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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生仗剑任疏狂
　　作者：墨式辰

　　外传永相随

　　由于已经出版了同人志的关系，我会缓慢更新，大约一月一更到完结。
　　因为作者《此生》网络版权已签给JJ，所以本外传不接受任何形式转载，独家在绿JJ和红JJ贴出。
　　希望各位读者自重，不要给作者和自己招惹麻烦。
　　此生外传.永相随
　　嘀嗒。
　　冰冷的石头缝里滴落一滴水，江鄂伸出手来，接住这滴水，送到嘴边。
　　五月初龟山的山洞里依旧有阴冷的寒气，自深邃的洞穴深处吹来，吹的人骨髓湿寒。那滴水自指尖渗下去大半，仍旧不能解渴。江鄂用力前倾，把嘴唇贴在冰冷的石壁上，贪婪的吮吸着。昨天只啃了一个干馒头，今天除了石壁上的青苔，还没吃过任何东西。但，只要有水，他就能活下去。
　　风雅颂的那三年，有时会觉得像一场梦。
　　每当他偶然间想起来的时候，他就会敲打着自己被铁链穿透的小腿嗤笑：“江鄂，你已经老到要靠回忆来打发日子了么？”
　　说这样的话，很残忍，却也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报复感。
　　安陆自从输给季独酌之后便带人南下，说服汉江会反叛燕山贝家，江鄂一回到汉江会便因内奸之名被锁入山洞。
　　两条锁链穿透小腿的肌肉，结实钉在墙上。在江楼月手下做了这些年，这个男人总算还有些情分，居然没有狠心挑断自己的手脚筋络也没狠心穿透自己的琵琶骨。
　　当年他意气风发，说着彼此情意如同父子永不相疑，如今自己沦为阶下囚。这个世界上最要不得的，果然是愚忠么？
　　江鄂打了个哈欠，小心地躲开伤口，舒展肌肉，把背贴在冰冷的石壁上。黑暗里传来吱吱吱的叫声，有几只老鼠爬过来咬他伤口上的腐肉。眼睛轻轻抬起一条缝，手掌猛地挥出，那几只老鼠瞬间毙命。他顺手拉过一只，放在嘴边狠狠地啃着。
　　怎么说也是肉。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水滴的声音，嗒嗒嗒。那人走到他身边，半蹲下，声音里分不清的感情：“江鄂……”
　　江鄂抬起眼皮瞄了来人一眼，吐掉嘴里一块老鼠骨头，翻身背对着他躺下去。
　　那人矮下身，半强迫的扶起江鄂的身体，然后快手快脚的给他解着锁链。
　　江鄂任他动作着，等腿上的枷锁一松开，他随手抓起一块石头就向来人的额头砸去。那人措手不及，被他砸了个正着，一下跌坐在地上，额头鲜血如涌。
　　江鄂冷笑一声，把脚边最后一只死老鼠放在嘴里嚼着，浓重的血腥味里，他声音显的格外冰冷：“不知道会长今日有何贵干？”
　　江楼月捂着额头的伤口挪了一步，从自己怀里掏出一瓶伤药，仍旧跌跌撞撞的走过去。在江鄂的冷笑声中，俯下身为他腿上伤口包扎起来：“我错信安陆的话……我，我对不起你。”
　　江鄂一声冷哼，等他上好伤药，啪的一声，便拍开他的手。
　　“会长你现在说的好轻松，只怕江鄂受之有愧呢。”
　　江楼月早已无心计较他的齿冷，他双膝跪倒在地，将一把剑平放江鄂的腿上。
　　银色的剑身上一痕翠绿的冷玉，冷剑水精。
　　那日他获罪被俘，江楼月曾经拔出他腰间的冷水精，轻狂洒脱的举剑长笑，说着“果然好剑，得见此剑，江楼月今生无憾！”
　　江鄂并不接剑，只是冷冷的看他，那年近半百的老会长在他的注视下，面色越发颓丧。
　　不禁一声冷笑：“会长，这冷水精你可用的顺手？
　　江楼月一震：“我只是爱剑……爱剑成痴……”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身体慢慢软倒了。
　　再次醒来时，身上的伤已经包扎过，而之前血脉不通的症状也已经减轻。
　　身旁江鄂单手扶剑，脸色沉在黑暗中：“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安陆那个家伙，居然……带人袭击汉江会，会里死的死，伤的伤，我们被他逼的走投无路。”
　　“他原本就是有野心的人。”
　　江楼月呆望着山壁：“是啊，他有野心……可，可我们是三十年的兄弟……一起喝过血酒写过金兰谱的兄弟啊！”
　　他说着，两行清泪自眼眶缓缓留下。
　　江鄂便不再说话了。
　　再要好的兄弟，也总有一天会分崩离析。只是江楼月一直没有看透，所以汉江会才会在短短几日间穷途末路。
　　再不忍多想，他身子伏下，将江楼月背在肩上，扶着石壁站起来。双腿多日被锁，那两条无情的铁链虽没穿在腿骨上，但肌肉已经溃烂。这一用力，只觉疼痛钻心刺骨，他腿一软，重新摔倒在地。
　　背上的江楼月禁不住这么一摔，喉头腥甜，一口热血喷了出来。
　　江鄂眉头微皱，大喝一声，双手撑地，猛地站了起来。
　　“会长，你放心，我带你杀出去。”
　　地牢的门在江楼月来时已被打开，会里死伤无数，无人把守，更兼江鄂常年来往，早已轻车熟路。两人走了片刻，山洞中的黑暗逐渐驱散，还来不及适应刺眼的光亮，洞口已有数百人围了上来。
　　真是好一招请君入瓮。
　　“江鄂，我们又见面了。”
　　安陆身骑高头大马，手提睚眦宝刀，缓步走上前来。他吞并汉江三会，原本正该是风光无限的时候，只是莫名间他须发尽白，人已苍老了许多。
　　目光在他身上微一滞，江鄂便笑着摇头：“相见就是相杀，不如不见。”
　　安陆轻哼了一声：“你还是同过去一样的毒舌。”
　　“安会长也仍旧是一样的银样蜡枪头。”
　　想到之前在风雅颂吃的亏，安陆脸色上有些挂不住，正待要拔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他的心头杀意急忙隐去，眼中添了几分无奈，长声道：“先将他二人拿下。”
　　这般情况，江鄂看在眼里，又如何会不明白？
　　“安会长，你当年用自己的女人的换来会长的位置，这次，又要用自己的会长大权换得汉江三会的领土，这买卖，究竟是赢，还是输？”
　　安陆攥着刀鞘的手握紧又放开，叱道：“是输还是赢，也由不得你来说！”手一挥，身后众人散开，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江鄂……”趴在江鄂背上的江楼月犹豫着低唤了一声。如果他二人终不能脱困，那么谁去找回二少爷？
　　“我明白。”江鄂安慰的在他手上拍了拍，长眉一轩，喝道，“安会长若杀了我，季独酌定不会放过你，难道会长不怕与燕山贝家为敌？！”
　　安陆冷哼一声，并不作答。倒是人群中有一名脊背佝偻的老汉缓缓走来，他破旧衣裳满是污渍，双颊凹陷，面上带着重病之色。
　　江鄂看到他，微微色变——昔日风陵渡，就是这老汉拦住了要救江流水的他！
　　那老汉自怀中掏出一条手绢，捂着嘴猛咳起来。江鄂瞳孔一缩。冷水精瞬间出鞘，冷刃如霜化作千道光影，直袭老汉，连劈二十七剑。
　　一直眯着的眼睛微微睁了睁，老汉脚下未曾移动半分，手指轻抬，嗤的，剑尖已被他捏在指间。
　　冰冷的剑刃如一鸿秋水，但那剑尖，却是再也难前进一分。
　　那老汉低声叹道：“冷剑水精，哎……江大侠，你一个人亡命天涯也就罢了，何苦，何苦再去招惹风雅颂那个苦命孩子？”
　　说着，手指在剑刃上一弹。
　　铮的一声剑鸣，已将江鄂震退了三尺，同时，一枚蓝色的贝壳牢牢的插入江鄂身前土地。
　　江鄂的眼神暗了暗。
　　——原来如此。
　　左手一挥，喝道：“暗器来了！”一股黑雾的自他掌中散开。老汉一扯外袍，黑色的衣服遮天蔽日，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晃过神来，江鄂同江楼月已然不见，而老汉的外袍里包裹了一把沙土。
　　以老汉的功力不可能看不出那是尘土，但他仍解衣以对，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只不过是为了掩护他们逃跑。这点并不难想到，那老汉甚至不屑掩饰，安陆怒火中烧：“你明明能杀了他们，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老汉抖了抖破旧的外袍，仍然穿回身上：“……老头子总要给七表少爷留几分情面。”
　　“你们姓贝的……好！好！”安陆怒极，伸手指着贝老汉，贝老汉平静的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对视了片刻，他一咬牙，终究只能拂袖而去。策马走过人群，身为汉阴会之主，此时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敢跟随他的脚步，在众人簇拥之下的老汉望着这一幕，轻轻的，叹了口气。
　　一口气奔出两里地，江鄂脚下一个不稳，江楼月从他背上摔落，回头见他整个人跪倒在地，裤脚已经被血水染的通红。
　　那日为亲手刺穿他小腿的肌肉，今日阻了他救自己的路。
　　江楼月心中剧痛，往前爬了几步，扶着江鄂，问道：“还好么？”
　　江鄂挥了挥手表示没什么问题，可他紧咬牙关的样子，就是再迟钝的人也看的出，绝非没有问题。
　　江楼月望着他的脸色，试探着说：“天已晚了，我们……休息一夜吧。”
　　看了江楼月一眼，江鄂才道：“……好。”
　　火石啪嗒，点燃了篝火，火焰映着江鄂脸部刚毅的线条。江楼月吓了一跳，急忙招呼：“不要生火，不要生火，烟会暴露咱们的行踪。”
　　江鄂笑了笑，却向火堆里添了些柴草，叹道：“其实我们的行踪……又何曾瞒过了他们？”
　　江楼月微怔，半晌才低声道：“……说的也是。”
　　“那姓贝的是故意放过你我一次，他总要给他家表少爷留些情面。”江鄂伸开双臂，仰躺在篝火边，“所以就算是死，也得吃饱喝足，不是么？”
　　“……那他家表少爷……”江楼月轻轻的说了句，到了后面连他自己的底气也不足了。汉江会是他肩头的担子，他有什么立场求人来帮忙？
　　望着跳动的火花，江鄂陷入了沉思。刀长老反叛，一部分下属选择离开，风雅颂元气大伤，季独酌自己都自顾无暇，又何必再让他为自己操心操肺？
　　今生若有缘，自会再见。
　　若无缘……
　　若无缘。
　　他翻了个身。
　　低声苦笑道：“……怎么可能无缘。”
　　火焰静静的燃烧着，却无法驱走深沉的夜色，离开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仍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江鄂重新包扎了腿上的伤，然后找了些蛇鸟之类，丢在火里烧了烧，两个人将就的吃了点。火光映在江楼月的脸上，几月不见，他的头发已尽数颓白。那个将幼小的江鄂捡回汉江会，说着要给他一个家的男人，在岁月的流失里，悄无声息的死去了。
　　咽下最后一块肉，江楼月问了句：“我们能逃过么……”
　　江鄂没有回答。
　　江楼月便沉默了，他自怀里掏出一枚令牌，手一抬，丢给江鄂。
　　“这是……？”江鄂微愣。
　　“帮我把它给流水。”
　　乌木的令牌上，雕着一朵小小的水花。
　　江鄂攥着令牌，轻声说：“二少爷不适合的。”
　　江楼月摇头：“这两个儿子里，对他我亏欠太多，所以我想把这个给他。”
　　江鄂注视了他片刻，终于慢慢点头：“我答应你。”

　　外传永相随

　　半夜里，篝火灭了一半。
　　江楼月望着江鄂背对他睡去的身影，叹了口气，举步走向来时的方向。在他的头顶，月已西沉，星光微稀。
　　苍老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江鄂睁开眼，不知不觉中，已泪流满面。
　　天明时，在淡淡的雾气之中，一人单身而来。
　　汉江会众人纷纷亮出兵器，那人白发苍苍，却带了点傲骨，大声说着：“我生在汉江会，也要死在汉江会！”
　　“令牌呢？”安陆冷冷的看着他拜过把子的兄弟。
　　江楼月无所畏惧的回望着他，忽然有那么一阵恍惚，让他觉得生死存亡富贵荣华都不重要了：“我交给江鄂了，而现在，他应该已经逃的远了。”
　　“你——！”
　　安陆拔出了刀，站在他身后的贝老头则平静的转过身去。鲜血喷溅而出，肉体变成两块，江楼月眼神安静的凝视着自己选择的兄弟。
　　还是没有办法闭上双眼。
　　“……我要杀了江鄂那个混账。”血珠从刀锋上滑落，安陆咬着牙。睚眦宝刀，睚眦必报，从他拔刀的那一天起，他已走上不归路。
　　贝老头瞅了他一下，沉声说：“我家主人还要用到季独酌。”他的声音虽然轻，却极有力，让人无法反抗。
　　安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转身走向被众人架住的江家大少爷面前。
　　望着亲眼目睹了父亲身亡的江逐云，他嗓音出奇的阴冷：“江家老哥不幸身死，会里不可无人打理，大少爷理当继位，将来的日子里，我将会辅助大少爷。”
　　围猎的游戏才刚刚开始，既然不能杀了猎物，那么就应该尽情的玩弄他。
　　那逃命的三天中，江鄂就像一只被猫抓在掌心的老鼠。每当他停下来喘口气时，安陆就带人包抄上来，每当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时，他又险象环生的脱险。
　　就是傻子也猜的出，安陆不过是在享受着逼疯他的快感。江鄂咬住衣角，用冷水精的剑刃剜掉小腿上溃烂的腐肉。血肉中除了脓水外，还有砂石泥土，他撕下外衣上一块布，裹住仍旧在不停流血的伤口，冷笑道：“你要玩，老子就奉陪到底。”
　　逃亡才刚刚开始，他的目标远不是生存这么浅薄。
　　骚乱之中，远远走来一骑两人。一人目光无神，穿了件素白的粗布衣，另一人搂着他，身上的蓝衫已洗的有些破烂，眉眼间尽是描绘不完的水样温柔。
　　忽然的再见，心头仿佛经历了百千劫难，江鄂把自己的身体紧紧的贴在树干上，嘴唇颤抖，再也不能说出一个字来。
　　不止他愣住了，汉阴会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汉江会二少爷失踪三年，如今竟然毫发无损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个少年，一个瞎子能做什么？
　　要杀，就要杀的干净彻底。
　　安陆使了个眼色，他手下一名善使弓箭的人带领十七八名部下向那二人冲去。江鄂刚要出去救援，但接下来的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那瞎子顷刻间连杀数人，汉阴会数名高手在他手中丧命，而他，脸上淡然的表情却未有丝毫改变。
　　他不是一般的人。
　　江鄂看的出，安陆也看的出。
　　所以安陆再次下令，所有埋伏的人员暂且撤退。见他们离开，江鄂吸了口气，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走到两个人面前。
　　他目光紧紧盯住那瞎子，扑通一声跪下，大声说：“请救一救汉江会。”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里，试探的成分远比请求多的多。
　　寻了家客栈，说了些别来的话，江鄂用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这个分别三年的故人，他下巴尖了一点，眼角长了一点，两腮红了一点，只有眼中湿润的水意不曾更改半分。
　　此刻，他双手捧着一盘包子，走到白衣瞎子的身前，寻了一个最大的放进那人的手里。
　　江鄂看了，拍了拍他肩膀。
　　他转过头来，马尾的末梢扫过江鄂的肩膀。
　　像春日鲜嫩的柳条。
　　江鄂便只是笑：“我记得你最爱莲蓬，又快到夏天了，我说二少爷，你这几年可有吃莲蓬？”
　　流水茫然的摇头：“我们住的地方没有荷花，吃的最多的是白水煮梨。以前不习惯，不过慢慢的，也觉得还是满好吃的。”
　　手中筷子从盘子中抽回，手指仍旧握在四分之一处。
　　原来，当年那个会在水边剥莲蓬给自己的小孩儿早已不在，好像一块细心呵护的棱石，终于在不知道的地方，被岁月磨成浑圆。
　　江鄂心头如有针刺，别过头去，再不与他对视。
　　一顿饭吃的各怀惆怅，夜里筹划了番，江鄂识相的退出他们的房间。一墙之隔，那边私语窃窃，这边薄裘湿冷，孤单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明灯。在床上翻了几个身，一闭眼就是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忽然间相思入骨，说什么都再也睡不着。他叹了口气，索性起身，拎了坛酒出门。
　　客栈外种着花，天空中挂着月。
　　花神岂知今古，月有阴晴圆缺。
　　江鄂曲膝坐在地上，将酒坛子斟满两只酒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先干为敬，”他拿起面前那碗，鼓咚咚喝个干净，酒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他只用袖子一抹嘴角，便笑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好，好，好，李太白这诗写的好，明明是穷极无聊一个人喝闷酒，却被他吹的热闹非凡。”
　　越说越觉得好笑，自己堂堂男儿，也学起那些娘娘腔做些伤春悲秋的举动。他笑着摇头，一碗碗大口喝酒。
　　第四碗下肚时，眉头一皱，叹道：“出来……”
　　树荫下这才走出一个迟疑的蓝衣少年，他额发被风吹开，眉尖凝结着无邪天真，姓江，名流水。
　　江鄂的眼皮抬了一抬，指着身边的一块大石说：“坐吧。”
　　流水听话的走过去坐下。
　　“有事？”
　　急忙摇头，又点头，无比认真。
　　江鄂在心里叹气：“怎么了？”
　　他眼皮眨了眨，忽然站起身，坐到江鄂身边，大声说：“不许你再逼他！”虽是深夜，也能清楚的看到他脸色涨红，像一枚可口的桃子。
　　忽然之间，想逗他。
　　“他是谁啊？”
　　“当然是风筝！”
　　江鄂笑的无辜：“我怎么逼他了？”
　　“你……你，明知道我，我们……”我们如何，他却再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两颊气鼓鼓的，狠狠的咬牙，“总之！我会保护他！”
　　江鄂伸向酒坛子的手顿了顿，抬眼间，第一次在那人眼中看到坚定的眼神。他偏着头一笑，猛然间，手一抬，在这个少年受伤的手臂上用力捶上一拳：“好个英雄少侠——”
　　流水小兄弟一声惨叫，立刻抱住手臂，疼的满地打滚。
　　这才不紧不慢的说完下半句：“——就是废物了点。”
　　他本来心肠就坏，自从跟着某人练习过吵架后，说起话越发的毒舌。流水气的用手指指着他的鼻子，憋了半天才骂出一句：“总有一天我要打败你！”
　　不痛不痒，听在江鄂耳朵里，毫无威胁力，
　　望着眼前面红耳赤的少年，忍不住大笑出声。
　　笑声中，多少年的痴恋一夕间尽数化作尘埃，心头空荡荡，却又被填的满满的。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怒离家的他，自己也不再是只为他拔剑的自己。
　　他随手拿过来那酒坛子，将自己用的酒碗递了过去，又把面前那只空碗拿了过来，两个海碗同时倒上酒：“过几天杀上龟山，今天先喝了这碗喝庆功酒。”
　　说到突袭龟山、杀退汉阴会安陆的打算，江流水少年的眼中有了不安。
　　江鄂察言观色，放下酒碗，兄长般豪气的拍了拍少年的头：“放心，生也好，死也好，你喜欢的人总会陪着你的。”
　　忧虑果然退却，脸又红上几分。
　　江鄂再次把酒碗拿起来，说道：“是男人就喝酒！”
　　“等等！”流水急忙拉住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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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你那个碗。”流水把自己的碗递过去，“这个碗是你用过的。”
　　真是个傻瓜……
　　江鄂笑得眼睛眯成缝，手中酒碗在流水手中那个自己用过的碗上一碰，由不得他再抗议，咕咚咕咚就喝了个一干二净，末了，酒碗一倾：“这个碗我也沾嘴了。”
　　流水气的跳脚。想要发火，又觉得自己这火发的没由头，只能闷闷的捧着酒碗喝干。也不用多说废话，半人高的酒坛子，你一碗，我一碗，很快就去了一半。
　　江家二少爷毕竟年少，喝着喝着，慢慢就醉了，酒意酣然的摘下一朵花，捏在指尖把玩，叹道：“以何因缘，得知宿命……”
　　江鄂笑着摇头，看他醉的倒在地上，树上的花瓣落了他满身。夜深露寒，他站起身，脱下外衣裹在这个少年人的身上。
　　流水翻了个身，那朵小花从指尖滑落。
　　江鄂不忍打搅，索性拎起剩下的半坛子，摇摇晃晃的向花丛深处走去。猛的灌了一口酒，想到某个被迫戒酒的混账——那日他酒瘾发作，想要偷酒，结果被捉个正着，二话不说扛上床一番折磨，愤怒之外，还有说不得的得意。点点滴滴犹在眼前，他放声大笑：“天若不爱酒，天应无酒星。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
　　一夜烂醉，到了第二天日中才醒。
　　醒来后头针扎般的疼，幸好那些打劫来的瓶瓶罐罐里有解酒药，急忙翻出来嚼了一颗，这才好些。想着二少爷多半也会头疼，不如借花献佛也送一颗讨个人情。主意打定，起身回客栈，才走不过几步，便停住了。
　　花丛中站着一个双目无神的白衣人。
　　心头咯噔一声。
　　那人面沉如水，肯定的说：“你讨厌我。”
　　跟聪明人打交道最无聊，江鄂嘴角微挑：“风公子，我确实讨厌你。”
　　“为什么？”
　　“因为嘛……”他想了想，然后说，“你会让我想到一个混账。你们笑起来都一样，会让人想撕掉你们那张面具。”
　　“面具？”风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来的面具？”
　　“不在脸上，必然在别的地方。”
　　“在哪里？”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江鄂摊开手，“有的人，带上一张面具就以为自己可以冷面无情的杀死兄弟手足；有的人，带上面具就以为自己可以变得坚如磐石轻松面对生离死别，还有一些人……他们带上面具自欺欺人的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另外一个人。”
　　风筝偏过头，长长的黑发被风吹起，显得无助而脆弱：“你说的，我不懂……”
　　江鄂眉尖一蹙，将那只酒坛子向风筝迎面砸去，同时冷剑出鞘，直取他的胸口。
　　他突发奇袭，用的又是最狠毒的招数。然而就算如此，眼见只见白影一闪，刺出的剑已落了空，取而代之的是顶在喉头的三枚鱼骨针。
　　片刻之前还是满面愁容的白衣人此时表情阴冷，如同换了一人，浑身散发着死亡的味道：“你不该挑衅我。”
　　江鄂斜眼望着握针的人，不齿的笑道：“我猜的没错，还是杀戮的表情更适合你。不知道……我家二少爷究竟对你了解几分？”
　　捏着鱼骨针的手抖了抖，风筝的眸子黑的深不见底：“离他远点。江流水是我一个人的，你不想死的话，就离他远点。”
　　他说完，慢慢的撤回了手，将鱼骨针收回怀中，转身而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江鄂气势尽收，后背出了层冷汗，被风一吹，肌骨阴凉。
　　刚才，是他留了情，只要他稍一用力，那三根鱼骨针就会刺穿他的咽喉。这样的功夫，就算是未折损十年功力时，自认也远远不及。
　　不过，这种情况下，真是完全不用担心几日后上龟山的安排了。
　　江鄂边擦冷汗，边笑起来。
　　果然不知不觉中，染了某楼主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坏心眼。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六月二十一，风筝流水从正面上龟山，江鄂带人自后山突袭。汉江会大堂上高手众多，风筝无喜无怒，一招震碎安陆的睚眦宝刀，逼退众人。燕山贝家撤出战局，汉阴会孤立无援，只得退兵，局势在一息间逆转。
　　安陆颓然的跪倒在地，手里抓着长刀的碎片，疯狂的仰天大笑：“我明明有三次机会可以彻底灭了汉江会，可惜苍天绝我！苍天绝我！”
　　笑着笑着，眼角有泪落了下来。
　　他冷血绝情，一生抱负，最后却只被命运所累。
　　江鄂听到汉江会众人绘声绘色的描述着这一切，忍不住叹了口气。
　　当听到他们谈到那个白衣瞎子的气魄时，他拿起桌上酒碗喝了一大口。也许，只有风筝自己才知道，当时的他是不是期待着一场屠戮。
　　越是白的颜色，越是容易污浊。
　　也是在那场战斗中，江鄂得知自己离去后江楼月被众人围攻，最终被安陆自上而下斩成两截。他心中说的不出的苦涩，这个人自己最无助的时候给了自己一个家，也轻易的受人挑拨把自己关进地牢。
　　忽然间就想起老刀和季化久，当年他们从容面对叛徒时，可曾想过有一天，刺向他们的最后一击是来自最信任的对方？
　　大少爷江逐云分开众人，走上前来，紧紧的搂住他：好兄弟，你终于回来了！
　　江逐云的手是热的，可他的心却并非像他的手那么热，他说着兄弟，却不相信兄弟，他信的是力量。
　　自怀里取出江楼月托付的会长令牌，交到江逐云的手上：“大少爷，老会长说，请你继任会长的位置。”
　　江逐云手持令牌，踌躇满志的笑了。
　　夜色很容易过去。
　　白天也不过是黑夜的一种变形。
　　时间把人与人的默契压缩成墙上的壁画，疏离而破碎。
　　江鄂抬起头，用酒壶为自己斟上一杯，又为对面的一只空杯斟满酒，笑着说：“季楼主，若有一天，我们也要相杀，我定会一剑刺入你的心肺，绝不留你在世上孤单痛苦。”
　　所以那日在面对安陆的埋伏时，他才会毫不留情的用冷水精刺穿了季独酌。

　　外传永相随

　　一夜枯坐到天明。
　　山上的早晨还是有些冷，接连下了几天淅淅沥沥的小雨，细密的雨水从青瓦红墙落下，打湿门前挂着的一双白灯笼，头七里，整个龟山都笼罩着凄凉的气氛。流水在他父亲的排位前默默流着眼泪。夜里跪在祠堂里守灵，白天忙里忙外帮人给风筝请大夫治眼睛，半点休息时间都没有，一张嫩桃子脸迅速瘦下来。
　　风筝的眼疾也得的奇怪，很多大夫来了，只是摇头，诊不出是什么病。其实江鄂一直觉得不安，那日他把鱼骨针架在自己的喉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黑的让人寒。
　　他……
　　真的，是瞎的么？
　　不由得不安。二少爷自幼单纯，不懂得人心险恶，若是此人另有图谋，说不得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这样想着，平日里便留上了心，嘴角那抹像极坏人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更加阴险。流水被他诡异的目光瞅的不安，头一转，撅着嘴骂他：“江鄂！你难道是属狗的！”
　　江大侠笑了笑，并不言语。
　　那少年人双手抱剑，眉毛倒竖：“不要一天到晚跟着我！”
　　“好啊，”他应的毫无责任感，手一抬，自从流水手里抽过写着药方子的纸。
　　“快还我！”
　　少年急的跳脚，然而江鄂仗着身高优势，把药方子高高举起，大声念：“苏梗，陈皮，生姜……”
　　“你……！”
　　江鄂微微诧异：“这方子……难道不是安胎药么？”
　　安胎药？
　　流水一把抢了回来，拿着方子找了冲进件药铺，一问，果真是安胎药，一张脸顿时气的通红。药方子狠狠的团成团，沉了片刻，又展开。还是皱着眉头抓了药。
　　江鄂惊讶的看他此番动作，又是想笑，又是心疼。
　　哪怕是安胎药……也不肯放过一丝希望么？
　　真是被魇着了。
　　流水接了药包，掂了掂，忽然转头：“江鄂，反正难得下山一次，我请你喝酒吧。”
　　小小一家酒肆，几碟小菜，一坛美酒。
　　倒了碗酒送上来，江鄂接过了，心里叹了口气，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下去。流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急忙又劝酒，三碗下肚，江鄂身子一晃，就倒在桌子上。眼见成事，急忙唤了店家，找了件客房，把他抬进去。又怕他酒醒后觉得冷，取了毯子盖在他身上，轻声说：“抱歉。”这才离去。
　　前脚关上门，后脚江鄂的眼睛就睁开了。眼神清澈，哪里有半分睡意？他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苦笑道：“那酒只一沾口，就能尝到满嘴的药味。我说二少爷，你究竟放了多少蒙汗药进去？”
　　越是想甩掉他，越是激发他跟踪的欲望。流水在街上赶路，江鄂就在房顶轻身纵跃，两个人几乎同时回到龟山上。才一刚进会里，立刻被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冲的打了个喷嚏，唤了名叫曾青的下属来问，曾青急忙回话：“昨日请的大夫说，风公子身上有妖障，要想恢复记忆，必须作法驱邪。”
　　原来如此。
　　还说江流水小呆瓜怎么想起来请自己喝酒？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个风筝，魅力倒是真大。
　　便笑骂道：“要说妖障，也是个勾人心魄的狐狸精！”
　　正在发愁，后院一阵喇叭唢呐，那边竟然已经有模有样的吹打上了。实在令人哭笑不得——又是驱邪，又是唢呐，这人到底是大夫，是道士，还是和尚？装都没半分职业精神！
　　抬脚就往后院去，曾青急忙上前阻拦：“去不得！那大夫说作法中极为凶险，不许任何人打搅！”
　　江流水没有半分江湖阅历也就罢了，怎么其他人也跟着他发疯？
　　越想越不安，江鄂抬手在他脖子一抓，用了招小擒拿，把他摔了出去，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假和尚野道士！”
　　说着，拔剑在手，飞起一脚，砰的踹开了后院大门。
　　几十年的木头门顷刻间化成碎屑，烟尘飞扬中，见一人身着道袍，披发跣足，眉梢斜挑，学足了戏文中的架势，站在人群之中冲他盈盈而笑。
　　一笑而天下倾。
　　江鄂睁大了眼睛，忽然之间，连日来的种种惆怅都在心头沉淀了去，他手一抖，当啷一声，长剑落地，心头只剩下一个念想——
　　怪不得所有的人都会被他骗了去……
　　怪不得！
　　那人袖子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挽起道袍的下摆，缓步走到江鄂的面前，捡起那柄长剑。阴冷的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冰凌般的光芒，那人抬手敲了敲剑刃，真诚的赞道：“风雅颂的镇楼之宝冷剑水精，剑如寒冰，削金断玉。传闻三伏天将此剑挂在墙上，就会满室清凉，送剑给这位大侠的人，必定爱惨了这位大侠啊。”
　　江鄂当场掐死他的心都有：“季……”
　　“既然这剑在您的手中，想必您就是江湖中盛传中的江鄂江大侠吧？”那人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笑的纯洁又善良，“在下斗胆，欲借此剑一用。”
　　什么江湖盛传的江大侠？分明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窃笑不已的男宠！
　　江鄂火冒三丈，张了张嘴，一口怒气终究又硬生生的吞回肚子。
　　……现在，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吧？
　　倒是流水无知无畏的跳过来，一拍江鄂的肩膀：“刚才大夫到了时辰，却不升坛，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少了把得力的剑。我本打算把我的佩剑借给他，可他不肯用，说是自然会有名剑送上门给他用。你看，灵吧？”
　　灵，真是灵。
　　依我看，他不但算到了我会送剑，还算到你会拿蒙汗药药我，只怕你现在的反应也早在他算计之中了。
　　果然某种意义上，无知才是一种福气么？
　　江鄂恨的牙痒痒，可惜有心杀敌无力回天，长喟一声，只能点头。
　　算了，算了……反正自己早就被某人陷害习惯了。
　　那一刻，四个分别在江湖上声名显赫过的人共聚一堂，一个假戏真做，一个真戏假做，一个人在戏中，一个戏不由人。
　　四个人，四般境遇。
　　后来某个不要脸的妖孽混账扫把星回忆起来时，忍不住摇扇喟叹：“四个人啊，正好一桌搓麻，我竟然忘了赢他几个铜板，失策啊失策！”
　　而当时他只是取了冷剑，晃起摇铃，点燃符纸，口中隐隐有词，升坛作法。他□的脚自下摆露出，脚踝圆润，脚趾樱色，点在天罡位上，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之间狂风大作黑云密布，刮的众人几乎站立不住。
　　望着迅速阴下来的天，江鄂额头青筋一跳——这人，真是要演借东风么？
　　爱极，恨极。
　　只听一声：“疾！”
　　冷水精猛的向风筝刺去，剑锋去势凶猛，架势十足。若不是江鄂十分肯定某人不会功夫，绝对会以为他是在借机暗杀。然而他这一剑刺出，风筝脸上仍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半分喜怒。那人挑眉一笑，剑刃在他面前转了个弯儿，符纸烧尽。
　　拿只小碗盛了纸灰，又从身侧挂的葫芦中倒了些乱七八糟的药粉混在一起，搓成无数个小球，递给流水：“这些东西有个好名字，名唤‘莫道不销魂’，每日在房间内烧一粒，二十天后，保证他恢复记忆。”
　　江鄂凑过去，拿起一颗放在鼻下闻了闻，只觉淡淡的香味从小碗中飘出，沁人心脾，没有毒药的异味。
　　他怀疑的看了某人一眼，可惜某人脸上不透半分异色：“江二少，我要你抓的药，你抓了没有？”
　　流水脸上一红，嗫嚅着：“抓，抓是抓了……不过，先生你确定要给风筝吃？”
　　那人露出高深莫测的笑：“不是他吃，是你吃。”
　　“我吃？！”
　　“一天三帖药，五天之后，风公子就可以双目复明。”
　　流水心中激动：“若是如此，定然给先生立长生牌位。”
　　那人笑的童叟无欺：“说起来，在下的年龄还小二公子半年，你唤我先生，实在过谦，不如我们便兄弟相称？你叫我贤弟，我唤你小哥哥？如何？”
　　闻言，江鄂嘴角一抽。
　　恨不得拖过某人来狠狠的揍一顿。
　　流水同学却还傻呆呆的说：“承蒙贤弟不嫌弃。”
　　那人的笑容越发真诚，双手握住流水的手，低低的、柔柔的、半羞半怯的唤了一句：“江家小哥哥……”
　　“贤弟！”
　　“江家小哥哥！”
　　四只交叠的手怎么看怎么锥心刺骨。
　　江鄂打了个冷颤。捂住额角，他决定还是暂时离开一下，找个地方冷静冷静。

　　外传永相随

　　初夏天暗的晚，新鲜的李子用井水冰过，放在竹篮子里，红红翠翠，晶莹剔透。江鄂半靠在竹椅上，双手交叠，撑在脑后，面前是一扇大开的窗户。
　　“季公子，你再不进来，小心蚊子叮花你那张潇洒倜傥的脸。”
　　话音方落，立刻就有人翻窗而入。
　　夜露沾衣湿了袍袖，一双白靴不染纤尘，虽然干的是梁上肖小的活儿，可举手投足就是有那种贵公子的款儿。
　　不禁诚心鼓掌：“季楼主，你爬墙的功夫越发见长了，改日把风雅颂解散了，建个爬墙门吧。”
　　“什么爬墙门，明明是偷香窃玉门。”说着，啪的，晃开扇子，十足风流。他的扇子再不是平日用惯了的那把素扇，换成一把蓝底子的泼墨山水图。
　　虽然是小小一个细节，依某人的脾气，必定之后会藏着更重大的阴谋。江鄂皱眉，想问，还是忍住了，只是从篮子里捡了颗最大最红的李子塞进他手里：“安胎药是怎么回事？”
　　“给风筝治病啊。”
　　季独酌啃了口李子，鲜红的汁液从嘴角流下来。
　　江鄂抬手帮他擦去：“不是应该给风筝吃么？”
　　季楼主扑哧一笑，肆无忌惮的挑眉问：“你见过给丈夫吃安胎药的么？”
　　江鄂眉心又是一跳。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想掐死人的滋味了，忽然之间，还真有点适应不了。伸手在季独酌屁股上一拍：“那你也给我吃几帖去！”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我可不成。不比江二少和他家那位日日情意绵绵，咱们分开了小半年，我若怀上了，必然不是你的种儿。这种有辱家门会被浸猪笼的事，本楼主绝对不会做。”
　　“也不用浸猪笼，我先处理了你。”
　　江鄂笑着说，一把把季小楼主横抱起来，扔到床上。
　　“你之前在祭坛上念的咒文究竟是什么，我怎么听觉得都是‘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呸！明明是吃豆腐不吐豆腐皮。”
　　“……”
　　季楼主踢掉靴子，露出十根洁白的脚趾。这家伙，竟然没有穿袜子！想到之前某人赤脚踏天罡，广袖舞霓裳的样子，江鄂握住了他的脚踝。
　　踝骨细瘦，足弓微弯，手指顺着足骨缓缓抚摸着。
　　季独酌老皮老脸，竟然也会脸色飞红，他想抽回脚，却被抓的更紧。指尖拨弄着他五枚脚趾，季楼主忍不住趾头微屈，点在江鄂的手背上。
　　饶是他定力再好，下面也是一硬。江鄂眼神暗了下来，手指一攥他的足弓，用力揉搓了几下，滑进裤筒抓住脚腕。
　　“喂……”轻声抱怨。
　　于是笑：“披发跣足，什么诸葛神机！你不穿袜子，不就是为了勾引我？”
　　说着，俯下了头。
　　不给他半点抗议和辩解的机会，已是狂风暴雨的吻。季独酌推他，却推不开，只能用力吞咽着他的舌尖。
　　嘴唇胶粘的空隙中，双目一对，江鄂还记得教训：“以后不许叫二少爷什么小哥哥，你不要脸，我还是要的。”
　　“江大侠痴恋汉江会二少爷，我自然会帮你把他追上手。到时候，他当正妻，我是小妾，自然要唤他哥哥……”季独酌微微喘，把手臂搭在他的肩头，“哎呀，莫非……你希望我们姐妹相称？你的爱好，还真是……啧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谁说吐不出，你过来摸摸，肯定有的……”说着，把江鄂的手指送进口腔里，细细的吮吸着。
　　江鄂勾弄着他柔软的舌头，另一只手撩开了他的下摆，手指逐渐向上，捏住他的大腿。
　　“还有，那个风筝……究竟是谁？”
　　季独酌偏过头，眯起眼，小猫一样舔他的手指，小声笑道：“你连风筝都不放过？真种马！”
　　江鄂眼神一沉，彻底放弃了在床上拷问的计算，专心起吃掉某个妖孽的工作来。反正这个人身上的秘密不多这一件，将来慢慢打听就是了。
　　凉凉的夜风吹进来。
　　竹影明灭。
　　汗水出了一身，彼此都是黏腻腻的。江鄂用嘴唇把他的□吮了出来，季独酌的手指插在他头发里直哼哼。
　　另一只则顺着自己的胸口抚摸，捏着自己的□拉扯半天，然后滑到后面，去摸自己的菊门。细小的褶皱被抚平，一根手指插了进去，体内却只觉得更加空虚。抽了出来，拉住对方的手，中指和食指一起塞进。
　　江鄂的舌顺着季独酌前面的小缝一舔，后者浑身发抖，早就接近崩溃的状态立刻喷了他一脸。嘴角挂起一撇微笑，自脸上抹进了嘴，喂了一半给他，低沉的嗓音问道：“你说，这是什么味儿……？”也不用他回答，猛地把他翻了个身，从后面破门而入。
　　身下坚硬如铁的东西正在某人后面进出着。那人爬俯在床上，单手抓住了床单，细碎的呻吟自喉头挤出来。
　　忍不住又是坏心一顶。
　　季独酌惊喘了一声，刚要抗议，头已被狠狠的按进了棉被里。双腿被拉的更开，身后的撞击越加狠烈，颤巍巍的伸出手来，摸着自己的下面。虽是屈辱的姿势，疼痛之外，却有温柔油然而起。
　　江鄂俯下身，吮着他的脖颈，轻声叹息。
　　感觉身后的动作激烈了起来，季独酌□一紧，那人狠狠顶进，一股热流就泄了进来。
　　天明时下起了雨。
　　噼噼啪啪敲在青石板上，天地一片灰茫茫，驱散夏日的暑气。季独酌翻了个身，搂紧身旁的人，继续梦周公。
　　下雨天不睡觉，天诛地灭！
　　江鄂望了他一眼，再望望窗外，微微一笑，双腿插进他的腿间，勾住了，缠实了，索性也安心睡个懒觉。
　　春晓苦短，不妨坐实了佞幸误国的名头。
　　窗外某个姓聂的长老撑着雨伞缩在墙角种蘑菇：“楼主，您再不起，涉江会杀了我的……阿嚏……”
　　六十四骨紫竹伞悄然撑开，季独酌非要附庸风雅，手把羊毫，在伞底绘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抹上最后一笔艳红时，不禁持笔兴叹：“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好淫！好湿！”
　　江鄂从床上撑起身，额头青筋乱跳，抽了他的笔走，骂道：“色欲熏心！”
　　裹紧了薄被，季小楼主摇头晃脑：“非也，非也。你不知道淫一手好湿容易，淫一被子好湿很难么？”
　　江鄂气结，一把抓住了某楼主，扒了他身上裹的被子，在塌上按定了：“我先淫了你！”毛笔一挥，虬枝铁干，裸背上的斑驳吮痕被画成一树风骨奇绝的老梅。
　　当真气活林逋。
　　笔尖停在空中，季独酌奇怪的昂起头，头发散了一床。江鄂俯下身，手指拨弄着他的发，叹了声：“真好……”
　　季独酌愣了一下，然后垂下了眼睑，手指摸索着他小腿的伤疤，轻声说：“抱歉，我来迟了。”
　　猛地把他拥进怀里，他肩颈熟悉的味道便充盈在鼻端，江鄂狠狠地吻着他。季独酌张开了手臂，搂住他的肩膀，默默承受着他的撕咬。
　　“可以再用力点，没关系。我是你的，只属于你。”
　　季独酌轻声说着。
　　胸口如同撕裂般痛苦的起伏着，也许只有在这一刻，他才可以不是江鄂，才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午后雨声渐小。
　　细小的水珠顺着开启的木门滴下来，染成门环上一抹铜绿，门外，绘着牡丹的纸伞下站了两个人。聂长老看到他们两个终于舍得从床上爬起来，感动的热泪盈眶，急急切切扑上去。
　　“楼主，江……”人还没唤完，到怔了，“……江兄弟啊，你眼睛怎么又红又肿了？是不是起了针眼？赶快找个大夫看看。”
　　江鄂咳嗽一声，不动声色的把身子后挪一步。
　　季独酌半挡在他身前，摇扇而笑。
　　聂平仲猜不懂他们之间的哑谜，抓着头发说：“楼主，您请的人已经等了您两个时辰了。”
　　季独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眼睛一弯，转头向江鄂笑道：“江大侠，要不要和我一同赏玉？”
　　三个人一路前行，由聂平仲带领，在山下的小客栈停了下来。绕过吃喝的客人，在三楼的一间客房门外站定。
　　聂平仲上前敲了敲门，吱扭一声，房内从内打开。
　　房门内点着佛手，香烟缭绕。有一人身着鹅黄背对他们跪在观音画像前，漆黑如瀑的长发锦缎般在地上蔓延开。
　　那人听到动静，便转过身来。青烟袅袅中，依稀可见他脸上无喜无怒，眼角微垂，慈悲如佛，果真如同一块触手微寒的冷玉。
　　扇子闭合斜持在手，青衣垂地，季独酌收拾起向来的随性，盈盈一拜：“见过东风山庄庄主，风雅颂季独酌来迟，望庄主见谅。”

　　外传永相随

　　扇子闭合斜持在手，青衣垂地，季独酌收拾起向来的随性，盈盈一拜：“见过东风山庄庄主，风雅颂季独酌来迟，望庄主见谅。”
　　原来，是他，东风山庄庄主如陌。
　　……说来也是，能入的了季独酌之眼的，除了当年名满天下的东风双璧之一，还能有谁？
　　为了他，老刀堕入修罗道，老刀之子死于非命。十三年前，多少鲜血枯骨才成就了他和白衣回雪的盛名，十三年后，他再现江湖……这江湖，莫非又要染上一场血雨腥风了么？
　　越想越是心惊，江鄂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下意识握住了佩剑。
　　那方才开门的少年就走上前来，一身素白，笑如春花，亲切的为他二人引座：“季楼主，江大侠，请坐。”
　　唇红齿白，只一个“请”字，在舌尖滴溜溜一转，道不尽的万般风情，又温柔又亲切，好像是躺在阳春三月草原上，晒着温柔的阳光。不过听他说了这一句话，顷刻间，江鄂心头种种担忧化为虚无，心情一下子放松，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却听季独酌一声冷笑：“天魔摄魂音，庄主这下马威未免大了点！”
　　如陌的眼皮抬了下，在季独酌身上扫过，唤了声：“重阳。”声音清冷，如同冰玉，那白衣少年腼腆一笑，站到如陌身后。
　　江鄂随之精神一振，先前的睡意顿时消散，他惊讶望了季独酌一眼，发现他满头冷汗、嘴唇惨白，只是嘴角上仍带着笑。
　　原来须臾之间，他们两个竟已走过了一场生死。
　　如陌抬起手，自怀中取出一柄扇子缓缓展开，白色的绢面上依稀有龙腾云涌之纹，正是季独酌从不离手的那一柄素扇。
　　“我以为季楼主永远都不会用到它。”
　　季独酌摇头。
　　“当年风雅颂至高塔被烧，庄主从回雪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向我父亲许诺若风雅颂有求，庄主必然赴汤蹈火，如今季独酌孤立无援，这布自然会回到庄主的手上。”
　　江鄂一怔，想起当日在逃亡中季独酌也一定要找回自己的扇子。这个人做事，果然从来都有原因。
　　他转头向如陌望去，东风山庄的庄主眼皮微垂，修长的手指落在扇面上，嘴角竟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有的笑容，又苦涩又幸福。
　　当年他们还是小小的少年人。
　　山庄里初次相见后，回雪就一直视他为敌，两个人从文韬比到武功，再从武功比到喝酒。如陌不言不语，在最后的关头用身高压倒了天生矮小的回雪。
　　那个人一直不服气，各种各样的办法都想尽了，梳高头发，垫高鞋子，最后养成了只要同他说话必定要蹲在房梁上的坏习惯。
　　抚着扇面的手指猛地绷紧。如陌深深的吸了口气，将扇子递给身后的随侍。重阳接过了，放在手心，一簇火焰从他掌心蹦出，那烧不掉的扇子此刻轻而易举的化成了灰烬。
　　如陌一直垂着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眼角细长，眼中瞬间戾气大胜：“你要我做什么？”
　　扇子遮住季独酌的嘴唇，吐两个极轻极缓的字：“杀——人——”
　　拜别东风山庄的庄主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季独酌抬手遮住眼，总觉得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
　　“季楼主。”
　　季独酌停住脚步，江鄂赶上来。
　　“嗯？”
　　江鄂唇角含笑，伸手在他颈子上抚了抚：“你这里流血了。”
　　季独酌伸手去摸，脖子上正好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微微一愣，便明白了，于是也一同笑了起来：“小虐怡情，其实早上时我被咬的蛮舒服的，你不用介意。”
　　自然换来一记冷眼。
　　江鄂瞪了他片刻，抬起手，为他拉好松垮垮的衣服。两个人目光一撞，额头便贴在了一起。江鄂单手环住了季独酌的腰，轻轻吻了下去，可怜的聂长老吓的急忙转身。
　　呜呜，为啥涉江那个潘金莲就不能这么温柔一次啊……
　　“聂长老，好了好了，转过头来吧。”
　　过了半晌，这才听到自家楼主的吩咐，他小心翼翼的望过来，只见自家楼主的嘴唇脸颊都透着几分湿润的红，如同被雨打过的桃花，急忙又别过头。
　　这两个人真是不知道含蓄是何物！
　　甜甜蜜蜜的过了五天，汉江会的人一看到这两只就长针眼。连流水走过他们身旁时，都诚心赞一声：“贤弟，你居然和江鄂关系这么好，我真佩服你。”
　　“过奖过奖。”季独酌敲着棋盘，笑的眯起眼缝。棋盘之上，权谋连环，三百六十一格上机关算尽，为求一个终局。啪的，放下一枚黑子，向同他对弈的江鄂笑道，“江大侠，你看，江家小哥哥羡慕我呢……”
　　流水急忙点头附和，顺便捧起一碗安胎药仰头灌下。
　　被彻底炮灰了的江大侠孱弱的扶住墙，默默祈祷天上打下个雷劈了某个妖孽，那盘棋，他输的彻头彻尾。
　　七月十四日一天的鸡飞狗跳之后，果然同季独酌先前所说一样，风筝重新复明，睁开的眼睛里除了黑还只有黑。江鄂沉默的看着，冷笑起来。
　　悄悄的试探了去，如他所料，只有江流水才会被他骗。这个人，绝对是有故事的人。
　　“你给二公子开的药究竟是什么的东西？”
　　没有茶，不能喝酒，某人咬着茶杯品着白水，眼泪汪汪：“如你所见，安胎药。”
　　“那风筝的眼睛……？”
　　季独酌抹掉眼角的泪，神神秘秘的凑过去，低声说：“你以为东风山庄是吃素的么？”
　　手指轻轻在季独酌头上点了一下，江鄂无奈：“我说，你现在该告诉我风筝究竟是谁了吧？”
　　眼珠子咕噜一转：“他不是江鄂你最近看上的对象么？”
　　江鄂双手环抱，玩味的看着他：“……嗯？”
　　于是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既然你已见了东风山庄的庄主，我也该坦白了。”季独酌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出一个名字。
　　江鄂眉头皱了一皱：“回雪阁主？怪不得，怪不得……他果然没死在十三年前那一战里。”
　　他这个反应到是出乎季独酌的意料：“咦？你不吃惊？”
　　手在季楼主的肩膀上拍了一拍，江鄂无奈的摇头：“季楼主啊，难道你不觉得风筝笑起来很像一个人么？”
　　“谁啊？”
　　“你。”
　　急忙摸上自己的脸：“怎么可能！本楼主明明是又知性又纯洁的笑容，你怎么能用他那种一看就很假的狐狸笑来形容我！”
　　一直跟在季独酌身后的聂平仲转过脸。
　　江鄂摊开手。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季独酌一介文弱公子也能爬上风雅颂之主的位置，其实是有原因的。
　　季小楼主咳嗽一声，努力用他的人格魅力努力扭转四周的诡异气氛：“江湖上盛传白衣回雪跳崖身亡，实则不然。其实他厌恶自己满身血腥，淡出江湖，隐居在风陵渡的天陷，你家二少爷三年前无意间落入天陷，才会招惹上他。”
　　说到“招惹”二字时，季独酌的脸色上带了些戏谑。
　　“那他的双目和记忆……？”
　　“若要比残忍，我始终比不过他。他用了三年让自己变成瞎子，又用了五年让自己忘记过去。这样的人竟会随着你家二少爷重回江湖，你家二少爷确实魅力不凡。”
　　江鄂笑着摇头：“说实话，输给他，我还真是不服气呢。”
　　季独酌一愣，望着他的笑容，慢慢展开扇子，也跟着笑起来。
　　用了过晚饭，有个梳小鬟的丫头来请，说是二少爷要江鄂现在去见他。江鄂心下几分诧异，望向季独酌，那人却难得的别开了眼。
　　怎么看，都觉得有阴谋。
　　哎，哎，哎，罢了。
　　跟着丫鬟一路绕过雕梁画柱，越走越奇怪，这路竟是一路向内室走去。那丫鬟在一间房间站定，房前赫然一行字“桃花流水杳然去”，正是江流水的卧房。丫鬟指着房门说：“二少爷就在里面，请进。”
　　推门入内，只见水汽弥漫，除了一具屏风，不见半个人影。江鄂心头疑惑，正要开口，身后吱扭一声，他急忙转身推门，木门却已从外面锁上了。有人在门外笑：“江大侠，江家小少爷他生性单纯，你要是不用点狠绝手段，他绝对不会注意到你。”
　　笑声清脆，说不尽的戏谑。
　　江鄂一个头变两个大，正要骂他，忽听屋内屏风后面咚的一声响，来不急再说别的，赶忙冲了过去。
　　屏风的那边燃着一只轻烛，流水□着身体趴在地上，身旁一桶打翻的洗澡水。
　　江鄂俯身抱起他，那人的面颊反倒轻轻蹭了上来，细弱如春雨落地的声音在耳边叹息：“热……”
　　只要一眼，就猜的出是谁的杰作：“季！独！酌！”
　　窗棱上倒影着他一袭剪影，扇子半开，笑声里风流无限：“江大侠，咱们可说好了。我帮你成全这番美事，你要如何报答我？”
　　江鄂气的哆嗦，怀中那人张开眼睛，含着水的双瞳迷茫的望着眼前人，黑色的发垂落肩膀：“好热……”
　　江鄂横抱起流水，把他放在榻上，刚要离开，那人又缠了上来，湿漉漉的身体摩挲着他的身体，□的双臂也绕上了他的肩头，江鄂身下忽然一硬，喉咙顿觉干涸。他一惊，这春药着实霸道，自己竟然也在不知不觉间也着了道。
　　“姓季的，你下的究竟是什么药！”
　　那人手中的扇子晃了晃，笑声依旧：“江大侠，你摸摸自己怀中。”
　　上下一摸，怀中无数个从季楼主那里打劫来的小药瓶，唯独少了一只“□不曾缘客扫”，竟是不知何时被他偷了去。心念一动间，想到那日漆黑的地道中，自己的手顺着某人的大腿摸上去，不需要回忆，那肌肤的触感早就刻在心头了。
　　季独酌会用他柔软的唇舌舔过江鄂的喉结，然后半是调侃的说：“季独酌身躯柔弱，江大侠你要怜香惜玉啊……”
　　下半身热的发烫，江鄂已是欲哭无泪，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他深吸一口气，扒掉缠在身上的流水，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门口，砰的一声，用力踹开大门。
　　门外的那人显然没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手中一直摇晃的扇子滞了滞，忽然捧腹大笑：“你啊你，好一个柳下惠啊……”
　　江鄂瞪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对丫鬟吩咐了声“去请风公子来见江二少”，季独酌便追了上去。
　　江鄂只是闷头前行，季独酌抬头望向夜空，笑道：“说真的，若能与江二少共侍一夫，这是季独酌多少年修来福气啊。只是不知二少他，在床上是不是放的开……”
　　前面那人行走的步子忽然停下，三尺外可见一双燃着怒火的眼。
　　“做什么？”手腕猛的被攥住，江鄂不发一言，沉着脸，手臂用力，把他推进花丛中的一座假山中，“江大侠，你……”
　　话未说完，嘴已经牢牢的封住。滚烫的舌头闯了进来，狠狠的纠缠着他的舌。身体撞在假山上，手腕被扭到背后，季独酌疼得几乎不能呼吸。
　　江鄂抬起头，眉头拧的死死的：“还记得我在地道里说过话么？你再如此胡作非为，总有一天我会把那瓶春药用到你身上去。”
　　刺啦。
　　空旷的夜里，青色薄衫被撕开的声音无限放大。
　　想要抗议，嘴唇已被重新堵住，那人拉开他一条腿，不做半点润滑就冲了进来。扇子掉落在地，季独酌望着幽暗的假山洞穴，心头堵的难受——他，终于恼了么……？
　　痛感顺着脊梁骨涌上喉痛，疼的浑身抽搐，□不禁一缩。
　　江鄂啃着他的喉咙，感觉到那里的收紧，□一挺，便连根没入。
　　“啊”的一声，季独酌疼的叫了出来，脏器似乎被顶的错了位，□的后背已被假山的石头蹭破了皮，随着那人一波波的顶入，疼痛无处不在。
　　后面有点湿，做了多少次，竟是第一次流了血。
　　江鄂单手撑起季独酌的下巴，把他的头抵在山石上，充血的眼球瞪着他：“若是下次你再这样，我就让你死在床上。”
　　泪水慢慢把眼睛模糊掉，多少藏在心底的痛苦一点点涌上来，只觉心神俱疲。张开口，一口狠狠的咬住江鄂的肩膀：“江大侠，你有我，所以不许你再想着别人。江流水也不成，风筝也不成，谁都不成！”
　　黑暗中，听到那人似乎叹了口气，紧接着，嘴唇落下来，吮吸紧的让人无法呼吸。体内的□也变的缓和了。心中一阵酸涩，手指紧紧的抠在江鄂的肩膀上，季独酌哭红了眼睛。

　　外传永相随

　　吱扭一声。
　　江鄂卧房的门被推开，早就候在里面的三个人急忙站起来，叫道：“楼主……”后面的话未说完，三个人都住了口。
　　他们那个总是语笑如花的妖孽楼主此刻被横抱在怀，身上裹着江鄂的外衣，露出半个脑袋，伴着低低的抽噎声，顺从的枕在江鄂肩头。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猜不透发生了什么事。
　　江鄂望了他们三人一眼，除了早就认识的涉江和聂平仲外，还有一个装扮落魄的书生。他微了一愣，便回过神，把怀中的那人放在床上。
　　刚要抽手，袖子便被抓住。
　　“……别走。”
　　江鄂叹了口气，搂住了他，向三个化成石像的人使了个颜色。亏的涉江见识广，咳嗽一声，招呼着另外两个人退出了房间。
　　无情无欲风雅颂，看来，这风雅颂之主的位置，真的是要易主了……
　　天明时起床梳洗，季独酌望着镜中自己那双红眼睛，想到前一夜被做的哭着求饶还不肯放对方离去的自己，脸色变了又变。啪的，扣上镜子。
　　——耻辱。
　　江鄂斜靠在床头，衣衫半开，轻笑不停：“哭哭啼啼的季楼主，实在是美味。”
　　季独酌回过头来，脸比锅底黑。
　　“你为什么不去死！”
　　“我不是要嫁入你家洗衣做饭奶孩子么？我若死了，你怎么办？”
　　“……混账！”
　　一个茶杯照头扔来，轻巧巧的便接在手里，某人一击不成，立刻明白双方势力悬殊，冷眼一翻，抬腿往外走。江鄂转着茶杯，见他双颊犹带□的嫩红，却气哼哼的整衣出门，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于是俯下头在茶杯上亲了一亲。
　　定情信物么？
　　收了。
　　避了一天，懒得见他。
　　下午调戏了一下江家二少，又捡了些奇闻异事说，逗的他睁大眼睛崇拜的看着自己，这才心满意足的收手。这孩子虽比他年长半岁，但和他这种多年勾心斗角的人不同，心思单纯。悄悄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忍不住叹气。
　　昔年回雪阁主杀戮成性，如今遇到了他，只怕会惹的这个单纯的孩子为他肝肠寸断了。
　　见他叹气，流水立刻问：“怎么了？”
　　季独酌嘴角含笑：“其实，此次来，我是向你辞行。”
　　“辞行？”
　　笑着点头：“是啊，我离家时日太长了，也该回家了。”
　　流水的眼皮垂了下来。虽是短短几日的交谈，但是在他心中，对这个谈笑风生的大夫贤弟早有了格外亲切的感觉。
　　“那，什么时候再来看看我吧。”
　　“什么时候再说吧。”季独酌点头，“不过我走的时候，可能会从你身边带走一件东西。”
　　“……咦？”
　　“一件你不要，我却视之为宝的东西。”
　　缘分二字，果真天定，半点强求不得。
　　若把冷面无情的风筝推给自己，多半只会是一场噩梦。
　　芭蕉滴露，芙蓉含笑。不知不觉中，走在石子路上的孤单脚步声渐渐变成一对，季独酌回过头，看到身后江鄂正笑睨着他。
　　心头一暖，竟然低了头。
　　那人走过来，把他拉进怀里，肩膀宽厚。季小楼主鼻子一酸，全然没有之前在江二少面前喋喋不休的架势。江鄂亲了亲他的头发，轻声说：“多谢你视我为宝。”
　　夜里寻了个借口，躲开江鄂。不过喝了半盏茶，涉江便推门而入，除了厚厚一跌文件，还带了个高挑黄衣姑娘。随侍在旁的聂平仲心头一颤，望向某楼主，那人则只是笑了笑。涉江从怀里拿出无数个小瓶子，用小拇指在瓶子里分别挑了一点出来，抹在那黄衣姑娘的脸上。
　　慢慢的，一张冷如冰玉的容貌浮现在黄衣姑娘脸上。
　　扇柄一指：“你看她像谁？”
　　聂平仲大惊：“如……”
　　“这张脸，确实是东风山庄如陌。”扇子摇开，“回雪阁主如今化身风筝，要逼的他承认自己的身份，只有他当年的老姘头如陌出场才成。你家楼主权小言微，请不出如陌色诱，只好找个姑娘假扮了。”
　　吃惊之后，聂平仲忍不住忧心：“可是楼主，你这样做，主家怎么可能不知道？主家又怎么可能放任不管？要知道，回雪阁主毕竟是家主的亲弟。”
　　扇柄在聂平仲肩头一敲。
　　季独酌笑起来：“我做事，你放心，我早就请了救兵。”
　　“……原来……原来楼主那日你邀请东风山庄庄主如陌，竟，竟是为了阻止主家的人……”聂平仲痛苦的捂住脑袋。风雅颂好歹是燕山贝家的下属，插手回雪阁主的事也就算了，现在又请主家的世仇出面帮助……只怕以后不好向主家交代。
　　啪。
　　涉江捏碎了手中一只小瓶，红色的胭脂顺着指缝飞散一地，她望着掌心的红色，低声说：“楼主，你是拿命去换江流水的幸福！”
　　“……回雪阁主喜怒无常，我能没帮他留住江楼月，总要帮他留住江流水。”
　　“可……”
　　季独酌皱起眉，沉声道：“涉江，我是楼主。”
　　涉江咬住了牙，轻轻点头：“是……”
　　七月二十一日，汉江大会，一扫之前的阴霾，江上一片沸腾。
　　有赤身裸体的船工拉纤，季独酌手托下巴看的目不转睛、口水滴答，不禁摇扇长吟：“身抱着莺莺燕燕，三宫又六院。斜睨着人间的妖艳，散尽了阿房殿。扇子挑起那桃花面，道最是风流堪羡，尽天下轻狂几番！且唤我爬墙的——季散仙。”
　　他吟的欢乐，江鄂便在一旁笑他：“要看裸男人，不如去澡堂，环肥燕瘦，包君满意。”
　　澡堂子里一根根软黄瓜晃来晃去，说是凉粉还差不多，哪来半分美感？！季独酌鄙视某人的品味，只对着那些纤夫真诚的赞道：“他们的老婆真性福！”
　　“你不性福？”
　　江鄂把他拉进怀里，右手刚摸上他两腿之间，就被一柄扇子撑开了脸，某个妖孽脸色酡红，大声说：“滚！”
　　可爱非常。
　　忍不住又拖进船舱里性福一番。
　　再出来时，白天的庆典已经结束，江上燃起了星星渔火。江鄂要负责晚上的安全，便帮某人拉紧了衣服，嘱咐道：“等我回来。”
　　季小楼主别别扭扭的应道：“……好。”
　　仍旧不放心，还是叮嘱：“不许喝茶。”
　　急忙点头。
　　“不许偷喝酒。”
　　沉默了一阵，才勉强动了动下巴，示意他知道了。
　　是在太可爱了。
　　江鄂叹口气，又把他裹在怀里亲了亲，这才放开。刚要离船，袖子便被抓住，季独酌满脸不悦，江鄂温柔的看着他，他别扭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你要多珍重。”
　　“说什么呢，搞的和生离死别一样。”
　　季小楼主笑着睨他。
　　江鄂怔了怔，忽然忆起今日就是季独酌所说风筝恢复记忆的日子，他用力握了握那人的手，这才转身离去。

　　外传永相随

　　望着他逐渐消失在江上水雾间的背影，季独酌站起身。江边鱼鹰盘旋，灯火通明，暴风雨的味道已在空气悄然弥散开来。
　　有个穿着落魄的书生在他身后站定，轻唤了声：“楼主。”
　　季独酌转过头，望着眼前的青年，淡淡的说：“你叫花百醉，我叫季独酌，我们名字里虽然都有酒，可惜我们注定没办法一起喝酒，不如，陪我下棋吧。”
　　书生便笑：“喝酒乱性，下棋修生，还是下棋好。”
　　砰——
　　第一颗烟花在天空中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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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中白色的棋子敲落，季独酌望着眼前的人：“你恨我么？”
　　落魄书生摇头。
　　握着棋子的手紧了又紧，季独酌别过头：“我明知你一家都是被回雪阁主灭门，却把你栓在身边，只为了今日不给你杀了他机会。”
　　黑子坦然的落在棋盘上。
　　“我要杀他有一百种方法，并不急在今朝。”
　　“我们不如赌个输赢？若我赢了，你就当风雅颂的颂长老。”
　　“若楼主输了呢？”
　　“你来当楼主，我来当你的颂长老。”
　　“无情无欲风雅颂，说实话，无论是输还是赢，听起来都是我吃亏。”
　　“胜败不过一念之间，你就随缘吧。”
　　砰——
　　第二枚烟花在龟山顶散开。
　　山顶的汉江会众人望着天上的烟花，酒也正喝到兴头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江流水喝干一碗，目光痴痴的望着风筝，许下一个一生一世的诺言。
　　“我陪着你，天涯海角也好，刀山火海也好，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有我。”
　　风筝笑着摇头：“和安陆的仇，你不报了？和燕山贝家的仇，你也能不报了？”
　　江流水竟无言以对。
　　他抓着酒碗，把头埋进了胳膊里。有人上前解围，说是二少爷喝的醉了，又送了他回屋。风筝淡淡的看着，没有挽留。
　　映在酒里的烟花散去，黄衣的女子飞旋入场，狭长斜飞的眼睛，樱桃色的嘴唇，冰冷的容颜，像极了记忆深处的那人。不愿想起来，又不能不想起来。呼吸瞬间变的艰难，他唯有逃一样的退了宴席。层层叠叠的回廊之间，那女子悄然的跟来。
　　真是已经无处可逃了。
　　风筝痛苦的捂住头，任那女子缠了上来，世界在一夕崩溃。
　　罗衫褪尽，玉骨冰肌。
　　其实，其实……
　　很早以前，你就想这样对他了吧？
　　悲哀的歌声自远处而来，曾经青梅竹马，曾经患难与共，到如今再见时已是兵戎相向。歌声冲破山峦丘岳，盘旋绕梁，凡是听到歌声的人，心头都涌上一阵苦涩。
　　东风山庄的——天魔摄魂音。
　　砰，砰，砰。
　　无数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一时间，天连水，水连天，天水之间光明璀璨，浮光曳影，分不出人间天上。烟花散去，世界重归黑暗，一世繁华，瞬开即败。
　　十七名青年从山下赶向龟山，他们来自燕山贝家，现在要赶往汉江会。山下渔火摇曳，山上竹林沙沙作响。他们脚步轻盈，足尖点在树叶上，一纵便是丈余。
　　“……好轻功。”
　　黑暗中，有人沉声赞了一句。
　　十七名青年为首之人做了个手势，拦下他的伙伴。指尖轻抬，一枚绛红色的贝壳从指尖弹出。嗤的一声，没入竹林间便再无影踪。那人眉头微皱，冷声喝道：“谁！”
　　山风吹过，竹影明灭。
　　半片竹叶飞旋而下，无声无息的落入一只修长的手掌中，在那只手掌中，还有一枚贝壳。能够接住燕山贝家暗器的人，整个江湖上屈指可数。十七名青年各自后退一步。黑暗中，一人身着黄衣缓步而来，发长九尺九，逶迤在地，犹如地锦铺散蔓延。
　　“如，如陌……”
　　那人昂起头，眼中杀意如冰：“要上龟山，也要先过我这关。”
　　——季独酌做事，又何曾有过纰漏？
　　一盘棋下了不过须臾，便分了输赢。
　　季独酌看着对方溃不成军的黑子，叹道：“我生平自负，最厌失败，若比进退自若，真是不如你看的透彻。这棋，我是听天由命，你却尽力一输。”
　　“我虽是聂平仲的知交，可我不想替你当什么楼主，不想学什么无情无欲，更不想你来向我废话。不但要输给你，还要输的彻底。”落魄书生干脆利落的收拾棋子，“棋上输了，自由反而赢回来了。这盘棋，下的值。”
　　二人相识一笑，季独酌向远处招手：“让你们等的久了，出来吧。”
　　两名小厮打扮的人从林间中走来。
　　“七表少爷，主人有请。”
　　扇子轻展开，扇面上一副江山万里图，季独酌笑道：“我若不肯去呢？”
　　两名小厮面无表情，仍旧只是说了一句：“七表少爷，主人有请。”
　　声音决绝，由不得半分反抗，季独酌叹了一声。
　　前脚刚迈出船舷，身后的花书生忽然冷声问道：“季楼主，你当真甘愿为那江鄂的老情人去送死？”
　　季独酌愣了愣，忽然噗嗤一声笑。
　　“我愿。”他低声说着。
　　“糊涂！”
　　“既然聪明一世，那么偶尔也该试着糊涂一下。”他从容的摇了摇折扇，才转头向那两名小厮道，“跟你们去倒是可以，不过刚才你们也听了，这位花书生不肯替我打理风雅颂，我若有半分差池，就只能叫你们家主人再寻个楼主给涉江。”
　　他说罢，眼神望向那落魄书生。那人不用饮酒，已醉了七八分，双目一合，脱去布鞋，蜷卧在船头，好一副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架势。
　　比自己来的洒脱，也比自己更加决绝。
　　忽然好笑，嘴角动了动，却再也笑不出。
　　江鄂啊江鄂，你伴我三年，我便逆天而为，破开回雪阁主的心结，为江流水求的一个机会，也算是不负你的情意了。
　　长叹一声，掀开衣摆，靴子踏上岸边，随着两名仆人离船而去，回头时，最后的烟花在划破夜空，如同一颗流星，灿烂之后消于无形。
　　这场狩猎回雪阁主的好戏，终于，粉墨登场。
　　白色的身影穿过夜空，涉江轻轻旋开六角香炉，倾身一吹，散魂香的香灰向风筝飞去。二十日销魂丹，一夕散魂香，单独用不是毒，配在一起又是毒，只要吸一口，便叫人心智错乱，产生幻觉。
　　淡淡的烟雾笼在风筝身侧，真气不济间，他脚下的步子一个稳，人已从纵跃的树枝间摔落在地。望着摔落在地的回雪阁主，涉江轻轻叹了声：“楼主，你为他不惜得罪主家，可是你……”
　　她说着，在黑暗中隐去了身影。
　　就如同季独酌计算中的一样，今日巡夜的江鄂果然听到了动静。他见是风筝，待要再次上前，却被一只手拦了去。
　　抬眼去看，乃是之前吟唱天魔咒的重阳。
　　少年淡淡的看着倒在地上呻吟的风筝，像在看困笼中的野兽，嗓音里透出了些许不忍：“他中了风雅颂特制的迷香，又听到了我的天魔摄魂音，哪怕武功再高，此刻只怕已陷入了幻觉。”
　　江鄂一怔。
　　“他生□血，会在幻觉中满足杀欲。你现在过去，只怕会无故受伤。”名唤重阳的少年摇了摇头，“若以他过去的性子，断不是如此轻易便会被暗算，怪只怪他偏不肯正视前尘，要去装什么善人。”
　　不过几句话间，冷汗已从风筝额头簌簌落下，前一日方下过雨，地上的泥水污了他一身白衣。他捧住头，疼的在地上打滚，大口吞咽着地上的污泥，却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江鄂心有不忍，别过头去。
　　重阳凝视了他一阵，不禁莞尔：“你心肠这么软，还总要装出一副坏人模样，小心吃尽苦头。”见江鄂脸色有些挂不住，便笑了笑，又道：“难道你不觉得只有承认自己的肮脏，才能真正变强么？”
　　江鄂哑声，沉吟片刻，方要作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重阳，你对他说这些做什么？”一人黄衣长发，自竹林深处缓步走来，衣摆处几点血迹，似是一株妖娆盛开的红梅。
　　重阳走过去，俯身为如陌抖了抖衣摆，衣上那些血珠儿便一颗颗浮起来，骨碌碌滚落在地。见他衣裳再没有污迹，白衣少年这才露出满足的微笑，躬身退到他身后：“庄主，回雪阁主他……”
　　“他不是回雪阁主。”
　　冷冷的瞥了风筝一眼，如陌眼露不屑。当年那个白衣飒沓的回雪阁主早已在天陷下面死的干净，烂的连骨头都化作脓水了，剩下这个，不过是摊垃圾。
　　他一声冷笑，转头向江鄂问道：“你可喜欢那姓季的傻子？”
　　江鄂微愣：“自然是喜欢。”
　　“既然如此，你现在去，还赶的上替他收尸。”
　　江边风吹荷叶，荷香阵阵。
　　江鄂手握长剑，茫然的站在江边，两人一同坐过的船还栓在岸边，那人却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船上放着一壶白水，还有一盘残棋。白子劫杀正盛，黑子败如山倒，权谋连环，弃子连连，三百六十一格上机关算尽，不过也只是为了一生一次的唯一一个终局。
　　人已去，棋微凉。
　　江鄂摸着棋盘，猛地一掌击出，砰的，棋盘碎裂，棋子散落一船。
　　“季，独，酌，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
　　他撑在船舷，艰难的喘着粗气，心头一阵气血翻涌。一名女子他在身后翩然站定。他回头，看到涉江泛红的眼眶。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却只瞒着他一个。
　　只为，他是应在他身上的一个死局。
　　涉江心有不忍，转过身去，轻声的问着：“你可要见他？”
　　“自然。”
　　“哪怕死无全尸？”
　　江鄂啐掉嘴里的血沫，冷笑道：“不怕死别，只恨生离！”
　　涉江便垂了眼睫。
　　“那好，你随我来吧。”
　　纤细的手指一捻，点燃了一盏牡丹灯笼。灯火萤绿，烛心随风摇了摇，无数蝴蝶扑簌簌自烛心飞出，江鄂只觉眼前春波碧水，神智慢慢的散了。
　　幽黑色的世界里，慢慢呈现一星光芒。
　　江鄂张开手，握住那星光芒，光芒却从他指尖流走。他觉得心里很难受，就追了上去。时间仿佛已经静止，当他走的慢时，那光芒就停下来等他，当他走的快时，光芒也跳跃起来。他如同行尸，只会随着黑暗中这一点细小的光，走过平原沼泽和沙漠，没有一刻能够休息。最终，来到一片白雪茫茫的世界。
　　一顶软轿从黑暗中出现，轿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谁。
　　他是谁？
　　江鄂不停的询问自己。
　　轿里有人用温和的声音问道：“前面是怎么了？”
　　轿外另一个人回答：“是个醉汉。”
　　江鄂转身望向身后，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又多出一丝光明。一个胡子拉茬的男人抱着酒壶倒在积雪中，风雪盖住了他一半身体。
　　麻痹的心头瞬间一跳，似乎漫长的奔波终于有了归属，温暖的热度流过全身。几乎是用扑的，他冲了上去，身体穿透轿子，攥住了轿中人的手腕。
　　那人轻轻抬眼。
　　眼角上挑，睫毛细长，倾尽三千世界也描绘不出的风流。
　　他便攥住他的手，引他离开轿子，来到醉汉的面前，又亲自教他如何抚开雪，如何探那醉汉的呼吸。醉汉终于伸出手，握住了那人的手腕。
　　当时关山夜雪，为一个注定要失去的人来到他的身边。千般阴谋算定，却未曾算出，终究有一天，他也会离他而去。
　　就像掌心留也留不住的那星光明。
　　江鄂跪倒在地，头埋在腿间，眼泪轻轻落下。
　　有人问：若再有一次，你可还愿与他相识？
　　是的，我愿。
　　以群山为枕，以密林为席，花前月下，与他逍遥自在的过一辈子。
　　双眼突然睁开，数十只火把把整个黑夜照的如同白昼。他横躺在地，四肢麻木。在人群的包围之中，那一袭青衣背对他跪着，正在缓缓俯身下去，叩了一个头。
　　心头猛地收缩，张了张干渴的嗓子，刚唤了一个“季”字，就有人走过来，在他腰踢了下。他腰椎巨疼，后面的字被生生噎回去，一丝鲜红的血自嘴角流下来。
　　而季独酌似没听到，声音里有了难得郑重：“家主。”
　　有一人身着绛红，转身过来，火把照亮他一团和气的脸：“表弟，我之前有托付小奴嘱咐过你吧？回雪阁主的事你不要管，你也管不得。”
　　季独酌只是跪着，可以看到他的手指攥成一团：“……是。”
　　红衣人便皱了眉头，忽然间，大声道：“而你呢？！你引了东风山庄的人杀了家里十七名护卫，汉江会的人命值钱，家里的人命就不值钱是不是？！”
　　江鄂心头一动，从这个方向，可以依稀看到他倔强的昂起了头。
　　“其实家主在意的根本不是十七个护卫的生命，而是回雪阁主被我逼的恢复记忆自残双目吧？他想做个逃避一切的人，你这个哥哥便依着他。如今他一切都想起来，无法面对自己当年造下滔天杀孽，自残双目谢罪又有何不对？！”
　　“放肆！”
　　红衣人大喝一声，四周的火把的火焰随之摇曳起来。
　　江鄂手指抓着土地，指甲陷紧泥土里，心头越发焦急，似有一把烫过五脏，烧成一团。
　　那人又转了头过去，沉声问道：“你妄自胡做，如今，打算如何收拾？”
　　任是季独酌巧言善变，此刻也只是咬住了牙，不发一语。
　　“季楼主，你还想抗命不成！”
　　手指抓紧土地，江鄂大喝一声，突然纵身而起。阴寒彻骨的冷剑出鞘，犹如一道闪电，直劈那红衣人。
　　红衣人眼睛未抬，手指凌空画了一个圆。
　　一股巨大的剑气破空而来，江鄂只觉骨头都被碾成了齑粉，当啷一声，长剑落地，身体重重摔到地上，哇的，泼墨般喷了口血出来。
　　几点鲜血染上季独酌的青衣，犹如盛开的梅花，他身子一震，叩头下去：“季独酌罪孽深重，理当处死。”
　　红衣人无声的转过身去。人群中有人捧了一个盘子走上前来，盘中一只玉制酒壶，一只玉制酒杯。
　　季独酌笑起来，笑着捂住了头。
　　“原来是鸩酒。”笑罢，再次俯身，“谢家主留我个全尸。季独酌一世风流，若是死的太难看，确实与我的完美主义相悖，如此，最完美不过。”
　　“季独酌！”
　　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虽然吼的厉害，却明显中气不足。季独酌置若罔闻，掀开衣摆，从容不迫的站起来，向捧酒之人走去。
　　方才一击已经用了所有气力，江鄂趴在地上，靠着手指的力气向前爬了一步，而那人已经走到酒壶前。
　　心头如撕，他大喊：“不要喝！”
　　那人伸向酒壶的手滞了滞，叹了口气。
　　“江鄂，是我负你。”
　　“一句辜负就了结了么？！混账！”他大喊，挣扎着再爬了一步，有人喝道“放肆！”拔出刀子插入他的手掌，把他的身体钉在地上。
　　手掌传来连心的疼，鲜血顺着刀刃汩汩流出，江鄂用另一只手去拔那把刀子，鲜血顿时喷溅而出，然后腿又被人用刀穿透，钉在地上。
　　“够了！”
　　季独酌大吼一声。
　　他转过身来，青色的衣摆似有云生。
　　扬起了眉，他大笑：“不就是一壶酒么！我这一辈子什么酒都喝过，就只这毒酒的味道还没尝过，岂非此生憾事？”
　　说着，将壶嘴含进嘴里，闭上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
　　江鄂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四肢冰凉。眼角泪水落下，他嘶声力竭大喊——
　　“姓季的，我会恨你的！我会恨你的！”
　　季独酌咽下毒酒，嘴角扬起一个笑。
　　——那你就恨吧。
　　被血染成鲜红的手掌去拔插在腿上的刀，却怎么用力，都再也无法拔下来。说什么护他一生，说什么再去陪他一起吃霸王餐，说什么一起逃家闯江湖，到头来，不过一场空梦！
　　江鄂，你只是说的好听，根本没有半分实力！
　　一拳猛击在地。
　　他如一头濒死的野兽，只能俯身在地，任人嗤笑。
　　“杀光你们，总有一天我会杀光你们。”
　　燕山贝家的家主用不屑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冷声说：“我等你来杀。”
　　泪水打湿泥土。
　　江鄂趴在地上，只剩下祈求：“不要喝，不能喝，我求你……”
　　当啷。
　　酒壶掉落在地。
　　季独酌向来自负的眼神里，浮起说不清的悲伤，他慢慢跪倒在地，轻笑起来：“我已经喝了，江大侠，你说晚了……”
　　他说着，声音慢慢变低，脸上浮了一团酱色。
　　第一口血呕出来。
　　然后，第二口血也呕了出来。
　　血色黑红。
　　江鄂不再挣扎了，像是死了一样，他趴在地上，就这么安静看着季独酌躺倒在地，再也不动。
　　血液从心口流向四肢，再从他的手指和小腿流出来，浸透黑色的泥土。
　　不知不觉之间，四周的人都散了，他们临走之时仁慈的扒掉插在江鄂腿上的刀。卸掉束缚的江鄂几步爬过去，搂住了季独酌的身体。
　　漆黑的发绕过指尖，披散肩头，他会说你看，这粒莲子里有一枚苦芽，这就是他的心。他会说，江大侠你嫁进我家洗衣做饭奶孩子吧。他还会一脸幸福的看着他做的菜，说着，你养我吧。
　　江鄂抬头看着苍天，黑夜变成白天。
　　度过了白天，又是黑夜。
　　只要不睁开双眼，便永远是黑暗。
　　心头破了一个窟窿，再也没办法补全，泪水悄无声息的流下来。昔日的二少爷消失在记忆中，江楼月死在安陆手上，现在，终于轮到你了么？
　　说着一生一世，说着永不相负，却又要把他无情的推给别人。季独酌，你这个骗子！
　　他想了想，抱着怀中那人，移动过去捡起那壶酒。摇了摇，竟还有半壶。他的嘴角终于有了笑容。
　　把壶嘴含进口里，一仰头，喝干了剩下的酒。
　　那一日，在花月之中，他摆了两只酒碗，一只他自己用，另一只空荡荡的放在对面。二少爷说要用，他不给，非要将自己用过的那只塞过去。
　　只有他知道原因。
　　因为那只空碗，是留给季独酌的。
　　江鄂闭上眼睛。
　　你这个，傻瓜啊……
　　然后，酒壶忽然落地。
　　江鄂猛的睁开眼睛。
　　——这酒壶里，装的并不是毒酒，只是普通的酒！
　　血液瞬间流回心脉，他颤巍巍的把手掌按在季独酌的心口上。
　　一切，或许还来的及。
　　……
　　……
　　黄河岸边。
　　“十三年了……”
　　风筝捂住失去瞳子的眼睛，指尖的泪水潸潸而下。
　　风陵渡的客栈。
　　“已经十三年了么？”
　　如陌抬起头，望着远方升起的第一缕阳光，手腕上的佛珠忽然断落，珠子散落一地。重阳走上前来，为他披上一件外衣。
　　龟山汉江会。
　　“我等着你……”
　　流水躺在床上，做一个不愿醒的梦。
　　而这里。
　　季独酌靠在江鄂怀里，虽是虚弱，却仍旧没心没肺的笑起来：“江大侠，以后的日子里，麻烦你放心的嫁入我家洗衣做饭奶孩子……”
　　黑色的眼，斜挑的眉尾，在太阳落下之后月亮升起之前。
　　江鄂泪如雨落。
　　时间，终于在这一刻画上终点。
　　有些人的故事已经结束，有些人的故事还将继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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