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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致 by 日向和季 


      1 
      　还记得那个人出现在纸屋家的时候，自己的莫名心情。 

      　邻居的纸屋一家，跟自己住在同一所大厦。两家人就住在隔壁，感情好得常常在露台隔著挡板聊天。挡板也不大，只要倚著栏墙，就能看到对方的脸。 

      　更别说小时候不懂事，常常由自家露台爬到别人家去玩。 

      　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从没摔到街上去还真是够幸运。不过若真是摔了下去，现在大概也没那个好心情回想当年了吧？ 

      　纸屋家有一个女儿，名叫登。 

      　登是个人如其名，毫无女人味的女孩子。 

      　小时候她就不爱玩女儿家的洋娃娃、家家酒，只喜欢跟男孩子混在一起打电玩，跑来跑去。念小学後，更跑去学剑道去。 

      　「我本来是想学西洋剑击。我觉得那比较帅气。」登如此说道，露出男孩子般的爽朗笑容。「可是，我觉得传统的剑道比较有男子气概。可以突显出东方人的高雅气质。」 


      　「你喜欢高雅，何不去学习茶道、插花什麽的。」记得当时响介如此回答，登立时塌下小脸。 

      　「我讨厌穿和服。束著腰，连吃东西也吃不舒爽。」登鼓著脸颊说道。似乎只有在抱怨的时候，登才会显出女孩子的表情。 

      　「呐、响介，要不要一起学剑道？」 

      　当邻家女孩如此笑问，比她小上两岁的响介毫不犹疑地点头。 

      　并不是因为什麽特别理由，响介只是想看邻家女孩比较女孩子气的笑脸。 

      　不过响介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想法也许是错的。 

      　束马尾的剑道少女的确是赏心悦目，可是随著年龄渐长，邻家女孩似乎变得越来越有男子气概。响介想要看到的女孩子式的笑容，早就消失在令人怀念的封尘岁月之中。 


      　即使如此，响介还是不讨厌登挥动竹剑时的认真表情，那怕她只是在作挥剑练习。拿著竹剑时的登，有著独特的气势。 

      　绷紧的表情，紧抿著唇。美丽的大眼睛亮极了。 

      　一举手、一投足。每一丝动作，无不渗合著一种执著的危险气息。 

      　——这样的纸屋登，很美。 

      　有这种感想的响介在他念小学三年级时，才察觉到自己对邻家女孩到底怀著怎样的感情。 



      　两人一起练剑的时光很累，但也很快乐。响介以为，那段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登老得再也挥不动竹剑。 

      　你问她是不是从楼梯上摔下来英年早逝？ 

      　……我想你漫画还是不要看太多比较好。 

      　纸屋家的小姐不过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某一天，把她的宝贝竹剑掉到房间的角落封尘去了而已。 

      　「为什麽你不再去剑道道场了？」 

      　在暑假的前一天晚上，响介隔著露台的挡板如此问道。 

      　纸屋登抬起头，望著无光的夜空，没有直接回答。 

      　「别人都说，没有月亮的晚上可以看见星光，为什麽现在连一颗星也看不见？」 

      　不明白登为什麽扯开话题的响介，没有答话。他觉得这一夜的登，似乎离自己很遥远。不是他所熟悉的登。 

      　半晌，登又说话了。 

      　「大人们常常都说我是个奇怪的小孩。有时我想，我也许是的。」隔著挡板，登的声音闷闷的，也不清晰。「我想在剑道上达到登峰造极。可是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剑道场的老师时，他却问我为什麽。」 


      　——「女孩子即使能把剑道练至登峰造极又如何？也不过是拿上几个奖牌。」 

      　「老师他不懂我。」登摇摇头，「我从未介意过自己的性别，即使女孩子的体能比不上男孩子，我也从未介意过。我想要的并不是奖牌或是想胜过别人……老师为什麽要这样说呢？我以为教授剑术的老师会懂我，但很明显我错了。」 


      　——那你到底想得到什麽呢？ 

      　「……你哭了？」响介没有问出心底的疑惑。 

      　「怎麽可能？」挡板的另一边传来女孩嗤之以鼻的笑声。 

      　——也对、想也知道她不会哭……。 

      　响介没力地想著，问女孩以後的打算。 

      　「我认为做任何事情，都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登如此说道，「虽然我可以继续习剑，但在四周都没人懂我的情况下，一个人其实很无聊、也让人发寒。所以我不会再到道场练习，而是去找有人能理解我的另一个新活动。」 


      　虽然不明白女孩口中所说的〝登峰造极的境界″所指的是什麽，但响介还是问了个问题。 

      　「我不行吗？」 

      　「嘎？」 

      　「我们从小就认识。虽然我现在不懂，但我相信我将来总有一天，我也会懂的。」响介认真地问道，从露台的混凝土栏栅上方伸出上半身，凝望著女孩的侧脸。「所以，一起练下去吧。」 


      　登望著邻家男孩，大眼睛眨了又眨，然後笑了。 

      　那是睽违以久、少女味道十足的美丽笑容。 

      　「我没足够的坚强继续下去啊。」 

      　就是这样，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响介失去了一个剑术高强的剑道同伴。 



      　在一年前的那一天，响介拿著一盒用胶盒盛著、母亲煮多了的咖哩，遵从母亲大人的命令敲响了邻居的大门。 

      　当时是高中二年生的登依然是一身男生的打扮，只有一头束在颈後的长发才能稍微表露出她真正的性别。尽管如此，响介觉得一身黑色打扮的登配上长发只会更像个男生。 


      　「唷、我本来还在想今天晚餐该怎麽办，现在真是得救了。代我向阿姨说一声，〝你家的咖哩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登笑道。语气虽然不算粗鲁，但也不像女孩子。 


      　——不认识的人看见登，一定认为她是男孩子。 

      　响介心想，问了个问题。 

      　「今晚你伯父他们不在？」 

      　根据响介的认知，只要纸屋家有任何一个人在，都不会让味觉白痴的登进厨房。登所做出来的食物不算很难吃，也不是很美味。那是一种难以形容、只能在〝难吃″与〝美味″之间徘徊的半调子味道。吃这种说不出最基本的形容词的食物，难受的不是味觉或身体，而是在於心。 


      　「嗯、是啊。我今天家里来了朋友，要过来一起玩吗？」 

      　「女的？」姑且问一下。 

      　「男的。」 

      　「……中国有句话叫〝男女授受不亲″。你竟然叫男生到没人的家里去，你神经太大条了。」响介有种想翻桌的冲动。不过这里是走廊，没桌子可以翻；而响介也不是个有桌子就可以翻的让人伤脑筋的孩子。 


      　「这里又不是中国。」登不为意地耸耸肩，「再说，我看人的眼光不差。我会点头批准进我房间的男生除了你和我老爸，就只他一个。」 

      　「……男朋友？」响介的声音有点紧张，不过登似乎没有留意到。 

      　「怎可能。」回答得斩钉截铁。 

      　「总之，这样是不好的。」响介咕噜地念道。 

      　「你就是爱操心。」笑著拍了拍响介的肩膀，「那、你到底来过不过来？」 

      　这个问题响介想也不用想就能回答。 

      　「当然！」响介大声回道。 



      　就是这样，响介在纸屋家中，遇见了那个人。 



      2 
      　看著独个儿静静地坐在客厅中的男生，响介突然理解到邻家女孩为何会对此人毫无戒心。 

      　那个人垂著眼帘，墨色略长的头发垂在耳边。如雕刻品般完美的漂亮脸蛋，虽然不像女生般阴柔，但也不像男生般阳气十足。虽然他坐著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身材似乎也不算很强壮。苍白的肤色更是如白纸般惨白——仔细一看，形状姣好的双唇还隐隐透著不健康的淡紫。 


      　若要响介为眼前人作个比喻，那麽响介一定会说是〝人偶″。一个没生命，却又完美的漂亮人偶。 

      　因为他是如此的毫无生气，让人怀疑他到底是否活著。 

      　——世上还有谁能对没生命的人偶有戒心呢？ 

      　响介脑中浮现出非常失礼的感想，向那人打了个招呼。 

      　那人睁开眼，带著微微困惑的表情，默默地向响介点点头。 

      　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为什麽这个人却能做得如此有气无力？——响介对眼前的男生毫无好感。 

      　「中村，这位是我跟你提过的关响介。」登迟来的作出介绍，「响介，这是跟我同一学部的中村。」 

      　「同一学部？」响介皱了皱眉。以前曾跟登一起学习剑道是他的自傲。现在登身边却出现了一个同一学部的男生，而且登还请他回家玩。 

      　这是不是意味著什麽？ 

      　「嗯，弓道部。」没有察觉响介的不悦，登笑著喊道，把咖哩拿到厨房去。 

      　没错，登後来加入了学校的弓道部。跟两个人互相打来打去、爽快地一决胜负的剑道不同，那是一种压抑式的比试，只凭各人在箭靶上显现出的命中度决胜负的比较性运动。 


      　跟西洋射击不同，日本弓道用的箭靶不会动；跟剑道不同，不需要敏捷地挡住对手的攻击或是趁对方露出破绽时攻击。弓道需要的，需要的似乎只有风向、距离之类的计算和足够拉开弓的力量——连射法八节都不清楚的响介，非常失礼地认为弓道很沉闷，完全不能理解邻家好动的女孩为何选上这种无聊的活动。 


      　——以为明明常常把帅气啊、帅气的挂在口边，为什麽後来她反而选择了毫不帅气的弓道呢？若要说高雅的话……倒也是很高雅没错。 

      　把心中的抱怨暂时丢到一边去，响介瞪著眼前的陌生人，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地坐在他身边。 

      　「……怎麽了？」被瞪著看的中村一脸困惑。中村的表情很淡，不熟悉的人不太看得出来。 

      　「登、你、呃……唔。」想要问中村对登有什麽想法，可是响介却紧张得无法清楚地说出一句话。 

      　「抱歉，你能否说清楚一点？」中村望著响介道。中村的眼睛就像黑色玻璃珠般无神。虽然他的确看著响介，不过响介却觉得中村并没有真的在看他。 

      　——你是不是喜欢登？ 

      「……〝登峰造极″。」始终还是说不出来啊！——响介心道，自暴自弃地转移说不出口的话题，「你明白登所说的〝登峰造极的境界″是什麽意思吗？」 

      　中村的黑眼睛瞬间闪过一丝光芒。待响介要看清楚时，中村却已经别开了视线。 

      　「我想她指的并不是技术上的高强，而是一种只在精神层面上出现的境界。」中村轻轻的把旁边的头发绕到耳後。响介留意到他的指甲修得很整洁也很漂亮，可是透出的颜色却是不健康、略为偏蓝的淡紫。没有留意响介的注目，中村继续道：「所以纸屋所说的，我想应该是指最基本的极致吧……？」 


      　看到响介脸上尤如刻著〝我不明白″四个大字的不解表情，中村嗤的轻声笑了起来。 

      　虽然中村笑得很好看，可是响介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他只觉得很不高兴。 

      　「说得没错。中村果然是同伴啊。」 

      　从厨房中出来的登笑道，把一罐可乐塞得响介手中，顺道把响介的短发揉成鸟窝。 

      　——我又不是小孩子！ 

      　响介心中恨恨地抗议著，没有留意到中村眼底里的一丝寂寞。 

      　「不是的，纸屋。我们不是同伴……我们不是。」中村的喃喃自语，没有任何人听到。 



      　以上，回忆结束。 

      　总结来说，响介对中村的印象并不算好。 

      　首先，中村有是情敌的嫌疑。 

      　其次，中村说了一堆他不明白的事後，竟然笑了。这是在嘲笑他吗？ 

      　再其次，一个大男生却有气没力的样子，让人看了不舒服。管他长得好不好看。 

      　而且，他跟登是同一学校、同一学部，又有共同话题——中村口中的〝极致″。不明白中村所指的是什麽的响介，只有眼睁睁地看著登把自己排除在同伴的名单之外。有共同话题、外表长得好看，个性虽然难以理解但看起来也不像容易生气——响介怎麽看，中村的条件都比自己要好上几分。一般女生都会选择中村而不是自已吧……虽然登很不一般，但毕竟还是女的，所以中村始终是他的头号情敌？ 


      　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响介脑中的思考由〝中村是情敌″开始，也由〝中村是情敌″而终。所以响介基本上是不可能对中村有良好印象的。 

      　也因此，响介下课後步出教室时遇见恰巧经过的中村会无意识作出〝失意体前屈″（就是所谓的orz动作），其实并不是他的错。 

      　「……关、没事吧？」中村看著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的响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响介做过什麽。不然为什麽响介一看到自己会有这麽大反应？ 

      　「你为什麽会在这里出现啊……？」响介抬起一脸阴暗的脸，眼角闪烁著一丝名为怨恨的泪光。当初可他是为了能多些跟登待在一起的机会才会报考登念的学校啊！——因为响介入学以来从未遇上过中村，所以他完全忘记中村跟登念的是同一所学校。 


      　「这里是学校……我不该在这里出现吗？」中村完全接收不到响介的怨恨电波，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随即，一道道杀人目光立即由四周八面射在响介身上。目光的主人有男有女，上至经过的训导主任（五十九岁）、下至响介身旁的要好同学（一年级生，十六岁），无一不是〝别让美人为难！″的嘴脸。 


      　——仔细一瞧，这家伙才一年没见，祸国殃民的脸蛋等级又上升了……。 

      　纸屋登本来就是个大美人。以前响介看登习惯了，看到中村就只觉得中村是个跟登同等级的美型。现在同样是看惯了登，为什麽现在看中村却有更上一层楼的感觉？ 

      　脸蛋是没有大改变，不过看得出中村的头发有修过。浏海比以前要短一些，长度不够绕到耳後，但是也不短，足够阻碍视线。肩膀比以前稍宽，个子也长高了点，隐隐透著现在的响介尚没有、少年将成长为成人的成长期的独特气息。那是渗合著少年时期的青涩与成人的成熟、只存在於这个年龄的微妙气息。 


      　虽然知道中村还在成长期，体型跟气质会有所变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现在光是看著中村，就让响介就感到目眩。 

      　现在的中村给人的感觉，既透明又深邃。让响介想起小时候从泳池的水底，透过水面看著无云的秋日天空时的寂静感觉。 

      　一年的时间能让人变化这麽多吗？响介从来不晓得。 

      　「你……看起来变了很多。」怔怔地望著中村，响介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他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的话语中，完全没有以往对中村的不甘心。 

      　「是吗？」听到意料之外的话语，中村露出淡淡的苦笑。「一定、是变得比较有生气了吧。」 

      　中村的回答，让响介恍然大悟，一拳头轻轻落在平放的手的掌心。 

      　现在的中村气息看起来好多了。虽然面上还是没什麽血色，但已不再是虚弱的苍白。昔日淡紫的唇色现在却已添一丝红润，是极淡的浅樱色。 

      　「没错！你看起来没有以前的半死不活！」失礼的发言。 

      　「我以前半死不活吓到你真不好意思……。」一大片阴影笼罩在中村身上。 

      　感受到四周人们的杀意，响介连忙一手提著自己的单肩式书包，一手拉著中村逃命去。 



      3 
      　「还以为会被杀死……。」逃至校园的一角，响介单手拭汗，叹了一口气。 

      　会让响介因为身旁的人长得太耀目而逃难，除了登以外，中村是第一个。 

      　「请问……」 

      　——中村果然是大祸害，还是跟他保持距离比较好。 

      　「有人在家吗？」敲。 

      　——中村他…… 

      　继续敲。 

      　「……敲我的头做什麽啦！没看到我在想事情吗？」响介有种久违了的冲动——好想翻桌！ 

      　「不，我是想看你出游的灵魂回家了没有。」中村说得一脸的无辜，「要是回来了的话，可以放手了吗？」 

      　说罢，扬了扬被响介握得死紧的右手。 

      　响介望了望中村，又望了望自己的手。 

      　沉默。 

      　「关，你没事吧？」中村在一旁担忧地问道。 

      　「我很好。」〝失意体前屈″再现。「我现在好得想有个全垒打的棒球飞来狠狠撞上我的脑子，直接把我送去大河的对岸去喝忘川水。」 

      　——天啦，我谁的手不好牵，竟然把情敌牵来啦！ 

      　就在响介懊悔之际，中村问了一个让响介讶异的问题。 

      　「纸屋最近还好吗？」 

      　「咦？」响介抬起头，不解地看著中村，「你在说什麽啊……现在都开学一个月多了，学部早就开了。登常常去学部，即使你们不同班，只要去学部就能见脸啊。」 

      　察觉到中村脸上淡淡的苦涩，响介皱起了眉。 

      　「你退出了弓道部？」 

      　「别开玩笑了！」中村突然喝道。声音大得远处经过的学生也回头看过来。 

      　「……你生气了？」响介小心奕奕地问道。记忆之中，中村总是有气没力，是个看起来不易生气的无害家伙（除了脸蛋）。响介从没想过中村会生气，也没想过他能喊得这麽大声。中村在响介面前从来都是个沉稳、不爱说话的人。 


      　「没有。」中村摇摇头。已经收起激动情绪的他，声音和平常一样沉稳，但紧握成拳的右手却泄漏出一丝情绪。响介觉得那小动作代表的不像是〝坚决″，反倒像努力隐藏起来的〝不安″。「我只是……不太能理解，为什麽有人能放弃喜欢的事物。如果是我，我是决不可能做到的。」 


      　「你喜欢弓道？」说起〝放弃喜欢的事物″，响介不由得想起邻家女孩。纸屋家的小姐当年放弃了剑道。中村知道登曾放弃了剑道吗？ 

      　「虽然我是喜欢知识本身多於喜欢记载知识的书本的类型。可是我并不讨厌翻阅书本的过程。」中村笑道。笑容不符於真实年龄，中村此刻的笑容看起来就如小孩子谈论心爱的电视节目般，天真而热衷。 


      　「我在问的是弓道而不是书本。」响介对於中村的比喻虽不至於完全不明白，但他就是想听中村亲口说出的答案。 

      　「很喜欢。」中村望著响介，坚定地回答。「我会一直地习弓，直到我再也拉不开弓。」 

      　——一直持续下去。一直、一直……。 

      　想起邻家女孩说要放弃剑道时的美丽笑容，再听到中村的话语，响介突然感到很感动。 

      　响介当初是因为邻家女孩的一句话而开始学习剑道。但登放弃习剑後，响介依然继续学习剑道。当中的原因，响介认为是自己不甘心轻易放弃。 

      　年小的他练习挥剑一百次而累得手第二天差点举不起来、练习时被对手狠狠击中肩膀而痛了好几天、为了能追上比自己强比自己年长的邻家女孩而每天跑步练体能……这一切，都只因登的一句话而起。只是，好不容易自己有进步了，那个邀他一起习剑的女孩却说要放弃。可他怎可能甘心放弃呢？ 


      　现在细想，假若自己没有感到不甘心，而现在登来邀他参加弓道部的话，自己是不是会毫不犹疑地加入弓道部？ 

      　答案是否定的。 

      　若要问为什麽，响介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我学的虽然是剑道。不过同样地，我也会一直地习剑，直到我老得连竹剑也挥不动。」响介笑道，「因为我很喜欢剑道。单纯地喜欢。」 

      　「这种心情，我能理解。」中村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为什麽不去弓道部？」响介装作毫不在意地问，眼睛没敢看著中村。「今天弓道部有活动吧。」 

      　明白中村对弓道有著跟自己对剑道同样的喜爱心情，起了同理心的响介已经把中村视作同伴。响介并不想惹同伴生气，所以连发问都显得小心奕奕。 

      　「如果只是去的话……嗯，今天会去。」收起热衷的笑颜，这回中村只是像平常一样，沉稳地淡淡一笑。只是这笑容中，却多添了一丝面对其他人时所没有的柔和。显然地，同理心并不只在响介一人身上发挥效果。 


      　——〝只是去的话″？ 

      　虽然对中村奇妙的话感到不解，但一想到中村对自己来说本来就是个难以理解的人，响介不由得释怀。 

      　「从初次见面时我就这样觉得了……中村学长说话时总是故作高深。」响介突然发表感想，「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说话，学长你却老是说得没头没尾，拉东扯西的。」 

      　中村微微一顿，移开了视线。 

      　「……我才觉得关的说话方式难以理解。」 

      　「我有哪一句话很难明白了？」 

      　「是说话方式。」中村叹了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手提式书包，心不在焉地甩来甩去。「为什麽关能那麽简单就能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呢？所谓的语言不过是一堆无意义的声音，而赋与它们意义的是人类。可是，人的思想有那麽简单得能单凭一堆从口中发出的声音就能传达吗？」 


      　「……学长，你是不擅於与人沟通的类型吧。」肯定句。 

      　而且似乎是个在不安时东拉西扯得更厉害的人。刚才学长的说话我有一半以上都听不明白……。——响介心中一边吐糟一边在内心的评价表上狠狠下笔。 

      　「果、果然看得出来……吗？」动作僵硬。 

      　——不要用问句来问你自己都有自觉的问题好不好？ 

      　「……可以感觉到。」在心中天人交战一番後，响介最终选择了比较礼貌的回答方式。 

      　「真有礼貌的答案。」中村苦笑道，动作也不再僵硬。 

      　上一刻明明因被人看穿而不安，下一刻却已经镇定下来。中村是个能把情绪切换得很快的人，虽不像按下按键般简单快捷，但切换的速度始终是高於一般人。其他人对於他的情绪变化之快总是难以适应，常常感到无所适从。因此别人给中村的评语多半都是〝难以理解的怪人″。 


      　响介也是把中村列为〝难以理解的怪人″的一份子。不同的只在於，他没有把中村拒之门外的念头。对这个名为中村的难以理解的存在，响介有的只有好奇心。 

      　中村就像一颗切割完美的宝石，有著多个不同的面。虽然各面都在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但宝石本身也不过是变质岩的一种，是由元素碳所构成。要年轻的新手鉴定出变质岩是高价的宝石还是不值钱的废石，需要的不单是眼光，更需要的是时间与经验。 


      　中村到底是否高价的宝石？响介对此问题绝对愿意花费时间，用自己的眼睛慢慢确认清楚。 



      4 
      　响介会对登以外的人感兴趣，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响介是个喜欢直来直往，也是专注力很高的人。上学时他不喜欢绕路，说话时也不喜欢绕圈子。即使是在剑术上也不喜欢花巧，只喜欢简单的一剑砍过去。尽管因此而老是败给其他人，他也不曾想过在对决时作什麽假动作；专心一致的他很死心眼，也很笨。走路时从不看看沿途的风景，只在脑子里专心的想事情。即使有人在他前方笑著喊他的名字，他还是抱著双膀、低著头不理不睬地经过。——〝太过专心於一件事，就不能兼顾其他事″这句话，在响介身上完美地表现出来。 


      　因此，平常专注於邻家女孩一人的响介会对中村感兴趣，实在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更不可思议的是，当中村看了校舍的时钟一眼，然後随意地丢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到弓道部看看？」的时候，他竟然想也不想地点了头。 

      　当响介问自己为什麽点头点得那麽爽快时，脑中却浮现起小时候的往事。 


      　——「呐、响介，要不要一起学剑道？」 


      　从前邻家女孩这样问自己时，他也是这样点头点得很爽快，没有一丝犹疑。 

      　同样的情况，到底代表了什麽呢？难道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问题：他、关响介因为（？），所以像白痴一样地点头。】请在以上句子的（？）中填入适当的答案。 


      　响介脑中浮现出填充题目。 

      幸好不是数学题！——响介对自己的脑袋只有如此的感叹。 
      　 

      　——话说回来，当初他是为了什麽而对登点头？好像是因为想看登的笑脸吧。好、那麽，现在把这个答案代入问题看看吧……。 


      　响介俐落地为自己脑袋中的问题填入答案。 

      　【他、关响介因为想看「中村的笑脸」，所以像白痴一样地点头。】 

      　……真是见鬼去的答案。为一个男生的笑容？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一定是、绝对是！——响介咬牙切齿地把刚填上的答案一脚踢出脑外。 

      　毫不晓得响介的脑子里正在上演著惨列的答案检讨会，中村望著尤如机械人机能停止般、动也不动的响介，露出淡淡的困惑表情。 

      　「有事情要办的话，你用不著勉强自己一起来。」 

      　「没有的事！」响介想也不想就回答。 

      中村望著响介半晌，忽然露出〝喔、原来如此！″的似笑非笑表情。响介登时感到一阵心虚——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些什麽。 

      　「关喜欢的纸屋在弓道部啊。」中村淡淡笑道，「所以才想去吧。」 

      　听见中村的话，响介竟然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阵失落。 

      　——不行、已经连自己在想什麽都不清楚了。 

      　「啊啊、怎麽办，学长你刚才一定是把我的脑子敲坏了啊！」迁怒。 






      　「响介，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学校的规则。没有什麽重要事情，你是不得跑到其他学部去的吧？」穿著一身白色弓道衣的纸屋看起来威风凛凛。不过这刻的表情可是很不好——简直是杀意冲天。 


      　从小就跟男孩子打架打出一身好本领的纸屋，三年来都是弓道部的凶恶门神，把碍事的人全数轰出门外的手段更被列为全校最狠最毒。每一个新学年，总有些喜欢帅哥美女的新生到各学部打扰。身为登的爱慕者，响介自然也是打扰团的一员，被登以与高雅无缘的粗暴一脚踹出门外的次数绝对不少。 


      　至於文质彬彬、沉默寡言的大帅哥——今年为三年级生的弓道部部长，面对众多被驱逐者们的投诉时，则只是无言地扶了扶眼镜，然後向自家的副部长举起姆指。於是，把部长大人的不明手势理解为〝我批准你把他们全部赶出去！″的副部长纸屋登大人，就带著尤如不二家牛奶糖标志般的高兴表情，抡著拳头把投诉者追杀得围著校园跑了三圈。 


      　老师不敢管、部长大人的管理方法有问题——就是这样，纸屋无法无天地在弓道部当门神的日子至今依然持续著。 

      　「冷、冷静点，是有人邀我一起来的……。」响介慌忙摇头，一直往退後。 

      　「那、到底是哪一位不想要命的家伙会邀你一起来呢？」副部长大人脱下右手上的鹿革制护指手套，一边为打架作准备而弄得手指关节作响，一边笑容满面地步步进逼。 


      　粗鲁女、男人婆！要不是看过你穿女子制服，根本没人会相信你是女孩子！——响介心底一边大声抗议，一边却又为能看到登穿弓道衣时的美态而感动得痛哭流涕。 

      　「抱歉、是我。」就在纸屋的拳头亲上响介的腹部前一刻，勇敢挑战女魔王的勇者一脸不好意思地举起手，顺道向各位点点头当作寒暄。「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你们这麽介意部外人，对不起。」 


      　我们不是介意部外人，是介意这个姓关名响介的阻事者！——弓道部部员一致在心底里呐喊，可是却没有人敢把这话直接告诉中村。对弓道部的旧部员而言，中村是只可远观而不可接近、谜一般的人物；对〝只闻其传闻，不见其人″的新部员来说，传闻中的中村学长则是一个〝像鬼一样、很可怕的人″——当然，新部员此时尚未知道，眼前这位看起来像救苦救难的天使就是中村。他们纯粹是不敢在纸屋面前说话而已。 


      　众人望著中村，没有发话。整个弓道部因此而静默了一刻钟。 

      　最後，打破沉默的是部长大人。虽然他依然不曾说话，只是默默地拍了拍中村的肩，但其他人也因此回过神来。 

      　在各人的欢迎之下，中村只是默默地回以沉稳的笑容。 

      　「中村，你是什麽时候出院的？」纸屋一如平常，像个男生般毫不避讳地搭著中村的肩膀，问道。 

      　「大概两个月前。」中村淡淡地回答，墨色的眼睛却瞄向响介好一会，然後轻轻地拨开纸屋的手。 

      　「怎麽这样冷淡呢？」被拨开手的纸屋皱著眉，表情依然像个男生，「啊、难不成你害羞了？」 

      　「……就当是这样。」中村仍是淡淡的回答，脸上毫无表情变化地把视线从响介身上移开。 

      　当大家因刚才的事而哈哈大笑时，只有响介知道，中村是为了他而跟纸屋保持距离。只因为中村知道，响介喜欢登。 



      5 
      　虽然响介想向中村道谢，但目前并不是好时机。响介只好呆在人群里，听弓道部旧部员如何向新部员介绍〝传说中的中村″。 

      　「中村前辈是个像鬼一样厉害的可怕人物。」二年级的黑川竖起食指，一脸严肃地开始怪谈。新部员们与响介都聚精会神，摒了气息。「中村前辈在因病休学前，跟部长、副部长合称〝弓道部的三巨头″。」 


      　看著众人不明所以的表情，黑川只好解释：「中村前辈是两年前、一年级时加入弓道部的。他跟部长和副部长，是同一届学生，也是好朋友。」 

      　说到这儿，新部员们全都向中村投以尊敬的目光。 

      　「是好朋友又如何？」响介歪歪头，不甚明白。 

      　「好朋友耶！你不明白吗！」黑川指著中村高声道：「也就是说，中村前辈有可能收过副部长的友情巧克力、也可能跟部长聊过天！你试想想，副部长是怎麽样的德行，又想想部长有多沉默，这你就会知道中村前辈有多厉害了。」 


      　「……我到底是怎麽样的德行呢，麻烦你务必好好地告诉我，黑川。」纸屋露出迷倒万千少女的帅气笑颜。笑容异常地灿烂。 

      　众人有默契地自动分出一条路，低著头恭送著把黑川拖著走出门外的女魔王。 

      　「纸屋。」中村忽然扬声。似乎在中村身上看到神光的黑川，在心底由衷感激著中村。 

      　「怎麽了？」纸屋回头，望著中村。 

      　「没什麽，我只是想说一句话。」中村说出让黑川露出名画〝呐喊″般表情的话语，「不要打脸，被老师看到会很麻烦。」 

      　纸屋会心一笑，心情畅快地拖走黑川。而被戏称为〝除了进食就不曾开口″的部长大人则是破天荒地叹了一口气，吓得弓道部部员差点集体下巴脱臼。 

      　「真山会叹气有什麽问题？」中村望著众人，一脸的不解。 

      　「我们从没看过部长开口啊！」部员们异口同声。 

      　「所以，你们认为能跟真山聊天的我就很厉害吗？」中村皱眉。他偷偷地瞄了部长大人一眼，不过从真山的扑克脸上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情绪波动。 

      　「果然，中村前辈真的曾跟部长聊天啊！」不知何时回来的黑川高声喊道。从他捂著腹部的情况看来，纸屋应该是手下留情了——不然黑川早就躺进保健室去了。 

      　「不过我从来没送过巧克力。」纸屋单手支著腰，一脸的不满。「送巧克力是女生才做的事。」 

      　「你是女生没错。」响介插嘴。 

      　「……我忘了。」纸屋耸了耸肩，望著部长大人一眼，又别过头扬起邪邪的笑脸，不怀好意地望向其他部员。 

      　中村有点不确定。刚才纸屋望著真山时的无言表情，虽然很短暂，但中村却感到似曾相识。是什麽时候看过这个表情呢？ 

      　——对了，在一年级的时候，纸屋的确曾露出这个表情。 

      　那一天，是情人节。 

      　因为当天没有活动，下课後的三人就一起到商店街去。 

      　纸屋一边喊冷一边甩著黑色的手提书包，走在前方，真山跟中村则默默地跟在後方。真山与中村都不是擅长与人沟通的人——中村越是努力想说什麽，话题就扯得越远；真山则更消极，什麽也不愿说——因此除了纸屋的抱怨声外，真山跟中村都没说话，路上一直很宁静。 


      　前方的纸屋披散著长发，围了一条白色的长颈巾。纸屋身材苗条，穿了一件灰色外套，雪白修长的双腿因天气寒冷而包裹在黑色的及大腿长袜中，从後方看去，绝对是个大美女——当然，从前方看去也是。穿女子制服时的纸屋，不过是个眼神过於锐利的女孩子。她可没兴趣在穿裙子时保持过於男性化的动作，让人有机会欣赏自己的裙下春光。 


      　看了纸屋一会，中村又望向真山。沉默寡言的真山，正望著前方的背影。 

      　走著走著，中村又低头看著自己刚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的手。这时中村的病还不严重，参加弓道部也没问题，可是指甲的颜色总是带著淡紫。中村在想，自己能再过著可以自由拉弓放箭的生活多久呢？ 


      　虽然弓道并不算是剧烈运动，可是要拉开一把弓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对心脏的确会带来一定的负担。 

      　这时，一直望向前方的真山突然伸手过来，把自己刚脱下的手套塞到中村手里。 

      　虽然知道这是真山的好意，可是中村却只是把手套塞回去。拒绝的理由中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只起得当时真山皱著眉，眼神似乎在说「你这个病人在逞强什麽？」，而中村则只是用无神的眼睛回瞪真山。 


      　发觉两人停下脚步的纸屋回头一看，很快就猜想出原因。於是她踏著轻快的脚步，到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热烘烘的饮品回来。 

      　喝了一口热烘烘的罐装黑咖啡，中村顿感温暖了不少。往旁边一看，真山却没有喝，只是铁青著脸地瞪在手中的饮品。那是罐装的热可可。 

      　真山讨厌甜食，纸屋也是知道的，却还是给了真山一罐甜味十足的热可可。虽然想跟真山交换饮品，可是中村的已经喝过了；而纸屋则是一边喝著黑咖啡一边似笑非笑地望著真山，大有〝我请客的你敢不喝？″的威胁意味。 


      　跟纸屋互瞪了好一会，最後真山才皱著眉一气把热可可喝光。刚把热可可喝完，真山就脸色刹白往後倒了。对真山而言，超过容忍值的甜味不只会让他的头发痛，更会勾起他可怕的儿时记忆。 


      　人类过於害怕时会晕倒。在地球土生土长、父母皆为地球人的真山自然不可能是外星生物，所以真山也就很理所当然地晕倒了。 

      　虽然送真山回家很辛苦，但背著真山时中村脑中一直浮现的，却是真山被恶整喝下热可可时纸屋的表情。 

      　那是毫无情绪、苍白得令人战栗的微笑。 



      　——为什麽纸屋会有这样的表情呢？又、为什麽现在她再次露出这个表情？ 

      　中村不懂。 



      　——纸屋，难道你很讨厌真山？ 



      6 
      「中村，你发什麽呆？」 

      　「啊、抱歉。」被一脸不爽的纸屋拉著领子摇了摇，中村立即回过神来。「有什麽事情？」 

      　「难得你回来了，我想请你示范一下射法八节。」 

      　「我吗？」中村皱了眉，「医生还没有批准我参加课外活动，所以我既没有准备弓道具也没弓道衣。再说，为什麽要示范呢？是因为新生的加入所以需要说明？若是如此由其他人示范也是可以的吧？比方说，纸屋你就是个好人选……。」 


      　「……不想示范的话直接说就可以了。」纸屋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快一年没见，中村说话的技巧依然没改善嘛。「因为部长太沉默，由我示范的话就没人解说了。可弓道部的三年级生又只有我们三人，而二年级生……光看黑川一人就知道他们不可靠。」 


      　纸屋的话一出，黑川就被众多二年级生投以杀意的目光。黑川本人倒是面皮够厚，露出「帅哥就是多人看」的自傲表情任人瞪。 

      　「我也是二年级生。」中村指著自己，淡淡一笑，「我休学时间太长，出席日不足，所以留级了。」 

      　响介听到这儿，心里没由来的一阵高兴。虽然别人留级他不该高兴，可是他一想中村跟自己可以多相处多一年，他就是乐得想要高呼万岁。这学年过去，登就会毕业——这件事让响介郁闷了很久。志同道合的中村能跟他相处两年，响介一想到这里，心情就从谷底回升。 


      　「你资历比其他人好。」纸屋继续念。 

      　「你来解说，由真山示范怎样？」中村提议。 

      　纸屋瞄了部长一眼，怪异的笑容又起。这时部长恰巧望向这边，看到纸屋的表情後一怔，低头，然後突然非常专注於手上的护指手套的配戴。脸上的表情彷佛在说：「纸屋该不会又想找我麻烦吧？」 


      　某漫画里的副长大人身边有从Ｓ星球来的Ｓ王子，自家部长身边也有个女魔王。中村一边默想纸屋也许真的不喜欢真山，一边解救好友：「徒手练习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纸屋咧嘴一笑，比了姆指。纸屋的笑容已经回复至平常、男孩子般爽朗，刚才苍白而令人战栗的微笑，彷佛不曾存在。不过中村跟真山都晓得，那笑容并不是他们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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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徒手练习？」响介皱起了眉。他认为，空手练习这种东西并没有太大的作用。至少在剑道上，空手练习连练体力都不能。 

      　「不要小看徒手练习。在持弓时做出连串动作而不乱，并不是简单的事。徒手练习也是很实用的练习。」纸屋微微一笑，「你们有幸看到中村的示范真是祖宗积的福。中村可是我们部里射姿最漂亮的人呢。」 


      　「光是漂亮有什麽用。」中村淡淡地道，走到一个空箭靶正前方的二十八米外——这是一般竞技时的距离。虽然徙手练习什麽工具都不需要，但是中村还是希望自己能站在箭靶前方。这是他的一点点私心。 


      　中村希望自己能正式站在弓道场上。虽然现在只能看到箭靶，他也已经很高兴了。只要手术後身体的康复情况令医生满意，他就能正式射箭——中村确信这一天很快就会来临。 


      　对中村而言，接受手术只是为了能再次拉弓放箭，命中箭靶上的中心圆。虽然中村口里说喜欢弓术，但他并不像响介纯粹因为喜欢剑道而练剑，中村觉得自己是为了射箭而活。纯粹喜欢的话，是〝不想放弃″，而中村的情况是〝放弃就是死亡″。 


      　剑术与弓术，在古时同样是杀人的技术。不杀死对方，自己就会被杀，剑术与弓术都是求活的技术。时至今日，甚至从技术演变出〝道″。从〝制式的射箭技巧″与〝技术的要素″上，形成作为〝人″的增长人格的武艺——弓道是一种如此了不起的武道，让中村由衷敬重。可是中村心底却很明白，自己的弓道并不是字面上的〝很帅地为射箭而活″。 


      　中村心里住了一只野兽。一只总是怒气冲天，只会怨恨与破坏的野兽。每次野兽一活动，身边就有人倒楣。为了困住这只顽劣的野兽，他必须拉弓用箭命中目标，让野兽安静下来。为了自己能作为一个〝人″而活，作为〝中村朔″这个人而活，中村知道他不能离弓道而去。 


      　没有弓道，中村朔这个人就不存在。 

      　所以，同样是喜欢，他却不够纯粹。也不是弓道而活。他只是为自己而活。 

      　大概是因此，他才会欣赏能单纯地去喜欢剑道的关吧！——中村想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有没有用你自己晓得。你应该考上三段了吧？」毫不察觉中村的思绪，纸屋见他心情好，只道中村是因为能回到弓道部而高兴。「所以就别害羞了。」 

      　弓道上有段位、级位之分。弓道的级位由五级开始，往上数，四级、三级、二级、一级，在这之上就是段位。初段之上是二段，继续往上数可数至十段。十段为最高等级。当然，段位越高，实力自然也是越高。 


      　段级需要审查，没有一定的实力是不可能取得。除了命中率高之外，射姿正确且漂亮，也是审查时的得分点。 

      　「没有。别忘了我是因病休假，我现在连１６ｋｇ的弓也未必能拉开。」中村神情淡然，但话里的自嘲语气连不熟悉中村的人也能听出来。这里的１６ｋｇ指的是拉开弓时的所需力道，以弓来说所需力很轻。虽然中村手术後至今并未碰过弓，不过中村实在没什麽自信。 


      　虽然响介想要说什麽安慰的话，但响介一想到自己对弓道不熟，说的话没有太大的说服力，只好紧紧地闭上嘴，向邻家女孩投以求救的目光。 

      　对於中村的自嘲，纸屋没有说什麽。她一向不擅安慰别人，所以对响介的求援来个彻底的无视，只说了一句：「开始吧！」 



      7 
      　射法八节，是指弓道所遵从的八个基本动作。既是一种礼仪，也是初学者必学的入门基础知识。 

      　响介虽然对弓道不熟，但身为常常被弓道部门神轰走的碍事者，别人射箭时的基本动作他多少也看过一点。 

      　虽然此刻手上无弓让中村的动作看起来很奇怪，但响介知道中村的那个姿势正是〝执弓″——虽然这不是射法八节之一，但也是指定姿势之一。 
      接著的踏步、上箭等姿势，响介也曾在弓道部部员身上看过，只是他从来不知道那就是射法八节。现在一边看中村的示范，一边听登的解说，以前一知半解的事现在响介也有了个概念——虽然登一脸敷衍的表情，但解说却是出乎意料地简洁且浅白，容易让人理解。 


      　的确，正如登所说，中村的动作俐落流畅而不乱，身形稳定，看起来的确有著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美感。即使中村现在身穿的是学校制服而不是雪白的弓道衣，众人依然可以感到中村举手投足间的高雅。虽然中村的外貌很出色，但在此刻，响介在中村身上看见的并不是外表的美，而是更为深入的、让观看者胸口骚动不已的美。这种感觉让响介差点流出泪来——一种纯粹的感动让响介想要这种做。 


      　正当响介在跟自己的泪腺抗战，努力不让自己丢面时，弓道场内的气氛攸地一转。这个气氛很微妙。既像是压抑，又像是解放；明明非常强烈但又让人难以察觉。就像是冰面下的水流，从冰面上看起来平静，冰面下的水却在不停流动。 


      　到底有多少人察觉到气氛的转变呢？响介放眼看去，大部份人都是一脸热衷地看著中村的示范，甚至有人以爱慕的目光看著中村。在场之中，只有数人的表情起了变化。 


      　纸屋的表情没变，但解说却变得不太流畅；真山的眉间出现了川字。黑川脸上带著不安与困惑，像响介般四周张望；另一个响介不知其名的二年级生，则抿紧著嘴，不知在想什麽。 


      　回头一看，中村这时正做出名为〝会″的瞄准动作。在这之後，射法八节只剩下两节。 

      　以拟想出的箭尖瞄准箭靶的中村，其专注的眼神让人赞叹。一瞬间，中村平常总是无神的黑眼睛中，闪过一丝光彩。 

      　——那是，像极是看见了什麽的眼神。 

      　然後，中村的右手一动，作出放箭的动作。至此，场内的气氛回归平静。 



      　响介很清楚，那气氛的变化是由中村的气势造成的。 

      　武道中，强者身上往往带有气势。这一点，练剑道的响介很清楚。 

      　弓道同属武道，弓士身上带有气势并不是很稀奇的事。 

      　纸屋虽然是女性弓士，但她射箭时的气势却是来势汹汹，如火般烈；部长真山则是平静而沉稳，像参天古树般既严肃而不失其生命力。 

      　中村的却是难以形容。在平静之中带著凶暴，冷静且激昂……响介认为那大概就是现代人所缺乏、只有曾在战场上作战的古代人才拥有的杀气。 

      　冷静的计算，以及对目标一击必杀的决意。 

      　响介除了〝杀气″二字以外，再也找不出适当的形容词了。 

      　放出箭後保持身形数秒，手肘外曲双手放回腰际，把望向箭靶的脸转回正面。双足合上且平行而正立，两手放下。至此，完成示范的中村才呼了一口气。 

      　半晌，弓道部中响起震天的掌声，声音大得甚至盖过了离校时间所响起的钟声。毫无例外地，响介也用力地拍著手。此刻响介复杂的心情，让他忘记了语言的功能。他只知道，这刻他就是想拍手——虽然在无意中似乎看到中村隐藏於心底里的某种东西，让响介有点不安，但还是想要拍手。 


      　像是要抒发出心底的郁闷似的，响介的每一记鼓掌都是用力而响亮。 

      　响亮的掌声，吸引了中村的视线。中村望著响介，漆黑无神的眼睛中，闪烁著淡淡的困惑与喜出望外的欢欣。 

      　困惑的是众人的热烈掌声，欢欣的是响介为他鼓掌。 

      　其他人的掌声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想要的只有响介注视自己的视线。只要响介能注视著自己，中村就觉得心底的野兽被困上重重的锁具，在笼子里动弹不得。即使那野兽再凶暴，中村也不用担忧它破笼而出。 


      　为什麽心里的野兽会被压制了呢？——中村并不笨，多少知道点原因。 

      　他欣赏响介，不希望响介讨厌自己。所以，在响介面前，他必需要压制那只冥顽不灵的野兽，把它困起来，关到最心底处，不让响介发现自己的丑陋一面。 

      　——这不过是不想在後辈面前出丑的单纯感情。 

      　想到这里，中村突然发觉了一件让他暗叫糟糕的事。 

      　——如果只是单纯地不想在後辈面前出丑，那麽眼前这些穿著校服的新生呢？ 

      　谁管他们！——中村脑中迅速地浮现出答案。 

      　在相依唯命的舅舅面前，那只野兽还是一样嚣张地叫嚣著。只有在响介面前，它才会被突然神勇起来中村朔打包成大子，丢到笼子里去。 

      　由此看来，关响介这个人在自己的心中份量极重——至少比亲人重。 

      　那麽，眼前这个人在自己心中，有著怎样的位置呢？ 

      　後辈、友人的青梅竹马、朋友、知己，这些都不是。关应该是、应该是……更为重要的存在。让野兽动弹不得、让自己作为人而不是作为野兽地活著的存在。但不是作为抑制器般的道具性、可利用的存在。 


      　所以，关是他的弓、是他的箭、是他的……是他的宝物。 

      　最贵重的宝物。 

      　是失去弓与箭就会死去的中村朔，最重要的宝物。 

      　当理解到自己对响介的怜惜之情，中村突然理解为什麽响介刚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出丢面到家的〝失意体前屈″。因为心底的懊恼之重，实在让人顾不上丢不丢面什麽的——所以，中村也做出跟他的气质毫不相符的动作。 


      　「怎麽、中村你又不舒服了？」见中村脸色刹白，纸屋立即惯性问道。但话一出口，纸屋暗骂自己笨——以前友人身体不好，她这样问是理所当然；现在中村已经出院，想必病都好得差不多了，还有什麽好问呢？ 


      　没理会纸屋想什麽，真山只是走过去扶起中村。真山虽然什麽也不说，但中村晓得真山担心他。除了他舅舅外，真山从来都是最关心他的人。 

      　从前中村有什麽烦恼，真山都会默默地聆听。所以中村毫不考虑，二话不说就在真山耳边，轻声地把心中烦恼之事告诉真山。 

      　不过，真山只听了头两个字就脑袋当机，陷入石化状态。 

      　其他人听不见中村说了什麽，见他们部长现在当真像株参天大树——一大块木头——纷纷猜测中村说了什麽。 



      　——「喜欢……」 

      　没错，中村说的不过就只是这两个字而已。 


      8 
      　「中村到底对你说了什麽？」在归家的路上，纸屋一脸不爽地问道。 

      　真山没有回答。 

      　也许，平常可以说真山不过是太沉默，但这个一般人所有的认知显然并不能说明现在的情况——跟平常一样是面无表情，但此刻真山脸上挂著的不是睿智的扑克脸，而是一副魂魄外游的痴呆相。 


      　看著这样的真山，纸屋有点生气了。 

      　虽然真山不爱说话，却还是会跟中村聊天。可真山却几乎不曾跟自己说过任何一句话——想到这里，纸屋瞪了真山一眼。 

      　——为什麽不说话呢？我们是朋友吧？有什麽事是不能让自己知道的呢？是因为自己不是男生吗？ 

      　想到这儿，纸屋不由得懊恼自己的性别。 

      　在认识真山以前，纸屋从来不曾为自己的性别烦恼过。 

      　男生与女生的分别，不过是在於肉体的不同。思想方面，脑部会因身体内的激素而分泌出某些抑制物质，令脑部思考时比较理性。男性的激素通常比女性来得较多，所以一般而言男性比较理性而女性比较感性。也就是说，思想看似自由，但其实是被肉体所操纵而不自知。 


      　——「灵魂是无性别、无思想的纯能量。会思考的，是利用这能量来维持活动的脑部。就跟电脑跟电力一样，具计算功能的并不是电力。」 

      　从前中村扯东道西时曾说过这一番话。虽然听起来像是会得罪某些宗教教徒的邪道异说，但纸屋听了却有〝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的感觉。 

      　光是远远地看著真山，纸屋的心就觉得隐隐作痛、郁闷难受。虽然想要像对中村或其他人般对待真山，但光是望著真山的背影，无论是想要揍他一拳或是想极其自然地拍拍他的肩，纸屋的手就是伸不出来。 


      　在真山面前，纸屋不能像平常一样舒心。感觉就像小时候穿和服时般的束手束脚，叫人皱眉。 

      　一定是自己跟真山的电波不合，因此自己的脑部被真山干扰了。——纸屋默默想著。被干扰严重的脑子，到最後只计算出〝真山很讨厌″这个笨拙的答案。 

      　「我走了。」纸屋站在真山家门前，一脸不爽。真山彷如听不见般，呆呆地来到家门前。纸屋感到自己的怒气攸地往上升。 

      　——本姑娘大发慈悲，把你这块脑袋当机的大木头送回家，让你免得在过马路时被车子直接撞飞到你当医生的兄长怀里去，你竟然不知感激……中村到底给了你什麽刺激呢？ 


      　纸屋越想心里就越郁闷，越郁闷就越生气。气到最後，纸屋做了一件从前不曾做过的事——用她的手提书包往部长大人的後脑瓜一记甩过去。 

      　——我根本没必要因为你这骚闷的可恶家伙而郁闷嘛。 

      　「哼，早就想打你一记看看，没想到打起来手感还满不错。」纸屋勾起嘴角笑道，扬手甩了甩长发，动作间有著说不出的帅劲。说罢，转身踏著轻快的步伐，心情大悦地离去。 


      　真山呆呆地望向凶徒，但视力不够好的他在刚才的那一记攻击中掉了眼镜，实在是看不清纸屋的身影。纸屋的攻击虽然满痛的，但要唤醒真山的神志似乎还不够。所以真山依旧是呆呆的，蹲下身寻找著自己的眼镜。 


      　真山的眼镜，不是看起来很傲气的无框眼镜。在习弓的初期，误伤是常有的事。真山曾经有因放箭後的弦把眼镜弹飞、弄坏的经验。虽然技术进步後就不会再发生这种意外，但自此以後真山的眼镜都是比较坚固的有框架款式。 


      　光是摔在地上，会坏的至多是镜片。眼镜框架没那麽容易坏——茫然的真山如此想著，寻找著眼镜。当他在自家门前不远处发现目标物，正想伸手捡回来时，真山家家门突然打开，冲出一个男子。眼镜的悲鸣响起的那一刻，真山家次子的脑袋终於彻底清醒过来。 


      　顶著一头可笑的金色大波浪长假发、口中叼著一枝红玫瑰花的真山家长子，低头看了自己脚下的眼镜残骸一眼，然後对自家弟弟露出灿烂的笑容：「晚安。」 

      　若说世上有谁能令真山弟弟主动开口说话，那个人一定是非真山家兄长莫属。真山家长子遥，有著人如其名的逍遥自我的个性。那种对其他人的神经具有强大冲击性的品性与行为，永远都会让大慈大悲的弟弟真山亮青筋暴跳——每次到别人家中把骚扰他人的任性兄长抓回家，他这个当弟弟的总是得要低头代兄长向别人道歉。 


      　「……你打扮成这样子，要到哪里去呢？」真山亮捡回眼镜的尸体，眯著眼睛看著兄长。虽然他不想说话，但对象是自家兄长的话，不说又不行。如果他不说话的话，这个自我中心过度的男子，就会完全无视弟弟的不悦，直接跑到街上向路过的美女俊男死缠烂打、要对方跟他交往，让他这个当弟弟的得要向更多人鞠躬道歉。 


      　「哼哼，这打扮不错吧？听医院的橘小姐说，白马王子的造型总是比较能打动美人的芳心。」遥耍帅地拨了拨长发，完全没发觉自己把假发拨得移位，露出了红色的短发，「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爬上小薰的床！」 


      　「……你就是因为有这种想法，才会被白鸟老师讨厌。」真山弟弟不冷不热地说道，拉著笑容已经僵硬的兄长的後衣领，把人拖回屋子里去。 





      　真山不太理解，风流成性、喜好女色的兄长为什麽会是个双性恋者。并不是双性恋有什麽问题，只是遥从前就有一大堆女朋友，却从没听说过他有男朋友。毫无徵兆地，真山直到几年前遵从父母之命到别人家去抓人时，不小心撞破兄长在跟男人在滚床单，他才惊觉兄长的性向。 


      　双性恋本身没有错，有错的是真山遥本人。得知兄长的无节操不限於异性，他这个当弟弟的只觉得要操心的事似乎在一瞬间多了个二次方。 

      　从小起，真山就习惯了替兄长收拾烂摊子。到别人的家里去，恭敬地向他人鞠躬，为兄长所带给别人的麻烦而道歉。 

      　「对不起。」——这是真山亮第一句学会的说话。虽然这个事实让真山有点不爽，但被兄长所磨练出来的包容心、耐性而神经的韧性，让这个小不爽犹如失意之时看见雄壮的大海般，不再烦恼——比起兄长不时为自己所带来的〝惊喜″，自己人生中第一句学会的说话是什麽，根本微不足道。 


      　在对方愤怒的时候，无论是解释或道歉，都只会让对方更怒。除了说「对不起」外，真山晓得自己必须紧合上嘴巴，表情严谨且认真地听对方抱怨，或是让对方大骂一场。也许正因如此，真山养成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沉默寡言个性。 


      　实在是觉得、只要自己说上一句话就会被人责骂啊！——虽然知道这是错觉，但自小的生活体验早已把这种错误认知转化成潜意识。真山本人虽然很努力想要改过来，但十八年来的潜移默化毕竟也不是盖的，结果真山到现在为止的努力成果，仅是能跟看起来毫无威胁性、不像会破口大骂的人（比方说中村）生硬地对话——当然，遥这个万恶之首是例外的。 



      9 
      　虽然真山在心底里念个没完没了，但脸上表情依旧，没半分的变化。 

      　戴上从前的旧眼镜，线野瞬间清晰起来。虽然镜片的度数多少有点跟不上，但被自家兄长练就出的宽容——难听点来说是不求多福、只求少难的无力感——令真山诚心诚意地在心里说了一声谢天谢地。 


      　「为什麽小薰不爱我呢？我是这麽的爱他。」真山家长子双手抱膝，窝在沙发上。强烈的低气压以遥为中心，向真山侵袭而来。 

      　——完蛋了，哥又像小孩子般闹脾气了。 

      　真山面无表情地想著，用遥控器把电视关掉，然後把视线移到挂在墙上的月历。 

      　现在才五月上旬，爸妈至快要到五月下旬才出差完毕归家——真山每次确认到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照顾那个问题儿童，皱间就会出现川字。 

      　「到底是为什麽呢？啊、好痛。」遥以双手抱膝的姿势倒在沙发上，然後再很顺道地滚到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总算、那个笑点满分的金色假发从他头上掉下来了。 


      　去掉假发的遥，有著一头染成火红色的短发。配上带有天真表情的成熟俊美的脸蛋，遥确实是个令人印象难忘的美男子。再加上遥的职业是薪金丰厚、高学历的专科医生，难怪他在男性女性间都能吃得开。 


      　望著摔得难看至极的自家兄长，真山没由来的叹息。〝天才都是怪胎″，这句话也许是真的。将来大家都老了，总是让人操心的兄长想必还是像现在般胡来；被甩的次数想必也会继续刷出新纪录。只是，这样的兄长身边若没有能容忍他的任性的恋人，那麽将来爸妈都不在时，还会有人来照顾他呢？——默默地看著摊在地上发呆的遥，真山轻声说了一句话：「……放心，你没人要时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这是告白吗？」遥立即正坐，然後一脸认真且礼貌十足地鞠躬：「敬谢不敏。」 

      　「……我可以踹你一脚吗？」真山努力压下怒气，正了正眼镜。 

      　「我不知道你有这种倾向。」遥一脸感动的表情，继续说出挑战自家兄弟神经线的话，「虽然你长得很对我口味，可惜兔子不吃窝边草。而且我心里已经有了小薰。」 


      　思考回路有问题不是他的错、神经线连接错误也不是他的错。千万别生气、即使你生气了他也未必知道你在气什麽。——真山心里边这样开解自己，边用扑克脸望著兄长。 


      　「你真的喜欢白鸟老师？」 

      　白鸟薰——有著这个即使在少女漫画中也太梦幻的名字的主人，是真山所就读的高中的家政课老师。今年三十四岁的白鸟，未婚。兴趣是虐待自己的眼睛，用细小的唐针（注：指中国出产的针。唐针於古时比其他国家的针都来得细。）挑战刺绣世界名画——最近似乎改为挑战刺绣ＡＣＧ界图片。家中挂行第二的他，在十六岁时离开家乡到东京都念书，其後一直留在这里生活。有一姐，但已於十四年前过世。顺带一提，家乡的老家似乎是古老的望族，很富有。 


      　性别：男。 

      　「很喜欢。」今年二十八岁的真山遥，回想起跟白鸟初次见面的情境，「第一次看到他时，是在十八年前的丧礼。你知道同样当医生的老爸，做手术的技巧有多高明。但无论技巧有多高明，会死的人还是会死。那一天，老爸带著我出席了一个手术後因并发症过世的病人的丧礼。对、就是遇上小薰的那个丧礼——死去的病人是小薰的姐夫。」 


      　听到这里，平常除了皱眉以外不曾做出其他情绪化表情的真山，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从没想过白鸟老师竟然跟自己一家有这样的关连。十八年前，也就是真山出生的那一年。当时不晓得自己出生了没有，但是两家的关系，却已经在那个时候因一个人的死而连系起来。 


      　遥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怀念的表情，继续道：「那时候的小薰穿著一身丧服，静静地站在他那抱著婴儿的姐姐身旁。他长得跟他姐很像，是个光是远远看著就已经让人觉得呼吸困难的小美人。我还记得当时他看著亡者遗照的表情。」 


      　既是平静、既是黯然、既是痛苦。可是，没有哭。眼眼都红了，就是没一丝泪光。 

      　那时候才十六岁的小薰，就这样望著照片。一直地看著，没发一话。 

      　「那时候的我，大概早就对那样的小薰一见钟情了吧。那时候我心里大喊著〝就是他了！就是他了！″，可那时我才十岁，还不晓得自己对他的感情。」遥喃喃地说著，叹了一口气。「後来当我明白了、想找小薰了，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小薰的名字，也不知道死去的病人是他的姐夫。再加上已隔了些时日，我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所以後来我试著凭著那病人的名字作线索去找小薰，结果当然是找不到了。——好一个中村月臣，我被这个名字耍得团团转了。」 


      　虽然早就知道白鸟老师是好友中村的舅舅，但中村父亲的名字，真山这才第一次听到。 

      　这让真山想起高中时代、加入弓道部时的事情。 

      　新生加入学部後，各人都会自我介绍。当时这例行公事，让沉默寡言的真山为难了很久。 

      　当别人介绍完毕，身为新生的真山非常努力想要说出自己的名字。 

      　——「喂喂，都快五分钟了，你究竟要不要说啊？」 

      　前辈如此说道，脸上的不悦之意浓厚。 

      　於是真山立即放弃，默默地拿出自己的学生证给其他人看。 

      　——「……也不是什麽奇怪的名字嘛，扭捏什麽，真像个娘们。」 

      　——「学长，你这话说得太过份了吧？」 

      　插话的是纸屋。她双手支腰，眼神锐利。由雪白的衬衫与黑色百摺裙所组成的平凡夏季制服，穿在她身上却是如此的耀眼。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真山在一瞬间看得有点失神。 


      　——「的、的确，真山君，对不起。」 

      　前辈不好意思地道歉了。其实那个前辈并不是个坏人，但真山也是日後相处久了才发现。当时，对於向真山真诚道歉的纸屋，却一记手提书包甩了过去，砸上前辈的面。 


      　——「痛……纸屋君你在做什麽啊？」 

      　——「你该道歉的对象是我！你竟然把女性跟这块木头置於同位？你这是在瞧不起女孩子吗？」 

      　——「……你才是该向真山君道歉咧。」 

      　前辈的坦白让纸屋青筋直冒。纸屋瞄了真山一眼，立即皱起眉头冷哼了一声，但还是点了点头当作道歉。 

      　真山礼貌地点头回礼。纸屋看了，怔了一怔。可能是没想过被人说是木头的自己会善意回礼吧——当时才高一的真山天真地想著，还觉得纸屋这女孩子有点儿可爱，因此向她微微一笑。纸屋看了，又是一怔，然後向真山回以微笑。 


      　当然，知晓纸屋每次向他露出这种毫无情绪的美丽笑容正是自己被她恶整的先徵，这种事情真山也日後才察觉。 


      10 
      　正当纸屋跟前辈吵闹之际，中村自顾自地介绍起来。一瞬间，众人彷佛在中村身上看见了代表慈悲的神光。以为中村是在扯开话题的各人立即顺从地安静了下来。 

      　——「我是中村，请多指教。」 

      　当时的中村如此介绍自己。用字非常简洁。 

      　——「中村君，你的名字呢？」 

      　前辈问道。中村的自我介绍太简洁，简洁到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提及。 

      　——「叫我中村就可以了。」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名字……一定要说吗？」 

      　脸上一直挂著沉稳微笑的中村，首次露出些许为难的表情——也许其实是很为难。但中村的表情很淡，外人很难看得出来。 

      　——「中村朔，是朔日的朔。重新开始的朔日、让晚上看不见月亮的朔日。那就是我的名字……」 

      　——「对不起、这问题我不该问，所以你别突然阴沉起来啊……」 

      　虽然前辈也不晓得他的问题有哪里不该问，也不知道中村突然阴沉起来的原因，但自此大家都知道中村不喜欢他的名字。因为一提及他的名字，中村就会突然失去神光，垂头丧气的程度恐怕只比要爬进壁橱种草菇让自己发霉去好上那麽一点点。 


      　因此，大家都只喊他中村。即使要为其他人介绍中村，其他人也不会说全名，只会说：「他是中村。」 

      　这样的中村，从来不提及父母的名字。 

      　中村说话总是不自觉的扯东拉西；想要说的事说不出来，不必说的倒是大堆大堆的扯出来。因此，真山曾在他口中听说过白鸟老师陪同中村到医院覆诊时，接任已退休医生的新医生一看到白鸟老师就飞扑过去，而那位医生刚巧就是姓真山的事情——意外从友人口中听见兄长事迹的真山当时心里有多囧这里就不提了。 


      　总之、中村会说，他最近迷上了某漫画，所以疼他的舅舅就买了那漫画的画集，按图刺绣了等人大小的精美作品给他，让他不知该挂起来还是当被子盖比较好；中村会说，因为他的嘴唇总是发紫的，所以纸屋竟然送了他粉红色的口红。而他的舅舅发现被他封印起来的口红时一副〝我儿子原来有女装癖，可是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的唏嘘表情，然後第二天就送他一整套化妆品，笑容灿烂地祝福（中村说他觉得那是恐吓）他说：「放心地去当你的人妖，舅舅不会反对你。」 


      　中村也会提及，自己的母亲跟他那身体虚弱的父亲私奔的事；也会提起他母亲似乎个性很死心眼，所以才会为死了四年的丈夫殉情；亦会提起母亲的兴趣跟白鸟老师是如何相似——姐姐喜欢摺纸，而且是高难度的摺纸，比方说用一卷长纸摺出上千只仅有翅膀尖相连的连鹤之类的；而弟弟小时候则是喜欢花上很多时间把一张纸用细细的针整齐地刺满孔。因为被祖母说把纸刺破是没有意义的破坏行为，所以才跑去刺绣。 


      　中村会提及父母的事，会提及舅舅的事，会提及其他的事。但中村从来都不曾提起父母的名字，也不曾提起父母之死。 

      　中村会讨厌自己的名字，也许是跟他父母有关的吧？——真山开始怀疑。正当真山努力思考时，真山家的玄关方向突然发出巨响。 

      　真山兄弟困惑地互一眼。 

      　「真山遥你这个大混蛋！」一个穿浅蓝色衬衫、黑色西裤的男子，杀气腾腾地步进真山家大门。如果他身上不是滑稽地穿著绣有可爱图案的围裙的话，真山说不定会被吓得跟他兄长一样，从沙发上摔下来。 


      　「小薰！」遥一见白鸟，立即欢天喜地地飞扑过去，然後被白鸟眼明手快地一巴掌甩在脸上、摔倒在地上。 

      　今天的白鸟老师绝对比平常可怕。——这是真山的感想。 

      　平常的白鸟不会什麽都不说，就甩人一巴掌。因为白鸟在课堂内说过，用拳头打人虽然比较痛，但是巴掌却会让被打的人感到屈辱，所以要打架就要用拳头打。用拳头打对方可能还会欣赏你够男子气概，用巴掌对方绝对恨你——「所以把对方的牙齿打飞也没关系，只要不把人打死就可以了喔」後面的这一句因为曾被校长抗议，所以就不直接提了。 


      　「小、小薰……？」遥一副惊呆了的表情。以往无论他再怎麽纠缠，白鸟也从来没这样打过他——最多只是用踹的。现在，难道是他做了什麽让小薰非常生气的事吗？ 


      　看著努力想要想起自己犯过什麽大过错的遥的白鸟，甩了一巴掌之後好像比较冷静下来了。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自己甩掴人一记的手。 

      　「我、竟然用手打他了？」白鸟一脸的懊悔。 

      　小薰後悔了？他果然是爱我的。——遥望著白鸟的表情，心里多了点甜蜜。但下一刻白鸟却说出让遥抱头大喊「Ｏｈ！Ｎｏ！」的说话。 

      　「啧、碰到脏东西了。回去又得花光我一瓶消毒药水。还是用踹的比较好，至少可以隔著一层鞋底。」 

      　「小薰……」遥的声音无比哀怨。 

      　「闭嘴，谁准你用你的脏嘴巴喊我的名字。」白鸟狠狠地瞪著坐在地上、抬头用小狗般眼神看著自己的遥，「真山遥，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麽？」 

      　遥抚著被打得发烫的脸颊，摇了摇头。他的确是不知道。 

      　「是因为我最近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去找你吗？可是我每天都有打电话给你……」 

      　「去死。我的留言信箱被你的无聊说话塞爆了。不对、我来不是说这个。」白鸟从身後拖出一个人。那人不是谁，正是中村。中村向作了真山作了个抱歉的手势，因为他那个亲爱的舅舅白鸟一脚把真山家的门板踹飞了。「你晓得我外甥刚才在家里对我说了什麽？他竟然跟我说〝舅舅，怎麽办，我好像喜欢了一个同性″。」 


      　被自家兄长刺激得脑袋清醒无比的真山，现在听白鸟这麽一说，才想起今天在弓道部中村对自己说了什麽。 

      　——难怪白鸟老师会气得抓狂。 

      　「姓真山的，你竟然敢对未成年的孩子出手……你说，我该把你做成鱼生片好呢、还是剁了做肉饼比较好呢？」白鸟黑白分明的美目，露出了杀意的目光。 

      　「为什麽都是吃的？」遥问。一脸天真的表情。 

      　虽然从白鸟的话中，大概知道白鸟是误会了自己对他外甥出手，可是遥并没有立刻解释，反而扯开了话题。虽然他很单纯，但并不是笨蛋。白白挨上一个耳光，只换来一声道歉——这种没利益的事情，他才不干。 


      　「为、为什麽？因为吃掉比较好吧……处理尸体方面的。」白鸟被遥的直球杀个措手不及。 

      　除了以男性来说可以称为恶趣味的刺绣，白鸟也喜欢做料理。以前小夜子姐姐有了身孕身体不适，他便代姐姐下厨，姐夫月臣直赞他的手艺好。在两人死後的现在，白鸟每次做菜时都会回想起他们三人在一起时的愉快回忆。 


      　对白鸟而言，做料理的过程是他为死去的二人所作的追悼式。因此，他对烹调方面很认真，也很在乎。在他脑内所作的第一联想，多半也是与食物有关。 

      　所以遥的这个问题，白鸟一时也回答不上来。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我是脏东西，碰一下也要消毒吗？」遥扬起笑容，「你确定你吃得下去？」 

      　「这个……唔。」没有意识到为什麽自己执著於〝吃″这个话题，认真思考真山遥这个人类能不能吃这个问题的白鸟，皱起了眉头。「到底你这家伙能不能吃呢？」 

      　基本上，人肉含少量毒素，虽然多吃也不会致死，但却会令人生病。不过硬是要吃下去的话，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这个人是真山遥，吃下去说不定……？——白鸟脑子内满是食材的问题。 


      　「要不要生吃试看看？」 

      　「生吃？」白鸟望著遥，一脸状况以外的困惑表情。直到被双唇被遥吻住，才回过神来。 

      　在一声响亮的拍打声後，真山遥另一边的脸颊上多了一个清晰的五指手印。 







      　「有句话，叫〝被人打了左边脸就要让右边脸被人打″。」两边脸颊敷著退热贴，遥乐呵呵地笑著，「这是小薰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喔。」 

      　「自恋要有个限度。」白鸟冷冷地说，别过了头。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不过遥并没有看见。 

      　现在的情况是，电玩大会。（？） 

      　「有什麽话要非在这种游乐场说不可？」白鸟满脸的不耐，对自己的外甥如此说道。 

      　没错，现在四人正呆在游乐场之中。电子游戏机的声音震耳欲聋，灯光昏暗，让极少到这种游乐场的白鸟难以适应。 

      　在白鸟的认知中，所谓的游乐场应该是有天摩轮跟旋转木马、小孩子四处跑的可爱地方。 

      　「因为待在真山家，舅舅迟早会把医生揍成猪头。」中村挂著淡淡的笑容，耸了耸肩。「这里够吵，所以舅舅你尽管大吼大叫没关系。」 

      　「……切。」被外甥绕圈子说教，白鸟低著涨红了脸，却没有反驳。他晓得自己的确太冲动。再说，谁叫中村是他的外甥呢，唉。 

      　来到一座名为〝狙击″的射击游戏机前，中村投下硬币，伏在台上，眼睛对上狙击枪上的瞄准器。 

      　真山跟纸屋常常和中村一起来这家店，对这家店熟悉得很。 

      　纸屋对需要身体协调力高的游戏非常热衷。不论是拿著假剑砍妖怪、还是拿出塑胶制的乒乓球板打乒乓球、或是拿著散弹枪把丧尸们轰得血肉横飞，纸屋都很喜欢，而且总是玩得很好；真山对电玩并没有特别的喜欢类型，多半是纸屋说要人陪她双打时，真山陪她一起玩而已。 


      　而中村每次来这家店，都会玩〝狙击″这一台游戏机。 

      　瞄准目标的眉心，拉下机板。一发射杀一人，中村的动作乾脆俐落。 

      　看著萤光幕中的敌人一个个倒下，旁观的三人心情各异。 

      　遥为中村的技术之好吹起口哨；白鸟则为中村的认真表情而皱起了眉。这一刻，白鸟在外甥身上彷佛看见了中村月臣的影子。 

      　只有真山在平静的气氛中察觉到中村的精神的绷紧。 

      　——「杀死威胁自己存在的敌人，自己就能存活。」 

      　记得以前跟中村聊起弓术，中村曾如此说过。真山向来都是中村的倾诉对象，在真山身边，中村几乎什麽都会说。 

      　虽然中村说话词不达意又东拉西扯，但是中村的话，真山多少也明白一些。 

      　——「……中村的箭尖，指著的是谁呢？」 

      　——「是〝终结的朔日″。」 

      　当时的中村淡淡地笑著。看起来很孤寂，像镜中的落樱。虽然看得著，伸手过去却只是冰冷的镜面。 

      　真山对於这样的中村，总是很生气。 

      　气中村不爱惜自己；气中村总是微笑著，却把所有人拒之门外。 

      　中村的孤寂，是中村本人自己所造成的。这一点中村自己也晓得，可是他并不打算改变。 

      　——真糟糕。 

      　真山暗想，现在在中村眼中，所有被射杀的对象一定都是中村本人。 



      　——「中村朔，是朔日的朔。重新开始的朔日、让晚上看不见月亮的朔日。那就是我的名字……」 



      　所谓的〝朔日″，所指的大概是中村朔本人吧？ 



      11 
      　中村默默地射杀著游戏中的敌人。 

      　每扣动一次机扳，分数就增加一次。 

      　白鸟与真山兄弟没有说话。因为他们在等，等中村把话说清楚。 

      　不过，他们并没有等上很久。在游戏进入最终章时，中村离开了游戏台。他退後两步，望著游戏中的BOSS向玩家角色攻击。没有中村的操纵，游戏中的玩家角色只吃了三记攻击就阵亡了。 


      　遥不解地望著中村。他与白鸟不同，爱玩的他可是常到这家店来。他很清楚，中村刚才只要打败BOSS，就能破了这游戏。 

      　中村在最关键的时候，放弃了。 



      　只是，中村放弃的到底是什麽？ 



      　「喜欢……所谓的爱，到底是怎样的感觉？」中村看著游戏的萤光幕，问道。表情淡得看不出情绪。 

      　这个问题，一时间没有人回答。 

      　白鸟刹白了脸，望著外甥不知在想什麽。 

      　真山没这方面的经验，本身又不爱说话，所以就很理所当然地沉默。心里只是暗想：原来你所烦恼的问题是这个？我没差点被你吓死……以为你在跟我告白。 

      　让病人尽量保持愉快的心景养病，也是身为医生的职务。真山遥虽然神经线与众不同，但对医道却是很认真，所以他想了又想，说出了他的看法。 

      　「光是望著对方，就已经觉得烦恼一扫而空。能跟对方说话，就觉得很幸福；注视著对方的线视怎麽样都离不开对方。即使为此而很烦恼，还是舍不得移开视线；希望对方能够注意自己、希望对方能多跟自己多说一句话；想要用尽方法保护对方……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会大喊大叫，让你不得安宁。」 


      　「喊什麽？」白鸟问道，看遥的眼神多少有了改变。他一直认为，遥只是个没节操的花痴，没想到遥能说出这麽的一番话来。 

      　虽然不是很出色的话语，但话中那种纯粹的感情，却叫他向往。 

      　「〝就是他！就是他！我谁也不要，只要他！″」遥耸了耸肩，无可奈可地苦笑著，望向白鸟。 

      　「你〝只″要的人可真多喔。」讽刺的话冲口而出，白鸟立即掩住了嘴。他晓得刚才的话听起来像什麽。 

      　「小薰的醋意我接收到了。」遥一脸感动地说。配上脸上贴著的两片退热贴，滑稽程度直叫人目定口呆，连发笑都忘了。 

      　——天哪、这家伙…… 

      　真山与白鸟同时扶著头，一脸〝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 

      　中村倒没什麽反应。因为他正忙著分析，自己对响介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不过是〝非常喜欢″而已。 

      　他似乎是爱响介的。 

      　「可、可是……」 

      　中村的声音吸引回三人的注意。看见中村眼神散乱，三人大吃一惊，以为中村身体又出毛病了。 

      　中村不住地摇头，脑中一片混乱。他想起他的父母。 

      　「如果这就是爱，那我父亲跟母亲之间的又是什麽？」 

      　白鸟叹了一口气。每每在这个时候，白鸟都会痛恨外甥那举一反三的聪敏。 

      　真山兄弟不晓得中村夫妇的事，没办法插话。他们都望著白鸟，等待他的回答。 

      　「当然是爱啊。他们爱对方爱得生死相随，这件事我告诉过你吧？」白鸟平静地说著。 

      　「生死相随……爱是生死相随？」中村皱著眉头。他知道舅舅的话并没有错，但真山医生的话也没有错。生死相随与保护，互相矛盾的两者，到底那一个才对呢？两个都没错，却又像哪里错了。这感觉让中村感到很混乱。 


      　自中村小时候起，白鸟都告诉他他的父母是相爱的。可是从自己的名字中，中村只感觉到母亲的绝望与怨恨。 

      　——「让小夜子姐姐绝望的，不是小朔你，而是你父亲的死。小朔没有错。」 

      　白鸟对年幼的中村如此说。 

      　但是，真的没错吗？因为他不适时的诞生，所以母亲才会赶不上见丈夫的最後一面。 

      　母亲一定在怨恨他。 

      　——「小朔的名字，是朔日的朔。有著重新开始的意思。小夜子姐姐为你起这个名字，是为了提醒自己要重新开始，要从月臣姐夫的死的阴影站起来。是代表希望喔。」 


      　骗人。 

      　如果真的是这样，母亲为何会自杀？ 

      　朔日是月龄的0.1，是没有月亮的日子。 

      　父亲的名字是月臣，母亲的名字是小夜子。没有月亮的夜晚，漆黑一片；失去月臣的小夜子，只有绝望。 
      　 
      　朔这个名字，根本不是什麽〝希望″。 

      　是绝望。 

      　母亲的爱是绝望的。 

      　父亲的爱也是。 

      　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即将离开心爱的人，所以说著那样的话语。 

      　〝希望能跟你一起看日出″——朝阳升起，月亮落下，夜晚将会在阳光下消失无踪。 

      　父亲想他的妻子生死相随。 

      　即使如此，母亲还是笑著跟丈夫私奔。 

      　光是想像父母生前是以什麽心情一起生活，以什麽心情相视而笑，中村就觉得受不了。 

      　看似幸福，其实绝望。 

      　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如此的沉重，叫人喘不过气来。那样的感情，舅舅说那就是爱。 

      　那是爱。 

      　「若那是爱，那我对关的感情又是什麽呢？」 

      　中村面色苍白。 

      　明明做过手术，已经不会再发作。可是，为什麽现在自己的心会这样地痛？ 

      　因为他对那个人的感情，并不是爱？ 

      　那种怜惜，那种想要保护他的心情，并不是爱？ 

      　「关？」白鸟为这个陌生的称呼而挑眉。另一方面，他想到自己错打了遥，心里不由得著慌。 

      　「是我的学弟。」 

      　中村回答。表情仍是这样淡，面色仍是这麽苍白。 

      　「……如果那个叫关的人不在了，你会怎样？」遥反问。 



      　会怎样？ 



      　关是他的宝物。 

      　是他的弓、是他的箭。 

      　没有弓与箭，他早就寻死去了。没有关，那他会怎样？ 

      　「……原来，也是爱。」 

      　中村用像是要吐血般的沙哑声音，如此说道。 

      　他没有要关为自己生死相随的想法。但若是关不在，他会绝望。 

      　就像他的母亲一样。 



      　这种心情，跟母亲的心情，一定是相同的吧。 



      12 
      　望著自己的外甥，白鸟感到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一直相信，教育对一个人有著很大的影响。所以他当上了教师。 

      　白鸟以为，只要他能好好地教导，中村的想法一定不会像他的父母。 

      　可看中村现在是怎样的表情？简直像毙了他的父母。 

      　明明应该难过却不悲伤，幸福地笑著。比手术前不知何时死去的时候的逞强笑容还要让人惨不忍睹。 

      　现在中村的笑容很幸福，却像极了他的父母的笑容。 







      　记得以前，他曾问过姐夫，为什麽他们能笑得出来。 

      　——「因为我们很幸福快乐。」 

      　为什麽幸福？ 

      　为什麽快乐？ 

      　明明病已经重得随时会死去，怎可能幸福快乐？ 

      　——「我们没去想以後的事。」 

      　记得当时月臣姐夫是这样回答的。 

      　——「我们在赌，赌我过不过得了今天，又过不过得了明天。这是以我们的生命为赌本的豪赌。胜了，赚来的是我们的快乐；败了，不过是我们的命到此为止而已。」 


      　——「你一直嚷著〝我们″、〝我们″的，你真要我姐陪你一起死？」 

      　年轻的白鸟很生气。 

      　——「不会啊。小夜子要怎样决择，我也不会反对。」 

      　中村月臣笑了。他的笑容从来都如他的名字，如月般柔和而清冷。 

      　——「如果小夜子决定活下去，我想她一定忘不了我。但即使如此，活下来的小夜子也不会是我的小夜子。小夜子当初要我跟她私奔时，曾说过没有我她就会死。所以，世上最爱我的小夜子，一定不会活下去的。」 


      　看著月臣幸福的笑容，白鸟只感到背脊发凉。 

      　——「……你是因为我姐愿意为你而死，所以你才跟她在一起？你真的爱她？」 

      　——「我爱她。从小我就一直远远望著她，看著她笑也看她著哭。可是我的身体有多差，你不是不晓得。即使只要好好休养就能活得更久，可是能有多久呢？一想到这里我就很气自己身体不好，不然就能呆在小夜子身边。但既然知道自己不能活长久，我自然也不会去招惹她。所以当小夜子跑来问不抱任何希望的我要不要娶她时，我真是高兴得飞上天上去了。如果患病的是小夜子而不是我，我想我同样会娶她。」 


      　月臣疯了，小夜子也疯了。 

      　这对夫妇真的是疯了。 

      　看著他们相对而笑，看著他们手牵著手，白鸟就感到窒息。 

      　跟他们一起生活很快乐。但要白鸟像他们一样麻痹神经地笑著，他做不到。甚至，在月臣去世之时，他竟然感到解脱般的轻松。因为他再也不用看到他们绝望的幸福笑颜。 


      　而现在，他们的儿子在自己的多年教育下，竟还是露出那种笑容。 

      　白鸟是不晓得，到底是其中一方随时会死去的异性恋与身体健康但两人都是同性的同性恋，哪一种比较让人绝望。他只知道，他的外甥就跟他父母一样，都疯了。 

      　……不、不对。朔跟他的父母不一样。 

      　至少有一点是不同的。 

      　中村夫妇的绝望在於即将来临而又无法避免的死别；朔的绝望则在於成功率不高的同性恋情。 

      　如果，恋情成功呢？ 

      　——也许朔就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了。 

      　想到这里，白鸟精神一振。对啊，只要恋情成功的话！ 

      　「舅舅支持你！只要是你喜欢的，不管你要跟青蛙还是跟草履虫在一起，舅舅都会支持你。」 

      　姓关的，你在白鸟老师心中跟青蛙与草履虫同等级哦？——真山兄弟如此想著。 

      　听到舅舅的话，中村的面色依然苍白。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跟女孩子一起会比较幸福。」 

      　「少妄自菲薄。」遥拍了拍中村的肩。之前距离较远没发觉，现在中村可以清楚看到遥左脸上的退热贴上用黑色油性笔画了个唇印，右边则写著〝死会″两个汉字。要不是脸颊肿了起来，其他人大概只会以为他在搞怪。「在我看来，你长得可比女孩子好看。只要你愿意，绝对可以让男女老少都拜倒在你西装裤下……小薰，好痛啊，怎麽又踹我？」 


      　「想教坏我家的孩子？没门！」我踹、我踢、我踩踩踩，踩死你这道德公敌。 

      　「谢谢你们，可是真的不用了。」中村微微一笑。「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谁？」年长组异口同声。 

      　「是纸屋。」中村说罢，静静地垂下眼帘。因此，他并没有留意到真山在听见这个答案後神色有多不自然。 









      　响介感到心绪不宁。 

      　「你怎麽了？」纸屋瞄了邻家男孩一眼。 

      　「总觉得忐忑不安的，似乎有什麽事不对劲。」响介眯起眼睛，努力地运转著脑子。充当午餐的炒面面包只咬了一口，就没有动过。 

      　「不对劲的是你的脑袋。」纸屋道，一气把纸包果汁用吸管吸光。 

      　「真山学长呢？最近他都没跟我们一起吃午餐。」响介无心的一问，让纸屋呛到了。 

      　「咳、你很想跟他一起吃什餐吗？」纸屋咳得脸上发红。她瞪著响介，一字一句用力地说道。 

      　「没有。」响介道。能像现在般，跟登两人独处才好啊。 

      　「啧，那你就少提。」纸屋吼道。看得出她的心情很不好。 

      　上次用书包甩了真山一记，让她没有勇气像以前般对待真山。现在一看见真山的脸，她的脸就红得发烫，声音怎样都挤不出来。偏偏她又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如此，害她最近只好远远看见真山就绕路跑。 


      　而且真山对她的态度很冷。以前的真山虽然不说话，但也算得上随和。现在的真山一看到纸屋，就是冷冷的瞪、自嘲的笑，以及受伤的眼神与怒气。纸屋心想，一定是上次她打真山，所以真山生气了。 


      　认识以来，纸屋从没看过真山这个样子。以往的真山即使著怒，也只是默默地挑眉，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现在的真山却是表情明显得很——尤其是当他看见纸屋的时候。这让她有点著慌。 


      　要是响介说想要跟真山一起吃午餐就好了，这样她就有藉口约真山，趁机道歉了。这样想著的纸屋，不禁叹了一口气。 

      　「中村学长呢？」响介又问。脑中似乎闪过什麽念头，可响介却抓不住头绪。 

      　「〝学长″？你以前不都是喊中村作〝那家伙″什麽的？」纸屋哼了一声，「中村跟真山一起吃午餐啦。」 

      　响介脸上一红。既因想起自己的无礼，也因自己那一天改口改得好顺畅而脸红。 

      　「为什麽不一起吃？」 

      　「好孩子，我明天就约中村一起来。」纸屋高兴地把响介的发型揉成鸟窝。 

      　约到中村的话，真山也会一起来啦！——纸屋奸笑。 

      　望著奸笑中的纸屋，响介叹了一口气。 

      　为什麽自己会喜欢这个人呢？唉。 





      　「一起吃午餐？」中村眨了眨眼睛，对纸屋的话有点状况以外。 

      　「没错！」纸屋作出让中村感到似曾相识的动作。用力拍向桌面，然後指著中村：「现在都快七月了，你回来至今都不曾跟我一起吃过午餐！」 

      　怎麽纸屋刚才的动作看起来这麽像……成步堂龙一？是我打电玩打太多了吗？——中村暗想。 

      　「不会打扰你们吗？」中村困惑地皱眉。难道关还没有告白？ 

      　他跟真山不跟他们一起吃午餐，就是为了让响介能与纸屋独处啊。 

      　「打扰什麽？」纸屋不解。 

      　这次中村没有回答。 

      　就是这样，第二天午休时间，四人聚在一起。 


      13 
      　诡异。 

      　绝对是诡异。 

      　现在这种诡异的气氛到底是怎样啦？——响介战战兢兢地咬著蜜瓜面包，背上冷汗连连。 

      　主校舍的天台地板上，四人围成一圈坐著。 

      　真山的左边坐著中村，右边坐著响介。也就是说，真山跟纸屋面对著坐。 

      　纸屋望著真山，真山毫无反应，像是没留意有人在看著他似的，一如往常地打开自己带来的便当。见真山不理会，纸屋就用力地瞪，希望引起真山的注意。 

      　这一瞪，就瞪了整整十分钟。 

      　众人沉默地吃吃吃，纸屋就一直瞪瞪瞪。过於炽热的视线落在身上，可真山却是毫无反应，埋头继续吃吃吃。 

      　这种不平常的气氛，任谁也看得出纸屋跟真山有问题。 

      　响介心想的是，真山学长生气了。中村想的却是，真山会闹别扭真罕有，而且这一闹就由五月上旬闹到六月下旬。 

      　一定是真山所压抑的十八年份量的任性，现在一气爆发出来吧——虽然不知道致火线是什麽，但看样子似乎跟纸屋有关。 

      　把中村的思绪拉回现实的，是真山的一个举动。真山用筷子夹了自己最喜欢的煎蛋卷，放在中村的便当里。 

      　中村望向真山。虽然真山面上没什麽表情，可是眼神却已经向好友表达出意思：〝纸屋的目光刺得我好痛。我最爱吃的煎蛋卷给你，拜托你想想办法。″ 

      　中村眨眨眼，回以微笑：〝没办法你就该去回应别人啊。煎蛋卷我收下，但我回你炸虾。我可没欠你什麽喔。″ 

      　不是不想像以往般对待纸屋，而是我办不到啊。——真山如此想著，看著放在自己便当中的炸虾挑了眉，又把一个炸什果球送了过去：〝拜托。″ 

      　〝不要。″中村把猪肉卷送过去。 

      　——你们的恩怨自行解决，别把我拖下水。 

      　当真山跟中村的互换菜肴活动进行至小鱼乾与酸梅乾时，中村首先停了下来。原因不是无食物可换，而是纸屋的视线正在关照他。 

      　为什麽连我都看呢？中村心道，决定自救，免得被纸屋〝看杀″。 

      　「纸屋，你的眼睛睁大得快要掉出来了。」 

      　纸屋立即闭上眼睛。动作虽然只能以笨拙来形容，但没有像一般女生强装出来的优雅的纸屋，配上这种偶然才会流露出来的笨拙，却会让人觉得她蛮可爱的——虽然这可能只是错觉。 


      　虽然她行为举动像男生，但她却清楚知道自己是女生。从没有希望生为男生的她很安於本份，并非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一点女人味。她本身不爱打扮，而且程度之强，比中年大叔还要糟糕得多。但是她知道，一般女生都比较爱打扮，所以她也稍微打扮。因为她觉得喜欢打扮的女生比不爱打扮的女生更像一个正常的女生。而在眼睛睁得太大的这一件事上，她认为一般爱美的女生都会立即闭上眼帘，所以她也这样做。 


      　这种模仿的举动，纸屋早就已经习惯，并且把她正在模仿一般女生的这个事实忘掉了。她的脑子里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需这样做或是那样应对″这个念头。 

      　在本质上，纸屋〝模仿一般女生″的习惯，与真山的〝自己一说话就会挨骂″的想法，其实有著惊人相似度的单纯。 

      　纸屋闭上眼睛後，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稍微放宽了心的响介，试著跟中村聊天。回想起来，响介只见过中村两次，其中一次更是在一年前。 

      　认识虽久，但少见面，说话也少。响介自问，他不太了解中村。 

      　「学长，你手臂的线条变得比较俐落了。有练过？」响介道。中村是弓道社的，手臂和胸膛会因常常拉弓而练出肌肉也是意料之中。胸膛在衣服下是看不出来，不过中村应该是不易长肌肉的体质。因为他除了手臂的线条变得比较漂亮俐落外，一眼望去倒也看不出什麽变化。 


      　「嗯。五月下旬时得到医生批准，我可以参加弓道部的练习了。」中村微微一笑。 

      　「不是说身体较弱的人也可以习弓？为什麽还要得到医生批准？」响介带著淡淡的困惑，把手上的蜜瓜面包解决掉，又拿起第二个面包咬了一口。跟真山与中村不一样，响介习惯午餐在贩卖部购买。 


      　「因为中村动过手术呀。不把伤完全养好就拉弓，伤口绝对会裂开。」纸屋插话，眼帘依然闭上。「中村动的可是心脏手术——就是胸口有开过刀。要是裂开了真不知道会怎样。」 


      　真山点头同意。光是想像就已经够吓人了。 

      　「心脏手术……原来学长患的是心脏科的毛病？」响介知道中村之前患了重病，所以休学住院，但他不知到是什麽疾病。 

      　看来他真的很不了解中村，因为他连这个都不晓得——响介叹了一口气。 

      　「不是什麽重病。以前即使做手术，存活机率也不高，可现在医疗技术很进步。」以为响介在为自己忧心，中村连忙说道：「现在我可是活得很好呢。」 

      　「学长出生於这个年代，真值得庆幸啊。」响介笑道。 

      　「是啊。要是我早上二十年出生，我大概已经死翘翘了。」中村淡淡一笑，语气带上一丝自嘲。 

      　中村的父亲与中村所患的病是相同的。中村父子所患的遗传性心脏病很常见。这病在患者小时候并不会有大问题，可以活得生龙活虎。但随著患者的成长，病情就会恶化。 


      　——同样的病，父亲却死了。看来自己的确很幸运呢……。 

      　中村话刚说罢，真山的动作稍微顿了顿。虽然不明显，但响介察觉到了。不过响介并没有说什麽。 

      　纸屋微微睁开眼，瞄了三人一眼，又闭上眼帘。 

      　真山的父亲是为中村父亲动手术的人一事，事实上知道的人并不多。潜意识认为自己总是会挨骂的真山，在瞬间误以为友人在责备他，所以动作在刹那间变得僵硬——这种事，不理解前因後果的纸屋当然猜不出来。但毕竟认识了中村已经不少日子，纸屋还是听得出中村的声音有异。 


      　——气氛险恶、气氛险恶啊。 

      　纸屋心道，脑中为了寻找能拉开话题的事情而努力运转。与中村不太爱理会别人事情的疏离性格不同，纸屋对身边的人总是很热心地帮忙。 

      　「八月上旬有全国性的高校弓道大会，中村会参加的吧？」纸屋好不容易才想出话题。 

      　「八月的全国性的高校比赛……你说的是全国高等学校总合体育大会？」响介兴致勃勃。 

      　全国高等学校总合体育大会总合了水、陆各项运动的运动大会。因为项目多，参加的学校也多，所以这个大会将会举行将近一个月。既然有〝高等学校″四字，运动员当然全是高中生了。 


      　「你也参加？」纸屋瞥了他一眼。她记得他总是胜少败多。 

      　「只有你们弓道部可以参加，我们剑道部也参加不行吗？」响介当然知道纸屋在想什麽，所以红著脸把学部也扯出来说。 

      　「可以、可以。那麽，响介小弟，我们比赛时你要来看喔。」纸屋一脸的敷衍，完全不相信邻家男孩有能力参赛。 

      　「你们也要来看我比赛。」响介说道。在女孩子面前示弱并不是响介的习惯，所以平实的他也不禁在这时逞强了一下下——真的只有一下下。纸屋微微扬起嘴角，响介的斗志立即就烟消云散。 


      　看著纸屋跟响介聊得正欢，真山不知为何感到心里的烦躁更盛了。他扶了扶眼镜，试著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留意到好友的举动，中村只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没有烦恼不安与紧张，只有微微的亢奋——中村知道自己正为响介会来观看比赛而高兴。正因为他很清楚，所以才感到苦涩。关的心里已经有了爱慕的人。 


      　中村对响介的心情的发觉，是非常地突如其来的。中村的情绪能变换很快，很大原因是因为他思考的速度与方式也是很快。白鸟以举一反三来形容外甥的聪敏是非常正确的。 


      　中村在看到响介为自己鼓掌的时候，心情的起伏之大、思想结果的惊人程度，也让他本人吃了一惊。但他思考的习惯让他在最短时间之内平伏下来。可是他当时还没有想通自己对响介的心情是喜欢还是爱——毕竟爱情这种事他从没想过会发生在他身上，而且对象竟然是个见面次数少得可怜的同性。 


      　如果是一见锺情，也许他会没那麽惊讶。但事实上，他并不是一见钟情。 

      　中村晓得自己的爱是有著一定程度的扭曲。他一直从纸屋口中听说有关她与她的邻居男孩的事情。听著听著，他不自觉地对响介产生了兴趣。所以，当初纸屋从电话中邀请中村到她的家时，中村带著一丝希望地拖著不适的身躯，到纸屋家作客。 


      　然後，他如愿地见到纸屋口中的〝单纯的小鬼″。 

      　当他第一眼看见响介时，他在响介身上看出他所没有的东西——纯粹、坚毅与正直，以及乐天知命。这样的少年，必定是生活於幸福的家庭之中。中村不否认他在看见响介的一瞬间，有著强烈的嫉妒。虽然中村当时看起来呆呆的，但他内心的野兽正试图冲破牢笼。 


      　那野兽在咆哮，在怨恨。它怨上苍为何不公，眼前这个少年能生於幸福的家庭，而自己却被母亲怨恨。母亲自杀前含笑告诉自己，她为了产下他而害她见不著丈夫，但她这个儿子的外表却完全不像父亲，让她恨不得把他杀掉。让他活下来，只是因为他总算有一点相似——他与他父亲一样，天生就患有遗传性心脏病。 


      　——我活下来并不是因为我得到希望，而是我要看著你不幸。 

      　虽然小夜子当时没有这样说，但她的怨恨眼神连当时还不到五岁的朔也能看懂。就从那一天起，中村感到自己心中潜伏著一只名为〝怨恨″的野兽。 

      　虽然他并没有把母亲对他当天所说的话告诉舅舅，但白鸟也显然发觉自家外甥的不对劲。只要一提及外甥的名字，他的外甥就会像疯子般抱头大叫大哭，破坏身边的一切事物。因为中村什麽也不愿意说，所以即使白鸟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也没能找出正确的病因，最後医生只说是中村是因为母亲的死而刺激过度，因此偶然会出现情绪失控的情况。 


      　後来中村年纪稍大，也就学会了压抑。在这之前，白鸟过的日子绝对可算得上水深火热。日子有功，中村学会了把一切情绪压在内心的最深处，包括热情。长期的压抑，让中村连在脸上挂上假表情的想法也没有，脸上仅有极淡的表情。疏离的个性也是因此而形成。 


      　中村对纸屋提及的男孩很向往，因为他有著中村没有的一切。当见面时那种向往更为强烈，强烈得瞬间转化成强烈的嫉妒。嫉妒有多深，向往就有多大。 

      　让几近失控的中村平伏下来的，是响介对他的敌意。当他看到响介对他投来的敌意目光，他第一个想法就是，原来连这麽幸福的人也会有对他人起敌意的恶念。 

      　一直以为，自己内心的怨恨是源於破碎家庭的中村，在这一刻明白了内心的丑恶与否，并不是源於生活环境与经历，而是自己的心坚定与否。了悟到这个道理的中村，在这一刻决定试著改变自己，他要试著把那可恶的野兽从自己的心中赶走。 


      　可以说，当时响介的小小恶意，让中村首次有了面对内心邪恶的勇气。当然，中村给响介的评价也是从云之上直跌至不到五层楼高的位置去……。 

      　第二次的见面，中村对响介的评价再次提升。不为别的，只为了响介的纯粹。他没想到一年没见，响介的品性却是丝毫不变。因为在中村想法是，人的年龄越大，内心的纯度就越低。在听到响介说因为喜欢剑道而喜欢时，待人疏离的中村对响介起了一丝怜惜与好感。 


      　〝想要把这个人放在盒子里，小心奕奕地保护，努力让他永远也学不会世间的愁苦。″ 

      　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的脑子中，当时的中村不禁莞尔。而这时，他也发觉自己对响介的感情并不像一般学长对学弟。当他首次从响介口中，听见他称自己为学长时，心情的起伏之大更是让他起疑。 


      　最後，响介的鼓掌无疑是给予了中村会心一击。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丑恶。″ 

      　〝不想让他讨厌我。″ 

      　〝我喜欢他？″ 

      　〝他喜欢的是纸屋，所以我的恋情注定尚未开始便已凋零。″ 

      　各种思绪快速地在中村的心里浮现後又沉殿。最後至现在，中村只馀下一个想法。 



      　——……我只要远远地看著他幸福就可以了。如果世上有神灵的话，请务必要让他幸福。让他得到能让我不会後悔放弃他的极大幸福。 



      14 
      　在响介与纸屋赌气地约定後，时间匆匆地又到了七月。 

      　七月会有什麽？ 

      　当然就是暑假了。 

      　什麽？为什麽不是试胆大会、避暑旅行之类有情调的答案？ 

      　因为他们没那个时间呀。 

      　响介是剑道部，而其馀三人则是弓道部。既然四人所属的都是运动系学部，在暑假中还会有什麽情调可言？因为他们都要参加学部的集训啦！ 

      　暑假才刚开始不到几天，响介就开始了他那为期两星期的剑道集训。 

      　响介所念的学校有点儿历史，所以规模也不算小。学校既有弓道场，也有道场，只是相比起泳池等等的设施，前两者就显得残旧。 

      　「我还以为会到偏僻的深山集训地进行集训。」响介在室内运动场角落的地板上，一边放下行李一边对同年级的部员说道。在集训期间，他们会在学校的室内运动场内留宿。 


      　「光是想象要把道具搬来搬去就已经觉得够重了。你就知足点吧。」那个一年级的学员臭著脸回道。 

      　「只要心志坚定，无论在哪里集训都是一样的！」站在看台上的高年级学长单手支腰，用竹剑指著学弟们大喊。 

      　听起来义正词严的话语，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的感觉就是不对劲。原因无他，只因众人一致认为，这个人的行为举动跟严肃话语的反差太大。 

      　「部长，请你下来……你老是做这种事，连我们都觉得很丢脸啊！」副部长一副哭丧脸。 

      　「哈哈哈哈哈！正好正好！脸都丢光了就不用担心落败了，因为你们的脸早就被我丢光了！哈哈哈哈哈！」剑道部部长放声大笑。 

      　虽然早已习惯，但部员们还是觉得有这种部长自己实在很可怜。 

      　「我们部长跟弓道部的副部长搞不好会惺惺相惜——两人的性格一样的自我中心。」不知是谁说了这一番说话，部员们立即议论纷纷。 

      　「听说弓道部的副部长是个女孩子。」、「真的假的？真好啊，我们部里只有经理人是女孩子，而且还被我们的部长说集训她可以不用参加——结果她真的没来啦。」、「咦咦，小美纪都不来？那不就只有我们一堆臭男生？」、「……往左看是男的、往右看也是男的；休息时看到的是男的、吃饭时看到的也是男的。简直是地狱图。」 


      　「闭嘴！你们这副欲求不满的样子被女孩子看到没问题吗？」剑道部部长御下露出奸狡的笑容。御下的话一出，室内运动场内立即静得连针丢到地上的声音也能听到。 


      　似乎很满意部员们的反应，御下哼哼哼地冷笑了几声：「据我所知，过几天弓道部也会回来学校进行集训。弓道的女生们可都是漂亮的千金小姐喔。」 

      　没有女朋友的剑道部部员们立即高举双手大呼万岁。 

      　「慢著。这件事我怎麽不知道？」副部长挑眉，爬上看台瞪著御下，「我们占用了室内运动场，弓道部的人要睡到哪里去？」 

      　校内可供申请集训间期睡觉又够大的地方，似乎只有室内运动场？ 

      　「叫他们到其他地方睡就好。」御下面向自家的副部长，双手支腰、挺起胸膛，「我们部里的人数比他们部里的人数要多上两倍以上，学校里除了这个室内运动场，没有地方能让我们挤得下这麽多人。」 


      　「听你的语气，你似乎并没有向学校申请我们在室内运动场住宿罗……？」副部长佐野目露凶光。 

      　「嗯。因为弓道部已经先我一步申请了。」御下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 

      　「慎吾，你的名字之所以叫慎吾是因为你父母希望你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佐野捏住御下的双颊，额上爆出大青筋，「过几天弓道部一到，我们就要看著天上的星星睡觉啦！」 


      　「喔，情调不错。」被捏住双颊的御下口齿不清地说道。於是，剑道部内的超丢脸日常事——佐野妈妈压著坏孩子御下用力地打屁股——今天又上演了。 

      　……啊啊、部长你果真是把我们剑道部的脸都丢光光了。 





      　在剑道部部员为被弓道部扫地出门到户外数星星的危机而暗暗担心期间，日子匆匆而过。除了担心以外，部员们能做的事就只有挥剑与暗骂自家的部长。就这样，弓道部女魔王率领一行人攻略室内运动场的日子终於到来。 


      　「呜哇、炼狱图。」黑川小声感叹。由於时间尚早，眼前的剑道部人员们尚未起床。某些男生只穿著四角裤、大字型的睡觉不设放睡姿完全被弓道部一行人看得清清楚楚。 


      　弓道部的女生们除了纸屋，并没有人走入室内运动场。本来的预定就是，男生睡在室内运动场，女生到校舍的课室里去，所以她们都被纸屋指示到课室整理地方。也幸得如此，她们才没看到眼前的情景。 


      　纸屋瞥了眼前睡得乱七八糟的〝尸体″们，挑起了眉。女孩子的习惯告诉她，这刻的她应该要掩著双眼发出尖叫飞奔而逃，可是她职责所在，不可以离开，所以她最後叹了口气。弓道部并没有经理人，所以当剑道部的佐野拨电话来告诉她有关剑道部的事时，她也只好认命地担任商讨事宜的代表——谁叫真山当时拿著电话不说话呢？ 


      　「谁是佐野？」随手放下背包，一身男生装扮的纸屋大声喊道。表情是极度的不爽。 

      　纸屋的声音很响亮，一下子就把众人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们抬起头，望了望，见到是一群不太熟悉的人在找他们的副部长，於是又躺回去睡。 

      　见没人理睬，纸屋又喊了一声。这次，一个明显地躺在特等席(只有他睡在跳高用的厚褥上，其他人都是睡在体操运动用薄褥上)的男生爬了起来。 

      　「吵死了。」男生顶著一头睡得乱翘的黑发，眯著眼睛往纸屋走过来，「阿孝不在，他好像……哎、好痛。」男生被在保健室借来的被子绊著，摔到了。 

      　「那、请问你们的部长在吗？」纸屋又问。纸屋从未见过佐野跟御下，只能等对方走过来。 

      　〝尸体″们一致地伸出食指，指向刚才摔倒的家伙。黑发男生连起来都没有，趴在地上就举起手：「我是御下。」 

      　「咦、」弓道部一行人以黑川为首，指著御下发出不感置信的惊叹声。「咦咦咦咦咦！」 

      　「我们的学部好齐心啊。」没有一起惊叹的中村如此说道。同样没发声的真山点了点头，而相模则是一脸没好气地叹了口气。要是响介够清醒，就会认出相模是在中村示范时，对气氛变化有所察觉的其中一人。 


      　「喔，你们是弓道部的部员？」刚梳洗完回来的佐野笑道，「我们的部长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对不起。」 

      　佐野是个和蔼稳重的好青年——弓道部一行人给予佐野如此的评价。当然，他们很快就会想起〝第一印象多半都不可靠″这句话有多正确。 

      　「阿孝，他们找你。」御下指指纸屋，又重新爬回窝里去。「那、晚安。」 

      　「去你的晚安，天都亮了啊！快给我去梳洗！」扯被子踹人下床的动作一气呵成，显是日子有功、训练有数。 

      　「佐野妈妈好可怕。」御下伸手一指。 

      　「慎吾，你又皮痒了是不是？」佐野的额上青筋暴现。 

      　「……我去梳洗。」御下没兴趣一大清早就挨打。他早上起床时脑袋不太清醒，要成功逃离好友的魔掌似乎不太可能……想著想著，御下又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了。「哎、好痛。」 


      　「对不起，让你们见笑了。」佐野苦笑，望了众人一眼，「请问，纸屋副部长不在吗？……也对，他们这副样子不太适合被女孩子看到。」 

      　佐野似乎没能认出纸屋的性别。不，不只他，他身後的一堆〝尸体″们似乎都没能认出。 

      　「这是真山，是我们的部长。」纸屋笑容灿烂地介绍道，「我是纸屋。」 

      　「同音不同字？」佐野脸上冒出了冷汗。 

      　「同音同字同一个人。」纸屋笑说，甩了甩双手，为揍人而作准备。 

      　这回，换剑道部的〝尸体″们尖叫了。 



      15 
      　「早、早安，中村学长。」 

      　以女魔王追杀著起死回生、边跑边抱著衣服哭著喊「我嫁不出去了！」等等谜样悲鸣的尸体们为背景，响介呐呐地向中村打招呼。 

      　「这是百鬼夜行图？」、「现在是早上啦、是早上。」 

      　运气不够好地听见了弓道部部员用压低的声音作出如此对话，响介看著自己的脚址，红透的脸就是不想抬起来。他身上穿的是黑色的运动长裤和短袖白Ｔ恤，比起其他人得体得多，但这也是他不敢抬起头看中村的原因之一。 


      　他不想看见中村面露嘲笑的表情。光是听到其他人的笑声，他就已经觉得很难受，要是看到连中村也在嘲笑他们的话，响介觉得自己说不定会哭出来。 

      　响介喜欢剑术，也喜欢这个剑道部。虽然学长们都是自我意识强烈得吓人的家伙——反正他身边的登的自我意识也很强了，响介自暴自弃地觉得也不差多几个人了——但响介知道他们都不是坏人。与剑道部的同伴在一起，响介感到很快乐，所以他不希望连中村也嘲笑他们。 


      　至於为什麽要把中村与其他人区分开来，响介此时尚未发觉到这个问题。答案就更别说了。 

      　「刚起床会冷，这个给你。」中村倒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大笑，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响介身上。语气还是一样的淡然。 

      　响介抬眼，但中村已经转身拉著真山的手，要一起去把女魔王回收。 

      　残留在外套上的馀温，让响介不自觉的拉紧了外套。对响介而言稍为宽大的外套，让响介首次认知到中村与他之间的距离。 

      　从一开始的敌视到现在的认同，响介把中村的位置改了又改，最後定位为〝一起奋斗的同伴″。响介一直以为，他与中村是可以并肩而行的。 

      　但事实上，中村毕竟是长辈，是学长。 

      　一但有了这个认知，响介望著往纸屋方向走的中村，忽然觉得中村拉著真山的手在此刻竟然无比的碍眼。 

      　「……我竟然会这样想，看来我的脑子好像有点不对劲了。」响介喃喃说著，又把外套再拉紧了一点。 





      　经过一场鸡飞狗跳的骚动後，纸屋终於在真山不悦的表情下乖乖离开。虽然前些日子纸屋已经道过歉了，但真山却只是摇了摇头就转身走掉。认定真山尚在生气的纸屋，在真山面前总是战战兢兢。 


      　纸屋离开後，两位部长开始划分部员们的睡眠位置——说是这样说，但在真山光是站著不说话、御下又在嫌麻烦的情况下，两个学部的部员们基本上都是爱睡哪里就是哪里，只是行李分开放而已。 


      　解决好琐事後，剑道部中还没梳洗的人边打著呵欠边到外面梳洗，剩下的人则是聚在一起讨论早餐该吃什麽。因为正值暑假，学校的贩卖部并没有营业，而高中也不同於小学，会有可以煮营养午餐的大厨房。他们的三餐都是自行用预先买来的大堆食材在家政教室煮出来的。 


      　「阿孝，我想吃……」御下毫不客气，率先抢得发言权。 

      　「不准说要吃咖哩食品。」佐野斩钉截铁地打断好友的话语，并用双手拼在一起作了个大交叉，「没人早上会想吃味道这麽浓的早餐。」 

      　「不是、不是。我想吃鸡蛋沙拉。」御下一脸天真的表情。 

      　啊啊、刚起床脑筋不够清醒的部长大人真可爱。跟脑筋清醒时的胡闹相比，现在轻易妥协的部长大人简直是天使——剑道部部员们一边拭著感动的泪水一边如此想著。 


      　「唔、如果只是鸡蛋沙拉的话……」记得家政教室好像有沙拉酱。只做一人份量的话应该是足够的。——佐野颔首，考虑著。「应该没问题。可是你只吃个沙拉就够了？」 


      　毕竟是发育时期的男孩子，早餐只吃沙拉一定会饿肚子。 

      　「那就追加一个红豆包。」御下笑著说道，「我记得找零食的时候有在阿孝的背包里看到红豆包。」 

      　「……为什麽你找零食会找到我的背包里去？」佐野额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剑道部部员立即同时退後三步，免得副部长大人抓狂起来会被罪大恶极的部长累连。 

      　「因为阿孝说过，叫我不要随便吃其他人给的零食嘛。」御下笑著说出好友小时候的忠言。 

      　这小子绝对没睡醒。——佐野顶著一脸〝我好可怜啊″的哭丧脸，把好友推到一旁坐好：「……除了鸡蛋沙拉跟红豆包，还要吃什麽？」 

      　「咖啡。」 

      　「不可以。」佐野即答。「你胃不好，喝咖啡会痛。」 

      　「胃痛时吃止痛药就可以了。」 

      　「不可以。」佐野无视好友的抗议，请人代他到自动贩卖机买可可亚。那个部员立即点点头，从佐野手中接过零钱，转身就跑出室内运动场。 

      　一边留意著剑道部的情况，黑川一边脱掉自己上身的衣服：「那两个人到底怎麽回事？简直像保姆跟婴儿。」 

      　「是〝佐野妈妈″与〝儿子御下″。」同样在更衣的相模看也不看就回答，「听说好像是佐野小时候不懂事，一时冲动下答应了儿时玩伴御下，说要当他妈妈什麽的——不论是像连体般总是粘在一块，或是那个愚蠢得很的诺言，在我们班上都是大名鼎鼎。」 


      　「……他们跟相模你同班？相模你不是念二年级吗？」黑川停下更衣的动作。努力憋笑的黑川双肩颤抖。黑川实在想像不出那是在怎麽的情况下约定——而且看情况，佐野似乎还在继续守约。 


      　「他们也念二年级。剑道部之前一届没有人入部，所以部长与副部长之职就落在他们身上。 
      」相模更衣的动作丝毫不停。「话虽如此，但他们的实力非常之强。」 

      　「实在是看不出来啊。」黑川望著御下与佐野如此感叹，继续更衣。这时的佐野正咬牙切齿地拉著好友的衣领拚命地摇晃，似乎又吵起来了。 

      　「呃！」正当弓道部的人更衣的当儿，响介回来了。看到正在更衣中的中村的背影，响介吓得低喊了一声。 

      　听见响介的声音， 中村回头看了响介一眼：「怎麽了？」 

      　「没、没什麽。」明明没看到什麽，但响介却感到自己的脸红了，「为什麽不到更衣室更衣？」 

      　中村听了，轻轻一笑，把腰带绑好。「我又不是女生。」 

      　中村简单的一句，却让响介的脸红得更厉害。 

      　没有多看响介，更衣完毕的中村穿好布鞋，走出室内运动场。虽然穿著弓道衣穿布鞋子的样子看起来怪怪的，但因为不可能赤足由室内运动场走到弓道场，所以这是无可避免的；同样，等会儿换上道衣後的响介，还是得穿著鞋子走到道场去。 


      　「学长你不吃早餐？」响介走到门边大喊。 

      　「我们吃过了才过来的。」中村向响介挥挥手，然後转身离去。 

      　响介听中村这样说，只好转身走回室内运动场里去。一种不知名的心情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让响介很想哭。他刚刚看到中村快步追上真山，两人的身影并肩而行。 

      　「……好冷啊。」响介喃喃说道，把刚才想还给中村的外套重新披在自己身上。 







      　「关君，你今天的表现失准喔。」与响介同样坐在道场门外阶梯上的剑道部部长，罕有地大发慈悲，关心只比自己少一岁的学弟——其实御下是被佐野用糖果骗出来的。理由是精神状况不好的人在道场里乱晃会很危险——无聊的他於是找上刷新最快落败时间的响介聊天。 


      　会用小孩子语气说话，代表御下的脑袋离清醒还远得很。响介很清楚，此刻的剑道部部长大人乍看之下少了过盛的胡闹，跟平常相比起来简直就是天真无邪的婴儿，但事实上御下毕竟是御下。此时御下理性的部份还没起床，把平常隐藏起来的攻击性毫不内敛地表露出来。这让响介感到战战兢兢，甚至不自觉地坐直了腰板。 


      　「对、对不起。」 

      　「心神不定，会让你的剑术出现瑕疵。」御下简单地说道，并没有问响介为何心神不定。「你的剑路很简单，直来直往的。所以你的胜利关键在於快与准二字——心神不定是剑术的大敌。」 


      　「御下部长，你在心情烦躁的时候会做什麽？」响介决定向长辈求助。「我觉得自己追不上朋友的脚步，所以有点烦躁不安。」 

      　「追不上朋友的脚步这种想法我理解。在这种情况下，我会试著努力追上那个人。」御下喃喃说著，不自觉地轻咬自己的左手食指。光是想像佐野离自己越来越远，御下就禁不住精神绷紧。 


      　御下小时候有紧张时会咬指甲的小习惯，而且常常咬得太深而受伤，所以佐野就常常替他把指甲剪得很短，免得他乱咬。但这不过是让御下由咬指甲改为咬手指的徒劳之举。 


      　「只要够努力，一定能追上的。不是吗？」御下歪歪头。就他的情况而言，他的人生可说得上一帆风顺。即使小时候父母离异，但也有小时候傻呼呼长大後却很鸡婆的佐野在他身边。可以说，他想要的，几乎都到手了。这样的御下，根本不会想到世上有他所做不到的事。 


      　御下只知道，凡是他想要的，他就会拚上全力去争取。 

      　「能追得上吗？」响介叹了一口气。两年的时间，并不是说想追就能轻易追得上的。 

      　「与其花时间在想〝能不能追上″这种问题，不如现在先起步吧。」御下把佐野给他的糖果塞到响介手中，「话说回来，胜负的关键还是在於心。无论是打麻将或是武术，胜的永远是拥有比其他人来得强大的意志的家伙。」 



      16 
      　想要追上中村的步伐，希望自己能够从容不逼地跟中村谈天说地。 

      　希望能与中村处於对等的地位——响介晓得这种想法有多奇怪。 

      　虽说中村是学长、是前辈，但这并不代表中村比他优越。这一点响介其实很清楚，但当登、真山跟中村三人呆在一起时，他就是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 

      　——总觉有点不甘心。 

      　「他们是弓道部的三巨头，你挤不进去是理所当然的。」在晚餐的准备时间，御下边吃著佐野妈妈塞给他的红豆包边如此地对响介说道。因为今天到佐野负责煮食，所以跟佐野有如连体婴般常常粘在一起的御下也在家政教室内。至於御下手中的红豆包，则是他说想要帮忙做晚餐时，佐野塞给他的。因为如果让御下来弄晚餐，晚餐一定会是咖哩火锅——顺带一提，御下弄的早餐一定是咖哩拉面，而午餐也必定是咖哩饭——佐野已经不想再被自家部员们抱怨一日三餐都是吃咖哩，所以就一脸哀怨地用心爱的红豆包打发了好友。 


      　想打发我？哼哼，阿孝你也太天真了。——脑袋清醒的御下显然并不是用一颗糖果就可以轻易打发得了的小迷糊。怀著要把好友最爱的红豆包吃光、让好友哀怨不已的恶作剧心态，御下高高兴兴地吃著好友贡献的贿赂品。 


      　「如果我早个两年出生就好了。」响介自暴自弃地道。同样负责今天晚餐的响介，一边叹气一边用刀子切著肉片。 

      　「你即使跟他们同年出生，结果也是一样的。」御下又咬了一口红豆包，道：「叫他们三巨头是美化了他们。听以前的部长说，他们三人的正确名称是〝弓道部的三怪人″。据说後来喊他们怪人的人都被那个女怪人追著打，所以才改喊他们三巨头。你没他们那样奇怪，所以你不可能跟他们合称四怪人啦。」 


      　「我想追上那个人并不是想要跟他们一起当怪人。」响介有点没力地说著。「前辈你说登跟真山是怪人，我也不是完全不理解原因。但是为什麽中村学长也是？」 

      　听到响介直喊纸屋的名字，御下扬一下眉，嘴角扬起不怀好意的笑意：「他们的特性很有名：真山学长〝除了进食外就不张嘴″，纸屋学姐〝不像蝴蝶般飞舞、也不像蜜般攻击；只像铲泥车般片甲不留″；至於中村学长嘛，是〝被人叫出名字就会神光尽失的妖怪″。」 


      　「……嘎？」听见这样的评语，响介微微张开嘴，好一会儿才发出一个单音。他不明白这个评语的意思。 

      　「神光啊，大概就是指那个光看著他就感到心灵被治愈的慈悲笑容？」把最後一口红豆包解决掉，御下以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听说中村学长好像不怎麽喜欢自己的名字。似乎是被人喊名字就会突然阴沉起来的样子——不过我没亲眼看过所以不清楚。」 


      　响介想起，初次跟中村见面时，邻家女孩的介绍。 

      　——「中村，这位是我跟你提过的关响介。」、「响介，这是跟我同一学部的中村。」 

      　纸屋介绍中村时只提及姓氏，而介绍响介时说的却是全名。当时他以为她跟中村有什麽关系，所以她才只说中村的姓氏。现在想来，真正的原因可能是她知道中村不喜欢别人提及他的名字，因此她才没说。 


      　为什麽会讨厌名字呢？名字是父母给孩子最重要的礼物，也是父母给孩子的祝福呀。 

      　「难道中村学长的名字很难听？」响介皱起眉头，把切好的肉片放在大碗中备用。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打探。」御下笑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代你打探一番。」 

      　对於热衷其中的御下的提议，响介很是犹豫。说不好奇是骗人的，但既然中村讨厌那个名字，他也用不著去知道。 

      　考虑了好一会，响介正想拒绝，但御下的一番话又让他改变了主意。 

      　「你不想跟中村学长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吗？」就是这番话。 

      　虽然响介并没有明确说出想要追上哪个人的步伐，但看样子御下似乎已经猜到了。 

      　看见响介默默地点了头，御下立即把在炉前忙翻了的好友喊过来。 

      　「如果你想再吃一个红豆包，就自己去我的背包拿吧。」佐野走到御下面前，用〝我的女儿就交给你了″的父亲语气说道。 

      　「谁跟你说这个。」御下翻了翻白眼，「阿孝知不知道弓道部的中村学长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为什麽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佐野狐疑地眯起眼睛，「慎吾，你又在打什麽坏主意了，是不是？」 

      　「情敌的名字，总是会好奇嘛。」御下把情敌二字之前的〝关君的″三字省去。 

      　「情、情敌？」佐野吃了一惊。他完全不晓得御下有了喜欢的对象——当然，这是御下特意营造的误会，御下本人当然是没那个对象了。「那女孩是谁？」 

      　「弓道部的女怪人。」 

      　响介在一旁听著，一边在心里吐糟部长口中的打探方式竟然是问副部长，一边觉得不对劲。他当然知道，御下说有情敌与恋人的人是他关响介，但响介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 


      　响介的确是喜欢登，而中村是情敌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御下说的并没有错，可是响介总觉得有哪里出错了。至於错在哪儿，他又想不出来。 

      　没有理会呆一旁的响介，佐野一脸哀怨：「为什麽会是她……世上有一堆的好女孩，为什麽偏偏会是她？」 

      　「我哪晓得，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而且我又不是本人，怎可能知道？「替我查看一下学生名册，我想知道中村学长的名字。」 

      　「你想要中村学长的名字来钉稻草人？」佐野双手按在好友的肩上，露出坚决的神色，「慎吾，你要三思而後行。」 

      　「一句话，替我查还是不替我查？」御下冷哼。与其夜半时份头顶著两根白蜡烛去钉稻草人，不如现在把你这个脑袋突发性闭塞的家伙钉在树上去还比较好咧。 

      　「你与其选她，我宁可你去找个男人当老婆。」佐野还是没有答应，依旧在哀怨不已。 

      　「男人？你要是能立即介绍一个愿意嫁我的男性，我就放弃。」放弃不问。 

      　佐野贬贬眼睛，视线立时在家政教室内的男生身上打转。刚才御下最後的那一番说得极响，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一见佐野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无不吓得全身僵硬。 


      　佐野这是急的脑筋打结，不然怎可能看不穿好友的奸计？只见他认真地看了一人又一人，就是觉得没一个人能配得上御下，最後只好垂著头不语。 

      　「阿孝，你找不出来喔。」御下灿烂地一笑。 

      　「不。」佐野忽然抬起头，把御下望得鸡皮疙瘩。「我当你老婆。」 

      　「咦？」御下笑容一僵。 

      　「我是男的，又愿意嫁你，所以请你放弃那位小姐吧。」佐野一字一句地说。 

      　「……别以为你这样说就可以唬住我，我才不相信你。」御下皱著眉头，说道。「你不过是不想替我查资料而已。」 

      　「别太任性。你选谁都可以，就是不可以是她。」佐野认真地说：「万一你们将来的孩子遗传到你们的性格怎麽办？想想看，以你们的性格，孩子的任性程度绝对是你们的二次方。」最糟糕的是依你这种个性，看顾孩子的工作最终会落我的身上啊！ 


      　「你叫我别太任性？」御下突然冷著脸，「到底当初是谁对我说过，我可以尽情地任性？你现在才来嫌？」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可以尽情地任性。」佐野一脸歉意地说著让剑道部部员咬牙切齿的话语，摸了摸友人的头，「我可以替你去查资料，但是妈妈我绝对反对你们的交往！」 

      　 
      　说罢，佐野带著决意的表情跑出家政教室。 

      　「这、就是〝佐野妈妈″？」刚练习完毕，奉纸屋的旨意前来问晚餐能不能多煮让弓道部与剑道部一起吃——明天晚餐会由弓道部来做就是——的黑川与相模，刚巧听见了佐野最後的那番话。於是黑川笑容僵硬地问相模。 


      　「很青春，是不是？」相模面无表情地回答。跟御下与佐野同班的相模，觉得他们果真是丢脸二人组——虽然今次丢脸的是佐野。 

      　御下看见佐野跑掉後，笑著用食指与中指向还在状况以外的响介比出了胜利手势。 

      　「阿孝跟小叮当是同类。同样是喜欢吃红豆包；同样是有求必应。」 

      　——所以你就是那个大雄罗？ 

      　响介叹了口气，心中为剑道部的副部长默哀。 







      　响介不懂自己的心情。 

      　似乎每跟中村见面一次，心中的烦躁就自得乘个二次方。 

      　一方面怪自己心志不坚，一方面视线却离不开中村的身影。即使中村真的是自己的情敌，自己的注意力也未免太过集中於他身上了。到底自己是怎麽回事？ 

      　现在不过是弓道部来集训的第一天，响介就已经觉得自出生至今加起来的烦躁也没今天的强烈。 

      　——再这样下去，自己最终会变成怎样呢？ 

      　响介在简陋的被窝里辗转反侧，睡不安稳。看了看有夜光功能的手表，时针现在正指著三与四之间。 

      　天快要亮了。响介叹了一口气，拿著自己的小型手电筒，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反正现在才开始睡，早上反而会起不来，所以响介很乾脆地起床了。 

      　小心奕奕地在睡得乱七八糟的剑道部〝尸体″们之间的空隙走过，响介用手电筒向特等席方向照过去。自家的部长大人还在睡，睡姿跟关灯前的睡姿完全一样。 

      　听说一般人在睡眠状态下，平均每半至一小时就会转身一次。如果睡觉时不转身，代表那个人的精神状况很绷紧，连睡觉时也没能放松下来。 

      　虽然御下怎麽看都是剑道部中最没压力的人，应该不会有精神绷紧的情况，但响介并没有怀疑他是不是在装睡。因为佐野曾说过：「那小子自小就是睡得比死尸更像死尸，完全不会动。」 


      　响介并不是为了想看御下的睡相而把手电筒照过去。响介想看的是，睡在特等席旁边的佐野起来了没有。不过此刻佐野不在，看来是已经起床了。 

      　再往弓道部部员占据的休息地方向照过去，弓道部的部员们有半数以上都是睡在自行带来的睡袋里。光晕一扫而过，响介看到黑川张大著嘴的睡相。 

      　「好刺眼，别把光照过来。」一个稍低的男嗓音在黑暗中传来。 



      17 
      　「对、对不起。」响介立即把手电筒往上。手电筒的光落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再反射下来时已经没有那麽明亮刺目。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响介看到刚才说话的人正倚墙而坐，目不转睛地望著他。 


      　「对不起、请问你是？」响介虽然见过这人，也知道他是二年级生，可是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相模直树。」相模依旧目不转睛地看著响介。 

      　「……是我吵醒你了？」响介对相模感到难以应付。比起沉默但和蔼的真山，相模虽然会开口说话，但给人的感觉却像座冰山，冷得要命。 

      　「别问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相模面无表情地说。他本来就是倚墙而坐，怎麽看都是已起床了好一段时间。「我在看短讯。」 

      　「……打、打扰了。」响介战战兢兢地向垂眼看著手提电话萤光幕的相模鞠躬。相模面无表情，响介看不透他的情绪，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惹怒了这位学长。 

      　相模抬眼，沉默地望著响介。直到响介以为会被相模就这样子直瞪到天亮时，相模说话了。 

      　「可以陪我一下吗？」 

      　「咦、我吗？」响介惊讶地指著自己。 

      　「一会儿就好。」相模道。虽然相模此刻面无表情，但他的莫名眼神却让响介想起小时候的登。 

      　——「我没足够的坚强继续下去啊。」 

      　在放弃剑道的那一天，登那样说著。虽然当时她是笑著，但她的眼神却跟现在相模的眼神完全一样。响介晓得那眼神代表什麽，所以响介没有拒绝。 

      　「……谢谢。」相模把电话关掉，放在衣袋里，然後站起来示意响介跟他一起步出室内运动场。 

      　离开时，响介回头一望。室内运动场内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见。——中村学长是不是还在睡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响介猜不出来。 



      　「学长，你还在吗？」响介有点心惊地问。黑暗中寂静无声，让响介想起上星期的深夜节目——夏日怪谈。 

      　因为相模说想要散步，所以两人就在一片漆黑的学园内四处逛。当走到主校舍附近时，相模忽然要响介把手电筒关掉，而响介也顺从地关上手电筒。所以，现在响介正处於一片漆黑之中。 


      　「别亮手电筒。」相模有点模糊的声音从响介身後不远处传来。听起来似乎……有点哽咽。 

      　「学长你……哭了？」响介试探地问道。 

      　相模在黑暗中沉默了好一会，才回答：「对。」 

      　没料到相模会直接回答，响介一时不能作声。 

      　又听相模继续说：「即使你想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也没关系，因为这是事实。我确实是打著要人陪又不让别人看见我哭的样子的卑鄙主意。」 

      　「为什麽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呢？」响介觉得相模的语气在刺人，也在刺相模自己。「伤心难过时想有人陪在身边是很正常的；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哭泣的样子，也是很正常的。这两件事并无抵触。」 


      　只听相模轻轻地叹息，「你说得对。」 

      　然後，两人又沉默了好一会。 

      　不知是忍受不了沉默，还是难过时想把心事说出来的心态在作祟，相模突然开始说他的事。 

      　相模的故事很简单，也很常见。相模一直喜欢著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孩子，可是他没有表白。因为那女孩每次看见他都会皱著眉，所以相模没有自讨没趣。後来她与相模念的学校不同，所以就没见面了。刚才相模从朋友寄来的讯息中知道，那个女孩在今天下午遇上车祸，过世了。 


      　「自从小学毕业後就没再见面，我以为我对她的感情已经淡了。可是我现在却很难过。」相模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听说她其实并不讨厌我，只是因不知道在我面前该做怎样的表情、该说怎样的说话而烦恼得皱眉。这样简单的事情我没能看出来——想到这里，我就很气自己。」 


      　响介默默地听著，心情很沉重。 

      　「好事多磨。」相模忽然说著，亮起了他的手电筒。藉著突然亮起的刺目光线，响介看到相模的脸上仍旧面无表情，但眼睛有点红。 

      　「可以了吗？」响介问道，也亮了自己的手电筒。 

      　「要问我哭够了没有就直接问。」似乎已经回复平常调子的相模如此说著。 

      　——看样子是哭够了。 

      　响介心想，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麽学长要找我呢？」 

      　「因为你似乎很。」相模晃了一下手电筒，示意是时候回去了。「难过的时候，总会有〝是谁也好，希望能有人相陪″的不设实际的想法。不过我很诚实，所以就随便选了一人，而那人刚巧就是你。」 


      　「为什麽不找黑川学长？」响介又问。「他是学长的朋友吧？」 

      　「……我不知道有这种事情。」相模说罢，突然加快脚步，把响介远远掉在後方。 



      　当时针指向六字的时候，在室内运动场内睡死了的〝尸体″数量有著明显的减少。 

      　剑道部的集训时间是由早上九时开始的，即使是负责当天早餐的部员，也可以睡到八时才起床。不过，在剑道部与弓道部中习惯早起床的人似乎并不少。——之前一天是弓道部的人来得太早，才会看见惨不忍睹的景象。 


      　昨夜两个学部的副部长们经过协商，决定三餐由两个学部轮流负责。因为昨天晚餐是剑道部做的，所以今天的早餐是由弓道部负责。弓道部负责煮食事宜的部员，并不是像剑道部般抽签、公平编排，而是在每次做饭之前用有著强烈女魔王风格的猜拳方式来决定。 


      　真山虽然对纸屋会冷著脸，但也没有出言反对——因为真山本来就不爱说话。其他人见真山似乎没反对，也就认命地围成一圈猜拳去。毕竟他们可没胆子挑战女魔王的打架技巧。 


      　「起来。」相模用力捏著黑川的脸颊。黑川看了看手表，皱了眉。 

      　「现在才七时……让我多睡一会。」拨开相模的手，明显地不属於早起派别的黑川又闭上眼睛。 

      　「你昨天说你今天要负责早餐，要我叫你起床。」相模又伸手捏著黑川的脸颊。 

      　「……相模，你今天好活跃。」黑川打著呵欠说道，又拨开相模的手。「平常你都不会理会我的啊？」 

      　「因为刚才有人说你是我的朋友。」相模说道。面上还是一样的没有表情，让人怀疑相模的颜面神经是不是都坏死了。 

      　「……所以你现在才会超不爽罗？」黑川喃喃说著，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睡袋里爬出来。 

      　另一边厢，同是猜拳落败的中村正在睡袋里睁大眼睛对著天花板发呆。 

      　醒是醒了，可是脑袋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中村的身体现在可算得上健康，但毕竟做过手术，身体比普通人稍微虚弱，刚起床时会有不太严重的低血压作祟。 

      　睡在中村旁边的真山也醒了。没戴眼镜的他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中村，似乎在看他要不要紧。 

      　「我很好，你继续睡吧。」中村笑道，一手把猜拳获胜的好友的头压回睡袋里。「我只是刚起床时脑袋不怎麽清醒，待会儿血压回升了就没问题。」 

      　我看是问题大著呢。似乎比剑道部部长的起床气还要令人伤脑筋。——被茫然笑著的中村在脸上拍了好几下的真山如此想著，努力地挡下好友的无意识攻击。 

      　「学长早。」响介见中村醒了，就走过去扬起手打招呼。 

      　「你昨天没睡觉。」中村伸手抚上响介的脸，眯起了眼睛：「有黑眼圈。」 

      　真山与响介对中村如此的举动都吓了一跳。他们都不曾见过中村曾对谁有这麽亲腻过。 

      　中村虽然对任何人微笑，却不曾亲近过谁；虽然露出笑脸，但表露在外的情绪几近没有。中村是个对任何人都很疏离的人，包括亲人白鸟、也包括好友真山。 

      　真山想起，中村曾说过对响介有爱慕之情。此刻看来，好友确是爱上了一位同性。 

      　一般来说，男生对身边出现同性恋者都会感到鸡皮疙瘩。不过真山有一个双性恋且无节操的大哥，所以也没觉得中村爱上同性有多惊世骇俗。这方面只要事不关己，真山那超强韧的神经线并不会那麽容易断裂。 


      　对於友人的恋情，他是乐见其成的。 

      　真山常常在想，要是世上能有人让中村打开心扉就好了。让那个总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中村，稍微愿意亲近别人多一点，让中村稍微爱惜自己多一点。而现在，那个人真的出现了。 


      　但是，这位关学弟又会怎样想呢？——真山有点担心地望著两人。 

      　响介对中村的亲腻举动，露出一脸状况以外的表情。 

      　被一个同性抚著脸庞，说感觉不奇怪是不骗人的。但响介也没有感到反感——这一点也是让响介觉得奇怪的地方。因为，他跟中村并没有熟悉到让对方轻抚脸庞的地步，可是响介却一点也没觉得讨厌。 


      　中村的手不像女孩子般柔软纤细。手指虽然漂亮，可是却有著男生特有的触感。那是一双明显属於男性的手。 

      　真奇怪，为什麽自己会不讨厌呢？真是太奇怪了。 

      　察觉到响介的呆滞表情，中村微微一顿，收回了手，脸上露出淡淡但没情绪的笑容。 

      　「吓到了吧？」中村说著，伸手往响介的额上弹了一记。 

      　「下手真重。」响介揉著发痛的额头，说著言不及意的话语。刚才他好像模糊地想出了令他这段日子以来烦躁不已的原因，但被中村这一干扰，还不及理解的答案就从紧抓住线索的指缝间溜跑得不见影踪。 


      　——就只差那麽的一点点，就能想通啊。唉、果真像相模学长所说，好事多磨吗？ 


      18 
      　中国有句说话，常常跟〝好事多磨″放在一起。 

      　那就是〝及时行乐″。 

      　响介自认没有什麽乐想行。但，没做过会觉得很可惜的事情倒是有一件。 

      　他想告白。响介想告诉那个让他单恋已久的邻家女孩，他一直喜欢著她。自从听过相模的故事，响介就有了对纸屋告白的念头。当他想像在将来的某一天，她或是自己有一人先行离开这个世界，而自己却没能告诉她自己有多喜欢她，响介就感到心中压了一块大石。 


      　——怎可以让这种令人遗憾的事一再发生呢？ 

      　如此想著的响介，在弓道部前来集训的第四天中午，把纸屋约了出来。 

      　响介念的学校，既没〝告白之树″也没有〝恋人之路″这种浪漫的告白地点。所以响介只是把正因猜拳落败而臭著脸的纸屋，从热闹的家政教室中叫出走廊。 

      　这里并不是个适合告白的地点，这一点响介很清楚。他竖起耳朵一听，家政教室中的剑道部部员们正因能与猜拳落败的弓道部女生们相处而吵吵闹闹——毫无告白的气氛。 


      　「我喜欢你。」没有情书也没甜言蜜语，响介只以这简单的一句话语为开场对白。反正对方若是喜欢自己，自己的告白也用不著加入过於做作的甜言蜜语；若是不喜欢自己，再会说甜言蜜语也不会有效果。 


      　因被叫出走廊而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懒的纸屋，本来正乐得咧嘴而笑，可她一听见这句话，就彷佛看见了不可思议的景象般睁大了眼睛。 

      　「、别开这种玩笑。我会生气的。」纸屋摇了摇头，她不是没遇过开这种低级玩笑的家伙。更糟糕的、只因为打赌或是觉得她难以驯服而向她告白的男生她也遇过。虽然她知道邻家男孩的为人，但男生就是男生，纸屋还是对异性没什麽信心。 


      　她知道自己很不可爱。既不会对男生发嗲撒娇，也没有女生该有的似水柔情；只会像热血笨蛋般喜好运动，追求别人不理解的极致。她很清楚，无论是男是女，大部份人都觉得她是怪胎，总是不屑她、疏远她。 


      　这样的纸屋戒心很强，无论是男性或是女性都是必须防范的对象。她对别人的识别方式，永远只有对自己的威胁性的高与低。只要让她觉得有一定危险性的人，她就会抡起拳头装出凶狠的态度，把对方远远赶走，绝不让任何有可能伤害她的人接近一步。 


      　纸屋有时会想，将来她的恋人，大概是个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人。即使是乍看之下完全无害的中村，也未能达到这个标准，更何况是既普通又平凡的响介呢？ 

      　纸屋之所以会对响介的戒心偏低，不过是因为他俩自小相识，她把响介当成弟弟之故。若没有这个条件，纸屋一样会把他列入需驱逐的名单内。 

      　「我是认真的。」响介的认真表情，让纸屋心里刻有关响介这名字的危险量度计上的数字不断跳升。 

      　「我不喜欢你这类型的人。」纸屋对邻家男孩摇了摇头。「我喜欢的是毫无威胁性、能让我感到安心的类型。」 

      　「难道我不能让你感到安心吗？」响介不自觉的拉高了声音。他简直不能相信，他爱慕多年的女孩竟然说他让她感到有威胁性。 

      　「你现在这个样子更让我觉得危险。」纸屋垂著眼说道。她看著地面，手指绕呀绕，心中盘算著该说怎样的话，才能令响介死心而又不把他伤得太深。 

      　响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著平服稍微有点激动的情绪。又见他深呼吸了好一会儿，响介才冷静下来。 

      　「登……纸屋喜欢的是中村？」响介以闷闷的声音问道，不忘改了对邻家女孩的称呼。纸屋觉得这可以让他完全死心，所以也没阻止他。 

      　在他认识的人当中，看起来能符合条件的人大概就只有中村了。想像著中村与纸屋成为情侣的甜蜜景象，响介不由得妒火大旺。 

      　「中村？那家伙才是危险指数五颗星的危险人物咧。虽然说只要不惹他就很温驯。」纸屋皱著眉说道，「我喜欢的是连一丝危险性都没有的类型。」 

      　「世上没有这种人吧？」响介笑说。听到纸屋说她不是喜欢中村，响介不知为何竟然感到怒意全消。 

      　「有啊、不然我早就选了个危险度低的人交往去了……啊咧？」说著说著，纸屋歪了头。既然身边有难得的好人选，为什麽到现在她还不下手把人拐走呢？ 

      　「是谁？」响介这个问题完全出於好奇心，毫无嫉妒之意。毕竟连标准极高的纸屋也能认同的危险性零蛋的家伙，实在算得上世间罕有。 

      　「就是啊，会是谁呢？」纸屋困惑地皱著眉头。一直把所有人都列为具危险性的纸屋，会把那个对比起来极其显眼的无害家伙遗忘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现在她就是想不起来。「难道是他？」 


      　使用删去法，把身边有危险性的人全部删去後，纸屋的确得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但是她又对这个答案感到难以理解。因为她可以说得上蛮怕那个人的。 

      　明明是危险性零蛋却会让她感到害怕，这真是个矛盾的答案。难怪她会一时间想不起那人的名字。 

      　再仔细想想，为什麽自己会害怕那个家伙呢？纸屋得出一个让她哭笑不得的答案。——原来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对那人有好感了。她害怕的不是那个人，而是害怕那个人会讨厌她。 


      　——能轻易触动自己情绪的人，从来就只有他啊！ 

      　一旦想通了後，纸屋心中的烦闷立即一扫而空，略带几分英气的漂亮脸蛋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脑海中浮现起那人看似严肃但习惯了後看起来倒像是在腼腆的笑脸。 

      　——真是太可爱了！ 

      　身为行动派的纸屋，立即喜孜孜地跑去告白——无视状况以外的响介，纸屋转身回到家政教室内。 

      　「我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无视差点儿就吓得集体下巴脱臼的众人，纸屋牵起那人的手，甜甜地笑道。 

      　有幸被女魔王相中的可怜人物，一脸惊讶地瞪大著眼睛，看著纸屋的笑脸没有回应。 

      　「我是认真的。」纸屋握著对方的手又紧了一点。 

      　那人看见纸屋坚决的眼神，知道她并没有说谎，向来鲜有表情的脸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以几乎没人能察觉的点头动作作回答。 

      　他一直喜欢著纸屋。所以当他知道那个关学弟喜欢纸屋时，他心里的烦躁让他一看见纸屋就冷著脸。他认为，关比他更接近纸屋，因为纸屋从来都在他面前都战战兢兢，要不就是一脸怪笑地戏弄他。他一直以为纸屋讨厌他。 


      　所以，现在一听纸屋竟然说她喜欢他，他就乐得想要大喊万岁。他之所以没这样做，不过是因为可悲的习性使然。 

      　「喔耶！」纸屋高兴地紧紧抱了恋人一下，又吃吃傻笑：「你答应了、你答应了！事到如今，我们就只有结婚去了！」 

      　说罢，纸屋拉著一脸莞尔的准新郎就要离开。 



      19 
      　「慢著，纸屋。」中村一脸沉重的脸情，拦住纸屋的去路。家政教室内的众人似乎又在中村身上看见救苦救难的神光。「现在就结婚未免太草率了，至少吃过午饭再说。」 


      　「我就知道你每次露出一副被大天使付身般的表情时，你都不会说多正经的说话。」纸屋瞪了中村一脸，倒没有怒意。「现在结婚果然还是太早了，还是大学毕业了再说。」 


      　纸屋的未婚夫微微一笑，彷佛在说：什麽时候都可以。 

      　「看来，纸屋已经是死会了。」佐野一把抓著红豆包小偷的後衣领，瞄了一眼被他追得逃进人多热闹的家政教室後终於被抓住的御下，「请你放弃吧。」 

      　「没想到真山学长的品味也这麽特别。」御下望著跟女魔王手牵手的勇者，咬了一口红豆包——我以为只有关君会喜欢怪人，看来不然呢。关君要失恋了。 

      　「阿孝，我失恋了。你的红豆包要任我吃。」 

      　「……是、是。」佐野忍痛地把衣袋里、独立包装的红豆包放到友人手中。 

      　看著手中的红豆包包装纸，御下的额角爆出了青筋。 

      　「阿孝，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麽会有这麽多红豆包……原来你天没亮就起床的原因，是你要溜出学校去便利店买红豆包吗？」御下把生产日期为昨天的独立包装红豆包，用力地捂上好友的脸上。 


      　——集训期间离开集训地点，集训就变得毫无意义啦！你这个遇上红豆包就突发性常识低下的红豆包魔人！不要变得比我更糟糕好不好！ 

      　「不然你以为红豆包的保存期限有这麽久吗？」佐野正气凛然地把被捂著脸上的红豆包一把抢过来，俐落地打开包装。正当想一口咬下去时，手上的红豆包已经被御下咬了一大口。「你干什麽啦！」 


      　「阿孝刚才答应过我，你的红豆包都让我吃。」御下口齿不清地说著，口里的红豆包还没咽下又继续袭击友人手中的红豆包。「你买多少个，我就吃掉你多少个！」 

      　呆呆地看著手中的红豆包被一口一口的被吃掉，佐野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喂食。姑不论被喂食的家伙有多嚣张不可爱，佐野倒是觉得喂这只张牙舞爪、侵略性十足的小动物很有趣。所以手中的红豆包一被友人啃光，佐野立即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豆包，把包装去掉，让友人吃个乾净。 


      　——我家的孩子就是很可爱呀，呼呼呼。 

      　看见佐野妈妈面露诡异笑容，弓道部众人一致地退後再退後。 

      　——弓道部也好、剑道部也好，怎麽部长与副部长们都是怪胎？ 

      　〝当上部长与副部长的人会受诅咒″——这种说法在日後广泛流传一事则是後话，这里就不提了。 

      　另一边厢，大部份弓道部部员们仍呆呆地看著自家部长落入女魔王手中，一时不能作声。尤其是目睹真山脸上挂著幸福微笑的时候，他们对自家部长的尊敬瞬间上升至顶点——阿弥陀佛，部长，你就安心地去吧。我们永远会记得你的。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相模忽然丢出这一句，打开炉火就一个劲地做起煎蛋卷来。 

      　这话听似在吐槽部长，其实是在吐糟自己的无奈，只是没人能听出来罢。眼前有一对甜得腻人的情侣晃来晃去，即使相模多麽想去无视他们，还是会被他们无意识洒出来的小花狠狠砸到。最糟糕的是在集训结束前，自己还是得身处甜蜜之花满天飞的小花地狱里，所以相模只好憋著一肚子懊恼地不停作煎蛋卷。 


      　同样在懊恼的人，还有响介与中村。 

      　响介看著自小学三年级以来一直爱慕著的女孩投入别人的怀抱，说完全不恼是骗人的。但看著眼前的情侣，确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响介又恼不起来。真山除了太过沉默外，几乎没什麽缺点。人长得帅，学业成绩又好；尽管被列被三怪人之一，但个性上看起来却很正常。最重要的是他对於纸屋的戏弄从来没生气过。 


      　也许只有这个人，才能配得上纸屋吧？——响介默默地想著，叹了一口气。 

      　至於中村，他已经不只是懊恼了。好友夺得美人归，中村的确很高兴，但问题是，失恋的关学弟。 

      　中村一直以为纸屋爱戏弄真山，是因为她讨厌真山。他一直以为，跟纸屋很亲近的响介绝对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可结果却是，纸屋选了真山。 

      　爱情不能勉强。纸屋喜欢的人是真山，这个事实是不能改变的；同样，关喜欢的人是纸屋，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不爱，就是不爱。 

      　纸屋不爱关，那他一直努力跟关保持距离，是为了什麽呢？不、先别想这个。重要的是，关现在怎麽办？ 

      　中村悄悄地瞄了响介一眼，恰巧看见响介正一脸无奈地叹息。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嫉妒。有的，仅仅是无奈。 

      　连一丝希望也没有，只有认命的人才会感到无奈。 

      　响介无奈的表情，唤醒了中村内心的野兽。 

      　中村内心的野兽，由众多负面情绪结集而成。若要说起成份，嫉妒、怨恨、愤怒、不甘等等的激烈情绪皆在成份列表之上。但培育出这些负面情绪的种子，却是因对事实不可变更而感绝望、进而引发出的〝强烈的无奈″。 


      　平常中村为了压抑负面情绪，他总是回避著有可能引起强烈的无奈心情的各种事情。 

      　快速转换情绪是一个很有效的回避方法。在深深陷入无奈的悲痛之前，立即切换成比较单纯而正面的情绪，完全不给一分机会让脑袋想起那个令他情绪失控的情感。 

      　但这一刻，响介的表情却既深又狠地烙入中村的脑海中。连切换情绪都来不及，在意识到那表情正是意味著〝强烈的无奈″的那一瞬间，中村心底里的野兽发出了咆哮。 


      　野兽不断撞击著内心的牢笼。中村脑海中只馀下一个念头，不断重覆著。 

      　——关不幸福了吗？不幸福了吗？ 

      　察觉自己的情绪濒临失控边缘的中村，只丢下一句身体不适，便脚步踉跄地离开了家政教室。 

      　快、找个地方躲起来！绝不能让关看见自己的失态！——这是中村逃出家政教室时，在逐渐变得混乱的脑子内所残存的一丝清明。 



      　中村的离去很突兀，而且是以让人担忧的的理由。 

      　中村曾患重病，这一点很多人都晓得。中村身旁的人们纷纷对他投以担忧的目光。毕竟他们并不太清楚这位看起来像人偶般漂亮、也像人偶般脆弱的学长的身体康复到什麽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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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村的事情，他们都不清楚。因为中村看似温和健谈(因为他说话总是扯很远)，能笑著跟任何人交朋友，但事实上中村很少与人深交。中村的性格疏离，再加上绝大部份人都不习惯中村过於快速的思考速度，所以像真山这种能与中村深交的知己好友并不多。 


      　「学长，你没事吧？」响介追出走廊，伸手想要扶中村，却被一直低著头的中村一手拨开。「学长？」 

      　「……暂时…让我……一个人。」中村全身颤抖，喘息著，冷汗连连。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却让中村耗尽精力。 

      　若不是不想被响介看见自己失控的样子而拚命地维持快将失守的理性，中村此刻恐怕已经大喊大叫起来。犹是如此，过於杂乱的思绪还是让中村忍不住伸手抱头。 

      　中村觉得自己的头像是快要裂开似的疼痛。 

      　「学长，你头痛了吗？」响介担忧地望著中村。虽然见中村点了点头，但在他看来，中村似乎很痛苦。「我、我去通知真山学长，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虽然每次看见真山站在中村身旁，响介就会烦躁得很，但他晓得真山应该是此刻在校内最了解中村、最清楚中村的健康状况的人，所以说罢响介就沿著来路往回走。 

      　好不容易才能抬眼的中村，望著响介飞奔而去的背影，脑海中竟然浮现起母亲的笑容。 

      　——「小朔，今天我要去跟你爸一起去看日出喔。」 

      　自杀当天，小夜子曾如此对年幼的儿子笑说著。说话的同时，还特地强调了儿子的名字。那个时候小夜子的笑容之美，连是一直视之为梦魇的中村也不能否定。 

      　「不要、」响介的背影，在中村眼中瞬间与母亲离别的背影重叠起来。「不要走。」 

      　虽然中村知道响介并不是母亲，但中村同样不希望响离开他。独自一人呆在寂静的走廊中，中村有种被遗弃的错觉。 

      　——关，该不会连你也要丢下我吧？ 

      　中村细碎的声音没能传入响介的耳中。望著响介的身影消失在家政教室的门後，不安的中村像是在逃避什麽似的飞奔离去。 


      20 
      　中村一直告诉自己，母亲是恨他的。他总是如此告诉自己，一次又一次地。 

      　因为他必需让自己如此相信。 



      　——母亲一直是在恨我的，所以、所以…… 

      　所以什麽？ 



      　——……所以，我才有理由去恨她。 



      　中村从来都很聪明，聪明得骗不了自己。他花了十数年，每天每天地告诉自己，母亲恨他，而他也恨母亲。 

      　连中村自己，也几乎骗过自己。 

      　可是，结果还是不行。响介离开时的背影，直接道出了他一直不想承认的事。 



      　其实他并不恨母亲。 

      　其实他是很希望母亲不要走；或者，母亲带他一起走。 



      　中村虽然喜欢舅舅，可是对一个不到五岁而言，母亲永远是不可无视的存在。而不幸的是，母亲死前的话语，让他对母亲心存愧疚。 

      　母亲见不到丈夫的最後一面而遗憾，所以年幼的他因心存愧疚，没有挽留母亲。当时小小的中村，一丝声音也不敢出，伸出的指尖也不敢触碰母亲，最後就只能呆站著目送母亲从窗台处一跃而下。 


      　要是当时他拉著母亲的裙，大声哭嚎地哀求母亲不要走，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去呢？——这样的想法总是让中村感到自责。即使是夜里，也总是让他从睡梦中哭醒过来。 


      　每次哭醒过来，他就会觉得自己很不像话。小学时代的中村当然是长得如人偶般漂亮，所以若是哭了，就会被其他男生说他是娘娘腔。小时候的中村跟普通男孩一样，都不会喜欢被别人喊娘娘腔，因此中村总是告诉自己，绝不可以哭。 


      　可是，他一想起母亲觉得心里很难过啊。一难过，眼泪就自然冒出来了。那，他该怎办呢？ 

      　不再想母亲吗？不可能，他怎能不去想念母亲呢？ 

      　所以，中村就对自己说：母亲在恨他，而他也在恨母亲，因此他没必要为母亲而哭。 

      　这麽一来，中村的确不再哭了。但是，一只野兽却在他的心底里安了窝、住了下来。 

      　——把一切都推到母亲身上的自己，是多麽的丑恶啊。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为什麽自己总是要去怪别人呢？ 

      　是因为孩童的单纯防卫本能？不、这种说法对其他孩子太失礼了。事实其实很简单：中村朔这个人天性就是如此差劲。即使是在孩童时代，他就已经表露出恶劣的一面。 


      　无药可救的自己，非常地讨厌。令人憎恶。 

      　所以，这样的自己，死了最好。 

      　——「杀死威胁自己存在的敌人，自己就能存活。」 

      　——「……中村的箭尖，指著的是谁呢？」 

      　谈论弓道时，真山曾这样问过他。当时自己是怎样回答的？ 

      　——「是〝终结的朔日″。」 

      　没错，他是这样回答的。 

      　他的敌人，从来都是自己。所以他能拿起弓与箭，朝假想的自己放箭、朝被自己厌恶的自己放箭。 

      　但是，中村从来都很笨，明明脑筋很好但总是在小事情上钻牛角尖。又或者说，中村那无法自欺的心都在作祟。一直把自己视为〝丑恶的野兽″与〝作为人类的中村朔″两个部分的中村，一旦认清後者的本性其实与前者同样丑恶，就觉得自己不可能再次拿起弓箭。 


      　他已经没资格了吧？ 

      　光是想像自己放弃弓术，以後不再拿起弓箭，中村的泪水就不住地涌出。 

      　——不对，自己这种过於悲观的想法是怎麽回事？只要不对自己失去信心，一定可以像以往般拿起弓箭…… 

      　〝像以往般拿起弓箭，以想像杀死自己为乐吗？″ 

      　脑中里突然冒出这一番话，让中村紧紧闭上了眼睛。既混乱且不清晰的脑子里，各种想法与回忆不断激著中村微弱的理智，让中村难过得直想把脑子敲个稀烂。 

      　「有谁……来救救我吧。」中村自暴自弃地喃喃说著。其实他很清楚，世上并无人能帮助他。因为把他赶入这困境之中的人并不是谁，正是他自己本人。被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所逼入死角，直把自己逼疯。 


      　从不与人商量的中村，总是能一个人把事情办好。小时候被人欺负，他会笑著把对方欺负回来；小学时代每次遇上讨厌的家长会时，他会把本应给舅舅的通知书毁尸灭迹。把书念好，也能解决不少麻烦。 


      　可是世上也有些事情，单凭中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不懂的事情，怎麽去想还是不会懂的。 

      　中村所求的不多。他只希望有人能对他说一声，〝事情并不是这样的″。这样的话，中村有信心能重新振作。就像一年前的响介的敌意让他振作起来般——他会振作的。 


      　但是，世上不会有人来帮助他。 

      　连疼爱他的舅舅、最了解他的真山，都不知道他真正痛苦的事，试问世上又有谁来帮助他呢？中村一直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就像一颗宝石般，以不同的反光面产生出炫目的光耀来迷惑他人，让任何人都看不见他的瑕疵。但中村本人知道，那个瑕疵的确存在。他不过是一颗廉价的伪宝石。 


      　不会有任何人会来。因为没有人发现他的弱点，所以也没人会发现他的困境。自然也不会有人对他伸出援手了。 

      　「学长，找到你了。」 

      　一个熟识的声音传入中村的耳中。中村微微睁开眼帘，只觉身处的黑暗透入了一道光。抬眼一看，把中村全身盖得密不透风的不透光黑色布帘被人掀起了一角。而那道光正是从被掀开的地方透进来。 


      　「哎、真看不出这个布帘这麽重，难怪学长你被压在下面会出不来。」声音的主人如此说著，试著把布帘完全掀开，但布帘本身是礼堂用的遮光布幕，一时间只能掀开一点。「学长你没事吧？我们找了你很久，快要把学校找翻了。」 


      　中村当时因〝要被是遗弃了怎麽办？″这个想法而恐慌著，一心只想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试著控制自己的情绪——虽然他失败了——结果因为假期期间大部份地方都上锁了，最後只好躲到没有上锁的旧仓库里去。 


      　然後，脚步不稳的中村撞上架子。被胡乱塞在架子上的遮光布幕就遵从万有引力学说地掉下来，把中村压在下面，让觉得自己真是衰得家的中村更是哭得淅沥的。——之後发生的事，如上。 


      　「我、我……」中村慌乱地用运动外套的衣袖拭去泪水，他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丑态。若是被问起他怎麽哭了，难道得坦白说他刚才抓狂了？ 

      　但是、有点累了。对於一直逞强、不让别人看见瑕疵的自己，中村真的觉得有点儿累了。 

      　「学、学长？」望著突然拉住自己衣服的中村，我们的男主角关响介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关，请你陪我一下。一会儿就可以。」中村顶著一双哭红了的眼睛，直直地凝聚视著响介。 

      　又、又是作伴啊？——响介想起那位相模学长，嘴角不自觉地抽搐著。毕竟听一台脑子丢了螺丝的乾冰制造机哭并不是什麽美好回忆。 

      　不过眼前的中村并不是冷得要命的相模，所以响介也没有拒绝。对响介而言，中村依旧是个必需追上的目标。再说，怎麽想也不会有比听乾冰制造机哭更糟糕的事发生。 


      　「谢谢你。那麽，请让我好好哭上一场吧。」中村说罢，真的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慢、慢著，这麽突然？」响介吓得连连後退。不过因为中村本来就拉住他的衣服，所以响介怎样退也退不开——中村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强啊。 

      　——前言撤回。平常不哭的人一旦哭起来都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响介一副〝我才是想哭的人啊″的表情，看著中村哭泣的脸庞。一般而言，男生是不会在别人面前哭的。即使是相模，也没被他看过哭相。可是中村却毫不介意这一点，还哭得非常的……豪迈。 


      　——「难过的时候，总会有〝是谁也好，希望能有人相陪″的不设实际的想法。」 

      　相模曾这样说过。所以说，中村现在是很难过？ 

      　——「所以就随便选了一人，而那人刚巧就是你。」 

      　不过是巧合。自己并不是个让人安心、可靠的人，学长们会在他们面前哭，其实并无任何意味。 

      　心中如此想著的响介，有点儿失落。想要追上某人步伐的他，虽然有点笨拙但却默默地努力著。 

      　——还不够、还不够。我想要成为一个能站在中村学长身边、值得信赖与可靠的存在。就像真山学长那样……不、是要超越他！ 

      　——这样的话、中村学长就会…… 

      　响介忽然想起在找到中村之前，他从御下口中得知中村的名字。写作汉字，是朔日的朔。 

      　有重新开始之意。 

      　「朔是一个好名字。因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响介出神地说著。以往一直爱慕著邻家女孩的他，应该也可以重新开始吧？重新地去喜欢其他人。 

      　失败了也没关系，只要有勇气去重新开始就可以了。 

      　「重新开始……我会的。」中村用手背拭去泪水，可是泪水又落下，彷佛怎样也流不够。「为了不负母亲给我的名字，我一定会的。」 



      21(完) 
      　轻轻的两记叩桌声，把响介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响介抬起头，看到的一张睽违已久的熟悉脸庞。 

      　一年不见，中村的外表变得更是成熟帅气，完全没了高中时代的青涩。个子也是微稍长高了点。 

      　「抱歉，我迟到了。」把垂在脸颊边的发丝绕到耳後，中村露出苦笑，在响介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刚才在家被真山缠著，一时脱不了身。」 

      　「又来了？」响介叹气，「今次又怎麽了？白鸟老师没把他踹出门外吗？」 

      　虽然自中村高中毕业以後，响介与中村一直不曾见面，但真山的未婚妻纸屋跟响介可是邻居，所以中村的消息响介多少也知道一点——比方说，一个姓真山的医生隔个几天就去打扰中村的家，然後被白鸟一脚踹出门外之类的日常事。 


      　「没有，因为舅舅从来对待真山兄弟都是踹大不踹小。」中村垂眼看著咖啡厅的价目表，向一个看起来像兼职的女侍应点了一个牛奶咖啡。 

      　响介听了，一脸状况以外地眨了眨眼睛，然後猛地双手拍桌站了起来。 

      　「真、真真真真真……」 

      　「我知道你是很吃惊，但今天来的的确不是哥哥而是弟弟。」中村笑著甩甩手，示意响介坐下。「真山刚才还抱著我的肩哭诉，为什麽他的纸屋这麽可怕呢。」 

      　「抱、抱著……」响介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喝著黑咖啡，但额上已经冒出了青筋。「纸屋到底对真山学长做了什麽事，让那个木头学长会跟你哭诉？」 

      　「你还记得纸屋的家人反对他们的婚事吧？」中村对响介说真山是木头倒没什麽反应。因为纸屋常常都喊真山作大木头——尤其在他们交往以後。 

      　响介点了点头。这件在三年前把他弄得水深火热的惨事，响介发誓即使到了大河对岸喝了忘川水也不会忘记。 

      　那是在纸屋跟真山交往不久後的事情。当时，纸屋告诉父母她有恋人了。 

      　「是男还是女？」纸屋老妈这样问。 

      　「管他是男是女。重要的是我家女儿有人要了。」纸屋老爸老怀安慰地用手帕拭泪。 

      　「既然你们这样说，星期天我们两家人就见面吧。」纸屋也不生气，望著自己衣柜里的一片黑压压的男装衣服，盘算著要不要添些裙子。毕竟她还是不太清楚，真山是不是比较喜欢他的女朋友能被人一眼看出是女性。「因为我们打算大学毕业後就结婚。」 


      　就是这样，被女儿的结婚二字吓倒的两老，再次被男家的红发男子吓倒。 

      　「喔喔、你们就是纸屋的爸爸跟妈妈？能与你们见面真是三生有幸。」真山遥搬出泡妞时的蹩脚说法。但、这并不是让纸屋父母吓到的主因。主因是，遥当时穿著豪华的女装长裙。 


      　「我的父母还在国外工作，一时赶不及回来。所以我代表了我的父母。」这样解释著的遥挺起胸膛，一副〝我很有心思吧？″的表情。 

      　「……爸妈回来後会宰了你。」真山回以微弱的吐糟。 

      　就是这样，纸屋的父母坚决反对两人的婚事。 

      　後来纸屋一时说要跟真山私奔，把真山绑架到羽田机场、一时又说要殉情，再次把真山绑架到富士山树海。虽然都是未遂，但那段日子确实让他们身边的所有人感觉尤如置身水深火热之中。 


      　「不过，这件事不是在他们两人都考上东大时就结束了吗？」响介困惑地皱了皱眉，放下咖啡杯。 

      　纸屋的父母当时提出，要是纸屋能考上东大就不再反对他们的婚事。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的成绩虽然不俗，但要考上东大还是有点差距。 

      　但是，他们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真山。真山的成绩从来都是成绩公报板上的第一名。在真山的补习下，纸屋考上了。 

      　「听真山说，纸屋好像没什麽安全感。」中村说著，耸了耸肩，「所以真山今天清早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某个打算来个米已成炊的女色狼在扒他的衣服。」 

      　「好、好可怕……为什麽纸屋能进真山家里去？」即使是喜欢的人，但早上一睁眼就看到不该出现的对方出现在自己的房间，而且还在扒衣服……身为正常人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吓得全身僵硬、动弹不得，而不是像色情故事中的男主角般朝美人飞扑过去。 


      　「听说，好像是真山的大哥开门请她进去的。」中村苦笑。这才是真山想哭的理由——自己的兄长竟然开门给女魔王。重点是，他的兄长很清楚女魔王打算做什麽事。 


      　真山学长，我由衷感谢你英勇地夺走了纸屋的芳心。——响介心道，拍了两下手，只差没念上一句阿弥陀佛。之所以会拍了两下手，是因为响介已经把木头学长当成大明神了。 


      　「事情就是这样。那，你在电话中说有很重要的事要亲自对我说，是什麽事情呢？」中村笑问，呷了一口刚送上的牛奶咖啡。 

      　「学长你变了很多呢。」响介并没有直接回答。「表情比较丰富了。」 

      　中村听了，手一震，杯中的咖啡溅出了一点，滴落在光滑的桌面上。中村连忙放下杯子，用纸餐巾拭掉桌面上的咖啡。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因、因为我很努力。」 


      　努力地去改变自己，让自己稍微变得率直一点、让自己稍微喜欢自己多一点。就像当天在仓库中所说的，中村确是重新开始了。 

      　「那麽、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响介托腮笑问。为什麽以前没有发觉中村是如此的可爱呢？是因为以前自己对纸屋太专注，还是中村现在变得可爱了？ 

      　「为什麽？」中村为响介突如其来的问题而困惑，倒是没什麽厌恶情绪。 

      　「因为学长的名字是个好名字。」响介本来是要试试，御下当年所说〝中村厌恶自己的名字″的传闻。见中村没反应，也没有什麽感想。 

      　「可以。我最近也稍微习惯了舅舅喊我的名字了。」中村苦笑，「以前舅舅怕我抓狂，都不再喊我的名字。感觉有点对不起他。」 

      　原来以前提到名字会抓狂？——响介扬了扬眉，「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麽会抓狂，可是一切都过去了。我想白鸟老师一定很高兴吧，朔？」 

      　「他是很高兴没错……」被喊到名字的中村神色不太自然地望向玻璃窗外，樱花正飘落著。现在听见自己名字的感觉不是悲伤或无奈。神色之所以不自然纯粹是因为喊这名字的人是响介。 


      　一年没见，响介也变了很多。虽然还是有点笨拙但仍是很努力，专心一致、心无旁骛的个性似乎也是丝毫未改。而且变得成熟可靠。 

      　中村对眼前的青年依然不变，仍是默默地看著，不曾表露爱意。虽然已有告白的念头，但中村认为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好，所以觉得自己仍是配不上对方。 

      　「最近我开始有点明白，朔当年所说的〝最基本的极致″了。」响介看了中村一眼，也把视线移到窗外。「朔当时所说的〝最基本的极致″，指的是人生的极致吧。」 


      　只存在於精神层面中的极致，是人一直所追求的存在。 

      　每个人对极致二字的体会都不同。既有意思浅白的答案，也有意思极玄的答案。 

      　但响介所找出的答案是，人生的极致。 

      　「朔的答案是，〝以自己希望的形态活著″。对吗？」 

      　简单浅白来说，就是以自己所自豪的风格，活出自己的人生。 

      　「……我们的答案是一致的。」中村微微一笑。「我这个答案会不会很孩子气？」 

      　「完全不会。因为我们都是很自豪、很帅气地活著。」响介咧嘴一笑，从自己的大衣衣袋里拿出一个信件，「再说，我们都很努力地想要达到这个〝极致″呢。」 

      　中村看著被放到自己手中的信件，对今天的见面目的了然一笑。这是大学的取录通知书。 

      　「恭喜你。连你也考上东大了呢。」再次成为响介的学长的中村笑道。这让响介忽然想起东大多出产怪胎的说法——不对不对，这一褂人本来就是怪胎，所以这不是学校的错，自己当然也不可能因此成为怪胎了。啊啊、真是完美的理论啊。 


      　「今天我来请客吧？」中村的笑容灿烂。 
      　 
      　「先别说这个。朔倒是来说说，以我这个成绩总是不上不下的笨脑袋竟然也考得上东大，我付出的努力够多吗？」响介竖起食指，一面凝重的表情。 

      　虽然响介是有点笨拙，但笨的并不是脑袋。不过既能考上东大，中村自然不会否定响介的努力，所以点了点头。 

      　「那麽、问题的重点是，东大出身(预定)、前途无可限量(至少可能性不是０)的我是不是有资格去追求你了呢？」响介一笑，但眼里是满满的认真。 

      　中村听了，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扶著头往後倒——不过因为中村此刻是坐著，所以只是倚著椅背。 

      　「为什麽？」中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为什麽是我？我这种人……不、我跟你并不算很了解对方，为什麽你会有这种想法呢？再说我们都是男的。啊、难道是因为纸屋，你受到太大打击所以不再喜欢女性了？我、我现在就拨电话给舅舅，拜托他给你约个时间去见见心理医生。」说罢，中村真的拿出手提电话，慌张地按著电话按钮。 


      　「慢著。」不小心确认到说话扯很远是中村的本性的响介头痛地一把抢过对方的电话。虽然早就想像过中村的反应，但他没想到想像化成现实有多可怕。中村的钻牛角尖能力他多少也知晓一些，如果现在不把话说清楚，搞不好将来中村一见到他就会抓狂。「与纸屋无关。」 


      　中村听了，顿了一顿，又手足无措起来。 

      　哎，变得坦率的朔就是能让人一眼看出他在想什麽这一点很可恨。被我告白有这麽可怕吗？ 

      　「我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著你。被纸屋拒绝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在意你了。每次看到真山学长站在你身边、很要好地聊天时，我就无名火起。所以我一直很努力，想要追上你的步伐，希望有一天在你身边的人不是真山而是我！」响介稍稍别过了脸，没去望中村的表情。他不想在话没说完前看到中村拒绝的表情，这会让他说不下去。「不过，我发现自己的心情，是在仓库里你哭得厉害的时候。看到你哭，我就觉得很心疼；一想到当时无论是谁发现你，你也会哭给他看，我就很难过。我、不知道该怎麽说，但是我希望你能幸福地笑著，也希望……你只哭给我一个人看。」 


      　说到这里，响介已经满脸通红。真奇怪，当年跟纸屋告白时他也不曾这麽紧张与胆怯。难道这就是喜欢的程度的差别？ 

      　「……我说完了，你可以拒绝我了。」响介低著头，闷闷地说著。真山学长是个很好的人，但朔也不曾对他动心，这不就代表朔对同性没兴趣了吗？既然如此，比不上真山学长、又是同性的自己就更是没可能告白成功了。 


      　「你、我……」中村垂下眼帘，内心挣扎了好一会，最後还是如此说道：「我很高兴你喜欢我，是真的，我很高兴。可是，我还没资格配得上你，所以……」 

      　「爱一个人哪有什麽资格不资格！」响介不自觉地拉高了声音。他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我才是、我才是怕自己不够格去喜欢你的人啊。」 

      　「可是，我其实是个很卑鄙的人，真的不值得你去喜欢。将来当我变得更好更好的时候，我……」 

      　「你这样才是卑鄙。你那种说法明明就是喜欢我，但你却总是对自己说自己有多差劲、完全无视自己的优点，狠狠地欺负自己……朔，你不是说过要重新开始吗？你有重新开始的心与努力，那为什麽你没想到这一优点呢？」响介悲伤地直视著中村，「朔，至少请你不要轻视我喜欢你的心情，认为那是只要看到你的一些小缺点就会崩溃的脆弱情感。」 


      　「你会後悔。」中村垂著头，喃喃地说著，「你一定会後悔的。」 

      　「自我催眠的习惯也要改掉。」响介伸手在中村的额上弹了一下。吃痛的中村抬起头，眼睛刚好对上响介的视线。「你以为我刚才为什麽要聊起极致的话题？我会以我所自豪的方式活下去，而我所引以自豪的习惯是：做事前先三思、做事後绝不後悔。」 


      　响介的话说得很明白，他对中村的告白并不是一时冲动。他是来听取答案的。 

      　爱，或是不爱。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一半可言。有的仅是100%与0%的绝对，如此而已。 

      　中村知道自己该怎样回答。 

      　所以，中村嗤的一声，笑了。 


      　有时候，世事其实很简单，只差每个人怎样去解读其中的含意。 



      　「你真烂、竟然又在嘲笑我。」 

      　「我没有！」 


      [完] 


      --------------------------------------- 


      有人被这种结局的人囧到吗？有的话请不要告诉我。(喂) 
      毕竟我都开宗明义地写著这文是我用来自己爽的，所以会囧到人是难免的啦，呵呵呵。(←还呵呵呵的咧？) 

      在此感谢有把这个文看完的看倌。 
      有投票的我的感谢之意是两倍、连书柜也加入的话我的感谢之意不是三倍，是二次方。(笑) 
      总之，有人看我就很高兴。(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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