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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如玫瑰艳如血  　作者：西蓝花


狼眼绅士
　　
　　我叫伊曼纽尔，没有姓，从记事起，我就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我和其他的小孩不一样。我的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虽然艾丽娜不介意我戏称她母亲，每当我这么做时，她就会用她细长而结实的双臂拥紧我，一个劲的吻我的额头，热情洋溢的声音喃喃着，「哦，我的小宝贝，你可真可爱！」之类的……
　　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确切的说，是我们这个小剧团最闪亮的女演员。一头火红色卷曲的长发，分明的五官和惹火的身材令人过目难忘，每晚剧场外大排长龙很大程度上正是托了她的福。
　　她是那种有一分钱便用一分钱的人，很会打扮，舞台下的她穿着亦是艳光四射，恰到好处的化妆更加凸显出她的魅力。她身上散发着香粉的味道，极为好闻，被她拥抱，将头倚在那丰满柔软的胸脯上着实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在我的内心深处，仍然有种说不清的不安。
　　如果她真是我母亲，那无疑再好不过，可她和我长得一点也不像，我的头发金黄金黄，眼睛也不像她，而是一种浅蓝色，负责写剧本的先生常说南部地区晴朗的天空就是那种颜色。遗憾的是我从未去过他说的那些地方，于是也无从得知。
　　有段时间我急切的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从哪来的，为什么我在剧团里长大而不是自己的家？我的双亲是谁，他们在哪，为什么要把我扔在这个地方？
　　没人回答我的问题，就算待我最好的艾丽娜也只是无奈的摇摇头，说她刚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儿了，那时我还只有半岁大，是个嗷嗷待哺，整天哭个不停的小讨厌，剧场成员们利用空闲的时间照顾我，就这样，我在大家的关怀下渐渐长大。
　　于此我感到十分沮丧，好长一段时间把自己关在楼梯下黑暗的储物间里，谁也不想见，也不想说话。耐心的劝慰失败，艾丽娜不得不骗我说里面有成群肥大的老鼠，能一口咬掉我的脚趾。我吓得不行，终于在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后飞也似的窜了出来。
　　后来我一度变得暴躁而愤世嫉俗，看什么也不顺眼，叛逆周遭的一切，动不动就大发脾气，发疯般的尖叫，大家尽量忍让我，希望温柔的化解我内心的愤怒，可惜我只是变本加厉，引起了包括艾丽娜在内几乎所有人的不满。
　　有一次我甚至在表演途中冲上舞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当晚的意大利喜剧变成一场彻底的闹剧。剧场老板气疯了，发誓受够了我的神经兮兮和肆意妄为。谁来求情也没用，他命令两个强壮的年轻演员像传奇小说中的英雄对付捣乱的地精一样把我架起来，就这样丢出门外。
　　那是一个深秋的晚上，刚下过雨，我孤单一人，借着心中沸腾的憎恨狂奔一气，大喊大叫，惹得街上所有的人都奇怪的看着我。
　　不知道跑了多久，周围的景物越来越陌生，后来我才知道我来到了脏乱阴森的旧城区。深夜里一片死寂，偶尔从两边破败的矮房里传来一两声咳嗽和呼噜声，老鼠肆无忌惮的在墙角游走，从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里钻进钻出。
　　在此之前艾丽娜不让我一个人上街，记忆中我从来没来过这儿，甚至都不知道巴黎有这么个地方！那天真是太黑了，天上乌云滚滚，星星和月亮都被藏进了魔术师的黑斗篷，间或有闪电划过天际，四周一瞬间被照得透亮，我隐约瞥见冷雾幽灵般的游荡，变幻出各种狰狞的形状，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直到今天我对神怪之事仍有些敬畏，何况当时，连圣诞老人的故事都能骗倒我。我吓得瑟瑟发抖，抱紧肩膀蜷缩在屋檐的角落下，臆想中，青面獠牙的怪物就潜伏在黑暗的某处，等下一个闪电，它就会张开血盆大口朝我扑来。
　　唉，我是多么丢人啊！剧团的人们那么好心，不仅收留我，让我吃得饱穿得暖，还给了我无私的爱。可我竟然将遭双亲遗弃的不幸怪罪到他们头上，我简直蠢透了，只有不懂得知恩图报的恶棍才干得出这种劣行。
　　现在，我彻底变成了一个无处可归的流浪儿了，而可笑的是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未来就像眼前这条惨淡的小巷，黑暗、狭窄而潮湿，我只是一个半人高的孤儿，除了乞讨，没有别的赖以为生的手段，我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亲人，所幸从来就不曾出现，我将衣衫褴褛，落魄街头，和野狗一起在垃圾堆里觅食。
　　想到这些，又想到艾丽娜平时吓唬我讲的那些鬼故事，我满心绝望，恐惧极了，嚎啕大哭起来，继而被自己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的声音吓破了胆，哭得更凶，却只敢低声啜泣。
　　我也不知道那晚到底流了多少泪水，反正对于一个小男孩来说是够多啦，以至再次见到我时，剧团老板端详一番我的小花脸然后严肃总结说，「这孩子以后恐怕当不了悲剧演员，他刚把一辈子的眼泪一次性用光了。」
　　那晚的遭遇无疑给我的童年留下了些阴影，好在它很快就结束了，艾丽娜天亮前就找到了我，据她说我当时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只是一个劲的流泪。
　　再见到她中间好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看着她在我面前蹲下来，我多希望她把冻僵的我搂进怀里，抚摸着我的头发，用我从不曾听过的语调轻轻的在我耳边呢喃，就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做的那样。
　　然而她只是问我：「想回去吗？」
　　我点了点头，伤心欲绝。
　　她又问：「不闹了？」
　　我反应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她就把我带回了剧团。具体过程我有些记不清了，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我在发烧，浑身一阵滚烫一阵冰凉，头痛欲裂，马车的颠簸令我想呕吐，我靠在一边的车窗上，眼皮不住的打架，后来甚至分不清到底睁开了还是闭上了，就像压根分不清我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艾丽娜坐在另一边，闭着双眼，似乎在打盹。
　　现在想来或许是发热造成的幻觉我，我觉得我们仿佛行驶在童话中的奇异国度，窗外的景色就像一团搅在一起的油彩，五彩斑斓又变换莫测。我的心跳奏出沉重的鼓点，灵魂似乎要顺着浑浊的呼吸飞逸，脱离沉重的，凡人的躯体，不知何处传来飘渺不定的歌声，由几千人的声音迭加而成，却又整齐的像一个人，声音空灵圣洁，似是天国的颂歌，拉丁文，或许是意大利语，总之不是我能理解的语言。
　　那歌声如此宏大雄壮，让我感觉自己渺小得像粒灰尘，周围开阔空旷，无边无际，我抬起头向上望，看见一个极高的穹顶，绘满了壁画，一束耀眼的光芒从圆形天窗投射下来，我目眩神迷的望着它，为它的宏伟而震撼，在它恢弘气势的压迫下双膝发软。
　　这就是天国吗？我就要死了吗？我心惊胆战的问，没有人回答我，颂歌仍在持续，并且越唱越响，越唱越高，伴随着脉搏中不合拍的鼓点，尖利得似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光亮开始逐渐被黑暗取代，像墨汁渗入纸张，一点点的伸出它无孔不入的触手，将所到之处的一切都染黑。
　　忆及昨晚的遭遇，那恐惧又一次袭来，并伴随着一种绝对的孤寂紧紧的攫取了我的心脏，如魔鬼伸出卷曲尖利的指甲，戳刺着跳动的血管。
　　这是我头一次感到在这个世界上我是独自一人，孤立无援的。尽管我已不是第一天发现自己没有父母，但经过昨晚，我才真真正正意识到它，及其它包含的意味。我的来历，就像去向，被未知而笼罩。在剧团里，我只是一个接受施舍的孤儿，任何人随时可以把我赶到大街上，唯一令他们没有那么做的理由是他们的好心。艾丽娜虽然和我亲近，但她终究会结婚生子，拥有自己的生活，那时当她回想起我，将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没有任何归属，我如同一个失忆的鬼魂，漫无目的的游荡。我是多余的吗？是老天遗忘了我吗？如果没有任何人需要我，那我为何存在于这世上，仅仅是为了享受，为了让自己活得舒坦？
　　这想法深深刺痛了我，但更令我沮丧的是这是事实。
　　病愈以后，我恢复了快活的天性，仿佛此前的放肆只是一场梦。而且因这次的教训，我变得乖巧温顺，剧团里人人都喜欢我。我开始跟周围的人学习语言、表演和拉小提琴（尽管很快就放弃了）。
　　十三岁时，我已开始登台，演一些无关紧要的角色。因为日益显露的俊美，老板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许诺或许再过几年，我就可以担当起意大利式肥皂剧中的男主角。届时人们将会在雪片般飞来的传单上看到我的大幅画像，我膨胀的虚荣心美滋滋的享受着此类幻想。
　　顺便说说，艾丽娜那时已退出舞台，嫁给了一个酒类商人，婚后她随丈夫搬到帕尔玛居住，我们再也没见过面。从她写来的只言词组中我知道她生活理想，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健康而活泼，居住在靠海的别墅里，指挥着一大堆仆人，舞会宴会不断，每天接待成群的宾客，俨然一位得力的女主人。
　　对此我由衷的高兴，同时又隐约感到失落。她像童话中的辛德瑞拉，已走到了完美结局，而我呢，我将来也会像她一样和某人坠入爱河，然后相伴终生吗？或者就像俗话说的，犯罪也会遗传，丢下爱侣和亲生骨肉逃之夭夭，做一个不负责任的混蛋？
　　虽然我现在过得也不错，但那天在马车上毫无预兆席卷而来的孤独仍旧在心底隐隐作祟。有时我在黑夜里醒来，仿佛听见他低声狞笑，看见他掀开嘴唇，露出一排吸血鬼似的长牙。他就像一个身在狱中的仇人一样令我忐忑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获自由，在我回家的路上突然冲出来一刀刺向我的胸膛。
　　还是言归正传吧，几年之后我终于如愿以偿，成为剧团里的活跃分子，就像年轻时的艾丽娜。我很高兴自己不用再依靠别人的施舍过活，同时我还认识了莱恩，一个来自南部偏远地区的年轻小伙，负责写剧本。他比我大几岁，思想也更成熟，不善言辞但为人随和。我们一拍即合，迅速结为莫逆之交，走到哪儿都形影不离。唯一困扰我的是他过于强烈的道德观，不过与其陷入争执，我更偏向保持沉默，况且在这方面他也绝不会让步。
　　那天的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当我们谢幕时，观众都站起来，热烈的鼓掌夹杂着口哨声潮水般涌来，快把我们淹没了。间或还有一两朵鲜花飞上舞台，我拾起一只开的正艳的红玫瑰，咬在齿间，朝台下不停的挥手。
　　灯光、音乐、欢呼，这一切都令我情绪高涨，大脑里晕晕乎乎，像喝了一整瓶香槟。
　　那是我第一次出演男主角，若不是看到那个男人，我本可以兴奋一晚上，要知道在回化妆间的路上都依旧可以听到喝彩声呢！
　　可是他把一切都毁了，那个绿眼绅士。他就坐在二楼的包厢里，既没起身，也没鼓掌，嘴角下拉着，脸上连一丝愉悦的痕迹都找不到，我差点以为自己误闯了某人的葬礼。
　　我无法把目光从这个奇怪的男人身上移开，他看上去三十多岁，一双狼似的绿眼，视线既深邃又锐利，长相说不上英俊还是丑陋，只是阴沉，像是黑夜笼罩下的哥特式尖塔，散发出压抑的魄力。
　　更加令人发毛的是，我意识到他在盯着我！我差点尖叫起来，玫瑰从齿间脱落。这时幕布合上，我心虚的逃离了舞台。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没理由确信他真的在盯着我看。再说就算是，那又说明了什么呢？确实作为一个观众，他的严肃是有些不寻常，但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喜欢你的表演吧。
　　这样想着，我的心情平复下来。直到兰恩找到我，拍拍我的肩膀：「你看到贵宾席上的那个男人了吗？」
　　他满头大汗，看上去急匆匆的，我正在卸妆，听到他的质问，手指一顿，但仍尽量保持平静，把海绵伸进水槽沾了沾，抹去脸上的白粉：「是吗，哪个男人？我怎么没注意。」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声音听上去极端漫不经心，狄恩立刻被惹恼了。
　　「就是那个一老盯着你看的外国人！」他大声说。
　　他的话把我吓住了，开始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如今竟从狄恩口中得到证实。可是这又代表什么呢？
　　「他买票了，对吗？」我不合时宜的开玩笑说，并不想让狄恩知道我和他感觉相同。
　　「我很担心你。」他严肃的说，扶着我的肩膀令我转过身，「那个家伙已连续出现三天，而且刚才演出结束后，我偶然撞见他和老板在交谈。」
　　这些细节我倒不知道。回想起那人幽深的注视，我的心一阵狂跳。
　　「你真相信那不是你的错觉吗？」我不以为然的说，「我可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连他是外国人都看出来了，真了不起！」我微微一笑，碧色双眸里却流露出戏弄之色。
　　「你撒谎，」狄恩笃定的说，「你明明心知肚明！」
　　「那又如何？」我耸耸肩膀，一再否认，宁愿屈居迟钝的傻瓜，而不愿成为自作多情的笨蛋，「谁能保证他一定是在看我？说不定他只是在想心事想得出神！」
　　「等于说你承认了？」狄恩冷冷的说，感觉受到伤害，「我真心为你担心，你却满不在乎。」
　　他又如何能知道我心底的不安，我试图以善意的谎言将其掩盖，他却每每将之撕碎。
　　「是啊，我不仅满不在乎，甚至还自鸣得意呢！」我也生气了，哈哈一笑，踩在椅子上，轻佻的撩了一下垂至额前的金色发卷，「或许他是某个剧场经理人呢？依我看，有人注意我这是好事，证明我要出名了！」我专挑刺痛他的字眼。
　　这位圣人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脸色发白，「你真的这么想？」
　　「你觉得呢？！」我朝他大叫，他真不了解我！
　　他嘟哝一声，对上我表示到此为止的瞪视没了声音。这场争吵毫无意义，从目前得知的讯息我们谁也无法推断出那位陌生人的真正企图，主动权完全在对方手上，我们只有静观其变。既然如此，何苦要为他烦恼？再说这很可能只是虚惊一场。
　　这时门上传来两声轻叩。
　　「进来，门没锁！」我尚处在怒气之中，谈不上客气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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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场老板探进身来，我立刻起立，因为刚才的鲁莽红了脸，连忙道歉。倒不是我差别待遇，想给雇主留下良好印象的心情应是所有人感同身受的。
　　对于我的粗鲁，老板毫不介意，他笑容满面的打了招呼，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这反常亲密的举动令我有些不适，满心怀疑。
　　「伊曼纽尔，亲爱的，有个人我想介绍给你认识。」他说。
　　亲爱的，他叫我亲爱的！这下我敢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狄恩在一旁，抱着双臂，冷冷的看着我。想都不用想我也能知道他内心一定嘀咕着：看吧，我所担心的果然应验了。
　　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倒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的心跳加快，但仍不甘在他面前示弱，哪怕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乐意之至！」过分热情的假笑浮上我的嘴角，从镜子里，我看自己就像个招蜂引蝶的流莺。跟在剧团老板身后，我走了出去，还不忘回头抛了个一闪即逝的鬼脸。
　　狄恩肯定气坏了，我关门时，他正脸色苍白紧咬下唇。
　　然而一到走廊，失去了斗气的对象，我又变得忧心忡忡，刚才不顾一切的冲劲比幻觉消失得还快。
　　在前方等待我的会是那个黑发绅士吗？他找我到底是干嘛呢？剧场经理听起来虽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可我现在的老板会欣然将我让出吗，在白白抚养了我这么多年之后？出于经济考虑，对方也绝不会替我出抚养费呀，这毫无道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其他解释，就这样垂头耷脑的跟随剧团老板在他的办公室门前站定。
　　他转动黄铜门把，我俩走了进去。半是好奇，半是惧怕，我矛盾的发现那位黑发男子果然在房间内，站在书桌边。
　　近处看来，他更显高大，裁剪贴身的服装显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矫健的身材。他将斗篷披在手臂上，裹在貂皮手套里的指尖拎着一根手杖，乌黑发亮的头发整齐的梳向脑后。
　　客观的说，他的背影是很吸引人的。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朝我俩转过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典雅，祖母绿宝石般的双眸立刻攫住了我的所有注意。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突然发烧似地滚烫，慌慌张张的转移了视线。
　　他未置一词，沉默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抑或只是尴尬造成的错觉。
　　直到剧团老板发话，「来打个招呼吧，」他说，「这位是理查德?布雷德福先生。」
　　我不知该怎么开口，好在对方并不在意，略微点了点头，「毫无疑问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几时可以带他走？」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一口英国腔的法语。
　　我简直有些崇拜起狄恩，他的直觉是多么准确啊！不过我不确定是否因为这个原因，我有些不懂他的意思。带他走？他是说我吗？
　　「随时都行，先生。」团长毕恭毕敬的说，我隐约感到他的身份非同寻常。
　　「很好。」布雷德福先生又点了点头，但语气显然不像在说很好，而是见鬼，真要命这之类的。
　　他掏出怀表匆匆瞥了一眼，「伊曼纽尔，」在叫我的名字时，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
　　我完全被搞胡涂了，提出一连串破碎的发问，「出发？去哪？为什么？」
　　我可不觉得他有权利决定我的去向，再说也不认为自己有离开这儿的必要。我属于繁华的闹市，属于巴黎，这儿也需要我的青春和活力，我的事业正蒸蒸日上，设想未来还有多少鲜花与金币等着我去收获，谁知半路杀出个拦路虎。
　　布雷德福站在原地，依旧面无表情，丝毫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他审视的盯着我看了片刻，完全以命令的口吻说：「收拾好东西，我在马车上等你。」
　　罢了，不理会我的抗议，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真是令人不爽！难道拿破仑已把这个国家的民主与自由统统带走了吗？他凭什么认为我就该听他的？难道我们还活在古罗马，我是他刚从奴隶贩子手中购入的新宠？我气得一阵阵发抖，团长的赔笑看起来也就更可恶了。是他出卖了我？
　　「谁能告诉我这该死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久以后你就会知道。」团长拍着我的肩膀，我厌恶的甩开他，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扣紧了我的心弦，「你不是一直在追求真相吗？相信我，照他说的话做吧，这对你没坏处。」
　　我当即愣在了原地，童年的记忆翻搅起来，像河底污泥，渐渐浮上水面。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抓住每个人不放，刨根问底的疯狂男孩。真相，这两个字对我太陌生又太渴望了。在等待了漫长的十五年之后，我终于可以一探我的初生之谜了吗？这样的诱惑，我怎能抗拒？虽不排除团长知道此为我弱点，才故意这么说，但它毕竟是一个希望，一个令我蠢蠢欲动的许诺，我不会眼看着它溜走。
　　管他的呢，反正我向来不是个理性的人！我答应了他的建议，回去收拾东西并和所有人告别。要怎么跟狄恩解释是个难题，他会像拷问女巫一样拷问我的。
　　那家伙是谁啦，什么身份啦？你要去哪，为什么啦？知道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他肯定会发疯，不过我主意已定，他再怎么咆哮也无法改变，若有必要，我甚至不惜跟他大干一架，落荒而逃。
　　毫不夸张的说，我再度走进化妆间时已做好了上述准备。不过出乎意料，狄恩的反应甚为镇定，好像他早已知道结果，尽管脸色惨白。
　　「如果我叫你留下，你会为我留下吗？」他望着我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沉静的语调渗进我的心底，我感到温情，也感到离别在即的伤感，在我俩之间缓缓流动，前者令后者更难以忍受。狄恩，我的朋友，他全心全意的爱着我，我恨不能立马答应他，而且事实上，我真正有一瞬间的动摇，跟着那位陌生人而去，我到底想得到些什么呢？对我来说，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谜语，陈旧得揭开与否都已变得不甚重要。没有答案，我亦可以过得很好，重要的是我能和我所爱的人待在一起。我几乎快说服自己了，但一种奇怪的蛊惑使得我最终只张了张嘴，好像被下了咒的玩具士兵。
　　从我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中读出了答案，狄恩摇了摇头，我们默契的紧拥在一起。
　　「对不起，狄恩，对不起……但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论我在哪里，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都会想念你，记着你！」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声音颤抖，其中包含的感情却像誓言一般坚定。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刚才的争吵是多么愚蠢。我不知道将要去向哪儿，很可能我们再也见不着了。恐惧令我的心脏一阵阵发疼。
　　狄恩像一个长者把我搂在怀里，轻抚着我的背脊，「我知道。因为在我心目中，你的位置也无人可以替代，」他轻声说，「愿你一帆风顺，你的快乐和满足就是我最大的安慰！」
　　「你不问我些什么吗？」
　　他垂眸思索片刻，「能令你放弃一切，这一定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若我真的爱你，就应该支持你。不过只要你想回来，任何时候都行，不要犹豫，我会永远欢迎你。」
　　「谢谢你，你何时变得如此善解人意？」我半开玩笑的说，在他双颊上温柔的吻了两下，他替我擦干眼泪。
　　「写信来，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他放开了我，好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我会的！」夺门而出之时，从镜子的反光中，我看见狄恩倒进椅背，颓然叹了口气，仿佛灵魂中的一部份已随我而去。
　　最艰难的告别就这样匆匆结束，对于我俩来说，它都无异于是种折磨，若再拖久一些，我一定会受不了的。走在剧场曾经千百遍经过的回廊上，我有种脱胎换骨的奇异感觉。
　　人生中新的章节！周围的东西看上去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以往规律的生活全被打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毫无概念。不过我敢说正是这未知性，令我恐惧且兴奋。
　　带着探险家深入亚马逊丛林的心情，我来到剧场后部，推开虚掩的木门。这儿就像舞台布景，正面金碧辉煌，反过来一看无非一块破木板。门外临着一条肮脏的小巷，一到夜里就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平时我是不大走的。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到弦月高高在上，一如嘲讽的微笑，两边的墙壁和地面上结着霜，反射着凄清银光，美得令人心碎。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马匹静立在夜色之中，不时抖动鬃毛，从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我走到近处，在车窗上敲了敲：「有人吗？」
　　车厢的门无声滑开，似是一个邀请。我不客气的登上去，刚坐稳，门就关上了，布雷德福先生用手杖顶了顶车厢，马车缓缓启动，颠簸的向前驶去，把我的过去，我熟悉的所有东西远远抛在脑后。我忍不住向后望去，只见剧场逐渐隐没在鳞次栉比的建筑中，想到过去在那里度过的欢乐时光，特别是想到被孤零零的抛在那的狄恩，我痛彻心扉，滚烫的泪水止不住的滑下脸庞，直到它一去不复返，再也望不见。
　　收回视线，我的勇气就像蒸汽一样全蒸发啦，布雷德福一动不动坐在阴影之中，双手搭在手杖上。好个严厉的法官，我则是那受审的罪犯。
　　肚子里塞满了问题，我等了又等，指望他解释明白，结果证明只是浪费时间。
　　当我们驶出城区，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在远离尘嚣月色照耀下，只见零零星星的矮房和远处的森林，我的耐心终被消耗殆尽。
　　「咳……」我清清嗓子，引起他的注意，畏惧令我尽量与车厢里另外的乘客尽量保持距离，「我……我……」结巴半天，我问出了一个蠢问题，「我的行李放哪？」
　　布雷德福望向我，从他无懈可击的表情我看不出任何所想，「随便。」他简短的说。
　　过了一会，我在构思接下来的步骤，他突然开口，「里面有些什么？」
　　「什么？我的行李？哦……没什么，主要是一些衣服。」我摆摆手，语气紧张，这场对话不论是内容还是气愤都逊毙了，但好歹给了我继续下去的勇气。
　　「对了，我们去哪？」我尽量显得满不在乎，虽然除了巴黎我对其他地方的了解最多仅限于地图上的位置，但这也好过一无所知。
　　「加莱。」这回他未让我久候。
　　一个港口？听上去并非旅途终点。我心中一沉，我们要漂洋过海吗？再问下去是否会惹恼他呢，我不确定，但乐于一试。
　　「再然后呢？」
　　「我们去英国。」他说，从那深沉的嗓音中听不出任何不耐烦的意味。
　　我觉得自己有些太夸张了，尽管阴沉似乎是他的天性，但他仍然是一位文明社会的绅士，甚至，我不无根据的猜测，产自大不列颠，而我差点把他当成深山里的恶龙，幻想一些中世纪才有的迷信，希望他永远不会得知我荒谬的念头，那可就太丢人了。
　　意识到这点，我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于他也不是那么惧怕了。我揣摩着他的答案，去英国，那儿会有我出生的秘密吗？可我在巴黎长大，也一向以法兰西公民自居呀？
　　管不了那么多啦，今晚我的精力已经被各种各样的激情和惊异耗尽，一旦我认为周围再无威胁，睡意便席卷而来。夜越来越深，车轱辘轧过路面，发出单调的震动，整个车厢就像一个巨大的摇篮，倚在柔软的靠垫上，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经过一夜的颠簸，天已蒙蒙亮，东方，启明星缓缓升起，浸溺在如烟般的晨雾中。随着一声吆喝，车猛地停住了，我神智尚在浑沌之中，一下没坐稳，朝前倒去。一双有力的臂膀扶住了我，如当头一盆冷水，我瞬间清醒，不再考虑诸如为何床在摇晃，是地震吗等等问题，记忆与昨夜联系起来。
　　我尴尬的从布雷德福怀里爬起来，「抱歉，我……」话还未完，他打开门钻了出去，掷地有声的留下一句，「跟来。」
　　显然他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气愤的想，往后一段时间内，他的冷漠和高傲都令我无法对他产生任何好感。但偶尔，他表露出的关心又令我迷惑不已，正如此时，我一低头，发现手中抓着他的斗篷，是他在我熟睡中为我盖上的吗？
　　我们在驿站吃了顿简单的早餐，毫不例外，是在沉默中度过的。不过既然我俩都没有交谈的欲望，倒也不至于那么难熬。我的自尊已厌倦了向他乞讨答案，如果他决定缄口不言就让他去吧，或许通过其他途径我也能得知真相，虽然目前我还理不出个头绪。
　　稍事活动僵硬的四肢，我们换过马，重新投入旅程，几经周转，终于在隔天到达加莱。清晨的港湾并不宁静，渔夫和船员的吆喝、海鸥的鸣叫和波浪拍打海岸的声音此起彼伏，码头边密密麻麻停靠着大大小小的船只，随着海潮上下起伏。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海平线渐渐显露出来。
　　带着咸腥味的风刮在脸上，有如刀割，距离登船还有些时间，正当我悲哀的以为要在寒冷的户外度过时，布雷德福做了个手势，示意我跟上去。我一边诅咒着该死的天气，一边照做了。
　　他揽过我的肩膀，但仍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似乎只是不想让我着凉。那确实暖和多了，这也是唯一一个我未挣脱的理由，我们一同朝前走去，来到一间小旅馆。
　　门厅里只有一位青年旅客，正在享用早餐，还有一位哈欠连天的侍者，男旅客抢在他之前注意到我们，他的视线在布雷德福和我之间巡游，最终落到我身上，看上去吃惊极了。
　　「理查德！」他丢掉手中的生牡蛎和小刀，几乎是冲到我们面前来的，「看看你带了谁来，他就是伊曼纽尔对吗？我就知道！瞧啊，他多可爱，我英俊的小天使！」
　　说着，他朝我的脸颊伸出双手，看到上面湿漉漉的牡蛎汁，我连忙向后跳了一步躲开了。他显得有点失望，转向布雷德福，「为啥呆站着，我大老远的陪你前来，你竟不准备介绍我们俩认识？」
　　布雷德福对他严厉的指控不屑一顾，向我介绍道：「莱斯利?斯宾塞。」
　　「很高兴见到你，斯宾塞先生。」我带着一丝迟疑说，这时才抽出时间打量起他，他大概二十来岁，中等身材，一头微微蓬乱的褐发，长相一般，硬要做比较的话，布雷德福比他英俊，不过他有一双非常迷人的茶色眼睛，闪烁着快活的光芒，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任何人都会乐意与他做朋友的。
　　我立刻有种想和他亲近的欲望，显然他也是一样，他在那身看起来很昂贵的缎面外套上擦了擦脏手，迫不及待的伸向我，「叫我莱斯利，或者任何你喜欢的昵称，只要你不嫌弃一个比你大上十几岁的朋友。」
　　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我有点受宠若惊，这么说我们已经是朋友啦？我该怎么回答呀？更糟糕的是，我突然想起了狄恩，我现在离他有三百里了吧，多远吶，从前从我的房间到他的房间还没有三步路呢！
　　我肯定楞了有好一段时间，因为他撇撇嘴，委屈的说，「别是要等到你认为我们已经认识了够久，足以成为朋友，你才会跟我握手吧？」
　　我这才注意到他依旧悬在半空，被我冷落的胳膊，连忙作出了回应。握住我的手时，他往我手心塞了个硬邦邦的小圆片，我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神秘兮兮的一笑。
　　这一切古怪显然逃不过布雷德福的眼睛，我们刚分开，他就发话了，「伊曼纽尔，看看他给了你什么？」他的语调太严厉了，我不得不遵从。摊开手，一个金镑出现在眼前。
　　莱斯利，被抓到的现行犯，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哼着小调，装作若无其事。
　　布雷德福皱起眉头，「你不该给他钱，斯宾塞，他还未成年，你会把他教坏的。」
　　「或者，」莱斯利声音盖过他，强调，「在那之前你已经把他吓坏了。」他巧妙的反驳，搂过我的肩膀，在我的额头上响亮的吻了一下，用收买人心的温柔甜蜜语调说，「你觉得我说的对吗？他发起脾气来就像个吃小孩的巫师。」
　　事实上，他不发脾气时也挺像，我想，笑意浮上嘴角，不过在布雷德福的目光下，以一个咳嗽掩饰了过去。莱斯利一点也不怕他，为自己形象的比喻感到洋洋得意，如同一只羽毛光鲜的大公鸡挺起胸脯。
　　等他笑够了，布雷德福从容不迫的开口，「我不在乎你怎么说，不过记住，这儿一切由我做主。」
　　「没人在挑战你的统治地位，暴君，我只是想提醒你，他——」莱斯利指指我，「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而且那不是钱，是我给他的初次见面礼，我的幸运金币。」他滑稽的一鞠躬。
　　我再次被逗笑了，他具有强烈的表现欲，而且也懂得煽动观众情绪，要是在舞台上，他肯定是一个成功的演员。
　　可惜任何伎俩在布雷德福面前都是白费功夫。「不再是了。」他收走了那个金镑，面无表情的说。若所有观众都像他这样缺乏基本的幽默感，这钱可就难赚了。
                  沼地庄园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终于被准许登船。我从来没坐过船，因此对即将展开的旅途有些忧心忡忡。我一直担心自己昏船，莱斯利建议说我可以吃些辣椒，要非常辣的那种，被我婉拒了，虽然他是个亲切的人，而且我喜欢跟他待在一起，不过我仍觉得，若一个人真想要点正经的建议，还是去找布雷德福比较妥当。
　　矛盾的是，我不想让他认为我是一个软弱的人，所以只好就这么紧张着了。我们走在甲板上，布雷德福去安置行李，我本想跟他一块去，因为一路上他总是叫我跟着他，但莱斯利却悄悄把我拉到一旁。
　　「好了，孩子，现在是提问时间，趁我们的暴君还未发现我霸占了你之前。」莱斯利凑到我耳边说，「你肯定有不少疑问，对吗？」
　　正中要害，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他说呢！不过……
　　「你确定他不会生气吗？」我有些犹豫不决。
　　「当然不，即使他生气了，伊曼纽尔，也是因为我，而绝非因为你。」
　　「为什么？」这没道理，看上去他俩是朋友，而且交情甚笃，而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莱斯利为难的皱了皱眉头：「我不知道由我来告诉你这个消息是否妥当，因为我毕竟是个局外人，但指望里克亲自开口，哦，老天，那你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答案了。」
　　「因为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吗？」
　　「就是这个词儿！」莱斯利竖起拇指。
　　他清清嗓子，一面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别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虽然他大概闭着眼睛也能猜到，他正致力于取得你的抚养权，打通了一些关节，还有一些繁琐的手续，不过我猜没有意外的话，很快他就将成为你的监护人。」
　　除了瞪大眼睛我无法做出任何响应。布雷德福将成为我的监护人？！开什么玩笑，我在做梦吗！
　　「我知道，我知道，这的确难以接受。」莱斯利耸耸肩膀，「不过这一切都是有真凭实据的，我现在告诉你这些，只是不想你稀里胡涂的就成了英国人，而且是姓布雷德福的英国人——没有冒犯之意。」
　　我用了不少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以至莱斯利的补充说明对于我来说只是嘴唇的不断扇动。布雷德福即将成为我的监护人，这意味着他收养了我？可从表面上看，他一点也不喜欢我呀，而且我们的身份简直是天差地远。尽管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就一直不停的在命令我，可想到以后都得听他的了，不得不说简直是场悲剧呀！特别是我猛然回忆起来，我在他面前老是问东问西，像个缠人的小矮人，还不加请和先生。现在他有足够的理由认为我是个顽固不化，粗鲁无礼的孩子。他会怎样对我？把我送进感化院？天呐，要是那样我得开始为逃跑做好准备了！
　　我的恐慌显然是世界上最不重要的琐碎之一，因为这时水手们在船长的一声令下松开缆绳，风呼啦一下灌满主帆，我们的船起航了，切断了我的所有退路。
　　我看着加莱在惨淡日光照射下忙碌的码头，想象巴黎就在这片延伸的大陆远方，连同我所有珍视、热爱的人们，不禁泪如雨下。对我的选择到底是否正确，我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莱斯利就站在我身后，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的让我拥有这一刻。
　　尽管我按约定守口如瓶——这很容易，就算我有什么想找人分享，那个人也不会是布雷德福，不是吗？但他还是知道了莱斯利泄密的事情，一切都逃不过他仿佛能洞悉万物的眼睛。我猜他老早就看透莱斯利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尤其是这种大事。不过由谁来开口对他来说显然无关紧要，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替自己代劳。
　　事情发生在晚些时候，我由于过度悲伤引起的困倦正在舱室内休息，其实我更想看看海，但时值严冬，除了灰沉沉翻滚的波涛，和同样阴霾的天空没什么吸引人的，而且今天的风浪尤其大，船摇的像个筛子，在甲板上乱逛甚至有生命危险。
　　哎，若现在是夏天该多好啊！我真想见识一下那传说中旖旎风光。白浪轻轻的拍打着船舷，海天一色，海鸥在头顶盘旋，阳光投在海面上，犹如细碎的金子，闪闪发光。
　　幻想与现实的差距令我更为沮丧，偏偏挑这个时候，布雷德福走了进来，我正要爬起来，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不用动，接着走过来在床沿坐下。
　　「你知道多少了。」他说。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关于我的事，」布雷德福解释，「不难猜到斯宾塞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先生。」我礼貌但漠然的说，「不如您先告诉我，您认为他跟我谈了些什么呢？」
　　他肯定听出了充满敌意的语气，但却毫不在乎，「看来你是一个能够保守秘密的人。」
　　「谢谢您的赞赏，虽然我早已知道。」
　　对我的唐突，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然后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莫名其妙的离去了。
　　真是个怪人，他不是令我生气就是把我搞胡涂，或许这是他的一大爱好。
　　初到英格兰，我就意识到我的准监护人不仅是个绅士，而且是个富有的绅士。
　　别人称他为伯爵先生！他甚至拥有自己的地产，一个叫做沼地庄园的地方。不过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我不觉得这个消息有多振奋人心。
　　大约是出于忧虑和旅途劳累，我一到伦敦就病倒了，比我受到惊吓的那次还严重，我持续发热，陷入断断续续的昏迷，即使清醒时也迷迷糊糊的，睡着的时候就更可怕了，噩梦不断的来侵扰我。一会儿，我梦见自己还在渡船上，一个巨浪打来，船翻了，我沉入深海，冰冷苦咸的海水灌进肺里，使我不能呼吸，但却还保有意识，我睁开眼睛，四周是从未见过的巨大怪物，有章鱼，乌贼，还有各种各样长着一排排尖牙的怪鱼，都瞪着无神的眼睛，在我身边游来游去……我发疯一般的尖叫，可是在水里，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没有人来救我，我就那么孤独一人，置身于冰冷怪诞的深海之中。
　　后来我寻思，大概是突然脱离原来的生活，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把我吓坏了。我不信任布雷德福，莱斯利虽然和蔼可亲，但他终究是布雷德福的朋友，我也不太信任他，而且作为我唯一的安慰，他刚到就接到一个噩耗，其祖母不久前病倒了，作为长孙他不得不立刻赶回去守候在老夫人身边。于是他毫不犹豫的抛下了我（没有责怪之意），心急火燎的赶了回去。
　　因为生病，我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伦敦的房子未给我留下多少印象，只有窗外阴霾的天空和令人心烦意乱的绵绵细雨。
　　身体状况稍有起色，我被转移到了先前所提到的沼地庄园。沼地大屋坐落在群山的边缘，是一所寂静古老的大房子。莱斯利在船上时曾经向我谈起。
　　「沼地大屋分为新旧两个部份，」他说，像一个探险家讲述自己的冒险传奇那样压低声音，眸子里闪烁着激情，「谁也不知道旧址是什么时候修建的，门口的石牌已被风雨腐蚀得难以阅读，各色藤蔓植物裹着这栋神秘的石头建筑，像□的经络一样嵌进其中。透过深深的窗户，你可以看见遮盖在白布下的家具轮廓，那儿已经不住人了，但传说人们总是在特定的夜晚听见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穿过一条又一条废弃的走廊，飘渺而难以捉摸……」
　　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眼睛望进虚无，仿佛在触摸一个没有形体的东西。为了配合气氛，舱室里只点了一只蜡烛，摇曳的烛光将我俩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像晃动的鬼魅。
　　虽然我极力告诉自己我已过了害怕鬼故事的年纪，但初到的那晚我还是失眠了。窗幔开着，暴雨夹杂着冰粒劈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我紧紧的揪着被子，正如恐惧揪着我的心脏，生怕看到一张苍白的脸或者手倏然出现在窗前。直到清晨时雨势渐缓，月亮从高高的云层中现身，才沉沉睡去。
　　这是一所寂静的大房子，我卧病在床的日子里，通常情况下除了一个矮胖的乡村医生每天例行来观察我的病情，没有其他人来观照我。哦，差点忘了给我送一天三餐和整理房间的女仆。
　　因为被禁止做剧烈活动和吹风，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小小客房，终日与窗外沼地一成不变的景色相对。包括低矮的浅灰色天空，无穷无尽延伸的荒原，伴以刺骨寒风拍打窗户的声音。
　　有时这儿的主人布雷德福先生也会大驾光临，在我的卧榻边待上一两分钟，但只为了询问我的病情，其他一概不谈。
　　他无视我这个事实让我大为不满。我是一个演员，渴望受人关注，可这儿的一切仿佛都在无言的述说着：你无关紧要。这种不满的结果是，我很快学会模仿他一言不发的板着脸，皱起眉头，拒人于千里之外。你们大可以猜测，面对他时，我便总是无一例外的摆出这张臭脸，看着地板或天花板，总之就是除他以外的任何事物，用学术报告般呆板的语句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感觉怎么样？」
　　「托您的福，正在稳步康复，伯爵先生。」
　　「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谢谢您的关心，我一切都好。」
　　这即是我们的常规对话。然后他兴许会在我床边溜达一圈，瞟一眼窗外，然后离开。
　　一个月后，看在上帝的份上，医生终于批准我在天气好的情况下出去走走，呼吸一点户外空气，但不得淋雨，哪怕感到一丁点不适就得立刻打道回府。
　　医生当着我的面宣布这个消息时，我差点想拥抱他，亲他的光头，但克制住了这种冲动，我只是理智的点了点头，让他相信我是一个有良好教养的人，重要的是会把握分寸，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但他离开后事情就不一样啦，他的脚步声还没从走廊完全消失，我就已经穿戴完毕（身为一个演员你会需要这种素质）。我趴在门上倾听，传来医生和女佣的对话，是用英语说的，不过我曾跟随剧团里的英国人学过一些，并难不倒我。一阵关于天气的寒暄，医生告辞了。等到外面恢复寂静，我大胆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独自行走在这所大宅子里，我心里还是微微打鼓。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些什么，被仆人发现？布雷德福带我来时应已向他们宣告了我的存在，而且他没告诉我任何关于这里的事情，也没做出诸如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之类的明确规定，甚至压根就没提起过。所以我猜，就算我在他的领地里横冲直撞，也没多大关系。
　　直到我成功的溜出院子，都没撞上任何人。外面的空气凛冽清新，混杂着沼地特有的泥土清香。远处的群山隐没在薄薄的雾霭中，空中细雨纷飞，虽然温度有点低，景色也并不优美，而显出一种粗糙的蛮荒，但久违的自由却是令人心旷神怡。
　　因为担心迷路，我不敢走太远，就在附近逛逛。这里安静极了，偶尔从林中传来一声鸟儿摄人心魄的悲啼，久久回荡在原野之上。
　　我检查了莱斯利声称闹鬼的大屋旧址，后来我知道那里大约是查尔斯二世时代修建的，从深深的窗棂向内望去，里面的家具和饰品倒是一件不少。客人多时，只要略加打扫就可以随时起用。新址加盖在原址之上，规模较小，但装潢更精致，两种风格杂糅在一起，使这栋房子看起来有些怪异，缺乏整体协调。
　　前后各有一个花园，但就散步而言还是后边的花园更合适，也更吸引我。夏天里，木架爬满蔷薇，当你从下面经过时，就像来到了仙境。那儿还有一个比人还高的灌木丛围成的小型迷宫，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其间，芳香扑鼻。用莱斯利的话来说，那是个适合发生浪漫的地方。不过冬天里几乎看不到一点绿色，除了忍冬和温室里的蔬菜。
　　还是回到那天的散步吧，不知游荡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眼前像头深灰色怪兽矗立在荒野中央的沼地大屋烟囱里开始冒出袅袅炊烟。
　　不知道我会在这里待多久。一个念头突然划过我的脑海。
　　几个月，几年，或者说……一辈子？这取决于伯爵先生到底要干嘛。尽管自我们相识已有月余，但他似乎还不打算向我揭露他的真实意图。他为什么要这样故弄玄虚呢？我不解的想，难道剧团老板真的欺骗了我？我感到自己离本来目的越来越远了。
　　哎，想起来就觉得心烦，把乱糟糟的念头抛出脑后，我正准备折返。一道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令我回过头。
　　骑马人裹在黑斗篷里，戴着一顶高帽，目光刚接触到那绿幽幽的眸子，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下意识的收回视线，扭头向前快步走去——是布雷德福。
　　我心中有一部份并不指望他会认出我，停下来和我说话或者之类的，但另一部份却矛盾的觉得他一定会这么做，当他靠近我身边的时候，我的确感觉到他放慢了速度。我该不该和他打招呼呢？对于这场不期而遇，我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有段时间，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他大概是在等待我主动向他问好，但意识到比相对于发现他所需要的功夫更久的时间过去了，我仍然无动于衷，他终于开口说：「你可以下床走动了。」
　　「是的，先生。」
　　「今天的天气对于散步来说并不理想。」我差点忘了那百试不爽的秘诀：当你无话可说的时候就谈论天气。
　　「在床上躺上一个月，您就会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基于我对他的不满，我脱口而出。他无疑察觉到了我语气中的尖酸，接下来是一段沉默，让他为难我有点小小的得意。
　　我们又相伴走了一段路，马蹄踏在霜结的泥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天已完全黑了。沼地大屋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朦朦胧胧的光芒。瑟瑟寒风钻进我的袖子里，令我抱紧双臂。
　　我不确定他是否察觉了这一点，但他马上说：「上来吧，我猜晚饭的时间快到了。」
　　我抬起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似乎一直在盯着我。
　　「上来。」以为我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向我伸出手。
　　我瞪着他，不打算向他屈服。
　　可他也不像平时那样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而似乎决心与我周旋到底，「快。」他催促道。
　　我感到骑虎难下，一方面我不想顺从他，我连看都不愿意看见他，但另一方面他的命令好像又有种令人难以抗拒的魔力。
　　「好吧，伯爵大人！」最终，我妥协说。
　　听到那个称呼，他的嘴唇振颤了一下，然后转移了视线，我伸出手，他一把把我拉上马背，马儿一声长嘶，向前飞奔而去。
　　我半倚在他怀里。他身上有种泥和雨水的味道，似乎赶了很远的路。他用一只手轻轻的护着我，免得我掉下去，让我想起在加莱的时候时候，我只感到厌烦，对这虚伪的善意。
                  树敌
　　
　　一回到屋里，我就蹬蹬蹬的跑上楼把自己锁在房内。为什么要听从他的？我生气极了，不仅对布雷德福，更对自己。我感觉自己像个货物似的被人卖来卖去，先是我的双亲把我丢给了剧团老板，如今剧团老板又把我扔给了这个男人。甚至我连件商品都不如，它好歹知道自己为何会被购买。
　　晚餐时间随着饥肠辘辘到来了，女仆数次被派来叫我下去进餐，我充耳不闻，用绝食表示自己的抗议。后来回想起这些细节，我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可笑。
　　数次无功而返肯定令布雷德福气疯了，有一会儿他没再派人上来，我松了口气，正在此时，令我大吃一惊的是，他自己端着餐盘出现在我面前。
　　「你应该吃些东西。」他说。
　　「我不饿。」虽然他这一举动又让我迷惑不已，但我还没忘记我对他的不满，我绝无商量余地的说，转过身背对着他。
　　身为一个绅士，他当然不可能把我按在地上，把食物灌进我的嘴里，他静立了片刻，把餐盘搁在角桌上，如来时一般带上门离开了。
　　伯爵不在的日子里我相对来说比较自由。仆人人明显没把我当一回事，老实说这让我感到欣慰，至少没有人老在耳边唠叨，无拘无束，就像我以前过的生活一样，只是换了个舞台，从喧嚣的城市，到宁静的乡下。除了没有舞会没有音乐会没有晚宴没有剧场以外，不得不承认其实这个地方还不错，天知道我是不是在反讽。
　　在爱丽娜的影响下，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是个放荡不羁的人，刺激就是我的食粮，但现在这种想法正在充满泥土与树叶芬芳的乡村生活中渐渐改变。发了霉的木头，和附近山丘上大概是原始人类遗迹的断壁残垣让我警觉地意识到，流行和时髦已经无情的抛弃了我，向我展开双臂迎接我的，是蛮荒的大自然。简直可笑……
　　我想念巴黎，和它繁华的堕落，尤其想念狄恩，他给我念新剧本时专注的神情，我生病时他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以及寒冷的冬天，我们蜷缩在一张被窝里取暖，他在我耳边低声呢喃的悄悄话。甚至连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规劝现在想起来都那么可爱。
　　我多想给他写信，倾诉心中的苦闷，可我连纸笔都找不到，更别提怎么把它寄出去了。再说，就算他收到了信，他的回信该寄往哪呢？
　　很快我就厌倦了那些沼地探险，愈发的憎恨起将我暴露在这种未开化的氛围中的布雷德福伯爵大人。潜意识里我认为，既然他把我带到这来，且即将成为我的准监护人，那么就至少得对我表现出足够的重视。但他根本谈不上热情（完全是冷冰冰）的态度在我还没有从远离最亲近的人的伤痛中恢复过来的当头，又刺痛了我的自尊心。
　　还是回到正题上来，隔天早上，他就像往常一样离开了。昨晚凉透的晚餐还搁在原处。我躲在窗幔后，迎着晨曦，我看见他跨上那匹高头大马。
　　这个男人似乎对我一清二楚，而我却对他一无所知。他就像夜晚一般神秘，我恨恨的咬紧下嘴唇，以一种孩子般的幼稚赌咒要揭穿他的一切秘密。本来我对此没什么好主意，但当我意识到我可是在他的房子里，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或许趁他在城里时，我可以来个夜探图书室，或者这之类的……
　　冒险的念头让我兴奋不已，不自觉的露出微笑，我大概站在窗口发了好一会傻才注意到布雷德福伯爵正抬头望向我。
　　在他的注视下我觉得我隐秘的想法好像暴露在光天化日下那么没有安全感。天哪，他会读心术吗？我赶忙拉紧帷幔，背过身去。
　　说干就干，我向来是个行动主义者，长时间的计划，等待时机对我来说根本是浪费时间。所以当天深夜，当所有人都睡着了（至少我以为是这样），我便裹着睡袍，举着烛台，蹑手蹑脚的溜进了布雷德福伯爵的书房。
　　庄园里一片寂静，我光着脚，动作——不是我自夸——像猫一般轻巧。这是个采光极好的大房间，数扇落地窗面朝花园，月亮深嵌在云层之中，透过玻璃，洒下一片如梦似幻的银辉。
　　书籍整整齐齐的摆在四周及天花板高的书柜上，一张大橡木桌正对着门，收拾得一尘不染，几张扶手椅随意摆放着。除了必要的灯具，一幅风景画，几乎没有多余的装潢，但却绝不令人感到寒碜。由此可以推断这儿的主人作风严谨，生活朴素。不像我印象中的有钱人，为了彰显财富在屋里堆满奢侈品。
　　烛光昏暗，我在室内漫步，手指沿着书籍缓缓滑过，想象布雷德福本人也如此做过。显然流行小说在伯爵这里没有市场，那些书的名字大多令人提不起兴趣，还有些看不懂是啥文字。我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其他东西上。
　　我饶有兴趣的摆弄了一下坐落在桌旁那架地球仪，它很沉，但转动起来却毫无困难，我找到了巴黎，真可惜在上面看来，它只是一个小点，不过令人安慰的是，把我们隔开的拉芒什海峡也缩短了许多。相较而言，定位我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棘手多啦，主要是我根本不知道这儿叫什么名字。
　　在书桌上，我发现了一个打磨光滑的镇纸，墨水瓶，羽毛笔……总之一切出现在书桌上都不会令我感到奇怪的物品。可就是没什么能够向我揭示这位大人人格、过去或者社交关系的东西，比如说信件，啊，任何写着字都小纸片都行啊……
　　该死的谨慎！亲自证明所有的抽屉都上了锁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失望的撇嘴。仿佛可以想象到布雷德福微微眯着眼睛，在心底嘲笑我多么天真的神情。
　　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毫无意义的调查唤起我的睡意，我决定沿路返回，路过壁炉时，意外的发现一封烧了一半的信躺在地上，一边压在厚地毯下，乍一看很很难察觉。
　　毫不夸张的说，我激动的朝它扑了过去。上面字迹模糊，我猜这一半本来没写东西，那墨迹是折迭时印上去的。谢天谢地来信者没用吸墨纸。
　　出乎意料的是，信是用法文写的，而且笔迹似曾相识，我费力的辨认了老半天，才认出是剧团老板写来的。太奇怪了，他给布雷德福写信干嘛？我接着读下去，然后看到了我的名字，还有两千路易已经收到，谢谢资助云云……
　　我霎时愣在那儿。他为钱把我卖给了这个家伙？！所以这根本无关什么真相，一切都是谎言，两千路易，这就是全部？我的天哪，我竟然蠢到相信他，相信过了十五年还会有所谓的丢失的亲戚找上门来，而心甘情愿的让人把自己给卖了！我瘫坐在地板上，慢慢消化这个噩耗。老板背叛了我，狄恩肯定蒙在鼓里，否则就算游泳游过拉芒什海峡，他也会追来的。
　　突然，门发出咔哒一声，被人推开了。
　　「谁？」我连忙站起来，把信塞进口袋里。
　　进来的是个瘦高瘦高的老男人，留着山羊胡子，头发已经变得灰白。是这儿的管家菲利普，穿着睡觉时穿的罩衣，似乎是刚从美梦中醒来，看表情此刻心情不太好。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严厉的问。
　　「用不着你管。」我吐吐舌头，用不甚流利的英文说，「现在我困了，要回去睡觉了。」
　　走到门边，他精瘦有力的胳膊拦住了我：「你和布雷德福先生之间的瓜葛与我无关，但既然我是这儿的管家，当他不在的时候，你就得听我的，懂吗？」
　　他死死的钳住我的手腕，我疼得呲牙咧嘴，不过没吭声，我们就像两条毒蛇一样盯着彼此。他灰色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厌恶。
　　或许我该听从他的话，在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中逞强，意味着自取灭亡。不过我气疯了，我是个人，就值两千路易吗？！
　　「除了我自己，谁也管不着我！」我没好气的说，「布雷德福本人也不行！」
　　菲利普嘴角不快的跳动了一下，「你擅闯书房，我会把这件事报告给老爷的，你完蛋了。」
　　「拭目以待！」我报以一个挑衅的微笑，挣脱他的桎梏。我打赌手腕肯定淤青了，我可是两千路易，他竟敢弄伤我的手腕！
　　他冷哼一声，「别让我再逮住你，我会把你交给警察的。」说完，他消失在阴影之中。
　　我气呼呼的回到房间，等我躺在床上，才终于理智的意识到自己得罪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儿的管家，正如他自己说的，权利仅次于布雷德福，而后者往往不在。我开始感到前途堪忧。
　　他不会真的把我送到警察局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小心翼翼的躲着老管家。百无聊赖中对藏书室、卧室和其他房间进行了更深入的调查，我发现布雷德福是个兴趣广泛的人。他可能爱好诗歌，从书本的磨损程度看一定经常翻动，喜欢打猎，下棋和音乐。一次对酒窖的造访帮助我明白他在藏酒方面颇有品味。除此以外还是虔诚的信徒，或不是，反正那有一个小小的礼拜堂。他长着一张典型的布雷德福氏的脸，和挂在大厅里那些阴森森的画像上大同小异。同样乌黑的头发，宽阔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旁眼眶深陷，下巴坚毅，嘴角下拉，英俊却难以接近，散发着阴郁而危险的气息。
　　哎，他若笑一笑该是多么倾倒众生啊，得出这个荒谬的结论时我意识到自己已于观察这位先生的肖像上虚度了许多不必要的光阴。
　　见鬼去吧。就算我把他的私人嗜好研究得再透彻，这一切也丝毫不能解释我为什么会在这，要么更直白的说，他干嘛吧我买来。明白这点后我对他失去了兴趣。开始重拾户外散步的好习惯。屋里太死气沉沉了，仆人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就算他们不再忽视我，也找不到说话的对象。相比之下，傻乎乎的动物还要来得更容易亲近。
　　事情就发生在某天的下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吃过午饭，我刚要出门，戴手套的时候，里面却掉出一枚银戒指。
　　莫名奇妙的捡起它，我的手被一把抓住了。
　　「哈，难怪这几天府里一直丢东西！」一个我不认识的仆人带着得逞的笑容说。
　　荒谬！我在这吃喝不愁，为什么要偷窃呢，周围也没有任何用得着钱的地方呀？这显然是恶意栽赃。
　　我拒不承认，他却一口咬定：「如果不是你偷的，莫非是它自己跑掉的不成？」
　　「或许吧，既然你这么说的话。」还用想吗，肯定是某人故意找茬。
　　「你敢狡辩？」
　　「我只是说出事实。」我执拗的说，「这是一枚丑陋的戒指，就算你把它送给我，我也不会稀罕的。」
　　「小偷都是这么说，」他拉起我就往管家的房间的拖，「让老菲利普来做主吧，他可是个明白人！」
　　菲利普菲利普……头痛。不难想象经过那晚的对话后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利用一切手段来找我的麻烦，或许这就是他策划的。
　　见到我他毫不意外，脸上的笑容让我觉得，如果他是老板，我绝不会到他的商店里买任何东西。
　　「看哪，看哪，这是谁来了？」他恶意的揪着我的下巴左右摇摆，我要是头狮子早就把他撕碎了，「我们来自欧洲大陆的英俊小朋友，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孔，像幽灵一样整日在屋里游荡，谁又能想到他的灵魂已经堕落，在这副光鲜的外表下散发着腐坏的恶臭。」
　　「这让你嫉妒了吗，我光鲜的外表，还是我的年轻？因为你从里腐朽到外，只会用下流的手段陷害别人！」我大声嚷嚷，用力挣扎，但抓住我双臂的那个男仆实在太强壮了，我没办法在力气上赢过他。
　　衰老对于菲利普无疑是处痛角，太痛了，猜我为什么会知道，不是因为他气得发毛，而是因为他扇了我一巴掌，伴随一句很不雅的脏话，具体包括该死的和杂种。
　　「你，」他指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只是一个不光彩的私生子，你的母亲是法国妓女，靠出卖肉体为生，没有地位，没有尊严，她污秽的血在你的血管里永远的流淌，你也跟她一样卑贱，只配躲在阴暗的角落苟且偷生，吃垃圾，与老鼠和爬虫为伍。所有人都会鄙视你，不幸与你有关的人只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你，以你为耻。你的出生就是罪恶，你活着是对这个世界的诅咒。」
　　不得不说，他的话令我震惊，正如他的诅咒令我心寒。我是一个私生子，德温特是我的父亲？这倒清楚的解释了他冷若冰霜的态度，我就像条伤疤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年轻时犯下的过错，他怎么快活得起来？而对我的关注，仅仅是因为我们有血缘关系……
　　哦，天哪，我一直以来的噩梦竟成了现实！我的朋友在千里之外，养育我的人为金钱背叛了我，而我的生父厌恶我！脚下的地面轰然开裂，层层陷落，我笔直的坠下去，直到地狱。
　　「不！」出于本能我拒绝相信，「这不是真的！你撒谎！」
　　「是吗，少爷？」菲利普像豺狗一样露齿而笑，「难道你还不明白你为什么被送到这儿来吗？」他张开双臂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周围的景物似乎跟着他天旋地转起来。
　　「这地方多么冰冷孤僻，不正像一个阴森的牢房吗？」他大声宣告，「你将在这里孤独终老，最后秘密的死去，没人会知道你的存在。族谱上找不到你的姓名，你甚至可能连一个墓碑都没有，只有一撮黄土。」
　　他恰恰说中了我恐惧的事情。沉寂多年，那种绝对的孤独感像熔岩喷发，排山倒海一般向我袭来，又像漩涡一样，带着我的心不住的下沉。我是多余的吗？我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潘多拉的盒子碰的一声弹开，一连串的质问迸裂而出，而我一个都回答不了，也可以说，不愿正视近在眼前的答案。
　　我四肢发凉，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看起来肯定挺可悲的，因为菲利普得胜般的笑起来。
　　别去想，伊曼纽尔，别去想……我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让泪水落下来。人们乐意看到你失败的样子，但你一定不能让他们得逞，收起你的哭哭啼啼，你得反击，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因为即使世人不爱我，至少我还可以自爱呀。
　　我闭上眼睛，强压下心头的悲痛，轻而易举的做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谢谢您的提醒，管家先生，不过您似乎忘记了一点，我比我的父亲年轻得多，这样看来，活着看到他的葬礼应该不是件难事。而很抱歉，当我继承他，成为这里的主人，我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您滚蛋——如果您尚未蒙主召唤的话。」
　　一瞬间，他的脸扭曲成奇怪的神情，「你是我见过最顽固不化的孩子。」
　　他扬起手，似乎又要给我一巴掌，事实上若它真的落下来，很可能会打掉我的一颗牙。但伴随着表情的微妙改变，他放下了手臂。
                  林间奇遇
　　
　　我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布雷德福先生大概是刚到，旅行时穿的斗篷还抱在臂弯里，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一动不动的盯着我们，绿色的眸子似乎比平时还深不见底，我们就这样雕像般的呆立着，死寂像空气一样充满了整间屋子。
　　「我没想到您今天会回来。」菲利普行了个礼说，尽力装作若无其事，但声音却微微颤抖。
　　男仆终于放开了我发麻的胳膊，畏惧的退了一步。
　　「当然。」伯爵平淡的说，只有短短两个字却足以令菲利普吓破胆，他目光牢牢盯着我。
　　他都听到了，他都听到了……！这让我觉得可怕极了，简直无法呼吸。天哪，我刚才的话对于他来说是多么糟糕，听起来我就像一个为了钱可以六亲不认的混蛋。就算他之前曾对我有那么一丁点好感，现在肯定也已经毁灭殆尽，只剩下厌恶了。在他眼里，我才十五岁呢，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我完了，彻底完了，或许我应该把这场戏演到底，抬起下巴，露出微笑，向他问好，可能加上一句父亲？然后漫不经心的走开，如同一只年轻傲慢的孔雀。
　　但我只是不能从他默然的表情上移开视线，我猜我是不顾一切的想知道他究竟怎么想，可要说起隐藏自己的感情，国王陛下简直应该给他颁发一枚该死的奖章。
　　他挥了挥手，管家和男仆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我们俩。他朝我走过来，可我发现自己在后退，直到背后传来墙壁冰冷的触感。
　　「伊曼纽尔。」他的声音轻的仿佛耳语，却令我害怕得浑身战栗，他会拿我怎么办呀？我似乎可以想象到感化院高高的围墙，还有通往幽深大厅的那沉重腐朽的木门在眼前碰的关上，隔绝了一切希望，只剩黑暗，蔓延无际。
　　他伸出手臂，似乎想扶住我颤抖的肩头，我避开了他，「别过来……」
　　「伊曼纽尔……」他又唤了一遍，绿宝石似的眸子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吸引人，那阴沉的神情似乎处在瓦解边缘，我有一瞬间的错神，等回过神来时，他捧着我的脸庞，他肯定看到那红红的指印了。
　　一瞬间，我心里好像有根弦碰的断了，我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推开他冲了出去。
　　他立刻追了出来，但我躲在灌木丛里，不想让他找到。我不想见到他，不想见到任何人，至少现在。
　　这就是我追逐的真相吗？看着他指挥着仆人在沼地周围搜索我的踪迹，我想，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多么讽刺，一直以来我只想找到我的父母，以及它所带来的狂喜，却根本没想考虑过他们是否会乐意接受我，没考虑若他们真的爱我，为何会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弃我不顾。
　　天上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我在荒原上漫无目的的跋涉，周围的景色浸没在一片模糊的水色中，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我真后悔。为啥要一味追求那所谓的真相呢，明知道谎言更加甜蜜温柔？为什么不安然接受命运赐给你的一切，享受它们并心存感恩？我无比希望时间能够倒回，但这不是神话，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伤害已经造成，我也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不知道自己行尸走肉般游荡了多久，等我意识到时，天色已晚，暴雨骤歇，我已站在树林深处，夜色笼罩下，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被赋予生命。树影于风中轻轻摇摆，猫头鹰停在枝头，梳理沾湿的羽毛，琥珀色的眸子发出幽幽金光，随着我的脚步缓缓移动，像是魔鬼派来监视我的探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不知道何去何从，眼前的景色完全陌生，四周都是参天大树，而最糟糕的是我想我的路线偏移了大道，荆棘丛生，没有任何人经过的迹象。我迷路了。
　　「有人吗？有……人吗？」我干涩的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声音在黑暗中空旷回荡。没有人回答，整个森林里静得像棺材。孤独感吞噬着我，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被抛弃在了世界的边缘，我惊恐的四下观望，害怕死神就藏身于周围的某片阴影之下，随时都会带走我。
　　在恐惧的驱使下，我缓慢的挪动着。
　　我会死在这里！一个人！这种全新的恐慌轻而易举的取代了我先前的所有忧虑，仿佛它从来没存在过，在对生命的审判面前，一切都变得像齑粉一样渺小，无足轻重。
　　如果不再存在，又何来烦恼？
　　一直以来，我自大且幼稚的认为自己并不惧怕死亡，甚至有必要时，我会献出我的生命，为了其他更崇高的东西。但我错了，没有人能够抗拒这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它在叫嚣着，尖声尖气的，在我的每根血管，每条神经之中，抢夺着我的力量，令我双腿发软，寒毛直竖。
　　上帝啊，谁来救救我吧……我还年轻，我的旅途不该如此终结，不是现在，不是这儿……
　　「谁来救救我？！救命！」我被吓胡涂了，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去，一边大声呼救。
　　突然，一只乌鸦自我面前冲入空中，发出嘎嘎怪叫。它的翅膀那么宽大，漆黑，像魔鬼之翼。
　　「啊！」我惊呆了，脚下一滑，跌倒在泥泞之中。我试图站起来，可脚下软绵绵的，一踩就陷了进去。
　　是沼泽地！发觉身体逐渐下沉，黑色泥浆像一个泥巴铸成的怪物，把我包裹起来，吞噬进去，我完全不知所措。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泥巴会淹过我的头顶，顺着嘴巴和鼻腔灌进肺里，令我窒息而亡，人们连我的尸体都找不到。
　　谁也不会来的，我将孤独的死去，在任何人都不在乎的情况下，正如我孤独的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绝望的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人亲切的身影，先是爱丽娜，狄恩，莱斯利……最后却定格在布雷德福身上。想到他我只感到遗憾，他从未对我敞开心扉，而我何尝不是把他拒之千里之外呢？我们从来没有机会了解对方，我害怕相信他，害怕付出了感情却得不到回报……我做错了吗？不得而知，我只知道为这一切，我感到遗憾……
　　「嘿，醒醒！」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惊了一跳，睁开眼睛，一个穿着马术装的青年将他的手杖递过来：「抓住它，快！」
　　这便是我和卡莱尔的第一次相遇。我们费了吃奶的劲才使我脱离那个泥潭，倒在腐枝枯叶和烂泥巴上气喘吁吁。
　　「你是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问，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被巫婆抓住的精灵？」
　　「那你呢？」我反问，看上去同样狼狈不堪，「打败恶龙的王子？」
　　我们爆发出一阵大笑。罢了，他费力的撑起身体，递过右手：「爱德华?卡莱尔，我的庄园就在附近，很高兴认识你。」
　　「伊曼纽尔。」我们握了握手，「幸会。」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蓝色眸子里表露的浓厚兴趣让我有点不自在。
　　「真是怪事，我的小朋友，你如此耀眼，即使在泥巴里打了个滚，仍是无法掩盖你的光芒，然而我却对你毫无印象。」
　　「我刚……搬来这里不久。」我紧张的吞了吞口水说。
　　「原来如此。」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露出一个随和的笑容，「你对附近的地形不太熟悉吧，这么晚了在这儿游荡，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特别是在刚下过暴雨的时候……」他的声音渐低，精明的视线在我依然肿起的脸颊上流连了片刻，我敢打赌他看出了些什么。
　　死里逃生的兴奋渐渐消退，我的警觉又开始起作用。
　　「您说的是，我想我也该回去了。」我爬起来，迫不及待的向他道别。
　　「等等，」他追上来，「你找的到出路吗，我可不认为。要不我送你吧？」
　　「不用了，您告诉我怎么走出森林就行了。」
　　「至少让我带你到大路上去，这片森林很复杂，即使熟悉的人也容易走丢，而且布满沼泽，这玩意的厉害你已经见识过了。」
　　我考虑了一下，这是个折中的办法，他说的也有道理，便没再拒绝：「谢谢您。」
　　他像孩子一般咧嘴笑了一下，径自走到前面，为我劈开挡道的荆棘。
　　「知道吗，你的运气很好，我正在寻找庄园里走丢的马匹的时候听到了你的求救，要是再晚一步，可能就来不及了。」
　　「那您的马匹找到了吗？」
　　「要是也和你一样幸运就好了，万一它陷进沼泽里，我可拉不出来。」他回过头，冲我眨眨眼睛，「不过能遇上你这样的小美人，丢匹马也值得。」
　　小美人？这个称呼令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收起您烂俗的恭维话吧，先生，这不是童话吗？」
　　「仅仅是开端，谁知道接下来的情节会怎样发展呢？」他跨过一截倒塌的树干，转过身扶我过去，「怎么？我夸奖你你不高兴。」他注意到我皱起眉头。
　　「我是个男子汉！」我严厉的声明，「你把我说得像个小女孩。」
　　「哈，若说我开始还有一点一滴的怀疑，现在也尽数打消了，您真是个男子汉，我的小朋友！」他玩世不恭的语气激怒了我。
　　「您要再拿我开玩笑，恐怕我不得不以决斗的方式来证明您的错误了。」我停下脚步，瞪视着他。
　　他好像听到什么滑稽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死在您这样一位小美人手下我是不会感到遗憾的，不过你得首先学会给枪上膛。」
　　我正准备进一步的教训他，他又接着说，「好啦，沿着这条路往前，不久就能走出去了。」他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林间小道，嘴角还有些抹不去的笑意。
　　「……谢谢。」我不太情愿的嘟哝。
　　「再会。」他向我致意，「爱德华?卡莱尔，随时乐意为您效劳。」
　　按他说的，我刚走出树林就被一个寻找我的仆人逮了个正着。不过经过一整晚的折腾，我也确实精疲力尽，什么也不能考虑了，就由他把我带回沼地大屋。还在路上，我就昏昏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过了许久，我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刷的一声，门被拉开了，来者在门口停留了一段时间，接着朝我几乎是飞奔过来。
　　「谢天谢地……」布雷德福低沉的嗓音咕哝道，带着几分不寻常的关切，烛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打盆热水来。」他朝背后吩咐，我迷迷糊糊的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看见他朝我俯下身，「感觉怎么样，伊曼纽尔？」不知为何重新看到他深沉的祖母绿色眸子让我终于安下心来。张张嘴想回答，嗓子灼烧般的疼痛却让我剧烈的咳嗽起来，睡着时不觉得，清醒过来我才感到头痛欲裂。
　　「你在发烧。」布雷德福碰了碰我的额头，他的手背在我滚烫的肌肤上凉凉的，很舒服，似乎生病让我放下了所有顾虑，我抓住他的手腕，脑袋靠上他结实的肩膀。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床沿一重，布雷德福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给我背后塞了两个枕头，让我半坐起来。他坚定地握着我的手，我发现自己在打哆嗦。
　　片刻之后女仆回来了，他解开我满是泥泞的衣服，细心的给我擦汗。「去请医生，马莎。」我听见他说，然后失去了意识。
　　来到沼地庄园后最糟糕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再次苏醒的时候，房间里除了我谁也没有。不管是医生还是布雷德福都好像只是幻觉。事实上就是没人关心我，没人需要我，我只是个多余的存在，仅此而已。
　　发生了昨天的事，我该怎么面对布雷德福呢？思考着这个问题，我头痛欲裂。我有点庆幸自己又生病了，因为他总不能狠心的把一个病人送进感化院吧？或者我有机会回到巴黎，重新做回演员伊曼纽尔？一切都是未知数。
　　不过怎么也比孤零零的溺死在沼泽地里要好，我苦笑，庆幸自己活着回来了。趁布雷德福还没做出决定，我得好好考虑一下将来，为可能出现的状况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我的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除了这个，我什么也干不了。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一阵畏缩，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似乎蓬松的鹅毛填充物能够保护我似的。门开了，布雷德福朝我点头致意，走了进来。
　　「早上好，伊曼纽尔。」
　　他一如往常的镇定，我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磕磕巴巴的回答，「好，先生……」
　　「你感觉如何？」
　　依然是：「好……」
　　每当谈话进行到这里，就像走进了死胡同，好像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别的话可说。沉默中我壮着胆子抬头看了看他，却发现他似乎像前几次一样一直在盯着我，准确的说，是透过我注视着不存在于现实中的某一点，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沉思，追忆……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值得他这么看着我。
　　「先生？」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他总算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说完，他站起来，似乎要走。
　　「您又去哪？」我突然有种强烈的愿望不希望他离开，在他身边，我感到自己是安全的。
　　「城里。」他无奈的扯扯嘴角，「昨天我只是回来拿点东西，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
　　回忆起那场闹剧，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我尝试着向他道歉，尽管结结巴巴。
　　「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我不想这样的……」
　　听到我这么说他意外极了，表情一愣，动作像被冻结一样静止，好一会才恢复常态。
　　「忘了它吧。」他想想说，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笑容就跟我想象中一样，令人着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真不是我精神失常产生的幻觉？真可惜我是唯一的证人。
　　「照顾好自己。」在我发楞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门边。
　　不知为何，我脱口而出，「先生，你真的是我的……」父亲吗？我没有完成整个句子，因为我突然觉得这十分荒谬。
　　又是那低眉沉思的神情，「你真的认为你现在有精神讨论这个问题吗？」他模棱两可的说。
　　到底是不是呀，他这下可把我搞胡涂了。「我……不……嗯……」谁来把我的舌头拉直了，因为我连句象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啦，」他总结陈词，似乎这样就能让我满意了，他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不过接下来的内容还算象话，「我会尽快回来。」
　　门合上了，我始才钻出被窝，眉头不由自主的绞在一起。有什么东西在这场对话中潜移默化的改变了。到底是什么，我说不清。但我的心情确实轻松了一大截。我和布雷德福间停战了吗？或许我不应该对他疑神疑鬼的，虽然他的冷若冰霜实在不怎么讨人喜欢，但好歹他一直在照顾我，保护我不受伤害，用他特有的方式，尽管拙劣。
　　看着窗外，我头一次觉得无比平静，像一个新生儿一样充满希望。我要重新振作起来，抛开之前的蠢念头，不再偷偷摸摸的搞小动作。而是直截了当的从这儿的人们口中了解一切，首先，我得和布雷德福好好谈谈，想搞懂一个人，这就是最好的办法呀，从前我一叶障目，竟然没意识到。
　　
                  偷听
　　
　　期待是一种痛苦与幸福并存的过程，盼望布雷德福回来的那段日子，我意外的和女仆马莎成为了朋友。她不是我见过最美的女性，但很有活力，红色的头发微微卷曲，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五官纤细，机灵的大眼睛总是充满笑意。她不像其他仆人一样对我唯恐避之不及，而且我发现她与咱们的伯爵先生间有种微妙的气氛。
　　啊，就算哪天她告诉我她爱慕他，我也不会感到奇怪。因为她是如此经常的提起他，用一种非常憧憬和向往的表情，好像他是个伟大的圣人。
　　「哦，伯爵大人是多么的……」她往往以这种句式开头，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一如一个虔诚的信徒。
　　从她口中我得知，布雷德福解雇了他的管家和那个男仆，叫什么来着我忘记了。没人再敢找我麻烦。为此我很感激。
　　但是为什么？对他来说，我真的如此重要吗？好奇心杀死猫，也快杀死我了，临走时被他狡猾的避开的问题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答案就像橱柜里浓香诱人的奶酪，而我这只嘴馋的大老鼠只有趴在玻璃上眼巴巴的望着它流口水的份。
　　若他不是我的父亲，一切只是老管家的胡言乱语，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也像那晚我在林子里遇见的人一样，也觉得我是个「小美人」呢？这个想法让我有点飘飘然。不过，哈，仅供娱乐。
　　别以为我没旁敲侧击的试探过马莎，可在这方面，她可跟我一样迷茫，还一本正经的建议我：「或许你可以去问菲利普先生，他在这儿工作了有一辈子了，真不明白伯爵大人为什么现在把他赶走，虽然他确实不讨人喜欢……」
　　是的，她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是布雷德福封锁了消息。由于我不想再见到那张山羊般的臭脸，这事就这么搁置下来。
　　几天后，家里来了客人。
　　那时我正趴在窗格子里无所事事，一辆马车突然出现在地平线边缘，沾满泥泞，似是大老远赶来的。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是他回来了吗？我整颗心都在雀跃，但并不想把这种欣喜溢于言表。马莎倒是喜形于色，手舞足蹈。
　　「若想摆脱你的尖叫，我只好派你下去一探究竟了？」我故作严肃的说，知道那正是她想要的。
　　她立刻发出一声欢呼，风一般冲下楼去。真恼人，我也想跟她一起去。不过后来证明，待在房间是正确的，因为来者并不是我们引颈期盼的布雷德福先生。
　　片刻之后，马莎带着一个拎着大皮箱的男仆和一个老先生来到我的房间，看到这两人，我的失望之情难以形容。
　　马莎倒仍是笑吟吟的，看上去丝毫未受打击，「城里来的裁缝，伊曼纽尔，老爷希望在即将到来的舞会前给您缝几套新衣服。」她介绍说，指挥男仆把皮箱搁在房间中央。
　　老先生脱下礼貌，行了个礼，「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顾不上他伸过来的手，我的心早已飞向远方，「布雷德福先生呢，他没回来吗？」
　　「他说他要和客人们一起过来，」马莎说，兴奋得声音发抖，「我们这要举行舞会啦，伊曼纽尔！你能相信吗？一大堆上流人士要光顾沼地庄园，在这里喝酒、跳舞、打猎，哦，或许还有小型演出！天哪，以前老老爷从不喜欢这些东西！」
　　「是的是的，」尴尬的收回手臂，裁缝赔笑说，「舞会，舞会，谁都不能拒绝，想想那些光彩照人的小姐和先生们……嗯，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当然可以！是吧，伊曼纽尔？」马莎快活的拍拍裁缝的肩膀，似乎太用力了，我注意到单片眼镜从这可怜的老人鼻梁上滑下，她向我挤挤眼睛，然后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哦，我等不及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我们这马上就要热闹起来啦！」
　　等到房间里只剩我和裁缝两人，老先生打开箱子，取出一大堆眼花缭乱的布匹和图案样本：「都是最新款式，随您挑选，像您这样的美人，不管穿什么都会好看的。」他推推眼镜。
　　尽管回来的不是布雷德福先生，我仍然有几分失落，但舞会这个主意却让我心神荡漾，望着面前五花八门的图样，我勾起一丝笑容。
　　「不管穿什么都好看……您确定？」我有了个不坏的想法。
　　「当然，小老爷。」我打赌他丝毫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舞会的消息像炸弹一样打破了沼地庄园往日的沉静，现在，整天可见仆人们忙进忙出，在新管家，一位和蔼的妇人井井有条的指挥下打扫房间，给银器抛光，准备食物……真奇怪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府里竟有这么多人。甚至旧址也给启用起来，白布被揭去，精美的家具和饰品再度显露光辉，看来这次的舞会规模十分可观。
　　马莎也有很多活要做，因此没啥闲工夫陪我，我在府里到处受到驱逐，只好重拾远足的爱好，在荒野上打发时间。霜冻在不知不觉间兵解，春日将至，伴随着越来越充足的阳光，植物也开始崭露头角，沼地的一切都好像渐渐苏醒过来似的，让人充满了期待。
　　对了，都是舞会的错，我差点忘记了一个人。如果有谁还记得的话，他叫爱德华?卡莱尔，丢了马的倒霉鬼，其实我更爱称他「林子里的人」。
　　在我这个宅子里唯一的闲人被放逐的期间内，我经打听造访过他的庄园，向他道谢。不过并没有见到他本人，据说是到城里去了，于是就留了个便条。不久他回信了，说是同我错过了真是万分不幸云云，以及希望很快能再见面。
　　也的确是挺快的，因为就在马莎递给我他回信的下一秒，我抬头，看见寄信者不在别处，就站在我眼前。经过一个月的精心准备，舞会蓄势待发，厨房里堆满了美食，客房都换上了新床单，收拾得一尘不染。经过这番整顿，沼地庄园完全变了个样，不再是先前那所死气沉沉的老房子，而是一幢焕发着活力与光彩的迷人建筑。
　　那时我正穿着我的新礼服，顺便说一句它很合身，站在庄园门口迎接客人，不过老实说，我唯一想迎接的只有布雷德福一个人。
　　「伊曼纽尔？！」看到我在这儿，他甚至比我看到他在这儿还惊奇，「上帝啊，真没想到！」
　　他火烧屁股似的从马背上跳下来，飞奔到我跟前，看见我手里还拿着信，他不自然的笑了笑：「邮局的动作可真慢。」
　　「是啊……」我漫不经心的同他握了握手，视线在人群里寻找着，「您……您是受邀前来的？」这是什么蠢问题呀。
　　「自然，理查德是我的老朋友啦，我们从小玩到大，要追根究底的话，他甚至算得上我的亲戚。你呢？你来的可真早！」我根本懒得回答他的问题，但在他接二连三的追问下不得不跟他解释清楚，这其间我看到布雷德福先生在一群宾客的簇拥下登上门廊向内走去，里面没有一个人我认识。显然，他没有注意到我，甚至没朝我望一眼。我拔腿就走，试图追上他的脚步，可这个烦人的卡莱尔总是拉着我喋喋不休。
　　晚餐对于心急如焚的我来说是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像卡莱尔这种类型的人，待在他们身边你永远不会寂寞无聊，因为他们总有那么多话要说，那么多观点要表达，似乎现在不和盘托出就会死人。
　　但如果他没有不知为何兴奋不已，就会注意到他的同伴是那么的心不在焉。整个晚上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和布雷德福单独聊聊。一个月的拖延令任何等待都显得是煎熬。
　　坐在堆满鲜花和佳肴的长餐桌边，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扫向他的座位，他大概注意到了我的坐立不安，但只把它归结于不习惯和这么多陌生人同桌共饮。看着他朝我微笑了一下后继续偏过头与身边的一位老绅士交谈。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对卡莱尔接口说累了，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愚蠢的希望他能追上我，问我原因，请求我回到餐厅去，与他一起，但他终究没有。
　　难道你就不能抛下你尊贵的客人哪怕一秒钟？我在心底埋怨，虽然知道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布雷德福是这儿的主人，他应该和客人们待在一起，而我只是……好吧，我也不知道我是啥。
　　房间里一片黑暗，我静静的坐着，底下传来人们的嬉笑和音乐，好像是从月亮上传来的一样遥远。我无法克制的感到失望，还有沮丧。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马莎举着烛台走了进来：「原来你在这儿，老爷请你下去，伊曼纽尔。」
　　「我不想去。」我气呼呼的说，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
　　「你怎么了？你晚餐只喝了点汤，是不是……」
　　「哎，别管我了，」我打断她，「走吧，我没事。」
　　她担心的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好吧，但你要觉得不舒服的话，立刻叫我，医生说你不能再着凉了，否则会得肺病的。」
　　「谢谢你。」我诚恳的说，觉得好受多了。
　　舞会要持续到凌晨，不过那晚我睡得很早，直到走廊里的一阵骚动吵醒了我。
　　「回去吧，卡莱尔，你别跟来。」是伯爵的声音。
　　我立刻睡意全无，蹑手蹑脚的溜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
　　「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跟定你了。」卡莱尔说，「说吧，为什么伊曼纽尔在你这儿？难道你们……」
　　「别做无聊的猜想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尽管仍然平静，但隐约可以分辨出一丝受够了的语气。
　　「那你凭什么阻止我见他？」
　　「你对此事过于关心了。」布雷德福冷冷的说。
　　「在得到答案之前，我一步都不会离开。」卡莱尔不为所动，「而且就算你不说，我还可以去问莱斯利。」
　　「你不会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是吗？」卡莱尔哼了一声，似乎对布雷德福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你不适合撒谎里克，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别再阻拦我，要么承认你对他有意思，或者你也可以继续讲故事，不过下次编个象样点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四处留情的人，私生子这种鬼话可骗不倒我！」
　　说完卡莱尔咯咯笑了两声，而他的同伴只是沉默。
　　我吃了一惊，连忙捂住嘴巴才没叫出声。他会说出真相吗？在等待布雷德福回答之时，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我哪个也不选。」最终布雷德福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漠然，「总之离他远点，否则你会后悔的。」
　　「哈哈，是吗？那你想怎么样，跟我决斗？哦，可怜的理查德，他连兔子都舍不得打死！」
　　「随你怎么想，这只是一个忠告。」我听见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门毫无预兆的被拉开了。
　　大事不妙，我在心里暗暗叫苦，失去平衡向前跌去。
　　「伊曼纽尔？」两人同时说道，及时抓住了我，我的出现无疑让他们狠吃了一惊，尤其是布雷德福，脸色都变白了。
　　「你听见了多少？」他抓着我的手腕问，我没看过他这么吓人，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无需言语，他从我的眼神里就知道了一切，他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恼怒还是什么：「希望你记住，偷听并不能帮助你更好的了解真相。」说完他放开我，转身大步走掉了，似乎无法忍受在待在我身边。那双深邃的绿色眸子里难以置信的神情仍烙印在脑海里，如此鲜明挥之不去。以他的教养，大约说不出更严厉的指责，但仅仅这个眼神对我来说也足够了。
　　「别担心，他只是在虚张声势。只要不理他，过两天就好了。」卡莱尔轻描淡写的拍拍我的肩膀，这种安慰还不如不安慰呢。
　　「卡莱尔！」一声大呼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来了来了！」他做了个鬼脸，快步跟上布雷德福。
　　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我猜今晚又得失眠了。
　　第二天是确定要去远足的，出于某种我不知道的原因，客人们似乎对此兴致勃勃。我们预定去几里外的一个小镇，说不定还可以顺便参观一下附近原野上的吉普赛营地。
　　由于昨晚的不快，我和布雷德福间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气氛。清早我们在大厅的阶梯上遇见对方，只有我们两人，我本笑一笑，说些道歉的话，但在我还没来得及克服自己的紧张之前，他就从我身边快步走过了，仿佛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哎，他对你微笑时是多么迷人，而当他对你不理不睬，又是多么令人难过，我的心都伤透了，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弥补我的过错。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若非更糟的话。
　　应小姐们的邀请，布雷德福走在队伍最尾端，紧靠着马车。我百无聊赖，也找了匹马来骑骑，在此之前我从未尝试过，不过现在看来，我做的还不算坏。
　　卡莱尔用诡计促使我策马狂奔，我们遥遥领先。时值初春，与我刚来时这儿完全变了个样，荒地铺满鲜嫩的绿草，星星点点的野花在其间若隐若现，一切都生机盎然。
　　世界上有许多东西可以让人忘却烦恼，速度就是其中之一。当风声在耳旁呼啸，周围的景物迅速后退，基本上我就没工夫去考虑那些是是非非了。
　　卡莱尔用行动认同了我的看法，他甚至比我跑的还快，我们开怀大笑，将其他客人远远甩在脑后，翻过一座座丘陵。
　　扫兴的是半路上乌云突然席卷而来，卡莱尔笃定说不会下雨，我们便继续往前，但云层越来越厚，不一会，暴雨倾盆而下。
　　他又说这雨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可我还会相信吗？我当即就掉转马头，往回狂奔，但仍被浇了个透。回沼地大屋太远了，我只好听从卡莱尔的建议，到他的庄园里避一避。
　　和沼地大屋相比，卡莱尔庄园的规模要小许多，建筑物看起来更新，装潢时髦，随处可见东方气息浓厚的家具和装饰品。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是我自己布置的，花了一大笔钱呢。」带我穿过回廊的时候，卡莱尔洋洋得意的比划说，「在冬天我更喜欢呆在这儿，城里空气太差，容易得病，不过比这儿可热闹多了，而在社交季节，只有傻子才愿意呆在乡下呢。」他就像只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嗡的，尽说些没意思的蠢话。
　　然而似乎在我们之前，这里已经有先客了，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布雷德福先生出现了。多么明智啊，他准是赶在暴雨之前就到达了，因为在他身上我没到一点水渍。见到我和卡莱尔在一起，他讶异的微微挑起眉头，但没说一个字，好像打算掉头就走，不巧卡莱尔开口了。
　　「看来不是我一个人意识到这里比沼地大屋要进。」他说，「其他客人也在吗？」
　　虽然他傲慢的神情让我觉得挺不舒服的，不过我仍然很庆幸他叫住了布雷德福，我是绝对没这个勇气的。
　　
                  新监护人
　　
　　伯爵先生只好出于礼节留了下来：「是的，他们在客厅。」
　　「太好了，那等下我们可以玩牌，或者拼字游戏，小姐们爱好这个。要是只有我们三个人，那可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尤其是其中一个又是对流行事物毫无鉴赏力的老古董。」说完卡莱尔斜眼看着布雷德福先生。
　　后者尽管听懂了他的戏谑，也全然没放在心上：「虽然只是碰巧，不过我也觉得这样最好，」他用惯常的淡漠语气说，「否则伊曼纽尔留在你这儿，我是不放心的。」
　　听到如此直接的怀疑，卡莱尔不禁噎了一下，继而不服气的嚷嚷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个呼风唤雨的术士吗，这场雨是我的杰作？把庄园修得近也是我处心积虑的险恶阴谋？」
　　伯爵不屑理会他，转而对我说：「去把衣服烤干，伊曼纽尔，你已给我们的乡村医生添了太多麻烦。」
　　「相信我，先生，我也已经看腻了他的光头……」我嘟哝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找到一间小会客室。
　　我在壁炉前的红木雕花扶手椅里坐下来，用火棍拨弄着隐隐发红的柴火，让火焰烧得更旺。暖意从微微发麻的指尖流入我的全身，让僵硬的肢体渐渐松弛下来。若非我的全副注意力仍集中在走廊里布雷德福和卡莱尔的谈话上，我本是很乐意在这件温馨的小房子里打个盹的。
　　不过我实在好奇为啥布雷德福坚持认为卡莱尔和我的友谊是不纯洁的，并且试图阻拦在我们之间，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他甚至不想让我们俩见面。
　　我猜或许他认为我的出生卑贱，配不上与卡莱尔成为朋友。作为一个正直的人他试图维护朋友的利益，当然卡莱尔不可能得知我的过去，因为布雷德福的同情心让他同样不愿揭穿我的老底，让我名誉扫地。
　　哎，这又是何苦呢？需知真正的友谊绝不应该建立在欺骗和谎言之上。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是个怪里怪气的家伙，不过这次，你已超过我的容忍范围之外了！」我听见卡莱尔低声怒吼，「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我只不过和他说上两句话而已，用得着这么小题大做吗？」
　　「够了，」布雷德福耐心的等他发泄完才从容不迫的说，「这个话题，我不想再谈。」
　　「那就说清楚！」卡莱尔似乎决心与他纠缠到底，「我从未见过你在什么事情上如此执着，一切对你来说好像都可有可无。告诉我，那孩子身上到底有什么，令你对他像个咬紧猎物的牡蛎一样不松口，这其中一定有原因。」
　　「没什么好说的。」卡莱尔说了那么一大串，布雷德福仍是无动于衷。作为对手来说他实在太强大了。最严厉的拷问兴许都不能从他口中套出一个字。
　　我听到卡莱尔恨恨的叹气声，好一会，沉默持续着，接着他再度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好吧，你就尽管缄口不言吧，不过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什么令你无法启齿。总之，在你坦白之前，我是不会做出丝毫让步的！」说完，他走掉了，从他的脚步声听来，他仍在气头上。
　　他最后的话到底在影射些什么，我想不明白，但隐隐约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走廊里恢复了一片寂静，我专心的咀嚼着方才卡莱尔所说的话，竟然没注意到布雷德福走了进来。直到他轻轻合上门，发出咔嗒一声，我才回过神来，吓得差点扔掉手中的火棍。
　　显然他也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大反应，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然后走过来，在离我不远的壁炉边站定。
　　「我想我们应该谈谈昨晚的事情。」他说，从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想起之前他骇人的神情，我心里不免紧张得缩成一团，僵硬的点了点头：「我……我很过意不去，先生……但你们似乎在讨论与我有关的事情，所以……」
　　我鼓起勇气正视他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辉，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一闪而过，他轻咳了一声，用手撑着额头：「不，错不在你，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我不该朝你大吼大叫的。你吓着了吧？」他的声音宛如一部低音提琴，有着扣人心弦的力量。
　　「的确，您当时的脸色是够吓人的。」斟酌片刻，我实话实说。
　　他皱了皱眉头，好像在解读信上一个模糊难懂的单词：「有的时候，我可能过于严肃。」
　　「我斗胆猜测您指的是，」胆子越来越大，我顿了一下，「所有时候？」
　　他向我投来目光：「看来你也认为我是个大古董。」
　　「基于我对您有限的了解，我不会这么说的，但一切存在对您来说好像都无足轻重，这点我倒想赞同卡莱尔先生。」
　　他几乎不屑的哼了一声，好像在说，那家伙倒是有啥好赞同的，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和卡莱尔之间似乎不像后者告诉过我的那样亲密无间。我曾见过他和莱斯利相处的样子，虽然也不免会有争执，但他从来不像在卡莱尔面前这样冷若冰霜，一毛不拔，毫无商量的余地。部份程度上，或许是由于莱斯利比卡莱尔高明，知道什么时候该严阵以待，而不是总嘻嘻哈哈，可另一部份，我有种古怪的念头，似乎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极深的过节……
　　我充满求知欲的盯着布雷德福，然而如同一只狡猾的水獭，他再度从问题间游弋开来。
　　「恰恰相反。」他简短的评价说，故意吊人胃口似的没再多做停留。
　　我放弃了这条线索，鼓起勇气把一直以来的疑问提到了台面上：「就昨晚的事情，当然了，除此以外我还听到其他很多风言风语，请允许我提问，我听到卡莱尔先生说……我……我真的是您的……？」我试了数次，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私生子这个字眼，急得满脸通红。
　　「不，当然不。」第一时间明白过来，他打断我，令我从窘境中解脱出来，感激的大松口气。他向我俯下身，望着我的眼睛，一脸郑重其事，「我向你保证，伊曼纽尔，你的出生绝对是建立在合法婚姻的基础上的。」
　　有他的保证我就放心多啦，「这么说您不是我的父亲？」
　　他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是，但你这么认为我是不介意的。」
　　感到失望的同时我的心里又涌起一丝甜蜜。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我和卡莱尔来往，他认为您对我有意思呢，这太荒谬了！还有很多别的事情，我都不明白。」事实上不明白是委婉说法，我完全搞胡涂了。
　　「那就别再胡思乱想了。」他一言以蔽之，「卡莱尔虽是我的亲戚，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在城里我亲眼看到他毁了很多人的生活。他就像只追逐美丽的凤尾蝶，当尝够了这朵花儿的蜜汁，他就会去寻找下一个目标。我不想你受到伤害，这是完全没有结果的，知道吗？」
　　我没想到竟是这种原因：「您多虑了，我们只是朋友。」
　　「希望他也这么认为。」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稚嫩和美貌是容易令他神魂颠倒的两样，而你却兼而有之，从他的眼神中，我可以读出浓厚的兴趣。」
　　他几乎一语道中了我潜意识中的担心。尽管卡莱尔有时挺烦人的，但我无法拒绝他热烈的情谊。我不想让布雷德福看出我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因为我肯定卡莱尔接近我不止是因为外表，我觉得他是真的喜欢我。
　　「说不定他的兴趣正源于您的反对，先生。没有挑战的游戏是索然无味的，您给他造成阻碍的假像，而他对我的热情其实只是对您的叛逆。只要您放弃争论，表现出一贯的漠不关心，我相信他很快会冷淡下来，如果他真像您说的，只是美貌的奴隶。」
　　布雷德福一瞬不瞬的看着我，好像惊异于我的长篇大论，「或许吧。」他点点头，像是被说服了，只是仍显得有点忧心忡忡。
　　「总之，作为你的监护人，我会尽一切能力保护你。」他突然向我走近，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太惊讶了，抬起头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接着我想起莱斯利在船上时对我说的那些话。只是，这……这怎么可能会是真的？
　　「我知道，」他没强求我做出回应，「这一时间会很难接受，不过我很高兴这事最终还是成了，虽然办理起来麻烦重重。」
　　与在船上自莱斯利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不同，最初的震惊过后，我欣然的接受了这一切。我兴奋不已，甚至想开怀大笑，但未免吓着他，我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只抿嘴微微笑了笑，目光迅速的从他身上扫过。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臂，多么温暖，多么有力，似乎能将我心底的黑暗和阴霾一扫而空，保护我不受风霜雪雨的侵袭。而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我不再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啦！
　　「这么说，」在雀跃的同时，我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奇怪的想法，「前段时间您去城里是为了……」为了处理你的事情？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可笑，照我这么说，我倒还成了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不不……瞧我说的，您一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我感觉面颊羞愧的发烧。
　　布雷德福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下次再说吧，你在这里暖和暖和，我叫人给你拿条毯子来。」
　　「什么，您这就走？」我难掩失望，还有好多话我想跟他说呢。
　　「放卡莱尔单独和客人们在一起绝不是个好主意。」他摸摸我的头发，「回头见。」
　　监护人这个或许对大多数人来说意味着不自由和沉闷的受管制的生活，在我身上却似乎具有某种魔力。我因布雷德福的话陷入一种持续狂热和激越不已的状态。在我眼里，任何东西好像都因这一事件而罩上了一层幸福的光晕，以完全不同的角度出现在面前，显得如此美轮美奂，即使连山毛榉和橡树那只挂着几片稀稀拉拉的嫩叶的枝桠看上去也不那么凄惨嶙峋，叫人心生悲凉了。连续几天，我走到哪里都带着傻瓜般的笑容，恨不得拥抱我撞上的所有人，向他们诉说心中的喜悦之情。可惜的是，我的听众自始自终只有马莎一个人，在我的影响下，她也欢欣雀跃，对我能有幸被布雷德福先生收养表示欣慰，以及，我不无窃喜的猜测，一点小小的嫉妒。
　　然而尝试和卡莱尔分享我的心情是个极端错误的决定，他以他特有的目中无人对我的喜悦进行批判，像个批判享乐主义的清教徒，把它说的一文不值。他劝我看清布雷德福的真面目，不要被他一时心血来潮的好意和花言巧语所惑，一再声称他这么做绝不仅仅出于人道主义的善良，而是别有企图。我本想得到双倍的喜悦，却差点演化成双倍的愤怒，不过后来想想他也是为了我好，才强忍脾气听他说完，要知道他前前后后说了多少个「亲爱的」和「我真为你担心」。
　　提起他，进一步加深我的疑惑的，是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那是干燥晴朗的一天，天空自入春以来史无前例的晴朗，显出地中海沿岸的蔚蓝色，大家在打猎活动中收获颇丰，直到吃完正餐后仍然意犹未尽的讨论着当天的战况。
　　我开始在楼上和卡莱尔打弹子，可他总是赢，偶尔输个一两次偏说是让我的，搞得我挺没意思，不顾他的央求把他一个人抛在了那。
　　下楼来的时候，我看到客厅中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几位绅士聚在牌桌边，沉默的吞云吐雾，一圈又一圈的打着。小姐们大多坐在沙发上闲谈，时而有一位躲在扇子后面，不动声色而迅速的瞄某位男士一眼，好像在进行一件十分大胆的探险，接着其余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这就不难猜到她们谈话的主题。
　　布雷德福先生和一位军官打扮的男士站在一起，手中拿着一杯白兰地，却一口都没喝过，专注的倾听的对方高谈阔论，时不时颔首表示赞同。看他严肃的表情，我敢保证那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在其他宾客的陪衬下，我愈发注意到他英俊出众，他沉静、内敛的特质如一块巨型磁铁，让人无所遁形，而从那双翡翠似的绿眸中散发出来的热力足以让任何女性面红耳赤，春情荡漾。可怜的马莎，手中还攥着她的刺绣活，心思却已飞到九霄云外，因而频频扎伤手指。
　　不管怎么说，我经过他身边时，他仍然注意到了我。我们无言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朝我微微一笑，虽是不露声色，也足以令我满心喜悦。我就像喝了兴奋剂似的连跑带跳，一路通过门廊，来到院子里。
　　晴朗的夜空像块紫罗兰色的天鹅绒缎子，缀着无数闪烁的星光，花园里的植物正在逐渐复苏，已有好些花儿开始吐露芬芳，大自然的清香夹杂着阳光残留下的干燥味道，充满了我的鼻腔。夜色笼罩下，这岛国的一隅是那么静谧宜人，我在草坪上漫步，心中冒出一个接一个绮丽的念头。
　　正在这惬意的当头，一个悲伤的想法击中了我。这么说来，我有多久没想起莱恩啦？在最近一系列振奋人心的事件的冲击下，我简直把他遗忘在了记忆底端。竟然只在生活受挫，万事不顺的时候想起他曾给与的安慰与温暖，身为他一度最好的朋友，我真应该感到羞愧。他现在一定对我既心痛又生气。
　　「连信都没有一封，就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似的！」他肯定这么觉得。
　　我该立即向布雷德福请求允许，让莱恩知道我的近况，以及，正如他临走时说的，我一切都好。
　　打定主意，我立刻往回走去。刚回到铺满石子的车道上，一个久违的声音就叫住了我。
　　「嗨，伊曼纽尔！」
　　我像被闪电击倒似的猛地转过头，淡淡的月光下，一个人从马背上跳下来，脱下帽子，快步朝我走过来——竟是许久未露面的莱斯利！
　　风尘仆仆也不能减少他脸上的热情，还没反应过来呢，我就被他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看到你气色不错，这我就放心了。」隔了一会，他放开我，用他快活的声音说，然后皱了皱眉头，「你不知道抛下你一个人和里克在一起我有多不忍心，特别是想到他平常是那么忙，根本无暇照顾你，而周围的一切对你来说又会是多么陌生。」
　　他的真情流露令我心里一阵暖融融的：「别说这个啦，你的祖母呢，她还好吗？」
　　他松了口气，继而又笑起来，喜悦得像个孩子：「谢谢你的关心，虽然病情一度恶化，你知道在冬天里，天气总是不尽人意，不过很庆幸的是，在巴斯的精心的调养下，她终于康复如初了！」
　　虽然我不知道巴斯是个什么东西，开始我猜是位医生或一种疗法，结果竟是个城市，我还是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谁说不是呢，听了他的笑话，死神也会动容的。
　　我们交换了彼此近来的见闻，得知幸运金币仍被布雷德福所扣押，他挽起我的胳膊，带着我往客厅走去，像个起义的农民，声称要把它给讨回来。
　　就在门厅那儿，我们撞见了卡莱尔，我感到莱斯利拉着我的手臂一阵痉挛，立刻刹住了脚步。
                  恋情的萌芽
　　
　　虽然我一点也不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芥蒂，但也感到那瞬间的气氛真是尴尬的要命，莱斯利一脸见到鬼的表情，脸上血色全无，嘴角紧绷，眼睛张得圆圆的，好像我们正走在天堂的大道上，却突然遇上一个拦路的魔鬼。
　　卡莱尔倒是表现得轻松自如，只有少许的意外，在短短一瞥之中，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十足的轻蔑，我有种隐约的感觉，他压根看不起莱斯利。
　　「看哪，这是谁来了。」他以一种懒洋洋的语调说，信步走上前来，「莱斯利，我的老朋友，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五六年？当初你不得不退学我真是感到遗憾极了，我一直想登门拜访表示慰问来着，可惜总有事务缠身，抽不出什么空挡来，想必宽宏大量如你，一定会谅解我的。对了，你收到我的信了吧，那可是封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
　　起初的震惊过去，莱斯利脸上愤怒、羞辱和痛心混杂在一起，我感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一会儿手心里就出了一层冷汗，似乎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看到他这样我难过极了，真希望能做些什么来缓解他的痛苦，而不是不知所措的傻站着。
　　「你怎么还有脸提起……」他沙哑着声音说。是怎样不堪的回忆才能让一个天性像莱斯利这样快活的人变得支离破碎啊，我简直想象不出那有多么糟糕。我握紧他的手，拦在他的身前，希望能给予他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和力量。
　　「哈，为什么不呢？」卡莱尔丝毫不在乎莱斯利的伤心欲绝，继续夸夸其谈，我快急死了，对他的口无遮拦史无前例的憎恨，「想想以前的那些快乐时光，我们曾是那么亲密无间，感情好得就像一对孪生兄弟！你怎么忍心把这一切鲜明的经历都封锁在黑暗的记忆密室之中，让它与那些平淡无奇的过往一同发酵腐烂，最终化为断断续续的模糊印象，而不时常回味咀嚼？就说我本人，如今想起来也是意犹未尽，心驰神往哩！」
　　他的话像毒蛇布满倒刺的尖牙，一节节戳进莱斯利的心脏中，带来无穷无尽的折磨。
　　「上帝啊……」他哆哆嗦嗦的呼唤，祈求救赎，合上双眼，似乎这样就能拒绝相信卡莱尔的存在，从而自煎熬中解脱出来。
　　「你就消停一会不行吗？」我小声对卡莱尔说，忿忿的瞪着他，「你是瞎了，还是太驽钝，以至看不出来斯宾塞先生有多难过？」
　　「你想得太严重啦，小曼纽尔，」卡莱尔还是那么不屑一顾，「斯宾塞先生是成人了，他会控制自己的情绪的。只是经过长途跋涉，他有点儿累了，让我们带他进去，给他喝点温暖的白兰地，他就会像沐浴过春雨的麦子一样恢复精神的。是吧，莱斯利？」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我极度怀疑他所说的一切。好在这时布雷德福先生降临了：「怎么了，卡莱尔，你怎么在这儿？」他阔步走来，看到眼前的情况，微微一愣。
　　我顿时松了口气，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他，「先生。」相信在他的调解下一切能化险为夷。
　　带着那掌控一切的王者风范，他向我略为点了点头，转向卡莱尔：「威廉上校想玩双陆棋，你不介意陪陪他吧？」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强行命令。
　　「当然不。」卡莱尔夸张的挥手说，「但是你看，亲爱的莱斯利在这，我怎么走的开？我们久别重逢，有好多话要说呢！」
　　布雷德福扫了目光呆滞的莱斯利一眼，迅速评判：「我不认为他现在的状况适于叙旧，他病了，需要休息。」
　　「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在我眼里他可好得很，你不指望像个小孩子一样把他放在摇窝里吧？」
　　从布雷德福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不耐烦的成分，但我却有种错觉，卡莱尔再说一个字他就要爆发了。
　　「快去吧，」他轻描淡写的命令，「就算我欠你的。」
　　一阵嘟哝，卡莱尔说：「好吧，既然你坚持。」他哼着小调，轻快的走开了，似乎做了很伟大的让步。
　　等到他的背影转过门厅，再也看不见，布雷德福急切从我手中接过莱斯利，揽过他的肩膀，轻抚着他的背脊。
　　经此巨大打击，从表情上看来，莱斯利仍然脆弱得像张薄纸片，他捂着嘴巴，尽力没让自己哭出来，只偶尔泄露出几声哽咽，但是眼眶已经全红了。
　　「先生，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得上忙吗？」我轻声问，再不做点什么我会被他可怜的样子逼疯的。
　　「当然。」布雷德福有条不紊的说，「叫厨房送杯热茶来，我在图书室等你，另外吩咐玛莎准备一间客房，要快。」
　　他镇定的注视无疑是一针强心剂，我立刻觉得信心倍增，照他的吩咐去办了。当我离开之时，他正带着莱斯利朝图书室走去，一面用坚定嗓音安慰他。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怎么会在这儿……？」我听到莱斯利颤抖的声音问，不由得回过头去，布雷德福立刻打断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对莱斯利的同情使我暂时按捺住了自己的疑惑，但要一个像我这么大的少年长时间不感到好奇是不可能的，所以当晚，我躺在床上，听着从底下传来得飘渺的仿佛在月亮上的乐声和说话声，感到久久难以入眠。
　　不论卡莱尔对莱斯利做过什么，那肯定是一次灾难性的打击。他刚才说话时那不可一世的神情，多么可恶啊，我简直都要把他当成一个坏人了。可是他毕竟是布雷德福的亲戚呀，而且多数时候，他是那么亲切、有礼，很难想象他是个作恶多端的人。不过要真如此，我竟和一个坏人成了朋友，那可简直太糟糕了，这个想法让我心里怪难受的。我只好尽力告诉自己，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第二天我早早的就起来了，几乎赶在所有人之前，清晨的沼地大屋一片安详，连空气中都透着慵懒的闲适。太阳还没有升起，天空呈现出一片悠悠的深蓝色，微弱的晨光斜照，透过哥特式深深的窗棂，在走廊里投下一道道狭窄的光亮。
　　我只穿着件衬衣，将外套披在肩上，斜倚在窗框边，凝视着窗外几乎静止的风景。几只小知更鸟在树枝上跳上跳下，发出啾啾的鸣叫声，不知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过了一会，一振翅，齐齐飞走了。我打开窗户，探出脑袋，希望继续追踪它们的足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唤我的名字。
　　是布雷德福先生吗？我看都不看就能回答，当然。除了他，这儿没有谁拥有如此迷人的嗓音。
　　「早上好，先生！」我惊喜交加的朝他挥手招呼，「您起来得可真早。」
　　他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绸子晨衣在花园里散步，所在的小径上，两边种满了黑醋栗，樱桃树和月桂，看不出什么人工修剪的痕迹，像是处于完全自然的状态。他的黑发不像平时梳得那么一丝不苟，而是保持着刚睡醒的微微的蓬乱，胡渣还未刮去，衬衣衣领半敞着，令他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的性感。
　　「我睡不着。」他隔着老远回答。
　　「我也是。」我大声喊话，「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吗？」
　　「什么？」他眯起眼睛，显然没听清。
　　「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吗？」我拖长了声音又喊了一遍，这么说话既累又不方便。
　　他努力思索一阵，最终放弃了，「下来吧，」他朝我招招手，「我们一块散散步。」
　　我都忘记回答好的，就兴奋的冲了下去，真正置身其中时，花园的构造不像从上面看起来那么一目了然，我差点在扑朔迷离的岔道间迷了路，还是布雷德福先生找到了我。
　　「你不用这么急匆匆的。」他动作轻柔的抹去我额头上的汗珠说，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们一道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向前走去，虽然一时间谁也没说话，但气氛沉浸在一种宜人的默契中，好像我俩心有灵犀，只要我一动念，他就能知道。
　　「莱斯利还好吗？」我问，此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线光亮从地平线的远端迸射而出。
　　「至少昨晚我们互道晚安时，他已经平静下来。」伯爵叹了口气说，显然，那是一个漫长的劝说过程。
　　「老实说，我没想到莱斯利会来。」他朝我偏过头，忏悔和迷惑这两种神情在他脸上交织，「虽然他本来在受邀名单之列，但在伦敦意外撞上卡莱尔后，我就把他的名字去掉了，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这场不期而遇好像是冥冥中注定。」他无奈的摊开双手。
　　「他们是有过节还是别的什么的吗？」
　　「我早料到你会问。」布雷德福停下脚步，我们站在小径尽头，一座雕刻着天使的喷水池前，「我似乎已经欠你太多答案了，不过很抱歉，这是莱斯利的私事，我实在不方便告诉你。而且，即使是对我，他也没透露多少。」
　　「现在你又多欠我一个了。」我开玩笑说。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我还真是债务累累啊。」
　　听到他这么说，我有些意外，「您变了。」这本来只是心里的一个念头，可不知怎么的，竟冲口而出。
　　「什么？」他眉头微微一皱，专注的朝我低下头。
　　我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您当初来巴黎的时候，多么严厉，像个无情的法官，只会命令我干这干那的，现在竟然有心情说笑。」
　　他哑然无言，不自然的别过头去，难道是精灵般跃动的晨曦的蛊惑，我竟看到他古铜色的脸颊上升起淡淡的红晕。
　　过了好久，他喃喃着低声回答：「我只得这样为自己辩护，一个再幽默的人紧张起来也会变得乏善可陈。」
　　我哈哈大笑起来，全然不信：「卡莱尔说得不错，您真的是一个糟糕的说谎者，如果您也会紧张的话，那我的神经岂不是早崩断了，而且，幽默似乎不属于您的优点之一哟。」
　　「我是一个糟糕的说谎者，因为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也会紧张，只不过不像你一样写在脸上。」他点了点我的脸颊，微微一笑，眼睛里焕发出迷人的光彩，「至于幽默感嘛，这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被他触碰的那一刻，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悸动，好像有种莫名其妙的情感在我的胸腔内翻腾汹涌，冲破了沉寂的心田，冒出一株嫩芽来。它是那么新奇而强烈，让我的脉搏都加快了，我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听着自己耳内放大的心跳声，感觉目眩神迷，好像给女巫的魔法定住了，下一刻就要昏昏倒地。
　　他的指尖到底有什么玄妙之处啊，这么短短一碰，我的脸颊就好像要点燃了，我敢打赌，现在我的脸肯定红得能滴出血来。
　　「伊曼纽尔，你还好吗？」等我好不容易回过神，他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扶着我的肩膀关切的问。
　　就一会会功夫，他在我眼中好像变了个样，变得如此完美，致命的典雅，我简直不敢看他的正脸，只能偷偷的迅速瞥一眼，好像他是一瓶毒酒，喝多了会死人，但我又无法拒绝那一瞬间的甜美。
　　我现在几乎能确定，他刚才是把一颗魔豆种到我心里去了，否则它怎么会生长的如此之迅速，一转眼就从一株嫩芽长成冲天大树，把坐在叶子上的我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哎，我有预感，接下来是无穷无尽的烦恼。
　　「没事……」我瓮声瓮气的说，带着一丝侥幸希望他没发觉我的异常。
　　他向我伸出胳膊，我本要躲开，可还是晚了一步，他摸了摸我的额头，与他冰凉的手对比起来，我的头就像颗火球，他立刻沉下脸：「你在发烧，伊曼纽尔，兴许是冷风吹多了。」
　　我不希望他太担心我，但是他把这一切归于疾病，我倒是松了口气。
　　「是您太多虑了，我真的没事。」我一边往后退一边说，但有过前几次的经历，他会相信我那还真是有鬼了。他立刻把我打横了抱起来，在他怀里，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得任他把我送回房间，用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
　　不一会医生来啦，时隔不久又见到我，他简直无可奈何了。
　　「你会得肺病的，到时就只有牧师能帮得了你了。」他为我诊断时，小声的在我耳边煞有介事的威胁。
　　这出闹剧在早餐前就结束了，医生再三声明我伤寒的老毛病复发只是虚惊一场，但在布雷德福的坚持下仍给我开了几副药。我被禁止与大家一起在餐厅里吃早餐，并且直到上午结束前都必须卧床休息，不得下地。
　　在所谓的观察期间，卡莱尔和莱斯利分别来探望过我。前者蔑视一切疾病，声称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根本不用担心其对身体造成的影响，只有年老体弱的人才会因得病而死。就像他，有次在伦敦时得了重感冒，但他丝毫没让鼻涕和头痛影响他的好心情，依然流窜与各大聚会之间，后来就这么不治而愈了。
　　我现在已看清他是个爱吹牛的人，所以对他这番话一点儿也不信，只是一笑而过。莱斯利和布雷德福一样紧张我的健康，坐在床边给我打了好久的气，让他，一个刚从崩溃中恢复过来的人为我担心，令我感到十足的负罪感，但导致此假病的原因实在难以启齿，我也没敢告诉他。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小心翼翼的躲着布雷德福，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一见到他，一跟他说话，我的心就不免怦怦直跳，像他这么精明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我的秘密。我是不敢冒这个险的，要知道，被他逮个正着，在我心中就跟世界末日一样糟糕。
　　不过见不到他的日子真是挺难熬的，因为我处在一个极矛盾的境地，一方面我害怕他，怕得要命，可另一方面我又迫切的希望和他在一起，不然也难过得要死。一天到晚，我就在这两种状态间摇摆不定，像是穿上了诅咒的红舞鞋，停也停不下来。
　　为此我只好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像一个游击队员似的躲在廊柱后头，楼梯上，远远的看他一眼，然后迅速逃开。每每看到他和客人们谈笑风生，我就不免生气的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发现我的缺席呀，难道许久没见到我，他竟没有一点想念我？还是我在他心中就那么微不足道，可有可无？
　　我知道这愤怒是荒谬的，没有一点道理可言，但正是意识到这点，才令我更加痛苦。
　　在我混乱得像一锅煮糊的粥时，舞会悄然而至。那天客厅的布置简直奢华，水晶吊灯焕发出七彩灯光，将四周照得通亮。长条桌子上铺着洁白的桌布，在玫瑰，百合的簇拥下，上面堆满了银器和镀金的盘子，里面盛着松饼，蛋糕，冷肉卷，松鸡……数也数不过来的佳肴，以及干邑、潘趣酒等饮品供客人取用。大理石地面擦得像镜子一样锃亮，乐队被安排在楼梯上方，时下流行的舞曲一首接一首。
　　我是否忘了说，这次的舞会是一次化妆舞会。本来我是满心期待的，而且早在一个月就决定好将如何变装。可是它真正来临时，我却一点也提不起干劲。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唉声叹气。
　　听底下那吵杂的人声，今天的宾客一定有往常的两倍多，客厅一定被挤得满满当当的，每人都盛装出席，有中世纪的贵妇人啦，东方风格的官员啦，罗宾汉啦，肯定也少不了童话里的人物……
　　当我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时，门上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门声。
　　
                  化装舞会
　　
　　「嘿，伊曼纽尔！你在里面吗？」玛莎大声问。
　　「干嘛？」我略带不满的回答，「你就别烦我啦，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几乎刚听到我的声音就转动门把冲了进来，我看到她穿着一身圣诞小精灵的衣服，头上的尖帽歪在一边，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呀！」她一看到我就惊奇的大叫起来，「我在大厅里找了你半天呢，你却躲在这里！」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哎，别嚷嚷啦，你把我的耳朵都快震聋了。」
　　她不依不饶的拉着我的手臂，非把我拖起来不可：「不行，你得立刻起来，你不是答应过要和我跳舞的吗？难道你忘了，是谁跑去恳请老爷让我一个身份低微的女仆参加这么盛大的舞会？临到头上，你却要当逃兵？」
　　「嗨，当人们都戴上假面，谁还知道你到底是个女仆还是个公爵夫人？」我实在受不了她吵吵嚷嚷的，只好坐了起来，「原谅我吧，我今天真的没心情。」
　　她双手叉腰，深吸了口气，我正准备塞紧耳朵迎接新一轮的狂轰滥炸，透过半开的门，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伊曼纽尔？」
　　莱斯利探头探脑的望了一阵子，然后也走了进来，跟玛莎之前一样疑惑：「底下可热闹了，你怎么还待在房里？」
　　他光着膀子，身上挂着堆叠的白色和大红色床单，腰间系了根金丝缎带，打扮得像个罗马人，头上还戴着一顶桂冠。
　　今天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舞会的举办地点是在大厅，而不是我的房间吧？想要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会怎么就这么难？要是我有双翅膀的话，那会一定已经冲出窗户，飞到月亮上去啦。
　　见我没回答，只是闷声闷气的坐在那，玛莎向莱斯利匆匆忙忙的行了个屈膝礼：「我劝他下去老半天了，先生，可他却说想一个人待着，您能想象吗，在这种关键时刻，他竟说出这种话？况且他答应过跟我跳舞的呢！」她语如连珠的说，从表情看来，莱斯利被她搞得晕头转向，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看着他的目光转向我，我低下头，只听他说：「伊曼纽尔，作为一个有教养的绅士，我想既然你答应了这位小姐，就应该履行你的承诺。」
　　「嗯……」我是无法拒绝他柔声细语的劝导的，但是也不想这么轻易就范，只得哼哼唧唧的回答。
　　他继续说，「再说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都不值得让你闷闷不乐，看上去像个严肃的老学究似的。若你有任何烦恼，就应该说出来，让我们大家帮你想办法解决，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就是帮你排忧解难的。」他在我身边坐下来，搂着我的肩膀。
　　他的话让我感动不已，不过热心快肠并不代表他就能明白我心里隐晦的情感，特别是目前，连我自己都还云里雾里呢。
　　「谢谢你。」我勉强一笑说。
　　看我终于打起精神，他也露出温暖的笑容，宠溺的摸了摸我的头，「这意味着你同意暂时忘记你的不快，和我们一道下去，在社交活动中找点乐子了？」
　　「还能怎样呢？」我无奈的点了点头，「不过只是为了你们俩。」我在莱斯利和玛莎间看了看。
　　红发少女立刻欢欣鼓舞的拍起手来：「太好啦！」
　　「我敢保证下去之后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莱斯利眨眨眼睛，「来，拿着这个。」他伸出胳膊，变戏法似的在我面前一晃，手中多了一枚亮闪闪的金币。
　　「幸运金币！」我大叫起来，「你取回它了？」
　　「当然，这是你的监护人欠我的。谁叫他让我撞上那个讨厌鬼卡莱尔呢？这下一段时间内，我的任何要求他都不能拒绝，只能照办了。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莱斯利说着把它递给我，「顺便说说，我是很乐意跟你分享此项特权的，想看我们的暴君朋友出洋相吗，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关于这点我们得好好合计一下才行。」我说，感觉我们像两个密谋反叛的篡位者。
　　「我们很快就会有机会的，」莱斯利拍拍我的手背，「在此之前，你得赶快换上衣服，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准备好服装了对吗？否则你只能和我一样做个罗马人了，引用想出这个点子的沼地庄园可敬的女管家的话，那儿还有多余的床单。」
　　他做了个鬼脸，我们哈哈大笑，欢乐冲淡了最近困扰我的愁云惨雾，我又为舞会感到跃跃欲试了。
　　在我回答有的时候，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从床上一跃而起，在床头的柜子里一阵翻找，从最深处拖出一件湖蓝色绸子缝成的女士长裙。这是我和老裁缝之间的小秘密，专门为本次舞会打造的，自从它和其他衣服一起送来后，我只在私下试穿过一次。
　　这是一条典雅的裙子，一直拖到地上的裙摆如波浪般起伏，袖口和裙裾上缀满了细致的蕾丝和成串的珍珠，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若我当时没被反串这个自作聪明的念头弄得神魂颠倒的话，或许会想到这一切都是布雷德福付的帐，那么就不会一厢情愿的认为他始终蒙在鼓里，造成后来的丢脸。
　　哎，不论说什么都太迟了，那会我根本没法思考。沉浸在我自个儿的绮想中，我抱着裙子在房间里转了个圈，满足的看到莱斯利和玛莎都惊讶得目瞪口呆，眼珠子差点都快掉出来，好一会回不过神。
　　「你们认为怎么样？」
　　「这……这……这简直太惊世骇俗了！」玛莎结结巴巴的说，脸上的表情由惊愕渐渐转为狂喜：「不过太棒啦，你穿上它会惊艳全场的，最妙的是，你就像有魔法帮忙的灰姑娘一样，谁也猜不透你的身份！明天一早，大家就会纷纷议论昨晚不知从何而来的神秘公主！」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激动的说，「你知道前两年在巴黎的时候，我偶尔就会在舞台上反串女性角色，结果谁也没看出是我，大家都说我演的就像个真正的少女。所以一听说化装舞会，这个主意就自然而然的从我脑海里蹦出来啦！」
　　莱斯利打断了我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好啦好啦，再这么没完没了的说下去，天就快亮了，快施展你的魔法吧，辛德瑞拉，记住期限是十二点以前。」
　　在他的催促下，化妆工作得以迅速展开，我欣慰的发现几个月来的疏于练习并未让我的手法生疏下来。不消一会，我已穿着停当。玛莎不知从哪找来一朵纸扎的粉玫瑰插在我的鬓边，给我戴上插着白孔雀翎毛的面具，又喷了点香水，就把我推出门外。
　　「快下去，快呀！我们在大厅等你！」说完，他们俩风一般消失了。
　　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我有些忐忑不安，甚至想起我初次登台的时候，那时我太紧张，光瞪着底下黑压压的观众，一句台词都说不出。现在的情况则有些类似，我注意到裙子把腰部勒得太紧，以至有些缺氧，大脑里晕晕乎乎，脚步像踩在云端，一飘一飘的，我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扶着楼梯做深呼吸。小姐们在身上带嗅盐是多么明智的做法啊，我首次意识到。
　　我不知道从房间走到大厅花了多久，反正感觉像是一世纪那么漫长而痛苦。灯光渐明，乐声渐大，最后，我提着裙摆，沿着铺着红毯的大理石台阶拾级而下，这间宽阔的屋子虽不像皇宫那么金碧辉煌，不过在众多装饰品的辉映下也差不多了。我的鞋跟敲击着地面，发出蹬蹬的响声，先是站在我近处的客人停下来打量我，然后几乎大厅里所有的人，包括海盗船长，妖娆的女妖精，阿拉伯人，中世纪皇后……都纷纷转过头，注视着我，整间屋子突然陷入一种异样的安静。
　　看到扮成屋大维的莱斯利和小精灵玛莎站在远处和我招手，我笑了笑，然后，越过重重人群，我的目光瞬间被立在大厅中央的黑发绅士所吸引了，我就像被冰雪冻结了似的，只能呆呆的站着。但心还在跳动，并且越跳越急促，让我喘不过气来，好像马上就要昏倒了似的。
　　狡猾的布雷德福倒是没怎么变装，只是装装样子似的戴着一副面具，不过我也想象不出一套夸张的戏服套在他身上会是什么样，只能肯定的告诉你十分不搭调。
　　他也注意到了我，由于面具的遮挡，我更加难以从他的表情上读出他的想法了。然后，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迈开脚步朝我走来，大厅里原本很拥挤，但他却轻松自如的穿过了人群，来到我身边。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因为在我眼里，已经看不到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
　　「能有幸邀您共舞一曲吗，小姐？」他一如既往用他富有磁性的嗓音说，好像在做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但我却紧张的要死。我心里有个声音老是催促我，快答应，快答应呀，你这个笨蛋！可是我的舌头在这种状况下一句话都说不出，哪怕只是一个好字。所以愣了许久，我只得捣蒜似的点了点下巴。
　　他微微一笑，好像这样就满足了。乐队开始演奏一曲情意绵绵的华尔兹，他牵着我走下剩余的台阶，一直走到舞池中央，然后我们开始跳舞，整个过程我好像在梦游似的，只记得一个劲的盯着他坚毅的下巴看。那些旋转更令我头昏眼花，虽然其间他什么话也没说，但有好几次，他搂着我的腰，朝我俯下身来，用那双灼人的绿色眸子注视着我时，我都感觉快灵魂出窍了。
　　当我沉浸于舞步之中时，时间似乎过得很慢，但到了曲终，最后一个颤音都从琴弦上消逝时，我又觉得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人们纷纷鼓掌，我始才从梦幻回到现实中来，不知怎么的，周围突然变得拥挤不堪。
　　「快，跟我来。」布雷德福在我耳边低语。趁着散场的混乱，我们溜到一旁，顺着帷幔后幽黑的小径逃出了大厅，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七弯八拐，穿堂风呼呼的从我耳边刮过，乐声和人声离我们越来越远，夹杂在其中，仿佛幽灵的咒语。
　　最后，他打开一扇又窄又矮的木门，我发现我们置身于一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围成的迷宫里。那绿色的围墙足有两个我高，从里面，只看得见头顶的璀璨的星空。
　　他在我身后把门关上，我们好像与原来的世界完全隔离开来，经由一个时空通道穿越到幻想故事里了。其实这里也不过是沼地庄园的后花园，只是让今晚的奇遇给镀上了一层神奇的色彩，一切看起来都截然不同了。
　　布雷德福低头，摘下了他的面具，冲我一笑，我捕捉到他眼中介于睿智与狡黠之间的神情：「好了，神秘的小姐，现在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可否向我揭露你的身份了呢？」他开门见山的说，「虽然这是一场化装舞会，但隔着你的伪装，我也能肯定你不属于我所邀请的客人中的任何一个。」
　　他说的那么自信，根本没有我反驳的余地，而且我也不敢反驳，从声音里他会听出些端倪的。
　　我摇摇头。他的怀疑在我意料之中，毕竟他对每个宾客都那么熟悉，但我不认为他会想到是「伊曼纽尔」。
　　我的拒绝让他皱起眉头，但很快表情又舒展开来：「您真是守口如瓶。」他评价说，「好吧，我不会逼您让步，不过至少给我一个可以称呼的名字好吗？否则我只好叫你辛德瑞拉了。」
　　他等着我做出回答，好像我一定会回答似的。他对女装的我这么感兴趣真是让我措手不及，看他注视着我的眼眸，充满柔情，我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神情，他该不会是被我扮演的神秘小姐给迷住了吧？我脑海中警钟大作。这样的话可太不妙了，要是他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一定会为我欺骗他而大发雷霆的。因为在我看来，令他这么个冷悍的人动情，可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经过这番推敲，我只剩下一个念头：逃跑。
　　不过总不能这么撒丫子就跑吧？他绝对会追上来的，而穿着一身繁复的女装，还蹬着双高跟鞋，我在这场赛跑中获胜的几率毫无疑问是零。或者有没有可能他和童话中的那个王子跑得一样慢呢？连续三晚追丢一个姑娘，可够他羞愧的了。
　　左思右想，我突然灵机一动。我牵起他的手，在那宽阔的手掌上写下：「谢谢你的招待，不过我想我该走了。」
　　他应该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望着我微笑，我也回以一个笑容，虽然不免有些僵硬，然后他不紧不慢的说：「不，你不能走，亲爱的小姐。这么晚了，你能去哪呢？要是突然下起雨来，你会着凉的。但若你执意如此，我将万分荣幸的亲自送你回府。」
　　我不笑了，这么一来，他不是把我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吗？需知我府上，还不就是他府上……
　　「你不能这样做，」我急切的在他手掌上写下，「这不合乎礼节。」
　　「在真正的爱情面前，礼节只是一个小丑。请原谅我的唐突，小姐，但我的心敦促我让您知道，当您今晚首次出现在台阶上时，就已经虏获了我的整个灵魂。您是如此之美丽，说句不好听的话，让在场的其他女士都变得尘土一样微不足道，我的视线就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再也无法从您身上移开。如此，我知道，我是爱上这位小姐了，尽管我对她一无所知。」他说这话时，并不像一个陷入情网的人那么狂热，而仍沉静如常，好像是一个局外人在从客观上进行评价，顶多只是多了几分温柔。但由于这份理智，反使得他的告白更有说服力了
　　。突然，他顿了一顿，好像想起些什么，再开口时，话锋一转，「然而你说得有道理，女士的名誉是非常重要的，若我真心的您着想，就绝不该忽视这点……」
　　我盯着他，对于他接下来的话，心里有股大大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决定……向你求婚。」他冷不防的说，把我高高举起，朝花园的中心走去。简直是强盗的行径！我挥舞四肢拼命挣扎，可他强壮的手臂紧紧的把我箍在胸前，根本挣脱不了。
　　他怎么能这样草率？对一个相识还不到一个小时的女人提出求婚？他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啊！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布雷德福是卡莱尔假扮的。
　　这条路对他来说无疑再熟悉不过，我们很快就来到花园迷宫的中心，他把我往中央那架秋千上一甩，动作谈不上温柔，然后自己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因为地方只有那么大点，我不得不紧挨着他，他搂着我，鼻尖几乎贴上我的脸庞。维持着那个暧昧的姿势，我可以感觉到他湿暖的呼吸吹过我耳畔，要不是夜色笼罩，肯定可以看到我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我吓得四肢冰凉，头脑里一片混乱。他是被那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么？没理由隔得这么近他还没发现我是谁呀？
　　「现在，亲爱的小姐，」他又发话了，「当着月亮与群星的面，我请求您成为我的未婚妻，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将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即使您不同意，也不能阻止我继续爱您，因为我的心不允许。」
　　我能说些什么呢，或做些什么让他放弃这愚蠢的念头呢？除了不知所措的抓着秋千的链子。哎，我让他出了这么大的洋相，他要知道肯定会杀了我的。
　　见我不答话，他疑惑的皱了皱眉头，「您的反应，我可以理解为默认吗？」
　　不能，不能！我在心底叫嚣。但他一点儿没听到，反为他自己错误的理解感到心满意足。
　　「太好了，我们会是完美的一对。」他微笑说，出其不意的捉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向他，就这么低下头来……
　　
                  密室
　　
　　天哪！我要是不采取点什么行动的话，不消一秒钟，他就正吻在我的嘴唇上啦！我的脑海中轰然一炸。
　　靠在他的怀中被他紧拥着，看到他的眼中只注视着我，确实是一件美妙的事情，想到他的性感的双唇和炙热的亲吻更是令我心驰神往，若在平时我是绝对无法拒绝的，但不是现在，不是当他面对着一个假的我的时候！
　　我猛然清醒过来，发现似乎被抽走的力气又回来了，用力的推开了他，他不解的看着我。
　　「是我，先生！」我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不管有什么后果，我都应该勇敢的去面对，而不是沉浸在这种虚伪的假象中沾沾自喜，不是吗？
　　有好一会儿，他就这么盯着我，接着，他露出一个在我看来古怪十足的笑容，好像要不是拼命克制，他早就哈哈大笑起来了：「当然是你，伊曼纽尔。」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不迫。
　　「什么？你……你早就知道了？」意识到那笑容代表着什么，我心里一沉。
　　「你为什么找裁缝定做一套女式长裙，着实令我苦思冥想了好久，不过当今晚，你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我的疑虑就统统烟消云散了。」他顿了顿，补充，「再说，你不能指望两三天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忘了你长什么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挣脱他站了起来，冷冷的问。不得不说，听到他这么说，我被彻底的伤害了，我刚才那么害怕，不想让他因为爱上了一位假小姐而失望，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揭穿自己的身份都是为了什么？他竟打从一开始就在戏弄我，看我的笑话！
　　他对我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感到不解，「为什么……？我以为你会希望我配合你的脚步。」
　　「可你明明只是在羞辱我！」我朝他大叫，感觉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面庞滑下，「你那些反常出格的举动，连同那些话……你居然对一个陌生女人做出这种表白，甚至一脸煞有介事的？害得我……我差点以为你是真的……你怎么能这么欺骗我，还引以为乐……难道你就没考虑过万一我知道了会作何想法？」
　　或许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可在我心里，他的一举一动都拥有那么重的分量，他可以用一个微笑让我幸福得像上了天，也可以用一个冰冷的眼神让我痛苦得死去活来。现在他肯定把我当成个傻瓜，竟然上了他的当。
　　沉默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我的难堪逐渐堆积，令人越来越难以忍受，尤其是冷静下来后，回想起我刚才一时激动说的那些话，简直是无地自容。我已经明白过来他并不是故意要伤我的心，这么说吧，他怎么知道我对他的感觉已经大不相同，要在以前，我也无非是一笑而过，毫不在乎。虽然如此，我心里有一部分还是感到无法言说的委屈因而不能完全原谅他，不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他大概被我过激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好久一声都没吭。至今回忆起来，那尴尬的气氛依旧能令我汗流浃背。我是一刻都不能在他面前多待了，否则羞惭、生气和伤心就会把我吞没，我连忙转身，找了一条最近的岔路就跌跌撞撞的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立刻传来了匆忙但稳健的脚步声，我加快脚步，几乎跑了起来，可是裙摆过长，老是碍手碍脚的，差点把我绊倒，没一会他就追上了我，扶着我的肩膀迫使我转过身。
　　「抱歉，伊曼纽尔，我做得太过分了……」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的泪水就簌簌而下，停也停不下来。脸上的妆现在肯定已经全花了，估计我看上去就像个穿着华丽的妖怪，我根本不敢抬头，更别说望他一眼了。
　　看我沉默着，他试图继续忏悔，但完全不得要领，只说了个我字就说不下去。
　　不知怎么，我突然觉得他这样挺滑稽，我擦干眼泪，「算啦，你根本不知道错在哪。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说你以为这只是个游戏，没想到我会这么当真？」
　　见我破涕为笑，他明显松了口气：「若说这是个游戏，那一定是个糟糕的游戏，它把玩家都弄哭了。」
　　「或许是因为其他玩家不遵守游戏规则呢？」我扁扁嘴说。
　　「要是这么说能让你好受些，其他玩家绝不是故意触犯规则的。」他弓下身，我发现他重新戴上了面具，透过它望着我的眼睛，我能见到他眸子闪烁着诚挚的歉意，「他只是一时的得意忘形，而并非真的心存恶意，你能给这个充其量只不过是个笨蛋的家伙一个机会，让他在你面前俯首认错吗？这番话由我代替他来说，因为他实在太惭愧了，以至于只要被你责备的目光扫一眼，就会像受到烈日直射的吸血鬼一样灰飞烟灭。」
　　听了这番话我要是还气得起来那真是毫无人性了。我是什么人，一个被收养的来路不明的孤儿，竟值得他这位大老爷像小学生似的站在那做自我检讨？看他低声下气的样子，简直令我心痛，我连忙打断他：「别说啦，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小题大做了。」
　　「这么说他可以得到你的原谅？」阴云笼罩的面容上闪现一丝希望的光芒。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造成这场不快的原因是愚蠢的，请转达我的谅解，另外告诉他，我的眼睛可不像美杜莎，看一眼就能把人变成石头，所以他大可以放心的现身。」
　　「我会一字不漏的转告他的，谢谢您的宽宏大量。」他摘下了面具，充满无奈的微微一笑，「看来化装舞会并不是个好主意。」
　　说话的同时，他揽着我的肩膀，我们再度迈开脚步。
　　「其实还是挺有趣的，只要下次记得事先给我通个气。」我说，「因为你的表演实在太以假乱真了，你表白的那会，我差点以为你是卡莱尔附身了呢！」
　　多么不可思议呀，布雷德福就像海神操纵天气一样主导着我的喜怒哀乐，刚才我还哭得稀里哗啦的，现在又精神百倍了。
　　「事到如今，我倒希望自己演技拙劣，被你一眼就识破了。」他叹息般的说，「让你嘲笑也比看你伤心好上百倍。」
　　「我在您心中这么重要？我咋没觉得。」我酸溜溜的说，「您不是又在模仿卡莱尔吧，对我一口一个亲爱的，见到美丽姑娘则又把我扔在一边，不管不顾的。」
　　「这印象从何而来？」他扬了扬眉头，指尖滑过周遭的树篱笆。
　　嗬，他还好意思问！
　　「我在您面前整整消失了三天，您不仅不着急，简直一点反应都没有！」
　　「完全是误会。」听完，他摇摇头说，「我以为你不想被我找到，因为每次一见我走来，你就躲了起来。你以为廊柱是最好的保护伞，可你并无变色龙完美的伪装能力，而自信的说，我目光的敏锐程度又不比鹰隼差多少。」
　　「这么说你注意到啦？」
　　「何止注意到。」
　　我一定是傻笑起来，因为他也在无意中流露出一抹微笑，然后我们沿着来时的木头拱门回到了沼地大屋内。那些乐声和人声又回来了，舞会还在继续。我收住脚步，「看来我们得在这里说再见啦，先生，我得到楼上去把一脸的妆卸了，而您的客人们正在等待，我想他们准会七嘴八舌的盘问方才同您一道消失的蓝衣小姐，关于这点，算我求您，别透露太多。」
　　「看上去这是唯一的选择。」他说，同我握了握手，然而我正要把手臂抽回来之际，他却紧抓着不放，感觉他手掌烫人的温度，我的脸又开始发烧，「或者……」他拖长了调子，似乎一个绝妙的阴谋正在脑海中形成，「或者我可以暂时放下主人的担子，让他们继续瞎猜，这样当长夜将近，曙光来临，人们都从狂欢中清醒过来，各归其位，所有对于舞会的回忆都变成餐盘中的残羹冷炙、凋萎的花朵和重新被堆在角落里积灰的装饰彩条，它将成为仅在我们这两位当事人间流传的小秘密，其他人，不管谁问起，我都不会透露比一个含糊其辞的微笑更多。」
　　「瞧瞧，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不苟言笑的布雷德福先生吗？」我无不诧异的说，小心翼翼的掩饰着心里的愉悦——他居然更想和我待在一起，「你就不怕明天一早流言蜚语把你给淹没了。」
　　「相信明天一早的我会处理好这些的。」他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你就说这个提议怎么样吧？」
　　他的提议当然正中我下怀，不过我不想表现得太积极，「唔……」我装出一副考虑的样子，然后以缓慢得叫人痛苦的语调回答，「我想应该不坏，你想怎么办？作为宴会的主人，消失一整晚而不引起任何非议是不可能的，就算莱斯利最多只会在心中怀疑的嘀咕，但像卡莱尔那种行动派，不把你揪出来问个明白绝不会罢休呀。」
　　对我的疑虑他只淡淡一笑：「相信我，在我的宅子里，只要我不想被人找到，就没人能来打扰我。」
　　难道他还有个秘密基地什么的，像个叛逆期的孩子一样？当我这么问的时候，他不置可否的摇摇头，带我穿过一条条幽深的走廊，经过起伏跌宕的楼梯，最后停在图书室门前。
　　当天气对于散步来说过于严苛时，我常常在此消磨时光，里面整整齐齐的竖立着一排排及天花板高的大书柜，架子上排满了书籍，从古至今的都有，几乎涵盖这种领域。我不知道在藏书家的眼里看来怎样，反正满足像我这般大，又没什么见识的少年已经绰绰有余。
　　政治和哲学用词晦涩，观点又太深奥，向来无法吸引我，我只读小说、戏剧，还要像大仲马一样情节紧凑，扣人心弦的才行，也有一个字都看不下的时候，就只好翻翻地图册或者画集了。
　　房间中央，在墙壁一样的书柜环绕下，有一组东方风格的躺椅和茶几，盖着毛毯蜷缩在上面读小说的感觉再好不过了，特别是手边又有一杯浓浓的热咖啡时。周围深红色的帷幔紧闭，连接着无穷无尽的寂静，就像置身于一个孤岛，想象力正是亲吻着沙滩的波涛，在文字构成的风的吹拂下，掀起层层浪潮，时而静如止水，时而汹涌澎湃。
　　这里确实是一个放松心情，忘却悲痛的好去处，但这也无法解释我们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布雷德福似乎读出了我的疑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着瞧。」
　　我跟随他穿过一排排书柜，最终站在一整面排满书的石墙前，他伸出手指快速的在墙上点了点，好像在数些什么，最终落在一本包裹着厚厚牛皮封面的大部头上，轻轻往外一拉，然后推回去，只听一阵轻微的隆隆声，旁边的书柜转开，露出一条仅供一人弯着腰通过的密道。
　　我目瞪口呆的望着他，「这……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莱斯利他们知道吗？」
　　「不，他们并不知道，否则它就不能被称为一个密室了，对吧。」布雷德福眯着眼睛朝我笑了笑，从图书室取了一支烛台，「你先走，我来锁门。」
　　我听从他，率先钻了进去，事实上，就算他不命令我，我也会这么做的。一座有蓝胡子的故事里那么多房间的大宅子，还有密室，现在就算告诉我沼地庄园潜藏了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巫婆我也不会有半点怀疑。
　　布雷德福大概是搬动了一个把手什么的，书柜又恢复如初，我们被封锁在了里面。经过矮小的通道，里面其实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天花板和图书室的一样高，四壁堆满了书和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大箱子，甚至还有看起来极为古老的羊皮纸卷。当中一张桌子，经过岁月的腐蚀，也是坑坑洼洼，靠着一角的壁炉放着一张长条沙发，还有一把木头摇椅。
　　「我把这儿称为历史之间，」在我四下观望的时候，伯爵举高烛台，使我有一个更好的视野，「这里面保存的全是对布雷德福家族来说十分贵重的资料，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就是族谱、信件之类的……从爵位证明到沼地大屋的设计图应有尽有，有些是十分机密的文件，在这里或许只是一张发霉的废纸，但如果落入不法分子的手里，则会造成极大危害。」
　　他的话冲淡了我的兴奋，「这么说，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啰？」我惴惴不安的问。
　　「现在，还有你。」他把烛台搁在桌角，转过身，注视着我。
　　他如此信任我，让我感动不已，喉头一阵哽噎，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搜肠刮肚，差点把我有限的文学素养榨干，也没想出一句足以表达我此刻的感激的台词，只好就说了声谢谢，哎，它听上去多么轻描淡写而又苍白无力呀。
　　然而布雷德福先生并不介意，又是一个微笑（我总有种错觉，好像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笑），他说：「你先在这等会，我去去就回。」
　　于是我半躺在沙发上，大脑不受控制的一遍又一遍的回放今晚的经历，温习布雷德福和我相拥在舞池中的每一个旋转，他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神情……好像这是一幕我永远都看不腻的戏。
　　不出片刻，他回来了，带着一盆水和一叠衣服，还有些冷餐。我卸了妆，换回平时的装束。
　　当我们都在沙发上坐定，他打开一瓶香槟，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我也学他的样子把瓶子凑到嘴边，咕嘟咕嘟的灌了一大口，感觉无数气泡在齿间破裂，同时一个念头也像气泡一样涌出我的脑海。
　　「嗳，先生，」我引起他的注意，「要是刚才我没揭穿自己的身份的话，你真的会亲我吗？」
　　若在平时，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问出这么放肆的问题，但今晚好像被赋予了某种魔力，就好像世界末日将在黎明前到来，人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因为一到早上，所有证据和记忆都会被销毁殆尽，这只是一个疯狂的梦境，在梦中，一切都无所谓。况且他今晚的态度是那么温和大度，和平时严厉的典狱长形象判若两人。
　　「我要是真的亲了你，你就不会生气吗？」他想了想，反问。
　　想象他的亲吻会是什么滋味，我不禁脸红，「或许吧……可那样的话，你就会亲了一个男人扮的女人。」
　　「就当时来讲，我并不知道那位神秘小姐是男人扮的。」
　　「可事实上你知道呀！」我不禁提高声音，「你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对吧？」
　　他沉默了一会，转过头来瞧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在我印象中只有卡莱尔会这么笑，这样看来他们俩是亲戚也不无道理：「如果我不了解你，伊曼纽尔，我会以为你在向我索吻。」
　　我尴尬的咳了一声，肯定并未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不耐烦的成分，厚着脸皮继续试探下去：「我没想到我的话这么容易令人误会。不过我仍然很好奇……假设你完全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那位小姐是我假扮的，你还会觉得他引人注目，还会想和她跳舞吗？」
　　这次，沉默持续了更长时间，微笑从他脸上消失了，令他看起来有些严肃，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为了讨你开心，我或许该毫不犹豫的回答是的，但我不能欺骗你，伊曼纽尔——我不确定。」
　　我感到一阵失望，但没让它显露出来：「瞧您紧张的，您就照直了说，我也不会拿您怎么样啊。」
　　「你不会拿我怎么样，但你会生我的气，默默的在心里嘀咕，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古板，一点不懂变通！」他装出抱怨的口气。
　　我噘起嘴巴，「我现在还没有呢，别逼我这样。」
　　「抱歉。」他笑起来，「不过就算你不生我的气，爱玛小姐也不会轻饶我的。」
　　「爱玛小姐是谁？」
　　「我的未婚妻。」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啥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他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
　　过了一两秒钟我才反应过来，他把我名字的前两个音节单另拆开就变成爱玛小姐啦，多冷的笑话啊，我瞪着他：「如果我记得的话，爱玛小姐还没说我愿意呢，你就擅自以人家的未婚夫自居啦，害不害臊啊？」
　　他苦恼的叹了口气：「你说是就是吧，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呢？要知道相思之病，无药可医。」
　　「我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时间，但总归在你病死之前。」我说，吐吐舌头。
　　
                  意外邂逅
　　
　　那晚我们当真彻夜未眠，就着香槟聊了一晚上。我告诉他我在巴黎的生活，是怎么从一个街头野小子变成演员，还有剧团里的人，尤其是团长、狄恩和艾莉娜的事情。我不确定我的故事有多精彩，很多时候甚至前后颠倒，还夹杂着许多鸡毛蒜皮的抱怨，但他一直用手撑着额头，靠在沙发背上，听的聚精会神，让我错误的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演讲家。
　　我像他描述了我听说过的南部地区，尤其是帕尔玛，引用了许多艾莉娜信中的句子，说自己多向往见识见识地中海沿岸那明媚秀丽的风光。怕他不快活，又补充说沼地庄园静谧的田园生活也挺好的。
　　我讲的口干舌燥，喝了不少酒，后来大概是醉倒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自己的床上，但我一点也不记得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我还沉浸在昨天晚上非凡的经历中，因此对生活突然恢复原样有些难以适应的落差。那该不会只是一个梦吧？我像爱丽丝一样怀疑，可是梦怎么会那么鲜明而难以磨灭，我记得其间的每一个细节，和当布雷德福靠近我时那强烈得令人窒息的心醉神迷的感觉……再说，做梦可不会让你头痛得像颗点燃的炸弹。
　　我按摩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背靠枕头半躺在床上，这时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你醒了吗，伊曼纽尔？」是玛莎。
　　「进来吧。」我招呼道，她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个银托盘，上面堆满了食物。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问，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似乎还早，但就早餐而言，它太丰富了。
　　「你猜呢？」玛莎语气透着一丝不满，「正餐都已经结束了，我叫了你三次，大喊大叫又砸门，所有方法都用尽，可你一点动静都没有，老爷只好让我把菜端上来。」
　　「抱歉……」我挣扎起来，可是头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我重新躺了回去，发出嘶的出气声，「非常抱歉，玛莎，但我想短时间内我是什么都吃不下了。」我心虚的望了她一眼，「醉死的人总比淹死的人多，看来俗话是对的……」
　　「哼，很高兴你终于意识到宿醉对身体的危害，我放荡不羁的小少爷。」她嗤之以鼻，把银餐盘往桌上狠狠一搁，「不过指望我原谅你，这点觉悟还远远不够。」
　　「你是啥意思？」我半心半意的问，「不过在此之前，能帮我拿杯解酒茶来吗？我渴死了。」
　　「你该庆幸老爷早就料到了这点。」她还是气呼呼的，把茶杯灌满，不由分说的塞到我手中。
　　我实在太难受了，嗓子干得快冒烟，于是也顾不上她态度恶劣，接连灌了两三杯，才恢复了精神，头也不是那么痛了，我满足的叹了口气，躺回枕头上，目光瞟向玛莎：「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什么我的觉悟还远远不够？」
　　看到我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她恨恨的跺跺脚：「你真是要把人急死啦！难道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昨晚你的神秘消失？」
　　「这……」我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这……这不好说……」我嘟哝道。
　　「是不好说，还是不乐意说呀？」玛莎酸溜溜的说。
　　「硬要说的话，两者都有。」我低声嘀咕。
　　「什么？」她骤然提高声音，我脑内的神经像小提琴琴弦一样绷紧了，同时带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
　　「哎，别这么大声……」我哀求道，「让我休息会好么？我现在真的没心情讲故事。」
　　她咬了咬下嘴唇，显出一丝懊恼与担心交织的复杂神色：「好吧，或许是我太激动了，」她的语气缓和下来，「不过我听到了很多不好的传言，她们……嗯……算啦，你好好休息吧，多少吃点东西。」她略带歉意的笑了笑，然后离开了。
　　流言蜚语当然无法避免，不过既然布雷德福说他不在乎，我倒也不怎么上心。他不仅体贴的把我搬回房间，还想到为我准备解酒茶，虽然这代表不了什么，但也足以令我满心甜蜜，迫切的想再见到他。昨晚的事情使我燃起了一丝希望，有没有可能他也像我为他倾倒一样被我吸引呢？
　　哎，别傻啦，我的理智提醒我，他顶多不过觉得好玩，逗逗你罢了，你若是就此陷进去，可真万劫不复了。我对于这种说法不屑一顾，但直觉告诉我，这感情极为危险，要是不立刻从心里拔除而放任它疯长，不久将来它就会让我吃到苦头。
　　可是此刻它是如此甜美，芳香馥郁，让人欲罢不能，我像一只狗熊，明知道会被蜜蜂蛰的满头包却也无法抵制那金黄的蜂蜜的诱惑，义无反顾的沉浸在自己荒诞的幻想之中。
　　让它去吧，为何要剥夺这片刻的欢愉呢？下一秒的痛苦，不过是下一秒的事情。纵然未来只是惨淡一片，此刻必然成为回忆，但若现在将其打断，便连回忆也不剩啦。这样，我说服了我生来就软弱的理智。
　　那天余下的时间，我一边巴望着布雷德福能上来探望一下我，一边着手开始给狄恩和艾莉娜写信，因为昨晚我已取得这儿主人的同意，可以给任何我想与之联系的朋友分享我的心情。每天早餐前都会有男仆收发信件，不过我想我更乐意亲手把它递到邮局去。
　　好像冥冥之中有位幸运女神关照着我一样，我的希望没有落空，大约晚餐时间过后，我听到门外响起一阵稳健的脚步声，我本已经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却突然像被打了一针兴奋剂一样清醒过来，抓紧被子，感觉心里跳得跟打鼓似的。
　　布雷德福在门上敲了敲，得到准许后，举着烛台走了进来。他在我的床沿坐下，嘴角带着若隐若现的微笑。烛光照在他英俊的面容上，令他看起来比平时要温和。我近乎贪婪的盯着他，那浓密睫毛遮掩下的灰绿色眸子，随着呼吸微微震颤的喉结，从薄衬衣敞开的衣领中露出的性感的锁骨……
　　有一瞬间，一种奇怪的张力在我俩间弥漫，除了我们放大的叠加的脉搏和呼吸声，四周一片寂静，我们视线相接，一瞬不瞬的望着对方，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所牵引。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有这种感觉，但我怕他从我眼中看出什么端倪，连忙别开目光，那厚重的气氛就像雾气似的消散了。
　　「你还好吗？玛莎说你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他说，跟平常一样镇定自若，显然受到蛊惑的人只有我一个。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睡一觉就会好的。你不必老是担心我的健康问题，好像我是一个脆弱的早产儿。」我耸耸肩，尽量让自己显得漠不关心。
　　「希望如此。」他点点头，「不过我仍然要反省，放任你喝那么多酒是我的不对。虽然你说话的口气像个大人，但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别告诉我在此之前您都是用看待大人的方式来看待我的，因为那将会成为我开春以来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千真万确，毫不夸张。
　　「为什么？」他不解，「你在抱怨我吗？我不够尊重你的意见？」
　　「得了吧，亲爱的伯爵先生，说得好像你知道尊重是怎么回事似的。」我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哂笑着说。
　　他侧头看着我，表情越来越迷惑，但口气透着十足的认真：「我必须承认，伊曼纽尔，有时你让我捉摸不透，你认为我在哪件事情上不够尊重你？」
　　「比方说……」我转了转眼珠，「你把我从剧团强行带走这事，如果您真的把我放在与您同等的地位，在专断的命令我上车之前至少该征求征求我的意见，而您若真那么做了，此刻我或许还在巴黎的舞台上接受鲜花和掌声呢。」
　　拿这事开玩笑绝对是个错误，他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我的心也随之一紧，笑容凝固在嘴边。我真蠢！白痴都听得出这话里戏谑和不满的意思，他当然会不高兴。真是祸从口出，我后悔得想咬掉舌头，不过他没像我意料中的大发雷霆，只是抿了抿嘴，「你该睡了，伊曼纽尔，晚安。」
　　说完，他站起来，一股没来由的愤怒令我抓住他的袖子：「不，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别想转移话题！你生我的气，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总是颠三倒四，一会儿对我关怀备至，一会儿又将我拒之门外？」老天，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坦诚相对，就像昨天晚上一样。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又恢复了最初那种无懈可击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我没有生你的气，现在看来是你在生我的气。」
　　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我放低声音：「可你看上去像。」
　　他沉重的叹了口气，重新在我身边坐下，向我伸出手臂，我还以为他要给我一巴掌呢，连忙躲开了，他的动作顿了顿，眼里滑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似乎我的不信任令他动摇，不过他仍然用他结实的手臂揽过我，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记住，伊曼纽尔，我会生任何人的气，但绝不是你。」
　　「因为在你眼中我只是个毛头小子，不值得你大动肝火？」我不得要领的猜测。
　　他笑了笑，「你会长大的。」
　　很好，他又一次成功的令我大惑不解了。不过我实在是太累了，再没力气去考虑他的态度怎么老是变来变去，一倒在枕头上，就开始呼呼大睡。
　　接下来的几天，宾客陆陆续续的离开了沼地大屋，起初我担心布雷德福也会跟他们一道离开，又只留下我一个人，现在这个关头要我长时间见不着他，无异于一种折磨，甚至想想都无法接受。为了让自己有点心理准备，以免到时太过失望，一天早餐时我诚惶诚恐的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先生，您还去城里吗？」我假装漫不经心。
　　他举杯的手停在半空，「去，有什么问题吗？」
　　果然如此，我沮丧的想，「那您几时走？」
　　「我不确定。」他露出沉思的模样，「但一定是在春末之前。」
　　以为就这样了，我闷闷不乐的埋头用餐，把盘子捣得叮当响，不料他忽然又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道走。」
　　「真的？」我扬起头，兴奋得睁大眼睛。只要能跟在他左右，城里还是乡下对我来说完全无所谓。
　　「是的。」他点点头，「就算你不提，我也问起的，但你刚刚熟悉了这儿的生活，我不确定突然换个环境对你来说是否会产生……不利影响。」
　　我用摇头和一连串的不会让他确信这主意不坏，这事就这么定了，他看上去很愉悦，而我，毫不夸张的说，心都快飞起来了。不过后来我才知道，他带我去城里的理由和我所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莱斯利和卡莱尔也同他一起留在沼地大屋，对于后者，他曾严厉的命令其回到自己的庄园去，毕竟两地相隔不过几里，但卡莱尔把他「我真的会把你扔出去」的威胁毫不放在眼里，依旧在他的地盘大摇大摆的进进出出。
　　向莱斯利和玛莎解释清楚那晚的事是一件困难的工程，虽然除了密室，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一种自私的心理让我谁也不想说。我试图含糊其辞的糊弄过去，结果悲惨的失败了，玛莎紧追不放，非得把真相从我身上抖落下来不可。我只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不过隐去了许多细节，她这才不再拿瞪卖国贼的目光看着我，并且每次关门都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不久后的一天早上，我终于完成了给狄恩的信，足有洋洋洒洒八页纸，上面挤挤挨挨写满了蝇头小字，我把我的遭遇连同对布雷德福那难以启齿的隐秘感情都巨细无遗的告诉他了，希望他不要因为我过了许久才跟他联系而生气。我迫不及待的想收到他的回信，了解他对这一切的看法，因为他总是能比较理智的看待问题，虽然有时过于悲观，所以刚放下笔，我就飞快的把信封好，本想看看布雷德福或者莱斯利有没有兴趣和我一道去，但哪儿都找不到他们的人，只好只身拿了片吐司当早餐，冲出了门外。
　　户外阳光和煦，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是难得的好天气，我的心情也因此高涨，脚下蹦蹦跳跳，道路两边的农田一改往日霜冻萧索的景象，农夫在整整齐齐的田埂间忙来忙去。
　　在我享受散步的乐趣之时，身后传来一阵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随着车夫一声吆喝，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多么意外的邂逅，亲爱的伊曼纽尔。」来者以夸张的口吻说，相信不必介绍，大家已知道他是谁。
　　我停下脚步，看见卡莱尔坐在他那辆蓝色轻便马车的驾驶席上，正朝我微笑：「我一直相信巧合若不是命运本身，至少也是它的体现方式之一。比方说现在，两个独自出游的朋友在毫无预谋的情况下不期而遇，是否意味着命中注定我们今日要结伴同行呢？」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上帝才回答得了。」我用手挡着阳光说，「不过如果你是想邀我同行，大可不必这么拐弯抹角。」
　　他轻咳了一声：「我还能说什么呢，你完全抓住了重点，上来吧。」他向我伸出手臂。
　　我握住他的手，踩上脚蹬，他用力拉了我一把，我就在他身边坐下了。
　　「我们去哪？」我问。
　　他扬鞭策马，车轱辘再度转动起来，「去一趟镇上。」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起什么烦心事，「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如说说你吧，你急着赶去干嘛？」
　　我告诉了他寄信的事情，看看那厚厚的信纸，他假作懊恼的在腿上一锤：「这个狄恩真是个幸运的混蛋，我敢打赌，这些天来你跟我说的话全部加起来也没那一张纸上的内容多。」
　　「而你和我在一起的天数加起来也没有他多，所以我认为这个待遇还是挺公平的。」
　　好像认为我的回答很幽默，他哈哈大笑，在我背上一拍，差点没让我飞出马车，为了防止惨剧发生，我只好选择不那么有娱乐性的措辞。
　　「对了，你知道布雷德福先生和莱……额，斯宾塞先生去哪了吗？我到处都找不到他们，仆人说他们一早就出门了。」
　　我察觉听到斯宾塞这个名字时，他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不过一闪神的时间就恢复了那个愤世嫉俗的卡莱尔：「不，你知道他们这类人，故弄玄虚似乎就是他们的第二生命，整天在那窃窃私语，好像有一箩筐的秘密似的，其实都是些无聊的废话——」他突然一顿，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提起布雷德福，他真的……」
　　「卡莱尔！」我立即打断他，他的固执程度简直和布雷德福不相上下，过了这么久竟然还记得这事。不过他的话让我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象若我真的和布雷德福在一起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
　　「抱歉……抱歉……」他点头哈腰的说，最后化为一个讪笑，我不敢肯定他是否注意到我脸红了，「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不过我只是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收养了你。」
　　可恶，这只是一个陷阱！未免越描越黑，我咬了咬下嘴唇，收回视线笔直的望着前方：「专心驾车。」
　　「遵命，长官！」他装模作样的行了个礼，啪的一鞭抽在马背上。
　　
                  告白
　　
　　我们达到时已介中午，先去寄了信，然后在一家小餐馆点了些冷餐果腹，刚吃到一半，卡莱尔丢下我跑了出去，不多时，他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大束百合，随手往桌上一甩，自己则一屁股跌进椅子里，翘起二郎腿。
　　「唉，我讨厌这味道。」在袖子上闻了闻，他露出一副厌恶的神情，抬眼见我正盯着他，笑着眨了眨眼睛，「不是送给你的，但先别急着生气，回去时我送你一束玫瑰作为补偿，这世界上只有红玫瑰配得上你。」
　　他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不过跟卡莱尔争辩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对于一件事情，一旦他自己的意见已经形成，就没人能令他改变主意，就算基督对着他耳朵往里灌也不行：「那我就拭目以待啰。」我苦笑说。
　　一会儿之后，他以同样漫不经心的态度将那束花扔在教堂墓地的一块坟墓前，大舒口气，好像完成了什么艰巨十足的任务。我注意到，在那之前，那儿已经有一束花工工整整的躺在那儿了，他把它一脚踢开。
　　「喂，你怎么能这么做？」我低声阻止他，「这对死者是十分不敬的。」不知是因为这儿是墓地，还是树木格外茂密的原因，我觉得一股寒意渗入衣服。
　　「得了吧，他们只是一群死人。」卡莱尔嗤笑说，「他们既不能听，又不能看，也不能像小说里那样在夜里爬起来吃活人的脑袋，说真的，伊曼纽尔，没什么好畏惧的。」
　　「但他们曾经跟我们一样鲜活。而且……」我扫了一眼墓碑，上面刻着三个名字，都是姓卡莱尔的，这说明……「而且……他们曾经是你的亲戚……」
　　「很高兴你看出这点了，我没必要在这么一个宜人的春日平白无故的跑来祭奠陌生人！」
　　他火气冲冲的样子让我有点害怕：「别这样，卡莱尔，如果我有任何地方冒犯了你，我道歉好吗？」
　　他闭上眼睛，扶住额头深吸了口气，然后恢复了平静，「对不起，我有点失控了……只是这几个家伙活着的时候不太招我喜欢，死亡也没令我改变印象，而身为他们唯一在世的亲戚，我又不得不履行这个责任。」
　　「这没关系。」我柔声说，「你想去那边坐坐吗？」我指了指一边通往回廊的阶梯。
　　他看着我，宝蓝色眸子里审视的神情令我有些不适，不过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谢谢。」半晌，他终于移开目光，朝我指的方向走去。
　　我最后扫了一眼墓碑，墓志铭很奇怪，只有一句话：汝本尘土，今终归尘土。
　　「他们是同一年去世的？」当我们都在阶梯上坐定，我问。
　　「嗯。」他懒洋洋的答道。
　　「是什么传染病吗，还是……？」我想不出什么自然原因会令三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相继死去。
　　「不，」一段长长的沉默，卡莱尔说，「是船难。」
　　我一阵揪心，不禁握住他的手：「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
　　「为什么？你甚至不认识他们。」卡莱尔不解的看着我。
　　「是，可我认识你呀，我为你感到难过。虽然你说你不喜欢他们，但好歹你们是亲戚，血浓于水，我想在一定程度上你还是爱着他们的。」
　　他一笑置之，「你把问题看得太肤浅了，只是照本宣科，伊曼纽尔，不过这不能怪你，你根本就没过过所谓的家庭生活。」
　　不得不说他的话深深刺痛了我：「是的，」我义正言辞的反驳，「我是没爹养，没娘教，但就算我这个孤儿也知道，血缘是怎样将人们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他们的命运相连，记忆相接，这种联系的缺失将是人一生的遗憾，因为人生只有一次，不可能重新来过，往后的日子你就像只断线的风筝，茫然的飞翔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正如我一直以来所感觉到的，孤立无援，不知该何去何从……」
　　有段时间，卡莱尔只是以头枕臂躺在台阶上，望着蓝悠悠的天空，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似乎在考虑我的话，想得出神。他越长时间不回答，我越羞惭，理智告诉我我不该对他进行长篇大论的说教，毕竟我不是他的家庭教师，他又比我大上十几岁。
　　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担心自己是否惹怒他了，他突然以一种梦呓般飘忽不定的语调问：「你喜欢表演吗，伊曼纽尔？」
　　「当然喜欢，而且大家都说我极有天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被搞糊涂了。
　　他坐直身子，「好吧，现在假设你有一对父母，还有一个哥哥，从小养尊处优，衣食不愁，怎么样，这个家庭还和你心意吧？」
　　「当然，完美无缺！我想我会很快乐的。」
　　一丝嘲弄的神情迅速的掠过他的脸庞，「一开始是这样的，直到有一天你意识到，舞台是你一生的灵魂所在，而你却不得不忍痛放弃。」
　　「为什么？」我皱了皱眉头，卡莱尔平静的表象下，愤怒的暗潮涌动，他握紧拳头。
　　「哦，都是一些愚蠢的成见。」他摇摇头，「你出身名门望族，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登台表演，像马戏团里的小丑一样被人围观，会把你老父亲的脸丢光，让他在圈子里抬不起头的，尽管你只是个次子，等他升天之时既得不到爵位，也没有一个子。」
　　「那曾发生在你身上，对吗？」天哪，那坟墓里埋葬的是他的父母和哥哥！
　　他无声的点了点头，「只不过把表演换成音乐。」
　　「但是……」我想了想说，「如果此事令他们如此难以接受的话，我想我会乐于为了他们而放弃的，毕竟情亲第一。」
　　「或许吧，」他不以为意的扬扬眉头，「不过自从他们发现我一直在偷偷弹琴，加上说了那些想成为音乐家的蠢话之后，一切都不同了，我跟他们大吵了一架，还曾试图离家出走。不过当然被抓了回来，作为惩罚，父亲狠狠打了我一顿，有一个月，我几乎都起不来床。哥哥嘲笑我，而在父母眼里，我成了一个怪胎。后来我常听到父亲因此而责怪母亲，而后者把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我再也没跟他们说过一句话，他们把我送进神学院，一连几年，就连圣诞节我都没见过他们。」
　　他的话让我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我想我大概是把一切都看得太简单，只是假设自己有一个家庭，大家都亲密无间，彼此相爱，而从未考虑过可能会有争执、罅隙……
　　「所以你……讨厌他们？」我问。
　　「讨厌？」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事情，「我恨他们，他们葬身海底我开心极了。瞧瞧我现在，我是卡莱尔男爵，每年有一万英镑进账，即使躺着不动也可以过得很舒心。」他眼里闪烁着热病病人般的狂热，「你不知道，伊曼纽尔，有生以来第一次我那么感谢他们的自私自利，若是他们没把我排除在外，去威尼斯度那什么傻假，我现在或许没机会坐在这里跟你聊天，而是一个快被硬领结勒死的穷牧师，在家族的安排下娶了个资本家的女人，一生就这么郁郁而终。」
　　他的观念与我一直以来坚信的完全相反，但我非但不觉抗拒，反而为之所吸引。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舔了舔嘴唇，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拉近彼此间的距离，「你把血缘看得太高贵了，伊曼纽尔，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独的，生来如此，你不可能完全理解我的想法，我也不可能完全理解你，即使在血亲中亦是如此，所以才会出现那些希腊式悲剧。自私之心人皆有之，有时候在名利和金钱的诱惑面前，人情显得如此淡薄，甚至可以出卖一切，别说父母兄弟了。就比方你吧，你敢说这些年来你就没有一次在心里诅咒你的双亲将你遗弃，不给你一个儿子应得的爱？」
　　我被他问得一楞：「或……或许是我有什么毛病呢？」
　　「别装腔作势了，」他不耐烦的挥挥手，「承认又不会让我看不起你。而且就算没有，你肯定也曾经想象过他们为了此事寝食不安，终日受良心折磨，并从中获取一种名为报复的快感吧？」
　　他的话令我觉得有条毛毛虫在身上爬一样不舒服，「快别说啦。」我制止他。
　　「没问题。」他恶劣的一笑，「不过我知道你追求真相并不是为了一家团圆，共享天伦之乐——好吧，或许也包含这种成分——但最主要的，你想看到他们跪在你脚边流泪，为了他们的恶行而忏悔。」
　　我为他的话而颤抖，最可怕的是，我竟无法否认，甚至连一个简单的不也说不出口，因为在我内心深处，我清楚的知道，他是正确的，至少一定程度上……
　　雷声滚滚将我唤回现实，天上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卡莱尔这次没重复他不会下雨的论调了，连忙拉起我：「快点，伊曼纽尔，如果我们抓紧时间或许还能赶在暴雨前面回去！」
　　尽管一路上我们风驰电掣，那两匹拉车的马都快歇菜，也没能达成他的美好构想。回到沼地庄园时，我们跟上次那样，狼狈不堪的飞奔进门廊，靠在墙壁上喘着粗气，我看看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不在滴水，他的麻金色长发贴在额头，束在脑后的辫子因为奔跑而松散，他脸上带着近乎放肆的笑容，宝蓝色眼睛闪闪发亮，用一种欣赏参杂着欲望的眼光斜眼瞄着我，那种神情，我曾在剧院门前打量兜售山茶花的流莺的浪子身上见过。
　　此前我从未描述过他的外貌，因为他的性格让我实在不愿承认他是我见过最英俊的人之一，他脸的轮廓与布雷德福有些相似，但比布雷德福更柔和，而不失男子气概，由于他常带着微笑，不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我想米开朗基罗见了也会想把他的相貌搬到西斯廷大教堂的穹顶上的，因为他就像神一般完美，只是不知为何流落凡间。
　　就算除去地位和财富，他在社交圈照样会受欢迎。
　　无法否认，我被他所吸引，不过我并不想让他察觉，天知道他会怎么说？这种情感并不像对布雷德福那样强烈鲜明、无可置疑，而且如果我硬要把它当成后者的话，只会让我觉得反胃。待在他身边，被他这样打量，我觉得怪尴尬的，除了转身就走啥也不想。
　　他或许不替别人着想，但并不笨，我刚动念，他就扑过来将我压在了墙壁上，双手抓着我的手腕，封住我逃跑的路线。因他平时看上去总是懒洋洋的，我没想到他可以这么迅捷。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是一类人，伊曼纽尔。」他热切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鼻尖对着我的鼻尖，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我只好被迫望着他的眸子，感受里面我一直试图忽略的东西，我并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令人震撼。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双腿发软，「我不懂……」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嘲讽而宠溺：「不，你懂，而且你想要它，」他伏在我耳边，气流吹过我的皮肤，涌起一阵战栗，恐惧，但夹杂着欢愉，「否则你会听从你的监护人，远离我，像远离瘟疫，但你无法抗拒，被人关注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会为此感到不快的只有老古板理查德一个，而你，表面上虽然惴惴不安，心里却时常忖度着，我真的有这么引人着迷？我的目光给了你答案——是的，当第一次遇见你，将你从沼泽里救出来的时候，我的心却陷了进去。」再一次，他说对了。
　　说完，他捧起我的脸，要吻我。
　　「但我不能……我不能……」我推开他，机械化的摇着头，如今想起来，我大概应该开个玩笑，说点类似「你以为你会读心术吗？」的话，但我的幽默感已经吓得像蜗牛一样缩进了壳里。
　　「该死的，为什么？」他烦躁不已，「是理查德那些话让你畏惧不前？我真有一军队的情人，别以为我没否认就是默认了！多数时候，我只是逢场作戏，好像他没有过似的！」
　　「别这样，爱德华，」我请求他，「冷静点。」
　　「我不能，除非从你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他敲打着自己的脑门，然后突然颓唐下来，「好吧，就一个吻，那会是最好的镇定剂……」
　　我不相信他对我是真心的，这让我更加难受，我实话告诉他：「我不能，但并非因为你所说的原因。」
　　他抬起眼睛，感到迷茫：「不是我所说的原因，还有什么……？我以为你和理查德之间是……」
　　「是的，」我点点头，「对他来说，我只是被监护对象，但对我来说……」我卡住了，虽然这个事实一直躺在心底，但说出来仍然痛得撕心裂肺，就像从胸腔里拔出一把浸没至柄的刀。
　　惊讶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两秒，接着，他开始大笑起来：「布雷德福？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他朝我大吼，「他不会理解你的，你永远也别指望从他那得到一丁点回报！在他眼中，循规蹈矩远比人之间的情谊重要得多，就算他再爱你，只要你的行为出离世俗公认的正确，他也会冷酷的将你推向道德审判的深渊！」
　　他的话让我寒冷彻骨，我一动不动的听着。
　　「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他停下来，指着自己的胸口，「我离家出走，来寻求他的帮助——他出卖了我。」
　　啊，这就是为什么一直有条奇怪的隔阂横亘在他们之间，但而今知道这点未给我带来任何安慰，我宁愿回到之前——这趟浑水我趟不起。我静静的忍受着他的话在我心中掀起的狂澜：「说完了？」
　　他瞪了我一眼，但愤怒很快转变为一种我从不指望在他脸上见到的神情，怜悯：「如果你想通了……」他抱紧我，在我的脸颊上印下一吻，突然间，我有点高不清楚我对他到底是爱还是恨了。
　　他凝望了我一阵子，似乎要把我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决绝的转身，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我的背心贴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在墙角边蜷缩成一团，泪水涌出眼眶，和脸上的雨水参杂在一起，一半滚烫，一半冰凉。
　　这时，最糟糕的一幕发生了，「伊曼纽尔……？」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遥遥传来，远的好像在地球那边。
　　我回过头，看见莱斯利站在回廊的另一端，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已经全看见了。
　　我警觉的站起来，他向我迈出一步，而我却向受惊的猎物一样后退，「不，我会解释的，但不是现在。」说完，我逃难似地离开了。
　　
                  两年之后
　　
　　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试图理出个头绪，但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晚餐的气氛跌至谷底，我像行尸走肉一样走下楼梯，坐在餐桌面前，灵魂却飘荡在身体之外。
　　长条餐桌上只有布雷德福、莱斯利和我三个人，对于卡莱尔的不告而别，我不知道布雷德福是大松口气还是疑惑不解，不过他似乎不为他担心，只是命令仆人明天一早去他庄园上看看。
　　沉默持续着，我就喝了几口汤，借口说困了回到楼上。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感觉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似的，虽然睡着了，但梦中却极不安稳。有人来敲过我的门，我猜是莱斯利，因为他见没人应门就悄悄的走开了。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他吃过晚餐就向布雷德福告辞了，虽然后者认为现在上路为时太晚，但他还是坚持离开了。
　　几天后我收到他的来信，说未能当面向我道别十分抱歉。从字里行间，我了解到他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和卡莱尔有过一段不解之缘，但后来由于某些原因不欢而散，两人反目成仇。他并未细说，但我隐隐感觉到卡莱尔令他伤透了心，也没因那天的所见而责备我，只是再三强调他希望我快乐，希望我一切都好。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在郁郁寡欢中度过，沼地大屋再次恢复了它最初的静默，像一位冷眼旁观的老人。大雨停后，暖意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越来越多的日子里，阳光普照，万里无云。各种花卉竞相开放，现在只要打开窗户，就能闻到阵阵花香，可是我的世界里，却一片愁云惨淡。
　　玛莎见我情绪低落很着急，想尽办法让我开心起来，她的好意我心领神会，但我不能告诉她我烦恼的根由，甚至这回，连狄恩我都难以倾诉。这些情感过于复杂，纠结成一团，根本无从说起，只得任由它在心底慢慢沉淀。布雷德福起初旁敲侧击的问过我一两次，我假装打起精神告诉他没什么，他就不再过问了，不过我有种错觉，他似乎在等着我去找他。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忙碌起来，每天早上都在晨室中读信、写信，有时甚至连早餐都叫人端进房间，我只有偶尔在图书室或者花园的小径中跟他擦肩而过。要是有客人来访，就更见不着他了。
　　直到一个下午，我坐在窗格子前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这时冬天厚重的帷幔已被换成镂花的薄纱窗帘，门上传来两声轻叩，玛莎走了进来：「伊曼纽尔，老爷叫你到图书室去。」她皱着眉头。
　　「怎么了？你看来忧心忡忡。」我问，跟随她走了出去。
　　「哦……」她摆摆手，试图把焦虑从脸上抹去，但没成功，「只是听到了一些闲言闲语，仆人间的八卦，没什么……」
　　我停下脚步：「如果一个谎话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话，是不能指望拿来说服别人的。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加重语气。
　　她难过的看了我一眼，深吸口气，下定决心似的说：「我们推测布雷德福先生叫你去是要宣布他订婚的消息。」
　　听她这么说，我也吓了一跳：「什么？为什么？」如果她没有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就会发觉我的口气过于激动了。
　　「你还记得上次的舞会吗？」玛莎忍着哭的冲动说，「传闻那是他为了挑选妻子而举办的。」
　　这消息大大超出我的意料之外，我心乱如麻，草草安慰了她几句，就向图书室跑去。
　　如果他要订婚，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一声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等我了，他让我坐下，打铃叫来两杯茶。我感到局促不安，还没等他开口就冲口而出：「你要结婚？」
　　他向茶杯探出的手臂停在半空：「什么？」
　　他的反应不像是你怎么知道，而是完全的惊愕，这使我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我听仆人们说，上次的舞会……原本是你为了挑选妻子准备的，这是真的吗？」
　　「啊……」他张了张嘴，眉头微微一皱，「是的。」我的心猛地吊了起来，他顿了一会继续说，「我不否认有过这个打算，但你的出现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总而言之，这件事已经落幕了。」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尖，不明白。
　　他苦笑了一下，「你，或者说，爱玛小姐？」
　　这就是那谣言的源头，玛莎真是一叶障目啊！我豁然开朗，开始为自己的冒冒失失感到难堪：「对不起，要是我早知道的话，我绝不会……」我半心半意的道着歉，心里却为破坏了他的好事感到一丝丝窃喜。
　　「不，」他摇摇头，笑着执起我的手，拉近我们间的距离，「事实上我很高兴你带给我的惊喜，伊曼纽尔，你让我意识到那晚在场的女宾是多么乏善可陈，作为伯爵夫人，她们或许会很出色，但在那么多天的相处中，她们身上没有一点闪光的特质能拨动我的心弦，就算我跟她们中的一位结为夫妇，也纯粹只是出于名利的选择。」
　　「所以你认为人们应该应为爱在一起啰？」
　　「理应如此。」他毫不犹豫的说，他能这么认为，我说不出的欣喜。但就算如此，又能说明什么呢？他不爱那些女宾，也不代表他会爱上你，甚至这样更糟。我脑海中一个声音理智的讥讽。他既已有为沼地庄园添置一位女主人的心思，或许不久的将来，你就会眼睁睁的看着他和一个女子坠入爱河，经由红毯走上神坛，在众人的祝福下组建自己的家庭。到时候你又算什么呢？
　　是啊，到时候我又算什么呢？一个多余的人？
　　「你别结婚，好吗？」突然，我听见自己恳求的说。
　　看上去我大概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连忙揽住我肩膀，将我拉入怀中：「别担心，伊曼纽尔，就算我结婚了，也还是你的保护人，我会一如既往的照顾你的。」
　　「但你会有妻子，有朝一日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会爱他们甚于爱我，我是说，假如你曾经爱过我的话。」仅仅想一想我就痛苦的无法呼吸。
　　「那令你烦恼吗？」他离开我，好直视着我的眼睛。
　　「毫无疑问！」
　　他沉默了片刻，好像在整理思绪，然后再度抬起视线：「接下来你要告诉我，我又会错意了，你没有对我感到厌倦？」
　　「也许您可以直接开始陈述理由。」我感到一头雾水。
　　他叹了口气，似乎讨厌这样：「我看出来你最近心烦意乱，伊曼纽尔，我想帮助你，但你总是从我身边逃开。」
　　我早该知道他对此仍然无法释怀，但我该怎么解释呢？卡莱尔的话对我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冲击，甚至让我一边无法自拔的为布雷德福所吸引，一边却深深的怀疑戒备他，就像踩在刀尖上走路，每一步都战战兢兢。
　　「我……」我低下头，组织着语言，「我知道卡莱尔和你之间的事情了，这是真的吗，在感情和理智之间，你永远都偏向于后者？」
　　「我懂你的意思了，」他脸色沉了下来，「你认为我应该包庇他，但那是他的父母，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选择。」
　　「就算那会让他痛苦不堪？」
　　「是他太执迷不悟。」
　　听他这么说我感到一阵阵心寒，「如果我也像他一样，行为逾越了世俗眼光的界限，你也会这样待我吗？」
　　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愣了一下，「我会教导你，确保你做出正确的选择。」他避开我直视他的目光，就像逃避问题。
　　「但如果你失败了，我偏要一意孤行呢？」我逼他做出回答，「你也会无情的抛弃我，对吗？」
　　他一言不发的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表情冷漠得像大理石，他在那站了很久，久到让我以为他已经忘了我的存在，似乎在寻找一个既合乎他的理念又不会伤害我感情的回答，但最终，他发现折中的答案并不存在，「你累了，伊曼纽尔，回去休息。」他不由分说命令到。
　　这一刻，我突然恨透了他，「卡莱尔说得对，你根本没有心！」我冲出图书室，泪水在那瞬间决堤而出。
　　我知道我无权指责他的作为，他并非冷酷绝情，事实上，他对我体贴入微，远超过我在其他人身上所感受到的，他对卡莱尔所作的也只不过是基于理性的权衡。但我不懂，一个人就因为不循规蹈矩、墨守成规就要遭他的亲友冷落，受人孤立，被独自遗忘在绝望的深渊，再也不值得被爱吗？
　　毋庸置疑，若他知道我像个女人一样仰慕他，想和他在一起，他一定会认为我疯了。
　　如此，我满心绝望的在床上躺了几天，啥也吃不进，谁也不想见，想象着就这么死了会怎么样，泪水不断的滑下我的脸庞，我感觉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颠簸的马车上，只是这次艾莉娜不在身旁。
　　我忘了是什么令我再次振作，或者准确的说，活动起来，是狄恩的回信，抑或玛莎的劝解。
　　总之那是初夏的一个晚上，门窗半敞着，习习凉风吹进来，我闻见玫瑰的香味，甜美得令人心碎。突然，我似乎受到了什么启示，鬼使神差的叫了两声：「理查德、理查德！」
　　没人回答，我干涩的声音兀自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一缕眷恋人世的幽魂，许久才散去。我爬起来，就穿着睡衣走出门外，风一阵急一阵缓的穿过甬道，更显得沼地大屋静得可怕。我开始感到疑惑，自己到底躺了多久，一个世纪？这儿的人都绝迹吗？
　　很快，一道脚步声证明了我的错误，它急促的登上楼梯，我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回廊尽头，但光线太弱，我只能大概看出个轮廓，分辨不出是谁。我们遥遥相隔的在黑暗里站着。
　　「伊曼纽尔？」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起初我以为听见它我会受不了，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它没有把我的心搅得翻天覆地，相反，那儿只有一片平静，就像一潭死水。
　　「是我。」我回答，仍站在原地。
　　他朝我走过来，像冲出一层黑雾形成的薄纱帷幔，形象在视野中渐渐清晰起来。
　　「我想……」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你在叫我。」
　　「那你一定是听错了，先生。」我流利的回答，没有看他脸上的表情，「我饿了。」然后我穿过他，去厨房拿东西吃。
　　几天后，布雷德福带我一起前往伦敦，夏天是沼地庄园最迷人的季节，但我却不得不离开，令我大为遗憾。按他的话来说，我必须上学，我顺从了他的决定，这意味着我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不会见到他了，但奇怪的是我并未感到依依不舍，我想我已经从那愚蠢的迷恋中清醒过来了，它将成为一段并不怎么愉快的回忆，深埋在我心底，永永远远。
　　寄宿学校的生活平淡无奇、千篇一律，在此便不多赘述。我是一个插班生，同学都比我小一两岁，而且全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我跟他们没有共同话题。学校的课程又多又杂，我的基础很差，除了法语其他都跟不上趟，沉重的课业让我焦头烂额，根本无法分心考虑其他的事情。
　　几乎有两年半的时间，我都在学校度过，连休假也不例外。倒不是我还记恨布雷德福，尽管他让我感到伤心，但我永远不会恨他。实际上，没过多久我和他之间就恢复了融洽，但仅仅只是表面上的，我能感觉到，那天的不欢而散像一条难以愈合的沟壑一样横亘在我们之间，我们不能再回到之前的亲密，他也不再让我有砰然心动的感觉，我们只是一般的养父子关系。除了不知该怎么面对他，我不回家仅仅因为我是一个自尊心强烈的人，我不想令布雷德福失望。
　　在那段时间里，我拼命学习，拉丁语最讨厌，历史和算术则相对简单，我的成绩进步很快，受到老师的青睐，同意将我调到与我年龄相当的年级去，这样我就可以和大家一样在十八岁毕业了，自己的能力得到肯定让我甚为满足。更让我高兴的是，这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昂首挺胸的回去过圣诞节了！
　　日子定在12月20号这天，雪纷纷扬扬的落下，整个世界一片洁白，我坐在飞驰的马车上，趴在车窗上不安分的东张西望，暮色四合，远处建筑的屋顶渐渐融入由蓝转黑的天幕，车厢前灯黯沉的光线穿过雾霭，照着面前的道路。
　　街上行人如织，大家都裹紧大衣，竖起衣领，凉意沁人，但我却丝毫不觉，热血兴奋的在我胸口涌动，令我泫然欲泣。
　　到达沼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不等仆人前来接应，我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雪越下越深，轻盈的雪片在半空中轻盈的打着转，落在我的头发和肩头。
　　就像布雷德福信中所说，府中正在举行一场聚会，门前停满了车马，从朝着车道的落地凸肚窗中透出温暖的橘色灯光，拉着的窗帘映出人形剪影。那站在窗前的，会是布雷德福吗，还是莱斯利或卡莱尔中的一人呢？
　　一阵令人目眩的激动情绪闪电般击中了我，两年半，我竟走了这么久吗？我从法国初到这宅子的情景还像是昨日历历在目！我加快脚步朝门廊走去，目光穿过纷乱的雪幕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那敞开的入口，看着它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在门口迎接我的是玛莎，她接过我的外套，目光中温情涌动，她成熟了许多，身材线条凸显，透露出女性的柔媚。本来她和我一般高，但两年来我长高了不少，她只到我鼻尖了，「欢迎回来，伊曼纽尔……」
　　心中一阵翻腾，许多话涌至喉头，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便朝她笑了笑，她心领神会的一笑，带着我穿过前厅。
　　我走上楼梯，像个初来咋到的旅客一样新奇的四处张望，静静的品尝着心里欣喜若狂的悸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耀眼的水晶吊灯，墙上整齐的画作……
　　啊，沼地庄园，美丽的沼地庄园，我又回来了！
　　换过衣服，我接到布雷德福的口信：到客厅去。大概是因为我长大了，我发觉我的房间比当初印象中小了许多，我很乐意的服从了他的命令。
　　当我走进的客厅的时候，他正在壁炉前与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老绅士交谈，手肘撑在陈列着中国瓷器的壁炉架上，头歪向一边，炉火映着他宽阔的额头，给他的面部添上一笔温和的色彩。
　　他看到我走进来，身体猛的僵直，以一连串缓慢的动作从壁炉架上收回手臂，站直身体，似乎时隔许久再见到我令他大为震惊，不过老实说，这次再会对我亦具有同样大的冲击力，我的呼吸困难，脚好像被粘在地面迈不动了。
　　天啊，他看起来还是那么英俊迷人，一点也不显得比两年前老。有一瞬间我差点以为那感觉又要卷土重来，我又要无可救药的爱上他了，不过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我们太久没见面所造成的错觉，我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青涩的少年，净会胡思乱想，我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分辨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一时的大脑发热，应该理智的掐灭。
　　意识到自己已盯着他看了太久，我压下澎湃的心潮，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朝他微笑示意，然后转移了视线。在客厅的另一端，我看到莱斯利在向我招手，我越过人群朝他走去，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布雷德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就像当初在巴黎的舞台上时。
　　
                  一个吻
　　
　　聚会一直持续到平安夜的前一天，这意味着不间断的音乐、狂欢，客人们一拨又一拨，在沼地庄园里出入，但到了平安夜这晚，屋子里突然空荡下来，吃正餐时，一桌的美味边只有我和布雷德福两个人，卡莱尔本来说要来陪我们，却食言了，托人带了个口信来说临时有事情，不过我推测正确说法应该是有「情事」。他向来享乐至上，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什么能绑住他。
　　我在伦敦读书的时候，他常来看我，甚至比布雷德福或莱斯利来的还勤，他没再提让我和他在一起的话题，不过我觉得，他仍对此存有希望。虽然他的毒舌依旧那么不饶人，不过我也不输他，和他在一起，我感觉最没有负担，但我们只是朋友，只可能是朋友，因为我们实在太相像了。
　　平安夜的大餐在宁静中度过，我们吃了烤鹅和滑溜溜的圣诞布丁，还开了一瓶拉菲堡葡萄酒，那芳醇柔顺的味道让我想起远在法国的狄恩，不久前他将他新写的剧本寄来给我，在信中，他说这将是他的最后一部作品了，他已攒了足够的钱，能让他在家乡买一个副牧师的职位，很快他就将离开巴黎，达成他一直以来的梦想，接受圣职。我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想象中他穿上那身法衣会很合适，此前我也曾问过他需不需要我的帮忙，因为在钱方面，只要我开口，布雷德福绝不会拒绝，但狄恩毫无商量余地的拒绝了我，他不想靠别人的施舍上位，特别对象还是布雷德福，唉，他到现在还在为了他把我带走而耿耿于怀呢。
　　吃过饭，仆人都被打发回家，我们在小客厅里消磨时间，只有两个人实在没什么好干的，加之我们之间的气氛仍然不太自然，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僵持的状态。我们玩了一会皮克牌，不来钱的赌博让人提不起干劲，其间我一直走神，他似乎也觉得很闷，有时候我们俩都不知道游戏到底进行到哪了，唯有重新洗牌。
　　这样熬到午夜自然是不可能的，除非想把我俩都闷死，没多久，他叹了口气，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牌推到一边，将目光投向我。
　　他绿色的眸子锐利依旧，配上严肃的表情，更显得压迫力十足，我突然紧张起来，两年中，书信几乎是我们唯一的联系方式，我已经忘了要怎么跟他相处，前几天有莱斯利在身边，因而显得并不太难，但一旦只剩我们两人独处，我局促的根本难以在他的注视下抬起头。
　　我像一个小学生坐直身体，手放在膝盖上，大概察觉到他给我造成了压力，他转移了视线，起身走到凸肚窗边，透过雾气迷茫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室内点着壁炉，暖烘烘的。但就我而言，倒宁愿出去呼吸点冷空气，免得被这尴尬的气氛憋死。在绝对的寂静中，我甚至可以听到墙边大钟的读秒声。
　　如果一晚上都这样的话，那跟我一个人在学校过节有什么区别呢？这是平安夜，理应是一家人融洽的聚在一起的节日，可我们硬生生的把它变成了跟某人守灵。
　　如果我能大病一场就好了，我暗暗的想，他在我的病榻前还是挺温柔的。哎，提起这个，我已好久没有看到他的笑容了，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悲哀。
　　在我出神的时候，他又折回了我身边，俯视着我，「想拆礼物吗，伊曼纽尔？」
　　他主动和我说话，我的表情一亮，「好的，当然！」我一骨碌从椅子上爬起来。
　　他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我们来到装点华丽的圣诞树下，下面大大小小的包装盒堆了一圈，像一座小型堡垒，虽然我一直以来都知道他有很多朋友，但此刻我是真的为布雷德福的广博的交际圈震慑住了。
　　「你想从哪开始？」他抱着双臂问。
　　我们按大小给盒子分了类，然后从最小的开始拆，这真是个庞大的工程，我们马不停蹄的一直忙了一个多小时，其间不乏惊喜。礼物种类繁多，从水晶做的小盐瓶、瓷器到镶金戴银的装饰品，画作、古书，还有锡兰茶叶、酒……莱斯利送了布雷德福一块白金怀表，给我的是一本海报集，里面有两年内我那所剧场里上演过所有剧目的海报，我能在上面找到许多过去熟悉的名字，包括狄恩在内。他真是个有心人，这礼物太珍贵也太出乎我意料之外了，我简直想飞过去给他一吻！
　　相比之下卡莱尔的礼物就有些怪异了，他给布雷德福送了一根精雕细琢的象牙手杖，卡片上写的是：支撑你日渐衰老的身体。布雷德福看到这里时，嘴角明显不快的抽动了一下。我忍得很辛苦才没有哈哈大笑出来，知道下个月他的四十岁生日就快到了。
　　不一会我得到了嘲笑别人的报应，手里捧着一件缀着蕾丝和荷叶边的粉红色女性内衣，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卡片上的内容我实在难以启齿，但为了公平起见，只好将它公布出来，上面写的是：可用于引诱汝之爱人。
　　我偷瞄了一眼，布雷德福也是一脸哭笑不得，不过他应该不会想到卡莱尔指的「汝之爱人」正是他本人。
　　「我能看出来他今晚为什么有事了，」他说，「就算他没事，我也会让他出点事。」
　　「算我一个。」我郁闷的举手，「我想我们不应该把他的礼物留在最后。」
　　说完我顿了两秒钟，忽然，我们相视而笑，横亘在之间的坚冰似乎就这样在笑声中消融，我看见布雷德福绿宝石般的眸子里发出摄人心魄的瑰丽光芒，嘴角弯曲成一条甜蜜的弧线，我沐浴在那种温暖的光芒之中，感觉无比的满足和幸福，为此甚至有点感谢起卡莱尔来。
　　我们像东方人一样面对面盘腿坐在地上，把堆成小山的礼物推至一旁，废弃的包装纸和纸盒扔了满地，乱糟糟的，却很温馨。
　　「你长大了，伊曼纽尔。」布雷德福凝视了我一会说，「我记得我送你进学校时你才起我胸口。」他比划了一下。
　　这是真的，现在我已经过他肩膀了，再不需要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目光，但他是一个非常高大的男人，我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长到他那么高，而且我缺乏运动，身材纤细，如果真的长到那么高，看上去恐怕像一根摇摇欲坠的竹竿。
　　「你说过的，我总会长大的。」我说。
　　一丝阴沉划过他的眸子，使他的好心情减弱几分：「是的，很快你就会长大成人……」他意犹未尽的说。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没有回答，很快他转移了话题：「我听说你在学校的表现很优秀。」
　　说到这个，我自豪的抬起头：「是的，您能相信吗，我明年六月就可以毕业了，就像其他十八岁大的学生！」
　　他笑了笑：「我从来就不怀疑你的能力，伊曼纽尔，你这么聪明，我知道只要你想去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得到。」
　　我大为感动，没想到我在他眼里这么优秀：「谢谢你，先生。」我发自内心的说，微笑的看着他。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都没说话，愉悦的沉默在我们之间流动，就像两年前那次的散步。
　　这时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夹杂着人们混合在一起的歌声和欢笑，似乎在合唱哈利路亚。我侧耳倾听了一会，布雷德福解释说：「是留下来的仆人们，我允许他们使用休息室。」
　　他们玩得那么高兴让我有点羡慕：「我觉得我们也应该来点音乐，如果卡莱尔在这就好了，他答应要弹琴给我听的。」
　　布雷德福撑着下巴考虑了一下：「如果主语不非得是他，我弹琴给你听好吗？」
　　「真的？」我喜出望外。
　　事实证明我不该这么问，因为他马上狡黠的一笑：「只要你答应你来唱歌，我不介意给你伴奏。」
　　这个狡猾的家伙！不过为什么不呢？我马上一蹦三尺：「一言为定！」
　　他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步履从容的向落地窗前的三角钢琴走去，打开琴盖，在琴凳上坐下，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我挨着他坐下，他试了一下音，转过头看着我：「先问一下，你听过卡莱尔弹琴吗？」
　　我摇了摇头，「虽然他一直说要弹给我听，但却从来没实现过。」
　　「那我就不必担心被拿来与他作比较了，」他苦笑了一下说，「不得不说，他在这方面的天赋远超过我。」
　　「那遵守公平原则，你也不要拿我的声音和某位小姐的莺声相提并论好吗？」我说。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看起来更深邃了，「我答应你。」他轻声说，仿佛在我耳边呢喃。
　　我们唱了《荣耀归于神》、《普世欢腾》和《愿主赐给世人欢乐》，接下来是舒缓的《圣母颂》和《平安夜》，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一举一动都是如此优美典雅，圆润的音符从他指尖流畅的倾泻而出，和我的歌声配合的天衣无缝。虽然后来我听过许多人弹琴，卡莱尔，莱斯利的表姐，以才艺文明的安妮塔小姐，还有音乐会上的演出，但始终不像这次给我带来不可磨灭的印象。在我心目中，布雷德福就是最杰出的琴师，再没有谁能像他这样拨动我的心弦。
　　唱完彭斯的《友谊地久天长》后，我的嗓子实在累坏了，他准许我休息一下，然后弹起一首哀伤的英国民谣。
　　这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透过凸肚窗望去，花园里一片银装素裹，一轮明月遥遥的嵌在半空中，静静的照耀着雪白的大地，宝塔松树枝上挂着长长的冰棱，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一丝风都没有，好像连时间也凝固了，一切就像画中的景色一样静止。
　　布雷德福结实的手臂环绕着我，我将头靠在他颈间，聆听着《绿袖子》哀婉的旋律，思绪不禁飘回两年前，心中为我那同曲中的主人公一样无果而终的爱情涌起一阵阵苦涩。
　　我原以为只要把它深埋心底，它就会像死去的残骸一样渐渐腐烂，化为尘土，可它没有，它像酒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越陈越醇厚浓郁，如今突然涌上心头，呛得我无法呼吸。尽管两年来我那么努力的欺骗自己，但我却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他，我用忙碌将自己麻痹是为了不再想他，我不回家只是因为我一直都在逃避，而面对他，会使我不得不面对现实。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并不是失去，而是连拥有的机会都不曾有。这故事的开始和终结都只在我自己的世界里上演，就像一朵不被注意的夏花，孤寂的在角落里自开自落，留下一地遗憾，布雷德福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对于我来说曾多么重要，尽管他此刻是如此的近在咫尺，我可以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甚至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可我们还能相伴走过几个平安夜呢？或许明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就是他的「女主人」，我只能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幸福的背影，微笑。
　　哎，只此一夜，就算只此一夜也好……让我迷醉在这虚伪的温暖之中……我闭上眼睛，手臂轻轻的环住他，一滴泪水悄然滑过脸庞，感觉胸中汹涌的潮水似乎要把我吞没了。
　　旋律突然被打乱，蹦出几个突兀的错音，他的身体一阵紧绷，但没有推开我。
　　「再唱歌给我听好吗，伊曼纽尔？我喜欢你的声音。」直到乐曲结束，经过相当长时间的沉默，他转过头对我说，语气异样的平静。
　　「当然。」为你，我可以永永远远的唱下去。我注视着他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一般深邃的眸子，他也回望着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我脸上的泪痕。
　　我提醒自己不要老盯着他，他会看出些端倪的，但遭遇到滑铁卢般悲惨的失败。几乎本能的，我把注意力全放在饥渴的观察我的监护人身上，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深陷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和严肃的抿紧的嘴唇，近乎完美，甚至最初我多么厌恶的冷漠神情，看起来都如此令人心动。
　　就在我心神荡漾的望着他时，他开始弹奏，那双骨节分明，十指修长的大手在键盘上巧妙的移动着。
　　缠绵悱恻的旋律在房间内回荡，这是一首炽烈的情歌，与我印象中威严睿智、态度淡漠的布雷德福伯爵先生极不相符，但他弹得很用心，我渐渐受他感染，情不自禁的开口唱了起来。
　　「我的爱像一朵火红的玫瑰，在六月里吐露芬芳。我的爱如一首歌，甜言蜜语将它吟唱。你是如此之俊俏，吾爱，令我如痴如狂。亲爱的，此情永不忘，即使海枯石烂，即使海枯石烂。亲爱的，此情永不忘，只要我的热血依旧流淌……」
　　我尽力克制住哽咽的冲动，声音听起来微微发抖，他不会知道，这是我的灵魂在向他倾诉……
　　突然，毫无预兆的，他转过脸，手掌滑下琴键，留下一连串杂乱的音节，他向我俯下身来，近在咫尺的眸子里充满我读不懂的挣扎。
　　他吻了我。
　　我脑海中好像有一根弦碰的崩断了，我什么都不能思考，大脑中只剩一片无垠的空白。
　　其实严格来说，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吻，布雷德福只是将他的唇轻轻的与我的唇相碰，我感觉到他炙热的呼吸，好像要把我融化，他的唇是那么柔软，甜蜜的让人心痛，即使此刻要我为之而死我也甘之若饴。我们的呼吸相连，心跳叠加在一起，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和我一样沉湎其中，不可自拔。
　　那几秒钟似乎很漫长，却又短暂得仿佛一瞬，当他离开我的唇时，我感觉强烈的寂寞。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可以有所期待吗？在我疯狂的胡思乱想的当头，远处传来教堂洪亮的钟声，午夜降临了。
　　「新年快乐。」布雷德福不太自然的笑了一下，说。
　　维持着那个暧昧的姿势，我的脸热得发烫，「新年快乐，先生……」
　　他没有把那首歌弹完，我们将房间收拾停当，在小客厅门口分手。仆人的狂欢仍在持续，顺着甬道，传来他们相互道贺的声音。
　　所以那个吻并不代表什么，只不过因为是新年，可是他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来向我祝贺呢？这不是令人误会吗？站在门口，我不由自主的想，虽然理智提醒我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都是愚蠢的，可我只是……我无法拒绝……
　　偷瞄着布雷德福，我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举动，我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世间最华丽的文字也无法描述那美妙的感觉，他完全愣住了，不过我急中生智指了指头顶：「檞寄生！」说完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一场戏
　　
　　整个圣诞节期间我都好像在梦中度过，那出乎意料的一吻总是萦绕在我脑海中，徘徊不去，我总是动不动就走神，任由回忆把我带回那甜美醉人的一刻，好像我不每隔五分钟想它一次，它就会长出翅膀从我脑袋里飞走。
　　我没有问布雷德福那个吻到底代表什么，怕答案让人失望，在我心中，我隐隐约约的觉得他也像我爱他一样爱着我，或者至少，被我吸引。
　　玛莎说我好像中了邪似的，老在发呆的时候笑出声来，可我怎能不欣喜若狂呢，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成了现实，我快乐得就像一个一夜暴富的穷光蛋，心脏则像一只饱满的热气球，飘摇的往天空飞去。
　　经过短暂的沉寂，一月份，沼地庄园又热闹起来。老实说，我不喜欢这样，我只想和布雷德福单独待在一起，那些来来去去的客人总是把他从我身边夺走。这种强烈的占有欲望让我吃惊，不过我越是克制它，它却愈发顽强。
　　「我们给他下个咒语，让他只属于我好吗？」我抚摸着鹦鹉头上的冠翎说，它站在我的手臂上，呱呱叫了两声，似乎表示赞同。
　　它是布雷德福送给我的圣诞礼物，那天我正在呼呼大睡，昨晚的守夜让我疲惫不堪，突然一个人推门而入的声音吵醒了我，我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转醒过来，看见布雷德福大步走了进来，一直来到我床边：「圣诞快乐，伊曼纽尔！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他胳膊上站着一只雪白的鹦鹉，正在呱呱呱的大声嚷嚷。
　　我皱了皱眉头：「这怪鸟是哪来的？」
　　「在附近的吉普赛营地里找一个老头买来的，喜欢吗？看它多像你，全身雪白，头上一撮黄毛！」他温柔的笑着说，在我的床边坐下，把鹦鹉凑到我面前。
　　「我头上才不是一撮黄毛呢！」我有些生气的打着哈欠说，不过心里却开心极了，「谢谢你，伯爵先生，如果我不是太累了爬不起来的话，我一定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先生。」
　　布雷德福笑着俯下身，将我搂进怀里：「那就让我来拥抱你吧，你说，我们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他扶着我半坐起来。
　　我想了想，心里冒出一个恶作剧：「我想叫他……里克！」
　　「不行，」布雷德福不满的皱起眉头，「这是我的昵称，你却要拿来称呼一只鹦鹉？如果这样的话，我要叫他曼纽尔。」
　　「这是你送给我的，应该由我处置。」我反驳，「再说，我们才不理他呢，是吧，里克？」我让鹦鹉站到自己胳膊上来，抚摸着他头上的「一撮黄毛」说。
　　那只鹦鹉呱呱叫了两声，似乎表示赞同。
　　「这只势利眼的鹦鹉，应该把它烤来吃！」布雷德福半开玩笑的诅咒说，我们一起笑起来，夹杂着里克的叫声。
　　他建议我教它法语，因为那个吉普赛老头说它会说人话，但开发它的语言天赋显然是件耗时费力的工作，而作为教师，我又缺乏对学生的耐心，我很快就在它的驽钝下缴械投降了。
　　后来我去造访了那个吉普赛营地，里克的前主人，那个满脸沧桑的吉普赛人和我成了好朋友，他又给我展示了不少他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奇珍异宝，有西藏的银首饰，印度的鼻烟壶，非洲的土著人面具、兽牙和骨头做成的护身符……
　　这让我想到，我也该送他点什么，特别是他的生日又快到了，但我的零花钱都是他给我的，拿他的钱给他买礼物在我看来并非什么好主意，所以我打算自己做。
　　可我既不会画画也不会写诗，更别提做一首生日歌了，玛莎曾提议说我可以自己绣一条手帕，不过针线活显然只是姑娘的专长，还没半天我就把自己扎的满手是窟窿。
　　直到读到狄恩新寄来的剧本，我瞬间灵光一闪，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我要为他演一出戏，就在他生日当天！
　　说干就干，我把所有仆人召集在一起，开始筛选演员，玛莎和管家沃姆夫人给了我很大支持。这一切本来是在秘密中进行，但不巧卡莱尔突然闯进厨房，给他发现了。
　　「难以相信，伊曼纽尔，这么有趣的事你竟然不叫上我！」他说，我只好拉他入局，不过我是不会后悔的，他正好适合出演剧中的男主角，英俊深情的德温特伯爵。
　　读完剧本后，他建议把莱斯利也叫上，这样蒙在鼓里的人就只有布雷德福一个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起莱斯利的，他们俩之间不是有矛盾吗？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主意。
　　排练场地定在吉普赛营地，他们本来就喜欢唱唱跳跳的，不易招人怀疑。巧手的女仆们承担起戏服的制作，木匠则为布景和道具而忙碌，我本准备拿自己平时的积攒付他们工钱，但因为布雷德福是个慷慨的主人，他们愿意不要钱帮助我。
　　很快一切就准备就绪了，那天如预期中到来。吃过晚餐，卡莱尔、莱斯利和我三人借口离开，偷偷溜到礼拜堂，舞台布置在那里。所有人都到位后，我派了一个男仆去休息室把布雷德福叫来，就说我在这儿等他，但没告诉他是什么原因。
　　他走进礼拜堂的时候，那儿一片漆黑，按我的吩咐，男仆把他带到二楼突出的露台，就转身离开了。
　　「伊曼纽尔？」随着他疑惑不解的声音，「呼啦」一声，舞台两边的火盆魔术般的应声点燃，将房间照得透亮，幕布缓缓拉开，显出一个凌乱的房间，中央摆着一架长长的梳妆台，一边一是一口大箱子，上面堆叠着花花绿绿的戏服。
　　「拉罗谢尔某剧院的化妆间。」旁白说道，我和莱斯利一前一后的登上舞台，我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小调，而莱斯利却眉头紧皱，显得角色心事重重。我费了很大劲才忍住不去看站在露台上的布雷德福，当初在巴黎时，他就是在同样的位置看着舞台上的我。
　　我一直走到化妆台前，坐下来开始卸妆，就像布雷德福将我带走的那晚。狄恩的剧本是专为我而写的，因其剧情太离经叛道，剧团老板拒绝将它搬上舞台，不过我却很喜欢它，它满足了我的一切幻想。
　　「你看到贵宾席上的那个男人了吗？今晚他又来了。」莱斯利用狄恩特有的忧郁口吻说，他的法语非常标准。
　　我把海绵伸进水槽里沾了沾，抹去脸上的白粉：「是吗，哪个男人，我怎么没注意？」
　　我的漫不经心将他激怒了：「就是那个天天拿他狼似的绿眼盯着你看的外国人！」
　　我玩味的哦了一声，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同伴：「你相信那不是你的错觉吗？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连他是外国人都看出来了，真了不起。」这场对话跟我和狄恩当初揣测布雷德福的来历和目的时一模一样。
　　「你骗人。」看着我眼里的戏弄之色，莱斯利嘟哝说，「你明明心知肚明。」
　　我呵呵一笑：「谁能保证他一定是在看我呢？说不定他只是在想心事。」说完叹了口气，似乎为同伴嫉妒有人关注我而心满意足。
　　「看吧，你承认了。」莱斯利冷冷的说，「我真为你担心，你却满不在乎！」
　　「是啊，我不仅满足在乎，甚至还自鸣得意呢！」我哈哈大笑，爬到椅子上，拢了拢那自然卷曲的金发，朝镜中的自己飞了一吻，「依我看，有人注意我这是好事，证明我要出名了。」
　　莱斯利皱着眉头，从头到尾他的眉心就没舒展开来过：「如果他是某个剧场经理的话，或许吧，可我觉得他只是对你有企图。」
　　我像只快活的小鸟从凳子上蹦下来环住他的肩膀：「对我有企图？能有什么企图？安心吧，他不过是被我高超的演技吸引了而已，我敢保证，他明天还会来的。」
　　「这我不怀疑，他看起来的确兴趣盎然……」莱斯利嘟哝说，「可是……」他盯着我表示到此为止的眸子没了声音。
　　「笃笃」，两声叩门声。
　　「进来，门没锁！」我大声说。
　　一个听差打扮的少年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大捧火红的玫瑰，几乎把他整个人都遮住。
　　我和莱斯利同时站起来，一声惊叹。
　　少年在我俩间辨认了一下，走向我，费力的向我鞠了一躬：「先生，有人叫我把这个交给您，请收下吧。」
　　我大惑不解的接住那束娇艳欲滴的花儿，它们十分新鲜，饱满的花骨朵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我埋下脸庞，深吸口气，被玫瑰的馨香迷得七荤八素。
　　「可是，这礼物是打哪来的呢？」
　　听差耸了耸肩膀：「这我也不清楚，吩咐我来的先生坐在一辆马车里，我们隔着车窗交谈。不过可以肯定的说，他的来头一定不小，他坐四匹马拉的车，还给了我一个金路易的小费。」
　　「啊！」莱斯利大叫道，仿佛抓住了那位神秘人的尾巴，「就是他，加布里埃，就是他！」
　　「谁？」我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
　　「我们刚才谈论的那个人！」
　　「别傻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否定，可说完却皱了皱眉头，很显然加布里埃自己心头也冒出一丝怀疑，不再吭声。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就先告辞了。」听差行了个礼，「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谢谢你。」我把身上全部的钱掏出来当小费给了他，但还是不足一个金路易。在听差眼里，这显然是个不可多得的肥缺，他心满意足的走了。
　　「现在怎么办？」听差一走，莱斯利就如临大敌的盯着那束怒放的玫瑰问。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找个花瓶插起来了，我的傻杜安。」我若有所思的说，「或许我们可以在道具间里找到一个，你说不通知头儿就在道具间里拿东西，他会生气吗？」
　　莱斯利扮演的杜安与加布里埃关注的焦点完全不同：「插起来！？你疯了吗？一个男人送玫瑰给另一个男人这绝对不正常！我看你应该把它扔掉，越快越好，说不定上面施了邪术！」
　　加布里埃愣了愣，大笑不止：「现在已经十九世纪了，你还相信魔法邪说那套故弄玄虚的鬼把戏？理智一点吧，伙计，有人关心我，这没什么不好的，况且也没规定男人间就不能送玫瑰啊。」
　　「不是玫瑰，是红玫瑰！」杜安纠正道。
　　「是是，红玫瑰，大不了改天我也送你一束。」加布里埃不再和他争辩，沉浸在他自己编织的绮丽的出名梦里。他仿佛看见自己变成了闻名欧洲的大演员，在维也纳的舞台上表演，他的观众是各国国王，王子和大公。
　　他用手指漫不经心的翻动着柔软的花瓣，突然摸到一片稍硬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封便笺。不需要通知杜安，他一直注意着加布里埃，见状立刻凑上前来。
　　加布里埃把便笺翻过来，将上面的内容念出来：「到后门来，我等你。」没了。
　　「这是个陷阱！你不能去！」杜安扶着他的肩头，郑重其事的说。
　　加布里埃不以为然：「如果我偏要去呢？看着吧，我就要飞黄腾达了，亲爱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他急匆匆的卸完装，披上斗篷，在杜安的双颊上响亮的吻了两下，快步离开。
　　我走下舞台，杜安倒进椅背，颓然叹了口气，他有种预感，他要失去他的天使了。
　　第一幕完，灯光一暗，幕布合上，场景转换到街上。加布里埃披着斗篷，在黯淡的月光下四下观望，看到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手按着胸口露出一个笑容，朝马车的窗口走去，在门上敲了两下：「你找我吗，先生？」
　　门立刻无声的滑开了，一只带着黑貂皮手套的手将他拉上马车。
　　舞台布景旋转，场景转至一间装潢华丽的客房。加布里埃站在房间中央，心驰神往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一位英俊高大的男子站在他背后，为他放下斗篷风帽。
　　「是你吗，先生？」加布里埃背对着他问。
　　「我时谁？」对方反问，卡莱尔特地将声音放低，听起来富有致命的吸引力。
　　「您最近每晚都来看表演。」加布里埃想了想，旁敲侧击的说。
　　「不，我前天没来。」
　　加布里埃笑着转过身：「那天我没有上台。」
　　两人对视了片刻，男人转移了话题：「花喜欢吗？」
　　「非常喜欢，谢谢您。」
　　「那就好。」他带领加布里埃在壁炉边的长沙发上坐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自言自语的咕哝说，「都这么晚了……」
　　加布里埃饶有兴趣的观察起这个男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却不由自主的为他所吸引。
　　「先生，可以问一下你请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情吗？」他试探性的问。
　　对方猛的一惊，从深思中回过神，他看着加布里埃，忧伤的一笑 ：「如果我说出来，你可以保证不笑话我吗？」
　　「当然不会，您想到哪去了。」
　　那人没回答，垂头丧气的摇了摇头，似乎对此不抱希望，不过他已打定主意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不论结果如何。
　　「你说英语吗？」他在加布里埃面前单膝跪下，抬起头注视着他，眸子中充满不安。
　　「只会一丁点。」加布里埃老实说，「虽然我演过不少莎士比亚的戏。」
　　「那好吧，我们还是说法语。」男人咬咬下嘴唇，垂下眼睛想了想，又抬起视线：「我知道这么说很唐突，但我的确迷上你了。」
　　加布里埃惊讶的想发表意见，却被他用一根手指封住了嘴唇：「先听我说完好吗？」
　　加布里埃点点头，他继续说：「其实一个星期前我就该离开法国了，我的船在夜里启航，为了打发时间，我就买了张戏票，我发誓那时我真的只是不想再在街上闲晃了。开始我并不抱太大期望，我选择你所在的剧院只因为那里离码头比较近，可是……您一出场，我就忘记了所有这一切。我记得你那晚穿的戏服的每一个细节，记得你的每一句台词。两个小时好像一眨眼就溜走了，当幕布把你从我眼里夺走的时候，我觉得我的世界都在崩溃。从此以后，我每晚都去看您的演出，你的金发成了我的阳光，你的眼睛成了我的天空和大海，你的声音赋予了我灵魂。见到你的那瞬间，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之前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是你，给了我真正的生命……直到今天晚上，我……我觉得我再也忍耐不了了，我不想只在舞台上看到你，我想得到你，和你在一起，为此付出一切也不在乎！」他一刻不停的说完，剧烈的喘息起来。
　　加布里埃被他的热忱震撼：「可……可我们几乎不相识啊！」
　　男人皱了皱眉头：「这是个问题，不过，我们至少知道对方的名字不是吗？」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加布里埃好奇的问。
　　「当然，我看了剧院的海报，但我更想听你亲口对我说一遍，行吗？」他眼里的柔情蜜意足以淹没一座城市。
　　「当然。」加布里埃脸上一阵发烧，「我叫加布里埃，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叫我加比，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加比、加比……」男人梦呓似的喃喃说，「太好了，以后就这么叫你！而你呢，你可以叫我里克。」
　　「里克。」
　　「是的，理查德·德·温特伯爵，人们都这么称呼我。」男人不以为意的说，「不过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你能感觉到吗？」他捧起加布里埃的手，覆在他的胸口上。
　　「你感觉到了吗？」他又问了一遍，忧伤得令人心碎。
　　「我能、我能，我能感觉到！」加布里埃急促的说，「很强烈。」他抬起迷蒙的眼睛。
　　德温特伯爵忽地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他们的目光相遇，一种默契不言而喻。那种希望像一颗陨石照亮了他的整个生命，他欣喜若狂的把加布里埃拉进怀里，紧紧的搂着，好像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
　　「谢天谢地！」他满足的叹了口气，把嘴唇紧贴在加布里埃的额头上，加布里埃的胳膊绕到他背后，勾着他的脖子，他们依偎在一起，默默的品尝着令人昏眩的狂喜。
　　然后，仍然沉浸在幸福之中，他们放开了彼此，只是手指还依依不舍的扣在一起。德温特伯爵又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你肯定对我的表施了魔法，加比，在我等待你的时候，他总是走得无比的慢，而当你在我身边，它又快的不可思议。」
　　「我原本以为十九世纪的人不会这么迷信，况且你还是个伯爵。」加布里埃笑着指出。
　　德温特嗤之以鼻：「去他的伯爵，一个被爱情迷晕的傻瓜而已！」
　　
                  赌局
　　
　　幕布开合，布景再次转变。加布里埃回到他和杜安合租的房间，他大踏步的跨进客厅，他的朋友颓废不堪的倒在椅子里，手里拎着酒瓶，已经见底，带着两个黑眼圈，目光呆滞的盯着前方。
　　「嗨，早上好，亲爱的！」加布里埃向他打了招呼，在他面前洋洋得意的转了一圈，向他展示自己的新外套，「帅气吗？德温特伯爵，就是昨晚约我去后门的那位先生送给我的。」
　　杜安无动于衷的看着他，用干涩的声音说：「这么说，你得到你想要的名气了？」
　　「唔，目前还没有。」加布里埃点点下巴，「不过我得到的东西比名气要甜美珍贵一百倍。你不会明白的，虽然我们只分开了整整一宿，可我却感觉过了一世纪，一切都不同了！」
　　「而我，」杜安沮丧的说，「像在地狱里煎熬了一世纪。」
　　加布里埃此刻才注意到他看上去憔悴极了，他怜悯的看着他，捧起他宿醉的脸庞：「怎么了，杜安？你看起来糟糕透顶。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杜安挣脱他的抚慰，大声嚷嚷起来：「还需要发生什么？你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走了，我等了你一夜，却始终不见你回来，这难道还不够我受的吗？！」
　　「你的意思是你在担心我啰？」加布里埃叉起腰，对他的态度很不满，「真是感激不尽！可我已经十六岁了，是个大人了，不需要你来操心我该跟什么样的人一起过夜。而且我不明白，你干嘛老是针对德温特先生，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昨晚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才一个晚上他就把你迷得团团转了！？」杜安害怕得浑身一抖。
　　「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把他迷得团团转了？」加布里埃半开玩笑的说，看到杜安支离破碎的表情心又软了下来，他拉起杜安的手：「别难过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德温特先生和我只是彼此相爱而已，就像你和我，虽然性质完全不同。」
　　「可是我向团长打听过，他说他是个英国佬，而且年纪大得可以当你父亲了。」杜安苦苦哀求道，「求你了，加比，收手吧，你这是在玩火！」
　　「那又怎么样呢？」加布里埃一笑置之，「反正我从来就没有父亲，而他也没有儿子。再说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他俯身对他耳语道，「你一定没想到，我们已经属于彼此。」
　　「哦，不！上帝啊！」杜安如预料中飞快的在胸口划起十字，「这简直是魔鬼的勾当！是他逼你的，对吗？！我知道一定是这样！他真该下地狱！」他激动的一屁股弹了起来。
　　「你怎么会这么想？」加布里埃费力把他按回椅子里，「没人可以逼我做任何事情，」他毫不羞愧，大胆的迎上杜安揣测的目光：「不错，我已经无可救药的陷入爱河了，如果你真的是我的朋友，就请祝福我好吗？」
　　杜安心碎的转移了视线：「我当然会祝福你，可他，」他叹了口气，「我诅咒他。」
　　「你怎么就这么顽固呢？！」加布里埃生气的跺了跺脚。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啊，是他！」加布里埃雀跃的蹦到门前，哗的拉开门。来者和他好像有种心有灵犀的默契，几乎门一开就立刻闯了进来，把加布里埃一把揽进怀里，隔着抱在胸前的那束玫瑰亲吻起来。
　　「我刚去帮你请了假，」德温特把嘴唇印在加布里埃的额头上说，「你不会为我的自作主张而生气吧？」
　　「当然不会，就算你不去我也会这么做的。」加布里埃回应着他的热情，「头儿怎么说？」
　　德温特皱起眉头，酸溜溜的说：「他可真慷慨，他只允许我借用你一天。我说不能在身边看到你我会感到很遗憾的，可他说如果不能在舞台上看到你，全拉罗谢尔都会很遗憾。」
　　加布里埃被他逗笑了：「他可真抬举我。不过依我看，他确实已经给足了你面子，要知道，今晚演出的海报已经贴出去了，我是主角，总不能叫观众白来一趟吧。」
　　德温特孩子气的撇撇嘴：「那我只好在拉罗谢尔面前让步了。」他把花递给加布里埃，「路上顺便买的，我想你会喜欢。」
　　「何止喜欢，我爱玫瑰，尤其是你送的！」加布里埃深吸了一口花朵的芬芳，把他拖到到杜安面前：「来打个招呼吧，这是杜安，我的朋友，虽然偶尔有点啰嗦，不过我该感谢他，如果没有他一直以来的照顾，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亲爱的，这位就是你口中的狼眼绅士，理查德·德·温特伯爵先生。」
　　「很高兴见到你。」德温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摘下帽子，礼节性的微微点了点头。
　　杜安站都懒得站起来，「我也是。」他嘀咕道，「见鬼……」
　　?加布里埃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尴尬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德温特掏出怀表匆匆瞟了一眼：「时间不早了，我在餐厅订了座位，不知阁下是否有兴趣赏光？」他用最好不要的目光看着杜安。
　　杜安摇了摇头：「不了，我没那个闲功夫。」
　　「那么……」德温特抬起手。
　　杜安打断了他，不客气的瞪着他：「先生，请记住，你现在还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理由是加布里埃希望你活着。从小我就一直守在他身边，他就像我的弟弟，如果你敢伤害他的话……我为了他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德温特收紧下巴：「谢谢你的忠告。」他挥手作别，坚定的挽起加布里埃的胳膊走了出去。
　　旅馆中，德温特闷闷不乐的喝着白兰地，加布里埃靠上他的肩头：「你不开心吗？」
　　德温特略带悲伤的笑了笑，抬起手揉了揉加布里埃的金发：「我们的爱情注定不受人祝福，你一定很难过。」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加布里埃嗤之以鼻，「老实说，我一点都不在乎。」
　　德温特用探寻的目光凝视着他，加布里埃继续说下去：「恋爱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为什么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的指责而烦恼？世界上又有哪对情人能得到所有人的称赞呢？我爱你，你也爱我，依我看，只要我们相守在一起，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你说的对。」德温特说，将他紧紧的搂在怀里，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个侍者端着银托盘走了进来。
　　「您的信。」
　　在他走后，德温特放下酒杯，坐进壁炉前的扶手椅里，开始读信，加布里埃站在他背后，趴在他的肩膀上，盯着他修长的手指撕开封口的火漆。
　　德温特的眉头越拧越紧，脸色也越来越严峻。
　　「该死！」他将信揉成一团扔进壁炉里，单薄的纸片很快就消失在火舌之中。
　　「看在上帝的份上，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叹了口气，扶着额头靠进椅背。
　　「发生什么事了吗？」加布里埃环上他的脖子，在他的眉间抚弄着，希望能弄平那褶皱。
　　德温特苦闷的看着他，捧起他的脸颊：「这真难以开口，但我恐怕……不得不离开你一阵子了。」
　　「离开！」加布里埃激动的抱紧他：「可我们才刚刚在一起啊！」
　　德温特回应了他的拥抱，吻着他的金发：「对不起，加比，我舅妈的医生来信说她快不行了，她从小看着我长大，对我就像母亲一样，我不得不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那你要去多久？」加布里埃说，声音哽咽，「幸福怎么可以来的像闪电，却又走地像阵风呢？」
　　「我也说不准……」德温特在他耳边沙哑的喃喃，「或许一个月吧，或许半年……如果她真的不幸去世了的话……」
　　「半年见不到你我会死的……真的……」
　　德温特郁郁寡欢的抚摸着他柔顺的金发，先前因欢乐而焕发出迷人光彩的眸子又变得像狼眼一样，深邃而孤独：「只要离开你一秒就能让我生不如死……」
　　「就像花儿离开土壤，鸟儿离开天空吗？」加布里埃泪盈盈的看着他。
　　他苦笑了一下：「像离开水，离开空气。」
　　加布里埃轻轻的将唇压在他的唇上。这是一个圣洁的、柏拉图式的吻，甜蜜中却略带苦涩，「我等你。」
　　昨夜的玫瑰已经开始凋谢。
　　「松开导缆！」
　　船长粗犷的声音吼道，夹杂着水手长的责骂：「手脚利落点！」
　　绿眸男子站在船舷，望着拉罗谢尔的剧院的方向，任凭海风吹乱他的黑发。
　　「多么奇妙，仅仅一天的时间我已习惯他在我身边，用他那机灵的大眼睛偷偷的大量我，嘴角的笑容像是又在策划一场恶作剧。」他独白说，「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好像我们生来就应该相依相守。这就是真爱吗？我们的灵魂已用楔子紧密的连接在一起，纵使相隔万里，也无法隔断我的思念。然而命运，你为何如此残酷，忽而用偶然将我们撮合在一起，忽而又将我们硬生生的割离开？」
　　「唉！」他沉重的叹了口气。
　　「放下主帆和三角帆！」船长喊了一声，「此刻海上正起东风，是出港的好时机！」
　　「加比……」德温特在唇边呢喃着，仿佛这是一个咒语，「加比……」
　　突然他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加比！」
　　一个少年从码头的方向飞奔过来，他穿着一身俊俏的马术装，一手扶着贝雷帽，口里大叫着：「等等我！伯爵先生！等等！」
　　德温特跑到舷梯口：「慢点！小心脚下！」他心惊胆战的看着加布里埃不顾码头工人的拦截，摇摇晃晃的冲上狭窄的悬梯。他的脚边就是大海，万一一个不小心……
　　船已经慢慢驶离码头，他毫不畏惧的纵身一跃，落进德温特张开的怀抱中。
　　「我的心脏都要被你吓停止了！」德温特的口吻略带责备，但更多的是欣喜若狂，他抱着加布里埃在甲板上转了一圈。
　　「现在让它再跳动起来吧！」加布里埃在他脸颊上响亮的亲了几下：「你会怪我私自来找你吗？我想过了，我实在无法离开你，至少——不是现在。」
　　「当然不会！」德温特说，「你肯为我舍弃你现在的生活，我高兴还来不及！你确定你要和我回英国？」
　　「去任何地方！」碧色眸子闪亮的望着他，「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行了！只要和你在一起！」
　　此时，乐声响起，作为德温特和加布里埃，卡莱尔和我相拥在一起，开始合唱《一朵红红的玫瑰》，他的嗓音浑厚，我的声线相清亮，两者纠缠萦绕，伴着幕后莱斯利的演奏，在礼拜堂高高的天花板下回荡。
　　剧终了，灯光渐暗，布幕缓缓合上。
　　「你觉得他会作何反应？」仍依偎在卡莱尔的怀里，我问，盯着他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眸子，胸口因为激动剧烈起伏着。
　　「你最好自求多福。」他回答，嗓子因为长时间大声说话有点沙哑，「我跟莱斯利打赌他究竟会不会接受你，赔率是一比五。」
　　我狠狠的给了他肩膀一拳：「我可不是你们谋利的工具！」
　　他哈哈大笑：「你不是，布雷德福是。顺便说一句，我花了一百块赌你赢，所以别让我失望！」然后他放开我，从后台走掉了，顺道还拉走了莱斯利和其他人。
　　我把我的经历告诉狄恩后，他就写了这个故事，因为在他心中，他始终认为布雷德福对我有「意思」。在他面前演这出戏，或多或少是出于我的赌博心理，我想试探他，其中的影射露骨得甚至已经算不上影射，布雷德福肯定看懂了，现在，他是会大骂我变态呢，还是沉默着走开，或者……
　　当周围归于宁静，我深吸口气，掀开幕布走了出去。布雷德福已从二楼下来，就站在我面前，我们隔着舞台相望，微弱的火光将我俩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投映在地板和墙壁上，跃动。
　　他的表情难以捉摸，下巴紧绷，满脸严肃，看上去一副要发怒的样子，但深邃的眸子里却闪烁着我难解的光彩，他握紧拳头，似乎在拼命克制什么。可以想象，他一定气坏了，我的心无限的向下沉。
　　「先生……」我鼓起勇气呼唤，打算给自己找个借口。
　　突然，他像一头进攻的猎豹，一个箭步跨上舞台，向我阔步走来，我吓了一跳。哎呀，他要打人啦，这真是一个坏主意！
　　我左右望了望，准备落荒而逃，还没走出一步就被他钢铁似的手臂捉住了手腕，一把逮到他跟前。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我连忙道歉，但很显然已经迟了，他的呼吸急促，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额头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我试图把手从他的桎梏中抽出来，可他的力气大得像野兽，我根本斗不过他，我一直知道他是个强壮的男人，但没想到这力量有天会招呼到自己身上来。
　　「请不要……」泪水自眼中涌出，我颤抖着声音说，「我知道错了……」
　　他没有理会我的告饶，只是用那双慑人的绿眼死死的盯着我，里面充满了陌生的疯狂，似乎他已失去理智，我不受大脑控制的回应他的视线，一边满心恐惧，一边却觉得他这样真是性感极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心里一点谱都没有，我脚下的地面似乎在急速塌陷，通往一个未知的领域。
　　一个反手，我的胳膊被反剪到背后，他把我拉近他，紧贴在他胸前，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脏有力的跳动。我们离得那样近，我的另一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好搭在他肩头，他又盯着我凝视了几秒钟，绿眸表面坚硬如宝石，深处却迸射出无比的热情，像是包裹在冰中的熊熊燃烧火焰，那渴求的目光令我心脏狂跳，全身像要融化般的发热。
　　垂下眸子，与刚才的强硬截然不同，他轻轻的捧起我的后脑，像对待一个易碎品一般，然后俯下身，夺取了我参差不齐的呼吸。
　　与他唇齿相接的瞬间，一颗行星在我脑海中轰然爆炸，令我浑身颤抖，双脚发软，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倾斜、翻转，再也站不住脚。他霸道的侵略进我的口腔，像一个罗马暴君一样肆意掠夺，噬咬着我的嘴唇，吮吸我的舌头，我感到他的气息是如此之炽烈蛮横，几乎快令我昏倒。
　　他爱我！他爱我！我狂喜的想，这个吻就是最好的证明！
　　「嗯……」最初的震惊过去，我泄露出一声迷醉的呻吟，揽上他的脖子。
　　他放开了我的手臂，我们忘情的相拥在一起，他的怀抱温暖得令人落泪，我放心的伏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分享着他热切的呼吸。
　　像渐渐平息的暴风雨，他的吻从最初的霸道转为温柔，最终在绵长而深情中结束，在我的嘴角留恋的停留了片刻，他依依不舍的离开。
　　
                  互诉衷肠
　　
　　我靠在他肩膀上，在他的支撑下勉强站稳，感觉幸福溢满我的胸腔，夹杂着一丝辛酸。
　　「生日快乐，先生，」我扬起头，羞涩的笑了笑，「喜欢你的礼物吗？」
　　他抚摩着我的脸颊：「喜欢得让我天天都想过生日。」
　　我松了口气：「那刚才你为什么一语不发？你知不知道你跳上舞台的时候差点把我吓得灵魂出窍了……」
　　他目光灼热得像烧着的炭块：「我想德温特伯爵已经把我台词抢光了，如果硬要我说些什么，只能是拙劣的重复。」这是个冰冷的大房间，但在他怀里，我感到暖如夏日。
　　「那你也不能这样，你这是偷懒！」我撅起嘴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还以为你要把我逮住宰了呢，因为你看上去就像一头愤怒的公牛。」
　　他无声的笑了一下：「事实上，我是挺愤怒，不过我想宰了的人不是你，是卡莱尔，他居然敢吻你？就算在戏里我也不允许，要是我真是一头愤怒的公牛，他现在已经挂在我的角上了。」
　　他竟然在嫉妒，我哈哈大笑，不大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他吻了我好多回呢，你忘了还有排练。」
　　「哦，该死！」他痛苦的呻吟一声，眉头紧紧绞在一起，「看来我该提醒一下他，虽然他这位亲戚已不再年轻，不过枪法还是和从前一样准。」
　　「那只能怪你自己不好，」我对他不表同情，「谁叫你爱又不说出口，叫人猜来猜去的。」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我能怎么说，这又不是在戏里？」他握住我的手指，凑在唇边吻着，那忧郁的神情令我心痛，「你是我的养子，伊曼纽尔，我比你大二十二岁，你还这么年轻、富有活力，美得像个天使，而我却阴郁古板，不解风情，老是惹你生气还不知所以。我不断问自己，你会倾心于一个年纪大的假如年轻时行为荒唐一些，说不定会有个和你一样大的儿子的老男人的机会有多大？然而不管我从哪方面去想，答案都是没有，没有……」
　　那厚重的感情压的我喘不过气来：「从什么时候……」
　　「一直。」他轻声而坚定的说，「从我第一次在舞台上看到你时起……」
　　难以置信，狄恩的猜测竟然是对的！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你知不知道三年来我尽了一切努力去忘记你，斩断那对你夜以继日的思念，我本以为我成功了，可分离没有令这份感情冷却，反而令它更加浓烈，一旦当你再次出现在我视野之中，你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将我辛苦筑成的堡垒夷为平地。」提心吊胆的猜忌终告结束，甜蜜与苦涩在我心中交织，我抚摸着他的鬓角，「如果没有这出戏，我们还要错过多久？」
　　他眼中的忧郁令人倾倒：「我没想到你是因为这个而躲开我，我以为……」他痛苦的抿了抿嘴唇，「我以为你讨厌我，不想见到我，你对我的态度那么冷淡，视而不见，甚至一连几个月连封信也不回，我只能从莱斯利和卡莱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你的近况。」
　　「或许您忘了，您对我何尝不是一样呢？」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他叹了口气，吻去我的眼泪，「我是个懦夫，伊曼纽尔。责备我，惩罚我吧，让你伤心我十恶不赦。」
　　「狡猾鬼，」我破涕为笑，「你明知道我舍不得那么做。」
　　「那就让我对你的爱来替你代劳，」他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它不会放过任何让你的光辉蒙上阴影的罪人，即使是我本人，它会用愧疚鞭笞我的良心，用悔恨打下自责的烙印……」
　　「得了，别说啦，它快把你送进伦敦塔了。」我用手指封住他的嘴唇，「从今以后，只有幸福。」
　　「嗯。」他郑重的点了点头，凝望着我的双眼，好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灵魂里，「我爱你，伊曼纽尔。」
　　我以同样的热忱回应着他：「我也是。」
　　他拉起我的手，我们十指相扣，「不过……」我疑惑的皱了皱眉头，「您真有个和我一样大的儿子？」
　　他哈哈大笑：「我记得我说了如果，伊曼纽尔，我的行为可没那么不检点。」我也笑了起来，我们缠绵的拥吻在一起，即使此刻山崩地裂，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在我俩都快因激情而窒息之时，布雷德福放开我，抬起头望向立在礼拜堂一角的天使雕像，无比威严的质问：「卡莱尔，你到底要偷窥到几时？」
　　「什么？」我吃惊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脑袋迅速的藏入雕像背后。
　　「好啦，好啦，我走就是！」卡莱尔的声音听起来明显底气不足，「我只是想知道我能不能保住我的一百块！」
　　过了一会没动静，我和布雷德福齐声说道：「卡莱尔！」
　　「可恶！」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你们怎么知道我还在？」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没听到你的脚步声！」我说。
　　「哦！」他懊恼的嘟囔了一声，「对于两个恋爱中的人来说，你们太聪明了！」说完，他快步走掉了。
　　等他走远，我重新靠进布雷德福的怀里，因为刚才的表白被人尽收眼底而脸红心跳：「你说他到底看到多少？他会添油加醋的在别人面前乱说吗？」
　　「你把他想的太大胆了些。」布雷德福安慰。
　　「哎，他都能拿我们打赌，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我叹了口气，「既然你早看到了他，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问，心里突然冒出一丝怀疑，我离开他的怀抱，上下打量着他，「你……你这个坏蛋，你是故意的，对吗？」
　　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现在他知道你是属于谁的了。」
　　「如果您还记得他之前是怎样费尽心思让您承认这点，就会觉得您这句话实在有点讽刺。」
　　对于我的挑衅，他扬扬眉头：「听到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人老提起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也让我感到有点讽刺。」
　　「你在努力让我爱您吃醋的时候大于平常吗？」我被他逗笑。
　　他想了一会，深深的注视着我：「我会让你爱我的某一个时候大于平常的，不过不是你所说那个的时候。」
　　听懂他的暗示，我心里一阵悸动，脸上滚烫：「是吗，我倒想见识见识。」
　　「我向你保证不会让你等待太久。」知道我只是虚张声势，他宠溺的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
　　我把头埋在他颈间，着迷的注视着他刚毅的下巴，任由他抱着我走下舞台：「可你的客人们怎么办？你就这么丢下他们了？这会是一场糟糕的生日派对。」
　　「我打赌你不是真心为他们着想，伊曼纽尔，」他以一副看穿我的口吻说，「否则你就不会考虑送我这份大礼，因为很显然在蛋糕和你之间我只能选择一样。」
　　「你想二者兼得我也不会怪你呀。」我瞥了他一眼。
　　他摇摇头，一副告诫的口吻：「看来我忘了教导你，言不由衷是个坏习惯。」
　　「哦，这么说您这是在向我说教吗，先生？」我放肆的笑起来，「难道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也没让您明白过来，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乖小孩？」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希望你把你的淘气都留给我，因为如果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撒野，作为你的监护人我不得不给你点教训，比如一个我大概生来就擅长的狠脸色。」
　　「悉听尊便。」我说，转了转眼珠，「不过，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在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你得服从我的一切命令。」
　　「看来你不仅淘气，还有有资本家一般的精明。」布雷德福笑着说，点了点头：「是的，长官。」
　　「很好，军士。」我严肃的说，「现在，给你亲爱的长官一个吻。」
　　「哪儿？」他明知故问。
　　「当然是这儿！」我凑上他的嘴唇。
　　就像三年前的那次舞会，我们一整夜都厮守在一起。陷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灼人的温度，我感到幸福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又像醇美的香槟，让我迷醉，飘飘欲仙。我是那么满足，兴奋的久久无法入眠，生怕一闭眼，一切就像幻梦一般结束了。
　　「这是真的吗，理查德？」我一遍遍的问他，「你真的爱我？想要和我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是的，伊曼纽尔，我爱你，胜于世上所有的一切，甚至我的生命。」他不厌其烦的用他深情的嗓音使我确信，「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你发誓吗？」
　　「为你，千千万万个誓言。」他虔诚的在我手心印下一吻
　　不知为何，今夜的月光看起来比平时也更加明亮，顺着半开的帷幔照进来，一袭银色的轻纱覆盖在我与我情人的身上，映着他坚定的面容。他的眸子在黯淡的光影下看来更加深邃，摄人心魄，我可以凝视着他英俊而富有男子气概的脸庞一世纪也不眨一下眼。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贴着沼地大屋的墙沿吹过，在空阔的荒原上空肆意旋转舞蹈，像一行骑着扫把的看不见的巫婆，一阵缓一阵急，但始终不曾停歇。四周除了静谧，还是静谧，仿佛永无止境，连壁炉也不要，我们□相对，他的手臂环绕着我，我缩进他的怀中，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感到无比安全，暖意融融。
　　哎，命运是多么奇妙，之前我还以为平安夜那一吻将会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经历了呢，可今晚当我将这个想法告诉他时，他却笑着说，只要我不介意，要他吻遍我全身也不是问题。
　　至于他到底有没有这么做，容我自私的说，这是个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急切的睁开眼睛，看见他已经醒来，正用手臂撑着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入迷的注视着我。
　　这一切究竟不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呀，我大松口气，在他脸颊上响亮了吻了两下：「早安，先生！」
　　「早上好，伊曼纽尔，虽然我想现在大概已经快中午了。」他回应我的热情，将我拉进怀中，大手绕到我背后揉了揉我的头发：「你今天看上去尤其光彩照人，太阳在你面前也会自惭形秽的，我想传说中的阿多尼斯也不过如此。」
　　「谢谢你，先生，再夸下去我就快上天啦！」我快乐的说，感觉他是真心这么觉得，「不过你确定这不是恋爱造成的幻觉？」
　　「鉴于我对你的爱一辈子都不会消散，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又在床上耳鬓厮磨了一阵，我们穿衣起床，不出布雷德福所言，下到大厅时，时钟已指向下午两点。我们分开行动，他前去向客人们问好，我则去厨房弄点吃的东西。
　　早上突然变了天，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雨，不过丝毫不影响我高昂的心情，世界在我眼中好像镀上一层童话般美好的光辉，我一路哼着小调，踏着轻快的步子飞跑过走廊，恨不得拉着靠墙而立的盔甲跳起舞来。
　　在一个拐角处，我撞见了莱斯利和卡莱尔，这两人怎么在一起让我很意外，不过我太高兴了，没空考虑别的事情，我像一只欢乐的百灵鸟向他们挥手招呼。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有人要改性布雷德福了。」卡莱尔讪笑着说。
　　我毫无羞涩的直视他：「或者你忘了，身为理查德的养子，我本来就姓布雷德福。」
　　「是啊，而现在，你是双重的布雷德福啦。看你那一脸傻笑，跟个新娘子似的。」他拉起我的手，「让我看看你的订婚戒指，那宝石是不是大得把你的手臂都要坠断了？」
　　我带着炫耀的心情任他观察着，作为定情信物，布雷德福将他家族祖传的指环送给了我，上面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祖母绿宝石，像他的眸子一样，光彩瑰丽。
　　看到它，他们便明白了一切，莱斯利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向都知道，对于你，他无法抗拒。祝福你，伊曼纽尔，不过这并不是一条光明大道，前途的坎坷或许是你难以想象的……」他的眼神略带伤感。
　　他的叮嘱不免让我有些忧心，但想起有布雷德福站在我身后，我浑身充满了勇气和信心，什么都不怕。
　　「谢谢你，不过我想我们会很幸福的。」我说，「可是，如果你一直都知道理查德对我怀有感情，那你干嘛要赌他会拒绝我呢？」
　　提起他化为乌有的一百块，莱斯利不满的瞥了卡莱尔一眼：「若不是某人逼我的话……」
　　被他瞪的人一派悠闲：「逼你？听你这么说我实在太伤心了，亲爱的莱斯利。总不能所有人都押同一边吧，那怎么分输赢呢？这是赌博的规则。」
　　我感到很意外：「那你干嘛认为理查德会接受我？你不是说他没人性吗？」我问卡莱尔。
　　破天荒头一次，他被问住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这个嘛……」
　　「说！」我和莱斯利同时催促，「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别指望从我那拿到一毛钱。」
　　「你这个铁公鸡。」卡莱尔咕哝道，「好吧好吧，不过你们得发誓向布雷德福保密，否则他知道了会杀了我的，真的！」
　　「放心吧，我向来守口如瓶。」我满口答应，心里却不大这么认为。
　　他四下望了望，向我们招了招手，叫我们靠拢，「我……呃……我有次闯进书房时，他正在写东西，但他一看到我，就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了，你知道这种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多不寻常。所以本着求知心切的心理，我后来在他不在的时候又偷偷溜了进去……瞧我找到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我手中。
　　「一张写满了你的名字的纸。」他得意洋洋的说。
　　「啊，一张我们可怜的朋友理查德受相思之苦煎熬的证据。」莱斯利也凑过来，饶有兴趣的说，「你这是作弊！」他指责卡莱尔，不过语气像是在说：「好样的！」
　　见到布雷德福洒脱有力的字迹，我感动的无法言语，虽然整张纸上只有一个单词，字里行间却流露着无言的真情，这是爱昏了头的人才会做的举动啊，而布雷德福向来是如此冷静沉着，理智像一头冷酷的巨兽，用它强壮的利爪将他的感情狠狠的踩在脚下，是怎样强烈的情感才能使后者振作起来，并最终打败了前者，我难以想象。
　　「好了，展览完毕，主办方要收回展品了。」卡莱尔大咧咧的笑着向我伸出爪子。
　　我把信纸护在胸前：「不行，经查证这是赃物，警方要予以扣押！」说着，我从他腋下钻了过去，他扑了个空。
　　没料到我会来这一招，他急得捶胸顿足：「你这个小坏蛋！啊，莱斯利，亲爱的，快把他给我拦住！」
　　被他叫到名字的青年站在原地，一脸无奈的笑容。我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掉了。
　　
                  舞会之上
　　
　　晚上，卡莱尔被我无情的出卖了，坐在图书室的长沙发上，布雷德福听我说完那张纸的来历，有点哭笑不得。
　　「这个空虚的家伙，如果他的精力太旺盛没处发泄的话，我建议他去找份工作。」他盯着那张纸说。
　　我抱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我倒有点庆幸他这么做了，说到底，这是你爱我的证据——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些什么？」
　　他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容：「我在给你写信，那时我们已经有半年没见面了，我本想问你要不要回来过圣诞节，但当我下笔时，你的一颦一笑不停的从脑海中浮现在我眼前，我根本无法思考，伊曼纽尔，这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单词。」
　　「你现在一定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就把它寄给我。」我打趣说，「那我保证像扑火的飞蛾一样立刻飞奔到你身边。」
　　「是吗？」他故作怀疑，「你肯定你不会在心里偷笑，说，瞧这截木头，他连封求爱信都写不好。」
　　「怎么会？你在爱玛小姐面前的表现不是挺老练吗？」
　　「说起这个，」他眸中的色彩突然加深了，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我倒是有点想念起她来了。」
　　「那就太糟糕了，对恋人不忠可是要受惩罚的，就算只是精神出轨。」我眨眨眼睛。
　　夜色撩人，气氛变得暧昧起来。
　　手中把玩着我的发丝，他凝望了我半晌，问：「什么样的惩罚，说来听听。」
　　看也不看，我将手中的字条揉成一个纸团扔进壁炉里，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当然是体罚。」
　　纸张被火光映得通红，很快在火舌的舔舐下化为一抹灰烬，在热力的鼓动下上下翻飞。
　　连续好几天，我们形影不离，世界里除了彼此再也容不下别人。直到几乎一个星期后，我才发现玛莎不见了踪影。沃姆夫人说她辞职回家了，我有些担心，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时隔经年，我不知道她是否依旧对布雷德福抱有感情，没能考虑到她的感受让我有些内疚，但对这一切我并不后悔。
　　在一个下着绵绵细雨的日子，我去她居住的农舍拜访了她。到那的时候，她正在做针线活。
　　「伊曼纽尔？」她并未想到我会来，看到我，她立刻从椅子里站起来。她今年已有二十岁了，一头红发长及腰际，更加艳丽蓬松，让我想起爱丽娜年轻的时候。
　　「你还好吗，玛莎？抱歉我现在才来。」我快步走到她身边，想拥抱她，但她却把我推开。
　　「不，你用不着说对不起，」她摇了摇头，略带伤感的微笑，「不管发生什么，伊曼纽尔，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拒绝我的拥抱让我大惑不解，短短几天内，她好像变了一个人，她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语如连珠，噼里啪啦，而是柔声细语，好像从一个女孩转变成一个女人了。
　　她安排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茶，自己则在我对面坐下。
　　「为什么离开庄园？」我问她。
　　玛莎眼睛望着窗外，透过垂着藤蔓植物的窗棂，外面的田野淹没在雾气之中，一片氤氲。
　　「我就要嫁作人妇了。」她静静的说，「就在下个月，对象是一个商人的儿子。」
　　「什么？」我万万想不到是个原因，「为什么？这么快？」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家比我家富有得多，就目前来说，这是我能攀得上的最好的亲事了。」
　　「可你不爱他啊！」我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她皱紧眉头的样子令我揪心：「这就是人生，伊曼纽尔，不可能人人都美梦成真，有的时候在现实面前你没得选择，我的妈妈病了，弟弟还要上大学，这都需要钱。」
　　「那也不代表你必须辞去沼地庄园的工作呀？」
　　「傻瓜，我当然得辞职，身为一个女主人，我有自己的家要顾。」
　　我还是不能接受，但具体为什么，我也说不上，「可是……可是……」我不着边际的反驳着。
　　玛莎摇了摇头：「别可是啦，就说你祝福我吧，那样我就可以鼓起勇气认为自己会很幸福的。」
　　在她恳切的注视下我放弃了抵抗，尽力露出一个笑容：「好吧，我祝福你，祝你一生美满。」
　　从农舍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小径尽头，远远的看着它被烟雨迷蒙的低矮的房顶，墙壁上斑驳的石砖，心情难以言表的低落。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事情在悄然改变着，今天从我手中夺走玛莎，谁知道明天又会轮到谁。想到现在的幸福总有一天将面临终结，我的心如刀绞。
　　「这并不是一条光明大道，前途的坎坷或许是你难以想象的……」莱斯利的话不停的在我脑海中回荡。
　　回到沼地大屋时，布雷德福正在车道上来回踱步，知道他在等我，笑容重新爬上我的嘴角，我纵身投入他的怀抱，贪婪的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
　　「进屋去吧，你浑身都打湿了。」他抱着我肩膀，催促我。
　　我本来以为这么小的雨用不着打伞，但现在发梢却在往下滴水。我们在小客厅里相对而坐，他吩咐人升起壁炉，拿了一条毛巾来，擦着我的头发。
　　「你觉得永恒真的存在吗？」我问他。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怕他会因为我老对这个问题纠缠不放而感到不耐烦，但他没有，他放下毛巾，紧握着我的手：「老实说，我对此不确定，但我乐于和你一起去证明它的存在，因为有你在身边我感到很幸福，并且想将这种幸福一直延续下去，你想和我一起去证明它的存在吗，伊曼纽尔？」
　　他坚定不移的嗓音总能把我的不安一扫而空，我慎重的点了点头：「我想，我想和你一直走到最后，即使……」即使前途一片渺茫。
　　他摇了摇头，把我温柔的拥进怀里，没让我说下去。
　　我回到学校后不久，玛莎就步入了圣堂，婚礼当天我请假去了教堂，在我的要求下布雷德福也去了，当一身洁白纱衣的玛莎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透过她的面纱，看到她脸上残留着泪痕。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令我们之间断绝了音信，不过让我欣慰的是，她的丈夫是个忠厚的老实人，对她关爱有加，我最后一次去她家拜访的时候，她已经怀孕，欢乐和活力又重新出现在她的大眼睛里。
　　之前虚耗的光阴令我和布雷德福更加珍惜彼此，似乎只有依偎在对方身边，我们的灵魂才是完整的，但在幸福的波涛下，幼年被父母遗弃的阴影像一股暗流徘徊不去。此前，我不曾拥有，所以无从畏惧，但现在我拥有世界上最甜蜜最珍贵的东西，我怕一松手，它就从我指尖滑走了。
　　我时常在夜晚惊醒，直至确信自己躺在他的臂弯中才能再度入睡。对于我的缺乏安全感，布雷德福付出了无穷的耐心和宽容，多得足以让我羞愧，有时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但他依然安慰我，鼓励我，就像他曾说过的，他会对任何人生气，但绝不是我。
　　六月初，我从学校毕业了，庄园、社交和生意上的事情，布雷德福在夏天总是忙得焦头烂额，不过在我毕业那天，他还是抽空来接我。
　　「祝贺你，曼纽尔。」我一登上马车，他就把我拥进怀中，同时献上一大捧怒放的玫瑰，「送给你，虽然世界上最娇艳的鲜花与你相比也黯然失色。」
　　「谢谢你，先生。」花香袭人，我忘情的吻着他，那捧花如此巨大，我怀疑我张开双臂能不能环绕住它：「你要用玫瑰把我淹死吗？」
　　「哦，我忘了，」他眼睛里闪现着机灵的神色，「由于你的法国出身，或许你更喜欢鸢尾？」
　　「不过有句话叫……」我想了想，「入乡随俗？」
　　他无声的笑了，将我搂得更紧，眼睛在昏暗的车厢中好像两颗发光的宝石：「我想你。」
　　我心里一酸，碰了碰他的鼻尖：「我在这。」
　　终于不用再去学校了让我大松口气，以为接下来的日子都能跟他厮守在一起了，不过很快他就打破了我的幻想，要送我去上大学。他的态度不可动摇，尽管我强烈抗议，说自己一点兴趣都没有，甚至威胁他，说如果他坚持如此，那就别怪我在整个大学期间都不回家看他，任他受相思之苦煎熬。
　　他果然沉默了，就在我快要为了自己的胜利而欢呼时，他却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好吧，如果一定要我在你的前途和爱情中作出选择，我牺牲后者，因为除了情人，我更是你的监护人。」
　　我没辙了，我一秒钟都不想跟他分开，何况四年？他一定知道我只不过是虚张声势。
　　套用卡莱尔的话，社交季节没人想待在乡下，夏天里，布雷德福总是搬到城里来住。不知不觉中，我已爱上了沼地庄园的静谧和自然，所以这边的宅子总是不合我意。
　　「我们不该在这里过夏天的。」一次在花园里散步时，我略带遗憾的说，「在庄园里，我们可以游泳、骑马、打板球，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或许还可以捉昆虫玩，这样才不算虚度年华，对吧？而且我一次都没见过沼地庄园夏天的样子，尽管莱斯利把它描述得像个仙境。」
　　「有趣的是，你的想法恰恰与多数人相反。通常情况下，这个时候被独自扔在乡下才叫不幸。」布雷德福评价说，我们绕过一排造景用的月桂，香气宜人。
　　我一半失望一般好奇：「那你呢，你也这样认为吗，城里比乡下吸引人？」
　　「你问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至少我从来没考虑过。」布雷德福停下脚步，扬扬眉头，他侧着头略加思索，然后说：「或许两边对我来说都一样。」
　　「这不可能，」我对他的回答嗤之以鼻，「这不过是简单的二选一。我猜你又在玩你那套老把戏了，既不想撒谎讨好我，又不想说真话惹我生气，于是就含糊其辞的蒙混过关。」
　　「在你眼里我都快变成一个阴谋家了。」布雷德福无奈的看着我苦笑。
　　「或许你真是？」
　　「无稽之谈。」他眼中的笑意更浓，「如果我真是，就不会找不到一个让你相信我没有蒙混过关的理由了。」
　　「至少你找到了一个让我相信你不是阴谋家的理由，这总能说明点什么吧？」我眨眨眼睛。
　　认输的摇摇头，他说：「好吧，法官大人，我承认我更喜欢城里，而且我是个阴谋家，为此我的判决是什么？」
　　「很大程度上，这取决于陪审团的意见，布雷德福先生。」我做了个推眼镜的动作，粗声粗气的说，「不过如果你同意陪你的养子会庄园过夏天的话，本院或许会考虑撤销对你的起诉。」
　　「哈哈哈哈……」他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你才是真正的阴谋家，伊曼纽尔，不过你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低下头，专注的望着我，在他深情的目光下我脸上一阵发烧。
　　「什么问题？」
　　「如果我的养子愿意留在庄园，那城里对我还有什么吸引力可言？」他亲了亲我的额头，「当然，我会陪你回去，即使天涯海角我也奉陪到底。」
　　「可你的生意怎么办？」
　　「在回答之前我先得搞清楚，你真的认为这是个问题？」他皱了皱眉头，「因为它听起来像是你的又一个陷阱。」
　　被发现了，我吐吐舌头，转移话题：「那么，我们啥时候起程？」
　　「星期五。」他迅速的计算了一下，「斯宾塞夫人的舞会非去不可，莱斯利再三强调。」
　　「好。」以一个吻作为约束，我们很快达成了协议。
　　斯宾塞夫人是莱斯利的祖母，一位可敬的女士。她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已经不年轻，但看起来仍然光彩照人，甚至因岁月的积淀而显得更加气质典雅，现在我知道莱斯利身上和蔼可亲的特质从何而来了。
　　音乐混着嘈杂的说话声，布雷德福带着我穿过拥挤不堪的大厅，在餐厅的一角，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众多女宾之中，宛若伊丽莎白女王的她。
　　「晚上好，女士们。」布雷德福轻描淡写说，在在座的女宾中环视一周。
　　「布雷德福伯爵先生，看到你来了，我很高兴。」斯宾塞夫人站起身，向他伸出手臂。
　　「能在伦敦见到您，我也深感荣幸，斯宾塞夫人。」布雷德福在她指节上吻了一下。
　　「哦，」斯宾塞夫人笑着摆了摆手，「城里的空气的确让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了，不过我仍然怀念我的老朋友们。我们上次见面，已是年前的事了吧，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自从莱斯利重拾他的俱乐部活动后，我就难以从他那打听到你的消息了。」
　　「我很好，谢谢您的关心，夫人。」布雷德福以他一贯的利落作风说，把我推向前，「另外，夫人，我想向您介绍……」
　　他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了：「哦，这就是你的养子对吗？我记得莱斯利在两年前就跟我提起过。」
　　周围所有的注意力一下子都集中到我身上，考量的目光，好奇的注视……布雷德福没有回头，但放在我肩头的手却加重了力量，坚定的扶着我。他担心我感到尴尬，我朝他笑了笑，多年的舞台经验早已让我习惯对付这种局面。
　　「是的，这就是我的养子，伊曼纽尔。」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将我介绍给社交圈。
　　那晚我认识了莱斯利的表姐安妮塔小姐，还跟她跳了一支舞，但越过她的肩膀，我的目光始终落在布雷德福身上，他是这间屋子里我唯一想与之共舞的人。
　　午夜过后，部分客人陆续离开，我端了一杯尼斯加酒来到二楼的走廊上透透气，白昼的余热已经退去，吹来阵阵清凉的夜风，几位绅士倚在大理石栏杆旁吞云吐雾，见到我，挥手打了个招呼。其中一位戴着金边眼镜，样貌出众，看起来大概三十来岁，他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了我一阵，然后向我走过来。
　　「埃德加·希根。」他自我介绍道，「很高兴见到你。」
　　他看上去很和善，但笑容总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伊曼纽尔·布雷德福。」我说。
　　他目光中闪过一丝狐疑：「你姓布雷德福？布雷德福伯爵是你的……？」
　　「他是我的养父。」
　　「哦，」他恍然说，微微一笑，「他跟我在剑桥是同学。」
　　「是吗？」这激起了我些许兴趣，布雷德福很少跟我提起他的过去。
　　「不错，我们属于同一个俱乐部，有一段时间，我们走的很近，不过毕业后，我们就很少联系了。」他解释说，「他今天也来了吗？」
　　我肯定的回答他。
　　「那么我得好好跟他叙叙旧了。」埃德加说，朝我优雅的点了点头，「祝你玩的愉快。」
　　就在他快转身离开时，似乎又想起些什么，他重新面对着我：「看你的样子，你今年多大了……十六？」
　　我的娃娃脸总让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这让我很恼火：「不，我十八岁了，先生。」我正色说。
　　「猜错了，真不走运。」他做了个碰帽檐的动作。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后，那时我还未意识到，一场暴风雨正在悄然接近。
　　
                  期限
　　
　　回到寓所已经快早上了，我们各自回房睡觉，这是布雷德福强制规定的，为了杜绝丑闻。伦敦是个人多口杂的地方，同性间超乎寻常的情谊虽不少见，但公开的谈论它仍然是种禁忌，况且就算没这层顾虑，我仍是他的养子。
　　不过我常常在仆人都睡下了后偷溜进他的被窝，早上再在所有人起床前返回自己的房间，以此挑战他的权威，今晚也不例外。
　　看我从门缝里探进头，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伊曼纽尔，小阴谋家，关于这事我怎么告诉你来着？」
　　「仆人们就快起来了，我待一会就走。」不理他的质问，我说着，已侧身溜进来，爬到他的床上。
　　「你这么做太冒险了。」他担心的望着我，「万一被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那会是场灾难……」
　　「放心吧。」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就一对恋人而言，我们已经够谨慎了，上帝都不会有所怀疑的。」
　　他笑起来：「傻瓜，上帝在天上，他什么都知道。」
　　「那既然他都没有予以反对，我们还怕什么呢？」我跨坐在他身上，伸出手指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戳了戳，「现在，你是想唠叨它直到天亮呢，还是我们做点快活的事？」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的阴谋。」他眯起眼睛，好奇的打量着我，搁在我腰部的手渐渐向下滑去。
　　「除此之外，你还有更好的建议吗？」我开始解他的上衣，「以现在的时间来说，睡一觉又太短，打个盹又嫌长……」
　　「鉴于你说得很有道理，」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入伙了。」
　　「你不会为此后悔的。」我们已经一星期没「活动」过了，他在这方面往往太照顾我的感受，而压抑自己的欲望，我想在他心底，大概仍为了所谓的道德问题而挣扎。我需要想个办法说服他，不过目前除了以自己为饵来引诱他之外，我还没想出什么好主意。
　　激情过后，我伏在他的胸膛上，感到心满意足。就在那时，我突然鬼使神差的想到一个问题。
　　「你认识一个叫埃德加·希根的人吗？他说他是你的大学同学。」
　　「什么？」布雷德福把玩我发丝的手停顿下来，我感到他的肌肉绷紧了，「埃德加·希根」，他重复了一遍，「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奇怪的坐直身子望着他：「舞会上偶然撞见的，他突然走过来搭讪，问我有关你的事情……怎么了，他没去找你谈谈？」
　　「不，」他也坐起来，摇摇头，「我有好多年没见过他了，我听说他澳洲的某个地方任总督，他回国了吗？」
　　「毫无疑问——如果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的话。」他眸中的焦虑是我前所未见的，我握住他的手，「怎么了，里克，你在恐慌，他是你的敌人吗？」
　　「不。」他否认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只是皱着眉头，一动不动的盯着空气，要不是胸口仍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看上去简直像座凝固的雕像，他这样子让我感到忐忑不安。
　　这个希根到底是何方神圣？仅仅提及他的名字就让布雷德福手足无措成这样。
　　「看在老天的份上，说点什么吧？」我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你快把我吓死啦！」
　　他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一把将我紧紧的抱住，不停的吻着我的额头，「伊曼纽尔，这很糟糕，伊曼纽尔……」
　　有好几分钟，他像一个噩梦中的人不停的重复这句话，眼睛聚焦于不存在现实中的某点，仿佛透过现在凝视着过去。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使他惊慌失措，但那也感染了我，不过我努力克制住了歇斯底里的惊叫的冲动，在他耳边低声安慰他，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我不能老依赖他，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支持我，我也应该在他有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不是吗？回忆起在我心情低落时他是怎么让我忘却那些不快的，我伸出手臂轻柔的抚摩他的背部。
　　「我们不会有事的，理查德，我就在你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好吗？」
　　他的呼吸渐渐趋于平静，箍着我的手臂像一个过度紧张而虚脱的人松脱开来：「对不起，伊曼纽尔，我失控了……」他看着我，眼里破碎的神色让我心里一痛。
　　「不，别向我道歉，你的快乐就是我最大的欣慰。」我觉得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三年前我为之而来的真相又一次开始困扰着我。布雷德福曾答应说，总有天会将一切都告诉我，但我隐隐约约的觉得他一直在推迟这天的到来，因此我猜测，不管他隐瞒了什么，那一定让他备受煎熬，梅塞德斯会是这痛苦的始作俑者吗，我不知道。
　　现在并不是提问的时候，晨光熹微，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我必须在有人发现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向他道别时，他仍然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这个状况直到我们到达沼地庄园后也未见好转。
　　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忧郁像吸食生命的恶魔一样吸走了他几乎全部的快乐，他的黑发不再梳得整整齐齐，而是像一只混乱的鸟窝顶在头上，他没有交谈的欲望，也不想进行户外活动，常常一连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只有我要求时，他才会陪我散步。
　　我小心翼翼的陪伴在他身边，搜肠刮肚的讲趣闻给他听，希望以此令他振作起来。虽然听我说话的时候，他仍是一副专注的神情，但我知道，他的心思不在上面。
　　我很难过，因为他的消沉，也因为他有烦恼却不跟我说。或许在他眼里，我依旧是一个孩子，而并非可以和他并肩面对风雨的伴侣。
　　就在这时，命运找上门来。
　　七月中旬的一天，我正在花园里散步，时值傍晚，连绵的火烧云将天空映得通红，宛若大火中的瓦尔哈拉神宫，天气燥热，一丝风都没有，简直令人怀疑上帝是不是偷偷把沼地庄园搬到了地中海沿岸。我百无聊赖的在小径上绕来绕去，希望晚上能凉快一些，透过树缝，可以看到布雷德福正坐在一棵大橡树底下的圆桌边看书，或者准确的说，假装看书，半个小时他没翻动一页。
　　就没有任何办法消解他心中的抑郁了吗？我甚感绝望，这时，一丛怒放的玫瑰引起了我的注意，每朵花骨朵就那么饱满，充满朝气，鲜红鲜红的，几乎可以滴出血来，一只夜莺落在不远处的无花果树上，梳理着羽毛，一切那么美丽动人。我们回到这儿不就是为了享受它吗，可置身在花香的萦绕之中，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没有布雷德福和我一起欣赏，再美的景色也变得索然无味。
　　想起冬天时我们在这是多么的快乐，虽然那时花园里一片荒芜，我触景生情，心痛得简直无法呼吸。
　　忽然，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我循声望去，有辆陌生的马车正驶过弯道，在沼地大屋门口稳稳的停了下来。
　　车厢门打开，两个男人走下来。我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希根。仍戴着金边眼镜，他齐肩的金发在脑后打了个结，手杖夹在腋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布雷德福显然也看到了他，他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书掉在草坪上。
　　「伊曼纽尔。」他呼唤道，眼睛依然死死的盯着那两个不速之客，我向他跑去，挽住他胳膊。
　　因为布雷德福的声音，希根和他的同伴发现了我们，在暮色中朝我们走来。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弥漫开，我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
　　「你好，布雷德福，我们大概有十几年没见面了吧，」终于，希根在我俩跟前站定，他伸出手臂，「原谅我的突然来访，希望你还没有忘记我。」
　　布雷德福握紧拳头，肌肉绷得像钢铁一样，过了好一会才松弛下来：「我当然记得。」他说，在他的努力控制下，语气听起来与平常无异。不过从他阴郁的表情，我可以看出他内心非常不安。
　　他们握了握手，希根转向一旁的青年绅士，解释道：「这位是布朗宁先生，他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你不会介意吧？」他随意的说，但透着强迫的意味。后来我知道，布朗宁是他的家庭律师。
　　布雷德福的手突然一阵痉挛，条件反射般的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好像害怕我从他身边逃开，他太用力了，甚至抓得我有点疼。
　　「好的。」确定我在他身边，他说。
　　希根眼中的笑意变得更加浓厚，语气却愈发冰冷：「布雷德福，老朋友，我说谈谈，意思是单独谈。」他在单独上加重语气。
　　我抬起头望着布雷德福，他似乎在逃避我的目光，经过长长的考虑，他渐渐松开抓着我的手，「好吧。」他轻声说，声音中好像夹杂着一声叹息。
　　立在一旁的布朗宁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他随着他走开了，在迈开步子之前，他意味深长的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一只受伤的狼，孤独而绝望，让我极不好受。
　　他们一直拐过门廊，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直到布雷德福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希根转向我：「伊曼纽尔？」他不甚确定的说，「我没记错，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那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冷冷的说。
　　他察觉到了我的敌意，但脸上的笑意并未消减：「关系重大。」接下来的话像一只榔头狠狠的锤在我的脑袋上，「我可以很肯定的说，我是你的舅舅，亲生舅舅。」
　　全身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我收回追随着布雷德福消失的身影的目光，盯着他：「你……你说什么？」
　　「我明白对于来说，这一时间很难理解，」希根从容的说，「但你应该知道，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是不会妄下断言的。你是一个孤儿，来到英国之前，你一直都在巴黎生活，是布雷德福找到了你，将你带到这里，对吗？」
　　我点点头。
　　「是的，」比起跟我说话，他更像在自言自语，「毫无疑问你是米兰达的孩子，那眼睛……在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确信无比……」
　　一种未知的恐惧潜入我的心房，我打断了他：「等等，米兰达是谁？」
　　「你认为呢？」希根说，从怀中掏出一只椭圆形的吊坠递给我。
　　那吊坠距打造有些年月了，上面镶嵌着一块硕大的蓝宝石，周围刻着繁复的花纹。
　　「打开它，孩子。」希根命令道，「你会知晓一切。」
　　我的手抖得不像话，仿佛捧着的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打开，邪恶就会从里面跳出来将我吞噬。
　　随着细微的「咔哒」一声，吊坠打开了，一幅少女的画像呈现在我面前。她有一头浓密蓬松的卷发，像融化的金子一样垂在胸前，温柔的眼睛透着机敏和勇气，湛蓝得仿佛容纳了整个天空，山茶花一般娇嫩嫣红的嘴唇微微上翘，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孔雀蓝色的绸裙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画师灵巧的笔触将她的魅力展现无遗，尽管时隔经年仍然惊艳动人。
　　但令我震惊的是，她的容貌和我简直如出一辙，除了我留短发，面部线条相比之下更具男子英气。
　　「她……她是我的母亲？」我颤抖着声音问。
　　「铁证如山。」希根回答。
　　「而你……」
　　「正如我所说，我是你的舅舅，米兰达是我唯一的妹妹。」
　　这并能解释什么，「她现在在哪？为什么她不来见我？」我急切的问。
　　希根脸上的微笑凝滞了片刻：「很遗憾，孩子，米兰达已经去世了。」
　　看我瞪大眼睛，他继续解释：「在生下你不久后，一场急病夺去了她的生命，这是布雷德福告诉我的，当时他在法国，和她在一起。」
　　「可是……」疑问在我脑海中纠结成团，「照你这么说我母亲应该是英国人，不是吗？」
　　他轻咳了一声：「当时我们正在和拿破仑交战，你父亲格伦·威尔伯是一名军官，她是追随他而去的。但是很不幸的是，格伦在战场上牺牲了，米兰达流落巴黎，布雷德福照顾怀孕的她，直到你出生。」
　　「为什么是他？」
　　希根干笑了一下：「根据他的说法，他那时正在欧洲游学，而我父亲希根爵士，也就是你的爷爷仍然为米兰达下嫁一个普通军官而大发脾气，他禁止我来法国见她，我当时太软弱，无法反抗他的命令，以至于再次见到米兰达时，她已长眠于地下。」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知道米兰达的死讯，我父亲后悔了，派我来法国找你，但由于一系列阴差阳错的事件，我们失去了你的音讯。」
　　得知自己的身世并未带来想象中的释然，反而令我更加焦虑，「换句话说，是我的家族抛弃了我？」
　　「不。」希根矢口否认，「我曾经多方打探过你的消息，可是线索实在太渺茫。」
　　「所以你就放弃了？」需要接受的东西太多，我被搞糊涂了，但有一件事情很肯定，我怒火中烧，「那你现在又出现算是什么意思？」
　　他又咳嗽了一下，似乎以此来掩盖不耐烦：「现在我知道你在哪了，我总不能让你流落在外吧，你应该回归自己的家族。」
　　「回归自己的家族？」
　　「是的，」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希根松了口气，「我会接你回我家，和我的家人们住在一起，」一个长长地停顿，他接着说，「在澳洲。」
　　「不！」我睁大眼睛，「我不会跟走的，在这里我很快乐！」
　　他不以为然的扬扬眉头：「那恐怕要委屈你了，你不走不行。」
　　「你尽管试试看！」我一点也不把他当舅舅看待，「我已经成年了，喜欢待在哪儿是我的自由，用不着你来插手。」
　　「倔脾气，就跟你妈一样。」希根哼了一声。
　　我刚要制止他拿我母亲说事，他继续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布雷德福之间的丑事，对此我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所以不管你乐不乐意，我都会把你带走，即使采取强硬手段。」
　　经过短暂的诧异，我理所当然的说道：「如果你以为你会成功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布雷德福不会允许你那么做的，他爱我，没人能将我们分开！」
　　「太单纯了，你真的这么相信？」他扬起一丝讥讽的微笑，「他和你只是玩玩而已，孩子，你不能给他带来继承人，他没有理由对你动真情。相信我，他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报复你母亲。他曾经爱过她，但米兰达却为一个下级军官拒绝了他的求婚。」
　　这个消息让我有些心烦意乱，但除非听到布雷德福亲口对我这么说，否则任何人都不能动摇我对他的坚信不疑：「你说谎，你只是为了让我愿意跟你走才故意挑拨离间，我不会中你的计！」我告诫他。
　　「很快你就会改变主意。」希根不紧不慢的说，显出十足的优越感。
　　这时布雷德福和那个叫布朗宁的青年回来了，我注意到布雷德福收紧下巴，脸色惨白，眼睛里闪烁着怒火和令人心碎的悲伤。我想象不出他们谈了些什么，但应该和希根跟我提起的是一码事。
　　「理查德……」我握住他的手。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伊曼纽尔。」可他的声音完全背叛了他。
　　「好了，」希根总结陈词，「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孩子，希望到时你的答复不要太令我失望。」
　　没人向他道别，他做了个碰帽檐的动作，「再见，好好保管你母亲的肖像，那可是出自布雷德福之手。」干巴巴的笑了一下，布朗宁为他打开车厢门，他钻进马车，顺着晒得又白又干的大道离开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真相
　　
　　跟在布雷德福身后，我一声不响的走向屋子，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我的大脑像个黑暗的洞穴，无数只思绪化成的蝙蝠扑扇着翅膀在里面飞撞，吵得嗡嗡作响。我觉得我有成千上万的问题要问布雷德福，可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现在我知道我不是个孤儿了，我有一个舅舅，讽刺的是，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这不是我一直以来想要的吗？我问自己，我曾经那么坚信，甚至还拿它在卡莱尔面前夸夸其谈的血缘论上哪去了，难道那只是纸上谈兵，一到现实面前，它就溃不成军了吗？
　　我不知道，我无法回答，我心里已经乱了套，唯有一个念头，那么清晰，那么强烈，像一座灯塔一样矗立在暗涌纷乱的思潮之中：我爱布雷德福，我仍然爱他，即使他欺骗了我。
　　四野一片死寂，沼地大屋笼罩在暮色之中，从正面看来，气势恢宏，夕阳耀眼的光辉在它白色的石砖墙面跃动，有种震慑人心的美，只是长夜将至，我不自觉的流下泪来。
　　刚穿过门廊，布雷德福毫无预兆的将我揽进怀中，无需言语，我感到他的痛苦，他的灵魂正在经受地狱般的洗练，正如我一样。
　　「对不起，伊曼纽尔，对不起……」他不停的说，「我本应该一开始就将一切都告诉你……」
　　「是的，你知道你不应该隐瞒我。」我说，「可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做了？你甚至不为之感到后悔，对吗？」
　　他沉默了片刻，「是的，我不后悔，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真相，你绝不会留在我身边，可是在失去你十五年后，我怎么能忍受希根再次从我手中夺走你？现在你知道我是多么卑劣而自私，告诉我，透过那审视的目光，你的心里在责怪我吗，因为我阻止你与亲人重逢？你已经不爱我了，抑或你的爱已变成了恨？」
　　「我是该恨你，先生。你处心积虑且大言不惭，你许诺过给我我应得的答案，并以之为饵，诱导我留在你身边，可到头来这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我说，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心智像被摧垮了一样，显出完全的绝望，参杂着懊悔和不知所措。
　　「对此，我没法解释。」他喃喃说，「我只是太爱你了，伊曼纽尔……」
　　「这也不能成为你为所欲为的借口。」在我心底，我根本不怪他，说出这些话我心如刀绞，但我必须弄清楚。
　　他深吸了口气：「你……你要离开了我，是吗？三天之后，你就要去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我再也见不着你了？」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他是我舅舅，照理说，我应该跟他走，你不是也这么认为吗，当你把卡莱尔交到他父母手中的时候？可是在做出决定之前，我想听你把这个故事完整的告诉我。」
　　「为什么？」他扶着额头将脸痛苦的转向一边，「我打赌希根已经都跟你说了。」
　　「可你应该亲口告诉我，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实现你对我的承诺。」
　　他没有回答，透过那深邃的绿眸，我能读出他的挣扎——是继续逃避，还是面对。
　　「在巴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又问。
　　「好吧，」最终，他妥协的叹了口气，「我会告诉你我所经历的这一切。」他拉起我的手腕，朝小客厅走去，半路上我们遇到了沃姆夫人，她行了个礼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问我们是否到餐厅去。谁也没有回答她，她好奇的看着我们旁若无人的从她身边穿过，好像她是个看不见的幽灵。
　　推门而入时，我想起圣诞节的那个檞寄生的把戏，就在这扇门底下，不禁肝肠寸断，我真想回到那时，什么都不知道，只因一个吻就满心欢喜。
　　等我在沙发上坐定，布雷德福关上门，窗户开着，薄纱窗幔在夜风轻柔的鼓动下忽而扬起，忽而落下，一阵阵花香透进来，沁人心脾，正是这甜蜜的香味使我们之间的气氛相形之下更加惨淡。
　　月亮已经升起，斜斜的挂在天边，只露出半个皎洁的脸庞，像个偷看的孩子，室内洒满了破碎的银辉。
　　布雷德福在我对面坐下，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脸颊埋进双手之中，这样过了很久，好像终于理清了一切，他抬起头来，缓缓的开始述说。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难免会因为缺乏阅历作出一些蠢事，伊曼纽尔，我也不例外。希根是我大学时代的好友，他和我一样，是贵族出身，举止优雅，文质彬彬，我们志趣相投，几乎形影不离，好像一对连体儿，上哪都要黏在一起。有一年冬天，他邀请我去他家小住，那时我的父亲刚去世不久，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过圣诞节，怕触景伤情，于是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在巴斯的希根府上，我第一次见到米兰达，也就是你母亲。」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时的情景，那天正下着下雪，我跟随希根穿过门廊，刚把大衣交给仆人，一道银铃般的笑声顺着回廊传入我的耳中，那么活泼，超尘脱俗，像一个仙女的笑声，立刻就虏获了我的心，使我暂时从失去父亲的悲痛中解脱出来。希根辨认了一下，向我解释说那是他妹妹。在他的带领下，我们走进客厅，一群人正聚集在里面，围着一圈坐着，好像在玩拼字游戏，听到推门声，一个少女猛的回过头来。」
　　他顿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收紧，勾勒出内心的波澜起伏。
　　「她那双动人的蓝眼睛就看了我大约一秒的时间，我就知道，我已经不可救药的迷恋上她了，虽然我对她的了解尚是一片空白。没过多久，希根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不反对我，并且站在米兰达哥哥的立场上给我鼓励。他把我夸得上天下地，无所不能，还保证米兰达作为一个矜持的女子，虽然表面上没表现出来，但心里早已为我神魂颠倒，总之，他怂恿我向她示爱。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希根爵士由于在赌马上挥霍无度，家庭财政出现赤字，希望以联姻来挽救破产的危机。但当时的我，已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在认识米兰达一个月的时候，我向她求了婚。」
　　「你母亲比我清醒得多，伊曼纽尔，她实话告诉我她心里另有其人，和我只可能是朋友，并且劝我冷静下来，不要中了他哥哥和父亲的诡计。她的顽固令老希根爵士气疯了，不过米兰达毫不理会他的反对，毅然与你父亲结了婚。事实上，事情本不会那么顺利，但出于对米兰达勇气的钦佩，我暗中帮了她一把。自此以后，埃德加·希根和我断绝了来往，后来我听说他娶了一个澳洲暴发户的女儿。」
　　「与家庭断绝关系后，米兰达的生活过得很清苦，我不止一次提出帮助，但她坚持不要我的钱。很快战争爆发，你父亲所在的军队被派往法国，米兰达也随他而去。再次见到她是在巴黎，我正在游学途中，她像个乞丐一样，瘦弱、肮脏，流落街头挨饿，情况糟糕极了。我把她带回旅馆，持续三天，她没日没夜的发烧，在噩梦中不停的喃喃着你父亲的名字，但无论如何，她撑了下来。直到她醒来之后，我才知道是什么支持着她活下来，原来她那时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她要为她的爱人生下这个孩子——就是你，伊曼纽尔。」
　　「我写信向你祖父说明了情况，不过老希根爵士仍在气头上，连信都没回一封。我无法抛下米兰达，便留在巴黎照顾她。我曾经打算过带她回英国，但她的身体状况实在堪忧，旅途劳顿很可能会导致流产，孩子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希望，我所能做的，就是保证一切稳妥。」
　　「七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你出生了，那是我一生中最难以磨灭的印象，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风声呼呼作响，无情的敲打在窗户上，但室内却一片温馨。在烛光的照射下，你躺在米兰达的怀中，整个画面安详得就像圣母像。确保你们都睡熟了以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感到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再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深信，一切黑暗都已经过去，前途一片光明，生活对于米兰达将重展笑颜。几个月以来，我头一次一倒在枕头上就睡着了，在梦中，我迷迷糊糊的梦到我们三个人在返回英格兰的船上，幸福围绕着我们，每个人都开心的笑着。」
　　「就在这时，一道强烈的闪电划过天际，将整个房间照的透亮，接下来的雷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把天地都震裂，我猛的醒了过来，坐在黑暗之中，一股不安的气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有一种很糟糕的预感，在直觉的催促下，我摸索着走过漆黑的走廊。「吱呀」一声，门在我轻轻一推下向里极缓慢的滑开，视野渐渐开阔起来，这时，又一道闪电炸开，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之中，我看见……」
　　随着一声短促的吸气，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像一根被人硬生生扯断的缎带。他向后靠近椅背里，嘴角下拉，睁大的眼睛瞪着空气，我感到当时的画面正在他脑海中重现，他猛地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能把那恐怖的景象屏蔽在外。
　　我的心狂跳起来，不由得来到他身边，在他脚边跪下，将手掌覆在他的手上，他手心冷汗涔涔，微微震颤着，「你看到……看到什么？」
　　重新睁开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弓下身，在极尽的距离注视着我：「你真的想知道吗，伊曼纽尔？虽然我曾经对我自己发誓，要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但只要你要求，我会告诉你一切。不过首先你要知道，有些事情编造一个谎言要比接受真相轻松得多，因为它一旦进入的记忆，就会像你的十字架一样一辈子跟着你，沉甸甸的压在你的心头，令你喘不过气来。」
　　「可如果我不去弄清楚，那对于未知的恐惧也将如影随形，只要我一回头，就能看见它睁着空洞的双眼盯着我，向我索要答案。」我目光坚定的望着他，尽管心里怕极了。促使我刨根问底还有一层原因，我没告诉他，但它确实存在着，甚至超过我对真相的追求，那就是我想替他分担他的痛苦，将他从高加索悬崖上的锁链和恶鹰的啄食中解救下来，让他不再受过往那没完没了的折磨。
　　听完我的话，他叹了口气，典型的布雷德福式的叹息，其中包含的忧郁简直能击倒一头大象。
　　「好吧，」他说道，「但你得答应我，当你听完之后就在你的心底造一个小小的洞穴，越不起眼越好，然后将它深深的埋藏进去，盖上厚厚的泥土，加上封条和锁链，再也不要打开。新的记忆，快乐的记忆将像青草一样在其上生长，你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它，自己也不要回想，就这样任它在时光的腐化下死去。」
　　「我答应你，先生。」我郑重的说。
　　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回到刚才的景象中又将他脑海中的那根弦再度绷紧，「我看到……伊曼纽尔……」他喘着气说，握紧我的手，「我看到你母亲……她……她吊在房间中央……」他抬起头，颤颤巍巍的伸出手臂，在空中描画了一下，「就在我面前，正对着我……光着双脚……一身白衣……眼睛充血……从上面俯视着我……」
　　听着他的描述，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我的脑门，我全身就像凝固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但心里早已开始尖叫，我母亲杀了她自己！
　　「我到底在那里站了有多久，我不知道，」久久的停顿过后，布雷德福放下手臂，继续说道，「直到我鼓起勇气走上去，把你母亲抱下来的时候，我的双腿都已经麻木了。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啊……我把米兰达平放在地上，感到她尚还残留着余温的身体在我的臂膀中渐渐变得冰冷，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冲我微笑，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现在，那儿只剩一片死灰色……我替她合上双眼，心里一个声音，不停的跟我说，是你害死她的，是你害死她的，你为什么不能更谨慎一点，如果不是我一厢情愿的认为她已经从悲痛的阴影中走出来，接下来所有都会好的，她的生命就不会在我眼皮子底下以这种方式结束……」
　　他越说越激动，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握得紧紧的，身体前后摇晃，一滴泪水从他一向镇定自若的眼睛里涌出来，直直的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抱紧他，「不，不，这不是你的错，理查德，求你了，别这样责怪自己！」
　　我现在终于明白，初次见到我时，他的眼神为何如此阴郁，深邃得仿佛深渊，不是因为他冷漠、不近人情，而是对于米兰达的负罪感像地狱中的不灭之火一样一直困扰着他，让他痛苦不堪，看到我与母亲近乎一模一样的容貌，他无法不回想起这一切。
　　「不，伊曼纽尔，别同情我，你的一切苦难都源自我。」他渐渐平静下来，重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了疯狂，他的眸子里只有一种锥心的悲伤，「世界上最难以忍受的不是失去，而是你明知道可以挽回，却仍眼睁睁的看着它从你手边溜走。如果当时我身上有把枪，我真的会杀了自己。但接下来，我抬起头，看见尚在襁褓之中的你躺在床中央，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我，小小的手臂在半空中挥舞，好像在召唤我过去，我心里瞬间软了下来。」
　　「我不能死，我告诉自己，希根一家抛弃了米兰达，如果我也不在了，谁来照顾你呢？于是我勉强镇定下来，重新打起精神，我叫来医生，给了他一大笔钱，说服他帮我伪造了一张文书，证明米兰达死于哮喘引起的窒息。我用白粉盖住米兰达脖子上的勒痕，以此骗过了牧师。没多久，她就草草下葬了。那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明晃晃的阳光直射着大地，我抱着你，你又小又软的手抓着我的手指，睡得像个天使。看着他们把土盖在她的棺材上，我心里像被扎了一把刀，泊泊的流着血。失去米兰达让我痛苦万分，但更令我难过的是你还那么小，根本不明白这是自己母亲的葬礼及其代表的含义，那个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女人，已经与世长辞，你永远都感受不到她的爱了，我明白那对一个孩子来说有多么残酷。在那一刻，我下定决心，在将来的日子里，我要尽我所能做的一切努力来令你快乐。」
　　「葬礼过后，我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带你回国，也就是这时，希根突然写信来，说要来接你回去抚养。要放弃你，伊曼纽尔，我一万个不愿意。希根当时已经完婚，准备举家迁至澳洲，如果我让你跟他走，那我很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你了。而且我很怀疑，既然他们当初能毫不犹豫的将米兰达扫地出门，今后到底能否把你当做一家人，全心全意的对你好。所以……我做了一个极为卑劣的决定。」
　　
                  雨过天晴
　　
　　「我假装同意把你交给希根，叫他来巴黎找我，在我们碰头的那一天，我暗地里雇佣了一个流浪汉，演了一出绑架的戏码。我知道这是邪恶，只要我还有点脑子就不该这么做，但我当时就像一个亡命之徒，什么都顾不上了。大概是上帝对我自私的惩罚吧，假戏竟然成真，他没有按照约定把你送回来，我最终还是失去了你。意识到你流落在外，我急疯了，恨不得将整个城市都翻过来，但仍然找不到你的下落。我还记得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失魂落魄，天天在街道上游荡，奢望奇迹的降临，让我能重新看到你那甜甜的笑容，把你小小的身躯抱在怀里。可是没有，我找不到你，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你就像被魔鬼带走了一样，无迹可寻，从这个世界上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但你终究还是找到了我，你并没有放弃。」我说，希望那样能让他好过一些。
　　「是的，我一生就做对了这么一件事情。」他望着我悲哀的笑了笑，「其后的三年我在欧洲各处闲逛，但是一想到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挨饿受冻，再美的景色也引不起我的任何兴趣，社交活动更是索然无味，我最害怕的就是在我还没来得及找到你之前，你就已经……」他顿了一下，握住我的手，紧紧的握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信我在他身边。
　　「直到第三个年头，我在马赛的一间酒馆里发现了那个抱走你的家伙，愤怒吞没了我，把我变成一头咆哮的怪物，我把他逼到一条死胡同里，拿枪顶着他的脑袋，威胁他要他把你交出来，可他说他也不知道你在哪，当初他把你扔在路边就逃走了。在绝望之中，我提出和他决斗，因为只要我还活在世界上就决不会放过他。我杀了他，然而复仇并未使我从无边的煎熬中解脱出来，当我看着他倒下时，希望也同时破灭了。我不知道你现在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是否被人收养，最后一点线索也石沉大海，天知道我要怎么找到你呢？我问自己。在这种万念俱灰的心情中，我回到了英国。」
　　「不过在我心底，仍有一个细微但顽固的声音，我猜那是受你母亲影响，它孜孜不倦的敦促我，不允许我就这样放弃。此后每年我都会抽空来巴黎住几个月，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祈祷你就是与我擦肩而过的某个人之一，而不知为何我可以认出你。一直以来，结果令人失望，直到那天晚上……」
　　说到这儿，他的表情忽然舒展开来，好像经过长夜迎来黎明的曙光，「就是你发现我在剧团的那晚吗？」我问。
　　「是的。」他点点头，「现在回忆起来，那天晚上的开端其实跟寻常别无两样，我刚吃过饭，在街上游荡，像具行尸走肉一样，突然，我看见了一件东西，让我再也迈不开步子。那是一张剧场海报，但在我眼里简直是天堂的景色。看见你的画像，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或是精神错乱，出现了幻觉，世界上最美妙的幻觉，但老天啊，不，这一切都是真的！当你出现在舞台上时，就像冲破层层乌云的太阳，霎时将我昏暗无光的世界照得透亮，时隔十几年后，久违的希望和活力又重新注入这具躯壳，在狂喜之中，我恨不得跪下来亲吻地板。」
　　「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把你从剧团带走，打算弥补我多年前犯下的过错，但结果证明，我只是又一次偏离了正轨。」他以一声叹息结束了整个故事。
　　「偏离了正轨，不，你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你觉得带我回英国，和我相爱都是一场错误吗？」
　　「可是我迫使你离开你熟悉的地方，隐瞒你的身世，处处惹你生气……」
　　「这些倒不假，」我说，接下来话锋一转，「但我生你的气，不过是因为我还不了解你，你总是不苟言笑，让我误以为你铁石心肠，冷酷无情，可现在我知道了，在你漠然的外表下有一颗比其他人任何人都要炙热的心，你不是没有感觉，只是太内敛，把一切都藏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我指了指他的胸口。
　　布雷德福握住我的手，摇了摇头：「不，伊曼纽尔，你错了，我只是个懦夫，我一直在逃避，不管是告诉你事实也好，还是对你的感觉……」
　　他又露出那忧郁的神色，我打断他：「别再说了，理查德，你必须停止自责，你撮合我父母在一起没有错，你让米兰达得到了她渴望的爱情，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可能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敢打赌我父母从不为了选择对方作为伴侣而后悔，即使到最后一刻。俗话不是也说，爱过总比没有要好吗？我相信对于母亲来说，比起抚养我，看着我长大，死亡是更轻松的选择，因为离开爱人独自存活的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种折磨。尽管她这么做令我很难过，但有的时候，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你认为你可以阻止它，但你不能，它就像……早已注定好了一样……」
　　望着我眼睛，他显得被震慑住了，流露出一种迷茫的神情：「我……我从没想过你会这么想……」
　　「现在你知道了。」我望着他，泪水从我的眼角滑下，「我不怪你，你甚至无需寻求我的原谅，因为你所做的没什么需要被原谅。我爱你，理查德，我已失去了父母，你是我唯一拥有的了。」
　　「伊曼纽尔，听到你这么说，我简直……」他动情的注视着我，忽然把我抱紧，「我发誓，伊曼纽尔，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天，你就永远不会失去我。」
　　「我毫不怀疑，你不会让希根带走我的，对吗？」我仰起头，急匆匆的问，直觉告诉我促使他这么做的原因绝不是爱，跟他走形同把自己送进一个牢笼。
　　「当然。」布雷德福说，「他以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律师就可以吓住我了，可我不是个傻瓜，我决不允许你成为他所谓的家族荣誉的牺牲品，伊曼纽尔，即使掀起一场战争我也要守住你，把你留在我身边。」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无比踏实，时至今日，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围绕在我心头的黑雾终于散去。我不是孤独一人，也不是什么多余的东西，我诞生自一份矢志不渝的爱情，虽然我的父母无缘看着我长大，但我知道，他们的灵魂始终会在天上默默的注视着我，为我的幸福而祈祷。
　　他们还送给我了一份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他们把理查德带到我身边。自我出生开始，我们的命运就紧紧的缠绕在一起，现在，我们之间再无任何罅隙，没有任何藏着掖着的秘密所带来的威胁能将我们分开。
　　在那三天里，希根几乎被遗忘得一干二净，他给我讲了很多我父母的事情，在他详细描述他向米兰达求婚的情景时，我心里有点酸溜溜的，我竟然在嫉妒自己的母亲让我觉得十分羞愧，不过我就是无法克制。
　　「我的情敌可真多啊，」有一次我半开玩笑的说，「爱玛小姐也就罢了，可米兰达她是这么完美，像个女神，一度占据了你的心十几年，我怎么斗得过她呢？有时候我真希望我长得不要那么像她，这样我就可以检验出你是否真的爱我，而不只是把我当成她的替代品了。」
　　晴朗的天气持续着，我们依偎在迷宫花园中央的那架秋千上，就像三年前的那场舞会，头顶的木架爬满了蔷薇和其他藤蔓植物。
　　看着我狡黠的笑容，布雷德福摇了摇头，「你这个怀疑论者，伊曼纽尔，虽然我曾经爱过米兰达，但那只是一时的迷恋，在我知道她爱的人是你父亲后，我们之间就只剩友情了。」
　　「不过在巴黎你又遇见了她，你没有再次动心吗？」
　　「失去了你父亲，她沉浸在悲痛之中，我怎么能趁火打劫？」
　　「从道义上来讲你不能，但是你肯定你没想过？」
　　「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了，伊曼纽尔。」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不过一看他依旧闪烁着诙谐的光芒的眼睛，我就知道他是假装的，「说起情敌这个话题，更该担心的人难道不是我吗？你和莱斯利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以教名相称了，卡莱尔对你明显有意思，我曾告诫你他只是个花花公子，可你呢，完全置若罔闻，更别提你青梅竹马的好友狄恩了，隔着英吉利海峡我都能闻到他的敌意，他还在给你寄来的剧本中告诫我来着呢，你记得吗？」
　　「啊，这么说你终于承认你是为了私心才阻止我和卡莱尔来往了？」
　　「有一段时间我坚持认为自己的出发点是站在监护人的角度，」他想了想说，「不过现在，那只是自欺欺人的胡话，事实是你和卡莱尔走得那么近让我眼红得发疯，所以我就说了点他的坏话，以此来让你远离他，不过我忘了一点，你这个人似乎永远不会按我想象的方式出牌。」
　　「一点儿坏话？」我审视的看着他，「哦，理查德，那可是很严厉的指控，用通俗的话来讲，你的话表达了这么一个主题思想：他很□。」
　　「那正是我想传达的意思。」他大笑起来，然后皱起眉头，「不过他后来也报复回来了不是吗？说我冷酷无情，是台理智的机器，把你吓得立刻从我身边逃得远远的，好像一头得知猎人在前方布下了陷阱的小鹿。」他用胳膊圈住我，好像要防止我再次逃跑。
　　「你没有否认呀？」
　　「我以为你在为了他责怪我。那件事情就发生在我从欧洲游学回国后，我本想帮助卡莱尔，但想起发生在米兰达身上的事情，我犹豫了，看上去遵循规则办事是最保险的选择，于是我假装看不到它会给卡莱尔带来的伤害。」他回忆道，「当时我站在窗台那儿，心里一团乱，不安的想着，你发现我的罪恶了，你会怎么看待我呢？一边又责怪卡莱尔怎么把这件事都告诉你了，难道你们的关系已经亲近到这个地步？」
　　他内心的挣扎令我感同身受，我阻止他再说下去，用一个吻。
　　第三天终于到来了，当仆人送来希根的名片时，我和布雷德福正在图书室享用下午茶。阳光斜斜的照进来，金色和橘色的光芒在地板上跃动。
　　「请他进来吧。」布雷德福说，然后笑着望了我一眼，「虽然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不过，还是请他进来。」
　　「你觉得他会大发雷霆吗？」我折过手臂，让里克——那只鹦鹉，从我的肩膀渡到右手上来，掰了一小块松饼逗它玩，它伸长了脖子，仍然够不到食物，只好呱呱大叫着，表明自己的无辜。
　　「我不知道，你希望他大发雷霆吗？」
　　「我想那样大概会很好玩，你觉得呢？看着他冰冷的微笑逐渐扭曲。」我转过头说，一瞬间的走神让里克有机可趁，它猛的一啄，把松饼碎屑吃进嘴里，尖锐的喙扎得我的指腹生疼，我拍了拍它的小脑袋：「坏家伙！」它用爪子挠了挠头，毫不在乎我的责备。
　　布雷德福扯了扯嘴角：「通常情况下我不会把逗弄一条眼镜蛇直到它发怒称之为有趣，不过既然你这么说……」
　　不一会，我的舅舅走了进来，依旧是那么衣冠楚楚，自信十足。招呼过后，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笑容可掬的搓着手：「伊曼纽尔，我想对于我上次提起的事情，你应该已经有了答案。怎么样，行李收拾好了吗？我希望你不晕船。」
　　「这个问题您大可放心，先生，」我回以他一个微笑，「我会尽量使我的双脚不离开陆地。」
　　「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好孩子，因为澳洲是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们得坐船去。」他转向布雷德福，好像有点忍俊不禁，「你怎么不给他请个家庭教师，他知道太平洋在哪吗？」
　　「相信我，他知道的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得多，」布雷德福说，「他的意思是说，他不会离开英国。」
　　希根眯起眼睛，流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这不是你可以决定的——伊曼纽尔？」
　　我无所畏惧的迎上他的目光：「就像我三天前所说的，我不会离开沼地庄园，不会离开理查德。」
　　笑容消失了一瞬，然后马上回到希根的脸上：「你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孩子。在分别了十八年后，你难道一点都不想见见你的亲人吗？我想你的祖父母会很乐意见到你的。」
　　「我会去拜访她们的，当然是在和理查德一起的前提下。」我说。
　　「执迷不悟。」他不耐烦的摇了摇头，「你是给他灌了迷魂药还是怎么了？」他转向布雷德福，「你就不明白你们之间这……这是不正常的，你们不会有好结果。」
　　「谢谢你的忠告，不过你该知道我不会因此放弃伊曼纽尔。」布雷德福和我相视一笑。
　　「该死……」希根朝天花板翻了翻眼睛，整张脸写满了不可理喻：「为什么你们就是明白不过来，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别的东西，比如说规则？」
　　「不能得到爱情的人才这么说。」我反驳。
　　希根刀子一般锐利的视线剐了我一下：「你怎么敢这么说？我告诉你，小子，你什么都不懂，你就像你母亲，肆意妄为，只管自己，丝毫不顾别人的感受。」
　　「你说得太过了，希根。」布雷德福喝止。
　　「那都是事实，我们本来可以留在英国，只要她做出一点牺牲，可她抛弃了父亲，抛弃了我，全都是为了成全那愚蠢的爱情。」
　　「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布雷德福说，「但你要求她牺牲的不是一点，你逼她把自己用婚姻的锁链和一个她不爱的人联系在一起。」
　　「别为你的变心找借口，布雷德福，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抱歉。伯爵夫人有什么不好？她会很有钱，我们家族的名誉也不至于染上污点。」
　　布雷德福叹了口气：「你走吧，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会为了你的自大后悔的。」希根信誓旦旦的说，站起来，「我不会就此罢休。」
　　等他走出房间，我跑到窗边，看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登上马车，顺着来的方向驶远了，布雷德福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你害怕吗？」
　　「不，」我笑着回过头，「和你在一起，死神来了我也不怕。」
　　
　　
                  尘埃落定
　　希根的报复很快就来了，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降临。从他的外表看来，我毫不怀疑他是一个绅士，虽然性格有点讨厌。
　　是的，他绑架了我。
　　那天我前去拜访玛莎，他一定是派人跟踪了我，我一下马车，就有一个壮汉冲出来捂住我的口鼻，我闻到一股强烈的化学品的味道，不一会身体就变得软绵绵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再接下来就昏了过去。
　　是马车的颠簸吵醒了我，我努力睁开眼睛，大脑还是晕晕乎乎的，想吐，希根坐在我对面，颇为得意的看着我。黑色的窗帘拉着，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不过从马车颠簸的程度看来，我们还在乡下的小路上。
　　「你这个强盗！」我揉着太阳穴，指责道，「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这么称呼自己的舅舅，」希根两手的指尖相对，「因为那样你就会变成强盗的外甥。」
　　「我可从来没把你当舅舅看待，在发生了这种事之后就更别指望了。」我冷冷的说，「快把我送回去。」
　　「回去，回哪儿？」他装傻，「你只有一个家，在澳洲。」
　　我愤怒极了：「你就不怕理查德发现了？」
　　「我会确保等他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海上了。」希根大言不惭的说，「听着，或许现在你会憎恨我的决定，不过再过几年，你会感谢我的。」
　　「老天，再过一辈子我也不会感谢你，快让马车停下来，放我走！」我伸手去开车门。
　　他猛地扑过来，用手杖抵住我的下巴：「我不想伤害你，孩子，安静的坐好！」
　　我服从了，虽然在我心里，我真想把他按在地上狠狠的揍一顿，但从血缘上来讲，他仍然是我的舅舅，我应该对他表示起码的尊敬。再说要是我们真的在车厢里打起来，很可能会翻车的，我可不想理查德找到我时，我已在田埂里摔断了脖子。
　　我只好坐了回去，忿忿不平，两眼死瞪着他，要是目光能化作火焰的话，他现在已经烤焦了。
　　晚上，我们在一个小镇上稍作停留，我从未来过这里，四周的景色都很陌生，我想这儿离沼地庄园已经有些远了。月亮升上树梢，理查德现在应该已经发现我不见了，他该是多着急啊！可是一点线索也没留下，他该怎么找到我呢？希根会直奔港口，等我们上了船，一切就真的完了。
　　希根派了两个男仆看守我，整个晚上都把我看得很紧，我彻夜未眠，也没找到任何逃跑的机会。
　　在焦虑中，天很快就亮了，我们继续上路。
　　「家族荣誉，你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个？」我把头靠在椅背里，不去看希根的脸，一想到他恶劣的笑容，我就无法遏制的愤怒。昨天一天我只吃了一点东西，再加上缺乏休息，我疲惫不堪。
　　「别指望让我产生负罪感，孩子，」希根肯定从我的话里听出了不满的意味，「我只是做了一个负责的家长应该做的事情。」
　　「一个负责的家长应该做的事情，」我强调，「你是指绑架，还是拆散一对恋人？这不叫负责，这叫复仇。」
　　「拣你喜欢的词来形容它吧，我不在乎。」他漫不经心的说，摘下金边眼镜，拿出手绢反复擦拭。
　　「哎，先生，你我都知道留着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放了我吧。」我改变策略。
　　「你知道答案是不。」
　　「拜托你啦，舅舅。」我装出甜腻得令人恶心的语气。
　　他饶有兴趣的瞄了我一眼：「跟我套近乎，有一手，不过很可惜，撒娇也不行，孩子。」
　　看来顽固是我们这个家族的通病，我泄气了，怎么才能说服他呢？
　　「你不喜欢我母亲，先生，你也不会喜欢我的。」
　　「一个人不能选择谁来当他的妹妹，至于后一个问题，我会努力的。」希根敷衍了事的说。
　　当天下午，我们到达朴茨茅斯。希根吩咐车夫把马车停在码头附近，自己钻出车厢，留下一个男仆在门外看着我。车窗外一片繁忙的景象，在工头的指挥下，搬运工忙着将成箱的货物运上船，旅客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茫然的站在原地，四处观望，时而一辆马车驶过，扬起一路烟尘，即使隔着车门，也能听见人们一惊一乍的大呼小叫。
　　希根等待了片刻，一个海员打扮的男人朝他走来，他俩交谈了一阵子，希根不耐烦的朝他挥了挥拳头，我好像听见他说船期什么的。
　　「喂，喂！」我敲敲窗户，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男仆朝我转过身，打开车门：「怎么了？」
　　「他们在说什么？」
　　「如果主人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的话，你会知道的。」
　　一个仆人也这么守口如瓶？「好吧，」我撇撇嘴，「我想出来散散步可以吗？在马车里窝了一天再不活动一下腿会废掉的，而且我想以后大概没多少机会再踏上英格兰的土地了。」
　　或许是觉得这个要求并不太过分，男仆转向希根：「老爷，他（指了指我）想出来走动走动。」
　　希根仍在跟海员争执着，没空理会我，只挥了挥手。
　　「好吧，去跟英格兰说再见吧。」男仆松开拦在车门前的手臂。
　　「谢谢。」得到准许，我立刻跳下座位。
　　阳光懒洋洋的晒在我身上，我缓缓踱着步，将活动范围控制在马车周围，并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风景上，让我的看守者确信我没有逃跑的意思。
　　空气里充满马粪的味道，和海水的咸腥味混在一起。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打量着希根和他的手下。他依然在和海员讨价还价，男仆站在马车边，抱着双臂，车夫坐在马车前排的座位上，他们俩都一动不动的盯着我。
　　深吸了一口气，我朝后者走去，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他一直看着我走到他面前，警戒的抓着缰绳。
　　「别紧张，」我说，「我只是想聊聊，你们也是从澳洲来的吗？我听出你的口音了。」
　　「是的，」他不信任我，不过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们在希根老爷的矿场上工作。」
　　「矿场？那是干什么的？你们挖金子吗？」我兴趣盎然的说。
　　「不，不是金子，」谈起这个，他来了精神，「但是也差不多，我们开采孔雀石。」
　　「宝石？我喜欢，干这一行复杂吗？」我问，「我舅舅有没有说过一年大概能赚多少钱？」
　　「你的问题太多了，小少爷。看来你很期待你的澳洲之旅啊。」
　　「是的，」我笑了一下，继而皱起眉头，「不过我讨厌坐船，上次出海的时候我把胃都快吐出来了。」
　　「那可真糟糕，因为这可是一趟漫长的旅程。」
　　「我会尽量适应。」我说，察觉到他的戒心已经完全松懈下来，我猛地从他手中夺过马鞭，啪的甩了马屁股一鞭子。
　　一声嘶鸣，那匹大宛马高高的扬起前蹄，飞一般的窜了出去，也带走了坐在前排的车夫，受惊的人群纷纷躲开，港口一下子乱了套。
　　转过身，一只拳头直冲着我的鼻子挥过来，我俯身避开，往后退了两步，男仆啐了一声，张开双臂朝我飞扑而来，他很强壮，硬碰硬我绝不是他的对手，我只有留心闪避，小心翼翼不落到他手上。
　　幸好他没有接受过格斗方面的专门训练，反映略显迟钝，又一拳落空，我全速后退，和他拉开距离，朝他的小腿甩出鞭子，用力往回一拉，他被绊倒了，狠狠的摔在地上。
　　趁他爬起来的孔隙，我一头钻进混乱的人群，撒丫子往前逃去。
　　这时我听见希根的怒吼：「你这个……你这个小兔崽子！」我迅速的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见他气急败坏的朝天空挥着手杖。
　　在他的指挥下，两个仆人很快爬起来，紧追着我不放。我猫着腰，让自己隐蔽在攒动的人头之中，一边偷偷观察着对方的动向。
　　那真是我一生中最紧张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机会只此一次，如果他们抓到我，我就别想再逃出生天了。
　　拥挤的码头并没有阻止他们的脚步，看着他们越来越接近，我心急如焚，或许是狗急跳墙吧，那时我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一个主意。
　　我悄悄挤到一艘正在装货的船边，码头工人像勤劳的蚂蚁一样上上下下，我混入他们之中，扛起一袋麻袋，好家伙，可真重啊。就这样，我顺利的溜上了货船。
　　趴在船舷边，我看见那两个仆人在码头上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四处搜寻我的踪迹，最后他们摇了摇头，无功而返回到希根身边，我舅舅看起来简直气爆了，要不是他的绅士风度不允许，我想他肯定已经开始揍人了。
　　我沉浸在窃喜之中，竟然没有发现舷板已经撤走，缆绳已经松开，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船已经开始离港。
　　「不！」看着自己离码头越来越远，中间隔着深不见底的海水，我惊恐的跳起来。
　　因为我的声音，希根刷的回过头，他看到了我：「你疯了吗？！给我回来！」
　　「我不会游泳！」我无助的朝他大喊道，他的身影就这样化为海平面上的一个小点。
　　两个月后，我卷起裤腿，□着双脚，在阳光普照的沙滩上散步，这里是帕尔玛黄金海岸中的一段，爱丽娜家的别墅就在不远处的悬崖上。
　　关于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就不得不提起那艘货船了。我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不知道自己会被运到哪去，后来证实它的目的地是安特卫普。我本想搭船回英国，但希根一行人很快就追了来，我只好继续逃亡。当时我身上只带了几个先令，无奈之下动用了莱斯利送的幸运金币，虽然我也不想这样，但在理查德的祖传戒指和它之间，我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我徒步穿越法国，忍痛绕开了巴黎，以防希根在那守株待兔等着我，直到南部地区时，我才百分之百确信自己摆脱了他。
　　在蒙彼利埃，我奇迹般的遇上了爱丽娜，她的丈夫在此谈生意，把她也带了来。阔别多年，竟然以这种意料不到的方式重逢，我们都开心极了，爱丽娜说这绝对是命运的安排。她邀请我到她的别墅里住上一阵子，想想目前我也没处可去，我答应了她。
　　她的大女儿已经七岁，有爱丽娜当年的风范，整天带领两个弟弟在宅子里跑来跑去，像一队小小的军队，他们的家庭教师拿他们毫无办法。我喜欢这里仿佛永无止境的灿烂阳光和清爽宜人的海风，一切就像爱丽娜信里描写的那样。
　　不过我的心并不属于这儿，站在悬崖上，听着海鸟的鸣叫时，我的目光往往飘向北方，隔着海峡，在那地平线看不见的彼端，沼地庄园这个时候已经开始飘雨了吧。
　　一搞到纸笔我就给布雷德福写了信，他应该已经听说我失踪的消息，但我不知道他是在四处寻找我的下落，还是在沼地庄园焦急的等待我，所以往伦敦的房子和庄园各寄了一封，此外还通知了莱斯利和卡莱尔，只要一封信能到达他们手里就够了。
　　后来我知道那是多此一举，这两个狡猾的家伙当时正在威尼斯度假呢！别问我他们为什么又走到了一起，因为当我这么逼问他们时，他们也只是相视一笑，说他们认为一个人在哪里跌倒，就应该从哪里爬起来。
　　重逢比我想象中来的快得多，那是一个晴朗的傍晚，我在露台上和爱丽娜的孩子们玩游戏，夕阳金灿灿的光辉倒映在海上，被波浪摇碎，像一个装满金沙的筛子，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海鸟沿着天空斜斜的飞过，盘旋着落在悬崖边缘。
　　是那晚霞的形状让我想起我的恋人吗，还是海风送来了熟悉的玫瑰的香味呢，我不知道，一道没来由的激动就这么击中了我，我的呼吸加快，脸颊发烫，刷的从椅子里站起来，孩子们都不解的扬起头望着我。
　　我的预感究竟没有错，一道清唱的歌声遥遥的从小径尽头传来。
　　「我的爱像一朵火红的玫瑰，在六月里吐露芬芳。我的爱如一首歌，甜言蜜语将它吟唱。你是如此之俊俏，吾爱，令我如痴如狂。亲爱的，此情永不忘，即使海枯石烂，即使海枯石烂。亲爱的，此情永不忘，只要我的热血依旧流淌。别了，唯一的爱，我行将离去。但亲爱的，我终将回到你身旁，纵然相隔万水千山！」
　　是他，是他！这浑厚而深情款款的嗓音还能是谁呢？我双腿僵直不能动弹了，眼睛在漫天的红光和内心汹涌的情感双重作用下簌簌的流下眼泪。
　　理查德的身影渐渐从斜坡上显露出来，响亮的歌声依旧持续，他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向我走来，直到我面前的台阶下。
　　他绿色的眸子因分别而更加吸引人，充满了无声的笑意，和绵绵柔情，一大捧火红的玫瑰躺在他的臂弯中，他朝我伸出手臂。
　　没有说话，我抹去眼角的泪水，牵着他的手走下台阶，他的手心像火炉一样烫人，令我的灵魂都沸腾起来。爱丽娜听到孩子们的骚动，也走了出来，在他们的目送下，我们沿着铺满碎石子的小径，一直走下去。
　　如果你那时正站在悬崖边向下眺望，就能看到一个金发青年和一个比他高大的黑发男子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一只浑身雪白的鹦鹉扑扇着翅膀在不远处落下，金发青年朝它转过头，却被他的爱人掌着后脑勺转了回来，重新埋进他的胸膛。
　　如果你侧耳倾听，兴许能听见他说：「别管那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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