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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by:青滦 

      梦 

      半夜两点钟。 
      他从逐渐变浅的睡眠中醒过来。 
      忽明忽暗的汽车灯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间流泻出来。 
      他半欠起酸痛的身子，从床头桌上摸索到水杯，发烫的手指触到凉凉的质感，相当舒服，喉咙干渴的像要冒出火来，于是他一口气喝了下去，直至呛出了眼泪。 
      年轻，距离现在也只有两年的时间吧。 
      两年前的自己，仍是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已是历尽沧桑般的佝偻了腰，而记忆中的那个占据了自己内心十年，不，也许更久的男人，已经许久杳无音信。 

      六年前的冬天。 
      雪静静的下。 
      悄无声息。 
      轻柔的落在睫毛上，结成细小的水珠。 
      “真是差劲的天气哎！” 
      缔听不满的转向身边有意破坏气氛的少年。 
      “什么叫差劲啊，没有情调的家伙！” 
      “哦？”少年的眉尖轻轻扬了起来，”这句话可是你刚刚出食堂时说的哦！你的态度转变的可真快啊！” 
      “﹒﹒﹒﹒﹒﹒” 
      “怎样？是不是和她和好啦？”少年似笑非笑的盯紧了缔听瞬间涨红了的脸。 
      “哼！反正你是没机会了就是，还是快点放弃再找一个牺牲品吧！” 
      缔听不甘示弱的提醒他。 
      “哎呀，说这句话还是在担忧我这个强~大的对手吧，想让我快点找个MM然后减轻你的威胁是不是？” 
      少年特意强调了”强大”这两个字，还有意拖长了”强”的发音。 
      缔听无奈的吞了口口水。 
      “怎么可能嘛，谁会担心你这个人妖啊﹒﹒﹒﹒﹒﹒” 
      语尾却渐渐减弱，很明显的没有说服力。少年一笑，似是注意到了远处从一片盐碱地里跑过来的纤细身影，就此沉默下来。 
      “孜！缔~听！抱歉我来晚了，等久了吧！” 
      女孩气喘吁吁的稍稍弯下腰，眼角泌着浓浓的笑意，仰头向两个大男生打着招呼。 
      “好慢啊懒虫！”责怪似的皱起了眉毛，语气间却洋溢着宠溺。 
      而缔听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少年眼中即闪而过的阴郁。 
      他的眼中，此时已没有了任何人，只是漫溢着幸福地注视着女孩。 
      “唉，重色轻友啊，没办法，我看来只好退出啦！” 
      孜佯装不满的叹了口气。 
      “不行！要是不和孜在一起的话，谁知道这个色狼会做出什么事来啊！” 
      “怎么？不想和我单独相处？你这个朝秦暮楚的女人，是不是喜欢上孜了？说！” 
      “是~啊！又能怎么样？恩？” 
      孜这次是真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此刻的自己，也只是他们调疏对方的工具而已。 
      还是，离开好了。 

      他和缔听属于纯正的青梅竹马，从幼稚园到大学都黏在一起，有时真会怀疑这一生都没有分开过。 
      但这次，似乎注定要分开了。 
      所怀有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慢慢在两人依偎的背影中流失。 
      那是自己永远插不进的距离。 

      经过桑孜家的楼下，缔听不自觉的抬头向三楼的方向望去。 
      没有灯光。 
      心里奇怪桑孜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回来，缔听久久的环视了院子的四周一圈后，才自嘲的笑了笑。 
      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缔听，桑孜来了。” 
      听到开门的声音，母亲从厨房中探出头来。 
      “咦咦？” 
      “他好象不舒服啊，我让他在睡你床上了，你就将就一下吧。” 
      “哦﹒﹒﹒﹒﹒﹒” 
      不舒服？ 
      下午还好好的呢，怎么会？ 
      边不解的挠着头，缔听就径直开了卧室的门。 
      房内一阵骚动的声响，随即回复了平静。 
      孜用被单蒙住头，好象睡着了，床褥随着他的呼吸均匀的起伏。 
      “起床啦，还没吃饭吧？” 
      “﹒﹒﹒﹒﹒﹒” 
      看他半天没有反应，有些不耐烦的缔听猛地掀开被单。 
      孜并没有睡着，眼皮浮肿，眉间蹙成一条深深的痕，额头上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连外衣都没有脱，瘦削的手死死抓住左胸，忍不住的轻轻呻吟出声。 
      “怎么了？！孜！孜！药，药呢？！” 
      “没带钥匙﹒﹒﹒﹒﹒﹒” 
      声音细若游丝，枕头上残留着大片大片的血迹。 
      “看我都活不了多久了，就让我一次嘛，把她让给我喽﹒﹒﹒﹒﹒﹒” 
      都已快说不出话了，他竟还有心情开玩笑。 
      缔听只觉得肩膀一阵脱力。 
      还是没有变。 
      高中时的那次，敏感的发觉他在嗑药的缔听质问， 
      “你生病了？” 
      他只是一脸的不在意。 
      “我吗？你说呢？” 
      当时的自己差点气了个半死，满腔的忧虑立刻消失无踪。 

      “过来，上车！” 
      缔听拍着后座催促着显然不情愿的桑孜。 
      “不觉得丢脸吗？明显就是没有GF的人的表现嘛！” 
      “哪有什么丢脸的，快上车！” 
      “我觉得丢脸。” 
      桑孜郑重其事的宣告自己的感受。 
      “﹒﹒﹒﹒﹒﹒” 
      几秒钟后，缔听抛下可恶致极的童年玩伴，独自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 
      “脾气还是这么坏啊！” 
      桑孜在发出无奈的感叹的同时，开始发愁该怎么去学校的问题。 

      年轻是喧嚣的，充诉着无聊的笑话和遥不可及的梦，但这里是美好的，美好到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 
      孜站在一片喧嚣中，茫然不知自己身处哪里，竟觉得自己过早的年老了。 

      “喂，今天去我家啊！下课后见啦！” 
      缔听丢下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就转身跑开了。 
      原本想要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只有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他想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忙于期末总评的缔听并没有注意到他微妙的变化。 
      孜苦苦思索着该用什么借口推辞掉缔听的邀请，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楼梯拐角。 
      日光明亮，投成一道干净的线。 
      当孜看清楚楼下的两人时，就真的笑不出来了。 
      缔同女孩小心翼翼的拥吻着，女孩为了配合他的高度而稍稍翘起了脚尖。 
      缔听的额发长长的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的双腿瞬间失去了走路的勇气，胸口被苦闷的感觉缠绕的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不去啊？” 
      缔听诧异的拧起了眉毛。 
      “那个，我爸回来了，所以﹒﹒﹒﹒﹒﹒” 
      意外支支吾吾的桑孜讨好似的向着缔听苦笑。 
      “﹒﹒﹒﹒﹒﹒” 
      沉默良久的缔听却开始怀疑的紧盯住他。 
      “骗人。” 
      “恩？” 
      “你撒谎的时候就会笑的很难看，我都知道哦！快收拾书包跟我走！” 
      “﹒﹒﹒﹒﹒﹒” 

      “怎么了？” 
      孜被缔听怪异的眼神盯的发毛。 
      “嘿嘿，说起来我们从小到大都没有一起洗过澡呢，怎么样，一起洗吧？” 
      “想看天下第一美男子的裸体？” 
      孜迤然的卷着比自己大了一圈的睡衣衣袖。 
      “﹒﹒﹒﹒﹒﹒” 
      “唉，你要是女人该多好，这样的脸，真是暴殄天物啊！” 
      没过多久，饶舌的缔听就又发话了。 
      孜索性不再理他，当着他的面神态自然的脱起了衣服。 
      “啧啧，”他上下打量着孜白皙单薄的肩膀，柔和又不失坚韧的身体线条，”你是女人的话我说不定会动心哦！” 
      孜的手像是因这句玩笑抖了一下，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不过，即使那样的话，我想，我还是会选夕的啦，不要伤心啊！” 
      “恩？是吗？” 
      孜朝男生的小腿胫骨上毫不客气的踹了一脚，无视于他的哀号径自走进了浴室。 

      冰凉的水冲刷着发烫的背脊，最后一丝热望也被消磨的干干净净。 

      冬日的天色暗的特别快，不到四点钟，就已经可以望见蒙蒙天边的长庚星。 
      “桑~~~~~~~孜！” 
      远远的听到女孩叫自己的名字，孜停下自行车回过头来。 
      “我煲了汤给缔听哦！不过我要开会，没时间给他啦！帮帮忙好吗？” 
      “知道了，放心吧。” 
      在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女孩面前，孜无故的感到自己是个败者。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雪。 
      雪的气息满满的覆遍了小镇。 
      脚底透上来的凉意让迟钝的孜意识到临行前忘记穿棉鞋了。 
      “霉运啊，说的真准，不能小看星座书呢！” 
      孜苦着脸叹了口气，语尾却丝毫没有烦恼的意思。 
      寸步难行。 
      在风中发着抖。 
      “明天一定要狠敲他们一笔才行。” 
      他们？ 
      谁？ 
      空气中有种酸酸的味道弥漫开来。 
      积雪渐渐薄了，化了。 
      路面也光滑的似能照出人影来。 
      见到几个不知好歹的人骑上自行车后摔的鼻青脸肿的狼狈相，孜决定改坐电车。 

      辗转了几个汽车站，天色已如墨一般，浓的化不开了。 
      身边立了一个高大的黑衣男人，厚厚的衣领遮住了半边脸，似是觉得冷。 
      车门缓缓开了，孜冷不防被拥挤的人群撞的踉跄一下，很不幸的顺势踩到了黑衣人的脚。 
      “啊﹒﹒﹒﹒﹒﹒” 
      发出声音的是魁梧的男人，回过神来的孜随口道了声歉，就想冲进即将关掉的电车内。 
      一只强壮的手臂揪住他的衣领。 
      “这样就可以走了吗？” 
      男人的脸色发青。 
      孜的脸色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不满的惋惜着远去的电车。 
      “还想怎样啊，我已经道过歉啦。” 
      “踩的很痛啊。” 
      “大叔您那么纤细吗？看不出来呢。” 
      男人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你叫我什么？” 
      语调冰冷。 
      “大叔大叔大叔~~~~请您老人家放开我好不好？被周围人看见会有损您的光辉形象的啦。” 
      眼看最后一班列车呼啸而来，孜暗暗叫苦。 
      “你就是这样对待长辈吗？” 
      男人不依不饶。 
      “拜托您啦大叔，赶时间啊，犯不着因为这点小事耽误您吧。” 
      “我有的是时间。” 
      孜差点没晕过去。 

      孜极度不甘的盯着最后一班电车扬长而去，而方才阻挠自己的男人悠闲的踱到了长椅上，似笑非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孜站着的方向。 
      翻了翻瘪瘪的钱包，孜气馁的发现里面只剩下了几个零星的硬币。 
      “借我一点钱吧，大叔。” 
      “借？” 
      “你要负责的呀大叔，我现在回不了家了。” 
      孜这次老老实实的回答。 
      “怎么？好象是我的错？” 
      孜的指节捏的发白。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没有钱了。” 
      “谁知道你会不会是骗子呢？” 
      男人冷笑一声。 
      “﹒﹒﹒﹒﹒﹒” 
      僵持了许久，孜才控制着自己没把脚踩到男人的脸上。 

      “我请客哦，孜，一起来吧。” 
      “难得啊，吝啬大王居然会请客？我看我可以去竞选总统了呢。” 
      “是，是真的啦，孜，总之，谢谢你昨天那么晚还送过来﹒﹒﹒﹒﹒﹒” 
      “啊~~~~~~那件事啊——” 
      几乎快忘记了。 
      若不是好运的邂逅了几年不见的小学同学，厚着脸皮向他借钱，恐怕自己就该在地铁里度过一个难忘的单身夜晚了。 
      还有那个睚眦必报的小气男人。 
      但原下次，不，下下次，下下下下次都不要再撞见他了。 

      然而，世事毫无逻辑可言，不想见到的人却恰恰总是和你最有缘分的。 
      孜不会料到的是，一个月后，他又在忘记了叫什么名字的百货商场”撞见”了男人。 
      而恰恰是在自己最狼狈，最不愿让他人”撞见”的时候。 
      只记得男人低沉而抑扬顿挫的声音在自己耳边焦躁的喊着什么，最后的感觉就是——吵死了。 
      恢复意识后的孜已发现自己躺在月白色的病房里。 
      对药水刺鼻的味道相当敏感的孜忍不住又一次剧烈咳嗽起来。 
      “好些了吗？” 
      是自己最熟悉的语调。 
      讨厌的药水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男人粗糙的手掌特有的味道。 
      缔听。 

      “总是让人放心不下，你啊，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缔听你这家伙的口气好象老头子哦。” 
      孜轻轻的笑了。 
      “还笑！还笑的出来！你小子真是——” 
      “真是”了半天，男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还有，那个把你带过来的大叔，你要好好感谢他才行哪。” 
      赶紧转开了话题。 
      “那个大叔啊~~~~~~~~~” 
      虽然嘴巴坏了些，但躺在男人宽厚的怀里的感觉还不算坏。 
      “不过他已经不吭一声的走了，能碰上他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尽管表情很冷淡，看的出来是个好人呢。” 
      “哦。” 
      “可惜不肯留下名字，否则我一定拖着你去他家道谢。” 
      悄悄藏起在昏厥前从男人的口袋中摸出的皮夹。 
      上次的帐还没算完呢。 
      想到男人在准备付钱时找不到皮夹的样子，孜撑着额头坏坏的笑了。 

      当天晚上，孜仍寄宿在了缔听家。 
      解决完味同嚼蜡的晚餐，再也控制不住睡意来袭的孜不断的打着哈欠。 
      身着一件深灰色睡衣的缔听舒适的盘腿在沁凉的薄毯上，看色情杂志。 
      直到察觉一样柔软而沉重的东西放倒在自己腿上。 
      “孜？” 
      腿上的少年已禁闭着双眸，沉沉睡去。 
      手纤细而透明，甚至青色的血管也隐隐浮现。 
      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握住了。 
      丝毫也没有柔软的感觉。 
      心头闪过奇异的感觉。 
      眼前的这个少年，似乎离开了自己就无法独自生存，而自己，终有一天会放开他的手吧？ 

      在缔听的印象中，15岁以前的孜好象片刻都没有离开过他的母亲。 
      孜的母亲是个阴郁，懦弱的女人。 
      一双望向孜的深邃且柔和的眼睛，暖暖的，让缔听觉得，孜是被爱着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温婉的女人，在阳光明媚的午后，选择了逃避。 
      知道了女人的死讯的缔听赶到孜乱成一团的家中时，女人的尸首已被警方抬走了。 
      孜身上只披了一件满是褶皱的睡衣，赤着双足长跪在血斑点点的地板上，趴伏在女人睡过的床上一动也不动。 
      略长的碎发遮住了双眼，嘴角满是倦意的耷拉下来。 
      那一刻，缔听只觉得心脏有什么物件碎了一半。 

      母亲的葬礼上，只有孜一个人，那天的天空异常的放晴了。 
      孜的父亲，仍没有来。 
      抚着孜凝然单薄的肩。 
      沉默的孜，显得那样脆弱，不堪一击。 
      他只是怔怔的低着头，并且再也没有抬起来。 

      几天后的晚上，住进缔听家里的孜很久还没有从浴室中走出来。 
      失去耐心的缔听在敲了几下门，没有得到回应后就直接推开门进去，却目瞪口呆的发现孜已昏厥在里面。 
      手忙脚乱的抱起他冷的像冰的瘦小身躯。 
      手指无意间碰触到喷头的水丝。 
      寒意瞬间从手指皮肤传递到心脏。 
      孜是，故意寻死吗？ 
      狠狠咬紧了嘴唇，他裹紧了胸前虚弱的男孩。 
      傻瓜。 

      也是那一次的事引发了高烧，并恶化为肺炎，医生无可奈何的宣布只能动手术。 
      毫无其他选择。 
      缔听明白，孜每天都有猝死的可能。 
      而自己，无能为力。 

      被单里的赤裸身体动了动。 
      对他三天来的拒绝进食已经完全失去问津的勇气。 
      缔听无视的继续埋头于手中的课本。 
      “我饿了。” 
      回过头，孜已披着床单从床上坐了起来，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光彩。 
      舔着干裂的嘴唇，他轻轻的说。 
      无语。 

      已经过了十分钟，孜仍只是呆呆的像是忘记了怎样拿筷子一样盯着餐盘中的事物。 
      再也看不下去的缔听放下书，一手拿起汤匙，一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来，张开口，我喂你。” 
      孜终于抬起头来，乖乖的张开了嘴巴。 
      又一次无言。 

      路旁的割草机嗡嗡的响着，空气中传来草的血液清澈的味道。 
      世界一片澄净。 
      那段日子在孜生命中呈现亮眼的白，透彻的蓝。 
      在那段日子里，痛也是美好的。 

      身后的男人低喃着，伸出手臂紧紧的抱住了桑孜。 
      感觉到了男人胸部硬挺的肌肉轮廓，以及身体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的暖意，孜莫名的安心。 
      “怎么了？” 
      “﹒﹒﹒﹒﹒﹒没有。” 
      “要喝水吗？” 
      身后的压迫感消失了，男人松开手臂，走下了床。 
      自己是活在了过去。 
      十年了。 
      没想过自己会活那么久。 
      一日一日的数着死亡的倒计时。 
      如今残留在身边的又剩下了什么？ 
      腐烂着枯骨的臭味，日子落满了厚重的尘埃。 
      只是凭着可悲的一点点借口支撑着活下去的欲望。 
      自己离开的话，他会难过的吧？ 

      无视于路人诧异的目光，身边的男人仍紧紧握住孜的手。 
      曾是和他一起走过的街巷，却变的陌生。 
      以前那个裂开嘴角自然的笑着的人，消失于天际，看不见了。 



      裂痕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孜已忘记了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和男人频频见面。 
      只记得男人眼中的戏谑渐次变得柔软，变得温和起来。 
      穿透了人群的温婉目光落到孜的脸上，让他不由自主的产生了幻觉。 
      像极了父亲。 

      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二十一岁生日那天。 
      决定搬到宿舍去住的孜回到久违的家中收拾必要的衣物。 
      “孜啊，你爸爸好象回来了。” 
      邻居婆婆小声指了指禁闭的房门。 
      “嗯？” 
      “你爸爸他回来了，不过样子变了很多，差点认不出来了呢﹒﹒﹒﹒﹒﹒” 
      听觉已经渐渐模糊，下面的话不知她说了些什么。 
      脚步也变得迟钝。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孜。” 
      坐在沙发上垂着脑袋的男人在听见门开的声音时，像是被吓到般迅速抬起头。 
      眼神在碰触到孜犀利的目光时，游移不定。 
      “你还来干什么？” 
      孜没有关上门，背靠着墙壁警觉的立着。 
      “我﹒﹒﹒﹒﹒﹒” 
      男人缓缓站起身来。 

      “对不起，孜，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起，孜。” 
      那个瘦得脱形的男人，那个毁了自己一生的男人。 
      恨，恨，恨透了眼前长跪不起的男人。 
      父亲，是孜幼年眼中的憧憬。 
      白衣，黑眸，额发掩盖的眸子深处是无边无垠的温柔。 
      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发间游走。 
      对亲生父亲没有什么印象的孜习惯了男人自然流露的溺爱。 
      在外面受了委屈，摔倒了，哭过了，就有了向男人撒娇的资格。 
      倔强的把伤口展示给他看，看他眼中浓浓的笑意，享受着男人灵活手指的触感。 
      男人不善于表达自己内心深藏的感情，只能用肢体的动作传达着爱的讯息。 
      笨拙，软弱，却融入洋溢着暖意的眉角。 
      一切就都变得不重要。 

      “我是同性恋，孜。” 
      听到这个词，孜的全身掠过一阵阵的颤抖。 
      这种事，这种事，早在七年前的那个大雪纷飞的下午，就已经知道了。 
      孜的十四岁生日。 
      学校意外的提前放学，心情因为揣测着男人和母亲会带给自己怎样的惊喜而轻舞飞扬。 
      天空阴霾异常，湿得像是要掉下泪来。 
      回到家中，才发现门半开半掩，门前衣架上多了一件陌生的黑色外套。 
      “来客人了吗？” 
      孜好奇的走向客厅。 
      没有人。 
      在临近男人的卧室时，门缝里传出了细微的响动。 
      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被堵住的嘴唇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怎样？你还不是有感觉？竟然天真的想借结婚逃开我？那个女人给过你什么乐趣？恩？” 
      “混蛋﹒﹒﹒﹒﹒﹒唔﹒﹒﹒﹒﹒﹒” 
      “说实话，你是对那个单纯的小男孩有企图才和她结婚的吧？你这个肮脏的同性恋，永远也不可能改掉自己的性癖，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不是﹒﹒﹒﹒﹒﹒请你不要再逼我了﹒﹒﹒﹒﹒﹒” 
      被压在身下的男人，前几天自己还愉快的称呼为”父亲”的男人，现在正不知羞耻的扭动着难耐的腰躯，纠缠的身影，零落的衣物，随着两人的持续动作水纹般漾开的床单，狠狠的，毫不留情的刺在孜幼年的眼中。 


      “我曾经跟两个男人交往过，其中一个是我的上司﹒﹒﹒﹒﹒﹒﹒” 
      原本想要依靠那个男人，安稳的度过下半生，最后却因为与上司间暧昧不清的关系被迫辞职，而他没想到的是，在几天后，男人被发现死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 
      从此开始对荒诞不经的同性生活产生了极度的厌倦。 
      疲惫不堪。 
      在男人痛苦讲述的过程中，孜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直到遇到了你的母亲，孜，她是个坚强的女人﹒﹒﹒﹒﹒﹒” 
      不，她不是的。 
      所有坚强的喃喃絮语，所有开心如阳光的笑，都是伪装。 
      在男人不辞而别后，她就常常坐在窗边，眺望男人过去下班时走的那条小路， 
      那条路上，有他的足迹，她的幻想，他的话语。 
      还有，她的依赖。 
      眼泪，在薄薄的纸片上洇开。 
      那个男人与母亲之间，也是孜无法涉足的领域。 
      绵延不断。 

      “在公司体检的时候，医生怀疑我的血有问题﹒﹒﹒﹒﹒﹒” 
      AIDS。 
      是那个无声无息消失的男人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之后的事孜已经无力再继续听下去。 
      “所以我选择了可能是最差劲的方式，对不起，孜，我没想到会这样﹒﹒﹒﹒﹒﹒” 
      深深叩首的男人的喉间哽咽，已说不出话来。 
      孜没有挽留他。 
      直到男人佝偻而失望的背影消失在掩上的房门后，直到眼泪决堤。 
      “爸爸，爸爸﹒﹒﹒﹒﹒﹒” 

      在高一同舍友看三级片时，孜强忍着胃中翻腾不已的感觉。 
      最后终于控制不住，冲进厕所，痛苦的呕吐起来。 
      望着镜中泪流满面的狼狈男人，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是不可能对女人的身体产生欲望的，自己，是不折不扣的同性恋。 
      女孩是美好的。 
      飘飞的裙袂间若隐若现的娇好小腿，声音柔柔软软。 
      然而，在十四岁的生日后，每每谈起心仪的某某女孩，孜就只有躲躲闪闪的回避话题，独自承担着挣脱不了的彻骨寒冷。 
      那个笑得温柔，笑得清远，笑的深沉的男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猜到没有承袭自己半点血脉的儿子，却在无意中承袭了自己无颜说出口的性癖吧？ 

      空调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嗡嗡的响着，静得让人发疯。 
      视线转向同样宁静的窗外，邻居小孩嬉闹的声音清晰而遥远。 
      那是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头上扎着红白相间的缎带的小女孩，深哈了一口气，纸飞机在风中自在的滑翔，高楼挡住了孜涣散的视角，它在高空消失不见。 
      刀片切开的地方，他看见了动脉的颜色，沿着衣襟的纹路流淌。 
      一切终将划上休止符。 
      那个男人平板的话语，崩溃了自己多年来支撑着活下去的热望，自己的存在，已毫无意义。 
      对他来说，也是如此吧？ 
      对缔听来说，自己究竟是什么？ 
      在那个男人唇齿笑嫣的清晰影像中，衍生出生的渴望。 
      楼对面的小学传来清远的歌声，不带一丝杂质的纯粹声音。 
      到头来，只有自己狼狈不堪。 

      “我找桑孜。” 
      “恩？” 
      男生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身形高挑的男人。 
      “数理系0502班的桑孜。” 
      “啊，他今天没有来上课哎，可能生病了呢。” 
      “那﹒﹒﹒﹒﹒﹒请问你知道他的住址吗？” 

      已近初春，风吹进骨头里，却是彻骨的寒冷，他再也走不动了，无力的蹲了下来。 
      不知不觉，有咸苦的液体溢出眼眶，孜胡乱的抹着，肩膀不住的抖动。 
      为父亲，为缔听，为自己手腕上的深深伤痕。 

      停止哭泣后，孜抬起头，惊恐的发现男人面无表情的站在自己的身边，不知道他已在那里待了多久。黑色风衣的肩部落了薄薄一层雪，由于男人的体温而融化，浸湿了衣襟。 

      “很丢脸吧﹒﹒﹒﹒﹒﹒”孜狼狈的擦着眼泪，”抱歉，止、止不住了。” 
      尴尬的笑了一下，说是笑，其实只是扯了扯嘴角而已。 
      男人一直凝视着他，沉默不语。 
      最后，孜感到温暖的雪意包住了自己的全身。 
      男人的手在自己的发间游走。 
      “别乱动，为了不让别人看到你这么丢脸的样子，只好出此下策了。” 

      孜不自然的手指好不容易解开自行车锁链，眼角瞄到女孩一跛一拐的走近。 
      “第一次穿高跟鞋，结果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女孩吐吐舌头。 
      临近鞋跟的脚踝处红肿了。 
      孜轻轻笑了起来，阳光在他脸上割裂出阴晴不定的影子。 
      “坐我的车吧。” 
      “哎？” 
      “我带你。” 

      “唉﹒﹒﹒﹒﹒﹒” 
      女孩眸中带笑，轻叹一口气。 
      “好委屈哦。” 
      “什么？” 
      “人家因为跟你走一起被别人盯的好不自在啊。” 
      “习惯就好了。” 
      他淡然回答。 
      “怎么可能会习惯呢？被男生盯上这种事﹒﹒﹒﹒﹒﹒并且还不是垂涎的目光，而是嫉妒，真是难得的体会啊。” 
      “﹒﹒﹒﹒﹒﹒” 

      “孜。” 
      “恩？” 
      缔听为难的看着一脸幸福的吃着巧克力圣代的消瘦青年。 
      “孜你是不是﹒﹒﹒﹒﹒﹒” 
      “到底你想说什么啊？” 
      青年扬起眉毛，问。 
      “没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小夕？ 
      缔听不敢问，不敢听到孜肯定的回答。 
      在一次偶然的提到小夕时，缔听无意的瞥见表面上若无其事的孜捏得发白的指关节。 
      如果不是，那为什么，你总是刻意避开？ 
      如果是，那么，我，可以让给你。 

      孜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缔听的脸色，渐渐的，视线下移到他稍稍突出的下唇，以及有着好看弧度的下巴。 
      如果跟缔听接吻的话﹒﹒﹒﹒﹒﹒与那个男人会有什么不同的感觉呢？ 
      或者，再进一步，跟他做爱的话﹒﹒﹒﹒﹒﹒ 

      不知不觉已到了走廊的尽头，落日的浅黄在地上铺下一层倒影，呈放射状在沿途的墙面扩散开来，勾出男生浅浅的轮廓。 
      孜深呼一口气，微妙的气息雾一般融化进空气里。 
      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床单已收拾的干干净净，没有残留昨晚的痕迹。 
      “很懂得善后嘛。” 
      孜笑着低喃。 
      这种事，早在高中时，就已经做过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到头来，自己只不过是个可以接受任何男人的贱货。 
      和父亲一样，一文不值。 

      “喂，你也多少收拾一下嘛。” 
      忙个不停的男生无奈的抱怨。 
      “就当作是接济病人喽，我会心存感激的。” 
      孜仰躺在榻榻米上，惬意的望着男生极为不满的脸。 
      他没有再多发一言，认命似的整理着孜杂乱无章的房间。 
      俊美的阴影陷下鬓角，手指美好的线条模糊的延伸，明亮的灯光映在男生的眼内，反射出柔和的色彩，伴随他的微妙动作稍纵即逝。 
      只有两个人的房间。 
      不想失去。 


      琥珀白 


      “孜。” 
      神色仓皇的男人盯了自己很久，才宽慰的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只是睡着了吗？” 
      孜略眯起眼睛，形成稍稍弯曲的弧度，迟钝的用手挡住晨光。 
      “早晨了啊。” 
      “当然，我马上去做饭，换好衣服就下来。” 
      一旦睡着，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仿佛浸在深深的绿水里，隔绝了一切世间的纠葛。 
      无论是哭泣，或者欢笑，都让神经分外的疲倦。 
      最后，连对话都省略了。 
      有时候，觉得可能会这样死掉。 
      那么，是不是好一点。 
      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搞不好，现在也是在做梦也说不定。 
      “拓实。” 
      “嗯？” 
      “下雪了。”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男人沉默良久，举起修长的手指，揉住孜的头发，手指的分量，很重，很重。 
      “好。” 

      雪有如潮水，漫溢了胡同，小巷，拐角。 
      络绎不绝。 
      沾满脚印的地方，晕着淡淡的琥珀白。 

      “桑孜。”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孜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好久不见了。” 
      略显硬挺的鼻梁，稍微有点斜视的眼角，飞扬着傲气的发髻，记忆一点点复苏，是自己熟稔的面容。 
      “青﹒﹒﹒﹒﹒﹒滦？” 
      孜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 

      青滦是个阴郁的男生，在孜的印象中，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似乎没有人肯做他的朋友。 
      说话难听，无趣，稍有点斜的背部像是承受不住负重，伛偻着。 
      却是冰冷的一脸傲气。 
      白衣，黑色的运动裤，穿在他身上反而别有一番味道。 
      就在嘈杂的地铁站里，孜瞥见了孤立于人群外的他，歪着头想了半天，才想起他的名字。 
      青滦。 
      是，青滦。 

      当时的阳光斜斜的越过他的肩膀，柔软的发丝在空气中微微发黄，右手局促的放在背带上，视线中不存在任何人影。 
      直到孜出现在他面前。 
      “嗨，青滦。” 
      男生倦怠的眼神迟钝的捕捉到了孜，慢慢的有了些光亮。 
      “你﹒﹒﹒﹒﹒﹒知道我的名字？” 
      奇怪的神情。 
      声音慵懒，直截了当，很标准的普通话，反而给人不舒服的感觉。 

      因此，仿佛是自然而然的，无意中成为他的伙伴的自己成了依靠。 
      同滦的交往，只有短短的三个月的光景。 
      若要描述起来，却是很长很长。 

      “滦，你的袖口开了。” 
      善意的握住他嶙峋的手腕，愕然。 
      “放手！” 
      滦的手指迅速从孜的掌中溜走。 
      手腕上浅白色的创，触目惊心。 

      “我曾经很羡慕你。” 
      “为什么？” 
      “你，有双干净的眼睛。” 

      “孜，你最好不要和那种人扯上关系哦。” 
      同桌直直的盯住孜。 
      “恩？” 
      “听说他从小受母亲虐待，搞不好有精神上的问题呢。” 
      “虐﹒﹒﹒﹒﹒﹒待？” 
      是了，那道伤口。 
      还有那双迷离的眸子中无法停滞的悲哀。 
      “还有哦，他有恋父癖，不过可惜的是，他父亲在两年前出了事，据说是从站台上摔下去了。也有人怀疑是自杀。这种事，谁也说不定。” 
      别人的言语轻描淡写的勾勒着滦的痛楚，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可以述说一个人的一生，微不足道。 

      “这样啊﹒﹒﹒﹒﹒﹒那可真是麻烦呢﹒﹒﹒﹒﹒﹒” 
      说着这句无关紧要的话，孜的视线穿过漫天的雪花，停留在滦的脸上。 
      沉沉的大雪，盖住了一切。 
      雪花轻柔，落于他脚下的一小片土地。 
      洇出淡淡的琥珀白。 

      “对不起，滦。” 
      “什么？” 
      “我﹒﹒﹒﹒﹒﹒在初中﹒﹒﹒﹒﹒﹒” 
      “哪件事？我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忘记？ 
      那种贯穿身体的真切的痛。 

      “孜。” 
      “恩？” 
      青滦回过头，瞳孔的颜色淡了一些，树叶就着缝隙透过的光亮投下班驳的影子。 
      他说，”我好象喜欢上你了。” 
      声音中第一次渗出了些微的感情，仿佛幸福可以看得见，听得到。 
      讲师的声音渐渐变得微不足道。 
      静谧的教室毫无预兆的闹了起来。 
      蝉声，风声，树动，虫鸣。 
      一点点清晰起来，抹去了一切的声响。 

      一切都从孜的十四岁生日那天有了微妙的变质。 
      心沉入了黝黑深暗的海，无法挣脱。 
      我不是变态。 
      我不是变态。 
      我不是变态。 
      一遍遍的暗示自己。 
      惧怕滦追逐的目光。 
      也许，该结束了。 
      避开那个危险的男孩，远远的逃开。 

      初四的冬季。 
      雪连绵不断的下了一整夜。 
      “今天有空吗？孜？” 
      “恩？” 
      “我有话想对你说。可以到我家喝杯咖啡吗？ 
      “﹒﹒﹒﹒﹒﹒当然。” 
      点头之前犹豫了很久。 
      滦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抚过自己的肩膀。 
      暗示般的邀请。 
      也许，可以趁现在结束。 

      绵长的吻。 
      在孜尚未踏入木质房门前，滦就性急的揪住他的领口，吻了上去。 
      甜腻的触感。 
      手指在细白的背部上下游走，透过单薄的衬衣传来灼热的气息。 

      早晨醒来，全身酸痛。 
      而滦已不见了影踪。 

      课间孜无视青滦满含歉意的视线，径自擦过他的右肩走出了教室。 
      “孜﹒﹒﹒﹒﹒﹒” 
      语气的尾部戛然而止。 
      青滦轻轻喘着气。 
      “对，对不起，昨晚我﹒﹒﹒﹒﹒﹒” 
      孜刻意别过脸。 
      “请你回去。” 

      计划实行的如想象般顺利。 
      最后留在孜眼里的是男生落寂的背影。 
      距离模糊了轮廓。 
      只留下毛茸茸的边。 
      与琥珀色的印记。 

      很久很久以后，才发现他是唯一重视过自己的那个人，最为看重，最依赖自己的人，而自己却把这层依赖的感觉生生去除了，再也不回来了。 
      心脏的某处颤抖作响，生痛。 

      临近高考的游泳课。 
      “孜。” 
      “什么？” 
      “那个人﹒﹒﹒﹒﹒﹒好象是我们的初中同学吧。” 
      顺着好友的手指，孜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的僵硬。 
      青滦？ 

      不能被他看见。 
      意识到这一点的孜，不由自主的向后挪了一步。 
      接着便是窒息的感觉和无边无垠的黑暗。 
      和嘈杂的巨大声响后没完没了的静寂。 

      滦躺在一片白色上，清秀的脸失却了颜色，紧闭的唇，薄薄的有如刀削笔描，几年不见，消瘦了许多，却袒露出惊心动魄的动人。 
      睡衣的领口半开，浅白色的创。 
      孜想到自己曾经提出要观赏他的裸体，反被他仓皇的拒绝。 
      多半是为了掩藏那女人在他身体上留下的耻辱的痕迹。 
      孜自顾自的笑起来。 
      手指在触及他浅淡的眉毛前停住了。 
      不是都结束了吗？ 
      那么，又在眷恋些什么？ 
      门关上的声响割断了微弱的光线，床上的男生慢慢坐起身，遍布着创伤的手挡住了面部的表情。 
      伤口，裂开了。 
      红色的线柔顺的沿着手腕向下延伸。 
      猎猎的风鼓噪着窗外的世界。 
      远方传来呼唤的声音。 
      绿叶连成一片浓郁又空白的乐章。 



      朝花夕拾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秃顶？” 
      滦的眼睛温和的敛长。 
      “孜，你变了。” 
      “失望了吗？” 
      “﹒﹒﹒﹒﹒﹒我不知道。” 
      实实在在的回答。 

      “要去我的公寓吗？” 
      如出一辙的邀请。 
      “好。” 
      有什么是不同了。 
      疑惑于男人镜片后浅褐色的柔软视线。 
      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滦的生活 
      男人落魄的蹲在树下，与周围的景致相当不和谐，随便套了一件白色的运动衫，已微微发黄。 
      高速公路边缘修饰的塑料花硬挺冰冷的质感。 
      人造的物品，没有存在感。 

      “要我带你一程吗？” 
      滦推开车门，公式化的询问。 
      “啊﹒﹒﹒﹒﹒﹒好。” 
      彼此都知道对方的需求。 
      自己需要人的体温，他需要钱。 
      仅此而已。 

      只想寻求一种温暖，无论男人的丑陋，个性的恶劣，只要有人类的体温就够了。 
      男人连前戏都没做就性急的插入了，贪婪的舔着滦苍白的脖颈以及平板的胸脯。 
      许久都没有碰过男人的身体了，双手抱住男人丑陋但厚实的背部。 
      间断的喘息。 
 
      隔天的清晨。 
      下了很大的雪。 
      凛冽的过堂风盘旋在空气中。 
      窗外一角鱼肚白的天空。 
      好象抓不住什么似的不真实感。 
      他又一次诱惑男人，急切的让他拥抱自己。 
      男人却坚定的摇头，”这样你会很累的。” 
      然后一声不响的环住他。 
      吻着滦额头的碎发，厚实的外套，安心的温暖。 

      滦至今都不知道男人的名字。 
      只是一场无聊的交易。 
      没有结局。 

      再一次见到男人，是在两年后的下雪天。 
      车上的人拥挤嘈杂。 
      无论是欢笑亦或悲伤都与滦无关。 
      直至前方的身影出现。 
      是，他。 
      脚步匆匆，来不及躲开。 
      男人被公交车撞出十几米。 
      司机与乘务员的吵嚷声，人群的窃窃私语，他都已不在意，只是定定的盯住车窗外远处的一片血迹，。 
      一阵晕眩，紧抓攀柱的手无力的松下来。 
      他慢慢的蹲下，捂住嘴巴。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有意无意的，仿佛男人身上的性感的味道，仍纠缠在自己的脖颈上方的一小片肌肤，挥之不去。 
      地铁里抱着略胖的小孩的父亲脸上洋溢着他所不能理解的幸福。 
      他突然想要一个孩子，像个普通人一样度过一生。 
      也许，这样，自己就不会寂寞了吧？ 
      车窗外，依旧是寂寞如往常的景色。 

      “你还没有为我做过饭呢。” 
      “恩？” 
      “即使汤也好啊，想尝尝你的手艺。” 
      “你，真的想喝？”滦诧异的扬眉。 
      “啊﹒﹒﹒﹒﹒﹒是啊。” 

      孜没想到他竟把自己的玩笑话当真。 
      磨蹭了半天才爬下床的孜发现青滦煲了汤，留一张字条。 
      “我先去上班了，早餐在厨房里。” 
      他心情愉快的尝了一口，淡淡的苦意在嘴边萦绕不去，想来他一生都在苦中熬过来的，汤中竟也搀杂些许感情在内。 
      不喝的话有未免太不近人情，他皱紧眉又闷声喝下一大口。 
      滦，这些年，你是怎样熬过的？ 

      “呐，孜，我们去看画展吧。” 
      从方才就持续保持沉默的滦开口说。 
      “恩？” 
      “我的画展。” 

      光怪陆离的图案，流溢，交织，混杂，繁衍。 
      蕴涵着巨大的情感，喷涌而出的浓重色彩。 
      难过的窒息。 
      “孜，生日快乐。” 

      生日那天，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从自己的出生，到如今的２０岁。 
      混混沌沌，灰暗的色调。 
      无数曾经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 
      仿佛黑白电影一幕幕流走。 
      只记得最后的场景。 
      茫茫大雪覆遍的原野。 
      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孑然一身。 

      梦结束后，孜坐起身。 
      月光透过薄薄的浅灰色窗帘在床单上投下了淡淡的光亮。 
      极浅极浅。 
      手机的铃声也似乎被遮盖的渺小。 
      “喂？” 
      话筒另一边传来男人压抑的声音。 
      “你住哪里，我马上过去。” 
      “﹒﹒﹒﹒﹒﹒等一下，我去接你。” 
      早已习惯了孜的反复无常，男人干脆的语气听不出一丝异样。 

      搁放在空气中很久的衬衫手感沁凉。 
      孜重又瑟缩进棉被里。 
      从男人的宅屋到这里估计有两个小时的路程。 
      外面的天空已蒙蒙亮。 
      视线越过半拉开的窗帘，落在楼下几米高的梧桐树上。 
      前几天的温度回升，树的枝头竟冒出几点新绿。 
      对衬着青蓝色的天幕，咿咿呀呀的生长。 
      窗外有鸽子扑扇翅膀的声音。 
      孜忆起六年前， 
      和缔听逃课跑到南方的小镇。 
      在已近枯黄的芦苇从中躺了很久。 
      任小船随流水而下。 
      那时的空气一定好的让人嫉妒。 
      摇曳的芦苇，水流汩汩的声音，偶然掠过镜头的水鸟。 
      以及立于一片苍茫的黄昏下，低头摆弄相机的他。 

      男人的体重压在孜的身上。 
      错落有致的手指轻抚嘴唇。 
      “孜。” 
      孜挣扎一下，皱紧了眉间。 
      “很重啊。” 
      扯住男人的后衣领口，催促男人起身。 
      “我们去看海，好吗，孜？” 
      “说笑吗？这里哪会有海？” 
      “这个好说，我们明天就开车去。” 
      “﹒﹒﹒﹒﹒﹒” 

      海浪拍打着乳白色的海滩。 
      孜赤着脚。 
      手握在男人的掌心里。 
      黑暗的大海。 
      宁静无依。 
      冬季海边特有的潮湿的风夹杂着腥气扑面而来。 
      孜的肩微微抖动。 
      他轻轻咳了起来。 
      男人揽过孜单薄的肩部，裹在黑色大衣里。 
      碎花的海水漫过足底，干燥温暖。 
      青滦。 
      拓实。 
      父亲。 
      缔听。 
      内心积郁多年的情感再次蠢蠢欲动，难以言语。 

      “这是什么？” 
      缔听扬起眉毛用下颔指向孜细白的颈子。 
      红斑点点。 
      随手抚了一下，眉间泡开尴尬的浅笑。 
      “手，手抓的。” 
      “哦﹒﹒﹒﹒﹒﹒这样。” 
      缔听没再问下去。 


      女孩的心语 

      “桑孜学长。” 
      “啊？” 
      “你不记得我啦？” 
      “你﹒﹒﹒﹒﹒﹒是﹒﹒﹒﹒﹒﹒” 
      女孩碎花裙摆下的小腿并拢，并的很好看。 
      “珊夏哦，学长，忘记了吗？小丸子啊！” 
      孜歪头想了想，自然的嘴角上扬。 
      他记起在高中的联谊会上，万般无奈之下，被迫唱小丸子的低年级女生。 
      “是﹒﹒﹒﹒﹒﹒你啊。” 

      开学典礼上同时迟到。 
      偶尔上同一节公共课。 
      放学时匆匆的擦肩而过。 
      一点点的偶然。 
      就是他与她之间的缘分。 

      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我呢？ 
      女孩想。 
      每周五的复变函数。 
      女孩习惯坐在最后一排。 
      他也是。 
      桌子伴随着重物的落下吱呀作响。 
      便知他已坐在了身边。 
      脸恹恹的烧起来。 

      也是偶然间得知了他的名字。 
      桑孜。 
      很女性化。 
      但女孩喜欢。 

      一场秋雨后，原本淡色的绿叶，有如油画吸收了水分，浓郁，颓靡。 
      总是趴睡在课桌上的男生。 
      身后的阳光柔软。 
      微微颤动的发丝染上温柔的黄晕。 
      绿荫默立。 

      奶奶曾让自己拜一棵古老的槐树，当时的自己极不情愿，后来在奶奶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后，出于对奶奶的思念，不知不觉把它当作了奶奶。 
      每逢下雪的日子，就开始担心它会不会冷，会不会痛。 
      再后来，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想来它仍是在老家，空守着自己孩童的记忆吧。 
      成长就是这样，忘记一些不该存在于心的感情，屏弃一些小小的习惯。 
      被喜欢的心情占得满满当当。 

      天气渐渐转凉。 
      枯叶在脚下随风盘旋，旋转。 
      天际清澈透明的蓝褪尽了颜色。 
      呈现微微的鱼肚白。 
      看自己脚底延长出的影子，看天边片卷片卷的云连成汪洋的海。 
      “学长，可以一起回家吗？” 
      他和她在同一单元。 
      只不过他在三楼。 
      她在四楼。 
      “啊﹒﹒﹒﹒﹒﹒好。” 
      拒绝无法出声。 
      毕竟是学长与学妹的关系。 
      随时可以拉近，也随时可以疏远。 

      “学长，下雪了。” 
      雪花落在他头上，投下单薄的影子。 
      夜色正浓，浅黄色的街灯中散布着白色的斑点。 
      柔软，细腻。 
      灯光外的区域，只有丝丝入扣的凉意。 
      他笑，无所遁形。 

      女孩在那一刻愣了神，傻傻的想。 
      总有一天，学长会结婚的吧？ 
      那样的话，妻子又会是谁呢？ 
      想着想着，就轻轻笑出了声。 

      三月一日。 
      女孩的生日。 
      “我喜欢你，学长。” 
      漫画里的情节。 
      女生仰起头，呐呐的说。 
      胸口处，潮水漫过天，漫过地，漫过诧异过后沉没的声音。 
      我喜欢你，学长。 


      网 

      “孜，起床了。” 
      “再﹒﹒﹒﹒﹒﹒睡五分钟” 
      男人皱眉，”你还记得我们今天要做什么吗？” 
      “不记得了，”仍是哈欠不断，面露倦容，”我们有什么事吗？” 
      十二月六日。 
      孜生日后的第三天。 
      女孩的祭日。 

      小夕。 
      小夕。 
      小夕。 
      缔听。 
      缔听。 
      缔听。 
      许久没有念过的名字。 
      有些生涩。 
      走在前面的男人高大宽厚的背部，随风摆动的衣袂，像极了自己失去了的好友。 
      想见他。z 
      青年无意识的伸出了颤抖的手指。 
      一点点也好。 

      “﹒﹒﹒﹒﹒﹒” 
      注意到回过头来的男人诧异的目光和紧锁的眉间。 
      不是他。
      孜怔怔的缩回了抓住男人衣角的手。 
      不是他。 
      孜抱住头，蹲下身子，沉重的啜泣。 
      “我做的早餐吃了吗？” 
      耳边响起男人懒懒的声音。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徒然的抖动着肩膀摇头。 
      “那一起去吃吧。” 

      “孜你很慢哎。” 
      缔听不住的叹气摇头。 
      “没办法啊，谁让教授大叔要明天就交论文嘛。” 
      “那﹒﹒﹒﹒﹒﹒拿回家写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会忍不住玩魔兽的，了解吗？” 
      “﹒﹒﹒﹒﹒﹒了解。” 
      “你先回去吧，缔听。” 
      进度明显放缓的孜痞痞的笑。 
      “为什么？”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小夕在楼下等你吧？” 
      “﹒﹒﹒﹒﹒﹒” 

      目视着脸红的男生消失，孜不动声色的开口。 
      “你来的真是准时哎。” 
      隐藏在拐角处的男人轻笑一声。 
      “实在想见见你的初恋情人，所以就擅自来接你了。” 
      “怎样，是不是自愧不如啊？” 
      背后施加的体重让孜略皱紧了眉。 
      “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看不出来你喜欢这种纯情王子。” 
      “你是意有所指吗？” 
      “唔，听出来了？” 
      手指的热度揉过头发。 
      “不过，我比较喜欢你。” 
      暧昧的弓起肩，自上而下俯视的笑意。 
      “有经验的做起来才不会无趣，不是吗？” 
      深入的吻。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在背后投下大片的阴影。 
      手指末梢微微作痛。 
      缔听，你不属于我的世界。 
      同样，我也不属于你的世界。 

      天空是大片大片的纯蓝。 
      只能仰视的高度。 
      雪花旋转，旋转。 
      轻柔的落入眼中，睫毛上，展开的眉间。 
      那天，小镇下了一年中的第一场大雪。 
      飘飘洒洒，弥漫了城市所有隐蔽的角落。 
      无声无息。 
      点燃了人群眉目间不自禁的兴奋。 
      孜总是会在这时产生恍惚的错觉。 
      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大雪日，被漫天飞舞的白色覆满全身，沉寂的死去。 
      手被紧紧握住，却无法确定手背延伸的温暖是否来自身边。 
      缔听。 
      幸福，是什么？ 

      “放学后等我，我有事要问你。” 
      缔听的声音森然。 
      “唔。” 
      会是什么？ 
      “不会穿帮了吧？” 
      孜嘴角浮上苍白的笑。 
      不会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语气僵硬，好似什么被软软的卡住了。 
      “什么？” 
      “昨天﹒﹒﹒﹒﹒﹒那个男人，他﹒﹒﹒﹒﹒﹒吻了你。” 
      果然。 
      “要是我说是开玩笑的，你信吗？” 
      缔听的手指停在半空，面部尴尬的有些好笑。 
      “你﹒﹒﹒﹒﹒﹒颈上的吻痕也是——他的？” 
      “是。” 
      简单干脆。 
      最后是什么？ 
      最后﹒﹒﹒﹒﹒﹒他走了，就这么简单。 

      在缔听离开的那一段时间，孜过着没有规律的生活。 
      有时会蒙头睡一天。 
      醒来已经是半夜十一点钟。 
      去楼下小小的便利店买些食物。 
      填补心中的某些空白。 
      颓废的生活。 
      就如自己。 
      没有丝毫的价值。 

      “这就是你想要的？” 
      偶然遇见了他。 
      轻蔑的视线停在男人握紧的手指上，没有移开。 
      “我真是搞不懂你，桑孜。” 
      你自然不可能懂。 
      “不觉得丢脸吗？” 
      当然丢脸。 
      在你面前。 
      我总是很丢脸。 
      在你面前。 
      只是因为，在你面前。 

      孜若无其事的回身，淡淡的笑。 
      “我觉得很没面子哎，你请我吃饭好吗，大叔？” 
      “好。” 
      嗨，缔听。 
      你看。 
      我很幸福。 
      是吗？ 

      “孜，你看那个女生怎样？” 
      头很痛。 
      “哪个？” 
      痛。 
      “刚刚坐你对面的那个啊，是不是挺漂亮？” 
      “不记得了，卷发？” 
      好痛。 
      “唉﹒﹒﹒﹒﹒﹒算啦，问你也是白问，你的心思都放哪里了啊？美女当前都不知道？” 
      痛的要死。 
      “小夕的生日啊，你忘啦？” 
      “啊﹒﹒﹒﹒﹒﹒最近忙着搞毕业论文，所以﹒﹒﹒﹒﹒﹒” 
      熟悉再也不过的声音，犹犹豫豫。 
      “笨蛋，你是不是脑袋秀逗啦？连这种事都——” 
      “小夕真是伤脑筋，碰上你这种头脑简单的家伙。” 
      单调的音节突兀的跳出。 
      抬头接过某个惊讶的视线。 
      孜笑笑。 
      推开席地桌，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走了出去。 
      为什么？ 
      要这么做？ 

      樱花花瓣，自然落在肩头。 
      烟雾缓和了些许的痛。 
      两年。 
      长的足以忘掉一个人。 
      是该为自己的生计考虑的时候了。 
      周而复始。 
      年复一年。 
      原来，时间是如此简单。 
      控在手心，由不得细想，就迅速溜走。 

      背后有轻微的声音。 
      孜垂下眼帘。 
      没有回头。 
      直到那人从手中取走烟蒂。 
      “孜，你不要这样。” 
      “我怎样了？” 
      孜无所谓的一笑，转身离开。 
      步履凝重。 
      缔听。 
      我想要的。 
      就是这样吗？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脑中一片混乱的空白，嗡嗡的响，敲门声格外的刺耳。 
      “孜！是我！你没事吧？孜！开门！” 
      是谁？ 
      “孜！” 
      孜颤抖的手指费力的转开把手，随便扯一件睡衣，松松垮垮的纽扣没有勾住，袒露出脖颈处的大片细白肌肤。 
      那人瞬间有些尴尬。 
      “我听到楼上有声音所以——” 
      孜扯了扯嘴角。 
      “没事的话我要睡觉了。” 
      不要再靠近我。 
      “我﹒﹒﹒﹒﹒﹒” 
      “什么？” 
      “没，没有，那，晚安。” 
      门毫不留情的合上了。 
      没有了声音的空间。 
      窄窄的光线随脚步声远去。 
      孜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的软在了地板上。 
      谁都不要来。 
      一个人就好了。 
      自己的二十二年，就这样混混沌沌的过去。 
      捂住嘴唇。 
      手指在床单上抓出了深深的波痕。 
      谁来救我。 
      谁来，救救我。 


      遗忘 

      寒冷。 
      无法抑止。 
      从额头蔓延到鼻尖，再到蜷起的膝盖。 
      “拓实，我们认识到现在有几年了？” 
      男人的嘴角摆过微微的笑。 
      “作为性伴侣吗？” 
      “恩。” 
      “大概，有六年了吧，不过那么久的事了，谁记得清啊。” 
      忘了么？ 

      几天前，邂逅了高中时的同桌兼好友。 
      对方一脸茫然的错愕，好半天才应一声。 
      “啊，孜啊。” 
      已时近六年，忘记是自然的事。 
      那么，是不是某天，那个脾气暴躁的拙劣青年，会挠着头不好意思的想半天，才用浑然不觉的口气说出同样的话语？ 
      啊，孜吗？ 

      别忘了我。 
      别忘了我。 
      想要，在这个色调繁复的世间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至少，要让那个男人记住自己。 
      孜无意识的伸出手指，触摸自己在男人的后颈下方留下的印记。 
      只属于自己的领地。 
      想到这里，孜轻轻的微笑。 

      大雪执著的下了一个月，无休无止。 
      耳朵里塞着耳机，任嘈杂的仿佛不懂得哭泣的声音麻木神经。 
      忘却自己快要死去的事实。 
      忘却也是如此简单。 
      记忆一片一片散在风里。 
      过去曾经遇见的人。 
      邂逅的事。 
      卸下了。 
      莫名的轻松和，无止境的空乏。 

      “孜，我要结婚了。” 
      滦的衣摆在风中飒飒作响，笑的坦然。 
      “什么时候？” 
      孜注视着男人的眼中满是妒意和无助。 
      只用一句结婚就可以轻易的抛开身体背负的不堪。 
      陪伴自己的人，正一步步远离孜所在的世界。 
      神色匆匆的走向未知的角落。 
      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要出现？ 
      既然这样，当初就不要出现。 
      “所以，陪我度过最后单身的日子吧，孜？” 

      雪地落下一行浅浅的脚印。 
      再后来。 
      两行。 
      三行。 
      四行﹒﹒﹒﹒﹒﹒ 
      重复着同样的路线。 
      走向不同的归属。 
      “你想不想做？” 
      “啊？” 
      预料中的讶异。 
      “想不想？” 
      “﹒﹒﹒﹒﹒﹒想。” 

      微弱的晨光透过薄薄的一片云漏进来。 
      “缔听﹒﹒﹒﹒﹒﹒” 
      滦眉毛一敛，左手探到月白的被单下，盖住了孜的右手。 
      “孜？”
      凌晨六点钟。 
      朦胧的光线切合着滦的侧影，染上不真实的微黄。 
      手中的手指没有一点柔软的声息。 
      铬的微痛。 
      前晚。
      他不断的咳着说好痛好痛。 
      直到嗓音沙哑。 
      却没有落泪。 

      孜你变了。 
      怎样？失望了吗？ 
      你，是成人了。 

      大四的最后一个月。 
      刚收拾完零碎的杂物，一推开门，眼角的余光扫到台阶下层熟悉的背影。 
      “缔听？”
      语气是远在光线外的冷。 
      他的头发动了动，睡眼惺忪的抬起下巴。 
      “我被同宿舍的人踢出来了﹒﹒﹒﹒﹒﹒” 
      “什么？”
      声音也好似半透明。 
      “你也知道，现在宿舍只剩我跟那个家伙了啊！竟然因为要泡MM这种事﹒﹒﹒﹒﹒﹒” 
      “抱歉，不行。” 
      孜随口丢下两个无情的字眼，表情毅然决然。 
      准备合上的门却被他碍眼的右手挡了一下，不情愿的反弹开来。 
      “真是绝情，留我一晚嘛。” 
      “没有你的床位。” 
      “这个好办，我睡你的床啊。” 
      孜意料之中的敛紧了眉间。 
      “我和你？”
      “那自然啦，留校的我只认识你啊，行行好嘛。” 
      一身休闲的深蓝，更衬的孜的面颊漂过似的白。 
      孜。 
      你是喜欢蓝色？ 
      或者，是我记错了？ 

      孜浑然不觉的浅笑，拨开他叠在前臂上的手指。 
      “﹒﹒﹒﹒﹒﹒不行。” 
      “就一晚。” 
      “绝对，不行。” 
      孜，算你狠。 
      “上次我替你上公共课你欠我一个人情你可不要说你忘了！” 
      他几乎是一气呵成。 
      “﹒﹒﹒﹒﹒﹒” 

      “啊——可爱的床！果然还是你比较有人情味啊！” 
      刚碰触到柔软的被单，背后保持沉默的孜眼疾手快的拎住了缔听的衣领。 
      “洗完澡换上我的睡衣再上去。” 
      孜。 
      还是如出一辙的洁癖吗？ 
      那么，是我想错了吧？ 

      背对自己的男人后颈苍白，方格式的睡衣包裹住消瘦的身体。 
      呼吸浓密的发稠。 
      “孜，你睡着了吗？” 
      声音渺小，散在空气里，一片一片，徐徐蒸发。 
      “孜。” 
      手指覆住男人轮廓分明的额头。 
      微凉。 
      “不要回头。” 
      孜的肩部不自然的迅速收紧。 
      “别回头，你也知道﹒﹒﹒﹒﹒﹒我不习惯说这种话。” 
      “孜，对不起。” 
      “孜，你不会讨厌我的，对吗？” 

      “我，当然很讨厌你。” 
      孜的背脊缩起，紧贴的睡衣隆出瘦削的蝴蝶骨。 
      “我很讨厌你。” 
      覆住孜额头的手掌纹路上印入了白色的泪水。 
      渗入深处，刻下灼烧过的痕迹。 


      胭脂扣 


      “嘟——嘟——您拨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冗长的声音，扰乱了心律。 
      “您拨的电话——” 
      挂断。 
      孜握着手机的掌心苍白。 
      听到对方久违的声音，才能安定紊乱的心绪。 
      由于业务上的繁忙，拓实最近很少回到公寓。 
      不知不觉，自己与男人之间的羁绊已越缠越紧。 
      不能分开。 
      也无力分开。 
      羁绊是什么？ 
      一点一点的小事，彼此之间的言语对话，呼吸浓密的拥抱，手掌贴近的纹路。 
      直到一步一骤的熟悉了对方的存在。 
      直到连脚步声都可以清晰的辨认。 
      直到，再也不会离开。 

      同男人对上眼眸的那一刻。 
      人群汹涌的声响，机车刺耳的汽笛。 
      都已沉沉睡去。 
      惟有积雪私语的安静声音。 
      填满了一切的空白。 

      “怎么这么久才接？” 
      “太困了没听到手机响，很抱歉。有事吗？” 
      声音轻柔。 
      有些怀疑电话另一边是不是他，孜不确定的问。 
      “拓实吗？” 
      “恩。” 
      话筒中传出的声线，浸在深深的水里，含糊拘敛。 
      “叫我的名字。” 
      “恩？” 
      “叫我名字。” 
      从指尖泛起的焦虑慢慢延伸。 
      胸口处不安的鼓噪。 
      “孜，你怎么了？” 
      是他。 
      陌生的音色。 
      却是熟识的语气。 
      “喂，孜，你还在吗？孜？” 
      “喂？孜，你怎么了？” 
      手机从掌心划落，掉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喂﹒﹒﹒﹒﹒﹒” 
      孜毛茸茸的脑袋枕着被褥，曲着的脖颈和前臂间隙透着些微的光点，旋即暗下去。 
      均匀的呼吸。 

      我还活着吧？ 
      是吧。 
      因为，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我听到了，你呼唤我的声音。 

      “我还有多少事不知道？” 
      “什么？” 
      “关于你的事。” 
      “很多呢。” 
      笑出了声。 
      “你骗我。” 
      背后的人惩罚似的箍紧了双臂。 
      很多。 
      很多。 
      比如说。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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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车一路颠簸，女孩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投到肩上的影子慢慢扩张成一个圆弧。 
      触碰到的一小块皮肤红了起来。 
      像是被她的体温烫伤了。 

      “到站了，傻瓜。” 
      “恩﹒﹒﹒﹒﹒﹒” 
      女孩迟钝的支开前臂，揉着困乏的眼睛。 
      睫毛疏密有致。 
      “看，我老家。” 

      一望无垠的麦田串成连绵的海，空气中有淳朴干净的味道。风割裂着阳光，明亮的跳动。 
      纯粹的颜色覆住了双眼，很舒服。 

      跋涉了很长的路程，才看到屋瓦隐约，女孩的脚踝滚烫。 
      “爷爷奶奶都去田里干活去了。” 
      院子里立着繁盛的无花果树，枝杈自然伸展，叶齿硬挺，弥漫青涩的果实芳香。 
      “小时侯种的，和孜一起。想来它比孜小六岁吧。” 
      缔听慢慢的笑了。 
      “当时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女孩抬眼，和它面对面的沉默。 
      栽种着缔和孜的记忆，已经茁壮到足以承负起累累的硕果。 
      那么，自己和他的记忆，有谁会见证呢？ 
      女孩的下唇凹出不满的弧线。 
      我在你心中。 
      占了怎样的位置？ 

      一团团的棉线，各种颜色，交织繁复，柔软缱绻。 
      “小时候，奶奶就用这个给我们做鞋垫，织不同的花。” 
      我们？ 
      孜吗？ 
      女孩想。 

      “伸出手来。” 
      “恩？” 
      “伸手啊。” 
      中指缠上了一圈细细的棉线，胭脂色，晕着毛茸茸的边廓。 
      “做什么？” 
      缔听直视女孩，一字一字的说。 
      “向我保证。” 
      “保证什么？” 
      “陪在我身边。” 
      女孩吃惊的瞪圆了眼睛，下一秒钟他就拥抱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孜。 
      我想，我该放手了。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交往。” 
      珊夏的手指稍稍攥紧。 
      “是，吗？学长有女朋友了？” 
      孜嘴角微妙的上扬起来。 
      “不，我有男朋友。” 
      “哎？” 
      “他就在那边等我，对不起。” 
      孜的视线放软，手指收进上衣口袋，轻轻的浅笑。 
      “那，我先走了，学长。” 
      她低头道了别，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曾经无数次幻想，可以把手放心的交给他。 
      暗恋了六年的情结。 
      在这一年安静的春日下，划上了休止符。 

      两年之后。 
      珊夏在咖啡屋点了两人份的茶点。 
      隔桌是两个人，一高一矮。 
      背对自己的人肩部单薄，午后的阳光在他头发上投下细碎的光点，套一件黑色的圆领棉织上衣，后颈裸露出一小块苍白的皮肤，干净的单纯。 
      是几年前的自己喜欢的类型。 

      在柜台前等待男友付完帐，不经意扫见那人的侧面。 
      嘴角下陷的弧度，浓密的额前碎发，深墨色的瞳孔，柔和的敛眉。 
      一切，都与记忆中的某个少年极为相似。 
      却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冷吗？” 
      男友宽慰的吻上额头的温柔触感中断了琐碎的思绪。 
      这样就好。 
      想起来，又能怎样呢？ 


      生日礼物 


      许久没翻动的日历已落上了厚厚的一层尘埃。 
      孜的手指在二月的一个号码上迟疑了一下。 
      又临近除夕了。 
      孜的二十四岁生日。 

      生日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 
      恩。 
      那我在上面一次吧？ 
      不行。 
      那你在下面一次？ 
      男人冷冷的瞥了孜一眼，仍用清淡的嗓音回答。 
      不行。 

      等待灯熄的时间如此漫长，闷声不响的盖上被单。 
      转头的简单动作就可以看到他黑白分明的眸子，稍微伸手就可以碰触到。 

      男人的腹部平缓起伏，孜长久的注视男人的侧脸，从鼻尖到轮廓分明的上唇，宽额，下颚。 
      小腹的暖覆上手指，感受到皮肤下血脉一丝一毫的鼓动。 
      安稳的睡着。 
      梦中重复着那个人的名字，不断重复着。 
      直到眼睛发酸落下泪来。 
      听到水砸落在枕上的声音。 

      每日在嘈杂的人才市场徘徊，人群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孜觉得自己仅存的光亮也在挤压中一点点消逝。 
      必须活着。 

      “孜，小夕她﹒﹒﹒﹒﹒﹒难产。” 
      “孜，我不知道她有心脏病的，我想要孩子，所以﹒﹒﹒﹒﹒﹒孜，我该怎么办，小夕她，小夕她﹒﹒﹒﹒﹒﹒” 
      哽咽后是冗长的忙音。 
      “等我，马上过去。” 
      必须活着。 

      必须活着。 
      为她，为他，为自己。 

      “我要去旅行，孜。” 
      “什么时候？” 
      “今天。” 
      他的视线落在远方，空气弥漫着大把大把青草的芳香，一簇一簇，浓郁的发稠。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恩。” 
      “还记得这个地方吧？我们第一次见面。” 
      “恩，记得。” 
      “你当时只有齐腰高，脏兮兮的，还躲在大人后面不肯出来。” 
      “你也一样。” 
      “我哪有——”他舒展开眉尖，眉梢稍稍下倾，“也许吧，这么久的事了，谁还记得。” 
      我记得啊。 
      一直记得。 
      我记得你瘪住下巴，蓬松着剌剌的头发。 
      我记得你嘴角天真的上扬。 
      我记得你宽宽的前额。 
      我记得你均匀的毫无防备的呼吸。 
      我记得，你的一切。 

      “孜，我能抱你一下吗？” 
      “﹒﹒﹒﹒﹒﹒行。” 
      浓重的气息掠过，抱的很痛，很痛。 
      “你太瘦了，很硌人。” 
      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丝丝缕缕，渗透入脆薄的皮肤。 
      “孜，保重。” 

      “拿去。” 
      “什么啊，拓实？” 
      “生日礼物。” 
      “机票？” 
      “恩。” 
      “孜，我们﹒﹒﹒﹒﹒﹒一起逃走吧？” 
      “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 

      冬日，雪花浸润无声，踩上去，丝丝入扣的软。 
      胸口处膨胀出满满的热度，无法呼吸。 
      “孜又长高一截了呢。” 
      “下次可不能送玩具了。” 
      “孜，长大一岁了，是大孩子了。” 
      童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潮水般没过头顶。 
      清晰的，清晰的听到了遥远的稚嫩的声线，从乳白色的茧壳中剥离出来。 
      “生日快乐，孜。” 
      “孜，没事，有我在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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