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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关系  第一章

　　　　
　　他说，人活著，最重要的是呼吸。
　　俩个人在一块儿，就要你索著我的，我抽著你的，彼此纠缠著对方的空气。
　　他说这话时，刚满十八岁，叼著一根烟，深沉地望著晕红的夕阳。
　　他说，王枫，我俩就是其中一个死了对方也活不成的那种……呼吸关系。
　　
　　午夜时分，我拖著一身疲惫，压低著头，缓缓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餐厅厨房的油烟味浓浓地留在我的衣服上，至今我还无法适应这一股味道。
　　我拍拍左右两只袖子，恨不得一道风吹来把这恼人的气息带走。
　　正当我这麽思索著，就益发无法忍受这种油烟味，我那严重的洁癖又犯了。
　　我随意站在一堵墙面前，看著热闹的台北街头，霓虹灯一盏一盏熄灭了，很好，我就喜欢这种乾净的城市，喧嚣渐渐止息了，人潮一一散去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拐进一条暗巷，微黄的路灯拉出我的身影，细细长长，我摆动著手从裤带里掏出钥匙，门扭开，伸手把信箱里的垃圾广告宣传单全部捏出来，随手一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後，我看见了那张便条纸。
　　小小的一张字条，被我揉成一团，裹在一堆广告单中，露出下缘一角。
　　那是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样式，上面有我亲自设计的图案。
　　我怔了怔，手微微颤抖著，拾起那张杂乱的便条纸。
　　上面一个字也没有，我对著空白的便条纸发呆。
　　这里的守卫很严谨，进出审查十分详细，是谁把这张便条纸投进我的信箱？
　　我走向守卫，罕见地向他打招呼：「今天有人来找我吗？」
　　守卫看看我，摇摇头说没印象。
　　我全身又抖了起来，逃命似地奔回我的出租套房。
　　
　　第二天晚上，我打工的餐厅有人包场，下班晚了半小时。
　　我又伫立在台北街头片刻，让风把身上的怪味吹消，这才沿著同样的路线走回家。
　　打开信箱，又是同样的字条，以及一堆宣传单。
　　我怀疑是否被风吹太久了，全身瑟瑟地，冷冷地，好像结了一层霜。
　　便条纸上有我设计的云朵图案，印得十分精美，我翻到背面一看，前前後後都没有字。
　　他知道我在这里？
　　我回到套房把自己摔到床上，掩著面无法思考。
　　白安，你还是找到我了。
　　只是，这样无言的提醒让我心生恐惧，我怕你，而且很怕很怕。
　　我下床翻开存摺，里头的金额永远是十万元，即使我把钱花光了，隔天就有人把钱汇进来，这样的情形已经三年了。
　　我曾经想逃出国，凭我的外文能力，在国外生活不是困难，只是，我不知是谁把我列为黑名单，就连办个护照、到机场出关都被警察拦下，我虽然没被通缉，但却跟通缉犯的下场一样，走投无路。
　　十万元可以让我活下来，然而，我每个月都住不同的地方，不让他找到我，甚至，过去一年里，我未曾动用这本存摺里的一毛钱。
　　我开始四处打工自食其力，将少得可怜的现金留在身上，就不再使用过这本存款。
　　白安，一想到他，我的心脏就狠狠抽痛著，吃力地痛著。
　　呼吸困难。
　　觉悟到白安果真不会放过我，内心更慌张。
　　白安，我不是你的对手，你放过我吧！
　　重覆暗呼著，我睁眼，天已经微微亮著，一夜无眠。
　　起身收拾家当，我的行囊很简单，一个运动用的体育包，高级材料，价值三十万、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特制包。
　　我打电话给餐厅老板，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看看时间，他现在可能在混乱的渔市场采买新鲜的海鲜，听不到我的来电声音。
　　不管了，我拎著运动包步出房门，门一开，迎接我的是两名黑衣男子。
　　我急欲把门关上躲进屋内，但他们的动作比我还快，强行溜进室内把门阖上，一个抵住门直竖站著，另一个已经掐住我的右臂反扭著。
　　我吃痛地皱眉，自知今日凶多吉少。
　　「王枫少爷。」那人看我痛苦的神色把力道放轻了不少，低喊了一声。
　　我抬头看看他，墨镜下的脸我是认识的，是从前家里的保镳。
　　我的包包被拎走，抵住门的黑衣人将门打开，说声：「请。」
　　「去哪？」我不悦地问著，面对这些人我还保有几分主子的傲慢。
　　「白安先生已经在罗撒饭店等你了。」
　　果然！
　　他们现在都是白安的手下，这一点也不奇怪，白安接收了我家的一切财产，留下的人理所当然效命於他。但我不同，我不是白安的财产，我是我，王枫，王家的少爷。
　　即使我孤身一人，也不愿意成为白安的财产，他可以接管我家的一切，而我，却不愿给他任何他想要的。
　　我怕他，也恨他。
　　看著我犹豫的眼神，後方的人施了三分力，暗示我走出房门。
　　「我不去。」我斩钉截铁对他们咆哮。
　　大清早的静谧连猫的呼吸都能感受得到，我相信这奋力一呼绝对会惊扰这栋楼的住户，频频高喊，身体企图挣脱束缚。
　　门外有人敲著门，十分急促，伴随著一声「王先生」的叫唤，是房东的声音。
　　房门打开一瞬间，我看见房东惊恐的脸，後方围著黑压压一群人，算一算少说也有十来个，全都是黑衣墨镜。
　　房东只浅浅道了句：「我不能租给你了，请你立刻搬走。」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房东什麽理由让他认为我是一个通缉犯之类的人物，总之，我四面楚歌，无路可走，唯一的选择是去见他。
　　白安。
　　为什麽你要逼我，我真的不是你的对手，你应该明白才是啊！
　　「王枫少爷，请。」
　　我被人架了出去，这种大阵仗的场面也只有警察攻坚才有的吧，我王枫何德何能要劳烦你白安出动这些身手矫健的高手来抓我。
　　我被推上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左右都是我认识的人，以前是我们的员工，现在则是来抓我。
　　我对著车子前方发呆，清晨的台北空气很可口，车辆很少，污染还没开始，我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车子驶入我熟悉的五星级饭店地下室车道，停在专用的车位，前前後後共有五辆车随著驶入。
　　为了我动用这麽多人，我拼命想找机会逃走，看来，是天方夜谭。
　　
　　我被簇拥著进入直达顶楼的专用电梯，这个电梯只有住在顶楼的人可以使用，电梯很宽敞，二十个人全部挤进来却不觉得壅塞。
　　顶楼一如往常，豪华，高档，细致。
　　我被带到一间套房，里面空无一人，摆设著一张洁白的床以及一套白色织锦沙发。
　　白，很久违的白。
　　黑衣人退了出去留我一人在房里。
　　我心一凉，这间房一如往常，整洁、明亮，打扫得一尘不染。
　　这是我住了二十年的房间，只是我的东西都不见了，应该全被当成垃圾扔了吧。
　　我走到浴室照照镜子，看见发丝凌乱一脸倦容，把手沾湿顺了顺发，镜子的光线被一抹高大的身影遮住，暗了下来。
　　我一转头，白安不知何时已站在浴室门口。
　　我倒抽一口气，动作停在半空中。
　　他深沉黑漆漆的眼光看著我，冷冷命令著：「洗澡，上床。」
　　我愣了一秒，回他一句：「我不要。」身子却开始抖著。
　　「由不得你。」未思索片刻，伸手把我的肩膀狠狠掐住，红著眼却依然冷静如昔。
　　我被一阵强大的力量带往那张白色的床，身体才转了半身，他已经解开我的裤头，奋力一拉，长裤卸下，然後是内裤，我感到一股凉意。
　　白安，这是你吗？
　　你何曾这般对我？
　　我尚未找到解答，後面已被贯穿。
　　痛，很痛很痛。
　　我胸腔内的空气被挤得无容身之处，吃力地把头埋在床单上，喘著气，我需要呼吸。
　　我俨然痛的无法言语，他行进间却问了我：「你知道我在找你吗？」
　　其实我是痛得无法说话，他看我不回答，把我的脸从覆住的凌乱中抬起。
　　我曾经体会过他的雄壮，却不曾如此这般……无情。
　　「枫，把眼睛睁开。」
　　他低吼一声，下巴的指尖捏得我酸痛。
　　我微启著眼帘，双眼早已迷蒙一片，噙著不知是汗还是泪水的液体，吃力地呼吸。
　　「枫。」
　　他要说什麽？我根本充耳不闻，此刻的我只有身後的痛觉当道，眼睛花花的也看不清楚了。
　　他发泄完毕後，起身坐在床缘。
　　我趴在污秽的床单上，空气里飘浮著男人的气味。
　　七年前，我是高中部最优秀的学生，成绩名列同年级第一，身家背景更是傲人，唯一的弱点是体育。
　　我高一时被一群学长暗中架到厕所殴打，原因很简单：「王枫，你太嚣张了，我们的马子都被你拐走了。」
　　天知道他们的马子是谁，我家教严谨，要当我的女朋友也得经过双亲首肯，我那天之骄子的气质让许多人嫉妒，你们要修理我也不用拿马子当藉口。
　　我在厕所里挨揍却不哼声，骨气我还有的。
　　然後，一个学校里最大的流氓正巧走了进来，我从人群的细缝中瞧见了他，与他四目相对了一秒。
　　他只是等著使用厕所，并不打算加入这场打架，他的眉眼应该司空见惯这种场面了吧。
　　他掏了一根烟，站在斑驳的厕所大门边，斜著一条腿，目视著这场干架。
　　五分钟後，那一群揍我的人才发现门口那尾大流氓，连忙缩手道了句：「大哥，抱歉挡了你的路。」欠了欠身後，一群人像缩头乌龟般窜了出去。
　　他丢下烟蒂，用脚踩了踩，烟头在我眼前三寸冒出一缕轻烟。
　　我被烟呛住，乾咳了两声，全身倒卧在肮脏的地上。
　　他完事之後洗洗手，用脚踢踢我的手肘，我强支起上半身，努力撑著，身体像被屠夫支解般不听话。
　　他拉起我的右臂，把我的手架在他的脖子上，哼了一句：「你方才如果出声叫我，就不会被揍得那麽惨。」
　　我别过头，回他一句：「离我远一点」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望著我。
　　「我讨厌烟味。」
　　
　　现在，他正坐在床缘抽烟，我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枫。」
　　他尽兴之後又当个快乐的神仙，今天是他当老大，但我也不想当老二。
　　我有权利不回话。
　　然後，他壮硕的身躯靠了过来，伸出左手把我上半身扳起，嘴唇欺近，硬敲开我紧闭的唇。
　　我挣扎著，无用。
　　他把呼吸传送到我口中，刹那间，呛辣的烟溢满我的鼻、我的口、我的肺，我想张口呼吸却是徒劳，只能任凭他的摆布。
　　算准了我能承受的份量，他松开手，我用力咳著，捂著胸，抓著皱巴巴的白色上衣，大口大口咳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他却在一旁冷冷看著我尴尬的样子。
　　好不容易我不咳了，他又叼起第二根烟，开始吞云吐雾起来，无视於我的难受。
　　「离我远一点，白安。」
　　我乾著嗓子，一半因为咳，一半因为方才窒息的痛受。
　　「由不得你。」
　　他的轻松自若宛如一尊高高在上的君王，发号施令，而我只有承受的份。
　　我看了房门一眼，弯起发酸的身体，想要翻身下床把我的衣裤穿上。
　　他的身体压了过来，我仰著面，鼻尖与他距离三寸。
　　我推开他，他把身子压得更低，我被困在床上，下半身还赤裸著，鼻前传来他满口的烟味，我忍著呼吸憋气，把脸往一侧转去。
　　他的嘴唇在我脸上搜寻著，又死紧黏住我的嘴，把浓郁的尼古丁气味冲进我的喉间，他扬起头，右手食指与中指叼著烟，凑近吸一口，再朝我灌入，再吸一口，又灌入。
　　我只能趁著他抬头的空档用力把烟吐出。
　　白安，你真要折磨我至死吗？
　　连一丝空气也不给我吗？
　　我咳到最後，额上沁著大颗大颗的汗珠，头发湿了。
　　我都已经这样狼狈了，你还不放过我吗？
　　白安，何苦逼我至此呢？
　　「我恨你。」从我嘴角里渗出一句话。
　　他把我压的死死的，连空气也不给，比阎罗王还可恶。
　　「痛吗？」
　　他反问我，指著我的左胸口。
　　他明知故问，我咳得快死了，胸口都要爆裂了。
　　「枫，你的痛远不及我的千万分之一，知道吗？」
　　他说完话慢慢下床，穿戴整齐後，把我锁在房间里，泰然地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眼角流著泪，在人前我是不哭的，也不会哼一声的。
　　即使当时在高中厕所里被修理得凄惨，我也没有哀号一下。
　　那时，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著我。
　　我那一句回答「我讨厌烟味」让他错愕。
　　然後，他搂住我的腰，把嘴凑上来，故意将嘴里残存的烟味输进我喉间。
　　扔下我之前丢给我一句：「有时傲气也会害了你，知道吗。」




呼吸关系  第二章

　　　　
　　暑假前夕，我将他推开。
　　离我远一点，这五个字，谁都听的懂。
　　只有一个人，也只有那麽一个人，会紧紧抓著我，对我说：「由不得你。」
　　……。
　　真的由不得我吗？白安。
　　……。
　　
　　我天生不是兽类的料，最弱的体育课却让我吃足苦头，总有一些趁机发泄不满情绪的同学朝我攻击，有时是棒球，有时是排球，有时是网球。那些人似乎串通好似地，每一节体育课後我都带著伤回到教室，但我反而更高傲地不把这些暗中攻击当成一回事。
　　我的家训里告诫我：「吃苦当成吃补。」
　　我王枫就是天生小王子的命，你们就是没那个命格。
　　我是如此心高气傲，上下学有进口黑头轿车接送，你们有吗？
　　餐餐吃的是当天从国外空运来台刚落地的肉品，你们嚐过吗？
　　身上背的是法国圣罗兰设计师为我量身订做价值三十万的体育包，你们摸得起吗？
　　就连我身上穿的校服，也是亚曼尼一流的裁缝师依照原本样式手工打造的。同样的款式，却有不同的高尚，你们都只能低低地羡慕我，不是吗？
　　愈是如此，我在男性里头愈难吃香，却也因为我那与众不同的出身，女孩子的暗恋从没少过。可以这麽说，我，王枫，天生就是贵族血统命。你们只能在操场上伸出小人的手欺负我，又能拿我怎麽样？
　　但是，每一节体育课都让我明白雄性的嫉妒力量是多麽威猛千军难挡。
　　「王枫，今天轮到你值日，当补手会不会？」今天玩棒球，很好，我虽然四肢不发达跑步比人慢，但我是不服输的。
　　「当然。」小王子怎麽样也不会说个「不会」那样丧气的话。
　　我脸上挂著护具，蹲在补手的位置，投手一球直冲我胸膛而来。
　　不，有一半的原因是我的运动神经不怎麽精确，这样的球正常人是没问题的，可是我的运动反应灵敏度太差，硬是没接著，球「碰」一声击中我的前胸。
　　我向後一倒，脑门著地，又是一声「碰」。
　　四周却传来嗤嗤的笑。
　　这些小人，我偏不给你们看笑话！
　　我脸色苍白地装没事，继续回到补手位置接球。
　　第二球，打击手看准球路用力一挥，却故意朝我的方位扔下球棒，那棒子匡当飞向我的正脸，发出极大的声响，其他班级的人都往我这里盯著。
　　这麽多人在看，我怎能丢脸，这些人无非要我出糗才高兴不是吗。
　　我忍著痛勉强接受下一轮攻击。
　　然後，我听到方才跑到一垒的打击手被人揪起，压在沙地上被某个人揍。
　　流氓就是流氓！
　　我看见厕所里那尾大流氓和人打起来，虽然同为高一生，他的恶名昭彰与我的高贵不可攀恰巧成为强烈的对比。
　　「白安！」
　　有人在叫他，原来他也有名有姓啊。
　　体育老师显然也认得那家伙，冲上前去把两人架开。
　　然後被送进训导室，通知家长。
　　下课後，我把上课日志拿到教师办公室，用球棒打我的人头低低的，他的母亲则在一旁不断向老师道歉。
　　白安倒是吊儿郎当不当一回事地站在入门的位置罚站，我一进门与他擦身而过差点撞到他。他比我高半个头，显然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
　　「王枫。」
　　他突然在我身後叫住我，我斜著身子看了看他，没回话。
　　训导主任火气不小，远远地朝这边高喊：「白安，叫你代理人来接你才能走。」
　　代理人？
　　他的父母呢？
　　他有应有答，也朝著训导主任吼回去：「代理人也管不了我。」然後露出一个可恨的流氓样。
　　我不理他，把教师日志放到老师桌上，回头经过他时，只见他伸出一只手摸上我被撞得瘀青的後脑，说了句：「你被人欺负怎麽不说呀？」
　　我撇著嘴，扔下一句：「要你管。」
　　「如果我就是要管呢？」
　　他挑衅的言语带著七分煞气，十足街头混混的味道。
　　「你配吗？」
　　我仗势著一身高贵的血统与傲人的财势，把他看得低低的。
　　「怎麽不配？」
　　他气焰比先前更嚣张，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我家的保镳少说也有十来个……。」
　　我介绍著那些引以为傲的随扈啊，正得意时，他却哼了一声。
　　「王枫，别自欺欺人了，我猜你是那种被人欺负了回家也不会吭气的人，因为你实在太……嘴硬了。」
　　我的脸一下子唰白。
　　「而且，他们进不了校园，凭你的身手只有挨打的份。」
　　「你不配，也管不著。」
　　「是吗，听说你有个绰号叫小王子，这一辈子考试只拿过第一没拿过第二。」
　　「怎样？跟你无关。」
　　我懒得和他打交道，急急走出门口。
　　他伸出修长的腿拦住我的去路，不经意的态度明明就是混世魔王，我开始同情起训导主任，要跟他耗三年。
　　「王枫，如果我让你拿第二，就配了是吧。」
　　「你少说大话，我王枫如果会拿第二就随你怎麽样。」
　　他眯著眼精明地笑著。
　　
　　期末考考完，我理所当然还是全班最高分，那小子，果然没那本事。
　　想我王枫自幼就是由饱学诗书的大学教授给教到大的，别人没读过的书我早早背得滚瓜烂熟，别人还在牙牙学语时，我早会念英文济慈的诗，我王枫早该送出国念书的，只是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水土不服，然後又被当成重症病患紧急送回来，如此反覆数次，只好就近上学。
　　我王枫会在这所高中出现，是这所学校千年修来的福份，懂吗。
　　高一寒假过後，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我端正地站在讲台上发讲义，一一念著本子上的名字。
　　导师却带著白安走进来，全班不约而同转过头去看他，顿时压雀无声。
　　「班长，你先暂停一下，我们班有一位转班生，白安。」我往窗户边站，让出讲台，导师对著学生简扼说明白安的情况：「白安同学高一期末考的平均分数是98，又有升学意愿，所以学校方面破例让他转到资优升学班来。」
　　98？
　　真是吐血，不过我的学术科目平均分数是100。也就是说，我是拿满分的常胜将军，还是不把他当一回事。
　　下课後，他嚣张地穿梭在一堆美女中，样子十分得意，我想，他一辈子也不曾被人如此欣赏著吧。
　　我身旁的女同学眼中闪著亮光，窃窃朝那轮廓深明的新人私语：「白安好帅。」
　　我朝白安的位子望去，他的高个子加上腿长，被安排在最後一排，我必须左转四十五度才能看见他。
　　那样也叫帅吗？一副杀手冷酷的表情，外加流里流气的头发，站的时候还把手伸到裤袋里，甚至半插著腰，腿胡乱伸张，分明就是地痞流氓。
　　我怀疑那些女生的眼睛有问题。
　　但我不得承认，随著白安的加入，我的体育课有很明显的改善。
　　虽然我无意与人深交，但也不交恶，要对打要组队总还有我的份，不会是最後落单的那个。
　　自从他来後，我发现除了我之外，体育课时间，男学生都被白安整得很惨。
　　他的运动细胞果然不是盖的，可以是飞越的羚羊，或者像疾奔的黑豹，总之，是很动物兽性的那一面。不像个人，倒像个……精明的狩猎者。
　　那些男学生恰似他掌握在手中的猎物般，浑然不知被精密地算计著，等著被宰割。
　　我从旁看见他眸子底里的狡黠与精密，那不是小流氓的冲动劲，反而更像是我那群保镳中的头头。
　　我的体育课不再有人来为难，主要原因是那些有心力残害我的人都被巧妙支开，落入白安手中，或成为他的搭档，或成为他的跟班，或成为他的对打。
　　我不再有体育课的不安。
　　下课後，我忙著处理教师的资料，身为班长是没有閒情逸致去聊天的。
　　下课钟一响，来接我的黑头轿车早已在校门口等著，载著我直奔住的地方，片刻不停留。
　　家，罗萨饭店十七楼。
　　从顶楼的房间里往外望去，可以看见台北的繁华，川流不息的车辆夜晚的红灯连成一线。台北一零一就在右边二点钟的方向。
　　住的地方装有特殊的空气清净装置，严重的洁癖使我无法忍受不乾净的东西，尤其是烟、瓦斯、酒精这一类的气体。
　　我回到家首要之事就是盥洗，把外面的脏东西彻底洗个乾净，连一丝味道都不留。
　　除了超爱乾净之外，没有什麽特殊习惯。
　　床单一定要纯白，地毯也是白的，窗帘、沙发都是白的发亮。
　　可怜我那管家，每天都要为这些白如清水的要求忙进忙出。
　　我上完一轮家教课，等著音乐老师到来。
　　每一天晚上，我都安排两堂家教课，今天一堂是德语，另一堂则是打鼓。
　　「小王子，你已经快超越我了，再过一年，我就要帮你换更好的老师来教你了。」打完鼓，音乐老师赞美著我那神乎其技的技巧。
　　我，王枫，今年高一，刚满十七岁，精通七国语言，而且还在不断增长，音乐素养直逼专家。
　　这些都是我主动要求的，问我为何要学这麽多，原因很简单。
　　我很寂寞。
　　我怕孤单。
　　下课後，我害怕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屋子里面对电视。
　　而且我说过我的家教极严，我性子又傲，不愿被比下去，所以想出两全其美的方法。
　　父母应酬很多，总是在国内国外满天飞，我的家族是知名的五星级罗撒饭店企业，股票上市，父母常年旅游也是为了四处观摩考察。
　　我住在饭店的顶楼，顶著罗撒企业未来接班人的光环，我以为我永远会是小王子，只会当第一的小王子。
　　我一直心高气傲地如此论定，我只会是第一，不会是第二。
　　只是，我没想到会遇见白安，他把我的人生整个彻底翻盘。
　　
　　白安转进来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仍然是在我之下，他已经来了一个月，我几乎不和他讲话，最主要原因，我，王枫，是高贵的贵公子，而他，连帮我擦鞋都不够格。
　　我这麽说并没错，饭店里的擦鞋工都要经过层层考试才进得来的，年年评比谁擦得最好，然後重新训练落後的人，再不行，就换掉。
　　第二次月考我因为有点小感冒，做题时有点晃神，但还是不妨碍我的满分无敌。
　　我看著白安的排名，已经从第四前进到第二，排在我後面。
　　下课时，我偏过去瞧见他把笔记和人分享，似乎颇有人缘，他抬起头，不偏不倚与我四目相对，他的眸子里很复杂，藏著很深奥很深奥的东西。
　　我俩同年龄，又是同月出生，他不过比我大了七天左右吧，他的瞳孔却透著深刻的力量。
　　我与他对望了两秒，就把头转回来，继续我的工作。
　　後面那道深刻的力量还在，我浑身不舒服回瞪他一眼，他露出浅浅的笑。
　　流氓！
　　我在心底暗念著，骂了好几句。
　　第三次月考结束後，就要放暑假了。校园的最後一天月考成绩公布出来，我仍是满分，但是还有一个人也是满分，白安。
　　他终於追上我了。
　　老师在课堂上公布今年的学习总成绩，我往年都是最高分，在我後面的学生都落後我一大截，所以即使我的体育成绩稍为被拉下一点也无碍。但这一回，我有些紧张。
　　「白安，虽然你才转进来一个学期，但是你的五育总平均是99.5，体育满分帮你拉高了分数。」
　　「至於王枫，你的体育成绩有点可惜拉了一点分数，五育总平均是98.5。」
　　我脑中顿时空无一物，面无表情。
　　我，高贵的小王子怎会输给那个抽烟又打架的流氓？
　　我的自尊心与傲气让我强忍著，只有自己明白内心在淌血。
　　虽然空气热得不像话，酷暑把人烧的灼烫，我的手脚却冰冷如十二月的霜雪封身。
　　
　　顶戴的皇冠是小王子的图腾，无人敢摘，坐断了青春年少，又坐熟了几许韶光，哪知，当他来时，骑兵是骑兵，王子是王子，一宿之後，皇冠摔了，小王子的王国城墙一隅有些动摇。
　　是恰巧吧，我内心怦怦胆颤，是恰巧吧。
　　
　　我一如往常收拾著书包，和同学道完再见，准备前往门口坐进迎接我的黑头轿车。
　　才步出教室门口一步，後方白安的声音就喊了过来：「王枫。」
　　我此时此刻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他，继续不理会，迈开步伐。
　　身後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掌拦住我的手臂，掐得我蹙眉不展。
　　「王枫，你想逃？」
　　他一句话就把我钉得死死的。
　　我最不喜欢有人用否定句形容我，殊不知我早已落入他语言的陷阱。
　　「谁说我想逃，我就在这里，你有什麽话快说，我很忙。」
　　我态度不佳，一方面我觉得他是我的煞星，是来毁灭我的。
　　另一方面，我不能忍受有人可以如此和我说话。
　　「你还记得你说过，让你王枫当第二，你就随我怎麽样吧？」
　　他跩得跟二百五一样，标准流氓相，我不怕他开口，家里有的是金山银山。
　　我把头抬得高高的，一副老子不在乎的态势。
　　「我说话算话，你说吧，你要什麽奖品？」
　　白安一只手勾上我的头，拍拍我，似在安抚我的波动。
　　他的头忽然低下来，在我耳垂边喃喃道：「王枫，我要你一辈子只跟我呼吸。」
　　我怔住，什麽意思？
　　一辈子只跟他呼吸？
　　「像这样。」他的头凑过来，覆上我的唇，把气息灌入我的口中。
　　我挣扎著，他益发禁锢著我。
　　我蠕动，他瞬间把我架住，让我无法动弹。
　　我的嘴里、喉咙里都是他的气味，我涨著脸。
　　他松开手，我二话不说伸手就是一个巴掌，啪一声在他的脸上印出了红爪。
　　「你耍我？」我愤怒，这个流氓简直就是存心和我开玩笑。
　　他摸摸脸上的微红，阴著脸，毫不客气揪著我的後脑杓，朝前一推，我的牙齿又与他撞在一起，他把我拉进教室，我脚一滑跌在他身上，两个人胡乱散坐在地上。
　　「王枫，你不该惹我。」
　　他从书包里掏出香烟，俐落地点燃火焰，缓缓吸了一口，凌厉的眼神朝我直视而来。
　　我奋力起身要离开，他用一只长腿勾住我的脚踝，再一出力，我又跌回原处，整个人落在他身上。
　　我的腰被他掐住，下一秒，一道呛鼻的尼古丁气味飘了过来，我忍不住呛了起来，推开他阴沉的脸，道了句：「离我远一点。」
　　「由不得你。」
　　白安，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也只有那麽一个人，敢胆如此回应我这四个字「由不得你」……。
　　他紧紧抓住我，话语一落，又堵住我的唇，把一股熏烟都灌入我口中，乌黑的垂发覆上我的额，眼皮前的脸孔是一张坚毅不屈的霸道，一双黑漆瞳仁里透著黑水仙的神采，闪烁的光芒如天际那一道倏疾惊豔的流星光。
　　
　　我被呛得眼眶泛红，憋著气，无法呼吸的痛苦让我难受。
　　那一天，我被闷得无脑的虚无掩埋，云雾缭绕的教室里，我听见白安的呼吸声，以及不属於我却又发自我口中的呼吸声。
　　我大口喘著，他悠然享受著，然後，看我全身虚脱才放我离开。
　　临走前，他招招手，对我说：「王枫，你最好别耍我。」
　　在那之前，什麽人都不入我眼中，包括他。
　　然而，我也有错误的时候，最大的不该就是别看轻流氓。
　　尤其是那一尾最大只的，白安。
　　




呼吸关系  第三章

　　我发现，轻视也是一种力量，比鼓励更激烈的力量，我不经意习惯看著底层的人，无意间惹上了一条毒蛇，引蛇出洞的结果即是被咬得浑身是伤。
　　白安被我引出了洞，我还不以为然。
　　整个暑假我只见过母亲五次，和父亲吃过一顿晚餐，说了半小时的话。
　　亲子关系的次数伸出一只手都还嫌多。
　　母亲的姐妹淘聚在客厅里，珠光宝气炫耀著手上斗大的钻戒，我记得某某人手上的是一颗已故黛安娜王妃的配件，另一个梳著法拉头的贵妇脖子上沉甸甸的坠子，则是法国大革命被送上断头台那位皇后的首饰。
　　我绕过那些贵妇准备出门，身後传来对我的称赞：「咦，是王枫啊，愈大愈好看呢。」然後咯咯地笑著。
　　「阿姨好，楼下的法国料理请来一位厨师，手艺很棒，中午过去让我们招待吧。」我彬彬有礼说著大人的话，这些，都要拜父母多年来殷勤的教导，我的表现可比那礼宾司的外交官，满口都是官老爷才会讲的话。
　　我十七岁的夏天，是不会和她们有交集的。见面的招呼语，却是自幼习来的。
　　母亲见我一身轻便的运动服，问了问：「上哪去？」
　　基本上，我去哪都有人会向她报备，有事出门，只要跟楼下董事长办公室的简秘书打个电话，然後车子、保镳都会调派好。但毕竟我还是她的宝贝儿子，我回了一个灿灿的笑：「今年暑假我安排了一些运动家教，上午是高尔夫，下午是网球，明天还有……。」
　　话才说了一半，她似乎很开心，笑的花枝招展：「不错，多运动总是好的。」向来，我是不爱运动的族群，这一次，是被人给逼出来的。
　　斗性，我还是有的。
　　白安，你给我好看，我就要以牙还牙。
　　君子报仇，就是这麽来著。
　　我是君子，不屑打架耍流氓，要麽，就来点有格调的。
　　就连运动，我只挑高档富家子弟才玩得起的。
　　一套最新款的高尔夫球具，三十万。
　　一张会员证，一百万。
　　光是打小白球，我就先撒了百来万，你白安要跟我比，下辈子吧。
　　我打了一早上的小白球，成绩不佳，可以说很烂。
　　我坐在车里，有些沮丧，教练说，以我的资质这样差不多是极限了。
　　我的资质真的这麽差吗？
　　我让开车的保镳兼司机放点音乐来听听。
　　他转开收音机，调到中广流行网，主持人正在访谈一位歌手，蔡健雅。
　　然後理所当然播送她的强打歌曲：「呼吸」
　　我的神经绷了一秒，闪进一道麻乱。
　　
　　「呼吸，呼吸没有你的空气，
　　夜没有模糊我自己，和你分离，让我更清醒。
　　我轻轻呼吸，呼吸这冰冷的空气，
　　昨天在泪眼中远去，有过温柔，我会记得你。」
　　
　　她如凄如诉地唱著，彷佛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失去了爱人的呼吸，就活不下去。
　　这样悲伤的曲调并未勾动我，毕竟我不是女生，也不可能被抛弃。
　　我让司机转台，停在ICRT的热闹里。
　　震动的鼓声加上快节奏才能赶走我的低潮。
　　正因如此，我才会奋力学打鼓。
　　在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里，血液奔腾如同滚滚黄河涛涛长江，更像泼辣的钱塘潮。
　　我的寂寞就是如此这般被驱走的。
　　我很快就忘记蔡健雅沉郁又要命的「呼吸」，进入美式摇滚的喧闹里。
　　挥汗如雨了一天，傍晚我回到十七楼的家，空无一人。
　　今天的网球教练下课前提醒我，「王枫同学，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他指的是我的网球天分，以及我的运动细胞。
　　我又累又疲倦，早早就上床了。
　　隔天，我央请简秘书帮我换掉高尔夫球教练以及网球教练，再给我找更好的。
　　我偏不信，我岂能当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我虽不敢与国手比，但你们也太藐视我了吧！
　　此後，我陆陆续续换了三、四个教练才定下来。
　　最後被我任用的网球教练因为一句话而被我留下：「你和白安同一个学校吧，他的体育是我教的。」冲著这句话，我的兴趣来了。
　　「白安总有缺点吧？」我反问著。
　　克其不备之处不算小人，这叫谋略啊。
　　网球教练回说：「谁没有缺点，他多少也有一些。」
　　我精神更加焕发，比中乐透彩还兴奋，早知如此大费周章，一开始我就应该直冲著白安历任的体育老师来。
　　这误打误撞让我乐了五天。
　　第六天，网球教练说：「王枫，有句话不得不说，有些人是猛兽转世来的，别和他拼。」
　　我轰地五内俱丧，难不成那流氓一身的兽性比我高贵的血液强？
　　我还是把他留下来，并且花更多时间练习，我不仅跟他学网球，一切白安从他身上学过的我都要他毫不保留贡献出来。
　　很快地，暑假即将结束，算一算教练费一小时三千元，这个暑假我砸在网球教练身上的银子少说也有七十万以上。
　　我与他约定的最後一堂课，他赠别了一句话：「王枫，引蛇出洞是很危险的，它只会比你更凶猛。」
　　这话的涵义我懂，他要我别和白安作对。并暗示我，吃亏的绝对是我。
　　嗯，我收下这句赠言，同时回赠他一句：「我王枫就来当一次被引出洞的蛇，看谁吃掉谁。」
　　傲气，我还是有的。
　　我没当过毒蛇，我是高贵的小王子，毒蛇在想什麽？这辈子我想都没想过。
　　在车上，我问了保镳司机这个非人的问题。
　　他被我突如其来一问，喃喃念著：「毒蛇……。」
　　他以为我在考他生物学，就换一个方式再问他，流氓都在想什麽。
　　够直接吧。
　　这回他又以为我在考他人类学，罢了。
　　有关流氓的思考问题，我还是找个专业的流氓问问。
　　他说请我等等让他打个电话，遂把车停在路边，拨著手机给一个号称是流氓世家的一员，挂完电话，他客客气气回答我，少爷，流氓说，他们不过想耍帅。
　　「耍帅？」
　　果真是低级又无聊，我顿时像消了气的皮球，感觉不出任何喜悦。
　　白安是这样想的吗？
　　把我比下去只是为了在他人面前耍帅？
　　我，王枫，一品世家，怎麽看都帅，不必耍帅就帅得无法无天。
　　我决定不理会那无聊的白安，我有我的乐子要享。
　　可恶！害我白白浪费一整个暑假！
　　
　　升高二了。
　　开学第一天，白安就吸走了众人的目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听说，他暑假都待在大陆的少林寺，习武兼修禅定。
　　他顶了一个大光头走进教室，皮肤黝黑得发亮，身体结实又精壮，当天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班长还是我，但副班长换成他。
　　「王枫，白安，你们自己讨论你们之间的工作分配。」
　　老师一句话，我就得主动去找他协调。
　　中午用餐时间，我拎著饭走到他的位置，准备拉张椅子坐下来，和善说了句：「我们边吃边讨论。」
　　「找一间空教室，这里好吵。」他起身，拉著我往外走，我俩手里都拎著饭盒。
　　他进入音乐教室，里头有一些中西乐器。
　　他拉开一张椅子气势非凡坐了下来，示意我坐在他对面。
　　我掏出一张乾净的纯白手帕往椅子上擦了擦，前前後後擦了好几回，帕子都脏了。
　　他突然从衣袋里拿出MP3，一边塞入我耳廓里，一边塞在他的左耳。
　　小小的高科技产品正播送著蔡健雅的「呼吸」，
　　
　　呼吸，呼吸没有你的空气，
　　夜没有模糊我自己，和你分离，让我更清醒。
　　我轻轻呼吸，呼吸这冰冷的空气，
　　昨天在泪眼中远去，有过温柔，我会记得你。
　　
　　这首哀怨的歌在榜上排名很前面，正红著。
　　他双眼盯著我，我也不客气回敬他。
　　他霍然开口问我：「听过吗？如何？」
　　我回答他一句不怎麽样，把耳塞丢还给他。
　　他有点不高兴噘著嘴，又从口袋里顺手掏了一根烟。
　　我喝阻他，他似乎故意装聋作哑，迅速点燃烟头，呼了一口白烟在我脸上。
　　我掩面咳著，起身不想再跟他打交道，他拉住我没拿饭盒的手腕，「喂，话都还没说就要走。」
　　「随便你要怎样办，还有，学校禁烟，我讨厌烟味。」
　　他落落大方没被吓唬住，轻声回了我一句：「我当然知道你讨厌烟味。」
　　「那麽你还……。」我气得七窍生烟，顿时接不下话。
　　「我故意的。」他把长长一段烟蒂往地上一扔，用鞋尖踩熄。
　　我鼻孔喷著火，此人果真是兽类转世来的。
　　「我要让你记住我的味道，只有我白安才有的味道。」他挑著眉一派风流男子的神韵，不可否认，他光头的造型让他增色不少。
　　他从哪里背来的风流话，是张爱玲还是琼瑶，总之，眼前的家伙三番两次找碴，我微微仰著头，不屑的表情：「想耍帅，是吧。」
　　「王枫，你还不明白，只有我白安才配得上你。」他眼神犀利射了过来，又补了一句：「或者应该说，只有你王枫才入得了我的眼。」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不服气吧，我居然把你第一的宝座抢走了，你一定不服气吧。」他切中我的痛处，一把匕首深深刺入我的心脏。
　　我不能被他左右，他不过是个低级又无聊的混混，於是我回应他：「想耍帅找别人去，我没空陪你。」
　　我挥开他的手，往外走去。
　　身後又是一道恼人的话：「你不敢跟我比，是怕输得很惨。」
　　「谁说我怕输！」
　　一转身，我冲口而出。
　　「你他妈的窝囊废，想跟我斗又怕输？」
　　他发著狠话，挑明著与我作对，眼神漆亮地在我面前闪著。
　　骂我窝囊废？
　　你惹毛本少爷了！
　　我亦不甘示弱：「你听好，本少爷虽然很忙，跟你斗的时间一定空出来。」
　　他眼神更亮了，「小少爷，我忘了提醒你，我的姨丈是网球国手，你有哪些死穴他全告诉我了。」
　　网球国手……，难不成是那个让我累得半死又花了我一堆金光闪闪钞票的教练。
　　当时怎麽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当场五雷轰顶，脸煞白得似七月半从阴曹地府钻出来的鬼魅。
　　我一整个暑假花钱不但没消灾，整体身心灵都耗费在如何与这妖魔对抗。
　　我流血流汗又流财，他却得来全不费工夫，轻易把我捏在手心里……。
　　头皮发麻。
　　「怕了吗？还是……要认输。」
　　他的喉头动了动，此刻的我一定很难堪。
　　「我好心请姨丈提醒你，别和我拼，你偏咽不下一口气，想吃掉我，就凭你？」
　　他的狠话我不是没听过，我顿时傲性喷血，昂首冲著他。
　　「就凭我，我王枫就是看你不顺眼。」
　　我实话直说，小王子就是对你这兽物有意见。
　　四目相对。
　　气氛像火山爆发的前兆。
　　「这样好了，挑一样你拿手的，才不会说我欺负你。」不知何时，主导权已落在他身上，他从墙上拿起一把吉他，「题目是，一项乐器外加一首歌，公开在YOU　TUBE上，看十月份一整个月的点阅率谁高。」
　　哦，比人气，我不怕，我只要动员罗撒饭店的员工给我冲票数，就能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我有些得意，不假思索便答应：「一言为定。」
　　「你输了，寒假时间全让给我。我若输了……。」他顿住，等我接话。
　　「从此不相往来。」我毫不迟疑接下结语。




呼吸关系  第四章

　　我睡了多久，现在又在哪个地方？永和？苗栗？还是彰化？
　　一抹银白的光芒照得我忍不住睁开眼，我的睫毛微张，有光？原来是对面高楼的帷幕墙反光。
　　从前没有的。
　　看来，在我离开的三年中，附近有些许变化。
　　我又何尝不是变化的一环呢。
　　我从沙发上翻身下来，原本皱乱的白色床单被换下，在我熟睡的时候有人进来铺床。
　　床单还是新的，上面绣著白色小碎花，淡雅素白，呵，我颇怀念这个地方的。
　　我把自己彻底清洗一遍之後，发觉天色慢慢暗了。
　　门外有人敲门，叩叩叩，门是锁的，我记得白安把门给锁上了。
　　敲门是一种礼貌，一种生活仪节。
　　门开了，进来一个陌生的女管家。我会称她是女管家，因为她身上套著一件罗撒饭店的制服。这种制服代表一种身份，饭店的管家，负责照顾客人的一切生活所需。
　　我身上只搭了一件浴衣，正愁没衣服可换，她便似有心电感应般地送来了。
　　我看著她把整个衣橱塞满，四季的服装，还有各种场合的衣物。配件一样也没少。
　　我甚至注意到，她放了一整个抽屉的白手帕。
　　这是我的习惯，怕脏，走到哪就随手拭了去，心里就会舒坦些。
　　有人说，过度洁癖也是一种疾病，那我也算吗？
　　我不过是自有意识以来，就有人专门把四周打扫得窗明洁净一尘不染，谁叫这里是饭店，弄得脏兮兮的有谁会上门来。
　　玻璃有个小指印，不行，得重擦。
　　灯上死了一只小虫，不行，抓下来把灯具消毒一遍。
　　地毯上有一根短得不能再短的毛发，也不行，得再吸乾净。
　　饭店的规矩是父亲订下的，就这样，我的洁癖是谁养成的，不能怪我。
　　「王少爷，白董有交代，你可以在顶楼活动。」女管家把她的事情打理完毕，客气地说话。
　　「帮我通知简秘书，我要出门。」我下一道命令。
　　她用最恭敬的语气回应我：「王少爷，我是白董的管家，我先请示白先生好吗？」
　　我了解情况了，她只听白安的话，至於我，地位在他之下，她是我使唤不得的。
　　「不必了，我等白安回来。」我一股脑儿往沙发坐下，挥挥手请她离开。
　　「王少爷，白董今天出差，明天晚上才会进来，如果有急事的话……。」她送上来一句。
　　我摇摇头，算了。
　　我走出房门了解现在的情形，屋内没人，原来的隔间还在，只是重新装潢过，都不一样了。
　　我的父母总爱添购最华丽高级又繁复的巴洛克风格，一切家居品都是细密繁琐又精致华美的摆设，但我眼前所见，颜色是白底，色彩是白中透著不俗的变化，放眼望去很舒服，我应该高兴的不是吗，白色是我的最爱，没有人能夺走我世界里的白。
　　除了一个人。
　　他也用白色，而且喜好的程度与我不相上下，因此，我没有些微诧异。
　　他姓白，本该掌管白。
　　我一间房又一间房约略逛了一会儿，逛到了主卧房，门居然没锁。
　　我推门而入，在门口瞧了一眼，然後，我注视著一张放在相框里的照片，摆放在床头柜上，照片里正是我高二的一张相片，一张笑得灿如春阳的脸漾满小小相框。
　　四周间杂著过去曾经属於我的私人用品，如今却收藏在主卧房，属於白安的卧房。
　　白安，我的一切你都要夺走吗？
　　我慢慢退出，将门轻掩。
　　朝那副厚重的铜雕大门走去，三道门一一拉开，当最外一道门打开时，一名保镳伸头看了看我，客气回了话：「少爷，白董把人都调上来了，还是在屋里休息休息吧。」
　　「这一层楼他调了多少人？」我问了问。
　　「嗯……。」他不愿说，也等於说明一切，他的主子不再是我，是白安。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小几上有一本便条纸，上面打印著云朵图案，与几日前塞进我信箱的一模一样。我拿起电话筒，另一头居然有人对我说话：「您好，我是白董的秘书，沈秘书。」
　　一听见这是与秘书直接连线的电话，我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却仍是尝试著：「请问之前的简秘书还在吗？」自我有意识以来，家里的大小事都是透过简秘书张罗打理的，此时，我能找的人只有她。
　　「很抱歉，简秘书已经退休移民了。」
　　我挂了电话，想找出我的手机，翻了半天一无所获。
　　正懊恼著，不知不觉走进一间音乐房，当年我使用的乐器都在，钢琴、小提琴、鼓、古筝，我一一摸著，心头空虚著，抬眼望见一件不属於我的东西，
　　一把吉他。
　　当年，就是这把吉他的主人让我堕入深渊，我把吉他取下，轻轻拨了几道弦，这是一把披头四用过的吉他，记得大约造价在台币三百万元上下。
　　我管他的三百万！
　　满腔怒火。
　　我把它当成白安的替身，使劲地往地上砸，乒乒乓乓的声音惊扰四座，一阵狼藉之後，已经没有什麽吉他的影子了，只剩下一堆三百万的垃圾，我还死命踩著，像要踩死满地爬的蟑螂一样，把一地的碎片狠狠地践踏。
　　保镳默不作声冲到了房门口，见我眼爆红丝的怒样，也吃了一惊。
　　是的，在他们的印象中，王枫，是个彬彬有礼行止得宜的贵公子。
　　此等模样，想必是让他们也开了眼界吧。
　　「小王子。」
　　我听见有人叫著我的小名，回头一望，是头头。
　　我不记得保镳的大总管姓氏为何，我只管他叫头头。
　　头头的样子没变，跟从前一模一样，练家子的人总是不易呈现老态。
　　我沉淀下来，头头让其他人都守在门外。
　　「头头，你以前最疼我的，现在还是吗？」我眼眶微微湿了。
　　他在客厅安抚我，递了一杯茶，叹了一句：「都怪王董他们走得早。」
　　他一看见我，顿时想起我父母亲五年半前搭飞机坠入太平洋的往事。
　　此後，他一言不发，只是不停拍拍我的手背，把大掌盖在我的手背上。
　　这，大概是他目前能给我的极限吧。
　　室内又剩下我一人，不时有人推著热腾腾的饭菜进来，三餐外加宵夜，样样不缺。
　　我没胃口，坐在客厅发呆。
　　没开电视，没开音响，也没去打鼓，只是坐著，然後闭著眼睛发呆。
　　隔天，早餐、午餐、晚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抓了几块糕饼塞塞，却食不知味。
　　我等白安，我不能让他毁了我。
　　傲骨，我还有的。
　　我有的，也只剩傲骨了。
　　我拿起话筒，问了问：「白安什麽时候回来？」
　　对方回答：「白董已经在饭店了，和客户谈完就上楼。」
　　我又问了其他，她一连给我几个对不起不方便回答之类的话。
　　罗撒饭店已非当年让我指使的地方。
　　当年左一声少爷、右一声少爷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又发呆了一阵子，又跟沈秘书对话，劈头便是：「沈秘书，叫白安立刻给我上来。」
　　对方愣了半晌，出现一个陌生的女声：「对不起，我是晚班的张秘书，白董刚刚离开，应该……。」
　　她的话未说完，门锁喀一声打开，我挂断电话，瞪著门口高大的身影。
　　气氛凝滞，雪落般的静谧。
　　他换下鞋子，抽开圣罗兰领带，脱下深蓝色简裁高雅的亚曼尼外套，动作乾净俐落，气质非凡，转身瞅了我一眼，问了句：「吃过饭没？」
　　我不回话，怒眉瞪他。
　　他逐一卸下繁复的外衣。
　　定定站在我面前，命令著：「去洗澡，上床。」
　　我怒火燃身正好找他当木柴烧，哗一声起身在他胸前猛然推他一把：「你把我当什麽人？」
　　我青筋爆露的手却如推著铜墙铁壁般，他纹风不动，反手掐著我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入，我吃痛却不哀鸣。
　　他保持一贯的态度，一贯的语调：「别跟我斗，你他妈的给我乖乖听话。」他松开手，重覆方才的话：「去洗澡，躺上床。」声音很冷。
　　我全身打了一个寒颤，孤傲地回他一句：「我不要，我们今天把事情谈清楚。」
　　「你以为你能离开我吗？」他的话如一道巨雷，霹雳无情打向我。
　　「你放手吧，我已经一无所有了，那些值钱的你都拿走了，不是吗？」
　　他还能跟我要什麽？
　　我早是一个空壳子。
　　「枫，你还有的。」他掏出烟含在嘴里，没点燃。
　　我稍稍敛了敛眉。
　　我唯一有的，就是傲性。
　　你说过，我的傲性是你唯一拿不走的。
　　「你答应过我，要跟我一起呼吸一辈子，你他妈的想反悔？」
　　他微微怒著提醒我。
　　是的，我答应过他，不过，那是在赌气的情况下说的话。
　　我与他首度在厕所会面时，他说的没错，我的傲性对我没帮助，只会害了我。
　　而他，就像掌握了那把开关的钥匙，想做什麽就从我的傲性下手。
　　我无力接招，或者该说，是我的傲性容不得我妥协。
　　曾经，我呼风唤雨无人敢挡。
　　他掐住我的命门，就是那傲然不可一世的命门，对我呼风唤雨，而我挡不了。
　　白安，我们的呼吸曾经紧紧相依，你就著我的，我索著你的，我们那如锁鍊般的纠缠呢？
　　你已非那处处维护著我的白安，眼前的你却像极了索命阎王。
　　他不知何时欺近我的身前，把我压在客厅的沙发上，手已经解开我的裤带。
　　「白安。」他抬起头望著我，我一字一顿坚定念著：「我不要。」
　　这是一句无用的发话。
　　两腿之间凉风袭来，我的双腿被高高抬起，猛然穿入。
　　我伸出手紧紧握住他压在我两侧的手臂，他的力道愈凶狠，掐入的血痕就愈深。
　　白安，你又让我窒息了，这一次，你的头埋在我的脸面，你的唇很软很烫，快要将我烧沸了。
　　我很痛，全身上下都在痛。
　　连呼吸都痛，这……才是你要的，是吧。
　　引蛇出洞的结果，他赢了，而且赢得满堂彩。
　　我输了，那个高傲的王枫输得被吃乾抹净不打紧，连基本的呼吸都要听命於人。
　　有时，我痛的连那份忍受的力气都会消失。
　　「枫，睁开眼睛看我。」
　　那是他习惯把我从昏厥中唤醒的方式。
　　他叫了两、三回，我没回应，眼睛如何张开？他浓密的头发和睫毛刺得我张不开。
　　「枫，枫。」
　　他见我没反应，拍拍我的脸庞。
　　我吃力地微微动了动眼睫毛，有一种陌生的呜咽传来。
　　是我在抽泣吗？
　　不可能，那个自豪於贵族血统的王枫，只会在无人的时候自我疗伤，绝不可能在人前掉一滴眼泪。
　　我的身体强烈颤动著，身上是他来回不止的穿梭，三年未见，他比以前更精壮，而我，难以承受这份力量。
　　「我好痛，……我不要了。」
　　见我还有意识，他把我抱得更紧密，我肺里的气体都被挤压出去，动作却毫不留情。
　　白安，你对我所做的一切，让人窒息。
　　「白安……。」我好不容易叫著他的名。我明白，他喜欢我这麽叫他。
　　只有这麽叫著，他才会温柔对待我，屡试不爽。
　　果然，我的痛稍为缓和，我也不是全然拿他没办法。
　　至少，我知道他的若干弱点。
　　其中之一，是唤著他的名。
　　另一个，则是温柔地抱他。但此时我并没有展臂抱他，
　　白安，你知道我很恨你吗。
　　你明白吗？
　　
　　你曾说，你爱死蔡健雅，特别是她那首「呼吸」。
　　你说，你暑假在少林寺习武、禅定时，动静时分只剩下纯粹的呼吸。
　　少林寺的住持问你，在呼吸之间你有什麽念头。
　　你诚实回答你的七情六欲，对那个排名第一又怀著高傲性子叫王枫的七情六欲。
　　你在庄严肃穆的寺院前发誓，你想守著王枫，想跟他一起呼吸一辈子。
　　你的呼吸有满满的思念，你再也无法一个人独自呼吸。
　　




呼吸关系  第五章

　　我哭了很久，这回是真的害怕。
　　我不怕黑，却怕孤单一个人。
　　我会找家教来陪我，是我决心拒绝寂寞，拒绝孤单。
　　我不知何时白安才会回来开门，我哭累了，慢慢昏睡。
　　睡了，就能忘记自己是一个人，这样也好。
　　
　　那一天是十月一日，白安和我约好把影片放到TOU TUBE网站上比人气的大日子。
　　我有备而来，一早起来就贴上网，顺便动用父亲的势力，在饭店里以邮件公告。
　　当然，以我傲性坚强的个性，怎能说是跟一个流氓比赛。
　　我拟了一个短文，让简秘书帮我发布。
　　她替我修改後，下达命令句，「自今日起至十月底止，各单位每人每日须上此网站XXXX，提前庆祝少爷十八岁生日。」
　　我的生日？还早吧！不是明年国历一月吗？
　　简秘书巧妙地回应，小王子，有人庆祝一整年呢，这是第一响，当然还有後续的派对。
　　於是，我的影片变成告别十七岁的告别式，迎接十八岁的成年礼。
　　我选唱的这首歌是光良的「童话」，加上钢琴独奏。
　　
　　「你哭著对我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也许你不会懂，从你说爱我以後，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翅膀变成天使守护你，
　　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我穿著一身洁白的西装，在钢琴前弹唱著，自信满满，外加高贵的气质，还有我那张帅脸，在我贴上网的一小时後，开始有回应，有网友跟我要电话。
　　我署名「小王子」，在电脑前敲著按键上网找白安的影片，却一无所悉。
　　他的代号是什麽？
　　我回神後，自骂干什麽帮他累积人气呀，理智终於把我拉回。
　　我俩协议不在校园公开，但这件事几天後就自然扩散开来。
　　「王枫，我有看到你的影片喔，你是不是叫小王子？」隔壁座位的女学生下课後跑来确认。
　　我笑笑礼貌回答，是啊。
　　身为校园闻人的我，被女同学捧著，在电脑前痴痴望著我对她们唱情歌，幸福的花朵朵开，点阅率又大大提高了。
　　白安，不是我故意闹大，实在是，我们的实力与偶像力太悬疏。
　　十天之後，我的点阅率已经累积到七千，我还是忍不住搜索白安的影片，在哪？内容是什麽？
　　他愈搞神秘，我益发好奇。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的心情忐忑不安，他在暗，我在明，这样的敌人让我发毛。
　　我终於忍不住上前探问：「你的点阅率多少？」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朝我看来：「你想知道什麽？」
　　「白安，你该不会还没贴上网吧，还是人气太差不敢告诉我。」
　　我胡乱猜一通，总有猜对的答案吧。
　　他应了我一句：「是啊，我的人气太差，如何。」
　　我脸上冒著笑意，头上闪著万丈光芒，喜孜孜地不再问了。
　　证实了我王枫赢定之後，第二十天，我拟了一张条子让他看看。
　　「这是什麽？」他噗嗤笑了出来：「切结书？」
　　我认真的要他签字，只要他签了就得认帐。
　　「只有切结书，要我永不骚扰你，那我的契约书呢？总该有一份吧。」
　　他随後也认真伸手跟我要契约书。
　　我理所当然认定他是败将，只打了切结书，我笃定他的人气没我旺，隔天又给他签契约书。
　　他签完「若我输了寒假的时间都给他」的契约书之後，修改了几句，爽快签了字，眼神却是森森地看著我，抛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过年满十八岁了吧。」
　　我点点头。
　　「十八岁是成年人了，有些事就不犯法。」他说著我不懂的话。
　　十月二十一日，我拿著他签字的单子，收妥在房间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里，我的人气已经累积到二万人，多亏自家开饭店，宣传无处不在。
　　我还是没有白安的影片。
　　不会有事的。
　　但为何隐隐不安。
　　晚上我一如往常上家教课，今天学古筝，外加一堂法文。
　　看我心事重重若有所思，那位漂亮的法文老师用法文问我是否有心事。
　　我也以流利的法文回答他，没事，只是心烦。
　　心烦，如此简单。却要人命！
　　白安，你别跟我耍花样。
　　这一刻，我彷佛忆起他在操场上对付那些男生的姿态，神色轻松自若，驾轻就熟所向无敌，一切都朝他所要的方向进行，他站在场中那抹深沉又笃定的眼神……。
　　那眼神，像极了今天他签字後抛出的表情。
　　很不安，我感觉不妥。
　　数学课时，我居然失神了。平生第一回。
　　「下课後要不要去听演唱会？」
　　「谁的？」
　　「蔡健雅。」
　　「听说国内有人收藏一把披头四的吉他，尘封好几十年了，今天会在演唱会公开演奏。」
　　听著一些女生吱吱喳喳，从我身後走过。
　　我不以为然，却有不祥的预感，第六感不断作遂扰乱我的定力。
　　晚上第二堂家教课上到一半，电话铃响了。
　　电话里的背景有异常吵闹的喧嚣，很多人在疯狂呐喊，我喂了半天才听到对方的声音。
　　「喂，王枫，打开YOU TUBE，有实况转播……。 」是白安的声音，挂得很匆促。
　　什麽转播？
　　我向老师缓了缓，跑到书桌前开电脑，实况转播，蔡健雅演唱会，披头四吉他重现江湖，几个短句不知是预告还是什麽的。
　　我这里按按，那里按按，心思乱成一团。
　　然後……我看见了……白安，他戴著精雕的面具，半掩著面，头发还稀疏没长齐，在蔡健雅的身旁弹著吉他，替她伴奏。
　　这是整个演唱会的最高潮，名琴配美女再加上红不让的歌曲，唱的正是「呼吸」。
　　欢呼声过後，主持人介绍这把吉他的收藏者愿意公开现身的条件，是要在现场唱歌给一个人听。
　　白安的面具没有揭开，他的嘴凑向麦克风，轻轻说著：「我要唱光良的童话，献给每一个人心中的小王子。」弦刻意拨动著凝造一股温柔的意境，「以及我心中独一无二的小王子。」
　　他抚弄著弦，台上台下安静无声，十七岁的白安站在舞台上，白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照著他一人，侧脸、正脸不断交替，银灯温柔洒在他修长的十指，写意唱著幸福的歌。此时此刻，他比红透半边天的F4还要帅，唱到最後终句时，台下人群眼中都含著闪闪银光，似乎都被这莫名其妙的幸福感动了。
　　我全身抖著。
　　白安，真不愧是你，果然是大流氓。
　　隔天，戴著面具挟著一把价值不斐吉他的白安上了各家影剧版，上了电视新闻，介绍著当年收藏者以三百万购入收藏，留传给现年十七岁的儿子的过程。各家媒体也能体谅戴面具是为防被锁定目标，防被窃贼盯上的困扰。白安的名字没被揭露，照片下方小小一行字，是他在YOU TUBE的代号。
　　一辈子的呼吸。
　　我怔怔望著那六个字。
　　披头四的名声太响亮，那几天，只要是按「蔡健雅」、「呼吸」、「披头四」的关键字，影片就罗列出来，各式各样的版本都有。
　　网友太厉害了，把白安於十月一日贴上网的那则影片也翻出来，联结、收藏，他没做弊，他真的贴了一则影片，手里弹著那把傲世的吉他，戴著遮眼的大眼镜，唱著一首英文老歌「You Are My Sunshine」，影片作者署名「一辈子的呼吸」。
　　在演唱会之前，我的人气累积到二万人，他的人气还停留在百人之谱。
　　只剩七天。
　　那七天，我装作若无其事，内心却烦闷不堪。
　　头头特地充当司机送我回家，似乎察觉我神色不对。有时头头比父亲还像爸，至少，从见面的次数而言。他说：「小王子，最近是不是有高年级生又找你麻烦？」
　　我愣了一下，这事，怎麽传到他耳中了。
　　「是那个叫白安的同学，他提醒过我，要我别信你说的跆拳道特训或其他特训。」
　　原来是白安多嘴。
　　「头头你认识他？」我诧异，我未曾提过白安的名字。
　　「那个白安，我们最近也在找他。」
　　我瞪大眼睛，不安问著，该不会又惹上什麽麻烦事：「找他干什麽？」
　　「小王子，你在学校被高年级欺负的事他跟我们提过之後，我们正希望有人可以在学校就近保护你，最好是同班。他不是在少林寺学了一个暑假的武功吗，能在那种地方待下的人肯定不简单。」
　　我把话打住。
　　关於他与头头之间的事，白安从不对我透露半点风声。
　　他把我当成什麽？透明人吗？
　　日子愈接近月底，我的神经就愈紧张。
　　我没事干嘛跟白安玩这个比人气游戏，这不像是我这种高贵血液种族会干的事儿。
　　要比，也该比谁的金卡、无限卡、无法无天卡厉害。
　　或者比谁的生日派对请得起风骚的名人来站台。
　　我，王枫，衔著金汤匙出身的豪门贵族，怎会被一个流氓搞得精神分裂。
　　我到底怎麽了。
　　呼吸紊乱。
　　判刑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三十一号整晚，我盯著电脑查看人气。
　　我冲到三万票，还是不断央求简秘书动员亲朋好友得来的。
　　至於那个白安，我关掉电脑，全身软弱无力蜷缩在案桌上，不用看了，他赢了。
　　我不明白作古的人的东西有什麽好，黛安娜王妃的钻石，法国路易十六皇后的坠子，还有，那把披头四用过的吉他，这个世界亡灵无价，原来还有我不明白的地方。
　　我又输了一回。
　　上一回，五育总平均成绩输了一分，把第一宝座让给他。
　　这一回，我把寒假的时间都输给了他。
　　不过是一个寒假，没什麽大不了，只要他不要叫我杀人放火替他擦鞋，我俩不提半字，也不会有人知道我王枫委屈自己做了什麽。
　　等一等。
　　我王枫怎能受委屈。
　　我就算输也要像个赢家。
　　有人说骨头深处那东西叫骨髓、血红素、胶，是支撑人体的金刚架，我小王子的金钢架装的可不是这种泥物，不可一世的傲性，宁死不屈的傲性，唯我独尊的傲性，那才是我王枫的样子。
　　你区区一个白安就要打压我，得先问问我的傲骨肯不肯弯。
　　果然，隔天一上学，我就直冲他的位置，摆出我最不可一世的态度，轻蔑望著他，挑明著说：「白安，算你运气好，就让你赢一次。不过，寒假要我出门太困难，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在外不安全易遭绑架，不如你就来我家当家教，要你干嘛你就干嘛，不做事也行，我会付你钟点费，高兴还会打赏。」
　　他看看我，哈哈笑了出来。
　　我杵著等他回答。
　　他直盯著我，神情复杂，落下一句：「你的傲性还真的永远不会改。」


呼吸关系 第六章

　　十一月的微风里藏著一种味道，酸酸的，属於落木腐败的味道。
　　我的手指缓慢抚触著一朵樱花瓣，一片用护贝机嵌住的三月樱花。
　　我摸过那片夹在课本内页红白相间的粉色花瓣时，心里头就会想著郑愁予的诗句，那一句怎麽念著。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全校的女生当中，就属隔壁班的江南心最顺我眼。
　　经过她班上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注意她在做些什麽。
　　我在家里弹著那首光良的童话时，就是想像她低头看书的样子，专门对著她唱的。
　　江南心啊，我捏著手中的护贝樱花，一直犹豫不决要不要跟她交换点什麽东西来。
　　跟她要张照片，还是……。
　　这一过，竟从三月晃到了十一月。
　　我相信她一定看到我唱歌的影像了，要不然她不会害羞地撇过脸假装认真看书。
　　
　　晚上回到家里，阿姨来了，我高兴得喜上眉梢：「阿姨，……。」
　　话还飘在空中不成句子，母亲从房间踱步出来，手臂上挂著一个最新款的皮包，脸上涂著厚厚的泥巴，一只手摸摸耳上的祖母绿坠子，头歪歪地说著：「该走了。」
　　「王枫要不要一起来呀？」阿姨问我。
　　好啊，耳边却传来母亲大人急促的催促声：「他晚上很忙，等一下老师要来上课，他没空的，走了，走了。」
　　门开了。
　　又关了。
　　我懊恼地将书包往架上一挂，瘫在床上，闭著眼。
　　那个家教，我可以让他今天别来……。
　　想我十七岁的青春真要如此寂寞孤单，是跟自己过不去吧。
　　
　　翌日清早，我一踏进校园，左边那一排樱花树就落入我的眼。
　　高贵的生物才具有高贵的洁性，高贵洁性的生物才具有细细的心。爱乾净的人应该都是很温柔可爱的，容不下一丁点的污垢泥巴。
　　我朝樱花树望去，发现上头结了小小的花苞。我怔忪地欣赏十秒，便开心优雅地往教室走去。
　　江南心正好在走廊，姿态窈窕，看见我又若无其事地假装看别的地方。
　　我手伸进书包，从课本里掏出那张护贝的樱花瓣，跟她低声说了话：「这给你。」
　　她吓了一跳，接过手。
　　我又跟她说：「星期天要不要出来玩。」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闪呀闪，没说话。
　　升旗时，我们在操场集合，看见她站在前面数来第三个位置，个子还算高。
　　我是班长，理所当然在第一排第一个的右方外头。
　　我朝她的位置盯了许久，一直注意著她那可爱发亮的後脑勺。
　　看吧，我那无敌的魅力果然让她无法招架，第四节下课午餐时间，她早已站在走廊外等著我。给我一张字条，写著她的电话号码。
　　整个下午，只要一有空我就想著该怎麽约她。
　　
　　七岁时，母亲看我得人疼爱，便教我别伤女人的心，拒绝的最高境界就是跟她说「我家教严谨」这五个字，既不伤人又高雅。我记住她的话了，大部分送情书来的女孩在我温柔回应了这五字箴言之後，更加确认我是那高贵的小王子，住在城堡里守著严谨的礼教，被迫无奈地离开她们纯纯的爱。悲情得足以引起母性怜爱的小王子啊。
　　我五字箴言如念咒般说多了嘴酸，偶尔递上一个浅浅又迷人的微笑，那些女孩也懂了。
　　反正我王枫就是挑，上次不知哪来的问卷调查，问男生都看女生哪里。
　　选项一二三四分别是眼睛、嘴唇、胸部、脚。
　　当然还有第五个其他。
　　我就约略填了一下第五，举例写著头皮屑、指甲、牙齿、皮鞋、泥巴。
　　这答案怪吗？
　　至少江南心就能五项全过关。
　　
　　我低著头背国语课文，随意一扫，我这一排的鞋子里就属第三个最乾净，可惜他的书包有一道细细的毛须。
　　第二排，就属第一个鞋子最乾净，不过，也很可惜，他的抽屉有一本书放反了。
　　我眼力所及就这两排，没一个过得了我的眼。
　　蓦然，一双鞋子从走道中间经过，定在斜前方不动。
　　这鞋擦得也太过份了吧，直逼我王枫的指数，居然找不到一点瑕疵。
　　我顺著鞋往上，眉眼一抬，不会吧，怎麽是他。白安。
　　他转过身来正好与我对上，也愣了一下。
　　他伸手把我夹在课本里写著电话号码的字条抽出来，问了句：「这什麽？」
　　我脸色一沉：「白安同学，请把我的东西还我。」
　　他抵著桌角轻声说：「我晚上跟你家的头头有约。」他把字条交了出来。
　　我把江南心的东西收进裤袋，头头与白安，你们谈你们的吧，只要跟我无关。
　　「就是跟你有关的事情。」他彷佛猜中我的念头。
　　「我的事你最好别管。」
　　我突然忆起头头日前才说过的话，莫非他们还有下文。
　　「我也不想当褓姆，可你家头头很有办法。」
　　头头当然很有办法，这需要你告知我吗？
　　
　　放学後，我反而整个心思被白安左右，把那江南心的事全抛在脑後，一上车便温文有礼问司机保镳：「请问头头人呢？」
　　他回答我头头正忙著。
　　我一急，就是想知道头头跟白安谈什麽跟我有关的事儿，你乾脆直接告诉我头头现在人在哪一层楼巡查，我直接去找他吧。
　　十一楼，头头办公室。
　　我连十七楼都没进去，就直冲十一楼。
　　头头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闯入感到诧异，但迅即招招手把我喊过去。
　　我的抗议无效，头头说有些校园的事他负责不了，对父亲无法交待。
　　我垂头丧气回到十七楼。
　　
　　隔天上午，我才想起江南心的事。
　　她给我写了一封信，盈盈地笑，眉眼月牙似地弯，就像那池边的莲花一样纤美灿烂。
　　我欣喜若狂，回到座位就把信翻过来。
　　顿时脸上白璧无色。
　　她给我一个口红印，封在信封背面的胶上。
　　口红印的活菌就像潘朵拉的盒子般，等待我去掀开。
　　我当下拆也不是，呆了片刻，天人交战一番，拿出白手帕捆了两圈後，等没人时往垃圾筒里塞。
　　我那可爱纯情的江南心瞬间变成了口腔病毒，直冲我脑门来。
　　医学界的统计怎能不知道，这人的口腔啊，可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百万细菌大军就等著机会一来，往人身上奋力钻。
　　信写些什麽已不重要了，唯一顺眼的女生也化成了昨日回忆，当下，我决定了，若江南心再写信来就送她五字箴言。虽然事情是我开的端，那就多送几个对不起的字过去。
　　她眼睛红红地，淅沥哭著如一场萧瑟秋雨。
　　我只好多了几句温柔的安慰。
　　最後她把那片樱花瓣还给我。
　　
　　我不再念郑愁予的那句诗，把荷花葬在十七岁的红唇下。
　　发著呆。
　　那双光可鉴人的皮鞋伫足在我桌脚前，桌子上打著叩叩两响。
　　「这给我吧。」白安见我没回应，就把那片樱花瓣摸走了。
　　
　　风柔柔吹著，绯色的樱花树何其娇柔妩媚，入眼的姿色一天一天增长，浅浅白、浅浅红，扩散在十一月的凉风里。
　　樱花的小花苞愈冒愈多，每天踏进校园的第一分钟，我就踱去数一数，一个，两个，三个……，直到数字乱了。
　　「小王子。」
　　头头在车里问我，我有些失魂。
　　江南心，对不起你的不是我王枫，是我体内那高贵的洁身自爱灵魂容不下你呀。
　　「小王子。」
　　头头又频频叫了叫，我终於听清楚他在说什麽。
　　「白安终於同意了，你以後就让他点。」
　　我是不是听错了什麽，什麽让他点？
　　「别跟他斗，那人的斗性连我头头都要让他三分，以後你在学校的事就让他担著。」
　　头头，你……，居然要我让他。
　　「你没惹上他吧，像他这种斗性坚强的人，不达目的绝不终止，……。」
　　我倒抽了一口气。
　　头头，太晚了，我早跟他结了梁子。
　　八百年前就结下了。
　　
　　有那麽几天，我经过隔壁班教室时，都觉得内心有愧。
　　母亲说，五字箴言是一种不得罪的说法，像我们这种人家就得高尚，连说词都得雅。
　　只是，我头一次唱情歌的女孩在我面前落泪，我也不是铁打的心。
　　这事过後，我才仔仔细细郑重研究起我灵魂深处的比重。
　　依此看来，我的洁性已驾越了春情，在高峰上插旗高喊著胜利、胜利、胜利。
　　我的灵魂居然如此圣洁好比那耶和华。
　　洁身自爱的我，王枫，十七岁，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宁愿寂寞也不愿委屈和细菌交往。
　　七天後，我摆脱了愧对江南心的阴影，又回到原来的步调。
　　
　　我经过白安的座位，他的书本里夹著一张熟悉的樱花瓣。
　　那不是我的东西吗，怎麽在这里。
　　「喂，你拿了我的东西。」我双眼圆睁。
　　「我问过你，你给我的。」
　　白安问过我？
　　「什麽时候？」
　　我没印象，我有说要给他吗？
　　他耸耸肩笑了笑：「就在你被江南心的口水淹没的时候。」
　　我脸色如入黑雾森林般乌压压一片。
　　「忘了告诉你，头头要我看著你。」他把樱花瓣收进书包，不还我了。
　　「不该看的东西你眼睛就闭起来。」我不悦提醒著。
　　原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的眼睛锐利得像一把小李飞刀，朝我投射而来，在我心口刺下一句老话。
　　「那可由不得你。」
　　我头皮如电流窜过掀起。
　　头头。
　　你会让这个流氓整死我啊。
　　
　　落木萧萧。
　　我一迈入校园就发现今年第一朵樱花，在早冬的滋养下半羞半掩地打颤。
　　我微仰著头，目不转睛凝望那一朵粉白相间的樱花。
　　凉风倏倏飘来。
　　脖颈上突然多了一条围巾，我别过头，白安的手拍著我的後脑。
　　「头头在外边手招了好久，你掉在车上的。」
　　我拉拉围巾，看他贼贼不带好意地笑，咬牙问：「什麽事？」
　　「王枫同学，你的皮鞋擦得没我亮。」
　　话一落，我的脸瞬间绿如青蛇。
　　白安。
　　你竟敢向我圣洁的灵魂挑战……。



第七章

　　
　　天空飘著细雨，他撑著伞，摘下那朵灿烂的樱花。
　　他说，王枫，就算你有千万个不愿意，你最後还是把我放在眼里。
　　他浅浅一笑，露出洁白的牙，以及得意的笑。
　　------------------------------------------------------------------------------------------------------------------
　　
　　不知何时，我那天才脑袋把皮鞋的亮度划分为星星的等级。
　　抬头观星过吧，天空中最亮的星是一等星，次亮的是二等星，再来就是三等、四等一路排下去。我敢下断言，我王枫的皮鞋在全校中要说是二等星，就没人敢说他的是一等。
　　换言之，无能比得上我那透亮可当镜子的鞋。
　　殊不知，伟大又高贵的洁性在我体内称王，岂容有人向它挑战。
　　我的洁性是王，其他人就只能往边边站。
　　
　　但今天不知怎麽了，脖子上挂著暖呼呼的毛，循环系统却似当机般，忽冷忽热。
　　那句皮鞋亮不亮的问题非常严重，好比你向世界拳王说他的拳不是最好的，有人赢过他。
　　白安的话让我恨得牙痒痒。
　　
　　今天上午的历史课，他在台上写字，我趁机帮他做了一次全身仪容检查。
　　他背对著，我一一打量，努力挑出他身上的毛病。
　　袖口，过关。
　　领口，过关。
　　头发，过关。
　　……。
　　等等，他的裤袋里鼓鼓的装著什麽，手帕吗？不会吧。
　　我一路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眼珠针尖似的挑，那黑头皮鞋，虽然我心里不舒坦，却是真的入我的眼。能在这班上入我眼的鞋就只有这双了。
　　
　　「如何，无话可说了吧。」他放学时丢来一句。
　　我从温文有礼的态度刹那间又变成青蛇脸，低低说：「换成别人，我会把他当同类。」
　　如果在樱花树下他换个词，比方说「我的鞋跟你一样亮」或「你的鞋跟我一样亮」，或许我尚不足以如此懊恼，你的鞋我也挑不出毛病，给你一等星的勋章也非难事，可你白安偏要那麽说，我岂能让你当一等星，那不正表示我沉沦为二等星了吗。
　　「生气了？」他问著。
　　我严肃地看著他，闷闷地，就像解不开一道几何题般，不说话。
　　头头要我别和他斗，我的傲性挣扎著，洁性也强忍著。
　　白安，你别刺激我，我那高贵的血统禁不起有人站在更高贵位置的刺激。
　　头头的话犹言在耳，我紧闭著唇。
　　「真的生气了。」他看我不发一语，居然自动化解僵局：「我闹你的，对不起，别生气。」
　　他竟然向我开口道歉。
　　
　　回到家，我擦了一个小时的鞋，让管家把衣服烫了又烫，想起白安的道歉，就，算了吧。
　　连头头都要我让他，我就当没这事。
　　可心里还是有疙瘩。
　　
　　在他说这话之前，我未曾用正眼瞧过他。
　　头头虽然让他在学校替我担著一些事，我本来还忧心他会不会藉机找我麻烦，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与他就和往常一样没交集。
　　唯一变化的是我的眼，现在会随著他转。
　　原因很简单，找机会把话堵回去。
　　只要找到一个差错，只要一个就好，头皮屑、指甲、灰尘什麽都好，我就能把他先前的话还回去。
　　这人在我面前愈来愈刺眼，耶和华般盛洁的灵魂既然有了我王枫在人间代表，为何又召请来一个白安。
　　此人绝对是佛魔双修。
　　
　　晚上家教课，我用法文问穿著红毛衣的法文老师，你们的宗教里有没有一种佛魔双修的身份。
　　她听得耳偏斜，歪著脸纳闷，不知我为何突然对她的宗教产生了兴趣。
　　她露出传教士的忠贞回答我，佛魔双修有啊有啊，但那是圣人的化身啊，是圣人才能办到的，为了拯救人类污灭的灵魂化身而来。
　　我听得愣愣的。
　　被我列为佛魔一体的白安，反被法文老师吹捧成伟大的圣人救世主。
　　我简直是自找苦吃，听得耳更烦。
　　我垮下肩膀浑身无力地说，老师我们还是上课吧。
　　
　　隔天，白安请假，一请就是三天。
　　我起初不在意，忙著英文小考、国文抽背，一上午没休息。
　　中午总算可以缓一口气，我没自觉地往斜後方一转，人呢？
　　啊，他今天请假。
　　我继续吃我的饭，到洗手台洗把脸，用绣著小碎花的白手帕擦嘴。
　　倏然，旁边站了一个白净的女孩，是哪一班的没印象，张著一双圆圆的大眼冲著我微笑。
　　「请问今天白安没来吗？」
　　她居然问我其他男人的问题。
　　我，王枫，号称小王子，你站在我眼前不送情书来就罢，竟然问我那个流氓白安来没来。
　　我以为五字箴言会套用在每一个女孩身上，今天情况有点反常。
　　我温文有礼地回答她，白安请三天假。
　　她面容失望如丧考妣，脚步沉甸甸犹似上了脚镣，转身，一缕幽魂失魂落魄飘走了。
　　我望著她的背影，方知我在校园的地位有些动摇。
　　
　　隔日，我坐著头头开的车上学，忍不住问：「白安请假有跟你说吗？」
　　头头只微微点头，双眼半凌厉半慈霭说：「有啊，上礼拜就说了。」
　　上礼拜？
　　「他什麽事请假？」我追问。
　　「他没跟你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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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头，你不知道吗，我怎会屈尊同那人一块儿。
　　「其实他人不错的，可以打交道，你有空找他来家里坐坐，让大家认识认识。」
　　他有意无意就夸白安好，我胸口从拳头缩成小小莲子心，心里吃著苦味。
　　头头，你怎麽净帮那流氓说话，是不是准备胳臂往外弯。
　　我把话题停住。
　　窗外阴沉沉的天，对照我阴沉沉的脸，难得我无忧的个性也会低迷。
　　「你怎麽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头头不停问著，愈问愈急切。我摇摇头，没事没事。
　　头头，我心痛啊，怎麽连你也绕著他转。
　　昨天那甜甜的小女生反常，今天连忠耿的大叔也反常。
　　
　　一整天，我不时往白安的座位望去，是第几个人了，一直把东西往白安的抽屉塞。
　　放学前，我特意绕过去看他的座位，近距离看那些人都塞些什麽给他。
　　信，玫瑰花、巧克力，还有精美的礼物。
　　
　　我晚上故意问古筝老师，有关流氓与小姐的问题。
　　她开心笑著回我话：「女生就喜欢有人可以保护她。」
　　我说，老师不对吧，书里头的写法都是小姐与王子共谱幸福美满的结局。
　　看我今天的脸色及提问有恙，她摸摸我的头说，这世道改了，大气层破了一个洞，把人都弄昏了，紫外线太强，肆无忌惮照耀，人的眼力也受这强光影响，眼力不及以往，才把流氓当宝。
　　她的大自然理论太抽象，我胡乱听一回也罢，知她的心中只有音乐素养也不怪她，更何况，我挑选的家教首要个性即是博通古今横贯中西又能长袖善舞的聊天高手，我听她胡言乱语的冷笑话，心头阴霾也扫了不少。
　　
　　第三天，白安的座位已经堆成一座标准的日本圣山富士山，不时还有礼物从桌面雪崩似地滑下来。不过请了三天假，这些人都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为何弄得犹似举国同哀。
　　我吃味地遥望。
　　身後传来同学互相打闹。
　　一不小心一个重量往我身上倒下，我伸手一推。
　　那人反怒著我冲来，说：「王枫，你以为你了不起啊。」
　　他横眉竖眼火气不小，我呶著嘴不发话。四目相对，他忽然揪起我的衣领，把我从座位上唰一声拉起，没头没脑就把我往地上压，拳头没长眼挥过来。
　　「他先推我的！」後头一群人凑上来把他拉起，他恼羞不断高喊。
　　我匆匆起身。
　　「今天白安不在，没人替他挡。」耳中传来一句悄悄话。我别过头看著那人的眼，他眉宇闪烁似乎在看我笑话。
　　我没回座位，迳朝教室外头走去。
　　进了厕所，几个男生在瞎闹。
　　我对著镜子照，把身上的污泥掸了掸，头发抓顺。
　　才一转身，厕所门被关上，不知何时只剩下我以及三个挡在门边的高三学长。
　　我当下发觉不妙，脸色惨白。
　　
　　冰泉透心。
　　十一月的冬天有多凉，就这四个字。
　　我没被揍得很惨烈，那三人的口里不断落下一句又一句：「有人罩你，你很跩啊。」
　　「这一拳让你记住，江南心不是你可以碰的。」
　　「喂，你如果让白老大知道今天的事，你就试试看。」
　　一拳，一脚，又一记抓头。我倒在冰泉透心的瓷砖上，起身时人已不知去向。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我只说地面湿漉不小心跌倒，别扶我，我自己可以走。
　　揉揉腰上的瘀伤，我在初冬的冰凉里饮了一口随身携带的温水，忍著全身酸痛上完下午的课。
　　硬挺直了腰杆，比往常更直挺挺走出校门，一如往常。
　　我，王枫，唯一你能打的是我的血肉，挺直的腰杆你是打不弯的。
　　
　　白安又回来上课了。
　　三天，我收获良多啊。
　　其一，这童话书要改写了，改成小姐与流氓才是正统王道。
　　其二，我的头头倒戈了，他要我把白安介绍给父母认识啊。
　　最後，我摸摸身上的暗伤，白安，原来，你真的敢管我的事儿。
　　我并未感激他，反而有种不如他的痛楚。
　　我的双眼不断搜寻他的方向，企图找出他的弱点，白安，你总有弱点的，总有的。
　　廊前倚著长栏杆的白安，伫足在门前与人交谈的白安，趴睡在木桌上午休的白安。
　　我挑不出一句把他堵回去的字儿。
　　我与他四目空中交会的次数愈来愈频繁。
　　然而，我只能望穿他乾净的外衣，那双透著漆黑眼球的眉眼底下，何其深奥，讳莫如深，是我伸不进的。
　　触不到的世界，自身却反被看得一清二楚。
　　连我体内崇高至尊的洁性他都能看出了，傲性都能捏住了，我还有什麽事他不知道。
　　我怔怔朝前望去，他在黑板上写著字儿，恰好转身又与我四目相交。
　　
　　这一次，我没有别过头，我定定地与他对望。
　　他却没有投射出先前的挑衅或贼眼，反倒蹙眉露出不解的神情。
　　白安，我恨你。
　　你明白吗。
　　我从高高的天界落下来，不再是第一了，不再是万人迷的小王子了，也没有学长全心全力和我对干，他们还要看你的脸色，他们还要担忧你的拳头会不会与他们对上。
　　我王枫曾几何时活得这麽窝囊，要让人处处占了上风。
　　刺眼。
　　你能入我的眼，却只能是这样。
　　
　　数日後，我听说那三个揍我的人被白安吓得很惨，听说江南心哭哭啼啼红著眼在一旁掉泪。又说那栽倒在我身上的同学也被提醒一顿，难怪下午他头低低不敢看我。又听说白安摩拳擦掌扣著手骨的喀喀声还在热身阶段，那三人就鬼哭神号下跪说白老大我们没眼不识泰山。白安的拳没落在这几个人包括我同学身上，一群人自动臣服，到我面前道歉。
　　江南心在廊前终於等到我，对著我幽怨泣诉说她什麽都不知道。
　　白安一个插身进来给她「好自为之」四字箴言把她打发。
　　我就像一个白瓷花瓶摆设任他摆平大大小小。
　　听他们把白安传得神勇又正义感，宛若英雄般高高捧著。
　　这些我都不想听，左心房万剑穿心地扎，失神地游移在此生有史以来最郁闷的时光。
　　我满脑子都是如何化解白安的招。
　　我走过回廊，水渍满地，雨又下了。
　　
　　我伫足在樱花树前，对著成群的樱花胡思乱想。
　　条条细枝桠，雨丝丝地沾，冬霪下的淡赭在我十七岁的结尾前纯情又高雅地绽放。
　　身旁有一把伞冒出来，打在我的上方。
　　天空飘著细雨，白安撑著伞，伸出修长的手指头，咖嚓摘下枝头那朵最灿烂的樱花。
　　他说：「王枫，就算你有千万个不愿意，你最後还是把我放在眼里。」
　　他说这话时，浅浅一笑，露出洁白的牙，以及得意的笑。
　　我接过那朵樱花，闻出一股心香，说了句：「白安，你好狠啊，你什麽都敢摘。」
　　是啊，我终於体悟，你穷尽一切心力，是为了把我一身的金光闪闪，包含高贵的灵魂，你都要强行摘去。
　　只为让我低头。
　　我没说错吧，白安。




第八章
　　
　　我从海上来，带回航海的二十二颗星……。我改读郑愁予其他的诗句，想像自己从罗撒饭店出走离开，来到白浪涛涛的大海。
　　
　　白安入了我的眼，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搅进我的生活。对於他那嚣张下马威式般要让我低头的企图，本少爷虽然心中郁郁不开，但要我臣服於他，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儿。心头翻腾数日，我当真要继续与他如此耗下去吗？每每中箭落马的是我，却洋洋得意以为摘了甜瓜，这使我又恼又怒。白安究竟还是把我当成体育课那些暗斗的目标。或许是我的身手让他不把我当一回事，才又让他另辟战场朝我的痛处迎击。
　　我决心与他冷战。
　　决心不再回应他任何一句话。
　　我谨记头头的话，让。
　　但我的让可有条件与限度，状似让却又似不让。
　　你想把我王枫斗垮？白安，你安的什麽心？我从他的眼神里居然猜不出他的底，好个深藏不露的白安，就像头头的个性，精明却不说穿。这样的眼神更驱使我留意他有意无意向我落下的每一句话。
　　傲性把我撑住，金钢架搭得更高，我在他面前站得更笔直，使我看起来格外耀眼，更不可一世地优雅。白安，原来你跟其他人一样都想看我垂头丧气的落难样。我岂容得了你在我的眼皮底下存在得如此放肆大胆。
　　想惹我小王子，我就偏不让你有机会。
　　我祭出冷战的开端。
　　不再追寻他的位置，我管他在做啥，总之，他不会是对我心存善念的白安。我有些懂了既生榆何生亮的感叹，我的国土有了入侵者，强拔了我的旗帜，这让我外表虽不以为意但内心却烈火灼灼地烧。
　　难受。
　　好难受。
　　
　　这一日，我才刚自体育课结束，汗流浃背进了教室，找出我的纯白毛巾不由分说就往厕所里钻。汗渍的浓厚味充斥整个洗手间，真可怜委屈了我那洁身自爱的性子，我把身子拭乾，从厕所间里乾乾净净走了出来，对著镜子自照。
　　身後是一群来来去去的学生。
　　我从镜子里看见了白安，他正站在镜子最远处的墙边，与我在镜中四目相对。
　　水银镜底，二双眸子，交迸相撞。
　　我低下头拧乾毛巾，又往脸上擦了擦。头猛一抬，又再度与镜中的利眼相会。
　　他动也不动似乎在等著使用厕所，又看似不像，直到我离开之後，他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不动声色看我在洗手台的每一个动作。
　　这回你又在打什麽主意？还是等著出什麽招？
　　我防范之心一起，就笃定他一肚子坏水。
　　离开镜子前还朝那镜子里的白安怒瞪一眼。
　　说也奇怪，几个校园里的痞子一见到白安堵在墙角，都不敢放声吭气。平日在厕所里那些肆无忌惮如野人的黄色笑话也被白安的声势给打住了。
　　这个佛魔双修，似乎只要往哪里一站，全校学生就自动乖乖站好，封手又封嘴。
　　在他踏入资优升学班之前，白老大的流氓名声不胫而走，如今抢得五育第一的首座，任谁都是怀著又畏又敬的心看著他。男性的嫉妒力量只敢对著我却不敢对著他冲，我踅出厕所，旁边耳语著：「别闹王枫，小心白老大。」
　　人往两边分去，让出中间的路让我过。
　　白安，这是你的淫威吧，每思及此，我益加不愿和他同盟。
　　
　　冷战持续著，我保持斯文有礼的贵公子微笑面对迎来的每一个人。
　　唯独面对白安时，我就不愿笑。
　　把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扣上锁环。
　　
　　让，头头说的话我听得进。
　　但我可恼的很，自从头头安排他替我担著一些事儿，此後，每逢下课放学时分，若遇上头头本人来接我，白安和头头二人简直把我当成空气，总要聊个几句话才开车。
　　我坐在後座，听不到他们在车外的对话，偶尔那二人会不约而同朝我一起看来，彷佛我王枫正是他们聊天的话题。
　　我总是端正坐著等候，我极有礼貌，但往往面对白安的刺激，我那礼貌就如同伞骨，被台风一吹就散了，傲性适才有了机会鼎足天下。就像现在，我正身端坐在车内，百分之百不折不扣的优质贵公子，等待头头进入驾驶座开车送我回家。
　　前方两个车门突然开了。
　　那二人一左一右坐进前方坐位。
　　白安转身看了我一眼。
　　我的身子动也不动，只有上眼帘微微抬上半寸又挂下。
　　他的头发飘来一股香气，淡淡的花香。
　　「王枫，我们等会儿要去一个地方，你要不要一起去？」白安问我。
　　我连思索半秒都不愿，立刻送给他一个漠视的脸。
　　我喉咙有些痒，拿出白手帕轻掩，乾乾地咳了咳。
　　「你身体不舒服？」白安的手搭上我的额。
　　我把他的手扯落，头别向窗外。
　　气氛很僵。
　　我不跟他说话的冷战有多久了，自上回樱花树下的对白之後，我与他就是单向，他扔过来的句子，我硬是不接。
　　看我青青的脸，气氛又更僵了。
　　
　　天晓得我可能真的感冒了，晚上咳得更厉害，家里没人，我打了电话给简秘书，她亲自送感冒药上楼。我知道她很忙，果然她前前後後只待了十秒钟就离开了，连铜门都没入。
　　我的家教老师随後一个又一个来了，陪我到九点。
　　上床前，家里还是没人。我抱著唯一有温度的枕头，摸著上面的绣龙绣凤图案，盼著谁，总之，是谁都好。
　　当晚我梦见父母亲带著我去上街，受冷醒来已是夜半时分，拥寒衾，把暖炉开大。家里没一个人，父母到欧洲去了，一连八天的会议活动外加展览合作交流。我身子冷冷的，心也孤寂，全身无力发酸。
　　
　　我在学校头昏昏的。趴在桌上瘫软无力。
　　一只手摸上我额头。
　　我微微睁眼望著那冷战的对象。
　　我把头深埋在胳臂里，他还杵著不走。
　　「我帮你请假，你在发烧。」
　　我抱头不回答。
　　「现在不是你发脾气的时候，听话。」
　　他消失半晌，又回过头来把浑身发热的我支起，挂在他的右臂。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自他的手劲中挣脱，跌回座位。
　　「王枫，别闹了。」
　　他在我耳边轻声细语，这温柔的口吻实在不像是那强势的白安本人。
　　我死也不肯移动半步，趴在桌上用後脑对著他。
　　「你闹别扭要闹到什麽时候？」
　　我捂住耳朵。
　　我的执拗让他无可奈何。
　　
　　我发病了三天，那流行感冒病毒才从我身体退去。
　　那三天，他每天都不时来摸摸我的额。
　　我一如心之所向，冷战，对他不应不理不睬。
　　前两天还能忍的微烧，到第三天，发烫得不像话，这才在下课後听简秘书的话，让司机保镳把我送到医院挂点滴。
　　我躺在急诊室里昏睡片刻，浑身无力又软趴趴了，右手一根针扎入手背，我睡得香香沉沉，醒来间，甜美娇柔的护士过来问了问冷不冷，替我拉被子，医院居然比家里还暖，真是怪哉。
　　朦胧间，似乎听到什麽人跟护士对话。
　　「这是退烧的，要塞屁股。」
　　有脚步声走近床角，拉开隔间的布幔又阖上。
　　我侧躺著，上衣被人从後背拉上来，我唤了声：「护士姐姐，我晚上可不可以住这里啊。」
　　没应答。
　　我左转四十五度角朝护士看去，那甜美被一个高大的人取代。
　　白安，你做什麽？
　　他在拉我的裤子，我心一紧，他把我瞬间翻身过去，但我的双手硬拼就是抵死不从。
　　随著这一扯，点滴瓶晃了好厉害，我手背上的针也用力扯了一下，当下痛得惨叫一声。
　　「这是退烧的，转过去。」
　　白安不理会我的抵抗，事实上，我也无从把他扳倒，对於此人的肌力那不是我可以撼动得了的。但我还是拼了命跟他杠上，他拉下我的裤子，後臀一凉，我的身体硬是被压制在床上，而他居然只动用了一只手臂的力量，就让我气得无力动弹。
　　冷战的我不哼声，四肢却胡乱踢来踢去。
　　无效。
　　臀间被塞入异物，他的手指也随之探入，把退烧丸子往内推。
　　我全身僵住，难堪极了，尤其是在白安面前被这样对待，我真想跳入太平洋死了算了。
　　我脸部线条已经扭曲不成样了，後面的手指还躲在我体内。
　　我气涨红了脸，心里颤动怒叱「你存心整我！」，嘴里却死紧闭著。看我发烧全身提不起劲，这流氓居然趁机欺负我。他的手指比原先更嚣张，猖狂地进进出出，他的呼吸逐渐浓浊。我竟然任他摆弄狎昵，气的身体频频不停颤抖。
　　「王枫，我都这样了你还不开口求我！」
　　他小小声在我耳朵上方一寸说著，嘴里的热气也吹上来。
　　我身体从未停止反压的企图，未果。
　　他看我脸煞白似僵尸，额上还冒著薄汗，抽出手指，把我翻过正面端视我的表情。
　　我把脸别过去，牙齿闭得死紧。
　　他把我的衣服穿妥，拉了一张椅子在身旁坐下，翻开书包里的课本背著英文单字。
　　「王枫，先吃药再睡，听话。」
　　他看看手表，推推我，在我耳後哄我。
　　我用双手捂住耳朵。
　　「你还跟我闹别扭，不吃是吧。」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样，呼吸也冷了起来。
　　他把药水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把我压在床上，我蠕动不安。
　　白安，你要干什麽！
　　只见他的嘴凑近，手指在我下巴一掐，我的骨头被他弄得疼死了，哎了一声。
　　他咕噜咕噜把药水灌进我口中，一口又一口。
　　我痛苦极了。
　　他拿出一条随身携带的手帕把我的嘴角拭净。
　　我伸出针刺的右手，往他脸上挥去。
　　手被箝住，压回床上，他解下脖子上的学生领带，把我的右手跟床沿架绑在一块儿。
　　「你再胡乱动试试看。」
　　把我扔回床上後，又继续背他的英文单字。
　　我的药效发作了，意识渐渐消失，我的喉咙又咳了一阵。
　　背後一只手轻轻拍呀拍。
　　拍多久，不记得了，意识尚存的最後一刻，那只手还搭在背上。
　　
　　我那心高气傲的性子还真能忍下，生龙活虎之後，一切与白安有关的话题或事情，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派把此人列为幽灵人口对待的架势。
　　但生活里他可是副班长，兼历史组长，又兼体育组长。
　　不与他交手是不可能的。
　　交手时，又是单向，他的话永远落单。
　　王枫，行，真行，就继续这样吧，别理睬。
　　
　　当斗性遇上傲性，交会的火花永不会寂寥。
　　其中一个被撂倒，就如同藤蔓般，又在某个清晨时分发现它又攀上了更高的枝桠。
　　两个人，十七岁的最终章，在漫漫的生命里明争暗斗。
　　有谁知，宇宙造天地那相生相克的力量，就在十七岁少年的血里滋长。
　　
　　「王枫。」
　　有人喊我，我从郑愁予的诗集中抬起头。正念著那句，我从海上来，带回航海的二十二颗星……。白安在走廊对边朝我靠窗口的位置喊来，我神游海洋的灵魂刹那间被拉回上岸。
　　刺眼的白安肃立不动，等我回应。
　　我头低下，冷战。
　　高大的肢体挡住半个窗。
　　「一起到办公室，拿作业本还有讲义。」
　　我起身踱步出去，他与我比肩而行，我在右他在左。
　　看我孤傲不屈的神情，他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王枫，你真的不跟我说话？」
　　又是一个落单的问句。
　　「你要我怎麽做才肯跟我说话？」
　　第二个落单的句子。
　　他在无人的转角处，强行把我扳过身与他面对面。
　　我别过脸，嘴紧紧抿成一条无缝无缺口的线。
　　气氛很僵。胸膛的怒气鼓鼓，他的，以及我的。
　　他的呼吸冲著我，我的呼吸冲著他，谁怒著谁，两头怒狮都濒临自身的临界点，即将无言地划破彼此的防线，以呼吸对干，以气息冲撞，以浓浓烟硝冲进对方的滩头堡。
　　四周凝结。
　　只剩下我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无限巨大。

第九章

　　
　　冬十二月，新闻报导数十年来最冷的寒冬，破纪录的温度，清晨似冷泉。
　　樱花树以寒气披身，火旺般四处豔丽，只有它，也只有它比霜雪更傲。
　　
　　冷战之後，双方的交集一天比一天紧绷。
　　区区我王枫一个眼神就能惹起另一双想杀人的眼神。
　　区区我一个不屑的呼吸就能激起另一个更火爆的呼吸。
　　我与白安的冷战，他想找我说话时我偏不给，就这样，气氛像雪山。
　　
　　这样的相处在同学间是察觉不出来的，有众人在场时那些必要的回话，我只会像对待饭店的客人那样客气十足，无人在场时，只有他明白我对他是相应不理的。
　　
　　他一天不时找我三、四回，谈些什麽，本子，考卷，分数统计，这些学校的事情。
　　可有一天，他铁青著脸停在我桌前，把前面的同学请到他的位置，拿出饭盒往我桌上摆。
　　「王枫，你再跟我闹别扭看看。」
　　此後，他每到中午就和前面的人交换座位，把前方的椅子转过来与我面对面用餐。
　　白安，你故意的吧。
　　四方有人盯著，也难怪，窗口边坐著全校最高贵的小王子和文武双全的白老大，这四方框圈住的美景，怎教那些女生不小鹿乱撞。
　　白安，你故意的。
　　明知有人瞧著，我的表情就会是那亲切可人温文有家教的王枫，此刻，我的眼角已经忍不住僵了，把窗户一拉，关上。
　　对面扑来一阵阵鼻息，隐隐约约还听的见微弱至极的声响。
　　「王枫，你还真够狠啊。」
　　我臆测不出他内心真正的含意，把他视为空气。
　　让，白安，我这是让啊。
　　
　　我收拾好餐盒，漱洗完毕，回到座位时他还不走。
　　我只得找个地方休息，去图书馆吧，那里安静。
　　一连三天，我就待在图书馆午休。
　　第四天，他跟来了。
　　我发现我错了，没人的图书馆正好给他欺负我的机会。
　　他把我堵在一道墙前，双手压著墙，我用手中的书抵在他胸前，他抓起书往後一扔，喘著气。
　　他在愤怒。
　　我用手推开，手反被压在墙上。
　　他扯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墙壁压下。
　　我的呼吸，他的呼吸，彼此都愤怒著。
　　他浓浓的鼻息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是要揍我一顿吧。
　　蓦地，他突然掏出烟，我以为他把烟戒了，原来还没。
　　他在我面前用力抽了一口，掐住我的脸颊，嘴唇硬上来把我最讨厌的烟气让我含著，唇瓣紧贴，我愈反抗他就逼得愈紧。
　　「以後你只要再躲著我，我就这样提醒你，让你记住我。」
　　野蛮的力道把我整个人架空，我几乎全身没有任何著力点悬空让他抓在手臂里掐，我只是咳，不断地咳，咳得眼泪都被呛出来了，他仍然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
　　烟迷漫在我的体内，满满的，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瘫坐在地上，手脚发冷。
　　白安，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才甘愿。
　　
　　继续冷战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摆脱不了白安的阴狠，我冷哼一声，难怪那些痞子都要让你，此时，我才有些了然那白老大的名号不是随随便便简简单单就能叫的。
　　就连头头偶尔也是这样喊他。
　　「白老大，一起回去吧。」
　　只要是头头来接我，就会连他也一并载，我回十七楼，他去十一楼办公室。
　　「小王子，等一会先到地下楼去拿几件衣服，我让白安陪你过去。」
　　他提醒我上回手工订制的衣服还没拿。
　　
　　气氛更僵得化不开了。
　　只有我和白安不发一语，一起走进地下楼的CUGGI专柜。
　　店员一见我立即露出满脸盈盈的笑，取出一件西装外套，白色长衫，以及深咖啡色长裤。
　　我到更衣室换下，穿著上下全套照著镜子前後照，後面一双眼光投射过来。
　　难受。
　　白安盯得死紧，说也奇怪，这些保镳成天跟著我，没有一个如他这般让我心烦。
　　照理说，我自有意识以来就有保镳左右跟随，理应习以为常，可是这白安总是让我感觉局促不安，好似他随时又有惊人之举，下一秒不知又会爆出什麽飞弓火弹。我倒抽一口气。
　　上楼前白安还跟著，我在电梯口把他堵住，不让他跟我一齐上去。
　　但我硬是不开口，只以手势代替我的意向。
　　「王枫，你该知道我的脾气。」
　　他猛然打落我堵在门边的手，强行进电梯。
　　两个人都不愿让一步，我走出电梯，往电梯外的大理石墙一靠，本少爷不上去了，看他如何。
　　「你要跟我闹别扭是吧，我就揭穿你的真面目。」
　　他步出电梯拉住我的手臂，往接待大厅的方向拖去。他来过饭店许多回，能够测出此刻让我王枫出糗的地方。
　　我一只手死命攀著墙角，不要，我不要出去，眼睛已经气红了，脸颊发青。
　　他把我整个人拖起来，架在右手臂下方，猛烈的力道不像是开玩笑。
　　我一慌，跌坐於地，脸色已经快哭出来。
　　「王枫，你再不跟我说话我可要把你拖出去，你要不要试试看，我还有很多办法对付你。」
　　他威胁我，很认真、很认真的威胁我。
　　
　　看我不答腔，他果真伸出手指头朝我胸前的纽扣捏住，一颗一颗解开。
　　白安，你要干什麽？
　　我抓著衣领，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他又解开我的皮带，把拉鍊往下一拉，我心一慌，果真忍不住一叫。
　　「你住手！」
　　他的手还贴在裤里，动作瞬间打住。
　　朝我面前正经八百说：「以後我跟你说话你就给我乖乖回话，知道吗？」




第十章

　　这世界何其广大辽阔，眼一张，少说也有千百个人物角色从眼中左进右出，右进左出。
　　然而，入眼後能紧紧抓住不放的又有多少。
　　一排樱花树，死不松手的寂寞，唉，还有一个刺眼的白安。
　　我终於明白体内的细胞是何等坚强，我不怕白安的拳头，想跟他好好正面交锋一次。
　　我的细胞如斯禀奏著大脑，来一次正面交锋，怎样。
　　
　　过去我不把白安放眼里是最大的错误，原来我的隔壁两排斜後方住著一位匈奴人，看著我小王子的江山一一被打下来，我翻开历史课本，正身研究起历史的教训。
　　这个时候造个万里长城还来不来得及，不，来不及了，我砌砖的技术太慢而那万里长城的绵长又太伟大。那麽，还有什麽办法……？
　　我注视著台上的白安，他是历史组长，老师偶尔让他出点考题做做小考。
　　白安，你总有弱点的，别让我掐住，否则……。
　　他把方才的小考考卷让我们彼此交换著改，改完把卷子收回给他。
　　我在班上编号七号。
　　
　　中午，他走到我身旁抽出一张没写姓名编号七号的卷子问我有什麽看法。
　　我一愣，什麽事什麽看法。
　　他把卷子翻过背面摆放在我桌前，指著上方几个端正的字。
　　来一次正面交锋，怎样。
　　我何时没注意居然把内心的想法写出来，还落在他眼里，这下子就算是不想下战帖也像是个战帖，怎麽赖都赖不掉了。
　　我脸色丕变，抬头看著他，把卷子捏在手心里。
　　「王枫，你脸色怎麽这麽苍白。」
　　头头，你的话我记住，让他是吧，让这个匈奴人是吧。我憋住一股气把自己气得煞白，我气自己寻不出一个办法应对他的招。
　　我放开手心，把卷子还他，顿时起身想让自己冷静，朝外边走去。
　　空气冷得像冰窖，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我打了几个寒颤一个人往无人处挨。
　　顶楼的空气更冷冽，风飒飒鼓鼓地灌，我挨著冷风不到五秒，一个大手把我拉走。
　　「王枫，你怎麽了？」白安焦心地问。
　　「要你管！」我的眼眶气得红红地，更不想让他看到。
　　「你他妈的在干什麽？」他的话又臭又冲。
　　「不要你管！」我的话你没听到吗。
　　「由不得你！」
　　他又发出口头禅，把我拦在寒风里，我身子簌簌发抖，他硬把我往楼下带。
　　我用一手一脚抵住门边，两人一上一下拉扯，忽地，他放开手，问我：「你想跟我打一架是吧，来啊。」高大魁梧的劲道又把我往顶楼拉。
　　我就这麽被他甩了五步远。
　　他一欺近我就紧紧掐住我的衣领，我被他的力量拉近，鼻孔相近不到三寸。
　　
　　我终於出手了。
　　顶楼里的味道都被风卷得乾乾净净，湿的霉味、腐的木味全不复见。
　　我手中的拳头没停过，我，王枫，十七岁，出身在严谨世家，从来没打过架，我恼羞成怒把心头火全送回去，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白安，你故意整我，你故意整我对吧。我咽不下就是咽不下，打从我有思想以来，不入我眼的人随手一挥就扫光，只有你，只有你，故意跟我作对。
　　我的手酸了，停下来。
　　我喘著气，大口大口喘著。
　　
　　风卷飞蓬，吹乱的发丝朝天际扬起，寒情万种的冬风，宁作煞气的冬风，只许刺骨的冬风里，两只黑瞳正面迎上，木曜的瞳仁有太多疑问，太多愤恼。
　　
　　「你为什麽不回手？你看不起我？」我怒目而视，手还不断推他。
　　「你高兴打就打吧。」
　　他硬是不还手。
　　顶楼的风呼呼吹啸似一头猖獗猛虎，任何人都顶不住这种要命的风。
　　「我的拳头就是不想碰你，王枫。」
　　「你看不起我是吧？」
　　他嗤鼻反问我：「你讲点道理，究竟是谁看不起谁？」
　　风神肆无忌惮往我脸上刮，我在怒吼的狂号底下，尚不知一个人的拳头可以砸碎一切，也可以悉心呵护一切，他的拳始终没落在我身上，即使我如何激怒他、惹恼他，甚或挑衅他，他的身体任我砸，他那双手却从不还手。
　　
　　十二月的冬风让人没命地躲。
　　我在风里嚐到此生最冷的大地，回到家里，比银白世界还冷的天无声等著我。
　　我就著一台暖炉巴巴地望。
　　来人啊，好歹也给我一双温暖的手，问暖的字儿，什麽都不给的家像什麽话。
　　我在冬天里渴望地候著。
　　
　　一连几个冬天，我都藉由高科技暖炉取暖。
　　晚上，我的父亲终於在我上床前进屋了。
　　他略带酒意脸红通通地，见我还没睡就说：「来。」
　　我从书桌前跳出来，他说：「你准备考什麽科系啊？」
　　妈妈跟在身後转，见我没接话自动替我说：「他不管念什麽以後都要接班的。」
　　二人讨论起公事，一会儿陈董的儿子怎麽样，一会儿张董的老三又怎麽样，咱们的儿子也不能输人，把身体养好点再送出国留学看看。然後是明天要问问简秘书股东会的事，股价跌了，随後又是一阵与我不相干的话题，旅行团，装潢，机场……。
　　我躺在白色织锦床上，对著温暖的枕头心中暗念：「还是枕头你对我最好。」
　　
　　目送寂寞，自日出东方至西下，日日轮回，时时不减，夜里的孤枕独想，少年的青涩里不知还有多少寥落该当。总是独自仰望一零一高塔，数不清无尽的无聊。
　　我，小王子，原来不过是个住在塔里的少年啊。
　　
　　隔日，头头问我：「小王子，你跟白安是不是有误会，听说你跟他打架。」
　　误会，头头，白安看不起我呐，他连跟我交锋都不屑，把我看得扁扁的。
　　但我怎能如此说，我说：「头头，你再找别人吧，我不喜欢白安。」
　　头头看我不开心，又问：「他人不错啊，他哪一点你不喜欢？」
　　「就看不顺眼，烦。」
　　我三言两语否定白安，头头有点不悦，把车停在校门口转过身正色对我说：「是不是你先惹他？」
　　头头，你那什麽表情？
　　「去跟他道歉，听我的话。」
　　头头，你说什麽？要我跟他道歉？
　　「你今天就跟他道歉。」
　　头头，你这算什麽，帮著外人算什麽？我闷著一张脸脑中轰轰闹，拉开车门下车不回应他。
　　怒火加身，一肚子火气又上来，烧得我全身难受。
　　我的傲气细胞窜出头指使著我，启奏王枫主子，别向白安低头。
　　
　　北风更劲地增长如吃人利爪，窗口边的乱流未见半点消退。廊前的栏杆无人倚上，全都躲这霜雪似的风。安静的校园，无人问的空廊，冷窒地让流连在外的人都撑不住这一片寒了。
　　真寒了。我叹了一口气。
　　
　　中午时间，我在寒气逼人下，利用时间背英文，拿出一本英文杂志翻了翻。
　　我的座位靠窗，窗口突然站了一个人把我吓了一大跳。
　　不知哪一班来的小男生开口便道：「王枫，你出来。」
　　我问问什麽事就这儿说吧。
　　那小高一胸前绣著一条线，长相斯文不打紧，外貌也颇为高雅，不难看出也是个出生富裕的贵公子。他看我没起身之意，言语间又是一句：「王枫，你出来。」
　　我颇不以为然，又是哪个小女生的问题找上门来。起身走到走廊。
　　他伸手就是往我身上一推，众目睽睽下，我退了好几步身体往墙边撞。
　　有人惊呼起来。
　　他又推我，开口说了一个名字，小亚。
　　小亚，那个小高一，曾对我表白过三次，但我多送了几次五字箴言，那小女生该懂的不是吗。後来我没再见过小亚，以为没事了。原来转学了，原因居然是失恋。我何时让她恋著，她失恋转学干本少爷何事。
　　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飘闪进来，把小高一轻轻松松抓到一旁，像扔小白兔一样往东往西晃。
　　他对著白安撂狠话。
　　我心中暗笑，傻小子，你什麽人不撂狠话居然对著白安，我有些可怜起他渺茫的未来。
　　
　　晚上，两个家教老师不约而同都临时有事。
　　我对著电视，转到动物星球频道，研究起猛兽吃人的状态。
　　你的弱点是什麽？白安，你总有弱点的，别让我找到。
　　你的弱点在哪……？我搜索著，不停搜索著。
　　银屏里，野猴跃树抓鼠，下一集海豹偷蛋，再下一集大象被人绑上卫星导航……。
　　白安的弱点？……，直到後来，这个问题在若干年後某个悲泣的深夜里，我对著一个失魂落魄的鬼影子，沾到一道眼眶中沁出的陌生水渍，我才找到答案。原来，白安的弱点竟然是……。
　　
　　隔天，老师说白安请假，人躺在医院。
　　全班骚动讨论派哪些人去看他，我是班长自然躲不了。
　　听到一些传闻说是昨晚被一些人拿棍棒打。
　　我一惊，心想，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你这叫活该。
　　
　　医院的气味有一种沉滞的化学药酸，让人只想远离。
　　我带了一些同学进入医院，大家七嘴八舌问他何时可以出院。
　　他人缘很好，英雄嘛，虽爱斗但也不是不识相的那种，长得又高又帅深得小女生的青睐，他头上绑著白纱布说只是观察有无脑震盪，不碍事。他一路听著同学那些哄话，脸上开心地笑。我站得远远地，想起头头要我向他道歉，刻意不愿和他交集。
　　「王枫，你这几天多留心，那个小亚好像不好惹。」
　　见我闷不吭声，他主动抛来一句。
　　「喔，原来你是被小亚的人打的。」同学七嘴八舌讲著瞎话。
　　小亚，我连她的脸孔都不记得，这情伤又是如何严重到必须找我麻烦，我被小亚莫名其妙的死心眼弄的一头雾水。
　　
　　肩头有人轻轻一拍，转身，看见了壮硕的头头。
　　同学见状就先一步离开了。
　　头头也是来看白安，帮他付医药费，顺便来带话。
　　「小王子，王董说要安排见白安，你要不要一起来。」
　　见白安？我连见父亲一面都难如登天，有机会一见居然是拜白安之赐。
　　「跟他有什麽好谈的？」
　　头头见我态度不佳颇有微词，当场就晓以大义：「小王子，王董平日要你对人有礼貌，你跟白安说话没家教的态度让你父亲见著，是要让他脸往哪里放。」
　　没家教？
　　我怔怔著，头头，这些话你有必要在白安面前说吗。
　　「你让谁给宠坏了，你知不知道为了一个叫小亚的小女生找人来闹，白安连命都替你挡下了。」
　　头头，你在说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跟他道歉。」
　　头头按住我的肩头，把我推向床头。
　　我的脚似有千斤重不愿挪，脸色苍白地比白骨映月还惨，头头，天塌下来都有你顶著，今天你怎麽不帮我顶了。你怎能让心高气傲的我受此委屈。
　　我嘴一撇，脸扭曲变形，难堪地转身就夺门而出，身後有人追来。
　　我没命似地跑，我的天塌下来了，我的天塌下来了，眼中热热的雾气冲上脑，我跑过几个路口终於停下。
　　我听见自己呜咽的声音，十二月的凄风好冷。我缩瑟在某个小巷墙角，灯光阴阴暗暗，头头的黑头轿车从前方大马路呼啸飞过，来来回回了三趟。
　　我故意往巷子里觅去，抱著自己的双臂蹲在地上。
　　我在死静的巷子里哭红了眼。
　　
　　我是累了还是太寂寞了，此时此刻，任何人只要给我一点温度就好。
　　黑暗里，远方闪著亮光，台北夜晚的霓虹灯渐渐黯淡。
　　我啜泣了很久，终於把埋在胸前的头微微抬起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斜斜站在前方的灯下，倚著昏黄的灯，头上包著白纱布朝我这边望。
　　我在寂寞的十二月冬天寒风中，终於看到一个人了。
　　白安，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看我被头头这样指责没家教，你心里得意吧。
　　
　　白纱布挪至眼前一尺。
　　他踢踢我的鞋尖，蹲在我面前低低说：「王枫，回家吧。」
　　我沉默了一分钟，嘤嘤回他话：「我不想回家，我家里没人。」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寒风中，我瑟缩著，不愿回到那个寂寞的家。
　　沉默中，一个温柔的句子把我缠住。
　　他说，一个人太冷了，我陪你吧。
　　然後，抓著我的手，把手慢慢搓热、慢慢搓热、慢慢搓热，放进他的口袋。
　　他的手暖呼呼地，朝我无声深处里钻，眼泪不争气地往下落，一颗，又一颗。
　　他修长的手指拭去我脸上的银光，他说，别哭，有我在。
　　一颗又一颗，停不下的泪愈滚愈大。
　　愈滚愈大。
　　
　　别哭，有我在。
　　就一句话，把我从冷战中打醒。
　　
　　我摸上他的额，含泪问。
　　「疼不疼？」
　　
　　温度醒了，法文老师说得没错，佛魔双修的化身带来了温度，拯救了街头失温的少年。
　　古筝老师的紫外线理论也不差，在那紫外线退去的夜晚，眼眶雾雾的我，把白纱布看成了圣母玛丽亚圣慈的光环。
　　後来，在某个夜晚，我被锁在小储藏室的漆黑夜里，一心准备提出分手的我，一心准备疾言厉色的我，一心故意砸烂吉他让他恨死凶手的我，在门开之後，却撞见了似曾相识的泪珠，似曾相识的瑟缩身影，才猛然想起了十二月的冷风夜晚，那暖暖的手，暖暖的温度，暖暖的白安。



第十一章

　　
　　跨年夜凌晨十二点，一零一巨塔高高的灰飞豔光四射，我独自站在窗边对望，听得一声声咻咻咻，一声声砰砰砰，外边似乎很热闹。我拿起DV把烟火秀拍下，喜不自胜地彻夜未眠把影片放在网路上。看吧，小王子，不必出门就能看个过瘾。
　　我署名小王子的网页上，隔日有人回应：窗口边的小王子，别著凉了。
　　那个人署名一辈子的呼吸，我回应他：你咒我！
　　对方回应：礼仪家教。
　　我又传字过去：对流氓用不到礼教。
　　那三天放假期间，我就著电脑与他在网路上用中国文字外加英文打了一架。
　　我俩又企图把对方撂倒。
　　只是这回我和白安之间有些不一样了，盼著他传来的字。
　　夜里关机前，他鸣金收兵送过来一句：我的手给你当枕头靠。晚安，乖乖睡了。
　　
　　那冰冷的文字何其炽热，短言短语的嘘寒问暖把人的铁心都化了，那时，一定是塔里的人需要一条绳索，一条可以离开高塔的绳索，而绳的那一端系著谁你就念著谁，我，小王子，抓到了那根悬浮的绳子，就不知不觉不想放手了。
　　
　　数日後，我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恰好放寒假。
　　在父亲与白安见过面之後，父亲说，「这个白安不错，可以好好栽培。」
　　我不免嫉妒起来，我才是你儿子啊。
　　白安一放寒假就在饭店打工，顶著与我同样学科第一名的光环，又有头头撑著，他一来就让人眼睛一亮。我从不知他换上西装制服站在柜台笔直一站竟是如此亮眼，保镳的架势英气逼人，把人的魂都吸走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还有中的，西的，南的，北的。
　　他白天熟络地和每个人打交道，所有人都喜欢他，他们依著他的姓氏替他取了「白马王子」的绰号。
　　於是，我这小王子多了一个头号劲敌。
　　见过小王子与白马王子争霸战吗？肯定是好戏连连，这厢，却是暗斗绵绵的场子。
　　自从他为我挡一架之後，我与他就没再闹僵了，但没闹僵并不表示气氛和谐，都怪我那傲性一再提醒我，这世间只能有一个王子，不是他就是我，一种潜在我傲性骨子里的烟硝味，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我虽然没向昔日那般把白安看得低低的，也没把他看得高高的，却不时隐隐约约吃起他的醋。
　　母亲有时让他白天也待楼上，待遇与我一样，就像儿子一般养。
　　第一次他到十七楼我家是母亲要他上来的。母亲指著一顶黑紫相杂小呢帽问说，白安，你看看这顶帽子如何，欧洲款的，英国女皇也有一顶。
　　白安嘴很甜，他说，王妈妈，你的气质太高雅，连我都羡慕王枫有你这样高贵的母亲。
　　我把白安拉往旁边提醒他，别乱说话。
　　他说：「我正在工作。」
　　果真，他认真工作得到了奖赏，母亲从一堆提袋中挑出两只，递到白安手中，说是替他选的冬衣。灰色风衣，毛线衫，外加一条棉织休閒裤。
　　我问，妈妈我的呢？
　　她说，地下楼亚曼尼专柜新款刚上市，儿子，你拿著卡自己挑。
　　我有些吃味，眼珠子羡慕盯著白安手上的提袋。妈妈，那不一样，不一样……。
　　
　　我以为人的生存方式很简单，有人会把钱自动送上门来让我花用，银行会自动把各种卡以举世最毕恭毕敬的态度捧上。因此，当我得知白安需要自己赚钱缴学费生活，这让我十分诧异。他与我同年龄，想法却务实得很，该工作时工作，该胡言乱语时就跟我胡诌，总之，那个校外的白安有点老派。
　　他说，他一路上都是自己赚学费上来。
　　比起我这个骄贵的贵公子，白安的平民背景让我好奇，尤其是，他的……家人呢？
　　总有家人吧。
　　每每触及家人的事，母亲就撇撇嘴示意我噤声，好似这是个见不得光的阴暗。
　　後来才知，原来每个人都知道白安是个童年失怙的孤儿，却绝口不提任何跟家有关的字眼。
　　
　　白日，我住在高高的十七楼，偶尔无聊望著更高的一零一大楼，偶尔手里拿著米兰昆德拉的小说，啃咬著充满哲思的字。黑暗的意义？我初满十八的青涩羽毛尚不足以体认黑暗意义，也许只求在字里行间获得一些驱赶无聊寂寞的力量。
　　我读到一半就觉得倦了，把伟人的理想阖上，就著沙发昏昏地半睡半醒。
　　
　　谁能预料到未来，在我刚探入成人的年纪，白安伸出手替我揽下一片漆黑，一片我永远也无法忘怀的黑。我与白安的交集，往往与黑暗力量脱离不了关系。
　　
　　他似乎忘了我与他先前相斗比人气的约定「把寒假的时间都让给他」，他忘了，我也不提，兴许是胡闹著玩的一场不知愁的狂少游戏。我一直以为他真的忘了，因为他忙著在楼下打工，忙著和头头交头接耳，我不懂楼下的事儿，父亲说，等我国外留学回来再说。
　　那一天，我刚送走钢琴老师，正想没事擦擦鞋，正专注时头头在门外敲门。
　　通常十七楼只有家人才上得来，以及一些打扫的人，上来之前一定会先通报。我一开门，看见了头头严肃中带点慈爱的面容，身後还站著白安。他穿著一身剪裁刚刚好的黑色西装外套，笔挺站在後方。饭店的制服都是出自设计师之手，穿在不同人身上却少有如他这般出众的味道。
　　我眼睛为之发亮，暗中较劲的性子又自寤寐中觉醒。
　　头头说，他带白安上来了解环境。
　　所谓的环境，就是十七楼家里的保全设施。
　　我让他们入门，心想头头从不带人进来，这屋里是头头的管辖地盘，又为何是白安。
　　头头，你为何老把白安带在身边绕，又聊得像一对交情好的朋友父子。
　　我又吃味了。
　　看他们二人在屋里绕呀绕，我继续擦我的鞋，把鞋当宝贝似地揉呀抚呀呵护备极，专心所致，白安不知何时来到我沙发旁，看著我搁在沙发桌上那本米兰昆德拉的书，以及一张写著端正五个字的便条纸。
　　黑暗的意义？
　　他啧啧了两三声，冲著那五个字外加一个问号挑了挑眉。
　　我斜四十五度看他，见他对那五个字有意见，笑我不懂吗？於是有点恼怒问他：「你动我东西干嘛？」
　　头头在另一处检查线路，没听到这里的情况。
　　白安脸一下子煞白，阴阴不悦说著：「谁动你东西，你别他妈的想乱指我。」
　　「我想怎麽指你就怎麽指，这里是我家。」
　　头头此时忽然从石头蹦了出来，听见这一句。微微叱责我：「你怎麽这样跟白安说话，你的家教都到哪里去了。」
　　「头头，我下去了，这个地方不适合我，有人不欢迎我。」
　　白安识相地往门口走，走路有风。
　　走到门边时，他顿时停下脚步，说：「王枫，你过来。」眼神锐利比七月夏天的炽刀还可怕。
　　谁怕谁，我放下鞋往门边一站，双眼半高傲半昂首瞪他。
　　「你敢惹我。」
　　他嘴角里恶狠狠逼出这四个字。
　　「你耍流氓呀，你在我家耍流氓呀？」
　　我推著他的胸口，他更恼怒了。
　　「哼，王枫，本来不想提的，现在我就是要耍流氓，我他妈的不干了，你现在立刻跟我出去，别忘了你整个寒假都要让给我的。」
　　他长串的话一落，我当场与他翻脸。
　　「那不过小孩子的玩笑。」
　　「是，是小孩子的玩笑，就凭你，王枫，你真是输不起，还是输怕了要跟我打马虎。」
　　他的话愈来愈嚣张，我的傲性又起，当场起手往他脸上甩。他架住我扬在半空中的手，鼻孔气得生烟，说：「你还敢继续惹我！」
　　「本少爷就是不喜欢有人这麽跟我说话，头头，头头。」我往後方高喊，看他能拿我怎麽办。
　　头头从房里钻出来，看见两只对峙的狮子剑拔弩张，他半空中抛来一句：「小王子，你把事情闹僵了才来找我，你们的事我还是别管的好。」白安扬起嘴角得意一笑，哼了一声。
　　後来，白安果真没再上楼。
　　骨气不输我，我俩谁也不低头。
　　
　　台北一零一被迷蒙的云雾挡住，气象报告今天有沙尘暴。我望著灰灰的外头，把白色镂空窗纱合掩，拉上绣著云图的白色厚布幔，把室外的台北景色关上。
　　难得回家的母亲从外边一推门进屋就猛喊我的名，问我那白安为何不愿意上来，她买了几件新衣要给他穿穿。她说那楼下人多嘴杂不方便，让他上楼来。
　　她拿起话筒跟白安说了几句话，随即把话筒送到我手上：「他要跟你说。」
　　我接过话筒，心不甘情不愿。
　　「王枫，你妈叫我上楼。」
　　「那你就上来啊。」
　　「你下来恭恭敬敬请我上楼。」
　　「你……。」我忍住平日被他激怒对他恶形恶状的言词，往母亲瞧了瞧，
　　电话断线，我没有回嘴的机会。
　　在电梯口时，我恨恨地暗骂他，匈奴人，鞑靼，倭寇，海盗，大流氓。
　　我一下楼，一出电梯口走了几个曲曲折折的弯道，进入一楼明亮宽敞的接待大厅。
　　「少爷好。」
　　「少爷好。」
　　「少爷好。」
　　沿路都是弯身九十度的招呼，我挺胸翩翩踱至柜台，优雅帅气地走到白安面前。
　　四周都是惊呼的眼光。
　　柜台上方垂吊著昏黄的水晶灯，柔美照耀下，白安的脸和煦如春阳，那相貌简直就是从杂志里翻出来勾引人的人模人样。可那人模人样却不怎麽可爱，一副志得意满。
　　我右手搁上光可鉴人的石英柜台桌面，四周眼光全落到我身上来，谁都知道我王枫平日只待在十七楼，今日一见小王子出巡，引来蠢蠢骚动。我皮笑肉不笑，用极小的音量轻轻却定定说：「白安，你给我滚上楼去。」
　　「王枫，你讲话客气一点会死呀。」
　　他也回敬我一句，我俩都故意将音量调到最小。
　　面子，我是要的。他若再不回礼，我那傲性的旗帜正准备开张，呼唤著主人。
　　「我肯下楼来，已经很给你面子了，要不你自己看看。」
　　我转身，员工已经咚咚咚不知从哪一楼自动集合到一楼来，集结在对面那幅价值连城的赵无极泼墨巨画前，窃窃私语，眼波流转。我朝那些人微微礼貌性地点点头，对面传来笑声不断的莺语吱吱，几个柳腰乱摆，幸福洋溢画在脸上。我那淡淡的点头，掀起一道道暗恋涟漪，惹得一群女孩殷红著脸。
　　白安起身跟在我身後三步，随我拐弯进电梯，沿途又是滚地球般不断点的「少爷好」。
　　我在电梯口按了电梯，进入後按了密码外加刷卡，几种通关方式确认後电梯开始升起。
　　「我就做到今天，明天不来了。」
　　我转头看他，面无表情。
　　「不来就不来，与我何干。」
　　他嗤了一声，用脚点一点我的鞋侧。
　　「当然与你有关，你提醒了我，不能对你太好。所以……。」他顿了顿，看我半晌。
　　「所以如何。」
　　「明天开始，我去哪你就跟我去哪。」
　　他睁著坚毅欺世的眼，我回迎他不屈不挠的眸。电光火石，石破天惊，小王子与白马王子的暗潮汹涌就从眼神的较量开端。四只黑色瞳仁正式交战，谁也没退怯，互相顶著一片凌厉。
　　「你做梦。」
　　「你自找的。」
　　
　　进屋後，我往房间奔去，把白安留给母亲去聊。
　　我躺在床上翻开那本米兰昆德拉的作品，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心烦气燥。阖上眼皮，一种不安的直觉无端扑来。
　　不对，不对，我怎能任由白安跟我母亲单独相处，这铁定会出事的。
　　果不其然，我一推出房门，两张笑脸瞅著我眉开眼笑。
　　「儿子啊，你们没多少时间了，寒假要交纪录片作业，你怎麽还让白安留在楼下工作。」我怒瞪著白安那张无辜的脸。
　　「你们两个一组，那我就放心了。」母亲说完话自顾自地到房间去忙了。
　　若不是跟他杠上，我肯定瞠目结舌赞佩那灵活的头脑。
　　「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把过夜的行李准备好。」
　　我狐疑地瞪他。
　　「还有，现在送我下楼。」他手上拿著两个提袋，母亲为他添的新装。
　　我一步出铜制大门，他瞬间把提袋往我手上挂。
　　「替我拿，拿好。」故意把手插口袋。
　　我此生从未帮人提过东西，被人使唤。
　　白安，你真的敢。




第十二章

　　
　　十八岁的流水年华，似一只璀璨的碧玉，相击的铿铿锵锵音色，不论节奏曲调是否动听，只问是否够畅快淋漓。一个音响了，另一个音也响了，属於十八岁的快板，单音节太无力，我，小王子，遇见了另一个音符，开始与我在空白的五线谱上蹦蹦跳跳、互相追逐。午夜时分，我时常忆起我与白安的缠绕，是谁先起的头，是我，还是他。
　　
　　我从十七楼下到地下室停车场，白安跨坐在一台摩托车上，把我的行李往行李箱塞。帮我戴上安全帽，系上鍊带，仔仔细细调整好松紧。
　　「坐上来！」
　　我看著狭长的黑色摩托车，这……能坐人吗？
　　小王子怎能吹风上街，我那细皮嫩肉怎生经得起聒噪的风尘。要出门，也得有黑头车。
　　我那尊贵的血统怎能被日晒雨淋所摧残？
　　「这个月拿到驾照新买的，你敢挑剔就试试看。」
　　挑剔？算了。更让我忧心的是这家伙的技术，会不会在街上狂飙？
　　以及，他不懂人的规则，还能懂那交通规则吗？
　　他把我拉上车，我问去哪。
　　回家，回我家。
　　
　　家？他不是没有家吗？
　　
　　我最终还是上了他的车，飒飒的风，轰轰的声，眼幕景象霹雳雷霆般扫过，车子的速度很快，飞龙在天也自叹不如，急急追，急急煞，在红绿灯前我对他吼：「喂，你有没有买保险？」
　　他转头反问我：「这样你就怕了？」
　　「谁说我怕？」我眉宇萌起不服输的线条。
　　「抱紧，跟我一起飙。」他抓起我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腰。
　　「你家在哪？」
　　「到了就知道。」
　　话未尽，又是猛然冲锋陷阵。斗性的极致，勇闯天涯的姿态，衣服灌进的风鼓鼓，冬一月的春日交接前，我死紧抱著高大的白安，随著车体左右钻身体也忽东忽西摇摆，谁说我怕，不过是一场竞技场的斗技移到了马路上，就当是骑著蒙古的汗血宝马，遥想自己是那挥军西方的成吉思汗，抑或是那追日的夸父，来吧，管他是谁。
　　然而，最後我竟然惨白著一张脸，蹲在路边晕车，把胃里的食物都吐光了。
　　白安问要不要送我回家。
　　傲性细胞猛然从休眠中觉醒，启禀王枫主子，上马，您可是那蒙古草原的悍将！
　　我颓敝弯身几近於半身不遂的姿势瞬间跃起，傲傲然爬上後座，回他一记：「我还没驯服这匹野马，谁说要回家了！」天晓得，我可是心中暗暗叫苦连天。傲性细胞你真是够强！
　　他在我安全帽上敲上三响巨雷，咧嘴笑。
　　「王枫，你有本事，你真是傲得可爱呀。」
　　好个肯定句。我王枫冲著这句话更得咬牙一博，在他腰背一推，把他当马夫使唤。
　　「白安，你给我冲！」
　　後来，他居然和缓下来，鸭子划水般缓缓前行。
　　划到了一个渔港才停下。
　　他说：「我家到了。」
　　
　　他拿著数位照相机，转到录影的按钮上，红灯亮著，他把镜头焦距对上一台挖土机。
　　眼前只有一台黄色的挖土机，一个残破只剩半间的红砖屋宇，一堆被敲下来的泥砖，挖土机正在进行拆屋作业，发出嘎嘎声慢慢把屋子铲下来。周围都是被敲下的残缺物，我尚不明了白安所谓的家是啥。
　　「干！」
　　他抑制著一张脸，脱口而出一个字。
　　「你拍什麽？」
　　我把头探入他的镜头後。
　　「干！」
　　他一连说了几个同款的字。
　　後来，他说，那挖土机拆的正是他家，一间无人住的违建空屋。
　　他说这话时没表情。
　　我反而同情他的遭遇。
　　
　　他认识渔村里的每一个人，向人借了一艘渔船，把我的行李全部带上，答答答，船开了朝著大海出港，走了很远很远。
　　很远很远。
　　很远很远。
　　直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他才把马达关掉。
　　任船漂泊。
　　
　　浩浩渺渺的海，浮浮沉沉的舟，上头载著两只孤影，在十八岁的探索世界里慢慢清晰。兴许是海洋太宽阔，又兴许是同舟共济的携手，相斗的少年，有那麽一刹那放下了身段，放下坚持，放下爬上对方的不屈。然後，很多事就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他拿出备好的食粮，我俩就著面包乾乾地啃，就著水慢慢喝。吃饱喝足了，他说：「枫，今晚我们在船上过夜吧，你怕不怕？」
　　我不知哪来的胆。黑夜正式来临前我还不以为意，等到那太阳整个落入海平面下，光渐渐消退之後，才发现，四周已经黑黑一片陷入前所未有的可怕。
　　连海鸟都不飞了。
　　竖耳一听，只闻海浪拍击冲刷一波又一波的涛声。拍上船身，煞，煞，煞，有一点规律，一点随意，一点阴森。
　　
　　他步出船舱，用布把这里清清，那里擦擦，说：「过来这里坐，擦乾净了。」
　　我与他肩并肩，忽然，他说：「躺下吧，我教你看星星。」
　　我躺在渔船甲板上，他指著天空的方位，说，天狼星。指著别处，说，冬季大三角。
　　在天空指指点点了好一阵子，他说，他自幼跟随父亲出海捕鱼，在海上就是依靠星象来判断方向。
　　他说这话时，沙沙哑哑的。
　　他手里还握著摄影机，对著天空照，拍了一分钟之後，他顿时冷了下来。
　　脸转过来对著我喷气。
　　「王枫，你觉得你是哪一颗星来的？」
　　「太阳。」
　　我直觉似地回答。
　　本少爷出生以来就是众星拱月，天生的贵命，理所当然是太阳。
　　「你知道从冥王星上看太阳有多大吗？就像现在满天星斗一样小，可是冥王星居然在距离五十九亿光年的距离外发现了太阳，穷其一生都绕著太阳转。」
　　他的双瞳透著光，似乎述说著一个神秘的梦。
　　然後，他说，王枫，我们互相绕著对方转吧。
　　他说这话时，手臂伸到我脑後，把我的头贴向他胸口。
　　
　　何谓黑暗的力量。
　　当黑暗的力量袭来时，你会害怕吗？我，王枫，孤单寂寞的小王子，真的怕。
　　黑暗底下，任何东西都被无限放大。
　　寂寞，无限放大。
　　孤单，无限放大。
　　我在无远弗界的黑色海洋上，望著星星，感受白安传来身上的体温。
　　体温，无限放大。
　　我枕著他的前胸，贪恋一股真实的温度。
　　白安，这是你的温度吗？
　　那一刻，我不曾体会过的感受，那是什麽，我伸手把他的衣服抓得紧紧得不愿松开，淌著泪，眼睛汪汪一片，沾湿了他的衣襟。
　　他把我抱得更紧，双手把我圈在怀里，嘴唇在我脸上、发上轻轻地、细细碎碎啄著。
　　他说，别哭了，有我在。
　　我整个人深埋在他怀里，幽幽抽泣。
　　我说，没有人肯这样疼我。
　　他说，以後就我疼你吧。
　　
　　那一晚，我扯著他不放，他吻著我不放，纠缠交合，温柔如水的白安让我陷得更深。
　　我让他挺进深处，把他的温度全部纳入怀中，就更不想放手了。
　　我不怕痛，他十足的温柔，似天上一轮皎皎明月暖暖，特意放轻的动作，百般呵护，我的双臂把他环得密不透风，没有空隙的重叠。
　　「会痛吗？」
　　他吻著我的脸，在我身上烙下一个又一个吻痕。
　　我说，白安，我不怕痛，我只怕寂寞，把我抱紧一点吧。
　　
　　银涛下，斗与傲，两忘烟水里。
　　那波光漆墨的天地，两双眸子透著微光，伸进对方的灵魂深处。
　　
　　後来，我们缠绵了整晚，直到不自觉睡著了。
　　当我苏醒时，他手里拿著摄影机对著天空拍，嘴里喃喃自语。
　　看我醒来，就把机器关掉，用千千万万个吻再度把我吞蚀。
　　我与他，似乎时间永远不够似地，一秒都不流失，交合，各种姿势的拥抱。
　　他只要一离开我身体一寸，我就将他拉回。
　　夜幕底下，我们就著对方的呼吸，谁也不放过谁。
　　
　　郑愁予写著，我从海上来，带回航海的二十二颗星。
　　我在他耳边絮语：我从海上来，带回穷其一生都绕著太阳转的冥王星。
　　我只要一颗，一颗就够了。




第十三章

　　　　
　　海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船，夕阳西下前，我们上了岸。他在岸边回眸对我深深一望，燃起一根烟，对著晕红的夕阳残照说：「王枫，你跟我以後就是其中一个死了另外一个也活不成的那种……呼吸关系。你信不信？」
　　绛红夕阳绕著他的身形，挺拔的身体发出耀眼的彩光，亮得快睁不开眼。
　　我说，如果我跑了呢？
　　他说，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回来。
　　我说，如果你跑了呢？
　　他说，我死也不会是那种人。
　　
　　原先我还以为只有小亚是死心眼，原来那白安的死心眼更强过小亚百倍。白安说，他的脚是用来追逐目标不是用来逃跑用的，他就算是死也不会从我身上离开。
　　
　　果不其然，正前方一个扑天盖地的大浪打来，从我俩的头上数尺高的地方啪啪然冲下，他瞬间敏捷一动。
　　「靠过来。」
　　伸出长臂搂住我的肩，把我的脸埋在他胸口。
　　浪退了，身子都湿了。两个人似落难一样狼狈，他哈哈一笑，问我有没有带衣服替换。
　　那时，我肯定他的说法，当浪头来时，白安会为我挡风挡浪，而且是以他的身体来挡。
　　
　　我坐在机车後座靠在他温暖的背上，把他紧紧环住，他回头说话。
　　「王枫，怎麽你一抱我，我那傲气就消了。」
　　我把他圈得更实密，他得意间带著三分温柔细腻，扯扯我的帽带。
　　「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呼吸一辈子，你怕不怕？」
　　我焉有害怕之理，迎向不屈不挠的眼神与口吻。
　　「我王枫最不怕的就是跟你这条流氓一起疯。」
　　他说，你别耍我，我经不起人耍弄。
　　我说，你是白老大啊，王枫不敢耍你啊。
　　
　　有很多时候，喜欢里头不会只有单单的喜欢，那里头还有某些配料。爱里头不会只有单纯的爱，拥有里头也不会只是单纯的拥有，更何况，两个互相冲撞的少年从未停止让与生俱来的天性运转，他的斗性里掺了疼惜，我的傲气里添了耍赖，往往把我俩弄得死去活来。
　　如果可以，是否可以简单一点就好，在俩个人的世界里，简单的拥抱对方就好。
　　
　　那之後，我把家教都辞了，只留下白安。
　　我枕著他精壮的手臂入眠，我与他就像是丛林野兽的生物，日夜交叠，他喘著气的当儿拥著我，我攀著他的腰，他的脊髓，他的肩窝，随著他的温柔不断纠葛。
　　外面一零一的高塔闪著白光，一闪一闪，衬著他的身材，腰摆动的样子真是勾人，我恨不得把他整个吞进肚里。
　　「白安，把我彻彻底底吞了吧。」
　　我不怕他，他很温柔，铁汉柔情的样子似银色流光，乍然，他以其壮硕把我的一切都缩入他的世界里，我有些昏了。
　　白安问我：「枫，睁开眼睛看我。疼吗？」
　　我淌著泪，是疼的，可偏要傲慢地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弄疼我吗？」
　　他啄食我的唇舌，细细啄，细细啄，不忍见我皱眉，非要抚平那紧敛的眉头纹路。
　　「枫，你很疼，我知道你很疼。」
　　然後，他又递上万万亿亿个吻。
　　在我把他环住之後，他又更温柔了。白安，你的温柔会把我淹死啊。
　　然我宁可被他的温柔溺毙，也不愿回到那孤单的世界。
　　他把我抱得死紧，我与他吻著对方的鼻息，身体不停地紊乱缠绕。
　　凌乱的被单，迷乱的夜晚，背爪上的抓痕新的旧的混杂不清了。
　　
　　母亲从外头打麻将回来时，见我与白安在餐桌上吃著涂满果酱的法国可颂早餐，乐不可支，说：「白安，你乾脆搬过来跟我儿子一起住吧，反正家里房间多得是。」
　　白安看看我的反应。
　　之後，我就不让他回去了。
　　我把他心爱的吉他悬挂在音乐间，以调皮戏谑的口吻对他说：「等哪一天我不要你了就把它砸烂，那时，就是我要跟你说拜拜了。」
　　「不会有那一天。」
　　他万分笃定，然後小心地用手抚著吉他，轻轻拨著弦，对著我唱起「童话」。唱完时，我从後头抱住他的颈，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接下来，音乐间里的一室呻吟里有我有他，白安柔得似一湾潺潺清水，那般溺爱的眼神再度将我灭顶，自始至终我俩都十指紧扣，紧紧地，紧紧地，扣在一起。
　　他捧著我的脸，那呵护里有一种不忍的心疼。
　　「枫，很疼吧，我又把你弄疼了。」
　　然後点点鸟啄般的唇吻上了早已汗水淋漓的额发。
　　他的柔情水犹似深潭里的蜜浆漩涡，我绕著绕著一饮再饮也觉甘美。
　　然後就，不愿离手了。
　　缠结的手指头在静止不动的事後，只想握得更紧些，想握得更紧一些。
　　白安。
　　我沦陷了。
　　
　　宠溺也有分等级，母亲的，父亲的，头头的，简秘书的，但这些全部加起来都不及一个白安。
　　开学後他还是住在我家，我付钱让他陪读，这让母亲很高兴，她说：「我一下子又多了一个儿子。」
　　白安那文武双全的形象让人又爱又惊，掳获了母亲的心。
　　我从前那爱吃味的嫉妒不知为何却凭空消失了。
　　我与他在书房里一起背课文，互相抽考，两个人的头脑都是一等一没话说的好。往往半个小时就把当天的、隔天的书单都背齐了，当然，这含有双方的较劲、比试，谁慢了一秒谁就是笨蛋。在资优生面前谁也不想当那个笨蛋，於是，抢时间背课的结果，放学後的光阴变得有趣极了。
　　他很快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忘了我才是这里的小王子。
　　周末放假，彼此寻个位置互相搭著对方，就像现在，我在沙发上懒懒地读郑愁予的诗，又是一句：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他揽在我臂上的手伸过来，把书抽走，说要带我逛夜市。
　　我长这麽大从未逛过夜市，兴奋地跳了起来。可有谁知，在此之前我对那夜市的洁净程度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骑著那台野马机车载著我奔驰在喧闹的台北街头，来到人来人往的士林夜市。我与他肩并肩帅气高雅地走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周遭开始骚动，注视的眼光不约而同朝这里看来。
　　「那两个人长得好帅！」
　　我与他享受著小女生热情的注目礼，大大方方接受此等皇族般的荣耀。
　　他拉著我的臂膀钻入密不透风拥挤不堪的摊位前，点了两份蚵仔煎，两份花枝羹汤，随後又拉著我吃了一碗热呼呼的仙草。这儿的桌椅实在脏透了，白安细心地用他的白绢子一一把桌椅拭净，要我小心喝别烫伤了。
　　围在後面及对面的小女生愈来愈多了，还有人拿起照相手机按呀按，闪光灯此起彼落彷佛我俩是哪个明星。
　　他露出狡黠的眼神朝我诡诈问了句：「敢不敢当这麽多人的面亲我。」
　　我迎上一个桀骜不驯的神色。
　　谁怕谁！
　　我一惯的天字第一号表情，小王子没在怕的啦。
　　他环顾四面八方，故意用眉毛勾了勾我。
　　我二话不说当著众人惊呼的讶异声中送上我的唇。
　　耳际都是尖叫声，哇，哇，然後，他捧起我的脸捏一捏，悄悄在我耳朵旁细语：「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白安的人了，你跑不掉了。」
　　我反揪住他的衣领硬要占上风：「该说是你白安被我套住了，你哪儿也走不了了。」
　　那时，那些充满情意的话怎麽听都不嫌多。
　　
　　当晚，我急性腹泻被送进医院，他忙了一晚闷闷地问我，你怎麽这样就拉肚子。
　　我回他，白安，我这是水土不服啊，我这肚子只能装罗撒饭店的真空包食物。
　　他哼了一声没好气说，王枫，你到底是不是台湾人啊，咱今晚吃的可是正统道地的台湾小吃。
　　我说，白安，我为你牺牲至此，你还怪我是不是台湾人，你没良心。
　　他不语，沉默静思良久。
　　然後，他说：
　　「今後，不许你再为我牺牲了，知道吗。」
　　
　　冥王星，距离太阳最远的一颗行星，五十九亿光年的距离，在遥远的天边迟迟不肯远离。我，小王子，今日是苦尽甘来了，挥别总是无聊而远望一零一高塔的旧情，绕著我转的白安一天又一天宠著我的任性。掌心对掌心的微温里，他那傲性俨然随风而逝，任凭我搓揉捏扁捏圆，我这天生贵命本是该让人给这麽宠著的，是吧。至少，当时我的确是这样想。以为白安会永永远远不变地宠我到天地无垠处，宠我到河汉星海里，甚至宠我到天上人间地狱也心甘情愿。
　　
　　就像现在我故意撩起他的情欲，自己却淡淡地若无其事。
　　他非常尊重我，被我撩拨的他看我没下文也绝不会有一丁点的勉强我，顶多，他也许只是在口头上咬牙切齿与我针锋相对，但绝对不会粗暴相待。不知何时，对上了我，那个一统天下不可一世的白老大早就灰飞烟灭了。
　　
　　三月，樱花谢了，我站在樱花树下晃神，有些不舍地拾起落英满地的其中一片花蕊。
　　他说：「有一棵樱花树是永远不会凋谢的。」
　　他指著我胸前黄色绣线的名条。
　　他说：「王枫，你那双眼还有你的性子，就跟这樱花一模一样，遇上愈傲的雪就愈挺。」
　　我的眸子对上他的，说下去。
　　他摘下枝头上一朵完好如初争妍的樱花，送到我掌中。
　　他说：「你痴望著比雪更傲的樱花，而我痴望著比我更傲的你，你明白吗？」
　　然後他又说，我有一双目中无人的傲眼，让他爱不释手的傲眼。
　　他说，他爱死了。
　　当晚，我们伫立在窗边看著一零一的夜景，真美。
　　我又摸上了他的耳朵，又是一章绮魅的夜来香。
　　他又索著我的锁骨，肋骨，直到足尖，碎小的吻似一粒粒圆润无瑕的水晶珠，裹上了少年赤裸的身，以指为针，以柔为线，在我身上织了一件温柔衫。
　　我的白安，这是绕著我打转的白安，这是在五十九亿光年外还能苦苦追寻著我的白安，我祭出我炽盛的体温，长臂揽向海龙王，诚心交出我这尊高贵的活人祭品。
　　我饱嚐了他柔情蜜意的贯穿，两只喘气的唇舌又缠在一块，难分难舍。
　　他支起身，眼神专注认真问我。
　　「枫，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生，一起死，到那儿都一块儿，好吗？」
　　我点头说，好。
　　究竟是我不愿与他分离抑或是他的惊人体力，直到上学的前一秒，我们才从乱成一团的被单上下床。
　　敢与雪比傲的樱花，敢与白安比傲的王枫，就这麽兜上了。



第十四章

　　
　　
　　樱花少年，白安如是形容我。
　　他拿著相机拍我，那时，我正好在廊前和同学道别。
　　放学时，我站在樱花树下，他叫了我一声，我转过身回他一笑，喀嚓，替我拍下一张清新又气质高贵的照片。
　　他在照片後方写著几个字：我，王枫，樱花少年愿意陪白安一起呼吸一辈子。
　　然後他要我画押，我把大拇指盖上红泥，深深实实地印在照片背面。他朝照片啾了一下，神色开怀又得意洋洋地把它装在相框里，摆在他的白色系床头几上，对著他的枕头。
　　那是我唯一一次穿上高中制服的照片。
　　照片中的人笑逐颜开，无忧无烦无恼的一张脸庞，属於十八岁的脸。
　　
　　很快地，暑假又到了，父亲让他白天在饭店学习，他还是保镳，只是身份和先前不同了。因为跟我一起住在十七楼，没人敢把他当成员工，他的保镳身份或许只是一个过渡，总之，父亲让他在简秘书身边打转。他成了简秘书的跟班。
　　我穷极无聊又把一些家教老师找来充实，钢琴老师一见我就颇为吃惊问我是不是交女朋友谈恋爱了。
　　我说，我交男朋友谈恋爱了。
　　她睁著一双错愕的眼，问我是不是被人拐了，说这世道有些人专门拐我这一类乾净又高贵的男孩。
　　我说老师你错了，是我拐人啊，怎会是让人拐呢？
　　钢琴老师後来匆匆见了白安一面，惊鸿一瞥。下回她来上课时，即劝告我那男孩太深沉，王枫，你还是小心为妙吧。
　　
　　白天，我一时兴起想去看那白安在忙些什麽，就下到简秘书在十一楼的办公室。我一进门就看见白安低头在写资料，我手一伸，将资料拿在眼前一瞪，这是啥？资产表。
　　白安说：「简秘书要我把资料输到电脑建档。」
　　一堆从罗撒饭店成立已来的资料成堆成堆地，都快把他的头遮住了，他认真地把一项又一项资料打入电脑，处理一份完毕後又有其它表格排队候著。
　　我随手翻翻，不都是一些股东资料，或者是罗撒饭店转投资的其他事业，还有就是各单位的经营报表，二楼欧式自助餐，三楼咖啡馆，四到七楼宴会厅，五楼中餐厅，六楼日本料理居酒屋，等等，都是平日简秘书在看管的事。
　　我看他挺忙的，就问他：「累不累。」
　　他笑了，说：「看到你来就不累了。」
　　我问他：「母亲要我出国，所以我要准备托福考试，你要不就跟我一起出国吧，那托福补习班我顺便帮你报名，你说好不好。」
　　他说：「这事让我再想想。」
　　
　　晚上他下班回到十七楼，我伸手一推就把他挪挪挪直往我房里塞，不让他出我房门一步。
　　我管他吃饱饭没，他只要在我身边陪本少爷就好。
　　我说，你成天打电脑手指酸了，我帮你揉揉。
　　我腻著他的手，不断来来回回啃著他那十根修长的手指头，一遍又一遍，我前世兴许是犬族来投胎的，就著手骨不放，啃甘愿了，我抬起头，碰上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
　　我猛然一惊，他那深沉又瞬间消失。
　　他突如其来翻身把我往下压，往我身体敏感处滑去，今天的白安有点不寻常。
　　他释放完了，让我趴在他起伏剧烈的胸口，轻轻抚著我乌黑的头发，在发间磨蹭一阵。
　　白安，你怎麽了？
　　他在发抖。
　　我知道他在发抖。
　　但我不敢问。
　　我不知道为何我不敢问。
　　就像我知道他在发抖一样，我的直觉告诉我，王枫，别问，就这样，别问。
　　他说，他想抽烟。
　　於是，他熟练地点燃一根烟，半坐起身，我已经习惯他的味道了，他叼著烟的手凑到我嘴里，问我要不要试试看。
　　我吸了一口就咳了起来。
　　他把烟熄了，替我倒杯温水过来，又回复到平日我所认识白安的样子。
　　然後，他又压了上来，直到整整两轮结束我们才感觉肚子饿了，才开始到厨房找东西吃。
　　
　　母亲的牌打得很凶，整个暑假我前後见到她七次，她日夜颠倒度日，说父亲在外面的女人如何如何厉害，不让父亲回家。
　　我见过她说的那个狐狸精，在我七岁的时候那女人抱过我，那时她还是十一楼某某单位的小姐，她当时抱著我往我脸上亲了又亲，我的嘴里吐了一口黄泥巴，之後，我就管那女人脸上的粉当成泥巴。
　　母亲成天和那些姐妹淘混，也不太管我的事了。只是催我念大学的事，说某某饭店的老大刚从哈佛念完经济回来掌管他家的产业，要我也学著。她甚少再提父亲，多半是牌打得凶。
　　
　　我没替白安报名，他说他没有能力出国，念大学的学费太昂贵不是他可以付担的。我可以替他付学费，但他不接受。
　　我开始闷闷的，事实上，我并不想一个人出国，如果他跟著我还乐意些。但我还是去补习班报到，班上的同学都是富家子弟。每逢上下课时间，补习班门口就是长长一排的黑头轿车，车门旁都是等著开门迎接公子公主的司机保镳。
　　我的英文相当好，上课时也专心听，我只报了正式考一次，走出考场时明白一定满分无疑。
　　然後，是开始申请学校。我只有高一及高二两项成绩，就先寄去参考，把一些推荐信也寄去，这些事都不必我烦心，简秘书都替我办得妥妥当当的。
　　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拿笔签名，这儿签那儿签，签完之後又没我的事了。
　　
　　开学後，升高三了。
　　班上的气氛很不一样，似乎大家都感受到升学的压力，班上开始变得紧张又沉闷无聊。
　　廊前捧书的人变多了，热闹喧闹少了。
　　白安的成绩与我一样好，我与他都是满分的顶尖高手，当然，体育是他的超级勇猛长项，我就让他这项。听好，我只让他这项，其他方面都是他让我。
　　
　　回到家，他比平日多用功些，认真地准备大学联考。
　　我有时叫他，他正专心没听见我的呼声时，那音乐间的鼓就会震天价响，他就会立刻出现在故意打开门的房门边，双手环臂，然後回座位让我趴在他背後看他读书。他读著读著忽然问我，是否要陪他一起考。
　　这也是个好主意，万一我又犯水土不服回台湾，不见得有学校肯收。
　　於是，我开始陪著他读书，不再吵他了。白安总是很有办法让我安静下来，当然，也有办法让我火热起来。
　　夜半时分，他在我房里拥著我入眠。用强壮的胳臂把我圈住，一夜到天明。
　　也有时，他上床前会吻吻我，用他惯用的白氏温柔法把我淹没。後来，我曾认真思考过他的口水与江南心的口水问题。我居然未曾想过白安的口腔问题，这无疑宣告我那洁性正式迈入了衰败黑暗期。
　　我与他，究竟是谁撩上谁，是谁先勾引谁？
　　他睁开眼盯著我的下巴，手指头在下缘处画呀画，说，王枫，你这下巴叫勾魂弯刀，说我用这把弯刀把他的魂勾得死死的，杀人於无形。
　　他把我的下巴昂得高高地，往颈下深处探去，我全身打颤，身下一阵强烈觉受袭来，眼一闭，差点什麽都不记得了，游走在昏迷的边缘。
　　再度醒来时，他正拍著我的脸，呼唤我的名：「枫，睁开眼睛看我。」他喊了很多次，我终於被唤醒了。
　　我从不喊痛，就如同过去被架到厕所挨打的时候一样，我不喊痛，因我认为那是矮人一等的暗示。我，小王子，怎能矮人一等。
　　白安会问我：「痛不痛。」
　　看我的表情还用问吗，但我的嘴不认帐，偏要跟他斗上，明明昏了又醒，嘴里却说：「你想把我弄昏还早！」
　　激情过後，他一回比一回懂得控制力道。
　　
　　开学後，他晚上放学就没到简秘书办公室帮忙打资料了。他很会安排时间，该准备联考就专心一样事情，但偶尔他晚上还会不时接到简秘书打来的电话要他过去，他总是去去就回来。
　　简秘书显然把他当成我家的一份子，外人送礼时连他那份也算进去。有一天，简秘书给他一张文件让他签字，签完後他拿到一张卡。
　　我问他那什麽东西，他说：「别问。」
　　
　　我的指甲又长了，瞅了白安一眼，他正全神贯注地准备明天要帮班上抽考的考题。告一段落後，我见他把书和纸笔收拢，把我那白皙的十根手指递到他面前，他离开位子拉开一个小抽屉，取出一把锐利的指甲剪，将我的手放在他的指头中间，一根一根慢条斯理地修修剪剪。
　　我喜欢看他温柔似水的样子。
　　剪完了手指头，我把脚指头也交给他。然後用左右两足夹住他的脸，使劲揉搓，把他的脸捏成史上无敌的丑八怪。
　　这样让人哭笑不得的白安，想必校园里认识他的人连想都不敢想吧。
　　为了奖励他的牺牲，我画了一个云朵图案给他。
　　「白安，我就像躺在云端上一样快乐，而你正是那朵云。」
　　他笑开了嘴角，像个纯真的小男孩，说要把这张云朵图当成我俩的见证。
　　他真的说到做到。那朵云随後出现在许多地方，例如电话便条纸、马克杯等等。
　　奇怪乎，一个人体内怎麽会有这麽多不同的细胞，他那斗性细胞一旦遇上我就改头换面藏匿起来了。
　　
　　可我知道他的斗性细胞还活跃十足，就像那一日我与他在周日上街看电影，我们在华纳威秀买了两张电影票，排队当儿，前面的人多看了我一眼，他二话不说身手矫捷拐到我面前拍拍那人的肩，然後火冒三丈又怒极凶恶地瞪那人一眼，用白老大制霸的口吻要胁那可怜的人。
　　「喂，你用哪一只眼睛多看他一眼，我就让那一只眼睛永远闭起来。」
　　吓得那人慌不择路溜走了。
　　在黑压压的电影院里，他先替我拭净座椅，把长长的手臂伸到我脑後，我就这麽歪著脖子看完电影，那脊椎神经随後不听话，我的脖子整整有三天不对劲，那三天里，他就替我按摩肩颈，按得我全身酥麻畅快至极。享受过那手掌的按压之後，我就更黏腻上他的掌心了。
　　我的掌心，他的掌心，对上後就没有一丝缝隙了。
　　掌心没了缝隙，身体没了缝隙，唇瓣也没了缝隙，我恨不得与他永远别分开，就这样一直下去，永远永远都不要分开。
　　
　　十九岁了。
　　那一年的过年很温暖，我们全家终於团圆了三十分钟，白安也在场。三十分钟过後，父亲说楼下今天有一些董事长包席过年，他要去敬酒。母亲送给我一个大红包，白安也有一个。
　　我彻夜就想著如何把钱一夜花光，於是向他提议：「白安我们来赌一把吧。」
　　他问我：「玩什麽？」
　　我回他：「咱上街玩。」
　　
　　大过年的街头冷冷清清，我与他走在乾净无比的台北街头，走过一条又一条马路，最後停在一家大卖场门口，还在营业的大卖场排著三、四十台夹娃娃机。
　　我拉著白安指著其中一台装著绒毛小白兔娃娃说：「白安，我要夹娃娃。」
　　我们到柜台换零钱，我把那只大红包换了一部分，柜员还东凑西凑才凑齐一堆零钱给我。
　　我吵著要白安夹给我，他的手气与技术很精准，我最後把身上的零钱都砸了，拿出一个大纸箱把娃娃装满。
　　他捧著大纸箱在街上慢慢踱步，不可置信问我：「王枫，你干什麽要这麽多娃娃？」
　　我低低说：「白安，我一个人在美国没人陪，我要你负责。」
　　他怔了怔：「你在瞎闹什麽？」
　　「不准问。」我推著他的腰往前走。
　　白安，你不知道吗，我把这些娃娃当成是你呀。
　　寂静的台北街灯映出两个人影，无声胜有声。
　　那个颀长的人影蓦然停下脚步，朝另一人问了句：「王枫，你可别把这些娃娃当成是我呀。好歹，你也选个变形金刚。」




第十五章

　
　　我的学校入学通知寄来了，有五所学校让我挑，都是些名校，包括哈佛。
　　母亲她都已经帮我决定哪一间学校以及住的问题，没得选择，我并非第一次出国，照理说，我应该早留在国外了。若非我的胃被养得只挑乾净的食物，这回应该在美国某某高中当一名被人包围的万人迷小王子。
　　高三下学期开学後，白安更用功了。他现在连替我修指甲的时间都变短了，从一个小时变成十分钟。我抗议，无效。白老大露出一张恶形恶状的脸，恐吓我：「我若考不上台大国企系就把你丢到淡水河里。」
　　然後，他从图书馆挑了一些书要我一起分著看，我意兴阑珊地翻翻，百般无聊地跑到音乐间练琴。有时真的让他分心了，我只好又跑回书桌前趴在桌上看他。
　　他後来买了一整套精装版的二十五史给我，用他的生活费买的，说：「你到了国外被中国历史考倒，让外国人耻笑会丢你王枫的脸。」
　　「谁说我王枫会被考倒！」我不服气。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套住了我的要害。之後，我就定在书桌前，拿出拼命三郎的精神啃著一本又一本的史书。我在他的政策下安静了。白安就是白安，总有治我的方法。
　　
　　大学联考我也报了名，凭我那天才的头脑，加上跟白安的较劲敦促下，考前我也扎扎实实下了苦功。放榜後，我与他同时上了台大国企系，高兴地跳了起来。
　　顶著台大这张响亮的学校名号，父亲替他留了一个位子，要他暑假到总经理室跟特助学习。於是，他白天就在十一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当特助的跟班。不外乎又是打打资料，接接电话的小事。凭著他出色的外表，接触的人更多了，有时忙到三更半夜才进到十七楼。
　　那些应酬的事他也得忙，我抗议，毕竟我都快飞到美国了，他居然还撇下我不管。
　　看我呶著性子，他递过来一个长长的吻，把我深深拥在怀里，啃著我的颈项，把我那些杂碎的唠叨封起来。
　　「你父亲要我以後可以多帮你，乖乖，听话，嗯。」
　　就这样，在离开台湾前我几乎没怎麽和他腻在一起。
　　
　　我数著飞往美国倒数的日子，从一百天前就开始倒数了，然後是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我以为会数到零，未料，数到第七时，家里出事了。
　　
　　简秘书匆匆忙忙跑到十七楼来，带著一群亲戚朋友前来哀悼。
　　「少爷，王董和夫人搭乘的飞机落海了。」
　　通知我这项噩耗後，她和亲友及公司主管讨论了整夜，随後的治丧委员会包括丧礼的全程都是她一手张罗。我听从她的指令，该出席就出席，该签名就签名。整套的礼仪结束後，我已经身不由己只能放弃去美国的计画。
　　我一夕之间从云端的小王子变成了男人，我了解自己必须扛起整个罗撒饭店。
　　问我，怕吗？
　　老实说，那不是害怕而是手足无措，我早早被告知会接掌罗撒饭店，却没猜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我才十九岁，未满二十，有些事情必须有人负责。於是，简秘书顶著，元老级主管顶著，头头顶著，白安也帮我顶著。
　　很多人暗中看我如何接掌。我的压力刹那间排山倒海压过来，脾气开始愈来愈暴躁。
　　白天我是大一新生，没课时我是罗撒饭店的负责人。白安陪著我上学，陪我上班，陪我开会，他先前接触的人多，头脑又好，学习敏捷，很多事都是他一旁提醒我让我进入状况。
　　
　　过年後，我二十岁了。
　　大部份的文件都可以用我个人的名义去签署，压力却从来没减少过。
　　我时常累得晚上提不起劲，回到十七楼时，白安会帮我放满一缸热水，替我按摩让我身心舒缓，有时他也会帮我挡掉深夜的电话，让我安心睡觉，不必半夜爬起来处理公事。
　　我的脾气一天比一天缺少耐心，这从我回应头头的态度可见一斑。
　　「头头，那个後门管理是谁当的班，让他明天以後都不必来了。」一点点小事就让我大发雷霆，头头也看不下去了。
　　他为了手下的人居然一肩扛起，说是他该负的责任。
　　我马上回应他：「头头，你明天不必来了。」很显然，我已经没半点宽容员工的耐心。
　　白安不同，他不时替我善後，几日之後，他又把头头找回来。我不知道他用什麽办法让颜面尽失的头头又肯回来，总之，他一向很有办法。
　　
　　我又是那根筋不对了开始找白安麻烦。是傲性作遂吧，我居然嫉妒起白安在饭店的地位。
　　当某一次巡查过程中，我发现自柜台到主管，都怯生生地把我当成吃人妖怪在我面前报告，但见到白安竟似遇到活菩萨那样的神情时，我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傲气使我既把他当左右手又把他视为较劲的对象，那拼斗的往事又回锅了。
　　过去的战场在校园，这一回却是血淋淋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场，而且是在我小王子的地盘上。
　　
　　白安，你何时变成了万人崇尚的对象？
　　
　　我手脚发冷，躺在他替我准备满满热水的浴池里，心开始发寒。
　　也许是我又记得那位钢琴老师的话，说白安太过深沉得小心谨慎，我蒙上眼皮，细细思量近日的白安，是否，他还有我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泡太久了，约莫两个小时，听见耳朵有人说话才幽幽转醒。
　　「水已经凉了，王枫，这样会感冒。」
　　他进入浴室把我摇醒，一只手还试了水温。
　　见我懒懒地躺著，他把我从冷水里捞起，丢了浴巾过来，我擦擦身子往床上躺下。他在浴室忙了一阵站在床边看我，我也盯著他。
　　「你有心事。」他先开口了。
　　我不怀好意问他：「白安，这个饭店是我当家还是你当家？」
　　他被我突然一问忽然傻住了，但他不是傻瓜，他回答我：「王枫，我随时可以不管饭店的事。我管，是因为你需要我。」
　　我眯著眼看他，没给他一句话。
　　他是个聪明人，隔天，他没到楼下上班，总经理来到我的董事长办公室，递上白安的辞呈。我让他搁在桌上，瞅著辞呈半晌。心里头乱七八糟。乱七八糟。
　　
　　下午我在学校跟他修同样的课，见他早早到了，踱步过去问他今天为何没来上班。
　　他从课本里抬起头认真地注视我，想察觉我什麽似地。
　　然後，他说，用举世最高傲的表情说：「王枫，你行，你把我利用完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声音苦苦的，却是傲慢的。
　　我特意往後边走不跟他一起坐，整节课脑中乱轰轰地似战场一般。
　　晚上他还是回十七楼睡觉。
　　当我开了一整天会议後，进入十七楼，发现他已经在他的房里把房门锁起来不让我进。
　　我没敲他的门，回到我的房间，呆望著一零一大楼，望到凌晨半夜才关灯上床。
　　
　　隔天清晨，他依样帮我作早餐，有我爱吃的法式牛奶煎蛋土司，一杯新榨的水果茶，一盘洋葱炒牛肉条。他把食物端出来摆在餐桌上，卸下围裙，进入房内许久未出。
　　我敲他的房门。
　　他开了门，手上却拎了一个包包。
　　「你要去哪？」我焦急问著。
　　「去找工作。」他严肃不带任何情感，接著又说：「我认识的人还不少，一听我失业了马上有人请我过去。」
　　我拉住他的包包不让他出门，急得眼眶泛红。
　　「白安，你别这样，我不该胡思乱想的。」
　　他没坚持出门，把我带到餐桌前，喂我吃东西，摸摸我的头发，跟从前一样宠我。
　　我把他的辞呈撕了，他又恢复过去的样子四处走动，但我知晓，他更小心翼翼了。
　　
　　有了这次经验，我开始观察那些对他有兴趣的人是哪些。我从简秘书口中探知一些人，四季酒店、明日温泉会馆、亚太企业休閒中心、太子饭店，太多了。了解白安原来这麽吃香，不过是个大学生却早被人相中，暗中挖角的，明确挖角的，还有要连他的学费都帮他付的，林林总总，原来他的人脉真的广大到另我诧异的地步。
　　晚上，我特意示好，替他烫了一件衬衫。
　　他感动到说不出话，把我的手抓在嘴边亲了又亲，我把他拉进浴室里替他擦背，他高兴地抱著我整晚缠绵，用他最温柔的身法取悦我，说著我最爱听的话。
　　我喘著气，他在流香的夜晚又把我那些酸酸的醋心都融化了。



第十六章

　　
　　我自认礼教甚严，那些谦恭有礼的态度是自幼习来的，应对各种场合渐渐上手後，我却把扯掉领带後的压力朝白安丢去，也只有白安才能忍受我那任性的脾气，当然，我的脾气早就让他愈养愈大了，大到我与他都无法收拾的地步。
　　心情好时，我还是会黏著他不放，心情不佳时，我摆著一张闷闷的脸，他会过来温柔地、细腻地哄我，把我捧在手掌心上耐心哄著，然而，随著我一天比一天难哄时，气氛低低的时间就更长了。
　　我自上任首日起他就跟著我做事，他了解我的一切，眉宇一抬表示什麽，闭眼表示什麽，手上拿杯茶不饮又表示什麽，他那观察入微的眼可以穿透人心，把我看得透透的。
　　然我又了解他多少？
　　若有一半就好了。
　　
　　今早，我为了一份该不该合作的案子伤神，愁思间，白安替我泡了杯我爱喝的柚子茶。
　　我捧著那杯又热又香的茶却没饮半滴，他靠过来取走我手上的杯子。
　　「王枫，那个合作案我看过了，那家公司过去的绩效不佳，恐怕只是想沾我们罗撒的名声，不如回绝了。」
　　我想一想也有道理，让他去联络了。
　　在公事上，他思前顾後的老派作风很得人心，而我在他面前稍嫌青嫩。
　　当然啦，他从小就一路吃苦过来半工半读的人，商场江湖的前恭後倨那一些来往拿捏总是让我很放心，该怎麽接话，该怎麽出招诱敌，他十分懂得一些心理战，或者该说，他很懂得如何钓鱼上钩。
　　只是後来，在我与他翻脸决裂後，他这一套也运用在我身上把我摔个鼻青脸肿，让我生不如死，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有些时候，学校的课来不及上，我俩就分头上，把上课的笔记一起分著看，一起读书又一起工作，晚上又住在一块儿，二十四小时不分开的我与他，终究还是在生活中步上了最恐怖的一页。
　　我的任性是被他养壮的，我记得在我遇上他之前只有一点点任性，如今，唉。
　　
　　我看著报表，眉头拧著，那宴会厅的业绩大幅滑落，我把负责宴会厅的蔡经理叫来问问。
　　他给我一些说辞，附近新开了一间五星级的阳光饭店，客人都被吸引过去了。
　　我责令他给我一个提案，要不就换人来做。
　　他看著一旁的白安，眼神中藏著某些不愿向我透露的疑云。
　　白安，你与他使眼色是什麽意思！
　　等到蔡经理离开，我踱到白安面前，脸色惨惨地不悦。
　　「你们什麽意思，在我面前眉来眼去？」我往他的桌子奋力一拍，桌上的茶被我打翻了，溅湿一桌子的文件。
　　他飞速地抢救文件，脸色也阴阴的，有点被我惹恼了。
　　「王枫，你又在胡闹什麽？」
　　「胡闹？你敢说那蔡经理和你私底下没勾搭？他是不是给你什麽好处？」
　　他忍住即将发怒的气焰，冲我一句：「你在嫉妒什麽？看人人都巴著我你又看我不顺眼了？」他说话声愈来愈大，把我也带得更火了。
　　我与他言语间的火药味引爆後，又是一连串的拼斗。
　　「你白安给我听好，要让我再看见你们又互相勾搭，我就让他明天别来！」
　　我发著狠话，他怒不可遏瞪著我，起身走出去，离开前撂下一句。
　　「王枫，你别惹我，我先提醒你。」
　　他像一头怒狮走出去後，两个小时後薰著满身烟味回来。
　　
　　也许蔡经理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火药的引信点燃後，後果只会是破坏一切的毁灭。
　　如果当时我能收敛些，或许还不会让自己陷入毁天灭地的困境，都怪我那傲性。
　　
　　我没给白安好脸色看，他一回来，我立刻丢更多工作折磨他。
　　我故意的。我故意让他明白这里是我的地盘。
　　一连三天，我把原本不该让他处理的事不分青红皂白往他桌上扔。
　　他熬夜到半夜两、三点才上十七楼，没有一句抱怨。
　　这让我很得意，白安，你想跟我斗，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
　　我看他被我折磨得温驯不敢吭气，心中的气也稍稍消了。或也许是如此，我又更加放肆地把我的任性随意泼洒在他身上。
　　
　　那一天，我正在十七楼温习明天的考试科目，白安很晚才上来，他进门把身上的行头一一卸下後直接进他的房间一直没出来。我把科目记熟了又演练了一回，把书合拢後，想进去他房间看他在做啥。
　　我敲敲门，他开了门让我进，安静地说：「王枫，今天我很忙，明天的考试还没念。」他臭著一张脸把头埋在书堆前就不管我了。
　　我躺在他的床上看他读书的样子，专注而有型，於是我又开始发泄我那想强压他的傲气，问他：「你楼下的事都办好了？咖啡馆的钢琴师找到了？背景如何？什麽时候可以过来？」
　　他不理我，继续把眼光投射在教科书上，手中的笔红的绿的不停写著几个重点。
　　我使著性子持续问他话：「刚才我进门时地毯有点脏，我们的地毯是不是应该每天多清一次，还有我办公书柜里那些文件和书把它拿出去晒了或扔了，免得长虫子，另外--------。」
　　他终於按捺不下我的罗嗦，把手往自己大腿上奋力一拍，转过头来看我，说：「王枫，你先出去，明天的事先别来烦我。」
　　我被他的态度弄恼了，我故意折磨他的戏码还没结束，劈头又给他一个难堪：「白安，别忘了你现在住在我家。」
　　他显然被我惹怒了，把书阖上，胸膛一鼓一鼓地喷气，自我压抑著，说：「王枫，你这话什麽意思？」
　　我没答腔，我送上一张「我是主子」的神情，爬下他的床，悻悻然地把他的门用力一甩离开。
　　我没回房，我走进音乐间把玩著钢琴、鼓、古筝，敲著最猛烈狂野激昂的乐曲，我故意把音乐间的门打开，那流泄的曲音迷漫整间屋子，我玩得畅快淋漓了。
　　他手中拿了一堆明天要考的书步出房门，穿上鞋子要走时我追上去问他：「你要去哪？」
　　他背对著我压著火说：「我今天在十一楼办公室睡觉。」
　　那之後几天，我与他心情都很糟。
　　
　　只要我一烦躁就把白安当成出气筒对待。数日後，简秘书把每个月股东的持股报告让他过目。这些我都让他管，可我故意要惹他，让他难堪。我问他：「罗撒饭店今天的股价多少？」
　　他回我一个数字。
　　我又问他：「去年配发的股利有多少？」
　　他又回我一个精确的数字。
　　我企图把他扳倒，於是要求他把历年来的股东投资报酬率念来我听听。
　　他果然明白我的用心了，抬起头来端正注视我，然後，取出一根烟，当著我的面点燃。忍著怒气不发，鼻子却在喷火，手里叼著烟干练地把烟灰朝垃圾桶撢了撢。
　　「我这里禁烟。白安。」
　　「我不想跟你斗，王枫，你最好收敛点！」
　　他提著公事包大剌剌步出办公室，用力碰一声把门狠狠一甩。
　　这把我恼得更怒了。我与他，那谁又不让谁的历史又重演了。
　　我以为他会让我，因为这里是我王枫的地盘，他该让的，不是吗。
　　我认定两个小时後他就会乖乖回来，然而，他当天没再进办公室。
　　
　　他直到半夜三更才回十七楼。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开门一瞬，他有些惊愕我会等门。
　　他一进门就解开领带，换下鞋子，动作很优雅娴熟。
　　「你白天去哪里？晚上又去哪里鬼混？」
　　「我很累，我想休息了。」
　　他不理睬我，居然走回他的房间。
　　我跟他进房，冲著他又是一记：「你出去找工作还是去找男人？你给我说清楚！」
　　他冷冷回答我：「你猜对了，我很热门，勾勾手就有人投怀送抱，你吃醋吗？」
　　白安，你说的是气话吧，是吧。我心更急。
　　「我等你一起吃晚饭，现在还没吃。」
　　他怒著一张脸到厨房替我张罗一碗简单的食物。
　　我在他身後嗅著他身上的味道，没有香水味，没有麝香味，也没有不该有的怪味。
　　他做完饭後睡眼惺忪地把碗端到我面前，用疲惫的声音说：「饭热了，吃完休息了。」
　　我拿起碗高高举起却故意松手，匡当，那只白瓷玉碗顿时碎成一片片。
　　瞬间，他铁青的脸变了样。
　　
　　隔日，他叫楼下准备一份早餐端上十七楼。
　　我看他不替我准备了，知他昨晚生气了。
　　「你昨天到底去哪里？」为了此事我彻夜未眠。
　　「你真想知道？」
　　他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下楼了。
　　我没答腔，等他自动答覆。
　　「我回家了。」他说得轻轻松松。
　　
　　那几天，我没折磨他，也许是听到那个「家」有所感，我与他的家都不见了，他能回哪个家？
　　於是，我又对他好了几天。
　　
　　然而，他自从回「家」後整个人又变了。似乎有些……失神。
　　那失神的表情只在盯著我时出现过，我未曾见他看其他东西看得如此失神。
　　然後，我无意间在他离开办公室时把他的行动电话接过来听。
　　「白安刚离开座位，请问哪里找他？」
　　对方切掉电话。我念著电话显示号码，拿笔记下来，随後又将他一连串的通话纪录都一一抄录下来，包括通话时间等等。
　　我让简秘书帮我查一查这一些号码来自何方。
　　数日後，我收到一张表单，上面是白安的通联纪录。
　　「太子饭店总经理张XX。
　　阳光饭店总经理特助XX。
　　喜来登饭店董事长秘书XX秘书。」
　　
　　我挑了一个时间问他这是怎麽一回事？
　　他脸色阴骘可怕得吓人：「王枫，你动我东西！」他一怒。
　　「这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王家的，我高兴查你是把你白安放在眼里。」
　　「是吗，你故意的，你有心思管我何不把你的饭店管好给人看。」
　　「我就是要管你，怎样？」
　　「我白安不是你可以管得了的，你听清楚，王枫，你的任性到此为止。」
　　「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靠我王枫给你的。」
　　「你行，是不是你给我的，我会证明给你看。」
　　白安大发雷霆朝我怒吼，眼眶布满一条条红丝，样子十分骇人。他握著拳头的手青筋爆露，抖著抖著，压抑不下火烧似地愤怒朝木桌猛然一击，那练过少林功夫的力道果然非凡，木桌顿时凹了个大洞，木屑四溅。
　　四只眼睛对上，四团猛火窜烧。
　　空气顿时僵住。
　　只闻二人的呼吸声对峙。
　　轰轰，轰轰。
　　他全身像一团烈火，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
　　「辞职！」
　　
　　台北一零一的清晨很冷清，我已经失眠三天了。白安不在，我不知该怎麽睡。
　　我只能像往常一样望著高塔，渴望白安会推开门。可是，我等了三天，没半个影子。
　　我到学校上课也没见著，第四天他终於来上课了。
　　他坐到我身边，态度跟原先没闹翻前一样友善。
　　「王枫，以後有需要我照顾的地方别客气。」把一张名片塞到我手心，我仔细一瞧，上头写著：「阳光饭店总经理特助专员」。
　　我还思考未及，他又扔来一句：「我会证明给你看，属於我的东西是我白安挣来的还是你王枫封赏的。还有，到时你可别後悔。」
　　我看著他的脸当场全身发抖，连拿名片的手都寒彻骨。
　　
　　那张脸……，那个久违的白老大又回来了。




第十七章

　　
　　白老大回来了。
　　
　　那间阳光饭店前不久才新开张，打著全台北最新颖的五星级饭店招牌，吸引了一些喜欢追逐新鲜的政商名流过去捧场。
　　我与蔡经理研议宴会厅包场订席的改善计画，各部门都来了，公关部门的林经理是罗撒饭店最美丽动人的公关，有台北最美的饭店公关美名。当然，我的饭店不是那种三流货色进得来的，所谓的公关也绝非单凭色相就能站上台面的。
　　据消息传言，阳光饭店新聘了三位公关，都是影剧圈的当红名星，拍过电影、内衣、保养品广告那种等级的美女。只要订席，就可以见上婀娜多姿的女明星跟你寒暄，这股明星风不仅大大提高了阳光饭店的知名度，业绩也扶摇直上，连带的，好几家饭店都受影响。
　　阳光饭店天天高朋满座，听说已经排到六个月後才订得到位子。
　　头很疼很疼，我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习惯把头往左方一别，习惯的要求：「白安，帮我按摩。」
　　……哪里还有人。
　　我左方的位子空了半个月了。
　　
　　系上的课并不轻松，少了与白安的搭配，我非得抽出时间上课不可。我一进教室就看见白安跟同学聊得十分愉快。我寻了一个离他很远的位子坐下，还没坐稳，班上公认最美的班花王玉婷居然坐到我旁边，不断与我攀谈。
　　自我与白安闹僵之後，身旁的位子总是围著一群女生，群子穿得短短的，上衣穿著细肩带小可爱，有些女生还会喷上香水，涂上新款泥巴，约我一起讨论功课吃饭聚餐之类的。
　　就像现在，班花要约我一起分组讨论报告，我应了她的邀约。
　　忽地，一个高大的身影来打岔。
　　「王玉婷，我和王枫早说好了同一组。」
　　白安一边拉起我的手臂，一边替我收拾桌上的书籍，把我带到他座位旁边。
　　「我替你留了座位。」
　　我没得选择，老师走了进来。
　　
　　他比我还懂公私分明那道理。
　　「王枫，只要不谈公事，我俩还是可以跟以前一样。」他还说：「你晚上若睡不著可以打电话给我，需要我时，我也会抽空过去。」
　　他说这话时很温柔，但我那傲气却硬要出头。
　　「白安，我睡得好极了。你的电话？我想我用不著。」
　　他不可思议看著我，以一种万分难解的神情投射过来。
　　「王枫，你真不诚实，我真想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他没有挖我的眼珠子，我却自己挖了一个寂寞破坑让自己跳下去。
　　他果真猜中我的心思，每一天我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将明时才进入梦乡。
　　那之後，他教我公私分明的道理，说，很多夫妻白天在互相竞争的公司上班，并不危害彼此的感情。
　　他摸摸我的发，说，他其实很想我。
　　白安，你比我诚实，也比我少了一分固执的傲气，只是你既然要跟我拼斗，我那傲性就弯不下腰，怎麽也弯不下腰。
　　看他在阳光饭店过得很如意，我的傲气又迎上去，白安，我王枫也非等閒之物。
　　你行，然我亦不差。
　　
　　我嚐过白安的厉害，但那是数年前的事，我忘了他经过历练之後更不可小觑。
　　某日，头头被挖走了，听说到了阳光饭店之後薪水升了两倍。然後又是日本料理大厨小林藤被挖过去，几日後，听说他们楼下的名牌专柜服饰引进台湾从未有过的手工订作服饰，全部是法国设计师每个月亲自飞来量身打造。
　　附近的饭店多多少少都捏把冷汗，但我的伤亡最惨烈。
　　殊不知，罗撒饭店的保安和日本料理界的小林藤都是本店的招牌。这一挖，简直是直捣黄龙不说，还给他家贴了金砖。
　　股价下滑了。
　　我在学校落寞地深思上午的会议内容，手指头贴在太阳穴上按压。
　　一只手也贴过来，替我揉揉。
　　「你还好吧，王枫。」
　　白安的手温温的，脸上挂著笑意，与我截然不同。
　　「不用你管。」我淡淡地拨下他的手。
　　「你若肯现在求我，还来得及。」
　　求你？白安，我身体健康营养充足却独缺恳求细胞。我这辈子还不知如何求人啊。
　　「白安，你故意的吧，故意挖我的人。」
　　我怒著冲撞他。
　　「我如果不故意，你今天会这麽惨又这麽狼狈？」
　　他说得若无其事宛若在捏一只餐桌上的小蚂蚁。
　　我切齿一喝：「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全身开始发抖，白安，你竟敢这样对我！
　　「王枫，我不会走，我要亲眼看见你从高高的地方摔下去。我要你亲口求我，说我白安才是正牌老大，从前我让你让过头了，我能把你宠上天也能把你推到地狱，我提醒过你别惹我，你既然敢惹我想跟我大干一架，我会提醒你白老大是怎麽混出来的。」
　　那一张脸让我不寒而栗。
　　我慌乱地收拾起桌上的文具书籍，起身找别的位子坐，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拦住我的腰。
　　他收起那张狰狞的脸眉头深锁望著我。
　　「你求我放你一马会死啊。」
　　「做梦！」
　　
　　股价又跌了。
　　我把脸埋在双掌中，明白那白安是直冲著我而来，情绪更是按捺不下。
　　我的压力愈滚愈大，胃口却愈来愈差，我开始体力下降，抵抗力衰退。
　　然後，我生病了。胃病。
　　
　　医生嘱咐要定时吃饭，定时睡觉，不要过劳。
　　他说了等於废话，我惹上了白老大哪还有心神过日子。
　　连最简单的吃喝拉撒都不听我的话了，每一个细胞都严正以待，身体好像开战了，细胞死了不少。
　　白安，你要我低头是吧，你可知我王枫是死都不会低头的人，你偏偏要胁我唯一做不到的事。
　　
　　一大早在饭店开临时股东会，一些小股民在场内喧哗，问我股价为何滑得这麽惨，要我负责。
　　我也很惨，我父亲留给我的股票都锁在银行保险箱里，算一算也有一亿，可知这股价一跌我的财产就缩得更多。我请简秘书把那些股东的事交给总经理室的专员去负责。听说他每天接到电话抱怨接到手筋发炎。
　　我好累。又累又困。
　　上课时我居然打瞌睡，连我自己都感到诧异。
　　我和班花王玉婷肩并肩坐在一起，她主动靠过来的我也不介意。偶尔，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好像冬天的樱花，会有那麽几秒钟痴痴地望著她。她问我喜欢什麽样的女孩，我没给她五字箴言，反而告诉她五大要项：头皮屑、指甲、牙齿、皮鞋、泥巴。
　　我让她坐我的车，让我的司机保镳送她一程。
　　她上车前，白安突然出现。他恶狠狠地瞪我，问我为何让她上车。
　　我没给他任何一个字，我把嘴锁上，就如同当年倔强的态度一样。
　　他的神情似一头疯狂的鳄鱼，随时都会扑咬上来。
　　我上了车吩咐司机甩掉後面那个紧追不舍的疯子骑士。
　　他没被我甩开，他一直跟在右车门边，只要车一停下来，他就面露凶光瞪我。
　　王玉婷被他吓过一次之後，再也不敢坐我的车了。
　　
　　白安，我不要你了，我想重新生活。
　　
　　为此，我还是继续跟王玉婷坐在一起。
　　但有一天，他在校园里半路拦截我与王玉婷，当著她的面甩我一巴掌。
　　他骂我。
　　白安，你有什麽权力骂我又打我，是你先搬走的，是你先离开我的。
　　你自己说绝不会离开我的，是你自己要走的，我又没有赶你走。
　　白安……。
　　我望著一零一高塔，眼睛蒙蒙地，热热地，喉咙呜咽地，胃又更疼了。
　　
　　王玉婷没再往我身上蹭，她说被白安恐吓。
　　白安对她说，她哪一只手搭上我就废掉那一只手。
　　据他们说，白安趁我还没到教室前，在台上公告大众，要跟王枫同一组的人得先打赢他。
　　这算什麽？
　　你这是要所有人都远离我，还是非逼我跟你同组不可。
　　我一直刻意跟他保持距离，我做不到他所说的公私分明。
　　
　　简秘书上周通知我，有人暗中收购罗撒饭店的股票。她还提醒我，我的股票先前有卖一批，所以目前股权只有30%，她催促我去调钱把股权凑到51%，否则後果不堪想像。
　　为了买足到51%的股票持有罗撒饭店经营权，我必须去找钱。
　　上课时，我为了此事犯胃痛。我支著身离开教室，在廊前遇见白安，我本想绕道，但他捷足先登以他的先天优势速度堵住我的去路。
　　「王枫，我今晚想去十七楼找你。」
　　我愣了半晌，是什麽意思？「我家可不是什麽人都可以来的地方。」我拒绝他的要求。
　　「那你愿意屈尊到阳光饭店来吗？我现在住在饭店里。」
　　他居然用屈尊二字，可见他十分懂我。「要谈什麽事？」我问了问。
　　
　　「我要跟你摊牌。」





第十八章

　　
　　我以为白安要跟我摊牌，结果我错了，跟我摊牌的人是白老大。
　　我没到阳光饭店，对一个饭店负责人而言，那样的场所是百分百不适切。
　　因此我让白安到十七楼家里。
　　一整天我都闹胃痛，晚餐也没食欲，只咬了两口牛肉丸子，外加三口法国进口矿泉水，一包止疼的胃药，装著这些东西後，我回到十七楼的家，那个空空荡荡的地方。
　　我习惯一进屋就先洗澡，我拿起浴巾往身上擦，头发还稍为湿漉漉地，我照照镜子，那里头反射出一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二十岁的王枫。
　　我以为白安会按门铃或先打电话通知要上楼，没有，我在浴室里梳整了半小时，走入房间，步入客厅，发现他自己开锁进屋了。一双修长的腿交叠跨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正观赏一支影片。
　　那支影片我很熟悉，是第一次去他家时，我们乘风破浪躺在渔船上观星，他对著天空拍的。画面中黑压压一片，些许亮点，些许海涛声，又衬著些许人的呼吸声。影片总长度三十二分钟，但我与他的对白只有前面一分钟，因此，我并没把它从头到尾看完。他习惯把每一支影片归档贴标签，那支影片名为「第一页」，其他档名理所当然就陆续分为「第二页」、「第三页」。
　　影片一直放在我家，他离开的时候并未带走。
　　「王枫，坐过来。」他用眉宇向我招了招。
　　我单独坐在他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与他九十度相对。
　　「我想亲你，你坐过来。」他指著身边的空位。
　　我没挪动，事实上我胃痛浑身不舒服，说了句：「我今天想早点休息，你要跟我说什麽直说吧，我没时间跟你多耗。」
　　他切掉影片。黑漆漆的双眸定定不动盯住我，问我：「简秘书跟你说了吗？」
　　「哪一件事？」
　　「有关股票的事。」他从包包中取出一个文件夹，把里面装的资料抽出来扔给我，然後问我：「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猛然大吃一惊，这是罗撒饭店的股东持股成份比，依照上方的资料显示，至今天中午十二点为止，我王枫的持股比例有30%，而那超过半数持有51%的人居然是……白安。
　　这是什麽意思？
　　那暗中收购饭店股票的人莫非就是白安？他怎有如此庞大的财力？
　　我愁眉不展，当下脑中一片空白，哪还能有任何主张，我微微颤著手，问他：
　　「这是怎麽一回事？」
　　「问你啊，王枫，你应该了解我的脾气，根据法规，我白安理所当然享有接掌饭店的经营权，而你不过是个股东，该退出饭店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或者，你不想退出也可以，但你得求我让出我手中的股份，我白安高兴了还可以考虑如何成交，你看如何？」
　　我脸一下子刷白，无血色不打紧，全身冰泉似地血液都冻僵了。
　　我瘫坐在沙发椅上，身体往後倾，闭上眼皮，用手拧了拧。
　　让我想想。
　　再让我想想。
　　空气凝结，无声无响。
　　
　　良久，我终於缓缓睁开眼，望著白安。
　　空洞地望著他。
　　空洞而失神地望著他。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做对你有什麽好处？还是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我家财产，是不是，你简直不是人！」我声音哑哑地，似灌了浆连连抖著。
　　他冷哼一声，点燃烟头挂在嘴边斜著，说：「我不是人，你又把我当人看吗，你别跟我说你忘了，我提醒过你别惹我，你又何曾像个人！他妈的，你最好乖乖跟我道歉，我白老大今天来就是来看一只落水狗如何向我求饶。」他一连串愤怒的言语一出，顿时火烧十七楼。
　　我全身发冷，起身端起桌上的水朝他脸泼去，哗一声，他没闪躲，被水淋得一身湿更加怒不可遏。我狂怒：「你给我滚，给我滚，马上给我滚，你才是我养的狗，你是禽兽。」
　　他一个箭步就奔到我面前，把我往沙发狠狠压下，用大掌扇我脸，我嘴里骂得愈凶狠，他下手愈火辣。
　　倏然，他揪住我的额发，仰起我的头，正眼对上他。
　　四只眼睛都红著，火焰般烧著，下一秒，他嘴里逼我：「向我道歉，说你王枫错了。」
　　我全身都痛，但我不怕痛，我迎上那荆棘般恐怖的危险，用一片傲骨苦撑著说：「白安，我不要你了，我王枫不要你了，我宁可去找王玉婷也不要找你白安。」
　　我听见他胸膛猛厉的喘息声，可怕的阴脸如鬼魅灭世，他那爪子似死神手上的镰刀，睁著斗大的眼珠子，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楚：「你、再、说、一、次。」那声音里头混杂著一种魑魅魍魉的威势，即将扑出来攫住我的四肢百骸。
　　我死命挣脱出他圈制的力道，他似一头发狂的野兽，我连想都没想一心只有离开十七楼才是安全的念头，双腿一拔急急往铜门奔去。我仓皇的身子才触及门闩，後方一个强大无比的力量瞬间把我往後拉回，我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揪起我的前襟怒气喷著我的脸，利爪掐著我的下巴逼我正视他。
　　我无法动弹，身体发颤。
　　「王枫，想知道我白老大如何制裁那些不乖的人吗？」
　　话音一落，我已经被带往房间像丢沙包似地被摔上床。
　　他砰一声用力把门关上，那身影高大得如巨人般骇然可怕。
　　我不断往床内挪移，不断挪移。
　　朝他丢任何手可以抓的东西，灯具，电话，水杯，枕头，他一一闪过，脸已经欺上来。
　　他满头凌乱的黑发竖起像无数根钢牙，瞪目突出的眼睛、凶神恶煞的眉角、寒冷的空气顿时铺天盖地布署在我眼前。
　　我疯了似地开始乱喊，心头慌成一团，此人绝对是个魔鬼。
　　他一一解开我上衣的纽扣，我紧紧抓著衣领，手指头发白无血色，嘴里断断续续把话扭曲说著：「白安，我不要。」
　　未等我下一句，他已经扯下我的裤头，在四只手混乱相扭间把我带往浴室，他打开热水开始放水，我腿发软，蹲在地上开始胃痛呕吐，我弯腰捂著胃整个人屈身跪在地上，身体的不适濒临崩解的边缘，我听见身後的呼吸大口大口喘著，咆啸似地喘著，然後，他拉开他腰间的皮带，高高举起，用他少林寺的功法咻一声向我的背抽来，狠戾的风声破空乍响，风中夹著血的气味，我的喉头声嘶力竭尖音一拔，空中传来一声又一声凄厉无比的哀号。
　　
　　一零一的夜灯很柔，闪著红光及黄光，似一条长缎带自高处优雅而缓缓地垂落。
　　空气很乾净，没有腐食呕吐的味道也没有烟味。
　　第几天了？我睡多久了？我还能动吗？
　　喊破嗓的喉咙喑哑，像沙子一样地刮。
　　我闭上眼，全身沸腾地烧，烧，烧。
　　
　　过了许久，有人进屋了，一声铜门关上。
　　又过了几分钟，有人走进身旁，摸上我的额头、眉毛、鼻子、下巴。
　　又过了几秒，我的唇热热的有更炽热的唇贴上来。
　　他撬开我的嘴把抗生素药丸送到我舌後逼我吞下，我的舌根苦苦的，苦苦的，他就著水杯逼我把水咽下，我饮了两口呛了呛，药丸子冲上口腔吐了出来。他这回直接把药泡开，递给我一杯苦涩的水，说：「乖乖喝了它。」
　　我顺从了，我斗不过他。
　　我不想睁开眼，因为我不想见这个人。
　　从来没有人敢抽我，我是天生贵命的小王子，只有这个人敢这样对我。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想再提了。
　　「枫，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乖乖听话。」他的话语万般温柔，似水般温润入心。
　　
　　屈指一算，我躺在床上已经三天了。
　　他把我抽昏过去後，就开始安抚我。
　　我没有再瞪他，因为我根本就不张眼，我整整流了三天痛苦的眼泪。
　　我对他的心已经死了。
　　死了，死在他的心狠手辣，他把我曾经拥有的一丝情分与依赖连同皮带一起抽掉了。
　　心死了，就不爱了，就不眷恋了，也就不想他了。
　　
　　尽管他每天如何安抚我，我就如同一潭死水般无动於衷。
　　他每天都一如从前那般做好早餐，上班，下班，研究公事，叮嘱楼下。
　　唯一不同点，现在人人称呼他「白董」。
　　而我，原来还只是个「少爷」。
　　他知道我的牛脾气，也不强迫我回应他。
　　白天他去上班，我会到客厅坐坐，但我不吃他做的任何食物。
　　晚上我很早就进房了，我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睡觉。
　　试图让自己不要思想，一旦思想，我的眼泪就夺眶而出。
　　我，怎麽这麽狼狈啊。
　　
　　我没去上学，我是该去上课了。
　　只是，我连下楼见那些员工的勇气都提不起。
　　更何况，那些人如今也已经不是我可以使唤的员工了，白安才是他们的老大。
　　我是要脸的人，心高气傲如我，怎麽面对这些人。
　　我一翻开袖口，触及一道不属於我的痕印，呼吸就开始变了样，失控，焦虑，躁动，不安。我连呼吸都感觉痛苦。
　　
　　我的话变得很少，第七天，当我外出上课时，发现我的话变少了。
　　以前我还会跟司机说：「我上到三点，你三点来接我。」或者我还会跟同学询问：「笔记抄了没，借我看一下。」离开教室前也会谦恭有礼地向教授点头。
　　现在，我默默下车，白安会走在我前方，走了两步就停下来，频频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
　　我好像忘了怎麽说话，走路开始低垂著头，一整天下来，我连如何和人打招呼都忘了。
　　白安开始检查我的状况，看我透著一双无瑕的翦瞳而不是空洞无神的状态，他就放心了。
　　前几天，他还想带我去挂精神科。
　　我还活著，只是，生不如死。
　　
　　我凝视一零一的时间愈来愈长了，泰半是因为白天时间很充裕。我一站就是半天，有时一天，有时连白安下班进屋还浑然未觉。
　　我默默无语，脑子也空空的，我手里抓著窗帘的白流苏整个人都空虚成了一团白雾。
　　我一天比一天安静，不吵也不闹，静得像一片飘过的云，让人几乎察觉不到衣冠楚楚下还有个生物存在。
　　我有时也会蜷缩在沙发上翻著书，但往往自冰晶时的晨珠至月上枝头时分，我还停留在那一页。白安回来时会替我把书阖上，然後安抚我上床。他也不会跟我吵跟我闹，他也不会对我动粗了，我想，他是不是也曾後悔那样待我。
　　昨天，他带我去林口长庚医院看精神科医师。白安说我已经整整十五天没有开口说话了。
　　医师对他说：「这个人精神受到刺激，所以尽量别刺激他。」
　　白安对我很好，只是，我感觉他与我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下班後会不断跟我说话，他说：「王枫，我把配股的股利增加了，换算成你的持股部分可以领到一千万，你不用上班就靠股票领钱，我就辛苦一点赚钱养你，你别担心生活，还有我在。」有时他会说：「王枫，你想吃什麽我弄给你吃？你有没有想去哪里走走？」有时他会看著我的脸问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说他想说的话，我没有回应，无论他讲什麽我都没有回应。
　　镜子前照出一个玉雕少年，一尊乾净无活力表情的雕刻品。
　　我眼帘下的神情不知何时起已经呈现一片空灵，那些七情六欲也不见了。
　　
　　他又带我去看精神科医师，白安对他说我每天都不说话只会对著某一样东西发呆。
　　医师对他说：「可以嚐试接触他喜欢的事物。」
　　然後，他把我带到高中校园，站在校门口那一排樱花树前，指著樱花树。
　　我把手扶上树干头低低的没有反应，宁静片刻後，我听见他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我还是能上学的，期末考成绩虽然没拿满分，但是总平均也在95左右，排名在班上第二，第一是白安，但那不重要了，我已经对谁排在我前面没反应了。
　　我首度有反应的是黑暗，一旦室内的灯光全部暗下来，我就开始紧张。
　　紧张是我目前唯一的反应。
　　晚上，白安会问我要不要他陪。他很尊重我，不动粗的他其实很体贴。
　　我没反应，他站在床头叹气，不时摸摸我的脸，很轻柔地摸，不会让我害怕。
　　他後来又发现我第二个反应。某天，他想把我带在办公室陪他，但当电梯停到十一楼时，我升起不愿见人的奇怪念头强烈抗拒不愿踏出电梯一步，身体往电梯内瑟缩著瑟缩著，嘴里发出「我不要」的字。
　　他站在电梯门外诧异至极望著我。
　　於是，他不再带我到底下。
　　
　　简秘书试图帮忙，她透过电话跟我聊天，说些以前我爱说的那些趣事。
　　她说了半天我还是没答腔。我手里拿著话筒听著宛若陌生人的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喜怒哀乐全没了。
　　
　　白安後来发现我还有第三个反应，有一天，我竟对著母亲的照片垂泪。
　　我没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却扑簌簌落下，身体的姿势没变，静静地，不发一语地落泪，白安下班後上楼发现我站在照片前不知杵了半天还是多久，发觉不对，就把妈妈的照片藏起来了。
　　
　　那一天，我躺在床上睡下了，白安走近床头问可不可以抱著我睡。我没反应。
　　他手脚轻巧地爬上床，拥著我，鼻子在我头发间磨蹭，就这样缓缓睡了。
　　他没碰我，我也不太记得他以前如何碰我的事了。
　　我有点忘记以前我是什麽样子的人，白安不断提醒我，说，我以前很爱跟他闹。
　　问我还记不记得。
　　我微微蹙眉想不太起来，我只能想起一个隐隐约约模糊的影子，我很会闹吗？
　　我转过头去望了他一眼。
　　他高兴地以为我想起来了，随後看我一如往常，又叹了一口气。
　　
　　他又带我去看医师了，医师对他说：「他受的刺激太大了，是他自己不愿想起来。」
　　白安问：「如果强迫他想起来会如何？」
　　医师说：「可能会发疯。」
　　白安又问：「会一辈子这样吗？」
　　医师说：「要看病人自己愿不愿意，在心理上，把自己关在塔里感觉很安全就不想走出来了。」
　　
　　白安看看我，塔，他的眼光搜寻著我。
　　後来我才明白，当时的我，害怕那个把我从高高的云端摔落地狱的人，那个傲性萎缩起来，把自己锁在塔内迟迟不肯现身，怕出来时会睹见身体里里外外那惨不忍睹的伤痕，累累的、密密麻麻的、一条又一条交布的血痂。



第十九章

　　
　　斗上了谁，谁就活该倒楣。
　　是吗？
　　温柔的手，练武的手，拥抱的手，把失温少年搓热的手，挥舞扬鞭的手，喂药做饭的手，还有那烫平一柜衣服的手，也惘然了。
　　真惘然了。
　　
　　我静静坐在沙发上，看著电视。
　　一整天电视开著没关，所以造成以为我在看电视的假象。
　　白安倦著一身疲惫回来，见我如石雕般的样子，眼神虽看著前方的电视机然那眼珠子是死沉沉的。
　　他替我关掉电视，忽然把我抱在怀里，喃喃自语：「王枫，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麽办，王枫。」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头，良久，他抬起头吻吻我，轻轻地啄。他看起来有些颓丧，眼睛有薄雾，他问我，可不可以抱抱我。
　　我没有回应。
　　他温柔地把我带回房间，把我带上床，支起身体认真透视我眼皮底下的思绪，手指头在我上衣的纽扣打转，他解开我的衣扣，又看著我的表情。
　　我有些不解地望著他。他继续动作缓慢地解开我的皮带，拉开我的长裤，我猛然一惊，伸出双手使劲把他推走。口里仓皇念著：「我不要，我不要。」我突然惊慌失措起来，全身顿时缩成一团。
　　他又扑上来抱住我将我紧紧地、密不透风圈在他怀中，不断安抚我，用无数个对不起安抚我。
　　「王枫，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我对不起你，我怎麽办，我，王枫，你别这样啊，你跟我说话啊，像以前一样闹我跟我打吧，王枫，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他自言自语了很久，我没任何回应。
　　最後他累了，我发现他脸上有泪痕，伸出手在他下眼睑把泪珠抹去。
　　他捉住我的手，眼泪落在我手上。
　　他在哭，不知所措地哭。
　　他抱著我哭，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伤心。我任他抱著。
　　「王枫-------------------。」他叫了一个好长的音。随後哽咽著，气息紊乱地抽泣。
　　我整晚就被他那样哭叫著，我不知道白安为何要这样哭。
　　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刹那，我的感觉神经就消失了。
　　我不懂哭，不懂笑，不懂说话，我只剩下呼吸了。
　　
　　我怎麽了？
　　我内心思忖自己怎麽了。
　　我好像有些事藏著，故意遗忘。我怎麽了？
　　我又站在窗口看著一零一大楼，好高的楼呀，为什麽那麽高啊？
　　我内心问了很多很多问题，包括为何我会站在这里，包括为何我不想理人，包括为何我内心好闷好闷，我自问了很久，都没有答案。
　　我站了一整天，白安回来，推开房门傲立在门边见我又对著窗外，把我拉回来，把窗帘拉上，然後让我坐在床上，他轻轻搂著我。他没说话，他很安静。
　　我的身体没任何动静，手也不懂得要伸出去抱他，所以我就只是端坐著。
　　他抱了很久，心满意足了，就用额头抵著我的额头。
　　他的眼泪又夺眶而出，我不明白他为何要流泪。我动也不动，一如昨天、前天、大前天。
　　他晚上拥著我入眠，他不敢把我抱太紧，我只让他把手挂在胸前或脑後。
　　基本上，我是背对著他睡觉，而他是面对著我睡觉。
　　我一睁眼就看见雪白的墙壁，开始想很多问题。脑中转得厉害，一会儿想到墙壁为何是白色的，一会儿想到现在是几点了，一会儿又想到明天要上学吗。
　　白安似乎察觉我醒了，问我：「王枫，你在想什麽？」
　　我没回答。
　　我又继续想著，问自己为何会在这间屋子里，为何那个一零一高塔会出现在我窗口，又问自己为何那个夜灯为何要那样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在我脑中回旋著。
　　身後又是一句：「王枫，你到底在想什麽？」
　　我听得出这次的语气有些恼怒。
　　我没回答。
　　忽然，我的身体被翻过去，白安的脸对著我，我撞上一双黑漆漆的光。
　　他看著我那张无表情的脸庞，又问我：「王枫，你到底在想什麽？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我小小声慢慢地说了句：「我想吃东西。」
　　他愣傻了。
　　这是他等了近半年来第一个正式的回答。
　　他睁圆了眼又再次确认问著：「你再说一次。」
　　我小声又说了一次：「我肚子饿了。」
　　他突然抱住我，眼泪喷出来，说：「我做饭给你吃，你想吃什麽我都做给你吃。」
　　他情绪极度波动哭了很久。
　　然而，当他满心欢喜端著热腾腾的食物回到房间时，叫我趁热吃时，我又不想吃了。
　　我露出怯生生的表情，不知该如何是好，有点犹豫不决。
　　他又问我：「怎麽了？怎麽不吃了？」
　　我很胆怯地又怕他生气，小小声说：「我现在又不想吃了。」我说得很缓慢。我很怕他生气打我，於是脸色很害怕惶恐。身体又缩回去了。
　　他居然没半点不悦，他说：「没关系，现在不想吃没关系，你想吃再告诉我好不好？可以吗？」
　　我点点头。
　　他又温柔地亲了我的额头。
　　我不明白为何他那一天这麽高兴。
　　不过，那一天，我才明白我很惧怕他。
　　好像记忆中我曾被他修理得很惨。
　　我不记得了，我收起思潮不想再想下去。
　　
　　有一天，窗户外头有雨。蒙蒙细细的雨丝像公主的银发，我看呆了。站在窗口边站了一整天。
　　他一回来就替我关上窗帘，说：「王枫，站在窗户边太久会感冒。来，坐过来。」
　　他哄我就像哄小孩一样呵护备至。
　　我看著他的动作，他摸摸我冰冷的手，不断把我的手搓暖，在嘴边哈口温气，说：「王枫，这样就不冷了。」
　　我低垂著头，不知为何他要这样做。
　　我怯生生地问他：「我很怕你吗？」
　　他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用他温暖的臂膀把我抱住，说：「王枫，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那样做。我千不该万不该那样对你，我是畜生，我不该把你打成那样，王枫，你别怕我，我不会再打你了，以後再不会打你了。」他说了好多话，然後又开始哭起来。
　　不知为何，我的身体突然开始发抖。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发觉我的颤栗，问我：「王枫，你在害怕吗？你别怕，我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
　　他不停说著同样的话，过了很久很久，我的身体才平静下来不抖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似乎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王枫，醒来。」
　　
　　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以为自己关在塔里很安全，於是，我又试图探头看看外面安不安全。
　　我站在一零一高塔的对面，我站了很久，我的脑中又有无数个问题，包括为何高塔要建在台北，又为何要在市中心，以及为何大家都喜欢看高塔。我思索了很多很多，白安回来了。
　　他今天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他把我从窗边叫回来。我转过头去看他，一惯地失神表情。
　　他说：「王枫，你过来，来，我有东西给你。」
　　我走过去，他拉著我坐在床边，拿一个东西给我。
　　我看了很久，看不出那是什麽，他说：「王枫，这是你最喜欢的樱花树。」
　　樱花树？我很喜欢樱花树吗？
　　我不解地望著他。
　　他开始说起我时常站在樱花树下的故事，他说这些话时似乎沉醉在某些回忆中，他说了很多很多，说到最後他说：「王枫，你有没有想出去哪里走走，我带你去。」
　　我一时没回答，他说：「没关系，等你想到了再告诉我。」
　　我对眼前的人又惧又怕，我的意识中存在著对此人深深的恐惧，因此，我总是胆怯地不太敢说话，好像说错什麽就会被惩罚，而且是很痛很痛如荆棘刺身那样的惩罚。
　　我的神思又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看我若有所思於是问我：「王枫，你在想什麽可不可以告诉我？说给我听好不好？」
　　我看了看他，等了约莫一、两分钟，才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我想见我母亲。」
　　他蹙著眉头把我的头压在他胸前，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说：「王枫，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那一天，他不断亲我的脸，好似在安抚我的心情。
　　事实上，我不明白他为何说不该问。而我，也只是一时想到「母亲」是让我安全的人，所以想探出头。我忘记母亲早就往生离开我了。
　　
　　白安的情绪会随著我起伏，我不明白他为何要随我起伏。
　　但我渐渐明白，他好像很怕失去我，如果他在屋里找不到我，他就会慌张变个人似地，在屋里频频呼喊脚步急切四处搜寻，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明白他为何害怕失去我，我有这麽重要吗？我是哪里重要到他不能失去我？我想不起来，我真的什麽都想不起来。
　　晚上他又回来了，见我坐在沙发，他突然把我拉到怀里，把他的头架在我的肩头，问我：「你今天做了什麽事，可不可以告诉我？」
　　我想了很久很久，然後似乎想到什麽很重要的事，就跟他说：「白安，我想到了，我有一张照片在你手上对不对？」
　　他怔了怔，把我拉开，定定地、镇定地、严肃地看我，然後他说：「你知道你刚才叫我的名字吗？你知道我叫白安，你知道我有一张你的照片在我房间，你还知道我把你当成我最重要的宝贝，王枫，你还想起什麽，跟我说，都跟我说。」
　　他说了很多，我之後又回到一惯的无表情。那个突然的忆起好像也只是触电那般，并非持续的情形，但此种可遇不可求的记忆让白安高兴得痛哭流涕。
　　
　　「如果可以，请把我带往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那样，即使我流泪痛哭也不会有人看见。」
　　
　　那一天夜晚我忽然醒来，脑中就出现这一句话盘旋不去。
　　我思索了很久，想不起来为何我的脑中会蹦出这样的话。
　　白安在身後也醒了，他总是绕著我的一举一动而行，就连在睡梦中也一样。
　　我醒了一会，他也醒了，他拍拍我的肩背，问我：「王枫，你在睡觉吗？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他又问我：「王枫，你可不可以跟我说你在想什麽？」
　　我怔怔地，不知该说什麽，然後，我转过头去凝视著他那双闪著黑曜光芒的眸子。我听见我那凄楚绝望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抖著：「白安，我什麽都想起来了，我什麽都想起来了，可是，我好痛苦，我好痛苦，我好痛苦啊。」
　　我哭了，他也哭了。
　　我俩抱头一起痛哭失声。
　　
　　月神当道的静夜，两只灵魂泣血的呼吸回盪著，问世间，是否有配得刚刚好不会彼此受伤的一对恋人，还是，俩个人在一块儿就非得如此这般抓得满身伤不可。那晚的呼吸恰似一张断弦的弓，把人揉成不知所措的凄惨。
　　不过是两具躯体，可不可以简简单单吸取对方的呵护就好，只要呵护就好。
　　白安，可不可以只给我你的呵护就好，其他的，可否把它收起来，扔掉。 
　　我与他，就互相抓著对方的头发在夜里放声大哭，直到天明。
　　
　　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包括白安为何要那样惩罚我，以及後来他为何要那样照顾我，我有很多疑问，显然，我并不了解他。
　　我站在一零一高塔前，虽然我已经恢复记忆并不表示我也恢复个性。尤其当我某些个性又唤起不愉快的回忆时，我又把自己缩在塔里，迟迟不肯走出。
　　白安也发现我的问题，他总是鼓励我说：「王枫，你别怕，你想说什麽就说，想做什麽就做，你别怕，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他说这话时是万分诚恳的态度，因此，我的犹豫不决慢慢放下，才开始又探出头接触身边的人。
　　第一个我接触的人是白安，但是他很忙，他忙到我几乎找不到他，他的事情我也不管，因为他很有办法，他可以自己处理，我虽然很放心他做事，但是我又担心他会不会又把我给卖了，这让我很不安。我的阴影还在，所以我面对他时，内心十分惶恐不安，彷佛害怕历史重演，担心明天会不会又有什麽惊人之举。
　　我很怕他，他也看出来了。
　　他对我说：「王枫，你别怕我，我不会再对付你了，你相信我，再也不会了。」<B




第二十章


　　
　　我以为白安会真的和我结婚，事实上，我们无法结婚，但他想到一个很好的方法，他说：「王枫，我们到国外去结婚，国外结婚合法，你就是我的另一半，我们以後就这样在一块儿。」他说得十分热衷，但我还没想这麽远。对我来说，我与他的爱情好像有些单向，这并不是说我不爱他，我的意思是他太爱我了，爱到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步。
　　我真的很爱他吗？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
　　
　　现实生活中，我变得相当敏感，遇事会开始把自己缩回小小的塔中而不自觉，因此，偶尔还是会出现发呆的情况。只是相较於先前变个人似的症状，我那偶尔的发呆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开学升大二了，我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岁後，我该算是个成熟男人了。
　　我在白安的照顾下，渐渐又活泼起来，他对我有很深的愧疚，所以很多事都让著我，包括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让我。我虽然有一段时间记忆力丧失，但他在那一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认为也够了，他说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曾经那样对我，所以那是他应该为我让步的。
　　我感受到他对我那样深的爱，可是我无法回报他同等的爱，不知为何，白安的爱犹如一只宇宙间最恐怖的黑洞，把所有物质都吸进後那样无限大的巨大。爱这样大，会让我害怕。
　　他时常说他不能失去我，不能没有我，但我却完全没有那样的感受。我不爱他吗？不是，我也很爱他，只是没那麽巨大。可惜我不能了解他，否则我很乐意跟大家分享他那种爱的成分不是一般凡人的内涵。
　　那一天我又去上课了，白安却没去，因为他很忙，恰好他有会要开因此我就独自前去上课。
　　班上的人都知道我和白安的事，所以也没什麽好遮掩的了。我反而乐得轻松，一方面我觉得我的心理压力太大了，一方面我又认为白安实在是太没安全感了，他很怕我被人勾走，所以才会昭告天下我是他的人。这样的昭告也带来一些困扰，例如有些人会对我另眼相看，说我与他一起乱搞，当然也有不错的朋友很羡慕这样的感情，那个朋友说我与白安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不会分开的那种爱情。他很羡慕这种爱，他说，当今世上已经快看不到这样的爱了。因此，我把他视为好朋友。
　　我不会把我和白安之间相处的模式说给任何人听，我以为还是自己藏在心里就好，别人未必会懂。
　　那一天，我上完课回去了，白安正在开会，於是我就到办公室等他，他的办公室十分乾净，也有很多我先前用过的东西，他都没丢，他说那些因为我用过所以更不能丢。
　　他很珍惜我，包括我用过的一草一木他都会收纳进来，如果我哪一天什麽都不要了，他可能也会帮我把所有东西都丢掉。
　　我在他的办公室坐了很久，这里曾经是我的办公室，当时他还只是个小跟班，但他现在不一样了，他用他的能力拿到罗撒饭店董事长的身份，他是该拥有这项殊荣的，因为白安本来就很有办法。
　　我，小王子，那个成天只知目中无人的小王子，真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还好我有白安，要不然这个饭店也会被我搞垮。我意识到我已经原谅他先前对我做的事，我是真的原谅他了吗？
　　我想想，这我还要想想。
　　有些问题让我先搁著吧，别逼我去思考太严肃的问题，现在我的外表看似正常，其实精气神都还处於刚冒出头极度脆弱的阶段，一点点秋风秋雨都可能把我打回塔内。
　　他进来了，看见我在等他，他很讶异，我说：「白安，今天学校有好多人都在问你怎麽没来，你猜我怎麽跟他们说？」
　　他开心地问我：「你怎麽跟他们说我没去上课？」
　　我露出浅浅笑：「白安，我跟他们说我们要去月球结婚了，那个白安去铺红地毯了，所以没来上课。」
　　他笑得更开心，说：「我打赌你一定不敢这样说，因为这会让你很丢脸。」
　　我微微扬著嘴角问他：「怎麽会丢脸，你是我王枫的人呐。」
　　他说：「王枫，我还不懂你啊，你真是死也要面子的人，怎麽会说到月球去呢，要去，咱也要到太阳，那才符合你的身份啊。」
　　我与他就这样又打又闹，我开始恢复昔日的欢乐，白安那些哄我的情话带给我的快乐更是无与伦比的，他说：「王枫，我正在办手续，你等我，我很快就可以带你到欧洲结婚了。」
　　他把我抱起来又亲又吻，我整个人瘫在他身上，体会他的温暖。
　　
　　一场梦寐，几许风月，坠入人间的小王子伏向那爱恨交加的臂膀，眼前的迢迢路尚且茫然，那从塔里归来的人只想握著一室温柔。如果可以，把那些恼人的风浪都化消了吧。
　　一道熙光，两只身影，交臂的罗袖互相取暖，兴许是人间有点寒。
　　我内心隐隐叹了口气，就这样吧，暂时就先这样吧。
　　
　　如果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对你，那样的机运是可遇不可求的，有些人穷其一生都遇不到，而有些人在很年少的时候就遇上了，并且可以明确知道，他一辈子都会备受呵护宠爱。我，王枫，也许是贵命使然才会给我一个这样的人。我不该太贪心的，有很多人相当羡慕我，我应该满足的，应该知足的，但我有些隐忧，我以为再大的爱也敌不过现实的残酷，就像那时白安与我在商场上的仇视那样，有一天，他会不会又在哪个角落仇视我。
　　我的隐忧是依据他的个性而来的，我明白他还是白老大，只不过他会对我让步，想办法让我忘记他体内有一个白老大。我也不愿去想像任何他凶恶的煞星模样，每每，我只要一想到他曾经在某个夜里伤害我，对我鞭笞，我的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发抖，不由自主把他推开，不由自主缩成小小一团，我与他还是有些风浪没熬过去。他在等我，我明白他用强大的耐心等我，我还不能把隐忧完全消灭。至今一年了，我们仅能轻轻拥抱，对於过往那些缠绵的身体纠缠早不复见了。
　　他却十分有耐心，我没被他的耐心感动而奉献，相反地，我自问为何我要让他碰我，那些身体的伤痕还在，有些结了痂，可都还能细细察觉，一条又一条的鞭伤结了痂又如何，心理的伤有时隐隐作痛，他发觉了吗？我不知晓，也许他明白，又也许他不明白。
　　那个傲视天下的王枫不见了，我仍是温文有礼讨人喜欢的小王子，只不过，我把傲气收藏起来，收在橱柜里，束之高阁。我不想再因为一丝傲气把自己推入死胡同的困境，白安的确让我明白傲气只会害了我对我一点帮助都没有。
　　但我并不喜欢这个藏起傲气的王枫，我望著今天的一零一，好美啊，我想赞美一零一，用最美的中国文字赞美你，如果我的傲气也可以被白安赞美，我想，我不会输给一零一高塔，可是，我的傲气被十足羞辱，被百般蹂躏，我羡慕又痴望著一零一高塔，心想：「我王枫几时才能像你这样傲然不屈？」在白安面前应该都不可能了，他已经将我那傲气巨塔折断了，断翼的王枫应该不会再坚持非得持傲不可，也因为如此，我开始讨厌这个平凡的自己。
　　我讨厌自己，非常非常讨厌。
　　我终究还是受不了平凡了。
　　於是，我今天忍不住摔东西，我拿起桌上的月历朝一只精雕的清朝花瓶砸去。那花瓶微微打颤落地後并未粉碎，原来白色地毯护住了，我走过去把花瓶摆回原位，内心却著实松了一口气。
　　兴许是无处可发泄那股讨厌平凡的自己，闷气偶时一发，我又不由自主找生活物品麻烦，过一阵子，我居然把房间的窗户打破了。风灌进来，猛烈如汹涌的海涛不断往我的房间灌入，我醒悟时房间的东西都被吹乱了，适才发现我的行止居然失控。
　　白安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成是生活的意外，然而，随著我那突如其来的暴冲益发明显时，他也吓了一大跳。
　　我居然又拿起他的烟灰缸往地上砸，把一小块大理石瓷砖打碎。当时他正在洗澡，连忙冲出来，见我脸色宛如一头疯狂的野牛，用他强壮的臂膀把我身体架住，问我怎麽了。
　　「王枫，你怎麽了，你怎麽了？」
　　我也很想知道我怎麽了，可是我没办法控制，我对著他大吼大叫：「我讨厌你，白安，我讨厌你。」我失心疯了几分钟，白安都快抓不住我了，我在他胸前冲撞之後，喘气，说不出话来。
　　那之後，他才发现我的情绪很不稳定。把前前後後发生过的事兜连在一起之後，他又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我只简简单单跟医生说：「我讨厌自己，很讨厌很讨厌现在的自己。」
　　我一边说一边落泪，我的手揪著衣摆下缘一角，抓得紧紧的，我真的，再也无法忍受现在的王枫。这个平凡的王枫，连我都厌恶至极。
　　
　　我又对著一零一高塔发呆。十七岁时，我凝望它，感觉它很孤寂，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二十一岁时，我凝望它，感觉它太高傲了，一种讨人厌朝我示威的高傲。
　　白安在我房里装了监视器，他说怕我伤了自己。
　　我站在窗前对著一零一发呆很久，身体突然冲撞玻璃窗，一遍又一遍，我用拳头敲撞玻璃，拼命想把眼前的高塔砸烂，我像一个疯子想把眼前矗立的傲物除掉。白安冲了进来，架住我，死拖活拖把我架到客厅我才安静下来。
　　他抱住我的肩头，用十分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王枫，冷静下来，你冷静下来，你生病了，你听我说，你生病了，我带你去看医生。」
　　他万般柔情地哄著我，把我带到医院。
　　我安安静静地，话又变少了。他很担心我是否又回到一年前的状态，还好我只是沉默不语并非闹自闭。
　　他问我：「为何要撞玻璃？」
　　我回答他：「我看一零一不顺眼，愈看愈碍眼，我想用高射炮把它打掉。」
　　他又问我：「你以前都这样想的吗？」
　　我看著他，给他一个答案：「自从你把我变成这样後，我才开始这样想。」
　　他黑黝黝的眸子盯著我很久，约莫五分钟之久，然後一个人走到外头去。
　　回来时身上都是散不去的烟味。
　　
　　他一路开车载我回十七楼时一句话都不说，我则别过头看著窗外的台北城市，亮眼的橱窗栉比鳞次，一个比一个妖娇。我专注望著路上的行人，高贵的台北人连走路都是昂首阔步，手上牵著狗，连狗的姿势都比我优雅，我算什麽，我这样算什麽，我怎麽如此窝囊。
　　那个收起傲气的王枫活得如此委屈，直到今天我才彻底明白。
　　一路上我不断凝望台北人的身影，会不会连地上爬的蚂蚁都比我高贵骄傲。我没看白安，不知他的想法，他很专心开车，最後我以为他会载我回饭店，未料他把我载到一个地方。
　　他把车停在一个很小的停车格上，我随他走下车，跟在他後头，他走了很久很久，我也走了很久很久，当他把脚步静止在一家餐厅门口时，我才发现他带我到一间喧闹的音乐餐厅吃饭。
　　
　　他把菜单拿给我点菜，我随意点了几道爱吃的，他就吩咐服务生那几样菜，他没点他爱的，只给自己一杯酒。他说：「王枫，这里的音乐不错。」然後菜端上桌了，他替我把餐具都拭净一回，夹了几瓢菜在我碗里，说：「来，先吃饭。」
　　他没吃饭，他听歌，帮我弄菜，还有抽烟。
　　台上的人唱著什麽新鲜的歌，有些听过有些则很陌生。他听得若有所思，我吃饱後，他让服务生把桌子清乾净，又替我点了一杯热水果茶。他把我叫到身旁的位子摸摸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倚在他的肩头，我俩就这样静静听歌。
　　「王枫，你很讨厌我对吧。」他突然这样问我，声音在我头上半寸，低低问我。
　　我没答腔，我讨厌他吗？如果我真讨厌他应该会反抗他，然我还天天跟他在一块儿。
　　「你很讨厌我对吧，你讨厌我让你这麽委屈，你讨厌我要你服从我，对吧。」他把这句话重覆了好几遍。
　　音乐很吵，但他的话我都听得很清楚，一句也没漏掉。
　　他说，王枫，我把你的傲气弄丢了是吧。
　　他还说，王枫，你会不会拿刀杀我，就像你想拿高射炮杀掉一零一那样，你会不会，会不会？


第二十一章

　　
　　我没拿刀杀他，相反地，在那之後的之後，我拿刀砍我自己。
　　
　　在白安面前我表现得很乖巧，但那乖巧里头是顺应，顺应白老大的需要，我的内心闷闷地，以前我的笑容里是连那眉、眼、额发都会一起飞扬的，然而，就我所知恢复记忆後这些日子以来，我的笑容是属於那种浅浅的、笑不开怀的浅笑。
　　换个辞说，我在白安面前跟他对闹的成份里头，谨守著一道防线，那并非我的本性。就如同过去那个王枫会任性雀跃地、甚至胡闹地说：「白安你太厉害了！」现在的王枫则会乖巧地，看看白安的脸色再说：「白安好厉害。」那个惊叹不见了，我明白自己的闷气来自何方，可我还是害怕，担忧怀著傲骨的王枫又会出事。
　　
　　我的生活很简单，二十一岁的花样美男子王枫，白天上学当一个称职的大学生。下了课有时和同学吃饭聊天，有时则窝在十七楼。我那目中无人的气势敛去不少，朋友也自然多了起来。我的朋友白安也认得，他会提醒我，那个王玉婷是个想嫁入豪门的势力鬼少来往，至於那个刘琪琪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富家女也少来往，删去法的结果，班上的同学只剩下七、八个尚可交流，而那七、八个当中对我王枫至诚者也只有陶威一人。
　　陶威的父亲在台大当教授，他身上的礼教也十分严谨，上课时总是穿戴洁净，一丝不苟，符合我王枫的乾净指数。
　　我与陶威走得近，因为他给我一张图，一张台湾的樱花林地图。
　　我问他怎麽有这东西，他说他父亲是植物学系教授正好研究台湾的樱花，於是我就和他搭上了。
　　他的资料很齐全，某日，他邀请我到他家里，我冲著樱花资料过去，果然发现上百品种的樱花标本，都是他老爸的结晶。这兴起我的本性，他家也种了一簇簇的樱花树，我坐在樱花树下与他聊天玩得乐不思蜀。
　　陶威的父亲总是和蔼地叫我有空常去，他还拿出他的收藏，一株绝种的樱花标本，他说：「这株樱花已经绝种了，因为有人把它的根都消灭了。」然後他说：「灭了，即使再生也不像樱花了。」
　　他说他是个守旧派，反对植物基因改造，他坚持树木花草就该保有原来的样子。
　　
　　灭了，即使再生也不像樱花了。
　　
　　我站在窗边，对著逐渐黯淡的天空，日影西斜的一零一在红光下如一尊披著火红战袍的将军，威风凛凛。我问著，如果有朝一日一零一高塔倒了，还会不会有人前往崇拜仰望，还会不会有人替它拍照，甚或，会不会有人视它为标竿执意要盖得比它更高？
　　我，王枫，早倒了，被那个白安摧灭了。
　　我灭了，即使再生也不是原来的王枫了。
　　有人管这毁灭後的重生是「成长」。可是这成长的骨骼不是接在一块儿的，硬拼凑的成长，我王枫，就是那改造基因下的结果吧。改造我的人名为白老大。
　　我自问：「我想做我自己，不行吗？不行吗？」
　　不行吗？
　　我找出我的傲气，将它从蒙尘的高阁中取出，问它：你也要变成绝种的标本吗？
　　傲气细胞死气沉沉没回答我。
　　
　　晚上，简秘书拿一只观音佛像玉器上楼来，看见我兴高彩烈说：「你的样子很好看，白董把你顾得不错。」
　　我笑著回她：「是啊，他基因改造做得很成功，连人都有办法改。」
　　我笑著说，她笑著听，听出什麽玄机似地，问我：「那白安有没有把国外的钱告诉你。」
　　我听得傻傻的，问她：「什麽钱？」
　　她才装作说错话般，嘴唇睁圆惊呼，说：「没事没事，是我记错了。」
　　我顿时看出她在掩饰某些见不得人的事，故意绕弯说：「简秘书，你没记错，他把国外的钱告诉我了，那又如何。」我做出一派不以为意的态度。
　　她又现出奇怪的表情，讷讷说：「可是这麽一大笔钱耶。」
　　我把话题就此打住，让她下楼。
　　
　　晚上，白安进屋，我给他摆脸色。
　　他看我一脸不悦问我：「你怎麽了？又什麽事不高兴？」
　　我坐在沙发里定定问他：「我是不是在国外有一笔钱你没告诉我？」
　　他扯著领带的手不动了，眉毛疑闷皱了一下，回我：「王枫，钱的事你别管。」
　　果然，被我猜中了，我虽不知是什麽钱，但他竟敢把钱私吞不告诉我，我问他：「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还是母亲留给我的？」
　　「都不是，王枫，你别管钱，专心当你的少爷。」他鼻息渐浓显然这是一桩见不得人的事。
　　我开始与他争吵，大吵一架之後，我又与他冷战。
　　我从他的话语之间得知，原来父亲生前把一笔钱转到国外去避税，用他的名义当人头，当初简秘书受我父亲之命，让白安在国外开了好几个户头，受益人是王枫，但开户人是白安。我父亲的钱他居然敢暗杠，白安，你真是狼心狗肺，我王枫被你卖了居然还要帮你擦鞋。
　　他说，他没动过那里面的钱。
　　我不相信，我要他把钱汇给我。
　　数日後，钱进了我户头，我清算过後发现，如果当时我有这笔钱又何需卖掉手中持股，把自己的股份降到50%以下让白安有可趁之机。他故意让我束手无策，故意的，全是故意的。
　　我心中怒火又开始燃起，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故意的，卑鄙的小人，我气得与他冷战，更气我自己怎麽会栽在此人手中。
　　
　　上完课，我故意拿陶威当挡箭牌，跟白安说陶教授跟我有约要去陶府。
　　事实上，我没去陶府而是跑到夜店去疯，那陶威私底下原来也玩夜店的，只是不让他父亲发现。我在夜店的头一天玩不开，他介绍吧台的哥儿们给我认识，那些人身上都是古里古怪的刺青，可是说话风趣得很，很像从前很会閒扯的古筝老师，把我逗得笑不拢嘴。
　　我一乐，胃口大开，把桌上的食物一一扫光，乾了几杯烈酒。头脑醉醺醺地转，走路也不稳了，我醉倒了，手机整晚拼命响，我把手机关掉，趴在台桌上不醒人事。
　　不知是谁通知白安，总之，我被一个高大的人架在肩头悬挂著出去。
　　我说著稀哩呼噜的话，一路呕吐，把车子吐得一阵呛味连连扑来，我恍惚间被送进电梯，送上我的房间，有人在脱我衣服，我扯住那人的手，口里叫著：「白安，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看我王枫好骗，你为何要骗我。」我扯住那人的手拼命嘶喊。
　　我被扔进浴缸，有人把洗发精倒在我头发上，把我身体抹过一回，我趴在池边不断呕吐，朝那人吐去，头好痛，我的头痛死了，可我还不停咒骂著：「白安，你不得好死，我死也要把你拖去一起死，我会让你不得好死，你这可恶的禽兽，畜生……。」我的咒骂充斥了整间浴室。
　　我被压在床上，背後有人岔开我的双腿，按压我身上的经脉穴道，我的头快爆炸了，我趴在枕头上，双手无力乱垂喊著：「我要水-----------。」
　　水来了，我喝了又吐了，口里嚷嚷著：「你给我记住，你给我记住，流氓------。」
　　我抓著身後那人茂密的头，扯著一绺头发胡乱拉著。
　　「滚，你给我滚，混蛋……。白安你混蛋--------。」
　　我闹了整晚。
　　
　　我的手机响了，事实上，是我的手机在白安的包包里响了。
　　「他现在没空接电话，陶威，你离王枫远一点，我先警告你。」白安挂断手机，他替我回绝一切电话，自夜店回来後，我的行踪都要交代得很清楚，到哪里，和哪些人见面，说什麽，也就是英文里的疑问词W一切的疑问句，Who, When, What, Where, Why，都会盘问得很详尽。
　　他有一套道理，说我王枫不该自甘堕落变成酒鬼。
　　我真想反问他一句，你白安又有多清高到当个高尚的烟鬼。
　　「你还记得你怎麽骂我吗？」他叼了一根烟，朝我喷烟。
　　「我怎会骂人呢，我王枫最不会的就是骂人了。」我装无辜。
　　「你还诅咒我不得好死。」他继续揭我的底。
　　我的脸青白交错，咬牙耍赖。
　　他捏捏我的脸：「王枫，你真行呀，原来你还真的在心底暗骂我。」
　　我不发一语。
　　「骂我的感觉如何？」他支起身看著仰躺的我。看我不答腔，他的手触上我的耳朵，说：「王枫，你如果想恢复本性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不要再踩我的底线。」
　　我听的一愣一愣的，白老大，你是在诱敌套我的话吧。
　　「王枫，如果你真想把你的傲性拿回来，我也不反对，只是，你得要有分寸，别跟我作对。我自始自终都不想伤害你，我白安这辈子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可你别老是跟我作对跟我犯冲，我白安也不致於闹上你。我说得够明白清楚吗？」
　　
　　後来，白安私底下跟陶威摊牌，他说王枫这人不是随便的人可以碰的，要他别把我带坏。
　　此後，陶威就只敢和我点头打招呼，我相信白安向他摊牌时的嘴脸，绝对不是那个好商量的白安，肯定是恶霸的白老大。要不，陶威不会一跛一跛拐住腿走进教室又谎称从楼梯上摔下来。陶威，你那日式平房哪来的楼梯啊。我有些愧对他，本想和他道歉，毕竟是我问他哪里有好玩的地方央求他带路的。
　　白安怒瞪著我，说，陶威的腿还能走，问我想不想看不能走的陶威。
　　我不知道台大怎会容得下这种流氓，难道没人管吗？还有，班长也不管吗？
　　似乎察觉我的疑问，白安直接回答：「陶威的父亲在学校还要不要脸啊，你想他儿子上夜店把你王枫灌醉的事能张扬吗？我替陶教授找回一只迷途的羔羊他还得感谢。还有，台大专门出产像我这样文武双全的高级知识份子上街头抗议搞学运，把国家闹得轰轰烈烈，校风如此，你王枫得多跟我学著点。」
　　白老大，你真行，几句话就把我封死了。
　　
　　绝种的樱花苏醒了。
　　
　　骂过一回的酣畅之後，白安居然让我可以有限度地开骂，他说，他只容我一个，其他人要这般骂他是门儿都没有。这也算是我的……特权吧。
　　我把学校的事分成两种，其一是学科的事，其二是未来的事。学科就别提了，至於那未来的事说穿了就是毕业後该如何。大二的课业很多，我的头脑虽好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某日，教授把我叫过去，问我有关饭店的问题。他想了解罗撒饭店的经营管理模式，问我可否当成研究题裁对象。
　　这事只能问白安，我作不了主，教授说，白安同学这个人其实是块料，可惜了他。
　　我问为何可惜，教授说：「根据我们的资料，白安的财力太过雄厚，基本上他不需要工作，但为何他必须工作，其实他可以闯出许多名堂。」
　　教授的话让我很诧异，我一直以为罗撒饭店对白安而言已经是天堂般的赏饭，而那教授说白安的情况好到不需工作。
　　我才发现我其实完全不了解白安这个人的背景。
　　
　　回到十七楼之前，我去找头头。头头早在一年前就跟著白安回来了。
　　我找头头当然不是聊天喝茶，我只想了解白安更多的背景，头头一定懂吧，当年，白安就是他找回来的。
　　头头的脸一点都没变，精练中带著长者的慈祥。他替我冲壶茶，拿出我最爱的玫瑰茶花苞泡开，一朵朵粉色的玫瑰香冲入鼻尖，我微微笑，他还记得我。
　　头头当然没把我忘记，若非他过去一年把我看著，我可能冲破十七楼的玻璃窗一跃而下，逃离白安的高压统治。头头问我：「吃过饭了吗？」然後把人都支开，让那些没事的保镳都出去巡逻，只剩下我与他。
　　头头就像我的父亲，他拍拍我的肩头，拿出一样东西交到我手上，说：「这是你父亲交给我，要我好好戴在身上，这你拿去挂吧。」我一看竟是一只纯金项鍊，配著一只麒麟坠子，看得心揪揪眼花花的。
　　後来，头头说起白安的情形，他说，小王子，那白安你没惹他是对的，白安是个人才，而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後来告诉我，白安的家境让他可以高枕无忧，原因在於他有一个爷爷，他爷爷当年在香港及上海置产经商，留给白安这个孙子庞大的财产，却不留给儿子。
　　白安的父亲因为不成材我行我素爱好四处流浪，随後又死在海上，因此白爷爷才把遗嘱改让白安继承。二十岁的白安继承一笔庞大的资产，可以买下好几栋罗撒饭店。
　　我的头似轰炸机飞过，那个白安居然比我还富有。
　　
　　白安回到十七楼时，我正在赏玩一尊佛像。
　　他见我对著佛像擦拭洁净，问了句：「晚上要不要跟我出去？」
　　「去哪？」我雀喜问著。
　　他说，王枫，我们去一个无人的天地，就你跟我。
　　结果，他把我带到一艘船上，我们又回到当年的海上，夜色袭来时，我有些闷闷地，他把我搂得很紧，问我冷不冷。
　　我说，我不冷，一点都不冷。
　　然後，我又问，白安你当年为何要骗我说你没钱出国？
　　他说，王枫，我当年真的没钱，我还不到可以动到那笔钱的年纪，更何况，挥霍金钱并非他的本性。
　　一样的天空，黑黑地，阒寂地，只剩繁星点点高挂，还有远远的、远远的一个冥王星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我把白安抱得死紧，一如当年，那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黑暗的力量啊，藉由白安的身体又把我吞噬了。不记得我对白安过去一年中有丝毫渴求，他忍了一年，忍耐配合我一整年。夜神的温驯如一只白玉环，套在我与白安的身躯，我对著温暖的人不断索求，不断勾引，天地间只剩这个人入我的眼了，耳畔似乎也忆起他当年的话，普天之下只有我王枫配得上他入得了他的眼。
　　他细细啄著我的眉、眼、额、发，一如往昔那个海浪浮沉的夜，他又轻轻啄著我的耳、鼻、唇、颈项，用他炽热的唇瓣点点密布在我的身上，两只海上孤影半扭半抓地在浪花里翻滚、贯穿。
　　浪头打湿了白安的身体，分不清那额上垂发而落的是海水还是汗了。
　　就这样吧，把我抱紧一点，别松手。
　　
　　後来，我从微曦中睁开眼，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王枫，天涯海角一起走吧。」

第二十二章
　　
　　经过一年的心理障碍逐渐消退，我又恢复往日那个正常的王枫了。
　　我照著镜子，带著傲性的王枫神采奕奕，眼神焕发迷人气质，真不是普通的帅啊！
　　我在镜前自恋著。恶霸传来魔音：「你还要照多久，上课来不及了。」白安上楼来拿课本，身影挡在浴室门口。
　　我们一起上了两堂课，下课时分，我跟在後头，走在台大校园里，三三两两成群的学生在下课的十分钟交换著彼此的教室，从这一头赶往另一头，脚踏车交杂的十分钟紊乱有如乱卷的麻花。
　　白安下一堂课有事要回去办，我只好独自一人赶去新生大楼教室。
　　教室外边聚在廊前的人发著传单，我接了一张走进教室，找了一张乾净的椅子坐下。
　　翻看著传单，写著：五百年大奇航，寻找天文史上的秘密，冥界与阳界的对话。
　　吸引我的是那几个字：冥界与阳界的对话。
　　我研读上头的资料，台大天文社主办的演讲活动，邀请专家学者主讲，题目是「太阳的行星」。
　　我把资料留下，正是今晚的社团活动，我看那发传单的人长得挺乾净地，心里也就舒坦些，想想晚上没事就不如去看一看。
　　
　　白安要我演讲完後等他开车来载我。顺道一提，我至今一张驾照都没有，而他，已经拥有汽车驾照及机车驾照，他居然还想一年考一张把所有能动的驾照都考过一轮。
　　我坐在天文社主办会场，场中稀稀落落的人没几个，有人向我介绍入社，我看了那人一眼，长得清灵如水，一汪碧潭眼，两只勾魂酒涡，哪来的仙女姐姐啊。
　　她自我介绍：「我是洪小珍，中文系二，欢迎加入天文社。」
　　冲著见上仙女姐姐一面的机缘，我当下心猿意马，跟她要了社团联络电话。
　　白安，我趁你不在时眼神出轨不算背叛吧。
　　台上打上投影片的灯光，屋子暗了下来。黑黑的前方映出红红的太阳，冥王星，你在哪？我搜寻著，看著那冰冷的星体在无声无息的宇宙打转，我的眼眶温温热热地，有些湿润了。
　　台上的主讲教授说：
　　冥王星，编号134340，距离太阳59亿光年，是地球与太阳距离的40倍，终日绕著太阳转，转一圈需要248年，它比月球还小，平均温度只有摄氏零下200多度，是一个超级寒冷无比的星球。我想起了白安，在那至寒的地表上住著一个温暖的人，我想起了他说我们一起转的话，脑中热潮袭来，耳边只有星夜伴海涛声，慢慢地，听不清楚主讲教授口中开开合合的话了。
　　我步出会场，眼珠红红地，一转角就看见了白安。他抵著廊柱斜著腿，手里叼著烟，冒著一缕白烟的雾中人看见我立刻把烟熄了。他走过来拉著我的书包，问我：「要参加天文社？」
　　我摇摇头。
　　仙女姐姐此时递上一张宣传单给我，介绍社团的观星活动。
　　白安看了她的背影，质疑我：「你该不会为了她才来听演讲的吧？」
　　「你在吃醋？」我贼贼地破涕一笑。
　　他朝那仙女姐姐的身影低低吹了口哨，眼珠子随著打转，说：「既然你没意见，我倒想泡她。」
　　我奋力把他的肩头架在廊柱上，嘴里逼出一句：「你敢背叛我。」
　　白安反手揪住我的衣领，呼出白烟，恶恶说著：「你才他妈的先背叛我，我站在这里两个小时，你眼睛打哪里转，你再多看她一眼，我明天就把天文社砸烂，还有她哪个系的，明天就叫她从学校滚蛋！」
　　他怒气冲天，我与他就在台大校园里一句又一句来来往往，慢慢踱到停车场，两只人影嘀嘀咕咕争斗不休。
　　「白安，你简直不可理喻，她不过拿张宣传单给我。」
　　「她用哪只手碰你？明天我就让她那只手消失！」
　　「白安，中文系的人不能碰，她会用文字把你写死。」
　　「是吗？敢跟我斗，我明天就让她这一辈子永远写不出半个字。」
　　……。
　　……。
　　我暗暗隔空下咒语念著，那个洪小珍啊，你今晚多诵经拜佛保佑那白安流氓明天不会找你麻烦吧。
　　
　　如果有一天爱人不见了，你会怎麽办？又如果有一天台北的一零一不见了，我们又会怎麽办？我望著一零一，脑中不断自问，当爱人与你形影不离时，你会不会害怕有一日他会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还是，当爱人与你形影不离时，你会因爱而窒息，因爱太浓而窒息。那个爱里头到底装了什麽迷药，为何让我又爱又怕，又为何让我一日缺它不可。
　　我一转身就能看到白安，他不会离开我，这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但万一，有一天他因为某些因素而不得不离开我，我能怎麽办？我能继续过活吗？还是，我将恢复成原来那个王枫，继续那在寂寞的路上高贵踽踽独行的王枫？
　　今天的一零一好美，好惊心动魄的美。一零一的夜晚就像一碗迷汤，眼里有了它就不一样，这个入得了我眼的一零一高塔里装了什麽，为何我不时就会随著它转，随著它思考，甚至随著它远望。
　　这远望的动力是什麽？我想起了白安，你远望绕著我打转的动力又是什麽？
　　我望著一零一，问了很多很多问题，包括是谁要盖一零一？是谁要把一零一盖成一零一？又是谁决定它里头装哪些东西？
　　那个高塔里面，是否有一位与我一样害怕寂寞的高贵王子？
　　我又站在窗前凝视了许久，白安走进来时我还没觉查，他忽然拍我的肩把魂都吓飞了。
　　「又在想什麽？」
　　他坐在床缘，掏出一根烟又熟练地点燃，看我转头看他，问了我这句话。
　　「我在想，如果可以，我想去走一走。」
　　我等他的回应。
　　「好啊，你想去哪里？」他专注地问我，等我的答案。
　　我忽然把头垂下，眼睛看著地上。
　　他又接著问我：「你不敢讲，怕我不高兴？别这样，你想什麽就说吧。」
　　我动动喉咙，乾涩地慢慢小声说：「那个，白安，我想去走走，是独自去走走。」
　　他盯著我，沉默，一分钟後他又问我：「为什麽？跟我不好吗？」
　　我开始有些结巴找不出理由。说真格的，我还真害怕说错话让他露出白老大的恐怖样，一时之间还捕获不到适当的词儿。我只会说：「那个-------。」
　　「王枫，你想一个人就一个人吧，不过，你到底想去哪里？」
　　我看他答应了，於是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回答他：「我想去一零一。」
　　他怔了怔，以为我要出远门的极大反差，原来只是近在咫尺的一零一，鼻子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去国外还是哪里。」
　　
　　是这样吗？一零一很近吗？可我总觉得它离我很远很远，很远很远，是在另一个世界呢。它不是在另一个世界吗？还是这只是我自己的乱想？
　　
　　数天後，我逛了一零一。白安看我闷闷不乐，又问我：「逛完的感觉如何？」
　　我眼皮低垂，露出沮丧失望的神情：「我很失望。」
　　
　　我失望，因为，我以为一零一里头应该有一个高不可攀的小王子，与我一样住在塔里的小王子。这麽高的地方应该要有一个身份尊贵君临天下流著贵族血液的王子，等著送玫瑰花给心爱的公主，或者等著一支精壮有条理的军队让他发号施令，要不然，至少，也该有一个王座，镶满高贵钻石的珠宝，等候著一个尊贵的主人到来。
　　可是，那里头没有王子，连空出来等待主人的王位也没有。
　　那个一零一里头没有我期待的东西。
　　
　　白安对我的失望感到不解，他以为我去一零一是去逛街，我以为他懂，其实，我也说不出为何他无法理解。
　　当晚，我又看著一零一，感觉它还是跟昨晚一样美丽，似一个插满金鬓步摇的皇后，披著一身金光闪闪的纱衣，高高地站在台北市中心，双眼低低看著小小的人走在它的脚下。
　　这个一零一亦如昨天、前天、大前天那样美，可是，我却有无比的空虚。没有王子的城堡原来是座空城。我是这麽想的，我忍不住黯然神伤，哀悼那个可怜又美丽的一零一高塔。
　　然後，我心满意足地对白安说：「白安，我很好，我很幸福，因为我在你的高塔里看见你。」
　　当我这麽说时，他愣了一会儿，然後，我明白他懂了。他抱住我，说：「王枫，我明白，我明白，你别胡思乱想，我一直在这里。」
　　然後我听见自己搂著他的腰，把头贴在他胸前说：「白安，我哪里也不会去了，我只去有你的地方。」
　　他抓著我的手，轻轻颤抖，不断把我的手放在他唇边吻著，轻轻啄著，神情很激动。
　　也许是我很少对他说出任何很爱他的话，今天的他看起来有一点波澜，被我言语激起的扬波把他的上肢弄得有些躁动，他搂著我的上臂似抓空气般想要感受我、确定我就在他的怀中。
　　我去了一回一零一高塔，明白那里是个空城，有那麽几天我不再胡思乱想。
　　
　　过了几天，我又站在窗边看它，好高啊，怎麽这麽高，这麽高的塔为何没有人跟我一样每天仰望更高的地方？换成是我，我一定会天天站在那里的窗口，往更高的地方看。
　　今天，我的傲性细胞有些活跃，它想跟一零一大干一场，傲性细胞说，启禀王枫主子，咱冲进去，占领王位，从今以後你就是那举世最高贵的小王子了。
　　我的兴致又来了，於是我跟白安说：「白安，你可不可把一零一买下来？」
　　他有些不解为何我每天都跟那一零一结下不解之缘地盯著它，这问题更不解了，他终於说了一个他忍了很久的话，他说：「王枫，如果可以，我想买飞弹把它轰掉，这样你每天就不会只看它不看我了。」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笑他又闹他：「一零一很贵吗？你买不起吗？你白安不能为我买下他吗？」我晃著他的手肘笑笑地说。
　　「行，我买下他给你王枫当生日礼物，但你要告诉我为何你要这栋丑不拉机的房子？」
　　「我要它给我一个举世最高的窗口。」
　　「就这样？然後呢？继续朝窗户外头看？」
　　我的嘴已经合不拢了：「白安，那窗口边没有小王子呢，少了一个主子的高塔怎麽说都是遗憾。」
　　他看了我许久，眼珠子一瞬不移。问我：「王枫，是不是你那傲气又指使你这样干？站得高高的真的这麽爽吗？非得站那麽高吗？你王枫真的忍不下有人站得比你高吗？还是你又他妈的给我出难题要我白安陪你做傻事做到疯你才觉得心安？你那傲气可否稍为收敛一些，稍为收殓一点点，一点点就好，这样会觉得活得很委屈吗？你为何总是要人站在你脚下，让人稍为站高一点都容不下吗？你啊，王枫，我把你看透透的，你不说我不说，你以为天下人都如你一样喜欢君临天下的位子啊，我看全世界只有你王枫心理作遂，成天拿高贵在作怪。」
　　他劈哩啪啦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我被他数落一顿。
　　
　　之後，我不再提要他为我买一零一的事了。
　　蠢蠢欲动的傲性细胞却无时无刻不虎视眈眈对著一零一流口水。我王枫就是要高高的，怎样，你白安也不是今天才认识我，早在高中时你不就是因为我天生的高傲才招惹我的吗，我就是放不下傲气，你要把我压得低低的那是你白安想要我顺从，我顺从你一时并不表示我愿意顺从你一辈子。
　　不知不觉，我那傲性细胞居然从蛰伏中暗中盘算。
　　当我发现我居然有这种想翻盘的念头时，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我惹不起白安，於是赶紧把方才的念头消除。
　　
　　白安最後还是没让我失望，他给我买了一个一零一的模型，问我要不要让它坐天灯飞高一点。
　　我笑得捧腹，把那一零一藏在抽屉里不给他玩。
　　他笑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谁会跟你抢那玩具？」
　　我甩甩头一副老子就是要独占的神情。
　　他又揶揄我：「你啊，成天胡思乱想地，哪一天告诉我你到底为什麽非得爬那麽高才爽？是被你爸惯坏的还是谁把你惯坏的？还有啊，别跟人说你玩三岁小孩的玩具，那可是丢人的事儿。我白安是逼不得已才去弄个东西给你，你别跟人说是我买的。还有啊--------。」
　　「还有什麽？」
　　「还有那个天文社打电话来，问你要不要去观星。还有------------。」
　　「还有什麽？」
　　「那个叫洪小珍的中文二为什麽有你的电话？」我一听，惨了，当时我头一昏居然把我王枫的手机给了仙女姐姐，这下子完了。
　　「还有，王枫，你给我从实招来，你到底给那洪小珍什麽暗示，为何你的电脑里通通是她的留言。」他阴著脸，似笑非笑。
　　我怔了，糟糕，我全给她了，手机号码、电子邮件信箱、MSN帐号，包括家里电话、住址、我的生辰八字全给她了。



第二十三章

　
　　世间纷纷扰扰的声音很杂，惟一的呼吸声音却能轻易掩去那世间的喧嚣，两只孤影凑在红尘里，耳里只有对方的呼吸声，浓浊，急促，平和，互叱，是谁追寻著谁的气息？又是谁替这轻飘飘的东西加了重量，我的气息，他的呼吸，斗匀了没？
　　我与他的相斗从未有结束的那一天，如果有，他就不叫白安，而我也不叫王枫了。
　　
　　白安没有去找洪小珍算帐，他很忙，他忙的事很多，包括饭店经营、私人投资理财、学校功课、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我。
　　他没去找洪小珍并不表示他忘记这件事或他不把此事当事看。他静候著，看我与那洪小珍在干什麽。
　　我在他的威胁下，先把她抛在脑後，谁敢跟白安作对？我还要命啊。
　　但事情的发展总是在不期而遇的状况下拐弯。那一天，我和白安约好一起上下午的课，他因为早上有事所以由我自己一个人去听课。中午时间，我想早点到下午上课的教室等打钟上课，我安静地走在椰林大道上，前方有一整排的看板都是专门张贴社团活动的大型海报。
　　霍然瞧见一个熟稔的身影，一个清灵如水的女孩，她独自手拿钉枪砰砰砰对著海报订，那风太大了，她一边遮著另一边就翻了。忽然间，她看见了我，就唤住我：「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她那洁净无暇白皙的脸庞衬著一身文学气息，著实让我看傻了眼，一开口又是招我过去，我焉有退怯之理，於是焉，我迎了上去，替她把海报按住，没两下那海报就钉牢了。
　　她起身，亲切地向我道谢，又问我：「你很难找，我打了很多电话。」
　　我站在路边跟她这麽一聊就忘了时间，聊到校园的钟声当当当响了，我才赶紧匆匆忙忙小跑步赶回教室。
　　一进教室就看见白安疾言厉色瞪我，看我不安於室的样子，他低低吼我：「你刚才跟谁鬼混？」
　　「没有啊，我哪敢跟谁鬼混。」
　　「那你怎麽比我还晚到？」
　　「我遇见一个熟人就帮她一点忙。」
　　「是不是叫洪小珍的中文二同学。」
　　「嗯，不是。」我撒了小谎。
　　他倒是气定神閒，手中的原子笔开始飞转，转了十多圈後，哼一声说：「还不是，我都看到了。」
　　他气得不理我。
　　
　　我开始忙著写心得报告，这次报告的主题是「一零一大楼的楼层管理」，题目是教授指定的，每个人都要交一篇三千字。我咬著笔，脸对著电脑想不出这一零一大楼的管理该从何切入。
　　我那傲性细胞似乎对这一零一特有兴趣，猛然从睡梦中觉醒，提醒我，启禀王枫主子，那一零一大楼的管理是举世都瞩目的焦点，你用心点，也许有人看了高兴邀请你去一零一坐那最高贵的王位。
　　我那虎视眈眈的傲气总是不由自主提醒我，这世界还有更高贵的东西，也只有我王枫才配得上高贵二字。
　　我狠下心不理会那作怪的傲气，上网开始找资料，东看看西看看，忽然转到一个部落格，这不是那洪小珍的部落格吗，看看无妨吧。嗯，还不赖，身高、三围、体重、外加一个小绰号「不按牌理出牌」，这就有些怪，我继续看其他，郑愁予，她也读郑愁予，我看得沉迷几乎把她的祖宗十八代都背下来了。
　　当晚，我才想起那报告还没著落，忙到白安进门要找我聊天我一直把他支开。
　　
　　我一想到白安前几天对我说的话就觉得不妥，他说：「王枫，你跟那洪小珍是怎麽一回事，你很想参加天文社吗？还是你想泡妹？那洪小珍入得了你的眼吗？就凭她？你别给她骗了，那女生长得不坏却是个邋遢鬼，你信不信？你信不信？你若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数天後，他果然证明给我看。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资料交给我，那上面是一叠照片，共有八张，从洪小珍下车那一刹那开始跟拍，拍她那辆主人不在的车，车後座，车外观。
　　「如何？」
　　我的脸煞白得似僵尸鬼，此女的座车可说是某种程度的灾难现场，以及那历经风霜堆了一层厚灰的车体，实在难以想像她冰清玉肌的乾净指数，居然可以忍受此等生活。
　　「如何？」白安又问了一次。
　　我装没事，虽然内心已经犹似游了一趟地府归来，那历劫重生的感觉还馀波盪漾，我按捺惊恐，胸怀大度地说：「白安，这照片拍得不差，是哪一家狗仔？」
　　他看我转话题，把东西放回牛皮纸袋，慢慢自说著：「这东西留著还有用处。」
　　白安，你干嘛？难不成你真要找她麻烦？
　　他看我的神情有些紧张，又拍拍我的肩头说：「你别紧张，又不是拍你。」
　　我有些狐疑那白安的眼力，以我王枫的洁性而言，尚不会错认对方的洁性指数，但这中文系的女生还真是跌破我的眼镜。於是我问他：「你如何看出她的本性？」
　　白安嘟咙一下，说：「她的鞋都是新的，提起脚跟那价格标签就露馅了，一个只会买不会擦鞋的懒人鬼，你信不信，你不信我还可以找人拍她的房间给你看。」
　　不必了，我尚处於惊魂未定之天，拼命点头，信了，信了。
　　他贼贼一笑，对我说：「你想跟她有个眉目，我就把你们拆个乾乾净净，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我专心念书，把那个部落格给我关闭，还有，把她的MSN给我。」他伸出手跟我要她的电话。
　　白安，你要干啥？
　　「你以为我要干什麽，我会亲自通知她，请她别再骚扰你。」他慢条斯理地说，随著我的花边一桩桩，他处理外遇的态度也愈来愈沉得住气。
　　
　　系上的教授又把我叫去，要我暑假帮他接一个案子，说我那「一零一大楼的楼层管理」写得很好，他想推荐我帮他一起弄个跟一零一有关的研究案。
　　我一听是一零一，当下就首肯了。
　　当时，我没料到这正是我灾难的开始，一个比先前更大更猛的灾难正在前方等著我。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或许我会有不同的选择，然而，如果我会有第二个选择，那绝不会是王枫，因为，如果是王枫，他的灵魂深处早就和台北一零紧紧牵连在一块儿，那仰望高塔的岁月伴著他思考，因此，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怎麽逃都逃不开了。
　　
　　我躺在床上，白安却在他的房间打电脑，对著电脑恨恨地骂。
　　「到底有没有逻辑思考能力啊？中国哲学史到底怎麽修过关的啊！」
　　要不就是。
　　「你叫他什麽宝贝，干！谁准你这样叫他！」
　　还有。
　　「你这个人是故意还是装瞎，阿拉伯数字可以这样胡闹！」
　　我一听隔壁有战火，身子挪过去瞧瞧，看那白安对著电脑萤幕拼命打字通MSN，悄悄观看他们在传什麽。我贴在他身後看白安飞快的速度，一排中文字传出去，对方立刻传来回应。
　　我问他：「白安，你在干什麽？你和谁在吵架？」
　　他速速回我一句：「王枫，你的本事不小，那个中文二的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妖怪？」
　　我一一看著上面的字。
　　白安：洪小珍，我是白安。
　　洪小珍：乖儿子，叫我一声妈。
　　白安：他妈的，你给我离王枫远一点。
　　洪小珍：算了，有「妈」字也行，我很忙，你如果要排约会要排到编号138，138天後才能轮到你。
　　白安：我跟你说，王枫与我是那0与1的关系，阿拉伯数字你懂吧，别跟我说你白痴不懂这意思，你没事别招惹王枫，就这样。
　　洪小珍：好说，阿拉伯数字我懂，想插队也行，0号吗，我等一下夜游的对象重新编码就算是-1吧，我明天就把王枫宝贝约出来如何。
　　白安：你敢这样叫他！还有，我传过去的电子档照片看过了吗？那些玉照流出去让人知道你的邋遢我看你这一辈子都要鳏寡孤独交不到男友，只能对空兴叹。要我别流照片也行，离那王枫远一点。
　　洪小珍：照片收到了，那车是我老弟的，他的糟糠妻弄乱的。至於那望空兴叹正是李白写床前明月光的好料，千古佳言正需要那种气氛，我还嫌你给我弄个热闹。你既然排1号，後天我就让你插队约你出来了。
　　
　　白安火冒三丈的脸已经濒临崩溃，他嘴里骂著：「洪小珍，我跟你没完没了。」连骂了三次。
　　我揪起白安的衣襟，瞪他又冲他：「你跟谁没完没了，你後天要跟她出去？你马上跟她断线结束！」
　　白安急急把我甩开：「我跟她还不能结束！」
　　我扯著他的袖子，要把他打字的手指头挪开替他关机。「你跟他不能结束？你再说一次！你别跟我说你跟我要她的电话是要泡她，她都约你了，你还不结束，你在我面前跟她搞一对欢喜冤家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随便乱按，手一拔把电源线拔掉，那电脑萤幕咻一下暗下，一片黑幕。
　　「你干嘛，我在处理你的桃色纠纷，我还没把你们拆散。」白安还死命要去重开机。
　　「你才干嘛，你叫她的名字叫得顺口了，整晚都是喊她的名字，你们俩八成有鬼。」
　　两个人在电脑前打闹成一团，乒乒乓乓地，电脑摔了，萤幕破了。
　　後来白安问我那女生有无其他的代号，我回他，白安，那女生说她叫「不按牌理出牌」。
　　
　　如果有个人介入了两人世界，那个世界会因此而天下大乱还是因此而更坚固，那个介入的人也许无心却让有心的两人闹成了狼藉的战场。爱里头的规则无法可依，唯一遵循的是那交缠的双手只能伸向对方，因为那才是爱人唯一的方向。
　　
　　我没在台大校园里再见到洪小珍。
　　多年後，白安又跟她联络上，两人又斗上了，白安拿著一本狗仔队的杂志把那署名洪小珍的文章狠狠批斗下了一句评语，他说：「这女的分明就是看不惯人间幸福美满，硬要看图写文的一个变态灭族人转世来的。」他口里如是说，却邀请她为我俩的爱情写文，听悉她不谈稿费只道了句：「我看你们伟大的爱情只值十万，顶多百万。」结果白安斗性一发不可收拾，卯起来汇给她一千万的稿费。她那煽情又火辣的写法据说是被白安责令务求轰轰烈烈下的产物。不过，这些都是以後又以後的事了。那时，她的头发有些白了，我差点认不出来。
　　
　　暑假到了，大二结束了，我欢天喜地找教授报到，陪他到一零一逛逛，他的研究题目是：「一零一大楼的生活哲学」。他说这研究目的是要记录一零一底下的人群与生活价值观。
　　一百零一层的大楼，每天都有上万人进驻，上班，购物，朝圣，还有其他。
　　我站在耸立的高塔里，朝罗撒饭店十七楼我的房间望去，我看傻了。
　　我看见属於王枫的小小世界就在一个小框框里，从那边望过来，就是一个小小的人站在小小的窗子编织著高贵的梦。
　　後来，我又回到十七楼，我站在房间望向对面的高塔望出神了，白安进屋时我也没注意，等他抽著烟把我呛醒时我才发现他已经抽三根烟了。
　　「王枫，你在看什麽？」他还是忍不住问我了。
　　我回头与他对望，白安，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我可以比现在更高。
　　他说：「王枫，你是不是想离开我？」
　　我没立即回答，我愣了一分钟，然後点点头，说：「白安，对不起，我只是想站得更高。」


第二十四章


　
　　我搬到一零一大楼了。
　　白安问我：「住十七楼不好吗？」
　　我说：「王枫不会选择住十七楼，因为王枫习惯把人看得低低的。」
　　
　　他跟著我一起搬，我们还是有十七楼的家，目前多租了一间房，在一零一的高塔里，房租很贵，但我们付得起，我住在第九十九层，上面有旋转餐厅。我的房间有窗，整个房间都是白色装潢，三间房，我一间，白安一间，还有一间空房，厨房那些设备也都请人来设计，光是为了移入这九十九楼，我就花了两千万的装潢。还有，房子只能租不能买，白安很宠我，他不想离开我，因此他跟我一起搬进来。
　　
　　我跟教授在我的九十九楼讨论他的研究案，一旁还有工人在装修敲敲打打，日夜赶工，用最速件帮我打点新家，四周都是嗡嗡嘎嘎机器抛光的声音，於是我请教授到楼上的餐厅讨论报告。
　　他看起来是一个标准的商学院教授，有些市侩，有些精明，还有些魄力。
　　他找我合作的主要原因并非是我先前的报告写得有多棒，天知道当时我还被洪小珍的部落格卡到深夜才开始胡诌的一篇文，那样的报告急就章怎会好，真正的原因在於我是王枫，罗撒饭店的股东，而他，是我父亲曾经合作过的对象。他叫胡天成，我称他胡教授，在我七岁时，我称他胡董。
　　胡教授拥有美国博士学位，人脉极广，他也靠著这些人脉打通很多关系，因此也收了不少黑钱，他的财富虽不致於富可敌国，但也是一介不可小觑的人物。
　　他曾经与我父亲合作过几个渡假村开发案，有些是成功的，有些是失败的，这不打紧，重要的是他见过我，他说：「王枫，我想帮你翻身。」
　　所谓翻身，就是把原本属於我王枫家的产业拿回来。
　　这些产业如今都落在白安手上，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明白胡教授在打什麽主意，他是专门拿回扣的人，只要帮我把家产拿回来，我付他一点钱也无所谓。
　　所以这研究一零一的案子底下其实暗藏玄机，案子还是要研究的，但那是次要，主要的案子是如何帮我王枫翻身。
　　我相信他，因为他和我在课堂上的关系很良好，而他也看出我被白安架住无法参预公事的窘境。所以，当他说他可以帮我翻身时，我几乎以万能的救世主看待他。
　　但这需要很大的勇气，白安他会不会放手？还是把我斗得更惨？
　　我才二十一岁，属於我王家的产业焉有不战而败之理，更何况，当我站在高高的一零一时，我就不想放弃了，我可以站得很高为何要放弃？我想拿回原本属於我的家产有不对吗？任何有志气的人都会做著美梦，我一个人斗不过白安，但，如果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就未必斗不过。而白安也不过与我同年，我的头脑与他旗鼓相当，唯一不及的是那社会历练与阴招，我不懂耍阴狠，白安懂，因此所谓商场中那一套无情无义的招他都敢做，他也深谙下手处。
　　胡教授是个神通广大的人，政商名流都要靠他。要钱要权要名要位子，找胡教授就有办法。
　　他跟我谈了很多，他说：「王枫，你是个天才，那白安也是个天才，你怎麽就肯委身在他之下？」
　　我的傲气怎能听得下此话，这分明就是针对我王枫而设计故意套的招，但我王枫就是王枫，你若跟我说其他的事，例如跟我说「当了董事长一个月可以拿多少金子」、「当了董事长可以交多少女人」或「如何呼风唤雨如何风光」这样的词儿，我还未必听得入耳，但他确实下了一翻工夫研究过我王枫的死穴，这几句话正是我的罩门，我想我就算到了七、八十岁也解不开这个魔咒，王枫我就是死也要听这句蜜语：「高贵的王枫，就该活得高贵。」胡教授三言两语就说服了我。
　　我没有理由反驳，我那傲性细胞的野心有多大，大到想吃下一零一啊，因此，区区一个王家的产业本来就该拿回，站得直挺挺活得风风光光。不是吗？
　　我天天被胡教授洗脑，迷汤天天往我耳廓里灌，我就这样走进了一条不归路，把自己推入地狱门前，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有钱就有本事，我那九十九楼居然史无前例在十天之内装潢完毕。光一天，白安就动用了一百多个工人，十天後，我住进了新家，我站在九十九楼的窗前拉著白色窗纱，心满意足吻著白安。我说：「白安，我要奖赏你。」
　　那奖赏就是一个吻外加一个拥抱，他的眼与我的眼四目交接之後，浓浓的情欲就像盛开的牡丹花那样绽开来了。自我被他打得皮开肉绽之後，我甚少主动迎合他，他也不会强迫我，但今天见我这般主动，他卸下了一切忍耐，拼命往我深处钻，似一头狂牛朝红红的布飞奔而去那般，狂野的白安很有魅力，属於野性的白安跟温柔的白安我都喜欢。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问我喜欢这样吗。
　　他很野，野得不像话，我痛得眉毛自始至终都没舒开，那野人白安还不停逗弄我，把我数月以来的埋藏一下子全爆开来，真格的，那野人白安不愧是少林寺出身的武人，被他那样抱过一回後，我整整七、八天都不敢碰他。
　　我气喘如牛双眼全是汗，他用手擦擦我额上的汗，把我抱得死紧。
　　他说，王枫，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他说这话时，很认真很认真，认真到让我感觉他真的会为我去死。
　　
　　九十九楼的云很近，有时就在眼前，有时就在头上，有时，甚至伸手一抓就可以拦截，我站在台北最高处的窗口边，看著底下的人群，好小啊，怎麽这麽小啊，小小的人都在干什麽？我想了很多，包括楼下要如何逛才能最省脚力，楼上到楼下要如何才能最省电梯的停格，以及，白安需要花多久时间才能从一楼爬到九十九楼。
　　於是我问白安：「你要花多少时间走楼梯上来？」
　　他睁著大大的眼不可思议说：「王枫，你该不会要我爬一次给你看吧？」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倒是自己愿意的，我没强迫。後来，他果真穿著体育短裤，从一楼慢慢走，走到第七十层时，他说，王枫，有人要死了。
　　我从手机中听到他喘得很厉害，於是就说，白安，我准备了法国进口的矿泉水，你快来喝。
　　冲著一瓶水，他又爬了十层楼，又喘著说，王枫，你在虐待我！
　　最後他真的上到九十九楼，我把他拉进屋里，他的衣服都湿透了，他瘫在沙发上似一只不动的玩具狗，死死地，软趴趴地。
　　
　　那一天，白安上午出门前帮我把衣服都烫好，一整排的衣服都是他烫的。烫好後，他问我今天要穿哪一件，我指著其中一件白色带著浅浅直条纹的衬衫，外加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以及一条深黑色西装裤，他帮我挑出来後，替我把配件都拿出来，一条圣罗兰鳄鱼皮腰带，以及一条白色绢子。他说：「王枫，记得今天要早点回来。」
　　我问他什麽事。
　　他说，今天晚上要带我出去。
　　
　　我穿著他替我烫好的衣服跟胡教授会合。我们坐在咖啡厅里听他侃侃而谈他的做法，他果真是老狐狸一条，把那些法规漏洞以及明的暗的做法说给我参考。我听听尚无法做决定，毕竟是跟白安有关的事，我还得三思。
　　我说：「胡教授，这白安也算对我不差，我拿我该拿的，你的自然不会少，至於白安，那可是最难搞的部份。」
　　胡教授一双明眼也是老辣，他也略知我和白安之间的纠缠，他说：「王枫，你是非得跟白安不可吗？你还年轻还有作为，你还得娶妻生子，你成天跟他瞎闹能混出什麽名堂？」他劝我远离白安。
　　老实说，我考虑著他说的每一句话。
　　
　　下午白安很早就上来了，我推门而入时，他深沉地躺在沙发椅上，双眼紧闭，似睡非睡，见我进屋脱鞋，他内敛而稳健地说：「来，过来。」
　　不知何时，眼前的白安已经早熟到让人忘记他只有二十一岁，他看起来像二十五岁、三十岁、或者更多，但此时此刻的他盯著我的眼神以及紧抿著唇的神态，活脱脱四十五岁的样子。
　　他老练地捕捉我脸上任何微细变化的线条。
　　他搂著我没再说一句话，我让他拍拍我的背，他彷佛需要我安抚似地，蹙眉叹了一口气。然後他抬起头在我耳边说：「去换衣服，我们去吃饭。」
　　他帮我选了一套轻松的休閒便服，开著黑头车载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我不知道，总之，我醒来时他车子刚刚停妥，他摇醒我，我看看窗外，他说：「王枫，来，我们一起去选戒指。」
　　琳琅满目的钻石一颗比一颗大，他让店员把所有最高档款示的钻石全部拿出来。他说：「王枫，你挑一个，别问价钱。」
　　我们坐在高级沙发上，店员半跪著为我试上，他啪一声点了一根烟，严肃抽著，看看我没一个喜欢，遂问我：「怎麽，都不入你的眼？」他用左手中指及大姆指支著太阳穴，脸半斜，目光深邃看著我脸上的表情。
　　我没答腔，事实上，我压根没想到他会突如其来要我买钻戒。
　　然後，他抓起我修长洁净的手指头，欣赏了半天，说：「嗯，这手指配这钻石也太俗气了，难怪你不喜欢。」他走到店员面前掏了一张名片递上，说有需要可以帮忙之类的道谢语，然後把我带上车。
　　一上车，他就把我抱住，把头跨在我的肩窝处，他说：「王枫，你别离开我。」他在发抖，抖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今天的白安很怪，一路上我也不敢问。
　　吃饭时，他一如往常让我点喜欢吃的，他整晚都在抽烟，一包一包抽，我从没见他抽这麽多烟，最後，我把他手上的烟拿开，对他说：「白安，你今天抽太多烟了，别再抽了。」
　　他开始喝酒，喝了千杯不醉的他居然把自己灌醉。这下我惨了，我不会开车，只好把他扛上车子里等他酒醒。他很安静，他闹酒没像我那样胡闹，他安静地像睡著了。
　　夜半，他朦朦胧胧睁开布满红丝的眼，他转身问我：「王枫，你会离开我对不对。」
　　我以为他在发酒疯，摇摇他，说：「你今天在干什麽，一点都不像平常的样子。」
　　他回我：「要像平常的样子你才会留下来吗？你他妈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胡教授在搞什麽？你他妈的居然在背後暗算我，你算什麽东西？你王枫要拿你的东西你尽管拿，你要什麽我给你什麽，你怎麽有脸跟那个王八蛋设计要把我搞垮，你王枫是翅膀长硬了还是哪根筋不对了，我白安平白疼你啊，我欠你的啊，你这个人没良心、没良心、没良心、没良心------。」
　　我猛然大吃一惊，原来他什麽都知道。
　　他揪住我的衣领，脸欺上，鼻息喷著烈酒，那双瞳仁现出可怕又狰狞的表情说：「你要我去死，我白安也要把你拖去死。」
　　霍然，他酒醒了，我的脑子也醒了。我又看见久违的白老大，刹那间全身的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冒上，我的脸煞白一阵青紫，他的嘴喷著浓浓的酒气，冲著我说：「王枫，你找死。」
　　我一看苗头不对，过往的恐惧全涌上来，我一慌，火速打开车门下车，不断狂奔，听见身後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我拼命逃命地跑著，回头看，车子朝我疾驰飞来，嘎一声，紧急煞在我面前，我一看那张脸，全身开始发冷嘴唇抖个不停，白安在驾驶座里眼珠子朝我狠狠逼视，一股暴戾之气迷漫四方不停扩散，我吓得不断後退、不断後退。他开车门下车，砰一声，我的肩膀随之打颤，他慢慢地一步又一步向我走来。
　　「白安，不要------。不要------。」
　　我的声音哽咽，然後我又开始跑，用尽一切力气跑。
　　我跑不了多久，後面一只手就扯上了我的後衣领，把我往後用力扯，我跌坐在地上，脸上呈现极度的恐惧，我只知喉咙不停发出：「白安，不要------。」的声音，我的双手压著凹凸不平的地面，手掌心开始磨破皮，有血丝渗出来。
　　他巍巍高大地屹立在我面前，拳头握得扎实，眼爆青珠，说：「你有胆今天就别跑。」
　　然後，我仰头望著他，气息紊乱喘著气。
　　他矗立著，鼻息轰轰地喘著气。
　　他没动，我很想动却动不了。我真的很想起身往後跑却动不了，我全身都不似自己可以控制的了。
　　他冷冷地说：「王枫，你有本事，你自己挑，挑一个地方，看要在哪里？」
　　我听不懂他的话，我没回应，我只能用我的眼睛惊恐地望著他。
　　「听不懂吗？王枫，你要死也死个明白，你挑个地方，我让你死个痛快。」
　　他一把抓起我的身体，往车子的方向带，我被拖著腿已经无力走了，我只会重覆著那几个字。他把我扔进车内，脚踩油门之前朝我回眸一眼，然後车子如离弦之箭瞬间弹飞了出去。
　　我大喊一声：「不------。」




第二十五章


　　
　　後来。
　　他说，王枫，我就算是去了地狱也不想失去你，我要你陪我，上刀山下油锅也要你陪我，要不然我们两个都会痛死。
　　他说这话时，惨烈地红著眼眶。
　　------------------------------------------------------------------------------------------------------------------
　　
　　我在哪里？
　　我的头很痛，很痛，我现在人在哪里？
　　我身体蠕动了一下，好痛，我低低闷哼一声，全身不停抽痛著，我忍不住这样的痛，开始痛苦呻吟。
　　我躺了多久？
　　
　　我又醒了，全身还是痛，我的眼眶痛到微微流泪，我怎麽了？
　　我在哪里？
　　我现在怎麽了？
　　
　　终於，我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缓缓地、无力地，使力地张开眼帘，从一条细缝中看见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窗边，转过头来，既温柔又冷冷地说：「王枫，你醒了吗？」
　　是谁？
　　我无力撑开眼皮，瞬间又闭上眼睛。
　　那人站在我床边，凑得很近，我听见他的呼吸开始凌乱。
　　他是谁？
　　不知为何，我又不想知道他是谁了。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轻轻抓著，很温暖的手掌。
　　「王枫，我是白安，你睁开眼看我啊。」他把我的手摆到他的脸庞压著。
　　我努力出力把眼皮张开一条小小的缝。
　　那个人好高啊，他不停打颤著，眼睛直盯著我的双眼。
　　「王枫，你说话啊，你可以说话吗？王枫，你说句话啊。」
　　我动动喉咙，又乾又涩。忽然我的上半身被撑高，一杯水在我眼前碰碰我的唇。
　　我缓慢地喝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啄著。全身都在烧。
　　他熟练地喂我喝水彷佛他很熟悉这个动作。
　　我无法回应他的话，我又睡去了。
　　
　　我又醒了。这一次，我比上一次好多了。眼皮没那麽沉重，身体也没那麽痛了。
　　那个人不在。
　　我醒了很久，望著天花板，四周无人。
　　这里是哪里？我人在哪里？
　　我望著熟悉的天花板想起来了，这里是十七楼。
　　我又回到十七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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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看护见我睁开眼，说了句：「少爷醒了。」
　　我不认识这个人，她又是谁？
　　然後她走了出去，进来时後面跟著一个人。
　　我想起这个高大的人了，他是白安。
　　他坐在床缘，焦心看著我。
　　我两只眼睛也对著他。
　　四只眼睛撞上後就不动了。
　　良久，他开口了：「你记得发生什麽事了吗？」
　　静默良久，我才点点头。
　　
　　白安，你要带我去死。
　　我怎麽会忘记。
　　
　　然後，我把头别过一侧，我不想见他，不想跟他说话，不想再想到跟他有关的任何事，也不想再和此人有任何纠葛，我只想静一静，静一静，拜托让我静一静吧。
　　有些事我得想一想。
　　让我再想想。
　　再想想。
　　
　　今天是几号？现在是暑假，天气很热，屋里开著冷气，一点也感觉不到酷热。
　　我的九十九楼呢？我怎麽会回到十七楼呢？
　　我开始可以动动身体了。没那麽痛了。
　　
　　我开始吃东西了，看护替我把一盘镶著水果的菜端过来，我用自己的手慢慢吃，我吃得很缓慢，因为我的手包著纱布，我的手怎麽了？
　　我没问，我没说任何一句话。那个倔强的王枫只要决定不开口说话就会拉上嘴鍊，把自己的嘴封住。我不想问也不想提任何事。那个看护见我这麽安静，声音更轻微，说：「少爷，你要不要喝口汤？」
　　她把汤递到我面前，我一口一口慢慢吞。吞完了，她把东西端出去，留我一人在房里。
　　
　　我泰半时间都躺在床上，眼睛所及是一堵白色的墙。
　　我愣愣地望墙无语。
　　那一天，白安要我去死，他说到做到，他开著车横冲直撞，我拼命央求他停车，他置之不理。安全气囊炸开那一瞬间，我当场昏厥。
　　白安，原来你真的要我死。
　　而我，真的差一点死在你手上。
　　
　　现在又是几点了？
　　我的看护趴在旁边的小桌子睡著了。
　　我想下床。
　　才挪动一只脚刚刚触地，就把她吵醒了。
　　她揉揉睡眼：「少爷，你想做什麽？」她走了过来。
　　我没回话，我下我的床干你屁事。
　　她扶著我的手臂，我一挥把她挥开。滚！本少爷不需要人扶！
　　我内心暗暗喊著，我王枫从不需要让人扶著走，我挺直了腰，身体抽痛。
　　她又靠过来要扶我，我又猛然一挥，身体一出力，重心不稳，咚一声我散乱地摔倒在地上。
　　她又靠过来要扶我，我伸出两只胳臂朝她乱推，嘴里开始发出声音：「走开，你走开，我不要你扶！叫你走你就走！你还站在那里做什麽？你滚，给我滚出这里！」
　　我怒叱，她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我的声音惊扰了隔壁堂堂白董，白老大，他把门打开肃穆地站在门边，看看一片杂乱情景，他对那名看护说：「你先出去，这里我来。」
　　看护把门掩上，白安蹲在我面前，伸出手要拉我一把，我硬把他的手推开。脸朝一侧偏去。
　　「王枫，你别跟我闹别扭，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不高兴也罢，总之，我要让你知道我白安是怎样对你的，你又是怎样对我的，你以为三言两语就可以打发我？你以为找个人就可以把我请出这里？你又天真的以为那胡教授是真心帮你？王枫，别人我不敢肯定，但我肯定你眼前这个让你现在很讨厌的白安绝对不会辜负你，你又何曾真心待我？一点点风吹草动你就想把我打掉？王枫，痛心的人是我不是你，你活该倒楣遇到我，你活该没死成又必须面对我，我老实告诉你，我白安就是要死也会拖你去死，你别他妈的不识好歹。」
　　他冲著我脱口而出一席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可句句都让人听了难受。
　　他把我拉起身，把我带到浴室，二话不说就开始放热水，手指头在我衣领上一拉把我的汗衫剥下，他一件又一件剥下我身上的衣物。
　　我挣扎著不让他碰我。
　　「王枫，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要跟我闹别扭，我白安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现在最好给我乖乖进去泡澡，否则我会让你继续生不如死，你要不要试试，我一向说到做到，你别不知好歹了。」
　　我气得咬牙切齿，脸涨得通红。
　　他在我身体生气地刷过来刷过去，我身上有哪些伤？我发现除了右手缠上纱布外，身上其实没有伤口，那为何我前几天会痛成那样？
　　他替我把全身都洗过後，粗声粗气地问我要不要洗头，我怒眼瞪他，他一把抓过我的头发，把薄荷洗发精往头上倒，一点都不温柔地搓我的头，把我的头抓去冲水，冲得我满脸都湿答答地，我想把他推开，他又奋力一抓，我的头被他这样扯来扯去痛得要死，嘴里开始不客气：「你要死关我什麽事，你要死自己去死，我王枫才不想跟你这种人死在一块儿，你最好明天就从我眼前消失，我------。」大水一冲，水往嘴里灌，我猛然一阵呛咳他才把水龙头关掉。
　　毛巾在我头上不客气地搓乾，吹风机在我上方热呼呼地吹，烫得我的头左右闪窜，他把我抱起往床上粗鲁一放，拉起被单往我身上一包，铁著脸说：「你要从我眼前消失，请便，还有，我看你实在太閒了，把你名义下的股票还有存款都暂放在我这里保管，免得你又被谁唬得一愣一愣的，等过几天你可以下床後，你每天就到我的办公室帮忙。」
　　
　　我真想骂脏话！
　　你白安算什麽东西！你算什麽英雄好汉！你要去死自己找天堂门去，别让我跟著你！你死拖著我还说对我好，你他妈的什麽东西！他奶奶的！烂！
　　我心里恨恨骂了一轮，眼珠子怒瞪著那个坐在办公室的人。
　　他低头研究手上的资料，见我怀恨的目光丝毫未减，把报告合拢，说：「你今天精神很好，手不痛了？药吃了？」
　　我心里咒死他，却把嘴鍊拉上。
　　「怎样？看你一脸就是想骂人的样子，要骂就骂，你高兴怎麽骂就怎麽骂，你骂高兴了等一会再听我的教诲，咱们有来有往谁也不吃亏。」他泰然自若地不在乎我骂他，却故意留下一句伏笔。
　　你去死！我恨他恨得牙痒痒的。
　　「你若不骂就换我了，我跟你说，王枫，天底下好人没几个，你别以为我白安不差，我跟你说，我也是那其中一个坏蛋，你要尽把我往好的想，我也不反对，但我今天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别把自己弄坏，你那高贵的血液里藏著什麽高贵的思想，那都是你家的事，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外头的人都是怎麽活的，有哪一个像你这样成天无所事事只会胡思乱想的又不知好歹？」
　　我听他训诲一番，心中更火，鼻子不断喷气，你白安也不过大个我七天就来教训我，你他奶奶的！我半个字也听不进，你行，你白安真行，我王枫差点让你给害死，你居然不向我忏悔还摆出老大的姿态要教训我，门儿都没有！
　　「怎麽，你有意见？有意见就说出来，我参考参考，要不就算是你听进去了，现在开始就每天来这里报到，你要做什麽我不管，你自己找事情做，只要别找我麻烦就好，听清楚了吗，王枫？」
　　说什麽？我一个字也没在听，只隐隐约约听到「报到」、「麻烦」几个音，我转过头不看他，眉眼都是怒意。
　　「你这麽气我怎麽不想办法解决自己的问题？王枫，你成天都想著那些奇怪的想法，你要不要看看我怎麽过生活的？你何时才能明白我是怎麽待你的？」
　　你白安怎麽过生活与我何干！我继续对著墙壁喷火。
　　「这样好了，你以後就跟我吃一样的，穿一样的，过一样的日子，你看看这样如何？」
　　他自顾自讲著话，我只当他在讲疯话，眼珠子盯著墙上的月历，月历上那美女穿著清凉比基尼双手捧著一盘水蜜桃对我做出勾引的动作。我对著美女图看，他那张嘴说著什麽我全部扔光光。
　　空气忽然沉默静了下来。
　　我感觉有些诡异，朝他瞅一眼。
　　不会吧，他在干什麽？
　　他居然翘起二郎腿朝我这边看，我顺著他的目光方向看去，正是那月历美女图。他手上还轻松捻根烟，享受吞云吐雾的快感，气氛氤氲，用那朦胧迷人的眼睛邪淫欣赏著几乎衣不蔽体的比基尼女郎。
　　「喂，你看哪里？」我问他。
　　他没答腔，眉毛抬高半寸又放下。
　　「喂，你给我看哪里？」我冲过去，神色严肃不悦地扯下他的烟。
　　他这才敛起一双色眼，厉声吼我：「你他妈的刚才给我看哪里？干！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他伸出手与我在办公室拉拉扯扯，两个人动手动脚几乎要打起来。
　　窗外的暮色来了。
　　
　　夜深沉的台北慢慢失去躁动，白日的动力与凌晨前的静谧恰似生与死的对比。二只人影在高高的巨塔前，不过是偌大宇宙里的沧海一粟。当爱变的如此巨大，眼里的对方就是那宇宙的一切，仅容旋转一寸的眼跟著谁而转？当死亡来临时，那深情爱著对方的人该如何面对死亡？如果可以选择，谁该先死？哪一个比较幸福？还是换句话来问，先死与晚死的人，哪一个比较不会痛？
　　---------------哪一个比较不会痛？
　　
　　为了一幅美女图二人打了一架。
　　白安把我压在地上，那个要拖我去死的人居然红著眼眶：「王枫，你不问我为何要带你去死？你是怕知道我白安太爱你，还是怕听到我真的想害死你？」
　　我仰躺在地毯上鼻尖吸过他垂发遮眼下传来的浓烈呼吸，他那负伤的神情似一只战败的狮子，那伟大的杀人赢家竟然用几近於颓圮的语气说：「王枫，信不信，你信不信，你剖开我的心看看，我就算是去地狱也要把你一起带走，你信不信。」
　　他说这话时，眼皮下缘透著反光的水渍，把唇贴在我的额前，轻轻啄，细细啜，感受我还活生生的体温，聆听我还跳动的心音。
　　我动也不动，任他吻著我的眉、眼、颊。
　　他说：「王枫，我就算是去了地狱也不想失去你，我要你陪我，上刀山下油锅也要你陪我。要不然，我们两个都会痛死。」
　　他哭了。
　　我也哭了。
　　我哭，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去地狱。
　　他哭，因为他不能失去我，就算死也不能失去我。


第二十六章

　　
　　「起床，王枫。」白安把我从床上摇醒。
　　「现在几点？」我揉著眼皮，有气无力问著。
　　「凌晨三点。」
　　「我还没睡饱。」
　　「起来，跟我去运动。」他把我从沉睡中拉起。
　　有谁会在半夜三点去运动？我眯著一张睡眼，浑身无力地跟在白安後面走，他不时跑回来推推我的背：「跑啊。」
　　我几乎半跑半睡地走，在公园跑了两圈就找张椅子仰头一瘫。白安在公园已经跑了十几圈了，还没有任何收场的意思。他跑回来时脚还动著没停，脖子上挂著一条毛巾，说：「王枫，一起跑啊，起来啊你！」他喊我喊得有些不耐。
　　我把毛巾一甩，老大不高兴：「你三更半夜把我叫起来就为了跑步，你要练少林武功你自己练去，我要回去睡我的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用这种方法折磨我。」我起身要走。
　　他拦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扇我一个耳光。
　　啪！
　　我突然清醒了。勃然大怒：「你打我！」
　　「老子今天若不好好教训你，你还当真以为我白安的话是放屁。」他又出掌一扇，故意挑衅。
　　我二话不说当场跟他翻脸，开始动手跟他大打一架，把短短的草地上的沙子弄的万分凌乱，两个人互相压制对方努力把对方扳倒在地，「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我怒火烧尽九重天，跟他的四肢扭成一团。
　　「我打你又如何，我还想害你，你不听我的劝，等一下还有得打。」他把我的四肢制服住，控制权落在他手上。如同丛林的规则一样，雄性的拼斗赢的人就享有发号施令的权力。
　　他把我从草地上拉起，没得选择，我哭丧著一张脸跟在他後头委屈地跑步。
　　我跑不动了，蹲在半途喘，手捂著腰。
　　他经过时看我的惨样问了问：「还可以吗？」
　　「我胃痛。」我扬起脸看他。
　　「真的胃痛？」
　　「真的胃痛。」
　　他很认真地察看我的脸，看我真的有些不舒服，只好说：「那你先在那边休息吧。」
　　他没让我回十七楼，我坐在公园的铁椅上，他跑了很久很久，大约有七、八十圈左右才绕过来，居然脸不红气不喘。我这才意识到他的体能原来是这样练出来的。
　　
　　回到十七楼之後，他冲了澡，躲在房里一阵。
　　我火速冲了澡把全身脏乱洗得乾乾净净。
　　他进来，不客气说：「你等一下自己去做早餐，还要烫衣服。过去我把你惯坏了才让你不知天高地厚，你要同那胡教授一起耍我，我当你年幼无知，你贵公子命，从现在起你就从照顾自己的基本生活学起，才会知道我白安平时对你有多好。」
　　「喂！」我唤住即将转身的人，说：「我不会做早餐。」
　　「你能吃就能做，你给我老老实实做一顿，做完了给我全部吃光。今天要穿的衣服自己烫，你别奢望我今天会帮你烫衣服。」他交代等一会儿要做的事。
　　我有些不悦，我自家开饭店还要自己做早餐，天底下还有这种事？我开始想等一会早餐让楼下哪个单位的人送上来，那衣服顺便叫他们也拿去整整烫烫。
　　楼下的员工上来了，我把铜门打开，他手中推著小推车，我让他把早餐推进来。走时顺便叫他让谁上来把我的衣服烫一烫。吩咐完毕了，他领命而去。
　　白安步出房门时看早餐都在桌上，瞥了我一眼，没说话。我青著脸坐在餐桌前姿态优雅高贵咬著酥松的面包，手里翻著热腾腾的报纸，不时喝上几口新鲜的柳橙汁。
　　白安坐下了，他吃另一份，我俩没说话。
　　他安安静静吃东西，有人上来了，我走过去开门让人进屋。
　　「你在干什麽？」白安问我。
　　「找人烫衣服。」
　　他冷哼一声：「行，王枫，你真行，你是贵公子命。」後来，他不再跟我说话了。
　　他对著那态度恭敬的员工细细交待：「等一会下楼时跟楼下的说，就说我说的，今天谁也不能上楼来，还有，他的衣服知道怎麽烫吗？那衣服的皱褶要烫出三条直纹，裤管的直线不能太僵要自然些，你那熨斗的温度给我用中小火慢慢熨过，前前後後总共要三遍。好了，你去忙吧。」他说完，看我没反应，又继续做他的事。
　　
　　下楼上班前，他跟我说清楚，别闹脾气，别耍公子性子。
　　更惨的是，他打开我的皮夹子，跟我说：「王枫，学著跟我过平民生活对你有好处，我白安怎麽过你就怎麽过，别跟我闹。」
　　他抽光所有提款卡、信用卡，只留一张最基本最平民的邮局提款卡。拿走九十九楼的钥匙，说：「等你认清现实生活，你爱怎麽住就怎麽住，我不会管你。」
　　我翻开皮夹，只剩一张绿绿的邮局提款卡以及五千元大钞，脸也变绿了。
　　「王枫，你认为你五千元可以过多久？这样吧，你没钱再跟我拿，我每天都会帮你记帐。」
　　我闷著一张脸，心想，我爹娘都没这样管我花钱，我王枫会让你白安管吗？你省省吧。
　　
　　有时我以为两个人相处该是一方让另一方，有时我又认为是双方互杠，别人如何我不管，在龃龉的过程中，互撞的两人有时互不相让。我，王枫，二十一岁，就在不愿退让的情况下出事了。
　　
　　我已经有好几天没回九十九楼了。
　　我在十一楼的董事长办公室坐著看书，白安忙他的，我手里翻到诗人林泠的诗集，扉页写道：你该注意，我们渡船的方向在改变------。
　　门开了，有人唐突走进来，见我站在门边问了句：「白董不在？」
　　你又是谁？看见我不会打招呼吗？然我还是露出有礼的微笑，斯文向他回答：「他在外面开会，你有事找他？」
　　那人显然没见过我却自行走进办公室，从其中一个架上熟练地抽出一件文件夹，翻翻之後，向我道了句：「你是哪个单位的小弟，我怎麽没见过你？」又朝那架子抽走几件他要的档案，朝我说：「这柜子有灰尘，你去拿抹布来擦擦。」
　　我当下脸色比吓鬼的锺馗还乌黑。
　　这饭店里进进出出的员工各个都是西装笔挺，就连那推车小弟也是一身人模人样，但与我穿戴的行头可是千差万别，头一遭遇见这怪事心里发酸。我忍下怒火，对那人自报身份。
　　「我是王枫，罗撒饭店股东。王永才是我父亲。」
　　他听完後，向我连忙欠身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退了两步，迅速离开。
　　我捏著窗子那赤红色窗帘的红流苏，捏著捏著，心里难受。
　　难受。
　　真难受啊。王枫，你竟然被人看成打扫的小弟。
　　那红流苏被我捏得皱巴巴地，我站在窗边恰好可以看见一零一，它在好几栋楼外高高的往天上擎去，我的手在抖，忍不下一种情绪，我望著一零一很久，我把所有心思都投掷在那长长的塔上，长长的塔对我低眉痴笑：「王枫，你不过是我足下的一只小瓢虫。依附在我底下的一只小虫子，我轻轻一踩你就飞不了了。」
　　一只掌倏地搭在我肩上，我猛然一震，把神思拉回来。
　　我的额上都是冷汗，眼神惊慌。
　　「你在看什麽？」白安跟我打招呼之後又往他的位子堂而皇之一坐，如帝王不可欺之势。
　　我惊魂未定，张著若干失神的眼。
　　「什麽事把你吓成这样？看到鬼了？」他弯身拉开底下抽屉翻文件。
　　我咬著唇不发一语。
　　「你不要成天没事胡思乱想，总有一天会想出病来，来，等一下把这拿去研究研究，以你聪明的脑袋该想想如何把饭店事业做得更稳更扎实些。」他把文件放桌上，又回我一句：「毕竟这是你父亲辛苦打拼的。」
　　看我没动静，他倒是脑筋转著：「要不，你看要不要到各处去走动走动，别成天对著窗户。」
　　白安，你知道吗？我从出生以来就对著窗户站，家里没人，窗户外有人呐。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怎麽这麽奇怪？」他自言自语自问，开始打电话给简秘书。
　　简秘书推门进来，向我打了招呼，然後拿了一叠资料跟他念了一堆数字，一堆人名，一堆食物名称。龙船花刺身、茄汁大明虾、香椿小羊排、一品龙凤锅，XX建设公司董座生日，日本偶像团体来台演唱保安调配，钢琴师的礼服款示------。
　　然後又是一个又一个主管接二连三络绎不绝，似连珠泡般不停地来来去去，那个这个。
　　「喂，你发什麽呆，这个人你一定认识。」
　　他拿出一张喜帖给我看上面的人名。
　　江南心。
　　好熟悉的名字。
　　「你看你都忘了高中同学，就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啊，要来这儿订婚，给我一张喜帖，你也有一份。」他拿给我一张未拆封的帖子。
　　好快啊，已经有人赶著结婚了。
　　
　　白安的中午很简单，三小碟青菜水果白饭，没有大鱼大肉，没有丰盛佳肴，和我平日吃惯的一整桌道地的大江南北功夫菜不一样。我跟著他吃，有些食不下咽。
　　他三、两口就把他那一份舔得乾乾净净。我嚼著无味的菜把碗搁下，这岂是给本少爷吃的东西！存心要虐待我啊！他瞥了我那还剩大半碗的饭菜没说话。
　　下午，他人又不见了。
　　我饿著肚子到楼下找东西吃。
　　到了日本料理的居酒屋，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大总管上来了，堆著笑脸向我打哈哈：「少爷，对不起，白董有交待------。」他说的话我懂，那白安居然不给我吃自家的东西。真是岂有此理！
　　我虽愤恚却仍摆出礼貌的笑脸迎上，我没回十一楼，我到十七楼把随身物品带走，一个价值三十万的体育用品包，一叠存款簿，一些重要的印章，匆匆收拾家当後，我下到一楼从正门大厅大剌剌走出，左一句「少爷好」、右一句「少爷好」此起彼落，我暗黑的脸没给他们好脸色看。
　　我出了饭店门口，把自己塞入门口排班的计程车里，司机转头客气地问我去哪里。
　　我从三更半夜被挖起床到现在受了一整天窝囊气，被打耳光、叫我做早餐、叫我烫衣服、限制我花钱、吃不饱又睡不饱、被看成清洁小弟，你白安故意虐待我，连一零一高塔都放胆耻笑我，我大吼：「你随便给我开，离这里愈远愈好。」
　　
　　我受不了了。
　　我想走得远远的。
　　兴许是一时的意气用事，离台大开学还很久，我盘算盘算，不防碍的。
　　我只是出去走走，出去透透气，计程车司机从台北上了高速公路一路飞快地飙，下了高速公路，眼前一个影像昙花一现闪过，我叫他停车。他急急煞车，确定我要在一片荒芜之地下车。
　　我下了车朝一栋房子走去。
　　一栋有整排樱花树的房子走去。
　　那日式房屋的外观十分典雅，我站在屋外看著屋前的樱花树，夏日的树头没半点花蕊。一名和善梳著发髻的妇女正在屋内哄著一名哭闹的婴孩，我站在屋外听见婴儿呜呜的哭声，一会儿哭声安静了，那妇女怀里抱著酣睡的小婴儿，轻拍的手，空气扬著柔软又似曾相识的哄声，她身上的衣服颜色像极了母亲，白底小红碎花连身洋装。
　　不知怎麽地，我不过才离开台北城几个小时，一种戚然的寂寞就缠上心头了。
　　我在陌生人的屋外望得出神，回过神时，夜已经暗了。




第二十七章

　　
　　我打开窗看见了一片青青草原，羊咩咩低头啃草，咩咩咩，可爱的叫声把我唤醒，我身处於中部的清境农场，暑日的高温在这里却是天凉好个秋，和徐吹来的风，顿时把我和白安的阴霾消了一大半。
　　我步出房门朝那柜台走去，柜员那张笑靥迎人的脸道了句：「先生早安！」
　　我问问附近有无邮局之类可提款，她向我指了一个方向。
　　我得查查我的邮局还有多少金子足够我花用，本子一刷，我的脸色惨白，糟糕，这本被我视为贫民的存款簿里头居然只有七万元，我原先猜想可能有个七、八十万，这样大的落差使我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七万元可以买一件衣服，还是一个提袋？我盘算这一趟出门是不能花钱买个尽兴了。我在柜台把钱都领了，只留下零头挂著。
　　我小时候来过清境农场，那时还未有如此众多民宿，我举步漫游，没过多久腿酸了。该去哪？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我打开手机电源，那里头满满的来电显示全都是罗撒饭店的电话，白安的电话，还有一个胡教授的电话。我想起自我被白安拖去死之後，我还没跟胡教授联络，我犹豫良久不知该不该跟他划清界限。
　　正此时，电话响了。
　　是胡教授。
　　「我王枫。」我接了他的电话。
　　「王枫你在哪？白安说你失踪了，昨晚还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我结巴著，紧抿著唇无言。
　　「王枫，我明白你的难处，这样吧，罗撒饭店那事你不方便出面处理，我倒有办法处理，就先前我们谈妥的---------。」他滔滔不绝述说著日前的计画，义正言辞替我抱屈，说我王枫本是天命，那白安是贼子入关的狼子野心。
　　我被他哄得傻了，一想到近日所受的委屈，话少了，耳朵听他哄著哄著，一时也没反驳。
　　「王枫，你别出面，等我事成了你再出面也行。」他跟我提了几个人名，都是当官的，说要用调查局介入抓几个小辫子让那白安忙著打官司知难而退，让我一旁候著。
　　我心觉不妥，毕竟白安与我的关系还不致於让他入狱，这胡教授真是奸计百出，电话那头又报出好几个让白安难过的阴谋。「反正目的是要让他下台，让你王枫上台，不会要他的命的。你得挺住把你王枫的家产拿回，毕竟你父亲与我当年还同舟共济---------。」他不断洗脑，我又陷入他的情境里，一时难以自省。
　　
　　我把手机电源关了。之後几天我都住在民宿里，我的钱只够我住个十天，我开始思考未来的事情。
　　白安，你别把我逼急，狗逼急了都会跳墙，你别逼我王枫，我那贵族的血液岂是如此容易改造，你逼我只会愈让我往地狱里想。
　　
　　我乘著凉风坐在树下，四周都是渡假的人，一家人，情侣，只有我落单。
　　我最害怕一个人的寂寞了，看见这情景我又左右不定念著是否要回去了，至少还有个人陪。
　　不了，我难得出来透透气，让你白安担心担心，我这也算某种程度的报仇吧。
　　你总是说我任性，我就让自己再任性一次，我擤擤鼻子，风有点凉了。
　　我回到房间，乾净的房里虽然不大却十分舒适，床上摆著两个粉鹅黄的枕头，柔柔的、淡淡的。我的电话铃声响起，那一头是柜员的声音：「王先生，有您的电话，我把电话转过去。」
　　我正讷闷，我没跟谁说我在哪，怎会有我的电话，忽地，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是白安！我心头一惊，他怎知道我在这里？
　　「王枫，你说话啊！王枫！---------。」喀一声，我匆忙挂断电话。
　　全身不由自主发麻，白安你究竟从哪里找到我的落脚处？
　　我一想他此时此刻可能会开车过来，连忙把行囊收拾，电话又响了，这次直接是白安的声音：「王枫，你给我马上回来。」
　　我听他的语气要跟我对冲的态势，反冲回去：「白安，我不回去了，我要跟你分手！」
　　「你敢！」电话那头吼得厉害。
　　我这回用力挂断电话，匡当一声，提起运动包往外走。
　　那柜员还客气跟我说电话又打来了，我黑著脸倒是温文有礼对她说：「那个人是流氓，你别理他，直接说我走了，你别跟他说我去哪，否则我在路上被砍死你也有责任的。」我把帐结了，要她帮我叫计程车。
　　司机问我去哪。
　　我问他，哪儿可以让人找不到。
　　他看看我，问我是不是被逼债。
　　我的脸更青了，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麻烦你把我载到全台中最高的饭店。」
　　
　　高贵的王枫，就连死也要高贵。
　　那时我是这麽想的。
　　
　　明知白安会找到我，往哪里走都一样，他那脾气一来要做就会做得彻底，所以我没得跑，但我可以选一个漂亮的样子，让自己还不致於太难堪。
　　我往台中最高的饭店钻去，梳洗完毕已是夜深时分，我累地全身无力往床上一倒，内心却是忐忑不安，我想休息一下明天再战，可那满脑子细胞活跃得不得了，呼唤著主人，别顺了白安的狼子野心，别让他控制你，别让他占上风。
　　我那傲气一来真是连我都难以自持，我冷哼一声，你白安想当老大，谁怕谁？我王枫就非得让你吗？非得听你那平民生活哲学吗？你爱平民你自己找平民去，别惹上我王枫之後又来教训我不够平民。
　　想我这天生贵命的思想怎会遇上这人，专门跟我犯冲。
　　我把脸埋在枕头下，呼噜睡去了。
　　
　　我睡沉了，醒来时已是次日的午後过了退房的时间，这让我心更烦，又多算一天的价钱，我担心身上的现金不够没卡可刷，想那白安怎麽还不来抓我回去顺便付帐。
　　床头的电话响了，我接起：「喂。」
　　「王枫，你出来，我在楼下。」是白安的声音。
　　果然算得不差，你白安的功夫我也能精算。
　　「我在顶楼的总统套房。」我给他一个正确位置。
　　「你给我住总统套房！！？？」那端的骇然不是一般的程度。
　　随後不久，他上来转了一圈，看我一副故意的样子，朝我讽刺：「你王枫真行啊，你身上没钱还敢住总统套房，你不要命了你。」
　　他咬牙切齿，一把拉著我的手臂，一边把我往床上推倒，手指头开始拨我衣扣，我故意跟他唱反调，反要把他扳倒压下，我与他就在翻来翻去的过程中又擦枪走火，他狠狠地用少林寺的铁头功把我撞得头昏脑涨，说要把我打醒。
　　两个裸身的身影从总统套房的床上滚落，彼此拉扯著在长毛地毯上打滚了好几圈，一声大喝：「看你往哪里跑！」他用那健壮有力的臂膀绕上我的脑後，把我实实密密地嵌在他宽广的胸脯，恨不得把我纳入他的心肺，我拼命探头从那夺命身法里抢下一丝丝空气，今天的白安似有镶嵌功法般，把我嵌入他的皮内。两只皮囊密不透风地拥抱，我就这麽被那紧得化不开的手臂牢牢困住，陷入无空气状态的挣扎。
　　似要把我的骨头和血液都当成江山，定夺天下的勇猛，白安以其炽情攻掠下我身体的每一处。屋内的上下四方随著我的翻滚也跟著天上地下旋转，分不清了，「王枫，我不许你再离开我了！」嘶哑的白安，回盪不去满室的喘息呼啸。
　　千千万万只长矛在我体内穿刺，或似倚天剑的剽悍犀利在我的紧窒里嚣张，我好不容易才从白安的肩胛骨上方钻出，从未见过如此灼热的白安，一时之间难以招架。
　　身体渐渐虚脱无力，我虚弱地频频低喊著他的名字「白安，白安」，喘个不停，那练家子的力道把我弄得死去活来，他似要把人吞灭般把我圈得更平扁，一不小心又痛晕过去了。
　　醒来时，他叼著烟似一尊精致的铜雕静立在窗前。那是他首次对窗冥冥沉思，我没惊扰他，他正准备掏烟抽下一根时发现我的眼睛骨碌望著他。
　　他定定盯著我，不慌不忙有秩序地说：「王枫，你行，你真是连逃命都要逃得高贵啊。」
　　
　　他刷卡付帐，一晚八万，两晚十六万，同行的折扣减一减之後，这匆匆一行让他凭白无故多花十来万，他阴著一张脸气急败坏说回去要讨回这笔债。伸手把我的手臂又掐出一个血痕，我坐在副驾驶座听他一路抱怨，这才发现他的脸颊下凹似乎瘦了不少，黑眼圈都跑出来了，脸庞刀削的弧度带著七分憔悴，我自知理亏也不和他胡闹了。他说他每一天都拼命找我，白天找，晚上找，没命似地找，发疯似地找，我听了眼眶湿漉漉地噙著薄泪。
　　 他说：「王枫，我真担心你出事，你没事就好，你要真出事我他妈的不知该怎麽办。」
　　然後他摸摸我的头，声音哑哑地跟我道歉，说他不应该把我逼成那样，他接二连三跟我说了一长串对不起。
　　我坐在车里手掌揉捏著，心想，算了。
　　有更大的原因是，我发现他对我很重要。
　　尤其当我孤单地坐在树下看著成双成对的人在清境农场时，心中那股孤寂感油然而生，凉爽的秋风吹过心房却似寒霜欺凌般冷冽，避暑的风光宛如一座冰宫，我太害怕孤单了，我也想有人陪我与我共度每一个日夕晨昏。
　　就这样吧，堕落成平民也算是种成全吧。
　　
　　我与白安就在一次又一次打打闹闹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年轻气盛中互斗、互拼、互不让。
　　是谁说「刀子嘴豆腐心」的？说这话的人一定没遇过「刀子嘴刀子心」的人。我一回到十七楼，白安问我，帐要如何还？他说每个月给我十万元花用，每天都要记帐，我这出走的几天把钱花个精光之外，外加一笔总统套房的费用，再加汽车费、电话费、精神崩溃费，项目之多让我觉得他一定是开黑店起家的，他把帐单递给我，要我认真忏悔思考。
　　我坐在沙发上任他发落，他说：「王枫，你的性子为何这麽执拗，我白安虽然也有脾气可也会看时机，你就不能学成熟一些？像个大人一些吗？你要去哪总该告诉我，你一走把大家搞得天下大乱你知道吗？我不过要你看我白安的生活与你之间的落差，你这样就不高兴跟我耍脾气，我有要你跟我跑两个小时公园吗？我有要你帮我白安做早餐吗？你的贵性既骄又放纵，我可以宠你，可你愿意改掉你的任性吗？只要一点点，为我改一点点可以吗？」
　　我看他从左边走过右边，在客厅里徘徊，我忽然想起前日读的一首诗：你该注意，我们渡船的方向在改变------。
　　身子莫名其妙发冷。
　　「你有在听吗？」他的头出现在我眼前。
　　我身子猛然发冷，他看了我的神色不对，摸摸我的额。
　　「王枫，你怎麽了？」
　　我手脚冰冷僵硬，双眸对上他，直觉告诉我，要出事了。
　　「王枫，你怎麽了？」
　　
　　那一天的一零一很诡异，感觉狰狞地像一只魅惑的夜叉，拄著粗壮的魔杖往地上一插，那天地变色之後的高塔变成了魔塔，要把人的心都吞噬了。我发冷，好冷，当晚做噩梦吓醒，我醒来时浑身是汗，惊恐万分发抖。
　　白安也被我吓醒，把我从噩梦中死命摇醒我，抱著我的双臂不断安抚我：「王枫，没事了，没事了，你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没事了，没事了。」
　　我喘著气，嘴里呜呜喊著：「好可怕！好可怕！」我扬起头看著白安垂著发丝的脸，凝思他那长长睫毛下黑黝黝的瞳孔，内心一阵恐慌：「白安，白安。」叫个不止。
　　他努力把我从杂乱的思绪中稳定下来：「没事了，有我在，你别怕，别怕。」他亲我脸，我渐渐平息紊乱的情绪。
　　我抱住他的双肩，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哭泣哽咽喃喃自语：「白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重覆著，那一天我哭肿了眼，他问我为何这麽伤心。我告诉他，我闯祸了。我把胡教授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他说：「王枫，胡教授能干的事，你以为我白安不能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沉稳严峻，似一道巨雷霹雳而下。
　　他接著又说：「王枫，你认为我会迎上去还是主动弃降？」
　　我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会杀人於无形的利眼，千万枝飞箭霎时穿透骨骸，我全身整个发毛寒栗。
　　然後我看见了他睁著与梦中魔塔一模一样的眼，那是------魔王白安。


第二十八章


　
　　不知为何，一零一的高塔这几些天总蒙上一层灰，有点看不清了。
　　我的九十九楼还在，但我的钥匙被白安拿走了，空著一间房不住还得缴房租，是他浪费还是我浪费？一零一的九十九楼有我编织的美梦，我只是想站得更高些，然後低低看著底下的人在我的足下盘桓绕著我转，那种快感与骄傲可是我王枫的命根子啊。
　　我和白安约好去逛诚品大楼。我挑著书，寻找赞美一零一的诗歌，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这麽一座历史上该骄傲的事怎麽都没半个人赞扬，我绕了一圈最後停在CD选歌单前，挑著几首歌听听，我把耳机擦个洁净後挂上耳朵，身心进入那旋律带来的感受。我听著由Luther Van Dross主唱的葛莱梅奖最佳歌曲「Dance With My Father Again」，想起了我父亲，泪涔涔又滴滴答答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我不停反覆听著这首歌，一遍又一遍，当下决定要把它收藏起来。
　　身旁递来一支甜筒，上头有我爱吃的巧克力碎片，我一看是白安，立刻心情转好。
　　「怎麽了？听什麽听成这样？怎麽哭了？」
　　他把耳罩拨下往他头上戴，眼珠子一瞬不动打量著我的表情，眼神忽然转为邈邈的深情柔和，把耳罩放下，说：「王枫，你别胡思乱想，以後我就是你的靠山，你要把我当成你爸也行。」
　　他搂了我的肩一下，又拍拍。这里人多，他的动作暂时收敛不少。
　　白安老爸手里也拿了跟我一模一样的甜筒。我们俩就面对面站著慢慢舔，我与他穿著名牌休閒服，头戴鸭舌帽，帽缘下只露出鼻子以下那深邃又立体的五官。
　　旁边开始有仰慕者把眼光落在我俩身上，我们就著这姿势杵著，他的身材与杂志上的模特儿相差无几，我则是一派优然贵气的公子气质，不一会儿，甜筒还没化光，身旁已经悄悄地叽叽喳喳响了。他吃完冰淇淋把手搭上我的肩头，耳边低低飘来一句：「王枫，要不要把你的手靠过来？」
　　我纳闷著，他已经把我的腰轻轻扶著，像专门摆姿势让人拍照的肢体语言，眼神专注，他那张遮著半张脸充满男性气魄的魅力让围观者当场心坎儿爆炸，说有多勾引人就有多勾引人。
　　我还吃著冰，抬头正要问他这话的意思，他已经伸出手来把我的头架住不让我的头转动，那情景犹似一张深情对望的婚纱照拍摄现场。
　　然後，他用另一只空著的手以月球漫步般缓慢的速度，慢动作地把我的甜筒接走，咬了一口冰之後，就又以超级慢动作朝我的唇吻过来。
　　他就这样一口又一口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最後的那几口甜筒喂我吃光，说真的，我一点也不害臊，我反而觉得我是全世界的唯一，他让我感觉我是全世界的唯一，没别的人了，他只看著我，只看著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与他吻完了，他在我耳垂轻声说：「王枫，我不能没有你，即使天塌下来，我也不能没有你。」
　　那一瞬，时间静止了，空气凝结了，我的呼吸、他的呼吸都停了，他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柔柔地搭著，我却似与眼前这个男人相约好几辈子的命运似地分不开了。
　　他说：「王枫，你怕不怕，我要把你吞了你怕不怕？」
　　他那言语不带情欲，却比情欲更让我怦然，更想张翅如飞蛾扑火般朝他扑去。他的话语挟带著一种即将要被黑洞吸入的磁力，在吸入前事先预告要把我吞灭了。
　　吞灭人的白安，定定看著我。
　　我轻声回应他，就我与他听得见的声音说：「你别管我怕不怕，我不是今天才认识你，我迟早都会被你吞了，只是你总得在我死之前明白告诉我怎麽死的，我就不怕了。我不怕你，白安，你要我怎麽做你就说，我王枫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白安嫌我不够高傲。除了高傲，其他你通通拿走我也无所谓了。」
　　他说：「你不怕我？你当真不怕我？你若不怕我怎麽会半夜做噩梦吓醒？你若不怕我怎麽会在我要把你拖去死时吓得脸惨白？你若不怕我怎会视我为流氓老大？你口是心非，王枫，你明明怕我，怕我有朝一日趁你你不注意时把你吃乾抹净，可我一定不会这麽做，王枫，我先说了，我不会这麽做，你听明白吗？」
　　老实说，这番话实在有些威胁的含意，但在诚品书香的气氛外加他那徐缓温和的语调之下，听不出骇人的恐惧，我对上他被帽子压住的眼睛，想看看他此时的表情。
　　我说：「白安，你别威胁恐吓我，你把我当成老鼠啊？我又不是怕你才会跟著你到现在，我王枫今天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跟你，你就算是要把我吞了我也会认为你是对我好，是吧。」
　　他不说话了，他看了我很久，就像模特儿拍照不动那般，我与他保持了一个暧昧又气质高贵的姿势在书局一隅，任人欣赏，任人目光闪个晶亮，也任人露出不可思议的眼光。
　　有陌生人靠过来，带著有些不好意思打扰的腼腆客气，道了句：「对不起，我是XX模特儿经纪公司的经理。」那人送上一张名片，问我们是否有意到他们公司转一转。
　　白安接过名片，向那人握手，说：「我是罗撒饭店的白安，你们明天派人过来我的办公室，我要一组摄影师，完整的，包括灯光师，全套的拍照。」他主动问问那人要不就明天过来一趟，要不就别来了。白安说他很忙抽不出其他空招待。
　　我就著他的谈话，从他身旁溜走，把那CD片抽了一片到柜台结帐。
　　此时，我才发现我已经是全书局的焦点人物，四周的人无不以欣赏的眼光注视我，那里头没半个不屑，都是羡慕我王枫有一个如此高尚的情人那般豔羡著。
　　柜员在结帐时不禁问我：「先生，你们刚才把我们店里的人都看傻了。」
　　我微微一笑，现出一个高贵迷人的脸，说：「我从不这麽做的，就冲著你们诚品灯光美气氛佳才这麽干的。」
　　那柜员笑得万分斯文客气。
　　
　　我与白安的对话如果能在那时打住，别往下延伸，也许我还觉得这世界有个真正的天堂，有个飘悬的云端，有个动人的飞毯，把我架得高高的，我真是天真又善良得可爱吧，才会把自己搞成一团死灰。
　　後来我才明白，白安没骗我，他真的把我吞了，而他也事先对我预告了。只是我听不出来他的阴沉，听不出他的哑谜，听不出他的话中玄机。就这样，那一所号称全台湾最大的模特儿经纪公司果真到了罗撒饭店，备上全套的拍照设备，白安让他们在九楼的一间客房里搭景，搭完景，他邀我一起过去，他说：「王枫，露出你最幸福的笑容给我看。」
　　然後，我与他或独照或合影，最後，人走光了，他对我说：「王枫，你今天真好看，你千万要记住今天的样子，永远别忘。」
　　我不知他在想什麽，他一如往常对我好，虽然我近日活得像平民老百姓，食衣住行都样样学习自己来，但我试著调适我的心态，就像当日我跟他回家的路途中所思的那一句话：平民就平民吧，我王枫就是委屈当一介平民也是个高贵的平民。
　　我如斯念著，心中就舒坦些。
　　
　　当天晚上，我们又出门逛街，他带我去一间很小的、新开幕的西餐厅试吃，我们一进屋就往最里面的位子走去，那是我们的习惯，不时交头接耳，不时肢体接触，不时摸摸头，因此，我们总爱选死角的位子。
　　他替我点了几道菜，他说：「你帮忙吃吃看这几样，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他也点了几道，我俩就著一堆满满的食物一口一口仔仔细细品嚐，一会儿挑剔牛排的肉质不够嫩滑，一会儿说这肉片切得太不均匀，总之，他带我试吃的过程没一样好，我俩交换彼此的食物，对这家餐厅下了评语，三颗星。
　　然後，他开车到一个很宁静的地方把车停下，开著车窗让夏日晚风透进来，我坐在车里看他，他忽然对我说：「王枫，你敢不敢跟我在这里做爱？你怕吗？你若怕，我就把车开走。」他认真地问我，那神情是热切又诚挚的邀请，他从不强迫我与他上床，但这回，我一看是外滩，四周阴暗无人，只有海涛声在遥远的地方拍击。
　　唰，唰，唰。
　　我耳际充斥著海浪声，脑中空了半秒，他已经把热热的唇送上，温柔地吻著我的唇，我的双唇被他如此对待早就投降了，他把我吻了迷乱之後跟我说：「王枫，你跑不了了。」
　　我早就跑不了了，他那温柔的身法任谁都无法逃离的，我任凭他的触碰身体也开始沸腾起来，他见我身体已有反应，又狠狠地吻我，手指头探入我的胯下，用他的手抚弄我，然後小小声带著邀请的语气说：「王枫，我们到外面去吧。」
　　沙滩的夜色无灯无人，他拨除我身上的衣物，优雅而温柔地，就像在品嚐一杯热茶前的品香那般，在我身上蹭了许久，他的手掌粗大地在我的前方握著，以吹捧的呵护弄得我仰躺在沙地上时脑中已经呈现空无一物空灵的状态。
　　他随後挺进我的紧窒，用他那伟然的身影把我窒息，就这样吧，如果可以让两个人窒息，就这样吧。我搂著他的腰，手指头掐入他的血管，掐出了一道道血痕，他的眉眼在夜色下渐渐清晰了，那发亮的眼珠子比黑洞还吸引人，我仰起头主动献上我的吻，把舌头钻入他的唇内不断搅动，他的呼吸控制得恰如其分，我吻他吻得深沉，吻得浑然忘我。
　　天上的月神啊，做我的见证吧，我王枫，今生不许孤独，今生不许寂寞，给我白安满满的、满满的痴爱吧。
　　那之後，我瘫痪无力地喘著，夜更静了，似一道无影的布幛把人的身与心都包覆了，他抱住我的上身，我俩的舌尖交缠很久，一个世纪，两个世纪，还是三个世纪，他才舍不得地放开我，用一双旷世柔情蜜意的眼问我：「王枫，如果我把你吞了，你会如何？」
　　我回他：「白安，你把我吞了，我也会把你吞了，我俩谁也不输谁。」
　　他呵呵一笑，把我吻得更死紧，温度不重要了，我只要白安的温度。法国矿泉水也不重要了，我只要白安的口水就够了，真的，这样把我从寂寞的桎梏中解救的白安我能放下吗？
　　他又放开我那微肿的唇瓣，在我耳边絮语：「王枫，你真是傻得可以，可我要你明白，我不会离开你，无论你怎麽变化我都不会离开你，你只要跟著我，我也只要你一个，王枫，我们一起面对风浪吧，你怕不怕风浪，你怕不怕？」
　　我忆起一段曾经有过的风浪，是谁替我挡的？在那渔港岸矶上，用一个扎扎实实不折不扣的身躯替我挡下的风浪。我点点头，说：「白安，你替我挡风，我替你挡浪，以後就这样，你别离开我，我不会走，我哪里都不走了，你别跟我闹翻，我就这样高高兴兴陪著你，我明白你，你的心我明白，挡风挡浪的事你别怀疑，我王枫也不是三脚猫，我也是个男人，挺得住的，就算挺不住的事也有你一起陪我，是吧。」
　　风起了，咸咸地刮。
　　我悠悠长长说了一堆，他把我抱得更紧，海风下，他的身体似一条水蛇巨蟒将我实实纠缠，随後，他有些轻叹，看著我说：「王枫，你得相信我，我一切作为都是跟著你转，你得相信我。」
　　之後，他没再说话了，我与他吻到天地昏暗，吻到旭日的微光初放，吻到村民到海边漫步做健康操时他才放开我。
　　
　　过几日後，那天拍照的相片洗出来了，白安问我喜不喜欢，让我挑一张，他说：「你挑一张就当成我俩的结婚照。」我选了一张，照片中的他与我两只侧影互搭向对方的肩头，我的眼神从对方的肩上方空白处穿越，他的眼光落在我的右肩上，一张眼神没交集却感觉韵味十足的黑白照片，他微微不满说：「这一张你没看著我。」
　　我偏爱这种意境式的照片，跟他说：「你不觉得这张照片有某种味道吗？」
　　他不置可否，於是只好随我的意见。
　　後来，似是某种预言吧，林泠那首名为「未竟之渡」里的诗句：「你该注意，我们渡船的方向在转变-------。」这照片中我的眼神与他的眼神正落在相反的方向。
　　他让模特儿公司的人把其他照片带走，签了一张支票让他们收下，至於模特儿一事若有适当机会再研究。
　　就这样，他把一张黑白照片放在他的皮夹子里，他说：「王枫，你看，照片中的你多幸福啊！」他还说：「我要把你最幸福的脸庞收藏起来。」把皮夹紧紧塞入裤袋。
　　他说这话时，我露出此生最无忧无虑的眉眼，那一刻，我在他的眼中见到了一道永恒的光，那道光将会带著我四处转，这里那里，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
　　是吧。
　　白安。


第二十九章

　　
　
　　有没有一种良药，可以把爱留住，只要把爱留住就好，至於其中的渣滓就让它通通洗掉，把它冲入水槽里，让它随著地下水道奔驰流去。如果可以，就给我一颗，至少让我体会这世间的情爱是一种美满，而不是一种毒害。
　　是毒害吧，是不是？
　　我问著自己，爱是不是一种毒害，可以把我的所有一切都老老实实地捆绑，那个名为白安的男子现在正坐在办公桌前，五分钟前，他还对著电话那头咆啸，三分钟前，他对著电话说著逗趣的笑话，一分钟前，他回覆手机的留言用一种几近於谄媚的口吻同对方讲话。哪一个才是你？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我看著那个与我同年龄的男人，用一种欣赏又藐视的眼光看他。以两种极端的评价给他下个结语：「白安，你是人还是鬼，你说的话没半点诚意，你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的鬼子，哪有人像你这样搞的？你不怕身败名劣我可怕你污染了我王枫的洁净，你要不要说点高尚的话，别同那些人打哈哈。」
　　他点了烟头，撢了撢烟灰，有点嫌我罗嗦的语气朝我反驳：「你说我是鬼，那是你没遇过更可怕的厉鬼，你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那些名流绅士人模人样的鬼是怎麽说话的，你看过之後再说我白安是鬼也不迟。」他喷了一口烟，又接话：「你今天想做什麽？要不要我陪你？」
　　空气里搀入一种谜样的味道，今天的白安有些深沉，有些-------不太一样。
　　我看他主动放下公务，居然有空溜哒，心里头老大不爽：「你现在是领钱帮我做事的人，我的股票还要靠你增值，你上班时间不工作要混水摸鱼。」
　　我话未说完，他已经走过来唰一声把窗帘拉起来，遮掉外面的阳光。
　　他瞧了瞧我，说：「王枫，你真有办法，任何情况都有办法想成是我为你做事。」他有些揶揄，有些瞎闹，但眉宇间透著一丝疑云，一条阴霾似乎挂在他的额上挂了一个早上。
　　自从今早他打了一个电话後，那条深深看不见的阴线就横在那额上。
　　「王枫，你晚上想吃什麽？我弄给你。」他问了问，又自言自语：「要不这样吧，你陪我出去走走，咱就算是一种閒情逸致的考察，看哪里你想去咱现在去走走。」他又想一想，说：「算是我的帐。」
　　算他的帐表示我王枫花这笔钱不必记帐。
　　我起身，他打了电话给简秘书说外出洽公，不进来了。
　　临行前他拿起我看了半天的书，说：「这林泠是干什麽的？写些什麽东西？」
　　我回他一句：「喂，是台大化学系的学姐，是个写诗的天才。」
　　他嘴里嘟嘟哝哝，说那些人成天吃饱没事干就写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要我别跟著瞎混，开车的路上，他又提了提那个洪小珍，说那念中文系的中文二人脑袋里都装些没营养的棉花，又提了几个人，李昂，琼瑶，徐志摩，等红灯时转头说我：「你们还真是一群无药可救的人，整天只知坐在云里飘----------。」他说得务实又市侩，很合乎商学院对那文学院的鄙视。
　　车子驶著，绕过台北市，绕出高速公路，最後停在一个小小的店门前，我下了车，他扬扬下颚指了指一间店。
　　那是一间专门收藏塔的店。
　　有释迦牟尼佛的塔，观音的塔，回教的清真寺，基督教堂，一零一高塔，还有美国、法国、中国的塔，自由女神，琳琅满目看得我目不暇给。
　　店门口摆了一张长长的椅子，我在椅子前等他。
　　他推门而入，我随後进去。他说：「王枫，你挑一样，两样也行，要多也可以，你喜欢哪一个？」他指了指其中一个精致的自由女神像高高擎著火炬对著高高的天，他转头问我。
　　我没反应，他说那一零一模型就是在这里买的。
　　他说：「王枫，你不喜欢吗，你没中意的话我们马上走。」
　　正当我没兴致之时，一样东西惊鸿一瞥入了我的眼，入了我眼之後我就再也离不开它的视线了。我趴在玻璃柜前，向那老板指了指那一样，说：「老板，给我那一样看看。」
　　他小心翼翼捧上，我看得仔仔细细。
　　白安讷闷问我：「你要这干麽？」
　　我笑笑说：「就这个吧。」
　　我把东西抱走就不还他了，他犹似无可奈何的模样笑说我真是无可救药。
　　无可救药就无可救药呗，我王枫本来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啊。
　　我抱著一个被高高擎起的手掌，以掌为椅，上端稳稳坐著一个贵不可攀的王子，两只脚悬出手掌外，两手抵著掌椅，以一种傲视天下又高雅的气质看著前方。美啊，这是小王子啊，被人高高举起的小王子啊。
　　我问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说，王枫，我心情不好都是因为你，只有你才会使我心情不好。
　　当晚，我们在一家音乐餐厅吃饭，这间餐厅我们来过好几回，我们听歌，他抽烟喝酒又用白烟不断熏我。
　　他说：「王枫，别忘记我，这是我白安才有的味道，只给你一个人。」他说这话时，那黑曜眸子里有一个王枫的影子，清清楚楚的影子。
　　「我被缠上了。」我回他话。
　　「如果你认为你被我缠上了，那你要不要把结解开？还是你想也不想就这麽跟我一起缠得死紧，愈紧愈好？王枫，你心里怎麽想？如果我白安有一天害死你，你会不会想离开我，还是继续跟我一起纠缠？」他聊天式的口气似是随便搭的话，滔滔黄河长的句子一个接著一个。
　　我听得耳畔发痒，跟他说：「白安，我们不聊这，我们听歌吧，你看这个人如何？」
　　他看看台上唱著温柔情歌的歌手，自弹自唱进入一种绵密的絮语，然後他说：「王枫，想不想听我在少林寺时的心情？」
　　我不置可否。
　　他写了歌单拿给侍者，让那台上的歌手唱一回。
　　我看台上的歌手翻著几本乐谱，轻轻柔柔拨了弦，开口便是蔡健雅的「呼吸」。
　　白安凑上耳边，低低说：「王枫，就这样吧，陪著我一起呼吸，好不好。」他说了很多他在少林寺的情况，那个独自前往寺院的少年，忽然发现自己不能脱身於一个洁白又高傲的灵魂，忽然发现自身已经被困在其中，又忽然讶异於自己那要命的疯狂思想。
　　我听见耳边热热的话吹在脖子上，声音磁性又沙哑，他说：「王枫，我白安这辈子栽了，栽在你手上，我栽了，我栽了。」他重覆说了好几句，我不敢看他。
　　那时，我以为天底下只有人没有鬼，我以为天底下只有阳间没有阴间。白安说：「是你把我摔入幽冥世界把我捆死了，王枫，你怎麽这麽可恶居然可以这麽傲气十足，你把我害惨了，我白安就是想爬上天堂也爬不上去了。」
　　我看著那个为我跌入阴间的人，我说，如果世间有一种药吃了可以只有欢喜的爱，就给我一颗，因为我也被你拉下去了，出不来了，我们俩个会斗死，一定会斗死的。
　　後来，他在我头顶上低沉又磁性地说，王枫，你知道在我心底最沉重的东西是什麽吗？你一定猜不到。
　　他的唇凑上来，轻轻啄上我浓密的黑发。
　　我跟他，一个目中无人的高傲，一个胸怀斗志无比高昂，一定会斗死的。
　　
　　我不晓得当天他的用心，带我去逛塔店，跟我说少林寺的种种，如果我可以稍稍用点心思去了解他，也许我可以让他别这麽痛苦，只是，我不是他，绕著太阳转的人是冥王星不是我，我尚无法理解为对方打转的心情，我翻开林泠的诗集，读著那句「菩提树」里的问句：「我在想，该怎样结束一个期待呢？」我沉思，该怎样结束那个陷入幽冥世界的白安，把他拉向高高的手掌与我一起比肩嘻笑怒骂？
　　难。
　　毕竟冥王星选择的不归路是活该自受，我这颗太阳星，永远都没想过要为谁打转。
　　
　　我又回到那个高贵的平民生活，看著窗前的一零一高塔，好美啊，今天的一零一怎生如此美豔，似一尊戴著凤冠霞帔的新嫁娘，被妆点得火树银花，好美的样子啊，我不禁拿起照相机把今天的一零一拍下，放到网路上，不知何时，我的网站早已是一零一日志了，各式各样的一零一照片，星空下的、红红太阳底下的、清晨第一道光线照耀下的，那个一零一简直就是我的收藏品。
　　我把今天的一零一放上去，不一会儿，有一名网友回应，我愣傻了，这---------。
　　我把电脑关了，躺上床休息。
　　那个留言竟是：「小王子，你的一零一捏在我手上。」署名「光荣的一役」。
　　那是----------胡教授的代号。
　　
　　翌日，我坐在办公室里魂不守舍，连白安也发觉我神情紧张。
　　然後，调查局来了，白安被带走了。他神色自若配合度很高地离去，临行前交待简秘书一些事，我仓皇失措打电话给胡教授，却连络不上他。
　　白安当天就回来了，我问他一些状况，他看看我，说：「王枫，你知不知道你很可恶？你知不知道你会害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他妈的我还要护著你，你这麽可恶为什麽我还要护著你？」然後，椅子摔了，桌子倒了，文件一张一张洒了，杯子破碎了，我夺门而出，往饭店外冲出去，我继续冲，朝对面的一零一冲出去，我脑子只有一个思想：「一零一，你为什麽要存在？你长这麽高害我王枫也不愿朝人低低看，都是你这害人的东西！」我冲向一零一，对著它怒吼。
　　路人都在看我，看一个疯子仰天长啸，看一个体面高贵的男子像疯子似地捶地哭喊。
　　然後，我看见自己的手掌出血，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恨死自己那该死的傲气，我从来没这麽恨过，那一刹那，我真想把自己的傲气用轰炸机炸成一片片，炸成一片灰烬。
　　
　　白安当晚就找到胡教授，他约了胡教授，白安不让我插手，他说：「王枫，你别管，你只要相信我白安不会害你。」
　　然而，我该相信他吗？
　　他在办公室跟胡教授闭门深谈时，我被挡在门外，当我能进去时，他桌上的烟灰缸满满地，溢得满满地，他一身都是烟味，我从未见他如此嗜烟，他站在那个红豔的窗帘前，手里小心搓著那个先前被我弄得皱皱的红流苏，问我：「王枫，你厉害，你他妈的想扳倒我，你真的敢这麽干！」
　　他恶狠狠地瞪我，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怨恨表情瞪我，我喉咙哽著话都不知该如何说了。
　　他捏著红流苏，然後说：「王枫，你赢了，但我也没输。」
　　我望著他那满脸的刚毅坚强，一个二十一岁的小子跟一个老谋深算的商场老将，白安怎麽斗得过，我心里百般波折都不及眼前的白安，我会不会害他坐牢？
　　正当我替他担忧时，他深沉地、冷冷地、不带丝毫情份地对我说：「王枫，你认为我白安会选择跟你合作对付他，还是选择跟他合作对付你？你认为怎样做我白安才有胜算？」
　　看我脸色突然变色，他阴阴地道：「你别恐慌，该你的东西我不会拿，只是我要告诉你王枫今天怎麽死的，我要你死得明明白白。王枫，你别相信他，那个鬼子早在你离家出走时就已经被我怂恿，决定跟我合作把你斗垮了。」
　　我一脸惶惑。
　　他又说得更明白：「你别怪我，王枫，我早说我是公私分明的人，即使我把你斗得一无所有，我还是很爱你。」他说这话时，面容哀戚。
　　空气凝结成霜雪了。
　　我的脚动不了。
　　我听得一字一句传入我耳：「王枫，你已经什麽都没有了，你的股票和现款存摺都捏在我手上，那胡教授只认钱，我给他多了好几倍的好处，从现在起，你只是一个空壳子，你还要跟我斗吗？你谁的毛不拔居然要拔我白安的毛？我白安这辈子会让你有翻身的机会我就不叫白老大。」
　　我冲回十七楼，他跟上来，我跟他在电梯里扭打，我跌跌撞撞进入十七楼，他死命架住我，我对著他又吼又打，他没用少林寺武功对付我，他一一闪过我朝他丢去的东西，清朝庸正皇帝花瓶，聚宝盆，佛像，水杯，我冲入书房哗啦撤下他为我买的二十五史，奋力朝他扔去，他嘴里不停喊著我的名：「王枫，王枫，静下来，你静下来，你冷静一点，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
　　我死命挣破他牢牢禁锢我的双臂，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一个踉跄被我摔倒在地上，我揪出房里那新买的手掌小王子摆设朝他砸去。
　　我大吼一声：「东西还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为什麽不待在地狱里别出来，你为什麽要出来跟我斗，我恨死你，我宁愿死也不要跟你在一起了，我宁愿死也不要再见到你。」
　　手掌小王子摆设破空一飞，落地一声匡当巨响，碎成了一片片。
　　他疾奔过来抱住我，试图让我安静下来，急切的说：「王枫，你还有我，你不能不管我，你不要再丢东西了。」他的额上已经挂彩了，一条血痕涔涔地、潸潸地自额上缓缓而下滴在下颚。
　　魔王白安抱住我的上肢，我拼命扭动，我俩一起摔在地毯上，我滚过凌乱在地上的尖型碎物，匍匐爬起身往厨房奔去，慌乱中随手握起一柄锐利的水果刀。
　　我听见白安说：「王枫，你要干什麽？王枫，你不能？」
　　他的话还飘在半空中，我听见他冲过来高喊一声：「不，不可以------------。」
　　我看著地上碎成不成样的手掌小王子摆设，脸破了，手断了，脚缺了，高高擎天的柱子也断成七、八截了，我看著白安的脸在我面前无限惊恐放大，我的脚挺不住了软软一弯，在我撞地前他即时拦住我的腰，猛然把我抱起往外没命似地直冲，口里大叫：「来人啊！来人啊！」
　　我手上还握著插在我胸口的尖刀，殷红的鲜血沾了满手，我满脸泪痕，用尽一切力气虚弱地对他说：「白安，你没有机会再拿走我的傲气了，我死也---不会---原谅你----。」
　　然後，白安的声音愈来愈微弱，我听不见了。
　　
　　天上的月神啊，如果可以的话，请把我带走吧，我王枫最怕孤独寂寞的夜了，我想起我的家人还在天上，我很想他们，我彷佛看见妈妈戴著一顶优雅红黄相间的羽毛帽，对著我呼喊：「我的宝贝儿子啊」。
　　
　　我的泪已溃堤了，终於还是溢满了脸孔，我的心好痛、好痛啊。
　　我，王枫，为什麽连呼吸都这麽痛苦？
　　
　　一个人的呼吸太寂寥，两个人的呼吸又太有重量，甜甜的重量，暖暖的重量，还有痛不欲生的重量，谁说呼吸没有重量，如果它只是一缕科学家眼中一团无重的气体，为何我的胸口灌铅似地沉重，无法呼吸了，再也无法呼吸了。这麽痛的呼吸你嚐过吗？
　　
　　我又听见白安那一声又一声凄绝的呼喊，可我累了，这一次就让我好好休息吧。
　　永别了。
　　永别了，白安。
　　这麽痛苦的呼吸，我不要了。


第三十章

　
　　如果爱人的声音可以保存下来，你会怎麽做？会不会在他生前录制下来，然後在他死後一遍又一遍、一回又一回在耳际播放？如果可以，请把白安对我说的那些情话通通删除，那些一次又一次在我耳边悠远绵长的情话全部扔进大海，再不会相信了，再不会相信了，再也不要听他的情话了。
　　
　　「今天我没死成不表示明天我不会死成。」我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麽说的。
　　我很累了，我胸前的伤口抽痛得厉害，连呼吸都无法平顺的我，用尽吃奶的力气对他毫不客气说了我该说的：「白安，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也不会再爱你了，我只不过是一时寂寞找个人陪我，你不要真的以为我王枫对你是真心的，你不过是陪我打发无聊的时光，我王枫不想跟你玩了。」
　　说完，我闭上眼不理他。
　　他一连来了五、六天，第七天他没来，听说他也病了。我躺在病床上问医师何时可以出院，他告诉我伤口拆线无恙的话下周就可以出院。
　　第十天他来了，他带著一身病容来看我，脸上带了一个大口罩，一来就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坐著。我背对著他，却可感受背後那双灼热的眼光，我背发疼，这个姿势使我难受，不到五分钟我只好躺平。
　　他没靠过来，他坐在那儿像一头安静的狮子不发话，我的喉咙有些乾，我想喝水，我才动了动喉咙，水杯已经递到眼前。我没接水，我把目光投掷在他身上，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男人，到底我是中了什麽魔咒让他把我害得这麽惨？
　　他憔悴的脸上显然胡子没刮，尖削的下巴衬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我把眼光收回来，他的水还悬在我嘴唇前方。
　　他没强迫我，这一回，我让我自己下床，我自己拉著点滴出去找水，走了两步，外头有个人好熟悉，是头头。
　　他一看见我走出来就问我怎麽下床了，我忍不住把我的情绪一股脑儿向他吐露。头头拍拍我的肩头，淡淡地说：「你多休息，一切等回家再说。」
　　我不想回去那个有白安的地方，於是我问头头我可以去哪里暂时住住。他没替我安排，我问也是白问，他现在是白安的属下，这事他也不便插手吧。
　　我虚弱地回到病床，身体犹似元气大伤，我撑了几步就撑不住了。
　　我的床头有一个按铃，白安说，按上面的铃护士就会来。他说了拉拉杂杂一堆话，我全都不想听。我铁了心肠，跟他说个明白不过。
　　「你别再来了，我不想再跟你有什麽瓜葛，你听好，本少爷唯一剩下的就是傲气，你要跟我拼斗，我还有这一口气跟你拼，我也不怕了，你是什麽魔鬼蛇神也好，总之，过去的通通结束了，结束了，你听明白了吗？明白了你就出去，顺便把门带上。」
　　我说完，捂著起伏的胸膛，脸色苍白如雪喘得厉害。
　　我用食指指著房门，又虚弱地说了一遍：「出去。」
　　兴许是怕我又自残，他伟然的身影从房门移了出去，那一刹那，我才发现白安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只剩一具空空的骨架。
　　我把整个事情仔仔细细想了又想，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又累了，明天我再想想吧。
　　
　　翌日，那个天杀的又跑来了，他一来我胸口更闷，我一手指著门一手捂著前胸说了同样的话：「出去，出去。」他是大老板，但我有权叫他出去，这里是医院不是他的管辖。我对医师说，你们这儿探病的人都可以随随便进来的吗？医师回我话，这间房是白安先生安排的，是本医院最高的房，窗口还有台北一零一可以看。
　　我有些哭笑不得，原来他连我的习性都摸得清清楚楚，难怪我会被他吃得死死的。
　　晚上，他又跑来了，我正巧在睡觉，感觉有人在摸我头发，我伸出手想拨开，半空中的手被紧紧抓住，我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我想拉回我的手，愈挣扎那力道就愈紧。
　　我没再拉回，他那练家子的武功不是我可以反制的。我的手就这麽被握著，他一如往昔温柔搓著我的手，搓一搓又贴向他的脸庞，他的掌心粗粗的有些厚茧，我就这麽被他抓著又睡了。
　　我不知睡了多久，夜半醒来时，发现我的床边坐著一个活死人，我的手还被他紧握著。我透著夜晚微弱的月光瞅著他，发现他的黑眼圈都跑出来了，他发觉我醒了也张开眼帘，蒙胧的月色下，四只眼睛又朦胧地对上了。
　　「你回去吧。」我淡淡地说。
　　他没挪移半步，却伸出另一只空出来的手轻柔地摸我的脸、发、额、眉，一路摸到我的唇、下巴，然後说：「王枫，你这一刀比刺在我身上还痛，你怎麽这麽狠心对我。」
　　我阖上眼皮，鼻息沉重呼著，呼著：「我没欠你，是你欠我，我王枫今後没死成，就算是要下地狱也会把你一起拖下去，你等著看好了。」
　　
　　地狱之门开了。
　　
　　迎接我的原来是这麽灼烫的东西，那名之为爱的背後就是这毒药，真是要命的东西！这就是你白安给我的，我望向窗外，一零一果然还在，但我已经不想再看它了，我说：「你把窗户关上吧。」
　　他踅过去轻轻巧巧地掩上窗牖，一室宁静，我俩不发一语，多久了，我跟他从十七岁到现在二十一岁了，四年了啊，怎麽像一世纪这麽久了。
　　他的手又过来摸我的额发，慢慢地、和缓地，他素来都是用很温柔的手触碰我，我也许就是被这个迷魂手给迷失了方向吧。我把眼皮闭上，他的手细细地滑在我脸上，蓦然，他的唇乾涩地凑近，对我又灌下迷药，就是这帖毒药，我就是被这给害死的。
　　他的唇伸入我的口腔，我被他吻得有些迷茫，不知不觉伸出手抓著他茂密的黑发，他的呼吸又急又粗，我的呼吸也乱了。
　　他抬起头，直剌剌盯著我，捧起我的脸痛苦而颤抖地说：「王枫，你要把帐算在我头上我没意见，我只要你别离开我。」
　　我感受到他的痛苦，他那受伤的身子比我中一刀还严重，白安，原来你也有挺不住的时候。我故意说：「你先告诉我你要如何跟我算帐？我如今没钱没势，我的钱你会不会还我？我以後怎麽过生活？」
　　他认真地说：「我白安养你也是一样的，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辛苦的，我每个月给你十万元汇给你，你用不够再跟我拿。」
　　原来，他并不想让我碰我的钱。
　　在那之後，我开始明白了一些事，当爱情里搀入了金钱，一场游戏於焉展开，而我王枫，不把钱当钱看待的性子，开始觉得钱是一项重要物品了。我对他的态度开始有些理性了。
　　出院後，我还是回十七楼，我没别的地方去，於是我问他那九十九楼呢？他说租出去了，租给一个台商，他说如果我想一起过去那里住他就让那房客搬走。我说我已经不想跟一零一有什麽牵连了，要租要退我都不管了。
　　他问我为何又不看一零一了。
　　我怔了怔，说，我被那一零一害死了。
　　想我王枫也许天生心高气傲，天天对著窗外看，把世界的人都看成在脚下游走的生物，但有一天对面唐突地冒出一栋高高的塔，也没事先跟附近的住户商量，此後，我那世界就有了更高的期盼，盼著一个更高贵的傲气。
　　
　　回家第一天，他中午就从十一楼办公室进来了，从厨房端了一碗我最爱的莲子白木耳，他说昨晚整夜熬的。
　　喝完汤，他抓著我的十根手指头，用一柄小小的挫刀替我修指甲，用了二个小时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在我指甲上磨来磨去，他那细腻的动作、温柔的轻巧、暖呼呼的呵护让我把堵在喉间想折腾他的话又咽回去了。他从指间抬起头，乌黑的发一时凌乱覆著额，说：「王枫，这里的痕又深了。」他把我每一根指头上微细的皱纹都端详得实实地。
　　我就是深深中了他那细腻感情的毒药吧。
　　然而，我与白安的关系有些不一样了，譬如，有些话我不会对他说了，我宁愿闷在心里也不想全盘对他托出，以及，他说了一口浪漫动人的情话我也不相信了，我认为他是天生说情话的高手，用情话哄人的高手，我中了情话绵绵的招法，现在开始用理性一一对他拆招。
　　
　　开学後，我把自己的时间放在更多交朋友身上，他很想管我，可我会摆脸色，我把一切时间都排满，我尽可能把时间排给外人也不会排给白安。即使是一个陌生人都可能得到比白安更多的关怀。
　　我对白安的冷淡任何人都看得出来，陶威对我说：「你们俩个还在一起吗？是不是分了？」
　　我没回答，有些问题很难回答，特别是感情的问题分分合合千古轮回纠缠不清，更非一个简单的聚散二字可以解释得了的。
　　我问陶威还混夜店吗？他有些犹豫地回我，当然，夜店还是要混的，前提是把功课拿稳，他那教授老爸就没话说了。
　　我看他一向顺眼，就同他说再去玩夜店。他顾忌著白安，我说别管那人了，人生苦短，明天怎麽死的都不知道，还是畅快淋漓过得开怀重要。
　　陶威觉得我变了，我回他，人生轰轰烈烈走过一回之後，很多事都会变的。
　　然後我跟陶威说，咱喝个痛快，玩个痛快，这样死最痛快。
　　於是，我一周约莫有两天跟著陶威四处跑。
　　我在夜店很吃得开，据说他们早就对我印象深刻，时常念著我，我一去，一群人都黏上来对我眉来眼去，大部分的女生都涂著厚厚的泥巴，可也有少数几个长相清秀又乾净可人的女生也会对我抛媚眼，我来者不拒，只要符合那五项条件我一律照单全收。此後，我认识的人就从等比级数的方向一路狂飙。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冲著我这世间罕见的高贵气质争先恐後排了一长串。
　　我玩疯了，三更半夜回到十七楼时，白安会等门，我一路吐，吐完了，我睡我的，隔天我又有排活动，他对我夜归又醉醺醺的情况颇有微词，要我早点回家。他不高兴对我发狠话时，我只要回他一句十字箴言他就顺我了。
　　我王枫开始会操弄白安的感情了。呵，这竟是我始料未及的。
　　谁教你自愿当冥王星，自愿要绕著我打转，我活该被你耍，你也活该被我拖入地狱。
　　大三的课各科都是必当的重课，翘不了的，该上课时我乖乖去上，在教室会与白安碰头，他若提前到就会替我留位子，若是晚点到我被人包围了他只好坐得远远地。
　　除了陶威，那个日文选修的谢教授号称谢一百，意即一堂很好混很容易拿满分的日文课，我也报了，那一周两堂的日语课里，我和国企系一位小我一届的学妹杨玉环很有得聊，她是从中文系降转来的，照理说原本应该是跟我同届的中文三了。我随口问问那洪小珍她认不认识，她讶异地说那是中文系的四大系花之一啊，很热门的女生啊，可惜身边的男友形影不离王枫你可能没机会了。
　　我没下文，我原本想联合那洪小珍一起治治白安，後来又作罢。
　　我跟杨玉环忒有缘是从郑愁予的诗集开始搭线的，她说她是郑愁予的粉丝，把他封为偶像才会随身携带他的诗集。又说因为家人反对她念中文系所以她才降转国企系。为了这个难得的知音，我与她时常相约。这年头知音难寻啊。
　　就这样，我把历届的考古题以及自己课堂上抄录的笔记借她，也跟她一起去图书馆看书，她会带我去中文系的图书馆逛逛，我看到满山满谷的书籍又常常流连忘返了。
　　那图书馆只外借给中文系的学生，因此我只好在那里头阴暗又小小的椅子上读著泛黄的绝版书，浸淫其中，我那寂寞也一一排掉了。
　　另一个我常搭线的人是夜店认识的女生小莫，小莫是个单亲家庭小孩，因为外表活泼开朗又健谈，说起话来很爆笑，跟我那些过去的家教老师气质很雷同，又会玩又有喜感又会读书的女孩，另一个原因是她不像我偶尔会露出孤寂的眼神，她的字典里彷佛不曾有过这二字，她最大的好处是解闷。於是，我时常约她以及一群人到处玩，白天，晚上，半天，一天，假日两天，玩得真疯了。
　　我好似要把过去几年没玩到的份在短短时间内一口气补起来。看我如此认真地疯狂，我首次感觉年轻的岁月就该如此，尽情挥洒，尽性一回才算有年轻的帅样啊。
　　
　　秋天过後，冬风又悄然而至，然我的笑脸只在外头，一回到十七楼，我就像进入冰窖一样，凝结的气息把我窒息了。有时白安会在客厅等门，有时他会在房间等门，我进屋时他的房间透出一片白光，等我洗玩澡後那房灯就熄了，暗示我他等我回来才会入睡。
　　我已经很少跟他交谈，正确的说法应是，我故意晚归让我与他没交谈的机会。
　　我成了夜归人，我把我的时间都留在外头，白安要跟我闹翻时，我就祭出我操弄他感情的法宝，只要一句十字箴言：「你再逼我，我就死给你看。」他就不敢再逼我了，他就非得让我不可，他知道我一定会这麽做。虽然那让步的空间有限，至少我不会再让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唯一的白安。
　　我动不动就拿十字箴言威胁他，他的模样一天比一天糟糕。
　　我看得出他很痛苦，今晚他又等门了，我才刚跟小莫那一群人结束一段愉快的夜游返家，他守在沙发上似一只失去狮儿的公狮般可怜兮兮，发丝乱七八糟，眼眶里布满血丝，衣衫不整地抽了一缸满满的烟。他问我：「王枫，你今天怎麽这麽晚回来，你去了哪里？」
　　见他那种颓势，我有一种骑在他身上的快感，我就是要把他拖到地狱跟我一起受苦，我就是要折磨他，我知道他恨不得分分秒秒都跟我朝夕相处，我知道他根本嫉妒又怀疑我跟那些女生之间的暧昧行为气得发狂，我还知道他忍无可忍我跟杨玉环一起在图书馆比肩读书，可我偏要故意让他看到。我终於知道如何操控他的爱情，只要他一天离不开我，我就可以继续折磨他，谁教那个绕著我打转的人是他，谁教他心甘情愿要当我王枫是他生命里的唯一。
　　我看了他失魂落魄似失恋的神态，回他一句：「我跟杨玉环她们去夜游了，十八王公你应该去过吧。」
　　他看看我的表情，说：「你过来，我想抱你。」就这样，我让他搂著，他感受到我还活著就心满意足了。因为我曾死过一次，在那之後，他只要看到活著的王枫就觉得是上苍的恩赐。
　　他的双臂环著我，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双臂圈住我，然後把他的头靠在我的肩窝上，他这个动作可以维持一整天不动，他说：「王枫，明天可以早点回来吗？明天我生日。」我看了他一眼，说：「我尽量。」
　　他生日是一月一日元旦，我生日是一月八日，元旦的假期我早就排满了，要跟小莫她们去高雄渔人码头三天两夜。
　　我说「尽量」後才又想到我一早就要出远门，於是又跟他说：「我明天要出门三天，到高雄玩。」
　　他的双肩垂了下来，很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他又问我：「你可以别去吗？明天楼下放假。」
　　我有些动摇了，毕竟是他的生日。我咬了咬牙，问他有什麽计画。
　　他说：「王枫，你想去哪里？要不我们在家也可以。」
　　在过去，我和他那一段形影不离的时光当中，在家里就是最甜蜜的时光，俩个人怎麽腻在一起都不会嫌烦，但现在，我却对跟他一起腻一整天失去了兴致。
　　他看我思索了半天，捧起我的脸用那双深沉的眼眸想要透视我的世界，他说：「王枫，你已经不爱我了，是不是，你已经不爱我了？」
　　我肩头一震，脑筋一片空白。
　　
　　桌上的烟蒂已经熄灭，室内的烟尘未散，曾经的缠绵痴狂，曾经的纠葛迷情，问情根是否还在，问郎心是否依恋，天涯共遨翔的誓盟犹在耳畔，岂知，变色的情爱一炸开，徒留烟尘里一缕为情而殇的落魄人淹留於那滚滚尘硝。
　　
　　那个落魄人开口了，他说：「王枫，你已经不爱我了，我明白，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哽咽著，竟把我圈得更紧了。


呼吸关系  最终章




　　　
　　　　
　　有一种关系，不需言语，只要听闻著那一声声呼吸，就想紧紧依恋著对方的存在。
　　那一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股熟悉的烟味扑鼻而来。
　　白安，那是你的味道，只留给我的，是吧。
　　-----------------------------------------------------------------------------------------------------------
　　
　　当理性与仇恨嵌入了爱，还能爱吗？
　　白安活该倒楣遇见我，他要带我入地狱我曾害怕过，如今，偶时，我却有一种莫名的控制欲，用他对我的痴情把他整的死去活来。你让我失去一切，我也要把你折磨至死方休，至死方休，至死方休。
　　我对著电脑上网，白安在一旁看他的閒书，今天是元旦，本该和小莫去渔人码头的计画临时取消，我还是陪白安过生日，毕竟是一年才一次的生日，我还是没把他一脚踢开，心里也是有他的份量，虽然变质了，酸酸苦苦涩涩地，然那份量还有的。
　　他昨晚问我是不是不爱他了，我看他那痛苦的样子，内心几经思量後回答他：「白安，再给我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面对你。」这究竟是我的真心话还是不忍当面说个明白，我的内心也分辨不出了。乱七八糟，一切都乱七八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一夜激情，昨晚他又用柔柔的指尖把我网罗住了。
　　带著憔悴面容的白安在那之後，又用白烟狠狠灌我，要我记住他的味道。
　　那炽热之唇里含带著浓郁的一团雾气再度将我迷乱，一团一团地，一圈一圈地，我早就离不开了，我与他就算不是同源生，也是被同化了。
　　
　　我整个上午都在上网打电玩，那枫之谷的线上游戏带给我十分有趣的刺激，我玩著玩著就忘了时间。
　　白安今天跟在我身边从我一起床他就在做早餐了。原本他还要我做个平民，自从我住院回来後那些苛薄的要求包括做餐、洗碗、烫衣服这些下人的工作他都取消了，他自己来，又跟之前一样他一手包办。
　　有一次我问他累不累，他居然回答我：「王枫，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怎麽会累？」
　　我知道他喜欢帮我忙这忙那的，就像前一阵子我忽然想吃美式汉堡，他居然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就为了弄我要的那种高高厚厚又实实的大汉堡。他在厨房忙了半天，从不抱怨，我虽然有洁癖爱乾净会随手擦擦这擦擦那，可是如果是被视为一项指令、工作，我就会摆出高贵的气势反抗。
　　白安倒没有我这种想法，他认为做饭给我吃是一种快乐。因此，他最常问我的问题就是：「王枫，你有没有想吃什麽，我帮你弄。」
　　我上网忘了时间，他在一旁提醒我：「王枫，你要在家吃饭还是我们去外面吃？」
　　我看看时间居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本来上午已经答应他中午在外用餐顺便去逛街的，我回答他：「我们到外面吃饭，你先去换衣服。」
　　於是，我把电脑关机後，换了一件高雅的休閒服，戴了一顶鸭舌帽，看看外面的天气有些冷，我正犹豫不知该搭哪一件外套，白安走进来替我挑，他挑了一件很衬我帽子色系的大衣。
　　我在他的车里放了一片CD片，哼了两句，我放了日本摇滚天团B’z的老歌，听得内心沸腾，这首白安也很喜欢。
　　他等红绿灯时对我说：「你不觉得这很像我们的关系吗？」
　　我问：「像吗？」
　　他说：「你听见我对你的呼唤吗？王枫。」
　　他还说，王枫，我这辈子最沉重的东西就是你的呼吸，只有你的呼吸才是我白安的动力。
　　他说这话时，又是深情款款，我内心怦怦地差点又想吻上去。
　　我很久没和他聊天了，他昔日对我情话绵绵的实力还是没消退半分。
　　他带我去一家新开幕的高档牛排餐厅，他把车交给泊车小弟停好，我们进入後，跟著侍者转入一个高级画作营造出来的艺术座区，这里头的画都是大师级的真品，能设计出此等排场想必并非平凡人。我用目光浏览四周，见其中一幅画颇入我眼，是赵无极的画，我家楼下也挂了一幅相似风格的，我欣赏了半晌，才回过头与白安聊天。
　　他替我点了一堆菜，他说：「王枫，你吃吃看这里的海鲜，还有它的焗饭，另外还有它的羊排、牛排。」他点了一堆桌子都摆不下，够五、六个人吃的份量。
　　我这盘吃吃那盘吃吃，他替我切了又切，问我味道如何。
　　他知道我的嘴很叼，习惯吃大菜、功夫菜、宴客菜这些耗神的东西，我自幼也懂得分别食物的等级，因此他只要遇上不错的新餐厅就会带我到处嚐鲜。我吃不了全部，他就帮我把剩下的吃一些掉，最後他问我这家的评价如何，我给他五颗星。
　　老实说，这间餐厅的食物真不是盖的，他一听我的评价之後，立刻对餐厅的主厨有兴趣，果不其然，他请出了主厨，那主厨原来是住在法国三十年的中国老饕，回国吃不惯台湾的法国菜，遂自行开餐厅。白安递上了名片跟他寒暄几句话，向他介绍我：「这是我的另一半。」
　　我含在嘴里的食物差点喷出来。
　　虽然这情景在欧洲思空见惯，但我还是很诧异他的大方介绍。
　　那主厨满心欢喜跟我问候两句，夸我懂得吃，我听了心花怒放，又告诉他我是吃五星级食物长大的。
　　之後，白安带我去看电影，我们又去华纳威秀，因为是人满为患的假期，我与他排了一阵才拿到票，他拉著我去玩投篮，我哪是投篮的料，他说：「王枫，我们来比，比输的人今晚把自己捐出来。」
　　我上前一喝：「什麽意思，我一定投不赢你的，换别的。」
　　他反问我：「那你要比什麽？」
　　我拉著他去别的地方逛，看到旁边有乐团在演唱，就凑上去说：「白安，你看这乐团唱得出刚才那首Calling吗？我们就赌这首，如何？」我看看他，他不置可否，说：「好啊，怎麽赌。」
　　我思索一下，说：「他如果唱得出来，我明天给你做早餐。」
　　他说：「如果他唱不出来，我就赌一句话，我要你一句话。」
　　我们点了歌，那歌手接过後看了半晌，用抱歉的语气轻声回我一句：「先生对不起，这是日文歌，您点个中文歌吧。」
　　白安看了我一眼，说：「好了，你欠我一句话。」
　　看完电影，我们又去一家常去的音乐餐厅听歌，他一如往常，我们用餐过後，他会把我叫到他身边的位置，然後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摸我的头发。
　　今天的白安很斯文，在我住院的过程中他那痛不欲生的神情我是看在眼里的，我对他的情份究竟走味成什麽样了，我不知道。他不断对我保证他不管我变成什麽样都不会离开我，他说，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好一个公私分明的人！这世道还真是复杂啊！
　　我被他耍成这样，问我恨不恨，答案是肯定的，问我既然恨他为何又回答再给一段时间，这问得好，也许是连我都很茫然，或者是我无法找到比他更适切的对象。
　　音乐响了，柔柔的灯里流泄出一段动人的情歌，那台上的人坠入迷人的情歌里头不愿出来了，我看了白安一眼，他问我：「你怎麽了？」
　　我低低说：「白安，你会不会在杀了我之後自杀？」
　　他说：「你为何这麽问？我为何要杀你又去自杀？」
　　我沉默半晌，还是鼓起勇气说：「白安，如果有一天，我不能爱你了，你会不会杀了我之後跑去自杀？」
　　他愣住了，我看见他的眼中呈现一种野兽的兽性，他单手从我发际滑下掐著我的脖子，面容严肃逼问著：「你说什麽？王枫，你找死！」
　　我猛然一惊，顿时起身，他一扯将我拉下坐好用他的臂膀制住我的行动，说：「你给我说清楚，是谁？你要跟谁在一起？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他早就怀疑我最近夜归跟几个女生走的相近，眉眼露出一片狐疑与求证。
　　我发觉他已经疯了，我不过是随便一问，他居然认真起来，我慌乱地澄清：「没有，我没有跟谁。」
　　四周有些骚动。
　　他唰一下起身攫住我的头往外走去，我此时才发现那魔鬼白安是真的存在，他的醋意翛然爆发似一座喷浆火山，我害怕极了，此时的他不仅会把我打死，甚至於有可能会带我去死。他露出疯狂的眼神，在街头对我咆哮吼著：「你给我说清楚，是哪一个？」
　　路人频频朝我俩看来。
　　他的胸膛一鼓一鼓地，冬天到了，真的寒遍了天地。
　　他使出蛮力揪著我的黑发，抓得死紧，怒著逼我：「王枫，你欠我一句话，我要你跟我说『你王枫爱我，这辈子跟定我了』，你给我说，你现在就给我说。」
　　他在大街上对我咆啸。
　　眼丝血红。
　　我的话哽住，说不出这一句，我居然说不出『我王枫爱你，这辈子跟定你白安』这一句话。
　　他等著我说，他的喉咙抽动著，鼻子气喘著，他等著我一句话。
　　
　　那一天一定是风太强才会把人都刮痛了，又兴许是路人太多才会撞倒了，或者说是我身子太软才会下腰让头触地，还有就是白安的拳头太没方向感才会朝我身上飞来。
　　一月一日，我没为他唱生日快乐歌，街头却响起了悲怆曲，想我王枫真的是怎麽了，我最後的意识里，白安把我打得头破血流，用他的少林武功拳法，用他的手掌呼我耳光，我没当街惨死，有路人报警，然後警察来了，我被送去医院，白安进了警局。
　　当晚，我从医院做好简单的包扎後直奔十七楼，趁著白安还在警察局问话做笔录时收起我的体育包，找出我的存款簿，塞进我常穿的衣服，然後，我打电话给陶威，跟他说我要离开白安了。
　　陶威替我找了住的地方，我跟他说我要办休学，我要他替我办，他没胆，他怕白安。我在陶威的安排下到处找地方住，大都是夜店的朋友。
　　我躲了很久很久，我那些朋友还够义气，没一个泄露口风，我换了许多地方，借住或用朋友名义租房间。
　　最後，我的钱快用完了，然我发现，每个月都有十万元汇进来，我起初犹豫著该不该用白安的钱，後来一想，这本来就是我的钱，是你白安把我的家产捏在手心里不肯让出。
　　我没回学校，最大的问题是，我不知白安会置我於何地，他曾说他会吞了我，我现在百分之百肯定他一定会吞了我，一定会带我去死，我不相信他会放我走，尤其当他已经怀疑我不爱他而我又真的说不出要陪他一辈子的话时，他无庸置疑了。
　　那个王枫，是真的不爱白安了？
　　或者说，王枫还是在乎白安，但是----------。
　　好累啊。白安，我跟不上你的爱，也许有一天我会明白，也许我永远都不明白。
　　
　　我每天夜里对著窗外，不断思索著我与他的关系。我望著一轮明月，寻不出一个答案。
　　月神啊，可否只要简简单单的爱就好，不要在两人的世界里加了个「但是」，那混了「但是」二字的关系，就像一杯什锦果汁，木瓜、葡萄、荔枝、凤梨搀在一块儿之後，就杂了，就浊了，就不再是原来那清新纯纯的味道了。
　　月神啊，谁来告诉我如何把那「但是」拿掉，这样，我还能细细品味那个温柔如水一心痴恋我的白安心里那简单的情感，多了其他，就不纯了。
　　谁能出手替我拿掉？
　　我每个呼吸里都是白安，科学家检测不出的重量，说它是轻如鸿毛，可我的肺里却是喘不过来的气息，每一个吐纳里都是要命该死的、痛死细胞的、又渴望入怀的白安。
　　我徬徨在人生的阡陌路上，煎熬地受困於那一段爱恨情仇的篱栏中。
　　迷失了，东西南北搞不清了。
　　
　　二年後，我自食其力开始找工作了。
　　我只对食物挑剔，於是，我凭著这张挑剔的嘴讨了口饭吃，开始到餐厅厨房打杂，我领了少得可怜的现款後就不存入邮局了。我把钱带在身上，房子还是请朋友帮忙租，偶尔，只是偶尔会用我的名字。我过著比平民更低下的生活，我此生压根没想过我会从高高的小王子沦为一介贫民。
　　我最近的运气显然很不佳，我才租没多久的房子居然被白安堵到。
　　他留了一个讯号，一个云图便条纸，那个云朵就是我替白安取的代号。
　　那时，我与他正玩著脚ㄚ子，我把脚挂在他的脸上搓著搓著，为了犒赏他，於是我画了一朵云说我躺在云端多麽快乐，而白安正是那朵云。
　　我今晚怎麽了？我被关在小小的橱藏室里，怎麽想起这麽多事。无论如何，我要跟白安说清楚，我不爱他了，我要永远离开他。夜已深了，他方才用力把门关上後就没再进来，这麽晚他会去哪里？
　　我弄坏了他的吉他，他应该知道我是明明白白要离他而去，他从不会因为我摔坏东西而责备我，那些再昂贵的东西摔烂了他也不会心疼，他只在乎我在摔东西的过程中是否被不长眼的碎物刺伤。
　　我坐在小小的空间里想了很多，这些好像还是昨日发生的事点点滴滴历历在目。我望著如墨的室内，听到外头有人进屋了，一个脚步声朝这里缓缓踱步而来。
　　白安回来了。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烟味从缝隙中荡了进来。
　　橱藏室的锁扭开了，他高大的身躯若隐若现地朝我伫立，蓦然，他倚著木柱无骨般缓缓滑下，跌坐在地上，侧身转过头望著我。他的双臂胡乱垂落，似一具就木乾枯的僵尸。
　　他深深地、茫然地、无助地望著我良久，良久良久。
　　一室宁静，双方无言。
　　那一双黑眸我永远也忘不了。
　　此际，那距离我千噚的冥王星在我眼前化成了千年凝成的黑水仙，炽与雪又交融了。
　　黑暗的力量再度展开利爪擒住我心深处。
　　有一种关系，不需言语，只要听闻著那一声声呼吸，就想紧紧依恋著对方的存在。
　　那一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股熟悉的、属於白安的味道扑鼻而来。
　　
　　如果这世间真有一种爱可以刻骨铭心，你要不要？还是，你怕痛怕受伤宁愿选择平顺如无味白开水的爱？如果可以重来，那些在风里的对话是否可以更改？把它改成简单的句子就好，一个简单不过的句子就好。别说「我爱你」，那已经老套了，只要一个简简单单的句子，如果你说的出来，那就跟定他，死死狠狠地跟他一辈子到老。
　　然後，窒息的空间挣出了一句话。
　　
　　他绝望地说：「我不能没有你，王枫。」
　　
　　他陷在一片漆黑的氤氲里，刹那间，我内心陡然悸动，彷佛看见当年那蜷缩在冷冬街角里失温少年内心无助的寂寞，我那些准备好的话如鱼鲠卡住了，我记得我预备狠狠冲出口永远离开他的那句话却似忘词似地，此刻我却只能凝视著他。
　　
　　斗与傲，依依的宿命，一物克一物的相生相伴，苍天啊！
　　空气里弥著呼吸声，他的，我的。
　　我的，他的。
　　四只黑黝黝的瞳仁又撞上了，又再度撞上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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