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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池 by:千日一眸 

      卷一 

      第一章 无路可逃 

      一位面带微笑的客人走了进来，坐在三号桌上，于是阿西热情地跑上去：“客官，您要吃点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拿下肩上搭着的抹布当成鸡毛掸子，在客桌上掸了掸。 


      客人随意地说道：“一碟苦瓜、一盘青菜和一个宫保鸡丁，再加四个馒头。” 

      于是阿西便大声吆喝起来：“苦瓜、青菜、宫保鸡丁外加四个馒头。” 

      这个时候，我刚收拾好十号桌的杯杯盏盏，抬起头，不经意间瞥见三号桌的客人微笑的眼睛。我目无表情地将残羹冷炙端到后面厨房里去。 

      “新池，楼上九号桌。”大厨吩咐着，于是我又端起托盘“噔噔”地上楼去。 

      三号桌客人的视线一直追在我的身后，我感觉得到，却只能佯装不见——否则又能如何？ 

      阿西在叫：“新池，六号桌。”于是，我又跑下去收拾六号桌。 

      三号桌的客人慢悠悠地吃着，默默地看着我跑上跑下地忙碌。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否则怎么会吸引这样的客人呢？我只是沉默地忙着，我的沉默和他不同，我沉默，是因为，我是哑巴。 


      刚开始，阿西并没有发现三号桌客人的异常，后来他来得多了，阿西便注意到了，之后，阿西便不再让我给三号桌的客人上菜了。其实，这有什么的？他不过多看了我两眼而已。 




      晚上，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我和阿西关上店门，软手软脚地收拾好东西，一起到后院洗澡。 

      阿西不识字，也不懂的哑语，所以我和他之间的交流仅限于表情，通常，都是由他来说，我来点头摇头配合着做出各种或无奈或夸张的神情。即便大家谁也不懂谁，也没什么关系，他继续说着，我继续听着。其实，人世间不就是这样的吗？谁又真的懂谁？谁不是在自行其是？ 




      阿西正在兴奋地指手画脚：“新池，我今天终于打听到了，原来那个客人大有来头啊！猜猜看他是谁？”可恶，你兴奋你的，干吗把脏水泼我一头？我赶紧用毛巾狠狠地擦头。 


      “原来他就是暗夜神教十二护法之一——笑颜大人！”阿西夸张的神情仿佛他就是“笑颜大人”似的，“嗨，新池，这下不用担心了，暗夜神教的人都是好人，你看笑颜大人每天吃的，那肯定是个好官！……” 


      是不是好官，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暗夜神教在民间的声誉极好，再加上它是新帝国的国教，势力与地位更是卓然。不过这一切都不是我所关心的，我只关心，今晚是否又能睡个好觉。 


      阿西还在问：“新池，你以前认识笑颜大人吗？”我摇头，我不认识笑颜。于是阿西又问：“那笑颜大人以前是不是认识你？”我给了他个白眼，表示他的问题很白痴。 


      阿西于是傻呵呵的笑起来，于是我也笑了。 



      晚上，睡在杂房，阿西贴着墙，阿西的右面是我，我的右面是厨房的学徒。 

      阿西说：“其实你没来以前，我不是那么多话的，也不是那么活跃的，以前的我很害羞，什么都不敢干，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就有了勇气，真的！我想，可能是你给了我安全感。看啊，现在，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大声喊：‘新池！’你就会出现，然后把那些我干不了的或者不想干的事情……真好……” 


      真的吗？原来我，也可以给别人安全感的。我在黑暗中微笑，阿西不知道，因为我的笑容不可能有声音。 



      看着从窗口伸进来的竹管，看着从里面冒出来的青烟，我无声的叹了口气：该来的终于还是会来。 

      我无声无息地起身，猫着腰从一个破旧的洞口钻了出去。这个洞口，是我一早就发现的，那个时候我就想自己也许有一天能用得上。不过，我当然也知道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不知道跑了多远，我扶住一棵树剧烈的喘息，胸口的伤口再次撕裂开来，我无声地咳起来，血丝从嘴角流出。 

      我现在的速度比阿西快不了多少，更何况是他？我靠在树上苦笑：还跑吗？跑又有什么意义？不是早已决定死在他手上的吗？既然连死都不在乎，还在乎什么？双月啊！我抚摸着脖子上和胸口的伤口：我给你机会了，为什么不杀死我呢？你就那么恨我，恨到连死都觉得是便宜我？ 


      风声响起，瘦削高傲的身影停在身边，我动了动唇角，不无嘲讽地看着他：还是，你不舍得？ 

      “怎么不逃了？”双月嘲弄地看着我，摇头叹息：“真是想不到，受了那么重的伤你还能爬那么远，浪费我那么多时间才找到你！”他的眼睛温柔如月色，声音轻柔地仿佛化雨的春风：“说吧，我该怎么惩罚你？” 


      说？你让我说吗？不是你亲手切断我的声带的吗？你让我说什么？说不是我自己走的，说当时我已经昏迷不醒，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忘江城的乱葬岗……其实你，什么不知道？ 


      他很温柔很温柔地将我揽入怀中，温柔地仿佛我爱的那个人，可是我非常清楚他不是他，因为在下一刻，他就反剪我的双手，将带刺的镣铐锁在了我的双腕上。他柔声道：“三哥，我们走吧。”然后，他拖着我上了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不是我不想反抗，就算我现在安然无恙，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七年，他用了七年的时间，变得比我强。 



      那晚，明知大势已失，我并没有什么不甘，我知道父王在某种程度上是心甘情愿的，因为他太累了——如果你花了二十多年去征服一个人，你也会很累的。看见双月的那一刻，我突然间释然了，然后我出手。我真的以为我会死，我以为他刺中的是我的咽喉和心脏，可是我却醒来了，在一家酒店的后院里。 




      在马车里，双月温柔地看着我，然后缓慢地将一根根竹签插入我的十指内，我张大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痛啊好痛，真的好痛——可是，再痛，会比九年前的那天更痛吗？有什么痛苦，比身心俱碎更难以忍受的？我的眼睛中盛满嘲弄，一瞬不瞬地看着双月。 

      双月长大了，他变得优雅温柔，变得好像好像我爱的那个人，可是，他不是他，我爱的那个人，他是真的善良温柔，他的完美气质不是任何人可以比拟的——双月，知道我永远不可能爱上你的理由吗？ 


      双月在笑，他轻轻地说：“三哥，你慢慢享受吧，我为你准备了很多礼物呢。” 

      那是因为，你永远言行不一！ 



      第二章 旧日寻梦 

      双月打开车门，我看见的依然是黑暗，原来又到了晚上了。即便是晚上，我依然一眼就认出这里——三个月前，我还生活的地方啊！ 

      夜都，我始终还是回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的房子，也许，是属于暗夜神教秘部的。 

      双月微笑：“三哥，耐心一点，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我木然地由着他替我料理伤口。他温柔起来真的可以很温柔，细心起来真的可以很细心。我活动活动手腕，果然只是吃了点皮肉之苦而已。 

      双月笑：“放心，我没有毁掉你的手的意思。”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五弟，你并不知道我在乎什么，所以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无法成为支配者。 

      双月的呼吸有一瞬间不稳，我知道他发怒了。可是那又如何？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早已不怕再得到任何伤害。至于身体，再大的伤害又如何？疼痛，亦不过是一种感觉。 




      我侧倚在窗户上，看外面的月亮，双月则在一边处理堆积的事情。 

      月亮真的很美，光光洁洁，冷冷清清，照在身上的月光，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月亮抚摸万物时，比清风更温柔，在万物毫无所觉时，月亮便已将月光留下。那个人，我爱的那个人，我的太傅月憧憬，便是一个这样的人。 


      我哑然失笑，为何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死心？月憧憬属于父王，从身到心。而我，绝对没有机会的原因，是：我长得像父王！ 

      为何我要长得像父王啊？！ 

      “你冷吗？”披风搭在肩上时，我才注意到双月已经到了我旁边。 

      我叹息：假若我长得不像父王，那么，五弟在第一次遇见我时，是否就不会认出我？是否，今天的双月，就不会恨我？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双月的脸颊。我的双眼空洞而茫然：五弟，我的，五弟！ 

      双月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抓住我刚刚包扎过的手，顿了顿，然后愤怒地将我推开，他冷冷地问：“你刚才在想谁？”我狂笑，无声无息。 

      告诉你又如何？这三个月时间，我知道的也许不足够多，但是，我至少已经知道月憧憬在你们暗夜神教和新帝国中扮演的角色——你动不了他！可是，我又何必给月憧憬找麻烦？ 




      双月生气了，怒火与怨恨不断升腾，在即将到达顶峰的时候，他突然间笑了，笑得风轻云淡。一如多少年前，我第一次占有他之后，将一串珠环丢在他面前，轻蔑而冷酷地对他说：“赏你！”那个时候，他也是非常的震惊和恼怒，他的愤怒也是在一声轻笑之后土崩瓦解。 


      我真的很奇怪，他是怎么能做到的，所以我好奇地抬头，仔细地盯着他看——看不出来。我很失望地俯身咳嗽起来：他没变！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眼中没有任何错漏。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双月终于处理完手上积压的政务。 

      他松了口气，微笑着对我说：“三哥，等急了吧？其实我平时是不负责这些的，不过，国家刚刚成立不久，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所以，师父也安排我做一些政务方面的事情。” 


      我记得月憧憬曾说，双月是当今帝皇的弟子。我还记得那个亡国的夜晚，双月的双刃刺进我的身体时，月憧憬是那么无奈而又关切地警告父王不要动手。我苦笑。月憧憬悲天悯人的眼睛从来都不属于我，是我以为它们也属于我，所以，九年前，我才会觉得天崩地裂…… 




      我颈上突然一紧，我愕然抬头，看见双月正把玩手中的铁链。那条铁链，是他前几天给我戴上的，锁着我的脖子和反缚身后的双手，从双手垂下的链条，应该也可以再锁住我的双腿，那链条很短，想必被锁上时，我会相当得不舒服——我只是，不想把屈辱这个词用在自己的身上。 


      双月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柔声说道：“三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好。我点头。这个世界上，我唯一不愿意去的地方，在三年前，已经被翔冰一把火烧了。 



      看见熟悉的布置，我心中暗叹：五弟，和我之间的帐，你要从何算起？ 

      双月抚摸着我的脸颊，轻轻地问：“三哥，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想记得，不想记起……我拼命摇头：五弟，我随你处置，不要再问我了！ 

      双月恼恨地揪起我的头发，怒气冲天：“不记得？你竟然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的两年，你不要告诉我你全都忘了！……” 

      我当然记得，这里是我的寝宫，是我第一次强暴他的地方，我只是，不愿再去触碰记忆。 

      我不明白，我实在无法了解，那两年，我对你并不好，为什么你还要记住？ 

      我笑了，算了，多想无意。我仰躺在我那旧日的大床上：五弟，你随便吧。 

      双月的怒火，像往常一样，随着一声轻笑消失无踪。他开始吻我，那种感觉很熟悉，也很陌生…… 



      “不对不对！不是这种感觉！……”双月狂暴地推开我，他眼中的狰狞再也掩饰不住。 

      我心中叹息：当然不对！时间是可以冲淡一切的洪流，她在不经意间抹杀掉了人的一些生平过往，而记忆，是最高明的骗子，跟在时间的脚步之后，悄悄地修改了那些所谓的难以忘怀。你以为忘记了的，也许根本就一直存在着，在阀门开启时，它蜂涌如潮地冲击着你；你以为一直记得的，也许早已变质，在你想要重温的那一刻，它嘲弄而冷漠地看着你。 


      双月看着无动于衷的我，狠狠地摇动我的肩膀：“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卑躬屈膝地讨好你，你却一点都不在乎我？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他哭了：“你就那么狠心？还是只对我那么狠心？你可以对七弟那么好，你可以对六弟那么好，为什么单单就不可以对我好一点？……” 


      为什么？因为六弟七弟仅仅是我的弟弟，而你，你不仅仅是我的弟弟，你还是我的情人、伤痕和仇人……对你好？你以为我没想过对你好吗？可是，就在我终于解开心结，就在我终于不钻牛角尖的时候，就在我兴高采烈地抱着礼物去找你的时候，你让我看见了什么？你让我听见了什么？我至今仍深刻地记得，记得你冷冰冰的话语，我记得你对你母妃说：“他？怎么会是他！母妃，你放心好了，我是绝对不可能跟翔池在一起的！我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他的势力那么大，我们不能明里对抗他的！母妃，我在帮大哥做事，这些都是大哥给的……” 


      双月还在恶狠狠地摇着我：“告诉我，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那么恨我？为什么你居然忍心放火？你居然想把我活活烧死在火海里……” 

      他的指甲扣进了我的肉里，好痛。 

      我闭上眼睛：为什么那场大火，没有烧死你，却烧死了你的母妃？或者，为什么那场大火，烧死了你的母妃，却没有烧死你？为什么，要刚刚好地留下，复仇的根源？ 

      不要晃了，不要晃了！不要再逼我了！我不想再想起！ 



      “双月大人！”外面传来随从的呼唤。 

      双月终于放开了我，我松了一口气。他离开了，我放松地躺在床上。 



      我突然战栗起来——后面抚摸着我的，是谁的手？ 



      第三章 泪流满面 

      “池，是我。”那是带笑的声音，也隐隐地带有一丝哀伤。 

      我在发抖，不可遏制。我闭上眼睛：为什么，你们要一个个前来，前来逼我触碰我不愿触碰的记忆？ 

      他把我搂入怀里，安抚般地亲吻：“对不起，让你受苦了。他防范的滴水不漏，我找不到机会……不过，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回到这里的……”他开始继续双月刚才没有做完的事情。 




      其实我无所谓，反正最终受伤的又不是我，我只是没有兴致。 

      我不明白，你们一个个美丽高傲，在世人眼中尊贵圣洁，却为何要跟我这样一个罪孽深重的人纠缠不清？ 



      他满面潮红，低声地喘息着，紧紧地咬住唇，以免发出过大的呻吟声…… 

      我没有关系，就算我再竭尽全力，我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倒在我怀里，汗流浃背，他轻声问：“池，快乐吗？” 

      快乐吗？应该快乐吧，至少我也是兴奋的。 

      他没有松开我的意思，也没有带我走的意思——你想干什么？跟双月摊牌？还是，重温旧梦之后，杀了我？ 

      看着我困惑的眼神，他突然一愣，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池，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你是笑颜！我记得！我侧过脸去，闭上眼睛：你只是笑颜！请你只是笑颜！ 

      他拉扯我的头发迫我面对他，我看见他的脸色苍白。他含恨问道：“池！你认不出我了？你竟然认不出我了！”他生气的时候，双目通红，却依然面带微笑：“还是我就那么微不足道？你早就忘了我了？哈，你早就把我忘掉了！是不是？” 


      我无动于衷，我看着他。双月愤怒到极点会哭，我想知道他愤怒到极点会如何——因为我都没见过！ 



      他的眼中露出残忍和冷酷，然后他翻转过我的身体，将我手上剩余的锁链拉到前面来，将我的双腿锁上——真的，很屈辱的姿势。 

      他粗鲁地翻动我的身体，野兽般嗜咬着——现在，我知道他会干什么了！ 

      我摇头，我用力地摇头，亮黑柔顺的长发跟着我颤抖着。笑颜更加怒不可遏，他拉扯我的头发：“你不愿意？你居然不愿意？翔池！你现在还有资格说话吗？” 

      好痛！原来，他们，一直是这样痛的……我的瞳孔开始涣散，撕裂的痛楚在身体上蔓延。 

      其实，笑颜，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是我的第一次，请你轻一点…… 



      我不想昏过去，我勉强自己睁开眼睛，看着神情复杂的笑颜，淡淡地笑了。 

      笑颜亲吻我的眼睛鼻子嘴巴，我感到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着。 

      “你不记得我！你竟然一早就把我忘了！我知道自从我走了之后，你有了别人，但我没想到是双月，我没想到他真的可以取代我的位子！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笑颜把我的头按入他的怀里，带着笑意的哀伤：“你怎么可以真的忘了我？那天晚上，你一见到双月就叫他，却从头至尾都没有看我一眼！你居然……” 


      笑颜粗鲁地把我推开，笑眼中全是恨意：“我恨你！” 



      可是，我真的从来都不知道，在下面是这样疼痛和屈辱的。何况，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都不懂的怜惜，我一直以为，你们也是得到快感的。我一直没想过，你们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面对被同是男人的我压在身下…… 


      笑颜在进入暗门时突然回头，于是，我闭上眼睛。 



      两条细长颤抖的手臂将我揽入怀中时，我已泪流满面。 

      “是谁是谁？告诉我是谁？”双月失控地晃着我，优雅秀气的脸已经狰狞。 

      我摇头，紧紧地闭着眼睛，可是依然无法阻止眼泪的流淌。 

      “你一定知道他是谁！一定知道！”双月怒气冲冲地道：“我的人一直守在外面，而里面，我早在事先检查过了！那么他一定是从密道来的，对不对？你寝宫的密道我都没查出来，他为什么知道？是你告诉他的对不对？是你告诉他的！……” 


      你当然查不出来！那是我的天才师兄随手画的，我看了喜欢，才用到我的寝宫的。我师兄的天才，是人尽皆知道，怎么那么容易被你查出来？ 

      “到底是什么人？你竟这么维护他！是谁是谁？……”双月充满愤怒和恨意的脸在我面前缓缓模糊。 



      我在心中感叹：真是可惜啊双月，又没能看见你怒火的顶峰。双月，你可知道，我害怕你！你的怒火和仇恨，总是在我面前飙升，让我的心跟着提起，可是你，也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刻，一笑了之，可是我的心，却来不及随着你的情绪变动，我的内心深处，你的怒火和仇恨，还在一直暴涨着，一直一直，没有终点，没有尽头…… 




      笑颜，我两小无猜的爱人哪，我怎么可能会忘了你？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刚从师父那里回宫，笑颜是我唯一的伙伴，也是我自小内定的妾。——只是那个时候，他并不叫笑颜。 

      他不喜欢笑，他很喜欢哭。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他说他不喜欢那些先生逼他微笑，于是我就悄悄带他到我的寝宫，悄悄地哄他。——因为我是王子，而他只是我的妾，所以我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哄他开心。 


      也只有他，知道我寝宫的密道。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还太年轻，我们喜欢偷吃禁果；因为那个时候，母妃总是逼着我学习，母妃不让我沉迷酒色；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只知道快乐，并不懂得幸福…… 


      我记得，他说过，他要一直笑着，笑对人生，就像，笑对我一样…… 



      猛然间睁开眼睛，我怔怔地瞪着床帐，血腥的场面和诡异的笑脸缠绕着，久久不肯离去。 

      笑颜，你要我记得什么？你要怎么告诉你我记得？难道，要我对你说：我记得，我记得杀你全家的情景…… 



      “你没事吧？”绿意的圆脸女孩怯生生地探过来：“你好点了吗？” 

      我拍了拍额头，闭上眼睛，这才感觉到身上的锁链已被除去：双月，你在不甘，还是在后悔？我一个人，却占了你们两个，要我怎么还？ 



      “你好，我叫并蒂，我会很细心很细心地照顾你的！”绿意盎然的感觉，跟我全身苍白的死气截然相反的感觉，挺好的。 

      并蒂微笑，不同于双月的优雅，也不同于笑颜的妩媚，干净而清纯：“双月大人最近很忙，由我来照顾先生你。” 

      最近很忙吗？我淡淡地看着并蒂：并蒂，好面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四章 月贡冬江 

      并蒂替我梳头，她的动作小心而缓慢，让我有瞬间的迷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还停留在十几年前。那个时候，有一个叫做冬的不愿意被人逼着微笑的小男孩，也是这么体贴入微的帮我梳头，他做的发髻非常大方得体，母妃总是微笑着夸赞…… 


      我猛然间推开并蒂，抓起桌上的剪刀，慌乱地剪着我散落的长发。 



      “先生！公子！你怎么了？”并蒂的惊呼唤醒了我，我茫然地看着她，她小心翼翼地从我手中取走剪刀，安抚般柔声道：“先生，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休息？我摇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事情。 

      “那，要不要出去走走？” 



      站在阳光下的感觉，真好。 

      白天出了房间，我才知道，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暗夜神教的密部，这里，是我曾经的王府。 

      “先生，你怎么可以穿着睡袍就跑出来？”并蒂大惊失色地跟着。 

      我看着她笑了笑。 

      以前，在母妃的教导下，只能穿那种中规中矩的朝服正装。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那种衣服穿在身上或许好看，却绝对的不舒服。像现在，穿着这种丝绸睡袍，宽宽松松光光滑滑的，随风扬起，感觉既自在又自由。我站在风里，感受着畅快淋漓的感觉。 




      “这里啊，最多算是个稍具规模的小河塘罢了！”并蒂嘟嘟嘴，很不以为然地道：“也不知道以前的星冷三王子是怎么想的，居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月贡冬江’，先生，你说他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我淡淡地看着她，忍俊不禁，轻轻地点头，然后脱去鞋袜，踏足清冷的沙石上。 

      “先生，你要干什么？”并蒂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还是那么舒服啊！我闭上眼睛，认真地享受起来。 

      有多少年，没有坦然地站在阳光之下了？有多少年，不曾任性地踩水嬉戏了？ 

      这里，是我亲自铺的沙石，每月都会派人整理，可是我却不敢踏足，现在…… 



      “并蒂！”冷冰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杀气已经猎衣而起，“你是不是要给我个解释？” 

      后面默然无语，我回过头，看见并蒂低着头侧立一旁，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我心中轻轻叹息，抬起头，看着眼前冷峻高挑的男子——果然够冷，不愧是暗夜神教的冷风！ 


      冷风抬起手中的短戟指着我：“或者，我应该去问双月！为什么你还活着？”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还活着，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就像现在，来的人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冷风？来的如果是其他人，我是否，真的就可以长辞于世了？ 

      冷风冷酷无比地道：“你还是自我了结吧！我不想有人恨我！” 

      我笑了，原来来的即便是冷风，我也是那么的该死。 

      “你活着，只会让人痛苦，你还活着干什么？”冷风逼近一步：“这里不是‘月贡冬江’吗？死在这里也是你的心愿吧？” 



      或者真的，我是那么渴望的。 

      我看着冷风，倒退着一步一步地走进深池。 

      对不起，冷风，我也知道我活着只会让人痛苦，我不该一直不舍得死，现在，害得你不得不…… 



      “你在干什么？” 

      听见声音的时候，我已经落入笑颜的怀抱：好冷好冷，抱紧我！ 

      “你想死了是不是？”笑颜怒气冲冲地拖我往岸上走：“你受了那么多伤，能这么折腾吗？” 

    




      “三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你似乎总不开心，怎么了？”七弟稚嫩天真地脸上写满关切：“还有，冬哥哥去哪里了？我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七弟乖，三哥有事要出去一阵子，你在宫里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勉强微笑着安慰七弟。 

      “好的，三哥放心出去办事吧，江儿会很乖的。”七弟甜甜地笑着，很甜很甜。 

      …… 



      我从噩梦中惊醒，看见冬熟悉的关切地脸，我情不自禁地将他搂入怀中，紧紧地搂着，生怕他再次从我的怀里消失：“冬！冬！……” 

      搂了好久，我才看见神情古怪的并蒂和一脸愤恨之色的冷风，我急忙推开怀里的笑颜，转身面对墙。 

      “你真是世上最该死的人！”冷风冷冷地说。 

      “冷风，求求你……”笑颜低声哀求他：“可不可以，不要说出去？” 

      “可以！用我想要的东西来换！” 

      我猛地转头，静静地盯着冷风的眼睛。冷风嫉恨地点头：“你好自为之！”冷哼而去。 

      冷风，如果你敢强迫笑颜，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人都离开了，我躺在床上发呆。 

      如果，当年，我没有丢下七弟，亲自去屠戮笑颜的全族，七弟是否，就不会死在宫廷的阴谋之中？可是，可是我，真的不如师兄，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至今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是笑颜？”是肯定的问句，我大惊失色地看着下结论的双月。 

      双月轻轻点头，柔和地道：“冬吗？原来笑颜就是冬！”然后，他优雅地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忧伤表情：“三哥啊，你要我如何待你？你又要我如何待你的冬？” 

      我伸手拉住双月的袖子：不可以！笑颜已经吃了太多的苦…… 

      双月勃然大怒，甩掉我的手：“你为什么唯独对我无情？你不惜用他的全族换他一线生机，却为什么一点活路都不留给我？”他又一次突然笑了：“你看到他是怎么对你的吗？他故意羞辱你之后把你留下！你却还……为什么为什么？……” 


      我慌乱地摇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告诉他！ 

      “我恨你我恨你！你真是世上最可恨的人！”双月甩袖而去。 

      既然，我是世上最可恨的人，那么，就恨我好了。恨，并不是最痛苦的。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我没有再踏出房间半步。 

      有时候，真的是，做什么都错，那么什么都不做呢？也许还是错。既然如此，既然什么都是错，那还何必介怀？ 



      “我们走吧！”有一天，并蒂突然这么对我说。 

      我惊讶地看着她：走？走到哪里去？我们又有什么地方可去？还有，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并蒂坚定地道：“先生，你不适合这里！看你的伤口，这么多天一点进展都没有！先生，那天我看见你踩水的情景，我就知道你想要自由。先生，我们走吧！你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好处，那么多人恨你，他们不会对你好的！……” 


      是的，他们都恨我，理由各不相同，结果却没有任何区别。 

      “先生，你难道就不想过正常的日子？娶妻生子的正常日子？”并蒂的脸红了，像熟透了的苹果，很可爱：“先生……” 

      娶妻生子？我很想要一个孩子，然后真心实意地对他好，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让他成为一个纯净的完美仙子…… 

      我怔怔地看着并蒂：也许，我可以…… 

      并蒂赧然问：“先生，你答应了？那我这就去准备……”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也许，真的可以。 

      以前，我不择手段地争取王位，不择手段地去争天下，不过是为了证明师父的想法是错误的，不过是为了从父王手底救出月憧憬……可是我输了。事实最终证明了师父的理论是正确的，最终证实了月憧憬宁愿陷身泥潭不做他纯洁无比的仙子也选择和父王在一起…… 


      可是，假如我有个孩子…… 



      第五章 冷夜孤坟 

      我微笑着递给双月一封信，双月接过去，扫也没有扫一眼就撕碎了。 

      我叹气，其实双月，你又何必？ 

      双月柔声道：“三哥啊，我一切都帮你安排的好好的，你还要发表什么意见？” 

      双月啊！我将他搂入怀中，他略一挣扎便随我了，我轻轻地吻他，轻轻地带着他倒在我的床上：双月，我知道你一定会看那封信的，我也知道你一定不会在我面前看的，所以双月，是你放我走的…… 




      “你？”双月满面通红，随即含嗔带怒地佯推我：“不想要就下去！不要这么吊着……” 

      双月啊！我失笑摇头，我只是不想再弄痛你而已。 

      “你耍我？！啊嗯嗯……” 

      粉红色的健康皮肤，弹性甚佳，高温的热情灼热而放荡，敏感脆弱的一切挑逗着迷失了灵魂的我，我已忘记他是我的弟弟…… 

      双月真的很诱人，我一直以为，他是引人入地狱的画皮的恶魔。第一次是因为我恨他，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又是因为什么？因为我已离不开他？ 

      双月不算绝色佳人，却另具其吸引人的清秀冷傲，那种从骨髓里散发的魅人气质，是无人可以比拟的，让人明知不该采摘却依然欲罢不能……双月，我，其实很爱你的…… 


      双月在我怀里忘情地叫着，失魂落魄地哭泣：“三哥，嗯，为什么……” 



      双月，对不起…… 

      看着沉睡中的双月，我又轻轻地吻了吻他，然后悄悄地下床更衣：也许这样，对我们都好。我已经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你又何必跟着我？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看着双月挂着泪水的清冷玉容，我迟疑着，无声的叹息：也许命中注定，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不然为什么：九年前的初遇，你仅只是为了利用我替你杀人；而九年之后的重逢，我仅只是你刀下的亡魂？…… 




      这里，是我的王府，我熟门熟路地朝着心中的目标前进着。 

      无星无月的夜晚，漆黑如墨，华贵而清冷的夜色，是我夜行最好的掩护——也许，根本不需要什么掩护，双月，可能根本猜不到我会走。 

      我隐身在假山洞里，迟疑地看着我熟悉的一切——其实，我从未熟悉！ 

      一条黑色的可以融入夜色的影子，用和自然协调完美的身姿斜掠而过。 



      我怔怔地望着那条远去的身影，那个身影是那般的熟悉，熟悉的让我忘掉一切。 

      父王也是黑色，可是父王的黑色，是那种浓烈而震撼的黑色，霸道的吞噬一切的黑色；他不同，他的黑色，亮洁干净，纯净中绝对不带任何杂质，有一种令人为之眩目的华丽感觉。 


      你来，干什么？ 

      我把脸贴在冰冷的石头上：连冷风都恨不得我立即死去，那么你，是不是更恨我？——假如你已经知道真相的话！ 



      恨，真的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被恨，是被所最在乎的人恨。 

      我的手忍不住紧紧地抓紧石块：为什么，我所在乎的人，都恨我？ 



      冰冷的墓碑上，没有人名，有的是三个字：恨翔池。 

      长草的土坟，孤冷寂寞地静躺着。我缓缓地跪下，抱住墓碑：从此再不归来，从此再也没有翔池！ 

      “三哥，你果然到这里来了！” 

      我慢慢地回头，看着一脸淡然的双月：你，一直跟我吗？我无奈苦笑，双月聪明绝顶，仅凭我和笑颜激动地表现与冷风的态度，便能猜测出笑颜是冬，又如何猜测不出我有逃走的念头？ 


      “三哥，你不是真的想逃吧？”双月冷笑：“就凭现在的你？” 

      我轻轻地起身，默然无语地往回走：双月，你太低估我了！我不想把你变成另一个六弟，所以我要给你一点教训…… 

      “站住！这里埋葬的，是不是我的母妃？” 



      突然之间，一切都坍塌了。 

      我脸色惨白，我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我忘掉了所有想做的事情…… 

      “回答我！”双月拉的我一趔趄：“回答我！” 

      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是！是有你的母妃…… 

      双月笑了起来，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你敢杀她，为什么不敢立她的碑？你在上面刻上‘恨翔池’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样，就可以减轻你一点罪孽了吗？你以为一个死人连名字都不能留在墓碑上，她会安息吗？”他咆哮：“你这么做什么意思？你连她死了都不能让她安息吗？” 


      我闭上眼睛：总有人不能安息…… 

      “说！说话！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故意得对不对？”双月原来是那么喜欢发火发狂的。 



      忍不住，鼻子发酸，我捂住眼睛：我也不想，可是我能怎么样？ 

      双月抱着我哭：“你到底是什么心肠？我究竟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要这么对我？你知不知道我只有母妃！我只有母妃啊！我什么都没有！我和我的母妃都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母妃，母妃也只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杀她？为什么是你杀了她？……” 


      我也曾经以为，我的母妃，心里也有我…… 

      我们双双跪倒在墓碑前。 



      “三哥，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双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那是因为我爱你！”双月平静地诉说着。 

      我早已没有资格谈爱，而现在，我失去资格说爱。 

      “三哥，你让我失去了我唯一的亲人，那么现在，你要代替她陪我一生！” 

      我怦然心动：原来，解决的办法，还有一个…… 

      “答不答应？”双月满眼期盼地看着我。 

      答不答应？答不答应？我茫然地看着双月：我该不该答应？ 

      我在思考，时间在流逝。 

      “不答应也得答应！”双月忍无可忍地咬牙切齿。 

      我失笑：双月，你又何苦自己骗自己？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不过是给自己一个不杀我的理由，可是双月啊，当你在岁月的流逝中惦念起你唯一的母妃，你又会如何待我？你会一遍遍的，折磨我，就像前几天…… 




      双月，既然你猜得出，我可以为了笑颜做到那种地步，为何，就从来没想过自己？ 

      双月，我若真的对不起你，那也是，命运的既定！ 



      我反手抱住双月，然后，点了他的穴道：双月，为何你从不在我面前设防？ 

      看着双月怒气冲天的双眸，我叹了口气：双月，你的母妃死了，所以，我们之间永远都有裂痕！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坟墓：我的母妃，现在的你，在黄泉地狱，可曾顺心如意？ 

      然后我，向和并蒂相约的地点走去。 



      什么是正常的日子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我只是想，有个孩子。我至今仍不愿意承认师父的话是对的，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污点的！ 

      师父啊，为何你同母妃一样，都是告诉我善良与正义是正确的，却偏偏要教我邪恶与斗争？ 



      第六章 心不在焉 

      “新池，锄头不是这样用的……” 

      “新池，应该先犁地……” 

      “新池，陇不需要这么好看，不实用……” 

      “新池，这不是豆苗……”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等到我的十指长出新的指甲，我的双手长满硬茧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独立自主的干农活了。不过，善良淳朴的老乡们依然会时不时带着点调侃地问我：新池，要不要帮忙？ 


      于是我就同他们一起笑着，我笑得傻呵呵的，像阿西。 



      我和并蒂现在住的地方，离忘江城不是很远，我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偷偷跑去看看阿西。 

      并蒂是个热情开朗的女人，她的活力感染了我，让我不自觉间心里暖暖的。 

      现在，我有些理解那些所谓的胸无大志的人了，其实，什么样的幸福不是幸福？平凡中见真趣的幸福虽然不够恢宏壮烈，却是那么容易把握和拥有。所以，真正天长地久的幸福是从来不被传唱的，因为不够惨烈凄美，那些流传于世的，必定都是有着无数荆棘的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难道就意味着可以天长地久了吗？ 


      什么是美丽？难道毁灭的绚烂也是美丽吗？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追求毁灭？ 



      夜空中，明月和暗月相映生辉。 

      我靠在院子里的树上，怔怔地出神。 



      现在是和平帝国元年。 

      战国末年，最大的三方势力出现了截然不同的格局：冬醒国中，太子巽一枝独秀，不但智慧天成而且手段凌厉，后台强硬，权力早已齐集一身，其他王子不但没有资格角逐而且也没有实力；月智国中，才色出众的舞鹤王子独得专宠，却不知为何自少便被剥夺了即位资格，其他的王子俱资质平庸，而月智王行为古怪，一直不立储君，也没有传位于任何人的打算；星冷国中，却呈现百花争艳的场面，包括早逝的七王子、没有即位资格的五王子、王宫中早已默认除非谋逆才能得到王位的六王子和传言中是太傅月憧憬私生子的双胞胎八王子九王子在内的九位王子，个个才华出众，能力卓绝。 


      正当星冷内争剧烈升级的时候，冬醒太子巽登位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拉拢月智舞鹤，一举夺得月智，然后带领大批精锐，在暗夜神教的帮助下攻入星冷皇宫禁苑。 


      自此，结束战国的钟声敲响，没多久，各个小国开始对冬醒称臣。占有大批教徒、声誉奇佳的暗夜神教，在此期间安抚民众，使人民和平地过渡到了新的帝国时代。 



      我闭上眼睛：一切发生的，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啊。 

      “小心别着凉了！”并蒂将一件单衣披在我身上，握住我的手惊叫起来：“你的手好冷啊！怎么了？别站了，回屋吧！” 

      我勉强笑了笑，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苍白难看，可是我控制不了！ 

      我和双月之间的一切，就是从他那句看似关怀的“小心别淋坏了身体”和那把伞开始的…… 

      双月啊！为何你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当时的我，正处在崩溃的边缘，怎么可能会去考虑你的处境？ 

      …… 



      “你是五弟？”我背负双手，冷眼打量着眼前穿着明黄色王服却肮脏寒碜的男孩。 

      “嗯！”他低着头，轻声回答。 

      我笑起来：“利用我替你杀完人，你好像还没谢我？”我的纯真善良的七弟就是死于宫廷的阴谋之中的，我怎么会对你们这种玩弄权术的人有好感？ 

      “上次上次……”他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低喃着：“对不起，我……” 

      “说说吧，你可以拿什么来谢我？”我冷酷地看着他。 

      他的脸红起来，别扭地道：“对不起，我，我什么都没有……” 

      我玩味地笑道：“那可怎么办好？” 

      他又飞快地瞅了我一眼，他弄不清楚我的意思：“三哥，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真的？你和贡妃是住在偏殿，又不是住在冷宫，你们每个月不都有月钱的吗？”我眼色一凛：“你是不是又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看见你帮小太监做事！没有东西给我是吗？那我自己来要好了！” 


      “三哥！你要干什么？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 



      我的五弟，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连被当作私生子的八弟九弟，都从未为了生计发愁过，我怎么会想到，你们一年的月钱加起来还不够给父王的礼金？我怎么会想到，身为王子的你，竟然真的会被人欺负到不得不下杀手？那个时候，我的眼里心里，想到的，只是我那被冰妃害死了的七弟…… 


      “看着我！”并蒂双手托着我的脸，一脸哀伤：“不要出神，好吗？” 

      我连忙点头。在这个时候走神，真是又尴尬又难堪，我不能那么不尊重并蒂！ 

      并蒂扑哧笑了：“不要那么认真的样子，像是要慷慨就义似的！” 

      我更尴尬了，愣愣的不知所措，于是赧然低下头去。 

      “呵，呵呵，真是的！还以为你一直是强势的呢……” 

      我眨巴眨巴眼睛：你让我如何是好？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白天我在田里干活，中午等着并蒂给我送饭，晚上，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便回家。并蒂每天都在家里，做做饭做做衣服。 

      生活，简单地周而复始。 



      我斜斜地倚在树干上，看着落日余辉，青黄草木，寂寞和孤单袭上心头。心里一直空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又想多了什么。我淡淡苦笑：其实，得就是失就是这个意思吧？不过就是不了解自己。 


      突然间，我一振：什么声音？ 



      悄悄地来到早已遗忘多年的山头，我看见了两个熟人：双月和冷风。 

      我的全身绷紧，我紧张地几乎不能呼吸：为何，出现在此处的是你们？ 

      双月轻抚前额秀发，轻轻笑道：“冷风，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冷风冷冷的，并不回答，紧紧地盯着双月。双月看了他一眼，哑然失笑，轻抬右手，我看见他的手中拉着一卷布匹。 

      双月叹道：“你若不要，我就赏给我的那群手下了……”猛然间拉动布匹，一个遍体鳞伤的人毫无反抗力地显露出来——笑颜！ 

      怎么会这样？冷风！你就是这么照顾笑颜的吗？我怒火中烧。 

      “我要！”冷风上前却被双月伸手拉住。 

      双月优雅地笑着：“我要看看你的诚意！不然，你们都走不掉！” 

      冷风踟蹰片刻，便走上前去：“好！” 

      双月轻声呼唤：“笑颜，旧地重游，你不睁开眼睛吗？” 

      笑颜睁开眼睛时，冷风已经压在他的身上，正在解开衣物。笑颜大惊失色地推开他：“不！不要在这里！不要！双月，我求求你……” 

      “你不是很能逞口舌之快吗？怎么现在学会求人了？”双月嘲弄地笑着。 



      怎么可以？！！ 

      冷风解开衣物的那一刻，便被我踢飞出去，下一刻，我把笑颜搂在怀里，愤怒地瞪着双月和冷风。 

      笑颜蜷缩在我的怀里：“不要不要！池——” 

      冷风狼狈地整理好衣物，然后绝望地别过头去。 

      双月神情复杂，幽怨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七章 何时回神 

      我注视着冷风，冷风注视着我。 

      双月笑了：“原来你一直都在！只是，你究竟要维护他到几时？”声音突然提高时，双月已经手执双刃向我袭来，狂卷龙云般地发泄着。 

      我心中涌起浓重的悲伤，我抱着笑颜躲闪着，眼睛依然紧紧地盯着冷风。 

      双月狂笑起来：“不要指望他会救你们！看——”空出一只手来轻轻摇晃，腕上的铃铛响了起来，冷风于是捂着腹部弯下腰去。 

      是蛊！青幕之蛊！ 

      我不断地摇头，使出我所有的实力退避躲闪着，将眼中的关切与担心毫不保留地传达给双月——只是双月看不懂！ 

      双月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我的步法，手中杀着连连不断地向我怀中的笑颜击去。


      双月！双月！我突然好恨，为什么我发不了声音！ 



      冷风突然一跃而起，双戟挡住双月的双刃，袖子因为劲气相逼而片片破碎，左臂延伸至手掌的一道长长的丑陋的像蛇般蜿蜒扭曲的伤痕，触目惊心！ 

      冷风大喝：“还不快带笑颜走！” 

      我携着笑颜疾驰而去。 



      双月，假如，你知道，冷风七岁时被仇人几天连续不断地折磨到动弹不得的地步，还能用牙齿咬走支锅的木棍而让一锅的热油浇在仇人的身上——你还会不会认为，你可以控制他？ 


      冷风，为什么，你不惜牺牲笑颜，也要对付双月？双月你究竟做了什么？你又想做什么？！！ 



      阿西惊讶不已地看着我和笑颜。 

      我苦笑：我也是无可奈何，我实在没有地方去。 

      我开了药方示意阿西去药铺抓药，阿西第一次没有会错意，匆匆忙忙地跑去了。 

      我用清水清洗笑颜的伤口，小心翼翼——冷风！我心中咬牙切齿。 

      笑颜低低地哭泣着，一直紧紧地抓住我的腰带。 



      上好药，包扎好，我轻轻地拥笑颜入怀。 

      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地步的？ 

      笑颜缩在我的怀里，平静了下来：“你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我，我是偷偷去找你，才落到他的手里的……”他抬起头看着我，突然展颜笑了：“你一直在哪里吗？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那里，是笑颜心中的圣地，是他的母亲火葬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会鬼使神差地选了它附近的地方——也许，真的放不下吧！ 



      守着笑颜入睡，我打着夸张的手势跟阿西“说话”。 

      “你要走？哦，了解了解！让我照顾他？嗯，知道知道！你……哎呀，看不懂了，总之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会把他照顾得好好的，行了吧？……嗯嗯嗯……你走吧！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这是谢我的意思……” 


      看着把胸脯拍得响响的阿西，我终于松了口气，然后匆忙地往家里赶。 



      我回到家的时候，并蒂还没有回来，我不禁讶然：虽然，并蒂常常出去，但是，通常都会在我之前回来，今天，莫非…… 

      “新池！”正当我想入非非的时候，并蒂回来了，她在院子里就喊：“你已经回来了吧？”然后推门进屋，给我一个甜甜的微笑。 

      没有开大门的声音！我忽略掉，对她微笑。 

      “是不是担心我？”并蒂挽上我的胳膊，柔声道：“我今天去城里了……新池，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怀孕了……” 

      我还能怎样？ 

      我大喜过望地把并蒂搂在怀里，细心而虔诚地吻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我就拉着一车谷物进城去，买补品是要钱的。 

      一进城，我立即先去酒家看笑颜。 

      我害怕影响了笑颜的休息，所以，悄悄地进去—— 



      我的思路永远都跟不上事情的发生——为什么，我总是只能在事情发生在我面前时才知道它会发生？为什么，我永远都不能做出一点正确的预测？ 



      屋内。 

      阿西正在撕扯着笑颜的衣服：“妈的！混蛋！你以为你是暗夜神教的你就了不起了？你……” 

      我拉开他，狠狠地将他摔在地上，然后把堵住笑颜嘴的布拉了出来，解开笑颜的绳索。我忍不住流泪：为何面对笑颜，我总是忍不住想流泪？ 

      阿西气势汹汹地站起来：“你又不是没上过，为什么你能上我不能？！” 

      我惊讶不比看着阿西：这是我所认识的阿西吗？ 

      阿西大笑起来，我怀疑他疯了：“翔池殿下，为什么有机会报仇你却放过？” 

      他、在、说、什、么？ 

      阿西眼中溢满阴冷和仇恨，突然跃起，一刀向我们劈来—— 

      我抬腿踢中他的腹部，右手一反，将短刀刺进了阿西的胸口——我！我！阿西，我！ 

      阿西又哭又笑：“你们暗夜神教有什么了不起？说的好听，什么追求平等和平！难道平民奴隶是人，贵族就不是人了吗？为什么，我们就那么该死？……” 

      我愣愣地看着阿西，从来散乱迷茫的眼神第一次在阿西身上凝聚：好熟悉，好熟悉！好像，好像，好像首辅的一张脸…… 

      阿西愤怒地看着我：“你忘了！你什么都忘了！”口鼻喷血：“你怎么可以忘了你的身份你的抱负你的职责……为了……这种人……” 



      为什么？我们有不可推卸的身份和职责？为什么，我们在步往未来的途中，不得不承受那沉重的过去？可是，没有过去，如何堆积得出未来？…… 

      错了错了！一定是错了！过去，应该是未来的踏脚石，而不是未来的包袱！ 

      不能忘记，不能尘封，因为它确确实实地存在过，所以，不是不能，而是原本就不该被尘封！过去，即便被尘封，也早已事实！只有过去，是不可能更改的事实！ 



      我扑过去，看着阿西的眼睛：阿西，你骗我！我居然才发现…… 

      阿西苦涩地笑了：“傻瓜！看什么看！咳咳……傻瓜啊，你总是把人想那么好，才会那么容易受伤啊……” 

      为什么阿西？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就看出你是故意的，否则怎么会放过一晚，单单等我即将来到的时间？ 

      阿西摇头：“新池……就做……你的新池吧……重新开始……” 

      为什么你想死？ 



      笑颜的呻吟声唤回了我的思绪，我回过头，才发现笑颜被下了药。 

      阿西，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我低头吻着笑颜，替他缓解痛苦。他把我拉倒在床上，不断往我怀里钻，娇喘连连，自幼养成的妩媚顺从表露无疑……然而我不能碰他，不但因为他遍体鳞伤不堪承受的身体，也是因为我想和他之间平等以对，就算要他，我也会在他清醒的时候，征得他同意以后…… 


      我一直抚弄着他的身体，不断地往下吻着，直到，吻到他欲望的根源，我顿了顿，张开嘴，含在嘴里—— 

      “不要……啊嗯嗯……不可以……嗯啊啊啊”笑颜的脸满布泪水。 

      为什么不可以？你可以为我做的，我都可以为你做…… 

      黎明之前，我与我青梅竹马的爱人，已经，人梦两不知。 

      …… 



      倚在我的怀里，笑颜泣不成声。 

      良久，笑颜抬起梨花带雨的面庞，平静地对我说：“翔池，我恨你……” 



      当情感暴发时，理智究竟是退避一旁冷眼旁观，还是，淹没在洪潮之中而不自知？ 



      第八章 没有对错 

      笑颜把头埋在我怀里，泣泪交加：“你永远是这样反复无常，上一刻还把我放在手心里呵护，下一刻就冷酷无比地驱逐我……为什么要那么对我？……我不过是不小心打碎了你的杯子……”他推开我，痛苦忧伤地看着我：“我竟连一只杯子都不如……” 


      笑颜，不是的！真的不是那样的！那个时候，我提前得到你父亲谋反的消息，才找借口把你送回到你父亲的身边的！因为假若他举兵的消息传来，最先死的，是留在夜都做人质的你啊！…… 




      笑颜穿好衣服，英姿飒爽，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笑颜背对着我：“你走吧！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从此之后，你我形同路人……” 

      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抽痛不已。 

      只是，我还有什么好说？唯一可以证明我是为了你的人，早在那个血腥的夜晚，用一把短戟从肩上划到手掌，然后举起手以血盟誓：“从今而后，你我，恩断义绝！” 

      何况，我怎么能让你，承担那沉重的染血的负担？ 



      远远地，即将看见家的时候，我大惊失色：我的家，为何会变成一片灰烬？ 

      村民们看见我，立即远远地避了开去，隐隐约约还有只字片语留在风中， 

      “与暗夜神教为敌……” 

      “……原来是坏蛋……” 

      “……怪不得什么都不会……” 

      …… 



      并蒂！并蒂！ 

      我斜掠而起，沿着打斗痕迹向后山找去。 



      斯衷憧憬、并蒂飞芙、落花舞注。并蒂，既然你在暗夜神教的六暗护法中排行第三，那么你的智计谋略应该很不错，所以，你应该，可以自保吧？ 



      山外山，我到时，没有看见打斗，可是并蒂已经被逼到悬崖边。 

      “双月，你想干什么？”并蒂一脸正色，威严与正气遍布全身：“你一个个对付我们，难道你想造反？” 

      双月抱怀冷笑：“这些轮不到你管了！谁让你调查我，还带走翔池！” 

      “他不喜欢你啊！”并蒂笑起来：“本来，我准备骗了他出来就杀了他的，可是……” 

      躲在树后面，我的脸色惨白。 

      并蒂摇头：“我要留下他防着你！你们本来就不可能在一起了，现在，如果你杀了我——他以为怀了他孩子的我！你们……哈……你猜会怎样？” 

      我看不见双月的脸色变成什么样子，不过我知道他生气了——从他的声音里——温柔无铸的声音！ 

      双月淡淡地道：“放心吧，就算他知道也没关系的。我从来没有打算好好对他，他伤我那么深，自然该好好补偿我。莫非你不知道吗？一直以来，我都是挑最伤害他的事情做的！” 


      触痛传来，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把手指抠进树干里，我咬住嘴唇。 

      并蒂一脸幽怨地看向冷风：“冷风，你真的忍心我死吗？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不要紧，没关系的，我不在乎是谁的，孩子是最纯洁无瑕的…… 

      冷风冷冷地道：“我的体内流着罪恶的血，我从来没想过让它流失出去！”那样冷酷的话语，仿佛像对并蒂说：你去死好了。 

      并蒂笑了，一步步后退：“冷风，你果然够狠！对了，双月，你知不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会死？” 

      “什么意思？”双月问，蕴含一丝波澜。 

      并蒂，你知道什么？我猛然间抬头。 

      “你想知道吗？我想你可怜的三哥更想知道……”然后她坠崖而去。 



      并蒂！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 

      我伸出手，只捞到一把空气：我应该早点出来的我应该早点出来的我应该早点出来的…… 

      我应该早点出来的！我绝望地握紧拳头：并蒂，告诉我为什么五弟的母妃会死！ 



      …… 

      我问月憧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月憧憬愣了一下，略一沉思，答：“从来便没有什么对错，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于是那天晚上，在我的生辰宴会上，我当众告诉父王：月憧憬调戏我。月憧憬没有反驳，他只是苦笑。——谁让我撞见他被我父王抱没有愤怒地杀了他，而他撞见我抱五弟却愤慨且义正言辞地打了我一巴掌？！ 


      那时候父王玩味地看着月憧憬，可是我却明显地感觉到他眼角的余光几乎要烧死我。不过我依然无惧地等待着他的处理。 

      自从那个大雨瓢泼的夜晚，我无意间看见他强暴月憧憬之后，我就一直在忍——虽然我实在无法容忍，无法容忍我心中敬畏若神的父王，居然玷污我心中圣洁的像仙子般的太傅！ 


      我宁愿月憧憬死，也不愿意看见他就想起那个污秽不堪的夜晚！ 



      父王关心则乱，正当他愣愣地不知所措的时候，翔冰，我的二哥站了起来：“害人也要找个像样一点的借口！就凭你？……” 

      翔冰恨我，那个冰般干净通透、霜般冷漠高傲的人，他恨我。我真的不明白，我想不通他为什么恨我：翔冰，害死七弟的，是你的母妃；气疯你的母妃而害得心高气傲的她自杀的，是我的母妃；派人吓疯我的母妃的，是你！在这整个过程中，我都不曾参与过一点一滴，为什么你，要恨我？ 


      于是我说：“是的，凭我是没有资格，毕竟太傅喜欢的，不是我这种容貌气质，而是你那种……” 

      随即王宫之中，暗流汹涌。 



      父王非常愤怒地将月憧憬踩在脚底，当众宣布月憧憬从来都是他的禁脔，并且当众下旨剥夺月憧憬一切职务，让月憧憬从此之后只是他的禁脔。 

      随后，我退出了。父王和翔冰之间，眀争暗夺，关系急剧恶化。 

      直到翔冰一把火烧了那间带给月憧憬屈辱、带给我怨恨的月憧憬旧日的木屋，然后从此之后，和月憧憬两人消失无踪，我才知道，原来翔冰的爱，同他母亲一样——壮烈而又决绝。 




      既然，从来便没有对错，那么，月憧憬应该不会怪我吧？他从来都不会怪罪任何人的。 

      没有对错，只有立场，从来都，只是立场不同？ 

      …… 

      （能看得出吧？以省略号开头的段落是回忆的开始，回忆也是以省略号结束的。其实也不完全是，就是碰到省略号开头的，不一定是回忆，只是写过去的事的。） 



      我回头无可奈何地看着双月：一切，都只为了让我痛不欲生吗？ 

      双月伸出手，以一种高高在上不容回绝的口吻对我说：“过来！” 

      心中涌上来的是悲伤吗？ 

      站在伸出悬崖的大石上，我苦笑：为什么？不是没有对错吗？为什么我为了我的立场付出这么多代价还不够? 

      仰身，倒在风的怀抱里。 



      上方没有任何动静。双月，你是否也像我一样，愣愣地瞪着一手的空气？ 

      其实并蒂，你从来都不曾真地了解过我：我并不渴望自由，我心中的眷恋太深，如果不是为了给我爱的人自由，如果不是为了让他们能放开仇恨的包袱，我从来，都不愿离开…… 




      第九章 七年以前 

      风声和身边不断擦身而过的横枝峭壁告诉我，天空在离我越来越远，只是为何，我眼前的天空依旧那么威严地注满我的双眼？ 

      好想一直一直这么往下掉，想要一直这么轻松地悠闲的在风的叹息中沉眠。 

      记得世上好像有一种无限深的洞，叫做无底洞的，踏进去，便只能一生一世地陷下去。可惜，这世上再深的悬崖深涧也没有敢妄称无底的，再深的悬崖也不过号称万丈悬崖罢了—— 




      “咚——砰——哗哗……”连续被几根细而易断的枯藤拦截，我不禁有些懊恼，后悔为什么那么随性随运，乃至现在全身上下被撞的肿痛不已——虽说人生的经历不过是在凡尘俗世中自找苦吃，可是，有些未免也真的是多此一举了！ 


      终于掉到了一张结实一点温柔一点的大网上，我的身体顺着网向下滑去，到我一头扎进草堆的时候，终于，结束了！——并蒂，这不会是你下来的方式吧？ 



      我一动不动地趴在草堆上。 

      好累好累，被跌的七荤八素的我，此时没有半丝起身的力气。 

      其实这七年来，哪一天我不是这样累的？以为已经千疮百孔的心是不可能再有任何感觉的，可是为什么，此时的我却深深地感觉到心中那种不堪重负的疲倦？…… 

      或者，我的心，还有那么一丝渴望，渴望得到些什么；或者，我的心，并不真的是，失去什么都可以假装不在意的；或者，我的心，一直只是把自己深深埋藏…… 

      我突然发现我一直不了解自己！我一直以为，我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的，想要什么就去争去夺去抢，可是现在，当我第一次这么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心中的浓浓倦意时，我突然困惑了：究竟什么，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咦？怎么这么久了动都不动一下啊？”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啊，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他会不会有事啊？” 

      “哼！你做的什么东西，不摔死也撞死了！”冷静淡漠，纯净而骄傲的熟悉声音——刻在我灵魂深处，却从来都吝于向我发出的声音！ 

      翔冰！是你？！！那么另一个，当然是暗夜！暗夜神教名义上的教主！ 

      我全身热血沸腾，更加不敢动弹了！ 

      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在什么时候？好像很久了吧？ 

      那个时候，偏殿大火，六弟茫然地自语：“为何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人要杀他？” 

      翔冰冷漠而空洞地回答他：“因为他太能忍！” 

      好久啊，七年了…… 



      “冰，我不是有意的啦，我看他的生命力挺强的样子嘛，所以就随便弄了弄……”暗夜委屈而又讨好地说着。 

      “你看着他吧，我累了，去休息一下！”冰凉舒爽的声音渐行渐远。 



      暗夜悠然地坐到我旁边，叹气：“双月真是个笨蛋！竟然真的把人给逼的跳了下来！还好，我家冰聪明绝顶，预留了退路……唔……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啊！你醒了啊？你醒了也先说一声嘛！人吓人吓死人的！” 


      我无可奈何地苦笑：我也不想突然“醒来”，可是，谁让你突然用草戳我？ 

      暗夜是个长得很精致的大男孩，除了月憧憬，也只有他，配得起翔冰了吧。 



      暗夜不怀好意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向山洞内里努努嘴：“冰在里面，你进去吗？” 

      我黯然神伤：我该以怎样的心情和态度去见他？——一个七年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的兄弟？ 

      暗夜咧开嘴笑了起来：“怎样？是不是摔得很火啊？” 

      我站了起来，四下里张望，找到一根树枝，在地上写着：并蒂呢？ 

      “并蒂啊？她说她先走了，她说等你好点了，她再跟你解释。”暗夜轻轻皱了皱眉，警惕地瞪着我：“你怎么猜到她没死？你，你该不会是故意跳下来的吧？” 

      有一半理由是吧。并蒂怎么会轻生？我记得很久以前，她曾经说过：“我的身上有两条命，所以我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的！我要让姐姐留在我身上的这条命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双月啊！你以为暗夜神教的十二护法是怎么选出来的？ 

      我不再理暗夜，自顾自地向洞口走去：毕竟，暗夜神教是我灭国灭家的帮凶。 

      “不用走了，这是悬崖中段，出口在那边！”暗夜转向另一面喊了起来：“冰，你和并蒂都猜错了！我就说嘛，双月那家伙从来都是把一切掌握到手心里才会嚣张的！” 


      我愣了愣：是否，我本就不用担心他的？ 



      我转身，正碰上那双记忆深处的冰眸：翔冰，你又是为了什么理由不让我死？你一向，不是那么残忍的；你一向，都是简单直接的…… 

      翔冰淡淡地看着我，眼神飘忽而漠然，他说：“都已经国破家亡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三弟，我代我母妃，为七弟的事道歉；我也为你母妃的事，向你道歉……” 

      我再也忍不住了，咬住唇冲到翔冰刚才呆的暗处，面对嶙峋的石壁，忍不住悲从中来：我哪里，有理由，接受你的歉意？ 



      …… 

      “池儿，今天偏殿起火了，是吗？”那时候母妃，好漂亮，穿着我从未见过的翠羽装，高贵而美丽，甚至我在她从来严肃的脸上看见了罕见的温柔。 

      “母妃，您清醒了？”我大喜过望——虽然，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清醒吗？哈哈哈……翔池啊翔池，你以为我那一刻不清醒啊？——我可从来都没疯啊！我只是讨厌面对你！我讨厌看见你！更加讨厌违心地教导你！……”母妃极端厌恶地仇视着我。 


      “母妃？母妃！……”如果说，九年前的那一天，我的世界天崩地裂，那么七年前的那一天，我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接受母妃的怨恨的？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从来都不想要你，从来都不！我根本就不喜欢你父王！当年，我带着多烨国嫁过来，不过是为了保护蕙儿！可是你父王出尔反尔，竟然派兵踏平穗棋国将蕙儿强掳了来！可是可是，如果他爱她也好啊，为什么要那么对她？……”母妃绝望而迷恋的眼神深深地刺伤了我——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再受伤了。 


      “母妃？……”我当然知道，母妃口中的惠儿就是穗棋国的惠公主，也就是贡妃，父王从来不屑一顾的住在形同冷宫的偏殿里的五弟的母妃。我一直不明白，父王为何那么对五弟母子，却原来，只不过是向母妃示威。 


      “翔夜无耻至极！他以前喜欢月憧憬的男人，现在喜欢月憧憬！你跟他一样！你比他更龌龊！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你真是肮脏！不要过来！哈哈哈……其实我只是装不知道！惠儿不知自爱，竟然喜欢上翔夜那个混蛋！还替他生了个孩子！哈哈……我就是要他们受苦！……翔池，我生了你之后，唯一高兴的事情，就是看见你强暴翔贡那个小贱人……”是耻笑，是嘲笑，是冷笑……残忍的笑声啊……


      “……”我同五弟一样，都不喜欢他的名字，可是父王，从来都不屑给我们起名字，所以从大哥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下旨，从此我们的名字，便只能是自己母妃的封号。那个时候，我不是应该悲痛欲绝的吗？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想到的，竟然是八弟九弟的名字：翔憧翔憬。那个时候，我还突然间恍然大悟：原来，父王是以这种方式立月憧憬为妃的！ 


      “你以为我爱你吗？我生你不过是为了让翔夜掉以轻心，让他以为我已经完全属于他了！想一想吧，我什么对你好过？你出生没多久，我就把你送走！你满师归来，我就装疯！我会爱你吗？我可能爱你吗？我恨你还来不及！——你害死了惠儿——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放的火？……” 


      “……” 

      “知道我的封号为什么是‘池’吗？因为你的父王想让我永远做他的池中之物！翔池翔池！哈哈哈……翔池啊！你以为落水的羽毛要怎样才可以飞得起来？……” 

      “……”我抬头，看见母妃的眼，尽是疯狂。 

      “我恨你！记住！翔池，我恨你！你的母亲，是你害死的！……”突然间，云开雾散，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疯狂与暴躁，母妃用平静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话语留给我最刻骨铭心的遗言——我一直记得，我的母妃，她恨我！ 


      …… 



      第十章 明部暗部 

      二哥，你向我道什么歉？害得我母妃疯狂自杀的，是我自己啊…… 

      在那个火光冲天的晚上，我埋葬了我的母妃和她的爱人，只是，我一直封锁消息。 

      我承认我很自私，为了安抚母妃留在我心底的狂乱灵魂，我没有给贡妃选择的权利…… 

      双月，我好像，一直对不起你…… 



      脸上凉凉的，探手摸去，竟是一片水渍——何时，又已泪流满面？ 

      真是讽刺，记得离开师父的那一天，我发誓自己要坚强，还对自己说：男儿流血不流泪！那个幼稚的我还以为自己受到的打击已经够沉重，却原来，心伤的再深，也还是会受伤的。 




      我来到翔冰身边，在地上缓缓地写着：她是装疯的，你不需要道歉…… 

      可是，你可以替你的母亲道歉，我又凭什么资格代我的母亲道歉？ 

      许久，翔冰开口了：“这样子啊……”轻描淡写，风轻云淡！ 

      我抬起头，愕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堵得好难受。 

      暗夜在一旁叹气：“你果然像冰说的一样：说话做事思考看东西，统统只做一半！天哪，世上竟真的有你这种人！” 

      我茫然地看着暗夜，不明所以。 

      暗夜爽朗地笑道：“不过还真少见呢！难得有人能让冰这么有挫败感！” 



      我追上翔冰，在地上写：谢谢你！ 

      翔冰淡然道：“你是我弟弟。” 

      七弟，当年翔冰没有救你，一直都在歉疚啊！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天生就比别人看得远看得透，也比别人想得多想的清，这种人，有些被称为聪明绝顶。翔冰，就是一个这样的聪明绝顶的人。如果他说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么你基本上就是。 




      我默默地跟着翔冰和暗夜走着。 

      暗夜此时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并蒂事先通知的他。那么说明什么？并蒂是想告诉我什么？暗夜神教已经决定集体对付双月了吗？并蒂和冷风，究竟是不是站在统一阵线上的？…… 


      我有很多很多疑问，如今乱成一团麻，让我不知从何理起。 



      暗夜深深地看了我几眼，笑道：“想什么呢？嗨，问你个事哦，呵呵……是这样的，我听说啊，本来呢，你也是有问鼎天下的实力的，毕竟嘛，被第一星象师襄寰宇看中的人，怎么也是天命星之一。不过呢，听说啊，是你自己把自己和整个星冷的龙脉给打散了——我听说的！那个，九年前，你是不是为博红颜一笑，将‘逐鹿城’改名叫‘忘江城’？” 


      看着两眼放光的暗夜，我目无表情地点点头。 

      当年，七弟总是撩拨冬。有一次，我和冬到逐鹿城视察政绩，七弟表达思念之情的信件适时送到，害得冬大吃飞醋，跟我闹别扭，于是我当即便送了块新匾给逐鹿城的城主并命他们立即挂上。随即，我从讨好我的城主口中得知冬的父亲驻守的俭绍城，好像发生了暴乱…… 


      暗夜万分同情地看着我：“逐鹿天下被你改成了忘掉江山，唉唉唉唉！不过那个人真的好让人艳羡哦！……” 

      可惜结局总是不能尽如人意。我若非想送冬一个惊喜，又怎会派人去俭绍城帮他的父亲？那我又怎会有机会知道俭绍城正密谋叛乱？我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杯子，将那个人人艳羡的主角遣返休弃？ 


      翔冰澄净的声音传来：“你懂什么？！”略含宠溺。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原来失去最爱，一样可以找到幸福！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年前，当父王再也无法否认自己的感情后，他选择逃避，他决定把月憧憬送给襄寰宇，而结果就是，月憧憬一怒之下服食了“千里香沉”。千里香沉啊！只此一颗的千里香沉，当年师父赠与父王的千里香沉！这世间，师父只曾将解毒之法告诉给襄寰宇的千里香沉！师父说，那是他送给这世上最圣洁的灵魂的礼物——最圣洁的，原来只是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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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的那天，翔冰的烈性显了出来，他抱着月憧憬冰冷的“尸体”放了一把火——那个场景深深地震撼了我！我知道自己做不到，哪怕我的爱人有一线生机，我都不会放过，我又怎么会亲自掐灭那丝生命之火？ 


      后来，他们被暗夜带走了。 

      一千日后，当襄寰宇炼成解药后，翔冰带着冰封的月憧憬，义无反顾地回来了。后来，父王血洗了大哥的太子府，惩处了意图叛乱的禁卫统领谨，接着，看似永远威武如神般的父王瞬间憔悴起来，最后，在宫廷的宴会上，星冷崩溃了…… 


      那一千日里，被冰封的月憧憬，继续爱着父王；那一千日里，一贴解药炼的襄寰宇大彻大悟，从此再也不迷恋月憧憬；那一千日里，翔冰遇见了暗夜，从此两情相悦…… 


      只有我，依然试图去触摸那遥不可及的圣洁…… 

      师父，你当真算得尽天下事？却为何不留一线生机给大师兄？却为何不留一贴解药给我？ 

      （注：大师兄和师兄是两个人，别弄混了。） 



      我问暗夜：知不知道并蒂是被双月逼得走投无路的。 

      暗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唉，我现在根本没有实权——因为我两次误了大事，二哥一怒之下就把权力转移给其他人了。”两次，都是因为翔冰！他叹气：“虽然江湖中依旧传着：‘暗夜修罗、双月寒星、冷风笑颜’，但其实，我整天和冰在一起监视各地改革而已，修罗又老了，所以，现在实际负责暗夜神教的，就是双月寒星和冷风笑颜。那个并蒂啊，是负责监督他们的……呵呵呵呵……”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的多，骗我，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暗部的“斯衷憧憬、并蒂飞芙、落花舞注”，斯衷和月憧憬，现在是帝国的左右丞相，肯定抽不出身，飞芙也已经自杀而死，那么实际上负责暗部的，就是并蒂和落花舞注了！ 


      我看了看暗夜：明部纯以武功排先后，暗部则纯凭智计。明部实暗，人们只知道他们的名字，却罕少见过他们的容颜；暗部实明，人们不知道他们是暗夜神教的人，却对他们的地位与名声如雷贯耳。暗夜神教，教为光明！ 


      我淡淡地笑了：双月早已长大，也是聪明的不可理喻，他的武功也的确很好，所以，即便他实际上并不如冷风能忍，并不如并蒂深谋远虑，也可以自保吧？ 



      “嗯？暗夜神教明部与暗部的争斗？不会那么严重吧？你怎么知道暗夜神教有暗部的？啊，那个……”暗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旋即灿然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二哥会处理好的！他一生之中，从未犯过任何错误！”那么灿烂的笑容，背后却藏着一双冰冷的眼睛，虽是一闪即逝的杀气，却又怎么逃得过我的眼睛？ 


      一生之中从未犯过任何错误的完美的，新帝国的九五之尊啊！ 



      第十一章 夜魅如歌 

      空间豁然开朗起来，看着一如既往高高在上的骄阳，我竟不知何去何从。 

      并蒂既然存心躲着我，那我就没有什么机会能找到她，那么现在，我该做什么呢？ 

      暗夜熟捻地搭上我的肩：“是不是没地方去？跟我们走吧，到处转转，权当散心，如何？” 

      翔冰冰眸一闪，暗夜立即放开我，缩到翔冰身后。 

      翔冰淡淡地道：“你走吧，该办的事情不能一直拖着。”可是，什么事情该办什么事情不该办？看着我困惑的双眼，翔冰叹了口气：“你到底还要把自己关多久？”然后，他不再理我，拉着暗夜扬长而去。 




      你知道要怎样去解一个结吗？如果最先扣下的是颗死扣，如果不解开外层乱麻般的纠结便看不见中心的死扣，如果不解开死扣便不能解开因之而来的纠结……你要怎样去解这个结？ 




      “新池啊，你要记得：相由心生……” 

      好像不知不觉间睡了一觉，我睁开眼睛，在夕阳中愈发懒散起来。我喜欢这种感觉，在懒懒的阳光下，躺在草地上，细细地缓缓地胡乱地想着心事的感觉。曾经，和师兄之间，就是这么轻松写意自在随性的…… 


      我又闭起眼睛：师父，我不是你…… 



      也许翔冰说得对，我真的什么东西都只能想到一半。站在阿西的墓前，我愧疚极了：我认识暗夜神教的任何人都不稀奇，可是你认得出笑颜的事，我当初竟没有半丝疑惑。如果我能早一点想到，是否根本就不会害了你？只是为什么你那么想死，难道你活得，比我还累吗？ 


      “这位兄台，请问你是阿西的朋友吗？”回头，看见笑颜浅笑着正色说道。 

      我愕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从此相见是路人？ 

      “我也是。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笑颜。”笑颜伸出手来。 

      我握住：那么，我叫新池。 

      “我就要离开此地了，所以才来阿西坟上给他添些纸钱的。兄台可有去处？”彬彬有礼的笑颜大方而稳妥地问我。 

      我摇头：你们都不要我，我自然无处可去——原来，我才是那个最需要依靠的人 

      “那么我们一起走吧。” 



      我并不想跟笑颜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竟身不由己跟着他。 

      看见笑颜，就仿佛看着那个血腥的夜晚，看着一只翅膀染血的蝶在血泊里奋力地挣扎着，那么努力那么努力都逃不出…… 

      我胸口一紧，从沉睡中醒来，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全身困乏无力：笑颜看着我的时候，莫非就不会想到那个夜晚了吗？ 



      “你想走？”夜魅如歌，笑颜坐在客栈的房顶，孤寂地看着满天的星星，他的笑容是那么苦涩无奈，柔媚的脸颊上落满了夜的悲凉…… 

      不舍亦不忍，可是我又该如何？难道我们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我们日日活在回忆的苦痛里？有些无奈刻在人的骨血里，深入骨髓，想要割舍，就不得不连带着舍弃某人…… 


      “原来你叫新池，真的不是为了我。”笑颜淡淡地笑了：“我真傻，我还以为你只告诉过我你修行的时候叫新池呢……” 

      翔池，字羽，号新池。知道这全部的，只有你…… 

      笑颜从上面跳下来，衣袂飘飞，仿似夜的精灵。他挽着我的胳膊，轻声问：“池，我愿意为了你放弃一切，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放弃一切？荣华富贵、名誉地位、理想抱负和恩怨情仇……我看着满面乞求之色的笑颜，大惑不解：已经十年有余，为何还是放不下？我叹息着将笑颜搂在怀里，我知道，笑颜放不下的，并不像双月一样，双月放不下的只是曾经的感觉，而笑颜，放不下的也许是我…… 


      笑颜把脸贴在我的胸膛上：“我见过暗夜和翔冰，所以到阿西的墓前等你。池，在作决定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当爱与恨并存时，为什么，我们只能选择先放弃爱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谁来告诉我？…… 

      爱恨纠缠的时刻，即便爱最终可以胜出，那也是因为恨已经将人伤的体无完肤；假如一开始，先放弃的是恨呢？那么在后来的岁月里，嗜咬着人心灵的又是什么？可是如果没有了爱，恨是否，就理所当然了？…… 


      “是否是因为，恨比爱重要呢？”笑颜睁着两只闪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恨为什么比爱重要？是不是和死人比活人更重要的理由是一样的？” 

      我闭上眼睛，苍白如死的脸色已经彻底宣布了我的无奈：我输了，输得惨不忍睹。这些话，笑颜想不到，但翔冰可以想到。这世上只有一个人配得上智慧这个词，那个人是师兄；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人配得上聪明这个词，那个人是翔冰。翔冰聪明到只需一眼便可以看进别人的灵魂深处，聪明到可以用他自己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征服你…… 




      “哎呀，快没盘缠了！池，到前面的镇子上找家店当大厨怎样？”笑颜开心的像个小孩子。 

      可是你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我不禁摇摇头。跟五弟比起来差太多…… 

      “你这是什么表情？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不行，但是你行啊，我至今还怀念你做的青葱卷……”笑颜从眉梢到眼底都是笑意。 

      可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了…… 



      “我是你爹！这就是我的权利！走——”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瘦高个子强硬地拖着一个孩子从我们面前走过。 

      我本想视而不见，可是看见笑颜的神色，只好叹口气陪他：果然做了太久的正义之士…… 

      “不！你才不是我爹！你从来都没养过我！你整天都在赌！在输家里的钱！是母亲在挣钱养我！放开我！你凭什么要卖我……”气喘吁吁的小男孩耿着脖子咆哮道。 

      “我是你老子，怎么着你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小男孩圆睁着两只火红色的大眼睛，毫不客气地在他父亲胳膊上咬了一口：“咯嘣！”太用力了吧？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吐出的污血里有一颗崩断的牙齿。 


      “你这不孝子！你这个混蛋——” 



      “这个孩子我们暗夜神教买了！”笑颜举着一锭银子，冷冷地看着凶神恶煞的瘦高个。 

      “哎呀，哎呀，你小子有福了，嗨，比卖到窑子里还值呢……” 

      瘦高个子兴高采烈地走了，我无可奈何地苦笑着看那个倔犟的孩子。 

      “你回家去吧！”笑颜开口让我们同是一惊。笑颜淡淡地笑着：“别怕，你现在是我们暗夜神教的人，没人敢欺负你的……” 



      笑颜说的不是事实。 

      新帝国刚建立没多久，巽帝励志改革，却主要集中在国计民生上，毕竟现在，发展国家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暗夜神教宣扬的人人平等，巽帝只是授权给暗夜神教去弘扬，并没有给地方上什么绝对的命令。所以现在的状况是，支持暗夜神教的绝大多数都是平民奴隶，而各地城主和旧郡守等贵族则极力破坏，能阳奉阴违的已经算不错的了。 


      我抬头看了看笑颜。 

      笑颜哑然失笑：“怎么你还想我带上他不成？” 



      第十二章 雨落长街 

      夜，夜凉如水。 

      看着笑颜斜掠而过的身影，我悄悄地跟上。 



      整条街鸦雀无声！我愣愣地看着地上躺着的尸体，才抬起头去看面目狰狞的笑颜：好残忍！好残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就是冷风教给你的杀人方式！在笑颜抬腿要给尸体补上一脚的时候，我抱起他，逃离现场。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撕心裂肺的哭喊挣扎，我怀里的笑颜已经将我的衣服撕得七零八落，我的身上，也被抓的血肉模糊：笑颜，你怎么了？ 

      “翔池！我恨你——” 



      谁说，恨可以被爱淹没的？ 



      我转过脸去，笑颜用染血的双手捧起我的脸，迫我面对他——那双我所熟悉的眼睛啊！此时混杂着恐惧与残忍、疯狂与躲闪、冷漠与期待…… 

      就是这双眼睛，曾经在人群中瞬间吸引了我！就是这双可以同时盛载两种矛盾情感的眼睛！第一次见他时，他的眼里有什么？厌恶与好奇、倔强与屈服、苦涩与灵动、热情与无奈……就在那一刻，我当众宣布我喜欢他！ 


      可是现在他的眼睛，依然是同时盛载在矛盾的双重情感，可是，可是为何…… 

      “不要逃避我！你又想走吗？你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笑颜又哭了。笑颜的笑，温柔妩媚，不经意间迷惑众生；笑颜的哭，悲伤脆弱，瞬间揪住人心…… 

      笑颜，我不舍得，我也记得我答应过你，可是笑颜啊，你知不知道，死人也许并不比活人重要，可是死了，就得到了永恒，而活着，将充满变数…… 

      你放不下的，你说——你恨我！ 



      长街尽头，僻静无人处。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送回去？为什么啊？翔池，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对我的？”笑颜紧紧地搂住我，泣不成声：“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告诉自己你会来救我的，我才撑得下去，可是，可是，我好不容易等到你，等到的，却居然是你冷冰冰地刺我一剑！……”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然后拿起他的手，在上面写着：“对不起……” 

      笑颜看了一会儿，笑起来：“池，你知不知道，在以前的星冷国中，城主的小儿子等同于什么吗？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城主的小儿子等同于祭品！因为你的父王命令所有的城主，献上他们最小的儿子到夜都……” 


      这些，我知道。当初的我们亲密无间，所以笑颜的事情我都知道，连带着也知道一些不为上层所知的秘密。 

      笑颜的外婆是个很出名的接生婆，俭绍城的城主夫人难产时，便自然而然地请了她。可惜，她虽然已经很努力了，依然没有保得住城主夫人。结果后来，俭绍城的城主便霸占了她的女儿…… 


      我把笑颜搂在怀里，因为他在发抖。 

      “你知道吗？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我母亲生幺子！他把我们一起送到夜都，他就是要我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我以为我至少也算是他的儿子……他居然那么对我！那些人全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啊！……池，你是不是到现在才知道我为什么恨你？我不想告诉你的！我怕你嫌弃我！……”笑颜捂着脸，痛哭失声：“我更不想让你难过自责……” 




      闪电过后，雷声滚滚，夏日的倾盆大雨，铺天盖地地落下，砸在人身上，似乎有点疼。 

      此时的我，清清楚楚地经历着这一切，却又仿佛失落了灵魂和感觉…… 

      雨水顺着发丝滑落，滴在嘴里，有着淡淡的暑气，我仰头望天：……为什么？…… 



      “所以那天在你的寝宫里，我才那么对你！……可是，在我踏进密道之前的那一眼，我看见你那么温柔疼惜地看着我的背影，当时，我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了，可是我已经来不及带你走了……”笑颜呜呜咽咽地继续说着：“你当年不是故意要抛弃我的对吧？一定不是的！冷风认识你，你们早就认识了对不对？我看得出来……” 


      原来这才是我做的一切啊…… 

      “池，不要再离开我了！你不在我身边，我总做噩梦……我恨他们！我好恨他们！……池，你杀他们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我、我……不要再丢下我了，看不见你我好不安……” 


      为什么有那么多方法我不用，却偏偏把你送走？为什么当你向我跑来，我却要一剑刺在你的胸口！为什么当时的我只顾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竟没有看见你兴奋的脸？…… 


      “池！——”笑颜低低地啜泣，“我真的很爱你啊……” 

      多少年来，我过得不是阴谋争斗便是战场厮杀的生活，早已见惯了生死。我内疚，我痛苦，只因，当年我杀的是你的亲人——然而这一切，为何在此时，看起来却是这般可笑？——我杀了那么多的人，其中有多少无辜和善良的人，我都从未为他们悲伤过一丝一毫，却为了一群将自己的人民逼反、然后又利用人民的暴动意图谋反的禽兽不如的人，而自责了那么多年！ 


      “池！不要嫌弃我好吗？不要再离开我了！连冷风都那么对我……” 

      决不！决不！我决不再离开你！ 



      “原来在这里！”声音高亢低回，是个武功极高的人！ 

      “什么？找到了吗？”熟悉的，天真烂漫的声音啊！ 

      “别过去！别乱动！” 

      “我不！”清亮而倔强：“你真是个怪物！这么大雨你都能找到凶手！我要去看看你是不是找错了！” 

      “虹！听我一次好不好？……” 

      “不好！我凭什么听你的？！放开我！混蛋！” 



      笑颜不自然地笑起来：“原来是左相大人！不知道左相大人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无名的小镇上？”那个正在压抑着愤怒的，正是帝国左相斯衷。 

      “笑颜？”斯衷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活蹦乱跳的俊美男孩，不紧不慢地靠近我们：“怎么会是你？刚才我们看见了一个死人，我顺着血腥气一路跟过来的！是你杀的吗？” 


      “笑颜？那不是你们暗夜神教的人吗？怎么了？你是不是准备徇私枉法？”还是那么可爱啊！永远活力充沛，像个充满爆发力的小老虎。 

      “虹！不要捣乱！……”斯衷脸色很无奈地转过脸去瞪小老虎。 

      “谁捣乱了？放开我放开我！你这混蛋！”小老虎叫嚣起来。 

      …… 

      笑颜有点紧张，我从背后拥紧他。 

      看着大陆第一战神和天下第一剑客目中无人的吵架，我想很少有人会发怒，也很少有人会不紧张。——如果，他们是冲你来的话！ 

      “好了！闹够了没有！”斯衷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听说大陆第一战神从来都是处世不惊的？ 

      “我也没空理你啊！你放手啊！”小老虎拳脚相加，毫不客气。——听说天下第一剑客从来都很顾及自己的形象的？ 

      “我放手就没法办事了！——你肯定立刻就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了！”斯衷已经脸色铁青。 

      “去你的！我是你什么人啊！你凭什么管我！”小老虎龇牙咧嘴地吼。 

      “你是我的！你现在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你听清楚了没有？你是我的……”斯衷终于气急败坏了。 

      “家奴对吧？”年轻男孩突然安静下来，平静地问。 

      我突然鼻子一酸，拉过挡在我前面的笑颜，站了出来。 

      “你？！”正在争吵的两个人同时震惊地看着我。 



      第十三章 又遇故人 

      “三哥！三哥，哇……”翔虹委屈地号啕大哭起来，斯衷终于放开他，任他向我跑来。 

      我伸出手来，将他抱在怀里。也委屈、也伤心。 

      斯衷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最后，忍不住开口问笑颜：“他是翔池？” 

      “曾经是。”笑颜强作镇静地微笑开口：“现在他叫新池。” 

      “新池？”斯衷疑惑地打量着我。 



      “三哥，都是虹儿不听话，竟然去挑衅那个怪物，呜……三哥，我的武功被废了，我还、我还被他给……三哥……”翔虹忘情地发泄着。 

      我怜爱无比地抚摸着他颤抖的肩膀：六弟，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宠你，结果把你宠的那么目中无人。六弟啊，你知道当我得知大哥把你送人的时候，有多愤怒吗？你明明是中计去的，居然到现在还为他掩饰…… 


      我眼色一凛，射向斯衷：不是说你很疼他的吗？为什么要废了他的武功？ 

      “三哥，你怎么不说话？你生气了吗？”翔虹抬起他梨花带雨的美丽面庞，迷茫地看着我。 

      “他的声带被双月割断了。他以后再也不能说话了。”笑颜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斯衷。 

      斯衷深思许久，叹了口气：“我明白了。”眼神怪异地看向笑颜：“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笑颜笑，一无所惧：“因为他是我的爱人。”


      斯衷难以置信地看看笑颜，再看看我，惊疑不定，最后断然道：“不行！笑颜！别胡闹了！他是君座的人，你不能动！” 

      ？什么？我忍不住瞪大眼睛。 

      笑颜和翔虹的眼睛瞪得比我还大：“什么？！” 

      我只能以眼神向他们显示我的无辜。 

      斯衷困惑起来：“难道不是？” 

      “废话！”我好想和他们一起喊。 

      “君座？你？”笑颜疑惑地问斯衷。 

      “不错，我也是暗夜神教的人，我是暗部护法。”斯衷更加头疼地思考起来。 



      暗夜神教，高居首位的不是教主，教主只是由行走江湖的护法中的一个代理。在护法之上，分别有明暗两使，分管明暗两部，而明暗两使之上，才是君座。在暗夜神教里，护法之间并不一定都认识彼此，只有君座和明暗两使才熟知每个人的底细。 




      “连你也是？”笑颜忍不住有点担忧起来。 

      “究竟怎么回事？”斯衷眉头猛然一紧，随即甩甩头，直视我的双眼：“君座传下命令，让我们一看见你就让你回去！” 

      什么意思？！我不以为然地继续安抚我怀中的小老虎。 

      笑颜忍不住问：“左相大人，你似乎弄错了……” 

      “是吗？”斯衷高深莫测地笑起来：“我有没有弄错，不是你说的算的，你为什么不问问翔池他自己呢？” 

      我的小老虎真是可爱，我对他露齿一笑，在他手心上写着：六弟，他欺负你了？ 

      “嗯！”翔虹很用力地点头。 

      我冷冷地杀气毕露：斯衷，我的武功也许不如你，可是你不敢杀我，我却敢杀你！ 

      笑颜突然从旁边抱住我：“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岂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我无奈地再次松弛下来。 

      “你想杀我？你竟然想杀我？”斯衷有点惊异。 

      “你欺负我，我三哥想杀你有什么稀奇的？”翔虹高昂起他漂亮的脑袋。 

      斯衷不禁大怒：“翔虹！做人要凭良心！到底是我欺负你还是你欺负我，想清楚了再说！” 

      “是你欺负我是你欺负我明明就是你欺负我！”翔虹毫无愧色地大喊。 

      “你？——”斯衷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然后转向我提议道：“在我没弄清楚之前，我不会杀你，你也杀不了我。不若我们一同上路吧？墨兴江洪灾，我奉皇上之命前去治水。我们一起去吧？”英姿飒爽，威仪自现。 


      “我们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去？”翔虹大叫起来。 

      “笑颜，”斯衷不理翔虹，兀自对着笑颜道：“你不会妄想脱离暗夜神教吧？你要是真想跟他在一起，就不要过早的暴露目标！跟我走，这一段日子的事情，我替你搪塞过去，否则……” 




      我夹了一个鸭掌放在翔虹的碗里，再夹一个放在笑颜碗里，一不小心抬头，看见对面的斯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于是我立即转移视线，可惜太慢了，果然，斯衷已经又问起来了：“你确定你是翔池？” 


      翔虹忍不住哀嚎起来，笑颜忍无可忍地抱着头。 

      斯衷赔笑道：“我还是有点奇怪而已……” 

      笑颜一把拉过我，颤抖地指着我脖子上的伤痕：“斯衷，拜托你看清楚了！这是双月的锋刃造成的！我想你一定很清楚，星冷的三王子是被双月所杀的！你要不要看看他心口上的那道伤？” 


      我的心中一痛：笑颜，你何必一定要提醒我？ 

      斯衷恍然大悟般明了地道：“原来如此啊……”又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知道这只会让斯衷更加笃定，可是，可是——他笃定错了方向！ 



      翔虹边吃边问：“对了，三哥，你认识他们暗夜神教的那个君座吗？” 

      我皱起眉头：该说我认识还是不认识？ 

      我以手指蘸水，在桌子上写道：认识，不过十三年不曾相见。 

      翔虹看了看笑颜，莞尔：“三哥，你和冬哥哥也有十年没见了吧？” 

      是的，我的故人，都很故呢。 

      翔虹于是问：“为什么十年了，你们还能在一起？” 



      感情，是时间长河里的泥沙，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缓慢地沉淀着，波澜不惊的被逝去的河流遗失，可是，我相信真爱不是，真爱是融入河流的盐，如同人血脉里的骨血…… 


      相逢，是相守的契机，我们一遍遍和契机擦肩而过，当终于同时紧握契机时，只能看，心的方向…… 



      斯衷一副成竹于胸的样子，实在很让我头疼。 

      翔虹一不小心看见了他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大叫起来：“笑得跟贼一样，你偷人家什么了？”声音太大，酒楼上一片鸦雀无声。 

      斯衷颤抖着用手指着翔虹：“你！你！你……”很难的可以看见脸色铁青的大陆第一战神哪！ 

      “你你你什么？来来来，大家看看你们有没有丢什么东西？这位大叔有间歇性的贼瘾……”我现在知道是谁欺负谁了。 

      “翔虹！你不要太过分了！”斯衷终于暴喝出声。 

      “哎呀！这里有没有大夫？这位大叔的疯病又犯了……”翔虹是能叫多大声音就叫多大声。 

      斯衷一把把翔虹拉入怀中：“如果我真的是贼，我只愿能偷到你的心！虹！我错了行了吧？” 



      我悄悄地收回伸出去的手。 

      斯衷的痛苦不是伪装的出来的，而翔虹，他若真的对斯衷没有感觉，那他抵死也不会跟斯衷一起走的。连我这种人都会被原谅，何况斯衷的错，比我轻太多…… 



      是夜。 

      “笑颜，我有话要单独问新池，麻烦你替我照顾翔虹一会儿。”斯衷威严起来，是真的很有风范的。 

      我对笑颜点点头，然后随斯衷来到院子里。 

      “我有眼睛，我也相信我的眼睛，我知道就是你，我不会看错！”斯衷断然道：“对吗？”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第十四章 泾渭分明 

      眼前的，是个智勇双全的男人。 

      飞氏皇族末年，出了一个最完美也是最叛逆的帝王，就是刑帝飞宇。刑帝大肆削弱王权和贵族势力，盲目推行新政，引起各诸侯国的极度不满。早已蠢蠢欲动的各国开始不满足于边境小地区的势力侵吞，群雄并起，以清君侧为由，开始了逐鹿中原的战国时代。 


      期间，出现了三大名将： 

      其一，是被称为“凤栖传奇”的前月智国君月寂然，在群雄并起之前，便已部署十年有余，进入战国时代后，花了六年时间，吞并了帝国的边境附属青幕草原和北漠戈壁，而后，月智边境再无孤城小国。——不过，月寂然年轻暴毙，传闻为月智新君舞智暗杀。 


      被称为“凤栖传奇”是因为月智、北漠和青幕三地毗邻与凤栖山，而此三国无论在经济政治军事上俱不相上下； 

      其二，便是被称为“孤帅”的星冷国君翔夜，因其气度才能被推为合众国的主帅，从发兵到攻入帝都，只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刑帝被逼自焚于天殿，而后，星冷以绝对的权威和力量吞并无数邻国，一跃而成为大陆第一大国。——不过，自此之后，翔夜久居深宫，再未踏足战场。 


      被称为“孤帅”，是因为他长得英俊潇洒、帅气深沉，虽然身边娇妻美妾如云，却在攻入帝都的时候，失态地冲进天殿救刑帝，后来更被人传称他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其三，就是“大陆第一战神”斯衷，他十四岁继任痕禀国王，十六岁时，在“百王竞海”之战中，同时击退了对痕禀等邻海小国虎视眈眈的月智、冬醒和星冷三大国，而一战成名，二十岁时，更挑起月智内乱、制约冬醒和星冷的制衡关系。——不过，在他二十五岁时，经历了著名的“无痕之战”后，莫名其妙输得一塌糊涂，从此消失无踪，成为一个谜。 


      被称为“大陆第一战神”是因为他一生之中从无败绩，就连最后的“无痕之战”，人们也传言说是天降神人帮了冬醒。 



      我突然想到我输得也是莫名其妙——也许，是因为我们输在同一个人手上吧？ 

      我淡淡地笑了，在地上写着：虹弟今年不足十九，你好像，快到四十了吧？ 

      果然，斯衷的脸黑了下来，低声急速而又略带薄怒地道：“我今年刚刚三十二……” 

      我大笑而走。 



      我虽自认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可是我也不笨。跟你交手，我无疑是自败阵脚。无论你表现得多么真诚忠厚，我还是记得——你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大陆第一战神！可以做到一生从无败绩的，这世上有几人？没有绝对的手段和不为外物所动的坚定决心，凭什么去赢？ 


      你问的含糊，所以无论我怎么回答都是错的！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我决不会以为你的决定会变！——总之，我都是你君座心头的一根刺，对吗？ 

      当着笑颜和翔虹的面，你不敢杀我，未必是说你真的不会杀我！每个人都有理想都有抱负，为了你的目标，你才不会在意牺牲多少人！我知道你，因为我和你，是同一种人！ 




      翔虹已经睡下，笑得甜甜的，不晓得在做什么美梦。 

      我退了出去，顿了一下，推开笑颜的房门。 

      笑颜笑：“你回来了。” 

      我也笑了。 



      月光蒙蒙胧胧的，笼罩着一室的旖旎。 

      笑颜披了一件单衣，斜倚床头，慵懒而又魅惑地舒展着他柔软的腰身，洁白的手臂向我伸来，柔若无骨的手正轻托着笑靥如花的红腮…… 

      我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倒在他的身上，拉下床帐。 

      夏日恋春光…… 



      其实笑颜，你不诱惑我，我也早已不可自拔。 

      “阿西说，你为了爱的人可以否定一切，包括自己，可是为什么那天我让你走，你居然真的走了呢？”笑颜不满地嘟起红唇：“还是说，我不是你爱的那个？” 

      傻孩子，说什么呢？我失笑，不能开口，只好用行动告诉他…… 



      否定一切吗？ 

      我记得，曾经，随师父到月智王宫作客时，听到一个眼睛很亮的男孩说：权势地位财富不过是送给爱人的额外礼物，怎么能同爱人并驾齐驱？更加没有把他们放在一起选择的道理！ 


      对啊，否定一切又如何？ 



      墨兴江的欢迎阵势，局势鲜明地分为两大阵营。 

      斯衷和笑颜两人站在船头，衣袂飘飞，各具胜场。一个干练成熟，一个和善温良。 

      斯衷威风八面地说道：“我是奉皇上之命，前来治水的。” 

      笑颜英气逼人地说道：“我代表暗夜神教来帮大家度过难关。” 

      于是，岸上的人，一拨冲向斯衷，一拨冲向笑颜。不多时，两人已经被众人拥走了。 



      我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翔虹大奇，问我：“三哥，我发现你最近喜欢笑了，你以前总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你在笑什么？我怎么没发现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我疼惜地将翔虹揽入怀里，揉揉他可爱的脑袋。 



      人总是看的见过去，而看不清未来。所以，那正被把握在手中的现在，也许并不是为了未来而努力的。当人耿耿于怀过去的遗憾，想要通过奋斗在未来弥补时，是否，已经沉浸在过去不可自拔，从而，迷失了未来的方向？乃至于，造成了更多的遗憾？ 


      我不知道，我看不见未来，我也放不开过去。 



      连日来的灾情视察，斯衷和笑颜收效甚广，这就是立场分明的好处。 

      墨兴江的堤防已经建得很高，早已不是根基所能承担的了，所以夏日里暴雨一来，堤防便随时面临坍塌的危险，偏偏，这方圆百里的优渥良田和田园家舍都依着墨兴江而建。 


      防川，的确很危险。 

      既然不能再堵了，那么，就只能引流。斯衷和笑颜考察过：墨兴江以北的平民农田后方，有一处盆地，那里若清除了住家，便是墨兴江大水最好的去处，可惜太远，需要的人力物力未免就过大；墨兴江以南的郡王府外，倒是有一处天然的地下水库，可惜，容量不大，只能缓一时之急，而郡守未必愿意。 


      斯衷明确告诉郡守等一干人等，皇上没有给他钱，如果郡守不愿意引水进自家门坎的话，那就要出钱帮北岸修建渠道。 

      笑颜不用说，平民们也知道暗夜神教里没有钱，只要笑颜在一旁指挥，他们便觉得安心，有靠山，所以反倒极其合作。 



      我叹了口气，挥洒着汗水奋笔疾书。 

      斯衷和笑颜在外面倒是合作愉快：郡守将领们出钱解决了灾荒的救援问题，而平民则努力地为自救而劳作着。 

      只是，我却要每天躲在郡王府里帮他们两个处理各式公务。 

      我再叹：好想可以像六弟一样——我也很好奇弄了一身泥巴的修渠工作是怎样的…… 



      “三哥，怎么现在改写楷体了？你以前不是喜欢行书的吗？”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的双手已经被轻轻握住，“三哥啊，想不到，你处理起我们暗夜神教的事来也这么熟练！”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全身有点僵硬，我有点紧张。 

      “三哥，你看天那么热，我们出去吹吹风好不好？”他说着，已经拉我起来。 

      我转过身，看着双月清秀绝伦的脸，我目无表情地跟他出去。 



      第十五章 永恒瞬间 

      沉默了不知多久，双月终于幽幽叹息：“知道吗？三哥，当你跳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甚至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生。我下去找你的时候，心里面一直在想着：假若你死了，我会怎样。” 


      我靠在树上，任双月伏在我怀里，我的手垂在身体的两边——因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有想到。后来，我遇到了暗夜和翔冰，他们告诉我你和并蒂都活着，然后，我才突然轻松下来。三哥啊……”双月抬起头，看着我无动于衷的脸，正色问：“三哥，什么叫‘平川落沙待秋雁，天外斜阳饰黄昏’？” 


      璨璨生辉的眸子、高雅无惧的神情、轻声细语也能带来的巨大压力……我突然不敢直视他。 

      你果然还是看了，那封撕碎的信。 

      双月突然间笑了，像往常无数次一样，他突然而至的笑重重地击在我的心上。双月道：“记得第一次被你强行带回去的时候，我好恨，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活活地掐死你——可是我醒来，看见你紧紧地搂着我，在流泪——虽然只是眼角渗出来的一滴泪水，但是你那时的样子好悲伤……”双月自嘲地一撇嘴：“你搂着我叫着别人的名字，为了别人在梦中流泪——我居然被你震撼！你那天晚上念了一首诗，写给你情人的诗。我那个时候在想：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写一首诗送给我……” 


      双月紧紧地揪住我的领口，声音温柔的如化雨的春风：“你终于写给我了，可是你写的是什么意思？”他轻轻地吟：“雁去无痕春去影，从此天涯两不逢！你好狠的心！你以为你一晚上的温柔体贴就可以弥补你对我所犯下的错了吗？为什么他就可以‘冬寂思秋景，春至贪冬情’？为什么我就是等不到秋雁的平川落沙，留不住黄昏的天外斜阳？……” 


      你……弄错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不知不觉地伸手搂住双月，慢慢地滑到地上，在树影婆娑中，融入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就像笑颜总是让我变得感伤，双月总可以把我变得疯狂。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父王忍心伤害出水芙蓉般圣洁的不可方物的月憧憬，可我现在明白了，就像我对着双月一样，那是一种怀着深深罪恶感的欲罢不能…… 

      我蓦地睁开眼睛：假如说，父王一直是以情敌的借口行使着以伤害为名的爱，那么，是否我也是一直…… 

      “不要不要不要……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想别人？”双月委屈极了，悲哀地看着我。 

      我在想你！我用力地将双月按入怀中，手指轻轻地在他的背上游走，他轻轻地颤了颤，于是我们又达到了另一个高潮…… 



      明月和暗月再次擦肩而过，行驶在不同的轨迹上。 

      我和双月整理好后，就那么静静地相拥着坐在树下：时间为什么不能停在最和谐的一刻？让那一刻成为永恒？这世间不是因为有了永恒才出现永恒这个词的吗？可是时间，从来都不屑在任何瞬间停留，所以，永恒，只是刻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吧？——那又怎么能称之为永恒呢？ 


      双月抬头，顺着我的目光，看着我看的月亮，轻轻地开口：“真想就这么天荒地老……”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这一刻，我们只有彼此。天高地阔，云卷云舒，叶响虫鸣，清风过往……揽卿影，淡看世事沉浮——眼里心里世界里，除卿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原来，没有负担的此刻，是这般美好惬意。 

      我在地上画着：只愿天不明，日不醒，只愿夜不眠，月不离…… 

      双月愣了，然后他把脸埋在我的怀里：“三哥啊……” 



      继疯狂的白日之后，平静的夜晚也即将过去。 

      双月站了起来，于是我也站了起来，站在他身旁，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却伸不出去手。 

      双月侧过脸看着我，清清冷冷地说道：“七年前，我第一次杀人，杀的，是翔月。”（注：星冷是去年中秋亡的国，现在是盛夏，所以，又过去一年了……） 

      他果然还是死了！ 

      双月平静地看着我：“我杀他，是因为我感激他。当年，我第一次从你的寝宫出来，他对我说，你其实是个好人，只是受了刺激！他不知道他那句话救了我，可是那句话一直是我活下去的勇气。所以，当我看见被关在地窖里生不如死的他时，我毫不犹豫地用斯衷给我的刀刺进他的心脏！” 


      被关在地窖里？生不如死？！ 

      双月捧起我的脸：“他当时勉强睁开眼睛，甚至还想对我笑笑，可是他的笑却成了我生命中的噩梦！你一定想象不出！你绝对想象不到我们风华绝代的小叔临死前的笑容有多么的凄惨恐怖！” 


      从来纤尘不染的你，微笑起来沉鱼落雁的绝世风姿…… 

      双月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眼角，抹去那颗泪珠放在嘴里：“他说谢谢。他说完谢谢后，眼睛很悲伤地透过我看向不知名的某处，他说他至死唯一难过的是——你也恨他！他说其实他才是那个最可悲的人，然后他死了。” 


      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啊，我只是不知道该拿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你，我的——大师兄…… 

      双月仿佛陷入回忆里：“他那时的神情就像他对我说你是受了刺激时一样，非常非常的无奈悲哀……” 

      所以，你才叫双月是吗？明月的月憧憬，暗月的翔月？ 

      “三哥，你觉得你是不是该告诉我点什么呢？”双月的手充满冰冷的触感。 

      我摇头：其他的，还有什么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的母妃，她死了！是我，亲自把你们绑在偏殿的柱子上，是我亲自放的火…… 

      “你果然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啊！那么你，也不会愿意跟我走了？”双月放开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我看着他的背影，听见他说：“三哥，我是不是很贪心？我真的希望，有一天，你的泪水是为我而流的……”然后，双月消失在夜尽之前。 




      “你还不肯承认吗？”斯衷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他长叹：“你的眼睛非常特别，充满困惑和茫然，给人一种无可奈何却又奋力挣扎的感觉。就像那种流光溢彩看起来坚硬如钻石、实际上却禁不起轻轻碰撞的水琉璃。我加入暗夜神教八年，就注意了你八年，第一年里，是你要见君座而不得见，之后，突然之间，就变成君座要见你，而你避而不见。这一切的转变，是发生在一个人死之后——那个被君座恨着的人——你的小叔翔月！” 




      我无力地靠在树上，茫然地闭上眼睛：我有想过他可能已经死在他的手上，可是，我还是不愿意接受…… 

      斯衷看着双月离开的方向：“我一直以为，因为你是君座的人，所以双月才会不惜犯险在众目睽睽之下留下你的命，可是现在看来，好像错了……” 

      我睁开眼睛，勃然大怒，在地上写着：若非认定暗夜神教不会出卖我，若非以为暗夜神教至少也会保持中立，我又怎么会输得那么惨？你一定要提醒我吗？我和他之间的事，几时轮到你来管？ 


      斯衷愕然看着我，闪亮的眸子黯了黯：“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你以为我会在乎再杀一个吗？” 

      我大笑，无声无息。 

      你当然不在乎！可是有人在乎！你以为是谁把我从星冷王宫里众多的尸体中拖出来，然后扔到忘江城的乱葬岗上的？双月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找到我，而笑颜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思考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以为果断如并蒂，何以在动手的那一刻突然改变主意，不惜和我同床共枕五个多月？你以为笑颜突然失踪那么久，然后又突然回来，真的是你几句搪塞之词就可以瞒得过的吗？…… 


      我转身就走，将后背留给斯衷，心中一片悲凉：虽然我并不想死，但是我也不介意。斯衷，我把命交给你，假如我命中注定该丧命于此…… 



      第十六章 军动两岸 

      我回去之后，没有看见笑颜，我不禁大惊失色，慌乱地跑出房间：双月可以对付笑颜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三哥，你急着找什么啊？是不是这个啊？”翔虹乐呵呵地冲我晃了晃手中的信笺。 

      我急忙抢过来，看完才松了口气：原来笑颜只是接到密令，两天后就可以回来。 

      “真不知道你是多情还是无情。昨夜恩深露重，可曾念及过笑颜分毫？现在，想必是心中除了笑颜再无其他了吧？”斯衷立于翔虹旁边，健硕高大的身形，带给我一种无形的压力。 


      “多情无情关你什么事？你没听过‘情到深处无怨尤’吗？像你这种什么事都斤斤计较的势利小人，怎么会懂感情的事情？”武功于翔虹并不重要，没有了武功的他，照样可以活得这么阳光，这么充满爆发力。——比方说，他现在就让一个武功极高而又老谋深算的人，面沉似水。 




      墨兴江的一切进行的还算顺利，中间的摩擦不是没有，只是无关紧要。斯衷做好后续工作，提议走人。 

      “左相大人，笑颜有一事不明，还望左相点醒。”笑颜突然之间的公事公办，着实吓了我们一跳。 

      “笑颜？你有什么事情直说吧！”斯衷的不悦之色一闪而过，恰到好处地让我们都看到了那么一眼。 

      “帝国建立至今，正值政务繁忙的关键时刻，为何，皇上会在这种时候，派一国宰相的你来墨兴江治水？难道帝国无人了吗？竟连个治水的官都找不到？”笑颜风轻云淡地笑，说的话却咄咄逼人。 


      “你怀疑什么？”斯衷不以为然地淡然轻笑：“你是怀疑我将被贬职，还是怀疑皇上另有图谋？” 

      笑颜摇头：“笑颜哪里会像左相那般玲珑剔透，可以把事情看得那般清楚？笑颜只是好奇。” 

      斯衷淡淡地瞟了笑颜一眼：“两个月前，你们在外逍遥快活之时，双月和君座大吵了一架！” 

      什么？我和笑颜对望了一眼，神情凝重起来。 

      暗夜神教的明使之位一直悬空，现在暗夜修罗被投闲置散，双月便是暗夜神教明部实际上的掌权人，此外，双月是当今帝王唯一的入室弟子，在朝堂上亦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所以…… 


      “你们想到了吧？他们吵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轰动整个朝野——只是你们碰巧不知道罢了！”斯衷悠悠闲闲地说道。翔虹瞪了他一眼，他立即又正襟危坐起来。


      “他们为什么会吵架？”笑颜忍不住问。我也很想知道。 

      “不太清楚。”斯衷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苦笑道：“可是结果却奇妙的很，受罚的，居然是冷风。对了，笑颜，你隶属于明部，而且一向与冷风形影不离，可否能推测出些什么？” 


      笑颜面不改色地道：“自从我受伤独自觅地静养之后，我便没有再见过他。” 

      “我就说你根本不可能是个好人！”翔虹跳了起来：“怎么可能是专门来做好事的！坦白说吧，你是来搞什么阴谋诡计的？”六弟说话向来如此大声，唯恐有谁听不见。 


      斯衷脸一沉，微怒道：“翔虹，我在你心里，当真如此恶劣？” 

      “笑话！”翔虹声入九霄：“当然！” 

      笑颜打断他们：“那么说，左相此次前来，可是有意动用两岸军？” 

      斯衷不置可否：“只是来看看。” 

      只、是、来、看、看？ 

      可大可小啊？大会大到什么程度，小又能小到哪里去？双月，面对着比你忍耐力更强的冷风、比你更善于筹划部署的并蒂和比你经验丰富而又城府很深的斯衷，你有几成胜算？可是如果不能赢，就只剩下死路一条吧？——假若你已是，那个应该被除去的对象。 


      去年中秋的那个夜晚，当你的双刃刺进我的脖子和胸口时，谁可能知道你不是真的想杀我？所以，即便当时，你真的是送我赴黄泉，那个人也会冷眼旁观——因为他，从来都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他的眼已经那么冷了，冷得让人，心寒。 



      “别想了！”笑颜搂住我，“池，想再多也于事无补。双月的势力已经大到各方都不能容忍的地步，他早晚都会被铲除的！而双月很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选择先下手为强。我们几个被双月暗算的事情，君座不可能一无所知，但是他一直没有任何动作，这很明显是等双月出底牌……” 


      “三哥，笑颜大哥，你们睡了吗？”翔虹探进个脑袋。 

      “还没，进来吧。”笑颜笑着说道。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斯衷那个人的话，你们不要全相信，我知道他们那次为什么吵架，是为了笑颜大哥你。好了，我走了。”翔虹说完，立即丢下衣冠不整的我们，红着脸跑掉了。 




      两个月前？为了笑颜？ 

      笑颜苦笑：“我不会认为自己重要到这种地步，最多当时他们吵架的内容，有涉及到我的。” 

      我突然之间想通了很多事情。 

      笑颜在我怀中叹气：“我知道你担心他……” 

      我被丢在忘江城的乱葬岗；我在并蒂有意无意之间的引导下选中了山外山的附近居住；那天引我去救笑颜的怪异声响；翔冰教给笑颜的那番话；还有，翔冰和暗夜告诉了笑颜我的下落，却没有告诉双月——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双月，而你，只是来看看我，却没有带走我！是因为，你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还是在图谋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不过，这都是你的事对吧？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目标付出着，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的选择付出各式各样的代价。双月，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要如何去走？ 


      我呢？我现在，只想快一点找到并蒂，弄清楚她话里的意思，然后，做一片有资格等待秋雁的平川落沙，一轮可以修饰黄昏的天外斜阳…… 



      我们四人站在墨兴江不远处的疑雾亭，各有所思。 

      笑颜最先打破沉默：“君座命我去青幕办点事情，恐怕，我们要分道扬镳了。” 

      “青幕？据说可以看见最蓝的天的那个青幕？”翔虹兴奋地大叫起来：“好耶！” 

      斯衷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你们去吧。好好玩，不要那么急着回来。” 

      翔虹怔怔地看着斯衷，最终勃然大怒：“你又想搞什么鬼？” 

      斯衷面向墨兴江，背对翔虹，淡淡地道：“翔虹，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在你面前搞过任何鬼！” 

      形势当真已经如此严峻了吗？严峻到斯衷不得不放下翔虹？看着斯衷寂寥的背影，我忍不住轻皱眉头。 

      斯衷和父王同样是战国时代的名将，但是父王拥有得天独厚的先天条件，当斯衷还在为了求存而拼搏奋斗时，父王在做什么？偎红倚翠享尽人间富贵。所以，父王身上的沧桑感和斯衷的截然不同。父王的，就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倦怠和无奈，而斯衷的，分明是先刻在外露的气质之中再渗入灵魂的……因而，父王只能是“孤帅”，斯衷却是“大陆第一战神”！ 


      这时候，翔虹冷笑：“不错！你从来都没有隐瞒过！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说，因为我的唇线像皇帝所以你才碰我！怎么？现在玩腻了？想要一走了之？” 

      斯衷一动不动，依旧望向远处的江岸，平淡地问：“是，又如何？” 



      第十七章 无痕城中 

      月憧憬曾说：“也许，这个世上根本便没有什么爱，不过是假爱之名的伤害有一种虚伪的神圣感罢了！” 

      看着病榻上不断说胡话的翔虹，我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样的伤害不是伤害？借口就是借口，不过是借口不同，罪恶感便不同。翔虹这一次是真的受伤了，还伤得很重，比被大哥出卖的那一次更重。 


      翔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睁着大大的无神的双眼，怔怔地看着不断摇晃的船舱。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笑颜拧干毛巾为他擦汗。 

      “三哥，你相不相信这世间有报应？我相信有。以前，我仗着自己剑术超群、英俊非凡以及高人一等的地位，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的人，伤了多少脆弱的心，那时候我怎么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么没用……三哥，我对不起你们，我早就知道大哥和冬醒那边有关系，我都没有告诉你们……大哥那时候生气，不是因为我当众侮辱他，而是因为我说了巽太子的不是，所以他才设计让我跑到冬醒去挑战斯衷……”翔虹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木然地诉说着自己的往事，却不参杂一丝感情：“我不怪大哥，从小到大，我都是躲在大哥的背后，只要有大哥在的地方，我就会安心，因为只有大哥在，母后的那种直勾勾盯的让人发毛的眼神才不会射向我……那个斯衷……本来我不介意的，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也曾凌辱过别人……只是后来，他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翔虹侧头木然沉思的神情让人心疼的不得了。 

      我怀中的翔虹，哪里还有半点小老虎的影子？——斯衷！你当真舍得？！既然连保护他的能力都没有，你又有什么资格爱他？！ 

      “三哥，你看，什么报应都回来了对不对？我以前那么无知那么自大，以为只有我可以伤到别人，别人不可能动得我分毫，结果……今天我终于知道我以前不知道的感觉了……”从小到大，从来都不愿意承认自己软弱的倔强男孩！ 


      我在他的手心写着：五弟，别这样…… 

      翔虹愣愣地看着我，终于忍不住抱着我号啕大哭起来。 

      我松了口气，却没有注意到笑颜一脸的若有所思。 



      “海！哇！——早知道可以看见海，我就不生病那么多天了！”翔虹兴高采烈地站在船头上，冲茫茫大海挥手。 

      “翔虹，很美啊！”笑颜在我身边由衷地赞道。 

      病愈后的翔虹就像初春最美丽的彩虹，带动着七彩的灵动，洋溢着生命的灿烂光芒。翔虹，原本便是我们九兄弟中，最美的。或者是因为，有翔虹而没有虹妃，所以他的生命，才多了我们所没有的那份率性真诚，少了我们传承下来的那份无奈沉重。——一切只因为，他是王后的儿子，而王后，是刑帝的胞妹，旧帝国尊贵无双的两位公主之一——飞芙。 


      失即是得。 

      “感觉好好噢！好像心胸随着大海一起豁然开朗了似的！哇——哇——哇——”说不出感慨之词了的翔虹对着空旷的海面竭尽全力的狂叫起来。 

      我们都笑了。 



      斯衷，你可知道，你在我六弟的心中，等同于两天的震惊、三天的失神、四天的痛哭流涕和五天的闷闷不乐…… 



      船家通知我们，说是货源不足，船将在无痕城附近的码头上抛锚，建议我们也下去透透气。 

      我和笑颜面面相觑，正不知所措的时候，翔虹大叫起来：“无痕城！无痕城！哈，那不就是斯衷那家伙兵败的地方吗？我们去看看吧！我一想到那是那怪物栽跟头的地方，我就心情好！” 


      真正懂得快乐的人，什么时候都可以找到快乐。——并非上天专宠，没有人没有痛苦。 

      斯衷，翔虹已经认清了自己心的方向了，你还要放他到几时？我们翔家的人，都懂得量力而为，比方说，我们都知道得不到的东西就要学会放弃……（某人用力擦汗中） 




      无痕城，因战成名。 

      像绝大多数戍守城池一样，依山背水而建，从大海的支流引水至宽数丈的护城河，无痕城内外城楼均以山上的黑石砌成，结实而巍峨。——易守难攻！ 

      “累死了累死了！三哥，笑颜哥哥，我们喝杯茶再走吧？”虽是建议，翔虹摆明了赖在椅子内绝不起来的架势。 

      “好呀！”笑颜也很宠翔虹。 

      “我们不坐船了好不好？坐了那么多天了都烦了！我们走陆路吧！从这里到青幕还可以经过月智——听说月智盛产美人、乐师、舞者！对了，太傅以前好像是月智王族吧？……”翔虹兴致勃勃地说着，建议着。——我甚觉奇怪，他不是累了吗？ 


      笑颜忍俊不禁：“月智盛产的是占星师、乐舞者和药术家！盛产美人的是星冷吧？像你这么漂亮……” 

      “美人！”没等笑颜说完，翔虹突然大叫起来。 

      满堂皆惊，有四个人尴尬地对视着，还有一个人不明所以地挠头：“对不起，我太大声了……” 

      “放肆！”对面艳若桃李的女子秀眉怒挑，手已经握上剑柄。 

      “幻凝！”对面的男子站起来，浅笑道：“那么巧！翔池、笑颜，过来一起坐吧。”身材修长单薄，面如冠玉，眼似星落银湖，口鼻细腻精巧——然而这都不是他的全部特点！虽然风尘仆仆，满脸忧郁，却丝毫不掩他的风华绝代的气质！ 


      笑颜施礼：“对不起，麟殿下，翔虹他一向这么口无遮拦。” 

      翔虹瞪大眼睛盯着麟，指着他：“你你你！那么说你是、你是、你是——” 

      “虹弟可以叫我大哥。”麟淡然一笑，随即吩咐身边的女子：“幻凝，可以再去泡些好茶吗？” 

      笑颜作揖：“有劳花楼主！”花幻凝瞪了翔虹一眼，闷闷不乐地下去了。 

      “我叫了别人十几年的大哥，突然改口叫你不习惯！”翔虹别扭地道。 

      麟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难道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真能同化？为什么他不经意间的动作举止那么像大哥呢？ 

      有些事情我想不清楚了——为什么，他会保有王族的地位？ 

      笑颜关切地道：“麟殿下，还没有洛殿下的消息吗？”——翔洛，为何你还没有改名字？ 

      麟的眼睛瞬时暗淡下来：“总是差那么一点——他存心躲我……” 

      笑颜安慰道：“殿下不用担心，洛殿下总会想通的……” 

      麟苦笑：“他太了解我，所以总可以先我一步离开。我又何尝不了解他？他会想得通才是怪事！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 

      花幻凝这时回来，狠狠地瞪了笑颜一眼，掷地有声地道：“殿下一定会找到的！有我落花楼遍布天下的情报，洛殿下能躲多久？” 

      麟叹息：“我只是担心他的病……” 

      茶是好茶，名闻天下的凝碧，自然是上品中的上品——可惜，喝茶的人，全都，心不在焉。 



      麟和花幻凝上了马。 

      麟叹息着对我和笑颜道：“真羡慕你们。”然后又自我安慰似地笑了：“我要去追我的幸福了，再见！”洒脱飘逸，毫不停滞。 

      翔虹这时候扭扭捏捏地叫了一声：“大哥！” 

      幸福，的确不能靠等的。我突然神思清明——追，是否可以追到幸福呢？ 

      麟，翔洛，你们没有换回身份和名字，是否，是为了保持那最初见面的那种感觉？尊贵的帝王啊，你又为何，那么宠纵麟呢？——仅仅因为他的母亲救了你的胞弟？还是因为他是翔洛的爱人？或者，有什么其他原因呢？ 


      翔虹拉了拉我：“三哥，他，应该是小叔的儿子吧？” 

      =========== 

      嘿嘿，过几天，让你们看看新池的真面目吧 

      （双月：大人，我好像才是第二主角，为什么我的戏份还没有笑颜的多？ 

      某人汗……） 



      介绍一下翔家的情况： 

      父：翔夜 攻 配： 月憧憬 角色：回忆 

      弟：翔月 回忆 

      一：翔洛 互攻 麟 路人甲 

      二：翔冰 攻 暗夜 路人甲 

      三：翔池 攻 待定 第一主角 

      四：翔燕 互攻 舞注 不写 

      五：翔贡（双月） 受 第二主角 

      六：翔虹 受 斯衷 配角 

      七：翔江（已死） 回忆 

      八：翔憧 攻 肖行 不写 

      九：翔憬 受 榕 不写 





      第十八章 事有巧合 

      “我们去买马吧？”翔虹兴致勃勃地建议：“麟大哥骑马的样子好帅啊！不知道我的样子是不是也是这么迷人的……” 

      我和笑颜对望一眼。 

      笑颜苦笑：“我就说，怎么可能我都发现了你还没有呢？” 

      “什么什么？什么事啊？”翔虹连忙放下自己的浮想联翩，好奇地问。 

      我们又回到茶馆里。 

      笑颜在桌子上写：我们被人监视着，还是先回船上，等船开了后，再偷偷下来吧。 

      我点头，翔虹恍然大悟地点头。 



      其实我一早就发现了，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跟笑颜有关。 



      我们回到船上，叫了晚餐到房间，吩咐不让外人打扰，船开的时候，我们打开舱洞，悄悄地跳入海中。——自由的感觉，真轻松。 



      “什么时候才到月智啊？”翔虹终于忍无可忍，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死活不愿意再走了。 

      “我们走的已经是最近的路了！再过三四天差不多就到了。”笑颜擦了擦汗，叹气：“你现在知道月智有多远了吧？不过，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告诉你：那就是我们到了月智不等于就到了月智的舞都或者不夜城！月智实际上，很大的……” 


      翔虹一声惨叫：“为什么不早说？” 

      我拉着笑颜坐下，忍不住笑了：翔虹以前也曾经游历各地，不过那时候，他有一身精湛的武功，宫中珍贵的药材加固的深厚内力，又有一掷千金的实力，同现在岂可同日而语？ 


      笑颜微笑：“所以，我们还是慢慢地走好了，好欣赏……” 

      “呜哇——你搞什么鬼？”不远处，竹林里传来一阵惊魂不定却又调笑意味十足的声音：“我说熊大人，你凭什么肯定是我杀了你儿子？！哇哇哇，别过来呀……” 

      听见声音的时候，笑颜和翔虹的脸色同时变了变，然后毫不犹豫地飞扑入林——翔洛！你当真就这么值得被救？！！ 

      我抬头，翔洛正抱着一棵翠竹边喘息边玩味地看着我，看见我看他，咧嘴一笑：“怎么？三弟，又准备见死不救啊？” 

      我轻跃而起，从他怀中抽出宝剑，不小心划过他的胳膊，惹起他一片惊叫。前面两个人的身形同时滞了滞，翔虹还担心地回头看。我抬手弹出一缕指风，弹中翔虹的右腿，翔虹闷哼一声倒地不前。我越过翔虹，追上笑颜，一把把他拉入怀中，趁他分心地瞬间将他整个人向后面翔洛的身上抛去。这时候，我已经可以近在咫尺地观察黑熊的熊掌了—— 


      跳起，在熊掌还停留在向下挥舞的时刻，轻点黑熊的鼻翼，借了力跃上半空，挥剑劈断一截竹子，顺势后翻——看见黑熊此时并未来得及转过它那过于肥大的身躯——倒转，头下脚上，用力将竹子锋利的断口插入黑熊后脑——在黑熊惊天的怒吼声中，我已经再次飞往半空，从空中落下时，一脚踏在黑熊面门，借力前冲——黑熊向后仰倒。那半截竹子，应该已经半截插入它的头颅半截插入地下了吧？ 


      来到翔虹的身边，我扶起他，这才平静地看向我手里的剑——剑！宝剑！绝世无双的好剑！——我的剑！师父送与我的剑！ 

      翔洛已经大笑起来：“三弟，看见它，是不是感慨良多？” 

      是！感慨良多！ 

      我平静地抬头，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翔洛乐不可支：“斯衷若不是带刺客追杀麟，就不会碰见我和师父；你若不把这把宝剑送给我，就不会被对手识破底细！哈！你说，多巧合？”翔洛的师父，是翔月。 

      巧合？冥冥之中，有些巧合，根本就不是巧合！ 

      翔洛十四岁那年，跟大师兄出去游历，遇见了他一生的挚爱——麟。当年要杀麟的，应该是他名义上的二哥太子巽——所以斯衷会碰见翔洛和大师兄！ 

      我的宝剑！若非我一看见它就痛苦，我又怎么会送人？——可是我为什么偏偏送给了翔洛？ 



      笑颜此时怒火中烧：“殿下！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翔虹心疼地叫起来：“大哥！你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 

      “殿下！麟殿下和陛下都很担心你，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大哥！你都成野人了……” 

      “殿下！要让他们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呜……大哥，你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有病不愿意治怎么能好？躲就能把病躲好了吗？！……” 

      “宫里那么多人照顾，总比这里好……” 

      …… 

      翔洛抱着头，皱着脸：“我的头又疼了……” 

      笑颜和翔虹立即闭嘴，一左一右地扶住他。 

      笑颜轻声问：“你住在哪里？” 

      翔洛倒在笑颜怀里，撒娇道：“就在前面吧，我记得好像是的……笑颜，我被三弟伤到了，你看你看！我好晕，你抱我走好不好？……” 

      笑颜脸色变了数变，在终于确定我只是割破翔洛的袖子，并未真的伤到他后，才松了口气，含嗔带怒地瞪了我一眼，抱起翔洛向前走。 

      翔虹还在说：“大哥，你头疼就先睡一会吧，到了我们叫你！” 

      翔洛从笑颜肩上探出头，得意地冲我笑笑。 



      一年不见，翔洛居然瘦得让人险些认不出了——想来，已经病入膏肓了。 

      师父说，性格决定命运。 

      可是，究竟是性格决定命运，还是命运决定性格，是没有人能说得清的。虽然是不同的性格决定了人所选的路不同，但是，那命运的路，不是一早就已经铺陈好了的吗？我们能选的，本来也只不过是命运愿意让我们选的那几条罢了！不是吗？ 


      不然，为何以翔洛的性格，会有这种命运？ 



      躺在那唯一的竹席上，翔洛动了动鼻子，泫然欲泣：“笑颜，虹弟，你看我多可怜，我吃了好多天的竹笋哪，我没钱了……” 

      翔虹立即叫起来：“忘了把那头熊搬回来，我去搬……” 

      翔洛惨叫起来：“他杀的熊能吃吗？虹弟，你不是急晕了头吧？”真是不知好歹！这时，不知好歹的人抬起头来看着我，佯装无奈地摇头：“我说三弟，你又不是有洁癖，怎么每次杀人，噢不，是杀生，都用这么残忍的方法？——只是因为看起来很美？” 


      残忍？怎么会残忍？我杀生，从来不喜欢见血，即使迫不得已，我也会尽量让血流得少，或者就流在死者的体内。我知道流血很疼，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死得那么痛苦。 


      “真是，怎么每次说你都无动于衷呢？”翔洛佯装感慨万千的摇着头。 

      笑颜黑着一张脸：“殿下，您不是头疼吗？那么你先睡一会，等您休息好了，我就送您回去。” 

      翔洛哑然失笑：“笑颜，你看我还能活多久？” 

      翔虹嘴一撇，险些再次哭了出来。 

      笑颜立即软了下来：“殿下，国师通晓天文地理，对医术更是涉猎颇深，再加上襄寰宇襄先生和右丞相，一定可以治好你的……”当今的国师，是月智舞鹤。国师不干涉朝政，只负责占星制药。右丞相，自然是我们的太傅月憧憬。 


      “是吗？”翔洛无奈地扯出一抹惨淡地笑容：“我的病我心里清楚！笑颜，你别劝我，我不会跟你走的！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我才不信双月费尽心机留三弟一线生机是为了你！……” 




      第十九章 狡猾之人 

      笑颜一脸坚决：“那是我们的事！请殿下不要任性……” 

      “任性？！”翔洛大笑起来：“你说我任性？哈！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任性！我一个人跑掉，就是不愿意让他们看见我发病的样子！你以为我都这样子了，我还会让他们看见我？笑颜，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试试看可不可以带走我？！” 


      翔洛有一个本事，是我不得不佩服的。那就是你委屈的时候，他安慰你，会让你觉得他比你更委屈；你骄傲的时候，他夸赞你，你会觉得在他面前实在不应该骄傲；他对付你，对付的正大光明，让你明明恨的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佩服他；他爱护你，爱护的无所遁形，让你感动到愿意为他赴汤蹈火……至于跟他讲道理，还是不说话更清醒一点！ 


      笑颜伤心地道：“难道要我看见你还当作没看见？你以为只有你虹弟心疼得哭啊？” 

      翔洛洒脱地笑道：“有什么好伤心的？别劝我了，我是绝对绝对不会让麟看着我一日一日地死去的！”嘴一撇，泪眼朦胧：“笑颜你真狠心看着我们两个一起受煎熬？你确定你要麟天天胆战心惊地守着我？你确定你要我临死了都不安心，整天担心我死了还要大家难过？你也知道我是脑袋有病，我怎么受的了那种身心俱疲的折磨？……” 


      我就知道他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劝的了。 

      真正哭了的是翔虹，正要哭出来的是笑颜――你们怎么能跟他斗？我无奈的在心中叹息：他可是，曾经设计聪明绝顶的翔冰爱上暗夜，曾经为了麟把智慧天成的帝王气的吐血，曾经一举击溃了父王和我的心底防线…… 


      翔洛，狡猾如狐！ 

      笑颜柔声道：“月智研究了那么多代，总归不可能一点收效也没有的……”月智，是一个专门为飞氏皇族存在的国家，它与其它任何诸侯国都不同，它有三姓王族：占星推演命数的襄家，司乐舞之职的舞家以及专为帝王研医制药的月家。三大王族中，每代最杰出的人都将被献给新一代的帝王——做帝妃的候选。 


      代代啊！恩宠早已变成耻辱！月智若是当真一直虔诚的研制，怎会至今毫无结果？怎么会…… 

      翔洛不屑地道：“有成果的话，刑帝会选择那么灿烂的死亡方式？得罪天下的死亡啊！呵呵，我也不比他差吧？怎么说我都是直接收复天下的那一个人啊！对不对？”说着拿眼睛瞟我。 


      真刻薄！我白了他一眼：是是是！是你赢的！ 



      “笑颜，虹弟，你们去把黑熊搬来吧，我好饿啊！”翔洛昂着脸，又开始撒娇——大哥！大哥！你居然向两个小孩子撒娇！？！ 

      翔虹看了我一眼，怯生生地问翔洛：“大哥，你不是说那熊……” 

      “所以你们要快呀！到了那里先把血放干净再搬回来！快去呀，去晚了就真的不能吃了……”翔洛催促着两人，笑颜和翔虹犹犹豫豫地走了。 

      大哥，你有话跟我说？ 

      “三弟，你见过麟没有？”翔洛微笑着问。 

      见过，当然见过！在那个亡国的夜晚里，他痴痴地看着你，丝毫没有注意你在说什么！ 

      “你恨我吗？” 

      不，我不恨你！我们是对手，在这场注定只有一个赢家的赌局里，我赌错了方向，所以我输，输得心服口服！你争得是天下，我争得却只是王位——连赌局都看不清的人，有什么资格恨？ 


      翔洛灿然笑道：“既然连我都不恨，那么你更不会恨巽了——因为你不敢！”


      我不敢！没有资格，也没有力气去恨！我的心装不下这么多东西…… 

      翔洛来到我面前，直视我：“你不恨我，可是我恨你！是你，是你和舞鹤合谋，害得我提前病发！所以舞鹤欠我的，你也欠我的！” 

      我明白了，你出走，不只是因为麟，而是为了牵制舞鹤！只要没有你死的消息，舞鹤将永远活得战战兢兢！翔洛，为何你到死还要利用自己？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轻飘飘的人——为了胜利，不惜连自己都出卖的人！ 



      …… 

      今年的中秋异常的冷清。冷清的主因是因为父王心情不好，所以撤去了往年的繁华奢靡，只命人简简单单的摆了几桌，和最亲密的人聚聚。 

      我等翔洛换好正装，便带他往车辇走去。 

      “知道吗？最恨你的人，不是翔冰！”翔洛突然冷冷地开口。 

      我冷笑：“哦？那么是你么？” 

      翔洛嘲讽地看着我：“见到他时，你就知道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那一刻，我的心空空的——恨我的人，实在太多。 

      不经意间，看见扮作宫女的并蒂。我的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深思。 



      父王心情不好，是因为，月憧憬告诉他翔洛是他的亲生儿子――在他强暴了翔洛之后！ 

      三年的时间，很多东西都会变，这是必然的。我只是不明白，被冰封了的月憧憬，为何也会变？他们在一起二十多年，月憧憬唯一一次没有制止父王行凶——牺牲了翔洛！ 


      父王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惩罚月憧憬，他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错，他每日里酗酒，他说为什么每次你都阻止我偏偏这次不？他说他怎么知道本来是刑帝未婚妻的洛妃会是先皇的私生女？他说翔洛长的那么像刑帝他当然会误会…… 


      月憧憬一生从不撒谎，所以，我们都深信不疑！ 



      到达筵席的时候，月憧憬一如既往地坐在父王身边，父王只是怔怔地看着翔洛。 

      然后，翔洛轻启朱唇，开始了星冷亡国的宣言。 

      我看见了城楼上张弛着弓箭的叛军。 

      我看见冬醒的新君巽带着舞鹤、麟、笑颜和修罗出现。 

      我看见一脸冷漠肃杀的双月。 

      我猝然出手，倒在双月的面前。 

      我听见月憧憬劝父王不要动手。 

      我听见父王松了口气地问月憧憬，他前几天的话是不是全是谎言？ 

      …… 



      我看着翔洛：更加妖异的狭长凤眸里有一丝浅浅的暗红，原本恰到好处的鼻子因为深陷的面颊而显得更加的笔挺细长，惨白的脸色衬的发紫的红唇，瘦得见骨的胳膊和腿，轻的仿佛迎风就倒的躯壳…… 


      这个人，他名义上的母亲，是父王用尽手段得到的、刑帝未来的帝后；他的养母，是大师兄始乱终弃的原配；他实际上的母亲，是旧帝国另一位公主、冬醒王宠爱无比的爱妃…… 


      这个人，他名义上的父亲，强暴了他；他理论上的父亲，他的师父，曾经抛妻弃子，弃的不是他却是他的爱人；他实际上的父亲，临死了，关心的，还是他的替身…… 

      我情不自禁地触碰着翔洛的脸颊，翔洛顺势倒在我怀里。 

      翔洛全身颤抖着，我知道他在笑！他在强忍着狂笑！我怒火中烧，却骑虎难下！此时，我不能推开他，因为我若推开他，身后正在发呆的笑颜和翔虹会立即扑上来，怒不可遏！可是，我若不推开他，笑颜和翔虹至少会跟我闹一个月的别扭！我还不一定能不能解释清楚！ 


      我咬牙切齿地瞪着憋笑的翔洛：我哪根筋不对了，居然同情你！你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飞氏一族的血脉，流淌着一种神奇的物质，它带给飞氏超乎常人三四倍的敏感。流着飞氏血统的后人，都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听力、视力和感觉，同时也就有了比常人更加容易崩溃的精神——所以，当初舞鹤一试，便试出翔洛是飞氏的后人！ 


      我心中哀叹：算了，的确欠他的——他的确只是长得像舅舅…… 

      哼，你要想笑死在我怀里，我不介意！ 



      “咳咳，大哥，三哥，我们回来了……” 



      第二十章 不虚此生 

      “虹弟，我那么对不起你，难得你还肯理我……”翔洛愧疚地抚摸着翔虹的脸——你终于记起来你曾经对不起翔虹了？ 

      翔虹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摇头：“没有，没有，不关你的事，是我误会你，我不知道你们才是亲兄弟，我我……” 

      我的心中绞痛！ 

      “虹弟，你总是对我这么好！”翔洛委屈的要哭的样子，立即把翔虹变得坚强无比。 

      “大哥，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不如我留下来陪你吧？” 

      “不要不要！”翔洛坚决拒绝：“我是一个很自大的人，我不能容忍被人同情！” 

      口是心非的家伙！ 



      已经过去五天了，翔洛没有跟我们走的意思，笑颜和翔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大家就那么僵持着。 

      “看什么呢？”翔洛眼底的暗红色已经很浓重了，估计要不了几天，就会发病。 

      我抬起头，瞥瞥树林。 

      翔洛看着我的脖子，笑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五弟怎么可能只恨你呢？”慨叹：“要不然，他当初为什么宁愿被你欺负也不答应我的提议呢？” 

      我一阵眩晕：你说什么？原来当年，他并没有帮你？！……那么，那么我为什么要把他们弄出宫去？……我不愿意他为任何人所用，我不愿意他染上政治争斗的色彩，我不愿意他也变成王宫中千篇一律的棋子——不是因此吗？……翔洛，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要告诉我——基础并不存在？…… 




      翔洛笑得很坦然，他幽幽地看着窗外的竹林：“你知道刑帝的事吗？刑帝是个极端自私的人，他到死都不放过月憧憬和……翔夜。他知道他们爱他，他也爱他们，呵，至少他是爱月憧憬的！可是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不愿意自己是因疯自杀的，所以他挑衅天下！然后，他当着翔夜和月憧憬的面纵火自焚！他没有拉他们陪葬，却让两个人互相牵制地活下去！翔夜和月憧憬也许早就相爱了，可是他们之间永远夹着刑帝！刑帝够狠吧？……” 


      永远只能互相伤害！刑帝，假如你真的爱他们，为何会那么对他们？ 

      “你不懂，我就知道你不会懂！可是我明白！”翔洛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就像我对麟！我即便要死了，我也绝对不允许他爱上别人！我要他一直只能爱我！我要他一直找我，一直找到永远！我爱他，我下不了手杀他，但是我也无法容忍他爱上别人——想都别想！” 


      爱到如此专制！ 

      翔洛大笑，笑颜和翔虹一左一右地靠近。 

      翔洛的眼神突又清明无比：“刑帝十四岁碰见月憧憬，明白了什么叫爱情，我十四岁碰见麟，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刑帝十九岁碰见翔夜，开始了他一手葬送飞氏帝国的计划，我十九岁被巽抓住，开始筹谋一统天下；刑帝二十一岁时册封十四岁的月憧憬为帝国唯一的帝妃，从而激怒了翔夜，我二十一岁时表明我的一生除了麟再也容不下其他，从而把巽气的吐血；刑帝二十五岁时，败亡了帝国，纵火于天殿之上，我二十五岁时，用自己作赌注，赢了天下之局……看，我跟刑帝的命运多么相似！哈哈……我比他幸运多了，至少我到现在都还活着……可是我体内也流着飞氏受诅咒的血！我逃不掉的……” 


      翔虹和笑颜扶着他：“别这样，别这样，不会的……” 

      剪不断的轮回！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定义在那个轮回里？ 

      翔洛的眼睛已经一片暗红，他在狂笑：“那天我应该死的！我死了就不会疯了……哈哈哈……” 

      翔洛的病，犯了。 



      我不知道人是不是都这样，总是忽略掉不该忽略的巧合，却又不断地把无谓的事情强行框在前人的模式里。 

      如果去年中秋那天，我听到翔洛的话时，想到双月；如果那天，我看见并蒂时产生怀疑——是否，一切就都不一样？ 

      如果，翔洛没有那么注意他和刑帝间那所谓的相似，没有给自己那么沉重的压力——是否，他还不会病发？ 

      这世间有无数如果，可是，守护时间的女神从来都不屑一顾。 



      冷汗、高烧、持续不断的胡言乱语以及仿似被扼住喉咙的垂死挣扎……翔洛，这就是你所承受的一切？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发现自己已经快到极限？所以你才那么急着结束一切？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只是，胜利当真那么重要？ 

      “池，你能去买些药吗？我知道你懂医术的……”看着笑颜恳切的眼神，我点点头，出去了。 

      可是心病，本需心药医！ 



      再次清醒后的翔洛，冷漠而疏离。 

      他说的话，有些真，有些假，但是他的骄傲，是真的。——他是真的，无法容忍我们看到他疯狂迷乱的样子！ 

      “你们看过了吧？你们还要待几天？我明天就走！——不要跟着我！”到最后，翔洛近乎咆哮。 

      “三弟，跟我去竹林，我还有话要跟你说！”高傲冷酷凌厉——这，是战场上的翔洛。 



      大哥，你真的以为你是刑帝的轮回？你真的要做刑帝的轮回？ 

      我笑：大哥，我记得，刑帝临死的时候，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他的身边——那么你呢？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自己的命运，那么你又凭什么逃脱被麟和巽帝找到的命运？ 


      翔洛哑然失笑：“就算我是，我也要打断宿命！” 

      其实，愿意做棋子的人数不胜数，如翔洛，如斯衷。命运给每个人安排了不同的角色，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别人的配角。成就别人的同时，只为成就自己。 

      命运就是，有些东西无可更改，有些东西却可以随心所欲。 

      “拜托了，我要走了！”翔洛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你都做了那么久的坏人了，也不在乎多做一次对吧？——何况你欠我的！”深情地望向远方：“让他们一直找下去吧，找到厌倦的那一天为止。” 


      口是心非的大哥啊！不过假如我是你，也宁愿给他们一个缥缈的希冀，而不愿意，在他们的目光下，一日日地走向死亡…… 

      翔洛微笑着看着我：“想一想，你们谁的一生能像我这么精彩？扑朔迷离的身世、轰轰烈烈的事业、至死不渝的爱人……想要的，我差不多都得到了，即便有些得不到，我也曾尽力争取过，没什么可遗憾的。我是真的不虚此生！三弟，你呢？” 




      看着血色夕阳中，急速离去的身影，我的脑海中空洞地回响着一句话：三弟，你呢？ 



      暗夜神教简介： 

      君座（猜到了吧？） 

      明使（猜到没？） 暗使（如果前两个都猜到了，这个一定没问题） 

      暗夜 斯衷 

      修罗 月憧憬 

      双月 并蒂 

      寒星 飞芙 

      冷风 落花 

      笑颜 舞注 



      第二十一章 落尘缤纷 

      我可曾，像大哥那般，努力争取过？我曾！我曾经努力过！只是失败了，所以我放弃了，再也提不起精神体力，再也不愿去争取那种看似很近却遥不可及的幸福了。 

      轮回！这个世上真的有轮回吗？有吗？还是真的只是巧合？人为的巧合不叫巧合，叫圈套；非人为的巧合也不叫巧合，叫命运！我犯了什么错？要一再的经历这种不叫巧合的轮回？每次每次，幸福都近在咫尺，近在咫尺——咫尺天涯…… 


      笑颜是这样，双月也是这样，我的胸口一阵发闷：师兄，你可知道，自你开始，我便一直经历…… 

      看见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夜色中，我缓慢地转身：当真，是我见死不救的惩罚吧？……如果可以，请让那种巧合叫命运…… 



      回去的时候，笑颜和翔虹面面相觑。然后翔虹大叫一声：“三哥！你把大哥放走了？！” 

      笑颜秀眉深锁：“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我做错了吗？不，我不这样认为。 

      翔洛他任性，任性又如何？他的生命已经没有退路，在最后这段有限的时间里，为何作为他亲朋好友的你们不能纵容他一回？为何一定要将他圈固在“关怀”的牢笼里？他任性放纵，不过是在最后的时光里拼命地享受生活。假若延长的那有限的时日，是以失去自由与热情，以身边人无时无刻的担忧为代价，那么，究竟是值还是不值？——生命难道是以时间的长短来计算的吗？ 


      “他需要人照顾！你没看见他的样子吗？……”翔虹大声咆哮着。 

      需要照顾的，除了他的身体，是否，还有你们的心情？ 

      笑颜皱眉：“他连剑都没有带……” 

      我取过笑颜手中的剑，仔细地抚摸着：大哥，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这个，过分精于算计的人…… 



      两个人都不理我，我苦笑。 

      三个人各有所思，沉默地走着——没有人注意是不是在往月智的方向。 

      然后突然的，一座城池就那么凭空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张望什么呢？” 

      想来，应该是我们三个野人般狼狈的人痴痴呆呆地望了城门半天，所以惹来了守兵。 

      我最后看了一眼城门的三个大字：落尘州。然后我们向城内走去。 

      “站住！让你们走了吗？”守兵不耐烦地拦着我们：“你们是什么人？” 

      翔虹问：“落尘州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吗？怎么这么多士兵啊？”我的宝贝弟弟，你什么时候说话能小点声音？为什么哑了的，是我这个拥有磁性而又低沉迟缓声音的人？ 


      守兵们的脸色果然不大好。 

      笑颜连忙补救：“对不起，我们只是没听过这个地方而已……” 

      城楼上一个厚重的声音长笑而起：“这三个人似乎很有趣！” 

      我抬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平凡的一眼看去竟没有办法评价。 

      那男人笑道：“把他们带到府里去，我要亲自审问……”转身离去，利落干脆。 

      翔虹冷笑：“你们凭什么抓人？” 

      笑颜不动声色地拉住翔虹的袖子，另一只手拉住我，然后浅浅笑道：“有劳各位兵大哥带路了，我们不会和官家过不去的。我弟弟他不懂事，各位兵大哥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还小孩子呢，十四五岁在我们这里都算大人了！他也能算小孩子……”为首的一个大胡子不屑地道。 

      翔虹脸涨得通红，最终狠狠地瞪了大胡子和笑颜一眼，没有言语。 



      我知道笑颜若非成竹在胸，便是不得已而为之——谁呢？会让暗夜神教也有所顾忌？ 

      笑颜向兵丁打探：“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了吗？怎么关防这么严？” 

      大胡子烦躁地道：“还不是缤纷城那边打我们的主意？” 

      缤纷城？那不是三国交界的地方吗？原来没迷太远…… 

      翔虹不悦地问：“你们是不是当我们是奸细？” 

      大胡子一瞪眼：“是又怎样？” 

      笑颜连忙打断他们：“当今皇上治国有方，怎么会让一个城池侵略另一个城池的事情出现？” 

      大胡子愁眉苦脸：“暗夜神教和皇上闹翻了，正大打出手呢，哪有闲心管我们这种小事？” 

      我们的脸色同时一变：大打出手？这，怎么可能？ 



      瘦高男子的眼睛眯着，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们好些遍。 

      翔虹终于忍无可忍：“混蛋，你看够了没有？” 

      那男子叹了口气，喝了口茶水，自言自语起来：“天下为什么有这么不公平的事？为什么有的人可以长得这么好看，有的人却要长得那么平凡？……” 

      “扑哧！”翔虹忍不住笑起来：“原来你是自卑啊……” 

      那男子继续感慨：“远看明明还不错的，近看怎么这么没特色啊……” 

      ？……说我们呢？ 

      我哑然失笑。 

      翔虹的脸立即寒了下来。 

      笑颜笑起来：“那么说大人并非认定我们是奸细才抓我们来得了？” 

      “奸细？！”那男子恍然大悟地道：“你不说我倒忘了……那个，你们看起来都挺适合做奸细的……” 

      “你这是什么眼光？！”翔虹忍不住暴跳如雷：“你……” 

      “等等！”那男子突然一本正经地对翔虹道：“这个状态最好！” 

      “啊——”有人惨叫一声。 



      “桐儿，来了什么客人哪？”内厢里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 

      瘦高男子立即迅速地在我们身后各摆了一把椅子，才讪讪地笑道：“几个过路的而已……” 

      有人推着轮椅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看我们，一脸笑容地问：“你们怎么都站着啊？快请坐啊！” 

      翔虹气愤不已地瞪了瘦高男子一眼，闷闷不乐地坐了下去。 

      “对不起先生，打扰您休息了，我弟弟他不懂事……”笑颜的话，让翔虹更加愤怒地瞪向瘦高男子。 

      “没关系……”然后轮椅上的男人直视我的双眼：“翔池，你说我该不该放过你们三个？” 

      我无声的叹息：真是冤家路窄！谨统领，你怎么还活着？ 

      谨长笑道：“想不到我还活着吧？其实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父王对月憧憬宠纵到何种地步你也是知道的！怎么说我也是刑帝旧臣、月憧憬的同僚，他又怎么会不拿我的事情跟月憧憬换人情？” 


      所以背叛，所以苟活。 

      我苦笑，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觉：师兄，你是否也只是拿我做个人情？ 

      谨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倒是你，居然也活着！” 

      （还记得谨是谁吗？嗯，嗯，人物的确太多了点……呵呵……） 



      第二十二章 疑梦残痕 

      …… 

      “师兄师兄，你这么漂亮，将来怎么娶得到老婆？”我快乐地跟在师兄身边。 

      “无所谓啊，为什么我一定要娶妻呢？”师兄平静地一如既往地吹着风。 

      “那好呀，师兄，将来你娶不到老婆就嫁给我父亲吧！我父亲有好多好多个老婆……” 

      “扑哧！”大师兄在笑——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 

      “呵呵，就是因为你老爹有太多老婆了，所以嫁给谁也不能嫁给他啊！”师父激动地义正言辞的——笑着说。 

      “为什么啊？师父，你不是说，我父亲有很多老婆，所以说明他是最适合当老公的人吗？”我不明所以。（眸眸汗颜解释：那个，他们的师父来在现代，所以教给他们说什么话，大家都不要奇怪……他们师父在这里不写，不过，泄露一点，他是我写出来的人中最想痛扁一顿的小受……） 


      师兄终于也忍不住笑了：“傻孩子……” 

      然后，我们三人同时瞪着师兄的笑脸不舍得眨眼。 

      师父一脸的陶醉：“倾国倾城！” 

      大师兄也由衷感叹：“惊才绝艳！” 

      然后大家同时看向我，我想了好半天，终于涨红了脸说：“地动山摇！” 

      …… 



      记忆的碎片在梦境里不断地穿插，像是破碎的蝴蝶找不到失落的半边翅膀…… 



      …… 

      “师父，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揉了揉师父的眉头。 

      “嗯，还是新池乖，知道疼师父……”师父一脸的委屈。 

      “哦！是不是你捡回来的那个臭小子？”一想起冷风又冷又倔，却整天跟着师兄，我就不爽：“师父，你也太没用了，连捡回来的小孩都能欺负你……” 

      “不是他啦。唉，没人欺负师父，就是师父担心你们，你们被我教育的太完美了……” 

      …… 



      我蓦地睁开眼睛，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在脸上生成，然后滑落。窗外飘来一缕一缕秋风，吹在汗透的睡衣上，好半天才让我的感觉到——我醒了！ 

      谨轻弹手中的宝剑，发出清脆悦耳的泉鸣声响。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师父的话突然溢出记忆的阀门——我扑过去，抢过剑扔在地上，然后一脸惊恐地退回到床上：师父，我恨你！

      谨叹息着笑道：“你真让我失望，你父亲可从来没有露出过你这种表情！他永远强势霸道，不肯认输也不肯认错！呵，你可知道，我也曾为他点过这种‘疑梦香’，然后他醒来的时候，我让他看见了月憧憬，他居然灿然一笑，拉月憧憬入怀，命令闲杂人等全部滚出去……”疑梦香，会使人陷入沉睡，沉睡中，梦见的，不是梦，而是藏在内心深处不愿触及的最真实的记忆！ 


      我想起来了，我们被困在落尘州，面对着不知数量的士兵，谨说，他要我陪他一晚…… 

      我取过床边挂着的衣物，冷淡地看了一眼谨，便兀自穿起衣服。 

      谨似笑非笑地道：“你还没有陪我，就想走？” 

      我停下，静静地看着他：无所谓，反正吃亏的又不是我！ 

      谨突然自嘲地笑了，眼神悲哀至极：“我是不是很贱？翔夜那么对我，我居然还想让长得像他的你抱我！”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每个人都会有在别人眼中不可理喻的时候，有什么大不了的？ 

      看见我的反应，谨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说我也帮过你不少次，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 

      帮我？哼，不过是你在对父王的爱恨中挣扎的不可自拔，所以故意以欣赏他儿子们的乱伦来缓解自己的痛苦罢了！我闭上眼睛：乱伦…… 

      谨笑起来：“脸色惨白成这样？莫不是跟那个看起来笑得很美的年轻人和你可爱天真的六弟在一起，就如鱼得水，跟我这个身心俱损的人，就厌恶至此？还是，看见我，就想起了你的五弟？——你的五弟和我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我冷笑，提起他的领子，将他扔到大床上，然后毫不客气地撕开他的前襟—— 

      “等等等等！”桐冲了进来，一脸讪讪的不怀好意地笑着。 

      终于忍不住了吗？我冷冷地看了桐一眼，然后又瞪向谨，征求他的意见。 

      桐笑：“老爹，玩也不要玩的太过火了，对吧？您儿子我可是在外面提心吊胆的啊！何况，缤纷城已经给我们下最后通牒了！您老人家一点都不操心也就算了，也不能再撩拨不该惹得人吧？怎么说您找的这个替身也是、呵呵、您儿子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心上人的哥哥啊……” 


      我的唇角眉梢狂跳不已，最后我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抓起衣服，逃离这对父子。 



      谨，其实你何其可悲…… 



      笑颜和翔虹在厢房里等的不耐烦了，看见我，大喜过望，连忙拉着我问那个大叔让我去干什么了。 

      我摇摇头，只写了两个字：没事。 

      笑颜于是体贴地道：“没事就好。夜了，睡吧！看样子也走不掉，养足精神再看情况办吧！” 



      我却再也睡不着。 

      我的确很讨厌谨的行为，可是，他说五弟跟他一样…… 

      怎么一样？又怎么不一样？……不过都是爱上了没心没肺的人，不过都是爱到身心俱疲，不过都是把自己献祭般奉献出来却得不到丝毫怜惜，不过都是痛到难以忍受依然放不下那段感情那个人…… 


      不过都是看着心上人搂着他人安眠却只能一脸清冷淡漠！ 

      我轻轻地放开怀里的笑颜，向窗外的身影扑去——双月，你怎么会在这？ 



      双月拉上我的手，默默地拉我向不知名的方向走去。 

      月夜清风，有点冷。 

      这小小的庭院后面，竟然还有个如此雅致的水榭。此时我们就停在水榭的曲桥上。 

      双月背对着我，苍白的手指依然紧紧地扣着我的手臂，不言亦不语。 

      良久，双月缓缓地转身，意外地，我没有看见他优雅的笑脸，他依然一脸阴沉——我竟没来由地松了口气：我是害怕他升腾时似乎无止无尽地怒火，还是害怕他掩却一切情绪的微笑？ 


      双月松开我，轻轻地抚摸我的脸：“三哥，你变了，你变的胆小懦弱，变得只会逃避，你变得一点也不敢面对，你变得除了躲还是躲……你变得让我讨厌……”他猛然推开我，我撞到了桥墩上，看着他，不语。 


      双月用他清静冷淡的声音继续道：“为什么呢？现在的你，竟然连反抗都不会了——还是你原本就只知道观赏别人的抗争，而自己却丝毫不懂得？……” 

      双月的话刺伤了我，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反驳，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双月扶起我，眼寒似霜：“翔池，你给我听清楚了：十年前，仲公公是你自己要杀得——跟我无关！”声音蓦地提高的时候，双月猛然间推我入水，然后转身就走。 

      我把头伸出水面，听见双月咬牙切齿的声音：“我会让你来找我的！” 

      我一撑桥栏，飞跃而起，从后面抱住双月，两个人一起滚到在地：五弟，对不起…… 



      第二十三章 十年以前 

      双月含恨，一口咬在我的肩膀上，死死地不肯松口——一如很多年前…… 



      …… 

      知道那种感觉吗？ 

      在得知是最敬佩的兄长逼疯了最敬爱的母妃后，又亲眼目睹了最敬畏的父王玷污心目中最敬仰的太傅——的那种感觉？你知道吗？ 



      第一次上战场，血洗屠城，老弱妇孺统统不放过——只为迅速解决战争，在援兵到来前，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里，将心爱之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次之后，我吐了整整两个月，休养中突然听到宫中传来七弟惨死的噩耗。当我快马加鞭地赶回来的时候，却又不得不面对另一个噩梦——我的母妃，被人逼疯了！ 

      我却不能怪翔冰，毕竟，是我的母妃先出的手！ 

      茫茫然，不知所措中，我唯一想到的求助对象，就是我的太傅月憧憬！ 



      站在月憧憬的木屋外，我古怪地笑了，然后转身冲入王宫中最黑暗的方向——为什么我要来找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种场面？ 

      那种感觉，大约就是悲痛欲绝吧？ 



      我慌不择路地在暴雨的夏夜里狂奔着，直到筋疲力尽，我倒在不知名的角落，仰天悲嘶。 

      这就是大雨吗？这也能算暴雨吗？上天，你是仁慈还是残忍？为什么你不可以在下大一点？为什么不淹没这个污秽的地方？…… 



      “三哥，别淋坏了身体！”上方的天空突然不见了，随着怯生生的声音出现的，是一个瘦弱苍白的男孩——他用一把伞遮住了我的天空！ 

      我愤怒到了极点，挥出去的手在险些打中他的前胸时及时地改变方向，打碎了那把小小的油纸伞。我剧烈地喘息着：屠城的记忆太惨烈，让我生成了这种……本能…… 

      “三哥你？……”那孩子轻皱眉头，然后压下不悦，轻声道：“没事的，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后面就是我住的偏殿，先过去避避雨吧……” 

      “你是谁？”我的嗓子因为不负责任的发泄而沙哑不堪：“为什么叫我三哥？” 

      那孩子不以为然地道：“我是你的五弟。你长得很像父王，母妃说长得最像父王的就是三哥你！”然后他不自禁地苦笑了一下：“母妃一直为我长得一点都不像父王的事遗憾呢……” 


      雨小了下来，我一点动的力气都没有，五弟于是也陪我在雨里站着。 

      这时，有个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公公走了过来，尖细单薄的声音有点刺耳：“哎呦五殿下呀，你居然弄坏了供事院的伞！——你当真就那么欠揍！……” 

      五弟一脸难堪，躲过我的眼光，唯唯诺诺地对那个公公道：“仲公公，我会还的……” 

      还？！这整个王宫都是我们翔家的东西！你还什么？！ 

      我目光一凛，逼视着那个老公公：“你是什么东西？敢让我五弟赔你东西？” 

      “你你你，你是谁？他弄坏了东西当然要赔！”仲公公转脸怒视五弟，“好呀，我说怎么回事呢，原来是找到靠山了！他是谁院里的？看我不把你的丑事告诉总管……” 


      五弟很难堪地道：“仲公公，不要乱说话……” 

      我冷笑：宫里，果然够肮脏！被摆在最高位子上的，不过是最高贵的戏子！下面的，什么人都可以评说观赏，任意诋毁——只有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人才不知道自己的可悲！ 




      “三殿下，原来是你！” 

      正当我准备看看五弟要如何把我介绍给那个鼠目寸光的老公公时，一声冰冷突兀的话打断了这场戏，换上了另一场！ 

      仲公公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而我和五弟则愕然地看着父王的贴身侍卫谨手握剑柄，满脸杀气地一步一步地向我们走来。 

      “什么是我？”我冷然问：“谨侍卫，你不是想杀我吧？” 

      “对不起，三殿下，大王有令：无论是谁，格杀勿论！”谨面无表情地回答我。 

      无论是谁，格杀勿论？我醒悟过来，忍不住放声大笑：原来不小心被父王发现了！只是因为被我撞破了他和月憧憬的关系，他就要杀我！——格杀勿论！ 

      我放肆地笑着，不屑地打量着谨：“你觉得你杀得了我？” 

      谨突然放下握剑的手，哑然失笑：“应该不能，可是，我要交差……”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边的五弟身上。 

      于是我抬头，也看向五弟，他一脸错愕，随即反应过来，惨然一笑：“三哥，如果可以，请替我照顾我的母妃……”他泪流满面：“三哥，请让我转过身去，别让我死的太痛苦……”然后他委屈万分的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跑。 


      我急冲而去，挡在紧跟其后的谨面前，将仲公公的尸首扔到谨的剑上：“就他吧！” 

      一切都已注定。 

      …… 



      “竹签扎在指缝里不疼吗？”双月松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如果我是你，那天在忘江城，我即便不能反抗，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在你的脖子上，让你的血流的跟我一样多！” 


      双月，你永远是这样！ 

      我搂着他，狠狠地吻着：现在还记得，既然心疼，又何苦折磨彼此？ 

      “是你先招惹我的！你竟然还要先逃开！”又一口，双月今天似乎不见血不肯罢休：“我都在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笑颜了——毕竟他先我而跟你在一起！可是你，你们竟然甩掉我的人偷偷溜走！” 


      笑颜？我停下，脑中一团乱麻。 

      双月一口咬在我的脖子上，然后嘲讽地笑道：“是吧？我早就知道你根本没有考虑过！” 

      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当他们相遇时，我该怎么做！ 

      “你是在下意识逃避！”双月恨恨地推开我，站了起来：“还是你根本就是想跟笑颜远走天涯，和我彻底不要往来？对了，我忘了，你好像说过：从此天涯两不逢……” 


      我欺身上前，用最原始的方法堵住双月的嘴：从此天涯海角，没有翔池和翔贡…… 



      激情过后，才感到深秋的凉意。 

      双月看着我，似笑非笑：“你不是准备再这么抱着我过一晚吧？” 

      有何不妥？我黯然：你不愿意？ 

      双月拉起我，挽上我的手臂：“走吧，你穿的是睡衣，又湿透了，你不是真以为你病怏怏的样子很有魅力吧？我告诉你吧，无趣死了！要不然，我怎么可能让你被并蒂带走？” 




      “不好意思哦，那个，你们做贼能不能轻声一点？我正在睡觉……” 

      “出去！”双月简单明了地对桐道。 

      看见桐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我没想到双月居然带我来桐的卧室换衣服！ 

      此时，桐正委委屈屈地摸着衣服往身上套。双月把他的衣服塞进他的怀里，手脚利落地将他推了出去。 

      “真是强盗啊，人家要到哪里去呀，这么晚了……对了，这么晚了……” 



      第二十四章 必有伤害 

      没有问，因为不想问。 

      今日我与双月的差距，一如当年他与我的差距。——其实差距，并不是感情的裂痕，只是同样骄傲的心，不自禁间，把差距变成隔阂。仅此而已。 

      忽略便是冷漠，顾及便是芥蒂，于是，无论如何，总有人被伤害。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双月：其实真的，很想很想埋没他的才华，把他变成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收拢了羽翼的天鹅，所以装作看不见他的渴望，所以不去发掘他天生的才智和潜力，所以只教给他最简单的武功基础，所以知道他被人发现时方寸大乱……很自私，我知道我很自私，我一直都知道…… 


      双月抚上我的眼睛，淡然地毫无表情：“你的声音再也不会属于别人了，可是你的眼睛……” 

      我一惊，愕然看着他。 

      双月哑然失笑，笑得温柔含蓄：“三哥，我是不是和你一样？”然后蹭入我的怀里，似乎在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冷静清淡：“我们是一样的，所以三哥，你爱的是我，而且只能是我……” 


      是，我爱你！今天的你，是不是也想过，把我放在除了自己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自私！自私！翔家的每一个人，都够自私！所以舞鹤曾经说：“这个家族的人都太过痴情，也太过自私！所以这个王族，要强会强的可怕，要亡会亡的荒唐。” 

      的确，亡的荒唐！ 

      亡了星冷的，不是冬醒的偷袭，不是暗夜神教的埋伏，不是月智的毁盟，不是翔洛的精心设计……那是什么呢？大约是，父王剥夺了月憧憬太傅的身份之后，便佯装不见任由月憧憬和暗夜神教交往日密；大约是，大师兄在见到师父的那一刻选择抛妻弃子，而心生愧疚，对妻子留下的孩子宠纵有加；大约是，翔冰爱上月憧憬，爱上暗夜，便任由厌恶到极点的星冷被人攻陷；大约是，翔燕明知道舞注不但是月智王族还是暗夜神教的人，却依旧选择为了舞注弃星冷如敝履…… 


      我呢，我做了什么？我一手将双月和笑颜送入暗夜神教，我亲自将泄漏身份的宝剑送给翔洛，我任由暗夜神教渗入星冷王宫，我逼得星冷可以在智慧谋略上对抗巽帝的翔冰和父王勾心斗角，我放逐了有军事才能的八弟九弟只因为月憧憬为了他们而一再屈从于父王的威逼利诱…… 




      假若我们一早知道结局是这样，我们会在命运的岔路口选择哪一条？ 



      双月起身，将齐肩的长发随便地扣上束环，缓缓地将普通的丝麻衬底穿在身上，然后转过身来，拿起外袍，嫣然一笑：“三哥，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套上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失笑：即便早知道结果，我们——父王、大师兄、翔冰、翔燕、我和双月——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爱的同样自私而决绝！ 

      命运和性格，其实从不选择。 



      双月，当初我每次都不回头，不过是因为，我害怕自己会放下一起冲回去抱着你就逃——可是我，真的有很想很想改变的事情，比如心结……你不用这么做，我也知道，被留下的那种感觉…… 




      回到客房的时候，翔虹正在帮桐揉眼睛，看见我，立即一本正经地缩回手，再偷偷地看看桐又肿又黑的两只眼睛，不自在地道：“三哥，是这家伙自找的……” 

      桐立即跳了起来：“我自找的？我自找的？啊？”桐“啪”地扯开胸前的衣服，一脸不可思议地叫着：“我不过是偷偷地摸了摸你的头，你就又哭又闹地对我又掐又咬……”翔虹一边慌忙地把桐的衣服往他身上套，一边涨红了脸不知道说什么好地偷看我。 


      桐还在夸张地大叫：“最可恨的是，我好心地搂着你睡了一夜，结果你一早起来就给我两拳……” 

      翔虹辩解：“我一睁开眼，看见你搂着我傻笑，我当然打你了……” 

      桐立即委屈起来：“敢情你昨晚一直都没醒过？说！你昨晚梦见谁了你昨晚梦见谁了？你把我当成他打？……” 

      翔虹跳了起来：“你有完没完？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你昨晚打的是我——可是我是在替别人挨打——这叫做不管我的事？……” 



      我悄悄地退出去：翔虹不再阳光灿烂地笑了，不再夸张地大声挑衅生人，却好像，眼睛里又有了小老虎的神采…… 



      转身看见谨，一点都不吃惊。父王也是突然之间苍老的，但是父王，也可以在一夜之间恢复——因为父王他最具诱惑力的不是邪魅的容颜、强健的体魄，而是他充满自信挑衅与放荡不羁的精神状态。 


      谨也苍老了很多，伴随着绝望的精神萎靡，崩溃的，是经久磨砺得身体。他眼中的自嘲丝毫没有减退，反而更浓重——为何每次看我都要用这种眼神？浓郁的自嘲与悲哀中掩饰不住的强烈讽刺！ 


      我见过他看父王的眼神，恭敬而不是风度，没有丝毫的越距亦没有半分的闪躲，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下属对上级的态度！——可是为什么，我从始至终都知道他爱父王？ 


      “担心什么呢？”谨嘲弄地看着我：“你不是怕我吧？” 

      我点头。 

      谨大为吃惊：“你竟承认？你居然真的怕我？”然后好像听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大笑起来。 

      是，我怕你！——因为你跟一个人很像！ 

      为什么世上会存在你这种人？付出了一切，得到的却是最彻底的毁灭！只是那又是谁的错？难道你付出了，对方就一定要回应？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等价交换，感情更不是可以放在天平上衡量的货物！你无可奈何地付出，只因为感情本不是你可以在理智范围内掌握的；他无知无觉的接收，也不过是因为那时你的私事，原不该由他控制！不是相爱，其中必有一人承担苦果——最终被毁灭的那个人是你，这便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苦恋游戏；如果是他，你便是旁人眼中的怪物，一个因为自私连挚爱之人都会毁灭的疯子！ 


      谈什么公平？ 



      看见我唇角若隐若现的苦笑，谨突然正色道：“你怕我伤害那个艳丽的美人？” 

      笑颜？我略略垂下头：别说你，现在应该没有几个人可以伤害到他，因为…… 

      谨淡淡地道：“我才不会做那么无聊的事！而且能伤到他的，本就只有你！” 

      我“霍”地抬头，灼灼地瞪着谨：我才不会！你真当我是父王？ 

      谨笑：“心虚什么？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昨天你随月下仙子离去后，厢房里便来了一个黑衣人，他告诉你的美人，说为了方便见面，所以先遣人把你引了出去……”似笑非笑。 


      看见我很安静，谨不禁有些失望：“你就不怕你的美人背着你做点什么？” 

      我失笑摇头。笑颜本就是暗夜神教的人，我并未逼他退隐江湖，他自然理所当然地会和暗夜神教的人碰面！ 



      大家好，现在总结会议开始： 

      事先声明，我只总结现在已经出现的以及目前翔池认定的事情真相。 



      关于本文的时空背景： 

      这很显然是一个凭空虚构出来的异世界，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大陆上发生的是是非非——注意：该星球夜间会出现两个月亮，一明一暗。（绝对交待清楚了） 



      关于本文的历史背景： 

      这个大陆以前是飞氏皇族建立的帝国，附属有靠近月智的大草原国家青幕和大沙漠戈壁国家北漠。 

      旧帝国里，有三个诸侯国跟皇族关系密切： 

      其一，是专门为了皇族的占星问命（襄家）、生活娱乐（舞家）和身心健康（月家）而存在的月智，月智的王族更要献上最出色的王子或公主，以供帝皇挑选帝妃； 

      月智于帝国尚还稳定的时候就开始图谋青幕和北漠，最终，前任国君月寂然得偿所愿，却暴毙身亡——原因不明； 

      国都舞都，涉及到的城市还有不夜城。 

      其二，是国君先后娶了末代帝王飞宇的妹妹飞芙和未婚妻洛妃的星冷； 

      国都夜都，涉及到的城市还有忘江城和俭绍城。 

      其三，是国君娶了飞宇另一个妹妹的冬醒。（绝对有交待绝对交待过了！） 

      国都醒都，涉及到的城市有落尘州和缤纷城。 



      关于本文的事件发展顺序： 

      旧帝国的末代帝王飞宇，由于有精神疾病，不能接受自己将要因疯致死的结果，所以选择最惨烈的死亡方式——得罪天下！飞宇强行推行新政，得罪了大多数王族，更娶了爱人月憧憬做帝妃，惹怒了（也许是情人，也许暗恋他的）翔夜，翔夜于是带领众诸侯国反叛，飞宇兵败自焚，月憧憬落到了翔夜手上。自此，旧帝国土崩瓦解，新势力崛起。（交待过了，应该也算清楚吧？）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翔夜出色的儿子们为了王位争夺不休，最后只余下翔洛和翔池做最终的争夺战时，冬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收服了月智，在暗夜神教的帮助下，一举攻占星冷。新帝国建立了。（交待的超级清楚——我以为！） 




      关于本文的主角的生平经历： 

      事件一： 

      翔池在拜师学艺的时候，名叫新池，有师父某某、大师兄翔月和师兄某某外加被师父捡回来的冷风。（汗~不说也行）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后会写），翔池恨他的师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大师兄，和师兄之间十三年互不相见，更被冷风怨恨着。翔月却说那件事使翔池受了刺激，觉得自己被怨恨甚至被虐杀都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觉得自己可悲……（交待了吧？以后情节上用的着） 


      总之，这件事使翔池回到了王宫。 



      事件二： 

      回到王宫后，他很宠爱自己的天真可爱的七弟翔江（汗~双月那时候没出场，是因为他被翔夜刻意地冷落着，所以也就被所有的人忽略了……这个没写，难道看不出来吗？……等等再PIA我，我还要继续介绍……），另外和冬（也就是后来的笑颜）青梅竹马。 


      之后，在逐鹿城的时候，为了表现自己真诚的爱意，挥洒笔墨将“逐鹿城”改成了“忘江城”（忘掉翔江是也，虽然我没说，但是也够清楚吧？），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疼爱冬（也就是笑颜）。于是，为了讨好翔池，忘江城的城主透露了冬（也就是笑颜）家里的情况让翔池知道，我们可爱的最懂得疼人的翔池立即派人去帮冬（也就是笑颜）的家人，结果，发现他家里正筹谋造反！ 


      假如消息传出，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在醒都作人质的冬（也就是笑颜），所以，翔池立即找了个借口将冬（也就是笑颜）送回了家，而翔池不知道冬的父亲非常怨恨冬的外婆连带着冬的母亲和冬，竟将冬给人任意蹂躏。翔池争取到了出兵权，亲自带兵去缴平叛乱，为了在援兵到来前结束战争，为了在自己作主的时候放过冬，他选了最惨烈的方式——屠城（至于为什么只能是屠城，各位暂时可以不去理会）。冬知道翔池来了，兴奋地跑过去，翔池为了制造假象，刺了他一剑，然后把昏迷的他交给冷风照顾。（我写了吧？！我写了吧？！我都写了吧？！！） 


      至此，翔池以为杀了冬的全族，和冬再无机会继续，于是消极对待这段感情。 



      事件三： 

      因为屠城，翔池大病，因此，每人保护的老七翔江被冰妃（即翔冰的母亲）所害死。翔池于是快马加鞭地赶回去时，自己的母妃已经疯了（虽然是装的），查到的真相是：自己的母妃先出手气疯了冰妃，所以二哥翔冰才出手对付自己的母妃！所以心中痛苦，想去找月憧憬诉苦，结果却看见自己的父王在强暴月憧憬！于是强烈震惊后，落荒而逃，碰见了五弟翔贡（即双月）。 


      这个时候，因为翔夜（即翔池的父王）发现被不知名的人看见他和月憧憬的关系，于是派贴身侍卫谨去“格杀勿论”。谨也许真的打不过翔池，也许是故意放过看见翔夜和月憧憬关系的翔池，也许是因为故意逼翔池杀自己的弟弟，总之不管因为什么，谨放过了翔池，却紧逼翔贡（即双月），于是，同样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翔池把另一个倒霉的家伙仲公公丢给了谨，却放过了看见了这一幕的翔贡（即双月）。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翔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就强暴了我们可爱无比可怜无比的小翔贡（即双月），还把责任全推到人家身上，更在事后不负责任地做梦梦见前情人，还在梦里又流泪又吟诗，自己却不知道自己丢人到家了，醒来后，酷酷地推翔贡（即双月）下床，丢了一串玉珠说赏人家（呜……可恶！）。 


      我们可怜到家了的翔贡（即双月）可怜哪，伤心哪，绝望哪。意外地碰见了翔月，翔月似是自责似是说情的一句话，给了我家坚强的翔贡（即双月）恢复的勇气。 

      所以，翔池这个大笨蛋才有机会和我们的双月在一起两年之久。 

      后来，翔池这个大笨蛋终于肯低头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双月以不屑的口吻谈到他，还说自己在帮大哥翔洛做事，翔池那个很显然地心里受创（翔池那个笨蛋哪里会那么爽快地承认自己受伤，他不说，我才没写，我没写，不代表你不能猜啊！），也不管是真是假，立即就想方设法地，要把双月弄出宫去，想让他从此之后再也不会和自己有冲突（我是没写的这么明白，但是，我不是有写翔池想要王位，所以不想双月陷身王位的争夺之中吗？……呜……又不是人家故意不写清楚的，分明就是翔池不那么去思考问题嘛……）。 


      结果，不晓得哪里出错了（暂时没写到呢），双月的母妃意外地身亡了，鉴于双月对母妃的绝对钟爱，翔池知道自己又没戏了……3C81曲没么小 


      （人家有暗示啊……） 

      ======= 

      累死我了，好了，今天先总结这么多，怎样，总结的够详细吧？ 





      卷二 



      战国末年，冬醒新君收服月智、攻陷星冷，接受诸国朝拜，统一大陆，建立新帝国。然而新帝国由于成员复杂，兴建之后反而比战国时期更加动荡不安。巽帝对各方争权夺势之事并不过问，只抓国计民生，鼓励生产的同时大力发展经济。由于掌握帝国兵权的左相斯衷、大将军双月、七王琦帅的拥护，帝位稳卓，属国边城虽纷争四起，却无人敢打帝都的主意。 


      时，国教暗夜神教和贵族势力的政见相左，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一场又一场的——战争！ 



      第一章 互探底细 

      站在落尘州的外城墙上，我知道我们卷入了一场不该卷入的纷争。 

      谨在旁边叹气，自言自语：“真是自作自受啊，年轻时欠他们母子太多，现在倒要替他操心了……” 

      我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是自作自受，可是这一切又关我什么事？……欠他们母子？……桐？真的是你儿子？……我忍不住瞪大眼睛：谨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年轻的时候，长得都不错！清秀而不失男子气概！——可是那个桐？长得太平凡也就算了——他的性格…… 


      谨看我瞪着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灿然笑道：“我变老了反而有味道了吗？” 

      他果然是你儿子！ 

      我转过脸，直视远处山上茂密的树林，城墙外作用不大的护城河，估量了一下离此不远的大海，终究还是忍不住摇摇头——这么差的军事城市，桐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脑中灵光一闪。 


      “想到了？什么办法？”谨适时地问道。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也是将士出身，不会真的弄不清楚状况吧？ 

      谨又露出那种浅浅的带着讽刺的自嘲：“我没想过你会帮我的……”然后他示意手下搬动他的轮椅下了城楼，下去之前，他淡淡地道：“我就不相信，把那两个孩子困在这里，你旁观者的心态还能保持多久……” 


      旁观者？我的确很想做个旁观者——因为，旁观者清！ 



      “哎呀哎呀，回来了？”桐喜气洋洋地给谨和我端茶倒水：“怎么样？没问题了吧？”然后又跑回翔虹的身边，搭着他的肩膀，得意洋洋地道：“我的落尘州的确破落了一点，但是每次遇到大事都有贵人相助的，所以从来都只是虚惊一场。哈哈……” 


      ？……贵人？是指笑颜还是双月？可是他们，不一定会帮你的…… 

      这世上有一种人，看得高望得远，所以，顾不得眼下。 

      看着翔虹强压不满，却没有摔开桐，我笑了：每个人，其实都不简单，就像眼前的桐——桐，你当真那么想拉翔虹入局？可惜太迟，他，早已身在局中…… 



      笑颜迈步入门，笑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桐一副猫吃了耗子的样子，傻笑不停。 

      谨这次仔细地打量了笑颜许久，展颜笑道：“你是翔冬？” 

      曾经的夜都质子，虽然实际上是王族的后院，但在名义上，他们都是父王的义子。——月憧憬这一生救人无数，可是为他所累的人同样数不胜数。若非因为父王对他的异样情怀，父王又怎会想要自小开始培养高贵的禁脔？又哪里会有冬那样无辜的被卷入者？——高贵的禁脔，何其可笑的称呼？偏偏我们，在面对月憧憬的时候，都抱着这种极端厌恶下掩饰不住的迷恋、无限爱慕中难以抹煞的鄙夷，想要万分呵护的同时亦想要彻底地毁灭、想要完全占据的时刻又想要默默地守候……身为当局者的我们，明知道矛盾明知道可笑名知道，却偏偏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笑颜不以为然，轻笑回答：“世上哪有翔冬？” 

      我蓦然心痛，胸腹之中仿佛填了什么不知名的东西，莫名地扭曲着。——有与无之间，原来是这般的泾渭分明。不自禁间握紧拳头，咬紧牙关。 

      谨了然地笑道：“的确没有翔冬了！当年，翔夜派我随援军出征，就是要我亲眼见证翔冬的死，或者，握住翔池的命门——可惜，翔池此人无心无情，而且天纵奇才，竟然只花了三天两夜，就把俭绍城给踏平了！虽然有点不计代价。” 


      笑颜轻轻地叹气：“是啊，所以上苍早早便将他收了回去。”走过来挽上我的左臂，半倚在我身上，缓缓地挑起右边的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谨：“老先生莫非没有听桐大人提起过星冷的亡国？陛下仁慈，虽有赦免翔家全族之心，可惜天不从人愿，双月将军一时失手……陛下怜才，亲自为翔池题字立碑——此事世人皆知！谨老先生不会不知道吧？” 


      握住笑颜的手，我的心安了下来：为何总是这么敏感？什么都要去斤斤计较——我当真还是我吗？还是，突然之间无所事事，便学古人伤冬悲秋，无事也说愁？ 

      桐长笑，然后眼睛转向无人处，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原来是非果然是可以颠倒的……” 

      是非当然可以颠倒，但也要看你够不够资格。在名义上，我已经死了——还是谁敢妄图痛快怀疑当今的帝皇和权倾朝野的将军？ 

      谨始终在打量着笑颜，最终他说：“那么你是谁？” 

      笑颜毫不在乎地笑道：“在下笑颜！” 

      桐一脸失望：“不是听说暗夜神教的十二护法都是绝色美人的吗？” 

      ？……有这种传闻的吗？……谁敢如此评说势力遍及天下的暗夜神教？……还有，笑颜不是美人吗？…… 

      翔虹的脸剧烈地抽搐着，终于忍无可忍，拨开桐的禄山之爪，冲进内堂。 

      桐讪讪地笑了：“呵呵……吃醋了。” 

      我拉着笑颜准备离去，我想他也不可能受得了桐这种人。 

      桐却突然一本正经起来：“那么暗夜神教的笑颜大人，对于缤纷城想要吞并我们落尘州的事，抱持何种态度？” 

      笑颜不卑不亢地回道：“驻守缤纷城的是陛下的异母兄长——晨，而掌管落尘州的桐大人，您好像，是他的妹夫……这种帝王家务事，我们暗夜神教有什么资格过问？”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外面院子里的大胡子：“更何况现在，到处盛传我们暗夜神教和陛下失和，我们又怎么会那么不识时务地横插一脚？” 


      桐眯起眼睛，显得异常的危险：“你怎么知道我过世的夫人是晨王的嫡亲妹妹？” 

      笑颜“扑哧”娇笑，然后学桐方才那般一脸严肃：“暗夜神教知道，所以我知道——如此而已！” 

      我握着笑颜的手，平静地看着桐，眼里除了桐以外，空无一物。 

      对峙了片刻，桐讪讪地笑了，撇开眼睛，举起袖子佯装擦汗，小声嘀咕：“搞什么鬼，感觉好像被月智的摄魂术牵住了似的……呵呵，两位请便两位请便，虹的朋友兄弟我怎么能亏待？” 




      回到厢房，我关上门窗，笑颜疲倦地苍白着一张脸倒在我怀里：“吓死我了，没想到桐这个人这么难对付……”刚刚握着我的手心里都是汗水！ 

      对于这样一个只能文斗不能武斗的对手，却连对方的底牌都拿捏不准——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已经多久没有经历了？自从俭绍城之战后，我便从未亲自出过战，即便和翔洛争兵权，我也只是指挥亲信上战场而已——但是此刻，我该怎么办？桐是软硬兼施地将我们困留此地，双月态度不明和桐之间关系模糊，笑颜很明显地对桐这个人忧心忡忡，暗夜神教偏偏又处在那么一个不清不楚的尴尬位置…… 


      “别担心，没事的！”笑颜抚摸着我越皱越紧的眉头，安慰道：“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昨晚去了哪里呢？怎么睡到半夜就不见人了？害我找了一晚……” 

      我怔怔地看着笑颜：怎可互相欺骗？然后我告诉他：双月昨晚来找我，他似乎和桐的关系匪浅…… 

      笑颜一脸震惊地看着我，良久，他猛然醒悟：“为什么你要见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我慌乱地去抓笑颜，却扯破了他的袖子，笑颜逃开我，退到窗户旁，哀怨至极：“为什么你不可以安心地爱我？你太自私了！不！我才不要再听你解释！我恨你我恨你！你根本就不爱我！得不到双月你就用我来满足你吗？你——我恨你！——”撕裂的悲鸣在夜空中回响，笑颜越窗而去，我亦紧跟其后。 




      第二章　鸟尽弓藏 

      一前一后两条疾驰的影子，瞬间消失在夜空之中。 

      桐看着，良久发出一声叹息：“玩真的还是玩假的？” 

      双月淡淡地道：“亦真亦假！” 

      桐不可思议地看着双月：“你当真自信的很！你凭什么认为他们的感情不可能完全取代你在翔池心中的地位？这世上真有不可取代的东西吗？” 

      双月微笑，全身笼罩起优雅迷蒙的氤氲，他缓缓地道：“有的。” 

      桐摇头：“他们可是先你而始，现在也没有不可逾越的沟壑，可是你……” 

      双月淡然：“我也不一定和他有什么不可挽回的深仇大恨的！” 

      桐冷笑：“你还真豁达！” 

      双月平静地看着桐：“谢谢！”豁达？我么？笑颜可以容忍三哥心里有我的位子，可是我，无法忍受！也不会忍受！师父，三哥，你们都够了解我啊！一面护着笑颜，一面安抚我！ 




      我紧跟在笑颜身后，无意间瞥见一条窄巷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一惊，连忙在笑颜的袖子上连弹三缕指风，便降下身形，迅速调整内息，向印象中的窄巷掠去。 



      我大步上前，盯着破败院落里旁若无人的并蒂，不禁顿了一下。 

      并蒂笑，同样的干净清纯：“猛然间见到你，我都不知该做何反应了！” 

      我情不自禁地把目光移向她的腹部——平平如也。有点失落。 

      并蒂摇头笑道：“别看了，既然一早就知道我在骗你，就不该妄图什么孩子——我根本就没有怀孕！” 

      我苦笑：我始终，始终想要的太多，所以每次，都看见自己在失去。其实不是早就想通了吗？只要什么都不想要，就不会再承受失去时的难过了吗？为什么？还是想要？！ 


      并蒂仔细地审视着我，然后忍不住叹息：“你是真的关心笑颜和双月吗？还是跟他们在一起，不过是迫不得已？——因为你的自以为是，害了笑颜？因为你曾经的自私冷酷，伤害了双月？……” 


      我怒视并蒂，摇头：不——可——能——是！ 

      并蒂笑了，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张绿意昂然的脸上，也可以出现那么美丽的笑容。并蒂说：“真的吗？那你是怎么可以毫不犹豫地离开双月——只为了一个存心欺骗你的女人和一个可能会有的孩子？你又是怎么明知道笑颜的强烈不安，依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抛下他——只为了一个也许跟你之间不会有将来的其他的男人！” 


      我垂下头：我不知道！只是，非常非常想，非常非常…… 

      并蒂不屑地撇嘴：“新池，你何其自私！不过当然，人人都是自私的！你可恨就可恨在：你分明地知道自己有多自私，更加知道自己的自私会对爱你的人造成什么样地伤害，你依然毫不犹豫地去做！你这种人怎么配得到爱？你有什么资格要一个无辜的孩子体内流着和你相同的自私冷酷的血液？！” 


      悄悄地咬紧牙齿，我心中一阵发苦：原来，我根本就没有资格拥有一个纯洁的孩子——那么，我要怎样去塑造一个完美的人？我要怎样向师父证明这个世界再污秽也容得下完美的人？……塑造？我也没有资格吧？像我这么罪孽深重的人，哪里会知道怎样去教导别人？ 


      “你真的懂的爱吗？你真的有爱吗？新池，你可曾有一次不是见到双月，立即撇下笑颜头也不回地走掉？你又哪一次不是任由双月离开，你可曾有一次留过他？而我，离开那么久，你甚至从未找过我！”并蒂失笑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中凝满讽刺：“你爱谁？你最爱的，是你自己，还是不可挽回的过去？！” 


      我直直地看着并蒂：我爱双月，也爱笑颜，我只是不知道怎样去爱……也许，也并不想知道怎样去爱……就像，我也想爱你，爱我们之间本来应该会有的孩子……（眸眸晕：你你你……你不是心性淡薄了吗？怎么我怎么看都觉得你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呢……） 




      平静的无月的夜晚，破败的院落里，一男一女，笔直地站立着，默默地对视着，一个眼中充满迷茫的挣扎，一个眼中浓郁的自嘲中写满讽刺…… 

      我心中一振：并蒂，为何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为何，你的眼神和谨那么像？…… 

      并蒂背对我，道：“你是丢下笑颜来的吧？我想你早都发现了吧，有人保护笑颜！我只提醒你，派人保护笑颜的不是冷风！你一定想到是谁了！至于那个人的目的，我知道你一定能想到！如果你想不到到，也只是你不愿意去想罢了！失陪了！”并蒂突然飞驰而去，毫无征兆地。 


      我立即急驰而起，紧跟在她身后：并蒂，你不可以每次都留下疑问给我！我想不到！我什么都想不到！每次我以为我想到的时候，想到的都是错的…… 



      靠着死巷的墙壁，并蒂喘息着：“你想干什么？追着我做什么？我是骗你，你还不是在骗我？那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一场戏，你还真指望我替你生个孩子啊？” 

      我一步一步逼近，目光炯炯地逼视她：告诉我，双月的母妃为什么会死？ 

      看着我的手势，并蒂一愣，然后放声大笑：“新池，原来你不止自私，还相当地会自欺欺人！你明明已经猜到答案，而且你明明那么想要那个答案，为什么还一定要我来证实？” 


      我的脸瞬间惨白：我真的想要那个答案吗？——因为命运的巧合，必须由我来承担责任，可是圈套的巧合，却不用…… 

      “新池，你分明就是个胆小鬼、懦夫！你什么责任都不敢承担！你拼命地把责任推开别人，推不掉的时候就推给命运！天，我竟然会看上你这种人！竟然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一定要从我口中证实你才敢接受吗？你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吗？”并蒂冷笑。 


      我……我……我闭上眼睛点点头：对不起，我就是不敢承担责任——因为我承担不起！ 

      并蒂突然不笑了，讥诮地对我说：“你真的不奇怪？你真的想不到？你不是一早就通知了让人带走笑颜的吗？可是为什么笑颜直到被你屠城的时候还没有被带走？为什么你不得不弄晕他才能交给你托付的人？还有双月的事，为什么你所托付的人，不早不晚，偏偏在双月的母妃死了而双月却还活着的时候才赶到？你想不到？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巧合？！” 


      为什么不是巧合？为什么不仅仅只是巧合？我咬住嘴唇：翔池，你不是本来就希望不是巧合才追问并蒂的吗？翔池啊翔池，你究竟想要什么？！……原来是不是巧合，心，同样受着煎熬…… 


      “还有，你真的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保护笑颜吗？你不知道？！好，我告诉你：‘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因为他要杀双月，所以他给你留下了笑颜！君座的小师弟——你，听清楚了没有？” 




      第三章 短兵相接 

      我不担心，我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如果双月的对手真的是师兄，我又怎么可能不担心？！我一直以为双月的对手，会是冷风，会是并蒂，会是斯衷，我却忘了，一直在潜意识里忽略了他们背后的那个人！什么情况下，冷风才会弃笑颜不顾？什么情况下，并蒂才会直接揭穿我的身分？什么情况下，斯衷才会把事务摆在情爱之前？——只有一个人！ 




      三更，我到了事先和笑颜约定的地点，心底沉沉的沉淀着什么，一直紧抓着心脏的那只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只…… 

      师兄，原来从始至终，你都在利用我！师父伤害了你，所以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你，所以你，就真的变成了师父心目中所想象的样子！是这样吗？师兄，我要见你，我不会再躲，我想知道事实，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因为我的见死不救，所以你就用这种对我感情的“凌迟”来惩罚我吗？师兄，我，完美的师兄啊！……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要不然，你在这里休息，我去救虹弟吧！”笑颜看见我脸色发白，不禁担忧地道。 

      我和笑颜本来计划，笑颜因妒嫉先行离开，而我佯装紧追其后再伺机返回去接翔虹。 

      可是我现在心有点乱：如果师兄真的准备杀双月，那么关于缤纷城进攻落尘州的事情，是不是也和双月有关？假如桐是双月的人，那么缤纷城主晨王…… 

      我拉住笑颜，摇摇头，让他留下等我，便再次投入夜色之中。 

      此地是暗夜神教的密舵，笑颜呆在这里想必是很安全的，但是到了州郡府就不一定了。 



      夜风习习，刺骨的寒冷越过缎袍和躯壳入住内心。 

      我以为并蒂不了解我，却想不到原来她才是最看得清我本质的人。 

      是，我就是一个那样自私冷漠完全不顾及别人感受，任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的人！我以为我已经改变了，我以为我早已不再是那个随心所欲的人了，但是看来，是我错以为了。 


      我总是把一切想的太清楚，把一切看得太透。我随心所欲的同时，又懒散倦怠，再不懂得如何去争取——面对十几年的挣扎努力与奋斗化为泡影，叫我如何能够不倦怠？ 


      师兄，你呢？当一切都只不过是握在手心里把玩的玩具，当历史的轨迹与命运的轮盘按照你预先设定的局势前进——你又是何种感受？你不会因为无趣而感到倦怠吗？那么结局又和我有何不同？ 


      其实师兄，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屈从命运的人。 



      一口浊气上扑，我悄无声息地降落到楼宇的钩檐上，略一沉思，便翻身跳下，来到桐的窗外。 

      桐正望着天空怔怔地发呆，看见我吓了一跳，随即轻声讪笑道：“怎么了？还不快去救虹！” 

      既然猜到，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你想放我们走？那么想留下我们的又是谁？！ 

      桐瞪着我，颇为无奈地冲我招招手：“进来，别让人看见了！”不满地低喃：“我可是很专一的，不能让人误会了！” 

      桐关上窗户，继续发呆，丝毫没有理我的意思。 

      阳光淡淡的气息已经渗透进来，看样子，快要天明了！我不禁血往上涌：桐！你竟用这种手段留下我？！我猛然间站起：笑颜会不会有事！ 

      桐白了我一眼：“紧张什么呢你？除非一个人，否则我还保得了翔虹！” 

      我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好像又是我太多心了！ 

      桐愣愣地看了我半天，终于大笑起来：“难怪你们是兄弟呢！居然这么像！哈！” 

      “谁和谁那么像啊？”闲散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院子中传来：“桐，不告诉我吗？” 

      桐脸色大变，推开窗户，颤抖地道：“你又来干什么？” 

      因为嘲弄至极的语气，那声音显得分外的刺耳：“亲爱的妹夫，你说呢？” 



      我转过身来，看见一只手揽着翔虹的腰，缓缓向上，又看见一只手轻轻地摸着翔虹的脖子，我脑中轰鸣，一时失了分寸，只知道和翔虹大眼瞪小眼。 

      翔虹精灵般的大眼珠毫不客气地瞪着我，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后，“悲痛欲绝”地大叫起来：“羽哥哥，你真的不要我了？你竟然跟这个丑八怪在一起……”（翔池字羽，没忘吧？） 


      “闭嘴！”玉石声响。 

      我一愣，才想起抬头去看来人：风神俊朗的表象下毫不掩饰的一身狠戾和阴毒！——这个人，是晨王？ 

      晨不屑地冷嘲热讽：“长得倒很有气质，倒还真看不出是个做男宠的！” 

      血往上涌，我的眼想必已经红了：什——么？我瞪着翔虹：你们搞什么鬼？ 

      翔虹不敢看我，却仍旧一脸的悲哀，小声嘟囔着：“羽哥哥，你竟为了我受那么大的委屈……” 

      桐恰到好处地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指着晨气愤不已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能不能给我两天安静日子过？……”（眸眸倒：弄了半天，那个、那个、桐啊，你是不是也是个做小受的？……） 


      晨摇头失笑：“你要是乖乖的，我又岂会为难你？”笑容瞬间变成阴狠：“你倒是越活越能耐了啊？我不过杀了你几个小情人而已，你竟然敢出兵偷袭我！” 

      桐咬牙切齿：“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自从我认识你以后，我爱上一个人你就杀一个！甚至连玧儿你都不放过！……”玧公主？那不是晨的妹妹，桐的妻子吗？原来不是病死的！ 


      晨笑：“那是因为我爱你啊！”笑得既阴冷又讥诮——那是对待爱人会有的笑容吗？ 

      桐狂笑起来：“你爱我？你爱我？哈哈哈……” 



      晨正在冷笑的时候，突然，一条白色的身影横空出现，与他一触即离！ 

      桐指着突然出现的白衣雅士，怒视着晨问：“你刚刚说你爱的是谁？” 

      我惊讶地看着双月，以及双月救回来的翔虹，然后欣喜若狂地奔过去——别人的事情我才没兴趣理！ 

      双月无动于衷地继续抚弄翔虹的头：“虹弟，你没事吧？”没有看我，没有看晨，亦没有看桐——甚至也不是在看翔虹！ 

      翔虹泪眼汪汪地撇嘴：“月哥哥，他占我便宜！”控诉地指着晨。 

      我放下心来，翔虹还会冤枉人，就说明根本没事。 

      晨无奈地看着双月，肃杀之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无可奈何：“双月，我……” 

      双月猛然间抬头，眼中寒芒暴射：“双月参见晨王殿下！”身形并未有丝毫的移动，冷漠已经在中间画上了不可逾越的鸿沟！——原来于我，双月从来没有展现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冷。 


      晨眼中的痛苦之色一闪即逝，旁若无人地笑道：“双月将军多礼了！不知道双月将军此次来落尘州有何贵干？”斜眼恶毒地瞟了瞟桐。 

      双月淡然道：“为帮朋友而来！”然后对桐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脸：“桐，刚刚你有没有被人吓到？” 

      在众人的注视下，桐不自然地笑了笑：“还好！” 

      晨趋步上前，刚欲开口，就被双月冷冷地打断：“晨王殿下可以离开了！” 

      晨怨毒的视线搜寻了半天，终于落到了我身上，然后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是不是，应该有人给我解释一下？ 

      双月淡淡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平静地道：“来人，清除州郡府内的奸细！” 



      第四章 坦诚相见 

      翔虹尴尬地冲我笑笑，和桐两个人躲起来说悄悄话去了。 

      我看了看双月，决定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了，于是喜悦地拉起双月的手：我有事找你，所以才到桐的房间里去的…… 

      双月笑了：“我还以为你不准备解释了呢！跟我来！”……？原来需要解释的是我？！！ 

      不行！我拉住双月，示意他等一下，然后急冲冲地闯进桐的房间，再急冲冲地从里面出来，才点头：好了！ 

      “开心？”双月看着我的笑脸，高深莫测地浅笑了一下，便带着我到了厢房：“找我什么事？” 

      我握着袖子里的东西，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双月突然轻笑出声：“莫不是想通了？愿意离开笑颜回到我身边了？” 

      我伸手拥着双月：我不能…… 

      “不能？那么你想怎样解决我们之间的事情？三哥，你可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双月轻轻推开我，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一丝优美的浅淡的笑容：“我坦白告诉你：我不是笑颜！我不是从小配给你的妾！我是你的亲弟弟！” 


      我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双月。 

      双月缓缓地整了整衣饰，唇角飞扬，清俊的脸神圣不可侵犯：“三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时候并蒂说完那样的话，便利落地跳下山崖，分明就是让我们互相猜疑！无论事实与否，她想对付我们中的某一个人是肯定的！三哥啊，你当真那么爱我吗？乃至，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并蒂的话？” 


      我只知道，无论她是否在骗我，你的处境是真的很危险！ 

      双月摇头：“且不论她的话是真是假！也放下我们之间的恩怨！三哥，坦然面对自己的心，告诉我你有多爱我？不！你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爱我！要不然，你怎么会那么舍不得笑颜？其实三哥，你和翔夜一样，你们最爱的都只是自己！他比你好一点，他为了他爱的人，付出了二十一年！可是你呢？你除了索取外，什么都不知道，你从来只知道把责任推给别人，然后心安理得的享受！就像现在，你选择相信并蒂的话一样！但是即便她说的是真的，你就当真没有责任了吗？” 


      好熟悉的话！可是假若我真的不愿意负责任，我又岂会想要去爱并蒂，我又岂会放不下笑颜，我又岂会把伤痕累累的自己摆在你面前任你处置？ 

      双月的眼中没有留念，没有感情，淡淡然，平静而优雅，明月的清辉和暗月的沉静填充了他秀丽绝伦的眼眸：“三哥，知道为什么从始至终，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坚持地叫你三哥吗？因为我从来没有失去理智啊！因为我和你一样，一直保持着清醒的理智！知道吗？我恨你！你是我的哥哥啊！是我在王宫中难得见到的兄弟，可是你居然占有我！呵，想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翔夜的一点一丝的爱护，却偏偏货真价实地流着他的血！三哥，我和你一样，体内流着他的血！——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明明受害者是我，还要我一个人承受痛苦？所以，我一直叫你三哥！从来不叫你的名字！我要你记得，我要你清清醒醒地知道，你侮辱的，是你的亲弟弟！三哥，现在知道我多了解你了吗？我痛苦，我也要你的心在流血！……” 


      我的脸上血色褪尽：原来，你是这么恨我！ 

      双月迈步上前，缓慢地抬起右手，微微弓起食指，用指背轻轻触碰我的脸颊，上下摩挲着：“三哥，你是否也终于了解我了？试问这么多年来，你何时曾经真的顾及我的真实感受？你那么虚伪！你强迫我到你的寝宫温泉里洗澡，然后紧紧地搂着我，问：‘可不可以？’呵，可不可以？你说我会不会在那种状况下回答你说不可以？所以我从不回答你！我不回答，难道就是默认了吗？我不回答，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抱我了吗？……” 


      我、那么虚伪？在眼泪落下来之前，我闭上眼睛：原来在你眼中，那并不是尊重…… 

      双月冰冷的手指收了起来，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把脸贴在我胸口：“三哥，你可不可以也坦白一点？你爱我！承认吧，你爱我！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失去了一切？你很冷吧？你在雨水中寻求共鸣，你那么大声地嘶吼——你分明地是在渴求一丝关怀！我知道那种感觉，在冰冷的王宫里，那种完全无助的感觉！既渴求温暖又害怕每一个接近者的紧张感觉！所以我给你那丝关怀！我当时真的只是一时好心，我从来没想到会因此惹祸上身！就因为那么一点点近乎是对自己的怜悯，我居然因此而陷入你的牢笼！……你就那么冷？乃至于紧紧地抓住我不放？……” 


      双月，你不冷？你不冷为何从不拒绝我？我爱你，我早已承认，只是，你又能否认了吗？为何你不能像我一样，忘掉那所谓的血缘关系？反正看不见，忘掉不就可以了吗？你痛苦，因为你爱我，爱着你的哥哥，所以你总是刺伤我激怒我，然后我，只能选择互相伤害，然后你，就可以安慰自己说这种关系不是爱——不是爱又是什么？双月，你知不知道在我心里，你的那声“三哥”是和别人不同的？我早已忽略了我们之间的其它，我一直只当你的那声称呼是对情人的…… 


      “三哥，刚才，我已经给了你最后一个机会！只要你肯放下笑颜，义无反顾地跟我走，我们就真的可以在一起了！可是你不能！你从来不优柔寡断，所以，你是放不下！三哥，我和你不同，我希望我的感情没有一丝杂质！我希望我和我爱的人之间纯粹的不染尘埃！你不行！所以，我们必然相爱的结局，是注定了不能相守！”双月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如宁静无风的夏夜里，不起半丝波澜的水面。 


      相同的渴望，互相偎依着汲取温暖，彼此之间不可抗拒的致命吸引……相同的渴望，本源自于相同的血脉；互相偎依着汲取温暖，因而靠得太近的我们同样被对方的寒冷所伤；彼此之间不可抗拒的致命吸引，清楚地刻画出双方皆不妥协的最终底线…… 


      必然相爱，却注定不能相守！ 

      “三哥，伤心吗？我也很伤心呢！今天跟你说这么多，不过是彻底宣布我们之间完了！三哥，我不是你！我最讨厌拖泥带水！我不相信时间可以解决一切！我更不相信命运决定一切！我不能再和你纠缠不清了！所以，我要亲手斩断我们之间的这一切！我们完了！三哥，这一切跟时间无关，跟命运无关，这个结局是我做出的！三哥，最后告诉你：我真的很爱你……” 


      慌不择路地奔到后院的水榭，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双腿也支撑不住心脏的负荷，沉重地跪倒在栏杆旁：双月，我很伤心，因为我爱你，远比爱任何人，都深…… 

      双月靠在案几上，失神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脑海之中既空茫又清明，心上持久不散的揪心之痛终于爆裂开来，化作满腔闷闷的酸楚。抬起手来，想要安抚一下自己，才蓦然察觉到翔池临走之前塞给他的东西正紧紧地握在手里，无意识地举到眼前，看了许久，终于颓然倒地：师父，原来……他，真的有暗月令…… 




      第五章 天长地久 

      风师叔年轻的时候，崇尚自由写意的江湖游侠生活，死活不愿意跟师父修行什么长生之道，偏偏师父就是放不下风师叔，结果两个人你追我逃，反倒都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师父为了准确掌握师叔的去向，特地建立了的情报收集组织，后来一发不可收拾，经过一番费尽心力的精心调整，最终形成了暗夜神教的最初班底。 


      师兄的夜令，大师兄的明月令和我的暗月令，都是从师父那里传承过来的。 



      我无神地坐着翔虹和桐面前的椅子里，实在没有力气问翔虹是否愿意跟我走，只好等他自己开口。 

      翔虹和桐面面相觑了半晌，翔虹开不了口，于是桐毫无愧色地解释道：“三哥啊，是这个样子的：我和虹两情相悦但是那个该死的晨王总是要杀跟我亲密的人也就是会杀虹刚好我们想到三哥你的武功跟晨王也许有得比所以我们就把你也拖下水来了三哥最厉害了什么都可以解决的对吧？呼……三哥你也一定愿意帮我们的对吧？” 


      翔虹张大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桐，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用喘气了呢……”说完可怜兮兮地看我：“三哥……”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两个：翔虹，以你的性格什么情况下才会装可怜？——你以为你骗得了我？！道行太浅了吧？你当这些年来是谁替你挡掉的明枪暗箭？你以为一直生活在阴谋权术之下的三哥这么好骗？——你以为你是大哥那只千年的狐狸还是父王那匹万年的恶狼？！ 


      “过来，虹，别惹他——一看就知道在外面受了气的人！”桐不满地晃到翔虹身后，收起看着我的臭脸，笑咪咪地对翔虹道：“虹，我们私奔吧……”


      ……？桐，你到底是靠什么本事降服翔虹的？我冷晒：那也要你有本事避开斯衷才行……斯衷…… 

      我离座而起，飞速地转入厢房——双月已不在了！ 



      “他已经走了！”谨特有的微带讽刺的声音传来：“怎么？现在才知道担心？” 

      我忘了提醒双月，我忘了告诉他斯衷知道我的身分！旋即，我苦笑：其实告不告诉又有什么区别？既然双月真正对阵的是师兄，那么我有什么底牌可以瞒天过海？ 

      谨事不关己的口气淡淡道来：“北面斯衷对双月，南面并蒂对晨王，东面燃越对舞注。我们很倒霉，在西面。”中部镇守帝都的，自然是七王琦帅——但，谁说只有琦帅？ 


      西面沿海，没有军事强权的争斗，却同样意味着要同时承受来自其他三方面的压力。至少，夹在北面和南面，并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我闭目，沉思：巽帝，当真是个绝世天才，除了制衡以外，现在更将矛盾极点化。据我所知，现在纷争四起的大陆，大大小小的各种势力已经攀附上斯衷双月他们六个人。我不懂他究竟想怎么除掉根深蒂固的旧贵族势力，又怎样把四散的重权集中，我只猜想到，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与我无关！ 



      骑马奔驰在落尘州外的平野上，有一种放纵的快感。 

      曾经也想过，跃马江湖、快意恩仇；曾经也想过，仗剑人生、放肆任性；曾经也想过，马踏南州、平定天下；曾经也想过…… 

      曾经想过的事，太多太多，所以必定有了不得不在权衡利弊的情况下放弃的。而如今，一无所有，无从选择，反而一马平川，大路朝天，充实而自在！为何选择太多，反而空虚呢？想不通，想不透，那么便不去想！ 


      对了，我们是不是算是把翔虹卖了，换了两匹快马？ 

      回头，对着一脸凝重的笑颜露齿一笑。 

      笑颜不解地看着我，片刻，微笑以对：“池，记得你有多久没笑过了吗？” 



      背靠背坐在海边看日出，两个人的世界，感觉良好。 

      笑颜百无聊赖地扔着小石子，淡淡地问：“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我转过身，拨开他的刘海，在沙滩上随意地写着。 

      “告诉我好吗？君座为什么要骗我？”笑颜没有看我，出神地看着刚刚展露头角的朝阳。 

      我不语，亦不动，静静地靠着他：其实你我早已心知肚明不是吗？ 

      笑颜明媚的眸子里闪烁着坚决和犹疑、眷恋和彻悟、失落和感动……我心疼地将他拥入怀中：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到底还在挣扎什么？没有人舍得你这么痛苦的…… 


      笑颜推开我，娇艳如画的美丽面庞，依旧充满笑意，只是有些不同：“我曾去暗夜神教的教坛打探。实际上，传言有真有假：暗夜修罗不在朝堂上任职，世人知道的暗夜神教在朝堂上的代表就是双月，所以，双月和陛下吵架，便被传成了暗夜神教和朝廷失和。”顿了顿，他略带自嘲地笑道：“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有一瞬间的失落，旋即镇定地笑了笑：既然只想让你知道这些，那你就知道这些便是了。何必计较？他几时害过你？ 

      笑颜看着我，若有所思。 



      许久，笑颜直视我，问：“告诉我实话：你是为了什么而和我在一起的？” 

      我愕然：为何你会问出这种话？ 

      笑颜没有情绪波动地笑道：“因为屈从命运，因为不愿再争，因为想不出别人的安排有什么不好——虽然也没什么好，因为觉得亏欠，因为试图用记忆中的感觉麻痹自己，因为你认为我需要你，因为你觉得你应该爱我，因为双月已不再爱你……” 


      我惨笑。 

      你们何必如此逼我？我不愿意争，不愿意斗，只是因为我已太累，我已疲惫不堪。为什么我要与我所爱的你们去争去斗？你们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很高兴，你们想要离去，我也不强求。曾经，我固执地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我错；如今，我再不愿在所谓的爱的名义上实行强制，难道依然是我错？ 


      笑颜看着我，释然地微笑：“不过，对我来说，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确爱你，我的确离不开你更加不想离开你！”他把头搭在我的肩头：“我会纠缠你一辈子！永永远远！所以，即便不爱我，也不要让我离开！我不相信什么天长地久。无论什么样的感情都会褪色变质，我所能做的，只是不断地重新爱上你，或者让你重新爱上。” 


      情若如斯，夫复何求？ 



      第六章 先王长子 

      “哟，这不是桐的情人吗？”明明清越的声音为何要带上嘲弄的调笑？ 

      我气得满脸通红，笑颜却忍不住掩口失笑，回头对不速之客道：“晨王不要开这种玩笑！新池他向来保守，对您妹夫那种特色，不会感兴趣的！” 

      晨的脸色瞬间变了好几种颜色，最后仍然沉静地笑道：“原来是笑颜啊！你不是奉命去青幕了吗？” 

      我们一起站了起来，笑颜春风含笑地道：“碰巧走这条路罢了！”随即，好奇地问：“晨王为何孤身前来此地？” 

      晨傲然冷笑：“孤身？”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响，晨身后突然间出现了无数阵容齐整的军队！ 

      我和笑颜同时大惊失色。 

      笑颜惊问：“晨王殿下意欲何为？” 

      晨淡淡地道：“桐他治理无方，御下不严，他手下的宵小之徒竟然行刺本王，所以，本王有责任为他调理机构！——笑颜你以为呢？”最后一句竟然是微笑着客气地说出来的！ 


      笑颜抓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放松下来，笑道：“当然！”然后事不关己地问：“笑颜是否可以走了？”巧笑倩兮：“毕竟笑颜也是公务缠身！” 

      晨不以为然，邪佞地打量着我们：“你说如果你们死在这里，会不会有人怀疑是我干的？”我丝毫不怀疑他做的出来！ 

      笑颜的身体一僵，我在他背后迅速地写着：双月！笑颜于是轻轻摇头笑道：“殿下难道不想知道我们到青幕是为谁求药吗？”我松了口气，笑颜果然聪明！ 

      晨拧眉，狐疑地问：“为谁？” 

      笑颜正色道：“陛下！” 

      我咳起来——笑颜！你有没有搞错？谁都看得出来晨这么积极地扩展势力就是为了取巽帝而代之！你放着晨喜欢的双月不用，却…… 

      晨的震惊显然不小，他看了我一眼，不屑地道：“笑颜！不要骗我了！看这个男宠吃惊的样子，就知道你在说谎！你可知咒帝皇是死罪！” 

      笑颜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镇定地道：“你也知道他只是个男宠罢了，我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他？”我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个词我实在听不习惯！更加不习惯它用在我身上！ 


      晨仔细审视了我们良久，最后甩袖而去：“笑颜，不要让我知道你骗我！否则，我一定会让你尝试一下乱箭穿心的滋味！走！”跨马挥手，带着整齐的大军扬长而去！ 

      严整的军纪、整齐的军容、强大的阵势……这个晨，竟是如此厉害！巽帝，你的天下当真稳固？ 



      看着我困惑的眼神，笑颜哑然失笑：“你不会以为我吃醋，所以故意不用双月的名字吧？” 

      你说是便是，你说不是便不是，我相信你。 

      笑颜脸色凝重，缓缓地向我解释：“晨王他胸怀大志，却不在治国平天下，而是征服！他是先王长子，却不是嫡子，再加上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平凡且没有势力的普通侍女，所以，先王立储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他！他不甘心，他只想证明自己也有这个实力和能力！陛下说他，有一点非常冥顽不灵：即便不喜欢的东西，属于他的他就要自己决定那样东西的去留！而天下，晨王认为本该属于他！” 


      巽帝不是长子，我早就知道。我还知道，他本来也不是嫡子！他和翔洛、琦帅，都是飞氏皇族的那位公主所生。只不过，巽帝自幼被过继给了不能生育的王后，所以，他成为唯一的嫡子！现在的帝国里，除了晨王以外，并不剩余其他妃子所生的王子。——晨王究竟是不甘心屈居人下，还是无从选择为求自保而已，这，恐怕连巽帝和晨王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只是，他关心他？！！ 

      笑颜笑了：“你不会以为晨王关心陛下才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放过我们吧？” 

      难道不是？我困惑地看着笑颜。 

      笑颜忍俊不禁，旋即又露出浅浅的愁容：“不是的！晨王只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对手不是输给自己！晨王要的，不是天下，不是陛下的生命，更不是荣华富贵，晨王要的——是陛下的输！” 


      他不会输！我想我的笑容可能有点古怪，所以笑颜的眼神怪怪的。 

      笑颜继续道：“晨王那个人，他非常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所以即便他喜欢双月，也不一定在乎双月的生死！但是对陛下，就不同，他不能容忍陛下在输给他之前死去！” 


      我不理解他，虽然我明白。人与人之间总是不同。如果是我，我才不在乎怎么得到结果！就像当年，我会拉拢舞鹤对翔洛施术！似乎，我很小人呢——在晨面前。 

      笑颜这时候突然拉着我的手：“我们快回去报信吧！虹弟还在落尘州！” 



      策马狂奔回城。 

      桐，留得下我们又有什么用处？你以为我们区区数人，有什么能力对付晨王的八千铁骑？ 

      挥舞着手中久违了的宝剑，拨掉一支又一支劲箭，像被驱逐的四处逃窜的猎物！——这种情形已经进行多久？自从被晨王的探子发现，这几个时辰似乎一直都是这种局面！可恶！毕竟只是一般的马，比不得训练有素的战马，所以笑颜和我，怎么都逃不出晨王军队的射程之外！ 


      城门已然在望，我在笑颜背后看着他飘扬的碎发，百种滋味在心头：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摘不下冷冽的月，便折下最娇艳的花。笑颜在我面前，是妩媚的、是温柔的、是腼腆的、是热情的……在暗夜神教里，想必是冷静的、自持的、睿智坚定的…… 


      压下翻腾的血气，将宝剑从麻木的右手换到左手，迅速地拨开另一轮劲箭：我今生既然折断了这支花，就一定会做个优秀的护花人…… 



      城墙上的守兵此时才慌乱地打着预警旗，向上面通报！ 

      “就要到了！”笑颜回头，紧张地道：“怎么办？追兵会跟我们一起进城的！” 

      我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对他摇摇头，示意不用紧张，迅速打着手势：先关内城门，开外城门！ 

      一支带着内力的箭不迟不缓地向我的后心袭来，我暗中叫苦，微微躬身，疾箭射在我的肩胛骨上，我的剑才来得及触碰到箭身，强忍痛楚切断，若无其事地冲笑颜笑笑。笑颜以为我没事，放心地向前冲去。 


      这已经是第四个箭头留在我的体内了，虽然失血很多，倒也不至于脸色苍白，因为疾行和焦虑。 

      冲进外城门的前一刻，我挥掌击毙笑颜和我的马，抱起笑颜冲进落尘州。 

      笑颜大呼：“关内城门！” 



      第七章 瓮中捉鳖 

      “关城门！”大胡子紧张地下着命令。 

      翔虹和桐齐齐冲过来，对我的伤势大为震惊，笑颜一时呆了。 

      我大怒，愤然推开三人，跃上城墙，抢过传令兵手中的令旗，迅速地打着命令。 

      “不行，为什么要放他们进来？”大胡子面红耳赤，转而向桐请示。 

      “是啊，现在怎么能关内城门呢？还有很多百姓没有进城呢！”桐问。 

      总之都是牺牲！难道那些百姓的生命是命，士兵就不是了吗？我只选择牺牲最少的方式而已！ 

      内城门已经关上，晨带着八千铁骑冲入混乱的人群中——那门口的两匹死马本也没有可能挡得了他！吊桥被拉起，外城门突然之间也被关了起来。晨蓦地大惊，越过整齐的军队和混乱的人群中，直视城墙上不断挥舞着令旗的我。我的嘴角扬起一丝冰冷的微笑：晨，你就等着埋骨此地吧！ 


      内外城墙上无数的劲箭如飞蝗般狂舞着，被困其中的骑兵早已被哭嚎的百姓冲得混乱不堪——晨，小小的落尘州，并不缺八千劲箭！ 

      晨迅速地镇定下来，指挥着士兵兵分两路，一边面向内城，缓缓倒退，另一边则面向外城，直线进攻。 

      晨愤怒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顺手一剑斩杀了一个无辜的百姓，带着内力的声音暴喝着，传遍全场：“听着：自乱阵脚者杀无赦！阻挡道路者杀无赦！” 

      我淡然微笑：晨，我今天定要除掉你！ 

      大批的干柴被临时征用，扔到骑兵中间。晨再次暴喝：“小心火把！”——可惜，小心有时候并不能阻止事情的发生。 



      突然感到好冷，头脑也一阵眩晕。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转头，勉强冲笑颜和翔虹笑笑，然后镇定地将令旗塞到大胡子的手里，抬步向笑颜走去，在还剩两步的地方，一阵天旋地转地晕倒在笑颜怀里。 




      大胡子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晕倒的人，然后转向同样愣住的桐。 

      场中火光冲天，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桐！我要杀了你！” 

      桐扑向城墙边，大喝：“不是我！” 

      笑颜的脸瞬间充满怒气，大胡子咬咬牙，欲言又止。翔虹依然在检查笑颜怀中的翔池。 

      晨猛提一口真气，一脚踏在马背上，冲天而起，向桐发声的地方冲去。在途中两次踩中皲裂的砖石，终于落到桐的身边，一双蓝天般的眼眸此时如火般喷射着。瞬时，大胡子和翔虹冲到桐的前面，直视晨的怒火，同时无数守城士兵也冲了过来。晨一剑逼开翔虹，再一掌劈退大胡子，仗剑迫桐而去，桐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能勉强阻挡不断后退。 


      “虹弟！”笑颜怒喝一声：“过来！” 

      翔虹接过笑颜怀中的翔池，笑颜拿过翔池手中的宝剑，人剑合一地向晨冲过去。 

      晨的内力损失很严重，只能勉力硬接笑颜一招，被迫后退，退入包围圈。笑颜冷冷地瞥了一眼桐，剑直指晨。 

      晨狂笑起来：“想不到我今天竟一时大意败在一个小小的男宠手里！”眼中历芒暴射：“不过，我就算要死，也会带上他陪葬！”剑舞狂沙，化作漫天剑影，招招以命搏命，在兵士中破开一个缺口，迅急无比地向翔虹冲去。 


      翔虹大惊失色，抱着翔池急退，向笑颜的方向移去。这时，桐突然冲过来，接过晨的杀招，不断地向城墙的另一端退去。 

      笑颜的脸色愈来愈寒，尤其在他掠到翔虹身边，却不期然被同时冲过来的大胡子挡住去路时！笑颜越过大胡子和翔虹，追向晨和桐的缠斗身影时，已为时过晚！——晨终究还是越下城墙，疾驰而去。笑颜大怒，抢过身边人手中的劲箭良弓，愤恨地向晨射去。中箭的晨身影趔趄，依然毫不迟疑地越过干涸的护城河，向旷野飞奔而去。 




      好干啊，好热，我很渴。这就是我逐渐醒来时的感觉。 

      动了动，全身剧痛。我睁开眼睛，笑了。 

      黑眼圈的笑颜忍不住大哭起来：“你还笑！你还笑！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呜呜……都不知道人家有多担心！唔唔……” 

      想要伸手去拉笑颜的手，触痛右手的神经，痛得冷汗直流。笑颜连忙上前抓住我的手，又担心又气恨地道：“你活该！竟然削去箭翎，把箭头留在体内！你知不知道拔箭本来就很危险，尤其还是拔这种箭头！你背上的肉全挖光了！” 


      我笑。我很有分寸的，怎么会只留下箭头？我只是不想让他看见我中箭了，并不需要齐根切断那么严重。 

      “幸好都没有射中要害！”笑颜大眼睛的泪珠又在打转了：“不过都离得很近啊……” 

      是啊，我都有很好把握的，不需要担心的…… 



      翔虹怯生生地探进头来，扬起一个讨好的笑脸：“笑颜哥哥，桐他……” 

      “让他滚！”笑颜蓦地暴喝，吓了我一跳，下一刻，我惊呆地看着他拿起刚才坐的椅子毫不犹豫地向门口的翔虹扔去：“那个混蛋！让他滚！” 

      翔虹及时关上房门，让酸藤木椅和红楠木门完成激烈碰撞。 

      怎么了？我困惑地看着笑颜。 

      笑颜撇撇嘴，没忍住，顿时泪流满面：“那个混蛋……” 



      第八章 水深火热 

      我大惑不解：我又不是为了桐才受的伤，为什么笑颜那么生桐的气？应该跟我没什么关系吧？不然为什么翔虹不生气？我困惑地看着笑颜，等着他的解释。 

      笑颜恨恨地道：“早知道他喜欢找死谁还来救他？这么三心二意，才几天就把斯衷忘得一干二净——难怪斯衷不愿留他在身边！简直是太可气了！简直气死人了！有这么没良心的人嘛？自己的哥哥都成这个样子了，还只想着替那个混蛋求情……” 


      好一阵混乱之后，我终于弄懂了——笑颜在骂翔虹！其实我也很奇怪，桐究竟有什么魅力可以这么快降服心高气傲的翔虹？他的气质和外貌，无论哪一点都不是可以和斯衷相提并论的——究竟为什么？难道，真的是……爱情不需要理由？…… 


      笑颜端过药碗，缓缓地喂我，一边叹气：“我就是不懂，那个混蛋有哪一点好？一无是处也就罢了，偏偏对晨王的态度还那么暧昧不明！哦！”他突然恍然大悟起来，我不禁好奇，这时笑颜神秘一笑，低声道：“想必翔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被人照顾被人宠的，可他却喜欢整日里地扮大人样，所以这个桐，让他很有成就感！对，一定是这样子的！他从桐那个混蛋身上找回了做男人的自信，所以才……”突然间变脸：“桐那个混蛋，整天装也不累啊！想死自己去死算了，干嘛要拉我们陪葬？……” 


      我隐隐地感到不妙，因为笑颜从未像现在这般失态过！ 

      看着我的样子，笑颜委屈极了：“那个混蛋居然故意把晨王放走了！还有你啊，事情做得那么绝！现下咱们被困落尘州，不缺水不缺粮，就是——缺柴火！” 

      我的脸露出苦笑不得的神情：我哪里会料到桐是个混蛋？我哪里料到他会放掉晨王？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向印证我的想法，笑颜此时无奈地开口：“晨王布兵六万将落尘州重重围困，落尘州所有兵丁衙役全部派上也不过近万人而已，这也就算了。更糟糕的是，你困无辜百姓于乱军中屠戮在前，桐阵前自乱阵脚于大军直中放晨王在后，我们现在是：既失民心又失军心！” 


      随晨王进行快攻的只是他的先锋部队，虽是绝对的精兵，但是，毁掉他的八千人，对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帮助！ 

      我把头埋在软枕里：我当然知道一旦晨王不死，势必会出现这种状况——但我怎么都没想到，晨王居然可以不死！桐，你真是个混蛋！ 



      城外晨王的副将已经开始带兵攻城了，笑颜于是出去看状况。 

      说不灰心是假的，我生平纸上谈兵无数次，真正带兵也不过两次，第一次还可以安慰自己说是为了笑颜，所以采取速战速决的方法，那么这一次，只能说明我真的不是争天下的料——人民谁会欢迎一个残虐的统帅？也许那次，就是因为我燥乱于俭绍城的全民皆反，所以才下令屠城的…… 


      浑浑噩噩间，缓缓进入迷乱的梦境。 



      …… 

      “其实，你们三个都不完美。”师父罕有的深沉忧虑，“根本不适合下山，根本不适合生活在复杂的世间。” 

      “师父，怎么了？”我依然无忧无虑，好奇地问——其实我并不真的关心。 

      “你们三个啊！一个太过执着，认定了的事情死也不放手，脑袋里一点也没有是非黑白的概念——如果不是他有一个哥哥在保护他，如果不是他执著的那个人是我，现在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一个呢，又太过冷静自持，什么事情都是站在绝对客观的角度去处理，不知情理为何物——那么清纯那么理智那么无情，究竟是好是坏呢？还有你啊，什么都是只去看自己想看到的那部分，忽略自己不愿意接受的部分……” 


      “每个人都不同啊，这不是很好吗？大师兄喜欢你，不好吗？难道你要他讨厌你啊？” 

      “闭嘴！臭小子！你师父我早就名花有主了！” 

      “嗯？是吗？那人怎么和大师兄一样，那么没品味啊？” 

      “你你你！你师父我可是天下人人敬仰的第一人哪！……” 

      “是吗？怎么连你捡回来的那个叫冷风的小孩都看不上你啊？整天跟在师兄后面！” 

      “那、那是因为冷风虽然是我救回来的，但是是你师兄救活的！” 

      “我这样活着快乐呀！想看的就看，想忘的就忘，有什么不好？你脑袋里装的东西怎么总是奇奇怪怪？” 

      “哼！你以为世界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吗？我怎么把你们都教成了这个样子？我要想办法让你们看到世界最真实的一面……” 

      …… 



      猛然间从噩梦中惊醒，全身忍不住颤抖，冷汗打湿了全身，我向墙角缩去。 

      “怎么了？看见我那么害怕吗？”冷淡的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起伏更加没有半丝情感。 

      我抬头，看见黑衣女子没有温度的黑瞳，愕然。 

      那女子不在意地坐到我的床上，低头专注地把玩着手中的黑色的鞭子：“暗使大人，做噩梦了？” 

      暗夜修罗、双月寒星、冷风笑颜！——暗杀者寒星！ 

      寒星猛然间抬头，冷然问道：“为什么不说话？” 

      我苦笑，指了指嗓子示意我哑了。 

      寒星淡淡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欺前问道：“哦？哑了？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啊？”然后她手中的鞭子如蛇般缠上我的脖子：“这样，你临死就没有办法求饶了——却可以保留一丝尊严！” 


      我眼中厉芒一闪，抄手抓住了鞭子：要杀我的，是你还是他？ 

      寒星不屑地问道：“暗使大人，其实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背叛君座？” 

      ？？？原来，背叛的那个人是我？？？师兄，竟然是我背叛了你！——为什么我不知道？我突然间想大笑：曾经对你一无所知的我，是如何背叛对我了若指掌的你的？ 

      寒星眼中寒光闪烁，我一身杀气无从掩饰…… 



      外面一阵嘈杂。 



      第九章 宝剑终言 

      似乎晨王进攻的猛烈，这州郡府里家丁下人纷纷卷了东西逃难。 



      寒星右手执鞭，我也是右手握鞭，从鞭子上送出丝丝内力比拼，片刻，鞭子不堪重负，眼看就要断裂，我和寒星同时瞟了鞭子一眼，然后同时出左手硬拼一掌，分了开来。 


      后退，转身，抓住床尾，我顺手拿起挂在墙上的宝剑。 

      寒星稳住身形，脸上一片阴寒：“为什么？君座给了你那么高的地位，你却要弃他而去？” 

      我的地位不是他给的！他也给不起！我的胸中闷闷地烧开，怒火缓慢而持续地升起来。 

      寒星放开断掉的鞭子，右手抽出腰上的软剑，左手拿下耳上的耳钉，眼中除了愤恨还有不屑和恼怒：“身为君座的人，你竟然拐走笑颜！你——受死吧！”剑泛寒芒，寒星左手中的耳钉同时化作九枚牛芒针攻向我的上中下三路。 


      而我，因为震惊与寒星的话，反应慢了半拍。剑舞身退，却，只避开了七枚，左手迅速伸出，终慢了一步，两枚牛芒针刺入小腿，顿时一阵酸麻——有毒！此时更容不得我有半丝懈怠，欺身向前，化被动为主动。诡异的步法配着刚劲十足的离合剑法—— 


      寒星退无可退，生拼一剑—— 

      宝剑对软剑，刚烈对阴柔——半斤八两！然而我要的就是这半斤八两！剑与剑相交，断的，不是我手中剑！寒星愕然以对时，我的剑已经直抵她的咽喉！ 

      然而，难以寸进！不是我不想杀她，不是我下不了手，也不是我心中有疑问，而是——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握住了我那剑的手！ 

      我忍不住发抖，我不敢抬头，也不敢低头，我动也不敢动，甚至眼球都不敢稍有偏移。因为来的人，是，我的师兄。 



      …… 

      “师父，这是什么啊？”我好奇地看着眼前不像盐也不像面的白色粉末。 

      “嘿嘿，是药啊！” 

      “药？什么药？” 

      “做坏事的药！” 

      “呵呵，师父，你又准备做什么坏事啊？” 

      “嘿，别这么说师父嘛，这是给你两位师兄吃了做坏事的药！” 

      “哈，好好玩啊……” 

      “哪，你把酒拿上去吧，记住，一定要他们喝下哦！如果你做得好，师父就不问你讨还终言剑了！” 

      “真的？” 

      “当然真的！” 

      …… 



      “咣当”，宝剑终言掉落在地上，我已经汗湿重衣，眼睛越瞪越大，心跳的越来越快，全身抖得越来越厉害……一滴汗珠挂在眉睫，欲落未落，成倍地加剧了我的紧张……寒星微福了福，缓缓地退离我的视线，成倍地增长我的恐慌……握住我手腕的手不动，掌控住我的人不言语，成倍地延长着我的痛苦…… 


      “任性也就算了，竟然对一个女人下杀手！——而且还是我的女人！” 

      师兄的话音刚落，我中毒的双腿再也承受不住全身的负荷，软瘫，我跪倒在地上，才感到双腿早已麻木。我的右手依然在师兄手里，我不敢抽回，只能抬起任由他握着。我的全身都在发抖，唯独右手不敢抖动；我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我只能紧紧地咬紧嘴唇，害怕声音太大被师兄听见；我不敢擦汗，不敢抬头，不敢……原来，我根本就没有准备好——师兄，我还不敢见你…… 


      “准备出城吧，晨很快就攻进来了！——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三哥，你怎么坐在地上？”翔虹冲进来，一把拉起我：“快走了，晨王要攻进来了！” 

      茫然地看了翔虹好一会儿，才发现师兄和寒星已经走了，我松了一口气，撑着地面想起来，才记起双腿中毒了，垂头丧气地再次坐到地上，却发现了一个青瓷小瓶。 

      “池，你怎么了？”笑颜这时也冲了进来：“怎么回事？” 

      我运气将牛芒针逼出，把青瓷瓶里的药一半内服一半外敷：还好，并不是剧毒。 

      笑颜一把抱起来，急急地向外冲去：“幸好谨先生腿有残疾，事先备了马车！” 

      于是，我和谨坐在马车上，翔虹和桐驾车，笑颜和大胡子各骑一匹快马护持马车后方。一行人匆匆地跟着逃难的人潮从落尘州的西偏门逃出。 



      逃亡了两天一夜，第二天晚上，我们停在一条小溪旁。 

      我们是由南向北逃逸，本来应该已经逃到原月智属地，不过，由于路上被一队散兵追击，所以我们只好改变原计划，又转回到晨的魔爪制约之地。唉，但愿，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笑颜坐到我旁边，神情有些严肃，问：“是谁伤了你？既然下毒为什么要留下解药？还有，你昨天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我温煦地笑着，告诉笑颜，是晨王派的刺客，不过半途中又闯进一个蒙面人，解药也是蒙面人留下的。至于我为什么失魂落魄嘛？——哪次我输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不是失魂落魄的？ 


      笑颜没有多说什么，倒是翔虹，对蒙面人的真面目耿耿于怀。 

      谨这时笑起来：“放心，绝对不会是双月！双月那小子聪明的很，也理智的很，绝对不会在那种情况下出现在落尘州的！” 

      桐点头：“对！他既然甩了你，就绝对不会再跟你纠缠不清的！” 

      “啊？啊！”翔虹大为吃惊：“三哥，是真的吗？” 

      我笑，点头，笑颜笑，释然。 

      谨不知道在看哪里，淡淡地开口，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他用了两年时间，让一个白痴真心地爱上他；又花了七年时间，说服自己放下仇恨；然后，再花一年的时间，试图取得两个人感情的平衡点；最后，他终于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谨挑起眉毛，睨视着我：“翔池，如果一定要你在他和笑颜中间选一个，你绝对会选笑颜！所以，他选择主动，主动结束你们这种不伦的关系！因此，我说他很聪明。” 


      不知为何，我的脸依然瞬间惨白。看见笑颜惆怅的脸，我顿时一阵愧疚。 

      笑颜笑了，一如既往地迷人：“我知道的，我懂的，你需要一段时间！不用担心，也不要多心！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翔虹这时插进来：“就是啊，有情绪才是正常的嘛！” 



      “谁？”大胡子突然一声厉喝。 



      第十章 只能旁观 

      阴暗的树林里，走出晨修长的身影，依旧的健硕，依旧的丰神俊秀，只是，有点说不出的落寞，和一点点没有掩饰住的悲哀绝望，还有一丝果决的冷寒。 

      晨专注的甚至可以说是贪婪地盯着桐，他的眼中，他此时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桐。 



      月夜云卷云舒，云动月不动；清溪缓缓地流着，轻轻悦耳的声音和静谧的月夜虫鸣相辉映着，是静亦是动；风轻轻地吹拂起行人的衣衫，火猎猎作响，忽闪着改变众人的影子，无言已尽言…… 


      翔虹先起来，挡在桐的前面，挑衅地看着晨。接着笑颜拔剑，指向晨。 

      然后晨笑了，伸出手递向桐，命令般沉声道：“过来！” 

      桐别过头去，咬牙不予理会。 

      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去年在悬崖边，双月也是这般。我不禁摇头：有时候，有些人是逼不得…… 

      晨似乎反应慢了半拍，少时才点头：“好，你好……”手一挥，不远处的山头上，小溪的上游以及树林里，对岸立即涌出大片的士兵——张弓御箭，密密地将我们围困。 


      可恶的大胡子！我们同时怒火中烧地瞪向方才负责放哨的大胡子！大胡子此时不知是心虚还是为什么，低垂着双眼，不看我们。 

      “回王爷，包围圈已经布好！”一个精悍干炼的青铠将领上前向晨禀报。 

      “很好！”晨看他的眼神有点古怪——桐看他的眼神更加是震惊到难以置信。 

      晨微微笑道：“桐，我们的事也该了结了不是吗？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追杀你们的，只要你肯留下，我会给他们一夜的时间逃亡！如何？”晨，是我见过的人中，笑得最危险的！ 


      桐这时转过脸看大胡子，大胡子不动也不言语。桐的声音有一丝不稳：“为什么？”然后失控地大笑起来：“我为什么要为了他们留下？一个背叛我的人，一个不是我的父亲，一个不是我的爱人，剩下两个，也不过是他的帮凶！我为什么要为了他们留下？！！”匕首放在心口上，桐眼中尽是怨恨，一字一顿地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定要逼我至如此境地？！！”匕首下按—— 


      翔虹眼疾手快地扣住桐的手腕，一口咬在桐手上，桐吃痛，手中的匕首下意识地松开了，大胡子刚好赶到，及时地制住桐。 



      我和笑颜对视片刻，确认我们只是而且只能是局外者。 

      桐看向翔虹的眼中只剩下悲哀伤痛：“为什么？为什么连你……” 

      翔虹别过头，淡淡的不忍：“桐，也许你一直都是跟我玩游戏而已，但是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所以，无论如何，请不要死……”再一次看见翔虹的眼泪，竟意外的发现——他成熟了！ 


      晨从大胡子手中接过桐，叹气：“连那个小鬼都知道我绝不会杀你，为什么你要选择这种方式？”话音未落，脸已变色，晨毫不犹豫地甩了桐一巴掌，咄咄逼人地嘲讽：“桐，你真是懦夫！你竟然宁愿自杀也不敢反抗！你死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你懂吗？别忘了，我一点都不爱你，你只是我的玩物！又不是没被我上过，装什么贞烈？想报复，你只能冲我来！你的生死，根本不会左右我的情绪！”抬头，目中无人地道：“你们，全都给我滚！” 




      我和笑颜是懦夫吗？不知道，只是桐，从始至终都在利用我们，就算我们弃他而去，又有什么不对？翔虹是吗？他只是想让桐活下去。那么大胡子呢？那么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谨呢？ 


      我忍不住搂紧自己耳鬓厮磨的情人，缓慢地跟在马车后面——没办法，三个有心事的人都不急，我们就算能丢下其他人，但不能丢下翔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每个人的世界里，都是秘密。 



      大胡子突然开口：“我们分开吧！我驾车向东走，你们骑马向南走！沿途，别忘了把马蹄印除了！” 

      谨淡淡地接道：“我和阿煦一道，翔虹你和你哥他们一道走吧！”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谨。翔虹似乎也有些不情愿。 

      谨笑起来：“放心，我不会死的！反正他也恨你了，你付出那么多，难道不准备留下命等他吗？” 

      大胡子欲言又止，犹豫片刻，终于道：“翔虹，以后就拜托你……”然后从马车上解下其中一匹马，将缰绳递到我手里：“南边不远处有一个废弃的小村子，你们可以去那！”驾车狂奔而去。 


      翔虹愣愣地看了他们好一会儿，回头对我和笑颜灿然一笑：“好了，咱们快走吧！” 

      三人，一人一骑，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脱衣服！” 

      “不！” 

      “那么你明天想裸身见人了？”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因为只有你的身体让我满意！” 

      “你这混蛋！……” 

      “把面具摘下来！” 

      “呵呵，有什么区别？——你喜欢的又不是这张脸！” 

      “赏心悦目，而且比较熟悉！” 

      “你……” 

      …… 

      “啊，不——放开我！啊……” 

      “放开？怎么会！” 

      “你放开我！你这混蛋——我不喜欢男人的……不——” 

      “我也不喜欢你！所以这很公平！” 

      …… 

      “你敢咬我！”随即一个响亮的耳光声：“你找死！” 

      “你……还不是在咬我？……” 

      “……” 

      “不——痛……” 

      “记得吗？那天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咬我的，还手脚并用！今天换我来！” 

      “……” 

      “还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吗？哈哈哈……那是我是杀死玧儿的那天！那时候，玧儿的尸体上插着我的剑，还在不断地流血，而你，躺在我的身下……” 

      “不，不要说……” 

      “我告诉你！从你娶了玧儿的那天，我就开始恨你！我帮你，只因为想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可你居然……所以，我给玧儿下毒！那个孩子，你们的那个孩子才会生成那个样子！” 


      “不……” 

      “所以他才会那么早死！可是玧儿居然久久地不死！所以我杀了她！” 

      “啊！不……” 

      “记住今晚吧！就像记住那天一样！记住你全身上下的伤痕！” 

      “为什么……” 

      “无关爱情，无关欲望，只是想要你，而已！” 

      “唔！啊……” 

      “既然你不爱我，那就恨我吧！恨我吧！然后，来报仇……我等你来报仇！” 

      …… 



      晴空中一颗流星陨落，什么也不像，只像，一滴泪珠。 

      精悍干炼的青铠将领缓缓闭上眼睛。 

      ======================= 

      一路上小心翼翼，在黎明时分，终于到了那个大胡子所说的小山村。 

      连年征战，像这样因为征兵或者山匪强盗而废弃的小村子，数不胜数。 

      挑了一个还算完整的房子，把马拴在后院。还好，水井没有干涸，我打上一桶水，回到房里的时候，笑颜已经收拾出一片干净的地方，于是我们三人随便洗了洗，便躺到木板床上休息。 




      我猛然间睁开眼睛，怀中的笑颜也惊醒过来，不远处的翔虹肿着两颗杏眼，似乎根本没有睡着：马蹄声！ 



      第十一章 琉璃易碎 

      青铠的武将拂袖间扫落一床的尘埃，然后将一熟睡中依旧梨花带雨的美人，轻轻地放在床上，双膝着地做叩拜礼，之后，扬长而去。——似乎完全觉察不到我们，当然，只是似乎。 


      我若有所思，和笑颜对视一眼，显然他也想到了什么。我笑，摇头，笑颜笑，点头。 

      翔虹已经打好水，来到我们身旁，透过破落的窗户，失落地看着床上的美人，久久地不曾言语，一步一步缓慢上前，怕惊碎沉睡者的安详，入梦者的伤怀…… 

      于是我和笑颜，很识趣地走开。 

      桐，原来是个美人。不同于翔虹那种生机勃勃张力四射的年轻的美，不同于暗夜那种精致剔透细致入微的小巧的美，也不同于翔洛那种魅惑众生顾盼生姿的华贵的美……桐的美，偏向于他们所属的类型，却明确的不同。桐的美是那种单薄易碎退让隐忍的脆弱的美——这样的美人，竟可以顶着一张平凡的面具，显尽其刁钻尖锐调皮无赖，想来，若不是压抑的辛苦，便是曾经压抑的辛苦。 


      笑颜看着我，我叹：真是美人。 

      笑颜失笑，淡淡地道：“也是，谁让你身边没有美人呢？” 

      你不是吗？…… 

      ……？…… 

      ……？？…… 

      ……呃？…… 

      ……呃，笑颜，吃醋了吧？ 

      我连忙追向笑颜转入灶房的身影，开始了我手舞足蹈连带着瞪眼张嘴皱鼻等等动作的甜言蜜语：我爱的人，怎么会只是美人？…… 



      俗语有云：心有灵犀一点通，话不投机半句多。千万不要相信！相信我，你的情人，无论何时，都应该用来哄也需要被哄的！绝对不是用来相对无言误会丛生的！更加不是用来斗气的！ 




      其实，我们都不是笨蛋，很多事情，我们都看得出来。 

      比方说，晨对桐的伤害——如果真的只是伤害——是桐身边所有人默许的； 

      比方说，桐并不试图去违逆晨，最多也不过是躲避，甚至有时还会下意识地去帮晨； 

      比方说，那个青铠的武将和大胡子应该都是桐最信任的人，而且两人之间关系匪浅； 

      比方说，大胡子之所以让我们向南走，其实也许根本就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等着青铠武将送桐过来…… 

      而这一切的一切，翔虹知道、默许、等待…… 



      听着主屋某人的咆哮声、物件的悲鸣声以及另外某人的哀求声……我和笑颜逍遥自在地吃着新出炉的点心——很不够义气，我知道，不过，翔虹他不是长大了吗？（眸眸：你这是什么口气？阿药，翔池是个这么小气的人吗？阿药：—-—你去问双月和笑颜吧，他们比较理解……） 




      不久之后，随着阵阵低泣声，主屋那边安静了下来。 

      于是我和笑颜端着食盘向主屋走去。 

      “你怎么可以……呜呜……你好自私，就是为了希望我活着……你怎么能让我那么屈辱的活着……那么脏……”从来调笑别人的桐，此时非常弱势地啜泣着，仿佛随时会碎的落泪丽容，让人非常的不忍、心疼，想要珍惜想要保护。 


      “看着我！”从来可爱活泼不可一世的翔虹，此时异常严肃地捧起桐的脸：“我曾经落败于‘大陆第一战神’斯衷，被他囚禁，做了他一年多的禁脔！这样的我，你是否也觉得很肮脏？” 


      “不！——”桐惊恐、委屈、伤心连带着一丝释然，拉过翔虹，相偎而坐。 

      我和笑颜轻轻地将食盘放下，轻轻地退了出去。 

      直退到中院天井处，我们才停下来，叹息。 

      笑颜莞尔：“虹弟很狼狈呢，鼻子都肿了……” 

      桐也好不到哪去，似乎，遍体鳞伤…… 



      桐发烧了，我们只能停留。——恰好，也没想到要去哪。 



      今夜，有星，璀璨无比，今夜，也是春天特有的单月节。翔虹安顿好桐睡下，竟意外地来到天井旁陪我们看星空。 

      “世间好物不长久，彩云易散琉璃脆！”翔虹轻轻地开口。 

      桐是那种让人有保护欲的人，翔虹，你真的爱他，还是只是想保护他？彩云易散琉璃脆啊！ 

      我们默默地等待着，翔虹果然继续诉说，开口，便让我们震惊：“知道吗？我和晨早就认识，还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看见我们惊讶的神情，翔虹忍不住轻笑出声：“扑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怎么说，我曾经也是‘天下第一剑客’，晨又是个用剑高手，我岂会放过挑衅他？” 


      翔虹不会！曾经的翔虹绝对不会！我和笑颜对视一眼：为何我们都忽略了？ 

      “晨是个很简单的人，他所想要的并不多，呵，也许也算很多吧？毕竟，他想要的，是那个至尊之位的帝王的直视，他无法忍受那个人的漠视，那让他很自卑很受伤害；他想要的，是世上最冷漠的双月的一点点温暖，他不能接受那个人的不屑与蔑视，那伤害着他的自尊他的灵魂；他最想要的，是一个被不知名的力量伤害的体无完肤的人，重新拾回自信，放弃恐惧，因为那个人，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向他伸出了手……他想要的，真的多吗？”翔虹茫然地看着星空：“我很早就知道桐，桐不是晨的情人，但是，他是晨的亲人！晨爱他，是恩情，是亲情，是手足之情——很爱很爱，爱到可以为了他去死！晨不肯承认，但是我知道，晨从来都是一无所有的，他只有那个向他伸出手去的桐！桐在面具以下的灵魂，是那么脆弱，那么惶恐，那么让人不忍伤害……我们都不行，我们谁也下不了手……晨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才能强迫桐去面对他最惊恐的那一刻的？……” 


      笑颜忍不住问：“什么不知名的伤害？” 

      翔虹仰头，无声地笑着，掷地有声：“天谴！” 



      许久，翔虹转过脸，微笑着看着我们：“你们，相信有天谴吗？” 

      笑颜不屑撇嘴，冷然晒道：“有又如何？上天几时慈悲过？” 

      我搂住笑颜，我知道他想起无法忘怀的往事：上天从不慈悲，再残忍又能如何？ 

      翔虹大笑：“所以说，桐才是个傻瓜啊！”站起来，促狭地笑着：“这里让你们了，我真是个好人哪！” 



      其实桐也很聪明，他刻意地抹杀掉他不愿记起的东西。我不知道晨王是否成功，只是感觉桐有些不同。具体是哪里不同，有说不上来。 

      为何，他没有因为背叛而伤神？或者，他根本就知道那些人并不是背叛！ 

      也许，翔虹是值得原谅的吧？ 

      天谴吗？一个伤害他到再也不会对其他一切感到的痛的——天之惩处，那是什么？ 



      “去哪？”为什么三个人齐齐地看向我？ 

      我想了想：不然，继续去青幕好了？ 

      桐想了想，问翔虹：“那是向北吧？” 

      翔虹的眉头揪成一团：“我不要去！听说那个地方，现在有斯衷在！” 

      桐立即和翔虹相拥至一起，你侬我侬同病相怜孤苦伶仃相依为命…… 

      我和笑颜面面相觑，然后我无奈地看向笑颜。 

      笑颜微笑，一幅小鸟依人的姿态：“我无所谓了，反正君座又不是真的需要我去取青幕之蛊的解法！”然后轻轻地在我耳边吹气，声音更是轻不可闻：“不过，我不喜欢跟情敌见面的……” 


      呵呵……我干笑起来：还有的选吗？ 



      第十二章 生命何值 

      总以为海阔天空，世界之大总容得下小小的我们。 

      看见一身戎装的并蒂，我发现我错了。 

      我输了王国，输了天下，我奉送了真心，奉送了实力。现在的我，除了我想要守护的爱人，什么也没有剩下——用守护的力量换来需要守护的爱人，究竟有没有意义？没有了需要守护的爱人，又要那些守护的力量来做什么呢？所以无论如何，当必须选择舍弃的时候，必然是死路一条。 




      并蒂啊，你想做什么？你又想要些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并蒂，你这是什么意思？”笑颜一脸冷凝，不满地问。 

      “呵呵，我可没有想要得罪你，不过，”并蒂微笑着注视着我，“洛殿下的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手里？” 

      我手一抖：又是终言剑！我这一生是不是命犯此剑？ 

      “那是大哥送给我们的！”翔虹大声道：“何况，这本来就是我三哥的剑！” 

      “哦？”并蒂笑得花枝乱颤：“那么你的意思是：你们见过洛殿下！嗯？笑颜！” 

      笑颜的脸色一变，随即恢复正常，从容一笑：“是又如何？洛殿下趁我们不备，兀自溜掉的！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也想带他回宫好好照顾！”说到这里，笑颜狠狠地掐了我一把。 


      并蒂叹气，为难地道：“那还真是可惜了！”挑挑眉毛，瞄瞄翔虹：“你是斯衷的小奴隶翔虹吧？” 

      翔虹立即暴怒：“谁是他的奴隶？！” 

      并蒂摇头叹息：“斯衷听说你在外胡作非为，托我把你带回去！” 

      翔虹睚眦俱裂：“他凭什么？！我哪里有胡作非为？！” 

      桐拿出他的铁链，挡在翔虹身前，冷冷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不过是要找个理由留下我们！对不对？并蒂大人？！”桐，又何尝不是一个敢作敢当的男人？ 

      我拦下冲动的三人，无声地问并蒂：你想干什么？ 

      并蒂先是微笑，然后笑容加深，接着扭曲变形，最后忍不住狂笑起来：“君座的小师弟，你是当年亲眼目睹事情全部经过的人——你说我想干什么？哈哈哈……” 

      我一愣，身后三人一怔。 

      并蒂笑得流泪，毫不掩饰，悲愤地问我：“新池，你说，假如你是我你会想干什么？” 

      我摇头。我怎么会知道？想报仇吗？你姐姐当年的确活不了了，大师兄出手杀了她，也只是出于好心，想帮她早点解决痛苦罢了！何况，要报仇，你找谁报仇？大师兄他，已经死了！ 


      并蒂冷笑：“你不知道？无所谓！乖乖跟我走吧！” 



      路上。 

      翔虹突然问桐：“为什么这些天来，我们常常被大批的士兵用弓箭指着？” 

      桐一脸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呢！虹，你猜，会不会是因为天空中出现了十个太阳？” 

      翔虹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桐白了他一眼：“笨蛋，因为我们就是多出来的太阳，所以不容于世呗！”

      翔虹恍然大悟地道：“原来我是太阳啊！” 

      于是我们全笑了，并蒂也笑了。 



      并蒂说：“新池，看在小时候你救过我一命的份上，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下杀手的。” 

      笑颜讶然：“你救过她？” 

      我困惑地看了看他们两个，一脸无辜：我不知道！ 

      并蒂不再理会我们，驾马先行。 

      山峦叠嶂，万里丛林，在两千骑兵中间被押解的我们，在天地之间，渺不可见。 

      我想，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只是我还不知道。 



      …… 

      遍野哀鸿。这就是我赶到时看到的情景。 

      “大师兄！你疯了！”持剑驾开大师兄的必杀招，我冲他怒吼。 

      他失落地喃喃自语：“我疯了，我疯了，我一定疯了……”目不旁视地迈步前行。风扬起，吹拂着他遮颜的轻纱，他看起来那么无助，那么漫无目的。 

      “你去哪里？”我在心中大骂师父，一边不放心地跟着他：师兄醒来时，几乎拆了整座山，没有找到大师兄，也没有找到师父，在几乎杀了我之后，怒驰而去。我找不到愤怒的师兄，好不容易找到失魂落魄的大师兄，不能再把他给弄丢了——师父，你这次真的做坏事了！ 


      大师兄突然停了下来，失神地问我：“小师弟，我杀这些散兵，杀得对不对？” 

      我问：“你为什么杀他们？” 

      “他们抢了前面的那个村子，还对那对姐妹……”大师兄没说完，便蹲下去狂呕起来。 

      我连忙说：“你杀得对！大师兄！” 

      大师兄虚弱地笑了笑，摇摇晃晃地向前走，来到那对姐妹前面。 

      那个姐姐面色惨白，肚子上还插着一把刀，挣扎着施礼：“谢、咳咳、谢谢、咳、大侠……救命、之恩……”说完流了一身冷汗。 

      大师兄突然出刀，一刀割断她的喉咙——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惊惧不信！ 

      我大惊，握住大师兄的胳膊，嘶吼：“大师兄！” 

      大师兄惊讶地问：“她救不活的！这样活着太痛苦，难道我杀的不对？” 

      大师兄受到的打击太大了，他把自己封锁起来，全凭本能做事。他太痛苦了！太痛苦了，只能不断地找事情来做，来压抑脑海中随时会翻滚上来的痛苦记忆！——师父啊，你怎么可以做得出？你不爱大师兄大可以继续拒绝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毁了他？难道你不知，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伤害了最不愿意伤害的人，那是一种多么深的痛苦吗？最可恨的是，这一切，都出自于最爱之人的导演！ 


      我哽咽着回答：“大师兄，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自己的，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自己都没有资格随意决定生死，何况是旁人？大师兄，就算她活着再痛苦，你也不该随便伤了她的性命！” 


      大师兄木然，恍恍惚惚地看着另一个小女孩：“那么，我也不该杀她了对不对？——尽管，她肯定活不下去！”那个小女孩还太小，在这个战乱的年代，无依无靠，的确活不下去。 


      我点头：“对！大师兄，我们走吧，这不关我们的事情！” 



      安顿好大师兄，我又一次来到那个破落的小山村，那个小女孩正在奋力地挖着土，试图为她姐姐做一个坟墓。她看见我，便停了下来，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我。 

      她若不是天生痴傻，便是天生意志坚强。最亲的人死在身边，不哭也不闹，这样的忍耐力并不是每个人年都有的！ 

      留还是不留？ 

      这样的人是仇人，留着必成大患！ 

      她还只是个小孩子，何况错不在她——也许她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事！ 

      我拔剑指着她的喉咙，问：“你，想死还是想活？” 

      她一字一顿地回答我：“我的身上有两条命，所以我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的！我要让姐姐留在我身上的这条命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 



      我出神地看着并蒂的背影：我当初把她送进暗夜神教到底是对是错？ 

      胳膊突然一阵刺痛，我咬紧牙齿转过脸，不解地看着一脸怒色的笑颜：奇怪？ 

      “三哥，别皱眉了！”看见我把眉毛拧成一团，依然困惑不已的神情，翔虹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三哥啊，这是有人吃醋了的意思，你懂了没？” 

      并蒂回头，嫣然一笑。 

      情感有无数种，无论哪一种，都足以托人们入地狱，区别仅只在于是自愿还是被迫。仇恨和爱一样，不过是情感的一种。可是，前者是让人被迫痛苦地活在炼狱这种，而后者，是让人心甘情愿坠入深渊……地狱又如何？能够左右你的，只有你的心而已！ 


      并蒂，你可知道？ 



      第十三章 工于心计 

      并蒂住的地方，是以前某个江湖大豪的山庄。 

      错落有致，气派壮观，不过，这不是重点，藏在表象以下的是这个庄园庞大隐秘，可安数千精兵良将，并且到处机关迷阵！ 

      我并不相信并蒂会造反，我只是隐隐地感到她可能想对付某人——那个人是谁？！ 



      被带到荷塘边，我伫立一旁，不想上前。 

      并蒂知道我已经到了，也没有回头，淡淡地问：“曾经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你答应了。现在你重新拥有了笑颜，假如我再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你会如何回答我？” 


      曾经，我以为那虽然只是一个你情我愿的游戏，但是时间久了，就可以假戏真做。我以为平平淡淡地生活在那个小村落里，虽都不是对方最爱，却也可以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平常却安心。 


      可是，我们都放不下。 

      三个月，我忍受着你的夜夜迟归，忍受着你的欺骗隐瞒。我以为，你终会回到我们的小巢里。可是你带来了什么？你知道我的纵容，所以那天你故意回去的更晚，百无聊赖的我只好游荡在我最熟悉的山间，然后，我看见了双月，看见了冷风，看见了受到伤害的笑颜！后来呢，你告诉我你怀孕了，再后来，你让我知道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我都可以忍受，你却依然放下我独自离去。 


      从来都没什么孩子！我闭上眼睛：师父，假若今生我认输，是否可以得到幸福？认输，其实并不难的…… 



      并蒂回头，笑得有点苦涩：“过来坐啊！我们做不成夫妻，难道还做不成朋友吗？” 

      做不成朋友，也不想和你成为敌人。我坐到她旁边的石凳上，有点木然。 

      母亲曾经教过我，对敌人应该不择手段的。然而，什么是敌人呢？王储争夺的时候，父兄手足尽是敌人；天下角逐时，知己同门皆是敌人；如今，凡是对我重要之人不利的，全是敌人！所以，我才会抓紧一切机会想要除掉晨王。 




      失神的并蒂此时幽幽地开口：“那天，他就站在这里，茫然地问：‘为了统一，我们杀了那么多人，究竟对不对？’斯衷回答他：‘杀人是为了救更多的苍生！在这乱世，他们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本也活不下去，终究会死在某个人手上，不过是碰巧遇到了我们而已！’他更加困惑地问：‘可是，每个人的生命都不只属于自己，有些时候连自己都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生死，又怎么能由身为外人的我们来决定呢？’你猜，”并蒂这时候转过脸来看我，问：“斯衷怎样回答的？” 


      斯衷会怎样回答？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并蒂。 

      并蒂微微撇嘴，冷笑道：“他说：‘因为我们是要跟天斗的人，所以我们不能以个人对错来评是非！’新池，你说，他的答案好不好？” 

      我愕然看着并蒂，她不是问我斯衷的答案对不对，而是问我斯衷的答案好不好！我摇头，我不知道！ 

      并蒂沉浸在回忆里，不屑地道：“我当时就接着他的话说，我说：我们是为了全天下人的未来，我们选择的是牺牲最少的方法。我们是为了减少牺牲而牺牲，我们是为了减少死亡而杀人！”说完这些话，并蒂大笑起来，笑够了，逼视着我：“我是不是说得很冠冕堂皇？” 


      我后退一步：有什么地方不对！ 

      并蒂紧逼上前：“你知不知道当时我的心在滴血！那些话，听起来多好听！可是，可是，假如你是被放弃被选择牺牲的那一小群人中的一个，假如你的至亲好友是其中一个，你还会不会觉得理所当然？……” 


      我惊住。我记得，我的确是那一小群被选择牺牲的人…… 



      看见我的样子，并蒂黯然苦笑：“对不起，本来……算了，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孩子。” 

      什么？我只觉一道惊雷炸响，轰得我久久不能平静，心底那险些把握到的一丝不安就这样消失不见。 



      看见那摇篮里小小的洁白的婴孩，我不知所措：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为什么什么事都可以想的那般容易简单，不得不真正面对时却是那般的张皇无错？ 

      并蒂拉着我的手，去触碰熟睡的婴孩，笑得和蔼温柔：“看，他可爱吧？” 

      我蹲了下去，仔细地看着莹白如玉的小孩，手不由地抖了抖，轻轻地抚摸他的小脸，愧疚与慌张被漫溢心胸的幸福感淹没，早已忘记，我当时是为了什么而想要一个孩子。 


      并蒂亦蹲坐在我旁边，叹息：“本来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很幸福的……” 

      幸福？我笑了：曾经也许可以，但是现在，一切都迟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有目的！而如今我已认输，我再也不会为了那个虚妄的“完美”而苦苦挣扎。完美又如何，不完美又如何，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同样都会有痛苦，同样都会有快乐。师父已经伤害了我们，无论我再怎么证明也无济于事。那天晚上，我懵懂地看着事情发生，竟不知道他们都不是自愿的。责任是必须要承担的，无论我如何去做，无论我证明了什么，发生过的事情，我还是依然要负责任的！ 


      这种幸福，对我来说，已不是幸福。当初放弃的并不是我，不是吗？ 

      并蒂并不看我，微笑着逗弄着酣睡的婴孩，一脸甜蜜。 

      不知道笑颜他们怎么样了。我心里渐渐不安起来。 



      ……你这种人怎么配得到爱？你有什么资格要一个无辜的孩子体内流着和你相同的自私冷酷的血液？！ 

      ……我想你早都发现了吧，有人保护笑颜！我只提醒你，派人保护笑颜的不是冷风！ 

      ……你不是一早就通知了让人带走笑颜的吗？可是为什么笑颜直到被你屠城的时候还没有被带走？ 

      ……为什么你所托付的人，不早不晚，偏偏在双月的母妃死了而双月却还活着的时候才赶到？ 

      ……好，我告诉你：‘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因为他要杀双月，所以他给你留下了笑颜！ 



      初春的阳光，不温不火，在这个静谧而诡异的小院子里，只有风拂青柳的声音和婴孩的梦呓。 

      我闷闷地看着并蒂，苦苦地思索着。 



      ……那时候并蒂说完那样的话，便利落地跳下山崖，分明就是让我们互相猜疑！无论事实与否，她想对付我们中的某一个人是肯定的！ 

      ……君座的小师弟，你是当年亲眼目睹事情全部经过的人——你说我想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当时我的心在滴血！ 



      日已西陲，我冷冷地看着兀自和小孩玩的开心的并蒂，越来越冷。 

      并蒂悠悠叹息，回头：“终于想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要什么，但是我已想明白，你要对付的，是我的师兄，所以，你是我的敌人！我拔剑，指向并蒂。——为什么你要对付他？ 

      并蒂嗤笑起来：“就猜到你一定会站在他那边！”不屑已极：“当我知道你是他的人时，我就想勾引你背叛他，不过可惜，你好像对女人真的没有感觉！” 

      我的脑袋轰得鸣响，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斯衷说：不行！笑颜！别胡闹了！他是君座的人，你不能动！ 

      寒星说：身为君座的人，你竟然拐走笑颜！ 

      桐说：剩下两个，也不过是他的帮凶！ 

      并蒂说：当我知道你是他的人时…… 



      为什么，会有这种误会？我握剑的手颤抖起来：你们都不了解我也就罢了，居然也同样的不了解他…… 

      并蒂抱起孩子，踱步至门口，淡淡地开口：“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笑颜看见你在这里享受天伦之乐时，怒火冲天地走了，翔虹和桐去追他，可惜追错了方向。” 


      我愕然，我知道笑颜不是一个小气的人，既然并蒂已经放过了他们，剩下我，应该很容易走掉！ 

      并蒂回头，阴冷地笑道：“你以为我不懂笑颜？他那个人太好懂！他善妒，有脾气，却识大体，有容人之量！他容得下双月，如何容不下我？他不过是借机逃走罢了！可惜，我怎么会那么容易放过你们？我发了消息给晨王，誓要将笑颜和你乱箭射杀的晨王现在想必应该追上他了吧？至于翔虹和桐，听说当年痕禀之战中对阵‘大陆第一战神’的大将燃越，向来和左相斯衷不合，兼且和晨王又留有旧恨，这一次，不知道会怎么对付意外的战利品呢！” 




      第十四章 星罗棋布 

      一鞭又一鞭，用力地打在马身上，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唯一可想的就是快快快…… 

      然而再快又有何用？我最终还是要放弃一边！ 

      想要的不多，失去的便不会多。可是，只要有想要的，就意味着有失去的可能性！那么什么才叫贪心？怎样才能淡然？ 



      烽烟四起，战火连绵。 

      我的战马越过交战中杀红了眼的士兵们。我虽已不想杀人，但是我更不想被杀！所以如果必要，我绝对会毫不心慈手软地下杀手！我，从来便是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对真理最好的贯彻者！ 


      我不知道这两批人马属于谁，我只希望翔虹和桐还没有被卷进其中！ 

      在这庞大的、星罗棋布的战场上，我再不是那个挥手间打乱棋局影响万千生灵去留的将领，我只是这战场中求存的一只蝼蚁！想起曾经以沙子以棋子以数字计算，却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和自己一样是生命。如今呢？如今也许，会成为他人谈笑间灰飞烟灭的那一缕不记名的游魂吧？ 




      青衣，统一的青衣——青衣黑带！ 

      我猛然间被这刺眼的装扮扎了一下，愕然抬头，看见战场中心，那人无情的眼。 

      青衣墨军！竟然出动青衣墨军！师兄，你带这一批嗜血修罗来做什么？！ 



      战鼓声响，远处的战场又增加一批生力军——不知这厮杀，几时方休？ 

      所谓战场，从来便是修罗地狱！ 

      是谁说：只要有人，便有纷争；只要有国，便有战争？！现在不是已经没有国与国的分别了吗？现在天下不都属于冬醒了吗？为什么，血淋淋的战争却有增无减？！ 

      师兄，制造了统一的你，其实和制造了乱世的刑帝，都是刽子手！ 



      漫目全场，没有翔虹和桐的身影，我策马转移阵地，希望在未被缠死之前逃离。 



      …… 

      “这个世上什么最美？”我问。 

      师兄答：“风暴中的大漠、怒浪里的大海、漫雪后的天山、雨洗过的星空……” 

      “都很美啊，可惜，却不见得是最美！”大师兄笑。 

      “那么大师兄你呢？你认为什么最美？”我好奇地问。 

      “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大师兄轻叹：“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眼中，最美的是某人的一颦一笑……” 

      我看着师兄，感慨道：“其实我觉得师兄的笑，倾城绝艳，已是美至极致。”冷风点头，默然赞同。 

      “呵……”师父似笑非笑，难得的正派，目光悠远：“世上最美的，是惨烈！……” 

      …… 



      什么程度才算惨烈？！血肉横飞的惨烈、白衣染血的惨烈、哀鸿遍野的惨烈……是惨烈吗？是的，那是壮烈的惨烈！ 

      我正欲驾马离去，却听到一声暴喝：“何方探子？！” 

      我不惹事，并不代表无事！我斜睨了那粗犷大汉一眼，策马狂奔起来。我知道我这样做更惹疑，可是我也没有办法——谁让我现在是哑巴呢？！ 

      “站住！”那大汉怒喝，“来人，放箭！” 

      “住手！” 

      那个在记忆深处沉淀良久的唯美声线再次响起的时候，我依然是浑身一震。想起上次见面，我由于太紧张了，竟什么都没留意到！那个时候，脑中除了轰鸣一片，大概就再无其他了吧？此时听来，竟意外地发现，那个从来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声音里，似乎参杂着一丝温柔情感…… 


      我愕然回头，看向战场中绝尘脱俗的王者：你终于，也开始懂情了吗？…… 



      一波三折！今日挡我去路的，何其之多？！ 

      我勒马，须臾间调转，继续策马狂奔。 

      “我劝你最好停下！”冷风依旧冷冷的，冷得冻伤人。 

      我听得出，他冷若寒霜的声音中有一丝犹疑！但是我不能站住！我必须去救笑颜！必须！ 

      后方师兄，右方冷风，如今于前路阻我者——斯衷！那么左方又是谁？我下意识地扭头，看见一个模糊的昂藏身影——是燃越吧？！如果你们本不是自相残杀，那么，战场中被屠戮的又是谁？！ 


      斯衷此时开口：“暗使大人，方才听说你也在，君座便亲自赶来了……” 

      我拔出终言剑斜刺过去——斯衷，算你倒霉！挡我路者，杀！ 

      斯衷挥枪格挡，苦笑：“你又是何苦？！我们现在秘密清理叛军，还不能惊动晨王！” 

      我瞬间明了：那些依附着你们的旧王公贵族！阿西又哭又笑的话语在耳边炸响：“你们暗夜神教有什么了不起？说的好听，什么追求平等和平！难道平民奴隶是人，贵族就不是人了吗？为什么，我们就那么该死？……” 


      那一刻，我疯狂，拼尽全力地攻击着斯衷。 



      平等和平？ 

      谁的眼睛不染色？谁看人是客观的物我两忘？！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在他人眼中，又是怎样奇特的存在？又有几人能够真的忍受这种遗世孤立的寂寞？ 

      人本身便是一种很奇怪的存在。想要特别，想要高人一等，却无法，像独行的猛虎雄狮般独来独往；潜意识里的无法脱离群体生存，却又无法，像群居的豺狼般团结亲密。所以我们，总是若即若离地生活在所谓的社会里——一个家再大，可亲密者，又有几人？所以才国中有家，家中有院，院中有室…… 


      哪里有什么特别？特别，不过是世人勾勒出来的幻觉！这种幻觉，延伸扩大，扭曲了原本普通的人与人之间的感觉，于是，特别产生了，平等便消失不见。 



      我突然间想明白了——当几把精钢短剑架在我喉咙上的时候，我突然间想明白了！ 

      是的，人们追求的自由平等，是人们在自己虚荣心的诱惑下，亲手打破的！——每个人，都是凶手！ 



      斯衷挥手：“将他带下去！” 

      我不动，冷冷地看着他：你会杀我吗？师兄会杀我吗？我突然间古怪地笑了起来，丝毫无视脖子上的短剑，驾马前冲—— 

      笑颜，我没有先去找你，是因为我已决定：黄泉地狱，也相随…… 



      胆战者，心已惊。 



      第十五章 能者居之 

      华贵的黑色王者，闪电般飞来，一息间拨开未及移动的短锋，在众人一息未尽之时，稳稳地落到肇事者的马上，利落至极地一巴掌甩出。 

      （注：一息，就是呼吸一次。眸眸不是想拽文言，只是想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他的快……^-^） 



      脸上火辣辣的，我沉默地注视着我十三年来不曾真正见面的师兄！ 

      依然的，是那般高贵冷傲…… 

      多少年了？曾经也可以这样面对面，无视他白日般尊贵无比的炫目，无视他黑夜般掌握一切的强势，我曾经倾尽全力，试图将那双冰镜般的银眸，变成流光溢彩的宝石——而如今，这一切过往，消失的无踪无迹！那再非纯理智反应、再非冰镜的银眸——终于改变他的人，不是我…… 


      我突然痛哭。 



      师兄一把将我推下马去，下令道：“冷风，把他带下去！” 

      冷风拉住我的手，似乎想要将我的手腕捏断，我反手扣住他的命门，另一手劈掌至他的胸口，顺势抢过他的兵器，架在他的脖子上。 

      抬头，我坚定地凝视着师兄：这一次，我一定要去！ 

      师兄忍不住叹息：“你究竟是为什么一定要去晨王那里？！这跟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摇头，鼻子虽然酸涩，奈何泪已流干。我用手指在冷风后背写上笑颜的字样。冷风失色惊呼：“笑颜？” 

      “笑颜？”师兄轻轻蹙眉，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远处突然传来骚动。 



      朝阳即将升起的晨曦里，笑颜正策马而来。 

      我手中的短戟掉落在地，人已经跃离而去。 



      我记得，笑颜喜欢翠绿色，喜欢浅黄色，喜欢淡蓝色，喜欢银白色……我独独不记得他喜欢深红色！ 

      笑颜从马上跌落，掉进我的怀里，挣扎着起身，用尽全力对师兄说：“君座，晨王有埋伏……”然后他缩回到我怀里，轻笑：“我设想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的这般壮烈……” 


      师兄迅速地下着命令，冷风踟蹰着来到我们身边。 

      笑颜看了看他，笑，灿烂如花：“冷风，谢谢你照顾我那么多年……” 

      笑颜冰冷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拭去那不知何时又涌现出来的泪水——泪水这种东西，其实永远不会干涸，只在于，它是不是真到必须出现的时候！ 

      “我想看看新世界，我想看一看、我参与创造的、新世界……新池，记得啊……”毫无征兆地，笑颜闭上了他溢满笑意的眼，垂落下手臂……


      不！—— 



      不，笑颜！不，冬！ 

      你说过，再也不愿意一个人！你说过，再也不会让我把你丢下！可如今，你又说了什么？！ 

      没有新世界的！从来都没有，将来也绝对不会有的！笑颜，我的冬…… 



      “他已经死了，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斯衷的声音。 

      师兄冷然道：“放‘清月焰’！” 

      “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漫天的焰火点亮。 



      师兄掰开我的双手，强硬地逼视着我：“笑颜是我暗夜神教的一员，他早已有了为理想牺牲的觉悟！” 

      可是我没有！暗夜神教对我来说，最多只是工具罢了！我从来没有注意过那所谓的理想，我以为那只是奴役下属的幌子…… 

      我现在才知道，我错了！我错的太彻底了！所以师父，才没有将暗夜神教传给我！ 



      晨王的大军从四面八方涌来，拦截了正在急退中的我们。 

      燃越带着内劲的怒吼声冠盖全场：“晨王，你好生放肆，竟然带兵包围陛下！” 

      晨王阴冷地狂笑：“此地尽是诛杀我帝国忠臣的暗夜邪教教徒！何来陛下？！” 

      师兄，或者我更应该称他为新帝国至高无上的帝王，他淡然道：“这确实，只是暗夜神教和晨王殿下的私怨！”古井无波地扫了一眼燃越，他暴躁的大汉竟奇迹般地沉静下来。 


      （眸眸：没看出来吗？看不出来吗？我自始至终形容帝王或者小池他师兄的时候，用的可都是同一形容词啊！所以帝国的帝王和暗夜神教的君座是同一个人啊！呵呵……阿药汗：你绝对绝对是故意误导……） 


      晨王冷笑：“真是愚蠢！竟然在这个时候放焰火，暴露目标！儿郎们，去除掉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吧……” 



      太阳终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彻底地醒了过来，百无聊赖地俯视着大地上，新一轮的经久不变的苍生的厮杀。 



      近千人对数万人的战争，根本不需要任何战术，这是一场纯粹的屠杀！ 

      青衣墨军团团将我们保护在中心处，只是那保护圈在晨王强大的攻击下越缩越小。 

      前夜的战争已经损耗了师兄大批的手下，斯衷和燃越的军队，显然不在此处，他们似乎只是跟随师兄前来的——那么师兄你，真的是为我而来吗？ 

      我下意识地侧头，瞥见师兄嘴角那丝掌控一切的浅笑。我闭了闭眼睛：晨王，你惨了！…… 



      飘扬的绿色旌旗带着铁骑奔驰的浓烟滚滚从不远处的山头席卷而来，似乎绿色的蝗虫，即将吞噬这一片大地。 

      晨王和绿旗的首领会师之后，晨王不悦地道：“并蒂，你怎么才到？！” 

      立时，青衣墨军的保护圈内一阵混乱。我猛然间记起并蒂和晨王曾先后出现在桐的落尘州！有什么呼之欲出，只是我满腔的悲伤和疲倦的落寞，将一切惊散。 

      师兄的笑意略略加深了些，抬起右手制止住慌乱，平静地道：“集中精神！”经过一昼夜的厮杀，在这烈日当空的正午，的确很不容易集中精神。 



      并蒂正在笑，一如既往的绿意盎然，充满生机，她看着我们回答晨王的问题：“晨王殿下，您很不小心呢！竟然不懂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若非我在路上花点功夫骗走寒星的援军，您现在可有的苦头吃了！” 


      斯衷冷然喝道：“并蒂，你为什么背叛我们？”师兄毫不在意，平静地看着并蒂。 

      并蒂带来了大批强弩，此时边指挥着手下架弩机边笑着道：“你问君座，或者暗使，他们很清楚！” 

      师兄开口了，他淡然地波澜不惊地道：“我不知道！”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 

      于是师兄笑：“我小师弟，他也不知道！” 

      师兄的笑，是千年不变的倾国倾城。即便是在生死相搏、刀光剑影的重彩战场上，依然地，牵魂夺魄！ 

      我不知道什么词才能形容他的笑，所以我总是用其他的东西来打诨，所以当年才会吐出“地动山摇”那种词来吧？当年啊，远在触手难及之处，已不知，是多少年前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当师兄微笑的时候，战场上所有的人，均停滞了那么一霎那。 

      师兄问：“并蒂，那么你现在可以说了吗？”师兄的声音从来是温润如玉，不高亢不低回，平静的仿佛深海中的水，安然中带着闲适，依旧可以压得住满场的气势。 

      并蒂咬牙：“既然是以战止战、以杀止杀，那么，牺牲谁又有什么区别？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你？！” 

      “哦？”师兄点头，表示赞同，然后问：“那么，你又为什么一定不要跟着我？！” 

      并蒂恨声道：“你的手染满太多人的鲜血，所以你可能根本不记得我！好，我今天就让你输的明白！十三年前，我是你剑下的亡魂！我的姐姐丧命在你手里！暗使，你也不记得吗？！” 




      错了！又一件事情错了！ 

      师兄回过头，凝视着我。我看着他，脸色开始变得更难看。 

      冷风怒斥：“主人的手从未沾过血！并蒂，你胡说些什么？！” 

      我的口型组合出“大师兄”，我难以想象师兄对这件事会如何反应——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并蒂竟把当年的事算到师兄身上！她那个时候虽然小，但还没有小到错的这般离谱吧？！ 


      出乎我意料的，师兄只是略一蹙眉，随即便淡然问并蒂道：“是吗？所以你就用万千生灵来赌这一口气？！” 

      并蒂狂笑起来，表情有些扭曲：“天下，能者居之！又不是只有你有资格问鼎天下！现在晨王反你，我反你，双月反你！你还凭什么而坐拥天下？！” 



      第十六章　以战止战 

      我的头很疼。 

      当日在落尘州出现的，何止并蒂和晨王？双月和桐那么熟悉，翔虹那么了解晨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最终退出天下争夺，最终退出这一切的人只有我？——原来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没有退出？！ 


      我抱着笑颜的尸体，心在颤抖。 



      斯衷微含怒气，略带责备地对师兄道：“我早说过要防着他的……” 

      师兄依旧不温不火：“哦？是吗？”一脸的高深莫测。——他带着浅淡微笑的神情，才是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这个时候的他，是最可怕的！我搂紧笑颜冰冷的身体，心中一阵阵地恐慌。 


      并蒂冷笑：“当年你故意迟到，延误时机，害得双月的母亲惨死，你以为他会忠你？！” 

      师兄忍不住笑了，然后冷冷地瞥了一眼冷风，冷风咬牙不语。 

      并蒂接着说：“你以为你留下暗使，双月就会有所顾虑了吗？早在一个月前，暗使已经彻底伤了双月的心！也就在那个时候，他们彻底地决裂了！” 

      并蒂，我孩子的母亲，你在暗夜神教十几年，为何一点都不了解你君座的可怕？他即便手中空无一物，照样可以置你我于死地！ 

      师兄淡笑：“并蒂，还有你晨王，我给你们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来避免这场无谓的厮杀，如何？” 

      晨王冷笑：“你已是瓮中之鳖，我又何必浪费那个时间？！”说话间，场中又迎来了厮杀的高潮。 

      师兄看着他，冷冷地道：“若非答应了他不杀你，你现在就是死人一个！” 

      晨王一愣，眼中闪过一瞬的迷惑，随即傲然道：“你答应了谁？！哼，我是靠自己的能力得到今日之地位！不然，我也许早像四弟五弟一样，遭了你的毒手了！” 

      师兄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向了斯衷和燃越，斯衷的头垂得很低，不敢正眼看师兄。师兄平静地下着命令：“斯衷，你和燃越突围出去搬救兵。”斯衷惊得猛然抬起头来。 


      燃越很率真地回答：“属下不愿意！” 

      斯衷也道：“君座，以你的武功，是最有可能突围出去的！” 

      师兄失笑，看着晨王和并蒂：“我自然是第一个走的！我可是众矢之的！”陡然严厉呵斥：“斯衷燃越！朕命令你们带领自己的亲兵立即突围！冷风带青衣墨军掩护！” 


      斯衷、燃越、冷风同时领命：“是！”眼中也同时染上忧色。 

      师兄这时候回头，冷漠地看着我，沉声道：“小师弟，你若想知道双月的下场，就把自己的命留着吧！”语毕，拔剑飞掠而出——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所以他拿的是惊鸿剑，他亲手打造的剑！ 


      “转！”并蒂呼喝着，她手下的人立即将强弩转向在空中的师兄，一排弩箭瞬间射向师兄。师兄右手中剑舞了几个剑花，将大部分弩箭格挡开去，左手则精确地抓住剩下的几枝，然后借势向更远处掠去。 


      “追！”并蒂大喝一声，调转马头。 

      “你杀不了他的！”冷风高喝着，带着黑衣墨军猛烈地冲击包围圈。 

      斯衷和燃越则带着亲兵向防御薄弱的东南角冲杀。 

      “射箭！”晨王怒喝着：“并蒂，你带人去追，一定要杀了他！我在这里防止他们通风报信！” 

      “知道了！”并蒂答完，驾马而去。——并蒂带走的，是最精良的战士！ 

      “冲散他们！”晨王下令，“全数击杀！有杀斯衷、燃越、冷风者，赏银千两，封万户侯！” 

      战场上更加混乱起来。 



      双月啊！我抱着笑颜的尸体，苦涩地想着师兄临走前说的话：双月，你不是说是我推卸责任吗？为什么还要相信并蒂？为什么要反师兄？你是他的弟子，你竟然不了解他的可怕吗？他是无懈可击的啊…… 




      冷风猛地闪到我身边，替我接下一刀，冷斥道：“你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你们的战争跟我这个退出历史舞台的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要赌上一切来陪你们？先是阿西、笑颜，然后呢？并蒂和双月？！师兄，我欠你那么多吗？！ 


      冲杀不出去！无法突围！这毕竟是一个比例过于失调的战争！ 

      燃越此时暴喝出声：“晨王，桐驸马在我们手上，我们死了，他也别想活！” 

      斯衷低喝：“燃越，闭嘴！” 

      燃越砍开一个敌兵，怒气冲冲地反驳斯衷：“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就算陛下喜欢他又怎么样？陛下知道怎样做最对！” 

      斯衷恼恨地瞪了燃越一眼，手中的银枪挥舞的更加猛烈。 

      燃越莫明其妙地低声嘟囔着：“他死了不是更趁你的意么？真奇怪……”远处的晨王没有什么反应，我们也看不见他的反应。——只是攻击，好像缓和一些。 

      冷风的短戟一枝保护我，一枝自保，此时冷睨了斯衷一眼，然后愤恨地瞪着我：“你就装死吧！等你死了以后，看谁还能保护笑颜的尸体！” 

      斯衷这时注意到我的样子，焦急起来：“你真想让他死了还被乱马践踏？！混蛋！你要死了！就没人救得了虹了！” 

      桐和虹也在师兄手上？ 

      说话间，一条长戈刺中冷风的一条手臂，我立即空出一只手来拔出终言剑，再次加入厮杀！ 



      另一个黎明到来时，我们几个人终于冲出重围，闯入深山。 

      除了斯衷、燃越、冷风和我，只剩下十数个青衣墨军——这一次，暗夜神教可谓损失惨重！ 

      冷风受了重伤，他的肩上和前胸均被利器所伤，失血过多，伤势严重，在眼前这种条件下，只有等死一条路！ 

      冷风此时正冷酷讥笑地看着斯衷：“斯衷，你可知道主人收了寒星、收了翔蕊、收了舞鹤，甚至，还有那个桐，却为何唯独看不见你的心吗？！那是因为你太精于计算了！因为你太自以为是了！你藏的太深，他看不清！”冷风冷汗直流，却放松下来。——我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斯衷的脸色很难看，他低着头，颓废和憔悴地擦着手中的银枪。 

      冷风面对我，他看着我怀里的笑颜，惨笑着说：“新池，从我知道是你害了主人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要报复你！我穷尽所能地去伤害你！……”一口血喷出：“所以，我看着那些人伤害笑颜，却故意不救他，直到你把他交到我手上！我什么都没有教他，我只教他恨，我拼命地督促他练武，教他培养自己的势力去找你报仇！咳咳……但是，经历了那么深刻痛苦的他，却可以对我那么灿烂地笑……为什么我谁也没有爱上，偏偏爱上了他？——被我彻底毁了的他？！我这么究竟是在报复谁？还有双月的那件事，那时候，我告诉主人关于月憧憬的消息，说动他亲自游说月憧憬加入暗夜神教，我告诉主人我会去救双月……可是我，当时就在旁边冷眼看着大火旁边的你，看着你茫然地盯着火海而不知道自己的爱人还在里面！当主人赶到，甩了我一巴掌后，毫不犹豫地冲入火海时，我恐慌极了——那么大的火啊，为了不被星冷王宫里的人发现，主人只能从偏角的房梁下跳下去……” 


      冷风！你！ 

      冷风看着我，莫名地狂笑起来：“可是我做了这些究竟有什么用？我伤害了你又怎样？那些事情终究不会改变！而你痛苦，主人也跟着难受！主人想告诉你，而你根本不见他！……” 


      原来师兄找我，并不是因为已经知道…… 

      “主人是个很简单的人啊，他并不想让身边的人痛苦……”冷风闭上眼睛，泪水滑落：“其实，也许死在双月的手上，我反而好过一点……啊，笑颜……” 

      在另一个薄暮将失的时间里，冷风去找了笑颜。 



      远处的山下，突然传来躁动，晨王的旌旗飘动处，竟出现了艳丽的火色！片刻间，就在我们以为即将被再次围困的时刻，漫山火起！ 

      “晨王殿下，别来无恙？！”是双月！ 

      “双月，你干什么？！”晨王怒喝。 

      “能干什么？平乱啊！” 

      “你竟背叛我们？！” 

      “真不好意思，你应该说，我竟没有背叛我师父！”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如此而已！” 



      “双月这臭小子！”燃越笑骂：“总算赶到了！” 

      “看样子，晨王的老巢那边应该被清理干净了！”斯衷也大大地松了口气，放松地毫不顾忌形象地坐到在地上。 

      “双月那臭小子就会摆酷！下次这种做饵的事由他来做！老子坚决不干了！” 

      “呵呵，你还想有下次？谁还有本事掀得起下次战争？这种大规模的……” 

      …… 



      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我抱着笑颜的身体，悄悄地退离。 

      “对不起！暗使大人，您还不能走！”青衣墨军是用来对付我的吗？ 

      “有些事，该解决的，还是应该解决的，不是吗？”斯衷走过来，冷然笑道：“你不关心你的弟弟，不关心你的爱人，甚至连你的孩子也不关心？……” 



      第十七章 至清至水 

      血迹斑斑的战袍，在夕阳的照耀下，马上孤单的男子，有一种浓墨重彩的成熟美感，绚烂而飞扬，依旧不可一世的张狂：“你们赢了。”他无所谓的笑着：“虽然，我早也料到结局。知道么，你们也不过同我一样，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今天，是我无路可逃，那么何时轮到你们呢？” 




      我在远离战场的山头，紧紧地簇拥着我的笑颜。 

      我爱笑颜！真的很爱！他是我青梅竹马的爱人，他是两小无猜的情侣。我们之间的感情，被无数颜料渲染着，参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我对他，除了爱以外，更多的是痛惜、愧疚、补偿……可是，即便有着那么的杂质，但是我知道，我还是很爱他的！否则，如我这般自私的人，假若没有爱，我又如何能放下双月，执意地留在他的身边？ 




      “晨王，束手就擒吧！”双月平静地道，“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晨大笑：“妄想！” 

      斯衷冷然道：“你难道丝毫不在意你的妹夫？” 

      晨深深地注视着斯衷：“桐，是个懦夫！他一生最大的错，就是在他九岁那年，把手伸给一无所有的我！他葬送了我的一生！呵呵，其实他葬送的，又何止是我的一生？还有玧儿的！” 


      燃越怒斥：“不是你害死她的吗？！” 

      晨放肆地大笑：“是啊，是我害死她的！哈哈哈……” 

      双月的右手抬起：“本来陛下有令，要活捉你的，但是你伤我暗夜神教数百兄弟！今日你若不受降，也别怪我违抗皇令，取你性命！” 

      晨邪佞地笑着：“双月，我喜欢你，所以我不会让你难做的！他也不会真的想要我活着！不过是装装仁慈的样子，免得世人说他弑兄！” 

      燃越怒喝：“你根本就不了解陛下，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双月抬头，看向远立山头抱着笑颜尸体的我，冷淡地道：“既然早知如此，又何必害人害己？” 

      晨讥讽地笑着：“我只是不服！什么天命，什么天谴，我从来都不信！什么叫做‘注定的失败’？我才不承认！就算真的是命运一早注定的结局，我也一定要斗！我今天输了，根本不足以说明什么，更不能说明命运是注定的无法改变！我的失败，只能说明一件事而已——我还不够努力！”飒爽的英姿迎风傲笑：“双月，我爱你，真的！我一早就知道你不会爱上我——因为我的野心，因为我的叛逆！不过，这不重要！知道为什么我早就知道翔虹才是和桐在一起的人，却一直没有出手对付武功尽失的他吗？因为我喜欢他说话的方式和内容！有些东西根本无法强求，既然得不到，那我便只能给予！我爱你，并不奢望你爱我；我敬仰巽帝，也并不渴望他让我追随；我为我一生唯一的至亲付出一切，同样不会祈求他给我呵护——我至死都不会怨天尤人！我的一生决不后悔！我努力争取、努力付出，并不是为了最终得到什么，也并不在意会葬送什么！——只因为这，才是我的生存方式！”拔剑，剑寒似水，冷傲潇洒的灵魂睨视天地：“今天，我——天晨——自绝于此！” 




      “放箭！” 

      大约有七个神箭手一早就准备好了，听到双月的喝令，同时放出蓄势待发的弓箭——分别射中晨的双臂、双腿和战马。 

      “为什么？！”晨怒喝，难以置信地瞪着双月。 

      “我说过，他的命令，我决不违抗！”双月冷冷地挥手，“来人，照顾晨王！” 

      晨讥诮地笑了：“双月，一个人想死，有无数种方法，你自认拦得了我？” 

      双月淡然道：“你可知道桐用什么换来师父的这个不杀你的承诺？” 

      晨的脸色果然变了，随即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地道：“与我何干？” 

      双月淡淡地道：“似乎也的确没有什么关系，而且对师父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师父的侧妃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晨震惊，问：“你说什么？！他要做巽帝的侧妃？！不！不可能！” 

      双月讥诮地笑了：“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桐长得相当漂亮，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但也应该会受宠几年——不过，在舞鹤国师的眼皮底下，想必会受些苦就是了。”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巽帝还想要什么？！”晨终于还是动容了，失声咆哮。 



      晨，你不了解你的弟弟，他并不需要佯装仁慈，他是真的仁慈的！ 

      所以，他才会折磨大师兄，而无法下手杀他；所以，他才会放过我们的师父；所以，他才会不跟我计较；所以，他会想要以一己之力断了你和并蒂的反叛…… 

      师兄，所以，你也是绝对不会为难我的家人的对不对？ 



      我勒马，回头看了一眼双月，狂奔而去。 

      双月，不要怪我，是你说，我们已经过去！既然在一起痛苦，又何必折磨彼此？ 

      你知道的，我从不拖泥带水！ 

      “翔……三哥，你给我回来！” 



      不会了！ 



      双月，你说的不错，我们是一样的！你爱的是我，我爱的，我最爱的那个，自然也是你。我们用相同的思想用相同的手段，保护着我们的爱情，从始至终，我们之间的爱情，都是纤尘不染的。当年，我陷身政治的泥潭，却同样把你摒除在权力斗争之外，而如今，你化作杀戮的武器，也同样将我推出战场之外！哪怕伤害了对方，依然的，要保护那份纯净的感情——那么，双月，我们更爱对方，还是更爱我们之间那一丝杂质也没有的爱情？！ 


      双月啊，你可知道，假若我可以再选一次，一定不会再放那把火，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将你留在我的身边。双月，这么多年，我想通了，只不知，你可曾想过？——那份至清至纯的爱情，是以我们把对方关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为代价的啊！ 


      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决然离去：双月，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你有否想过——水至清，则，无鱼！ 





      （完） 





   新池 番外 


        
       翔冰篇 by:千日一眸　 

      　　每个人都以为我冷心冷情，每个人都说我无爱无恋。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 


      　　看着母妃绝望地把簪子一下一下地扎进自己的心口，我胸中的怒火几乎从眼睛中喷了出来。 

      　　我一向自视甚高的母亲，我一向喜欢清冷孤傲的母亲，我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母亲……她竟然被人生生气疯！那么骄傲的她如何能忍受这种屈辱？所以她一清醒，就立即自杀！连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她就开始自杀！ 


      　　她死了，头高高昂起，就像她一句话也没有留给我一样，她的最后一眼也是留给了房梁。 

      　　 

      　　母妃，不是因为我爱你，我才为你报仇，因为你从未爱过我，我又拿什么来爱你？ 

      　　父王，比起你来，还有什么人敢称冷心冷情？我的母妃为了你谋划一生，至死换来的不过是你一句：“好好葬了吧！”父王，你可知我母妃她爱你，爱到被人揭穿了真相后，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心瞬间崩溃！ 


      　　父王，若非我继承了母妃的聪明睿智，你是否会多看我一眼？你会怎么做？呵，其实这有什么好想的？你当然是像对七弟那样，任我自生自灭，也许我饿死的时候，你也会说一句：“怎么回事？快去处理了！” 


      　　 

      　　是的，我冷心冷情，所以我跟你们这些热血膨胀，热心于杀人放火的人不同，我的双手，救过无数弱小的生命。所以我要杀人，并不需要自己动手。 

      　　池贵妃喜爱花朵，却讨厌蜜蜂蛾虫。我只是，让人夜夜在她房里点上熏香，让口技者在她耳边模仿蜂叫虫鸣而已；我只是，令人时不时地在她的卧榻旁，放上我母亲最喜欢的玉杯而已；我只是，轻轻地说出她害怕的字句而已…… 


      　　她疯了，在我正在考虑是否该放弃的时候，她如我所愿的疯了。美丽的女人哪，你疯了，还不任我为所欲为？我可是又想过给你选择的机会的，是你选择太快！ 

      　　我吩咐了人好生照顾她，我想她可以安然地在冰冷的王宫中享受孤老。 

      　　 

      　　那日，我在后花园中碰见父王和月憧憬——我不喜欢叫他太傅，我比较喜欢叫他的名字。 

      　　我看见趴伏在茶树之下的月憧憬，把修长的十指扣进泥土里，倔强地高昂着头，任父王在他身上肆虐。我冷冷地道：“父王，这里是公共场合！” 

      　　父王从他身上起来，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然后父王道：“怎么？吓疯了池妃，开始找我的麻烦了？”父王的眼中满是挑衅。 

      　　我却只看着缩到茶树下的月憧憬，我吩咐身边的小太监脱下外袍，然后我亲自包起月憧憬，我拖着他往我的宫殿走去，我回答父王：“父王，孩儿一直在你的眼皮底下，哪有那个本事却吓人？不被人吓就不错了！还有，父王，你掌握着我的一切，我有什么资格找你的麻烦？” 


      　　我知道父王对我感兴趣了，就像当初，他对我的母妃感兴趣一样，因为我们，一样的聪明绝顶。 

      　　 

      　　我问月憧憬：“你为什么这么做？” 

      　　月憧憬苦笑：“你以为我愿意？” 

      　　我说：“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他吗？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等到我确定了的那一天，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在这个世上，或者说在我看得见的世界里，爱上别人的那个，都注定了悲痛！我决不允许自己做那一个！我不要做父王！我不要做母妃！通通的！都不要！ 


      　　他愣住了，然后他柔声说：“你还是个孩子，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那一刻，我真的喜欢他，永远狼狈不堪的他，为何永远可以那么风轻云淡？ 

      　　我说：“月憧憬！我不是个孩子！我七岁就学会杀人；我八岁就随着母妃的眼光评点天下；而今年，我未及弱冠，目睹了我母妃害死七弟的全过程，看着母妃一下一下地把自己扎死，吓疯了逼疯我母妃的池贵妃，更为了你，和我父王作对！” 


      　　他叹息：“我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还知道很多无辜的生命被你所救……” 

      　　我冷淡地打断他：“一句话换来别人一生的忠诚，我只不过做了个合算的买卖罢了！月憧憬！你听着，我喜欢你，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杀了你！或者，让你生不如死！” 


      　　然后他笑了，笑得洒脱讥诮：“喜欢？知道吗？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出使了一趟蛮夷之地，写信让我替他去帝都（月寂然）；第二个这么对我说的人，一场春猎之后，把我摆在众矢之的（飞宇）；第三个这样说的人，十几年如一日的守着一具棺材，连来救我都不屑（舞智）；第四个人，他亲手把我送给了你的父王(襄寰宇）！冰儿，你说吧，你还能如何‘喜欢’我？” 


      　　我愕然，我彻底愕然，我想不到，原来有人，可以这样惨！却原来，被爱也同样不会幸福！ 

      　　 

      　　真的，喜欢也不一定会带来喜悦，就像现在，因为我护着月憧憬，父王便变本加厉地要他，只为了在我见到时，给我一个高高在上的恩赐！——父王！为何要打破我心中最后一点期冀？ 


      　　月憧憬抚摸着我的额头，他轻笑：“其实，我想谢谢你的，因为肉体的凌虐，才能让我有一点被爱的假象……”然后他才昏过去。 

      　　他总是这样，在跟我说完话之后，自顾自地晕过去，也不问我有没有听懂！ 

      　　 

      　　那是我第一次动怒。当我看见那个黑衣少年在月憧憬的小木屋里，当我看见他低泣着为月憧憬上药时，我动怒了！我劈头盖脸地狠狠地打他。 

      　　月憧憬裹着床单扑下来搂着我：“冰儿！冰儿！——” 

      　　我卡住他的脖子：“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话？你竟然背叛我！” 

      　　那黑衣少年拉着我的手，惊恐地摇头：“没有！他没有！我只是替他上药而已！我们什么都没做过！真的！你可以检查！……” 

      　　我推开月憧憬，怒极反笑：“好！我可以检查！不过从月憧憬身上检查出来，你们也只会推给父王的！我既然要查，我就要查你！” 

      　　我拖着黑衣少年到隔壁房间去的时候，我看见月憧憬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可是，少年身上，什么也没有！ 

      　　 

      　　那夜，月憧憬在清风中孤寂地独立着，他倦然笑道：“冰儿，我祝你幸福。” 

      　　 

      　　自那以后，他的身体状况开始急剧地下滑。父王开始不再动他，而是到处找治病良方和珍贵补药给他喝。可是他，依然一天比一天的瘦弱。 

      　　为此，父王甚至打了我！——这是父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我！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打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实在该打！ 

      　　 

      　　我站在小木屋外，愣愣地发呆。这里并没有月憧憬，月憧憬早已搬到父王的凌霄阁去了。 

      　　我又看见了那个黑衣少年，他怯生生地问：“殿下，您没有为难月先生吧？您不要总是把月先生伤那么重，月先生的身体受不了……” 

      　　我勃然大怒：“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现在快死了！” 

      　　那少年愕然，居然愣愣地盯了我半天。我更加愤怒，我把他拖入月憧憬的小屋，然后，抱了他。 

      　　他是第一次，我也是。 

      　　 

      　　我不知道原来烦躁也可以这样发泄的！从那以后，我日日去月憧憬的小屋——那里，有个等待我的黑衣少年。 

      　　忠贞么？跟帝王将相家的人讲忠贞，比对牛弹琴好不了多少！ 

      　　 

      　　爱，原来可以身心不一。 

      　　 

      　　不知怎么，父王又打了月憧憬，我以为父王再也不会打他了。 

      　　我被侍卫拦在外面，我听见父王咆哮：“你真想死了是不是？这么多年的隐忍，你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放手？你看我还活得好好的！你居然要死！当年是谁说一定看我怎么死的？……” 


      　　唇角扬起，我在心中冷笑：父王啊，你看不看得清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强行闯了进去，我对父王说：“我有办法让他活下去！” 

      　　父王一阵惊喜，旋即冷冷地问：“说吧，什么办法？” 

      　　我冷冷地道：“请父王先出去！我跟他说几句话！”父王第一次乖乖地出去了。 

      　　我问月憧憬：“你赢了，所以你想放手了？” 

      　　月憧憬微笑：“是我输了，我输给你了！” 

      　　我笑：“月憧憬，你忘了我做赢家的时候，喜欢连本带利的吗？” 

      　　月憧憬一惊，他幽幽地道：“你还能拿走什么尽管拿好了。” 

      　　我点头：“我从不是一个贪心的人，我就要那个黑衣少年好了。” 

      　　他猛然抬头，厉芒极射，然后他狂笑起来，父王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把他揽在怀中。月憧憬大笑：“好好，你果然够好！翔冰，今日我就答应你！翔冰，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啊……”然后激烈地笑，然后猛烈地咳，让积聚在胸口的污血尽数咳出，然后便仰头晕了过去。 


      　　太医说，他的气顺了，只要以后慢慢调理，就会慢慢好起来。 

      　　 

      　　从此之后，月憧憬一直居住在凌霄阁，父王日日陪伴。 

      　　 

      　　我也不再去看他，我知道，我已失去资格，我做了那第五个！ 

      　　父王，你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感情转变的，你也是绝对不会对他说你爱他或者喜欢他的，那么你，是不是就绝对不会成为第六个？ 

      　　 

      　　我夜夜拥着黑衣少年，心神却都不在。 

      　　 

      　　然而我错了，月憧憬的身体好了之后，父王居然答应把他送给襄寰宇！那一日，月憧憬服下了“千里香沉”！ 

      　　父王看着他沉睡的样子，居然笑了。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父王问襄寰宇：“你能炼制‘千里香沉’的解药吗？” 

      　　襄寰宇皱眉：“我没把握，我只有药方。是谁吃了‘千里香沉’？” 

      　　父王笑：“是个美人。” 

      　　然后父王把月憧憬给了我，他只有一个要求，他要我保证月憧憬可以等到解药的那一天！ 

      　　 

      　　在那个偏远的小木屋里，我搂着月憧憬冰冷的身体咆哮：“你为什么那么傻？傻瓜！” 

      　　我的一生，最讨厌被人用所谓的爱所伤害，然而我，却做了推动你绝望的侩子手！ 

      　　我一把火，点燃小木屋。 

      　　 

      　　其实我，从来不是一块冰，其实我，一直想做一团火。 

      　　 

      　　 

      　　《番外之翔夜篇》 

      　　 

      　　当时，他们笑得很幸福。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将弓箭转向那个优秀得体至高无上的男人，我只知道，我不但拉开了弓，而且还将箭射了出去！ 

      　　箭逾流星，这是舞智给我下的评价，当时他飞出去用身体接住了我的箭，然后他如是说，当时他在笑，然后他闭上眼睛等着被救。 

      　　我策马过去，然后不以为意地笑道：“你的宠姬似乎都愿意为你送上性命呢！”闭上眼睛的舞智，唇角的笑意更浓了。 

      　　那个男人淡淡然地笑：“星冷王竟对着朕射箭，不知该当何罪？” 

      　　我长笑：“陛下误会了，寡人的箭不过是射偏了，滑过来而已。”大乱未央，现在，谁说的算还不一定呢，你以为你是帝皇便真的可以压到我了吗？ 

      　　他洒脱地一笑：“原来如此啊。”然后他转身去安抚惊疑不定的月憧憬。 

      　　他那句“原来如此啊”，说的风轻云淡，却真真震撼了我。——他吸引了我。 

      　　 

      　　我翔夜，一生之中，最大的爱好，就是征服。 

      　　帝国中最聪明的女人，一向自视甚高，还不是为博我一笑而整日里劳心劳力？那个双仙子之一的莲洛，从来都意志坚定，还不是为了我，抛弃了当今帝王？那个多烨国唯一的嫡亲公主，巾帼不让须眉，还不是带着整个国家嫁了过来？那个穗棋国温顺而又冷漠的小公主，在我铁骑踏遍穗棋的时候，还不是乖乖地进驻我的深宫？…… 


      　　至于男人，刑帝飞宇，你是我第一个感兴趣的男人！ 

      　　 

      　　出我所料的是，飞宇并没有选中舞智，春猎结束后，他大婚，娶的是月憧憬——那个从始至终在他旁边，却在变更突至时目瞪口呆的少年！ 

      　　你选舞智，我还能想得通，但是为什么你选的是那个看起来优雅绝伦，其实软弱无能的男孩？刑帝飞宇！我微笑：没有我的允许，你居然敢娶妻！ 

      　　 

      　　犯错的人，是飞宇自己。 

      　　联络各诸侯国，带兵进攻帝都的时候，我不禁摇头：飞宇！你真是愚蠢，也不看看现在的天下是否还是你飞氏的天下！就算新政，也不是你有能力强行推行的！何况，有多少人在等这一天——推翻你，坐上正统帝皇之位的这一天！ 


      　　你应该庆幸吧，现在最强的是我，而我，是不会杀你的。 

      　　 

      　　月憧憬作为使者到达的那一天，我微笑，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说：“若非你这个祸国妖人迷惑了陛下，陛下又怎么会逆天行事？” 

      　　月憧憬的脸涨得通红，他恨恨地看着我：“陛下做了什么逆天之事？那不过是你们谋逆的借口！” 

      　　我当然毫不客气地论述一通，恶意地诋毁着眼前少年的清誉——飞宇，我对你好吧，我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你的爱妃身上！ 

      　　他太嫩，他真的太嫩，他甚至有时候能看出我在想什么，可是他总是不能及时地压制我，那一刻，我觉得他真的一点用也没有！ 

      　　最后我不耐烦了，我冷冷地说：“你若留下来做我的侍妾，我说不定会考虑说服众国退兵！” 

      　　他恼恨极了：“我是陛下的侧妃！你怎可以如此大逆不道！”然后他拂袖而去。 

      　　如果他答应了，我就可以当众侮辱他：“看，连寡人都被你这妖人迷惑了！陛下想必被你蒙蔽的不轻！”然而他拂袖而去。 

      　　 

      　　我攻破帝都的那一刻，飞宇自焚了！ 

      　　我恨，为什么你宁愿死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不知道月憧憬哪里出色，他真的就值得你亡国亡命吗？ 

      　　 

      　　我带兵把襄寰宇和月憧憬堵在他的秘密庄园里。襄寰宇没有办法，为了保住月憧憬的性命，他只能把月憧憬交给我。 

      　　月憧憬看见我时，居然没有一丝惊讶，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自嘲至极。 

      　　我恶意地说道：“襄寰宇把你送给我了。” 

      　　他点头：“噢！” 

      　　我笑了：“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你吗？”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我，然后我甩手给了他一巴掌，他倒在地上，依旧的无动于衷。我愤怒极了，我命人关上房门，我把他按倒在地上。 

      　　我说：“就凭你也配得到他！” 

      　　然后我强要了他。 

      　　然后我知道，他还是处子。——一个帝皇的侧妃，一个帝皇唯一的妃子，为何正名多年之后，依然是处子之身？ 

      　　 

      　　我拖着他出来的时候，他流了很多血——眦目俱裂的雾色双眸，咬破的嘴唇、因为死死地扣住地板而残破的十指、还有…… 

      　　我想我哪里弄错了，看着他那双奇异的眼睛，我知道我可能错怪他了。可是，我那么费尽心机地找到他，我又怎么能轻易地放过他？——也许，他可以是另一个很好的猎物，因为那双不是倔强不是屈服不是空洞的眼睛——那是一双直视命运的眼睛！ 


      　　 

      　　我问他：“你想死还是想活？” 

      　　他问我：“当一个人可以选择活的时候，谁会选择死？” 

      　　我笑：“生不如死的人。” 

      　　他点头：“对，也许我并不比平常人特殊！” 

      　　我甩了他一巴掌，然后我冷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你会选死还是选活？” 

      　　他吐了口血，愤怒地看着我：“我会选活！因为我要看着你是怎么死的！” 

      　　然后，我狠狠地打了他。——违逆我，当然该做好受惩罚的准备。 

      　　 

      　　飞宇！为何你宁愿自焚于翔天舞阁，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你可知道你的宝贝，现在正在我怀里？飞宇啊，你这个化作一片迷尘的始作俑者！ 

      　　 

      　　刑帝一死，冬醒这个按兵不动的国家，立即以“剿逆”为名呼喝起一批小国，开始对付我。不过，也正好，趁此兵权在握的大好时机，我便彻底将所有联盟中的小国收服！分封好大小郡城，我认了一些重要将领的稚子幼童做义子，然后把他们带回夜都，当作我孩子未来的侍妾来养。 


      　　至于帝都，我把它更名为不眠城。 

      　　 

      　　我问月憧憬：“你说我把不眠城变成一个人人向往的地方好不好？” 

      　　月憧憬戒备森严地看着我，他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他当然不知道！ 

      　　我微笑，我觉得我笑得像一只恶狼，我说：“从此不眠城中，只有娼馆。你看，它很快就会成名的，多好？” 

      　　月憧憬又惊又怒，他一直在说：“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我微笑着看他失控，我微笑着听他讲诉，他说那里是刑帝的都城，他说我那么爱刑帝，不可以这么作践他……我只是一直平静地听着。 


      　　最后，他终于问我：“你想怎么样？你要我做什么？” 

      　　我笑，我说：“先跪下来求我。” 

      　　那晚，他温柔体贴；那晚，他听话乖巧；那晚，他尊严丧尽…… 

      　　 

      　　次日，我看着他，摇头叹息：“你就这么点本事，也指望我可以改变主意吗？” 

      　　他全身绷紧，双手紧紧地抓住床单，侧过头，咬牙不语。 

      　　我笑了：月憧憬，你何其天真？我再狂妄，也不可能建立一个这样的城市！我再骄横，也不会拿刑帝的旧都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下床，更衣。 

      　　他轻轻地开口：“如果，你能改变主意，你想怎样都可以。” 

      　　我失笑：“你以为我现在还不能为所欲为？” 

      　　他冷冷地道：“想让我顺从你，并不难，也很难！”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优雅的男人，他还有很多面等待我发掘。 

      　　 

      　　自从他知道我在骗他，他就一点也不温顺了，让我几乎以为那几个月的乖巧美人是个错觉。——可是这样子，才比较有趣吧！ 

      　　 

      　　回宫之后，我给了燕妃一个选择：要么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我保他们母子一世平安，甚至我可能传位给燕儿；要么她去死，她儿子则成为王室最低贱的奴隶。 

      　　燕妃自然选了第一个。当时她含笑而决绝地说：“王，事成之后，请毁去我的容貌，也请永远不要再见我——我实在无法容忍自己爱的人，逼自己为了别人牺牲！”女为悦己者容？谁说女为悦己者容？有了爱的女人，从来都是为己悦者容！一旦己悦者不再悦己，要那倾城容貌做甚？ 


      　　然后，燕妃赐给月憧憬一碗有毒的燕窝。 

      　　我在月憧憬端起碗的那一刻，将碗打碎在地上，然后把月憧憬拥在怀里，勃然发怒，命人查抄燕妃宫，命人将燕妃宫中上下近千口凌迟处死…… 

      　　月憧憬发疯了般阻止我，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为什么你总是要杀人？……” 

      　　最后，他为了我的女人，又一次臣服于我！结果，燕妃只是被毁了容，从此失去被宠幸的资格，燕妃宫中并未死一个人。 

      　　月憧憬，你，果然太天真！我不过，是让全王宫里的人都知道，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动！ 

      　　 

      　　能对我冷淡的时候，他绝对不对我和颜悦色。 

      　　渐渐地，他冷淡至极，甚至，我在他身上，故意喊着飞宇的名字的时候，他都不再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激动、没有慌乱、没有扭曲……正常的表情一样一样地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他优雅潇洒的外表完全切合的淡然冷漠——然而这样的他，我讨厌！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忍无可忍，我拖着他来到了潮湿的地牢里。 

      　　打开牢门的那一刻，我说：“你以为我再拿你没有办法了吗？”他唇角的讥诮还未形成，我就推开了牢门。 

      　　他大叫，他疯狂，他冲动地难以自持…… 

      　　我静静地看着这个“正常”的人，我的心中渐渐地起了一丝异样。——在我面前，你要如何保持你一贯的优雅高贵、淡定冷漠？ 

      　　他推开我的狱卒们，他激动地呵斥他们，当他发现一切徒劳时，他回到了我身边，他跪下，泪流满面，他求我：“求求你，不要这么对他们！求求你，不要这样！……” 


      　　我强行抬起他的下巴，迫他面向地牢里的一切，我冷冷地道：“现在知道了我的仁慈了吧？我最多打过你而已，我还没有用这种方法调教过你……” 

      　　他闭上眼睛：“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要怎么对我都行！只是不要再这么对他们了！……” 

      　　我抬头，注视着囚室里的惨状（偶尝试过写H和SM的东西，发觉甚是失败，所以偶不再尝试，这里的惨状嘛，你们自己去想象好了，能想多惨就想多惨），我摇头苦笑：我还真的，从来没想过用这种方法来对他！
      　　我冷笑：“你以为我带你来干什么的？” 

      　　他惊恐地瞪着我，见我无动于衷，他任命地侧过脸去，咬牙：“随便你！在那之前，可不可以告诉我要怎样你可以放过他们？” 

      　　这群忠诚于飞宇的旧部，就那么值得你为他们牺牲吗？ 

      　　我怒极反笑：“其实也很简单。这两来连续不断地改造，你以为他们中还有几个人可以恢复正常？我丝毫不认为他们会带给我什么威胁。既然你提起了，那么，我给你一种方法。” 


      　　他颤抖地咬唇——两年的时间，足够你了解我吗？ 

      　　我冷酷地笑道：“我要你立即脱光衣服，让这里从狱卒到囚犯，每个人都上到满意，我就放过他们。”看着他难以置信的眼神，我残忍地加一句：“其中任何一个人不满意，协议都作废！” 


      　　他突然笑了，站起来毫不犹豫地拉开腰带—— 

      　　在他下一个动作开始前，我已经从狱卒手里抢过鞭子，怒不可遏地抽在他身上，他痛地蜷缩在地上，我边打边骂。打够了，我揪住他的头发，往回拖。 

      　　 

      　　我怒：“说你是我的！” 

      　　他眼神涣散，茫然地回答着我：“我是你的。” 

      　　不知道是第多少遍了，他的头脑已经完全不清醒，于是我问：“你是谁的？” 

      　　他空洞地道：“我是你的。” 

      　　我问：“我是谁？”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他睁着迷离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我冷笑，我狠狠地弄痛他，然后故意温柔地叫：“宇！” 

      　　他的瞳孔立即收缩，雾色的眸子里立即填充进愤怒的漆黑星子，他掐了自己的伤口一把，然后全身绷紧，咬住嘴唇，闭上眼睛。 

      　　我吻他：“说你是我的！” 

      　　他不说，紧紧地闭上眼睛。 

      　　于是我笑：“其实牢里的人，都已经训练的相当出色了，他们一定不会像你似的，惹客人生气……” 

      　　他愤恨地回答：“我是你的！” 

      　　我揪住他的头发，我说：“宇，求我！求我放了他们！” 

      　　月憧憬睁开他一尘不染的美丽星眸，一字一顿地道：“翔夜，我不是宇！我可能会求你，但是宇，永远也不会的！” 

      　　为什么你伤痕累累的，却还要惹我？ 

      　　我从来，都不是个温柔的人，尤其对不属于自己的猎物！ 

      　　 

      　　对于“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月憧憬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可以达到他救人的目的，即便丧尽尊严也在所不惜。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看见他跪在我面前，丝毫不觉得惊异。 

      　　我冷淡地问：“你还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 

      　　他说：“正因为我一无所有，所以我并不在意被你拿去任何东西！” 

      　　我眯着眼睛，我笑：“心呢？” 

      　　他点头：“随你。” 

      　　我问：“你看那些人还能有什么用？你却为了救他们，对我卑躬屈膝！” 

      　　他抬头看我：“我只是，想给他们一线希望。” 

      　　我问：“你呢？你的那一线希望是什么？” 

      　　他看着我，良久，回答：“我以为王记得的！” 

      　　“哦？”我不记得他有告诉过我。 

      　　他笑了，柔和迷乱，他说：“我要看着大王怎么死！” 

      　　我笑，狂笑，我甩手将他打倒在地，然后吩咐下人放了那些帝都旧臣。我说：“月憧憬，他们，谁都不会感激你！你看见了他们最低贱的一面，他们会把你形容的更低贱！” 


      　　他淡然回答：“我原本，便很低贱。” 

      　　那一刻，我再次被他的话冲击到了心灵。我是要得到他，我不是要毁了他！ 

      　　 

      　　看着粉嫩粉嫩的双胞胎，我问：“你觉不觉得他们很可爱？” 

      　　那之后，他又去了地牢，在空空如也的地牢里，他冷冷地问我：“你还能拿出什么来威胁我？”你真的，永远都这么不自量力的吗？ 

      　　然后，当我的双胞胎出生时，我带他来了这里。 

      　　他的眼睛难掩地闪过一丝柔情，他冷漠地回答：“是的。” 

      　　我笑，我来到刚刚生产过的爱妃身边，用被子将她闷死。 

      　　月憧憬不会武功，他怎么可能阻止得了我？当证实床上的人已经彻底没救后，他冲我怒吼：“你疯了！你怎么可以胡乱杀人！他是你的爱人啊！”月憧憬，你懂不懂什么叫爱人？难道我后宫的三千佳丽，每一个都是我的爱人？呵呵，我的“爱心”未免也太大了吧？ 


      　　我缓步向那对双胞胎踱去，这一次，他跳得比兔子还快，抢了双胞胎的摇篮护在身后。我摇头叹息：你永远都猜不透我想干什么，我却永远知道你会怎么做！可是为什么，需要被征服的那个是你？ 


      　　我笑：“我一向都不喜欢起名字的，所以我孩子的名字基本上都是他们母妃的封号。憧憬，你觉得他们一个叫翔憧一个叫翔憬如何？”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我大笑而去。 

      　　 

      　　刚刚生产了一对双胞胎，便被大王秘密处决的王妃；王宫中唯一用一个男人的名字起名的两位王子；夜夜被宠幸的男人——月憧憬，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变成昏君了！月憧憬，你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我变成昏君！（忍无可忍，眸眸欧，你根本也不是什么明君！） 

      　　 

      　　我到达他的木屋时，他一袭白衣，依旧地洒脱优雅。 

      　　他几乎要咬碎一口玉齿，他一字一顿地道：“那对双胞胎不是我的！” 

      　　我笑：“我知道不是你的！你根本就不会抱女人，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他愤怒地问：“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无辜地问：“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杀了一个女人，而且我还对外宣称她是难产死的；我不过是给我的两个儿子取了个名字；我不过有时候折腾折腾你罢了……我有做过什么？” 


      　　他点头，哑然失笑：“我居然才发现，原来你什么都没做。” 

      　　流言啊，有时候比光明正大的话语，更令人信服。 

      　　 

      　　没有人敢叫那对双胞胎的名字，我也是因此而知道，他们是老八老九。 

      　　月憧憬很疼爱他们，好像他们真的是他们的孩子似的。 

      　　月憧憬啊，你永远是那么天真，永远是那么好把握。 

      　　 

      　　我封了月憧憬做太傅，我看不得他一日日的消沉，我给了他到御书房看书的权利。 

      　　其实我很宠他，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心态。月憧憬曾经是月智王族，后来是刑帝宠妃，他从来便没吃过苦，所以他根本不知道，一个如他那般身份的人，是不可能每日都可以吃到比珍珠更珍贵的凤霖稻米，不可能将罕有的药用愜叶泡茶喝的……更不可能没有资格过问王宫内的是是非非…… 


      　　 

      　　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洛儿长的像飞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月憧憬看他的眼光！ 

      　　 

      　　在一次意乱情迷的时候，我一遍又一遍的呼唤他：“憧憬！月憧憬！你是我的……”一直一直说，我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直到，我看见月憧憬审视捉摸的双眼。我静止，全身绷紧，我瞪着他。 


      　　他淡然轻笑：“叫啊！怎么停了？” 

      　　明明是你被我牢牢控制，为什么每次输的都好像是我？ 

      　　 

      　　那一夜，我又打了他，然后从此，我下定决心不再碰他。 

      　　 

      　　他乐得逍遥自在，每天看看书，教教我的孩子们，然后就是陪着洛儿或者那对双胞胎玩耍。 

      　　他月憧憬要的一切，我都给他。这个王宫中，违逆欺辱了月憧憬的人，只有一个下场——一个谁都不愿意试的下场！ 

      　　月憧憬，等你习惯了我的给予后，要怎样面对我的粹然收回？ 

      　　 

      　　岁月是一把刀，世上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刀。柔软，是因为它刺上你的身体时，很少让你疼痛，更多的是让你无知无觉；坚硬，是因为只有它的刺印是刻入骨髓，任你再怎么努力也难以抹煞…… 


      　　（我汗，原来天马行空地大发感慨是遗传的……）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先是查出洛妃是被人毒死的，接着就是冰妃那个清冷孤傲的最聪明的女人被人逼疯了自杀，然后就是池妃那个背景深厚连我都不能随便动的城府很深的女人居然被人吓疯了…… 


      　　我的王宫，居然是卧虎藏龙啊！ 

      　　我惶惶不可终日，终于忍无可忍地“巧遇”了月憧憬，然后在一株茶树下疯狂地要他！可是冰儿过来了。 

      　　 

      　　我听见冰儿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听见他说他并不情愿；我听见冰儿说他喜欢他…… 

      　　月憧憬！你要我拿你怎么办？你居然诱惑我的儿子！跟了我十几年，你依然是说你从不情愿！我以为，你是有那么一丝爱我的！——至少也该有所习惯啊！ 

      　　是你自己，换来你的伤痕累累！ 

      　　不是因为你挑唆洛儿离家游历，不是你教会冰儿和我对立，不是因为你是刑帝唯一名正言顺的妃子——是你自己，弄得自己伤痕累累！ 

      　　 

      　　被爱的假象吗？那是什么意思？刑帝从来都不爱你？那么他为什么没有选中替他挨了一箭的舞智，而是选中了你？如果不是，那么你又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你想制造被谁爱着的假象？ 


      　　 

      　　池儿的寿筵上，当众指责月憧憬调戏他，他要杀月憧憬。 

      　　我知道这不可能，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月憧憬，我想知道，他会怎么做——因为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第一次，第一次遇见我无法应付的场面！ 

      　　结果是冰儿出面救了他。我知道冰儿聪明绝顶，他的承诺千金难买。或许，我是否可以用这个承诺让他离开月憧憬。可是我仍然愤怒，愤怒的不可遏止！ 

      　　 

      　　洛儿出去游历去了，其实我是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小的时候，我可以装作不知，疼他宠他，但是当他一日紧似一日地像飞宇的时候，我该如何是好？杀了他么？十几年前，我会理所当然地去做，而且绝不会犹豫。但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阳光下，野林中和谐美丽的画面，已经被我亲手打破，我怎么能，再亲手敲碎我小心翼翼保存的最后一块碎片？ 

      　　活在记忆里，其实很累。 

      　　 

      　　当王宫中又一处宫殿扬起冲天大火（就是双月的母妃死的那次）时，我皱着眉头看了一下，立即赶到月憧憬那里去——我从未派人保护过他！——因为不想束缚他。 


      　　他看见我就摇头，然后兀自坐下来喝酒。 

      　　我问：“不高兴见到我？” 

      　　他笑：“你不用担心，有冰儿保护我，我怎么会那么容易出事？”自从池妃莫名其妙地疯了之后，的确没有人敢惹冰儿。 

      　　但是我生气，我冷冷地问：“你敢背着我诱惑我儿子！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 

      　　他摇头叹息，然后大笑：“你吃醋了！” 

      　　我该否认吗？我又不该否认吗？ 

      　　我叹息：“憧儿憬儿都十来岁了，我明天就要派他们上战场。你有空，多和他们聚聚吧。” 

      　　他冷笑：“翔夜，十几年无一例外地用同一招，你不嫌腻吗？” 

      　　我微笑：“我用，是因为有效。等到哪一天失效了，我会告诉你我还有什么别的招的！”然后我走了：月憧憬，这一次，我是真的要送他们去战场！——月憧憬，你以为你懂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几年风霜过往，留在脸上身体上的，只有一缕执着，我真的，即将四十岁了吗？ 

      　　我哑然失笑，月憧憬不变，我怎么可以变？——我这是什么心态？怎么可以是我追随他的脚步？ 

      　　 

      　　冰儿从来没有想过要抱月憧憬，他甚至并不觉得我和月憧憬的关系有什么不好。因此我知道，冰儿只是想要个人陪罢了。 

      　　有时候，我会一时恍惚，看见月憧憬和冰儿在一起的笑脸，我会不自禁地和十几年前那场春猎上画面重叠。 

      　　幸福，似乎只在咫尺。 

      　　 

      　　冰儿有了心上人，月憧憬病倒了。 

      　　月憧憬一日日消沉憔悴，我恐慌了，我害怕我手中最后一片碎片也随风而逝。我宠着他，给他最好的良药补品。可是他每天见到我，都是昏昏欲睡的样子——似乎，想睡下去再不醒来！ 


      　　也许，解铃还须系铃人吧，我不知道冰儿跟他说了什么，他竟奇迹般振作起来。 

      　　可是，当我看见他看我的眼神时，我知道我输了一局，虽然从未开始，却一直在进行着的一局！ 

      　　我笑了，难道，我爱上你，就是我输了吗？你当我是谁？你以为我连自己的爱都不敢承认？——我只是顾及你罢了，如果恨我让你更快乐，我并不介意被你恨着。——你可知道，你是我一生之中唯一顾及过的人。 


      　　月憧憬，让我来告诉你你的心在哪里吧！ 

      　　 

      　　襄寰宇这些年来一直在为我做事——为了保护他爱人的性命！ 

      　　这一次他回来，我笑着对他说：“我决定，把月憧憬赏给你！你说好不好？”我当时的眼神狠戾至极，襄寰宇怎么可能敢答应？ 

      　　在襄寰宇回答之前，我打断他：“先考虑考虑再回答。呵，说不定今日酒醉，明天一早醒来，就发现美人在抱了！” 

      　　不过这一切，坐在我身后的月憧憬看不到，他只能听见我的话语，然后他服了“千里香沉”！ 

      　　 

      　　看着沉睡着他，我微笑：如果，这真的是一场赌局，我们谁会是赢家？ 

      　　 

      　　突然之间接到月智王的书函。 

      　　我还真的差一点，就把这只狡猾的狐狸忘掉了！现在的月智王是舞智，他一手安排下在刑场亲手射杀前月智王月寂然，然后把月寂然的尸体保存在深宫里。在星冷和冬醒两国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默默发展，一跃成为大陆第三大国！ 


      　　我和他之间唯一的过节，也就是在春猎会上的那一箭。可是那一箭，是冲着飞宇和月憧憬去的，是他自己跳出来的。 

      　　打开他的书函，我愣住了。 

      　　他的书函中，这样说：我恨你那一箭，那一箭，让刑帝感激我，所以他选了憧憬做陪葬，可是我那时候很爱憧憬，我没想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我也谢你那一箭，那一箭，断了我对憧憬的痴念，却让我找到了最爱。我听说憧憬死了，翔夜，你痛苦吗？ 


      　　 

      　　看见木屋火起，我突然懂得，什么叫做肝肠寸断！ 

      　　 

      　　 

      　　《番外之月憧憬篇》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很温暖，很结实，也很熟悉。我知道是他的怀抱。我不敢动，不敢睁开眼睛，我不知道我会看到他什么样的表情。 

      　　他会，嘲笑我吧，我竟然会为了他自杀。 

      　　 

      　　翔夜，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你记得吗？十八年。十八年！ 

      　　十八年的时间，磨掉了我的怨我的恨我的固执，留下的，是眷恋。 

      　　可是，对你来说，这十八年，不过是一场稍微长了点的狩猎罢了。 

      　　知道我那一刻的绝望吗？ 

      　　也许不知道，也许，那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闭着眼睛，呓语般开口，我叫：“冰儿！” 

      　　我知道他不是冰儿，但是除了冰儿，我不知道我现在该开口叫谁。 

      　　 

      　　冰儿见到暗夜的那一刻，我很绝望，不是因为其他， 只是因为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爱的是翔夜。也许早就爱上了，只是我不愿意承认。 

      　　那时候，冰儿说：“就算我从你身上查出什么来，你们也会推给父王！”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彻底地绝望。冰儿赤裸裸地揭示了我们都不曾发现的问题：无论是我，还是冰儿，都觉得，我被翔夜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怎么可以理所当然？ 


      　　然后我开始生病，我是故意的。我想知道，在这场赌局中，输的人，是不是只有我自己。 

      　　翔夜真的慌了，或者只是我以为他真的慌了。那个时候，我想，他也许真的爱上我了。 

      　　可是我很茫然，也很困惑。处在这种情况下的我，该怎么办？ 

      　　借着冰儿的威胁，我佯装“心安理得”地养好身体。可是我，看翔夜的眼光变了。 

      　　然后翔夜对襄寰宇说：“我要把月憧憬赏给你！” 

      　　那一刻，我幡然醒悟，我觉得讥讽极了。翔夜他，只是个狩猎者，而我，也只是他的猎物。从身到心，输得一塌糊涂的我，他自然已不感兴趣。我曾经看见的，他的狠戾他的乖张他的焦虑他的温柔他的慌张，全不过是——他狩猎的利器罢了。 


      　　 

      　　可是为何此刻我依然想赌？我想赌，已经死过一回的我，在你眼中，并不只是和别人相同的猎物！翔夜，我希望，你救活我，并不是为了嘲笑我。 

      　　所以我装作不清醒的呢喃着：“冰儿……” 

      　　坚实的怀抱颤了颤，然后搂得更紧了，他的下巴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发。 

      　　我想哭。翔夜，这个，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可是，我不懂。 

      　　 

      　　我从来从来都不懂你，我也从来从来都不懂人。 

      　　我不懂，月寂然明明对我说他很爱我，却为何要在暗地里操控家族中的长老推我去帝都？所以我，从小便被送到陌生的帝都，被当成妾侍来养！ 

      　　我不懂，舞智的誓言还言犹在耳，却为何要费尽心机地排挤我？帝妃的地位难道真的这么重要？重要到一瞬间的时间，甜言蜜语就可以变成诅咒？ 

      　　我不懂，飞宇刚刚还在温柔地安抚我，却为何下一刻就把我关进天牢？飞宇，我有对不起过你吗？可是你，为何有时候，好像在恨我？ 

      　　我不懂，襄寰宇从小到大都不曾骗我，却为何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推我进火坑？他是真的不知道，落到骄狂强横而又视我为情敌的你的手里，我将会是什么下场吗？ 


      　　我不懂，翔冰分明对我说他喜欢我，却为何觉得我作为禁脔是那么理所当然？他是还未长大，还是，独独对我，并没有占有欲？ 

      　　 

      　　翔夜，你呢？ 

      　　你会突然之间好，突然之间恶。对我，你从来只是掠夺。可是，我有什么特别吗？为何十八年，你依然不肯放手？我以为，是你爱我，可惜，你只是个善始善终的狩猎者罢了。 


      　　那么，为什么还要救活我？为什么还要搂着我？莫非我还有什么吗？在你面前，我不可能提到尊严，从一开始，我就尊严丧尽地跪在你面前求你；我也没有了心，十八年的朝夕相处中，你早已拿去，现在更得到证实；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又有哪一个，不是支离破碎？…… 


      　　利用价值，剩余的利用价值——你还要把我送人！ 

      　　我忘了！死而复生后，我竟忘了自己死亡的原因！ 

      　　 

      　　为何我当初要选“千里香沉”？我本来，可以很决绝的，选一种见血封喉的，多好！ 

      　　我睁开眼睛，冷冷地推开他，一个人缩到被子里——好冷。 

      　　他笑，他连被子一起抱起，他说：“我们还真配：我搂着你，叫着飞宇的名字；你缩在我怀里，叫着冰儿的名字。” 

      　　我冷冷地看着他，闭上眼睛：随你吧！在你眼中，我是什么？玩物？应该比玩物更不如吧！ 

      　　他果然生气了，他捏痛了我的下巴，揪紧我的头发，我依然不睁开眼睛：像这种戏码，十八年来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人，是会麻木的。 

      　　他推开我：“冰儿的小情人出事了，冰儿正在等你救他呢！” 

      　　想让我愤怒吗？我睁开眼睛，冷淡地道：“带我去！”冰儿的小情人，自然是暗夜！暗夜怎么可以有事？他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有点用处的人，只有通过他，我才能把写好的书稿传给巽儿。何况暗夜，是巽儿的弟弟！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叹了口气。——都已经那么明了了，你还要跟你的儿子争什么？ 

      　　 

      　　当我看见冰儿叫着暗夜的名字时，我突然察觉我错过了一些事情。——冰儿叫他暗夜，那么，冰儿一定知道了他的身份！ 


      　　当我替暗夜彻底检查后，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假死丹而已，翔冰，凭你，也会被蒙蔽？ 

      　　我心中自失一笑：连巽儿那般智慧天成的人，都会被怨恨蒙蔽，何况翔冰他，冰冷如霜的心正处在热情如火的爱恋之中？ 

      　　看似复杂，其实简单的解毒，暗夜很快就会醒来。 

      　　我问翔冰：“冰儿，出了什么事？”我的脸一直冷着，此时我想微笑，却做不出来，然后我突然发现，我的身体很僵硬，协调性也很差！——我怎么了？“千里香沉”会有这种副作用吗？ 


      　　翔冰表情古怪，然后他叹气：“暗夜他，是暗夜神教的教主。”然后他看着我，无可奈何地道：“也是，我的爱人。” 

      　　翔冰，为何你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只是无奈，不是怜悯！ 

      　　我黯然：“这么快吗？你们才认识……” 

      　　翔冰轻拂我的刘海，柔声道：“我今年，已经二十四了。” 

      　　我霎那间清醒过来：千里香沉！千里香沉！…… 

      　　翔冰了然地点头：“不错，你已经昏迷三年了。” 

      　　 

      　　巽儿的师父曾经说过，千里香沉的解药并不难炼，只是费时，炼制一副解药，需时千日以上。 

      　　原来这星冷国中，真的没有千里香沉的解药。 

      　　可是三年啊，三年的时间会发生多少事？ 

      　　 

      　　翔冰温柔地说道：“太傅，好好休养身体才好。其他的，冰儿自会处理。”然后他饱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移到暗夜的床边。 

      　　 

      　　我跌跌撞撞地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王宫中，迷茫地不知所措。冰儿，为何要叫我太傅？你不是从不喜欢这么叫我的吗？还有那种眼神，那是什么意思？决绝吗？是彻底告别的仪式吗？不了，我再也不相信爱了！其实我早就不该再相信的不是吗？这个世上，也许本就没有什么爱的。不过假爱之名的伤害，有一种虚伪的神圣感和自欺欺人的安慰，所以人们才那么的趋之若鹜吧？……一定是这样的！ 


      　　然后，我被一个人拉进怀里。 

      　　我嘶吼：“你还想得到什么？你还要怎样？”什么安静祥和，什么优雅温柔，什么洒脱淡定……统统地，离我而去吧！ 

      　　翔夜笑：“洛儿是暗夜神教的人，你知道吗？” 

      　　 

      　　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输家。 

      　　看见洛儿，我就知道翔夜不可能放过他！今日的洛儿，跟飞宇不再只是相像，他们眉宇间的忧伤隐忍，他们眼睛中的冷然决绝，都是那么的相似！ 

      　　我阻止不了。这么多年以来，我能阻止的，只是翔夜愿意让我阻止的。我只是他的宠物，他只是拿那些偶尔的“恩赐”来逗弄我。仅此而已。 

      　　 

      　　翔夜把洛儿抱进翩锦宫，我就一直站在门外，我听着里面淫靡的声音。我木然。三年的冰封，封去了我的喜怒哀乐。——我已不会反应。 

      　　襄寰宇一直在旁边守着我。 

      　　当年他，若非因为名字犯了忌讳，该也和我与舞智一样，只能成为飞宇帝妃的候选。可是他逃过了，仅仅因为名字，他逃过了一劫。 

      　　我捂着脸，靠在雕花的围栏上：为何，每个人都有逃跑的选择，独独我，把自己困在密封的牢笼中？ 

      　　 

      　　洛儿的身体似乎很不好，因为他很快就昏死过去了。然而我检查过之后，才发现，是翔夜太粗暴了！ 

      　　我突然之间好恨：翔夜，你活着，只是为了让别人痛苦的吗？洛儿有什么错？他不过，长得像飞宇罢了！你要我，怎么对得起巽儿？当年的我，是那么充满自信地告诉巽儿我不会让洛儿有事！ 


      　　接着，我撒了一个谎。 

      　　 

      　　那一夜，他拼命地折磨我。 

      　　他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我为什么不早说；他问我为什么不阻止他；他问我怎么可以那么残忍……他说从始至终只要我说一个不字他就绝对不会那么做！ 

      　　他逼我承认自己在撒谎；他逼我向他说对不起；他逼我不断地哀求呻吟；他逼我一直说着我是他的……他说从头到尾他不过是想爱我罢了我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固执？ 


      　　凌晨的时候，我被他吊在床腿上。我已经奄奄一息了，他却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我知道我很残忍。我抵毁了莲仙子的清誉，我说她是前皇的私生女，是飞宇的妹妹；我否定了翔夜这么多年的不甘，我说飞宇其实爱他；我击碎了翔夜高高在上的灵魂，我告诉他他强暴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我闭上眼睛，泪水依然滑落，他拾起来放在嘴里，他苦涩地说：“你的泪水，居然也是咸的！” 

      　　我苦笑：“翔夜，我，不该爱上你。” 

      　　然后，他放过了我。 

      　　 

      　　二十多年来，从未有所改变的狂放骄横和自信挑衅，瞬间消失不见，我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人，也会有显得苍老倦怠的这一天！——这，都是因为我的一个谎言！ 

      　　翔夜，原来，征服了你心中早已化作一片尘土的飞宇之后，你竟是这么的意兴阑珊！你果然，只对无法征服的人，念念不忘。 

      　　飞宇，你可满意？我们，已经，两败俱伤。 

      　　 

      　　巽儿知道洛儿出事了以后，勃然大怒，决定不在继续进行和平政变，巽儿决定用最强烈的手腕打击翔夜。 

      　　翔夜，你已不再年轻，所以你不可能知道佼佼者是代代更迭的。巽儿，是个绝对不会让人失望的孩子！既然他决定了，那么你，也要学会接受败亡。 

      　　 

      　　翔冰来看我，他怜惜地看着我：“你是何苦？” 

      　　我摇头失笑：“冰儿是在同情我吗？” 

      　　翔冰淡淡地笑，他说：“月憧憬，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连你自己你都不懂。唉，爱上你的人，还真是痛苦。” 

      　　我忍俊不禁：“爱上我的人，冰儿，你是说你吗？” 

      　　翔冰深深地看着我：“月憧憬，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也知道你能干什么，我既然可以查到暗夜和大哥他们的另一层身份，自然也能查出其他人的！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帮谁！月憧憬，你很幸运。” 


      　　我很想笑：我、很、幸运？ 

      　　翔冰叹气：“你真的不懂，真的不懂。”然后他走了。 

      　　翔冰，既然连你都准备站在我们这一边，那么，你父王的命运即将如何，你也要负一定的责任。 

      　　 

      　　那晚，我对翔夜说：“翔夜，你很失败，你的儿子，都不爱你。” 

      　　翔夜看着我，眼睛中有我看不懂的情愫，他问：“你知道，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吗？” 

      　　当然是你自己！ 

      　　他笑：“我不爱他们的母妃，也顺带着冷落了他们，他们只剩下母妃，所以，只会为他们的母妃不值。”他问我：“你懂吗？” 

      　　我当然懂！你不爱人，别人自然也不爱你！ 

      　　他摇头，他说：“你不懂。”他那时的样子，和翔冰很像。 

      　　 

      　　谨，那个背叛了翔夜的禁卫军统领，他要见我。 

      　　翔夜对背叛者，果然不好。 

      　　我想不起，巽儿有安排过这样一个人。但是如果不是巽儿安排的，他又为什么要背叛翔夜？为了王后吗？ 

      　　谨斜睨着跟着我的人，我摊开手苦笑：我也没有办法，在这个王宫中，我什么都不是，翔夜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他派了那么多人跟着我，我也不能拒绝。 

      　　谨无所谓地耸耸肩，他说：“月憧憬，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过我，对你可是从未忘怀。” 

      　　我讶然，却并不言语，我等着他继续说。 

      　　谨失笑道：“你当时被吓傻了，怎么可能会去注意我们的脸？月憧憬，还记得刑帝把你关进大牢的那一次吗？就是你差点被我们轮暴的那一次！那一次，本来是刑帝陛下特意安排我们毁了你的！” 


      　　我震惊当场，然后我听见身后的声响，我大怒，失控地将悄悄跟来的翔夜和他所有的手下都赶了出去！ 

      　　谨还在大笑：“月憧憬，想不想知道原因？刑帝让我带个口信给你。你要不要听？” 

      　　 

      　　从地牢走出来的时候，翔夜搂紧我，他安慰我：“不要去想了！当时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吗？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 

      　　翔夜，你是什么意思？ 

      　　我回答他：“我做他的侧妃五年，他从来都不屑碰我。当你们兵临城下的时候，我去找你谈判。失败本是意料中事，他当时那么安慰我。然后又突然把我关进天牢里，天牢里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 


      　　翔夜堵住我的嘴：“不要再说了！忘了他吧！” 

      　　我捂住脸：“忘了他？你说得好听！你对得到的东西，从不爱惜！他爱的是你，所以你现在终于心安理得地把他忘了！可是我怎么能行？我从小就是为了他而活！为了他，我拒绝了襄寰宇，我伤害了舞智！可是他，娶我的原因，竟是因为他恨我！……” 


      　　翔夜拉开我的手，迫我直视他的眼睛：“可是最后一刻，他没有那么做对吗？你说过他有病！” 

      　　我自嘲地笑起来：“翔夜，知道吗？他一直跟我说他喜欢我，可是他又不想害了我，所以他才在我和舞智之间徘徊，可是，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你知道他要带什么口信给我吗？他说，他之所以把我摆在众矢之的，是因为你那天拉弓，对准的是他！所以他恨我……” 


      　　翔夜没有安慰我，他只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哑然失笑：“原来那天，我是对着他射的！” 

      　　 

      　　巽儿动手，雷厉风行，翔夜输了，输的一塌糊涂。 

      　　虽然我一早就得到了消息，我依然出席了宴会，我依然坐在他的旁边。 

      　　我对他说：“你是疯子，所以宇当年才不选你！” 

      　　翔夜，得到之后再失去的感觉如何？我不是君子，我卑躬屈膝，我忍辱负重，我甚至不惜赔上身心……只因我知道我是对的！世上没有永远的赢家，你不会一直高高在上，而我，并不贪心，我只要赢一场就够！ 


      　　飞宇，你满意了吗？谨说你是因为爱我，所以才恨我。那么为什么当初不带上我？逼我离开，逼我爱上别人的不是你自己吗？既然你可以预料到我会爱上别人，为什么你不带我走？始作俑者是你啊，你怎么有资格恨我？ 


      　　 

      　　翔夜突然间大笑，他执拗地追问我：“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都是骗我的吗？” 

      　　我笑：“不是全部！” 

      　　的确不是全部，可是翔夜，你可知道为什么不是全部？ 

      　　 

      　　国家统一了，巽儿建立另一个帝国。我在帝国中充当新的角色。 

      　　我依然洒脱的笑，依然优雅地穿行于各色人等之间。我只是不知道，当我想哭的时候，我该去找谁。 

      　　 

      　　憧儿和憬儿相携而来，对于星冷的亡国，他们并没有丝毫的不甘。 

      　　坐了许久，憧儿终于忍不住局促地问：“太傅，您现在并不用受制于谁了，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一些我们该知道事情？” 

      　　我想笑，可我笑不出，难道要把翔夜的话告诉他们？难道要我跟他们说，我根本不会抱女人？ 

      　　憬儿直接一点：“我们很想知道我们的身世！我们的父亲究竟是谁？” 

      　　我叹息，于是我拿了钥匙：“随我来，我带你们去见你们的父亲。” 

      　　相府地牢里，憧儿和憬儿目瞪口呆地看着翔夜。——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巽儿不杀他，按理说，巽儿不可能放过伤害过洛儿的人的！巽儿啊，我在有些地方，是很笨的，我猜不透你的意思。 


      　　翔夜笑：“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我冷然：“你的儿子想见你。” 

      　　翔夜摇头失笑：“难道，他们不也是你的儿子吗？” 

      　　我淡淡地看着他：无牙的老虎，关在笼子里！ 

      　　翔夜黯然神伤，然后背转过去：“只有你不懂！” 

      　　什么我不懂？我不懂的是什么？在这个国家里，谁有我懂得多？无论是智慧天成的巽儿还是聪明绝顶的冰儿，他们都是我的学生。翔夜，有什么我不懂？——除了人！ 


      　　 

      　　翔冰和暗夜来看我，我看得出，他们很幸福。 

      　　我微笑：“冰儿，恭喜你得到幸福。” 

      　　翔冰闪亮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着我，然后他笑了：“暗夜，你去带我父亲上来。”暗夜去了。 

      　　翔冰叹气：“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竟然会对我冒出那么一句。” 

      　　我微笑道：“我在预见你和暗夜的未来呀！” 

      　　翔冰突然上前搂住我，他恨恨地说：“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你在试探他，你分明是爱他！你有什么资格责怪我？” 

      　　我叹息：“冰儿啊，我几时有过责怪你？你聪明绝顶，竟看不出我不会责怪任何人吗？” 

      　　翔冰摇头：“那是因为你没有资格！” 

      　　我忍不住大笑：“我没有资格？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我从不伤害任何人，可是别人却从来不放过我！你却说，我没有资格？” 

      　　翔冰冷笑：“襄寰宇对不起你吗？是你先拒绝的他，但是他依然在帝都沦陷的时候去救你！他为什么把你送给我爹，不要告诉我你一点都不知道！不是为了保护你，一向心性淡薄的他，怎么会为我爹做那么多年的事？怎么会和舞智闹翻，甚至不惜在别人的地头上大动干戈？” 


      　　我，有这样想过，可是，我拿什么来证实？你可知道，从来都被圈养深宫的我，能看到的范围是多么有限？我要怎么去审视一个人，我要怎么去判定是非？ 

      　　翔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我是不明白月寂然是怎么回事，但是征战沙场的是他，被谋逆致死的也是他，远在帝都的却是你！至于舞智，他明明不喜欢刑帝，也知道飞氏皇族的没落，为何还要费尽心机的和你争帝妃之位？只是，他变心了而已——你没有爱过他，难道还不允许他变心？” 


      　　我好像曾经也对翔夜说过类似的话，我说什么来着？我好像是说，你不爱人，别人自然也不会爱你。 

      　　翔冰叹气：“刑帝不爱你吗？你自己还不清楚？” 

      　　我摇头：我不清楚！我当然不清楚！什么样的爱，会让他有毁了我的冲动？可是，如果他真的想毁了我，他又为何没有付诸行动？ 

      　　翔冰咬牙切齿：“最可恨的是，你竟然不相信，我曾经是真的深爱过你！” 

      　　我茫然，我困惑，然后我看见了落日余晖下，有点落寞的翔夜。 

      　　 

      　　 

      　　《番外之飞宇篇》 

      　　 

      　　上：祭天之楼 

      　　那时候我还小，无意中，闯进了神殿，更进了禁忌的祭天楼。 

      　　 

      　　“谁？”那是一个透明到病态的羸弱男孩，听到声响，惶恐地坐起来，紧张地抓着洁白的床褥。 

      　　我想不到传说中的祭台，竟是纯天鹅绒织就的直径两米有余的圆形蒲团；我想不到应该绝对完美的献给神的祭品，竟然是一个如此病态的人——甚至眼睛也是盲的；我想不到一个病态苍白孱弱的男孩，竟也可以有那么致命的吸引力…… 


      　　“倾城？”那个男孩见我没什么反应，于是又试探着问：“陛下？斯藜？你是什么人？！”他是否只认识这三个人？他向后缩了缩，脚腕上的细链随之轻响。 

      　　“遗世！”舞倾城越过我，冲过去抱住那个颤抖的男孩。 

      　　那个叫做遗世的男孩立即紧紧地抓住舞倾城的手：“倾城！倾城……”然后镇定下来，将头靠在舞倾城的肩上，安心地笑了。 

      　　舞倾城转过头来看向我，满脸的哀求之色：“殿下，请，不要说出去……” 

      　　然后我懂了，遗世不是祭品，这里不是祭室，我转过头走了，没有继续往楼上走，没有去看那个真正的祭台。 

      　　 

      　　后宫中，本该最寂静无人气的冷宫，此时在空旷的大殿里，正回荡着粗喘的淫靡声响。 

      　　那是父皇和他的影——斯藜！ 

      　　我冷淡地走过他们身边，仿佛没有看见般，目不旁视地直直离去。 

      　　声响停滞了片刻，然后斯藜笑：“你儿子，很像你啊！” 

      　　父皇失笑：“是吗？要不然我替你生一个？” 

      　　斯藜大笑：“你能生的话，我倒是乐意，不过，我可不喜欢别人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父皇赔笑，然后讨饶。 

      　　真肮脏！ 

      　　我的血是冷的，那么年幼的我，竟然可以麻木不仁到这种地步！ 

      　　转身，看也不看颓废地倚在门边的那张绝望的脸，我走出了冷宫。 

      　　 

      　　这个世界是混乱的，是疯狂的，是不可理喻的。 

      　　舞倾城是父皇的妃子，竟然在众人心目中神圣的祭天楼里私藏宠眷！ 

      　　父皇是帝国最至高无上的人，却躺在他的影身下求欢！ 

      　　住在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的丽人们，却整日里羡慕而又嫉妒地望着那座冷宫…… 

      　　 

      　　民间的传说中，我的祖先是一个历经劫难杀死魔兽归来的英雄，他打败了魔兽，取回了被魔兽抢走的“和平安康”的镇国神石，从而建立了这个可以守护人民幸福的帝国。 


      　　月智王族的传说中，多了一段，那便是不甘心的魔兽在临死之时，对我们飞氏一族下了诅咒，诅咒我们世世代代不得好死。不过，月智襄家和舞家认为是诅咒，月智月家却认为是我们一族的血液被魔血感染了，因而世世代代遗传着魔血带来的疾病。 


      　　冬醒王族的传说中，截然不同。我的祖先并未杀死魔兽，只是征服了它，所以它在咒誓中把自己的力量分散在帝国的四处，世世代代守护着飞氏的帝国。这四处，分别是：充斥帝皇后宫的月智、担当帝皇之影的痕禀、替皇族收集情报与监视各国的冬醒以及，为皇族守护国土和征战四方的星冷。这四族人，能力向来卓绝，而且，世世代代，都被皇族吸引。 


      　　星冷王族的传说中，英雄和魔兽早已两败俱伤，共赴黄泉，建立帝国的，不过是一个机缘巧合下受英雄托付带回神石的少年。而英雄和魔兽的灵魂，依然停留在这片大地上，争战不休，时常引来帝国的动荡。 


      　　痕禀王族的传说，却和帝国的皇族传说异曲同工。那个传说中的魔兽根本就是子乌虚有，那不过是个绝世的美人，美的天怒人怨，飞氏的祖先为了平息大众的纷争和怒火，用本族一半的寿命与灵魂和天地定契约，获得了帮助飞氏的影的力量，从而建立了帝国，把带来灾难的绝世美人收在了后宫之中。 


      　　 

      　　我不知道哪种传说是真的，也许都有一点真实的影子。 

      　　事实只是，我们飞氏一族的人个个早夭，个个都带着潜在的毁灭欲望的疯狂； 

      　　事实只是，月智的三家王族代代都要献上最完美的族人，占据着后宫的一隅，也占据着星象楼、药石馆、翔舞阁； 

      　　事实只是，月智、冬醒、星冷、痕禀四国的王族，的确都是守护着这个帝国，也守护着皇族； 

      　　事实只是…… 

      　　 

      　　四国中，除了痕禀都是大国。痕禀是个小得可怜的国家，小的和其他卑微的弱国一样小的国家——因为影的存在，是秘密，是不可声张的，所以表象，一定要再正常不过！ 


      　　斯藜是这一代的影，是我父皇的影。他强大威武，才智武功俱是一流，而且父皇对他惟命是从，如果不是他全心全意地爱着父皇，我很难想象我可以出生，更难想象飞氏一族的皇权竟然没有旁落！ 


      　　我恨他爱着父皇，却让父皇娶进那么多无辜的妃子！我恨他为了飞氏的血脉流传，竟然让我出生，然后因为嫉恨杀了我的母亲！我恨他从不顾及的我的存在，在我面前那样摆弄着我父皇的身体…… 


      　　那个每日替他们看门的绝望人，叫翔焱。本来何其高傲，何其潇洒，驰骋沙场无人匹敌，本来也是一国之君，可惜，只可惜，他恋上了一个黑暗的灵魂！有谁能想到那所谓早夭的星冷国主，被废除了武功，软禁在这个冰冷的冷宫里，日日看着心上人在他人怀中求欢？ 


      　　 

      　　我恨！ 

      　　你们不知道吗？太肮脏了！ 

      　　 

      　　“殿下！”皇妃、占星师、乐舞者、太子太傅齐集于一身的舞倾城，来到我的宫殿里。 

      　　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依礼跪下：“臣，愿为殿下做任何事！” 

      　　我问：“那个人是谁？” 

      　　舞倾城沉默了一下，哀婉地开口：“他本来，是冬醒的太子，来帝都迎娶长公主——您的姑姑的。不过，他被他的弟弟出卖，被先皇暗算，一直被扣在这里。”先皇，是我的爷爷吧？ 


      　　我嘲弄地笑了：这种事情，还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啊！我的父皇，他不爱翔焱，他留下翔焱只是因为斯藜的一句话。斯藜说：“看他好像不错的样子，怎样？留下吧？”然后翔焱就被留下了。那么，皇爷爷又是为何而留下遗世的呢？ 


      　　“父皇知道吗？” 

      　　“陛下知道！”舞倾城犹豫了一下道：“不过，陛下不知道他还活着。” 

      　　“哦！他以前叫什么？” 

      　　“臣不知！臣只知道，他现在无姓，只名遗世！” 

      　　原来，他早已不是少年！那么羸弱，那么苍白，那么病态，原来都是有原因的！目不能视，腿不能行，永远长不大——遗世，为何你还不肯离世？ 

      　　我问：“他，没有想过死吗？” 

      　　舞倾城愕然，少时，回答：“我们，从未想过。” 

      　　生，不能自主，连死，也只知等待！我笑了，挥挥手：“我不会说的，你放心吧！不过，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要帮我！” 

      　　世代相依的命运，累世不能摆脱的疯狂，血脉里理不清的纠缠，从这一代，剪断吧！ 

      　　 

      　　“谨，你看，这次来的月智祭品，都是男的！”在黑暗中，我淡淡地对他说——斯谨，我的影。 

      　　“是！舞智、襄寰宇、月憧憬！”斯谨平静地回答。 

      　　我很心动，我承认，在看见那个叫做月憧憬的纯净少年时，我很心动。他笑得很真诚，很温暖。他也很温柔，很善良。相对于舞智的那种明显的猜疑与戒备，襄寰宇那种好奇和无可奈何，月憧憬很坦然，不是因为对一切都无所谓，而是对一切都可以认真对待的那种坦然——他不是人，他不应该生活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

      　　那一刻，我想把他珍藏。 

      　　 

      　　那日，斯藜对我说：“你已经十四岁了，该纳妃了。” 

      　　于是父皇诏令月智送来他们的贡品，然后从各国中选来无数年幼的美人。 

      　　纳妃？看样子，我的计划要快一点进行了，不然，他们就会也把我拉下泥潭！ 

      　　看着今夜突然多出来的侍寝的女子，我笑着对身后的空气道：“谨，你出来啦！” 

      　　斯谨出来，看见我面前的女子，神情有一丝波动。 

      　　我拉起他们两个的手，交叠在一起：“对不起，谨，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能抱其他的人……” 

      　　斯谨的眼中闪过狂喜，那女子一片讶然，随即竟平静下来。 

      　　我低下头：“可是，我不抱她，你叔叔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斯谨黯然，勉强笑道：“陛下也抱过很多不喜欢的人，这很正常，谨明白！” 

      　　斯谨想抽回手，我却握的更紧了，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但是我不行！我做不到！可不可以，请你替我抱她？……” 

      　　斯谨用力抽回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中尽是伤害。 

      　　那女子也抽回手去，从头上拔下一枚玉簪放在心口：“殿下若是不想让我伺候，可以将我赶出去！但是请不要随便让个男人污辱我！”是个很坚定也很干脆的女子。 


      　　我知道斯谨受到的伤害虽然深，却不可能拒绝我。所以我面向女子，冷然道：“进这宫殿之前，你也没有见过我！我和谨对你来说都是‘随便的一个男人’！你在乎的是什么？——一个注定不爱你和你绝对没有未来的男人的——身份地位血统？难道出身的不同，玷污的意义便不同了吗？” 


      　　她咬牙，最后出声道：“你不怕我告诉陛下？” 

      　　我笑：“我选你，是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你告诉他，他又能奈我何？最多不过再塞几个男人女人给我！而你失去的是什么？贞节、地位、尊严，还可能换来我的报复！图什么？” 


      　　她闭上眼睛，任由斯谨把她抱上床。 

      　　在她闭上眼睛前，我似乎看到了一丝和翔焱相同的绝望。 

      　　 

      　　那个女子很懂事，所以，我经常招她侍寝。 

      　　远远地看着纱帐里的两个人在欲海里沉浮，我困惑不已：这么肮脏地相互接触，我以为只有相爱的人才可以忍受，却没有想到原来不相爱的两个人同样无法拒绝！多么肮脏，让我想起了沼泽！ 


      　　捏碎手中的水晶杯，我避入密室。 

      　　 

      　　“贱人！贱人！贱人！你竟然敢勾引他！”父皇发狂了一样拼命地踢打着翔焱，手上抓到什么就用什么砸，口中一刻不停地怒骂着。 

      　　翔焱不知断了几根肋骨，小腿也被香鼎砸断，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头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中，也在流血。他努力挣扎，拉住父皇黑色的皇袍，嘶哑着辩解：“我没有，我……” 


      　　“贱人贱人贱人！肯定是你勾引他！……”父皇拿着带血的香鼎一下接一下地猛烈地击在翔焱的脊背上。 

      　　“不是！”翔焱努力开口：“抱我的人是舞倾城——” 

      　　父皇瞬间停止了一切动作，怔怔地问：“真的？” 

      　　“真的，咳咳，他，咳，舞倾城突然间闯到冷宫里来，我又没有了武功……”翔焱边喘息边解释，“我反抗不了他……” 

      　　“可是，藜这几天晚上离开的时候，分明是说找你有事！”父皇大惑不解，旋即恼恨地掐住翔焱的脖子：“如果是舞倾城抱你，那么藜身上的痕迹呢？你怎么解释？” 


      　　“陛下真要问我？”翔焱哀伤地看着父皇：“我说了你相信吗？” 

      　　“说！”父皇的眼睛瞬间一片猩红。 

      　　翔焱剧烈地咳嗽着，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道：“陛下，您去祭天楼看看就明白了……” 

      　　父皇飞也似的丢下他跑走了。 

      　　 

      　　从黑暗中走出来，我缓步踱到翔焱的身边，含笑看着他。 

      　　翔焱不解地看着我，片刻后，猛然瞪大眼睛：“你安排的？” 

      　　我点头：“我告诉斯藜：遗世还活着！可是他不能随便接近祭天楼，也不想让我父皇操心，所以他采用我的建议，告诉父皇说找你有事，然后去祭天楼探查。今晚，我先引你发现斯藜的行踪，再让舞倾城来强暴你，之后，告诉父皇斯藜和你在媾和！”然后翔焱自然而然地就会告诉父皇那个人不是斯藜，斯藜去了祭天楼！ 


      　　翔焱大惊失色，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想自导自演几出好戏吧！”我笑着，将匕首划过翔焱的喉咙，替他合上死不瞑目的双眼。 

      　　现在，祭天楼想必也正上演着一场好戏呢！ 

      　　“你？你说什么？”舞倾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恨意一闪，冲向祭天楼。 

      　　 

      　　父皇闯进去的时候，斯藜已经死了，旁边的遗世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宝剑，正低声地呼唤着：“斯藜？斯藜！……” 

      　　父皇扑过去，摸着斯藜没有温度的尸体，勃然狂怒，挥手间，袖箭飞出，刺穿了遗世的咽喉：“你这个贱人！你早就该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要杀斯藜？” 


      　　遗世瞪着大大的眼睛，空茫地看着前方，想说什么已开不了口。 

      　　“不！——”舞倾城绝望地尖叫着，冲进去，抱起遗世的身体：“遗世遗世……” 

      　　父皇和舞倾城同时拔剑，互刺——同样的，恨意满满！ 

      　　 

      　　斯谨来到我身边，单膝跪下：“他们，都死了。” 

      　　我回头，对斯谨嫣然一笑：“谨，你会帮我的对吗？” 

      　　斯谨什么也没说，只是坚定地点头。 

      　　我拉过他，做了我今生和别人之间最亲密的动作——轻轻地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轻轻地告诉他：“我要你做的事情并不多！我只是想结束你们斯家世代为影的命运！谨，现在除了你以外，你们斯家只剩下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了——去杀了他好吗？” 


      　　 

      　　我把他们五人葬在一起。在世人眼中，斯藜、遗世和翔焱都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是些早已死去的人，而舞倾城，是我父皇的妃子，把他们葬在一起也合情合理。 

      　　我笑着：黄泉路上，应该很热闹吧？ 

      　　 

      　　回到寝宫，遇到了斯谨的女人，我温和地笑着：“你可以走了，出宫吧，去找谨！”我给了她一笔钱，将她送出宫去——难道我还能容忍她在我的宫殿里生下孩子？ 


      　　我胃中一片翻滚，我躲到角落里吐着：据说每个孩子出生的时候都非常的肮脏！ 

      　　“你……你怎么了？”一个怯生生红着脸的小男孩，蹭到我身边，胆怯地问。 

      　　“没什么。”我淡淡地回答，温柔地问：“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我是冬醒的太子，我来迎娶长公主……” 

      　　那一刻，我想狂笑。 

      　　 

      　　中：负心天下 

      　　“鸿裕，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好不好？”我逗弄着眼前那个容易红脸的冬醒储君。 

      　　“好的，陛下！”他的脸又红了。 

      　　于是我告诉了他遗世的故事。 

      　　他沉思了一会，突然一脸狂喜：“陛下，您的意思是……”脖子也红红的，手也红了起来，我想他大概全身都红了吧。 

      　　我面无表情地抚摸着他发烫的脸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我淡淡地笑：“你的父王也来了？” 

      　　鸿裕用力地点点头：“父王还说，等我娶了公主回去，他就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突然抬头悄悄地看了看我，低声自言自语：“如果你要我留下来，我就不回去了……” 


      　　我的血冷到了极点：我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这个初次见面的小鬼就愿意留下？留在一个陌生的宫殿里，远离自己的亲人朋友，过着隐姓埋名前途莫测的灰暗生活！为什么会这样？他的父王不是还没有告诉他么？不会的，不会的！——是又如何？即使坚固如命运的轮盘，我也要打碎它！ 


      　　“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留下来？”我温柔地浅笑着，不动声色地问。 

      　　“不知道！”鸿裕的脸红的更厉害了，飞快地回答我。 

      　　 

      　　不知道！好一句令人心寒的不知道！ 

      　　 

      　　“陛下！”憔悴的不像青年人的冬醒君主——他当然憔悴，他所效忠的人已经死了！ 

      　　“坐。”我平静地推过桌面上的杯盏：“喝茶！” 

      　　他略一迟疑，一饮而尽。 

      　　我哑然失笑，悠然开口：“茶，是用来品的，不是用来饮的！” 

      　　冬醒君客气地笑着：“臣下乃是粗人，还望陛下海涵！” 

      　　我点头：“也是，父皇向来喜欢粗人，所以才那么重用冬醒君。”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惨无人色，张了张嘴，终于开口：“先皇，是怎么死的？”颤抖。 

      　　我笑：“他疯了，杀了舞倾城，然后被遗世杀了。” 

      　　“遗世？——”极度的震惊之后，他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痛苦不已：“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淡淡地道：“不过是些让人痴傻的药罢了！”站起来，转身欲去。 

      　　“为什么？为什么？——”有什么好难以置信的？ 

      　　“不为什么，我不过是厌倦了，不想被人控制在手心里！”更加——更加不愿意被固定的游戏规则所束缚！ 

      　　 

      　　“你喜欢我吗？”我捧着鸿裕的脸，仔细地欣赏着。 

      　　“喜欢！”鸿裕用力地点着头。 

      　　“愿意帮我个忙吗？”我微笑着看着他。 

      　　“愿意！”眼睛一亮，旋即低眉顺眼，轻声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为什么啊？ 

      　　 

      　　平静的，一如既往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踏进妹妹们的宫殿。 

      　　其实她们和我一样可怜，她们是双胞胎，她们的母亲也早已死在斯藜的手里。 

      　　“起来吧！”我温和地笑着：“该死的人都死了，你们还这么中规中矩做什么？做给我看吗？” 

      　　芙儿兴高采烈地蹦起来，挽上我的肩膀：“宇，你登基之后好久都没来过了！” 

      　　纹儿微微敛眉，嗔怪道：“芙儿，不可以直呼皇兄名讳！” 

      　　我一怔，旋即笑道：“我这次来是告诉你们一件喜事的。” 

      　　芙儿冲纹儿嘟嘟嘴，听见我的话，立即好奇地问：“什么事？” 

      　　我看着她们，淡淡地开口：“冬醒太子来提亲，要迎娶一位公主。” 

      　　芙儿脸一沉，非常干脆地回答：“不嫁！” 

      　　纹儿蹙眉沉思了一会儿，自嘲地苦笑一下，正色向我施礼：“臣妹但听皇兄吩咐。” 

      　　我亦正色道：“我不会勉强你们的！你不愿嫁我也绝对不会强迫你的！”微微偏头，和蔼地笑着：“纹儿，说：你嫁还是不嫁？” 

      　　纹儿抬头，静静地深深地注视着我，一字一顿地回答：“臣妹，谢皇兄赐婚！”跪下，重礼叩拜。 

      　　我点头：“很好！纹儿，出来，我有话跟你说！”微笑着抚摸芙儿的手：“芙儿，你先睡吧！乖噢！” 

      　　无视芙儿的心不甘情不愿，我领先走了出去。 

      　　 

      　　芙儿和纹儿，虽然反应不同，原因却相似。——其实何苦，这令你们骄傲的地位，究竟给过你们什么？你们又坚持什么？高傲的地位除了让你们更加与世隔离，有什么其它的作用吗？ 


      　　“宇，我知道你痛苦——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总之跟我不同。你放心吧，我到了冬醒，也会替你守护帝国的。”纹儿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无奈，一丝幽怨，一丝坚持。 


      　　我摇头，注视着空中两条平行线上的明月和暗月，沉声道：“你错了。我把你嫁出去，不是为了守护帝国！纹儿，出去后，忘掉我，忘掉皇宫，忘掉过去！”我闭上眼睛：“做你自己！” 


      　　“宇！” 

      　　“听着，为了我不恨你——千万不要做任何所谓的帮我的事情！” 

      　　 

      　　梅树下煮茶，有一种别样的情趣。 

      　　我微笑地看着“无意间”闯入的舞智，他含羞带怯的样子，也别有一番滋味。 

      　　我冲着旁边的椅子点头示意：“坐！” 

      　　舞智欣喜地坐下，立即又站了起来，怯生生地道：“陛下，我……对不起，我……” 

      　　我莞尔：“坐吧，我又没有怪罪你。” 

      　　舞智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或者确切地说，是个很会利用机会，掌握重点地人。他应该对我很用功地了解过，非常明了我的喜好，似乎漫无边际的谈天说地中，每每切合我心。 


      　　不知过了多久，舞智站了起来：“陛下，我先走了，不然总管会骂的……”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低下头去。 

      　　我笑着点头：“好。” 

      　　舞智恋恋不舍地离去。 

      　　我轻轻地开口：“舞倾城对我有恩。” 

      　　舞智一震，转脸看了一眼，然后跑掉了。 

      　　我摇头：他还不明白！他只是心机深，却并不真的聪明！ 

      　　 

      　　“出来吧！”舞智走后，我继续煮茶，淡淡地头也不回地开口。 

      　　鸿裕委委屈屈地挪出来，期期艾艾地看着我。 

      　　我柔和地笑了：“来了，为什么躲着啊？” 

      　　鸿裕瞥了舞智离去的方向一眼，低着头闷声不响。 

      　　我拉过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柔声道：“鸿裕，我把我的妹妹嫁给你，你可要好好地照顾她！” 

      　　“什么？！”鸿裕瞪大眼睛，失声道：“你不是说你不是说……” 

      　　我叹息：“鸿裕，不要傻了！好好想想吧，留在这个森冷的皇宫里，我迟早会厌倦你的！莫不是这几天你还没见过这宫中的美人？何况你父亲突然之间变成了那个样子，你还要为冬醒负责啊！” 


      　　鸿裕的神色黯淡，欲言又止，低着头，满腹委屈。 

      　　我安抚他：“鸿裕，你不小了，有些道理是想得明白的！现在正是我最喜欢你的时候，你不如在此时离去，把最完美的印象留下，在外面建功立业，让我时时听见你的名字，然后想起你最完美的样子！” 


      　　鸿裕的眼光闪烁不定。 

      　　我揉揉他的头：“我不喜欢勾心斗角的美人！就像刚才那个，用尽心机的美人！——虽然我知道他只是为了接近我，讨好我！鸿裕，你知道吗？” 

      　　许久，相对无言了许久，鸿裕开口：“抱我！” 

      　　我差点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鸿裕。 

      　　鸿裕委屈极了，幽怨地问：“你想我走，我一定会走！难道在我临走之前，你连这个都不愿意给我吗？” 

      　　“你是我心中无瑕的美玉，你让我怎么能玷污？” 

      　　 

      　　斯谨沉静清丽，是一座永远沉寂的活火山；鸿裕哀婉凄艳，是一棵在秋天苏醒的树。没有相似点，却有一个共同点：无论我的要求有多无理，他们都不会拒绝！ 

      　　我轻吻着鸿裕的额头，轻声道：“鸿裕，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然后附在他耳边温柔地说出我的请求。 

      　　“为什么？”听完我的话，鸿裕不能相信地瞪大眼睛。 

      　　不为什么，只是，心里觉得这样做比较安心。 

      　　 

      　　梦，停在舞倾城压倒翔焱的那一刻。 

      　　翔焱坐在地上，上身成倾斜状并未着地，再也不是一贯挺的笔直的样子，衣衫半褪，双手被舞倾城紧紧地固定在两侧，双腿之间是舞倾城的修长优美的右腿， 

      　　翔焱坚毅清俊的脸上，写满震惊和恐慌，他刚开口：“不要……”嘴便被舞倾城含住…… 

      　　 

      　　我正把玩着手中的水晶杯，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怎么了？送走了两个，现在在思考对付另两个？” 

      　　我猛地抬头，看见一个一袭白衣，笑得云蒸霞蔚的男子，一把折扇合拢握在他的手中，顶端正顶着他算计的笑脸。我冷冷地道：“惑蝶舟，我并没有请你！” 

      　　可以自由出入这个皇宫的，除了斯家的影，恐怕只有神仙了！这个世上，敢自称神仙的，也被众人承认的，只有一个——天下第一人：惑蝶舟！ 

      　　“对不起，是我请他的……”襄寰宇尴尬的在惑蝶舟身后解释。 

      　　我冷冷地道：“襄寰宇，从现在开始，你被逐出帝都了！” 

      　　襄寰宇立即跪伏在我面前，却既不求情也不谢恩。 

      　　“唉呦呦，你太残忍了吧？”惑蝶舟拉起襄寰宇，冲着我翻白眼：“难为人家为了陪心上人，克工守己了那么久！何况，他是因为看你不开心，特地请我来给你解惑的！——你最近不是常做噩梦吗？” 


      　　是的，我常做那个梦。我仿佛是舞倾城的眼睛，看见翔焱震惊慌乱哀求的脸，我又仿佛是翔焱的眼睛，看见一脸冷酷的舞倾城，飞卷着似乎可以淹没一切的黑发…… 


      　　惑蝶舟咯咯地笑着：“是不是忘不了那双晶亮的眼睛和那片凌乱的长发？” 

      　　我蓦地抬眼，愕然看着那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神仙。 

      　　惑蝶舟嘟起嘴，不满地横了我一眼：“你在腹诽人家！” 

      　　我站了起来，试图抓起惑蝶舟的手，他却把手中的扇子递到我伸出去的手里。我愣了一下，依然选择紧紧地抓住。然后，惑蝶舟好像神秘地笑了笑，让襄寰宇带着侍从全部下去…… 


      　　后来，我们谈了很久。谈得，却与我的噩梦完全无关。 

      　　 

      　　“参见陛下！”密室书房里，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 

      　　“什么事？”我不温不火地问。 

      　　“手下查到，月智送来的三位世子并不全是这一代最杰出的！” 

      　　“哦？”我兴起兴趣，问：“说清楚。” 

      　　“是！月智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是现在的月智太子月寂然，不是月憧憬！” 

      　　我很奇怪对那么小的孩子，他们到底是以什么为标准评价的，所以我问了。 

      　　“智力、才气、气度、气魄、能力、手段和容貌。”想必问过这个问题的不止我一个，黑衣人回答的简单迅速而绝对。 

      　　“那么，月憧憬是哪点不如月寂然了？”其实，我更想问的是，这些调查是谁进行的，不过不必问我也知道——冬醒的另一个知情人，直接效忠于皇族的冬醒王族，跪在我眼前的这个人！ 


      　　“能力和手段！而且，”他抬起头直视我，“月憧憬无心！” 

      　　我笑了起来，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来迟一步，鸿裕和冬醒君都已经回去了。不然，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回去的！” 

      　　他沉思了一会儿，问：“陛下没有选中鸿裕吗？” 

      　　我大笑起来：“选中他做什么？把他变成另一个遗世？” 

      　　他面具下的脸变了没有我不知道，我只是隐约感到他全身的战栗。 

      　　“这是赏赐你的寒壑酒，喝了之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他喝了，却没能离开。 

      　　 

      　　月寂然吗？我边思考着，边踏上禁锢月憧憬的望天离宫。 

      　　月憧憬忽闪着大大的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叩拜。 

      　　我挑起他的下巴，轻轻地道：“你们月家犯了欺君之罪，你知道吗？” 

      　　他颤抖起来，再次跪倒，冷静地问：“陛下认为微臣不够资格？” 

      　　我笑了，他这样想也理所当然，在三个人中，只有他被关在这里，不接受那所谓正规的教育。 

      　　我把他抱起来，放到软塌上，宠溺地笑着：“朕本想吓吓你的，你却反应这么大，莫不是你们月家还藏着什么珍品不成？” 

      　　月憧憬愕然，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他不笑时一样吸引人，淡淡的薄雾的那种朦胧美感。明明那么强的存在感，却又仿佛并不存在！ 

      　　我喜欢，这种瓷娃娃般，既脱俗又美好的感觉。 

      　　我要珍藏。 

      　　我问：“给你的书卷，你都读过了吗？” 

      　　月憧憬点点头：“都读过了，有些没懂的我已经做了标记，准备再行看过。”他是个标准的贵族，小小年纪，举手投足之间已经一片优雅大方。 

      　　我笑道：“好。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他很高兴地问。 

      　　“我有一种思想，想要用来造福人民，你来听听和不合理？” 

      　　这个结束现有贵族特权体制、建立全民平等的世界的想法，来源于和惑蝶舟谈话时的灵感。 

      　　 

      　　第二天一早，我便见识到了月寂然的能力。 

      　　他一身青衣短装，笑得气宇不凡，经由月智密使专用的密道而来，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犯了欺君之罪！——不过我并不认为憧憬不如我！”然后我知道，他是月寂然。 


      　　我上下打量着他，不冷不热地问：“你是月智这一代的王族密使？” 

      　　月寂然笑着摇头：“陛下，再也不会有月智的王族密使了！舞倾城杀了一个，我杀了一个！” 

      　　我点头，不置可否：“很好。” 

      　　月寂然仔细地审视了我一会儿，坐到我床上，叹道：“你只是个茫然的人。” 

      　　我劈头就问：“你喜欢我吗？” 

      　　他笑，点头：“喜欢。” 

      　　我问：“你喜欢我什么？” 

      　　他似乎很累，毫不客气地倒在我床上：“你真想知道？” 

      　　我很不满地皱眉：“你竟然如此大逆不道！你可知道还从未有人睡过我的龙床！” 

      　　他大笑起来，然后坐了起来：“知道了！小气！我追查了三天两夜，累坏了，你先喂饱我，我就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 

      　　我很喜欢这么叛逆的人，难得他不怕我，所以我满足了他的要求，命人端来食物。 

      　　不过床褥，我准备换掉。 

      　　 

      　　“我若非已经先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想来也不能站在这么客观地角度来告诉你。 

      　　我们月智，月家对高贵气质的追求，舞家对权力地位的迷恋，襄家对历史与职责的认真——哪一个，不是针对最高上位者的你？ 

      　　根本没有什么血脉的传承，传承的是一代又一代更改甚微的教导形式！我们的家族，从小在潜移默化中教育我们应该爱什么样的人，怎样去爱；你的家族，从小培养着你们成为那种人！”月寂然吃饱喝足，侃侃而谈，慢条斯理而又断然绝对，口气中不可否认的嘲讽。 


      　　我有些茫然：“真的？” 

      　　“扑哧！”他笑，不屑地道：“当然是真的！这世上哪种致命吸引没有理由？如果你长得奇丑无比，而且粗俗卑微，你试试看谁会在见你第一面时就看上你？灵魂是什么？灵魂就是你从小养成的习惯加上你自己特有的行为举止气质！思想是什么？思想是你从小学到的知识加上你身边人和环境的影响刺激烘染！外貌是什么？外貌是你从小受到的照顾加上你自己或者侍从的细心防护修护！……所以，龙生九子，才会子子不同！所以，我喜欢上你的确是必然的，不过也没什么，喜欢而已。”他毫不在乎地诉说着。 


      　　说的这般理直气壮，让我都快以为是真的了。 

      　　我没头没脑地问：“你怎么会追到皇宫里来？” 

      　　月寂然愕然，停顿了一下，笑道：“本来被调查的很隐秘的，不过可惜，前任的密使已经被我干掉了，所以我手底下多了一笔人，追到这里也是无意的。碰巧你委托的那个组织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好像龙头被人干掉了吧，内部乱成一团，我才趁机打听到，那个人好像进了宫。”碰巧又有一条王族的专用密道，所以不用白不用，只是没想到竟然直通我的寝宫，被我抓了个正着！ 


      　　我悠然地道：“你的野心不小。” 

      　　月寂然昂着头看上方，一字一顿地道：“我要把月憧憬从你这里夺回去！” 

      　　我冷笑：“我虽不想要这个禁锢了千万怨灵的皇位，却也可以让它固若金汤！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当没有看见，想争天下随你的便——我为你创造乱世，你，放弃月憧憬！”我知道他会答应，他的野心超过一切！当初牺牲得了月憧憬，今日又如何牺牲不得？ 


      　　他的眼睛很亮，直视着我：“我本以为你今天若不留下我，必定会毁了我！” 

      　　我不加理会，兀自问道：“那么，你知不知道冬醒、星冷和痕禀的王族，又为何会被皇族吸引吗？” 

      　　 

      　　下：乘风归去 

      　　月寂然爽快地笑道：“这还不简单？还是因为你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猜想过？” 

      　　“你的废话太多了。”我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从他眼中读出一丝畏惧和……战意。 

      　　月寂然正色回答：“冬醒的王族，向来偏于柔弱，我想他们对皇族的特殊情感，可能来源于他们对完美的狂热追求，而皇族，是他们所学到的完美的标准；星冷王族，则充满征服欲，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猎物，并且他们在征服过程中，是可以运用任何利器的，包括他们自己的身心尊严和一切，而皇族，是这个世上最高贵最完美，奴役着天下最不能成为猎物的……” 


      　　“啪！”我把手收回来，淡淡地微笑：“抱歉了，不知道为什么手突然不听话。” 

      　　月寂然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了，凌厉而肃杀，随即闭上眼睛，再睁开，恢复他玉树临风的君子风范，飒然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若非顶着半张通红掌印的脸，倒还真是风流顺眼的很呢。 


      　　“继续！”我满意地笑了，端起紫砂壶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还有痕禀。” 

      　　月寂然非常不好意思地回答：“那个国家，我没有注意过！不过，我听说过一种植物，不知道您听过没有？——水仙花！”月寂然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知是为了自己的疏漏还是因为什么。 


      　　临水照影，爱上自己影子的水仙花！我若有所思。 

      　　月寂然叹道：“世人只道水仙自恋，却不知，水仙若非美至极致又怎么看上那水中之影？不过，当然了，这个所谓的‘美至极致’是它所能看到的。” 

      　　我笑了：是吗？美至极致，寂寞至极致……所谓爱，不过因为无人可爱，不过因为除影之外一无所有…… 

      　　月寂然喝了口茶水，继续不客气地道：“你们皇族，就像是一丛修剪好的园艺，无论从哪个方位看上去，都是完好迷人的。——偏偏我们站定的角度，刚好看到我们最喜欢的那一面……” 


      　　我的手再次扬起。月寂然隐忍着怒火和不甘，握紧拳头，佯装乖顺地闭上眼睛。我笑了，没有再赏他一巴掌，而是很轻薄地挑起他的下颌，端详起他的脸，自语般赞叹道：“似乎也不错……” 


      　　我清楚地看见他耳根微跳，手臂虽然没有任何动静，手却不禁握的更紧了，随着抿嘴的动作，全身也僵硬起来。我不禁开怀起来：这是一只成熟的雄狮！不知道他还能忍多久！ 


      　　我温柔地笑着：“你需要先沐浴！”然后把他推入侍从的怀里：“把他洗干净后送到冷宫。” 

      　　月寂然睁开眼睛，看不出我的目的，眨眨眼，快活地笑起来：“我还以为所有的美人我都看得到吃不到呢！呵，呵呵……” 

      　　我微笑：“换上宫装你也是个美人。虽然我宫里随处可见的都是美人，不过，他们没有你——那、么、聪、慧！”看着月寂然干笑而去，我忍不住真心大笑。 

      　　 

      　　痕禀王薨，其独子斯衷继位。 

      　　星冷国内乱，国君薨，其长子翔夜即位。 

      　　我愣愣地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把折子随手扔在书桌上：事情似乎都是在朝我预计的方向发展，但是为什么，现在的我，突然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了呢？我究竟想要什么呢？曾经只是单纯地想要毁掉飞家的天下，败亡这个枯燥的皇城，打破那所谓的轮回。现在呢，我突然很想做点什么，我想干什么呢？对了，我想让这个天下都从困倦中解脱出来！我想摧毁现在的制度，我想还天下以自由！ 


      　　我把头埋在双手中：若早知道还有这么有意义的事情等我去做，我还会不会为了那个虚妄无聊的心结，而毁坏飞家数千年来固若金汤的控制？如今我，是否还有能力去完成，我的梦想？ 


      　　沐浴过后，我悠然地转到冷宫，推开潮湿腐朽的宫门，不意外地看见两个男子大眼瞪小眼。 

      　　月寂然惊呼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中年男子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我还真是低估了你——你早就算到我会来，所以才在这里布置了陷阱对不对？” 

      　　是啊。痕禀，有斯谨为我料理；冬醒，我已经摆平；月智，早已被叛逆的年轻一辈掌握；现在剩下的，不就是，你们星冷了吗？——据说，有盖世的征战和军事能力却缺乏热情的星冷！ 


      　　我扫视了他一眼，便没兴趣再看下去：“璀璨的不可方物的神秘星辰，据说明明是同骄阳一样可以爆发万丈光芒，却因没有激情，只是偏安天际一隅，默默地等着永不相遇的明月暗月相遇的时刻……” 


      　　月寂然沉思着，突然灿然一笑：“我明白了——原来你并不是同我说笑！”眼中精光闪闪，整个人也焕发出异彩，神采奕奕——像一只锁定目标的雄狮！ 

      　　中年男子充满恨意地瞪着我：“焱呢？飞源都死了，你为什么还要留下焱？” 

      　　我摇头叹息：“他殉情了。” 

      　　“不！”天蚕网中的中年男子挣扎起来：“不会的不会的！……” 

      　　我们放任他在半空中发疯。我玩味地看着月寂然：“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月寂然干笑起来：“陛下不嫌弃，真是臣下的福气……”如果你不用这种被逼上吊的表情说出来，我也许还会相信。 

      　　看着他磨磨蹭蹭地脱自己的衣服，我淡淡地开口：“你为什么要杀你们族内密使？” 

      　　月寂然皱皱鼻子，不以为然地道：“这个世界太腐朽了！那个老东西自己发臭也就算了，竟然还要拖上一个！唉，其实他活该了，谁让他犯到我手里呢！” 

      　　这个世界，的确太腐朽了。贵族与各诸侯王族，守着自己的封地和奴隶，安于享乐。根本不知道那世代累计下来的奴隶的仇恨，已经濒临爆发的奇点。皇族也是贵族啊，而且是最顶端的那个，目标最明显的那个……那么，就由我来动手吧！不想被自下而上的怨恨击垮，唯一的方法，就是从上面走下来。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做前者，你做后者。 

      　　月寂然，我看好你，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月寂然缓慢地拨弄着手中的扣子，问：“你看我，会爱上什么样的人？” 

      　　月寂然不满地嘟嘟嘴，回答：“你啊？会爱上的，不是最完美的，必定就是最病态的……” 

      　　“啪！”响亮地巴掌声缓缓不散，我眼中寒光闪烁，挥挥手对月寂然道：“在我还没有决定杀了你之前，立即离开！”月寂然携着凛冽的冲天怒气，愤然而去。 

      　　网中之人却在此时狂肆地大笑起来：“怎么？被人说中了心事？” 

      　　叶似鹨慌耘浔傅牟韬锩娌恢橹枚嗑玫牟杷∈玫剿牧成希淅涞匚剩骸澳憬惺裁疵郑俊? 

      　　“淼！翔淼！”他傲然回答，之后狂笑起来：“记住我的名字吧！最后一个为了你们皇族卖命的翔家人！” 

      　　“最后一个？”我疑惑地抬头，看向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翔淼大笑着：“对，最后一个！翔鑫那个匹夫，害了焱还不够，竟然还要动焱的孩子！哼，我会让他如愿以偿？你一定想不到，是我挑拨夜儿反叛，诛杀了那个老贼！” 


      　　我侧身闪过翔淼掷过来的匕首，淡然地笑着：“恰好，那正是我想要的。” 

      　　翔淼从袖中拿出另一柄匕首，刺入自己的心窝：“焱，我来陪你！” 

      　　 

      　　一步一步走在祭天楼的台阶上，我不断地问自己：你究竟想要什么？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有很多很多东西出现在脑海里，缥缥缈缈，朦朦胧胧，看不清，抓不住，似乎又不想抓住，似乎又厌恶那些事物的接近……想要，又似乎并不想要……得到又如何？得不到又如何？…… 


      　　不知不觉，竟在那巨型的天鹅绒蒲团上睡着了。 

      　　睁开眼睛，发现月憧憬正凝视着我。于是，我对他微笑。 

      　　月憧憬情不自禁地道：“你的眼睛好美，分明是清清楚楚，仔细看时，却发现万千变化孕育其中。” 

      　　这双纯银色的眼眸吗？我柔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月憧憬疼惜地道：“困惑、迷茫，还有，目空一切。” 

      　　目空一切？我想不到他居然会用那么疼惜的神情如此评价我！ 

      　　我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我问：“你觉得我，目空一切？” 

      　　月憧憬连忙摇头：“不是那种目空一切，是……嗯，不是那种骄傲的不把一切放在眼中的目空一切，而是，而是，不知道什么东西重要，找不到最重要东西的那种……” 


      　　“空洞？”看见他手足无措，我有一瞬间不忍，便帮他找出一个词。 

      　　月憧憬更急了：“不是的，不是空洞的那种！……” 

      　　我从蒲团上下来，拉起月憧憬的手：“好了，带我去上面看看吧。”我实在不愿意看见他这种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我喜欢他平平淡淡，无论何时都处乱不惊的样子。 


      　　月憧憬一挣，严肃地对我说：“陛下！我想到了！您，不是任何事都入不了您的眼，而是，任何事都入的了你的眼，但所有的事在你眼中——没有丝毫分别！” 

      　　我怔住，随即叹息。 

      　　月憧憬在追问：“陛下，你真的对什么都不在乎吗？” 

      　　 

      　　为什么在乎呢？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近几年来，沉浸在和月憧憬对国家体制和刑法的研究中，间或去翔天舞阁看看歌舞，这样的生活倒也平静祥和，我都快忘了我是这个帝国的帝皇了。 

      　　可惜，总有人看不下去，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我的体内有着疯狂的不能控制的因子，我必须早早地留下子嗣以备不时之需，历代先祖都有无数妃子，我的后宫之中竟只有两个候选…… 


      　　躺在花园里乘凉，我心中浓重的倦意挥之不去：为何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我会疯？我的先祖们究竟真的疯了，还是被你们给逼疯的？…… 

      　　“启禀陛下，冬醒王求见！” 

      　　“哦？着他进来。”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鸿裕了，他现在应该已经成熟了吧？ 

      　　“陛下！”一看见鸿裕那副受气的委屈模样，我不禁大笑起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鸿裕扑到我的榻前，眼睛红红的，轻声道：“对不起，我，我……” 

      　　我捏捏他的鼻子，问：“怎么了？起来说话。” 

      　　鸿裕不敢看我，半天才吭吭哧哧地把话说清楚：“对不起，我没做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惑蝶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纹儿她和王后联合起来，我没有机会，我，我没有换掉纹儿的孩子，孩子被惑蝶舟带走了……” 


      　　我的笑容一僵，叹道：“算了。” 

      　　鸿裕猛然抬头：“你不生我气？” 

      　　我摇头，失笑：“有什么好气的？”不值得啊！ 

      　　 

      　　当初，我让鸿裕做的事情，既简单又残忍。我跟他说，如果纹儿有孩子，那么就把她的孩子全部给换掉。 

      　　当初那么做，只不过是因为，我想看看：体内流着飞氏一族的血液，却被当成普通人养大的孩子，与出身普通却被当成皇族来养的孩子，他们与我们之间的差别！ 

      　　而现在，除了这些以外，我更想做好的事情，是还天下以自由。至于究竟被诅咒的是飞氏一族的血统，还是这高高在上的地位，在我看来，已经无关紧要。 

      　　 

      　　“谨，你回来了？”我的五识这几年扩张了不少，所以我很容易地就发现了斯谨回来了。 

      　　斯谨单膝跪下：“手下无能！” 

      　　我淡淡地问：“你让斯茙跑掉了？” 

      　　斯谨咬唇低头不语。 

      　　我笑了笑，双手插入他的腋下，扶他起来：“算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斯谨明亮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注视着我。 

      　　我叹息：“谨，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斯谨大惊失色，颤声道：“陛下……” 

      　　我微笑，有点残忍：“谨，我不想杀你！你明白的！” 

      　　斯谨怔怔地看了我许久，惨白着脸点头：“对，我明白的！所有你先辈留下的桎梏你要全部除去！” 

      　　我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却不想他就那么晃晃悠悠地走了。我在心中感叹了一下，心中莫名地空虚起来，然后我去找了月憧憬。 

      　　 

      　　我问月憧憬：“大臣们要我娶亲，你看莲仙子如何？” 

      　　月憧憬温婉地笑道：“陛下的确该立帝后了，莲仙子艹鲋诎。　? 

      　　那一刻，我没理由的心中刺痛：鸿裕，我并不是真的想要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要你记得我——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你会记得是我让你做的；斯谨，我并不是真的要你离开，我只是给你选择的自由——你自由了，所以你可以选择离开，但，也可以，选择留下；月憧憬，我并不想娶亲，为何你眼中只有应不应该？——你可以嫉妒，可以问问我的感受，为何…… 


      　　想要什么？我明明想要些什么的啊！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教会了我一切的人们，独独不教会我怎样才能填补心灵的空缺？ 

      　　---------------------------------------------------------------- 

      　　“飞宇啊……”斯谨在暗处看着飞宇的背影，默默叹息：“你究竟，想要些什么啊？” 

      　　“那是一只等待重生的凤凰，然而没有人告诉他，应当浴火。”黑暗中，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回答，更似自语。 

      　　“谁？”斯谨立即全身戒备。 

      　　“嘻嘻，是我啊！”白衣胜雪，贼贼地笑着，一手执扇顶着下巴，看不见真容，亦知他的绝美。 

      　　“你知道怎么帮他吗？你为什么不帮他？”斯谨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不满地追问。 

      　　“我怎么帮他？我又不是凤凰一族的！”惑蝶舟理所当然地撇嘴，随即摇头：“那个笨蛋，我递给他扇子而不给他手，分明就是提醒他那样的行为会让人难受啊！他居然不懂！” 


      　　------------------------------------------------------------ 

      　　圣山狩猎。 

      　　我看着那柄箭冲面而来，却既没有躲闪也没有挡隔，我只是看着，默默地看着…… 

      　　我仿佛看见，翔焱坚毅俊秀的眼睛，亮晶晶地泪水朦胧，痛苦而悲伤，他轻轻地说：“不要……” 

      　　我仿佛看见，舞倾城疯狂却意气风发的容颜，瀑布般的黑发翻卷着绝世的舞姿…… 

      　　我仿佛看见，父皇放下一切的弱势，只因为他有着可以依靠的唯一…… 

      　　我仿佛看见，斯藜啼血的笑颜，为了他的爱人部署江山…… 

      　　我仿佛看见，遗世脆弱的不堪一击的执著…… 

      　　 

      　　箭尖抖颤着，翻滚着，舞动着，向我飞来…… 

      　　舞智的身影带着他特有的美丽舞步，飞到我的前方，挡去了那一箭。 

      　　将舞智放入亲随的怀中时，听见射箭之人的调侃：“你的宠姬似乎都愿意为你送上性命呢！” 

      　　我凉凉地看着他：奉上性命的宠姬吗？我并不宠他们，而他们，也并不是为了我才那么做。可惜，他不会懂。 

      　　向我射箭的男人，叫做翔夜，当今星冷之君。果然，是个眼光独到的猎人。 

      　　 

      　　回宫后，我到了翔天舞阁，找到了养伤的舞智，我告诉他，我决定放他回去。 

      　　舞智大惊失色：“陛下！”然后热泪滚滚：“陛下为何厌恶臣下？” 

      　　我叹气：“我不是厌恶你，我只是不想害你。舞倾城对我有恩，你又救了我，我不想害你们舞家两代！小智，你回去吧，我听说舞家在月智很失势……” 

      　　舞智竭斯底里地大哭，他大声说：“我恨你！飞宇，你是个残忍的人！你都不知道你自己有多残忍！你冷漠、绝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全身散发着拒绝的气息，没有人敢爱你，连接近都不敢……为什么你要这么伤害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有资格爱你，所以我去爱憧憬，可是你为什么要害他……” 


      　　我没有想过害谁，我真的没有想过…… 

      　　 

      　　我厌恶地看了看自己，吩咐宫女将整套床褥全部换掉，然后自己也走进了专用的温泉暖池。 

      　　这里很宽敞，却很简单，简单到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喜欢内侍帮我沐浴，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自己动手了，我讨厌那种碰触。——但是我只是讨厌而已啊，必要时，我真的从来没有拒绝过啊…… 


      　　九个龙头里纷纷地流出适温的温泉水。 

      　　我手中拿着大大的棉布毛巾，缓缓地走下水池。找到最舒适的位子坐了下来，有点疲倦，不很想动，于是把两只臂膀平伸搭在光滑的池台上，仰着头，闭目假寐。 

      　　放空了身心，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虚无中，精神随着肉体的松弛，也渐渐地柔和起来。 

      　　大脑在烟蒸雾绕中，慢慢地迟钝下来，所以仰躺着的我并没有注意到一双手缓缓地捏上了我的肩膀，或者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反应过来。 

      　　随着那双苍尽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恰到好处的按摩，半睡半醒之间的我忍不住发出了一丝呻吟，然后我惊醒了。 

      　　左手向身后连拍数掌，右手隔空取物将干净的浴巾取来，包裹住自己身体的重要部位，我方才转过身来，双目赤红地怒视着擅入者：“无礼！你好大的胆子！” 

      　　“为什么要杀我？”挺拔健硕却没有一丝多余赘肉，似乎每一个筋腱都充满力量的男子拥有一个完美的身材——可惜脸不完美：如此扭曲的表情，再美丽，又如何完美？ 


      　　我把头发全都拨到身后，淡淡地开口：“哦，你还没死啊？” 

      　　他咬牙切齿：“原来真的是你派斯谨去杀我！” 

      　　我淡淡地笑，调笑道：“是又如何？斯茙，莫非，你要弑君？” 

      　　“是又如何？”斯茙双手的银环高速旋转起来，飞扑而来。 

      　　外面的亲随高声询问：“陛下，是否有事？” 

      　　“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笑话，我还未着衣！ 

      　　 

      　　单手交战了数十回合，我不禁有些恼怒，恰好走到屏风旁，顺手抄起一件长衫，运力甩去，缴住他的右手，攻往之间，脚下一滑，我和他同时跌入水中！我立即变色，慌乱地向池边，却不想，斯茙竟反扯长衫，将我拉回水中，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迅速欺身逼近，须臾间便用长衫困住了我的双手！ 


      　　斯茙揪住我的长发，恶狠狠地扯到他面前，他凶恶地看着我：“你也会怕？” 

      　　我在颤抖，我的确在怕，可是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怕什么，我挣扎着，欲远离他，却只弄得自己更痛。 

      　　斯茙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不屑地嗤笑着：“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斯家的绝学虽然向来无敌，但是在帝王眼里，也不过尔尔！你输，是因为你变态地洁癖！” 

      　　洁癖？我困惑地看着他：“那是什么？” 

      　　斯茙恼火异常，拉紧我的头发，就要扯到他的胸前了，我大惊失色，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一只手迅速地朝他脸上抓住—— 

      　　浴巾从我身上滑落，我惊呆地看着手中黏糊一片的血迹，怔怔地看着一粒珠子似的东西掉落到池水之中，然后，池中一片猩红扩散开来，我一阵眩晕。 

      　　“你——”斯茙震怒，像一只绝望的苍鹰，将我摔到池壁上，然后又拉回来，捏开我的嘴，将一粒什么放到了我的嘴里，强逼我吞下去：“既然你取出来了，就给我吃了它……” 


      　　猛然间意识到什么，我恐惧地瞪大眼睛，想吐掉时，脑后一痛，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趴在屏风旁，身上罩着一条大大的浴巾，恍恍惚惚间，看见水池，我惊叫起来：我吃了什么？我吃了什么？斯茙竟给我吃了，吃了，吃了一粒眼珠…… 


      　　我的瞳孔急剧地收缩，再次昏了过去。 

      　　 

      　　后来，月憧憬不顾侍卫的反对，强行进入浴室，将我安置回寝宫。 

      　　 

      　　无论我如何的努力，那粒眼珠都无法从我的嘴里呕吐出去，那粒眼珠，已经融入我的骨血，侵进我的灵魂…… 

      　　我开始食不安寝，吃不好，睡不好。总是想吐，总是做噩梦…… 

      　　每夜每夜，我都要抓住月憧憬的手，才能安睡一会儿；每日每日，只有他吃的东西，我才会吃下去一点点……只有他是干净的，只有他…… 

      　　 

      　　同时送信给月智和冬醒，我要灭掉痕禀！我再也不要听见痕禀两个字，我再也不要见到姓斯的人！ 

      　　月智和冬醒同时对付海岸线上的痕禀，使星冷也产生了兴趣。我想在这场瓜分之战中，痕禀是无论如何也存在不下去了的。

      　　然而我错了。痕禀的天才少君，不但号召起沿海的众多小国，竟然还利用星冷和冬醒互相牵制，同时挑拨月智三大王族之间的矛盾！那一场战争，让痕禀的少君一战成名，也让我，心灰意冷。 


      　　 

      　　我苦笑着，将我的妹妹嫁给那个抢去我未来帝后的男人。然后，我为月憧憬正名。 

      　　我知道我的极限快要到了，我体内疯狂的毁灭的因子已经被唤醒了，现在的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毁灭掉自己，也毁灭掉身边的人。 

      　　只有月憧憬，那个纯净的孩子，可以让我稍稍安心。 

      　　我开始不顾后果地强制推行我的新政，我已不想看到成效。 

      　　我每日里看着月憧憬兴致勃勃地笑脸，也经常地接到那个叫翔夜的君主气势汹汹的指手画脚的书信。看着月憧憬用心地把我的志愿条理分明地制定成政策，看着翔夜嚣张的指点和劝说，然后再看见月憧憬非常不服气地跟我诉说翔夜的盲目……有时候，我竟然还能笑一笑。 


      　　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那里面并没有我，有的，只是月憧憬和翔夜…… 

      　　 

      　　好难过好难过，想要带着他们一起下地狱去…… 

      　　想要，然而，只是想要。 

      　　 

      　　襄寰宇带走月憧憬之后，我遣散了亲随，纵火于天殿。 

      　　登上翔天舞阁，远远地，看着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皇城，皇宫。这一生，我从未到过除了这里以外的任何地方，然而我也，从未认真地看过这里。这一生，我曾致力于打碎这个禁锢了我的黄金牢笼，到最后才发现，我的灵魂早已融入其中，早已沉迷，早已眷恋，早已懈怠。这一生，我曾试图去做个真正的王者，然而我，终究不够资格，我将天下，推入困局。这一生，我也曾努力去爱人，然而惊惧于遗世、惶恐于翔焱、悲哀于斯藜、难过于舞倾城、怨恨于父皇，终究与爱，擦肩而过…… 


      　　翔夜在下面策马狂奔，大声嘶吼：“下来啊，下来！……” 

      　　我笑，悲天悯人。 

      　　 

      　　 

      　　《番外之襄寰宇篇》 

      　　 

      　　上篇：命格 

      　　我叹息。 

      　　月寂然笑着斟了一杯酒递给我，问：“怎么了？” 

      　　我摇头，举杯饮尽。 

      　　月寂然摇头：“假如我在酒中下了穿肠毒药，你是否依然这么毫不犹豫地喝下？” 

      　　我笑：“我想我不会，我不像那个人那么无谓。” 

      　　“哦？你是在说谁？憧憬？还是刑帝飞宇？”月寂然意味深长地审视着我。 

      　　我有点迷惑：“其实我，已经不清楚了……” 

      　　 

      　　没有人知道月智的三大王族，是各有一个密使的。所以杀了舞流刃的舞倾城和杀了月弄影的月寂然，都不知道襄家还有一个密使，而因为他们的疏忽，这剩下的最后一个密使，成为月智地下势力的唯一指挥者。这个人，就是我。 


      　　 

      　　幼年时，目睹父亲一夜白头。他不断的摆弄着手中的命盘，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别人的命运，在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之后，是不死心地重新试过。 

      　　第二日，他死了。 

      　　他死的时候，脸上挂着绝美的笑容，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同样的，也是最后一次。 

      　　 

      　　母亲冷漠地说：飞氏的帝王，多疑善妒，敏感无情，强大冷漠，却完美无敌。 

      　　母亲微笑着说：他们一生只寻找一个人，如果找到了，那么他们是专情而无害的。 

      　　母亲伤怀地说：如果寻找不到，他们是多情而残忍的。 

      　　母亲苦笑着说：他们的皇宫中收藏着无数的美人，在他们心中，这些美人跟普通的物品没有任何区别——除非这个美人，是他生命的唯一。 

      　　母亲颤抖地搂着我：他们高贵、完美、温柔、无情……他们身上散发着让每个人都无法漠视的光环，被他们收藏的美人，在牢笼中看不到其他的美人，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他们迷惑，成为他们死心塌地的俘虏……寰宇，记住，趁着你还没有见到帝王前，赶紧找到你的真爱吧！千万千万不要爱上你的帝王！做他的臣，做他的奴仆，都不要爱上他…… 


      　　然后母亲也死了。 

      　　她从来庄严冷漠的脸上，挂着一粒珍珠，仿佛泪一般。那当然不可能是泪——我的母亲从来坚强。 

      　　 

      　　我记住了。我也很幸运——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我的爱人。 

      　　 

      　　月憧憬是我们这群同龄人中，最与众不同的一个。 

      　　他优雅。即便在爬树打雪仗玩弹珠的时候，他都是那种仿佛不识人间烟火的绝尘之态。 

      　　他大方。他从来不会因为一句低俗的语言或者一两个不怀好意地动作，而闹得不可开交。 

      　　他淡然。灿然一笑，便让我们如沐春风，一切都可烟消云散。 

      　　他理智。他既懂得什么叫做交浅言深，亦明白君子之交淡如水，对每个伙伴，似不同实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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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寂然喜欢他，舞智喜欢他，我也喜欢他。 

      　　那个时候我知道，我们三个人——月寂然、舞智和我，我们都将离开家园，我们都会到那个帝皇之城。很公平，都爱，而，都得不到。——我们只是别人的玩物，最多也就是宠物罢了，哪里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月寂然出使青幕，本来就是他计划中的一步。 

      　　他不像我那么认命，也不像舞智那么愤世嫉俗，他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他不甘心成为别人的玩物。所以他利用各种手段，收买威逼长老们，最终敲定月憧憬。 

      　　我认命，是因为我的心一直空空落落，找不到重点，我无法爱惜自己的生命，无法执着地去做什么。——毕竟，有那样的父母，让我如何学会生命的珍贵？ 

      　　舞智，又真的是愤世嫉俗吗？他把舞步变成武功招式，把锋利的匕首藏在衣襟内，把见血封喉的毒药藏在发簪里——一个愤世嫉俗的人，的确可能会充满杀机，但又怎会有那样一双冰冷的眼？ 


      　　 

      　　见到太子的那一刻，我们三人同时屏住呼吸——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绝尘脱俗的倾城容颜，带着淡淡的茫然气息，浅不可闻的一丝笑意在将成未成之间，雍容华贵的服饰掩不去他超越一切的尊贵气质，流线般舒畅的身材带着年轻人的青涩却自成一种魅力……这个，还只有十四岁的男人哪——是的，男人！我们都只是少年，而他，在未成熟之前就已经具备自己独特的男人的气质！ 


      　　他缓步向我们走来，我们三人同时自惭形愧地低下头。——那是下意识的！不是对王者的畏惧与臣服，只是对他这个人，对他这个人的潜意识里的敬重和珍惜。 

      　　他的每一步在抬步之前，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不知道是因为他要站稳了再走下一步，还是在计算下一步应该走多远。但是他的那一瞬间停顿，丝毫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仿若浑然天成，和他的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那个时候我以为，他是个很会把握自己的人，更加是一个很会利用自身优点的人。那个时候，我还以为，帝王之家里，出的便是这种人！ 

      　　 

      　　他伸出一只手——修长洁净，骨与血的搭配，完美无匹——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唇边，玩味地看着我们——却不知道他才是最值得欣赏的一个！ 

      　　“你，叫月憧憬是吗？”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同样的不差分毫！变声期后期的声音，已经有了稳重的磁性——当然还是纤尘不染的纯粹。 

      　　月憧憬抬头，直视他冰银色的双眸：“是的，殿下！” 

      　　然后他优雅而又悠闲自在地挥挥手，于是月憧憬便被带走了。 

      　　他也走了。 

      　　 

      　　静静的大殿里只剩下我和舞智两个人，很压抑很沉闷。 

      　　舞智长长地吐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问：“襄，刚才是不是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我不知可否地回答：“还好。” 

      　　我不敢多说什么，因为我知道大殿的森暗处还有一个人！不是因为我的功力深厚，那个人的武功很高，掩藏的也很好，连太子那样趋于完美的绝世高手都没有发觉。我之所以感觉到了，是因为我运用的是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灵力！我的灵力不是很强，但对于这个尚武的时代，对于这个不防备灵力的时代，足够了！ 


      　　 

      　　晚上被安排在单独的宫殿里，冷清孤寂。 

      　　那个人没有注意到我，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星冷司战，冬醒司探，痕禀司暗，月智司谏——那个隐于暗处的、将杀气化成胸中火焰的神秘人，莫非是这一代的影？那么跟在太子身边同样隐匿身形的，又是什么人？ 


      　　这是皇宫！这比我以前所处的王宫中，藏匿着更多的秘密！ 

      　　 

      　　我知道我不应该好奇，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好奇！毕竟，我还没到老成世故的年纪。 

      　　现在后悔了吗？我不知道！ 

      　　看到那个白日里阳光绚烂的少年站在血海中微笑，笑得那般凄惶狠决无助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我完完全全地镇静在那样的眼神中——想要摆脱命运的眼神啊！不惜牺牲一切也要摆脱命运的眼神！是的，一切，包括自己！ 


      　　可是我迷茫的太子殿下啊，你可知道，命运是从何而来的？命运是世上生命之间的关系，是相互间一点一滴的交往积累！你要摆脱它，最先决的条件就是牺牲自己！不，也许，即便你牺牲了自己，也同样摆脱不了它！只有命运是一个人无法单独作主的，它是由众多的人一起做决定才可以的！…… 


      　　飞宇，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猛然间向前扑倒，顺势朝旁边滚去，我纵身跃起，侧身避到铜柱之后，再绕梁躲闪，飞至窗旁，低声喝道：“你若再踏前一步，我立即呼唤禁卫军！” 

      　　黑色笼罩的高大男子，在暗袭我数次之后，终于收起他的双环，冷峻地立于我面前，邪肆一笑：“想不到我居然小看了你！一个小小的未来妾侍，居然可以躲过我的偷袭！”话语间，倨傲无比。 


      　　他的气息，和我刚来帝都之时在大殿上感受到的那个神秘气息，一般无二！他的脸蒙在黑布之下，我只能从他的眼眶深度来推测他的长相——不过，这已足够！ 

      　　我笑笑：“未来妾侍？你很羡慕？！” 

      　　他勃然大怒，挥拳攻击，我一个倒转，翻出窗台，跳到人来人往的回廊里，冲他挥挥手，扬长而去。 

      　　这个男人，他喜欢飞宇！纯粹的，对男人的喜欢！ 

      　　 

      　　夜间，再次遇到偷袭，我叹息，隐藏形迹逃到花园里。——可是却在花园里无意间撞见了他！ 

      　　看着身着禁卫服饰，正气凛然地站在我面前的他，我倒吸一口冷气：我还真不是普通的倒霉！ 

      　　此时，他没有蒙面，我可以清楚地看清他的刀刻般深邃的容颜。他冷酷地看着我，然后弯腰施礼。我才想起来：此时的他，只是禁卫，而我，又是什么呢？ 

      　　 

      　　远远地看见飞宇，现在的刑帝，在梅树下煮茶，别有一番风味。 

      　　他浅淡地若无其事地看着舞智，然后温润一笑，多情同样的无情。——刑帝飞宇啊，你可知道，那一刻，你打碎了舞智想要爱你的一颗心？ 

      　　我身边的男子蓦地绷紧身躯，那一刻，绝望的气息遍布四处。 

      　　 

      　　晚上，我们一起喝酒。 

      　　“你爱他？”我问。 

      　　他笑：“他派人杀我。” 

      　　“你，真的是这宫廷里的侍卫？”我好奇。 

      　　他狂笑：“说出来你信吗？我是禁卫军统领！” 

      　　“他大可以直接杀了你，为什么还要派人？”我是真的不解。我不知道像刑帝飞宇那样视苍生如无物的男人，怎么会想要杀某个人？！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那一刻，我发现我竟然在羡慕！——羡慕这个唯一入得了刑帝飞宇眼的男人！ 


      　　他摇头，悲愤地瞪着手中的酒壶：“你不知道，我一年之中，有近半的时间在这里！我从小小的侍卫开始做起，一直做到如今的位置——但是他从来都不知道我是谁！他的眼里从来都没有过我！我知道他的一个举手一个投足所代表的全部意义！我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好每一件事！可是，他认为那是理所当然！他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为什么他的意思可以容易传达……谨有那个本事吗？！是我啊……” 


      　　他开始倾诉。我猜他喝醉了，或者他只是想找个人发泄一下——正好发泄完了将这个人祭刀……想到这里，我汗颜起来，连连摆手：“既然痛苦，就不要去想了……” 


      　　他邪佞地笑起来，嘲笑道：“你怕了？你不是很自信的吗？” 

      　　我笑：“虽然我的命盘很好，但是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占星术到了那种地步……” 

      　　他的眼中一亮，热情地握住我的双手：“可不可以帮我测测？” 

      　　你能容忍一个男人热情如火地盯着你吗？我想如果是刑帝或者憧憬，我都能接受，但是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男人…… 

      　　所以我帮他测了。 

      　　 

      　　我现在明白一件事：要威胁一个人，不一定要他害怕，只要让他难以忍受就行了！无论是什么方法，只要让他觉得难以忍受就足够了！ 

      　　 

      　　我闪身，离开他一丈开外，笑答：“恭喜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么你为什么跑那么远？”他笑着，突又恶狠狠地道，“你以为我要杀你，真的办不到吗？”黯然神伤：“我不过顾念你是他的妃子罢了！” 

      　　我失笑：“你是否想说，这皇宫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变成你的心腹了？只不过，你不忍心伤害他罢了？！” 

      　　他哑然失笑：“我只是说，我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你，还是守得住秘密的！” 

      　　我叹息，摇头：“斯茙，或者痕禀现任君主，我该怎样形容您的命盘呢……” 

      　　他一愣，随即狂喜：“你算的很准，继续说！” 

      　　我知道他藏在眼底的叫杀气，但是我只能佯装不见，我淡淡地开口：“你的爱人，命属凤凰，你只有一个可以得到他的机会，而那个机会关系他的生死……” 

      　　“卦象是大凶？”他喃喃地自语，复又恳切地看着我：“是什么时候？” 

      　　“绝境！”我答非所问。 

      　　他低着头沉吟：“凤凰？怎么会是凤凰？”旋即抬头，狠戾地怒视着我：“你别骗我了！我喜欢的是飞宇！是刑帝！他是真龙，怎么会是凤凰？！”真是个善变的人啊！ 


      　　我失笑：“也许你根本不懂！凤凰，是凤亦是凰！” 

      　　斯茙扑过来时，我已经飞快地移走了。 

      　　 

      　　我没有告诉他，他即使得到了凤凰，也注定只能和别人分享。 

      　　他那样骄傲的人，是不能忍受的吧？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如他那般，被心上人当成透明存在的他，可以放下家国，默默守护着刑帝，一切以刑帝为重心，又如何不能忍受？——只要刑帝愿意，什么是他不可以忍受的？！ 


      　　刑帝啊，你可知道幸福就在身边？他当然不知道，所以他才彷徨，才茫然吧？ 

      　　 

      　　爱，其实很简单，幸福的定义不过在于，你看不看得见。 

      　　 

      　　中篇：哥哥 

      　　憧憬认真专注地看着书卷，飞宇认真专注地看着憧憬，斯茙认真专注地看着飞宇。我则默然看着这个场景。 

      　　这个生活在阳光下，敏感的不似凡人的帝王，居然一直没有发现：他被我和斯茙两个人暗中默默地注视着。他看着憧憬的眼神，如珠如宝，我的手指微微发颤——这两个人，在相爱…… 


      　　斯茙光明正大地站了出来，单膝跪地，沉声道：“陛下，有密使求见。” 

      　　飞宇打个手势，依旧不动不响，许久，慢慢露出笑容，缓缓地起身，从憧憬身旁离去。 

      　　我松了口气，憧憬也松了口气。 

      　　很奇怪，憧憬也松了口气！ 

      　　我看见暗处的斯茙杀气腾腾地握着手中侍卫专用的剑，不禁戒备森严地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良久，他叹了口气，退了出去——他始终，不会动飞宇的人呢！ 

      　　 

      　　“你知道吗？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当年选暗影的时候，他随手一指，根本就没在意选的是谁……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斯茙是千杯不醉，他每每喝的一塌糊涂，却又能瞬间清醒。 


      　　我看着星空，抱着酒杯：“他，正在开始爱上憧憬……” 

      　　“不，不可能的！他根本不懂的爱，他不会爱的！”斯茙眼露凶光，自欺欺人地强调，“他只是对他好一点而已！其实飞宇对谁都很好的……”然后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把整个脑袋藏在强壮的臂膀之间：“怎么可能呢？……” 


      　　我笑：“他从一开始选的就是憧憬呢，憧憬和他很相似……” 

      　　“胡说！他们才不相似！月憧憬算什么？月憧憬怎么可能跟他比？！哼！……”斯茙不屑，放肆地表现他的粗狂，却不知平时在飞宇面前那训练有素的得体举止，是如何伪装来的。 


      　　 

      　　我笑，苦笑。他们当然不同，那看似相近的习性，却由来于截然不同的内涵。 

      　　憧憬的浅笑，包容着无尽的温柔，他的一切都是发乎身心的，他的情感浓烈而醇厚，对人世间的爱强烈到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 

      　　而刑帝，他不然，他是一条透明的溪流，静静地反映着外界赋予他的一切。他虽然有着比憧憬更加温柔的眼神和语气，然而他的温柔却不参杂任何个人情感。 

      　　憧憬所能给人的，只是温柔和包容，刑帝却能给予人们想要的一切——然而刑帝所能给的，却仅只是表象！ 

      　　他们，完完全全是直线两个端点上的人！（眸眸：！那个，襄襄，直线没有端点） 

      　　我叹息：万物皆空相。刑帝倒真的该生在方外之世。 

      　　 

      　　“他最近总是在做噩梦！”斯茙很烦躁，他每每盯着刑帝入睡之后自己却孤枕难眠的时候，通常都很烦躁！——而他烦躁的最直接的发泄方法，就是来打扰我！ 

      　　我哀呼：我何其倒霉！ 

      　　斯茙带着他请求别人时特定的诡异笑容，慢慢地凑近我：“那个，小襄，可不可以看看他为什么总做噩梦？嘿，你也不想每天顶着两只熊猫眼吧？不要这么臭臭地看着我！我是禁卫军统领，粗人一个！不怕形象有损！可你不同啊，你是帝妃啊……” 


      　　我知道他总有办法说服我。我也知道他为什么着急——因为刑帝越失眠越会去找憧憬。像刑帝那样空白的人，很需要憧憬那种博爱众生的温暖。 

      　　我跟斯茙的关系相当地古怪：他是我情敌的爱慕者兼我的追杀者，我是他情敌的爱慕者兼他的理论上的情敌！可是我们居然能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互相求助！唉，我竟沦落到跟他一样，一样地想拆散别人…… 


      　　 

      　　“襄襄！”惑蝶舟晃着扇子，可爱的过分地朝我扑过来。 

      　　我汗颜，跳上房梁。 

      　　惑蝶舟委委屈屈地看着我，秋波横扫：“哎呀，襄襄，这么久不见了，你也不想人家，还这么喜欢玩藏猫猫的游戏！……” 

      　　我大汗，尴尬地看着宫殿中的“第三者”斯茙，哭笑不得：“先生，我请您来，是想让您帮忙的……” 

      　　“真没良心啊！只有需要人家帮忙的时候，才想起人家……”惑蝶舟用甜的发腻的声音撒着娇。 

      　　真让人受不了！我都受不了了，斯茙更加不会例外！ 

      　　斯茙面容扭曲，全身紧绷：“这个人？就是传闻中的天下第一人？！”看着我的眼神，像要喷出火来。 

      　　我只能无视斯茙那副“你摆明了耍我”的神情，对着惑蝶舟作揖：“先生，您在我面前的形象早已败坏干净，莫非您也想在别人面前形象全无吗？” 

      　　惑蝶舟摆摆头，一本正经地正色道：“你好！在下姓惑名蝶字舟！” 

      　　我差点没把持住，从房梁上跌下来。 

      　　惑蝶舟的扇子抵着下颌，吃吃地笑起来：“襄襄，虽然我承认我很有仙风道骨，可是，我还是凡人一个啊！你到底要我装神仙装到什么时候？” 

      　　斯茙大怒：“原来你们是两个骗子！”袖中露出双环。 

      　　我叹气：“先生，你要是再玩，估计我们的命就要被你玩完了。” 

      　　惑蝶舟大笑，挥袖间神形俱改：氤氲霞生，清明中亦只见朦胧身形，闲适淡然却又平易近人的方外之感，遗世独立傲恋红尘，动静之间一派指点江山之态…… 

      　　“如何？！”声音清越，仿佛青玉石清静中含七彩。惑蝶舟落落大方地打量着斯茙：“我虽不是神仙，却具备世人想象中的神仙的能力！” 

      　　惊呆了斯茙，口中无意识地请求道：“请帮他……” 

      　　 

      　　惑蝶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医术高明的让人难以置信，而且如果他愿意，他可以从你无意识表现出来的细枝末节中，猜透你的心思。我们相交十几年，我自然了解他的好处。 


      　　斯茙还在头疼：“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他比较好？……” 

      　　惑蝶舟一撇嘴，不以为然：“直接进去不就行了？！” 

      　　我在一旁沉默。我知道惑蝶舟做事专断独行，他才不会理会别人的感受，所以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只有——密切地监视住他！才是最正确的！ 

      　　斯茙和惑蝶舟还在讨论着。 

      　　“可是，我们要怎么解释你的凭空出现？” 

      　　“人家是神仙嘛！” 

      　　“你准备怎么做？要怎样他才能不做噩梦？” 

      　　“这我要看看才知道啊！我都说了我不是真的神仙了！” 

      　　“你确定你能看得出来？我看了这么久都没看出来……” 

      　　“切，我可是超级心理医生！来来来，先把他的生平经历详细地介绍给我，让我分析一下……” 

      　　…… 

      　　他们好像还在说，我的眼皮不知不觉地开始打架了，然后朦朦胧胧地陷入浅眠。 

      　　 

      　　我猛然间惊醒，想起超级闯祸专家还在我这里！我大惊，跳起来，已经找不到惑蝶舟和斯茙！ 

      　　完了！我急急忙忙地冲进刑帝的寝殿，拿着斯茙的令牌，一路冲了进去。

      　　“惑蝶舟，我并没有请你！”我听见飞宇温柔而冷漠的话语。 

      　　我大惊失色，急急地冲出去：“对不起，是我请他的……” 

      　　飞宇冷冷地道：“襄寰宇，从现在开始，你被逐出帝都了！” 

      　　我震惊，跪伏在地，脑中一片轰鸣：我没想到，我会把自己赔进去…… 

      　　 

      　　次日，刑帝以我的全名犯了忌讳的名义，将我逐出帝都。 

      　　 

      　　走的时候，惑蝶舟和斯茙一起来送我，憧憬没有来——他也来不了。 

      　　斯茙赔笑着：“对不起啊，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会这样的，我会帮你照顾你情人的……” 

      　　我漠然：“他不是我的情人，从来不是，他的心里从来都没有过我……” 

      　　惑蝶舟抿抿嘴，凑上前来：“襄襄，嗯，那个，我送你一个宝贝吧……” 

      　　他递给我了一个药方，我冷冷地一瞥：“又是什么害人的东西？”上次送给了我一种药，说是无敌忘情水，结果一只鸽子吃了，当场死亡。他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药效那是绝对的，看到了没？不忘也得忘！实在忘不掉那就整个翘了吧，看你忘不忘得掉！ 


      　　惑蝶舟委委屈屈地道：“这是千里香沉的解药，我上次炼出来的那个千里香沉，它是毒药……” 

      　　我青筋直跳：“你把千里香沉送谁了？！” 

      　　惑蝶舟退后两步，左张右望：“你弟弟……”说完飞也似地逃跑了。 

      　　我真恨不得杀了他！我怎么那么倒霉，和这样一个人相交？！ 

      　　斯茙小心地看着我：“你没事吧？呀，脸都青了，我还从没见过你被人气成这样子……” 

      　　“废话！你小心点惑蝶舟，他不是个好人，没有人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我顾不得了，谁知道那个胆大狂妄的家伙有没有把千里香沉吃进肚子里去？我必须要走了！ 


      　　“这个我知道，昨天他们说话，我都在旁边听着呢！惑蝶舟说飞宇是因为太无所事事了，整天胡思乱想，没事找事，所以他给飞宇找点正经事做。” 

      　　我看着斯茙，知道又有一个人，被惑蝶舟给骗了。 

      　　 

      　　出了帝都，却碰见了月寂然。 

      　　月寂然笑着，洒脱风流：“襄，这么匆忙，要到哪里去啊？” 

      　　我叹气：“我被逐出帝都了！” 

      　　月寂然眼中精光一闪，熟络地拉着我：“你们都去了那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担心憧憬，所以特地来这里看看。你有空吗？能跟我说说憧憬怎么样了吗？” 

      　　我心急如焚，却又不能表现出来一丝一毫，只得坐下来陪他，缓缓地告诉他，我们进宫后的一切。 

      　　我不知道怎样形容月寂然这个人，当年他疼爱憧憬维护憧憬，是那么无微不至，结果被他照顾的完美无缺的憧憬，就成了他的替身！ 

      　　他是我的朋友，客观立场来说，他只是为求自保，也并不算错。只可惜，憧憬他…… 

      　　 

      　　路上，我看了那封信笺，知道千里香沉并不是即刻见效的毒药，只是使人陷入假死状态的休眠药。于是松了口气。 

      　　然后我听说了星冷国君主易位的消息。 

      　　 

      　　每日里占占星，打理打理家族事务，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年。 

      　　那一年，我再次向往常一样，在同一个季节里，到皇陵扫墓。 

      　　“你，不恨他吗？”斯茙出现在我身后，问道。 

      　　我笑，漠然：“为什么要恨他？”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那天，就怀疑你是那个孩子了，后来，我查出你的确是，在后来，我听到你和惑蝶舟的对话。”斯茙走上前，在皇陵上摆上供品，“我记得襄家到你这一代，直系所出，只有你一人而已！你哪来的弟弟？” 


      　　我微笑：“我并不怕你知道！而且我也没有本事阻止你的调查。” 

      　　斯茙依旧面无表情地道：“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我叹息：“然后呢？你还是要杀我？” 

      　　斯茙摇头，他直视我的眼睛：“我只是很想知道，你恨不恨他？” 

      　　我再一次回答他：“我不恨他！” 

      　　“很好！” 

      　　 

      　　圣山狩猎的时候，我化了妆，悄悄地混了进去。 

      　　我已许久不曾见过憧憬，我想见见他，见见那个我生命中出现的唯一一个可以毫不吝啬地付出爱的男人。此外，我还想见一个人。 

      　　星冷现在的君主翔夜，大笑着策马而回。我站在树上，看着他的得意张狂，然后释然微笑。 

      　　斯茙突然跳上树来，冷着脸站到我旁边，寒声道：“你不是不恨他吗？” 

      　　我愕然：“怎么了？” 

      　　斯茙揪住我的前襟，凶恶地道：“翔夜，你的哥哥，他刚才把箭射向飞宇！” 

      　　 

      　　是的，翔夜，是我的哥哥。 

      　　我，根本不是襄书润和月青旗的儿子，我是月青旗和翔焱的儿子！我是，一个悲剧的产物。 

      　　那日，亲眼看着飞宇用匕首划破翔焱的喉咙，我却丝毫不知道怨恨，因为我知道——他活着，很苦，所以死了，也许更好。我也知道，从始至终，最不希望我出生的人，就是他…… 


      　　所以，从不动刑帝人的斯茙想杀我！所以，斯茙常常以饮酒为名监视我！所以，斯茙千方百计地设计我离开帝都——甚至不惜借助惑蝶舟…… 

      　　所以，我的确没有弟弟，我只是有一个哥哥。 

      　　 

      　　“他只是小孩子，贪玩而已……”我扯住斯茙的袖子，求他：“别杀他……” 

      　　斯茙恨声道：“少装了！难道你不知道我根本不会去杀他？！我只是来提醒你，斯谨去了！”他的表情有点古怪：“他杀不了他！”然后他匆匆离去。 

      　　 

      　　翔夜没有事，可是斯谨有事，那一日，翔夜成了斯谨第一个男人。 

      　　 

      　　再然后，飞宇葬送了他的帝国。 

      　　亡国的那日，我和斯茙都在，我在明处，斯茙在暗处。——不知为什么，斯茙用黑带遮住了一只眼睛。 

      　　飞宇含笑，将昏过去的月憧憬交给我，他说：“我相信你能照顾好他！我真的，好想好好地爱他！”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憧憬是在天牢里被吓昏的，我还以为，是他不愿意走，被飞宇打晕的。 

      　　在斯茙安排的庄园里，憧憬醒了过来，然后我们默默地等着斯茙带飞宇前来。 

      　　来了的，却不是斯茙，更不是飞宇，而是，我的哥哥，翔夜！ 

      　　 

      　　下篇：小飞 

      　　帝都，是斯茙的天下，然而天下，却不是斯茙的帝都！ 

      　　以我的能力，以我控制着月智整个地下势力的能力，想要找到现在的他们，其实并不难。 

      　　 

      　　我怒火中烧地冲进河边的竹林，冲进那个翠竹搭就的世界——看见一脸茫然地飞宇。 

      　　飞宇温柔地笑着：“请坐！”只是礼貌。 

      　　我愕然：“你们？……” 

      　　飞宇困惑地看着我：“什么？” 

      　　“你，好吗？”四下里，感应不到斯茙，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飞宇浅笑：“请问你是谁？”同样的多情而无情，只是，掺杂了少许好奇！ 

      　　我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飞宇茫然地回想着：“刚才，好像也有一个人这样问我，然后好像……” 

      　　斯茙回来了！我刚感应到，斯茙便冲进来，一把抱住我，惊慌失措地道：“襄，你来了！帮……” 

      　　我愤怒地给了他一掌：“你竟出卖我们！你知不知道翔夜怎么对憧憬的？！” 

      　　斯茙慌乱地恳求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但是他至少不会杀你们！可是飞宇……” 

      　　“闭嘴！你这个混蛋！……”我一时过于激动，竟不自禁间扯掉了斯茙遮住眼睛的黑带，然后我愣住了：“你的眼睛……” 

      　　“不要管我的眼睛了！看看飞宇吧！他吃了‘遗落红尘’，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更糟糕地是，他什么都记不住了！他已经问过我三百多遍，可是还是不知道我是谁！”斯茙慌张无措，完全失了分寸。 


      　　遗落红尘！我忍不住同情起斯茙来，我叹息：“你应该庆幸他再也记不得你是谁——我不知道惑蝶舟是怎样做的‘遗落红尘’……” 

      　　“会怎样会怎样？飞宇再也记不住任何东西了吗？”斯茙冲过去搂紧飞宇，飞宇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居然，没有挣脱？！ 

      　　“不会的！飞宇忘掉了以前所有的事，而今后，他会跟普通人一样，只是……”现在的飞宇，真的变成了一张无垢的白纸。 

      　　“只是什么？” 

      　　“只是，他将不断地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忘掉——不死不休！”如果你是他永远也记不住的人，那么你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么你就是他永远也记不住的人！何其可悲？！ 


      　　斯茙听到这些，反而松了一口气，轻轻地拥着飞宇，柔声道：“小飞，你要记得，我对你很重要！” 

      　　飞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问：“你是谁？” 

      　　 

      　　翔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帮我做事！”是命令，而且不容回绝。 

      　　我苦笑，点头——如何不答应？！ 

      　　“那么现在，跟我出去！我会向我的肱骨大臣们介绍你——星冷的新国师！”翔夜爽朗地先行。 

      　　“我，想看看憧憬……” 

      　　“他还没醒！”翔夜不悦地打断我。 

      　　我愕然。 

      　　 

      　　看见正襟危坐的惑蝶舟，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滑落——这个，家伙！ 

      　　惑蝶舟抱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娃娃，看见我立即高兴地叫道：“襄襄，看，我又收了一个好徒弟！”霎那间，形象立毁！我仿佛看见掉落一地的下巴。 

      　　翔月忍不住笑起来：“香香？！先生，你倒很会起名字啊！” 

      　　“那当然！”惑蝶舟得意地笑着。 

      　　我皮笑肉不笑地道：“先生，茙茙让我替他向您请教‘遗落红尘’的解法！”我心里已经咬牙切齿了。 

      　　“哎呀，那个！”惑蝶舟看着怀里的娃娃，郁卒地咬着娃娃的小手指，猛然间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就飞跃而起，昂然逃走。 

      　　“等等我！”翔月紧随而去。 

      　　 

      　　我回到竹林的时候，看见竹林起火，我不禁黯然：斯茙终究是信不过我，他始终还是选择带飞宇离开。 

      　　“啊呀！啊呀！……”不是幻觉！是飞宇的声音！ 

      　　我冲进去，飞宇正在手忙脚乱地抢救家具，看见我，连忙道：“救火救火……” 

      　　我汗颜！拉着飞宇冲出火场。 

      　　“哎呀，家，家没了！”飞宇泫然欲泣，“完了完了……”好生动的表情！——原来飞宇也是可以这样生动的表情的！ 

      　　“斯茙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家？！”我问。 

      　　飞宇闷闷不乐地想了一会：“斯茙啊，他出去了。” 

      　　“他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我很是奇怪。 

      　　“我上次跟他上街……”飞宇不好意思地低头。 

      　　“然后呢？”我大为好奇。 

      　　“走丢了……”飞宇的脸居然红了！ 

      　　“他没有看牢你？你跟着他也能弄丢？”我有点不可思议。 

      　　“不是的。”飞宇辩解，“是我，是我不知道哪个才是他！可是，可是，街上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哪个是他嘛？！”还很委屈？！！！！ 

      　　斯茙，我再一次深表同情。——遗落红尘的药效，就是即便他记得住一切，也记不住你！ 

      　　“家里怎么着的火？”我叹气，问。 

      　　“我做饭……”飞宇看见我变形了的表情，怯生生地道：“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了……” 

      　　“斯茙去干嘛了？！”你还真是够规律的！ 

      　　“去买盐了……”飞宇脸红红地回答，“我把盐弄丢了……” 

      　　“嗯？！”我想不通飞宇怎么会拿盐当玩具？ 

      　　“那个，嗯，我看见斯茙很忙，所以想帮忙，所以，我就帮他洗盐……”飞宇小声地解释着。 

      　　“什么？！”我愕然，好笑地问：“他让你洗？” 

      　　飞宇摇头：“他不知道。我是看他手忙脚乱地洗菜洗米，所以，我想帮忙……” 

      　　“然后呢？”废话，盐不化掉才怪！ 

      　　“盐不见了……”飞宇很认真很认真地回答我，“我把水滤掉之后，发现盐全都不见了……” 

      　　我无语。 

      　　“你为什么不帮他洗别的？菜啊，碗啊之类的？……”我是真的很好奇。 

      　　飞宇难过而又不太好意思地道：“碗斯茙早就洗好了！而那个，每种菜长得都不一样……”所以你不会洗？ 

      　　“所以你选择洗盐？”我眨眨眼睛。 

      　　“因为盐跟米长得很像……” 

      　　都是白色的粒粒？！ 

      　　 

      　　“小飞！”某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从我们头顶一闪即逝，消失在化成灰烬的竹屋旁。 

      　　飞宇拉了拉我，小声地问：“刚才那个声音好熟，是不是在叫我？” 

      　　唉！斯茙！我真的很同情你：“茙，这里！” 

      　　斯茙倏忽间又窜了回来，紧张地上下检查飞宇：“怎么我才出去一会，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飞宇茫然地看着他：“嗯，那个，你是斯茙吗？” 

      　　斯茙猛地回头怒视我，吓了我一跳：“襄，老实告诉我，遗落红尘究竟怎么回事？！” 

      　　好大的杀气啊！我叹气：“就是你所见到的这个样子了：他记得住发生的事，只是记不住人而已……” 

      　　斯茙咬牙切齿：“该死的惑蝶舟！” 

      　　我可是提醒过你的哦，此事跟我无关哦！笑话，那是惑蝶舟拐人的特用药，他总是喜欢冒充别人最重要的人…… 

      　　斯茙垂头丧气：“早知道我是小飞最重要的人，我就不给他那粒害人的药吃了！” 

      　　我笑：“所谓最重要，并不一定是最喜欢最亲密最爱，也有可能是最恨最害怕最厌恶……”相较而言，我更相信斯茙对飞宇来说是后一种。 

      　　飞宇这个时候好奇地探出头来问我：“对了，我还没有问，你是谁呢！” 

      　　我和斯茙同时愣住了。 

      　　 

      　　除了帮翔夜做事以外，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去和斯茙飞宇在一起。 

      　　斯茙虽然极其讨厌这种三人世界，奈何飞宇完全不会照顾自己，而他又不能每时每刻地守着飞宇。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竟能看着那优雅绝尘的帝王，频频出状况。 

      　　我时常在想，现在的飞宇还是那个吸引我们的飞宇吗？ 

      　　以前的飞宇，极力挣扎在迷茫之中，放弃一切也打破命运的轮回，对其他的一切，全然没有任何兴趣，也根本不会去注意任何事——他的身上，有着母亲曾经告诉我过的，帝王的一切特质，剩下的便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深刻茫然； 


      　　而现在的飞宇，像是初生的婴儿般纯洁无垢，除了高贵优雅茫然困惑与忧郁之外，还有了其他虽然浅淡却真实的表情神态，更加学会了好奇，他很认真地活着，很认真地学着作为普通人的一切——而他的特质，那迷惑了我们的特质，淡然温柔纯粹，依然还在迷惑着我们。 


      　　飞宇还是飞宇吗？还是，他早已死在帝都的那场大火里，而现在的这个，只是拥有他外貌的小飞？！ 

      　　假如你活着，那么恭喜你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做快乐，假如你死了，那么祝福你在来生得到幸福。 

      　　 

      　　“襄襄，那个……”飞宇期期艾艾地来到我身边。 

      　　我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手：想不到我天下第一星象师的手，是用来腌白菜的…… 

      　　飞宇挨着我坐下，温柔地笑着：“襄襄，帮我个忙好吗？”不要那么多情，不要那么无情！——要到几时，你这伤害着我们而又引诱着我们的温柔浅笑，才会有所改变？ 


      　　我抬抬眼皮，没有说话，继续盯着自己的手——这世上，有三个人的请求是绝对不可以随便答应的：惑蝶舟、斯茙和现在的飞宇！ 

      　　飞宇困惑地想了想，然后搂住我的左臂：“茙茙前几天对我做了很奇怪的事……” 

      　　我耷拉着眼皮，表示不感兴趣。 

      　　飞宇伸手“啪”地拍了我一下：“我想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兴奋，所以我想试试……” 

      　　“你想干什么？！解开我的穴道！”我不悦地道。 

      　　“嘘，别叫！”飞宇说着，“你那么大声，把茙茙召回来了怎么办？！” 

      　　“他去集市了，我再大声他也回不来！”我翻翻白眼。 

      　　“哦，那更好了！” 

      　　“放开我！我帮你问他行了吧？” 

      　　“不行，他不愿意让你知道……” 

      　　“大白天你解我衣服做什么？” 

      　　“睡觉！” 

      　　“我不困！” 

      　　“那个，是睡觉的时候做的事……” 

      　　…… 

      　　 

      　　后来，斯茙很郁闷地问我：“你喜欢现在的飞宇吗？” 

      　　我很镇定地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喜欢过飞宇！我喜欢的是小飞！” 




新池 番外集（全五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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