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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年柳色》by 七里
  
    早的一个坑啦。 
　　当初因为喜欢小索同学的《无色》里面的小山，想要给他个幸福的续篇，于是挖了年年柳色的坑，结果当时写不出轻松幸福的文，干脆弃掉了。 
　　现在它是个真·小白文，也算回到了挖坑的初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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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这字题得有些伤感了。”贾老爷如是说。 
　　贾老爷单名一个梅字。西街口摆档的半日仙胡七曾盛赞“贾梅”二字：贾者圆润通和，梅者四季占先，其人恺悌慈祥，待人至诚仁厚，官上应吉，财上应喜，命中有大吉昌之数。 
　　贾老爷其时已富甲一方，因此胡七这一卦自然是准的。 
　　胡七又说：贾老爷名讳应的是“五五梅花”之数，因此命中有五子，主三男二女，合阴阳，配乾坤。 
　　贾老爷一妻四妾，各有所出，现下二子二女，只等着五姨太生个小子。 
　　“五姨太选的字，取年年柳色新的意思。” 
　　贾老爷本就是好脾气的人，听见这话，眯着眼笑笑再不应声。五姨太有了喜脉，柳园原也是照着她的喜好起的，亭台叠翠，绿水环绕，一溪烟柳万丝垂。五姨太站在水边柳畔笑得欢喜，贾老爷也跟着欢喜。 
　　正是烟花三月，春风暖暖的醉人。年年柳色，其余只是后话了。 
　　五月上，贾老爷添了第五子，跟着是第六子。 
　　一胎双胞的兄弟两个。小五随贾老爷，小脸上五官像是五粒豆子端正撒开，小圆眼乌溜溜的。小六却谁也不像，干瘦，生了一对杏核大眼。时日一久长开了，才觉脸盘圆润细巧，眼尾隐隐斜挑，三分的媚气。 
　　“这孩子，可比我都好看了。”五姨太点点小六的鼻头，襁褓中的小儿张大眼睛，咯咯笑开。五姨太凑过去贴着粉团团的小脸，明明是个奶娃娃，却总带着一丝柳叶的淡香。“男孩生的这么好看，只怕福泽不厚呢。” 
　　贾老爷站在一边点头。惦记着给小六看看命数，也想请先生拣个名字。前面五个按着“仁、义、礼、智、信”取下来，小六的份却没备着。 
　　贾老爷不以成败论英雄，仍是将半日仙胡七请过府。胡七看见小六，臊红了一张脸，捻着胡子，将手里的命书《一掌经》前后翻了个颠倒。 
　　“不当有，不当有。” 
　　五姨太伸出手指给小六捉住，抬头一笑。“不当有也有了，先生给取个名字吧。”胡七怔住，站了半晌，将整本命书一张张撕了。 
　　那日很多人瞧见胡七大笑着出了贾府。 
　　那日之后再没人瞧见胡七出现在西街口。 
　　有人说：他窥了天机，是报应。也有人说：他立地顿悟，寻道去了。 
　　胡七说：命本无数，名却是有的，就叫小山吧。 
　　
1 
　　韦天赐是来打劫的。 
　　面前这栋大宅子离山寨这么近，居然都没有来劫过，实在是有失天门寨的威风。当然，它藏在这么隐蔽的山谷里面，要翻过两个山头攀过一个悬崖下到山脚才能看见，没有很高强的武功也是发现不了的。 
　　韦天赐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其实是不小心摔下山掉到这里来的。 
　　这栋大宅子的主人还真是会享受，在这么幽静的地方盖这么大的房子，周围还绕着柳树林和小溪，云遮雾绕，好像传说中的妖精住的地方。 
　　“呸呸，青天白日的，哪有什么妖精鬼怪！” 
　　不能这么自己吓自己，作为天门寨的新入伙的强盗，必须拿出强盗的气势来，干出一两件漂亮的坏事！韦天赐打定注意，仔细的查探了这栋大宅子，大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动物说话，虽然鸡鸡狗狗都不叫有点奇怪，但是基本可以判断这是个空宅子。虽然闯空门有点不光彩，但是立功比较重要！ 
　　韦天赐冲到大门跟前，捧着一块捡来的大石头砸到门上，“咚！”一声巨响。 
　　里面还是没有人出声。 
　　这下他就很放心了，大大咧咧的站在门口，挥着胳膊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不是，要想在山里住，就把金银财宝都交出来！只要你们老实听话，天门寨绝不为难你们！” 
　　这套喊话是老大教的，虽然用起来不大对劲，韦天赐临时改动了一下，还是非常敬业的喊完了。 
　　按照老大的全本打劫要领，抖完威风之后，对方如果不乖乖听话，就要明火执仗的冲进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凭韦天赐一个人的力量是没有办法从大门冲进去的，他找了找，找到一棵离墙头最近的大树，施展轻功，敏捷的爬上去，再跳到墙头上。 
　　墙头上铺着一片片的琉璃瓦，大户人家就是铺张浪费得可恨，害得他一下子没有站稳，两只脚滑开，拼命用手臂抱住墙头，总算没有掉下去。 
　　韦天赐惊魂未定的喘口气，跟着就很小心的翻墙，完全顾不上大盗的威风，打算暂时当一下小贼好了。 
　　他还没有翻过去，眼前忽然多了两样东西。 
　　百纳底，黑布面，好明显是一双鞋。吧嗒两声，轻轻的落在面前的瓦片上。韦天赐还没有来得及想鞋从何来，又有一样东西轻飘飘落下来。 
　　一双赤足，光溜溜的踩在瓦片上，顺着脚往上面看，黑色的裤子，天青色的衣裳，好明显是一个人。韦天赐睁大眼睛再看，这个人是个小小少年，正弯腰捡起自己的鞋子，偏着头，刚刚好对上韦天赐目瞪口呆的脸。 
　　“啊！”少年叫了一声，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就笑起来。 
　　他笑得非常好看，杏核样的眼睛弯起来，好像两弯黑亮的小月牙。墙头上的风吹过，他额前细碎的头发轻轻晃着，笑声散落开去，风中还有一丝柳叶的淡淡香气。 
　　韦天赐好久好久才发觉，在这样莫名奇妙的状况里，他居然在对着一个莫名其妙傻笑的人花痴。 
　　“啊啊！”他锤锤头，决定找回自己强盗的本业。本来想大喝一声，先镇住对方，结果刚刚伸手指着他，另外一只胳膊没有撑住，就从墙头掉下去了。 
　　大户人家就是可恨，把墙造这么高。韦天赐重重的摔在地面上，从山上滚下来的伤口又撞到了，浑身都痛得快要散架一样。 
　　身上本来就在痛，又重重的压上来一个人。那个少年竟然追着他跳下来，毫不客气的趴在他身上，一边到处乱摸。“没事吧，没事吧，你有没有摔坏哪里？你怎么这么笨啊。” 
　　“要，要你管！”韦天赐痛得话都说不清楚，这个混蛋，害得别人掉墙还压在别人身上说得这么难听。 
　　伸手要把他掀下去，结果被他捉住了手腕，然后牵住一双手。 
　　“你有没有听到？”少年问他。 
　　“什么啊？”韦天赐翻白眼，快点滚下去啦。 
　　“这里跳得好厉害，从刚才看见你就在跳了，你听，你听。这就是一见钟情对不对？一定是你对不对？虽然你的脸看起来很陌生，而且傻兮兮的，但是这种事情是上天注定的安排，没有办法，我就试试看喜欢你好了。”少年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给他摸摸看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厉害。 
　　韦天赐越来越摸不着头脑，这个人一定是疯的，两个男的说什么一见钟情。 
　　“放开！ 你放开！”韦天赐连滚带爬的从他下面躲到一边去，镇定情绪，努力摆出强盗的架势来。“我是来打劫的！你少给我装疯卖傻，把金银财宝都交出来！” 
　　“原来你是强盗啊。”少年干脆坐在地下，偏头看着他笑，他露出那种笑容就显得非常清澈非常乖巧，还有一点迷人。他光着两只脚，身上的衣服也很不合身，刚才扯了一下，领口扯开一大片，可以看见细致的锁骨。 
　　“你……”如果被抢的人拒不掏银子，这种时候就应该把他揍成猪头然后搜身。韦天赐瞪着他的脸，觉得还是没有办法揍下去。“你没有银子就算了，不要挡着大爷的道！” 
　　韦天赐气哼哼的说完，转头再去爬树，这次一定要一口气爬过墙头。 
　　少年捡起掉在一边地面的鞋子，一手提一只，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笑，然后轻轻丢了一只鞋砸在他背上。韦天赐专心爬树，装作不知道。少年再接再厉，又丢了一只来砸他，这回丢得满重的。 
　　“干什么！”韦天赐怒喝。 
　　“我是小山，贾小山。你叫什么？”他仰着头，问他的名字。 
　　“谁要告诉你啊？”韦天赐嘀咕着，大声道：“将来去官府的悬赏榜文上看我的名字吧！我韦天赐一定会成为一个威名赫赫的江洋大盗！” 
　　豪气的喊完，韦天赐一口气落在墙头上，稳稳站住。旁边有人用力拊掌，以示赞赏。韦天赐正要转身谢过，看见贾小山端端正正坐在自己身边，完全没发现他几时上来的。 
　　“原来你叫韦天赐。天赐，天赐，果然是上天赐给我的。” 
　　“你，你，你！”韦天赐觉得好怄火，看见他笑的样子，就更怄。“不许叫，根本就不是给你的！” 
　　贾小山笑眯眯的站起来，对面看着他。“不瞒韦大盗，我也是来这里打劫的，你看看，我这身衣裳还有鞋，都是从那边仆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还可以穿，鞋子就有点大。对了，这家的仆人都被我放倒了，能劫的都劫了，只剩下……” 
　　“只剩下……” 
　　韦天赐发现贾小山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打量，从上到下，非常不怀好意的样子。他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一步，韦天赐赶快退了一步，他又冲了一步，韦天赐大步后退，一脚踩空，呼呼的就往下掉。只来得及想，还好这次是朝着墙里面掉的。 
　　落地居然没有摔到很痛，贾小山跟他一起跳下来了，在半空中抱住他的腰，带了他一把，结果他就平安的落在了贾小山的怀里。 
　　“你抱着我干什么？放开！放开！” 
　　韦天赐刚刚想要挣扎，贾小山一口气把他手上脚上胸前腰间的穴道都点到了，然后看着他笑。“打劫你呀。看你也没什么钱，我只好委屈一点，劫你的色了。虽然你的样子也很一般，几乎找不出什么优点，但是我会努力劫劫看的，谁让我喜欢你呢。” 
　　“你什么什么，你喜欢我什么啊？不是，你怎么能喜欢我！”韦天赐快要疯掉了，如果他不是疯的，那一定是自己疯了。 
　　“我喜欢，我喜欢……这样吧，等我想到了我一定告诉你。”贾小山随便决定了，然后就半拖半抱的带着韦天赐往房子里面走，大概是要找个好地方方便劫色。 
　　“不要啊，我不要啊！”韦天赐惨叫起来。 
　　只不过是想要一个人闯闯空门，捡个功劳，好在老大和兄弟们面前威风一下，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样的下场，为什么会被这个疯子捉住。看他年纪轻轻的，大概比自己还小好几岁，为什么会脑袋坏成这样。 
　　“老大救我！兄弟们救我！你要劫什么色啊，我是男的要怎么被你劫色啊！”韦天赐一路惨叫着，被拖进一重重深宅里面去。 
　　
2 
　　韦天赐回过神来，已经横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动也动不了。旁边还有一个人毛手毛脚的解自己腰带，一边笑呵呵的跟自己说话。“不要怕哦，我会很温柔的。你一定没什么经验吧，还好给我撞到了，第一次没有落在别人手里。看你这么笨笨的，也只有我肯要你吧。” 
　　“你干什么，什么？干什么？”想他韦天赐活在世上一十六年，还是头一回吓得说话都结巴。 
　　贾小山已经顺利的解开他的腰带，扯开他的衣领，把手伸进中衣里面去。韦天赐感觉到他的手掌在胸前摸摸索索，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把你的手拿出去！士可杀不可辱，混蛋，你再动我就，我就咬舌自尽！” 
　　“你是强盗，不用这么坚贞吧。” 
　　“强盗也不可以辱！”韦天赐一边跟他吵架，一边试了一下咬舌头，很痛。想着还是换个说法，如果他再不放手就回头杀他全家好了。 
　　两只手忽然捧到脸上来，嘴巴也被堵住了，对方的小舌挨着自己咬到的舌头，软软滑过去，又香又甜。韦天赐的脑袋晕了一下，眨眨眼睛，看清楚面前放大的脸。虽然眉眼都很漂亮，气味也很好闻，可是这是个男的啊！跟一个男的亲嘴了！ 
　　贾小山抬起头，韦天赐张着嘴，已经不知道要骂什么了，傻呆呆的看着他，忽然觉得好委屈。眨了眨眼，眼眶又酸又痛，有水水的东西涌出来。 
　　“你不要哭啊。”贾小山也有一点慌了，捧着他的脸用力揉。 
　　“谁哭了！”被他一说，韦天赐就更生气，眼睛完全不听话，不停的往外掉水滴。“我才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哭！你压到我的伤口了，很痛啊！眼泪都痛出来了！” 
　　韦天赐啰啰嗦嗦的说着，自己摔下山已经很不幸了，不但没有打劫到东西，还要被人劫色。回去说给寨子里的兄弟们知道，一定会被他们笑，哪有这么笨的强盗。现在落在这个疯疯癫癫的人手里，更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你是摔下来的？也对，一般人都找不到这里。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不要乱动，我会很小心的，不会再碰痛你。” 
　　贾小山一下子变得好好人，好殷勤，卷起他的袖子和裤管看伤口，还要把他翻过来看背上的乌青。韦天赐不给他动，吸着鼻涕说：“你先解开穴道。”“好。”贾小山说完就跳下床，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根绳子过来，把他的两只手给绑起来，两只脚也绑起来。 
　　绑好了拍拍手，这才把他的穴道挨个解开。“你身上有伤，不能总是点着穴道，不过我可不放心你，这样绑好你就跑不掉啦。” 
　　“哼！”还以为他变好了，结果还是这么阴险。 
　　“我要出去给你拿点药，再端盆水擦擦脸，里里外外的人都中了迷香，一时三刻醒不过来，连个干活的人都没有，真不方便。” 
　　贾小山还是光着脚往外跑，韦天赐的穴道解开，至少脖子可以扭动了，扭头看着他跑出去。怎么看怎么可疑，他对这个宅子这么熟悉，根本就像是住在这里的。可是他又说把人都迷倒了，真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韦天赐决定不要再管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当务之急是逃出去，挣扎着伸手到自己的靴筒里，摸出一把贴身藏好的匕首来。被当作笨蛋也有好处，他根本没想到自己身上还藏着这种东西。 
　　韦天赐得意的挑开绳子，跳起来，冲着这张霉气冲天的床狠狠啐了一口，掉头往外跑。 
　　贾小山随时都会回来，一定要快跑。韦天赐拼命往花园里面冲，卵石小径上不会留下脚印，然后跑进树林里，直奔后院的围墙。吃一堑长一智，更何况是在一个墙头摔了两回，韦天赐决定不爬墙了，顺着墙根找角门，这么大个院子，肯定得多开几个门。 
　　果不其然，走到树林尽头，看见一个圆洞门，门闩都没合上。韦天赐大步赶过去，伸手就要推，头顶上听见幽幽一声叹气。 
　　韦天赐打了个哆嗦，慢吞吞一点点抬起头，墙头上两只光脚前后晃悠。贾小山自在的坐着，一手撑着脑袋看着他，一边唉声叹气，像是在感慨他怎么就这么笨。“这门过去是书房，你是觉得闷，想要找点书读吗？” 
　　韦天赐唬得蹿出去，一下子倒退三步远。 
　　贾小山跳下地来，一晃就站到他身前，韦天赐心里知道躲不赢他，想起手上抓着的匕首，拼命朝前面挥出去。既然做了强盗，谋财害命早晚都是要干的，就从他开始杀起！ 
　　大吼一声砍完，总觉得没有割到什么东西，睁开眼睛看一看，贾小山已经站到自己右手边，捉住自己手腕，往前一送，韦天赐顺势就摔趴出去，滚倒在卵石地上。一招就输了，还输得这么难看。韦天赐爬都爬不起，眼看着他走近，只觉得完蛋了。再被抓回去，不知道他又会干出什么奇怪的事。 
　　“你不要过来！”他蹭着地面往后挪，把匕首架到自己脖子上。 
　　“你不要把这么锋利的东西对着自己，万一伤到怎么办，还是交给我吧。”贾小山体贴的伸出手，要拿走他手上的匕首。 
　　“你不要过来！我告诉你，我是天门寨的强盗，我老大叫狄切，他虽然很凶恶，对兄弟就很讲义气。我死了之后，麻烦你叫他给我收尸！”韦天赐简直要嚎哭起来了，手上跟着用力，在脖子里划出鲜红的一道血迹。不是不疼，疼也比落在他手里强！ 
　　贾小山居然很听话的站住了。一直都笑嘻嘻的脸上，忽然变得没有什么神情，眼睛低垂下来，一副很难过的样子。他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点清脆的鼻音。 
　　“你不要哭，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韦天赐愣了一下，差点松手，然后用力摇头，不能被他骗了，这个家伙满嘴胡话，摆出这么一张脸肯定还有更加阴险的诡计！他摸索着爬起来，牢牢举着匕首，瞪着贾小山往后退。 
　　“你等等。”贾小山叫他。 
　　“干什么！”韦天赐手一抖，又划得深了一点，痛得想跳脚。 
　　贾小山从怀里摸出来一大把瓶瓶罐罐的，还有一卷净布，都摆在面前地上，一样一样跟他交代，这个是疗伤散淤的，这个是内服的，那个可以养血，要用温水化开……啰啰嗦嗦的说了一大堆，完了就直起身，退开十多步远。 
　　“我带你去门口，你这么乱撞，血流光了都找不到。你要是真的死了我会很难办的，我可不想再找个人喜欢。” 
　　“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韦天赐才不要相信他，到这种时候还说什么喜欢的，真是脑袋坏掉了。贾小山也不多说，转身就走，大声丢下一句话。“信不信随你！” 
　　韦天赐站在原地想了想，把地上的药罐捡起来，还是跟过去了。贾小山一路都没有回头，沿着花园里的小径绕出去，再走到回廊上，转转折折。韦天赐一手举着匕首，一手抱着药罐，远远跟着他。看不见他的样子，只看见衣袍拂动，一双光脚上下起落。他这么跑来跑去的，脚底不痛吗？ 
　　走到尽头院墙底下，有两扇红木门，贾小山伸手下了门闩，还是站开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着。韦天赐脚步一顿，一个药罐滚落地面，骨碌碌转了好几个圈。 
　　“你走吧。”贾小山说。 
　　“哦。”韦天赐应了一声，感觉好古怪，倒像是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一步迈出门口，想起来跟他说句话：“你找双合脚的鞋穿吧。” 
　　贾小山展颜一笑，两只眼睛都亮起来，灼灼放光的盯着他。“怎么办，我舍不得你走了！” 
　　“我才不要！”韦天赐大喊一声，撒腿就往外跑，一边深深深深的后悔，干什么要说这么多余的话。 
　　好在贾小山说是说，并没有真的追上来。韦天赐夺路而逃，抱着的瓶瓶罐罐都掉光了，就剩下救命的匕首牢牢握着。一路上提心吊胆，翻山越岭，历尽千辛万苦，终于逃脱了魔爪，逃回了天门寨。 
　　
3 
　　“老大！呜呜，老大！我总算活着见到你了！”韦天赐扑到天门寨大当家狄切的身上，抱住他不松手。 
　　这一天的遭遇真是一言难尽，韦天赐正考虑要怎么才能修饰得不那么丢脸，狄切甩手把他丢一边去。没见过这么笨的新人，斗志昂扬的说要去探路，出去就不见了。过了老半天滚回来，又是青又是肿，不知道被什么人给揍了。真是丢天门寨的人。 
　　“老大，那边山里面……”韦天赐本来要把那个宅子供出来，带领兄弟们一起去打劫，一雪前耻。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说不出来。“……有个悬崖，我滑了一下，就滚下去了。” 
　　满堂的兄弟都大笑起来，这些家伙，青天白日的不去劫道抢钱，专门聚在这里看自己笑话。老大也憋着笑，憋得脸都青了，瞪着自己发怒。 
　　“你下去养伤！以后少自己出去丢人，跟着兄弟们多学学，不成材的东西！” 
　　狄切凶巴巴的吼着，韦天赐小小声嘟囔着，遇见那种不正常的家伙，就算是老大也不一定有办法，不能完全怪自己笨吧。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不过真的好累，从头到脚都快软瘫了，还是赶快去闷头大睡。 
　　韦天赐刚刚要挪去自己房间躺着，外面忽然骚动起来，看山门的兄弟一路小跑上来禀报：“老大，有人挑寨子！”“谁这么大胆！报名号了吗？”狄切怒道。 
　　韦天赐听着，忽然觉得背上一凉，打了个冷颤。 
　　天门寨开山立寨以来，第一次有人上山挑事，兄弟们都觉得应该严阵以待。狄切把虎皮椅子搬到聚义堂正中间，两边排开两溜弟兄，各个怒目大张，虎虎生威。嗓子最亮的站在门口，高声喊道：“天门开，威风展，劫富贵，济贫寒！江湖同道大驾光临，有请了！” 
　　众人跟着嗷嗷叫起来，韦天赐本来应该站在最末一个，老大发话要他滚一边去，他只好默默的躲在屏风后面。 
　　吼声落地，门外面有人轻轻笑了一下，嘻嘻一声，听着莫名的熟悉。韦天赐又打了个寒颤，两条腿不争气的发软。果然，一只赤脚先跨过门槛，然后是另一只，贾小山正漫不经心的走进来。 
　　看他衣服也没换，鞋子也没穿，根本就是一路跟着自己过来！ 
　　“你！”韦天赐喊了半声，自己堵住自己的嘴巴，缩在屏风后面不探头。他就这么大咧咧的闯进来强盗窝，谁要管他死活！ 
　　“怎么是个毛孩子？”老大发话了。 
　　“我是贾小山，我来找我喜欢的人。他说他在这个寨子里做强盗，没法子，我只好跟着来了。”贾小山嫩声嫩气的说着，站在这么一群如狼似虎的强盗面前，小小一个，看起来就只有被欺负的份。韦天赐握紧拳头，不管他，绝对不要管他。 
　　“谁把这么个孩子放上来的！回家找你娘去！”狄切气吼吼的站起来，揪着看山门的兄弟要揍。 
　　“老大！他姓贾！”旁边有人提点了一句，狄切跟着想起来，方圆百里姓贾的只有一户，大户。天门寨数年间名抢暗盗的财富，只怕不及贾府一个零头。如今，这是活生生的富贵上门了。 
　　狄切放开手里的人，回头看着贾小山，从头到脚，好似看见一尊金子打的人。两只眼都闪着光，笑眯眯问道：“你姓贾？你是贾梅什么人？” 
　　“贾家一共五个子女，仁、义、礼、智、信排下来，我是贾小山，你说我能算什么人？”贾小山笑道。 
　　韦天赐看看老大，再看看他，这个笨蛋跟强盗头子说什么有的没的，还不想着逃命。 
　　“他是什么人！”狄切把旁边说话的提出来，那是天门寨的智多星，叫洪品方的。 
　　“听人说起过，贾老爷命中有五个子女，谁知道第五胎上天降煞星，有鬼胎借肚，多生出来一个。没多久就尅死了五姨太，贾老爷怕了，把这多出来的一个送到深山里去。怕不是这个贾小山吧。”洪品方凑到狄切耳朵边，窃窃私语。 
　　韦天赐支着耳朵想听，听不见，半身都探出屏风。贾小山偏头看见他，摇摇手，笑得蜜一样甜。韦天赐挥手让他赶快滚出去，他装作看不懂。韦天赐气得跳脚，他就笑得更欢。 
　　“那要他有什么用处！给我丢出去！”狄切吼道。 
　　“老大老大，这得从长计议，外头传的到底是流言，贾府里头是什么光景，谁也不能明白知道。贾老爷能好吃好喝养他这么多年，未必不肯拿着大把雪花银子来赎他。”洪品方拿着算盘，跟狄切细细分说这笔帐。 
　　狄切将信将疑，瞪着贾小山又看了个上下，挥挥手：“先绑了！派个人去贾府问候一声，要是肯接回去就好说，要是不认的，就切切零碎送过去！” 
　　韦天赐吓了一跳，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已经有几个兄弟提着绳索围住贾小山，要把他捆起来。贾小山哼了一声，衣袖略略抬起，眼看就要出手。 
　　“我是来找我喜欢的人，跟你们无怨无仇，你们偏要挡着我的路，也不能怪我。” 
　　“不成！”韦天赐急道：“你不能动手！” 
　　脑子里头都乱了，嗡嗡一片，脱口喊出来，全没想到他真的听了。他就那么站着不动，两指粗的绳子缠到身上，一圈一圈捆得跟个粽子一样。他给人压在地下，有个兄弟还摸了他一把，说这么细皮嫩肉的，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韦天赐冲过去，把人都推开，非要自己搬他。兄弟们看他急着将功补过，也不跟他争了。 
　　贾小山抬着脸，喘了口气，跟他笑。“你说不动，我就不动。”“我让你别过来，你怎么不听！”还有脸说别人笨，好话不听听赖话，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生的。 
　　韦天赐拖着他往柴房去，有个兄弟跟上来要帮忙，被他瞪回去了。 
　　“疼，疼，不要这么用力嘛。”贾小山滋滋的吸气，一边还在笑。“不过来就见不到你啦，见不到你怎么听你说？” 
　　“歪理。” 
　　反正他怎么样都有理，韦天赐懒得跟他争辩，把他丢在柴房里。“你现在是天门寨的人质了，最好乖乖听话，等赎金到了就放你回去。” 
　　“不会有的。”贾小山说。 
　　“嗯？” 
　　“要是没人来赎我，你要撕票吗？你要杀我我是不会介意的，不过，你不能让你老大还有别的什么兄弟杀我。” 
　　“我什么时候要杀你了！”韦天赐跳完脚才想起来，在那个大宅子里，他已经冲他戳过匕首，只不过没戳中而已。于是讪讪的蹲下，对面看着他。“你会平安回去的，回去以后要老老实实的，再别跟强盗牵扯了。” 
　　“噗。”贾小山听得笑，韦天赐恼了，站起来就走，何苦在这里被他笑话。 
　　“天赐！韦天赐！韦大盗！”贾小山在背后不停叫他，韦天赐气哼哼站住，吼道：“干什么！” 
　　贾小山抿着嘴，撒娇一样跟他说话。“身上的绳子绑得太紧了，胸口这里勒得好疼，你帮我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吧。” 
　　“你都装着什么？要是有金银财宝就早点拿出来，还能少吃点苦。”韦天赐蹲回去，伸手到他衣襟里掏摸，摸出来的是一个细瓷药瓶，再拿一回，是一个陶土药罐……跟着一件件都看得眼熟，可不就是他之前交给自己的东西。 
　　韦天赐一路丢，贾小山一路拣，一直跟着他走上山。 
　　“你怎么……”韦天赐说不出话来，大把抓起药罐，用劲塞到自己怀里，再仔细给他整整衣襟，把绳子也弄松动些。贾小山笑眯眯看着他，眼睛弯成两个黑亮的小月牙，心满意足一般。 
　　“我去前头探探消息，给你带点吃食。”韦天赐站起来，闷声闷气的说道。 
　　“天赐。”贾小山又叫他。 
　　“嗯？” 
　　“你人真好，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韦天赐从骨子里打了个重重的冷颤，抖着走出柴房，用力把门摔上。这种人，根本就不应该想着救他！ 
　　
4 
　　到了这天夜里，柴房的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韦天赐闪身进来，黑灯瞎火的，一时摸不着人在哪。“贾小山？贾小山？小山！” 
　　一直没人应，韦天赐急了，粗声喊起来。 
　　听见有人轻轻嗯了一声，给惊到了一样，跟着又拖了个长长的颤音，好似在高床暖枕上悠悠醒转，一派闲散。 
　　“你居然还睡得着！”韦天赐真有点佩服他了。 
　　“我梦见你了。”贾小山迷糊着哼咛。“我梦见你带着好多人来杀我，最后你还是救我了。我一直等着你，等了好久，你都不来。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韦天赐听不懂他颠三倒四的话，摸索着过去抓到他。“你再不走，我也救不了你了！” 
　　“怎么了？”贾小山伸了个懒腰，终于清醒了一点。 
　　“你！你怎么解开的？”韦天赐这才发现，他身上根本就没有绳子，自己挪了窝，舒舒服服的躺在干草堆里睡了一觉。“这个啊，我有……”“算了！别说了，赶紧走！”韦天赐拉着他就要往外跑，贾小山两只脚翘起二郎腿，躺定了不动。 
　　“你决定跟我走了？” 
　　“谁要跟你走！老大叫人切你几根指头下来，我跟他们说你关在地牢里，他们早晚还是会找过来的，你赶快跑吧！先把鞋穿上！”韦天赐摸出来一双自己的鞋子，给他套到脚上，仍是嫌大。“也不合脚，你还是光着脚跑吧！” 
　　“我要！”贾小山把鞋子抢过去，套在脚上晃荡。 
　　“你到底逃不逃！”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怎么就这么不想要自己的手指头。 
　　“你不跟我走，我也不走。你在哪，我就在哪，谁让我喜欢你……”“住口！住口！”韦天赐抱着头喊起来。真是有什么儿子就有什么爹，那个贾老爷也怪兮兮的，跑去要赎金的兄弟带回来一炷高香，足足两尺高，还有贾家大公子贾仁的亲口嘱托：“多多保重。” 
　　哪有这么当爹当兄长的，根本就是不要他了。 
　　狄切气得脸都青掉了，一定要把贾小山零碎切开，一天丢一块去贾府门口。 
　　韦天赐十万火急的赶来找他，甚至不惜骗了自己兄弟，结果他还在这里不紧不慢的说胡话。韦天赐决定不管他说什么，先把他扛出去。手一搭上他胳膊，就被他翻转过来，扣住了关节。他手上带着小擒拿的功夫，韦天赐挣也挣不过，抬头瞪着他。 
　　慢慢能看清一双眼，幽幽的望过来，幽幽的叹了一气。 
　　“要不到吧。” 
　　他一早就知道贾府不会拿银子救他。 
　　韦天赐听着他的声息，心里跟着抖了一抖，想想他也挺可怜的，难怪养成这么恶劣的性格。 
　　“以前有个半仙给我爹算过，说是他命中注定有五个孩子，三男两女，结果偏偏多出来一个，就是我了。我是命书上都没记着的人，自己偷偷跑到这个世上来。我娘死了之后，就再没人认我，没人疼我。我独个在深山里过了好多年，每日每日只能对着一片柳树林子，风吹过去，我就当柳树正跟我说话。到了冬天，柳叶都落了，就更冷清些。我时常觉得，人活一世也无趣的很。” 
　　“你爹，你爹心里仍是想着你的，他还叫人送来一炷高香……”韦天赐越说越细声，怎么也不觉得这回事能拿来劝慰他。 
　　“等我死了，也麻烦你叫他们给我收尸，想必是风光大葬。” 
　　贾小山说完就躺倒回去，侧转身再不看他，呼吸平顺，竟然又要睡过去。韦天赐蹲在他身后，满心惶急，使不上力气。 
　　寨子里隐隐喧哗起来，韦天赐张大耳朵听着，人声从远到近，马上就要找到这个柴房来了。韦天赐伸手推他，他就是不动。“你不跟我走，就让我死在这里好了。” 
　　“你干什么非要揪着我！之前都没我，你不也照样活过来了！” 
　　“我喜欢你啊！我一直在那个宅子里等你，总也等不到。他们不许我出门，我就把他们都迷倒好出去找你，我跑了许多地方，总也找不到。现在好不容易看见你，我再也不要跟你分开了！” 
　　“你不要再说胡话了，我之前见都没见过你，你怎么等我，怎么找我？你认错人了吧。”韦天赐越听越不对劲，他这瞎话也编得太离谱了。 
　　“我不会认错的，我第一眼看见你，心就扑通扑通的跳，你听，又跳了又跳了。”贾小山翻身起来，拉着他摸自己胸口。 
　　“我不听！我也不喜欢你，你不要赖在我身边，有多远走多远！” 
　　贾小山噙着泪，扁着嘴，干脆扑到他身上，挂着他脖子不松手，不停的哭诉：“我幼年丧母，父兄不仁，身世已经很可怜了，现在连你也要丢下我不理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再可怜，赖着我也没有用。你是个男的，我又不能娶你当压寨夫人。”韦天赐用力往下扒他的手，他就抱得更紧一点。 
　　“那我娶你好了。” 
　　“呸呸，谁要被你娶，放开，快点放开！” 
　　两个人抱做一团在干草堆里打滚，柴房外面不知几时变得好安静，韦天赐觉出不对，按住贾小山不许他再动，刚刚直起身，就听见一声大喝： 
　　“韦天赐！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老大亲自找过来了！韦天赐扑到门缝跟前一看，兄弟们拿着火把围在门口，狄切抱着膀子站在中间，一条腿不停踹地面，看来是火大得厉害。 
　　“我让你跑你不跑，现在怎么办？怎么办？我老大很厉害的，啊啊，他们还把老大的金丝大环刀都扛来了！” 
　　“很厉害吗？”贾小山站起来，趿着鞋子走了两步，靠在韦天赐身后看门缝。“是不是因为他很厉害，你才不跟我走，那我打赢他就行了吧？” 
　　“唉？” 
　　韦天赐还没想明白他话里的转折，面前的门已经被推开了，贾小山大步走出去，韦天赐伸手一捞，没捞到。压着嗓子拼命叫他，他只当没听见，吧嗒吧嗒的走到狄切跟前。 
　　“你是天门寨的老大？你把寨主让给我做吧。他只想着在这做强盗，都不跟我走，要是我做了寨主，他就不能不听我的了。” 
　　“啊？” 
　　贾小山的话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不光是狄切愣了一下，天门寨的兄弟们包括韦天赐都呆了一呆，跟着一群人哄笑起来，笑得各个捧着肚子。 
　　“这小子说什么胡话？” 
　　“怕不是睡迷糊了？” 
　　“要是贾梅能用他一生富贵来换，送你个寨主当当有何不可？”狄切哈哈笑道。“寨主小爷，仔细风大闪了舌头！”洪品方跟着帮腔。韦天赐跳起来，只想把贾小山拉回来，让他再别乱说，给老大磕几个头求他饶命才是正理。 
　　贾小山往前晃了一步，有眼尖的看见他迈步，却全然看不出身法。抬腿的时候慢吞吞，身影一错，眨眼就站在狄切身前。 
　　“咦？” 
　　狄切盯着自己胸口，古怪的叫了一声。 
　　一手平平伸出，按在他胸前。手掌不大，映着火光更见得细嫩，轻轻抵着，觉不出二两力气。狄切强撑着干笑了一回，这小子轻功也许不错，只是这么个细小模样，能有什么掌力。 
　　“你给大爷挠痒不成？” 
　　狄切一掌拍下来，运足力气，要把他打飞出去。 
　　贾小山仰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轻声说出来一个字。“破。” 
　　在场众人眼睁睁看着狄切壮实的一个身影横摔出去，重重跌在数丈开外，闷声落地，再也没动弹半分。一时间四下静寂，各个都呆成了泥塑木雕一般，只听得嘡啷啷响动，后面人扛着的金丝大环刀也从肩上掉下地，没人敢拾。 
　　“老大！”倒是韦天赐先扑过去，惦记着看他还有气没气。 
　　“他还没死。”贾小山拍拍手，将两只鞋子都除下来，挨个收进怀中，以免群殴起来踢飞了。跟着一面挽袖子，一面扬声道：“如今我打赢了你们老大，我就是这天门寨的新寨主，谁要是不服的，尽可以上来同我打过！话说在前头，这个寨主我当定了！谁要跟我抢，我一定会把他揍得很惨，其惨无比！” 
　　他一招立威，更拿出十足的架势，放出一连串狠话。众人眼里看来，站在中间的哪是什么小子，根本就是个凶神恶煞的小魔头。 
　　洪品方怒喝了一声，提着算盘要冲上来，半途一转，挤着韦天赐扑到狄切身上，哀声痛哭：“老大！老大，你不能这么丢下我们去了！”跟着他往上冲的几个强盗都傻眼了，眼看贾小山正提着拳头走过来，嚎叫了一声，丢下兵器四面逃开。 
　　天门寨功夫最强的狄切躺下了，天门寨心眼最多的洪品方又是这么个德行，强盗们都觉得大势已去，有的逃出寨子，有的守着狄切哭丧，哭过了，也都认命跟了贾小山。 
　　一夜间风云变幻，天门寨内旧貌换新颜，也凄凉，也热闹。 
　　到后来，终于有人想起来，贾老爷那一炷高香，贾仁那一声保重，只怕不是给他贾小山，反倒是送给这一窝倒霉强盗，请大家自求多福。 
　　
5 
　　韦天赐觉得完全不能适应，还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无端端惹到这么个魔头。兄弟们都在聚义堂里拜魔头，不是，见过新寨主，韦天赐一个人躲在狄切的房间里，拉着旧寨主的手，伤心的说个不停。 
　　“如果我不出去探路，就不会跌下悬崖，如果我不跌下悬崖，就不会看到那个宅子，如果我不看到那个宅子，就不会想去打劫，如果我不去打劫，就不会遇见这个……” 
　　“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 
　　贾小山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韦天赐回头瞪他，又这么突然就出现了！ 
　　“他是闭过气去了，没伤筋没断骨，皮都没擦破一点，躺上几个时辰就没事了。你这么伤心，我会吃醋的。” 
　　“你还胡说！有完没完！”韦天赐用力往床板上一锤，锤完了发现是把狄切的手给砸下去了，怪不得一点都不痛。听见他昏迷着呻吟起来，赶快给他揉揉。 
　　“老大！是我对不起你，呜呜，老大！” 
　　“你现在的老大是我了。” 
　　贾小山跳上床，蹲在韦天赐面前，伸手指着自己鼻子。 
　　他偏着头，眯起眼睛笑的样子是非常好看，可是韦天赐已经知道他的坏心肠，再不要被他这种外表迷惑了！ 
　　“我才不要认你，你根本就没有打算好好做强盗，仗着自己功夫比别人强，就来抢别人的寨主做，你拍拍屁股走了，山寨里的兄弟们怎么办？你老是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都不管别人愿意不愿意！” 
　　“天赐。”贾小山伸手捧住他的脸，扁着嘴，一脸哀怨的看着他。 
　　“什么？干什么？”韦天赐心里面又抖了一抖，觉得自己好没用，明知道他装模作样都会被骗得心软。 
　　“你不愿意吗？我有哪里不好吗？你要走，我就给你走。你要当强盗，我就陪你当强盗。我都没有要你一定喜欢我，只要我喜欢你就好了，只要你让我呆在你身边就好了。” 
　　“可你喜欢我什么？”韦天赐好绝望，简直都提不起力气跟他吵。 
　　“你是好人。” 
　　“这根本不算理由！” 
　　“一见钟情是没有理由的！” 
　　贾小山扑到他肩上，牢牢抱住。韦天赐要把他扯下去，两个扭打着摔到床上，狄切动了一下，好像要醒过来。贾小山暗地踢了他一脚，再给他晕过去。然后接着去扑韦天赐，压着他滚到地上。 
　　“韦天赐，老大有命，你听是不听？快过来亲一个。” 
　　贾小山嘟了嘴，低头就要亲下来。韦天赐用手背堵住自己嘴巴，抵死不从，一边伸手往靴筒里摸匕首。一摸摸了一个空，贾小山一手按住他手腕，另一手两根指头拈着明晃晃的刀尖，把匕首递到他面前，摇了摇。 
　　韦天赐看着他的笑脸，只觉得彻底灰心丧气，蜷缩着躺倒下去，一手用劲往地上锤。吵也吵不赢他，打也打不过他，窝火窝太多，气得想把自己狠狠揍上一顿。 
　　贾小山捞住他拳头，还是慢了，五个指节齐齐见血。 
　　“你不要这么生气，你受伤了我会心疼的，我不惹你了还不成吗？“贾小山把他的匕首放回去，捧着拳头往伤处吹气，细细挑了灰粒，包扎起来。韦天赐气鼓鼓坐着，不言声，也不动，随便他做什么只是不理。 
　　“我今后都不惹你了，我虽然喜欢你，可是不会强要你，总要你心甘情愿的。你不放心山寨里的弟兄，我保证把他们安置得妥妥贴贴的，你喜欢你老大，我就算醋得厉害，也不会再揍他了。只要你不愿意的，我都不做。只要你开开心心的，我就欢喜。”贾小山这一番话说得温存，便是几句奇谈怪论，也不觉得多么荒唐。 
　　韦天赐终于抬眼，看看他，端详了许久，长叹出一口气。说不定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很坏的坏事，这辈子就要遭报应，注定遇上这么一个魔头，被他欺压到哭都哭不出来。 
　　“老天爷，求你报应得快一点，不要这么零敲碎打的折磨人了。” 
　　韦天赐在心里默默的说着。 
　　贾小山只看见他双目含泪，波光盈盈，还以为他感动得不得了。于是很卖力的站起身，打算实践自己的诺言，好好整顿一下天门寨。先把狄切给摇醒，摇不醒就戳他各处大穴，戳到他哇哇痛叫，从床上打了个挺直直坐起来。 
　　“前寨主，去把兄弟们都叫来，现寨主我有话说！” 
　　天门寨易主之后，众兄弟头一回看见狄切，黑着一张脸，一声不出的戳在虎皮椅跟前。那椅子上坐着的，便是新任寨主贾小山，新寨主颇为不拘行迹，不单单一只光脚踩上椅子，还拖着韦天赐要他也坐。 
　　韦天赐的脸像是要跟狄切比着黑，用力拍掉贾小山手掌。 
　　众兄弟看在眼里，都跟着长吸了一口气，不知他如何这般大胆，连这小魔头都敢惹。想起他二人先前在柴房中鬼鬼祟祟，更带着满头干草出来，于是众兄弟相顾恍然，他们，说不定是，有奸情！ 
　　韦天赐听见底下一片窃窃私语，看来的眼光都怪怪的，挠着头，只觉得欲哭无泪。 
　　贾小山看着他就笑得甜，转头面对众人，立时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众位兄弟，都给我好好听着！你们落草为寇，各人有各人的因由，想来也都不是什么好事。这年头做强盗也不容易，凶险多，收成少，就算是抢来金山银山都不一定有命使。因此上，从今天起，都从良了吧！” 
　　众兄弟复又傻了眼，洪品方带头，大着胆子问道：“寨主，谁不想过富足安乐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要不怎么我是寨主，你是笨蛋呢。”贾小山跳下椅子，走到众人跟前，顺手敲了洪品方的脑袋。“你们当中，想回家务农或者做些小本生意的，到这边站着。无家可归，什么都不会干的，到那边站着。前寨主你也过来，到中间站着。” 
　　众兄弟听着他分派，一一站好，狄切也不情不愿的走过去。 
　　贾小山说起话来虽然东拉西扯，十分不牢靠，办事倒仔细。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大叠的银票，贾家字号，江南通兑，要下山的兄弟就一人派一张，扎扎实实的千两银子，有了本钱，自然可以从头过日子。 
　　先前逃出寨子的听见风声，也都回来领钱，贾小山并不计较，照样派了。 
　　不愿下山的还有二十来号人，都是没家没室，打混了许多年，走不去正道的人。狄切还挂着官府悬赏的花红，瞪眼看看贾小山，唯恐他把自己安置到官衙大牢里。洪品方盯着贾小山手中的银票，一时想要钱，一时不愿下山，犹豫几回还是留下了。 
　　韦天赐站在一旁，眼瞧着众兄弟树倒猢狲散一般，他上山没几天，连人都没认全，银子都没劫到一两，就被贾小山断送了强盗生涯，想想就觉得好伤感。 
　　“以后天门寨再不是强盗窝了，你们都给我都洗心革面从新做人，营生我也想好了。自来最赚钱的莫过于黑道洗白，白道涉黑。洪品方，你拿着银子跟官府买个文书，就在这天门山上开宗立派！只要能折腾出名气来，随便收点门徒，传点功夫，光是认捐赠银子就够花的。再卖点秘籍秘药，下山收点保护费……” 
　　“贾小山？！”韦天赐声息都炸了毛，硬生生扭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这是从哪里学来一堆乌烟瘴气的东西，根本比当强盗阴暗多了！ 
　　“嘿嘿。”贾小山赶紧陪笑，揉着他胸口给他顺气。 
　　“本来这是个最赚钱的营生，可惜你们功夫都太差了，所以还是算了！都给我种地去吧！” 
　　“种，种地？”洪品方已经伸开手，准备数银票，听见这一声晴天霹雳，一下就傻掉了。二十几个人都跟着他傻掉了，狄切翻着眼睛，想想蹲大牢可能还比较衬大盗的下场。 
　　“我看过这山上的土地了，种田估计没什么收成，因此上，就种花吧。名贵花木要是能养好了，也是笔赚钱的买卖。天赐，天赐，这个主意不错吧，修身养性赚银子，而且不会害到人。”贾小山说完就摇着韦天赐的手臂，得意的跟他邀功。 
　　因为大家都傻掉了，韦天赐也有一点傻掉了，所以都没有推开他。 
　　贾小山在他身上幸福的蹭了几遍，想起还有一个人，站在中间的狄切。“前寨主，你就不用种花了，你手脚很笨脾气又大，花们不会喜欢你的。这样吧，看你功夫那么差，我举荐你去少林寺学艺好了。青灯古佛可以化解一点戾气，就算是功夫还是练不好，被人揍了也不会太难过。” 
　　“贾小山！！”韦天赐又吼起来了。 
　　“你不喜欢少林寺吗，那送他去武当山好不好？峨眉呢？崆峒呢？华山就太残忍了，他们会练辟邪剑法的……” 
　　只听得“咚”一声响，狄切壮实的一个人又摔倒在地，活生生晕过去了。韦天赐扑到他身上，绝望的摇晃着他。“老大，你不要死！是我对不起你，呜呜，老大！” 
　　众兄弟回过神来，一个二个都哭起来了。往日威风凛凛的天门寨，只落得一片凄风苦雨，一场破碎飘摇。

6 
　　经过惨无人道的革新，天门寨的强盗们过上了崭新的日子，在老大贾小山的带领下，每天都辛勤的跑到田间劳动，用汗水浇灌着不知道是什么名贵品种的花朵。 
　　贾小山搞来了好多花种，还带着人去深山里攀悬崖，爬峭壁，移植了很多见都没见过的花木。把聚义堂也改成了花房，弄得整天雾气蒸腾，一阵香一阵臭。他教了大堆养花的法子，都叫洪品方记下，一一传授给兄弟们。哪一株是珍稀的药材，哪一种能用作香料，哪一些该送去花市贩卖，连同将来要卖给哪家铺子，收多少银子也交代得巨细无遗。 
　　洪品方捧着个账本跟着他到处乱转，一边点头听着，一边手不停的记着。原本只当这位小寨主是兴之所至，胡作非为，没想到他这么有头有尾有用场，生意经念得呱呱响，不愧是贾府出来的少爷。 
　　众兄弟渐渐也收了悲戚之心，每天对着花花草草，好像人都变得和善起来了。 
　　远在少林寺的狄切寄了一封书信回来，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先前作孽太多，下半辈子要吃斋念经，常伴佛前。洪品方拿着那封信看了几遍，怎么也想不起来狄切会写字，再看看贾小山笑得一脸阴险，于是明白，根本就是他伪造了这么一封信来哄人。 
　　哄的不是别人，只有一个韦天赐。 
　　在这个处处鸟语花香，欣欣向荣的天门山上，还有一个人顽抗到底，根本就不理新寨主的从良大计，说死说活还是要当强盗。 
　　韦天赐爬到了天门山的顶峰上。顶峰有一个四面亭，小半个悬在悬崖外面，望出去摇摇欲坠，风光无限好。 
　　韦天赐没有心情看风景，他正在辛苦的思索一些事情。 
　　韦天赐之前很少用脑子考虑太多问题，所以想得头都痛了。天门寨就这么散了，老大就这么出家了，大家就这么改行当花农了。韦天赐在考虑是不是要换过一个山头，重新开始努力，向着成为一个江洋大盗的人生理想前行。 
　　换个山头不难，难办的地方在于，贾小山大概还是会追过去，说不定还会再当一个寨主，然后拿第二个山寨来养鸡养鸭养猪赚银子。 
　　韦天赐想来想去，想去想来，大家之所以被贾小山这么为所欲为，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没人能打得过他。 
　　贾小山虽然一直都在胡扯八道，有句话说得倒没错，他们这些人功夫太差。 
　　所以，韦天赐专门跑到山顶上来，不是来吹风的，也不是来伤感的，他是来练功的。亭子前面的一片空地，是以前狄切练功的地方，每天大清早，在寨子里就能听见老大一声暴喝，四面的山跟着回响。韦天赐跟兄弟们一起看过老大练功，他鼓着满身的筋肉，把拳头打得虎虎生风，不知道有多威武。 
　　韦天赐走到空地中间，扎好马步，一拳掏出，听不见丝毫响动。 
　　自己的功夫比老大差得都很远，更何况贾小山。 
　　贾小山打倒老大的那一拳，似乎也没什么声响，就那么轻飘飘的按着，人就飞出去了。韦天赐再出一拳头，脚步也挪移起来，借力打力，一拳追着一拳走。眼观鼻鼻观心，随后能凝神定气，神在物外。 
　　贾小山走到峰顶的时候，韦天赐正在练刀。 
　　一把大刀团团施展开，荡尽四下雾气。他额上带着汗，衣袂迎着风，虽然招数使得差劲，人倒显得飒爽，隐隐带着三分出尘之气。 
　　贾小山摇着手里的信，想要叫他一声，发现他练得好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了。贾小山于是轻手轻脚走过去，到四面亭里坐下，看着他练。一趟刀法演了一遍又一遍，一招一式都一丝不苟，贾小山定睛望着，不言不动，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笑得好像空山中悠悠飘来的风，清清淡淡，余韵不尽。 
　　韦天赐埋头练功，到底没看见这一笑，也不知道，他还能有这样的笑。 
　　到后来，韦天赐也练得乏了，一刀收势，笔直站住。贾小山一怔回神，举起两只手拍得啪啪响，大声赞道：“天赐，天赐，你认真练功的样子很好看啊！我发现你第一眼看起来很呆，第二眼看起来还是很呆，看久了就满顺眼的，而且越来越好看了。” 
　　韦天赐累得弯着腰，正在大口喘气，突然听见他这么不伦不类根本就像是骂人一样的赞美，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笑得这么开心！ 
　　韦天赐一跃起来，飞身到四面亭前，一刀撩出去。贾小山正举着书信给他看，被他大刀劈成了两半，片片碎纸四下散落。贾小山赤脚踩上石凳，凌空翻了个身，躲过去这一刀。刚刚在石桌上坐好，韦天赐挥刀再砍，贾小山跳起来再躲。两个人在四面亭里一追一逃，一怒一笑，翻翻滚滚折腾了好几转。 
　　韦天赐不停的粗声喘气，贾小山看着心疼，扯起衣袖要给他擦擦额头的汗。 
　　韦天赐大吼一声，还是挥刀砍他。“你不许跑，好好跟我打过！”“我不要！我又不讨厌你，为什么要揍你？”贾小山跳到亭子外头，回手捞住柱子，探头过来跟他笑。 
　　韦天赐一刀斩在亭柱上，他用劲奇大，整个四面亭都跟着晃了晃。刀身砍进去三指宽，牢牢嵌住。韦天赐拔了一回，半分不动，他紧握着刀柄，额头上青筋起来，也不知道生着什么气，总之就是很生气！ 
　　贾小山伸手搭上刀身，缓缓推出来，叹了口气。老实人犟起来，更是拿他没办法，只能依着他的意思。 
　　“我陪你练功就是了。” 
　　两根手指捏着刀尖，往韦天赐身上倒撞过去，韦天赐用力抽刀，想要脱开他手掌。贾小山并不见用了多少力气，只是若有若无的搭着刀尖，人随刀起，大刀就在他身前三寸，不能进，不能退，更像是被他牵着刀势走。 
　　韦天赐从亭里打到亭外，用尽了各种招式，始终不能从他手指间动上分毫。 
　　“你不要这么用力，累过头了，手手脚脚都会很痛的。”贾小山两指一递一送，要把大刀从他手上卸下来。韦天赐偏不肯放手，两手硬是抓住刀柄，随着他一送的劲道，直直往前扑过去。 
　　前头就是天门山最高的山崖，断崖千仞，云遮雾绕。 
　　韦天赐忽然发现，半身都扑在悬崖外头，眼看就要往下掉。韦天赐还发现，自己倔头倔脑的一定要跟他打这一场，打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也只能往下掉。 
　　“啊——” 
　　惨叫只叫出来半声，背心衣裳被人提住了。贾小山把他拽回去，用力摁在地下。 
　　“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一把破刀有什么要紧的，丢了就丢了吧，居然为了它去跳崖，你当自己就值一把破刀吗？不要忘了有我喜欢你，你的命就算原来不值钱，现在也很值钱了！很重要！” 
　　“哈，哈哈。”韦天赐趴在悬崖边上，说不出是想笑还是想哭，只觉得大难不死，浑身止不住的抖，站也站不起来。 
　　“不许再胡闹了！”贾小山敲敲他脊背，坐在他跟前，正经八百的说教起来。 
　　“现在你的兄弟们都安置好了，你老大还写来一封信，他在少林寺也过得挺好的，虽然刚刚被你砍碎了，不过随时都能再写，不是，我是说你老大还会写来的，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你就不要再闹别扭了，乖乖跟我回去。我会对你很好，每天都看着你，关心你，疼惜你……当然，我是不会强迫你的，都要你心甘情愿的。” 
　　“小山。”韦天赐忽然叫他。 
　　“嗯？”难得他叫得这么亲切，贾小山眯着眼睛笑，等着他说话。 
　　“你怎么总不穿鞋呢？”韦天赐趴在地上，偏头看着他的光脚丫，山路都是泥土碎石，他就这么光着脚上来。“我现下只有这一双鞋，穿坏了怎么办？”贾小山从怀里掏摸出来一双黑布鞋，还是他带去给他的那一双，根本就不合脚。 
　　韦天赐嘿了一声，总也弄不清他几时是真的，几时是假的。 
　　韦天赐也不想费劲弄清楚了，他爬起来，拍拍衣裳上的灰土，平心静气的跟他说话：“我要走了。” 

7 
　　“我跟你去。”贾小山听见就跳起来。 
　　“不成。”韦天赐摇摇头。“我虽然不喜欢你，可我还不想讨厌你。你再跟着我，再这么捣乱，我说不定会越来越讨厌你。你想要我讨厌你吗？” 
　　贾小山用力摇了摇头。 
　　韦天赐跟他点点头，抱起拳头端正的施了一礼，算作告别，转身就要走。贾小山虽然一声都没有出，脚步一抬，人已经站在他面前，挡住去路。韦天赐转向另一边再走，贾小山移步过来，仍是抢先站在他面前。 
　　“你都不听别人说话吗？”韦天赐怒道。 
　　贾小山仰头望着他，一双眼黑漆漆，水蒙蒙，倒像是含着一池秋水那么多的愁怨。“可我舍不得你走，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终于遇到你，每次看见你我的心都在跳。你要我从此再不见你，我会活不下去的。我只是跟在你身边都不行吗？我再不揍人，再不说话，再不抢人家的寨主做，也不行吗？” 
　　韦天赐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家伙又来这一招装可怜，也已经没有用了！ 
　　“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天门寨没有了，我去别的寨子当强盗，你要是再把人家寨子搞垮，我就去当个独行大盗！”韦天赐十分慷慨激昂的说完，一手推开他，大步向前走去。 
　　“那没有办法了。”贾小山在他背后长长叹了口气，十分灰心的样子。“虽然我喜欢你，可是你一心不想跟我在一起，没有办法了……” 
　　韦天赐也觉得有点不安，似乎真是伤到他的心了。 
　　跟着就听到贾小山哼了一声，阴恻恻，冷飕飕，完全就是坏人声气。“……虽然我不想揍你，可是我更不想你就这么不见了，就算是用绑的，我也要把你绑回去！” 
　　“啊？”韦天赐还没听明白，只觉得背后一阵寒风起来，硬着脖颈扭过头。 
　　贾小山还是那个贾小山，感觉就完全不同，一张脸阴森森的好像青掉了，眼神也跟刀子一样，连笑容都变得好恐怖。 
　　他抬起手，真气流转，衣袖都跟着飘起来了。 
　　韦天赐往后退了一步，如果转身逃好像太过丢脸，贾小山脚也抬起来了，一下子就跃到眼前来，一边冷哼，一边把手掌按在他胸口。韦天赐再不管丢脸不丢脸了，嚎叫一声，拔腿转身，跑得飞快。 
　　本来还是跑不过的，结果半天都没有被追上，韦天赐奇怪的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 
　　贾小山还是在原地站着，脸色还是那么青，而且整个人不停的前后晃悠，摇摇欲坠。根本就像是快要倒掉了，他那个死人脸也不是凶恶，是快不行了。 
　　“贾小山！”韦天赐虽然搞不清他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也没功夫想他是真的还是装的，冲回去要接住他。 
　　韦天赐刚刚跑出一步，身边有个人影一晃过去，眨眼就到了贾小山跟前，拦腰把他抱起来。韦天赐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他不是天门寨的人，是个青年公子，修身华服，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你是谁！”韦天赐喝问一声，扑到跟前，想要把贾小山抢回来。 
　　青年公子轻轻一侧身，就让他扑了个空。韦天赐转身恶狠狠瞪着他，他探手搭上贾小山脉搏，仔细看过面色，这才抬头看着韦天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再从脚看到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韦天赐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看的，更担心贾小山是死是活，急得又要扑过去。 
　　青年公子忽然笑起来，笑得斯文客气，跟着躬身为礼。 
　　“敝姓贾，贾仁。” 
　　原来是贾府的大少爷，贾小山的大哥来了。 
　　贾小山还说贾府没人理他，他大哥不是跑来找他了吗？韦天赐气哼哼的，既然他家里人都找来了，也用不着自己了。最后看了一眼贾仁怀里的贾小山，他紧闭着眼睛，一张脸没有一点血色，淡淡的泛着青，好像要透明了，要变没有了。 
　　“他，他是怎么回事？”韦天赐的声音有一点打颤。 
　　“请问这位小兄弟，小山是不是跟人打架了？”贾仁放开贾小山的手腕，问得也很客气。韦天赐不由点点头，揪着他打架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一想到可能是自己把他害成这样，韦天赐就觉得好难过。 
　　“许是动过真气，累着了，也没什么大碍。” 
　　“当真？” 
　　“当真。”贾仁笑道。 
　　他笑起来跟贾小山一点都不一样，温文宽厚，一看就很可信的样子。要说他们的脸也长得完全不一样，贾仁脸方，眉目神情都很端正，根本不像贾小山那么精灵古怪。他现在晕过去了，倒是没有那么气人的神情，只觉得安安静静的，看得心都痛了。 
　　“多谢小兄弟，小山顽劣得很，这些时日也给天门寨添了许多麻烦，我这就带他回去了。” 
　　“唉？” 
　　韦天赐听得一愣。 
　　虽然认识他以来，每天都在想要如何摆脱他，可是他就这么一下子被带走，然后还半死不活的，怎么说都有点舍不得，牵肠挂肚一般。 
　　“小兄弟。”贾仁叫他，“小兄弟可愿同去？” 
　　韦天赐又愣了一愣，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大声喊道：“你说过他没有大碍，我信你！你是他兄长，不可以拿他的性命乱说！” 
　　“是。”贾仁正色点头。“小兄弟也不用太过担忧。” 
　　韦天赐长出了一口气，他既然没事，那就各行各路，各过各活。原本就是两样人，有什么可担忧的。 
　　贾仁告了别，抱着贾小山下山去了，他走得快，一下子就出去好远。 
　　韦天赐站在天门山的顶峰上，向下望了望，望不见他们兄弟的人影。从现在起，再也不用看着他在身边打转，听着他不停的说喜欢喜欢，可以自在的当强盗，可以练功，可以打劫。 
　　可是，心里面不知道怎么的，总像是缺了一大块，空荡荡的。

8 
　　贾小山真的没有再回来。 
　　从秋天到冬天，然后冬去春来，天门山上的花朵渐次开放，满山遍野都是青碧的叶，绚烂的花，连山风里都带着芬芳的气息。 
　　那个弄得到处是花的贾小山，一去之后，竟然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像是牛皮糖一样黏人骂也骂不走打也打不过最后还是要被他大占便宜的家伙，居然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每天清早起来就能闻到满鼻子的花香，随便走一步都能看到满眼的花朵，真的会以为他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根本是做了一场梦。 
　　韦天赐绝对不是怀念他，这样麻烦的人，绝对不想再见到，一个时辰一炷香一盏茶的功夫都不要见。 
　　只不过，只不过，他走的时候要死不活的那个样子，出于道义都应该少少担心一下。 
　　“你要是想着寨主的话，不如去贾府看看他？”洪品方捧着账本跑到山顶上来，跟韦天赐说话。 
　　韦天赐还是每天坚持练功，练完拳就练刀，练完刀接着练拳。从良之后的兄弟们都在田地里忙着种花，对于他这种不务正业的行为，不是没有怨言。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韦天赐再也不是天门寨的笨蛋新人，不仅跟寨主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而且一直都黑口黑面满怀心事，谁也不想去惹他，只好不跟他计较。 
　　春天到了，花田里的收成很好，在花市上大大的赚了一笔，还有很多大户人家来山上订购名贵的花朵，请兄弟们下山做游园会的花匠。 
　　兄弟们赚了银子，打算孝敬寨主一点，但是寨主一去无踪影，唯一知道内情的韦天赐，整天摆出一副“不关老子的事”的样子，怎么也不肯说寨主为什么不回来了，就知道练功，练功，又不是要去考武状元。 
　　“就算是你们吵架，也不用斗这么久的气嘛。寨主对你那么好，你多少也知足一点，这次换你去哄哄他好了。” 
　　韦天赐手里的大刀一挥，“呼”一声从洪品方面前划过，几根胡须断开，飘飘的落下去。 
　　“作死啊！你个小王八蛋！”洪品方捧着账本跳开，吓得不停大骂。“要不是寨主问你，谁要爬这么高来跟你说话！没事跑到悬崖跟前练功，等你一脚踩空，摔死你才好！” 
　　“你见到他了？” 
　　韦天赐终于肯收起大刀，随手一刀戳在地面上，入土三分。洪品方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家伙这么傻练傻练的，居然练得蛮厉害了。 
　　“有个兄弟在花市上听到消息，贾府要办喜事。说是有位少爷身体不好，要给他冲喜，婚事就定在二月十二花朝节。既然是寨主家中有喜，咱们做手下的怎么说都要孝敬一点，给寨主长长面子。” 
　　韦天赐愣了一下，贾仁明明说贾小山没什么大碍，怎么搞到要冲喜，冲喜就可以治好他吗？ 
　　“……咱们盘算过，贾府里头堆着金山银山，也不稀罕一些些卖花银子，就拣了几盆顶顶珍稀的花木送去，权当贺礼。出来见咱们的是一位管事，人倒和气，回的礼物也足份，就是没见着寨主。管事问咱们姓什么，还特意问是不是有一位姓韦的，我看啊，寨主多半是想要你去……” 
　　洪品方还在自顾自的絮叨下去，抬头一看，面前已经没有人影了。韦天赐提着刀跑到四面亭里面去，一刀砍在亭柱上，跟着放声大吼起来。也不知道他喊个什么，好像鬼哭狼嚎一样大声，四面的山都跟着回响。 
　　洪品方捂着耳朵，还是被震到跌倒。 
　　韦天赐望着山崖之外，还有更远的什么地方，面前只有一重重的青山，耳边只有一层层的回音，很久都没有停下来。 
　　“你嚎丧啊！我跟你说喜事你在这里嚎什么丧，耳朵都要被你吵聋了！”好不容易等他的吼声消停了一阵，洪品方终于可以骂到他了。 
　　“我高兴。有喜事，我也跟着高兴。”韦天赐把刀扛上肩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洪品方。“还有几天？” 
　　洪品方瞪了他好几眼，哪有人高兴起来叫得这么惨的，看看他手里的大刀，没敢拿账本敲他的头。“今日是初九，就在三天后。喜宴咱们就不要去了，去也上不了台面。你要看寨主的话，就在这两天，最好换一身整齐的衣裳，不要太丢寨主的人……” 
　　话还没有说完，韦天赐扛着刀就走掉了。 
　　洪品方跳着脚喊他：“你干什么去？你带着那把破刀怎么去做客？” 
　　“谁要去做客？”韦天赐扬起手里面的刀，劈空斩落下去，摆了个十分威武的姿势。“我韦天赐，堂堂天门寨的强盗，要下山，肯定是要去打劫的！” 
　　韦天赐是来打劫的。 
　　贾府家大业大人丁多，一个人劫不过来，山里面的别院就不一样了。既然他要成亲，别院肯定没有人防范，趁机就来洗劫一空，抢走他的金银珠宝，拆他的屋，砸他的床，烧他的花，赶走他的仆人还有小猫小狗，把这些柳树也给他折了！强盗报仇，十年不晚，去年被他劫色的仇就在今晚报了！ 
　　韦天赐爬到院墙外面的柳树上，用力折断一根枝条，甩手扔出去，然后盯着前方打望一阵，没有动静，墙里墙外墙头上都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贾小山，你给我等着！” 
　　尽管去成亲，去洞房花烛吧，再别跑来说什么喜欢喜欢的了。等他把这个破院子打劫得精光净，去年的恩怨就算两清了。 
　　韦天赐跳上墙头，落进院子，沿着往日走过的路朝前去。 
　　那次是白天，盯着他的脚丫子走路，好像是这么一转，这么一绕，见到回廊就到了房间跟前了。韦天赐发现夜晚的景物跟白天似乎有点不一样，转来转去，绕来绕去，眼前还是一堵院墙……他迷路了。 
　　天好黑，院子好大，夜风里乌鸦刮刮叫着飞过去，韦天赐扛着一把大刀孤独的站着，眼前只有柳树的枝条飘啊飘。 
　　“太可恨了！” 
　　这个破院子，就跟它的破主人一样，只会捉弄人！韦天赐挥着大刀就要往柳树上砍，一棵一棵都给他砍掉，只剩下光秃秃的院子不信找不到路！ 
　　一刀还没有斩上树干，忽然听到一点声音，好像是有人在说话。 
　　韦天赐收起大刀，轻手轻脚的往前走了一点，躲在树丛中，探头看过去。原来是这个宅子里的仆人经过，前头一个小厮提着一盏灯笼，后面跟着一个丫鬟，端着一盏汤盅。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吵嘴，小厮很恼火的样子。 
　　“大半夜的喝什么药，他都说不用喝，你非要给他熬。只要大少爷交代一句，你就当圣旨一样听，自己少爷的话倒不当话。” 
　　丫鬟也恼了，尖牙利嘴的骂回去。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再咒他，他要是真的不好了你就欢喜？不就是上回往外跑，扒了你的衣裳，让你多打了几个喷嚏，你就盼着他死？” 
　　“我没有！是他自己说喝也喝不好了，谁愿意他死？” 
　　小厮说着说着，快要哭起来了，那个丫鬟跟着掉眼泪，一边哽咽着说话。 
　　“咱们少爷这一世，真是可怜。小时就没了娘，孤苦伶仃的活了十几年，年纪轻轻的还什么都没经过，这就要去了……” 
　　韦天赐在一旁听着，越听越不对劲，他们说的那个少爷究竟是哪个少爷？贾小山不是还在贾府的正宅里拜堂成亲？ 
　　只顾着出神，直到两个人都走过去了，这才想到往前追。 
　　手心里不知几时出了一片冷汗，韦天赐用力攥住刀柄，大步跟上。事到如今，只有自己去看个究竟。 
　　两个人转来绕去，走到了一片水池，沿着九曲桥进到水中央一座八角亭。正是春寒时节，夜风挟着水气，吹得八方通透。韦天赐站在岸边，遥遥看过去，不知他们来这空荡荡的亭子里做什么。 
　　那小厮在亭子中间站住了，高高打起灯笼，那丫鬟一直往前，走到临水的一面，在尽头停了步，低头同人说话。 
　　韦天赐这才看到，亭子的地上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放着石凳不坐，放着石栏不凭，就在地上呆着，看着一池子水。这么久不见，他还是这么疯疯癫癫的，大半夜的跑到水池来，是要来喝风吗？ 
　　丫鬟跟他说话，他光是摇摇头，脸都没有转过来看。丫鬟最后把药盅放在石桌上，拉着小厮出了凉亭，上到岸边，沿路回去了。 
　　韦天赐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刀架到他的脖子上，逼他把金银财宝都交出来，还是看在他病得一直喝药的份上，随便拿刀子吓唬他一下，就算报仇好了。说起来，他是病到不能娶亲了吗？那怎么要放他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贾府的人难道又嫌他不祥了？ 
　　“天赐。” 
　　“哦。” 
　　还在低头沉思中的韦天赐，听到有人叫，顺口就答应出来了。 
　　然后，就看到面前放大的一张脸，贾小山不知几时到了自己面前，弯着腰，仰着头，笑眯眯的面孔凑上来。韦天赐虽然吓了一跳，倒没有一巴掌推开他，而是盯着他的脸发愣。 
　　他瘦了很多，先前圆润的脸蛋小了一圈，下巴更显得尖俏。一双杏核眼乌溜溜的看过来，也像是没有那么亮了。 
　　“小山。” 
　　韦天赐咽了一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终于来找我了！”贾小山才不给他更多时间想事情，整个人都扑到他身上，牢牢的抱住，一边把脑袋往他怀里蹭。“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你，从秋天等到冬天，整个冬天都过去了，你都不来看我！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我，我，我为什么要看你！”韦天赐翻着白眼，果然他还是有本事三句话就怄到自己噎气。 
　　“因为我一直很想你啊，你都不想我吗？他们不让我去找你，我只好等你来找我。过年的时候我还给你准备了饺子，元宵的时候准备了汤圆，里头放的有存下来的桂花，不知道多香甜，你都不来吃……” 
　　听着他罗里八嗦的说个没完，精神得不得了，哪像什么有病的人。刚才还为他担心，真是白痴一样。 
　　“你不是要成亲了吗？留给你娘子吃去！” 
　　“我几时要成亲了？天赐，你终于愿意嫁给我了吗？娘子！”贾小山一脸欢喜，对着他的嘴巴就要啃下去，一副色中饿鬼的样子。 
　　“你离我远点！洪品方明明说你要冲喜，还来骗人！” 
　　“啊，那是我叫他骗你的。你听见我要成亲就急了对不对，你担心别人把我抢走对不对？你一定是不好意思直接去贾府抢亲，所以找来这里一个人难过，天赐，你一定好喜欢我，我觉得好感动。” 
　　“你去死吧！” 
　　韦天赐真的要给他气炸了，把他拽下来，掉头就走。 
　　“天赐。”贾小山在身后叫他，叫得很轻，像是怕他听到，又想要他听到。 
　　韦天赐不由得站住了，回头看，他还是光着两只脚，静静的站在原地。他的衣裳和头发拂动着，夜风里人影浅淡，笑容也浅淡，像是要融进夜色里，要不见了。 
　　“我就要死了，你陪我一阵好不好？” 
　　
9 
　　他是骗人的，一定是骗人的吧。 
　　韦天赐愣愣的站着，贾小山走到他面前，牵住他的手，拉着他走到九曲桥上，一弯再一弯的向前去，一直到水中亭里。两个人并肩坐在地上，脚放下去，就在水面上晃着。 
　　“还是不穿鞋。” 
　　韦天赐看着他的光脚丫，说话声音不自觉的轻缓起来。 
　　贾小山抿着嘴笑，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变得很老实，都没有往韦天赐身上蹭。他两只手撑在地上，两只脚翘起来，映着墨黑的水面，白生生的。 
　　韦天赐觉得难过，说不出来的难过。 
　　“你大哥，贾仁，他说你没有大碍！他说过的！” 
　　“嗯。”贾小山抬头看着他，还是在笑。“这也怪不得大哥，我秋天时候还精神，到下雪就不成了，一冬天都躺着，也出不去门找你。这几日回春，总算可以下地了。我小时候那个算命的说过，与天借命，不过一轮。十二年为一轮，我今年十五，死赖活赖的还赚到了三年。原本就不该有我这个人，我非要来，老天爷也不能放着我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这是什么奇怪道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能活了？”韦天赐抓着他的手腕，用力把手指按上去，探他的脉象。 
　　没有脉息。 
　　像是死人一样，没有脉息。 
　　韦天赐急了，拉着他转过身，把两只手腕都捏住。 
　　过了好久，终于觉出一点轻微的脉搏，脉象微弱到了极处，游丝一样断断续续。韦天赐盯着他的脸，总觉得手里的人像是将落的叶，只消一阵风过去，就没有了。 
　　韦天赐伸开胳膊，把他抱到怀里，他身上冰寒，能给他暖一些些也是好的。 
　　“我总觉得，我能活到今天，都是为了等着什么人。我现在不成了，是因为我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虽然他还不喜欢我，我可能有点死不瞑目，可是他愿意在我最后的时光里陪着我，抱着我，我心里已经高兴得不得了，我来这世上总算是没有白来。” 
　　“你这又是什么骗人的把戏吧，你功夫那么高，一定可以把脉息都变没有。不要以为我还会被你骗，等一下再被你笑话，不要以为我还会相信你。” 
　　韦天赐觉得眼睛好酸，一边说话眼睛就变得更酸，潮潮的，都要看不清东西了。 
　　“你不要哭，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哭的。” 
　　贾小山伸出手，摸到他的脸上，要帮他擦眼睛。韦天赐握住他的手，把他的脑袋按到胸前，不给他看见自己的脸。 
　　贾小山一点都不听话，在他的怀里还是动来动去的，韦天赐用力按，他就用力挣，两个人互相扭着腕子。韦天赐自信力气是不会输给他的，就是不知怎么被他一扭一转，变成是他在抓着自己的手腕，而且手腕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当啷响动。 
　　贾小山直起身，对着他笑，韦天赐用力眨眨眼，抬起自己的手来看。 
　　手腕上明晃晃的一个精钢铁圈，还连着一条拇指粗的铁链，当啷啷一串，另一头严丝合缝的接在另一个铁圈上，铁圈套在贾小山的手腕上。 
　　这是，啥？ 
　　韦天赐跳起来了，怒喝道：“贾！小！山！” 
　　“你不要生气嘛。虽然你没有说不陪我，我就当你默认了会陪着我等死，可是你知道你有逃走的前科，为了避免你又想离我而去移情别恋，我只好把你绑牢一点，现在你跟我连在一起，我死也死得安心了。” 
　　“你自己去死吧！”韦天赐暴跳了两下，把大刀抽出来，锵一声直砍到他鼻尖跟前。“给我打开！” 
　　贾小山笑着伸出一只手，平平的举到水面上，两指间捏着一把小钥匙。 
　　“给我！”韦天赐吼道。 
　　“不给。”贾小山做了个鬼脸，指尖一弹，钥匙就掉下水了。 
　　韦天赐想也没想，拔身就往水里去。他手腕上带着精钢铁链，另一头还连着个贾小山，一并给他带下了水，扑通扑通，惊起一池水花飞溅。 
　　两个在水池里扑腾着打了半天滚，韦天赐伸手在池底捞来捞去，抓了两手的淤泥。这么大的池子，那么一丁点大的钥匙，虽然不比大海捞针艰难，也还是捞不到。韦天赐不肯放弃，浮上水吸口气，再往水下去。贾小山给他拖着浮浮沉沉，咕噜噜的吐水泡。 
　　再一回探出头，忽然觉得腕子上坠得好重，韦天赐转头找了一圈，贾小山没有跟着出水，定睛一看，旁边水下漂浮着一个人，手脚摊开头朝下，好像浮尸一样。 
　　“贾小山？” 
　　韦天赐伸手戳戳他，没动静。 
　　难道真的溺水了？这个笨蛋白痴神经病，不会水跑到水边来发什么疯？韦天赐拖着他往岸上游过去，死拉活拽的弄上岸，给他翻过来躺着。 
　　贾小山的脸色惨青惨白，湿嗒嗒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嘴角一串串往外冒水。 
　　看他这个样子是真的快要挂掉了，韦天赐急得拍着他的脸，再揉揉他灌得圆滚滚的肚子，给他把水都呕出来。他晃着脑袋呛咳了两声，还是不醒。 
　　韦天赐愣愣的看着他，心里面有一瞬间慌得完全不知怎么办，要是他就这么死了…… 
　　两只冰冰凉的小爪子摸到韦天赐的脸上来，抱着他的头往下拉，贾小山眼睛也不睁，嘟起嘴来迎着他，一边碎碎念：“不要拍得那么用力嘛，这种时候应该嘴对嘴过一点真气，然后浑然忘我的亲个没完没了……” 
　　“啪！”韦天赐两手拍上他两边脸蛋，脆响。 
　　贾小山痛得呜呜叫，捧自己的脸去了。韦天赐躺倒在一边，喘着气瞪他，恐怕他还没死，自己已经给他气死了。 
　　“你再闹，就把你丢回水里去。”居然发现了他的一个弱点，以后也可以威胁他了。 
　　韦天赐站起来拣大刀，就算找不到钥匙，把铁链砍断总可以吧，就算一下砍不断，慢慢砍总可以吧。腕上的铁链铮一声响，绷了个直。贾小山呆在原地没有起来，仰头看着他，一双眼波盈盈闪动。 
　　“天赐，抱我。” 
　　“你自己有脚，自己不会走路吗？” 
　　“嗯，动不了。我原本是会水的，刚才不知道怎么僵得动不了，也许是冷着了。”贾小山慢慢说着，敲了敲膝盖。 
　　韦天赐扑到他跟前，捏他的腿，用上了很大的力气，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是没有知觉。天这么冷，水这么冰，他是个脉息都快没有的人，还被自己带到水里去。韦天赐满肚子懊悔，硬着脖颈不看他，伸手搀着他起来。他两只脚站在地下，腿一软就要跌倒。韦天赐把他抱了个满怀，用手臂裹紧他，让他倚靠在自己身前。 
　　“天赐？”贾小山叫他。 
　　“我陪着你，你要我陪你多久，我就陪你多久。你不要死，我一直都陪着你。”韦天赐大声说着，声息在夜间的水面上远远传开，好像他的决心一样清楚无比。 
　　“嗯。”贾小山点点头，舒服的躺在他怀里，眯着眼睛笑起来。 
　　韦天赐抱着贾小山跑去他的房间，给他除掉湿透的衣裳，链子绊到就撕开，脱得光溜溜，擦擦干丢去被子里暖着。 
　　贾小山从被子下面招手，叫得又酥又软。 
　　“天赐，来嘛。” 
　　韦天赐正在拿着布巾擦身上的水，听见他这么叫，坐到床边去敲他的头。 
　　“我说要陪着你，可没说要干别的什么奇怪的事情。你不许想七想八，不许要抱，不许要亲。还有，等天亮还是想法子把链子打开，我总不能去茅房都跟你一起。” 
　　“小气。”贾小山缩进被子下面哼哼唧唧，“我都给你看光了，亲一个都不肯。” 
　　“你又不是姑娘家，看看怕什么？” 
　　“你一定是喜欢哪家的姑娘了，呜呜，我还没死呢，你就想着找别人了。你这个负心薄幸的坏蛋！你敢去看别家的姑娘，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韦天赐翻翻白眼懒得理他，站起来生火盆，他冷得跟冰柱一样，要把屋子也烧暖。连着两个人的铁链足足有丈许长，倒不妨碍走动。贾小山看着他忙来忙去，一边走一边带着铁链当啷响，满足的笑起来，跟着打了个哈欠，折腾了大半夜，到现在困得眼皮都要打架，好辛苦才能坚持盯着他。 
　　“天赐。”贾小山迷迷糊糊的叫一声。 
　　“嗯。”韦天赐就答一声，给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在。 
　　生好火盆，吹了灯，韦天赐爬到床上去挨着他躺下。贾小山闭着眼睛摸过来，搂到脖子上，头抵着他肩头，动了动，慢慢睡着了。 
　　比起上一回躺上这张床的时候，贾小山不知乖了多少倍。 
　　韦天赐在暗影里睁着眼，听着他细微的呼吸声，他身上真凉，凉得不像是活物。还有一股淡淡的柳叶香气，贴得近，味道从鼻尖绕到心里去，恍惚间，真觉得是抱着一枝早春垂柳，这么冰，这么细弱。 
　　也不知出了多久的神，渐渐睡过去。 
　　梦里青青碧碧的一片林子，依稀看见千条万条垂柳，迎风摇曳。拂开柳枝，穿林而入，眼前像是有什么人跑过去，淡淡一片影，总也看不清。 
　　那人在笑，笑声一时远，一时近，近得好像贴在了耳边，酥酥的响。 
　　追着那声息回过头，却见不到人。眼前仍是一片柳树林子，柳叶翠，柳丝长，一角衣袂一闪而没，是一抹蓝灰颜色。 
　　“你等等！” 
　　韦天赐喊着，想要上前去拉住那个人。 
　　肩上忽然被人推了一把，往前一跌，猛然睁开眼睛，却是在床榻上醒来。 
　　贾小山正抱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一边不停叫他的名字。“天赐天赐，你做噩梦了吗？你叫得好惨哦，不怕，不怕，来给我抱抱就好了。” 
　　这个家伙睡了一觉，就好像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起来了，趴到韦天赐身上，嘟着嘴巴就要给他亲下来。韦天赐伸手去推他的脸，一边歪头躲开。 
　　脑袋歪向一边，之后，就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一声不响的站在屋子中间，抱着手臂，弯弯眉，弯弯眼，笑得好像一只狐狸。韦天赐看着他觉得有一点点面熟，然后发现，他之所以站着，是因为旁边的椅子上还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两个姑娘。 
　　大的那一位抱着一双青锋剑，柳眉斜挑，瞬也不瞬的瞪着韦天赐的脸，像是想要给他瞪出两个洞来。小的那个衣袖掩着嘴巴，看见韦天赐转头，立时羞红了脸，把脑袋整个埋进袖子里。 
　　“韦公子请继续，不必介意我们。”狐狸脸伸伸手，说得好客气好诚恳。 
　　“哼。”大姑娘跟着怒哼了一声。 
　　韦天赐抖了一抖，这三个人究竟是几时进来然后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的，究竟看了多少去？他们在被子底下还都是光溜溜的，而且贾小山的贼手一直在往他身上摸索摸索，从胸口摸到腰，马上就要摸到屁股了！ 
　　这个家伙究竟有没有廉耻！有没有神经！有三个大活人正在看着啊！ 
　　“贾小山！” 
　　韦天赐用力推他，指给他看屋子中间的人。 
　　贾小山头都不回一下，完全不在意，翘起腿来还是要往韦天赐身上爬。“不用管他们，就当他们不在好了，还是你害羞了？天赐你害羞呀，好可爱，那我帮你把他们赶走好了。二姐，三哥，四姐，你们快点滚出去，耽误我的好事我会很难过的，我一难过就控制不住自己，自己都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只听“嗖、嗖、嗖”三声，屋子中间的三个人统统不见了。 
　　贾小山满意的点点头，抱住韦天赐蹭蹭。“天赐天赐，碍事的人都走了，我们继续吧，做什么都可以哦。” 
　　“你也给我滚出去——” 
　　大清早起来，韦天赐就开始了新一天的怒吼。 
　　站在门外的三个人，也就是贾府的二小姐贾义、三少爷贾礼、四小姐贾智，听着房中动静面面相觑，各自叹了一口同情的气，贾家老六这条情路，只怕还有几多坎坷几多愁。 

10 
　　贾小山正在穿衣服。 
　　韦天赐本来转过去没有看，忽然想到，他手腕上套着精钢铁链，要怎么把衣袖穿上去呢？回头一看，果然，他手上的铁圈已经打开摆在一边，正在不紧不慢的穿外袍。 
　　“贾小山，”韦天赐沉着脸，沉着嗓子。“钥匙拿来，给我打开。” 
　　念在他要死了，不跟他计较，念在自己答应陪他，不跟他发火，韦天赐握着拳头决定。贾小山偏头看过来，捡起打开的铁圈，喀一声，扣回去自己手腕上。“这是鸳鸯锁，我手里的钥匙只能开这一边，你那边的钥匙已经给我丢了，打不开嘛。” 
　　“贾小山！”韦天赐觉得怒火在飙升。 
　　“没关系没关系，你要穿衣裳的话，可以从我这边解开，我帮你慢慢套进去，我会很温柔很小心的，来，先穿裤子好不好？” 
　　贾小山一脸坏笑，爬到床上来就要掀被子。 
　　“你滚开！”韦天赐赶忙去捞衣裳，一边蹬他下床，一边拼命套裤子。裤子穿好，袍子只能挂半边，而且昨晚给他自己撕烂了，一只袖子都是破布条。 
　　“天赐，其实你不穿衣裳比穿着要好看。”贾小山口水滴答的说完，不无惋惜的叹口气。“虽然我喜欢你光溜溜的，可是给别人看去我就吃亏了，还是得包好。我的衣裳你穿不下，回头问大哥要几身新衣裳给你，三哥的衣裳太花哨了，你肯定不喜欢。” 
　　韦天赐盯着他看了看，青锻袍，黄丝绦，衬得人活泼泼的，像是叶芽一样鲜嫩。 
　　这是他自己的衣裳，不是扒来的仆人衣裳。 
　　“小山，你总穿青色吗？” 
　　“怎么了？” 
　　“你有没有蓝布衣裳？有一点发灰，像是道士穿的颜色？” 
　　贾小山一愣，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得清甜。他一手抚着韦天赐的肩头，沿着他的领口往下滑过他的衣襟，像是要细细看清他身上的衣裳。 
　　强盗的破布烂衫，尽是灰土，都辨不出本来颜色。 
　　“我做什么要穿道袍？你盼着我出家就不能缠着你了，你好去找别人家的姑娘是不是？还是你觉得我穿道袍比较好看？原来你还有这样的兴趣，天赐你好坏哦。”韦天赐差点以为他会说出来什么正经话，结果又被噎到了。 
　　“坏人，咱们出门吧。大家还在等着你，不露一下脸他们是不会走的。” 
　　“他们是谁们？” 
　　“二姐三哥四姐刚才你都见过了，不用怕的。五哥好像也来了，他最好欺负了，更加不用怕。本来大娘二娘三娘四娘也都要来看看你，怕吓到你，就给他们先来了。” 
　　“什么，什么？”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嘛。” 
　　“谁是丑媳妇！谁要去见什么公婆！”韦天赐扒着门框不肯走，贾小山拖着铁链拉啊拉，这一回绑得牢牢的，韦天赐逃都逃不掉，只好被他拖拽着出去。 
　　对面坐着四个人，从左边起依次是凶巴巴的贾义，就算是在饭桌跟前她都没有把剑放下来；笑眯眯的贾礼，挑着一边眉毛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过来；羞答答的贾智，还是只肯露出半张脸，怎么都不放下袖子；最后一个是没有见过的，小圆脸，五官都像是小豆子一样，看着都觉得很乖，说话也很乖。 
　　“韦公子，你不要怕，小山虽然行事奇怪一点，可是心很好的。咱们都是来看看你，只要小山没有欺负你就好。” 
　　看来这个就是最好欺负的五哥贾信了。 
　　韦天赐从心里面狠狠的同情了他一下，自己遇到贾小山只不过几个月的光景，他可是跟他一母双生，从娘胎里一起长大，一定是一大部被欺负的血泪史。 
　　“我怎么可能欺负他，我好怜惜他的，是吧天赐，来张嘴，啊——” 
　　贾小山现在倒像一个贤惠小媳妇，只顾给韦天赐夹菜，把他的碗里都堆起了一个小山包，还捏着点心往他嘴里塞，好像面前根本没有四个活生生的人。 
　　韦天赐被一排四对眼睛盯着，只觉得额头都烧烧的，实在有点吃不消。 
　　算上先前见过的大哥贾仁，贾家的兄弟姐妹他到底认了个全。虽然是半夜跑到别人房间里来偷窥的奇怪家人，可是，他们兄弟姐妹的关系看起来都很要好。贾小山还说没人管他，骗人精。 
　　“韦公子！” 
　　贾义把一双青锋剑拍在桌面上，韦天赐吓了一跳，跟着她就探身过来，捉住了韦天赐一双手。 
　　“贾，贾二小姐？”韦天赐颤声问道，这一家人姓也奇怪，名也奇怪，搞得他都不知道要如何称呼。 
　　“小山就托付给你了，你务必让他快快活活的，让五娘在九泉之下能安心。要是你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我就切你一只耳朵，要是你再犯，我就切你两只，你不妨算算你有几只耳朵，经得起几回切。” 
　　“啊？啊。”韦天赐傻掉了，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贾小山趁机丢了一块肉进去。 
　　“二姐，你吓到他了。”贾智捂着嘴巴小小声的说话，另一只手拽拽贾义的衣襟，把她劝回去。“你切他耳朵做什么，又不够做菜，不如整个人拿去蒸了。” 
　　贾四小姐看起来娇怯怯的，为什么说出的话也这么恐怖？ 
　　韦天赐欲哭无泪，贾智抬头看了他一眼，羞得立刻又把头低下去，不知道有多斯文。贾小山扮可爱的本事，一定是跟她学的吧。 
　　“天赐，吃嘛，小心烫哦。”贾小山举着一汤匙豆腐往他嘴里送，韦天赐悲愤的一口吞掉了。 
　　旁边有人嘻嘻笑，好像在看猴戏一样。韦天赐瞪过去，贾三少爷贾礼正笑得面带桃花，双眼弯起，柔声道：“韦公子，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你直说我傻头傻脑就是了，有什么趣？”这一回对着的不是姑娘家，韦天赐终于能回上一句嘴了。 
　　“哈哈哈。”贾礼听得大笑三声，像是真的觉得很有趣。跟着他就站起来，一摇三晃的走到桌子这边，他的脸生得俊美，长身细腰，随便走两步都是一派风流意态。“你傻吗？我倒不信，让我仔细看看你。” 
　　韦天赐睁大眼睛等着，不知道他又有什么怪招，心里都毛毛的。 
　　贾小山忽然站起来，严严实实的遮挡在韦天赐身前，大声喊道：“三哥，小心！” 
　　话还没喊完，手里的汤匙已经甩出去，不偏不倚，一块豆腐正好砸在贾礼的额头上，居然贴牢了没有掉下来。贾小山把豆腐当暗器一样丢掉了，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下来，又去给韦天赐夹菜。 
　　“小山。”贾礼还在笑，额头上已经迸出来一根青筋，就在豆腐旁边。 
　　“天赐，你吃嘛。” 
　　“贾小山。” 
　　“不要管那个无聊的人，他整天就喜欢勾三搭四，最不正经了，跟他做兄弟都觉得好丢脸。”贾小山对着韦天赐嘀嘀咕咕，根本不看身后的贾礼。 
　　“贾小山！”贾礼终于火大了，一把抹掉额头上的豆腐渣，从袖子里抽出一柄檀香扇，哗啦展开，切向贾小山的脖子。 
　　“三哥！”贾信扑上来抱住他后腰，不给他动手。 
　　“老三！”贾义一剑出鞘，挡在他面前。 
　　“……”贾智也默默的站起来了。 
　　“天底下还没有我不能调戏的人，小山的人就更要调戏！你们都给我让开！” 
　　贾礼冷哼两声，坚决不肯罢休，闪身出来扑向韦天赐，一定要吃吃豆腐以报被丢豆腐的仇恨。兄弟姐妹忙着拦他，几个人“咻、咻、咻”的在房间里飞来跳去，你一剑，我一扇，打得好不热闹。 
　　中间端坐着韦天赐和贾小山，继续吃饭。 
　　贾小山给韦天赐擦擦头上的汗，一边喂饭，一边诉苦：“你看吧，我从小就在这种刀光剑影的家里面长大，都没人疼我，没人关心我。我只有你了，你一定要陪着我，一个时辰一炷香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可以离开我。” 
　　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骗鬼去吧！ 
　　韦天赐捧起饭碗，埋头苦吃，再不要管这疯人一家。明明是来陪着一个马上要死掉的人，不是应该整天悲悲戚戚的吗？为什么搞得好像参加比武大会，热闹得不得了。一桌子菜给他化悲愤为食量吃掉了一大半，贾小山拉着他出了房间，丢下那几个打来打去的人。 
　　韦天赐还要担心的回头看，贾小山摆摆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没关系没关系，他们打累了就会休息的。” 
　　贾礼在房间里面大骂，贾小山乐颠颠的拽着韦天赐，要带他去后园赏花。害得别人打架的罪魁祸首根本就是他，他居然拍拍屁股就走，真是好没良心。越想越觉得，他分明是祸害遗千年的那种人，怎么可能随便就死掉了。 
　　要说这个家伙未免太精神了，他真的要死了吗？ 
　　“真的呀。”贾小山随口道。 
　　一不小心把心里面想的话问出来了！被他听到了！然后随随便便就回答了！ 
　　韦天赐差点要跟着问出来他到底什么时候死，想想还是有点过分，只好硬咽回去。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信义二字，既然说过要陪他就一定要陪他，赏花也好，赏什么也好，只管放马过来吧！ 

11 
　　春光大好，两个少年人拖手行来，款步游园。四下垂柳成荫，流水潺潺，莺莺燕燕花花草草一派融融恰恰。 
　　“这园子就叫柳园，是照着我娘的意思起的，种满了柳树，都没有别的什么树木。你要是看腻了，咱们就出去到远处玩。虽然大哥不许我出去，我们还可以偷偷跑掉，我把迷药都准备好了。” 
　　“不许乱跑，不许迷倒别人，你给我老实呆着！” 
　　春光大好，有少年人吵吵闹闹，好不亲热。韦天赐换过一身新衣裳，整整齐齐人模人样，贾小山乐呵呵的看看他，再乐呵呵的指给他看枝头上的小雀，花蕊中的蝴蝶，还爬到高高的柳树上揪下来一只鸣蝉。 
　　“别捏坏了，放它回去吧。”自从知道贾小山要死了，韦天赐的心肠也变得慈悲起来，花鸟虫鱼都是生灵，多少为他积些阴德。 
　　“好。”只要韦天赐不逃走，好好的在身边呆着，贾小山也乐得听他的话。 
　　贾小山把蝉虫放回去，从树上轻飘飘跃下来，落地忽然打了个绊，往前就跌。韦天赐赶忙伸手接住，低头看见他在怀里笑得欢畅，只觉得头大。 
　　“你是真的腿疼，还是想要我抱着你？” 
　　“我不疼你就不肯抱我，只好疼了。”贾小山搂住他胳膊往身上贴，抖擞起生嫩的风情来，春色这般好，春风这般暖，春心也该荡一荡。 
　　真是没见过这么轻浮的病人，韦天赐大叹一口气，把他推开一尺远。 
　　“腿疼就吃药，抱也没有用，腿不疼就更加不用抱了。” 
　　后面跟着的丫鬟听见这句，赶紧把药盅递上来，一边掩着嘴偷笑。韦天赐接过去，觉得好丢脸。大户人家真是太麻烦了，做什么都被人盯着，难怪他会想要把所有人都迷倒然后离家出走。 
　　这小丫鬟就是那天夜里送药的，叫做宁烟，生了一张圆圆笑脸，一对圆圆亮眼看得韦天赐好不自在。 
　　“韦公子，还是你有法子，咱们再说少爷也不听，一口药都不肯沾。你是不知道的，冬天时候少爷一张脸都泛着青灰，没有半分活气，药灌下去也不见效。原来喝什么药是不打紧的，只看谁来喂着喝。” 
　　韦天赐红着脸，按住贾小山的脑袋灌药汁，贾小山呲着牙瞪了宁烟一眼，捏着鼻子喝药。韦天赐陪着他什么都好，就是喝药不好，跟他说喝了也没什么用处，他偏偏不听。只要他犟起上来，贾小山也没法子，只好苦了自己。 
　　“好苦，好苦。” 
　　“不许偷偷吐掉。”韦天赐捂住他的嘴。 
　　“大少爷交代，这药一天三服，到暮间我再给少爷送来。”“不许再来！”贾小山连声惨叫，宁烟捧着药盅跑开，丢下一串娇笑。 
　　自从韦天赐韦公子来了柳园，小山少爷的坏事也做不成，无赖多半也耍不成，被管得又乖又听话，不知道多招人疼。 
　　两个人清早起来就练功，韦公子一把大刀耍得呼呼响，还带着铁链当啷。小山少爷坐在一旁打瞌睡，栽着脑袋数时辰。用过午饭就四处走走，小山少爷到这时候才精神，领着韦公子把院子里的沟沟坎坎逛了个遍，树梢墙头都没放过。夜间还要爬到房顶上去看星星看月亮，十足一对恩爱小情人。 
　　“天赐天赐，有人说我们是恩爱小情人。” 
　　“不要把这么恶心的话学来给我听。”韦天赐只觉得一股恶寒，深深打了个冷颤。 
　　“难道我们不恩爱吗？呜呜，天赐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负心薄幸了。难道你忘了你许下的誓言了吗？难道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你明明说过要一直陪着我，跟我恩恩爱爱的在一起。”贾小山越说越入戏，扮得好哀怨。 
　　韦天赐无语看苍天，前一句是说过，后面这句是哪里来的？ 
　　“我从你心里面听到的。”贾小山伸手敲敲他的心口，跟着把脑袋贴过去。“你的心跟我说，你喜欢我，你不会忘了我。” 
　　韦天赐继续看天，这个家伙就是有本事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这么奇怪的话，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坐在屋脊上看天高月凉，夜风悠悠过去，身前贴着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心口也觉得温热。这脑袋的主人蹭了蹭，扭了扭，整个人都懒懒的靠上来，赖着不肯动。 
　　“天赐，你做什么一定要当强盗呢？” 
　　“我本来就是强盗。” 
　　“噗。”贾小山在他怀里笑，“你真是有些傻头傻脑的。” 
　　韦天赐哼了一声，旁人都不肯直说的话，他倒坦坦然的丢出来。 
　　“怎么也没想到，你做了强盗，弄得这么灰头土脸乱七八糟的。我头一眼看见你的时候，要不是整颗心都在跳，差点要认不出你来。后来我想明白了，或许是你前生过得太不自在，到了这一世，总想要胡作非为，干些坏事出来。” 
　　韦天赐倒想要干坏事，可是第一回下山就被他捉了，落草至今，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一样都没做成，除了练功就是练功，还不都是给他害的。 
　　“说什么前生今世的，难道你也会占卦算命？你给那算命的胡说了几句，弄得过都过不好，信这些做什么？” 
　　“我算得可比他准些。”贾小山直起身，捧住韦天赐的脑袋看。“来来来，让本大仙给你瞧瞧面相，算算你的前生后世。你的前生，前生是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有一座道观，道观前头……” 
　　“道观？” 
　　韦天赐忽然听见这么个词，想起梦里那一角道袍，不由睁大眼睛盯住他。他也正望过来，一对深黑的眸子映着两弯小月牙，清清亮，似笑非笑，有怨无怨。 
　　“……道观前头有个木头梆子，每天清早起来就有道士敲梆子，敲啊敲，叫别的道士们起来做早课。那梆子给人敲得多了，越来越实心，后来投胎做了人，也不免有些傻头傻脑的。” 
　　韦天赐愣了一愣，再愣一愣，到底反应过来，这是拐弯抹角的骂自己实心梆子。 
　　“贾小山！” 
　　柳园顶顶高处的屋脊上，响起一声暴喝，有两个人影先后跳起来，一个追着要打，一个笑着要逃，奈何中间铁链牵扯，逃也逃不远。正所谓作茧自缚自己刨坑自己埋，小山少爷再好的轻功也派不上用场，给韦公子摁在房顶上一顿乱揍。 
　　韦公子打得轻，小山少爷叫得却惨，一边乱叫一边滚来滚去，直闹得瓦片哗啦啦的往下掉。 
　　宁烟躲在屋檐底下，扬声喊道：“韦公子——” 
　　跟着便看到韦公子挟着小山少爷从房顶上跳下来，一手接了药盅，一手丢他入屋。一日送三回药，一回比一回热闹，宁烟站在屋外笑，笑着笑着又难过起来，一对小情人眼看就要阴阳两隔，真是好可怜。 
　　“宁烟姑娘，”韦天赐走来还她药盅，看见她在那边抹眼泪，硬着头皮道：“这些话你在心里面想想就可以了，好不好不要说出来。” 
　　“啊！”宁烟掩着嘴巴跑掉了。 
　　贾小山趴在床上，一边吐舌头，一边给逗得哈哈笑。 
　　韦天赐走去敲他脑袋，贾小山打了个滚躲开，韦天赐一扯铁链把他给拽回来，起手重，呼呼的打下去，落到头顶上就没几分力气，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山。”叫了他一声。 
　　“嗯？” 
　　韦天赐想了想，又说不出什么来。 
　　以前他跟贾小山打架，根本就不是对手，这一段时日却是赢多输少，只怕他的病越来越不好了。韦天赐有点担心，还有点恼火，自己也快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没什么！” 
　　韦天赐转过身再不看他，埋头去挫铁链。 
　　这链子他不肯打开，韦天赐就用笨办法，问宁烟要了个锉子来挫开。贾小山从中捣乱，只要到小指长一根细细锉子，用来剔牙还比较合适。韦天赐并不气馁，得闲就拿着那根牙签锉子挫啊挫，一副打算把铁棒磨成针的傻瓜劲头。 
　　“你就那么想要跟我分开吗？”贾小山不知几时站到了身后，他光着脚，步子都没有声息。 
　　“我说过要陪着你就陪着你，不用链子绑。” 
　　贾小山笑了一声，就响在耳朵边，他用脸蛋贴着韦天赐的脸，缠藤一样抱到身上来。手指伸进韦天赐的指隙间，将锉子拿开，将铁链也慢慢拉出去。 
　　“天赐。”他叫得轻，贴得近，气息都扑在耳背。 
　　韦天赐略略有些恍惚，只觉得这情形有些熟稔，这般的笑声，这般淡淡的柳叶香气。一时间不知是梦是醒，铁链脱了手，细响着落在一旁。身后的人绕到身前来，手臂仍是揽在颈中，低垂着眼，嘴角弯起，两颊落了浅浅晕红。 
　　他这副模样，是从没见过的。 
　　抱过，亲过，都是无赖一般凑上来。此刻却乖顺，抵着额，两片唇轻轻的贴过来，缓缓的错开去。接连几回，并不曾当真吻过，却好似春风拂柳，直扰得心中层层涟漪泛起。韦天赐仿佛魇在了梦中，怔怔看着，抬手抚在他眉梢发间。手心竟是摸实了的，他当真就在，不是柳林里匆匆过去的一片影。 
　　夜静更深，烛影摇曳，两人都没了言语，抬手间铁链响动，莫名生出些旖旎。 
　　“天赐，我可要亲你了。”贾小山忽道。 
　　“唔？” 
　　韦天赐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贾小山的嘴巴已经紧紧的贴在自己嘴巴上，一阵药味在舌尖打了个转，且苦且涩，激灵灵回过神来。韦天赐用力推开正在兴致勃勃给自己解腰带的贾小山，把他丢到床上去，坐在一边大口喘气。 
　　刚才一定是被鬼遮眼了，居然被他迷得晕晕乎乎的，觉得他好诱人的样子。 
　　“天赐你好过分，人家这么投怀送抱你都不要，你实在太无情了！”贾小山喊得好委屈。 
　　“真是个木头！”旁边有人打抱不平，喊得倒比贾小山更大声。 
　　两个人一起转头，看见窗户打开，贾礼站在外边摇扇子，还是很火大的样子。他躲在一边听壁角，听了一半给这两个傻蛋莫名其妙的搅黄了，真是非常不爽，爬上窗户想要进来指点指点。 
　　“小山你这蠢材，这床笫间的事情须得轻挑慢捻，层层撩拨……” 
　　话没说完，贾礼的衣领就给人提住了，从窗户上硬生生拽下去，拖回院子里。韦天赐这才看见，他身后站着一个锦衣青年，肩宽身长，声息温厚。“韦小兄弟，舍弟无状，多有打扰。” 
　　原来是贾仁到了。 
　　他们贾家的兄弟姐妹，除了小山好像都很忙的样子，那天之后就没见过，贾礼有够无聊到半夜跑来偷窥，恐怕还是记着豆腐的仇。韦天赐不知道贾仁是不是也看到刚才的情形，只觉得丢脸到死。贾小山还在那边看贾礼笑话，拍手叫好。 
　　“谁要撩给你看啊，你才是大笨蛋！” 
　　“小山。”贾仁喝了一声。 
　　贾小山跟着噤声，看来贾家这个大哥还比较有威信，可以管住这几个祸害。贾仁从贾小山看到韦天赐，点点头，道：“你慢慢玩。” 
　　“嗯！”贾小山答得脆响。 
　　为什么一本正经的贾仁也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韦天赐听见自己心里面轰隆隆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崩塌了。贾小山在一边嘿嘿笑，更加放心大胆的抱着韦天赐摸来摸去。 
　　贾仁交代完毕，带着贾礼走了，贾礼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巴的跟着他，什么风流身段都没有了。 
　　“天赐，我们上床继续吧！” 
　　贾小山喊着扑过来，被韦天赐一把按到床板上，啪啪打了几下，吹灯睡觉。 
　　一个快要死的人还这么不老实，不对，更要紧的是两个男的还这么不老实！韦天赐暗道好险，被他气得得脑子乱糟糟一片，差点把这个都忘了。 
　　
12 
　　韦天赐夜间醒来，忽然发觉身边空空荡荡，贾小山不见了。 
　　这些时日他想得事情多，接连不断的做乱梦，总是一觉到天明。这天夜里，大概是因为之前被鬼遮眼做了些奇怪的事情，翻来覆去睡不实，睁开眼就发现铁链另一头打开，人不知几时走出去了。 
　　韦天赐提着链子下了床，倒没有很担心，只是想着要把他找出来。 
　　他像是没有出去多久，房间里，回廊中，隐隐约约还有他身上的气息，药香杂着柳叶香气，丝丝缕缕，若隐若无。沿着气息走到柳林间，四下尽是柳枝柳叶，夜风过去，沙沙作响，再辨别不出他在何处。 
　　韦天赐乱走乱撞，掀开一道道柳条幔帐，眼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矮矮圆圆的小老儿，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合着手，笑眯眯的站在跟前。韦天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非常面善，张开口想要问他。他摆了摆手，再向韦天赐招招手，笑眯眯的转身朝前走。 
　　韦天赐赶忙跟上去，那小老儿腿脚也慢，步子也短，仿佛在缓缓的挪动。韦天赐迈开了大步，却总是追不上，开始疑心起来，是不是遇见了什么妖精鬼怪。 
　　小老儿正回身来看，笑得十分和善，等着他追上去。 
　　韦天赐原本怕这些精怪东西，可是更想要找到贾小山，于是大着胆子往前走。小老儿在一棵柳树旁站住了，韦天赐赶上两步，追到他身旁。 
　　前头是一处林间空地，丈许方圆，环绕着一圈柳树。这里的柳枝不摇不动，连虫鸣也不闻一声，只有月亮洒下一片清冷冷的白。倒也不是全然静寂，隐约有一股气息浮动，淡淡的柳叶香气和着药香。 
　　贾小山就在空地中间，闭着眼睛，悄无声息的站着。 
　　“小山……”韦天赐轻声叫道，也怕扰了他。小老儿回身过来，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叫他莫要出声。韦天赐连忙点头，同他一起再看过去。 
　　明明看到他在，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都不像他了。 
　　一双赤足踩在浅草中，发梢衣角无风自动，轻轻扬起，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一根无依无凭的枝条，像是幻化出来的影子，总是不像个活人，没有半分的人间烟火气。 
　　韦天赐伸了手，想要走过去捉住他，好知道他是人是鬼是生是死。脚下却迈不动，仿佛给什么东西定住了。那股气息越来越重，在四围的柳林中浮浮荡荡，千条万条柳树连着根，接着叶，将他团团簇拥在当中。远处树影轻摇，隐隐生出些声息来，听在心里面只觉得轻柔已极，仿佛就在耳边喁喁低吟，细声抚慰。 
　　许久过去，贾小山动了动，缓缓伸展手臂，摊平掌心，像是将无形无相的气息收拢来，呼吸吐纳，丝缕不绝。 
　　四下声息渐轻，流水一般缓缓褪去，终于静谧。 
　　这难道是什么练功的法门？韦天赐看得睁大了眼，惊疑不定，再想起身边的小老儿，总觉得这夜间的林子神神怪怪，他没事跑到这边练功，搞不好会练到成仙入魔。正要大步迈出，把他拽回红尘俗世，那小老儿忽然转过身来，笑眯眯望定了韦天赐。 
　　韦天赐只好顿住步子，勉力同他笑一笑。小老儿跟着挪到他面前，韦天赐躲也不好躲，被他捉住两只手，缓缓抬起，上下摇了一摇。 
　　倒像是定了个约，可他话也不说，要自己做什么？ 
　　小老儿缓缓转了头，看着空地中的贾小山，韦天赐跟着转头，看见他垂了手，还是轻飘飘站着，微微有些喘气动静，像个活人了。 
　　“你是要我看着他吗？” 
　　韦天赐问完回头，身前的小老儿忽然不见了，说话之前还握着手，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就消失了。韦天赐只觉得周身发冷，肩上忽然给人轻拍了一下，嚎叫一声就跳起来，转了个身，脊背撞上一棵柳树，这才站定。 
　　还没看清楚什么人拍他，一个人影已经扑到怀里来，搂住腰背，紧紧偎在身前。 
　　“天赐，不怕不怕，我在这里保护你。” 
　　韦天赐看到怀里的贾小山，终于放下心来，大大喘了一口气。 
　　贾小山蹭了几回，笑着给他擦擦汗。“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干嘛？外衣也不穿，还弄得浑身是汗，一定是想来引诱我。” 
　　“我还没问你跑到这里来干嘛？神神道道的。你知不知道这个林子里面有鬼，一个圆圆的小老头鬼，看起来还满和善的，可是鬼就是鬼，难说他一个不高兴就把你抓去吃了。” 
　　“鬼不吃人。”贾小山笑道。 
　　“那他要是妖精呢？”韦天赐气道。 
　　“妖精也未必吃人。”贾小山拖了长声，慢吞吞说来，跟着勾住他脖颈，凑到他耳边轻言浅笑：“妖精是吸人精气的，我跟你说，我就是妖精幻化的，问你怕不怕？” 
　　韦天赐只觉得痒，打了个抖，把他从身上拽下来。 
　　“不许再闹，跟我回屋去！不许来再半夜跑来这里！白天叫你练功你不练，晚上跑到这种鬼地方练个什么？” 
　　韦天赐把铁链给他扣上，拖着他要走，贾小山四下张望着，问道：“我爹走了吗？”“你爹？”“你刚才不是看见他了？”“谁？那个圆圆的小老头？”“是啊。”“他是你爹？贾老爷？”“嗯啊。”“贾老爷不是还活着吗？”“活着，不是鬼。”贾小山憋不住笑起来，伸手拍拍他。“丑媳妇你见过公公了！” 
　　韦天赐额头上一大滴汗流下来，吧嗒落到地面。 
　　要说，他们兄弟姐妹虽然不大相像，贾信的脸却跟他老爹一模一样，难怪看到贾老爷的第一眼就觉得在哪里见过。 
　　“你爹，为什么，想要干什么？啊？” 
　　韦天赐想起贾老爷临走之前，跟他订的那个无言约，一定是在担心贾小山，可是他行事好奇怪，真不愧是这帮奇怪的人的爹。天下父母心，虽然被他装神弄鬼的吓到，韦天赐也决定原谅他了。 
　　“……其实你的家人对你都很好啊，为什么要给你一个人住在这个阴森森的柳树林里面，不让你在贾府呆着呢？” 
　　“因为我肯定是要早死的，少见我一点，等我死了也不会太难过。” 
　　“骗人。”韦天赐哼一声，反正问都问了，索性把心里面的疑虑都说出来。“他们都很关心你，但是不常过来柳园看你，就连这里的仆人也是，送药的时候唰一下出现，送完就走不见了。我问过宁烟，他们都在后院柳树林外住着。这个柳园究竟有什么古怪的地方？是不是你一定要呆在这片柳树林里面？你去年病重，也是因为跟着我出去吧。” 
　　一口气说了一大篇话，越说越大声，最后一句根本是用喊的。 
　　韦天赐紧绷着一张脸，盯着他看，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是或不是。贾小山抬起眼，微张了嘴巴，脸上的神情非常古怪，不停的变来变去，一时愣怔，一时恍然，一时有些欣喜的看过来，眼眸盈亮，渐渐又变得黯然，像是想起什么无比难过的事情。 
　　“小山，你怎么了？”韦天赐轻声问他。贾小山抬起手，铁链叮一声响，手掌抚在他脸上，跟着两只手都盖上来，遮挡住他的面孔。 
　　“小山……” 
　　“嘘。”贾小山掩住他的嘴巴，捂住他的眼睛，不给他看，不给他说。 
　　韦天赐脊背抵着树干，脸上盖着微凉的手，只觉得他整个人都贴过来，身躯摩娑，紧挨着的地方倒是一阵阵温热。眼前一片昏沉，脑中跟着也昏沉，展开手臂抱住他腰身，用力揉搓，只想将他搂紧在怀里。 
　　依稀觉得他堵在嘴上的一只手放下，拉扯着腰间衣带，衣襟敞开，略有些凉意。 
　　“小山。”韦天赐叫得嘶哑，捉住他两只手，用上全副力气给他按回身侧。贾小山挣动着，仍是要往他身上凑，韦天赐重重摇头：“不成。” 
　　他还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不能这么糊里糊涂的做些事出来。 
　　贾小山摇摇头，像是笑了一声，也像是叹了一回气。一手脱出来，衣袖轻抚，在他眼前挥过去。韦天赐眨眨眼，只觉得眼前晃了一晃，跟着漆黑一片。 
　　左臂忽然痛了一痛，倒像是陈年旧疾，从骨头中隐隐抽痛上来。 
　　韦天赐睁开眼来，自己的左臂从没受过伤，为什么这么痛？再看见眼前的贾小山，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大恸，许多情形纷涌而来，桩桩件件都不曾亲历，却犹在眼前。湖畔，柳林，他穿着一身松散道袍，倚在树上笑望过来，“我是逃不动了，你要杀就任你杀吧。” 
　　“我要杀你，仍是容易得很，你不怕？” 
　　韦天赐言语出口，只觉得沉缓肃然，全然不像是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有别的什么人在自己脑子里，用自己的嘴巴说话，他见过小山，他跟他经过许许多多的事情。他正皱着眉头，叫他的名字。 
　　“小山？” 
　　“是啊。我叫小山。” 
　　眼前的贾小山一式一样笑望过来，言语说得轻，情意却深重。 
　　“小山。”他还在叫他的名字，倒像是有着满腔的怒气，牢牢的抑制在心里，他要是也曾在世为人，一定过得十分不快活。 
　　贾小山侧身近前，竟然有些怯生生的，伏到他胸口。“想你。喜欢你。” 
　　“小山。”这一回他叫得轻了些，低垂着眼睛，看着怀中的贾小山。韦天赐只觉得心中层层漫开无数伤痛之意，有怜、有情、有恨、有怨，迷乱处百般纠葛，更像是叫人生生剜去了一颗心，到此刻终于明白，痛不欲生是如何痛法。 
　　韦天赐想要把他赶开，心里面痛得快不能吸气了。他只怕是时时这样熬忍着，都不觉得难过了，仍是轻手揽住贾小山，颤都没有颤过一下。 
　　“我喜欢你。”贾小山跟他说。 
　　“嗯。”他应了一声。 
　　自己的嘴巴里说出来的，完全不是自己的话，像是陷在了一个奇怪的梦里，怎么挣扎都醒不过来。这个混蛋贾小山究竟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他袖子一挥，自己就管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任凭一个伤痕累累的家伙操纵，心好痛，手也好痛。 
　　“我总想着，要是能遇见你，就再也不骗你不害你，好好的喜欢你。可你变了个样子，也许先前被我伤得太重了，怎么都不肯跟我亲近。我就要死啦，没有办法再遇到你了，我就是想你，想见见你。” 
　　贾小山到底在说什么？韦天赐听不明白，脑子里这个人也不回答，他听得明白吗？ 
　　他没有出声，只是低下头去，吻住了贾小山。 
　　很长很长的一个吻，不像他们之前那样胡乱的碰一碰嘴巴，吻得真真切切，由情而生，自心而发，唇齿间缠绵无数。 
　　“呜呜。” 
　　韦天赐在心里面哀鸣起来，全错了，全乱了。 
　　抱着他亲热的人是自己，可也不是自己，他亲的不是自己，可也是自己。心中一时涌起柔情蜜意，一时又觉得忿忿不平，倒像是给人抢走了什么东西，即便这个人是用自己的身体抢的，那也是抢了！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嗡嗡响动，恨不得大声喊出来，结果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声。 
　　韦天赐只觉得从没有过的憋闷，心都揪成了一团，眼前变得一片模糊。 
　　“你不要哭，我不会再让你哭的。” 
　　一只凉凉的手抚在眼皮上，轻轻抹过去，贾小山叹了口气，举起手臂，衣袖缓缓从韦天赐面前挥过。 
　　韦天赐张开眼睛，身上好像去了一副沉沉的担子，空空落落，心里面隐隐还有些抽痛。那个人不见了，那么重的心事，那么深的心意，挥挥手的功夫就没有了。韦天赐用力去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才还在脑子里的那些事情，那个人和小山经历过的种种事情。 
　　就连那个人是不是出现过，都快要不记得了。 
　　贾小山还是抚着他的脸，看着他笑。“天赐，你怎么呆掉了？好像鬼迷心窍的样子哦。这柳树林里要是真有妖精，只怕更喜欢找你这种呆呆的，我可不要你给别的妖精拐走了，我们快点跑吧！” 
　　难道说刚才的事情真的是一场梦？是自己着了妖精的道，乱想出来的？ 
　　贾小山扯着链子拉他走，韦天赐左臂忽然一痛，针刺一样细，却痛得清楚分明。他站定了不动，紧握住贾小山的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谁？”韦天赐颤声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13 
　　韦天赐很生气。 
　　自从那天夜里以来，韦天赐已经连续生了很多天闷气，贾小山想了很多办法哄他，都没有什么效果。就连宁烟跟他说话，他也黑着脸，哼哼两声就算了。 
　　这个柳园里上上下下，从主到仆，都有不少事情瞒着他。虽然他也不一定要知道他们搞什么鬼，反正贾小山死掉了他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是贾小山这个混蛋把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招到他身上，又亲又抱，完了还想不认账，一口咬定是韦天赐自己撞到邪。 
　　不如现在就把他捏死然后走掉算了！ 
　　韦天赐觉都睡不好，大早醒来，恶狠狠的用眼角瞪着贾小山，从头到脚，然后盯着他的脖子估算着怎么下手。 
　　“天赐。” 
　　贾小山忽然转过来，忽闪着大眼睛看着他，叫得又欢喜又甜蜜。 
　　韦天赐倒给他吓了一跳，行凶不成，还差点摔下床。贾小山笑眯眯的揽到他身上，把他拉回来。“天赐，我终于想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韦天赐把他的爪子打一边去。 
　　“是我错了。” 
　　“啊？” 
　　虽然他说得很诚恳，韦天赐还是有点不祥的感觉。看吧，他顺竿爬一样扒到肩膀上，然后整个人都压过来，双眼放光，扯出一个好奸的奸笑。 
　　“我怎么早没有想到呢？天赐，难怪你要生气。你在林子里撞到邪，被附了身，跟我亲起来根本就没有感觉对不对？你是气我一点都不体贴对不对？都是我不好，害你委屈了这么多天，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来吧，让我们先亲个神魂颠倒，然后再翻云覆雨覆雨翻云……” 
　　“啊？？” 
　　这个混蛋不止逃避最要紧的问题，而且扯到哪里去了？满脑子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贾小山无视他的怒火，分开腿，扭着腰骑在他身上，按住他肩膀。 
　　“你这个新媳妇进门也有不少时日了，就不要再害羞了嘛。如今良辰美景，你情我愿，我们赶快洞房吧。” 
　　“谁是你媳妇，快点滚下去！” 
　　“你明明很想跟我洞房，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紧张，越想要就越说不要，越说不要就是越想要。” 
　　“不要就是不要！” 
　　韦天赐大吼起来，谁会想要跟一个男的洞房啊！ 
　　贾小山完全不顾他的反抗，奋力撕扯两个人的衣裳，韦天赐拉住衣襟不松手，他只好先脱光自己这边，韦天赐赶忙把他的衣裳也拉起来，胡乱裹住。一个脱，一个穿，忙得不亦乐乎。贾小山趴在他身上哈哈笑，衣袍滑落，露出光溜溜的肩膀，正笑得抖个不停。 
　　韦天赐气哼哼看着，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样子比平常更加好看。 
　　“小山。” 
　　“嗯？” 
　　“你其实，根本就不是想要跟我吧。” 
　　虽然韦天赐记不得具体的情形，可是，那天晚上在柳林里，附到自己身上的那个人，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吧。贾小山半坐起来，笑意浅浅的挂在嘴边，凝神看他。 
　　“没有别人。”他说，“只有你一个。我的眼前，只有你。” 
　　韦天赐有些发怔，不知不觉的，已经给他推着躺倒下去。他的裤子蹬掉了，两条光腿贴在自己腿上，左腿翘起，轻缓的蹭上来，隔着布帛也觉得滑。“天赐。”他叫得轻柔，一只手抱着腰侧，另一手摆在胸前，打了几个圈，渐次就往河蟹词语摸过去。 
　　“你在摸哪里啊，快点把手拿开。”韦天赐大叫起来。 
　　“乖啦。”贾小山哄道。 
　　“放手，腿也给我放下去，不管你承不承认，不管那个人是个什么鬼，谁要跟你洞房啊！” 
　　“不洞房也没关系，行房好了。”贾小山还是很好兴致，不停摸摸索索。 
　　“谁要跟你行房啊！”韦天赐连声惨叫，好想立刻捏死他。“快点放开，你要抓着那种地方干什么？你这个混蛋，放开啊啊！” 
　　“嘿嘿嘿。”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看着一条好汉就要把清白断送。 
　　说时迟，那时快，两扇门呼啦给人推开，一个十分敦实可靠的身影站在正当中，还提着个大筐子。 
　　这回是五少爷贾信来了。 
　　“小山，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过来。你前日说要跟韦公子斗蛐蛐，刚好府里就到了几筐，三哥拣了几罐顶好的出来，头圆牙大，须子也长，叫我送来给你和韦公子拿着玩。” 
　　贾信啰啰嗦嗦的说完，这才发现屋子里面两个人的状况有那么奇怪，贾小山似乎是骑在韦天赐的身上，两个人的衣裳似乎都破了，两个人的手似乎还抓得很紧。韦天赐面红耳赤，贾小山整张脸一下青一下黑，凶巴巴的瞪过来。 
　　贾信唬得竹筐落地，退开一步。 
　　“你们，这是在打架吗？” 
　　“五哥，你要是再不走，就要变成打你了。”贾小山慢吞吞说道。 
　　“你凶什么？五少爷你不要怕，我们没有打架。”韦天赐推开贾小山，拉起衣裳跑过去，帮贾信把筐子捡起来。他们兄弟姐妹里面最正常的就是贾信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韦天赐真希望需要自己陪着的是贾信。 
　　“那就好，那就好。韦公子，小山要是欺负你，你多担待些，忍忍也就过去了。” 
　　“……” 
　　韦天赐好想哭。 
　　为什么贾小山这种混蛋会有贾信这么老好人的哥哥，还说是双胞兄弟，也未免差太多了！ 
　　韦天赐一定要留贾信在柳园玩，他可不想再去跟贾小山打架，更不想洞房。结果，这天接下来的良辰美景，就变成三个人在斗蛐蛐，不是，是韦天赐在跟贾信斗蛐蛐，贾小山坐在一边叼着一根长草，不停的嚼啊嚼。 
　　看他跟五哥有说有笑的，对着自己就摆臭脸。 
　　“笨蛋贾信。”贾小山很生气。 
　　“我要报复。”后果很严重。 
　　韦天赐跟贾信两个被欺负的人同病相怜惺惺相惜，蛐蛐没怎么斗，苦水倒了一筐又一筐，贾信诉说了贾小山小时候诸般劣迹，最后总要加一句他心是很好的。韦天赐有苦难言，总不能告诉贾信他六弟屡次三番对自己图谋不轨，只好说说天门寨的凄凉故事。 
　　贾信一边宽慰他，一边说强盗山寨散了也好，小山这也是好心。韦天赐继续哀叹，连最后一个好人都不能倾诉，真是好苦闷。 
　　宁烟端了茶水点心过来，避免贾小山把周围的草都嚼掉。 
　　三个人坐在八角亭里喝茶，贾小山在想坏主意，韦天赐在惆怅，贾信两边看了看，自己去发呆。 
　　四下水波轻恍，树影婆娑，微风携着柳叶清香，渺渺拂过去。 
　　虽说是入得画的景致，经年累月的看下来，也难免有些闷。韦天赐回头看看贾小山，他一个人守在这一方园子里长大，养成这么奇奇怪怪的个性，也不能完全怪他。 
　　“天赐，你想不想回去天门寨看看？”贾小山忽然问道。 
　　“嗯。”韦天赐顺口应了，想起不对。“你不是不能出去？或者你把链子解开，我去个一两天就回来陪你。” 
　　“我也想念寨子里的兄弟们啊，怎么说我也是寨主，还有那些花，我也想看看它们长得好不好。我们一起去吧！一两天不会有事的，我保证不跟你打架，也不跟别人打架。” 
　　他还是第一次说出来这样的话，原来他也惦记着天门寨，韦天赐一时不忍心拒绝他了。 
　　“你大哥不是不许你出去？” 
　　“我有办法。” 
　　贾小山看着贾信笑，贾信正在那边老老实实的喝茶，韦天赐替他抖了一抖。 
　　可怜的五少爷一杯茶水落了肚，只觉得脑袋跟着晕起来，抬头看看眼前两个人，眼睛也有点花，好像两个人变成了四个，然后是更多个，还不停的晃晃悠悠。 
　　贾小山伸手指着他，念了一声：“倒。” 
　　贾信应声就往地下栽倒，韦天赐赶忙扶住，把茶杯也接住了。看看好歹还有气，转头再去吼贾小山：“你干了什么？” 
　　“茶水里面下了一点点迷药而已啦，迷倒五哥一个，总比把大家都迷倒好吧。快点快点，把他丢进房里去。”贾小山满嘴歪理，乐颠颠的推着他回房间。 
　　韦天赐摇也摇不醒，叫也叫不起，只好先把贾信抱回屋，放上床。 
　　贾小山写了一张纸条，拿在手中，念念有词的晃了两下，拍到贾信额头上，牢牢贴住。韦天赐探头看看，写的是“贾小山”三个字。 
　　“……这是要做什么？” 
　　“现在五哥就是我，别人就不知道我出去了。” 
　　“你要骗三岁小孩吗？”三岁小孩都不会受骗好不好，韦天赐实在替贾信不值，居然为了这么白痴的办法被迷倒了。 
　　“哈哈哈，反正咱们可以出门了，五哥五哥，你就乖乖的替我躺两天。等我回来，带你最喜欢吃的东西，唔，虽然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带带好了。”贾小山拍拍熟睡的贾信，算是谢过。 
　　这是个什么样的坏人啊！韦天赐愤慨着，被贾小山拉着跑出去。 
　　贾小山笑得很开心，好像开笼的雀儿撒出去的鹰，扑啦啦的飞奔着，一路穿林爬墙，翻到了柳园外头。 
　　原来悬崖下头是有条小径通出去的，夹在两山当中，前后还有树木遮蔽，不知道的就很难发现。虽说有通路，到底是山石参差，韦天赐低头看着贾小山的脚，这家伙还是不穿鞋就跑出来，贾府难道缺他一双鞋？ 
　　“上来吧。”韦天赐半蹲河蟹词语，要背着他走。 
　　“天赐你真好！”贾小山开心得不得了，跳起来扑到他背上。韦天赐给他撞得往前冲，跑了好几步才站稳，真想把他丢到石头上硌死算了。 
　　“老实点！不然就回去柳园呆着，不带你出来！” 
　　“嗯。”贾小山脆声应道。 
　　“手臂抱得太紧了，腿也放开一点，我不会丢下你的。” 
　　“哦。”贾小山低声笑起来。两只光脚摇了摇，意思意思松开一点。手臂搂在肩膀上，下巴轻轻抵着肩窝，气息一阵阵扑到颈间耳后，柔柔暖暖。 
　　“小山。” 
　　“嗯？” 
　　“有点痒痒。” 
　　“不管。” 
　　韦天赐无可奈何，只好忍忍看能不能就过去了。背着他一路往前走，碎石起伏，他在背上也摇摇晃晃，挪了挪，搂得更紧些。 
　　山隙中的风凉凉的，他的发梢拂过来，带着一丝柳叶的淡淡香气。 
　　“小山。” 
　　“嗯。” 
　　“你是时常呆在柳树林里面，浸染了柳叶香气，还是生来就有的呢？” 
　　“我怎么会有柳叶的气味，我是人，又不是柳。”贾小山吃吃笑道，又想要赖过去。 
　　韦天赐莫名恼火起来，也不应声，只是闷头向前走。贾小山伸手摸到他的下巴，两根指头按着他的嘴角，想给他扯出一个笑脸。 
　　“生气啦？” 
　　“没有。” 
　　韦天赐气得太多，都快要不气了，反正自己就是个被他糊弄的人，反正，等到他死了，就再也不用理会这些事情。这一时这一刻，背上背着这么个人的分量，实实在在的，难免要挂怀。有朝一日没有了，自然也不会再想起来。 
　　“不要生气嘛。”贾小山伸长胳膊揉揉他的心口，再亲亲脖颈。“我跟你说，有一样，只这一样，绝不是假话，绝不是骗你。” 
　　“我不想听。”韦天赐翻翻白眼。 
　　“不许不听。”贾小山揪着他的耳朵，大声喊道：“我喜欢你！” 
　　韦天赐把头扭一边，就当听不见好了。明明是最离奇的一句话，偏说是最真的一句话，骗谁去。别说是这么没因没由的，就算是前缘历历，相识相知，两个男的说什么喜欢。 
　　贾小山看他不应，越发不依不饶的，按着他肩膀直起身，冲着两边岩壁放声喊开去：“我喜欢你——” 
　　于是山中层层回响，响出了无数个喜欢。 
　　韦天赐停了步，同他一起仰着头，听着他的声息在身周打转，一圈一圈，一遍一遍。 
　　
14 
　　寨主回山，在山脚下就有弟兄远远的看见，欢呼一声，齐齐涌上前。 
　　贾小山盘踞在韦天赐背上不下来，跟兄弟们挨个招手，虽然名字都叫不上，还热心的看着人家嘘寒问暖。一群人围着他们寨主寨主的叫个不停，韦天赐拽开他的胳膊，把他丢下地，自己站到一边去。 
　　洪品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韦天赐身边，摸着胡子笑。 
　　韦天赐瞪眼看他，要说，自己手上的铁链还有关在柳园的这段时日，都有这个死老头子的功劳。洪品方还在不知死活的跟他表功：“天赐啊，你看你跟寨主现在这么和和美美形影不离的，还不谢谢我？” 
　　“我谢你个鬼！” 
　　韦天赐一刀抽出，劈头盖脸就给他砍下去。 
　　洪品方抱头逃命，直奔贾小山身前，哭喊道：“寨主救我，韦天赐这小混蛋过河拆桥，恩将仇报啊！” 
　　贾小山哈哈大笑，顺手抢了洪品方的算盘，看着他两个逃逃杀杀。兄弟们也都在一边助威鼓劲，要不是寨主严令从良，早开了盘口赌赌看。韦天赐手上带着铁链，跑不出贾小山身周丈许，洪品方也傻兮兮的不知道躲远一点，两个人就在那里转圈跑。 
　　倒是贾小山看晕啦，拿起算盘一人敲一下脑袋，责令不许跟自己兄弟打架。 
　　韦天赐气哼哼的收刀，洪品方凑到贾小山跟前狗腿，要陪着他四下转转，巡查一下天门山的种花大业经营得如何了。 
　　贾小山抖起十足的微风，一边牵着韦天赐，一边跟着洪品方，赤足踏田埂，穿行在成片成片的花田里，满目艳的红、鲜的黄、嫩的粉、翠的绿，单看颜色就醉人一般，一株株细细品来，更是生得各色风情。 
　　洪品方捧着账本，一一汇报生意往来，收成几何。 
　　贾小山有听没有记，忙着俯身看花。韦天赐捂着鼻子跟着，花香这么浓，还不如柳树叶子好闻。 
　　洪品方看他们兴趣缺缺，于是把账本收起来，想到另一桩事情要跟贾小山说道说道。 
　　“寨主啊，你传授的养花功夫真是不得了，不光山下的大客排着号要咱们的花，就连出家人都动了凡心，问起这花是谁种的。” 
　　“出家人？”贾小山随口问道。 
　　“两个中年道士，数日前从咱们山头过，说是赤霞门人。说话的那个姓宋，为人十分和气，跟着的那个瘦长且黑，面色就有些不善。那宋道长问咱们的花种打哪里来的，谁教下的养花法子。他说这里面有几株仙品，是海上仙山才有的，陆地上等闲见不着。” 
　　道士，又是道士。 
　　韦天赐盯着贾小山，听见“赤霞门人”四个字，他像是顿了一顿，手里的花也放开了。 
　　“还说了什么？”贾小山拍拍手站起身，仍是漫不经心的问道。 
　　“宋道长说他也是惜花之人，想要见见养花人，切磋则个。一个兄弟走了嘴，报出寨主的名号，我心想寨主并不愿意多见生人，拦着没让往下说，把两位道长请走了。只是贾府的门面大，只怕仍是会找过去……” 
　　“走。”贾小山拉住韦天赐，转身便跑。 
　　“唉？”韦天赐虽然觉得他有古怪，想不到他说走就走，跑得风快。洪品方在后面大叫寨主，贾小山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只管拖着韦天赐跑出花田，疾奔下山。 
　　“小山？” 
　　韦天赐大声喊他。 
　　他跑得可真快，韦天赐全副轻功都施展出来了，还是险些跟不上。 
　　这些时日，韦天赐只当他病弱，功力也大大打折，原来他还能跑这么快。一时间涌起满心的疑虑，伸手捉住他腕子，双手用力，硬是要他停一停。 
　　“小山。” 
　　韦天赐这回叫得轻。 
　　贾小山扯扯他的手，急道：“天赐，快点，五哥还在柳园。虽说柳园是有奇门遁甲的阵法围住，就怕瞒不过那些个臭道士，万一给他们找进去，说不定会害到五哥。” 
　　“为什么？那两位道长跟你有什么仇怨？” 
　　“这要问他们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他们，谁知道他们非要找我做什么。好死不死的，五哥还给我下了障眼法，替我躺着，我们快点回去看看他。” 
　　贾小山拉着韦天赐要走，他像是扎了根，怎么也不挪动。 
　　“天赐，你怎么了？” 
　　贾小山也觉得奇怪，回头来看，韦天赐并没有生气，一张脸甚至没有什么神情，平平如常，像是再没有什么事情挂怀。 
　　“你的脉息。”韦天赐平声说道。 
　　方才两手捉住他，不经意搭上他的脉，内息汩汩流转，绵绵不绝，并没有一分一毫油尽灯枯的迹象。扮了这么久，终于露了破绽。 
　　韦天赐曾说过他功夫高，一定可以把脉息变没有。 
　　居然是真的。 
　　“我不跟你回去啦，你既然没事，也不用我陪着你了。”韦天赐慢慢拽开贾小山的手，给他放回身侧，拉起自己手腕上的精钢铁链，手指微一用力，喀一声从锁头断开。细细一根小矬子，挫了数月，到底给他挫开了。 
　　“天赐。”贾小山颤声叫道。抬了手，怔在半空里，竟不知道如何捉他回去。 
　　“快去看你五哥吧。” 
　　韦天赐丢开铁链，摆摆手，大步往回走。 
　　虽然又给他彻头彻尾的骗了，韦天赐还是没有生气，一点也不生气。他这么费尽心机的，总是想要自己留在身边，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不想再知道了。只当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了，忘得干干净净也就是了。梦里再真切，再痴缠，抵不过到头一场空。贾小山这三个字，只管丢在脑后，从此江湖万里远，还是好好做他的强盗是正经。 
　　那三个字定定立在身后，倒也没有追上来。 
　　正是黄昏时候，斜阳晚山，两道长长的人影落在身前，走得远了，渐渐只剩下独自一道，终于离分。 
　　韦天赐是来打劫的。 
　　自从天门寨的强盗集体从良，天门山上鲜花朵朵开，矢志不渝的大盗韦天赐黯然神伤，最终决定离开那块伤心地。屡次打劫不成，更有许多不幸遭遇，大盗韦天赐痛定思痛，只怕是陆上的营生跟自己八字不合，运势相克。 
　　于是转投水道，要在这浩浩江湖之间重新劫过，东山再起。 
　　眼前这条河东流钱塘，也算是水运要道，岸边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不断上落。 
　　韦天赐暮间前来，先行望风。这一艘船小且雕花垂帐，大约是游船；那一艘虽大，却破旧，船主不像是有财宝可以被劫；再后面一艘大船看去十分结实，吃水也深，定是往来货运船只，只是货物未销钱财自然也还没有。 
　　看来看去，看去看来，好不容易认定了一艘海船，船身奢而不华，吃水不深不浅，想来是要往下游入货，带的金银实在不少，很适合打劫。 
　　这等大户的船上，搞不好会有很多硬手护航。韦天赐躲起来练了半天功，做好十足准备，一直等到月黑风高，提着大刀走去岸边。堤岸到夜间也静了，没有白日来来往往的人群，只剩下垂柳轻摇，映着溶溶月色。 
　　一丝柳叶香气散在夜风里，悠悠然，潜入鼻端。 
　　韦天赐打了个喷嚏，捶捶头，这么紧要的当口怎么想起这么晦气的事情，真是该死。 
　　挥挥大刀，再不去理会什么柳柳叶叶，一脚踏上岸边，腾空跃上大船。落地听响，踩出极重的一声，跟着放声道：“船上的人听着，打劫了！这艘船自今日起就归我韦天赐名下，有不服的，尽管出来同我打过！” 
　　这段话可又像了一个人了。 
　　韦天赐呸呸两下，话说出口也收不回，于是将大刀耍得风响，锵一声定在甲板上。“再不出来的，大爷就进去送你们归西！” 
　　没有动静。 
　　这艘船上的人不知道是都不在还是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韦大盗连番威吓，不见收效，只好屈尊挪步，恶狠狠提着大刀上前去，一刀劈开船舱两扇门，先以声势夺人。 
　　舱门破处，现出一室一几，几上点一盏铜灯，有一位姑娘正探身起来，拿着银簪挑灯芯。强盗上船，破门而入，她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一样，还是那么娇娇弱弱的坐回去。 
　　她旁边的两个人也像是无知无觉，分坐在几案两旁，正低头对弈。 
　　一盘棋黑白交错，似乎正战至酣处。左边那人目光如炬，盯着棋盘瞬也不瞬，右边那人提着一只黑子，轻巧落下。 
　　韦天赐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室的风雅景致，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 
　　倒是那姑娘看他呆得久了，衣袖掩着口，低低的笑了一声。右边那个人跟着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起身走到韦天赐面前，牵住他的手。 
　　“天赐，你来啦。” 
　　“……” 
　　左边那个人点头为礼，道：“韦小兄弟。” 
　　“……” 
　　韦天赐好想把脚下的甲板砸出一个大洞，然后噗通一声掉到水里遁走。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看到贾家大少爷，四小姐，还有贾小山这个明明应该从此不见的混蛋！老天爷，虽说山不转水转可也未免转得太巧了点，虽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可也未免逢得太快了点吧！ 
　　韦天赐默默的收起大刀，拉开贾小山的手，退后一步。 
　　“天赐。”贾小山还想来蹭他。 
　　“不要动！” 
　　韦天赐大喝一声，趁着他被吓一跳的功夫，拔身倒翻出去，径直跃向船外。连番轻身功夫施展出来，能逃多远是多远！ 
　　人在半空，腰上忽然一沉，贾小山笑眯眯站在船头，捞住了他的腰带，手腕翻转，借力使力将他拽了回来，端端正正摆在面前。韦天赐一刀挥出，贾小山展开手臂扑上来，只管给他砍。 
　　大刀半途中硬生生收住，两手高擎着砍不下来。 
　　贾小山已然牢牢抱在腰上，紧贴着乱蹭一气，撒欢一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来的，你一定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这样都给你找到了。” 
　　“不是！我是来打劫的！” 
　　“你回回打劫都劫到我这里来，根本就是想要劫我这个人嘛，还非要找借口。天赐，你的个性还是这么别扭，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么别扭，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的是自己好不好？ 
　　老天爷，这到底是什么孽缘啊。韦天赐问天天不语，一颗豆大的雨滴落在额头上，跟着稀稀落落的飘洒下来，转瞬间越下越大，想来老天爷也看他可怜了。 
　　贾仁叫他们进去船舱避雨，贾小山答应着，把韦天赐高举的两只手一一拿下来，分别握住，摇了摇。 
　　“这一回，你要一直陪我到死哦。” 
　　韦天赐听得心里面一凉，手腕跟着一凉，抬起来看看，果不其然，一副乌黢黢的铁链拷了上来，看着比前一副更要结实许多。 
　　“走吧。” 
　　贾小山志得意满，甩着手，颠颠的蹦回船舱。韦天赐无可奈何，听着铁链当啷响，一步一拖的跟上。 
　　贾仁看见两个人手腕上的链子，皱起眉头，骂贾小山调皮。贾小山跟他大哥撒赖，说根本就没有带着钥匙，想解开也不成。贾智给韦天赐斟了茶，斯斯文文的送到他面前，随口道：“剁掉一只手也就解开了。” 
　　“啊？” 
　　韦天赐被她唬得不轻，贾四小姐倒红了脸，满面娇羞的躲回去。 
　　“四姐，你不许再吓他。天赐，不怕不怕。”贾小山摸着韦天赐的胸口，给他顺气。 
　　这个罪魁祸首跑来扮什么好人啊，韦天赐瞪他几眼，埋头喝茶，不过就是一个链子，没有钥匙，还不能再把它挫开？ 
　　“天赐我忘了跟你说，这一根链子是用乌金玄铁锻造的，挫一辈子也不要想挫开。” 
　　贾小山笑得很天真。韦天赐看得很绝望。老天爷，自己上辈子到底欠了他什么，真要报应这一生一世不成？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天地之间只剩下连绵雨幕，哗啦哗啦的响个不停。 
　　
15 
　　第二日大清早就开船了，自河道转入钱塘，乘风顺水而下，船行迅疾，一艘一艘的越过江上行舟。 
　　韦天赐晨起去甲板上练了半天功夫，回来坐在窗边生闷气，想着如何不用砍断手也能走掉。贾小山跟着他跑来跑去，没事就坐到一旁看着他。 
　　贾仁守在船头，贾智去了后舱，像是各有各忙。韦天赐想问问贾义和贾礼上哪去了，又觉得还是见不到他们为好。他们这艘船要去干嘛也跟自己没关系，只要想想怎么逃跑就行了。 
　　倒是贾小山找着跟他说话，一定是又想用什么鬼话哄住他。 
　　“原本真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韦天赐不搭腔。 
　　“虽然我舍不得你，可是我也很担心五哥，只好先回去看看他，都没有去追你，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韦天赐还是不理他。 
　　“五哥给那两个臭道士捉去了，咱们这趟出来就是为了找他。” 
　　韦天赐这才转过来听他说话，贾信可是他们兄弟姐妹当中最好人的，好人怎么总是比较倒霉呢。 
　　“五哥身上那个障眼法，是个粗浅的法门，用来骗骗宁烟她们就是了。两个臭道士白瞎了几十年的道行，笨头笨脑的，硬是把五哥当成我给带走了。” 
　　强盗绑票的时候，就算是捉不到正主，只要能讹诈钱物的也可以带回去，这叫贼不走空。韦天赐想到此处，赶紧摇头，两位得道高人，怎么能跟强盗相提并论。 
　　况且他们到底为了什么要捉贾小山？ 
　　“按说障眼法两三日就消了，五哥也该醒了，可是他都没有回去家里，也没有去柳园。大哥让各处铺子票号的人都留神找他，有人报说见过两个道士乘船往东去，我们坐着船找了这几日，都没有踪影。我反正快要死了，就算给捉去炼丹也没什么，五哥心善人呆，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死了也会很难过啊。” 
　　怎么看都是活蹦乱跳精神得不得了的家伙，脉息还那么健旺，又在这里说死啊死的。 
　　韦天赐瞥他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炼丹？炼什么丹？” 
　　“怎么说我也是命格特异，跟老天爷借了一轮寿数，如果拿去炉子里烧了炼丹，或许能练出延年续命的灵药。” 
　　“烹炼金石为外丹，吐故纳新为内丹，如何要害人性命？知止而后有定，修德方能近道，拿活人炼丹算什么道家中人，不过是邪门歪道，不值一哂。” 
　　韦天赐一番话说得凛然正气。 
　　贾小山也像是给他镇住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盯着他，看了许久，跟着叹了口气。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是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韦天赐也觉得好奇怪，居然满嘴文绉绉的话说出来，而且他有生以来道士都没见过几个，这些东西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细想想竟不是头一回了，自从那天夜里给那个奇怪的人附过身，脑袋有时就变得很奇怪，想的，说的，都不像是韦天赐了。 
　　“我这是，怎么了？” 
　　韦天赐抬起头，莫名的有些着慌。 
　　贾小山走到他身前，搂着腰偎到他怀中，贴着心口，轻声道：“不要想，不要想起来。” 
　　想起什么？韦天赐愣怔着，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细碎额发，尖俏面庞，一双眼睫略略颤动。每每细看他的模样，都有些眼热心动。只是不知道，看着他的这双眼，这份心，究竟是不是自己的。 
　　贾小山回过手来，把他的手臂一一拽到自己肩头，揽成一圈。韦天赐听之任之，将他圈在怀中。明明是他惹出来的奇怪事情，可是这么紧挨着他，又像是能稍稍安心一点。 
　　两人一坐一卧抱拥着，呆了许久。 
　　韦天赐正要推贾小山起来，问个清楚明白。船身猛然一摇，两人仍是歪倒回去，滚做一团。身后舱门跟着推开，贾智挽着流云袖，盈盈走过去。 
　　“四姐。”贾小山气鼓鼓的喊。 
　　“啊。”贾智好像刚刚才看到他们两个一样，衣袖遮住脸，推门往船头跑出去。 
　　她刚才，一定是在那边门后偷窥吧，韦天赐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兄弟姐妹这个共同的爱好实在太糟糕了！ 
　　贾小山还要抱上来，韦天赐把他推一边，问道：“这是停船了？是不是遇上那两位道长的船了？”“大哥四姐会收拾他们的，不用理不用理。”贾小山摆摆手，不肯动弹。 
　　“刚刚还说担心你五哥，现在又不理了，你都没有良心的吗？快点出去看看。”韦天赐扯扯铁链，把他捞起来，推开舱门出去。 
　　舱门开处，迎面就是一缕江风沾湿，眼前水波横阔，细雨濛濛，只见得贾仁修长的一道身影立定在船头。 
　　大船下锚收帆，斜转过来停在江流当中，挡住后面一艘船只。 
　　那一艘船要小上许多，给阻断了航程，不停随波晃动。江上水气氤氲，隐约看见船头上站着两道人影，深灰袍服，巍巍仪冠，面目就瞧不清楚。 
　　“宋道长同傅道长俱是有道高人，或许有教于舍弟，只是家中老父不舍，务必烦请将舍弟放还……”贾仁躬身抱拳，客客气气的同那两个道士说话。这边船高，那边船矮，他礼数行得谦恭，仍是居高临下的气势。 
　　“说过没有，就是没有！你要诬人罪名不成！” 
　　回话的道士十分暴躁，大概就是洪品方说面色不善的那个傅道长，他旁边的宋道长跟着打圆场，道：“贾公子，令弟当真不在咱们这艘船上，公子要是不信的，不妨过船来亲眼看看。” 
　　“如此，叨扰了。” 
　　贾仁再不听他们推诿，说完就跃身而起，径直到了那边船头，落在两个道士身前，微一抱拳，侧身往船舱中走去。 
　　傅道长拂尘横扫，挡住不给他进去。贾仁更不多说，一掌翻出就跟他打起上来。 
　　韦天赐要过船去帮忙，贾小山拉着铁链不许走，两个人拴在一起，过去只怕是添乱。倒是贾智出舱就不见了人，韦天赐问起，贾小山趴在船舷上，指指下面江水，原来她悄悄潜入水中去了。 
　　那边宋道长也跟着出招，三人在船头斗得翻飞来去，贾仁一只手打一个，仍是挥洒自如，应付有余。 
　　“你大哥好厉害。”韦天赐闲在一边观战，赞叹道。 
　　“我也很厉害啊。”贾小山不服，只可惜不能跳过去厉害给他看。“而且那姓宋的根本就没有好好打，搞不好还是在跟姓傅的捣乱。” 
　　“宋皑师弟心底良善，脾性温厚，行事却也果决。傅玉为人暴躁，有他在旁照拂着也好。”韦天赐随口应道。 
　　“天赐。” 
　　贾小山偏头看着他，眉头也皱起来了。 
　　“我又说奇怪的话了？”韦天赐指着自己的嘴巴问，贾小山点点头，扑上来抱住他的脑袋，想要给他摇醒。韦天赐把他拍下去，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还不是他招来的！他有什么好嫌弃的！ 
　　船侧哗啦响动，从水中跃起一个人，半空折腰，轻飘飘落到甲板上。 
　　贾智把两柄分水峨眉刺摆在一边，扯着自己的衣袖拧水下来，细声细气的叫贾小山。“你去跟大哥说，他们船上当真没有小五，还有，叫大哥快点回来，我把他们船底刺穿了，要不了多久就得沉掉。” 
　　“大哥，你听见了吗？”贾小山扬声问。 
　　韦天赐目瞪口呆的看着贾四小姐，贾家这些奇奇怪怪的人里面，她果然是最恐怖的一个。 
　　那边的船一点点的往下沉，已经有船家跳到水里，游去岸上。两个道士跟贾仁打得好专注，两柄拂尘上下合击，一双手掌四面接应，眼看着脚底下都要淹到水里，还不知道停手。 
　　“你再跟大哥说，小五的下落还得着落在这两个道士身上，不能放了，捉回来先打断腿，再慢慢拷打逼问。” 
　　贾智交代完了，举起湿漉漉的袖子掩着面孔，一路小碎步躲回后舱。 
　　韦天赐瞪她不着，转头来瞪贾小山。 
　　“这是四姐说的不是我说的。”贾小山深感委屈，“现在你知道了吧，我可是顶顶温和，顶顶善良的一个。” 
　　“哈哈。”韦天赐假装笑了两声。 
　　那边的船大半都淹到江面下了，贾仁和两个道士跳到船舱上头，还在打，再沉下去三个人只好爬到桅杆上继续了。韦天赐晃晃贾小山，看要不要丢点暗器过去，让他们快点打完算了。贾小山一拍船舷，像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们等下就要打过来了，你快点回去船舱里面，不要在外人跟前抛头露面的。” 
　　“啊？” 
　　贾小山牵着他就往回走，韦天赐才不要莫名其妙的跟他进去，扒着船舷不肯站起来。两个人正在拉拉扯扯，头顶唰唰唰三声，依次跃过去三个人，落到身后甲板上，还没站稳就又开打了。 
　　贾小山挡着不给他看，韦天赐把他推一边，从他腰侧望过去。 
　　他像是很不想让自己见到这两个道士，韦天赐不由留了神，仔细看清楚。那宋道长蓄着三绺长须，面色白净，倒有一股方外人的清逸。傅道长阴着一张长脸，粗重眉毛，细细双眼，看人时总带着戾气。 
　　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快点进去啦，打架有什么好看的，进去我跟你打好了。”贾小山坚持要拖他走，韦天赐随他起来，一步三回头的瞄了几眼。 
　　正好那傅道长转身过来，看见他们两个。 
　　“你是贾小山？给我站住！” 
　　傅道长怒喝一声，舍拂尘而出长剑，一剑起，破开丝丝细雨直贯而来。 
　　韦天赐回过身，横出一步站定在贾小山面前，大刀出鞘，要接他这一剑。刀剑交鸣，傅道长立足不稳，给迫退了一步，韦天赐匆忙出招，也觉得虎口震痛。 
　　傅道长脚下错步，长剑仍是直袭贾小山而来。 
　　“师兄！” 
　　宋道长从后追过来，拂尘翻卷，绞在剑锋上，给割得寸寸断开，随风而散。 
　　“师兄剑下留情，即便当真是他，捉了回去听凭掌门发落也就是了，何必多造杀孽。”“你看他这张脸，可不就是那个逆天改命的孽障！”傅道长喝道。 
　　“我的脸怎么了，你自己生得不好看，就来指摘别人的脸，羞也不羞？”贾小山还在胡乱说话，韦天赐把他拽过来捂住嘴巴。 
　　这两位道长一派肃然的样子，看来是有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宋道长转头过来，看着给捂住半张脸的贾小山，一双杏核大眼圆睁着，乌溜溜的闪动。捂住他嘴巴的那个人，跟他绑在一根铁链上，像是十分亲密。那张脸明明是个少年模样，却显得宽厚可亲，仿佛早早见过。 
　　宋道长走到他们面前，却是盯着韦天赐，轻声唤道：“大师兄，是你吗？”

16 
　　“不是！” 
　　贾小山大喊起来，把韦天赐拽到自己背后，挥挥手让那个宋道长赶快走开，不要在这边随便认亲。韦天赐小声交代他不要那么凶。看这个道士年纪一把了，非要叫自己大师兄，可能脑子不是很好，就不要欺负他了。 
　　“你乱叫什么？看他这个傻头傻脑的样子，大师兄就算投胎转世个百八十回，也不会变得这么蠢。”傅道长也在那边骂，彻底鄙视了韦天赐。 
　　韦天赐当然不会高兴被人这么说，大刀一挥，气势汹汹的横在他面前。 
　　贾仁也已经走过来，双掌运劲，虚势以待，跟他并肩为战。 
　　宋道长伸手拦在傅道长，望定了贾小山，追问道：“你认也罢，不认也罢。我只问你一句，他好不好？” 
　　“好。”贾小山答得干脆利落。 
　　“这一世，务必要他过得快活些。” 宋道长还在殷殷嘱托。 
　　“不劳你吩咐。”贾小山微微偏转头，看向身旁，韦天赐正擎着一柄大刀，目光灼灼的盯着敌手，要保护他周全。“我喜欢他，当然会对他好。” 
　　“如此甚好。” 
　　两个人好像打哑谜一样，你一言我一语都不知道是在说什么，结果还达成了约定。韦天赐没来得及跳脚，傅道长先就怒了。 
　　“你跟这孽障啰嗦什么？只管捉他回去！” 
　　“傅师兄，今日咱们人少打不过人多，你要捉他，不如回山请了师命，带着大批弟子向贾府要人，贾老爷家大业大，怎么也走不脱。” 
　　宋道长平声说来，倒比傅道长狠辣许多，直噎得他没了声气，转头再跟贾仁交代：“贾公子，令弟原本是给我们带了出来，想要胁迫小山一同回去，只是半道上给人劫走了，这一趟是我们师兄弟照顾不周，先同公子赔罪。” 
　　“道长可曾看明白，是哪一方高人？” 
　　“却也是旧识，小山必然知道。那人功夫已入化境，更兼心思莫测，悲喜大异常人。令弟给捉了去，祸福犹在未知之数，只求吉人自有天相。” 
　　“我怎么会认识这么奇怪的人，你不要赖给我就想过关。”贾小山不认账。 
　　“多谢道长赐教。”贾仁无视了他。 
　　宋道长也无视了他，向贾仁施了一礼，再看了韦天赐一眼，转头同傅道长走了。贾仁叫人放下小舟，渡他二人上岸。 
　　韦天赐忽然心有所感一般，上前两步，走到船舷边叫了一声。 
　　宋道长自小舟上抬头，衣袂迎风，面上笑意清朗。韦天赐于是脱口问道：“你可是名唤宋皑？还有那一位，是不是叫傅玉？” 
　　“大师兄。”他哽着声息，又来拜师兄，看来当真是他的名字。 
　　他身后那个叫傅玉的也大睁一双细眼，十分吃惊的样子，随即阴沉回去，教训宋皑道：“定是小山那孽障同他说的，你当什么真？” 
　　可是真的没人告诉自己啊，为什么，自己会知道得这么明白呢。 
　　韦天赐挠挠头，那个在脑子里出现过的人，也许就是他们的大师兄吧。如果自己上辈子真的是他们的大师兄，这辈子也不是了，他们何必搞得这么当真。这些修道的人，前生后世都看在眼里，可有多累？ 
　　小舟随波飘开去，渐渐隐没在江上微雨之中，看不见了。 
　　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终究太过虚渺，韦天赐想也想不明白，索性随它去了。 
　　送走了两个道士，船还是顺流东行，沿途寻觅贾信。贾仁忙着调派人手，贾智有时乘舟上岸，整日不见踪影。 
　　贾小山不知为了什么，有点郁郁寡欢的，消沉了好几天。清早陪着韦天赐练完功，就换成他没精打采的坐在窗边，盯着船侧江流一阵阵发怔。 
　　贾仁问他那个半道劫走贾信的高人，贾小山说臭道士信口乱讲，肯定是不小心弄丢了五哥，赖给什么世外高人，显得没那么丢脸。贾信既然从他们手上走掉了，自钱塘沿岸多多搜寻就是了。 
　　贾仁看他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也不追问，拍拍他肩膀出去了。 
　　韦天赐也不管他，难得他这么乖，好几天都没有骗着自己玩，清清静静的呆着也挺好。 
　　每天晨起练功，白日吃饭，夜来睡觉，有时也会想到那些奇怪的事情，稍微想一下就丢开了。反正自己还是自己，就算那个什么大师兄偶尔出来占用自己的嘴巴，也没什么太大的坏处，总不能一直烦恼个没完吧。 
　　“天赐，”贾小山头也不转，闷声问道：“你快活吗？” 
　　韦天赐愣了一愣，原来他一直在惆怅这个。倒也没有想过快活不快活的，心里不觉得难过，大约就是快活了。于是跟他点点头，应了一声。 
　　“那我对你好吗？” 
　　“不好！”韦天赐答得干脆，答完又想了一想，似乎也不是这样。看看他转过脸来，难过的要哭的样子，赶忙补上一句：“也不坏。” 
　　从认识贾小山以来，虽然被他骗过来骗过去经常气到抓狂，还被他害得强盗都当不成跟一群花农混在一起，还被一根链子拴着吃饭穿衣洗澡如厕都不是很方便，还被他莫名其妙的骚扰不是摸就是亲，还被他的兄弟姐妹躲在一边偷窥……可是，他对自己真的不坏，在这些事情之外，他还很听自己的话。 
　　“反正我不讨厌你，只要你再别用快死了这种话骗我。” 
　　“你舍不得我死吗？” 
　　贾小山哭脸变笑脸，一下子雨过天晴，笑吟吟的看过来。韦天赐转过头去不看他，他这种样子看多了，心里就会变得很奇怪。 
　　“就算知道你是骗我，我还是会当真，当真了，还是会很担心。” 
　　心里面好像揪成一团一样，看着他的时候会想着，看不到他的时候更加想得多一点。韦天赐不喜欢想这么多事情，会觉得心很累，而且酸痛酸痛的。 
　　“天赐，你喜欢我吗？”贾小山轻声问道。 
　　喜欢这句话，他自己说就说了很多遍，还是头一次问出来。韦天赐盯着身边的船板，头垂得更低，想不到要怎么答他。贾小山不知不觉到了他身旁，搂上他的脖颈，扶着他的脑袋，要他正眼看着。 
　　“喜欢？不喜欢？” 
　　韦天赐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整个人都像是枝头绽出的新绿，也清，也艳，一眼过去就觉得动心动意。 
　　有一种软绵绵，沉甸甸的感觉，悄无声息的在心里面漫开，好像很满，又好像很空，总想要点什么又不知道想要什么。如果把他抱到怀里紧紧贴在一起，也许能觉得好过一点。 
　　韦天赐抬起手，环住他腰身，轻轻贴实。 
　　这一回醒着，明明白白的醒着，亲手抱着他。他对自己的心意并不是骗人，自己对他的心，只怕比自己知道的要早，要重。虽然一直觉得两个男的说喜欢什么的，很奇怪，可是硬要说不喜欢就更奇怪。 
　　“小山。” 
　　“嗯。” 
　　“我是有些喜欢你的。”韦天赐坦坦然认了，想想也不全对，再加上一句。“可我不知道有多么喜欢。” 
　　“嗯……”贾小山拖了个长音，跟着笑起来。“那让我亲亲你？” 
　　根本就没有等韦天赐回答，低头就吻下来。唇有点凉，轻轻的贴过来，舌尖软滑，缓缓溜过唇间，一丝淡淡的香甜。 
　　韦天赐眨了一下眼睛，跟他说：“还要更喜欢一点。” 
　　贾小山于是搂得更紧些，闭着眼，用力吻下去。唇齿纠缠，吸吮轻噬。韦天赐也抱紧了他，只觉得一片柔情蜜意充盈在心中，满满当当，偏又想要更多些。 
　　贾小山跪坐在他身上，从唇边吻到了颈中，细意缠绵，点点温热落在颊畔肩头。 
　　韦天赐手下渐渐没了轻重，扯开他的衣带，展露出纤细的身形来，见过许多次，仍是觉得晃了眼，呼吸也跟着粗重。贾小山咬在他胸口，吃吃笑。 
　　“还要更喜欢一点？” 
　　“还要更喜欢一点。”韦天赐点点头。虽然是这么个坏得滴水的小混蛋，还是会担心他，他不在身边，就会时不时的想起他。看着他会觉得气，也会觉得开心，从心底里面想要抱着他不放开。 
　　贾小山抬起身来，一双眼波盈动，像是要笑，也像是要哭。 
　　说过要等他心甘情愿的，当真等了好久。 
　　等着跟他这般亲近，等了好久。 
　　伸手搭上他的腰带，指尖颤着，慢慢扯，韦天赐倒等不及，握着他手用力拉开。两人四手除干净身上衣物，赤条条拥在一处。耳鬓厮磨，身躯交缠，掌心抚过便是一阵阵酥麻，渴切得紧，恨不能融成一个。 
　　搂着，吻着，抱着他腰身深入进去，种种从没有过的滋味纷涌而至，勾魂噬骨一般，仿佛要将心魄都荡去了。 
　　“小山。” 
　　伸手抚过他的头发，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在怀里懒懒应一声，手臂揽上来，一腿勾起。于是深深吻落下去，两个又并作一个，夜来贪欢，一回更比一回情热。 
　　江流脉脉，船行悠悠，有少年人缱绻不休。 
　　大道无为无色，人却有心有情，且不问前缘，不求后果，只知此时快活。 
　　自钱塘出海，前途更是水色漫漫，碧空无际。沿南岸徐徐而行，这一日靠岸泊船，到了沥海镇。贾仁下船去镇上铺面分号，听报贾信消息。 
　　韦天赐醒时，已经是日上三竿，错过了晨起练武。正要扯过衣裳爬起身，身边贾小山哼咛一声，眼睛也没有睁开，摸索着扯扯链子把他拽回去。光溜溜的身板贴在一起，比起夜间风流时候，倒更觉得羞人。 
　　“小山。”韦天赐叫他一声。 
　　贾小山迷糊着挪了挪，在他怀里换个姿势，躺得更舒服些。韦天赐看他不肯醒，于是抱着不动，大气都没有喘上一口。 
　　脑子里走了神，不由得回想起昨天夜里种种情形，软软的呻吟声息仿佛还在耳边。 
　　“天赐，你的脸好红哦。”贾小山不知几时睁开眼来，摸着他的脸蛋看笑话。“而且你笑得好傻，有这么开心吗？” 
　　韦天赐把他推开一尺远，跳起来穿衣裳，一边大声喊道：“停船了！你快点起来！我们也上岸找你五哥去。”“你到现在，居然还想着我五哥吗？果然你喜欢我五哥多一点吗？”贾小山歪倒在那边，装哭装得好投入。 
　　韦天赐瞪他一眼，今时不同往日，不跟这个小混蛋生气了。 
　　拉着他起来穿衣裳，跟船夫问过贾仁的去向，下了船，也没有骑马乘轿，一起往镇上走过去。两个人手上还连着丈许长的铁链，为免路人看来奇怪，只好藏到袖子里一路携手而行。 
　　贾小山摇着胳膊，两只光脚颠颠的跑出去。 
　　韦天赐紧握着他的手，跟着他往前走，好在沙土地不硌脚，随便他乱跑吧。 
　　途中绕了路，走到海岸边大片大片的芦苇当中，芦杆足有半人多高，随着海风连绵摇曳，芦花团团飘飞，映着白日晴光，点点闪烁，仿佛幻梦里的景致。 
　　“天赐！” 
　　贾小山转过身看着他笑，眼睛闪亮亮的，整个人都闪亮亮的。 
　　“怎么了？”韦天赐也笑着问他。 
　　贾小山一边倒着走，一边挥起手臂直指头顶青天，摆出豪气干云的架势，大声喊道：“我要帮你完成这辈子的心愿！” 
　　“我有什么心愿？你终于肯把这根链子打开了吗？” 
　　“那怎么可以！虽然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可是你好爱移情别恋负心薄幸的，还是拴牢一点比较安心。” 
　　韦天赐扯他过来敲了一记，捉贼拿脏，这句移情别恋他喊了好多遍，只管乱冤枉人。以前不跟他计较，现在都说喜欢他了，还在这里吵吵嚷嚷的。贾小山抱着脑袋呜呜叫痛，韦天赐再给他揉揉。 
　　“行了，快说你要干什么坏事吧。” 
　　知贾小山者莫若韦天赐，只见这小混蛋顺手抽出他腰间大刀，舞了两把，横劈在身前，兴高采烈的喊起来：“我们去当强盗吧！” 

17 
　　韦天赐和贾小山是来打劫的。 
　　不是，本来是要来沥海镇寻觅失踪了好久的贾信，中途不知怎么就变成要打劫。 
　　贾小山说贾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都在找，不缺他们两个。而且五哥已经从臭道士的手里跑掉了，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的，难说他自己正慢吞吞的回家去。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眼前还是当强盗比较重要。 
　　他们站的这个铜钉红漆大门的后面，就是沥海镇最最为富不仁的王员外的宅邸。 
　　贾小山跟贾家票号的伙计打听过了，这个王员外一直都有欺行霸市压榨渔民，还跟官府勾结强占土地强娶民女毒打长工拆别人房子偷别人鸡……总之就是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那一种，最适合拿他开刀劫富济贫了。 
　　韦天赐分腿与肩齐，双手叉腰，中气十足的喊道：“里面的人听着！” 
　　刚刚起了个头，就被贾小山一把推向前，一面在后面鼓劲：“天赐别喊了，快点上吧！” 
　　“嗷！” 
　　韦天赐长啸一声，跳上去一脚揣在大门上，轰隆破开一个大洞。 
　　两个人破门而入，宅子里的家丁闻声赶过来，一边大骂一边要捉拿他们。韦天赐一阵拳打脚踢，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一路上躺倒了十几条大汉，再没人敢跑来送死。 
　　贾小山提着大刀跟在他旁边，甩来甩去，不时用刀柄敲晕一个。抬头看见一群人鬼鬼祟祟的往后院逃，中间围着的家伙衣服穿得光鲜闪亮，人生得脑满肠肥，一眼看过去就很可恶。贾小山轻飘飘跃起来，轻飘飘落在那群人前头，左右看了看，露齿一笑。 
　　家丁们叫得好像看到鬼一样惨，呼啦一下全部跑掉了。 
　　王员外人肥脚短跑不动，惊怯怯的看着贾小山，满头汗水好像雨一样往下落。 
　　贾小山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托着刀背，上下掂了掂。王员外的眼珠也跟着上下转，快要瞪出来了。贾小山还是笑得很和善，温言细语的跟他说：“好了，把你的珠宝古玩金子银子地契房契还有美艳姬妾都交出来吧。” 
　　“你要美艳姬妾干什么？”韦天赐瞪他一眼。 
　　“顺口就说了，反正他家的姬妾很可能也是强抢来的，不如分点家产给她们走掉。” 
　　“也好。” 
　　“大爷饶命啊！”王员外自顾自在那边哭起来了，一边磕头一边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襁褓幼儿，还欠着隔壁街贾家一百两银子，两位大爷千万不要听外面那些人胡说，我只有糊口的家底啊。求两位大爷看在我一家老小也要活命，放我一条生路。” 
　　“他说的好惨啊。” 
　　“这样你都相信？” 
　　“我看起来有这么傻吗？我老大之前就教过这套说辞，他说被劫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这么哭，一定不能心软。这个人一个字都没有变，八十都不会改成九十。” 
　　“哈哈哈。” 
　　两个人站在一边大声说悄悄话，每一句都给王员外听到，憋得他一张脸青了紫，紫了黑，黑了灰，看起来就快没气了。 
　　贾小山把大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抬起他下巴来，冰冰凉的刀刃贴着肉，让他精神精神。 
　　“我跟你说，我是比较好说话的，我后面这位韦大爷就不一样了，他可是天门寨赫赫有名的强盗头子，杀人不眨眼，剥皮不见血，还有一千手下各个都是穷凶极恶背着悬赏的。你再不老老实实的把家财交出来，就换这位韦大爷跟你说话了。” 
　　贾小山指指后面，韦天赐正凶神恶煞一样瞪过来，把拳头捏得咯咯响。 
　　“我交！我交！”王员外真哭了。 
　　贾小山压着他去开箱倒柜，找了个大布袋给韦天赐提着，金银财宝都倒进去，看见有名贵的的瓶瓶罐罐也随手装进去。王员外藏着掖着的都给贾小山翻出来了，墙上的暗格也撬开，风卷残云一样搜刮干净。 
　　王员外心痛得晕倒在一边，家丁们忙着给他倒水扇风，他还是宁可死过去不要醒的样子。 
　　韦天赐看看已经装了满满两个大布袋，叫贾小山别拿了，趁着官兵还没来赶紧走路。作为强盗，逃跑也很重要。 
　　贾小山去踢了王员外一脚，王员外赶快翻身起来听训。 
　　“今日暂且放过你，今后只要让我知道你有一两一钱的不义之财，就抓你去韦大爷的山寨，他一千个弟兄一人剁你一刀，足够把你剁成肉泥拿去喂猪，都记下了？” 
　　王员外吓得话也说不清，胡乱点头。 
　　韦天赐跟贾小山扬长而去，一家主仆又是作揖，又是磕头，好像送神一样把他们往外送。 
　　两个人提着大袋财物跑到大街上，翻墙上房，沿着屋脊逃了一路。韦天赐在前面哈哈笑，十分快活的样子，贾小山也跟着他笑。 
　　一直跑到一个小楼顶上，摊开手脚坐下来歇着，袋子丢一边。 
　　底下像是个酒楼，楼前人来人往的是个热闹集市，贾小山探身起来看了看，喊道：“天赐天赐，我们强盗还没当完啊，富已经劫了，贫还没有济，快点济吧。” 
　　“那不是应该趁着夜半无人时候，偷偷丢一个银袋到穷人的屋里吗？” 
　　“又是你老大教的？” 
　　“嗯。” 
　　“他自己跑去丢过吗？ 
　　“……没有吧。” 
　　“现在的江湖已经不是他的江湖了。”贾小山沉痛的摇摇头，跟着展望前方。“你现任老大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话还没说完，他提着袋子站到房檐边上，抓起一把珍珠就撒下去。跟着是一把银票，漫天撒开，底下街面上有人惊叫起来，有人欢欣无限的喊着。贾小山再撒了一把金锭子，回头向他招手。 
　　“天赐，快点快点！” 
　　韦天赐虽然觉得这么撒法不合强盗的规矩，而且谁知道拣去的是富人还是穷人，不过看他这么高兴，就陪他一下好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楼顶上，你一把我一把的往下面散财，底下人越聚越多，丢下去一样东西，就是一阵欢呼。贾小山放声招呼下面小心接着，把瓷瓶端砚一一扔下去，他用得力道巧，接一个中一个，更有一群人围着喝彩。 
　　韦天赐也跟着扔了块翠玉坠，摔碎了。 
　　底下有人喝倒彩，贾小山指着他笑，韦天赐趴在屋檐边上大叹可惜，还是给他来扔好了。 
　　正要起身坐好，抬头时候，眼角掠过长街尽头，有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过去。空荡荡的一条街道，人人都聚在这边凑热闹，倒有人看也没看一眼。 
　　韦天赐张手打望，走在前面的是个女人，白衣绿裙，身姿修长。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少年，身形敦实，那张脸虽然隐隐约约的瞧不清，还是十分眼熟，熟到他呆了一呆。 
　　贾信？ 
　　这不是五少爷贾信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群人找了这么多天，竟然在这里看见了。 
　　“五少爷——” 
　　韦天赐放大声要喊，贾小山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凑到他耳朵边要他先别乱叫。韦天赐瞪大眼睛看他，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 
　　“五哥明显是跟一个女的在一起，你看五哥那么呆的人，为了这个女的家都不回了，一定是爱得很严重啊。” 
　　韦天赐哼哼两声，真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贾小山顺手把两个布袋全部丢下去，拖着韦天赐往前跑，蹲身低头，沿着屋脊悄悄的追到贾信附近。足足还有十余丈远，他拉着韦天赐在房顶趴下来，冒出半个头看着。 
　　“你要干什么？”韦天赐贴着耳朵问他。 
　　“再近会被发现的。”贾小山贴着耳朵答他。 
　　说完了还要小小吹口气，害他痒得抖了一抖。韦天赐敲他一记，要说贾信的功夫有这么厉害吗？这么远都能发觉。 
　　那个女人慢慢走过前面的街道，步子轻的好像在飘一样，头上覆着轻纱帽子，看不清她的样貌。一丛乌黑的头发挽起来，行止间十分端方，年岁总在二三十之间。她身后跟着的少年，五官好像五粒小豆子，齐齐整整的摆在脸上，果然就是贾信。 
　　韦天赐想起宋皑说贾信给一个高人劫走了，什么喜怒无常武功出神入化的，难道就是这个女的？可是怎么看也不像啊。 
　　不过，既然有贾智那么娇娇弱弱又异常恐怖的人，搞不好这个女的是更可怕的贾智。 
　　贾小山一直都专心的看着他们，果然他也是有偷窥的爱好的。 
　　贾信跟在那个女的身后半步，啰啰嗦嗦的跟她说什么，她半天都没有理会。贾信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小心展开，里面是两个包子。他走快一步追到她跟前，要拿给她吃。她停了一下，还是往前走。贾信是个死心眼的，再追上一步，仍是举着要给她。两个人这么磨磨蹭蹭，足足十几遍，她终于伸手接过一个包子。 
　　贾信在旁边大口吞，比着跟她说要如何吃。 
　　她看了半天包子，终于掀起帽子前面的轻纱，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功夫，看到了她藏在轻纱后面的脸，还是觉得美不胜收。眉眼低垂，颜色姣好，唇边漾起浅浅一抹微笑。 
　　韦天赐倒吸了一口气，问道：“她没吃过包子吗？怎么能对着包子笑成这个样子。” 
　　“原来她笑起来这么好看。” 
　　贾小山把指尖塞到嘴巴里，用力啃，一下子满腹心事的样子。那边两个人甜甜美美的吃包子，他就在这边吃手指。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贾小山干脆利落的说完，爬到一边去再也不看了。 
　　韦天赐摸不着头脑，铁链牵扯，只好先跟着他爬走。两个人丢下贾信和那个很好看的女的，从屋顶跳下去，穿街过巷，远远的跑开。贾小山一路闷头向前走，韦天赐不停叫他。 
　　“小山？” 
　　贾小山不答应，也不回头。 
　　“小山！” 
　　韦天赐扯着铁链把他扯回来，他退着走了几步，终于给拽到身前。韦天赐抱着他的胳膊，让他转过来。“你是怎么了？” 
　　贾小山低着头不肯看他，韦天赐把他的脸捧起来，他一双眼茫然无措的看着韦天赐，像是慌乱到不知所以。韦天赐再也顾不上其它，赶忙把他紧抱到怀里来，用力安抚揉搓。 
　　“这是怎么了？不慌，不慌。” 
　　贾小山靠在他怀里，抖了一阵，慢慢安稳下来。伸手搂住他的腰，贴在胸口蹭了蹭，声息中带着鼻音，小小声，撒娇一样叫他：“天赐。” 
　　“我在这里。” 
　　“天赐。” 
　　“嗯。” 
　　“天赐。” 
　　终于变回平常一样的叫法，带着笑，又想要骗他什么。 
　　“今天，要满足你的心愿。” 
　　话音刚落，手腕上跟着一轻，那根链子已经去了。他也从怀里起身，站开去。韦天赐陡然间觉得空空落落的，伸出手，想要牵住他。 
　　贾小山把手背在身后，笑着点点头，道：“我放你走了。” 

18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韦天赐伸长胳膊去捉他，要把他抓到手里狠狠敲一记再问个清楚明白。贾小山侧身让开，韦天赐抓了个空，手掌翻转仍是扣他手腕。贾小山再退一步，脚下更不停歇，抬眼的功夫已经离开数丈远。
　　“你给我站住！”
　　韦天赐大声喊着，跨步追上去，手上接连抢抓，奋力逮他。韦天赐正着追，贾小山倒着退，堪堪剩下尺许长一段距离，偏就抓不着。
　　“天赐，我想了好久，还是决定给你走了。今天跟你打劫了一回，发现你做强盗的时候看起来最开心，原来你是真的很喜欢做强盗的。虽然我心里不知道多舍不得你，不过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应该阻碍你成为江洋大盗的大好前程。江湖险恶，生死难料，你此去要自己多多保重，我就不等你了。”
　　贾小山还是看着他笑，一大篇话真真假假的说出来，倒有十分的伤感。
　　“你说什么胡话？给我站住，让我先揍你一顿！”
　　韦天赐快要给他气炸了，手上还是抓空，干脆抽刀出来照着他身侧便砍，看他往哪里躲。贾小山身形一晃，一手按在刀背上，整个人凑到跟前来，仰头望着韦天赐。
　　韦天赐气得紫涨着脸，不住粗喘，恶狠狠的瞪着他。
　　贾小山伸手出来，给他揉揉胸口顺顺气，再摸到脸上，按平眉心结起的竖纹。韦天赐用力把他抱到怀里，哑声道：“你再骗着我玩，我真的要生气了。”
　　“没有骗你。”贾小山说。
　　声息闷在胸前，轻轻一句，语意却重得不能再重。
　　贾小山推着韦天赐站开，慢慢拉下他两只胳膊，牵着他的手把大刀收回鞘中。
　　“天赐，你去做个快活的强盗吧，我会努力忘掉你的，也用不了多久就记不得了。我们这就分开啦，山长水远，就不期后会了。”
　　“贾小山！”
　　韦天赐还想怒吼，声音通通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贾小山按着他的腕脉，真气流转，早已经封住他几道大穴。韦天赐手也抬不起，腿也迈不动，连话都说不出。睁大眼睛看着他，心下一片糊涂，全然弄不清他是为了什么，要做什么。
　　他还是笑，眼睛弯起来，好像两弯黑黑的小月牙。
　　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望着自己。还是不同的，眼神完全不同了，无波无澜仿佛一潭止水。更像是不见了魂魄，只剩一个壳子站在面前，神情间空荡荡全无一物。
　　“小山。”
　　韦天赐喉咙嘶嘶作声，叫不出。
　　贾小山点点头，像是听见了。跟着摇摇头，像是不想听到。最后凑上来吻了一下他的嘴巴，没有一点缠绵的意思，柔柔的，凉凉的，干干净净的亲昵。
　　他转过身，两只光脚慢慢迈出去，落地已经离开好远，转瞬就不见了。
　　只剩下韦天赐独个站着，动不了，想不明。仿佛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深黑深黑的无底洞，不停的往下坠，伸开手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他抓。韦天赐紧闭上眼睛，再大大睁开，瞪着贾小山走掉的方向，眼底好像火烧一样，又干又涩。
　　没有功夫难过，没有功夫生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韦天赐用力凝神定气，只想早一刻冲开穴道，拔脚追上去。
　　贾小山这个混蛋，他明明就是很不对劲，还要拿一堆话来骗自己，鬼扯什么做强盗最开心，唯一做成的一次还不是因为有他一起打劫。居然说得出这么烂的借口，可见他连编假话的心思都没有了，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韦天赐越想越心乱，冲关过穴总是不成功，差点走火入魔。
　　幸好他只顾着大练外功，内力本来就没有多少，也没怎么伤到。好几个时辰过去，贾小山都不知道跑了多远了，他还是一动不能动的戳在原地，心里面恨得要死，早知道应该去找个山洞闭关多练练内功。
　　正在一筹莫展的关头，背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轻摇慢拖，晃晃悠悠的走到跟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脊背站住。
　　“韦公子。”
　　听见这个声音，韦天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背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贾礼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凑过来看他，衣袖轻抚，体贴的给他扫了扫肩头的灰土，顺便摸了一把脸。“多日不见，韦公子还是这么有趣。让我猜猜看，韦公子这是在扮木头人？可真像呢。”
　　有趣个鬼！快点把你的手拿开啊！
　　韦天赐在心里面骂，偏偏出不了声，只能乖乖的被贾礼戳来掐去，气得不停瞪眼。这笔烂帐还是要记给贾小山这混蛋，等着挨揍吧！
　　“这条巷子虽然僻静，转过去就是大街，人来人往，要是有人趁着韦公子扮得专注，前来动手动脚占了便宜去，可怎生是好？”贾礼好诚恳的在那边自言自语，然后转到韦天赐前面来，捏起他的下巴，笑得像是狐狸一样奸诈。“不如先让我来占上一占，你看我这么英俊潇洒，你也不会太吃亏，搞不好还有得赚对不对？”
　　什么什么啊？
　　一个贾小山还不够，为什么贾三少爷也这么不正常？
　　眼看着他低下头来，两片红红的唇就要凑到脸上，韦天赐大喝一声，双掌用力推出去，跟着腾身向后，锵一声撤出大刀。贾礼没想到他突然发作，给推出去好几步，跌撞站住。韦天赐左右看看自己手臂，穴道竟然冲开了。
　　当下正色喝道：“三少爷，小山丢了，你不要再这么没正形的玩闹，你要是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快点跟我说，你要是不知道就别耽搁我的功夫，我还得去找他。”
　　贾礼缓手合拢折扇，抬头看他，嘴角歪歪的挂起一抹笑。
　　“小山有什么好的？你就这么舍不得他。你先前还不愿意跟他在一起，现在想着他了？要不要试试跟我处一段时日，你一定会想着我的。”
　　“不会！”
　　韦天赐喊得并不响，却是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贾礼听得一怔，转眼仍是笑道：“他可是不要你了，他有心要走，谁也找不着。”
　　“不会！”
　　仍是这两个字。
　　韦天赐收了刀，大步向前走去，坦荡荡从贾礼身边经过，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我知道他肯定是有事才跑掉的，我一定会找到他。”
　　在柳园的时候，贾小山说死说活的骗自己陪着他，现在真的有事了，倒想要把自己撇开。韦天赐堂堂大盗，可以共打劫也可以共患难，怎么能被他这么小瞧！贾小山这混蛋，看不起人，一定要找到他狠狠的揍一顿！
　　“韦公子——”
　　贾礼在身后叫他，韦天赐理都不理，想想还是先到海边看看大船上有没有人，如果他开船跑了，搞不好还得再打劫一艘船去追。
　　“韦公子。”
　　贾礼追到他身边来了，不紧不慢的跟着他一起跑，一边弯起眉眼笑。“你顶顶有趣的地方，就是这么一股直来直去的傻劲，我好像有一点明白小山为什么喜欢你了。”
　　明明是骂人的话，怎么给他说的好像夸奖一样？
　　韦天赐懒得跟他计较，还是先找到贾小山比较重要，从镇上出来沿着海岸跑了两三里，找不到那艘船。
　　暮色已降，海天之间一片灰蒙，一艘船一艘船的看过来，总也不是。眼前只余下潮水一波波涌来流去，远处更觉深黯，果然是走了。韦天赐站到浅水中，呆立了一阵，贾礼竟也陪着他站着，拢着袖，许久没有说话。
　　韦天赐一掌拍到水中，溅起一头一脸的水花，醒了神，跟着掉头跑回镇上。
　　从码头到集市，看见贾家字号就闯进去，挨门挨户的搜个遍，反正强盗的营生也历练过了，破门而入也不是什么难事。要是这沥海全镇都问不出他的下落，就沿路回去柳园，跑得了贾小山，跑不了贾府一大个家业。
　　韦天赐闷头寻人，从干货铺子出来再到贾家的别院，抬脚踹门，伙计们赶出来看见贾礼，也不敢拦着。韦天赐喝开众人进去，贾礼笑呵呵的跟在后面，倒像是乐意看见他这么为非作歹的。
　　夜黑月凉，院落里灯影疏落，只有他们所经之处不停扰攘。
　　隐约听见身后一声轻咳，贾礼这才收了笑，肃然回身。贾仁正站在院中，跟他点了点头。贾礼于是了然，上前去揽住韦天赐的脖颈，拖着他往外走。
　　“韦公子，踹了这半夜门也累了吧，且停手歇歇。”
　　韦天赐还没找到人，哪肯乖乖跟着他走，一脚向后踩，臂肘跟着用力撞过去。贾礼拧身躲开，还是给打到一点，揉着肋侧叫痛，手底下倒不肯放。韦天赐索性抽刀要砍他个七零八落，大刀出鞘三分，旁边有人挨上来，一手按回去。
　　贾仁也站到他身侧，挟住了他右臂。
　　“大少爷？”
　　韦天赐看见贾仁，终于停手不打，急急抓着他问道：“大少爷，是不是找到了？”
　　贾仁跟他点点头，沉声道：“跟着走。”
　　韦天赐只觉得周身一轻，绷了许久的一股劲终于松缓下来。两位少爷一边挤一个，提着他胳膊往前跑，黑夜里看不清去处，心中却是安乐，马上就能见到贾小山这混蛋，马上就能揪着他敲上一记。
　　贾礼看见韦天赐一脸欣喜，倒渐渐收拢了笑意，跟着扬声喊道：“小山！小山你看到了，是韦公子一意孤行硬要找你，不能怪做兄长的多事！”
　　“唉？”
　　韦天赐赶忙抬头，四面乱看了一遍，空荡荡一片夜色，哪有贾小山的人影。这个三少爷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忽然转头望过来，一脸严肃的跟他说话。
　　“韦公子，你们从柳园出来有多少时日了？”
　　他这一句明知故问，却说得沉稳平缓，大异寻常。韦天赐不由得一怔，仔细算道：“我出来就没有回去，总有两三个月了。小山，小山也有不少时日了吧。”
　　“……转眼又是秋天了。”
　　贾礼话中有话，不肯说全了。韦天赐用力去想，秋天，秋天，去年秋天是在天门山上，贾小山领着大家开垦花田，然后，他忽然就病倒了，被贾仁带回了柳园。可是那不是用来骗自己的吗？脉息也是作假的啊？
　　难道……
　　韦天赐想到这里，竟然不敢再往下去想，心里面冰凉一片。
　　“小山，他真的？是真的？”
　　贾仁一手轻拍在他肩上，算作劝慰。韦天赐转头怔怔望着他，他这是承认了？小山是真的有很重的病，真的要死了？贾礼在他身旁叹了口气，韦天赐都不想听他说话了，那些话还是一句一句的跑到耳朵里面来。
　　“小山还没出世的时候，五娘就给他算过，说这孩子是跟老天借来的性命，不能长久。五娘原本是方外门派的弟子，精于术数，本事神通，数年间出尽了各种法门，终于还是没能逆天改命。”
　　“与天借命，不过一轮。”
　　贾小山是这么说过，后来都以为他是骗人。他那一句句竟然都是真的。
　　这个混蛋假话说得太多，真话也好像假话一样，害得自己都没有相信他，还问他是不是真的要死。混蛋，真是混蛋。
　　“……柳园是照着五娘的意思起的，是个躲天眼的阵势，多少能为他延命。小山在柳园中平平安安活过了十二岁，咱们都以为他能逃得性命，谁知道去年出去了一趟，回来人就不成了，一冬都没能醒过来……”
　　韦天赐听着贾礼的话，脑袋里面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断断续续的回想起许多情形。他望着自己笑，他浑身都冰冰凉的，脉息时有时无，他跟自己说“我就要死了，你陪我一阵好不好？”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没有什么救命的办法吗？”韦天赐嘶声问道。
　　秋天过去就是冬天了，他是不是又要突然倒掉，然后再也不醒。韦天赐怕得厉害，又觉得满腔都是愤懑，说也说不出。什么天命什么术数，这些摸不着碰不到的东西，怎么就能不给人活。
　　“五娘早早就不在了，如今要救小山，只有这一个人。”
　　韦天赐抬起头来，贾礼正遥遥指着前路，三人已经出了沥海镇，穿过夜风中缓缓起伏的芦苇滩，前头是海岸边一片开阔地面，月华照射，如水银泻地一般盈盈光亮。
　　当中站着两个身影，一个身姿摇曳的女人，一个敦实宽厚的少年

19
　　原来这一路是要找这两个人，韦天赐四下看了看，没有贾小山。
　　他是看见这个女的之后，一下子就变得很古怪，一定要逃走。贾礼说这个女的就是可以救他的人，他为什么不去找她救命，还要把自己也赶跑？
　　韦天赐想也想不明白，只是迈步朝前走，这个人能救他，一定要救他。
　　贾礼一把拉住他，拽着他一同站到贾仁身后，轻声跟他说：“五娘有个闺名叫做离萦，这一位是她的师姐离荇，也是离岛的岛主。这位岛主一向僻居海外绝少到中土来，咱们一路上花费了无数力气，才能找到她的行踪。白天就要追上了，小山这蠢蛋不知为什么暗中捣乱，改了联络记号，要不是小五知会咱们，差点就跟丢了。”
　　这么说，贾信不是被她挟持，倒是自己跟着她，想要请她救治贾小山。
　　贾义和贾智也已经到了，齐齐站在前路那一边，贾家“仁、义、礼、智、信”五位聚齐。贾义一双青锋剑指着地面，行后辈之礼，挡在离荇和贾信的去路上，正高声说话。
　　“……小山时日无多，恳请离岛岛主念在与五娘同门之谊，出手相救。”
　　离荇并不答她，不光没有声息，连气息也是渺不可闻，清清淡淡的站在那里，晚风拂过帽纱同衣袂，映着月色通透，如虚如幻，全然不像是世间人物。
　　贾信站在她身侧，一同仰首看着她，倒是她身周唯一一点活气。
　　贾义等得焦躁，剑锋一错，就想上前迫她开口。贾仁轻声喝她退下，前去一步，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候，朗声说道：
　　“岛主从赤霞门人手中救下五弟，贾家一门上下均感恩戴德。前恩未报又有不情之请，岛主心存仁善，同小山更有血脉渊源，定然不能见死不救。我兄弟五人先行谢过岛主，大恩不敢或忘，日后岛主若有差遣，贾家上至家父下至仆从必当倾力而为，在所不辞。”
　　离荇转了转头，却不是看向贾仁，是低头对着身旁的贾信。
　　“你救救小山，好不好？”
　　贾信也跟着问她，言语间倒有一股亲近。
　　离荇从赤霞门两个道士的手中救下他，一路走到这里，想来也熟稔了。
　　一圈六人殷切期盼，六双眼睛定定的望过来。离荇终于出声说话，声息清冽，像是一串碎冰逐一抖落开来。
　　“离萦早已破门而出，她的孩子要不要死，与我何干？”
　　言语极冷，一字字冻结在众人心里。
　　“走吧。”
　　离荇裙角轻摆，叫了贾信一声，径直向前走。走出去数步，发觉贾信没有跟上，回转身问道：“你要留下跟他们在一起？那也随你。”贾信这才回过神，几步追上去，凑到她身侧仍想要出声求恳。离荇缓步而行，丢下一句话：“你要再提一字，还是留下吧。”
　　贾信万般无奈，只是满脸焦急的跟在她身旁。
　　“站住！”
　　贾义厉声喝道，双剑齐出，两道白芒直刺离荇身侧，不许她走。
　　贾仁还没来得及出声喝止贾义，离荇已经出手了，莹白如玉的一只手，轻飘飘挥开在半空中，分花拂柳一般轻按到剑锋上。
　　“破。”离荇平平说道。
　　话音稍落，贾礼手中两柄剑寸寸断开，人跟着倒飞出去。贾仁拔脚追上，拼力捞住她手腕，把她接在怀里。两人一并摔出去丈余远，撞在地面上。贾义偏头吐出一口鲜血，昏晕过去，贾仁面色见青，一时竟站不起来。
　　韦天赐抢上去，挡在他们两个身前。
　　贾礼跟着走了两步，手中扇面一挥而开，直袭离荇。
　　离荇云袖翻卷，五指轻拂，贾礼匆忙侧身，那只手如影随形一般追来，扣在他扇骨上，指尖轻轻一敲。贾礼连人带扇重重栽倒，闷着咳了一声，将血气硬咽回去。
　　离荇回身同贾礼过招，那一边贾智无声无息的欺身过来，袖中两柄分水刺缓缓刺出，到近前猛然一递，穿她肩胛。
　　明明见到尖刃破轻纱而入，定睛再看，却是捏在她两指间。离荇见贾智出招阴狠，翻手拿下分水刺，往她腰间一送，要她性命。贾智躲也躲不过，一团身影扑到面前来，却是贾信合身抱在她腰间，要替她挡下这一杀招。
　　兵刃入肉，听得一声闷哼。
　　“小五！”
　　贾信憋着不肯叫痛，贾智急得眼泪也涌出来，紧抱住他，瞪眼看着离荇。
　　离荇轻手抽出分水刺，刺尖上短短一截猩红血迹，她看见是贾信，终于临时收了劲力，入肉不深。
　　“你这是干什么？”
　　离荇像是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移步仍是向前走。
　　不过瞬息间的功夫，贾家五个兄弟姐妹伤的伤，倒的倒，各人都没能走过一招去。到这一刻，才知道宋皑那句“已入化境”并非夸大其词，“心思莫测”却也是真的。众人既劝她不通，也留她不住，全然无法可想。
　　贾智紧按住贾信伤口，抬头仍是瞪着她，哼了一声。
　　贾信勉力伸出手来，拽拽她裙角，强提一口气道：“你救救小山，好不好？”
　　离荇一指落下，划开了裙裾，只剩一片布帛捏在贾信手中。她低头看着，冷声道：“等他死了，我带他遗骨回去岛上，也算恩怨两清。”
　　跟着身形微一错，已经走到贾智同贾信身后，再一错，越过了贾仁贾义二人，移步换影，缩地成寸的轻身功夫施展开来，眼看就要走远。
　　“你等等，你先等等！”
　　韦天赐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跳起来拼命跑，足足跑出去十余丈，猛然回身，大展双臂拦在路中间。
　　离荇一晃过来，刚刚好被他截到。
　　离荇离萦师出同门，贾小山的功夫跟她自然是一路。韦天赐被贾小山拖着跑得多了，这样的轻功法门见得也多，竟然给他用笨办法拦下了。他喊得虽响亮，离荇根本就不听，一手轻轻挥过来，好像扫去一片尘土一样，要把他也打飞。
　　韦天赐全神贯注，一刀横斩。离荇捏住了刀背，随手拗断，推着半截断刀向他怀中倒撞过去。一招挨实，韦天赐弯腰弓背，痛得缩成了一团。手里却紧紧握住刀柄，偏偏就是不倒。
　　离荇手下稍顿，看他还能撑住，也觉得有些奇怪。
　　“小山！”韦天赐大喊了半句，痛得抽了几口气，跟着喊道：“小山看见你就跑了，根本不想要找你救命！”
　　“他自然是没有脸面见我。”
　　“我不知道你跟小山娘亲有什么恩怨，不管他们母子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代他跟你赔不是！你是他的长辈，你大人大量，你不要跟他计较！你要是气不过，就打我好了！”
　　韦天赐胡乱大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只是记得不能给她走了。
　　离荇忽然向前一步，直盯着他的脸。韦天赐呆了一呆，愣愣看过去，眼前一张脸轻纱掩映，美得跟仙子一样，一双眼却幽深幽深，像是经年不化的寒冰。眨眼间冰上起了火，莹莹的烧灼起来。
　　“原来是你！”
　　“我？”
　　韦天赐指指自己，不明白她怎么一下子就生气了，之前只不过偷窥过她一次，难道被她发现了？还是又是什么前世惹出来的？
　　“他是罪魁，你是祸首，你也不用代他，只管下去等他吧！”
　　离荇轻叱了一声，一手探出，韦天赐紧握着的半截断刀不知怎么就变到了她手里，跟着随意一挥，照着他顶门直斩下来。韦天赐匆忙以刀鞘抵挡，给砍成了两截，刀锋呼啸着落向头顶，一瞬间通体生寒。
　　刀柄他可以硬挨过去，现在却是风快的刀刃斩下来，避无可避，转眼就要一命呜呼。
　　“你怎么这么笨啊。”
　　旁边有个人大声抱怨起来，一手搭在他肩上，带着他滴溜溜转了个圈，给他让到一边去。韦天赐晕晕站住，满心都是欢喜，又觉得火大得不行。最后就发出了一声怪叫，大声震响在夜空之下。
　　“小山！”
　　贾小山这个混蛋，终于肯出现了。
　　他正站在离荇的面前，一手推在断刀上，斜斜带开。离荇反手一挑，斩他肋侧，左掌跟着挥出，一股无形大力袭他胸口。竟然是一招连着一招，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韦天赐还有贾家五兄弟都高高提起一口气，睁大眼睛看着，不敢出声。
　　“荇师姐。”贾小山还有闲工夫慢悠悠的说话，而且他的称呼好奇怪，根本就是把辈分都搞乱了。“咱们也有许多年月没见了，见面你就这样凶。我就说还是不要见你比较好，这些笨蛋不听我的，一个二个伤得这么惨。”
　　贾小山一边啰嗦，一边侧身避开刀锋，跟着一手接过去，同她对了一掌。
　　双掌一合即分，贾小山跃身向后，不偏不倚跳到韦天赐身旁。离荇只退了半步，把手掌举在面前看了看，再抬头望向贾小山。
　　“如今，你该叫我姨娘。”
　　“你又不愿意认我娘做师妹，我做什么要认你这个姨娘。这些前前后后的辈分，说起来真是乱糟糟的，荇师姐不入红尘，刚好免得麻烦，原来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
　　韦天赐左看看贾小山，右看看离荇，他们两个这是叙的什么旧啊？他娘的师姐原来也是他师姐，那他娘原来也是他师姐吗？
　　果然是乱糟糟的。
　　离荇冷笑了一声，道：“你想求我救命？你愿意在世为人，何必俱死。”
　　“就是知道为人的快活，才不愿死。不过荇师姐不必担心，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要求你，荇师姐一向脾气就不好，我以前贪玩好事，更惹得荇师姐不高兴，你怎么会平白损耗自己功力来帮我。”
　　“你只管逞口舌之快，看你能快活几时。”
　　“活得一时是一时，等我死了，也不劳荇师姐迁坟移骨，在我娘的园子里埋着就好。师姐请走。”
　　贾小山躬身抬手，客客气气的请离荇上路。
　　韦天赐云里雾里的听着他们两个吵，终于听懂最末一句，竟是要让她走。
　　“贾小山！”这个混蛋搞什么名堂？不要命了吗？韦天赐冲上去拦她，贾小山脚下稍稍一退，侧身贴到他怀里，仰头望着他笑。
　　“天赐，我们回去柳园好不好？”
　　他笑得和暖明亮，好像破晓的晨光，融融的映照而来。
　　韦天赐看着他的笑脸，虽然是突然问出来的怪问题，还是忍不住点点头。只要他好好活在身边，去哪里都好。韦天赐抬起头，仍想跟离荇说话。贾小山臂肘向后，结结实实撞在他怀里，痛得他眼前一黑，终于坐倒在地。
　　脑子里昏昏沉沉，隐隐约约听见身侧人声，觉出有人走动。
　　听起来是贾礼，正在大声的骂人：“小山你这蠢蛋，你不想活也不要白费我们这么多天的功夫，大哥，我们再追上去！”贾仁回了他一句什么，声音好低，听不清。还有个声音在哭，嘤嘤的，大概是贾智。
　　有人来到他身边，扶着他起身，夜风里一股淡淡的柳叶香气萦绕在鼻端。韦天赐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紧抱到怀里，然后睁大眼睛四面看了一圈。
　　离荇果然已经不见踪影。
　　视线所及又变得模糊，就连身边的人也瞧不清，眼皮一沉，堕回一片黑暗里。

20
　　耳边响起一波一波的海潮声，在船上睡着总觉得悠悠晃晃，仿佛躺在一片虚空里，心中也跟着虚虚荡荡，全无着落。
　　韦天赐一惊起来，转着身，乱看了一大圈。
　　“找什么？”
　　头顶上听见有人话说，带着点鼻音，脆生生的问了一句。
　　韦天赐抬头向上，看见两只光脚丫前后晃荡，他是躺在甲板上，贾小山悠然自在的坐在一旁船舷上，也不怕摔下去。韦天赐倒着看他，眼睛瞪得都累了，仍是眨也不眨。
　　贾小山跳下来，蹭到他身边坐下，看看他还是瞪过来，一副不知是发梦还是发傻的死相，于是把他的胳膊抱到怀里，五根手指伸到他指隙间，轻轻握紧。韦天赐垂眼看看握在一起的手，眨了一下眼，这才觉出来疼，另一只手用力盖在眼皮上，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你不要哭，我不想再让你哭的。”
　　“我哪有哭？眼睛太干了！”
　　韦天赐大吼一声，泪眼婆娑的瞪着他，好想一口气捏死他。
　　“你跑到哪里去了？又在搞什么鬼，突然打开铁链就不见了。害我昨晚一直在发噩梦，居然梦到你大哥三哥他们都来骗我，说你快要死掉了。还跟什么离岛岛主大战一场，各个都在吐血，搞得好严重。”
　　“都还好啦，荇师姐出手不是太重，她年纪大了人也温柔了很多，完全没有以前那么恶形恶状动不动就要人命。”
　　“唉？”
　　贾小山接话接得好自然，韦天赐恍惚的看着他，周围天光很亮，甲板上海风忽忽的吹过，大船正在海中航行，波涛哗哗响动，一声盖过一声。
　　一切都平平常常的，跟之前的日子都没有差别，竟然，发生过那么离奇的事情？
　　不是发梦，不会醒来就消失，竟然还要继续下去。
　　“……二姐三哥伤得重一点，在别院将养，四姐也陪着他们。大哥就在船舱里面调息，为了避免你醒来吵到他，就把你搬出来了。五哥偷偷溜掉了，他一定是去找荇师姐，看不出他平常呆呆的，追起女人来还真坚决。不管他了，我们回我们的柳园去。”
　　“荇师姐……”
　　“也不算什么师姐啦，她比较老，修炼的年岁也多，随便尊称一下。你不要看她看起来还算年轻貌美，其实是个老太婆了，很老很老了。”
　　贾小山唧唧咯咯的说着，还在那边笑。
　　韦天赐脑子里面浮现出前一天的情形，贾小山打开了链子，说不期后会了，他的眼神空空荡荡的，好像一个陌生人一样。眼前这个贾小山还是往日熟悉的贾小山，可是他说的话，听起来全部都很陌生。
　　“离荇，还有我娘离萦，原本是并蒂连枝的一对花妖。不过你不用怕，好多年前有一场变故，她们都已经变成凡人了。”
　　贾小山转身跪坐起来，趴在船舷上，伸开胳膊指着船尾一处天际。
　　“再往东边的海上去，去得远了，说不定就能见到一团云雾，云雾当中有一个小岛，名字就叫做离岛。离岛是一处灵地，供奉着女娲补天留下来的灵璧石，山有魂，水有灵，岛上渐渐聚起了一群修仙的道士，还有一群修成人形的小妖。”
　　韦天赐趴到他身边，呆呆的跟着他看过去，海天茫茫，不知要看些什么。
　　“……后来我娘看上了一个流落到岛上的生意人，就是我爹了。她为了我爹甘愿做个凡人，到人间来嫁人生孩子。荇师姐跟她生气，再也不认她了。我瞧啊，荇师姐一定是也看上了我爹，然后大吃我娘的飞醋，你看她对五哥那么好，一边还说不认我娘，只能是为了我爹出手救五哥的了。”
　　韦天赐想起贾老爷的模样，圆圆脸，眯眯笑，原来还有这么一段风流故事。
　　再想了想离荇和贾老爷配在一起的模样，真是说不出的古怪。韦天赐忍不住也笑起来，直笑得肚子抽痛，贾小山赶忙牵着他坐回去，给他看伤势。
　　“哪里痛啊？痛就不要笑了嘛。”
　　还不都是被他害的，这种事情都可以讲笑话。
　　“荇师姐第一招是借力打力，你根本没几点内力，所以侥幸挨过去了，还不知道躲，还站着等揍。第二招是实打实的劲力，伤重了吧。”
　　“明明是你打的。”
　　“不痛不痛，来给你揉揉。”贾小山嘿嘿笑，乱揉他肚皮。韦天赐把他的手抓起来，握紧手腕，醒来之后一惊再惊，一直都傻呆呆的听着，到这会终于想起要紧的话，不能再让他混赖过去。
　　“是不是，是不是只有她能救你？你怎么要放她走，她后来到底有没有救你？”
　　“世上的能人异士、僧道半仙妖、魔鬼怪那么多，怎么会只有她一个这么了不起，干什么非要求着她。”
　　“那还有什么能人异士僧道半仙妖魔鬼怪能救你的，我们赶快去找。”
　　“我还不知道。”
　　“贾小山！”
　　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胡扯八道！
　　韦天赐气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筋，要死的明明是他，结果每个人都急得火烧火燎，他还在那不紧不慢的。
　　“算了。”
　　贾小山随意摇摇头，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
　　什么是算了？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韦天赐闷头站起来，要去叫船夫返航，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动贾仁他们的，反正不要想让自己也跟着他发癫。他不怕死，就不怕他死了别人会难过吗？
　　不对，他还是怕的。不然就不会打开铁链，赶自己走。
　　“天赐。”
　　贾小山拽着他腰带，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韦天赐跟他比可怜样是比不过的，叹了口气，都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贾小山偷偷伸脚，踢在他膝弯里，趁着他摔倒又把他拽回身边。
　　“你先听我说嘛。”
　　说就说吧，看看有什么道理是能让人不要活的。
　　“荇师姐的个性很差劲，我原本就没想着求她帮忙，只不过，要偷她的功力来用，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她对我不好，对我娘就更差，就算是害她一害，让她变成一棵干枯的老花枝也没什么。”
　　“那你偷了吗？”
　　“没有。”
　　“……”
　　“我娘为了救我，耗尽心力，年轻轻就死了，也没享到多少人间的乐趣。荇师姐虽然可恨，可是，她跟五哥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很好看的样子。”
　　韦天赐也记得她那个笑脸，看着包子，笑得好像一朵花静静绽放开来。
　　她以前是仙山花妖，每日里餐风饮露，日月熏蒸，人间的包子只怕是第一次吃到。居然能笑成那个样子，有血有肉，像个鲜活的人。
　　“我幼年时候神智懵懂，没能拦住我娘，到现在，不能再害死荇师姐。”
　　贾小山的声音很轻，平平淡淡的说出来，语句里却是极大的决心。从他看到离荇，从她面前走掉的一刻起，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韦天赐一个字一个字的听过来，无话可说。
　　心好像坠到了底，已经觉不出来沉了。两只手忽然有些抖，一只用力握住另一只，想要让它们停下，结果整个人都抖起来了。韦天赐一跃跳起来，走到甲板中间，一拳打出去，跟着大喝一声。
　　声息嘶哑，好像从胸臆中迸出来，好像要把堵了满心的东西都吼出来。
　　“天赐。”
　　贾小山叫他。
　　韦天赐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站在那边全神贯注的练拳，每一拳出去都是虎虎生风，打一拳喝一声，越吼越是暗哑。明晃晃的甲板上，只看见他一个黑影前后跃动，拳劲过处，将船板船舷一一打得爆裂开来。
　　“天赐。”
　　贾小山站到他面前，轻声叫他。
　　韦天赐一拳直出，擦着他面颊过去，蹭开一道血口。贾小山眼睛也没有眨一下，只是仰头望着他，韦天赐硬生生停住手，皱着眉头，大口大口的喘气。
　　贾小山伸手握住他的拳头，慢慢抱到身前来，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着青白色，掰也掰不开。
　　“你是有伤的人，不要突然跳起来练武好不好，什么时候不能练啊。”
　　韦天赐说不出话，五脏六腑痛得纠结成了一团，紧握着他的手，没有倒，也没有动。隐约想起来，好像什么时候也这么痛过，剜心锥骨一样，恨不能立刻死了。最后还是稳稳的站在他面前，轻手揽着他。
　　韦天赐试了几次，终于指使得动自己两只手，抬起来用力抱住他。
　　“天赐，你不要这么难过好不好。”
　　“小山。”
　　韦天赐出声叫他，喉咙好像撕扯着，滴血一样。
　　“嗯。”他的声息闷在怀里，软软的。从醒来见到他，他就一直兴致勃勃的说个不停，只有这一声，没有逞强。
　　“不找她就不找她，你回去柳园好生呆着，我去给你寻访天底下的能人异士、僧道半仙、妖魔鬼怪，总有什么人什么不是人的能救你！”
　　韦天赐大声喊道。
　　贾小山听着，抓紧了他的手臂，在他怀里笑得打颤，跟着颤声道：“嗯！”
　　韦天赐牵着他走回船舷边，两个人肩并肩坐下，头颈相依，十指相扣。韦天赐大睁着眼，也没有看什么，只是望着他。贾小山舒舒服服的靠在他肩上，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跟他说些闲话。
　　“本来想着已经见过你，你也说喜欢我，这辈子都算圆满了。所以还是走掉比较好，就不要再害你哭了。可是看着你们笨笨的跑去找死，还是跳出来了。天赐。人都好贪心，就算是多一时一刻，都想在一起。”
　　“我几时哭了。”韦天赐想了想，问道。
　　“之前我死的时候你就哭了。”
　　“啊？”
　　在说什么啊，又是那个前世吗？这种话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这个家伙难道一直都记着前世的事情，都不累吗？
　　“……那是我头一回见你哭，那么大个人了，平常都一本正经眉头皱得好像一个川字，居然大颗大颗的掉眼泪。我死了之后都觉得好惶恐，根本死不安心，只好想办法跑来人间找你。结果你完全变了个样子，傻乎乎的，快快活活的。”
　　“小山，你也是离岛上的妖精吧。”
　　“那也是前世的事了，天赐你一定不要怕，我不会吸你精气的！”
　　韦天赐瞪他两眼，就算他现在还是妖精，有什么好怕的。他要真的还是妖精，长生不老，天年永驻，那该有多好。
　　“我是离岛上的一棵柳树，因为扎根在赤霞观的院墙外，闻三清，沐灵光，修了三四百年就能化成人形，可惜就不是大人模样。你是赤霞观的大弟子，法术神通，修为了得，早晚要承继掌门，羽化之后能登入仙籍的。”
　　所以他才会在柳树林中藏着，所以那两个道士要叫自己大师兄。
　　“……可惜被我给害死了。”
　　“啊。”
　　韦天赐跟着他感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应该感叹个什么。
　　“我前世害得你很惨，偷了你的衣裳，伤了你的手臂，破了你的清修，毁了你的道行，吃了你师门的金丹，最后还盗走镇门的宝贝灵璧石，把它化成齑粉，洒遍离岛。”
　　“我得罪你了吗？”
　　“没有，你待我很好的。我不知道多喜欢你。”
　　“……”
　　“虽然第一次见你就被你暴打了一顿，差点被你给收了；虽然你经常黑着脸，就算是跟我亲嘴都不肯笑一下；虽然你只听你师父的，都不肯把灵璧石借我……可是你待我很好，跟我打架都不舍得下重手，最后你师父带着一群道士来收我，你还是救我了。我死也跟你没有关系的，我功力浅，硬要化用灵璧石一定会魂飞魄散。”
　　怎么一下听着像是仇人，一下听着又在亲热，自己的前世究竟在搞什么？
　　“你干什么非要去碰那个灵璧石，活腻了吗？”
　　“哪有，我是想好好活一下才去偷的。修道的人修一世能成仙，妖精修千年却想做人。灵璧石是上古仙物，留在赤霞观里积尘落灰也没什么用场，不如拿了出来，让一岛的老妖小妖也能做一回人。”
　　“原来你都有这么好心的时候。”
　　“我也有后悔啊，我真的有想过不要害你，我那么喜欢你。要是能让我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骗你骗得那么狠，我会慢慢哄你的。”
　　“那有什么区别！”
　　韦天赐听得好抓狂，他绝对相信以贾小山的个性会干出这些事情，不由得深深同情了一下前世，他好像还满古板的，一定过得比自己痛苦无数倍。
　　“天赐。”贾小山摸着他的脸，嘿嘿笑。
　　“其实我更愿意你过着这一世的日子，逍遥快活，任意妄为，没有修行课业，没有大把的戒条，没有整天皱起来想要夹死苍蝇的眉头。虽然傻是傻了一点，可是也很可爱，还是个有担当的堂堂大盗。”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这真的是在夸赞自己吗？
　　韦天赐叹口气，伸手拍拍贾小山的脑袋。“不要老是记着这些了，你只要想着怎么好好活下去就行了。”
　　这些上辈子的事情，韦天赐统统记不得，好像跟自己有点关系，又完全不觉得有关系。光是眼前这个人已经足够操心了，前世什么的管不过来。那些悲悲戚戚的故事，那些不食烟火的人物，就给它们呆在云里雾里的岛上。
　　“好。”
　　贾小山笑着点点头，蹭到他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躺着。躺了一阵又迷迷糊糊的翻身，合着眼睛，指着自己的嘴巴，哼道：“天赐，来亲一个。”
　　韦天赐听见就低了头，吻落下去。
　　此生此世，只愿在红尘俗世里，做一对快活凡人。

21 
　　夜来泊岸，贾仁走出船舱，看了他们一回。韦天赐轻轻摇头，叫他不要出声，伸手跟他指指自己怀里的贾小山。他脸上挂着笑，睡得十分香甜。 
　　贾仁站住，凝神望着他们，望了许久。 
　　“韦小兄弟……” 
　　韦天赐瞪他一眼，都跟他说不要吵了，还在这边啰嗦。 
　　贾仁退后一步，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下去，跟着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奇怪，步子又快又重，还有些跌跌撞撞的，一条手臂撞在舱门上，咔嚓撞掉一大块木板。 
　　大少爷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到脑袋了，怪怪的，完全不是平常冷静的样子。 
　　如果贾小山醒着，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他。 
　　如果他醒着…… 
　　韦天赐猛然低头，紧盯着他的脸。夜色深黯，星光寥寥，只有一旁舱门上挂着一盏风灯，一团蒙蒙的光芒映照过来。他合着眼睛，眼睫落下两片晕影，唇角微微弯起。他睡得好沉，没有一点动静，甚至觉不出呼吸。 
　　“小山？” 
　　韦天赐探出手，摸到他的脸上。触手一片冰凉。 
　　韦天赐呆了一阵，用力拍他的脸，掐他的人中，按他的脉门，戳他头顶各道大穴，用尽各种知道不知道的办法，想要让他醒过来。 
　　“嗯——” 
　　贾小山皱起眉头，长长的哼了一声，非常不满被他骚扰。眼睛也不睁，迷迷糊糊的在那边嘟囔。“都跟你说过了，这种时候应该嘴对嘴过一点真气，然后浑然忘我的亲个没完没了……才对嘛。” 
　　韦天赐向后一倒，脊背重重的靠在船舷上，长出了一口气。 
　　大少爷真是的，不要这么吓人啊。 
　　“小山，不要睡了好不好。” 
　　“可是我很困啊，柳树到了冬天都很没有精神的，会缩起来偷懒的。然后，等来年春天再醒过来。” 
　　“你这辈子是人，不要装柳树。” 
　　“嘿嘿，你不知道啦。老天爷很小气的，我魂飞魄散之后，是不能再入轮回的，多亏我娘帮忙偷到一轮十二年的阳寿。谁知道过了十二年还是没有遇见你，都不知道你在哪个山头上鬼混。后来这几年，还是柳树们借了精魂给我，一天天的延命，一年年的等着你来。” 
　　“那你要是，就没有，了？” 
　　韦天赐磕磕巴巴的问，心里面觉得是个严重得不得了的问题，可是，都不敢问出来。 
　　“嗯。”贾小山点点头。“命书上从没记着我这一笔，我死了就没有了，来生来世，生生世世，再也不能跟你遇见。” 
　　韦天赐眨眨眼睛，伸开胳膊，把他抱紧在怀里，脸贴到他冰冰凉的脸上。 
　　“不怕，不怕的。等咱们找到那个能人异士、僧道半仙、妖魔鬼怪什么的，就请他帮你改命。实在不成，咱们再去寻访别的灵璧石什么石，拿来给你洒。” 
　　“会魂飞魄散的。” 
　　“如果是散在一起，也没什么。” 
　　贾小山睁开眼睛，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眸汪着两潭水，幽幽的，映着韦天赐的脸。他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有眼神中尽是坚决。于是贾小山就笑了，笑容漾开来，整个人都添了一层神采。像是早春的叶芽，舒卷着展开一枝的鲜活。 
　　“天赐。” 
　　“嗯。” 
　　“我怀里有个东西，你帮我拿出来好不好。”贾小山细声说道。 
　　韦天赐伸手摸到他衣襟里，摸出来两样东西，硬底软面，还是那一对黑布鞋。韦天赐给他的鞋，他一直带着，却没见穿过。 
　　“我前世是个没鞋子的，到现在还是喜欢光脚跑，都穿不惯。不过这是你送我的唯一一样东西了，你帮我穿上吧。” 
　　“好。” 
　　韦天赐俯身过去，抓住他的脚腕，给他套上鞋子。他的腿很僵，沉沉的，好像冻硬的木头。韦天赐埋头不理，把另一只鞋子也给他穿好。 
　　还是嫌大，他一直都没有长高长大过，两只鞋子套在脚上晃晃荡荡。 
　　贾小山抬眼看了看，嘿嘿笑。 
　　韦天赐小心的给他放下两条腿，让他在怀里躺好。贾小山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着。眯着眼，满足的嗯了一声。 
　　“这就好了。” 
　　韦天赐抱着他，听着他说好了，看着他微微笑，然后慢慢的沉睡过去。过了很久，一动也没有动。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一股淡淡的柳叶香气，不知几时飘走了。 
　　也许会顺着海风飘飘摇摇，一直回到一团云雾中的岛上，绕着灵山道观徘徊不去。 
　　也许就那么没有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小山。” 
　　韦天赐叫他。没有就没有了吧，他是人，又不是柳，为什么要有柳叶的气味。之前他这么说的时候，自己还跟他生气。 
　　“小山。” 
　　如果可以的话，以后要对他好一点。 
　　“小山。” 
　　人真是贪心，哪怕多一时一刻，都想要在一起。 
　　韦天赐叹了一口气，看来是叫不醒这个贪睡的家伙了。就给他睡吧。他那么艰难才到这个世上来，每天每天都要挣命一样活着，要记得那么多难过的事情，他一定也累到了。 
　　就给他睡吧。 
　　一直睡到柳园，就可以陪着他娘，就可以满足他的心愿。 
　　心里面都不痛的，原来难过到了最后，是这么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仿佛一起死掉了。 
　　四周渐渐有些发白，一夜就快要过去了，晨雾起来，一团一团的从眼前晃过去，水意濛濛的浸在脸上，模糊了眼睛。韦天赐高高的扬起头，不要哭，不要再让他看见自己哭。 
　　晨光薄雾里，有一道影子微微一恍，悄无声息的站在前头。 
　　“给我吧。” 
　　她伸出一只手来，像是要拿走什么。 
　　韦天赐愣愣的看着，半天都没有认出面前的离荇，更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想给她吵到贾小山，抱着他就要站起来，躲开好了。 
　　离荇一手挥出，衣袖轻弹在他肩头，撞得他跌回去。 
　　“我带他遗骨还岛。” 
　　离荇长袖跟着一卷，缠裹住贾小山，顺势从他怀里提出来。韦天赐扑上去紧抱住，一手拼力撕扯她的衣袖，不许她抢人。离荇不愿跟他纠缠，劈空一掌把他推开。 
　　“不成！不成！” 
　　韦天赐终于出声，大喊起来。 
　　贾小山说过，要回去柳园，怎么能给她带走！ 
　　离荇冷哼一声，索性伸手过来硬抢，韦天赐一拳打出，恨不得砸烂她的手。离荇冷声道：“我是不介意把他撕成几块，你要如何？” 
　　韦天赐一怔，离荇捏着他的拳头，上下抖了一抖，韦天赐周身的骨头好像都给她震散了。她跟着甩手一抛，凌空将他丢出去，一袖拂过，远远的撞飞到船外。噗通一声响，跌落进海水里。 
　　韦天赐人在水底，手足也不怎么管用，一直往深处坠落下去。 
　　她一定把他带走了，韦天赐想着，心里面急得想要飞扑上去，偏偏动不了。胸腔中越来越憋闷，连神智都渐渐模糊了。 
　　他奋力伸开一只手，要上去，一定要回到船上去。 
　　好像有什么人抓住了自己的手，带着自己游向海面，破水而出。韦天赐呛了海水出来，大口吸气，周身内外都痛成了一片。 
　　“韦小兄弟。”贾仁在身旁叫他。 
　　韦天赐抓着他问：“人呢？”贾仁摇摇头，架着他的胳膊，带着他跃回船上。 
　　甲板上只余下一双黑布鞋子，韦天赐捡起来，绕着大船前前后后找穿鞋的人，找不到。转身再抓住贾仁，问道：“她走到哪里去了？你看没看到？你知不知道？” 
　　如果就这么让离荇带走他，连他最后的心愿，都不能满足了。 
　　“我出舱时候，只看见你落水……” 
　　“离岛！她要带他回离岛！大少爷，我们开船去离岛好不好？快点叫船夫开船，你要是不肯去，我就劫走这艘船！” 
　　“好！”贾仁扬声道：“咱们往东去，去离岛！” 
　　天光大亮，大船扬帆起航，复又往东行去，东边远远的海上，有一个云雾缭绕的小岛，岛上有道士，有小妖，还有有冬日里偷懒的柳树，要带他回柳园。 
　　韦天赐是来打劫的。 
　　不是，是离岛岛主抢去了他最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抢回来。贾仁早就派人在这片海上探查过，谁也不知道那个什么离岛在什么地方，大船径直东行，每天看晨雾升起，暮霭散去，云雾之中始终不见仙山踪影。 
　　韦天赐很少说话，每天练功之外，就是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海面。 
　　贾仁有时候抬眼看见他，就陪他站一阵。 
　　已经是深冬时候，天候更觉寒冷，一股股的冰风扑面而来，时常刺得眼睛也睁不开。风势稍止，再望出去，忽然发现海面上多了一艘小舟。 
　　不足丈余长，数尺宽，窄窄细细的一叶扁舟。 
　　舟上站着一个人，一身水绿衣裙迎着风，是个年轻姑娘。小舟在浪涛里上下浮沉，她却站得安稳，如履平地一般。 
　　“这位姑娘，敢问前方可有一处岛屿，名唤离岛的？”贾仁站前一步，当先问道。 
　　“我叫小严。”那姑娘仰头望着他笑，却不答他的问题。 
　　“小严姑娘既然现身来此，定然是来给咱们指路的，多谢姑娘了。”贾仁抱拳谢过，翻身就想落去舟上，挟了她过来再追问。身旁韦天赐却快了一步，咚一声跃到小舟上去，害得舟身大摇大晃，险些翻船。 
　　“怎么去？”韦天赐问道。 
　　小严凑到他脸跟前，偏着头看了再看，忽然一笑。 
　　“我认得你，你一定就是那个韦天赐了。岛主让我来接你，她说你虽然笨，总会用笨办法找回来的。” 
　　“请小严姑娘指路。”贾仁道。 
　　“那可不成。我不过是个摆渡人，只能带他一个上岛。要是泄露了通路，被岛主罚还好说，你们这些乱闯进去的人小命不保，变作厉鬼来找我可怎么办。” 
　　贾仁给她一顿抢白，一时也无话可说。 
　　韦天赐回身道：“大少爷，我一定会把小山带回来的，请你在这里等着我们一阵。” 
　　贾仁无奈，只有点点头，嘱咐他自己保重。韦天赐转身坐好，小严跟贾仁摆摆手，这才坐下来划船。舟小桨短，划起来倒快，转瞬就远远离了大船。 
　　“韦公子，你之前是岛上的道士吗？” 
　　韦天赐闷声不动，小严偏偏要来找他说话，看他不应，索性丢开木桨，两手捧着脸凑到跟前来看。 
　　“干什么？”韦天赐皱眉道。 
　　小严抿着嘴巴笑，伸手一指他背后，道：“你看那是什么！” 
　　韦天赐回头看去，小舟在海面上打着转，周围不知几时起了重重薄雾，接连在水天之间，望也望不出去。韦天赐再转过身来，小严已经不见了，舟上剩下他一个。 
　　无桨无帆，只能任凭小舟飘摇来回，雾中水面却静，一波一波缓缓涌来流去。 
　　韦天赐转着头，转着身，用手拍着船边的波涛，最后仍是困死在这一片迷雾里。他仰头大喊起来：“小山——” 
　　雾气淡淡散去，又聚合而来。 
　　仿佛听到近处有人声响起，在吃吃的笑。 
　　韦天赐心中一动，左臂跟着痛了起来，像是有一道柳枝刺穿过去，翠生生的叶，沾着点点血。韦天赐捂着手臂，循声望去，一棵垂柳旁，有个少年正看着他笑。散着发，柔柔的垂到腰间，身上却穿了件道袍，并不合身，松松闲闲的挂着，随时会掉落下来一样。 
　　“小山？” 

22 
　　韦天赐并不迟缓，持着剑冲过去，一边喝道：“精魅！看招！” 
　　少年转身就逃，一面逃一面讨饶：“好人，好道兄，何必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精魅也分好坏啊。” 
　　韦天赐怔住，剑尖指着他胸口，却迟迟没有刺下去。少年得寸进尺一样，干脆跌坐在地上，抬头望着他笑：“我是个好精，从不害人性命，你不要杀我，你一个人的时候，我跟你说话解闷好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有一阵淡淡的柳叶清香弥散开来。 
　　“你是柳树精？” 
　　“是啊。我叫小山。” 
　　这是，什么？韦天赐用最后的一丝清醒想着，怎么好像是陷在前世了？ 
　　眼前是活泼泼的小山，会笑，会说话，还会跟自己打架。韦天赐怎么也忍不住，追着他向前去，只要能再多看他一时一刻，都好。 
　　韦天赐伸手推开房门，果然看见小山端坐在床沿，垂手撑着两边，轻轻晃着一双光脚丫，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跟着跳下床凑到他身边，拎了拎身上的道袍：“我是来还你衣裳的。” 
　　原来，那道袍是偷了自己的。 
　　“那快点还吧。”韦天赐木着脸，装出凶巴巴的样子。 
　　“我正在还啊。”小山咬咬唇，动手脱衣裳。 
　　“……” 
　　韦天赐上去抓住他的手，两人瞪眼看着，小山突然低垂了眉眼，轻声道：“我喜欢你。” 
　　一屋子都是淡淡的柳叶清香，香得他头发昏。 
　　“我喜欢你，不成么？” 
　　韦天赐伸手抱住了他，隐隐觉得，只消再往下走一步，就要落去万丈深渊，永劫不复。他在怀里抬起头，软软的唇碰到自己唇上。自此，再也不知错。修行也好，妖精也罢，管它是是非非尽数抛在脑后，只想跟他长长久久的快活。 
　　直到那一天—— 
　　那天，他追着师父上到山顶上，正望见灵璧石笼着灵光升上玄空，如雨丝化开，将整个苍穹映成绯红，一滴一滴洒下尘土。 
　　小山轻飘飘从天空落下，掉进他染满鲜血的怀里。 
　　“真好看。”小山倚着他，看自己弄出来的漫天霞彩。“我们两个，一个妖精，一个得道高人，却马上就要死了。” 
　　“我死得多冤。” 
　　“我喜欢你。”小山曼声道。 
　　韦天赐听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从见到你，我就喜欢你啦，不晓得能有多少时日给我说，能说多少遍，所以总也说，说不够。”小山闭上眼睛，笑着，一滴眼泪滑出了眼角。 
　　这个混蛋，只管在那里一遍遍说，让自己一遍遍听，也不想想自己今后要怎么办。 
　　韦天赐用力甩着手臂，要拨开眼前的水雾，再去找他。 
　　远远看到一棵垂柳，于是大步跑过去，想要见到他倚着树，望着自己笑。鼻端仿佛已经闻到了柳叶的香气，伸出手，仿佛就能抱住他。 
　　肩上忽然给人拍了一下，轻轻一下，却觉得分外熟悉。 
　　韦天赐站住，慢慢回转身，没有花没有树没有一丝晴暖光芒，只看到一条幽暗通路，仿佛黑沉沉的迷雾铺成的。有个人影正走在这条路上，背着手，脚上趿拉着一双黑布鞋，走一下，掉一下，嗒嗒的响。 
　　“小山。” 
　　这才是贾小山，他穿着自己的鞋子，这是要走到哪里去？ 
　　“小山！你等等！你不要走！“ 
　　韦天赐大喊着，身下猛然一晃，惊醒过来。小严正站在船头，笑盈盈的望着他。“咱们已经过了迷魂障啦，真亏你能醒过来，岛主说，你要是不醒，就给你丢到海里去喂鱼。” 
　　“迷魂障？” 
　　“世上的人只要进去迷魂障，大多都舍不得出来，只能一遍一遍的在里面过了。” 
　　韦天赐抬头四下看看，果然已经出了那片大雾，天青水阔，前方正是一处郁郁葱葱的岛屿，远远的，已经有花香袭来。小舟缓缓靠岸，韦天赐一跃下来，小严却不落船，挥挥手跟他作别。 
　　“我就送你到这里，之后都归你自己走了。” 
　　没到岛上已经那么凶险，前头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艰难险阻等着，韦天赐打起精神，大步迈上岸去，抬头便看见岸边岩石上立着一个人。 
　　那人是背对他站着的，玄色道袍，高髻束冠，显出通身的清矍气度。他伸着一只手，对着半空划来划去，时而摇头叹气，时而大笑。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见到，韦天赐一定会觉得他发了疯，在这个岛上肯定是个神人，躲着走比较好。 
　　正打算侧身从岩石旁绕开，转过一半，眼前不偏不倚堵了一个人，背对着自己，一边点头，一边嗯嗯做声。 
　　“这位道长……” 
　　韦天赐话没落地，他已经回过身来了，是个清瘦精神的老道，一捧长须，一双眼熠熠生辉，不怒自威。看一眼，心中就有些惧。 
　　他捋着胡须，对韦天赐点点头。 
　　韦天赐摸着脑袋，这个老道搞不好是自己前世的师尊长者，不知道应不应该拜一下。想想还是不要跟他磨蹭了，于是抱拳问道：“这位道长，你知不知道离岛岛主在什么地方？” 
　　“问她做什么？” 
　　老道吹吹胡子，好像是在生气。“她不过是仗着我镇门的宝贝毁了，威信也大大不如以往，倚老卖老，做起什么岛主来了。要说也有你这坏小子的功劳，吃里爬外，伙着一个小妖精来偷师父的东西？我一剑杀了你，半点也不后悔。” 
　　“你，我，啊？” 
　　原来自己上辈子是这么死的。那他现在过来是要怎样？再杀一遍？ 
　　韦天赐转身就逃，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还不可以死。老道不知道用了什么身法，仍是直挺挺的站在他面前，挡着去路。韦天赐好想给这个前世师父跪下磕头，求他饶命算了。 
　　老道长臂一身，抓住他的胳膊，一掌就照着他拍下来。 
　　韦天赐紧闭上眼睛，心中只道完蛋了，就这么挂掉下去了，不知道会不会被贾小山骂个千八百遍。 
　　老道的手掌落在他左肩上，轻轻一按，跟着缓缓抬起，像是把什么东西牵引出来。手臂从雾中出来就一直在痛，好像留在了前世里，血肉牵绊着。这一掌拍过，顿时去得无影无踪。 
　　“去吧！” 
　　老道喝了一声。 
　　“师父？”韦天赐试着叫他。“你可不好再叫我师父。”老道哈哈笑起来。“你这样的逆徒，师父可不能轻饶。你这样的凡夫俗子，就只管自己快活去，再别想着认什么师父。我赤霞门跟你没有半分干系。” 
　　“多谢师父！不是，多谢道长！” 
　　韦天赐端端正正给他叩了一个头，爬起来往山上跑去。 
　　自此后，这条手臂应该再也不会痛，就算是再过一回迷魂障，也不会跌进去出不来。前世的师父还在身后大笑，他是全然放下了。 
　　韦天赐还要去找贾小山，离荇之前是一枝花妖，所以只要往花开最多的地方找，总是不错的。 
　　这岛上似乎是四季如春，明明深冬时候，却处处青碧处处花香。韦天赐埋头跑了一程，越上越高，来到了半山上。山下繁花似锦，跑到这里，不知怎么竟是一片渐渐委顿的花木，越往前走，林深树密，枝叶却更见枯黄，光秃秃没有一抹颜色。 
　　韦天赐正疑惑着，是不是应该找到别处去。 
　　前头忽然响起两声虫鸣，倒像是蛐蛐叫。韦天赐于是顿住步子，拨开眼前枯枝，缓缓探身过去。林中有一片空地，摆着石桌石凳，迎面看见的这个人正在小心的侍弄蛐蛐罐子，赫然便是贾信。 
　　韦天赐稍稍抬起头，看向他身旁。 
　　看到贾信，虽然有点吃惊，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他身旁这个人，韦天赐一眼望过去，却惊得不能言语。 
　　她除了轻纱帽子，长长的头发随意散下来，流水一样的银白颜色。 
　　面皮枯皱，就跟周围的干枝枯叶一样，垂垂老态。 
　　贾信举起一只蛐蛐给她看，跟她说话，她漫不经心的听着，眼神却向这边飘过来。韦天赐盯着她浑浊的一双眼，心想一定是认错了人，这是离岛上更老更老的妖精，贾信滥好人来陪她玩。 
　　“还不过来？有什么好看的？再看剜出你的眼珠子。” 
　　她瞪了韦天赐一眼，连声音都是粗哑干枯，跟个老太婆一样。 
　　这么凶恶的话，果然就是离荇，她为什么变了个模样？难道之前她都是用法术驻颜？她已经是凡人了，法术能有这么厉害？ 
　　“看你那个傻傻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喜欢你什么？”离荇说着说着咳起来，咳得好严重。贾信赶忙给她捶背顺气，抬头道：“韦公子，她身体不好，你不要惹她生气了。” 
　　自己还什么都没有说啊。 
　　韦天赐想着，乖乖的站到跟前去，听她骂。 
　　离荇抚着胸口，喘息定了，抬头又瞪了韦天赐一眼，道：“你找来干什么？接他回去跟离萦葬在一处？他只记得阿萦的好处，只当我是恶人。他当年刚刚化成人形的时候，又小又弱，要不是我把他从柳树底下抱来，早被赤霞观的罡气炼化了。” 
　　韦天赐不敢出声辩驳，只听着她说下去，就像个老人家一样，絮絮叨叨的念些前尘旧事。 
　　“阿萦脾气好，都是她照看着小山。小山闯出祸事了，她也一力担着，都不许我骂上一声。后来贾梅到了岛上，阿萦为了跟着他到人间去，闯进赤霞观偷灵璧石，被赤霞老道震伤了真元，连性命都险些不保。小山看在眼里，竟然替她去偷。赤霞老道他斗不过，就从你这个大徒弟下手，骗了一场，斗了一场，把自己也赔了进去，到底也不知道是谁输谁赢。” 
　　“那你，干什么要生他的气？” 
　　韦天赐小心翼翼的问道，被他害得最惨的自己完全都不生气，当然也是因为记不得，她有什么好气的。 
　　“他把灵璧石化开来，洒得一岛都是，想要我们各个都能尝到做人的乐处。可是做人有什么好？会生病，会老，会死，不痛快的事情那么多。我偏不喜欢做人。” 
　　离荇撇撇嘴，又咳起来了。 
　　贾信给她捶捶背，扶她起来，搀着她走，说要带她回去吃药。离荇沙哑着喉咙，念道：“又要吃药，你当真拿我当老太婆不成？我虽然成了这个样子，还是有法术的，不信就施给你看着。”“不用啦，不要累到了。”贾信应着。 
　　“还是拿我当老太婆。” 
　　“哪有。” 
　　“……” 
　　韦天赐怔怔听着，贾信忽然转过身来，笑了笑，向他指了指后面林中。韦天赐一顿，赶忙点头，颠着脚悄悄的退后，跟着大步向林深处跑去。 
　　最后回过一次头，看见贾信扶着离荇蹒跚走远，似乎是看花了眼，他们走过的地方，有新叶打着卷生长出来，一朵一朵的花渐次开放，层层叠叠，染出满山的明艳，像是一个梦境在眼前缓缓展开。 
　　一个少年搀着一个老婆婆，就在梦境中慢吞吞的走着。 
　　韦天赐心中一片宁静，隐隐的，却生出许多期望来。总觉得，这一路走到头能遇到什么。究竟是什么，却不敢想。沿着林间小径向前走，经过片片树丛，穿过大片大片的花地，隐约看到一角屋檐飞宇。 
　　据说，在赤霞观的围墙一旁，生着一棵柳树。 
　　许多年前的一场灾祸里，那棵柳树遭了天谴，形神俱灭。到现在看过去，早已经发了一枝新柳，青嫩嫩的枝条迎风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叶散着淡淡香气。 
　　韦天赐正望着，肩上忽然给人拍了一下，赶忙回头，那人却绕到了另一边，吃吃笑，伸手来捏他的脸。 
　　“在找什么？” 
　　找你这个混蛋啊，还能找什么。 
　　韦天赐攥住他的手，望着他的眼，只是笑。 
　　“天赐。”贾小山叫他，偏头看着他。“你笑得好傻，有这么开心吗？”“嗯！”韦天赐重重点头。伸手把他抱到怀里，推开看了几眼，再抱住。 
　　他身上暖暖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小山，你不香了。” 
　　“嗯。” 
　　他是人，再也不是柳，不会有柳叶的气味。 
　　韦天赐低头埋在他头颈间，总也不想放开。贾小山也在他怀里蹭着，抱着他的腰，伸手又要乱摸。韦天赐打掉他的手，又笑又气，想起一样东西来。 
　　从怀里摸出一对黑布鞋，蹲身下去给他套到光脚上，一只，再一只，仔细穿好。 
　　韦天赐抬起头，贾小山正望下来，于是相顾一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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