再多没有，她记得梅家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作风啊。

　　「也许等杨婆来了，由她来挑人吧。」梅惟看着盘里切好的各样水果，略微走神。「……杨婆身体有好些了吗？」

　　「唉，还不就老样子，心脏的老毛病了。我跟杨老总管不熟，顶多说过几回话，她这人就是天生的劳碌命，说好听一点是忠心，说难听一点是老顽固，讲都讲不听的。我还怕她这一来，我会忍不住天天跟她吵架，到时少爷就不得安宁了。」

　　「不会啊，这样还热闹些。」梅惟忍不住扬唇：「而且孙妈一定只是嘴巴说说，到时还是会让杨婆的。」

　　「呵呵！少爷您还真了解我……」

　　幸好有孙妈在，一个人待在十人座长桌上吃饭的时候，倒也不至于难挨。

　　据说孙妈本来已打算退休在家含饴弄孙，是父亲亲自登门请托，才请动她的……

　　冷漠……还是温柔？

　　从来不说，却处处用心的细腻。他宁愿自己迟钝，什么都感受不到。

　　为什么要对他好，却又连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吝惜多给？

　　无人可问的迷惑，无处排解的矛盾。无隙可寻的心……

　　天气渐冷，梅惟拿了画具走出屋外，试图抓住秋天的尾巴。

　　花园早上刚整理过，很快又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脚下每踩一步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头上、身上也沾了一些，拂了还有。他索性由它，席地在一树根突起处坐下。

　　大概真的吃多了，血液都跑到胃去，脑袋昏沉沉的。懒性无端发作，他任那股睡意慢慢侵袭上来，往后一倒，沉入柔软的落叶堆里，画板跌落膝边。

　　西风轻扫，叶片犹在飘落。

　　上头几页风景素描被风吹掀，露出夹在最底下的一小方人物画，但双眸阖掩的少年并没有发现。他静静躺着，发出低浅规律的呼吸声。

　　……

　　不知过了多久，梅惟突然睁开眼来。

　　唇上有点异物感。他抬手抚去，一不小心，那物事被他捏碎在指尖。他一惊，怔怔看着手里褐黄的残片。

　　……落叶？

　　原来是落叶啊……掉了他一头一身，只有胸腹处幸免。那里多覆了一件毛毯，淡淡的余温还在。

　　梅惟略微支起上身，看见远处一截西装背影。爸回来了……？

　　他摸着自己的唇，有些怔忡。

　　头一次，没有立即快步跟上那道背影。

　　「梅惟……梅惟！」

　　「……是！」猛然听到自己名字，他连忙站起，讲台前，宋老师正冷冷看他。

　　「老师知道你很厉害，不用听课也无所谓。不想听的话你可以出去，老师不会介意的。」

　　「对不起。」知道是自己不对，梅惟低首道了声歉。太大意了，怎么会在宋老师的课堂上出神呢……

　　「既然你这么游刃有余，我希望你能帮老师一个忙。最近老师教的普通班转进一个女同学，她之前念的不是升学学校，功课进度落后我们一大截，念得相当吃力。为了帮助她快点进入状况，你放学后就留下来一对一指导她，时间大概半小时到一小时，可以吧？」

　　「咦？」被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梅惟有些措手不及。「可、可是我还有社团活……」

　　「我希望能看到同学间互相提协，而不是自己好就好。相信在梅同学指导下，那个女生应该可以很快跟上进度。」

　　「呃……由她的同班同学来教，是不是会更合适……」

　　「她班上当然也有不少人数学不错，但没一个像你这么天才，他们光是念书就占去自己大部分时间了。」宋文禹若有似无在「天才」两字上加重了语气。「老师想来想去，还是你最能胜任，怎么，你有什么为难之外吗？」

　　梅惟垂下眼，明白不用再多说。「……没有。」

　　「那好，」宋文禹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就从今天开始吧。」

　　「课后指导？」

　　「嗯……所以可能得晚一个小时才能回家。」

　　「没关系，爸叫沈司机晚点再去接你。既然是老师交代的，你就好好做吧。」

　　梅惟点头，手机两端同时静默下来。心想应该是结束电话的时候了，不意那方突然又响  起男人听不出心绪的低沉声音。

　　「那个转学生……是男的还是女的？」

　　梅惟一愣。父亲明明只是问个普通问题，不知怎地，他却一时答不出来。

　　他的「家教对象」方才有跑来找他，眼熟的长相让他吃了一惊，竟是日前在校门口碰到的那个别校女孩。问她怎么突然转来这里了，她只是瞪着他娇哼一声，扭头不答。老实说，他真的还没想好要怎么应付这个女生……

　　「惟？」

　　「啊……那个，」他回神，没有迟疑的道：「是男的。」

　　话一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刚才……说了什么？

　　好端端的，为什么他要对爸撒这种没有意义的谎……急忙想改口，否认的话在喉头转了转，却梗住吐不出来。

　　「……是吗？」来不及了，父亲已接了话：「男孩子自尊心强，你小心些，别给人家太多压力。」

　　「好……好。」他咬住唇，只能唯唯答应，心上一阵茫然。

　　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唉！果然是灾难一场。

　　和那名唤佳翎的女孩磨了一小时，毫无建树，只得到一个结论：他大概不适合当老师。

　　走出校门时，梅惟忍不住叹口气，垮下肩膀。怎么回事？感觉比练了一天的对打还累……

　　「干嘛垂头丧气的，上学的日子太无聊了吗？」

　　温和的笑魔魅般在背后响起。瞬间沁入周身四肢，那令人有些怀念的无机冷意……他一凛，在第一时间回过头。

　　齐整短发，简单的白衬衫，黑框眼镜随意挂在胸前。……韩斯梵。

　　好久不见。久到他以为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我以为『他』会把你关起来呢，没想到居然还放你出来上学？」韩斯梵笑着，双手随意插进口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年轻学子。「呵呵，终究只是个胆小鬼。」

　　「有事吗？」听不懂他说什么，梅惟只戒慎问道。

　　「我想你啊，没事就不能找你？」见对方皱眉瞪他，韩斯梵一耸肩，笑得酒窝更深。「……今晚有没有空？有场『盛筵』想邀请你参加。」

　　「没有。」梅惟想也不想，断然拒绝。尽管欠这男人许多，但父亲的话犹回荡在耳边，看来只好有机会再以别的方式偿还了。

　　「哦？那真可惜了。」韩斯梵仍是微笑，模样有点漫不经心。「我忘了讲，邀请名单内有个英俊小伙子，跟你一样十七岁，好像也是姓梅。」

　　「什么？」梅惟双眼圆睁，异色正在酝酿。找了这么久都没消息，父亲虽然不说，但他知道他其实一直挂在心上。没想到--

　　「原来帛宁在你那里！」

　　「你说呢？别那么凶。想知道的话，就过来啊。」

　　梅惟抿唇瞪了他好一会，才妥协道：「好吧。」

　　男人见他一脸勉强，愉悦的笑了起来。「放心，这个『招待』你一定会喜欢。」

　　「这是哪里？」

　　「天堂。」

　　梅惟皱眉闭上嘴，不再发问。

　　穿过堆满钢筋铁板的废弃工厂，角落木门外一道幽暗阶梯蜿蜒而下，通至另一扇门。门两侧各有一彪形大汉看守，见到韩斯梵前来，恭敬行礼后旋即主动将门拉开。

　　强光陡地袭来，伴随喧闹人声。梅惟眯起了眼，瞬间有置身梦境的诡异错觉。

　　「……赌场？」眼前的景象华丽得有些空兀。有谁想得到，废弃工厂下头竟藏着这样一块地方？

　　「玩的可不一样。」韩斯梵朝他笑了笑，领他到另一个大厅。

　　这厅占地更大，散落几座像是拳击用的擂台，擂台四周端坐的多是衣着华贵，却戴着一副精致面具的男女。身穿制服的巨汉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怒咆、惨叫声与闲谈笑语交织，空气中流动着一股接近疯狂的气息。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很像帛宁的人。

　　偏瘦的体态变得厚实，原本和双胞妹妹一样白皙胜雪的肤色深了许多，任由长长的微卷乱发和唇边的青须，掩不住少年得自遗传的绝顶容貌。

　　那的确是……

　　「帛宁！」

　　梅惟踏前一步，脱口而出的呼唤被四周汹涌的人声吞没，擂台上对峙的两人仍是一动不动。

　　突然，较矮的那道人影转过头来，目光猛然迎上梅惟的。另一个人见机不可失，发出怒吼扑身上前，企图一举擒抱住分散注意力的对手。

　　如职业摔角手般壮硕的体格，却有着不相称的敏捷动作，眼见大个儿就要得手，场边娇依在男人怀里的贵妇们皆不舍地发出惊呼，纤手掩住了眼。

　　梅惟手一翻，薄刃紧捏于泛白指间，没有掷出。

　　一个矮身，背对擂台中央的少年，轻易避过猛力挥来的双臂，脚上顺带绊倒冲势过猛，已然重心不稳的大个儿，右足重重踩住他的腰间。

　　男人挣扎着还想起身，但腰部一阵酸麻无力感扩散开来，竟像被制住穴道般动弹不得，只得伏地挫败大吼。

　　裁判读秒声起，观众席一片鼓躁不满，一赔三十的赌盘爆出大冷门，开心的大概只有被一瞬夺走芳心的女人们。自指缝间瞧见这俊美少年原来如此厉害，她们开心的又笑又叫，金钱珠宝、贵重饰物纷纷丢上台来，洒了满地。

　　梅帛宁拧起眉，狠狠瞪向观众席，场边小僮连忙提个袋子上来捡拾。裁判犹在读秒，就要数到十之际，他突然无预警的放开脚掌。

　　倒地的壮男一愕，连忙想抓住机会爬起，旋即腹部一股巨力袭来，痛彻心扉。他整个人腾空而起，伴着惨嚎飞越过擂台边，摔入贵宾席一群盛装的女人之间，尖叫声霎时大作。

　　梅帛宁冷哼一声，抓过小僮手中沉重袋子一并扔向混乱人群，无视众人呆视跃下了台，头也不回离去。

　　梅惟立于原地，看着他迎面走来，不发一语的擦肩而过，连一个正眼都没有。「帛」字梗在喉头，也只能废然吞下。

　　迟了数秒，裁判的哨音终于响起--

　　「第、第三场胜利者，由韩帮推荐……梅帛宁！」

　　场边两名男子并肩而坐，一派闲适的抽着烟观看比赛。虽然方才贵宾席一阵骚动，但对他们似乎未造成任何影响。

　　「不愧是韩七少推出的人选哪。」一身华服的男子摇头轻叹：「年纪轻轻竟有这种硬底子，完全真材实料，没话说。」不知怎么练的，有人苦练二十年都未必达得到呢。

　　「呵，马后炮。那你当初怎么不押他？」另一名男子挑起眉，嘲弄也在这盘小栽跟头的同伴。

　　「脸长得比娘们还漂亮，谁看得出？我可不是盲目随众。韩帮举荐的人不一定都厉害，有时他们也派普通人参加，增加游戏『趣味性』……你知道嘛，有些有钱人就是爱看『那一套』。」

　　「普通人？三秒钟就没命了吧。」

　　「存心想玩的话，玩上一天也没问题，想死都不可得。」华服男子吸了口雪茄，笑笑的道：「这种人通常都是负债累累，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卖自己的命，事先也都有觉悟啦。」

　　「话说回来，你应该已经押了不少钱进去吧？照这局势，这姓梅的小子恐怕会一路顺畅的挺进决赛，海削你一笔哦？」

　　「哼！被削的何止我，今晚最大的赢家只会有一个。韩老头情妇满天下，生了一堆废物，老来收了个义子倒是尽得他真传。」男子又深吸了口，烟头捺熄在身旁一名魁梧随扈的掌心里。

　　被充当烟灰缸的巨汉眉头动都不动，只发直的眼里透露出一股怪异，仔细一瞧，他胸前也别有参赛者的识别徽章。

　　「当然，我是不会在乎这点小钱，但我也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男子对巨汉咧出一笑，「你说是不是啊？呵呵……」

　　「如何？玩得还开心吗？」

　　一整晚周旋在无数宾客之间，好不容易觑了个空，韩斯梵拎着酒杯走过来问道。

　　梅惟没有答话，视线始终凝注在远处那道强悍的身影上。他坐在角落默默看了一整晚，看那原本被视为牺牲品的少年一路轻取对手，现在已成为赌盘夺冠的大热门，几乎没有人能在他手下撑过三分钟。

　　这段期间，他失踪究竟是去了哪里？他猜想不出。若他们再全力互搏一场，谁能赢？他也不再有把握。

　　「看你好像很无聊的样子。你『弟弟』还是不肯理你？当哥哥的可真辛苦哪。」韩斯梵晃了晃杯里的残酒，一仰而尽。「不如你帮我个忙吧，刚才有个家伙比赛中发狂，将我的一个裁判打伤了，你要不要顶替他？」

　　「你那么多『手下』，还怕找不到人选吗？」梅惟意指在大厅中随意可见的高壮侍者。

　　「都还不够格呢。比赛越到后头越难判，我可是看得起你。」

　　「谢了。」

　　「还是这么冷淡。」韩斯梵笑了笑，顺着他目光看去。「……这小子真强，要进决赛应该没问题吧。如果你愿意帮我，他争冠的那场就由你来判，如何？」

　　梅惟闻言回过头。

　　「终于肯正眼看我了，这么说你是答应罗？」韩斯梵手一挥，立刻有人上前替他将酒杯斟满。他啜了一口，举杯朝远处的俊美少年微笑致意。

　　「丑话说在前头，他的对手可不好对付，你可别插手啊。」

　　「一、二、三……」

　　第一次觉得十秒钟如此漫长。

　　看到倒地的男子在数到五秒时又慢慢爬了起来，梅惟停止读秒，看向另一头已略显疲态的少年，眉心紧紧皱起。

　　这实在不正常。数月不见，帛宁的正拳已隐然有父亲的影子，那是他一辈子也学不来的刚猛拳路，挨一记就足以致命。就算是千锤百链的完美体魄，也绝不可能正面承受这么多拳都没事……

　　男子两眼涣散一言不发，不论怎么挨打脸上都没丝毫痛苦表情，偶尔出手，招式却是既重又狠，处处往对方要害招呼。

　　「不信打不死你！」

　　棉帛宁发了狠，拿眼前的怪异家伙当沙袋就是一轮猛击。

　　「帛宁！小心！」

　　旁边忽地冒出一声低喊，同时他挥出一半的拳被无预警握住。梅帛宁暗吃一惊，正想强行抽回，手臂和头顶却一阵剧痛，竟是男子拿自己的头与他对撞，还意图折断他手骨。

　　「碰！」千均一发之际，他抬脚踹向男子肚子，将他踢得老远。

　　头部撞击造成的视力障碍一时还无法复原，梅帛宁循声转向，对着梅惟怒咆：「谁要你多事？滚下去！」

　　「帛宁，后面……」明知他会生气，梅惟还是忍不住出声。

　　「姓韩的！」梅帛宁气得提高声量大叫：「我要换裁判，叫这家伙滚开！」

　　话刚完，他后脑陡然又受一重击，整个人伏倒在地。

　　男子抢上前，右脚对准他的背心猛力踹下，却踩了个空。随即脚下一绊，也吃了记足扫倒地。

　　两人纠缠在一块，近身肉搏。

　　「停！停止比赛！」

　　见男子逐渐失控，展现出异于常人的怪力不断出拳攻击被他压在下头的梅帛宁，梅惟突然冲上前，举起手肘，对准男子后颈用力击下。

　　一击不倒，又一击，男子终于瘫软。

　　「梅惟，你有什么理由擅停比赛？」韩斯梵在台下皱眉道，唇边却隐隐浮现梨窝。他身旁几个押了大注的贵宾纷纷交头接耳，不明白现在是发生什么状况。

　　「他用药，违规。」梅惟翻起男子手臂内侧，赫然散布无数瘀斑红点，明显是针头反覆刺扎的痕迹。

　　「喂喂，年轻人，就算这样也不能证明他注射的是禁药吧？你会不会太武断了？」身为举荐人的华服男子插口，脸上却不掩对梅惟的兴趣。他本来还想韩七少怎么派个小鬼当决赛裁判，没想到原来也是练家子啊。

　　「七少，你这个裁判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公正嘛，居然擅自出手击倒我的人……」

　　「作检验就知道。」梅惟不为所动的放下男子手臂，平静的眼只注视着韩斯梵。「如果是我弄错，我愿意受罚。这场比赛……到此为止吧！」

　　「痛……喂……喂喂！痛死了！混蛋！你手劲不会轻一点啊！」

　　「痛死最好，你这个白痴。」

　　梅帛宁瞪着那垂下的眼睫半晌，怒到极处，反而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次！」这家伙……以前果然都在装乖！

　　「你刚才不是很神勇吗？被打破头都能不吭声了，怎么这点痛就受不了了？」梅惟拿棉签沾了双氧水和碘酒，果决的在随处可见、怵目惊心的伤口上画圈涂抹，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强忍的抽气声，他手上不停，动作却不由自主放轻了些。

　　「你说谁受不了？明明是你动作太粗鲁！算了，用不着你鸡婆，我自己来……噢！」

　　梅惟将双氧水直接淋在膝盖伤口上，梅帛宁腿上一阵痉挛，痛得弯下腰来，出不了声，只能不断抽气。

　　「伤口都清理好了。」梅惟不为所动的放下消毒用具。「不要乱动，我帮你贴纱布。」

　　妈的……就算这家伙不再隐藏「真面目」，也不代表他梅帛宁可以任由他欺负着好玩！

　　「说到鸡婆，我还没跟你算刚才的帐！」他直不起腰，索性屈身对着梅惟右耳骂道：「你插什么手？爸没教过你擅自介入别人比赛是最缺德的事吗？我一定能赢那家伙的，但被你一搞，就算是我输了！」

　　「输赢很重要吗？比你的命还重要？」梅惟撕下3M胶带固定纱布，仍是低垂着头。「就算你是这世上最强的，也不代表你不会输。你老是这么冲动高傲，迟早连命一起赔进去。」

　　「对我而言，自尊比性命更重要！我傲又怎样？像你以前那样畏畏缩缩跟个娘们似的，我宁可去死！」梅帛宁眯起眼。「还有，少对我摆哥哥架子。你根本不是我的谁，没资格管我！」

　　「……我的确不是你的谁……你说得没错。」

　　就算爸肯接纳他，但这个家的其他成员却未必，这他早就有觉悟了。

　　梅惟慢慢收拾着药箱，一不小心将未关紧的药水瓶碰倒，他一愣，连忙扶起，液体已漏出大半，他又拿出卫生纸来回擦拭。

　　「但是……你别忘了，你还有其他家人。爸一直在找你，希望你早点回去……」他顿了顿，续道：「上次受的伤……好不容易才康复，你又跑来这种地方玩命，真出了事要怎么办？你的心是跟脑袋一起不见了吗？你答应过爸要回去的，你想背信吗？」

　　「你说谁脑袋不见了？少拐弯骂人。」梅帛宁一阵光火，但其实真正让他发怒的并不是这句话。「我说会回去就会回去，你穷紧张什么？我人明明就好好的在这，如果爸真的担心也该是他来，而不是你！你还敢讲上次的事，跟那比起来，今天受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突地，他顿住话尾，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喂喂，不会吧？……你眼睛红了？」

　　「哪有，你看错了。」梅惟举臂挡住脸，低头闪避，对方却不让他如愿，四只手在两人间展开攻防。「干什么，我又没怎样……放手啦！梅帛宁！」

　　「干嘛闪闪躲躲，把脸抬起来给我看啊！」顾不得一牵动就痛得要命的伤处，好奇心满溢的梅帛宁强行抓住他下巴，扳向自己。

　　「咦？你的眼睛好像亮得不太正常……不会是真的哭了吧？」

　　「你想太多了。」帛宁的力气毕竟还是大些，梅惟一时挣脱不了桎梏，索性将眼闭起，掩去他心底也有数的薄薄水光。

　　「如果真是我想太多，那你干嘛不敢给我看？」

　　梅惟的个头比自己矮些，他又一直低头躲闪，梅帛宁必须略微俯下身才能看清楚他的五官。他故意凑至最近，仔细在那张泛红的脸上梭巡一遍。

　　「喂！你眼角都带泪了，还说你没哭？拜托，你在哭什么啊？被打的人是我好不好？你那时踢断我的腿，怎么就没看你掉一滴泪？」

　　动不动就提那件事，他果然还在记恨……自知理亏的梅惟叹气睁眼，冷不防一张放大的俊美脸庞跃入眼帘，几乎占满他全部视野。属于男性的阳刚气息随着薄唇一开一阖，倾泻而出袭向他脸上……

　　他狠狠吃了一惊，突然，思绪断线。

　　等他回神，手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抬起来挥过去就是一掌。

　　「啪！」

　　惊人声响过后，原本吵吵闹闹的两人间，迅速陷入一片死寂。

　　出手后才发现自己竟没控制力道，这一掌着实不轻，重重甩在帛宁本就带伤的左脸上。

　　梅惟瞪着那五道逐渐泛起的清晰指痕，出掌的手臂犹停滞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他在……干什么？为什么手自己会……

　　梅帛宁整张脸被打得歪向一边。过了数秒，他才慢慢转回脸来。

　　「好痛。」

　　他没有生气，只是皱起了秀气的眉峰，一脸莫名的瞪着梅惟。

　　「你干嘛啊你？像个娘们一样打人。我没对你怎样吧！

　　「喂！你说话啊！被赏巴掌的人是我矣，你干嘛一脸比我还震惊的样子？

　　「……梅惟？你怎么了？」

　　不要再想了，有些事情，不要想那么深、那么多会比较好。

　　只是，有那么容易吗？如果思绪真能控制，可以想想起就想起，想遗忘就遗忘……

　　梅惟睁大的双眼始终没有眨过，他不断摇着头，一步、两步，朝后退去，突然间转身拔足狂奔。

　　「喂！你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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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你发什么呆？」

　　「啊……」梅惟定了定神，这才注意到身旁有人。「……没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没发现……」

　　「我来很久了。」梅帛宁横他一眼，非常不爽。「这么说本少爷刚才讲的话，你没一句有听进去罗？」

　　「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明明是你没专心听，凭什么要我再说一次？」

　　梅惟识趣的闭上嘴，目光却被吸引。

　　再美的美人，发起怒来也会面目狰狞，变得丑陋。但他知道有一种脸，即使狰狞起来，一样美丽得教人移不开视线。

　　其实，帛宁长相偏母系的多，像父亲的少。他不明白为何「那天」他会有那样的「错觉」。

　　毕竟是真正的父子吧……血脉相连的那种。

　　「那天」之后，帛宁便随他一同返家。父亲见到多时未归的二儿子并没有太多表情，只道「回来就好」，什么都没问。过了一礼拜，等帛宁身上的伤都复原得差不多，父亲忽然召他进道场。然后，帛宁又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不过多了一人，家里却突然热闹许多，一开始帛宁还为了佣仆遽减后的种种不便，发了好几次脾气，通常这时他就会被迫扮演出气筒的角色。

　　情况似乎和以前一样，其实一切都不同了。

　　人真是很奇妙的动物，恶斗一场、恶言相向后，反而撕裂了原本横亘在彼此间的厚墙。

　　帛宁本来从不进他的画室的，现在几乎天天都来，一待就一晚上，不断问东问西、冷言冷语，害他作画进度严重落后。

　　例如现在。

　　「喂！这幅画好眼熟。这男人是谁？」

　　「你认识的。韩斯梵。」

　　「韩……？喔，是他啊，没戴眼镜一时认不出来。感觉变得……」梅帛宁皱眉思索了下。「……很野。」

　　「他视力根本没问题，眼镜是遮掩眼神用的。」

　　「哼，你和他好像很熟？」

　　「一点也不。没有人能跟他熟的。」

　　「那你干嘛画他？」

　　「我……」

　　「算了，这不重要。我去道场了，你赶快来，我们打一场。」语毕他少爷转身就走，梅惟看着他和个性一样直的颀长背影，搁下画笔叹了口气。

　　性子直，不代表心思迟钝。他知道那莫名的一巴掌，帛宁其实一直惦在心上；很多事他冷眼旁观，应该也会觉得奇怪，只是没特别说出来摆了。

　　相较于帛宁，他和父亲间的互动几乎成零。虽然从以前就没有热络过，但也不至于这样，无话可说，连眼神也不交会。

　　接送上下学、共进晚餐，都成例行公事。父亲始终只是冷冷地待他，而且，一天比一天冷。

　　逐渐开始有种「什么」……若有似无的，慢慢的灌注进来，吞噬着这个家的氧气。有时候，他会觉得呼吸困难。

　　他是如此庆幸帛宁的归来。因为还有帛宁在，所以这一切还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如果只剩他和父亲两人独处在这大宅院，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自「那一天」起，他和父亲便坠入了一盘无解的棋局中。局势错综复杂步步凶险，他和父亲执子各据一方，楚河汉界，遥遥相对。

　　那一子，迟迟未下……

　　「你发什么呆啊你？」

　　少女的脸庞在眼前陡地放大，梅惟吓了一跳，差点整个人向后仰倒。

　　「抱、抱歉，卢同学，你题目都做完了吗？」他难掩尴尬的轻咳一声。

　　又来了……这到底是第几次了？没办法控制自己心神，一个人呆坐着就茫然发起愣来……

　　「说过好几次了吧！叫我佳翎就好。」女孩有些不满，将写好的纸卷递给他。

　　梅惟大致浏览过一遍，有些惊讶。「咦……你答得不错啊。不到半个月就进步这么多，看来要在下次段考前赶上进度，应该没问题。」

　　「哼！你知道我每天花多少时间跟这堆数字纠缠吗？我最讨厌念书了，若不是教的人是你，我才不干呢。」

　　梅惟脸微微一红，不知该应些什么，只好低头继续改考卷。

　　卢佳翎咬唇，黑明分明的大眼直勾勾看着他。「喂！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给我答覆？要或不要就一句话，有这么难吗？」

　　梅惟叹气，抬眼迎上女孩晶亮的瞳眸。

　　--前天，她突然跟他说，「我喜欢你」。

　　「为什么？」

　　「现在还太早了，我想先专心念书，等上了大学再说……」他说着已反覆思量练习过无数遍的言词。

　　「这理由太烂，我才不接受。」卢佳翎冷冷打断，表情倔强，眼眶却有些泛红。「什么嘛！现在连小学生也会谈恋爱，都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了，交男女朋友也是很正常的吧？你不喜欢我，还是有别的喜欢的人就明说，让我直接死心最好！」

　　梅惟静默了会，才道：「我不讨厌你。」

　　「可是也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

　　「『不知道』？喂喂，你连自己喜不喜欢都搞不清楚？」

　　「你为什么喜欢我？」梅惟突然反问。

　　「这个……喜欢就是喜欢，这种感觉的事还需要理由？」

　　「那，『喜欢』又是什么？」

　　「啊？」

　　「老实说……我真的不大懂。『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跟喜欢家人、朋友不一样吗？」

　　卢佳翎傻了。这、这家伙还在念幼稚园啊，居然问她这种白痴问题？真不敢相信，就算他完全没有恋爱经验，但没吃过猪肉，好歹也看过猪走路吧！

　　「拜托你好不好……当然不一样！举例来说，我喜欢我爸妈，喜欢我那群死党哥儿们，但我不会一想到他们就心跳加速、胸口酸酸闷闷的，更不会想跟他们牵手接吻。光想我就要吐了！」真是的……为什么她还要跟他解释这些啊！

　　「接吻……」梅惟握笔的手一颤。这个陌生的词对他来说，有些棘手。

　　「废话，kiss当然是只有情人间才能做的事！喂，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都几岁了，爱情和亲情、友情，难道你还分不清楚？」

　　卢佳翎没辙的瞪着他一脸呆相，不明白为何胸口那股心悸感反而更深了，她喜欢的型明明是那种经验丰富的成熟男人啊……

　　梅惟垂下眼睫。手轻颤不止，几乎快握不住笔。

　　「那……如果假设……我是说假设，有个人忽然吻了你，可是你和他根本就不是情人关系呢？」

　　卢佳翎一愣，眨了眨眼。

　　「吻嘴巴吗？」

　　「……嗯……」

　　「用强的？」

　　梅惟摇头，自然而然的回道：「……在睡觉的时候。」

　　「喔，偷亲啊……那就是暗恋罗。」

　　「『暗恋』？」梅惟呆呆重复，又自顾自出起神，连笔掉落桌面都没察觉。

　　对话至此，两人忽然都沉默下来。空气静寂了数秒钟。

　　「为什么突然这样子问？难道是你被吻了？被谁啊？」卢佳翎脱口而出。

　　「不，没有……」梅惟闻言猛吃一惊，霍然站起的同时撞倒身后椅子，发出轰然巨响。「没这回事，你、你不要乱猜！」

　　「那你干嘛这么激动？别想骗我。」卢佳翎眯起眼：「那个人是谁？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她趁你睡觉时亲了你？为什么她能有这个机会？你该不会也喜欢上她了吧？」

　　「不是啦……拜托你别再问了……」

　　女孩眼神一黯，盯着心上人红白交错到几近狼狈的脸。她不知道原来他的脸也可以这么红。那张略微苍白的脸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至少对她是如此。

　　她也跟着站起，踮起脚尖，上身越过桌子倾向他。

　　「不公平。」

　　「什么？」

　　「你已经完全被迷惑住了。你现在一定满脑子都是那个吻、那个人，对不对？她太卑鄙了，她一定知道你醒着。」

　　「就跟你说没有，没有……」在女孩咄咄逼人下，梅惟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那，我也宁愿当个卑鄙小人。」

　　「？」

　　「我喜欢你，梅惟。绝对绝对，不会输给那家伙。」语落，她阖眼，贴上了自己的唇。

　　「卢……」梅惟整个人傻掉，过度的惊愕让他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四肢冻结。

　　被……吻了……？

　　有股陌生的香气。他心一颤，怔怔的思索起来。

　　感觉滑滑的……好像也比较软、比较凉，不若--

　　「啊！」一声短促惊叫，先被推开的反而是处于被动方的梅惟。

　　他茫然看着少女绯红的脸，茫然随着她惊吓的视线望去。

　　「咚！」他听见自己心脏重击了下，然后，仿佛就这么停止跳动了。

　　门外走进了一个男人来。

　　「爸……」

　　「那是你爸？好年轻，而且好帅喔！」

　　女孩压低声音，凑在自己耳边窃语。视线游移间不小心撞见的深沉眼神，令梅惟心脏又漏跳一拍，连忙将头侧开了些，避去过度贴近的温香气息。

　　心慌意乱。

　　究竟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卢同学……」

　　「叫我佳翎，不然不理你。」

　　「……好。」他忍耐的闭了闭眼。「佳翎，你先回去。」

　　「可是我还想……」

　　「快点。」

　　卢佳翎吓一跳，想不到这温吞男生也有不假辞色的时候，感觉到气氛确有怪异，她嗔怪的瞪了梅惟一眼，说道：「好吧，那我们明天继续喔！」乖乖收拾书包离去。

　　少女的馨香气息走远，但仍残留了些在他唇上，如芒在背。梅惟忍住抬手擦嘴的欲望，更不敢用舌舔去。

　　空旷教室内，只剩他们父子两人。

　　「爸还在想，」梅宸罡轻轻打破一室寂然。「怎么时间都超过半小时了，却还不见你出来。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课后指导』？」

　　「对不起……」

　　「爸记得你说过，你教的转学生是个男的。为什么要说谎？」

　　为什么要说谎？梅惟认真思索着。尽管这问题他已自问过无数回。

　　「……不知道。」他习惯性的将深层的思绪锁起，照实说道。但显然，这答案并不能让发问者满意。

　　「好敷衍的回答。惟，你最近变得有些奇怪。」梅宸罡迳自跨出教室。走了几步后，他回头瞥眼仍呆站着的梅惟。

　　「过来啊。时问不早了，你不回家？」

　　「……喔，喔。」梅惟连忙回神，快步走出跟在父亲後头。

　　夕阳西沉，两人工叫一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放学後冷清的长廊上。

　　「明天开始，爸四点半就来接你下课，把你那个『课後指导。停掉。」

　　「停掉？」梅惟惊讶。「这……不行……」末老师根本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不行？因为太可惜了？」

　　可惜？

　　「你足指导那女孩数学，还是指导别的？思？」

　　父亲的声音相较於平日的冷肃，显得温而轻淡，漫不经心。梅惟一愕之後脸色微白，垂首瞪著地面不语。

　　「难怪你要隐瞒了。你那老师也很有趣，让你们孤男寡女放学後留在没人的教室里独处，还安了个这么冠冕堂皇的名义。他是真相信你，还是在凑合自己的学生？」

　　「……只不过足接了吻而已。」

　　梅宸罡步伐戛然而止。

　　「只不过……什么？」

　　「现在连小学生都会谈恋爱，我已经是高中生了，交个女朋友也是很正常的吧？况且，学校也没禁止学生彼此交往。」

　　梅宸罡缓缓侧过眸，目不转睛看著儿子垂落在眼睫上的发。

　　「刚才的话再说一次。声音太小了，爸没听清楚。」

　　「我的声量很正常。」

　　「我没听见。头拾起来，再说一次。」

　　「好。」梅惟深吸口气，迎上父亲视线。「我说……」

　　「住口，惟。」梅宸罡忽然掉回眼，拿出手机按了数下。

　　「……喂？沈司机，是我。我临时有事走不开，你马上出门，去学校把老大接回家。」

　　什么？梅惟一阵错愕，瞪著那轻握机体放在耳侧的五只修长手指，覆著齐整墨黑短发的後脑勺，这世上最适合亚曼尼订制西装的宽阔挺直肩背……

　　爸在说什么？他明明在这啊！

　　「不要跟上来。」冷淡不耐烦的语气，像是在隐忍著什么。

　　梅惟一僵，依言停步，愣看著那朝前疾行始终不曾回头的男人，很快的拉开他们之间距离，很快的自他眼前消失。

　　十二月的台北已是寒意浓重。他动也不动站在原地，直到沈司机惊讶的叫喊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看了看四周，吓了一跳。大概是昼短夜长的关系吧？不知何时，天色早巳全黑，他竟然……都没察觉。

　　其实，那些都是女孩的论调，并不是他的真心话。只是面对突然变得无理的父亲，不知怎地，就这样脱口而出……

　　「奇怪，爸去哪了？手机也打不通。」梅帛宁放下电话，坐回餐桌前。「……喂！爸接你回来时，有说他今晚不在家吃饭吗？」

　　梅惟摇摇头。「刚才是沈司机载我回来的。爸他好像……临时有事。」

　　「临时有事？爸早上还说今天杨婆会回来，要我早点结束社团返家的，怎么反倒是他不见人影？」难得孙妈和杨婆两人各展厨艺，作出这么-大桌菜说。

　　「没关系，先生大概有事在忙。」杨婆疴凄著身子慢慢走过来，端上最後一道饭後甜点。「既然这样，少爷就先用吧，以免饭菜凉了。」

　　「好吧。那杨婆你也坐下来一道吃啊！今天你可是主角。」

　　「多谢少爷。只是我老人家心脏不好，医生交代只能吃清淡的东西，等会儿我自己喝点粥就好。少爷，还需不需要再切点水果？」

　　「够了够了！快下去休息。」梅帛宁挥挥手。「年纪大了身体要保重，别太劳累，还有，赶快再多请几个人来帮忙吧！」

　　「少爷放心，这我会尽快安排。」杨婆点点头，躬身退下。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朝梅惟那边瞧去一眼，彷佛在那座位上的只是一团空气。梅帛宁看了看对面沉默扒饭的闷家伙，耸肩，也跟著举箸吃将起来。

　　当夜，两个酒足饭饱的少年没进道场，而是窝在客厅电视前打了数小时的格斗游戏。梅惟全无经验加上心不在焉，一整晚都处於挨打状态。

　　过了十一点，腹部的饱胀感终於消退大半，已经耽误平日睡眠时间的梅帛宁於是起身进房。梅惟对著萤幕又恍恍惚惚的按了一小时按键，才关机并熄掉全部灯火，摸黑走上二楼。

　　洗完澡躺上床时，他依稀听见楼下大厅的钟声敲了一下。他闭起眼，开始数羊，想像它们一只只的跳过栅栏……

　　当两下钟声响起时，他叹息，睁开眼来。

　　今晚大概别想睡了，去画室吧……念头才动，细微的异声便隐约钻人他耳里。

　　门板阖起的撞击轻响。心猛地一抽，梅惟整个人霍然坐起，汗冒了满额。

　　喀、喀、喀、喀……

　　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优雅，却稳健不再。

　　他彷佛依附於那双足上，在脑里细致描绘著，那人略显沉重凌乱的轨迹。慢慢的越过玄关，换了室内拖鞋踏上大厅厚毯，然後步人厨房……再无声息。

　　他还以为爸要彻夜不归了。

　　就这样埋藏起恐惧，装成若无其事的去道个歉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只要说声对不起，一切就能重回到以前……

　　梅惟悄悄下楼，来到厨房门外，局促的窥视里头正持著水杯静立的身影。

　　西装外套褪下来随意挽在手上，没有领带束缚的领口，敞开至胸骨下缘，起皱的衬衫和卷至手臂的衣袖，散落额前的黑发。父亲陌生的样貌令他有些怔忡，不禁微张嘴傻傻的看著。

　　「不要只穿睡衣就下来。」梅宸罡淡淡掠来一眼，长睫很快又垂下，将杯中水啜饮而尽。

　　梅惟闻言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仅著一件单薄睡衣。难怪他觉得冷。

　　「穿上。」梅宸罡将外套抛给他，高大的身躯越过他走出厨房。

　　梅惟慌忙接住，正想道谢，忽然一股幽微的暗香在身固化了开来。

　　香水味……？

　　属於成熟领域的妩媚香气，自从他离开那问公寓，就几乎不曾再闻到过。

　　当然，这味道和韩斯梵身上的不同。但，他知道发生了一样的事。

　　他几乎傻了。从来……不曾想像过……

　　「怎么了？快点披了衣服上楼睡觉。」

　　「不……不用了，我不觉得很冷。爸，还是还给你好了。」

　　梅宸罡接过儿子硬塞回来的外套，若有所思盯著他垂落的发心。

　　「不用想太多，我没有再婚打算。」

　　梅惟浑身一震，抬起头瞠视神情平淡的父亲。

　　「你很介意？独身男人，有那方面需求也是很正常的吧。我……不是圣人。」

　　梅惟只能看著父亲，说不出一句话。不知缘由的胸闷……

　　「抱歉，爸收回今天下午说的话。你十七岁，已经算大人了，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以後你想怎样都没关系，爸不会再管。」

　　梅惟还是没办法答腔。他不是打算要来道歉的吗，怎么先被父亲说去了？

　　「下个学期，爸就会回日本。」

　　什么？

　　「现在还来得及，惟。」梅宸罡闭眸揉了揉眉心。「原来从一开始，我就错了。而且，一错再错。」

　　父亲吊诡的连说三个「错」字，梅惟却已听不入耳。回日本……爸又要回日本了……他的脑里只充塞著这句话。

　　「不要……去……」

　　胸口又闷又酸。呼吸困难。心脏已不在它原本的位置上，急速向下沉沦。他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不成调的低哑声音，恳求那人不要这么残忍。

　　「惟，你究竟是真不懂呢，还是在装傻？」梅宸罡背过身，环视一室精心布置。「放心，你还足可以继续在这个家待下去。它永远都是属於你的。该走的人……是我。」

　　「不要……」

　　「睡吧，惟。」

　　以淡漠粉饰一切的男人额角地一抽，似乎有些支持不住。他取下眼镜朝柜上搁去，转身直往道场。

　　当梅宸罡换好道服，推开绘著梅花图腾的日式纸门，便看见少年仍身著睡衣，独自静跪於杨榻米上。

　　「梅惟。」他低唤，沉冷的声音终於克制不住怒气。；

　　「请比一场。」梅惟站起，躬身朝父亲行了个礼。「如果我赢了……」

　　「那定不可能的。」梅宸罡冷冷打断。「况且，我也拒绝和你打。」

　　梅惟垂著头，捏紧了睡衣的下摆。「那爸……要我怎么做……」

　　「怎么做？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梅宸罡忽然用手覆住脸，掩盖其上进开的一小道裂痕。这张面具跟随他许久，早巳破旧不堪，而今晚的它，似乎又格外脆弱。

　　「我到底该怎么做？你告诉我啊，惟。」

　　「爸？」父亲奇异的语气令他心头一颤。

　　「哪儿都别去，一直待在你身边当你『最亲爱的爸爸』？看你结交同龄的女孩子，看你结婚生子？惟，你真残忍。」

　　平板无起伏的音调，缓缓从拢起的指缝间淌出。梅惟茫然看著眼前这个举措诡异的男人，强烈的陌生感让他无所适从，彷佛又回到爸强行将他带回家的那一天……

　　「爸……对不起……今天下午那些话，我不是有心要这么说的……」

　　见父亲始终掩著面一动也不动，他忍不住走近几步，微探出手。「爸……？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要碰我！」梅宸罡猛地格开他的手，面具又崩落了一块。「如果你还想用那个字来称呼我，就离我远一点！」

　　「爸？」被拒绝的手一股辣辣的痛感扩散开来，和心脏一样。离远一点？还不够远吗？梅惟呆看那道起伏明显的背脊，手掌不由自主又轻轻的贴了上去。

　　好烫！怎么会这么……还没从怔愕中回复，手臂就被惊人的力道抓住了。

　　「摊牌吧。」

　　他听见一声叹息的低喃，随即眼前的景象整个翻转过来，天花板跃至眼前，後脑撞上地板，引起一阵晕眩。一张明明熟悉却又万分陌生的脸顷刻占满他的视线，在下一秒，迫至最贴近的距离。

　　「不--」梅惟吓得张口欲喊，但来不及了，暴雨般压下的侵袭夺走他所有声音尸他脑里霎时抽离成一片空白。；

　　等他想起要挣扎，嘴唇已经痛到快没有知觉了。痛，热，麻，腻，几乎不能呼吸，好像连他的心脏都要从喉咙中吸出一并吃进去的吮砌、咬噬……反覆的辗磨，粗暴的翻搅。

　　他全身颤栗不止，连指尖都开始颤抖。他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接吻法，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子对待另一个人的嘴唇……那个他唤了十几年「父亲」的男人，甚至缠住他无处躲闪的舌用力吸吮，伴随的疼痛令他蹙眉闷吟。

　　「……为什么不反抗？」突然，侮宸罡松开了箝制，抬起脸一瞬也不瞬的凝睇他。「你可以甩我耳光，可以狠狠揍我一顿，我不会还手。」

　　「我……」少了镜片遮蔽的黑眸里火簇剧烈跳动，像是在冰地上焚烧的烈焰。梅惟承受不住这样的直视，喘息著别开脸去。「我没关系……」只要爸能够留下来，他无所谓……

　　「没关系？」梅宸罡喃喃重复，眼露荒谬。「你是认真的吗？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你真以为这样就能满足我了吗？你知不知道，我究竟为什么要去日本？：一

　　梅惟茫然的回视一脸讽意，几乎让他快认不得的父亲，摇了摇头。突然，犹压在他身上的高大躯体略为朝旁移动，一样坚硬炙烫的物事顶住了他大腿。

　　「看到自己十三岁儿子只穿短裤睡觉，就能勃起的男人，你觉得他还能继续留在这个屋檐下吗？这可不是接个吻，或找别的女人做爱就能解决的……」

　　不可思议的字眼，从男人优雅的唇办里吐出。梅惟呆呆看著那唇一开一阖，脸上仍是懵然，双腿却不由自主的细细打起颤来。

　　「别动……」梅宸罡闷哼一声，额上青筋几乎要绽出皮肤，低喘难抑。底下压著的少年躯体却哆嗦得更厉害了，单薄的睡衣衣襟敞开，苍白的肌肤泛著不正常的淡红色。他瞪了一阵，像被迷惑般的缓缓低下头去，张口用力一咬--

　　「呜！」梅惟痛得眯起眼，惊叫声到了喉头，又强咽回去。

　　那火焚般的热辣痛感反覆侵袭他的脖子，一路往下，延烧到了让他无法想像的地方……热滑的濡湿物体抵住平凡无奇的小小凸起，一下一下的舔弄著，这比粗暴的啃咬还要令他战栗，邻近的心脏疯狂的搏动著，几乎快跃出胸口……

　　「不要！」

　　灵活的湿热感触被微痛的坚硬刮搔感取代，感觉男人的吮吻又继续下移，滑过因身躯弓起而一根根突出的肋骨，平坦小腹，隐密的肚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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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腰间束带被拉开的瞬间，梅惟终於忍耐不住，猝然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弹坐而起。

　　「不要……」

　　他拉回睡衣遮住几乎赤裸的上身，转身想逃离，但双脚颤抖剧烈，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失焦的双眼慌乱飘栘了一阵，才对上男人深沉的注视。

　　那双漂亮黑瞳里不再掩饰的痛楚，让他看得失神。直到梅宸罡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拭，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掉泪了。

　　「明白了吧。」梅宸罡很快的收回手，起身向後倒退数步，和瘫坐於地的少年遥遥相对。

　　「这几年来，我一直极力避免和你有身体上的碰触。我久居日本，觉得自己免疫了，就回来，若还是不行，再逃回去。反反覆覆，直到你被绑架。我才发觉，不管我心思有多龌龊，在你眼里，我始终就是你的父亲。而我这个『父亲』，竞当得如此失败。」

　　那天他一时心软，答应陪梅惟去看美术展。他不断说服自己，应该可以将这个角色扮演好的。结果到了临头，他还是退缩了，毁了约，也伤了儿子的心。

　　「好吧，我回来，努力当你的父亲。这样有什么不好？至少能待在你身边看著你，帛宁他们也不用再忍受我莫名的疏离。我以为我做得到，事实证明，我还是错了。」

　　梅惟怔怔的听著。许多曾经令他不解的记忆片段，被一场暴风吹过後，突然全都透彻明白了……虽然，他宁愿自己仍置身迷雾中……

　　「你想要的，我试过了，可是我还是给不起。而我真正想要的，只有你有，但你永远不可能给我。」

　　倦极的男人抬指轻按太阳穴，沉沉叹了口气。

　　「可以站起来的话，就快走吧。以後别随便接近我，你不会想知道一整天都无法走路是什么滋味的……抱歉，让你感觉破灭了吧？但这就是我唯一想对你做的。」

　　梅惟无可避免的赤红了耳根。被抚触过的肌肤犹热烫著，跟褪去冷漠假象的男人声音一样……他掩住自己的耳，踉舱冲出道场。

　　急於回到房间，将自己的头如骆驼般埋进棉被里的少年，并没注意到楼梯旁的阴暗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已不知无声站了多久。

　　「好……梁偲惟……你生的好儿子……」她咬牙喃道，苍老的面容几乎扭曲，皱纹越发深陷。

　　她知道，那不可抗力的轮回……又在近二十年後，再次上演。

　　「梅惟，你真的不跟我们回老家过年？」

　　「不了。我欠陈先生画稿很久了，想趁这次年假待在家里把它赶完。」

　　「啧，随便你。今年杨婆身体不适，也待在台北不回去，你爱留在这跟她大眼瞪小眼、相看两相厌，那我也不勉强你啦。」

　　「乱说什么。」梅惟瞪他一眼，见他背了一只登山包，不解问道：「你干嘛带这么多行李？老家那儿应该什么东西都不缺吧。」奶奶向来疼爱帛宁，一定早就吩咐佣仆们准备妥当的。

　　「我要顺便上山一趟……探探之前在中部一处山区认识的朋友。」

　　「喔……」是帛宁离家那大半年问的事？梅惟有些好奇，欲待再问，忽然眼角瞄见楼梯上下来的男人，他胸口一紧，略嫌仓促的将头低下。

　　「出发吧。」梅宸罡看也没看梅惟的越过他，「先去机场接芷砚，她搭的飞机中午会到。」

　　「爸，你也劝劝梅惟！连芷砚那家伙都从奥地利赶回来了，他没理由还龟在这吧！」

　　「他的理由，不都说明给你听过了？」梅宸罡背对兄弟俩，取过孙妈递来的西服外套穿上。「他之前每回过年也都在家待著，很少回老家去，怎么就没听你劝过他？」

　　「我……」父亲一席话堵得梅帛宁哑口无言，半晌才不甚自在的掉开目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爸你干嘛又……」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这样了，回老家我反而不自在。你们回去就好。」

　　「梅惟！你喔……」梅帛宁火大的用力推他额头两下，实在快被气死。「算了！懒得理你！爸，我们走！」

　　梅惟默默目送那对身形越来越相似的父子离去。门阖上前，个头梢矮的少年还忿忿丢来一记白限，另-个人却连回头都未曾。

　　「少爷，现在还来得及。」

　　二芳孙妈看著他杵在原地发呆近五分钟，忍不住道：「拨通电话过去，他们一定会马上掉头回来接你的。」

　　「啊？不用了……」梅惟愣了下，摇头。「我本来就决定不回去了。而且听说奶奶最近身体比较差，受不得气，我还是不要回去会比较好。」

　　「少爷，你又何必这样说。」

　　梅惟掉回视线，对皱眉的妇人微微一笑。「孙妈，辛苦了，今天就是除夕，您也早点回去陪儿孙吧！」

　　「孙妈待会儿就会定，少爷不用赶我。」她没好气瞪去一眼，拿他没辙。「对了，依杨老总管那脾气，大概也不会下厨弄东西给你，这三天的食物我已经全准备好，少爷记得吃，别只顾画画忘了填肚子。」

　　「嗯……多谢孙妈。」心脏蓦地一热，梅惟绽开了抹笑颜，露出齐整的白齿。

　　孙妈见了这笑，怔仲许久。

　　「唉！偲惟，你又怎么忍心……」

　　她看著少年远离的背影，喃喃叹息。彷佛那女子仍如当年一样，静静站在那儿，朝她温和一笑。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寒冷。刚才新闻报说又将有一波寒流过境北台湾，气温将在除夕夜降至最低。

　　梅惟抱膝蜷坐在沙发上，无目标转著遥控器。虽然宅子里有中央空调，但坐久了，还是觉得身子越来越冷，手脚末端冻得僵硬。

　　忘了从几岁开始，每年的农历年都是这样，父亲、弟妹、佣仆……每有一个人离开返乡，这幢大宅的温度就又减低一些，直到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今年，连驻守大门的警卫都不在了，却多了因体弱不便出门的杨婆。

　　听著从厨房里隐隐传来的声响，梅惟有些惴惴不安。杨婆已经下厨两小时了，感觉不像只弄自己的晚餐，倒像在张罗年夜饭。杨婆自心脏病恶化後，三餐一向极简，那这顿饭……是做给谁的？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过来吃吧。找行话跟你说。」杨婆站住饭厅门口抛来-句，又蹒跚走回厨房。侮惟呆了数秒才意会过来，连忙起身跟上。

　　「我……我来。」见杨婆梢嫌吃力的端出一大盅丰肉锅，他伸出手帮忙接过，安置在饭桌的小瓦斯炉上。炉子旁已摆了数样精致年菜，连米饭、酱料、匙筷都准备妥当，梅惟见了，又一阵发傻。

　　「坐啊，愣站若干嘛？」杨婆没什么表情的自行落坐，嘴里招呼的声音也是冷冷的。「这不是鸿门宴，杨婆也没下毒，你大可放心吃。」

　　「我、我没……」梅惟闻言一阵窘，忙拉开椅子坐下。

　　「杨婆吃不多，这些都交给你解决了。别浪费食物。」

　　梅惟无言看著一桌丰盛，实在猜不透眼前老妇的内心在想什么，只得默默埋头便吃。

　　「味道如何？」见他一碗饭吃完、喝了两碗汤，杨婆忽然问道。

　　「恩……很好吃啊。」他照实回答。

　　「你会不会做菜？」

　　「啊？这个……不太会。」顶多会做蛋炒饭或煮个锅烧面，国中童军露营时胡乱学的，完全不值一提。

　　「看来你也没遗传到那女人的手艺。」

　　梅惟愕然看她。「那女人」？

　　「除了容貌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你跟她真是没一点柑像。单凭一张脸，就能迷惑先生了吗？」杨婆平淡说道，视而不见对面少年猝变的脸色。「那女人也很会画画，你能胜过她的，大概只有武术了吧。」

　　「杨婆，你到底……」

　　杨婆不理他，自顾自又道：「这丰肉炉味道是不错，但若和那女人做的一比，就差得远了。也没人数她，同样的菜钱，她就是有办法买到最好的材料，熬出最人味的汤汁……先生嘴挑，就是被她从小给养刁的。」

　　「从小？」梅惟越听越糊涂。杨婆话说至此，他约莫猜得出她提的是他生母，但末尾那句，又让他坠入五里雾中。

　　「以前梅家的男丁，从小就会被许个媳妇，名义上称是收养的乾女儿。现在时代不同了，不然帛宁少爷也会有。

　　「先生的媳妇大他六岁，虽足个孤儿，但聪明、温柔、贤慧，样样都好。老爷夫人，各房少爷小姐，甚至下人们每个都喜欢她得紧。尤其是先生，每天都非要她待在身边，一不见她就发性子。现在说大概没人相信，其实先生少年时的脾气，跟帛宁少爷是一模一样。」

　　梅惟胸口一抽，一时痛得出不了声，只能怔怔听著。身为天之骄子，凡事顺意、飞扬傲性的少年……怎么都无法和现在的父亲联想在一起。是那个赋予他生命的女人……改变了父亲吗？

　　「先生十七岁那年，准备出国念大学，老夫人决定先让他娶妻，两人好名正言顺一道出去。婚礼从一年前就开始筹备了，比历代办过的都要盛大、请的宾客都多……然後，你猜，大婚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无法直视杨婆嘴角扭曲的讽笑，他仓皇垂下眼睫，然有股想掩耳的冲动。

　　「背叛。」杨婆冷冷吐出，一字一顿。当年遭逢噩变的巨痛，彷佛还刻骨铭心，那是家大业大的名门梅家，也承受不起的沉重。

　　「那女人逃跑了。丢下一切，跟别的男人走了，消失得乾乾净净。她做得这么绝，连和她一起被收养的乾妹妹井棠都给瞒在鼓里。井棠小姐本来是许给先生的弟弟宸亚少爷的，後来情况紧迫，就由她顶替，在婚礼当天嫁给了先生。

　　「夫妻俩婚後一起出国念书，几个月後，就传来怀孕消息，怀的还是一对龙凤胎。太太想在美国生下孩子，先生也待著在二芳照料。我偶尔陪老夫人一道去美国探视，虽然一看就知他们夫妻并不相爱，但家人的感情还是有的。可惜，还是被那女人……」

　　梅惟握紧了桌沿，已知道她接下来想说什么。梅家三兄妹，同年同月同日生，而当年的那个夜晚……父亲究竟是待在谁的身边？

　　他对自己的生母一无所知，连照片都没看过。只知道他的生日即是她的忌日，单名的「惟」字，似乎也是来自於早逝的母亲。

　　「那女人和情人躲去山里小村住，梅家一时也找不著。直到有一回天气异常，豪雨连下好几天不止，山头爆发土石流活埋了整个村落，才晓得他们人在里头。

　　「男的是当场死了，女的大腹便便的被救出来，躺在病床上也已经是奄奄一息，连人部分不清楚，疯疯癫癫的只喊著她男人名字。老爷夫人都赶去医院，看了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回头又见到该在美国陪太太待产的先生，一群人全呆了。」

　　「爸爸来看……母亲？」他微一气窒，才道出话尾两字。「那井棠阿姨……」

　　即使扭曲了，依然美艳绝伦的女人的脸，偶尔仍在他梦里徘徊。自他有印象起，井棠姨就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成熟女性，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曾脱口喊她一声「妈」，被扬了巴掌後，从此他就没再弄错过。

　　「可怜的太太，被先生给抛在了美国。孩子们出生时，身边是没有爸爸的，他们的爸爸去了另一个女人那儿，看不是自己的孩子出生。那样无耻虚伪的女人，偏偏先生就是……不只先生，连老爷、夫人、太太，全部的梅家人都是……对那个女人……」

　　话尾意味不明的淡去，杨婆徐徐闭上眼，冥想了一阵又霍然睁开，端起桌上的水杯轻岬一口，气息略微个顺。

　　说了这么多，她也渴了倦了。

　　自结婚後，先生的话和表情就变少了。在医院那一夜过後更是，活泼、热情、跋扈的富家少爷脾气，完全遽变为内敛深沉、肃默寡言的冷淡性子。没有人猜得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包括将梅惟收养为子这事。

　　随著年岁增长，当年沐浴在母亲血中出生的孩子，容貌越来越神似那女人。她不知道先生给梅惟取这名字究竟有何用意，但梅惟果真长成如他母亲另一个翻版般，没有井棠母子那深刻轮廓的明艳抢眼，但清清淡淡的秀气五官，看来就是舒服。

　　她一点一滴的看著少年拉长长大，看著先生漆黑的瞳偶尔在少年身上停驻，那看不出心绪的眼神，竞让她心冷。

　　那晚，从道场奔出的少年凌乱的衣衫，和脖子上鲜艳的红簇，证实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绝不能够这样下去。既然先生走不出那轮回纠缠，就由她来打破吧！

　　「你知道，杨婆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她面无表情盯著梅惟。

　　对面的少年茫然回望她，一脸苍白。

　　「你这条命，是先生给你的。他对那女人有多爱，就有多恨，他满心满眼只有她，她心里念的却足别人，所以他留下你，放了那女人走。什么父子，根本全是假的，你不过是替代品而已，十几年来先生透过你，眼里始终只看著那女人。」

　　「不……」面对杨婆的咄咄逼人，梅惟只能发出微弱的反驳声。

　　才不是这样……不足这样！

　　「你没看过那女人的模样吧，因为先生一把火把她的照片全烧光了。真可惜，你该瞧瞧的，这样你马上就会认清现实，若不是你长这么张脸，先生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你凭什么逼他走？该离开的人是你才对，你留在这个家，根本就是个错……」

　　「不要说了！拜托你……」梅惟猛地起身，手一挥，拂落了桌上还吃不到一半的盘碗，乒乓碎成一地。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为什么要这么痛恨我？我长得像母亲又怎样？我是我，她是她，我根本就不是她啊！」

　　他朝著杨婆吼，起了血色的眼却抓不著焦距，越过疴凄老妇，失魂落魄看著远处的墙。

　　「这话你该对先生说才对。是他才把你们母子俩弄混，我可是清楚得很。」杨婆也慢慢站起，扶著桌边一步步走来梅惟这头。

　　「怪，就该怪生你的人，是她背叛在先，伤得悔家体无完肤。她毁了先生前半辈子不说，连生下的孽种，都要来让他痛苦。你说，杨婆有说错吗？」

　　「对……你说得都对……但，那又怎样？」梅惟渐渐凝回失焦的瞳眸，忽然露出奇异神情的脸仍是惨白，衬著那双眼越发鲜红。

　　「你不用再逼我了，没有用的。不管你说什么，就算我只是妈妈的替代品也没关系……这回，除非『他』亲口跟我说，否则我绝不离开这个家。绝不！」

　　「你……」杨婆一噎，惊疑的端详少年近乎强硬的侧脸，不自觉朝後退了一步，忆起了那夜他与帛宁少爷互殴的狠劲。

　　真的，除了五官，这对母子还真的没一点相似……

　　「别再动了，杨婆，小心踩到地上碎片。」梅惟道，神色已缓霁下来。他略显倦怠的抹了下脸。

　　「对不起，糟蹋了你作的菜……我去拿扫把来清，你等一下。」

　　「等等……」见他很快的转身走开，杨婆忽然惊醒，颤巍巍伸出了乾枯右手。「不要走……」

　　她还有很多话要说，她一定要逼他离开。她真的恨他吗？其实她也不知道，他毕竟不过是个什么都没做的孩子。只是……只是……

　　「杨婆？」

　　背後地传来一声巨响，梅惟立时回头，见杨婆已然软倒在地，蜷伏著身子不断剧烈颤抖。他愣不到一秒，急忙街上前扶起她。

　　「啊啊……」杨婆面孔狰狞，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张著嘴痛苦喘息，双手紧抓心口。

　　心肌梗塞？梅惟用几乎停摆的大脑猜想，知道杨婆一直有心血管方面的疾病。「药呢？你放在哪里？是不是在身上？」他边问边动手搜寻起来，抖得厉害的手摸了半天，却遍寻不著药罐。

　　「房……药……」

　　「药在房间里？」勉强辨认出杨婆气若游丝的话语，见那张满布皱纹的脸越来越青白，梅惟在原地僵了一阵，毅然放下她起身奔出饭厅。

　　整栋大宅好静好静，连心跳声都大得近乎嘈杂了。他习惯性跑上二楼，在一问问空无一人的房里像无头苍蝇般乱转，半晌才惊觉不对，急急又跨了下来。

　　经过电话，他猛然想起应该先打一一九，拿起话筒语无伦次的交代完，又冲进杨婆的房间找药。

　　他翻箱倒柜了一阵，搜出一大堆药，却不知哪样是该用的。茫然呆望那堆瓶瓶罐罐不知多久，他突然跳了起来，张臂把全部的药往怀里一揣，转身就朝外冲。

　　「杨婆！哪一种是治心脏的……」梅惟回到饭厅，一进门，就惊得呆了，手里的药瓶全摔了一地。

　　「杨婆？杨婆？你醒醒……别吓我……」他轻唤，小心翼翼上前，跪在一动也不动的老妇身边，颤抖著探出手--

　　呼吸停了！

　　触电般的缩回手，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静心神，又伸出两指去摸颈部的脉搏。

　　还好，似乎还有一点点微弱跳动……微薄的希望唤回一些理智，梅惟脑中急速流转过军训课曾学过的急救课程，先将杨婆的身体放平，确认呼吸道畅通後，他想也不想的伏下身，开始做起人工呼吸。

　　吹两次，每次两秒钟，然後按压胸口十五下，反覆做一分钟……他在心里默念，额上的汗涔涔滴落，坠在青筋绽出的手背上。

　　「十三、十四、十五……」努力做了几套，察觉手下的胸口似乎开始有起伏，梅惟抹把汗，再接再厉的继续。

　　「杨婆，杨婆！」待杨婆呼吸心跳都恢复了，他摇著她试图将她唤醒。喊了一阵，她终於睁开眼来，露出痛苦神色。

　　「杨婆，撑一下，你看看这些药！』他捧来了各式瓶罐。「我该喂你吃哪种？」

　　杨婆勉强抬了下眼皮。「棕……棕色……」

　　「棕色瓶子？这一罐吗？」梅惟看了看瓶上标示，倒了一粒让她含在舌下，旋即抱起她走向客厅，安置在沙发上。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他取来毛毯，覆上那瘦小身躯。见她点点头後，便别开脸去，他默然一会儿，轻道：「等会儿救护车应该就来了，你休息一下，有需要再叫我。还有，以後记得要把药随时带在身上。」

　　老妇仍是没有动作，看来像是睡著了。梅惟直起身走至窗前，窗外黑幕沉沉，庭院深深，什么都看不见，只隐约听见远处似乎已传来鸣笛声。

　　他又呆望半晌，才披上外套，静静走了出去。

　　「少年A，你真厉害，你奶奶这条命几乎是被你一个人捡回来的！」年轻的随车医护人员竖起大拇指啧啧赞叹，不敢相信这位正确执行CPR急救的小弟，居然仅足个高中生。「小小年纪就这么勇敢，不简单不简单，换做一般人，早就慌得哭出来了！』

　　坐在车内一角的梅惟只是虚弱的笑笑，也不想指正对方错误的称谓了。

　　他拿出手机，迟疑的按下一组号码，响了两声又切断，曲起身体，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好像还在颤抖著呢，他的手脚……，

　　到了医院，在急诊室看过诊，办好一切住院事宜後，杨婆随即被迁入病房。值班的护士也很快来吊了点滴，打上几剂药。梅惟看著那张苍老的面容直至沉睡，才默默退出房间。

　　「这位小弟，你的手机忘在救护车上啦，刚才急诊室派人送来了。」经过护理站，一名值班护士叫住了他。「我的天……未接来电十九通？赶快打回去吧，你家人一定在担心你了。」

　　梅惟道声谢，接过手机一按，对著一长列相同的来电者名单发起愣来。忽然，铃声又响起了。

　　闪动的来电者显示，仍是同一个字。

　　他很快走至外头长廊，却没有立刻按下通话键。那铃声也持续的响著，直到即将转成语音信箱，他才接起。

　　「喂？」

　　电话那端沉寂了许久。他也没有出声，只是将手机握得更紧。

　　「你在哪里？」终於，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XX医院。」他简短的解释。「杨婆心肌梗塞发作。」

　　男人思了一声。「还好吧？」

　　「没事……」

　　「我马上过去，你到大楼门口等。」电话随即断线。

　　马上？不是在老家那儿吗，就算深夜飙高速公路，也要一、两个小时吧……梅惟想著，搭电梯很快的下到一楼，出了大门。

　　隆冬深夜，冷风刺骨，他拉紧梢嫌单薄的外套步下阶梯，沿著大楼和两旁花园间的石砖路慢慢行走。

　　走走停停的绕了一圈回来，手指头早已冻到快没有知觉。他边呵著气，边出了转角，看见已有个人站在阶梯上。

　　他停下脚步，双手仍放在半张的嘴边。远处独立的那人一发现他，立即快步走来，背光的高大身影越见清晰，幽暗中逐渐浮现出一张微带疲惫，却不减一丝美丽的脸。

　　「怎么……这么快……」梅惟喃问，在黑幕笼罩下，一切感觉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看到你那通电话，我就从老家那儿过来了，在家里却找不到你。」男人在几步外停下。「还好吧？」

　　梅惟一愣。「还好……情况都稳定下来了。」

　　「我是说你。」

　　「我？」

　　叹著息，梅宸罡有些踟蹰的走近，拉下他半抬起的手。「你全身都在发抖。」

　　「因为很冷。」包覆住他的大掌好热，好舒服……但还来不及贪恋，那温度马上又褪走了。

　　「既然冷，为什么还要站在外面吹风？」梅宸罡脱下长大衣，覆在他微颤的肩上。「别逞强。过来吧，我先送你回去。」

　　「恩……」他垂首，默默跟在「父亲」後面。

　　不是没注意到对方措辞的改变，既然父子的关系已经崩离了，那他也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再让那个早已喊习惯的称谓出口。

　　一路悄然的回到宅里，在梅宸罡命令下，梅惟立刻去洗了澡，将身体弄暖。

　　他半跪在盛满高温热水的浴池里，端详著自己的手，发现似乎不再抖了，又沉下身体多泡了一段时间，然後起身，快手快脚换上衣服。

　　「把头发弄乾，马上上床睡觉。」梅宸罡抬起眸，轻扫甫从浴室出来的湿发少年一眼，又埋首回书中。

　　「喔。」梅惟应道，回房用吹风机仔细将头发吹乾，熄了灯，乖乖爬进被窝里。

　　躺了好一阵，却翻来覆去的睡不著。他有些慌，但心越慌乱，意识反而就越清楚。此时忽然「喀」一声微响传来，他心一沉，知道在外头起居室看书的父亲已将书收起，预备出门。

　　「你做什么？」梅宸罡刚穿上西装外套，回身就看到梅惟抱著枕头站在沙发旁。「……不是睡了吗？」

　　「我……我睡不著，想到外面睡……」梅惟看他动作不停的继续套上长大衣，感觉自己的指尖，好像又开始不听使唤发起颤来。「你要回去了？」

　　「恩，奶奶和帛宁他们都还在老家等消息。等我去医院看完杨婆，替她安排好看护就会回去。」

　　「不要……」见父亲微微扬眉，梅惟有些无措的捏紧了羽枕。「我……我是说，你能不能再多留一个小时就好？你可以继续看书，我在这座沙发上睡，不会打扰到你的。」

　　「……」

　　「拜托……不、不然，半小时也可以……」

　　梅宸罡闭上眼又睁开，极沉极沉的叹了口气。

　　「你在为难我，梅惟。」

　　梅惟脸色一白，像狠狠挨了记闷棍。

　　「对不起……是我任性了，提出这种要求……」他边说边往後退，语气仓促。「那……爸慢走，路上小心……」

　　话溜出口後，才惊觉自己用错了字，但也来不及了。他转身匆匆回到房间，掀被缩了进去，整个人蜷成了一只虾米，棉被从头到脚覆得密不通风。

　　即使如此，那人开门又关门，上锁离去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传进了耳里。

　　他还是定了。

　　这座屋子终究还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梅惟用双臂捣著脸，一动也不动的趴伏著。明明开了暖气，裹了厚被，可是他还是觉得好冷，仿佛覆在身上的是一层积雪。

　　终於，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

　　他可以睡著了吗？真好。

　　如果可以，就这样脱离这幢空洞的巨宅，沉入没有知觉的梦境：水这个要醒来好了。

　　「你想闷死自己吗？」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脚步声又跫了回来，宛如叹息。

　　「梅惟？」男人的声音，在咫尺之外响起。

　　梦吗？如果是梦，未免太真实了……也太残忍……

　　「别这样，把脸抬起来。」

　　被子掀开，压倒性的力道轻易抽走紧攥在少年掌心的软枕。男人有力的长指在略一迟疑後，握住了紧埋起脸的臂膀向外一拉，将蜷曲的身体翻转过来。

　　他收回手，掌上已是一片湿濡，不由微愣。

　　肿得厉害的眼，漫流的水液，咬出血的唇，凄惨的程度远超乎他想像。手心皮肤像触碰到滚水般，灼痛难当，跟胸口的心一样。

　　「对不起……不要哭了……是我不好。」悔宸罡梢嫌笨拙的低语，轻抚了下他的发心，又谨慎的收回手。

　　「我在这边……今晚都不会走，你好好睡吧。今天真的难为你了。」

　　「……爸？」梅惟睁著眼，却完全看不清眼前事物。停留在他身上的热度一如往昔，总是很快就消散无踪，之後遗留下来的，是更难挨的冷意。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好可怕……」他伸出了双手，在半空中渴求的挥舞。「爸？你走了吗？爸？」

　　「我在这里，不要伯。」梅宸罡叹息，伸出一掌包覆住他冰凉的双腕，终究耐不住少年异常凶猛的泪。他用另一手不断擦拭，却越擦越多，越拭越一塌糊涂。

　　「不过，你喊错了，我不是你爸爸。血缘不是，资格不是，这里更不是。」

　　他紧握住犹在轻颤的十指，放在自己急速搏动的心口。「……这一点，希望你弄明白。」

　　「不是……也没有关系……」

　　梅惟回抓住他的手煨在颊边，感受那真实的体温，练武练出的薄茧，有力的脉搏，然後顺著手腕而上，越过手肘、肩头，急切的圈住了男人的颈项，像攀住大海中的浮木，试图得到更多证明，在他跟前的男人是活生生的，没有离他远去。

　　「不要走……永远都不要离开……」他的眼泪没有停过，很快又浸湿了男人衣襟。

　　梅宸罡动也不动，没回搂半挂在身上硬是不放的少年，也没推开。

　　「你要我怎么答应你？」他深深的吸气，轻轻吐息，额上的汗却冒得越凶。「别这样，梅惟……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

　　怀里柔韧的躯体没有回答，只是呜咽著揽得更紧，仿佛整个人都要嵌进去一样。湿漉的脸孔弄得他脖子全是水，沿著锁骨滑进了领口，一滴一滴……

　　梅宸罡背脊漫过一阵战栗，正想横下心推开，突然，怀中那人伸出舌，舔了舔他滚动的喉结。欲待往下时，被他抬手挡住。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过了三秒，他轻声问。

　　「留在我身边……」

　　梅惟抬起脸，豆大的液体仍不断从眼里泌出，流到了唇上，在双办之间积聚，看得他失神。终於忍不住低下头，啜了一口。

　　「你让我好像在地狱，惟。」他低叹。全身被无问之火焚烧著，连呼吸都是巨痛。「你会後悔的。」

　　「留在我身边……」梅惟只是反覆喃道。他想要的，只有这样而已。

　　「抱我……」只要能在一起，用怎样的方式都没有关系。

　　当男人的唇再次猛烈压下，他张开了双臂，颤抖著将男人紧紧拥住。

　　破碎的啜泣声，始终没有停歇过。

　　泪水不断的不断的涌出，像是要把十七年份的量，一次流尽。

　　「很害怕吗？」梅宸罡微微抬起上身，线条完美的背脊青筋一根根浮起，和数不清的红痕交错。「不想要的话就说……还来得及。」

　　梅惟大力摇头，想出声，但过度的哭泣令他说不出话来，一张脸狼狈得几乎让男人闭目叹息。

　　他轻轻抽出食指，拉出一条乳白的稠丝来，不久前才从这具青涩的体内汲取出的。正要起身，将那双毫无保留张开的双腿合拢，少年又呜咽著挣扎起来，牢牢环紧了他的肩膀不让他走。

　　「你……你要去哪里？」

　　「浴室而已。」梅宸罡轻吻了下他的额际。「乖，放手，我保证不离开。」

　　「为什么……不……继续？」

　　「……下次吧。」他试图用最小的力道扳开对方纠结的手，但失败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著，他轻轻拨著少年幼软的发。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懂。」感觉男人身体仍然紧绷如硬石，梅惟有些不安，也不敢梢动。「下次我会努力的……」

　　梅宸罡流连在发梢的指尖轻颤了下，无言以对。如果可以，真希望此时浴室里的那支冷水莲蓬头……就在他头上。

　　他从来就无意伤害怀里的这个人。虽然，总是事与愿违。

　　「没关系，慢慢来就好。」他语气平淡。「……反正四年也过来了。」

　　梅惟闻言，脸忍不住一热。「你真的……从我十三岁时就……」

　　「恩。」

　　「那天」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所以不会弄错。

　　「那之前呢？」

　　「就单纯把你当儿子看待。」梅宸罡说著，拍拍梅惟的背。「好了，该睡了。」

　　「等等……」梅惟急急拉住欲起身的他。「你可以……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说吧。」

　　「妈妈和我，为什么选择让我活下来？」

　　梅宸罡一阵沉默。半晌才不冷不热道：「你听杨婆说的？」

　　「恩……」不太敢面对男人表情，梅惟闭上了眼。「……我和妈妈，是不是真的很像？」

　　「两个问题了。」

　　「……那你回答後面那个。」

　　「不像。如果你想听这个答案。」感觉後颈瞬间一紧，梅宸罡换了个姿势，将下头的少年翻转过来，跨坐著伏在他怀里。

　　「别生气。我没办法回答你，因为我已经不记得你妈妈的长相。她逃婚後，照片我没留下半张，最後一次在医院看到她，我也已经认不出她是谁。她早已是个活死人了，灵魂不在躯壳里，为什么要留下她呢？」

　　「你很恨她？」

　　「或许吧。十八年前的时候。」

　　「杨婆说，我跟她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或许吧，她说了算。」

　　「……」

　　「不相信我说的？」

　　「……我相信。」他抱紧男人，赤裸相贴的肌肤仍令他无所适从，却又眷恋那舒服的高温。

　　「想听故事，以後有很多时间慢慢说。你不该只听一种版本。」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触摸到他，这样就足够了。

　　像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即使醒来心满意足，还是觉得倦怠。他在男人微带苦笑的凝视中，缓缓覆上了长睫。

　　「晚安，惟。」梅宸罡轻声道，又俯下脸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让深爱的恋人好眠。

　　然後，他抬头，瞥了眼不远处被刻意拿起的电话话筒。远在老家的帛宁他们，应该已经气坏了吧。

　　好好珍惜今夜的宁静吧。未来的路……还有很长很长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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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当时月圆


             　　从小他就知道，他们家和别人的家在很多地方，都不太一样。

　　「很多地方」的内容很繁琐，包括一些比较微不足道的事情。例如过中秋节的方式。

　　他们家中秋节从不烤肉，不放烟火，也不会特地去买柚子月饼来吃，或搬张小桌矮凳到庭院看月亮。通常就是上上惯去的中式餐厅，围成一圆桌吃饭，嚐完糕点老师傅的好手艺便返家。

　　然後，和平常一样，弟弟帛宁会和同学出去玩，父亲回书房，妹妹芷砚陪母亲在钢琴室里喝茶。他则窝在房里涂鸦，有时听著那隐约流淌出的琴音发呆。

　　可是今年很不同。

　　一句轻描淡写的「中秋节我们来烤肉吧」，像平地惊雷，梅家上下霎时全动了起来。

　　举凡烤肉炉、木炭、火种、喷火枪、烤肉架、夹子、刷子、杯碗盘筷……以及林林总总的食材、酱料，都是临时自烤肉专门店整套采购而来。成堆的置列在花园修剪平整的草坪上，阵仗惊人。

　　杨婆指挥著佣仆们洗涤处理生食，串上竹签一盘盘摆好後，便自行退下。接著二叔一家子来了，几个与梅家熟识的友人也来了，偌大庭园忽然变得纷闹异常。

　　他和帛宁都受过童军训练，加上器具齐全，很快就架好炉，升起火来。炭烧红了的同时，一辆黑色轿车也缓缓驶进，男人下了车，从後车厢拿出一架直立式望远镜。

　　「爸，我要玩！」帛宁兴奋的凑上去，缠著要父亲教他看。

　　也许是因为花园里视线遮蔽多，当他转过头时，看到的是两人相偕朝水池那端走去的背影。

　　帛宁个子已经超过一六零了，但在父亲身边，看起来仍是小。父亲一手提著光看就觉得沉重的望远镜及脚架，另一手被蹦蹦跳的帛宁直拽不放，步伐却依旧稳健闲然，和平日空手走路全无二致。

　　真是莫测高深的境界。当体术修练到极致，一举一动，都像幅画……

　　「快翻啊，发什麽呆？」

　　隐隐的焦味忽地传入鼻里，伴随女孩的低呼。梅惟一惊回眸，忙重新集中注意力在自己顾的炉子上，可是来不及了，一整网的肉片翻面过来，全部焦黑成灾。他傻眼，望著那惨况手足无措。

　　「不行了。」芷砚微微皱眉扫他一眼，又继续低头弄自己那炉。

　　「怎麽连这都会烤不好？」另一道相似女音也道。声调是陌生的虚弱，但那股熟悉的气势，却是分毫未减。

　　说话的是提议烤肉的那人。帛宁和芷砚的妈妈，他的阿姨。

　　「对……对不起。」梅惟万分尴尬，正想快些收拾残局，不意阿姨竟先他一步动手，拿了工具就来夹那些失败品。

　　「毕竟是男孩子……」阿姨忽然低低说了句。

　　「妈妈，我来就好。」芷砚接过母亲手上的夹子，俐落的将焦黑肉片一一撤掉，重新涂上牛油，摆上新肉。

　　「我烤好的东西都放在这盘子里，妈妈想吃什麽就夹去。」她说。

　　梅惟捧著自己那盘惨不忍睹的东西，悄悄站起，忽然，一只细得彷佛随时会断的手挡住他。

　　「别急，焦了一面而已，丢了太可惜了。我先嚐一片看看吧。」

　　「阿姨……这个不能吃……」他吓了跳，连连摇头，看那筷子颤巍巍在他盘上游移，竟不敢稍动。

　　「妈妈，吃那个对身体不好。」芷砚也出声劝阻，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对啊，听说烤焦的东西……」

　　「吃了会致癌，是吗？」双颊深陷，却依旧美丽万分的女人侧眸淡淡瞥他一眼，若有似无的扬了扬唇：

　　「那对我来说，有差别吗？」

　　「……」全部鸦雀无声了。☆油炸☆冰激凌☆整理☆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见到她对他笑。很淡很淡，像涂在画纸上的白色颜料。可是，那的的确确存在著。

　　生了病，似乎真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情……

　　那晚大家都入睡後，阿姨忽然发作起来，剧咳不止。他看著父亲从沾满殷红的床铺里抱起阿姨，进了救护车，一路驶离他的视线。

　　他回头，茫然对上两张神似阿姨的脸。一张哭肿了双眼，一张沉静却下唇都是血。

　　十二岁的年纪，好像什麽都懂，又好像什麽都不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什麽也不能做。

　　他又抬头，从这个角度望过去，窗外的月亮正好被树影蚀去一大半。他心脏一紧，连忙移动位置，直到那轮月又露出姣好的全貌为止。

　　月圆，人就团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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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ee Talk：关於父与子


             　　有很多地方都写得很隐讳，本来是想任凭读友想像和猜测，但tetsu忽然心血来潮(？)，想说还是鸡婆的解释一下，看过书的朋友，有兴趣(&不怕会破坏自己原先想像)的话可以继续看下去，顺便对照看看和自己解读的是否有所不同：)

　　1.梅家

　　第一章开头那只蝴蝶，梅惟之所以会特别注意它，是因为他把自己投射到那只”普通却又怪异，独栖一角”的蝴蝶上。但後来那只蝴蝶飞走，自然而然的融入同伴群中，他觉悟到那只蝴蝶终究还是和自己不同，所以嗒然若失的发怔。

　　接下来梅惟和帛宁那场架，是他故意让帛宁赢的，就跟之前的每次比试一样。

　　本来他不明白帛宁为何突然找他比武，但被不留情的攻击後，他的疑惑解开了：是因为父亲又爽约不归，帛宁在生闷气。所以他也就任凭挨打，好让对方消气。

　　这时的帛宁的确是很瞧不起梅惟的，但他对梅惟似乎又同时怀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复杂情感。所以他把看起来懦弱无比的哥哥狠狠击昏後，又把他抱回了床上，而没有将他丢置在道场地板上。

　　虽然梅惟刻意好几年不练武术，但他知道若他使出全力，他还是可以像小时候第一次比武那样将帛宁打败。这是天资上的差距，反正他就是那种会让人很不爽的天才，不管是文武哪方面。

　　至於那个”若桃李的女人”，就是「帛宁芷砚他们的亲娘」=「井棠」=「DAD的亡妻」=「梅惟的生母的乾妹妹」

　　从梅惟小时候起，常常他半夜醒来，就会看见”井棠姨”站在他床边瞪视著他，也成了他最大的梦魇之一……即使井棠死去多年，偶尔还是会在夜里纠缠他，让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

　　井棠对梅惟的情感很复杂，看似是嫉恨，其实不是。她对梅惟的态度冷漠不善，不单单因为他是丈夫前未婚妻的儿子。有机会会再深入描写……(不负责任发言|||||)

　　2.绑票事件

　　「他的手成刀状微微抬起，又意兴阑珊的垂了下来」

　　就算吸了麻醉剂，当时梅惟要制伏歹徒应该也没问题。只是他正受了打击，万念俱灰，所以……消极的放任自己被绑走的成分其实占了一些。

　　阿旭犯的是”换气过度症候群”，是一种在极度焦虑下急性发作的症状，梅惟用纸袋附在他口鼻上让他吸入二氧化碳，是解救方法之一。

　　3.Colorless  Home

　　这个小故事的寓意其实很简单，就是”没有人在的家，引再多光来，家具的颜色再丰富，看起来依旧寂寞冷清”

　　所以说「和颜色是没有关系的吧」，也就是和光、色彩、颜料都没有关系(汗……)

　　但回纹针编编那句文案开头”没有颜色的家是因为没有光……你能为我拉开窗帘引来光吗？”

　　我真的觉得超赞……看的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故事，让作者也有了新感触……真的粉有趣^____^

　　4.缺月

　　梅惟在韩眼里的形象是缺了一角的月亮。韩喜欢缺月，其实他自己也是，而且是缺了更多的那种。更深入来说，”父与子”中的每个人都是缺月，只不过程度上有差别。例如十七岁时的帛宁，他的形象就是比较接近满月的。

　　5.父子重逢

　　这时的DAD，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当梅惟「真正的父亲」低……(虽然後来还是失败了)

　　他打梅惟巴掌的举动也是，在他认知中，那是身为一位称职的「父亲」，对自己逃家儿子该有的惩戒行为。所以~~他忍住心疼(？)打下去了……但打到後来，其实他也动了气，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努力隐藏多年的情绪。

　　梅惟一直觉得那天的父亲形象非常陌生，和他自小到大相处的父亲不同，因为他已经习惯梅宸罡冷淡的表相，不知道父亲本性其实应是炽烈如火的人，只是在十八年前的巨变过後，就全被刻意的压抑起来了。

　　6.郭严净

　　这个名字和卢佳翎一样，都是(偷偷)借用自我大学时代常去的一家租书店的店员小姐芳名。她们也都有在看BL，若有机会看到这本，希望她们别吓到…XD(话说我就是那种明明没时间看还爱租一大堆，然後每次都拖到逾期七天十天才还的恶质客人……||||||)

　　若”父与子”要颁发一个「最坚固面具奖」，第一名应该要颁给这位严净小姐，第二名才轮得到DAD……

　　但她的确是真心的喜欢梅惟这名”弟弟”，在她心中，是仅次於韩的存在

　　天才少女出身的她主修金融，是韩的心腹财务大臣，主要的工作就是把钱”弄乾净”，所以DAD才会说「可惜」。

　　7.死火山爆发(？)

　　当年(？)连载到“摊牌”的时候，有很多读友都说吓了一大跳，觉得DAD好像忽然来个大变身+人格转换……其实，那才是他的真面目啊啊啊~~~要说他是憋(？)太久吗…..

　　他老早就想对梅惟”这样那样”了，就是因为想到快疯了(众：真的？？根本完全看不出来嘛~~)，所以才很孬的躲到日本去，一躲好几年不回来，好不容易自认做好心理建设、战战兢兢的回来台湾，却又……(完了，DAD的形象……|||||||||)

　　封面那一幕，原本他只打算帮儿子盖个毯子就走，但无意中看到自己各个角度的的素描出现被风吹开的画本里，他就忍不住一时情动，给他OOXX下去了……

　　若不是那个吻，他和梅惟应该还可以相安无事的继续当父子一段日子，而不是会这麽快就”摊牌”

　　8.梁偲惟

　　梅惟的生母，DAD的前未婚妻，井棠的乾姐姐。

　　她也是惯於压抑自己的「面具族」，长久以来在梅家一直扮演好姊姊好妻子好媳妇的角色，直到大婚的前一天。

　　少年时的DAD的确很喜欢她，但那种感情严格来说比较接近於弟弟对姊姊的倚赖倾慕，而非真正的爱情。

　　9.结局

　　虽然打著「保证是happy  ending」的旗帜，但其实一直很担心大家看了书宝宝後会想扁我……^^|||

　　主要是因为在我心目中，若以爱情故事的角度来看待，这其实是一个有缺陷的”happy  ending”……梅惟的恋父情结实在太严重(极度缺乏父爱？？？)，这对梅宸罡来说是幸也是不幸……

　　所幸梅惟也并非没半点恋爱细胞的小孩子，他对比自己年长近二十岁的新任情人也是有独占欲的……(从他会吃自己母亲的醋这里可以看出一点端倪啦……绝非作者硬拗…………)

　　所以才说~~他们这两只「未来的路还有粉长粉长」嘞……

　　DAD要挺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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