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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台清音》BY：燕燕于飛


　　一、华梦初醒少年时
　　二月初六，小雪。
　　曜月国皇城的御花园里，一身锦衣的孩子抱膝坐在台阶上，仰头望着天空出神。
　　“哎哟，小王爷，可把您找着了。”随着匆匆的脚步声，凤仪宫的刘嬷嬷叫道。
　　锦衣少年眨了眨眼，转过头来。
　　“是王后娘娘找我吗？”
　　一抹雪光掠过，少年额间那火焰形的朱色印记仿佛微微一动，随即沉下眼睫。
　　“是。娘娘为小王爷寻了为师傅，要您去拜见呢。”
　　刘嬷嬷上前几步，为锦衣少年整了整衣服，絮絮地接道：“这鬼天气，小王爷也不怕冻着。要是有个头痛脑热，服侍您的太监宫女，一个都逃不了责罚。”
　　说罢，她抬起眼睛，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站在一旁伺候的十几个太监宫女顿时跪了一地，抖着身子不住告饶。
　　“嬷嬷，您是娘娘身边的红人，何苦吓唬他们。”伸了个懒腰，锦衣少年笑道。
　　“嬷嬷可不是吓唬他们。您是曜月国的月隐传人，身份之尊贵，比起太子殿下也差不了几分了。就比如这次，娘娘为您请的师傅，可不正是殿下的太傅。”
　　“太子太傅？”锦衣少年漫不经心地念了一句，道：“我对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头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说完，他拍了拍衣服，走下台阶。
　　“小王爷，您这是去哪？娘娘和太傅还在凤仪宫候着呢。”刘嬷嬷匆忙跟了上去。
　　“要当我的老师，可没那么简单。”锦衣少年弯了弯眼睛，笑得分外善良。
　　“小王爷的意思……？”刘嬷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少年虽才十二岁，却满脑子的古灵精怪，偏又天资纵横，聪明绝顶。再加上生来显赫的身份，更是养成目空一切的个性，谁都不放在眼里。
　　然而这样一个孩子，却偏偏生了张秀致善良的容颜，经常是一笑之间，就已博得旁人满心的宠爱。
　　“嬷嬷帮我个忙好不好？”锦衣少年眉眼弯弯地望着刘嬷嬷，央道。
　　“这……您不会又来那手吧？”刘嬷嬷退了一步，警惕地道。
　　锦衣少年抬起袖子，掏出一个竹筒般的物什，交到刘嬷嬷手里，道：“若连我六岁时随手拨弄的竹匣都打不开，往后我又能从他那儿学到什么呢？”
　　苦着脸，刘嬷嬷瞪着手里的物什。什么随手拨弄的竹匣？要知道，就是这个东西，前前后后已经赶走了娘娘为他请的十几位先生了。
　　“嬷嬷快去吧，莫让老师久等啦。”推着刘嬷嬷走了几步，锦衣少年贼贼地笑道。
　　这竹匣可不是普通的东西。虽只小小一个竹筒，却由十二个竹圈，二十四根竹枝，外加三十六片竹叶镶嵌而成，经七巧连环演化之后，又附以五行八卦之术。是以想要完好无缺地打开竹匣，可谓难之又难。
　　只要让那太傅羞愧而去，他就又能过上大半年的逍遥日子了。
　　目送刘嬷嬷离开，锦衣少年嘴角微弯，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扬了扬手，挥退随侍身侧的太监宫女，少年左手一撑栏杆，身形跃起，双足相就地侧坐雕栏之上。
　　仰头望天，忽见数只雄鹰猎猎地飞过天际。锦衣少年托着下巴，眼中不经意地流露出悠然神往之色。
　　月隐传人！将来凤帝身边的三凤使之一，身份之尊，足以和曜月国的国君相较。
　　谁让曜月国只是凤朝的小小属国呢，即便是凤帝身边的一个凤使，都能得到几乎和曜月国君相等的地位。
　　曜月国，还真是毫无尊严可言啊！
　　少年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身为月隐传人，又是曜月国人的他，是该为这份尊贵而高兴呢，抑或是羞愧？
　　若是——
　　能像飞鹰那样，挣脱这牢笼般的宫廷，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地翱翔，该是怎样的光景啊？
　　十五岁，只要等到十五岁，他就可以离开了。
　　离开这里，去遥远的凤朝，和未来的凤帝，以及日隐、星隐一起，学习文韬武略，治国之道。
　　三年之后，他将离开这个牢笼，却注定被困入另一个牢笼中。
　　凤朝的皇宫，与曜月国的皇宫会有什么不同呢？
　　锦衣少年稚气的面庞上，又一次浮现出那种眉眼弯弯的笑容。然而眼底深处，一丝不知名的情绪，却在暗暗地涌动着。
　　“小王爷！”
　　依稀间，仿佛听见刘嬷嬷的唤声。
　　他抬起眼睛，果然看见刘嬷嬷站在三步之外，正满脸堆笑地看着他。
　　嗯？有点不对。
　　敏感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锦衣少年坐直了身子，伸出手去。
　　“嬷嬷，我的小竹匣呢？”
　　刘嬷嬷笑呵呵地摊开了手。
　　竹匣静静地躺在掌心，盖子和匣身相连之处，却隐约透着丝缝隙。
　　锦衣少年左腿微旋，从栏杆上跃了下来，大步来到刘嬷嬷身前，“啪”的一声捏住盒盖。
　　手指微提，盒盖立刻被打开，而匣子却一丝一毫都没有被破坏。
　　竹匣里，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竹叶编就的蚱蜢，虫首正对着他的眼睛，栩栩如生的样子。蚱蜢之下，尚压着一方绢纸，似乎写着什么。
　　一把捏起那只蚱蜢，锦衣少年凝目朝绢纸望去。
　　只见素绢之上，写着十个清隽的蝇头小楷：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瞪着那方素绢，两撮火焰“噌”地从少年的眼中燃烧起来，衬着眉间朱色的印记，分外的夺人心魄。
　　“哼！”夺过刘嬷嬷手里的竹匣，锦衣少年恨恨地念道：“好一个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头！”
　　从小身份尊贵，又天资聪颖，只有他戏弄别人，何曾被人这样戏弄过。竹蚱蜢，这种哄小孩子的玩意儿，算是给他的见面礼吗？
　　只听“啪”的一声，竹匣被用力地掷出去，碎了一地。而那方素绢，和竹叶蚱蜢，则被锦衣少年牢牢地攥在手里。
　　“小王爷这是迁怒？”低柔的语声响起，带着淡淡的凉意，仿佛和冰雪融在了一起。
　　锦衣少年心头一跳，蓦然回眸。
　　一缕青色的衣角映入眼底。顺着衣角望上去，他看见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而那双眼睛，带着似笑非笑的神采，正静静地望着他。
　　“泱儿，还不见过先生。”一语点破那人的身份，王后徐徐说道：“往后，穆太傅便是你的老师，泱儿要好好随他学习文武之道。”
　　却仿佛没有听见王后说话，锦衣少年只顾紧紧地盯着那人。
　　当风而立，只一袭简单的青袍，却已夺尽了冰雪的颜色。仿佛这天地间，只剩那抹淡淡的青碧。
　　那人淡淡而笑，风过处，拂起他漆黑如墨的长发。许是雪光映着青袍的关系，那墨般的长发，又似乎幽幽透着碧色。
　　“泱儿，可听见本宫说话？”王后轻咳一声，提醒道。
　　缓过心神，锦衣少年站直了身子，道：“娘娘的意思，是让泱儿拜这位先生为师？”
　　“泱儿不愿？”
　　“非是不愿。”锦衣少年摇了摇头，接道：“只是，要当泱儿的老师，光凭打开竹匣一项，是不够的。”
　　“小王爷的意思？”那人淡淡地问道。
　　望着那人波澜不兴的眸子，锦衣少年弯眉一笑：“要当泱儿的老师，需过得泱儿三关。先生已过了第一关，想来其他两关，也必能顺利通过才是。”
　　“想要得到小王爷的认同，看来大不易呵。”那人微一沉睫，静静接道：“不知第二关是……？”
　　“泱儿前日得一棋局，绞尽脑汁而未能破解，请先生指教。”
　　折下一枝梅花，花枝扫过雪地，片刻间雪地之上，便已纵横交错地摆下棋局。随着一个个棋子的出现，棋盘上波涛汹涌，尽是金戈铁马之声。
　　最后一个棋子画下，那人只觉一阵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好！”那人赞了一声，却又叹道：“只是你小小年纪，便摆出这样凶险的棋局，终是……”
　　然而话到一半，却未曾说下去。
　　“请先生破局。”锦衣少年退后一步，道。
　　将棋局画在雪地之上，正是大大增加了破局的难度。如今雪势虽小，却仍在下个不停。若一个时辰内未能破局，雪地上的棋局必将被落雪掩盖，这一关那人便算输了。
　　只见那人沉吟片刻，手指微抬。
　　指风过处，已在棋盘边缘画下一子。
　　棋局立变！
　　黑子一败千里。
　　“阵前杀伐，环环相扣。然而隐忧，却往往由远处而生。”那人淡淡地说道。
　　锦衣少年脸色一变再变。
　　他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今日连番受挫，怎不令他惊怒交加。
　　恼羞成怒之下，忽然扬起手中花枝，直逼那人眉间。
　　身形倏展，少年扬声道：“请先生指点武学之道。”
　　话音未落，花枝已近那人眉睫。
　　那人不惊不怍，身形蓦然离地三尺，轻飘飘地向后掠去。
　　一击不中，锦衣少年一跃而起，空中两个起落，花枝颤动，直向那人逼去。
　　那人双足始终离地三尺，悠然若闲庭信步。少年虽屡出奇招，却不知为何，总是被他早一步避开。
　　毕竟年幼，少年心浮气燥之下，空中又无借力之处，眼看就要气竭坠地。他暗一咬牙，挥掌朝一边百年老树的枝干拍去，半空一个飞掠，颤巍巍地立于枝头之上。
　　方待松一口气，忽觉脚下异动，树枝竟“咯吱”一声断去。少年正是力尽之时，再无应变之法，顿时从高高的枝头栽了下来。
　　“啊——”
　　“泱儿——”
　　“小王爷——”
　　少年闭上眼睛，只觉随着下坠之势，寒风呼呼地刮过脸颊，分外的疼痛。
　　一会儿摔到地上，会更痛吧。而且摔下去的样子一定不太好看，毁了毁了，只希望不要断胳膊断腿才好。
　　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股清淡的气息掠过鼻端，少年尚来不及反应，已被接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啊——”少年睁开眼睛，又一次望见那青色的衣角。
　　“小王爷？”那人担心地唤道。
　　“泱儿？”王后匆匆上前几步。
　　“没哧着吧？”那人沉睫看他，眸中有着浓浓的关怀。
　　“——”攥着那角青衫，少年有片刻的失神。
　　“泱儿，还不快从先生身上下来。”王后暗一蹙眉，这孩子是怎么了？今日竟三番两次的失态。
　　“啊——”少年的脸刷一下红了，挣开那人的怀抱，飞快地退了开去。
　　然而退开的时候，心头却涌上淡淡的失落。
　　因为月隐传人的身份，他从小就离开父母，入了宫廷。宫中规矩众多，尊卑分明，从未有人主动亲近于他，更别说将他抱在怀里。
　　但纵是身份如何尊贵，他依然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终究是渴望被人疼爱的年纪。方才那人的一抱，已在不知不觉中，敲开了他的心门。
　　“不知在下是否通过了小王爷的试炼？”那人微笑道。
　　锦衣少年抛下花枝，伏身拜倒，“黎泱见过老师。”
　　那人眉目含笑，伸手虚扶，“泱儿免礼。”
　　黎泱只觉被一股柔和的气力托了起来。
　　“老师——”
　　“嗯，泱儿想说什么？”
　　“我——泱儿还不知道老师的姓名。” 黎泱犹豫了一下。
　　当面询问老师的姓名，是很不礼貌的事。然而，他却不愿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老师的名字。好希望，老师能亲口告诉他。
　　好在那人似是不以为忤，只淡淡一笑，“我姓穆，草字见清。”
　　* * *
　　“这几日来未曾见着泱儿啊。”对着镜子，王后淡淡地问道。
　　一旁的宫女正为她梳发。象牙梳子滑过发梢，一头长发被小心翼翼地绾了起来，用鎏金凤钗固定。
　　“回娘娘，小王爷卯时刚过，就去愫玉阁读书去了。不到晚上，怕是不会回宫呢。”刘嬷嬷笑道。
　　“哦？这倒难得。”王后抬了抬手，示意那梳发宫女退下。
　　“自从被挫了锐气之后，小王爷总算收了性子。听乾耘宫的宫女们说，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小王爷就起身往愫玉阁赶，巴不得时刻跟在穆太傅身边才好。”
　　王后点了点头，“他们师徒倒相处得好。”
　　“前几日陛下看了小王爷新写的策论，很是赞不绝口。看来穆太傅教得也很是用心。”
　　“嗯，看来这个老师本宫算给他找对了。” 王后沉下眼睫，望着自己交叠膝上的双手。
　　觑了觑王后的神色，刘嬷嬷犹豫一下，压低了声音，道：“娘娘的样子——似乎并不高兴？”
　　“嬷嬷，你是离本宫最近的人。本宫心里在想什么，你一向能明白。”
　　“娘娘是指……”刘嬷嬷迟疑地看她。
　　“你不觉得，黎泱在陛下心里的地位，太重了些吗？”
　　“小王爷是月隐传人，圣眷隆宠，这本也是……”
　　摆了摆手，王后打断她道：“旁人都以为，让黎泱跟着穆见清学习，是本宫的意思。月隐传人与太子殿下同拜一师，传出去既可彰显曜月国对凤朝的敬重，又可体现本宫身为王后的淑德仁慧。”
　　幽幽一叹，接道：“可是谁又知道，这根本是陛下借本宫之口，暗下的旨意。”
　　刘嬷嬷眸光微动，垂手站着一言不发。
　　“穆见清是陛下最看重，也最倚赖的臣子，为人惊才艳羡，深不可测。将皇儿交给他，将来得他辅佐，本宫很放心。”
　　顿了顿，续道：“只是，现在多了个黎泱。”
　　“娘娘是怕相处日久，太傅的心意，会偏向小王爷？”
　　“就算谈不上偏向，心思却总会分大半过去，这对皇儿并不好。何况，黎泱还是……”想到某处，王后的目光沉了下来，话却没有说下去。
　　“娘娘不必担心。太子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子嗣，纵是小王爷身份再尊贵，还能压得过殿下？”刘嬷嬷安抚地道。
　　“你不知道。唉……”王后蹙着眉心，沉默下来。
　　“娘娘——”半晌，刘嬷嬷轻唤了一声。
　　“嗯？”
　　“时候不早了，该用晚膳了。”
　　揉了揉额际，王后颔首道：“你吩咐下去吧。”
　　刘嬷嬷恭了恭身，正要让人传膳，殿外却忽然传来喧闹之声。
　　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见了王后竟不跪倒，哑着嗓子叫道：“娘……娘娘，不好了！”
　　“放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刘嬷嬷厉声叱道。
　　端起香茗啜了一口，王后冷冷地望着他。
　　那小太监一个激凌，像是忽然从梦中清醒过来，一头仆倒，“娘娘，小王爷忽然昏倒，面色发青，抽搐不止。”
　　只听哐当一声，青瓷杯盏滚落在地。
　　王后面色立变，扶案而起，鬓边凤钗巍巍地颤，“太医呢？可曾传了太医？”
　　国主祭天未还，临走前着她照顾黎泱。月隐传人若是在这当口出了什么茬子，她如何担得起这干系。
　　“这……奴才不知。”小王爷昏倒，整个乾耘宫人心惶惶，乱作一团。他只顾拼命赶来向王后娘娘报讯，何曾注意旁的什么。
　　“你们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王后一旋衣袖，怫然怒道。
　　匆匆赶至乾耘宫，只见五六个太医已经候在殿外，一个个面色煞白。王后瞥了他们一眼，掀帘子进了内殿。太医们匆忙弯腰跟了进去。
　　黎泱已经醒了过来，锦被下的身子蜷成一团，阵阵地抽搐着。他的牙齿已经深深陷入下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向来灵动飞扬的眉眼间，也隐隐笼了层黑气，显是疼痛已极。
　　少年攥紧了被角，眼睛瞪得大大的，汗水已朦胧了视线，却硬是一声不吭。
　　“泱儿——”见到眼前的情状，王后又惊又急，拔高了声音叫道：“太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楞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救治小王爷！”
　　冷汗顺着额头落下，太医们对望一眼，忽然齐齐跪了下来。
　　其中一人叩首道：“回禀娘娘，小王爷是被人在晚膳中下了月见草，如今毒已侵入心脉。臣等……臣等实在无能！”
　　月见草！
　　王后的身体骤然颤抖起来。
　　黄泉道，月见草。碧草青青，见月断魂。
　　这曜月国的至毒之物，历来都被宫中用作赐死后妃之用。几百年来，从未听说谁中了月见草后，还能活下来的。
　　只听黎泱隐约发出一声呜咽，鲜红的血水顿时顺着唇角流下。小小的身躯越发抽搐得厉害，眉间那抹火焰形的印记，却越发殷赤。
　　怔怔地看着，王后只觉手脚冰凉。
　　这时忽闻珠帘响动，一抹青色人影行了进来。青袍素带，墨发盈碧，随着那人的出现，殿中的空气似是陡然寒了下来。
　　“先生——”王后迎上几步，眸中掠过一丝希望。
　　穆见清略一颔首，算是行了礼数，便越过她去，来到黎泱床前。
　　隔着被子将少年抱起，只觉包裹在层层被褥中的身子在不停的颤抖着，眉头忍不住就蹙了起来。
　　“老……老师，早知道，你让我留在愫玉阁用膳多好。就算……就算不合礼数，也好过被人下毒。”黎泱将身子埋进他怀里，吃力地开口道。
　　“——疼吗？”穆见清抬手，微凉的指尖拂过少年的额头。
　　其实是要摇头的。月隐传人，曜月国的小王爷是最勇敢的，怎么能连这点疼痛都忍不住呢。然而老师眼中的那抹关怀，却令少年鼻子一酸，泪水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毕竟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从小被养尊处优地供着，何曾遭过这折磨。骨子里倔强骄傲，这才在众人面前强忍着。如今被最为亲近的老师抱在怀里，却再也忍不住委屈，落下泪来。
　　拍抚着少年的背脊，暗暗将一股淡淡清寒的气息传入他的体内，穆见清抬眸，在殿内环视了一圈，道：“请娘娘和诸位大人回避，让微臣为小王爷施针。”
　　“先生的意思，是泱儿还有治愈的希望？”王后心头一喜，却仍是有些怀疑。
　　黎泱中的，可是月见草啊！
　　“是。”穆见清点了点头，道：“但施针过程需万分清静，还请娘娘和诸位大人回避。”
　　王后略一沉吟，与众太医宫女退了出去。寝殿里顿时只留师徒二人。
　　* * *
　　“嗒”一声，将手里的燕窝扣在酸枝茶几上，王后靠着椅背，疲惫地闭了闭眼。新熬的燕窝已经凉透，却还满满的未曾动过。宫女立刻撤了下去，换上一盅热的。
　　这已是换了第五回了，王后却依然没有动匙的意思。
　　“娘娘，多少用点吧。再紧要的事儿，总不能跟自己身子过不去。”刘嬷嬷在一旁劝道。
　　王后摆了摆手，朝几位太医望去，“冯太医，小王爷这病，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老臣愚昧，不知娘娘指的是……”诚惶诚恐地躬下身去，白发苍苍的老太医道。
　　睨了他一眼，王后慢条斯理地道：“本宫的意思，自然是问你，穆太傅能不能将小王爷救回来。”
　　老太医头压得更低，抖嗦了半晌，方才呐呐道：“小王爷吉人天相，必得上苍护佑。”
　　“本宫要听的，可不是这些不着边际的场面话。”王后冷冷地道。
　　“……臣惶恐！”膝盖一弯，老太医跪了下去。
　　哼了一声，王后不悦地皱眉，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看见两名宫女从寝殿方向跑过来，脸上难掩喜色，气喘吁吁地拜道：
　　“娘娘，小王爷……小王爷已经没事了！”
　　激动地站起，王后又惊又喜，一敛衣袖，再顾不上理会众人，快步朝寝宫而去。
　　珠帘拂起，只见黎泱闭着眼睛，安稳地倚在穆见清怀里。少年神色宁静，唇角微微弯起，已经沉沉睡去。一双小手却紧紧拽着穆见清胸前衣襟，使原本柔和平整的青衫起了深深的褶皱。
　　见到王后进来，穆见清却并不站起，只淡淡低眉，若有所思。
　　没有注意他的失礼，王后使了个眼色，冯太医立刻趋步上前，对穆见清道：“请太傅稍退，让老臣为小王爷把脉。”
　　穆见清抬眸，清冷的眸光隐现一丝厉色，逼得冯太医寒意顿起，禁不住就低下头去。
　　“冯大人，您不为小王爷诊脉吗？”穆见清淡淡道。
　　“啊……是！”心头一跳，冯太医抬起头来。却见穆见清眉目静切，方才那摄人寒意仿佛只是旁人的错觉，早已浑然不见。
　　穆见清沉睫，理了理黎泱额前碎发，将紧握着自己前襟的小手拨了下来。冯太医伸出手去，并起两指搭在少年纤细的手腕上。
　　“如何？”王后近前一步，道。
　　“回娘娘，小王爷体内的毒素已经拔尽了，只要好好调养，过些时日便可无碍。”冯太医躬身道。
　　“这就好！”王后松了口气，望了冯太医一眼，接道：“往后几日小王爷的身子便交由太医院照顾，若是再出什么岔子，你们该知道后果。”
　　“是。”众太医齐声应道。
　　“都跪安吧。”王后挥了挥手，疲惫地道。
　　一干人等立刻退了出去。偌大的寝殿里，除了熟睡的黎泱外，就只剩下穆见清和王后两人。
　　目光在黎泱面上转了一圈，王后静默了一下，对穆见清道：“难得泱儿与先生如此投缘。这些日子，还请先生多多照顾于他。”
　　“娘娘言重了。这本是微臣分内之事。”
　　“如此甚好。若无他事，本宫就先回凤仪宫去了。”王后点了点头，道。
　　穆见清微微垂首，道：“娘娘，微臣有一不情之请。”
　　“先生请讲。”停下脚步，王后回眸道。
　　“毒刚拔尽，泱儿的身子尚需小心调养。这些日子，微臣想让他搬去愫玉阁住。”
　　“搬去愫玉阁？”王后一怔，随即回绝道：“这没有必要。泱儿的身子，太医自会小心调养。何况他身为小王爷，搬出宫去成什么体统。”
　　“微臣只怕，救得了这次，却救不了第二次、第三次！”穆见清淡淡地道。
　　“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后神色一变，道。
　　“娘娘并不想泱儿死，但有心之人却不会轻易罢手。”
　　“他是月隐传人，谁那么大胆子，敢要他性命。”王后冷冷道。
　　望了王后一眼，穆见清静静道：“宫闱中事，外臣不得多言。然则，这其中机巧，娘娘真要微臣说破吗？”
　　王后悚然一惊，对上那双清澈见底，似能洞悉一切的眸子，一时间禁不住垂下眼去。
　　外戚专权自古有之。如今的曜月国亦是如此。
　　王后娘家刘氏，历经三代宰相，子侄门生在朝在野多有影响。再加上当今太子乃是王后所出，又是国主唯一的子嗣，刘氏一族更是满门贵胄，权倾朝野。
　　黎泱乃是月隐传人，与刘氏一族本没什么交集。只可惜他的母亲曾是曜月国主的女官，深受宠幸。即便赐婚嫁人之后，仍常常被招回宫中伴驾。
　　而黎泱出世后，更是备受荣宠，犹得国主欢心。圣眷之隆，隐隐竟有超越太子之势。
　　如此一来，不但王后心有芥蒂，刘氏族人亦是寝食难安。
　　要知道国主只有一个太子，若哪天证实了黎泱乃是国主所出，再加上他月隐传人的身份，未来国主之位的传承，只怕于太子大大的不利。
　　这其中的道理，王后自然懂的。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国主临去前竟会秘诏由她照顾黎泱。刘氏一族不知有此秘诏，贸然动手，若是黎泱真在这次有了闪失，她必难脱干系。
　　眸中带了丝悲悯，穆见清望着她，道：“娘娘，月见草向来由太医院掌管，泱儿身中此毒，众太医却束手无策，全无动作，这是为何？”
　　“月见草本无药可解。”
　　“非也。”穆见清摇头道：“前朝有一宠妃，受冤而被赐月见草。真相大白之时，她却已服下月见草。国主大恸，急命太医延治。三日三夜之后，那宠妃堪堪拣回命来。这虽是宫廷辛秘，但冯太医身为太医院首座，不会不知。他之所以看着泱儿毒发，却不救治，这其中缘故，不足为外人道。”
　　“你究竟想说什么？”王后脸色煞白，道。
　　“微臣只求一道懿旨。”穆见清抬眸，定定地望着王后，道：“请娘娘准许泱儿离开皇宫，搬入愫玉阁静养。”
　　“若是本宫不同意呢？”王后冷冷道。
　　“国主祭天之前，所下的秘诏并不止一道。”穆见清淡淡地道。
　　恍然跌坐在椅上，王后微微颤抖着，道：“原来……原来他走之前，早已将黎泱托付给你。陛下啊陛下，你在黎泱身上花的心思，何止太子的千百倍啊。”
　　穆见清动了动唇，想要开解她几句，却忽觉衣襟一紧，黎泱已然清醒过来，攥着他胸前衣襟，怔怔地出神。
　　“泱儿……”望着怀里的孩子，穆见清微微一笑，揉揉他的头发，道：“可觉得好些了？”
　　“老师，您救泱儿，只是因为陛下的托付吗？”少年大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傻话。”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穆见清笑道：“你是我亲收的学生，就算没有陛下的托付，我也必定全力救你的。”
　　闻言之下，黎泱唇角一弯，满足地窝回他怀里。
　　这时，王后已回过神来，望着眼前两人，只觉胸中涌上一股郁气，冷冷道：“既然陛下有旨在先，先生从权处置便是。”
　　“多谢娘娘。”穆见清颔首道。
　　王后瞥了他一眼，道：“只不过，先生久读圣贤书，当知太傅一词的由来。”
　　“自然。”穆见清淡淡地道。
　　“既然如此，先生就该知道，你该用心教导的是太子，不是泱儿。”王后冷冷地提醒道。
　　黎泱的身体立刻绷了起来，小手攥得越紧。
　　心中暗自一叹，抚了抚少年的头发，穆见清抬眸道：“太傅的职责，微臣不敢或忘。”
　　“希望先生记得此刻的话。”王后站起身子，望了他一眼，一敛衣袖道：“你……好自为之吧。”

　　二、多情自古伤离别
　　黎泱第一天搬进愫玉阁的时候，场面很是热闹。
　　九大车的器用物什，用金漆木箱装了，由六十个御林军押送，依次排在愫玉阁的门前。
　　“这是做什么？”穆见清冷眼望着，淡淡问道。
　　刘嬷嬷走上前来，堆着笑脸道：“回先生的话，这些都是小王爷的日常用物，因收拾得匆忙，先装了这几车过来。”
　　叩了叩金漆木箱，穆见清似笑非笑地望着黎泱，“这还是收拾得匆忙，若是等小王爷全都收拾了打包过来，愫玉阁只怕要被撑塌了。”
　　黎泱小脸一红，转头对刘嬷嬷道：“嬷嬷，把这些东西全部送回去。留几件换洗衣物就好。”
　　“可是……”刘嬷嬷犹豫了一下。
　　“我说，全部都送回去。”黎泱提高了声音，断然道。
　　“——是。你们把小王爷的日常衣物搬下来。”刘嬷嬷吩咐着小太监。
　　小太监立刻将几只金漆大木箱搬了下来。光只是日常换洗的衣物，就足足装了六只大箱子。
　　黎泱偷觑了穆见清一眼，见他神色缓和，这才微微放下心来。他不愿被老师看作骄奢的纨绔子弟。
　　偏偏这时，刘嬷嬷又传唤了十几个侍女过来，对穆见清笑道：“先生，这些都是小王爷的随身女侍，您看……”
　　“不要不要，全都给我回去。”黎泱脸涨得通红，急急地道。
　　“真不要她们留下？”穆见清含笑望着他，道：“她们若都回去了，这愫玉阁里可没人伺候泱儿了。”
　　“老师——”黎泱恨恨地跺脚，挨近他身旁辩道：“她们真不是我叫来的。泱儿能照顾自己，不用她们伺候。”
　　穆见清点了点头，道：“嬷嬷，这些侍女您都带回去吧。愫玉阁是读书的地方，用不着这些排场。”
　　刘嬷嬷迟疑了好一阵子，终于挥了挥手。九大车的器用物什，再加十二个侍女，八个小太监，这才浩浩荡荡地掉头回了宫。
　　* * *
　　夜色四合。
　　黎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无法成眠。
　　他已不是第一次来愫玉阁了。
　　从前他住在宫里的时候，最爱的便是偷偷溜出宫去，跑来愫玉阁的竹林听穆见清抚琴。
　　然而整日住在愫玉阁中，对于黎泱来说，却是从没有过的经历。
　　空气中散着淡淡的竹香，就像老师的气息，清冷而宁静。
　　不知老师有没有睡下，还是正在灯下看书呢？望着悬在床头的竹蚱蜢，黎泱怔怔地想。
　　翻身而起，黎泱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隔着一间屋子，便是穆见清的寝居。淡淡的灯光透着窗纸映出来，隐约可见屋中修长的人影。
　　黎泱敲了敲门，轻轻唤了一声：“老师。”
　　“——泱儿？”穆见清眨了眨眼，有些吃惊地望着他。
　　只见黎泱穿着单衣，赤足站在门前，手里还抱着个枕头。
　　“我睡不着。”他一边说，一边闪身进了屋。声音里有些撒娇的意味。
　　摇了摇头，穆见清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薄责道：“也不怕着凉。”
　　黎泱蜷在榻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笑道：“这样就不会了。”
　　“你打算睡在这里？”
　　“可以吗？”黎泱渴望地望着他。
　　穆见清淡淡一笑，抚了抚他的脑袋，“睡吧。”
　　为他放下帐子，穆见清将灯芯剔暗了一些，倚在桌案继续看书。
　　黎泱睁着眼睛，透过帐幔望着那清隽的身影。换下惯穿的青袍，他一袭白衣，墨色长发披拂肩背，显得有些单薄。
　　然而只是这么望着他，黎泱却觉得莫明的心安。就好像那人会为他挡去一切的风雨，
　　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黎泱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天已经亮了。
　　黎泱睁开眼睛，发现穆见清早已起身。
　　他端着一碗粥进来，笑道：“我还道你不准备起床了。”
　　黎泱揉了揉眼睛，抓过衣服胡乱往身上套去。然而手上的袍子却好像与他作对般，怎么也穿不正确。可怜他从来都是由侍女伺候着穿衣梳洗，何曾自己动手来着。
　　于是暗中吐了吐舌头，求助地朝穆见清望去。
　　穆见清苦笑着走过去，帮他对好衣襟，系了衣带。
　　“梳洗之后，记得用早膳。”穆见清微笑着说。
　　黎泱乖乖点了点头，道：“老师要去宫里吗？”
　　从前每日这个时候，穆见清便会进宫教太子和黎泱读书。如今黎泱虽然住进愫玉阁，太子却还在宫中。
　　穆见清颔首道：“往后早晨我不在的时候，你便自去书斋看书。哪天将那里的书都看明白了，就算出师了。”
　　“你都不教我吗？”黎泱抱怨道。
　　“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问我便是。”穆见清淡淡一笑，接道：“以你如今所学，早已用不着我时刻陪在身边教你念书了。”
　　“我想学你行军布阵的手法。”想起初次见面时，穆见清破他棋局的手段，黎泱禁不住兴奋起来。
　　“——泱儿。”穆见清犹豫了一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行军布阵，学之不易，用之却更不易。照我的意思，能不学还是不学的好。”
　　“为什么？”黎泱仰望着他，有些奇怪。
　　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穆见清道：“征战用兵，毕竟有伤天和。”
　　黎泱眉峰一挑，道：“对付敌人，何需心慈手软。”
　　“泱儿，你煞气太重。”穆见清蹙了蹙眉。
　　黎泱觑了觑他的神色，小心地问：“老师，你可是生气了？”
　　穆见清微微一叹，“我只是有些担心。”
　　眸中闪过一丝傲然，黎泱握紧了他的手，道：“泱儿会变得很强。老师不必担心。”
　　只要五年，也许更快些，他便会成为曜月国中最强的存在。
　　望着黎泱倔强的眸子，穆见清垂下眼睫，暗暗叹了口气。
　　极刚易折。这般激烈的性子，往后莫要伤人伤己才好。
　　* * *
　　之后的数月，黎泱在读书习武中度过。
　　每日上午穆见清进宫，他便在书斋自行看书。碰到不明白的地方，中午时穆见清会为他解惑。穆见清有午睡的习惯，那时黎泱则自己看书习武。
　　到了晚上，便是黎泱习武的时候。而来到愫玉阁的第二日，穆见清便为他打通任督二脉。是以黎泱的武功一日千里，进步极快。
　　偶尔穆见清也会带他出门。有时是茶楼酒肆，有时是市集庙会，有时是元宵灯节，每一样都让黎泱新奇不已。
　　也在这个时候，黎泱发现了穆见清的一样小小嗜好。
　　穆见清很喜欢吃桂花糕。每次来到集市，他都会买上好几包，带回愫玉阁去。
　　这种糕点往往过不了多久就硬了，变得很不适口。然而穆见清还是会一边喝茶，一边把它们吃下去。
　　这么几次之后，黎泱忍不住便去寻了个糕点师父，花了三天学会了桂花糕的做法。
　　当他得意地捧着蒸好的糕点给穆见清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老师眼中错愕而震动的神情。随后，那清澈的眼眸里，渐渐浮起温暖而柔和的笑意。
　　被轻轻揽入怀里，黎泱靠着老师的肩膀，淡淡的青竹气息令他觉得宁静又安全。
　　黎泱心中蓦然一跳，眼睛忽然有点湿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然而那一刻，却分明有了心悸的感觉。
　　忽然产生了独占的心思，少年倔犟地咬唇。他定要这清寂而淡然的男子，从此眼中只有他一人。
　　然而，每天早晨，穆见清却必须入宫为太子授课。这件事令黎泱很是郁闷。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有多么不愿老师被人分享。
　　而在穆见清身边待得越久，这种心思便越浓重。他不止一次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要让老师只留在他一人身边，再没旁人分去老师的心思。
　　不过总体而言，黎泱对目前的一切非常满意。
　　清静悠闲的日子，温和睿智的老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如果永远都这样生活下去，也许黎泱真能如穆见清所愿，磨去他激烈的性子，以及那一身煞气。
　　然而这一日，穆见清从宫中回来，却带回了个颠覆一切的消息。
　　“——泱儿。”犹豫再三，穆见清终是开口道：“昨夜安阳王府起火，无人生还。”
　　“啪”的一声，手里的书册掉落在地。黎泱仰头望着他，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又仿佛不愿相信。
　　“什么？”他咬了咬唇，问道。
　　“安阳王府起火，无人生还。”穆见清闭了闭眼，重复了一遍。
　　黎泱面上一片煞白，霍然站了起来，向外冲去。
　　城东市集不复往常的热闹。街道早被衙门清得干干净净，数百禁卫军手持刀剑，将安阳王府团团围住。
　　持续一夜的大火还没有灭尽，橙色的火舌在滚滚浓烟中吞吐。黎泱瞪大了眼睛，明灭的火光映在澄澈的眸子里，渐渐凝结成激烈的血红。
　　黎泱握紧了拳头，只觉浑身冰冷。汗水湿了背后的衣服，额间朱色的印记却摄人心魄的艳，仿佛燃烧着的熊熊火烈焰。
　　权倾一时的安阳王府就这样毁在漫天火光中。也许过不了多久，这场大火便将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眼中有泪，却被黎泱生生逼了回去。自从进宫的那天，他便只是曜月国的月隐传人，而不是安阳王府的小王爷。
　　父亲浑厚的嗓音，母亲温柔的笑颜，以及王府后院长开不败的花团锦簇，早已成为童年时的梦，被埋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这场大火，却把这段记忆重又翻了出来。让他记起黎泱不止是月隐传人，更是安阳王府疼在心坎的么儿。
　　然而记起之后，紧接着到来的却是寂灭。
　　在断壁残垣、火光灰烬中的寂灭。
　　黎泱靠着墙角，缓缓坐了下来。随着安阳王府火势渐小，他眸中的温度也渐渐冰冷。
　　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黎泱抬起眼睛，张了张嘴，低低唤了一声：“——老师。”
　　揽住黎泱颤抖的身子，穆见清只是静静地拥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靠在老师怀中，嗅着淡淡的清竹气息，黎泱紊乱的心绪逐渐平静。他仰起头，涩声道：“老师，这火绝不是……”
　　“别说。”穆见清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
　　紧紧攥着他青色的衣角，黎泱的手指都泛了白。
　　这场火，明明来得蹊跷。更何况城东水源充分，即使起火也早该扑灭才对。如今禁军虽把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汲水灭火。
　　分明是等着王府被烧干烧净。
　　黎泱朝禁军凝目望去。那指挥若定的锦衣身影，正是当朝宰相刘渊亭。这件事，只怕又和中宫王后娘娘脱不了干系。
　　黎泱用力咬唇。
　　刘家究竟要将他逼到何种境地，才肯善罢甘休！
　　然而纵是心里明白，却不能将怀疑说出来。
　　因为即使说出来也没有用。他还太小，根基未稳。除了月隐传人的身份，他什么都不是。
　　穆见清阻止他说出心中的臆测，也正是这个原因。
　　脱力似地靠在穆见清怀里，黎泱的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溅湿了他的衣襟。
　　“除了月隐传人的身份，如今我还剩下什么？”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轻柔地抚触他的脊背，穆见清怜惜地道：“即便黎泱什么都不剩了，一样是穆见清的学生。”
　　他淡淡的声音里，仿佛有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黎泱冰冷的眸子，渐渐温暖起来。攥着穆见清的衣袖，他低低地道：“也许有一天，泱儿会像连累父王母妃那样，连累老师的。”
　　摸了摸他的脑袋，穆见清道：“那你便打起精神，努力修习。待你有了能力，自能保护身旁的人不受连累。”
　　望着那人温柔而深邃的眼眸，黎泱用力点头。
　　老师，泱儿绝不让人伤了你去。任何人都不可以！
　　黎泱在心头暗暗发誓。
　　* * *
　　“泱儿，你不专心。”抬眸望了黎泱一眼，穆见清淡淡地道。
　　黎泱震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册，抬起头来。
　　随着年龄渐长，他出落得越发俊秀。只是眉梢眼角透出的凌厉，给人不易亲近的感觉。
　　“明日便是我的生辰。”黎泱微仰起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过了生辰，你该十五岁了。”穆见清微笑道。
　　眼前的少年，竟已和自己一同生活了三年了。
　　自从那次中毒之后，在曜月国主的默许下，黎泱便一直住在这愫玉阁中。相较而言，身为太傅的他，教导黎泱的时间，竟是远远大于太子。
　　而安阳王府的那场祝融之灾，对黎泱的影响极是惊人。原本飞扬跳脱的孩子整个儿沉静下来，虽然面上时刻挂着微笑，那笑意却再达不到眼底。
　　然而在读书习武方面，黎泱却投注了十二分的心力。武功秘籍、兵法谋略、经史子集，乃至帝王之术，任哪一样他都不知疲倦地汲取着。
　　如今三年过去，黎泱的所学，已经足够出师了。
　　“老师，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吗？”黎泱低声道。
　　“泱儿，你想我说什么？”
　　“过了明天，我就要去凤朝了。”难道他不知道吗？十五岁后，他就要离开曜月国，离开愫玉阁，离开他身边。
　　“很早以前，你就该知道自己的责任。”穆见清淡淡一笑。
　　望着他平静的侧脸，黎泱的心禁不住凉了。
　　自己的离开，竟是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吗？为什么他竟可以那么淡漠，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见鬼的责任。”黎泱愤怒地瞪着他，“我不想去凤朝，一点都不想。”
　　像从前一样攥住那青色的衣角，黎泱低低地接道：“泱儿只想留在老师身边。”
　　“泱儿，你过于依赖了。”穆见清幽幽一叹，又道：“你可曾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能留在你身边，你该怎么办？”
　　“这不可能。”黎泱决然地道。
　　老师不在身边的情形，他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一生，老师注定要留在他身边，教导他、辅佐他，绝无可能离开。
　　“世事如棋，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穆见清淡淡地道。
　　“你要离开泱儿吗？”倔强地望着他，黎泱问道。
　　“是你要离开。泱儿，身为月隐传人，你必须去凤朝。”
　　朝竹林望去，穆见清沉下眼睫，道：“凤朝国都，是愫玉阁外的另一方天地。你去了那里，当有一番作为。”
　　“你随我一起去，好不好？”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黎泱用力按住他的手。
　　少年温热的手掌令他一惊。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来，穆见清温言道：“你长大了，怎可再这般依赖为师？”
　　“我不愿你留在这里，教那太子读书。”黎泱闷闷地道。
　　“怎么如此孩子气？”穆见清有些好笑地望着他，道：“你此去凤朝，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凤帝执政，你就可回来了。”
　　前任凤帝已经驾崩多年，当时太子凤逸天年幼，于是朝政大权暂时握在几个老臣手里，待到凤逸天满十八岁，再行还政于他。
　　“那凤逸天与我同岁，要等到他年满十八，还得三年才行。”黎泱凑近了身子，磨着穆见清道：“老师，你便于我一同去凤朝吧。泱儿一定乖乖听你的话。”
　　“此事莫要再提。”穆见清摇了摇头，淡淡地道：“我是不能离开愫玉阁的。”
　　“什么叫不能离开？分明是你不愿离开。”
　　“啪”的一声，黎泱将书册用力扔在地上，恨恨地瞪着他。
　　伸手将书捡了起来，穆见清瞥了他一眼，道：“你这是迁怒。”
　　瞪了穆见清良久，黎泱一拂衣袖，愤然跑了出去。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穆见清垂下眼睫，“非是我不愿随你同去，而是……”
　　他幽然一叹，片刻之后，亦转身离去。
　　* * *
　　夜，深沉。
　　混着簌簌的雨声，竹林被吹得沙沙作响。
　　淅沥的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水珠撞击地面的声音，很是沉寂。
　　雨天没有月光，愫玉阁里一片暗沉。
　　穆见清寝居的灯火已经熄了，门扉也早已掩起。
　　然而门前的台阶上，黎泱却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雨水顺着他额前发丝滑落，渗入眼中，酸涩得难受。黎泱只抬手抹了一下，依然挺直了背，站在穆见清门前。
　　天边划过一道亮白，紧接着就是惊雷阵阵，大雨滂沱而下，打在窗棱上噼啪地响。
　　这时屋子里亮起柔和的灯光，伴着隐约的叹息，房门开了。
　　黎泱紧抿着唇，目光灼灼地盯着穆见清，却一句话也不说。
　　望着少年深黝而倔强的眸子，穆见清一阵心怜一阵气怒，伸手便把他拉进屋里。
　　为他擦干了头发，扔了一套干净衣物过去，穆见清冷冷地道：“还不快去换上。”
　　黎泱觑了他一眼，接过衣服，乖乖地换了。
　　与穆见清生活了三年，他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老师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你以为你还是孩子吗？碰到不顺心的事，就用这种法子要挟！”递了杯热茶过去，穆见清责备道。
　　傍晚的时候，黎泱便站在他寝居门口，怎么劝都不肯回去。知这孩子是为了要他同去凤朝，是以穆见清便硬了心不去理他。
　　谁知两个时辰过去，黎泱却依然站在门前，也不管外头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明明已是脸色煞白，禁不住在雨中轻颤，却硬撑着不肯回房。
　　到最后，终是自己看不过去，开了门让他进来。对于黎泱，他终究是狠不下心的。
　　想到这节，穆见清忍不住蹙眉。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老师，是泱儿让你为难了？”伸手抚向他的眉心，黎泱有些怯然。
　　他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国主不怕王后，就怕老师生气不理他。
　　“你也知道会让我为难？”穆见清侧过头，淡淡地道。
　　“可是，从前无论我要什么，老师都会答应。为什么这次不可以？”眸中掠过丝委屈，黎泱闷闷地道。
　　“泱儿，你终究要长大。而我……”穆见清浅浅望了他一眼，道：“也终有离开的一天。”
　　“胡说，胡说胡说。”黎泱用力扯住他的袖子，“决不会有离开的一天。你忘了那天你说的吗？你说就算我什么都不剩了，依然是你的学生。”
　　仰首瞪着穆见清，黎泱一字一句地道：“难道你已经忘了吗？还是，你已经不要我了。”
　　低低叹了一声，像从前那样抚上少年的脑袋，穆见清道：“泱儿，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我早就不是孩子了。”黎泱用力咬唇，愤愤地道：“三年来，我努力修习，一刻都不敢懈怠。为的就是能够变强，能够保护你不受伤害。现在你竟然告诉我，你终有离开的一天。”
　　“人有离合，月有圆缺。本就无人能够回避。”穆见清淡淡地道。
　　“你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望着他的眼睛，黎泱倔强地道。
　　穆见清点了点头，承诺道：“我答应你，这一世为你而生。”
　　如果这样能让泱儿安心地前往凤朝，那么他又何妨给他承诺。
　　未来注定的结局，他早已预见。既然做不到永远陪伴，便只有为他而生，为他而亡。
　　黎泱反倒怔然。他听得出老师话里的认真。
　　以及，那不可察觉的淡淡悲哀。
　　这一世为你而生！
　　这承诺着实太重，来得却太轻易。
　　穆见清惊才艳羡，傲然于世。便是对曜月国主，也从未承诺过忠诚。这样的人，今日却认真地对他说：这一世为你而生。
　　听了这话，纵是又惊又喜，黎泱却又患得患失起来。就好像一件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忽然落到自己手上，却又担心哪天忽然失去。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怔怔问了一声。
　　“我本是为你而来啊。”穆见清淡淡地笑。
　　“我不明白。”黎泱惶惑地望着他。
　　“泱儿，睡吧。”穆见清微笑，柔和地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黎泱点了点头，带着满心的疑惑，闭目睡去。
　　睡梦里，忽而是漫天的火光，忽而是雷鸣的战鼓，忽而是悠然的山林。然而不管身在何处，总有那抹幽碧的身影伴在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来到一处绝崖。那青衣的人影冷冷含笑，决然离他而去，毫不犹豫地跃下山谷。
　　“老师——”黎泱惊呼一声，满头大汗地睁开眼睛。
　　“醒了？”穆见清试了试他的额头，道。
　　“我……病了吗？”黎泱愣愣地问。
　　“淋了两个时辰的雨，你说会不会病？”穆见清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尴尬地笑了笑，黎泱坐了起来，朝外探了探身子，道：“今天本是为我摆宴饯行，前去凤朝的日子吧。”
　　“太医方才来过了，说是小王爷忽染风寒，这几日不宜远行。”
　　穆见清端了汤药过来，淡淡接道：“陛下给了旨意，等你病好了再启程前往凤朝。”
　　黎泱心虚地点了点头，接过汤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却又不敢叫苦。
　　在榻边坐了，握了握黎泱垂在锦被外的手，穆见清道：“这几日不可再任性妄为了。我会在愫玉阁里等你回来。”
　　黎泱垂下眼睛，忽道：“等我回来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穆见清微笑地问。
　　“等我回来那天，你便知道了。”黎泱神秘地一笑，道。
　　揉了揉少年的头发，穆见清取出一方青玉，挂在黎泱颈上，道：“这玉算是为师临别赠你的礼物，记得莫要取下来。”
　　黎泱立刻点头。既是老师送的，他自然不会把它取下来。
　　低眸望去，只见那玉未经雕镂，却是晶莹剔透，不见一点瑕疵。他抚着青玉，只觉那玉冰冰凉凉的，握在手里分外舒服。
　　“这玉的气息，和老师好像。”黎泱忍不住道。
　　一样庄严端方，一样青碧无暇，一样深邃沉静。
　　穆见清一怔，随即笑道：“也许是跟着我时间久了罢。往后你便是它的主人，可莫要亏待了它。”
　　握着青玉，黎泱眼中漾起笑意，然而更多的却是离别的愁绪。
　　老师，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在心中暗暗说道。
　　* * *
　　宫城近郊，有一座小山，名唤临岩。
　　临岩山正对城门，可以一列整齐而肃然的队伍浩浩然出了城。队伍的最前方，飘着一面金色旗帜。旗上绣有一弯新月，衬着篆体的月隐二字，更显光彩夺目。
　　一炉香，一张琴，一曲清音动九霄。
　　临岩山上，穆见清端坐琴前，望着城外蜿蜒前行的队伍，一曲“远别离”从指尖幽幽流泻。
　　黎泱骑在马上，依稀间听见熟悉的琴声。
　　心头一震，他拉住缰绳，蓦然抬头望去。
　　山顶之上，隐约可见淡淡的青色人影。那人临风而坐，墨发飞扬，远远的看不清神情。然而那满是离情别绪的琴音，却越发清晰地回荡在黎泱耳畔。
　　锦衣少年挺直了背，忽然对着山顶喊道：“记得你的承诺。泱儿很快就会回来。”
　　喊完这句，他用力扬了扬马鞭，策马朝前奔去。
　　这次，再没有回头。
　　直到再也望不见少年策马远去的背影，穆见清才扶琴而起，低低叹了口气。
　　“长老说，殿主该回去了。”
　　耳边传来柔软的嗓音。穆见清抬眸望去，只见一名白衣男子临风而立，正含笑望着自己。
　　白衣男子有着一张温雅秀致的容颜，笑容清澈而柔软。他衣袂临风，腕上戴着个金色的镯子，温言浅笑间，仿佛天地的灵气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秋叙离。”穆见清淡淡地望着他，道：“你不留在繁云殿，来我这里作甚？”
　　秋叙离哦了一声，道“殿主离开繁云殿已经三年了。”
　　“又如何？”穆见清淡淡地道。
　　秋叙离蹙眉，苦恼地道：“这三年来，我被长老逼着，代替殿主入主繁云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外游历了。”
　　“当年我既然将繁云殿交给了你，便不再是繁云殿的殿主。”穆见清淡淡地道。
　　繁云殿位于天山繁云谷中，独立于各国之外，亦不受凤朝约束。而每一任殿主，均擅长星相数术，出众者更有预知之能。
　　而穆见清，正是繁云殿上一任的殿主，也是预知能力最强的殿主。
　　“你明知道，我们都希望你回去。”眉间笼上一层郁色，秋叙离道。
　　“繁云殿不是非我不可。”穆见清沉睫道。
　　“但是殿主不可久留在外。”秋叙离担忧地望着他，接道：“繁云殿中人，离开谷中灵气庇护，轻则能力尽失，重则危及性命。这你不是不知道。”
　　“这是预知天命的代价。”穆见清不甚在意地道。
　　“殿主可以不用付出这样的代价。”秋叙离皱了皱眉。
　　“愫玉阁是她当年用血咒结成的灵穴。留在愫玉阁中，可保灵力不失。你不必担心。”穆见清安抚道。
　　秋叙离低眉想了想，道：“前日我为你卜了一卦……”
　　“别说。”穆见清打断他，道：“透露天命，是会遭反噬的。何况卦象的结局，我早在五年前就已知道。”
　　“就为了她，值得吗？”秋叙离不解地道：“她甚至全不顾你的性命，逼你立下血誓。”
　　“这血誓，是她用余生的寿元还得的。”穆见清沉睫。
　　“殿主不怪她？如果是我，我会怪她的。”
　　“她没有错，也不曾负我。”穆见清浅浅叹息，道：“只是在她心中，家国天下的分量，远比我重。”
　　“我弄不清楚。”秋叙离苦恼地道。
　　穆见清笑笑，只说：“我答应了她，自要保护泱儿无恙。”
　　为什么会爱上？也许只是太寂寞吧。繁云殿中十八年形同幽闭的生活，除了读书修习，便是观星列阵，预测天命。
　　知天命，却无力改变。看着芸芸众生在尘世间辗转挣扎，却依然走向注定的结局。他逐渐淡漠，逐渐无情。
　　清寂的繁云殿里，他倦看凡尘，淡心冷情。
　　然而那白衣女子的闯入，却在他静水般的生活里掀起惊涛骇浪。温柔如月，激烈如火，她明澈的眼眸里融合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性子。
　　从此他的眼中有了欢喜，有了忧愁。与她赏竹听风，为她抚琴而歌，尝她亲手做的桂花糕。
　　原本以为日子会如闲云野鹤般度过，但终究抵不过一句家国天下。
　　身为从前的繁云殿长使，如今的代殿主，秋叙离自然清楚这些。却仍是不愿坐视那人飞蛾扑火般的执着。
　　“黎泱既然已经前往凤朝，殿主何必再留在曜月国？”秋叙离劝道。
　　“这三年中，有许多事需我去办。”穆见清淡淡地道。
　　“和黎泱有关吗？”
　　穆见清点了点头，“如今曜月国局势暧昧不明，刘氏一派坐大。若将来太子登基，泱儿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秋叙离哦了一声，又皱了皱眉，道：“三年前你为他解了月见草之毒，已是违背天命。殿主还要继续下去吗？”
　　穆见清垂眸，道：“我答应过她。”
　　沉默了一下，秋叙离道：“你已下定决心？”
　　“无所谓决心。”穆见清淡淡笑道：“必做之事罢了。”
　　秋叙离看了看他，缓缓道：“回繁云谷后，我会告诉长老，说殿主已经下定决心了。”
　　顿了顿，望着腕上的金镯，道：“不过我还是希望殿主能够回去。卦象上的结局，让人非常不安。”
　　他叹了口气，白衣轻拂，如来时般飘然而去。


　　三、别后不知君远近
　　凤都 辰京
　　从南面的大安门进城，向北直走，可以看见一座两层高的楼阁。这便是辰京最大的酒楼——仪凤楼。
　　仪凤楼二楼的雅座，这时正坐着两名年轻男子。
　　左首一人容貌俊美，衣着华丽。束发的玉冠上，缀了颗龙眼大的明珠。他手里拿了把金丝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另一人锦衣玉带，眉目精致，眸中仿佛永远带着笑意。那笑意里却又隐隐透着凌厉，给人绵里藏针的感觉。这人正是远赴辰京的黎泱。
　　从他离开曜月算起，迄今已经五年了。当年愫玉阁中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卓然于世的青年。
　　执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黎泱笑道：“陛下登基已经两年了，如今四海归一，民心稳固，是该凤使功成身退了吧。”
　　华服男子摇着扇子，挑眉道：“怎么，归心似箭了？”
　　这人亦是三使之一，日隐沈栖桐。
　　“是又如何？”黎泱不置可否地笑道。
　　沈栖桐摇了摇头，睨了他一眼，道：“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辰京不好吗？多的是美人醇酒，如花笑靥，真正是温柔乡一样的地方。”
　　“温柔乡是英雄冢。”黎泱抛了一句过去。
　　沈栖桐“啪”地一合折扇，道：“那就做个‘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小人。”
　　“满楼红袖招？”黎泱哈地一笑，道：“若是这句话被羽公主听去，该当如何啊？”
　　沈栖桐顿时苦下脸来，哀叹道：“饶了在下吧。前次只不过是收了歧州花魁柳云衣的一块锦帕，羽儿就足足摆了半个月的脸色。真要满楼红袖招的，在下恐怕连看羽儿脸色的机会都没啦。”
　　黎泱似笑非笑道：“既如此，你便安安分分。莫要吃在碗里，想在锅里才是。”
　　“不敢不敢。”沈栖桐连连摇手道。
　　望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黎泱失笑。也不再闹他，道：“放心。过几日我就回曜月去了，没功夫把你今天的话传给羽公主听。”
　　沈栖桐皱眉，道：“如今曜月局势不稳，你这时回去，让我们怎么放心？”
　　“国主病重，身为臣子，这时怎能不回去？”黎泱淡淡道。
　　“曜月国太子一派有多忌惮你，你不是不知道。”沈栖桐凝眸看他，接道：“你现在回去，想必陛下也不会同意。”
　　“我意已决。无论陛下同不同意，这一趟我都必须回去。”黎泱冷下声音，道。
　　“这话真是大逆不道。”沈栖桐苦笑。
　　也不理他，黎泱挑了挑眉，径自道：“你执掌秘营，这阵子曜月国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秘营主司情报的收集，有着极其严密的消息网。天下各地都有秘营的谍探，他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有用的情报送回秘营。
　　而沈栖桐，正是秘营的主事。
　　秘营的情报，有着极严的保密性，旁人根本无从得知。但黎泱身为凤使之一，又是沈栖桐的好友，自然可以得到些别人不知道的辛秘。
　　沈栖桐摇了摇扇子，悠然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消息。无外乎是太子把持朝政，自命监国。对外称国主病重，外臣根本没有机会面圣。”
　　黎泱冷笑道：“这算是逼宫了？他可真是着急。”
　　“这也怪不得他。”啜了口茶，沈栖桐接道：“据说前些日子，国主曾经召见太子太傅，私下交给他一份秘诏。又派使者快马加鞭赶来辰京，召你归国……”
　　“召我归国？”黎泱打断他，道：“我怎么见到使者？”
　　“因为使者没出曜月多久，就被人截杀了。”沈栖桐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道。
　　“这件事你可从来没告诉过我。”黎泱危险地眯起眼睛。
　　沈栖桐摇了摇手指，理所当然地道：“那是因为你没问我。在下总不能擅自透露秘营的机密吧。”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黎泱问了，那透露机密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了。大不了凤帝问起来，就说自己抵不过月隐的威逼，不得不屈服在他淫威之下。想来陛下应该是会体谅的。
　　“好，你继续说，还有什么消息。”瞪了他一眼，黎泱狠狠地道：“这次我可是问你了。你给我把事情原原本本，涓滴不漏地说上一遍。”
　　“是是，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沈栖桐作了个揖，道：“太子按在宫里的密探回报，说你黎泱其实是国主的骨血。你身为月隐，深受凤帝爱重，而太子资质平庸，不堪造就，所以国主有意改立你为储君。”
　　沈栖桐小心地觑了觑他，却发现黎泱面色如常。那么大的消息，仿佛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这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了。
　　转了转眼睛，沈栖桐试探着问：“难道，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黎泱淡淡地道：“这件事情，早在我父王母妃过世的时候，老师便给我提过。”
　　当年安阳王府起火，穆见清便曾告知他的身世，并让他着意提防。
　　安阳王妃越氏出嫁前曾是国主的随侍女官，幼年时便与国主一起长大，可称得上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后来为了拉拢朝中势力，国主不得已封刘氏为后。越氏心灰意冷之下，请旨下嫁安阳王。国主迫于她的坚持，又怕她若留在宫中，不免被王后欺辱，便忍痛应了她的请求。
　　然而赐婚之后，国主难忘旧情，隔三差五地召越氏入宫，以慰相思之情。不久便朱胎暗结，生下黎泱。谁知黎泱出生之后，额间竟有一火焰形印记，这正是历代月隐的印记。于是国主便名正言顺地将黎泱带回了宫中。
　　这件事情原本乃是宫闱辛秘，但自从黎泱搬进愫玉阁，国主便将此事源源本本告知穆见清知道。只因上任月隐若芙临终前曾有言，唯有穆先生才可保全黎泱无恙。
　　“老师？”沈栖桐摇着扇子，道：“该不会就是被曜月国主召见，并交予秘诏的那位太子太傅吧？”
　　黎泱点了点头，道：“我十二岁那年，便是拜在太傅穆见清门下。”
　　沈栖桐“哦”了一声，道：“如此看来，这位穆太傅对你似乎还偏心些。”
　　“什么意思？”黎泱挑眉。
　　“秘营传来消息，说是太子带兵包围了太傅的府邸，逼其交出那份秘诏。不料却被那太傅严词拒绝。若不是对你偏心，同样都是他的学生，他何妨把秘诏交出，正好讨未来的国主欢心。”
　　沈栖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又道：“不过你那老师也算无辜，得了份不明不白的秘诏，便立刻被太子圈禁起来。”
　　黎泱脸色阴沉下来，“啪”地拍案而起，“他好大的胆子。”
　　“有什么大胆的。他是一国储君，将来曜月国就是他的。别说圈禁个小小的太傅，就是杀了他，也没人敢说闲话。”沈栖桐轻描淡写地道。
　　黎泱目光冰冷，一拂衣袖就待下楼。
　　沈栖桐一把拦住他，道：“哪里去？”
　　“回曜月去。”黎泱毫不犹豫地道。
　　“你回去有什么用？只会让现在的局势更乱。”
　　沈栖桐沉吟了片刻，劝道：“陛下的意思，是想留你在辰京，等那太子登基之后你再回去。你身为月隐，统帅天下三分之二的兵马，何必与他争个小小的国主之位？”
　　“那国主之位我还不看在眼里。这次回去，为的是教训一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子。愫玉阁是什么地方，由得他说围就围，说圈就圈？”黎泱冷冷地抬眸，道：“我黎泱尊之敬之的老师，怎容他这般欺辱。更何况，国主既是我生父，我怎能坐看他被人逼宫。”
　　“若是为了国主，你大可宽心。陛下早已派人暗中保护，决不会让他被太子所害。”沈栖桐安抚道。
　　黎泱摇了摇头，道：“无论如何，我总要回去一趟才能安心。”
　　秘诏既然在老师那里，老师所处的境地便尤其危险。太子决不会让这份足以危及到他地位的诏书存在世上。
　　“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也不多说什么。只不过，你得让我陪着走这一趟。”
　　“不必，我自有分寸。”
　　“若真由着你的性子，只怕不把曜月搅个天翻地覆是不会罢休的。”沈栖桐晃着扇子，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道：“你自己选择，要不便乖乖待在辰京，要不便让我跟着一同去曜月。”
　　黎泱冷冷一笑，道：“我可以一样都不选。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唉，在下的确拦不住你。”沈栖桐叹了口气，接道：“不过陛下恐怕也不放心你一人回去，到时若是派出了十八影卫，你自认是他们的对手？”
　　瞪了他良久，黎泱忽而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他三处大穴。
　　敢威胁他，就要做好接受惩罚的准备。
　　“若我现在就去马市挑一匹千里马，然后直奔曜月。就算是十八影卫，只怕也追不上我。”拿过沈栖桐手里的扇子，装模作样地摇了摇，黎泱笑道。
　　“从这里到曜月，快马来去，也足足二十日的路程，你确定你带够了盘缠？”动弹不得地杵在那里，沈栖桐悠然道。
　　黎泱一击手掌，道：“多谢沈兄提醒。我还真没带够银两呢。”
　　说着，他伸手摘下沈栖桐发冠上的明珠，又摇了摇手中的金丝折扇，道：“沈兄用得向来都是极品，就算卖到当铺里，应该也足够我这趟的盘缠了。沈兄若是舍不得它们，两个时辰□道解了，到城东大德当铺赎回来就是。”
　　“黎泱，你这小子真不是东西。”
　　眼看着黎泱扬长而去，沈栖桐咬牙切齿地骂道。
　　* * *
　　夜渐深。
　　愫玉阁的门前人影幢幢，数百名身穿铠甲，腰悬刀剑的禁军将幽深的校园团团围住。明灭的火把在夜风中晃动，夹杂着禁军巡视时凝滞的脚步，沉闷的像是踏在人的心上。
　　“围在这儿都快一个月了，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难不成让咱们守在这里一辈子？”瑟瑟的夜风里，一个禁军紧了紧衣襟，抱怨道。
　　“要我说，闯进去得了。到时候把人拿住了，要什么还不是由着太子殿下。”另一个禁军搓了搓手，小声地嘀咕。
　　“你们知道什么？这里头住的乃是国主钦命的太傅，殿下少年时拜的先生。没有太子殿下的谕令，你们敢冲进去拿人？敢情是不要脑袋了。”一个头领模样的禁军嗤了一声，道。
　　“那您说，殿下的谕令什么时候才能到呀？”这总得给个盼头吧。
　　头领摇了摇头，道：“难说，上头还没消息下来。”
　　这时，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穿金色铠甲，留着落腮胡子的将领快步走了过来。他一手按剑，一手举着明黄色的诏书，高声道：“传国主手谕，穆见清接旨。”
　　此人正是太子心腹，禁军统领赵厚德。
　　他一使眼色，立刻有人大步上前，哐当一声撞开愫玉阁的大门。
　　“放肆——”此时忽闻一声厉喝，一干禁军顿时怔在当场。
　　远处马蹄纷沓，烟尘滚滚，一名锦衣青年弯弓立马，长箭破空，一箭射在那禁军统领的盔缨之上。
　　“当”的一声，那头盔摔落在地，溜溜地打了个转，滚落阶前。
　　禁军统领惊魂未定，被手下扶着，半晌才缓过神来。
　　“——什么人？”他镇了镇心神，大声喝道。
　　从马上一跃而下，黎泱似笑非笑道：“赵统领，五年不见，看来你是认不得本王了。”
　　禁军统领定睛望去，看清来人面貌后，顿时大惊失色，俯身拜道：“王爷恕罪，小的不知王爷今日回京，不然万万不敢冲撞王爷。”
　　“赵统领说笑了。你连本王的老师都敢冲撞，何曾会把本王放在眼里。”黎泱眉目含笑地道。
　　禁军统领连称不敢，道：“这实在不是小人的意思。只是皇上的手谕，实在是……”
　　“我倒要看看，国主下了什么样的手谕。”黎泱哼了一声，劈手夺过诏书，念道：“查太子太傅穆见清心怀不轨，为害朝纲。着令立刻缉拿，交司刑部议处……”
　　“王爷，这……”
　　眼看着诏书被人夺去，禁军统领却不敢有所动作。黎泱世袭安阳王的爵位，又是本代月隐，统率天下兵马，又岂是他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得罪的起的。
　　黎泱一拂衣袖，冷笑道：“好一个心怀不轨，为害朝纲。既不说明事由，又不见具体罪状，就靠着莫须有的八个字，就想缉拿当朝正一品大臣吗？”
　　“小的也是奉命办事，王爷何必为难小的。”禁军统领苦笑道。
　　“奉命办事？”黎泱睨了他一眼，道：“奉谁的命？国主还是太子？”
　　垂手恭立一旁，禁军统领嗫喏道：“太子殿下命小的传旨，小的不敢不尊。”
　　“大胆，你身为禁军统领，竟只知有太子，而不知有国主吗？你可知，单是矫诏一罪，就可以叫你掉脑袋的。”黎泱厉声叱道。
　　禁军统领低眉顺目，垂着头，一声都不敢吭。
　　只听“啪啪啪”的三记掌声，太子月乾希步履优雅地走了过来。
　　“好威风，好煞气。”月乾希抚掌道。
　　他与黎泱差不多年岁，面目白皙清秀，气宇轩昂，只是眼神略带阴沉，令人望而生寒。
　　黎泱却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淡淡地说：“皇兄言重了。只是这愫玉阁，除本王外，从无旁人进入。今日本王见人竟意图破门而入，忍不住便出手教训了一下。”
　　月乾希面色阴沉，嘴里却笑道：“泱弟一去五年，怎一回来就和个下人怄气。”
　　“本王只是看不过有些人骄横跋扈的样子罢了。”
　　“泱弟说笑了。哪个敢得罪你，皇兄替你教训他。”月乾希含笑道。
　　“那就多谢皇兄了。”黎泱作了个揖，淡淡地道：“只是本王甫自归国，正想与老师好生叙谈，皇兄若肯卖个面子，把这班禁军撤了，本王感激不尽。”
　　他虽措辞恭敬，然而听在月乾希耳中，却总有丝嘲讽的感觉。
　　月乾希心念电转，露出为难的神色，道：“父皇的手谕，泱弟也亲眼看见了。今日若不能将穆见清拿下，让皇兄如何向父皇交代。”
　　“若皇兄坚持如此，恐怕本王就要得罪了。”黎泱负手而立，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泱弟，孤敬你是凤使之一，月隐传人，始终以礼相待。你就非要和孤为难不是？”月乾希沉下脸色，冷然道。
　　黎泱一拂衣袖，也不多说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方金牌，道：“此为凤帝亲赐月隐令牌，号令天下兵马。凡曜月所属将使，立刻退开十里之外。”
　　数百禁军一见金牌，齐声下拜道：“谨尊凤使谕令。”
　　“大胆。尔等是我曜月勇士，何惧一块小小的凤使令牌。孤倒要看看，谁敢退后。”月乾希倏然扬眉，厉声喝道。
　　一时间，禁军将士面面相觑。一方是统率天下兵马的月隐黎泱，另一方却是曜月国的太子殿下，无论得罪了哪一方，都是抗命之罪。
　　“月乾希，你当真要与本王为敌吗？”黎泱危险地眯起眼睛，额间火焰印记越发显得朱赤。
　　月乾希心头一跳，稳下心神，道：“黎泱，你要记得，这里是曜月，不是凤朝辰京。你不必处处摆你月隐的威风。”
　　“不敢。”黎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只是黎泱只要在此一刻，便不会让你冒犯了老师。”
　　“孤乃曜月储君，未来的国主。曜月国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孤的，孤就是围了这愫玉阁又如何？别说是拿下一个穆见清，就算孤要杀了他，又有谁敢说孤的不是？”月乾希哼了一声，拂袖道。
　　闻言之下，黎泱大怒。只听“唰”的一声，袖中短剑出鞘，光影倏闪。
　　月乾希只觉耳边一阵凉风，金冠已被削落在地。
　　黎泱冷冷地望着他，道：“你若再敢出言不逊，削弱的就该是你的脑袋了。”
　　“黎泱，你这是要造反吗？”月乾希脸色忽红忽白，恼羞成怒道。
　　“造反？你还不配。”黎泱冷哼一声，道。
　　望着黎泱傲然的神色，月乾希恨的浑身颤抖，大喝道：“来人，把这个乱臣贼子给孤拿下，送司刑部议处。”
　　数十名太子近卫立刻逼了上来，将黎泱团团围住。
　　黎泱不屑地扫了他们一眼，双手负立，状似随意地踏出一步。他虽只这么随便一站，浑身上下却全无破绽，让人毫无可乘之机。
　　他缓缓抬起短剑，霜白的剑刃映着月色，浓重的煞气逼得人喘不过气。
　　情势一触即发之时，愫玉阁中忽然传来男子低沉清雅的嗓音。
　　“泱儿，莫如此放肆。”
　　眸中闪过一丝喜色，黎泱脱口唤道：“老师——”
　　他凝目往阁中望去，只见小楼里灯火黯淡。透过纤薄的窗纸，可以看到一个淡淡的清隽人影。
　　那人影微微抬手，道：“泱儿，你莫非真要让曜月与凤朝为敌吗？”
　　凤朝立国三百年，历代月隐虽掌握天下兵权，但这权柄也只用于讨伐叛逆，或是勤王保驾。平日里兵权依然由各国的将军掌握。如今黎泱竟因为一点小事，就祭出月隐令牌，实在是大不该。
　　听得那人教训，黎泱垂手而立，不敢吭声。
　　那声音又淡淡接道：“如今天色已晚，还请殿下回宫歇息。微臣明日自会前往司刑部。”
　　“这……”月乾希犹豫了一下。
　　他费尽心机，为的就是不让这秘诏落入黎泱手中。如今若让穆见清与黎泱见面，前面所做的一切，岂非都是白费。
　　“殿下莫非等不得这一夜吗？”黎泱眯起眼睛，道：“还是，殿下就这么容不得我和老师见面？”
　　月乾希暗一咬牙，道：“明日未时，孤在司刑部等着太傅。”
　　穆见清毕竟身为他的太傅，数年相处之下，月乾希对他早有敬畏之心。即便这次关系重大，也只是围了愫玉阁，仍不敢对他有过多冒犯。
　　今日冒着矫诏的风险，原是为了逼他妥协，交出国主托付的秘诏。或者是先将他拘禁司刑部，自己正好派人进愫玉阁搜出秘诏。
　　谁知竟半途冒出个黎泱，搅乱了他全盘的计划。
　　“恭送殿下。”愫玉阁里，那声音淡淡地道。
　　狠狠瞪了黎泱一眼，月乾希拂袖而去。

　　四、山雨欲来风满楼
　　黎泱踏进小楼，屋里暗淡的灯光令他皱了皱眉。
　　他拿起桌上的铜签，剃亮了灯芯。
　　明亮的烛火下，穆见清披了件青衫，靠坐桌旁。他神情有些疲倦，心绪却似乎很好。
　　“泱儿，你终于回来了。”他望着黎泱笑道。
　　黎泱紧蹙了眉心，道：“老师，你气色不好。”
　　“不妨事。许是这几日累了些。”穆见清淡淡笑道。
　　黎泱犹不放心，道：“明日还是召太医看看罢。”
　　望了黎泱一眼，穆见清道：“你这次回来，可禀明了凤帝知道？”
　　黎泱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我听说国主病重，心急之下便赶了回来。尚来不及告知陛下。”
　　他自然不敢说是因为听到太子围了愫玉阁，才马不停蹄赶了回来。若被老师知道，定要怪他小题大做。所以只能搬出国主，暂时挡上一阵。
　　其实他也知道，就凭太子的势力，还奈何不了穆见清去。若不然，国主也不敢将秘诏交到他手里。只是知道归知道，却还是忍不住担心他吃了暗亏。
　　“你回来也好。只是，却不得不卷入夺嫡的争斗中了。”穆见清叹道。
　　“即使我不回来，月乾希也未必会放过我。”黎泱沉声道。
　　“你若不回来，待在辰京当你的凤使，他又怎敢为难你？”穆见清淡淡地道。
　　“你又不愿意来辰京，让我怎么能不回来？”黎泱闷闷地道。
　　穆见清听得好笑，道：“泱儿，你虽是我的学生，但我也不可能时刻留在你的身边啊。”
　　黎泱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低下头去。只是学生吗？如果可以的话，他一点都不希望做他的学生。
　　在辰京的几年，身边的挚友都渐渐有了伴侣，沈栖桐与羽公主更是每日里柔情蜜意地在他眼前闲晃。他却从来没有感到寂寞，只因心里最柔软的一处，始终被那淡淡含笑的青碧身影占据着，再容不下别人。
　　然而那时却还未理清对穆见清的感情。直到有一天，沈栖桐将他灌醉了，骗进辰京最有名的花魁——李湘儿的房间，他把那软玉温香般的美人一脚踹下床去，并借着酒醉，狠狠地修理了日隐一顿。
　　第二日，沈大公子顶着一张青紫的面孔，却笑得一脸暧昧。直说月隐黎泱定是心里有了爱人，才会为了那人守身如玉。害得黎泱差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直想往那张招人怨的脸上打去。
　　但沈栖桐的那席话，却在黎泱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也是从那时起，他才开始逐渐明了自己对穆见清的感情。是喜欢也好，是敬慕也好，他只知道，这一生，只要他一人相伴。
　　然而这些话又如何敢说。只怕那人只要稍微察觉他的心思，便连这师生情谊都保不住了。
　　黎泱心头百转千折，穆见清哪里知道。
　　纵是发现黎泱有点魂不守舍，也只当他是刚回曜月，又刚和太子顶了一回，心绪还没有沉淀罢了。
　　于是穆见清笑着说道：“好了，天也晚了，你早点歇着。明日还得入宫拜见国主。”
　　黎泱嗯了一声，却并不出去，道：“你明天真要去司刑部？”
　　“若是太子知机，明日一早，自会有新的谕令送来。你不必担心。”穆见清淡淡一笑，道。
　　真要到了司刑部，光凭太子那封语焉不详的手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穆见清位列当朝一品，又是月隐的老师，真要用那些莫须有的罪状让他获罪，只怕到头来只会令司刑部为难。若是司刑部长官迟疑不决，坚持要面见国主才能定夺，太子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更何况月乾希要的是秘诏。黎泱既然已经回来了，若穆见清要把秘诏交给他，经过这一夜，秘诏也早就落入黎泱手里。这时再与穆见清为难，可说是毫无意义。
　　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明日一早太子再送一封手谕过来，说昨夜之事乃是国主受小人蒙蔽，纯属一场误会。这件事自此不了了之。
　　黎泱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略一点头，道：“这样最好。”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老师，月乾希之所以如此针对你，听说是为了一道秘诏？”
　　这件事情，穆见清不说，黎泱也并不想问。但看今夜的情势，太子似乎将那道秘诏看得极重。若是把太子逼急了，只怕会对老师有所伤害。所以他不得不问个明白，也好有所防范。
　　“并不算什么秘诏。”穆见清从暗阁中取出一道明黄诏书，朝他扔了过去。
　　黎泱接过，打开诏书扫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怪异的神色。
　　“无字秘诏？”黎泱诧异地道。
　　那明黄的缎面上，分明一个字都没有，更别提国主的玉玺了。这样一份诏书，说穿了只是一块黄色锦缎罢了，值得月乾希这般争夺？
　　“太子认为这是秘诏，这就是货真价实的秘诏。有字无字，又有什么关系。”穆见清淡淡笑道。
　　黎泱悚然一惊，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这秘诏，根本就不是国主所写。甚至连国主传予秘诏之事，都属子虚乌有。说到底不过是穆见清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可惜太子入戏太深，又日夜忌惮着黎泱的身世之秘，自然深陷局中，不可自拔。
　　而做出秘诏的假相，正是为了让月乾希误以为国主有意废除其太子之位，改立黎泱为储。如此一来，即使月乾希原本并无逼宫的心思，如今为了自己将来的帝位，也不得不另做打算。
　　“为什么？”黎泱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穆见清向来超然于各方势力之外，从不卷入是非。因此，当年曜月国主才会让黎泱拜其为师，并住入愫玉阁。
　　也正是这个缘故，太子才会对秘诏之事，如此深信不疑。
　　毕竟穆见清不单是黎泱的老师，也是月乾希的太傅。无论他们之中谁即位为国主，他都是帝师之尊。若非国主托付，他又何必卷入夺嫡的争斗中，兀自难做。
　　“你不是早就想要国主的宝座吗？”穆见清淡淡道。
　　那年安阳王府起火，黎泱的恨意亦如火般燃烧在眼底。他病了三天，刚清醒过来，就借故闯入宰相刘渊亭的府邸，将刘渊亭重伤在剑下。
　　那件事情闹得很大，连国主都保不了他，差点就被送到司刑部会审了。谁料向来深居简出的太傅穆见清这次竟护短得厉害，竟搜集了刘渊亭收受贿赂，纵容家丁强抢民女等一干罪状，言道黎泱只是基于义愤，一心为百姓讨回公道。
　　这些罪状每一件都有名有据，逼得刘渊亭亲自登门谢罪，更别提追究黎泱剑伤朝廷大臣的罪名了。
　　只是回到愫玉阁后，黎泱被罚抄了一百遍《金刚经》，足足一个月不曾踏出书房一步。
　　就在那时，黎泱暗下决心，定要得到国主的宝座，让刘氏一门后悔莫及。他原本以为自己将心思藏的很好，谁知竟如此轻易的就被老师看穿了。
　　“老师反对吗？”黎泱迟疑的问。
　　他有些不安，若老师一力反对，自己是否还会坚持夺位？但从这次的秘诏事件看来，老师所安排的一切，又似在为他的夺位铺路。
　　“你已经长大了，若是已有决定，就只管放手去做。”穆见清望了他一眼，温和地道。
　　黎泱顿时大喜，拉着穆见清的手，道：“我就知道老师一心向着泱儿。”
　　“你既然下定决心，就按照计划去做吧。秘诏之事令太子如骨鲠在喉，只怕近日里他就会有所动作，你只要应变得宜，废旧立新只在顷刻。”
　　“若我顺利登基，老师可愿做泱儿的丞相？”黎泱期盼地望着他。
　　穆见清微笑不语，扶案而起，道：“好了，早歇吧。你的屋子还在原来的地方。”
　　旋身坐在榻上，黎泱和衣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竟是一动都不肯动。
　　穆见清不由失笑，道：“又玩这一手吗？你自己又不是没有寝居，何苦和我挤呢？”
　　黎泱闻言一笑，舒展了眉头，拉他躺了下来，道：“老师又何苦每次都要赶泱儿回去？”
　　“你倒说说，有哪次是真把你赶回去的？”侧躺在黎泱身边，穆见清无奈道。
　　抬指熄灭了灯火，黑暗里黎泱抱怨道：“你每次都那么冷淡，害我觉得自己有多么招人嫌弃似的。”
　　“我对你太冷淡了吗？”穆见清迟疑地问道。他自小很少与人相处，性子本又淡漠，也许不知不觉中，当真委屈了这孩子。
　　听出他语声中的内疚，黎泱有点得意，越发抓住了话头，道：“以后你可要对我好些。”
　　其实他心里知道，穆见清待自己已是极好。纵然总是表现得淡淡的，但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关切，以及行动中的爱护，总令他感到窝心。
　　“我几乎什么都顺着你，你还嫌不够吗？”穆见清温言道。
　　“不够，离我要的，还差得远呢。”黎泱低声道。
　　往穆见清这边凑了凑身子，黎泱贴着他的背脊，手臂不知不觉地环上了他的腰际，轻轻挠了一下。
　　穆见清身子顿时一僵，随即便蜷了起来。他倒吸一口冷气，拍下黎泱的手，骂了一句：“胡闹——”
　　按住他的手，黎泱笑道：“老师还是那么怕痒。”
　　穆见清抽出了手，道：“莫要闹了，好好睡吧。”
　　“我睡不着。”黎泱翻转了身子，叹道：“太久没有见到你了，实在想念。”
　　“二月的时候，不是才见过吗？”穆见清淡淡笑道。
　　提到这事，黎泱又有怨言，“二月到现在，都过大半年了。而且这五年里，每次都是我耐不住偷溜回来看你。你却从不知道到辰京探望我。”
　　每年二月乃是穆见清的生辰，逢这个时候，黎泱便会从辰京快马赶回，悄然来到愫玉阁。他来去匆忙，花在路上的时间，远远超过与穆见清相聚的时间。
　　每次回来，都逢小雪。于是便在亭中温上一壶酒，亲手蒸上一笼桂花糕，与穆见清小饮几杯。或者摆上琴榻，听穆见清抚上一曲，并以箫声相和。
　　“若是可以，我何尝不想来辰京看你。”穆见清叹气。
　　在他心里，认定的学生只有黎泱一人，怎不爱惜。若不是这身子离不开愫玉阁的法阵，他便陪着黎泱去辰京又有何妨？
　　黎泱却不在意，只说：“反正这次回来，我是不会离开曜月了。正好伴在老师身边。”
　　“你若登基，自然要搬进宫去的。”穆见清笑道。
　　“那你便随我搬进宫去。”黎泱轻描淡写地道。
　　“胡闹。外臣不得留宿宫中，你不是不知道。”即使礼法允许，他一旦离开愫玉阁法阵的庇护，身子也决计支撑不住。
　　黎泱却已在心头下定决心，若一旦登基为帝，定要编个理由，磨得穆见清答应住进皇宫不可。
　　* * *
　　第二日一早，太子果然派人传话，免了穆见清的罪名。
　　之后的几日，黎泱按照穆见清的吩咐，先是入宫拜见了国主。之后又前往拜会了定国大将军、镇南将军、御使大夫、尚书令等重要官员。并凭借月隐的身份，参与了曜月国的练兵，更在此过程中，以武功兵法等，在军中建立了威信。
　　这些动作，无不令月乾希惶恐不安。再加上近日来，民间连连出现流言，对黎泱的身世提出置疑。茶坊酒肆里，任是哪个说书先生，都能说上一段关于国主与女官情定御花园的故事。
　　甚至有人公然宣称，黎泱才是真龙天子。然而官府一旦派人捉拿，那些传播流言之人便瞬间混入人群，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支持黎泱的呼声越来越高，逼得月乾希不得不有所行动。
　　这日夜里，一匹马车悄然驶进丞相刘渊亭的府邸。幽淡的月光映照下，掀帘而出的正是太子月乾希。
　　刘府开启边门，立刻有人把他迎了进去。
　　一个时辰后，月乾希走了出来。跟随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丞相刘渊亭，以及禁军统领赵厚德。
　　他们一同乘上马车，直奔皇宫。
　　* * *
　　国主崇德帝喝完了药膳，在宫女的伺候下，正要就寝。
　　这时，忽闻寝宫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
　　他皱了皱眉，吩咐宫女道：“你去看看，什么人这么放肆。”
　　宫女领命出去，片刻之后，踉跄地跑了回来，颤声道：“陛下，太子带兵围了大德宫。”
　　“什么？这逆子究竟想干什么？”崇德帝胸口一痛，不断地咳嗽着。
　　这些日子，他病重甚少理政。太子把持朝政，自命监国的事也曾传入他的耳中。然而他总想着日后终是要传位太子，也就未加苛责。随着病情日重，他甚至起了退位为太上皇的念头。
　　没想到月乾希如此迫不及待，竟敢欺君悖上，带兵逼宫。
　　珠帘响动，崇德帝抬眸望去，只见太子月乾希腰悬长剑，大步跨了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月乾希略一躬身，算是行了礼数。
　　禁军统领赵厚德捧着一只金壶，跟在他的身后。
　　崇德帝咳嗽了几声，望着他道：“乾儿，你这是要谋反吗？”
　　“父皇言重了。儿臣怎敢？”月乾希躬身道。
　　“携剑入殿，带兵围宫，不是谋反又是什么？”崇德帝神色冰冷，道。
　　“父王年迈体虚，不堪政事纷扰，儿臣只是想为父皇分忧罢了。”
　　“朕的身子，自己会斟酌，不必你多事。”崇德帝冷冷道。
　　“儿臣已派了一万禁军，在这大德殿周围保护父皇。明日儿臣便会安排父皇前往清宁宫颐养天年。朝务军政等繁琐之事，父皇只需交给儿臣就好。”月乾希踏上一步，语带威胁道。
　　“看来你今日是执意逼宫了？”崇德帝痛心地望着他，道。
　　月乾希也不否认，只说：“请父皇恕罪。”
　　崇德帝冷哼了一声，道：“今日宫变，你以为瞒得过天下人的耳目？”
　　“刘丞相已代父皇拟旨，宣布传位之事。父皇身子不好，这是曜月上下都知道的。只要父皇赐下玉玺，又有谁敢怀疑？”月乾希难掩得意地道。
　　“想必玉玺也早落入你的手中。”崇德帝冷冷道。
　　“刘丞相正前往宏正殿请出玉玺。”月乾希道。
　　崇德帝剧烈地咳嗽几声，望着太子道：“恐怕继位之后，你也容不得朕继续活着了。”
　　“只要父皇不为难儿臣，儿臣怎敢冒犯父皇？”
　　月乾希挥了挥手，禁军统领赵厚德立刻上前，从金壶中倒了杯酒，恭敬地呈上。
　　接过酒杯，望着杯中澄澈的液体，月乾希道：“这是千金难得的忘昔酒，只要父皇满饮此杯，自可忘却尘世一切烦恼。”
　　“大胆。”崇德帝拍案而起，重重地喘息。
　　所谓忘昔酒，饮下之后再前尘往事，一如初生的婴儿。换而言之，饮了这酒，立刻就成了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痴子。
　　月乾希竟敢如此悖逆，怎不叫崇德帝惊怒交加。
　　双手奉上忘昔酒，月乾希逼迫道：“请父皇满饮此杯。”
　　望着面前的酒液，崇德帝的眼中渐渐浮现绝望。
　　月乾希的脸上现出志得意满的神情。
　　这时白光顿闪，月乾希痛呼一声，跌跌撞撞地倒退几步。紧接着那酒杯“当”地跌落，酒液溅了一地。
　　月乾希执杯的右手鲜血淋漓，一柄薄如柳叶的飞刀颤巍巍地插在手背。
　　他举目四望，又惊又惧地喝道：“什么人？”
　　一名锦衣青年从殿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眉目秀致，神情却很凌厉，正是凤使之一，月影黎泱。
　　同时，大德宫的殿门被人从外用力推开。
　　定国大将军莫翰之快步踏了进来，方正的脸上满是愤怒。丞相刘渊亭五花大绑地被两个军士架着，面如死灰。
　　朝着崇德帝拜倒，莫翰之道：“臣护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崇德帝伸手虚扶，道：“来得正好。给朕拿下这个逆子。”
　　莫翰之垂首应喏，一声令下，片刻之间太子业已成擒，被几个军士押在一旁。
　　赵厚德毕竟武将出生，又知这次若是被擒，断无生机，竟一掌向崇德帝摄去，想要将其扣为人质。
　　黎泱身形倏闪，转眼间已挡在崇德帝身前，扬起手掌，迎了上去。
　　双掌接实，赵厚德只觉一股刚劲的掌力排山倒海般朝自己压来，顿时张口狂喷一口鲜血，身子无力地飞了出去，昏倒在地。
　　黎泱收起手掌，扶着崇德帝虚弱的身子，道：“国主受惊了。”
　　崇德帝稳了稳心神，道：“泱儿，你怎会在此？”
　　“微臣今晚前往大将军府赴宴，却见大批禁军行色匆匆，往皇宫而去。微臣唯恐有失，便与大将军商量，由微臣赶往皇宫暗探，若宫中有变，大将军立刻出兵勤王。”黎泱躬身道。
　　崇德帝握了黎泱的手，叹道：“这次多亏了你。”
　　黎泱道了声不敢，垂手退了开去。
　　崇德帝走到月乾希身边，痛心疾首地道：“乾儿，父皇何曾亏待了你，你竟这么回报朕？”
　　月乾希面如死灰，眸中透出一股怨恨，道：“若非父皇偏心黎泱，写了秘诏，想要废儿臣太子之位，儿臣又怎会出此下策？”
　　“秘诏？你胡说什么？”崇德帝惊异地道。
　　“事已至此，父皇何苦再惺惺作态？”月乾希垂首，苦涩地道：“自幼父皇心里的儿子就只有黎泱，母后和儿臣加在一起，都不及他一半的分量。”
　　怨恨地望了黎泱一眼，月乾希咬牙接道：“就连那穆见清，身为儿臣的太傅，竟也一心向着黎泱。近日黎泱身世渐明，父皇更有传位于他的心思，让儿臣如何不嫉恨他。”
　　崇德帝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颓然跌坐在椅上。
　　原来黎泱的身世，乾儿竟早已知道。
　　然而今天之前，他却从来没有产生过废了太子，传位黎泱的念头。黎泱生为月隐，早已尊贵非常。他一心恋着黎泱的母亲越氏，难免冷落了皇后和太子。所以对于月乾希，崇德帝心里有着愧疚，但想着将来传位给他，也算补偿。
　　经过今日一闹，传位月乾希之事，是再不可能了。何况由此事看来，太子心胸狭窄，手段毒辣，并不是继位的合适人选。
　　一念至此，崇德帝长长叹了口气，颓然道：“将太子月乾希暂时囚禁清宁宫，着令司刑部、御使大夫、尚书令会审。”
　　黎泱冷冷地看着，唇边扬起一抹几不可觉的淡笑。

　　五、寂寞相思知几许
　　凤历元和二年，曜月国太子月乾希谋反，崇德帝废太子，乃幽禁清宁宫。同年秋，查月隐黎泱是为崇德帝亲子，遂立太子。举国皆庆。
　　凤历元和三年，废太子月乾希卒于清宁宫，崇德帝大悲，赦其罪，以储君之仪入葬皇陵。
　　凤历元和五年，崇德帝驾崩，太子黎泱继位，同领月影僭曜月国主衔，世称崇武帝。
　　一月二十 雪
　　这一天，正是黎泱二十二岁生辰。
　　崇德帝刚驾崩不久，黎泱初登大宝，便逢上这次生辰。虽是国丧期间一切从简，宫宴却总是免不了的。
　　设宴群臣的孝仪宫里，正是酒酣耳热之际。
　　黎泱坐在上首，朝殿内望去，却找不到想见的人影。
　　“太傅呢？”黎泱侧首，低声问身边的吴公公道。
　　“回陛下的话，宴没过半，太傅便出去了。也许是去清华殿歇息了。”吴公公垂首道。
　　今日是国主生辰，宫门守得很紧。不到曲终人散，禁军照例是不会擅自放外臣出去的。想来穆太傅既然回不去愫玉阁，便只会去清华殿了。
　　黎泱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坐了一会儿，便撂下一干臣子，自顾自地出去了。
　　外头下着小雪，柳絮似地飘在人身上，微微的凉。
　　黎泱一走出殿外，立刻有小太监趋步上前，为他罩上件轻软的貂裘。
　　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不必跟着，黎泱径自走向皇宫西侧的清华殿。
　　清华殿是他少年时在皇宫的住处。崇德帝怜他离开母亲，便将紧靠着大德宫的清华殿赐给了他，以便随时前往探视。
　　还未住进愫玉阁时，穆见清就是在这清华殿中为黎泱讲课。所以那殿阁算是黎泱在皇宫中最亲近的地方了。
　　黎泱登基之后，本想拜穆见清为相，却被穆见清以无意朝政为由拒绝了。黎泱无奈，便封了他一个承旨学士，负责草拟诏书等事。只因承旨学士虽不像丞相那般手握实权，却必须长伴国主左右，以便随时拟诏。
　　就着这个因由，黎泱便把清华殿赐给了穆见清，作为他在宫中休憩的处所。然而穆见清却从未在那里住过。即使夜再深沉，也宁可回去愫玉阁安歇。
　　难道留在我身边就那么难受？黎泱满不是滋味地想着。
　　穿过回廊，踏上清华殿前的白玉石阶，黎泱便看到一个青袍人影负手站在檐下。
　　那人长袖揽风，雪光映着墨色长发，有一种刻骨的清寂。
　　“老师，怎站在风口？”黎泱踏上前去，解下白色的貂裘，罩在穆见清身上。
　　侧过头来，穆见清望着他道：“你已是国主，往后不可再唤我老师。”
　　“为何？君臣的分际，你很在意？”黎泱盯着他问道。
　　“君即是君，臣即是臣，本当有所分际。”穆见清淡淡地道。
　　“我总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黎泱苦涩地道。在穆见清面前，他从不用朕这个自称。
　　穆见清微微叹了口气，朝远处望去。
　　他并不是刻意冷淡黎泱，只是黎泱登基之后，他答应若芙之事也算终了。他本该功成身退，或回到繁云殿，或寻一处清静的地方隐居，度过余生。
　　黎泱登基那日，曾许他丞相之位。于是，他便把欲辞官退隐的意思告诉了黎泱。那日黎泱激烈的反应他仍记忆犹新。
　　穿着龙纹锦衣的青年，用力扣着他的手腕，一言不发地瞪着他，眼里满是风雨欲来的愤怒。可是最终却还是松了手，颓然靠在愫玉阁的栏杆上，闭上了眼睛。
　　有时会问自己，当时为什么竟没有走？只知道黎泱闭眼时的绝望，令他心头一颤，忍不住留了下来温言安抚，从此再没提过要走。甚至在黎泱的恳求下，接了承旨学士的官职。
　　黎泱是他心里唯一的学生，他自然极为爱惜。但有些事，他一旦决定，便绝不改变。就比如那次的辞官隐居，他便是下定了决心的。然而最终竟因为黎泱的关系，让他破例改变了主意，留了下来。这种情况的发生，令他有些惶惑，仿佛原本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忽然脱离了控制。
　　犹记得当年离开繁云殿，前来曜月国当黎泱的老师，本是受了若芙的托付。自己虽然并非不甘不愿，但对那将要成为自己学生的孩子，却并没有什么感情。
　　然而与黎泱相处了十年，为他分忧为他谋划。如兄如父，如师如友，看着他渐渐靠近国主的位子，顺利登基。十年来沉淀的感情，早已超过了初时的预计。他只担心，若有一天这身子再也撑不下去，眼前的青年会承受不住。而自己，也会做不到无牵无挂地离开。
　　既然终是要离开，便不能让黎泱再这样依赖自己。于是有时便会不着痕迹地冷淡他。但每次看到黎泱失落的眼神，却又总会觉得不忍。
　　他回过头来，望了望黎泱，叹道：“国主本就是个站在云端的身份。”
　　“我只想站在你身边。”黎泱淡淡地道。
　　穆见清沉下眼睫，道：“泱儿，你过于执念了。”
　　“你曾说过，这一世都为我而活。你要违背诺言吗？还是说，你已经后悔了？”望着他的眼睛，黎泱一字一句地道。
　　“答应了你的，我从不曾后悔过。”穆见清抬眸，道。
　　黎泱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低声道：“今儿个是我的生辰，你不陪我喝几杯吗？”
　　他的眼神有些寂寞，眉目也仿佛失了平时的凌厉。这一刻的黎泱，就像个孤独的孩子。
　　心不由一软，穆见清上前一步，握了他的手。
　　黎泱立刻反握了上去，任他拉着进了清华殿。
　　记不清有多久未曾握过穆见清的手了。少年时穆见清教他习剑，常常会手把手的演练。出门的时候，偶尔也会握着他的手，笑言道怕他走失。那时还曾惹得黎泱恼羞成怒，甩了那人的手掌转身跑开。
　　黎泱略微低首，望了眼交握的手掌。
　　那人的手指纤长，洁白如玉。握在手里微微的凉，却很柔软。黎泱忍不住紧紧握了一下，惹来穆见清奇怪的一瞥。
　　黎泱微微一笑，也不说话，跟着他踏入从前的寝殿。
　　在他的刻意保留下，清华殿的布置与少年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殿里燃着壁炉，大理石的地面铺着淡绿的波斯地毯。靠西南的方向，摆着一具矮榻，榻上有只方形小桌。
　　黎泱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取出一坛美酒，又吩咐太监去御膳房传膳。
　　方才的宫宴，他几乎什么都没吃，就寻着穆见清出来了。而穆见清向来不喜欢那样的场合，想来也没吃什么。正好一起在清华殿用膳。
　　在矮榻上坐下，黎泱拍开泥封，浓浓的酒香立刻溢了出来。
　　“这是我刚进宫的时候，偷酿的兰芥酒，到现在已经十几年了。”黎泱开朗地一笑，倒了杯酒，给穆见清递去，道：“你尝尝，味道够不够醇？”
　　穆见清看着，不由笑道：“十几年前的酒？原来你小时候就是酒鬼，居然把酒藏在寝殿里。”
　　“不过住进愫玉阁后，我可不敢那么放肆。别说自己酿酒了，平时连喝都不敢偷喝，就怕被你闻到酒气。”黎泱似真似假地抱怨道。
　　“我有那么严厉？”穆见清反省起来。对黎泱，他向来放任得很，极少用规矩束缚着他。
　　“你可记得，刚进愫玉阁那天，你就把我几十箱东西都退了回去。要不是我识机得早，让人把那些东西拖回去，只怕连我都被你关在愫玉阁门口了。”黎泱故意旧事重提，目中含笑地瞅着他。
　　其实并不是穆见清严厉，而是黎泱实在太在意他。所以很多事情就算穆见清不提，黎泱也决不会试着去做。只因怕一旦做了，老师会对他生气。
　　“玩物丧志。我是怕先主把你宠成纨绔子弟。”穆见清啜了口酒，醇厚的酒香在唇齿散开，有淡淡的幽兰气息。
　　黎泱一笑，问道：“这酒可好？”
　　穆见清点了点头，道：“很不错。当时你小小年纪，竟已有这样的技艺。”
　　“你喜欢就好。明天我再酿上几坛，过个十年，便又可以启封对酌了。”黎泱得意地笑着，为他满上酒杯。
　　穆见清却是一怔，端起酒杯，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十年之后？照这身体衰弱的情形，他怕是等不了十年了罢。只是望着黎泱晶亮而期盼的眸子，这话又如何说得出口。
　　于是只淡淡笑了笑，道：“莫忘了，你可是一国之主，又是凤使之一，怎么竟要转行当酿酒师傅吗？”
　　“若是与你一起，别说酿酒，就是锄草种地，又有什么关系。”黎泱抬眸，紧盯着穆见清的眼睛。
　　“——真是傻话。”穆见清心头一悸。黎泱认真的话语，总令他觉得有点不对。然而这种奇异的感觉，却又怎么也说不上来。
　　黎泱啜了口酒，苦笑道：“你还是什么也不明白。”
　　“泱儿，你究竟想说什么？”穆见清蹙眉，不解地道。
　　“我想要一样东西，但一直得不到。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呢？”黎泱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凌厉此刻早已化作了无奈。
　　“你已是曜月国主，有什么得不到的？难道你想要当凤帝吗？”若真如此的话，只怕连自己也帮不了他。
　　只因当年他便是答应了若芙，要改变凤朝分崩瓦解、生灵涂炭的天命，才会来到曜月，成为黎泱的老师。他自然不可能让自己的学生，成为祸乱凤朝的根源。
　　闻言之下，黎泱瞪大了眼睛，咬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当凤帝来着，那人究竟在想些什么？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就算凤帝一笑置之，沈栖桐他们也绝饶不了他。
　　何况，他都说得这般明显了，穆见清竟还是半点都摸不着边际，难道自己真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真想把心里的感情就这么直说了，然而望着那人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语竟是不敢出口。就怕一旦说了，连目前的师生之情都保不住。
　　想到这里，黎泱眼神一黯，径自为两人斟满了酒，一口饮尽。
　　穆见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亦陪着他饮尽了杯中酒。
　　兰芥酒后劲很足，黎泱酒量极好，还不感觉什么。穆见清却是不常喝酒，两杯下去，清隽玉白的容颜渐渐笼上一层薄红。
　　黎泱望着他的容色，心中顿时一动，又为他满上一杯。
　　穆见清按了按额头，压下酒意，道：“泱儿，你这是要把我灌醉吗？”
　　“只这几杯怎么会醉呢？”黎泱眸光暗沉，低声道。
　　“你知道我酒量极浅。”虽是这样说着，却依然举杯啜了一口。
　　黎泱赶紧又为他满上。
　　穆见清心里念着今日是他生辰，也便不愿违逆了他。不管他倒了多少，都顺着他喝了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不多时眼波便已朦胧，漾着迷离的水光。
　　烛火摇曳，只见那人容颜如玉，面颊带了抹醉人的红晕。酒液润着薄唇，那淡色唇瓣越发显得晶莹剔透。
　　“老师——”黎泱凑近了些，低低唤道。
　　穆见清轻轻应了一句，声音模模糊糊的。握杯的手已经不稳，不经意间酒杯滑落桌案，澄澈的酒液湿了一地。他却恍若未觉，身体略倾，眼睛渐渐瞌了起来。
　　黎泱触了触他的面颊，只觉手底肌肤微微的热烫。
　　他站起身来，扶着穆见清道：“今日不回愫玉阁了，就在清华殿歇息可好？”
　　眼睫颤了颤，穆见清靠着他的肩膀，似乎并没有听明白他在讲些什么，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颈间是他轻细的呼吸，微微的酥痒。黎泱心头一动，侧眸望去。只见那人星眸半合，几缕发丝垂落面颊，温顺地倚靠着自己，却是全无防备。
　　黎泱眸色渐暗，扶着他靠坐床榻，却怎么也舍不得松手。他抚上他的眉，沿着清隽的眉峰，手指滑过纤长的眼睫，顺着脸颊掠过，最终停在微启的薄唇上。
　　穆见清唇色极淡，如今却因那酒液染上薄薄的粉色。黎泱看在眼里，却是情潮涌动，再难自禁。
　　黎泱倾下身子，极轻极柔地吻上了他的唇。
　　那人唇瓣微凉，却又如许柔软，呼吸间似有淡淡的兰香。黎泱舌尖微一用力，顶开半合的牙关，极尽缠绵地汲取着那人的气息。
　　蹙眉低吟了声，穆见清仰首。墨色的长发披泻流淌，衬着象牙白的颈项，隐约带了丝绮丽。
　　黎泱痴痴地望着他，心神一阵恍惚。
　　穆见清向来庄重严谨，律己甚严，几曾有过醉容。黎泱原本只想看他一醉，自己也好趁机稍加亲近，却不知那人一旦醉倒，竟有这般风情。
　　贴着他的面颊，黎泱思绪翻涌，一阵喜悦一阵哀伤。心系之人就在怀中，任他恣意亲近呵怜，便是在梦里也不曾有过如此美好的情境。
　　然而却又清楚地明白，等到明日那人酒醒，这一切便只如迷梦一场。那人什么都不会记得，什么都不会知道。
　　黎泱沉下眼睫，眸中渐渐浮现深沉的悲哀。
　　自己竟只有趁着那人神智朦胧，才能无所顾忌地亲近缠绵。
　　然而，纵是卑鄙，也决不后悔。
　　叹了口气，黎泱近乎绝望地俯下身子，轻轻地吮吻着那修长的颈项。他小心翼翼地轻啮，唇齿掠过之处，只留下淡淡的红痕。那痕迹极轻极淡，到穆见清酒醒之时，想是早已褪得干净。
　　黎泱闭上了眼睛，埋首在他颈间，嗅着那淡淡竹香，心中却是哀凉。
　　见清，见清，你以为我喜欢叫你老师吗？
　　如果可以，我只愿你——
　　只愿你眼里只看着我，心里只念着我——
　　如果可以——
　　一滴眼泪滑落，在穆见清颈侧的青衫晕开。
　　黎泱低首，将他搂得更紧。
　　肌肤相触，彼此的气息近在咫尺。黎泱眸色暗沉地望着他，手指探向那人的衣襟，一触之下却又收了回来，沉沉叹了口气。
　　再次印上那柔软的唇瓣，黎泱沉下眼睫。
　　最后一次放纵。这一吻之后，怀中那人依然是他的师，他的臣。
　　榻前纱幔垂落，拂过黎泱的面颊。伸臂紧紧地环着那人，烙下细密而绵长的一吻。
　　情生意动之时，忽觉怀中的身子陡然僵硬。
　　黎泱悚然一惊，霍然抬眸。
　　只见穆见清正自错愕地望着自己，眼神无限清明，竟已全无一丝醉态。
　　“泱儿……”穆见清的脸色渐渐苍白。
　　他酒量极浅，方才已有十分醉意。然而因为离开愫玉阁太久，身子的不适令他提前从酒醉中醒来。谁知面对的竟是这般情境。
　　紧紧的拥抱，缠绵的热吻，以及那盛满情意的眼睛……
　　珍之护之的学生，对自己抱有的竟是如此惊世骇俗的情感。
　　黎泱顿觉手脚冰冷，脑中一片空白。手臂却仍是环着穆见清的身子，一时间竟不知收回。
　　“放开——”心绪稍平，穆见清已有了决定。
　　他是断不能再留在曜月国了。并非他容不下这悖德之情，也非是对黎泱全无感情。只是在今日之前，在他心里泱儿只是心爱的学生，是若芙用性命托付的月隐传人。
　　至于今日之后，他纵是明白了黎泱的感情，却也不能接受。毕竟十年的师生情谊，让他如何再把黎泱当作情人对待。
　　更何况自己的身子已日渐衰弱，说不准哪天便撑不下去，是以早就绝了情爱之心。若让黎泱越陷越深，最终免不了一个悲哀的结局。自己如何忍心看他如此。
　　“——你是要走？”黎泱对穆见清了解甚深，已然看出他心中所想。环着那人的手臂不由收得更紧。
　　“我不能看你一错再错。”穆见清拉开他的手臂，起身道。
　　黎泱怔怔地望着他，忽然仰天大笑。
　　“哈——”踉跄退后了两步，黎泱惨然道：“原来在你眼中，我竟是一错再错。”
　　“泱儿。”穆见清心头一痛，伸手扶住黎泱。
　　“你是一定要走？”黎泱凝眸看他，一字一句地道。
　　“事已至此，让我如何留下？”穆见清低低一叹，避开他的眼睛。
　　“好，好——”黎泱点了点头，推开穆见清的扶持。
　　他挺直了身子，眼看着穆见清一步步走出清华殿，忽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穆见清一惊，回眸望去，只见斑斑血迹溅落在雪白的大理石地面。黎泱身形微晃，面如金纸地站在那里，却是一声不吭。
　　快步走到黎泱面前，搭上他的腕脉。穆见清只觉指底脉象紊乱，气血凝滞。显是大悲之下，内力反噬，若不及时压下散乱的真气，恐会就此落下病根。
　　握着黎泱的手，将一股至纯至柔的真气传入他的体内。直到黎泱体内的紊乱真气被逐渐化解，穆见清才松开了手，径自运气调息。
　　穆见清微合了双眸，脸色略见苍白，额间隐是细密的汗珠，显然为了替黎泱疗伤，耗去他不少的真元。
　　黎泱目光复杂地望着他，忽然手指疾点。趁着穆见清调息完毕的那刻，快如疾电地封住他胸前十处大穴。
　　穆见清何曾想过防备他，顿时仰倒在黎泱怀里。
　　“穆见清——”紧紧地拥着他，黎泱一字一字地道：“这一次，绝不放你离开。”

　　六、万丈风波平地起
　　翌日早朝。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黎泱端坐朝堂的最高处，眼神下意识地朝大殿右首望去。
　　大殿右首，本当是丞相之位。穆见清不愿为相，黎泱虽不勉强，上朝之时却依然要他站在右首。反而名正言顺的当朝丞相莫诩之，只能委屈地排在他的后侧。
　　这虽不合礼治，然而一来黎泱坚持，二来穆见清曾是当朝一品的太子太傅，又是帝师之尊，所以隐约的反对声浪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然而此时，右首的位置却是空着。
　　黎泱垂眸，暗自苦笑一声。明明是自己把那人强留在清华殿里，如今却又忍不住在殿上寻找他的身影。
　　心不在焉地听着朝臣的启奏，处理了几份紧要的折子后，便匆匆下令退朝。
　　回了寝宫换下朝服，正要往清华殿去时，却听太监总管吴公公在耳边道：
　　“陛下，散朝时几位大人似在议论，说穆太傅今儿个没有上朝，都在猜测缘由。你看往后是……”
　　吴公公算是黎泱宫里的心腹。黎泱对穆见清的感情，他依稀是知道的。然而这次黎泱把穆见清软禁在清华殿里，对外总该有个名目。
　　在旁人眼里，穆见清深得帝宠，一举一动自然极是受人关注。仅是一日不上早朝，便已有人议论，若长此以往，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流言。
　　“他们倒是有心，管到朕的老师头上来了。”黎泱冷冷地挑眉，道：“何况先主在位的时候，曾特许老师不必上朝。那时也不见他们议论。”
　　吴公公见他神色怫然，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唯唯诺诺地跟着。然而到了清华殿，却不敢再跟进去，只在宫外候着。
　　这宫里头谁都知道，未得国主旨意，是谁都不得擅入清华殿的。
　　黎泱在殿门处犹豫了一下，终是推门踏了进去。
　　殿内静悄悄的，竟似一个人都没有。
　　黎泱一惊，眉峰不由拧了起来。虽说怕穴道封久了伤身，一早便解开了穆见清的禁制。却依然用药暂时散去了他的内力，令他无法使用武功。清华殿外有侍卫守着，照例他是无法离开的。
　　黎泱皱眉，刚要招人来问，却忽然瞥见远处花园里的一抹青影。
　　目光穿过殿侧回廊，只见朦朦的微雪中，那人青衣卓然，负手而立。
　　黎泱心头一热，快步行了过去。
　　穆见清侧过头来，望了望他，沉睫喊了一声：“陛下！”
　　黎泱的心顿时沉了下去，道：“今日之前，你从未称我陛下。”
　　“是臣逾越了。”穆见清淡淡地道。
　　若不是逾越，始终谨守君臣之份，又何至于让黎泱对自己产生那样的感情。
　　“你这是在恨我？”黎泱苦涩地道。
　　穆见清微微一叹，道：“陛下，外臣不得久留宫中，让微臣回愫玉阁去吧。”
　　黎泱并不理会，握了他的手，道：“留在宫里陪我些时候，好吗？”
　　见那人不答，连忙又加了一句：“回头我让人拟旨，免你每日早朝。旁人只当你如当年那样在愫玉阁隐居，断不会知道你在宫中，坏了规矩。”
　　“你既然早有决定，又何必再问我的意愿。”穆见清抽回手来，淡淡地道。
　　黎泱面色微变，怔了半晌，道：“你可还记得？在我临去凤朝之时，你答应给我一个承诺。”
　　穆见清神色不动，道：“我记得。你要的东西，我若能给，自然不会吝惜给你。但若是我给不起的……”
　　黎泱眉峰一挑，望着他一字一字地道：“穆见清，我要的是你。”
　　“不可能。”穆见清避开他炽热的视线，亦是一字一字地回道。
　　短短的三个字，就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上来，黎泱顿觉浑身冰冷。一时间又是愤怒又是绝望，伸手将他用力扣入怀中，低头便吻了下去。
　　迷乱而彷徨，完全无关□的吻。穆见清沉下眼睫，任他紧紧地扣着，将自己压在殿前的廊柱上。牙关被顶开，唇齿间满是黎泱狂乱的气息。毫无温柔怜惜，霸道而直接的吻，激烈地令他喘不过气来。
　　苍白的面颊染上了层丹朱似的嫣红，穆见清喘息着，侧头避开，却被黎泱扣住后脑。年轻的君主目光复杂地望着他，肆虐的吻渐渐变得缠绵。被啮伤了的唇细微地刺痛着，灵活的舌纠缠上来，酥麻的感觉缓缓晕开。
　　温热的触感从唇畔移开，呵着热气，慢慢从耳垂吻向颈侧，一路轻细地啃啮着，留下艳色的痕迹。穆见清喘息得更急，迷离的眸子里，映出黎泱的影子。
　　在那细密的拥吻中微熏，穆见清的心忽然乱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中翻涌，带着丝茫然，又极柔软。他闭上眼，压下突如其来的情绪，挣开黎泱的禁锢。
　　黎泱未再迫他，只环着他的腰，安静地拥着他。
　　“陛下——”穆见清凝了凝神，开口唤道。
　　黎泱瞪了他一眼，忽然轻啮了一下他的耳垂。
　　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耳根处便热了起来。穆见清恼怒地望着他，道：“你还没有闹够吗？”
　　“谁让你又叫我陛下。”黎泱一笑，眉目间的凌厉顿时化作了柔和。
　　穆见清推开他的身子，道：“你本就是一国之君，曜月的国主。”
　　黎泱眸光晶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道：“你明明是对我有感情的，为什么不承认呢。”
　　以穆见清的为人，若没有感情，绝不会在清醒时任人如此拥吻缠绵。更何况，方才他分明在那人眼中看到了情动。虽则一闪即逝，然而黎泱与他相处日久，又岂会忽略过去。
　　穆见清摇了摇头，刚要说些什么，却忽然一阵晕眩。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若不是被人一把扶住，差点便栽倒在地上。
　　“老师，见清——”
　　耳边传来黎泱焦切的呼唤，穆见清却无力回应，只微弱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便陷入沉沉黑暗中去。
　　黎泱望着他煞白的容颜，一时间又惊又痛，横抱起他冲进殿里，疾声喊道：
　　“来人，快召太医——”
　　* * *
　　穆见清一直昏睡着没有醒来，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却无人能够说出穆见清的病状。只一味地用人参灵芝熊掌等珍奇药物来补。但穆见清的气色却丝毫不见好转，到了第三天，唇色竟已白中透青。
　　黎泱想尽了法子，甚至发出皇榜，试图在民间寻找神医。前来揭榜的大夫不少，其中不乏杏林高手，地方名医。然而搭脉之后，对穆见清的病况仍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万般无奈，黎泱不惜惊动凤帝，八百里加急送信给凤使之一，精通星相医术的星隐韩照影，请他前来相助。然而这一来一去，就算不眠不休快马来回，等韩照影赶到，也该是一个月之后了。
　　正当黎泱为了穆见清的病万般焦虑，恨不能以身相代的时候，穆见清却忽然醒了过来。
　　黎泱紧握着他的手，险些喜极而泣，一径地问：“感觉怎样，头还晕吗？想要些什么？要不要喝水——”
　　又忽然想到穆见清刚醒，想是需要清静，赶忙放低了声音。然而眼里掩不住的激动，仍是透露出心底汹涌澎湃的情感。
　　穆见清望在眼里，心头酸酸地痛。
　　那坐在床头，苍白憔悴的青年，那神情脆弱，忧心如焚的男子，竟是原本气势凌天，锋芒毕露的年轻君主吗？不惧天地，不信神佛的黎泱，竟因为自己，陷入如此忧急恐惧的境地。
　　不禁反握住黎泱的手，穆见清低低唤了一声：“泱儿——”
　　一声泱儿，让黎泱的眉间顿时笼上喜色，想要紧紧地拥着他，却又担心他的身子。终是握了他的手，低声道：“你可是原谅我了？”
　　穆见清淡淡笑道：“你从小任性惯了，我几时真生气过？”
　　黎泱见他容色倦怠，却强撑着与自己说话。不由内疚道：“你才刚醒，我不该拉着你一直说话。你好好休息，想要什么就叫我。”
　　穆见清按了按额头，拉住他，道：“你若真为我好，就放我回愫玉阁去吧。”
　　离开愫玉阁太久，身体的力量正在急遽流失，此次的昏睡也是由于这个原因。灵力流失得太过严重，即使是回了愫玉阁，也不过是暂时减缓身体的衰竭罢了。若要让这身子长久地支撑下去，唯有回繁云谷去。
　　“你就一定要回去，一定要离开我身边吗？”黎泱一阵气怒，然而望着床上那人虚弱疲倦的容颜，终是压下怒气，放缓了声音，道：
　　“留在清华殿不好吗？你喜欢清静，我绝不让人随意进来打扰你。你喜欢看书，我让人把御书房所有的书都搬来这里。你喜欢竹子，我让人在这里种满竹林。你要什么都可以，就是别想着离开，成吗？”
　　“泱儿，我不是你养的雀。”穆见清望着他的眼睛，接道：“更何况，若留在皇宫，往后我昏睡的时候会越来越长，直到再也醒不过来。”
　　“你的意思，是宫里风水不好？”黎泱匪夷所思地望着他。若这只是他想要离开的借口，那未免太牵强了。
　　“若我说，只有留在愫玉阁里，我的身子才能如常人般康健，你是不是会觉得这说法更可笑呢？”穆见清淡淡地道。
　　“——我不明白。”黎泱迟疑了一下，蹙眉道。
　　“你不是不明白。你是不肯相信。”穆见清沉下眼睫。
　　黎泱望了他良久，缓缓地道：“你总想着离开，让我怎么相信？”
　　穆见清微微一叹，闭上了眼睛。他已疲惫得再无力与他争执。
　　黎泱为他掖好被子，吩咐太医搭脉诊治，又望着他服下一碗汤药。待到穆见清沉沉睡去，他才稍稍安心，倚着床榻，倦极地闭上眼睛。
　　* * *
　　清华殿里多了张极宽大的御案，案上堆满了各司各部呈上的奏章。
　　自从穆见清病倒以来，黎泱除了早朝之外，时刻守在清华殿中，就连奏章也放在这里批阅。
　　穆见清后来再没提过离开之事。每日里除了睡觉，就是看书赏梅，偶尔与黎泱下一盘棋。日子过得既闲适，又安静。
　　然而他昏睡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太医又诊不出什么原因，黎泱很是担心。连发几封信前往凤朝，请星隐韩照影速来曜月。
　　这日穆见清精神稍好，抱着只暖炉看他披阅奏章。自从武功被黎泱禁制后，他就极是畏寒，虽然裹着重裘，却仍觉得冷。黎泱怕他离开，不敢恢复他的武功，便差人在清华殿里置上壁炉，又令巧匠做了个精致趁手的暖炉，让他抱着暖手。
　　“雪停了，陪我去围场打猎好吗？”黎泱笑着对穆见清道。
　　“你奏章批完了吗？”望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穆见清睨了他一眼。
　　黎泱刚登基的时候，他作为承旨学士，日日陪着他批阅奏章。每回只要奏章一多，黎泱的脸色就会变得极不好看。而读到那种文辞瑰丽，却毫无实质内容的折子，更恨不得用力扔在地上，踩个两脚。
　　随手把一本奏折扔在案上，黎泱皱眉道：“都是些不知所云的东西。什么王尚书家新盖了房子，疑是为官不正。难道尚书家盖个房子，御使台都要来我这里参上一本吗？”
　　穆见清拿过折子看了，道：“御使台是个苦差，又要维持政绩，又不能得罪人，也只有参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这无关痛痒的小事，可都要我有所批复的。”黎泱抱怨道。
　　穆见清摇了摇头，道：“我帮你吧。若批完之后时间还早，就去围场狩猎。”
　　黎泱闻言大喜，立刻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看起奏章来。
　　穆见清翻着奏章，但凡看到紧要的，就挑出来放到一旁，让黎泱着重留意。而那些泛泛其谈，不知所云的，便直接用朱笔批了，黎泱扫一眼后就扔在案上，不复再看。
　　其实这些奏折里，真正要紧的并没有多少。那些无关紧要的，都被穆见清过滤了去。这样一来，黎泱反而闲了，于是靠在案上，偷眼朝他老师望去。
　　只见那人执着朱笔，极专注地批着折子。有时候似是冷了，左手便无意识地抚一下手炉，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奏折。
　　黎泱看着，心头一阵柔软。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写完作业，穆见清在灯下为他认真批改。而批改之后，有时会得到褒奖，有时则被指出不足。靠在那人身边，听着低柔的声音徐徐说话，就算是责备也甘之如饴。
　　更何况那人甚少责备自己，只是一径地包容爱护。
　　穆见清改完最后一本折子，揉了揉额际，抬起眼来，却见黎泱唇边含笑，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不由失笑道：“什么事那么高兴？”
　　“只是忽然想到，从前在愫玉阁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替我代写作业。”黎泱弯眉一笑，很是得意。
　　穆见清睨他一眼，道：“当学生的，要老师帮着写作业。这种事情你不好好揶着藏着，竟还有脸说出来。”
　　“写不好那种官样文章有什么丢脸的。不过那时幸好有你帮我，否则少不得要被月乾希奚落。”
　　黎泱一向讨厌官样文章，写出来每每词不达意，先主却喜欢用这类文章考量小辈。因为怕他在宫中丢脸，受太子奚落，逢到先主考察，穆见清便会事先把文章写好，让黎泱背出来后也好交差。
　　穆见清摇了摇头，道：“这种陈年旧事，也能把你乐成这样？”
　　“你护着我，我当然高兴。”当年太子常说穆见清护短，倒并没有说错，只是穆见清自己并没有觉得罢了。
　　“你不是说要狩猎吗？这会儿倒不去了？”穆见清淡淡一笑，道。
　　“当然去。我这就让人准备。”黎泱毫不犹豫地道。
　　正要叫人，吴公公却早一步扣门进来，恭敬地道：“陛下，凤朝使者求见。”
　　黎泱闻言一喜，心道：莫不是星隐韩照影到了。
　　他一心念着穆见清的病况，再没心思狩猎，吩咐道：“请凤朝使者在御书房稍候，朕随后就到。”
　　吴公公领命去了。
　　“看来狩猎的事，只能改日了。”黎泱歉然道。
　　“你自去忙吧，莫让使者久等。”穆见清微笑道。
　　他身子每况愈下，本无狩猎的心思，只是不愿扫了黎泱的兴致才答应下来。所以并没有什么失望。
　　“那你先躺会儿，养足了精神，晚上与我下棋。”黎泱笑道。
　　穆见清点了点头。看了两个时辰的折子，他确实有些疲累。于是依言靠着床榻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睡得熟了。
　　黎泱为他揶好了被子，这才换了身衣服，往御书房赶去。
　　* * *
　　到了御书房，就看见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靠在椅子上，正惬意地品着香茗。却并不是黎泱想见的那人，不觉有了几分失望。
　　那锦衣青年见他神色不悦，“啪”地打开金丝折扇，意态阑珊地摇了摇，道：“黎泱啊黎泱，在下千里迢迢赶来见你，你竟还给我脸色看。真是伤心煞人了。”
　　这人正是凤使之一，掌握凤朝秘营的日隐沈栖桐。
　　也不理他惺惺作态，黎泱旋身坐在他对面，直言问道：“照影人呢？怎不见他前来？”
　　“你也知道照影不会武功，脚程自然慢些。哪像在下一心念叨着你，一路快马加鞭地赶来。”沈栖桐摇着扇子，笑道。
　　“快马加鞭？”黎泱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只见沈栖桐衣着华丽整洁，冠上明珠熠熠生辉，手里那把金丝折扇更是半点灰尘也无，哪有千里兼程，风尘仆仆的样子！
　　“从凤京到这里，在下只用了十天。你说是不是快马加鞭？”沈栖桐作势叹了口气，道。
　　“怎么回事？”黎泱却是一惊，凝眸望他。
　　要知道，从凤京到恭宁，就是不眠不休地快马赶来，也至少要十五天。沈栖桐是追求舒适之人，若不是有万分紧要之事，绝不会虐待自己，十天之内赶到这里见他。
　　沈栖桐啜了口茶，敛起嬉笑之色，道：“月前陛下遇刺，宫里封锁了消息，才没流传出来。”
　　“陛下伤得如何？知道是谁做的？”黎泱眸中煞气一现。什么人竟如此大胆，敢于行刺凤帝？
　　“被刺伤了左肩，好在伤势不重。我那时正好入宫，与刺客打了个照面。”
　　沈栖桐沉吟了一下，接道：“那人并没有蒙面，一身白衣宽袍，竟是繁云殿的长使秋叙离。”
　　“你确定是繁云殿？”黎泱蹙眉。
　　繁云殿一向不问世事，秋叙离身为殿中长使，怎会毫无缘由地刺杀凤帝？
　　“两年前淮南一带大旱，陛下登上贺水坛祈雨，便是那秋叙离主持了祭典。那时我与他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决不至于认错。何况那日他还戴着象征身份的碧稀金镯。”沈栖桐答道。
　　繁云殿虽独立于凤朝之外，但由于殿中之人擅长术法星相，因此每有大型祭祀，凤帝都会派人送信至繁云谷相邀。而繁云殿接信之后，一般会派长使前往。
　　“那秋叙离人呢？可有被你拿下？”黎泱问道。
　　沈栖桐摇了摇头，道：“秋叙离武功极好，当时就被他走脱了。”
　　“那你既不去繁云殿兴师问罪，又不去捉拿秋叙离，跑来我这边做什么？”黎泱奇怪地道。
　　“前些日子秘营呈上一道秘函，上面的消息与你有很大关联。”沈栖桐犹豫了一下，方才徐徐说道。
　　黎泱不动声色地望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秘函上说，曜月国太傅穆见清，就是这一代的繁云殿殿主。”沈栖桐一字一字地道。
　　“一派胡言。”黎泱毫不犹豫地反驳：“穆见清十年前就已是我的老师。若他真是繁云殿殿主，怎会滞留曜月国十年？”
　　沈栖桐却不理他，径自道：“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繁云殿殿主潜伏曜月国在先，殿中长使刺杀凤帝在后，你说繁云殿究竟想做什么？”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信穆见清就是繁云殿殿主。”
　　“黎泱，你莫忘了，你不仅是穆见清的学生，更是凤朝的月隐。”沈栖桐沉声提醒。
　　黎泱哼了一声，道：“那你要我如何？把老师交出来，让你带回秘营审问？”
　　“你何不当面问问他，听他如何说法？”沈栖桐摇着扇子，道。
　　“我自然会问。”黎泱淡淡地道。
　　沈栖桐放缓了脸色，笑道：“带这么个消息过来，早料准了你没什么好脸色给我。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若证实了你是胡言乱语，恐怕不只是没好脸色给你，还要加上一顿拳打脚踢。”黎泱睨了他一眼，道。
　　沈栖桐大笑，正要开口，忽然门外一阵喧闹。
　　黎泱皱眉，召了吴公公来问，才知是慈安宫走水，火势堪堪控制了住，太后却还困在宫里。
　　那太后便是月乾希的生母，从前的刘王后。黎泱虽不是她的亲子，又向来与她不和，表面上却仍遵循礼制称她母后。而自黎泱登基以来，短短数月便雷厉风行地铲除了朝中刘氏的势力。刘氏一门或交司刑部会审，或直接判罪，已算是家破人亡，再无翻身之日。
　　而刘太后虽暂时安居慈安宫，黎泱早晚也要对她动手。所以如今慈安宫走水，他只是冷眼看着，并不着急。当年安阳王府的那场大火，十年来他从不曾忘却过。如今也该是刘氏报还的日子了。
　　对于黎泱和刘氏的纠葛，沈栖桐向来是知道一些的。此时觑着他的脸色，也不便多说什么，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摇着扇子暂且告辞。
　　黎泱一人坐在御书房里，从窗口望出去，慈安宫方向火光灼灼，浓烟腾腾而起。他嘲讽地勾起嘴角。这场大火起得真是时候，他才收拾了刘氏一门，慈安宫就烧起大火。只怕天下人都要说他黎泱苛酷残暴，连先主的王后，废太子的母亲都容不下。
　　大半个时辰之后，慈安宫的大火终于灭了。连刘太后在内，共有二十七个宫人烧死在宫里。只有刘太后的宫女珠儿侥幸得脱，正在门外侯着。
　　“传她进来吧。”听了吴公公的叙述，黎泱淡淡地道。
　　吴公公恭首应是，把珠儿带进来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悄然带上房门。
　　那珠儿苍白着脸，瑟瑟地跪倒在地上，显然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你实话说来，慈安宫走水究竟是怎么回事？竟只有你一人逃了出来？”黎泱望了她一眼，冷冷问道。
　　“回国主，奴婢……奴婢也不知道？”珠儿垂着头，神情恍惚地道。
　　“你不知道？或者到了司刑部，你就知道了？”
　　黎泱说得云淡风清，珠儿却听得浑身一震，连连叩首道：“奴婢不敢。”
　　“你且把这两日慈安宫中的情形仔细说来，朕自然不会为难你。”黎泱淡淡说道。
　　珠儿心里怕极，更不敢隐瞒，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虽是说得有些语无伦次，黎泱倒也大致听了个明白。
　　原来昨日夜里，刘太后把伺候她起居的宫女太监都聚了起来，在慈安宫中赐宴。宫人们不常有机会碰酒，皆是醉倒在殿上。刘太后却并未让珠儿沾酒，反而把她叫进内室，交给她一封密信，然后便让她先去李太妃处歇息，不经传唤不得回来。
　　黎泱皱了皱眉，道：“是什么信？交给朕看。”
　　珠儿颤了一下，从衣袖里取出信来，膝行着奉给黎泱。
　　黎泱拆开信来，仅看了几行，脸色便已沉了下来。待到一封信看完，蓦然一掌击在御案上，眸中满是波涛汹涌。
　　眼看着他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珠儿伏在地上半晌都不敢动。直到再听不到任何声响，才敢抬起头来。
　　这时只听“啪”的一声，上等楠木制成的御案竟出现了一条裂缝。那裂缝越来越多，不消片刻，竟已布满半面御案。
　　随后那御案便“哗啦”裂地粉碎，楠木碎片摔了一地。

　　七、往事悠悠君莫问
　　黎泱手里握着那信，疾步走在宫里的回廊上。
　　每走一步，他便对自己说上一遍：信里说的绝不是真的。刘氏便是不想让你好受，才写这封信来骗你。
　　这才勉强把怒气压了下来，面色如常地踏进清华殿。
　　然而走到寝殿时，却依稀听到有人说话，不由地脚步一顿。
　　穆见清喜欢清静，这里的太监宫女都懂规矩，没事不会踏进寝殿。何况那说话的声音很是陌生，显然不是清华殿的人。
　　想到这里，黎泱再不犹豫，推门便走了进去。
　　只见一个白衣人坐在榻边，正握着穆见清的手说话。
　　只见那人眉清目秀，看起来单纯又善良。皓白的手腕上扣着个金镯，上面用青石镶了个“秋”字。
　　忽然看见黎泱进来，穆见清显然有些意外，神色却还平静。他的身份，早晚要让黎泱知道。现在虽不是最好的时机，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黎泱顿时沉下脸来，盯着那白衣人，一字一字地道：“秋叙离？”
　　那白衣人看了看他，似乎有些奇怪，“你认得我？”
　　这一问，显然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黎泱勾起嘴角，冷冷地道：“你手上的碧稀金镯，天下谁不认得？”
　　秋叙离哦了一声，不甚在意地道：“那也没什么。今天我来，是想把殿主带回去。可是他好像有点犹豫，你帮我劝劝吧。”
　　听了这话，黎泱哪里还能克制，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秋叙离偏偏又加了一句，道：“他住在你这里，是不会习惯的。繁云谷要好多了。”
　　“你刺杀凤帝，竟然还敢来我曜月宫中，胆子倒是很大。”黎泱负着双手，却已暗中凝聚内力，一心要把秋叙离擒下。
　　“刺杀凤帝？”穆见清吃了一惊，朝秋叙离望去。
　　却见秋叙离神色如常，抚着金镯并不反驳，缓缓地道：“凤逸天武功不错，运气也不错，好像没怎么受伤。”
　　看他的样子，似乎觉得凤帝没怎么受伤，实在是很可惜的一件事。
　　黎泱怒极反笑，道：“好一个没怎么受伤。今日便让我擒了你来，也算是给沈栖桐送份大礼。”
　　话音未落，便一掌朝秋叙离击去。
　　繁云殿中人精通星相术数，对武功却并不钻研。秋叙离虽也是个高手，却非黎泱之敌。何况殿内狭小，最擅长的轻功也无法施展，一时间左支右拙。
　　然而他虽屡屡遇险，却神色如常，像是并不把眼前窘境放在心上。又一百招过去，秋叙离虽还勉力支撑，却已是强弩之末。
　　黎泱冷笑一声，内力凝于掌心，瞬间十二式浮云手击出，将秋叙离逼入死角。紧接着一指朝他肩颈处点去，竟是毫不留情。
　　秋叙离避无可避，眼看就要伤在黎泱指下。
　　这时黎泱忽见一角青衫，穆见清指掌微翻，径自朝他左肋袭来。
　　那一掌就如神来之笔，毫无破绽。黎泱一时间竟忘了穆见清内力已失，下意识地退后避开。
　　“还不快走？”望了秋叙离一眼，穆见清趁隙道。
　　秋叙离自知不是黎泱对手，也不迟疑，立刻从窗口掠了出去，转眼便已鸿飞溟溟。
　　黎泱待要去追，却被穆见清拦住，道：“让他去吧。”
　　“你明知他是刺杀凤帝之人，却还助他逃走？”黎泱一把挣开他的手，怒道。
　　“他是繁云殿长使，就算再是不赦，也有繁云殿处置。”穆见清淡淡地道。他身为殿主，决不会让繁云殿的人伤在别人手里。
　　“你果真是繁云殿的殿主？”
　　穆见清点了点头，道：“是。”
　　黎泱紧盯着他，沉声问道：“若非我恰好赶到，你已经跟着他走了？”
　　穆见清不愿骗他，点头答道：“是。”
　　黎泱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上殿旁的珍宝笼。只听“哐哐当当”一阵响，珊瑚玉器摔了一地，俱都砸得稀烂。
　　殿外的小太监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见得眼前情景，又惊又怕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谁让你进来的。还不给朕滚出去。”黎泱怒声骂道。
　　那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殿外，紧紧地关上殿门，再不敢进去。
　　黎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怒火，道：“好得很。繁云殿主潜伏曜月十年，殿中长使又奉命刺杀凤帝。你们繁云殿究竟想做什么？”
　　“我不知秋长使为何刺杀凤帝。但这绝非繁云殿指使。”穆见清淡淡地道。
　　“繁云殿如此诡秘行事，让我如何相信？”黎泱冷冷说道。
　　“我说的话，你不信吗？”穆见清语气很淡，眼中却隐约掠过一丝失望。
　　“你究竟让我怎么相信？” 黎泱再忍不住怒火，将手里书信一把朝他扔去，接道：“还有，这信里所说，又有多少是真的？”
　　穆见清不明所以，仔细看了那信，心头巨震。十几年前的旧事竟被完整地记录在这信上，有些地方虽有疏漏，大致却是不错的。
　　他闭了闭眼睛，那白衣女子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然而这么多年过去，那曾经绝世的面容，如今却已记不清晰。
　　黎泱望着他的神色，道：“信上说得可是真的？你果真是因为上任月隐若芙，才来曜月国当我的老师？”
　　他紧紧地握住双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为什么不否认呢？只要你说不是，说你不是为了若芙才来教我，说你不是为了承诺才做我的老师。
　　然而穆见清却点头，“当年确是若芙相托。”
　　“若不是为她，你不会这样对我？”黎泱的心沉到谷底。
　　避开他的目光，穆见清道：“若不是因她，我不会来曜月。”
　　黎泱心中遽痛，退后了一步，霍然大笑。原来投注多年的感情，竟只是别人的一个承诺。原来——自己从来就不是唯一的那个，只是运气比别人好些。当年若芙托付给穆见清的是别的孩子，他的学生就会是别人，他一心一意包容疼宠的也会是别人。
　　“泱儿——”穆见清见他难受，心里亦是痛极。然而自己既然不能陪他一世，便只有硬着心绝了他的希望。
　　“若芙她身为月隐，却常年在外游历，从未尽过一天月隐的责任。死后竟还要你潜伏在曜月，究竟是何居心？还是说她根本就是诈死，想要篡夺这大好河山？”黎泱心头恨极，自然凡事都往坏处去想。竟把若芙当年的一片苦心扭曲至此。
　　闻言之下，穆见清失望至极。望着眼前理智尽失，偏执激狂的青年，竟是不敢相信此人就是自己心爱的学生。
　　只听“啪”的一声，他一掌打在黎泱脸上，冷冷道：“逝者已矣，你竟连死者都要侮辱吗？”
　　黎泱抚着面颊，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竟是懵了。他从小极尽尊贵，穆见清对他也是宠爱有加，何曾沾过他一指头。今日竟为了别人打他，怎不让他惊怒交加。又想到那占据他心的女子，一时间再耐不住妒恨，攥着那人手腕，就将他甩入床榻，倾身压了下去。
　　“黎泱，住手——”穆见清晕眩了一下，用力推开他的身子。
　　黎泱却不理会，将他手腕牢牢钳制在头顶上方。一手扣住他的下颚，粗暴地啃啮着那柔软的唇。苍白的唇瓣被不断地肆虐着，转眼便被咬破，血丝渗了出来，又在唇舌交缠下转瞬不见，只在口中留下淡淡的血腥气。
　　“唔……”穆见清侧过头，却怎么也无法避开。口里翻搅的炙热令他几乎无法呼吸。喘息着抗拒，但他内力尽失，双手又被紧紧地压制，哪里挣得开去。
　　扳过他的肩膀，黎泱的手向下探去，一把扯裂了他的衣襟。此刻他的脑中再容不下其他，只想把那人压在身下，立刻占为己有。
　　温润的肌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立刻起了一阵战栗。穆见清吃了一惊，奋力挣扎起来。黎泱俯视着他，眼睛是纯然的黝黑，冰冷得不见一丝情感。就如同他现在的动作，只剩下最原始的暴虐。
　　不消片刻，衣物便被褪了干净。摇曳的烛火下，那玉琢般的躯体微微颤抖着，肌肤绷得极紧，锁骨处轻轻地起伏，越发显得清寂。黎泱眼神渐暗，紧紧压住身下那人。他俯下头，唇齿啮过修长的颈项，忽然一口咬在那人莹润的肩头。身下的躯体蓦然一抖，隐约听到声闷哼。
　　黎泱抬起头来，只见那人紧紧咬着下唇，被钳制在头顶的十指僵直着扣入被褥。似乎知道无力挣脱，他不再反抗，只是一径隐忍着，仰起的额际迸出淡青的经脉。
　　“——放开我。”半晌，他抬眸望他，低声说了一句。
　　黎泱望着他的眼睛。只见那向来清澈的眸子里，渐渐蒙上一层水光。那仿佛蕴藏着无数伤心失望羞恼委屈的目光让他心头一悸，不觉停下手来。
　　穆见清趁势推开了他，侧过头去掩唇低咳。他容颜清隽，这时颊上泛起淡淡红晕，侧面看来竟带着别样的情韵。黎泱看着，一阵情潮涌动，伸手就要碰他。然而那人身子一让，猛地避了开去。
　　“朕就那么令你讨厌吗？”黎泱心头激怒，扣着那人肩膀，将他压在榻上。
　　穆见清双手得脱，一肘击在黎泱小腹。剧痛之下，黎泱脸色煞白，顿时失了理智，眼中再无温柔怜惜，照着他的腹部就是一拳。
　　只觉一口逆血涌上，穆见清蜷曲起身子。却忽然被人扣住腰际，双腿被用力分开，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楚，身体一阵痉挛抽搐。禁不住用力咬住下唇，把几乎脱口而出的呻吟逼了回去。
　　黎泱伏在他的身上，喘息着一次又一次地顶入，毫不怜惜地撕裂着身下的身体。两人的躯体紧紧贴合在一起，渗出细密的汗水。融着淡淡的血腥，□的气息越发浓烈，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沉沦。
　　仰首望着帐顶，穆见清的眼神渐渐迷离。灭顶的疼痛一波波地袭来，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神思却飘得远了，一会儿是少年时与若芙在花间抚琴；一会儿是黎泱捧着桂花糕，兴冲冲地要自己尝；一会儿又是雪夜里自己坐在窗前，等那远在凤都的孩子归来……
　　恍惚间一切又都远去了，眼前黑压压的一片，无数模糊的影子在脑海晃动，就像是一场虚幻的噩梦。然而身体的痛苦却如此清晰，将所有的屈辱折磨烙在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黎泱终于撤身离开。低头望去，只见那人脸色煞白，双眸紧闭。墨色长发散乱披拂着，身上满是青紫淤痕。唇瓣极苍白，嘴角却有一处破了，隐隐渗着丝血痕。
　　蓦然颤抖了一下，仿佛如梦初醒，黎泱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像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一阵痛苦一阵绝望。方才真是气疯了，竟至做出这样的事来。
　　那人只怕再不会原谅自己了。
　　伸手触了触穆见清的面颊，将他小心翼翼地拥入怀里。黎泱闭上眼睛，贴着他的脸，叹息似的印上一吻。
　　* * *
　　寝殿里并没有开窗，晨光透过窗棱照进来，有些微微的暗。
　　穆见清睁开眼睛，恍惚地望着床前纱幔，一阵晕眩一阵茫然。昨晚的一切魔魇似的在眼前晃过，紧紧地揪着心。就算身子已被清理干净，青紫痕迹亦会褪去，经历的还是经历了，再也回不到过去。
　　搭在被外的手不由蜷曲着握紧，眼神一寸寸地黯淡下来。
　　一点点的怀疑，就能让你疯狂至此。泱儿，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掩着唇，禁不住咳嗽起来，一缕鲜红从苍白的指间渗出来。望着掌心的血迹，穆见清先是一怔，随即颓然而笑。
　　他勉强撑起身子，整理了下衣袍，走出殿外。
　　这时卯时刚过，正值早朝，黎泱并不在宫里。而他未曾下令圈禁清华殿，只派了两个侍卫守在殿外。穆见清出得殿来，那两个侍卫一愣，下意识地上前阻拦。
　　“怎么，这是要拦我了？”穆见清淡淡看了他们一眼，道。
　　两个侍卫对望一眼，大是为难。穆见清本是曜月第一人，无论文治武功都称翘楚，又是帝师，哪里是他们小小侍卫得罪得起的。然而国主临走时交代，要他们守着清华殿，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于是单膝着地，皆道：“还请大人不要为难属下。”
　　穆见清却并不理会，绕过他们直往前走。两个侍卫不敢强留，面面相觑一阵，匆忙赶去向黎泱禀告。
　　一路前行，穆见清并未再受阻拦。留守宫门的侍卫们本是认得他的，见他早朝时分出来，倒并不十分惊讶，恭送他出了大德门。
　　然而出了宫城，一时间竟茫茫然不知往哪里走。天极冷，单薄的衣袍根本无法御寒，额边却仍不停地渗出冷汗。每走一步，就牵动着体内伤处，尖锐的痛苦阵阵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微微一晃，再撑不住跌坐在地上。半晌回过神来，扶着墙角站起，却忽然看见一片熟悉的竹林，原来竟是下意识地走回了愫玉阁。
　　顺着竹林往前走，就看见一角亭檐。曾经无数次在那亭子里教黎泱读书，也曾在此看他舞剑。后来他去了凤朝，自己每逢二月，便会在亭中温酒，等他归来。
　　无数回忆涌上心头，无论悲伤的欢乐的，都有黎泱的影子。近十年的相处，看着他从少年长成青年，付诸于他的情感早已超出了师徒情谊。然而如今看来，竟似是一场笑话，可悲可叹。
　　他不易动情，却极执拗。一旦认定了，纵是受尽伤痛委屈，也绝不回头。当年将心交给若芙，后来即使知道她是怀着目的接近自己，却仍给她承诺。不惜逆转天意，为她救下黎泱，并照顾他长大登基。而后与那少年朝夕相处，所有的心力尽皆投注在他身上，这情感又岂是一个承诺可以概括。
　　穆见清喟然一叹，缓缓在亭中坐下，疲惫地合上眼睛。
　　十年一梦，他已经太累了。
　　* * *
　　沈栖桐施施然走进御书房，就见奏折堆了满桌。那本该端坐御案处理政务之人，却沉着一张脸，坐立不安地在殿内转着圈。
　　“听说你退了朝，就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什么人都不见？”沈栖桐端详着他，笑谑道。
　　“知道我什么人都不见，你还进来作甚？”黎泱冷冷哼了一声。
　　沈栖桐一拍扇子，道：“唉唉唉，怎能把在下与那些闲杂人等相提并论呢？”
　　黎泱正自烦恼，哪里有心情同他说笑，只淡淡道：“你可是有正事找我？”
　　言下之意，若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找他闲嗑牙的话，那就恕不奉陪了。
　　“倒没什么要紧事。”沈栖桐顿了顿，笑道：“不过方才在你门外，看见两个侍卫急得满头大汗，倒真像有事。只不过被人拦在了外面，不得进来。”
　　黎泱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便想到清华殿，立刻叫人把那两个侍卫传了进来。这才知道穆见清一早竟已离宫而去。算算时辰，若是赶得紧些，此时早就离开曜月都城了。不由又惊又怒，当即传下谕令，封锁四面城门，并派快马出城，务必要把那人带回来。
　　待到吩咐完一切，已是一身冷汗，在案前颓然坐下，额头隐隐地痛。早该料到那人经过昨日之事，断不会再留宫中。自己纵是不敢见他，也不该把他独自留在清华殿里。更何况，以他如今的身子，哪里禁得起颠簸之苦。
　　沈栖桐看他脸色忽红忽白，忍不住问道：“昨儿个还好好的，怎么今天你那太傅就扔下你跑了？”
　　这话戳心戳肺，正中黎泱命门，只见他脸色数变，狠狠瞪了沈栖桐一眼。然而心头纷乱，到底希望有人帮着拿个主意，便把昨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是秋叙离走后的那一段，被他含糊地带了过去。
　　沈栖桐摇着扇子听着，这时忽然骂了一句：“你这个白痴。”
　　他与黎泱相交数年，原本便隐约知道他对穆见清的心思。如今看他语气神态，不由更加确定。只是他生来率性，又早有准备，所以乍闻好友爱上了个男人，也并不怎么吃惊。只是想不到向来机于谋变的黎泱，在这事上竟至蠢得不可救药。
　　黎泱本就郁闷得厉害，听他这样一骂，哪里还忍得住，怒道：“若不是你说繁云殿居心不良，想要刺杀凤帝取而代之，我怎么会一气之下就……”
　　他说到一半，再接不下去。灌了杯冷茶，一个人生着闷气。
　　沈栖桐嘿了一声，道：“当初你不是斩钉截铁地说我一派胡言，还差点和我翻脸。怎么后来收到刘太后的一封信，就把人折腾成那样？”
　　“你倒知道得清楚。”黎泱咬牙道。
　　“看你这样子，定是翻天覆地吵了一通，趁机把人吃干抹尽了。”沈栖桐摇着扇子，似笑非笑道。
　　黎泱的脸噌一下变得通红，恼羞成怒道：“你聪明，那你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沈栖桐摇了摇扇子，却岔开话题道“如果穆见清来到曜月，果真是受若芙嘱托，那繁云殿绝不会与凤朝为敌。只因那若芙本名姓季，她不但是上任月隐，也正是当年的星隐季然。只是外人并不知道罢了。”
　　若芙就是季然。也就是说，上任月隐与星隐竟是一人。季然精于星象术数，曾有预言：
　　浩浩长天，浮云蔽日。坠星殒月，凤凰折翼。
　　说的便是凤朝国运将衰，日月星三使尽皆夭折，七世凤帝亡国殒命。届时战乱纷起，生灵涂炭。她为改变既定的国运，不惜逆天布阵，以至于心力憔悴，呕血而亡。
　　沈栖桐缓缓道来，黎泱却越听越惊。这本是凤朝至密，若被有心之人传扬出去，不但民心不安，甚至可能颠覆国本。所以即使黎泱身为月隐，对季然之事也所知不多。沈栖桐也是因为执掌秘营，才从秘营卷宗里得知此事。
　　黎泱沉吟道：“若季然的预言是真，为何你我至今安然无恙？难道是时候未到？”
　　沈栖桐摇头，道：“季然临终之时，似乎做下什么布置。恐怕穆见清便是应她所求，才会陪你这十年。”
　　听他这么一说，黎泱眼神微暗，道：“他终究是为了别人……”
　　沈栖桐摇了摇头，讪笑道：“枉你身为凤使，还是曜月国主，怎么心眼比女人还小？无论若芙或是季然，都早已经作古了，你难道连个亡者都容不下吗？”
　　黎泱被他说得一怔，继而豁然开朗。若芙早已不在人世，只不过是那人心底的一段回忆罢了。十年来得他全心爱护的，一直都是自己。
　　更何况如果没有若芙，他连遇到穆见清的机会都没有。想到这里，心里对若芙的敌意竟已消了大半。再想到她以女子之身，竟不惜性命，试图改变国运，反而渐渐对她敬重起来。
　　沈栖桐见他神情怔忡，忽然笑道：“只不过这次你那老师若真回了繁云谷，铁了心不再见你，恐怕你就什么都完了。”
　　他摇着扇子，眉目促狭，竟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味道。
　　这时正好有人进来回报，说是骑队追出城外十五里，都未见太傅踪影。城门守卫也都说未见有与穆见清相似之人出城。
　　“莫不是还在城里？”沈栖桐沉吟道。
　　黎泱蹙眉，心头似有什么闪过，却朦朦胧看不清晰。
　　他本以为穆见清负气出宫，定是即刻离开曜月，返回繁云谷了。但以他如今状况，断不可能快马来去。就算有人接应，也绝走不远。若是果真出了城，定会被接踵而至的骑队截下。
　　如此看来，唯一的可能便是他仍在城中。
　　篁篁竹影泼墨般浮现脑海，黎泱霍然起身，转头冲了出去。
　　沈栖桐追出两步，“这是去哪？”
　　只听黎泱远远抛下一句：“愫玉阁。”

　　八、一生一世一双人
　　蹄声如雷，马鬃飞扬。
　　傍晚的朱雀大街上，忽然烟尘滚滚，一骑骏马倏忽而过。跟在那马后面的，还有数十骑禁军，却都与当先那人保持了若干距离，远远地缀着。
　　雪渐渐下得大了，呼啸的寒风掠过面颊，黎泱却恍若未觉，只顾长街策马，朝城西愫玉阁赶去。
　　直到那一角青碧的屋檐映入眼底，方才拉紧了缰绳，抛镫下马。
　　门虚掩着，可以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几竿青竹探出墙外，却早已在风雪中褪尽颜色，变得枯黄零落。
　　脚下顿了顿，黎泱握紧了拳，大步踏进愫玉阁。
　　一干禁军不得他命令，也不敢妄动，便自在阁外侯着。
　　绕过前面大厅，顺着青石小径往前，黎泱径自跑向后院竹楼。然而就在踏上楼前台阶的那刻，心头忽然猛抽了下，不知为何竟转头往西侧望去。
　　寂寂长亭，一抹青影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那人青衫如黛，安静地靠着栏杆，直似融入了茫茫雪色。
　　黎泱眼眶发热，忍不住就想立刻冲进去，将他紧紧拥在怀里。谁知踏进亭中，满心牵念之人近在咫尺，反而迟疑着不敢伸手。
　　方才只是远远一瞥，如今靠得近了，才发现那人只穿着件单衣，领口盘扣却掉了一粒，显然是昨夜自己扯坏了的。他抱膝坐在那里，面色如雪，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神色却很平静。似乎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未曾动过。
　　天寒地冻，他如此的身子，难道竟在这亭中坐了几个时辰？一念至此，黎泱心头又惊又痛，再顾不得什么，猛地将那人抱入怀中，快步朝竹楼而去。
　　进了竹楼寝居，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换去那身在雪中半湿的衣服，再裹上厚厚的锦被，才算略微放下心来。谁知一盏茶后，伸手探进被褥，仍是冷冰冰的，不见一丝的暖。那人颊上却泛出隐隐的红晕，呼吸也渐渐沉重。黎泱探上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竟是发起烧来。
　　黎泱不敢怠慢，连忙差人去请太医。好在有阁外那些禁军跟着，又是快马来去，太医很快就到了。诊了脉后，只说风寒入体，若得好好调养，当无大碍。说完开了药方，让人立刻熬了，才躬身退了下去。只是临去时忍不住望了黎泱一眼，似是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你一并说了，莫要有所疏漏。”黎泱挂心穆见清的病情，立刻追问道。
　　那太医支吾了半晌，良久才道：“回陛下，太傅久病，身子不比往常，咳咳……还请陛下稍加体恤。”
　　显然是已从方才的诊治中看出端倪，却碍于他两人的面子，不敢挑明了说。那太医本也知道，宫闱秘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只是以穆见清如今状况，再经不起丝毫的摧折。到时若是出了岔子，自己一样性命难保。这才咬牙说了出来。
　　黎泱脸色忽红忽白，狠狠瞪了那太医一眼，挥手让他退下。
　　待到房中再无一人，方才叹了口气，将穆见清扶靠在榻上，一匙一匙喂他喝药。穆见清并未醒来，眼睛紧闭着，似乎冷得厉害，身子微微的颤。
　　黎泱揽着他的肩，吹凉了药，送入他的口中。他并不抗拒，顺从地喝了下去，眉头却无意识地皱了起来。抚触着他蹙起的眉峰，黎泱放下药碗，细心地拭去唇边药渍。然而抱着那人的手，却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他就这样温顺地靠在自己怀里，安祥而平静。黎泱收紧了手臂，忽然见他睫毛颤了颤，以为那人就要醒来，顿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自处。谁知他只是略动了下，畏冷似的朝自己凑近了些。
　　黎泱一阵惊喜，忙把他拥紧了些，又怕他着凉，思忖了半晌，便除去外衣，搂着他裹上被子。怀中那人手足冰冷，忽然感到温暖的气息，自然便靠了过去，紧紧贴在那温暖的怀中。
　　天色已经暗了，黎泱却舍不得熄灯，只想静静地看着那人容颜。从来都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为他喜为他悲为他失控为他无措。
　　他缓缓低下头去，轻柔地吻了他一下。那唇冰凉而柔软，带着淡淡的药香，让他怎么也舍不得离开。这时耳中传来一声低吟，那唇竟张开了些，吐气如兰中，唇色更见莹润。黎泱情动，再忍不住扣住那人扣脑，舌尖更深地探入纠缠。
　　气息渐渐不稳，身体也热了起来，叫嚣着想要将身下之人占有。黎泱慌忙退开了些，喘息着压下翻涌的□，这才重又将人拥进怀里。苦笑了下，弹指灭了灯火，宁心静气地闭上了眼睛。
　　用不了多久，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待到深夜，却忽然感到怀中轻微的挣扎。黎泱蓦然惊醒过来，低头望去，只见怀中那人气息紊乱，浑身颤抖着蜷曲成一团，紧紧咬着下唇，脸上竟满是泪痕。
　　“见清——”黎泱心痛如绞，柔声唤着他的名字安抚。
　　那人却颤得更厉害，眼睛紧闭着，泪水一径地流。他脸色潮红，不停地呓语着，却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晰。如此过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了手，虚空抓了一下。
　　黎泱立刻握紧他的手，道：“没事，没事，我在这里，就在这里陪着你。”
　　穆见清睁开眼睛，朦胧地望了他一眼，唤了声：“泱儿——”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却渐渐均匀了。
　　黎泱却再无睡意，小心翼翼地将他护在怀里。刚才他挣扎得厉害，领口松了开去，露出胸前一片肌肤。只见温玉般的身子上，满是青紫斑驳的啮痕，从颈侧蜿蜒向下，直到掩进了衣服里。
　　手指缓缓滑过那些伤痕，黎泱眼中掠过丝痛悔，拢紧了他的衣襟，低低道了一句：“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 * *
　　翌日，黎泱思量再三，仍是停了早朝，留在愫玉阁中不敢稍离。只怕自己一旦走开，再回来时，穆见清已悄悄离去了。
　　黎泱轻悄地起身，为穆见清掖紧了被子。试了试他的额头，感觉烧差不多退了，这才安下心来。舒展了下身子，打开了窗。
　　冰凉的空气一下子灌进来，神清气爽之余，忽然想到那人如今可禁不得寒。正要匆忙把窗关了，却见皑皑白雪中，一名白衣黑发的青年行云流水般往竹楼而来。
　　他踏上石阶，推门而入，看到房中情景也是一愣。径自走到榻前，摸了摸穆见清的额头，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发烧了？”
　　说完，抬起头看了黎泱一眼，缓缓地道：“你快要害死他了。”
　　“秋叙离，你竟还没离开曜月？”黎泱皱眉，冷冷道。
　　秋叙离哦了一声，道：“长老让我把殿主请回去。”
　　黎泱摇了摇头，道：“朕不会让他离开的。你若聪明，便赶快离开这里。不然单是刺杀凤帝一事，沈栖桐就放不过你。”
　　秋叙离却似毫不在意，淡淡道：“他武功不错，轻功却不如我。”言下之意，打不过的话，大可以一走了之。
　　黎泱听得有些发怔，失笑道：“朕不管你是打是跑，那是沈栖桐的事儿。”顿了顿，又沉声道：“只是你若想带走老师，却是不能。”
　　秋叙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宁可他死了陪在你身边，也不肯放他活着离开吗？”
　　“什么意思？”黎泱霍然一惊，瞪着他道。
　　看了看昏睡着的穆见清，秋叙离低头沉默了一下，忽然掉头走出了寝居。黎泱立刻跟了出去，与他一同来到竹林。
　　秋叙离摘了片枯黄的竹叶，绕在指上，道：“你知道为什么繁云殿的人明明有预知的力量，却从来不肯入世吗？”
　　他侧了侧头，不等黎泱追问，便自顾接了下去，道：“因为一旦离开繁云谷，预知能力就会逐渐消失，身体也会受到极大的伤伐。”
　　“可是他留在曜月十年，为何……”黎泱心思纷乱。这说法着实匪夷所思，但联想起前些日子穆见清的病况，又不由得他不信。
　　秋叙离哦了一声，道：“有人在愫玉阁布了法阵，待在阁中殿主自然就无恙了。只是不能长时间的离开，否则身子就撑不住了。”
　　黎泱如遭雷殛，禁不住退后一步，脸色煞白。无数往事纷至沓来，醍醐灌顶般呈现在眼前。
　　“我是不能离开愫玉阁的。”
　　“你若真为我好，就放我回愫玉阁去吧。”
　　“若我说，只有留在愫玉阁里，我的身子才能如常人般康健，你是不是会觉得这说法更可笑呢？”
　　黎泱用力闭上眼，指尖却微微颤抖起来。
　　当时为什么不相信他呢？他极少离开愫玉阁，更从未远行。想来父皇也是知道他身份的吧，才会特许他不必上朝。
　　十五岁时前往凤朝，虽百般纠缠，他却坚持不能同往。纵是想念自己，数年间也未曾来凤朝探望，反而是自己风尘仆仆地赶回曜月。后来硬把他留在宫里，不几日就病倒了，一干太医却无论如何也诊治不出病症。
　　原来，一切果然非是“不愿”，而是“不能”。而自己又做了什么呢？禁锢了他的武功，强留他在宫中，还那般强迫了他……
　　黎泱这里正悔恨欲绝，秋叙离却仍是云淡风清，捧着几片雪花，直到它们在指尖缓缓融化了，才转过头来，慢吞吞地道：“你还要听吗？他瞒着你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朕想知道，他和若芙之间，究竟有什么承诺。”黎泱稳下心神，缓缓道。
　　“哦，那时候若芙误闯繁云谷，被殿主救了下来。大约是生了情愫吧，殿主很喜欢她。不过后来她为了改变凤朝国运，不但自己逆天而亡，还逼迫殿主答应照顾你长大。”
　　说到这里，秋叙离垂眸，淡淡接道：“其实她来到繁云谷，根本就不是误闯。她只知凤朝国运将衰，但以她的能力，却只能凭借星相看到一点端倪。所以她才找上繁云谷，又怕殿主不肯帮她，索性连感情都交换了进去。她不愧是凤朝的忠臣，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你的意思是，若芙之所以接近他，只是为了他星相术数上的能力？”若真是这样，穆见清为何还心甘情愿地守着那承诺十年？
　　“浩浩长天，浮云蔽日。坠星殒月，凤凰折翼。”秋叙离一字一字地念着，道：
　　“若按天命，十年前你早该死在月见草下。殿主救下了你，就已经违背了天意，是要遭反噬的。之后更连护身宝玉都给了你，让你能够驱避灾祸。终于使得凤朝月隐得以传承下去。”
　　“什么反噬？”黎泱握得一手冷汗，咬牙问道。
　　秋叙离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不知道？”黎泱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繁云殿里的人，向来都守规矩。殿主之前，还从没人违逆过天意。”
　　黎泱静默了一会儿，勉强道：“为何告诉朕这些？若照老师的意思，定是要瞒着朕的。”
　　“我和你说那么多，是想让你后悔一下。等你后悔完了，我就要把殿主带回去了。”秋叙离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
　　要知道，只有殿主回去了，他才能继续当这个闲散长使，四处逍遥游历。他长使当得好好的，对继任殿主之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闻言之下，黎泱越发烦躁，冷冷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 * *
　　黎泱负手站在亭中，静默着望天。
　　心里空荡荡的累，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明知道那人身子承受不了，还要强留着他吗？黎泱闭了闭眼，他无法看着他在眼前一日日衰弱，但真要放手任他离去，自己又如何舍得。
　　喟然一叹，他拾级而下，茫然在愫玉阁走了一圈，终是重又折回竹楼。
　　素净的寝居里，秋叙离安静地站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只杯子，默不作声。
　　穆见清已经醒来，靠着床榻，精神倒是还好。这时看到黎泱进来，他似是一怔，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见他如此，黎泱心头惨然，却不知该说什么，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穆见清本不想理他，如今见他脸色发白，眼睛里竟有仓惶之色，心里也是一痛，淡淡道：“陛下回宫去吧。”
　　这是要赶他走吗？黎泱身子一僵，盯着榻上那人，却是怎么也不肯离开。
　　秋叙离见他两人这个样子，没趣地左右看了看，“你们有话要说吗？我去前厅喝茶好了。”
　　说完，也不待别人回答，便握着杯子，自顾走开了。
　　屋中一片静默。穆见清面沉如水，淡淡望了黎泱一眼，并不说话。
　　“你……”黎泱欲言又止，踏前两步，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愿见我。”
　　“从前的事，我已不想再提。”穆见清沉睫，平静地道。
　　“从前的人，你也都不要了吗？”黎泱压抑着声音，道。
　　穆见清侧头望向窗外，目光悠远，缓缓道：“我已经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依然把你当成那个全心爱护着的孩子吗？”
　　他摇了摇头，接道：“恐怕已经不能了。”
　　这话听得黎泱手足冰凉，冲动地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颤声道：
　　“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不会再逼你住在宫里，不会逼你在曜月为官，不会逼你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情。只要你留下来，怎么样都可以……”
　　渴望地盯着那人，黎泱说到后来，身子都禁不住抖了起来，用力抓着他的衣袖，眼眶渐渐红了。
　　穆见清转过头来，见他如此激动，心里亦是难受。然而那夜情形兀然出现在眼前，怎么也挥之不去，不由得又沉下脸色。
　　黎泱见他沉默着不说话，更是惶惑不安。他最怕的便是那人默不作声，让他完全猜不透他心中所想。手顿时抓得更紧，陪着小心道：“我知道你生气。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就是别这样不理我。”
　　“你是不是觉得，再怎样我都不会真的怪你，所以越发恣意妄为。”穆见清语气很淡，不喜不恼地道。
　　黎泱怔怔地松手，眼神暗淡下来，忽然退后的一步，缓缓摇了摇头：“我怎么敢这么想。若不是怕你离开，心里不安，那日也绝不会……”
　　他咬了咬牙，话中已有哽咽，却强忍着道：“那么多年，你就在我身边，我却小心翼翼地不敢越雷池一步，所有逾矩的心思都密密地藏起来，就怕不小心被你知道了，再也不肯留下。”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了穆见清一眼，忽然从袖中翻出一柄匕首，倏地往右掌扎去。刀芒过处，血光乍现。那截匕首笔直扎入掌心，又复拔了出来，修长漂亮的指掌顿时鲜血淋漓。
　　满眼都是鲜红，穆见清一时竟愣住了，待到反应过来，挣起身子立刻朝黎泱扑过去，按住血如泉涌的伤处，咬牙骂道：“你这是发什么疯？”
　　黎泱痛得龇牙咧嘴，犹强笑道：“都是我的错。只要……只要能让你消气，就是把这条手臂砍下来，也算不了什么。”
　　话入耳中，穆见清又惊又痛，再忍不住一巴掌摔在黎泱脸上，怒道：“好，你索性把手脚全砍了，看我是不是消气。”
　　他身子尚虚，手上并没什么力气。只是气怒之下，这一巴掌却用了全力，黎泱的面颊上顿时浮起五道淡红的指痕。穆见清望着，却仍不解气，夺下他手里的匕首，扔到远远的角落里。
　　黎泱觑着他的脸色，嘴角却偷偷扬了起来。那人嘴里说着气话，眼中的心疼之色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若是自己聪明，就该趁他这时心软，磨着他求得原谅。
　　主意既定，便垂下头来，悔道：“我已经知道错了，随你怎么处置都成。”说着，脸上露出凄然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觑着他。
　　穆见清按着他的手，只觉掌上鲜血汩汩地往外涌，红色刺眼。又见他满面悔色，平白挨了一巴掌，却强忍着不敢吭声的样子，心里早就软了，哪还有心和他计较。
　　“还不去柜子里拿药。”轻叱一声，眼神却柔和下来。
　　黎泱眼睛一亮，知道那人是原谅了自己，这才感到手上火辣辣的痛，于是应声便去拿药。谁知刚转过头，忽见窗外银光一闪，紧接着便听见弓弦轻响，一只白色羽箭快如疾电地从窗外射来。
　　刺客！脑中刚掠过这两个字，身体已猛地把穆见清撞到一边，将他密密地护在身后。然后才觉胸口一痛，低头看去，那白羽箭透胸而过，血缓缓地渗出来，湿了衣襟。
　　“泱儿——”
　　依稀间听到那人惊痛欲绝的呼唤，视线却已经朦胧，眼前黑压压的一片。意识陷入混沌之前，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
　　幸好中箭不是他。
　　* * *
　　春寒料峭，却毕竟不像冬天那样冷了。
　　愫玉阁的长亭里，一个青衫男子正在抚琴。琴声如泉，空灵而干净，却带着淡淡的清冷。另一个白衣青年靠着栏杆，心不在焉地数着竹节上的新芽。
　　半晌，那白衣青年打了个呵欠，不解道：“已经春天了，他的箭伤怎么还不好？”
　　琴声停了下来，穆见清微笑道：“该是好得差不多了。”
　　“那你还不跟我回去？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冬天了。”秋叙离有点郁闷。
　　当初明明说好了要随他回繁云谷去的，谁知黎泱才一受伤，眼前这人就立刻变了心思，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这时离开，让我怎么放心？”穆见清苦笑。
　　距黎泱遇刺那天，已有一个多月了。想起那天情形，至今他仍浑身发冷。那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去，血渐渐染透了衣服，身体却仍紧紧地护在自己面前。好在韩照影正好赶到，箭头又被挂在胸前的青玉挡了一下，偏过了心口位置，这才保下了性命。
　　那刺客本已逃脱，后来却被沈栖桐座下秘营擒拿。拷问之下，才知是刘氏余党，因怨恨黎泱害得刘氏家破人亡，这才图谋行刺。
　　秋叙离哦了一声，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放心？”
　　穆见清摇头道：“你接下殿主的位子吧。我怕是离不开了。”
　　“我不当殿主。”秋叙离毫不犹豫地拒绝道。只有长使才能佩戴碧稀金镯，并在它的护佑下四处游历。若是成了殿主，就要一年到头关在神殿里了。
　　“那你便回繁云谷，物色个继承人罢。”拨了下琴弦，穆见清淡淡续道：“我的身子，恐怕撑不过一年了。”
　　这身子正迅速地衰竭着，预知的能力也已经消失殆尽。若这是违背天意的惩罚，他无意逃避。最后的这段时间，他本想回繁云谷去，也算是叶落归根吧。却没想到黎泱对他竟是如此执着，而自己对他竟也那么放之不下。
　　既然这样，便只有在他身边多留些时日。待到大限将至，再悄然离开罢了。
　　秋叙离却并不赞同，道：“回了繁云殿，也许长老会有办法。”
　　闻言笑了笑，穆见清道：“当年我向若芙透露了凤朝天命的时候，就已预知了此生的结局。待到后来救下泱儿，更是违背天命。十年来也未曾尽过一日殿主的责任，长老放任着不责备我已是万幸，怎好再劳烦他。”
　　秋叙离还待再说什么，却看见一人朝亭中走来。来人锦衣玉带，身上罩着件黑色貂裘大氅，脸色却有些苍白，正是黎泱。
　　穆见清迎了上去，责道：“你的箭伤大好了？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朝秋叙离点了点头，便带着黎泱往竹楼走去。
　　黎泱立刻跟了上去，握住他的手，道：“你不能来宫里陪我，自然便只有我来愫玉阁了。”
　　他中箭之后，因韩照影说不宜移动，便在愫玉阁中休养了一个月。待到后来伤势好转，却不能再赖下去，还是得回到宫中处理政务。只不过有时仍会偷偷跑来愫玉阁，不到时候绝不肯离开。
　　穆见清笑笑，也不说什么，把他安置在榻上坐下，道：“这几日伤口还疼吗？”
　　黎泱含糊地应了一声，顺势挨近了他，揽住他的腰。
　　其实他的伤势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却故意瞒着不让那人知道。借着箭伤未愈，一径依赖着他，博他心软疼惜。
　　对此穆见清多少也看出一些，却纵容着不去拆穿。若是这样能让他高兴，那就这样吧。只是如此一来，黎泱无论言语上或是动作上，都比从前大胆许多。常常说不到两句话，便调笑起来，或者索性挨上来腻着不放。
　　“我很想你。”黎泱望着他，低声说了一句。
　　穆见清失笑，抚了下他的发顶，道：“你前日不是刚来过吗？”
　　“我恨不得天天都待在愫玉阁里。可你不是让我回去休息，就是赶我去处理政务。”黎泱不满地道。
　　“这国主的位子是你自己要夺来的，怪谁呢？”
　　“若不是有你帮着，我怎可能轻易当上国主？”
　　“呵，你这是怨我了？”穆见清横了他一眼，笑道。
　　“不敢不敢。别说是这国主的位子，就连在下这条性命，都是老师救下的。”黎泱原本嘴里笑着，这时却忽然沉下脸来，正色道：
　　“秋叙离说你当年救我，是要遭反噬的。你实话告诉我，什么叫要遭反噬，又是如何反噬的？”
　　“所谓逆天反噬，大多是折去寿元吧。”穆见清淡淡道。这话虽没有骗他，却也隐瞒了大半事实。至少黎泱还不知道，他恐怕只剩下一年时间了。
　　“你明知道是这个结果，为什么还救我？”黎泱却已听得脸色煞白，忍不住怒道。他宁肯当初死在月见草下，也不愿他折寿相救。
　　穆见清神色不动，道：“当年告知若芙凤朝的天运，又教她破解之法的时候，我就已经逆天了。这才有了后来救你之事，你不必内疚。”
　　“季若芙吗？”低声念了一遍那名字，黎泱抬眸看他，道：“你很喜欢她？”
　　穆见清被他问得一怔，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半晌才道：“我本不愿插手凤朝天运。后来虽知她是怀有目的而来，却一心想要留她在繁云殿里，平静地生活下去。她知我心思，便以性命相挟，迫我逆转凤朝命数。”
　　他喟然一叹，接道：“凤朝天运，本该在这一世断绝。之后天下分崩离析，战火不断，历时百年未得统一。我曾告诉过她，若要凤朝延续下去，首先便得保得日月星三使和凤帝无恙。于是她在愫玉阁中摆下法阵，试图逆转你们四人的命盘，却并未成功，反累得自己折尽寿元，吐血而亡。”
　　“若芙临终之时，曾把未尽之事托付给我。我虽尽了全力，却在试图改变你命盘的时候，能力尽失。这才向先主求得太傅一职，成为你的老师，希望能在你身边护你周详。”
　　黎泱听他把往事徐徐道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静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原来的问题：“你还没告诉我，你很喜欢她？”
　　穆见清沉下眼睫，道：“在她摆下法阵的时候，我的心就冷了。”
　　“可是你不惜性命的帮她。”黎泱苦笑，又道：“那么我呢？你把我当作什么呢？若芙的托付，或者是一个承诺？”
　　“后来的十年里，我已经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呢？”看着他从少年长成青年，扑上了全部的心力，因他成功而高兴，因他受伤而惶急。除了黎泱，这世上已无人能令他如此了。
　　所有的感情吗？那是不是，也包括了爱呢？
　　黎泱猛地抬起头，紧紧地盯着他，道：“如果我要你的爱呢？不是老师对学生，而是当年你对若芙那样的感情。”
　　穆见清摇了摇头，诚实地道：“我不知道，你再让我想想吧。”顿了顿，又道：“但是泱儿，你和若芙不一样。”
　　眼中掠过一丝异彩，黎泱忽然伸臂抱住他，凑上唇去，轻柔地吻他。穆见清还未反应过来，柔软的舌尖已经探入自己口中，在唇齿间纠缠。
　　黎泱用力地扣着他的腰，两人紧紧贴靠着，绵密地不留一点空隙。彼此的气息缠绵在一起，渐渐乱了……
　　“泱儿——”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穆见清瞪了他一眼，脸颊却已红了。每次都是这样，不顾他的意愿，强势地迫他接受，之后却又摆出一副知道错了的忏悔模样。
　　只是这次黎泱却没有愧疚，反而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道：“你讨厌我吻你吗？或者一点都不喜欢我和你亲近？”
　　穆见清蹙眉，表情似乎很困惑，想了一下，道：“自然不讨厌你。但是……却觉得有些奇怪。”
　　抬头看了黎泱一眼，道：“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
　　黎泱一颗心原已放下了大半，却在听到后面那句话时，瞪大了眼睛，道：“什么孩子？我都已经二十二岁了。”
　　忽然凑近了那人，附在他的耳边低声道：“当年的孩子早就长大了。已经可以抱你了。”
　　穆见清的脸倏地通红了，“啪”地在黎泱头上敲了一记，道：“你放尊重些。”
　　黎泱见他倒没真的生气，心里更是高兴，越发大胆起来，建议道：“要不然，我也让你做一次。”
　　什么叫我也让你做一次？
　　穆见清一把拍开他的手，面红耳赤道：“胡闹。”
　　“谁让我那么喜欢你，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黎泱搂着他的腰，涎脸笑道。
　　“你是要我赶你回宫了？”穆见清睨他一眼，道。
　　黎泱顿时不敢造次，正襟危坐道：“我知道错了。”
　　过了一会儿，却又按捺不住，凑上去道：“你说你曾想过要永远和若芙生活在一起。那我呢？你愿意陪着我一辈子吗？”
　　“可以的话，我自然愿意陪着你。”无论是师徒，或是君臣，亦或是其他什么，他都希望留在他身边，守护着他。
　　黎泱大喜，握着他的手道：“你愿意就好了。”
　　穆见清看他高兴，心中浮起淡淡苦涩。无论愿意与否，都只有一年罢了。一年之后，天上地下，他与他再难相见。
　　正自想着，黎泱抬眸看他，忽然道：“无论你折去多少寿元，我都会随你一起。”
　　“什么意思？”穆见清惊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黎泱沉下脸色，认真地道：“别总想着丢下我。哪天我发现你不见了，便只当你是命尽了，立刻就来下面找你。”
　　“一派胡言。”穆见清叱了一声，又缓言道：“若你当真如此胡来，我绝不会原谅你。”
　　黎泱展颜一笑，道：“那你就好好留在我身边，别总让我惶恐不安。”
　　“泱儿，我答应你，只要活着一天，便陪着你一天。”穆见清望着他，缓缓接道：“但你也要答应，哪天我若真的去了，你不准跟着胡来。”
　　黎泱别过脸去，道：“我不答应。”
　　“泱儿——”穆见清冷下声音，拉过他道。
　　“你既然放不下我，就好好活着。”黎泱转过头来，寸步不让道。
　　对上他执拗的眼神，穆见清喟然一叹，终是不再多言。
　　往后的事情，只有顺其自然了。

　　九、相逢时难别亦难
　　凤历元和六年，震远侯顾明非带兵包围凤京皇城，挟持凤帝逼宫谋反。翌日，皇袍加身登上朝堂，自封圣帝，强逼百官朝拜。一时间天下大乱，凤朝边境，各地属国均已点齐勤王大军，只等月隐令下，立刻直逼凤京，擒拿顾姓叛臣。
　　黎泱接到凤京叛乱的消息时，正在愫玉阁披阅奏折。
　　“顾明非好大的胆子。”眉梢微扬，眸中隐约透出煞气。
　　穆见清靠在一边看书，这时抬起头来，道：“你身为月隐，掌握天下兵权，是决不能置身事外的。这几日里，日隐星隐两人就该赶到曜月和你会合了。”
　　“我有些不明白，顾明非早已位极人臣，何苦逼宫自立呢？他手里的几万兵马，只能控制凤京一时。等到数十万勤王大军到了，他还能当这个圣帝？”黎泱皱眉，很是不解道。
　　“很多事都说不清的。”穆见清接了一句，低头继续看书。
　　忽然抽走了他手里的书，黎泱不满地道：“几日后我就该出征了，你竟还只顾着看书。”
　　“你用几十万大军去打人家几万人，我有什么好担心的。”穆见清失笑道。
　　“你要等着我回来。”黎泱正色地道。他可不希望回来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个空荡荡的愫玉阁。
　　“我答应了你，自然不会走的。”穆见清笑着安抚道。
　　黎泱望了望他，沉默了片刻，道：“我总有些不安。”
　　他抬起手，碰触了下穆见清的面颊。这几日，那人的脸色总是不好，隐隐都是倦意，醒着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他虽刻意地小心照拂，却仍是没什么成效。
　　穆见清淡淡地笑，“你现在都快草木皆兵了。”
　　伸手把他搂进怀里，贴着他的发，黎泱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只怕你一不小心就碎了。”
　　穆见清静静地靠着他，道：“你安心地去。我就在愫玉阁里等你。”
　　“我让吴公公来这儿照顾你，好吗？”黎泱迟疑地道。他知道他喜欢清静，但放他一人在愫玉阁里，让自己如何安心？
　　穆见清沉吟片刻，终是不忍怫逆了他，道了声好。
　　* * *
　　十天后，日月星三凤使齐聚曜月，黎泱率军出征。
　　临行那日，万里无云，天气很是晴朗。恭宁城外，旌旗猎猎，号角声响遏云霄。黎泱一马当先，手中宝剑高举，浩浩然领军直指凤京。
　　肃然整齐的队伍沿着官道蜿蜒向前，绣着新月的金色旗帜在风中飘扬。正对城门的临岩山上，隐约有一个青衣人影，正目送着远征的队伍离去。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黎泱忽然回过头来，朝临岩山看去。山顶之上，只见一棵青松挺立，远远望去直似有人临风而站。依稀中，竟仿佛听到了熟悉的琴声，就像那人正坐在山顶，为他奏琴送行。
　　然而仔细听来，却只有风声呼啸。临岩山上也全无那人身影。也是，昨日他为阻止那人出愫玉阁送行，特意在他的茶水中加了安身草。等他醒来的时候，自己恐怕已在几百里之外了吧。
　　摇了摇头，黎泱倏地一夹马腹，挥鞭向前驰去，挺拔的背影转瞬消失在滚滚烟尘中。
　　直到再看不见远去的兵马，那青衫人才从山顶的暗处走了出来。他嘴唇苍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仍淡淡地微笑着。
　　缓缓挨着青松坐下，指尖轻轻地颤抖起来。胸臆间锥心似的抽痛着，身体一阵阵的发冷。他原本就已撑不了多久，这时候是绝不该踏出愫玉阁的。
　　然而怎能不来相送呢？明知自己的身子绝不可能撑到黎泱回来，所能做的，无非是最后送他一程，将那俊挺的身影牢牢印入心底。
　　曾让他满心疼惜的孩子，已经长成犀利强势的青年，就是离开了他的羽翼，也足以翱翔九天。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了，纵使那么的不舍……
　　叹了口气，心里清楚地知道：
　　这一送，已是永诀！
　　眼前黑压压的一片，穆见清合上眸子。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的那刻，忽然被人接入怀里。
　　竭力睁开眼睛，朦胧间望见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腕上一凉，似乎有东西被扣在了手上，衰竭的身体里，渐渐回旋起一股柔和的力量。
　　“我把碧稀金镯借给你带，你跟我回繁云殿去。”
　　他听到秋叙离的声音缓缓说。想要回应，却没有力气。
　　无边的黑暗层层压了下来，再撑不住闭上眼睛，手指无力地垂落身侧。
　　* * *
　　出了曜月，黎泱领兵直奔凤京。
　　一路上凭借月隐令符，以及勤王保驾的名义，四方兵马纷纷来投，大军直如滚雪球般壮大。等到在凤京城郊扎营的时候，兵马总数已经超过六十万。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行军途中竟完全没有遭遇叛军的攻击，就连曾被顾明非占领的部分城池，守卫的军队也早已撤得干净，只留一座空城。
　　若不是圣帝的旗帜仍飘扬在凤京城头，凤帝也还在顾明非的掌握之中，黎泱都快以为这场叛变只是个误会了。
　　到达凤京的第二日，勤王大军正式对凤朝的都城发起进攻。兵临城下之时，塔楼里隐约有几个士兵走动，城头高挂着免战牌。
　　黎泱皱了皱眉，一箭射向城头旗帜。那绣着“圣”的黑旗晃动两下，颓然顺着城墙栽落。城内的禁军却仍紧闭城门，竟没一人出来护旗。
　　“撞开城门。”黎泱扬起手中宝剑，高声下令。
　　战鼓声起，硕大的木桩朝城门撞去。用不了一柱香的功夫，裹着铁皮的厚重城门就被撞开，大军如潮水般长驱直入。
　　“待会攻进皇宫，顾明非千万不要告诉我，所谓的叛变，只是他闲着没事，和咱们开个玩笑。”沈栖桐驱马上前，挨着黎泱道。
　　黎泱面沉如水，道：“我也正想知道，这究竟算什么？还有，你手里的秘营就查不出一点端倪吗？”
　　他真是从来没打过这样的仗。简直就像儿戏一样。
　　沈栖桐摸了摸鼻子，打了个哈哈，道：“等拿下那顾明非，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黎泱不再说话，策马朝皇宫而去。
　　凤京的西侧，巍峨的宫殿被无数兵马围得水泄不通。
　　宫门大开，静悄悄的不闻人声。白玉石阶笔直地向大殿延伸，像是邀请着众人进去。
　　黎泱抛蹬下马，率先朝大殿走去，手里的宝剑却握得更紧。
　　踏进大殿，只见高踞的皇座上，一名黑袍男子沉默地坐着。他手里把玩这一方玉玺，眉目间桀骜霸气，正是那震远侯顾明非。
　　黎泱静静地看着他，他亦转眸相望。两人目光在半空碰撞，殿中一片死寂。
　　“你终于来了。”半晌，顾明非淡淡道。
　　“陛下呢？”黎泱莫明地有些不安，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问道。
　　顾明非负手走下皇座，道：“逸天正在寝宫歇息，你不要打扰他。”
　　他口里说着凤帝名讳，面上竟浮出淡淡的温柔，又似有着无限愧疚。然而转头望向黎泱的时候，却又露出目空一切的神色。
　　“你率大军前来，为的就是讨伐我这逆贼吧。如今我已束手就擒，你为何不动手？
　　翁然一声龙吟，黎泱长剑出鞘，架在顾明非颈上，道：“你就这么急着送死？”
　　顾明非不躲不避，道：“我正是急着送死。不然你就是再多一倍的人马，也别想攻入凤京。”
　　一柄折扇掠来，在顾明非颊边擦过，顿时带出一道血痕。沈栖桐面如寒冰地大步踏进来，一拳击在顾明非腹部，直打得他口中溢出鲜血。
　　黎泱见他如此，知道事情恐怕不好。方才他直接踏进大殿，而沈栖桐则带兵包围寂寝殿。顾明非惹他这般激愤，恐怕是凤帝那里出了岔子。
　　果然听沈栖桐咬牙道：“顾明非，陛下哪里对不住你？你折磨他还不够，竟毁了他的眼睛。”
　　闻言之下，顾明非胸口一震，蓦然喷出一口血来，竟往黎泱剑锋撞去。
　　黎泱大惊，偏开长剑，疾点他的穴道。挥手让人把他押了下去。
　　这场闹剧终究要向天下人交代，顾明非这时还死不得。至于这些日子他和凤帝之间的纠葛，相信沈栖桐必会审出来的。
　　当然，前提是现在沈栖桐不能打死他。
　　于是一把拉住沈栖桐道：“往后有的是时间审他，你何必急于一时。”顿了顿，又道：“陛下的眼睛怎么了？”
　　“完全看不见了，照影正在为他诊治。”沈栖桐压下怒火，道。
　　“同去看看。”黎泱皱眉，正要与他一同赶往寝殿，忽然心口剧痛，禁不住捂胸弯下腰来。
　　沈栖桐一把扶住他，急道：“怎么了？”
　　黎泱脸色惨白，半晌才缓过来。探手入怀，摸出一块青玉来。那玉质地细腻，晶莹剔透，却隐约现出一道裂痕。
　　裂痕似藤蔓般延伸，竟渐渐爬满整块青玉。忽听“咯”的一声脆响，那玉蓦然碎成九块，萦绕着的青色光华也黯淡下去。
　　怔怔地望着掌心碎玉，黎泱忽然忆起秋叙离的话语：
　　“殿主救下了你，就已经违背了天意，是要遭反噬的。之后更连护身宝玉都给了你，让你能够驱避灾祸。”
　　若这是那人的护身宝玉，如今宝玉忽然碎了，难道是他出了什么事吗？
　　黎泱顿时变了脸色，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强忍着心中不安，他转头看向沈栖桐，道：“我要立刻赶回曜月，这里的事就托付给你了。”
　　沈栖桐用力握了下他的手，道：“放心。”
　　黎泱朝他点头，再不迟疑，夺过一匹骏马，便朝曜月驰去。
　　* * *
　　十日的不眠不休，黎泱回到愫玉阁的时候，整个人都已憔悴不堪。他却顾不得整理仪容，径自冲向竹楼。
　　寝居里没有人，长亭里没有人，整个愫玉阁里都没有人。
　　他身体晃了晃，用力扣住门扉，手指都陷入门中。
　　那人究竟去了哪里？当真是出了什么事吗？心中的惶恐无限地扩大开来，叫嚣着像要把他吞没。
　　他曾经答应过自己，会在愫玉阁中等他回来。现在他回来了，愫玉阁中的人又在哪里？
　　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黎泱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却怎么也不甘心，又在愫玉阁里重新找了一遍。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仍是什么都找不到。他颓然坐在床前，忽然听到有脚步声响起，惊喜交加地冲出竹楼，却见吴公公正躬身朝他走来。
　　心顿时凉了下去，咬牙道：“太傅人呢？朕离开时，嘱咐你好好照顾着他，如今你把人照顾到哪里去了？”
　　吴公公扑通跪在地上，道：“陛下出征那日，太傅曾去相送，后来就再没有回来。奴才派人去找，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奴才罪该万死。”
　　“那天他去送朕？”黎泱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怒道：“他身子已经那样了，你居然还让他走出愫玉阁去送朕？你就是这样照顾他的？”
　　吴公公不敢说话，一径地叩头，不住地道：“奴才罪该万死。”
　　黎泱却已无心再骂，浑浑噩噩地站在那里，猛地一阵咳嗽，嘴角已见了血丝。他日夜兼程地赶回，本已是强弩之末，哪里还撑得下去。
　　眼前一黑，便已栽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已是隔日清晨。
　　黎泱睁开眼睛，摸着床上的龙纹锦被，知道已经回到宫中。
　　他失神地望着帐顶，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猛地坐了起来，身子晃了几下，挣扎着就要起身。
　　一旁伺候的宫女大惊失色，跪在地上求道：“陛下，太医吩咐了，请您一定要卧床静养。”
　　“给朕传司刑部周肃，让他立刻来御书房觐见。”黎泱一阵晕眩，勉强吩咐道。
　　但凡老师答应他的，就决不会失言。他定不是自己离开曜月的。如今生未见人死未见尸，他多半是被繁云殿的人带走了。
　　若是这样，那倒还好些，毕竟他是繁云殿的殿主，他们总会好好照顾着他。但就怕他是落在刘氏余孽手里……
　　想到这里，黎泱如何敢再迟疑，立刻就要召见司刑部大臣，命他全力搜捕刘氏余党，并探察繁云殿的具体位置。
　　待到那周肃领命而去，黎泱额上已经有了薄汗。他身体犹虚，按照如今的情形，是绝无体力亲自出去寻人的。
　　他闭了闭眼，勉强自己卧榻调养。太医辅以汤药，加之他身体底子很好，过不了几日，便已经大好了。只是整个人已瘦了一大圈。
　　这日他召见周肃，听闻刘氏余党已被一网打尽，太傅并未落在他们手里，心上的大石顿时放下一半。只是天山终年云雾缭绕，繁云谷的确切位置仍是毫无头绪。
　　只得命周肃再探，并暗下决定，要亲自赶往天山。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周肃前脚离去，秋叙离后脚便已到了。
　　他仍是一身白衣，手里戴着碧稀金镯。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的手下一定找不到繁云谷的，我带你进去吧。”
　　黎泱一看来人是他，就已激动起来。如今听他这样一说，更肯定穆见清是在繁云殿里。忽然又想起那块碎玉，疾声问道：“他现在还好吗？”
　　秋叙离哦了一声，道：“睡着了。”
　　“什么意思？”黎泱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殿主的寿元已经折尽了，本来是要死的，但是现在却睡着了。”秋叙离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咬字却很清晰。
　　他想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路。过了片刻，接道：“长老说，若芙当年好像布了个阵，想把殿主逆天的后果转嫁到她自己身上。所以她才会那么早就死了。她能力太弱，那个什么阵并不成功。不过还是有些效用的，至少殿主现在只是醒不过来，却还活着。”
　　“带朕去见他。”黎泱听在耳里，心中一阵剧痛，恨不能立刻飞到繁云殿去。
　　秋叙离点了点头，说：“殿主昏睡之前，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说是怕你找不到他，拗起来做傻事。”
　　那人毕竟还是想着自己的。黎泱心头一热，情绪却渐渐平静下来。这次前往繁云殿，自己终归陪着他就是。就算他真寿元折尽，大不了他与他一道罢了。
　　如此想着，也就不再患得患失了。
　　秋叙离看了看他，低头望着腕上的碧稀金镯，忽然缓声道：“嗯，也许有个法子可以让殿主醒过来的。”
　　“什么法子？你快说。”黎泱眼睛一亮，立刻问道。只要能救那人，无论是什么办法，自己都决不会放弃。
　　秋叙离又抬眸看了他一眼，似有打量的意味。
　　“你本来应该在十二岁那年就死了的。不过殿主改了你的命盘，所以你可以活到九十岁了。”
　　他算了算，接道：“你还有七十几年好活，如果分一半寿元给殿主，那他也许可以醒过来了。”
　　黎泱大喜，毫不犹豫地道：“我自然愿意。只不过，什么叫也许可以醒过来？难道你没有把握吗？”
　　秋叙离摇了摇头，缓缓道：“借寿不是那么容易的。除非你是殿主真心爱着的人，不然就算你肯借寿，摆阵做法的时候，寿元也无法和他的灵体契合。”
　　“若是无法契合，对他可有伤害？”黎泱问道。
　　“他会继续昏睡下去。但是寿元一旦分离，就再也回不到你的灵体里去了。无论借寿是否成功，你都会失去一半的寿命。”秋叙离慢慢地解释道。
　　黎泱顿时放下心来，道：“如此就好。”
　　穆见清是否爱他，说实话他心里亦是没底。那人总是淡淡的，虽然纵容着自己，却从未承认过爱着他。只不过借寿既然对那人不会有什么伤害，无论如何他都要一试。
　　即使试下来的结果，是那人并不爱他。

　　十、最是一年春来早
　　天山皑皑苍茫，终年积雪。
　　繁云谷便在天山南麓，入口处山石层叠，白雪覆盖，又有阵法保护，所以外人绝难进入。
　　这就是那人自小生长的地方吗？黎泱望着眼前的繁云殿，怔怔的有些出神。
　　那殿阁青玉为阶，琉璃为瓦，庄严肃然，如在云间。殿阁之间以廊桥连接，望出去延绵不断。中间那座正殿浮光耀金，静影沉璧，直若祥云缠绕，气象万千。饶是黎泱这般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也不禁心神为之一夺。
　　随着秋叙离走进大殿，从侧门笔直往前，就看见一道珠帘。人刚一靠近，就感到寒气扑面而来。
　　挑帘进去，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法阵，地上绘着浅蓝的各种图腾，周围冰晶环绕，袅袅冒着白雾。
　　法阵中心，穆见清静静地卧在那里。他穿着一袭白袍，镂金的玉带，袖口处绣着华丽的金边，依稀组成某种古老的图案，雍容而贵气，又带着隐隐的神秘。
　　他闭着眼睛，平静地沉睡着。
　　屏息走到他身边，黎泱颤抖地伸出手，碰触着他的面颊。虽然略显冰冷，但还是温热的。
　　“这里是长老布下的转生法阵，可以保护殿主的灵体。”秋叙离慢慢地道。
　　“什么时候可以施法借寿？”黎泱问道。
　　“明天。”秋叙离望着他，道：“我先带你去休息，就住在殿主的寝殿吧。”
　　“朕要留在这里陪他。”握着穆见清的手，黎泱摇头道。那人最是畏冷，他怎能让他独自躺在这寒气逼人的地方。
　　秋叙离哦了一声，也不说什么，独自出去了。
　　* * *
　　第二日辰时，秋叙离捧着一只金钵走进来。
　　金钵里盛满了浅碧色的水。他伸手沾了一些，朝半空弹出。水珠倏地散开，形成一片水雾。法阵周围忽然亮了起来，原来不知何时，嵌在壁上的六十四根红烛已经点燃。
　　黎泱靠着那人，坐在法阵中心，只觉一阵水气笼罩过来，有淡淡的香味，却有辨不出来是什么。
　　秋叙离示意他盘膝而坐，自己则与他对面坐了。
　　“等开始做法，你就不能后悔了。”言下之意，要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黎泱却嫌他罗嗦，催道：“自然不会后悔，这就开始吧。”
　　秋叙离低眉想了一下，道：“书上说，借寿成功后，殿主就会醒过来。但是长老让我告诉你，就算醒来殿主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黎泱一惊，心往下沉。
　　“长老说，殿主醒过来，就等于是重生，以前的事情，都不会记得了。”秋叙离重复着长老的话，心里却很疑惑。
　　书上从来没有这种记载，而且从术法上也说不通。但是转念一想，长老德高望重，总不会胡言的。不由同情地望了黎泱一眼。
　　如被一盆冰水淋在身上，黎泱浑身发冷，喃喃道：“把以前的事都忘了，也不记得朕了吗？”
　　秋叙离点了点头，道：“长老是这么说的。我也不太明白。”
　　黎泱惨然一笑，道：“忘就忘了吧，我总不会忘了他的。”
　　如此怔怔坐了一会儿，又想，就算是被忘了，自己时刻陪在他身边，总归要让他重新喜欢上才行。那人不记得从前了，自然也不会总把他当成孩子，说不定就爱上自己了。
　　他这样想着，终于好受了些。却完全忘记了，如果那人心里不爱他，借寿之事是决不会成功的。
　　“不管怎样，你施法吧。”黎泱静静地道。
　　秋叙离看了看他，哦了一声。双手持于胸前，缓缓结起法印。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起来。黎泱眼前一阵晕眩一阵黑，额头火焰形的印记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雾气在秋叙离洁白的指尖绕起，渐渐凝成莲花的形状。那莲升到半空，忽然发出一道白芒。黎泱闭着眼睛，额头焰形印记随之红芒乍现。
　　白色与红色的两道光芒越来越盛，徐徐融合起来，幻化成一线青碧。那青线缓缓绕成水滴的形状，消失在穆见清的胸口。
　　秋叙离慢慢收起手势，烛火也暗了下来。他脸色发白，显然是耗去极大的精力，神情却还是一贯的柔软。
　　“好了。如果寿元契合的话，过一阵子殿主就会醒来了。”秋叙离换了个姿势坐着，淡淡地说。
　　黎泱无限疲累，气息显得相当不稳。他暗提真元，调息了一阵，半晌才道：“过一阵子是多久？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吗？”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我也不知道。”秋叙离想了一下，接道：“殿主如果三天后还没醒来，就是没有成功。”
　　望着穆见清紧闭的眸子，黎泱心里焦急，却也没有法子。将那人的手握在掌心，黎泱沉默了片刻，道：“醒也好，不醒也好，我总陪着他就是了。”
　　秋叙离这时倒显得很有信心，道：“殿主从来没对谁这么好过。你们的寿元多半是契合的。”
　　黎泱触了触那人的脸颊，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眼睛却渐渐合了起来，握着那人的手，倦极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黎泱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柔软的被褥。
　　这是间陌生的屋子，布置得很清雅，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盛开的梅花。临窗的桌案前，坐着个青衫男子，正在安静地看书。
　　那熟悉的身影今生他都不会忘记。这么说，借寿是成功了，那人果然是爱着自己的。黎泱一阵惊喜一阵激动，再忍不住撑起身子。
　　起身的声音惊动了那人，他转过头，神情淡淡的，对黎泱说了一句：“你醒了。”
　　那淡漠清冷的声音，完全像是在和陌生人说话，再无半点往日的疼惜。黎泱火热的心顿时冷了，耳边响起秋叙离的话语：
　　“长老说，殿主醒过来，就等于是重生，以前的事情，都不会记得了。”
　　那人果真是不记得自己了。黎泱握紧了手，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好一会儿，才打起精神，勉强笑道：“我知道你不认得我了。不过没关系，我还是一样喜欢你。”
　　穆见清看着他，眼神很是迷惑，道：“你在说什么？”
　　黎泱振作了一下。他刚才已经想过了，既然那人忘了自己，那他就必须用最短的时间，让他重新恋上自己。于是他迅速在脑中编着故事，努力制造出一段惊心动魄，感人至深的境遇来。
　　“你的头还痛吗？大夫说你从山崖上摔下来，损伤了记忆。你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吧，我会慢慢告诉你的。”黎泱握住他的手，深情地望着他。
　　“从山崖上摔下来？”穆见清完全记不得有这样一回事情。
　　“是啊。”黎泱点了点头，柔声道：“我们本是一对恋人，家人却因你我都是男人，全力地阻挠。我们没有法子，只得决定私奔。谁知逃到山崖上的时候，被他们追上了。我们便约定来世，一同跳崖殉情。”
　　穆见清看了看他，道：“后来我们却没死，反被高人救了。我却受伤摔坏了脑子，所以记不得你这个恋人了，是吗？”
　　黎泱用力地点头，揽着他的身子，道：“是呀。不过我们千辛万苦终于在一起了，我怎么都会对你好的。”
　　穆见清咳了一声，再忍不住笑道：“泱儿，你这故事简直漏洞百出。”
　　黎泱顿时懵了，见鬼似的瞪着他，“你没有失忆？”
　　“谁告诉你我失忆了？”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穆见清失笑。
　　“你们那个什么长老说的。”黎泱怔怔地道。
　　“哦，长老骗你的。”穆见清恍然大悟，道：“我留在曜月十年，长老很是不满，整你一下也是应当的。”
　　“什么叫也是应当的。我差点被他吓死。”猛地将他搂入怀里，黎泱激动地道：“还好你没把我忘了，还好。”
　　穆见清反手抱住他，柔声安抚道：“泱儿，没事了。”
　　“你刚才为何对我那么冷淡？害我真以为你失去记忆了。”揽紧了那人，黎泱有些不满。
　　说到这里，穆见清忍不住有气，推开他道：“谁让你施法借寿的？你把寿元分了一半给我，以为我会高兴吗？”
　　“若你死了，我自然是跟着去的。要这寿元有什么用。”黎泱执拗地看着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泱儿……”穆见清喟然一叹，转头看着窗外。
　　过了半晌，黎泱见他仍不理睬自己，忍不住凑过去道：“别生我气了，成吗？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
　　“往后别再这样了。”
　　黎泱点点头，拥着他吻了上去。淡淡的气息在口中晕开，那人并没有挣开，顺从地任他吻着。心头一动，舌尖更深入地探了进去，贪婪地汲取着怀中人的气息。那人原本瞌着眼帘，这时忽然抬睫看他，清澈的眸子逐渐氤氲了。
　　黎泱看着他仰起头，接着便感到舌尖被轻轻地抵住，那触觉柔软而温润，又似乎带着丝小心翼翼。如此笨拙，却是那人第一次回应了自己。将他拥得更紧，舌反卷着缠绕过去，却忽然被轻咬了一下。
　　诧异地抬眸，却见那人摇了摇头，道：“泱儿，我喘不过气来了。”
　　黎泱失笑，抵着他的额头，道：“说你爱我，好吗？”
　　“我……”穆见清迟疑了一下，偏过头去，窘道：“你别问我，我不知道。”
　　触着他微红的脸颊，黎泱心里涌动着满满的情意，却不再追问。就算那人一辈子都不说那三个字，又如何呢？他的寿元与他契合，这就够了。
　　* * *
　　又是一年春来。
　　曜月皇城的御花园里，一派轻红嫩绿，生机盎然。
　　穆见清坐在临近湖边的一棵老槐下，浅浅啜了口兰芥酒。
　　酒是黎泱酿的，酒性温和，微微的辛辣。带着淡淡酒香的液体滑过喉头，胸腹间蓦然升起一阵暖意。玉白的面颊，悄然浮起一抹丹朱似的酡红。
　　“味道可好？”肩膀被人从身后搭上，耳边传来黎泱的声音。
　　“退朝了？”穆见清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借寿之后，他的身子便如常人一样，不必时刻待在愫玉阁中。黎泱磨着他搬进宫里，他也就答应了下来，依旧住在清华殿中。
　　黎泱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笑道：“有时我真想免了自己的早朝。”
　　“谁让你要当这个国主。”穆见清一点都不同情他。
　　“要不然，我们挂冠求去吧。”黎泱异想天开道。
　　穆见清失笑，还未说什么，就听一个声音道：“堂堂月隐，竟想抛下这摊子事儿，临阵脱逃吗？”
　　黎泱闻言站了起来，对着来人道：“堂堂日隐，竟抛下凤京那摊子事儿，跑到我这里偷懒。”
　　沈栖桐摇着扇子，对穆见清施了一礼，笑道：“顾明非都已经俯首就擒了，陛下又不让杀他，还有在下什么事呢？”
　　“究竟是怎么回事？”黎泱问道。他至今都没弄明白顾明非是为了什么谋反。
　　“台面上的说法是这样的：五年前陛下因故将顾氏满门抄斩。独子顾明非逃得性命，两年后参加科举，夺得文武状元，匿于朝中隐而不发。直到这次时机成熟，才逼宫夺位，要杀陛下为家人报仇。”
　　“那么事实呢？”黎泱看了看他，道。
　　“佛曰不可说。在下什么都不知道。”沈栖桐哈哈一笑，道。
　　黎泱见他神态轻松，知道没什么大事，也就不再问了。
　　“不过，你来曜月干什么？”黎泱有些奇怪。
　　“哈，那天你铁青着一张脸离开，让在下如何放心？自然要来看看的。”沈栖桐摇着扇子，挤眉笑道：“你气色不错，看来是多年夙愿得偿了。”
　　“多年夙愿？”看看黎泱，穆见清问道：“你想要什么？怎没听你说起过？”
　　黎泱握了他的手，道：“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对了，有件东西要给你。”沈栖桐从袖中取出一片碎玉，道：“这是上次掉在地上的，你走得匆忙，我就帮你收起来了。”
　　黎泱心头一喜，伸手接过。穆见清赠他的那方青玉碎后，他曾派玉匠修补，却少了一角残片，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他原本都已放弃了，这次沈栖桐竟将碎玉送来，可算是意外的收获了。
　　不由对他笑了笑，真心道：“多谢。”
　　沈栖桐摆了摆手，道：“记得送在下几坛兰芥酒就好了。”
　　说完，朝穆见清做了个揖，挥挥衣袖自去恭宁城游玩了。
　　目送着他远去，黎泱从怀中取出那方青玉，把残片按了上去。
　　那玉顿时完整起来，虽然隐约可见细微的裂痕，却仍如当年一般晶莹剔透。
　　“当时，这玉忽然碎了，你不知我有多惶恐。”忆起那时情景，黎泱至今仍是浑身发冷。
　　“都过去了，泱儿，往后再不会了。”摩挲着那玉，穆见清安抚道。
　　黎泱闻言一笑，眉宇稍微舒展了些，把玉收了起来。
　　穆见清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笑道：“碎成那样了，难为你还这么宝贝。”
　　“我可把它当作信物收着。”黎泱望了他一眼，笑道。
　　“信物？”穆见清一怔。
　　黎泱凑近了他，低声笑道：“定情信物。”
　　穆见清摇了摇头，道：“我那时可没这个意思。你别一径地自娱自乐。”
　　“那时没这个意思，那现在呢？”黎泱抓着他的手，笑问。
　　穆见清笑而不答，指着面前的这棵老槐，道：“你可还记得这棵槐树？”
　　黎泱被他问得一愣，抬眼望去。
　　很普通的一棵树，枝繁叶茂，显然已经种了许多年了。
　　“那时候，你就从这棵树上摔下来，落在我怀里。”穆见清笑了笑，有趣地道。
　　黎泱蓦地涨红了脸，道：“我那时年纪还小，武功当然不如你。”
　　“呵，按照十二岁来看，你的武功已算上乘的了。”穆见清好不吝惜地赞道。
　　“也许那时我就把心给你了。”黎泱回忆起当时情景。眼前之人不但轻易挫败了他，还用竹蚱蜢戏弄了自己。但是，他却一点都不讨厌他，还心甘情愿地拜他做了老师。
　　“那年你才十二岁。”穆见清诧异地看着他。
　　若说黎泱这么早就识得情爱了，他着实不太相信。
　　“我也不知道。”黎泱摇头，接道：“先主曾给我请过好些老师，却都被我赶走了。你来了之后，我却希望你可以永远留下来陪我。”
　　“真的吗？我怎么记得，有人连出三道难题，一心把我赶走？”穆见清笑道。他可还清楚地记得，当自己连破两关的时候，那粉妆玉琢的少年满脸通红，气鼓鼓的样子逗人极了。
　　黎泱回忆当年，也不由笑道：“谁让你用竹蚱蜢气我。”
　　穆见清微微一笑，站起身，折了两片竹叶在手。连续翻转了几下，再抽紧拉直，一只栩栩如生的蚱蜢便出现在手里。
　　“现在还气吗？”他淡淡笑道。
　　托起那蚱蜢，黎泱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一直陪我下去，自然就不气了。”
　　穆见清含笑看他，轻声道了句：“自然。”
　　这一次，再也不会食言！

    ——完——

　　附录：黎穆相性一百问

　　1 请问您的名字？
　　黎泱：朕现在叫黎泱。
　　燕燕：啊，为什么是现在？
　　穆见清：（笑）他既然是崇文帝的儿子，本该姓月才对。
　　燕燕：月泱……寒 ＝_＝
　　2 年龄是？
　　黎泱：24岁
　　穆见清：（沉吟）繁云殿没有年龄这个概念。
　　燕燕：什么意思，偶只想知道太傅您究竟几岁ing……
　　黎泱：不管老师几岁，朕都一样喜欢。
　　燕燕：黑线，繁云殿里都是妖怪，说不定等你七十岁，他还长成现在这样。自卑去吧你。
　　黎泱：（吓了一跳）这不可能……老师（哀怨地瞅着穆太傅）
　　穆见清：（摸头）乖。
　　3 性别是？
　　黎泱：（瞪）你写的，你还不知道？
　　穆见清：男。（顿了顿，替楼上回答）他也是。
　　4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黎泱：朕性格很好。
　　燕燕：什么叫性格很好，晕……
　　穆见清：温和恬淡，有点冷漠。
　　黎泱：（扒上摇尾巴）见清的性格我最喜欢。
　　穆见清：（温柔地笑）泱儿乖。
　　5 对方的性格？
　　黎泱：温良端方
　　穆见清：很乖，但太凌厉。
　　黎泱：（无辜）我已经改了很多了。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黎泱：十二年前，在皇宫。
　　穆见清：嗯。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黎泱：他不是我能打败的人，还有，怀抱很温暖。
　　穆见清：精致漂亮的瓷娃娃，但是很寂寞。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黎泱：什么都喜欢。
　　穆见清：泱儿很好。
　　9 讨厌对方哪一点？
　　黎泱：朕怎么可能讨厌见清！
　　穆见清：泱儿都很好。
　　黎泱：（感动地扑）见清……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黎泱：当然好。
　　穆见清：什么叫相性？
　　燕燕：呃，跳过，下一题……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黎泱：老师、太傅、见清……
　　穆见清：泱儿。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黎泱：泱儿挺好的。
　　穆见清：随他喜欢，我不在意。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黎泱：青竹
　　燕燕：啥？竹叶青？
　　黎泱：（黑线）是青竹，竹子……
　　燕燕：默，竹子是植物，不是动物……
　　黎泱：你有意见吗？
　　燕燕：不敢……那穆太傅呢？
　　穆见清：……还没长大的小狗吧。
　　黎泱：（摇尾巴）见清我已经长大了。（扑上）
　　燕燕：蒙眼睛，你们好好沟通。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黎泱：桂花糕。朕自己做给见清吃。
　　穆见清：把护身青玉给他。
　　黎泱：（感动）老师……
　　15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黎泱：他天天陪着朕就好。
　　穆见清：泱儿健健康康的。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黎泱：（郁闷）他不肯接受朕的感情，还总想着要走。
　　穆见清：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黎泱：（盯着）以后不会再想着离开了吧？
　　燕燕：默，真是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太傅把他吓坏了。
　　穆见清：乖，不会的。
　　17 您的毛病是？
　　黎泱：朕有时候太冲动。
　　燕燕：比如呢？（不怀好意地望着）
　　黎泱：比如那次……
　　穆见清：（打断）那已经过去了。
　　18 对方的毛病是？
　　黎泱：（抱怨）他老把我当孩子。
　　穆见清：泱儿很乖。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黎泱：想着要离开朕。
　　穆见清：不信任我。
　　燕燕：（挑拨）只是不信任？我记得那小子还做过……
　　黎泱：（怒）来人，把这只拉下去拔毛剔骨炖汤。
　　燕燕：暴君啊，太傅救命。（顺势飞到太傅怀里，蹭）
　　穆见清：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20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黎泱：朕有时候比较任性，惹得老师伤心。
　　穆见清：想要离开他，还有瞒着他若芙的事情。
　　21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黎泱：很幸福的程度。
　　穆见清：微笑。
　　燕燕：默，很幸福的程度是什么程度。
　　黎泱：（扑倒太傅，亲上）就是这种程度。（得意）
　　22 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黎泱：约会？什么是约会？
　　燕燕：就是只有你们两个人在一起，月黑风高最适合约会啦。
　　黎泱：那么，应该是愫玉阁。十二岁的时候，朕抱着枕头去老师房里睡觉。
　　燕燕：额，太傅，那个月黑风高的时候，他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吧？（期待ing……）
　　穆见清：（摇头）泱儿那时候很乖。
　　黎泱：泱儿现在也很乖。（蹭……）
　　23 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黎泱：很好很好，他会给朕盖被子。
　　穆见清：泱儿有点黏人，不过还是很惹人疼。
　　24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黎泱：能到什么程度？朕才十二岁。（郁闷）
　　穆见清：老师和学生的程度。
　　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黎泱：皇宫，愫玉阁。
　　穆见清：嗯。
　　26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黎泱：为他做桂花糕。
　　穆见清：他想要什么都答应他。
　　黎泱：（期待）下个月我就过生日了……
　　穆见清：你想要什么？
　　黎泱：（毫不犹豫）要你。
　　穆见清：好。
　　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黎泱：朕。
　　穆见清：他。
　　28 您有多喜欢对方？
　　黎泱：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穆见清：我所有的感情都给他了。
　　29 那么，您爱对方么？
　　黎泱：这是什么蠢问题！
　　穆见清：嗯，这个问题我就不回答了。
　　黎泱：（扑）不行，太傅你要回答给我听，只说给我一个人听就好。
　　穆见清：（低声）……
　　黎泱：（抱住）我也一样。（幸福滴笑）
　　燕燕：你们这样是不对的，是违反答题规则的，泪……
　　30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黎泱：太傅说要走的时候。
　　燕燕：没辙你还把他软禁了。
　　黎泱：有辙朕会软禁太傅？
　　燕燕：默，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穆见清：（微笑）其实我一直对他没辙。
　　燕燕：点头，被软禁还要帮他改奏章，穆太傅你真是贤惠。
　　穆见清：……
　　31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黎泱：以太傅的性子，他会爱上别人吗？
　　燕燕：点头，太傅那么难追，除了你也没人有这恒心毅力了。
　　穆见清：如果他喜欢上别人，我就回繁云殿去。
　　黎泱：太傅…… ―_―|||
　　32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黎泱：朕怎么也会把他追回来。
　　穆见清：会原谅，不过泱儿应该不会变心。
　　黎泱：太傅，不是“应该”，是“一定”。
　　穆见清：好，一定。
　　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黎泱：太傅向来守时。
　　穆见清：等他。
　　34 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黎泱：全都喜欢，不过最喜欢唇，可以让我亲。
　　燕燕：其他地方也可以让你亲，比如……咳咳！
　　黎泱：唇亲起来方便，而且最不容易被打。
　　燕燕：惊，太傅你都打他？
　　穆见清：（无辜）我只是偶尔敲他一下头。
　　燕燕：……
　　35 对方性感的表情？
　　黎泱：脸红的时候。
　　燕燕：（好奇）太傅什么时候会脸红？
　　黎泱：朕为什么要告诉你？
　　燕燕：你不说我也知道。
　　黎泱：（怒）你知道什么？难道那时候你在屋梁上偷瞧？
　　燕燕：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36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黎泱：第一次偷偷吻他的时候。
　　穆见清：那次他趁我酒醉吻我，我醒来时吓了一跳。
　　燕燕：默，原来太傅心跳加速是被泱儿吓的。
　　37 您会向对方说谎么？您善于说谎么？
　　黎泱：朕从来不骗太傅。
　　穆见清：我也从不会骗他。
　　38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黎泱：只要太傅在朕身边，朕就觉得很幸福。
　　穆见清：看到泱儿平平安安，无枉无灾。
　　39 曾经吵架么？
　　黎泱：吵过两次。
　　穆见清：是他在吵……
　　40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黎泱：第一次是朕吻了他，他醒来后要回愫玉阁。
　　燕燕：那第二次呢？
　　黎泱：第二次比较复杂，就不多说了。
　　穆见清：……
　　燕燕：不说我也知道，那次的后果不知多么惨烈。
　　黎泱：某飞禽，你又知道什么？！
　　燕燕：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41 之后如何和好？
　　黎泱：朕扎伤了手，太傅就心软了。
　　穆见清：嗯，后来泱儿被刺客重伤，我哪里还顾得上生他气呢？
　　燕燕：太傅对泱儿真好……要知道那次他犯的可是原则性错误！
　　黎泱：喂，你挑拨够了没？（怒）
　　燕燕：……
　　42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黎泱：要，每一世都要在一起。
　　穆见清：泱儿喜欢就好。
　　43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黎泱：借寿成功的时候。
　　穆见清：泱儿一直把感情表现得很明显。
　　44 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黎泱：为他做桂花糕，亲密地吻他或者抱他。
　　穆见清：陪着他，教他读书，保护他周全。
　　45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黎泱：他说要离开的时候，还有得知他曾爱过若芙的时候。
　　穆见清：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
　　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黎泱：……
　　穆见清：……
　　燕燕：跳过跳过，汗！
　　47 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黎泱：没有。
　　穆见清：并没有告诉他从前的事，不过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说而已。
　　黎泱：当然要说，太傅的事情我都要知道。
　　穆见清：好，以后慢慢说给你听。
　　黎泱：（蹭）我现在就要听。
　　燕燕：（怒）你们还要不要继续做题目？？？
　　48 您的自卑感来自？
　　黎泱：朕为什么要自卑？
　　穆见清：我没有自卑过。
　　49 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黎泱：凤帝和凤使都知道。
　　燕燕：那他们有没有反对？
　　黎泱：（得意）凤帝喜欢的也不是女人，他们凭什么反对。
　　凤凤：（插花）莫非你不知道有句俗语，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黎泱：…… —_—|||
　　穆见清：公开或者秘密，其实没什么区别。
　　燕燕：嗯，你是繁云殿的老大，没人管得到你。
　　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黎泱：（毫不犹豫）当然能。
　　穆见清：可以。泱儿很执着。
　　51 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黎泱：攻方。（郁闷）他都不肯抱朕。
　　穆见清：我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52 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黎泱：形势所逼。朕不主动就只能盖棉被纯聊天了。
　　穆见清：盖棉被纯聊天也不错。
　　黎泱：……
　　53 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黎泱：太傅再主动点朕会更满意。
　　穆见清：满意。
　　54 初次H的地点？
　　黎泱：清华殿。
　　穆见清：那次是H吗？
　　燕燕：不是H是什么？
　　穆见清：是他一个人在发疯。
　　黎泱：……
　　55 当时的感觉？
　　黎泱：觉得被背叛了，他还打了朕，所以……
　　穆见清：很伤心，他不信任我。
　　56 当时对方的样子？
　　黎泱：很生气，还有些委屈。
　　燕燕：你知道太傅生气还敢动手？
　　黎泱：因为朕更生气。
　　穆见清：那时他已经气疯了。
　　57 □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黎泱：那天早晨朕躲起来了，不敢去见他。
　　穆见清：什么都没说，直接离开皇宫了。
　　58 每星期H的次数？
　　黎泱：不一定，看机会吧。
　　燕燕：机会？扑倒的机会？
　　穆见清：随他喜欢。
　　59 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黎泱：两次。如果他身体承受得住，多几次更好。
　　穆见清：……
　　燕燕：太傅你想说什么？
　　穆见清：能不能不要H？
　　燕燕：难道泱儿的技巧太差了？
　　黎泱：太傅……（泪）
　　穆见清：当我没说。
　　60 那么，是怎样的H呢？
　　黎泱：就是那样的H。
　　燕燕：那样是怎样？
　　黎泱：朕为什么要告诉你？
　　燕燕：……
　　61 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黎泱：腰，太傅很怕痒。（得意）
　　穆见清：不知道……
　　62 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黎泱：不说。
　　穆见清：腰。
　　63 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黎泱：总是一味的隐忍，眼睛里会浮上水气。
　　穆见清：他的精力很充沛。
　　燕燕：……
　　64 坦白的说，您喜欢H么？
　　黎泱：朕只喜欢和太傅H。
　　穆见清：无所谓。
　　65 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黎泱：清华殿，或者愫玉阁。
　　穆见清：嗯。
　　66 您想尝试的H地点？
　　黎泱：繁云殿？
　　燕燕：默，泱儿你想向谁示威？
　　穆见清：在愫玉阁就可以了。
　　67 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黎泱：都有，朕会替太傅沐浴。
　　穆见清：嗯……
　　68 H时有什么约定么？
　　黎泱：H要什么约定吗？
　　穆见清：没有。
　　69 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么？
　　黎泱：怎么会有？
　　穆见清：没有。
　　黎泱：（惊喜）我还以为……
　　穆见清：你以为什么？
　　燕燕：他一定以为您和若芙曾经有过。
　　黎泱：……
　　70 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黎泱：不赞同。
　　燕燕：那你还不顾太傅的意愿动手。
　　黎泱：那次是意外，是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的意外。
　　燕燕：以后的确不会再发生，太傅都把心给你了，身子当然也是你的。
　　穆见清：就算得到了心，也不一定要得到□。
　　燕燕：……泱儿，你知道什么是境界了吧。
　　黎泱：……
　　71 如果对方被暴徒□了，您会怎么做？
　　黎泱：什么人敢？（煞气）
　　燕燕：我是说如果，是如果……
　　黎泱：如果也不行！
　　燕燕：默，那太傅呢，泱儿要是被暴徒□了，您会怎么做？
　　穆见清：先把暴徒斩了，再让泱儿每天练3个时辰武功。
　　黎泱：太傅，我处理完政务就已经很晚了，哪里来3个时辰？
　　穆见清：你可以把H的时间用来练功。
　　黎泱：……
　　72 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黎泱：H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穆见清：会，他总是盯着我瞧，还喜欢动手动脚。
　　黎泱：冤枉，不动手动脚怎么H。
　　73 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黎泱：沈栖桐和韩照影不会提那种要求。
　　穆见清：我没什么朋友。
　　燕燕：额，小秋呢？要是小秋……
　　穆见清：秋叙离从来不会感到寂寞。
　　74 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黎泱：不是特别擅长，但是朕可以改进。
　　穆见清：我不需要擅长，他擅长就可以了。
　　75 那么对方呢？
　　黎泱：亲一下就会脸红，你说擅长不？
　　穆见清：他总是弄得我很疼……
　　黎泱：太傅，我等会儿就去学习。
　　燕燕：好奇，怎么学习？
　　黎泱：实践出真知。
　　穆见清：……你不用学习了。
　　76 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黎泱：“泱儿我爱你。”
　　燕燕：（好奇）太傅说过吗？
　　黎泱：（郁闷）……
　　穆见清：我希望他说“睡吧”。
　　黎泱：（继续郁闷）……
　　77 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黎泱：只要不是痛苦，什么表情都可以。
　　穆见清：满足的表情。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黎泱：不可以。
　　穆见清：不可以。
　　79您对□有兴趣吗？
　　黎泱：（黑线）怎么可能会有？
　　穆见清：没有。
　　80 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黎泱：太傅从来不索求朕的身体。（郁闷）
　　穆见清：不索求很好。
　　黎泱：……
　　81 您对□怎么看？
　　黎泱：□是不对的。
　　燕燕：你那时怎么没认识到错误？
　　黎泱：朕认识到错误了。
　　燕燕：□完了才认识到错误，已经来不及了。
　　黎泱：太傅说来得及就来得及。
　　燕燕：默，你就仗着他宠你。
　　82 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黎泱：H怎么会痛苦？
　　穆见清：有时候会很疼。
　　黎泱：我以后会很小心的。
　　83 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黎泱：想不出来。
　　穆见清：嗯。
　　84 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黎泱：没有。都是朕主动诱惑太傅。
　　穆见清：怎么才叫主动诱惑？
　　燕燕：比如脱掉衣服躺在床上等他，准备两杯加了料的酒……
　　穆见清：如果他回来时我躺在床上，那说明我已经安歇了，他不会来吵我。
　　黎泱：嗯，朕只会帮他盖好被子。
　　燕燕：……
　　85 那时攻方的表情？
　　燕燕：跳过！
　　86 攻方有过□的行为吗？
　　黎泱：就那一次。
　　穆见清：嗯。
　　87 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黎泱：他很伤心，其实朕心里也不好受。
　　穆见清：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许多情绪涌上来，反而觉得空荡荡的。
　　黎泱：太傅，我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敢了。
　　穆见清：嗯，我相信你。
　　88 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对像是？
　　黎泱：太傅。
　　穆见清：泱儿就可以了。
　　89 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黎泱：非常符合。
　　穆见清：嗯。
　　90 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黎泱：朕怎么舍得？
　　燕燕：据说小道具可以增加情趣。
　　穆见清：他如果要用，我会生气的。
　　黎泱：太傅，我永远不会惹你生气的。
　　91 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黎泱：22岁。
　　穆见清：他22岁的时候。
　　92 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黎泱：当然。
　　穆见清：是。
　　93 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黎泱：只要是他吻的，哪里都喜欢。
　　穆见清：唇，或者脸颊。
　　燕燕：为什么？好奇ing？
　　黎泱：（闷）只有吻脖子以上可以不用脱衣服……
　　穆见清：嗯。
　　94 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黎泱：锁骨，脖子，耳根……
　　穆见清：唇。
　　95 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黎泱：不告诉你。
　　穆见清：躺着让他H……
　　96 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穆见清：什么都不想。
　　黎泱：嗯，专心H。
　　97 一晚H的次数是？
　　黎泱：一次或两次，太傅会累。
　　穆见清：这个由他决定。
　　98 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黎泱：自己脱，不过如果朕要求的话，太傅也会帮朕脱。
　　穆见清：他帮我脱。
　　99 对您而言H是？
　　黎泱：证明太傅和朕很亲密的一种方式。
　　穆见清：泱儿喜欢，我无所谓。
　　100 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黎泱：太傅，你来教我锻炼技巧吧。（扑上）
　　穆见清：你自己去看书。
　　燕燕：默，莫非去看春宮图？

    ——100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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