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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茧殇
　　作者：苏绒烟


　　第一章

　　开篇

　　我叫自福。嗯，是个乞丐。准确的说，应该是在很久以前曾经做过乞丐。
　　其实，这不能怨我。你想，有谁愿意做个又脏又臭的乞丐呢？我也不想，可是那会我没办法。家乡闹瘟疫，爹死娘死兄弟姐妹死，按说我也该死，结果偏偏就让我活下来。我还小，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不做乞丐只会被饿死。所以，你瞧，我说过了，做乞丐是出于无奈。否则我打死也不会去讨饭吃。没办法。古语怎么说来着？我想不起上句了，反正就记得一句，人为饭死。
　　还是那句话，别怨我。我也想文绉绉的说几句古语。可是，一个家人死绝连饭都吃不上的可怜虫，又怎么会有机会学几句古语然后不时拿出来显？只求我说的话能让人明白是什么意思就成了。
　　说到哪了来着？哦，对了，说到我从前是个乞丐。没错了，我是做过乞丐，不过我运气好，只做了三年就改行了。改作下人。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因为我的主子说，在外人面前我是他的贴身小厮，没人时我就是他的幼弟。主子是这么说没错，可咱做人怎么也不能忘本啊。不做乞丐做下人我已经很开心了，怎么还能妄想做主子的弟兄？所以，即便是没人时，我还是坚持称呼主子为主子。主子为着这事跟我提了很多次，可因为我一直坚持，最后他也没辙了，只好随了我去。
　　那个，好像又说远了。别怨我，我就是这脾性，自娘胎里出来就有这种说话不着边际的毛病，改不了，跟性子一样臭，见谅了。还是转回来说我的主子吧。说起来，第一次见到我家主子，是在我做乞丐的第三个年头，那会我是十二还是十三来着，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大约就是那个年岁。当时我饿了三天了，说是两眼昏花有气无力一点都不为过。人饿了，就得吃东西，这是大实话。我真是饿极了，也就顾不得乞丐的职业道德，跑到人家包子铺里抢了三个包子就跑。对，就是三个。一手拿一个，还有一个当时就塞到嘴里。估计是因为我饿太久了，没多少力气，所以跑了不远就被包子铺的伙计逮住了。想来因着我是个臭乞丐，而且不过是偷他们三个包子，到底也不值当专门把我扭送到官府去。所以那几个伙计便将我摁在地上暴打一顿了事。说实话，他们下手真狠。被踢到肚子时我只觉肚里的五脏庙都扭到了一起，仿佛一张嘴就能吐个一砖半瓦出来。不过，也就是我自己想想而已。因为我在被打时还很没出息的紧咬着那个吞了一半的包子。对了，手里还攥着两个。
　　那一顿毒打真是有够漫长，就在我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打死时，有个声音轻轻插了进来。说轻轻，是因为那声音真的很小，还很温柔。我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不是恰当，但那会乍听那个声音时满脑子就这一个念头了，轻轻柔柔的声音，叫人觉得打心里舒服。对了，有个词怎么形容来着？就是说声音听起来跟玉一样让人觉得舒服。我说了，我那是是个睁眼瞎子，能知道世上有那么个词来形容声音已经很让我自豪一会了。
　　咳咳，又扯远了。我想那会我脑子一定是被揍坏了，否则我不会在生死关头还在考虑该用什么词形容那个声音。反正，就是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在我被打个半死的时候插进来，然后救了我一命。那句话，我到死都记得清楚。他说，『请住手。』
　　多么奇怪呵，一群揍人揍出瘾的家伙，在听到那个声音后，真的就停下手来，然后静静站着等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来。我敢打赌，他们肯定跟我一样，想再听一次那个声音。然后，那个声音又传了过来。
　　他说，『这儿有一锭银子，应该够买他手中的包子。请你们把这银子带走，别再伤他。』
　　然后，那几个伙计真的就不再动手。我躺在地上，眼睛被额头上流下的血糊住，只隐约能看到个白色的身影，还是歪的。可是，就算是个模糊的影子，也让我一下子感觉自己似乎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那伙人后来悄悄走了，似乎忘记取走那人手上的银两。不知道他们回去会不会被掌柜的训？不过那跟我没关系。我所关心的是自己的腿有没有断，还能不能坐起身来好好瞧瞧我的救命恩人。别笑我，虽然我是个乞丐，可是救命之恩要拿命回报这事我还是懂的。所以我得快些坐起来好看清救我的人的样貌。其实，我还有个念头，就是自己满脸血污躺在地上，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的样让人看起来肯定很挫。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生平第一次为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感到羞愧。说到这，你们肯定会笑，一个乞丐，哪里还有什么羞耻心。我从前也这么认为，可是那会就不那么想了。那个人，在我眼里，当然，那会还是个模糊的影子，却已经高雅圣洁到跟观世音菩萨一般。我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些，然后至少跟他说声谢谢。
　　我先从地上爬起来，动了动胳膊腿，还好，胳膊啊腿的都安稳的长在我身上，还能觉得疼，也就是没事了。然后从嘴里拿出那半个包子。不要怀疑，我就是能一手拿一个半包子。完了再用手背使劲搓了下眼，把眼里的血水都揉出来。一会之后，我就能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了。瞧见他，我一愣。真的，我真的愣住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个看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哥。可是，有那么一会我又有些犹豫，因为他长得很好看，还穿了件白衣。即便站在这脏兮兮的地方，他的白衣还是一尘不染。这些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总觉得他是个女娃，偷偷穿了兄长的衣服跑出来玩。但是之前已经听过他的声音，所以我还能确定，他是个男的。一个生的比女娃还要好看的男的，跟我一样。所以，我很没出息的盯着他的脸开始愣神。
　　『你还好吗？』他轻轻问道，然后朝我慢慢伸出手来。
　　我低头看看自个还紧攥着包子的手。黑黑的手，指缝里满是污垢。不过攥了半晌的包子，上面都有黑漆漆的指印。我脸红了，悄悄把手藏到了身后。我怕握住他的手后会把他的手弄脏，就像弄脏我手里的两个白面做的包子。他也不介意，只笑笑，然后把那些人没来得及拿走的银子塞到我的怀里，还顺便帮我掸了下衣服上，不对，应该叫挂在身上的两块破布上的尘土。
　　『我出来只带了这些银两，很抱歉。』他歉意一笑。
　　听着他的声音，我又开始出神。我想我是疯了，居然会对自己恩人的声音着迷，还有愈演愈烈之势。意识到这点，我吓得闭紧了嘴巴再不敢开口说谢谢。
　　『你，是不是不能说话？』他定定望着我。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只能慢慢低下头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说话。』他笑了笑。『你伤的厉害，去看看大夫吧。以后小心些，别再被人逮到了。』
　　我的恩人，对我这个乞丐说完关心的话后便慢慢朝前走去。他经过我的身侧时，我居然嗅到一股子香味，像是奶香味。这么一想，我的肚子又开始咕咕作响。我生平第一次开始唾弃自己的无用。慢慢抬头，只瞧着他，我的恩人，渐渐远去。心下便有了冲动，我做了自己这辈子最疯狂也是最正确的一件事。
　　『你，能不能带我走？』
　　我的恩人停下来，然后转回身来。他笑。
　　『原来你会说话。可是，为什么要跟着我呢？我连自己要去向哪里都不知道，怎么能带着你？』
　　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他虽然一直带着微笑，其实不然。那笑不过是因着他说话时眉眼间的细微动作叫人觉得他在笑。若是你仔细去看，会发现他那深得像水潭的眼更像是在哭。我忽地就对我的恩人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胸膛里靠近左边的地方在一突一突的动，让人难受。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种感觉是心痛。不过，那会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臭乞丐，当然不会知道这种事。我只是鼓足了勇气，然后正对上他的眼。
　　我说，『你去哪，我就去哪。我在你身边服侍你。』
　　『真的要跟我一起走吗？』他慢慢垂下眼。
　　我努力点头。
　　『好吧，那你就随我来吧。等哪天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了，就走吧。』他淡淡道。
　　我努力摇头。
　　他又笑了。虽然，还是那种让人误以为他在笑的神情。可是，我还是觉得开心。因为，能让我追随在这样一个如同神诋般的人儿身侧，该是我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啊。
　　从那以后，他便成了我的主子。
　　我的主子，叫忘安。跟人一样，是个叫人一听便再也忘不掉的存在。主子问我的名字，我不好意思的支吾了半天才说，自福。我以为主子会笑我，没想到主子听到后，只是无言的望着天空半晌，脸上又露出那种让我胸膛左侧一突一突的神情。我也随着他的样子抬头看天，可是除了偶尔飘过的云彩，我什么都没瞧见。后来，主子就轻叹了一声。
　　『自福，是自求多福吗？多叫人难捱。以后，你唤作子夫，可好？』
　　我当然是忙不迭点头。自福，子夫，听起来一样，可是子夫多么文绉绉啊，我当然是欣喜不已。当然，也就更加坚定了要与主子相随的念头，随一辈子，然后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都要随着主子。
　　可是，我没有那么大的福分。
　　或许是我奢求的太多，又或许是我忘了自己本身是个乞丐，只能随遇而安，不能贪求太多。我连一辈子都没有追随完，就跟我那如同天人的主子分开了。
　　就像我到死不会忘记第一次听到主子的声音一样，到死我也不会忘记离开主子那天，主子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那时候，我已经学会很多的文绉绉的词，我知道该用哪个词来形容主子的笑。
　　那笑，已然倾城。

　　第一节

　　三伏天，总是教人难捱。
　　天热，吹起的风也燥人得很。天地间似乎都在烧，鼓动的热气隐约都能瞧见，即便躲在阴凉处，仍旧止不住的是绵绵不断涌出的汗液。热，热得让人呼天喊地，热得让人误以为天上还有九个太阳。
　　『娘的，这么热的天，还叫不叫人活？凉茶都能煮蛋。』
　　路边凉棚下，摆个茶摊的中年汉子低声咒骂道。
　　远处忽地传来马蹄声，汉子不觉便扭头去看。透过那快要沸了的空气看人都觉影影绰绰。随着马蹄声的渐渐逼近，汉子到底还是看清了来人。是个精瘦细小的男人，却是骑着匹高头骏马怎么看都叫人觉得怪异。待那骑马之人到茶棚前停下时，汉子这才看清，那马儿生得也是怪异。通体雪白，一双眼却是赤红。许是赶了很久的路，一身漂亮的毛皮这会也显得有些黯淡无光。男人自马上跳下来，激起一地尘土。男人先回看了一眼，抹了一把脸后径自走到男人的凉棚下坐定。凉棚里，汉子忽地觉得有些凉意。汉子奇怪不已，抬头看凉棚外，还是能看到快要烧着的空气，漂亮的马儿懒洋洋的间或打个响鼻。汉子觉得自己大概是被热糊涂了。
　　『来杯凉茶。』男人冷冷开口，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尖细。
　　汉子一愣，想来也是有些吃惊，继而反应过来。他知道为何自己那会觉得棚子里有些凉意了。是这个怪异的男人让自个觉得不舒坦。汉子忽然觉得还不如呆在外面被这伏天烤着来得舒坦。但是汉子没敢多说话，只痛快翻开只碗倒满凉茶给男人递过去，他只想盼着这男人快些喝完茶然后走人。汉子有些兴奋，或者是恐惧？倒茶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茶水撒了不少，还有些许溅到自个手上。汉子总觉那凉茶有些烫手。
　　『这热得像煮开的茶也敢称凉茶？』男人眯起了眼，声音愈发尖细。
　　汉子有些生气。天热，本来心里就燥，被男人这么一挤兑，火气便蹭得一声冒上来，也顾不得先前对男人的顾虑，嗓门一粗，脖颈一梗，话便冲了许多。
　　『这能烤死人的天气，有口水喝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的讲究？不愿喝就换别家，别从我这找不痛快。』
　　男人倒也不再计较，从怀里掏出两枚铜板扔进方才喝茶海碗便欲转身出茶棚。汉子却是不依。
　　『客官，慢着。就这两枚铜板您就想换我这一海碗的凉茶？』
　　『你的意思是这两枚板子太少？』男人冷笑。『那换你这一碗茶要多少银两才够？』
　　汉子伸出一根手指来比划了一下。『一两银子。』
　　男人笑了。『我身上只有这两枚铜板。』
　　汉子的火气似乎烧得更旺了。汉子自个也奇怪，今天怎的就这么爱撒火。只是，还没等他想明白，话已经先冲出了口。『少一个子也不成。』
　　『那好吧。』男人微微一叹。
　　汉子一直紧盯着男人的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也不知自己为何在平素只收一个铜板的凉茶上与眼前这个怪异的男人较劲。他只知道，自己今天一定要拿到男人的一两银子。他想，等拿到银子了就赶紧回家，最近都不出来摆摊卖茶了。这天热得邪乎，呆在这总归叫人不舒服。而且，一两银子换一千个铜板，换句话说，他等于已经卖了一千碗凉茶。这些钱足够让他心安理得的休息到出了伏天。汉子有些迫不及待了。
　　男人的手慢慢探入怀中，汉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汉子忽然发觉男人在自个眼中换了个姿势。男人的眉啊眼啊脸的全都歪了，不对，应该是身子歪了。汉子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只泄出一口气来。汉子的余光瞥见了近在咫尺的尘土，隐隐还冒着热气。汉子这才反应过来，不是男人的身子歪了，是自己的脑袋掉到了地上。
　　『别人要我杀一个人，佣金要一百两黄金。今天因为喝了你半碗茶，我杀一个人只要一两银子便好。你赚到了。』
　　汉子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男人转身出了茶棚，翻身上马，甩鞭扬尘而去。已经有些龟裂的大地扬起一阵黄尘烟。等烟散去，一切归于平静。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茶棚，一具没了脑袋的躯体，半桶似乎冒着热气的凉茶。
　　今个天真的很热。
　　两个时辰后，一辆马车慢慢驶了过来。车辕上坐着个着青衫的年轻男子，不时扬鞭催促马儿快些赶路。只是这会刚过晌午，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马走得乏困，赶车的男子那鞭子也扬得不那么瓷实。马车渐渐靠近茶棚，最后在距茶棚三步之遥处停住。赶车的男子拉住了缰绳，翻身便跳下马车来。这会已经能瞧清男子的模样。比起之前来过的男人，这次来的至多算是个刚刚行过成人礼的小哥。一头青丝紧紧盘在脑门上做了个鬏子，比之前的男人要高出许多。脸生得白净，一双大眼滴溜滴溜地转，满是一副机灵样。只是多少还有些稚气未脱。小哥踏进茶棚左右环看了一下，一眼先望见敞开着的水桶，禁不住便喜上眉梢，慌张扑过去，也顾不得倒在碗里，直接拿水瓢舀起来便喝。瞧他那渴饮的模样，想来已经有些时候没喝口水。一瓢热茶下去，小哥白净的额上已经出了密实一层细汗。他满不在乎地撩起袖子擦了下额头，唇角扬起，双眼眯成了两道缝。
　　『舒坦。』小哥长长舒了口气。
　　等他喝痛快了，也不急着走，转身在旁边石台上翻开只碗，先小心在衣衫上擦了一下，仍旧拿起水瓢舀起一瓢热茶，再慢慢地倒进去。倒好了，便像捧着个宝贝般小心翼翼地向茶棚外走。走了两步，脚下却是一个踉跄，差点将手里的碗抛了出去。
　　『搞什么？』小哥嘟囔了一声。
　　等小哥低下头来看，却是圆滚滚一颗脑袋，七窍流出的血已经干了，黏糊糊的把脑袋上的几个洞都堵个严实。小哥若有所思回头去看放着茶碗的石台，才发现那边早有一具无头的躯体倒在地上，只是那会他只顾着喝茶，哪有心思看看身边地下。
　　『你是这茶棚的主家？』小哥自言自语道。『我不过喝了你两瓢茶水没有付账，你死都死了，还有什么不好瞑目的？』
　　说完，小哥顺势将那脑袋踢到一边，自顾端着茶碗回到马车边。
　　『主子，茶是热的，不过喝了倒也解渴。您先委屈着喝点吧。』
　　车帘微微动了一下，并没有揭开，只是自里面伸出一只更加白净的手来将茶碗接了过去。虽说瞧不见车厢里坐着的人生得什么模样，但是瞧那玉葱似的手也不难想里面应该坐着个美人。美人接过茶碗便静静喝起来，自始至终一点声响都没弄出来。小哥的主子喝茶，小哥也没闲着。
　　『主子，这茶棚的主家不知的罪哪伙马匪，被人剁了脑袋，现在正躺在茶棚里，估计死了有些时辰了。』
　　车帘又轻轻动了一下，那玉葱似的手又伸了出来，掌间托着的茶碗里还剩小半碗茶水。见状，小哥眉头紧皱起来。
　　『主子，赶了大半日的路，天又这么热，您不多喝点怎么成？到下个村镇还要五六个时辰呢。』
　　托着茶碗的手动也不动。小哥终究悠悠一叹，将茶碗接了过来。正当小哥准备把碗送回茶棚时，车厢内一记软若无骨的嗓音传了出来。
　　『子夫。』
　　唤作子夫的小哥紧着站住了身子等着自家主子吩咐。
　　『埋了吧。总让他这么暴尸荒野不好。算是谢谢他的茶。』
　　子夫皱了下眉，到底没多说什么，只低低应一声便走回茶棚去。茶棚主家汉子的身子还是硬邦邦的躺在地上。方才子夫踢的那一脚许是有些狠了，竟将脑袋自茶棚后面踢将出去，滚落了很远。子夫低低埋怨一番，先将茶碗放回石台上才弓着身子自茶棚后面出去捡那颗惹麻烦的脑袋。待他提着脑袋回了茶棚，才惊觉茶棚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女子。说是女子倒也不恰当，因为那女子看上去与子夫相差不多。穿了身粗布衣服，倒是难掩天生的几分姿色。子夫见她的第一眼，便确定自己不喜欢她。只因那女子虽说看起来柔弱，眉眼间却不减坚韧。
　　『爹爹。』女子一声娇啼，人已经瘫软在地泣不成声。『好你个歹人，居然谋害我爹爹性命！』
　　『胡说什么！』子夫不耐，眉头又是一阵紧锁。『瞧清楚了，这人已经死去多时了。我不过刚刚到这地方。因为喝了你家两瓢茶水，我家主子善心，要我埋了他算是以报茶水之恩。你竟是狗咬吕洞宾。』
　　『呸！』女子啐了一口。『我一来就瞧见你提着我爹爹的人头。你害他性命不说，居然还将罪过推得干净！我一定要把你告入大牢教你拿命来尝！』
　　『懒得与你争辩。』子夫冷哼一声，顺势将人头扔给了女子。女子猝不及防，下意识抱住了人头，脸色却愈发紫青。『本来就不乐意多管这闲事。正巧，你这做女儿的来了，就把你老爹的尸首速速埋了。这么热的天，想让尸首烂掉是怎的？』
　　说完，子夫再不理会那哭泣的女子，只冷着脸颠着脚出了茶棚，走得极快，似是唯恐被这祸事沾染一般。
　　『歹人！』女子在身后哭到欲断肠。『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无聊。』子夫嘀咕着回了马车。
　　马车里一直静静悄悄，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倚厢沉思。子夫跳上马车，执起缰绳便驱马前行。天愈发热起来。子夫只觉一股子火气在心间窜。
　　『方才我把那主家的脑袋捡回来时，赶巧碰到他家闺女了，把我当成害她爹爹的歹人，居然还说做鬼也不放过我。笑死人了。』子夫像是说给主子听，又状似自言自语。『我索性把脑袋扔给了她，让她自个去埋。』
　　说话间，马车已经摇摇晃晃走出去百米。子夫抬手擦了下额头，心下愈发有些急躁。
　　『子夫。』车里的主子忽地开了口。
　　『主子，怎么了？』子夫有些奇怪。自家主子平日里不会有心思随便开口。这会突然开口唤他，格外叫他吃惊。
　　『回头。带上她。』
　　『主子，好端端的带那个母夜叉做什么？』子夫吃惊不少。『她家老爹死得不明不白，本来就已经误会到咱们身上了。现在又把她带上，那不是自取烦恼？』
　　『快些回去吧。子夫。莫要让他们母女都落个冤死荒郊的下场。』车里的主子似乎轻叹了一声。
　　闻言，子夫心知再争辩也是无益，只得私下里叹了一声，掉转车头往茶棚赶。在距茶棚还有几步之遥处停下马车后，子夫慢腾腾地下了车往茶棚里挪。甫到茶棚，子夫瞧见茶棚里的情形，兀自吃了一惊，倒也免不得又在心下赞了一声自家主子的先见之明。茶棚内，那烈性女子摔破了茶碗，正举着瓷片往颈子上划。
　　『笨蛋！』子夫心急，也顾不得之前对这女子有多么的厌烦，只想着要止住她那自寻短见的心思。
　　『你这个歹人还回来做什么？』女子恨恨道。『我荆秋娘现在动你不得，做鬼必定能治得了你！』
　　『蠢话。』子夫嗤之以鼻。『死了不过一了百了，你怎知自个会变个厉害的女鬼回来索命？我家主子心好，就怕你想不开才要我回来接上你。』
　　『假慈悲！』荆秋娘冷哼一声。『料来你家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子夫气急。『羞辱我可以，不许你羞辱我家主子！能有幸追随我家主子是你三世修来的福分。你不知感激还在这血口喷人，活该你死爹。』
　　『歹人！我跟你拼命！』荆秋娘怒意大起，抓着瓷片便冲将过来。子夫一时不查，眼看着那尖锐的瓷片便要扎进自个眼中时，一颗圆珠自茶棚外被弹将进来，正好点在荆秋娘的肋间。荆秋娘登时定住了身子再也动不得，只是怒目圆睁，一双眸子中泄出的怒火足以堪比今日的炎炎烈日。
　　『姑娘，有话可以慢慢说，好好说，切莫动手伤人。』说着话间，自茶棚外慢慢踱进个中年男子。高高的个头，身子瞧起来结实有力，一见便是个练家子。面目却是生得温和，让人不觉勇猛，反倒是温文尔雅更有所感。只是双鬓已然花白，与年纪相去甚远。
　　『天热，脾性总归是有些暴躁。这位小哥，且收了劣脾气，坐下好聊。』男子微微笑道。
　　『那就不必了。』子夫努努嘴。『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我家主子好意带上这女人，她不从，还要害我。这地方我可待不下去了，早走早好。』
　　『杀人凶手！你还我爹爹性命！』荆秋娘怒喊。
　　『瞧，我说过吧，根本就没法跟好、这个女人说话。』子夫双手一摊，向男子无奈一叹。『自个爹爹被人害了，却偏偏认定我是凶手，真是无聊。主子的话我已经带到了，你不走，我也没法。』
　　『此话怎讲？』男子稍稍蹩眉。
　　『说来话长，我也懒的再说一遍。总之……』子夫夸张道。
　　『子夫，回来吧。』茶棚外，马车里藏着的主子却忽然开口。
　　闻言，子夫收声，拔脚便朝茶棚外走。男子伸手挡在了子夫面前。
　　『且慢。』男子敛了笑。『这位小哥，你暂时还不能走。要走怎的也等事情弄清楚才好。』
　　『我要走，你觉得自己能拦住我吗？』子夫眯起了眼，脸上尚存的那几丝稚气转瞬便被一股戾气遮住。男子一愣，隐约却也被子夫的戾气震慑住。子夫一笑，脸上又换上一番略带稚气的神情，掸掸身上的尘土后转身出了茶棚。
　　『主子，来了个热心的家伙，这里用不到咱们了。』回到车边，子夫笑笑道。
　　『走吧。』车厢里，被唤作主子的美人声音竟然有些颤意。子夫却也不愚钝，脸色瞬时大变。
　　『主子，您撑住，我快些赶路。』子夫急急道，人也翻身坐上车辕，狠狠甩鞭后驱车而去。
　　茶棚内，男子与荆秋娘一直目送着马车远去。唯一不同的，是荆秋娘一脸愤愤，男子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天边忽地响起一声炸雷。

　　第二节

　　无名镇，不是因着镇子无名，而是自打这镇子兴起时便被唤作了无名镇。镇子不大，可着劲的走不过半个时辰就能把镇子丈量一遍。麻雀虽小，五脏却是俱全。更因着无名镇是通外塞外的最后一站，倒也格外有些兴盛。只是今个儿天热得似乎有些过分，并不宽敞的街道上只有稀疏几个路人。已经临近傍晚时分，温度却丝毫没有减退的痕迹。天色有些阴沉，隐隐还能听到天际传来的闷雷声。只是瞧这情形，雨却是一时半会落不下来。
　　远远的，便听到一叠声的『驾！驾！』急促的嗓音让路上的几个行人忍不住抬头望向通往镇外的小路。片刻工夫，一辆小小的马车便疾驰而来，路有些崎岖不平，马车也走得晃晃悠悠，让众人不觉便担心那马车会不会在驶进镇子前便散开了架。还好，车没有散架，只抖擞着驶进镇子，扬起一阵黄烟后。两边的路人无不掩面捂鼻躲到一边，止不住的是满脸愤色。愤愤却也只是兀自气了片刻后又都低下了头继续赶路。
　　马车最后在镇中最大的客栈前停了下来。说是最大，也不过是比起其余客栈稍稍大了一些，门面看起来干净一些而已。赶车的人跳下车来，却是子夫。只见子夫转身便斜着身子探入车厢内，再回身时已经是抱着他那不曾露面的主子在怀。那主子低垂着头倚在子夫怀间，密如黑藻的青丝遮住了脸颊，叫人看不清模样。只一身月白的衣衫格外引人注目。瞧那主子的身骨，与子夫应是不相上下。子夫抱在怀间却丝毫不觉费力，让人只忍不住忖度那主子该是生得怎样的柔若无骨。子夫并不耽搁，抱着自家主子便冲进了客栈，马车扔在外厢瞧也不再瞧。
　　『掌柜的，一间上房！』甫入店，子夫已经急急喊了出来。
　　『哟，客官，您来的可不巧，最后一间上房已经被人订了。』迎上来的小二哥满脸堆笑。
　　『那就是还没有住进去。不管，先开了门让我们住。』子夫皱眉。『银两不会少你的。』
　　『这可不成。』小二哥做为难状。『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之说。咱们这还有间偏房，一样能住。我帮您打扫一下，您住到那可好？』
　　『十两银子。』子夫眯眼。
　　『客官，您楼上请。』小二哥咧开了嘴。
　　随着小二上了楼，最后在楼道尽处的房前停下。小二哥利索地开了房门后，子夫抬脚便跨了进去。
　　『客官，您晚膳是留在房里吃还是下楼去吃？』小二哥笑嘻嘻地问道，顺便拿眼偷偷打量子夫怀间抱着的女子。虽说不曾看到那女子的模样，只是单凭感觉，就忍不住将那女子归到国色天香中去。这在边陲小镇里可不是能经常碰到的好事，小二暗自思忖。
　　『炉灶在哪？』子夫答非所问。
　　『楼下拐角处。』小二哥奇怪不已。『客官，您可是要自己动手做晚饭？』
　　『出去。』子夫冷冷瞅了小二哥一眼。
　　小二哥缩了缩颈子，摸摸自个的鼻尖后慢慢退出房去，关上房门时小二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火气真大。』
　　子夫置若罔闻。
　　小心地将自家主子放到床上，子夫轻轻叹了一口气。心急火燎赶了半日路，方才又抱着主子上楼，一番折腾下来子夫只觉得自个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内衬紧紧黏在身上，格外难受。不过子夫顾不得这些，他颤颤着伸手出来，像是要触碰快要碎裂的陶器一般，慢慢拨开遮在主子额上的发丝。主子也出了许多的汗，头发黏在额上，乌黑的发丝与惨白的额，像是一幅能蛊惑人的画。发丝遮掩下，是一张惨白的脸。
　　却也是一张魅惑的脸。
　　肤胜白雪，细腻不已。秀气而又紧蹩的眉，凤眸紧闭。挺直的鼻，鼻尖小巧。一对唇生得薄，唇形却是极好，娇艳欲滴，叫人忍不住欲一亲芳泽。只是这会似乎承受极大的痛楚，唇苍白得没了血色。子夫拿衣袖小心地替主子拭汗，却仍旧没法止住主子头上一层层沁出的汗。那汗，料来却已经变作冷汗。
　　『主子，你忍一下。』子夫颤声。
　　自袖间取出匕首，子夫抬起主子的腕。衣袖滑下，露出满目疮痍的腕子。纤细的手腕，似乎轻轻用力便能折断，白如玉的肌肤上却是纵横交织的伤痕。应是用利器割的，伤痕凌乱却又平滑工整，叫人不忍心再看。子夫深吸一口气，握着匕首的手便用力划了下去。匕首滑的不深，但血却急急涌了出来，像是再也止不住一般。而那流出的血却是黑色的。子夫一直紧张地盯着，直到流出的血慢慢变作鲜红，他方才用力撕下衣摆一角，小心地帮主子包扎。本是紧闭着双眸的主子，这会慢慢睁开了眼，只是眼神还有些散。子夫咧嘴，艰难地笑了出来。
　　『主子，你躺会，我去烧水。』
　　主子无言地闭上了眼。
　　子夫悄悄起身退出房去。
　　炉灶间里，子夫煮了满满一大锅开水。天热，这狭小的灶间更是热浪逼人。子夫不断往炉灶下塞柴火，希望能早点将水烧开。他想给主子好好净身。额上流下的汗，有些来不及擦便流进了眼里，弄得眼睛生疼。子夫懒得去管，只任凭自个的眼疼着。疼久了便有些液体溢出来，分不清是汗液还是泪液。炉火烧得很旺，木柴被烧的劈啪作响。子夫盯着火红的炉灶，慢慢就出了神。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瞧见主子发作时的情形。
　　那天，是冬至。子夫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年的第一场雪就是在冬至那天才落下来。很冷，似乎还冻死了许多的人。子夫觉得自己很幸运，能追在主子身边，免了被冻死的危险。
　　那天，子夫向往常一样早早起来给主子做早饭。子夫煮的小米粥，配一碟腌渍的蕨菜。送粥的路上，子夫还在想主子会不会多吃一点，结果推门而入时便发觉主子躺在地上，只穿了件内衣，脸色苍白，唇角有隐隐血渍。地上更是一滩暗红，染红了主子半个肩头。子夫愣住，端着的托盘翻落在地，滚烫的粥泰半洒在自个脚上，子夫浑然不觉。他只是快步跑到主子身侧跪下，查看主子的情况。他发现，主子没办法动了，牙关紧咬。子夫怕主子会咬断自己的舌根，便把自个的手指强硬着戳进主子嘴里。主子咬住了子夫的指。这时子夫才知道，主子疼，很疼很疼。后来，等主子松开牙关时，子夫以为自己的手指被主子咬断了。抽出指来，上面鲜血淋漓，不知是主子的血多些还是自己的血多些。子夫不管这些，他只觉得只要主子没事，就算自己的指头全被咬断也无妨。主子似乎没有方才那么痛了，嘶哑着开口，说出的话却将子夫吓了一跳。
　　『用匕首，割我的腕。』
　　子夫头摇得像波浪鼓。
　　『快。』主子硬撑着说完，竟如用尽气力一般昏死过去。
　　子夫快要哭出来。只是瞧见主子说那番话时不像在开玩笑，子夫咬咬牙，翻出了匕首闭着眼割了下去。鼻间嗅到血腥味时，子夫真的哭了。眼泪鼻涕哗哗的流。子夫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用。等他鼓起勇气睁开眼来看，却又吓了一跳。主子腕间流出的血不是鲜红，而是黑色的。子夫这才明白，原来主子是为了救自个的命。子夫似乎觉得心中压的千钧重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紧张地盯着，直到主子的腕间不再流黑色的血后才急急帮主子包扎。子夫第一次帮人包扎伤处，总有些笨手笨脚。许是扎得太用力，昏睡中的主子轻轻皱了下眉头。子夫好不愧疚，忙松开些，主子的眉头这才跟着松下去。等忙活完，子夫才发觉，隆冬时日，自个却出了一层白毛汗。
　　后来，子夫帮主子净身。也是在他追随主子三年后第一次能帮着主子净身。瞧见主子的身子时，子夫很没出息地又哭了。在主子光滑如玉的脊背上，有六道丑陋的疤痕。那些伤疤是如此的长，将整个后背毁得彻底。而那后背，也如同龟裂的土地，让人无法直视。子夫慢慢的触碰那些伤痕，手颤抖不已。子夫终于又一次感觉到那种胸膛左侧快要涨破的痛楚。那会，他已经知道了，那种感觉唤作心伤。他慢慢打湿主子的背，小心翼翼唯恐弄疼主子一般。最后，他将手贴在主子的伤处。主子的身子一颤。
　　后来，子夫才知道，主子的身子里流窜着一种奇怪的毒。不致命，但是每发作一次，就会让主子犹如身处炼狱，全身仿佛被万蚁噬咬，气力也一并消失得干净。割破手腕放些毒血出来不过是缓解，到底不能解毒。而每每发作后，更要将全身浸在热水中且细细推拿，以便让停滞流动的血再重新动起来。那毒会由开始的一年一次发作慢慢变成两次，三次，十次，最后到日间一次，直至中毒之人绝了气息。子夫不知是什么人对主子下的毒，也不知主子背后的伤是如何而来。他只知，那毒，是在自己遇到主子前就被人下到主子身上的。他从来不问主子为何不找下毒之人要解药，就如同他从来不问主子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一般。他只知，自己好生照料主子，便够了。
　　只是，子夫最最无力的，便是自己没有办法止住主子的自伤。那年冬至后第四日，子夫赫然发觉，主子背后的伤是自己用沾了盐水的荆条抽出来的。当子夫瞧见光裸着上身站在院中的主子时，地上已经多了一滩冻住的血渍。主子手里拿着的荆条上还有些欲落未落的血珠，冻成了冰凌挂在荆条上。子夫疯了一样去抢主子的荆条，主子反掌一推，子夫的身子便如破絮般飞出去很远。子夫知道，自己是没法再阻止主子了。从那以后，每年冬至过后第四天，子夫便将自己锁在房里，等约莫时间差不多了，才会擦擦哭红的双眼端着热水到主子房里替主子净身，然后为主子新增的伤处上药。年复一年，主子身上的伤痕由六处变成九处，然后是十三处。子夫常常在想，如果那些荆条是抽在自己身上该有多好。子夫快要疯了。
　　『客官，客官？』小二哥放大的脸在子夫的眼前晃动。
　　子夫猛然回神。
　　『客官，您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迷。水烧好了。』小二哥笑嘻嘻道。
　　子夫默默起身，将烧好的水一瓢瓢舀进身后的木桶。木桶装满，子夫一手抓桶沿，一手托桶底，扛起来便朝外走，小二哥在后看得目瞪口呆。
　　『真是个怪人，力气真大。』
　　回房后，子夫小心放下木桶便到床边去。主子还是闭着眼，只是眉头紧皱。子夫俯身便将主子抱了起来。这么多年了，即便子夫努力想法子帮主子调理身子，主子却始终不见好转。明明主子与自个身材相仿，抱起来却丝毫不觉重量，只觉一身的骨头硌得子夫胸间隐隐作痛。
　　『主子，我帮你净身。』子夫轻声道。
　　子夫将主子小心放进桶里后才慢慢将主子的衣衫褪下。原来他的主子是个男人，一个生得比女人还要好看的男人。苍白的身子，锁骨突兀。在那骨间还有两处淡淡的伤痕，像是锁骨曾被穿透一般。坐在热水里，主子慢慢睁开眼，眼神，却已经散了。
　　子夫觉得眼里有些湿气。他想自己是被热气薰昏了头。细细地帮主子推拿身子，子夫强迫自己尽量不去看主子背后那刺目的十三道伤痕。
　　『我梦到她了。』主子轻轻道。
　　子夫的手一颤。『主子，你瞧见他的模样了？』
　　『她站在院外，手里还提着几尾鱼，对我笑说，怀安，今晚咱们吃鱼肉饺子。』伏在桶边，主子状若自言自语道。『还是那个温柔的声音，还是那股子清香。我知道是她，可是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她是不是怪我没有老老实实呆在庄子里？所以这么多年都不肯到我梦里来。如今来了，也不肯教我好好看清楚。』
　　『主子，是你多想了。』子夫咧咧嘴。
　　主子没有再开口，只静静伏在桶边任子夫帮他推拿筋脉。
　　子夫一直很小心地推拿，力道刚刚好。但自家主子的肌肤如同女子一般，一番推拿揉搓下来，后背已经红红一片，瞧得子夫都有些心疼。心疼归心疼，子夫却不敢放松半点。主子的毒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也一次比一次厉害。这会若不将主子的筋脉推开，让全身的血活络起来，待天亮后主子便会因着血脉不通而全身麻痹。次数多了，难免会落个终身瘫痪。
　　手下不停动作，心思却也渐渐飘远了去。那个人，子夫一直都有从自己主子口中听到过。
　　这么多年了，在主子平日的寥寥数语中，子夫听到的最多的便是关于那个人的事。子夫知道的，比如说，他平素喜欢吃些清淡的食物，最爱凤梨酥。做得一手好菜，拿手的却是做鱼肉饺子。是个大夫，医术高明，很受人尊敬。还会用毒，易容，是个不世出的高人。心地善良，即便是对着自个的仇家也不忍心下毒手。诸如此类的事不胜枚举。子夫没见过那人，却觉比多年旧识还要熟悉。
　　但是，问题是，子夫却不知那人是男是女。子夫更想知道那人与主子是何关系，何以让自家主子年年不忘月月不忘日日不忘甚至时时不忘。其实，有很多次子夫已经忍不住要开口了，可是瞧见主子在自言自语絮叨那人时满脸的怀念之色，涌到唇边的话莫名就退了回去。直到那次主子忽然一脸哀怨地瞧着子夫，眼里竟隐隐有了湿意。
　　『怎么办，子夫，我想不起她的模样了。』
　　子夫无言以对。从那以后，子夫就绝了问主子这个问题的念头。
　　这会听主子说了一番话，子夫隐隐觉得主子口中的那个人应该是个女人，而且是个与主子关系匪浅的女人。或许是主子未过门的媳妇呢。子夫暗自揣度，不过片刻工夫子夫又觉自己无聊。遇到主子时主子还是个孩子，哪里会有未过门的媳妇一说？想到这，子夫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主子，怀安是谁？』
　　主子半晌没有回应。
　　[主子？]子夫小声又唤了一遍，回复他的是均匀的吐纳。
　　子夫轻轻笑将起来。

　　第三节

　　忘安的身子稍稍动了一下时，子夫便醒了过来。
　　之前一直急促赶路，这些日子子夫也没得空好生休息一番。那会又因着自家主子毒发，绷紧了心弦忙了半晌，等主子无虞了，子夫也已经有些脱力，不觉便伏在床边昏昏睡去。只是，即便是在梦里，子夫还是不忘紧抓自家主子的手。
　　子夫觉得这样也不错。
　　就在子夫闭眼享受这美妙感觉时，一阵敲门声响起来。子夫懒得搭理，只当没有听到。哪知这敲门声却是不屈不挠。子夫终于忍不住，一个折身跳将起来直直冲到门边。主子一向浅眠，这会又是刚刚毒发，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若是被这恼人的敲门声吵醒，子夫只觉剐了那敲门之人都不解恨。
　　待子夫怒气冲冲地开了门，站在外面的小二哥兀自先吓一跳。想来是忘了要说些什么，只傻愣愣瞧着子夫，张大了嘴。
　　『催命鬼吗你？』子夫恶狠狠道，倒是不忘放低了音量。
　　『客官，那个……』小二哥搔搔头，眉头拧在了一起。
　　『紧着说。』子夫渐渐起了火气。
　　『噢，是这么回事。』小二哥一个机灵，立刻想起来的目的。『本来预定这间房的客官来了。您也知道，我们做小本生意的，不容易。』
　　小二哥挠挠脑门，说得有些底气不足。子夫倒是也明白了小二哥来的目的，二话不说当着小二哥的面便将门摔上，不忘拴好门闩。
　　子夫莫名便出了一肚子火气，憋着慢慢走回床侧看主子的情形。还好，主子并没有被方才的敲门声吵醒，只是不晓得梦到了什么，眉头紧攒在一起，额上也出了一层细汗。子夫浅叹，抬手轻轻替主子擦拭。主子睡得极不踏实，嘴里还呢喃不已。
　　『娘。娘。』
　　『良？』子夫大大奇怪起来。他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自个主子到底梦到了什么。
　　容不得他多动作，恼人的敲门声又一声接一声响了起来。子夫恼怒不已，起身便冲将出去，开门，还没看清来人便双手抓住来人的衣襟想着直接将人抛下楼去。一抛之下，来人却是动也不动。子夫这才想着抬头看，一看，有些吃惊。面前站着的人竟是在那茶棚里碰见的中年男子。
　　『小哥，做什么这么大火气？』男人微微一笑。
　　子夫不语，只推搡着男人后退几步，直到离了房门才停下来，不忘先转身关了房门。
　　『你来做什么？』子夫压低了嗓音。
　　『这间房，你也知道，是我先订下的。』男人笑。
　　『我不知道。』子夫没好气道。
　　『现在知道也不迟。』男人还是好脾气。『本来房间让给你们也没事。只没想路上又带着个女子。晚上让女子露宿野外总归有些说不过去。所以……』
　　说话间，男人微微扭头冲楼下一扫。子夫随着一并看下楼去，一看不打紧，正瞧见楼下站着的女子，不是荆秋娘又是谁？
　　『你想让我把房间让出来？』子夫慢慢挑眉。『让给楼下那个母夜叉？』
　　『她是一介弱女子，总不能跟她较劲吧？』男人歉意一笑。
　　『没的商量。』子夫沉下脸。『就算皇帝老子来了我也不让。』
　　『小哥，话不能说……』男人还欲说道。
　　『走！都走！』房间里却是一阵哭嚎。
　　子夫脸色瞬变。当下也不再理会男人，只一个急转身便冲回房去。子夫走得急，也就没发觉男人紧跟着自个进了房。进了房间，只瞧见主子还没醒，不知梦到什么，双手乱舞，满头的冷汗。
　　『主子，子夫在这。』子夫紧紧抓住主子的双手压回床侧，额头也用力抵在主子的额前。
　　许是意识到子夫在身侧，主子倒也慢慢安静下来，只是喉间还隐隐有些呜咽。等主子重新安静下来，子夫才放松下来，松开主子的手，然后拉过床侧的薄被给主子盖好。忙完了，转身才发觉站在身后的男人。
　　『谁让你进来的？』子夫低吼。
　　男人愣愣不语，只猛瞧着子夫的主子。那眼神犹如见到珍稀宝藏一般，让子夫难受得很。
　　『看什么，还不快出去？』子夫恼怒不已。
　　『怀安。』男人喃喃自语。
　　听到自男人口中说出的名字，子夫也愣住，一时竟忘了要将男人赶出去。
　　『怀安。怀安。』男人低低道，人也慢慢走过来。
　　子夫愣愣瞧着，看着男人一点点凑近，然后颤抖着手抚上主子的脸。
　　主子猛地睁开了眼。
　　第一次，子夫从自家主子脸上看到了除了哀怨之外的神情。子夫不知道，那应该算是愤怒亦或者敌对？
　　『怀安。你是怀安对不对？你是怀安！』男人哽咽着，手已然按在了主子的脸上。
　　子夫这才缓过劲来，第一反应便是要推开男人的脏手。有人却比他更快一步。主子自个已经冷冷推开男人的手，脸上一片冰霜。男人愣住，子夫也愣住。子夫觉得今天自己见了太多主子的不同表情，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出去。』主子冷冷道。
　　『怀安，我是你荆叔叔。』男人急急道。『荆晟。你幼时见过的荆晟。』
　　『出去。』主子的嗓音愈发低沉。
　　男人还欲开口，子夫已经挺身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子夫心下清楚，主子生气了。
　　『我家主子让你出去，你听不懂吗？抓紧出去。房间也不会让给你，你们趁早换别家。』
　　说话间子夫已经推搡着男人出了房去。男人心急，人被推出门，脸却一直扭向房门处。子夫瞧着心里便是一阵无名火起。子夫有些奇怪，恼自个总是无端生气，只是到底他不肯承认自个是恼着眼前的男人与自家主子有不为外人知的过去。
　　『在我没有发火之前，痛快离开这里。』子夫沉下脸。
　　『我要见你的主子。』男人也有些不快。
　　『我家主子说了你认错人了，你还争什么？』子夫气急。『抓紧走，别逼我动手。』
　　『我只要再见你主子一面，说完话就会走。』男人慢慢低下头去。
　　『无聊。』子夫冷哼一声，转身回房。
　　『如果不让我进去，我就一直守在门外。』男人还是坚持。
　　子夫懒得搭理这个唤作荆晟的男人，径自推开房门进屋，不忘使劲关上门。
　　一进屋，子夫有些吃楞。主子已经坐起身来，正愣愣瞧着窗外。窗户一直没有关，不知何时外面起风了，刮得窗户动个不停，灌进屋里的风也夹杂一股子土腥味。
　　外面下雨了。
　　子夫忙不迭到窗前关上窗户。『主子，您再睡会吧。天还早着呢。今夜休息好了咱们明个儿一早就上路。』
　　『走吧。』主子无端开口。
　　『走？』子夫吓一跳。『主子，您现在可不能受那车劳之苦。外面也下雨了，估计一时半晌停不住。您要着凉了怎么办？』
　　『子夫，我不想呆在这了。我们走吧。』主子慢慢抬头，眼中晶亮。
　　子夫真的被吓到了。他很确定这次自己没有看错，主子快要哭出来。
　　『我收拾一下，咱们马上走。』子夫急忙说道。
　　说完，子夫胡乱将衣物包好斜挂在身上，转身回到床边将自家主子抱个满怀。
　　『主子，那人还在门外，咱们从窗户走。』
　　主子靠在子夫怀里无言点头。
　　得到主子应允，子夫慢慢走到窗边，一个矮身便跳出窗去稳稳落地。雨愈下愈大，子夫抱紧了主子便冲进后院，所幸马匹还没有卸下车辕。子夫小心将主子放进车厢，自己也随之翻上车来，长鞭一甩，马车已经急急冲将出去。
　　雨声渐起，子夫却似乎隐隐听闻有人在身后嘶喊了一声。
　　『怀安！』
　　『怀安，怀安。到底怀安是谁？』子夫忍不住便嘀咕着开口。子夫被雨淋得湿透，身子不热了，心里却腾起一股子无名火。
　　『忘安，怀安，是一个人。』车厢里，主子却幽幽开了口。
　　子夫听到了，他下意识抬手去捂住耳朵。可是仍旧抵挡不住它们钻进耳中。子夫努力甩头，想把那几个字甩出来，那几个字却像在他脑中扎根一般，怎么也甩不掉。从前不知道主子的过去，子夫可以骗自己说主子就是主子，他一个人的主子。即便不能进到主子心里，至少还能幻想着离主子很近很近。可是，现在不行了。子夫总有种感觉，当那个怀安取代忘安时，子夫就永远失去了自己的主子。子夫觉得满脸湿潞，忍不住就抬手去擦。
　　『这雨下的真大。』子夫咧嘴笑道。
　　『子夫。』主子又低低开口。
　　『什么事，主子。』子夫扭过头来。
　　『雨大，在路边停下，你进来避雨。』主子轻轻道。
　　闻言，子夫慢慢将车靠在路边，人并不进车厢，只是径自跳下车去，头也不回冲进路边的竹林。子夫走得急，没有回头看，所以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当他走时自家的主子慢慢掀开车帘目送他离去，眼中蓄满了泪。
　　雨大有倾盆之势。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如笆的雨声充斥于耳，教人攒不起心神来想些莫名事。车中端坐的主子，忘安，或者说怀安，慢慢挪了出来。
　　虽是夜里，但他的一身白衫格外醒目。也因着醒目，才教人能瞧清他这会奇怪的姿势。挪，一点点挪出车厢，而不是钻或者矮身走。待他泰半身子出了车厢才看得清楚，原来他是用双臂支撑着身子挪出车厢来。瓢泼的雨几乎是瞬间就将忘安的身子浇个湿透。雨水打进眼里，格外难受。忘安不由抬手擦了一把脸。可是他忘记了，自己这会软弱无力的胳膊根本不足以长久地支撑身子，抬手擦脸时他便摔了下去，额头狠狠撞在车辕上，撞得他一阵头晕目眩。忘安惨惨一笑，索性就那么趴在车辕上，任凭雨打风吹。忘安的手垂了下来，雨水沿着胳膊流下，最后在他的指尖处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然后流到地上，隐了踪迹。
　　『怀安！』一声疾呼，忘安的身子也随之被捞进一个湿冷的怀抱。
　　忘安睁开眼，满脸的喜色随之被浓浓的失望取代。是荆晟。
　　『放开我。』柔柔软软的嗓音里满是厌恶。
　　『我找了你们十三年。』荆晟愈发用力抱紧他。
　　『放开我。』忘安抬头，眼中有东西隐隐闪动。
　　雨莫名便停住，如同孩子的脾气，来得快消失的也快。
　　『怀安！』荆晟愣住。
　　『他让你松开，你听不到吗？』一记凉凉的嗓音传来。
　　忘安猛地扭头，唇角止不住上扬起来。
　　三步之遥处，子夫抱肩而立，虽说已经被雨淋个湿透，仍旧遮掩不住他一身的霸气。霸气？忘安奇怪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你以为这次我就会痛快听话？』荆晟眯起了眼，周身也随之散发出一股子冷意。
　　气氛有些微妙。两人之间颇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忘安莫名一笑，慢慢闭上了眼。
　　『抱紧了。』子夫笑。『我这就过去抢，从你的手里把他抢回来。』
　　说完，不待荆晟有所动作，子夫已经一个闪身冲过来。说冲有些不恰当，因为荆晟根本就没有看清子夫的动作，只觉臂间一酸，手就忍不住松开来，忘安的身子随之掉落下去。荆晟愣愣低头，却觉眼前一花。再抬头时，子夫还在原地，只是忘安已然留在子夫的怀中。子夫笑得无辜。
　　『有告诉过你抱紧了。你自己没有用心，就不能怨我将你的宝贝抢回来。』
　　荆晟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臂膀间的酸麻突兀变做痛楚，眼皮也渐渐沉起来。荆晟倒下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谁。
　　『我只是用了点小毒，顶多让他几个时辰而已。』子夫低头对主子笑笑。
　　『子夫。』忘安慢慢睁开眼，静静瞧着子夫。
　　子夫又笑了。他收紧了臂膀，将主子湿透的身子紧箍在自己同样湿冷的怀中。他慢慢俯下身，头抵在主子的额头上，眼中紧箍多时的泪终于掉落下来，系数落在主子的脸上。忘安眯起了眼。
　　『我再也不走了。哪都不去，只留在你身边。』子夫低声道。
　　[以后，我也不会再放开手，将你交给任何人。]
　　子夫如同宣誓般一字一句道。

　　第四节

　　湿漉漉的地面,隐约感觉有些坑洼.周遭是浓到化不开的雾气,眼里便失了准头,只听到潺潺的水声。看不见，只得凭着感觉向前走.这会倒是可以确信，身下站着的地应该是座桥，还是座古旧的桥。忘安不敢耽搁，只硬起了头皮继续走。走了不过两步，他又停住，心下隐约有些奇怪。他不记得自己为何要过桥，过桥后要做些什么，甚至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座桥上的。他只知道自己心底笃定必须过去。可是，为什么要过去？想到这，忘安抬起的脚便停在了半空，怎么也不能放下去。
　　雾气似乎小了些。这会，忘安已经依稀可以分辨周遭的情形，只是还看不得远处，至多不过是身前三两步。就这三两步，也足以让怀安注意到自己已经快要走下桥去，也能够瞧见那个站在桥下的人影，影影绰绰的人，总觉似乎如水上浮萍般飘摇不定。不知怎的，瞧见他了，忘安便定下神来，只一心想着要过去。走了两三步，已经可以瞧见那人旁边似是放了个木桶，忘安突兀停了下来。他有些奇怪，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急着过去。过去之后做什么？最重要的，忘安奇怪自己怎么会站在这座奇怪的桥上。
　　『过来啊。』颤巍巍的声音自前方轻轻飘了过来。
　　如同受了蛊惑一般，本已经停下来的忘安复又抬脚朝前走去。只是方抬脚，一只手突兀搭在他的肩上。
　　『回来。快些回来。』
　　忘安挣扎了两下，忽地便恢复了意识。原来方才他是在做梦。人醒了，但依旧紧闭着双眼。不是不想睁开，而是不能。一只手在轻轻摸他。
　　那只手很暖，让忘安忍不住想起那个人的手。很多年前，那个人也会在以为他睡熟后轻轻地抚摸他，一寸一寸的自他脸上抚过，唯恐惊醒他一般，临了会在他的额上落下一吻，于是他的鼻间便嗅到一股子清香。那个人不知道，那时忘安他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在假寐，然后强忍着激动的心跳承受那充满爱意的抚摸。那个人也不知道，忘安有多么地喜欢这种被人珍视如珍宝的感觉。只是，忘安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试过这种感觉，这会突然再次体会了，说什么也不肯睁开眼惊动带给他回温乐趣的人。忘安想好好感受一下。
　　只是，这次的抚摸不过维持了短短一会便结束。当那只手离开忘安的脸颊时，本已有些微热的脸忽地便平添凉意，忘安差点忍不住睁开眼叫嚷着夺回那只手。最后，忘安还是忍住了。他更加用力地闭紧双眼，然后强迫自己再回到梦里。坠入梦魇前，他听到耳边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忘安笑了。不是唇边的笑，而是在心底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冷笑，满是嘲讽。
　　永远有多远？誓言又能坚持多久？人大抵都会便，更何况随便说出口的誓言。不过满足一时的耳虞，到底当不得真。曾经信誓旦旦不会分离的人都已经寻不到踪迹，半途相遇之人所说的话又怎能当真？忘安便带着这股子哂笑慢慢陷入沉睡。
　　他又做梦了。
　　长长的巷道，深且窄，阳光似乎被隔绝，即便是在正午，巷道里依旧阴森。忘安站在巷道尽头，努力扬起脑袋来寻找几不可见的日光。胸前坠着的锁链沉得很，总觉锁骨快要被扯断。伤口本来已经愈合了，这会却奇怪的刺痛起来，连同胸膛左侧某个地方一并痛着。一波一波的刺痛不断侵袭他的身子，让他忍不住颤抖起来。冷，冷到骨子里。忘安不觉慢慢蹲下身去，抱紧了蜷曲的双膝以稍稍减轻这痛意。
　　渐渐地，便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若不细听，几不可闻。那人走得极是缓慢，隐约还有踟蹰之意。忘安莫名便紧张起来，他想知道来人是谁，更怕来人在他还没来得及瞧清面目时就会折身退回去。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忘安已经能听到自个的心跳，宛若钟鼓。
　　片刻，或者更长的时间过后，脚步声忽地消失不见。忘安忙不迭起身，伸长了脖颈去看巷道入口处，没有人。阳光似乎在突然之间便倾泻而下，刺得忘安忍不住眯起眼来。巷道却是静静悄悄，似乎方才的脚步声不过是他的幻听。忘安心惊，总觉心下如同丢了珍贵宝物一般难捱。想着出了巷道去寻那脚步声，却发觉自己怎的都无法走出这个巷道。忘安心急，脚下迈得步子愈发极快，却怎的也走不到尽头。胸前更是疼得厉害，忘安不觉伸手去托住那恼人的锁链，却托了个空。低头来看，胸前空空荡荡，哪里来的锁链？忘安愣住，站在原地再也动不得。
　　『你是谁？』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传过来。
　　忘安抬头，惊觉巷道又恢复原状，自己仍旧站在原地，只是身前三步之遥处不知何时站了个着白衫的人，一脸困惑。虽是着男装，忘安偏偏就知道他是女子。只是，忘安无论怎的睁大双眼也无法瞧清她的模样。忘安的眼泪刷得便掉下来。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那人又问了一遍。
　　忘安语噎，胸口痛意愈发强烈，他险些闭过气去。强忍着痛，忘安深深吐纳许久才颤巍着开口，泪如决堤。
　　『你去了哪？我找不到你了。你不要我了吗？』
　　那人大惊，人也猛地后退不已。忘安咬紧了牙关伸手去抓，身子却怎的也无法移动分毫。忘安终究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你去了哪？你究竟去了哪！』
　　『主子！主子！』急切地嗓音一遍遍在耳旁回荡，那声音似一股强劲的力道，拉扯着忘安的身子不远离。忘安忘乎所以伸将出手去抓，不过是徒劳。长长的巷道和满脸困惑的女人都在忘安面前渐渐消失。
　　忘安猛地睁开眼。子夫正抓着他的双手，满脸的担忧。
　　『主子，你没事吧。』
　　说完，子夫便惴惴放开了钳制着主子的双手。子夫方才被吓到了。他很确定，在主子刚刚睁开眼的瞬间，主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凶光是他从未见过的。即便只有短短一瞬，却仍旧让他毛骨悚然。子夫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只隐隐觉得，自家主子似乎梦到一些可怕的事，否则主子不会在梦里都那么声嘶力竭地哭喊，还猛伸着双手去抓挠。那种姿势，让子夫顿生彻骨的绝望之感。
　　忘安复又闭上眼，片刻之后再睁开，一双眸子又恢复了常色，散乱中带些无助。忘安微微扭头看了一下周遭，粗布搭成的床帏，洗得有些发污的被褥，紧紧闭合的窗，屋里还有股子药味趋之不去。原来他们又回了五名镇的客栈。许是猜透了他的想法，不等他开口，子夫已经先一步絮叨起来。
　　『昨夜雨大，唯一的路被冲坏了。我只能原路折回。』子夫笑笑。[这两日我们恐怕要暂时留在客栈了。]
　　闻言，忘安不语，只是稍皱着眉扭头去看窗外。猜到主子心中所想，子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雨后湿冷的空气倾灌进来，子夫直觉精神为之一振。
　　『那人也回了客栈，我自是将他赶了出去，他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惹你心烦。只是他这人竟然执拗得很，宁肯露宿客栈之外也不肯离去。』子夫瞧着外面静静道。
　　忘安不语，只慢慢坐起身来。本是虚弱的身子，因着一场热疾更是不堪。忘安不过支身坐在床边竟已觉有些气喘。子夫忙不迭来扶。忘安也不推开他，只借着子夫的力道慢慢起身下床。腿脚还是有些虚脱，走起路来颇有些不灵便。还好窗棂不过距离床沿三两步，支撑着便能走过去。到了窗边，忘安怔怔站定，一股子凉风迎面扑来，夹着浓浓的腥气。应该是快到晌午了，只是天还阴得厉害，看起来还有些昏暗。忘安探头来望，轻易便寻到倚在对面树下的荆晟。一袭衫子沾了不少的泥浆，看上去颇有些狼狈，但人还是精神饱满，丝毫不被污脏的衣衫折了气势。这会，荆晟正抬头看过来。想必他挑对面的树下来休息也是为了能随时瞧见这边的动静。忘安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锁在喉间，子夫丝毫不曾察觉。
　　『主子，你刚刚病好，还是回床上躺着，别再染了风寒。』子夫小心翼翼道。
　　忘安点头，人也顺从回到床上重新躺定。待忘安躺好了，子夫这才退出房去准备热水。等子夫的脚步声消失于楼道之间，忘安再次直起身来，下床，开窗。不出所料，荆晟还是保持同样的姿势注视着窗口。忘安笑，手兀自探入怀中摸出个物什便抛将下去。荆晟伸手稳稳接住。等他看清手中接住的东西，荆晟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拿着你的东西消失。』忘安动了动唇。『再接近我一步，我会摘了你的脑袋。』
　　荆晟直直看过来，嘴唇蠕动许久，到底还是发不出一个音符。
　　八月的天,变得比小孩子的脸还要快.明明已经停歇的雨,不过几个时辰过后,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且有愈下愈大之势.天地间似乎只剩不绝于耳的雨声,眼前所见也不过仅仅是急雨激起的一团团水气.这场来势汹涌的雨,倒也解了酷暑.
　　帮主子净身完毕，子夫小心扶着主子躺回床侧时似是不经意般开了口。『主子，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住了。』
　　忘安不语，只望着窗外出神。
　　『雨这么大，可怜那个守在外面的家伙了。』子夫小心翼翼说着，不忘偷偷瞧一眼主子的神色。
　　说实话，自打昨个夜里荆晟应了子夫的要求乖乖守在客栈外坚决不踏进一步后，子夫心下对那人的怒气莫名便少了许多。这会雨来得急，又冷，子夫忍不住便替那淋在雨里的可怜人担心起来。再开口，语气里便多了些求情的意味。子夫心想，怎地让那人先进客栈闭下雨也好。再壮实的身子在这倾盆大雨里站一宿也撑不住。
　　『子夫。』忘安忽地转回头来，眼里有些莫名的意味。『你不是很讨厌他，为何反而替他说起好话？』
　　『主子，我没别的意思。』子夫有些胸堵。
　　『他甘愿受罪，与我们无关。你若是难受就请他进来，不必请示我。』忘安冷冷道。
　　子夫一时语噎。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也明白，主子显然是动怒了。子夫想不通平素如脱了七情六欲的主子怎么会在这会有了如此多的情感。子夫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子夫唯一肯定的是主子讨厌那个人，子夫很确定。
　　『主子，时候不早了，您先歇着吧。我去准备些干粮，明日好带上路。』子夫低头，帮主子拉过被褥便欲起身，忘安却猛地伸手出来按住子夫的腕子。子夫一愣，竟是动也不敢动。
　　子夫觉得自己肯定是起烧了，否则不会只因主子的触碰便觉全身都在微颤，耳后一阵阵发热，心下也有一股子火气窜向四肢。子夫只觉嗓子有些干雅，要费尽气力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主子，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子夫，你会不会怨我？』忘安答非所问。
　　『怎么会！』子夫差点跳起来。『子夫的命都是您给的。您要了子夫的命子夫都甘愿，又怎么会埋怨主子！』
　　『不管我做什么都不会怨吗？』忘安定定瞧着子夫。
　　不知怎地，忘安的注视只让子夫犹如坠入深渊，脊背上腾起一阵阵酥麻感。子夫努力摇头将那种怪异的感觉甩掉。
　　『子夫以命起誓，永远不会对主子的做法有二议。』子夫一字一句说的坚定。
　　忘安莫名便浅笑起来。还是那种漾在唇边若有似无的笑，眼底不见丝毫笑意。子夫心下又是一阵难过。他知道，自己有了非分之想了。他想翘翘主子打心底笑出来的模样。这么一想，子夫又觉自己冒犯了心中犹如神祗的主子，愈发唾弃自个起来。
　　『去忙吧。早些回来歇息。』忘安松开了手，慢慢闭上眼。
　　失去禁锢的腕子突兀便觉一阵凉意。子夫愣愣瞧着自个手腕，半晌才回神，抬手帮主子压好被褥后方才转身悄悄退出房去。
　　出了房径自下楼，瞧见楼下大厅的情形，子夫稍稍有些意外。那会一直闷在房里，到底没听到外面声响，这会瞧见了，才知原来被这场雨困在客栈的大有人在。不大的厅地，零散摆着几张桌椅，座无虚席。许是因着大雨碍了行程，端坐的人泰半闷声饮酒，满脸怒意，似乎将那水酒视作仇家一般。人人怒自心生，反倒没了声响，只闻室外如潮的雨声。
　　子夫不过稍愣，之后便信步下楼。不过自打子夫出现在楼下，本来各自饮酒的人无不抬头来看，眼神里多得是把味。子夫权当不见，只直直寻着店小二去。
　　『小二，给我一把油纸伞。』子夫懒懒道。
　　『客官，这么大的雨，您出去做甚？外面可是冷得很，您还是呆在店里舒坦点。小的刚刚烫上一壶女儿红，管保让您喝上一口便全身通透。』小二哥咧嘴笑道。
　　『我要伞，你扯什么酒。』子夫不耐。『紧着拿伞过来，然后再给我两个热馒头。』
　　『那，您稍等。』小二吃憋，之前见识过子夫的蛮力，也不敢辩驳，只急着转身回后面去拿伞和馒头。
　　不多时，小二一手拿伞，一手托着张荷叶走出来。荷叶上摆着两个隐隐冒着热气的馒头。
　　『客官，您的伞和馒头。』小二陪笑道。
　　子夫接过手来转身就出了客栈。小二忽地意识到什么，急忙冲着子夫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客官，伞可是咱店里最后一把，您别给留外面了。』
　　子夫只当没听见，抬脚便出了客栈。
　　甫出客栈，子夫忍不住打个激战。真冷，说是三九天估计也没人会反驳。这塞外的天气便是如此，热起来会活活将人蒸熟。冷了也能把人冻僵。豆大的雨打在身上，除了冷还有疼。风大，夹杂着雨滴从四面扑过来。虽说打着伞，不过是稍稍减慢淋湿的速度。时间久了还是会落个全身湿透的下场。但好歹也算聊胜于无。从客栈到对面的树下只不过短短几步，就这几步也走得子夫好生懊恼，忍不住便埋怨自个莫名生出的好心。走到树下站定，瞧着那个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过姿势的男人，子夫心底又忍不住生出些同情来。
　　男人静静端坐于树下，全身湿透，长发贴在脸上，雨水沿着发梢流下来，大半隐入衣衫中。本有些苍白的脸色，这会更是如同死灰，就连唇色也是紫青一片。若不是因着周遭密室的雨，旁人肯定以为他是中毒。尽管如此，男人还是稳稳静坐，任凭风吹雨打全然不觉。子夫心下微叹，顺手便将伞与馒头递了过去。男人慢慢抬头，本是苍白的脸色竟慢慢有了些许红晕，似乎连唇都在隐隐颤抖起来。
　　『是怀安让你送这个的吗？』
　　『我家主子没有这么无聊。』子夫撇嘴。『是我不想瞧见有人冻死在客栈外污了视线才过来。』
　　闻言，男人的脸瞬间回复死灰一片，头也慢慢垂了下去。『你拿回去吧。我用不到。』
　　『彻，你有够无聊的。』子夫冷哼。『你以为来一场苦肉计我家主子就会见你了？劝你趁早死心。主子不愿意做的事，就算你拿命要挟他也不会做。东西我拿来了，你乐意用就用，不用就扔了。』
　　说完，子夫扔下伞，本想连馒头一并扔下，转念一想，还是蹲下身来将馒头放在男人脚边才折身回去。走到客栈前，子夫忍不住回头看，只瞧见男人怔怔望着脚边被雨水打湿的馒头出神。子夫咧咧嘴，转身便进了客栈。
　　『猫哭耗子。』一声嘲讽迎面而来。
　　柔弱中带着坚硬，还掺杂浓浓的鄙夷之情。子夫不用抬头也知道说话的是谁。不过，子夫今晚心情好，懒得与她计较，只想着快些回房去换下湿透的衣衫。子夫不与她计较，那人却愈发紧追不舍。
　　『明明一肚子恶水，偏偏装菩萨心肠，只叫人恶心。』
　　子夫皱皱眉。即便低着头也能感觉厅里霎时静了下来，周遭的人无不看过来，眼神里满是戏谑之意。大下着雨，只闷在店里饮酒，多少有些叫人难捱。这会难得有好戏要看，众人无不伸长了脖颈凝神细观。子夫隐隐便上了火气，本不欲与那女子一般见识，只是这种被众人观赏犹如牲畜一般的感觉着实让子夫生呕。饶是如此，子夫还是难得好脾气没有停下来破口大骂，而是加紧速度穿过厅堂回房。就在子夫急着走路时，冷不丁伸出一只脚。子夫眼尖，早已经瞧见了。本来完全可以躲过，子夫无奈一叹，只闭着眼让那横空伸出的脚一别，整个人也顺势向前扑去。身子挨地时，子夫忍不住咧嘴。真疼。早知道方才就该虚晃一下做做样子而不是实打实的摔在地上。方才一直拿言语挤兑子夫的荆秋娘噗哧一声笑出来。
　　『笑够了吗？』子夫也不起身，索性就坐在地上，拢拢头发，正正衣衫，偏就是不肯站起身来。
　　荆秋娘一时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拿眼狠瞅着子夫，恨不得用眼神活剥了子夫一般。本想看好戏的众人见遇着个软柿子，一时都觉无聊，也就纷纷转回头去，再不理会。
　　过了半晌，子夫才慢慢爬起身来，慢条斯理整好衣衫，冲荆秋娘做个鬼脸便转回身向楼上走。荆秋娘愤愤不已，却又拿子夫没辙，只能缩回桌边暗自唾弃。
　　正待众人准备继续饮酒之时，外面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似有千军万马急驰而来。在这雨夜的塞外突兀闯进大队的人马，定是有事发生。一干人无不变了脸色，大厅里霎时便静静悄悄。子夫本以走上了楼梯，这会闻声也稍稍停顿了身子，只是不肯回转身来，就那么静静站着，以脊背示人。
　　片刻工夫，客栈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一股子冷风冲将进来，在座之人无不打个激战。再看来人，却是个戎甲在身的将士，身后跟着三两个随从，腰间挂着沉甸甸的佩剑。有人眼尖，瞧见外面候着的列队，脸色当即一变。
　　『掌柜的在哪？』为首之人冷冷开口。
　　『小……小的就是。』自后面急急走出个中年男子，肥胖的身子这会更是快要躬到地下。
　　『这客栈我包了。』男人冷哼一声，自怀间掏出包银两扔到地上。
　　『对不住了，大爷，咱们这今晚客满了。』掌柜的擦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道。
　　『客满？』男人眯眼，继而冷冷一笑。『那我就将这里的人头一并包下来。』
　　『啊？』掌柜的疑惑着抬头。
　　男人手一挥，身后的人立即悄无声息冲进店里。待众人反应过来，无不惊出一身冷汗。每个人的脖颈上都架着明晃晃一口钢刃。
　　『啊！』掌柜的终于惨叫出声。

　　第五节

　　『转过头来。』身后，男人冷酷的嗓音低低传来。
　　闻言，子夫无奈一叹，尽量忽略架在脖颈间的利器，慢慢扭转了头回过身去。子夫想笑。他有些奇怪，也不知自个是怎的了，居然会在这生死关头生出笑意，还是那种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不过子夫明白，这会要是笑出来只会招惹大麻烦，只得硬憋着笑意，佯装惶恐。只是子夫憋得着实有些痛苦，脸上跟着挂满了痛苦之色。子夫担心自己会憋出内伤，却不知正好歪打正着，让架刀的男子误认为子夫快要被吓破了胆。男人不由便有些鄙视眼前的家伙。
　　『下面把紧了，别弄出一堆脏物。』男人讥讽道。
　　子夫战战兢兢躬下身子，抬手去擦眼角溢出的泪水，双肩更是抖个不停。子夫觉得自个真个憋出内伤来了。男人更是蔑视起眼前的家伙来。
　　『哭什么！脑袋还长在你脖子上。抬起头来。』
　　子夫慢慢抬起头，一脸扭曲。男人自怀间掏出一卷画轴，刷的打开举到子夫面前。子夫不觉便眯起眼来细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眉毛哪里有这么粗？眼睛小，还是歪的。嘴巴有这么大吗？居然还是一脸凶相。有这么笨的画师吗？』子夫忍不住埋怨道。
　　『他人在哪？』男人压了压腕，利刃更加逼近子夫的颈子。
　　『谁知道。我又不认识他。』子夫耸肩。
　　『你以为自己说了那番话后我还当你不认识他？』男人冷笑。『说出这人的下落，我可以饶你不死。』
　　『有这么打听人的吗？』子夫撇嘴。
　　男人不动声色，只抖了一下腕子，子夫便觉得颈上一痛，些许凉意涌出来，想必是划破皮肉了。子夫垮下脸来。
　　『我真的不认识他唉。只是觉得这画上的人太丑了些才稍微评论一下的。就因为这个你就要取了我的脑袋，这世上还有王法吗？』
　　『我就是王法。』男人冷笑一声。『你若说了画中人的下落，我会饶你一命。可惜，你不肯乖乖与我合作，那就别怨我无情。』
　　话音未落，男人扬起手中佩剑便砍了过来。子夫腿下一软，人已经坐倒在地，倒也生生躲过这一剑，捡回了性命。
　　男人却有些吃愣。自恃学艺多年，从不曾想有人能逃离自个剑下，而且还是个怎么看怎么像软包的少年。男人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就在男人出神的这一会，子夫一个翻身便扑到男人脚下，死死抱紧男人的腿，一并将男人持剑的手也紧箍在胸间。这个姿势让男人再也抬不得手舞剑。男人气急，用力挣脱，一试之下，竟挣脱不得。男人的脸色迅速难看起来。
　　『不想死就离我远点。』
　　『你先保证不要我脑袋。』子夫闷声，声音奇奇怪怪。
　　男人没有低头，自是看不到子夫脸上的表情。否则这会他就能瞧见子夫忍笑忍到面部扭曲的地步。趁这空档，子夫悄悄扭头去看楼下。一瞧之下，子夫有些吃惊。原来男人说的包下客栈里的人头并没有开玩笑。不过一会功夫，楼下死伤泰半。有旅人，有兵卒。不过死伤较多的还是旅人。剩下几个能动的无不是抱着脑袋在桌椅间钻动。慌乱之下，子夫也没把荆秋娘的踪影落下。有两个小卒拖着荆秋娘的身子便朝外走。子夫心下乐开了花。
　　『看你这个母夜叉还凶不凶。』子夫心想。
　　『抱够了吗？抱够了就给我起来。』男人恶狠狠道。许是怕人听到，声音格外的低沉。
　　『那你保证不会杀我。』子夫抬头，做可怜兮兮状。
　　『不杀。』男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
　　『早说嘛。』子夫咧嘴一笑，痛快松开男人直起身来。
　　男人得了自由，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腕子。子夫见男人守诺，也就放下心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便转身向房间走。折腾了大半夜，子夫累得很，只想快点回去守在主子身旁美美睡上一觉。瞧着子夫快要踏进房里，男人挥剑便刺了过来。
　　觉察到身后的那股子戾气，子夫下意识侧身躲过。转回身来，子夫大怒。
　　『你！』吼了一声，想到主子还在房里休息，子夫忙不迭掩住嘴巴，只留一双眸子恨恨盯着男人。『小人！说了不杀我还挥剑，可恶！』
　　因着捂住嘴的缘故，子夫的声音小如蚊蚋，又掺杂些愤愤在其间，听起来奇奇怪怪，让人忍俊不禁。
　　『能躲过我一剑的人还从没有过。你竟然两次逃脱。你觉得我会留你命在？』男人挑眉。
　　子夫气急。『有你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嘛！』
　　『有怨气留到阎王爷那再说。』男人冷哼一气，挥剑便来。
　　子夫叹，倒也静静站着不动，只瞅着那锋利的剑直直逼过来。就在剑锋欲要刺进子夫眼中的瞬间，子夫稍稍偏了下脑袋，懒懒抬手，只拿两指扣住剑，然后如同折断一根竹筷般折了剑尖转手扎进男人胸膛。
　　其实，男人本可以躲过。只是之前子夫一动不动，男人更是用尽了气力来刺这一剑。一时之间到底停不住身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子夫将剑尖扎进自个的胸脯。男人觉得自己的皮肉像块破布一样，噗的一声便撕开了。
　　『这样你能安静了吗？』子夫笑笑，无视男人如同沙袋般缓缓坠下的身子，转身便推开了房门。进去前，子夫小声嘀咕，『又一个，真烦。』
　　男人死了。只是，他到死也不明白子夫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男人有些死不瞑目。
　　进了房，忘安已经直起身来靠在床边，薄退到腰间，内衬没有系住，露出大片裸露的肌肤。昏暗的光线下，那肌肤却隐隐泛着光泽。子夫看得鼻间一热。
　　『主子！』子夫哀叹一声，慌忙近前拉过薄被裹住主子的身子。『你刚刚退了热，这样会再着凉的。』
　　『外面乱糟糟的，我睡不着。』忘安慢慢道。
　　『好了，这会不会有事了。』子夫笑笑，起身慢腾腾挪到窗边，就是不肯回头。
　　忘安抬头看向子夫。他觉得今晚子夫有些奇怪，似乎是在刻意躲着自个一般。略略思忖，忘安莫名浅笑起来。『是追着我们来的？』
　　『嗯。』子夫应声点头。『真是好笑。他们把你画得那么丑，简直是面目全非。真不知道那个画师是做什么用的。』子夫喃喃笑语，说完顿觉自个无聊，尴尬地咳嗽一下，想着换个话题。
　　『这个月已经是第四次了。出了这镇子便是茫茫大漠，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还跟着追过来？』子夫长叹一气。
　　背后静静悄悄。子夫不以为然。平日里说话就不见得主子会每问必答，子夫也就习惯了自言自语。见主子并没打算开口，子夫自顾说了下去。
　　『不知道明个这雨会不会停。』
　　说罢，子夫无端浅叹一气。敛了心神细细听，只隐约听到身后均匀的吐呐声。子夫笑笑，慢慢转身回来。他的主子已经睡着了。
　　如果忘安没有睡过去，他就能明白何以子夫不肯回转头来了。因为子夫的鼻间有一汪血红，时间久了，已经凝成了块。
　　子夫悄悄回到床边，俯身下来轻轻将主子的身子放平，然后压好被角。做完了这些，子夫终究还是忍不住轻抵住忘安的额头。
　　『你会不会笑我，瞧见你居然会失态成这样。你会笑我的，对吧。』
　　良久，子夫方才起身退出房去。在他出房并且轻轻关上门后，他又错过了一件事。
　　他的主子慢慢睁开眼，咧嘴笑将起来。
　　出得房间，子夫慢慢溜达着下楼，却不曾想平地一声炸雷，直惊得他一个踉跄几欲滚下楼去。慌乱中抓牢了扶手才免得摔一跤，还没站稳身子，楼下便有人扑哧一声笑出来。
　　【报应。】
　　不消抬头，子夫也知道说话的人，不是那荆秋娘又是谁？方才在房里，子夫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气，这会也顾不得讲什么情面，冷笑一声，开口便是毒言辣语。
　　【也不知方才是谁的清白差点葬送在一班兵卒身上。】
　　果不其然，子夫话音方落，荆秋娘已经跳将起来，一双凤眸睁到快要胀开，满脸赤红。
　　【你！】
　　【你什么你。】子夫冷笑一声。【不想自讨没趣就乖乖闭上嘴巴。】
　　说罢，子夫慢慢站起来准备下楼。楼下说是一片狼藉毫不为过。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地上已经满是尸首。三两个旅人的，绝大多数是那些个无聊兵卒。想来那队不速之客已经悉数殒命在此。楼下还站着两人，除了荆秋娘，另一个便是荆晟，身上多有血污。子夫略一看，心下已经明白个七八。那荆秋娘应该是被荆晟所救，而楼下躺着的诸多尸首，估计也不会出自第二人之手。
　　方才迈出一步，子夫脚下一跘，人已经摔下楼去。这次摔得子夫有些猝不及防，脑袋也狠狠撞在地上，直摔得子夫满眼星光闪。
　　【该了。】荆秋娘冷笑。
　　子夫不语，只抬头看上楼去。原来绊倒他的是方才死在子夫手下的男人。不知那男人哪来的气力，居然又支撑着爬到楼梯之间方才断气。只是到底死不瞑目，空睁着滚圆的双眼，正好与子夫斜斜对视。
　　子夫咧嘴笑起来。慢腾腾爬起来，也不管滚了一身尘土的衣衫，只扶着楼梯一步步重新走上去。到了男人尸首旁，子夫蹲下身来伸手扳住男人的脑袋用力一拧，男人那死不瞑目的表情便再也不得见，只有黑乎乎的脑袋对着子夫。子夫觉得舒服了许多，捞起男人的尸首便转身扔下楼去。尸首不偏不倚落在荆秋娘身边。荆秋娘长大了嘴，一声尖叫卡在嗓子里再也出不来。
　　【再惹到我，这就是你的模样。】子夫轻笑。
　　【小哥，她不过有些口不择言，无需跟她动怒。】一旁，荆晟笑笑过来打圆场。
　　【你若还想呆在这客栈而不是出去淋雨，就闭上嘴。】子夫斜瞥荆晟一眼，说起话来却也毫不留情面。【要不是因着你帮忙解决这堆麻烦，你以为自己还能安稳站在客栈里？再者……】
　　说着，子夫略一停顿，满脸玩味地看了荆秋娘一眼。【虽说方才你能救下那个女人，我可不敢保证你能再从我手里救她出来。】
　　荆晟讨个没趣，沉默半晌，倒也静静退到一边，再不言语。
　　荆秋娘吃憋，心里郁郁，想发泄又找不到能泄愤的对象。一腔子的怒气缩回肚里，只气得她转身便朝身后的方桌狠狠踢了一脚。方桌本就摇摇欲坠，被荆秋娘这么一踹，当时便散开了架子，底下露出个抱肩缩头身抖筛的兵卒。被猛地一吓，当即便趴在地上，身下多出一滩水，散发出一股子骚臭味。
　　【还不快走？】荆晟低喝一声。
　　那小兵如临大赦，忙不迭捣头如蒜。磕完头爬起来就跌跌撞撞向门口跑去。一只脚刚迈出门槛，下一刻小兵已经惨叫着扑倒在地。
　　【谁准你走了？】子夫干脆坐在楼梯上冷笑。【爬回来。】
　　小兵卒惶然，慢慢转头来看荆晟，见他不语，竟不知哪来的勇气，扶着门框站起来就欲向外走。
　　【找死。】子夫哼一声，顺手拾起旁边遗落的断剑便扔了出去。
　　没了剑尖的剑刃仍旧势如利箭破空而去。荆秋娘只觉一股子冷意紧贴着脸颊擦过，继而便听到那小兵卒惨叫一声。等荆秋娘回过头去看那小卒，只来得及瞧见小兵卒摔下去的身子，还有那柄穿透了膝盖的剑。
　　【你！】荆秋娘再也忍不住大喊出来。【你这只禽兽！连个无名小卒都不能放过，你还有谁杀不了！】
　　【嚷什么？】子夫皱起了眉。【不过让他动弹不得，又没有要他性命。说我是禽兽？】
　　难得，子夫终于裂开嘴真个笑将起来。【我不过碾死一只蝼蚁，顺便折断另一只的腿。你的救命恩人可是解决了整屋的人。你怎么就不说他是禽兽了？】
　　【他跟你不同！】荆秋娘又憋红了脸。
　　【不同？哪里不同？】子夫冷笑一声。【就因为他对你温言细语，所以他就是圣人，我便做禽兽？】
　　说完，子夫也无心再跟荆秋娘理论，只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抚平了衣衫，慢慢悠悠挪下楼，以龟速再慢慢悠悠挪到门边。子夫蹲下身来，冲那三魂丢了两魂半的小小兵卒莫名笑将起来。
　　【你说，我是禽兽吗？】
　　小兵睁大了双眼，半天不得言语。
　　【我是男人，可是居然对男人有了冲动。我应该算是禽兽吧？不对，禽兽都不如呢。】子夫状若自言自语道。
　　远处站着的二人自是没有听到子夫这番话，那小兵卒却是听得真切。许是意识到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小兵卒鼓足了勇气拼命摇起头来。
　　【哦，你不这样认为？】子夫挑眉。
　　【只……只要是喜欢……】小兵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不不会有错……不是……禽兽。】
　　【是这样吗？】子夫陷入沉思。【若换成他，估计不会这么想吧？】
　　说到这，子夫猛然回神，冲小兵卒灿烂一笑。
　　【谁派你们来的？】
　　【不……不……知道……】
　　【知道？】子夫反问。
　　【不……不知道。】小兵卒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毙命，本是钻心的痛意也被一波波袭来的巨大恐惧驱逐的无影无踪。
　　【不知道？】子夫挠挠头。【那，你总该知道自己属于哪支军队吧？】
　　【近卫军。】小兵卒迅速答道。
　　虽然子夫一直在笑，可是那笑只让小兵卒觉得如坠冰窟。
　　【近卫军？皇帝老儿的走狗啊。】子夫恍然大悟。【好了，我知道了，谢谢你。】
　　说话间，子夫已然轻轻抚上了小兵卒的颈子。小兵卒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愣愣瞧着子夫，动也不动。
　　【小哥。】荆晟忽地急急开口。
　　【嗯？】子夫回头，一脸茫然。
　　【饶了他。】荆晟沉沉开口。
　　【哦，我知道。】子夫笑。
　　雨，不知何时停了。客栈里静静悄悄。荆秋娘忽地感觉有些凉意，忍不住便紧了紧肩膀。即便如此，仍旧抵不住一波波涌出的寒意。荆秋娘有些不知所措。她抬头看看荆晟，只瞧见这个男人一脸隐忍的神情。再扭头去看子夫，只见他满脸笑意。
　　然后，荆秋娘听到细微的一声闷响，像是某种硬邦邦的东西被折断一般。
　　【你说了要饶了他的。】荆晟有些激动，声音都隐隐发颤。
　　【我已经愿意帮他解脱了，还不算饶了他吗？】
　　子夫耸肩，慢慢笑将起来。
　　荆秋娘瞧着子夫的笑意，终究明白自己何以会觉得冷了。她很确定，子夫的笑让人绝望。
　　那是只属于修罗的笑。

　　第六节

　　小兵卒死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因为那会他听到自个的颈子断裂的声音，就如同冬日里的枯木，北风一吹，啪的一声便断掉，连接回去的丁点机会都没有。小兵卒有些意外。因为他很怕死，所以那会才躲在桌子下而不是像其他士卒那样挥剑砍人。可是真的死了，小兵卒又觉得眼前这个面带笑容的男人说的也不错，真是一种解脱。最起码，他这会已经感觉不到断骨的刺痛了。
　　人家说，人死时脑中最先浮出的是自个放不下的人和事。小兵卒本来以为自己会在这段短暂的时光里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个漫山遍野开满桃花的小村子，还有他那刚刚过门三天的媳妇，笑起来脸红红的，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可惜，小兵卒刚刚成亲三日就被抓了壮丁充军。离了那个美丽的小村庄，还有自己新过门的媳妇，小兵卒觉得自己应该会狠狠想念他们一番才对。结果，小兵卒满脑子里只有拧断他脖子的男人问过的话。小兵卒想，大概是因为颈子断了，所以才想不起从前的事，只能记住颈子断掉前一会的人，或者事。
　　拧断他脖子的男人已经起身回客栈了。而客栈里的两人也将全副精力放在男人身上，所以没有人会留意到这具断了脖子躺倒在地的尸首，其实，还有思想。虽说不能动，不能说，但是能听，能看。若非不能说，小兵卒其实还想跟那个男人说句话的。他想告诉那个男人，其实那不算禽兽。只是凑巧爱上一个同性而已，没有什么过错。
　　可是，小兵卒说不出来了。他空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慢慢僵硬。
　　客栈里，子夫在尸堆中翻出张勉强还能立住的竹椅当桌子，人也顺势坐在一旁的尸体上。荆晟紧锁着眉站在一边，荆秋娘难得也没有话说静立一边，不过是躲在荆晟身后，面脸苍白。荆秋娘怕了，她觉得这是自己十多年来第一次生出如此大的恐惧，而这恐惧竟是来自一个面带笑容稚气未脱的少年，这叫她是如何也不能接受。许是意识到荆秋娘的恐惧，子夫忽地扭头过来，冲着荆秋娘便是做个最最无辜的笑。
　　【你怕吗？】
　　【谁说我怕了！】荆秋娘赌气回口，只是声音里有止不住的颤抖。
　　『要是不怕，做什么抖个不停？』子夫咧咧嘴。『比起从前那些个被我拆了骨头挖了心肺的人，他已经算舒坦了。』
　　荆秋娘变了脸色，再也没勇气与子夫对视，别过脸去便不肯回过头来。
　　『之前，有很多人追杀你们？』一直沉默不语的荆晟突兀开了口。
　　子夫忽地转头，冲着角落便喊了一声。『掌柜的，想老死在死人堆里？』
　　『不……不敢。』细若蚊蚋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横七竖八的尸首莫名便动了几下，翻落开来，一个矮胖的男人期期艾艾站起来。这会天已经有些阴凉，那掌柜的却不停抬手来擦额上的冷汗。
　　『去准备些干粮，多装些水，然后放到我的马车上。』子夫弹弹手指甲道。『还有，你店里的果子也一并给我装上。』
　　说完，子夫抬手探入怀中取出锭银子扔将过去。掌柜的以为又是要命的利器，下意识便躲到一边。子夫噗哧一声笑出来。
　　『躲什么，银子都不打算要了？』
　　掌柜的讪讪，到底也不敢俯身去捡银两，只颤着身子钻进后边灶间去准备食物。见掌柜的去准备了，子夫也就跟着起身回房。
　　『等一下。』荆晟急急开口。
　　子夫也就站住不走，只是不肯回过头来。
　　『你们打算去哪？』
　　『你管太多了。』子夫冷哼一声。
　　『最近坊间传闻，西域出了位神医，救死扶伤无数，却不肯沽名钓誉。为人处世颇为低调，似乎是刚到中年，孑然一身，样貌却是清秀。乍听之下，像极我的一位故友。我这番前来便是为了去西国寻她。』说到这，荆晟稍稍一停。『此处是出关前的最后一个镇子。一旦出关，便只能奔着西国而去。所以，你们可是为了去寻那神医？』
　　『无聊。』子夫耸肩，抬脚便上楼去，再不肯理会荆晟。
　　『你干嘛对那个疯子说那番话？难不成你想跟他们一道走？』荆秋娘不满地嘀咕一声。
　　『这次去西国，不知会生些什么乱子。你一介女孩子，还是别跟我了。』荆晟淡淡一笑，并不正面回复荆秋娘。『你若等不及就先一个人去京师。我身上的盘缠足够让你赶回去。』
　　『不要。』荆秋娘坚决摇头。『荆大哥去哪，我就去哪。』
　　『秋娘。』荆晟心下一叹。『我是粗人一个，哪里懂得照顾人。若不是看在我们是同族的份上，你现在又是孤苦一人，我是断不会带上你的。』
　　『你是要赶我走吗？』荆秋娘猛地抬头直直望向荆晟，满脸的愤愤。
　　『我……』荆晟一时语噎，到底说不得话。
　　楼上，客房内。
　　『子夫。』忘安慢慢睁开眼。
　　『主子，我在这。』子夫慌得起身凑到床前。『闹腾了大半夜，你都没好好睡会。这会得空，你怎么不多睡一会？』
　　『撩起衣衫来。』忘安静静望着子夫。
　　『嗯？』子夫一愣，待反应过来，脸色便有些难看。『我出了一身臭汗，还没来得及净身，还是别看了。』
　　忘安猛地伸手撩起了子夫的衣袖。纤细的手臂，苍白，却满布疮痍。细看，却更像是利器剖开皮肉留下的。每一道都划得极深，应该是不久前才弄伤的，有几道还没有结疤，隐隐渗出些血水。而在靠近腕子间的一道，血还慢慢涌出来，一看便知是方才留下的。这一道划得极深，估计再深一点手便废掉。忘安怔怔看了一会，然后抓着那快要支离破碎的腕子贴上自己的唇。子夫僵住。
　　『一命，一刀。子夫，你打算生生割断自个的腕子来慰藉那些死在你手中的人吗？』
　　『不是……』子夫尴尬着抽手回来。『主子，你别多想，没有的事。』
　　忘安不语，只静静瞧着子夫。被自家主子这么看着，子夫又觉得那股子火气在心底窜了开来，而方才被主子的唇碰到的小块皮肤也火辣辣地烧起来。子夫有些脱力。
　　『那个，雨停了。』
　　『嗯。』忘安点头。
　　『那个唤作荆晟的人提到了传闻。他也准备去西国。要我甩掉他吗？』
　　『随他去吧。』忘安摇摇头。『我们现在动身。』
　　『好。』子夫点头。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是带着些咸腥的湿气。忘安已经可以肆意走动了，子夫却是不依，仍旧抱起自个的主子从窗户里翻将出去。子夫安慰自己，从窗户出去是为了不让楼下那两个恼人的家伙缠住。而抱着主子走，不过是为了避免主子的一袭白衣染上泥浆。
　　忘安始终紧闭着双眸，脑袋紧紧贴在子夫胸前，温顺的如同某种小动物。抱在怀里，子夫有了种错觉，似乎抱着的不是人，而是易碎的宝贝。子夫愈发地小心翼翼。
　　他心里清楚，每次毒发后，主子的身子总是疲弱不堪，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想要主子的性命也是易如反掌。每每这时，子夫便撑紧了全身的弦，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每个试图接近的家伙。若说忘安是一只安静无害的猫，那子夫便是凶猛的虎儿，忠诚地守护在主人身边，撕碎入侵者的咽喉。
　　而这会，抱着主子向马车走去时，子夫忽然觉得自个心里多了些东西。那是除了将主子奉若神明小心守护外多出来的一种渴望，一种保护自己的东西不被夺走的渴望。意识到这点，子夫不觉深深厌恶起自个来。
　　“你是白痴吗？”子夫小声嘟囔一句。
　　忘安忽地睁开眼，抬头静静瞧着子夫。子夫面上一红，尴尬一笑。
　　“今个儿天气刚刚好，待会我赶得快些，等到马车不能过的时候，咱们就骑马穿过荒漠。这样傍晚前咱们就能到西国。不过这样一来会颠簸得厉害些，你先忍忍。等晚上到了西国境内再好好休息。”
　　忘安轻轻点头，眼神晶亮。
　　子夫瞧得又是一阵心慌。只得急急别开眼，快些朝马车走去。方走近马车旁，正好瞧见掌柜的将包袱往马车上放。见子夫过来，掌柜的一哆嗦，提着的包袱又落到地上，溅起不少泥浆。子夫皱眉，掌柜的已经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对……不起。”
　　“地上脏，快些起来。”
　　柔柔软软的嗓音，听在耳里格外舒服，教人忍不住想多听几遍。掌柜的愣愣抬头，正好瞧见那快要将他吓破胆的少年怀中抱着的人儿扭头看他。瞧着他，掌柜的一时之间竟忘了害怕，只愣愣瞧着那人儿，再也挪不开视线。
　　“让你起来，听不到吗？”子夫皱紧了眉。那掌柜的看着自家主子的眼光让子夫非常的不舒服。
　　“啊？哦哦。”掌柜的回过神来，慌得站起来。直起身子来才想起包袱还在地上，忙又低下身去捡包袱。他本来就胖，这一下弯腰有些急了，竟一个不稳向子夫站着的方向倒去，眼瞧着就要摔进泥浆里时，一只细白的手提住了掌柜的肥胖的身子将他拉了回来，就如拉扯一件衣服般轻松。掌柜的受惊不小，惴惴抬头，正巧与那人儿又看了个照面。
　　“莫急，慢慢来。”忘安笑笑，缩回手来又转头将脸藏在子夫怀中，再不言语。
　　直到子夫将忘安抱进车厢，又狠狠扯过掌柜的手中的包袱时，掌柜的还没有回神。难得，子夫松开了紧皱的眉头，还不忘大方地笑起来。
　　“看够了吗？”
　　“够……够了。”掌柜的忍不住缩了缩颈子。
　　“那就滚。”子夫浅笑吟吟。
　　闻言，掌柜的忙不迭向客栈跑去，唯恐走得慢些惹恼了子夫丢了自家性命。
　　“等一下。”子夫开口喊住掌柜的。
　　掌柜的那矮胖的身子登时便僵住，一点一点转过脑袋时，颈子硬得如铜铁。
　　“你客栈里的那两个人，给我想法子拖住了。”子夫懒懒道。
　　知道不是要取自个脑袋，掌柜的明显放松下来。只是一想到客栈里另一个阎王，掌柜的又垮下脸来。
　　“爷，我怎么拖啊？”
　　“这还用我教你？”子夫不耐。“不是有一堆尸体摆在客栈？让他们帮你挖坑埋了。这么热的天，埋晚了可不好闻。更何况……』
　　说话间，子夫顺势在自个颈子间一比划。“死得可都是官家的人。你若不好好埋了，官府找上门来，你这脑袋可是难保。』
　　掌柜的一个激灵，转身就朝客栈跑。子夫又有些恼火。
　　“站住！”
　　掌柜的硬生生顿住身子转回头来，一脸苦相。“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若是再有人拿着画像来来追问你，知道怎么回答吗？』子夫眯眼道。
　　“知道，知道。”掌柜的忙不迭点头，唯恐答慢了再惹面前小爷不快。
　　“好了，没你的事了，走吧。』子夫懒懒一挥手，转身便跳上马车扬长而去。
　　这次，掌柜的倒不急着回客栈了，只愣愣瞧着马车渐行渐远。
　　“那是个什么样的可人儿啊。』掌柜的小声感慨。
　　“他们走了？”
　　身后忽地有人急急开口。
　　“走了。”掌柜的下意识回道。待他回神，猛地扭头来看，正是客栈里那另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掌柜的心下叫苦不迭。
　　见人已经走远了，荆晟也不欲耽搁，越过掌柜的就要走，掌柜的哪里肯依，死死拉住荆晟不肯松手。
　　“掌柜的，你这是做什么！”荆晟心急不已。
　　“掌柜的，拖住他。”一个尖细的声音乍地响起来。
　　“我知道。”掌柜的顺口答道。方才那位大爷嘱咐的事，他可不敢忘。不过掌柜的答完了又奇怪，人明明已经走了，怎么还会再出声提醒？想着，掌柜的茫然抬头，才发觉原来说话的是站在不远处的荆秋娘。
　　“放开我。”荆晟有些不耐。
　　“掌柜的，别放。”荆秋娘急忙喊着奔过来。
　　听她这么一说，掌柜的却猛地松开了手。荆晟得了空，抬脚便朝外走。
　　“你要是真的走了，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荆秋娘一声哭喊，人真个就作势要往墙上撞。
　　“秋娘！”荆晟顿住脚，悠然一叹，继而转回身去疾走几步拦腰抱住了荆秋娘。
　　“好了，别闹了。我带你走。”
　　闻言，荆秋娘转忧为喜，用力点头后拉起荆晟就朝外走。一直僵在一边的掌柜的这才缓过神来。他觉得自个这一夜受的刺激实在太多，这会又看了一出以死相逼的戏码，实在太过震惊。
　　“那个，你们不能走。”
　　“为什么！”荆秋娘抢先一步开了口。
　　“你们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掌柜的忍不住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道。
　　“该怎么办怎么办。你问我们，我们怎么知道。”荆秋娘没好气道。
　　“那，至少要帮我埋了厅里的尸体啊。”掌柜的有些委屈。“我的伙计跑了，就我一个，天亮之前怎么也没法把尸体处理干净啊。”
　　“一把火烧了不就完了？”荆秋娘摆摆手，转身就欲走人。
　　“等等！”掌柜的见状忙急着喊出声来。“两位是准备过大漠吧？”
　　闻言，荆晟先顿住了脚步。“掌柜的，有何事？”
　　“咳，事倒没有。”掌柜的干咳一声。“不过，茫茫大漠，你们两个若只凭脚力走出去可是有些困难。”
　　“掌柜的，你可是有骆驼？”荆晟大喜。“卖给在下可好？多少钱都可以。”
　　“你若想要，尽管拿去。”掌柜的眨眨眼。“不过……”
　　“不过怎样？”荆晟有些心急。
　　“帮我把客栈里的尸体埋了，骆驼就送给你们。”掌柜的大方道。
　　“这……”荆晟有些为难。他这会只想着快些追上马车，自然不愿意留下来埋尸首。单凭三人之力，要想把尸首埋完，天恐怕也要黑透了。
　　“这个好说。”荆秋娘眨眨眼。“掌柜的，你家骆驼在哪？”
　　“你先帮我埋了尸首，我自然会告诉你。”掌柜的不紧不慢道。
　　“你可是怕我们抢了你的骆驼一走了之？”荆秋娘笑。“放心，我们既然答应帮你，就不会食言。”
　　“秋娘。”荆晟忍不住皱起眉头。
　　“没事，信我。”荆秋娘低声道，顺便给荆晟一个安心的笑。
　　“别说那么多，先帮我把尸首埋了再说。”掌柜的沉下脸，不愿再跟荆秋娘纠缠。
　　就在他话音方落之时，一声骆驼的鸣声自后院传来，掌柜的登时变了脸色，整个人也僵硬了不少。见状，荆秋娘扑哧一声笑出来。
　　“掌柜的，莫怕。我们不会抢的。先帮你将尸首处理完。”
　　说完，荆秋娘转身便回了客栈。掌柜的一时有些不明所以，只愣愣瞧着，直到客栈里冒出一股子浓烟，他才彻底回过神来。
　　“啊！着火了！快救火！”
　　喊完，掌柜的便要朝客栈里跑。虽说下了整日的雨，也将客栈外檐浇个透湿。但这火是自里面烧起的，想必又倒了不少的油，火势来得便极是凶猛，不过转眼功夫，火舌便将客栈包个实落。看这情形，就算是救火也来不及了。
　　“好了，已经帮你解决棘手的大问题了。骆驼我牵走了，谢谢掌柜的了。”荆秋娘牵着骆驼慢慢走过来道，临了不忘擦一把被烟熏黑的脸。“荆大哥，咱们走吧。”
　　荆晟点头，将荆秋娘抱上骆驼后自己也翻身上去扬长而去，只留掌柜的一人呆立再原地。
　　这会光景，什么留住二人，什么身家性命，掌柜的都顾不上了。他眼里只剩下在熊熊大火中摇摇欲坠的客栈。客栈就是他的命，没了客栈，跟没了命也没什么分别了。掌柜的终于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温度回升的很快。
　　这边塞上的荒漠，一眼望不到边际，走起来更是遥无止境。本来子夫计划得很好，赶着马车走到没法再前进时弃车骑马前行。哪知这荒漠之大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还没等到马车无法前行的地方，马匹便因炎炎烈日失了气力，任凭子夫狠着抽鞭也难挡愈行愈慢之势。到最后，竟大有停滞不前的样子。子夫心急，忍不住又是狠狠一鞭下去，抽得马匹腰身上登时多了一道血痕。
　　“还不走，想被我活活抽死吗？”子夫气急。
　　许是意识到自个再不前行真有被活活抽死的可能，那马儿忽的长嘶一声，卯足了劲向前走，马车这才复又缓缓动了起来。
　　荒漠，总归是荒芜之地，放眼望去不见一点鲜活之物，满眼只见教人绝望的黄。走得深了，便教人生出些错觉，失了方向，找不到前行的路，也没了后路。子夫一直聚精会神地赶车，过了不多会却也渐渐感觉不对。方向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子夫觉得马车似乎一点点陷进地下。又前行几步后，马儿忽的嘶鸣一声便开始挣扎，车身被马一带也紧跟着晃起来。子夫没有防备，直直摔下车去。
　　脚方触到沙地，子夫已经感觉不妙，只是想要再回到车上已经是徒劳。不知不觉中，他竟然车赶进了流沙之中。不过眨眼的功夫，子夫的身子已经陷进去泰半，子夫不敢再动，只僵直了身子。抬眼，正瞧见徐徐陷入流沙的马车。因着马儿的挣扎，马车陷得更快。
　　“子夫？”忘安意识到不对，掀开车帘，只瞧见半截身子陷在沙中的子夫。忘安吃惊，慌忙伸手来抓子夫。
　　“别管我！快出去！”子夫大喊，这一喊，身子又陷下去许多。
　　“是流沙！”

　　第七节

　　永远有多远？
　　当忘安伸手过来时，子夫看着他的脸，心中忽然便生出这奇怪的念头。不想过去，不看现在，不问未来，只想知道，永远到底有多远。
　　是一生的时间？是沧海桑田的尽头？还是这一臂的距离？子夫没了概念。他只知道，看着眼前这个如神祗般存在的男人，子夫便没了自我，只想着一直追随下去，直到自己再也无力追随下去为止。或者，即便皮囊化作砾粉，那囊中裹着的魂儿也会挣脱了束缚继续追随下去。
　　可是，似乎没有机会了呢。子夫有些悲哀地想。
　　“子夫，抓住我的手。”忘安惊呼。
　　马儿泰半的身子已经陷入了黄沙。许是知道已经没法再逃，那马儿竟也停止了挣扎，只任凭身子慢慢下坠。有马儿垫在下面，马车倒也减缓了下坠的速度，虽说一时半会不会陷进去，不过却也是早晚的事。相比之下，子夫的情况却有些糟糕。方才子夫的一番呼喊使他本已下沉的身子更陷一层，绕是他现在静止不动，那黄沙却已经抵到胸间。子夫抬头望向忘安，笑得有些凄凉。
　　子夫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忘安时的情景。那时的他，还是个没有前途找不到未来的乞丐，而忘安，已经如同圣人般存在。忘安救了他，不管是出于善心还是一时的无聊，他救了他。想到这，子夫忽地开始怀疑起自己当年执意追随主子的动机。是纯粹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还是打从一开始便被他身上那股子出尘的气质吸引，然后一步步追随到今日？子夫想不通透，也就不愿再想。这会，他只觉得知足。能有幸追随主子到今日，已经是莫大的福分。看着主子，服侍主子，候着主子从圣人一点点变作神祗，子夫觉得就这么死了也无妨。尽管，他的主子从来不对他说一丝一毫关于自己的事。尽管，他从来不曾真正靠近过主子。
　　子夫慢慢伸手去触碰忘安伸过来的手，眸子不曾从忘安身上挪开片刻。子夫想多看主子一眼，直到把主子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这样待他转世为人后才能循着记忆重新找到主子，然后再一次小心侍奉他。就在两只手相触的瞬间，子夫眯起眼来。他笑了，然后猛地将手收了回来。
　　“子夫！”忘安睁大了双眼。
　　“拉住了我，你也会被我扯进流沙里。躲开我，你可以活下去。我死了没关系，你要活着。”
　　这些话在子夫的喉间千回百转，子夫生硬地憋下去。他只静静看着忘安，然后露出自己最拿手也是最无辜的笑。
　　“活下去。连同我的份一并活下去。”子夫无声说道。
　　子夫慢慢闭上了眼。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必再为了躲避缉拿而东躲西藏，也不必为了向死在自个手上的人忏悔而狠狠自戕，更不必为了身上担负的罪孽而夜夜睁眼到天亮。子夫忽地明白过来，原来永远并不远，远的只是两颗心之间的距离。自家主子在心里筑起一堵墙，便隔断了天涯。
　　子夫一直在等黄沙盖顶的时刻，许久却不觉有动静。疑惑着睁开眼，却发觉自己的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玉带。想来是自个方才出神才没有留意。子夫顺着玉带看过去，只瞧见屏气凝神擎着玉带的忘安，额上满布晶亮的汗珠，牙齿紧咬下唇。咬得太过用力，有血珠滴落下来，落在黄沙里转瞬便没了踪迹。
　　“主子。”子夫静静出声。“这样，死的是我们两个。”
　　忘安抬起头怔怔看回来，眸子眨动两下后，一滴晶莹的泪珠掉落下来。子夫看得真切，他觉得自己胸膛左侧某个地方轰的一下便炸开，痛得无法自已。
　　“子夫。“忘安轻轻唤一声，更多的泪争先恐后流出来，像是泄闸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子夫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无能为力。
　　黄沙如水般从四面涌来，直直堆到颈下。子夫觉得有些胸闷，力气似乎被抽走，就连意识都变得模糊。他努力睁大双眼，却总也看不清主子的脸。子夫虚弱一笑，抬起尚未被埋住的左手扯开了套在颈间的玉带。
　　黄沙倏忽涌来，遮住了眼前最后一点光亮。失去意识前，子夫似乎听到主子声嘶力竭的呼喊。
　　“子夫！“
　　已经死了吗？隐隐跳动的篝火，像在身侧，又像在遥远的天际。冷，冷到骨子里。子夫想动动身子，却发觉身子如负千钧，根本不能使出半点气力。子夫不觉便是苦笑一气，原来真的已经死了。
　　“黄泉也不过如此。“子夫叹。
　　“迟早会踏上黄泉路，不过可不会是现在。“有个声音自耳畔轻轻响起来。
　　子夫一愣，遂敛了心神仔细来听。总觉那声音熟悉得很，却怎地也想不起来是在何时听到过。子夫闭上眼，深深吐纳一番。突兀便又愣住，死掉的人还需要吐纳吗？那便是没有死了。想到这，子夫猛地睁开了眼。眼前还是有些模糊，不过多少也已经能够看清，这样就够了。
　　说话的人，却是荆晟。这会，荆晟就在身侧不远处燃起篝火，不时扔些木柴到火堆里，噼啪作响。低头来看，主子正倚靠在自个怀间沉沉睡着，一双手却紧攥着自个的衣衫。子夫觉得有些头疼。
　　“白日里我们赶到时，黄沙刚刚没过你的天灵。“荆晟笑笑，顺手扔过一只水囊。子夫抬手接过，狠狠喝了一口才缓过神来。
　　“幸好那会怀安还没有被黄沙掩住，不过也好不到哪里，黄沙淹到他的颈子，他已经没了知觉。大漠里不能久留，把你们拖出来后，我等不及唤醒你们两个便急急赶路，总算在太阳落山时走出了大漠。”荆晟淡淡道。
　　子夫不语，只低头看熟睡中的主子。如果他猜的没错，自个失去知觉时，主子一定是跟着跳进了流沙中。一想到这，子夫就觉得心像被用力攥过一样，鼻间也酸楚不已。
　　“这些年，你们是相依为命走过来的吧。”荆晟笑，接过子夫手中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刚刚把你们从黄沙堆里拖出来时，他紧攥着你的衣衫，扯都扯不开。除了他的娘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重视一个人。”
　　说着，荆晟似乎想起某些旧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最后竟兀自停住，只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夜幕出神。子夫也不欲开口，只暗自品着心里那五味杂陈的滋味。冷不丁身后倚着的毛皮动了一下，惊得子夫猛地僵起了身子，顺带着惹得睡梦中的忘安一阵呓语。子夫怕惊醒了主子，只僵着身子不敢再动，脸色格外难看。
　　“是骆驼，不用怕。”听到声响转头来看的荆晟轻轻笑了一下。“白日里多亏有它驮着你们三个，否则能不能走出这大漠还是个问题。”
　　“三个？”子夫蹩眉。
　　“秋娘也来了。”荆晟点头道。“幸好有秋娘做向导，我们才免得在大漠里绕圈子。趁你们未醒，她去找些野果。”
　　子夫的眉皱得愈发深。“这是哪？”
　　“大漠边缘，西国的边界。”荆晟淡淡道。“虽说已经到了大漠边缘，但离西国地界还是有些距离，夜里赶路怎的也不安全，只等明个儿日头升起来了再赶路也不迟，晌午时分便能到西国境内。”
　　子夫默默听着，到底也不再出声。夜间的大漠格外的冷，子夫靠在篝火旁都觉凉意侵骨。担心主子会着凉，子夫便小心将主子抱住，想帮主子取暖。一件衣衫却兜头扔将过来，子夫抬头，只看到仅着内衬的荆晟。
　　“我不会谢你的。”子夫赌气。
　　“谢就免了。”荆晟笑着摇头，俯身往火堆里扔些柴禾。不知他用的什么柴，看起来似乎更像灌木，细细长长的，上面还有些尖刺。扔到火里却马上就烧起来，像是泼了油一般，声响也格外的大。许是意识到子夫在看那些柴草，荆晟浅笑着开口。
　　“这是荆棘刺，是长在大漠边缘的灌木，油性很大，用来点火再好不过。行走荒漠的人寻不到清水时，也会折些荆棘扔到水洼里滤些水来解渴。”
　　“你在大漠里呆过？”难得，子夫有了说话的欲望，只是声音还有些闷闷。
　　“驻守边关时，经常要到荒漠里演练。每个士兵都要先学会如何在荒漠中生存。”荆晟淡淡道。
　　“你带过兵？”子夫大大好奇起来。“从前民间都在传，前朝有个荆姓将军，是个神武之将，常年驻守关外。后来兵败身亡，前朝也自此消亡。那个将军跟你是什么关系？”
　　火光在荆晟脸上隐隐跳动，子夫紧紧盯着荆晟的脸，想从他脸上瞧出些端倪，结果只瞧见荆晟的一脸淡然。
　　“想必是巧合。普天之下，同姓者大有人在，不足为奇。”
　　见他不愿作答，子夫也懒得追问。一时之间，两人又没了话说。忘安轻轻动了下身子，披在他身上的衣衫也随之滑落。子夫拉起衣衫小心地给主子重新披好，临了又稍稍向后仰了下身子，让主子能靠得更舒服些。
　　“有你这么细心照料，想来这些年怀安的日子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熬。”荆晟浅叹。
　　子夫置若罔闻。
　　“我找了他们母子十三年。如今先见着他，只要能再瞧见他的娘亲，我也算了了心事一桩。”荆晟复又扭头回去，像是说与子夫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只是不知，若这次要见的人还不是她，我们该怎么办？”
　　“你……”子夫犹豫着开口，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讲不该。
　　“但说无妨。”
　　“为何要去找那个神医？难道你得了重症？”子夫好奇道。
　　“我只是要来看看她是不是我的故友。这么多年，她既然执意躲起来，应该是不愿见到外人。只是……”说话间，荆晟满怀深意地看了忘安一眼。
　　子夫觉得自个肯定是眼花了，否则怎么可能会在主子深恶痛绝的人眼中看到满是爱意的目光？
　　“只是不曾想她居然连怀安都抛下。论起来，最想见到她的，也该是怀安。这世间，有哪个孩儿是不恋娘亲的。”荆晟苦笑。
　　子夫茫然点头，待他意识到自个方才听到的是什么后，他猛地张大嘴，半晌说不得话。
　　“你说什么？娘亲？孩儿？”
　　“怎么，他没有告诉你？”荆晟也奇怪起来。“你们要寻的人，十有八九是他的娘亲。”
　　子夫的头大大痛起来。第一次，她觉得自个愚蠢之极。
　　原来，主子时时挂在嘴边的人，是她，而非他。子夫甚至还一度误认为那人是主子未过门的媳妇。主子梦呓的，是娘，不是良。而主子诸多习惯，譬如，熟睡中会抱紧自个的双肩，身子蜷成一团，亦或者紧挨着子夫，脑袋埋进他怀中，双手却始终攥紧他的衣衫。以及，每每病痛发作后昏睡过去，人却长会被噩梦缠身，总伸着手在半空乱抓一气。所有的这些细小的容易被忽略的情形一点一点串联起来后，事情的大概便渐渐清晰。
　　原来，主子早就在无意间透露给自个有关他的一切讯息，只是子夫太过迟钝，没有觉察。、
　　原来，褪去那层耀眼的光环后，自己的主子不过是个丢了娘亲的孩子，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总是埋怨你不肯让我靠近半步。现在想来，错的是我呢。你一直在等在原地，等着有人来带你走出去。我就在你身边，却愚笨到猜不透接近你的法子，找不到进去的路。我是个失职的奴才呢。”
　　子夫在心下一遍遍地说着这些无法说出口的话。忘安还在梦中，即便已经醒来，他也不会知道子夫心中所想所念。子夫不在乎。现在的子夫，只觉得心里被那股子要保护主子的欲望填得满满的，满到没有心思再埋怨自己白白浪费这十多年的时光，满到只一心想着推倒那堵无形的墙，然后把这个固执的将自己困在过去的主子拉出来。
　　“主子，你要等着我。”子夫低低道。
　　夜，深了。
　　本是烧得极旺的篝火这会也慢慢熄了下去，天地间一片死寂，偶尔有狼嚎声自遥远的地方传来，更添几分寂寥。荆晟在旁不远处闭目静坐，荆秋娘枕着他的双膝睡得香甜。子夫却毫无睡意，只静静瞧着渐渐熄灭的火堆怔怔。
　　今个儿子夫受的刺激着实不小。一脚踏入鬼门关的经历远没有得知主子身世来得刺激。虽说不过是少少的一点，子夫却觉得知道这些便够了，剩下的路不会太过难熬。想透了，便觉得整个人都为之一振，只急切盼望着天亮，然后重新踏上前行的路。想到这，子夫已经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大漠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日间的高温似是能将人烤透，到了夜里又冷冽透骨。虽然荆晟将自个的外衫脱下披到主子身上，子夫还是担心主子孱弱的身子不耐这清寒。小心地收拢包围着主子的双臂，子夫慢慢低头贴上主子的额头。脸颊方触到主子的额，子夫有些吃惊。主子的额滚烫似火，身子似乎也在微微颤抖。仔细来听，隐隐还能听到主子喉间细微的呜咽声。子夫心急起来，主子白日里受了惊吓，身子本来便没有痊愈，在冷风中呆了半宿，怕是又烧了起来。听到子夫摩挲衣料的声响，荆晟睁开了眼。
　　“怎么了？”
　　“又起烧了。”子夫匆匆答道。
　　顾不得理会荆晟，子夫慌地撩开主子的衣衫，探进手去帮主子推拿胸脊。乍碰到主子的身子，子夫被吓了一跳。主子额上的温度已经让子夫担心不已，哪知他的身子更是如火炉一般，手放到他身上都生出些要被烧灼的错觉。子夫不敢耽搁，暗暗运气后帮主子推拿起来，只盼望能先将主子的体温退下去，以免烧坏了身子。
　　见状，荆晟也坐不住，直直推开尚伏在自个膝上熟睡的荆秋娘便走了过来。荆秋娘从梦中惊醒，茫然地坐起来，半晌不明所以。走到子夫身前，荆晟自怀间掏出个小巧的葫芦，打开塞子便作势要喂给忘安。子夫一手扶着主子的身子，一手还在帮主子推拿，实在没法腾出空夺过那葫芦，只得出声制止。
　　“你做什么？”
　　“这能让他舒服一点。你信我。”荆晟不由分说便将葫芦口凑到忘安唇边倾倒下去。昏睡中的忘安下意识的吞咽，仍旧有些来不及咽下的液体溢出唇边，一股子香气便速速蔓延开来。子夫脸色顿变。
　　“你给他喝的是酒？”
　　“这是苞谷酒，性子烈，多少能压住他体内的寒湿。”荆晟解释道。“他这烧来得猛，若不能快些退下去，等不到天亮就会出事。”
　　“你混蛋！”子夫气急，当下也顾不得帮主子推拿，抽出手来便一掌挥出，荆晟一时不察，结实得挨了子夫一掌，连连后退几步后扑通一下坐倒在地，生生咳出一口猩红来。
　　“荆大哥！”刚刚从梦中清醒过来的荆秋娘惨叫一声，连滚带爬扑到荆晟身旁。见荆晟伤得不轻，忍不住便回头怒视子夫。
　　“你这个禽兽！荆大哥好心帮你家主子医治，你竟然还下这么狠的手，你还有没有良心！”
　　“秋娘，我没事。”荆晟咳了半晌方才断断续续开口。“我没有事先知会他，是我的不对，不怨他。”
　　“荆大哥，你还袒护他们。”荆秋娘一脸愤愤。“好心帮他们还换来这一掌，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可恨之人。”
　　对着荆秋娘的责骂，子夫充耳不闻，只紧张地瞧着自家主子。主子本是苍白的脸色，这会慢慢便生出些异样的嫣红，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酒劲上来的征兆。子夫觉得自个的心都快要跳到嗓子里，忙不迭催动内力打进主子体内。现在子夫已经顾不得主子是否还在起烧，他只想赶在主子醒来前将那些酒逼出主子的体外。
　　就在子夫紧张忙碌的这会，荆晟调稳了内息慢慢起身。荆秋娘慌地来扶。借着荆秋娘的搀扶荆晟一步步朝子夫这边走来。不过几步距离，荆晟只觉走得气血翻腾，忍不住便是苦笑一番。那子夫当真是护主心切，方才那一掌没有十成也有八分气力，这一伤，只怕自己一月之内痊愈不得。不过，眼下荆晟关心的不是自个的伤势，而是子夫主仆二人。那会子夫的慌乱之情被荆晟看个真切。若单纯恼着自个以酒救人，到底不会生出如此大的怨气，怕就怕其间有什么不妥。荆晟觉得自个的心跳得有些急促。
　　子夫一直聚精会神地往主子体内灌输内力，自是没有留意到荆晟渐渐逼近。绕是如此，待荆晟伸手过来前子夫还是有所察觉。子夫大惊，欲出声阻止却也迟了。
　　“别……”
　　“拿开你的手。”
　　一道冷冽的嗓音突兀响起，子夫面如死灰。
　　荆晟有些吃惊，一时倒忘记将压在忘安额上的手收回。待他意识到方才说话的是忘安时，荆晟转忧为喜。
　　“怀安，你醒了！好些了没有？”
　　黑暗里，忘安的脸异常红润，一双眸子更是清泠之极。荆晟有些奇怪，不过转而便安慰自个，他本就有些起烧，又喝了那性子极烈的苞谷烧，多少会有些醉酒。只是，这会忘安人倚在子夫怀中，眸子定定看过来，那眼神让荆晟觉得说不出的怪异，总觉哪里不对劲。
　　少顷，忘安古怪一笑，人也自子夫怀中坐起，手慢慢覆上荆晟的手。荆晟没来由的一冷，还没有反应过来，忘安已经反握他的手向他胸前推来。荆晟只觉眼前一暗，似乎有人挡在身前，等他回神时，自己的身子已经斜斜飞将出去，连带身前挡着的人一并倒地。这一摔，直摔得他眼前昏花一片，胸间气血一阵翻涌，他生硬压额回去。荆晟有些后怕。方才若没有挡在身前的人帮忙受了泰半力道，恐怕这会自个已经心脉俱断。荆晟慌忙起身去看，只见荆秋娘倒在身边，应该是摔昏过去，性命倒是无妨。而倒在自个身前的，却是子夫。这会，子夫躺倒在地，满头冷汗，试着爬起来，却又因着体力不支复又倒下去，胸口急急起伏不定。
　　“怀安？”荆晟颤声，抬眼愣愣望着不远处泰半身子隐在黑暗中的忘安。
　　忘安轻轻一笑，转身便消失在黑暗中。
　　“他，是谁？”荆晟望着忘安消失的地方喃喃自语。
　　“你做的好事！”
　　身后，子夫已经摇晃着站起来，抬手顺势擦了一下唇角。“他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拿十条命来换都不够！”
　　说完，子夫循着忘安消失的方向踉踉跄跄追了上去，只留荆晟愣在原地。
　　“到底，出了什么事？”荆晟喃喃自语道。

　　第八节

　　仲夏夜，总是闷燥得让人心烦。
　　虽然已是入夜，但被烈日炙烤了整日的空气里还是填满了沉甸甸的燥热。而在那快要煮开的空气中，隐隐还飘荡着些别的气味。阴谋的酸腐，死亡的恶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所有的歹劣将这幽深宫墙之内的空气弄得污秽不堪。但若敛了心神去细细分辨，隐约还能嗅出些别的气味。如，满池睡莲的清香，还有，二十年的女儿红。
　　“到这夜里才舍得展露容颜，是为了不让众人瞧见你的模样吗？”
　　园中凉亭内，一个着素衫的男子凭栏而坐，右手擎一玉壶，间或浅啜一口。没了玉杯，如此饮酒却不叫人觉得豪迈，反倒是有种洒脱之感。许是饮了不少的酒，稍显醉态。大半身子懒懒压在栏边，明明是男子，却如女人般柔弱无骨。发丝未缚，只随意披散在肩头，些许青丝垂落前胸。怎么看端的都是一骨子媚态。
　　“别人不曾得见你这美，偏偏叫我瞧见了。我若是执意倾心于你，你可会将心寄予我？”
　　男人状似对莲说笑，只是那话叫人听来总觉是对心爱之人所说一般。本已有三分醉意的姿态，再加上慵散模糊的唇音，那醉意便有了七八分。
　　男人懒懒抬手，衣袖轻甩间，手上擎着的玉壶便划了道弧径自落入池中。噗通一声响，惊得休憩于远处树上的鸟儿振翅而飞。男人轻轻扬起了唇。
　　“你敛了光华整整十三载。而我，便如痴儿一般等了十三载。如今，你终于肯露面，可是代表我们相见之日已经不远？”
　　夹杂着暑气的风袭过，吹皱一池绿水。池中睡莲腰肢轻摆，像是回应男人的问话，亦像是展露婀娜身姿。莲的香气渐渐便浓了起来，掺杂些许窖藏美酒的浓香，让本已醉了七八分的男人真真正正地醉了。
　　男人缓缓起身。本是搭在肩头的青丝肆意披散下来，随着男人缓缓移动的步伐轻摇，如同水绸一般。男人慢慢挪出凉亭直至池边，人也慢慢俯身下去伸手去探莲。青丝倾泄而下，露出半截泠冽的颈子。指终于覆上睡莲肥润的瓣朵，男人吃吃笑将起来。
　　“你可知，我为你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
　　言毕，男人身子一倾，直直跌入池中。
　　温热的池水自四边涌来，层层荷叶纠缠着将水上最后一丝光亮遮掩。肺脉中的空气被一点点压出体外，眼前也变得漆黑一片，似乎与世隔绝一般。男人动也不动，只任凭池水与莲叶将自己重重包裹。
　　男人慢慢闭上眼，耳中只闻汩汩的流水与自个微弱的心跳。大凡常人落入水中，早该清醒过来。然而男人却觉自己醉得愈发厉害，以至于在这昏暗的池底，眼前突兀出现了那熟悉的眉眼。微微皱起的眉，深似幽潭般的眸子，苍白的脸上带着稍纵即逝的浅笑。姣好的五官拼凑在一起，变成男人心底藏了多年的遐思。
　　男人开心一笑，下意识便去触碰那熟悉的容颜。骨感但不瘦弱的腕子划破黑暗，手穿过层层荷叶，只想着能覆上那脸颊。手却在触碰到那容颜的瞬间穿过，只留下点点泡沫。
　　男人猛地睁开眼。眼前只有一片浓到化不开的黑。
　　腕上忽地多了一股力道。那力道之大，竟将男人整个从水下拉起。男人猝不及防，在池中踉跄走了几步方才稳住身子。低头来看，腕上多了条鞭子。男人下意识抬头，醉眼朦胧间，只隐约瞧见池边站了个人儿。男人唇角的笑悄悄便隐了去。
　　“没出息的东西。”一记清冷的女声狠狠抛将过来。“到这生死关头居然还只知道饮酒作乐。我真恨不得将你溺死在这发臭的池里。”
　　“臭吗？”男人微微蹩眉。“哪里臭？你不觉这是宫中最后一处干净的地方？若说这一池活水是臭的，那外面污秽腐败的空气岂不是更加无法忍受？”
　　“你！”岸上的人儿许是气急，抬手将缠在男人腕间的鞭子抽回，作势便要再甩第二鞭。男人动也不动，只抬起半眯的眸子静待长鞭。
　　然而许久之后，那第二鞭还是迟迟没有落下。并非是执鞭之人变了心意，实则是这会那人因着执鞭的手被人紧扣，实在动不得手。
　　“娘娘请息怒，切莫伤了玉体。”
　　低沉的嗓音缓缓表述着主人的请求。而那嗓音的主人说完便直直跪倒在地，头低垂，按着长鞭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开。
　　“少主子醉了，求娘娘饶了少主子。”
　　“混帐奴才！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本宫了？”女人恨恨，尖利的嗓音里透出重重的怒意。“滚开！”
　　说话间，女人狠狠甩手，想着挣开男人的钳制。一试之下却是未果。女人愈发怒火中烧。
　　“死奴才！还想不想活命了？”
　　“长青，娘娘让你松手，你就松了。别惹恼了娘娘，真个被摘了脑袋。不过是挨一鞭，无妨。”池中男人淡淡应声。
　　唤作长青的男人到底没有听从主子吩咐，只是愈发压低了脑袋，抓着长鞭的手也暗暗加了些气力。
　　“奴才求娘娘饶了少主子。”
　　女人气急，可挣不开男人的钳制，到底只能徒生闷气。最终，女人狠狠甩下长鞭，转身而去。之前一直守在旁边的一众丫鬟奴才们瞧见主子走了，忙也跟着匆匆而去。
　　“起吧，人都走了。”池中男人懒懒开口。
　　闻言，长青方才起身，不忘将长鞭收起放进袖中。这会的功夫，男人已经自池中走了出来，湿透的衣衫紧紧裹住身子，愈发显得身骨颀长。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洼水渍，隐隐泛着光亮。
　　男人慢慢踱回凉亭，复又靠回栏边，也不管全身湿透，只抬手将黏在脸上的发丝撩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月光倾泻而下，男人俊秀的脸庞瞧起来便有些朦胧之意。男人五官生得极是大气，线条也多刚毅，偏偏一双眸子生成桃花眼，半眯时，眼中暗波涌动，生生坏了一副刚正模样，多了些阴柔之气。男人懒懒靠在栏边，薄唇紧抿。半晌，方才嗟叹一声，脑袋跟着一并倚靠在栏上。
　　“好好的一夜，就这么无端糟践了。”
　　“少主子，您是现在回房换衣，还是要奴才去取衣服过来？”长青低声询问道。
　　“不过湿了衣衫，用不着大惊小怪。”男人似睡未睡，嗓音里满是困倦。“找得怎么样了？”
　　“人就在眼皮下。”长青徐徐道。
　　说话间，他已经自怀间掏出块方巾，也不开口询问自己主子，径自踏前一步便替主子擦拭起头发来。明明是个男人，擦拭的动作却如同女人般小心翼翼。男人任凭长青动作，只慢慢伸手出去，反复来看，良久，又慢慢攥紧。
　　“你说，手攥紧后，能抓住什么？”
　　“抓住所有想要抓住的东西。”长青静静道，手下动作却不停歇。
　　“是吗？”男人笑，轻轻松开手。“其实，什么都抓不住。空空如也。”
　　“那主子的意思是？”长青停下动作，屏住心神静待主子开口。
　　“松开。”男人浅叹。“松开了，你就能得到全部。”
　　良久的沉默，长青咬紧了唇，不发一语。
　　“等日子久了，你就明白了。”男人知道长青心下的异议，也不点破，只笑着结语。“人在哪？”
　　“听风楼。”长青微怔后慢慢道。
　　“听风楼？”男人剑眉一挑。“他在那做什么？”
　　“现在听风楼的头牌。据说若想见其一面，需千金。”
　　“居然是个女子？”男人稍稍皱眉。“二叔也真是能耐，居然能将这种人收治麾下。难怪外面寻了多时不得见，原来就藏在自家楼子里。”
　　说着，男人推开长青的手，人也倏忽站起来，脸上再难见到半点醉意倦怠。长青愣愣瞧着自个被突兀推开的手，半晌没有回神。待他醒神过来，自家主子早已走出了凉亭。长青脸色一暗，悄悄将那湿了的布巾收进怀中后方才动身去追主子。
　　“主子，您现下就去？”追上主子后长青急急开口。
　　男人突兀停下脚步，不看长青，不语，只抬头望向天空中的皓月。良久，男人才慢慢低下头来，半干的青丝拢在肩头，仍旧遮住泰半的面庞。
　　“长青，若是你守着一眼清泉却十数载不得近。突然找到可以过去的小径，你会怎么办？“男人莫名发问。
　　“奔过去。“长青下意识道。
　　“所以，我现在就要踏上小径直奔那眼清泉。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男人笑，意味深长。“你觉得我现在还有耐心再多等一日吗？”
　　虽是清浅的笑，却让长青看得眼眶莫名发热。长青有些胸堵，只是到底不再言语，只生硬地点头，像是用尽全身的气力。
　　“奴才，陪您去。”
　　听风楼前，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离很远便能嗅到空气中浓浓的脂粉气，还加了些奢靡的气息。
　　浓妆艳抹的流莺们三三两两，或站在门前，或走下台阶，无一不是香肩微露，纤肢摇摆，对着过往的路人卖弄风情。于是便有衣着光鲜的恩客折了路途直直踏进楼去，好生享受一番花天酒地美肌柔香。
　　“想不到这里的生意着实红火。”男人在楼前停住，脸上略带哂笑。“二叔可算是赚个满钵了。”
　　“这儿据说是坊间最大之地。”长青在后低声道。
　　“哦？”男人挑眉。“既是最大，想必楼里的姑娘们自是风姿过人。长青，今晚准你好好乐一番。”
　　“主子！”长青稍稍变了脸色。“您明知奴才……”
　　不等长青将话说完，男人已经抬脚朝楼里走去。见状，长青索性闭嘴，将那半截不曾说出口的话生生咽下去，只抿紧了双唇紧跟着自家主子朝楼里走。
　　男人本便是风姿过人，长青生得也不差。两人虽说着了便装，但在这往来人中还是颇显醒目。不过是甫走到楼前，候在门边的姑娘们便纷纷迎了过来。风月场里待久了，一众人无不练就一番火眼金睛，眼瞧着走来的两人气度不凡，非富则贵，哪有不来逢迎以分得杯羹的道理？
　　“两位爷，奴家陪您可好？”
　　“杨柳给爷唱曲儿。”
　　“夏荷陪爷吟诗作对。”
　　“爷，流霜行得酒令，陪您一宿？”
　　一群袒胸露乳的女人，浓到几欲令人作呕的脂粉气，加上推推攘攘间不停拉扯自家主子的衣衫，长青本已有些难看的脸色更是僵到极限。最终在主子还没开口前，长青已经忍不住吼了出来。
　　“滚开！”
　　眼瞧着这个面貌俊朗却满布氤氲的男人，那些个流莺多少还算知趣，只悻悻松了手散开。男人莫名一笑。
　　“做什么生这么大火气？烟花之地，这些个女人也不过是为了争点利事而已。”
　　长青只是咬住了下唇，闷不吭声。
　　男人也不再打趣他，只笑笑便折身进了楼子。宽敞的大厅内灯壁辉煌，丝竹声嬉笑声杯觞相碰声不绝于耳。环顾四周，随处可见怀抱佳人的恩客，好不香艳。进得厅来，男人也不四处走动，只在正中站住了，等着老鸨自主迎过来。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老鸨便扭着腰身挪了过来。那老鸨早已过了风华年岁，身子已然走样变形，却仍旧学那妙龄女子一步三摇，又着了件大红的薄衫，露出半截满是褶皱的颈子，好不滑稽。离得近了，更是瞧见厚厚白粉下一道道皱痕，一开口，便激得粉末簌簌落下，不晓得往脸上搽了多少脂粉。
　　“这位官人，您可是第一次来咱们听风楼吧？瞧您面生得很呢。“老鸨笑，故作扭捏地执着帕子掩了半边脸。“瞧上哪个姑娘了？妈妈我给您送到房里。”
　　男人笑笑，手兀自探如怀间取了块银锭递将过去。老鸨眼疾手快接住了纳入方帕中，眉眼笑得更是欢畅。
　　“官人您可真是大方。您先楼上厢房稍候，酒菜和姑娘随后就到。”
　　说着老鸨转身便朝楼上摇帕子。
　　“赤霞澄仙黄菊绿萍青荷蓝沛紫云，还不快出来迎客！”
　　“哎，来啦。”
　　楼上霎时涌出几条色彩艳丽的身影，应答声也是此起彼伏。眼瞧着一众人儿快要走下楼来，男人不动声色，又递了块银锭到老鸨手间。这下，老鸨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
　　“哟，官人，您可真是出手阔绰。今晚让她们姐妹七人好生陪您乐一乐。”
　　“妈妈，我只求能见头牌姑娘一面。”男人微微笑。
　　“您说霓裳？”老鸨一愣，先将两块银锭收进怀里方才期期艾艾地开口。“不瞒官人您，要见霓裳，单是这礼钱就得千金。而且，她今个儿身子不适，不待客。”
　　“我出万金。”男人笑，抬手轻轻一摆。身后紧跟着进来的长青闻言也是一愣，足足看了自家主子半晌后方才掏出一沓银票，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可是，这……”老鸨也为难，眼睛死死盯着那厚厚一沓银票，眼看只要点头便能将这银票收进手里，却苦于不能应，直恼得老鸨绞碎了手间的丝帕。
　　“官人，不是不给您方便。只是……”老鸨愁得快要哭出来，脸皱成一团肉包。“只是霓裳说了，今个儿不接客。您说这……”
　　“无妨。”男人轻摆手，拿过长青手中的银票便塞到老鸨手里。“这个您收下就好。只是要劳烦妈妈走一趟，让在下能见一眼霓裳姑娘便好。”
　　“那，官人您先稍等。”老鸨转忧为喜，忙不迭将银票收起来。“我这就去。霓裳那死丫头被我宠坏了，恃宠拿乔。今个儿说什么我也得让她出来陪官人您。”
　　“那就有劳妈妈了。”男人拱手。
　　老鸨也不多言，转了身子便急急朝楼上走。眼瞧着老鸨肥胖的身子上了楼，长青才低低开口，额上隐约跳起一根青筋。
　　“主子，您用一万金求见那个女人一面？”
　　“怎的那些银票也是进了二叔的口袋。都是自家人，无非是换个地方装银子而已，这有什么？”男人说得云淡风轻。“再者，我这做后辈的也早该来给二叔捧捧场。你若是心疼我花了这么多银子，今晚就多挑几个姑娘乐呵一下。”
　　说着，男人朝楼上一努嘴，继而转身回来，似笑非笑。
　　“看那赤橙黄绿青蓝紫，姿色也着实过人。好不容易来一次，你若不尽兴，可是一大损失。”
　　长青突兀便涨红了脸，恨恨别过头去再不肯出声。本来有几个女人瞧见长青模样周正，想着过来搭讪一番，眼见他这会满脸怒气，一个个也就知趣躲得远远的，唯恐他的无明业火撒到自个身上。
　　不多时老鸨便扭着身子急急下楼来，还有几步之遥时便已经笑开了花，恨不得一步踏将过来。瞧她的模样，男人心下便知事成了。
　　“官人，您楼上请吧。霓裳就在天字一号房等着您呢。您慢慢玩，酒菜随后就送过去，不用急着走。”
　　“谢妈妈了。”
　　男人再拱手，随即便朝楼上走去。长青本已经抬脚，不料老鸨却突然扯住他的袖子，惹得长青好不心烦。
　　“这个官人，您不找个姑娘相陪？咱们这可不光只有霓裳模样正，其他的也不差啊。”
　　“滚开。”长青咬牙切齿。
　　闻言，老鸨慌得松开手，只满脸堆笑目送长青上楼。等长青走远了，老鸨才冲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呸，装鳖的男人。来这还装什么清高。”
　　刚刚转过楼梯口的长青轻而易举便听到老鸨的咒骂。他只站住身子，拳头攥紧，闭上眸子便是深深吐纳。良久方才松开拳头，眼睛也随之睁开，脸色又恢复如常，再看不到半点怒意。
　　楼下热闹非凡，楼上相比便稍显安静。待走到楼道尽头，喧杂声便小了许多，宛若闹市中的一处僻静场所，教人难得放松下来。雕满画的门扉紧闭，门边挂了个小巧的木牌，上面刻着天字一号几个鎏金篆字，格外醒目。
　　“来了就进来，难不成还要我亲自来开？”
　　懒懒的嗓音自屋内传出，男人稍觉意外。只听那嗓音，慵懒，无力，但少了几分女子的柔润，多了些男儿的阳刚，不过听在耳里倒也格外舒服。男人笑笑，推门而入，长青紧跟着一并走了进去。
　　“听说为见我你花了一万金。按理那些银子能买我十夜，你却只为见我一面，真不知道你是银子太多还是脑子太笨。”
　　凉嗓的主子懒懒开口，毫不掩饰声音中的鄙夷之情。即便恩客进房，仍旧不改姿势，只半躺在床侧，双眸将睁未睁。
　　瞧清这听风楼头牌的模样，长青有些吃惊，不觉拿眼偷看自家主子，只瞧见主子的一脸平静。
　　那唤作霓裳的头牌这会正斜靠在床帏之上。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红。肤若凝脂，领如蝤跻，一头如瀑长发肆意披散。身上只着了件裘衣，还不曾将系带结好，露出胸前大片春光。所幸倾泻下来的发遮住泰半，不至于落得春光大泄。
　　美是美，可是比起自家主子的超然洒脱，这头牌便有些俗了。长青暗暗在心下道。
　　“霓裳也非小气之人。你们既是花了大把银子，那就不能扫兴而归。今夜就让霓裳好生服侍两位恩客了。”
　　说话间，霓裳稍稍动动身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本已半敞的裘衣愈发开了些，露出大半截白皙的腿。
　　“是一并来还是一个一个来？”
　　长青忍不住蹩紧了眉头。男人微微一笑，自顾在桌前坐下，顺势翻出个茶杯来斟一杯香茗浅啜。
　　“好茶。”
　　“呆子。”霓裳冷笑。“洒下大把银子就为来喝几十两的茶梗？进了我的房就别再装什么正人君子，早些过来云雨一番，我也好睡个饱觉。’
　　“我对你没兴趣。“男人头也不抬道。
　　“你！”霓裳猛地起身，未施粉黛的脸因着愤怒渐渐染了些红晕。“谁许你这么说的！”
　　她这一起身，动作有些过大，裘衣径自滑落下去，自是春光乍泄。霓裳哪里管得了这些，只拿柔荑对着二人狠狠戳弄。
　　“有哪个进我帐中的男人不是欲活成仙。你居然敢说对我没兴趣？没兴趣还来我这房里做什么？喝茶？聊天？”
　　男人只是眯起眼，脸上带着些莫名的浅笑。长青却吃愣，半晌合不拢嘴，脑中只有一个声音转来转去。
　　听风楼的头牌是个男人？？？～～～～～～～～～～～～
　　失眠，失恋，失败，失业。明明是三伏天气，某苏却觉得像是回了三九寒冬。整夜睁眼到天亮，满眼金光闪。
　　相信，天方夜谭。诺言，一坨大便。
　　对着电脑屏幕，满脑子的文怀安玉哲儿柳随风荆秋娘卫子夫季长青拂袖月楼荆晟厉雷厉霆霓裳李远一清路人甲乙丙丁戊。该死的死，该残的残。该滚的就滚。
　　可是一开始打字，最先冲出来的便是一张张丑陋的脸，现实中的脸。笑着给承诺，然后转身后狠狠戳一刀。
　　憋了这么久，终于在崩溃前把肚子里先滤出来的东西贴出来。让亲们等这么久，某苏除了负罪感超强外，只能弱弱地说句抱歉。

　　第九节

　　浓得有些化不开的麝香，因着屋里渐渐升起的情欲，越发浓郁起来。
　　柔若无骨的指慢慢滑过男人的脸颊，再以探寻的意味一点点落下去，最后撩开衣襟径自探入男人的怀间。指尖所及处的肌肤滑腻沁凉，教人总也舍不得挪开手。而那本以指尖探寻的手也当真实实贴上去，然后慢慢揉搓起来。
　　“手感真是不错，我都忍不住嫉妒，居然比我的肌肤还要更胜几筹。”霓裳慢慢倚靠在男人肩头，唇凑近男人耳边若有似无地说些软语，将满腔的热意系数送到男人耳畔。“你对我没兴趣，我却对你兴致泱泱。今个儿就让霓裳好生服侍客官您，可好？”
　　“谁准你对我家主子动手动脚了？”男人不动声色，他身后的长青却是着实恼怒起来。“滚开！”
　　“你家主子还没出声，你个做下人的乱吠什么？”霓裳懒懒一笑，索性坐到男人身上，顺势将手缠上男人的颈子。
　　“你！”长青气急，只抖着嗓音说了个你字便再也开不得口，只能恨恨瞧着自家主子。哪知主子不过是带着散淡笑意兀自饮茶，毫不在意。
　　“瞧见没有？你家主子也乐得我今夜好生服侍他。你最好给我出去，别扰了我们二人的春宵。”霓裳好不得意。
　　长青铁青了脸，只恨恨别过头去，倒也不曾真个抬脚出去。霓裳也不以为意，只收了嬉笑的脸，专心对上眼前这个俊秀男人。
　　“到床上去吧。”霓裳邪邪一笑，本是紧凑在男人耳畔的唇也压了过去轻轻噬咬，灵活的小舌也跟着逗弄男人的耳珠。“还是说，你想在这？”
　　开始或许是逗弄的心思多点，但时间稍长一点，霓裳不觉便真的动了心。费力挑逗一番后，霓裳已然气喘吁吁瘫软在男人怀间，面带潮红，一双眸子也染上了水晕。这会的霓裳怎么看也是一副勾人心魄的模样，任谁也难能把持。偏偏就是有人不为所动。
　　“玩够了？”男人凉凉的嗓音披头倒下来。
　　霓裳抬眼，本有些迷蒙的眸子慢慢恢复清亮，唇角也牵起一丝哂笑，再开口，嗓音里蛊惑仍旧不减。
　　“你不喜欢男人？”说着，霓裳收回探入男人怀间的手，反而一把抓住男人的手按在自个裸露的胸前。“所以才会无动于衷？”
　　“与这无关。”男人淡淡一笑。
　　“我不美吗？曾经有人说我这张脸足以倾城。”霓裳心有不甘，愈发贴近男人。“每个见到我的男人都恨不得将我吞入腹内，除非你是圣人，否则怎么可能对着我还能无动于衷？”
　　“我说了，对你没有兴趣。”男人微笑着摇头，脸上端的是处变不惊，与霓裳的气息不稳对比鲜明。“你自是倾城，可是能倾倒我的人，不是你。”
　　“哦？”霓裳慢慢眯起眼，本是浅淡的笑意也明显起来。“那谁能倾倒？你身后这个一脸凶狠只想将我挫骨扬灰的奴才？”
　　闻言，本是别过头执意不肯回转的长青倏忽扭头过来，脸上带着因为激动而显出的红晕。不知是太过紧张，或是太过愤怒，长青的身子微微发颤，紧握的双拳，骨节泛白。
　　“你不要胡说！”长青恨恨。
　　“不是他。”男人静静开口。
　　长青本是涨红的脸蓦地便成了死青一片，本还有许红润的唇更是苍白。他的模样自是没有逃脱霓裳的眼，霓裳只冷冷一笑，人也随即脱开男人的怀间站起身来。倒不走开，只以从上往下的角度凉凉打量男人，脸上满是戏谑。
　　“那是谁？一个比我还好看的女人？”
　　“一个男人。”男人像是回味一般，不曾沾染半点情绪的眸子在提到这时竟也渐渐多了些光华。
　　“男人？”霓裳嘲讽。“男人有我这般倾城吗？我自诩论阴柔天下没有人能出我左右。”
　　“不能。”男人倒是老实点头。“他倾不得城。”
　　“那他凭什么要你念念不忘？以至于连我百般卖弄你都权当不见？不过是丑八怪一个，怎么能跟我相提并论！”霓裳气急。
　　连他自个都纳闷，心下无端窜出来的那股子火气到底是为何。若说仅仅是因着男人说着心中念想着的人儿展露出的温柔让他不甘，他更乐意解释为是因为一个丑八怪居然能夺了自己的风头。
　　“因为是他，所以我不能忘。自然，你也不能跟他相提并论。”男人敛了温柔，脸上又换成云淡风清的冷淡笑意。“你可以倾城，他倾的，是天下。”
　　“你！”
　　霓裳终究忍不下去，狠狠剜了男人一眼转身便踱回床侧，顺势将自个狠狠摔到被褥之上。
　　“那你还来这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去抱着你的倾国美人共度良宵！”
　　“这就是我来这的原因。”男人也不恼，仍旧以笑脸相迎。“我要你帮我。”
　　“鬼才会帮你！”霓裳气鼓鼓地堵回去。
　　“客官，咱们听风楼里的厨子可是全国数第一的好手，这次妈妈我可是让他把看家的本领都使了出来。我还给您烫了一壶……”
　　领着小厮进来布菜的老鸨突然闯进房内，待她瞧清屋里有些怪异的情形后，本是喋喋不休的嘴突兀闭上，剩下的后半截话到底是说不出来，只能讪讪闭上嘴，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会，霓裳正气鼓鼓地半靠在床边，衣衫半敞，脸上带着些异样的潮红，但看那床榻却是整齐干净，怎么看也不像是云雨后的样子。反观那一掷千金的贵客却安稳坐在桌边有一下没一下的举杯浅啜，气定神闲。倒是他身后的随从铁黑着一张脸，额上还有青筋隐隐浮现。
　　老鸨到底还是在风月场里待得久，转瞬便恢复长色，脸上也重新挂上露骨的笑。
　　“霓裳，大官人费了千金才能见你一面，体恤你身子不适，只跟你聊会就走，你怎的还摆出这副懒散模样？还不快下床来陪大官人吃杯水酒？”
　　“哼，人家对我没兴趣。”霓裳鼻间冷哼一声。
　　“胡说！”老鸨脸上捎带点愠色。“要是没兴趣，会撒大把银票来看你？你若再恃宠而骄，今个儿我就摘了你的牌子。”
　　说着，老鸨冲身后小斯使个眼色，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主，手脚麻利地将食盒中的杯杯碟碟摆出来，不多时便布了满桌。都是些精致的吃食，光是看便觉舒服，闻起来也是诱人得很。料来那老鸨倒是没有说大话。
　　“客官，这霓裳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老鸨冲男人笑道。“酒菜都备好了，您慢慢用，有事就招呼一声。”
　　说着，老鸨冲小厮摆摆手，两人一前一后就要退出房去。
　　“妈妈，且慢。”男人忽地开了口。
　　“您还有什么吩咐？”老鸨忙不迭转身。
　　“带我这亲随出去，寻间干净的客房，同样的酒菜也给他送一份过去。”男人笑道。
　　“好咧。”老鸨应声，作势就要过来拉扯长青。长青猛地僵直了背，只死死盯着自家主子。
　　“长青，这没你的事了，自己去寻些酒菜吃。”男人并未转身，只淡淡吩咐。
　　闻言，长青忽地便松散下来，整个人如同脱力一般，只垂下头便一语不发走出房去。见状，老鸨也不耽搁，催促着小厮一并出去，不忘顺手将房门阖上。
　　待房内重新静下来，男人几乎在同时便将脸上长久不退的笑意敛了去，再开口时，本有些懒散的嗓音已然被凌厉的气势取代。
　　“我要你帮我找两个人。”
　　“无聊。”霓裳鼻间又哼一气，人也索性翻身躺下，只拿背对着男人。“要找人自己去找，别烦我睡觉。”
　　“如果不是找不到，我也不会费劲周折来这寻你。”男人唇角轻扬，伸手便提起桌上的酒壶浅饮一口。“普天之下，能找到他踪迹的，也只有你。”
　　“你有没有搞错！”霓裳终于忍不住，一个翻身坐起来，拿指对着男人的脸遥遥便戳点。“我一个青楼女……男子，哪里来那么大本领去找人？更何况那人还是你自己都找不到的？”
　　“若是连找个人这种事你都办不到，那这些年你的逍遥山庄是怎么建起来的？”男人眯眼，满脸的玩味。“靠搜集情报赚取佣金的山庄若是没了消息来源，何以维持？难不成你这山庄是凭空冒出来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霓裳撇嘴。
　　“无妨。”男人轻笑，但霓裳就是知道，他是嘲笑。想到这，霓裳更是憋了半肚子的火气。
　　“只要你能帮我找到那个人，要什么都可以。”男人接口。
　　“你有完没完！”霓裳火大。“搞不懂你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不要我陪也就罢了，好端端得让我帮你找人，我哪里知道那些该死的人藏在哪！”
　　“是吗？”男人笑，仰头喝尽壶中物后方才慢慢开口。“不知道逍遥山庄的琉璃砖瓦抵不抵得住火硝油？十桶不成，不知二十桶可是够了？”
　　“你！”
　　霓裳再也忍不下去，蓦地起身后怒气冲冲扑到男人身前，伸手就抓起男人的衣襟恶语相向。
　　“姓玉的我警告你，敢烧了我的庄子我跟你没完！”
　　“难得，肯承认自个身份了。”男人微微笑，丝毫不在意霓裳的狂吠。“我只是疑问，还没真个想着动手。好端端的庄子烧了，我也心疼。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哼。”霓裳恨恨放开男人，一屁股坐在桌上，也不管那些个碗碟里装的是什么，只拿起食箸便是一阵猛戳。“最好让我找到一具尸首，那样才解恨。”
　　“东西是用来吃的，不是戳的。”男人好心提醒。“不过你也不错，居然轻松就能猜到我的身份。”
　　“彻，少自以为是。”霓裳抬头便是一双白眼扔将过来。“世上有几个人会奢侈到拿龙涎香来熏衣服？更何况那还不是普通人家可以用的东西。”
　　“若是喜欢，回头让长青给你送来几箱。”男人静静道。
　　闻言，霓裳猛地抬头，脸上笑容也是古古怪怪。男人面色不变，只与他对视，良久，霓裳还是先败下阵来，狼狈地将视线跳开。饶是如此，嘴上却不曾吃一点亏处。
　　“找人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
　　“但说无妨。”男人做个请的手势。
　　“你。”霓裳吃吃笑起来。
　　男人倒也不恼，仍旧摆出温文无害的笑，只是这会那笑看上去多了些嘲弄？霓裳略微挑眉，嘴上不说，心间却也忍不住犯了嘀咕，倒稍微收了些轻浮。
　　“只怕你不会轻易得到我这个奖赏。”男人笑道，手顺势冲天一指。“要你找的，是家里那位主。他不会轻易消失，但若消失，又绝不会叫人寻到。如此，你还敢大言不惭要我做奖赏吗？”
　　霓裳张大了嘴。
　　“你让我找你家老爷子？开什么玩笑！九五之尊若是不见了踪影，那些个侍卫还不把国内翻遍，用得着我这乡野之人插一脚吗？”霓裳头摇得夸张。“你玩我。”
　　“没有。”男人也摇头。“他不是失踪，而是习惯性得消失一段时间。宫闱内的人早已经习以为常，自是无需大费周章四处寻觅。然，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不懂。也懒得懂。”霓裳撇嘴。
　　“这次，他消失了半年有余。偶尔会有信函送回，但那信函是从何处送出根本无从得知。我要你做的，便是找出他停歇之处，然后告知我。最主要的，这件事不容第三人知。”男人轻捻下颌，一副了然神情。“只要你能办到，重赏。”
　　“成交。”这次，霓裳倒是答得爽快，顺带脸上的笑容也毫不吝啬大大放送。“在我找到人之前，我要你日日来这点我的牌，陪我好生乐一番。”
　　“成交。”男人微微一笑。
　　“门在那，不送。”交易达成，霓裳立刻露出一副倦怠模样，夸张地打个呵欠后懒懒起身回到床榻前。“若是想留下来过夜，我也不反对。”
　　男人但笑不语，只款款起身离去。待房内重新静下来，霓裳浅叹一声，葱指不觉覆上唇边，一丝嗔笑也随之溢出喉间来。
　　“玉哲儿，你跑不掉的。”

　　第十节

　　夜里还有点阴天的感觉，不曾想到了日间又是烈日高照。甫到晌午时分，已经热得有些过分，炙热的空气似乎要煮开一般。街上只有三两的路人来往，无一不是低头急急赶路，唯恐走慢了会叫这烈日灼伤。
　　天香斋内。
　　路上行人虽少，但这酒楼里却是人头济济。肩头搭块大汗巾的小二哥举着个偌大的铜嘴壶不停穿梭于店中，半晌不得歇息。一袭酱色粗布衫子早已经被汗浸透，就连卷起的袖口也被汗浸成了深色。饶是如此，小二哥在百忙中还不忘偷瞥一眼临窗而坐的人儿。是个着白衫的男人，简单的衣裳，只在边角滚了一趟了金边，但显然是上等料子，绝非普通百姓所能穿戴。一头青丝用玉簪简单盘起，露出光洁的前额。面貌却是生得俊秀，但又隐隐透出一股子威严。
　　小二哥有些好奇，也有些奇怪。自打那男人进了店坐下，竟是两个时辰不曾挪地，不用膳，也不起离，只对着一壶香片自斟自饮，似乎这炎热与他毫无关系。眼瞧着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小二哥忍不住便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将掌柜的私藏的龙雾当作散茶沏给了那男人。
　　直至正午时分，店里人明显多了起来，小二哥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也终究没法再分神去偷瞄那男人。也就在小二哥忙前忙后时，一个彪形大汉慢慢上了楼，径自走到男人身边站定，满脸恭敬。
　　“爷。”汉子低低唤了一声。
　　男人缓缓抬头，状若无意般看了汉子一眼后复又扭头看向了窗外。
　　“二爷不在，我便将密函交给了拂主子。”汉子低低道。“二爷似乎回了西府。”
　　男人微微颔首。
　　“方才……”汉子却是欲言又止。
　　“怎么？”男人终于轻声开口，只是人并没有转身过来看着汉子。
　　“回来的路上，我瞧见少爷了。”汉子稍稍停顿道。
　　“哦？”男人轻挑眉。
　　“我是看着他进了二爷的楼子后才折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带那长随。”
　　“厉霆。”男人却是轻轻开了口。“这半年一直没有回去，该想含竹了吧？”
　　难得，汉子竟是面上一红。
　　“那边没有什么紧要事了。你暂且回去陪她住一阵。”
　　“爷，不用。”汉子摇头。
　　“你回去，不只要陪，还要看着二少爷。”男人慢慢放下手间杯盏，人也兀自收了视线回来。“那信函一开，便会生出诸多事端。派你回去看着我才放心。”
　　眼见自家主子心意已决，汉子也不便再争竞些什么，唯有默默点头。
　　“是，爷。”
　　汉子应声后，男人便缓缓起身离去。恰巧小二哥从旁经过，正好与男人打个照面。待男人走出了天香斋，那小二哥还愣愣站着朝男人离去的方向出神，而鼻间也净是男人经过后留下的气味，一股清淡的药香味。小二哥忍不住便使劲吸吸鼻子嗅了一番。
　　听风楼内。
　　熏香，酒香，脂粉香，再加上飘渺琴音中偶尔轻微的杯盏相碰声，怎么看端得都是一副良辰美景。偏偏突兀一声刺耳的破音，再加之香炉被狠狠扔到地上发出的闷响，硬是将这大好气氛毁个干净彻底。本坐在窗边自斟自饮的男人慢慢眯起眼，唇上挑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笑。
　　“怎么，不喜欢龙涎的香气？”
　　“玉哲儿！”霓裳抓紧了琴弦，咬牙切齿。“你别欺人太甚。”
　　“哦？此话怎讲？”玉哲儿笑笑，索性放下手中琼觞，挺直了身子正对上霓裳怒意满布的眸子。“今儿个我可是不曾说过一个字，何来欺人？还是说，你嫌弃我派长青送来的龙涎分量不够多？”
　　“你也知道自个整夜没说一个字？”霓裳愈发气恼。“来了这半日，你除了喝酒还是喝酒！我让你来是陪我，不是找根木头来听我奏琴。”
　　“那是我的不是了。”玉哲儿耸耸肩，顺手再满一杯。“你的琴奏得很棒，我应该早些说点夸赞之词才对。”
　　“你！”
　　霓裳气急，偏偏除了个你字再也说不出其他，只能将满腔怒意发泄在手边古琴之上。抓扯琴弦的葱指恨恨一扯，琴弦应身而断。霓裳冷哼一声，拂袖便将古琴甩到地上，再不多看一眼。
　　“明个我让长青再送只古琴过来。”玉哲儿不以为意。“宫里不缺这些个东西。还喜欢什么乐器？我让长青一并送来。”
　　“滚！”霓裳恨恨骂一声，起身便回床上重重躺下。只是心下积着的火气弄得他怎么也躺不住，霓裳索性重新爬起来，脸色阴沉地坐到桌边，抓过玉哲儿面前的玉壶仰头便喝。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着吧。我明个夜里再来。”玉哲儿笑，起身便朝外走去。
　　“不想听听今个日里我手下送回的消息？”霓裳冷笑。
　　一句话成功将玉哲儿踏出一半的步子收住。玉哲儿慢慢转身，虽没有喜形于色，但唇边加深的笑意到底泄露了他现下的好心情。瞧着那刺眼的笑，霓裳心里又是一阵憋闷。
　　“不过方十日，你便能打探到，倒也不枉你这天下第一听的名号。“
　　说这话时玉哲儿的脸上露出打自心下涌出的笑意，而那夸赞自然也是出自真心。殊不知正是他的这番真心夸赞让霓裳真个动怒起来。但那霓裳也不是平庸之辈，真的动怒了，脸上反倒开始笑将起来，将所有的心思藏得严实。
　　“那你何不坐下边饮着水酒边听听看我这打探来的消息可曾和了你的心意？”霓裳懒懒一笑道。
　　玉哲儿也不推辞，兀自回到桌边坐定。霓裳顺手将面前的玉壶递给他，他也不推辞，接过来便仰头倾灌，着实洒脱得很。眼瞧着玉哲儿喝得瓷实，霓裳愈发笑得欢畅。
　　“那时以你陪我为条件来交换二人的消息，你应得痛快。这十日里，你倒也守诺，夜夜来此相陪，不仅送来大堆奇珍异宝，还处处忍让我的脾气。殊不知你这样伤人最甚。”霓裳作势一叹，人也缓缓趴在桌边，一只手无聊把玩桌上的竹筷。“我要的是你真心相陪，而非拿具空空躯壳和一堆无趣的珠子香料放在我房里做摆设。你人是在这，可那心根本就不曾来过。”
　　“只要我到这，便是应了诺，你可做不得悔。”玉哲儿笑。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霓裳抬头略带埋怨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改主意了。”
　　瞧着霓裳笑得有些莫明的脸，玉哲儿慢慢眯起眼来。本来便清楚不能轻易得到他的消息，只是这会眼见霓裳眼中的算计，玉哲儿忍不住便收了些懒散与醉意，而心下那股子渐渐明显的燥热让他更有些明了。
　　“你想要什么？”
　　“你。”霓裳起身，人径自越过桌子走到玉哲儿身前，矮身的同时整个人已经跌坐在他膝上，柔若无骨的双臂也如水蛇般缠上玉哲儿的颈子。“我要你。实实在在的你，连同你的心一并给我。”
　　“你的要求未免有些强人所难。”玉哲儿有些恼，抬手便欲将霓裳攀附在自个颈子上的手臂推开，哪知一推之下，竟是动也不动。玉哲儿唇角泛起一丝冷笑。“用的什么药。”
　　“呀，这么快就有感觉了？”霓裳作势惊讶嚷道。“良辰美景啊。可是我特意从妈妈那讨来的。刚刚放在酒里时我怕分量不够还多放了些呢。”
　　“连这种小人伎俩都用上，看来你也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自个对我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玉哲儿嘲弄道。
　　“你！”霓裳又是一阵憋闷。“随便你怎么讥讽，只要能让你乖乖爬上我的床，做一次小人又何妨。”
　　说着，霓裳慢慢凑到玉哲儿唇边，却又不肯实实触碰，只是间或轻触，连带溢出唇边的嗓音也跟着蛊惑起来。
　　“我放下身段来百般逗引你，你却始终不曾将我放在眼里。越是如此，我更是要将你拉上我的床，先占了你的人，再占你的心。这辈子我偏偏就是吃定你，玉哲儿。你落在我的手里就别想着再逃。”
　　“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玉哲儿突兀开口。
　　“什么？”霓裳稍愣。
　　“我不要的东西，别人却强加于我。”玉哲儿浅笑。
　　“你把我当东西？”霓裳睁园了眼。“你就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有。”玉哲儿这次倒是答得爽快。“我对你知道的消息兴趣十足。”
　　“是吗？”霓裳邪邪笑将起来。“要告诉你的消息就是，没有任何消息。而你，喝了这酒，今夜若不好生宣泄，恐怕会被自个的心火烧死。”
　　闻言，本是静坐的玉哲儿突然猛地起身，霓裳猝不及防，身子被狠狠摔到地上。这一摔有些狠了，直摔得霓裳呲牙咧嘴，脸上更添几分怒意。
　　“既然如此，我也无需再忌惮什么了。”玉哲儿笑。
　　他笑得自然，也极是开心，只是看在霓裳眼里，竟有些毛骨悚然之感。还不曾等他多想，玉哲儿已经一个俯身下来，狠狠衔住他的唇。
　　这一吻，狂野又带着浓重的侵略性。玉哲儿狠狠噬咬，侵占，仿佛要把霓裳嚼碎了吞入腹中。唇齿相撞间，霓裳也跟着兴奋起来，不由自主努力迎合玉哲儿。不多时，两人的唇齿间已经多了些血腥味。
　　“味道如何？”唇齿稍稍离开的间隙，玉哲儿略带模糊地询问。
　　“你很棒。”霓裳断断续续地喘息道。
　　闻言，玉哲儿慢慢离了霓裳的唇直起身来。霓裳不解，追着玉哲儿欲再来一番云雨。玉哲儿不过轻轻伸手过来压住霓裳欲起的身子，一指压在唇边做噤声状。
　　“只要是玉家人，即便自小不曾习武，照样会有一身自保的本事。你可知是什么？”
　　“什么？”霓裳有些诧异。
　　“毒。”玉哲儿难得温柔轻抚霓裳的脸。“自出生后便喂食的毒，玉家世代相传之物。食毒者只是令全身血液充满毒素，自身无碍。但若拿自个的血喂给外人，死的只能是那个尝过毒血滋味的人。”
　　“你要杀我？”霓裳慢慢睁大了眼。
　　“方才还有半截话没有告诉你。”玉哲儿收回手，顺势擦去唇角残余的血渍。
　　“对于强逼我收纳的东西，我只能毁掉。”
　　言毕，玉哲儿慢慢跨过霓裳瘫软在地的身子扬长而去。
　　明月夜。
　　随着扑通一声入水的声响，坏了这月夜的静，也扰了一池睡莲。
　　玉哲儿随意将自个的身子抛进了莲池。他并不动作，只是任凭自个的身子慢慢坠入池底，一如那夜醉酒一般。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闭起眸子，只圆睁着双眼，看着肥厚的荷叶渐渐靠拢，遮蔽最后一丝光亮。
　　“别用背叛者的嗓音喊我的名字。”
　　“我恨你。”
　　明明是在暗黑的池底，明明周遭不曾有人，偏偏那清冽的声音如同潮水般从四方压昃而来，清晰得如同有人在旁耳语。既听清了那耳语的内容，也听清了耳语人的愤怒。而遮掩在愤怒之下的，是几不可寻的绝望。
　　“恨我吗？”玉哲儿兀自哂笑，心下自问自答。“也好，即便是恨，也能让你拿出些感情来待我。这样至少还能在你心里占有一席之地，总比被你拒之心外要强得多。”
　　而这种自池底淘得的宁静不过是片刻功夫便被突兀冲入水中的声响坏个彻底。巨大的声响过后，玉哲儿的身子已经被人拉出了池底。这一拽有些突然，直到人已经离开了池底，玉哲儿才懒懒拢一把湿腻的长发，顺便抬眼看向满脸担忧的长青。
　　“主子！。”长青这声主子唤得有些咬牙切齿。
　　“谁允你踏入这荷花池的？嗯？”玉哲儿半眯起眼来，脸上只见清冷神色，似乎方才自溺于池这种事全然不曾发生过一般。这会，两个人都是全身湿透静立于池中央，周遭是密密仄仄的莲叶。因着一番闹腾，本是盛开的莲也有些萎靡。玉哲儿身形稍高于长青，站得近了，长青要些微抬头才能瞧清自家主子的脸。而这会光景，长青瞧着主子满脸的冷漠，心便如同被狠狠攥过一般，连同吐纳都带着一股子痛意。
　　他知道这一方莲花池是禁地，谁都不能踏入。他知道主子爱莲胜于爱这世上任何。他更知道，主子爱的，是那个如同莲一般的人。可是，当他瞧见主子将自个身子狠狠抛进莲花池半晌不肯出来时，他也就顾不得那些个莫名的禁忌，直直便跳进池中将主子拉出来。他清楚主子心下不痛快，但他不想看着主子因此糟践自个的身子。跟着主子跳进池中时，他没想要主子赞赏他的忠心，可是，他也不曾想，主子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呵责他触了禁忌。那种被彻底漠视的感觉，只叫长青寒了心。
　　即便，这种寒心的感觉已经被他咀嚼了十数载。
　　“滚出去。”玉哲儿冷冷道。
　　长青慢慢低头，人也弓着身子一点点踱出池子。他走得极慢，双肩用力收拢，像是想要将自个卑微的身子隐藏起来一般。长青低着头，玉哲儿自是看不到他脸上泛滥的悲伤与绝望。每走一步，长青都要用尽气力才能忍住不将因为心脉快要炸开般的痛楚而生的嘶喊溢出来，当然，一并忍住的还有快要掉将下来的液体。因着这液体，长青愈发痛恨起自个来。
　　慢慢踱回岸边凉亭，长青也不离开，只取了干净布巾立在那等自家主子上岸。许久之后，久得长青快要怀疑自个是不是感官出了状况时，他低垂着的视线中出现一双浅口藏青的锦靴，鞋面上是用双绣绘制的雷纹，简约却不简单，如同这鞋子的主子一般。长青仍旧是低垂着头，只慢慢将手上的布巾递了过去。他不是赌气，只是不敢抬头。他怕被自家主子瞧见自个哭红的双眼。
　　“主子，夜深了，您擦擦干净早些歇了吧。”沙哑的嗓音，连同嗓音的主人一并在这深夜中瑟瑟发抖。
　　玉哲儿不语，只突兀伸手过来擒住长青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眼眶和因着隐忍而皱起的眉无不悄声诉说着长青的苦闷。这种本该出现在女子脸上的神色在长青脸上流露却丝毫不叫人感觉突兀。玉哲儿慢慢笑将起来，手上不觉用力，似乎要捏碎长青的下颌一般。
　　“觉得委屈你了？”
　　“奴才不敢。”长青调开视线，畏畏缩缩。
　　“如果你觉得难受，可以走。我不会拦着你。”玉哲儿冷笑一声，略带嫌恶地松开了钳制长青下颌的手。
　　长青语噎，身子却抖得愈发厉害。他必须用力吐纳才能强迫自己不抽噎出声，但心下那一波一波袭来的痛楚却激得他周身窜出一股冷汗，双膝更是酸软到稍稍松力便会跌坐下去。沉默片刻，长青以一种绝望的姿态跪了下去。
　　“奴才的命是您给的。就算是您要了奴才的命，奴才也不会弃主子而去。”
　　“无聊。”
　　玉哲儿甩袖，扬长而去。
　　等到轻稳得脚步声渐渐远离，长青才慢慢抬起头来。下意识寻着主子离去的方向看过，除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长青惨淡一笑，人也慢慢站起来。方才下跪时太过用力，这会起身了才发觉双膝竟如断开一般疼痛难忍。长青稍稍皱眉，不觉便矮身揉搓着自个的膝盖。良久，等到感觉痛意稍稍减轻了，长青便一瘸一拐走到了池边。为什么要到池边，他说不清，也不愿去想。
　　一直隐在云层后的月不知何时悄悄露出半边脸来，倾泻而下的月光霎时驱散了周遭浓到化不开的黑暗。长青慢慢坐到地上，顺势伸手拨开水面上厚厚的荷叶，露出小半块水面，恰好能隐隐显露出自个模糊地侧影。
　　“你沉匿了十数载，今宵突兀盛开，便夺了所有人的光彩。你不觉对别人太过残忍吗？”长青自言自语道，手也慢慢攀上发髻，稍用力间，发簪被抽出，满头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我一直陪在他身边，全身心的相伴，却比不上你的芳华一现。为什么你不继续沉匿下去，偏偏要重新出现？不但将我的努力击得粉碎，还要众人随你一并难捱起来。这就是你所乐见的吗？”
　　“就那么一直销声匿迹，他大可以将你放在心下。只要你不出现便好。”说话间，长青本已有些散乱的视线又慢慢攒聚起来，再开口时，凌厉的眼神与方才早已判若两人。“可是你为什么又要出现！”
　　微风拂过，引得池间莲叶簌簌作响，像是在回应长青的问话，又像是在自怜自已。
　　“好一出怨偶独唱。”
　　满是嘲讽的嗓音自池对面慢慢响了起来。

　　第十一节

　　“镇日里忙着儿女情长，难怪成不了气候。”
　　凉嗓过后，一袭便装的女人自荷花池后慢慢踱步而出。皓月当空，女人又着一身白衫，若是气势稍敛，倒能叫人觉得别有一番风情。可惜，她那满身的煞气加上苍白无色的脸庞，只叫人感觉形同鬼魅。
　　“娘娘您深夜不在寝宫安歇，哪来的好兴致跑到这臭水潭边消遣？”
　　长青一反常态并没有规规矩矩起身行礼，仍旧侧坐于池边，甚至连脸都没有稍作扭转示人。而尊为贵妃的拂袖竟也没有动怒，只到隔岸停住，不越过，也不折返。只与长青隔岸相望，脸上的讥讽显而易见。
　　“念你现在情场失意，哀家也不与你计较。但是丑话说在前面，养你多年，现在正是用得上你的时候，若是你因为这无聊的儿女情分坏了哀家的大事，哀家绝对留你不得。”
　　说话间，拂袖作势轻弹葱指，满脸惬意。
　　“别忘了，你姬家十数条的性命是攥在谁手里。”
　　闻言，本不肯与拂袖对视的长青终究有了些许反应。而那反应也不过仅仅止于扭转头去瞥一眼隔岸的拂娘娘，片刻工夫复又转了回去。再开口时，微弱的嗓音急不可闻。
　　“这些年，你有将他当作自个骨肉吗？”
　　嗓音虽低，到底还是叫拂袖听到耳里。拂袖冷笑一声，折了身便离开了岸边。只是临走前懒懒抛过来的话轻松便将长青重伤。长青能言，也不过是在表面说些狠话惹人生恼，但若拂袖开口，定是认准了那人的心结，然后在那伤口处狠狠践踏一番。
　　“我玉家的家事容不得你这个外人置喙。”
　　寥寥数语轻易让长青的脸褪了血色。长青慢慢起身，面色苍白，眼神凌乱，嘴间惟有不断重复方才那如若重钧的词字。
　　“外人，外人，外人。”
　　直到他回了房，坐在铜镜前，嘴里还在不断重复。眸子看进铜镜，看到的却不是自个的脸，只看到一副唯唯缩缩不知深浅的皮囊在自怨自艾。
　　“是了，我是个外人。就算耗尽这一生也挤不进你的心。可是，为什么偏偏叫我遇见你？”
　　良久的叹息过后，长青凄凄一笑，轻微颤抖的手慢慢打开梳理台下的竹屉。待他的手收回时，掌间俨然多了个小小包裹，长青不觉便咬紧了唇。纵是如此，仍旧止不住的是快要挤出胸膛的心跳。
　　窗外突兀一声乌啼，悲然戚戚。
　　穿过长廊，自手边第一间房数去，数到十三间便是主子的卧房。一边走着，长青在心下仍旧忍不住念叨。即便是服侍了主子多年，纵然闭上眼也能找到主子的房间，然，这一次走来，总归是不同。
　　今年已经换到十三间了，那明年开春后想来又该往第十四间房挪了呢。长青暗忖。只是突兀想到这，长青本已抬了一半的脚便生硬停在半空再也不得落下。每年挪一间房，只会前行，绝不退后。住过一次的屋子便闲置下来，不能做他用，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一年，一间，一年，一次。一次，一年。长青慢慢苦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你喜欢换房的原因。一间房，装一年的回忆，然后封存起来，留与那人。”
　　心又开始没有节制的刺痛起来。长青咬紧了牙关刻意忽略，只一心想着快些走到主子的房中。云鬓上插了支珠钗，上面托出两条鎏金坠，因着急促的步伐，钗子跟着一并摇曳起来，间或发出一两下几不可闻的声响。长青心烦，顺手便将钗子扯了下来，又忍不住先兀自埋怨自个的无趣。
　　然终究走到主子房前时，长青站在门边却再也没了气力将那门扇推开。不过是一门之隔，于长青，竟如天涯般。低头瞧一眼自个着的华服，攥着钗子的手不觉便紧握在一起。就那么僵持着，久到长青因着紧张过度张嘴时唇边只能溢出无声的唇音时，房中的人淡淡开了口。
　　“进来，或者回去睡。”
　　如临大赦。
　　长青低着头，稍作犹豫后猛地推开了主子的房门。开门的刹那，长青生出些错觉，以为自个到了另一番天地。待长青回神，才意识到，不过是月光倾泻了满地，照得屋里如同白昼。只是，因为屋里多了个主子，所以才让这最平常不过的月光也变了味。
　　长青望着静伫在窗前的主子，瞧着主子被清冷的月色包裹其中，整个人如同超凡脱俗的先圣，不曾沾染一点俗世的尘嚣。长青只觉自个的心下除了尖锐的痛外，剩下的便是被那汹涌而至的感情满满填充，再也盛不下别的丝毫。长青的主子，爱了十载的主子，爱了十载的男人。
　　“主子。”
　　满腹的感情最终不过变做简单二字轻轻溢出唇边。本是紧握的双手不觉便直抵胸间，珠钗生硬插到胸前，长青浑然不觉。这会，长青的眼中只剩周身沐浴在月色下的主子，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嚷，主子，主子。
　　“那一晚，我推门而入，看见他站在窗前。那夜的月光也如今夜一般，将他密密裹住后，周身便多了层光晕，像是从月宫里走下来的仙人般，超然脱俗。”玉哲儿慢慢转身，双手紧握一支玉箫抵在唇边做吹奏状，却也只是做状。“他没有转身，只是自顾奏箫。你信吗？一个黄角孩儿对韵律竟是无师自通。只那一眼，我便再无法将自个的心从他身上收回来。”
　　“他……”长青啜唇，说不得一语。
　　“可惜，我没有他那般精通韵律。额娘的本事我一点没有学到，父皇的才华似乎又统统移到他身上，说起来，我也只有自惭形愧的份了。”
　　说完，玉哲儿自嘲一笑，收了玉箫放回怀间，人复又转回窗前，自始至终不曾将视线放到长青身上片刻。或者，即便放了，也不过视长青如屋里任何一件物什，不留一丝一毫感情。长青慢慢垂下头去，待重新抬起头来，长青做了此生唯一一次出格的举动，走到主子身旁，然后伸展开双臂紧紧抱住主子瘦削的脊背。
　　“主子，莲开了。奴才……”
　　发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主子的背上，鼻翼间满是清脾的香，只属于主子一人的香气。长青用尽了气力环抱主子，以至于自个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身子是热的，那环在主子胸前的手却已凉透。更如受惊般唯恐主子会推开，便将十指紧紧缠绕。
　　“愿君采撷。”
　　夹杂颤抖与迟疑的嗓音将长青的心说得一清二楚，也将长青藏了十数载的女儿心事说个明了。是了，长青是女子，以男子的身份跟随玉哲儿十数载，也克制自个的心十数载。这会，长青莫名便忍不下去，索性不再隐忍。即便说了这见不得光的情，即便如那听风楼中的霓裳般因此丢了性命也无妨。只想着说出来。
　　只想着让他知道。
　　“长青。”玉哲儿并没有推开身后瑟瑟发抖的人儿，只是莫名浅笑着，然后以低到尘埃中的嗓音慢慢开口。
　　“当你接近我的那刻起，我便嗅出了不同的味道，如这深宫中的腐败气息同样的恶臭，阴谋与欺骗的糜烂。我不戳破，只是为了顺所有人的心。”
　　“我会留下你，只因在你眼中看到那股子为了坚持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的绝望。那像极我。所以我才会让那老嬷嬷留你一命。或者说，让你留在我身边的，不是那出苦肉计，而是你的绝望。比起之前额娘插到我身边的眼线，你是唯一能和我心意的人。”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可惜，这世间，除了他，我不会染指贰人。碰任何人，对他，都是亵渎。”
　　长青始终静静地听，直听到自个发烫的身子慢慢冷掉，最后如坠冰窟。长青想笑，方张嘴，眼中先有滚烫的液体滴落下来。那些液体无一例外滴到玉哲儿的背上，玉哲儿动也不动，只任泪滴打湿衣襟。
　　“如果你不戳破，我们可以再做几日的主仆。可惜，现在没了机会。”
　　玉哲儿轻轻掰开紧扣在胸前的手，人也慢慢转身过来。仍旧是维持着一手擎起长青下颌的姿势，另一只手已然覆上长青的胸侧。不带任何欲望的轻触让长青清晰地嗅出死亡的气息。
　　“来，告诉我，你想活，还是随着霓裳的步子到那幽泉之下？”
　　长青望着自家主子俊秀的容颜，那浅淡笑意下渐渐浮出的杀意，还有多年来始终不曾在自己身上真正停驻过的眸子，她慢慢咧嘴微笑起来，泪眼模糊。
　　“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吗？”
　　一句话在喉间千回百转多时，终究还是被长青慢慢压了回去。心下明白，说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图个一时痛快，结局还是足够凄惨。索性留在心里做个自欺的藉由也罢。最终，长青惨淡一笑，慢慢闭上眼。
　　忽地便想起多年前的旧事。犹自记得，是刚刚生出少女心事的年岁。长青攒足了气力才敢在自个生辰之夜悄悄换了女装，甚至还擦了些水粉。素色的袍子摇曳在地，简约，但别有一番风味。小心地提着衣摆走近亭中，只为了让心爱的男人能看一眼，大约瞧一下幼女初长成的姿色。月光射进亭子又满满溢出来，连带着将少女的心也填得饱满。小手紧攥，良久方才讪讪松开，娇嗓踟蹰半晌方才挤出一声主子，略带羞赧的嗓音里多了些情色少了许敬畏。
　　主子大约抬头，不过浅看一眼，复又将视线调回了池中静默的莲，略带青涩的脸上端的是声色不变，似乎杯中物和池中莲才能引了他的心思。少女的心倏忽便冷却下来，人也慢慢低下去，似乎要低到尘埃里。
　　“媚眼如丝。”
　　一声简单称赞突兀自主子的薄唇中溢出。简单，不带任何情色，却能轻易将少女本已跌入谷底的心重新撩拨起来。少女欣喜着，且将这简单的称赞如同珍宝般小心藏进了心下，再不肯拿出来示与外人看。甚至在多年后的生死关头，少女也坚持着带着那无足轻重的称赞踏上黄泉路。
　　“主子。”
　　长青心下哀哀念一声，止不住的是热泪流满面。即便是在这时，她还是恨不起，只有厚重的不舍。不舍与主子的别离，不舍自此生死两隔。笃定不会心伤，到底还是没有勇气眼睁着看主子剖开自个的胸膛，只能用尽气力紧闭着双眼等那最后的痛楚。可是，良久，抑或者更久的时间过去，没有想象中的痛楚，耳侧甚至不能听闻任何声响。最终，长青疑惑着睁开了眼。
　　主子覆在自个胸前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转而紧抓自个的胸襟，脸色苍白，但双颊却带了些异样的潮红，一双眸子早已不见清冽，只能得见一层蒙蒙的雾气充斥，眼神也散了。眼瞧着主子的身子摇摇欲坠，长青咬紧了下唇，继而颤抖着伸手过去缠上主子的颈子，人也小心翼翼地贴近。待到两人的身子密实地贴合在一起时，主子的身子明显一震，喉间也多了些奇怪的声响。长青一点点凑过去，以最卑微的姿态慢慢触碰主子的唇，绕在主子颈后的手也悄悄使力，以一记手刀成功将主子拉入了昏睡。
　　“主子，药性不除会伤身。”长青的肩承接着主子的重量，却不曾有半点低矮。“是长青冒犯主子，不是主子您有了贰心。”
　　“只要能让您过了这一关，即便真个死在您的手上，长青也无怨。”
　　长青凄凄笑言，泪断如珠。
　　红帐落下，一室旖旎。
　　玉哲儿做梦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即便那梦是如此的真实，也只是梦。总爱着一袭白衫的少年，脸上显露的是与年岁不符的老成，还有隐忍的坚持。独独没有欢笑。玉哲儿瞧着那愈发倾城的容颜，总会忍不住想，若是能在那终年弥漫哀伤的脸上得见一笑，哪怕是昙花一现般的笑，便是拿自个所有的东西来换也无妨。只是，那会也只能是幻想而已。他只能一次次小心地靠近，然后压着心下的欢喜轻轻唤一声，安哥哥。
　　换来的是无言以对。
　　饶是如此，玉哲儿仍旧会小心地靠近了，自欺欺人般絮絮叨叨，说些不能为外人道的话，说些自个的开心与难过。即便是没有回应，他就是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安哥哥都听到了心里。他只是没有反应而已。
　　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即便在梦中，玉哲儿还是轻笑出声。也因为是梦，所以能将幼时的记忆一点点剥离出来，如同浏览小心珍藏的私宝，止不住的是满满溢出胸膛的幸福。
　　“等着我。我很快就去了。”
　　额上突来一阵凉意，似乎有液体倾泻下来，玉哲儿猝不及防呛个正着，人也悠悠醒来。有那么一会，玉哲儿只觉眼前是无数的人影晃动，他必须要睁大了眼努力分辨才能将那幻影慢慢看透。真待看清楚了，玉哲儿又慢慢眯上眼，唇角溢出一丝讥讽。
　　“居然让奴才爬上你的床，你要丢尽皇家的颜面吗！”
　　端坐于桌边的女人咬牙切齿，因着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颊清楚地告诉外人，这会的她怒气大到可以轻易拧断一个人的颈子。手举铜盆的婢女垂首站在床侧，斜摆的铜盆里还有些许水珠滑落，聊来方才正是用这个来泼水的。玉哲儿稍稍转头，倒是不意外瞧见跪在女人脚下的长青，青丝散乱只着一件肚兜遮羞的长青。
　　“日日去那烟花地买醉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叫个奴才爬上你的床！我真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女人恨恨。
　　“若真的有这心思，便剐吧。”
　　玉哲儿笑，起身想下床来，身子不过刚刚离了床榻几寸，突来的晕眩令他不得不重新瘫软回去。玉哲儿低低咒骂一声，手顺势覆上额头揉搓。
　　“反正在你心里从不曾将我视作你的骨肉。若不能接受我这般行径，剐了又何妨。只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便罢。”
　　“你！”拂袖气急，人也猛地起身，先一脚将跪着的长青踢到在地，完了才恨恨甩袖而去。走到房门前，拂袖稍作停顿，复又转身回来，狠狠剜了玉哲儿一眼。
　　“皇上这两日便会下诏。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宫里。这最后时刻你要是敢给我惹一点麻烦别以为我不会自个动手将你剐个干净。”
　　言毕，拂袖摔门而去，一贯婢女也跟着出了房。房间重新静下来，玉哲儿免不了便是轻舒一口气，人又昏昏睡去。这一觉睡得极是昏沉，待他再次悠悠醒来一日倒也过去了泰半。不过刚睁眼，玉哲儿便觉有些不对，扭头来看，只见长青仍如方才一般跪在地上动也不动。玉哲儿懒懒闭上了眼。
　　“起吧。没有责罚你的意思。”
　　“主子。”
　　跪着的人儿幽幽开口，低沉的嗓音犹如秋风中的落叶簌簌而落。
　　“跪着也解决不了问题。起来，然后去收拾一下细软。”玉哲儿懒懒吩咐。
　　长青登时面如死灰。
　　许是意识到长青会有什么反应，玉哲儿哂笑。
　　“不是赶你出宫。要走的，是我们两个。现在便去收拾，丑时我们便动身。”
　　“主子，我……”长青讪讪。
　　“别惹我生气。”玉哲儿低了声。“还想留在我身边便做个乖巧的奴才，免得自讨没趣。”
　　寥寥数语轻松将长青憋了镇日的泪击落。主子的不愠不火和毫无感情可言的奴才二字让长青仅存的一点私念消失得干净。长青咬紧了下唇，先低低磕个头后方才慢慢起身。跪得时间久了，突然起身只觉下半身如同脱力一般，双膝也是酸痛不已。只是这些都没法与长青心下泛滥的痛楚相提并论。
　　但，至少主子还肯留我在身边，还肯让我做奴才。这样就够了。
　　长青惨笑着在心下安慰自个道。
　　听风楼内。
　　“嗯嗯，唉。”
　　本是趴在地上的尸首？突兀翻了个身，只是并不起身，懒懒抬手擦拭唇边血渍半晌，那人儿却是猛地长叹一声，大张了手脚做大字状贴紧地面。
　　“要死人啦！”

　　第十二节

　　“您若是在地上躺够了就起来。这夜里湿气大，您躺这一时三刻不打紧，身子再受了风寒回头老庄主又得念叨我们这帮做奴才的一番。”
　　“别理我。我是死人。”
　　“我的小祖宗唉，您紧着起来吧，算是我这老妈子求您了还不成？您真要我跪下才肯起来？”
　　“你给我捶打身子，我就起来。”
　　“不是还有七彩吗？随便挑一个出来也比我这老妈子强。主子您别跟我这一把老骨头过不去。”
　　“秦妈……”
　　“……”
　　“我好难过……”
　　“唉。紧着到床上躺着吧。”
　　“就知道秦妈最好了。来吧，用力！”
　　“唉，自作孽哟。都怨我从前太宠你，弄得你现在无法无天。你说去哪玩不好，偏偏玩到这妓院里。还做那红牌，让老庄主知道了还不得把我剥了皮挂在庄子外晒上个一年半载。唉。”
　　“啊！秦妈你轻点！断啦！”
　　“哼，断了？我倒是想掐断你这杨柳细腰免得你镇日给我惹是生非！本想你玩两日也就罢了，居然还惹上玉家的人，真是嫌操弄我们这帮奴才不够？自己玩玩也就算事，还拖家带口进楼子，你真是要气死我。”
　　“秦妈，呜呜，真的会断……轻点，轻点。啊，啊，对，就是那。再用点力。啊啊。”
　　“别叫得这么夸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干嘛！”
　　“人家舒服嘛。能让秦妈给捏一次，管保我舒服得三天缓不过劲来。秦妈，您也别埋怨，瞧您做老鸨不也蛮在行的嘛，还能捞点银子花花，多好的事。”
　　“捞来那点银子还不全让你败光了？出来这一个多月，庄子里大小的事全扔给幺哥，早晚累死他。你倒能安得下心来，乐不思蜀了是吧？”
　　“秦妈……人家好歹刚刚从鬼门关溜达一圈回来，您别数落我了，成不？”
　　“该了！谁让你无聊到要招惹玉家人？一个王爷也就罢了，居然还惹到太子，你真嫌自个命长是怎的。”
　　“秦妈，话不能这么说唉。开始我也没打算招惹玉家人啊。可是我技不如人，赌场上输给那瑞王爷，愿赌服输哪，当然要乖乖来给他赚够银子。至于这个小皇子，啊，再用点力。嗯，嗯，对，就这样。那小皇子满合我胃口，当然要好生跟他玩一玩，要不然对不起我自个唉。”
　　“玩？我看你这是玩命！要不是你体质异于常人，你以为这会你还有命躺在床上乱叫？这会功夫你早过了奈何桥了！”
　　“秦妈……咱能不提这个了嘛。我哪知道他的性子这么古怪啊。早知道他是这个脾气，我才懒得搭理他呢。说起来哦，秦妈，咱们来这多久了？”
　　“到明个就该月余了吧？”
　　“这么快就到期限了啊？我都还没有玩够呢。”
　　“得了，已经玩了一个月了，也该办正事了。派出去的人都回了，情况跟预料中差不多。主子，咱们下一步怎么着？”
　　“四姐和六姐留下来陪我，您先带着其他姐妹回庄子吧。出来这么久，老太太估计真个急了。”
　　“你还知道出来得久了？要不是这次你出来是有要事在身，别指望回庄子时老庄主会给你好脸色看。”
　　“秦妈……您就不能先别训我啊。又不是小孩子，老这么凶我，我会很没面子唉。”
　　“那也比没命强！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敢四处乱走，哪天命丢了都不知道是怎么丢的。”
　　“好啦好啦，知道秦妈最疼我了。您也别搁这了，去收拾一下回吧。我办完事就回去。”
　　“那我先走了？”
　　“嗯。秦妈，慢走哦。”
　　“成，别后悔啊。”
　　“不后悔，走吧。啊！等等！秦妈您还没给我银票呢！我身上没银子！”
　　随着门被轻轻关起，方才撒娇的主长舒一口气，也不起身，只赖在床上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做状便要继续睡去。只是待人儿自床上翻来覆去滚了片刻之后，斗室之内便升起一阵哀鸣。
　　“害得人家意兴阑珊，根本就没法睡嘛。可恶的玉哲儿！”
　　哀嚎过后，本赖在床上的主终究熬不住翻身下床，也不管自个衣衫大敞，懒懒走到桌边便捞起桌上的玉壶一阵猛喝，最后索性抱着酒壶攀到窗棂上独斟自饮。直到壶中见底方才满意地打个酒嗝，顺手将空掉的玉壶扔出窗外。
　　“何相忘，珠成串，杀荒雪，为谁伤。浮生梦，笑痴狂，索轮回，弃情长。红尘空惹彷徨。空惹彷徨啊。”
　　借着酒意，那人儿却是张口成阙。说来，也不过是感伤之词，斗室亦是空荡，只能诉与自家听。不过吟了半阙，那人儿先兀自长叹一声。
　　“真是无趣。扮女人太久，连说的词都成了深闺怨妇的腔调，最无聊。”
　　“您也知道自个无聊。”
　　一记清冷的嗓音突兀穿插而来。抬头来看，不知何时屋里多了个着绿衫的女子，香肩微露，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只是表情太过冷淡，总叫人觉得犹如石雕一般。
　　“四姐，你进来前就不能先敲门唉。好歹你让我整整衣衫那。”说话的人儿语气里满是愤愤。
　　“敲了，你没听到。再者，你那身子自小我就没少看，有什么稀奇。”绿衫女子冷冷道。
　　“四姐……”正主语噎。“你这样说，很伤人唉。”
　　“伤不伤人暂且不提。秦妈说明个咱们就走，你要我跟小六作陪。若是要我陪，就让小七跟着，否则，我宁愿回去打扫庭院。”
　　“为什么？”正主好生奇怪。
　　“我讨厌小六。”
　　“可是之前你们不是感情最是要好的吗？我还特意让你们两个随我一并出去呢。不过在这听风楼待了一月，怎的就出问题了？”
　　“这个跟你无关。”
　　“莫不是……六姐比你生意好？”
　　绿衫女子明显一怔，脸上到底有了些动怒的神色，瞧这模样，十成十被说中了。许是知晓惹怒佳人后果不堪，正主倒也识相，乖乖见风转舵。
　　“好好好，就让七姐走。那，四姐你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吗？咱们明个一早，啊不，下半夜就走。”
　　“下半夜？为何走得这么急促？”
　　“要是天亮再走，你觉得听风楼的头牌与一班姑娘夹携老鸨出走，像什么话？当然要夜里走才方便。”正主一副了然模样道。
　　“那是着女装还是男装？”
　　“当然是……我着女装，你跟七姐换男装。你想啊，两个男人带一个女子出门总比两个女子带一个男子出门要方便的多吧？”
　　“那你还继续做你的霓裳？”绿衫女子难得露出邪佞一笑。
　　“不要。我现在最最讨厌这个名字。就用……用什么啊四姐？”正主挠挠头，一脸苦相。
　　“无颜。”绿衫女子复又恢复一派冷峻模样，口气却虚虚实实。
　　“无言？不能说话的人？”正主挑眉。
　　“无颜面之人。”绿衫女子冷冷笑将起来。
　　“四姐……”正主苦了脸。
　　“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三更时分奴才再来唤您。”绿衫女子全然无视正主的苦相，只做个揖后扬长而去。
　　“四姐，你这冷话激人的本领可是愈发高谦了。”正主小声嘀咕。
　　待斗室重新静下来，攀在窗棂上的正主，或者说，霓裳，慢慢敛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只露出一副戏谑神色来。是了，戏谑。本该死在玉哲儿手下的男人不仅安然无恙，还颇有兴致地盘坐在窗棂之上饮酒吟诗，任谁知晓这结果也免不得露出些戏谑的神色来。
　　“要是那会我没有装死而是很无赖的告诉你，你这传家本领要不了我的命，不知道你会再用哪种法子取我性命呢？”
　　话是自言自语，当然不会有人作答，霓裳也不欲听到回答。只是落寞地伸手去抓那虚空的夜色，掌并拢，复又张开，脸上的戏谑悄然不见，只有一丝嘲讽还残存于唇边。
　　“好戏要开始了呢。”
　　子时。
　　本热闹非凡的夜市早已罢去，宽阔的街道上空空荡荡，细闻，似乎隐约还能听到些许鼾声。听风楼外高挂的灯笼也尽数熄了去，哪里还有半点熙攘场面。城门外偶尔传来的两声夜枭啼叫更叫这夜添了几分寂寥。就在这万物皆静的时候，几条黑影自听风楼内悄无声息地出来，复又隐匿在黑暗中。
　　黎明时分。
　　“主子。”
　　“做什么啊，很吵唉。”
　　“那个，咱们走了半宿，是不是可以停下来稍稍休息了？”
　　“走得是马车又不是人，做什么要休息啊？继续赶路。时间很紧唉，哪里有空停下来喝个小酒听个小曲顺便再品一杯香茗啊。”
　　“可是，只是稍微休息一下，不用太多时间啊。而且，奴婢……”
　　说话的，是个着紫衫的男子，巴掌大的脸，一双丹凤眼倒是清亮的很，一头青丝随意披在肩上，只将额前垂下的几缕头发拢到脑后用个簪子随意箍住。虽说是男装打扮，但瞧脸上委屈的神色加上细声细语的腔调，任谁也不会认错性别，只会是个男装扮相的女子。而在她盘起的双膝上正隔着个脑袋，满脸舒坦神色。那主儿除了霓裳不做第二人想。也不对，现在该称呼无颜。
　　“主子，那您让奴婢稍稍换下姿势啊。腿都麻掉了。”说话的人儿脸上的哀怨又深了几分。
　　马车走得不紧不慢，人在车厢内倒是不觉太过颠簸。而宽敞的车厢里又是布置得舒适，躺在里面却也不会觉得有何难捱。当然，这只是对于躺着的人来讲。至于那个僵直坐着以便给自家主子提供最便利的枕头的人来讲，半宿不得动才是酷刑一场，也难怪会委屈之极。
　　“七姐，也不是我说。走时担心你会不习惯这车厢里的硬座，人家还特意给你换了个软垫。咱们要赶时间啦，你就忍忍啊。大不了我不揽着你了，让你弯弯腰成不？”
　　说着，无颜真个就松开紧箍着那人腰侧的手，只是将脑袋换个方向转脸朝外，倒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满意的啧嘴然后闭上眼继续假寐。只苦了绷着身子半宿的七姑娘，一双眸子里不多时便攒够了泪珠，只差把门一开哗啦哗啦落个痛快。
　　“四姐……”七姑娘紫云哀哀朝车厢外喊一声，满腹的委屈。
　　车厢外并没有作答声，只是本来走得不急不徐的马车倏忽便快了许多，自然也是颠簸不少。这样一来，坐着的人没有太大感觉，脑袋搁在别人膝盖上的主可就觉得脑袋有被晃下来的嫌疑。饶是如此，无颜还是懒得将脑袋搬离紫云的膝间，只又懒懒出手将紫云抱个满怀，还不忘将紫云的身子压低了以便自个脑袋能紧贴着她的胸脯。这下直闹得紫云红透了脸。
　　“主……主子……这……不行……”紫云憋着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来。
　　“有什么不行。”无颜顺势打个呵欠。“小时候天天摸都没见你有什么反应，现在闹什么别扭。嗯，况且，这两年也没见你大多少啊。”
　　一席话让紫云脸上的红登时开锅。造孽的主还不自觉，只嘀咕着不够大不够柔软不能良好的避震云云舒服地蹭着姑娘的酥胸美美睡了过去。这一来，叫嚷着腿麻的紫云更是不敢再动，以至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盼着马车能早些停下然后解了自个的围。
　　索性倒也没坚持太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马车便渐渐慢了下来，最后车辕发出一声钝响后马车便停了下来，一道凉凉的嗓音自车厢外飘过来，乍听之下颇有些戏谑的味道。
　　“不知道早膳吃烤兔会不会太腻？”
　　紫云还没反应过来时无颜已经一个翻身坐起来伸手便将车帘拉开，脸上满是谄媚的笑。
　　“走了大半夜了，累了呢。先休息一下。这次出来带的佐料多不多？麻椒不够的话就多撒些盐……四姐，兔子呢？”
　　“窝里趴着。”四姑娘绿萍冷笑一声。“小七，出来走走，僵了半宿腿该是也麻了。”
　　“哎。”紫云笑着应一声，急急钻出了车厢，只留无颜一个垮着脸留在车厢内。
　　“四姐，你又戏弄我。”无颜作势唉叹。
　　“再欺负小七回去我定到老庄主那告你一状。”绿萍冷瞥一眼，也随之下了马车。
　　“自小到大就你欺负我。”无颜嘀咕一声，这话自是不能叫绿萍听到，只哀叹完老鼠冤后也跟着磨蹭着下了马车。
　　马车停在一处林边。这会刚刚黎明时分，正是天亮前最暗的时候，林间静静悄悄，只偶尔有休憩的鸟儿扑扇下翅膀，击得枝桠轻微做响。虽说天还未亮，但渐起的热气还是慢慢自地下透了出来，想必天亮后又是个酷暑天。
　　无颜嘟囔着找棵最近的树靠着坐下，止不住的是呵欠漫天。言语上再怎么不敬，毕竟主仆的身份摆在那边，这会功夫紫云早已钻进林子去捡些木柴，而绿萍已然取出随身带来的干粮与茶砖准备早膳。无颜靠着树将眠未眠，眸子紧闭，唇紧抿，脸上的戏谑早已不见踪迹，到底不能让外人揣摩心思。
　　“主子，这次有把握见到吗？”绿萍突兀开口，虽说冷淡尚在，但口气里总归是多了些正经。
　　“撒网捕鱼这种事，当然会有失手的时候。你可曾见一次都不能得手的渔夫？”无颜哂笑，眼倒没有睁开。
　　“可是我们寻了这些年都不曾得手过，这次您有几成把握？”绿萍皱眉，手下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之前做了这么些动作，这次若再不得手，回头我先烧了自家屋子。”无颜突兀睁开眼，脸上又恢复成一幅郎当模样。
　　“老庄主会先将您扔进炭堆里烤一番。”绿萍跟着冷笑一通。
　　无颜耸耸肩，闭上嘴再不肯言语。良久，等他回神一般，人也轻松笑将起来。
　　“这次，我志在必得。”
　　“主子，昨个夜里湿气大，这林间没有干的木柴。”不多会，紫云念叨着出了林子。“刚刚在林子里，您猜我瞧见什么了？”
　　“作揖的兔子？”无颜打趣，绿萍不觉又皱起了眉，紫云扑哧一声笑出来。
　　“您就是不忘兔子了。是一堆死尸。看样子应该死有两日有余，尸骨都有些腐烂了。”紫云正色道。
　　“哦？”无颜挑眉，渐渐有了些兴趣。“带我去瞧瞧。”
　　“主子。”绿萍咬牙低低唤了一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无妨。”颜摆摆手，人也顺势站了起来。“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干脆找点东西打发时间。我这去去就来，四姐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在树下等等兔子，指不定我们回来前就能碰上个送上门的兔子让我尝鲜。”
　　说着，也不待绿萍作答，无颜先一步进了林子，紫云扭头冲绿萍无奈一笑。
　　“还等什么了，紧着去吧。看好小祖宗，别惹出些事来。”绿萍抚额轻叹。
　　“嗯。”紫云点点头，随即也跟着矮身进了林子。
　　这会光景，朝阳已经斜斜露出半个脸面，林间却还有些昏暗，这会隐约起了些薄雾，更显林间一片隐约。紫云赶到林中尸首倒卧之处时，自家主子已经蹲在地上细细看起来。
　　“主子，有什么不对的？”紫云瞧着主子渐渐皱起的眉头颇觉奇怪。这些年能叫主子皱眉的事可是屈指可数，而能数得上的件件都不是寻常事，也难得她瞧见自家主子皱眉时第一反应便是出了什么状况。
　　“你看，这些人都是一击毙命，死得太快以至于临死前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一个两个的人会死于一式之下倒还说得过去，但这里躺着的所有人都是死于同样的手法，这说明什么？”
　　“对方是个高手。”紫云下意识道。
　　“或者说，他的身手足够快。”无颜不觉伸手轻触下颌。“可以不用练成绝世武功，只要知道自个的长处，然后充分练就那一点，同样可以以一敌十。”
　　“主子，您的意思是……”紫云渐渐有些明了。
　　““这些年找他的人不止我一个，宫里也一直有所动作，偏偏就是不曾得见他半点踪迹。我早就怀疑他身边有个不世出的高人，这下倒是能解了我心下的惑。出来寻找的一众人就算有命见到他也没命回来复命，难怪外人不知他的踪迹。这次天助我也。”无颜不觉便大笑起来。紫云却是愈发皱紧了眉头。
　　“主子，您怎么就肯定这是那人身边的侍从下的手？”
　　“瞧见没，这些过了奈何桥的主穿的是大内暗侍的行服。”无颜指指尸首的衣服，愈发笑得灿烂。“就知道这次能捉到鱼。瞧，我没说错吧。”
　　“呵呵。”紫云干笑两声。
　　“好了，确定这点，再留着就没什么意思了。咱们回吧。鱼有着落了，说不定四姐也能守着兔子了。”无颜拍拍手，兀自拍落满手的尘土，人也当先一步踏将回去。
　　“七姐，咱们打赌好不好？就赌出去后四姐已经逮到兔子。”钻林子钻得无聊之际，无颜突兀扭头对身边的紫云笑言。“要是四姐没有逮到，那待会赶路时就让你枕着我的腿睡。”
　　说话间，不等紫云回复，眼前已经豁然开朗。太阳已经爬上了山头，天地间一片大亮。无颜先一步走出竹林，只看一眼便苦笑着扭头冲紫云吐了吐舌。
　　“这兔子，嘿，有点大。

　　第十三节

　　“这么巧啊，哈哈。”无颜笑得不尴不尬。
　　“是巧得很。”玉哲儿微微一笑，人也离了绿萍身侧径自到本是无颜之前倚靠过的树边坐下，不忘拍拍身边空地示意无颜一并坐过去。“方才我还怀疑自个是身处黄泉或是人世。现下来看，应该算是人世吧？”
　　“阳光这么明媚，怎么可能是黄泉。哈哈。”无颜笑得有些抽搐，继而又转脸冲绿萍作势埋怨。“我就说了应该捉只兔子的嘛。你看，这会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招待小皇子，失礼了吧。”
　　说归说，无颜到底不肯走到玉哲儿身边坐下，只站着左右而言他。玉哲儿也不恼，略略抬头冲无颜一笑，那笑自是有些意味深长。无颜稍愣，待他反应过来，只觉颈边多了丝凉意，不消扭头也能知道那是一把匕首贴在了自个颈子上。这次无颜可是大大吃惊起来，惊讶着扭头看绿萍和紫云，那二人脸上同样是讶异之色。也难怪，能在三人都不曾察觉之际便轻松将匕首架到别人的颈子上，若要取人脑袋自是易如反掌。如此一来，无颜三人更是不敢再大意。
　　“说吧。”玉哲儿伸手轻弹自个衣襟。“理由充足了，我便考虑让长青将袖箭收回去而不是割断你的颈子。”
　　“好利索的身手。”无颜咧嘴尴尬一笑。
　　玉哲儿轻轻眯眼。
　　架在颈子上的利器显然多了些气力，颈间痛意一现便有些温热的东西滴落下来。无颜登时垮下了脸。
　　“疼……”
　　眼见自家主子有难，做奴才的自是不能袖手旁观。只是绿萍与紫云不过刚刚将手放下，玉哲儿捋一把耳边垂着的发丝，笑意愈发明显起来。
　　“等你们二人出手，你家主子的脑袋已经掉落下来。若是为主子好就乖乖站着，别碍了你家主子最后活命的机会。”
　　一席话成功将二人所有的动作逼退。两人虽说不动，到底还是僵了身子，脸色也是难看之极。玉哲儿佯装不见，只对着无颜笑得愈发明显。
　　“我不管你为何能死里逃生。你只消告诉我，准备去哪，又做些什么。”
　　不急不徐的嗓音，隐约有些低沉，却将玉哲儿的意思说个明白。那意思分明是说，不说真话，便摘了你的脑袋。无颜不觉缩缩肩膀，脸愈发僵硬起来。
　　“那个，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散心。”
　　无颜自讨没趣，只得心下暗骂一声，脸上却也不敢显露太多。
　　“额，这可真是凑巧，我们出来抓鱼的，结果跟你们凑到一起了。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无颜尴尬笑道。
　　“主子。”一旁的绿萍忍不住便低狙一声。
　　“你是希望能平平安安坐在这吃早膳还是希望我将你剐成一片一片挂到架上烤？”玉哲儿眯眼，唇边溢出邪佞一笑。
　　无颜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抬眼望向玉哲儿时满脸吃惊之色。
　　“你在开玩笑？”
　　“事实上，我很认真。”玉哲儿抛出副最是无辜的笑浅声道。
　　“你不是人！”无颜惨叫一声。
　　林间被惊醒的雀儿扑棱着翅膀仓皇飞向远处。
　　甫到晌午时分，天地间已经是一片热浪袭人。即便坐在车厢里，仍旧止不住密实的汗掉落下来。天热，人又蜗居在小小车厢里，不觉更是燥热难捱。当再一次夹杂着长吁短叹的敲击声响起时，一直静坐养神的玉哲儿慢慢睁开了眼。
　　“你若坐不住就出去陪你的奴才一并赶车，别在这车厢里扰我清眠。”
　　“拜托您搞搞清楚，这是我的马车！要出去也是你出去，哪辈子轮到我了？”无颜气鼓鼓堵回去。
　　“坐不住的是我不是你。”玉哲儿好心提醒。
　　“你！”无颜又是气急。“任谁对着一块木头也坐不住！更何况那木头还能随时摘了别人的脑袋！”
　　“你的脑袋我现在没兴趣。”
　　“哼，那是因为你还用得着我。我可没忘记一日前是谁装腔作势说讨厌的东西只能毁掉。”无颜怪声道。
　　“记性倒是不错。”玉哲儿莫名浅笑。“孺子可教。”
　　“你！可恶！”无颜气急，索性别过头去再不肯理会。
　　“那西域出了位不世出的神医之说，是你放出的消息？”玉哲儿却是突兀开了口。
　　“是又怎么样？要不是我想这法子，你以为自己能去哪里找人？”无颜撇嘴。
　　“这消息在我找你之前已经在坊间流传。如此说来，你也是一门心思想要找到他。为何？”玉哲儿紧追道。
　　“讨债。”无颜没好气道。“欠我银子，还是一大堆。”
　　明知无颜是在搪塞，玉哲儿也不追究，一如那会在林间追问他为何要西行一般，只消知道他意欲何处便已足够，原因不是玉哲儿所关心的。而无颜的秉性玉哲儿也约莫清楚，说话虚虚实实，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一时没了说话的兴趣，玉哲儿又闭紧了嘴假寐，这下反倒换做无颜忍耐不住。
　　“我很好奇哦，那晚给你下的春药可是强效得很，你后来怎么解决的？瞧你现在神清气爽的样，别拿什么定力超群硬撑过去糊弄我。”无颜坏坏一笑。
　　沉默。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听到啊？”无颜憋闷。“到下个村落还有些时候，你总不至于一直憋着不说话吧？陪我说说话啦。”
　　还是沉默。
　　“不说？那就继续做你的哑巴算了。”
　　无颜扔过一双白眼后转身掀开车帘，一掀之下，正好瞧见跟在外面的长青，一脸严肃谨慎模样。无颜看个没趣，愤愤放下车帘，人也转而缩进车厢一侧自怜自矣。不多会，一股子私有似无的焦味慢慢蔓延开来。
　　“喂，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焦臭味？”
　　闻言，本是紧闭双眼的玉哲儿睁开眼，瞧着无颜的脸色颇有些狐疑。
　　“什么？”
　　“焦臭啊。你没有闻到？”无颜作势拿手在脸前猛删。“肉烧焦的味道，可不是能吃的烤肉，是死尸。这附近有很多的死尸。”
　　玉哲儿稍稍皱起了眉头。无颜懒得再多言，自顾便掀开车厢前的门帘。绿萍依旧聚精会神地驾车，倒是紫云疑惑着扭头。
　　“主子，怎么了？“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怪怪的味道？”无颜掩鼻。“而且越来越浓，就是从前面飘过来的。”
　　“没有啊。主子，你是不是病了？”紫云一双眼里塞满了困惑。
　　“肯定不会错，我闻到了，焦臭味。附近绝对有很多的死尸，而且还在烧着这会。”无颜笃定。
　　“那，奴婢先去打探一番？”紫云挠挠头。
　　“不用了。”绿萍冷冷插话。“再有半盏茶的功夫便能到无名镇。这会刮的是西南风，若是嗅到异味，只会是从那边吹来的。而且，看这样子，即便赶过去也帮不了什么忙了。”
　　“为什么？”无颜与紫云同时开口。
　　“喏。”绿萍扬扬下巴，二人不觉同时向前方看去。只见西南天际上能窜起一股浓烟，即便没有靠近似乎也能感觉那能将体内唯一一点水分榨干的热度。瞧这情形，倒真个是赶过去也于济无补，顶多帮忙收个骨头渣子而已。
　　“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呢。”无颜意味深长地笑将起来。
　　半盏茶后。
　　“可惜了。”无颜站在被火海包围的客栈前兀自啧嘴浅叹。“多好的客栈啊，就这么没了。唉。”
　　说话间，无颜还作势长叹两声，完全不管阵阵袭来的热浪。嘴里虽是说着惋惜的话，脸上却满是戏谑。若换做有血性的人瞧见他这幸灾乐祸的模样铁定会上来撕扯一番，只是这会光景那快要烧个干净的客栈的主家，矮矮胖胖的老板只顾着坐在地上哭嚎，哪里还顾得上跟无颜翻脸。自己叹息半天得不到胖掌柜的回应，无颜自觉无趣，索性蹲下身来逗弄掌柜的。
　　“我说，您能别哭了嘛？我都还没觉得心疼呢，你居然哭成这样。你家老娘死时估计你也没哭这么惨吧？”无颜坏坏笑到。
　　一席话成功地让胖掌柜抬起了头。胖掌柜抽噎着抬起肥短的手狠狠擦了一通眼眶才将眼前的人瞧清楚。同样也是唇红齿白，但是比起之前自个遇到的那如同仙女般的人儿，眼前这个笑着说些恶狠话的家伙只让胖掌柜的讨厌。又想着自个的客栈就是因着这些莫名的人儿付之一炬，胖掌柜心下一阵委屈，本是小滴掉下来的泪珠子转瞬就变成豆大，一颗接一颗落得瓷实，还引得胖掌柜间或打嗝。瞧他这模样，无颜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好了啊！有话问你呢，等我问完了你再哭。”无颜有些粗声道。
　　无颜这一凶，胖掌柜听在耳里无疑变做催泪方子，直弄得他再也控制不住自个放声哭嚎起来。无颜自是气急，伸手就想捞起胖掌柜的身子，早有一只白惨的手伸将过来压住他的手止了他的进一步动作。
　　“你干嘛！”无颜没好气道。“这客栈里肯定有许多的死尸，我不过是问下这掌柜的出了什么事，又不是要为难他，你不用这么紧张吧？”
　　玉哲儿只是轻瞥一眼无颜，并不答话，只是自怀间掏出几张银票后蹲下身来递给胖掌柜。胖掌柜愣愣抬头，半天说不得话。
　　“火势这么大，已经没法再救了。这些银票足够你再开一家客栈，或者做些别的买卖。”
　　胖掌柜愣愣看着，到底没有接过，不过一时也就忘了哭嚎。瞧他那傻愣模样，无颜又是冷哼一气。
　　“现成的银子，还不快点拿着？你以为自个有多大福气能日日捡到银票？紧着拿了，然后回答爷的话。”
　　闻言，胖掌柜脸色一变，居然急急爬起来就向远处跑，动作灵敏的完全不像一个胖人。无颜没料到胖掌柜会来这一出，愣是傻了半天。等那胖掌柜跑出去很远时无颜才回神，空张着嘴指着胖掌柜跑开的方向颤了半晌。
　　“他！他！他！他居然跑了？难道嫌银子烫手？笨蛋一个。”
　　“烫手的不是银子，是你这个山芋。”玉哲儿在后冷冷添上一句。
　　“喂！”无颜跳脚。“好端端的你又拿我开什么涮？他不要我要。反正我也正好缺银子，给我得了。”
　　“这点小钱怎能入你的眼？还是免了罢。”玉哲儿笑笑，随手将银票收回怀间，人也折转了身子朝马车走去。
　　“小气。”无颜小人嘀咕。
　　“主子，咱们是继续赶路还是投宿啊？”紫云小心翼翼询问道。
　　“投什么了，唯一说得过去的客栈都没了，当然是要赶路了。”无颜说得理所当然。
　　“可是，天色不早了。要是赶路的话今夜咱们就得在大漠里过夜了。”紫云皱眉。“夜里的大漠可不是个舒服地呢。”
　　“七姐，你话好多唉。”无颜作势抚额。“看看四姐，平日里哪像你这般话痨。小心以后找不到婆家做一辈子老姑娘。”
　　“主子！”紫云跺脚。“不理你了。”
　　说完，紫云当真便一路疾走回到远处停着的马车旁。瞧着紫云一路走远了无颜方才微微一叹。
　　“真是，被我奚落这些年了怎的还是不习惯呢？”
　　这会功夫，漫天火势已经渐渐小了下来，最后几处火点也在烧尽木材后苟延残喘了半晌慢慢熄了去。偌大的客栈只剩残垣断阖，挥之不去的是浓烈的焦臭，尸首烧着的气味，令人几欲作呕。无颜大大皱紧了眉，捏着鼻子跳进了火场。
　　不出所料，所有尸首烧得精光，偶尔有几块散落的骨头烧得灰白，踩上去转瞬便成了粉末，倒真个是灰飞烟灭。无颜捏着鼻子在废墟中转了几圈，一无所获。正待他要出去时，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尘埃下溢出些许亮光。无颜心下一动，顺手捡起地上烧得只剩小半截的房梁将那遮着光亮的杂物拨开，只见一块烧得有些变形的牌子静静躺在尘土中。那光亮便是发自这金牌。也幸得这金牌是用纯金打造，否则早就随着火势消失殆尽。无颜也不捡起来，只慢慢蹲下身子细看，金牌因着火烧反而愈发光亮，正中央刻着的“御守”二字足足占了金牌大半地。
　　“乖乖，这得换多少银子啊。”无颜啧嘴。
　　既已找到这金牌，无颜也懒得再耽搁下去，站起身来拍拍手上尘土便朝外走，走了两步复又折返回来，仍旧是拿了木棍，挑起那发烫的金牌这才往回走，边走唇边已经止不住的上扬起来。
　　回到车边，绿萍依旧握紧了缰绳端坐于车辕上，紫云在旁，气鼓鼓地扭过头去决计不肯看无颜一眼。长青垂首立于车旁，却也看不到脸上表情。无颜耸肩，掀开车帘便钻进了马车。刚进去又露出半个脑袋来，冲着绿萍无辜一笑。
　　“四姐，我刚刚惹七姐生气了，你别埋怨我啊，我只是无聊逗七姐玩而已。咱们接着赶路，夜里直接在大漠歇了。”
　　紫云鼻间很清晰地溢出一声怒气。绿萍不语，只抬手挥鞭。
　　缩回车厢内时，玉哲儿依旧是靠着厢壁假寐。无颜懒得多言，只顺手便将那金牌甩进玉哲儿怀间。玉哲儿慢慢睁眼，待他瞧清楚落下的是何物时，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连禁卫军都调出来，说是为了迎接打死我都不信。”无颜冷哼一声。“换做我，就算自戕也要躲到天涯海角，免得死在乱剑之下，窝囊之极。”
　　“不是我。”玉哲儿皱眉。
　　“哈哈，真是笑死人。你有见过杀人的站出来说我是凶手吗？”无颜讥讽道。“别欺负我不知宫里的事。三年前皇帝老儿已经把禁卫军的生杀大权交予你，普天之下能调动禁卫军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只要有军令在手，任谁都可以调动。”玉哲儿沉声。
　　“那草民且问一句，军令在谁手里，皇子殿下？”无颜冷哼。
　　“我。”玉哲儿慢慢闭眼。
　　“难道您要告诉我因为您宫里某个奴才无聊之至所以把您的军令拿出来把玩？”
　　短暂的沉默过后，玉哲儿睁眼之时，人已经以迅雷之势掐住了无颜的颈子。无颜动也不动，只是脸上的嘲讽之色满溢。
　　“我说了，不是我。”
　　玉哲儿一字一句道。
　　“为什么不动手？”
　　“只要稍稍用力，你就能折断我的颈子。讨厌的东西，你不是一直习惯毁掉吗？”
　　“来吧，来，用点力，然后轻松折断它。”
　　无颜紧盯着玉哲儿，唇边满溢着讥讽，眼中亦是逼迫。良久，玉哲儿颓然松手，脸上已经悲伤弥漫。
　　“你这个懦夫。”无颜大大笑出声来。
　　“主子，出什么事了？”车厢外紫云听到些许动静，一时也忘记方才还与自家主子怄气，随手掀开车帘便探进半个脑袋来。“我刚刚听到你笑得怪异，怎么……主子，你的颈子怎么多出来些青紫？”
　　“刚刚被蚊子叮了一口，别大惊小怪。”无颜摆手。“继续赶路，别妨碍我跟小皇子培养感情。”
　　“哦。”紫云讪讪点头，人也随之放下车帘缩回身去，只是嘴间还是不忘嘀咕两声。“蚊子能叮出瘀青来吗？”
　　“我还真是命大，居然两次从你手下讨回命来。不知道第三次会不会足够幸运呢。”无颜自嘲。
　　“从前，以为只要等在原地，他就会回来。所以我一直安安静静等在那，等在那个令人作呕的地方，只为了能等到他回来。我哪都不敢去。我怕自己走了，他回来时就找不到我。”玉哲儿惨惨一笑，人复又靠回车厢边上。“我等了很久，他都不肯回来。他不回来，我就去找他。可是，又找了许久，还是不见他的踪迹。我知道，他是躲起来不肯见我。我可以不见他，但最少要我知道他过得怎样。只要他过得好，我怎样都无所谓。”
　　“你这是在向我炫耀你的伟大爱情吗？”无颜冷笑。
　　“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他，可是我从来不曾调动过禁卫军，更不曾下追杀令。”玉哲儿慢慢抬头直视无颜道。
　　“自说自话。”无颜哼道。“随便你怎么说，别人当然无法置喙。”
　　“你为什么要找他。”玉哲儿却是突然转了话题。
　　“有必要告诉你吗？”无颜眯眼。
　　“若是你对他做出什么坏事，我不会让你苟活。”
　　“笑话。”无颜抱肩，人也重重倚回车厢边。“若这次真能寻到他，说不定他肯见的只有我。”
　　“你到底是谁。”玉哲儿渐渐僵起了身子。
　　“我？”无颜古怪一笑。“我是你日后恼着没有拧断颈子的人。”
　　车厢内一时突兀便静了下来。马车一直在缓缓前行，偶尔会有些颠簸，想来也是走在坎坷的小路上。渐渐便有停滞下来，虽说不再感觉颠簸，但隐约的阻碍感和车轮如同压在细软沙地的感觉却也愈发明显起来，到最后竟隐隐有了停滞的错觉。本是在车厢内各自假寐的二人不觉都睁开了眼。
　　“主子，已经到大漠边缘了。”绿萍的嗓音透过车帘传了过来。
　　“成了，今个儿就歇在这儿吧。”无颜懒懒开口。
　　马车倏忽一轻。想来是驾车的绿萍与紫云悉数跳下车去各自准备过夜的物什。无颜大赖赖地伸个懒腰，喉间呜咽片刻后打了个夸张的呵欠，眼里瞬间涌出不少泪水，看起来倒有些眼神朦胧。
　　“最讨厌坐在马车里晃一路，累死人。哪里有躺着走舒服。”
　　无颜摆明了是挤兑玉哲儿，玉哲儿倒也不恼，只自怀间掏出块碎银子扔到无颜身侧，人也淡淡一笑。“算是车旅费，多出来的权当打赏。”
　　“你！”
　　寥寥数语轻松将无颜激个怒自心间起。
　　“你混蛋！”
　　玉哲儿只是笑，随意整整衣襟后人已经矮身掀开车帘钻将出去。车帘落下时，玉哲儿的话轻轻飘了过来。
　　“若是我先一步寻到他，定要断了你所有臆想。”
　　“笑死人了！”无颜冲着落下的车帘龇牙咧嘴，不忘将那碎银狠狠摔出去。银子在车厢里滚了两下后径自滚了出去。“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
　　“主子，你没事干嘛扔银子玩？”车帘再次被掀开，紫云一手捏着碎银一脸疑惑道。“您什么时候又添了这嗜好？”
　　“身上银子多，压得我难受，我扔着玩。”无颜没好气道。
　　“哦。那你随便扔。不过可别在幺哥面前扔，他保不准会让你把银子吞了。”紫云附和道。“那个皇子进大漠了呢。我还以为他今夜会跟咱们待在一起呢。”
　　“干嘛，你不舍得他走？那就追回来啊。”无颜挑眉。“正巧你手里拿的银子是他给的车旅费，你完全可以拿来做定情信物。”
　　“主子！”紫云登时憋红了脸，手也顺势狠狠甩开，视那碎银如同烫手山芋般扔得远远的。“您能别再戏弄奴婢了吗？”
　　“看情况。”无颜懒懒闭眼，把自个身子狠狠抛到软垫上，直震得车厢晃了三下。“呼，果然车厢里还是一个人比较舒坦。我睡会，晚膳弄好再喊我。”
　　“哦。”紫云点头，只是人并不出去，仍旧拿圆滚滚的双眼紧盯着自家主子看。
　　感觉到身上胶着的视线，无颜猛地睁开眼，满脸不耐。
　　“七姐，我这张脸你日里看夜里看月月看年年看，还没有看够？我知道你爱我，但是在我用膳前别拿那种要将我生吞活剥的眼神盯着我看。”
　　紫云的脸唰得红透。
　　“主子，你又胡说八道什么？我哪里有。“紫云委屈不已。“我是瞧那小皇子有些棘手，到时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办。你以为我拉你跟四姐出来是夏游的？到时他要是敢拦着咱们，就让四姐拿鞭子抽得他哭天喊地，然后你再把自个拿手的春宵一刻啊乐不思蜀啊飘飘欲仙什么的全喂给他吃，还不搞定？”无颜说得理所当然。
　　“主子！”紫云压低了嗓音，隐约有些咬牙切齿。“我何曾用过春药了！”
　　“咦？奇怪……”无颜猛地起身，拿着一双凤眼上上下下将紫云看了个遍。被他这么一看，紫云更是闹个不自在。“那上次从你屋里摸出来的什么鱼什么水的，是做什么用的？喂鱼的？”
　　“你又进我房乱翻了？？”紫云当即睁大了眼，一张小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自知失言，无颜双眼一闭，人复又瘫回软塌之上做死尸状。
　　“我在做梦。好难过，怎么还不醒。梦到七姐了，脸皱成包子，好可怕。快点睡过去睡过去，这么可怕的七姐会杀人的。阿弥陀佛。”
　　“主子！”紫云一声怒喝。
　　“主子！”
　　却是在同一时刻，遥远的边际突兀传来一声哭喊，声嘶力竭之处只叫人登时变了脸色。紫云脸色一变，无颜也猛地弹作起来，脸色分外凝重许多。
　　“刚刚……主子，是不是个男人在喊？”紫云犹犹豫豫地开口。
　　无颜慢慢皱起眉头。

　　第十四节

　　“主子，主子！”
　　夜里的大漠，空旷到令人绝望。凭着感觉一路追来，子夫只觉得自个的心快要从胸膛里跳将出来。即便张大了嘴，还是无法顺畅的呼吸。胸口隐隐作痛，子夫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倒下去。能坚持着追到现在全凭心下提着的那口气，子夫不敢放松。他怕自己一放松了就会登时倒下去，再也提不起力气去追赶主子。
　　那会结实地挨了主子一掌，虽说子夫早有心理准备提功运气护住心脉，然而主子那实打实的一掌还是震得他五脏六腑险些错位。有那么一会，子夫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心智混乱，否则怎的会想到替荆晟挨下那一掌，自个吃痛不说，还与主子分开。身子的痛倒在其次，子夫担心的是主子会出事。
　　只是挨的那一掌到底还是有些碍事。子夫提气施展轻功去追主子，走一段便因体力不济而被迫落回地上，就这么走走停停，早已被主子抛下甚远。等子夫气喘吁吁地追出荒漠时，天业已大亮。瞧着不远处的城郭，往来人流熙攘，子夫一阵绝望，双膝一软便瘫倒在地。
　　“主子！”
　　远处，一只秃鹫悄悄落在枯死的树桠上，冷冷观望。
　　西国城内，西北角。
　　长长的巷道，入口却极为隐蔽，若不仔细寻找，很容易便被忽略过去。走到尽头，眼前便多了处庭院。幽静的小院，层层枝蔓缠绕栅栏之上，站在稍远处竟无法看到院内情形，非得走近了才能瞧见，颇有些庭院深深的感觉。日间温度回升得极快，站在这小院外，满眼只瞧见葱葱的绿，倒不觉烈日炎炎，唯有满心的舒畅。忘安在院外站了少会，唇角一挑，伸手便去推那爬满枝蔓的栅栏。栅栏应声而开，忘安信步踏入。
　　庭院不若西域传统的围聚式建造风格，而是与中原及其相似的两进式建造，前院与后院间有一条小小庭廊相连。穿过庭廊时，忘安不经意抬头看，惊觉那庭廊竟也是由枝蔓缠绕而生，浑然天成。信步穿过，眼前豁然开朗，别有一番洞天。
　　小小的后院，边角里种满了果蔬，西北角上更是插竹引葡萄藤结成小块凉棚，看着就觉清凉。微风袭来，心肺间便满是果蔬与泥土的清香，总教人生出些置身桃源的错觉。只是这般美景忘安并无心细赏。他只紧紧盯着那抹隐于藤蔓深处的白色身影。忘安全神贯注地看着，双拳不觉便紧握，指甲深陷皮肉中也浑然不觉。
　　“来了？”温和的嗓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忘安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凉棚下我泡了一壶橘茶，这会来喝刚刚好。你先坐一会，等我把这藤上的虫儿捉净。”
　　说话的人并不转身，只一心忙于手上活计。忘安依言，竟也乖乖走到凉棚下坐定。一张小小石凳，上面摆着一只陶土制成的胖嘴壶，两只小小茶杯静立一侧。忘安举壶斟茶，却总也无法将茶水稳稳斟进茶杯。一壶茶，泰半洒在石凳之上。忘安有了将茶壶狠狠碾碎的冲动。
　　“虽说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到底是我昨夜精心挑选酿制的陈皮来配茶留待你来喝，就这么洒了，岂不是可惜？”
　　人未至，声先到。
　　忘安抬头。大片阳光洒下来，耀得满眼金黄，来人便隐在那光环中，看不真切。忘安闭上眼，深深吐纳一番后猛地睁开来看，本有些红晕的脸慢慢褪去了血色。等到他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后，忘安笑了。
　　“怎么，绝望了？”
　　略带笑意的声音穿过层层枝蔓扑进忘安的耳中，忘安恍然不觉。他眯起眼，看凉棚外被枝蔓隔得支离破碎的日光，满眼刺痛。
　　“这几日总是有雀儿在枝头上叫，我就知道，有贵客要到。等了几日，来的人是不少，偏偏就没有我要等的。还好，今个儿总算让我等到了。”
　　那人笑，慢慢走到忘安身前坐下。是个男人，约莫刚入不惑，三千烦恼丝用跟竹簪子随意盘在脑后，一袭粗布白衫，洗得有些发黄，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叫人觉得不堪。平凡的脸，五官没有丝毫特别之处，凑在一起偏偏教人觉得舒服。那张脸，忘安从没有见过。
　　“为什么不是她。”忘安定定瞧着眼前的男人。
　　“这就是世人口中的造化弄人。”男人淡淡一笑。“当你笃定自个正确，且将全部希望赌在上面时，结果总是教人失望。世人总归罪与上苍，其实不知，一开始便是自个错了，怨不得别人，更怨不得天。”
　　“为什么不是她！”忘安睁大了双眼，一掌狠狠劈在石凳之上。石凳碎做两块，陶土做的茶壶摔在地上，转眼便又恢复成本来的黄土模样。终归还是尘归尘，土归土。
　　“自打一开始，你便不确定在这能否找到你要寻的人。现在只不过是将你的不确定变作事实，你也就不必再为这无端心烦。”男人笑，俯身去将碎做几块的陶土收拢起来。“可惜了，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制成的。”
　　“我可以将你的脑袋也劈成那个模样。”忘安冷笑。
　　“我知道。”男人抬头，冲忘安轻松一笑。“我知道今日是我的死期，就如同我知道你会来一样。命中注定的事，躲不过。”
　　“哼，一介庸医也敢装神弄鬼，不知廉耻。”忘安鼻间哼做一气。
　　“抱歉，祖上专职问卦。行医，不过是我的个人嗜好。”男人眨眨眼，丝毫不为忘安的怒意恼火。“那几日闲着无聊给自己卜了一卦，结果……”
　　说着，男人苦笑一声，起身将收起的陶土放到葡萄藤下。忘安瞧着男人淡然自如的神态，只觉一股子火气在胸间流窜，颇有些登时将他狠狠撕碎的冲动。
　　“结果，不小心便算到自己死期将至。”男人折回身来，冲怀安眨眼道。“本以为自个推演有误，便重复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阎王要我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说到这，男人忽地凑到忘安身前，露出最最无辜，却也最最无奈的笑，再开口，竟犹如解脱一般。
　　“这盘棋，早在五十年前便已经开始了。起因，是鸾星初动。后来煞星独生，破了世间平衡。上面既然有心摆这一出棋，就该有个结束的时候。”男人笑笑，伸手指指天。“于是，终点，便落在命犯大冲的孤星身上。不过，老天也有算错着的时候。这颗孤星远没有想象中来得简单，不到最后，谁也不知结局如何。”
　　“说这一堆废话，是想让我奉你为神明留你性命吗？”忘安慢慢眯起眼来。
　　“非也。”男人摇摇头，转而看向苍穹，再不肯看忘安一眼。“只是要告诉你，当你踏入这庭院的那一刻开始，命盘已经开始转动，有些事，回不去了。”
　　“无聊。”忘安再也听不下去，猛地摔袖起身。
　　“我知道你来是为了找一个人。可惜，那颗星已经陨了，你就算终其一生也无法再寻到。即便寻到，也是天人永隔。”
　　忘安本已经走出了凉棚，听到男人说出的话，猛地转身过来突兀掐住了男人的颈子。
　　“再说一个字，我便拧断你的颈子。”
　　男人慢慢闭上眼，露出最后一个宽慰的笑。
　　“你是孤星入命，注定终生孤苦漂泊。所有与你有关的人都不得善终。孤星动，命犯大冲，杀。我，只是一个楔子。”
　　男人的话如同魔音般从七窍钻入忘安的身子，随着血液迅速流遍全身。一瞬间，忘安只觉全身气血逆流，胸间郁结的一股子怒气快要将他击碎。忘安终究忍不住嘶吼出来。
　　“死！”
　　子夫猛地睁开了眼。
　　方才，他做梦了。应该是在一处幽静的小院，主子满身是血缩在角落，抱紧的双肩止不住地颤抖。子夫站在一旁心急如焚却怎地也没法靠近一步。心下做急，子夫便猛地惊醒。待人清醒过来，意识到不过是个梦时，子夫稍稍放下心来，但随即他又有些吃愣，锁眉想了半晌，唯一记得的便是昏死在城门外时见到的灰蒙天空。
　　“醒了？”
　　淡淡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来，子夫懒懒睁开眼。说话的正是荆晟。这会，荆晟端坐于桌前直直盯着子夫，满脸担忧之色。瞧见他的瞬间，子夫想到了阴魂不散。
　　“本来以为你会睡到夜里，没想到不过三两个时辰你就醒来了。”荆晟笑笑。“有没有觉得不舒服？要不要喝些水？”
　　子夫无力地翻个白眼。
　　见状，荆晟也就权当他已经默许，起身斟了杯茶水递过来。子夫支撑着起身，接住茶杯一饮而尽。第一次，子夫觉得这水比什么都来得好喝。一口气喝光，子夫还有些意犹未尽，便举着茶杯示意荆晟再满上。荆晟笑，索性将茶壶递了过来。子夫也不客气，接过茶壶仰头便是一通牛饮。等满满一壶水见了底，子夫舒服地打个饱嗝，顺手将茶壶扔还给荆晟。
　　这会功夫，子夫才想着四处打量一番。不大的房间，布置的简单，倒也干净。一床，一桌，一椅，角落里放着个藤条做的竹筐，应该是用来放置衣物的。想来，这里应该是西国境内的某家小小客栈。
　　“你怎么还没死？”一开口，子夫便忍不住恶言相向。
　　荆晟却也不生气，只将空掉的茶壶放回桌边。“我们到城外时正巧看见你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这样带着你找怀安肯定行不通，只好先来这客栈休息一番，等你醒来了才好去寻怀安。”
　　“我的事，不用你插手。”子夫理所当然地拒绝。
　　“怎么会是你的事。”荆晟笑着反问。“怀安是你的主子，但怀安也是我的子侄。因着我的过错让他凶性大发，又顺带让你受伤，我已经是愧疚得很。若不亲自将他找回来，我是做什么也不肯罢休的。”
　　“自作多情。”子夫翻个白眼。“你怎么就知道我家主子很乐见你的出现？说不定等再见到主子时，他第一个先将你轰走。”
　　“轰不轰，这倒是其次。”荆晟淡淡笑道。“即便是他强行赶我走，这会我也走不得。假若我因一时顺他的心意远远离开却换来他身处险境，我绝对会自责终身。”
　　“少在那自我吹捧了。“子夫嗤笑。”“就凭你也想保护我家主子，未免太好笑了些。”
　　荆晟的脸慢慢暗下去。“有，总比没有好。你受伤不轻，假若再来一对人马找你们的麻烦，你自保都难，还怎么能护好你的主子？”
　　“胡说什么！”子夫有些恼。“我怎么会逊到那种地步！”
　　说话间子夫便运气想着证明给荆晟看，结果一口气还没有提起来，胸间的一阵刺痛激得他差点闭过气去。子夫涨红了脸。
　　“方才大夫来瞧过了，你伤了肺脉，至少一月之内动不得内力。若是强行发力，恐怕会留下隐疾。”荆晟有些讪讪。“其实，你不用冒着危险救我的。”
　　“谁要救你！”闻言，子夫忍不住又是一阵申辩。察觉到自个的失态，子夫忽地便觉自己无聊之极，索性气鼓鼓地缩回床边，再不开口。
　　“不管怎么说，那会要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否则我现在肯定已是走过奈何桥了。”荆晟诚恳道。
　　“无聊。”子夫别扭地哼了一声。
　　“怀安……”荆晟犹豫着开口。“他是不是不能碰酒？还有，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一身功夫？”
　　子夫慢慢抬头，只拿眼紧盯着荆晟。有那么一会，荆晟只觉得脊背上莫名便生出些凉意来。
　　“喝不喝得酒，会不会功夫，这些都跟你无关。”
　　说罢，子夫翻身便下了床。只是起得有些猛了，子夫起来时只觉眼前一黑，不由歪了下身子。荆晟见状，慌得起身过来。手还没有碰到子夫，子夫已经先一步走了出去。
　　走了两步，子夫又停下，转回身来对着荆晟冷冷一笑。
　　“最后提醒你，主子唤作忘安，不是你的什么怀安。”
　　荆晟的脸色有些难看。不过也就是片刻功夫，瞧着子夫就快要跨出房去，荆晟又慌得喊住子夫。
　　“先等一下。”
　　子夫倒也站住了，只拿后背对着荆晟。
　　“秋娘去打听那个神医的住处，约莫也快要回来了。你家主子想来应该也是去找神医了，你姑且先等一会，待秋娘回来，知晓那神医的住处再去也不迟。”
　　荆晟说得极是恳切，子夫转念一想，觉得知道地方再去也强似在城中乱转浪费时间，也就转回身来到床上直愣愣摔下去，闭上眼便不肯再搭理荆晟。
　　一时之间，屋子里突兀便静了下来。子夫不愿说话，荆晟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尴尬地扭头去看窗外，手不觉扣紧了膝。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楼梯上便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荆晟猛地抬头头来盯着门。子夫也听到了，身子不动，眼睛不睁，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门被猛地推开，荆秋娘一步跨进来。估计是走得急的缘故，胸口还剧烈地起伏着，脸上也多了些红晕。
　　“打听到了？”荆晟边问边翻开杯子给荆秋娘倒水。提起茶壶才想起方才茶水早被子夫喝个精光，只好尴尬地放回去。荆秋娘倒也不介意，只走到桌边便挨着荆晟坐下歇息。
　　“打听到了。就住在城里西北角的小巷里。不过……”说着，荆秋娘顿了一下。
　　“不过怎么？”荆晟有些心急。
　　一旁，躺在床上假寐的子夫也是愈发伸长了耳朵听荆秋娘的下文。只是荆秋娘一直吞吞吐吐，惹得子夫好一阵心烦。
　　“不过，那巷子有古怪。”荆秋娘抬手擦了一把额头道。“我出去打听时，很容易便问到那神医的住处，就在城北角一条唤作轮回巷的尽头。只是那神医性子古怪，平日并不出来走动，而外人想要进去找他，多半也找不到。”
　　“找不到？”荆晟奇怪不已。
　　“对，找不到。”荆秋娘肯定地点头。“明明就住在巷子尽头，那巷子也极是普通，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偏偏进去时走到尽头眼前便有个拐角，若是沿着那拐角走，走不多时便会发觉自己似乎一直在绕圈子，绕来绕去又饶回来。等发觉自己出了巷子时，又是站在巷子的入口处。”
　　说到这，荆秋娘有意无意地瞥了子夫一眼，见子夫毫无动作，忍不住便扁起了嘴。知道荆晟心急，荆秋娘到底还是懒得再卖关子，只继续说下去。
　　“城里人一说起这轮回巷，虽然不觉恐惧，但多少心里还有些畏惧。我便多找了些人来问，这才在外面耽搁了些时间。不过，问过的所有人几乎都是一样的回答，就是从来没有人可以找到那神医的院子。有的在里面绕了三两天，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也就作罢。当然，还有一些运气好的，在里面只绕了一会，转身时便能瞧见神医站在身后。这些人多半便能让神医诊治，保住性命。否则，你就算在巷子里转到老也甭想见到神医。”
　　“这么说，那巷子真是古怪之极。”荆晟若有所思地点头。“轮回巷？隐喻轮回路吗？”
　　“哼，雕虫小技。”床上子夫冷哼一声。
　　“等你先进去了再说这大话也不迟。”荆秋娘气鼓鼓地堵回去。
　　子夫难得没有回嘴，只一个翻身便下了床，抬脚就出门。见状，荆晟也紧跟着起身，荆秋娘气急。
　　“荆大哥！没听到这城里人说的吗？咱们去也是白费劲，你干嘛还要跟着凑热闹？”
　　“秋娘，你等在这，我去去就回。”荆晟扔下话便追着子夫出了房。
　　“荆大哥！”
　　明知道拦不住荆晟，荆秋娘还是郁郁不已。这会荆秋娘才觉得自个又累又渴，伸手去拿茶壶来倒水，提起来时才想起茶壶里早就空空如许，恨恨放下，心里更是憋闷。
　　“傻瓜。”荆秋娘忍不住嘀咕一声。
　　自怀间取出个丝囊，荆秋娘小心打开将里面的物什倒出来。原来是块龙凤佩。由整块的黄玉以阴刻雕琢，一分为二。玉佩造型古朴，雕刻也是苍劲有力。荆秋娘小心地握在手里，怔怔看了一会，脸上越发红润。
　　“大傻瓜。”荆秋娘羞赧一笑。
　　刚过晌午时分，正是一日里最热的时候。子夫自打出了客栈就一直没停下。天热，心急，走得也急，不过少少一会功夫，子夫的衣衫便悉数被汗打透，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子夫只一心想着快些到所谓神医那去，哪里还管自个身子如何。倒苦了一直在后面追着的荆晟。到后来，荆晟不得不小跑才能跟得上子夫的速度。等赶到轮回巷时，荆晟已经有些脱力。而子夫，气息也乱了。
　　“这就是轮回巷？”子夫冷笑。
　　窄且深的小巷，两边围墙却出奇的高。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些竟越过空处向对面延伸。两边的藤蔓纠结在一起，便遮了天。泰半阳光被藤蔓挡在了外面，小巷里便暗了许多。走进去时就教人生出些错觉，误以为走入某个神秘的洞穴。
　　“这里，当真是古怪的很。”荆晟皱眉。
　　子夫却懒得搭理荆晟，只转了身子便倒着进了巷子。见状，荆晟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跟着子夫转了身子进去，只是一边走，却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你这是做什么？”
　　“不过是使了些障眼法。看不见，一路走到底不就完了？”子夫懒懒道。
　　荆晟知趣闭嘴，心下却是开始盘算若是待会转出来该怎么找路进去。虽说是倒着身子走，子夫却一点都没有因此慢下来。这倒苦了荆晟，一路走得格外艰难，步子也有些踉跄。总觉一个不小心便会直直倒下去。所幸，在他还没有倒下前，后背已经抵在一处硬物前。凭感觉，似乎是撞在藤蔓上。荆晟心下暗暗苦笑一声，就知道这法子行不通。正欲开口，却见子夫猛地转回身去。
　　“实在不行，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说话间，荆晟也转回了身。待瞧清眼前的情形时，荆晟不由一愣。眼前哪里还有墙？一座小小庭院静立前方，而方才抵住的，正是小院的栅栏。荆晟吃惊不小，急急回转了头看来时的路，一切如初，甚至还能瞧见巷口那块只剩一半的残碑。
　　“这……”荆晟张大了嘴，第一反应便是城中人的传言似乎太过夸大了点，但转而一想，又觉不对。一个人说可以当作是信口胡诌，若是接连问到的人都这么说，那就不得不教人信。
　　荆晟转头来看子夫，又是有许微愣。子夫静静站着，脸色却阴森得吓人，荆晟一时竟将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但总这么站在院外也不是个事，这么想着，荆晟抬手便去推那栅栏，哪知子夫早他一步推开便冲了进去，看那架势似乎多待一会便会出人命一般。荆晟苦笑，抬脚便跟着向里走。只是，这脚不过刚刚抬起，荆晟便僵在了原地。
　　空气里不知何时多了股子血腥味。那味道是如此的浓烈，似乎里面已是血流如河。荆晟愈发心急起来，也顾不得再做思忖，拔脚便跟着朝院子里跑。
　　等荆晟进到院子，早已不见子夫的踪影。荆晟下意识便沿着长廊向里走，走得越深，那股子血腥味便越浓。等他最后穿过庭廊到了后院时，荆晟觉得自己似乎到了另一个世界。
　　小院很干净，很整齐。院里种满了花草果蔬，墙边还有一个倚靠葡萄藤搭起的凉棚。偶尔有温热的风拂过，能感觉一股清新的香味迎面袭来。是一个让人心静的小院，如果空气里没有掺杂浓重的血腥，如果地上没有躺着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的话。
　　那是一具怎样的尸体。不对，这会，那不能算是尸体，只能说是一些零散的骨骼与皮肉凑在一起的躯干，被一副快要碎掉的皮囊包裹着，随意扔在了地上。皮囊被破开，露出里面暗红的脏器，围了不少的绿豆蝇。而那所谓四肢，无不是以怪异的姿势摆放着，像是被彻底拧断后转了个圈。脑袋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瞧见本是放脑袋的地方只剩圆圆一个洞，露出些白的红的。荆晟下意识向前走一步，脚下只觉踩到软软的东西。禁不住抬脚来看，是一只碎掉的眼珠。
　　荆晟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俯身便开始剧烈呕吐起来。
　　荆晟没有发觉，在几步之遥处的墙角处，蜷缩着个着白衣的男子，只是一身的白衫被血染成暗色。那人抱紧了双臂，脑袋埋进膝盖。外人能看到的，只是他抖个不停的身子。
　　“主子。”子夫静静走到那人身前跪下。
　　那人儿慢慢抬头，脸上泪痕犹显。是忘安。瞧见子夫，忘安哆哆嗦嗦地抬起手，眼泪又掉下来。
　　“子夫。”忘安的声音像断线的珠子，碎得再也收不起来。
　　瞧着那被血迹浸透的双手，子夫只觉得左边胸膛里又是一阵刺痛。这双葱白如玉的手，只该用来焚香抚琴，哪里可以沾染半点俗世的脏污？而这柔荑的主人，也只能留在清净的地方，万万不是这血污之所。
　　“对不起。”子夫收紧了主子的双手，顺势将主子一并拉进怀里。“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自己一个人出来。对不起。”
　　“我醒来就在这。那个人，是被我杀的是不是？”忘安低低呜咽起来。“我看见自己满手的血了。我杀了他。”
　　觉察出主子的异样，子夫慌忙将主子的身子拉开，意料之中，主子的脸上除了惊恐，还多了些茫然，一双眸子更是散了开去。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子夫伸手便点了主子的昏穴。
　　将主子的身子稳稳抱在怀里，子夫低头，像从前那样，轻轻抵住主子的前额。
　　“不是。我的主子是这世上最最善良的主子，怎么可能会杀人。杀人的，是恶魔，是罗刹。”子夫轻声道。
　　明知道主子已经听不到了，子夫还是一遍遍重复着。
　　“杀人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夜叉。”

　　第十五节

　　昏睡中的忘安，安静，温顺，秀气的眉轻蹩，微张的唇隐约泛着光泽。怎么看都是一副教人心疼的模样，任谁也不会将他想成嗜血的罗刹。
　　事实上，这个缩在子夫怀中安静沉睡的男人，无辜的容颜下藏着的是一颗狂躁的心。没有人知道，因为知道的都已经永远闭上了嘴。忘安自己也不知道，因为等他醒来，他会忘记所有曾经发生的事。几年前是如此，这次，想必也不会出错。子夫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让荆晟永远闭上嘴。
　　这会，子夫抱着忘安已经回到了城内的街上。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得极是轻缓，就如唯恐惊醒怀中人一般。许是走得太慢的缘故，子夫不觉便出了神，眼中看到的也不再是西国陌生的街道，而是南疆广袤的丛林。
　　子夫至死也不会忘记那个夏日的傍晚，血红的晚霞烧透了半边天。
　　一直在漫无目的地晃晃悠悠，忘安不说去哪，子夫也不问，只跟紧了主子四处走。记忆里，这似乎是行走最长的一次。走过繁华的城镇，经过贫穷的村落，穿过无人的林海，越过荒芜的沟壑。一直在不停地走着，一路南下，远到子夫有了种走到天涯海角的错觉。
　　那天是立夏，子夫记得清楚，黄历上写，大利西方。不过他们去的却是南方。似乎是到了疆域的最南端，往来的人已经鲜少有中土人士，大多是身着异服的外疆人。忘安并没有催促，子夫也就慢慢驾着马车向前走，一路倒也将两边风景看个细彻。
　　天热，在马车上晃了整日，子夫只觉得有些昏昏欲睡。虽说心里想着别睡别睡，可是马车颇有节奏的晃啊晃，晃得子夫最终脑袋一垂，握着缰绳便睡了过去。等他猛地惊醒，马车已经走出镇子有些距离了，这会正沿着坑洼的土路慢慢往前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却仍旧让人觉得闷热不已。瞧清了自个处的位置，子夫有些懊恼。
　　沉沉暮色中，眼前所见只有一望无际的丛林，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断不会有人家。而错过宿头这种无聊的错误也会发生在自个身上，说什么也让他觉得心下发堵。无奈，子夫硬着头皮开了口。
　　“主子，天快黑了。”说到这，子夫只想咬断自个的舌根。“我错过最后的镇子，今夜咱们又要露宿野外了。”
　　车厢内一片寂寥。
　　子夫权当主子已经默许，先狠狠唾弃自个一番后方才慢慢将马车靠在路边，人也顺势跳下车来。子夫想着先去捡些木柴升起篝火，然后去打只野味来给主子做晚饭。眼瞧那林子广袤无垠，应该会有不少收获。
　　“主子，你先留在车上，我去生火，然后打些野味回来。”
　　说完子夫便要矮身钻进树林，车帘却慢慢揭开来，他的主子随之钻出了车厢。
　　“主子，你留在车上就好。”子夫有些奇怪。“外面热的很，别出来了。”
　　“前面进不得马车，只能走进去。”主子却置若罔闻。“林子虽大，从小路穿过去，只消三两个时辰就能出这林子。到了渔村就好说了。”
　　说话间，主子已经抬脚朝树林走去。见主子不欲在这过夜，子夫也就不再追问，只紧跟着主子钻进了丛林。方进林子，子夫忍不住打个激灵。暮色四合之际，林中正是最最昏暗的时候，加之茂密的丛木遮挡，林里终年不见光照。即便外面闷热不堪，进到这林里却只觉清爽，更甚有许凉意。子夫努力睁大了眼也不过看得影影绰绰，自家主子却走得颇为轻车熟路，就如同走在自家后院一般。子夫虽然奇怪，倒也懒得起心思追问，只跟紧了主子朝林子深处走。
　　在林间绕来绕去，不多时子夫便没了方向，只觉如同无头苍蝇般。走得时候久了，渐渐便适应了眼前的昏暗。等他跟在主子身后钻出一小片杂陈相间的树帏时，子夫顿觉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弯曲的小路横在眼前，看上去似乎通向林外。说是小路也有些夸张，不过是较之其他的地方稍稍平整些，中途没有突兀多出一棵参天古木挡在中央而已。饶是如此，子夫也觉放心不少。只要沿着这小路走，到底还是能走出这片恼人的树林。只是，主子却突兀停在一棵歪脖子树前，动也不动。
　　子夫有些奇怪。瞧着主子一脸寂寥地盯着那颗歪脖子树怔怔，子夫本想问出口的话也悉数逼了回去。主子不走，定是有他的道理。或许主子瞧出那棵树有端倪才停滞不前。这么想着，子夫也学主子的模样起劲地盯着树看，直看得双眼酸痛不已，子夫也没瞧出那棵老树除了长歪之外还有什么玄机。
　　“主子？”子夫到底还是忍不住，小声唤了一下。
　　“十年了。”主子却又莫名冒出一句，弄得子夫愈发奇怪。
　　“你在这里吗？”主子低低说道，手也慢慢按到树上。主子的寥寥数语，搞得子夫愈发云里雾里。子夫心想，或许主子是要来这里见个故人，下意识便四处瞧瞧帮主子找。一瞧不打紧，果真听到林中传来簌簌的响声，许是有人过来了。
　　不多时，便有三四个壮汉自林间钻了出来，为首的是个却是个精瘦的汉子，怎么看都觉得怪异。子夫忍不住便猜测这些古怪的家伙是不是主子要寻的人。正当子夫想得出神时，眼前却有亮闪闪的银光闪过，子夫下意识抬头看天，满眼净是密实的枝桠，哪里瞧得见月光？子夫这才反应过来，来的是一帮山贼。子夫有些郁闷，先一步挡在了主子身前。
　　“原来是两个毛头小子。”其中一个汉子嗤笑一声。
　　“还以为能宰只肥羊。真是火大。”另一个随着起哄。
　　听他们这么一说，子夫也火大。“谁说毛头小子就没钱了?瞧清楚了！”
　　说话间子夫从怀里掏出锭纹银在几个人面前晃了晃，临了还攥在手里把玩了一番。
　　“瞧见没有？整锭的纹银五十两！”
　　“哈哈哈。”几个山贼不约而同笑将起来。“哪里有被打劫的抢着往外掏银子的？真是笑死人。”
　　“你们！”子夫气急。“放我们过去，这银子就是你们的了。否则，一文钱也别想拿到。”
　　“钱么，我们肯定是要收的。”为首的汉子终于开了口，声音说不出的尖细。“不过……”
　　子夫无端便紧张起来，只紧紧瞧着慢慢逼近的男人，眼睛始终不敢多眨一下。
　　“不过什么？”子夫硬着头皮开口，不忘向前走一步挡在主子与那贼首之间。
　　“瞧你这紧张模样，后面的是你的小相好吧？”男人咧嘴一笑。“你可以走，她可不行。我这山上还缺个压寨夫人，正好今个有现成的补缺了。”
　　“你敢！”子夫涨红了脸。
　　“你说我敢不敢？”男人眯眼一笑。
　　话没说完，男人便一刀劈了过来。子夫仗着身子灵活险险避开，不忘顺势狠狠踢了男人一脚后拉起主子就朝前跑。还没跑两步，子夫只觉背上被狠狠砸了一下，人也朝前扑去。这一下挨得实诚，直痛得子夫觉着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归疼，子夫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扭过头来，只见主子被拉扯着朝林子深处走。子夫心急，慌忙追上去与那几个山贼扭打在一起。
　　子夫不过还是个少年，又不懂功夫，哪里会是这些个练家子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子夫已经被摁倒在地，颈子上多了口明晃晃的钢刃，脑袋也被狠狠踩住，半边脸颊贴紧了地面，疼得没了知觉。子夫挣脱不开，只能恨恨盯着一伙贼人。
　　“还是头倔驴。”男人嗤笑一声。“见不的你的小相好被大爷我抢走？”
　　“无耻！”子夫怒骂，只是因着脸颊贴地的怪异姿势，吼出的话也有些含糊不清。
　　“无耻的还在后面。”男人倒也不生气，依旧笑意不减。“本想带你的小相好回山上去。瞧你这小气模样，罢了，大爷我不夺人之美，今个只尝尝鲜就放你们走。”
　　说完，贼男人冲压着子夫的两人使个眼色，二人会意，俯身便将子夫提将起来，箍住他的脸便逼他直视自家主子。子夫咬紧了双唇，只狠狠盯着那两个撕扯主子衣衫的男人。
　　“你若敢再碰他一根指头，我让你死无全尸。”子夫一字一句道。
　　“那，这样如何？”男人笑，顺手自腰间摘下随身带着的葫芦打开来猛灌一口，然后转身便朝已是衣衫褴褛的主子走去。
　　看着男人如同掐一只鸡雉般掐起主子的颈子，然后强行撬开主子的口舌将含在嘴里的东西渡到主子嘴里，子夫只觉脑袋嗡地一声炸开。
　　“你这个畜生！”
　　子夫不知哪来的蛮劲挣脱了两个山贼的钳制，怒喊一声便朝贼汉子扑去。只是还不曾近到男人身前，子夫已经被追过来的二人复又压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过后，子夫觉得身子似乎麻掉了。他动也不动，也无法再动，只能用仅存的一点神智逼迫自己盯着瘫软在地的主子，还有男人探入主子怀中的手。
　　子夫渐渐便有了错觉，他似乎看到一直面无表情的主子慢慢伸手按住探如自个怀中的手，轻轻一笑。他瞧见主子的唇轻轻动了一下，似是说了些什么。然后，子夫看着主子反握住男人的手推回男人胸前。男人的身子猛地一阵，片刻功夫便没了动静。等主子将手收回，男人的身子便如沙袋般慢慢瘫软倒地，没发出一点声响。子夫想，自己肯定是死了，否则怎么会看到这种奇怪的事。
　　然而，片刻之后，子夫便发觉，那不是错觉。因为自己的主子真的正慢慢走过来，然后在面前站定。子夫趴在地上，卯足了力气抬头，也不过只能瞧见主子被褪到腰侧的衣衫，上面多了大片的暗红。子夫看不到主子的脸，却能清楚地听到主子的声音。他听到自己的主子用一种奇怪的嗓音慢慢问话。那声音里，似乎盛着满满的讥讽。
　　“我好看吗？”
　　子夫没有听到钳制自己的两个男人的回答，他只感觉身子忽地一轻，然后耳畔便有了两声重物倒地的声响。子夫扭头，正巧对上其中一个男人的脸，睁大了双眼，舌头伸在外面。分明是死不瞑目。
　　“子夫，我帮你拧断了他们的脑袋，你开心吗？”主子慢慢笑将起来。
　　子夫愣愣抬头，看着主子慢慢蹲下身来。撕裂的衣衫松松垮垮挂在主子身上，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主子慢慢伸手覆上子夫的脸，晶亮的眸子里流光溢彩。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的子夫？统统都该死！”
　　子夫怔怔瞧着主子异常红润的脸庞，鼻间充斥着浓烈的酒气。子夫这才反应过来，男人喂给主子的，是酒。
　　而主子，在说完这番话后，身子一歪便跌进子夫的怀中昏睡过去。自此，酒便成了子夫心下一道禁忌。
　　现下正是临近傍晚时分，暑气慢慢消退，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子夫走得镇定，往来的路人瞧见子夫抱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无不纷纷跳到一边，以一种惊恐大于好奇的眼光注视着子夫走过去。
　　子夫慢慢穿过街道，走到上午短暂休憩过的客栈前停住。主子这一睡，大抵要睡到明个日出。神医已经死了，再往后是留在西国，还是折返回去继续游历，主子没有吩咐过，子夫也就不敢妄下断言。现在，子夫能做的，就是找个安静的地方，让自个的主子好生休息一番。
　　站在客栈前，子夫又有些犹豫。说起来，他委实不愿再与那荆晟和荆秋娘有任何瓜葛。当然，子夫大可以潇洒转身去别处寻客栈，免得见着荆晟惹个不愉快。可是，有个很严重也是很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子夫没有钱。
　　其实，子夫本来有很多钱。他们一路驶来的马车车厢里，除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食物外，剩下的便是银子。子夫不知道那些银子到底有多少，他只知道，如果银子用完了，包袱里还有厚厚一叠银票。当然，这些钱并非来路不正，而是他们出来时当家的随意塞过来的。退一步说，如果银两银票用光了，还有一枚可以取钱的印信。自然那印信也是当家的给的。那会，当家的把这些东西交给子夫时，只轻松地扔下一句“如果没钱了就找汇通钱庄的金字招牌”。子夫当时并没有在意，只随手将印信与银两一并塞到包袱里便上了路。那些钱，子夫想估计一年半载也花不掉。
　　问题就出在这。
　　那会陷进流沙中时，马车跟着一并陷了下去，自然车里的东西也就无一幸免。所以，现在子夫才会觉得进退两难。因为他没有钱了。子夫不知道的是，他丢掉的那枚印信可以换回天下三分之二的财富。
　　而现在，子夫只知道，自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可以让主子休息的地方，然后烧些热水帮主子净身。犹豫再三，子夫一咬牙，还是抱着主子进了客栈。
　　面色凶狠的少年和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子？至少在外人看来，子夫怀抱着的是个女子，一进客栈，便将整个客栈里的视线吸引过来。大家私下低声议论着，然后以掺杂各种情绪的眼神紧紧盯着这两个外乡人。子夫只做不知，抱着主子径自上楼。到了楼上房间，子夫一脚踢开了房门。
　　“荆大哥？”伏在桌边睡着的荆秋娘茫然着抬头，待瞧见是子夫后，一脸失望。正想着开口说些气话，一眼瞥见子夫怀间满身血污的忘安，徒然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去烧些热水来。”子夫说着走到床边小心将主子放到床上。
　　“要烧自己去，干嘛要我去。”荆秋娘撇撇嘴。“我不要。”
　　子夫猛地回头，面无表情，一双眸子却是渐渐眯了起来。“去烧些热水来。”
　　荆秋娘一噎。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瞧见子夫的脸，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来剩下的话。明明没有动怒，也没有杀人前那种带着邪气的笑，荆秋娘偏偏就是觉得子夫会随时跳起来掐住自个的颈子。百万个不情愿之下，荆秋娘嘟囔着出了房门。
　　等荆秋娘出了房间，子夫这才小心地帮主子褪下染脏的衣衫。不知道那神医的血是不是全都溅到了主子的身子，子夫褪下主子的外衫时，只瞧见内衫上都是大片的红。时间久了，血渍凝住，子夫费了好些气力才褪下外衫而没有把内衫撕破。
　　子夫有些胸闷。
　　手上沾到血时，时间一长，手间便觉粘腻不堪。而这会自己的主子不仅是手上，身上都沾了不少的血，而且还被浸透的衣衫紧紧裹住，那种被湿腻的衣衫包围，鼻间充斥血腥的感觉，普通人都不能承受，更何况是刚刚从醉酒中清醒过来的主子。想着主子抱膝蹲在墙角呜咽的样子，子夫便觉自己死十次都不能解恨。
　　子夫狠狠抽了自个一巴掌。
　　解主子内衫的衣带时，子夫的手有些颤抖。他不得不深深吐纳一会然后再屏住呼吸去解衣带。还好，总算将衣带解开。再褪内衫时，子夫一下却没有扯开。内衫因着血渍已经与皮肉粘在了一起，不用些气力到底是解不开。子夫稳稳心神，腕上加了些气力，一点一点扯开了衣衫。眼前便显出主子有些发红的肌肤，不知是那神医的血渍多些还是肌肤被扯红的可能大些。子夫只想着快些帮主子擦净这令人作呕的血污。
　　“那个女人。”子夫暗暗骂了一声。“动作怎么这么慢。”
　　窗外一阵嘈杂。
　　昏睡中的主子，秀气的眉头稍动，继而皱得愈发深了些。子夫赶紧起身去关窗。伸手关窗时，子夫不经意看下去，只见大队列兵慢慢自窗下经过，两边围满了观看的百姓。瞧那架势，许是要出征一般。子夫没心情多看下去，抬手便将窗户阖上。
　　轻手轻脚回到床边，子夫忍不住便屈下身来单膝跪在床侧。主子似乎又陷入昏睡，吐纳浅到教人几乎无法察觉，唯有双眉紧紧皱起。子夫心下喟叹，伸手便轻轻压在主子眉间，一点一点将主子皱起的眉抚平。总算，主子的眉是抚平了，些许液体却从主子的眼角溢出来。子夫下意识去接，泪珠落在掌心，温热的液体，却烫得子夫有些承受不住。
　　子夫有些发怔。待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唇已经压在主子的眼角之上。子夫大惊，整个人都弹跳起来，踉跄着后退几步，子夫觉得自个的心都快要跳出来。
　　“你这个禽兽！”子夫又狠狠抽了自个一记耳光。
　　门在这时被推开，子夫迅速转身，脸上的自我鄙夷之情也收得干干净净。进来的却是荆晟，子夫的脸登时便沉了下去。
　　“你吐完了？”子夫冷哼。
　　“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出来。守在这，护好你家主子。”荆晟答非所问，只有起伏不停的胸膛多少表露出他的紧张。“等外面静下来，你就带着怀安从窗户出去。”
　　“你说什么。”子夫忍不住皱眉。
　　荆晟却不再停留，只转身复又推门出去。关上门前，荆晟回头，冲子夫淡然一笑。
　　“怀安，就拜托你照顾了。”
　　子夫静静站着看房间的门在自个眼前被荆晟阖上。门关上的瞬间，子夫瞥见荆晟自袖中坠下的袖剑，还有他脸上决绝的神色。
　　“自不量力。”
　　子夫咧咧嘴，转身便回了床边。主子被血染透的衣衫是断不能再穿，无奈，子夫随手取过床边荆秋娘的包袱，胡乱翻了一通，找出套明蓝的衫子便给主子穿上。虽说是女装，可是给主子穿好后，子夫还是有一瞬间的失神。昏睡中的主子，如瀑长发随意散落在枕上，纤细的腰身，一袭蓝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若非是男儿身，只说天下第一，断不会有人敢再称第二。
　　子夫猛地甩头，将这满脑子的杂念抛得远远的，只走到门边悄悄拉开条缝隙来看。子夫站的地方刚刚能看到楼梯的一半，也就恰好看见荆晟奋力举着袖剑与不断冲上来的士兵搏击。击退一波，紧接着便有更多的士兵冲上来。绕是如此，荆晟还是没让一个士兵冲到二楼之上。原来，方才列队经过的士兵是为了擒拿子夫主仆二人。
　　子夫冷笑一声，转回身来到窗边察看。索性并没有士卒守在外面，想来应该是都冲进了客栈，倒也方便了子夫从后窗离开。当下，子夫也不再耽搁，退回床边小心地将主子背起来后便从后窗跳下去。不过是两层楼的高度，对子夫而言只是小菜一碟，所以子夫在翻出窗子时忘记了抬头看看上面。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子夫已经落在了地面。僵着身子慢慢抬头，子夫只瞧见那个站在屋檐上的精瘦男人，手里握着条藤鞭。那藤鞭似乎极长，缠住忘安的身子三两圈后还有泰半垂在地上。主子仰面躺在屋檐上男人的脚边，长发散散垂落下来，偶尔有温热的风袭过，发丝轻扬。
　　子夫慢慢眯起了眼。

　　第十六节

　　鞭子抽在身上，说实话，真的很疼。
　　子夫一直很小心地避开那条如同藤蔓般蜿蜒而来的长鞭伺机靠近，可是，无论子夫挪动的速度有多快，那鞭子就如同高昂着头颅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总是早一步赶到子夫要到的地方，然后对准子夫狠狠地咬下去。子夫移动得快，鞭子更快。细细的鞭稍稍碰到身子，便觉火辣辣一阵痛。明明不过几步的距离，子夫却无论如何近不得屋檐，近不得主子。
　　一盏茶的功夫，子夫已经有些脱力，胸间像是扎满了银针，稍稍吐纳便觉针刺般痛楚。可是，距离却丝毫没有缩短。男人稳稳站在屋檐之上，握紧了长鞭冷冷看下来，脸上满是蔑视一切的神情。那神情，让子夫恨不得将男人撕碎。
　　“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居然还能白白折了我那么多的手下。”男人冷笑一声，嗓音说不出的尖细。“是你运气太好，还是我养了一群饭桶？”
　　“不用怀疑，是你养了一群饭桶而已。”子夫也咧嘴笑起来，顺手擦去颧骨上的湿热。方才有两鞭子直直抽在子夫的脸上，疼过之后只剩麻木。“你最好看紧自个的鞭子。否则，鞭子甩到无辜的人身上时别怨我没有知会你一声。”
　　男人眯起眼，扬鞭便甩过来。子夫只是站着不动，眼瞧着鞭子急急甩来，隐隐还带着裂空的声响，子夫笑了。
　　男人有些吃惊。方才他是用了十成的气力将那长鞭甩了出去，哪怕是一株粗壮的林木，受这一鞭子也会轻松断做两截，更何况是血肉之躯。但眼前的少年，竟是动也不动，只待鞭子甩到身上。瞧着那少年淡定的模样，男人无端便想起之前派出的手下，个个都是过着刀口上讨生活的主，难得碰到个值钱的金主，下手自是会用上全力。可是，最后派出去的手下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就连尸首都无迹可寻。唯一寻到的一具尸首，胸前多了个血窟窿，纯钢的刀断成两截。男人莫名便生出些凉意来。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男人很确定，因为他的确是眨了一下眼，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不见了少年的踪影。而本该甩出去的鞭子也弯成了奇怪的角度倒转回来，鞭上的力度亦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男人一时想不起要去找少年的身影，他只是奇怪，鞭子怎么了？
　　男人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麻，隐隐还带着些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蔓延。男人沿着弯折的鞭子一路看下来，最后便看到了没入胸间的手，还有他自个的鞭子。原来鞭子回到自个身上了。男人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男人身下，单膝跪在砖瓦上的子夫无辜一笑，然后以缓慢的速度将自个插到男人胸膛里的手抽出来，顺带抽出那半截长鞭。拳头大小的血洞，失了手的阻碍，一腔子鲜红便喷溅出来，子夫急急闪到一边，然后带着惋惜的神情瞧着那些喷溅的血以及其壮观的姿态融入空气中，变成大片的血雾。
　　“有告诉你小心自个的鞭子伤到无辜的人。看，被我说着了吧。”子夫有些嫌恶地撩起男人的衣衫擦拭自个的手，细细地擦了，唯恐留下一点血渍。“鞭子再快，甩出去总要用些时间收回来。长鞭甩出后收回的瞬间，你就等同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
　　说话间，子夫慢慢起身凑到男人耳边。这会离得近了他才发觉，原来那男人身高不过仅仅到自个颈子间，倒是应了那句短小精悍。子夫有些想笑。
　　“至少，我应该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的手下要比你来得厉害。”
　　“第二，你的声音比阉人的还要难听。”
　　子夫不知道男人有没有听到自个的话，因为他的话刚刚说完，男人已经身子一歪径自掉下屋檐，连带那条让子夫着实头疼了半晌的长鞭一并掉将下去，发出沉闷一声钝响。子夫笑笑，不着痕迹地擦去唇角一丝暗红。
　　“你伤了肺脉，三月之内动不得内力，否则会留下隐疾。”荆晟的话历历在耳。
　　子夫自嘲一笑。
　　慢慢蹲下身，小心地将主子抱起收在怀间，子夫伸手将主子散开的发丝拢到一起，然后再擦去主子额上一层细汗。这会光景，主子的眼珠隐隐动了两下，眉头也渐渐攒起，一看便知是睡得不舒服。子夫不敢再耽搁，只抱着主子便欲起身下去。只是一起之下，子夫不单没有把主子抱起来，反倒身子前倾，险些摔下房去，惊得子夫陡然便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要我搭把手？”一道戏谑的嗓音在身后凉凉响起。
　　子夫不动声色将主子慢慢放回到屋檐上，起身，慢慢回转头来，只瞧见个着紫袍的男子站在屋脊之上，手拿一柄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子夫慢慢眯起了眼。
　　那个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屋顶上，若不是他兀自开口，子夫断不会知晓他的存在。虽说男人在说话的时候一直面带微笑，但那笑，子夫再熟悉不过。那是猎手在看着无处可逃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玩弄的笑，子夫时常露出的笑。这种带着强烈压迫感的男人，怎叫子夫不警惕。更何况，在子夫看来，那个男人格外教人讨厌。
　　明明是男人，却生了一张堪比女人的脸。看样子应该年纪不小，偏偏从脸上又看不出确切年纪。狭长的丹凤眼笑起来便眯成了一条缝。小巧的鼻，朱唇不点而红。着一身紫袍，愈发衬得肤色白皙。若说自个主子是因着柔顺的性子与温润的五官会让人错认为女子，那这个男人便是因着太过阴柔的相貌让人不得不与女子联系在一起，还是那种流连于烟花中的流莺。当然，这些并不是让子夫对男人生厌额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从来没有人可以在子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便靠近到一丈之内。这个男人，是第一个。如果他仅仅是个陌路人也就无甚大碍。但假若他是敌人，想到这，子夫的掌心隐隐便生出些湿意来。
　　“你是谁。”子夫静静发问。
　　“路人。”男人笑。
　　“你想做什么。”子夫暗暗握紧了拳。
　　“上来透透气而已。”男人眨眨眼。“楼下太吵，倒不如在这房顶上来得舒坦。”
　　说着，男人“啪”的一声收起折扇，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起来。“哪知上来却瞧见一出好戏，真是痛快。”
　　“看完戏还不走，更待何时？”子夫冷笑。
　　“楼下的可是你的朋友？”男人却不理会子夫的话，只兀自说个不停。“瞧这情形，他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当然，体力不支被士兵的刀枪戳成蜂窝除外。看你的样子，估计也是受了点伤，何不到舍下稍作歇息，待你身子稳妥，而你那小主子也醒来后再做打算？”
　　说来说去，不过也是为了困住自己主子，子夫明白这点后，唇角便无可抑制地上扬起来。紧攥的拳慢慢松开，子夫稍稍迈开步子，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
　　“做客就免了。我家主子不会乐意我这个做奴才的随便打搅别人。”子夫笑，抬手便做了个请的手势。“要动手就快些，我没有多少时间跟你耗在这。”
　　“啧啧啧，到底是年少气盛啊。”男人乐，顺手又展开了折扇上上下下摇摆起来。“你这莽撞的性子，倒挺像我年轻时候，后生可畏啊。”
　　子夫忍不住便皱起眉来。眼前的男人怎么看也不过刚到而立之年，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被这么个奇怪的家伙夸耀，子夫到底高兴不起来，只憋着火气，紧张地注视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少顷，男人终于再次阖上骨扇，冲着子夫无奈一笑。“罢罢，既然你不乐意赏光到寒舍一坐，在下也不勉强，只能带着你那宝贝主子先回去了。”
　　“那你就试试看，能不能从我手里将他带走。”子夫冷笑。
　　“我当然不会带走。”男人却是不以为然。“抗人这种苦差事何曾轮到我动手？自会有人帮我解决的。”
　　闻言，子夫更是敛了心神，愈发留意起男人的一举一动。只是，子夫到底也想不到，有人自他身后偷袭，还是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子夫只觉颈子一痛，人便不由自主慢慢倒下去。这一击，差点砸断子夫的颈子。
　　意识渐渐远离。子夫躺在屋瓦之上，努力睁大双眼却也只是徒劳，眼前只有模糊的人影在隐隐晃动，间或有只言片语飘进耳里。是那个男人懒懒的嗓音。
　　“厉雷，带那个小杂种回府。”
　　子夫挣扎着伸手去抓，却只是徒劳。手兀自在半空中抓挠半晌，腕子却被捏住，那力道似乎要将子夫的腕生生拗断一般。子夫努力睁开眼来看，只能瞧见隐约的轮廓。子夫有些恍惚。
　　“挨了那么结实的一下，还能坚持着不昏过去，你也着实教人敬佩呢。”男人笑叹。“想不到那个家伙居然还能找到你这么个贴心的奴才。也难怪，毕竟流着那个贱人的血，总会有办法让人死心塌地地为自个效命。真是笑死人。”
　　凉凉的嗓音，还是带着些许的笑意，说出的话却生生教人心寒。子夫只觉眼前渐渐黑了下来，男人的话再飘来时，便如同来自遥远的地下般飘渺无依。子夫觉得自个的腕子似乎要被男人捏断。
　　“要怨，就怨你的主子。”男人冷冷笑道，手也顺势滑上子夫的颈子，扣住，然后慢慢收紧。
　　“带着你的愚忠到下面给你的老主子效命去吧。”
　　子夫轻松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斜阳西坠。
　　远远的，就能瞧见青石砌成的高墙深院。墙上早已经掌上明灯，将门前的空地照得透亮。离得近了，便能瞧见两尊石狮子一左一右守在门前，朱漆的大门紧闭，屋檐下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醒目的“玉”字一览无余。灯笼里的烛火偶尔晃动一下，照得朱漆大门隐隐泛着光泽。
　　这会，有人自阴影里走出来，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骨扇边缓慢向那高墙挪动。待他的身子出了阴影已经大略可以瞧清楚，却是那会出现在屋顶的男人。男人走得散漫，而他身后跟着的壮汉，肩上似乎还抗着什么，跟着男人亦步亦趋。
　　“现在才发现，大红的门再配大红的灯笼，要多俗气有多俗气。”男人懒懒开口。“明个把灯笼换成白的，门漆成黑的。”
　　“可是，爷，只有办白事才用到白灯笼。”身后的汉子有些为难。
　　“好办，明个我就弄场白事来做。”男人咪咪笑，顺手阖上骨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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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挪到了门口。这会借着光亮才看清了，汉子肩上扛着的却是个人。只是那人儿太过纤细而汉子又强壮得很，只教人觉得汉子扛了条布袋在肩上。到了门前，男人不甚耐烦地敲了两下门，继而又转身回来，朝汉子扛着的布袋瞥了一眼。
　　“随便找间柴房把他扔那，免得浪费我一间好客房。”男人呶呶嘴。
　　“爷，这样好吗？”汉子有些为难。“若是被主子知道了，奴才怕……”
　　“山高皇帝远，他怎么会知道？”男人皱皱眉，口气颇为不快。“废话少说，抓紧去做。给我好生守住他，若是有什么闪失，你也不用再见我了。”
　　汉子的脸色有些难看。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露出半个黑乎乎的脑袋来。等瞧清了门前的二人，立马将大门拉开，那半个脑袋也悄悄缩进门后，只留湿乎乎的嗓音在外面飘。
　　“爷，您回来了。日间京里来人，一直在大厅里候着。您要见吗？”
　　“不见。”男人懒懒打断。“还不就是那些个破事。好不容易得空出来一次，别让我再弄个不痛快。”
　　说着，男人一脚跨过门槛，看也不看身边隐在暗处的人，抬脚就朝院子里走。
　　“爷，这个人是娘娘身边的。据说有口信给您。”躲在暗处的奴才小心翼翼道。
　　闻言，男人本是朝后院走去的身子又稳稳停下，倒也不转身，只静静站着，许是在想些什么。跟着男人进来的汉子本已经折身向一边走，见状也就停下来，只等着男人开口吩咐。
　　“真是麻烦。”男人仰头一叹，继而转身过来调转了方向便朝前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只懒懒扔过话来。
　　“厉雷，人给我看好了，谁也不许靠近一步。”
　　“奴才知道。”汉子低低应一声。
　　闻言，男人这才抬脚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隐隐还能听到男人的哀叹声。
　　“哪里来的这么多麻烦事啊!”
　　良久，厉雷才轻轻叹气，顺势将肩上扛着的人放下来改为抱在怀间，动作轻柔得很，让人觉得如同抱着个宝贝一般。
　　“西苑锁了吗？”厉雷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暗处。
　　说话间，始终将身子藏在暗影中的人慢慢走了出来。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后背却狠狠地驼起来，身子弯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脑袋却大得有些离谱，顶着稀疏的几缕头发，面目更是狰狞。瞧见他，厉雷忍不住蹩起了眉。见状，那人身子轻颤一下，又悄悄缩回阴影处。
　　“锁是没锁，不过久没有人去了，有些湿气。房间暂时打扫一下，也不是不能住。要现在过去吗？”那人缩在阴影里小心翼翼问道。“要是过去，那我现在就去打扫。”
　　“不用了。”厉雷道。“你去烧些热水，然后找件干净衫子一并送过去。别惊动外人，包括爷。”
　　“知道了。”那人低低应了一声。
　　厉雷也不再耽搁，只抱着怀中人便朝西苑走。这庭院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厉雷走得不快，就像有意让怀中人瞧清庭院格局一般，间或还低声说叨几句，像极主人带着宾客游览自家庄园。唯一的不同是这个宾客是呆在主人怀中。
　　“这是花园，种了不少奇珍异草，大多是主子从各处移来的，也有些是二爷自己培育的。平日里旁人是动不得的，就连进都不能进，只有老陈头能进去打理。就是方才开门的那个。别看他生得丑陋，但凡别人摆弄不活的花草，到他手里就等于起死回生，说成花中神医也不差。”
　　“荷花池里养了不少金钱鲤，可惜夜里瞧不见。白白胖胖的一群，看着就教人喜欢。现在荷花也开得差不多了，仔细闻闻，是不是嗅到香味了？我那有不少藕茶，都是老陈头私下里送给我的。明个等你睡醒了煮给你尝尝，解解暑。“
　　“西苑在这府邸最西角，是所别苑，用来接待喜好安静的贵客。只是最近几年主子一直留在中土，这庭院便闲了下来，西苑更是没有人过去了。二爷说把你扔柴房，那是气话，也别往心里去。但凡做长辈的，有哪个瞧见自家孩子出走会开心？而且还是一走十多年。等二爷消了气，再陪个不是就好了。西苑清净，在那呆着也不会有外人来打扰。过些日子，等你身子好了就回去。“
　　厉雷一直小声说道，像是说给怀中人听，也像是在自言自语。等他最后闭上嘴只默默走路时，怀中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
　　“小叔叔，对不起。”
　　厉雷咧咧嘴，笑了。
　　“还以为你打算一直装睡不肯理小叔叔。”厉雷笑道。“小叔叔没有生你的气，别自责。”
　　“我那时不该出手那么重。”怀中的小人儿稍稍动动身子，脑袋紧紧靠在厉雷胸前。“很疼吧？”
　　“过了那么久了，哪里还记得疼不疼。”厉雷摇摇头，唇角稍微露出些苦笑来。“后来主子帮我解了毒，倒也没责难我。只是你这一走多年没有音信，大伙都急疯了。老庄主更是差点将主子的寝宫给拆了。哲主子没事就往你住过的寝宫跑，有次喝醉了，在你床上哭，恰巧被我瞧见。看他那模样，真教人心疼。还有你厉霆叔叔，老是跟我念叨你，说得我耳朵都快生茧子了。玩了这么久，也该收心回去了。”
　　说到这，厉雷像是想起了什么，兀自住了声。不多会，又笑将起来。
　　“小时候多乖巧啊，长得也好看，就跟个瓷娃娃似的。大了更漂亮了，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不知能迷倒多少后生。”厉雷笑笑，继而又加上一句。“玉家的人，生来就是能倾倒众生的。主子见了你，还不知会多开心。”
　　怀中的人忽地身子一僵，再不肯开口。
　　前院，正厅。灯火辉煌。
　　男人懒懒倒在软榻上，骨扇打开再阖上，阖上再打开，让人瞧着便知主人有多不耐。跪在厅下的人也瞧出来了，只是愈发低着脑袋，断然不敢再抬头来看。
　　“娘娘说，这次是紧要关头，请您务必要帮她一把。”说话的人声音里颇有些颤意。
　　“就为这个快马加鞭连夜赶来？”男人冷笑。“那个女人安稳过了十多年，又忍不住了？我不过出来几日，就巴巴追过来。还嫌丢脸丢得不够？”
　　“王爷……”下跪的人显然有些吃不消，身子也跟着抖了起来。“娘娘吩咐，若是不能求得王爷的准信，小的就提着脑袋回去见她。求王爷开恩。”
　　“那你不用回去了。”男人慢慢直起身子，脸上笑意明显深了不少。“正巧我明个想办场白事好把门外的灯笼换成白的。那就有劳你帮忙了。”
　　那人儿已是面如死灰。

　　第十七节

　　久不曾有人居住的屋子，总是有股子怪味。尘土的腥味，木质摆设的霉味，还有空房子因着常年不曾使用而带着的死气沉沉，多少教人有些不适。刚刚推开房门，迎面扑来的那股子霉味呛得厉雷着实咳嗽了好一阵。忘安却浑然不觉，只抬脚便要朝里走，厉雷一把拉住他。
　　“等会，散散屋里的味再进去。”
　　“义庄都住过，这里又如何？”忘安淡淡道，抬脚便走了进去。
　　厉雷一怔，继而苦笑一下，也就跟着走了进去。屋子颇为宽敞，里面只摆了寥寥几件家具，更显空旷。也因着经年没有人住过，进来只觉一股子湿气直直窜上来。厉雷忍不住皱了下眉。
　　“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瑞王爷杀了我的长随吗？”
　　忘安抬头定定看着厉雷，脸上端的是一片了然。厉雷被他这么一瞧，只觉脊背上慢慢便多了丝凉意。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只是被忘安这么一问，厉雷倒忘了自己本意要追问的事，只是下意识点头，又摇头。
　　“点头又摇头，那是杀了还是没杀？”忘安状似不经意地伸手拂去桌上薄薄一层尘土，人也顺势坐在桌边。“那会我睡得迷糊，只隐隐听到瑞王爷的声音，似乎听他说了个死字。可是要了我长随的性命？“
　　“本来爷是没打算留活口。不过，后来爷改了心意，只把那人扔到客栈里。”厉雷道。
　　“这倒不像瑞王爷的作风。”忘安淡淡一笑。“那个孩子到底是无辜的，平白夺了人家性命，怎么也说不过去。”
　　这会，厉雷才想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原因出在他的小主子身上。明明还是个少年，说话做事已经全然没了少年该有的样子，不威不怒，平淡语气里就能叫人生出些敬畏来，哪里还有半点当你缩在他怀间微微笑的小孩模样？眉眼虽说与自家主子无甚相似，但那气势却是一般无二。想到这，厉雷不觉便挺直了身子，心下也不再只当忘安是个无虑少年。
　　“那个小奴才似乎受了重伤。”说到这，厉雷有些困难地咽了口唾沫。“客栈里有些混乱，后来又起了火。小奴才被扔进去时还昏迷不醒，我怕他没能逃出来。”
　　忘安静静坐着，面无表情。有那么一会厉雷很怀疑他到底听到了没有。只是当厉雷不小心瞄到他慢慢攥紧的拳头时才意识到，他听见了，只是不肯将心思露出来。想到这点，厉雷又有些难过。现在的小主子已经把心思藏得极深，再不肯显露出来了。
　　“小叔叔。”忘安忽地转头过来，脸上带着些许微微笑。“我睡着的那会，发生什么事了？”
　　厉雷瞧着小主子松开的拳，嗓子莫名便干涩起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门就在这会被推开，老陈头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肩上还挂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愈发显得背驼。许是意识到屋里气氛不对，老陈头只将铜盆和包袱一并放到桌上后便默默退了出去，不忘将门复又带上。厉雷怔怔瞧着关紧的门，半晌不能回神。
　　“你们怎么会找到我？”忘安静静发问。
　　厉雷猛地回神，不觉便抬头来看，正巧对上忘安的双眼。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清澈却又如深潭，一眼瞧过去便教人不由陷了下去，怎么也挣脱不开。只对着那眸子便会让人生出些错觉，似乎说一丝假话便是亵渎。厉雷缩了缩肩。
　　“日间爷在城里暗访了一番后去见一位故友,哪知去了只瞧见尸首一具。爷大怒，当即就令此地府尹派驻军沿着血迹来拿人。”说到这，厉雷不由慢慢低下声来，再开口时便稍稍有了些断续。“后来追到客栈，不想碰到个难缠的家伙，爷就急着自个动手。也就是那会，才发现要抓的人是您。“
　　“呵，我杀了瑞王爷的故友，岂不是罪加一等？”忘安自嘲一笑。
　　“安主子。”厉雷有些难过。“其实二爷也不是故意刁难你。只是他这次来是为了求那故友帮忙。您知道，主子他……”
　　“我怎么不知道自个府里的柴房会这么宽敞？”
　　凉凉一记嗓音插上一脚，厉雷适时闭嘴，不着痕迹地缩了下身子。忘安徐徐看过来，一副了然模样。
　　“一口一个安主子喊得顺口。怎地，我就不是你的主子了？”男人懒懒倚在门边，满脸的不耐。“居然连我的话都可以忤逆。厉雷，你好大的胆子。”
　　“爷，我……”厉雷抬头想着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暗下脸色，什么都说不出来。
　　“出去。”男人猛地沉下脸。“在我把你扔到荷花池喂金钱鲤前从我眼前消失。”
　　厉雷动了动喉结，最终还是低下头慢慢退了出去。眼瞧着厉雷的身子消失在门外，男人顺手将房门紧紧闭死，人也作势一叹。
　　“为什么我就找不到个忠心耿耿的奴才呢？还是说……”男人慢慢扭转了头，对着忘安露骨一笑。“忠心的奴才都被你们这对母子抢走了？”
　　忘安垂下头，状若未闻。
　　男人倒也不计较，只大咧咧走到床榻间，一个翻身仰躺在床上。床榻轻微发出一点响声，男人却是夸张地咳嗽起来。
　　“唉，年纪大了，受不得一点劳累。乖侄子，过来给二叔敲打敲打筋骨。”
　　良久的沉默过后，忘安慢慢起身，施施然走到床榻前单膝跪地，抬手便帮男人捶打起双腿。忘安力道拿捏的刚刚好，男人惬意地闭上双眼，间或从鼻间发出一两声轻哼。
　　“几年不见，你这伺候人的本事倒是见长。”男人舒服地哼了一声。“身边养的一群奴才下人没有一个能赶上你的手艺。二叔我真是怀念啊。”
　　忘安不语，只慢慢按住男人双膝内侧。他记得男人最喜欢被人揉搓这个位置，他甚至还记得每每按到那里时男人都会露出一脸陶醉的神情。想着，忘安稍稍抬头，果然瞧见男人露出的那股子陶醉其间的表情。忘安咧嘴一笑。
　　“呼，真是舒坦。”男人长舒一口气，兀自啧嘴。“早知道那会就不该喂你鬼见愁，该喂七绝散的。这样你顶多出来玩个三两日就会乖乖回去，也不用让我辛苦十多年找不到个手巧的人来敲打身子。啊，对，就是那，用点力。”
　　闻言，忘安也就真个加大了手下的力气捶打。男人舒服之极，忍不住哼起两句小曲，手也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床榻合拍子。男人的嗓音本便细软，再沉声哼唱些坊间的小曲，让人不觉便有些恍神。忘安也随着男人的哼唱慢慢停下了动作，只怔怔看着男人的双膝，眼神却是散了。男人睁开眼，冷冷瞧着忘安。忘安浑然不觉，仍旧兀自出神。男人邪邪一笑，伸手过去便将忘安的下颌擒住，逼迫着他与自个对视起来。
　　“这张脸，真是越来越像那个女人。瞧这眉眼，还有那软塌塌的声调，再加上这一身女人的衣衫，十足女人样。可惜了，你是个男的。若是个女人，说不定会有点前途。”说话间，男人慢慢支起身子，直直与忘安对视。两人靠得是如此的近，以至于男人甚至能看见忘安眼中自个的脸。稍显苍白的脸，带着些慵懒的笑，轻易地便能教人放下戒备。
　　“而我，看着你的脸，只觉得恶心。多么想把你这张脸毁个干净彻底，然后永远别再让我瞧见。”
　　男人轻松自在地笑着，嘴里却说着最是狠毒的话。奇怪的是，这样的男人却教人丝毫不觉突兀，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忘安渐渐回神，眸子最终对准了眼前的男人。
　　即便早已过了芳华年岁，但眼前的男人还是不减姿色。精致的五官，细腻的肌肤，一双眸子里流光溢彩。十足的一副能勾人魂魄的皮相。忘安轻轻咧嘴笑了。
　　“你笑什么？”男人皱起眉来。
　　“你讨厌的，不是我这个人，而仅仅是这张脸，对吗？”忘安定定看着男人，那眼神却又像穿过男人的身子，望向遥远的地方。“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会如此憎恶我？不对，不是憎恶，应该说是恨。恨到想尽办法侮辱我，折磨我。恨到想要亲手了结了我的性命。那是为什么呢？”
　　“到底为什么呢？”忘安淡淡一笑，像是询问男人，又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要这么恨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男人眯起了眼，一语不发地看着忘安，但慢慢加重气力的手到底泄露了他心下的恐慌。
　　“其实，我没有做错什么，对吗？”忘安重新拢起视线直直对上男人的双眼。“错，只错在我是她的儿子，只错在我生了一张让你寝食难安的脸，只错在这张脸随时提醒着你自己的爱人是被谁抢走的，只错在我的存在让你此生没法再如愿。”
　　“所以，你恨我。恨到想将我千刀万剐。”
　　“可是你不能杀我，只能用尽一切手段折磨我，以此来让自己备受煎熬的心得到少许安慰。”
　　男人慢慢笑起来，扣在忘安下颌上的手也愈发用力，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一般。
　　“自以为是的可怜虫。”
　　“一个爱上自己兄长的男人，和一个与娘亲失散的孩子相比，哪个更可怜？”
　　忘安也笑，毫不在意下颌上阵阵痛楚，只以晶亮的眸子直视男人欲盖弥彰的眼，一字一句，缓慢却又清晰地将两人之间短暂的平静敲得粉碎。
　　“爱上自己的哥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人将哥哥夺走。你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唯有悉数加载到女人的孩子身上。”
　　“我说的对吗？二皇叔，玉随风。”
　　斗室之内突兀静寂一片，入耳的只有些微的吐纳和鼓噪的心跳。片刻之后，忘安的身子被狠狠甩进床榻，发出一声闷响。衣襟被撕裂的声响随之传出。忘安安静地躺着，安静地直视有些灰蒙的床帏，安静地，承受一人的重量与颈间被噬咬的痛楚。
　　似乎，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忘安自嘲。甚至，在身子被贯穿时也没有往昔记忆中的痛楚。身上男人强劲而有力的冲刺迫使忘安随着那律动一并摇摆着身子，脊背因着长久地与被褥摩擦而隐隐刺痛，而那些个陈旧丑陋的伤疤似乎也跟着热起来。忘安被这一波一波的冲撞击得眼前白芒一片。
　　“你那衷心的小奴才有没有让你这么舒服过？”男人温柔地说话，身下动作却愈发勇猛。“他有没有见过我留给你的这印记，嗯？”
　　说话时，男人恶意掐住忘安的下身。略带粗茧的指腹重重摩挲着那一小块敏感的肌肤，带来的除了痛，更多的却是耻辱。被摩擦得有些发红的肌肤上，是一块暗色的疤痕，或者说，烙印。
　　“当初在这儿留下印子是多么正确的选择。”男人笑。“就像被打上烙印的牲口一样，带着到死都不能磨灭的记号随时提醒着自个的身份。文怀安，这辈子你只能做我发泄的工具。”
　　男人满是讥讽的脸明明就在眼前，忘安睁大了眼却瞧不清楚。身子被不断冲击，耳中也有一波波袭来的鸣声，以至于他都无法听清男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忘安的视线有些模糊，透过男人抖动的双肩，他忽地看到那个人的脸。布满忧伤的脸，眼中是快要溢出来的泪。
　　“怀安。我的怀安。”
　　忘安慢慢咧嘴笑起来。他张了张嘴，有些费力地挤出只言片语。
　　“她在看着我们。”
　　嘶哑的嗓音，低低地回荡在喉间，有那么一会忘安怀疑自己到底说出来没有。身上的男人却突然低吼一声，最后一记冲撞后停下了动作。忘安觉得自个的身子似乎被劈成了两半，眼前一片花白，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既然那么爱看，就让他下来看。”
　　男人冷冷笑将起来。

　　第十八节

　　“主子，你不能下去！”
　　长青低语之时，已然紧紧擒住玉哲儿的臂膀。只是箍住自家主子的臂膀，长青已经能轻易觉察出主子的僵硬，还有隐忍的愤怒。饶是如此，长青仍是不敢松懈，只用尽全身的气力阻止玉哲儿几欲冲下房顶的念头。
　　“主子，你若这时冲进去，救不了他，反而会害了他。主子！”长青愈发压低自个嗓音道。
　　良久，长青只觉主子的身子明显一震，继而慢慢松了下来，一股子浅淡的血腥味也挥散开来。长青有些紧张的抬头，借着清冷的月光，只瞧见自家主子唇边溢出的血丝，还有满脸的绝望。长青咬紧了唇。
　　子夜。月渐隐。
　　日间在食肆中偶遇苦苦寻找之人，还不曾靠近，随之出现的玉随风与厉雷二人叫玉哲儿生生忍住登时相见的冲动，只待那二人走后再现身。哪曾想，紧接着便是一阵混乱。眼见着苦等多年的人就在眼前却无法靠近，玉哲儿只想挡在面前的人撕个粉碎。终于等到玉随风带着人回府，玉哲儿自是一路悄然跟来。本曾想待玉随风歇下后便悄悄潜入府内，却总也不曾想，伏在屋顶半宿等来的是叫他如坠无间地狱的际遇。生平第一次，玉哲儿痛恨自个的软弱无能，却也只能将满腔的怒火逼回腹中，逼出一口猩红。
　　“主子。”许久之后，长青轻唤一声。“人已经走了。”
　　玉哲儿慢慢回神，颤抖着的手却无论如何没法将那轻巧的砖瓦掀开。到底还是长青看不下去，急急帮主子掀开约莫能容纳一人进出大小的瓦砖。玉哲儿愣愣瞧着下面情形，半晌没法挪步。
　　“主子，我在上面接应。一有人靠近我便接你上来。”长青小声道。
　　玉哲儿倏地打了个激灵，下一刻人已经纵身跳了下去。
　　凌乱的床榻，躺着的人儿衣不蔽体，裸露的身子上满是青紫，空气中隐隐还飘着些麝香的味道。所有的一切无不昭示着方才在这其间进行了一出多么激烈的情事。喉间一紧，玉哲儿呆站在原地，再不前行一步。
　　床榻上的人儿浅吟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然后一点一点扭头过来。不过是如此简单的动作，看上去竟也如同耗尽全身气力一般。而就在人儿将头彻底扭转过来之前，玉哲儿下意识便俯身去挑那灯芯。只是越急越没法将那灯芯挑灭，最后不过将灯挑暗了些。这样却也能叫人再看不真切。玉哲儿听到自个轻舒了一口气。
　　“拜托你。”床榻上的人儿浅吟一声，嗓音嘶哑。“可以帮我端一杯茶水吗？我，动不得。”
　　玉哲儿的心莫名便跳得急促许多，胸间一涨一涨的，似乎那心随时都会跳出来一般。沉默片刻，玉哲儿慢慢端起手侧桌边的茶壶。茶，早已凉透，端在手里却如沸水般滚烫，以至于走到床边这短短几步玉哲儿要拼尽全身气力才能尽量不将杯中茶水倾数洒出。
　　走至床边，玉哲儿下意识埋下头去，只无言递过茶杯。半晌，却不见人儿接过，玉哲儿疑惑着抬头，也仅仅是稍抬，刚好能瞧见人儿却不会叫人儿看清他。这一瞧，只瞧见人儿满脸的痛苦神情。玉哲儿心间一紧。
　　“我似乎连抬手的气力都没了呢。”那人儿苦笑一声。“教你瞧见我这副模样，真是，抱歉了。先将水搁在一边吧。”
　　玉哲儿觉得胸口的位置一阵刺痛，似乎要炸开一般。待他回神时，人已经坐在床边，小心地将床上的人儿半扶起来靠在自个身上。因着动作，本是随意披在人儿身上遮蔽的薄巾随之滑落，露出同样不堪忍睹的下身，和那，红白掺杂的湿腻。玉哲儿悄悄垂下眼来。
　　不过少少一杯水，玉哲儿喂得缓慢，那人儿却如吞咽毒酒般费劲。待一杯茶水见底，大半却是沿着人儿的唇滴落下来，直直洒在玉哲儿支撑人儿的肘间。人儿稍稍扭头，玉哲儿仍旧轻松自人儿的脸上瞧出些许歉意。
　　“抱歉呢。”人儿咬紧了唇。
　　“还喝吗？”玉哲儿沙哑了嗓。
　　“不了。”人儿悄悄抿唇。
　　玉哲儿也不多逞，只小心将人儿的身子放平后起身回到桌边。这次，玉哲儿没有再倒茶，而是径自将茶壶提起灌了满满一口，然后在回到床边前挥手将烛台扫到地上。房内登时陷入黑暗，这却不妨碍玉哲儿轻松走回床榻前，捕捉到人儿的唇，然后在唇齿相接间将水一点一点喂与人儿喝。那人儿到底不曾想会如此，一时竟也忘记反抗，亦不能反抗，只能愣愣张开了口，任凭温热的水一点点滑过自个的喉。
　　这是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玉哲儿全神贯注将水渡给那人儿，人儿被动地接受着，唇间偶尔溢出一丝破碎的吟声，几不可闻。
　　可是，玉哲儿自那人儿口中探到了情欲的味道。是另一个人强自留下的味道。觉出这些，玉哲儿在将口中的水悉数度与那人儿后却不曾离开，只强硬着继续探索人儿的口舌，一点一点，一丝一毫，不放过任何可能残留气息的地方。
　　玉哲儿只想着将那人的气息全部驱逐干净。
　　“唔……”人儿发出一丝哀鸣。
　　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玉哲儿猛地弹坐起来，人也急急离开床侧朝外走去，决计不肯再多留片刻。走得急了，以至于撞倒桌椅，发出刺耳的声响。
　　“哲儿。”那人儿如叹息般轻唤出口。
　　玉哲儿僵住了身子。
　　“哲儿，你为什么不肯回头呢？是不愿，还是不敢？”
　　“其实，应该是不愿吧。我这种模样，任谁也不乐见到啊。”
　　“我，好像一直很令人讨厌呢。”
　　床榻之上，满身伤痕的忘安依旧保持动也不动的姿势慢慢说道，像是说与僵直了脊背不肯回头的玉哲儿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面色仍然苍白，唇色也消失殆尽，眼神分明是散了，却叫人总觉那空茫的眼中有些东西呼之欲出。
　　“我也不想被人瞧见自己这副模样啊。可是，怎么办呢，我一点气力都使不出，连动下手指都做不到。如果自己还有点气力，刚刚就不会麻烦哲儿帮我端茶啊。”忘安唇边扯起一丝苦笑，却因着吐纳稍重牵扯下身伤处，引来一阵痛楚。忘安忍不住皱了眉。“如果可以，至少要拉一下衣物遮挡这令人作呕的身子才对啊。第一次跟哲儿见面，怎么能让哲儿看到这种不堪的景象呢。”
　　说完这些已经耗尽忘安的气力，他必须要暗暗用力多攒些力气才能让自个再开口时说出的话被玉哲儿听到。忘安不觉舔了一下干裂的唇，以便让自个能继续开口说些嘶哑的词藻。
　　“一定是被哲儿讨厌了吧？看见这种令人生厌的场面和这具肮脏丑陋的身子。很抱歉呢。”
　　“不是。”玉哲儿攥紧了拳，没有回身，徒然嘶哑的嗓音却将自个的心思泄露无余。玉哲儿发觉自个必须要绷紧了身子用力吐纳才能让自个的嗓音以稍显平缓的腔调一点点溢出唇间。
　　“不是。不是。不是。”玉哲儿咬紧了唇。
　　“那，哲儿为什么不肯再回头呢？”忘安如同叹息般低语。“若不是讨厌，哲儿为什么不肯再看我一眼呢？像十三年前那样，在瞧见我这副模样时靠近我，然后用动听的嗓音说着让我绝望的话，笑着撕碎我最后的奢求。”
　　“哲儿。”
　　“你完全可以再做一次的。不仅可以断了我的退路，更可以断了我的活路。为什么不呢？”
　　“哲儿。”
　　忘安缓慢却又清晰地娓娓道来，嘶哑的嗓音在说着这些个词藻时总觉似乎能蛊惑人心一般，叫人忍不住便循着他的嗓音一点点陷进去，。遵照他的指示一点点完成。哪怕，结果是万劫不复。
　　本是紧攥的拳慢慢便松开来，紧绷的身子也渐渐舒缓。玉哲儿笑了。浅淡的几不可寻的笑，但是，他的确笑了，轻松自在的笑，如同卸下千钧重担般，一点点笑了。笑得不能自已，笑得肩如脱力，笑得泪如决堤。
　　“怀安。”玉哲儿慢慢转身，然后以坚定的姿势一点一点弯曲双膝，直到膝盖触碰冰冷地面，直到前额一并抵在地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下传来，带着无法摆脱的沉重罪孽，一点点溢出唇边，最后消散于空荡的房中。
　　“对不起。”
　　其实，忘安说得没错，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不堪了。算起来，应该是第二次，或者，第无数次？说不清，玉哲儿知道，也不想说。只是明白，说了能有什么用呢？能改变他或者他？不能，什么都不能，所以只能当作不知，或者，视而不见。
　　自欺欺人。
　　每个夜里，当玉哲儿闭上眼时，都能看到那个瘦弱的少年，苍白的脸色，眼神却是空洞。粗糙的绳索将少年白嫩的肌肤狠狠磨破，却仍旧遮不住触目惊心的红痕，情事带来的伤痕。赤身裸体的少年被捆绑成屈辱的姿势，私处肆意敞开，白与红交织处，一块巴掌大的烙印清晰可见。印在少年私处的，宣示奴隶身份的烙印，永远留在了那。空气中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是被烧焦的皮肉与情欲的糜烂气息相交融和后独有的气息，久久漂浮在四周，挥之不去。
　　“怀安。”同样稚弱的少年愣愣出声。
　　奄奄一息的少年，抬起没有焦点的双眸，似是用尽全身气力般张开皲裂的唇。没有哭嚎，没有咒怨，只是无声地以唇型描绘出寥寥数语。却已足够让玉哲儿从此坠入无间地狱。
　　“别用背叛的嗓音喊我的名字。”
　　那句话便如诅咒般自此纠缠着玉哲儿再也无法摆脱。
　　那是发生于新朝十年冬至日的事。那年，是文怀安留在宫墙内的第五个年头。那日，是文怀安的生辰，亦是当朝皇帝欲册立皇子的日子。那日，玉哲儿将准备了很久的礼物，一枚刻了月余的印章，刻着润泽安哲的章子，小心地包好放进怀间，然后兴冲冲地跑进怀安的寝宫。他想在第一时间送给怀安。
　　可是，在整个宫廷准备庆典以庆祝这个不同寻常的日子时，怀安的寝宫内却是静静悄悄。主子不见了踪影。尽管所有人都以为安主子不过是躲在什么地方发呆，因为安主子镇日出神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玉哲儿却坚信，怀安已经离开。他就是那么坚信，而且是在他与怀安相处的第二个年头便已经坚信的事实，怀安终究一日会逃离这皇宫的事实。玉哲儿捂着隐隐刺痛的胸口，没命地跑出寝宫。
　　“小哲儿这是急着做什么去？”
　　略带戏谑的嗓音，还有玩味的笑。玉哲儿常常在想，如果那时自己能像怀安一样懂得察言观色，那么，他肯定不会对着一个面带笑颜的罗刹说出毁掉怀安一生的话。可是，他说了，而且是将那人视若救命稻草般紧抓着不放。他亲手将自己的怀安推给了眼前的男人。
　　“二皇叔，怀安走了。你帮我把他找回来好不好？”
　　“哦？走了？”玉随风轻松阖上终年不曾离手的锦扇，满脸玩味。“难怪会叫我的小哲儿如此大惊失色。交给皇叔吧。皇叔会把你的安哥哥抓回来。”
　　同样是孩子，即便他有多么的成熟，即便他有多么的睿智，到底还是个孩子呢。那夜，怀安似乎没有走出去太远便被捉了回来。当然，并不是捉回皇宫，而是被径自关押在王府。当皇宫内的人开始倾巢出动寻找他们的大皇子时，只有玉哲儿知道，人其实早已被捉回来。而这，还是因着玉哲儿私下偷偷溜进王府时发现的秘密。
　　那夜，玉哲儿便如今夜一般，躲在门后，看着自己的二皇叔一点点折磨怀安，然后留下一生无法消除的印记。当房间内静下来时，玉哲儿慢慢自阴暗处走到怀安身前。那个即便在忍受巨大耻辱与痛苦时都不肯出声的少年，在瞧见慢慢靠近的玉哲儿时，终于说了那夜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的话。一句从此令玉哲儿堕入沉渊的话。
　　玉哲儿想告诉他，自己选择做告密者无非是为了留住他。玉哲儿还想松开绳索让他休息的。可是，他莫名其妙便昏了过去。待玉哲儿醒来，人却已经在皇宫，并且被告知，因为那夜找不到怀安而哭得太过厉害以至于昏厥，并且一睡就是两日之久。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甚至连二皇叔也用无辜的表情看着他。哭闹无果的情况下，玉哲儿再次偷偷溜进王府，只是再也找不到怀安的踪影。而私自出宫的代价便是从此被软禁于宫中。但，玉哲儿知道，那些不是梦。因为怀安说得唯一一句话如同噩梦般自此纠缠着他，自此无法再摆脱。
　　直到，玉哲儿十三年后再次看到日日念着的文怀安。
　　“不是的。”玉哲儿如同梦呓般呢喃。“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呢？哲儿，告诉我，是为什么呢。”忘安浅浅笑言。
　　“我想留你在我身边。”玉哲儿如同拼尽全身气力般缓缓道出心底缱绻十七载的话。
　　“像二皇叔那样吗？只属于哲儿一个人。或者，也在我身上烙一个印记，宣示你的权利。”怀安慢慢闭眼，嗓音愈发地低沉下去。“做哲儿的禁脔，是这个样子吗？”
　　玉哲儿的脸慢慢褪去所有的血色。
　　“主子。”
　　在房上等候多时不见主子上来，长青忍不住便探下半个身子轻唤一声，良久却不见下面有所反应。长青心下隐隐便觉有些不妥，正欲再出声，身后一记凉凉的嗓音已经传了过来。
　　“不用喊了，他听不到。”凉嗓里满是戏谑之音。“我用的迷香效果可是好得很，这一觉没有个三两日是醒不过来。”
　　长青猛地直起身来。能在自己毫无察觉之时便近了身前，能做到之人想来也不出三两。长青转身时手已经悄悄按在腰间。
　　“王爷。”长青低唤一声。
　　“真不知我这府里养了多少饭桶。”玉随风作势轻叹。“自家屋顶随意便叫人攀上来，还有什么秘密可言？更可恨，居然在本王行乐之时跑出来，生生叫个奴才扰了本王的幸事。你说，本王是剜了你的眼还是摘了你的脑袋？”
　　长青咬紧了唇，一言不发。
　　“好大胆的奴才。”玉随风轻哼一气。“本王在问你，你居然敢无视本王的问话，真想要本王登时取了你的性命？还是说，你这奴才准备抽出利器来与本王一决高下？”
　　“奴才不敢。”长青低声。
　　“哼。量你也没那份胆量。”玉随风甩袖。“三更半夜爬上本王的房顶，可是对本王的房事感兴趣？”
　　“王爷。他毕竟是个皇子。您这般待他，若有朝一日他登上大宝，只怕会对您不利。”长青略一沉吟，到底还是低声开口。
　　“你是什么东西，还轮不到你这个做奴才的教训本王。”玉随风沉下脸来。“怎么，你也要替他求情？”
　　“奴才恳求王爷给奴才一个机会。”长青略略停顿，深深吐纳后一气说了出来。“可以让奴才亲手了解他的性命。”
　　“你？”玉随风慢慢眯起眼来。“在本王改变主意之前，带上你的主子滚出本王的府邸。否则本王会叫你死得很难堪。”
　　“王爷！”长青急急喊出声。
　　“滚。”玉随风压低了嗓音。
　　明知再说也无益，长青垂下眼睑，人也随即跳下房去。进到房里时那浓郁的薰香还是教她忍不住皱眉。蜡烛早已熄了，幸好依稀有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房里，才能隐约瞧清屋里的情形。床榻上躺着的人儿动也不动，只能大约听闻微弱的吐纳。而床榻前匍匐的黑影，自是玉哲儿无他。长青当即走到床榻前搀扶着玉哲儿起身。
　　“迷香效力很足。寻处安静地，好生照顾他。每隔一个时辰记得喂些水与他，免得他内火烧身。”嘶哑的嗓音低低传来，却不见一丝敌意。
　　“你……”长青犹豫着开了口。“为什么会没事？”
　　“这药用在我身上多年，当然没了药效。”人儿似是浅笑一声，再开口时便有些了断续。“走吧。别再让他回来了。”
　　“我不会让你再见到他。”长青冷笑一声，将玉哲儿的身子泰半压到自个肩头后转身急急出了房间。
　　“不过是个多余的人啊，何苦要徒留世间呢？”人儿悄声自叹。
　　“这世间若少了你，岂不是少了太多乐事？”凉嗓穿过，屋内登时又亮堂许多。玉随风随手将点燃的蜡烛摆回桌上，人也顺势坐在了桌边。“这次只玩了一个时辰你就瘫软如泥。几年不见，身子居然弱成这样。日后怎么能教我尽兴？”
　　“是皇叔你的体格强硬了些。”忘安淡淡回道。
　　“无妨。皇叔府邸独独不缺药材。日里让下人多煮些补身子的汤药。这种事，总要两个人都尽兴才好。”玉随风轻抚下颌，唇角勾起一丝莫名笑。
　　“皇叔早年给我喂下的鬼见愁，这会已经攻到心脉。还是算了吧，再补也不过是糟蹋药材。”忘安慢慢闭上眼，似乎疲惫之至。“皇叔若想尽兴，恐怕要换人了。”
　　“言之有理呢。”玉随风作势点头。
　　“即是如此，那皇叔可否枉开一面放我出府？”忘安猛地睁开眼，本是苍白的脸色，不知想起了什么，竟渐渐有了些红晕。“我这副残躯，已经没法再让皇叔寻到什么乐趣了。而且，料来所剩之日也不多。与其死在这府里空白脏了床榻，倒不如放我远行，也算是一举两得之事。”
　　“说得轻巧。”玉随风霍地起身，人径自走到床榻前坐下，顺势又伸出手来擒住怀安的下颌以逼迫他正视自个。“你可知，府外有多少人欲取你性命吗？甚至方才进到这屋里的狗奴才都求我给他个机会亲手取你首级。留在我的府里，倒还能保你苟活几日。”
　　“皇叔的好意，心领了。”忘安复又慢慢闭上眼决计不肯再看玉随风一眼。
　　“你以为自己离了那个衷心的狗奴才还能活多久？自寻死路。”玉随风冷哼一声，狠狠甩开了禁锢忘安的手。“嘴里喊着找自个的娘亲，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无聊把戏。你这么兴师动众，无非是为了提醒众人，大家都欠着你们母子，有识相的最好抓紧做些什么来回报。说不定皇兄甚至会将整个江山都拱手给你。笑死人了。“
　　“我不许你说我娘的坏话！”忘安猛地睁眼，喉间低低有了咆哮之声。
　　“哼，一个死了十多年的人，何惧之有？这世上恐怕只有你这个愚蠢的家伙还不肯信她早就烂得找不到骨头的事实。蠢到无可救药的家伙。”
　　“你！”
　　忘安睁圆了眼，人也猛地自床榻间弹起身来，作势欲掐上玉随风的颈子。只惜他撑起身子已经拼尽全身气力，最后不过徒劳攀上玉随风的颈子，到底使不出多余的气力掐住他的颈，封了他的喉。玉随风动也不动，只是冷眼看着忘安，那表情分明是在冷眼斜观这一出闹剧。最终，忘安颓然松了手，人也软软瘫回床侧，只拿一双无神的眸子愣愣看着远处桌上跳动的烛火。
　　“如果你不愿杀我，就放我走。”
　　说出这话来，忘安心下已经扔了最后一点坚持。当初被残忍对待时都不曾低头求饶，只咬紧了牙关生生撑过去。即便是方才，明知梁上有人在看，也不肯开口求那在自个身上动作的人停下来。这会，在莫名坚持许久后，忘安软了下来，第一次开口求他。有那么一会，忘安忽然在想，这样活着，与死，到底有什么分别？
　　“门就在那边。”玉随风轻笑，人也随即起身。“走出去，即便丢了性命，也是你自己选的。日后在地府见了你的宝贝娘亲，别与她诉苦说你的皇叔亲手推你进鬼门关。”
　　话毕，玉随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我娘，她根本就没有死。你骗人。”
　　本是歇斯底里般用尽气力嘶吼而出的话，却因着用力过度反倒没了强硬，只空留些许如破絮般的清音在斗室内飘荡。
　　忘安咬紧了唇，止不住决堤的泪。
　　“你们都骗我。骗我……”

　　第十九节

　　“四姐，咱们一路上来怎么净见些走水的客栈呢？”紫云颇觉奇怪地问道。
　　“一把火烧干净了，任凭神仙也找不到证据。”绿萍冷哼一声。
　　“此言差矣。”无颜摇头晃脑笑驳。“若是要处理的尸首太多，一把火总比挨个挖坑来埋省事得多。换了我，我也乐得一把火烧个精光。唉，造孽啊。好端端的客栈就这么没了，得糟蹋多少银子啊？”
　　“主子，办正事要紧。”眼瞧着无颜又驻足客栈前欲发长长一番感慨，绿萍只觉唇角又有些抽搐。“在这磨蹭的功夫，咱们已经寻到合适的客栈住下了。”
　　“说得也是哦。”无颜恍然大悟一般轻点头。“那就走吧。”
　　说完，无颜当先一步绕过身边跌坐在地的人儿朝前走。那坐在地上的人，却是荆秋娘。方才无颜一行人过来时，荆秋娘置若罔闻，无颜也状若不见。但等他经过荆秋娘身侧，又不小心听到荆秋娘的喃喃自语时，无颜突然便停住了身子。
　　“你刚刚喊荆大哥？荆什么？”无颜好奇问道。
　　荆秋娘缓缓抬头，只漠然斜看无颜一眼后复又低下头去。如今，她的荆大哥已经葬身火海，这世间再没有何人何事能唤起她的心。她只等这火熄了后寻到荆大哥的尸骨，然后带着她的荆大哥回家。
　　“主子，你又要做什么？”紫云忍不住将自家主子拉到一边。“咱们有自个的事要办，你管她喊静大哥闹大哥。”
　　“唉，七姐。我都怀疑你出门记不记得带脑子出来。”无颜作势一叹。
　　“啊？什么啊？”紫云如坠雾里。
　　“西国无荆姓。”难得，不等无颜开口，绿萍先一步懒懒开了口。“前朝荆姓一族群居在京都，世代以守卫皇城为己任。前朝灭亡后世间荆姓者不过三两。”
　　“啊！你是说，里面的人有可能是那个人？”紫云长大了嘴。
　　“若真是他，咱们这次可就赚大了。”无颜笑得灿烂。
　　“姑娘，你莫怕，且告诉我，里面的是何人。若是你的朋友，我们自当奋力相救。”绿萍慢慢蹲下身来尽量放缓语气问道。
　　闻言，荆秋娘终于再次抬头。眼瞧着跟自己说话的小哥生得眉清目秀，不知怎的，荆秋娘直觉便认定他是女扮男装。如此一来，本是莫大的敌意也消失得干净，荆秋娘下意识便开了口。
　　“我的……荆晟。”
　　话一出口，绿萍与紫云对看一眼，也不待自家主子吩咐，纵身便跳入熊熊大火中。荆秋娘本以为绿萍是说笑，眼见她们真个跳进去了，又愣住了神，张着嘴半天说不得话。
　　“我说，你跟那荆晟是什么关系？”无颜一脸诡笑。“姘头？”
　　荆秋娘回神，未曾开口时脸兀自红透半边。“说什么浑话！我跟荆大哥清清白白！你别乱讲。”
　　“我只是随意一说嘛，又没有笃定。你脸红什么。”无颜笑得愈发欢畅起来。“但看你这模样，说你们两个清清白白才是有鬼呢。”
　　“你！”荆秋娘一时气急，索性别过头去，但嘴上却也不依不饶。“她们都跳进火海救人，你却站在这看好戏，羞也不羞。”
　　“这种苦力活，交给下人就好。我可没带多余的衣裳出来。弄脏衣服可万万不成。”无颜振振有词。
　　荆秋娘懒得再与他斗嘴，只闭紧了嘴巴紧张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客栈。她有些紧张过头，双手死死绞住衣襟下摆却浑然不觉。
　　不多时，绿萍与紫云已经一前一后跳出了火海。紫云两手空空，绿萍却是在肩上扛着一具尸首。两人脸上多少都带了些狼狈之色。
　　“荆大哥。”见状，荆秋娘再也忍不住，哭得一塌糊涂。
　　紫云耸肩，脸上多了些歉意，悄悄回到无颜身边站定，绿萍也顺手将肩上扛着的尸首抛到地上。无颜大大好奇起来。
　　“四姐，你没事扛个尸首出来干嘛？这可不是你的风格阿。”
　　“人没死，只是昏过去了。”绿萍撇嘴。“整个客栈只剩这一个活口。”
　　“那更奇怪了。他欠你钱？”无颜蹲下身来将那状若尸首的人翻过来仔细瞧了一遍。“长这么大，我可只见过四姐你免费杀人，没见过你免费救人的。”
　　闻言，本是哭得不能自已的荆秋娘慌忙过来细看，一看之下，却连痛哭都忘掉，只愣愣瘫软在地，嘴间不停呢喃着“不是，不是。”
　　“这人你认识？”无颜扭头冲荆秋娘问道。
　　连抽咽都一并忘掉的荆秋娘置若罔闻，只拿无神的双眼茫然看着远处，更是想不到要作答。无颜自讨个没趣，撇撇嘴，兀自站了起来。“四姐，这次你好像多管闲事了呢。”无颜夸张一叹。“救个无关紧要的人出来，还是半死不活的样。”
　　“客栈里除了他与荆晟，死的多半是官兵。”绿萍冷冷道来。“房梁塌下来，将荆晟压在了下面，料来应该是断了椎骨。我们进去时人已经没救了，只求让我将这人救出来。还莫名说了句迂腐。”
　　“迂腐？”无颜皱眉。
　　“我要杀了他！”
　　本是怔怔的荆秋娘忽地自地上一跃而起，双手作势便要掐上地上躺着的人儿的颈子。无颜岂会随了她的愿，一记手刀成功将荆秋娘敲晕在地。
　　“女人就是麻烦。”无颜咧嘴。
　　一句话成功引得绿萍和紫云睁大了眼盯着无颜看，无颜暗叫糟糕，慌得高举了双手做无辜状。“我说她，没说两个亲姐姐！”
　　两人这方才作罢。
　　“主子，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啊？”紫云揉揉额头道。
　　“他伤得极重，要先帮他疗伤。”无颜摇头道。“找家干净客栈住下来，然后等他醒了再说。”
　　“那她呢？”紫云指指昏迷不醒的荆秋娘。
　　“跟我有什么关系。”无颜双手一摊做无奈状。“扔这就成。我可没心思做善人。”
　　“啊？”紫云吃惊不小，下意识扭头去看绿萍，只瞧见她脸上面无表情。无奈，紫云心下暗叹一气，俯下身去便要将那死尸一般的男人扛起来。
　　“别碰我。”
　　冷不丁一声嘶哑的嗓音泄出，紫云有些吃愣，下意识便退到一边，万分紧张地注视着地上那满身血污的人儿。
　　“你醒了？看来一时倒也无妨了。”紫云回过神来，笑笑，复又蹲下身伸手过去。“可以起来吗？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先找处干净地栖身。你伤得重，要尽早治疗才好。”
　　手却被那人毫不留情地拍开。紫云也不以为意，只站起身来稍稍让开些空隙让那人儿起身。在地上躺了半晌，真个起身，却挣扎了许久。眼瞧着他一点点撑着身子离开地面，紫云有些不忍，想着再出手帮忙时，又被那人儿凶狠的眼神逼退所有动作。最终，人儿终于摇晃着站起身来，却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一般，直叫人看得担心不已。
　　“那个……”紫云犹豫着开口。
　　满身是伤的子夫，虚弱到保持站立便耗尽全身气力的子夫，再次自鬼门关前逃回来的子夫，稍稍停顿后抬脚便朝远处摇晃着走去，坚定地走着，不带一丝犹豫。
　　紫云在后，不过徒劳伸手，半晌说不出一字。
　　“慢着。”本来站在一边看风凉的无颜懒懒开了口。“你就这么走了？我们可不是免费救人的主。”
　　子夫站定，并没有转身，只用低于寻常的嗓音冷冷抛回只言片语。
　　“我没有钱给你。”
　　“这个好说。”无颜笑得灿烂。“出门在外，靠得就是朋友。若是做朋友，自然不必谈钱。”
　　“我没兴趣。”子夫僵直了脊背。
　　“这样啊，可惜了。”无颜啧嘴。“既然兄台你无欲交友，那就权当花某自作多情了。兄台走好。”
　　子夫当真也就抬脚便走，一刻都不肯耽搁。眼瞧着他走得踉跄，到底还是紫云忍不住悄声开了口。
　　“主子，就这么让他走了啊？四姐跟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从房梁下扒出来唉。”
　　“他要走，我总不能拦着吧？难不成还要我拿根绳子拴住他，对吧，四姐？”无颜转而向身侧的绿萍谄媚。
　　绿萍面无表情闻若未闻。无颜自讨个没趣，边悄声嘀咕着“四姐愈发像块万年冰”边摸摸自个鼻尖缩到一边不再言语。倒是紫云茫然跟着点头后又大大皱起眉来。
　　“主子，你方才说花某。花某是谁？”
　　“当然是我！”无颜好笑，抬手便弹紫云的额头。“七姐你怎么越来越迷糊了。”
　　“可是，主子，你什么时候改姓花了？”紫云大大奇怪起来。
　　“刚刚啊。”无颜摇头晃脑道。“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比较棒？”
　　“花无颜啊……”紫云忍不住打个噤战。
　　只是这个噤战无颜并没有瞧见，否则肯定又是对着紫云一番数落。这会功夫，无颜的注意力悉数放到已经走出几步的子夫身上。瞧着子夫虽是摇晃却依旧绷得挺直的脊背，无颜坏坏笑起来。
　　“三……”
　　“二……”
　　“主子，你数数做什么？”紫云忍不住问道。
　　“一。”
　　就在无颜笑着数到一时，子夫的身子已经砰然倒地。这城里的路都是青石板铺就的，子夫这一磕又是实诚，只看得远在几步之外的紫云也跟着倒吸一口气，似乎一并疼起来。
　　“摔得又不是你，你跟着吸什么凉气。”无颜翻个白眼。“紧着把那爷扛起来走吧。再搁这待下去今个儿又不用好生休息了。”
　　“啊？哦。”紫云回神，抬脚就要过去，绿萍先一步伸手按住了她。
　　“我来。”
　　“四姐？”紫云有些愣愣，忍不住便多看了绿萍一眼。在她的记忆里，这个冷得像冰块的四姐可从来没有发过什么善心做过什么热心事。今儿肯救人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这会又自动要求“扛”着个男人，紫云不奇怪才是奇怪，就连无颜也跟着一并挑起了眉头。
　　“四姐，你没事吧？今个儿你好像热情过度了哦。”无颜坏笑。“莫不是看上他了？”
　　绿萍斜斜瞥一眼过来，也不言语，只紧抿着唇朝子夫走去。饶是如此，无颜也聪明地闭上嘴巴。惹恼这个四姐，后果只会是惨不忍睹。这个自小便谨记的血的教训可是牢牢扎根在无颜的心底。
　　待绿萍将子夫直直扛起来，她也不转身过去，只挺直了腰杆站着，良久方才冷冷抛将一句话过来，却也让无颜与紫云瞠目结舌。
　　“这人，我识得。”
　　“主子。”紫云悄悄捅无颜。“你说那个男人跟四姐是什么关系？这些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四姐这么紧张一个人呢。”
　　“奸夫淫妇。”无颜煞有介事地说。
　　“要死啦！”紫云慌得捂无颜的嘴。“让四姐听到你这么说她肯定把你吊在树上三天三夜。”
　　“我又没肯定，你这么激动干嘛啊。”无颜皱眉。“她到庄子时我还是个吃奶的孩子，哪里会知道他们什么关系。你这么好奇，自己去问啦。”
　　“也对哦。问你有什么用，浪费口舌而已。”紫云跟着点头。“我去问四姐。”
　　说完，紫云也不待无颜有何反应，紧走两步便去追绿萍，只弄得无颜怔在原地，悬在半空中的指点了半天才逼出两个音节。
　　“你你！！！”
　　绿萍抗着子夫走得极慢，看那姿势竟隐隐有些唯恐速度过快弄疼肩上人儿一般。紫云紧走几步便轻松追上来，只是小心跟在绿萍身侧走着，半晌不敢开口。
　　“十多年前，他于我有一饭之恩。”绿萍许是知晓紫云心下疑惑，不等她开口便先一步回答。“不是主子口中的奸夫淫妇。”
　　“啊，你听到了？”紫云睁大了眼。“照四姐你的性格，主子说这种话换做往昔你不是早就出手教训了吗？”
　　“今日没有嬉闹的心情。”绿萍愈发低下声。
　　“嬉闹？”紫云这次连嘴巴一并张大。“四姐，我以为咱们姐妹七个里最想出手的人是你。”
　　说话间，紫云顺势出手在颈间做切断状。“每次你说要拧断他的脖子时，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偶尔诙谐一下，有何不妥？”绿萍讥讽一笑，不忘扶一下子夫略微下滑的身子。“曾施舍一饭于我的人我都肯用命来偿，将我自奈何桥拉回的人，你觉得我会有拧断他颈子的念头吗？”
　　“四姐，这个笑话好冷。”紫云撇嘴。“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了。不对，应该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唉。”
　　“话又说回来，对这个镇日疯癫的主子，你又了解多少？”绿萍突兀一笑，继而加快了步子朝前走去。
　　“额，没有十分也有八分吧？都跟了那么多年了，哪里会不熟。”紫云不自觉地停下了步子，忍不住回头看落后几步的主子。瞧着似乎在飘一般的主子，紫云忽地又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
　　“那，至少也应该有五分吧？”紫云自言自语道。
　　“什么五分六分？”
　　无颜放大的俊颜突然呈现在紫云面前，紫云吃惊不小，小小尖叫一声后退了两步。
　　“你！你！没事干嘛突然跑到我面前吓我？”
　　“是你想得太入迷，别把错都归到我身上好吧？我明明是慢慢挪过来的。”无颜不满。“发什么愣啊？把脸上表情放聪明点。四姐都走远了，还不追？”
　　“啊？哦。”紫云面上一红，讪讪点头跟了上去。
　　等到在城中寻到合适的客栈住下，天已经黑透。甫进房，无颜很没骨气地将自个甩上软塌，全身骨节登时松散下来。绿萍小心将子夫放到床上，动作轻柔得叫紫云直看得目瞪口呆。
　　“小七，去灶间烧些热水，多多益善。”绿萍静静开口道。
　　“还有，煮饭啦。我饿了。”无颜插嘴。
　　“哦。”紫云点头。“那，还要不要找个大夫过来瞧瞧？”
　　“不用了。去忙吧。”绿萍摇头。
　　待紫云出了房，本是瘫软如泥的无颜冷不丁从软塌上直起身，脸上的戏谑早已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紧锁的眉。
　　“伤势如何？”
　　“似乎被内力中伤，又强行提气运功，气血瘀堵，内力倒流攻入心脉。即便能保命，日后也只能抱着药罐苦撑。若再想着运功，只会死得更快。”绿萍慢慢道。
　　“是吗？”无颜的脸隐隐有些黯淡。“半死不活与痛快死掉，哪个比较残忍一点？”
　　“那要看你把他摆在什么位置。”绿萍垂下头去。
　　“四姐，你希望他死，还是活？”
　　“我要他活。”绿萍忽地抬头，坚定之至。
　　无颜古怪一笑。
　　“我出去一会。七姐煮好饭菜后记得给我留点哦。”
　　绿萍无言点头。
　　当下无颜也懒得再耽搁，起身离了软塌便走至窗边，在他翻身出窗前，一记辩不出实假的凉嗓大咧咧地飘了过来。
　　“死，到底是解脱。”
　　绿萍不着痕迹地僵了下身子。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紫云提着食盒进到房里。碗碟陆续摆到桌上，四碟一碗，还有一只小小玉壶。摆好后，紫云抬手擦去额上细汗，长舒一口气。
　　“想不到这里还有酸梅哎，我就顺手做了些梅汁，主子最爱这个了。咦，四姐，主子呢？”
　　“出去了。说是一会回来。”绿萍缓缓起身。“水烧好了？”
　　“约莫烧了半桶了。我让店里伙计帮忙看着，一会送过来。”紫云说着瞄了一眼子夫。“他怎么样？”
　　“死不了。”绿萍淡淡道。“先吃些东西，一会你贡献一颗活络丹。”
　　“啊？这么麻烦？”紫云垮下脸来。“我碾一颗丸子要好久唉，而且现在行情高涨，白白喂给他，跟扔水里一百两黄金有什么分别？”
　　“我房里那只寒玉匣子归你了。”
　　“呀，这伙计怎么这么慢？我去看看水烧好没有。等我回来咱们马上开始哦。”紫云笑眯起眼，蹬蹬跑出房去。
　　等房里重新静下来，绿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气，顺势坐到桌边给自己斟一杯梅汁来喝。方入口，绿萍不觉狠狠皱起了眉。酸。
　　“为什么要救我。”床榻上的人儿冷不丁开了口。
　　“十年前，茂县城郊义庄，你曾将一个馒头递给守在一具腐烂的尸首旁的女娃。那女娃是我。”绿萍静静道。
　　良久地沉默之后，床榻上便有了唏嗦之声，只是不多时那声音转而变做一声闷哼，继而就是身子撞击床板的声响。绿萍懒得回头，只再满杯。
　　“以你现在的体力，莫说出这客栈，即便是起身下床都有些困难。纵使有天大的事要做，也要等自个体力多少恢复些再说。”
　　仍旧是沉默，但片刻之后，绿萍耳中便依稀听到隐忍的呜咽，还有满是自责的呢喃声。
　　“主子。主子。主子……”
　　绿萍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杯。

　　第二十节

　　汩汩如沸腾般的水渐渐平息下来，绿萍慢慢收力缩回手来，额上已是出了密实一层细汗。见状，紫云忙不迭取了帕子来擦拭，绿萍悄无声息地舒了一口气。
　　这会，不大的房内隐隐飘着一层水气，子夫靠在木桶边缘，衣衫退至腰侧，散开的青丝飘散在水面之上，看起来颇有些怪异。虽说子夫紧闭着双眼，但本是苍白的面上渐渐有了些红晕，胸前那块骇人的瘀紫也消退不少，想来暂时已无大碍。只是苍白的身躯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痕还是叫绿萍与紫云看得惊心不已。
　　“四姐，那个……”紫云有些艰难地张嘴。“他怎么会惹上那么多仇家？受那么多次伤居然还没有挂掉，还真是菩萨保佑。”
　　“胸前身后是外人留下的，但臂上恐怕是他自己弄的。”绿萍略略沉吟。“我只是想不通，他为何要自戕？”
　　“这个好办啊，把他推醒问下不就知道了？”紫云痛快答道。“等我喊他起来。”
　　“小七！”绿萍低喝一声。
　　“知道啦。”紫云吐舌，手探入袖中摸索半天掏出个小丸子递将过来。“给。”
　　“什么？”绿萍挑眉。
　　“十全大补丸啦。”紫云眨眨眼。
　　“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女儿家。”绿萍好气又好笑，倒也不推开，接过丸子便扔进嘴里。“去床上躺着歇会吧，明个估计没多少功夫让你歇了。”
　　“可是，主子还没有回来啊。而且，菜都凉了呢，我还想端回灶间再热一下。”紫云苦着脸。
　　“好了，等主子回来我去热便成。你的性子我又非不知，少睡半个时辰就如丢了三魂七魄一般。”绿萍淡淡道。“躺会吧。”
　　“嘿嘿，那我先睡了啊。”紫云做个鬼脸，利索地躺到了床上，嘴间不忘夸张一叹。“呼，还是床上舒服。不过话又说回来，爱睡的不光我一个啊，主子也喜欢睡唉。上次他就连睡了整三日呢，期间动也不动，连吐纳都轻浅得几乎寻不到，吓我一跳。”
　　说着，紫云似是想起些什么，猛地翻个身双臂撑着身子趴在床边，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包子。
　　“四姐，那会你问我了解主子多少，我本来还想有八九分，后来又觉得顶多四五分，可是这会我突然发觉，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咱们那宝贝主子了。也不对，应该是从三年前主子大病一场再醒来后好像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哦？说来听听。”绿萍唇边扯起一丝笑意。“哪里不对？”
　　“就是主子啦。从前主子醒的多，睡的少，笑得多，说得少。可是现在好像正好反过来了。而且，明明看着主子笑，却总觉得那笑怪怪的，唔，就好像戏子脸上用油彩堆出来的笑一样。”紫云愈发苦恼起来。“呜，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那，如果你发觉主子不是你认为的主子，你还乐意追随他吗？”绿萍慢慢问道。
　　“四姐，我听不懂你的话啦。”紫云挠头。“别绕那么大圈子唉，人家听不懂啊。”
　　“好，说你可以听懂的。睡觉。”绿萍笑。
　　“知道啦。”紫云撇撇嘴，也不再多言，倒身便躺了下去。不过刚挨上枕头，双眼便像黏住一般再也睁不开。紫云嘀咕一声，翻个身就沉沉睡去。想来等她醒了也未必还记得自个最后说了句什么，绿萍却是听了个真切。
　　“主子当然是主子了。”
　　绿萍下意识复述了一遍，沉默半晌，浅笑着摇了摇头。
　　“傻孩子。”
　　夜渐深。
　　明明是个晴朗的夜，却总叫人觉得压抑，压得人心下莫名烦闷。委身于府邸最高处，鼻间清晰可辨的是糜烂的气息，腥臭令人作呕。倚靠着日间被阳光晒得滚烫的墙砖，却止不住那彻骨的凉意一点点蔓延。由骨缝中溢出的寒，渐渐弥漫全身。无颜缩紧了肩膀，脑袋深深埋进环抱的臂中，将几声微弱的呜咽憋死在喉间。
　　一个热闹的有些过分的夜晚。
　　无颜选择的藏身处的确够好，身子被黑影完全包裹，倾泻而下的月光却能让他以居高临下之姿轻松将所有想看的不想看的一并收入眼底。看着那宛如梁上君子般的主仆二人伏身于屋檐上，甚至连那主子脸上愤愤与哀怨之情都能瞧得清楚。虽说听不到二人言语，他却能清晰觉察出那人儿满腔的愤恨。无颜想笑，最终不过扯了一下唇角，溢出一丝无声气息。
　　然后有人下去，复又有人上来。来来回回，直到屋檐上变得静静悄悄。无颜忽地发觉这个夜晚太过宁静，以至于当他独自一人留在屋檐上时总觉格外寂寥。他觉得自己也该表示点什么才好。这么想着，无颜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久地蹲坐而酸麻的双腿。周遭静得让人崩溃，月也不知何时隐了踪迹。呆呆站在房檐上半晌，无颜下意识地整理一番并不凌乱的衣衫，慢慢探身跳下去。
　　燃了半宿的烛已经快到尽头，烛台内盛满了鲜红的烛泪，最后的半截烛芯淹在烛泪中将熄未熄，豆大的烛火隐隐跳动，似是在苦苦挣扎。无颜并不急着走到床榻前，只在桌前站定了，捞起桌边的挑针将灯芯拉长一些，许是觉得不妥，又推回去。来回推搡间烛火眼看便要熄了，只剩最后一丝光亮，苟延残喘。无颜瞧着那烛芯愣愣出神，直到烛芯如同绝望般猛地窜亮后熄去，眼前便突兀陷入黑暗，只剩一股浓重的油烟味在鼻间缱绻。
　　这时，床榻上便传来一阵吱呀声，像是那人儿挣扎着起身下床，许久却不见停歇，反而更夹杂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身子一次次与床板相触。无颜猛地回神，手径自探入怀中。待他将手抽出来，掌间便多了一团温柔的荧光。是颗圆润的夜明珠，将斗室照得亮如白昼，也将那个拼命让自个身子缩进角落的人瞧得清楚。
　　“忘安。”无颜恍如叹息般轻呼出声。
　　“别过来！”床榻上的人儿却是用尽了气力嘶喊，只是那声音太过嘶哑，即便是有着威慑，也因着底气不足而权且无视。
　　“求你，别过来。别过来……”
　　低低的呜咽一点点溢出来，渐渐便充斥整个斗室。到最后，那重复的三个字便带着恳求的意味从四面扑向无颜，令他半晌不能踏出一步。无颜想努力扯出点笑意，最终不过是徒劳。将掌间托着的夜明珠随手放到桌上，无颜抱肩轻叹。
　　“那，安儿是要自己过来吗？”
　　“不……求你……”
　　破碎的嗓音，颤着抖着，连带堕入深渊的绝望一时间将斗室残存的最后些许糜烂气息击得粉碎。忘安缩在角落，努力地，想着将自己残破的身子缩起来，藏起来，不让远处站着的人瞧见。无颜静静站着，看着那个快要将自个身子折断的，缩成了一团的男人，光裸的脊背上纵横如丘壑的伤痕，狰狞，恐怖，却又意外地泛着温柔的光。无颜发觉自己必须要用力才能将心中涌起的那股子刺痛慢慢压下去。
　　“安儿不愿意过来，我便过去罢。安儿，什么都不用做，就留在那，等我过去就好。”
　　在那个可怜的男人溢出嘶哑的声音前，无颜已经走到了床侧，然后将人儿僵硬的身子小心地捞进怀中，再一点一点扳开。无颜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唯恐弄疼了他。只是动作愈是轻柔，那人儿的身子愈是僵硬。等到那伤痕累累的身子在无颜面前一览无余时，忘安双手紧紧掩面，耻辱与绝望溃不成堤。
　　“别碰……”
　　忘安的身子紧紧依在无颜胸前。即便是隔着衣衫，烫人的温度还是清晰传来。无颜轻展双臂环抱着颤抖不已的人儿，双手慢慢覆上男人紧捂脸颊的手，想要将那双当作最后防线的手拉开。
　　“安儿。”低嗓带着蛊惑的魔力将无颜的心思悉数送进忘安的耳中。“我在你身后，安儿不想见到我吗？睁开眼，睁开就能看到了。”
　　“不……”紧掩的指间，两行泪悄悄滑了下来。
　　无颜浅浅叹息，松开紧缚的双手，只在忘安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接住滑落的一颗泪。温热的泪珠，落在掌心便滚烫如炙铁。
　　“那，安儿是不乐见我了。罢了，我这便走，不留安儿眼前惹安儿难过。”
　　说完，无颜当真便扶住忘安的身子自个抽身出去。这一走，无颜自是走得坚决，没有半丝停顿，甚至不肯再回头。身后，猫儿样呜咽的声音又低低传来，伴随着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几不可闻的喊声传了过来。
　　“别走。”
　　无颜到底还是站住。片刻，或者更久之后，他听到一声浓重的叹息，良久才发觉是自个口中溢出。无颜终于能浅浅笑将出来。带着点酸涩的笑，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折身回去，然后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将那个裸着身子倒在地上的男人收回怀中，用最大的气力，像是要勒断男人骨头般的气力，将那个颤抖着呜咽的男人搂在怀里，不让两人之间再留出一丝空隙。
　　“我的身子脏了。”
　　由呜咽变做抽泣的忘安，犹豫着伸出双手，最终紧紧缠上无颜的颈子，一并将自个的脸颊贴上去。止不住的泪流到无颜的颈子上，热起来的已经分不清是他的颈子还是自己的脸颊。无颜用尽气力来拥抱，忘安也赌上了绝望去缠绕。
　　“安儿的身子，一直都是那么干净。不会脏。不会。”无颜一遍遍地重复。
　　颈间突兀一阵刺痛，接着便有更多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无颜稍稍抬头，以更为敞开的姿势贡献着自个的脖颈，手则在忘安的脊背上缓慢摩挲。那些个丑陋的伤痕，触碰起来更加惊心动魄。无颜一点一点抚过，如同确定每一处伤痕的存在，然后在手离开这脊背之时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
　　“安儿，看，我的身子跟安儿的一样。”
　　迟疑着的手，小心地滑下无颜的颈子覆上了他的脊背，却又像烫着一般猛地弹开。片刻之后，那手重新缓慢但坚定地覆上去，掌心那烫人的温度也愈发清晰。随着颈间又一阵刺痛，无颜怀中的人已经剧烈颤抖起来。
　　“当初曾经告诉你，撑不下去便回来。为什么不听？安儿，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一定要走到今天这步？”
　　“我不想，也不能。”忘安松开紧咬的齿，人也稍稍离了无颜的颈子，略微抬头定定瞧着他，泪痕犹在，脸上却已经挂上淡定的笑。只是再开口，声音里还悬着挥不去的颤意。“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继续走下去，直到结束。我们，没有了时间了，是吗？”
　　“有！还有！”无颜急急打断。“跟我走。这样还有挽回的可能。安儿，今夜我就带你走！”
　　“不了。”忘安笑，复又倚回无颜怀间，像是告别般，用最后的气力来紧紧缠绕。“我们失败了那么久，怎么能在最后被打倒？现在回去，那这十多年来所作的一切便成了泡影。不可以呵。”
　　“安儿。”无颜凝声。
　　“明天，明天便是做个了结的时候了。”忘安慢慢闭上眼。
　　“以后，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只要偶尔的，想起我？”
　　～～～～～～～～
　　Bingo！有奖问答，猜对有奖！
　　那个痞痞的花无耻是谁呢？
　　额，再加点提示……狸猫换太子……想想，名字。忘安。忘……安……无颜……无……颜……
　　呼，这世间最无聊的人莫过于某苏

　　第二十一节

　　全身水淋淋的无颜推门进来时，绿萍刚刚将最后一桶热水倒入木桶中。随着无颜进房，一股子夹杂冷意的湿气也被带了进来。绿萍静伫，看着无颜面无表情地从旁经过，最后将自个的身子摔上软榻。浅叹一声，绿萍放下提着的水桶转身取过干净的布巾走到软塌边，身子不过刚刚挨上边缘，无颜泰半身子压过来，双手紧紧箍住绿萍的腰肢，脑袋也一并压上她的腿。绿萍倒不觉惊惶，只随了他去，不忘轻轻擦拭无颜滴着水的发。
　　“夜色不错，怎么就下起雨了？”绿萍难得放缓了口气，动作也愈发轻柔。“小七煮了饭菜，还给你制了一壶梅子汁，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睡前还想着要再给你热热饭菜。饿了吗？我去给你热一下。”
　　“放那吧，我吃不下。”无颜轻摇头。
　　“好。”绿萍应声，慢慢打理着无颜纠结的发丝。“天色还早，等头发干了，你还能再睡一会。”
　　“他怎么样了？”无颜动动身子，愈发紧凑在绿萍身上。
　　“已经帮他通了经脉，又吃过小七的活络丹，没什么大碍了。剩下的便是日后慢慢调养，说不定运气好些还能恢复个五成，只是这一年内决计不能再动内力。”绿萍淡淡道。“你身子凉得很，我去煮碗姜水，你喝过再睡，免得着凉。”
　　“四姐，你在这陪我就好，我没事。”无颜闷声，又加重几分环抱的气力。
　　闻言，绿萍也不再多语，只放松了身子让无颜靠得跟舒服些，手却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撩弄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斗室之内突兀便静了下来，只有轻微的吐纳隐隐可闻。
　　“第一次杀人时，我好像只有五岁，或者六岁。还是个总角小儿，却一点都不觉得惊惶，甚至还有些理所当然。想要抢走我心爱之物的人，统统该死。”无颜突兀开口，却说了些莫名话，隐约还有讥讽之意。“现在，不用我动手，只是纯粹看着便觉自个罪大恶极。我还真是无药可救了呢。”
　　“那会，我问小七，若是效忠的主子不是主子，还会不会再追随。那个傻姑娘，明明心里笃定，嘴上却含含糊糊不知所云。”绿萍浅笑。“不光是她，我们所有做奴才的大抵都是如此。”
　　无颜的身子悄悄颤了一下。
　　“只因为是你。”绿萍渐渐有些怔怔。“认定了就要追随，哪里管是对是错呢。”
　　“你知道了？”无颜迟疑着开口。“什么时候知道的？”
　　“恐怕不只有我能看出些什么。庄子里的都是些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人，服侍的人儿有什么变化怎会逃出众人的眼？只是不愿意毁了这信念而已。”难得，绿萍调皮一笑，使得拒人千里之外的容颜也有了些可人。“若说迟钝的，想来也只有小七了。”
　　无颜忽地起身，半干的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苍白的面色，一双眸子却漆黑晶亮，叫人看一眼便不觉深陷。绿萍的胸襟被沾湿不少，随着两人之间拉开的空隙，隐约有了些凉意。
　　“四姐，我想吃东西。”
　　“我去热。”绿萍会意，起身收了碗碟到食盒后出了房去。
　　房内重新静下来。无颜缓缓下了软榻走到桶边。子夫仍旧斜靠着桶沿昏睡，只是眼皮下眼球不安地动着，不知睡梦中见到了什么。因为长久地浸泡在水中，本是发红的身子也渐渐泛白，愈发衬得胸前与手臂上的伤痕狰狞不已。无颜悄无痕迹地轻叹一声，犹豫着伸手想要触碰子夫的身子，只是在指尖将要触到之际，无颜莫名一颤，终究还是讪讪收回手来。子夫慢慢睁开了眼。
　　淡色的眸子，带着初醒时的迷茫牢牢锁住面前衣衫半湿的男人。相对无言。良久，等到那眸间的茫色尽褪，子夫仍旧不肯挪开视线，只是固执地，与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对视。
　　有那么一会，子夫觉得自己要溺死在男人深邃的眸中。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明知手边摆的是一杯毒酒，却因着诱人的芳香而舍命一尝甘露。直觉告诉子夫，眼前的男人，俊美无害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恶煞，却仍旧无法挪开视线，只想着追着男人的眸，然后在男人的眸中沉浮。意识到这点，一股难以名状的惊恐渐渐攀上子夫的心。
　　良久，无颜淡淡开了口。
　　“你的身子已经无碍，天亮便可以离开了。若要寻你的主子，便去断崖。”
　　“你是谁。”子夫目光如炬。
　　“花无颜，昨个告诉过你。”无颜浅笑。“不过记不住也无妨，本便不是惊天动地的名号。想来你一直没有吃过东西吧？我七姐的手艺不错，若是不嫌弃，待会一并坐下来尝尝看。”
　　无颜脸上又换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与方才那个一脸幽忡的男人判若两人，甚至连深邃的眸色也浅了许多。子夫有一瞬间的失神，那种怪异的感觉随之消失。子夫忍不住便暗自嘲笑自个，想是睡太久的缘故，居然会无端生出些这个男人分明有些熟悉的错觉。这么想着，子夫便强迫自个敛了心神站起身来。已经有些凉意的水随着子夫的动作哗啦做响，床榻上酣睡的人儿跟着揉搓着眸子坐将起来。
　　“咦，主子，你回来了？”
　　有些含糊的嗓音，加上说话的人儿满脸茫茫然的憨态，怎么看都叫人觉得可爱，只想在她那略微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上掐上一把强制她清醒过来。无颜当真也就折身到床边，两手左右开弓毫不客气地掐上紫云的脸颊，顺便再转上两圈。
　　“懒猪，居然睡这么早，还那么死，都不等我回来再睡，气人。”无颜嘻嘻笑。
　　子夫瞬间便将心下那丝认为男人与主子有些相似的感觉碾个粉碎，不忘再狠狠嘲笑自个一番。
　　“唔，疼……疼……轻……轻点。”紫云疼得龇牙咧嘴，倒也清醒了不少。“人家等不及嘛。哪里知道你会出去那么久。咦，主子，你身上怎么有股子怪味？”
　　“你鼻子坏掉了！”无颜做恶狠狠状，双手转而掐上紫云的双肩起劲摇晃。“抓紧给我清醒！居然说我有怪味，讨打！”
　　“啊啊，要晕啦！”紫云哀嚎。“不是臭啦，是跟我的良宵千金味道很像啊。我受不了那个味啊。主子，啊！要死了啦，别晃那。”
　　“哼，刚从青楼出来，当然会沾点味，大惊小怪。”无颜撇嘴，倒也手下留情暂且放开了紫云。
　　“呼……”得救的紫云长叹一气，待她瞧见正欲翻出桶来的子夫，脸上霎时多了些狂热，翻身下床便直直扑上去。就因为她的动作太快，并且真的是用扑，无颜干愣在床边半天合不拢嘴。
　　“啊，你醒了？就说嘛，我的药可是值一百两金的，绝对有奇效。”说着，紫云已经将子夫压回桶内，双手不忘在子夫瘦实的胸肋间捏来捏去。子夫的脸登时红透。
　　“你……你……你……乱摸什么！”子夫一时心急，推开紫云时说话却结巴起来。“男女授受不亲！”
　　“我是看看自个的药效果如何，又不是占你便宜，你紧张什么。再说，比较吃亏的是我吧？我好歹可是个女儿家。”紫云撇嘴。“况且，我对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还没有太多兴趣呢。”
　　无颜一口气没缓过来剧烈咳嗽起来。子夫红透了脸，只能狠狠剜了紫云一眼，手忙脚乱扯起腰侧的衣衫穿好便翻出桶来朝门边走。
　　“喂，你去哪？”紫云喝住他。“我四姐为了你可是劳累了半夜，你一声不响就想溜？”
　　“那是她自愿的，与我无关。”子夫背着紫云冷冷抛下话便走出了房门。
　　紫云一时吃瘪，半晌才猛地跳将起来，指着半开的门恼怒不已。
　　“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啊！天那！气死人了！我居然还把自己搓半宿的丸子喂给他吃！可恶！”嚷了半晌不见有回音，紫云忍不住便转回身冲床榻上懒懒斜躺的人儿叫嚷。“主子！你说话啊！”
　　“走就走那，有什么可气的。四姐也是为了还他那份恩，你操什么心。”无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懒洋洋开口。“我现在比较关心的是你出门有没有带足够的宝贝丸子。”
　　“没有啦。”紫云没好气道。
　　“哦？那，是差你回去取合适呢还是把你搓成丸子比较快？”无颜若有所思地盯着紫云的身子上上下下看。
　　紫云悄悄缩了下身子。
　　“方才瞧见个旧识出了客栈。”绿萍提着食盒出现在了门口。“还真是有够巧。”
　　“哼，那个忘恩负义的人，连句谢谢都没说就走掉，最好下次碰巧让我瞧见然后再好好招呼他一顿！”紫云怒气冲冲。
　　“你说什么？”绿萍跨进房来，不忘反手将房门阖上。
　　“你救的那个家伙啊！”紫云气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恶的人！忘恩负义！不识好歹！小肚鸡肠！下流无耻！”
　　“下流无耻跟忘恩负义是两个层面的意思，不是一回事。”无颜好心提醒紫云用词不当。
　　紫云狠狠剜了无颜一眼，无颜讨个没趣，摸摸鼻子又缩回床榻。
　　“腿长在他身上，他要走我自是不能留，这有何妨？再者，也不是他央求我救，是我自个一厢情愿的事而已。”绿萍说话间已经将碗碟一一摆回桌边。
　　“四姐！”紫云苦了脸，埋怨的嗓音里多了不甘。
　　清楚自家四姐说一不二的脾气，紫云转身求助似的望向自家主子。无颜不过耸肩，双手平伸一摊，那表情分明是说“看，我说得没错吧，你瞎操心而已。”紫云顿时蔓生挫败感，闷闷坐回桌边再不肯言语。
　　“方才我瞧着出去的是那小皇子的亲随。想不到居然又在这里碰见。”绿萍随手递副碗筷给紫云。“问过掌柜的了，他们就在楼上天字一号房。”
　　“只有那亲随一个出去？”无颜盯着床帏怔神。
　　“对。”绿萍点头。
　　“奇怪。”紫云皱眉。“咱们是天字二号，为什么一号反而到了楼上？”
　　“没问。”绿萍耸肩。
　　“额……”紫云悄悄吐舌。
　　雨不过下了一个时辰，来得快，去得也快。天际隐隐有些发亮，想必日里会是个好天气。
　　王府，斗室。
　　“要不要喝些水？”厉雷舔舔自个有些皲裂的唇，愈发觉得喉间干涩。
　　“不了。小叔叔，你帮我端些热水，可好？我想净身。”忘安淡淡一笑。
　　半倚在床侧的忘安，衣衫整齐，只是到底遮掩不住颈下触目惊心的红痕，不难猜想衣襟下藏着的更有多不堪。厉雷强忍着不去看那些刺目的印记，却不知该将视线放在何处，只能愈发无措起来。像是猜透厉雷的心思，忘安浅笑出声。
　　“我没事，小叔叔，就是有些乏。”
　　“唔，好。我去端水。”厉雷茫然着点头，却不记得提脚走出房去。明明是壮实的身子，这会却只叫人觉得局促。
　　“小叔叔？”忘安笑。
　　“什么？”厉雷疑惑着抬头。
　　“不要担心，我很好。”
　　厉雷像是被利刃刺到一般猛地弹跳起来，一个折身便朝门外跑去，怎么看都有些仓皇的意味。忘安慢慢敛了笑意，悄悄将怀间藏匿的夜明珠取了出来。
　　还带着些体温的夜明珠，因着室内重新掌灯的缘故，看起来有些黯然。忘安小心地按到脸旁，像是自欺欺人般感受渐渐凉下去的珠子，鼻间便隐隐有了些香气，淡得几不可闻的奶香气。
　　“怀安。”
　　忘安轻浅一笑，愈发用力地按压那珠子，像是要揉进自个身体一般。缓慢闭紧的眸子适时阻挡了摇摇欲坠的温热。
　　厉雷回来时，忘安已经收拾好那些不能叫外人瞧见的柔情，只用着最是习惯的淡漠和强扯的笑意对上厉雷，眼神飘渺不定。
　　“二皇叔已经答应放我走了。这样，你还会拦着我吗？”
　　“我……”厉雷机械地拧着手中榨不出一点水的汗巾，眼神四处乱撞。
　　“我不想像当年那样对你用药后再逃走，所以，你不要再拦我了，可以吗？”忘安缓慢地，一字一语道。
　　“好。”厉雷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只觉嗓子快要烧起来。
　　仔细地洗净了身子，如瀑长发用根木制的簪子简单盘起，唯一干净的衣衫是昨个老陈头送来的粗布衫子，已经洗得有些泛黄的素色衫子，穿在忘安身上却叫人一点不觉寒酸。收拾妥当，忘安缓缓起身，厉雷愣愣瞧着，忽地便有了些错觉，似乎这阴暗的斗室突兀便亮堂了许多。
　　“雨，应该已经停了吧？”忘安微微笑。
　　“嗯。”厉雷哽咽一声。“可以，等天亮再走吗？”
　　“不了。”忘安摇头，人已经走到了门边。走得虽是缓慢，却仍旧能瞧见平稳中略带的踉跄。“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扶着门边，忘安到底还是小小停顿了一下，没有回身，只是略微侧头过来，对着厉雷淡然一笑。厉雷瞧着那抹模糊到几乎要错过的笑，不知怎的，心下便有种要永远失去那笑的错觉。
　　“谢谢你。”
　　等厉雷从茫然中醒神，门边已经空空荡荡。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厉雷下意识地抬手擦眼。明明是个壮实的汉子，做着女人家的动作时却一点不觉矫揉造作。良久，厉雷苦笑一声，慢慢抬脚出了斗室。他想，这间屋子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踏足，可以叫老陈头来锁死了。
　　关门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搜寻到回廊尽处藏着的黑影，动也不动。即便隔得远，也不能看清，可是厉雷就是肯定，那儿站着的是自家的主子。厉雷扳正了身子对着那黑影，静待他过来。半晌，那黑影身形一闪，人已经远去，只留厉雷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搭在门上。
　　天渐渐亮起来。
　　许是因着夜间下过那场急雨的缘故，虽说已经放晴，却没了夏日的酷热，偶尔吹过的风已然带了些凉意。最热的日子似乎已经过去了。
　　出了王府，忘安便不曾停下前行的步子。待到天大亮时，人已经站在山脚下。一路走来，眼中所见不过是些平常花草，这会看在眼里却总觉格外动人。忘安不由便有些感谢身后的人儿肯给他这额外的时间来看风景。
　　山路崎岖，但好在没有太过陡峭，忘安才得以攀上山顶。脚下站着的地方，忘安记得似乎叫断崖。直上直下的山体，平滑得没有任何突兀，像是被利刃剖开一般，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一旦掉落下去，自是没了生还的可能。忘安站在边缘放眼看下去，只能瞧见汩汩流动的雾气，白茫茫一片，看不到低端。忘安笑。
　　“你们要我跳下去吗？还是先杀了我，再将我抛下去？”
　　本是空荡的身后，似乎转眼间便多出些突兀的人，肃杀的气息，手间的利器明晃刺眼。只是站在十步子之遥，并不靠近。忘安静静地笑，然后看着为首的人儿慢慢靠近。
　　“你是哲儿的亲随。”忘安淡淡一笑。“他派你来的吗？之前追着我们的禁军，也是他派来的吗？”
　　长青沉吟，半晌才缓慢地摇头。“是我。偷拿他的军符，指派禁军，然后杀你。”
　　“其实，你可以把这些罪推到你的主子身上。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忘安微笑，顺手抽下发际的簪子。发丝倾泄，随风一并鼓动起来。“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肯让我看完这沿途的风景。”
　　有那么一会，长青只觉纷飞的发丝抚过了自个的脸颊，带来些无法磨灭的轻柔触感。长青屏了呼吸，扬起了手间的利器。
　　“日后，我会下去向你赔罪。”
　　耳畔清晰地传来皮肉被撕开的声响，隐约还有些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长青慢慢睁眼，看着没入骨肉的利器，一瞬间，心下竟然有些松气。那感觉似乎是在告诉她自己，还好，没有刺死他。
　　是了，剑是插入了皮肉，但不是忘安的身子，而是插在了子夫的肩头。就在方才长青以最大的气力将剑刺向忘安时，忍不住便闭上了双眼，所以她才没有发觉最后关头冲上来的子夫替自家主子挡了那致命的一剑。长青猛地抽出剑来，滚烫的液体随之一并喷射出来，溅了长青满脸。长青想着再举剑刺来，却在瞧见子夫决绝的眼神时突兀愣住，剑停在了半空。
　　“子夫。”如同叹息般的嗓音低低传来。
　　子夫僵住了身子。
　　苍白瘦弱的双手，穿过子夫的双肋，缓慢却又坚定地缠上胸膛，继而慢慢上移，一左一右箍在子夫的肩头。两人紧贴在一起，不留半点缝隙。子夫甚至能感觉到忘安身子的温度，正透过衣衫一点点清晰传来。子夫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已经，足够了。”忘安慢慢将脑袋靠上子夫的颈子。“走了这么久，也差不多到尽头了。子夫，我们可以休息了。”
　　“这三年来有你在身边，我很快乐。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跟子夫再继续走下去呢。”
　　子夫想出声提醒主子，两人在一起已经有整十三个年头，怎么可能是三年。可也只是想，到了这种时候，子夫只是想着能多听主子说些话，好填补他与主子分开的这两日的空白，也好叫他能多记住一分主子的声音，等到了下面可以找到主子，然后再继续侍奉下去。冷不丁地，子夫的身子被翻转过去面对着断崖，而主子却又保持着与他紧贴的姿势站到他的身后。子夫想扭转了身子瞧瞧主子，却因着主子牢牢的禁锢而只能作罢。
　　“子夫，带着我的份，一并活下去。怀安想让你活。”
　　子夫听到主子用温柔的嗓音说着叫人绝望的话，他只觉心间一紧，想要再说些什么，脊背上突兀的刺痛却叫他生硬闭上了嘴。风突然大了许多，主子凌乱的发飞舞着，遮挡了子夫眼前的光亮。本是禁锢双肩的手慢慢松开，子夫觉得背上突然一沉，紧接着那力道却又消失不见。待眼前重新变得亮堂，子夫愣愣瞧着主子擦过自己的身子倒落下去，带着刺穿身子的剑，和解脱的笑，以从容的姿态缓缓坠落深渊。
　　子夫最后看到的，是主子淡然地一笑。子夫想，这恐怕是自己多年来第一次瞧见主子自心底发出的笑，果然如他想象中一般夺人心魄。子夫便溺死在他的笑里。慢慢跪倒在地，子夫徒然地伸手，只是什么都抓不到。他不明白，主子那嬴弱的身躯怎么可能挡住削铁如泥的利器，以至于那明明可以刺穿两人的剑在穿透主子的胸膛时不过刚刚刺破子夫的皮肉。
　　“你肯定知道我会跟着跳下去，所以才会命令我带着你的份活下去，对吗？”子夫笑，嗓间不觉涌出一股甜味。“真是叫人为难的主子呢，居然会下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做个衷心的奴才这么久，就这一次，让我做个恶奴吧。”
　　子夫缓缓闭上眼，然后以决绝的姿态扑下断崖。
　　“别……”
　　长青惊呼一声，伸手来抓时只来得及触碰子夫扬起的发丝。眼瞧着两人在自个面前坠崖，长青胸间如同塞了千钧重物，半晌没法平息紊乱的心跳。待她下意识将剑收回腰侧时，望着空空如也的掌，长青苦笑一声。她忘记方才自个的剑已经插在忘安的身子上一并掉下了山崖。
　　“罢了，日后不知还有没有命在使得剑，留在那吧。”长青自言自语道。
　　艾艾转身时，长青脑中想的是要快些回去喂主子喝些水，免得主子被内火伤身。所以当她瞧见衣衫零乱着站在不远处的主子后，她想，或许，已经用不到了。
　　咳咳，不用怀疑，忘安，嗯，自杀。子夫，嗯，自杀。
　　某苏，嗯，谋杀。

　　第二十二节

　　“主子，好端端的咱们干嘛要跑到这黑咕隆咚的谷底来啊？”紫云瘪嘴，一张小脸上除了不解更多的是埋怨。“这里还臭，雾气还那么大，衣服都湿湿的黏在身上，好难受啦。”
　　“来这自然有主子的道理，回去多洗把身子就成了。”绿萍白她一眼。“之前你藏在丹房整月，里面比这可要难熬的多，那时怎么不见你抱怨？”
　　“根本不一样啊。”紫云垮脸。“丹房里有我最爱的小丸子，当然会舒服一点。可是，四姐，你看啦，这里根本就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啊。”
　　“七姐，我也讨厌这里呢。”本是一直静默的无颜突兀开了口。“阴暗，潮湿，肮脏，腐败。七姐说得没错，是个讨人嫌的地方。再忍一会，好吗？不会太久。”
　　隐隐鼓动的雾气让浸在其中的三人身形都有些模糊。经年不曾有人驻足的谷底，阳光亦无法穿透厚重的雾气。阴暗，潮湿，植物与偶尔坠落山涧的动物骨骸纠结腐败成泥，催生出一股股糜烂的瘴气，腥臭令人作呕，但嗅得多了，又叫人上瘾。而就在这个完全与人世隔绝的地方，无颜主仆三人放任自个的身躯被那隐约鼓动如同带有生命一般的白雾包围。虽说进入谷底前紫云早已取出抵御瘴气的丹药让大伙服下，但长久地置身于腥臭之地，到底不是个好伙计。
　　“四姐。”紫云悄悄拉了下绿萍的身子，声音愈发低沉了不少。“我怎么觉得，主子今儿怪怪的？”
　　“哪里怪？”绿萍反问。
　　“就是……”紫云皱眉，脑袋里仔细搜寻恰当的词汇。“唔，就是好像变了个人一般。”
　　“你是不是想说主子今个儿正经了不少？”绿萍好笑。
　　“啊，对！”紫云猛拍掌。“就那个意思！换做平常，主子早就挨不住跳起来抱怨了。可是今个儿他不光没抱怨，居然还跟我道歉？这到底是怎么了？而且，莫名其妙跑到这谷底，到底要做什么啊？”
　　绿萍只是淡淡一笑，再不言语。
　　“来了。”无颜低语一声，人也缓缓抬头。
　　紫云下意识跟着抬头来看，可任凭她睁破了双眼，也只能隐约瞧见陡峭的山壁，如此一来反倒叫她愈发迷惑起来。
　　“什么来了？”紫云好奇道。
　　到底没有人回答。
　　“四姐，你的长鞭有把握接住吗？”无颜冷不丁问道。
　　绿萍沉吟半晌，终究缓缓摇头。“很难。”
　　“借你长鞭一用。”无颜笑笑，大方伸出手来。
　　绿萍也不多言，只自怀里抽出软鞭便递到无颜手中。紫云愣愣瞧着自家主子抻直了软鞭然后甩手将鞭挥出去，等到依稀有碎裂的石子砸到紫云脸上上，她才惊讶着长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眼瞧着主子借着凿进山体的软鞭攀上半空，紫云猛地抽一口气，菱嘴开合了半晌。
　　“骗……骗人的吧？四姐，你能把辫子敲进岩石而不震碎周围石块？”
　　“不能。”绿萍痛快耸肩。
　　“那，那，那，主子会轻功这又是怎么一回事？？？”紫云满脸天方夜谭状。“全天下最讨厌练功，甚至因为练功出走一次装病两次绝食三日自残十三次的家伙除了他还有谁？”
　　“主子只是讨厌，并不代表不会。”绿萍云淡风轻。
　　“四姐，整个庄子是不是除了我大家都知道主子会功夫？”紫云渐渐有了浓重的挫败感。
　　“准确地说，会轻功。”绿萍斜斜瞥一眼紫云，唇边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是。”
　　“人家不要再回庄子了。”紫云彻底垮了身子，满脸愤愤。“大家肯定都在背后嘲笑我。”
　　“我不会。”无颜略带戏谑的嗓音轻松传过来。
　　说话间，无颜已经轻巧落地，怀间突兀多了个着粗布衫子的人儿。瞧着主子小心地将那人儿抱在怀中，紫云只觉多少有些怪异，更何况眼瞧那人儿向后仰着的脸上血色全无，凌乱的长发纠缠在两人之间，黑白分明。而一柄刺穿胸膛的剑更是吸引了人泰半的眼球。
　　“咦，这是个什么东西？”紫云刚刚合拢的嘴不由再次大张。“活的死的？”
　　“当然是个人。”绿萍好气又好笑。
　　“七姐，你有约莫半柱香……”无颜方开口，脸颊不觉又稍稍侧向一边。
　　紫云敢发誓，自己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在主子脸上瞧见那种吓死人的凝重。还不等她开口，主子已经倏忽转身过去空出一只手抓紧还留在壁上的长鞭便用力扯出。许是气力过大，被震碎的石块纷纷落下，砸得紫云抱着脑袋便跳将起来。还是绿萍眼疾手快，疾走几步过去接住那个被长鞭缠绕却不减速度掉落下来的物什，帮主子解忧的同时也免了那东西摔个粉碎的厄运。只是下坠的速度实在过大，绿萍连带着一并跪倒在地，双膝实诚地跪到碎石上，有那么一会绿萍只觉自个的膝盖都磕个粉碎。这就是这会功夫，她才瞧清，自己抱着的竟是子夫。
　　“啊！”
　　紫云惨叫一声。
　　“我的金子！”
　　绿萍深深吐纳许久才晃着身子站起来，还好，双膝没有径自被砸碎。心下免不得松口气，却在紫云一声惊呼中差点又将子夫抛出去，忍不住便瞪了紫云一眼，换来她老大一副幽怨之情。
　　“四姐！就说不要救那个家伙啦！糟蹋我一百两金子后不道谢也就罢了，居然还学人家跑到这种地方来自尽！真当这里是自杀圣地吗？好歹把我的丸子吐出来再死啦！”
　　“七姐，你要是再抱怨下去，四姐肯定会把你从上面扔下来。”无颜懒懒搭腔，却是小心将怀中人儿放到地上。“与其在那边抱怨，还不如快些过来帮忙。别忘了，你只有半柱香的时间来救人。否则，我担心你永远也走不出这谷底。”
　　“可是，主子，为什么要救啊？他是谁？”紫云瞪大了眼，人也跟着慢慢蹲下身来。
　　“让你救便救，哪里那么多话。”绿萍冷声。“没听到主子的话吗？耽误了时辰，这辈子你都出不了谷底。”
　　“叻叻。”紫云吐舌，倒也不再多言，只俯下身去小心查看那人儿的状况。
　　趁着紫云忙碌的片刻，无颜状似不经意地调了视线望向了绿萍。眼见着绿萍小心将子夫摊平了身子靠在石边却没有太多慌乱，无颜悄无声息舒了口气。
　　“他怎么样。”无颜哑着嗓开了口。
　　“应该是掉下来时撞到了山石，流了些血，昏过去而已，没什么大碍。”绿萍稍稍皱眉，人也不觉便抬头看上那似乎没了尽头的山崖。“看起来，应该不是被逼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自己跳下来？”
　　“不愿苟活而已。”无颜讥讽一笑。“还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看着明明在笑，眼里却波澜不惊的主子，绿萍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聪明地选择闭嘴。
　　“七姐，还有没有的救？”无颜转了身对上脸色好不到哪里的紫云。
　　“本来这剑丝毫不差穿过他的心脉，纵是神仙也救不了他。可是，问题就在这。”紫云的脸色慢慢有些古怪。“他的心在右侧，所以躲过了致命一击。可惜，这剑虽然没有伤及心脉，却实在地切断他的血脉，即便止了血，恐怕也因着失血过多撑不了多久。”
　　“最主要的……”紫云伸出自个染了血的手，脸上隐约便有了游离之色。“这次出来身上带的药，只能止外伤的血口，这种在內腑的血口……掐断他的喉咙倒是止血更快。
　　瞧着紫云的脸色，绿萍没来由的便心下一紧。
　　“主子。”紫云忽地抬头，对着无颜莫名便笑将起来。“你的心呢？在哪里？让我听一下，可好？”
　　无颜僵直了身子。
　　“小七！”绿萍急急喊了一声。“你还在愣什么？还不快救人！”
　　“啊？哦，对，对，救人。”紫云像是猛地回神般，人复又对上地上躺着的人儿。只是一手握着剑，一手按在人儿胸前，半晌却不见动作。“怎么救？该死的我要怎么救！”
　　“拔剑，止血。”
　　无颜猛地蹲身下去，先极快点住那人儿周身几处要穴，然后以极是低沉的嗓音对着紫云一字一句道来，满是命令的口气叫紫云一时间竟也忘记要反抗。
　　明知紫云这会做不出反应，无颜也懒得再督促她，只在封住那人儿的穴道后握紧了剑柄用力抽出，转而反手以利刃割裂自个的腕子/血似乎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无颜也不浪费丝毫，只将伤处对准那人儿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任凭自个的血急急流下来渗进人儿的胸间。片刻工夫，无颜复又抽出发间的簪子，只将簪头捏碎了后悉数压进伤处。自始至终所有动作一气呵成，速度快得令紫云还不曾有所反应便已经结束。眼见无颜长舒一口气后直起身来不甚在意地舔去腕间血渍，紫云吱呀了半晌才勉强将喉间破碎的字词逼出一串稍稍连贯的句子。
　　“你……你做了什么？”
　　“施蛊。”无颜咧唇，本是苍白的唇上因着沾染些许猩红而格外妖魅起来。“你没法止血，我只能把涅罗放到他的伤处。那些小虫子是以我的血喂养的，这会倒是能因着嗜血而牢牢咬住他的血脉勉强帮他止血。放心，等我的血被吞噬干净，成团的虫尸也会牢牢黏在伤处。只是日后苦了你要一点点清理，然后想法让伤处真正愈合。”
　　说完，无颜缓缓起身，决计不肯再看一眼紫云。只是在他抬脚时，身子不着痕迹地斜了一下，索性便不再动，只愈发挺直了脊背。
　　“他暂时无虞，却不代表一直无碍。带着他到崖顶去找玉哲儿，在彻底治好他之前，不要冒险带走他。如今能保他周全的，只有玉哲儿一人。七……紫萱姑娘，来日方长，新帐旧账权等日后一并算清吧。”
　　“我不会感激你。”紫云，或者说，紫萱，咬紧了唇，冷冷扫来一眼。
　　“我知道。”无颜苦笑。“抓紧走吧。搜寻的人不多时便会下来，现在快些脱身才是正事。”
　　紫萱不再多言，只是复杂地看了绿萍一眼，俯身抱起地上的人儿转身便走进浓雾中，不多会便再也寻不到踪迹。等到身后已经听不到脚步声，无颜才慢慢笑将出来。
　　“可惜了，日后喝不到七姐的梅子汁了。”
　　“主子。”绿萍轻轻唤一声，脸色也有些苍白。
　　“我没事，只是方才精血稍稍耗费多了点，无妨。”无颜摆摆手，却止不住地颤起了身子，额上也冒出层冷汗。
　　“今夜，是满月。”绿萍咬紧了唇。
　　闻言，无颜本是苍白的脸色似乎愈发苍白了不少，说成面如死灰也不为过。无颜耸耸肩，颇为难捱地扯个笑脸，本是僵直的脊背眼看便要瘫软下去。到底还是绿萍动作更快一步，赶在无颜摔倒在地前扶住了他的身子。
　　“以后出门一定记得看黄历。”无颜自嘲。“四姐，我们走吧。”
　　“那他呢？”绿萍稍稍侧头。
　　“随便就玩自尽的傻瓜，当然要随他的意。让他烂在那里算了。”无颜没好气道，不过片刻工夫又苦笑出来。“唉，只知道给我惹麻烦的家伙。带上吧。”
　　“好。”
　　绿萍点头，暂且松开无颜去扶子夫时，身后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让绿萍的身子隐约一僵，继而便泄气般地松下来。
　　“你也不见得是个叫奴才省心的主子呢。”
　　断崖上。
　　玉哲儿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气力才能止住自个心下涌起的那股子杀意，那股要将眼前的人撕成碎片的杀意。被如此强烈的杀意充斥着，以至于短短几步路玉哲儿走得差点憋出内伤。待到终于挪到长青身侧，玉哲儿听到一阵平静到宛如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嗓音慢慢在两人间回响。
　　“你杀了他？”
　　“是。”长青直直望着自个的主子，不带一丝退却。
　　“为什么？给我一个不将你碎尸的理由。”玉哲儿很奇怪，奇怪自己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地与眼前这个自己恨不得剖心挖肺挫骨扬灰的女人交谈。
　　“我本姓姬，长青，是我爹的名号。”长青强逼自己直视玉哲儿，也强迫自己忽略自骨缝中萌生的颤意。“贵妃娘娘这些年一直暗中拉拢朝中大臣结营连党，当日我爹不肯低头，便被同僚诬陷落得个身首异处，我姬家上下三十几口也被连坐发配充军。”
　　说到这，长青的眼底突兀便涌出些湿意。只是，倔强的长青，拼命地忍着，直到将眼底的湿意尽数逼回才肯再次开口。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兀自坚持着，不在这个男人面前流露一丝软弱。
　　“发配途中，娘娘暗中派人将我们截下带回京都，而我，则被她接进宫，然后送到你身边做了个长随。”长青慢慢笑起来。“那时，她与我订下协议，只要我乖乖完成她的要求，她便饶了我姬家满门。”
　　“她要你毁了我的宝贝？”玉哲儿抬眉。
　　“开始，我的任务只是盯紧你。直到三年前，你开始派人偷偷打探他的消息，而皇上又有了立储的意思，娘娘便命令我，纂改你的指令，打探改为追杀。后来等皇上将禁卫军的统领权交到你手上，我便偷了你的军符指派禁军继续追杀。娘娘的要求很简单，除掉所有阻碍你登上大宝的屏障。”
　　说到这，长青似乎放下心间积攒多时的重担，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再开口也隐隐有了些快意，唇角甚至忍不住带上了藏匿不住的微笑。
　　“可是，我爱上你了。当三年前我第一次对着死士说出格杀勿论的话时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没法再靠近你，哪怕丁点的机会都被我一手砸碎了。可是我不悔呢。我已经偷来了三年的时光，即便是登时死去了，我也无憾。”
　　“如果你死去了，我会抱憾终身。”玉哲儿轻松一笑，人也慢慢伸手抚上长青冰冷的唇。“你的闺名，是什么。”
　　“非情，姬非情。”长青轻呼，唇边泄出的热气却总觉不能温热玉哲儿同样失了温度的指。
　　“非情。好名字。”玉哲儿浅浅低吟，唤出声来便别有一番风情。“死，太过便宜你。你如何加诸于他身上的苦楚，我要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非情，玉哲儿要你生不如死。”
　　长青惨白的唇不觉轻颤，人也如同支撑不住般缓慢瘫软下去。玉哲儿却不许她有任何支撑，本是覆在她唇边的手转而掐住她的颈子，却并不看她，只转了身望向身后一字并开的禁卫军。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嗓音，突兀便将玉哲儿藏匿多年的气势迸发出来。被紧扣了喉不能自在吐纳的长青，意识有些飘忽，却从来没有过的清明。她一直坚信，自己认定的主子绝对是人中之龙，断不会是平庸苟活的丛间蝼蚁。只是真个瞧见自家主子开了禁锢显了光华时，那种溢于言表的恐惧却又如影随形般紧紧缠上了长青的眸子。这个满身肃杀之气的男子，与之前最喜混入莲池的温雅男人相比，只叫人如坠无间地狱。
　　“二皇子。”一干禁军悉数跪倒在地。
　　“很好。”玉哲儿满意一笑。“识时务者才能存活于世。你们下到谷底将那二人的……尸首带上来。死，我也要见尸，全尸。”
　　说着，玉哲儿回首冲着长青轻柔一笑，那一笑却笑得长青无端恐慌起来。
　　“待寻到尸首，今夜，这个女人便是你们的。”
　　显然，长青的面容很得那伙男人欢心。一干人高声谢恩后立即四下散去，偌大的顶崖上瞬时便空荡一片。看着长青认命般闭紧了双眼，玉哲儿慢慢松开手，任凭长青跌坐下去。
　　“别忘图自我了断。我不介意让一干奴才奸尸，更不介意让姬家剩余的几十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非情，你该庆幸，自己还有活着的价值。或者，你该怨恨，自己一开始便跟错了主子。”
　　说话间，许是怕长青太过沉溺于绝望而忽略自个的话，玉哲儿刻意压低了身子，用本能蛊惑众生的嗓音将自个的心意一字一句送进长青的耳中，然后看着长青露出叫人满意的绝望神色。
　　“不要质疑我的话。你的贵妃主子有上百种杀人手段，而我有一千种折磨人的法子。比如，剐上千刀后涂满蜜糖扔进蚁穴，或者，剥了皮扔进蜡池做人灯。”
　　长青猛地睁大了眼，只是一双眸子再也看不到丝毫亮光。
　　玉哲儿再没有心思与这个自己稍稍松力便会拧断她颈子的女人多言，只机械地迈着步子越过她，直走到断崖边缘才停下来。脚下隐隐有几处暗红，应该是那会忘安身上滴落的血。玉哲儿便如同着魔般跪下来，然后俯下身去一点一点贴紧了那几点暗红。似乎只有这样做，玉哲儿才能感觉自己离他近一点，哪怕只近了一点点。
　　本来，这会他应该还在客栈中昏睡。即便睡得极不踏实，即便不是出于本能，但依然是昏睡。却在迷糊中突然听到某种类似叹息的声音。那声音一遍遍在耳旁回荡着，犹如魔音般硬生生将玉哲儿从药效中挖出来，再也不能沉湎。
　　“哲儿，醒来。醒来。醒来。”
　　“快些，来断崖。我在断崖。”
　　犹如叹息般的嗓音，让玉哲儿在猛地惊醒后无所适从，不知该将那声音视作空想还是某种千里传音。但身体却在神智作出判断前早一步有了反应。于是，玉哲儿以生平做快的速度冲了出来。可是，还是晚了一步。当他终于站到断崖之上时，却只来得及看到忘安的身子慢慢跌落。他什么都不能做，或者，当时什么都做不成，只能如同木偶般站在原地，然后一点一点咀嚼心被狠狠碾碎的感觉。有那么一会，他想跟着跳下去，但又突然想到，真个跳下去又能如何？不过多一只亡魂。倒不如先将毁掉他宝贝的人挨个送下地狱后再随便找个地方自我了解来得实在。
　　“怀安。”如同梦呓般的嗓音。“我知道，那边很冷，你暂且忍一下。等我将这世上最可恶的嘴脸统统撕碎后便去寻你。在那之前，不许你喝孟婆的汤，也不许你跳下弱水进轮回。否则，我今生，来世，生生世世不理你。”
　　“二皇子。”
　　柔柔弱弱的嗓音，不带任何感情地传过来。玉哲儿置若罔闻。
　　“二皇子。”
　　又是一遍。玉哲儿只当没有听到。声音的主儿却是不依，冷哼一声，话便愈发尖刻起来。
　　“你要是再不应声，我便带着你的宝贝走掉，让你这辈子看不到。”
　　玉哲儿像是猛地意识到什么，期期艾艾站起身来，想扭头，却有些费力，最后只能顺带连身子一并转过来。身后不远处，站着个俏丽姑娘，一袭紫色衣衫衬托得肤色愈发白皙。只是，娇小的身子却抱着个比之略显壮硕的男人，怎么看都有些怪异。玉哲儿呆愣，却忘记当下该做的是先走过去还是先张开嘴说个一言半字。最后，还是紫衣姑娘冷冷开了口。
　　“人没死，但是离死也不远。你要是再这么傻站，人就是死定了。”
　　“安……”
　　玉哲儿听到自己的嗓音一点一点碎开。
　　～～～～～～～
　　咳咳，没有结尾……只是第一章结束……各位，该猜到无颜是谁了吧……


　　第二章

　　第一节

　　天亮时，绿萍已经架着马车回到了之前投宿的客栈。下了马车，打开车厢门时绿萍还是稍稍犹豫了一下。这会功夫，无颜昏迷不醒，子夫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如何把他们弄进客栈便成了个麻烦事。之前在断崖底，周围并没有人在，所以绿萍可以轻松将二人一左一右扛在肩上走人。但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绿萍虽然着男装，无颜亦是女装打扮，可若要绿萍再如身在崖底时那般将二人一并扛进客栈，多少会引来旁人怪异的视线。念及此，绿萍叹息一番后先将无颜抱出了车厢。不过是几步路程，应该出不了什么麻烦。绿萍暗忖。
　　甫进店，在大堂内打扫的小二哥便迎了过来。客栈每日进出的人多，但无颜这一行人着的是中原服饰，又生得俊秀，倒也叫那小二哥记得清楚。瞧见绿萍紧抱着的人儿面色惨白，唇上却带了些青紫，小二哥忍不住便轻呼起来。
　　“客官，您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绿萍冷冷抛下一句折身便朝楼上走。本便不是喜好多言的性子，这种情形下更是懒得多言。
　　“啊？”小二呆愣。
　　在他愣神的功夫，绿萍已经抱着无颜走上了楼。走得多少有些急促，所以绿萍到底没有听到那小二哥回神后着急喊出的话来。
　　“那个，客官，您房里有人那。”
　　这厢，走到房门前的绿萍早已顾不得什么修养与否，径自抬脚便将那房门踢开，只是在她瞧清楚房里坐着的人儿时，一时便杵在门口，半晌不知迈开步子。
　　“发什么愣，还不进来。”略显低沉的嗓音，却也明摆是个女人的嗓音。
　　“大姐。”绿萍张了张嘴，只喊了个名便没了下文。
　　“别让我一句话说两次。”
　　说话的，正是站在桌边斟茶的女子。一袭耀眼红衫，中等个头，肩削腰窄，肤色稍显黝黑，五官虽说没有特别精致，拼凑到一起却如那身红衫般张扬夺目。而那眉宇间隐隐泄出的戾气更是叫人过目不忘，只一眼便能确定，是个行事果敢手段狠辣的主。
　　长久生活在一起，绿萍自是明白这个大姐说一不二的个性，心下也清楚若不快些进房，惹恼了大姐只怕真的会落个血溅五步的下场。只是，清除归清楚，绿萍却怎的也没法提起步子踏进房内。眼瞧着绿萍的呆滞模样，红衣女子大大皱起眉来。
　　“聋了?瘸了？死了？”恶狠狠的语气很好地表示着主人的怒意。
　　“红绡，拉她进来。”
　　一直背对着房门端坐于桌前的人儿适时开口止住了红绡的怒气，但那冷得不带任何温度的话还是叫绿萍忍不住便缩了下双肩。而在她缩起的肩膀还不曾得空摊平时，红绡一个闪身已经到了身前将绿萍扯进房内，不忘顺便关上了房门。绿萍踉跄着前行了几步才站稳身子，怀抱无颜的双臂自始至终却没有松开过。绿萍暗自稳了下吐纳，踟蹰片刻才哑着嗓张开了口。
　　“幺主子。”绿萍听到自个的嗓音如同秋风扫过的落叶沙沙作响。
　　“紫萱呢？”端坐的人儿并不回身，只自顾品茗。
　　“随玉哲儿回京都了。”绿萍如实禀报。
　　房内良久无声。
　　“还抱那么紧做什么？抓紧把主子放到床上。”红绡恼怒不已。“木头。”
　　闻言，绿萍这才恍然醒悟，小心疾走几步到床头将无颜放下。无颜依旧昏睡，面色也愈发苍白，料来睡得不踏实，眉间攒成沟壑。绿萍下意识伸手想去抚平，忽地意识到眼下情形，也就讪讪收回手来转身回到桌边站定。红绡也站回桌边，复又提壶来斟茶。明明是个火爆性子，斟起茶来动作却柔得很，怎么看都叫人觉得怪异。
　　正主一直沉默着，只悠闲品茗，间或放下瓷杯稍稍侧身望向床侧，泰半的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只有唇边如同刀刻般的弧度随着正主扭转身子时若隐若现。窗扉紧闭，烛火却跳动不已，明明灭灭间，那人儿唇边的弧度也跟着亦真亦幻起来。
　　“说。”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冷得愈发像寒冰的嗓音飘进了绿萍耳中。
　　有那么一会，绿萍总觉自个止不住的颤抖。片刻之后，她发觉那不是错觉，因为自己已经可以清晰地感觉出抖如筛的身子在摇曳的烛火中摇摇欲坠。当然，她也清楚，自己不能倒下去，否则恐怕连今夜的月儿都没法得见。所以，绿萍能做的，只能是收紧了双肩强迫自己以连贯的口吻将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一并讲出来。
　　“寅时，主子带着我们到了断崖谷底。玄主子被逼跳崖，本来主子在下面接应不会出状况，没想玄主跳下来时胸间被利刃刺穿。紫萱救治不得，主子便施蛊保住了玄主性命。”绿萍深呼一气，索性全盘托出。“紫萱，知道了主子的身份，便带着玄主去了玉哲儿那边。主子……精血损耗过多，自断崖下便昏了过去。”
　　“你！”红绡先一步惊呼出声，凤眸圆睁。“你颈子上顶的是猪脑吗？今天是满月！你打算害死主子吗！”
　　“红绡。”仍旧是那凉凉的嗓音，成功将红绡的聒噪堵了回去。
　　“是，幺主子。”红绡垂首。
　　“滚出去。”
　　红绡吃愣，倒也很快回神，扭头扔给绿萍一个“你死定了”的眼神后悄悄退出房去。房里突兀便静下来，那静，却有些异常，只如死寂一般。绿萍只听到自个如鼓的心跳，挣扎着，像是要将余生的脉动一并耗尽。
　　“绿衣，抬起头来。”
　　头顶上那道凉嗓，甚至隐约带些戏谑的嗓音，却叫绿萍瞬时面如死灰。绿萍迟疑着，但终究还是有些费力地抬起头，直直对上眼前这个艾艾转身过来的主子，这个只用声音便能将她打入无间地狱的主子。
　　本是急急跳动的烛火似乎突然间便散了气力，灯芯发出轻微声响后已然静止，也将男人模糊不清的容颜逐渐描绘出来。一副温润无害的容颜。光洁如月的额头，眉深而不乱，略显狭长的眸子里流光溢彩，如同刀刻般的唇边始终挂着浅淡笑意。那笑，在任何人眼中都觉如佛陀之笑，绿萍看着，却只觉那是罗刹杀戮前的讽刺。绿萍对这个男人的惧意，发自骨子里。
　　其实，畏惧这个幺主的人，又何止绿萍一人。纵使狠辣如红绡，面对这幺主子，也如猫儿见了虎，所有的戾气只化作嗓间的呜咽。即便众人本领高超到可以随意捏碎一个人的脑袋，面对着幺主子，这个教授众人各样本领的男人，也只有屏了气息小心侍奉的份。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因为紫萱的无能，所以才逼得你们的主子亲自出手救那个蠢货。至于绿衣你，什么用处都没有，还忘记昨夜是满月，只站在一边看自家主子搞得元气大伤昏迷不醒以至最后紫萱拖着那个蠢货施施然离去，而你，无动于衷。”男人浅笑，随手将手间瓷杯放到桌上。“来，告诉我，这样理解对还是不对？”
　　“对。”绿萍慢慢低下头去。“是这样的。”
　　“抬起头来，别让我说第二遍。”男人略微皱眉。
　　绿萍速速抬头，视线却终究没法再与眼前的男人相视，只能扭转了去看男人身边桌上的烛。天虽已大亮，但因着窗扉紧闭，屋内仍旧还是有些昏暗。而那烛显然已经燃了整夜，长长的烛身快要燃尽，只剩惨淡烛火在汩汩红泪中垂死挣扎。绿萍忽地便有了些错觉，总感自己一如那将熄的烛，随时会离开这世间。
　　“当初将你捡回庄子时，对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多少？”男人渐渐敛了笑意。
　　“除掉主子身边碍眼的人，挡下刺向主子的利刃。”绿萍矮声。“若主子有何闪失，自毁天灵。”
　　带着些许木香的气息袭来，绿萍脸颊上便有了醒彻的痛意。那股力道快得让绿萍根本不曾看清来自何处，也大得叫她转瞬便侧过脸去，耳中雷鸣响彻半晌不能敛神，甚至连嘴中涌出腥甜的味道都不自觉。绿萍想笑，结果许久都不能攒起些气力来扯动嘴角。等她稍稍恢复些知觉，看在眼中的烛火却也影影绰绰起来。绿萍只能在心下苦笑起来。
　　从前，不是没有见过幺主子出手。一个犯了错的奴才，似乎是出去办事时泄漏了行踪无功而返，幺主子也赏给那奴才一记耳光，却登时要了他的命。后来，绿萍依稀记得，那奴才是死于颅骨尽碎。知道自个有错，绿萍也没有想着能脱了幺主子的罚，却终究不曾想，这处罚居然跟那奴才所受雷同，多少还是觉着有些凄凉。
　　“连辩解的心思都没了？”男人嗤笑。“怎么不将所有罪责全都揽到自个身上，说不定我还能饶了你那宝贝七妹妹。”
　　“奴才犯了您的大忌，再怎么揽罪，也只不过叫我自己死得痛快点。奴才斗胆，您或许会留下七妹的性命，却不会叫她轻松好活。既然如此，干脆叫她也得个痛快，这才是仁慈呢。”明知死期将至，绿萍反倒没了怯意。耳中虽然雷鸣依旧，听闻自个嗓音也如同听那山谷回音，却也敢将心下念想一并说出来，到底轻松许多。
　　“倒是看得透彻。”男人渐渐又隐了笑，唇边却扯起另一抹邪佞。“恰巧我的琴该换弦了，正好拿你的脏腑来替换。”
　　“你敢再甩她一巴掌我就死给你看。”一记气恼嗓音急急插过来，一并而来的是硬得如砖头的睡枕。“睡个回笼觉都能听到你聒噪，你烦不烦？居然还敢打四姐？滚！”
　　无颜单手支撑着身子半跪在床边，脸上带着些恼怒激起的红晕，虽是说着狠话，听在外人耳里却总觉气力不济。又许是方才扔那方枕用力过大，无颜很是费力地呼吸，胸间剧烈起伏。
　　“四姐，我饿了，帮我煮饭。别理那个疯子，免得影响心情。”无颜怒气冲冲道，仍是保持投掷状的左手也不收回，顺着那姿势便冲着幺主的方向一阵猛戳，动作有些激烈了，本来稍稍凝固的伤口又渗出些污血，滴滴嗒嗒落到床沿上。“你，抓紧滚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似乎不过转眼功夫，绿萍便能重新看得真切，而耳中一直作响的雷鸣也消失不见。自己的无颜主子方才做了什么，绿萍心下自是清楚，幺主也清楚。所以当绿萍瞧见幺主脸上隐去邪佞换上温润时，她便晓得幺主已经默许了无颜的要求饶了自个性命。当然，绿萍更是清楚，以往满月夜毒发后意识清醒地昏迷三日的无颜主子是用了多少气力才能从那梦魇中逃离了来救自己一命。眼见主子强硬着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帮自己解围，绿萍很想走到床边去扶主子一把。但，眼下，绿萍知道自己最该做的是什么。
　　所以，绿萍对着幺主深深作揖后慢慢退出房去。关上房门前，绿萍只看到幺主猛然起身走向床侧。
　　烛火最后挣扎一番，突兀便熄了去。
　　出了房，绿衣转身便瞧见倚栏而站的红绡，双臂环抱胸侧，脸上带着些哂笑。
　　“愣着做什么？不敢过来了？”红绡咧嘴。
　　“大姐说笑了。”绿衣笑笑，到底还是挪步走过去。
　　不过是方走至红绡身侧，红绡抬手便是一记耳光，绿衣站着不动接下来，头顺着那力道又扭过去，脸上随之有了痛意，但掺杂其间的还有些凉意，稍稍缓解了痛楚。绿衣不觉抚上脸，掌间所及处是略显粗燥的质感。分明是一帖膏药粘在了绿衣脸上。
　　“哼，脸肿成猪头样还四处游逛，丢死人。”红绡哼一声。“算你命大，幺主子肯留你一命。”
　　“谢谢大姐了。”绿衣低声，人倒也顺势在红绡身边站住，一并倚在栏处。“方才若不是主子开口帮我解围，幺主子断不会留我性命的。”
　　“怎么，你还觉得委屈了？”红绡讥讽道。“幺主子宝贝庄主全庄都清楚，之前奉茶时不小心烫到庄主的小奴才不是被幺主子当场折断了双手？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更何况，这次你是站在旁边看庄主出事，按幺主子的性子，没有将你剐了算是便宜你。”
　　“我知道。”绿衣应声，人有些讪讪。
　　“知道就好。多少也给我长长记性，下次你就没这么好命活着出来了。”红绡扁嘴，多少还有些气恼模样。“一帮子笨蛋，就没有一次让我省心的。”
　　“让你费心了。”绿衣稍稍歉意道。
　　“哼。”红绡鼻间仍是哼作一气，只是脸色已经好了些许，料来也是消了火气。
　　两人一时静站左右，倒也没有多余话说。绿衣下意识揉搓脸颊上贴着的膏药，心下隐约却有些五味杂陈。在庄中多年，七姐妹明为下属，打着小姐的旗号，说白了，其实也不过是一介奴才，生杀大权仍旧掌控在主子手中。而那庄子，说成衣食无忧的人间炼狱也并不为过。无颜主子虽说肯将她们姐妹视为亲人，但他毕竟是主子，也更像水中月，虚虚实实，旁人根本无法真正触及到主子的真实心思。至于主子的恩惠，便只能如圣谕般惶恐着受了。除了他，便只有红绡这个做大姐的肯敞开了心来待众人。虽是心狠手辣的主，却也只是对外人，面对众姐妹时，摆不开的便是刀子嘴豆腐心。念及此，绿衣便觉心下暗流涌动，脸上也跟着愈发刺痛起来。
　　“大姐。”绿衣低低唤了一声。
　　“干吗？”红绡不耐。待她转身瞧见绿衣抚着自个脸上的膏药，秀眉便用力拧了起来。“敢将那膏药撕下来我就拧断你脑袋。”
　　“不会。”绿衣苦笑，虽说那膏药贴在脸上的确难看之极。“这次，幺主子怎么会亲自出来？三年中，他可从未踏出庄子半步。”
　　“不光是幺主子，其余几个人也一并出了庄。现在只有秦总管留在庄中坐镇。”红绡脸色却有些凝重起来。“事有些棘手了。”
　　“怎么？”绿衣隐约有些不祥的感觉。
　　“前些日子随着总管回庄子时，幺主子已经闭关多日。在庄中待了两日后幺主子才出来，却是脸色发青，整个人如同失魂一般，更是怒气大发，任谁瞧见都心惊胆战。”红绡面带憧色，似乎又回到那几日中一般。“从前幺主子动怒也皆因庄主，这次，怒气却发得有些莫名。第三日，幺主子便不见踪影。全庄上下找了个遍，最后，你猜在哪里找到的？”
　　绿衣慢慢摇头。
　　“酒窖。”红绡回神，人也兀自莫名一笑。“庄里的几个主子都不爱酒，这次，幺主子却把自己锁进了酒窖。知道吗，在到处寻不到幺主子的身影时，我几乎是不抱任何希望地走到了酒窖。出乎意料，我在那看到了这辈子难能一见的景象。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大姐。”绿衣皱眉。大姐的脾气，她不是不知。有些时候，大姐笑着反而代表心里在哭。而这会，红绡的脸上便带着让绿衣心惊的笑意。
　　“幺主子把整个酒窖的酒都喝光了。”红绡大大笑将起来。“都是窖藏多年的好酒，香，却最是醉人。我进去时，只瞧见满地的碎瓦片，幺主子坐在中间，一身酒气，头发都散了开来。他抬头看我时，眼里全是血丝。我生平第一次瞧见这么失态的他，除了担心，更多的是恐惧。这个世上，有什么是幺主子不能办到的事呢？可是他却藏到酒窖买醉。”
　　眼瞧着红绡渐渐有些起性，绿衣犹豫着去触碰她的肩膀，却被红绡一把推开。绿衣讪讪，苦笑着收手回来。
　　“也就是那天，醉酒后的幺主子说了一句叫我心惊胆战的话。死劫。”说到这，红绡突然转身过来直直看着绿衣，那眼神只叫绿衣脊背隐隐发寒。“待幺主子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遣了众人出庄。而我，便随着幺主子赶到这里。”
　　绿衣忽然觉得自个的心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紧紧攥住，那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待她再开口时，总觉泰半的嗓音卡在喉间，总也吐不干净。
　　“谁的，死劫？”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红绡冷笑起来。“幺主子是那种因着自个或是亲人遭难便会乱了方阵的人吗？他连自个的血亲都能手刃，又怎会因着天定的死劫跟自个过不去？”
　　“你是说，有难的是……”绿衣已然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是……”
　　“这世间，还有几人能让幺主子方寸大乱？”红绡慢慢转身过去，决计不肯再看绿衣一眼。“这个劫，恐怕连幺主子都没法化解。所以，他才急急出庄来寻庄主。”
　　“开玩笑吧。”
　　绿衣困难一笑，整个人如坠冰窖，半晌才能挤出一丝笑意。
　　“大姐，你在开玩笑，对吗？”
　　……
　　呼。闲言碎语时间。
　　某苏没有弃坑……只是间歇性嗜睡症大爆发，与那张可爱到没天良的床耳鬓厮磨了整五日……咳……或者六日……
　　某苏拍着床腿发誓，最近一段时间内绝对不会再犯！
　　……
　　提问，回答……提问，回答……
　　问，紫云为什么会变紫萱？答，因为紫云是青楼里的花名，紫萱才是真名。（昨个看了五分钟仙剑三，貌似里面也有个紫萱？汗，某苏之前真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喊小七“紫豆”……咳咳，被校内紫豆折磨疯了。）至于其余的，绿萍叫绿衣，赤仙叫红绡。别的几个等出场时再想名，不急……
　　问，忘安是谁？答，本来该在逍遥庄子里做逍遥主子的一个蠢货。（幺主这么喊的，不是某苏故意的。）估计今天还会有亲问幺主是谁，索性一块答，逍遥庄子里另一个变态，跟忘安有瓜葛的家伙。别的就先不说了，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问，忘安为什么会认识玉哲儿。答，因为几年前有机缘令他们相见，再往下会提到他们相识的缘由。咳咳，先等等吧……
　　……
　　严重声明！
　　对毛主席周总理小平爷爷镕基伯伯发誓，这坑不是虐坑……某苏不写虐文……呜呜。对某苏最爱的床发誓，真的不是虐文啦。亲们怎么会看得难过呢？明明没有虐阿，哪里有虐阿，某苏不虐人啊，不是虐阿，真的不虐阿……（跑到墙角画圈圈）某苏真要写虐文的话，绝对是那种让人看了只觉心脏被搓来撵去唉，这个坑明明很温馨阿……阿门！弱弱呻吟一下，某苏不写虐……不悲情……
　　不虐不悲不虐不悲不虐不悲……不悲不虐不悲不虐……真的……呜呜……不虐……不悲……
　　死掉算了。

　　第二节

　　“别过来！”无颜低噱一声。
　　男人置若罔闻，仍旧迈着不急不徐的步子慢慢朝床边走。眼见自个的话对男人不造成任何威胁，无颜气急，伸手便要拿床榻上的方枕扔过去。只是这会他才想起方才已经扔过，忍不住便是低声诅骂一番，也顾不得形象如何，抓起床上的被褥便一股脑扔将出去。被褥虽然轻巧，但比起那方枕还是重了些，也大上许多。无颜本来就没多少气力，这次又是心急，反而没有扔得更远。被褥一边在空中划个不太雅观的弧后落地，另一边却还安稳待在床上，像是在嘲笑无颜的懦弱。无颜登时涨红了脸，人猛地缩回床榻内角，不忘拿手戳点已经站到床侧的男人。
　　“我警告你，不许过来！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我就……”无颜支吾半晌不得要领，只能不断重复最后两个字，说得连他自个都羞愧万分。
　　“哦，你就要如何？”男人作势凝眉，脸上带着大大的疑问，唇角却藏不住将笑未笑。说话间，男人还不忘好脾气地将半边掉落地上的被褥捡起来放回床榻。“说来听听，我对你的决心很有兴趣呢。”
　　“我……”
　　无颜气急，整个人弹跳起来，作势便要掐上男人的颈子。可惜他这一弹太过了些，脑袋狠狠磕上了帐子上的木条，“咚”的一声，听得男人都跟着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戏谑瞬时跑得干净，心疼之色跟着急急登场。
　　“疼不疼？快点过来让我瞧瞧。”男人一脸担忧，人也顺势坐上床沿。“刚刚那么大声，肯定疼得很。”
　　“我警告你……唔……不许过来！”无颜抱着脑袋颓然缩回角落，满眼泪光闪。说话的功夫不忘咧咧嘴吸口凉气，愈发委屈。“你要是敢过来，唔，我就藏在这永远不出去。”
　　眼瞧着无颜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抽空提醒自己别过去，男人无声浅叹一气，倒也不再动作，只在床边静静坐定了，手探入怀间摸索一会，片刻工夫后摸出个小丸子便扔进了嘴中。
　　“好，我不过去，你且放心吧。”男人苦笑。
　　说完，男人作势起身，无颜稍稍松了口气，也不过是稍稍，就在他还不曾将捂着脑袋的手放下时，男人突兀伸手过来一把将无颜拉出去。无颜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男人怀抱，脑袋自然又撞在男人胸前，惹得无颜哇哇大喊。
　　“你混……唔……”
　　男人没有给无颜再度开口的机会，只借着两人相依的姿势捕捉到无颜的唇便狠狠堵了上去，唇齿相搏间，只有无颜略带怒意的呻吟溢出来。男人状若未闻，一手紧固无颜的身子在胸前，一手攀上无颜的脑后紧压住，以便让自个可以轻松品尝无颜的双唇。
　　明知挣扎无用，无颜还是不肯放弃了抵抗，殊不知这番动作只叫二人的姿势更是暧昧，靠得也愈发紧贴。无颜双手没有被箍，自然拿来做推搡，一番动作下来，除了双手被男人一并压在胸前动弹不得外，无颜没占到一丝好处。饶是如此，无颜仍旧溢出几丝表示愤怒的呜咽声。在无颜差点窒息昏厥前，男人总算稍稍松开无颜的唇，却不挪开，仍旧是若有似无的贴近，似乎一开口便能叫二人的唇再度相碰。
　　“你在玩火。”男人的嗓音有了些情欲的味道。“你现在身子弱，我不能碰你。不想被我剥光衣服就乖乖别动。”
　　无颜当真止了动作乖乖不动，脸上也瞬时换成一副可怜模样，只拿一双泪光闪的眸子痴痴盯着男人。
　　“那，能先放开我吗？”无颜笑得有点古怪。
　　男人也笑，再度堵上无颜的唇长驱直入，直到确定将无颜舌下压着的丸子顶入他喉间才收了势离开无颜的唇。无颜面色惨败，低头便开始干呕，半晌不能言语。
　　“喝些茶水冲冲吧。手边没有蜜饯，委屈你了。”男人起身到桌边端过茶水回来，满脸歉意。
　　“你是故意的！”伏到床边干呕半晌不能将那丸子呕出来，无颜狠狠抬头，满脸控诉。“你绝对是故意的！明知道那该死的玩意苦得没天理你还让我吞！你不是人！”
　　“喏。”男人耸肩，仍旧将茶水递过来。
　　无颜冷瞥男人一眼，恨恨扭头。“四姐！四姐！四姐你给我抓紧进来！”
　　绿衣应声而入。瞧见屋里情形，绿衣多少也猜出些端倪，只是不能多言，便低下头去，轻声开口。
　　“主子，怎么了？”
　　“我饿了。”无颜怒气冲冲。“我要吃鱼。”
　　“不行。”男人插声。
　　“要你管？我偏要吃。”无颜恶狠狠堵回去。“四姐，我是老大，你得听我的。我要吃鱼，清蒸红烧炒炖煎炸煮，管你怎么做，给我弄一桌全鱼宴，现在！”
　　“我说了不可！”男人有些动怒。“你刚刚服药，再吃鱼，想让两者相克毒发身亡吗？”
　　“要你管！”无颜冷哼，继而冲傻站一旁的绿衣扔将一双白眼过去。“四姐，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主子。”绿衣看看无颜，再瞧瞧男人，满脸难色。
　　“去煮些粥。”男人冷冷下令。“出去。”
　　绿衣抬头，对无颜抛个抱歉的眼神后退出房去。无颜怒起，索性直直躺回床上决计不肯再看男人一眼。男人又是一声轻叹。
　　“怀安。”
　　无颜扭头，不理。
　　“好吧，我承认，方才是故意所为。”男人苦笑。“可是，若不是你做出这些个叫我生气的事，我又怎会用这小孩子泄愤才会做的举动。”
　　继续无视。
　　“我知道，一直将你藏在庄子里，你安不下心。可是，三年你都等了，为何最后这几日你等不下去？”男人知道无颜在听，也就自顾说了下去。“月前你恼怒着带着一众人离庄出走，我也是默许。岂料你这一走竟是越余，居然还跑到妓院卖笑。你可知，平日见你对众人展露笑颜我已经难受得很，你叫我如何能忍受你对着那些个下等人卖弄？”
　　翻个身，装睡。
　　“罢了，你喜欢无拘无束，我且随你。”男人再叹一气。“可恨，你居然不顾自己身子兵行险着。你难道不清楚自个身子现在已经不堪一击了吗？竟然还要施蛊，方才我听到绿衣说出这话时，登时有种自鬼门关前游历一番再还阳之感。他死便死，不足为惜。可若要你一并搭上命去，我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稍稍蠕动。
　　“来时，便一直在想，怎么对你才能解我心头怒火。最直接的法子，应该是将你压在身下让你承欢整夜才对。可惜，真个见了，我除了惶恐便再找不出二感。你这是要生生折磨死我才算了事。”
　　继续蠕动。
　　“这次你出来时间已经够久了，先在这修养几天，等你身子好点我们便回庄子。”男人慢慢道。
　　蠕动的身子猛地僵住，如同受了雷击一般。接着，无颜慢慢坐起身，双手朝前一探，抓紧了男人的衣襟便往自个胸前拉扯。可惜，无颜这会说是手无缚鸡之力毫不夸张，最后还是男人瞧瞧探身过来才免得无颜拉扯不动落个难堪。待两人又变做面面相对，张口便能碰到彼此唇角的姿势后，无颜慢慢笑将起来。
　　“幺哥，你是要把我带回庄子关起来吗？随便找个破理由，比如外面人心险恶，比如，你爱我？然后将我牢牢拴在你身边，做你的禁脔，这辈子不能脱逃？”
　　暧昧的姿势，模糊的容颜，幺哥能清晰感觉到无颜呼出的热气拂面而过，自然，也更能清晰地瞧见他眼中满溢的戏谑。幺哥垂下眼，藏起了眼中涌动的暗潮。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无颜冷笑，双手一松，人也重重躺回去，重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三年前，你救我一命，然后以助我爱我为借口将我禁锢在庄中。是，托你的福，所以今日跳下断崖的是轩儿不是我。可是代价呢？是我用自己的身子换来三年的安逸，也浪费了整三年！这样，你还要用爱我这么伟大的理由来说服我要我乖乖听话吗？对你的爱感恩戴德，然后继续日日爬上你的床度过余生？”
　　“怀安。”男人轻呼，手讪讪伸出想着轻抚无颜的脸，却在瞧见他决绝的神色后僵在半空，最终慢慢收回。
　　“那不是仁慈。”无颜咧嘴笑。“你在用最温柔的方法一点点剖开我的心，然后要了我的命。”
　　没有意想中的反驳，只是良久的无声，久到无颜以为男人已经离开时，耳旁终于传回男人起身时衣料摩挲的轻微响声，还有一声不能忽略的叹息。
　　“你终究还是不肯信我。即便是细小到与你共享丹药的苦涩，你，到底还是不愿信我。”
　　关门声传来，屋内突兀便静了下来。本是紧闭双眼的无颜慢慢睁开眼，呆愣片刻后咧唇露出一丝讥讽。
　　“无聊。”
　　不多时，门再次被推开，红绡端着微微冒着热气的汤碗走了进来。
　　“庄主，起来吃些粥吧。”
　　“我不饿。”无颜没好气道。
　　“幺主子吩咐了，一定要奴婢看着您吃完才能收下去。您若不乐意瞧见奴婢受责就多少吃些。”红绡不依。
　　“幺主子幺主子幺主子，开口闭口幺主子！”无颜气急，猛地坐将起来。这次有了前车之鉴，他可不敢再弹跳起来磕到脑门。“大姐，您能少提两句幺主子吗？你不烦我烦。”
　　“好，不提。那您把粥喝了。”红绡倒也识趣，顺着无颜的口气便下延。
　　“你！”无颜气结，眉间又皱成一团。“满脸皱纹的老八婆，离我远点。”
　　“只要您把粥喝掉，随便您怎么咒奴婢。”红绡答得不卑不亢，不忘顺手将粥端到无颜身侧。“喝吧，还是要奴婢喂您？”
　　“你不是我大姐。你把我大姐藏哪里去了？”无颜闷闷，直直摔回床间便开始碎碎念。“大姐最疼我，我说不喝她肯定把粥端得远远的。你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抓紧消失！消失！四姐，唔，你快来，大姐不见了。”
　　“您喊破天也没用。小四去楼下处理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一时半会回不来。就算回来也进不来，幺主子下令，今日奴婢负责照看您。您还是乖乖把粥喝了早些休息吧。”
　　“不喝！”无颜恨恨扭头。“粥里肯定下断肠散了。打死不要喝。”
　　“断肠散倒是没有，就是撒了一把软骨散。您要真不喜欢，奴婢给您换成宁神散，免得您心力交瘁不能眠。”红绡答得煞有介事。
　　“大姐，你不是人。”无颜哀嚎。
　　“只要您喝，说奴婢是禽兽都无妨。”红绡挑眉。
　　“你……”无颜张了张嘴。“卑鄙，无耻，下流！”
　　“骂了三年，您这嘴上本领还是没有一点长进。”红绡作势摇头。“抓紧喝吧，爷。”
　　无颜恨恨起身，赌气接过粥来便要仰头猛灌，却在汤碗快要碰到唇边时改了主意，手一翻便将白花花的米粥倒在地上，一滴不剩。
　　“我要吃鱼，鬼才要喝粥。现在倒掉了，哼哼，看你还能怎么着。”无颜幸灾乐祸。
　　“鱼没有，只有粥。”红绡耸肩，满脸不以为意。“倒了也没事，锅里还有，奴婢再跑腿去端来便成。今个儿您横也是喝竖也是喝迎头是喝缩头也得喝，奴婢劝您还是自己喝吧。要是让幺主子来灌您，奴婢怕您粥没喝完小命搭进去一半。”
　　无颜彻底垮下脸来，良久才晓得惨叫出声，好不凄惨。
　　等红绡逼着无颜喝过粥又等他睡过后方才端着碗退出房来，绿衣抱肩斜靠在门边，脸上端得是云淡风轻。
　　“喝了？”
　　“嗯。”
　　“还是大姐能制住主子。”绿衣难道露出点笑意来。
　　“是你们几个耳根软，经不起他念叨而已。”红绡不以为然。“你怎么有功夫杵在这？瞧你紧张那男人的样，不去好生照顾着？”
　　“不用了。”绿衣摇头。“人不见了。”
　　“也好，免得带在身边是个麻烦。照幺主子的性子，留着他估计也没好日子过。”
　　“他有伤在身，只怕走不了多远。我想去找找看。”绿衣不觉便低下声去。
　　“找？你有几条命能浪费？这种时候脱开身去找个无关紧要的人，真嫌幺主子留你活太长？”红绡冷嘲一声。“小六她们随后就到，你给我安稳呆在客栈，明日一并回庄。”
　　“大姐，我……”绿衣皱眉，还想再申辩些什么。
　　“敢私自溜出去，我一掌劈死你。”红绡冷撇一眼，转身走人。
　　绿衣愣愣站在原地，脸色渐渐便有些苍白起来。
　　一日相安无事。
　　幺哥在房里待了大半日没有一丝动静，红绡便安静守在门外，间或推开隔壁的房门瞧瞧熟睡的无颜有何异状。绿衣倒是遵从了红绡的命令安稳呆在客栈，却不停在走廊间徘徊，整日下来似乎定要将楼板踩出个洞一般。待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幺哥一身黑衣出了房门，脸色同样难看之极。红绡见状慌忙迎上去，却被幺哥喝退。
　　“绿衣，跟我出去。”幺哥冷冷道。
　　闻言，红绡与绿衣都有些吃愣。绿衣不解幺哥想做什么，红绡则是纳闷一向由自己追随的幺主子怎么会让绿衣跟在身侧。但见幺哥并没有解释的意思，绿衣也就默默跟着出了客栈。只不过片刻之后，红绡便明白了自家主子何以会留下自个在客栈。
　　红绡身后的房门悄悄拉开一道缝，无颜探头探脑露出小半个身子。“四姐，那两个烦人的家伙走了没……有……”
　　无颜登时尴尬地笑起来。“大姐，真是巧啊。”
　　“不巧。”红绡认真摇头。“我一直守在这，怎么可能是巧。您这是急着去哪？身上藏了软骨散的解药呢吧？”
　　“那个，去下茅厕。”无颜皮笑肉不笑道。
　　“我陪您。”红绡面不改色。
　　“开……开什么玩笑！”无颜又跳将起来。“我是男人哎，大姐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我别过头去就好。”红绡补充。
　　“那也不成！我会紧张！根本就出不来！”无颜哀叫。
　　“把奴婢当空气就好。幺主子吩咐了，要寸步不离地守在您身边。”红绡振振有辞。
　　“大姐，你杀了我吧。”无颜惨兮兮道。
　　“您还是杀了我吧。”红绡摇头。
　　“你！”无颜气急，索性恨恨甩上门退回房去。
　　红绡也不争辩，径自进了隔壁幺主子住的房后开窗便跳下去守在楼下。脚跟不过刚刚站稳，无颜这边已经推开窗往下探头探脑起来，一眼瞧见端正着站住的红绡，无颜脸上顿时有了种哽噎之色。
　　“大姐，你真称得上阴魂不散。”
　　“谢谢主子夸赞。”红绡颔首。“您这是准备做什么呢？”
　　“看风景！”无颜恶狠狠道。
　　“黑灯瞎火，能看到什么吗？奴婢可是什么都没看到。”红绡满脸疑惑状。
　　“算你狠！”无颜咬牙切齿。“我这就死给你看。”
　　说完，无颜当真也就关了窗收回身去。虽说知道无颜不会真个自戕，但自家主子说到这份上，红绡这做下人的也不好真个放任主子不管。无奈，红绡浅叹一气后再度翻身回楼上一探究竟。这次红绡有些大意了，推门而入时冷不防藏在门后的无颜抬手便撒了一把药粉出来。瞧那些白色沫子纷纷扬扬落下来，无颜脸上也笑开了花。
　　“大姐，我就出去溜达一下，不逃。您也别把我当囚犯待啊。安心睡会，等您睡醒我就回来了啊。”无颜笑得灿烂。
　　“你要去哪？”红绡僵着身子动也不动。
　　“去见鬼哦。”无颜做个鬼脸笑嘻嘻道。“你一介女流，见了那个容易惹事端，所以不让你去是为你好。”
　　“主子以身赴险，做奴才的哪有冷眼旁观之理？奴婢陪您一道去。”红绡正色道。
　　话毕，红绡当真便折了身先一步出房去，只看得无颜张了半天嘴，一脸不可置信。
　　“刚刚上来时含了颗解迷魂散的丸子，老七搓的，我这还有不少，您要吗？”红绡伸手过来，掌心里真个也就静静躺着几粒黑色药丸。无颜的脸登时便黑了下来。
　　“走吧，庄主，还愣着干嘛？”红绡扯扯唇角悄悄笑出声来。

　　第三节

　　夜里的城内，隐隐飘起一层雾霭，周遭景致看起来有些影影绰绰，就连行人似乎也不见三两，街边店铺也早早关了门。整座城瞧起来，有些，荒凉和阴晦。
　　“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上一只鹅，脚下一头猪，哦哦，回呀嘛回娘家。”
　　人未现，声先至。
　　刻意捏细的嗓音滑稽的唱腔配上忍俊的词，这自雾霭中传来的歌声直换来街角几声狗吠，隐约还掺杂女人咬牙切齿的咒骂。
　　“就算您是主子，奴婢也不敢保证再听下去不会砸碎您的天灵盖。”红绡一脸恶狠狠道。
　　歌声戛然而止。无颜满脸委屈。
　　“你家幺主子说我唱歌很棒，平日求我开口我都没兴趣，今个儿我心情好，给大姐你唱一嗓子，你怎的还不乐意呢？”无颜很委屈。
　　“您这是逼着奴婢犯杀戒。”红绡咬牙切齿，额上隐约爆出两根青筋。
　　“善哉。善哉。”无颜煞有介事双掌合十做个揖。“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说完，也不待红绡有何反应，无颜先一步跳将出去，面上带了些莫名的笑，清咳一声后再度开了口。
　　“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红绡攥紧了双拳，深深吐纳，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再攥紧，直到额上青筋隐了去方才狠狠放开已经掐得有些青紫的手慢慢追了上去。
　　城内，西北角。寂寥无声。
　　望着那明明一眼似乎便能瞧见尽头的巷道，红绡心下莫名便有了些怪异之感。直觉告诉她，巷子有古怪。只是不等她开口，无颜已经抬脚进了巷子，快得让红绡连抱怨的时间都没有，只得咽回那口怒气跟着一并走了进去。略显狭窄的巷道，两边爬满了蕨类植物，使得本是阴霾的天气更显阴沉。走进去，眼前便是漆黑一片，叫人忍不住便生出些错觉，似乎走进一条没了尽头的巷道。
　　“大姐。”终于舍得止了歌声的无颜笑嘻嘻地开了口，声音里止不住的是欢喜。“告诉你哦，当地人喜欢称呼这巷子为轮回巷。”
　　“轮回巷？”红绡大大皱眉。“怎么，从这巷子里走一遭便能转世为人了？”
　　“笨啦。”无颜又笑。“是告诉你，进来就出不去哦。”
　　“那就把墙轰掉。”红绡不以为然，只是心下还是不觉便警醒起来。“世间本就没有鬼神，困住人的不过是些障眼法。毁了这墙看它还能如何作祟。”
　　“暴力女。”无颜悄声嘟囔一句后作势一叹，人又蹦蹦跳跳朝前挪动，嘴中唱腔不改。
　　“回娘家啊回娘家，回呀嘛回娘家哦哦哦。”
　　怪异的唱腔，在静得有些过分的夜色中格外刺耳。红绡必须屏气凝神努力低头才能保证自己不会一怒之下砸碎无颜的天灵。走了半晌，渐渐红绡便觉察出些端倪来。明明是条窄且短的巷子，走了这大半会，凭感觉就算走两个来回都已经绰绰有余，偏偏眼下还是站在巷子深处，前不见尽头，转身回去，又已经瞧不见入口。而方才红绡一直低头数着脚下步子前行，这一会功夫不觉便于无颜拉开些距离。虽说隐约还能听到他的唱嗓，但总觉那声音虚虚实实，似是近在咫尺，又像远在天边。
　　“哼，雕虫小技。”红绡冷笑一声，莲足轻点地面便欲翻上墙去。只是身子还杵在半空中时红绡突兀便明白何以这巷道内会种满如此多的藤类，不过是为了将上方一角天空遮掩起来。虽说不过区区纠结的藤类，但其潮湿柔韧，错落着纠结在一起，若真要劈开一处空隙却也着实有些困难。如此想来，红绡冷笑着折回地上。
　　“想的倒是周道，用些藤来挡我去路。那就别怨我不客气，径自拆了你这碍眼的砖墙。”
　　说话间，红绡攒起内力凝于掌间，喉间低吼一声便送出双掌。掌心与墙壁结实地撞在一起，墙体贵然不动，红绡却觉自个送出的那股子力道似乎一丝不漏又沿着自个掌心传回体内。红绡心惊，忙不迭收手回来，却仍没法抵挡逆流的三成内力在自个体内乱窜，直震得她胸腹内一阵排山倒海。气血在胸间翻滚半晌后，红绡还是忍不住咳出一口浓血。
　　“真是狠毒。”红绡恨恨，到底忘记弄伤自个的正是自家内力。“不过为了使点障眼法，居然弄这么多排场出来，笑死人。好，不让我出去，也不让我毁墙，那我就一步步丈量，偏不信今夜我走不出你这无聊的迷魂阵。”
　　说完，红绡冲墙边狠狠啐了一口后抬脚便朝前走去。只是经过这一番折腾，红绡那暴躁性子一上来，便忘了开始走进这巷子的初衷，自然更是没有意识到无颜那怪异的唱腔早已消失不见。
　　巷内尽处。简单的栅栏后一处小小庭院静静矗立，不见有任何光亮，耳中也听闻不到丝毫声响，看起来纯粹是座死气沉沉的院子。见状，无颜连开口都省掉，推开栅栏便走了进去。
　　天似乎愈发阴沉起来。虽说到了这里已经寻不到那片怪异的浓雾，但因着令人崩溃的静寂，反而叫人总觉这比外面更暗了些。无颜却是无暇理会，进了院子便径自朝后院走，穿过长廊时连停顿的迹象都没有，似乎这重得过分的黑对他的视力没有丝毫影响。不多时，无颜确信自己已经站到了后院中央。
　　在这小小庭院中，虽然同样浸在黑暗中，却偏偏叫人生出些错觉，似乎不用掌灯，甚至不用睁大了双眼便能将这小院中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干净的小院，边角里隐约像是个菜园，偶尔有枝叶随风做响，空气里也坠着浓郁的瓜果菜香。无颜咧咧唇，朝着角落那看起来像极以葡藤搭造的凉棚下走去，边走不忘故意咳嗽一声。
　　“有人吗？没人有鬼也成，出来个露露脸。”
　　回答他的满院唏簌作响的枝叶。
　　“不出来？”无颜自言自语道，继而眉一挑，唇角便有了些讥讽。“想等我将这院子夷为平地后再露脸吗？”
　　还是如同死水般的静。
　　饶是如此，无颜也不恼。明知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有鬼出现，索性也不再喊，只摸索着起身到身后的菜园里走了一遭，待他出来，怀里便多了一堆将熟未熟的果蔬。刚刚结粒的葡萄，略带青色的瓜，只有顶尖泛红的番茄，巴掌大小的白菜，甚至还有几株瞧着像杂草实在刚刚种下去不久的麦，统统被无颜扔到了桌上。
　　“真酸。”
　　“哇，好涩。”
　　“过分，是苦的。”
　　“怎么会这么难吃！”
　　“该死，拔了两棵草。”
　　不低不高的抱怨声后伴随而来的是瓜果撞地的声音，继而便是无颜夸张一叹。
　　“满院子中看不中吃的东西，留着也没用，我干脆做做好人给清理掉好了。”
　　更重的叹息悄悄自周遭溢出来，本是漆黑的院子突兀便亮堂起来，似乎同时掌了无数的灯，但若放眼来看，也不过是园门口上挂着的一只小小灯笼突然量了而已。眼见这番子怪异景象，无颜慢慢咧嘴笑了起来。
　　“不肖子，非要将我这满园的宝贝糟蹋干净才肯罢手。”
　　随声而至的，是明明已经死在忘安手上还落个死无全尸的男人。但看起来，男人不见丝毫异处，仍旧是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衫子，长发用根带子随意扎住披在肩后，散而不乱。脸上带着些似笑非笑的神情，以及其轻快的步子走来，却似乎又在转瞬间便到了跟前。男人俯身轻笑，抬手便冲无颜额上一弹，清脆作响。
　　“我这果子们跟你有仇是怎的，还没有成熟便摘了下来，平白坏了收成。”
　　“不糟蹋你的宝贝果儿，你怎么肯舍得出来露个脸？”无颜撇嘴。“神经，弄一堆瓜瓜果果的比人还宝贝，难怪一辈子只能缩在这破地方，连个媳妇都讨不上，看你日后挂了后让谁披麻。”
　　说到这，无颜做恍然大悟状，顺势便拍手一叹。“不对，应该是，看谁有心挖个坑把你埋了，免得你曝尸荒野，发霉发臭。”
　　“几年不见，你这嘴是愈发刁钻起来。没大没小的样，见了面也不知道要给我请个安称呼一声，反而坐下便开始对我呼来喝去。”男人摇头，倒也懒懒在无颜对面坐下。
　　“请安？”无颜一脸鄙夷。“难道要我给你这个老不死的三拜九扣乖乖奉茶然后高呼一声舅公安好？你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
　　“罢了，再与你争执下去，我非要被你活活气死不可。”男人苦笑，突兀便打了个响指。
　　无颜稍稍抬眉，只瞧见自暗处一蹦一跳出来个活物，身上似乎还附着黑乎乎一团物什。等那活物跳到光亮处了才瞧清楚，却是只六耳的猕猴。家里养只猴子不是什么怪事，但瞧见只背着包袱的猴，多少还是有些怪异。无颜张大了嘴。
　　“你养的？”
　　“借宿的朋友。”男人不以为然。“前些日子误闯巷子，恰巧被我瞧见了便带了回来。来时身上还有箭伤，估计是被山上猎户伤到后逃窜到这。帮它治好伤后，它也不走，索性便留它下来住几日，也好有个人帮我打理这菜园。”
　　“人？明明是猴子好吧，你欺负我没见过世面？”无颜翻个白眼。“您这神医的名气也真够大，居然连山上猴子都知道生病要来找你。果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高人，高上天了都。”
　　“你也打住吧，别再讥讽我。”男人愈发长叹。“神医？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乡野草民也配称呼神医？还不是你从外面给我弄出些有的没的，害我三天两头招呼些莫名其妙的人，还得拼着一把老骨头出去修墙种藤。谁害的？”
　　说话间，那猕猴轻巧地取下肩上包袱放到石桌上打开，竟是一只陶土做的壶与两只杯。猕猴先是将杯子推到二人面前，再高举了壶来斟茶，居然还真的倒出冒着热气的茶水。放下壶，猕猴像是用力思索一通样，又从包袱角落里掏出个油纸包，也一并打开了，只推到无颜面前。无颜下意识低头来看，只见黑乎乎一片，再仔细瞧了，像是些干果之类的东西。无颜大惑不解，抬头来看，猕猴龇牙露出个最最恐怖的笑来。那猕猴自是以为自个笑容亲切和蔼，但配上它那差强人意的脸和咧得有些夸张的嘴，只惊得无颜倒吸一口凉气。猕猴却是无视，利索着抽走包袱又蹦跳着融进了夜色中。
　　“它它它……”无颜结舌。
　　“它很喜欢你嘛。”男人笑，端起茶来浅啜一口。“那是无花果的果实，晒干后甜香腻人，是它跑回山上摘来自个晒的，平日宝贝得狠，连我都没有你这么好的待遇，初次见面就肯把整包的干果送给你吃。”
　　“我可不觉得被一只猴子喜欢是多么开心的事。”无颜不满地嘀咕两声。“废话少说，抓紧给我个准确答复。”
　　“茶可是我用上好的橘皮泡制的，里面加了不少中药，然后引了山上泉水过来冲泡，别处你可尝不到。还不好好品一番？”男人顾左右而言他。
　　“少来。”无颜有些恼。“已经跟我兜了了几年的圈子，抓紧告诉我，别再浪费我时间。”
　　“真的就那么想知道？”男人慢慢放下茶杯，一脸的幽深。“你有没有想过，假若真个叫你找到，反而不是自己最乐见的结局，岂不是空欢喜一场？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心中有个念想，也好让日子过得充沛些。退一步讲……”
　　“收起你那番最最无趣的大道理！”无颜恨恨。“别以为你看破俗尘便自认超脱了这俗世。也别拿佛家那番无聊的执念祟念乌虚子有的东西来打发我。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找到她后不会过得更舒坦？”
　　说到这，无颜突兀冷笑一声，抓过男人手边的杯子便摔到地上，陶土应声而碎。男人微微皱眉。
　　“就算全天下的人告诉我她已经烂得没了骨头，我也要找到她。”无颜眯眼，一字一句。“活要见人，死，我也要见了尸首。”
　　“小安。”男人轻轻叹气。“即便你不肯信，可是，找了这么久，还不能死心吗？如果真的能教你找到，何苦寻了这些年不曾得见？自你多年前开始苦寻至今，你还是不肯信了这个事实吗？他要藏一个人，便会做足了功夫，任凭大罗神仙也算不出。你已经进了歧途，是时候折返回来了。否则只会教你越陷越深。”
　　“住嘴！”无颜终于怒由心生。“再拿道理敷衍我，我会教你死无全尸！”
　　“唉，又是这一套说辞。”男人轻摇头。“前几日来的小朋友也是如你一般，后来火大，硬是将我费了多日才做好的假人撕了个粉碎。怎么，今天你也要试试看嘛？还是把我这个本尊给撕碎？”
　　“吱。”
　　无颜大大吃了一惊，下意识便去掩嘴。就在他误以为自个失态弄出些个莫名其妙的声音时，不经意扫到身旁，整个人便如泄气的皮球般软了下去，再也提不起半点气来。
　　不知何时，那猕猴抱着个剖开的葫芦坐在了两人旁边，还不时低头去喝一口葫芦中的茶，然后打个舒服的饱嗝。瞧着无颜扫来的视线，猕猴又露出狰狞的笑，还讨好般将捧着的葫芦递到无颜身前，状似邀君共饮。纵然有再大的火气，瞧见那猴子，无颜顿生自己蠢如白痴的念头，也就无声消了火气。
　　“它还真个就喜欢你呢。”男人笑。
　　“看见又看不见，碰到却碰不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无颜宛若斗败公鸡，垂头丧气。“这三年里，我找遍大江南北，甚至连海下都去搜过，根本就找不到。那两句该死的话我也猜不出。三年前你用这话搪塞我时，是不是顺口胡诌的？”
　　“非也。”男人很是严肃地摇头。“你可不要忘记，我祖上专职司卦。虽然我没法占卜到具体位置，但卦卜上的确如是说。只要能猜透其间奥秘，你要的答案也就在那了。或者，你该去东边找找答案。”
　　“最好祈求上苍你没有骗我，否则我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将你挫骨扬灰。”无颜笑，起身便朝外走。
　　不过走了两步，便觉脚上有些不对，低头来看，竟是那猴子攀住无颜的脚，拿一双圆滚滚的眼直对上来，脸上摆明写着凄惨二字。许是错觉，无颜总觉那猕猴像是深宫中的怨妇一般。
　　“看来它是认定你了。罢了，本便不属于这里，你且带它走吧。这种灵性的东西，日后说不定能帮上你。”男人笑。
　　“你开玩笑。”无颜绿了脸。“要我带一只猴子？我还没有那么博爱。”
　　“吱吱。”猕猴仰头，龇牙咧嘴。
　　“你愿意跟我走？”无颜大惊。“愿意就点十次头，不愿意二十次。”
　　猴子很痛快地点头。点头。点头。点头……十次后麻利停住，无颜目瞪口呆。
　　“你本来是人，然后被人施毒下药反正不知用了什么损招把你变成猴子对不对？开玩笑吧，猴子会识数？你肯定在骗人对不对？”无颜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次猴子很诚实地摇了一下脑袋。无颜崩溃。
　　“好，那就跟我走。从今起我就是你主子，赐你大名招财，以后小心服侍我，把我照顾舒坦了，我就给你找个漂亮猴媳妇。要是敢不听话，我就把你全身涂满招猴子的春药扔回山上，让一帮公猴子玩死你。听懂了？”无颜挑眉。
　　猴子捣头如蒜。
　　“很好。那还不谢恩？”
　　猴子很标准地做了个揖，附带狰狞一笑。
　　“该死的猴子，谁让你这么聪明了。”无颜有些咬牙切齿。“那就紧着走，别指望我会把肩膀让给你骑。”
　　这次，猴子转了个身恭敬地冲男人一拜后老老实实走到无颜身边，伸手便攥住他的衣襟再没放手的打算。无颜的脸有些抽搐。
　　“老不死的，你给我好好活着。敢死在我前面我跟你没完。”无颜翻个白眼，冲男人抛下一句狠话后拖着猴子出了庭院。即便走出去很远，依稀还能听到无颜略带咆哮的嗓音。
　　“死猴子，别攥那么紧！”
　　“该死的，谁让你躺在地上装死了？”
　　“我要剥了你的皮！”
　　片刻之后，院中突兀便静了下来，似乎方才的一切如梦中一般，唯有石桌上还隐隐冒着热气的茶杯提醒着旁人刚刚经历了什么。男人略微出神地盯着地上的陶土碎片，半晌才悄悄一叹。
　　“这个月第二只杯子。唉，陶土做起来很麻烦呢，下次干脆换成青铜好了。”
　　“即便换成黄金，你也不是用不起。”一道略带戏谑的嗓音慢慢传来。
　　“好戏看完了？”男人头也不抬，只俯身下去收拾碎片。
　　“他，是怀安？”声音稍稍有些不确定起来。
　　“有几个人敢随便摔我的杯子？上次来的不过是个幌子而已，这才是正主。”男人哂笑。“说来也好笑，你这自诩天下第一聪明人也有不确定的时候，感觉还真是不习惯。”
　　“我又不是神，当然会有出状况的时候。再者，若非有事，我又怎会出现在你面前？”
　　“还真不叫人怀疑你们是父子呢，求人都可以这么理直气壮。一个气得要将我挫骨扬灰，你呢？我若不应，你会如何？碎尸万段？”男人讥笑。
　　“生死无门。”凉嗓倒也不含糊。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男人啧嘴。“说吧，这次又要求什么？”
　　“凝脂丹。”
　　“要那个做什么？再说，我这里哪有这种恶心东西。”男人柠眉。“冰融了？这才几年的功夫啊？”
　　“是。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来求你。”
　　“整个天下都是你的，何必来求我？我可担待不起。”男人很认真地摇头。
　　“天下只有你能解我燃眉之急，却也唯独你不在我的天下之内。”
　　“说得轻松，我去哪里找那东西。抱歉，您还是另请高明吧。”男人起身。
　　“你救，还是不救？”
　　“你在威胁我？”男人惊讶着转身。
　　这次那声音没有再搭腔，却是一道白色人影渐渐自暗处走来。走得虽是缓慢，却又像浮在半空中一点点飘出来一般。转眼的功夫，那人影已经在男人身前停住，昏暗的光线下，那人儿一身白衫格外刺眼。
　　“舅父。”人儿低声开口。“求您，再帮楼儿一次。”
　　……
　　咳咳，最近跟医院很亲……
　　别忘记看第二节加进去的东西……
　　阿门

　　第四节

　　丝竹声声，杯影交错，舞姿曼妙，人影绰绰。怎地也不外乎美景良辰。
　　“王爷。”
　　娇啼声下，一双柔荑缓慢攀上懒懒卧于软塌之上的人儿。若这夜是销魂毒药，那这葱白柔荑便是至毒的药引，零星一点足以致命。
　　“今夜，让奴婢伺候您，可好？”
　　柔腻的嗓音，如同那薄纱下若隐若现的雪肌，带着些许诱人，总叫人欲罢不能。
　　“滚。”
　　伴随着琼觞掠地时刺耳之声的，是玉随风临近爆发边缘的怒喝。柔荑的主子经这一吼，自是惊悚着收回手伏跪在地，身子抖如糠。而本是卖力奏乐的乐者，也就一并跪倒在地，大厅内顿时静寂一片。
　　“都给本王滚下去！”玉随风长袖一扫，手边物什一一坠地，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
　　众人四散逃去。
　　待厅内重新变得安静，玉随风如同泄力般瘫软了身子，脑袋滑下软塌，眼前景物便跟着倾倒起来。全身血液冲回脑间的后果便是让玉随风渐渐生出些错觉，似乎自己已经是个僵死之人，再没了五感。
　　厉雷进来时便瞧见自家主子倒躺在软塌上，脑袋却低低垂下来，散开的发髻一并倾泄而下，唯独一双眼死死盯着自己，叫他忍不住便打个噤战。
　　“主子，奴才去给您置些热水来泡泡身子，可好？”厉雷硬着头皮开了口。
　　“厉雷。”玉随风怔怔开口。
　　“奴才在。”厉雷应声，莫名便紧张起来。
　　“天亮了没有？”
　　“主子。”厉雷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刚刚天黑不久。”
　　“那还要多久才亮？”玉随风愣愣瞧着厉雷。
　　“还要，几个时辰。”厉雷鼓足了勇气对上自家主子倾倒的视线，却总觉脊背上一阵阵止不住地发寒。
　　“好久啊。”玉随风轻叹，手慢慢抬起覆到自个额上，一双狭长的眸子也跟着阖起来。“明明还这么早，本王怎的就醉了呢？”
　　“主子……”厉雷喊一声后便再也说不得话。
　　方才，似乎是他的错觉，否则，怎么可能从自家主子脸上看到绝望的神色？更怎能瞧见主子眼中晶亮过分，然后在他阖上双眼时有些液体悄悄滑进发鬓？错觉，肯定是错觉。厉雷如此安慰自己。尽管这错觉自安主子离了府后便一次比一次明显，一次比一次多。就在厉雷准备悄悄退出去时，玉随风再次开了口。
　　“厉雷，你还记得她吗？”
　　厉雷顿住了脚，却再也没气力提起脚来。
　　“主子，奴才不知您说的是何许人。”
　　“文清涟。”玉随风直截了当。
　　厉雷彻底愣住。
　　这些年，对于所有人来讲，那个名字，是禁忌。可以当她不曾存在过，也可以当作不曾认识她，甚至可以记住但要放在心里，但就是不能提到台面上来。当然，这些并不是厉雷所最惊讶的，他最讶异的是，这世间最为抵触那个名字的人居然会主动提出来，这次，厉雷已经没法再将这一切当成自己的错觉。可是，却也麻烦之极。
　　“回爷的话，奴才，已经不记得了。”
　　有那么一会，厉雷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是吗？”玉随风讥讽一笑，却依旧闭紧了双眼。“可是，我却记得那么清，忘都忘不掉。她似乎也没忘记我呢，日日夜里跑进我梦中。昨个甚至还在梦中指责我害死她的儿子。呵，厉鬼要来索命了呢。”
　　“二爷……”厉雷慢慢垂下头去。“您喝多了。”
　　“是啊，本王居然醉成这副德性。”玉随风忽地弹坐起来，一脸戏谑。“一杯酒，便让本王醉成这副可笑模样！你也给本王滚出去！滚！”
　　厉雷一愣，到底不清楚主子何以会发如此大的火气，但是做奴才的最基本的操守便是永远遵循主子的话。所以厉雷什么都不问，只低垂下身子以最卑微的姿势慢慢退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做什么梁上君子，下来。”玉随风软软倚回榻上时抬头便冲梁上一通讥讽。
　　而后，梁上真个便有了细微的响动，片刻之后，一身黑衣的男人大方着踏进厅内。玉随风不动声色，只将男人仔细打量遍。
　　“三更半夜爬到本王房顶，好大的胆子。”玉随风冷笑。
　　“王爷方才说过，天色还早，算不得三更。”男人笑，只在玉随风身前五步之遥处站定了，再不前行。“无事不登三宝殿，鄙人有一事相求。”
　　“难道夫子没有教过你，求别人办事前要先报上自个名号？”玉随风微微有些恼，眼前的男人，不卑不亢的语调很让人火大。
　　“不过是一介乡野草民，哪里来的什么名号？还是不说的罢，免得污了王爷的耳。”男人仍是笑，说得轻松自已，殊不知那轻松语气更叫玉随风火起。“鄙人欲借王爷身上一物。”
　　“笑死人。”玉随风大笑不已。“这一物，难不成是本王的脑袋？”
　　“鄙人对王爷的头颅兴趣泱泱。要求的，不过是王爷身上的几滴血而已。”男人轻摇头。“若是王爷的脑袋可以救命，鄙人自然也不会错过。”
　　“本王后让你后悔说了方才的一番话。”
　　玉随风冷笑一声，一掌撑起身子便向男人斜冲过去，男人仍旧面带微笑原地不动，只在玉随风近至身前时突兀出手扣上他的腕子借力推回玉随风的前胸。不过是转瞬间的光景，玉随风脑中便凸显出那日在城中客栈外瞧见的情景，那个小奴才便是以这种以静制动的法子一招取了男人的性命。玉随风纵使再聪慧，这短暂的光景也不过只叫他想起似曾相识的场景，再往下便没了时间，只能疲于应对。但，他是玉随风，不是普通人物，所以能险险避开这一式，硬生将腰后折，然后在腕子被男人扣着紧贴自个的鼻翼擦过时飞起一脚踢中男人的手肘，强逼男人松开了钳制自个的手。趁着这会功夫，玉随风便是一个翻身退到三步开外，略带怒意地看男人不甚在意轻揉自个的手肘。
　　“你是谁？”玉随风冷冷道，手已然探入怀间取出了经年不离身的玉扇。
　　“王爷好生健忘。”男人笑。“方才已经说过呢，乡野草民。”
　　“不说？”玉随风皱眉，继而冷笑一声，啪地一声展开了扇。“那便留到下去阴曹地府后再说。”
　　说完，玉随风已经挥着玉扇再次直逼过来。他的兵器，便是扇子。稍别于普通玉扇，玉随风的扇，骨节都是以千年寒铁淬炼而成，轻松便能将骨肉剖离。若换在平日，他自是懒得拿扇出来了结别人性命。但，今日这个男人轻易便叫他心慌，甚至，有些惶恐。而那股子潜意识中生出来的颤意更让他有种错觉，若不全力以赴，结局，只会叫他惶然。
　　这次，男人仍旧是不躲，甚至在玉随风的扇抵上他的颈时也不过是稍稍侧身然后以手臂挡住扇，脸上却不换颜色。玉随风终于不耐。
　　“拿出你的兵器来！否则你只会死得更快！”
　　“果然，还是不能轻松搞定。”男人轻叹，一直垂于身侧的左手猛地便抬起向玉随风的胸口袭来。
　　玉随风吃惊不已，急急收扇回来反手挡在胸前。利刃撞击扇后发出刺耳的尖锐声，玉随风下意识低头来看，惊觉那居然是一枚尖长的骨针，低端连着指环套在男人手间，短小，尖锐，不敌匕首的轻松驾驭，却是近身战里最能制胜的物什。或者说，没有足够的力量，不会有人胆大到用一枚骨针来做自己的武器，然后以贴身的方式取别人性命。玉随风变了脸色。
　　“你露出太多破绽了。”男人低低一笑。
　　玉随风下意识便撑离身子离开男人，虽然握紧了玉扇紧紧盯着男人，掌间却渐渐有了些湿腻的感觉。他知道，那是汗。玉随风却觉得不如流满手的血来得痛快。因为生平第一次，有人让他紧张了，甚至紧张到掌心沁出汗液。眼前站着的，明明是个比自己要小上许多的男人，或许自己都可以做他的父亲，但男人给他的压迫却叫他渐渐有些无法自在吐纳。许是看透玉随风心下所想，男人轻轻一笑。
　　“不用再思忖鄙人是何方妖孽，王爷，那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男人慢慢抬起带着指环的手直对玉随风。“鄙人只要借用王爷一些血，并不想伤了和气。”
　　却是在一瞬间，玉随风脑中一丝银线一晃而过，心下便有了些清明。玉随风慢慢咧嘴笑起来。
　　“几年前，中原出了个行踪诡异的高手，一击致命，却不贪图名利，甚至连取人性命也不过是因着喜好。那人行踪成谜，来历成谜，甚至连容貌都是个谜。所有见过他的人无一不是被剐了双眼，拔去了舌，甚至丢了性命。后来坊间便取了个“笑罗刹”的名号给那人，只因凡是见过他的人均记得他自始至终都在笑。”玉随风慢慢道。“三年前，那人却无故消失。本来他便是突然出现，消失了也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甚至，还叫人暗下松了一口气。”
　　“哦？”男人稍稍挑眉，脸上多了些异色。“真是难听的名字。王爷既然如此执着于鄙人的名号，那鄙人且就妄自尊大道出来，也算是谢过王爷的礼。”
　　话音方落，玉随风只觉眼前一花，待他反应过来，眼前又是亮堂一片，男人还站在原地，却已经小心地将带着的指环收进怀中。玉随风有些吃惊，颈上迟迟传来的微痛提醒着他，方才男人几乎是在瞬间便挪到他的面前，割破他的颈子然后又退回去。如果男人想要取他的性命，方才已经成功。玉随风张大了眼。
　　“鄙姓李，单字坼。”
　　渐渐消失的笑吟，在诺大的厅堂内盘旋着，似是在提醒着玉随风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在梦中。呆立在原地的玉随风浑然不觉男人的离去，只是一阵呢喃着男人的名号。
　　“李坼。李……坼。”
　　玉随风变了脸色。
　　夜渐深。
　　雾似乎愈发浓厚起来。
　　在巷道中一直不停走的红绡周身已经出了一层细汗。空气潮湿不堪，鼻间满是藤类的腥气，味道直叫人作呕。红绡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外面是什么时候，似乎自踏进这巷道后便踏进了另一个世界，与阳世彻彻底底地隔绝起来。走到最后，红绡微喘着靠在湿泞的墙边，已然游走在崩溃与疯狂的边缘。
　　“大姐。”无颜笑着出现。
　　“你！”红绡怒视。“你是故意的！”
　　“累吗？”无颜转移话题。
　　“你到底想做什么！”红绡恨恨道。
　　“大姐，你想杀我，对吗？”无颜又靠近一步，脸上仍是无辜的笑。“现在，不对，是在你知道轩儿跳崖后便想杀我对吗？”
　　“没有！”红绡一愣。“你胡说！”
　　“不是吗？”无颜若有所思，略显女气的眉深深皱了起来。“日里强逼着我喝的粥，里面加了断肠草吧？如果不想我死，为什么要加那种会让人活活痛死的东西进去呢？你的宝贝幺主子，应该还没有对我的身子倦怠，所以，偷着将宁神散换成断肠草的，也只有大姐你了吧？”
　　红绡咬紧了唇，只恨恨盯着无颜，却终究不肯再言语。
　　“大姐，你恨我吧？应该是恨的。连我都痛恨自己了，护主心切的大姐你又怎么会不恨我呢？”无颜自嘲一笑，手却慢慢覆上红绡的胸膛。“你恨我将你的小主子逼上绝路，恨我抢了你的幺主子全部心思，恨我安稳地呆在庄里坐享其成，恨我鹊占鸠巢，理所当然便成了你们的主子随意差遣你们，然后将你们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以此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对了，你应该还恨我教唆你的幺主子手刃自己的亲父。这些恨加起来，应该足够将我碎尸万段了呢。”
　　“你既然知道，还啰嗦什么！”红绡怒声。“若不是幺主子处处袒护你，你以为自己在庄子里能待多久？而且还能安稳地挂着个庄主的名号四处招摇？不自量力！”
　　“此言差矣。”无颜摇头。“大姐，我是真小人，可我也独独不缺自知之明。说白了，大家不过是互相利用。你家主子看中我的身子，我看中你家主子的能耐，大家交换对自个有利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说到这，无颜却是猛地变了脸色，戏谑与嘲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豪不逊于幺哥的阴戾。红绡瞧着那甚至更过之而无不及的戾气，心下竟是慢慢腾起一丝惊恐。
　　“可是，你们主仆居然合起伙来骗我！”无颜狠狠说完，却又是古怪一笑。“在庄中装疯卖傻整整三载，夜夜爬上你家主子的床，为的不过是要知道她的下落。很早之前，你们便查到踪迹了对不对？可笑，竟将我瞒得那么苦”
　　“可怜的家伙。”红绡突兀便松懈下来，无惧了生死，再说起话来便明了许多。“你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可惜，你什么都不知道。枉费大家为了你奔波劳累出生入死。更枉费两位主子对你一网情深。悲运的人，呵，我似乎能看到你悲惨的未来呢。”
　　“谢谢大姐关心了呢。”无颜好脾气一笑，腕间用力下压，明明是纤细的指，苍白，瘦削，却如同利刃般轻松划破红绡的皮肉然后以坚定的姿势一点点穿透胸膛。
　　红绡不曾开口呻吟，也不挣扎，只以更加淡定的面容看着无颜的脸，以至于有那么一会无颜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贯穿她的胸膛。
　　“为什么不躲？也不反抗？”无颜挑眉。
　　“没那个必要，也躲不过。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我不是你的对手。”红绡笑笑，说话的功夫，一缕暗红自唇边悄悄溢出来。
　　“大姐，我也没有看错，少了你，他真的是少了个得力助手。”无颜好心凑到红绡耳旁，以免她错过自己的话而死不瞑目。“我只是好奇，大姐既然这么清楚我，为什么在明知不会毒死我的情况下扔用下毒这种笨法子呢？算了，也不用解释了，没什么必要了。放心，我不会动你的幺主子，你走得安心点吧。”
　　无颜缓慢且轻柔地将手自红绡胸间抽了回来，却没法阻止温热的血以喷张的姿态管涌而出，像是无声宣泄着渐渐失去生命的人儿的愤怒，亦或者不甘。离开了无颜的支撑，红绡的身边便如沙袋般软软倒下去，最后悄无声息地滑倒在地，空张着双眼紧紧盯着无颜，视线却是已经散了。
　　红绡在彻底堕入黑暗前，脑中一闪而过的无数凌乱的片段。从那个寒冷的冬日被老主子捡回庄，到苦练一身本领后跪在佛龛前起誓至死忠于少主，再到后来为了少主出生入死，直至最后被名义上的庄主捏碎了心躺在地上。奇怪的是，这时的红绡，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莫名的解脱，心下也笃定，闭上眼便能彻底离了这肮脏的世界。
　　可惜，红绡的心没能支撑着她闭上双眼。
　　“招财，大姐似乎死不瞑目呢。”无颜若有所思道。
　　没有意想中的“吱”声做回应，无颜疑惑着抬头，正好瞧见那只颇有灵性的猴子正努力缩着身子一点点藏进黑暗中。无颜冷冷一笑，蹲下身去长手一探便将那只想逃跑的猴子抓了回来，然后毫不客气地拉扯起猴子肥嘟嘟的嘴唇来。
　　“招财，怕了？想跑？”
　　猴子惊恐着睁大了双眼，身子僵得像石块。
　　“那会是谁死命要跟着我走的？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想跑，有这么不听话的奴才吗？该杀。”无颜咧嘴。
　　猴子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来，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还想跟着我，就点二十次头。不想，十次。我不会撕掉你的脑袋，放心。”无颜打个花哨。“来，点头。”
　　猴子忙不迭急急点头，唯恐点慢了便会身首异处一般。点头点头点头点头点头……整十下后，猴子僵住了动作。无颜长叹一声。
　　“罢了……”
　　话未毕，无颜便瞧着猴子像是费劲气力般又点一次，然后再点，直到将最后十下点完后方才战战兢兢地看向无颜。或许是想着再露个恐怖的笑，却苦于嘴被无颜撕扯，只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出来。无颜有些意外。
　　“不后悔？”
　　“吱……吱……”猴子这次算是捣头如蒜，也不怕动作太大被无颜扯坏了嘴。
　　无颜大大高兴起来。
　　“好招财！后头就给你找一堆媳妇让你过过瘾。今晚主子我高兴，让你骑着回去。”
　　说完，无颜便松开了钳制，不忘好心再给猴子搓一把脸。猴子知道捡回了小命，也高兴，滋溜一下跳到无颜脚边，仍旧学着之前的样子攥紧了他的衣襟，然后抬头拿黑亮的双眼使劲盯着无颜看。无颜大笑。
　　“不错，有个合格奴才的样子了。那就走吧，今晚还有不少事要做。”
　　猴子闻言便吱吱叫了两声，紧挨着无颜的身子慢慢朝前走去。
　　……
　　醉墨让某苏关心自个身子……哦也！

　　第五节

　　小巧的圆桌，摆上几样精致的点心，外加一壶琼浆，两只杯。烛火摇曳，周遭静得叫人窒息。
　　一只白净的手慢慢提起壶来斟酒，满上对面的杯再折转回来替自己满杯。放下壶，举杯，对着面前的空无做邀请状。
　　“我先干为净。”
　　略显低沉的嗓音，遮不住的是曾经的芳华与如今的落寞。饮尽杯中物，纤手突兀松开，杯子应声落地，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内久久回荡。人儿自嘲一笑。
　　“你恨我吧？也该恨我。毕竟我处心积虑要取了你儿子的命。可是，你的恨又怎能抵上我对你的恨？我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呢。”人儿轻叹一声，索性取过桌上的酒壶直饮。“当年是我输给你，所以我放手。不与你争，安心寄寓这冷墙之内。可是，我的孩子没有错，为什么要将所有的不平也一并加诸到他的身上？怀安是他的骨血，难道哲儿便是路边拣来的杂种不成？所以怀安理所应当接受众人宠爱，我的哲儿便受尽众人冷落？这不公平。”
　　空无一人的内殿，除了偶尔烛火跳动弄出些轻微细响，便只剩桌前坐着的人儿，尊贵无比的贵妃，拂袖，独斟自饮，间或对着对面空空如也的席位自说自话。
　　“你爱他，我也爱。甚至，我爱他甚于这世间任何。可笑之极，他眼中只有你。十多年前，当我确认自己没有任何胜算后，我便不再奢求能将他自你手中抢回。顶着这个滑稽的贵妃之名，我用爱他的理由将自己彻底囚禁在这深宫里，只为了每日能瞧见他，知道他在这，于我便已经足够。可是，这最后一点期望都变成奢求。他不在，甚至隐匿了行踪。一国之主抛下江山子嗣，只为了寻你而去，真是让人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最可恨，哲儿明明也是他的骨血，却只因娘亲不是你，他就能视而不见。甚至，他还要将这天下交给你那放荡不羁的儿子！你让我如何不恨你！”
　　拂袖大笑一声，扬手便将酒壶抛了出去。
　　“我知道你一定躲在暗处看着我。夜夜潜入我梦中嘲笑我奚落我，让我整日不得安宁，失魂落魄。你想逼疯我是不是？我不会让你甘愿，而且一定要杀了你的儿子！江山是哲儿的，你们母子休想染指。看着吧，马上就到见分晓的时候了。文清涟，你要好好瞧清楚，看我是如何漂亮地赢你一次！”
　　“娘娘。”小太监的声音在殿外犹犹豫豫地响起了。
　　“做什么！”拂袖有些恼。“本宫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你是聋的吗？”
　　“奴才知道，只是……”小太监悄悄抖起了身子。“小皇子回来了。”
　　拂袖轻蹩眉。“这么快？让他进来。”
　　外面低低应一声后，门便被推开，玉哲儿应声而入。素色的衫子上前襟处隐约还有些褐色污渍，发丝虽未乱，却是端的一副风尘仆仆样。瞧清他的样子，拂袖又有些恼怒，心下却莫名生出些怪异，总觉他有些地方说不出的奇怪。
　　“做什么赶得这番慌乱？瞧你现在这幅模样，还有点皇子的样子没有？真是丢尽玉家颜面。”拂袖略略高声。
　　“母妃。”玉哲儿不动，甚至连请安都不曾做，只静静站着，脸上带着些清明，开口，却只以抽空了感情的语调将两人推得更远。
　　“我将怀安带了回来。他没死，让您扫兴了。孩儿今夜前来，便是要告诉母妃一声，从今夜起，孩儿不会叫母妃再碰怀安一丝一毫。母妃也请自重，若再做出些伤害怀安的事，孩儿不会心慈。”
　　“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我是你的母妃，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的存在！”拂袖拍案而起，脸上多了些盛怒而过的红晕。
　　“就因为您是母妃，孩儿才会说方才那番话。”玉哲儿淡淡一笑，一双眸子始终不曾直视拂袖。“倘若换作别人，孩儿这会恐怕已经将他生吞活剥。时候不早了，母妃早些歇息吧。”
　　话毕，玉哲儿也不待拂袖有所反应，折了身回返。只是在走到门边时突兀又停下转身回来。这次，玉哲儿终于肯直视拂袖，且真真正正笑了出来。
　　“忘记告诉母妃了，那姬长青在潼关做了些错事，孩儿索性将她赏给了军士们。哪知那奴才性子极烈，当夜便咬舌自尽。孩儿觉得将尸首搬回来麻烦，索性扔下崖去，还能喂养一堆兽类。人已经死了，母妃就网开一面放了姬家那三十几口人命吧。”说到这，玉哲儿闭眼深吸一口气。“这殿内，怨气很重呢。”
　　这次，玉哲儿再没有停留，一脚跨出门后扬长而去。
　　“混帐！居然敢威胁我！”拂袖大怒不已，抬手便将桌上的碗碟一一扫到了地下。乒乓做响中，拂袖铁青了脸。“有我在的一天，你就别想忤逆我的意愿！”
　　不知何时起，天地间慢慢起了雾。明明还是盛夏时节，潮湿的空气与渐渐有些劲头的风却像是在说，秋天转眼便到。或许，直接进到冬天也不是不可能。
　　玉哲儿一直走得慢，朦胧的夜色下，他那身染满风尘的月白衫子也跟着失了颜色，死气沉沉地挂在他的身上，像人一般了无生趣。走了不多会，前面引路的小厮突兀停了下来，手间提着的灯笼晃了两下后便悄悄熄了去。
　　“主子，您先稍等，待奴才再点着灯笼后您再走。这夜里湿气大，灯芯有点潮。”小太监规规矩矩道。
　　“不用了。你先回去，看看七姑娘有什么吩咐。我四处走走。”玉哲儿摇头，随手拉扯一下身上湿乎乎的衣衫。“记住，七姑娘现在便是你们的半个主子，不对，真正的主子。她说什么，你们便做什么，别给我出一点岔子。”
　　“奴才记住了。”小太监低低应一声。“那主子您留心些，天不好，您留意脚下。待会还要奴才回来接您吗？”
　　“免了。不过几步路，出不了什么事。”玉哲儿稍皱眉。“走吧。”
　　“奴才告退。”小太监做个揖后索性也不再点灯，只提着熄了的灯笼慢慢走进了暗处。
　　直到眼前再瞧不见小太监的身影后，玉哲儿方才折了身朝相反的的方向走，走不过两步，又下意识地拉扯衣衫。雾气似乎愈来愈重，湿漉漉的包裹在左右，叫人好不舒服。前后拉扯了一番，玉哲儿瞧着手间有些污渍的衫子，突兀便愣了神去。之前因为担忧着怀安的伤势，一路也不曾停歇，紧赶慢赶，愣是将三日的路程一日半走完。而在回来的路上，他便将怀安紧固在怀间，始终不曾松手，似乎潜意识里一旦松了手便再也没法抓住一般。饶是如此，紧抱怀安于胸间时，那感觉却有些飘渺，就如同在梦中，真实得叫人恐惧，却终究是梦，总归是会醒来。似乎，有什么地方错了。可真要说出错在哪里，却难得很。想着，玉哲儿便暗笑自己的蠢，一定是因为太过容易便将怀安纳入自己怀间所以才会生出些错觉，一些明明已经抱着了却像不曾抱着一般的错觉。
　　“人都已经带回来了，你还担忧什么？真要学那杞人才肯安心？可笑。”玉哲儿自嘲。
　　虽是如此，瞧着自己的衣衫时，玉哲儿还是突兀有了些怪异的感觉。在这个浓雾弥漫的夜里，玉哲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或者，到底想要什么？
　　就如同这月白的衫子。这些年来，除却宫中大事要用的礼服颜色重些，他的衣衫无一不是浅到近乎无色的白。转念一想，这宫中，喜好着淡色的，除了自己那影踪成谜的爹爹，便是二皇叔。或许玉家人都喜欢淡色，但玉哲儿偏偏记得自小瞧见怀安时便永远是一成不变的白。白的衣衫，白的配饰，甚至连那脸色都是苍白。
　　于是，相隔十三载后，玉哲儿突然发觉，自己心中除了装满有关怀安的事后，从不曾放过其他。额娘也好，爹爹也罢，权势也好，江山也罢，甚至连自己喜欢些什么都没有考虑过。如此一想，玉哲儿隐约便觉得有些凄凉。
　　“怀安，除了你，我好像一无所有呢。”玉哲儿慢慢笑了出来。
　　在浓雾中走走停停，没有目的，也懒得去找目的。其实，他应该回到自己的寝宫然后乖乖等在外面才对。因为这会紫萱正努力救治怀安。可是，他不敢。他怕自己回去痴痴等在外面半晌后得到的是无能为力的回复，也怕自己没有太多耐心等到紫萱医治完成后便会冲进房内误了怀安的救治。所以，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着寝宫内怀安的情形有多糟糕，而是沿着这高到遮蔽了天空的围墙漫无目的地走，直到怀安脱离了危险再次醒来。
　　虽是漫无目的地走，但等玉哲儿发觉时，已然是站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宫里这等院落不多，一般是当作冷宫来用，但这一所显然多了些人情味。玉哲儿忍不住便皱起了眉头，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厉霆夫妇的庭院，他下意识便想折转了身回去，只是最后还是抬脚便走进了庭院。莫名其妙。玉哲儿安慰自己，只是太过无聊，找个能说说话的人来解闷。而厉霆，显然便是唯一可以说话的人选。
　　“皇上这次真的定下来了吗？不会像前几次那样只是应付朝中大臣？”
　　还不曾进到屋里，略显尖细的女声便传了出来。玉哲儿下意识驻足。那声音他识得，是厉霆的内人，内侍总管含竹的嗓音。
　　“不会。折腾了这些年，皇上已经厌倦这种两边奔波的日子。况且，两个小主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可以接手圣印执掌江山了。这次，料来皇上不会再有过多犹豫。”略微沙哑的嗓音，只能是厉霆。“更何况，比起这深宫，皇上在那边更开心些，毕竟可以陪着……什么人？”
　　“是我。玉哲儿。”玉哲儿稍稍应声。
　　话音方落，房门便突兀打开，厉霆与含竹双双出来行礼跪拜。眼瞧着两人又要来一番繁琐的礼节，玉哲儿无端便生出些闷意，挥手便止住两人的跪拜。
　　“对我不用那番礼节，我嫌碍眼。”玉哲儿蹩眉。
　　“哲主子，您这会过来是？”厉霆直起身来问道。
　　“闲着无聊，四处走走，不想就走到你这边来了。怎么，不愿让我进去喝杯茶？”玉哲儿挑眉。
　　“主子您言重了。”厉霆略微低头，不卑不亢。“若是主子您不嫌弃奴才这陋室，便请进。”
　　说着，厉霆冲含竹点点头，含竹领会，对着玉哲儿稍欠身后便去灶房准备茶水。玉哲儿也不推辞，当先一步便跨进房去，厉霆紧跟其后，顺手阖上了房门。
　　“厉先生，方才你们的话，我听到一二。”玉哲儿开门见山。“你追随父皇多年，虽为主仆，实则兄弟。我今夜只想问你一句，父皇到底想做什么。”
　　“哲主子，这些话，您应该去问皇上。奴才身份卑微，对于皇家之事，尤其是皇上的心思，实在没有权利揣摩干涉。”厉霆愈发低下头。“恕奴才多言，有些事，哲主子您还是自己来看比较合适。”
　　“厉霆。”玉哲儿冷冷抬眼。“我尊你为长，所以才肯对你说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话，你哪里借来的胆子敢如此搪塞我？”
　　“哲主子。”厉霆却是忽地抬头，脸上仍旧不动声色。“皇上曾经交代过奴才，若是有一日您寻到奴才这里，便如数转告。皇上的意思，您，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父皇的意思？”玉哲儿来回扫着厉霆。“若是，父皇为什么不亲口问我反倒叫你这个做奴才的来转述？”
　　“哲主子。”厉霆竟是一叹，继而便做个请的手势，人也慢慢坐到桌边。“这些年，您还是不懂吗？您与安主子，两个人竟是要皇上操碎了心才肯罢休吗？”
　　“厉霆！”玉哲儿怒。“你好大的胆子！”
　　“您既然会寻到奴才这里，看来也是到了时间。有些话，奴才斗胆还是要说出来，即便是登时死在您手上，奴才也对得住皇后娘娘，日后见着她了，奴才不会抱憾。”厉霆却是微微笑起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比最有效的安神散还要有效，玉哲儿当即便没了火气，只能颓然落座，一时连开口的气力都没有。那个人，即便多年之后，实在还是所有人心下的禁忌。
　　“这些年，奴才是看着您长起来。您心里想些什么，即便不说，做奴才的大抵也看得出来。奴才知道，您心里记挂着安主子。其实，又何止是您，这宫里所有人都记挂着安主子，诚心也好，恶心也罢，大家嘴上不提，心下却都一个个清楚地记着。没有人可以抹杀安主子的存在，就如同……”厉霆稍稍停顿，脸上隐约便有了些动容。“就如同没有人可以抹杀皇后娘娘的存在。”
　　“有些事，您不知，奴才却是清楚。皇上心里有愧。皇后娘娘与安主子，皇上藏在心里这些年不肯说给外人听，甚至私下里都不肯露出一点松懈。但，哲主子，您可知，每个夜里，皇上都是在熟睡中呢喃着那两人的名讳，听着都叫人心疼。”厉霆慢慢说着，脸色愈发暗潮涌动。“奴才说这些，只是为了让您明白，皇上对安主子母子，除了爱意，更多的是愧疚。但是，对您，皇上没有愧，若真说起来，应该是恨铁不成钢。”
　　玉哲儿不觉便眯起了眼。
　　“安主子是皇上的骨血，您也是。皇上对待您与安主子无二。可是，这些年来，眼瞧着在外人眼里，哲主子您无欲无求，镇日与酒为伍，与莲相伴，任谁瞧见也不会对您有丝毫敬畏之情。如此，日后您怎能一统江山？”
　　“我不屑。”玉哲儿冷哼。
　　“这江山，终究是要您或者安主子来坐镇。您不屑，安主子更是不屑。当年皇上费尽心血才换得的这天下太平，怎能毁在这时？”厉霆毫无来由地便是一笑。“安主子常年在外，一番心思更不会放在江山社稷上，所以，能挑起这大梁的，只有哲主子您。可笑，朝中多年来始终分为两野，只为这莫名帝位之争。殊不知，在皇上心中，您一直是唯一的继承之人。”
　　“前两次，皇上故意放出口风意欲立储，您真个就以为皇上是迫于朝中大臣的压力才会妥协退让？皇上不过是为了提醒您，要您有所觉悟，为这终究会到来的一天做好准备。可惜，您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叫旁人平白忙活半晌，落个笑柄。”
　　“而这次，您也该明白，只因为您的浑然不觉，连带草堂之外的安主子都一并受牵连，甚至几欲搭上性命。到这种时候，您还不觉要紧凑些，做好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吗？或者说，您还是一味坚持着心下的不屑而生生害了安主子的性命？”
　　“你知道？”玉哲儿猛地睁大了眼。“怀安这些年在外受的苦你们都知道？”
　　“略知一二。”厉霆轻轻点头。“而那句询问您到底要什么的话，也是皇上在三年前说出的。皇上在赌，赌您不会做出叫他失望的事。”
　　“你的意思是，父皇在拿怀安的命来赌我会接下这个江山？”玉哲儿慢慢敛了笑意。“你们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思！”
　　“您若只要安主子，便亲手将他推进万劫不复之地。若您接了这江山，反倒能保安主子半生平安。”厉霆终于轻松笑了起来。“玉家人，生来是尊者，却也注定付出代价。”
　　“我不会叫你们如愿。”玉哲儿冷哼一声，转身便离去。
　　方走到门边，含竹端着托盘推门而入。待她瞧清玉哲儿脸上的怒色，不觉皱了皱眉，悄悄看了身后厉霆一眼。
　　“哲主子，您不喝些茶再走吗？”
　　“含竹，哲主子有要事在身，今夜不能留他了。”厉霆笑。
　　玉哲儿皱紧了眉，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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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重症监护室，的确挺凉快……

　　第六节

　　“招财，咱们到家了。”
　　人在房里已经能听到外面无颜满是戏谑的嗓音。咋听那滑稽的名号，绿衣稍稍皱眉，幺哥却是端得一副无动声色模样，自斟自饮。
　　“累死我了。招财，待会好好表现一番，给你主子我好生推拿啊。”
　　“吱吱”叫声过后，无颜已经推开了房门。眼瞧着端坐房内的幺哥与绿衣，无颜稍愣。而绿衣瞧见无颜身后跟着的猕猴，也跟着愣住。
　　“回来了。”幺哥浅笑。
　　“废话，没看到我站在这吗？”无颜翻个白眼，走到桌边大赖赖坐下，顺手捞起桌上的茶壶便猛灌一番。
　　低头看一眼巴巴蹲在无颜脚边的猕猴，幺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继而又笑着开了口。
　　“从哪寻来这么只灵性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他是招财，我的奴才。”无颜开口便是满嘴火药味。“别说得这么难听，他不是东西。”
　　“好，你说的都对，他不是东西。”幺哥止笑，慢慢俯身下去伸出手。“招财，来，让幺主子瞧瞧你。”
　　天性中带来的警觉让招财灵敏地嗅出眼前男人的危险，即便男人面带笑意，招财还是悄悄缩缩身子贴紧了无颜的脚，死都不肯靠近幺哥一步。无颜冷哼一声。
　　“哼，果然是个讨厌的家伙。连个畜生都不待见你。”
　　“小安。”幺哥抬头瞥一眼无颜。“又拿我寻开心。”
　　“再喊我这个名字我杀了你。”无颜眯眼。“你没资格。”
　　幺哥稍稍挑眉，气氛登时有些紧张起来。最后，到底还是绿衣看不下去，掩唇轻咳一声。
　　“主子，大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红绡？”无颜下意识抬起右手来轻弹指甲，临了冲绿衣便做了个弹指的动作。
　　许是绿衣的错觉，她总感有些湿腻的东西被弹到自己脸上。真个反手来擦拭，却又什么都没有。绿衣莫名便有些慌乱起来。
　　“这，这儿。”无颜撇嘴，作势指着自个右边颧骨的位置。“四姐，你擦了半晌都没擦到地方。这儿，笨死算了。”
　　绿衣真个便轻触自个颧骨。这次，指尖总算触到一点湿意。揩下来举到眼前看，一点暗红。绿衣愣愣抬头，只对上无颜笑得灿烂的脸。
　　“红绡的血。我给她开膛了。”
　　“主子……”绿衣睁大了双眼，喉间嘶嘶作响。“您骗我呢？”
　　“这种事，哪里有人喜欢拿来开玩笑？你不信没办法。这会她身子还没僵呢，你自己去看好了。”无颜耸肩，拍拍手后便起身到床边去。“招财，来，给我捏两把。”
　　招财一蹦三跳到床边，像模像样的开始给无颜捶打起身骨来。
　　“为什么？”绿衣茫然着向床边靠近，双拳却不自觉地攥紧。“为什么要杀她？主子，你为什么要杀她？”
　　“绿衣。”幺哥适时开了口。“出去。现在。”
　　略低于寻常的嗓音却如一声闷雷炸在绿衣耳旁。绿衣猛地回神，本已陡起的双肩颓然松下来。深深地看了无颜一眼后，绿衣垂下头慢慢走出了房间。只是，明明走得轻缓，在外人看来，却像是克制了全身的气力以免走得太急而弹跳起来，亦或者，稍稍松气后，便再没气力跨出去一步。
　　“招财，你也出去。”幺哥再唤一声。
　　像是没有听到，或者听不懂，或者，只当不曾听到，招财照旧捶打，一点停下走猴的模样都没有。幺哥暗叹一声，起身到床边伸手钳住招财的双肩用力一抻，招财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没发出一丝声响。
　　“谁准你对我的奴才动手的？”无颜猛地睁开了眼。“你的奴才我使不得，我的奴才你却也要杀，你还想做什么？”
　　“我只是要它稍睡一会。”幺哥淡笑。“做什么生这么大火气？你不是最讨厌体罚下人的吗？怎么这次亲自动手？”
　　“我嫌奴才死在我面前脏了我的眼！”无颜没好气。“怎么，你高兴杀就杀，我高兴杀就有错了？”
　　“那倒不是。”幺哥笑，人也顺势坐在床边。“只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红绡再不济也算半个得心应手的奴才。此时杀了她，多少还是有些不便。”
　　“心疼她就明说，少拿出些有的没的搪塞我。真当我是三岁小孩？”无颜恼怒，抬脚便冲幺哥踹去。“离我远点，一身媚药味。逛完窑子就有点自觉便再我眼前晃，你不烦我恶心。”
　　幺哥却也不恼，只轻松按住无颜踢来的双腿到床边，人也整个压了上去。这下，两人之间凑得近了，姿势暧昧，就连气息也有些热起来。
　　“没良心的。我弄出这一身的怪味是因为谁？你道是我真个便喜欢那种地方？”幺哥眯眼笑。
　　“滚！少拿我当幌子。自己逛窑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滚出去！”无颜愈发恼怒，用力挣脱了一条腿又来踢。
　　这下正好随了幺哥的意。腿再次被压住，却是大大分了开，幺哥紧紧压住无颜的身子，两人之间到底没了空隙。这种姿势，无颜多少也明白有什么含义，不觉便拧起了眉挣扎起来。只是方挣扎两下，无颜便觉察出幺哥身子的变化，一双凤眸登时便射出些怒火来。
　　“死混蛋你给我滚开！”无颜大吼，空置的双手下意识便去推幺哥的身子。“在窑子里没发泄完便想着再来找我？门都没有！你给我滚！”
　　“小安。”幺哥浅叹一声，人倒也直起身来再不难为无颜。“你总是如此，肆意将旁人的一番好心践踏。有时，我真恨不得剖开你的心瞧瞧它到底有没有热度。”
　　“觉得我可恨就别招惹我。到底是谁啊？一天到晚只想着上我。说这种的话你最没资格教训我。”无颜又翻个白眼。“还要，你是聋的吗？别喊我那个名字！我现在叫无颜，花无颜！不想死得难堪就给我记住了。”
　　幺哥苦笑一下，也不反驳，只是反手探入怀间摸出个赤红的胆瓶，打开来，房内便隐约有了股奇异的清香。无颜冷冷瞧着幺哥将自个的骨针放进去胆瓶搅动一番后递过来，脸上便有了些怪异的笑。
　　“这是什么？”
　　“毒。”幺哥也笑。“会要你命的毒。”
　　“怎么，要杀我？”无颜懒懒瞥一眼。
　　“宝贝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杀你。真是败给你了。”幺哥失笑。“当年他喂给你的毒并非单纯一种毒药，而是由许多毒辣的药凑到一起。我猜，是因为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种世间剧毒拼凑后更毒的东西。这毒虽然无解，但这几年我慢慢寻出了法子，虽不能将毒驱净，至少可以将致命的几种散了去。剩下的留在你体内也无妨。你的体质本便异于常人，一些小毒反倒可以帮你将体质历练到新的层次。”
　　“所以，你要我喝了这毒，以毒攻毒，以便能将我体内致命的毒一点点化去，保住性命？”
　　“果真是聪慧，一点即通。”幺哥赞许。“最近你发作的次数愈发短促。如果我猜得没错，等到冬日时，已经不是唯有满月才会发作，而那时，我也是回天乏术了。”
　　“废话一堆。”无颜撇嘴，夺过幺哥手中的胆瓶作势便欲喝下。只是瓶口方触及唇边又突兀停了下来。“毒引是什么。”
　　“那人的血。”幺哥淡道。“小安，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除了施蛊亦精于毒道？寻常人，甚至蛊师，决不会知晓反噬之毒的效用，更别提毒引之说。你，到底隐瞒了多少？”
　　“我能瞒住你这个人精多少？”无颜讥笑，仰头便喝尽瓶中毒物。
　　“人精这个词，应该用在你身上。”幺哥轻松回击。
　　“无聊。”
　　“那我们便做些有聊的事。”幺哥复又压低了身，伸手取过空掉的胆瓶随意扔到一旁。“两毒相碰，会有股子燥热在你体内穿行。若不将热散出，你可是要受一番煎熬。喏，让我帮你一把。”
　　“你无耻……唔……”无颜的话被幺哥悉数含进唇间。“你是故意的……”
　　“嘘。”幺哥笑，挥袖熄灭桌上的灯烛。
　　夜渐深。
　　弥漫了整夜的雾似乎淡了许多，眼前渐渐有些明朗。绿衣懒懒躺在屋脊之上，任凭薄雾沾湿衣襟，偶尔抬手将酒坛举起直直倾倒，泰半的酒洒到身上。酒洒掉无妨，衣襟湿透无妨，发丝湿透无妨，甚至眼角湿透也无妨，只要能有些东西来分散心下的悲凉，怎样都无妨。
　　待这整坛的酒洒掉大半，雾也终于散了去。皓月悄悄钻出了云层，绿衣便觉眼前影影绰绰起来。
　　“真是可怜，不过一坛酒便能醉，丢死人了。”绿衣自嘲。
　　“四姐。四姐？”无颜大咧咧的嗓音突兀响起，格外清亮。“四姐，我知道你在上面，拉我上去啦。”
　　绿衣只当未闻。
　　“四姐……”拉长的嗓音里满是嗔意。
　　不过是片刻，那嗓音便凭空消失不见。就在绿衣奇怪这个难缠的主子怎么会就此罢休时，耳边便传来一阵沉闷的吐纳声，呼哧呼哧，眨眼的功夫，无颜放大的笑脸便出现在绿衣面前。半敞的衣衫，自颈下到胸间满是青青紫紫，且似乎还有一路下延的趋势，不用想也该知道方才无颜经历了一场怎样激烈的情事。绿衣默默别过头去。无颜倒是不觉尴尬，只捞过绿衣手间酒坛后跟着一并躺了下去。
　　“呼，四姐，你欺负我啊。刚刚做了那么剧烈的运动，居然还要我爬这么高的地方，真的会死人的。”无颜咧嘴，抱着酒坛狂饮一通，舒服地打个酒嗝后方才又慢悠悠地开口。“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我这副模样，有什么不好意思啦。快点睁开眼啦，我很累的，撑不了多久。”
　　“累就不要上来。”绿衣淡淡道，执拗着不肯睁开眼。
　　良久无语，耳畔却有一阵悉悉嗦嗦之声，继而便是一股热气袭来。感觉到有许不对，绿衣疑惑着睁眼，却直对上无颜压近的容颜。这会，无颜单臂支撑着身子伏在绿衣上面，两人靠得太近，以至于绿衣总觉说话的动作稍大便能触到无颜的唇。绿衣慢慢皱起了眉。
　　“主子，您是想让幺主子瞧见这情景然后顺理成章要了奴才的命吗？”
　　“四姐，你终于肯睁开眼了。”无颜狡黠一笑。“放心，你的幺主子方才用力过度，正躺在床上装死尸，一时半会醒不来。”
　　“那种事，不是你这个被压在下面的会比较吃力吗？”绿衣斜扫一眼，撑开无颜的身子后坐起身来。
　　“四姐，你变坏了哦。”无颜咧咧嘴，稍退一步后坐下来。“居然对房事这么清楚，我会多想呢。”
　　“那就拜托您下次不要叫得那么大声。”绿衣毫不客气挡回去。
　　“讨厌。”无颜噘嘴。“四姐，你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为什么要杀她。”绿衣突兀转移了话题。
　　“拜托，是她给我下药唉。断肠散啊，会死人的啦。难道我还要感恩戴德不成？”无颜皱起了脸。
　　“你就算把断肠散当糖吃也不会死！”绿衣忍不住便高声。“她只不过是想要你安稳待在客栈！”
　　“是，死不了，顶多全身无力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就因为普通迷魂散对我没用，所以会想用那个。”无颜古怪一笑。“可是会痛啊。四姐，你知不知道，肠子一截截断开的的滋味真的会痛死人的。就算不会彻底断开，可那种撕裂的痛，我没兴趣天天试。”
　　“给我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绿衣猛地扭头过来直直对上无颜的脸。“这个世上最不会随性杀人的人是你，所以，给我一个你必须要杀了大姐的理由。”
　　“如果没有呢？如果，我说，只是因为我不开心，四姐，你要杀了我替她报仇吗？”无颜亦抬头，脸上满是戏谑。
　　“我不信。”绿衣慢慢垮下身去。“我不信。”
　　“唉，真是麻烦。”无颜作势一叹，抓起酒坛一番狂饮，只将最后一滴酒喝个干净。“你们，已经找到了，对不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绿衣皱眉。
　　“三年来，你们视我为主小心侍奉，私下里，若不曾将我的身份探个究竟，那只能说你们是一众愚笨的奴才。可是，你们都很聪明哦，又怎会做些傻事。而月前带着你们出庄，镇日待在听风楼却没有一人私自出去。如此安逸，除了已经找到要找的，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无颜兀自一笑，唇边嘲讽愈发明显起来。
　　“所以，你杀了红绡。”绿衣渐渐便有了些颤意。“你在用这种方法提醒我们，欺瞒你的下场不会好过？你在逼幺主子开口？”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哦。”无颜慢慢眨眼。
　　月光似乎是在转瞬间便倾泄下来，无颜的脸也渐渐虚幻起来。瞧着他无辜的笑意，绿衣纵有千言万语却再也开不得口，只能睁大了双眼，然后愣愣低头看着无颜苍白瘦弱的手以坚定的姿势慢慢从自个的胸前抽出。绿衣张了张嘴，却只吐出满口的猩红。
　　“四姐，不会很痛的，一会就好了。”无颜笑。
　　绿衣已经听不清他的话。耳中是如鸣的声响，却又意外听到自个的心在狂躁地跳动，如同绝望般的跳动。她只想笑，笑自己居然只饮了小半坛酒便醉，咧嘴时却不过是让更多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无颜似乎还在说些什么，绿衣却也没法再看得清楚。如坠深渊的冷叫她没法再转动脑袋想着什么，只是一直定定瞧着无颜模糊的脸，然后在一波波袭来的寒冷中慢慢倒了下去。
　　闭上眼前，绿衣眼中最后剩下的，是一轮明月，圆满，却又冰冷到残酷。
　　“两个。”无颜笑。
　　“吱吱。”
　　一声细微的叫声过后，招财小小的身影迅速窜了出来。无颜笑，蹲下身来张开怀抱，招财便结实地冲进无颜怀中，一身濡湿的毛发顺带沾湿了无颜的衣。
　　“信送到了？”无颜颔首。
　　“吱。”招财忙不迭点头。
　　“鬼东西。还是你好用。”无颜大大笑出来，不忘轻弹它的脑门。“赶明给你买两串冰糖葫芦。那可是你主子我的最爱。”
　　招财拼命眨眨眼，然后拱着身子使劲往无颜怀中钻。
　　“猴急什么，天还没亮，我忘不了。”无颜重重弹了它脑门一下。“时候还早，还能够下去泡个澡换身衣服。你给我擦背。”
　　说话间，无颜抱着招财一个闪身便跳下房去。进房前，无颜下意识扭头看向外面，隐隐约约中，似乎有些人，或者东西，渐渐靠了过来。
　　无颜轻松一笑。
　　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水汽与清爽回到房内，幺哥已经醒了来，正半倚在床边，衣衫斜斜遮在胸前，毫不介意春光外泄。烛火微微跳动间，这情景瞧起来倒颇有些魅惑之意。瞧见无颜进来，幺哥先笑了出来。
　　“野够了？看来方才是我不够卖力，你居然还有体力四处游逛，是我的失职了。”
　　“谁像你，做完便睡，煞风景。”无颜撇嘴。
　　“那方才是谁哭着喊着说不要了？”幺哥打趣。“还是说，要再来一次？”
　　“再提一次我让你下半辈子做太监。”无颜没好气道，磨蹭着走到床边撩起幺哥身上遮挡的衣衫便贴身躺了过去，不忘手脚并用死缠住幺哥。“我困了，别打搅我睡觉。”
　　“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般，非要搂着人才能睡，羞也不羞。”幺哥宠溺一笑，拉过薄被盖在两人身上。“这种姿势，叫我怎么睡得着？”
　　“要睡就睡，不睡便滚。我喊别人来陪我睡。”无颜闷闷说一声便闭上了眼懒得再搭理，却不忘更用些力气缠住幺哥的身子。
　　“你啊。”幺哥失笑，且随了他去。
　　正待他准备抬手扑灭烛火时，眼角已然瞥到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幺哥不觉便皱紧了眉。
　　“小安，待会再睡。”
　　“干嘛。”无颜不满地嘀咕一声。
　　“穿好衣服，有客到了。”幺哥微微一笑。“我可不乐见外人瞧了你的的身子。”
　　无颜悄悄低下头，隐去一丝笑意。

　　第七节

　　“你就打算用这副模样对着外人？”幺哥稍稍皱眉。
　　“怨我？”无颜白他一眼，不甚在意地拉扯一下半开的前襟。“那会是谁猴急着将我衣衫撕开的？这会功夫让我去哪里找衣裳？脱你的？”
　　“你真是准备气死我。”幺哥瞥他一眼。
　　说话的功夫，本是在外面晃动的黑影已然破窗而入。在人冲进来的瞬间，幺哥撩起床上薄巾盖在了无颜身上。无颜冷哼一声，幺哥只当未闻。
　　“西国之人都习惯在深夜造访破窗而入吗？”幺哥冷冷道。“真不知那瑞王爷是如何管理这地界的。”
　　“抱歉了，今夜前来，是咱们自己的意思，与王爷无关。”六人之首，一个身形颇为壮实的汉子亦是低沉着嗓音开口。面上虽是掩了黑巾，却难掩眉骨上醒目的伤疤。“兄台先一步侵犯了王爷，那就别怨兄弟们无礼。”
　　话毕，汉子手一挥，身后五人便慢慢逼近过来。月光悄悄溜进来，倒是衬得几人手间的利器耀眼刺目。瞧这阵势，无颜夸张一叹，身子也不着痕迹缩进幺哥怀里。幺哥微微笑起来。
　　“本来不欲动手，可是瞧你们吓坏我的宝贝了，那也对不住各位了。”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当先冲过来的人长剑一挥，利器却在刺到幺哥身子前被他以两指轻松夹住，然后如同折断一枚竹筷般随意折了反手弹进男人胸膛。前后仅仅是眨眼的功夫，快到男人还不曾有所反应时人已经软软倒了下去。眼见同伴失利，且是如此容易，同行之人当下却也愣在原地。
　　“啊呀。”无颜咧嘴。
　　“怎么了？”幺哥低头。
　　“没事。发表一下感慨。太快了，我都还没看清呢。”无颜撇嘴。“无趣。”
　　幺哥苦笑着摇头。“那便唤绿衣来，让她陪几个朋友耍一番教你看个清楚。”
　　“四姐刚刚还在屋顶饮酒呢。你也不怕扫了她的兴？”无颜嘀咕。
　　“若是要寻屋顶上的帮手，还是免了吧。”汉子突兀插嘴。“人已经死了。”
　　“哦？”幺哥皱眉。
　　“上！”汉子低吼一声。
　　这次，剩余四人一并攻了过来。幺哥唇边扯起一丝讥笑，轻松应对刺来的长剑。躲过第一剑后，幺哥准确掐住一人的腕子用力折断，喀嚓一声响后，男人捂着腕子跪了下去。与此同时，幺哥抬足踢开接连刺来的一剑，猛地弹坐起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剩余三人胸前一一点过。三人微愣，下意识低头来看，只瞧见胸前如注血流。接连几声闷响过后，房内只剩为首的男子僵硬着站在原处。
　　“啊哟。”无颜又是一叹。
　　“你又怎么了？”幺哥不解，低头来时只瞧见无颜扭曲的五官。
　　“好疼。”无颜倒抽一口气。
　　“刚刚伤到你了？”幺哥紧张起来，忙不迭俯下身来上摸下摸着查探。“该死，方才就不该手下留情。”
　　“你该死！”无颜龇牙咧嘴，脸上却莫名红起来。“乱摸什么！我没说自己疼，替那几个人喊疼呢！该死的你抓紧给我住手！”
　　“你气死我算了！”幺哥好气又好笑，倒也住下手来。“没事就别乱喊，害我担心一场。”
　　“不出所料，你果真厉害。”汉子却突然古怪一笑。“几人你可以轻松应对，若是几百名，不晓得会如何呢？”
　　“你的意思是，外面还有很多？”无颜睁大了眼。
　　“霓裳，你不在，听风楼可是少了泰半进项。二爷说了，那头牌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汉子冲无颜眨眨眼，继而再对幺哥抱拳一拜。“良辰吉夜，来打扰二位实则过意不去。在下先行告退，剩下的便让外面的部下们陪二位玩个尽兴了。失陪。”
　　说完，汉子折身便翻出房去。
　　“头牌？”幺哥慢慢重复一遍，眉已经挑了起来。
　　“那当然，凭我的模样，做头牌你有什么意见？”无颜毫不示弱瞪回去。“告诉你，没有我，听风楼就等于白白流失大把银子。”
　　“的确，除了你没人敢再称头牌。”幺哥冷冷一笑，人却是倏忽披衫下床，身形一闪便跃出窗去。
　　“哟，生气了哦。”无颜啧嘴，大赖赖躺下去，身子摆个大字型。“招财，招财！给我进来！”
　　语音刚落，招财已经攀着窗沿钻了进来。灵巧地避开床前的尸首，招财悄无声息地挪到无颜身旁。瞧见无颜睁开眼了，招财便又摆出那副恐怖的笑容。无颜一巴掌扇在它脑门上。
　　“别露出那种白痴笑，一点不叫人开心。来，给我捏两把。”
　　招财小声叫唤两下诉诉委屈，倒也乖乖伸出猴爪来替无颜揉捏起来。无颜很是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呼，真是舒服。招财，我真怀疑你以前是做人不是做猴的。鬼机灵，比个人还好使唤，我都喜爱上你了呢。”无颜懒懒笑道。“今晚你表现不错，人也给我招了来，算是你大大一功。等外面的事解决了，主子我就打赏你。”
　　招财急忙露出笑来。只是方露了一半，忽地想到无颜之前警告过不许再笑，便又匆匆止住，哭笑不得的表情着实喜人。
　　“也不知厉雷唤来的那几百人中不中用。要是来了一堆软柿子，岂不是浪费我大半夜的时间？”无颜自言自语。“奇怪，外面怎么没动静了？”
　　闻言，招财又匆忙跳到窗边偷瞥外面，看了两眼后猴颜大变，转回身来便冲着无颜张牙舞爪起来。无颜慢腾腾半直起身来倚在床边，皱着眉瞧招财折腾了半晌后方才懒懒开了口。
　　“你的意识是，有帮手？”
　　招财忙不迭点头。
　　“哼，老狐狸。”无颜冷哼一声。“敢把她们一并喊了来，就别怨我收拾个干净。”
　　“要收拾谁？”
　　一记清亮的嗓音传来，接着便是个着黄衫的女子推门跳了进来。女子生就一副讨喜模样，明眸皓齿，却偏偏在左眉处刺了个盘旋的印记。话音方落，另一个女子随即也跟着走了进来，亦是着一袭黄衫，只是颜色稍深了些，模样与先来的女子却也是相似，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就连眉上刺青也是相同，不过落在右眉而已。
　　“老三，别对庄主无礼。”后来的女子略微嗔怪。“橙戎黄舸拜见庄主。”
　　“唉，二姐，你又拿话挤兑我。”无颜直起身来，冲招财摆摆手，招财领会，顿顿身又攀出窗去。“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之前一直没瞧见两个姐姐？”
　　“就在刚刚啊。”黄舸插嘴。“若不是及时赶到，今夜可有的幺主子忙了。几百号人唉，一个一掌也得杀到天亮咧。对不，姐？”
　　“就你多嘴。”橙戎瞥她一眼。“你以为幺主子像你说的那么不堪？”
　　“知道啦，我说说而已嘛。说不定庄主还会心疼幺主子，然后再卖力来一番云雨呢。”黄舸吐吐舌，饶有深意地瞧了一眼无颜满身的青紫。“对不，庄主？”
　　“错。”无颜没好气地堵回去。
　　“他说得没错，恐怕我累死了他会更开心。”幺哥带着一身水汽进了房。“我说得对吗？大庄主？”
　　“这世上最了解我的还真就只有你唉。”无颜不甘示弱顶回来。“你最好死在外面我才开心呢。”
　　“庄主，您跟幺主子打情骂俏的话就留到奴婢们不在时说啦。现在说出来，羞不羞啊。”黄舸打趣。
　　“我讨厌三姐。”无颜猛地扭头过来冲着黄舸一字一句道，脸上认真的表情叫人想当做玩笑话都困难。“留心了，我会杀了三姐你哦。”
　　“好了。”幺哥再度开口。“橙黄，你们出去。”
　　“是，属下告退。”
　　橙戎低头作揖，黄舸还欲说些什么，奈何橙戎私下拉扯她的衣衫，只得作罢，跟着橙戎做个揖后一并退了出去。房门刚刚关上时，黄舸已经皱起了眉。
　　“姐，你干嘛了，搞得这么紧张。里面的又不是老虎。”
　　“比起老虎，他们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罗刹，你无法辩驳。”橙戎冷冷道。“最近给我留个心眼，小心些，切莫招惹了庄主。”
　　“姐，你到底怎么了？还怕庄主会吃了我不成？”黄舸失笑。“再说，真能轻易要了我性命的，顶多也只是幺主子而已。庄主下辈子也不会动手啦。”
　　“老四是怎么死的？”橙戎蹩眉。“以她的造诣，加上善用长鞭，你以为寻常人便能轻松近身然后取了她的性命？而且还是一击致命。”
　　“你是说，幺主子要了老四的命？”黄舸满脸不可置信。
　　“你忘了幺主子最讨厌的是什么了？”橙戎讥笑。“血。所以就连兵器都选择最不易流血的骨针。老四分明是被人贯穿了胸膛，这岂是幺主子的作风？一个可以轻易靠近老四并且让她不曾挣扎便殒命的人，世间有几个？”
　　“姐……”黄舸花容失色。“你不要吓唬我。”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认为庄主方才说的话是儿戏。”橙戎不着痕迹回视一眼紧闭的房门，唇角已然牵起苦涩之意。“我们这种人，没有太好命。”
　　黄舸抿紧了唇。
　　一门之隔，隔开两个世界。
　　“离我远点！又弄出一身的血腥气，我恶心。”无颜皱眉。
　　“瞧，都洗过两次了。”幺哥无奈一笑。“知道你不喜欢，我净身后才过来。这样都不成吗？”
　　“哼，骨子里散发的血臭，你以为洗过两次就能散了去？”无颜冷哼一声，转身便躺了下去。“天还没亮，我要睡觉。烦我就让你死得难堪。”
　　“好，你睡，我不烦你。”幺哥笑笑，走到桌前拂袖熄了灯。
　　房内突兀便暗了下来。依然是静，却静得叫人有些不安。耳旁良久不曾有声响，无颜到底还是忍不住翻身起来，只瞧见幺哥模糊的身影停在桌前，一双眸子却明亮如灼烧的黑炭。
　　“南疆有一处小小渔村，百年来与世隔绝，风景却是独好。偶然经过时便喜欢上那里。”幺哥稍稍停顿，眼中晶亮愈发明显起来。“我们搬去那边，怎样？轻松自在地活着，在那与世无争的地方。”
　　“你怎么就知道那渔村欢迎你？”无颜嗤笑。“你这种过惯了奢靡生活的贵胄，如何受得了那清贫？痴人说梦。”
　　“是不是连我说的可以为你去死你也不曾信过？”幺哥反问。
　　“为什么要信？我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让你为我去死？少来了，笑死人。”无颜复又重重躺了下去，紧闭着的眸子不肯让一丝光亮溢出。“渔村，不是你可以去的地方。”
　　“好，你不喜欢去，我们便不去。”幺哥也不紧逼，仍是笑意迎人。“那你喜欢去什么地方？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走。走到哪里，你喜欢了，我们便停下。”
　　“往东。”无颜懒懒道来。“一直向东，直到我厌烦为止。”
　　幺哥眯起了眼，半晌不曾言语，只将拳悄悄攥紧起来。
　　天渐渐亮了起来。
　　一直在走，不停地走，走得全身脱了力，仍旧不曾停下。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可是，他只清楚，自己必须要走，一步一步地走，不能停，至死都不能停。
　　似乎过了很久，或者，也不是很久。反正，在他醒来后，他便不曾停下前行的步子。往来的屋舍与行人，分明与中原太过不同。他曾试过回想自己何以会出现在此地，可惜却是无果。只有心下某个声音在一遍遍提醒他，走吧，走，不要停下。于是，他也就真的不停下。在走了许久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是谁？
　　他想不起来。
　　当然，也无法去询问旁人。因为往来的人分明陌生，甚至，这会，街上连行人都没有。毕竟，没有多少人喜欢在夜间漫无目的地行走，当然，他除外。
　　开始，他还走得有些惶然，渐渐，便开始释然。既然自己还存在，便有存在的理由，如同这不停地行走，理由便是有个重要的东西丢了，他要找回来。虽然，这会功夫他还想不起要找什么，但他就是知道，自己要找一个东西，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甚至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
　　可是，问题也出现了。他很累，而且全身骨节都如错位一般狠狠地痛着。痛还可以忍耐，只是无力地身躯却无法再前行更多。就在他觉得自己或许会死在这茫茫大漠时，一双葱白的手盈盈伸来及时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还好吗？”姣好的面容，略微高亢的嗓音，盈盈的笑意后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你，是谁？”他犹豫着开口。
　　“我是你二姐，荆秋娘。”女人笑了，眼角勾起一抹细纹。“我已经跟在你身后整夜了，居然都没有察觉，子夫，你可还是恼着我？”
　　“恼着你？子夫？我？”他疑惑不已。
　　“对，子夫，是你。你是子夫，荆子夫。”荆秋娘愈发笑出声来。“你自断崖上坠下，磕到了头，所以才会忘记前尘。无妨，有我在你身边，从前忘掉也没有关系。”
　　“为什么，会坠下？”他艰难地咽了口水。
　　“因为那个歹人！”荆秋娘敛了笑意，恨恨不已。“他害死我们的大哥，又想加害于我。你为了护住我才会坠崖。子夫，你要快点好起来，杀了那个奸人，为大哥报仇。”
　　“奸人，是谁？”他忍住翻涌的头痛嘶哑着开口。
　　“当今的皇子，玉怀安！”

　　第八节

　　“怀安。”
　　玉哲儿轻唤一声，满脸哀矣。
　　眼前的人儿安静地躺在床边，面色苍白，吐纳微弱，叫人担心却也稍稍放下心来。至少，暂时生命无虞。
　　“还好，你没有就这么抛下我。”玉哲儿微弱一笑。“如果你去了那边，我该怎么办？似乎除了随你而去别无他法呢。”
　　回应他的只有几近飘无的吐纳。犹豫了半晌，玉哲儿还是慢慢抬手去轻抚忘安的脸颊。瘦弱的脸颊，似乎单手便可以包裹，苍白到叫人心痛。即便是小心到完全可以忽略的轻抚，玉哲儿还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一点一点地靠近，然后小心翼翼地抚摸，如若珍宝。
　　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用了全身气力来爱的男人。除了他，他一无所有。现在，他明明就在眼前，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在自己手边，掌心分明可以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玉哲儿，却总觉一切虚假的可怕。总像是有些地方错了。错得离谱。
　　“你是怀安，对吗？”玉哲儿如同梦呓。“你是我的怀安，对不对？不是别人，只是我的怀安。”
　　“谁准你靠近他的？”
　　略带愠恼的嗓音明显地提醒着外人，说话的人很生气。
　　“我费尽气力才将主子的伤口止血，现在正是最危险的时候，稍微一点情绪的波动便能要了他的命，你居然还跑来跟他谈情说爱？”紫萱涨红了脸，踉跄着走来。“离他远一点！”
　　“七姑娘，我知道事情的缓急。”玉哲儿淡然一笑。“你累了半夜，暂且回去歇息吧。我能照顾好他，当然，也不会再说些能乱他心智的话，你权且放心。”
　　“知道？知道就不会用你的手来回摸着他的脸！”紫萱恼怒，走至床边一把拉起玉哲儿。“别让我说第二遍，出去！”
　　玉哲儿稍稍皱眉，只是瞧见紫萱眉宇间除却恼怒外明显的忧虑，还是黯然一笑，提步离开。等玉哲儿的身子消失在殿门外，紫萱如若虚脱般长舒了一口气。
　　“主子，紫萱的本事不够，没法将你体内的蛊全部剔除干净。”紫萱慢慢跪在床边，怆然泪下。“如果一定要弄干净也非难事，可是，那样一来，奴婢就没法保证您的血脉能合死。主子，您别怨奴婢。等日后您身子壮实了，奴婢再想办法给您驱蛊。”
　　“七姐姐。”嘶哑地嗓音，低到几乎可以忽略，却仍旧是清晰地存在。
　　紫萱猛地抬起头来，双眸圆睁。
　　“主子？主子！”
　　“我，没事。”忘安扯嘴一笑，却因着胸前刺痛而不觉皱紧了眉。“七姐姐，教你担心了。”
　　“主子。”紫萱猛地扑到床边，抱紧了忘安的臂膀便失声痛哭起来。“主子！”
　　“七姐姐，莫哭，莫哭。”忘安浅声安慰她。“你这一哭，弄得轩儿也跟着难过起来呢。我没有死，不是应该值得开心吗？”
　　“嗯，对对，应该要开心。”紫萱抬起头来，脸上泪痕犹存，却也是止了哭泣。“主子，您在外面受苦了，奴婢该死。”
　　“苦倒是没有，身边有个很好的人一直在照顾我呢。”忘安笑。“倒是七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日，您坠崖时，我跟四姐，还有……”紫萱咬咬唇。“还有那个人，在崖下。查探您伤势时才发觉您的身份。在那没法救您，我只好带着您来找大皇子。这里是皇宫。”
　　“是吗？”忘安轻声呢喃。“七姐姐，你不要怪轩儿瞒着你。有些事，轩儿破不得已呢。”
　　“不怪，不怪。”紫萱忙不迭摇头。“只要您活着，奴婢便没什么怨言了。”
　　“那便好。”忘安轻舒一口气。“七姐姐，我有些累，先睡会。你也去睡会，好吗？”
　　“好。”紫萱用力点头，却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等到大殿里恢复安静，忘安浅浅叹了一气。
　　“原来，剑穿过胸膛比想象中要痛很多呢。”忘安笑笑，唇角扯起一丝讥讽。“你还是不舍得我死对不对？所以特意跑到崖底，只为了能救我。心里，似乎能感觉到你的血在流动呢。这样，便够了。就算受再多的痛，也足够了。”
　　若有似无的叹息夹杂着几丝满意的轻叹渐渐消弭在空荡的殿内。
　　一个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夜。
　　地上已经凌乱着摆了许多空掉的酒坛，却无碍正主再开一坛后仰头倾罐。明明是豪饮，却没有酒会洒出来，以至于这饮酒让人瞧起来便也少了些买醉的滋味，只剩寂寥。
　　“不过出去几日，怎的就凋谢了呢？”玉哲儿自言自语道。
　　偌大的池内早已不显当日莲开的美景，有的只是残枝败叶。间或有微风吹过，吹不皱一池死水。
　　“没有抓住你时，你繁华如炽。一旦被我抓住了，却也悄悄败了去。告诉我，留你在这到底是对是错？”玉哲儿苦苦一笑，又是一番猛灌。
　　“长青，酒没了。长青，长……”
　　不过是瞬间的功夫，便生生咽下快要溢出唇的名号。玉哲儿自嘲一笑。人明明已经死掉了，又怎么会出现在此然后帮自己开坛？当然，也不会再有人取一块方巾来帮自己小心擦拭濡湿的发。
　　“若是恨我，便来索了我的命去。”玉哲儿轻笑。
　　“主子。”
　　一声柔嗓让玉哲儿猛地僵直了脊背，却在瞧清说话的是个面生的奴婢后再度软下身来。那柔嗓的正主，一个刚过豆蔻年岁的女子，悄悄缩了下肩。
　　这个懒懒倚在栏边饮酒的男人，自她进宫的那日起便知道，是主子。一个俊朗却又阴霾的主子。她年弱无知，却也隐约明白权利的重要，但瞧着这个主子时，她便有了满心的惑。一个有才华有能力的人，怎么会不爱江山只爱莲？更夸张的是，这个主子甚至不爱与旁人多言，镇日只对着一池死水喃喃自语。当然，也不喜使唤奴才，身边只有一个长青奴才侍奉。卑微如她，留在主子的寝宫，每日里却只做些打扫的活计，除此之外再无他事，日子悠闲到让她曾经错以为自己是进到皇宫来享福。而这次，若不是长青公公不在了，总管也不会派她过来。思忖至此，她又不解。总管说长青被主子派往别处了。可是，大家私下里却在传长青是被主子赐死了。总之，在她抱着对主子的不解以及恐惧而站在这里时，她必须用尽全身气力才能让自己说出的话不会发颤。可是，真的瞧见主子了，她又有了别样的感觉。这个长发散落满脸忧创的男人，总是叫人忍不住心下刺痛。
　　“主子。”小奴才又低低唤了一声。“您，醉了。”
　　“是吗？”玉哲儿微微一笑。“或许呢。”
　　这一笑只看得那小奴才脸上莫名热起来。
　　“你是谁？”玉哲儿突兀开口。
　　“回主子的话，奴婢是翠心，一直在主子宫里侍奉。现下总管派奴婢来贴身伺候主子您。”翠心小声道。
　　“走吧。”玉哲儿慢慢阖上眼。“我一个人就好，不用别人伺候。”
　　“可是，主子，奴婢……”
　　翠心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在瞧见主子慢慢皱起的眉后悄声闭上了嘴。夜深了，虽是暮夏，但到夜里还是有些凉意。瞧着主子饮了不少的酒，翠心觉得，应该先回去给主子煮些醒酒的茶，然后再取件披风过来。这么想着，翠心便定下心来，对玉哲儿叩拜一下后起身急急赶回宫去。
　　一路走得急了，以至于在宫门口因为夜色太深而不留神撞到旁人身上。这一下撞得有些狠了，翠心倒退两步摔倒在地，忍不住便倒吸一口凉气。
　　“跑这么急做什么？赶着去投胎？”同样倒在地上的奴婢没好气道。
　　“好彩姐，抱歉了。我急着回去给主子煮茶才会走得急啊，不是故意的啦。”翠心吐吐舌。
　　“主子？二皇子？”好彩从地上站起身来。“你被调到他身边了？”
　　“对哦。”翠心跟着起身，手还不停揉搓臀部。方才摔得着实有些狠，打实地疼呢。“今儿下午含总管吩咐的呢。”
　　说到这，翠心不觉便笑了起来。“好彩姐，我跟主子说话了。他还回答我了呢。主子一点架子都没有，根本不像你说的那么恐怖啊。”
　　“你小心了。”好彩冷哼一声。“二皇子的古怪脾性整个皇宫都知道。除了那个长青，还真没有人敢留在他身边。你进宫时间短，有些事不明白就别乱猜测。”
　　“我才没有猜测呢。主子明明是很温柔的人，我不明白你们私下里干嘛要把他说得那么恐怖？反正，现在我在主子身边了，就要好好服侍他！”翠心正经道。
　　“哼，别把自己服侍到他的床上就好。”好彩冷冷道。“长青倒是爬上主子的床了，结果还不是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听姐姐一句劝，就安安稳稳做好奴才，然后等时间一到快些出了宫去找个好人家嫁了。”
　　“你讨厌！”翠心皱紧了眉，脸也皱巴巴地像颗包子。“我讨厌你！不要跟我说话！”
　　“好心当成驴肝肺！哼，等你后悔时别来找我哭。”好彩撇撇嘴。“不对，你得祈祷自己还要命来后悔。”
　　说完，好彩再不理会翠心，扬长而去。翠心傻愣在原地，半晌回神后泄气般地狠狠跺脚。
　　“明明是嫉妒人家，还说得那么难听，讨厌。”
　　话毕，翠心娇小的身子一闪便隐进了暗处再不得见。
　　等她煮好了醒酒茶又翻出外衣回到凉亭时，玉哲儿已经有了八分醉意。大半身子靠在栏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人却跌坐在地上，眼神朦朦，似真似幻。翠心悄悄用力吐纳一番走上前去。
　　“主子，奴婢给您煮了些醒酒的茶，您趁热喝些。”
　　说着翠心便将茶放到桌边过去欲扶玉哲儿起身，冷不丁被他一甩胳膊，翠心再次跌坐地上，当即便苦了脸。这次摔得一点不比方才轻，两边屁股都挨了一下，不出淤紫才怪。翠心有些委屈。
　　“主子……”
　　“滚开。”玉哲儿低吼。
　　听到主子的声嘶力竭，翠心反倒镇定下来，也不起身，就着跪地的姿势一点点挪到玉哲儿身边，然后解下系在身上的外衣强硬着披到玉哲儿身上。这次，玉哲儿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动作，只任凭翠心动作。等翠心将外衣系好，玉哲儿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地，愣愣瞧着一池死水，眼中空空如也。
　　“主子？”翠心小心喊了一声。
　　玉哲儿状若未闻。
　　翠心稳了下急躁的心跳，犹豫着，却也坚定地伸手过去轻抚玉哲儿凌乱的发丝。玉哲儿慢慢回头，脸色苍白，眼神亦散乱。翠心咬紧了下唇。
　　“主子，这儿没有外人。您，您想哭，就哭吧。翠心帮您看着外面。”
　　“莲，死了。”玉哲儿怔怔。
　　“没有。”翠心慌忙摇头。“只是天冷了，莲要休憩。等来年天便暖了，莲还会开的。”
　　“你不懂。”玉哲儿痴痴一笑。“死了，就永远不会再开了。”
　　翠心瞧着玉哲儿的笑，又有些心跳不稳。吐纳有些凌乱，心像是要跳出来一般，翠心鼓足了勇气，颤抖着双手捧住玉哲儿冰冷的脸颊，用力咧嘴一笑。
　　“主子，不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翠心胸有成竹。
　　玉哲儿的眼中突兀便是一亮，却在转瞬又熄了下去，如同苟延残喘的篝火最终的用力一博，熄了便再也不能重新燃起。似乎泄力一般，玉哲儿渐渐软下身来，直到整个人倚到翠心身上，脑袋一并搁到她的肩头。翠心陡然僵硬了脊背，良久，才有小心着环抱起玉哲儿颤抖不已的身躯。瘦削的身子，骨节分明，紧抱起来分外硌手。
　　渐渐便有些呜咽声传出，在静默的夜中格外清亮。
　　这一觉，玉哲儿睡得很不舒服。
　　人在昏睡，意识却有些清明。脑中不停闪现凌乱的片段，极快的出现，又迅速消失，快的叫人有些眩晕。玉哲儿很想摆脱这恼人的梦魇，却总也不得力。到后来，明明已经清醒过来，却无法睁开眼，甚至没法动一下指。玉哲儿攒紧了全身气力，只为着能一次冲开这束缚。翠心整夜守在玉哲儿床前不曾合眼，自然是发觉玉哲儿颤抖的身子与满头的汗，她只当这是醉酒后的症状，便不停拧了巾子来给玉哲儿擦拭。
　　门便在这时被人一脚踹开。
　　翠心大吃一惊，整个人弹跳起来。待她瞧清冲进来的是紫萱后，当下便涨红了脸。
　　“你你！你出去！谁准你闯进来的！快点出去！没瞧见我家主子在睡吗？出去！”
　　“滚开！”紫萱一把推开翠心冲到床边。
　　翠心被这一推又撞到桌上，连带将桌上杯壶打翻在地，一阵瓷器碎声之后，倒也成功将玉哲儿唤醒。眼神还没凝聚，便觉得有人伸拳过来，玉哲儿下意识侧头躲过，不忘一并出手按住那人的腕子。待他终于对准了眼神瞧清眼前的人，玉哲儿有些意外。
　　“七姑娘？”
　　“我杀了你！”
　　紫萱咬牙切齿，用力挣脱玉哲儿的钳制后再次挥掌而来，玉哲儿冷看一眼，在紫萱的拳还未触到自个时猛地弹坐起来侧身躲过。紫萱两击不成，恼羞成怒，反手取出匕首用力刺来。
　　“主子，小心！”翠心失声大喊。
　　玉哲儿皱眉，却也懒得再躲，只懒懒靠在床边任那匕首直直刺来。眼见匕首马上便要刺进玉哲儿颈子，紫萱只将全部注意放到匕首之上，却也无暇再去留心其他，以至于当她突觉肘间一阵钝痛而不由扬手时，匕首径自刺进床上顶柱。紫萱皱眉，抱着手肘退后一步，却惊觉身后有人。猛地转身，只瞧见脸上盘旋一道丑陋疤痕的男人冷冷盯着自己。
　　“好大胆的奴才。”厉霆冷哼一声。“居然敢刺杀皇子，真嫌命太长了吗？”
　　“哼，就算死也要拉上他为我家主子陪伴！”紫萱怒道。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紫萱只觉眼前一花。待她回神，下意识去看床边，早已不见玉哲儿的踪影。紫萱冷哼一声，转身也跟着出门去。厉霆面色稍紧，却也不阻拦。翠心有些发急。
　　“厉大人！您怎么能让她走了？她要杀了主子！”
　　“无妨。”厉霆轻摇头。“将这里收拾好，一会主子若是回来了，便将这信函交予他。”
　　说完，厉霆自怀间掏出封信来交给翠心后折身出了房门。翠心拿着蜡封的信函，半晌没有回神。

　　第九节

　　血。很多的血。
　　玉哲儿愣愣站在桌边看着几个奴才紧紧压住忘安扭动的身子。他在呕吐，吐的却是血。大口大口浓稠的血从忘安的口中涌出，奴才们甚至来不及用汗巾擦拭，只能任由那些血沿着忘安的下颌流下来，湿透了衣襟，最后沾湿了床榻。
　　忘安很痛，玉哲儿知道。因为忘安抓住床沿的手上青筋跳起，甚至连额上都有。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呜咽，忘安挣扎着扭头过来，眼中是浓到化不开的恨意。那些恨意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玉哲儿总觉蔓延的血都不如那刀割一般的眼神刺痛自己的心。
　　半柱香，或者一盏茶的功夫，奴才们慢慢松开了忘安。忘安已经不再挣扎，不知是已经痛完或是没了力气再挣扎。血也没有再持续着窜出来，玉哲儿觉得，应该是忘安吐净了身子里的血。身子空了，当然没有血再涌出来。玉哲儿想笑，咧咧嘴，嘴中却有些腥甜，想来是方才太过用力咬唇。奴才们悄悄退了下去。
　　“怀安。”玉哲儿张张嘴，无声地吐出二字。
　　忘安动也不动。
　　有那么一会，玉哲儿觉得床上躺着的是一具死尸。他咬咬牙，费了些力气才抬起脚来挪到床边。到处都是血，腥臭的血，隐约发黑。只一眼，玉哲儿便明了，方才呕出的该是些有毒的血。毒？玉哲儿愈发想笑起来。本想着坐下，眼见周遭没有处干净地，玉哲儿只能讪讪站住，心下却在想，方才那帮奴才应该将这染血的被褥换走才对。忘安便在这会慢慢扭头过来。
　　很轻缓的动作，看在玉哲儿眼中，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忘安做出这种简单的动作会费多少的气力才能办到。忘安慢慢咧嘴，想笑，或许还想说些什么，玉哲儿下意识便俯下身去贴近了忘安的唇。
　　“三次。”气若游丝。
　　玉哲儿僵住了身子。
　　凑得近了，能清晰地嗅到忘安满身浓重的血腥气，自然，也能听到他费力地吐纳，像是走到尽头的人儿拼了命地抢夺最后一丝空气般，用全部的生命来呼吸。一下，一下，总觉随时便会失了这吐纳。玉哲儿有些头晕。
　　如果忘安这时死掉，那最后的遗言便是那句“三次”。玉哲儿慢慢直起身来看着忘安闭上双眸卖力吐纳，心下却忍不住开始思忖，三次，什么三次？待他瞧见忘安渐渐平稳了吐纳时，突兀便明白过来。三次，藉由自己将忘安推至深渊。罪孽深重。
　　“怀安。”玉哲儿轻轻笑出来。“待你好起来，你将这些我加诸与你身上的东西一并还给我吧。三十次，三百次，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快些好起来。”
　　忘安不语，也不动，瞧起来似乎已然昏睡过去。玉哲儿俯身，想要轻触他的脸，最后手还是僵在了半空。最终，玉哲儿转身到桌边吹熄了蜡烛，悄悄离去。
　　水。很多的水。
　　肮脏的腥臭的水，从四面涌来，遮蔽了眼前最后一丝光亮。玉哲儿如同往昔般动也不动，任凭自己堕入深渊。上次，玉哲儿依稀记得，水还是清澈香甜，上面布满翠绿的荷叶，叫人忍不住便想沉溺其间。不过几日光景，这水便死了。莲也死了。死掉的莲与死掉的水，最终只会慢慢腐烂发臭，散发出如这宫中令人呕吐的空气一般的气味，叫人再不愿接近。饶是一池死水，却仍旧还有足够的空间将玉哲儿紧紧包裹，然后拉入深渊。
　　玉哲儿没有闭眼。眼前的水混黑一片，便如那屏障一般阻碍了视线，再也瞧不见外面。世界似乎被这肮脏的水阻隔开来，就像死在这水下也不会被人发觉。想到这，玉哲儿扯动了一下唇。
　　其实，现在与死掉又有什么关系。明明是用力地爱着那个人，哪怕天涯相隔了，只要想着他，便觉世上没有了苦难。好不容易能再相见，便只剩满腔的欢喜，就算登时死去也没了憾。可是，现实却是，那个自己用生命来爱的人，从自己这里只能得到无尽的苦难。也算是命大，三次自鬼门关前逃脱，却抹不掉满身的伤痕与耻辱。更退一步，二皇子爱上大皇子，兄弟之恋？恐怕比那无尽的杀戮还要来得罪孽深重。到如今，似乎只纯粹将他放在心里便是亵渎。或者，他玉哲儿已然成为这世上最不配说爱他的人。
　　一滴泪悄悄掉下来，迅速隐到水中不见踪迹。或许，这也是错觉，会有几个人可以在水下自由落泪？更何况是堂堂二皇子，一个身份显贵的男人。事实上，当胸间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压出去后，玉哲儿猛地站起身来，离了这死水的束缚，然后慢慢走回岸边。
　　这一天，宫中所有瞧见玉哲儿的奴才奴婢们无不战战兢兢躲到一边，然后看着浑身湿透并且散发着恶臭的主子如同鬼魅般游走在皇宫之内，面色惨白，神情恍惚。最为刺眼的，却是唇边那一丝笑，只叫人心惊。
　　当翠心瞧见自家主子时，登时捂住了嘴没让那一声惊呼溢出来。直到玉哲儿进了房，翠心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翻出干净衣衫来帮玉哲儿更衣，却又想起之前厉霆交托的信函，也就一并呈到玉哲儿眼前。玉哲儿也不推拦，机械地随着翠心动作伸手脱衣，然后再穿衣，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等他瞧见那信函后，空洞的眸子才稍稍有些活络。缓慢着打开信函看过，玉哲儿古怪一笑。
　　“去喊厉霆过来。”
　　“啊？”翠心稍愣，继而反应过来，慌忙低头应声。“奴婢这就去。”
　　半柱香后，厉霆敲门进来。眼见玉哲儿的异样，厉霆不着痕迹地浅笑一番，站到桌边垂手立定。
　　“哲主子。”
　　“我父皇，人在哪里。”玉哲儿紧紧盯着厉霆。“告诉我实话。”
　　“回主子的话，奴才不知。”厉霆稍稍垂首。“自打那日皇上吩咐奴才回宫后便没了踪迹，奴才实在不知。”
　　“不知？”玉哲儿皱眉，抬手便将信函扔到厉霆脸上。“那这信是哪里来的？瞧这印泥分明才封了不多时。你真当我是三岁孩童轻易便可以蒙混过关？厉霆，你好大的胆子！”
　　“信，是昨日奴才去慈安寺时取回的。至于是否由皇上亲自放下，奴才不知。”厉霆毫无怯意。
　　“不知不知，那你还知道什么！”玉哲儿有些恼怒。“你若不知，又怎会在昨日突兀去那秃驴的寺院？厉霆，你若嫌命长，我今夜便能了结你的活路。”
　　“当日皇上派奴才回来时曾叮嘱过奴才，要在昨日午时到那慈安寺。奴才遵照皇上旨意去到时才发觉是有信函。”厉霆慢慢道。
　　“哼，你的意思是，所有的一切都在父皇计划中？”玉哲儿冷笑。
　　“奴才不知。”厉霆缓慢摇头，却又突兀一笑。“恕奴才直言，凭哲主子您对皇上的了解，这种事，何尝不能？即便是这江山，当年不也是在主子的计划中一步步夺来？”
　　“你！”玉哲儿猛地直起身，却又在片刻后散了下来。
　　其实，这种事，又何尝不可能在这一国之主的计划中一步步走来。或者，凭借那人运筹帷幄的本领，江山都可以收入囊中，更何况摆弄几枚小小棋子？念及此，玉哲儿便有了些自嘲。对着自己这个古怪的父皇，自个除了望其项背似乎再无用处。
　　“那冷月庄为何是最安全的地方？”玉哲儿淡淡开了口。“父皇信函中提到那庄子，为何？”
　　“当年，皇后娘娘逝去前曾讨了一道旨，任何人不能接近冷月庄，甚至皇上也不能。皇上应了，并且将国内顶尖高手派去泰半镇守于庄外，而庄内，也是卧虎藏龙之地。”厉霆据实道。“皇后娘娘的本意，是想让安主子留在庄内远离这朝野纷争。”
　　“姨娘？”玉哲儿稍愣。“庄中还有何人？还有，你怎会如此清楚那庄子的事？多年来，不管朝野还是江湖中，我从不曾听人提到过这世间还有此等地方。”
　　“奴才便是自那庄子出来的。”厉霆脸上渐渐有了些动容。“那庄主唤作冷行云，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神医，也是安主子的亲外公。皇后娘娘一直希望安主子能留在冷庄主身边，只是世事难料，到底那圣旨不过围住一座庄子。”
　　“我知道了。”玉哲儿闭上眼。“你下去吧。”
　　“奴才告退。”
　　直到房内重新静下来，玉哲儿方才慢慢睁开眼。已经快到晌午时分，天色却有些暗沉，房内也总不觉明堂。眼见那敞开的信函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玉哲儿惨淡一笑。
　　“父皇，这次就让哲儿忤逆您一次。我不会送他走，除非，是我死。”
　　窗外枝头上不知何时落了只秃鹫，冷冷看着房内的一切。
　　入秋了。
　　虽说日间的温度已经降下来许多，但那仅仅局限于平原而已。处在大漠深处，仍旧能觉一阵阵袭来的热浪直逼脸颊。透过隐隐燃烧着的空气，依稀可辨远处几个缓慢移动的黑点。等那黑点走得近了才发觉，却是无颜一行人。无颜懒懒趴在一方骆驼之上，幺哥紧跟其后，橙戎黄舸亦步亦趋。
　　“呼，好热。好累。不要活了。”无颜哀嚎。
　　“庄主，你好像是最不该说这话的吧？”黄舸撇嘴。“等您下来走一遭再喊热喊累才成唉。”
　　“要你管啦。”无颜翻个白眼，换个姿势继续趴下去。“谁让你为省两个银子不肯买骆驼？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哼，最讨厌三姐。”
　　“你！”黄舸跳将起来。“省钱？鬼才要省这一两银子遭那么大的罪！要不是城里骆驼一夜间死尽，我怎么可能走着出沙漠！”
　　“那就是三姐罪孽深重，所以老天才会罚你没有骆驼骑。”无颜哼哼一声不忘伸个懒腰。“唉，好累，骨头要散了啦。”
　　“哼，坐在骆驼上的你最没有资格说这种话。”黄舸撇嘴。小心那，说不定走到半路骆驼就会死掉，到时候庄主你有的受了。“
　　“三姐。”无颜慢慢抬头，冲黄舸阴森一笑。“我真的会杀了你哦。”
　　“谁会怕你！”黄舸不甘示弱。
　　“好了。”橙戎低低呵斥一声。“他是主子，你是奴才，本来就不该与主子顶嘴。每次见面都要叫骂一番，你累也不累。”
　　“姐！明明是他找我麻烦，我哪里有错。”黄舸挺委屈，故意扭头过去大声埋怨。“到底是谁啊，每次见面总要挑起事端，十足坏心肠的家伙。”
　　“你你你！”无颜猛地坐起身来，转身过去冲后面的幺哥狠狠剜了一眼。“瞧你调教出的好奴才！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吗？欺人太甚！”
　　“行了，你也少说些罢。这么热的天，又如此动怒，真不怕自己会虚脱倒在这荒漠？”幺哥浅笑着摇头，这两人自相识那日起便开始争吵，真不知是天生相克还是八字不合。“若真觉得累，便下来走走。总在骆驼身上呆着也不是好事。”
　　“对哦，说不定还会连累骆驼跟着你一起累垮。”黄舸阴阳怪气道。
　　无颜登时铁青了脸。却也不过转眼的功夫又恢复常色，人也真个就跳下骆驼来，却不肯放开缰绳，就那么牵着慢慢往前溜达，摆明是告诉众人，宁愿牵着骆驼也不能叫外人骑了去。瞧他这模样，幺哥强忍笑先一步走到前面去。无颜也不愿与黄舸同行，当下便也牵着骆驼往前敢，只是经过黄舸身旁时忍不住便俯身过来，坏坏一笑。
　　“三姐，今晚会让你死的爽快哦。”
　　黄舸翻个白眼。
　　见她这模样，无颜也不恼，只吹个花哨后慢慢悠悠前行，倒是橙戎渐渐皱紧了眉，悄悄挪到黄舸身边，只以两人可闻的低嗓开了口。
　　“庄主方才说什么了？“
　　“他？哼，祝我今晚过得愉快。”黄舸不以为然。
　　橙戎的眉愈发紧皱起来。
　　一行四人，虽说行李不多，又有骆驼在伍，却偏偏走到日落西山还不曾出了这大漠。眼瞧着夜里只得留宿荒漠，无颜的脸色登时难看许多，抬脚便冲骆驼狠狠踹去，直踹得那骆驼惨叫连连。
　　“没用的东西！养你是当花瓶用的吗？走了整日还出不了这大漠，废物！”一边骂着，无颜不忘瞥黄舸两眼，满脸戏谑。“今晚就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吃的肉！”
　　黄舸气结，冲着黄沙狠狠践踏两脚后兀自去远一些的地方收拾留宿。幺哥到底还是看不下去，边轻抚着骆驼的毛发边将无颜手中缰绳夺了下来。
　　“好了，说这么狠毒的话，真要吓怕这骆驼的胆才肯罢休？明日还要走大半日，你打算自个走出去吗？”
　　“怕什么？正好到你显摆的时候了。”无颜翻个白眼。“我走不动，你驮！镇日里喊着爱死我，那就好好表现一番，别像个缩头乌龟样临阵脱逃。”
　　“你啊。”幺哥失笑，抬手便送给无颜一颗爆栗。“骑骆驼走都嫌累，要我驮，还不走两步就心烦？”
　　“你们都一样，一帮子凶主恶奴，都喜欢惹我生气！可恶！”无颜恼怒，趁机冲那骆驼再踢一脚。“死相！”
　　“看来今日你还不是太过劳累，如此，倒是和我心意。”幺哥懒懒一笑。
　　最清楚幺哥露出这种意味深长的笑代表什么，无颜忍不住便打个噤战。
　　“你，你要做什么？”意识到自己牙关打结，无颜有些泄气，继而又挺直了胸脯不露一丝怯意。“告诉你，这里可是大漠！你敢做可恶的事小心我杀了你！”
　　“大漠里夜间寒冷之极，不做些可爱的事怎能抵御严寒？瞧你精神也是十足，就这么定了。”幺哥笑，轻抬起无颜的手。“夜黑风高，天地为鉴，这种好境况不是每次都可以遇到，太和我心意了。”
　　那边橙戎已经收拾妥当，篝火也生了起来，幺哥便折了身过去休息。无颜愣愣低头瞧着复又回到自己手间的缰绳，却如被烫般猛地甩开来，临了不忘狠狠补上一脚。
　　“该死的，那不和我心意！”无颜大怒，当即扭头四处来看。
　　“如果夜里想着独闯这大漠，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今夜没有星辰，一旦到了大漠深处便会迷失了方向，无疑是自寻死路。”幺哥懒懒的声音慢慢传来。“准备妥当了就过来，早些用过晚膳也好快些做可爱的事。”
　　“总有一天你会死在床上。”无颜恶狠狠道。“我今晚抱着招财睡。”
　　说着，无颜似是突然想起一般，抬手便去摸骆驼的腹沟，吓得骆驼僵直了身子急急后退。无颜不耐，一手扯住骆驼的皮毛，另一手便探了下去。待他摸到骆驼柔软的肚腹时，脸色已然有些难看起来。
　　“招财呢？招财哪里去了？早上走时他明明抱着骆驼的肚子睡觉的。招财哪去了？招财！招财！招财！”无颜大喊起来。
　　“跟哭丧一样。”黄舸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不就是只猴子吗？回头奴才送你一只。白日里幺主子放生了。”
　　“送我一只？”无颜冷冷一笑。“十个你都比不得它一个。你以为自己是人就比那猴子强？捏死它我还要费些气力，捏死你？比一只蝼蚁还要简单。”
　　“你！”黄舸猛地起身，满脸怒色。
　　“你你你你你你你！除了你，还会说什么？”无颜肆意一笑。“没用的奴才，再厉害也是奴才。到死也不过是贱命一条，一辈子只能看主子的脸色，连狗都不如。”
　　“姐。”黄舸恼怒不已，转脸便冲橙戎大吐苦水。“你瞧，分明是他看我不爽，哪里是我的错！”
　　“你给我住嘴！”橙戎阴沉下脸来。“还不给主子赔罪！”
　　黄舸狠狠剜了无颜一眼，转身便走。眼瞧着黄舸走得愤然，无颜耸肩一笑。
　　“瞧，这奴才都能爬到主子头上了。”
　　“过来歇歇吧。”幺哥微微摇头。“走了整日，你也该累了。过来歇着，明日一早也好上路。今夜不做那可爱的事，你别露出这种心惊模样。”
　　“哼，少来。”无颜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你去哪？”幺哥皱眉。
　　“给三姐赔不是啦。”无颜懒懒扔过一句来。“好好陪个不是，免得三姐到死都记恨我。”
　　无颜悄悄扯出几分嘲讽之笑，疾走两步隐进了夜色中。

　　第十节

　　“有暗器！”无颜突兀大喊一声。
　　黄舸本是背对着无颜坐在地上，许是听到无颜的脚步声，自始至终不曾回转身来。无颜喊过后，黄舸也不过配合着稍微缩一下身子，甚至脑袋都懒得转一下。无颜有些挫败。
　　“接招！”
　　无颜再喊，真个就自怀间掏出个物什扔了过去。这次黄舸总算有了反应，那反应也不过仅限于背对着无颜反手挡在背后轻松接住无颜所谓暗器，然后颇为抱怨地嘀咕了两声。
　　“三姐。”
　　无颜谄媚一笑，厚着脸皮便坐到黄舸身边。黄舸皱眉，很是明显地往一边挪了寸许。
　　“我讨厌暗器，尤其是酒酿梅子做的暗器。”黄舸嘟囔两声，却也顺手扔一颗到嘴里，登时皱眉更甚。“老七分不清甜酸吗？”
　　“哇，三姐你好厉害，居然一尝就知道是七姐的手艺。”无颜笑得更欢。“吃了梅子就不气了哦。”
　　“离我远点，然后闭上嘴，我就不气。”黄舸翻个白眼。“现在看到你比看到这梅子还要让人闹心。”
　　无颜瞪大了眼，眼珠子似乎快要掉出来一般。瞧见他这模样，黄舸又皱紧了眉。
　　“你干嘛摆出这种活见鬼的表情？”
　　无颜指指自己的嘴，很是夸张地摇了下头。黄舸一时忍不住，险些破功笑出来，最后还是强忍着笑意冷冷开口。
　　“平日也没见你这么听话，今晚这是怎么了？有求于我？行了，收起你那白痴的模样，你这招对幺主子有用，我可不吃。”黄舸作势拍他。“我不气了，准你开口说话。”
　　无颜显然松了一口气，就着睁大眼睛的姿势猛地扑上来便给黄舸一个很为实诚的拥抱。黄舸没有提防，被无颜这么一撞，两人双双倒在了地上，黄舸垫在下面，被压得龇牙咧嘴。
　　“混蛋，你要压死我啊！”
　　“三姐，你真的不气了啊？说你不气了我就起来，要不然我就真压死你。”无颜很是认真道。
　　黄舸无力地翻个白眼。
　　“不气了。”
　　“不许反悔啊。”无颜紧紧相逼。
　　黄舸很想登时晕死过去算事。这个主子没有一点避嫌的念头，她有。眼下两人以这种暧昧不清的姿势紧紧压在一起，还是骑乘式，饶是黄舸没有一般姑娘家的羞赧，却也觉得不好意思，偏偏那无颜不知死活，还在一个劲地煽风点火，惹得黄舸本已消下去的火气蹭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你再不起来我就先一掌劈死你再自毁天灵。”黄舸恶狠狠道。
　　瞧黄舸脸色，估计她说得不假，无颜也就稍稍收敛了些，慢慢起身站起来。身上少了一人的重量，黄舸登时便觉轻松许多，正准备坐起身来拍打一下身上尘土时，无颜冷不丁扔出一句话让她很想真个一掌劈死他。
　　“三姐，那会说你连狗都不如，是我瞎说啦。其实你比狗强。”无颜认认真真道。
　　黄舸悄悄把掌中梅子捏成了梅子沫。
　　夜里的大漠，很快便冷了下来。两人坐在一处隆起的沙丘后，即便离幺哥两人不远，却也恰好不至于被对方瞧见。对于黄舸挑得这处地界，无颜很满意，也就不吝啬多放送几个笑容。黄舸看在眼里，却忍不住生出一身冷汗。
　　“你干嘛笑得那么奸诈？”黄舸有些恼怒。
　　“有吗？”无颜很委屈。“我没有笑得奸诈啊。这是很纯粹的笑，开心而已。”
　　“开心？你又做什么事了？”黄舸狐疑着上下打量无颜。“我可不记得你曾经做过善事。”
　　“因为啊，我马上就要自由了。”无颜眨眨眼。
　　“少来。”黄舸啧嘴。“谁敢管着你？纵使天皇老子恐怕也没那个胆量。”
　　“不是啊，我爹是不屑管，不是不敢管。”无颜很严肃地纠正。
　　“笑死人唉。我说天皇老子，跟你爹有什么关系？”黄舸挪揄道。
　　“三姐你难道不知道我爹就是你口中的天皇老子吗？”无颜煞有介事地皱眉。
　　黄舸很配合地咳嗽起来。
　　“算了，反正我也不觉得跟天皇老子有关系是多令人开心的事，就当我没说啦。”无颜摆摆手。“我说自由呢，是说，马上就能解决掉身边这堆讨厌的家伙，所以才会开心。”
　　黄舸的脊背上忽然有些冷意。她默默打量着无颜，所见仍旧是有些欠扁的笑，虽然摸着良心说，那笑看在外人眼里颇有些蛊惑的意味。只是，许是她的错觉，黄舸如此安慰自己，否则怎么会觉无颜脸上挂出的笑像极猎人瞧见猎物时得逞的笑意？
　　“解决身边人是什么意思？”黄舸使劲晃晃脑袋将满脑子的不安甩出去。
　　“三姐你真的很笨唉。解决嘛，当然是了结啦，了结性命了结活路。”无颜有些悲哀，跟这个女人说话真不是一般的费力呢。“非要我说得这么清楚，真是麻烦。三姐你是不是连我的身边人是谁都不知道啊？”
　　黄舸下意识点头。
　　“那我就顺便告诉你好了。”无颜很是大方道。“身边人啊，除了那个天天只想着上我的混蛋，当然还包括你们这七只该死的苍蝇咯。不过，现在没有这么多了哦。”
　　说着，无颜当真便认真伸手数了一番，半晌才抬头，脸上仍旧是骗死人不偿命的笑，却叫人愈发恐惧。
　　“过了今夜呢，就只剩三个了，不对，应该是两个。说起来哦，三姐你其实比较惨一点啦，要是跟七姐一样会做个酒酿梅子讨我开心，说不定我还能放你一马。可惜了，我现在看着三姐就讨厌到想将你挫骨扬灰呢。”无颜笑嘻嘻道。
　　黄舸怒睁了双眸，手已然慢慢按到腰间佩剑上，似乎随时便能抽剑出来解决无颜的性命。无颜自是瞧清黄舸的动作，却也不惧，只是懒懒一笑。
　　“三姐，你有没有觉得身子不舒服啊？像是有无数的虫子在你身子里蹿行，拱啊拱啊拱啊的，急着找个出口。”无颜突兀开口，怕黄舸不明，还很认真地伸出手来做抓挠状。“其实，不是你的错觉哦。因为现在真的有无数的虫子在你体内爬。”
　　“你！”黄舸一开口，却似乎有东西快要涌出来，忙不迭闭紧了嘴巴，只拿眼狠狠盯着无颜。
　　“都说了有虫子在你体内爬了，你还不信。”无颜作势一叹。“方才摔倒时不小心把蛊放到你身上来了。三姐，你可记得要闭紧嘴巴哦，这样还能多活一会。否则，虫子会从你口里出来，一团一团的，带着些绞碎的内脏，死相很难看啦。最主要的，你可以趁着自己还有举剑的气力时来杀我，说不定可以拉上我一起到黄泉里走一遭呢。别像大姐跟四姐，到死都不反抗一下，一点趣味都没有。”
　　黄舸猛地抽出剑来。
　　坐在不远处的幺哥突兀便有些心绪不宁，眉头不觉便皱了起来。眼见自家主子不快，橙戎本想说些什么，只是还不曾开口，鼻间便有了股子清晰的血腥味。橙戎脸色一变，幺哥却已经早一步起身冲向了无颜走去的地方。
　　“主子。”橙戎急喊一声，忙也跟了过去。
　　待她追上时，瞧见眼前的情形，登时便愣在原地。黄舸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但看那情形，想来已经凶多吉少。幺哥背对着橙戎站定，姿势有些古怪。橙戎咬紧了唇踏前一步时猛然瞧见了倚在幺哥怀间的无颜，明明是漆黑的夜色，却能清晰瞧见他那苍白的脸色，还有那柄没入他肩胛的剑，黄舸的剑。橙戎半晌不能动弹。
　　这会功夫无颜已经昏了过去，脑袋软软滑下幺哥的肩头，一头散开的发被风吹得凌乱。幺哥小心抱起无颜，经过橙戎身旁时，只拿眼冷冷瞥了橙戎一眼，擦身而去。橙戎只能愣愣看着，看着无颜一并滑落下来的手随着幺哥的走动而间或摇摆，却总也没有勇气回过身去看看自己躺在地上凶多吉少的姊妹。
　　伤不致命，却能叫人好生遭罪。为怕无颜挣扎，幺哥先点了他的昏穴后方才动手将那贯穿他肩胛的剑拔出。饶是如此，剑一点点抽出来时无颜还是皱紧了眉头，像是随时都会痛醒一般。以坚定的姿势将剑抽出，幺哥轻松折断。幸而出门在外总记得带些药，也免得无颜因着肩上的伤而再染疾。帮无颜处理好伤口，幺哥就着环拥他的姿势慢慢倚靠在骆驼身边，不忘放软了身子让无颜倚得更舒服些。
　　片刻之后，橙戎低垂着头慢慢走了回来。
　　“死了？”幺哥冷冷开口。
　　“死了。”橙戎低低道，嗓音沙哑。
　　“算她走运。”幺哥冷哼一声。“将尸首扔远一点，否则我不会开恩给她留全尸。”
　　“奴婢知道。”橙戎应一声。“奴婢这就去。”
　　说完，也不待幺哥再开口，橙戎矮身便折返回去。虽是走得轻缓，却总觉悲伤满溢。幺哥自是瞧出端倪，不过冷冷扫一眼后便收了视线，只将满腔心思放回怀中昏睡的人儿身上。
　　两人平日里再怎么犯口角也不至于真个到了动枪动棒的地步，但幺哥也懒得追究到底是何原因。他只知道，那个该死的奴才居然伤了他的宝贝儿，十恶不赦。若不是已经死掉，幺哥不知会用多少法子让她生不如死。
　　“唔。”无颜皱眉轻哼一声。
　　“痛吗？”幺哥紧张着问道。
　　良久无声。幺哥苦笑。明知方才不过是无颜痛极出声，人并没有清醒，幺哥却还是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傻瓜，为什么不逃？明明只有几步路的功夫，即便逃不了，也该喊一声啊。非要硬撑着挨这一剑。若不是力道小，你这膀子便被卸了去。等你残了，看你日后再怎么自吹红楼头牌。”说到这，幺哥似是想到些什么，又微微一笑。“不过，独臂的宝贝，我也要。”
　　无颜的眼珠急速跳动了几下，复又渐渐安静下来。
　　幺哥一直小心地抱着无颜，开始还相安无事，不多时便有些麻烦。无颜许是因为惊吓过度起了烧，身子滚烫，人却在瑟瑟发抖。幺哥心急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抱紧了无颜，掌心紧贴他的后背灌注些内力过去帮他顺气。折腾了半晌，无颜总算稍稍好转，身子也不再抖得像筛糠。一番动作下来，幺哥跟着出了满身的汗。
　　也是因为忙于无颜的事，幺哥一时分心便不曾发觉有人靠近。等他注意时，来人已然站到了篝火旁。一男一女，年岁不大，看起来颇有些风尘仆仆。
　　“打搅了。”女子先开了口。“夜里在这大漠了迷了路，瞧见亮光就过来了。不便的地方，还请见谅。”
　　幺哥不语，只冷冷打量两人。眼见幺哥脸色不好，女子许是怕幺哥会一时恼怒着赶人，忙不迭又开了口。
　　“我叫荆秋娘，他是我的胞弟荆子夫。我们姐弟俩个因为急着赶路误过了宿头，本想连夜出大漠的，哪知今夜天色不好，一时迷了路。夜里大漠太冷，又不安全，瞧见您这有光亮，就一时冒昧过来了，您见谅。”荆秋娘尴尬一笑。“我们不是坏人，没有恶意。”
　　子夫不语，泰半身子隐在黑暗中，似是对荆秋娘的话不予置否。幺哥冷冷瞥他一眼，慢慢闭上了眼。
　　“难道没有人教过你，面对陌路人时不可报上自家名姓吗？”
　　“啊？”荆秋娘一愣。
　　“安静待在一边，若是扰了我们便马上走。”幺哥冷冷道完便再不言语。
　　荆秋娘眉开眼笑。
　　“谢谢您了。”
　　说完，荆秋娘便悄悄拉了子夫一把，满脸愤愤。
　　“呆子，还杵在这干嘛？抓紧到火边烤烤。瞧你冻成这模样，站都站不稳。你若是病倒了，明个我们怎么赶路？莫别说还带了一身的伤。”
　　子夫像是下定决心般，哑着嗓开了口。
　　“我的伤无碍。咱们还是去别处吧，留在这会扰到旁人。”
　　“说什么蠢话！”荆秋娘压低了嗓音训斥。“去别处？这夜里的大漠能冻死人！我还好说，你伤成这副模样本来就半死不活，再冻一宿，我怕你还没走到京城就先去见了小鬼。”
　　无颜的身子一动。幺哥察觉，慢慢睁开了眼低头来看，正好瞧见无颜懵懂着睁开眼。
　　“吵醒你了？要不要再睡会？现在正是最痛的时候，你睡着会舒服些。”说着，幺哥抬头冷冷瞥了荆秋娘一眼。
　　荆秋娘尴尬一笑。
　　“什么时辰了？”无颜嘶哑着嗓开口，眉头不觉又是一皱，倒吸一口凉气。“痛。”
　　“子时。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你再睡会。若嫌他们吵，我将他们轰走便是。”幺哥笑。
　　无颜摇头，随即便挣扎着扭头去荆秋娘两人。担忧着无颜会触动伤口，幺哥不着痕迹地浅叹一声，帮着无颜正过身来。
　　“怎么，还是放不下？”幺哥悄悄伏在无颜耳旁道。
　　“我现在不想跟你吵。”无颜皱眉道。“唤他们回来。”
　　幺哥缓缓点了点头。
　　“出门在外，若是有伤便不可逞强。否则，岂非平白丢了自家性命，反倒叫旁人放不下心来。”幺哥冲着二人淡淡道。“到火边烤烤吧。包袱里有些伤药，荆姑娘拿些给兄弟用吧。”
　　“啊，那真是太谢谢您了。”荆秋娘大喜，忙拉着子夫便走回篝火旁。“我正巧还愁着该去哪里找些伤药给我这兄弟用呢。”
　　“无妨。”幺哥淡道。“包里还有些干粮，若是用得着便一并拿了去。”
　　说完，幺哥复又低头冲无颜一笑。
　　“这次算不算仁至义尽？”
　　“马马虎虎。”无颜翻个白眼，眼看便又要睡过去。
　　明知他在强撑，幺哥又有些心疼，不觉用力再紧拥一些，人也小心贴近了无颜的耳，用着宠溺满溢的嗓音安抚起无颜来。
　　“乖乖睡一觉，这里有我。”
　　“明个醒来……”无颜的嗓音渐渐低了下去，半晌又猛地惊醒。“我要看到他们没事。”
　　“会的。”
　　幺哥笑笑，低手再点无颜的昏穴，彻底打断他的兀自强撑。
　　这边，荆秋娘自顾打开放置一旁的包袱找要用的伤药，找到了，便忙不迭拿出来唯恐主人会变卦一般，还好不至于忘记要跟主人说声谢谢。只是这会荆秋娘站到了篝火旁，幺哥又是正对着她，正巧能叫荆秋娘瞧清幺哥怀间抱着的人是谁。真个看清了，荆秋娘一愣，手间伤药兀自掉地浑然不觉。
　　“怎么？”荆秋娘的异色自是逃不过幺哥的脸。
　　“没，没事。”荆秋娘忙低了头。
　　见状，幺哥也懒得再追问。荆秋娘是何许人也，幺哥并不在意，或者说，无需在意。需要在意的人，棘手的人，不会有命站到几步之内，对此，幺哥倒是格外自信，所以对着荆秋娘这种无名人士，自然不必放在心上。而那个荆子夫，想到这，幺哥不觉便多看他一眼，倒是意外发觉他也在默默打量着自个。影影绰绰间，他的眸间却是晶亮一片。幺哥淡淡一笑。
　　夜深了。
　　本来烧得极旺的篝火渐渐熄了去，冷意便悄悄泛了出来。怕无颜会着凉，幺哥便偶尔度些内力给他。荆秋娘蜷缩在篝火旁睡熟，荆子夫端坐一旁，似是同样熟睡。橙戎，却始终没有回来。
　　天快要亮了。
　　幺哥稍稍动了下僵硬的颈子，骨节劈啪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却也能听得清楚。动完颈子，幺哥便缓慢开了口。
　　“伤是怎么来的？”
　　他问的是荆子夫。那个男人，明明有伤在身，却能在这种最叫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坚持整夜不松懈，虎视眈眈地注视着篝火这边的幺哥。若非天生警觉，便是后天早已习惯随时保持警惕。幺哥渐渐便有些佩服起他来。
　　“秋娘说，是坠崖所致。”
　　果不其然，幺哥话音方落，子夫的声音便低低传来，料来之前始终是在假寐。
　　“秋娘说？”幺哥皱眉。“你忘记什么了？”
　　“全部。”子夫如实作答。“偶尔会有些片段闪过，可是我分不清那到底是我的记忆还是臆想。”
　　“原来如此。”幺哥颔首。
　　难怪。
　　“那个。”子夫突兀开口，似乎在犹豫是否要继续。
　　幺哥不语，静待。最终，子夫还是开了口，只是声音里掺杂了太多的不确定。
　　“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第十一节

　　涂满油的大缸，深且宽，周遭没有任何可以附着的地方，呆在缸底，便也有了陷入深沼的错觉。
　　“想见你的主子，便从缸里爬出来。”
　　一道清冷的嗓音如是说。
　　子夫听到了，也当了真。那个男人当初是如何以决绝的姿态将自家主子掠走，子夫记得清楚，自然，也就清楚男人说这话的真实性有多少。呆在缸底，看不到外面，也瞧不见男人那张讨厌的脸，子夫非但没有开心，反倒愈发急躁起来。若要见主子便先出了这大缸，子夫明白，便不再慌张。他急躁的，是想看看那个男人，那个嗓音熟悉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的男人。
　　缸的四壁很滑。子夫先试着跳起来攀住缸沿再翻出去，不过试了半日便也只能悻悻放弃。一计不成，子夫便再试着手脚并用借助支撑的力道出去。这次，等他摔得鼻青脸肿缩在缸底气喘吁吁时才突然明白，原来缸中擦油的目的纯粹是为了不让他攀住。若要出去，只能另寻他法。
　　“要我做猴子？还是要砸破这缸？”子夫自嘲。
　　人，到底比那猴子要聪明些，却也比不过猴子的敏捷。子夫当然做不成猴子，便只能用蛮力来一拳拳击打着该死的缸。一拳，两拳，数不清的拳头落在缸壁上，只不过弄出一点钝重的声响。等到太阳偏西时，子夫全身瘫软倒在缸底，衫子早已被汗浸透黏在身上，双拳却因着用力过度而轻微颤抖着，血肉模糊。一只包袱便在这时被扔进了缸。
　　子夫慢慢撑起身子打开那包袱，一只水囊，一块干粮。瞧这情形，男人并不打算饿死他。或许，会将他投进这大缸也不过是因为一时兴起，像是有钱人家花银子看戏子唱戏一般，那个男人应该是太过无聊才会想出这种消遣的法子。有钱人的作风。
　　那个人应该是大户人家吧？子夫暗忖。总也忘不掉男人身上着的衣裳，看起来便是贵死人的绸缎。子夫记得小时候同村的陈寡妇也有一件绸缎做的衣裳，只到过节时才会取出来穿一穿，到时同村的女人无一不凑到陈寡妇前，满脸羡慕的神色。想着，子夫便自嘲一笑，摸起干粮来咬了一口。
　　也就是一口，子夫便再也吃不下。他又想主子了。两个人从来没有分开过，这次居然分开将近一天，子夫没法忍受。这么想着，子夫便失了吃饭的兴致，只草草喝些水便站起身来。男人说过，只要出了缸便能见主子。先不管男人的话有多少可信度，最起码要先出了这缸才对。子夫便攒起了气力，继续想法子出去。
　　跳，跳不高。砸，砸不破。爬，爬不出。当子夫再一次狠狠摔下去时，他就着躺倒的姿势愣愣看着缸口露出的半个月，一时竟也忘记爬起来。已经半夜了，周遭静静悄悄。蜷缩在这种地方，的确会叫人崩溃。可是子夫没有。他瞧着那冷冷的月，忽然在想，人其实也跟猴子一样，对美好的东西，譬如这皎洁的月，都会有一种向往。所以猴子会想着到水里捞月，人则幻想宫里嫦娥与吴刚。
　　子夫甩甩头，慢慢站了起来。有时候，或许人做不到的事，猴子便能做到。既然困在这缸中出不去，换成猴子或许会很简单，子夫想，那么索性便学一次猴子又有何妨？只要能出去，只要能见到主子，即便学狗又如何？
　　子夫当真便做了，像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借助窜跳的力量向缸沿处攀爬。一次无果，两次。两次不成，三次。月亮下去，太阳升起。太阳落下，月亮上来。开始子夫还能分些心思去看看外面天空挂着什么，到后来一腔心思便全然放到眼前这滑腻的散发着油香的陶土块上。还是那么滑腻，还是纹丝不动，子夫却觉有些地方已经不对了。开始只能跳到缸的中央，现在已经快要触碰到缸沿，甚至中途碰到缸壁时都感觉不到滑腻。当然，这些都是子夫在将猴子攀爬的本领模仿的惟妙惟肖之后才渐渐有的感觉。
　　直到那日，子夫醒来后如同往常一般向缸外跃去时，他只觉眼前一花，等脚再次触到坚硬的地面时，子夫愣愣看着周遭。一处幽静的小院，以及一个面色清冷的男人。大缸静静立在原地。
　　子夫出来了。
　　“不过月余便能出来，倒是我小瞧了你。”男人淡淡道。“如此，倒也放心将轩儿交由你带出去了。”
　　子夫猛地冲向了男人。
　　只是，子夫不过刚刚冲到男人身侧便觉身子一痛，下意识低头来看，只瞧见一枚骨针直直刺入自个胸膛。子夫愣愣抬头，恰好能瞧见男人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以及举起的手间隐隐发亮的银针。额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子夫慢慢倒了下去。
　　男人慢慢笑了起来。
　　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团黄色的绒毛上下摆动。子夫有些吃惊，慌得直起身来才发觉，自己正坐在骆驼上缓慢前行。原来方才不过是梦。
　　“你醒了？”
　　一记软软的嗓音突兀响在子夫耳畔，子夫登时便僵住了身子。刚刚自噩梦中惊醒，子夫还有些浑沌，也就没留意自己是以被人紧箍的姿势坐在驼背上。环绕在他腰侧的双手苍白瘦弱，似乎还能瞧见皮肤下汩汩涌动的血脉。子夫有些脸红。
　　“那会瞧你睡得香，想来是累了，也就没喊醒你，只将你扶上骆驼来。”男人轻轻笑笑。“怕你会摔下去，我便跟着一并坐上来。现下你醒了，我这就下去。”
　　说完，子夫只觉腰间一松，待他讪讪转头时，正好瞧见本是坐在身后的男人跳下骆驼，不偏不倚跳入另一个青衫男人的怀间。那个男人，子夫猛地皱起了眉。
　　“听说你不记得前尘，真叫人遗憾。我们还有一面之缘呢。”先前的男子笑，脸色却是愈显苍白。“鄙姓花，字无颜。兄台大可称呼我无颜。”
　　子夫瞧着无颜苍白的脸色，胸间不觉便有些堵。这个花无颜，嘴里说着与他有一面之缘，子夫却总觉似乎与他相识许久一般亲切，但看那脸却分明是陌生。即便真有一面之缘，自己已经忘记全部，当然也会忘记他。如此安慰自个，子夫不着痕迹地将无颜打量一番，心下不适的感觉却愈发明显起来。
　　这个花无颜，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分外矮小。骨架也极是瘦弱，似乎轻轻一捏便能将他的骨头捏碎。唇上虽是噙着笑，却总叫人觉得那笑太过强撑。至于肩胛处那隐隐还在渗血的伤，纵使被布巾掩住，但仍叫人感觉心惊。子夫愣愣瞧着无颜，半晌没有回神。
　　“子夫？”无颜小声唤道。
　　子夫猛地抬头，直直对上无颜的双眼。这个男人，他很确定，自己并没有告诉过他名姓。天快亮时自己许是一时累极昏睡过去，但纵使在梦中他也不曾开口提过，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仅知道自己的名，甚至还喊得理所应当。子夫最计较的，是这个人喊起自己的名号来为何会叫人觉得如此自然？
　　“是不是还没有睡醒？”无颜掩嘴轻咳一声后方才开口。“荆姑娘与我二姐去寻水，回来约莫还有些时候。在驼背上睡虽然不舒服，但好歹还是聊胜于无。等荆姑娘回来了我再喊醒你便是。”
　　“你……”子夫犹豫半晌。“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啊。”无颜轻轻一笑。“昨夜你们来时荆姑娘曾经自报家门啊，那时我有听到哦。”
　　看着无颜很是认真地回答，子夫没来由的便是一阵失落，而那句想要离去的请辞却也怎的都说不出口。最终，子夫不过纵身一跃下了骆驼。无颜有些紧张地瞧着他。
　　“我没事。瞧你有伤，骆驼让你。”子夫尴尬着解释。
　　无颜长长舒一口气，随即便笑弯了眉。“你的伤比较重哦，我没有关系，瞧，身边不是还有个忠实守卫吗？不用担心我的。”
　　说着，无颜转身冲身后的男人微微一笑。“对不？”
　　幺哥苦笑着点头。
　　两人应该是关系极为亲近。想着，子夫便有些吃味，待回神时，身子已经早一步动作。抓住无颜的手，扯离幺哥的怀抱，转身抱起送上骆驼，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子夫甚至都没有发觉自己做这些事时脸上恨恨的表情。幺哥抱肩站在一旁，满脸深色。
　　“我只是撞到脑袋起个包，没什么大事。你伤在肩还流血不止，比较惨的人是你。乖乖呆在骆驼上别乱动，睡会也成。”子夫冷冷道。
　　“你在关心我？”无颜睁大了眼。
　　子夫一时愣住。讪讪着抬头，正巧看进无颜眼中。无颜眯眼轻轻笑，眼神晶亮。许是子夫的错觉，总觉无颜眼中有些东西在悄悄涌动。
　　“我倒是真的累了呢。”无颜笑。“那，子夫，等我睡醒，你会不会已经走掉了？”
　　“不会。”子夫顺口答道。
　　“那就好。”无颜眨眨眼，伸手做个懒腰时却又不小心触到伤口，忍不住便倒吸一口凉气，却无碍他面上愈发灿烂的笑。“我先睡会，醒来再跟你说哦。”
　　子夫僵着脸点头。
　　无颜许是真的累极，伏在骆驼上不过片刻工夫便沉沉睡去，瘦弱的身子蜷成一团微微起伏。子夫慢慢别过头来不肯再看他一眼，却不曾想回转身来时正巧瞧见幺哥深邃的眸子。
　　“如果不是知道你们陌不相识，但看方才的情形便会误认你们关系亲密。”幺哥冷笑。“你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见过你。”子夫直直盯着幺哥的眼。
　　“哦？”幺哥挑眉。“何时？何地？”
　　“如果我能知道是何时何地，便不会站在这安静着跟你说话。”子夫蹩眉。“在我梦里。但我确定，那绝对是曾经发生过的事。一处小院，涂满油的大缸，还有你对我出手。”
　　幺哥眯起眼，悄悄隐去眼中闪烁。
　　“愚蠢的家伙。”幺哥冷嘲出声，绕过子夫走到骆驼前解下自个的衣衫披到无颜身上，无颜嘟囔着动了下身子。
　　“那些在我脑中闪现的东西，凌乱没有章则，完全无法连贯起来。但是，我就是知道，我丢了件宝贵的东西，或许，是个人。”子夫始终紧盯幺哥不肯放松。“你曾经出现在我的过去，所以，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并且，也知道我丢了什么，对不对？”
　　“梦由心生。”幺哥猛地转身，满脸冷色。“你为何会笃定我便是那能解你心下惑处的人？待你的荆姐姐回来，你们便给我走，否则我不会给你好颜色。”
　　“你乱了。”子夫莫民便笑将起来，也愈发肯定了心下所想。“如果我猜错了，你不会急急赶我们走。除非你杀了我，否则……”
　　说着，子夫悠悠闭了嘴，只露出得逞的笑，整个人轻松许多。
　　“否则，我会一直跟着你们。”
　　幺哥慢慢挑眉。
　　晌午。
　　“二小姐。”荆秋娘小声唤道。“走了大半天，咱们先歇息一下可好？我有些累呢。”
　　“我不是小姐。”橙戎淡淡道，倒也停了下来。“不过是个奴才，哪里能称得上小姐。”
　　“可是我瞧见你家小少爷喊你二姐呢。”荆秋娘皱眉。“有主子喊奴才姐姐的吗？”
　　“那是他的一时兴起。若真是当作亲姐姐，便不会舍得下毒手。”橙戎缓慢抬头瞧着远处道。
　　“什么？”荆秋娘有些茫然。
　　“没事。”橙戎回神，轻轻摇头。“荆姑娘，你确定这个方向是对的？我们一直走，似乎愈发走到大漠深处了。”
　　“放心，我自小便随爹爹出入这大漠，照咱们的走法，再有一盏茶的工夫便能到那暗河边。那可是这大漠里唯一的绿洲，过往旅人都会去那边歇脚采补，错不了。”荆秋娘胸有成竹道。“二……姑娘，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不知道。”橙戎摇头。“主子说去哪，我们这做奴才的便只有跟从的份，哪里轮到咱们插嘴问话。”
　　“那个，我看你家小少爷似乎受伤了呢。”荆秋娘小心翼翼道，不忘偷偷瞥一眼橙戎的脸色。“谁伤的？”
　　良久地沉默过后，橙戎淡淡笑出来。“我妹妹。”
　　“啊？”荆秋娘张大了嘴。
　　“歇息够了吗？”橙戎转了话题。“若是好了，我们便走。出来时间太久，主子会恼怒。”
　　“啊？好好。”荆秋娘醒神，慌忙点头。
　　见状，橙戎也不再言语，只当先一步走了出去，荆秋娘忙跟了上去。
　　荆秋娘说的没错。一盏茶后，两人已经站到暗河旁。说是暗河其实已经有些夸大，不过只是一条尚能流动的小溪，还有些浑浊，沿着痕迹明显的河道慢慢向前流动。约莫用不了多久这小溪也会随着沙丘的移动而被掩埋。河边凌乱的长着些低矮的灌木，湿地上还有不少动物的蹄印，想来这大漠中不少动物也将这暗河当作宝地了。
　　“唉，上次来时水量还很大呢。”荆秋娘叹一口气。“今年雨水少，再这么下去，这暗河早晚会干涸。到时这大漠中的动物们该怎么活呢。”
　　闻言，橙戎倒是有些意外，不觉便多看了荆秋娘一眼。这个女人，橙戎没有反感，却也谈不上好感。这会偶听她为动物担忧，倒叫橙戎对她生出些好感来。
　　“世间万物都有自个命数，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橙戎淡淡道。
　　“二姑娘，你说的话很像庙里的大和尚哦。”荆秋娘笑，顺手扯些灌木扔到水里。“我若是能有你这一半豁达也就不会活得如此辛苦了呢。”
　　“或许吧。”橙戎勉强一笑。
　　“这水虽然脏了些，但用荆棘滤一下还是能喝的。”荆秋娘笑笑转移话题。“记得我小时候来时，这里的水量很大，水也甜，哪里用得着滤过才能喝。二姑娘，水囊给我。”
　　“嗯，好。”橙戎点头，低头便来解系在腰间的水囊。扯下水囊时却是有些用力过大，顺带着将旁边的锦囊一并扯了下来。锦囊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到荆秋娘脚边，荆秋娘下意识便俯身去捡。
　　“别……”橙戎急着开口阻止，却是为时已晚。
　　“二姑娘，你这是自己绣的？可真是漂亮。想不到你人好看，手也巧呢。”荆秋娘夸赞一番，脸色却渐渐有些古怪起来。“里面装什么了？怎么感觉好生奇怪。”
　　不等说完，荆秋娘顺手便扯开锦囊，却是一眼后尖叫一声便将锦囊抛了出去。锦囊在空中划个弧线后眼看便要掉进河中，这边橙戎莲足一点跳起身子接住那锦囊后轻巧落在了暗河对面。荆秋娘铁青了脸。
　　“二……二姑娘，你怎么将一截白骨装在身上？”
　　“是我妹妹的。”橙戎淡淡一笑，小心将锦囊系回腰侧。“昨夜她死了，我便拆了她一截骨。”
　　“昨夜？”荆秋娘皱眉。“刚刚死的人会只剩骨头吗？难道被豺狼吃净了肉去？”
　　“谁知道呢？前后不过眨眼的工夫。”橙戎古怪一笑。“荆姑娘，听闻你们要去京城，做什么？”
　　“报仇。”荆秋娘登时便阴下脸来。“歹人杀我亲友，我们去京城取他头颅为我亲人祭奠！”
　　“为亲人报仇啊。”橙戎缓慢地点头。“听起来很不错呢。装好水，咱们回吧。”
　　不知为何，荆秋娘瞧见橙戎脸上古怪的笑莫名便打了个冷战。

　　第十二节

　　“一群没用的废物！”玉随风怒由心生，甩袖拂掉桌上杯碗。呯哐响后，玉随风铁青了脸。“谁准你去找他的？厉雷，你好大的胆子！”
　　厉雷低垂了头跪在地上，不言不语。见状，玉随风怒气更胜。
　　“哑巴了？说！给我个不杀你的理由！”
　　“二爷。奴才是看不惯那人趾高气扬不将您放在眼里。”厉雷低声道。“所以奴才才会自作主张调动人手去给那人一个教训，哪知……”
　　“哪知你技不如人落个仓皇逃窜的下场！”玉随风冷笑一声，随手将一封拆开的信兜头扔到厉雷脸上。“到这会还敢对我撒谎！若不是听了霓裳那个贱蹄子的话，你会想着去给我出气？谎都不会撒，你做什么中用！”
　　“奴才只是为了爷您。”厉雷闷声。
　　“为我？哼，我真是好大的面子。”玉随风耻笑不已。“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被人耍得团团转还有心替他遮掩，这世上就找不出第二个蠢笨如你的人！”
　　“爷，奴才……”厉雷愣愣抬头，满脸不解。“奴才不明。”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蠢到无可救药的奴才。”玉随风恨恨。“听风楼里待的那一月，那霓裳是什么样的人你还瞧不出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非到不得以绝不会将麻烦惹上身。他会好心着偷偷给你报信？莫别说还是派只猴子来。若不是你出手对他有用，你以为他会冒这风险？”
　　说到这，玉随风颇觉有些不解恨，索性起身到厉雷旁边狠狠踹了他一脚，直踹得厉雷跌落在地才肯罢休。饶是如此，玉随风也不肯松口让厉雷起身，只愤愤转身复又坐回软塌之上。
　　“那李坼是什么人？普天之下有多少李姓人存世？更何况他还是几年前坊间突现的笑罗刹。但是我瞧见他都要留几分心思，就凭你？”玉随风冷眼瞧厉雷，满脸不屑。“你能留命回来算你命大。”
　　厉雷的脸悄悄暗了下去。
　　“抓紧给我滚下去，别杵在这碍眼，弄得我心烦。”玉随风没好气道。
　　厉雷不语，默默起身后做个揖便悄悄退了下去。
　　等厅里静下来，玉随风泄气般狠狠躺回软塌上，却不经意触动颈间伤处，惹来一阵痛意。玉随风蹩眉，抬手便按上颈子。
　　李坼那一刺，若再加些须力道便能割断他的血脉，换句话说，若是他有意取人性命，玉随风也没命在这大发脾气。想着自个三招之内便败下阵来，比起这伤，那窝囊气才是玉随风所不忍。念及此，玉随风心下更是窝火，伸手便去摸索旁边酒壶，一抓之下却是个空，这才想起方才发火时早已经将杯壶扫到地上。玉随风愈发恼怒起来。
　　“厉雷！拿酒进来！”
　　片刻之后脚步声渐近，玉随风懒得起身，只狠狠扔出话来。
　　“放下酒就给我滚出去。”
　　“肝火如此大，也不怕伤了身子。”
　　若有似无的叹息声让玉随风猛地僵住了身子。待他回神，人已经一个打挺弹坐起来，只拿眼恨恨盯着来人。
　　“太阳从北边出来了吗？您这消失多日的贵主居然也肯舍得露面？奴才我是三生有幸才得以瞧见您这龙颜呢。”
　　“风儿。”那人浅叹一声。“多时不见，你这脾气却是愈发旺盛了。”
　　“皇上您出来就是为了训斥奴才？”玉随风眯眼，满脸戏谑。“奴才何德何能得此荣幸？需要奴才起身叩拜谢主隆恩吗？”
　　“怎的还是耍这般孩子脾气？”月楼却也不恼，只微微笑来。“风儿是不欢迎为兄吗？”
　　“不欢迎！”玉随风恨恨。
　　“罢了，既然风儿不欢迎，那我这便走就是。”月楼笑笑，当真便折了身向外走去。
　　玉随风咬紧了唇，一语不发瞧着月楼慢慢移出厅堂。眼见月楼一脚已经踏出门槛，玉随风到底还是忍不住，猛地起身便冲将过去，自月楼身后紧紧箍住他，不忘将自个脸颊狠狠贴上月楼瘦削的脊背。
　　“该死的，你一走便是三年！这次再走，准备走多久？十年？三十年？还是到死不肯再回来？”
　　“风儿叫我很为难呢。”月楼也不挣扎，任凭玉随风将自己禁锢。“方才明明是讨厌我的，怎么转眼的功夫又不舍了？风儿到底是希望我走还是不走？”
　　“你！”玉随风恼怒，张嘴便狠狠咬下去。
　　玉随风稍稍矮了月楼几分，这一口下去直咬上月楼的肩头。玉随风丝毫不带怜悯之心，只用尽全身气力来咬，直到嘴间有了股甜腥味还不肯松口，倒是月楼淡淡笑出声来。
　　“风儿，你这是准备咬下我的肩吗？轻些。”
　　“我只恨不得一口咬死你。”玉随风含糊不清道。
　　良久，直咬得嘴关酸楚，玉随风这才恨恨松开嘴，却不肯松开环抱。月楼失笑，欲撑开玉随风的钳制，玉随风在后急促地摇起头来。
　　“别动，就这样让我再抱一会。”玉随风有些呜咽道。“等我把三年的份抱足了便松开。”
　　“那怕是到明日此时也不够。”月楼缓缓摇头，到底还是掰开玉随风的手。“风儿，我来，是有些事要与你商讨。”
　　月楼转身，却冷不丁瞧见玉随风满是哀怆的脸，一时有些意外。玉随风定定瞧着他，只拿手小心附上月楼的脸。
　　“怎么就瘦成这副模样了？这几年在外就没吃过饱饭吗？”玉随风怔怔道。
　　月楼笑，任凭玉随风的手在自个脸上游走。“风儿，此次回来，我是准备退位。”
　　玉随风的手猛地僵住。
　　“你终于要抛下这江山去陪那个女人？”玉随风大吼。“当初你是费了多少气力才换来这江山？那李家子嗣现在又出现了，对你的江山虎视眈眈！你居然要抛了这一切去陪一个死人？”
　　“风儿，我苦等这些年不过是为了等怀安与哲儿长大。如今，已经是时候了，自然没有再拖下去的必要。”月楼淡淡笑道。“你知道，我的心早已不在此地。”
　　“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
　　玉随风怒喝一声，本是轻柔附着的手转瞬便化作耳光狠狠甩在月楼脸上。只是，声音响亮了，月楼却知道并没有多少痛意。玉随风到底还是舍不得弄疼他。
　　“你为了她抛弃一切！江山，子嗣，妻妾！”玉随风的声音却渐渐小了下去。“我。”
　　“有些事，你不懂。”月楼浅笑。“我只要涟儿，今生便足矣。”
　　“我只知道现在我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玉随风声嘶力竭。
　　“风儿。”月楼渐渐低下声来，人却也伸手过来将玉随风拉入怀间。玉随风别扭地挣扎几下，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最终还是紧紧回抱住月楼。
　　“我知你心中苦。”月楼如同叹息般耳语。“对不起。”
　　“我不许你走。”玉随风伏在月楼怀间如同孩稚。“我不许你走。小时候你为了我可以手刃皇叔，现在不过求你为我留下，你点头啊。快点点头！我不许你走！”
　　“就让我自私这一次，可好？”月楼苦笑。
　　玉随风猛地挣开了月楼的环抱。
　　“在我拔剑前，滚出去！”玉随风紧紧盯着月楼一字一句道。“否则，我会杀了你。”
　　良久地对视，月楼终究微叹一声，转了身踏将出去。
　　玉随风狠狠摔上门。
　　即便走出去很远，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是轻松传进月楼耳中。月楼苦笑着摇摇头，不曾停下步子。这府邸，算来已经有十多年不曾回来，但府中景致倒是没有多少变化，月楼免不得便寻着记忆朝府中花园走去。当年自己曾移植不少花草过去，这些年不知怎样，多少也该过去看看才是。只是方才换了方向，已然瞧见立在廊柱旁的厉雷。
　　“奴才叩见皇上。”厉雷道个万福，矮身便要跪拜下去。
　　“免了吧。这不是宫中，没有那么多的琐碎规矩。”月楼淡淡道。“你来的正好，恰巧有些事要问问你。”
　　“听主子吩咐。”厉雷站直了身，毕恭毕敬道。
　　“当年我移来的花草，可好？”月楼笑。
　　厉雷的脸色登时便僵硬起来。瞧见厉雷这副模样，月楼倒有些意外。
　　“怎么？已经都死了吗？”
　　“回爷的话，花草都好。”厉雷闷闷道。“只是，奴才误以为皇上您会询问奴才关于二爷的事。”
　　“哦？”月楼轻轻蹩眉。“问他什么？”
　　“这……”厉雷一时语结，良久才逼出只言片语。“二爷受伤了。”
　　“你是指他颈上的伤？”月楼缓缓笑出声来。“那伤无碍，伤药都不必用，过几日自会结疤，等脱了疖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恕奴才直言，您不担心二爷吗？”厉雷愣愣道。
　　“你若指担忧着他的性命，那大可不必。一来，伤不重。二来……”月楼悄悄瞥一眼藏在远处的身影，浅浅一笑。“那人也不会伤他性命。”
　　“皇上，二爷这几年心里不舒坦。”厉雷鼓足了勇气开口。“他心头念着的全都是您。”
　　“厉雷。”月楼淡淡唤一声。“知道为何留在我身边的是你兄长而非你吗？”
　　“奴才不知。”厉雷慢慢垂下头去。
　　“因为比起你来，你的兄长永远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月楼笑，抽身而去。
　　厉雷张大了嘴怔在原地。
　　“蠢奴才！”
　　不知何时玉随风突兀出现在厉雷身旁，脸上却莫名带了些笑意。
　　“你还真是蠢到无可救药。”玉随风笑骂两声。“我想不想是我的事，干嘛用你多嘴？自讨没趣。”
　　“奴才错了。”厉雷老实地赔罪，心下却是愈发迷惑起来。既然主子不愿自个说，该是生气的怎么会笑容满面起来？
　　“还杵在这干嘛？去给我准备些下酒菜，然后备两坛杏花酚一并送到我房里。”玉随风蹩眉。“麻利点。”
　　“奴才这便去。”厉雷应声，转身便走。只是走不过两步又停下身转过头来，满脸疑惑。“爷，您不是喝竹青吗？怎么会改成杏花酚了？”
　　“傻样。”玉随风白他一眼。“要你准备便准备，废话什么？”
　　厉雷讨个没趣，讪讪着离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等厉雷备好酒菜端进玉随风房中时，玉随风正俯身将些药粉撒进香炉。瞧见他进来了便直起身来，不忘顺手拍两下掌将指尖粉末除净。
　　“酒菜搁桌上。”玉随风吩咐道。“皇上呢？”
　　“还在花园呢。老陈头在那陪皇上聊花经聊得不亦乐乎，也不知他哪来的勇气敢对着皇上大方坦言。”厉雷笑笑。
　　玉随风有些吃味。
　　“哼，跟个奴才就能聊整个下午，在我这就半晌都待不了，说到底我还不如个奴才了？”玉随风撇嘴。“去，把皇上给我喊过来。”
　　“是。”厉雷应一声，转身便要出去。
　　“等一下。”玉随风却是突兀又开了口。
　　“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厉雷停下身来，有些茫然。
　　“小杂种来的事，你给我闭紧了嘴别说漏半个字，明白吗？”玉随风恶狠狠道。“若是给我走漏半点，我割了你的舌头。”
　　“奴才知道。”厉雷低低应一声。“奴才这就去请皇上过来。”
　　“去吧。”玉随风懒懒挥手。
　　等厉雷出了房，玉随风兀自到桌边坐定。翻开壶盖，清逸的酒香便慢慢飘散出来，颇有些醉人的意味。玉随风狡黠一下，顺手将指缝中残留的粉末统统弹进酒壶中。
　　“哼，我就不信这加料的花酒还放不倒你。”
　　不多时，月楼便推门进来，带进房中一股子泥土香气。玉随风忍不住便蹩眉。
　　“好端端的弄一身泥臭味，难闻死了。”
　　“你啊。”月楼失笑，旋身到桌边坐定。“怎的突然就想起来喝酒了？不恼我了？”
　　“哼。”玉随风翻个白眼。“所以才会拉你喝酒！今夜我非要让你烂醉如泥不可。”
　　“是吗？我倒是想瞧瞧这几年风儿的酒量可有长进。”月楼笑，翻出两个酒杯来满上。“这些年来，风儿可没有喝过我一次哦。”
　　“放心，今晚绝对不让你失望。”玉随风撇嘴。“你突兀失踪三年，先干三杯以为敬。”
　　“好。三杯便三杯。”
　　月楼点头，算是应允，端起酒杯递到唇边却不干脆喝尽，只是闭目深吸一口气，脸上渐渐便有了些笑意。
　　“杏花酚。好酒。”
　　“你抓紧喝啦，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玉随风紧紧盯着月楼的手，颇有些不甘。“只是闻有什么意思？还是说，你怕多喝我三杯会体力不支提前倒下？”
　　“风儿，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第一次配药出来后偷放到我的酒中？”月楼却是突兀开了口。“紧紧盯着我的手，满脸期待。那表情，跟你现在很像呢。”
　　“小时候的事谁会记得那么清楚？”玉随风撇嘴。“你抓紧喝啦。”
　　月楼轻摇头，猛然灌下后也不停歇，连倒两杯一气喝光后方才将酒杯放回桌边。玉随风长舒一口气，忙不迭堆满了笑意开口。
　　“好喝不？”
　　月楼不语，拿眼轻瞥玉随风一眼。明明是平常的眼色，玉随风却瞧得一阵面红耳赤。冷不丁被月楼拉到身前，玉随风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月楼的唇已经堵了上来，当然，一并度来的还有那香气十足的杏花酚。玉随风一时不察，就着双唇紧贴的姿势将酒系数咽下，还有少许呛进鼻中，直弄得他慌不迭推开月楼俯身一阵猛咳。
　　“那你定是也忘记了当时我便是用这种法子将那加药的酒还给你。”月楼笑得轻松，指却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桌面。“比起幼时，风儿的本领可是下降了不少呢。居然会呛到，而且，还忘记将这桌上的粉末擦干净。”
　　“恨死你了！”玉随风恨恨道。
　　“这次是什么药？难道还是合卺花药？”月楼挑眉，顺手开了旁边整坛的酒来喝。
　　“强上百倍的花药。”玉随风恼怒。“不光酒，香炉里也有。”
　　“这是做什么？”月楼微微瞥眉。“府里有侍奉的丫鬟？”
　　“你这次来，不就是想让我回去辅佐你的宝贝儿子登基吗？”玉随风坐正了身子，却掩不住脸上渐渐升起的红晕。“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回去。”
　　“何事？”月楼慢慢放下酒坛。
　　“今夜，你陪我。”
　　玉随风瞧着月楼一字一句道。
　　“风儿。”月楼皱紧了眉。“别胡闹。”
　　“胡闹？我哪里胡闹了！这些年，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我几时把这种事当作儿戏了！”玉随风有些失控。
　　“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月楼有些不悦。
　　“一母同胞？哼，你都默许自己的哲儿倾心于文怀安，为什么到我就成了禁忌？”玉随风涨红了脸。“幼时，我说过要生生世世与你在一起，你明明允了我！”
　　“那是以兄长的身份，不是你所想的孽缘。”月楼猛地起身。“你醉了，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回京。”
　　“玉绝尘，你今夜若是踏出这房门，我就了结自己的性命！”
　　玉随风怒睁了眸子恨恨道。
　　一声轻浅叹息过后，月楼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忧怆满溢。
　　“风儿。”
　　～～～～～～
　　呼呼呼！月楼的全名那！
　　PS 两个老男人的感情戏……码字时某苏有些崩溃……明明都快不行的人了……

　　第十三节

　　玉随风是痛醒的。
　　茫然着醒来，眼中所见依旧是自个的房间。脑袋有些晕沉，颈子也痛，玉随风下意识伸手过去，不偏不倚，摸到一个诺大的包。玉随风皱起眉来。
　　“混蛋。”
　　香炉里的薰香早已燃尽，只剩些灰白的粉末。烛火倒是还没有燃尽，却也所剩不多，烛台里红汪汪一滩烛泪。下酒的小菜原封不动摆在桌上，唯独那两坛杏花酚不见了踪影。见状，玉随风又有些愤愤。
　　“我这房里就真个这么讨人厌？竟然多待一会都不肯。等我醒来再走又有什么不可！”
　　恼归恼，玉随风鼻间哼两声后还是愤愤下床。虽说那人将他敲混，至少还有些良心知道将他拖回床上还盖上薄衾。想到这，玉随风又觉心里不是个滋味。
　　“哼，小气。”
　　只是这一下起得有些急了，玉随风只觉眼前一阵发黑，额上也一跳一跳的胀痛。哀叹着倒回床榻，玉随风终究忍不住怒骂起来。
　　“死人！想要敲死我吗！”
　　正是一夜中最静的时候。寻常人这时早已酣睡，偏偏府中花园里隐隐还有一处光亮。夜风徐徐已经没了热意，隐约夹杂些凉爽在其间，也顺带着带来一股浓郁的酒香。
　　凉亭内。
　　“厉雷，最近府里来过外人吗？”月楼轻啜一口酒后慢慢道。
　　“回皇上的话，没有。”厉雷垂首低低道。
　　“是吗？”月楼放下杯，不着痕迹地扫了厉雷一眼。“那会瞧见老陈头在花园里焚衣，瞧那样式似乎是女装，隐约还带些血渍。若没有外人，那衣服是谁所有？”
　　“那是……”厉雷犹豫半晌。“是青楼里的姑娘留下的。”
　　“哦？”月楼挑眉。“这儿的姑娘何时着起中原的衣裳了？还住进了西苑？”
　　“皇上。”厉雷忍不住打个噤战，人眼看便要跪到地上。“奴才，奴才不知是何人。”
　　“他如今，什么模样了？”月楼只当不见，继续问道。“生得如何？”
　　“皇上恕罪。”厉雷这次终于一个矮身跪倒在地。“奴才愚笨，实在不知皇上所言。”
　　“起吧。没有怪你的意思。”月楼垂目。“只是，多年不见，不知他过得如何。也不知，像我多些，还是像他娘多些。”
　　“皇上。”厉雷怔怔喊一声，再也开不得口。
　　“夜深了，你退下歇着吧。明日一早准备好马车回京。”月楼轻轻推开空掉的酒坛，另换一坛。“越早越好。”
　　“皇上，走大漠要用骆驼才好。”厉雷小声道。“可是，这城里的骆驼一夜间倾数毙命，要回京，恐怕需要徒步过大漠才好。”
　　“不走大漠。”月楼抬头瞥一眼暗处。“南下，过潼关。”
　　“奴才记着了。”厉雷应声。“皇上，您也早些歇了吧。”
　　月楼不语，只轻挥袖。厉雷叩拜一番后悄悄退了下去。眼见厉雷已经不见踪影，月楼方才另外翻开个杯子慢慢倒上了酒。
　　“出来吧。躲在那做什么？”月楼浅笑。“时候还早，怎的不多睡会？早知那会应该敲昏你再点昏穴才对。”
　　“少来。”玉随风扁着嘴从暗处走了出来。“你当真也下得去手。肿了很大一个包唉。”
　　“你若不那么顽皮，我又怎会出手？”月楼笑着摇头。“说到底，还是自己造的孽。”
　　“别用教训小孩子的口气对我说话。”玉随风皱眉，恨恨坐下。“以我现在的年纪子嗣都快成家了。”
　　“说起来，风儿这些年还不曾有妻室呢，是为兄的过错了。”月楼若有所思道。“这次回去我便从朝中大臣的闺阁中寻些出众的许与你。堂堂王爷，怎能独守空房。”
　　“你给我适可而止！”玉随风怒睁了双眼。“再提女人的事我就杀了你。”
　　“罢了。”月楼失笑。“风儿不愿说，我便不提。等你寻到合适的姑娘了，告诉我，为兄替你做媒。”
　　“下辈子吧。”玉随风翻个白眼，顺手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为什么要走潼关？”
　　“日里走大漠太过辛苦。绕道潼关虽说费些时日，但到底还是方便。”
　　“哼，当年那一役，潼关下堆了多少的尸首？鲜血都浸入地下三分。想起来就觉得不爽，你还要过潼关？就不怕常年飘在那的孤魂野鬼突然出现勾了你的魂去？”玉随风撇嘴。
　　“风儿何时信起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来？”月楼打趣。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小心点为好。”玉随风眼珠一转，颇有些狐疑地看着月楼。“说，你走潼关是何用意？”
　　月楼但笑不语。
　　“你到底说不说？”玉随风有些急躁。
　　“风儿要我说什么？”月楼浅笑。
　　“你！”玉随风气急，倏忽站起身来便愤然离去。只是不过走了两步又停下身，转过头来时满脸莫测笑意。“我改主意了，跟你回京。”
　　“我知道。”月楼点头。
　　“你知道？”玉随风登时沉下脸来。“我方才下的决心，你 早就知道？”
　　“就算你不同意，我同样可以敲昏了你带你一并回京。”月楼眨眨眼。
　　“可恶！老狐狸！你会遭报应的！”
　　这次玉随风是真个恼怒起来，恨恨甩袖转身便走，瘦削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月楼戚戚一笑，再饮一杯。
　　“我已经遭到报应了呢。”
　　周遭终于静得没了声息，皎月也悄悄隐进云层，独坐亭中，月楼渐渐便有了错觉，似乎天地间只剩他一人。想着，他又不觉自嘲一笑。其实，孤身一人独坐月下已然多年，早该习惯了这种寂寥才对。
　　“当年允了你，此生不再踏足庄中半步，如此一来，与你单独相处的地方似乎所剩无几了呢。尚书府早已败落，再寻，便也只能寻到这潼关。可怜，我们夫妻一场，这世间却寻不到第三处你我共处之地。”
　　再用酒杯小口啜饮显然已经没了兴致，月楼索性举起酒坛仰头倾灌。酒入愁肠，愁却更甚。
　　“这些年，我们呆在那人烟罕至之所，本该有无数的话对你说，却不如今夜坐在这儿说得多。这府邸，当年曾想用作行宫，待你厌倦宫内生活时偶尔来此散心。那园中栽的花草，你可曾看到？”月楼苦笑一声。“应该是看不到吧？我日日守在你身边，你却执意不肯入我梦中。靠着这些残破的记忆过了十多年，日夜咀嚼着，渐渐便有些灰白，失了色彩。我快走不下去了。”
　　“我很想你。”
　　月楼凄凄一笑。
　　远处，始终安静藏在暗影中的玉随风，咬紧了下唇，双拳紧攥。因为太过用力，指甲陷入肉中带出大片猩红，人却浑然不觉。明知藏在这也没什么用处，玉随风却怎的也不能挪开步子离去，只能静处在原地，任凭怒火在胸间沸腾。
　　“该死的女人。”玉随风咬碎了贝齿低声怒骂。“死了这些年还不肯放过他。若是被我瞧见你的尸首，我非要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还要封了你的魂魄教你永世不得超生。”
　　天，终究还是迟疑着亮了起来。
　　月楼如何痛饮整夜，玉随风便如何藏在暗处痛骂整夜。桌上酒坛系数空掉，月楼如释重负般缓慢起身，步子虽有些踉跄，脸色却是清明。眼看着月楼快要走过来，玉随风早一步偷偷溜了回去。
　　一路溜回房中，玉随风房门都来不及关紧便一个猛扑冲上软塌，二话不说便狠狠敲打起自个双膝来。站了整夜，直到要走时才发觉腿居然麻掉，这种事如何能叫玉随风忍受？捶打起来便没了轻重，直打得自个龇牙咧嘴还不肯松手，似乎将满腔的怨气都撒在酸麻不堪的双腿上。
　　“没用的东西！气死人了！”玉随风恨恨骂道，只是到底不知骂的是月楼，亦或者自个。
　　捶打了半晌，玉随风突兀又有些泄气。这种赌气的行径，与小孩子又有何区别？这么想着，玉随风便再也捶打不下去，只能恨恨躺回软塌。折腾了整夜，玉随风累得够呛，本想在软塌上躺着休息一下，哪知刚刚沾到枕头便迅速睡了过去。
　　这一觉，玉随风睡得格外实诚，以至于当厉雷准备好马车过来喊他时怎的也不能叫他醒来。最后，还是月楼苦笑着将玉随风抱上了马车。梦中的玉随风也极不安稳，身子刚刚挨着月楼的身便自主缠了上来，紧紧巴着月楼如同八脚章鱼一般，怎的也扯不开。无奈，月楼只得抱着玉随风蜷缩在车厢中晃晃悠悠踏上旅程。
　　玉随风一觉睡到晌午才清醒过来。睁开眼时瞧见自个已经不在软塌上，玉随风吃了一惊，猛地直起身来，却又用力过大狠狠撞上车顶，碰的一声后，车厢似乎都跟着晃了一下。玉随风抱着脑袋跌坐车厢内，满脸苦相。听到声响，厉雷急急掀开了车帘。
　　“二爷，醒了？要不要喝些水吃点干粮？爷早上做了些糕点带上了。”厉雷笑。“还是，先给您揉两下？”
　　“滚。”玉随风翻个白眼。“糕点在哪？到哪了这是？什么时候了？人呢？”
　　“二爷，您这一串问题出来叫奴才先答哪个的是？”厉雷忍笑，顺手将包袱递了过来。“晌午了，刚到潼关，爷出去走走。”
　　“他倒是悠哉。”玉随风冷哼一声，懒懒扯开包袱。
　　糕点就摆在包袱中，外面还用一层油纸包裹着。懒洋洋地打开油纸，瞧清里面的糕点后，玉随风登时便黑了脸。
　　“又是该死的凤梨酥！”
　　“爷天蒙蒙亮时就进了厨房，好不容易才做了这些出来，您多少尝点呢。”厉雷堆笑道。
　　“爱吃凤梨酥的是那个死人，不是我。”玉随风恼怒不已。“拿走，别放在这碍我的眼。”
　　“可是……”厉雷皱眉。
　　“没什么可是！”玉随风低吼一声，复又重重躺下。却不料这次又用力猛了，脑袋再次撞上车板，直撞得他眼泪登时便溢了出来。“该死的，连马车都跟我过不去。”
　　厉雷悄悄低下忍笑到抽筋的脸，麻利地收起包袱便退出去，不忘将车帘一并落下。即便隔着车帘，厉雷还是能清楚地听到玉随风一连串的噘骂。厉雷轻轻咧嘴笑了出来。
　　月楼回来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远远地瞧见月楼的身影，厉雷匆忙跳下马车急急迎了上去。
　　“爷，您回来了。二爷醒了。”
　　“点心给他了吗？”月楼淡淡道。
　　“给了。”厉雷有些尴尬。“二爷说不喜欢凤梨酥，叫奴才收起来。”
　　“是吗？”月楼轻轻一笑，并不恼怒。“其实，这些甜的东西，我也不爱。”
　　“啊？”厉雷有些摸不着头脑。
　　“无妨。”月楼笑着摇头，继而默默转身回头遥望静寂潼关垭口，满脸寂寥。
　　厉雷第一次自月楼脸上瞧见这种磨人的神情，不由便看呆了去。
　　“走吧。”月楼突兀出声。
　　“去哪？”厉雷怔怔问道。
　　“回京。”月楼浅笑。“回宫。”

　　第十四节

　　“回来了。”女人斜斜倚在床边，语气平淡。
　　“不是说过不用等我吗？”厉霆皱眉。“瞧你满脸的倦色，早些睡才好。明明快要做娘亲的人了，怎的一点自觉都没有？”
　　“睡了，生了场噩梦，又醒了，结果便睡不着了。”含竹淡淡一笑，稍微挪动下身子给厉霆腾出空来。“怎么大半夜的还要你过去？哲主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紧要事。”厉霆低声，坐到床边便动手解起衣衫来。“哲主子想知道皇上在哪。”
　　“我梦到皇后娘娘了。”含竹突兀转移了话题。
　　厉霆解衣的手登时便僵住。
　　“穿了身白衣衫，腕子上却不停流血，将衣袖都染红了大半。就站在桌边。”含竹怔怔瞧着桌边道。“就在那，冷冷看着我，那神情分明是在责备我们没有照顾好安主子。”
　　“含竹。”厉霆忍不住便有些恼怒。“胡说什么。皇上这么做自有皇上的道理，我们做奴才的当然要全力听从。你现在安胎要紧，别想些莫名的东西。”
　　“最近我常常在想，那时候分明还是个孩子呢，就一人出去闯荡，漫无目的地找自个的娘亲，怎么可能会找到？我像安主子那么大时还缩在娘亲怀间讨点心吃呢。”含竹淡淡一笑。“这辈子回想起来，我唯一觉得有愧的，便是没有好生照顾安主子。总觉，皇后娘娘一直在怪罪我呢。”
　　“好了，时候不早了，早些歇了。”厉霆眉头愈发紧攥，人也顺势躺下来。“两日后便是立秋，哲主子的生辰，皇上肯定会在那日赶回来。有许多的事要忙，你不休养好如何能应付得来这宫中大小事情？”
　　“你说，我们犯的过错会不会报应在孩子身上？”含竹古怪一笑。“这些年都求不来的子嗣偏偏在这种时候来了，会不会是为了偿还我们的罪孽而来？”
　　“不知所云。”厉霆冷冷哼一声，决意闭紧了嘴再不肯开口。
　　含竹苦笑一番，奈何睡意全无，只是维持着半倚的姿势怔怔看那桌上烛火隐约跳动。
　　天渐渐亮了起来。
　　含竹整夜没睡，眼见窗外渐渐有些光亮了，动了身子便欲下床，冷不丁厉霆开了口。含竹这才知道，厉霆亦是无眠。
　　“今个儿还没有多少要忙的事，你躺会再下床吧。”
　　说完，厉霆一个翻身便下了床，顺手抄起立在床侧的双刀头也不回地出了房。烛火将熄未熄时，房内反倒显得有些暗起来。含竹眨动两下略有酸楚的眸子，手不觉已经扶上隆起的腹部。
　　“孩儿，你来的不是时候啊。”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含竹被突兀的开门声惊醒。茫然睁开眼，只瞧见厉霆铁青着脸进来，额上还粘着一缕汗湿的发。含竹有些意外。
　　“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昨个夜里，安主子被人下毒。”厉霆紧皱着眉，喉间溢出些许奇怪的声响。“就在哲主子招我过去前半个时辰的事。听说呕了满地毒血出来，差点便丢了性命。”
　　“这么快？”含竹错愕。“才刚回来一日而已啊。”
　　“哼，若眼中真容不得他，纵是半日也等不及。”厉霆冷哼。“东宫已经被近卫军层层把守起来，没有哲主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无论如何也要撑过这两日才好。”
　　闻言，含竹再也躺不住，起身便要下床来。眼见她动作有些过激，厉霆忙不迭来扶，语气中也多了些责难的意味。
　　“你慢些。”
　　“我这就去求哲主子。”含竹发急。“我去守在安主子旁边。”
　　“你现在这样子还能做什么？”厉霆有些不耐。“给我乖乖呆在房里哪都不要去，免得我还要分心来担忧你。”
　　“可是……”含竹有些烦躁。
　　“没有可是。”厉霆断然道。“这两日你只管看好下宫女太监们准备寿辰庆典的事便好。安主子那我去。”
　　“你多留心。”含竹讪讪抬头直视厉霆，满脸紧张。“我怕还会出什么事端。”
　　“放心。”厉霆淡淡道。
　　“只要撑过这两日，我们便解脱了。”
　　东宫。
　　忘安睁开眼时只觉周遭是死一般的静。胸间还有些钝痛，嘴里也满是甜腥味，全身骨节更像是被人强行拧至错位后再复原般酸痛不已。忘安皱紧了眉，稍稍动下身，伏在床侧昏睡的紫萱登时便惊醒，眼见忘安已醒，脸上又惊又喜。
　　“主子，您醒了！有没有舒服些？还会不会痛？奴婢给您端些茶水漱口可好？”紫萱急急道。
　　“我无碍，叫七姐姐担忧了。”忘安虚弱一笑。“先扶我起来，我有些渴。”
　　“哎，奴婢这就给您端水。”紫萱喜笑颜开，忙不迭转身去端茶，不过走两步又折转身回来，吐舌一笑后矮身来扶忘安。“瞧我都有些高兴过头了，居然忘记先扶您起来。”
　　“七姐姐。”忘安有些失笑。“我真的没事，你先静下来好不好？”
　　“奴婢很镇定啊。”紫萱还是笑。“只是太开心，所以不知道该先做什么才对。昨个夜里您吐了半缸的血，奴婢差点吓死呢。”
　　“难怪嘴里会有些腥味。不过，七姐姐，你也太夸大了些呢。半缸的血，我哪里还会有命在？”忘安失笑，借着紫萱的力道慢慢靠在床边，却又渐渐皱起了眉。“怎么，会突然吐血？”
　　“哼，这宫里鼠辈妄想着投毒害您。有我在，哪里容得他们嚣张！”紫萱撇嘴，不忘斟好茶水递过来。“一旦叫我知道投毒的是谁，我定要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忘安接过杯凑到唇前却是压着半晌不曾开口喝下。瞧着主子面露异色，紫萱有些奇怪。
　　“主子，您怎么了？”
　　“我在想，如果昨夜换成旁人，会不会就这么一命呜呼？”忘安苦苦一笑。“还好。”
　　“一点都不好！”紫萱气急。“主子，您不知道，昨夜瞧见您那痛苦模样奴婢恨不得替您来受！结果那个小皇子还安稳呆在自个床上熟睡！说什么紧张您，简直是一派胡言！也不怕再说那话时叫人笑掉大牙。”
　　忘安只是笑，小口啜饮清茶，并不答话。
　　“说起来哦，主子，那皇子与您是什么关系？不对，跟那个冒充您的家伙是什么关系？”紫萱皱皱眉。“瞧他对您似乎不是一般的在意呢。”
　　“他啊。”忘安轻笑，顺手将尚存泰半茶水的杯子递还紫萱。“说起来，这几年七姐姐始终不知那人的身份吗？”
　　“主子！”紫萱有些垮脸。“奴婢太笨，一直将那个混蛋当成您唉。您在打趣奴婢是不是？”
　　“堂堂一个皇子被你说成混人，也实在不易呢。”忘安这次真正笑了起来。
　　“您在开玩笑对不对？”紫萱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也希望自个是在开玩笑呢。”忘安稍稍别过头去，半晌再扭转回来脸上又恢复了常色。“七姐姐，我有一事不明呢。”
　　“什么事？”紫萱有些茫茫然。
　　“爹爹当年曾教我一套心法用以护身。但是这些年我始终无法将那心法用出。”忘安微微皱眉。“并不是忘记，而是，像真气充斥全身却总也找不到渲泄的出口一般。我用不出。”
　　“这种事怎么可能？”紫萱也跟着皱起眉来。“一次都没法用吗？”
　　“或许，曾经用过一次。”忘安的视线渐渐散乱起来。“那次，似乎是在过大漠时，因为起烧，迷糊中误饮一些烈酒。后来便没了知觉。等我恢复意识时是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双手沾满血渍。再之后我便昏了过去。”
　　“酒？”紫萱挠挠头。“难道要以酒发功？”
　　片刻之后，紫萱有些变了脸色，怔怔着伸手便按上忘安的颈子。忘安不知所以，只能任凭紫萱动作。待紫萱的手离开，忘安下意识去看她，却只瞧见她面上血色褪得干净。
　　“怎么？”忘安有些意外。
　　“有人给您下针。”紫萱咬牙切齿道。“以针封您的气穴，体内真气便如一团散沙再也攒不起来！不仅是酒，只要任何能乱心智的东西，甚至是毒，只要到您的体内让您失了神智反倒得以令流窜的真气自行散出。那人是想拆了您的盔甲送您入虎口！”
　　“是吗？”忘安却如释重负般轻舒一口气。
　　“主子！”紫萱颇觉意外。“您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莫非，给您下针的人您识得？”
　　“是……”
　　大殿的门突然被推开，倒是意外封了忘安的话。瞧清进来的人，忘安唇角的笑意渐渐隐了去。紫萱恨恨起身，只拿两眼虎视眈眈地瞪着来人。
　　“七姑娘。”玉哲儿浅咳一声，只当不曾瞧见紫萱的敌意。“劳累了。我有些话要对怀安说，可否请你退避一下。”
　　“不可以。”紫萱毫不客气地拒绝。
　　“先下去吧。”忘安淡淡开了口。“他不会要了我的性命。”
　　“主子。”紫萱回身嗔喊一声，却也只得从了忘安的意。“奴婢去给您煎药，一会就回来。”
　　说完紫萱便抽身出去，只是在经过玉哲儿身旁时很不小心地将一声冷哼泄出来。玉哲儿苦笑不已。
　　“你，好些了吗？”
　　“如你所见。”忘安稍稍动下身子，满脸讪笑。“不仅没有死掉，反而感觉愈发好些呢。”
　　“怀安。”玉哲儿皱眉。“还在恼我没有保护周全吗？”
　　“我不是怀安。”忘安笑。
　　“好，你说不是便不是。”玉哲儿苦笑，讪讪近前来。“过了明日便是我的生辰。父皇，或许会回来。”
　　“还是别靠过来的好。”忘安轻瞥眉。“我有些闷。”
　　玉哲儿生生顿住了脚步，脸上渐渐便有了些哀色。忘安只当不见。
　　“我答应父皇，执掌江山。”玉哲儿涩声。“也许，借着这个机会能从父皇口中得知姨娘的下落。”
　　“你想说什么呢？”忘安直直看着他道。
　　“等，等你伤好后，留下来。”玉哲儿垂眼。
　　“你若登大宝，我便没了威胁，对吗？所以不用再东躲西藏逃避追杀了，对吗？”忘安哂笑。“文怀安的命运还真是悲惨呢。”
　　“怀安！”玉哲儿猛地抬头，一脸决绝。“我要你为我留下来。”
　　“二皇子，能否劳烦您一件事？”忘安避而不答。
　　“但说无妨。”玉哲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当年我曾住过的拢翠轩，应该还在吧？”忘安微微一笑。“我要搬过去。”
　　“为什么？”玉哲儿急急开口。“住在我的寝宫不是更方便些？”
　　“因为……”忘安扭转了头定定看向窗外，再不肯多看玉哲儿一眼。
　　“我不想再看到你”

　　第十五节

　　“吱。”
　　迷糊中似乎有个怪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无颜下意识一巴掌拍过去，怪叫便成了重物撞地声。无颜翻个身子继续睡。片刻之后，又是一阵悉簌声，无颜耳畔再次传来怪叫声。
　　“吱吱。”
　　无颜慢慢睁开眼，只瞧见一张恐怖的脸在面前放大。肥厚的唇，扁塌的鼻，咧嘴时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一双眸子倒是格外晶亮。无颜又是一巴掌甩了出去。这次，那个东西没有再被打飞，而是结实的撞上床柱发出沉闷一声响，让无颜都觉床柱震了一一下。无颜有点担心会不会弄坏这床。
　　“砸坏了床，你有银子赔吗？”无颜恼怒。
　　却是猛地收声后弹坐起来。
　　明明记得睡前还在大漠，天色也早，不过睡了一觉，醒来居然躺在床上。想着，无颜下意识去看窗外，很好，斜阳西坠。无颜皱紧了眉。
　　“一觉睡死算了。”
　　自嘲一番后无颜这才不经意地想起低头瞧瞧那个扰了自个清眠的主，竟是招财。瞧见是它，无颜咧嘴一笑。
　　“哟，招财，好久不见那。听说你被放生了，怎么有空过来瞧瞧我？”
　　招财捂着脑袋抬头，眼里泪珠晃晃悠悠。招财挺委屈。
　　“好了，逗猴呢，这么较劲干什么？”无颜翻个白眼。“你单身一猴出的大漠？”
　　招财忙不迭抱着脑袋点头，继而又放下双臂手舞足蹈般比划了半晌，临了眼一翻做垂死状。无颜噗哧一声笑出来。
　　“死猴子，跟我邀什么功！不就是委屈了你独自跑了整夜？回头买两个果子给你解馋。”
　　招财一下乐开了花，当即便忘了方才为了喊无颜起床而被甩了两巴掌的事。乐归乐，招财还是小心着爬上床沿，抬着猴爪便要戳无颜的肩，无颜挑眉，一巴掌拍开招财。
　　“戳什么！好不容易止了血，你再给我戳破了我扒你的皮来包扎。”无颜恫吓一声，视线却也忍不住随之看上肩头。
　　干净的布巾，已经没了暗红的血渍，隐隐还能嗅到一股子药香，想来在他昏睡时已经换过药了。想到这，无颜又有些恼。不过是些皮外伤，即便因此再染点小热，又在大漠里折腾许久，但总也不至于一觉便能昏睡至今。抬眼打量四周，显然是在客栈，但瞧那摆设分明是中土风格，想必这会该是在无名镇。想来想去，无颜不觉又有些怔怔，自是没有发觉招财一爪子拍上了自个肩头。无颜倒吸一口气。
　　“死猴子，你想弄死我？”
　　“吱吱吱吱。”招财被无颜一巴掌再次扇下床，登时有些发急，又不敢再爬上来，只能原地着打转，满脸的焦色，不忘张牙舞爪做些怪异动作。
　　眼瞧着招财的异样，无颜好气又好笑。
　　“剑伤，哪能当下便好的？你少给我瞎操心。”
　　招财不但没有静下来，反倒愈发焦躁起来，一个劲拿手狠戳自个肩头，嘴里吱吱乱叫。见无颜不过是当瞧猴戏，招财索性扑通仰躺在地，全身抽搐，抽了半晌便一动不动如同死尸。就在无颜以为招财断气时，冷不丁招财又骨碌一下爬起来，盘腿席地而坐，双手平摊着向外一伸做无奈状，像模作样叫了一声。
　　“吱。”
　　无颜登时便有撕开招财猴嘴的冲动。
　　恼归恼，无颜还是阴着脸扯开包扎紧实的布巾。皮肉还微微张开着，隐约有些脓血。因着上面涂了一层药，瞧起来倒没有多么恐怖。叫无颜在意的，是伤口周遭变黑的肌肤，像是墨染一般。无颜冷笑一声，低头便去舔舐伤口。唇边笑意愈发明显，眼中冷意却也跟着满溢出来。
　　“红绡爱罂粟，黄舸好迎春，绿衣喜茱萸，青音偏墨竹，蓝锦重木棉，紫萱意萱草。独独我这宝贝二姐姐，偏偏爱那丁香。爱到就连制毒也不忘撒些丁香粉进去。”无颜冷笑。“愚蠢至极。”
　　这边，瞧见无颜会意，招财多少有些放心，转了身去倒杯茶水便回到床边恭恭敬敬举起来。无颜乐。
　　“招财，果然你比这帮子奴才要可靠多了。我是愈发喜欢你了呢。”
　　招财结结实实笑起来。
　　“你是瞧见她下毒了还是嗅出味道了？连我都不知自个中毒，你倒是本事。”无颜啧嘴，顺手自腰间摸出颗丸子扔进嘴里。“幸好走时摸了七姐几枚十全大解药。”
　　招财指指窗外，双手攥拳举到眼前做窥视状。
　　“哈哈，这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二姐知道了肯定郁卒不已。”无颜大笑起来。“招财，上来帮我包扎起来，可别叫那狐狸精瞧出端倪。”
　　闻言，招财利索地跳上床来帮无颜包扎，片刻之后，布巾又恢复原样安稳呆在无颜肩上。无颜阴阴一笑。
　　“这两日你跟在后面，小心点别给我露出踪迹。等我搞定了，咱们便上路。”无颜道。
　　招财吱一声，身子一闪便欲翻出窗去。无颜当即垮下脸来。
　　“死猴子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也算招财身形敏捷，愣是在身子翻出窗后以尾缠住窗棂才不至于掉下去。愣愣着回头，招财一脸不解。
　　“笨死算了你！咱们赶路不用盘缠吗？”无颜没好气道。“今夜应该是留在这过夜，也走不了。你就趁天黑出去偷些银两，别弄银票！这穷乡僻壤的拿银票跟拿废纸没什么分别。还有，别忘了给我找套衣服。行了，走吧。”
　　招财动也不动。
　　“还不走？”无颜眯眼。“想讨打吗？”
　　这次招财嗖得一下便没了踪迹。无颜翻个白眼，嘴中嘀咕两声便想翻身下床来时，耳畔有了隐约的脚步声。屏神细听一番，无颜咧嘴一笑，复又悄悄躺了下去。片刻之后，房门被悄悄推开。
　　子夫闪身走了进来。
　　无颜闭紧了眸子放松了吐纳，眉却有意无意地蹩起，细听之下，隐约还有些呜咽将出未出。子夫悄声挪到床前，无颜支起耳来静待他下一步动作。
　　“我们从前见过吗？”子夫在床前站定，悄悄开口。“或者，我们曾经有过深交，对不对？总觉你是那样熟悉的人，可恨我却如何都想不起。”
　　无颜的嘴角悄悄抽搐一下。
　　“梦到什么了？眉头攒得这么紧。想来不是太好的梦吧。”子夫浅滩。“此去京城，不知我还有命能与你得见吗？若是上天能有所眷顾，待我取了那大皇子的首级一定回来找你。”
　　说完，子夫再深看无颜一眼，转身便欲出房。
　　“你要杀大皇子？”
　　子夫僵住了身子。
　　“那大皇子何处与你为难了？”无颜直起身来，满脸戏谑。“再者，凭你本事，如何能闯进宫闱？也不怕叫人贻笑大方。”
　　子夫讪讪转身，只瞧见无颜懒懒倚坐于床侧，脸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独一双眸子却格外明亮。
　　“他是我的弑兄仇人。”子夫微微有些脸红。
　　“你不是忘却前尘吗？怎的就记住自个仇家了？”无颜冷嘲。“那个女人告诉你的？你还真是白痴到无可救药。”
　　“她是我的胞姐！”子夫的脸由红转白，人也微微有些恼怒起来。“我不许你侮辱她。”
　　“少笑死人。”无颜讥笑。“你凭什么就认为她是你的胞姐？或者说，你凭什么就认为自己姓荆？”
　　“你！”子夫气急，却又找不到话反驳，只能讪讪着涨红了脸，全身发抖。“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我知道你手肘上满是陈年伤痕而那个死女人不知道！”无颜也跟着生出些怒气来。“你若自寻死路那是你的事，只要别在我眼前惹我心烦就好。现在，滚出我的房间。”
　　子夫猛地睁大了眼，却在瞧见无颜满脸嫌恶后讪讪闭了嘴。僵站了一会，眼见无颜没了说话的心思，只能咬紧了唇。
　　“你，你多保重。”
　　“不敢。门在那边，慢走不送。”无颜冷哼，顺势闭上眼。
　　顷刻，门便被推开，复又阖上。等房里静下来，无颜恨恨睁眼，顺手抄起睡枕便冲房门扔了过去。
　　“混帐东西！居然宁可信那死女人也不信我！你死在京城好了！”
　　刺耳的破碎声后，门应声而开。无颜还在气头上，也未看清来人便复又狠狠开了口。
　　“还回来做什么？去陪你到宝贝姐姐啊！”
　　“我何时多了个宝贝姐姐？”
　　略带戏谑的嗓音夹杂着浓浓的笑意响起，无颜猛地别过头去。
　　“难为我方才还躲在暗处叫他来与你告别，哪知会惹出你满身的怒气。早知如此，方才我便不该一时好心放他进来。”幺哥浅笑，举着两串红果走到床边。“瞧，在这居然能看到这个，有没有感觉开心些？尝尝看味道如何。”
　　“拿开，别烦我。”无颜赌气。
　　“不吃吗？”幺哥皱眉。“我记得你好像最爱这种酸甜的东西。那会瞧见有人叫卖我特意出去买来。真个不吃？那我便送与橙戎了。”
　　说完，幺哥转身便作势要走。无颜也是在气头上，看都不看一眼。最终，走到门边的幺哥不着痕迹浅叹一声，复又转了身回来。
　　“怀安。”
　　“你是聋的吗？”无颜猛地抬头，双眼喷火。“说了几百遍不许喊！李坼，你不配！我叫无颜，花无颜！”
　　“好好，是我错。”幺哥苦笑一声，走到桌边将红果放下。“不喊便是，做什么生那么大火气？还是，方才那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惹你不快？”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无颜紧盯着幺哥，阴森一笑。“用最无辜的脸说着最狠毒的话！只叫人恨不得剜了你的眼割了你的舌让你生死不得苦不堪言！”
　　“果然，最毒妇人心那。”幺哥浅叹。“睡得可好？”
　　“哼，有你的迷香在侧，我岂能不得好眠？”无颜冷哼一声。“橙戎呢？”
　　“我吩咐她去灶房煮些吃食。”幺哥笑，折回身来坐到床边。“若不是想要你少受些罪，也不至于给你用药。你最是怕痛，换药时岂不是让你遭罪？”
　　“少来。”无颜撇嘴，不忘挪开点身子避免与幺哥相碰。“若是连我吃点痛你都心疼，又怎么会放任别人取我性命？”
　　“怀。无颜，胡说什么。”幺哥皱眉。“我怎会任人对你为所欲为？”
　　“不会？”无颜眯眼，抬手便冲幺哥的身子一阵猛戳。“现在都有人对我下毒了！还不会？你知道下的什么毒吗？尸毒！她想让我变做案上鱼肉好任她宰割！”
　　“尸毒？”幺哥骤然变了脸色。“你说的可是真的？”
　　无颜一把扯开包扎结实的布巾。
　　“自己看。”
　　布巾脱落后，满布青黑的伤口便呈现在幺哥面前。只一眼，幺哥已经冷了脸。
　　“她好大的胆子。”
　　“哼，这才是你的好奴才。”无颜冷嘲。“姐妹情深那。”
　　幺哥猛地站起身来。
　　“去哪？”无颜明知故问。
　　“瞧瞧饭菜煮好没有。”难得幺哥还能笑出声来。“然后顺便剜了她的心给你进补。”
　　“不劳您大驾。”无颜也笑，身子一软，惬意地躺回床边。“喊她过来。”
　　“怎么？”幺哥略微眯眼。
　　“我要好生找找乐子。”
　　无颜冷冷一笑。

　　第十六节

　　“庄主。”橙戎叩拜道。“您唤奴婢？”
　　“坐。”无颜笑，翻出个杯来满上茶推到桌边。“二姐没有尝过我煮的茶吧？也对，就连你的幺主子也不曾尝过呢。”
　　“尊卑有分。您是主子，奴婢哪里能与主子您同坐？庄主您直接吩咐便可。”橙戎低声。
　　“主子？”无颜咧嘴一笑。“我哪里算是什么主子，大家心知肚明。你若不愿坐，便站在那，我不勉强。”
　　橙戎低下头去。
　　“你差一点便成功了。”无颜自行说了下去。“只差一点。可惜，你的运气不够，所以现在我还有命安稳坐在这，沏一壶茶，然后与二姐你聊些家常。”
　　“要杀便杀吧。我已经尽力了，到了那边也无愧小妹。”橙戎倒也不惊慌，只以平淡到无澜的口气缓缓道来。
　　“其实，你完全可以一刀了结我的性命。那会我昏睡，你明明有机会的，不是吗？”无颜笑，缓慢端起杯来浅啜一口。“偏偏选了个笨法子。我可不认为你是好心到唯恐我受了痛。还是说，你不想伤了某人的心？”
　　橙戎的眼中不着痕迹地划过一丝悸动。
　　“也难怪，他那个人，虽然性子古怪些，又有些狠毒，但真若对人用心了却也是个讨人喜欢的主，更何况生了张能蛊惑人心的脸。二姐你虽然心思缜密，到底还是个女儿家，会对主子动心实属平常，没什么不好启齿的呢。”无颜讥讽一笑。“若不是因着我害了你的宝贝妹妹，七个人中，独独二姐你是最不愿意取我性命的吧？”
　　“黄舸还是个孩子，嘴虽然毒，人却不坏。奴婢只是想不通，庄主何以不肯饶了她？”橙戎直直对上了无颜的眼。“还有老四。虽知你不是正主，这两年大家却也是诚了心的待你。老四更是将你当作亲弟弟来疼，你如何就能下得去手？”
　　“二姐。”无颜却是突然换了话题。“那日你们查探的消息，可是从东方来的？”
　　“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橙戎垂下头。
　　“我已经不再奢求能从你们口中知晓些什么，只确定一下方位。就连这，二姐你都不肯告诉我吗？”无颜有些怅然。“明明只要告诉我，就能换回你们的小主子，也能保全了自己性命。却偏偏执拗着不肯动口。到底是为什么？”
　　“那里，不是你能去的地方。”橙戎慢慢笑了出来。“纵使你可以去到那里，却无法见到。最后，伤心的还是自个。想来，你也真是可怜。”
　　“可怜？我只觉可笑。”无颜作势浅叹。“出去吧，我有些累，想再睡会。晚膳不用喊我了，吃不下。”
　　“你不杀我？”橙戎倒是真个意外起来。
　　“饭都懒得吃，哪里来的兴趣杀你？”无颜摇头。“若是你能过了幺哥那关，日后尽管随时来找我寻仇。不过，今夜劝你还是不要来。我心情不好，难保会不会生出些什么事端来教你追悔莫及。”
　　“你……”橙戎疑惑着看了无颜两眼，确定实在无法从他脸上瞧出些什么端倪后便讪讪低下头。“奴婢告退。”
　　“走吧。”无颜挥挥手，径自起身回床榻躺了下去。
　　门被轻轻阖上，片刻后又悄悄推了开来，幺哥闪身进来。
　　“听说你晚膳不想用了？”幺哥刻意放缓了步子，也一并放缓了语气。“怎么？下不了手搞得自己也没心情吃东西了？”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无颜闷闷开了口。
　　“嗯，约莫有三载了吧。”幺哥笑笑，顺势在床边坐定。“怎么突然问这个？”
　　“真当我三岁孩子随意就能骗过？”无颜冷哼。“当你还是个半大孩子时就已经有了满肚子的花绿肠子，别以为我第一次瞧见你时没瞅着你唇边那抹算计的笑。”
　　“你都说了是半大孩子了，自然也该知道咱们认识多少年，为何还要问我？”幺哥笑着反问。“再者，说我笑得奸诈，那你呢？小孩子一个，胸前还托着重死人的锁，居然还能冷笑。算起来，比较可恶的那个该是你吧？”
　　“怨我？”无颜斜斜扔个白眼过来。“要不是你爹心血来潮，我至于托着个锁四处招摇吗？害我这些年长不高，都是你爹的锁把我骨头压散了！”
　　“是，是。你说的都对。”幺哥笑，一并躺了下来。“后来不是帮你戳了他两刀解恨？怎的还念着那陈年旧事？”
　　“你那是瞧他总也咽不下最后一口气帮他解脱，少拿些有的没的搪塞我。”无颜撇嘴，使劲往床内缩，硬是不肯碰到幺哥的身子。“算是便宜他，叫我寻着时已经一脚踏进棺材，否则我非得折磨他十年八年。”
　　“我都肯让你折磨了，嗯，三十年五十年的随便你，这样还不够解恨？”幺哥戏谑，长臂一伸硬是将无颜的身子捞进怀间。“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这样，还是不行？”
　　“你的命，你愿意给吗？”无颜挣扎一番无益后悻悻放弃，却在听到幺哥的话后猛地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眸子，眼神晶亮。“肯不肯？”
　　“你不是明明知道我的答复？”幺哥反问。
　　“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她人在哪？”无颜慢慢垂下眼来。“你也明明晓得，我只要她。”
　　两人相拥紧贴，呼出的热气甚至都能轻松感觉。嗅着无颜身上若有似无的奶香气，幺哥慢慢笑出来。
　　“知不知道，你身上一直有股子奶香气，像个没有出襁褓的奶娃，叫人喜欢的不得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一日不告诉我，一日不放我走，我便一个一个杀光你身边的人。”无颜冷冷一笑。
　　“知道。”幺哥也笑，低头轻啄无颜额头。“终有一日，你会连我一并杀了。”
　　“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无颜悻悻扭头。
　　“就算今夜你要杀，我也不会说。明日不会，明年也不会。这辈子都不会。”幺哥淡淡道。
　　“你可恶。”无颜恨恨。
　　“我爱你。”幺哥突兀开口。
　　无颜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会在外面，我突然想起来，这些年，似乎从来不曾对你开口说过那三个字。本想只用行动来证明，可惜，你个小没良心的从来不将我的一番好意放在心上，倒不如直接说出来好些。”幺哥苦笑，慢慢低头靠紧无颜的颈子。“就算你恨我，我还是不能说。就这么恨下去吧，总比你一直忽视我要好些。”
　　“无聊。”僵了半晌，无颜撇嘴。
　　“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幺哥笑，不怀好意地动了两下，不忘将满腔的热气呵在无颜颈间。
　　“今晚休想。”无颜知他心中所想，早一步开口。
　　“想什么？”幺哥狡黠一笑，却又微微变了脸色。“怎么，又起烧了？”
　　“胡扯。”无颜扭动起身子来。“天这么热，跟你抱成一团哪里不会发热？放开我啦。”
　　“别动。”幺哥沉声，箍住了无颜的身子后唇已经贴紧了他的额。
　　烫人的温度沿着幺哥的唇一点点传过来。松开无颜，幺哥撑起身来低低看下去，只瞧见无颜脸上有些过分的红晕，眼中水汽攒动。幺哥浅叹一声。
　　“昨夜那一剑还是有些狠了。”
　　“又死不了，哪里这么多废话？”无颜撇嘴。“你抓紧起开，我累了，别打扰我睡觉。”
　　“睡吧。”幺哥点点头，倒也真个起身下床。“我去去便回。”
　　无颜嘀咕两声，翻个身便不再理会幺哥。幺哥并不走开，只是静立床前，瞅着无颜略显单薄的身子出神。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无颜便又沉沉睡去，想来也是累极。幺哥又浅叹一声，拉过薄衾盖在无颜身上后方才悄声出了房。开了房，眼前跪在门前的橙戎，幺哥一脚踏出去，不忘反手将房门阖上。
　　“主子。”橙戎轻呼一声，人也矮矮低下身去。
　　“去抓些退烧的药来煎，还有蜜饯也别忘记。”幺哥冷冷道。“他怕苦，没有蜜饯喝不下药。”
　　“主子。”橙戎咬紧了唇。
　　“现在我还没心思要你脑袋，你不用揣测太多。”幺哥看也不看她一眼，抬脚便朝楼下走。“抓紧去，别误了时辰。”
　　“奴婢，这就去。”橙戎的嗓音愈发低了下去。
　　幺哥的衣袂早已消失在楼道尽头。
　　无名镇本便是出关前的最后一处小镇，往来歇脚的旅人自是络绎不绝，加上镇中最大的客栈早于几日前毁于一场大火，所以这镇中第二大的客栈便突兀火爆了许多。当然，这第二大放到中原只能算是简陋。
　　幺哥不过走到楼梯中央，眼瞧见楼下门庭里人声鼎沸，着实有些烦闷，索性也不下去，转了身便欲回房。到底还是店小二眼尖，一眼瞧见这个出手阔绰一次便是一个金元宝的贵公子，忙笑着迎上了楼梯。
　　“贵客，您出来了？本来还想把饭菜送到您房里呢。”小二哥嘻嘻一笑。“瞧您这样子，不喜这闹吗？楼下拐角处还有张桌，您若是不嫌弃就坐到那如何？”
　　幺哥稍站一会，却也改了主意，转身便跟着小二下了楼梯。说是拐角，其实已经算做角落，不引人注目，但又能将店里情形一丝不落收进眼底，倒也是个好地方。幺哥施施然坐下，小二道一声“您稍等”便去后厨催促。
　　厅里杂归杂，还是有些只言片语进了幺哥的耳。幺哥不动声色，只顾低头把玩手间杯。
　　“唉，这世风还真是日下，弄个猴子也做起了贼。”身形颇为壮硕的汉子背对幺哥而坐，嗓音倒也出奇地大。
　　“怎么，猴子偷到大哥家里了？”另一道嗓音跟着响起来。
　　“可不。日里给家里娘们洗了衣服随手晾在院中，哪知道不过转身的功夫便没了踪影。出门来找，只瞧见只猴子抱着衣服跑远了。”汉子叹气。“害我仅剩些银子都得拿出来给婆娘置换衣物，气死我了。”
　　“哈哈，大哥，你只惧内的性子可是愈发厉害了。”
　　“莫说我，你不也是？弟妹说一句，你岂敢摇头说个不字？”汉子摇头晃脑内道。“罢了，不说那烦心事。咱们喝个痛快。”
　　“好！”
　　幺哥轻轻一笑。惧内？自己倒也跟那汉子有些相像。念及此，幺哥又是一番苦笑。这会功夫，小二哥已经托着食盘近到身前来。
　　“贵客，您久等了。”小二笑。“咱们这山野地方，也没有多少可口东西，您凑合着权且一尝。”
　　说着，小二不忘利索着将碗碟一一摆上桌。眼瞧这小二也是个伶俐的主，幺哥随手自怀间另取出一锭银子来摆在桌上。
　　“您这是？”小二不解。
　　“小二哥，劳烦你跑一趟，去买套好些的衣服”幺哥笑。
　　“可是……”小二瞧一眼银子，又瞧一眼幺哥。“咱们这都是些粗布衣服，哪里有能穿到您身上的料子？”
　　“无妨，只要是干净的便好。”幺哥笑。“剩余的，便当是你的跑腿费。”
　　“哎，那您稍等，我这就去。”小二哥笑弯了眼，抓起银子便飞快跑了出去。
　　幺哥又笑。“想换衣服直接对我说便好，做什么要去偷？也不怕偷来些脏的破的。”
　　一道青色身影悄悄靠了过来。
　　“幺主子。”人在桌前静静站定。
　　翠青的衫子，长发用根青簪子固在头上。狭长的眸子半眯，将眼中精光一一隐了去，唇色却是略显青白，似是重病缠身一般。腰间却是别了一根翠绿的箫，隐约泛着青光。
　　“倒是比预定中快了一日。”幺哥淡淡道。
　　“走的是潼关，老六已经跟了过去。”那人低低道。
　　“青音。”幺哥慢慢放下手中杯。虽是动作轻缓，却叫人总觉正主有些怒意。“谁准你露面的？”
　　“昨夜二姐来了信，说是生出些变故。奴婢一时忍不住，便赶了过来。”青音不卑不亢道。
　　“怎么，还怕我会杀了你的宝贝主子不成？”幺哥冷声。
　　“奴婢不敢。”青音笑笑，复又垂下头去。“只是怕他一时错步再害了二姐。”
　　“哼，你倒是想的周全。”幺哥冷笑。“人在楼上。”
　　“谢幺主。”青音吟吟叩拜，竟是转了身便朝楼上走去。
　　幺哥手间稍稍用力，杯已然碎做砾粉。

　　第十七节

　　“混小子！”荆秋娘有些咬牙切齿。
　　“什么？”子夫茫然着回头过来，满脸不解。
　　“我喊了你几次，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心放哪里了？”荆秋娘恨恨。“咱们离无名镇少说也有百里路了，你以为自己没事回头还能瞧见那伙人不成？”
　　“胡说什么。”子夫有些闪烁其辞。
　　“哼，我胡说？瞧你一脸舍不得走的模样，以为我是瞎的吗？”荆秋娘瞥他一眼。“怎么会有你这种没出息的弟兄。”
　　子夫脸色一暗，到底还是讪讪闭上了嘴。
　　自无名镇出来，两人一路快马加鞭往京城赶，中间甚至不曾歇息一番，愣是将一日走的路程半日走完。找这个速度下去，本该三四日才能到达的功夫不出两日便能赶完。当然，今夜也铁定错过宿头。子夫抬头瞧瞧漆黑的天，免不了苦笑一番。又要露宿荒郊了。
　　赶了大半日，就算人不累，马儿却也受不了。子夫索性也不再扬鞭，只放缓了速度，直至完全停下来后翻身下马，只将缰绳握在手间，牵着马儿慢慢走到路边树下。荆秋娘本是紧跟其后，眼见子夫停下颇有些不满，但见他翻身下马，下意识就想训斥一番，但那呵责的话到底还是在喉间转了两圈后悄悄咽了下去，只埋怨两声，也就跟着一并下马到路边歇了。
　　夜色渐浓，凉意也慢慢升了上来。荆秋娘怀着一肚子的火气靠着树干坐定，忍不住还是打个噤战。
　　“天杀的，怎么会这么冷。”
　　子夫不语，起身便钻进了林子。荆秋娘有些急。
　　“喂，你去哪？”
　　回答她的只有簌簌做响的枝叶。荆秋娘僵着脸闭上嘴，不觉便蜷缩成一团，却仍抵不住渐渐升起的凉意。半晌不见子夫回来，周遭又不见人烟，荆秋娘饶是再胆大也有些惊慌起来，甚至牙关都跟着轻轻打战。荆秋娘慌了。
　　“子夫？子夫？”
　　拴在树边的马儿突兀打个响鼻，鼻间喷出一团白色的热气。
　　“子夫？”荆秋娘颤声。
　　子夫还是不见踪影，林间却不经意传来一阵西索声，似是有什么在林间穿梭。荆秋娘的心登时便窜到喉间，本想再开口唤子夫，又唯恐惊了那林间的东西，只能全身颤抖着紧紧盯着林子深处，脊背僵硬。
　　又是一阵明显的西索声。荆秋娘只觉自己马上就要昏过去，冷不丁从林里跳出个人来，荆秋娘失声大叫。
　　“阿！”
　　“出什么事了？”蹦出来的却是子夫，怀里抱着一捆木柴，肩上还搭着两条翠青的蛇。
　　“你，你去哪了？”荆秋娘底气不足道。“谁准你乱走的！”
　　“喊冷的是你。”子夫蹩眉。“走时居然连干粮都不带，真以为咱们不吃不喝便能到京城？就算没有饿死，到了也没力气杀人。”
　　说完，子夫懒得再搭理荆秋娘，只低头架柴生火。待火烧起来，又将肩上搭着的蛇利索地剥了皮，用细些的棍子穿了放到火上烤，不多时，竟然也传出一阵阵肉香味。知道他烤的是什么，荆秋娘忍不住便皱起了眉。
　　“我是你的姐姐！你话都不说就跑，害我担心一场！错的人是你。”荆秋娘还为方才子夫撇下她跑进林子的事生气。
　　“你是担心我抛下你不管吧？”子夫慢慢抬头，眼里有些莫名的情绪。“否则，方才见个人从林间跳出来，你也不会吓成那个模样。”
　　“你！”荆秋娘气结。
　　子夫不愿多说，从架上取下烤熟的蛇肉便递了过来。荆秋娘惨白了脸，死活不肯接。
　　“虽说看起来模样差点，但吃在嘴里跟兔子肉差不多。你别想自己吃的是什么，自然就能咽下。从前，我常常烤这个来充饥。”子夫说着，自己倒先愣了一下。从前？
　　“打死我都不吃！”荆秋娘拼命摇头。“这种恶心的东西，我不要！”
　　“随便吧。”
　　子夫也不强求，只自顾将另一支烤好的蛇肉三两下解决掉，本是留给荆秋娘的也不再动，仍旧是放回架上。又扔了些柴火到火里，靠着树便阖上了眼。眼睁睁就这样被子夫冷落到一边，荆秋娘不由又生出些火气来。
　　“喂，谁许你睡了！”
　　子夫突兀睁开眼。本还有些孩子气的脸庞被篝火映得明明灭灭，眼中突然迸出的冷光却能看得清楚。荆秋娘下意识打个噤战，剩下的话一时便梗在喉里再也说不出来。
　　“别闹，抓紧睡。明日还要赶路。”
　　说完，子夫便再次阖上眼，似是笃定不会再多说一语。荆秋娘除了恨恨盯着他，却也没有别的法子。这个危险的男人，荆秋娘如此定义，即便没了记忆又听信自己的谗言认定两人有血缘，但在行事上却丝毫没有将自己当作长姐来对待。加之当日对子夫血腥一面的记忆历历在目，荆秋娘心下自然也对他多了些戒备。再温顺的虎儿也比猫凶残，更何况这虎儿并非天生温顺。虎须捋不得，这点道理荆秋娘还懂，也更懂不能在虎儿发出警告后还冒然挑衅虎儿的脾气。所以，荆秋娘唯一能做的，便是讪讪闭嘴然后乖乖去睡。
　　可是，这种时候，荆秋娘如何睡得着？没命般赶了一日，纵是个壮实的汉子也难免劳累，何况荆秋娘还是一介女流。虽然自小不曾娇生惯养，但这种舟车劳累之苦，荆秋娘还是多少有些吃不消。天冷，整日又不曾吃些东西果腹，这会荆秋娘只觉全身都在发颤，饥寒交加的滋味委实不好受。偏偏那段烤熟的蛇肉不时散发出阵阵香气，引得荆秋娘更是难耐。
　　艰难地咽下口水，荆秋娘愣愣瞧着架子上烤的有些焦黑的蛇肉。时候大了些，肉脂微融，间或滴到火里，击得篝火陡然旺腾一番后复又恢复常态。木柴烧得劈啪作响，荆秋娘肚中也跟着咕噜做响。良久，荆秋娘还是下定了决心，颤着手去拿蛇肉。因为放在火上太久的缘故，就连木棍上都有了点烫人的温度。拿在手里，那诱人的香气更剩了些。荆秋娘犹豫一番，瞧着手间黑黑如碳的蛇肉，还是闭上眼咬了下去。却是有些心急，只咬到些干硬如焦炭的东西，嘴里满是苦味，还平白被烫到了唇。荆秋娘有些委屈，抬手便要将那可恶的东西扔出去。
　　“别扔。”一旁闭目休养的子夫却是突兀开了口。“将外面烧焦的肉脂剥去，里面的肉会容易下咽。烤到这种外焦里嫩的火候，正是最好。”
　　荆秋娘撇嘴，却也跟着照做。剥去外面焦炭一般的碎屑，里面露出些红色的肉来。狠狠心咬下去，果真如子夫所说，唇齿间也有了些肉的甜香，远没有方才的苦涩。如果再加些盐，说不定会更美味些。荆秋娘暗忖，倒也忘记这是自己最最恶心的蛇肉。
　　听到耳边悉悉嗦嗦的声响，子夫心中一笑，也懒得睁眼，只是稍稍动下身子，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自己应该会些功夫。子夫暗忖。虽然没有什么内力，但自个的身子到底还是有些寻常人所不及的地方。比如，方才在林间，明明还隔着很远便清楚的瞧见在草丛间游走的青蛇，甚至在作出判断前身子已经自作主张弹了出去，直直窜到那蛇的旁边然后直掐七寸捏起蛇的身子用力一甩，蛇骨便登时散了。这等反应，换作常人显然还有些困难，但自个的身子还是有些记忆，所以才会做出自己这会显然无法做出的事。念及此，子夫又有些郁郁。自己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人？
　　或许，换作别人，现在该关心的是，自己是谁。但在子夫这便有些行不通。子夫一遍遍回想，除了让自个痛苦外毫无益处。虽然每次想到关键时候便会因一阵莫名的头痛不得以作罢，但有些地方还是渐渐松动起来。至少，子夫可以确定，自己丢了个重要的人。还有，便是自己满身的伤。显然不是同一时期受过的伤，最近的，或者如荆秋娘所说，坠崖所致的伤，曾经被人简单处理过。那应该是自己醒来前的事，但绝不会是后来才找上门的荆秋娘所为。子夫记得自己是在一辆马车中醒来，然后茫然下车，之后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日才遇上自称是家姐的荆秋娘。子夫有些乱。
　　“你宁愿相信那个女人也不信我？”
　　一声怒吼，让子夫猛地睁开眼。四处来看，周遭哪里有人？分明是自己梦中的声音。梦中？子夫有些微愣，这才回神。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睡了一觉。天色渐亮，周围起了曾薄薄的雾气。篝火已经熄了，只留下一地灰白的渣滓。荆秋娘靠在树下倚着自个的臂膀睡得熟透，只是姿势有些累人，即便睡着眉头也是紧攥。子夫摇了摇头，晕沉的脑袋慢慢清明起来。
　　子夫梦到无颜了。
　　说梦到其实也不尽然，只是在梦里将那人的行径重温了一遍而已。怪异的男人，怪异的腔调，和，怪异的感觉。子夫总觉那人与自己有些渊源，可真要细细揣摩起来，却又像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分明是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怎么可能会与自己这种小人物有何瓜葛？子夫最后得出结论，果然还是因为那个男人生得太过美丽而已。如此，心里倒是舒服一些。只是不经意想起自己临行前悄悄潜进他的房间，子夫又为自己的鲁莽脸红。
　　一辆马车就在这时慢慢驶了过来。
　　天不过刚刚亮，这里又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眼见马车走得缓慢，想来也是整夜没有停歇才走到这。马车越来越近，路及其不平，车轮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来回倾轧，嘎吱嘎吱作响。离得近了，便瞧见驾车的是个粗犷的汉子，脸上带了些倦容，挺直的脊背却丝毫没有松软。反应过来前，子夫已经伸手去拦这马车。
　　汉子显然也瞧见了子夫，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却也慢慢将马车停了下来。子夫这才瞧见汉子脸上刺眼的伤疤。
　　“抱歉了。”子夫笑笑，忽略男人的伤疤。“我们姐弟急着赶路错过了宿头，结果水和干粮都没了。请问，能不能舍些水给我们姐弟？”
　　说着，子夫指指一旁懵懂着睁开眼的荆秋娘，歉意一笑。
　　汉子还不曾答话，车帘被一把扯开，露出张满脸怒气的脸。
　　“哪个混蛋挡了爷的路？大清早的还叫不叫人睡！”
　　又是一个漂亮的男人。子夫心下一叹。还不曾开口说明来意，那人已经睁大了眼死死盯着子夫的脸，活像一幅见鬼模样。
　　“你怎么没死？”开口就是恶狠狠。
　　子夫瞪目结舌。
　　“小哥，这里没水，你抓紧走吧。”汉子低低道一声，扬鞭便走。
　　马儿平白受了一鞭，受惊不少，嘶叫一声便朝前急急冲去。子夫急急跳到一边才免了被车撞到，却也被马车扬起的灰尘呛个不停。等他止了咳，那马车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满嘴的黄沙提醒着子夫方才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荆秋娘显然还是没弄清状况。
　　“没事。”子夫摇头。“醒了咱们就继续赶路。”
　　荆秋娘撇撇嘴，倒也不再说什么，送开缰绳先一步翻身上马奔出去。

　　第十八节

　　即便是昏睡中，无颜的眉还是不经意蹩起来，额上出了细细一层汗。
　　青音坐在床前，手里执着帕子小心地帮无颜擦拭着，唯恐惊醒他一般。迷糊中觉得有人在身侧，无颜无意识地低声开口。
　　“娘。”
　　青音叹气，压紧了被角后缓慢起身，想着是趁无颜醒来前离开，不巧橙戎也是在这会端着刚刚煎好的汤药进了房。两人打个照面，橙戎还没开口，眼里先有些晶亮的东西涌了出来。青音以指压唇做噤声状，橙戎这才忍住没有出声，只将汤药放到桌上后先一步悄悄退了出去。青音跟着也出了房，不忘小心阖上房门。
　　“二姐。”
　　“你怎么跑来了？那边不要紧吗？”橙戎倒是稍稍收敛了情绪，只是眼角还有些湿。“见过幺主子了？”
　　“见了。”青音淡淡道。“三姐真个是死在庄主手里？他肩上的伤，怎么来的？”
　　“本来还好好的，等听到动静过去时，三妹已经躺倒没了吐纳，庄主肩上插着三妹的剑。”橙戎怔怔。“我实在不知道他会下得了手，否则做什么也不会叫三妹跟他独处。不过转眼的功夫，三妹便成了一堆白骨，腔子里满是蛊虫攒动。”
　　“二姐。”青音低唤一声。“当务之急，你要保自个周全。这种情形，幺主子难保会做些丢卒保车之举，万事小心。”
　　“我知道。”橙戎脸色有些黯然。“今夜留下还是走？”
　　“看一眼便走。”青音轻语。“幺主子不喜我露面，我自当是快些离去才是。二姐，我还想与你把酒言欢，保重。”
　　“去吧。”橙戎苦苦一笑。“你也小心。”
　　青音点点头，旋身便疾步下楼而去。橙戎呆立在原地，半晌之后才做个深吐纳，隐了情绪方才推门进去。药还静静摆在桌上，隐约冒着些热气。半敞的窗，依稀可见外面见黑的天色。无颜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靠着门边站住了，橙戎一时没有举步踏前，只是紧紧盯着无颜，手慢慢探入了怀间。冰凉的匕首，就在手侧。只要咬紧了牙关，抽出那匕首然后对着他的胸膛狠狠扎下去，一切就了结了。偏偏，橙戎到了这会又动不得手，只能僵硬着站着，保持手探在怀间的姿势，满脸恨意地盯着无颜看。片刻之后，橙戎颓然松手，脸上已经满是挫败。最终，她端起桌上的药碗慢慢挪到床前。
　　“主子。主子？起来喝过药再睡。”
　　无颜皱眉，显然是恼着有人惊扰自个睡觉，嘴间含糊着嘀咕两声后又没了动静，只将身子蜷成一团。
　　橙戎有些郁结。
　　“他昏睡不醒，毫无反抗之力。你腰间有一枚鸠丸，怀里有一把匕首，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冷不丁一句戏谑的声音响起，虽低却犹如炸雷响在橙戎耳畔。橙戎大惊，手跟着一抖，汤药洒了些许出来。惶然着四处来看，哪里有人？半晌，橙戎才明白过来，那是自己心下的一道魔音。
　　“快些。再不动手，幺主子进来便没了机会。”
　　“他是主子！你怎么可以对他出手？不过是死了胞妹，就算是自己死在主子手里也不能有半点怨言。”
　　“什么主子？不过是偷梁换柱之徒，何苦要拿忠字禁锢自个？快些，一刀下去便能报了杀妹之仇。”
　　“不可以！他是幺主子捧在心上的宝贝，不能动。”
　　“罗嗦什么！快点杀了他。”
　　“不……”橙戎挣扎着出了声。“不要，不要。”
　　橙戎浅浅叹气。
　　“主子，醒醒。药凉了便没用了，起来喝完药再睡。”
　　“唔，好吵。”无颜嘟囔一声，翻个身去继续睡。
　　橙戎有些郁郁，正想着是否该将药碗放下然后摇醒无颜时，冷不丁肩上按过一只白净的手。
　　“药给我，你出去吧。”幺哥淡淡道。
　　橙戎面色稍异，下意识将药碗交到幺哥手间，却是忍不住偷瞥一眼房门。明明紧闭的房门不知在何时开了，露出泰半空隙，黑洞洞的，像是在嘲笑橙戎的自作聪明。橙戎不觉便出了层冷汗。还好，方才没有动手。讪讪起身，橙戎垂首走了出去，临了不忘顺手带上房门。
　　“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幺哥浅笑，一手托着药碗，另一手则将挂在肩上的包袱顺势放到床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装睡？”无颜骨碌一下翻身起来，面色潮红，眼睛却是晶亮。
　　“你若睡熟，任凭十人喊你也没有反应。橙戎不过低声唤你，你就能嘀咕两声不忘翻个身，不是装睡是什么？”幺哥笑道。“乖乖将药喝了。”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无颜冷不丁开口。
　　幺哥面色一紧。
　　“胡说什么？不过是起烧，将这退热的药喝了便什么事都没了。”
　　“还在骗我。”无颜幽幽别过头去。“身子忽冷忽热，全身气力像被榨干，甚至就连这儿，都没有一丝要合拢的迹象。”
　　说话间，无颜忽地又用力扯下绑在肩头的布巾。有些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隐约还有血水溢出。周遭肌肤却有大块如尸斑状的墨黑，更叫人作呕。
　　“如果是简单的起烧，你不会叫它肆虐两日。如果不是一具快要变做尸首的身子，上面的刀口不会在抹了伤药两日后还流血。这样，你还要骗我吗？”无颜咧嘴笑。
　　“怀……无颜。”幺哥低唤一声，脸上有些黯然。“别多想。你只是身子弱了些。等咱们回了庄子，我好生帮你调理一番。”
　　“包袱里是什么？”无颜扯扯嘴角，决意不肯再看幺哥一眼。瞧见幺哥放到床上的包袱了，说话间便打开来看。却是一件月白的粗布衫子。“给我的？”
　　“瞧你一直没换过衣服，依你的脾气早该厌了。只是这比不得中土，最好的布料也难耐粗糙。只求干净些，你先忍耐吧。”幺哥笑，想起自己手上端着的药，又顺势坐到床边。“来，听话，先将药喝了，然后试试新衣。”
　　“我不喜欢白色。”无颜皱眉，手却下意识将衣服紧紧攥住。
　　“你穿白色好看。”幺哥腾出一只手来按住无颜的手。“虽说穿些大红大紫也不差，但那些颜色到底还是俗了些，倒不如这白能将你一身灵性衬托出来。乖，先喝药。”
　　“药先放一边，我没心思。”无颜执拗着抽出手来，将衣服贴到身上来回打量。“我穿白色真的好看？”
　　“嗯，好看。”幺哥失笑，倒也将药放到一边。药凉了可以再热，但无颜的好心情却不是随时能碰到。
　　“那我好看吗？”无颜直直盯着幺哥瞧。“你从来没说我生得好看过。”
　　“好看，自是好看。”幺哥浅浅一笑。“这世间没有人能敌过你。就连我不也拜倒在你的美貌之下？当年第一眼瞧见你时我可是惊为天人了呢。”
　　“胡扯。”无颜翻个白眼。“那时你不过还是个毛头小子，哪里知道什么是好看难看？再说，我也还是个孩子。”
　　“瞧，你不应该更开心些？”幺哥打趣。“还是孩子时就能迷倒我，当真是个尤物呢。”
　　“油腔滑调。”无颜的脸上不觉又多了些红晕。“这还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
　　“那是我的不是了。以后天天送东西给你。”幺哥笑出声来。
　　“别把我当个女儿家来哄，我可不吃你那套。”无颜瞥他一眼。“出去，我换衣服。”
　　“还怕羞不成？你的身子我又不是没瞧过。”幺哥眨眨眼。
　　无颜的脸登时红透。
　　“呸，不要脸的家伙。抓紧出去。”无颜拉下脸来。“别叫我拿脚踹你出去。”
　　“好，好，我这就出去。站在门边可好？”幺哥正色，脸上却是有些忍俊不禁。
　　“不许偷看。”无颜倒也不强求。
　　“好，不看。”幺哥笑笑，起身便出了门去。
　　守在门边，幺哥当真遵了无颜的意不曾偷看，唇角的笑意却是怎的也不曾卸下来。想想，还真个没有瞧见无颜穿过白色的衫子，不知穿上会是什么感觉？只怕是会更美吧，幺哥暗忖。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想着无颜该是换好衣服了，幺哥抬头便轻叩门扉，道一声“我进来了”便径自推门进去。
　　人去楼空。
　　窗户大开。床上散乱着的衣物是无颜之前穿过的，皱皱巴巴蜷成一团堆在一边，似乎在无声的嘲笑。幺哥定定看了半晌，终究苦笑起来。
　　“还好，你没撇下我送的衣服。真是给足我面子呢。”
　　“主子？”
　　门没有关。端着托盘过来的橙戎愣愣站在门边，满脸的不可置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怎么人就不见了？低头瞧瞧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再抬头看一眼幺主子挺直的脊背，橙戎有些失落。如果这会大姐三妹四妹七妹都在，哪里会叫他轻松走脱？唤过一声，幺主子没有反应。橙戎咬咬下唇，再次开了口。
　　“幺主子。”
　　“什么？”幺哥回神，慢慢到桌边坐定，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要奴婢去追吗？”橙戎小声询问。
　　“不用。”幺哥摇头，顺手将旁边的药碗端起来一饮而尽。
　　“啊。”橙戎目瞪口呆。
　　“难怪他不爱喝药。这样的苦涩，就算我也喝不下呢。”幺哥苦笑，突兀抬头直视过来。“橙戎，备车，即刻上路。”
　　橙戎定定瞧着自家主子，半晌，还是不着痕迹地叹口气，端着食盘慢慢走下楼去。

　　第十九节

　　“主子，会有些痛，您稍微忍一下。”紫萱低声提醒。
　　忘安轻轻点头，算是默许。
　　烧红的火罐按到苍白赢弱的颈子上，周遭的皮肤隐隐便透出些暗红。紫萱深吸一口气，暗自催动内力吸拔。忘安一直挺直了脊背，但微微颤抖的身躯到底还是泄露了他的苦楚。紫萱也难过，却不敢松力，只想着一口气将银针吸附出来。可惜却是事与愿违。眼见一口气不济，紫萱颓然松手。
　　“没有取出来吗？”忘安淡淡问道。
　　“没。”紫萱有些讪讪。“银针封在体内太久，恐怕与皮肉早已相连。单纯用火罐拔不出来。”
　　“那就剜出来吧。”忘安浅浅一笑。
　　“主子！”紫萱失声，却是下意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即便取不出银针，还有奴婢啊。有奴婢一直守在您身边，不必担忧的。”
　　“七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忘安转过身来，眉头紧锁。“身子里有东西，我当然想要取出来。你没有错，做什么跪在地上？不过受些皮肉之苦，没什么。”
　　“主子。”紫萱艾艾抬头。“您若不同意，奴婢便不起。剜出银针定要剜掉大块皮肉，奴婢说什么也不会同意。”
　　“罢了，你起来吧。针不取便是。”忘安轻轻摇头。“地上凉，起来吧。”
　　“谢主子。”紫萱转忧为喜。“奴婢帮您捶肩。”
　　说着，紫萱利索着起身，喜滋滋地开始帮忘安捶打起肩膀来。忘安稍稍扭头看向不远处来回忙碌的宫女太监，眼神却渐渐散了去。
　　“听几个小太监说，这拢翠轩空了十多年了呢。说是冷宫吧，从来不曾在里面关押过妃嫔。可要是当寝宫呢，也不见有人来住，每日里奴才们却都记得将这宫里打扫个干净，也不知是为什么。”紫萱手里不停，嘴巴也不闲着。“说起来，主子，好端端的干嘛要搬到这里？”
　　“七姐姐，你喜欢住在这宫里吗？”忘安却是答非所问。
　　“啊？”紫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长大了嘴。
　　“住在这，便是一生的富贵荣华，你也不用再过刀口里讨生活的日子，这样，七姐姐，你愿意住在这儿吗？”忘安莫名一笑。“用自由换下半辈子的荣华，你可是愿意？”
　　“奴婢当然是要追随主子您啦。”紫萱反应过来，吐舌一笑。“您在这，奴婢就留在这。您走，奴婢当然要跟着走。”
　　“不知他愿不愿放我走呢。”忘安轻轻一叹。“也不知，他，想不想让我走。”
　　明明是简单一句话，紫萱却觉怎么听都似乎听出两层意思。
　　“主子您想走便走，干嘛还要管那个家伙？愿不愿，想不想，不是一个意思？”紫萱如坠云雾。
　　忘安但笑不语。
　　日前忘安瞧见玉哲儿时开口便提要搬进拢翠轩，玉哲儿当然是不允。忘安也不与他起争执，只是闭上了眼决计不肯再看他一眼，也只当听不到他的话。僵持半夜，最终玉哲儿还是沉着脸应了下来，天不亮便派了大批的奴才过来收拾寝宫以便让忘安住进来。其实，有什么可收拾的？拢翠轩一直有应执的奴才日日打扫，本便可以住，玉哲儿不依，非要一班奴才将宫里所有东西翻个新，似乎不装饰得如同东宫便不肯罢休一般。知道玉哲儿是在闹脾气，忘安也懒得与他计较，只在天亮时便要紫萱搀扶着到了拢翠轩里的凉亭里，单等奴才们收拾妥当住进去。临走前，忘安却不忘留下个冷淡的表情，分明是在提醒玉哲儿，不许出现在我面前。想着玉哲儿僵硬的表情，忘安又有些想笑。
　　“主子。”紫萱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动作转到忘安面前，半跪了身子与忘安直视。
　　“什么？”忘安回神，有些莫名。
　　“您还是多笑笑好。”紫萱笑眯了眼。“整日不见您脸上多点表情，奴婢都替您担心。瞧，笑起来多好看，奴婢都有些吃味呢。”
　　“乱说。”忘安嗔她一句，面上却有些热。
　　“您在这坐会，奴婢去给您泡壶茶，再端些点心。整个早上您还没吃些东西呢。”紫萱做个鬼脸。
　　说完，也不待忘安有所反应，紫萱已经蹦蹦跳跳跑出去。明知再喊也没用，忘安索性随了她去，只将视线收回来放在眼前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上。
　　算来，已经有十三年不曾涉足此间，没想此生还能再回来看一眼。这一眼却发觉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当然，若真要说些变化，便是当年的孱弱小树粗壮了些，宫女太监换了模样。虽说依稀还有些面熟的，也是承了皇恩坐到主管之类的位子多留在宫内几年，时候一到还是会走。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那个由小宫女搀扶着慢慢走来的女人，肚子高高隆起，许是快要生产。忘安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
　　“怀……安主子。”
　　走到近处了，含竹俯身便拜。
　　“姑姑有孕在身，这些繁缛礼节还是免了吧。”忘安淡淡道，随意扫过她隆起的肚子。“快要生了吧？”
　　“就在这几日呢。”含竹满足一笑，手轻抚肚腩。“在东宫住的好，怎么突然想起搬到这里了？十多年没有住过人了，您身子不好，就这么住进去怕是会伤身。”
　　“姑姑，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忘安收回视线，只拿眼看向远处。“你在这宫里待了多年，规矩该是比一般宫女要清楚。我说的对也不对？”
　　含竹噤声，面色却有些难看起来。忘安说的没错。在宫里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总是比一般人要清楚。虽然名义上已经是总管，又是当年随皇上一并入住宫廷，到底还是个奴才。就算身边有了低级的宫女太监可以使唤，却终究脱不开自己还是个奴才的命数。忘安不挑破，只用简单言语提醒她，做奴才的，便记住自个身份，不能逾越。想着，含竹便忍不住有些黯然。这个安主子，真的不再是当年那个孱弱的孩子了呢。
　　“主子教训的是，奴婢唐突了。”含竹垂眉。“这拢翠轩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待会再将哲主子派来的日用搬进去便能住了。一帮侍奉的奴才虽说是从各宫里调来，不过都是些机灵的奴才。您看还有什么不全的，吩咐一声，剩下的交给奴才们去办便好。”
　　“暂时没了。姑姑你身子不便，不适于长久留在外面，早些回去歇了吧。”忘安面无表情道。
　　“奴婢等这边收拾妥当了再走也不迟呢。”含竹勉强笑笑，身子却有些摇摇欲坠。还是一旁的小宫女机灵，悄悄扶住了含竹，叫她将泰半身子倚到自个身上来。
　　“若是连自己教出来的奴才都信不过，姑姑如何叫我信得过你？”忘安笑问。“这里没什么事了，总管还是先回去歇了吧。对了，还要劳烦总管吩咐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接近此地，玉哲儿也不行。另外，留下两个奴才便好，其余的全都撤了。我嫌闹。”
　　“安主子。”含竹低低唤一声，面上显然是不解与拒绝。
　　“我的话就这么没用吗？”忘安自嘲一笑。“若是还认我为主，就按我的吩咐做。”
　　“这……”含竹犹豫起来。
　　“安主子，总管是为您好。”一旁小宫女终于忍不住插嘴。
　　“主子说话，有奴才插嘴的份吗？你的总管大人不曾教过你礼节？”忘安淡淡扫一眼那小宫女。“掌嘴。”
　　小宫女腿一软便跪倒地上，身子抖成了糠，却不忘冲自个脸上狠狠甩起巴掌。忘安不说停，她也不敢停。含竹尴尬站着，亦是不语，扶在肚上的手却隐隐颤抖起来。不多会功夫，小宫女脸上已经红肿一片，那高举的巴掌还是不见有停歇的意思。
　　“好了。”忘安终于浅声开了口。“今日算是给你一点小小教训。若换作别的苛刻的主子，方才就能拔了你的舌去。”
　　小宫女面如土灰。
　　“还不快谢谢安主子。”含竹低声催促。
　　小宫女回过神来，来不及收起恐惧便伏低了身子狠狠磕起头来，却断不敢再多说半字。
　　“免了。扶总管回去歇了吧。”忘安挥手。
　　小宫女如释重负，张皇着爬起来，头是不肯再抬一下，耳畔听着含竹道了个万福后便慌忙扶着含竹的身子往凉亭外走。直到出了凉亭许久，小宫女才如同找回吐纳般狠狠喘气，身子却仍旧抖个不停，像是要抖断骨头一般。
　　“翠竹。”含竹叹一口气。
　　“奴婢在。”小宫女低着头哽咽着应了句。
　　“先回去吧。找点药擦一下，要不明个就没法见人了。”含竹苦笑。“傻孩子，做什么用那么大力，也不怕疼吗？”
　　翠竹狠命地摇头，眼泪却一并摇了出来。瞧翠竹这又惊又怕的模样，含竹除了叹气再无他言。翠竹心思单纯，性子却是执拗。说不走便是不走，就算脸红肿的没法见人也不肯撇下含竹一个人跑回去。
　　“总管。”翠竹却是突兀开口。
　　“什么事。”含竹收回心思来。
　　“这个安主子，好凶。”翠竹小声道。“哲主子平日也不说笑，可是他不会无故发火。这个安主子，脾气比哲主子大很多。”
　　“你瞧见他方才发火了吗？”含竹笑着反问。
　　翠竹一时语结。仔细一想，似乎含竹说的也在理。自始至终没有瞧见安主子动怒，甚至脸上表情都没变过，只是一任的淡。说的话也淡，没什么生气，没什么感情，偏偏叫她从心底窜出来一股子冷意。含竹当然知道翠竹怕在哪里。不只是翠竹，就连含竹，在那会也是脊背发凉。忘安身上陡然散发出来的冷意，不是叫人可以随便忽略的。自然，也不是随便就能忤逆。
　　“从前，他不是这样子呢。”含竹凄凄一笑。
　　“唔？”翠竹疑惑着抬头。
　　“没什么。”含竹笑笑，轻轻摇头将脑中乍现的那个临窗而立静寂无言的弱小身影甩出去。“回去吧，我累了。”
　　“嗯。”翠竹点点头，扶着含竹慢慢朝前走去。
　　刚刚出了拢翠轩，翠竹眼尖，早一步瞧见了站在远处的人儿。
　　“总管，哲主子在那。”翠竹悄悄道。
　　含竹点头，并不停下步来。直直走到玉哲儿身旁，含竹欠个身行礼，玉哲儿随意挥手，算是免了含竹的礼。
　　“收拾的怎么样了？”玉哲儿开口，眼却直直望向拢翠轩。
　　“差不多了，待敞开门晒晒日头便能住进去。”含竹道。“日用倒是都留了下来，指派过去的奴才却被赶了出来，说是怕闹。”
　　“不要奴才，难道要事事亲为？”玉哲儿皱起了眉头。“你就应了？”
　　“还能怎样？翠竹不过说了句为他着想，就被赏了耳光。不应，难道要他将人抛出来不成？”含竹苦笑。“还吩咐，没有允许，任何人不能接近拢翠轩。”
　　玉哲儿扫一眼翠竹红的过分的脸，眉头皱得愈发厉害。“任何人，包括我？”
　　“包括。”含竹老实点头。“恐怕，最不乐见的，便是您了。”
　　有那么一会，含竹以为这个哲主子会忍不住冲向拢翠轩或者大发一通脾气。结果，玉哲儿不过是深深吐纳一番，平了紧攥的眉头，最后还露出个无奈的笑来。
　　“算了，今日让他好生休息吧。这边你多看着点，对了，武胜武平也调过来，别让他瞧见，守在暗处就行。”玉哲儿痴痴望着拢翠轩道。“不许任何人接近，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武胜武平？不是皇上指派给您的？”含竹皱眉。“把他们调过来，您怎么办？”
　　玉哲儿挥挥手，却是转身而去。

　　第二十节

　　远远的，便能瞧见汇通钱庄的金字招牌。
　　及至到了门前，仰头来看时，更觉那鎏金的大字显足了主家的大气与雄厚。荆秋娘与子夫一前一后下了马来，荆秋娘回手便将缰绳塞到了子夫手中。
　　“乖乖等在这，待会等我办妥了便喊你进去。记住，我没出来前你别进去。”荆秋娘嘱咐道。
　　子夫不语，淡淡点头算事。
　　荆秋娘懒得与子夫计较，只抛下个“你给我小心”的眼神便抬脚踏进门去。门房里地面不大，只摆了一桌一椅，但是高高的柜台便占去了大半空间。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日进万贯的钱庄，说是当铺更合适些。但财势内敛这种事荆秋娘多少还明白些，当下便不再将心思放在那寒酸的摆设上，只冲着那柜台走了过去。
　　“有人没有？”
　　“有。”柜台后冒出个脑袋来，却是个毛头小子，眯眯笑起来时眼成一条缝。但若仔细来看，分明是刚刚睡醒的模样。“客官，您是存银还是兑票？”
　　“我找人。”荆秋娘直截了当。
　　“那您该去衙门，可不是咱这钱庄。”小哥也不恼，依旧摆出无害的笑。“出了门右转，走到尽头就是衙门口。不送。”
　　“我找你家掌柜。”荆秋娘尽量笑得灿烂一点。“劳烦小哥去通报一声。瞧我风尘仆仆赶了两日才来，就为见你家掌柜一面，麻烦了。”
　　“找我家掌柜做什么？”小哥挑眉。“他出去了，到下面分号查账，没在家。”
　　“那什么时候能回来？”荆秋娘有些急。“我有要事要找他。”
　　“这可不好说。快了三两日，慢了七八日。心情若是不好，估计十天半月不一定能回来。”小哥搔搔脑袋。“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成。等我家掌柜的回来我帮你知会一声。”
　　“这……”荆秋娘苦了脸。
　　“你要是不方便说那就别说了。等过几日你再来瞧瞧。若是我家掌柜的回来了，你直接告诉他就得了。”小哥倒是善解人意，手却往门边一指。“慢走。”
　　无奈，荆秋娘只得讪讪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住步子，转回身来对小哥笑笑，颇有些谄媚的意思。
　　“那，等你家掌柜的回来了，劳烦你知会一声，就说荆晟有事相求。”
　　“行了，知道了。”小哥点点头，复又缩回柜台去不见踪影
　　讨个没趣，荆秋娘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好转了身再出门去。这次不过走了两步，身后小哥突兀又冒出头来，一脸诧色。
　　“你等下。”
　　“咦？”荆秋娘不明所以，倒是住了脚回转身来，满脸不解。
　　“你刚刚说谁有事？”小哥脸上的倦色跑个干净，一瞧便是彻底醒了过来。
　　“荆晟。”荆秋娘有些云里雾里。
　　“你找谁？”小哥又追问。
　　“你家掌柜啊。”荆秋娘愈发不解起来。
　　“我家两个掌柜的，一个大掌柜，一个老掌柜。你到底要找哪个？”小哥急了。“是不是找老掌柜？”
　　“这个……”荆秋娘欲哭无泪。
　　当初荆晟不过随口一提，回京后会拜托汇通钱庄的掌柜帮自个寻个活计。荆秋娘只知荆晟与那掌柜的是朋友，哪里知道会有两个掌柜的？被小哥这么一问，荆秋娘也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话啊。”小哥提高了声音，显然是不满荆秋娘的呆愣。
　　“我不知道。”荆秋娘垮下脸来。
　　“呆子。”小哥啐骂一声，身子一闪，人已经自柜台后挪了出来。“跟我来。”
　　荆秋娘不明所以，只能默默跟了去。
　　门房虽小，但自后门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大且深的庭院，院中载满奇花异草，长长的走廊将庭院各处房屋连在一起，乍看之下居然与王府不相左右。荆秋娘自然也是看呆了去，一脚踏进庭院便忘记抽身，只愣愣瞧着满眼的花花绿绿出神。小哥看不下去了，大声咳嗽一番。
　　“你不是要找我家掌柜的吗？还找不找了？”
　　荆秋娘这才回神，面上一红，也不敢再看那些花草了，只低了头跟着小哥匆匆前行。在走廊里七拐八绕，就在荆秋娘自觉没了方向时，小哥在一处小院前停了脚。荆秋娘这才敢抬起头来四下打量，一瞧之下又有些吃愣。走了这么久，居然从那庭院中拐了出来，直到了后面僻静小院。瞧着眼前其貌不扬的小院，荆秋娘一脸不解。
　　“前庭是我家大掌柜住的。老掌柜不爱闹腾，选了这后面的小院做起居室。”小哥像是瞧出荆秋娘的惑处，不咸不淡地解释道。“你在这等着，我进去通报一声。”
　　“那麻烦你了。”荆秋娘堆笑。
　　小哥也不多言，推门便进了小院。门没有闭紧，尚留巴掌大的空隙，荆秋娘自是不敢径自推门来看，便从那空隙中悄悄向里打量，只瞧见满眼的绿。绿的草地，绿的树，尽头有所小小瓦房，似乎也成了绿的。
　　“诺大钱庄的掌柜，怎么会住的这么寒酸？”荆秋娘疑云更重。“居然比我家还要破旧。”
　　“你懂什么。”小哥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一脸的不以为然。“我家老掌柜一心向佛清心寡欲，当然不乐意沾染世间铜臭。你以为人人都爱财？”
　　被个毛头小子教训，荆秋娘脸上怎么也有些挂不住。只是碍于有求于人，也不好发作，只能讪讪着陪个笑脸不便多言。小哥也不跟她计较，反手推开了院门。
　　“进去吧。我家老掌柜在里面等你。别留太久，他老人家身子骨不好。”
　　说完，小哥转个身扬长而去。
　　荆秋娘一脸挫败，冲小哥背影做个鬼脸后方才进到院里。直到进了院子，荆秋娘才发觉，这小院果真是简陋，除了一座小小瓦房，一棵歪脖子树，剩下的便是满地绿草。但真要走近了看，又觉出那草显然不是寻常地头的杂草，多半是有人认真种下的，还细心修剪过。就连那歪脖子老树也是歪向瓦房，颇能遮去泰半阳光。如此一来，这庭院又不能算是简陋了，只能说是刻意追求的清净。
　　“还真是个怪人。”荆秋娘嘀咕。
　　“姑娘，进来说话吧。外面虫蚁多。”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屋里传了出来。
　　荆秋娘一愣，反应过来后忙不迭进了屋。
　　同样简单的摆设，一桌一椅，与那门房倒是像极。若说不同，便是房里多了张床榻，屋里正中摆了个诺大的佛龛，青烟缈缈，墙都熏黄了泰半，一瞧便是多年不曾间断焚香。荆秋娘略微打量一番后便将视线锁在了端坐在佛龛前蒲团之上的老人。挺直的脊背，花白的发整齐的梳在头上，一袭土灰的衫子，跟人一样老旧。
　　“那个……”荆秋娘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姑娘与荆将军有何关系？”老者浅笑吟吟。“小四开头说是荆晟找老奴，哪知却是个姑娘。”
　　老者一开口，荆秋娘便愈发肯定，这个老头是个怪人。试想，普天之下哪有人开口便自称老奴的？这么一想，荆秋娘便有些犹豫，后悔自己随随便便撞上门来。
　　“姑娘不用担心，老朽我不是恶人。”老者笑，慢慢站起身来。“姑娘会找上门来，应该是荆将军的意思吧？算起来，荆将军也是我半个主子，所以方才我自称老奴，姑娘切莫多想。”
　　老人如此一说，荆秋娘倒也放下心来。又听他道与荆晟有些主仆关系，本来还有些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对惹怒了老人没得好处，这样倒是放下心来，再开口便底气十足了些。
　　“是荆大哥要我来找你的。”荆秋娘稳稳心神道。“要劳你帮个忙。”
　　“何事？”老者边走便问。“老朽也有一事要问呢。”
　　“那你先说。”荆秋娘大方道。
　　“荆将军现在何处？”老者慢慢抬头，虽说满脸皱纹，但那一双眸子却丝毫不见浑浊，射来的两道精光叫荆秋娘不觉便心下一颤。
　　“在西府。”荆秋娘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扯了个谎。“他要找个故人，一时脱不开身来。”
　　“没想，他还是去了。找了那么多年，怎么就是不肯放弃呢。”老者微微一叹，待他再抬头时，脸上又是挂上了一副温和笑颜。“人老了，便有些糊涂。方才居然还怀疑姑娘的身份，实在是老朽的错失了，姑娘别见怪。不知姑娘贵姓？”
　　“荆，双名秋娘。”荆秋娘笑着报上自家姓名，心里却不是个滋味。不是为老者的猜疑，而是那句嗟叹。
　　“那，不知荆小姐来找老朽所为何事？”老者面上笑意愈发浓厚起来。荆姓人脉可是愈发稀疏了，今个儿碰巧又见一位，该是老天厚爱。
　　“今日冒昧上门，是求老伯帮忙。”荆秋娘见机盈盈叩拜起来。“送我胞弟入宫。”
　　“入宫？有话好说，荆小姐先起来。”老者俯身将荆秋娘扶起。“那宫中虽说有富贵可享，但毕竟是龙潭虎穴，寻常人家唯恐避之不及。小姐怎么会想将胞弟送入虎口？”
　　“老伯有所不知，我那胞弟自小失散，后来在西府相遇，才知他这些年是追随一位贵人。如今贵人回了宫，那傻小子却念念不忘服侍多年的主子，闹着要进宫见上一面才肯死心。”荆秋娘偷偷打量老者一眼，不忘将面上挤出些悲容。“小女子父母双亡，如今只有这幼弟常伴身侧。若是他一时糊涂做出些硬闯宫闱的举动平白丢了性命，那小女子也无法苟活。纵使到了阴曹地府也无颜拜见爹娘那。”
　　“可是，这皇宫重地，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去的。”老者眉头渐锁。“不知小姐的胞弟服侍的是何人？”
　　“当今的大皇子，讳名怀安。”荆秋娘哽咽道。
　　“怀安？”老者陡然失声。“你说你的胞弟一直陪在他身边？”
　　见老者失态，荆秋娘自觉事已成了三分，哽咽着点头时猛地又跪到了地上。“老伯，求您了，一定要帮小女子这个忙。您的大恩，小女子终身不忘。”
　　“小姐，快快请起。”老者动容，忙不迭扶起荆秋娘。“老朽一定会帮小姐这个忙。你的胞弟在哪？快些带我去见。”
　　“就在门外候着。”荆秋娘转忧为喜。“只是在西府时生了些事端，脑子有些不灵光，前事忘了大半，独独记得要找自家主子呢。”
　　“啊，这，这，这……”老者一时受挫，面上光彩不觉便隐了去。“唉，怎么会。”
　　瞧那老者又陷进自个心绪，荆秋娘忍不住小声开口。
　　“老伯？”
　　“啊？哦，哦。”老者回过神来。“小姐，且随我来。”
　　说着，老者当先一步跨出房去。知事已成，荆秋娘不由露出个满意的笑，抬手随意擦擦眼角尚存的湿润，跟着老者便出了小院。老人家虽说上了年纪，身子却不觉迟缓，走起来一点不亚于青年，又是心中窃喜，这一路上更是脚下生风。荆秋娘虽说年轻，毕竟还是个女儿家，步子小，走得再快也渐渐被老者落下一段距离。荆秋娘心急，也顾不得姑娘家的礼数，不觉便一路追了上来。
　　又是在那几重的庭院里拐了半晌，这才回到前面门房。柜台对外偏高，寻常人瞧不见里面情形，但从后门进来时，一眼便瞧见缩在柜台后的小哥，抱肩靠着案子睡得极是香甜，脑袋一磕一嗑，像是随时都会翻倒一般。
　　“小四。”老者唤一声。
　　没有反应。
　　老者也等不及再唤，径自过去对着小哥的脑门便是一巴掌。倒也没有用力，不过是弄醒他。那小哥却是猛地抱着脑袋跳将起来，嘴里不忘惨叫两声。
　　“哎哟，疼死啦。”
　　“就知道睡。”老者故意绷脸，眼里却藏不住笑。“去，把你大伯喊回来。”
　　“爷爷。”小四苦了脸。“大伯去了中州城，没有三两天哪里回的来？您不是要我这小孩子连夜奔中州吧？”
　　“瞧我这记性，倒把这事忘了。”老者拍一下脑门，一副苦恼模样。
　　荆秋娘看得心里一惊。开口时就连声音都颤了起来。“老……老伯。”
　　“小姐，放心，老朽还有办法。”许是看出荆秋娘的慌张，老者微微一笑叫她宽心。“待老朽修书一封，你且带上去那城外慈安寺找主持方丈，自然会有法子助你一臂之力。”
　　荆秋娘闻言这才笑了出来。
　　一盏茶后，当荆秋娘怀里揣着老者的修书踏出门来时，只见子夫单膝跪地半倚在马腿旁，双目紧闭，额上却是出了一层细汗，面色更是铁青。荆秋娘吓了一跳。
　　“子夫？荆子夫！”
　　唤了两声不见子夫有所反应，荆秋娘下意识便颤着手去试子夫的鼻息。还好，吐纳尚在，荆秋娘松了一口气，怒气却是突然冒了出来，抬手便是冲着子夫脸上狠狠一巴掌。
　　“混蛋，你没事装什么死！”
　　几乎是在瞬间，子夫陡然睁开眼，眼中突兀射出的冷意硬是叫荆秋娘打个噤战后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
　　“你方才说什么。”子夫眯眼。
　　“我……”荆秋娘讪讪开口，瞧见子夫脸色却无论如何说不下去。
　　眼前这个子夫，荆秋娘潜意识里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第二十一节

　　长久不曾住过人的屋子，就算每日都有人按时打扫，毕竟还是少了些人气。突然进来，最先感觉的，便是那股子无法言语的冷意。紫萱已经忍不住皱了眉，忘安却是没有多言，只安静走到床边。
　　“主子，这种阴森森的地方，能住人吗？”紫萱不满。
　　“皇宫之内，何处不显阴森？”忘安浅淡一笑。“当年我毕竟在这里待了些日子，总比那东宫要强上许多。”
　　“可是，这里湿气还是大啊。”紫萱连同鼻翼一并皱了起来。“您还有伤在身，哪能受这种苦？若是被湿气浸了身，受苦的还是您。”
　　“我没有关系。”忘安慢慢挨着床边坐下来，手却不觉覆上胸侧。“荒郊野外都睡过，这里可是要好很多。”
　　“主子。”紫萱鼻子一酸，又难过起来。
　　“我很好，不用担心。”忘安安慰般的笑笑。“就是有些累。我先躺一会，你也去歇着吧。这两日你也没好好休息，劳累了。午膳不要喊我了，药，等到晚上再吃也罢。”
　　紫萱还想说些什么，瞧见主子一脸倦容，到底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能讪讪着做个揖退了下去，临了不忘顺手将门合严。等大殿里静下来，忘安才如脱力般倒回床沿，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日虽说有紫萱小心调理着身子，到底还是虚弱。不过是在花园中坐了半晌，连带说了些话，已经觉得疲惫不堪。身子弱成这般田地，忘安已经自唾不已。及至想到还要用这具身子做些惊天动地之事，忘安更觉滑稽。
　　滑天下之大稽。
　　人本便有些乏，又躺在松软的榻上，渐渐便昏睡过去。只是不太踏实，就像魇着一般，魂魄脱了躯体，然后漂浮于半空之上哂视床上了无生气的躯干。如此迷迷糊糊的，倒也消磨了整个下午的时光。后来，忘安是突然清醒过来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前一刻明明还在梦魇中挣扎，下一刻突然便清醒着睁开了眼，情形转换太过迅速，以至于忘安醒来许久后才能渐渐看清眼前。已经是傍晚了，透过窗子看，外面还有些光亮，偏偏大殿内却昏暗许多。床前，却是站了个人。
　　忘安不动声色。
　　白衣，白发，似乎就连容颜都是白色的。大殿内本便是昏暗，那人又站在背光处，忘安使劲睁大眼来凝了视线看，却总看得模糊，像是连那人都变得不真切一般。忘安想起身，试着动动身子时却发觉自己的身子如一堆散沙，提不出半丝气力。奇怪的是，忘安并没有恐惧，甚至连该有的惊慌也不曾涌出。他只是用沉静的目光看着男人，不言，不语。
　　“你不是他。”男人开口，嗓音如同身上白衣一般没有颜色，自然，也没有温度。
　　“哪里不是？”忘安淡淡一笑。
　　眼睛已经逐渐适应室内的昏暗，自然，也依稀可以看清男人的脸。一张俊美异常的脸，一张染了风霜却不减魅力的脸，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取下你脸上的面皮，你便什么都不是。”男人冷冷道。“你学的再像，骨子里也学不来他半分。”
　　“不像吗？”忘安真真笑了出来，当然，只是比寻常的笑稍稍加深一点弧度。“这座皇宫未来的主子却是深信不疑呢。就连老谋深算的瑞王爷也不曾怀疑过。被你识破，还真是有些不甘呢。”
　　“鱼目混珠，贻笑大方。”男人也露出个讥讽的笑。“你运气不坏，能叫他铤而走险的人这世间还真是难寻。”
　　“您说笑了。”忘安慢慢闭上眼。“换作他人，只要是对他有用，那命便丢不了。更何况，我的用处不止一点呢。”
　　“我自是知道他留你一命自有主张，否则我也不会平白糟蹋自己的丹药。”男人冷哼。
　　闻言，忘安心下微愣，细细觉来才发现胸间伤处那股烧灼般的痛感已经消失不见。身子虽然还不能动，但总觉轻松许多，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忘安苦笑起来。
　　“您的医术倒是愈发精湛了呢。”
　　“你认识我？”男人倒是微微愣了些。
　　“当年还是您教我这易容之术。虽说学的时日不长，不才自觉水平尚可，哪知碰到您还是轻松露出马脚，惭愧。”忘安轻松道。
　　“你是……”男人略微锁眉。“小的？”
　　“您还记得？”忘安略微抬高了音量。“荣幸之至。”
　　“哼。”男人哼声。“那小子倒是有些本事，居然让你安心做了奴才。”
　　“不止我，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家兄亦是俯首称臣。只能说，您的外孙，不是池中物。”忘安苦苦一笑。
　　“牙尖嘴利。”男人嘴里说着冷话，眼中却掩不住一闪而过的喜色。
　　“却是实话呢。”忘安慢慢扭头，直直对上站在暗处的男人。“虽说我不是正主，毕竟现在顶着他的名号，无论做什么，世人只会将视线锁在他身上。您来了，晚生恰巧可以向您请教一番。”
　　“说。”
　　“这些年，我替他受的委屈，自然可以忽略。但是之前的苦，您说，该不该讨回来？”忘安愈发笑意浓浓。“眼看着随便的人都可以欺凌他，我很不开心呢。”
　　“那就给我做出点样子来，别只说不练。”男人冷笑。“一个都别给我落下。”
　　“晚生明白了。”忘安缓缓闭上了眼。“感激不尽。”
　　静寂无声。不用睁开眼也知道，男人已经走了，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开。忘安复又睁开眼时，唇边溢出些哂笑，眼神却分明冷了下来。
　　“你，不要怨我。”
　　“主子。”紫萱的声音自殿外轻轻传来进来。“您醒了吗？”
　　“进来吧。”忘安敛了笑意，淡淡出声。
　　门被推开后，紫萱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方进殿，紫萱不觉便稍稍皱了眉。
　　“怎么有股子香味？”
　　“该是外面飘进来的。”忘安轻声带过。“药先搁下，扶我起来。”
　　闻言，紫萱忙不迭放下药过来扶忘安起身。待忘安坐起身来，紫萱顺势坐到床边，一双眸子却使劲盯着忘安看，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主子，是不是奴婢眼花？怎么觉着您睡了一觉后气色好了这么多？”说完，许是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对，不由吐舌做个鬼脸。“也对，您身子弱，多休息才能好得快。奴婢帮您把把脉。”
　　说话间紫萱的手已经按到忘安的腕上。号了半天，紫萱的脸色却越来越古怪。
　　“怎么？”忘安轻挑眉。
　　“真是奇怪，不过几个时辰，脉象居然平稳了。”紫萱大惑不解。“脉平，气顺，就连您体内的阴毒也消失的干净。要不是身上还带着伤，单凭脉象来看分明健康的很呢。”
　　毒手圣医的名号岂是随便得来？忘安暗笑。当然，这话自是不能随意说出口。忘安也就顺水推舟，露出个浅淡的笑来。
　　“我的身子一向好的很，这几日又有七姐姐你的小心调理，哪里有不好的道理？有劳七姐姐了呢。”
　　“只要您好起来，比什么都强。”紫萱一时高兴，倒也忘了追根问底。许是想到什么，不觉又失声喊叫起来。“啊，那我煎好的药不是又用不着了？我得赶紧回去重新弄些补身子的药来。”
　　“不忙。整日喝些苦药，我也心烦。”忘安忍笑。
　　“那怎么行！”紫萱有些急。“您身子虽然无恙了，胸前可是破了个大洞哎，流了那么多的血，不补补身子怎么成？主子，您坐会，奴婢这就去给您换药。”
　　说着，唯恐忘安会再拒绝一般，紫萱跳起身来便向外跑，忘安还没来得及开口，紫萱的身子已经消失不见。清楚紫萱的急性子，忘安摇摇头，且随了她去。
　　大殿里一时又空了下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紫萱忙着煎药，自然无暇分身过来照料。诺大的拢翠轩因着忘安的要求只留下两个奴才，这会不知在忙些什么，亦或者慑于忘安的脾性，自然也不曾主动过来。大殿里漆黑一片，忘安懒得起身去点灯，索性安静靠在床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边传来轻微响动。以为是紫萱煎完药回来，不待人近前，忘安便淡淡开了口。
　　“七姐姐，将药放到桌上吧。我不想喝。”
　　“怎么不点灯？”
　　陌生的嗓音。忘安愣住。
　　殿里陡然多了些光亮，却是来人拿出火折子来点灯。待灯掌起，大殿登时亮堂许多。忘安下意识扭头看向桌边，眼中所见，又是一袭白衣。刺眼的白。忘安不着痕迹叹了口气。倒是比预想中来的快了些。
　　“这几年辛苦你了。”男人淡淡一笑，也不走近，顺势坐到了桌边。
　　“不是很奇怪吗？”忘安不动声色将男人打量一番。“寻常人见到多年不见的血亲，最先问的应该是过得如何而非辛苦与否呢。”
　　“有什么分别？”男人不改颜色，依旧浅笑。
　　忘安眯眼。
　　儒雅的男人，因着白衣在身，便叫人觉得多了分出尘之气。比起之前进来的男人，同样是着白衫，同样有掌控世人生杀的大权，却又比之前的人少了分冷意与霸气，多了些淡然与了然。这个男人，明明没有太多言语动作，却叫人无形中生出些怯意。发自骨中的怯意，与性命无关，却同心底最隐秘的祟念紧密相连。忘安轻轻扯起唇角来。
　　“若是问过得如何，便是自心里关心着。纵然不知，心底还是会分出些心思来挂念。”忘安直直逼视男人。“若只问辛苦与否，那便是明知活得艰难还要袖手旁观，或者，还会默许一切的发生。而你，显然是后者。”
　　“果真是清明。”男人赞叹。“哲儿若是有你一半聪慧，也不至于让你平白受了诸多苦难。”
　　“那我该庆幸自己有命活着回来呢。”忘安笑。“若是我运气不济死在途中，你，是同谋。”
　　“既然来了，便留下吧。日后哲儿会好生待你，算是补偿。”男人也笑。“况且，这些本来便是你应得。”
　　“我不会叫你失望。”忘安加深笑意，眼中冷意却也愈发明显。“会一点一点讨回来的。”
　　男人却是不语，只静静看着忘安。忘安也不语，直直逼视回去。男人的目光里分明探寻满溢，但叫忘安觉得奇怪的，是男人自始至终不曾流露过欣喜或者惊诧，似乎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或者，理所应当。但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忘安所乐见。所以，忘安不着痕迹将视线跳开。
　　“明日早朝，我会下旨，禅位。哲儿生辰恰巧也在明日。晚上会摆宴在御花园。你身子不好，明日早朝不用过去，只消在晚宴上露下面便可。”男人淡淡开口。
　　“就这么怕我会毁了你的大计？”忘安哂笑。
　　“怕你会伤神。”男人也不计较忘安的咄咄逼人，微微一笑间站起身来，引的烛火跟着急速跳动一番。
　　“你好自为之。”
　　忘安慢慢抓紧了身下罗衾。

　　第二十二节

　　“蠢材！”
　　天黑风高月夜静。突兀一声厉嗓，饶是三丈之外也能听个清楚。
　　“我让你偷银子，你偷金子。偷了就偷了罢，你居然偷个金元宝？你脑子里装粪吗！荒郊野岭的你让我去哪里换碎银子来用！”
　　凄厉的嗓音不依不挠。若是有心之人细细分辨来听，隐约还能听到几声吱吱响。
　　“还敢给我狡辩？你嫌屁股痒了是不是？给我砸！砸不成碎银子前敢停手我就把你爪子剁了下酒！”
　　于是，在通往无名镇这条坑洼的路上，便有了一只满脸委屈的猴子举着沉甸甸一个金元宝不停往地上扔。一下，两下，三下。
　　世上猴子不少见，但六耳的猕猴却着实少了些，更何况是一只抱着金元宝扔着玩的猴子。这种百年难得一见场景换谁也忍不住驻足观看，赶车的牛二自然更是忘了扬鞭。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猴子不偏不倚挡在路中央。
　　瞧着那只玩得不亦乐乎的猴子，牛二有些急了。本来赶了整日的哦马车，他已经累得够呛，又没有吃东西，心下愈发焦急。想着家里水嫩的婆娘热乎的饭菜，再好看的猴戏也没了兴致来瞧，只一心想着怎么绕过猴子赶车回家。偏偏那猴子没有闪开的意思，反而抱住了元宝冲着牛二龇牙一笑。牛二有点发懵。
　　“招财，怎么这么不长眼色？挡道了。”一道凉嗓自路边懒懒传了来。“还不闪开，想被车压成猴干吗？”
　　牛二这才发觉路边树下坐了个着白衣的少年，模样生得居然比自家婆娘还要标致。这一眼，牛二更怔怔，忘了赶车回家陪婆娘。
　　少年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大哥，你是看我呢还是看猴呢？”
　　轻轻翠翠的嗓音，带了点戏谑的意味。牛二登时便闹个红脸，油厚的嘴唇啜哆了半晌说不出个字来。少年笑意更甚。
　　“大哥，你这马车是自家的还是别人家的？”
　　“啊，哦哦，自家的。”牛二觉得自己全身都热了起来。
　　“那敢情好了。”少年猛地起身，随意拍拍手上尘土。“大哥，能跟你商量个事不？”
　　牛二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你看，我有些急事，赶巧要用马车。本来想用些碎银子租一辆来着，偏偏我那猴儿不长进，弄了个金元宝回来。瞧，这不正叫它给我紧着砸碎了来用呢。”少年莞尔一笑。“所以，我用这金元宝换大哥你的马车，行不？”
　　标致的少年，就站在牛二的身边。嫩白的皮，秀气的鼻，鲜红的唇，一双狐媚的眼，眼珠子转啊转的，似乎能将人的魂都勾了去。身上还有股子好闻的味，直叫人心里发痒。就连少年呵出的热气都叫人坐立不安。牛二本已经晕晕乎乎快要溺死在少年的笑里，却在听到马车两个字后猛地清醒过来。莫不是山上的精怪变了人形来坑骗我？牛二暗忖。这马车可是牛二的命根子，美色当然重要，但命根子可不能不要。想到这，牛二便警觉起来。
　　许是瞧出牛二的戒心，少年又柔柔笑出声来。
　　“大哥，我不是坏人。再说，你有见过跟你讲情理的坏人吗？”
　　牛二只拿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少年。
　　少年茅塞顿开，也不多言，只冲着猴子招招手，猴子便利索着窜过来不忘将怀里抱着的金元宝递到少年手里。少年略一掂量，笑着递给牛二。
　　“金子可不会说谎。大哥，你瞧瞧，这是不是真的？”
　　牛二本来不想接，可是眼一见那金灿灿的宝，就怎么也挪不开视线。牛二安慰自个，我就是瞧瞧金子是不是真的。一把夺过来，先是放在眼前仔细盯了半晌，看着很像。掂掂分量，够沉。牛二不放心，很没出息的将金子塞到嘴里狠狠咬了一口，差点没将牙咬碎了。牛二苦着脸，忍痛把金子从嘴里拿出来，举了半天还没有举到少年面前。少年又咧嘴笑了。
　　“大哥，我没有骗你吧？是真的金子呢。”
　　“真的，真的。”牛二笑开了。
　　“那，我用这金子换你的马车，成吗？”少年顶着一双狐媚眼直勾勾看着牛二。
　　牛二又懵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马车已经离自个很远了。依稀还能听到少年的声音，却又出奇的恶劣。
　　“死猴子，偷个衣服都这么难看，当我是村姑吗？杀了你下酒！”
　　牛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里离镇子还远，刚刚应该让少年把自己捎回去才对啊。家里还有水嫩的婆娘热乎的饭菜等着自个呢。不过，牛二天生就是个粗性子，一想自己怀里多了块沉甸甸的金子，不觉又笑开了花。有了金子，还怕婆娘会跑饭菜会凉？这点路又如何？
　　走断腿也值了。
　　无名镇，路口。
　　店小二等的有些不耐烦。住店的客人突然要找辆马车，因为有一块晃眼的银子可拿，他便痛快着跑到牛二家，哪知去了才发现，就只有牛二新娶的小媳妇在家，牛二出门了。小媳妇一问三不知，只一个劲埋怨牛二回来的太晚，饭菜都凉了，还要重新下锅热。店小二等不及，索性跑到镇子外来等。谁知，一等便是两个时辰。眼看牛二还不见踪影，想着自己私下跑出来这么久，又没找到车，银子拿不到不说，还会挨掌柜的一番责骂，店小二便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只能在心下将牛二狠狠骂了十多番。
　　就在店小二耷拉着脑袋准备回去时，耳朵里便有了车轱辘滚地的声音，店小二当即便跳了起来，一溜烟地寻着小路跑了出去。果不其然，是牛二的马车回来了。及至跑到跟前，店小二有些意外。不是牛二，反倒是个标致的少年，肩上还趴了只丑猴。
　　“这不是牛二的车？”店小二皱紧了眉。“你拉不拉客？”
　　“哦？”少年挑眉。
　　“是个大主顾，这个多着呢。”店小二管不了太多了，只拿食指拇指来回起劲搓。“急着用车，你要是乐意拉，管保你赚一票。”
　　“好啊。”少年眯眯笑。
　　见少年点了头，店小二长长舒了一口气，似乎银子已经进了自个口袋。
　　“那还磨蹭什么，快点走啊。”店小二毫不客气跳上车辕来。
　　少年微微一笑，扬鞭。
　　客栈，门外。
　　橙戎来回踱步。
　　已经两个时辰了。之前拿出块碎银来指使店小二寻辆马车，哪知店小二一走便没了踪迹。开始，橙戎还能安稳呆在房里伺候幺主子品茶，哪知眼看幺主子已经喝了三壶茶，店小二还不见人影。幺主子没有多说，但渐渐冷下来的脸还是叫橙戎有些心惊，房里也待不下去了，索性跑到客栈外。左等右等不见人，橙戎搭在门柱上的手已经泛起了青筋。再不来，橙戎暗忖，就拧断他的颈子。
　　许是意识到再迟些回来自个小命不保，在橙戎理智断线前，耳中已经听到了马蹄声。很好。橙戎冷笑，算你识相。
　　片刻之后，马车在街角的地方停住。店小二忙不迭跳下马车一溜烟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却依旧不忘在擦汗时露出个讨好的笑。
　　“客官，让您久等了。那赶车的牛二出门了，这不，小的跑了十里地才将牛二寻到，立马就赶了回来。”当然，店小二打死也不敢说自己不过在镇子口坐了两个时辰。
　　橙戎冷哼一声，抬手将碎银子扔进店小二的怀里便起脚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橙戎便觉有些不妥。离客栈还有一段距离便停了下来，为何？若说调头不便，天晓得客栈前的空地跑马都够了。等她隐约瞧见赶车人一袭白衣时，心便不着痕迹快了一拍。及至她瞧清赶车人的脸时，脸上已经说不出是喜还是忧了。
　　“你没走。”橙戎淡淡开口。
　　“走？去哪？”少年浅笑吟吟。
　　瞧着少年戏谑却又阴冷的笑，橙戎忽地想通了所有的事。那些困扰她许久的，悲惨的事。一旦想通了，橙戎又无法抑制的黯然许多。
　　“原来，这世间最最无情的人，是你。”
　　“无情？”少年仍旧是笑，却是难掩唇边的讥讽。“我一直以为自己多情呢。”
　　“世人杀人，为财为情为道义，他杀人，为你。你杀人，却不过是因为旁人挡了你的道。”橙戎惨惨一笑。“她们想必是认清了你，才会乖乖送上性命。”
　　“是吗？”少年稍稍皱眉。“我没有问过呢。”
　　“我们在下面等你。”橙戎一字一句道。
　　“好说。”少年又笑，百无聊赖地捋着肩上丑猴的尾。
　　“时候不早了。二姐，上路吧。”
　　橙戎笑了起来。


　　第三章

　　第一节

　　新朝十八年，立秋，帝下旨，禅位于次子哲。瑞王摄政。天下大赦。
　　夜风有些凉。
　　当紫萱以及其凶狠的目光逼退第七个想要过来敬酒的大臣后，忘安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声。
　　“紫萱。”
　　“主子，怎么了？”紫萱俯下身来，满脸不解。
　　“他们是朝中重臣，肯过来敬酒是给我这个莫须有的皇子足够情面，你不该一一吓跑的。”忘安苦笑。
　　“哼，说什么敬酒，摆明是瞧热闹。”紫萱不满地哼一声。“瞧他们那满脸看好戏的样我就作呕。虽说您是第一次露面，也不用这么急切地摆出那种露骨的眼神吧？”
　　“失踪十三载的皇子突然出现，换成谁也难免会有心一睹容颜。他们没有错。”忘安淡淡道。“你也不该如此明显拒绝。不过是叫他们看两眼，我又没什么损失，何不卖个情面给他们。”
　　“奴婢是看不惯他们那色眯眯的样。”紫萱振振有词。
　　“你啊。”忘安失笑。
　　今夜，应了那人的要求，违着心来到这宴上，且还是正经着穿了礼服而来。扯扯身上厚重的衣裳，忘安有些胸闷。虽然入秋后的夜已经带了凉意，但在身上穿了这层层叠叠的霞服后怎的也闷出些汗来。开始，忘安觉得闷，权当是这热闹的过火的宴席叫人烦闷，不多时才发觉，原来罪魁祸首是身上厚重的衣衫。
　　忘安不着痕迹扫了一眼主席上的人。
　　同样华服在身，却与自个身上的有许分别。是耀眼的黄色，代表着无上的尊贵，代表着无比的权势，自然，也代表着自此普天之下再无人可以出其左右。发上的簪子也尽数褪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顶以明珠镶嵌的金冠。新朝第二位皇帝，俊秀的脸上撤掉了稚嫩，换上的是睥视天下的威慑。
　　人还是那个人，却也已经不是了。
　　忘安悄悄收回视线来。
　　“主子？”紫萱瞧见忘安有些苍白的脸色，不由便担心起来。“您没事吧？”
　　“没事。”忘安轻轻摇头。“就是衣衫太重了些，有些喘不过气来。”
　　“也是。这种衣服看着都觉得累，穿上肯定难受。”紫萱吐舌。“不过您穿上可真好看，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呢。”
　　“贫嘴。”忘安扯个笑。
　　“奴婢说的可是实话。”紫萱神神秘秘压低了身，直直凑到忘安耳旁。“奴婢觉得，您要是真穿上那身黄的，说不定比这紫色的还要好看许多呢。”
　　“那个，更是累人。”忘安淡淡带过，不叫紫萱再说出忤逆的话来。
　　“会吗？”紫萱下意识便扭头去看那袭黄衣。
　　“怀安。”
　　温润的嗓音便在这时突兀传来。
　　紫萱猛地扭头回来，一脸警惕地看着这个不知何时靠近的男人。忘安不语，只是慢慢抬起头来。
　　身形瘦削的男人，虽然同样着了华服，却叫人总觉寻常粗布衫才适合他那出尘的气息。脸色淡然，一双眸子却是深邃不见底，似乎能容尽世间事，却又像是从不曾将人或事容进眼中。左手持着念珠轻捻，一袭长发却又分明。一个古怪的男人。而眼下，这个古怪的男人正静静站在忘安身前一步左右，唇角挂着些浅淡的笑。
　　忘安不动声色，心思流转间已然了然，开口时，唇边也挂上了同样的浅笑。
　　“三皇叔。”
　　“还记得我。”男人轻轻笑出声来。“还以为怀安已经忘记我这个不足为重的人了。”
　　“怎么会。当年还是三皇叔教我佛门心法，才不至于乱了心智。”忘安笑。“还以为三皇叔已经出家了，没想今日在此碰到。”
　　“本来已经出家，是皇上，先皇执意不许，下令我还俗。”男人嗟叹。“如今是带发修行。倒也自在。”
　　“三皇叔一直都是率性而活，叫人羡慕呢。”忘安似是羡慕般浅叹。
　　“只要舍了祟念，你也可以。”男人却是突然敛了笑意。“日后好生珍重吧。”
　　说完，男人竟是转了身便离去，像是不愿再多呆一刻。眼见男人走开，紫萱这才放下心来。忘安却丝毫不觉轻松。男人最后的话，分明有些额外的意思。忘安莫名便有些心乱，亦是在此时，陡然便觉身上多了些不自在，像是有道灼热的视线紧紧胶着一般。忘安心惊，猛地抬头来四处打量，满眼望去皆是推杯换盏沉溺于声乐之人，哪里有形迹可疑之人？慢慢收回视线时，恰巧与那初登大宝之人对视开来。那人看来的目光里满是担忧关切以及爱恋？目光虽热，但绝不是方才那道叫人惊觉发烫的视线。忘安轻轻别过头去。
　　不是他。
　　如此，忘安更是生了离席的念头。依稀还能感觉那人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忘安缓缓抬头。本来因着大病初愈，忘安的脸色便有些苍白。心里藏了事，更是少了些血色。而最重要的，是忘安想要表露出苍白。所以，当他以苍白到没了血色的脸直直对上那人时，忘安轻易捕捉到那人眼中浓到满溢的忧色。
　　“我们回去。”忘安轻轻一笑。
　　“啊？”紫萱稍愣。“宴席才刚刚开始呢，主子，现在回去会不会有点失礼？”
　　“会有人送我们走的。”忘安淡淡道。
　　果不其然。
　　片刻之后，一直留在那人身边服侍的小宫女已经避开众人悄悄走了过来。及至到了跟前，先是道个万福才悄声开了口。
　　“主……王爷，皇上说，您身子弱，不适于长久留在这等喧哗之地。请您移步回宫歇息。”
　　“知道了。”忘安轻轻点头。“告诉皇上，微臣这便回去。谢皇上体恤了。”
　　“啊？”紫萱满脸不可置信。
　　“回吧。”忘安淡淡一笑，径自起了身。
　　只是在转身的片刻，那道烧灼般的视线又缱绻而来。忘安猛地回身，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视线早已消失不见。忘安心下冷笑，抬脚便离席而去。紫萱忙不迭跟了上去。
　　忘安的位子，本来便在偏远的角落，走时又是尽量避了众人视线，自是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但并非所有人。除了坐在高位上的新主，留意忘安主仆二人的，还有同样坐在对面角落的人。
　　“瞧见了？”坐于桌前的男人悠哉着饮茶，似是别有一番风味。
　　“瞧见了。”男人身后垂首而立的奴才低低应声。
　　“是也不是？”男人笑。
　　“是，也不是。”奴才不着痕迹攥紧了拳。
　　“哦？”男人似是来了兴趣。“此话怎解？”
　　“奴才斗胆，王爷道，是与不是？”奴才低语。
　　“他从来只会唤我三小叔。”男人若有似无的轻叹一声。“如此，还怎能说是？”
　　良久无声。
　　“一炷香。”男人突兀开了口。
　　“谢王爷恩典。”奴才低声。但若细细来听，平淡的语调下却似乎有着难抑的愤怒。
　　男人但笑不语。
　　身后陡然一空，男人心知奴才已经走开，浅笑着摇头间，复又提壶斟茶。喝惯了斋茶，突然换成香片，总觉有说不出的浓腻。再看眼前色香一绝的斋菜，男人愈发苦笑着轻揉空空的肚腹。果然，长久待在寺院，已经无法再适应这种奢足生活呢。
　　冷不丁有人猛拍上男人的肩。男人稍皱眉，抬眼来看，正对上一张俊颜。细长的眸子里流光转动，脸上带了些红晕，一身酒气却是忽略不掉。男人悄悄松开了紧皱的眉。
　　“二哥。”
　　“原来还记得我这个做二哥的呢。”玉随风狭促一笑。“我道是大师久居庙宇早已经忘了我这俗世俗人。”
　　“又打趣我。”男人轻轻笑出来。“你醉了。”
　　“好不容易升官，岂能不醉？”玉随风随手拉过座椅来坐下。“若不醉，哪能对得起这良辰美景？”
　　“也对。小弟该向你庆祝一番才对。”男人恍然，举起杯来。“小弟以茶代酒，恭喜二哥高迁。”
　　玉随风扑哧笑出声来。
　　“死小子，官场上的一套你倒是学的十足。我怎么不知出家人也深喑官场往来？”
　　“我这种半吊子，哪里算是出家之人？”男人苦笑。“但是这三千烦恼丝便绊住我，我也脱不开俗人一个。”
　　“哦？慈安寺的方丈是挂名来的？”玉随风恍然大悟，脸上徒然多了些戏谑的笑，却又突兀隐了去。“如今，倒没有人再拦着你。想出家就出家去吧。留在这俗世里，不过是自寻烦恼。”
　　“他走了？”男人挑眉。
　　玉随风突然像是泄气般软软趴倒在桌上，不言不语不肯抬眼来看男人，脸上却堆满愤愤。
　　男人了然。
　　“难怪，千杯不醉的人也有了醉意。原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明了明了。”
　　“死相。”玉随风翻个白眼。“哼，走就走，这里早就没他的位子了。留下来不过是讨人嫌。”
　　“言不由衷。”男人一语道破。
　　“三弟。”玉随风斜斜挑起桃花眼。“知道为什么我最讨厌你吗？”
　　“为何？”男人笑。
　　“因为你说话很讨打。”玉随风恶狠狠。“我恨不得撕开你的嘴然后拔光你的牙。”
　　“那也不过是因为我一语道破你的心思而已。”男人眨眼。
　　“哼。”玉随风撇嘴。“别以为我没瞧见你的小动作。你胆子也够大，随便就领人进宫。可小心了，咱们的新皇心眼打实的小，动他的人可比动他要来的危险。”
　　“难道还会取我的脑袋不成？”男人失笑。
　　“那倒不会。顶多就是一把火烧了你的宝贝寺院。”玉随风大咧咧笑出来。
　　“二哥。”男人渐渐隐了笑意。“已经这些年了，该放的也该放了。他，身子弱的很，经不得折磨。你且放过他吧。”
　　“放？放什么？”玉随风若有所指地瞥一眼对面空空的坐席。“你知不知道他红了双眼颤抖起身子来有多迷人？这种尤物，我怎么舍得放？”
　　“大哥，不会开心瞧见你这任性模样的。”男人淡淡叹息。
　　“别再给我提他！”玉随风猛地站起身来，拂袖间将桌上的碗碟系数扫到了地上。一阵响声过后，本是热闹的御花园突兀便静了下来。众人的视线无不转到这边，间或夹杂几声窃窃私语。
　　今夜的正主，初登大宝的玉哲儿，淡淡看了过来。男人浅笑着耸肩。
　　“哈哈，各位继续。小王喝多了些，失态了。”玉随风换回玩世不恭的笑，冲大伙随意摆摆手。“继续继续。”
　　众人这才继续将心思放在眼前琼浆之上。
　　玉随风回转身子狠狠剜了男人一眼后甩袖而去。
　　男人苦笑。
　　夜渐深。

　　第二节

　　御花园里热闹非凡，而一旦绕过几道宫墙回到拢翠轩时，耳畔只剩寂寥一片。忘安淡淡一笑。
　　热闹是别人的，与自个无关。
　　“这皇宫怎么一到夜里就阴气森森的？”紫萱忍不住嘀咕两声。“掌了灯都觉得暗，真不是个叫人喜欢的地方。”
　　“历朝历代，无论繁华与否，这宫中到底还是最阴暗的地方，怎样都变不了呢。”忘安笑。“若是换个耳目灵光的，说不定还能瞧见些冤魂在这里飘荡。”
　　紫萱忍不住打个冷战。
　　“主子，您可别吓奴婢。”
　　“说笑而已，别放在心上。”忘安笑笑，不再多言。
　　拢翠轩本来便地处偏静，加之今夜宫里泰半奴才去御花园当值，这里便比平日里更静了几分。推开宫门时，吱嘎作响的声音似乎也比平日重了几分。或许是因着太过寂静的缘故，踏进宫门后紫萱下意识便放轻了步子压低了吐纳，唯恐坏了这静一般。
　　“记得当年，每每到夜里，我们便站在屋子中央，急急说几句话便凝了心神来听，总会听到几声回音。”忘安突兀开口。
　　“唔？”紫萱不明所以。
　　忘安却不再言语，只是淡淡一笑，先一步跨进殿里。月明星稀，殿里便更显阴暗些。紫萱慌忙进去摸索到桌边点蜡，待蜡烛点燃，忘安却已经轻车熟路的回到床榻边坐定了，只将头扭向窗边，不知在看些什么。
　　紫萱总觉自个的主子今夜有些奇怪。
　　“主子？”
　　“没事。”忘安扭头回来。“七姐姐，你去殿外守着，留意别叫外人过来。”
　　“唔？”紫萱大大奇怪起来。
　　只是还不曾等她再开口来问，已经有人推开殿门走了进来。紫萱扭头来看，待她瞧清来人，不由便失声喊了出来。
　　“啊！你你你！”
　　“七姐姐，去吧。”忘安适时开口止了紫萱的喊叫。
　　紫萱这才止了尖叫。但也不走开，只是一脸戒备的瞧着眼前这个突兀闯进来的男人。男人显然是假扮太监混进宫来，脸色却有些难看。
　　“没事的，他不会害我。”忘安安抚道。“到殿外守着，有人过来了便传一声。今夜人有些杂。”
　　闻言，紫萱踟蹰了半晌后狠狠跺脚。
　　“主子，奴婢就在外面。一旦有事……”说着不忘狠狠剜男人一眼。“您就喊奴婢。”
　　“好。”忘安笑。
　　紫萱这才愤愤转身而去。等殿里静下来，忘安轻轻一叹。
　　“子夫。”
　　一身奴才扮相的子夫并不言语，只是紧盯着忘安然后一点点靠近。两人之间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偏偏叫子夫走得如同咫尺天涯。等到子夫终于站到忘安面前时，桌上烛火不着痕迹晃动了一下。
　　“你没事，真好。”忘安慢慢抬头对上子夫暗潮涌动的脸。“醒来时，七姐姐说你跟我一并坠崖，我只觉心都差点停跳。现在能再看见你，真好。”
　　无言。
　　子夫的手，忘安的记忆里一直都是温热有力的。可是，现在，那双温热的手覆在自己脸上时却是凉的，如同死人的手一般。也没了力度，轻轻的抚过，像是鸿毛掠过。忘安渐渐有些了然。
　　“子夫，你是不是怨我？”
　　“怨？”子夫下意识重复。“不，不怨。”
　　子夫摇头，本是覆在忘安脸颊上的手渐渐下移。细长的颈子，瘦弱到似乎稍稍用力便能折断。肌肤却温热而滑腻，在那薄薄的肌肤下，是偾张的血脉，清晰可辨。掌心覆上时，隐约可探有力的脉动。掌继续下移，沿着忘安的衣襟滑入内里。忘安的衣衫似乎有多层，却不妨碍子夫长驱直入。很快的，手心里便有了清晰的触感，细滑，骨感，以及同样烫人的温度。忘安动也不动，任凭子夫的手游走在自己胸侧，只以晶亮的眸子静静望着子夫。
　　子夫古怪一笑，手已然扯开了忘安的衣襟。
　　苍白瘦弱的身躯，锁骨清晰可辨。而在锁骨下方，是层层缠绕的布巾。子夫怔怔看着，然后以指压上心脉跳动的地方。忘安不觉皱了下眉。有些痛。
　　“我解开它，好吗？”子夫突兀开口。
　　忘安慢慢点头。
　　子夫得了许可，便开始动手解布巾。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会弄疼忘安一般。待他将布巾扎住的地方松开，却如同用尽全身气力般猛地扯下来。因着伤药的缘故，布巾与伤口的皮肉紧紧粘合在一起。紫萱换药时总会用药酒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然后一点点揭开来，子夫这一扯，如同将伤口的皮肉狠狠扯开一般。忘安吃痛，不觉便咬紧了下唇，到底没有痛呼出声。却也因着撕扯，伤口又有些开裂，溢出丝丝血红。
　　子夫静静看着，然后缓慢伸手过去，以掌心覆上伤处。
　　“是在崖上受的伤？”
　　忘安有些奇怪，望着子夫时眼里便多了些惑。
　　“剑刺穿了你的身子，然后割开我背上的皮肉。你坠崖，我陪你跳崖，对吗？”子夫像是询问，却更像是自问自答。
　　“子夫？”忘安心里多了些不安。
　　“痛吗？”子夫慢慢抬头，脸上突兀挂上浅淡的笑。
　　“不痛。”忘安也跟着笑。
　　下一刻，忘安的脸色陡然便苍白许多。那痛来的如此之快，叫忘安措手不及。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便紧咬了唇，本是撑在床沿的双手亦是紧紧抓住薄衾，背上却升起一层冷汗。饶是如此，忘安仍旧没有将那一声痛喊出来。
　　子夫的手，正以缓慢的力道揉搓着忘安的伤处。
　　“这样呢？痛不痛？”子夫笑问。
　　“不，不痛。”忘安虚弱一笑。
　　“知道吗？我的心，现在要比你受的痛还要厉害十倍呢。不对，应该是百倍。”子夫笑着摇头，慢慢松开手来。
　　忘安突兀有了种自炼狱走过一番的感觉。伤口已经完全裂开，所幸切口虽深却是小，裂开后并没有太多的血同时涌出来，但一点一点溢出的却也不少，渐渐便将滑落在忘安膝上的布巾染红。
　　“那日，我坠崖时撞到了头，醒来便忘了一切。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日，脑中却开始闪现一些凌乱的片段。”子夫慢慢俯身下来，直至与忘安的视线平行才作罢。“知道吗？在我连自己都忘记时，却偏偏记得自己丢了宝贵的东西。我的主子。而脑中急急闪过的东西，便如噩梦一般缠着我。我无法分辨那是现实还是幻觉，我甚至无法分辨自己是活在三年前的现实中还是三年后的梦中！”
　　“子夫。”忘安睁大了眼。“你……”
　　“是不是该庆幸？因为那意外的撞击，我居然从这个噩梦里醒了过来。”子夫渐渐扩大了笑意。“当梦与现实纠缠在一起时，我发觉，梦中的人与事居然比现实还要清晰。于是，我想起来了。我丢的不光是主子，还有过去的十年！”
　　子夫笑了。略带稚气的笑，唇边却是浓浓的讥讽，眼底更是一望无际的坚冰。有那么一会，忘安惊恐地发觉，自己从子夫的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你们，封了我十年的记忆，抢走我的主子，然后将一个冒牌货放到我身边。可笑，我居然会蠢到认为这个卑鄙的冒牌货，你，是我真正的主子，用全身的气力来服侍，服侍了三年！”子夫慢慢笑得有些失控，全身都开始颤抖。“我甚至为了这个冒牌货去跳崖！”
　　“子夫。”忘安急急开口，胸间突兀的刺痛却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他只能睁大了眸子，愣愣看着子夫，再也说不得话。
　　“本来，我只是乱，还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记忆出错还是脑伤未愈。可惜，今夜在席间看到你时，所有的东西便都清晰起来。”子夫慢慢止了笑。“如今，只是一眼，便能看出你不是他。多么可笑呵，过去的三年里我却从来不曾怀疑过。”
　　忘安这才明白那会席间感觉到的烧灼般的视线，却是来自于子夫。
　　“就算你学的再像，即便你的脸与他一模一样，你还是学不来他一分。”子夫平静下来。“从骨子里你便学不来。”
　　突兀想到头天夜里那人的话，忘安淡淡笑出声来。
　　“你们的腔调还真是一致呢。明明连玉随风都可以瞒过，却抵不过你们的一眼。”忘安静静道。“只是一眼呵，就绝了我的后路。子夫，你要杀我吗？”
　　“荆秋娘要我来杀你。”子夫扭头望向窗外。“我，恨不得你死。”
　　“可是，我现在不能死。”忘安苦笑。
　　良久的沉默。桌上烛火急速跳动一番后渐渐止于平静，子夫的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子夫，再等几日，可好？”忘安直直望向他。“只要我把这里的一切做完，我的命随你来取，可好？”
　　子夫慢慢扭头过来。
　　“他在哪。”
　　“我不知道。”忘安的眸子突兀便暗淡许多。“我也想知道，他在哪。”
　　两人一时静默无语。
　　片刻之后，子夫折转了身便朝门外走去。
　　“子夫。”忘安急急唤了一声。
　　子夫顿住身，到底还是不肯回过头来。
　　“那日，是他救了你。”忘安静静道。
　　子夫推门而去，不带一丝留恋。
　　夜深了。

　　第三节

　　“那个疯子！”紫萱咬牙切齿着低噱，手间包扎的动作却是轻而又轻。“我一定要杀了他。”
　　“没有关系的。”忘安轻声道。“他，是该恨我的。今夜没有杀我，我应该感激他才对。”
　　“主子！”紫萱微微红了眼眶。“他怎么下得了手！明明知道您有伤在身，居然，居然还……”
　　“真的没有关系。”忘安苦笑起来。“这三年里，他为我出生入死，又随我一并跳崖，我欠他一条命。”
　　“咱们回庄好不好？”紫萱拼了命忍住摇摇欲坠的泪。“主子，咱们回去好不好？”
　　“会回去的。”忘安轻轻摇头。“只是，不是现在。”
　　“就算是以后，也不能。”
　　一道戏谑的嗓音突兀插了进来。紫萱猛地弹跳起来，满脸戒备的看着不知何时站在殿门边的玉随风。
　　“谁准你进来的？”紫萱狠狠问道。
　　“本王要来，还需要谁允许？”玉随风冷笑。“好大胆的奴才，居然敢直呼本王，嫌命太久了吗？”
　　“你！”紫萱一时语噎，只能拿眼恨恨盯着玉随风，手下意识便攥紧起来。
　　“你什么你？不过是个奴才，居然不将我这个摄政王放在眼里。信不信本王现在便要了你的命？”玉随风眯起眼来。
　　紫萱还要顶嘴，冷不丁被忘安扯住了衣襟。
　　“这是皇宫。七姐姐，别冲撞了王爷。”忘安适时开了口，继而便扭头望向玉随风。“摄政王不在御花园饮酒寻欢，跑到小侄的寝宫又是为何？”
　　“侄儿受了伤，我这个做皇叔的怎能不来探视一番？”玉随风狭促一笑。“本王可是想惨了侄儿你呢。”
　　“多谢摄政王挂心。”忘安扯出个浅谈的笑来。“只是夜深了，摄政王还是早些回去比较好。”
　　“急什么？时候还早，我还要跟侄儿好生叙旧一番才好。”玉随风笑，一步步逼近。“是也不是？”
　　“我家主子说了，夜深了！”紫萱挺身一步挡在忘安身前。“摄政王还是请回吧。”
　　玉随风冷冷笑将起来。
　　忘安脸色一变，慌忙伸手去拉紫萱，却终究是迟了一步。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玉随风脸上的笑甚至还没有隐去，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兀出手。紫萱自是也瞧见了，却不曾躲开，反倒是以身子来接住玉随风袭来的掌。她怕玉随风伤了自家主子。玉随风是何许人？本来便要轰开这个呱噪的奴才，下手自然不曾留情。紫萱生硬接下一掌，身子斜斜飞将出去，最后狠狠撞到窗棂上后才摔下去。以卵击石。紫萱脑中突然蹦出这个词来，想着支撑起身子，却又在呕出一口血后软软跌下去，再也动弹不得。
　　“自不量力。”玉随风冷哼一声。
　　忘安只觉喉间一紧。
　　一掌虽说要不了紫萱的命，但也伤个七八。紫萱软软躺在地上，全身骨节如同错位般，气力尽数散了去，胸间却是一阵翻涌，以至于她必须屏了气息用力压制才不会再呕出血来。如此，倒也不能再开口言语，紫萱只能恨恨盯着玉随风，满脸决绝。
　　“真是令人生厌的目光。”玉随风沉下脸来。“我该剜掉你的眼还是拧断你的颈子？”
　　“二皇叔！”忘安急急抓住玉随风的衣襟，止住了他欲走过去的步子。“她只是个奴才。”
　　“哦？”玉随风若有所思地转回头来。“只是奴才？”
　　忘安咬紧了唇。
　　玉随风冷笑一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忘安。厚重的华服已经褪到腰侧，露出泰半赢弱的躯干。紫萱还没有包扎完，这会功夫，布巾也软塌塌的垂落下来，露出血红的伤口。忘安慢慢垂下头去，散乱的发遮在胸前，苍白的肌肤若隐若现，白黑相衬间，居然也有些媚惑之感。
　　“你是在替她求情？”玉随风玩味道。
　　忘安下意识点头。
　　啪的一声过后，忘安的头扭到了一边。玉随风甩的这一巴掌有些用力过度，忘安只觉眼前金光一闪，耳中便有了雷鸣般的怒响，久久不能停歇。忘安张嘴，吱哑半晌，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玉随风突兀伸手过来，钳住忘安的下颌强迫他对上自己的眸。苍白的脸，渐渐浮起的指印，沾了几丝血红的唇，以及失了清明的眸子。玉随风笑。
　　“让我开心，我就饶了她。”
　　本是渐渐浑浊的眸子，残存的一丝光亮悄悄一闪便熄了去。如同受了蛊惑般，忘安开始轻解罗衫。最后一丝束缚撤去后，忘安淡淡一笑，缓慢闭上了眼。
　　长驱直入。
　　那种蚀骨般的痛意一波波袭来，汹涌澎湃。身子随着猛烈的冲撞而颤抖摇摆，像是汪洋中没了方向的孤舟，找不到可以停泊的地方，只能随着狂潮上下跌宕。攀到顶峰，陡然坠落。粉身碎骨。
　　忘安很像就那么昏过去，或者干脆死掉。可是神智却愈发清明，能清楚地听到男人扼制的吐纳，床榻几近崩塌的哀嚎，甚至是身子撞击时的靡音。已经脏了的身子，脏一点与脏的彻底，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忘安自嘲。此生于那人，早已变成奢求。索性就这样吧。
　　胸前却突兀传来一阵锥心的痛。撕裂的痛，毫不留情地刺激着忘安绷紧的心智。忘安茫然着睁开眼，低头来看时，只看到玉随风的指以坚定的姿态一点点撑开自己胸前的伤口，直至没入胸侧。
　　“真是美妙的体验呢。”玉随风压低了身凑到忘安耳畔。“知道吗，这样仿佛可以摸到你的心，这种感觉，让我全身都兴奋不已。”
　　隐忍太久，喉似乎已经被弄伤。忘安张了张嘴，最终不过泄出一丝嘶哑声音。
　　“就像我在你身上烙下的印，再将你的心凿一个洞出来。”玉随风恶意一笑。“这辈子，你别想再逃脱。”
　　忘安怔怔瞧着晃动的床帏。
　　世界静止。
　　身上陡然轻了许多。忘安回神，这才发觉玉随风已经起身站到了床边，一脸戏谑。
　　“不过几日不见，居然像根木头般无趣。”玉随风讥笑。“怀安，你的本事可是倒退了不少。”
　　忘安略显艰难地扭头过来，唇啜哆了半晌，终究还是说不得话。玉随风皱眉。
　　“怎么，方才忍得太累，伤了喉？蠢材。”
　　忘安费力扯出个笑来。
　　“真是扫兴。”玉随风撇嘴。“不过，看在你听话的份上，今夜便饶了那个狗奴才。”
　　说话间，玉随风随手将个胆瓶扔过来，不偏不倚甩到忘安颈下。陡然的凉意击得忘安不觉打个冷战。
　　“既然你乖乖回来了，鬼见愁也就派不上用场了。解了毒，身子好好调养了，下次让我尽兴。”
　　玉随风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失神的眸子突兀便亮了起来。忘安微微一笑。
　　等待气力重新回来是个漫长的过程。忘安也不急，只是静静躺着，偶尔试着动动腿脚。等到感觉腿可以稍微挪动时，忘安略带吃力地撑着身子爬起来。成功起身，忘安有些开心，一时忘掉循序渐进的道理，心急着便将脚放到地上起身，结果自然是狠狠摔到地上。腿脚恢复知觉自是不代表气力大到可以行动自如。忘安咧嘴苦笑起来。
　　“七姐姐？”嘶哑到几近无声的呼喊，虽然微弱，但在这静悄悄的寝宫里还是清晰可辨。忘安试探着唤一声，却是没有回应。
　　忘安有些心急。
　　耐着性子攒些气力后，忘安扶着床沿艰难的站起来。这次他学乖巧了些，始终不离床沿，就那么一点点蹭到床头，然后再转手抓住床边衣架继续往窗边蹭。不过几步的路，忘安只觉比走丈远的路还要累人的很。
　　“七姐姐，你若是再不起身，我会流尽身上的血的。”
　　紫萱动也不动。
　　紫萱没有昏过去。因为忘安可以清楚地瞧见她睁大的眸子。当然，也没有死掉，因为她的胸膛正在剧烈的起伏。本想直接过去，但是突然想到自己身无寸缕，忘安不觉便有些脸红，只能讪讪着转身挪回床边。
　　胸前的洞还在不断的涌出血来。忘安有些头重脚轻。比起子夫的揉搓，玉随风可是实打实的将指撑开伤口戳了进去，跟用利刃再刺穿身子没什么分别。忘安苦笑着跌坐床边。两次洞穿同一个地方，感觉真不是一般的痛呢。
　　眼前突兀暗了许多。忘安讪讪抬头，正好瞧见了站在身前的紫萱。脸色有些苍白，唇边带些干涸的血渍，虽然站得摇摇欲坠，到底还是站住了。该是庆幸，甚好没有性命之虞。
　　“真好。”忘安咧嘴笑笑。“你没有事，真好。”
　　下一刻，紫萱扑通跪倒在地，抱紧了忘安的双膝放声恫哭起来。
　　“主子！”

　　第四节

　　夜风徐徐。
　　不过饮了清酒三两杯，玉哲儿却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眼前人影绰绰，耳中杂音凿凿，叫人无端便生出些落寞来。亦如身处闹市，却惊觉繁华大抵与自个无关。
　　玉哲儿单手支额靠在椅边，吃吃笑了起来。
　　“皇上？”垂手立在一边倒翠竹小声唤了一声。
　　“嗯？”玉哲儿期期抬头，眼中雾气攒动，唇边带些浅淡的笑，外人瞧来更觉醉了八九分。“怎么？”
　　“您醉了。”翠竹有些心疼。
　　“什么时辰了？”玉哲儿笑。
　　“申时三刻了。”翠竹道，犹豫了一番，又小声加了一句。“酒多伤身，皇上，您少饮些酒罢。”
　　“已经这个时候了啊。”玉哲儿置若罔闻。“散了吧。”
　　说完，玉哲儿复又闭上了眸子倚回去。
　　“是。”翠竹低低应一声。
　　迷糊中，似乎有人在高呼“吾皇万岁”，接着便有了些桌椅推拉的声响，还夹杂着窃语。头愈发晕沉起来，玉哲儿忍不住便皱起了眉。似乎有什么东西披上了肩头，身子渐渐便有些燥热起来。玉哲儿不耐，抖了下肩将那恼人的东西晃掉后继续浅寐。
　　诺大的皇宫静静悄悄。满地都是刺眼的白，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嘎吱做响。玉哲儿稍愣，冬天了吗？继而又发觉自己已然站在拢翠轩外，厚重的门却是虚掩着，隐约可以瞧见里面同样刺目的银白。
　　玉哲儿下意识便推开了门。
　　院里也是静静悄悄。白的瓦，白的墙，白的地，白的树，还有树下站着的，白的人儿。白衣，白发，白颜，似乎就连眸子都是白。玉哲儿慢慢走过去，低下头来怔怔瞧着那人儿，喉间嘶嘶作响。最后，玉哲儿无声唤出那人儿的名。
　　“怀安”。
　　还是个孩子的怀安，黝黑的发上落满白的雪，苍白的面上没有一点血色。明明披着厚厚的狐裘，仍叫人觉得冷。人冷，冷到似乎没了颜色，即便穿再多的衣衫，还是抵不住自骨子里散发的冷意。冷到绝望。
　　怀安慢慢抬起头来。玉哲儿直直看着他，直看到他眸子深处。那里面有个可怜的人影。怀安伸出手来，掌心安静地躺着一只小小的雀。
　　“死了。”怀安轻声道。
　　玉哲儿突然觉得，死掉的不只是雀儿，还有他。而站在这儿的，不过是一具躯体。一具总角小儿的躯体。
　　玉哲儿想起来了，这是怀安两年来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我娘在哪。”
　　两年，六个字。
　　玉哲儿猛地睁开眼来。
　　原来不过是个梦。
　　还是在御花园内。热闹的园子静静悄悄，满地狼藉。一堆奴才安静地收拾残局，没有弄出一丝声响。翠竹悄悄立在一旁，臂间还搭着件薄披风。玉哲儿苦笑。真的醉了呢。居然靠在椅上便小睡了一场。还有个古怪的梦。
　　额头隐隐刺痛起来。
　　“皇上，时候不早了，您回宫歇着吧。”翠竹悄声道。“明个儿还要早朝。”
　　早朝。玉哲儿回过神来。对，早朝。从今夜起，自己已经扛起了江山，亦不再是那个轻狂少年。有些事，回不去了。
　　“康王走了吗？”玉哲儿淡淡开口。
　　“在别苑住下了。”翠竹偷偷打量一眼。“皇上，您要召见康王吗？”
　　“不了。你去别苑知会一声，叫康王多留两日。现在就去。”
　　“那皇上您……”翠竹欲言又止。
　　“走不丢。”玉哲儿自嘲一笑。
　　“奴婢这就去。”翠竹道个万福，转了身便朝外走，不过两步，想起手上的披风，忙又回转了身来。“皇上，夜里风凉，您披上吧。”
　　“不用。”玉哲儿慢慢站起身来。“去吧。”
　　翠竹咬唇，终究还是退了下去。
　　玉哲儿怔怔站在椅边，一时不知何去何从，只能茫然看着奴才们收拾桌椅。等收到角落的一桌时，玉哲儿猛地回过神来。
　　“慢着。”
　　一众奴才不明所以，同时停下手来瞧着这位古怪的新皇。
　　“你们也下去。明日再来收拾。”玉哲儿淡淡道。
　　主子发话，奴才们自是没有反驳的道理。一众人皆低下身来道个万福后悄悄退了下去。
　　御花园彻底静了下来，只留下一桌一椅，和一位孤零零的皇帝。玉哲儿慢慢走到桌前，坐下，执杯。灼热的唇沾上冰凉的玉器，就此胶着不再分开。
　　忘安的位子。忘安的杯。
　　“我想你。”
　　“你想我吗？”
　　“我爱你。”
　　“你爱我吗？”
　　自问，自答。诺大的御花园里，几近呢喃的嗓音清晰可辨。
　　许久之后，呢喃变成轻轻的笑，夹杂几声无法忽略的呜咽。
　　天凉好个秋。
　　“姑姑，这么晚了，什么事？”守在别苑外的侍卫瞧见急急赶来的翠竹忙迎了上来。
　　“王爷歇了吗？”翠竹稍稍稳了吐纳便急着开口。
　　“还没。您这急着过来，可是皇上召见？”侍卫有些奇怪。
　　“皇上要我传些话。进去通报一声吧。”翠竹舒了口气。
　　“您稍等。”侍卫道一声，转了身便进了院子。
　　不多时，侍卫便出来，顺手将院门大敞。
　　“姑姑，您请进。”
　　“有劳了。”翠竹笑，抬脚便进了别苑。
　　到了正殿门边，翠竹轻叩两下门，轻声开口。
　　“王爷，奴婢翠竹请见。”
　　“进来吧。”
　　应了声，翠竹推门而入。烛火摇曳间，只瞧见康王端坐于桌边，手间还放了本书，身后却是立着个奴才，低眉垂目。翠竹有些奇怪，三更半夜奴才留在主子房里做什么？只是也不过转念一想，继而便又将心思放到自个要办的正事上来。
　　“王爷万福。”翠竹矮身叩拜。
　　“起吧。”一清淡淡道。“守卫说皇上传话，何事？”
　　“回王爷，皇上说，王爷您久不曾回宫，这次回来便要您多留几日。”翠竹直起身来。
　　“皇上可曾说是几日？”一清稍稍皱眉。
　　“这个倒没说。”翠竹摇头。
　　“知道了。你退下吧。”一清轻轻点头。
　　“奴婢告退。”翠竹再道个万福后退出了房去。
　　等房门关上，一清苦笑出来。
　　“这下有些糟糕了，我一时脱不得身了呢。”
　　“今夜多谢王爷了。奴才明日先行出宫便好。”一直静立的奴才低声开了口。却是子夫。“只是，奴才还有一事，斗胆请王爷帮忙。”
　　“但说无妨。”
　　“与奴才一并而来的荆秋娘，一心想着要取安主子的性命。她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脑，本性并不坏。奴才只是担心，离去之后她会再做出些恨事。”
　　“你是想让我关照她？”一清笑问。
　　“奴才斗胆请王爷分些心思来，帮她寻份活计，或者适合的人家。一个女子镇日抱着仇恨毕竟不是正途。”子夫低语。“最好，是能让她忘了这莫须有的仇恨安稳度日。”
　　“你们不过萍水相逢，居然还肯费心思来替她安排后路，倒是个仗义人。”一清赞叹。“这个容易，一粒忘尘药便可办妥。李掌柜膝下无女，叫她认个干爹，后半生便可无虞。只是，你……”
　　说到这，一清抬头，慢慢放下手中书册。
　　“你准备去哪？”
　　“找他。”子夫坚定道。
　　“大千世界，你要去哪里找？”一清笑问。“何况，找到之后呢？”
　　“只要他还在这世上，我便能找到。”子夫笑，莫名的坚定。“找到之后，自然是永远追随。”
　　“这不是从前。他是皇上的王兄，身份显要，日后定是身居高位，再不可能如从前般与你闲云野鹤四处游荡。如此，你觉得自己还能追随吗？”
　　“不管他是谁，在我心里，他只是我的主子，是我终生要侍奉的人。除非我死，否则我不会再离他半步。”子夫坚持。
　　“好一个忠心的奴才。”一清笑了起来。“这样，我若不施援手，显然已是不义。”
　　“王爷，您？”子夫有些糊涂。
　　“你且安心随我在宫内待两日，等出宫后，我带你去见一人。”一清笑道。
　　“是谁？”子夫不由便有些心乱。
　　“你家主子一直要找的人。”
　　一清一字一句道。

　　第五节

　　“娘娘。”素衣打扮的宫女安稳立在纱帐外。“安王爷来给您请安了。”
　　“是吗？”榻上的人儿悠悠睁开了眸，莫名一笑。“叫他外殿候着吧。等哀家睡醒后再说。”
　　“可是，娘娘……”小宫女稍稍皱眉，还要再分辩些什么。
　　“你是主子还是哀家是主子？”拂袖冷哼一声。“做奴才的，除了是与知道了，就不配再多说一语。出去，就这么回他。”
　　“是，娘娘。”小宫女低下身来，悄悄退了出去。
　　外殿。
　　“主子，您身子还没好，做什么要来给那个女人请安？”紫萱皱紧了眉，愈发显得面色憔悴。
　　“是这后宫的主子，不是那个女人。”忘安笑笑，同样惨白了脸色。“再者，我不过是来请个安，七姐姐你干嘛要这么紧张？还非要跟了来。”
　　“哼，奴婢怕那老妖婆将主子您生吞活剥了。”紫萱扁扁嘴。
　　“你啊。”忘安失笑。
　　紫萱还欲再说些话来反驳，眼见进去请奏的宫女出来了，便适时闭上了嘴。
　　“王爷。”小宫女走来，脸上堆了些讪讪的笑。“太妃娘娘还没有起身，请您再稍等片刻。”
　　“有劳了。”忘安点点头。
　　待宫女退下去，紫萱已经忍不住撇嘴。
　　“摆明了是在拿乔。都什么时辰了，哼！”
　　“罢了。反正回去也没事，留在这不算坏事。”忘安浅淡一笑。“她是长辈，我这做晚辈的自然要顺着她的意才好。况且。”
　　说着，忘安慢慢举杯，做个深嗅的姿势后轻轻一笑。
　　“这里的茶不错呢。”
　　“主子。”紫萱叹口气。“人家明明在给您脸色瞧，您居然还笑得出来。”
　　忘安但笑不语。
　　来时天色不过蒙蒙亮，待一壶茶喝到底，外面天已大亮起来。忘安放下杯，怔怔瞧着透过窗子溜进来的日光，渐渐便失了神去。
　　“主子？”紫萱终究是耐性告磬，低着声开了口。“咱们来了一个时辰了。老女人摆明不将咱们放在眼里，干嘛还要留在这被人当作笑柄？”
　　“来都来了，也等了一个时辰，怎的不能多等一会呢？”忘安回过神来。“马上就要下朝了。于礼，皇上下朝后会过来陪太妃用早膳。暂且宽心，她片刻之后就会露面。”
　　果不其然，忘安的话方落，一旁已经有宫女挑起帘来，随之出来的便是太妃拂袖。眼见拂袖走来，忘安施施然起身来迎。
　　“儿臣给母后请安。”忘安道个万福。
　　“王爷来的很早嘛。”拂袖笑。
　　“不早了。”忘安也笑，不着痕迹看一眼外面透亮的天。
　　朝阳升了丈高，的确不早了。
　　“难为王爷一片孝心呢。赐座。”拂袖打量他一眼，折了身到堂前坐下。“今个儿是皇上第一次上朝，难得王爷也在，就留下一并用膳吧。咱们母子多年不见，正好能叙叙旧。”
　　“孩儿正有此意。”忘安微微笑起来。“求之不得。”
　　拂袖挑眉。
　　“你们下去准备早膳，哀家要与王爷好生聊聊。”
　　“是，娘娘。”一众奴婢应声叩拜后悉数退了下去。
　　独独紫萱站住不动。拂袖冷冷看了过来。
　　“你也下去。待会皇上过来了通报一声。”忘安开口道。
　　“是。”紫萱这才领命，露个笑颜退了出去。
　　拂袖脸色有些难看。
　　“王爷这些年在外，过得可好？”到底是一国之母，拂袖很快便摘了怒意换回笑颜来。
　　“托娘娘的福，孩儿过得很好。”忘安笑，缓缓落座。“可谓酣畅淋漓。”
　　“如此倒好。哀家日后到了下面见了妹妹也好有些颜面。”拂袖扯扯嘴角。“只是，王爷平日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突然锁在这深宫，可会有些不便？”
　　“娘娘放心，孩儿在此适应得来。不对，应该是如鱼得水。”
　　“就这么舍了外面的生活，岂不是可惜？”拂袖眼神流转。
　　“会出去的。”忘安附和一笑。“只是，不是现在。孩儿还有些事没有做，焉有辞去之理？单是没有对母妃尽足孝道，孩儿便心生愧意呢。”
　　拂袖不动声色，只以眼色细细打量着忘安。
　　“说起来，当日回宫时母妃的贺礼便叫孩儿惶恐。这几日，孩儿一直在想该用什么作为回礼。今日见了母妃，孩儿总算有了眉目。”忘安忽略拂袖渐渐生出冷意的目光，仍旧笑逐颜开。“孩儿定会叫母妃大大惊喜一番的。”
　　“是吗？”拂袖眯眼一笑。“那哀家便等着了。”
　　忘安笑，直直对上了拂袖的视线。
　　朝堂上。
　　“今年入夏以来旱情严重，收成恐怕要少三成。边塞走廊灾情最为严重。歉收将近七成。微臣担心会有饥民暴动。”富态的老臣絮絮叨叨。
　　“那，依阁老的意思？”玉哲儿淡淡问道。
　　“依微臣所见，打开国库，分拨粮草与银两到边塞，一来安抚灾民，二来，也是为皇上树立新威。”老臣毕恭毕敬道。
　　“树威？”玉哲儿莫名一笑。“朕记得当日反对朕登基的人中，阁老您是呼声最高的吧？在你们眼里，朕还有何威信可言？”
　　“这个，老臣一时愚昧。惶恐。”老臣心虚着擦汗，偷偷瞥一眼站在一旁神游在外地摄政王玉随风。
　　“摄政王有何高见？”
　　显然，注意到他的不只有臣子而已。
　　“陈大人的建议，很好。”玉随风点头，继而重重点头。“非常好。”
　　“既然摄政王也无异议，那就如此。”玉哲儿不着痕迹瞥一眼玉随风，淡淡开口。“传旨，近日拨粮草万石送至边塞，免税一年。”
　　“谢皇上。”老臣忙叩拜。
　　“众卿家可还有奏？”玉哲儿粗略扫一眼。
　　“臣有奏。”玉随风笑着开了口。
　　“王叔请讲。”
　　“按照礼法，新皇登基，封爵的皇子便可在奉礼三月后回到各自封地。淳安王爷虽然不曾封爵，但也该在京城内独处一隅。”玉随风呵呵笑言。
　　“王叔的意思？”玉哲儿渐渐沉下脸来。
　　“依臣所见，皇上该在京都内划所府邸赐予淳安王。如此，淳安王也可免于非论。”
　　“若朕不许呢？”玉哲儿语调平平，但明显已经生出些怒气来。
　　“这，恐怕于礼不合，也会给淳安王带来些不便。”玉随风倒是不惧，依旧畅所欲言。“众位，不知小王所言对也不对？”
　　一时间，静处的众臣纷纷交头窃窃私语，附和声此起彼伏。
　　玉哲儿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皇上，摄政王所言不假。”到底还是有敢于直言的人，走前一步便徐徐道来。
　　“皇上请三思。”
　　众臣悉数跪倒在地。玉随风抱肩而立，脸上分明多了些戏谑之情。那神情分明在说，驳回我一人，难道还能驳回众人不成？
　　玉哲儿怒极反倒渐渐平歇下来，面上神色不变，开口时语调却是放缓了下来。
　　“淳安王抱恙在身，近日朕会将他留在宫内疗养。出宫之事，待王爷身子好起来再议。退朝。”
　　言毕，玉哲儿陡然起身甩袖便离了大殿。身后传来一片送安声。
　　“吾皇万岁。”
　　即便走出去很远，玉哲儿似乎还能听到那阵如同讥讽般的声响。想着那张又冷又硬的座椅，身子不觉便僵硬许多。自然，也跟着自嘲一笑。
　　“万岁？又是有几个人将我放在眼里？”
　　“皇上。”紧跟其后的大太监低低唤了一声。“您是一国之君，普天之下不会再有人能出您左右。”
　　玉哲儿停下了步子。
　　“你叫什么？”
　　“回皇上的话，奴才尚敛。”大太监垂首回道。
　　“尚敛？”玉哲儿下意识低念一声，不觉便皱起眉来。“抬起头来。”
　　尚敛慢慢抬头，面带恭敬，却无卑贱。
　　“你入宫多久了？”
　　“三年。”
　　“三年便可做到御前值守？”玉哲儿愈发皱紧了眉。
　　“蒙先皇恩赐，奴才留得命到今日。纵是这名也是先皇所赐。”尚敛静静道。
　　“又是个忠心的奴才。”玉哲儿哂笑。
　　“先皇走时曾叮嘱过奴才，要悉心侍奉皇上您。所以，即便是忠心，也是忠于皇上您，再无二人可言。”尚敛不卑不亢。
　　“那就将你的忠心表现出来。”玉哲儿冷冷笑一声，抬脚便走。
　　尚敛随之跟了上来。
　　“皇上，您该去太妃娘娘的宸宫请安。”
　　“如果不去呢？”玉哲儿复又停下步子，慢慢抬头盯着一尘不染的天。“又是于礼不合？”
　　“不，是在母子恩情上过不去。”尚敛笑。
　　“知道吗？”玉哲儿突兀回转头来。“父皇替你起名尚敛，恐怕不是为了让你警醒敛了锋芒，而是收敛一下冷嘲热讽。”
　　“实际上。”尚敛慢慢直起身来，身上仅有的一丝奴才气消散的干净。“先皇当日也是如此说道。”
　　玉哲儿第一次真正笑出声来。
　　当下，玉哲儿倒也转了方向朝宸宫走去。尚敛亦步亦趋，自是又变回那个手持拂尘低眉垂目的贴身随从。及至到了宸宫门外，远远瞧见站在一边的紫萱时，玉哲儿突然觉得，偶尔听一下尚敛的话，其实未尝不可。
　　玉哲儿轻松一笑，抬脚走了过去。

　　第六节

　　“玉怀安！”
　　玉哲儿皱紧了眉，狠狠喊一声后疾走两步抓住了忘安的衣袖。
　　“一路喊到御花园，皇上您不怕丢尽皇家颜面？”忘安倒也不怒，淡淡说一声后轻扯开玉哲儿的手。
　　“为什么！”玉哲儿眯起了眼。
　　“因为您已经登上皇位，是一国之君，自然要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忘安道。
　　“我问你方才为什么要那么说！”玉哲儿恼羞不已。“知道我费了多少气力才堵住众臣的口留你在宫中？你居然随口就应了额娘的话，即日搬出宫去？谁允许你这么做了！”
　　“于情于礼，不是吗？”忘安笑，顺势到凉亭中坐了下来。被玉哲儿紧追了半晌，身子多少有些吃不消。“更何况，我不过是个挂名的王爷，留在宫里只会叫众人贻笑大方。”
　　“谁允许你这么糟践自个了！”玉哲儿气急，一步跨过来便狠狠攥住忘安的腕子。“我不许你这么说！你乖乖留在宫里，哪里都不许去。”
　　玉哲儿的气力着实大了些，忘安忍不住便蹩眉，扭过头去时，颈子上的红痕清晰地露出来。玉哲儿变了脸色。
　　“这就是你要出宫的理由？”玉哲儿古怪一笑。“难怪二皇叔会在早朝上竭力奏请要你出宫！原来你们是为了共享鱼水之欢！”
　　“胡说什么。”忘安变了脸色。“无稽之谈。”
　　“是，是我无聊。我可笑。我事事小心时时小心，努力逢迎你讨好你，为的不过是求你能正眼瞧我一眼，哪怕是一眼也好。到头来还抵不过皇叔的毫厘。”玉哲儿颓然松手，慢慢直起身来。“在西府时，我还以为你是被逼。如此，倒是我自作多情了。恐怕，是你心甘情愿吧？”
　　忘安的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很快又恢复了常色。再抬头时脸上显然多了些绚烂的笑。
　　“是又如何？这样，皇上您可以放卑臣出宫了吗？”忘安慢慢笑出声来。“放我走，皆大欢喜。”
　　“想都别想。”玉哲儿恨恨出声，继而又古怪一笑。“你不是说挂着虚名留在宫内于礼不合吗？今个儿我就让你名副其实。”
　　说罢，玉哲儿长手一抓，拽住忘安的手便朝御书房的方向去。忘安猝不及防，被玉哲儿这一抓不觉便打个踉跄走了两步。手又被玉哲儿抓得痛了些，不由便皱起眉来。
　　“好痛。你放开我。”
　　“你给我闭嘴。”玉哲儿回转头来恨恨说道，手上力气却不曾减分毫。忘安愣住。
　　“你，你凶我？”
　　玉哲儿挑眉，继续拽着忘安走。忘安虽然心下不悦，倒也乖乖闭了嘴，任凭玉哲儿抓着走。眼见两人走远，这会才从宸宫追过来的紫萱不觉便喊出了口。
　　“主子！”
　　“皇上不会吃了你家主子。姑娘还是宽心，慢慢走吧。”跟着慢慢踱步而来的尚敛慢慢悠悠道来。
　　“要你多事。”紫萱瞪他一眼，急急便追了上去，便追不忘再继续喊。
　　“主子！”
　　“好好的一个早上就这么糟蹋了，唉。”尚敛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一路拉扯到御书房，本来守在外面的侍卫瞧见皇上过来，自是要叩拜行礼。眼见着皇上怒气冲冲，身后的淳安王爷还跟着踉跄前行，两个奴才硬是将请安的话蹩回肚中，万万不敢再发出只言片语唯恐惹了事端。
　　一脚踹开御书房的门，玉哲儿先一步踏进去，却终究不曾松开忘安的手。被他拉扯了一路，忘安只觉胸间快要裂开一般，伤处也是火辣辣的痛起来，估计是走得太急又挣开了伤口。忘安渐渐攥起眉来。
　　“放开我。”
　　闻言，玉哲儿这才状似突然想起一般讪讪松了手，也不答话，径自到桌边翻开个紫檀木的盒子，取出其间的东西便扔进忘安怀中。忘安下意识来接，待瞧清楚手中的物什，却是一愣。
　　“这是，禁军令？”
　　“没错。”玉哲儿笑，顺势靠在桌边，脸上满是戏谑之色。“从今日起，城中一万禁军由你管率。京城的安危，宫中的护卫，我的性命，一并交到你手里。”
　　“我不受。”忘安冷下脸来。“这种事本该由摄政王出面，我无权干涉。”
　　“淳安王是要抗旨吗？”玉哲儿大大笑出声来。直到现在，玉哲儿才发现原来做皇帝也有点好处。
　　忘安愈发皱紧了眉，半晌无语。
　　“还不接旨？”玉哲儿挪揄道。
　　“要我接了这印，也未尝不可。只是，臣还有个要求。”忘安放缓了脸色，轻轻一笑。
　　“你说。”
　　“虽说要住在宫中，但微臣还是求皇上赐府邸一座，也好在无事时回府小憩一番。”说到这，忘安略一停顿，眼中溜过一丝精光。“难道皇上要臣子做个无家无业的挂名王爷？”
　　玉哲儿顿时有种跳进陷阱的挫败感。
　　“好。”玉哲儿答得有些咬牙切齿。“但没有朕的允许，王爷不可私自出宫！”
　　“谢皇上恩典。”忘安耸耸肩，略微低头做谢恩状。“若是无事，微臣可否退下？方才走得急了些，微臣自觉身子不适，想要回去稍作歇息呢。”
　　“你。”玉哲儿彻底败下阵来。“回去吧。”
　　忘安也不耽搁，施施然拜过后退出房去。
　　玉哲儿颓然倒回椅中。
　　一直等在外面的紫萱瞧见忘安出来了，如释重负般深吸一口气急急迎了过来。人还没站稳先记得唠叨开来。
　　“主子，吓死奴婢了。”
　　“还怕他吃了我不成。”忘安笑笑，顺手将印鉴放进袖中。“好了，没事了，咱们回去。”
　　“再这么折腾下去，奴婢早晚会被活活吓死。”紫萱絮叨两句，上来便欲搀扶忘安，却在瞧见他胸前渗出的血渍后失声大叫起来。
　　“主子，你……”
　　忘安下意识来看，才发觉胸前多了块血渍，瞧起来似乎还有愈流愈欢畅的趋势。忘安慢慢皱起眉来。
　　“先回拢翠轩。”
　　紫萱会意，咬紧了唇收声，扶着忘安急急朝拢翠轩走。平日里觉得皇宫过于宽敞，这会更是觉得拢翠轩离得太远。走到后来，紫萱已经忍不住要拉着忘安跑起来，到底还是忘安忍不住，先笑着开了口止住紫萱的慌乱。
　　“只是伤口挣裂而已，七姐姐，不是要命的伤势，不用这么急呢。”
　　“那怎么成！奴婢要抓紧给您止血。”紫萱念念有词。
　　忘安还欲开口，眼角瞥见慢慢走来的人，下意识便收了声，脸色也愈发苍白起来。紫萱眼见自家主子的怪异，不觉便顺着主子的视线扭头来看，一眼便瞧见快到身边的子夫。紫萱跟着变了脸色。
　　“没良心的家伙，你来干嘛！”紫萱开口便是咄咄逼人。
　　子夫不语，扫一眼忘安，对紫萱的质问充耳不闻。也只是一眼，子夫又收了视线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
　　忘安的身子一僵，慢慢垂下头去。
　　“主子，咱们快些回去。”紫萱不乐见主子的颓然模样，恨恨开口。
　　“好。”忘安轻轻应一声，慢慢起脚离去。
　　一路无言。
　　待回了拢翠轩，紫萱不等忘安坐下便急急扯开他的衣衫查看伤势。不看则已，一看之下，紫萱凤目圆睁，当即便生出杀人的冲动来。
　　“简直是欺人太甚！真当我是傻子吗？”
　　忘安随意低头扫一眼自个伤处，心下却也登时明白了七八。
　　上次刚刚撕开的伤，用药后暂时止了血，只要小心着别再碰到，几日后自然会慢慢愈合。如今，那伤却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不仅没有愈合的痕迹，周遭甚至隐约有了溃烂的迹象。忘安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会胸间阵阵烧灼感并非臆想。
　　“卑鄙！无耻！下流！”紫萱来回踱步，嘴里恨恨骂道。“戳开伤口也就罢了，居然还要下毒！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人！”
　　“七姐姐，药是哪里来的。”忘安却是轻轻转开了话题。
　　“啊？”紫萱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奴婢之前配制的伤药都用完了，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药材，就去御药房找了些止血的药膏拿了过来。”
　　说话间，紫萱猛然意识到些什么，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主子。”
　　“是我大意了，怨不得别人。”忘安淡淡笑出声来。“还记得刚刚进宫那日曾有人在我的药中下毒吗？她不会罢休的。”
　　紫萱狠狠甩了自个一记耳光。
　　“主子，是奴婢的错。您罚奴婢吧。”
　　“错不在你。本来以为玉哲儿登上皇位便没有问题了。如今看来，她是想赶尽杀绝。”忘安不甚在意地拉上衣襟。“难为我之前还想留她后路。即使如此，也就没有情面可谈了。”
　　“主子。”紫萱皱紧了眉。“奴婢今日便赶回庄中取药。”
　　“不用。这点伤，随它去。不过，这宫中你却也不能再留。”
　　“您是要赶奴婢走吗？”紫萱面色尽失，不觉便扑通跪倒在地。“主子，奴婢哪都不去。”
　　“好端端的，跪下做什么？”忘安失笑。“起来。我不是要赶你走，而是要你去做些事而已。”
　　“奴婢死都不走。”紫萱坚持，硬是不肯起身。
　　忘安慢慢抬眼过来，脸上虽然仍旧带着笑意，眼中却已经冷了下来。
　　“那，七姐姐，你是准备看着我死在这深宫？”
　　～～～～～～～～～～
　　脑子一团乱。
　　写了一堆垃圾。
　　快要中秋了，咳咳。
　　该死的中级证，某苏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动胳膊动腿去进修考试。呜呼哀哉。
　　嗯嗯，说正经的。因为下个月要进修瑜伽的中级证，所以最近某苏要投身劈腿大营，苦练心智硬掰骨头。SO，这个该死的坑某苏暂时不能上传。各位亲别见怪。中秋之后回来看结局吧。
　　提前鼓掌，终于又要填满一个坑了。哦也。
　　又制造出几十万的垃圾。
　　愿主原谅某苏的罪孽。
　　阿门。

　　第七节

　　太湖之上，天色方好，碧波荡漾，正是泛舟的好时候。如此美景，自然也不会有人错过。一只装饰华贵的画舫正在湖上随波逐流，好不自在。说话间，那画舫已然近了许多。
　　船头立着个着黄衫的俏人儿。美人，良景，最是叫人沈醉。偏偏那人儿紧锁了眉头，满脸郁郁，平白叫人觉着心疼不已。
　　“橙。进来。”略显沉重的嗓音突兀响起。
　　人儿稍稍抬眉，收拾了脸上的落寞后转身进了船舱。而在舱中品酒赏景的人，不是幺哥又是何人。
　　“虽说船头风景瞧得更是清楚，但坐在这舱内以酒助兴更是乐哉。”幺哥微微一笑。“过来，坐。”
　　“您是主子，奴婢岂有同坐之理。”橙戎淡声回绝了去。“奴婢站着便好。”
　　“这里没有外人，我说坐，就坐了。”幺哥到底不依，拉开身边的座椅，顺势又满酒一杯。“过来。”
　　橙戎僵站了一会，终究还是慢慢挪过去坐下。只是人虽然坐下了，却格外僵硬着身子，如临大敌一般。幺哥自然将她的异状看在眼里，不觉唇角扯出些笑意来。
　　“怎么，就这么怕与我同席？”幺哥笑。
　　“奴婢只是不太习惯与主子同席。”橙戎简单带过。
　　“你要习惯的事还有很多，慢慢来，不急。”幺哥玩味一笑，仰头喝尽杯中物。“这太湖中的鱼号称天下第一鲜。咱们既然来了，自是不能错过。待会等厨子将鱼端上来，你多喝些鱼汤补补身子。不过几日的光景，瞧你身子竟然瘦了这些去，叫我怎的不心疼。”
　　“主子。”橙戎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您对奴婢太过用心了。”
　　“既然称呼我一声主子，我岂有不关心你的道理？”幺哥笑。“等你倦了这湖中泛舟，咱们再回陆上，南下，瞧瞧南疆风情。”
　　“这恐怕不妥吧？”橙戎渐渐皱起眉来。“镇日游山玩水已经多日，难道就这么一直玩下去？”
　　“你不喜欢？”幺哥直直看过来。
　　“不是。”橙戎下意识低下头来，只怔怔瞧着桌上瓷杯。“只是，奴婢觉得，若是无事，应该早日回庄才好。”
　　“好，那就听你的。等你尝尝鱼汤后咱们就回去。”幺哥这次痛快应声。
　　橙戎愣住。
　　说话间，一直在后舱忙碌的厨子已经端着碗碟走了过来。精致的碟，分量少，但碗碗碟碟堆在一起，不多时倒也堆了满桌。带着浓郁风情的吃食，色香俱全，瞧着便叫人忍不住食指大动。待饭菜摆完，幺哥满意一笑，提箸便夹起小块鱼肉，放在碟中小心地剔除鱼刺后才推到橙戎面前。
　　“这鱼，一定要刚刚打上来的活鱼，且是活得旺相，剖肚后下锅，以文火细炜。待鱼蒸熟，再投入香蒜姜末以去腥。吃起来时肉质鲜美而不会散烂如泥。鱼汤，一定要煮到奶白色，香而不腥甜而不腻，方才称得上天下第一鲜。”幺哥笑着解释，满脸期待状。“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橙戎碍于主子颜面，夹起鱼肉送到嘴中来咀嚼，姿势却是愈显僵硬，只让人觉着如同嚼蜡一般。等嘴里鱼肉嚼碎了咽下，橙戎讪讪一笑。
　　“嗯，的确很棒。”
　　“不喜欢便不用勉强。”幺哥却是淡淡开了口。“若是没有食欲，便喝些酒来开胃。这般难为自个，叫我情何以堪？”
　　橙戎却是猛地站起身来，作势便要跪下去。幺哥提箸挡住橙戎下跪的身子，却终究没有挡住橙戎堪堪自责。
　　“主子，奴婢错了。”
　　“你今日是怎么了？不喜欢这太湖？”幺哥渐渐敛了笑意，只拿眼直直盯着橙戎。
　　橙戎登时涨红了脸，讪讪半晌不得言语。
　　“想什么便说出来。你不说，我哪里能猜得到你的心思？”幺哥淡淡道。
　　“奴婢，只是觉得这种玩乐的时光有些太过漫长。怕，怕庄中会有些事，所以……”橙戎支吾了半晌，到底还是将心中拥堵说了出来。
　　“罢了。今日就回吧。”幺哥莫名一叹。“本想带你四处游历一番，瞧你心思显然不在此，再这么游荡也不过是浪费时间。回庄，这般你可是开心了。”
　　橙戎脸色有些难看，但显然已经轻松不少，整个人放松下来。
　　“谢主子。”
　　“你啊。”幺哥苦笑，继续自斟自饮起来。
　　舱内渐渐便静了下来，间或发出一两声杯箸交错的声响，反倒愈发衬得这船舱内空荡一片。橙戎起身后便不曾再落座，知道她坐下也没心思动箸，幺哥索性随了她去，只一人喝个不亦乐乎，偶尔提箸来夹些菜下酒，那道天下第一鲜的鱼却始终不曾再碰。最后，还是橙戎忍不住开了口。
　　“主子，您不是说那鱼鲜美无比吗？怎的就不见您动？”
　　“我不爱吃鱼。”幺哥淡淡一笑。“那鱼，是为你点的。”
　　橙戎登时便结了舌。
　　眼见一壶酒已经到了底，船也快驶到岸边，橙戎不觉便舒了口气，脸上甚至带了些浅淡的笑。幺哥冷不丁抬头看过来，本已沾染些水气的眸子居然多了些挑弄的意味。橙戎一愣，想着再细看来时，幺哥已经起身出舱而去。橙戎悄悄抿唇，慌忙跟着钻出船舱来。
　　“如此时节，如此美景，如此佳人，如此深情。天奈我何。”幺哥仰天一笑。
　　“主子。”橙戎低唤一声，居然有些咬牙切齿。“您喝多了。”
　　幺哥突兀转身过来，一语不发径自伸手抄进橙戎腰侧。橙戎大惊失色，只来得及开口，那声喊叫却再也没机会泄出唇边。
　　一个带着浓浓爱意的亲吻，因着夹杂其间的酒气便隐约有了些暧昧之情。橙戎吃惊过度，一时之间竟忘记推开幺哥，只能空张着双手在半空中乱舞。幺哥抓住橙戎的双手便扭到她身后，不忘再腾出一只手来紧箍住橙戎的颅后以便让两人更加紧贴。
　　“唔……”橙戎睁大了双眼，却怎的也使不出力气来将幺哥推开。
　　“闭上眼。”幺哥稍稍离开橙戎的唇，邪佞一笑。“还是说想要引得众人一并看向这边？”
　　橙戎忙不迭闭紧了眸子，甚至连眉都跟着一并皱起。
　　幺哥笑，加深了这一吻。
　　很短，或者很长时间过后，幺哥终于舍得将橙戎放开。重新呼吸到宝贵的空气，橙戎已经顾不得形象捂胸大口呼吸起来，甚至忘记在第一时间脱离幺哥的钳制。两人仍旧保持了胶着的姿势抱在一起，颇为亲密。
　　“身子硬的像木头，你不乖哦。”幺哥总结般道。
　　橙戎的脸霎时便涨成酱色。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幺哥携住橙戎便跃下船去。接二连三地惊吓后，橙戎连尖叫都忘掉，只会下意识搂紧了幺哥的腰侧闭紧了眸子。这一跳却并没有径自跳入水中，而是如蜻蜓点水般在湖面上点跳一番后直直朝岸边奔去。白衣的幺哥，黄衫的橙戎，鼓动的风将两人的衣衫高高抛起，发丝也跟着纠结。幺哥轻功过人，即便多了个始终不曾动力的橙戎，却不妨碍他以轻盈的姿态跃向岸边。及至到了岸边，幺哥气定神闲，反观橙戎，却是脸色苍白之极。幺哥失笑。
　　“几个人里唯独你轻功最差，这下晓得有什么害处了吧？”
　　“放开我。”橙戎低低开了口。
　　“好。”幺哥笑，痛快放开橙戎。“终于能听到你舍了奴婢两个字，看来日后还要多来几次才好。”
　　“不会有下次。”橙戎沉下脸来，却又在瞬间变了脸色，忙换上诚惶诚恐的模样。“我……奴婢一时忘怀，请主子莫怪。”
　　幺哥定定看着她半晌，终究还是淡淡一叹，转了身便走。橙戎一语不发急急追了上去。
　　“主子。”橙戎小心着开口，竭力维持恰当的措辞。“现在就回庄？”
　　“当……”
　　一道戾声却在这时破空而出。
　　两人不觉同时抬头来看，只瞧见一道紫色烟弹碎于半空之上。虽说是在白日，但那紫还是叫人瞧得分明。幺哥挑眉。
　　“紫萱？”
　　～～～～～～
　　呼呼，居然找到空隙来码字，某苏再次食言，还是继续天天上传好了。
　　另外，弱弱地说一句，某苏最近“荣幸”成了篮球宝贝。若是亲们有关心全运男篮的，记得看中间跑上去踢腿的宝贝们哦。嘿嘿，因为中间有一个是某苏撒。
　　PS 回５１ｂａｏｌｅ的话，没错啦，这个该死的坑某苏的确才挖了一半而已……唔，老太太的裹脚布……

　　第八节

　　“最近的联络地点，是中州。”橙戎低低道。“主子，我们等在这还是去中州？”
　　“中州？”幺哥略一沉吟，抬眼若有似无地看了橙戎一眼。“那里可是个好地方。”
　　“那，奴婢现在就去备车？”
　　“不用了。找两匹马来。”幺哥摇头。“我去中州，你回庄子。”
　　“这……”橙戎有些不解。
　　“你不是也担心庄子会生出些什么事端来？先回去看着点，也好帮帮秦总管。”幺哥静静笑道。“到时你就留在庄中，等我回去。”
　　橙戎低头，半晌后抬头，轻松一笑。
　　“是。”
　　半个时辰后，两匹骏马，一白一黑，一东北一西南各自飞驰而去。西南而行的橙戎带着些微微笑一路狂奔，自是无暇再停下回首，自然也就错过了东北而行的幺哥停身的一瞥。
　　“但愿日后你不会如今日般与我背道而驰。”幺哥微微笑。“别让我失望……”
　　京城，皇宫，别苑。
　　“王爷，请留步。”侍卫面带着难色道。“康王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
　　忘安脸上露出些难过的神色。
　　“连我都不行吗？我只是想找皇叔喝杯水酒。”忘安摇摇手中酒壶，脸色愈发黯淡起来。“皇叔明日便要离开了，这一走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见。心里，有些不舍呢。”
　　“这个……”侍卫万分为难起来。
　　“还是不行吗？”忘安苦笑，倒也放弃。“罢了，我不难为你了。”
　　说完，忘安径自转了身便朝来时的路走去。不过走了两步，身后侍卫已经急急开了口。
　　“王爷，您稍等。小的这就进去禀报一番，说不定王爷会让您进去。”
　　忘安猛地转回身大大笑将起来。
　　“谢谢你。”
　　侍卫脸一红，手下意识按到腰间佩剑之上，讪讪着便转身进了别苑。不多时，待侍卫再次出来，但是仅看他脸上明显的笑意，忘安便知道事成了，索性笑得愈发欢畅。
　　“等你换岗之后去我宫里喝杯酒，可好？”忘安浅笑吟吟。
　　“不行不行。”侍卫忙不迭摆手，脸却红了起来。“这是小的份内之事，王爷您严重了。快快请进。”
　　“那，多谢了。”忘安也不推托，卖个笑后大大方方踏进别苑。这院子本便是为了方便亲王偶然留宿宫中所建，平日里平不常用到，房屋摆设更是简单。突兀进来，除了静再也没有第二感觉。忘安不觉又笑着自言自语起来。
　　“比我那拢翠轩还要静。真该住进这儿才对。”
　　及至到了门边，忘安脸上的笑却又消失的干净，复又换上那副悲怆模样，屏了气息后勾起食指轻叩门扉。
　　“三皇叔。”忘安轻唤一声。
　　“进来吧。”里面的人也随意应声。
　　忘安也不耽搁，当即便推门进去。屋外阳光明媚，房中却略显昏暗。初进房，眼睛一时无法适应突兀的暗，眼前好一会都是模糊一片。等忘安终于能敛了视线瞧清楚房里的人时，竟是半晌无语，只下意识举高了手，朝着那二人轻轻晃动起酒壶。
　　“知道我要走，特意来送我吗？”一清微微一笑。“真是有心。”
　　“侄儿，有些舍不得皇叔。”忘安低声，眼睛却紧紧钉在一清身侧的人身上。“这是用覆盆子酿的酒，不算荤物。皇叔，你尝尝可好？”
　　“为何不可？”一清笑，顺手翻开桌上瓷杯两只。“来，陪我一并喝一遭。”
　　“他不能喝。”一道沉嗓突兀插了进来。
　　“哦？”一清挑眉，饶有兴趣地回看一眼身后站着的人儿。“为何？”
　　那人却是闭紧了嘴，再不肯开口。
　　“皇叔，我没事。”忘安挤出一丝笑来。
　　“是吗？”一清的视线来来回回在两人间逡巡一番，兀自笑了开来。“罢了，你还是别凑热闹了。我去御膳房瞧瞧还有没有斋茶，给你煮些茶来。我的手艺可是一绝。”
　　说完，一清施施然起身，冲忘安耸肩一笑。
　　“先坐会，我去去就来。”
　　“麻烦皇叔了。”忘安低低道。
　　一清摆摆手，开门走了出去，不忘顺手再将房门关死。待房里重新静下来，忘安咬紧了唇，慢慢走到桌边。
　　“子夫。”
　　子夫僵硬着站牢，脸上一片冷漠。
　　“明日，你也要走吗？”忘安定定瞧着他的眼。“以后都不会再来了，是吗？”
　　子夫静默不语。
　　“刚刚，你替我挡下皇叔的要求，我好高兴。”忘安继续自问自答。“我以为，子夫会坚决的将一切关于我的事都扔掉。可是，你开口了呢。子夫，你知道吗？方才，我的心跳的不能自抑。知道你还在关心我，真的比这世间任何的事都要叫人开心。”
　　子夫置若罔闻。
　　“其实，这果酒，我特意拿来给你的。瞧，皇叔多好，私下里还肯空出时间来让我们独处。”忘安吃吃笑起来。“子夫，你尝尝看，好不好？我把酒放到冰里整整两个时辰，取出来就急急赶了过来。果酒，还是凉凉的喝起来比较棒呢。”
　　子夫慢慢将头别了过去。明知他是在抗拒，忘安也只当不见，仍旧自顾着倒出酒来，笑吟吟地端到子夫面前。
　　“子夫，你尝一点，一口就好，好不好？喝了这杯践行的酒，你就自由了。随便去哪里都好。等你等不及了，就回来取我的命。无论怎样，只要你开心就好了。”忘安的嗓音里渐渐多了些恳求的意味。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子夫突兀扭头过来，冷笑间挥手打翻忘安手间的杯。“往昔一言不发整整十日的人难道是旁人不成？”
　　“我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忘安怔怔，转回身去再斟酒。“所以，一定要在你走之前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无聊。”子夫冷哼一声。
　　“我也觉得自己很无聊呢。”忘安笑，复又递上酒杯来。“所以，子夫，你尝尝看，好不好？我守在冰前两个时辰，为的就是等这酒马上就要结冰前取出来。子夫，你尝一尝啊。”
　　“我说了我不喝！”子夫终究忍不下去，再次挥臂震开忘安的手。
　　只是，力气似乎过大了些，震开杯了，却也将忘安一并震倒在地。忘安本是站在桌边，这一倒，身子先是撞到椅上，再随着椅子摔下地，半晌不曾直起身来。子夫一愣，如何也不敢确信自个的力气居然会大道随便就能将他推翻的地步。眼见他伏地不起，子夫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只是碍于情面，一句抱歉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还趴在地上做什么！别以为装装可怜我就会心软。”话一出口，子夫便悔了。
　　“子夫。”
　　忘安慢慢抬头，面上血色尽失，眼里却有些晶亮闪烁。而他的胸前，显然有个地方正在慢慢溢出鲜红，尽染了胸前衣襟。
　　子夫睁大了眼。
　　“有些痛。”忘安艰难一笑，作势便要起身，却不过是令自个再次狠狠摔回地上。
　　忘安忍不住便闷哼一声。
　　子夫慌了。
　　这会光景，哪里还有心思想些什么仇与恨。他眼里只有一个躺地不起胸前还汩汩冒血的家伙。那个家伙还是他曾经捧在手心里护了三年的混帐。而现在，看着那个混帐，子夫只觉得心里有什么碎的稀里哗啦。
　　理智恢复时，子夫发觉自个已经单膝跪地抄起忘安的身子搂进怀中。单手狠狠扯开忘安的衣襟，只一眼，子夫便有种气涌天灵的错觉。
　　布满淤痕的胸脯，青青紫紫一片，当日的情景有多惨烈分明了然。而在那青紫之间，是一块指甲大小的伤处，暗红的，溃烂着流血流脓的伤。子夫的脸登时便黑了下来。
　　“那个女人是白痴吗？”
　　“不是七姐姐的错。”忘安低低道。“她已经走了。”
　　“那她是该死！居然敢抛下你？难道不知道你的伤口在溃烂？就这么下去，你没死在剑下也会死在这烂掉的伤中。”子夫开口痛骂，却又在片刻后猛地想到那日自己的一番动作，黑脸旁却也变成白色。“是因为我那夜？”
　　“不是。”忘安忙不迭摇头，眼里雾气愈发重了起来。“是我不小心，不是因为你的关系。真的不是因为你。”
　　单瞧忘安的样子，摆明是在控诉子夫，“根本就是你。”
　　子夫也不傻，清楚后身上气息又冷了几分。
　　“你就这么没用？”
　　忘安一愣，委屈许多。
　　“你，从前没有对我大声过。一次都没有。”忘安小声反驳着，手却悄悄绕过子夫尚显瘦弱的脊背紧紧环抱起来。“你使劲训我吧。让我清醒一点，以后就算你不在了，我也能好好活下去。”
　　子夫却不再言语，只是就着两人紧拥的姿势抱起忘安便站直了身朝床榻走去。忘安悄悄朝子夫怀间缩了下身子，却又忍不住指指桌上的酒。
　　“那个，酒……”
　　“我没兴趣。”子夫一口回绝。
　　忘安闷闷闭紧了嘴。
　　小心地将忘安放回床边，子夫转身便欲出去。一走之下才发觉衣襟被忘安紧紧攥在手中。
　　“你去哪？”忘安仰头，努力将眼中的湿意逼退。
　　“我会回来。”子夫冷冷道，一把扯开忘安的手。
　　“我等你。”忘安咧嘴笑了出来。
　　子夫紧紧看了他一眼，转身便出了房。
　　一盏茶。
　　一炷香。
　　一个时辰。
　　子夫没了踪影。
　　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溜进来时，忘安终于可以确定，子夫已经走了。连同一清也走了。
　　“原来你真的不要我了。”
　　忘安捂着胸口凄凄笑出声来。

　　第九节

　　隐山，不是因着山藏匿不见，而是山顶终年隐于云中，时隐时现，故此得名。依山而立的村落，自然也就起了个隐村之名。村子小而静，站在村头一眼便能瞧见村尾。村中不过几十户人家，都是些质朴的农人，与世无争，也大多不喑世事，只是安静自在的活着，一代传一代。所以，当村子里突然来了位白衣袂袂似乎从画中走出来的人时，家家户户争相走出门来瞧个热闹。等那人儿经常出现时，大家便渐渐知道，有个好看的人儿住进了隐山，偶尔出来换些粮食，大有常年留驻点模样。时间久了，大家也都有了种错觉，似乎那个人本来便是隐山的一部分。
　　天色方好。
　　“月先生，您又来换粮食啊？”樵夫顺来刚刚走到村口便遇到了下山而来的神人，不觉便笑着打个招呼。
　　“对。”答话的正是月楼。“你的腿怎么了？”
　　走路有些微跛的樵夫顺来憨厚一笑。
　　“昨个进山时耽误了些时候，天黑下山，结果一不小心踩滑了脚，崴了一下，没什么大事。”樵夫顺来搔搔头。“今年天旱，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没存多少粮，怕是要您多跑几户人家才成了。”
　　“我知道了。”月楼也笑。“晌午别在林里待了，去我那儿拿些草药。前几日刚好晒了些药，你拿回去敷在脚上，免得难受。”
　　“那真是谢谢您了。”樵夫顺来高兴不已。“月先生，您忙吧，我先去砍柴了。”
　　“去吧。”月楼笑笑，闪开了身让他过去。
　　因为有草药可以拿到樵夫顺来便笑呵呵的提着斧头上了山。月楼在原地静静瞧着他走远后方才转了身进村。
　　樵夫顺来说的没错，粮食的确有些少。往日一家就可以换足的粮食，这次跑了十多家才换来小小一袋，不过十日左右的份量。饶是如此，当月楼瞧见那些因为拿不出粮食而面带愧色的农人时，他能做到也不过是多放下些银两，然后露出点感激的笑。等日头上了三竿，月楼看看手中小小的一袋粮，慢慢走出了村子。
　　“雨水充沛的南疆都会受灾，西北边塞的人又如何度日？”月楼自言自语，视线却不觉扭向京城的方向。“对你，可真是个不小的考验。”
　　等月楼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回半山的草屋时，樵夫顺来还没有到。月楼便放下米袋，净了手开始收拾。晒好的草药安静摆在篾具里，拣出些可以消肿的药材，用干净的巾子包了，放到桌边。樵夫顺来还是没有过来，月楼站在门前眺望了一会，最终还是回到屋里提着木桶出来，准备生火煮饭。
　　茅草屋后便是一条自山顶流下的清泉，月楼砍了些竹子做成简易的水排将泉水引过来。往日涓流不断的泉水，如今却也干了许多。木桶放在水排下，半晌才接了小半瓢水。月楼也不急，只是安稳的站着，看泉水一滴一滴流进桶中。等桶里终于攒满一瓢水后，月楼笑笑，弯腰提起桶来回了屋子。
　　颗粒干瘪的谷物，倒进水里后泰半浮了上来，像是一层褐色的水蛭漂在水面上，了无生气。月楼咧咧唇，手径自插入水里来回撩拨那些模样糟糕的谷物。温热的水在指间涌动，夹杂着谷物滑过后留下的粗糙感，月楼一时玩性大发，索性两只手一并插到水中来回搅动起来。等他玩够了，水也浑了许多，本是干瘪的谷物却因为浸泡而渐渐饱满起来，瞧起来顺眼不少。月楼满意一笑，提起桶来将淘米水倒进一边盆中，然后擦干了手准备生火。待他翻出火折子加柴生火时，才突然想起来，已经没有水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是有米无水，一样没法将生米煮成熟饭。月楼又笑，提着桶便准备再绕到屋后接水。
　　等他出了门才发觉，樵夫顺来已经来了，却不肯进屋，而是拘谨的站在外面，肩上扛着一捆柴，一只手却攥紧了衣裳下摆。
　　月楼慢慢放下桶来。
　　“怎么不进屋？”
　　“啊，月先生。”樵夫顺来打个激战，显然没有想到月楼会在这时出来。“那个，我衣服有点脏。”
　　樵夫顺来笑的有些腼腆。
　　月楼笑了起来。
　　“进来就好，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来，草药已经给你包好了。”
　　“啊，好。”樵夫顺来像是下定决心般朝前走了一步，忽地又解开肩上木柴放到地上。“本来想给先生您摘些浆果的，可是山里的果子都被那些鸟兽吃光了。只能给您弄些木柴，您别见怪。”
　　“谢谢你呢。我正好愁着要去砍柴。”月楼真心感谢道。“快点进来吧。”
　　樵夫顺来也就不再推托，脚在地上使劲磕了两下后随着月楼进了屋。简陋的茅草屋，甚至连床都没有，纯粹是用石块堆砌的床基，石块搭建的桌子，石块立起的凳，除了房子是茅草搭建，整个屋子里再找不到别的材料。偏偏在墙上挂了幅仕女图，许是年岁太久的缘故，纸质的边缘都有些发黄。就是这么一间比穷苦人家还要简陋的住所，却偏偏叫樵夫顺来觉得神圣到像是神仙的府邸，以至于当他满身臭汗与污渍时，他会犹豫着不敢踏进来。樵夫顺来不知道，其实他惧怕着唯恐冒犯的，不是这茅草屋，而是茅草屋的主人。
　　“这画，真好看。”樵夫顺来盯着画像忍不住啧嘴。“像是真的一样。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漂亮的仙女。”
　　“那不是仙女。”月楼微笑。
　　“啊？怎么会有比先生你还好看的人？”樵夫顺来大吃一惊，意识到自己失言４，不由便脸色一红。“不是，不是，是她跟先生一样好看。”
　　“你也觉得她好看吗？”月楼也不恼，依旧笑着发问。
　　樵夫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重重点头。
　　“本来想留你吃午饭，可惜这里没水，也没法煮饭。你还是回去吧。”月楼突兀便转了话题，顺手将药材递了过去。“药捣烂了敷在脚上，巾子扎的紧点，明个晚上再换下来。两日后便能消肿。走吧。”
　　樵夫顺来再迟钝也隐约知道月楼是在要求自己走开。他不知道自个说错什么了，想开口问，又想道歉，可是瞧着月楼淡然的脸，便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讪讪着道谢后一瘸一拐出了草屋。
　　等到屋外已经听不到樵夫顺来的脚步声，月楼这才转了身直直盯着画像，脸上笑意犹存，只是看起来却显然没了开心的模样。
　　“不过是山间野夫，也不过是二十年前的旧相，只看你一眼，便当你是仙。涟儿，你说，我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画只能是画，不能言，也不能语。月楼也不期望它能言能语，只是自顾着说完了，然后懒懒躺回石床上。
　　“如果，他瞧见你现在的模样，会不会惊吓过度昏过去？”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无趣，月楼淡淡一笑阖上了眼。
　　不觉便睡了过去。
　　秋日的隐山，寂静无声，似乎超脱了俗世。而在这山中休憩的月楼也是心无旁骛，就连浅眠也能接续几个时辰。等他悠悠醒来时，外面天色已经黑了。月楼在黑暗中坐起身来，眸子却在这夜色里格外清亮。突然想到自个整日不曾吃喝，月楼觉得该下床去煮些清粥。想，也只是想。最终，月楼还是慢慢躺回石床，然后闭上了眼开始日复一日的喃喃自语。
　　一如十三年中的每一夜。
　　“我走的这几日，你是不是觉得安静许多？本来以为还要再耽搁些日子的，倒是哲儿比预想中还要好些，我也就早早扔下担子跑了回来。其实，我是怕你自己一人在这会寂寞呢。”
　　“今年雨水少得奇怪，全国都旱。外面恐怕已经是饿殍遍野。不知道哲儿能不能应付过去。我总觉有些不安，真怕他会惹出什么祸端。你说呢？就算有风儿帮他，我还是担心。”
　　“含竹的孩子马上就要出世了。我便留厉霆在她身边照应着。真没想到，过去十多年后两人居然还会生养，倒不失喜事一件呢。”
　　“那日经过市集时见有人在卖珠宝。虽然都是些便宜东西，可一眼看上去样式毫不逊于宫中的东西呢。尤其是那珊瑚的钗子，做的真是细致。我当时瞧见后第一反应就是，那些年，我居然没有送给你一件首饰，哪怕是个几文钱的钗子也没送过，错在我。以后，每次出山我就给你带份礼物回来，可好？”
　　说到这，月楼略微停顿，似是在想些什么，继而又讪讪开了口，只是声音里显然没了方才的轻快。
　　“去西府时，在舅父的小院里瞧见怀安了。小巧的身子，一点不像男人的模样。也不知这些年他在外面吃了多少的苦。我没有出去见他。别笑我，也别恼我。你知道，我实在不知该用什么面貌来对他。慈父？还是仇家？亦或者名义上的父亲？”
　　“涟儿，你说，我是不是错了？害你伤透了心，又害他伤透了心。可是，我只有他跟哲儿两个孩子，终究会有一人要担起重责的，对不对？你若是恨我，就告诉我。等日后去了那边，你怎么责罚我都好。”
　　说完，月楼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都轻松许多。
　　“好了，夜深了，你该睡了。我就在这，哪里都不去，安心睡吧。”
　　“对了，你今日还没有对我说那些话，不能睡哦。”
　　屋里静静悄悄。
　　月楼侧耳，仔细聆听了半晌后，面上露出微微笑来。
　　“嗯，我也想你。涟儿。”

　　第十节

　　夜色下的拢翠轩，静静悄悄。
　　正厅。
　　三个奴才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身子却是抖得如同筛糠。桌上摆满了珍馐，甚至还有一壶酒。而在那珍馐后面，是阴沉了脸久久不语的玉哲儿。
　　“皇上，饭菜都凉了，奴才先撤下去热热再端上来，可好？”尚敛浅笑着低语。
　　“闭嘴。”玉哲儿冷冷开口。
　　尚敛讨个没趣，只得暗自耸肩站回原处。倒是堂下跪着的奴才们愈发紧张起来，唯恐这位古怪的皇帝一时怒意大发摘了他们的脑袋。惶恐的同时，也就忍不住开始在心里期盼他们主子早些回来好解了他们的围。
　　结果自然是希望落空。
　　当玉哲儿再一次扭头看向外面无果而悻悻转头时，他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直吓得一众奴才无不瘫软了身子动弹不得。
　　“人呢？”玉哲儿低吼一声。“你们这帮奴才嫌命太长吗？居然会把人看丢。人到底去哪了？”
　　没有哪个奴才胆大到挺身而出辩驳是非。所以，玉哲儿话一落，本是寂静的大厅愈发死寂。玉哲儿怒气更甚。
　　藏在御书房看了整日的折子，天快黑时突然想到忘安，索性扔了折子跑来拢翠轩。怕他会大门紧闭，玉哲儿甚至还专门吩咐御膳房做了吃食后一并带过来。结果可好，人去楼空，倒不用担心会被拒之门外。可是堂而皇之的入内不见人影与拒之门外得偿所见相比，玉哲儿宁愿选后者。一众奴才没有知道自家主子去哪的，玉哲儿只能干干等在殿内。眼见烛台里存了汪汪一滩烛泪，饭菜凉透，这殿里的主子却还不见踪影，玉哲儿已经没法再忍下去。
　　“都是聋子吗！”
　　众人连吐纳都一并隐了去。
　　“皇上，您问这话已经七遍了。他们不知道。”尚敛俯身过来悄声提醒道。
　　玉哲儿狠狠剜他一眼，陡然起身。
　　“没用的东西。”玉哲儿恨恨道完，折了身便出了大殿。
　　“行了，都起吧。跪了几个时辰了，也够本了。”尚敛懒洋洋道。“桌上饭菜你们几个分了吧，今夜都提着心点，免得一不留神丢了脑袋。”
　　“尚公公。”为首的奴才慢慢抬起头来，声音还是忍不住的颤。“皇上，不会要咱们的脑袋吧？”
　　“那可说不准。”尚敛皱眉摇头。“保不准皇上心情不好杀了你们再换些忠心的来。所以呢，你们紧着将那饭菜吃了，免得做饿死鬼。”
　　说完，尚敛慢慢晃出了拢翠轩，留一众奴才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夜色不错。
　　尚敛出了房后一眼便瞧见凉亭中那抹黄色的背影。瞧起来有些，落寞？尚敛无奈一叹。
　　“真是个别扭的家伙。”
　　“你最好做些什么来弥补方才这句侵犯皇威的话。”玉哲儿背对着尚敛开了口。“朕听到了。”
　　“啊，这有些棘手了。”尚敛偷偷做个鬼脸。“那要奴才做些什么才能抵罪？找出淳安王吗？”
　　“还不快去？”玉哲儿倒也不含糊，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竟是带些戏谑的笑。“若是找到了，便赦你无罪，否则，廷杖五十。”
　　“人海茫茫我去哪里找啊？”尚敛苦下脸来。
　　“一百。”玉哲儿面无表情。
　　尚敛聪明地闭紧了嘴。
　　“愣着做什么？不去找？”玉哲儿挑眉。
　　尚敛耸肩，两指相扣伸到唇边吹出个花哨来。玉哲儿颇有些看好戏的意味，索性抱肩靠在栏边看尚敛动作。片刻之后，却是突兀响起另一道哨声，短促凄厉的哨声，在夜里格外清亮。玉哲儿戏谑一笑。
　　“看不出，你居然在朕的眼皮下玩起暗哨。”
　　“实际上，武胜武平是我的把兄弟。”尚敛狡黠一笑。“有他们在，直接问就成，免得挨个寝宫找，费时又费力。皇上，您说我说的对也不对？”
　　“牙尖嘴利。”玉哲儿冷哼一声。“人在哪？”
　　“应该是去了别苑。”尚敛不以为然道。“怕是康王爷还没走时便去了，一直留在那没有回来。皇上，要小的陪您去吗？”
　　玉哲儿冷冷瞥一眼尚敛，起身扬长而去。尚敛摸摸鼻尖，咧嘴一笑。
　　“真怀疑他是不是姓玉。怎么跟那个家伙差那么多。”
　　叹息归叹息，尚敛还是谨记自个奴才的身份，甩一把拂尘溜达着回了东宫。
　　别苑。
　　当值的侍卫单手按着腰间的佩剑岿然不动，颇有些皇家守卫的气势。只是走近了来看，却是站着打起了盹。玉哲儿冷冷看一眼，抬脚进了别苑。
　　死寂一般的静，和黑。房中并没有掌灯，似是空无一人。玉哲儿偏偏就是笃定要寻到人在房里。径自推开门进去，玉哲儿站在房中动也不动，任凭清冷的月光随着自个溜进房里洒下一地银白。
　　微弱的吐纳，时断时续，间或可以听到。玉哲儿慢慢露出笑来。
　　“怀安。”
　　长久的沉默。
　　玉哲儿跑净的耐心突兀又涌了出来。他不动，只在黑暗中微笑，然后静静期待。期待着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站在这房里，玉哲儿便觉得已经足够。
　　许久之后，一道嘶哑的嗓音传了过来。
　　“他丢下我自己走掉了。”
　　玉哲儿有些奇怪。不过是个名义上的王叔，自己都没有多少留恋之情，常年漂泊在外的怀安怎么会如此不舍？但这疑问也只是停留了小会，玉哲儿笑着开了口。
　　“还有我。”
　　虽然看不见他，玉哲儿仍旧坚信他可以瞧见自个的表情，所以玉哲儿露出最最宽心的笑来。
　　“我永远不会丢下你自己走掉。”
　　“我很冷。”嘶哑的嗓音已经转成了嘤咛。
　　“等在那，我过去。”
　　说完，玉哲儿起脚便朝床榻前摸去。还好，房间不大，摆设也简单，所以玉哲儿可以摸黑走到床前而不会磕到绊倒。及至到了床边，玉哲儿慢慢坐了下去，然后伸出手来，一点一点探将出去，直到指尖触到温润的肌肤，以及烫人的温度。玉哲儿一愣。
　　“你在发热？”
　　“我冷。”渐轻的嗓音，隐约有了颤意。
　　玉哲儿不语，翻身便挨着忘安的身子躺了下去，不忘双手一探将忘安收拢进怀间。瘦弱的身躯，骨架似乎纤细到连女子都自愧不如。搂着忘安在怀，玉哲儿只觉胸口有些堵。烫人的，隐约发颤的，娇小的身躯，一点一滴都在撕扯着玉哲儿的心。
　　玉哲儿能做的，便只有收紧双臂将忘安紧箍，然后探身抵在他的额上。
　　忘安稍稍动了下身子，之后便静静不动，手已然自动环上了玉哲儿的脊背。
　　“哲儿。”忘安呢喃着开了口。
　　“你还是第一次唤我的名。”玉哲儿笑。“再唤一次，好不好？”
　　“哲儿哲儿哲儿哲儿。”忘安当真便连唤几声，眼神晶亮。
　　明知他是烧得有些糊涂所以才肯卸下敌意与自个亲近，玉哲儿仍旧贪心着想要多留一会这种幸福的感觉。想着怀中拥着的是自己盼了十多年爱了十多年的人儿，玉哲儿便兴奋的不能自抑，以至于他甘愿冒着日后被忘安拒之门外的危险也要做出这暧昧的行径。玉哲儿等了太久，而这幸福姗姗来迟。因此，哪怕只有一夜，玉哲儿也不愿舍弃。
　　“你喜欢我吗？”忘安突兀抬起头来静静发问。“可是，我是你哥哥。”
　　“我不喜欢。”玉哲儿笑。“而且，我也知道，你是哥哥。”
　　忘安有些扫兴，讪讪着低下头去。
　　玉哲儿突兀空出一只手来按在忘安脑后，然后缓慢而又坚定的低下头去捕捉忘安的唇，以不容抗拒的姿态狠狠攫住。
　　“我不喜欢你。只是爱你。爱到骨子里。”
　　呢喃般的轻语碎在浓烈的亲吻中。
　　忘安并没有挣扎。或许是身子虚弱动不得，亦或者本便不想挣扎。他只是安静的接受玉哲儿决绝般的亲吻，如同溺水的人抓紧最后一根稻草般，浓烈而又绝望。
　　玉哲儿在失控前松开了忘安。
　　“我会把病传给你。”忘安笑。
　　“那不是更好？”玉哲儿复又抱紧了忘安孱弱的身。“有我陪你，你会好的快些。”
　　“我累了。”忘安定定瞧着玉哲儿，眼中有些东西涌动。
　　“睡吧，我哪里都不去。”玉哲儿轻语。
　　忘安真个也就靠在玉哲儿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慢慢阖上眼。玉哲儿放软了身子，以便叫他靠的更舒服些。等到忘安的吐纳渐渐平稳下来时，玉哲儿瞧着窗外的夜色怔怔出神。
　　即便是拥在怀间，感觉却依旧遥不可及。那个不带任何情欲的亲吻，对玉哲儿而言，折磨大过了享受。忘安的身上有太多陌生的气息，清晰可闻。玉哲儿心下清明，那是另一个男人肆意留下的痕迹，或许不止一个。再想着两人之间成堆的沟壑，玉哲儿突然有些恐慌。
　　这种禁忌的情意，到底能存活多久？
　　“别走。”忘安突兀出声，却是梦呓。
　　“我不走，哪里都不去，就在这儿。”玉哲儿小声安慰道。
　　忘安复又沉沉睡去，只是双手已然下意识攥紧了玉哲儿的衣袖。
　　玉哲儿低头贴近忘安的额。
　　“我的心，你又明白多少？”
　　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守夜的侍卫冻醒了。
　　动动僵硬的脖颈，跺两下酸麻的腿，侍卫抬头看一眼蒙蒙亮的天，不觉便是悠悠一叹，呵出一团热气。天渐渐冷了。
　　“又快到冬天了。”侍卫喃喃自语。
　　天渐渐亮起来。

　　第十一节

　　“尚公公，尚公公！”
　　天还蒙蒙亮时，尚敛的房门便被人拍得山响。一连串急不可耐的喊声之后，总是酣睡如泥的人也被惊醒，何况是尚敛。所以，当尚敛黑着脸开门时，开口便是一通责备。
　　“大清早你喊什么！今个儿殿上不用我当值。”
　　“尚公公，出大事了。”说话的，是大太监桂和，也是今个儿当值的总管之一。
　　“天塌了？”尚敛好笑。
　　不出所料，桂和的脸有些难堪，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皇上不见了。”桂和苦了脸。
　　“不见就不见了，做什么这么大惊小怪。”尚敛撇嘴。
　　“尚公公。”桂和不由便是愁云满面。“皇上不见了啊！是皇上不见了！这不是比天塌了还要严重？”
　　“行了。”尚敛好笑。“带上龙袍跟我走一趟别苑？”
　　“啊？”桂和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你是说皇上在别苑？”
　　“去了不就知道了。”尚敛翻个白眼，不顾斯文打个大大的呵欠，忍不住又嘀咕一声。“好端端的早上就让你给废了，可恨。”
　　埋怨归埋怨，尚敛还是批了件外袍跟桂和往别苑走去。尚敛走得极是缓慢，桂和心急，又不好多说，只能蹩了气跟在后面。本是凉意颇重点秋日清晨，桂和硬是走出一身细汗。及至到了别苑，守卫一脸诧色瞧着两人。
　　“二位公公，这是做什么？”
　　“伺候皇上更衣上朝。”尚敛懒懒道一声，绕过守卫就进了院子。
　　守卫愣在门边，半晌合不拢嘴。
　　“皇上？”
　　紧跟其后的桂和狠狠剜一眼失职的守卫，捧着黄袍跟着进去。
　　尚敛所言不假。
　　当今天子果真是在这别苑，睡得，嗯，还很香。两人推门进去时，只瞧见皇上面带微笑和衣而卧，而他怀间，却是淳安王。眼见这诡异的情形，桂和张大了嘴半晌动弹不得，倒是尚敛见怪不怪，踮脚走到床榻边俯身轻唤。
　　“皇上，醒醒。”
　　玉哲儿慢慢睁开眼，眼中却不见半点倦怠，显然早已经醒了过来。倒是忘安呢喃两声，往玉哲儿怀间拱了两下又沉沉睡去。玉哲儿虽是不语，但看向尚敛的眼色显然透出浓浓的不悦。
　　尚敛干笑一声。
　　“过了早朝时间了。大臣都还等着您呢，您赶紧更衣上朝吧。”尚敛嘀咕道。
　　玉哲儿冷下脸来。
　　“出去。”
　　低沉的嗓音显然告诉众人，皇上很不开心，不想脑袋搬家就抓紧消失。尚敛也明白这些，只是想着自个的责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动员新皇起床。
　　“您刚登基不过三两日就误了早朝，阁老们会念叨您的。”
　　玉哲儿愈发恼怒起来。
　　“别让我说第二遍。”
　　显然已经到了爆发边缘。
　　尚敛还欲说些什么，忘安动了动身子茫然睁开了眼。
　　“唔，早朝？”迷迷糊糊的嗓音，像人一般还没清醒。“嗯，上。”
　　“天还早，再睡会，我哪里都不去。”玉哲儿忙低下头轻声哄道，声音甜腻，与方才恶狠狠地强调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尚敛颇有些吃味。
　　“皇上，王爷都让您上朝去呢，您就去吧。”
　　“多嘴的奴才。”玉哲儿恨恨瞥尚敛一眼，却也只能无奈着松开环抱忘安的手臂坐起身来。
　　失了温暖怀抱的忘安不觉便蜷缩起身子来，眼看困得没法睁眼，还是硬撑着睁开一条缝隙，嘴里说些颠三倒四的话，只叫人觉得可笑又可爱。
　　“早朝，上。唔，上。”
　　玉哲儿失笑。
　　“好，去上。你再睡会，我下了朝便回来陪你。”玉哲儿柔声，拉过锦被盖在忘安身上，然后小心亲吻他的额头。“等我回来。”
　　待玉哲儿转回身来，尚敛早已高抬了头看屋檐，自动忽略方才眼中所见。倒是手捧黄袍的桂和，眼瞪得要眦开。
　　皇上亲淳安王？桂和觉得自个一定是眼花了，或者重疾不愈。
　　“还愣着做什么？”尚敛扭头冲桂和呲牙。“快给皇上更衣啊。”
　　“啊？哦哦。”桂和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上前来为玉哲儿更衣，自始至终却不敢抬头，唯恐瞧见皇上脸上怒色而吓到胆裂。
　　等到玉哲儿换上黄袍准备上朝时，瞧着又睡沉的忘安，再看一眼穿着睡袍就跑来的尚敛，玉哲儿眯起眼来。
　　“尚敛，你留在这看着，朕回来前敢私自溜走就治你个失职。”
　　“奴才，遵命。”尚敛垮下脸来，心下回去睡个回笼觉的美丽梦想碎的稀里哗啦。
　　玉哲儿这才推开了门扬长而去。
　　等房里彻底静下来，尚敛夸张一叹，一屁股坐到床边，脑袋顺势倚上床柱。再叹，手捻着发梢来回揉搓。三叹时已经忍不住开始摇头晃脑。
　　“美好的清晨啊，就这么没了。”
　　“离我远点。”
　　冷不丁一道凉嗓响起，尚敛惊得一蹦而起。
　　“你你你！”尚敛长大了嘴。“你不是睡着了吗？”
　　“我也可以醒。”忘安微微一笑坐起身来，脸上哪里还有半丝倦怠之色。
　　“扮猪吃老虎。”尚敛撇嘴。“在他面前装可怜，人一走，瞧吧，就露出可恨模样来。最讨厌你这种表里不一的家伙。”
　　“大家彼此。”忘安冷笑。“我说的对也不对，易统领。”
　　“统领？”尚敛莫名其妙，四下看了一番才疑惑着回首。“你说我？”
　　“这房中还有贰人？”忘安撩一把额上碎发。“前朝隐军统领居然跑到敌帐中做奴才，可笑之极。”
　　“什么跟什么啊，我不懂。”尚敛苦脸。
　　“幼时，我见过你。”忘安却也不急，仍旧慢慢道来。“在李远的府邸。当时他急着寻的虎符，便是可以号令你座下铁骑的令箭。可惜，他至死也没有寻到。而你，自此人间消失。现在你又出现，是何居心？”
　　“王爷，您开玩笑。”尚敛笑的有些尴尬。
　　“不说也罢。我不会教你阴谋得逞。”忘安也不追问，古怪一笑后复又躺回床上。“门在那边，走好。我要睡了。”
　　“那个，皇上吩咐，要奴才守在您身侧呢。”尚敛摸摸鼻尖，笑的勉强。“若是您遣走奴才，皇上怪罪下来，奴才可是要挨廷杖的。”
　　“出去。”忘安冷冷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两人的语气还真是一模一样。”尚敛作势叹一声，倒也乖乖出了房门。待尚敛回身关门时，下意识便看了一眼房内，忘安的视线也于这会突兀射了过来。两人无声对视一番后，尚敛阖上了门。忘安慢慢笑出来。
　　“真是个惊喜。”
　　又是晴朗的一日。
　　“荆姑娘，荆小姐，荆大娘，荆婆婆。”一声接一声的叫喊懒懒飘在诺大的庭院，引得往来的奴才丫鬟们无不掩唇偷笑。
　　“求您开门成不成？您再不吃东西我爷爷会杀了我的。”端着食盘站在房外的小六苦了一张脸。“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求您开门那。”
　　回答他的是房内一声瓷器碎裂声。
　　“啊！您砸什么了？房里东西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小六闻声大吃一惊。“我的姑奶奶，您开门啊。”
　　“离我远点！”荆秋娘恨恨出声。
　　“你！荆老婆子，算你狠！”小六也有了怒意，端着食盘便欲转身，就在左脚抬起时，他眼珠一转，又顿下了脚笑起来。“荆美人，只要你开门，我就能帮到你。”
　　“你不过是个毛头小儿，懂什么！别烦我。”荆秋娘毫不领情。
　　小六的脸扭曲一半，压了半晌才忍住踹门的冲动。
　　“你不就是恼怒自家兄弟一走没影吗？我知道个好地方，绝对能让你心想事成。”
　　“什么地方。”荆秋娘问，却不见有开门的意思。
　　“你先开门我再告诉你。你不会吃亏啦。”小六循循善诱。
　　房内半晌没有动静。小六满意一笑，胸有成竹。果然，片刻之后，房门吱呀一声便敞了开，荆秋娘站到了门边，脸色却是铁青。
　　“敢骗我，我就杀了你。”
　　“怎么会。”小六嘻嘻嘻道，闪个身便进了房。
　　一眼瞧见地上散落的花瓶碎片，小六就恨不得杀了眼前的女人。前朝初年官窑的釉瓶那，世上还不知存了几只。几百两银子就这么没了，怎叫小六不心疼。到底还是心有算计的人，小六心里疼的滴血，脸上还是挂着无害的笑，不忘将端了半晌的食盘放到桌上。
　　“来来来，边吃边聊。”
　　“我不吃。”荆秋娘断然拒绝。
　　“我劝你还是吃点，赶路可是很辛苦的。”小六贼贼一笑。
　　“赶路？”荆秋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赶什么路？”
　　“当然是去找高人帮忙啦。”小六一脸你是白痴的讥笑神情。“此去百里有个马蹄谷，谷里有座逍遥山庄，据说是个搜集情报顺便帮人解决恩怨的庄子，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你只要找到那庄子，然后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啦。”
　　“你怎么会知道？”荆秋娘狐疑着盯着小六的脸。
　　“拜托，我们这是钱庄唉，南来北往的什么人没有，什么消息听不到？你尽管去就成了，我绝对没有骗你。”小六笑的有些迫不及待。“我说的可是实话呢。”
　　荆秋娘抿紧了唇。
　　“快点点头啊。”小六心里不停念叨。“敢不答应我也杀了你！居然摔我家花瓶，让你赔命！”
　　“可是，老爷子那边……”荆秋娘显然动摇起来。
　　“放心啦，我会帮忙搞定的。”小六痛快包在身上。
　　荆秋娘沉吟半晌后坚定开了口。
　　“给我筷子。”
　　“好咧。”小六笑开了花，忙不迭递过碗筷。“那你吃完饭就抓紧去，我给你备马。”
　　“好。”荆秋娘重重点头。

　　第十二节

　　傍晚时分，远处哒哒奔来一匹高头骏马。夜色渐起，却挡不住那马儿的一身栗色鬓毛。许是奔波太久的缘故，总觉本该是千里良驹的马奔跑起来颇显吃力。而跨坐于马背之上奋力扬鞭的，除了荆秋娘又有何人？
　　“没用的畜牲。不过才跑了百里路就累成这副德性，说什么千里良驹，摆明了是打肿脸充胖子。”荆秋娘恨恨骂一声。“死小六，居然敢骗我，回去看我怎么整治你。”
　　远在京城的小六莫名打个喷嚏。小六有些莫名奇妙，耸耸肩后继续忙自个的事去了。
　　一路紧赶慢赶，好歹在天黑前走了百里路。荆秋娘怨恨马走得费劲，殊不知，若换成寻常马匹，在短短几个时辰内赶上百里的路简直是妄想。本以为那马蹄谷会异常难寻，哪知在路上随便找个人来问便能正确地得知马蹄谷的准确方位，着实叫荆秋娘吃惊不小，下意识便以为又上了小六的当。只是待她进了谷后才发觉，事情似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普普通通的沟谷，两边林立的是神形怪异的奇石，但仔细来看，张牙舞爪的石似乎都是向同一个方向延伸，格外骇人。天已经黑了下来，周遭又是这些惹人生厌的怪石，荆秋娘早已没了耐性，瞥一眼谷口如同垂目老朽般佝偻着的怪石，荆秋娘长鞭一甩进了谷。
　　一直紧绷着心下的一根弦，只盯着脚下的路一路前冲，甚至不曾抬头来看一眼。只要有路便一直走下去，走到尽头了，便能瞧见逍遥山庄。荆秋娘这般安慰自个，也就没有先前那般恐惧。约莫半柱香的时候，荆秋娘猛然发觉周遭不见了怪石，自然喜不胜收，忙不迭抬头来看，只一眼，登时便僵在马上。
　　如同垂暮老朽般佝偻的怪石正安静的立在荆秋娘面前。荆秋娘僵硬着扭转头颅回看，怪异的骇人的石，同样安静立在身后。
　　荆秋娘又回到了谷口。
　　“见鬼！”荆秋娘暗暗咒骂一声，掉转了马头再次正对上谷口。“我荆秋娘不会被困在这种鬼地方！”
　　话音方落，荆秋娘长鞭一甩，夹紧了马腹再次冲进谷中。这次她不再是一味低头赶路，而是时时留意周遭情景。向纵深舒展的怪石，似乎是统一了动作权当路标。荆秋娘稍稍放慢了速度，一路不敢有半点松懈，甚至紧盯怪石的双眸也不曾挪开过。又是半柱香后，当荆秋娘再一次回到谷口时，荆秋娘的后背渐渐便生出些冷汗来。
　　“哼，不过是些障眼法，别以为能骗到我。”
　　说完，荆秋娘一鼓作气再次冲进谷中。这次，她索性闭上眼不再看那些怪石，只握紧了缰绳拼了命的向前冲。待马儿再次停下来时，荆秋娘听到自个如鼓般的心跳，隐约还夹杂了些颤意。犹豫着睁开眼，荆秋娘复又认命般闭紧了眸。
　　依然还是那怪石，依然还是那谷口，依然，在兜圈子。一滴冷汗滑进眼中，眼里便有了些刺痛。荆秋娘僵直了身子坐在马上，脸上除了愤怒愈发多了些惶恐。
　　这里，俨然是一处禁地。
　　天完全黑透了，周遭更是静悄悄一片，似乎天地间没了一点活气。就在荆秋娘坚持不住快要崩溃时，耳畔突兀传来一阵马蹄声。轻浅的，但是真实的马蹄声，一下一下，走得似乎颇有闲心逸志。荆秋娘却是如遇大赦，只恨不得掉转了马头便迎着那人追上去。只惜这会功夫，荆秋娘全身如同脱力般，咬牙坚持了半晌，哪里还能腾出点气力来扬起马鞭？荆秋娘无奈，只得屏了息紧张地注视着马蹄声传来的地方。
　　明明可以清晰地听到那马蹄声，偏偏等了半晌都不见有人过来。就在荆秋娘几乎绝望以为自己出现幻听时，视野中竟凭空多出一匹黑马，马背上的一抹黄色身影格外醒目。荆秋娘先是一愣，继而大大开心起来，开口时嗓音里便多了些喜色。
　　“二姑娘！”
　　黄衣人显然有些吃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后方才看向前方，脚下倒是没停步。待走近了，那人却是橙戎。
　　“荆秋娘？”橙戎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眼力真是好，离那么远就能瞧见是我。”
　　“我从小就是眼力过人呢。”荆秋娘大大笑出来。“碰见你可真是好，我正犯愁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二姑娘你怎么一人跑到这里来了？”
　　“回庄子。”橙戎点点头，微微一笑。“你这马不错。”
　　“是吗？我不太懂这些。”荆秋娘微微有些脸红，本来还以为自己座下不过瘦马一匹。“你也是去逍遥山庄的？”
　　“怎么，你要去那？”橙戎挑眉。
　　“嗯。”荆秋娘苦笑一番。“可是到了这却怎么也找不到庄子，只是不停在山谷里打转，愁杀人。”
　　“大凡找到这儿的，一是买消息，二是买人命，你买什么？”橙戎淡淡问道。
　　“我……”荆秋娘支吾半晌，却怎的也说不出口来。
　　“信不过我？”橙戎哂笑。“说不定，能接你生意的人只有我。”
　　“啊？”荆秋娘疑惑不解。“为什么？”
　　“一来，庄中规矩，消息百两银起价，人命百两金起价。二来，普通生意庄中下等仆役去办，关系重大者二等仆役，攸关皇亲国戚者，一等。”橙戎倒也不急，细细讲解开来。“秋娘你莫说百两金，怕是百两银也未必能拿得出来。而在下不才，恰恰是一等仆役。所以，能帮你的，约莫也只有我一个。”
　　荆秋娘本是脸色陡然暗下去，在听到橙戎最后一番话后又开始面放异彩。
　　“二姑娘，你肯帮我？”
　　“那要看你的诚意。”橙戎若有所思道。
　　荆秋娘不觉便攥紧了缰绳，踟蹰半晌。
　　“不过，我有个条件。”橙戎适时开了口。
　　“什么条件？”荆秋娘猛地抬头，又紧张了许多。
　　“把你的马当作酬劳送与我。”橙戎下颌一勾，冲荆秋娘座下良驹呶呶嘴。“如何？”
　　荆秋娘大大舒了一口气。“当然没问题。”
　　说话间，荆秋娘翻身便下了马，顺势将缰绳塞进橙戎手间。哪知这马儿性子却是古怪，宁肯被无知的荆秋娘骑，也不愿臣服于伯乐橙戎身下。缰绳刚到橙戎手里，马儿便开始挣扎着嘶鸣起来，前蹄猛然踢地，像是随时都会挣脱了缰绳冲出去一般。橙戎讥笑。
　　“居然被一匹良驹厌恶，我也真是失败。看来，不驯服你是不妥了。招财。”
　　话音方落，只见一只六耳的猕猴自橙戎的马下翻出身来，利索着跳上橙戎的肩坐住，左爪子抬到眼前来回搓眼，像是还没睡醒的样。
　　“今儿开始，你多个暴躁的兄弟，进宝。我跟秋娘商量点事，待会回来还我一匹老实听话的进宝，否则我挖了你的脑做羹。”橙戎淡淡吩咐。
　　“吱。”招财叫一声，接过橙戎递上去的缰绳便跳到了栗马进宝的背上。
　　荆秋娘站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橙戎这才翻身下马，冲着呆愣的荆秋娘微微一笑，兀自转身朝谷边那些怪异的石旁走去。荆秋娘回神，忙不迭跟了上去。到了石边，橙戎选了块中间稍稍有凹陷的石，翻个身便将身子塞进那凹凸的缝隙，身子折成弓，脑袋都快要碰到腿，淡黄的衫子系数垂到地上。荆秋娘站在下面，看着橙戎这般折腾自个的身子，除了觉得她有些古怪之外，竟然意外感觉这副画面瞧起来颇有些洒脱之意。橙戎懒懒伸手一指侧下方略微突起的石块，慵懒着开口。
　　“我赶了整日的路，累，这样会舒服一点。你坐那，说起话来也方便。”
　　荆秋娘乖乖坐了下去。
　　“说吧，要买谁的命。”
　　“你，你怎么会知道？”荆秋娘大吃一惊。
　　“你常年住在关外，还会有什么消息需要打听？第一次见你时，你不是死了个情哥哥？是唤作荆晟还是什么？”橙戎答的理所应当。“要杀那个害你情哥哥丧命的家伙？”
　　“我……”荆秋娘如同下定决心般挣扎着欲开口时却被一声嘶叫拉开了心神。
　　寻着声音看回去，却是那只猕猴正吊在马腹上荡来荡去，每每靠近马腿时便狠狠踢一脚。马儿苦于踢不到猴子，只能吃痛地来回打转，叫的声嘶力竭。荆秋娘不觉便有些心疼。
　　“畜牲，哪能这么欺负马。”
　　“小心了，招财可是会记仇。我可以骂它，你却不行。被它听到了，难保会想些什么法子整治你。”橙戎面上仍旧带笑，说出来的话却多了几分冷意。
　　荆秋娘尴尬一笑，慌忙将视线收了回来。
　　“我要杀文怀安。”
　　橙戎的身子不着痕迹地僵硬了一下。
　　“荆晟是因为他丧命的？”橙戎不甚在意地询问。
　　“没错，就是因为那个混帐！当日荆大哥若不是为了拦住官兵以便让他脱身，荆大哥也不会葬身火海。”荆秋娘恨恨不已。“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想杀他的人多如牛毛，你不杀，自然也会有人帮你取了他的性命，何苦自讨麻烦？”橙戎笑。
　　“丧亲之痛，当然要手刃仇家才能消除。若是死在别人手里，我做鬼也不会瞑目，日后更是没颜面见荆大哥。”荆秋娘咬牙切齿。
　　“杀了他之后呢？”橙戎笑。
　　荆秋娘一愣。杀了他之后，何去何从？孤苦无依的自己，本来以为已然找到可以相随终生的人，哪知不过是昙花一现。心里只想着要报仇，可是，真个报完仇了，还有什么可以做？或者说，活着还有什么用处？
　　“为了仇恨而活，仇恨消了，你便了结了性命吗？”如同看穿荆秋娘的困惑，橙戎一语道破。“那，你的性命不是只有几日？或者说，若我今夜便杀了文怀安，你岂不是登时便可以去死了？”
　　如同受了蛊惑般，荆秋娘竟是半晌不能再言语，只是散了眼神，神游在外。片刻之后，荆秋娘回神，眼中流光攒动，再开口，语气却也愈发坚定起来。
　　“二姑娘，你说的没错。我是为了仇恨活着，而一旦那仇消失了，我便没了活下去的理由。”
　　橙戎但笑不语。
　　“所以，即便是登时便死去，我也要看着文怀安的尸首才能咽气。”荆秋娘如释重负般笑了出来。
　　“你。”橙戎浅叹一声。“还真是冥顽不灵呢。”
　　“不对，是为了心中的坚持而坚持。”荆秋娘笑意渐深。“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就算我伤害所有人背弃所有人也在所不辞。这就是我的道义。”
　　“一介女流也会笃定道义？”橙戎下意识浅声，莞尔一笑。“我明白了。原来我的困惑是止于此。”
　　“什么？”荆秋娘闻言有些不解，疑惑着抬起头来，恰巧对上橙戎渐渐服贴下来的脸颊。
　　“真是谢谢你呢。”橙戎莫名一笑。
　　荆秋娘已经没了言语的能力。她只能愣愣的看着橙戎的脸，眼中折射出的惊诧与惶恐久久不曾散去。
　　“你……”荆秋娘翻来覆去只能说出这一个字来。“你……”
　　“这对你是最好的解脱。”橙戎淡然一笑，缓慢抽出没入荆秋娘体内的匕首。“一个人，多少会寂寞。你是个好女子，不该被仇恨缚住了手脚。去那边找荆晟吧，会比留在这俗世幸福许多。”
　　荆秋娘没法再说些什么了。她的身子犹如松软的沙袋慢慢瘫软下去，没有挣扎，没有痛苦，魂灵以最安静的姿态慢慢离了这俗世。橙戎伸手阖上了荆秋娘的眼。
　　“走好。”
　　等橙戎收拾妥当回到马旁，招财已经安稳骑在进宝身上，脸上带了些洋洋自得。进宝虽然心有不甘，瞧见橙戎回来时也只能恨恨打个响鼻喷一团白气，但又忌惮着招财的踢打，到最后连响鼻也不敢再打，温顺着垂下头去，动也不动。
　　“不错。”橙戎夸赞。“两兄弟就是该和睦相处才对。”
　　招财笑的花枝招展。
　　“带进宝找地方吃草去。藏好了，等我消息。”橙戎淡淡吩咐完，翻身便跃上自个马匹，头也不回地朝谷中去。
　　等橙戎走远了，招财这才架起缰绳有模有样的驱使着进宝朝一旁林子里钻去，最终消失不见。
　　皎月冲破云层露出半个脸来。
　　快到满月之夜了。

　　第十三节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橙戎懒懒数着经过多怪石，有些百无聊赖。“洞口打在第一块石上不就好了？偏偏要挪到九，累死人呢。”
　　埋怨归埋怨，橙戎还是老老实实眯眼去分辨那些面目可憎的怪石。换作常人，大抵会觉这山石都是一个模样，但若有心人细细看来便会发觉，实则每隔三块石便会有一块略高于其他的石，如此反复。等到数至第九块迥异的怪石，橙戎翻身下马，走到石前将手按到石块的凹陷处，然后用力下压。片刻之后，石头便悄无声息地滑向一侧，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来。那洞口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刚好能牵马进去，但又仅限于一人一马，两人并行都有些困难。橙戎微微一笑，牵起马儿走进洞去。身后怪石又悄悄合拢回来。
　　幽深的走道，窄且长，且是阴暗。虽然方才洞门开启时走道里的火把已经自动燃了起来，却反而折射的这洞中更加昏暗。橙戎走得有些郁郁。终于，在他怒气四射前，一丝亮光自前方透了过来。橙戎浅浅舒一口气。
　　洞口的尽头，是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门前挂了两只大红的灯笼，不见喜庆，只觉阴森。眼见那灯笼透出的朦胧亮光，橙戎皱眉推开了门。
　　门外，别有洞天。
　　如同进到桃花源一般，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藏在那阴暗的地洞后面的是一座完全媲美皇家园林的山庄。逍遥山庄。鎏金的匾额，朱漆的大门，青砖垒砌的高墙，隔开了两个世界。橙戎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思，径自推开那朱门走了进去。
　　“呀，二姑娘，你回来了。”正在打扫庭院的小厮瞧见了橙戎，忙不迭直起身来打招呼。
　　“把马牵下去好生照料。”橙戎淡淡道一声，顺手把缰绳塞给小厮。
　　“二姑娘，你这匹马可不比从前的破天。”小厮笑嘻嘻道。
　　“好歹也算中上，别说的这么无用。”橙戎瞥一眼小厮。“秦总管呢？”
　　“在后院摆弄花草呢。”小厮悄悄撇嘴。
　　橙戎点点头，转了身便走。小厮手握缰绳立在原地，仍旧拿眼使劲盯着橙戎瞧。
　　“奇怪，怎么几天不见，二姑娘有些不对劲？”小厮自言自语道。“好像高了点呢。还有，那股子香是怎么回事？”
　　疑惑归疑惑，小厮摇摇头后还是牵着马回了马厩。
　　穿过重重走廊，到尽头时再穿过木门，之后又是重重走廊，再走，中途绕过回廊上凉亭，再从凉亭里穿过后走至对面院门，推开院门，这才算是到了后院的边。橙戎走得有些不耐，也是第一次生出些恼怒来。统共不过十多人，居然建一座皇宫般的庄子来住，真个是自讨苦吃。橙戎边嘀咕着走进院中，一眼便瞧见蹲在花园中摆弄花草的人，背对着自个手下动作不停。
　　“总管。”橙戎低低唤一声。
　　“嗯？”秦总管寻着声音回过头来，却是当日听风楼中的老鸨。“你怎么自个回来了？”
　　“出了些事。”橙戎略微低头。“她们，回不来了。”
　　“回不来？这是什么意思？”秦总管直起身来轻拍双手弹去手间泥土。“被事缠身？还是死了？”
　　“死了。”橙戎愈发低声。
　　“幺主呢？”秦总管面色古怪地看了橙戎一眼。“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幺主子去了中州，吩咐我先回来，守在庄子里，听你的派遣。”
　　“知道了。”秦总管点点头，收回视线时复又蹲下身去摆弄起花草。“你先回去歇着吧。”
　　“是。”橙戎应声，做个揖后转回身去便走。
　　“死了也好，以后不用再过这种割了良心舔刀口讨生活的日子，你也别太伤心了。回头找几个喇嘛给她们超渡一下。”
　　冷不丁，秦总管淡淡的嗓音又自背后传来，橙戎略一顿脚，继而再次起脚走人。
　　秦总管却是停下手间动作，回转了头默默看着橙戎离去。
　　庄子总共有三重庭院。第一重用作会客，厢房与奴役的住处也在其间。第二重便是秦总管与橙戎她们几人住的地方，比起前院稍大了些，也是三重院中最大的院子。而这第三重，是幺哥与无颜的住所。是三重院中最小的庭院，却也是最安静最舒适的院子，前院的人是不能随意踏足的。橙戎径自回了中院自个的房间，进屋后便将自个身子狠狠摔到床榻上，半晌不动。
　　宽敞的房间，摆设却是简单，屋中用块屏风将房间隔开。虽然多日不曾住过，但房里那股子姑娘家闺房特有的香气还是浓郁之极。橙戎躺在床上不过小半会便打起了喷嚏，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无奈，橙戎自床上爬起来将所有的窗悉数推开了以散去房中的香气。等房中香气淡了些后，橙戎这才转身回了床榻，阖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得天昏地暗。
　　橙戎是突然醒过来的。意识还没有清醒，眼睛先兀自睁开，这种怪异的感觉不会叫人太过开心，所以，橙戎茫然地盯着床帏，半晌不曾反应过自己身在何处。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冷意便涌了上来。自骨缝中渗出的冷意没法抵挡，夹杂其间的蚀骨之痛更是难以扼制。橙戎身子缩成一团蜷缩在床榻上，额头紧贴薄衾，身子却是抖成筛糠。痛，如同大浪一波波袭来，翻过一个高峰后紧接着再涌来一个，像是没了止境。橙戎咬紧了牙关，硬是将呜咽憋死在腹中。
　　敲门声便在这时响了起来。
　　“谁。”橙戎皱眉，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单字。
　　“是我。”温厚的嗓音，却是秦总管。“开门。”
　　橙戎咬着牙撑起身来下床开门，努力不让自个身子抖得太明显，额上却渗出一层细汗。打开门，秦总管站在门外，若有所思地看了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方才做了个噩梦，惊着了。”橙戎一语带过。“还叫您跑来，抱歉呢。”
　　“若是不舒服就回去躺着，待会让下人把晚膳给你端过来，你就别去前院了。”秦总管淡淡道。
　　“好。”橙戎勉强挤出个笑容来。
　　秦总管却是站着不动。
　　“您，还有事？”橙戎瞧出端倪，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本来是有些话要问你。”秦总管点点头。“不过还是等明日吧。”
　　说罢，秦总管转了身便离去。橙戎静立一会，最终还是关上了门。等门阖上时，橙戎早已支撑不住瘫软在地上。心跳得像是要炸开一般，就连视线也变得模糊。橙戎想再站起来，试了一番只觉是浪费精力，莫说是站，连身子都没法直起来。如此，橙戎也懒的再站，抬起手臂放到唇边便狠狠咬了下去。
　　很快便有血流出来。黑色的黏稠的血，带着些刺鼻的腥臭汩汩流出，渐渐便在地上攥成了一滩。随着血不断流出，橙戎的脸色愈发苍白，但身子显然已经不再颤动，而那痛与冷也轻了许多。等流出的血慢慢变成红色，橙戎这才顺手撕下衣摆一角扎住伤处，扶着门慢慢站起身来。
　　“可惜了，又糟蹋了这么多血。”橙戎自嘲一笑。
　　天黑了。
　　夜色下的逍遥山庄，说是灯火辉煌毫不为过。长长的走廊里，每隔三两步便挂了只红灯笼，沿着走廊前行，便如同进了梦境一般。
　　这会功夫，换了件淡的几乎瞧不出是黄色的纱罗锦衣慢慢前行的橙戎，心思显然不在那些醒目的灯笼上。低头走时，左手还不觉覆在缠着纱布的右手腕间，眉头皱成了山。
　　计划有误。
　　橙戎有些郁结。
　　“二姑娘。”
　　说话的是端着食盘走来的小厮，正是日间在前院碰见的奴仆。橙戎抬头看着那小厮走来，一时间却想不起他的名号。
　　“奴才这还正准备把饭菜端到你房里呢，不想你先出来了。”小厮咧嘴一笑。“你是到前院呢还是回房？”
　　“放到我房里吧。”橙戎淡淡道。
　　“成。”小厮点头，侧个身便给橙戎让出道来。“你早些回去啊，饭菜凉了可就没吃头了。”
　　橙戎略点头，起脚便走。走了不过两步，猛地想到自个房里还有一滩血渍，慌得有站住了身喊住小厮。
　　“还是端回前院吧。我这就过去。”
　　“啊？”小厮一愣，倒也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便又折回身来。“也好，大家坐一起吃还有兴致。”
　　“秦总管呢？”橙戎不经意问道。
　　“在前院啊。这会刚刚开始用膳呢。”小厮有些奇怪。“你找总管有事？”
　　“没事。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橙戎转了话题。
　　“好咧。”小厮笑笑，端着食盘向回走去。
　　待小厮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时，橙戎一个翻身出了走廊，疾走几步到不远处的厢房后闪身进去。
　　红绡的房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橙戎又悄悄退了出来，脸色却是愈发难看起来。折了身慢慢朝回廊里走，橙戎的眉间已然攒起了一道沟壑。
　　“到底藏到哪了？”橙戎恨恨，继而又是冷冷一笑。
　　“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翻出来。”

　　第十四节

　　大凡山水，多半都有自个的名号。而那些依附山水存在着的部落村居，便也跟着有了些名气。若是其间再有所庙宇或者祠堂，那山那水那村落便愈发有名起来。比如，慈安山。
　　慈安山本便是出了名的圣山，山中又有座第一大的慈安寺，久而久之，普天之下众山皆都俯首与慈安山下。如此反复着，那慈安寺的香火便更添旺盛起来。
　　日当午。
　　一路上络绎不绝的是朝圣的香客，三个一堆五个一群，无不是面带虔色手握香烛朝那半山间的寺庙缓缓蠕动。三叩九拜，好不心诚。而在那蠕动着的人潮中，两个手间空无一物的人便格外醒目了些。
　　“今个儿怎么这么多的人？”说话的，是笑得有些古怪的一清。“若是天天如此，寺中的香烛又要告罄了。”
　　“寺庙求的不就是香火？若是冷冷清清，不过就是座破烂的屋舍。”紧跟其后的子夫面无表情道。
　　“佛自在心。”一清笑。
　　子夫置若罔闻，也不知是听懂了懒得回嘴还是不懂懒得发问，亦或者，对于一清的回答根本就曾放在心间。
　　“要找的人，在寺里？”子夫皱皱眉，侧身让开路来叫身后的人先过。“女人怎么可能住进寺院？”
　　“我可不曾说人在寺院。”一清又笑。“很不巧，若要见她，这是唯一的路。先忍耐一番吧。”
　　子夫咬紧了唇，再不言语，只将注意悉数放回脚下坑洼的路上。寺院建在半山腰，换作平日，顶多半柱香的功夫便能走上去，偏偏今个儿人多，一路上又都是行大礼的人，速度便慢了许多。两人夹在众人中间只能随着大部队缓慢移动，所以一个时辰后眼看寺院还在遥远的半山上，子夫的脸色已经难看了许多。等到再有人冲撞了子夫时，子夫已经忍不住吼了出来。
　　“急着送死吗！”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撞到子夫的是个壮实的汉子，手里还提着个竹篾的篮，里面放了些香烛。本来汉子还有些歉意，听子夫这么一喊，自个火气也窜了上来，大嗓一开便满是火药味。因着两人的争执，后面的人被挡住了去路，只得停下步子，却也都纷纷带了些怨恼。
　　“不过是撞了你一下，没缺胳膊没少腿的，至于这么大火气吗？”汉子怒气冲冲道。“人这么多，保不准会撞到，又不是我故意的！”
　　“别人怎么撞不到我，偏偏是你？”子夫眯起眼来，脸上多了些哂笑。“嫌命太久了？”
　　很明显，子夫不过是满腔怒意没地撒，恰好撞上来个家伙，索性一气发到他身上。汉子不明其中道理，只知莫名被人训斥，哪里还能咽下这口气？当下便扔了手间篮子，撸起衣袖便准备跟子夫开仗。最后，还是一清看不下去淡淡开了口。
　　“子夫，别放肆。”说话间，一清又扭头向汉子歉意一笑。“兄台，我家弟兄没礼数，莫怪。”
　　汉子哼一声，算是表示不与子夫一般见识，却又在瞧清楚一清的脸后愣愣半晌，就是说不得话。子夫还欲多言，一清冷冷瞥他一眼，转了身朝前走去。子夫讨个没趣，只能剜了汉子一眼后折身去追一清。待两人走远，这厢后面的人也重新动了起来，汉子还是愣在远处，满脸困色。等一清与子夫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后，汉子才猛然回神，惨叫一声。
　　汉子这会功夫才反应过来，那个人，不就是慈安寺的主持？
　　抱着虔诚的心朝寺院挪动的众人自是无暇顾及这个满脸呆相的汉子，只一步接一步朝山腰挪动。
　　在离寺院还有一箭之地时，一清脚下一转便绕上了一旁的小路，子夫紧紧跟了上去。说是小路其实也不恰当，不过是条羊肠般的小小岔道，两边满是灌木，显然极少有人走过。若非仔细辨认，极难将这巴掌宽的路辨认出来。子夫满肚子的疑惑，但见一清并没有开口的打算，也就只得讪讪闭了嘴，跟牢了一清在小道上穿行。小路弯弯曲曲向后山延伸，待绕过山体转向后山时，小路也到了尽头。一眼瞥见那座藏于枝叶间的茅屋时，子夫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们苦苦寻了十年的人，会如此容易便能得见？且是留在这种任谁都可以寻到的地方。子夫忽然觉得这一切顺利的有些太过夸张，或者，滑稽。
　　“怎么不过去？”一清回头微微一笑。
　　子夫梗起颈子，半晌不语。
　　一清也不勉强，只转了身静静看了一眼茅屋，然后缓慢开了口。
　　“涟姐姐。”
　　有人问声而出。
　　子夫觉得自个的心有了瞬间的停摆。
　　着素衣的女子，三千烦恼丝用根木簪子随意盘在头上。粉黛未施。阳光透过枝叶照射下来，些许落在女子身上，愈发映得人儿玲珑剔透。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一个，子夫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女子。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子夫很确定，却偏偏有那种曾经见过的感觉，子夫奇怪不已。及至女子走到近前，子夫浑然不觉自个的视线始终胶着在女子身上。女子自是察觉，也不恼，只轻笑着看过来，目光轻柔，如同一片鸿翎扫过脸颊。子夫一愣，继而便反应过来。
　　这张脸，子夫曾经看了十年。即便只有六分相像，却足以让子夫确信眼前的人便是自家主子苦寻十载的人。
　　“我刚刚泡了一壶竹叶茶，进来尝尝看吧。”女子对着子夫淡淡一笑。
　　子夫不语。一清若有所思地瞧着子夫的脸，眼里满是思忖。女人也有些奇怪，却记得将奇怪藏在心里，只是维持着浅淡的笑看着子夫，静待子夫开口。
　　良久之后，子夫转了身离去，不带一丝留恋。
　　“他？”女子看着子夫渐渐消失的背影，缓缓开口。
　　“怀安身边的小朋友。”一清笑。“性子有些倔。”
　　女子却是一怔。
　　“涟姐姐，我都来了，你就不肯叫我尝尝那竹叶茶？”一清戏言。
　　“你啊。”女子失笑，兀自转了身。“进来吧。”
　　一清扯出个大大的微笑，跟着女子进了茅屋。
　　简单但不简陋的茅屋，屋里摆设同样素洁，却又随地彰显着主人的风雅。石桌，木凳，竹榻，以及墙上血玉的箫，无不提醒着众人，此间是世外居士所处之地，旁人误闯不过是自寻羞恼。而在那粗燥的石桌上，正静静摆着一只陶土的壶。
　　“坐。”女子笑，顺势坐下翻出只陶土的杯子来满上。“刚刚可以入口。”
　　“涟姐姐就是泡得一手好茶，嘴都被你养刁了。”一清笑，挪过去坐下来。
　　“从前怎么不见得你嘴巴如此的甜？”女子打趣。
　　“那是因着从前还没有被姐姐你养刁了嘴。”一清也跟着逗趣。“是也不是。”
　　女子仍旧是笑，却不再言语，只低下头来细细品茗。
　　“宫里那个，不是正主。”一清微微叹气，终究还是开了口。“皇上他，被情迷了心神，竟也没能分辨出来。摄政王亦是如此。真是头大。”
　　“康王爷，你在担心什么？”女子却是缓慢抬头盈盈一笑。“十五年不见你有所惊慌，今个儿怎的就先兀自乱了阵脚？”
　　“涟姐姐，你又取笑我。”一清苦苦一笑。
　　“你怕江山毁在这个皇帝的手里？”女子峨眉一挑，若有所思。
　　“江山易主，也不过是顺应天命，没什么好惊惶的。”一清摇头。“只是……”
　　“只是你担心自个小侄子会因情所困误了终身。”女子笑着将一清未曾开口的话道了出来。“我说的可对？”
　　“我心里不安。”一清慢慢垂下头去。“明明是礼佛之人，居然先乱了心智，实在是可笑。但，我这些日子总是心乱不堪，纵使心法常念也不得解。你也知道，我能说说话的，不过是姐姐你一个。”
　　“那只箫，我从来都无法吹奏出声。”女子却是突兀转了话题，视线也一并转到墙上似要滴血般的玉箫之上。“那年，她将箫与骨血一并托付于我。可惜，我一件都没有做到。”
　　说话间，女子起身走到墙边径自将箫取下握在手间，看过去的眼神却如同对着人一般。
　　“奇怪的是，近日我突然便能吹奏起来。这箫，像是有了灵性，兀自牵引着我奏出它心中苦闷。知道吗？当我奏出音符时，自己已然被吓到。那声音，分明是这箫在哭泣。”
　　“涟姐姐。”一清笑得有些难看。
　　“十五年了。”女子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换上一副了然的笑意。“该是时候结束了。”
　　“你的意思是？”一清皱眉。
　　“如你所想。”女子笑。“那些，会变做现实。”

　　第十五节

　　“主子，这是解药。”紫萱低低道一声，一并将手间的瓷瓶放到桌上。只是药放下了，紫萱的视线却如胶着一般总也不能从那胆瓶上挪开。
　　“怎么，舍不得？”幺哥冷冷一笑。
　　紫萱猛地抬头，怔怔瞧了幺哥半晌，居然也就大着胆子点了点头，然后坚定着开口。
　　“是，属下舍不得。”
　　啪的一声，紫萱的脸不觉扭向一侧，苍白的脸上指印清晰浮现。紫萱不着痕迹擦去唇角的血渍，镇定着转回头来。
　　“纵使您打死属下，属下还是要说，属下舍不得这药拿去给那家伙吃！为了换回这药，轩主子，轩主子他……”
　　紫萱哽咽了半晌，剩余的半截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这药，比他的命珍贵。”幺哥冷笑一声，收起桌上的药回怀间，转而举杯轻啜香茗。“你既然受指使来这送药，就该明白这点。”
　　紫萱的脸瞬间死灰一片。
　　快到晌午时分了，来这酒楼吃饭的人渐渐便多了起来。两人虽说是在包房内，但外面渐起的喧嚣还是隐约透了进来。幺哥不觉轻皱眉，好端端的心情便被这吵杂给毁个干净，以至于再好的香片喝到嘴里也没了滋味。
　　“抛下主子私逃之罪，我会找你清算。”幺哥斜斜看了紫萱一眼，口气不佳。“在这之前，你给我看好你那宝贝轩主子，若是敢给我惹出些祸事来，我连他一并问责。”
　　“属下知道了。”紫萱慢慢低下头去。
　　眼见紫萱这等颓然模样，幺哥更是没了饮茶的兴致，索性站起身来，理理衣衫后推门便走。紫萱仍旧是保持沉默的姿态静站在原处，脸上血色尽失，眼里却有些涌动的东西呼之欲出。
　　天凉了许多，秋意更甚。
　　幺哥沿着街道慢慢的走，不带焦躁，也没有目的。其实，本该快马加鞭赶回庄子才对，毕竟怀里多了件自个梦寐以求的宝贝。可是，这会功夫，幺哥偏偏就没了赶路的兴致，只想在这京城外第二大繁华的城郭好生转一圈。
　　略显狭窄的街道，两边店铺林立，更有无数的摊贩堆在路边高声叫卖。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器具杂耍，珠宝首饰，乡土特产，五花八门不一而足，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活脱脱一副民富年丰的模样。幺哥信步穿行于其间，偶尔瞥过两眼瞧瞧两边的物什，本是低劣的心情慢慢便好了许多。及至他瞧见一处卖玉器的摊子时，不觉便停下了脚步细细观摩。
　　都是些低廉的玉器，比不得皇宫珍奇金贵，手艺上不输半分。守在摊后的是个机灵的小伙，瞧着幺哥像极出手阔绰之人，脸上的笑不觉便更深了许多。
　　“这位爷，您瞧瞧有合心意的玉器没有。咱们这里的玉器可都是巧匠精心打磨的，一点不比宫里的宝贝差。”
　　幺哥淡淡点头，不做表态。
　　“您是打算买给自个心上人的吧？”小哥一副了然模样，笑的愈发灿烂。“您瞧这对龙凤配如何？这是用一块整玉琢出来的阴阳佩，全城可就我这独一对。”
　　说话间，小哥利索着拣起摊上一对玉佩递到幺哥眼前来。略带黄色的玉石，品色一般，但雕刻手法却也真个是不错。整块的玉一分为二，一龙一凤，造型古朴，雕刻苍劲有力，合拢在一起时龙凤相缠，分开时却又各自盘旋，倒也是个精致物。幺哥只是大略看了一眼，便将视线扫到一边，显然并没有太多兴趣。小哥倒是有些意外。要知道，这可是他的招牌玉，大凡姑娘公子的瞧见了，哪里有不动心的道理？正当小哥郁郁时，幺哥却顺手拣起一块玉器放到小哥手边来。
　　“包起来。”
　　“啊？”小哥一愣。“您确定要这块？”
　　“对。”幺哥淡淡点头。
　　“可是，这块是所有玉石里最不起眼的。”小哥皱起了眉。
　　其实，小哥所言不假。是块隐隐泛青的玉，其实，说成石也不过分。削成薄薄的矩形，上面象征性的划了几道摆出个飞蛾的纹状，若不仔细来看，只会将那缡纹误认为是玉石本身的纹路。小哥百思不得其解，就这么块樵夫都不喜的石头，怎的就入了这贵公子的眼了？不解归不解，送上门的生意，总没有拒绝的道理。小哥也就不再多言，麻利地包起来递到幺哥手里。
　　“给您。十文钱。”
　　幺哥接过来，扔块碎银到摊上便转了身离去。小哥捞起那银子揣进怀间，唯恐幺哥会变卦，却又忍不住在幺哥走远后小声嘀咕出来。
　　“怪人。这块银子都能买十对龙凤配佩了。”
　　幺哥心情忽然好了许多。人开心了，脸上便带了些自在的笑，虽然浅淡了些，到底还是笑，引得往来的姑娘妇人的无不悄悄扭头过来瞥一眼，然后红着脸别过头去。幺哥或许注意到，或许，心思根本不曾在周遭人身上，只是继续维持着那若有似无的笑意走下去。
　　其实，幺哥生的颇为俊朗。剑眉星目，额头饱满，下颌的弧度如同刀刻一般，薄唇微微上挑时，整个人便多了些邪佞的气息，最能乱了少女情怀。与玉哲儿周身散发的淡漠不同，幺哥身上多了些威慑的意味，叫人莫名便生出敬畏之意，似乎，这种人生来便是要接受众人景仰的。
　　而这会功夫，幺哥的心思显然被眼前一串串红色的果子吸引过去。正是应节时候，酸甜的红果颗颗饱满，色泽鲜亮，但是看一眼嘴里便忍不住有了口涎。外面再包上一层微薄透亮的糖霜后，更是叫人不觉要大快朵颐。幺哥静静看了一会，最终掏银子出来买了几串下来。握着竹签时，幺哥又是浅淡一笑。
　　一直不明白那可人儿为何会喜欢这种寻常人家才会有兴趣的吃食。材料简单，吃起来又是酸酸甜甜，哪里比得上庄中厨子制出的糕点？如今，幺哥倒是隐约明白一点，或许，简单的才是好的。
　　一如人一般。
　　不觉间，长长的街道已经走到了尽头。幺哥举着两串红果抬头来看，日头已经有些偏斜，幺哥略一沉思，淡淡开了口。
　　“青音。”
　　一道青色的身影快速靠近了幺哥，然后恭恭敬敬的低身叩拜。虽然还在闹市，毕竟已经到了尽头，所以这一番叩拜倒也没有引得旁人驻足。
　　“主子。”青音应声。
　　“你回庄吧。”幺哥抬眼，轻轻扫一眼远处，继而又将手间的红果一并递给青音。“动作快些，别让糖霜溶掉。”
　　“那，主子您？”青音下意识开口。
　　“我两日后便到。你看好他，别出乱子。”幺哥缓慢吩咐，眉头却又稍稍一皱。“若是问起其余几人，你知道该如何说？”
　　“属下知道。”青音低头，隐去眼间一闪而过的流光。“只是，属下斗胆，还要继续瞒下去吗？”
　　“瞒。”幺哥苦笑。“能瞒一日算一日。”
　　“属下知道了。”青音抬头，脸上带了些微微笑。“属下告退。”
　　幺哥点点头，目视着青音迅速离去。
　　逍遥山庄。
　　橙戎醒来时，瞧着外面大亮的天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有些东西错了。而且还是错的离谱。
　　比如，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床上。比如，为什么这个房间会是橙戎的房间。比如，为什么自己会变成橙戎。
　　没错，橙戎。
　　颤颤巍巍的坐回桌边，橙戎半晌才敢直视铜镜中映出的脸。模糊的，稍稍扭曲的脸，却也可以清晰的看出来，那是女子的脸，橙戎的脸。橙戎猛地伸手出去推翻铜镜，人随即踉踉跄跄起身，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屋中转了大半会，满脸惶恐。最后，是颇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橙戎的慌乱。
　　橙戎如同瞧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猛地冲到门边打开门来。站在门外的，却是笑容可掬的秦总管。
　　“秦妈。”橙戎抖着唇开口，嗓音古怪之极。
　　秦总管一愣。
　　“不是说有事找我？怎么这副落魄模样？”
　　“现在是什么时候？”橙戎连身子一并抖动起来。
　　“月中。”秦总管稍稍皱眉。“你怎么了？”
　　“秦妈。”橙戎的嗓音里隐约便多了些哭意。“我一觉睡了半月。”
　　“说什么呢。”秦总管笑的有些讪讪。“白日睡太多，魇着了吗？”
　　“我到底是怎么了，秦妈。”橙戎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秦妈，你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

　　第十六节

　　“皇上，粮石三万担已经准备妥当，即日便可运往边塞。”富态的老臣鞠躬道。“只是，这押运粮草之人，敢问皇上可曾定了人选？”
　　“没有。”玉哲儿将手间奏折扔到一旁。“听爱卿的意思，可是有了合适人选？”
　　“老臣斗胆，向皇上举荐逆子。”老臣再鞠躬道。
　　“爱卿倒是举贤不避亲。”玉哲儿微微一笑。
　　“皇上，有道是，为人臣者，当尽所其能与国效力。犬子蒙圣恩得了个品衔却不曾出过几分气力。如今正是皇上用人之际，老臣自是希望犬子可以效犬马之劳。”老臣子说的头头是道。
　　一直垂首立在案边的尚敛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意识到这是在御书房，正是皇上与阁老们商议朝政之时，忙不迭又闭紧了嘴，脸上露出些痛苦之意，显然是憋笑所致。玉哲儿冷冷瞥一眼尚敛，复又收回视线来。
　　“阁老的一番忠心，朕知晓了。”玉哲儿淡淡道。“至于人选，朕自然会好生定夺。”
　　“皇上。”老臣子显然心有不甘，唤了一声后准备再度开口辩驳，一记敲门声暂时打断了他的话。
　　“皇上，淳安王求见。”守在御书房外地侍卫低声请报。
　　“哦？”玉哲儿一愣，继而笑意满脸。“让他进来。”
　　门应声而开。
　　一身便装打扮的忘安，今个儿精神显然不错，脸上也带了些笑意。进来时，胳膊上还挎着个食盒，显然是来送糕点的。只是瞧见房里站着的老臣，忘安稍愣，脸上的笑意也有些僵。
　　“那个，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玉哲儿笑，起身拉着忘安一并坐到软塌上。
　　两人紧贴着坐在一起，姿势颇为暧昧。玉哲儿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忘安却是先兀自红了脸。尚敛倒是见怪不怪，安安稳稳将脑袋压下去自动忽视，那忠心老臣却看不出端倪，仍旧惦记着举荐自家逆子。
　　“皇上，那派遣犬子押运粮草之事？”
　　“朕会给爱卿一个满意的答复。”玉哲儿沉下脸来。“爱卿可以先退下了。”
　　“这……”老臣子显然还没有搞清状况。
　　“大人，皇上有要事与淳安王商讨，您还是先回避吧。”尚敛适当开了口，顺便一道走过去拉扯着老臣子便朝外走。
　　老臣子没有讨个确切口谕，自是不肯罢休。尚敛抓着老臣子的胳膊向外走，表面上看是搀扶，实则用了些气力钳制，以至于老臣子挣扎了半晌不曾挣脱，只能认命的跟着尚敛出了御书房。待房里终于静下来，玉哲儿浅叹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终于只剩咱们两个了。”
　　“我煮了点甜羹，想着你看了整日的折子，也该累了，就送了过来。”忘安有些紧张地看了玉哲儿一眼。“不知道你在跟大臣商议政事。我过来，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是他打扰我们了。”玉哲儿眯眼笑。“不过是为个护送粮草的差事，接连两日在我耳边嘀咕自家小儿能耐，烦死人。好了，不说那个了。我正好有些饥，你就送甜羹过来。这可真叫人开心。”
　　闻言，忘安这才定下心来，忙不迭打开食盒将甜羹端了出来。还微微冒着热气的羹汤，甜香四溢，单是闻着便叫人胃口大开。玉哲儿一手撑着下颌倚在桌边，满脸幸福地瞧着忘安小心吹凉甜羹。
　　“真像是在梦里。”
　　“为什么？”
　　忘安奇怪，疑惑着抬眼过来，那种茫然又带些蛊惑的神情叫玉哲儿看得心旌荡漾，也就顾不得言语，伏过身去便在忘安脸上啄了一下。忘安登时闹个大红脸。
　　“你做什么！”忘安微微恼怒。
　　“偷腥。”玉哲儿笑，抬手接过忘安手间的碗低头便喝。
　　“你。”忘安好气又好笑。“慢些，别烫着。”
　　“真甜。”玉哲儿满意地舒一口气，顺便将碗放到桌边。“能尝一尝你亲手做的羹，真是幸事一件。以后不许再给别人做羹喝了。”
　　忘安嗔他一眼，转了身去收拾。玉哲儿冷不丁自他身后伸手过去将他身子拉进自个怀间。忘安一时不察，被小小惊吓了一番，低呼间人已经一个不稳倒在玉哲儿怀间。忘安恼羞成怒。
　　“讨厌的家伙！放开我。”
　　“别动。”玉哲儿轻叹一声，下颌轻轻贴上忘安的颈间。“让我抱一会，一会就好。”
　　忘安身子稍僵，片刻之后便松软下来，且随了玉哲儿去。
　　“政事很难处理吗？”忘安小心开口。
　　“还好。只是我刚刚登基，朝中势力分割，不好掌控。国内又是天灾不断，处理起来有些麻烦而已。”玉哲儿浅叹道。
　　“我可以帮你。”忘安静静道。
　　“哦？”玉哲儿笑。“也对。反正你也闲着无事可做，那我的饮食起居就全权交予王爷你了。”
　　“哲儿。”忘安皱眉，用力挣脱了玉哲儿的环抱折转过身来。“我在说正经的。”
　　“所以呢？”玉哲儿挑眉。
　　“押运粮草的事，我可以去。”
　　“不行。”玉哲儿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行？”忘安一愣，显然没料到玉哲儿会反对。“只不过是把粮草押运到边塞，有什么难处？”
　　“你身子不好，这押运的活计又极损心神，加上路途遥远，一路上免不得风餐露宿。如此，你觉得我还肯放你出去？”玉哲儿眯眼，满脸严肃。
　　更何况，我不想瞧着你一并出走。玉哲儿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
　　“可是，我已经没事了！”忘安有些急。“再说，我虽不济，终究也是个王爷。皇上派王爷运送粮草救济灾民，岂不是大功德一件？天下百姓会对你感恩戴德。这次绝对是个能给你树立恩威的好机会。”
　　“我说了，不行。”玉哲儿依旧坚持自已。
　　“你！”忘安气急。“榆木疙瘩！”
　　“好了，别因这事与我生怒。”玉哲儿笑。“我也是为你好。”
　　“昏君。”忘安恨恨。
　　“好吧，好吧。”玉哲儿无奈一笑。“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派个王爷可以让效果加倍，那就让二皇叔去好了。他是摄政王，论起来，比你这个小王的身份可要尊贵。如何？”
　　忘安恨恨剜一眼玉哲儿，却也慢慢收了势。
　　“那就二皇叔好了。”
　　“好！大功告成，咱们今晚该喝些酒来庆祝。”玉哲儿拍掌。
　　“也好。怎么也得给王叔践行才对。我这就去写拜帖请王叔进宫。”忘安点头，转了身便朝外走去。
　　玉哲儿心急着来抓，不过抓住忘安的衣角，却又被他挣脱了离去。眼瞧着空空的手掌，玉哲儿无奈一笑。
　　“拜帖都比我重要。这可不叫人能高兴的起来。”
　　内城。王府。
　　厉雷进到内庭时，只瞧见自家主子斜斜靠在软塌之上，指间还挂着一壶酒，将掉未掉。虽说人还没有醉个十分，但见那面上红晕和流光溢彩的眸子，已经叫人觉得这主醉了七八。偏偏正主不自觉，瞧见厉雷了又咧嘴一笑，登时便叫人觉得已经醉个彻底。
　　“主子，您醉了。”厉雷低声。
　　“唔？一壶酒都没喝光，哪里会醉？”玉随风挑眉，眼角挂上风流。“来，陪我喝一杯。”
　　“现在是白日。”厉雷喉结上下急促跳动一番后逼出话来。
　　“你还真是无趣。及时行乐，这道理你都不懂吗？有谁规定过酒只能夜里喝？”玉随风哂笑。“木头。”
　　厉雷垂下头，半晌不语。
　　“喂。”冷不丁，玉随风又懒懒开了口。“你有没有听到？”
　　“嗯？”厉雷疑惑着抬头，不明所以。“听到什么？”
　　“乌鸦的叫声。”玉随风作势向房上一指。“吵死人。哭的像鬼一样，还接连几日不停歇。坏了本王喝酒的兴致。”
　　“奴才，没有听到。”厉雷低声。
　　“唉，反应迟钝的家伙，真是可怜。”玉随风叹气，勾起酒壶送到唇边一番狂饮。“我也可怜。聪明过头。”
　　“主子。”厉雷一时有些胸赌，只能低低唤一声，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昨个夜里我梦到小鬼来勾魂了。”玉随风却是猛地坐起来，脸上挂满了神秘莫测的笑。“你猜，那小鬼是谁？”
　　“奴才不知。”厉雷垂首。
　　“不知不知不知，你到底知道些什么！”玉随风没好气道。
　　“奴才该死。”厉雷面不改色。
　　“疯掉了。”玉随风惨叫一声，懒懒摔回榻间，满脸挫败。“跟你说话真是无聊。”
　　厉雷不语，只慢慢近身上前，然后将怀间的拜帖取出来递了过去。
　　“主子，是淳安王的拜帖。”
　　“哦？”玉随风睁眼，一脸若有所思。“小东西居然会主动找我？今个儿太阳出了没？”
　　戏谑归戏谑，玉随风还是直起身来打开拜帖来看。半晌，玉随风古怪一笑，随手将拜帖扔到一边。
　　“呵，这小鬼来的可真是快。”
　　厉雷不解，只能愣愣瞧着渐渐沉下脸去的玉随风，到底不知该如何作答。
　　“去，给我备车。我要进宫。”玉随风笑，脸上哪里还有半丝醉意？

　　第十七节

　　青音回到庄子时，天刚刚擦黑。
　　风尘仆仆赶了整日，本是平整扎好的发垂落额前几缕，被汗一浸，软软贴在额上。青音拢了一把发丝，匆匆进了中院秦总管的房。
　　进房时，秦总管正坐在桌边独斟自饮。眼见青音推门进来，端着酒的手便停在了半空。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那边没什么事了，幺主子便要我先回来。”青音淡淡道。“他，在哪？”
　　许是青音的错觉，总觉秦总管的脸色刹那间便暗了下来，也不言语，只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青音便生出些不安的感觉来。
　　“难道，他醒了？”
　　“嗯。”秦总管点点头，脸色愈发阴沉许多。“晌午时便醒了。因为事出突然，我一时也没想着应对的法子。等发觉时，人已经怔了。之后便把自个反锁在屋里，谁都不放进去。”
　　“怎么会这么快？”青音错愕。
　　“是我大意了。”秦总管苦苦一笑。“如此，幺哥之前飞鸽传回到信，倒是真的了？”
　　青音默默点头。
　　“造孽啊。”秦总管短叹。“她们怎么样了？”
　　“除了老三，其他人暂时没什么危险。”青音艰难一笑。“当时就该察觉到的。否则，以他的手法，哪里能留她们活命？这会，怕是说什么也迟了。”
　　“幺哥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两日的功夫。”
　　“去瞧瞧他吧。”秦总管苦笑着摇头。“真怕他想不开做些什么恨事。”
　　“我这便去。”青音应声，转了身便欲出房。走了两步，复又折转身回来。“老庄主知道了吗？”
　　“哪里敢叫她老人家知道。”秦总管再续杯。
　　“那就多瞒两日，等幺哥回来再说。”青音点点头，这才转了身出去。
　　秦总管长长叹一声，继续借酒消愁。
　　平日本便静的后院，这会更是鸦雀无声。青音轻车熟路找到主子的房间，抬手便轻叩两声。
　　无人应答。
　　青音知道房中有人，也就耐着性子再敲，然后放低了嗓音开口，努力让自个的声音听起来多些欢快。
　　“主子，青音给您带了好东西呢。您开开门，好不好？”
　　还是静寂一片。
　　青音也不恼，仍旧是缓慢地扣着房门，继续自言自语。
　　“刚下来到红果，又大又新鲜。外面还裹了厚厚一层糖霜。刚买时糖都还没冷呢。您要是不开门，这果子被下人们分了可就怨不得奴婢了。”
　　“幺主子给您带了好东西回来呢。您要不要瞧瞧？”
　　“主子？”
　　等到叩门的指都有些酸痛了，还是不见主子有所反应，青音无奈一叹。
　　“主子，您开门。奴婢将东西放下就走。要不然，奴婢可是要撞门了。”
　　似乎比方才更静了些。
　　青音苦笑一番，自发上拆下簪子便戳进门缝中摆弄起门栓来。幸好簪子够细，三两下后，门应声而开。青音一步踏将进去。这会天已经黑透了，房里没有掌灯，黑漆漆一片。仗着自个夜视不错，青音只隐约瞧见床边地上坐着个人，蜷缩成一团。青音浅笑，掏出火折子来掌灯。片刻功夫，房内便明亮不少。青音只瞧见主子缩在床脚下，脑袋深深埋进双膝，一身黄衫子却是格外明目。
　　青音将手间攥着的油纸包放到桌上后靠近了床边慢慢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拉扯开主子的双臂，像是唯恐弄疼他一般。拉开手臂并没有废多少力气，但正主却不肯抬头。青音也不急，保持着蹲立定姿势冲着主子微微笑，单等主子想通了抬头。
　　“我做梦了。”嘶哑的嗓音，没有湿意，也没有温度。“梦到自己去青楼，去西域。见了许多人，还杀了很多人。”
　　“是吗？”青音笑。“主子，您这个梦可真是刺激呢。”
　　“醒来后，发觉自己在橙姐姐的房里，穿她的衣，甚至还顶着她的脸。我以为自己睡了一会，后来以为是半月。实际上，我这一睡，是一个半月。”
　　人儿慢慢抬起头来。冷淡的脸，眼中空荡。是橙戎的脸。却也不是橙戎。
　　“您只是睡的太沉，魇着了。”青音理所当然道。“奴婢帮您把脸上帝东西褪了，可好？带着那个可是不舒服呢。”
　　人儿茫然点头。
　　青音得令，随即小心地按住人儿的脸，然后以小指轻刮人儿的脸颊。等到指上有了微弱突兀的触感了便以双指轻捏那凸起猛地撕下来。如同裂帛般的声响过后，青音手间多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面皮。而那人儿的脸，已经变成无颜的脸。苍白没有血色。
　　“五姐。”无颜咧嘴，想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她们，都死了吗？”
　　“主子，您说什么呢？”青音微笑。“奴婢不知您指什么。”
　　“看来，真的已经死掉了。”无颜自言自语般呢喃，眼神显然散了开。“我又杀人了。娘会生气的。”
　　“主子！”青音胸中一梗，有些东西呼之欲出。“您胡说什么。”
　　“平日里，只有五姐姐你最疼我了。”无颜慢慢笑了出来。“如果我死了，姐姐你不要难过。你要开心，替我开心。因为我终于可以见到娘了呢。”
　　青音只觉胸间一阵刺痛，未曾开口，眼中先掉下泪珠来。满腔的话无从说起，也无需再说。青音只张开了双臂将无颜的身子裹进怀中，用尽了气力来拥抱，像是要揉进骨子里。
　　“不许您这么说。不许。”
　　“你不是说给我带红果回来了吗？帮我拿过来好不好？好久没有吃了呢。”无颜笑，慢慢挣开青音的环抱。
　　“好，奴婢这就给您拿过来。”
　　青音深吸一口气，将眼中湿意逼退了后站起身来回到桌边。用油纸小心包裹了的红果，因为时间太久的缘故，糖衣已经有些融化，果子也隐隐开始泛黑。青音托着纸包回到床边复又单膝跪下，顺势将纸包递到无颜面前。无颜怔怔看着，半晌才拿起一串来递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眸子微眯着笑出来。
　　“好甜。”
　　“是日里幺哥在中州城里买的，说是你最喜这果子。”青音微笑道。
　　“从前，他最恼我吃这个。说是穷苦人家才肯吃的东西。现在倒也转了性肯买给我了。”无颜笑，慢慢舔舐着果子。
　　无颜吃的慢，小口小口的，像极猫儿吃食。青音笑着看无颜吃，心里不觉便胀满了欣喜。或许，还有些痛。这个温柔软弱的主子，出现的次数少而又少，比起那面强势邪佞的主子，却又最是叫人心疼。想着或许日后两个模样里终究有一个会消失不见，青音不觉又有些难过与不舍。
　　“幺主子平日里最疼您，只要是您喜欢的东西，他纵是再不喜欢也会给您递到手边呢。”
　　“是吗？”无颜怔怔抬头。“那，我喜欢飞，他为什么要折断我的羽翼？”
　　“那是，是因为……”青音一时语噎。
　　“是因为担心我在外面会受伤，是心疼我的表现，对吗？”无颜自问自答。“你说他带东西给我，就是这个吗？”
　　“是解药。”青音道，顺手将怀间的胆瓶掏了出来。“是轩主子找到的解药，送到幺主子那。幺主子有事暂时脱不开身，便叫奴婢先带回来。后天便是月圆之夜，您抓紧吃了，将身上的寒毒一并去了吧。”
　　“他什么时候回来？”无颜接过胆瓶，却又慢慢垂下头去。
　　“就在这两日。”青音笑。“想幺主子了？”
　　“哪有。”无颜猛地抬头急急辩解，脸上却多了点可疑的红晕。
　　“好，不想便不想。先起来吧，地上凉，坐在这半晌也不怕冻坏了身子。”青音打趣。
　　“嗯。”无颜点头，顺从地站起身来，转身又坐回床边，继续舔舐那酸甜的果。
　　青音心下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晚膳该是准备好了。您是打算在房里吃还是去前院？”青音转移话题道。
　　“不吃了。我想睡会。”无颜摇头。“等我睡醒了再说，好不好？”
　　“也好。您睡吧，有事便唤一声。奴婢今夜就留这院里。”青音笑笑，也跟着一并起身。“那，奴婢先出去了。”
　　“好。”无颜笑着点头。
　　青音这才转了身朝门外走。走到门边时，无颜又出声唤住了青音。
　　“五姐。”
　　“怎么？”青音转回身来，面上笑意犹存。
　　“对不起。”无颜歉意一笑。“谢谢你。”
　　青音露出个舒心的笑，退出房去。
　　出了院门，冷不丁瞧见秦总管抱肩立在院门边，青音倒是微微一愣。瞧着青音出来，秦总管耸耸肩，先一步起脚走人。青音一并跟了上去。
　　“看来，真个是又醒了。”秦总管若有似无地浅叹一声，脚下并不停步。“也幸亏是你回来。平日里就属你跟他最亲了。想想也真是头疼，一会跟你亲，一会又贴老四。”
　　“最头疼的该是幺主子。一个人对着两张脸。”青音苦笑。“瞧起来，这次似乎有些麻烦呢。”
　　“此话怎讲？”秦总管突兀停下脚步，脸色跟着有些沉重。
　　“之前的事，他像是有些印象。我不太确定，但是他提了。虽然他说是梦里所见，我怕这几日里他会渐渐全都想起来。”青音皱眉。“幺主子最担心的便是这个。”
　　“难道是因为毒发次数太多，乱了心智？”秦总管也跟着皱起眉来。
　　“或许。”青音慢慢点头。
　　“明个一早，他肯定是要去给老庄主请安。你在旁小心看着，别让老庄主生疑，也别让他出岔子。就这两日功夫，出点乱子咱们都担待不起。幺主子也不好应付。”
　　“我知道。”青音点头。“只是，我心里总也不安，老觉得会出些什么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秦总管复又起脚。“事在人为。”
　　青音抿唇，半晌后追着秦总管一并消失在夜色中。
　　无颜这一觉睡的很不踏实。
　　即便是在梦中，却总觉神智清醒着。那些个凌乱却又分明的片段一场场回放着，连续不断。很多人，很多地方，还有很多的血。无颜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却又感觉像是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人上演一出出戏剧。而那人，分明是另一个自己。
　　“放我走。你囚了我三年，我的人已经给了你。求你放我走。”
　　裸着身躺在床榻上的自己，满身青紫的痕迹。挣扎着开口，嗓音嘶哑。
　　“你哪里都不能去。只能留在这，留在我身边。”
　　面带笑意的幺哥，衣冠整齐的站在床边，挂着笑意的唇却说着冰冷的话。
　　寒毒突发。蜷着身缩成一团在床榻上，止不住的汗流。幺哥惊慌着近前。自己睁开眼，眼中满是戏谑。
　　“死人，今夜又叫你占了便宜。”
　　喝走幺哥，懒散着起身，不甚在意地穿好衣衫，喊醒一众人离庄。漫无目的地前行，直至京城。闯进赌坊，偶遇玉随风。一时兴起，赌定离手。愿赌服输，索性住进青楼做起了头牌，日日欢歌。
　　清凉的夜，玉哲儿踏着琴声而来。
　　“你的容颜可以倾城，他倾的是天下。”玉哲儿如是说。
　　玩心大起，借着酒劲极力挑逗玉哲儿，换来他的毒血。侥幸捡回命来，约莫众人眼中的文怀安到了退场时候，跟着前往西域。
　　碰见荆晟，碰见玉哲儿，碰见子夫。
　　子夫。子夫。子夫。
　　见了那个痴儿，委身于玉随风身下。坏着心将他推到绝路。又良心尚存，断崖下施蛊救人。落个自己毒发惨淡收场。
　　玉哲儿追至西域。
　　然后，想着继续逃离。身边的一众奴才，不过是看管自个的衙役。索性一个个解决。等人都死光，想要逃离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中间还收了只丑猴。
　　等人都死掉，自己又心血来潮易容假装橙戎，想要探听出些许蛛丝马迹。却是跟着幺哥游山玩水。
　　太湖上一吻。
　　赶回庄子，自己翻箱倒柜寻那副指向目的地的地图，无果。烦闷着倒在床榻之上，毒发。挣扎着睡去，又挣扎着醒来，然后发觉自己遗漏了将近两个月的时光。
　　到此，无颜猛地睁开了眼。

　　第十八节

　　“皇上，太妃娘娘请您去一趟宸宫。”尚敛毕恭毕敬道。
　　“现在？”玉哲儿皱眉。
　　“是。”尚敛应道。
　　玉哲儿低头瞧一眼刚刚换下的便服，不觉便愈发皱紧了眉。
　　“二皇叔已经来了，晚宴马上就开始。她找我什么事？”
　　“这个倒是没说。”尚敛笑笑。“皇上，奴才们还在收拾，您就去一趟瞧瞧娘娘有什么事，完了早些出来就得了。”
　　“你倒是计划周到。”玉哲儿瞥他一眼。“摆驾，去宸宫。”
　　“好咧。”尚敛笑眯了眼。
　　宸宫。
　　“儿臣拜见母后。”玉哲儿低头叩拜。“不知母后召见儿臣有何事？”
　　“刚刚泡了一壶好茶，想着皇儿很久不曾来哀家这宸宫了，便叫奴才们请了皇上过来。”拂袖微微一笑。“一来，品茗。二来，咱们母子也好说说话。”
　　“母后想与孩儿说话了，自是随时都可以。只是，这会孩儿还有些要事在身，这茶就先留待下次来时再喝，可好？”玉哲儿笑着反问。
　　“茶放久了可就无香了。”拂袖定定看过来。
　　“只要是好茶，自然会留香持久。”玉哲儿微笑着挡回。
　　“留他在宫中，反倒派了摄政王押运粮草。皇上，这是何用意？”拂袖索性抛了一堆祟言直截了当。
　　“摄政王亲自押送，自然比淳安王的分量重上许多。”玉哲儿略略垂首。“如母后所见，就是此意。”
　　“胡闹！”拂袖猛地拍桌，震翻桌上瓷杯。
　　“儿臣倒是好奇，母后怎的对这押解人选如此上心？难道撤下淳安王会对母后造成些什么损失不成？”玉哲儿微微挑眉。
　　“总之，哀家不许你留那妖孽在宫中！”拂袖有些气急。
　　“若是儿臣不肯呢？”玉哲儿淡笑着反问。
　　“你敢！”拂袖大大恼怒起来。
　　“母后，儿臣，是当今天子，九五之尊。”
　　玉哲儿适时闭上嘴，只以轻微的笑对上拂袖，那神情分明在无言地告诫拂袖，你能奈我何？拂袖咬紧了贝齿攒紧了全身气力僵坐在椅间，唯恐稍一松懈便会失控着做出些侵犯皇威的事。半晌，拂袖颓然倒回椅中。
　　“罢了，你走吧。”
　　“母后的茶，儿臣改日再来品尝。儿臣先退了。”玉哲儿自在一笑，慢慢退出大殿去。
　　拂袖恨恨瞧着玉哲儿退出去，紧攥的拳上隐隐泛起青筋。
　　“直到这会才发觉，原来做皇帝还是有些好处。”
　　走在去御花园的路上，玉哲儿忍不住便是自嘲一笑，捎带挪揄的懒散开了口。
　　身后良久无声。玉哲儿有些意外。
　　“今个儿你怎么这么安静？”玉哲儿心情难得不错，便也笑着逗弄起尚敛来。“那个话痨哪里去了？”
　　“皇上。”尚敛毕恭毕敬回声，心里却先翻个白眼。“依奴才愚见，您实在不该让太妃娘娘难堪。”
　　“哦？”玉哲儿顿住脚，若有所思地盯着尚敛看了半晌。“你又有理由了？”
　　“太妃娘娘虽然居于后宫，毕竟还是有些权势在手。您明里能压制娘娘保王爷万全，可是，暗里，奴才还是担心王爷。”
　　“你以为朕还是那个软弱无能的皇子？”玉哲儿冷笑起来。“尚敛，你未免太小瞧朕了。”
　　“是奴才多言了。望皇上恕罪。”尚敛居然真个就跪下身去请罪来。
　　玉哲儿静静看着尚敛，片刻后冷冷开了口。
　　“起吧。”
　　话毕，玉哲儿先一步走了出去，再不肯回头瞧一眼尚敛。尚敛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摇了摇头，疾步追了上去。
　　及至两人赶到御花园，天刚刚黑下来。已经是秋日了，日里还有些余热，到了夜间凉风一起，温度陡然便降了许多。奴才们有条不紊的将酒菜一一摆上桌，手脚麻利不曾发出一点声响。玉哲儿走到桌边坐定时，一众奴才便悄悄退到一边等候差遣，尚敛也跟着站到了玉哲儿身后。
　　忘安就在这时慢慢朝凉亭走来。
　　素净的衫子，发丝用玉簪箍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却掩不住唇角的笑意。只是身子有些单薄，再着了素衣，只叫人更觉赢弱，也有些凉意。玉哲儿远远瞧见了，止不住便先皱了眉。
　　“去寝宫拿件披风过来。”
　　“是。”尚敛应声，起脚便要走。
　　“还有，紧着把摄政王喊过来。”玉哲儿出声唤住尚敛。“明明是来赴宴，居然到这时还不肯露面。”
　　“奴才这便去。”尚敛低声应道，随即自凉亭一侧走了出去。
　　这会功夫，忘安已然走了过来。
　　“只穿这些便跑出来，也不怕受风寒。”玉哲儿微微训斥一番，挪开石椅让忘安坐下。“你宫里的奴才就没个长记性的？”
　　“是我要穿这些出来的。天热，我正嫌心里燥的慌。”忘安笑笑，小心替奴才们解围。
　　其实，哪里是奴才们不长记性，分明身边就没瞧见奴才。单是身上这件薄衣，还是忘安找了许久才寻到，也就顾不得单薄就穿了出来。这些话，忘安自是不能说，否则只会叫那几个私自开小差的奴才挨些板子。
　　“是，燥到脸色都泛白。”玉哲儿嗤笑。
　　“哪里有。”忘安面上一红。“莫再打趣我了。二皇叔不是进宫了吗？怎么不见他人影？”
　　“该是去哪个宫里偷睡来着。不用管他，尚敛已经去找了，约莫不多会就该过来了。倒是你，今个儿抛下我一人在御书房，你说这该怎么跟你清算？”玉哲儿逗弄道。
　　“哪里是抛下！”忘安急急辩解。“我是急着回去写拜帖。再说，留在那只会打搅你看折子。我一番好心，你倒怪起我来。”
　　“折子晚会再看也没关系，拜帖留在御书房写又能如何？你急着走就是不对。说吧，该怎么惩治你？”玉哲儿笑。
　　“强词夺理。”忘安的脸愈发红了些，倒是没了苍白之意。“再打趣我，这就回去不陪你给皇叔践行了。”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罢。”玉哲儿失笑。“不过，待会你可要多饮一杯。”
　　“你是想要我将这皇宫拆了？”忘安眨眼道。
　　“怎么，你发起酒疯来有拆房的习惯？”玉哲儿作势皱眉。
　　“据说会拧断眼前人的颈子，然后拆掉所有挡道的砖瓦。”忘安郑重其事道。
　　“据说？”玉哲儿这次真个皱起眉来。
　　“一沾酒我便醉了，做些什么自然记不住。是子夫告诉我的。”忘安解释道。
　　却是又在瞬间想到那个满脸稚气的子夫，忘安只觉胸间一滞，登时便没了说话的意愿，只慢慢垂下头去，细细品着胸间一股股涌出来的痛意。玉哲儿眼见忘安的失态，自然也就闭上了嘴，慢慢伸手过来握住忘安放在桌边的手。
　　“还有我在这里。”玉哲儿如是说。
　　忘安抬头感激一笑。
　　“啧啧，我来的可真个不是时候那。”一记凉嗓懒懒插了过来。
　　忘安猛地抽回手去，愈发低下头，却止不住的脸红耳赤。
　　“皇叔不是天未黑时便进了宫？怎的这会才过来？”玉哲儿不着痕迹地解了忘安的窘。
　　“晌午喝多了些，那会过来还有些晕，怕在皇上面前失态，索性找了个房间小憩一会。这不，刚刚醒酒就赶过来了。”玉随风笑，顺势坐在桌边。“一日喝两次，可不是随便谁都撑得住的。”
　　“难为皇叔了那。”玉哲儿也笑，手间斟酒速度却不减半分。“只是这践行的酒，皇叔还是莫推脱才是。”
　　“唉，头痛那。”玉随风苦叹，继而转身冲忘安眨眨眼。“乖侄儿，瞧皇叔我实在喝不下了，这杯，就让侄儿帮我饮了，可好？”
　　“我？”忘安惶然抬头。“不，我……”
　　一件披风适时搭在忘安身上，止住忘安的话。
　　尚敛替忘安披上披风便垂首退到一边。玉哲儿唇角不觉便挂上一丝笑意。这个尚敛，第一次做了件叫人开心的事。
　　“这酒，还是皇叔自个饮了才对。毕竟是替皇叔你践行，哪里有代饮之理？”
　　忘安悄悄松了口气。
　　“践行啊。”玉随风倒也不强求，兀自端起酒杯来递到唇边，却始终不曾将杯中物饮下。“皇上，微臣能否推掉这差事？”
　　“为什么？”忘安先一步开了口。
　　玉哲儿倒是有些意外，不觉便多看了忘安一眼，忘安讪讪一笑。
　　“皇叔，这次事小，却攸关哲……皇上的恩威。您是堂堂摄政王，押着粮草亲自送与边塞，只会叫那边塞之人感恩戴德，传诵您的大恩，也更拥戴皇上。您怎么能推脱？”
　　“皇叔不妨将推脱的理由说一说。”玉哲儿也点头称是。
　　“因为累啊。”玉随风大言不惭。
　　忘安长大了嘴。
　　“那怎么才能叫皇叔不累？”玉哲儿笑问。
　　“换人。”玉随风倒是答个痛快。
　　忘安渐渐垂下头去。玉哲儿却是慢慢冷下脸来。
　　“皇叔若有条件可以将出来，只是这差事绝不能推辞。”
　　“唉，最讨厌这种麻烦事了。”玉随风叹，仰头喝尽杯中物。“既然如此，那臣便提个要求。只要皇上允了，臣明日便动身。”
　　“皇叔请讲。”
　　“叫淳安王搬出宫去。”玉随风一字一句道。
　　“不行！”玉哲儿断然拒绝。“绝对不行。”
　　“好，我搬。”忘安却是急急开了口。
　　“朕说了不行！”玉哲儿有些动怒。“难道摄政王与淳安王想要抗旨不成？”
　　玉随风撇嘴，兀自扭头转向一边摇头晃脑着自斟自饮。忘安抿紧了唇。
　　“臣不过是搬离４皇宫，并非搬离京城。若皇上担忧臣不能将御前守卫一事做好，那大可不必。臣自认有能力做到。更何况……”忘安略一停顿，悄悄看一眼玉随风又慌忙收回视线来。“更何况，与边塞饥民相比，臣不过浮游。只要臣搬出皇宫，皆大欢喜。皇上，何乐而不为？”
　　“王爷最好死了这条心。”玉哲儿彻底阴下脸来。“朕不会应允。”
　　“皇上。”忘安急切唤一声。
　　“你给我闭嘴。”玉哲儿剜了忘安一眼，索性别过头去再不看他。
　　“以淳安王搬出皇宫为条件前往边塞，这种事对微臣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乐子一件。即便皇上不允，又颁了圣旨，微臣自当前往边塞。只是，皇上，可曾替淳安王想过？”玉随风笑嘻嘻地开了口接话。
　　“想他什么？”玉哲儿冷冷看过去。
　　“淳安王倚仗皇上看重兄弟之情滞留皇宫，扰乱纲常。又迷惑皇上心智，以致皇上误下判断，扰乱朝政。这种话，皇上不说，朝臣不说，却堵不住天下人都嘴。皇上可是想要淳安王遗臭万年？”玉随风哂笑。
　　“哼，这种事，朕岂会叫它发生。”玉哲儿冷笑。
　　“话可以抹杀，却无法磨灭众人对淳安王的印象。更何况，从近了讲，皇上以为太妃娘娘肯叫淳安王安心留在宫内？”玉随风倒也不恼，仍旧将其间利弊一一举例。“皇上，您也该知晓太妃是何种人物。您护得了王爷一时，可就能信誓旦旦护他一世？”
　　“你！”玉哲儿咬紧了贝齿，却怎的也无法找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玉随风说的是实话。单是从傍晚被拂袖叫到宸宫又听了那番话后，玉哲儿心里已经隐约多了些防范。虽然明知玉随风说的在理，可自己强行压制许多的事实被他就这么轻易挑穿，怎的也叫人有些无法接受。
　　“皇上，您就放微臣出宫吧。”忘安跟着软软开了口。
　　“你先回去。”
　　冷不丁玉哲儿突兀说出赶人的话，忘安一时不解，只能愣愣瞧着玉哲儿，半晌不能反应。
　　“回去。”玉哲儿再次重复一遍，语气愈发冷淡许多。“朕还有话要与皇叔说道，你先回去。”
　　“那，微臣告辞。”忘安慢慢起身叩拜，仍旧是忍不住抬眼偷看玉哲儿。
　　玉哲儿无言点头，算是应允了忘安。眼见玉哲儿是真个要自己回避，忘安也就不再坚持，道个万福后便慢慢转了身朝御花园外走。侯在一边的奴才们瞧见忘安起身了，也就一并跪下身来送忘安离去，嘴间念念有词地道万福。忘安一心放在玉哲儿身上，到底也没听到一众奴才喊了些什么。
　　待到出了御花园，忘安这才发觉周遭黑漆漆一片，看脚下的路都有些困难。方才该找个奴才跟自己一并回去的，或者提一只灯笼也不错。只是既然已经出来了，忘安也懒的再回去，索性摸着黑寻着拢翠轩的方向一步步走回去。
　　虽然走的慢，但这种犹如瞎子般走路的感觉还是叫人有些不适。忘安踉踉跄跄的走着，夜风虽凉，到最后竟也走出一身细汗。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多了些微弱的光亮。忘安下意识转身来看，惊觉身后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个提着灯笼的奴才，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忘安感激一笑。
　　“谢谢你了。”
　　那奴才却是不语，只提着灯笼缓慢随着忘安的步子前行。身边有个人陪了，忘安渐渐便放下心来，再走起路时便少了些踉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及至到了拢翠轩门口，忘安这才停下步子，复又转身对那奴才微微一笑。
　　“送到这就好了，你回御花园吧。”
　　那奴才却是站着不动。
　　忘安有些奇怪。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闻言，那人才慢慢将灯笼提起举到脸边。昏黄的烛光隐隐跳动着，映的那人的脸也有些绰绰。忘安怔怔瞧着那人，嘴不觉便微张起来，手也颤颤。想着去触碰那人的脸，不过短短的距离，忘安做的却格外费力。等到指尖终于碰到那人儿的脸颊时，忘安慢慢笑出来，直笑的眼前模糊一片。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第十九节

　　夜间的慈安山，安静，却又静到有些过分。皎月高悬，月光透过浓密的树枝射下来，地上隐约便有了些斑驳。
　　起雾了。
　　一袭素衣的女人静静站在屋前空地上，若有所思地瞧着幽深的森林，脸上苍茫一片。这片林，她已经看了十多年，却总也看不够，也看不透，似乎每日便与从前不同。可是真要说起有何不同了，女人又说不出。或者，心思自来便没有真个放到这茂密的丛林中。
　　树欲动，风却止。
　　“如此明月，也不过落个孤影自赏的命数。”女人自嘲一笑。“怨不得别人。”
　　“躲了这些年，倒是叫您悟出这个道理，不错。”一记略带戏谑的嗓音透过层层枝叶传了过来。
　　女人身子一僵，稍显紧张地盯着不远处的丛林。轻微的响声过后，幺哥自林间慢慢走了出来，带着一身的月光，笑意明显。
　　“好久不见。”
　　“你？”女人稍稍皱眉，显然是不曾想起眼前人是谁。不过片刻的功夫，女人脸色顿变。“你是坼儿？”
　　“还记得孩儿，真是叫人开心。”幺哥唇角扯出一丝讥笑。“近来可好，二娘？”
　　女人的唇微微颤动起来。
　　“不愿让孩儿进屋吗？”幺哥挑眉。“孩儿可是赶了整日的路，又是连夜上山，还想着自二娘这讨杯茶水来喝呢。”
　　最初的慌张过后，女人反倒渐渐冷静下来，闻言，也就浅淡一笑，向后稍稍侧身做个请进的手势。
　　“敝野乡间，比不得城中府邸，坼儿，莫嫌。”
　　“岂会。”幺哥笑，起脚跟着女人进了茅屋。
　　昏黄的烛光隐隐跳动，映得两人的脸明明灭灭。一张石桌，女人在左，幺哥在右，中间隔着一壶茶，连同沉默。
　　“坼儿。”女人轻声开口，却在唤了名后找不到更多言语。
　　“您不必委屈了自个对我强颜欢笑。”幺哥微微一笑。“孩儿知道，您想见的不是我。”
　　女人怔怔看了幺哥一眼，半晌不得言语。
　　“这次来，是请二娘，不对，是涟夫人，帮我一把。”幺哥端起茶杯来浅啜一口。翠竹泡的茶，入口清绵，虽比不得佳茗，却也胜在清香之上。“那个家伙，有些麻烦。”
　　“是轩儿？”女人不觉又开始多了些紧张感。
　　“您在发颤？”幺哥静静看了女人一眼，轻笑不已。“就这么紧张吗？您还会担心他？”
　　“坼儿。”女人颤声。“我，我不是故意的。”
　　“堂堂亲王的侧妃，只见了敌国皇子一面便生了贰心，抛了自己夫君子嗣，甘愿跑去青楼卖笑，只为那男人能留心。做了这些事出来，还要坚持说不是故意？”幺哥懒懒说道，语气如同说到路人甲乙般无关痛痒。“也不知这话叫轩儿知道了会做何感想。”
　　女人的脸登时苍白一片。
　　“呵呵，二娘，您多心了。孩儿既然还肯称呼您一声二娘，自是没有责问您的意思。而今夜前来，也真个是有事相求。”幺哥放缓了语气笑道。“有麻烦的不是轩儿。”
　　女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身子也渐渐松软下来。
　　“那，是谁惹上了麻烦？”女人下意识反问。“是你？”
　　“是怀安。”幺哥一字一句道。“如此，您可是愿意帮忙？”
　　女人一惊之下猛然起身，却又在意识到自个的失态后颓然倒回座上，久久不能言语。
　　幺哥自始至终唇边噙着笑意端看女人的反应，间或浅啜清茗，心下却已是了然。
　　天渐渐亮了起来。
　　慈安寺，禅房。
　　坐在蒲团上打坐整夜的一清听闻窗外响起晨钟声时浅浅舒了口气睁开了双眼。即便苦念心法整夜，却总也不能将那燥乱的心平息下来。念着自个如此无用，一清除了苦笑更多了些自嘲。
　　“难怪师父总也不肯与我剃度，原来是因此。”一清自嘲一笑。
　　“吱呀”一声，门突兀被推开，一道人影随即闪了进来。进来的却是带了些倦容的子夫，身上衫子被露水打湿，颜色深了许多。
　　“回来的倒是比预想中要快些。”一清笑笑，不着痕迹地收了脸上戏谑。
　　“王爷。”子夫低低道一声，人也随即走到一清身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在这寺中，我可不是什么劳什子的王爷，不过带发修行的僧侣，无需多礼。”一清浅笑。“出去转了这一圈，可是定下心了？”
　　“定了。”子夫慢慢低下头去。“他，真的会来？”
　　“会。”一清点头。“纠缠了这些年，总该有了结的时候。你们之间，也会有尽头。而那时刻，不会太久。”
　　“那个女人……”子夫犹豫着，慢慢咀嚼了半晌字词。“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想知道？”一清笑问。
　　子夫沉吟半晌，最终慢慢点头。一清笑，视线越过子夫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像是陷入无边的回忆之中。
　　“是个温柔的人，却有些傻，总会将一切扛到自己身上。外人看起来，她很幸福，也幸运，拥有全部。实际上，她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说到这，一清笑的愈发深重起来。“但是，没有人能够分出心思来可怜她。因为，所有的怜惜对她而言，都是一种亵渎。”
　　子夫讪讪抬头，脸上多了些困惑。一清自是明白子夫的惑，也不说破，仍旧只用浅淡的笑对上子夫。
　　“你只需知道，她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人，这就够了。”
　　独一无二。子夫在心下不觉便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眼前也渐渐显现出那个素衣浅笑的女子。没来由的，子夫便觉心中涌出些古怪。那个女子，与世间独一这个词，似乎有些偏差。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子夫就是有了这种错觉。
　　就像是，那个女子身上，少了些什么。而她少的那块，恰恰是能撑起独一无二这四字的关键。
　　良久，子夫慢慢直起身来，对着一清深深叩拜后折转了身子便走出了禅房。目送着子夫离去，一清渐渐敛了笑意。这个后生，一清自打第一眼瞧见时便生出些怜惜来，像是自他身上瞧见了自个年轻时的身影。所以那日子夫带着拜帖登门说明来意时，一清几乎是登时便应了下来。带着他入宫，带着他去见那人，甚至还肯分了些心思来关照他的小朋友。明明已经在佛门中修行十数哉，却仍冲动着做出这些破格的事，一清不免又有些嘲笑自个。
　　“或许，我当年没有做到的事，你可以做到呢。”一清自言自语道。
　　又是一日好光景。
　　无颜很早便醒了过来。从昨个开始便一直赖在床上，迷迷糊糊间也不知睡了多少个时辰。只是记得较早时听到鸡鸣，而后院中便有了轻微的响声，料来是奴仆打扫庭院，不多时那响声又消退了去，只剩雀儿在枝头欢叫的声音间或传来。无颜动也不动躺在床榻上，任凭自个被黑暗包裹。
　　一个时辰，或者几个时辰后，敲门声轻轻响了起来。
　　“主子，您醒了没有？快到晌午了，您该起来用膳了。”青音的嗓音隔着房门清晰传来。
　　“进来吧。”
　　无颜听到一记沙哑如迟暮之人的嗓音，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出于自个口中。
　　门应声而开，房中随即多了些脚步声。
　　“主子，奴婢伺候你起……”
　　青音的话戛然而止，就像绷紧的琴弦突兀断开，来的毫无征兆。无颜寻着声音扭过头去，颇有些费力地扯出一丝笑意。
　　“什么时候了？感觉我睡了好久呢，可是天就是不肯亮。”无颜的嗓音里多了些懊恼。“五姐，你帮忙点上蜡烛，好不好？我不喜欢呆在暗处。”
　　“蜡烛？”青音茫然重复一遍，继而又反应过来。“啊，蜡烛，对。不是，蜡烛已经用完了，主子，您等等，奴婢这就去前院拿蜡烛。”
　　“嗯，我等你。”无颜冲着青音驻足的方向淡淡一笑。
　　青音逃一般离了无颜的房间。
　　不停歇地逃，穿过层层回廊，飞奔着，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直到最后跌坐于回廊尽头。青音瘫坐在地上，怔怔看着自个沾了些灰尘的鞋子，眼泪便在这会突兀流了下来，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青音咬紧了下唇，将呜咽憋死在腹中。
　　看天色不早，想着该伺候主子起身用膳了，便烧好热水端着到主子房中。主子是要天天伺候，可是这个温柔的主子却不是能日日得见。想着或许之后的几日都能服侍主子，青音便觉开心。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推开房门，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青音如此确定，就在那短短的一瞬，瞧见主子的模样后，自个的心登时有种碎成砾粉的错觉。
　　那个温柔的人儿，茫然地看着自己，眼神却是空洞没有焦点。或许，主子甚至不曾察觉自个是睁着眼。凌乱的发随意散落在枕上，灰的，白的，黑的，交错纠缠，直叫青音看到眼中刺痛。她愣愣看着那个一夜白了泰半发丝的主子，半晌不能动弹。
　　“帮我掌灯。”
　　青音听到自己的主子笑着说出这句撕裂人心的话。
　　不过是一夜的功夫。
　　青音的手不觉覆上胸侧，然后紧紧抓牢。骨节泛白的手，用力地撕扯着胸襟，直恨不得剜出自个的心来用力揉碎了去。
　　许久之后，青音慢慢恢复镇定。她从容着站起身来，甚至还伸手轻掸衣衫上的尘土。待她收拾好心情了，便沿着长长的回廊走回后院。她想，应该找一根精致的簪子，替主子錧好发，然后告诉主子，没有找到蜡烛，所以先稍微忍耐，自己会陪在他身旁。
　　直到，幺主子回来。
　　……
　　墙角画圈圈。
　　这到底写了些什么出来？

　　第二十节

　　一日，或者两日。时间忽然变得可有可无起来。因为眼前所见只是黑，浓墨一般的黑，继而便是静，死一般的静。所以，即便还有时间的感觉，却也没什么用处。
　　无颜一直很安静。
　　应该是坐在窗边，无颜觉得。寻着窗棂的方向看出去，虽然看不见，无颜还是肯定，自己是睁着眼的。因为偶尔吹过的风打到眼上，有些咸湿的痛意。这样也好，无颜想，最起码，在外人眼里，自己看起来不会凄惨到叫人怜悯的地步。
　　那日，其实在青音出了房间后无颜便发觉了，不是天未亮，只是自己瞎掉而已。稍稍的诧异过后，无颜倒是很快镇定下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吃惊的，眼睛而已，瞎掉了反而落个心中清明。更何况，将死之人，还会在乎能否多看这个世界几眼吗？
　　所以，本来便安静的无颜愈发安静着坐在窗前，不言不语不惜不怒，自然也不动。
　　像是很多年前。
　　无颜睁大了眼。眼前有些画面一一闪过，却是多年前的景致。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东西，反倒在眼睛瞎掉后渐渐清晰起来。无颜静静睁大了眼，看那些景致在自个眼前一幅接一副的滑过。
　　无颜忽然觉得，现在和过去，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若真要找出些区别来，大抵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然后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心情守在同样的窗边，茫然着，看向窗外。
　　只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屏了气息立在近处的青音，脸上满是痛心之色。已经两日了。主子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死一般的安静。如果，主子大吵大闹，或者拿下人出气，无论如何，如果主子肯说些话做些事，反倒会叫人放心。偏偏是这副安静的模样，叫人崩溃。青音咬紧了唇看着主子的背影，浑然不觉自个紧攥的拳里指甲划破了皮肉。
　　“小时候，我就是这样守在窗前，在宫中，一守便是两年。”无颜突然轻轻开了口。
　　青音的泪却又掉下来。
　　“我娘突然便不见了。没有人告诉我她去了哪里。哲儿说，娘死了。可是，我不信，就一直等在那。”无颜轻轻一笑。“后来，外公想接我回庄子，我不肯。我怕自己走了，娘回来就见不到我了。”
　　“我在那等了两年，娘还是没有露面。我等不下去了。那时候，我想，或许娘是有事缠身了，没法脱身回去接我。那，我就去找娘。可是，宫里的人紧紧盯着我，想走都难呢。还是轩儿聪明，教我换了奴才的衣服悄悄溜出宫去。”
　　“啊，对了。五姐，你知道吗？轩儿自打那年第一次见了我便喜欢腻在我身边。现在想想，该是同病相怜，我娘不见了，他的娘也死了。后来回宫了，他就跟着我一起回去，做我的贴身奴才。”
　　“我们逃出宫，一时不知道该去哪，只能漫无目的地走。那时候，哲儿真是警醒，居然很快就发现我不见了。他告诉了二皇叔。于是，我们便倒霉的被二皇叔抓了回去。哦，不对，是我。轩儿去帮我找水，躲了过去。想想，轩儿真的是运气好呢。”
　　“二皇叔直接将我抓回他的府邸。那些锁链真的很重呢，又冷。一圈圈绕在我身上，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比那时轩儿的爹爹用锁链穿透我的锁骨时还要难过。我就那么裸着身子被锁在架子上，身子大大分开。然后，看着二皇叔用烧红的印鉴贴上我的私处，留下他的印记。很疼呢。皮肉烧焦时还有股子焦臭味，叫人作呕。二皇叔说，有了那个印记，这辈子我便是他的奴才。”
　　“主子。”青音颤声，双肩却已经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求您了。”
　　“五姐，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呢。”无颜唇角扯出点笑意，脸上却多了些落寞。“突然想找个人说说话了，就说出来了。让我说完，好吗？我的脑子有些混乱，这些东西，都是支离破碎的涌出来。我想说出来，可以吗？我怕自己再不说便忘个精光了。”
　　青音慢慢瘫软在地上，以手捂唇，逼退了呜咽，却逼不退汹涌而出的泪。
　　“那时候，以为自己会死掉。皮开肉绽的身子，还一阵阵的散发着二皇叔留下的恶心味道。可是我不想死。还没有找到我娘，怎么能就那么死掉。幸好，我饿了几日，瘦了许多，锁链没能再囚住我。我逃掉了。一个人，在外面四处游荡。我去了很多地方，也找了很久。可是，又是一年过去，我还是一无所获。就在那时，我毒发，差点死在郊外。是一个不世出的高人救了我。后来才知道他是我的舅公。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娘不是平常女子。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娘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会不会可以过的更好些？”
　　“我们，应该也不会分开了吧？”
　　“不久，我便遇到了子夫。”
　　想到子夫，无颜露出些开心的笑来。
　　“可怜兮兮的小乞丐，因为两个馒头差点被人打死。记得初见他时，只觉是个脏兮兮的家伙，倒是一双眸子格外晶亮。我用一两银子替他解围，他就死心塌地的跟着我走了。”
　　“现在想想，幸好有子夫在身边，那些年我才不会太寂寞。我们一同上路，走南闯北。他小心照顾我，疼我，唯恐我受一点委屈。所以，那几年虽然没有找到我娘，我还是很开心。”
　　“我们找了十年。没有一点踪迹可寻。我想娘。每到想她想到不能自已时，我就拿沾了水的藤条抽打自个。那藤条抽在身上真的很痛，可是，这样我才能好过一点。想着，娘见不到我，心里应该比这更痛。”
　　“再之后，到第十一个年头，轩儿找到了我们。当时，有人在追杀我们。后来才知道，是我的姨娘，哲儿的母亲，想要我的性命。那时一起出现的，还有坼儿，你的幺主子。他们抓了我和子夫回到这里。封了子夫的记忆，让轩儿装成我与子夫重新上路。而我，就被囚在这庄中，做幺哥的禁脔，做名义上的庄主，做行尸走肉。轩儿，却因为我自此过上被追杀的日子，连并我的羞辱一起扛在身上。直到断崖上替我挨了那一剑，然后被逼跳崖。子夫也跟着跳下去。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因为幺哥的一句话，用我的身子换来我娘的踪迹。”
　　“不是。”青音艰难着开口。“主子，不是那样的。幺主子，他不是那么想的。”
　　“对啊，他不是那么想的。所以，他在寻到我娘的踪迹后执意不肯告诉我呢。”无颜缓缓一笑。“我呢？却如同发狂一般，杀了五个姐姐，只为逼幺哥说出我娘的下落。”
　　“不……”
　　青音的话语戛然而止。
　　无颜稍愣，不觉便侧耳来听。身子却是突兀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熏香。只在幺哥身上才能闻到的香气。无颜定下心来。
　　“说了这么多的话，累了吗？”幺哥轻笑。
　　“我还可以说更多。”无颜也笑，稍稍仰头，约莫着对上幺哥的方向。“一直说下去，到死掉为止。”
　　“可是我有点累。赶了整日的路，你也知道，乏的很。我们躺下来继续说，好不好？”幺哥轻声问道。
　　无颜缓缓点头。
　　身子突兀被打横抱起。失了平衡的无颜不觉便轻呼一声，手下意识便抓紧了幺哥的胸襟。幺哥轻笑，抱着无颜回到床侧。躺下时，幺哥顺手抽出无颜发髻上的簪子，任凭灰白的发倾泄。幺哥将无颜紧紧拥在怀间，下颌轻抵在无颜头上，满足一叹。
　　“两日不见，真是怀念你身上的香气。”幺哥笑叹。“浓浓的奶香味，真叫人欲罢不能。”
　　“说什么浑话！男儿家弄出一身奶香气有什么好炫耀的。”无颜有些脸红，不身子在的扭动一下身子。“你抱的好紧。”
　　“我倒是想将你揉进骨子里。”幺哥慢慢闭上眼，倒是稍稍放开些环抱。“方才听你说了小时候的事，怎的就不提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反倒是总说轩儿说个不停。”
　　“我只记得小时见过轩儿。”无颜鼓起嘴。“哪里还记得那个总喜欢扯着我身上锁链玩闹的混帐？”
　　“哦，原来那时候你不喜欢我扯你的锁链。难为我还想着要你多说几句话而没事扯链子，像个傻瓜。”幺哥恍然大悟。“更可笑的，是居然把你当成个粉嫩的女娃，还想等你大了便迎娶你过门。”
　　“你讨厌。”无颜挣扎着抬头，虽说看不见幺哥的脸，却是知道他定是面含哂笑，不觉更是恼羞。“明明穿着男孩子的衣物，还能错认，怨谁？”
　　“那时候还小，哪里会想那么多？见爹爹抱回个漂亮的娃娃，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心里就只剩欢喜了。”幺哥笑，低头轻触无颜的唇。“只一眼那，就误了终生。一辈子只将心放到你身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无颜只拿无神的眸子对上幺哥的脸，良久，却又浅淡一笑。
　　“如果那年我没有被你爹爹掳走，便不会生出这些事端。我娘也不会为了我重回皇宫。我们，也不会分开。”
　　“怀安。”幺哥浅浅一叹，复又将无颜的身子按回自个胸侧。“恨我吧。别恨自己。不是你的错。”
　　“已经这么久了，哪里还会恨。”无颜自嘲一笑。“等我死了，就把我的尸骨烧成灰烬撒到风里，好不好？这样，我就能随着风去寻我娘。”
　　“不会死的。”幺哥垂首，紧紧贴上无颜的发。“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瞎。会好起来的。”
　　“你输了。”无颜却是突兀冒出一句话来。
　　幺哥的身子不着痕迹地一僵。

　　第二十一节

　　两人就着紧贴的姿势一直在小心地说着话，间或嬉笑一番。气氛不错，叫人生出些错觉，似乎是两个相爱的恋人在床第间重温旧事。
　　过了许久，累极的无颜渐渐沉入梦乡。即便在梦中，睡得还是不踏实，眉头攒成一团，单薄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幺哥小心地将无颜的身子展开，却经不住他浅吟一番后复又蜷起身来。幺哥无奈，只得随了他去，不忘将薄衾拽过来盖住无颜的身子。
　　“想想，暴戾的你也不是全无好处。最起码，那样你还能睡得安稳些呢。”幺哥浅浅一叹。
　　尽量小幅地起身下床，唯恐惊了无颜。推开门时，瞧见立在外面的青音，幺哥稍愣。没想几个时辰过去，青音却是一直守在这门边。
　　“人已经睡了，你可以放心了。”幺哥淡淡道。
　　“幺主子。”青音低低唤一声，却不知该如何接续。
　　“天色还早，你可以回去再睡一会，或者。”幺哥笑。“陪我到亭中喝一杯。”
　　青音垂下头去。
　　院中，凉亭。
　　菊开了，大团大团的花簇，即便是在夜色下也依稀可辨。偶尔有风吹过，裹着浓郁的香径自散向四处。觥觞交错间看一眼艳丽的菊，嗅一把清冽的香，倒也不失趣事一番。
　　“坐下来，陪我喝一杯。”幺哥扬起下颌冲青音稍点头。“这会不必讲什么尊卑。”
　　青音略一沉噤，倒也坐到幺哥对面。幺哥抬手替青音满杯，青音忙不迭伸手托在杯沿上承接。
　　“你跟在老庄主身边，有多少年了？”幺哥放下酒壶不经意问道。
　　“今年是第十八个年头。”青音道。
　　“也是自小便随了她？”幺哥略微抬眉。
　　“是。”青音点头，举杯浅啜一口。
　　“还记得你娘的模样吗？”幺哥莫名一笑。
　　“不记得了。”青音一愣，始料未及。“那时不过四五岁，哪里会记得娘亲的模样。就连为何会被扔掉都忘记了。太久了，这种事不会记得太清楚的。”
　　“我也是。”幺哥露出个浅淡的笑，仰头喝尽杯中物。“那时候，我应该也是四五岁左右。我娘生了重疾，撑了不过三两日便死了。死时我爹还不知云游到何处。呵，其实就算在身边也没什么意思。对他而言，不过是死了个妃嫔而已。”
　　“幺主子。”青音讪讪，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可抑郁的？”幺哥嗤笑。“想想，我们是不是都太无情了些？对自个的娘没有深到骨子里的情分。”
　　说到这，幺哥莫名皱了眉，继而再续一杯。
　　“青音，你说，为何他就如此亲近自个娘亲？明明知道已经死掉了还不肯死心，拼了命也要找。一找便是十数载。”
　　“或许，是安主子与涟夫人感情太过深厚的缘故。”青音低语，跟着一饮而尽。
　　“深厚？”幺哥自嘲一笑。“总角小儿，能与娘有多少深厚的感情？”
　　青音讪讪，到底还是说不得话。
　　两人突兀便静了下来。幺哥不语，只是不停将酒倒入口中。青音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随了幺哥接续着饮酒。不多会，两壶清酒便见了底。到底，最后还是青音打破了沉默。
　　“安主子他……”
　　“寒毒在他体内肆虐了十多年，之后又用了别的毒来牵制寒毒，几种毒素在他体内相互牵制，倒是生出些平衡来。突兀服了解药去了寒毒，结果引得其他毒素一并发了出来，才使得他生了华发瞎了双眼。”幺哥淡淡道。“你要问的，可是这些？”
　　青音的脸色渐渐有些苍白。艰难地点头，青音愈发垂下脸去。
　　“是我大意了。明夜便是月圆，担心他会闯不过去，总想着快些去了他的寒毒，所以见轩儿送回解药便急着让他服下。弄到这步，错在我。”幺哥苦笑。
　　“您可以救的，对不对？”青音猛地抬头。
　　“我不是冷行云。”幺哥淡淡扫一眼青音，满脸戏谑。“毒，已经侵到他的五脏六腑。或者说，现在他身上的几滴血便能要了一人的性命。我，已经没法救了。或许，即便冷行云在这，也是无计可施。”
　　青音手一抖，酒杯颓然掉落，发出刺耳的破碎声。青音睁大了双眼。
　　“幺主子！”
　　“不明白吗？还是不信？”幺哥讥笑。“或许一月，或许十日，或许，明个早上，他就会咽气。死掉，干干净净，不留一点余地。”
　　说完，幺哥自顾笑了起来。先是浅淡的笑，继而渐渐加深，直到整个人不能抑制地颤抖着，朗声大笑。那笑声在这深夜里格外的刺耳，却也格外凄凉。幺哥不停笑，直笑得眼中晶亮一片。
　　“多么可笑，他居然是死在我的毒下。他的死劫，竟然是我一手促成。哈哈，哈哈哈哈！”
　　青音陡然松散了双肩，也跟着笑起来。这时候，青音才发觉，原来人伤心到极致时已经忘记怎么用哭泣来发泄，反倒不由自主便选择了笑。大声的笑着，然后逼出眼中泪水。青音费了些气力才能支撑着自个伸手过去握住幺哥按在桌边的手。幺哥稍愣，继而反手过来握住青音。
　　然后，一并笑到心如死灰。
　　“三更半夜不睡，跑到这亭中诡笑什么？”
　　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便在这时插了进来。
　　两人同时止笑扭头来看，却是老庄主站在不远处。青音一愣，忙不迭抽身站起来垂首立在桌边。幺哥耸肩，一并跟着站起来跪拜。
　　“婶娘。”
　　老妇人点头，算是应了幺哥的请安，慢慢挪步到桌边来坐下。
　　略显富态的身子，发丝高高盘起。虽说穿的是粗布衫子，却抵不住一身的威严。大约过了花甲，脸上却少有老者的沧桑。许是常年礼佛的缘故，手间持着念珠的姿态总叫人不觉便生出些敬意来。
　　这人，却是那前朝的太后，文清涟的姨娘。
　　“怀安呢？”老妇人开口便直指要处。“前日便听说他回来了，却一直不露脸，也不去我那。害我这一把老骨头奔波半日赶来瞧瞧孙儿。”
　　“他有病在身，孩儿便禁了他的足叫他在床上养病。”幺哥毕恭毕敬道。
　　“真个是欺我老迈无知？”老妇人抬眉，唇间多了些冷意。“方才你们的话，我听了泰半。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是孩儿醉言，您别放在心上。”幺哥讪讪笑道。
　　老妇人微恼，一掌拍在桌上，击得酒杯倾倒在桌。
　　“他就要死了你还骗我？混帐！”老妇人怒气冲冲。“去，今夜就给我赶去冷月庄，把冷行云请来给怀安瞧病！若是他有何闪失，我要你陪他一道去下面。”
　　“婶娘。”幺哥倒是不恼，仍旧笑意相迎。“纵使将冷庄主请来，也是无济于事。”
　　“啪。”
　　老妇人狠狠甩了一巴掌过来。幺哥不由顺着那力道侧脸过去。良久，待他回转头来，唇角已然多了些暗红。幺哥不甚在意地拂去唇边血渍，仍旧笑得云淡风轻。
　　“你就打算眼睁睁看着他去死？”老妇人恼羞成怒。
　　“不看，又能如何？”幺哥古怪一笑。“您可知，孩儿倒是愿意替他去死。可是，这一厢情愿的事，又有多少能成真？”
　　“你！”老妇人恨恨瞧着幺哥，却再也发作不得。
　　“他这会已经睡熟了，您是去瞧瞧他还是待明日醒来再说？”幺哥耸肩。“就算瞧见了，他也看不到您。眼睛瞎掉了。或许，过几日会一并聋了。其实，您倒不必如此难过。当年，您最是讨厌他的娘亲，按理也该讨厌他才对，何苦为了个将死之人弄得自个身心俱疲？”
　　“几时轮到你对我说教了？”老妇人冷笑起来。
　　“眼见他也没几日活头了，孩儿斗胆，敢问您，可是打算对他挑明你们的关系？”
　　“啪。”
　　又是一巴掌过去。这次幺哥已经有所准备，所以硬生接了这一巴掌后不曾歪过脸去。而本是微肿的脸颊这次愈发红肿起来。幺哥懒得理会自个，兀自笑得欢畅。
　　“姨娘，其实您可以下手再重些的。孩儿怎样都无妨，只要您开心便好。”
　　“明个我带他去冷月庄。”老妇人沉着脸道。“就算拼了这老命，我也要救他回来。”
　　“与其将时间浪费在去冷月庄上，倒不如换孩儿带他去见那人。”幺哥笑着摇头。“您知道，他心里念的便是见一见自个娘亲。这临死的心愿，孩儿总该要满足他。”
　　老妇紧紧盯着幺哥看了半晌，眉头却是狠狠皱了起来。
　　“青音。”
　　“奴婢在。”青音应声。
　　“带路。”老妇人冷冷道。
　　“是。”青音应一声，当即便转了身去。“老庄主，这边走。”
　　闻言，老妇人随即便起身出了凉亭，再不肯看一眼幺哥。幺哥浅笑着目送两人离去，半晌才懒懒抬手覆上自个隐隐作痛的脸颊。
　　长长的走廊，这会愈发显得漫长起来。青音在前引路，老妇人紧跟其后慢慢前行。两人都是抿紧了唇不发一语，似乎一开口便会说些叫人气急的话。或许，还会多些绝望的意味。等到走至无颜房前，青音停下脚步，老妇人跟着顿住了脚，只拿眼死死盯住房门。
　　“老妇人，安主子就在里面。”青音低低道。
　　老妇人却是止步不前。
　　“坼儿说的，都是真的？”老妇人沉声问道。
　　青音艰难点头。
　　见状，老妇人不着痕迹地一叹，却也不肯推开房门，只拿眼盯着门，像是要将那房门瞧出个洞来才肯罢休。
　　“他今年，有十九岁了吧？”
　　“过了冬至，便整十九。”青音静静道。
　　“倒不如他娘活的长。”老妇人慢慢笑出来。“也好，早些去那边，见了他娘，也算是解脱。可惜了，他们这一门，竟然就到这绝后。罢了，命。”
　　“您不进去了？”青音下意识反问。
　　“不了。进去了又能如何？不过多些伤感。算了。”老妇人展颜一笑。
　　青音却总觉老妇在眨眼间便苍老了许多。
　　“最后几日，好生照顾他，让他走得舒服点。”老妇人淡淡吩咐道。
　　“奴婢谨记。”青音垂首。
　　老妇人也就转了身慢慢朝来时的路退去。不多时，老妇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青音愣愣瞧着老妇人消失的地方，半晌不曾回神。
　　房内便在此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青音一怔，慌忙推门进去。
　　烛已经燃到底端，留下汪汪一滩红泪。就在那摇曳的烛光中，无颜的身子跌落在床下。
　　“主子！”青音慌张喊一声，急急冲过去欲扶无颜起身。
　　“唔。”无颜痛苦地呜咽着。
　　一口污血喷出来，化成点点血雾洒落地上。青音半扶着无颜的身子跪在地上，一颗心几欲骤停。
　　更多的血从无颜口中溢出，像是要呕尽全身的血才肯罢休。无颜皱紧了眉，全身抖个不停。青音下意识捂住无颜的口，却只觉一股股的湿热自指缝中涌出。
　　“唔……”无颜睁大了无神的双眼痛苦挣扎。
　　“主子！”
　　青音的惨叫就那么划破了死寂般的夜。
　　……
　　继续画圈圈。
　　不知道要写什么了。
　　上帝原谅我

　　第二十二节

　　酒过三巡。
　　“我不会把他让给你。”玉哲儿冷冷道。
　　“给？”玉随风挑眉。“这种话可不要乱讲。他是属于皇上您的吗？”
　　“很快。”玉哲儿冷笑。
　　“那，臣翘首以待。”玉随风倒也不惧，仍旧嬉笑如常。“只是，臣希望在出发前便能瞧见淳安王搬出皇宫。”
　　“此事等皇叔归来后再做商议也不迟。”玉哲儿断然拒绝。
　　“微臣倒是可以等，只怕边塞的饥民等不得呢。”玉随风作势轻叹。
　　“你在跟朕讲条件？”玉哲儿眯起眼来。
　　“实际上。”玉随风微微一笑，顺手替自个再满杯。“臣确是此意。”
　　“摄政王，你不要太过分。”玉哲儿阴下脸来。
　　“与其在这里跟微臣致气，倒不如早些安排了府邸叫淳安王搬出去，皇上，您说，是也不是？”玉随风笑个自在。
　　“你！”玉哲儿怒意渐起，几欲将桌上瓷杯抛到玉随风脸上，却又兀自忍了再忍，硬生将那怒意逼退。“时候不早了，皇叔还是早些回去吧。明日便动身上路。”
　　“那，皇上的意思是，明个便将淳安王送出宫去？”玉随风偏偏是不肯罢休。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兀便有些诡异起来。一边是新登基的皇帝，一边是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势均力敌，谁也动不得谁。两人目光流转间已然不动声色较量了一番。最终，玉哲儿狠狠挪离了视线，安静放在桌边的手上却是青筋突起。
　　“朕说到做到。”
　　“皇上英明。”玉随风倒也懂得见风使舵，陡然起身冲玉哲儿便是行个大礼。“既然如此，那臣先退下了。明日待皇上将淳安王安置妥当后，臣便动身赶往边塞。臣告退。”
　　“嗯。”玉哲儿冷哼一气，决意不肯再看他一眼。
　　玉随风兀自讨个没趣，但因着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去计较太多，规规矩矩道了万福后迈着轻巧的步子便起身离了御花园。玉哲儿始终低着头盯紧了手间瓷杯，待耳畔已然不闻脚步声时，玉哲儿攥紧了拳，瓷杯应声而碎。
　　“皇上！”一直静伫在角落的翠竹瞧见了，不觉便惊呼出声。
　　“摆驾，去拢翠轩。”玉哲儿起身冷冷道。
　　知晓玉哲儿这会怒意不减，翠竹只得讪讪闭了嘴，自侍卫手间接过灯笼后引着玉哲儿出了御花园。
　　夜深了。
　　平素便静寂的皇宫，这会更是死寂一片。昏暗的光亮小小一团，刚刚照亮两人脚下的路。玉哲儿沉着脸走得愤愤，翠竹更是小心着引路不发一语。本是漫长的路，这般走起来更像是遥遥没了尽头。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两人才走到拢翠轩外。黑漆漆的院子了无生气，玉哲儿驻足，半晌不曾推开那厚重的门。翠竹有些奇怪。
　　“皇上？”
　　“你留在这儿。”玉哲儿淡淡道一句，随手推开了院门。
　　翠竹垂下头吹熄了灯烛，静静站到阴暗处。
　　“吱呀”声响过后，玉哲儿抬脚走进了院子。
　　忘安的房里隐约还透出些光亮来。玉哲儿慢慢走到房前，却只是站定，总也不肯抬手轻叩房门。僵持了半晌，玉哲儿自嘲一笑，随即折转了身便欲朝外走去。
　　身后的门就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打开来。
　　“为什么不进来？”忘安站在门边静静开口。
　　“怕打扰你休息。”玉哲儿转回身浅浅一笑，之前的愤愤与郁郁早已消失殆尽。
　　“你知道我没有睡。”忘安紧紧盯着玉哲儿。
　　“那，就早些休息罢。”玉哲儿笑，稍稍停顿后复又开了口。“明个一早，我送你出宫。”
　　话毕，玉哲儿当即便转了身，如同受惊一般，唯恐转慢了便会生出些事端。忘安突兀伸手过来抓住玉哲儿的手。玉哲儿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流血了。”忘安翻转玉哲儿的掌心举到面前，眼睛却是死死盯住玉哲儿。
　　“呵，没事。杯子碎了，扎破点皮肉而已。”玉哲儿讪讪一笑，作势便要抽回手来。“明个就好了。”
　　这一抽却是不曾如愿。
　　“进来，我给你上药。”忘安淡淡道，手间却以不容置疑的力度拉扯着玉哲儿进房。
　　终究，还是踏进了房中。
　　桌上的灯烛已经燃了大半，烛台里蓄了汪汪一滩烛泪，似乎随时都能溢出来。随着两人进屋，一并带进来的风吹的烛火急急窜动起来，半晌才渐渐恢复平静。忘安将玉哲儿的身子按到桌边坐定后方才转身去橱柜边找伤药。幸而紫萱曾将急救的药箱留在房内，才不至于叫忘安慌了手脚四处寻觅。待取了止血的伤药与干净的布巾回到桌边，玉哲儿以手撑额静静看着忘安，脸上带了些莫名的笑。
　　“看什么？”忘安瞥他一眼，顺势坐下来替玉哲儿处理伤口。
　　“看你。”玉哲儿倒是不觉羞赧。
　　“喝多了呢。”忘安低下头去，决计不肯再看他。“居然会说这种话，也不觉害臊。”
　　“实话。”玉哲儿笑。“从四岁时就开始偷偷看你，怎么也看不够。”
　　说话间，玉哲儿怅然一叹。
　　“总觉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十多年。”
　　忘安抿紧了唇，不发一语。
　　鲜血淋漓的手，掌间凌乱着划开几道口，虽说细长，却极深，有一道甚至隐约可见骨，更有半块碎片嵌在皮肉里，也不知他用了多少气力来攥碎那瓷杯。忘安不觉便皱紧了眉。
　　“就这么盼着自个的手废掉？”
　　话里关心多过埋怨。忘安却浑然不觉。
　　玉哲儿觉出来了，便已经足够。
　　“以后不会了。”
　　话音方落，玉哲儿不由皱紧了眉抽一口凉气。忘安冷不丁将掌心里的碎片挑出来，连带着又扯出些皮肉，血也溢出来许多。虽说十指连心，掌心里的痛意却也不是多么浅淡。火辣辣的刺痛一波一波的涌出来，玉哲儿苦苦一笑。
　　“我知道你恼我，但别将怒意发到这伤处。有些痛呢。”
　　“知道痛便好。”忘安白他一眼。“若是不痛，你这手算是保不住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来。”
　　“不会了。”玉哲儿浅笑着摇头。
　　烛火突兀又晃动起来。
　　先在伤口四周涂上止血生肌的创药，再用干净的布巾小心包扎起来。嘴上不断埋怨玉哲儿，手间的动作却是轻而又轻。玉哲儿笑着看忘安忙碌，心下渐渐便胀满了痛。
　　这个男人，不久前还在怨恨着自己，不过几日光景，那恨便如过眼云烟消散不见。这温情来的太过顺利，如同在梦中一般，玉哲儿心中明了，却又不愿醒来。纵使这梦终究会变做噩梦，他也要多流连一会。
　　再多一点。玉哲儿心里呐喊。再多一点就好。
　　不会有再多了。另一道嗓音凉凉响起。你早些死心罢。
　　玉哲儿慢慢眯起眼来。
　　“当年，文府曾经付之火炬，后来，父皇重新在旧址上修葺了新府。那府邸虽然空置多年，但好在安静，日日里也有人打扫，住过去倒不会太难熬。更何况，那里，怎的也算是你外公的府邸，你住过去，倒也合适。”玉哲儿淡淡道。
　　“你真的肯送我出宫？”忘安愣愣抬头，手却保持着握紧玉哲儿手掌的姿势。“暂时的，还是以后都会住在那里？”
　　“由你。”玉哲儿慢慢抽出手来。“住不惯，我便在城中另起一座府邸与你。或者，你喜欢住到什么地方，便去。我不会再干涉你。”
　　忘安吃惊不已。
　　“怎么，不信我的话？”玉哲儿轻笑着反问。“再不济，我如今也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这种事，还是能当真的。”
　　“哲儿。”忘安轻呼。
　　“不早了，你休息吧。明早我会差人送你过去。”
　　说罢，玉哲儿陡然起身，一刻也不多待，起脚便朝房外走去。
　　“你，这就回去？”忘安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来。
　　抬起的脚突然便有了千钧的重量，迈不动，却又收不回。
　　“嗯。”玉哲儿背对着忘安僵硬着点头。
　　“哲儿。”
　　如同叹息般的耳语，让玉哲儿不仅僵住了身子，更是僵住了心。
　　“连你也不肯要我了吗？”
　　柔若无骨的手，毫无防备的便缠上了玉哲儿的胸侧。一并紧贴的，还有忘安的脸颊。滚烫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衣衫清晰传来。玉哲儿动也不动，任凭忘安自身后将自己环抱。
　　“他无视我，他也忽略我。如今，我只有哲儿一个人了。难道，哲儿也打算将我扔掉吗？”
　　浅浅的嗓音，夹杂着无法磨灭悲切如同排山倒海般传进玉哲儿的耳中，直抵全身。
　　“既然笃定要放弃我，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便绝了我的奢求，偏偏在我抱紧了希望时再狠狠扑灭？呵，那是多么残忍的事。”
　　玉哲儿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门扉，喉间嘶哑着发出些沉音，却终究没法开得口来。
　　忘安便在这时松开了双手。
　　“走吧。我累了，想睡会。”
　　玉哲儿讪讪抬脚，只在将要迈出的瞬间掉转了方向。回身，正对上忘安武神的双眼。
　　本是晶亮如繁星的眸子，这时却也黯淡下来，像一潭死水，似乎再也生不出涟漪。玉哲儿直直看进忘安的眸子，深陷其间再也脱身不得。
　　“我叫玉哲儿，你呢？”
　　“跟我说话好不好？只要你开口，我就把自己的好东西都分给你。”
　　“以后，我陪你。”
　　“我爱你。”
　　十六载的光阴，弹指一挥间。那些屈指可数却又沉重不堪的回忆便在这深深回眸中浮出水面。
　　然后化作砾粉。
　　待玉哲儿回神，才发觉自个的手已经覆上忘安的脸颊。忘安半眯着眸，脸颊在玉哲儿的掌间轻轻搓动。柔软的触感，以及烫人的温度自指尖清晰传来。玉哲儿大惊，像是烧灼般猛地收回手来。
　　“我们回不去了。”玉哲儿凄凉一笑。
　　“因为回不到过去，所以，哲儿便将未来一并斩断吗？”忘安了然一笑。“所以，要抛下我，一个人前行。是这样吗？”
　　“不是。是要背负着那罪孽独隅。”玉哲儿心下嘶吼。
　　人却是沉默。
　　忘安定定看着玉哲儿，凄凄笑间，手已经颤颤着解开前襟，然后用力扯落。孱弱苍白却又伤痕累累的身躯就那么突兀呈现在玉哲儿面前。玉哲儿睁大了眸子，却总也无法再将视线挪开。
　　“你要我吗？”忘安如同梦呓般低语。
　　抓起玉哲儿的手缓缓贴到自个胸前。滚烫的身躯突兀被冰冷的掌心碰触，不觉便轻轻颤抖起来。忘安不肯松开，只以更加坚定的姿势将那掌心贴紧自个胸膛。心脏跳动的地方。
　　“能感觉到吗？我的心，如鼓般攒动着。却不是为我自己而跳。”忘安浅笑。“利刃都无法穿透的心，忽视与背叛，无论什么，再多一点点，它就会停下来。哲儿，你要看看它是什么样子的吗？”
　　玉哲儿如同受蛊惑般死死盯着掌心触碰的地方，目光渐渐炽热起来。
　　“要我将心剖开吗？看一下，它是如何为了那点可笑的情爱苟延残喘到今日。”
　　冰冷的掌渐渐染了温度。掌心上移，划过锁骨，脖颈，下颌，最后停留在薄唇之上。轻轻以指描绘那刀刻般的唇形，感觉他的柔软与湿热。玉哲儿又慢慢出了神。
　　忘安笑，回望玉哲儿时，双手已然用力扯退了衣衫。
　　苍白到血色尽失的身躯，就那么毫无保留的呈到玉哲儿面前。
　　“你，要我吗？”
　　“你想要我吗？哲儿？”
　　“你还要我吗？玉哲儿？”
　　玉哲儿的脸慢慢苍白许多。
　　“这身子，已经脏了。心，也脏了。可是，我能给的，只有这些了。”忘安笑。“哲儿，你还要吗？”
　　“若是要，我就给你。”
　　“当我第一眼瞧见你时，我就把自己的心交给了你。”玉哲儿慢慢笑起来。“十六年。直到今夜。”
　　慢慢压近了身，直到两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空隙。忘安闭紧了眸子，静静等待。
　　一件衣衫轻轻披到忘安身上。
　　“我的心，一直没有变过。只是，当它浸透你的血时，便没了再爱你的能力。”
　　“你可以拿走我的一切，甚至是生命。这些，全都是你的。”
　　“你自由了。”
　　门开了，又阖上来。隔断了屋内屋外。
　　割断了两人的世界。
　　～～～～～～
　　哟西。
　　玉哲儿出局。
　　劈腿，开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坐在地上诅咒该死的基本功。明个还要把腿盘上脖子。
　　真像荣幸选为贡品的烧鸡，翅膀塞进嘴里。
　　上帝保佑某苏还能留命回来敲打键盘。
　　今个儿伴奏是回忆如梦。
　　阿门。

　　第二十三节

　　“按住他的身子！”幺哥沉喝一声。
　　“唔唔！”无颜不停扭动着身躯，如同上岸的鱼儿，决绝又绝望。
　　青音拼了命的按着无颜的双手，甚至用膝盖抵住无颜的双腿来压制，却不见无颜减少了挣扎，反倒扭动的愈发厉害。
　　“吃了它！。”幺哥心急，抓着小小一粒药丸递到无颜唇边。“吃！”
　　无颜咬紧了牙关，只拿无神的眸子死死盯住了幺哥。
　　血，染透了无颜的衣衫，浸湿了青音的发，甚至沾满了幺哥的手。仍旧有黑色的血不断自无颜唇角溢出，似乎要到流尽全身的血时才肯罢休一般。许是痛极的缘故，无颜绷紧了身子来挣扎，直到用尽气力渐渐松软。
　　“我知道你五脏六腑都像在焚烧。这药能止痛，快些吃。”幺哥用力向无颜嘴里塞药。
　　却不过是徒劳。无颜似乎将全身的气力都用在咬紧牙关上，怕是贝齿都被咬碎几颗。幺哥心急，担心无颜会就这么活活吐血而亡，又怕他咬伤自个的舌。
　　“主子！”青音急急唤一声。
　　“按住。”幺哥沉声。
　　下一刻，一声骨节错位的闷响过后，无颜的下颌被幺哥硬生掰开。存于口中多时的污血失了阻隔争先恐后涌了出来，触目惊心。
　　幺哥没有多少心思来目测无颜到底流了多少的血。狠狠心将药塞到无颜口中，再次用力擒住脱臼的下颌顶上去。这次，无颜连呜咽的气力都失掉，只能在身子猛地一颤后慢慢松软了下去，再没有半点生气。
　　青音别过头，狠狠闭上眼逼退眼中的湿意。
　　骨节被硬生拆开的痛，不是谁都可以承受得住。而接骨的痛，更是甚于百倍。眼睁睁瞧着自个主子受尽煎熬却无能为力，那感觉真个比胸间插了一刀还要痛上许多。
　　“去备车。”幺哥淡淡开口，却像是脱力一般。“今夜就走。”
　　“奴婢这就去。”青音低低应一声，随即起身离开。
　　她怕多留在这满是血腥味的房内一会，自己会先疯掉。
　　“疼吗？”幺哥俯身下来，慢慢靠着无颜一并躺到地上，全然不顾黏湿的血染透自个衣衫。
　　良久无声。
　　幺哥知道无颜还清醒着。因为那双失了神采的眸子正愣愣盯着屋顶。
　　“很抱歉。可是，除了这个法子，我没法让你吃药。”幺哥浅笑，头渐渐靠拢无颜的耳畔。
　　“为什么。”无颜慢慢开了口。因为下颌受伤的缘故，说的话也模模糊糊。“不用毒。”
　　“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走。”幺哥轻轻笑出来。“我们还有几十载的光阴可以消耗。现在还不到时间。”
　　无颜不再多言，只艰难地翻身过来。满是血污的双手一点点覆上幺哥的身躯，然后渐渐上移。明明只有短短的距离，无颜却是以缓慢的姿态一点点挪动，直至幺哥的脖颈。
　　收拢。
　　完全是欲夺人呼吸的姿势，如今，却也只变做毫无意义地紧贴。幺哥动也不动，任凭无颜的双手紧扣自个的脖颈，轻颤。
　　“我带你去见她。”幺哥静静道。
　　毫无预警的，那死气沉沉的眸子里突兀便溢出些液体，一颗接一颗，汇流成河。
　　“为什么。”无颜笑。带着泪水的笑，到底还是叫人肝肠寸断。“我瞎了。你却要带我去见她。为什么不肯早些？”
　　紧扣的双手慢慢滑落，无颜蜷缩成一团失声恸哭起来。
　　“怀安。”
　　幺哥轻语，拉过无颜的身子收入怀间，然后紧紧拥抱。
　　“恨我吧。不要恨自己，只恨我就好。”
　　哭泣声渐渐低下去，直到消失不见。药效发作，无颜随即陷入沉睡。幺哥紧紧抱着无颜的身子，久久不曾松开。
　　黎明。
　　破晓前最是黑暗的时刻，却也离光明不再久远。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坑洼的地上，车轮吱嘎作响。偶尔有行人经过，便安静退到一边等马车过去。带着些凉意的风偶尔吹过，车帘跟着一并鼓动起来。
　　一个平常的秋日。
　　无颜在颠簸中慢慢清醒过来。鼻间是清晰的薰香味，还有熟悉的气息。意识到自个是个幺哥怀间，无颜动了动身。
　　“醒了？”幺哥略显嘶哑的嗓音自头顶传来。“还能再睡会。路还有泰半。”
　　“我们去哪？”无颜静静发问，不觉又微皱眉头。下颌还是有些作痛。
　　“慈安山。”幺哥笑。“她……涟夫人在山上隐居。”
　　“是吗？”无颜莫名一笑，挣开幺哥的环抱坐起身来。
　　“是。”幺哥点头，意识到无颜看不见，又是轻浅一笑。“你现在还虚弱的很，再睡会吧。”
　　“以后有大把的时间来睡，不差这一点。”无颜突兀扭头过来冲幺哥一笑。
　　明明是无神的眸子，幺哥直直对视时却又下意识跳开了视线。
　　“也好。车有些颠，睡久了难保会不舒服。”
　　“我清醒了几次。”无颜转移了话题。
　　“一次。”幺哥有些莫名。“天亮没有多久。”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无颜扭了头去不再正对幺哥。“三年里，这个温文无害的我，清醒过几次。”
　　“你……”幺哥一怔。“你知道了？”
　　“将死之人，大抵意识都会清明起来。”无颜咧嘴笑出声来。“从前不知，原来我竟然有癔症。另一个我，是不是什么模样？玩世不恭？冷淡决绝？还是古怪暴戾？”
　　“古灵精怪。”幺哥笑，脸上却是带了些生动的情意。“很爱笑。嘴毒，性子却讨人喜欢，像是孩童般干净。自然，任性时也会发发脾气。”
　　“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怎么会杀人如麻？”无颜自嘲一笑。“五个姐姐，都是死在我手里吗？”
　　“除了被你下蛊的黄舸，其余几人都安然无恙。那时，想必温柔的你在潜意识里做过阻拦，那几人才留得命来。”幺哥笑笑，复又将无颜僵硬的身子拉回自个怀间。
　　无颜不再挣扎，一任幺哥动作。
　　“所以，即便是暴戾的你出现，也不是罪大恶极之人。更何况，无论是哪个你，我都喜爱。”
　　“我不喜欢。”无颜淡淡道。“一个人被分作两半，甚至连记忆都断开。一觉睡过去，醒来时发觉自己错过太多。那种空悬的感觉会逼疯人。”
　　“瞧你不是好好缩在我怀里？”幺哥浅笑。“会好起来的。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便给你施针，将你讨厌的模样封起来。”
　　“如果是合二为一，会是什么样子？”无颜怔怔发问。
　　“或许会变成人见人爱。”幺哥作势一叹。“可是，真要合了，我又不乐意了。少一个模样的你，会少许多的趣事呢。”
　　无颜静默不语。
　　幺哥低头时才发觉，不过眨眼的功夫，无颜却是又昏睡过去。没有一丝征兆的就那么陷入昏迷。幺哥的面色愈发沉重起来。
　　“青音。”
　　“奴婢在。”青音自车帘外应声。
　　“今个儿不歇了，直接赶路。明日一定赶到京城。”
　　“是。”青音应道，手间长鞭一并甩了起来。
　　马车渐渐晃动的厉害。幺哥小心抱住无颜以免他摔下身去。已然全白的发倾泄下来遮挡在两人身前，随着两人身子的晃动隐隐摇曳。幺哥怔怔看了半晌，小指不觉便绕上了白发。
　　“至少，你还有希望。可我只有你。若是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剩余的几十载，我该怎么走下去。”
　　一阵剧烈的晃动后，无颜的头渐渐滑下去。幺哥稍抬手肘撑住无颜的颈子，慢慢俯身下去直到脸颊贴上无颜的额。
　　“别丢下我一个。”


　　第四章

　　第一节

　　京城午后，正是一日里最繁华之时。熙攘人流间，一人一猴却是格外瞩目。更哪堪人儿与肩上猕猴说个不亦乐乎，往来行人便多少侧目。
　　“没想二十多年不曾踏足京师，繁华还是如往昔呢。”男人笑言。“不对，应该是更添华彩。”
　　“吱吱。”猕猴龇牙。
　　“我知道你心急，也不急这一时。再者，人都还不见，不用这般上赶。”男人朗声大笑，伸手便欲抚摸肩上猕猴的脑袋。“咱们先寻处食肆好生尝尝京师的美食，然后再出发也不迟。”
　　猕猴恨恨别过头去，以拒绝男人的触碰来表示自个的愤怒。男人笑意更浓。
　　“不过在他身边呆了几日就这般忠心，留在我那大半年怎的就不见你对我上心？更何况，我还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吱！”猕猴再度咧嘴吐舌做鬼脸，摆明是驳回男人的话。
　　男人喜笑颜开。
　　“你这鬼灵精！莫不是嫌弃我这把老骨头生得不如那混小子俊俏才不肯倾心于我？”
　　猕猴怪叫一声，作势就要咬上男人脖颈。男人失笑，忙不迭伸手按住猕猴的脑袋方才躲过一劫。两人，不对，该是说一人一猴打打闹闹间，倒也走出去很远。
　　最后是在一处食肆前停住。不大的店面，倒是清净。走进去挑个角落坐下来，一边小二哥已经提着高鼻的铜壶走了过来。落座，布茶，顺便再将桌面快速擦一遍，动作流利一气呵成。男人不觉又笑开来。
　　“小二哥，劳烦，两碗阳春面。”
　　“两碗？”小二哥稍稍挑眉。“客官，咱们店里的面可是份量十足。瞧您的身量，一碗就成了。”
　　“还有它。”男人笑指安稳坐上对面木椅的猕猴。
　　桌椅不高，寻常人坐下来刚刚合适，但若换成只猴子坐下，隔着桌子到底只能瞧见毛茸茸一只猴脑晃来晃去。小二哥吃惊不小，看一眼猕猴再看一眼男人，见男人浅笑间不像开玩笑的模样，也只得讪讪闭了嘴，麻利地转身去后面准备。猕猴冲小二哥的背影吐舌不已。
　　“好了。纵使那小伙计见多识广，也不见得从前瞧见个猴子进店吃一碗阳春面。”男人笑着摇头。“你就别与他致气了。”
　　猕猴这才转了头回来继续冲男人大眼瞪小眼。
　　“待会吃完面，咱们先回客栈。”男人道，顺手端起茶杯来。
　　话音方落，猕猴一个闪身跳上桌来，伸手就夺男人手间的杯。男人不解，倒也乖乖松手，任凭猕猴将那杯恨恨摔上桌面。
　　“又怎么了？你不是也有一杯茶？做什么要抢我的。”男人大惑。
　　猕猴狠狠剜了男人一眼，双手突兀掐上自个颈子猛翻白眼，身子还配合着一颤一颤。等颤完了，再猴爪一伸，冲着门外便是一通狂点，喉间还嘶嘶作响，面目狰狞。
　　“吱吱吱吱！”
　　“唉，你啊。”男人皱眉长叹。“不是回去睡觉。你那宝贝兄弟，叫什么来着？进宝？你打算留它在客栈？再者，还有些路程，难道你准备徒步前行？”
　　闻言，猕猴这才安稳坐回对面，瞪大了猴眼继续跟男人玩对视。男人苦笑不已。
　　“真是搞不懂那混小子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叫你对他死心塌地。猴子招财？进宝马？也亏他想出这名号来。”
　　猕猴招财再度对男人龇牙咧嘴。幸好是只不能说话的猴子，否则这会只怕已经拍着桌子跳起来破口大骂。
　　两碗阳春面很快送了上来。
　　“两位，咳咳，客官，请慢用。”小二哥说起话来嗓音古古怪怪。
　　“有劳。”男人笑，自桌上拿起筷子便开始吃面。
　　猕猴招财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只是男人用的熟练的木筷到了猴子手中便有些可恶，任凭它怎么用力也夹不起面，反倒挑出不少面撒到桌上。最终，猕猴招财恨恨摔下竹筷，端起碗来唏哩呼噜嘬起面来，倒也吃的有滋有味。眼见一人一猴对坐吃面，还吃得不亦乐乎，身在柜台眼却禁不住瞥来的小二哥直看的是目瞪口呆。
　　怪事年年有，今天瞧见的可不是一般的怪。
　　待人猴吃个肚饱，男人抚着肚子满意地结账出门，猕猴招财早已经自觉的跳上男人肩头，还打个大大的饱嗝。
　　“你倒是舒坦。吃饱了就趴下，还要劳累我这老骨头驼你回去。”男人扭头取笑道。
　　猕猴招财翻个白眼，懒懒闭上了眼。
　　及至回到下榻的客栈牵出马儿进宝，男人并不上马，只牵着缰绳慢慢走在街道上。猕猴招财却是利索着攀上马腹，手脚并用抱紧了马儿进宝腹上毛发，寻个舒服的姿势后高高兴兴沉入梦乡。一人一猴一马就这么渐渐走出了城门。
　　天色慢慢暗下来。
　　周边景物已经逐渐荒凉起来。约莫离京已经有些距离了，男人便停下步子，牵着马儿走到路边树下，自个席地而坐，后背懒散着靠上树干。
　　“跟了大半日，你也该累了，停下来休息会吧。”男人淡淡道。
　　猕猴招财懵懂着自马腹下探出头来，看看男人，又下意识转回头去看后面。待它瞧清了状况，忙又迅速窜上男人肩头，一脸警醒地盯着身后不远处的人。
　　待那人逐渐走来，男人才瞧清楚。是个小哥，年岁不大，脸上稚气未脱，眉头却是紧皱，硬生破坏了一脸俊俏。一袭藏青的衣袍在身，却叫人总觉空空荡荡，着实瘦得厉害。
　　是子夫。
　　“我见过你。”子夫死死盯着男人。
　　“哦？或许是小哥认错了呢。”男人轻笑。“鄙人初来京城，实在不曾记得见过小哥你。”
　　“不是在这。”子夫逼近。“在西域，轮回巷后的小院。”
　　说话间，子夫已经走到男人身前两步之地，居高临下死死看着男人。
　　“你明明已经死了。被我家……被人拧断了颈子剜出了双眼剖开了肚腹。”
　　“那便是小哥真的认错了。”男人笑意不减。“既是已死之人，更不可能站在此地与小哥说话。”
　　“他碰到的人，我一个都不会错认。”子夫眯眼。“就算化成灰我也认识。你是那个神医。”
　　“你伤的很重呢。”男人若有所思道。
　　“什么？”子夫一愣。
　　男人却是不再言语，只突兀伸手过来擒住子夫的腕子便按上脉穴。子夫吃惊不已，忙不迭挣扎，却总也挣不开。
　　“放开我！”子夫低吼。
　　“伤及肺脉，又擅自动用内力，心脉俱损。嗯，有些麻烦。后半生恐怕动不得内力。”男人的眉渐渐皱起来。“不对。你这一身内力是被人封穴后加以丹药辅佐强自提起，本便伤了心脉。是谁替你施针的？”
　　“这不关你的事。”子夫恼羞。“放开我。”
　　“嗯，我会放。”
　　男人点头，腕间却是用力一扯，硬生将子夫的身子扯到自个身前，子夫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差点将膝盖磕碎。这下，子夫彻底恼怒起来，不曾被钳制的左手借势抬起便欲朝男人挥去。
　　“招财。”男人唤一声。
　　本是趴在男人肩头冷眼旁观的猕猴招财不情不愿地窜下来抱紧子夫的左手便闪到他身后。子夫没想到会有这等变数，一时被男人与猕猴牵制，竟是再也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子夫气急。
　　“当然是救你。”男人笑。“很不巧，鄙人的习惯，救死扶伤。”
　　话音未落，男人已经自胸间掏出个布包来。单手挑开，里面却是满满一排银针。随手抽出三枚细针，男人冲子夫狡黠一笑。
　　“看那边。”
　　子夫恨恨盯着男人，眼睛一眨不眨。
　　“唉，怎么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叫人费心呢。”男人作势一叹，摇头晃脑。“听话，看那边。要不，你就看回头看招财。”
　　“为什么？”子夫稍愣，倒也忘了自己眼下处境。
　　“因为你会怕啊。”男人笑。
　　“我才……”
　　子夫的话戛然而止。
　　男人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手便将三枚银针同时钉入子夫胸间。突兀的刺痛叫子夫差点咬断自个舌头。即便男人已经松开了手，子夫也使不出半点气力来给男人送上一拳，只能抱紧了身子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
　　“你……做了什么！”子夫嘶声。
　　“简单来讲，就是救你一命。”男人挠挠眉尖。“复杂点说呢，就是以针封穴，死穴变生穴。护住心脉，当然，顺便封死你的内力以免那股气四处冲撞震断你的心脉。当然，如果你不小心把针取出来，马上会死掉就是了。”
　　“为什么要救我？”子夫咬牙坐起身来，直直对上男人的眸子。“就不怕我再动手杀了你？”
　　“没办法，大夫的通病，做不得见死不救的混事。”男人耸肩。“好了，你休息一晚后就能活蹦乱跳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我不会感激你的。”子夫冷冷道。
　　“本来也没想让你感谢哦。”男人浅笑。
　　说完，男人冲猕猴招招手，猕猴又利索着跳回男人肩上。
　　“回见。啊不，还是不见为好。”
　　眼看着男人牵马驮猴渐渐走远，子夫这才如泄力般重新倒回地上。胸间一股股刺痛不断上涌，体内更是能清晰觉察四散的真气在一点点汇拢。
　　在痛楚与刺麻间来来回回摇摆多时后，子夫慢慢失去了知觉。
　　远处，一辆马车急急驶来。
　　……
　　咳咳，以后每天中午十二点更新。
　　PS：假如不出意外的话……

　　第二节

　　天黑了。
　　“怎么办，我们好像错过宿头了呢。”男人苦笑。
　　“吱！”招财翻个白眼。
　　“招财，你有些过分呢。”男人瞪它一眼。“跟谁学来的坏习惯，动辄就是翻白眼。虚怀若谷，这个词你可是听过？”
　　招财的反应不过是继续翻个白眼后扭过头去。
　　“罢了。我也真是，居然跟个猴子讨论起谦卑来。难道真是远离俗世太久忘记人世间的准则了？”男人自言自语。
　　招财自是懒得搭理男人，自顾跳上马背后攥着进宝的鬃毛驱马前行。虽说暮色四合，路倒是宽敞，一人一马一猴倒也走得自在。
　　“唉，看来今夜是要露宿野外了。”男人四下打量起来。“还好，这里也不算太荒凉。咦，前面有光亮。”
　　有光亮的地方，自是有人烟。见状，男人也不耽搁，自顾朝那光亮处走去。夜里风大，能找个地方烤烤火也不错。及至走近了才发觉，一辆马车停靠在路边，旁边空地上生了小堆篝火。而围绕那篝火席地而坐的，一个是着青衣的女子，一个是着白衣的男子，在那男子怀间，有个小小的人影缩成一团沉睡，满头华发格外刺眼。瞧见男人靠近，青衣女子扬起头来。
　　“那个，急着赶路，错过宿头了。”男人笑笑表明来意。“瞧见有光亮就走了过来，想借这火堆来烤火休息一番。”
　　两人，或者三人，并不答话，男子自顾抱着怀间人闭目养神，青衣女子却是自顾低下头去不肯多言。
　　“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荒郊野外不太安定。就待一会，马上便走。”男人忙不迭解释道。
　　“坐吧。”闭目的男子突兀出声。
　　“多谢了。”男人感激一笑，扭头便冲马儿开了口。“招财，带进宝去林子里吃些草，一会回来咱们继续赶路。”
　　难得，招财一声不吭驱着马掉头就钻进林子，小小的身子像是要缩进鬃毛里一般。男人有些奇怪。
　　“你方才唤，招财？”男人慢慢睁开眼来。
　　“呵，鄙人养的猴儿。”男人笑，顺势坐下来。
　　“好名字。”男子莫名一笑。
　　“顺口胡诌，见怪了。”男人讪讪，脸上却有些挂不住。
　　该死的混小儿，起的什么名。男人心下嘀咕。偏偏那招财就认这名字，换成其他硬是不肯。
　　“瞧先生这风尘仆仆的模样，是急着做什么去？”一旁女子笑问。
　　“不敢当。”男人慌忙摆手。“不过是一介乡民，哪里称得上先生。鄙人是要去见个故友。只因多年不曾得见，这才有些匆忙。”
　　“唔。”
　　冷不丁，男子怀间的人儿轻吟一声，身子也动了两下，眼看便是要醒了过来。男子忙不迭低下头去小心察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那个，这位小哥可是身患奇疾？”男人好奇。“按理，年少之人便生出满头白发，不是染了重病就是中了奇毒。”
　　男子冷冷瞥了男人一眼。
　　“鄙人不才，略懂些岐黄之术。若是两位信得过鄙人，便叫鄙人替那小哥号脉，可好？”
　　“不必了。”女子断然拒绝。
　　“有劳先生了。”男子却是开口应允下来。
　　“幺主子？”女子愣愣挑眉。
　　男子淡淡扫一眼女子，随即稍稍敞开些环抱，小心着托起怀间人的手来。男人倒也懂得察言观色，得了男子的应允便急急凑上身去号脉。一探之下，面色却是凝重起来。
　　“如何。”男子道。
　　“这……”男人有些讪讪，却是开不得口，显然是不知话该当说与不说。
　　“但说无妨。”男子直直看过来。
　　“油尽灯枯。三日。”男人苦笑。“节哀。”
　　“你胡说什么！”一旁女子怒喝道。
　　“青音。”男子冷声。
　　青音脸色稍变，只得狠狠剜一眼男人后垂下头去。
　　“我不是问你还有几日。”男子这才继续开口。“只问你，能否叫他重拾光明。”
　　“啊？”男人一愣。
　　“怎么，先生还有救不得的人吗？”男子却是讥讽一笑。“鬼医莫归，从来只有自阎王手里抢人的份，何时见过他送人到阎王手间？更何况，这次不过是叫先生您帮忙治眼，应该不会太过困难。”
　　“鄙人愚笨，实在不知小哥所指。”男人讪讪笑道。
　　“不明便不明。只问先生，可愿助在下一臂之力。”男子眯起眼来。“不长，只要叫他能有片刻瞧见光明就好。”
　　“这，鄙人实在无能为力。”男人搓搓双手，愈发讪讪起来。
　　“那就不劳先生了。”男子古怪一笑，突兀便直起身来，继而抱着怀间人起身走回马车旁。
　　“青音，上路。”
　　“是。”青音应一声，再剜男人一眼后随即跟着起身回到车边，翻身上车后扬鞭而去。
　　男人呆呆站在原地，半晌才回神般摸着自个鼻尖苦笑起来。
　　“现在的后生，还真是个个脾气倔犟。”
　　林间一阵响动后，招财驱着进宝钻出林来。眼见人已经走远，招财这才跳回男人肩上，却是狠狠抱住男人的颈子，身子兀自抖个不停。
　　“好了。又不是吃人的罗刹，不至于担惊受怕到这个地步。”男人抚着招财身子轻声安慰。“再者，你家主子没事。方才不是给他把过脉了？他敢将自个逼到这种地步，说明他心里已经想好了退路，莫怕。”
　　“吱。”招财愈发抖个厉害。
　　“唉，要我说几次你才肯明白？”男人长叹一声。“我来不就是为了救他？你再这么担心下去，你家主子还没死你就先上阎罗王的花名册了。”
　　说罢，男人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长久注视，良久方才泄气般摇头起来。
　　“几十年没听到那名字，还真是不习惯。”
　　“吱！”招财怪叫一声。
　　“成了，咱们也走吧。”男人回神，轻浅一笑后翻身坐上进宝的背。“时间无多，不能再耽搁了。”
　　言毕，男人双腿一紧，驱着进宝向相反方向驶去。
　　天完全黑了下来。
　　马车走得极快，半柱香后已然走到通外京城外慈安寺的岔路口。青音全神贯注的驾车，虽说夜色极深，却也在几步之遥外便瞧见路边地上躺着的人儿，像是死去多时一般。
　　“幺主子。”青音停下马车来。“有人躺在路边。”
　　“不管他。”幺哥的声音自车厢里传来。“继续走。”
　　“是。”青音应一声，再度扬鞭，马车便转上了岔路。
　　本是平坦的路这会渐渐便崎岖起来。约莫又是一盏茶的功夫后，眼前便没了路，只剩羊肠小道蜿蜒。青音不得不再次停下车来。
　　“幺主子，已经走到尽头了。”
　　幺哥抱着怀间的人儿钻出马车来。
　　“你守在这儿。”幺哥淡淡吩咐。
　　“主子？”青音一愣。
　　幺哥却是不肯多言，只抱着人儿转身便向山上走去。青音愣愣瞧了半晌，临了，只能悻悻坐回车边，顺势抽出了腰间的玉箫。
　　路，愈显崎岖。
　　唯恐惊扰怀间的人儿，幺哥一直走得小心。虽说人儿瘦弱没有多少斤两，但是山路崎岖，幺哥又刻意绕行平坦的地方，走了不多时已然出了一身的细汗。饶是如此，幺哥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仍旧不急不徐地朝上走。
　　“放我下来。”怀间人突兀开了口。
　　“醒了？”幺哥笑，脚下却不停步。“路不平，我抱着你走就好。再等等，一会到了就放你下来。”
　　“我很重。”无颜挣扎起来。
　　“别动。”幺哥收紧了环抱。
　　“放我下来。”无颜却是不依不饶。
　　“怀安。”幺哥浅叹，担心无颜会摔下来，索性先停住步子。“你就听我一次，又有何妨？”
　　“这是两码事。”无颜的脾气一下涌上来。“我能走。”
　　“算是满足我一个小小的心愿，可好？”幺哥苦笑。“我倒是想一直抱着你不松开。”
　　“你！”无颜悄无声息地红了脸盘。“放……唔……”
　　许久之后，幺哥方才松开无颜的唇抬起头来。因着深绵的细吻几欲窒息的无颜哪里还顾得呵责幺哥？只在幺哥的唇离开后急促呼吸起来。
　　“果然，这个法子最是能叫你住口。”幺哥满意一笑。
　　“混帐！”无颜羞红了脸，却也乖乖不再挣扎。
　　“没办法，对着你，我便成不了君子。”幺哥笑，复又抬脚前行。
　　“那时，在洞庭湖上，你知道那是我？”无颜小声开口问道。
　　“哦？这个记起来了？”幺哥咧唇一笑。“那时本想带着你四处游玩，结果你一心想回庄，只能随了你。要知道，我可是打算带你游遍名川呢。”
　　“你怎么认出来的？”无颜皱眉，虽说眼不能视物，仍旧强自抬头对上幺哥的方向。“我明明装的很像，连嗓音都刻意捏细，你不该识破的。”
　　“你啊。”幺哥失笑，复又低头在无颜唇上偷得一吻。
　　无颜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微张双唇，酡红的脸色即便在黑夜里也瞧得清楚。
　　“光是那一身奶香味就露了馅，更何况……”幺哥狡黠一笑。“橙戎可比你汹涌的多。”
　　“你……”无颜结舌，半晌才逼出两个字来。“无耻！”
　　“是，我无耻，卑鄙，嗯，还下流。”幺哥失笑不已。“若不是怕你会扫兴，在洞庭上我就想把你拽回床榻教你三日下不得床来。”
　　“住嘴！”无颜恼羞不已。
　　“好，好，我住嘴。”幺哥配合着点头。“不过啊，想想，一身奶香味的家伙，真叫人爱不释手呢。”
　　“我一定会杀了你。”无颜一字一句道。
　　“嗯，好，等你来杀。”幺哥笑应，加快了脚下步子。
　　一盏茶后，幺哥已然绕过山脊站在小小的茅屋之前。感觉到幺哥停下步子，无颜不觉便攥紧了幺哥的前襟，头却渐渐沉下去，总也不肯抬起来。
　　“你在害怕？”幺哥挪揄道。
　　无颜不语，良久方才僵硬着点头。
　　“我在这儿，不怕。”幺哥笑言，继而扭头看向茅屋的方向。
　　“涟夫人。”
　　茅屋的门轻轻打开来。

　　第三节

　　御书房内。
　　“皇上。”尚敛轻咳一声，慢慢悠悠开了口。“您先休息一会？看了整个上午的折子，也该累了。”
　　“多嘴。”玉哲儿瞥他一眼，满脸不悦。
　　“奴才斗胆，皇上恕罪。”尚敛嘻嘻一笑，并不为惧。“只是，皇上您拿着这一本折子三个时辰，就算眼不累，手也该累了。何况，还拿反了呢。”
　　“尚敛，你嫌命太久了？”玉哲儿面上一窘，语气愈发冷淡下来。
　　“奴才只是担心皇上您太过勤勉以致伤身。您的身子可不是您一个的，是全天下的。即便为了天下苍生，您也该多注意才对。”尚敛说的冠冕堂皇。
　　“油嘴滑舌。”玉哲儿冷哼一声。
　　“咳咳，谢皇上谬赞。”尚敛倒是厚着脸皮应下来。“奴才觉得，您还是去看看吧。看一眼，心里踏实了，也好叫淳安王走的安心。”
　　玉哲儿沉下脸，兜头便将手中奏折砸到尚敛身上。
　　“几时轮到你来教训朕了？”
　　“自讨苦吃。”一旁静候的翠竹嘀咕道。
　　尚敛抚着被折子砸到的下颌，讪讪着闭紧嘴巴退到一边。
　　“皇上，您还是休息一下吧。”见状，翠竹思忖一番后也小心开了口。“奴婢去传膳？”
　　“都出去。”玉哲儿脸色有些难看。“别在这烦朕。”
　　“皇……”翠竹还欲开口，冷不丁瞧见尚敛一个劲使眼色过来，只得讪讪闭了嘴，道个万福后悄悄退出房去。
　　“嗯？”玉哲儿挑眉，冷冷看向杵在原地不动的尚敛。
　　“啊，奴才这就走。”尚敛恍然大悟，忙不迭叩拜一番后退出房去，不忘顺手将门阖上。
　　房里突兀便静了下来。
　　奏折，信函，奏折，信函。满眼都是死气沉沉的纸笺堆成山。玉哲儿莫名便烦躁许多。实在坐不下去了，便悻悻起身在房中踱步。从左走到右，七步半，折回，七步半。从前走到后，六步，折回，六步。来来回回前前后后，玉哲儿突然觉得自个无聊之极。泄气般瘫回椅间，耳畔只闻尚敛的嗓音自外面清晰传来。
　　“王爷走了没有？没走？都什么时候了还没收拾好？养一帮奴才做什么用的。什么？摄政王在？在又怎样？淳安王出宫，关摄政王什么事？紧着去督促着收拾。眼瞧天都快黑了，今个儿还打算叫淳安王搬出去吗？顺便再瞧瞧还有什么需要的。快去。”
　　玉哲儿猛地起身推开了房门。
　　“呀，皇上，您出来了。”尚敛笑眯了眼。“是准备用膳吗？奴才这就去传。”
　　玉哲儿狠狠剜一眼尚敛，甩袖走人。尚敛微微一笑。
　　“明明就想去瞧一眼，还死撑着躲在这儿。真是别扭的家伙。”尚敛嘀咕两声，急急追了上去。
　　拢翠轩里格外热闹。
　　怀间抱着杂物的奴才前前后后的跑动着，忙得不亦乐乎。王爷要搬出宫可算是大事一件，即便没有多少行李，总也要忙乎半晌做足了声势才好。院中停着两辆马车，院门亦是大开，不必走近也能将院中情形一一收进眼间。
　　离拢翠轩还有些距离时，玉哲儿便停下了步子，闪身站到角落中静静注视起来。
　　“皇上，您不过去？”尚敛小心问道。
　　“再多嘴，朕便割了你的舌喂狗。”玉哲儿冷冷道。
　　尚敛耸耸肩，暗自咂舌。
　　“去。”
　　“啊？”尚敛一愣，不知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心里清楚。敢出半点差池唯你是问。”玉哲儿面上平淡，说的话却叫人平淡不下来。
　　“奴才领旨。”尚敛心下叫苦不迭，只得应下来后朝拢翠轩走去。
　　玉哲儿静静站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紧了拢翠轩。及至尚敛的身子消失在院中，玉哲儿还是不得放松，反倒生了些紧张，身子不觉都僵了 起来。片刻之后，院中多了三人。
　　一身白衣的忘安，低垂着头站在车边。官服在身的摄政王玉随风站在一旁，手却搭上忘安的肩。尚敛垂首候在两人身侧，动也不动。
　　玉哲儿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又是僵持半晌，这才瞧见忘安推开玉随风的手上了车。就在他俯身进车前，冷不丁抬头朝玉哲儿站着的地方瞥来，玉哲儿心惊，下意识便侧身躲进背处。躲了，玉哲儿却又自嘲一笑。
　　躲什么？又有什么可躲的？
　　只是恍神间，耳畔依稀传来马车经过的声响，马蹄踏地，嘎达，嘎达。经过了，又渐渐远去，直到声音消失不见。玉哲儿渐渐便愣了神。
　　心里似乎空了一块。又像是少了一魂一魄，茫茫然不知该做些什么。偶尔有风吹来，吹起衣角，吹乱发丝，顺便吹散了心。
　　“皇上。”
　　冷不丁一声戏谑的嗓音自耳畔响起，玉哲儿打个激战回神，这才发觉不知何时玉随风已经站到自个身旁，尚敛满脸无奈跟在其后。
　　“既然都来了，怎么不送送淳安王？难为他临走还念叨着您不肯露面。”玉随风挑眉笑道。“瞧淳安王的意思，怕是日后不肯再回宫了。您日理万机，想必也抽不出时间去瞧瞧他。就这最后一面都不见，可惜。”
　　“摄政王未免关心的太多了。”玉哲儿沉声。“淳安王已经出宫，皇叔您可是准备好押送粮草去边塞了？”
　　“微臣前来就是领命的。”玉随风得意一笑。“此次，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护送粮草到边疆以解皇上忧虑。”
　　“那就有劳皇叔了。”玉哲儿直直与玉随风对视起来。“灾情紧急，皇叔还是抓紧上路为好。”
　　“臣领旨。”玉随风俯身一拜后侧身离去。
　　尚敛苦笑一番对上玉哲儿阴恻的脸。
　　“皇上，奴才先前对您使了半天眼色，您不知在想什么，就是没有反应。”尚敛忙不迭解释。
　　玉哲儿一语不发转身就走，扔下尚敛一人在风里瑟瑟发抖。
　　“这天，咳咳，真是冷起来了。”
　　“入秋都这么久了，再不冷，岂不是天降异象？”
　　一记阴沉的嗓音便在这时插了进来。
　　“小弟，不能取笑大哥。天一冷，他就犯瞌睡。三个月不能玩乐，大哥当然心有不甘。我说的是也不是？”
　　另一道稍显清冽的笑嗓也跟着插过来。
　　“唉。”尚敛长叹一声，懒懒转回身来。“你们两个怎么就不能稍稍可爱一点？”
　　“那只怕会更快死在大哥手里。”先前的沉嗓毫不留情戳破尚敛的弦外音。
　　“小弟，都说了不能戳大哥的痛处了。你再揭他老底，就不怕被大哥玩死？”凉嗓再出。
　　两道嗓音一唱一和说得兴起，尚敛却是苦了一张脸。
　　“小胜小平！”
　　“是。”这次倒是一并痛快应声。
　　瞧着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尚敛愈发有气无力起来。
　　“我真爱死你们了。”
　　“爱就够了，不用爱死了。”凉嗓的主子，哥哥武胜嘻嘻笑道。
　　“我宁愿死也不愿意被爱。”沉嗓的主子，弟弟武平阴恻侧追加。
　　“那我去死。”尚敛恨恨。“早知道你们两个这么讨厌，那时候就不该留你们在身边。”
　　“咦，小弟，我们的主子是谁？”武胜皱起眉来。
　　“皇帝。”武平淡淡道。
　　“对哦。是皇帝。”武胜恍然大悟，继而冲尚敛挑眉。“跟总管您好像没有多少渊源吧？”
　　“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你们两兄弟去见先皇？”尚敛眯起眼来。
　　“信。”两人又是同时应道。
　　尚敛彻底败下阵来。
　　“好了好了，怕了你们还不成。”尚敛无奈耸肩。“说吧，突然跑出来是为什么？”
　　“想大哥了。”武胜嬉笑如常。
　　“杀了你。”尚敛眯眼。
　　“开玩笑嘛。”武胜耸肩，却也渐渐正了脸色。“这几日，院里不太平。”
　　“说。”尚敛也收了戏谑规矩不少。
　　“那日跟王爷进宫的奴才一去不返。”武平静静道。“前日突然有信鸽回来，王爷看过便烧了。”
　　“你都知道有信鸽了，怎么就不晓得抓住？”尚敛气急。“白痴！”
　　“奴才还没胆大到偷截王爷的信鸽。”武平扯扯嘴角。“更何况，这个王爷可不是挂名的主，奴才宁愿惹恼皇上也不愿惹恼他。”
　　“你倒是懂得见风使舵。”尚敛龇牙。
　　“谢赞。”武平应声。
　　尚敛猛翻白眼。
　　“夜里，院里便多了个不速之客。”武胜插话进来。“是个男人，年纪尚浅，一身轻功却不在我们之下。他悄悄进了王爷的房，一炷香后才走。”
　　“宫里就没个人瞧见？”尚敛皱眉。“这是皇宫唉，难道比自家后院还要熟络？”
　　“实际上，我们在他出来后便追了上去。”武胜耸肩，一脸无奈。“一直追到城外，最后还是被他甩掉。”
　　“连你也追丢了？”尚敛满脸戏谑。“居然有人比你这家伙还能飞？奇谈。”
　　“如果不出意外，人是去了慈安山。”武平静静道。
　　“康王跟着掺乎什么？”尚敛不觉眉头便打起结来。“这玉家人怎么就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康王不姓玉。”武胜好心提醒。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尚敛没好气道。“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杵这烦我。”
　　“麻烦就在这了。”武胜咧嘴笑道。“王爷走了，皇上又没说要咱们回去。现在咱们兄弟可是拿着奉银混日子，心里不好过呢。”
　　“猪！”尚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我倒是想只睡觉就有银子拿！你居然还抱怨？嫌无聊就找点有聊的事做去。”
　　“知道了。”武胜武平异口同声。
　　“知道什么？”尚敛倒是奇怪起来。“你们打算干吗去？”
　　“回去睡觉。”
　　两道嗓音同时抛下话后，人随即跳上宫墙消失不见。
　　“你们！”尚敛气急，冲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破口大骂起来。
　　“混帐！”
　　……
　　额，回复钟晓墨同学，某苏吃饭去了……
　　以后还是等十二点半再回来看好了……

　　第四节

　　“怀安。”
　　柔柔软软的嗓音，像是夜风般轻抚而过，叫人心里不觉也跟着柔软许多。
　　无颜慢慢扭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却多了些古怪的神色。
　　“我等这天等了十五年。”
　　明明是悲伤满溢的话，被无颜以轻快的调子说出来，隐约便有了些讥讽的意味。
　　“放我下来。”无颜静静道。
　　幺哥默默放开环抱，任凭无颜落地后摸索着前进。不过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无颜走得却有些踉跄。等他触到那人的衣襟时，竟如同走了数载光阴。无颜颤颤深处手来。
　　一双温柔的手，带着些凉意，慢慢将无颜的手包裹。
　　“怀安。”
　　“我想听娘喊我的名字，怀安。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我想再躲回娘的怀抱，让娘亲吻我的额头。我还想跟娘回南疆的渔村，从此远离这俗世。”无颜笑，挣脱那双温柔的手，转而覆上自个胸侧。“这里，无时无刻不在嘶吼着，娘，娘。它也想见娘。”
　　“对不起。”柔声再起。“让你孤独了十数载。对不起。”
　　身子落入温暖的怀抱中。鼻间是浅淡的香气，是属于这山间的草木清香。无颜安静地将额头搁上女人的怀间，闭紧无神的眸子，深深吸气。
　　“如果，今夜站在这儿的是轩儿，你会不会更开心？”
　　温暖的怀抱突兀便冷了下来。
　　无颜浅笑着推开女人，再度睁开眸子时，眼中竟然有光亮闪动。
　　“我眼睛瞎掉了，眼前是没有尽头的黑。可是，很遗憾，我的心没有瞎，耳朵也灵光，鼻子还算灵敏，触觉也没失掉。”无颜古怪一笑，反倒摸索着抓起女人的手来。“我娘的嗓音，是这世间最好听的声音。她身上永远都有一股子好闻的药香味。她只有九根指头。”
　　话音方落，无颜慢慢松手，女人的手便无声地滑落下去。
　　“怀安。”女人喉间有些奇怪的声响。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无颜淡淡摇头。“只是，这个玩笑开的有些过火呢。”
　　“怀安。”女人颤声。
　　“我知道你。”无颜慢慢转回身去。“与我娘有六成相像，也起了个清涟的名号，当然，因为你爱上我那个名义上的爹爹了。哦，对了，你还曾经是那个贯穿我锁骨的男人的侧妃，李轩的额娘。”
　　说到这，无颜稍稍耸肩，冲幺哥的方向 轻浅一笑。
　　“坼儿应该喊你一声二娘吧？难为你们两个了。不过，若是轩儿知道自己念了十多年的娘没有死掉，应该会开心的。他比我幸运呢，娘还活着。”
　　“怀安。”幺哥皱眉，轻声开口。
　　“我没事。”无颜笑。“本来就不抱希望，自然谈不上失望。只是，我有些累了，想……”
　　一句话不曾说完，无颜面色突变，猛然吐出一口污血后仰面倒了下去。
　　“文怀安！”
　　林间休憩的鸟儿被突兀的吼叫惊动，纷纷扑棱着翅飞出了林子。
　　夜渐深。
　　子夫慢慢睁开眼来。
　　仍旧躺在树下，衣衫被露水浸湿，全身说不出的酸痛。愣愣坐起身来，子夫半晌才回神。耳畔听到阵阵箫声，时断时序，在这静寂的夜中格外响亮。子夫怔怔听了半晌，良久方才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望向箫声传来的方向。
　　心莫名躁动。下意识抬手来按在胸侧，却无法抑制那急速的跳动，像是要炸开一般。子夫有些慌乱。
　　那会，子夫很确定，自己醒来不是因着凄凉的箫声，而是一声嘶吼。模糊的喊叫，像是自个心下的错觉，却又在耳畔作响分明。
　　除却紧张，子夫又有了些兴奋。那种感觉是如此清晰，以至于子夫从来不曾如此坚定地确信，该来的已经来了。
　　子夫是如此的兴奋，掌心甚至生出些汗意来。竭力抑制住急躁的心跳，子夫颤颤着抬脚朝山上走去。
　　一步，两步。
　　却再也不能提步前行。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除了你，我没有别的人可以交付性命。”
　　“子夫，我什么都没有了。”
　　如同魔音般的低语一点点涌出来，硬生缠住子夫的脚，叫他再也生不出气力来前行。
　　一边是心中神祗，一边是掌间至宝。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天涯。前进或者后退，总有一个选择。
　　“您，其实已经用不到我了，对吗？”子夫笑，紧攥的拳里指甲陷入皮肉。“一直高高在上的您，身边总该有大堆的人供您使唤，甚至，替您取暖。我应该连替您挡风的作用也没有了，应该是这样吧？”
　　“他却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关心他，甚至没有人陪在他身边跟他说说话。带了一身的伤，还要被人肆意凌辱。这样的人，似乎比我都还要可怜许多。”
　　“主子，保重。”
　　子夫释然一笑，身影渐渐消失在京城方向的夜色中。
　　箫声依旧如昔。自山上飞下的鸟儿们继续振臂飞向远处。
　　一个满是杂音却愈显寂寥的夜。
　　京城内，西南角。
　　曾经化为灰烬的府邸，几经修葺后复又静静耸立起来。朱漆的大门，屋檐下挂着两只大红的灯笼，映得鎏金的匾额愈发闪亮。
　　文府。
　　颇有些耐人寻味的题字。
　　诺大的府邸，里面却是静静悄悄。宽敞的庭院里不见人影，只有几盏灯烛立在路边，昏黄的光亮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长长的回廊曲曲折折，将庭院一点点隔开。而在那长廊中，一道白色身影缓慢移动。
　　只着内衫的忘安，就那么赤脚走在回廊之中。乌黑的发倾泄在肩头，白衣，黑发，在这夜间却也格外醒目。忘安慢慢地走，双手肆意垂在体侧，凤眸微闭，任凭间或吹过的晚风拂乱三千烦恼丝。
　　一步，两步。
　　夜静到没有一丝活气。屏息来听，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吐纳，还有脚步放下时木质地阶细微的吱呀声。忘安渐渐便走出些笑意，双臂不觉便伸展开来，闭紧了眸子慢慢前行。
　　像是突兀闯进无人的世界，兴奋与新奇交杂。
　　“如果换作你，会不会像我一样这般行走？”忘安浅笑。“这里，是你的家呢。”
　　“这里，真是个美丽的地方。似乎连空气都是新鲜。”
　　“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上这里了呢。”
　　回答忘安的，是风拂过后急急晃动的烛火，以及远处传来的乌啼。
　　“怀安。忘安。忘安，怀安。”
　　忘安突兀停下脚步，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真想叫你也来瞧一瞧。”
　　最后，是在院中凉亭旁顿住了脚步。
　　青石砌成的凉亭，一端连着园中清池。数尺见方的水池，中央是座小小假山。已经到了深秋，池中水莲早已悉数罢了去，只剩一池幽水隐隐闪动。侧耳来听，似乎还能听到潺潺水声。想来是引了活水到那池中。忘安大大高兴起来。
　　疾走两步到池边坐下，顺势将双脚浸入水中。水凉彻骨，忘安忍不住便打个噤战。却不肯将脚收回，仍旧放在水里，然后肆意摇摆。微微汩动的水拂过脚面，带来不可思议的舒滑。冷不丁有鱼儿掠过脚面，惹得忘安小小惊呼一番。
　　忘安忍不住又吃吃笑将起来。
　　在水间玩了半晌，等到觉得如此有些索然无味了，忘安这才收回脚来，也不起身，就那么顺势坐在池边，双手放在身后撑住地面，百无聊赖地摇晃起自个的双脚，水珠溅向四周。
　　忘安的脚生得极是小巧，又白净，一根一根的脚趾像是葱段一般。忘安摇的兴起，转而又开始拍打起双脚来，发出一阵阵噼啪声。
　　“呼，有些饿了呢。”忘安自言自语道。
　　一道身影便在这时渐渐靠近过来。
　　忘安慢慢抬头，眼中所见不过是道模糊的身影。及至那人渐渐靠近了，脸也慢慢清晰起来。忘安愣愣看了半晌，然后如同猛然惊醒般跳将起来，直直便朝那人跑了过去，身后徒留一串水湿的脚印。
　　“子夫！”忘安扑进子夫怀间，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侧，唯恐松手人便会消失不见。
　　子夫僵硬了身子，任凭忘安将自己紧箍。
　　“子夫子夫子夫子夫子夫。”忘安叠声唤着子夫名号，脑袋愈发凑近子夫脖颈。“我等你很久。”
　　“我帮你。”子夫静静道。
　　忘安猛地抬头对上子夫的视线。
　　“我们，可能会死掉。”
　　“我不是为你。”子夫别过头去。“是为了我家主子。”
　　“我知道。”忘安重重点头。“如果我们死了，来世，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
　　子夫慢慢推开忘安。忘安仍旧笑容如常，唇角上扬间与子夫直直对视。
　　子夫也笑，高高扬起右手狠狠甩了下来。
　　耳光响亮。
　　“如果有来生，我会将你活剐。“
　　“挫骨扬灰。”
　　……
　　额，挫骨扬灰跟碎尸万段，哪个比较狠？应该是前者哦？

　　第五节

　　一只雄鹰盘旋于天地间，冷冽的眸子注视整个世界。
　　远处有黑点慢慢移动，待走近了才发觉是长长的车队缓慢前行。走在队伍最前端两匹马，其中一匹马背上却不见人影，缰绳被另一匹马上的人儿一并握在手间。而那挺直了脊背端视前方的人，却是厉霆。大队人马就那么静静跟在厉霆身后沉默前行。
　　晌午时分。
　　马背上的厉霆不觉抬头来看天。明明已经是秋意渐深，白日里却不减热度，万里晴空。一路不曾停歇走了五六个时辰，即便人不累，负重过多的马匹也该稍作休息。想着，厉霆便喝住马匹，手臂向上一振。
　　“原地休息。”厉霆沉声。“一盏茶后继续前行。”
　　后面的车队便停了下来。
　　已经走了不少的路程，周遭景致也渐渐荒凉起来。眼中所见无不是干枯的藤草，地上也多龟裂。虽然一路走来不曾见饿殍遍野，但见这旱情，只怕再走下去情形不会好上太多。厉霆不觉便皱起眉来。
　　“天灾已经够了，只愿别再惹出人祸。”
　　“你还真是杞人忧天。”一记凉嗓懒懒插了进来。
　　“王爷。”厉霆也不下马，径自在马背上翻个身对上身后的马车。“您自重。”
　　“彻。你这家伙还真是一点没变，要多无趣有多无趣。厉雷都比你可爱几分。”
　　玉随风满是讥讽的话自车厢上传了下来。
　　边塞灾情严重，此番押运粮草便刻不容缓，一路不停歇间，就连夜里也忙着赶路。跟在厉霆身后的马车便是为玉随风准备，好叫他在夜里赶路时可以稍稍休憩。玉随风却嫌车厢里闷热，索性跳上车顶，就那么大赖赖躺在了上面。这会，听到厉霆抱怨，玉随风嘀咕两句后懒懒直起身来，顺便吐掉一直噙在嘴边的草梗。
　　“怕什么？咱们这番出来就是去救火的。”玉随风咧嘴一笑。
　　“奴才只是不明王爷您的用意。”厉霆愈发皱眉，不着痕迹地看一眼身后瞧不到尽头的车队。
　　“这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玉随风狡黠一笑。“看着吧，本王敢以性命保证，这一招绝对有用。”
　　“奴才倒是希望没用。”厉霆垂首。“这等紧要关头，已经出不得任何事端了。”
　　“厉霆，你快要做爹了吧？”玉随风突兀转了话题。
　　“就在最近几日。”厉霆稍愣，不明所以。
　　“你若是想见着自个的宝贝孩儿，就给本王闭上你的乌鸦嘴。”玉随风阴恻侧道。“本王可不想因着你的大嘴巴招来麻烦耽误回程。”
　　厉霆讪讪闭上了嘴。
　　“别歇了，继续赶路。”玉随风十分不雅地打个呵欠，复又躺回了车厢上。“真不愿日日对上你那无趣的脸。”
　　厉霆面色一暗，只得依了玉随风的意思再度下令，继续前行。
　　天地间一片寂静。
　　要去往边塞，岐州是必经之地。而在岐州与通县相接的地界上，却是有名的荒芜。山穷水恶，人自然也恶了许多。每每有商旅途径此地时无不是提了心来走，唯恐遇上草莽平白丢了身家。厉霆自是知晓这些，所以在踏上那荒芜之地时人便格外紧张起来。
　　却有些意外。
　　一直很平静。按理说如此扎眼的车队总该招惹些人来才是，更何况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堆的粮草简直比黄白之物还要金贵。但往日里经常出没的草莽却没有任何动静。就因为太过安静了，厉霆反倒更紧张起来。跟随月楼多年的厉霆，虽然没有在沙场上驰骋，阅历却不减分毫。这种时候，厉霆那多年经验积攒而来的直觉便生出些效果来。喝马止步，振臂间，车队渐渐停了下来。
　　“唔？”玉随风探下头来，脸上还带着些将醒未醒的懵懂。“干吗停下？”
　　“有些不对劲。”厉霆四下打量。
　　玉随风跟着抬头四下来看。已经走到边界处，前面过了葫芦谷便是岐州地界。
　　“哪里不对了？”玉随风撇嘴。“人还是人，树还是树，路还是路。人没少，树没动，路也没堵，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唉。”
　　“太安静了。”厉霆沉声。
　　“哈。”玉随风失声笑出来。“难不成你还想要人敲锣打鼓出来迎接你不成？”
　　“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厉霆皱眉。“一路走来太过平静了。”
　　“哦？”玉随风挑眉。“听你的口气，倒是希望有人来抢粮草了？”
　　“王爷！”厉霆微微恼怒起来。
　　“你给我适可而止。”玉随风渐渐收起戏谑来。“该来的就躲不过。路在这儿了，除了走完还能如何？紧着赶路，别浪费时间。”
　　厉霆咬紧了唇，良久方才继续驱马前行。一众人随之跟上慢慢朝葫芦谷走去。
　　葫芦谷，顾名思义，便是像葫芦一般的山谷。两边狭窄，前部和后部宽敞圆滑，中间却又突兀收拢。人少时入谷还不觉什么，若是大队人马一并进谷，只怕出了问题时会被生生困在谷中逃脱不得。厉霆顾忌的便是这点。但若到岐州，这葫芦谷又必经不得，无奈之下，厉霆也只能提了心率先踏进谷中，时时留意周遭。
　　及至车队全部进到谷里，经过谷中最窄的地方，甚至隐约可以瞧见出口，仍然还是安静如昔，厉霆不觉便有些暗笑起自个的紧张来。
　　那自嘲的心思也不过仅仅维持了片刻。
　　谷口处，不知何时多了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而在那马背上上的，是个着大红衣衫的女子。红衣，白马，怎么看都透着古怪，更何况那女子正冷冷笑着盯着厉霆，涂满蔻丹的手指肆意轻弹。
　　一瞬间，厉霆想到一个词。请君入瓮。
　　厉霆的手不觉便按上腰间的佩剑。
　　“你是来劫车的？”厉霆先冷冷开口道。
　　“啧啧。”红衣女子不觉咂舌。“你这人还真有趣。寻常人这时候不是应该先问对方是谁吗？”
　　“谁说他有趣？彻，这世间最无趣的人就是他。”玉随风的嗓音懒懒插过来。“哟，几日不见，小红可是愈发标致起来，都快赶上你家主子了。”
　　“玉掌柜的，您这话我可不爱听。”女子扑哧笑出来。“什么叫快赶上呢？明明就是已经赶上了。”
　　“是是，玉某眼拙了。”玉随风嘻嘻笑言，顺势坐起身来。“咱那楼子自打少了你们姐妹，生意可是日渐冷清。就连新近的老鸨都不如你家秦妈生财呢。”
　　“玉掌柜的这嘴也是愈发甜了。”女子不觉笑意更深。“得，抽空咱们姐妹再回去给您撑场。”
　　“好咧，等着了。”玉随风拱手拜拜。“不过，眼下我这还有些紧要事，咱们容后再叙旧？”
　　“那可不成。今个儿来就是办紧要事的，您若是走了，咱们怎么跟家里交代？”女人笑，说出的话却不叫人欣喜。
　　“这可麻烦了。”玉随风作势皱眉。
　　“王爷！”厉霆咬牙低声。“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跟女子嬉闹？”
　　“你个乌鸦嘴！还不给本王把紧了门闪到一边？”玉随风翻个白眼。“没瞧坏事都让你说着了？她若执意留下我，怎么着？”
　　厉霆愤愤，却又碍于主仆尊卑，只得将一腔怒意蹩回腹里，只拿眼狠狠盯着那红衣女子瞧。
　　“小红啊，不知你找我何事？”玉随风复又折转了脸冲女子笑。“莫不是对我用情太深，以至于思念成疾不得安眠？”
　　“呸！”女子笑骂一声。“谁对你有意思？油嘴滑舌。我家主子要你这几车草，顺便要你。”
　　“麻烦大了。”玉随风苦了脸。“这些可不能给你。至于我嘛，等我办完事回头自己送到你家府上，可好？”
　　“不好。”女子很认真地摇头。“那早就晚了三秋了。”
　　“那你说怎么着吧？”玉随风好脾气，笑着摊手做无奈状。“你说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你赶着马车去我家。”女子理所当然道。
　　“不好。”玉随风也跟着认真摇头。
　　“绑了你，我赶着马车去我家。”女子再提。
　　“更不好。”玉随风继续摇头。
　　“你有完没完？难不成杀了你再赶着马车去我家？”女子耐心终于告罄，一脸的笑意转瞬便被恶狠取代。
　　“非常不好。”玉随风很严肃地摇头。
　　“我就说不好嘛。”一记娇嗓插过来。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玉随风点点头，半晌才反应过来，张大了嘴瞧着那个凭空出现的橙衣女子。
　　“你给我闭嘴。”红衣女子扭头便对身边的橙衣女子狠狠道。
　　橙衣女子无奈耸肩，继而转身过来冲玉随风轻浅一笑。
　　“好久不见，端王爷。”
　　“咳咳，不算太久。”玉随风僵了脸色。
　　一个红衣就够麻烦了，再加个橙衣，叫人头痛。
　　“奴家可是打心里想您呢。”橙衣女子哂笑。
　　“好说，好说。”玉随风尴尬不已。“赤橙来了，该不会黄绿青蓝紫也都来了吧？”
　　“原来王爷您想的是其余几个妹妹啊。”橙衣女子恍然大悟。“没事，来的都差不多了，您想哪个，待会就跟哪个好生叙旧就成。”
　　玉随风笑不出来了。
　　“哼，一堆无知小儿，休得猖狂。”一旁厉霆冷笑两声，抽出剑来。“不会叫你们如愿。”
　　“若是奴家定要如愿呢？”
　　第三记清嗓插话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迅如闪电的藤鞭，死死缠住厉霆执剑的手。
　　厉霆吃愣，抬头间，只瞧见个绿衣女子攀在崖壁上，单手执鞭却如同在平地上般自然。
　　“呵呵。”玉随风啪的一声打开折扇。“绿衣，好。其余的人在哪？”
　　“喏。”绿衣女子浅笑，顺势朝玉随风身后努嘴。
　　玉随风慢慢转回头去。
　　不知何时，自谷口方向竟然飘来一层白雾。那雾来的悄无声息又迅猛异常，单是瞧起来便觉不妥，更何况雾气所经之地，站着的人儿便如死尸般直直摔了下去，不见一丝挣扎。
　　“雾里有毒。”厉霆咬牙切齿。
　　“准确的说，是雾有毒。”红衣女子好心解释。“也不知玉掌柜的怎么得罪咱家七妹了，平日里最是心软的七妹鲜少有机会拿出来的毒，这次居然一并全用了上。瞧七妹配毒时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咱们看着都心惊。”
　　“哈哈哈。”玉随风干笑三声。
　　“王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笑得出来。”厉霆愈发恼怒起来。
　　“我笑自个的，你急什么。”玉随风讥讽道。“早知道那会在宫里就该杀了那个小蹄子。”
　　“您可是后悔了？”
　　冷冷的笑语，夹杂着清脆的环佩叮咚声由远及近。模糊的身影渐渐便透过薄雾清晰起来。一袭耀眼的紫，踩踏着堆叠的尸首慢慢走来，赤着的细足上，环佩随着动作轻轻碰撞摇摆。泛着青光的宝剑刺穿了薄雾一点点指过来。
　　笑颜如花。
　　“王爷，等你多时了。”
　　天地失色。
　　“啪。”
　　瓷器碎裂发出一声刺耳轻响。
　　“姑姑。”
　　小宫女忙不迭出声制止欲蹲身的含竹。
　　“奴婢来就好。”
　　含竹怔怔，一手不觉覆上高高隆起的肚腩。
　　“您没事吧？”小宫女忧心忡忡地看着含竹。“马上就要临盆了，您千万小心别动了胎气。”
　　“放心，我没事。”含竹淡淡摇头。
　　只是，心却不能如愿轻松。
　　突兀滑落的瓷杯碎成千片万片，以至于心都跟着晃动起来。很不好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含竹皱紧了眉。
　　“您要不要去床上躺一会？”小宫女担忧不已。“姑姑您脸色很差呢。”
　　“不用了。”含竹摇头，继而转头望向窗外。
　　残阳如血。

　　第六节

　　“招财，怎么办，我好像找不到入口了。”男人驻足，长长一叹。
　　“吱！”伏在男人肩头的招财登时便跳起脚来。
　　“我知道你心急。我也急，可是急也没用啊，我就是记不起入口来，总不能叫我挨个林子来找吧？”男人嘴间说着戏谑的话，眉头却不觉紧攥起来。“伤脑筋了这次。”
　　闻言，知道男人不是在开玩笑招财渐渐便安静下来，一并跟着紧攥起眉头。一人一猴保持同样的姿势，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多少叫人瞧起来有些忍俊不禁。
　　片刻之后，男人与猴子同时开了口。
　　“啊！”
　　“吱！”
　　“哈，招财，莫不是你与我想到同一个地方了？”男人笑道。
　　招财翻个白眼，猴爪一指左后方的竹林，懒懒转头过去再不肯搭理男人。
　　男人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果然是灵巧过人那。不错，你指定地方正巧也是我觉着不妥的地方。如此，咱们就进去走一遭。”
　　翠绿的竹，缠缠绕绕生得茂密，偏偏在那竹的根部是干净无一物的地面。连杂草都不生得地，怎么说也就都有些古怪了。男人莫名一笑，策马朝那竹林走去。
　　“哎，招财，你说，这地下会有什么？”
　　招财充耳不闻，闭上眼悻悻趴回男人肩头。男人耸耸肩，顺手掏出块碎银子弹了出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耳畔便有了利器破空之声。男人愣愣瞧着地上冒出的排箭，半晌合不拢嘴。
　　“啊！”男人懊恼不已。“早知道方才就该扔块石头出去了。唉，平白糟蹋一块银子。”
　　“若是不想将命也糟蹋了，就速速离开。”
　　满是恫吓的嗓音响起时，林间一并传来簌簌声。男人稍稍皱眉，一语不发地看着突兀间凭空而出的一堆黑衣人。
　　“来都来了，哪里有无功而返的道理。”男人轻笑。
　　“吱吱！”招财也跟着怒目圆睁。
　　“不知死活。”为首之人哂笑一番，手猛然抬起做切断状。
　　一众人慢慢逼近过来。
　　“好端端的庄子不叫人进，还弄出一堆的护卫来，真叫人火大。”男人摇头轻叹。“招财，你说该怎么办？”
　　招财露出白漆漆的獠牙，怪叫一声后跳下男人的肩头向那为首之人扑了过去。那人却也不是泛泛之辈，衣袖轻甩间手中已然多了柄短剑，摆好架势便等猴子招财冲过来。
　　招财却在离男人还有几步之遥时陡然转了身攀上一旁墨竹。男人没有料到这番，持剑的手自然下意识顿了片刻。就这少许地时间，对于招财来说，却也足够。用力蹬住竹节后，招财的身子便如脱弦之箭急急射了出去，直抵男人颈上。男人到底没料到招财会有这一手，及至反应过来，招财已经狠狠咬上了男人的颈子。
　　“啊！”
　　一声惨叫响彻云间。
　　“好了，回来吧。”男人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别伤了他的性命，只给些教训便好。”
　　招财这才松了口蹿回男人肩上。而那人，早已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处跪倒在地，指间一片红渍。
　　“瞧，若是开始便放我们进去，你也不必受这皮肉之苦了。”男人浅叹。
　　“皇上有令，靠近庄子者格杀勿论。”男子恶狠狠道，却又牵扯颈上伤口，不觉又皱紧了眉头。
　　“皇上？你说哪个？”男人挑眉。“现在的皇上可是换人了呢。”
　　“少说废话！”男子怒喝一声。“今日若不取下你项上人头，杂家绝不苟活！”
　　“杂家？”男人的心思显然全被那两字吸引了过去，反倒没留意男子的弦外音。“呵呵，原来是个公公。”
　　“你！”男子显然恼羞成怒，再次拔剑便欲冲过来。
　　一只惨白的手便在这时突兀伸将过来按住了男子的剑。
　　“好了，到此为止。”
　　男人与招财笑嘻嘻地望向那清嗓的主子。
　　白衣，白发，甚至连脸色都是苍白。眼角皱纹不显，眼中却是沧桑满溢。明明是个上了年岁的人儿，在外人眼中瞧起来，却与那少年一般无二。
　　“越老越妖呢。”男人笑。“多少也弄出点老头子的模样才好啊。瞧你那一张脸，有点皱吗？莫不是大半辈子都藏在这竹林后研究怎么保养？”
　　“满脸生皱的家伙说这种话只会叫人以为是妒意焚身。”
　　说话的，正是冷行云。
　　“我哪有那么多折子！”男人皱眉，手真个就摸上自个脸颊。“明明还是很光滑啊。”
　　“我现在就能叫你满脸生皱。”冷行云扯嘴冷笑。
　　“啧啧，二十年不见，嘴巴还是那么毒。”男人夸张一叹。“师弟，别来无恙。”
　　“若是没有瞧见你，我会更开心。”冷行云毫不领情。
　　“那，我千里迢迢赶来可不是为了跟你斗嘴。你还想不想救你宝贝孙儿了？”男人翻个白眼。
　　“若不是为此，你以为我会教你留命到此时？”冷行云嗤笑，覆手走出竹林来。“走吧。”
　　“嘴毒，性子也还是那么叫人讨厌。”男人摇头。“都到你家门口了，就不肯让我进去喝杯茶？”
　　“茶没有，七绝散倒是很多。”冷行云懒懒抛下一句话，先一步走了出去。
　　“唉，难怪你那孙儿不讨人喜欢，原来是传了你的脾性。”男人苦笑一番，转了身也跟着策马出行。
　　“真是怕了你们了。”
　　直至走出去很远，招财还不忘回身冲那黑衣人做个鬼脸，直气得那人一掌拍断手边墨竹。
　　京城，高墙内。
　　“尚公公，皇上两日不吃不喝了，您多少想想法子啊。”
　　再次被轰出门外的翠竹端着食盘满脸苦相地对尚敛哭诉。
　　“他不吃，我能有什么法子？”尚敛淘淘耳蜗，满脸的不甚在意。“总不能叫我按住他的脑袋硬往里塞吧？”
　　“你！”翠竹气急。“难道你就想看皇上饿死？”
　　“哦？饿死的皇上？”尚敛挑眉。“听起来好像不错。”
　　“尚公公！”翠竹忍了半晌才压下将食盘砸到他脸上的冲动。“若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你也没命！”
　　“唉，亲自送走至爱，伤心是正常的。若是皇上一点反应没有，那才叫不正常呢。”尚敛不以为然。
　　“那也不能不吃不喝啊。神仙都受不了，皇上怎么办？”
　　“他是真命天子，一天两天不吃东西没事。”尚敛摆摆手。“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呆着，晃得我眼晕。”
　　“你别后悔。”翠竹恶狠狠道一声，转了身便走。
　　“等等，你干嘛去？”尚敛忙不迭喊住问道。
　　“求太后娘娘！”翠竹气鼓鼓道。
　　“你个死丫头。”尚敛嘀咕两声。“好了，交给我。”
　　“真的？”翠竹转忧为喜，慌忙将食盘递了过来。“那你快进去啊。”
　　“就说女人最麻烦了。”尚敛认命摇头，却不接食盘。“去烫壶酒，然后弄几道清淡的小菜下酒。端着些大鱼大肉，看着就腻，谁想吃啊。”
　　“你让皇上喝酒？”翠竹睁大了眼。“皇上两天没吃东西，你居然还要皇上喝酒？”
　　“你又担心什么啊？”尚敛一脸不耐。“男人喝酒跟喝水没什么分别，下酒菜嘛，当然也是饭了。只要叫皇上吃点喝点，你管他吃什么喝什么！”
　　“可是……”翠竹渐渐有些动摇起来。
　　“还可是什么啊，抓紧去。要不耽误了时间，皇上真饿出个三长两短，你赔啊？”尚敛翻个白眼。
　　“哦，我这就去。”翠竹依言，这才忙不迭端着食盘急急退下去。
　　“唉，做奴才还真是累。”尚敛长叹一声，转了身便推开了房门。
　　满地狼藉。
　　刚刚进到屋里时，尚敛着实吓了一跳。眼瞧见满地的碎片，尚敛直心疼的全身哆嗦。
　　“祖宗唉，这得多少银子那。”
　　“滚出去。”
　　玉哲儿的嗓音自床榻上冷冷传来。
　　“皇上，奴才滚不得。”尚敛摇头晃脑道。
　　“那是要朕踢你出去？”玉哲儿冷笑，人却并不从床上直起身来。“或者，直接叫侍卫拖你出去。”
　　“奴才若是走了，谁伺候您更衣用膳那。”尚敛倒是不惧。“待会您若是嫌奴才没有好生替您准备好而要摘了奴才的脑袋，奴才可是冤枉死了。”
　　“你想说什么。”
　　“无非是淳安王身子欠佳，也跟皇上您一样两日不曾用膳，唔，听说，连药都不肯吃，就像是一心求死一般。”尚敛说的煞有介事。
　　玉哲儿猛地睁开了眼。
　　“你再说一遍。”
　　“就是淳安王一心求死啊。”尚敛耸肩。“皇上，也不是奴才多嘴。反正摄政王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您干脆将王爷接回宫好生照料着，等他身子好了再送他回去啊。虽说那府邸安静，也安全。但是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怕是种煎熬呢。换成奴才，这种被人抛弃独守空房的滋味也是难熬，想想，还真个不如登时死掉算了。”
　　“朕现在就可以叫你去死。”玉哲儿慢慢直起身来。
　　“只要皇上您开心，奴才死百次千次都成。”尚敛笑嘻嘻道。“那，皇上，您先吃点喝点垫垫肚，奴才去煎药？要不，干脆捎着御医一道去？”
　　玉哲儿冷冷瞥一眼尚敛，到底还是起身下床来。
　　“滚出去。”
　　“奴才遵旨。”尚敛悄悄吐舌，满脸笑意。
　　及至出了房门，翠竹正好端着食盘折回。瞧见尚敛出来，翠竹一脸紧张地凑了上来。
　　“尚公公，怎么样了？”
　　“本公公出马，哪有不成之理？”尚敛一脸得意。“进去吧。”
　　翠竹大大笑起来，抬脚进了房。
　　“呼，好端端的一个良宵佳夜就这么泡汤了。我那可爱的床啊。”
　　尚敛长吁短叹着慢慢晃了出去。
　　夜将尽。

　　第七节

　　烛火微微晃动两下后，噗的一声便熄了去。
　　斗室内漆黑一片。
　　良久，些微西索的声响渐渐生出，之后便是一团柔暖的亮光慢慢移动起来。而在那光亮之后，是忘安木然又苍白的面孔。
　　火折子碰到蜡烛的灯芯，火光急急跃动一番后便陡然增亮许多，本已熄灭的烛也再度点燃起来。慢慢移开火折子，忘安怔怔瞧着那律动的烛光，脸上明明灭灭。
　　“来。”忘安低语，继而又莫名一笑。“不来。”
　　“来。”
　　“不来。”
　　略带戏谑的嗓音，像那穿过烛火肆意攒动的手指般灵巧着四散而去。忘安索性以前臂撑住下颌伏在桌边，嘴角噙笑对着灯烛自娱自乐。
　　门悄悄打开来。
　　“怀安。”
　　轻轻的嗓音，像是那人一般，温柔到不见一丝夹迫。
　　忘安一怔，继而缓慢转回身来望向门边，脸上不见半点异样。半晌，忘安又转身回去，继续伏在桌边把玩灯烛，纤细苍白的指来回穿梭于烛火之间。
　　“怀安。”
　　玉哲儿再次开口。
　　“呼，这个梦一点都不好笑。”忘安作势一叹，调转了脑袋换成另一边侧脸贴上手肘。“明明知道我受不了这个，居然还会梦到，气死人了。”
　　“怀安。”玉哲儿稍稍皱起眉来。“回过头来。”
　　忘安依言转回身来，脸上平添几分梦幻般的笑意。然后，就那么眼也不眨地望向玉哲儿。
　　“好吧，既然是梦，我也就不当真计较了。你知道我想你，嗯，还是很想很想，所以跑到我梦里来对不对？”忘安微微眯眼，笑的愈发灿烂。“那，你就再满足我一番，好不好？过来抱抱我。我有些冷。”
　　玉哲儿的眼中突兀滑过几分颤意，转瞬即逝。静处许久，玉哲儿不曾有所动作，只维持安静的姿态定在原地。忘安直直看了半晌，终于慢慢叹息出声。
　　“就知道没有那么好的事呢。即便在梦里，你还是这么决绝啊。”
　　言毕，忘安露出个费力的笑后慢慢转回身去，再不多看玉哲儿一眼。
　　身子便在这时落入那个有着温暖气息的怀抱。坚定的姿势，不容置疑的环抱，以及，可以叫人安心的味道。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又叫人迷恋叫人痴狂。忘安深深吐纳一番，就着两人紧贴的姿势将自个的下颌慢慢抵上了玉哲儿横亘在自己胸前的手臂上。
　　“真好。真希望这个梦不会太快结束呢。”忘安笑。
　　“不是梦。”玉哲儿淡淡开了口。“你很清醒。”
　　忘安的身子几乎在瞬时便僵了下来。
　　小心地将忘安的身子扭转过来，忘安却用力低垂下头去，总也不肯抬起头来。玉哲儿伸出手来抵在忘安下颌上，然后稍稍用力，强迫着忘安抬起头来。
　　两行晶亮在这昏暗的光下却格外醒目。
　　“一定是梦，对不对？”忘安笑，眼中却愈发涌出更多的液体来。“你明明不要我了，将我扔到这座死气沉沉的宅子里自生自灭，又怎么可能跑来看我。”
　　“为什么不肯吃药。”玉哲儿轻转指腹揩去忘安眼角湿润，却总也止不住更多的泪涌出来。“你是在作践自己吗？”
　　“不想吃。”忘安别过头去。
　　“你是在用这种法子惩罚我吗？”玉哲儿叹息般低喃，细长的双手慢慢绕上忘安的脸颊，然后用力扳回。“如果是，那么，你赢了。我受到了最严重的惩罚，生不如死。”
　　“骗人的，是不是？”忘安直直对上玉哲儿的脸，只是眼中浓郁的水气终究还是将他的视线遮掩的瓷实。“若是真的，你怎么可能会对我说这些话？一定是骗人的，我在做梦，做梦。”
　　“怀安。”玉哲儿低低唤一声，俯身。
　　温热的唇轻贴在忘安的眼角，冰冷的液体刚刚溢出时便被玉哲儿悉数吸吮入口，似乎连带那彻骨的忧伤也被他一并吸了去。
　　忘安僵硬的身子慢慢松软，直到最后跌落玉哲儿的怀间。搂紧了玉哲儿的颈子，忘安踮脚向上送去自己的唇。决绝的，不留一丝余地。
　　“娘不要我了。你再舍弃了我，我便什么都没有了。”
　　忘安的哭喊渐渐淹没在升温的细吻中。
　　唇齿相融，吐纳相惜，发丝相缠。已经没法再追寻那点燃柴火的人，唯一能做的，便是遵循着自己的本能，用尽全身的气力与眼前的人纠缠，直至合一。
　　失控前一刻，玉哲儿封了忘安的昏穴。看着怀间昏昏入睡的人儿，玉哲儿有那么一会只想拆了自个。若不是因着扯落忘安的衣衫才惊觉他全身的热度，差一点，只差一点，玉哲儿便要了忘安。
　　还好，终于在最后时分停了下来。门窗不知在何时打开来，满是凉意的风灌进来，惹得桌上烛火急急跳动起来。玉哲儿定了定心神，最终还是抱起忘安走出门去。
　　“皇上。”守在门外的尚敛嬉笑着迎上来。“现在就回去？”
　　玉哲儿瞥一眼尚敛，满脸冷意。
　　尚敛干笑一声，手不觉覆上鼻尖狠狠揉搓起来。
　　“那个，奴才的意思是，您先等等，奴才这就去把车赶过来。咳，夜里风大，您身子金贵，淳安王却也受不得风寒了。”
　　听出尚敛话外音，玉哲儿下意识低头来看，这才发觉自个外衫早已撕开长长一道口，而怀间忘安的外衫早已不见了踪影，仅着的内衫还没有系好，露出大半苍白肌肤。
　　玉哲儿脸色一暗，不觉收紧了环抱的双臂。
　　“还不快去！”
　　“奴才领旨。”尚敛悄悄吐舌，转了身就朝外走去。
　　“随我回去吧。”玉哲儿低头冲怀间人轻展笑颜。“即便被天下人耻笑，后世人谩骂，也都没有关系了。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
　　漆黑的房内，在那阴暗的角落，厚重屏风之后，一道孤独的背影僵硬着站在原地，紧攥的拳中，些许鲜红慢慢滑落。
　　夜黑风高。
　　马车悄无声息地在城内前行。进宫门，出车厢，自始至终玉哲儿没有松开环抱忘安的双臂。尚敛提了灯笼小心在前引路，玉哲儿抱紧了忘安轻轻踱步，动作缓慢到唯恐惊醒怀间人一般。及至回到自个寝宫前，尚敛先顿住了脚，玉哲儿也渐渐眯起眼来。
　　院门洞开，灯火通明。而在那灯火阑珊处，翠竹在前，身后随着一众奴才，无一不是低垂了头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尚敛犹豫着回头，只瞧见玉哲儿冷淡的面容上怒意初现。
　　“都起了，各自回去。”玉哲儿冷冷开口道。
　　“皇上已经发话了，你们还不滚回去？”
　　一记尖利的女声自殿内懒懒传来。
　　一帮奴才这才颤着身起来，各自缩着脑袋匆忙奔回自个住处。翠竹也起了身，只是不肯退下，垂首便站在路边，单薄的身子在瑟瑟秋风中愈显赢弱。
　　“还不快回去？”尚敛低低喝一声。
　　闻言，翠竹的身子明显一晃，半晌才定住了身，艾艾低身道个万福，声音嘶哑。
　　“奴婢告退。”
　　“等一下。”玉哲儿眯起眼来。“抬起头来。”
　　翠竹的身子抖动的愈发厉害起来。
　　“抬头！”尚敛有些急躁。“你想什么呢？没听到皇上的话？”
　　到底翠竹还是犹豫着抬头，却又在与玉哲儿打个照面后忙又低下头去，如同做了天大错事一般。
　　虽说只一眼，却也叫玉哲儿与尚敛瞧个清楚。额上还有明显的血渍，而那高高肿起的脸颊却清楚地诉说着人儿曾经受了怎样的掌掴。
　　“下去吧。”玉哲儿淡淡开了口。
　　“是。”翠竹略带些哭意应声，默默退了下去。
　　“去找些伤药送过去。”玉哲儿抱紧忘安抬步时淡淡吩咐。“今夜不用过来伺候了。”
　　“奴才知道。”尚敛点点头，不觉又有些担忧起来。“皇上，您多分心点。”
　　“哼。”玉哲儿冷哼一声，抬脚进了大殿。
　　茶香满溢。
　　这会功夫，太妃拂袖正临桌而坐惬意品茗，唇边噙着笑，眼角却挂满冰霜。玉哲儿进来时却不看她，只自顾走到床榻旁小心放平了忘安的身子，不忘拉过薄被盖好。做完这些，玉哲儿才随手扯过床边衣架上的衫子披在自个身上折转身来。
　　“母后不在自个寝宫歇息，深夜跑到儿臣寝宫是为何？”
　　“这话，正是哀家要问皇上的。”拂袖嗤笑，慢慢放下手中瓷杯。“三更半夜的，皇上不歇息，跑出宫去又是为何？”
　　“如您所见，带淳安王回宫。”玉哲儿懒懒回道。
　　“哦？那皇上这衣冠不整又是唱的哪出？”拂袖眯眼。
　　“天热，扯破了衣衫好凉快。”玉哲儿浅笑。
　　“岂有此理！”拂袖终于怒起，长袖一甩间桌上瓷杯应声落地。“你当本宫是瞎子？两个人弄成这副模样还敢大摇大摆走在外人面前，你真要丢尽皇家颜面才肯罢休？”
　　“颜面？”玉哲儿耻笑。“说到颜面，母后您又曾几时留意过孩儿的颜面？”
　　“你好大的胆子！”拂袖怒不可支，柔荑长甩间已经将腕上藤鞭甩了出去。那鞭如同带着灵性般直抵玉哲儿颈间，然后紧紧收拢。鞭上力道之大几欲裹碎玉哲儿的喉骨。玉哲儿不觉便皱紧了眉头。
　　拂袖却不理会玉哲儿的难堪，腕间下沉，用力一扯收回藤鞭时，玉哲儿便打个踉跄扑到拂袖身前，左膝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没用的东西！镇日里儿女情长，不见一丝皇帝作风。”拂袖狠狠，愈发收紧力道。“你若喜爱男宠，随便招几个留在宫中又如何？却偏偏对这贱人的骨血不离不弃。本宫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废物来！”
　　“额娘，您还记得孩儿是您的骨血吗？”玉哲儿古怪一笑，声音因着窒息而变得轻浅难闻。“孩儿曾以为自个不过是您从外面捡回来的杂种呢。”
　　拂袖一记耳光狠狠甩下来。
　　因着颈上的禁锢，玉哲儿生硬接了拂袖这一耳光，苍白的脸上登时浮出红肿的指印，唇边也多了点鲜红。玉哲儿愈发笑的欢畅起来。
　　“说到您的痛处了？那便是说，孩儿所言不虚了。”玉哲儿笑意不减，眼中却有异光渐渐晃动起来。“明明是个杂种，却顶了皇子的名号，甚至还登上大宝。这种滑天下之大稽之事，怎的就会叫孩儿碰到呢。额娘，您说，若老天开眼，会落下什么样的惩戒？”
　　“谁允你这么说的！”拂袖怒睁了眸。
　　“先皇，其实只是怀安一人的爹爹吧。”玉哲儿却又兀自说了下去。“这些年，孩儿一直在想，为何怀安的娘亲会疼他到骨子里，您却视孩儿如鲠刺。其实，不过是因着孩儿身上流有一半摄政王的血呢。因为不是与您系心的男子所孕育的骨血，所以您便讨厌孩儿，甚至，因为您爱的男人只将心系于您最最痛恨之人身上，所以您痛恨孩儿时也一并痛恨起那人的子嗣。”
　　“所以，您恨我，也恨怀安。对吗？”
　　“你！”拂袖一掌拍在桌上，竟是将那檀木的方桌硬生拍裂。“敢再胡言，本宫教你自此说不出话来。”
　　“敢再动他一根手指，我会杀了你。”
　　冰冷的嗓音便在这时传了进来。
　　拂袖愤愤转头，只瞧见床上昏睡着的忘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半倚在床边静静回视过来，眼神晶亮。
　　“我真的会杀了你呢。”

　　第八节

　　刺骨的冷水倾头而下。
　　玉随风茫然着睁开眼才发觉自个早已出了那葫芦谷，眼下是在一所陌生的房中。下意识动动手脚，却觉身体似乎已经四分五裂，总也找不到手脚的感觉。玉随风咧咧干裂的唇笑了起来。
　　“舒服吗？”紫萱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瞧着玉随风，唇边满是讥讽。
　　“还好。”玉随风正经着点头，低头瞧一眼硬邦邦的地面，不觉又笑了几分。“但若能在床上醒来，我会更开心一点。”
　　“床在那。”紫萱也笑，冲身旁床榻努努嘴。“我没有绑住你的手脚，你可以过去。”
　　“那先解了我的穴道啊。”玉随风一脸无奈状。“眼下，您瞧我还能动得了吗？”
　　“我没有点你的穴道。”紫萱耸肩。“只是拿匕首在你的脊背上插了两下而已。哦，对了，顺便在你腕子上划了两下。”
　　玉随风的脸色却是渐渐苍白起来。
　　“你不如一刀杀了我来的痛快。”
　　“怎么可以。”紫萱满脸诧色。“我家主子吩咐了，一定要好生招待您。若是您死了，主子会怪罪我的。”
　　闻言，玉随风索性闭紧了眸子，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
　　“七姑娘，你打算怎么招呼我？”
　　“自然是要好好的，不遗余力地招待您。”紫萱笑，却总叫人觉得说话时有些咬牙切齿。“奴家会教您永生难忘。”
　　“嗯，不会忘的。”玉随风点点头，声音却也渐渐小了下去。“做鬼也不会忘。”
　　紫萱到底不肯叫玉随风就这么轻松着再睡过去。蹲下身来，紫萱满是嫌恶地擒住玉随风的下颌，手间一个用力，玉随风的下颌就那么被拆恶劣下来。痛，在所难免，玉随风也不过是稍稍皱了下眉，却连眸子都不曾睁开过。
　　“你倒是硬骨头。”紫萱冷笑，顺手抛个药丸到玉随风嘴里，再将他的下颌用力顶了回去。“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媚药厉害。”
　　“怎么，七姑娘还对我这个废人有兴趣？”玉随风突兀睁眼，满脸的戏谑。“这可麻烦了，我如今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恐怕没法满足你了呢。”
　　“不必了，奴家可不敢高攀王爷您。药效发作需要半盏茶的时间，趁这会功夫您还是多歇息一番，免得待会体力不支搞得大家扫兴。”
　　说完，紫萱施施然站起身来，开了门便欲出去，临了，想着还有话没有交代完，便又顿住了脚步，转回身来冲玉随风甜甜一笑。
　　“对了，忘了告诉您，趁您还睡着的时候，奴家不小心戳破您的穴道，把您一身内力都散了去了呢。”
　　“你倒是做的仔细。”玉随风古怪一笑。
　　“谢王爷谬赞了。”紫萱乐，抬脚出了房门。
　　房间里突兀便静了下来。
　　身下压着一滩水，衣衫浸透，湿漉漉的粘在身上格外难受，地又硬，叫玉随风好不难熬。却也只能无奈地躺着。不是不想动，只是动不得而已。玉随风索性连动身的念头都一并抛开，只安稳躺着，然后等接下来的一切。
　　身子渐渐便有了些燥热，胸间像是攒了一团火，总想找个地方发泄出来。心跳却也莫名加快了许多，甚至连呼吸都跟着沉重，感觉却意外灵敏起来。渐渐滚烫的身子接触冰冷的地面，不由便生出阵阵激战。玉随风长长叹了口气。
　　“这药还真是够劲。”
　　门便在这时打开来。
　　玉随风下意识扭头去看，却发觉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得，只能尽量掉转了视线朝门边看过，却只瞧得影影绰绰。但闻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人，鼻间也隐约有了股子酸腐味。等那脚步声渐渐靠近了，玉随风这才瞧清楚进来的人，却也登时被惊得目瞪口呆。
　　进来的，是三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而那股子酸腐味，除了那三人身上挂着的勉强算做衣物的布片，还有什么能发出这种味道？
　　“还真是最毒妇人心呢。”
　　玉随风苦笑一番，慢慢闭上眼来。
　　天色渐明。
　　灯烛快要燃到尽头，在那血红的烛泪中央，微弱的火光急急窜动，映照得围坐的两人虚虚实实。
　　“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女人轻轻开了口。
　　“一言难尽。”幺哥笑，顺便替女人满杯。“只是没想到，居然如此轻易就被他识破了。”
　　“其实，是在意料之中。”女人沉嗓。“刻在骨子里的人，哪怕别人扮得再像，却也瞒不过正主。玉家人，生来便是情痴呢。”
　　“呵，您倒是悟的透彻。”幺哥展颜一笑。“既然明白这个理，怎么还会躲在这十多年？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得到那人的心，也该懂得悬崖勒马回去照料轩儿才是。”
　　“回不去了。”女人却是慢慢苦笑起来。“当年抛下轩儿之时，我便没了退路。”
　　“咎由自取。”幺哥讥讽道。
　　“这是我自己选的，本来便怨不得别人。”女人苦笑。“你打算怎么办？”
　　“只能去见那人。”幺哥兀自摇头。“还有三日的时间，这最后一面，他总该软了心叫他们母子相见才对。”
　　“你，知道他在哪？”女人莫名便紧张起来。
　　“曾经有一面之缘。”幺哥浅叹，怔怔瞧着那残烛出神。“是个夺目的家伙呢，总觉站在他面前便会自惭形秽。我曾答应他好生照顾怀安。”
　　“他知道这一切？”女人吃惊不已。“难道，他就默许你们？”
　　“你又怎会不知，这世间，除了那个死掉的女人，哪里还有何事何人能叫他挂心？”幺哥自嘲一笑。“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总该松口才是。”
　　“没想他还是像多年前一般执拗呢。”女人慢慢叹息起来。“叫人好生羡慕她。”
　　“这两日就拜托您照料他了。”幺哥浅笑，端起瓷杯来一饮而尽。
　　“不带着他一并上路吗？”女人又有些吃惊。
　　“不了。”幺哥摇头。“若是求见不得，反倒叫他失望。倒不如我先确定了再带他去。”
　　“可是，能来得及吗？”女人不免担忧起来。
　　“我这便动身。”幺哥慢慢直起身来。“快马加鞭，白日过晌就能到。最迟明个午夜便能回来。”
　　“等一下。”女人匆忙起身到墙边取下挂着的玉箫。“带着这个，说不定会有些用处。”
　　幺哥接过来，顺势扭头定定瞧一眼床榻上昏睡着的无颜，良久方才转了身出门去。
　　女人目送幺哥出门，不由叹息一番。
　　“若说痴情，你也不逊于他们呢。”
　　桌上灯烛突兀晃动一番后便熄了去。女人微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摸索着到角落石台上寻新的蜡烛。
　　“你在找什么？”无颜的嗓音陡然传了过来。
　　“蜡烛。灯熄了呢。”女人答道，继而反应过来。“你醒了？”
　　“醒了。”无颜的嗓音隐约有些古怪。
　　“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女人不觉有些紧张。
　　“嗯。”无颜倒是痛快应声。
　　女人一时便怔在原地，忘了再找蜡烛出来。
　　“他，是为你好。”女人艰难着开口。
　　“我要走了。”无颜却是淡淡笑起来。
　　“你不会有事的。”女人直觉便当作无颜自叹。
　　“轩儿跟我生得有些相像。”无颜突兀便转了话题。“真是奇特呢，你跟我娘生的像，就连你的孩子都跟我相像，也不知是喜是悲。”
　　女人噤声，到底不知该如何作答。
　　“三年前，我在南疆被人追杀。那时，便是被李坼与轩儿救了下来。之后，他们带我回到逍遥山庄。幼时，我那名义上的叔公，李远，穿了我的琵琶骨。轩儿知道这些，所以，为了赎罪，他自愿顶替我来遮人耳目。我的二叔，玉随风，曾经在我身上施了奇毒，留了印记。轩儿为了变做十足的我，也跟着服毒刻印。后来在西府，还被逼跳崖。您说，他是不是很傻？”
　　“他……”女人不觉捂上心口，再也说不得话。
　　“那些本该落于我身上的耻辱与折磨，他替我一并承了下来。甚至在用尽法子找到解药时也只想到送回来叫我服下，全然不顾自个时日不多的残躯。真是个傻孩子呢。”
　　“他在哪儿。”女人溃不成声。
　　“您还关心他吗？”无颜笑出声来。“为了一个男人抛弃自己的骨血，您还有资格关心他吗？”
　　“求你。”女人哭泣着瘫软在地。
　　“原来你真的还会关心他。”无颜满是戏谑的嗓音刺破黑暗清晰传来。“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我不会叫他死。”
　　志在必得的嗓音，话语里突兀便多了些掌控全局的意味。女人一时忘记哭泣，只能愣愣听着，总觉哪里出了差错。
　　“噗”的一声细微声响传来，女人眼前便多了些光亮。女人下意识抬头，只瞧见手中擎着蜡烛的无颜，一双凤眸在烛火后隐隐发亮。
　　“你？”女人张大了嘴。
　　“你们很快便能见到了。”
　　～～～～～～～～
　　咳咳，懒惰的某苏，能坚持两周里每日更新，已经是奇迹了……再多点……某苏会不小心连一更都可能做不到了……
　　原谅某苏的懒惰的吧……
　　阿门

　　第九节

　　“傻子。”忘安半是责备道。“都不知躲开吗？脸都肿了呢。”
　　“为娘的要教训孩儿，哪里有躲开的道理。”玉哲儿笑，抬手按住忘安持了巾子为自个擦拭的手。“好了，我没事了。”
　　“那也不是叫她肆意教训。”忘安皱眉，任凭玉哲儿按住自个的手。“分明是她故意找你麻烦。”
　　“已经过去了，不用在意。”玉哲儿摇摇头，顺势拉回忘安的手贴回自个脸颊上。“你在为我担心，这真叫人开心呢。”
　　“哼，早知道你自愿受辱，我哪里有这么多的闲心来担忧你。”忘安恨恨。“真是气死人了。”
　　“你还在发热，怎么就起来了。”玉哲儿不欲再提方才之事，便淡淡开了口转了话题。“是我们声音太大吵醒你了？”
　　“不是。”忘安怔怔摇头，默默抽回手来。“我生了个噩梦。”
　　“梦到什么了？”玉哲儿挑眉浅笑。
　　“你娘死了。”忘安慢慢抬头直直对上玉哲儿，脸上却是古古怪怪。“就在我眼前，死不瞑目。我手上全是她的血。我杀了她呢。”
　　“又胡思乱想了。”玉哲儿脸色稍稍一变。“好了，别再想那些有的没得。天色还早，再去睡会吧。”
　　“你会不会怨我？”忘安却是不依，仍旧拿眼紧紧逼视玉哲儿。“说实话。如果哪天我真的杀了你娘，你会不会怨我？”
　　玉哲儿慢慢垂下眼来，半晌无语。
　　“还是会怨我吧。”忘安咧嘴笑起来。“也是呢。尽管她恨不得将我碎尸，可她毕竟是你娘。若是我杀了她，你岂会有开心的道理呢？”
　　“怀安。”玉哲儿略带嘶哑着开了口。“我会保护你，不再让你受一点伤害。”
　　“然后呢。”忘安笑着抬头，满脸戏谑。
　　“我也不会叫你与我娘再起纷争。”玉哲儿认真道。
　　“我知道了。”忘安耸肩，慢慢直起身来。“我累了，再睡会了。”
　　玉哲儿无言望向忘安，脸上神色却是渐渐拧紧。
　　长夜无眠。
　　血，很多好很多的血，一点点蔓延过来。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无论躲到哪里，那血都会渐渐靠近，然后淹没。
　　月楼猛地睁开眼来。
　　梦中残留的感觉太过明显，以至于他过了许久才渐渐敛了心神。仍旧在山上的石屋中，眼中所见与昨个入睡前没有分别。阳光透过缝隙射进来，洒落一地的光斑。而在那光斑环绕下，是一滩滩的水渍。月楼愣愣瞧着，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
　　水渍？
　　及至起身了才发觉，略显狭小的石屋内居然到处都是水，一汪一汪的，像是经历了整夜暴雨的袭击一般。薄衾一角滑落地上，已经被水浸个透湿，也难怪会梦到自己身子湿透。
　　月楼的脸色苍白了许多。
　　“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吗？”
　　静静悄悄。
　　“明明历经千年都不曾有差，为何多出这十几载就出了状况？”月楼喃喃自语，继而便凄凄一笑。“呵，连天都不肯垂青于我呢。”
　　懒懒起身推开门，耀眼的光亮便争先恐后冲了进来。月楼眯眼，良久才能适应那强光。又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倒是不必担心夜里再用湿掉的薄衾。”月楼自嘲一笑。
　　抱起湿漉漉的被褥到屋外空地，寻块干净的大石，然后将被褥细细摊平了晾在上面。阳光不错，照得人也暖烘烘的。月楼微眯了眼抬头，呆呆站了半晌，直到身上微湿的衣衫干透后方才转了身回屋。却也不肯闲下来，找块干净的巾子，然后走到墙边悬挂的画轴前。
　　微微泛黄的画轴，因着水渍的浸透隐约便起了折子，上面的油墨也渐渐模糊起来。月楼小心的擦拭着，唯恐弄坏画轴，却也禁不得油墨少许晕染。等布巾上沾了不少的油污后，月楼停下动作，退后一步瞧着那有些走样的画像出了神。
　　“月先生。”
　　有人在外面小心唤了一句。
　　月楼回神，顺手捏着那巾子便走了出去。及至到了外面才发觉，来的是樵夫顺来。
　　“怎么？”月楼浅笑着开口，一扫方才的茫懵。
　　“那个……”顺来憨厚一笑，不由举起手间提着的布袋来。“我摘了不少的果子，给您送来。”
　　“谢谢你了。”月楼笑起来。“脚好些了吗？”
　　“好了，隔日就好了。”顺来忙不迭点头。“先生，您的药真好用。我用了一次就不疼了呢。”
　　“那就好。”月楼浅笑着点头。
　　顺来讪讪放下布袋，一时又找不到别的话说，只能紧张着搓起手来，却不曾有离开的意思。
　　“怎么，有什么事？”月楼笑问。
　　“我家婆姨昨夜生了。”顺来微微红了脸。“是个大胖小子呢。您知道，我们这山里人也没什么见识，就想着……想……”
　　剩下的半截话，顺来却怎么也开不得口。
　　“取个名字吗？”月楼了然。
　　“嗯。”顺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有什么不好启齿的？是喜事呢。”月楼笑。“既然是秋日里来的孩子，就唤做承秋吧。”
　　“承秋？”顺来跟着念了一句，不觉便笑弯了眉脚。“真好听。就知道先生您给取的名好。”
　　“名号而已，不用太在意。”月楼稍稍颔首。“待会我下山去镇子，喜礼晚些时候给你送过去。”
　　“啊，您给取名了都，比什么都好。”顺来慌忙摆手。“可是，先生，您这两日还是别下山了，外面不太平。”
　　“哦？”月楼挑眉。
　　“昨个我下山时瞧见葫芦谷里有一堆死人呢。一个个睁大了眼死不瞑目的样，惨的很。”
　　“知道是些什么人吗？”月楼的眉渐渐攒了起来。
　　“好像是些官家的人。”顺来挠挠头。“去时我绕着边过去的，就见一堆的死尸。结果等我再回来，谷里又没东西了，好生古怪呢。先生，您这几日还是留在山上吧。”
　　“官府有没有贴出布告来广施粮草？”月楼不经意开口。
　　“没。”顺来摇摇头。“前几日还说皇上拨粮，最近就没了动静了。”
　　“好了，我知道了。”月楼渐渐松开了眉头。“既然外面不太平，你就在家多陪陪妻小。”
　　“嗯。那先生，我先回去了。”顺来笑笑，这才转了身下山去。
　　月楼定定瞧着顺来远去，脸上平静如初。
　　秋日方好。
　　哼着小曲慢慢沿着山路下行的顺来，心情不错。其实也难怪，托先生的福，自己的宝贝小子有了个文绉绉的名，想想都叫人觉得开心。顺来天生便带了些迷信，总觉起个好名了就能有个好命。一旦想到自己的儿子日后说不定会有个好前程，顺来便更开心了些，以至于当他恰巧碰到对面走来的人时还不能痛快地将嘴巴合拢。
　　“这位大哥，留步。”来人浅笑。
　　顺来讪讪顿脚，下意识便将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素白的衣，看着便叫人心中多了些敬畏。满头青丝用根木簪简单盘起，露出饱满的前额。瞧那面孔却是生得俊朗。不知怎的，单是瞧着这人，顺来便有了些古怪的感觉，似乎这人与山上的月先生总有些相似。
　　“什么事？”顺来有些紧张着开口。
　　“你可是樵夫顺来？”那人浅笑吟吟。
　　“你怎会知道？”顺来大大紧张起来。“我不认识你。”
　　“毋须惊慌。”那人浅笑。“只是方才在山下寻了户人家小憩。据说那户主是个樵夫，唤作顺来。我这一路走来只碰见大哥你，便擅自做主过来搭讪，见谅了。”
　　顺来这才舒了口气。
　　“大哥，你方才可是去见隐居在这山间之人？”那人又是兀自询问。
　　顺来却是警觉起来。
　　“你是谁？找月先生做什么？”
　　却不知，单这一句话便已经清楚告诉那人答案。那人儿又笑，轻轻摆手。
　　“有些紧要事。因为来的匆忙，也不知他是否尚留这山间。如此，倒不算空走一遭。多谢了。”
　　言毕，那人儿便侧个身绕过顺来继续向山上走去。顺来下意识转了身看那人儿渐行渐远，半晌才嘀咕出声。
　　“怪人。”
　　而顺来口中的怪人，这会正以不徐不急的速度慢慢踱上山来。一路走来眼中无不是郁郁葱葱，全然没有秋日间该见到黄萎。那人儿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景致上。及至转了山岚，眼前便豁然开朗许多。而在那视线尽头，一所小小石屋安然矗立。
　　月楼站在房前淡然视之。
　　“月先生。”那白衣的人儿微微怔着开了口。
　　月楼静静看一眼，转身进了石屋。

　　第十节

　　“坐。”月楼颔首。“只是没有香茗可以招待你。”
　　“不必了。”幺哥讪讪坐下，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只能四下里飘移着视线。
　　“直说便好。”月楼微微笑言。“况且，我也不觉你千里迢迢赶来是为了瞧我这容身处。”
　　“我……”幺哥噤声，半晌才如猛然惊醒般，忙自怀间抽出玉箫来递过去。
　　月楼稍愣，下意识接在手间，脸上多了些莫名。
　　“还以为当年已经毁掉了，没想十多年后还能再瞧见。”
　　“是涟夫人托我带来的。”幺哥垂下头去。
　　“坼儿。”月楼轻声。“咱们师徒，有多少年不曾见了？”
　　幺哥身子一紧。
　　“整十载。”幺哥愈发低声。“到冬至，就算是第十一个年头了。”
　　“那，是因为太久没有见过的缘故吗？月楼轻笑问道。“否则，一向灵慧的坼儿，怎的就木讷起来了？”
　　“没有。”幺哥急急抬头，却又渐渐暗了眸子。“我只是，只是……”
　　“只是难以启齿。”月楼了然。
　　“先生。”幺哥眼中渐渐便有了些闪亮。“对不起。”
　　“对不起？说来听听，是什么叫坼儿对我说出这三字来。”月楼挑眉，不甚在意地把玩起手间玉箫来。
　　“我，没有照顾好怀安。”幺哥犹豫半晌后，终究苦笑一声缓缓开了口。“我是在三年前才找到他，之后便一直将他软禁在庄中。按照您的嘱托，我一直没有告诉他师母的下落，也暗中阻止他继续寻找。”
　　“你做的很好呢。”月楼赞许一笑。“一定也好生照顾他了，是吗？我该谢你才是。”
　　“可是，他不快乐。”幺哥渐渐挪了视线到墙上画轴。“这些年，我没有见他笑过，真心的笑。当他安静下来时，便整日的不言不语。若是换了性子，又镇日里冷眼旁观，满脸戏谑。每每到他生辰时，总会狠狠自残一番，挡也挡不住。”
　　“所以呢？”月楼笑意不减。
　　“您，能不能叫他见见师母？”幺哥迟疑一下，到底还是慢慢开了口。“他，快没有时间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月楼眉头稍皱。
　　“当年，端王爷下在他身上的寒毒，这些年来一直在他体内肆虐。后来为了牵制寒毒，我便不断喂食剧毒与他，以此来抗衡毒性。那日，轩儿寻了解药，我一时欣喜，便叫他服了下去。哪知，除了寒毒，却叫其余的毒一并反噬。”
　　“你的意思是，他时日无多？”月楼静静开口。
　　“是。”幺哥艰难点头。“是我的错。徒儿，徒儿不求您原谅，只待他离去时一并陪他上路。只是，他到现在都不曾放弃找到师母的念想。所以，您可不可以……”
　　“既然时日无多，你便早些回去陪着他，莫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月楼浅笑，缓缓站起身来。“与其叫他们母子相见后带着一腔怨恨离世，倒不如抱着能在异世得见的希望死去。你走吧。”
　　“先生！”幺哥急急喊出声来。
　　月楼却是置若罔闻，径自走出石屋再不肯回返。幺哥呆立在原处，攥紧的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你是在哭吗？”站在高处俯瞰的月楼喃喃自语。“那满地的水渍，可是你的泪？冰冷的叫人心疼呢。”
　　回答他的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我似乎一直在做些错事。明明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利用你得来的江山，却不曾用心治理过。明明对拂袖无意，却又以照顾她为由将她囚禁在了高墙之内。”
　　“哲儿，虽然不是我的骨血，但毕竟是玉家人，又对怀安抱着浓厚的感情。我又利用他的感情，逼他接掌整个江山。我是不是太过残忍了些？”
　　“还有，怀安。你最疼爱的怀安，我却狠了心将他弃之不顾。明明知道他受尽凌辱与苦难，却闭了眸子只当不见。明明知道他寻你十多载，偏偏阻挡在你们母子之间叫他希望落空。我是罪人呢。”
　　“你该恨我。我误了你的终生，又误了怀安的终生。我罪该万死的。”
　　“可是，我不敢呵。不敢叫你们母子相见，不敢与他相见。是，我在怕。我怕他见了你后会做些傻事，我怕他一心追你而去，你会更恨我。”
　　“如今，我悔了。涟儿，我一开始便错了，对吗？错的离谱，错的叫人愤恨。”
　　“怎么办，我已经没了退路。”
　　风渐渐大了起来。呜咽着的风声在沟谷中回荡着，寂寞的隐山便发出了阵阵悲鸣。
　　秋日快要结束。
　　幺哥走得很累。明明是下山的路，却偏偏比上山时还要费劲。每次提步时总觉全身气力像是被抽光，总也不能再多走一步。幺哥只能咬紧了牙关，一步，一步，直到脚下的路渐渐平坦。来时骑的马正安静呆在原地吃草，马尾懒懒下垂着，间或打个旋圈驱赶草间的蝇虫。幺哥翻身上马，扬鞭时却又忍不住回首再瞧一眼山间。
　　“先生，您保重。”
　　言毕，幺哥扬鞭而去，马蹄掀起一阵黄烟后渐渐消失于远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离京城还有几十里路时幺哥便停了下来。不是不想赶回去，只因接连赶路，坐下马儿已然不堪重负。狂奔了数个时辰后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索性幺哥反应快了些，在马匹跪地时先一步折身跳下来才免了被马甩出去。那马儿却是摔的厉害，前腿骨已然折断，刺破皮肤露出半截白森森的腿骨。幺哥半蹲下身子抬起马腿来看了一番，不觉便有了些怜惜之意。那马儿却也是有些灵性，知道自个不能再前行了，瞪圆的眼中隐约便有些光亮闪动。
　　“已经断成这副模样，日后怕是连路都走不得了。”幺哥淡淡道。“很抱歉呢。”
　　马儿嘶鸣一声，慢慢闭上眼来。
　　半晌，幺哥怔怔瞧着指间尚存温热的血渍，慢慢直起身来。
　　“来世不要做马儿了。做雄鹰吧，翱翔于天际，然后骄傲的死去。”
　　言毕，幺哥转了身便离去，再不曾瞧一眼断气的马儿。
　　正是暮色四合之际。
　　本来快马加鞭，半夜时分就能赶回慈安山，偏偏马儿死在半路。饶是幺哥轻功过人，如此一来却也最快到天亮时才能赶回去。当幺哥提着的一口气将要用尽时，索性停靠在树桠上，晶亮的眸子瞧着京城方向。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还有一日光景。我要怎么做，才能叫你走的开心？”
　　“那要看你诚意如何了。”一记笑嗓便在这时插了进来。
　　幺哥微微蹩眉，提了心望向几步之遥外的树下。似乎是两团黑影，但若细细来瞧，竟觉那黑影格外庞大。想着，幺哥索性跳下树来，径自走了过去。直到走近了才发觉，是两人坐在树下歇息，身旁拴着两匹马儿，其间一匹上还端坐了只猕猴，虎视眈眈。
　　“是你们。”幺哥渐渐笑起来。
　　“真是凑巧呵。”说话的，却是莫归。“那会就听到有东西在林间飞，以为是什么精怪，却不知原来是小公子你。”
　　“马儿死在半路，提轻功赶路会快些。”幺哥淡淡道，视线却紧紧胶着在一旁静默不语的人儿身上。“冷庄主，好久不见。”
　　“再久也不愿见到你。”冷行云嗤笑。“一身臭气的人，隔丈外就能嗅到，叫人恶心。”
　　“抱歉了。”幺哥也不恼，浅笑着致歉。“不知两位前辈急急赶路是去向哪里？”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们的行踪了？”冷行云却不领情，仍旧满口冷嘲热讽。
　　“好了，明明是来做好人的，偏偏说一番叫人气急的话。”莫归苦笑着摇头。“去你要回的地方。”
　　幺哥的眸子突兀便亮了许多。
　　“前辈，你的意思是，怀安他还有救？”
　　“说什么浑话！”冷行云瞥一眼幺哥，满脸不屑。“他是何人？我冷行云的孙儿！岂是随随便便就能丢掉性命的？”
　　“可是……”幺哥愣愣转向莫归。“前辈你不是说束手无策吗？”
　　“咳，实际上，只有我一个，是有些棘手。”莫归尴尬一笑。“不过，有他这个性子别扭的外公在，倒也不是没的救。”
　　“那便是说，怀安会无恙？”幺哥渐渐便有些颤声。
　　“十二年前，在西府，那小子也是因着寒毒发作，恰巧被我遇见，便救了回去。后来得知他的身份，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没有不施援手的道理。”莫归摸摸鼻头，一脸诡笑。“当时也凑巧，我刚刚制了些东西，便统统用在他身上，一来呢，算是试验针法……”
　　“还有脸吠？”冷行云恨恨插一句。
　　“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嘛。”莫归讪讪笑言。“当然，也是为了能救那小子。结果倒是出人意料的好，保了他的性命，还顺便给他加了点防身的本事，一举两得嘛。”
　　“前辈，你用的什么法子？”幺哥忍不住便插话进来。
　　“这个，呵呵，稍后你就知道了。”莫归故作神秘道。“说起来，小公子，你该是没有瞧过那小子的面目吧？”
　　“什么面目？”幺哥有些茫然。
　　“自然是他本来面目那。”莫归坏坏笑起来。
　　“那张脸，可是会叫人永生难忘的。”
　　～～～～～～
　　吼吼，大家猜猜看，无颜的脸什么样？

　　第十一节

　　“为什么，要救我？”玉随风咧咧皲裂的唇，溢出几丝嘶响。
　　“主子说，您毕竟是安主子的皇叔，再不济，也不该教您受这等屈辱。”绿衣淡淡道。
　　看一眼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三个乞丐，玉随风自嘲一笑。
　　“这些事，还能算多大的辱？”
　　“奴婢这就送您出去。”绿衣绕过死尸靠了过来。
　　“哦？”玉随风稍愣。“就不怕放虎归山？”
　　“日后的事，奴婢无从置喙。”绿衣在玉随风身前停步，低下头来静静打量。“况且，一只被废了内力抽了脚筋的虎儿，也不足为惧。”
　　“嗟。”玉随风笑弯了眉眼。“从来没有发觉，四姑娘的嘴也是毒得很呢。”
　　绿衣不再答话，只弯下身来抱起玉随风湿漉漉的身子。玉随风无力挣扎，脸上却多了些讪讪。
　　“丢死人了，被个女人抱在怀里不说，还是小我十多岁的姑娘。”
　　绿衣置若罔闻，抬脚便出了房。
　　外面黑漆漆一片。被关在房中整日，玉随风早没了时间概念。突兀瞧见外面的黑，不由便是一怔。
　　“什么时辰了？”
　　“子时。”绿衣低声，脚下却是不停步。
　　“难怪没有人过来阻挠你。”玉随风恍然大悟。“若是白日，怕是逃不过这一劫呢。”
　　“王爷也会怕？”绿衣轻声笑出来。
　　“当然会怕。”玉随风心情不错，舔舔干裂的唇后继续打趣自个。“虽然乞丐也是人，可他们身上那股子酸腐味可实在叫人怯得很。再怎么说，也应该洗洗后送过来才是啊。”
　　“您倒是看得开。”难得，绿衣倒是有了跟玉随风接话的心。“真叫奴婢心生敬意。”
　　“别打趣我了。”玉随风做无奈状。“要是有的选，我可希望进来的是翩翩贵公子。说回来，这是什么地方？”
　　“通县官衙。”绿衣道。“此地县令是逍遥山庄里出来的。”
　　“还真是自动送入虎口呢。”玉随风翻个白眼。
　　“若是您指送那几十车的石头，奴婢可不敢苟同。”绿衣笑，闪个身出了大门。“没见过有人大摆排场就是为了送石头入虎口。”
　　“呀，叫你们识破了，真丢脸。”玉随风啧唇。
　　“实际上，您派手下寻到的镖局，不巧是我们庄下产业一处。”
　　玉随风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您还不明白？”绿衣唇角露出点俏皮笑意来。“早在那日您离京时，真正的粮草早已纳入我们彀中。说的简单些，就在您以为自己可以打着运粮的幌子驮着大堆石头招摇过市时，私下里托镖局押运的粮草早已运入我们的仓内。”
　　“还真是输的一塌糊涂。”玉随风苦笑起来。“厉霆和厉雷呢？”
　　“您指那日与您同行的男子和上门押镖的男子？”
　　“是。”
　　“厉霆当日便死了。至于厉雷，这会应该在赶来的路上。”绿衣道，顺势停下步子来左顾右盼。
　　正是一日里最为安静的时候，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声狗吠传来，却更显寂寥。风渐起，凉意也慢慢明显起来。绿衣四下打量一番后复又起脚，玉随风却是闷闷闭紧了嘴。
　　“怎么，您的属下侥幸逃了一命，您不开心了？”
　　“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还不如死掉好些。”玉随风气鼓鼓道。
　　“若是他死了，谁来接您回去？”绿衣好脾气道。“奴婢只负责将您送出府衙到葫芦谷，剩下的事一概与奴婢无关。难不成，您打算自个回京？”
　　“小气。”玉随风撇嘴。“你们怎么舍得放了厉雷的？”
　　“没有放啊，是他自个走掉的。”绿衣耸肩。
　　“胡扯呢。”玉随风翻个白眼。
　　“当时就问他，是要那粮草还是要自家主子的性命，他二话没说就转了身走人。您若不信，等待会瞧见他了就问个清楚。”
　　“我一定杀了他。”玉随风咬牙切齿道。“喂，抢了我这么多东西，也该叫我明白点才好。说，你家主子是谁？别说是那个该死的霓裳。”
　　“他啊。”绿衣莫名一笑。“他不是我的主子呢。不过，却是我家主子的主子。”
　　“你这说跟没说有什么分别？”玉随风几欲吐血。“你家主子是何人就这么不好启齿？难不成他见不得光？”
　　“到了。”绿衣却是突兀转了话题。
　　背上传来的硬度与凉意提醒着玉随风，自个是躺在了地上。玉随风气急，唯一能动的嘴便急急开合起来。
　　“喂，至少把我放在石上啊！还有，你还没说你家主子是谁！”
　　周遭静静悄悄。绿衣早已经消失不见。
　　衣衫本来便已经浸湿，裹在身上凉意就一丝丝渗入骨缝。加上再被寒冷的夜风一吹，玉随风只觉身子像坠入了冰窖。咬紧了牙关在寒风中躺了半晌，周围还是死一般的静，渐渐的，玉随风便有些恍惚，而本是痛楚不堪的身子也慢慢失了知觉。
　　“笑死人了。”玉随风嘀咕着，声音却是渐渐小了下去。“冻死的王爷……”
　　一袭白影渐渐靠了过来。
　　没有任何征兆的，本已有些昏迷的玉随风突兀便醒了过来。内力虽失，但警觉还在。知道有人靠近了，玉随风下意识便想扭头去看那人，却无奈地发觉自己连扭动颈子的气力都没有，只得讪讪躺了，静待那人靠近。一步，两步，距离不远，等待的时间却叫玉随风觉得漫长之极。终于等那人走到自个身前停住了，玉随风努力睁大眼来，却不过瞧见一团模糊的白影在眼前。
　　“怎么不是厉雷呢？”玉随风喃喃自语。
　　“风儿。”
　　明明是平静无澜的嗓音，却硬生叫玉随风听得全身脱力，眼前也愈发模糊。玉随风咬紧了牙关，心下一遍遍提醒自个，是风大吹得眼里湿润，不是自愿。
　　来的，是月楼。
　　“怎么不是厉雷。”玉随风一遍遍重复着呢喃。“怎么不是厉雷。”
　　月楼低下身来，默默将玉随风捞进怀间，下颌紧紧贴上了玉随风的颅顶。
　　“没事了。”月楼低语，嗓音里满是安抚的意味。
　　“你为什么会出现？”玉随风闭紧了眸子，拼命将眼里的湿意逼回去。“还是说，你一直跟在我后面？”
　　说完，也不待月楼回话，玉随风又讪讪笑出声来。
　　“我还真是自作多情。你怎么可能会跟在我后面呢？莫不是你这些年一直藏在这附近？对了，附近好像有座深山来着。怎么，舍得抛下你的娇人出来了？人家都说兄弟间心有灵犀，你是不是知道我瘫了，还快要冻死，所以跑出来见我最后一面？”
　　“风儿，抱歉，我来迟了一步。”月楼收紧了环抱，喃喃低语。“很抱歉。不该叫你受这些罪。”
　　“道歉便能教我复原吗？”玉随风慢慢睁开眼，眼里攒动多时的泪水终于倾泄。“还是算了吧。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我带你回去。”月楼低下头，以手轻揩玉随风脸颊上的晶亮。
　　“回去做什么？”玉随风怔怔瞧着月楼苍白瘦削的脸，唇角渐渐上扬起来。“我还能做什么？瞧，现在我想摸摸你的脸，可是我却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留着我这个废人，还能做什么？”
　　“风儿。”月楼低低唤一声，却是找不到可以接续的话来。
　　“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瞧见池里莲开了，就想着摘两枝送到你房里。哪里想到池底都是淤泥，一脚踩进去便逃不出来，差点溺死在池中。”玉随风慢慢跳开视线到月楼身后。“被你拖出水池时，本来担心你会责骂我，哪知你只是紧紧拥着我，一脸担忧。那时，我多想一辈子就那么被你拥在怀里，只想让你怀间有我一个。”
　　“可是，那个女人把你抢走了。她怎么会那么命好，死了十几年还叫你念念不忘，甚至连我都可以抛之不顾。我恨死她了。”
　　“可是，我又嫉妒她。嫉妒到想要将她挫骨扬灰。”
　　“是我的错。”月楼慢慢俯身下来吸吮那些总也止不住的泪。“没事了，风儿，没事了。我会让你好起来到。”
　　“尘哥哥。”玉随风笑，血色尽失的脸上莫名多了些红晕来。“二十多年不这么喊你了，真叫人脸红。带我回家吧。回西府，回我们自小住过的地方。不要再回京城了，那里不是我待的地。”
　　“好。”月楼点头，环抱着玉随风慢慢站起身来。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玉随风不觉便撒起娇来。“一直陪着，再不去找那个女人？”
　　月楼却渐渐沉默下来。
　　“呵，居然连个谎话都不肯说了来哄哄我。”玉随风笑。“真是，尘哥哥，你为什么老是这么直板？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可是，我怎么偏偏就喜欢你呢？喜欢自己的兄长，像疯掉一样。”
　　“我答应过你，永远不会骗你。”月楼低声。
　　“明明是儿时的戏言，你怎么就当真了呢。”玉随风渐渐矮声。“明明是儿时……”
　　“风儿？”月楼突兀僵住身子。
　　“风儿？”
　　胸前慢慢便有了湿漉的触感，随之而来的，是挥之不去的血腥。月楼颤声。
　　“风儿？”
　　却如同回应一般，玉随风的手慢慢滑落下去，在半空中无望地摇摆一番，最终至于平静。
　　月楼的唇抖了一下。
　　颤着手覆上玉随风的脸颊，却不敢低头，怕瞧见能叫人绝望的画面。指间湿腻的感觉渐渐便明显起来。缓慢地移动手指，直到触上玉随风的唇。仍然有大团湿热涌出来，一股一股的，像是要流尽全身的血才肯罢休。毫无征兆的，玉随风的唇张开来，泄出最后一团血污的同时，小块湿热柔软的肉块擦着月楼的指掉落下去。
　　一并掉落的，还有月楼高高悬起的心。
　　“连你也抛下我了。风儿，你怎么可以先我一步走掉。”
　　～～～
　　咳咳，不用怀疑，玉随风咬舌自尽。
　　下一个到子夫。
　　该怎么叫他死呢？
　　是轰轰烈烈，还是寡如清水？
　　嘎嘎，制造点噱头，自娱自乐啦哈。

　　第十二节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突兀断线的佛珠四散着掉落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回声在安静的斗室内良久飘荡。
　　一清怔怔低头看向满地佛珠。
　　“真是叫人讨厌的感觉呢。”一清皱眉，手却不觉覆上胸间。
　　“邦邦。”敲门声响起来。
　　“进来。”一清淡淡道。
　　门应声而开，进来的却是个刚刚剃度不久的小沙弥，脑门上还草青一片。
　　“主持。”小沙弥拜道。“没有米了。”
　　“没米？”一清皱眉。“库中应该还尚存数十担米才对。不过布施薄粥方两天，怎的就没米了？”
　　“从昨个开始，便有大批的灾民涌进寺里来讨粥，到了夜间那些个人索性便留在寺外，单等今日再讨。今个儿天没亮时，更多的人涌了过来，黑压压的都瞧不见尽头。还没到晌午，米就没了。”
　　“我知道了。”一清面色稍显苍白。“传出话去，今个儿没米了，叫那些饥民暂且回去，明日再来。”
　　“可是，主持，仓里一粒米都没了，今个儿全寺上下的人该怎么办？”小沙弥苦了脸。
　　“把地窖里储存的菜取出来充饥吧。”一清单手抚额，眉头深锁。“我这边出去寻米，叫众僧们稍且忍耐一日。”
　　“是。”小沙弥这才点点头，再一叩拜后低身出了房。
　　“到底出了什么事？”一清自言自语。“难道全国的灾民都涌到慈安寺了？”
　　高墙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哲儿将奏折狠狠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粮草失窃，摄政王不知所踪？”
　　案下跪着的一众朝臣无一不是噤了声战战兢兢。
　　“说啊！一个个都哑巴了？”玉哲儿愈发恼怒。“说不清楚，朕一样要了你们的脑袋！”
　　“皇……皇上息怒。”吏部尚书颤巍巍开了口，人却不肯抬起头来。“昨个岐州府尹送来加急信件，称本该在昨个早上送到的粮草不见踪影。那府尹以为是在路上耽搁了，便派了衙役沿路迎过来，哪知迎了百里地亦不见半个人影。”
　　“信口雌黄！”玉哲儿大怒，顺手拿起桌边镇纸便扔了过去。
　　沉甸甸的玉石镇纸擦着吏部尚书的身子摔到地上登时裂做两半，只吓得尚书的身子抖如糠粟。
　　“浩浩荡荡几十辆车马难不成还凭空消失？”玉哲儿冷喝。
　　“或许……或许被歹人劫车……”吏部尚书捣头如蒜。
　　“哼，你以为摄政王是中看不中用的纨绔子弟？更别提还有厉霆厉雷两人随后押车！”闻言，玉哲儿怒气更炽。“给朕查！查不出人马下落，你提着脑袋来见朕！”
　　“奴……奴才遵旨。”这厢，吏部尚书早已瘫如软泥。
　　眼见皇帝怒意大发，其他众臣纷纷低下头去，拼了命的缩起身子，唯恐皇帝一时气急将怒火发到自个身上。
　　“还跪着做什么？都给朕滚出去！”玉哲儿恨恨闭上眼倒回椅上。
　　“奴才告退。”
　　一众如遇大赦的朝臣闻言忙不迭道个万福后急急出了御书房。本是紧张到叫人窒息的书房突兀便静了许多。而一直垂首立在一旁的尚敛，终于放心一般轻舒了一口气。
　　“皇上，您还是消消火为好。再怎么气，人跟粮草也气不回来。”尚敛小声劝导。
　　“再说一句，朕马上割了你的舌。”玉哲儿冷冷道。
　　尚敛耸耸肩，很识时务地悄悄退出房去。
　　“尚公公。”
　　甫出房，一道柔柔软软的嗓音自身后传了过来。尚敛下意识转身，才瞧见是大腹便便的含竹走了来，一旁小宫女满脸担忧地搀扶。
　　“含总管。”尚敛不由皱眉。“您这都快生了还四处游逛，也不怕动了胎气？”
　　“方才，皇上发火了？”含竹却是愁眉紧锁。“但是站在这房外，都能听到皇上的呵责声。”
　　“没法子，几万担的粮草说不见就不见，连摄政王都没了踪影，皇上发怒也是人之常情。”尚敛摇摇头。“说起来，总管，您跑来做什么？”
　　“也不怕公公您见笑。自从外子上路后，我这心里便慌着，总觉像是有什么发生。”含竹苦笑。“昨个夜里梦到外子浑身是血站在床头，像是要跟我说些什么。结果我一急，就醒了来。”
　　“您是打算来问厉总管的事？”尚敛恍然大悟。“别怨我多嘴，您还是回去吧。皇上正在气头上，不会给您好脸色的。”
　　“我知道。”含竹垂下头去。“过来，是有些事要对皇上说。”
　　“那您留心些吧。”尚敛耸肩，侧个身挪开地来。“我有事，先走一步。”
　　“好。”
　　目送尚敛走远后，含竹这才微微一叹，起脚走到门前来。小心着叩了两下门，里面却是静静悄悄。
　　“皇上？”含竹小心唤了一声。
　　还是无人作答。
　　“姑姑。”小宫女颤声。“咱们还是回吧？尚公公说了，皇上正发着火呢，肯定不会见咱们的。”
　　“你等在外面。”含竹却是不依，推开小宫女后慢慢开门走了进去。
　　“皇上，奴婢含竹进来了。”
　　玉哲儿依旧靠在椅上，双眸紧闭，像是睡熟一般。
　　“身子不便，有事遣宫女过来说一声就好，做什么自己跑来。”玉哲儿却是闭着眸子突兀开了口。
　　“谢皇上关心。”含竹浅笑，慢慢走到桌前站定。“只是，有些话，不能叫人传，非要自个说才好。”
　　玉哲儿慢慢睁开眼。
　　“要生了吧？”
　　“不出意外，就在今明两天。”含竹微笑着覆上肚腹。
　　“坐吧。”玉哲儿淡淡道，脸上虽说没多少表情，却也暂时将那怒火收了起来。
　　“谢皇上。”含竹道个万福，倒也安静坐了下来。
　　“什么事？”
　　“昨个夜里，奴婢梦见外子了。”含竹却渐渐有些怔神。“一身的血，站在我床边。一张口，话没说，先吐了大团血污。”
　　“快要临盆的人，别想些莫名的东西。”玉哲儿微微皱眉。
　　“不是奴婢乱想，只怕他这次是凶多吉少。”含竹苦笑着摇头。“毕竟耳鬓厮磨多年，多少还是有些感应的。即便他真个回不来，奴婢也没有怨言。毕竟是做奴才的，领命出去没命回来也是常事。”
　　“含竹。”玉哲儿沉声。
　　“皇上，您别自怨自艾，奴婢这不是抱怨。”含竹笑。“只是，奴婢心下总有些不好的感觉。”
　　“厉总管不会有事的。”玉哲儿别过脸去。“快要做爹的人，不会随便丢下妻小。”
　　“虽说是在梦里，他也没说出话来，可奴婢瞧的清楚，他在喊一个人的名号呢。”含竹轻声道。
　　“谁？”玉哲儿不觉又扭回头来，声音里也渐渐多了些紧张的意味。
　　“安主子。”含竹定定瞧向玉哲儿。“他死了，魂魄却记得跑回来警告奴婢，要留心安主子。皇上。”
　　“够了。”玉哲儿猛地站起身来。“朕只当你方才一派胡言。”
　　“皇上，奴婢说的是真话。”含竹咬紧了唇。
　　“真话？留心怀安？”玉哲儿的脸色古古怪怪。“留心他什么？留心他会被人害死？还是留心他要害死人？”
　　“皇上。”含竹也跟着起身，一脸忧色。“他不会胡……”
　　“出去。”玉哲儿脸色一沉，恨恨别过头去。“在朕还能平静时，出去。”
　　含竹噤声，静静看了玉哲儿半晌，最终还是默默道个万福走出房去。
　　房内顿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声。
　　“姑姑？”守在门外的小宫女瞧见含竹出得房来，忙不迭迎了过来。“您没事吧？”
　　“没事，回吧。”含竹静静道，满脸疲惫。
　　“哦。”小宫女满肚子担忧，但瞧含竹脸色苍白，到底也不敢多言，只得讪讪搀扶了含竹慢慢往回走。
　　“暮秋了。”含竹突兀道。
　　“是呢。总觉头几天还热得很，眨眼的功夫就冷了起来。”小宫女笑嘻嘻道。“姑姑，老人常说，冷天里出生的孩子，命硬。”
　　“再硬，能硬过天吗？”含竹自嘲一笑。“前几日瞧你们打了不少红果，还有吗？”
　　“有啊。奴婢那还收了一包呢。”小宫女有些奇怪。“姑姑，您要那个做什么？只有穷苦人家的孩子才想着把那个当好东西来吃呢。”
　　“去找些来洗干净了串起来。”含竹自顾自答。“动作快些。”
　　“啊？”小宫女一愣。“哦。”
　　拢翠轩。
　　静静悄悄的院子，地上铺了一层枯叶，人走在上面悄无声息。而诺大的院子，更因着满地枯黄愈显寂寥。而在那洞开的窗棂间，忘安懒懒趴在窗边，脑袋顺势倚在横亘于窗台上的手臂间，满脸落寞。
　　“快入冬了呢。”忘安自言自语。“又快到生辰了啊。”
　　话音方落，眼瞧见含竹慢慢走进院子，忘安一扫满脸落寞，微微笑着直起身来。
　　“含总管，今个儿怎么想到来我这边？”隔着窗说话，忘安顺势扫一眼含竹隆起的肚腹。“我以为你已经留在房里等孩子出世了呢。”
　　“老闷在房里也不是个事。”含竹笑，顺手提起手间挎着的篮子。“来给王爷送些小玩意。”
　　“快进来。”忘安甜甜一笑，起身离了窗边。
　　等他回到桌边，含竹也已经踏进房来，一并将竹篮放到桌上。小巧的竹篮，上面覆了一层布巾，瞧不到里面的东西。忘安眯眼轻笑。
　　“含总管送的什么宝贝还要这般神秘？”
　　说着，忘安一把撩起布巾来。红艳艳的果，一颗颗串在竹签上，外面还裹了一层晶亮的糖霜，但是瞧着便叫人不觉垂涎欲滴。
　　“这是，红果？”忘安却微微皱起眉来。“又不是小孩子，送这个来做什么呢？”
　　“王爷不喜欢吗？”含竹定定瞧着忘安。“瞧下人们新摘了不少，想着寻常宫里不见这鲜果子，便弄了些送过来让王爷您尝尝。”
　　“这种东西，酸的很呢。”忘安吐舌。“我才不要。”
　　“虽说酸，可是能清脾健胃，是个好东西呢。”含竹解释。
　　“不要。”忘安摇头。“自小我就讨厌这种东西。”
　　“是吗？”含竹了然一笑。
　　“是啊。“忘安郑重点头，顺势做下来。“坐。”
　　“还是算了。”含竹却是缓慢摇头。“既然王爷您不爱这东西，奴婢就提回去吧。”
　　“来都来了，走这么急做什么？”忘安慢慢笑将起来。“难为你连这东西都搬出来，我若是连杯茶水都不招待，岂不是太过无礼了？”
　　“王爷，您说笑了。”含竹尴尬一笑，顺手提起竹篮来。“奴婢不打扰王爷了。”
　　“坐。”忘安挑眉。“你身子不便，我可不想强硬着按你坐下，以免动了胎气。”
　　含竹一怔，手下意识握紧了竹篮。沉默片刻，含竹抬眼，恰巧遇上忘安似笑非笑的眉眼。心下颤颤，含竹到底还是慢慢坐下来。
　　“送了红果，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忘安狡黠一笑，抬手翻个瓷杯斟茶。“按理，总该有话要说才对。”
　　含竹却是闭紧了嘴。
　　“咦，含总管，你就没有话要说吗？”忘安奇怪，慢慢推杯到含竹面前。“一句都没有？”
　　“你是谁？”含竹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是我哦。”忘安乐。“你好奇怪。”
　　“你不是怀安。”含竹咬紧了唇。
　　“我本来就没说自个是啊。”忘安无辜一笑。“我叫忘安。”
　　“你把摄政王怎么了？”含竹下意识追问。
　　“喝茶。”忘安却是突兀转了话题。
　　含竹死死盯着忘安，动也不动。
　　“呵。”忘安笑出声来。“怎么，还怕我在茶里下毒不成？放心，我还没有无聊到随便下毒。七姐的毒可是金贵的很，不能随意用在闲杂人身上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含竹渐渐便有些咬牙切齿，抓着竹篮的手上青筋凸显。“你杀了我相公！”
　　“话可不要随便乱说哦。”忘安无奈摇头。“这些天我一直安稳呆在宫里，怎么可能杀你相公？再者，我还想知道，你要做什么？提一篮果子来试探我？笑死人了。”
　　“安主子自小便爱吃这红果。”含竹恨恨道。
　　“我知道。”忘安耸肩。“所以我才搞不懂啊。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的？居然叫他爱到骨子里，怪人。话又说回来，你都快要做娘的人了，为什么不能安份一些呢？就算你家相公惨死在外，你不是该更加小心着生下他的骨血延后？”
　　“我不会叫你得逞的。”含竹猛地起身，眼前却是没来由的一花。
　　“那也要看你能不能出这道门啊。”忘安笑。
　　“好好睡一觉吧，含总管。”
　　闭上眼前，含竹只瞧见忘安笑的诡异的脸，直至眼前一片黑暗。

　　第十三节

　　“该死的奴才！”拂袖怒喝一声，抬手将茶杯摔到身前宫女身上。“你想烫死本宫？”
　　“娘娘息怒！”宫女大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哪里还顾得上自个被热水烫到的脸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滚出去！”拂袖恨恨。
　　“是，是！”宫女忙不迭应声，顺势跪着倒退几步后方才爬起身来急急退出房去。
　　“你们也都给本宫滚！”拂袖再次挥手将桌上瓷器悉数推翻在地。“滚！”
　　一众宫女奴才们无不是噤了声低了头匆匆出了房，唯恐这太妃娘娘一怒之下将满腔的怒意发到自个身上。待房内人走的干净时，拂袖悲鸣一声颓然落座。
　　“都给本宫滚！都滚！”
　　瘦削的肩剧烈抖动着，人儿俯首埋在臂间，只看那背影，却也叫人觉得伤心不止。
　　“娘娘，您在哭什么呢？”
　　轻轻浅浅的嗓音突兀传过来，拂袖陡然便僵直了身躯。
　　“身为太妃却抱头痛哭，到底是要怎样的事才能叫尊贵如您悲恸痛哭？”戏谑的嗓音，搭陈着戏谑的面容，脸色苍白如鬼魅的子夫，慢慢自阴影处走了出来。
　　“你是谁？”拂袖抬手掠去眼角湿意。
　　“我？无名鼠辈呢。”子夫浅笑着叹息，本是消瘦的脸庞在那摇曳的烛光间便渐渐有些模糊。
　　“是那个杂种派你来的？”拂袖了然一笑，语气便有些轻蔑起来。“要来杀我？”
　　“是。”子夫郑重点头．“只是，不是杂种派我来的，您请记住。”
　　“哈，笑死人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半夜跑到本宫这来叫嚷着取本宫的脑袋，还真是贻笑大方。”
　　“您尽情笑吧。”子夫也笑。“奴才也觉得可笑呢。可是，怎么办？不杀了您，奴才笑都笑不出来呢。”
　　“那就让本宫送你到那边后死命的笑吧。”拂袖沉声，抬手间已然将怀中藤鞭抽了出来。“来吧。”
　　难得，子夫却是突兀低下头去，半晌不肯言语。拂袖冷眼斜视，静待子夫下一步动作。良久，子夫方才慢慢抬头，眼中晶亮。
　　“得罪了。”
　　长鞭夹杂破空之声呼啸而来。子夫侧身，人顺势移步逼近拂袖。拂袖岂是泛泛之辈，一击不成时腕间稍沉顺势便挥鞭再刺。凌厉的长鞭像是有了生命般，带着嘶嘶的声响缱绻回旋，宛若吐着毒信的长蛇向子夫袭去。子夫坐闪右躲，硬是在密实的追击中一点点避开然后逼近。
　　“你的兵器呢？亮出来！”拂袖冷哼一声，再度扬鞭。
　　“很快。”子夫古怪一笑。
　　本是堪堪躲过拂袖的一鞭，子夫脚下却突兀一个踉跄。虽说是眨眼的功夫，却足以叫拂袖将长鞭甩至子夫身前然后缠上子夫的手臂。拂袖用力回拉藤鞭，子夫不由便随那力道踉跄几步到了拂袖身前。
　　“瞧不出，你倒是年轻。”拂袖哂笑。
　　“太妃娘娘，您老了呢。”子夫认命般闭上了眼。
　　“是吗？”拂袖眯眼，运足了内力一掌拍上子夫的胸口。
　　这一掌，拂袖自然用了十成气力。子夫不过血肉之躯，硬生挨下来，哪里还有侥幸逃脱的道理。下一刻，子夫的身子便如一团破絮般软软飞出去，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回地上。
　　“死到临头还嘴硬。”拂袖咧嘴笑。“你心脉俱断，命硬一点，或许还能撑一个时辰。本宫仁慈，不登时要了你的命。剩这点功夫，爬回拢翠轩去瞧瞧你那卑贱的主子吧。”
　　“咳咳，说您老了，您怎么还不信呢？”子夫轻咳一声，吐出一口污血来。“我家主子，也用鞭呢。”
　　“那与本宫何干？”拂袖不屑。
　　“用鞭之人，为的不就是断了仇家近身的可能？”不过短短一句话，子夫说的却是有些费力。“您却犯了大忌呢。不光将我拉到身前，甚至还徒手出击。真的是老了呢。咳咳，脑筋都不清楚了。”
　　“哼，将死之人，还多言什么。”拂袖冷哼。
　　“不信？您低头瞧瞧自个的掌。”子夫费力笑出声来。“奴才的武器，便是穿在身上的软甲，当然，已经淬了毒。您给奴才一个时辰，奴才只给了您一盏茶呢。说起来，还是太妃娘娘您厚爱了。”
　　“你！”拂袖大怒，几欲上前来了结了子夫的性命，却又不觉眼前一花，人也踉跄着倒退两步，非要以手撑桌才好歹没有摔下去。
　　“瞧，有效果了呢。”子夫哂笑，不觉微微瞥眉，憋下心口涌上来的一阵翻涌。“您的掌心该是泛黑了，不对，这会功夫，前臂也该泛黑才对。”
　　拂袖还欲说些什么，却觉全身气力犹如抽丝般一点点消退。挣扎着抬起手来，果真如子夫所言，整个手掌已经乌黑一片，甚至连露在衣衫外面的手腕也多了些黑色。拂袖咬牙，攒足了气力抬起一只脚，却再也没了多余气力，只能软软倒回地上。
　　“你还真是傻的可以呢。”拂袖仰面躺在地上，脸上的戾气却又慢慢散了去。“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吗？”
　　“实际上，奴才没打算能活着走出这道门。”子夫笑笑，艰难地自地上爬起来。“最后这点时间，娘娘您保重吧。”
　　踉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
　　空荡荡的大殿，突兀死一般的静。
　　“居然会这么凄凉地死掉，多讥讽的事。”拂袖苦笑，失去温度的手不觉覆上前额，人却也愈发凄凉起来。“怎么会这么安静呢？”
　　“不会太安静的。”
　　低低的嗓音便在这时插了进来。
　　“谁？”拂袖挣扎着起身，却又不得劲，费尽气力抬身也不过是将自个身子稍稍抬离地面寸许而已。
　　“是我。”
　　处之泰然的嗓音，带了些舒缓的意味，叫拂袖紧绷的身子登时便酸软下来。拂袖自嘲一笑。
　　“本宫不记得你是谁。”
　　“没有关系。方才不过是听您感慨凄凉，这才想着出来陪您一会。”
　　那人儿默默蹲下身来。垂首间，青丝不觉散落拂袖额上些许。拂袖微眯了眼，费了些气力才能看清眼前这个因着俯身垂首而眼鼻倒置的人儿。薄型的唇，挺直的鼻，秀气的眉，怎么看都是一副娇柔模样。偏偏生了双狐媚的眼，狭长的眼线，如扇的长睫半遮半掩间，不经意流露的明眸的光彩反倒愈发镇人心魄。怔怔瞧了那眸子半晌，拂袖古怪一笑。
　　“真是一双叫人生厌的眸子呢。”拂袖浅叹，慢慢闭上了眼。
　　“只是眼睛吗？总觉，您更讨厌的还是我这个人呢。”人儿浅笑，伸手撩开拂袖额上汗湿的发丝。“姨娘。”
　　拂袖一怔。
　　“我娘说过，要有一颗宽厚的心。即便有一千种要杀掉那人的理由，也不该肆意取了他的性命。因为，那人要背负终身罪恶之感，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人儿淡淡道。“所以，即使姨娘您不遗余力追杀了我三年，我也不会恨您呢。”
　　“果然，跟那个女人一样，叫人讨厌呵。”拂袖睁开渐失光彩的眸子，苦苦笑起来。
　　“您安心走吧。”人儿也笑，单手覆上拂袖的眸。“来世，做个平凡人。”
　　掌心传来湿热的触感，以及眼睫剧烈颤动后刮过的微刺，那些个怪异的感觉叫那人儿不由微颤了手。
　　“涟儿，你生了个叫人讨厌的孩子呢。”
　　若有似无的轻叹，带着些解脱的意味。
　　“姨娘，您的话太多了。”人儿微叹。
　　腕间一沉，依稀便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传出。人儿不甚在意地甩甩手，顺势站起身来。
　　“明明说一盏茶就会毙命，现在怕是两盏茶的功夫都有了。笑死人了，这种毒也敢拿出来用。最后还不是要我搭把手才好？”人儿皱眉，转了身便朝外走。“还有一个麻烦，讨厌呢。”
　　拢翠轩。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甚至连眼前都有些影影绰绰。子夫狠狠甩甩脑袋想叫自个清醒些，却反而愈发迷糊起来。身子也沉重起来，胸口像是压了千钧重担，总觉每次吐纳时都会耗尽全身气力，叫人不觉生出索性撇了这吐纳的心思。
　　“快到时间了吧？”子夫喃喃自语，本是坐倚在橱柜边的身子又下滑几分。“好像有点安静呢。”
　　止不住身体慢慢下滑，人也渐渐迷糊起来。待到脑袋偏扭于肩上时，却也因着突兀的拉扯而稍稍清醒些许。下意识按住地面支撑自个的身子，子夫释然一笑。
　　“主子，奴才要先走一步了呢。”
　　“如果有来生，就让奴才先寻到您，再好生侍奉您。”
　　“主子。”
　　絮叨般的念，念到自个都觉无聊了，便吃吃笑起来。笑的有些艰难，却也不觉苦涩。
　　“我没说让你走，你敢私自走掉吗？”
　　略带戏谑的嗓音，突兀传了过来。子夫茫然着以为是自个幻听，只自顾着垂下眼去。
　　“子夫。”笑嗓再起。
　　这次，子夫莫名笑起来。
　　“真是没有出息，居然会胡思乱想起来呢。”子夫自嘲，慢慢闭上眸子等待结束。
　　身子便在这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干净的气息，带着些浓郁的奶香，令人怀念几许。子夫陡然僵住了身子，却也在片刻后松下来，就连撑在地上的双手也瘫软下来，无助地悬挂在那人双臂之外。
　　“主子？”子夫试探着唤一声，脸上浮出些莫名。“主子。”
　　“谁派你过去的。”身后的人儿淡淡开口。
　　“现在，还要问这个做什么呢？”子夫疲惫地闭上眸子。“也是我自己想做的。”
　　“我的子夫，善良到连蝼蚁都不肯踩死，怎么会有杀人的心思。”人儿浅笑。
　　“三年前，那个子夫已经死掉了。现在的子夫，身上背了很多的人命呵。”子夫慢慢摇头。“闭上眼，就能瞧见那些死在我手中的人，一个个满身是血围在我身边，叫嚷着要我偿命。”
　　“会好起来的。”人儿低喃，下意识收紧了环抱。
　　“从前，都是奴才拥着您取暖呢，现在却换成您抱奴才，真是不习惯呵。”
　　“那，日后再让子夫拥着我。”人儿浅笑。
　　“主子。”子夫慢慢扭头，挣扎着去看身后人的脸。
　　不带任何温度的手突兀掩上子夫的眸子眸子，遮挡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光亮。
　　“那天，您为什么会带上奴才。”子夫慢慢开口，被掌心覆盖的眼睫剧烈颤动。“是因为无聊吗？”
　　“不是。”人儿沉声。
　　“那就好。”子夫如释重负般轻叹出声。“那就好。”
　　“子夫。”人儿欺身过来，直到唇瓣贴上子夫的唇，然后慢慢抽开遮在子夫眸上的手。
　　距离靠得近了，反而没法再瞧清眼前人的长相。眼中唯一还能辨清的，只有那双清冽的眸。狭长的隐敛了慧光的眸，总是在一瞥间便摄了人的魂去。
　　“安……主子。”子夫呢喃着，干裂的唇慢慢错开去，直至离开那人儿冰冷到刺心的唇。
　　“能最后看到您，真好。”
　　子夫笑着闭上了眸。
　　天渐渐亮起来。

　　第十四节

　　失去温度的躯体，在怀间慢慢变得僵硬。灵魂渐行渐远之时，纵使费了诸多气力来抓，也不过是徒劳。人儿收紧了环抱，清浅一笑。
　　“傻瓜。”
　　失了灵魂的身躯轻到似乎没了重量，所以那人儿可以抱着躯体轻松站起身来。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悄悄溜了进来，洒落一地的银白。那人儿便踩着满地的光斑慢慢走到门边。
　　门，吱呀一声敞开来。人儿顿住了脚，静静看着挑落银光的剑刺破夜空伸过来。顺着剑尖看过去，能瞧见执剑之人苍白的脸色，以及脸上快要满溢的悲愤。
　　来的，是玉哲儿。
　　玉哲儿也不多言，举剑便直直刺过来。人儿闪身躲过这一剑，却又不觉微微侧身护住怀间横抱的身躯。一击不成，玉哲儿再度反手刺来。凌厉的剑势，因着带了些绝望的气息便多了几分力道。人儿本可以躲过，只是怀间多了负担，动作便慢了些许。肩上突兀传来一阵锐痛，丝丝暗红便透了出来。人儿微微皱了眉。
　　“为什么不还手。”玉哲儿嘶声。
　　“还手你就会让我走吗？”人儿笑。“倒不如叫你刺一剑好解了恨。”
　　玉哲儿微眯了眼，却总也难掩发红的眼角。沾了血迹的剑再度刺来，但又在距离人儿喉间半寸之时停顿下来。颤抖的人，颤抖的腕子，连带着剑尖都跟着颤抖起来，总觉一个不小心便会因着失了力度的颤抖而将那人儿的颈子割断。
　　“为什么。”玉哲儿一字一句。
　　“我要带他走。”人儿仍旧笑得浅淡。“所以，请你放我走。”
　　剑尖突兀挑起再滑落。人儿略微低头，下意识便伸舌出来舔舐自脸颊上滑落的血滴。索性伤口不深，血涌出些许后便慢慢止了住。但横亘在人儿左边脸颊上的这长长一道血痕却怎的都觉刺眼。
　　“有些疼。”人儿微叹。“这样，可以放我走了吗？”
　　“为什么！”玉哲儿嘶吼一声，再次执剑对上人儿的喉。
　　“因为这里不是他该留的地方啊。”人儿苦笑。
　　第二剑滑过人儿的脸颊，与那之前的伤痕交错着，格外醒目。本已经止血的伤口因着新伤再度涌出些血红来。人儿愈发皱紧了眉。
　　“为什么。”玉哲儿古怪一笑。
　　“我已经说过了。”人儿渐渐沉下脸来。“你想听我说什么。”
　　第三剑。
　　带了十足气力的剑，刺过人儿的脸颊时留下亘深的伤。蜿蜒的伤口，自唇角一路向上，差几分便能废了人儿的眼。人儿因着剧烈的痛楚，眉间已经攒成了沟壑，手间却不肯松开丝毫，反倒愈发用了气力来环抱。
　　“为什么要杀了她。”玉哲儿三度举剑逼向人儿的喉，目光凌烈。“给我一个可以不杀你的理由。”
　　“我喜欢。”人儿耸肩。“但是，我也不想死在你的剑下呢。”
　　第四剑带着破空之势急急刺来，人儿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只来得及瞧见那带着清冷银光的剑自眼前滑落。没有意想中的痛楚，人儿不觉低头来看，只瞧见半截白丝散落在地。
　　“哦？这算什么？”人儿哂笑。
　　“你为什么要杀她。”玉哲儿宛若失力般颓然松手，长剑咣当一声掉落地上。“你为什么要回来。”
　　“如你所见，我带他走。”人儿笑。“已经叫你如愿刺了三剑。若是你执意要替自个额娘报仇，那就等我送他走后再去寻我。现在，我没时间再跟你争执。”
　　玉哲儿动也不动，只僵着身子挡在门边。人儿沉下脸来。
　　“闪开。”
　　“花无颜。”玉哲儿古怪笑将起来。“练霓裳。”
　　“如何？”人儿挑眉。
　　“文怀安。”玉哲儿突兀甩手便是一记耳光。
　　人儿生硬接下来，脸却不曾偏转半分。清亮的耳光声在夜色下分外响亮。
　　“别让我说第三遍。”人儿沉声，喉间古怪作响。“闪开。”
　　“如果我不闪开，你会杀了我？”玉哲儿讥笑着反唇。
　　人儿以迅雷之势甩出一记手肘顶在玉哲儿腹间。玉哲儿一时不察，接了这一下后不由便弓了身跪下去，继而便是一阵猛咳，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才肯罢休一般。
　　“无聊。”人儿冷笑一声，抬脚出了房门。
　　玉哲儿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来。手间一片湿腻。玉哲儿知道，这是那人的血。就是知道，所以玉哲儿才愈发攥紧了拳，脸上一片狰狞。
　　“踏出这道门，你会后悔的。”
　　人儿置若罔闻，脚下终究不曾停步。
　　很短的时间后。或许是眨眼的功夫，亦或者，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到，一记轻微的撕裂声响便传了出来，像是撕裂皮草的声响，又像是皮肉撕开时的声音。人儿讪讪低头，只瞧见自胸间透出的剑尖，带了点银光，带了点鲜红。
　　“我说了，你若踏出门来，会后悔。”
　　身后，执剑的玉哲儿冷冷道来。
　　“呵，脾气倒是一点都没有变。”人儿笑。
　　坚定从容的姿态，丝毫不曾因贯穿胸膛的剑而有所损益。慢慢向前走，直到剑尖一点点抽离身体，血，争先恐后喷涌出来。人儿咬紧了牙关，硬是将那一声痛呼憋死在腹中。
　　“你留不住我的。”人儿哂笑。
　　抬起的脚渐渐便有些沉重。人儿终究不肯松开环抱的双手，只是安静地前行着，罔顾身后留下的一滩血渍，蜿蜿蜒蜒。
　　“再走一步，我便杀了你。”玉哲儿一字一句道。
　　“我若走，你能拦得住我吗？”人儿懒得回头，讥讽一番后继续抬脚。
　　却到底还是走得有些吃力。明明出口就在近前，却总也走不到。视线也慢慢有些模糊，怀间本是轻巧没有重量的躯体莫名也重了许多。走得缓慢之时，耳畔分明听到自个沉重的吐纳，像是溺水之人鼓噪的呼吸，再怎么用力，也不能将救命的气渡入心肺。
　　出口只在一步之遥处。
　　“丢死人了呵。”
　　人儿苦笑一声，慢慢跪倒在地。闭上双眼前，那环抱的双手依然下意识的紧固着，不肯松开丝毫。
　　玉哲儿眯起水渍渗透的眼角，一脸苍茫。
　　……
　　咳咳，今天考试来着。昨天……自然是准备考试……
　　这两天比较忙，实在抽不开身码字。
　　各位亲跳别家坑吧。
　　周末回来看结局。

　　第十五节

　　“只是普通的迷香，没什么大碍，很快就能醒过来。”莫归摇摇头。“总感觉有些不妥呢。”
　　“怎么，你又忍不住想发发善心好生招待这女子了？”冷行云讥讽道。
　　“师弟，都过去几十年了，你怎的还是这般记仇呢？”莫归佯叹。
　　“两位，待回到山上再吵嘴，可好？”幺哥蹩紧了眉。
　　“谁有心思与他拌嘴！”两人却是异口同声。
　　而在这两人拌嘴之时，半倚在车厢边昏睡的人儿已然睁开了眸子，只是眼中还带了些茫然，半晌不得动。
　　“醒了？”幺哥挑眉。“醒了就紧着起来。”
　　“幺主子？”人儿怔怔，片刻后脸色剧变。“奴婢……”
　　“好了，我没归罪于你。”幺哥淡声。“他若出手，没有谁能避得过去。”
　　言毕，幺哥也不再多看那人儿一眼，抽身便向山上走去。莫归与冷行云却是自然顿住了脚，只懒懒靠在车边不肯抬脚。
　　“幺主子。”人儿低低唤一声，一时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
　　“留在这儿。”幺哥头也不回，撇下一句后身子渐渐便消失在夜色中。
　　“是。”人儿的低音憋死在喉间。
　　“敢问姑娘芳名？”莫归顺势坐上车辕，浅笑吟吟问道。
　　“哼，老色鬼。”冷行云讥讽一笑，抽了身走到车后坐定，硬是不肯与那莫归同处。
　　“假正经。”莫归笑着堵回去，继而转了脸再冲那出神的人儿微微笑。“姑娘？”
　　“什么？”人儿下意识开口。
　　“你家主子吉人天相，不会出岔子。”莫归却如看透人儿心下所想一般安慰道。
　　闻言，人儿却愈发黯淡了脸色。
　　“不信？”莫归笑，手顺势覆上肩头昏昏欲睡的猴儿脑壳。“若是你家主子出半点差池，单是我这肩上猴儿便不肯与我罢休，更何况车后那做外公的。所以，你暂且将心放回腹中便好。现在，可否告知鄙人，姑娘芳名？”
　　“青音。”人儿垂首低语。“我家主子……”
　　“好名字。”莫归啧嘴。
　　青音却是突兀抬头，脸上多了些讪讪。“前辈，现在不是讨论晚辈名号之时。”
　　“反正留在这儿也无事，做什么要想些有的没的自寻烦恼？”莫归笑。“且看开了些才好。青音，瞧你腰间别了箫，可否吹奏一曲？我这把老骨头生平最是爱这箫声了呢。”
　　“老不修。”清清凉凉的嗓音却又自车后传了来。
　　青音抿紧了唇。
　　“不用管他。那人就是一副讨人厌的模特，连带着说出的话都叫人生厌。”莫归摆摆手。
　　青音不语，只幽幽转过头去看山上方向，脸上忧色一览无余。
　　说话的功夫，幺哥已经踩着夜色慢慢走下山来。明明是走得轻缓，看在外人眼中，却总觉他是用了些气力才叫自个走得慢。及至到了车边，幺哥一语不发钻进车厢。
　　“幺主子？”青音皱紧了眉。
　　“上路。”没有任何温度的嗓音透过车帘慢慢传出来。
　　青音不由便僵直了身躯。
　　深宫。
　　迷糊着睁开眼，含竹半晌才聚集了视线。眼中所见是昏暗摇摆的灯烛，以及陌生的摆设。看起来似乎是在某处暗室中，黑压压的，像是与世隔绝一般。费力扭动颈子来看，惊觉斗室里却连窗户都没有。一番扫视下来，心里大约也有了个底。
　　“倒是比预想中醒的要早些呢。”柔柔软软的嗓音自角落里传来。
　　“是吗？”含竹笑，咧了下干裂的唇，下意识便寻着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您一直守在这儿？”
　　“对啊。”说话的，正是忘安。“若是不守，怕总管您会跑掉呢。”
　　“跑掉？呵，您真会说笑。”含竹乐，作势晃动一下被铁链紧紧箍住的双手。“绑成这副模样，奴婢哪里逃得掉？”
　　“话虽如此，但总管到底还是个练家子，哪里能大意。”忘安也笑，稍稍伸直蜷缩在椅中的双腿，身子懒懒转一下倚到另一边椅背上。“再者，我怕总管醒来见不到我，会一时惊慌动了胎气哦。”
　　“是吗？”含竹垂下眼来。“有劳了。”
　　不知睡了多久，也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因为长久被被铁链捆绑，双臂已经没了知觉。也是站太久的缘故，就连腿都酸麻不堪，偏偏腹中隐约传来阵阵锐痛，叫含竹不由便心下一紧。
　　“不要出来。孩子，千万不要在这时候出来啊。”含竹在心下一遍遍哀求。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忘安如同突然醒悟般猛地立起身来，一脸内疚。“我一直盼着能瞧瞧总管的孩儿呢。为了防止错过这么重要的时候，所以那会在您还睡着时便给您扎了一针，好教您早些放孩儿到这世上来。”
　　含竹脸色顿变。
　　“你想做什么！”凄厉的嗓音，满是决绝。
　　“想看你的孩儿啊。”忘安耸肩。
　　门突兀打开来。闪身进来的，却是紫萱。一袭标志的紫衣早已换成黑色夜行衣，肩上还多了个包袱，一身风尘仆仆状。
　　“主子。”紫萱低低叩拜。
　　“七姐姐，你来的刚刚好。”忘安浅笑一声，跳下座椅便扑到紫萱怀间。“想死七姐姐了。”
　　“主子，您说笑了。”紫萱也笑，顺势回抱住忘安的身子。“奴婢不过走了几日，您怎么就瘦成这样？那皇帝疼您吃喝是怎的？”
　　“没有。”忘安摇头。“是因为七姐姐你不在，我吃不下。”
　　“您的嘴巴倒是甜了不少。”紫萱失笑，半拥着忘安走回座椅边。“您先坐，有话慢慢说。”
　　“是七姐姐坐。”忘安乖巧一笑，闪个身便将紫萱按到椅上，顺手扯下她肩头的包袱。“先休息一会，待我忙完了，咱们再叙旧。”
　　两人说笑时，含竹的一双眸子却总也调不开于那包袱上。粗白布的包袱，鼓鼓囊囊，像是包了个圆滚的东西在里面，底下却有些暗色的污渍。含竹愣愣瞧着，心下却渐渐鼓噪起来。
　　“很好奇吗？”忘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含竹身前，一脸匪夷所思的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腹内突如其来的绞痛却是叫含竹生生咽回溜到唇边的话，只能拿一双圆睁的眸子瞪上忘安笑的灿烂的脸。
　　“那就给你看好了。”忘安无辜一笑。
　　包袱突兀便打了开来。眉眼依旧，只是不复往昔的神采，只被暗黑的血渍侵染。怒目圆睁，怎么看都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是厉霆的头颅。含竹只觉脚下一软，人便跌将下去。只惜腕子被铁链箍住，这一落，差点将自个腕子扯断。含竹怔怔，忘记呼痛，却也忘了站直身来舒缓一下几欲断掉的手腕。
　　“他真的是回来看我最后一眼。”含竹茫茫然。
　　想着那夜的梦，想着自家夫君死了也记着要回来，含竹便觉满心的欢喜。如此，再多些悲或痛也就不足挂齿。
　　“喜欢吗？”忘安提起头颅上的发将那脸贴上含竹的脸颊。“我特意央求七姐姐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喏，试试看，血是不是还有些温热？”
　　“您要奴婢怎么报答呢？”含竹微微笑，下意识闭上双眼去摩挲血淋淋的头颅，一如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实际上，这是为了报答你呢。”忘安俯身贴近含竹的耳。“让刚刚出生的孩儿失了娘亲，会不会太过残忍些？”
　　含竹双眸紧闭，看不见眼中流光，脸色却是慢慢苍白些许。
　　“主子。”一旁座椅上的紫萱却是幽幽开了口。“交给奴婢就好，您别脏了手。”
　　“不要。”忘安转头回来轻浅一笑。“七姐姐，你坐在那就好，我一会就完事了。”
　　“好，你留心，别弄脏了衣。”紫萱会意点头。
　　“为什么。”含竹抖着唇轻声开口，片刻后又因着腹内阵痛而皱紧了眉。
　　“因为啊……”忘安直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含竹，脸上讥讽满溢。“当你将软筋散投进他的饭菜中时，你就该想到日后自己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我没有！”含竹猛地睁开眼，满脸诧色。“不是，不是那样的！”
　　“哦？那是什么？”忘安挑眉。“难道，你以为自个投的是补气安神的良药？”
　　“瑞王爷说过，那是宁神散。”含竹慌乱不已。
　　“呵，宁神散。这种骗小孩子的话你也会信？”忘安明明在笑，眼下挂着的寒意却叫含竹硬生打个冷战。“他那时候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能做些什么？能生什么乱子？不过镇日里守在窗前等自个的娘！你居然能狠了心在他的饭菜中投毒。软筋散呵，一个孩子，日日的当做三餐来吃，跟个废物有什么不同？”
　　“不是的……”含竹的眸子却是渐渐散了下去。“不是。”
　　“知道吗？当我瞧见他连迈步的气力都没有，只能软塌塌的坐在椅中守在窗前时，便想着，终有一日，我会抽了你的筋，剥了你的皮，碾碎了你的骨头扔到街上让众人践踏。”
　　“你……”含竹慢慢抬头，眼中到底划过一片了然。“你是当年他身边的那个小奴才。”
　　“呵，含总管，您的记性不错呢。难为您还拨出点心思来记住鄙人。”忘安轻笑。“当年，只差一点，我就能带他逃走。偏偏被个玉哲儿坏了事。想想都觉恼人呢。”
　　闻言，含竹轻声笑了出来。
　　“所以，你回来了。是为了报仇吗？向所有曾经有愧于怀安的人寻仇。”
　　“就是说啊，什么都瞒不过总管你。”忘安拍手。“没错哦。”
　　“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家伙。”含竹恍然大悟。
　　“也不知谁会比较惨呢。”忘安浅叹。“含总管，时候到了，送你去那边跟自家相公团圆吧。至于你的孩儿，我觉得，还是跟你一起走比较好。离开娘亲的孩子，不会太幸福的。”
　　“我们在那边等你。”含竹笑着闭上了眸子。
　　利刃准确无误地洞穿了心脏。却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声婴儿的啼哭刺破了夜空。忘安怔怔低头瞧着这个呱呱坠地的婴孩，手间擎着的利刃下意识便指向了婴孩。
　　“主子。”紫萱皱眉，不由便出声唤道。
　　“什么？”忘安愣愣回头。
　　“孩子，也要杀？”紫萱脸上多了些不忍。
　　“你要他像我一般自小受尽外人欺凌？还是像他一样一辈子耗在寻找娘亲的路上？”忘安古怪一笑。“命硬的小家伙呢。方才吃了我一针居然还没有断气。无妨，再送你一程也好。”
　　言毕，剑落，哭啼声戛然而止。紫萱慢慢抬手，不甚在意擦去脸颊上溅上的几点鲜红。
　　“七姐姐，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得去前面一趟。”忘安作势一叹，随手将手上利刃扔到一旁。“今晚说好要跟那个家伙一并用膳呢，得快些过去才好。”
　　“交给奴婢就好。”紫萱点头。“您抓紧走吧，别误了时辰。”
　　“好。”
　　说完，忘安推开门便走了出去。夜色渐深，忘安抬眼看看天色，脸色稍稍一紧，脚下步子便快了许多。此间是宫内后角一所不起眼的院子，平素一直空置，安静却也偏远。眼瞧离约定的时间过去许多，忘安脚下便急了不少。只是甫走出院子，瞧见站在不远处的二人，忘安心下难免叫苦起来。
　　“淳安王。”尚敛俯身作揖。
　　畏畏缩缩藏在尚敛身后的小宫女也忙不迭跟着矮身道福。
　　“尚公公不在皇上身边伺候，跑到这里做什么？”忘安笑问。“难不成是瞧见我失约，皇上等不及便差公公前来接应？”
　　“实际上，奴才是来找人的。”尚敛挑眉。“找个快要临盆的总管。”
　　“哦？”忘安疑惑着抬头。“怎么找到这边来了？”
　　“很不巧，据说最后瞧见她的便是王爷您。”尚敛苦了脸。“瞧，这小宫女不见了自家主子，跟奴才这哭哭啼啼闹了半宿。奴才实在没辙，只好惊扰王爷了。但请王爷高抬贵手，放了那含总管。”
　　闻言，忘安索性环抱起双肩，露出一脸好笑来。
　　“听公公的口气，莫不是说本王扣了人？”
　　“奴才……”尚敛长叹一口气。“就是这个意思。”
　　“尚敛。”忘安微眯了眼。“你好大的胆子。”
　　“王爷，您大人有大量，别为难小的了。”尚敛叹气兼摇头。“奴才很难办呢。”
　　“若本王说没有见过你那什么总管呢？”忘安古怪一笑。
　　“怎么可能！姑姑明明是提着红果到您的寝宫，之后就不见踪影！而且，方才奴婢听到婴儿的哭声了。”一直藏在尚敛背后的小宫女忍不住便伸出头来叫嚷，却又在瞧见忘安的脸色后讪讪着再度躲回尚敛身后。
　　“这个……”尚敛挠挠头，一脸无奈。“王爷，您就做个顺手人情，放了含总管，可好？”
　　“我没有见过。”忘安生硬抛下一句，起脚便要走人。
　　“王爷，留步。”尚敛满脸堆笑，横起拦路的手臂却一点不含糊。“不光这宫女，奴才的两个兄弟赶巧也瞧见含总管跑来找王爷您了呢。”
　　“是吗？”忘安微笑。“人在哪？本王要亲自过问才好。”
　　“这……”尚敛一愣，临了只得泄气般一叹，手顺势放在唇边吹了个花哨出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眼前突兀多了两个着黑衣的人，两张脸却是如一张模子刻出来一般。
　　“武胜武平，咳咳，跟王爷，嗯，道个福。”尚敛尴尬道。
　　“王爷万福。”两兄弟倒是规规矩矩叩拜起来。
　　“来的刚刚好。”忘安浅浅笑将起来。“七姐姐，出来一下。”
　　话音方落，紫萱的身子已经腾空插在众人之间，手里却是举了个小巧的物什，隐隐泛着清冷的光泽。尚敛不经意一扫，脸色登时变了许多。
　　“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忘安温柔一笑。
　　……
　　额，食言而肥，食言而肥……
　　猪流感毁了一切……
　　鼻涕满天飞的某苏深深自责中……
　　再拖延几天好不好……
　　赶不完了……

　　第十六节

　　“噗通。”
　　放任全身坠入无间黑暗的潭中，只想就此深陷。干枯的失却生命的枝叶犹如厚重布幔层层遮挡在眼前，没了光明，亦如与这俗世隔绝。胸间气息被一点点压出，神智却不曾如愿迷堕。
　　长青的脸便在这时逐渐清晰起来。
　　微眯的眸，唇角带着温柔的笑。就那么静静俯视下来，不发一语，却又像在诉说全部。
　　“你在嘲笑我吗？”玉哲儿微微一笑，吐出无声的问句。“我错了，而且错的离谱。你会不会可怜我？”
　　浮在水间浅笑的容颜，随着玉哲儿的动作而渐渐模糊起来。玉哲儿茫然着伸手过去，不过是扰乱一方潭水。那熟悉的脸便就此消失不见。
　　“长青，我该怎么办？”
　　胸间最后一丝气息消失时，玉哲儿慢慢站起身来。冲破了层层阻碍，浑身湿淋淋的站在池中央，环视间，眼中只有了无生气的枝叶，以及，那个站在池边微微含笑的人儿。
　　“找了你半晌呢。居然躲在这里。”忘安轻笑。“上来，还是要我下去？”
　　“水里凉。”玉哲儿淡淡应一声，起脚回到岸上。
　　忘安微笑，摊开手间托着的布巾轻轻披到玉哲儿身上。冰冷的身子并不曾因这缓慢轻柔的擦拭而温暖些许，反倒愈发僵硬了许多。忘安停下动作，顺势在玉哲儿身后伸出双手来环抱住他凉透的身躯。
　　“哲儿。”如同呢喃般的耳语，一点点自忘安口中泻出。“不要哭。”
　　“哭？”玉哲儿的嗓音里透着古怪。“为什么要哭？”
　　“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呢，倔强的孩子。”忘安浅笑，脸颊轻轻摩挲玉哲儿的脊背。“明明想要哭，却想努力露出笑颜。明明是在哭，却又将笑意堆上脸颊，叫人心疼。”
　　“有吗？”玉哲儿浅笑起来。“我没有发觉。”
　　“你呵。”忘安轻叹，扳着玉哲儿的身翻转过来与自个对视。
　　明明是漆黑的夜，玉哲儿的眸子却如烧灼的碳炯炯发亮，甚至那眼中透出的热意叫人难捱。忘安颤着手覆上玉哲儿的眸子，轻轻微笑起来。
　　“看，现在，你眼中没有泪。可是，我总是能确定，你在哭呢。”
　　玉哲儿定定瞧着忘安，脸上端的是不动声色。
　　“所以，不要哭。哲儿，不要哭。”忘安呢喃着，踮起脚来将自己温热的唇贴上玉哲儿没有温度的眸子。“我在这里，哲儿，你不是一个人呢。”
　　“额娘，死了。”玉哲儿静静诉说着，像是说着陌路人的生死般无足轻重。
　　忘安的身子不着痕迹地一僵。离了玉哲儿的眸，忘安努力展露轻松的笑颜。
　　“会好起来的，哲儿，你要信我。”
　　“带你去瞧个人。”玉哲儿古怪一笑，挣开忘安的双手，折转了身便走。
　　“去见谁啊？”忘安笑言。
　　“杀人凶手。”玉哲儿顿住脚，满脸玩味地瞧着忘安苍白的脸色。“怎么，不想知道是谁杀了我额娘？”
　　“那，走吧。”忘安抿紧了唇。
　　天牢。
　　沉重的铁门一开，狱中经年不散的腐败与恶臭迎面扑来，叫人作呕。明明在墙壁两边都悬有灯独，却总也驱逐不开那浓重如墨的黑。由死亡堆积起来的黑，又岂能是点点人世间的光便能驱散开来的？
　　长长的走道，总像是没有尽头。即便放轻了脚步，仍旧能听到那沉闷的脚步声一点点回荡开来。一路走到深处，便渐渐有了错觉，似乎是一路走到黄泉。
　　忘安不觉便蹩紧了眉。
　　“忍耐一会吧。”玉哲儿突兀回头一笑。“毕竟是天牢，不会像寝宫一般舒适。”
　　“我……”忘安踟蹰不已。
　　“怎么？”玉哲儿挑眉。“不舒服？”
　　“不是。”忘安苦笑着摇头。“算了，走吧。”
　　“那就好。”玉哲儿笑，深深看一眼忘安后方才扭转头回去继续前行。
　　那一瞥，却叫忘安不由心下一跳。
　　终究还是走到尽头。幽暗的牢房，狭小且潮湿，墙上满是刑具，触目惊心。地上凌乱着堆了些稻草，却到底不能阻挡得了彻骨的湿寒。而就在那散落的稻草上，蜷缩着个瘦弱的人影，长长的锁链自腰间延伸而出扣在墙上，料来是为了限制那人儿的行动。一袭白衣，掩不住的是惊心的血红。而最叫人不能忽略的，是那人满头的白丝。
　　“是他？”忘安轻声询问。
　　“是。”玉哲儿慢慢点头，手已然握紧了牢门，骨节铮铮突兀。“赶到宸宫时，只瞧见他击碎了额娘的天灵。”
　　“要处死他吗？”忘安浑然不觉自个声音中明显的安心之意。
　　“怎么可以。”玉哲儿冷笑。“朕怎么能放过弑母仇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忘安有些奇怪起来。
　　“怀安。”玉哲儿莫名开口。
　　牢中蜷缩着的人儿悄悄动了下身子。
　　“嗯？”忘安不明所以，疑惑着抬头。
　　“认识他吗？”玉哲儿挑眉。
　　“不识得。”忘安下意识摇头。
　　“是吗？”玉哲儿笑，顺手打开牢门走进去。
　　生硬着抓住那人的白发强制他抬起头。因着发丝牵扯，人儿被迫抬头，虽说不曾睁开眼，但一双秀眉却因着头上的痛楚不觉便攒紧。玉哲儿只若不见，转了头过来便冲忘安浅笑吟吟。
　　“好生瞧一下，真个不认识？”
　　牢内本便昏暗，人儿又是被白发遮了泰半的脸，更哪堪脸颊上浓重的血污残存。忘安不过勉强认出是个男子，也不是那人，自然下意识摇头。
　　“不认识。”忘安轻语。“哲儿，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说不认识你呢。”玉哲儿置若罔闻，低下头便冲那人轻言。“会不会太好笑了些？”
　　“不会。”那人儿却是悠然醒来，唇角不经意便挂上讥讽的笑来。“哪里会好笑。”
　　“哦？”玉哲儿恍然大悟般突兀便站起身来，攥紧那人儿发丝的手却不曾松开。
　　人儿似乎没了气力站起，却只因发丝被缚，一并被顺带着拉起。玉哲儿本便高了那人儿许多，人儿因着拉扯只能抬起脸来以俯就吃痛的头顶。无奈脚下实在没了气力站直，只能微曲了双膝任凭自个身子在玉哲儿手下摇来晃去。饶是如此，那一声痛哼却始终不曾溢出唇边。
　　也就因着如此，人儿的脸才算完全展露在忘安眼前。忘安慢慢睁大了双眼，手不觉掐上了门柱，半晌不能言语。
　　“瞧见了吗？这就是杀了我额娘的罪人。”玉哲儿浅笑着松手，那人儿的身子便如沙袋般软软瘫回地面。“怀安，你说，朕该怎么处置这人？”
　　“哲……皇上。”忘安咬紧了唇不得言语，一双眸子却拼了命的盯死在那人儿身上。
　　“杀了他，太过便宜。”玉哲儿笑，复又蹲下身来，手却猛地扎进那人胸前的伤处。
　　一声闷哼，那人儿胸间白衣便多了些血渍。
　　“不要！”忘安终究忍不住，哀嚎一声后人便冲进牢中以身护在了那人身前。“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玉哲儿奇怪，沾满血渍的手轻轻扶起忘安的下颌。“怀安，你怎么了？”
　　“不要，求你，住手。”忘安颤了声，颤了身，连带着眼中的泪也一并颤落下来。“不要。”
　　“是不要杀他的意思？”玉哲儿恍然大悟。“可是，怀安，你与他素不相识，他又是杀人凶手。于情于礼都该要他以命偿命，你又何苦为了他委屈自个？”
　　“杀太妃的，是我！”忘安失声大喊起来。“是我！你杀了我吧！不要动他！”
　　“呵，怀安，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呵。”玉哲儿摇头，慢慢站起身来。“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忘安心急，护着人儿的同时却又强硬着抬头申辩。“
　　“哦？你怎么会这么清楚？”玉哲儿笑着反问。“当时，怀安你似乎不在那边呢。”
　　“因为一切都是我指使的！是我，我派人去宸宫杀太妃！他只是凑巧在那里！”忘安终究溃败，恸哭不已。
　　“来，告诉我，他是谁。”玉哲儿低下头来，定定瞧着忘安，面上仍旧带笑，眼中却是寒意凸现。“说实话。”
　　“他……”忘安咬紧了唇垂首，半晌不能言语。
　　“既然不愿说，那就不说了罢。”玉哲儿轻轻摆手，转了身出了牢门。
　　“没事了，我这就带你出去。”忘安急急对那已然昏迷的人儿低语安抚。
　　“来人。”
　　站在牢门外的玉哲儿突兀开口。一众守在外面的侍卫鱼贯而入，压低了头站在一边，满身肃杀之气。
　　“剥了那人的皮。”
　　玉哲儿一字一句道。
　　忘安猛然抬头，面如死灰。
　　～～～～～～～～
　　＋＋！！！
　　晓墨同学，呜呜，某苏要画个圈圈诅咒你！！

　　第十七节

　　“二弟，你放开我。”粗声粗气的嗓音，明明白白告诉众人，正主现在火气很是旺盛。
　　“大哥，道不同不相为谋。”低声劝阻的，却是武平。“更何况，他，毕竟是咱们的兄长，不能动他。”
　　“呸！什么劳什子的兄长！统统是狗屁。”先前暴躁的主，正是武胜。“你聋了？没听到他方才说什么？一身不侍二主？他怎么对得起先皇！”
　　“他有他的原则，我们有我们的主张。既然不能再共事，就散了。何苦临了还闹个不愉快。”武平蹩眉，按住武胜的手却力道不减丝毫。
　　“我不管！当年我们兄弟可是立过誓，誓死效忠李家王朝。现在终于有机会以报国仇了，他竟然给我来一出捍卫玉家人的戏！放开我，让我打醒他！”武胜怒火渐炽。“让我狠狠揍他一顿，让他清醒点，看看到底该效忠哪家！”
　　“大哥！你别这么幼稚。”武平愈发低声。“我们无权干涉他。”
　　“武平。”尚敛也在这会凉凉开了口。“听你大哥的话，放开他。早晚都会有一场对决，何不在这会先开始，免得日后见了拨不开心思下不了狠手。”
　　“主子是自个选的。”武平抬眼，阴恻侧瞥一眼尚敛，面色愈沉。“今日，我们兄弟情分到此。他日再见，只为仇家。”
　　话毕，武平眼疾手快封了武胜的穴，顺势扛起他的身子便跃上房檐，转瞬间消失了踪影。
　　尚敛一语不发瞧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脸上却是波澜不惊。
　　“啪啪。”
　　掌声适时响起来。
　　“好一出兄弟情长呢。”紫萱乐得拍手。“着实叫人感动。”
　　“你以为自己还能笑多久？”尚敛口气一转，又是满带讥讽。“到时，只怕姑娘你哭都没了机会。”
　　“不到最后，哪里有人知道该哭的是谁呢。”紫萱不以为然，轻浅一笑后转个身便朝院中走去。
　　“且慢。”尚敛沉声。“含总管在哪里。”
　　“下面。”紫萱懒懒抛一句过来，头也不回进了院中。
　　尚敛眉头渐紧。
　　“尚……公公。”噤声多时的小宫女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只是开口时身子却也筛如糠。“她……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次麻烦大了。”尚敛苦笑。“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只当含总管出去办事，过些日子便会回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可是明白？”
　　“明……不明白。”小宫女苍白了脸色。
　　尚敛重重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明哲保身才是正途。你回去吧，只当今夜什么都没有听到看到。明个像往常一样就好。含总管不会有事的。”
　　“那，要不要禀报皇上？”小宫女战战兢兢看一眼尚敛。“求皇上帮忙？”
　　“你嫌命太久吗？”尚敛挑眉。
　　小宫女登时死灰了脸。
　　“好了，快些回去。”尚敛沉声道。“今夜的事，对谁都不能提起，记住了？”
　　小宫女拼命点头，唯恐慢了会招致杀身之祸。
　　“好了，回去吧。”尚敛颓然摆手。
　　小宫女如遇大赦，忙不迭提着裙摆一路紧赶着出了大院。
　　“这次麻烦大了呢。”尚敛抬头看一眼黑漆漆的天，长久一叹。“用这理由请您老回来，可是够资格？”
　　叹归叹，尚敛还是紧着抬脚出了大院。要做到事太多，总归是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自怨自艾上。平日里便觉空荡过分的皇宫，这会走起来更是只觉费力。走了小半会，尚敛显然没了耐心，索性提气跃上房顶，直奔宫外。在房檐上跳跃几番，眼见宫门在即时，眼中瞥见两个奴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后面紧跟着个人儿，尚敛心下一喜，当即便跃下房来。
　　突兀出现在身前，两个小奴才吃惊不少，提着灯笼倒退了两步才稳住摇晃的身子。跟在奴才后的人儿微微眯起眼来。
　　“尚……尚公公。”小奴才施礼。“您这是？”
　　“来迎康王。”尚敛顺口答道。“灯笼给我，你们退下。”
　　两个奴才互看一眼，也就顺势将灯笼递给尚敛，再道个万福后便悄悄退了下去。
　　“王爷。”尚敛提着灯笼微微欠身。
　　“尚公公多礼了。”一清微笑起来。“一路飞到宫门前，就如此乐意瞧见本王？”
　　“实际上，奴才本来便是要出宫去找王爷，赶巧您进宫了，奴才也省了一番腿呢。”尚敛也不在意一清的调侃，徐徐道来。“王爷，请。”
　　“什么紧要事要惊的公公连多些时间走路都不肯？”一清乐，当先一步朝前走去。
　　“人命关天。”尚敛跟上来道。
　　“巧了。我也有人命关天的事要求皇上解决呢。”一清挑眉。
　　“何事？”尚敛奇怪不已。
　　“慈安寺的米没了。”一清耸肩。
　　尚敛咧了咧嘴，半晌没笑出来。
　　“实际上，是大批难民涌进慈安寺，几欲踩破寺院门栏。寺中存米两日光景便布施干净。”一清也觉自个玩笑无趣，自顾说了下去。“但一夜间涌出如此之多的灾民，我总觉不妥。何况，前几日摄政王明明已经押送粮草到边疆。如此这般，更是事有蹊跷。我这才连夜进宫来探个究竟。”
　　“摄政王与那三万担粮草，下落不明。”尚敛皱眉低语。“还真是叫人头大。”
　　“下落不明？”一清猛地顿住脚。“此话怎讲？”
　　“简单点说，便是摄政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尚敛也顿脚，眉头紧皱。“至于那粮草，也跟着一并不见了踪影，只怕已经落入歹人囊中。”
　　“怎么会有这种事？”一清满脸的不可置信。
　　“天不遂人愿。”尚敛苦笑。
　　“对了，你方才说有紧要事？”一清突兀想起尚敛之前的话，不觉便开口询问。
　　“是。”尚敛点头，人却渐渐有些微怔。“王爷可知，前朝曾经有一枚虎符遗留……”
　　“厉总管！您不能骑马进去！”
　　后方突兀传来一阵马蹄声，继而便是一众奴才惊惶喊叫声此起彼伏。一清与尚敛下意识对望一眼，还不曾开口，疾驰的马便冲将过来。一清侧身躲到一边，尚敛则是顺势跳起，待那马冲到身前时飞起一脚踢在马颈上。马匹哀鸣一声歪着身子前冲了斜冲了两步后翻倒在地，顺带着将背上的人甩了出去。
　　“呀，力气用过了。”尚敛急急跑过去察看究竟，嘴中说着抱歉的话，脸上却不见半点愧意。“厉总管，您没事吧？”
　　跌落在地的人慢慢爬起来，却是厉雷。满身风尘仆仆样，连带着脸上的伤疤都黯淡无光，眼角却莫名红了许多。
　　“宫里不能骑马，您怎的还明知故犯？”尚敛抱怨，却又在瞧见厉雷的红眼角时慌了手脚。“您没事吧？可是摔疼了？”
　　“死了。”厉雷怔怔。
　　“啊？”尚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死了！”厉雷突兀怪叫一声，伸手过来便钳住尚敛的双臂。
　　这一抓许是用了全身的气力，只弄得尚敛疼的龇牙咧嘴，苦了脸冲一清挤眉弄眼地求助。
　　“疼疼疼疼疼！厉总管，你先放开我！”
　　“厉雷！”一清忙不迭走来替尚敛解围。“先放开尚公公。”
　　闻言，厉雷这才颓然松手，却又在转瞬间捂面痛哭起来，嘹亮的哭嗓在夜色下格外刺耳。尚敛目瞪口呆。
　　“我……我只是踢了马一脚，摔了您一下，不用这么夸张吧？”
　　“厉雷，到底出什么事了？”一清瞥一眼尚敛，兀自低身来安抚厉雷。“你方才说死了，谁死了？”
　　哭嚎声戛然而止。
　　“厉雷？”一清愈发奇怪地看着怔怔出神的厉雷。“到底怎么了？”
　　“啪！”
　　尚敛却又冷不丁抽了厉雷一巴掌。一清皱眉，满是不悦地望向尚敛，尚敛忙不迭高举双手以示清白。
　　“王爷，奴才是瞧他出窍了，帮他还神。”
　　尚敛这一巴掌倒也当真有效。厉雷显然回了神，呆滞的目光也渐渐流转起来，看一眼尚敛，再看一眼一清，眼角又红了不少。
　　“王爷。”厉雷哑着嗓子开了口。“摄政王，摄政王他身殒边塞了。”
　　“你说什么？！”
　　一清与尚敛同时张大了嘴。
　　夜长的像是没了尽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开始飘散雨点下来。明明已经是深秋，却不妨碍天降一场畅快淋漓的冷雨。愈渐凌冽的雨势，颇有些横扫天地间的气概，扫净污浊，也扫净那些亘留许久的血腥。
　　“按住他。”
　　玉哲儿站在暗处，瞧不见脸上表情。单是听他那不带温度的嗓音，大抵也该叫人知晓此刻他的脸上，面色不会好到哪里。
　　“不要！”忘安被两个侍卫按倒在地却仍止不住地扭动身躯。“哲儿，哲儿！”
　　“动手。”玉哲儿置若罔闻，只冷冷下令。
　　泛着银光的利刃，薄且利，贴上头皮后用力一划，头顶登时便裂开一道长口。持刀的奴才退到一边，本是站在一边的两个奴才便便跟着走上去，一左一右拉起血淋淋的伤口用力扯向两边。而端着铜盆候在一旁的奴才也就跟着上前，仰手便将盆中物悉数倒入那伤处。一股子呛人的臭气渐渐便在斗室中弥漫。
　　烧得滚烫的水银汞，沿着头皮上的伤处灌进体内时，眨眼的功夫便能叫那皮与肉分家。若是找些手脚麻利的奴才来上刑，趁着皮肉刚刚分离的功夫用力将皮扯下来，只会是完整无暇的一张人皮。而那人便像是被剥了皮的猪彘，只剩一身鲜红的肉，却不会登时死去。
　　这会功夫，滚烫的水银汞已然顺着那人儿头顶的伤口慢慢渗进体内。即便是站在几步之遥处，鼻间似乎仍旧能嗅到银汞散发出的恶臭。人儿被铁链捆绑了四肢禁锢在木架上，只能硬生生地承受皮肉剥离之苦，没有半点逃离的机会。却也硬生生咬紧了牙关，不肯泄出一丝悲鸣。眼见那人面上浮出青白之色，两个奴才眼疾手快，持着利刃在那人儿腕间踝间划一道再转个圈。及至那水银汞流遍人儿全身，本是拉着人儿头皮的两个奴才腕间一个用力，整张的人皮就那么生生扯了下来。
　　“不！”忘安哀嚎一声，口中吐出一团血污，登时便昏死过去。
　　一众奴才这才低垂着头慢慢走出牢房。为首的人将人皮小心托着递到玉哲儿身前。玉哲儿却是看也不看，只将双眸紧盯了牢内无力垂首的人。
　　“拿下去，烧了。”玉哲儿冷冷道。
　　“奴才遵旨。”一众人规规矩矩叩拜后悄无声息退出牢去。
　　待牢内静下来，玉哲儿慢慢走出阴影，却是看也不看一眼忘安，只以坚定的姿态走进牢中。
　　陷入昏迷的人儿，瑧臻首无力垂在胸前。浓密华顺的乌丝倾泻而下，将脸庞遮掩。小心地触碰那发丝，如同触碰珍宝般，手感却是格外的顺滑，如同丝缎。玉哲儿慢慢笑出来。
　　“藏在这青丝后的，会是怎样的容颜？”
　　本是了无生气的躯体，便在这时突兀动了一下。玉哲儿收回手来静立一旁，面含笑意。
　　“你如愿了。”
　　嘶哑的嗓音，满是浓重的疲惫，脱不开的，也是浓到极致的讥讽。人儿慢慢抬起头，青丝遮掩间，一双眸子里流光溢彩。
　　“为了再看一眼这容颜，我等了十三年。”玉哲儿古怪一笑。
　　再度伸手，依旧是小心翼翼。撩开遮挡在脸前的青丝，直至那容颜完全落入眼中。斜飞的眉，星目如炬。挺直秀气的鼻，唇色娇艳。明明是张男人的脸，却比女人的还要娇小白皙。不是女人，却剩于女人万分。一张足以蛊惑众生的脸。
　　浓郁的奶香突兀便充斥整个牢中，甚至冲散了那经年不散的腐败与恶臭。
　　玉哲儿笑，手轻轻抚上那娇小的脸庞，微颤的四指一并按上那人儿横亘整个左脸的刺纹。
　　一朵绽开的清莲。
　　“欢迎回来，怀安。”
　　～～～～～～～
　　咳咳，最近比较迷恋人体彩绘……

　　第十八节

　　“咱们真个就不烧了？”
　　宫墙外，两个披着蓑衣的奴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烧。”挥舞着铁锨锄地的胖奴才头也不抬道。“这种东西，老一辈的人讲，是带了邪气的。被剥皮的人怨念都到了这皮上。即便是到了那边，也念念不忘找回自个的皮囊。若是咱们图省事一把火烧了，日后怕是会被那些个脏东西缠身。”
　　托着血淋淋的人皮站在一旁的瘦奴才闻言不由便打个噤战，手也跟着抖起来，像是手上托了个烫人的物什，指不定哪会便扔将出去。
　　“可是……”瘦奴才皱了眉。“要是皇上知道了，怪罪下来，只怕咱们脑袋不保啊。”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两个嘴风把紧了，皇上到哪里知道去？”胖奴才嗔一句。“还是，你想下半辈子都被那鬼东西缠？”
　　瘦奴才冷不丁打个寒战，忙不迭拼命摇起头来。
　　“唉，作孽啊。”胖奴才摇摇头，放下手间铁铲。“好了，扔里面吧。”
　　瘦奴才这厢如遇大赦，忙不迭将那人皮扔到坑里。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泥泞的坑中转眼便积了一层泥水。血淋淋的人皮丢下去，慢慢便被水浸透了舒展开来，像是个被压扁了的人躺在坑中，姿势怪异。瘦奴才不由便闭紧了眼，不敢再多看。
　　“还愣着做什么！”胖奴才忍不住低喝一声，顺势将铁铲塞进瘦奴才手中。“快些埋起来，免得被人瞧见了。”
　　瘦奴才这才反应过来，握住了铁铲俯身铲土。不过是电石火光的功夫，两个奴才只觉眼前一花，像是有什么飘了过去。两人面面相觑。
　　“方才……咳，是不是有什么过去了？”瘦奴才战战兢兢开了口。
　　“哪里有什么东西！”胖奴才佯装镇定。“是你眼花！别偷懒，手脚麻利点。”
　　“哦。”瘦奴才点点头，复又矮身下去，却在不经意瞧见坑中时失声尖叫起来。“啊！”
　　“你鬼哭什么！”胖奴才怒急，低声叫骂。“想把大伙都招来是怎的？”
　　“那那那那那……”瘦奴才张大了嘴，面色尽失，只拿手死命指点坑中，嘴里却是溃不成声。
　　胖奴才下意识顺着瘦奴才的指尖看向坑中，也是登时变了脸色。圆深的坑，里面只有一滩混黄的泥水，哪里还有那人皮的踪影？两人愣愣对视一番后，扔了手中铁铲，屁滚尿流地转了身跑远。
　　急促的雨击得那圆坑渐渐失了形，最后只留一滩黄水。
　　不远处的角落，一架马车静静停靠。
　　“主子。”青音低语一声，不顾自个湿透的身躯，只将手间托着的皮囊递到车厢内。“似乎，是刚刚剥下来不多时。”
　　车厢内良久无声。
　　“主子。”青音只觉喉间像是堵了一堆茅草。“该，怎么办？”
　　车帘猛地被掀开。青音只觉一股子凉意擦过脸颊，下意识眯眼时，眼前似是有人影晃过，马车也随之轻颤。待她定下神来，只瞧见扬起的车帘湿淋淋地粘挂在车厢上，而车厢内只剩冷行云与莫归二人。
　　幺哥已然消失了踪影。
　　“呵，这次有些棘手了。”莫归苦笑一声，矮身钻出车厢来。
　　“他若是有个闪失，我拆了你的骨。”冷行云狠狠道一声，人在钻出车厢时顺势弹跳着跃上宫墙，白衣转瞬便消失在雨帘中。
　　“莫前辈。”青音讪讪转头看向莫归。“出什么事了？”
　　“简单点说，是你家安主子命不久矣。”莫归摇头轻叹，索性一并坐在车辕上，任凭雨点砸至满身。“是我计划有误呵。”
　　“您在开玩笑？”青音变了脸色。
　　“我也想自己是在开玩笑。”莫归艰难一笑，慢慢垂下头去。“如果是玩笑，我也不用这般自怨自艾。至少，日后到了那边，也好跟他那外婆和娘亲有个交代。”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青音止不住地颤声。“前辈，您在说什么？”
　　“知道吗？这张人皮，是我在十三年前亲自加到他身上的。”莫归缓慢抬头，人在看天，在旁人眼中，却总觉像是透过厚重的雨幕看向十多载的光阴。
　　“当年，机缘巧合，叫我遇到方逃出瑞王府的怀安。那时他浑身是伤，又身重剧毒，说是奄奄一息也毫不为过。我一时兴起救了他，后来才知道他竟也与我有千丝万缕的血缘之系，自然不能坐视他就此死去。只是，他的情况不容乐观。常年服用软筋散，身骨本便受创，体内又有剧毒，外伤内伤掺在一起，即便我救他回来，下半生也不过是个废人。”
　　“废人？”青音睁大了双眸，全然不顾雨水打痛双眸。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且不能再长高的人，但，至少可以安安稳稳度过余生。”莫归微微一笑，眼神却有些黯淡。“而亦是在他休养期间，我惊觉他居然对自己下蛊，凭借毒蛊的力量强迫自己恢复。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青音以手捂唇，硬生生压回那一声惊叫。
　　“一个体内注满毒蛊的孩子。呵，那恐怕是我这一生中所见最为恐怖的事。”莫归苦笑着摇起头来。“为了护住他的心脉，也为了防止他继续戕害自个身子，我便做了这张人皮将他密密实实裹了起来，像是裹了张蛹皮的蚕茧，无处施力。而在那人皮下，是我以银针封住他全身四十九处要穴，借此来保他性命周全。”
　　“可是……”青音依旧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依旧能施蛊用毒啊，而且，还能驱使内力。”
　　“你家主子善黄岐之术，为何这些年不能驱了他体内寒毒？”莫归挑眉。“鬼见愁不过是由多种毒物勉强凑到一起，只消知道毒物的种类便能配制解药，并非无解。更何况，单是去了鬼见愁的毒便逼出他满头华发，甚至弄瞎双眼。这种事，你不觉蹊跷太多？”
　　“您的意思是……”青音惶然。“不会的。不可能是……”
　　“实际上，你猜的没错。”莫归长长叹息起来。“那个小子，是个不世出的用毒奇才。以毒发功，催生内力。以精血喂蛊，奴役毒虫。甚至单凭喜好便能自行操纵自个身子变化。即便被我以针术封了要穴，要做到这些，对于一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来说，只是易如反掌。”
　　言及此，莫归又是喟然一叹。
　　“纵使我的恩师在世，用毒施蛊之术恐怕也难及他的项背。”
　　“为什么。”青音垮下肩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拖着残破的身子怎能独自在外闯荡十多载？更哪堪身后随时有追兵取命。换作我，只怕到了绝路也会如此。”
　　“对我们姐妹出手，甚至不惜弄瞎自个双眼，引发体内剧毒。这么做，又是为何？”青音喃喃自语。“拿自个性命来赌吗？赌幺主子会心软，然后透露那人的去向？”
　　“你不是他。”莫归浅笑。“所以，你永远不会明白他为了找到自个娘亲，甚至能赔上自个性命的决心。”
　　话音方落，莫归慢慢下了马车。周身早已湿透，莫归不甚在意，只抬手擦一把脸上湿泞，起脚便欲朝外走去。
　　“莫前辈。”青音慌忙唤住莫归。“您方才说，安主子他，命不久矣。”
　　“知道我为什么要拉上冷行云来此吗？”莫归顿住脚，转回身来无奈一笑。“因为人皮剥落之时，他体内流窜的剧毒蛊虫甚至强硬逼出的真气都会在体内四处冲撞横行。冷行云是用针高手，只有在我剥下人皮的同时加以施针再次封住要穴，才能护住他的心脉不被冲断。如今，人皮剥下了，穴道却未封。纵使蛊虫与真气不会震断心脉，那些剧毒也会侵入心脉间。这会，已经回天乏术了。”
　　青音的泪毫无征兆地便溢出来。莫归莫名一笑，起脚消失在雨幕中。
　　“珍重吧。”
　　莫归的嗓音透过雨帘远远传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轻飘的没了分量。
　　雨愈下愈大。
　　宫墙内。寝宫中。罗帐轻摇，活色生香。
　　本是乌黑的发丝，竟是在短短时辰内回复银白。不同于之前了无生气的灰白，这银色，隐隐透着闪烁的光泽，像是带了某种诱惑。玉哲儿俯身时，滑落肩头的青丝便与那银白缠绵纠结，再也不能分开。
　　苍白的脸，唇色亦是尽失。随着每次身子的摇动，那唇便微微颤动着，无声吐露些许悲鸣。玉哲儿猛地一记冲撞，那无力仰卧的人而自然上扬起头颅，小巧的喉结缓缓滑动。玉哲儿冷眼斜观，直至低头狠狠咬上来。
　　“唔。”
　　低低一声痛呼，昏迷中的人儿终究醒了过来。
　　“这味道。”玉哲儿的讥讽散落在唇齿间。“果真是美味。”
　　乍醒的人儿，只是无神地看着头顶华丽的床帏，一语不发，亦不曾在意喉间的钝痛。
　　“当日听风楼中刻意挑逗，如今却了无生气。你在嘲笑我吗？”玉哲儿缓慢抬头，染了血的双唇愈显娇艳。
　　人儿微微一笑，清明的眸子始终不曾因着情欲沾染半点晕彩。
　　“早该想到，尝过我的血的人怎么能活下来。”玉哲儿冷笑，身下又是一记猛冲。“多么浅显的道理呵。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你又怎会死在我手间。”
　　床第吱吱呀呀，如同催眠的曲调，只引得那人儿又慢慢合紧了眸子。
　　“这算不算冷眼旁观？”玉哲儿突兀便停下了动作，只以手臂支撑着身子，居高临下地俯瞰人儿苍白的脸。“你在暗处，看我如同痴儿一般对着个外人展露笑颜附赠美意。是不是很好看？嗯？看我是多么的可笑，将满腔的爱意送与陌人。而我，甚至还愚昧到自始至终不曾怀疑过那人的身份！”
　　人儿但笑不语，眸子却也始终不曾张开。
　　“已经讨厌我到这种地步了吗？”玉哲儿古怪一笑。“连话都不肯对我说一句。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在你还是听风楼的头牌时，委屈了自个百般讨好我是为何？只因为有趣？”
　　“若是好了，就快点出来。”人儿慢慢睁开眼，笑意却是不减。“我很累，想睡……”
　　话音戛然而止。
　　杵在上方的脸，坚毅瘦削决绝的脸，唇角明明噙着笑意，眼里却是晶亮流动。囤积多年的泪终究不能再承受，夺眶而出。滚烫的泪，一滴滴落到人儿的脸上，所及之处的肌肤便也似是烧灼一般。人儿微怔。
　　“别用背叛的嗓音喊我的名字。”玉哲儿呢喃着，罔顾泪如决堤。“当你还是怀安时，最后说过的话。这句话，便如桎梏一般捆绑了我十三载。”
　　“从儿时起，我就像个可怜虫，日日跟在你身后，拿所有的东西来换你展颜一笑。甚至有了为你赌上性命的心。”
　　“你便是如此来踩踏我的心吗？”
　　人儿长舒一口气。柔若无骨的纤手缓慢抬起覆上玉哲儿的脸颊，一点一点的抚摸，不带任何感情。人儿笑，唇轻展。
　　“玉哲儿。”
　　“你以为，自己是谁？”
　　门猛地被踢开。

　　第十九节

　　不着痕迹地抓过身后薄衾盖在两人身前，玉哲儿静静看着这个突兀闯进来的男人。
　　“外公。”
　　“外公？”冷行云古怪一笑，踏前一步时身后的地面上赫然一滩水渍。“草民担不起这尊称。”
　　“那，冷庄主可否退至外殿稍候片刻？”玉哲儿垂首看一眼眸子紧闭的无颜。“这种时候，朕不方便。”
　　“敢问皇上，何时才得方便？”冷行云嗤笑。“待你身下人断了吐纳后？”
　　玉哲儿脸色有些难看。
　　“出去。”
　　“那也是在草民带上外孙后才能出去。”冷行云不为所动。
　　“冷庄主。”玉哲儿沉声，减低的嗓音明明白白告诉他，自个怒意渐起。
　　“不信？”冷行云自嘲一笑。“探探他的脉象。”
　　玉哲儿到底有些微怔，愣愣瞧一眼身下的人儿，脸色苍白间，眸子始终不曾睁开过。像是在睡，又像是在闭目沉思。却意外的叫人心下生出慌来。玉哲儿皱眉，下意识伸手探上无颜的颈子，脸色却又登时灰白一片。
　　“怀安。”玉哲儿的嗓音里多了点颤意。“怀安？”
　　几欲断绝的脉象，加上愈渐冰冷的身躯，玉哲儿只觉自个的心跳快要随之一并断绝开来。
　　“外公。”玉哲儿执拗着不肯抬头正视冷行云。“你先出去。”
　　冷行云静观片刻，折转了身便出了内殿。
　　死一般的静。
　　缓慢地抽身出来，抓过衣衫小心替那人儿穿上。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每个动作都是轻而又轻。穿戴整齐了，再轻轻撩开人儿脸上凌乱的银发，精致又带些蛊惑的脸便完完全全露了出来。玉哲儿笑，俯身贴近人儿的脸颊。
　　“你在惩罚我吗？因为我自作主张将你的伪装剥落，你便用死来惩罚我？”耳语般的呢喃，带着些绝望系数度入人儿的耳。“我撕碎你的皮，贯穿你的身，却终究碰不到你的心呵。我没有能力留住你了。”
　　“我不恨你。额娘死便死罢。来日到了那边，我会亲自向她陪罪。”
　　“怀安，我不再缠着你了。你好好活。”
　　“求你。”
　　人儿动也不动，只如熟睡，也像永眠。
　　小心着抱人儿在怀，玉哲儿轻抬了脚步朝外殿走。不过几步的路程，偏偏走得像是咫尺天涯。到底还是出了内殿，候在外面的冷行云堪堪转身，一脸淡漠。
　　“带他走吧。”玉哲儿涩涩道。
　　冷行云一语不发，近前来接过人儿的身子抱在怀间，当即便是转身离去，不肯多停留片刻。
　　玉哲儿便僵着双手停在半空，直直盯着冷行云消失在门外。
　　雨渐渐停了下来。
　　“你叫招财？”青音状若自言般呆看车厢内懒懒窝着的猴。“招财？”
　　招财反应迟钝地抬头脑袋瞥一眼青音，半晌后复又低下头去。青音半边身子倚靠在车厢边，衣衫湿透，身子一并微微发颤，却也只当不察，微微伸手出去，细长的指微曲。
　　“招财。”
　　似是受了某种蛊惑般，招财居然蠕动一番后坐起身来，四脚并用挪到青音手边，顺势四仰朝天躺下去，脑袋搁在青音掌中，覆着一层细白绒毛的肚皮微微起伏。
　　“你在难过吗？”青音喃喃自语。“我也难过。怎么办呢，想哭，又没有泪。”
　　招财没有半点反应。
　　“我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明明第一次听到他要死掉时，眼泪多得自己都开始唾弃。好不容易接受了，突然听说有救，便开心得忘乎所以。老天是不是总爱这般捉弄人？非要在人满心希望时再突兀泼一盆冷水下来，连半丝光明都不肯留下。”
　　招财突然直起身来，晶亮的眸子瞪着青音半晌。
　　“要死掉的是主子呵。我怎么觉得自己也像将死之人？”青音自嘲一笑。
　　招财便在这时挪动着身子蹭到青音膝上，然后用力蜷缩起身子成小小一团毛球，就连尾巴都一并蜷缩起来，了无生气地盘在身子外侧。
　　招财的身子抖得像是一筛子糠。青音笑笑，没了温度的指轻轻梳理起招财略带粗糙的毛发。
　　“你也会难过，是不？会像我这般觉得到了末日吗？”
　　脚步声便在这时传来。一下，一下，重得像是敲击在人心上。青音惴惴抬头望向漆黑的远处。片刻，或者许久之后，一道白色身影缓慢近前。白衣，白发，整个人像是一团白雾。而在那人儿怀间，亦是一道白色身影。白衣，白发，白得没了生气。
　　招财警醒着抬头，怔怔看了半晌。青音却是先反应过来，抱着招财便跳下车来。
　　“吱。”招财突兀出声。
　　青音愣愣低头看向怀间这只整夜不曾发出一丝声响的灵物，未曾反应过来，怀间的招财已经跳将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地一路窜爬到冷行云肩上，只睁大了眼看向他怀间的人，却到底不敢伸出爪子来触碰。
　　“冷庄主。”青音听到一记古怪嗓音传出，半晌才意识到那声音是出于自个口间。
　　“上车。”冷行云径自走上前来，矮身便钻进马车。“走。”
　　“可是……”青音稍异。“幺主子还在里面。”
　　“走。”命令十足的嗓音冷冷飘出车外。
　　青音咬紧了唇，犹豫片刻后翻身上车，长鞭就那么高高甩了起来。
　　天到底还是渐渐亮起来。
　　许是太过干旱的缘故，纵使夜间曾有骤雨一场，却也禁不住骄阳初升时的回温而快速蒸干了去。马车驶在隐约还有些湿泞的路上，饶是颠簸，却奇异地没有发出太多声响，一如那沉默地赶车人。
　　“若是睡不下去，便睁开眼来。”车厢内，冷行云淡淡开了口。
　　怀间人不着痕迹动了下身。
　　“十多年不曾窝在外公怀间，有些不习惯呢。”无颜慢慢睁开眼来，一双眸子早已回复清明。
　　“你到底还有在外鬼混十多年的自觉。”冷行云嗤笑。“居然会玩到皇帝的床榻间，贻笑大方吗？”
　　“外公。”无颜笑，晶亮的眸子直直对上冷行云僵硬的脸。“孙儿很想您呢。”
　　冷行云突兀别过去的侧脸到底还是有了些动容。
　　“我以针封了你的穴。”冷行云生硬看向车窗外。“不过多撑几日。”
　　“这就足够了。”无颜吐舌，兀自起身离了冷行云的环抱。“谢谢外公。”
　　“随我回庄。”冷行云转回脸来逼视无颜。
　　“可是，孙儿还有些事没有做完。”无颜苦笑着摇头，手却径自抬起凑到冷行云肩头。“招财。”
　　招财下意识回缩了身避开无颜伸来的手。
　　“怎么，脱了张皮，你便不认识我了？”无颜讥笑。“过来。”
　　招财呜咽一声，脑袋狠狠埋进肚腹，身子又抖了起来。
　　“罢了，终究还是该放你归山。”无颜苦笑，缩回手来。“这尘世，到底不是你这种灵物该留的地方。”
　　“还要回那深宫？”冷行云不觉皱眉。“真要把命都撇在那才肯罢休？”
　　“孙儿任性这些年，您就叫孙儿再任性最后一次罢。”无颜微微笑。“当年，您不是也慷慨着送走我娘？如今，您也对孙儿慷慨一次，可好？”
　　冷行云一语不发，静静看了无颜半晌。无颜笑，对上他清明的眸。半晌后，车厢微微摇动，冷行云的身子已然冲了出去，不带一丝留恋。狭小的车厢内徒留几丝轻浅的药香，提醒着外人方才曾有个终身与药为伍的人儿短暂停留。
　　“好香。”无颜深深嗅一口。“像极我娘身上的味道呢。”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五姐。”无颜浅浅唤一声，人复又倚回车边。
　　车帘被迟疑着掀开来。
　　“庄……主。”青音的脸色苍白一片。
　　“怎么？不过是稍稍换了下容貌，便这般尴尬？”无颜自嘲一笑，手顺势覆上自个的脸颊。“这张脸，瞧着可是顺眼？”
　　“我……”青音讪讪，到底还是没了话说。
　　“我们回去吧。”无颜不以为意，浅笑间闭紧了眸。“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我时间不多，经不得浪费在这路上。”
　　“好。”青音黯淡了脸色，默默放下车帘。
　　马车再度动了起来。
　　坐在车厢内，随着马车颇有节奏的晃动，无颜放任自个堕入梦中。
　　十五年来第一次的安眠。

　　第二十节

　　水气弥漫的斗室，隐约可见偌大的木桶。两颗脑袋懒懒靠在桶边，发髻零散着别在脑后。
　　“呼，舒坦。”
　　哗啦一声，第三颗脑袋自水下冒出来，却是红绡。猛地一甩湿淋淋的长发，带起一片水花。
　　“大姐，你过份了啊。”出声抱怨的，是抬手擦拭脸上水花的橙戎。
　　“脸上甩了点水渍而已，做什么这么多抱怨？”红绡不屑，鼻间哼一声后顺势靠在桶边。“喂，老四。”
　　“什么事。”脸上蒙了块汗巾的绿衣淡淡开了口，巾子却不取下，人也懒得起身，嗓音一并跟着慵懒起来。
　　“整晚一语不发，又闹什么别扭。”红绡咧嘴。
　　“本来就是这脾气，大姐，你还能强求她做话痨？”橙戎笑。
　　红绡在水下一脚踢到橙戎身上。
　　“痛。”橙戎皱紧了眉。
　　本是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却也因着一番动作又晃动起来。绿衣突兀揭下脸上汗巾，人也顺势站起身来。光洁的肌肤，带了些出浴后的红晕。但在那胸前，却有一块拳头大小的伤疤，像是被人生硬剜去一块皮肉，格外狰狞。意识到两人都将视线挪到自个胸前，绿衣不着痕迹地用汗巾遮住了那伤疤。
　　“有什么好瞧的？你们两个身上不也有这印记。”绿衣淡淡道一声，转个身便出了浴桶。
　　顺手扯过一旁架子上的衣衫裹住身子，绿衣稍稍侧头，冲桶中的两人露个浅淡的笑。
　　“我先回房。”
　　“玉随风是你放的？”红绡挑眉。
　　“是。”绿衣抬到半空的脚稍稍停滞，继而又放回地面。“是幺主子的意思。”
　　“多事。”红绡撇嘴。
　　“嗯。”绿衣应声，人随即出了房间。
　　“怎么愈发像根木头了。”红绡抱怨，人复又缩回水中，只露个脑袋悬在水面上。
　　“自打她醒过来，就这么着了。”橙戎摇头苦笑。“疼了那人三载，临了却是说杀就杀，她心里到底不会太好过。”
　　“我们就好过了？”红绡翻个白眼。“老三就可以枉死了？”
　　“大姐。”橙戎黯淡了脸色。“都过去了，就别想了。”
　　“那想什么？”红绡冷哼。
　　“想想，过了今夜，咱们要如何迎战。”橙戎浅笑。“说不定，这会是咱们最后一次一同沐浴。”
　　闻言，红绡却是猛地站起身来，连带着又激起大片水花。
　　“当我醒来时，我便发誓，此生不会再叫第二个人穿了我的胸膛！”红绡沉下脸来，手却下意识覆上自个胸前的伤处。“我也不会再让自己死第二次！”
　　言毕，红绡恨恨转身出了浴桶，再不看橙戎一眼，只拉过衣架上的薄衫折身便出了房间。本是热气满布的室内因着两人的进出而渐渐冷了下来，甚至连桶中的水都凉了许多。橙戎不觉打个噤战，手却也慢慢覆上自个胸前的伤处。
　　“又有谁希望自个的心被随意贯穿呢？”
　　天慢慢亮了起来。
　　“大小姐的意思是，今日便开始？”
　　府衙内堂，身子渐发福的县令恭恭敬敬垂首站在桌边小心询问。
　　“待会你就到市集上，给我往死里鼓动那些饥民。”红绡浅啜一口香茗慢条斯理道。“不只在这县里生事，最好给我连带着鼓动众人闹到邻县，声势越大越好。”
　　“七小姐还没有送信回来，现在就开始，合适吗？”县令微微皱眉。
　　“算算日子，她现在应该在宫中准备妥当了。”红绡不以为然。“你只管做好自个份内之事，其他的不用多想。但，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你有何闪失，决不轻饶。”
　　“属下明白。”县令低头叩拜。
　　“行了，抓紧去。”红绡将瓷杯放回桌上。“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满城暴动。”
　　“是。”县令应一声，转了身便急急走出内堂。
　　绿衣与橙戎便在这时走了进来。
　　“大姐，这就开始？”橙戎率先开了口。
　　“你也跟过去，以防不测。”红绡懒懒道。“现在就去。”
　　“可是……”橙戎皱眉，还欲申辩。
　　“哪里这么多话？”红绡不悦。“动作麻利些。”
　　“哦。”橙戎抿唇，到底还是从了红绡的吩咐，折转了身出去。
　　绿衣只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怎么？”红绡挑眉。“有话便说。”
　　“我回京。”绿衣淡淡开口。
　　“不行。”红绡一口回绝。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我的决定，不是为了听你的劝阻。”绿衣却是无惧，只顾自言。“我要回去。”
　　“哼，就这么放不下那个家伙？”红绡讥笑。“明明都在你心上凿了个洞，居然还念念不忘。你也太贱了点。”
　　“随便你怎么说吧。”绿衣浅笑。“我心意已决。大姐，你保重。”
　　“今日你若胆敢踏出这房门，我便与你断了姐妹情谊。”红绡沉声。
　　绿衣无语，只拿眼静静看了红绡半晌，临了，轻笑着摇摇头，却是转了身便走。红绡气急，抬手便将手边瓷杯扔将出去。
　　“小四！”
　　“你拦不住我的。”
　　绿衣头也不回地出了内堂。身后，红绡恨恨攥紧了拳。
　　集市。
　　面黄肌瘦的饥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或站或蹲或坐或躺，无一不是面容呆滞，只有间或转动的眼球与微微起伏的胸膛提醒着众人，这是一群尚有吐纳的人，活着的人。
　　有些发福的县令站在中央的土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围观的饥民，满脸忧色。
　　“各位乡亲子民。”县令清嗓，沉沉开口。“我知道，你们受苦了。”
　　台下隐约有了些躁动。
　　“皇上在金銮殿上开口，要拨粮草与银两下来。可是，那不过是空话一堆。”县令眯眼。“大家卯足了气力等那遥遥无期的粮草，等啊盼，不过是盼了个大笑话！”
　　躁动声渐渐大了些。
　　“你们的兄弟姐妹，父老乡亲，有多少是因为这场天灾丢了性命？素日里围在自个身前说笑的亲友，又有多少活活饿死？”县令微微一笑。“他们，本来都可以活的！若不是因为皇帝只说空话，现在，死去的人本可以站在这！”
　　“我们该怎么办！”
　　“又有谁能救我们！”
　　“我们要粮食！”
　　因为饥饿而本性渐显的众人，怒气慢慢便被县令的话勾了出来。此起彼伏的叫嚷声中，是一张张因着饥饿而泛了青白，因着愤怒而变得扭曲的脸。县令挑眉，顺势脱下身上的官服狠狠摔到地上。
　　“今日，就让我，带大家一起去找粮食！让我，带着大家一起活！”
　　“好！”
　　“我们跟您！”
　　“去找狗皇帝算账！”
　　一抹橙黄的身影便在这时走上台来。
　　“众位，且听我小女子一言。”
　　说话的，却是橙戎。本是喧闹的人群，因着橙戎的出现而突兀静了下来。大家默默闭上嘴，但听这弱小女子说出几何。
　　“即便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粮食，大家这般凑在一起揭竿而起，到头来，也是背了个谋反的罪名。是要杀头的。”橙戎静静道。
　　“二小姐。”县令皱眉，悄悄低语。“您这样说，会减了他们的气势。”
　　橙戎置若罔闻。
　　简单几句话，却也成功叫台下的人清醒过来，方才的义愤填膺早已不见踪影，众人无不是紧缩了肩头，为着自个之前的失言惴惴不安。
　　“如果没有粮食，大家只能被饿死。”橙戎环视四周，脸上端的是云淡风轻。“而为了夺取粮食叫亲人活命，自己也许会被官兵杀死。这样，比较起来，到底都是一死。大家是愿意活活饿死还是为了亲友光荣战死？”
　　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们要战斗！”
　　“为了亲人，杀出去！”
　　“不要活活饿死！”
　　先前消弭的志气被一层高过一层的怒喊重新激起。橙戎微微一笑，满意地看着台下一扫枯靡摩拳擦掌的众人。县令悄悄拍起掌来。
　　“二小姐，当真高招。”
　　“过奖。”橙戎颔首。“剩下的，便交给您了。”
　　“属下明白。”县令了然一笑。
　　而在吵嚷的人群中，一道白色身影自始至终静静矗立。眼见众人纷纷高声言志，那人稍皱眉，转了身不动声色地离去。橙戎的视线却也越过众人射来，紧紧胶着在那人身上，直至人儿远去。
　　“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橙戎冷笑。
　　“不知二小姐说的是何人？”县令不明。
　　“没事。”橙戎摇头，转了身便下台去。
　　动乱前最后的宁静时刻。
　　回去的路，月楼走的极是缓慢。明明来时不过走了几个时辰，这番回去，感觉却是要走整日。下意识抬头来看天，灰蒙蒙的一片，却总也没有再下雨的迹象。月楼苦笑起来。
　　“明明已经开始下雨，为什么不多下点？这快要燃起的烈火，区区几点雨，怎么能压得住？”
　　“那就聪明着别再压。”
　　清凉的女嗓传来。月楼眯眼，静静打量这个突兀出现的不速之客。
　　“不在隐山上安稳呆着，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有什么意思？”橙戎笑。
　　月楼不语，起脚便走。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不能走。”橙戎沉声，顺势抽出腰间佩剑。“等我说完你再走也不迟。”
　　“话，还是不必说了。”月楼轻笑，脚下却不停步。“我现在不想听。”
　　“我说了，听完我的话再走。”橙戎抿紧了唇。
　　“知道吗？”月楼浅笑。“若是你家主子知晓你拔剑指向我，不知他会如何处置你呢。”
　　“我不知主子会如何处置，但我知道，因为你的硬心肠，害轩主子受尽折磨，三妹死于非命！”橙戎渐渐便有些咬牙切齿。“都是因为你！”
　　“然后呢？”月楼挑眉。“你这是要杀我？”
　　“呵，我不会蠢到自己动手。”橙戎笑出声来，顺手将佩剑扔到月楼脚下。“好好收藏吧。不几日，你就能用到。我等着瞧呢，看是你，还是你的骨血死于这剑下。”
　　“若是我不受呢？”月楼皱眉。
　　“你会受的。”橙戎胸有成竹。“今日的情形，你也瞧见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既是如此，那我便收了。”月楼浅笑，俯身捡起那佩剑。“有劳了。”
　　“不谢。”橙戎耸肩，闪身到一旁，不忘做个请的手势。“您走好。”
　　月楼笑笑，抓牢那佩剑抽身离去。
　　天渐渐暗下来。
　　门突然被踢开。
　　忘安懒懒转头过去，略带惊讶地看着门边浑身湿透的男人。
　　“是你。”
　　“他在哪。”幺哥沉声。
　　“我不知道。”忘安笑，不忘顺手提起腕子叫男人瞧清锁链。“如你所见，我已经是戴罪之身。你以为，他会在带走人时一并告诉我要将人带到何处？”
　　幺哥折转了身便欲出门去。
　　“等一下。”忘安支撑起身子半跪在床边。“已经迟了呢。你也不差这点时间，待会再走也无妨。”
　　“我没心情留在这听你废话。”幺哥冷哼一声，一脚已然踏出门去。
　　“这里，是他生活了两年的地方呢。这床，也是他睡过两年的。”忘安幽幽一叹。“而你站的地方，他曾经站了无数次，以便能眺望的更远。”
　　幺哥猛地折转身回来便冲到床边，突兀伸手擒住忘安的身子压到墙上，引得忘安身上锁链哗啦作响。忘安微微皱眉。
　　“你做什么？”
　　“知道吗？”幺哥欺近了身，眯眼冷冷打量忘安。“来时，我恨不得将你碎尸。”
　　“哦？”忘安挑眉。“那为什么不？”
　　“我改主意了。”幺哥古怪一笑。“有比杀了你更好的法子折磨你，教你生不如死。”
　　“是吗？”忘安也笑。“不是已经折磨了我三年？趁我昏睡时封了我的穴，叫我变做废人一个，然后将我扔出庄子，随那下人在外四处流浪，自生自灭。”
　　“当初，也是你自愿与他调换身份，怨不得别人。我不过是助你一臂之力，叫你扮得更像而已。”幺哥哼声。“现在，我却是有更好的办法折磨你。”
　　“什么法子？”忘安挑眉。“说来听听。”
　　“想知道你娘在哪里吗？”幺哥咧唇，慢慢松开钳制忘安的双手。“二娘，没有死呢。”
　　失了钳制，忘安的身子却如沙袋般缓慢滑落在床榻上。抬头，脸上端的是处变不惊，甚至还隐约有了些讥笑。
　　“哥。”
　　“别喊这个。”幺哥皱眉。“我听不惯。”
　　“可是，我们这辈子脱不开血缘的羁绊呢。”忘安咧嘴一笑。“她是死是活，跟我没有多少关系。我只在乎他一个。”
　　“呵，好一番豪情壮志。”幺哥讥笑，手却毫不留情捶上忘安的双膝。
　　难得，忘安动也不动，甚至连眉都不曾皱一下，只当那双膝是旁人的。
　　“就凭你这残败的身子？事情败露被那皇帝断了脚筋？呵，换作我，只怕剜了你的眼割了你的舌也不会解恨。”
　　忘安不以为意。
　　“废人一个又如何？我能给他的，哥，你给不了呢。”
　　“给他？你能给他什么！”幺哥却像突然被刺痛一般，再度出手扣紧了忘安的喉。“看看你给了他什么！若不是为了带你去见你娘，你以为他会耽搁到现在还不走？若不是因为你，他……”
　　话音未落，幺哥却是苍白了脸色，颓然松手间人也踉跄着后退两步，满脸忧怆。
　　“他也不会被生生剥了皮。”
　　“所以，你方才进来恨不得杀了我，是因为嫉妒吗？”忘安满满笑出来。“嫉妒我最后还是住进他的心里？”
　　说话间，忘安以手撑住身子靠回床边，不甚在意地将腕上锁链捞进手中把玩，眼中却是流光溢彩。
　　“哥，你对他的情意远远比不过我呢。我可以为了他背上千古罪名，甚至扔了这性命，你可以吗？”
　　“你这个疯子。”幺哥低喝。“笑罗刹，你倒是十足像极这名号。当年，你将长剑刺入父王胸膛时，是不是也笑魇如花？”
　　“最后替他老人家了结的可是哥哥你呢。”忘安笑笑摇头。
　　“你会受天谴的。”幺哥冷笑一声，再不理会忘安，转了身便朝外走。
　　“不知道是我先受天谴，还是哥哥你遭报应呵。”忘安轻轻笑出声来。
　　幺哥顿住脚，静静看着门外不知何时站定的人儿。
　　“幺主子。”
　　人儿盈盈叩拜，不卑不亢。
　　“居然跟着留在这宫中？”幺哥挑眉。“蓝锦。”
　　人儿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一袭宫女装扮，只在发间绑了根蓝色的绸条。身骨弱小，五官也生得极为柔软，是个叫人一瞧便觉文弱的女子。偏偏微挑了唇时，眼中透出坚毅的光来。
　　是那个跟在含竹左右的小宫女。
　　“奴婢留在这，轩主子也好有个帮手。”蓝锦微笑。
　　“现在准备帮你那轩主子做什么？”幺哥眯眼，嗓音却是渐渐冷了下来。
　　“留住您。”蓝锦倒是直言，身子不着痕迹靠前一步挡在门边。“直到轩主子的事做完。”
　　“我欲走，你留得住吗？”幺哥哂笑。
　　“尽力。”蓝锦道，手却是兀自抬起，缠绕在指间的缎带一并垂落下来，尾处系着的铜球慢慢摇晃起来。“幺主子，奴婢得罪了。”
　　“自不量力。”幺哥冷笑，手已然探入怀间。再度伸手出来时，久不见光的骨刺安稳戴在了指上。
　　细长的骨刺以迅雷之势直逼蓝锦胸间。蓝锦微微一笑，甩出手间缎带直直绕上幺哥手臂，身子借势越过幺哥肩头落在后方，翻手一掌击上幺哥脊背。幺哥猛然转身回来，以臂撑开蓝锦的掌，尚能活动的左手再度挥来直逼蓝锦面门。蓝锦硬生折下后腰，躲过幺哥一击，人顺势翻转后退两步，以肘撑绸，拉紧了绸缎与幺哥僵立。幺哥微微皱起眉来。
　　“功力居然增了许多。”
　　“是老七的功劳。”蓝锦笑笑。“到底坚持不了多久呢。所以，奴婢要抓紧才好。”
　　“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与你耗在这里。”幺哥挑眉。
　　突兀收紧被缎带缠绕的手臂，幺哥用力一拉，蓝锦弱小的身子不由便随那力道朝这边扑来。幺哥古怪一笑，突兀沉肘，右脚猛然抬起踩上那缎带，借力跳起时身子硬生在半空中弯折，手间骨刺直直迎上蓝锦扑来的身躯。蓝锦却不躲闪，扑来的身子大有直冲骨刺的趋势。
　　一条锁链便在这时突兀穿插过来。宛如带了生命的锁链，灵活缠上幺哥的左臂然后回收。幺哥到底不曾提防，手臂不觉便被那锁链拉向一旁。不过是电石火光的功夫，蓝锦点上了幺哥胸间三处要穴。回身，收绸，站定，动作一气呵成。
　　幺哥的脸色有些难看。
　　“哥，你的速度慢了呢。”忘安懒懒笑起来，不忘收回绕在幺哥臂间的锁链。“居然会败在六姐的手上，有些好笑。”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背后偷袭了？”幺哥讥讽。
　　“是你太过轻敌，背后有空隙才是。”忘安也不恼，轻轻一笑。“这两日就先委屈你留在这拢翠轩了。”
　　“是吗？”幺哥冷笑，唇边却是突兀溢出一口鲜红。“若是不留呢？”
　　话音方落，幺哥的身子已然如离弦之箭冲向床榻边。一声轻响，幺哥的手不失分寸扣上了忘安的喉。
　　“你！”忘安脸色一变。“自行冲破穴道？你活腻了？”
　　“你可以赌上性命，我也能。”幺哥冷笑。“现在，就让我们瞧瞧，到底是谁可以最后抓牢他。”
　　“幺主子！”蓝锦失声大喊。
　　……
　　抱歉呵，这两天在准备考试的。一周没有上来瞧瞧，各位亲还是坚持着不弃坑，某苏真是开心。
　　非常，感谢

　　第二十一节

　　“皇上。”尚敛低低唤一声。
　　悄无声息。
　　尚敛心下苦叹一番，到底还是近前一步，再度低沉着嗓开了口。
　　“皇上。”
　　那人儿这才茫然着转头回来。
　　“谁准你进来了？”近乎失声的沙哑。
　　“康王爷来了。”尚敛垂下头来。“就在外面。您见见他吧。”
　　玉哲儿慢慢转回头去。
　　尚敛踏进这寝宫时，只瞧见呆坐在床榻边上的玉哲儿，满脸寂寥，苍白的指却下意识攥紧身下凌乱的薄衾。明明是高高在上的人儿，垂首时的瘦削背影却摆满了孤独。纵使无心如尚敛，终究还是瞧得眼中刺痛。
　　“你有没有嗅到那股子腐败味？”玉哲儿怔怔开口。“将死之人散发出的恶臭。”
　　“皇上。”尚敛皱了皱眉头。
　　“出去。”玉哲儿却又突兀改了口。“现在。”
　　尚敛悄悄叹气一番，到底还是转了身向外走。走了两步忍不住扭头回来，只瞧见玉哲儿攥紧薄衾拉到身边，仅着单衣的肩不着痕迹地颤抖起来。尚敛定定看了半晌，终究回首走出了内殿。
　　不过几个时辰，尚敛只觉那人儿像是午夜幽昙，开到极炫后又急急败了去，连半点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如何？”
　　出了内殿，本是候在外面的一清静静开口。
　　“像是丢了魂。”尚敛苦笑着摇头。“或者，比丢了魂还要惨淡些。”
　　“这种时候。”一清不免也跟着苦笑起来。“叫人头痛呢。”
　　一旁的厉雷脸色早已铁灰。
　　知道守在此地也没了用处，三人唯有讪讪转了身朝外走，却冷不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被敞开来。三人下意识回转头，只瞧见一脸苍白的玉哲儿静静站在门边，单薄的身子在夜色下突兀。
　　“皇叔。”玉哲儿淡淡开了口。“你们进来吧。”
　　一清神色复杂地瞧了玉哲儿半晌，到底还是会心一笑。
　　“好。”
　　重新掌了灯的内殿，较之方才亮了不少。玉哲儿半倚上软塌，一清便顺势坐在一旁桌边，厉雷低垂了头立在一侧，尚敛却是利索地泡了壶热茶呈了上来。
　　“外城突兀涌进大批饥民，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一清道。“两日功夫不到，寺中米便布施精光。”
　　“国库中还有存粮，先拨了去救济。”玉哲儿道。“尚敛，明日你便随王爷走一遭。”
　　尚敛点点头，斟好茶水后垂手立在一边。
　　“皇上。”厉雷嘶哑着嗓插话过来。“摄政王他……”
　　“死了？”玉哲儿抬眼打量厉雷。“还是躲起来了？”
　　厉雷双膝一软便跪到地上，脑袋狠狠磕上地，发出一声闷响。
　　“摄政王殒身边塞。三万担粮草落入歹人手中。”一清适时开了口。“劫粮的，是逍遥山庄的人。”
　　“是吗？”玉哲儿一脸古怪。“天下大旱，难不成还叫那庄子受灾？”
　　“实际上，最为麻烦的，不是粮草，而是前朝余孽。”一清苦笑起来。
　　“哦？”玉哲儿挑眉。“此话怎讲？”
　　“皇上。”一旁尚敛轻咳一声，到底还是慢慢开了口。“前朝曾有一支隐军，听令于执印者。这些年，隐军虽然大隐于世，却只在等虎符重现。三万担粮草，恰巧充作军饷。”
　　“你怎么会这般清楚？”玉哲儿哂笑。“还是说，你一人担数职，刚好与那隐军有瓜葛？”
　　“奴才……”尚敛尴尬一笑。“凑巧是那隐军的头目。咳咳，前任。只是因为手间不曾握有虎符，所以不过是担个口头称呼。”
　　“那，现任呢？”玉哲儿若有所思。
　　“淳安王。”尚敛连最后一丝笑都隐了去，满脸无奈。“十五年前，虎符本该被毁去。岂料，最后又出现在淳安王手上。武胜和武平，已经领了符印出宫了。”
　　“这皇宫，何时变做平民家的后院了？”玉哲儿自嘲一笑。“任谁都可以随意进出。”
　　“守城的禁军，被淳安王调走大半。”尚敛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昨个夜里探子回报，岐州饥民暴动。若是调动边疆的军士，只怕赶不及。淳安王便抽了一半禁军赶往岐州。就在……昨个您进天牢时。”
　　“为什么不早些禀报？”一清突兀插话。
　　“那会……”尚敛偷偷瞧一眼玉哲儿，剩下的半截话到底说不出口。
　　“那会他见不着我。”玉哲儿笑，端起手边茶杯一饮而尽。“饥民暴动，恐怕是有人煽动。调禁军，内城空虚。再挟虎符令隐军，攻占内城也不过时间的问题。”
　　言及此，玉哲儿轻轻笑出声来。
　　“倒是个周到的计划呢。”
　　“皇上。”一清皱眉。
　　“三皇叔，瞧，我是个失职的皇帝呢。”玉哲儿懒懒抚额，人也顺势倒在软塌上。“闹了一场，不过凭空弄出些个笑柄。若是父皇在此，只怕剐了我都不解恨呵。”
　　“当务之急，是该想些法子补救才好。”一清沉声。“尚公公，城内还有多少兵士？”
　　“三千。”尚敛呐呐。“隐军，有三万之多。”
　　“也就是说，至少要以一抵十？”一清眉间攒成沟壑。“那些隐军，多久便能争齐？”
　　“不出意外，便是两日。”尚敛慢慢垂首。“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胜算。”
　　“都下去吧。”玉哲儿淡淡开了口。“时候不早了，回去歇了。厉雷，你也起吧。该来的，躲不过。剩下两日，有什么未了事便做了，免得日后落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皇上。”一清低声。
　　玉哲儿猛地立起身来，一语不发径自下了软塌便朝门外走，走不过两步，又顿住脚，也不回首，只拿个背影对着众人。
　　“耗了这些年，总该有个尽头才是。”
　　话音方落，玉哲儿的身形已然消失在门外。殿内，余下三人静对无言。
　　拢翠轩。
　　“幺主子。”青音低低唤一声，手紧扣在幺哥臂间，硬生止住了他欲捏碎人儿喉头的力道。“您手下留情。”
　　“滚开。”幺哥低吼一声，挣开青音的钳制便欲再度袭上忘安的喉。
　　“他叫您手下留情。”青音倒是安静退到一边，低低的嗓音却比方才手间的力道还要有效。“他，叫您走。”
　　幺哥的手突兀便僵在了半空。
　　失了钳制的忘安，身子软软瘫回床榻，止不住的是叠声的咳，像是将心肺一并咳出来才肯罢休。听闻青音的话，忘安不由讪讪抬头，因着憋气而凸显红潮的脸上渐渐涌起一股莫名。
　　“他在哪。”幺哥嘶声。
　　“已经走了。”青音垂下头去。“就在方才。”
　　脸色变做死灰的，除了幺哥，还有忘安。
　　“轩主子。”青音却是自怀间掏出个小小胆瓶来递到忘安身前。“他回来，是为了送这药与您。”
　　瞧着那眼熟的胆瓶，忘安怔怔出了神。小小的胆瓶，瓶身上隐约泛着清冷的光。里面装的什么，忘安清清楚楚。只因当日这胆瓶便是自他手中递与了紫萱急急送回去，鬼见愁的解药，欺身与玉随风换来的救命药。
　　“为什么？”忘安低语，像是询问，却更多的像是自言。
　　“他说……”青音脸上多了些黯淡。“欠您的，到底要还回来。”
　　“那个傻瓜。”忘安吃吃笑出来。“解药只有一颗，两个人总该有一个要死掉。做什么要舍了自个的命？”
　　“二夫人在慈安山等您。”青音苦笑出声。“他最后的嘱托。要您活着出去。”
　　凭空一声闷响，陈实的楠木床棂硬是被幺哥捏碎一块。青音咬紧了唇，举着胆瓶的手却不曾松开。忘安怔怔看了半晌，陡然接过那胆瓶来。
　　“你满意了？”幺哥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轩主子。”青音低唤。“您保重。”
　　言毕，青音转了身便随幺哥出房。经过蓝锦身侧时，青音静静看她一眼，擦身而去。
　　“我们好像谁都没有赢呢。”忘安苦笑起来。
　　“主子。”蓝锦僵直了脊背立在远处，讪讪不已。
　　“你也下去吧。”忘安慢慢闭上眼来。“我累了，想要睡会。”
　　蓝锦默默看一眼忘安，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静到如同脱了俗世的室内，隐约可闻的，是自个散乱无章的吐纳。闭着眸子将胆瓶凑近唇边，檀口微启时，圆滑的丹药便顺势掉落口中，唇齿间登时便有了股子浓郁的药香。忘安轻浅一笑，攥紧了空空的胆瓶，安然入睡。
　　一个很长的梦。
　　白衣的少年，长久伫立在窗前，无神的眸怔怔望向窗外，像是能将一起纳入眼底，又像是眼中空无一物。安心地守在少年身边，即便没有言语，心下仍旧是满足。日复一日。
　　少年终日不语，脸色苍白，甚至连人都像是白色堆成。会安静地吃喝入睡，却总觉如同行收走肉。小心伴在左右，费尽心思服侍，唯恐少年受一丝委屈。月复一月。
　　明明小心服侍了，少年却渐渐失了气力，到最后，连站立到窗边都成了奢求，只能软软躺在床榻间，睁大无神的眸子盯紧华丽的床帏。
　　“轩儿，娘到底去了哪里。”
　　“轩儿，娘是不要我了吗。”
　　“轩儿，我很冷。”
　　“轩儿，我想她。”
　　无人的夜里，静静躺在少年床榻旁的地上，冰冷坚硬的地面，丝丝寒气渗入骨髓，冷得不能自抑。心里却是暖的，因为少年肯对自己说些旁人不曾听过的话。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子，日日躲在门外偷偷瞥向这边，到底没有勇气踏进来。心里不是不开心的。两年里，少年对皇子说了两句话，六个字。对自己，却是一遍遍的说着道着。这种被依赖与信任的喜悦，足以冲淡所有的不甘。甚至连那令少年失了活力的软筋散都叫自个开心，私心里想着，再多些，再多些，直到少年肯将自个当作世间唯一的亲人。
　　卑鄙也好，无耻也好，阴险也好，毒辣也好。只要能与少年贴近了心，就算让少年终生躺在床榻上，又有何不可？
　　只属于他一个人。
　　“怀安。”
　　梦中的忘安，浅笑着呢喃出声。
　　“他的名号，也是你能唤的吗？”戏谑的嗓音响起来。
　　忘安慢慢睁开了眼。
　　着了件单衣的玉哲儿，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在床榻前三步之遥处。嘴间说着浅淡戏谑的话，眼中却是冰冷一片。忘安扭头过来静看一眼，咧嘴笑了起来。
　　“为什么唤不得？”更甚于玉哲儿的讥讽。“当你还只能躲在暗处偷偷凝视他时，我已经站在他身边听他说着心下痛楚。比较起来，到底是谁更没有资格唤他的名号？”
　　玉哲儿眼中多了些了然。
　　“你是当年陪在他身侧的小奴才。”
　　“承蒙皇上记得。”忘安笑。“奴才真是惶恐呢。”
　　“你要什么？”玉哲儿淡淡开口。“江山？还是我的命？”
　　“我要什么啊？”忘安浅叹，手懒懒抬到枕边，脑袋顺势枕上掌心，只拿一双晶亮的眸子对上玉哲儿。
　　玉哲儿肯定，他的眸中满满都是讥讽之意。
　　“我要你们将欠他的东西系数还回来。”
　　“所以，你杀我额娘，再兴叛军以逼宫？”玉哲儿哂笑。“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费尽周章。江山，我可以痛快送出。我的命，也可以交出。”
　　“那只会叫人兴趣索然。”忘安微皱眉。“我要的是你们所有人来偿还，不只你一人。”
　　“玉随风对他肆意侮辱，我要他拿命来偿。”
　　“玉绝尘对他弃之不顾，我要他拿命来偿。”
　　“拂袖对他穷追不舍，我要她拿命来偿。”
　　“你，玉哲儿，始作俑者，我却独独不会教你舍了命。那太便宜了你。我要你尝尽痛失血亲的苦楚，背上亡国的罪名，遗臭万年。”
　　“倒是周密的计划呵。”玉哲儿慢慢笑出声来。“你以为，自己做了这些便能留住他的人他的心？你以为，他会自此对你感激不尽倾心于你永不离弃？”
　　“可怜的家伙。”忘安狭促一笑。“说这话的你，心里有没有在哭泣？愚笨到分辨不清怀中人的你，会不会死时都要痛恨自个的有眼无珠？”
　　“李轩。”玉哲儿古怪一笑。“你的刚愎自用将所有人推上了绝路。”
　　“会吗？”忘安挑眉。“我只是顺应自个的心意而已。”
　　“我们都输了呵。”玉哲儿到底释然。“没有人能留住他。”
　　“皇上。”忘安不以为意。“这最后两日的安稳，您好生珍惜吧。”
　　“彼此。”玉哲儿微微笑言，转了身离去。
　　殿内陡然静下来。
　　“傻子。”忘安嗤笑。
　　只是不知，这一声嗤笑，笑的是玉哲儿，还是自个。

　　第二十二节

　　幽深的山谷，回响不绝的，是连绵的厮杀声。
　　因为绝望催生出的拼杀，使得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儿也有了对抗军队的力量。弥漫在风中的，是挥之不去的血腥。黄沙滚滚间，隐约可辨的是衣衫褴褛与厚重盔甲的厮磨。嘶吼声，痛呼声，利刃刺穿身骨声，以及呜咽的风声，混合在一起，似乎连天地都为之颤动。
　　高高的山岗上，三道身影静静伫立。
　　“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只怕会像那潼关一般，经年脱不去怨气。”橙戎淡淡开了口。
　　“你什么时候也信鬼神一说了？”红绡扬眉，满脸不屑。“遇佛杀佛，遇神杀神。遇到恶鬼，哼，叫他魂飞魄散。”
　　“可是，眼见这些无辜之人死在我们手上……”橙戎苦笑着低下头来。“下半生，到底没了安心呵。”
　　“安心？”接话的，是紫萱。“当我瞧见轩主子被那浑人肆意侵犯时，我早就没了安心的念头。我只恨不得叫全天下的人赔命来安抚主子！”
　　“小七。”橙戎怔怔看向紫萱。“你……”
　　“大姐，这六千禁军是轩主子冒着性命之忧调遣过来。”紫萱置若罔闻，只将冷冽的眸对上红绡讥笑的脸。“所以，我们纵使拼了性命，也要将这伙军士永远留在这谷中。”
　　言毕，紫萱纵身跃下谷底，瘦弱的身影转瞬消失在人海之间。
　　“大姐。”橙戎静静看向红绡。
　　“走吧。”红绡浅笑。“老七已经豁了性命出去，我们这做长姐的，又有何颜面站在此间？”
　　语音方落，红绡随之跃下去。空荡荡的山头，只有橙戎单薄的身影独立。
　　“小妹。”橙戎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际，唇边扯出一丝浅笑。“阿姐很快就去找你。”
　　橙色的身影转眼间与茫茫黄沙融为一片。
　　震天的厮杀声持续了半日，或者，整日。本是灰蒙的天，也像是被血浸染一般慢慢红透。震耳嘶吼渐渐便小了下来，直至归于平静。
　　紫萱抽出插在军士胸间的手，壮实的汉子便如山一般倒了下去，激起一片血红的沙。不甚在意地甩去手间血渍，紫萱浅笑，反手间以缓慢的姿势抽出没入了自个胸膛的利刃。身子像是被活活剖开，骨肉分离间，灵魂反而渐渐安静下来。一如周遭死一般的静。
　　狭长的山谷，放眼望去只有了无生气的躯体，早已看不到黄沙满布的土地。呼啸而过的风，带着绝望的血腥冲出谷去，却总也不能将这谷中的血腥冲淡片刻。
　　意识慢慢便有些模糊起来，眼前也是朦胧一片。该死的都已经死掉，不该死的也跟着死掉。世间，似乎只剩下紫萱一人。
　　“大姐？二姐？”
　　残破的嗓音渐渐在谷中盘旋开来。紫萱笑。
　　“已经走了吗？慢些呵，等等我。”
　　身子倒下时，眼中只瞧见血红的天。还有那渐渐清晰起来的眉眼，含笑的眉眼，眼角却挂满了冰霜与血腥。像极微笑的罗刹。
　　“主子，奴婢只能走到这儿了。”
　　紫萱微笑着阖上了双眸。
　　经年雾气不减的隐山，雾气莫名便散了去。刺眼的光透过云层射下来，将整个山体清晰的呈现在众人眼前。风起时，山似乎都发出了悲鸣。
　　神圣的山，因着咫尺处的血腥沾染，神圣终究不再。
　　缓缓抬手，再松开，利刃径直插入泥土，不带一丝犹豫与阻碍。月楼怔怔看着眼前的利刃，脸上苍茫一片。
　　“到时间了吗？”
　　无人应答，也不会有人应答。
　　“潼关一战，血染泥地三尺有余。十多年后再踏足潼关，耳中仍旧能清晰听闻当日惨烈。那是冤魂们历久不散的戾气呵。这一次，是否比当年还要惨烈？”
　　“涟儿，我要怎么做才能消了这怨气？杀了他吗？”
　　“你告诉我呵。”
　　“你告诉我。”
　　失了气力的双膝终究还是软了下去。跪倒在地上，月楼只将眸子对准眼前利刃。泛着冷光的利刃，隐隐映照出人儿细长的眸，暗涌攒动。
　　“楼儿。”
　　一记清嗓传来。月楼堪堪转头，只瞧见身后五步处站立的男人，一脸幽幽。
　　“你要杀了他吗？”人儿静静问道。
　　月楼慢慢站起身来，一语不发看着来人。男人缓慢近前站定，不曾开口间，一记耳光径自甩来。月楼不觉侧脸过去，苍白的脸颊上登时红肿一片。
　　“始作俑者，是你。如果当年你肯坦然面对他，会有今日的局面吗？也不会叫众多人搭上性命，更不会叫他平白折磨了自己十六年！”
　　“我不能。”月楼苦笑出声。
　　“天杀星又如何？若不是因着你的一意孤行，这颗孤星也不会真个踏上不归途！”莫归沉声，又是一记耳光甩出。
　　“因着你的私念，硬是将本该往生的魂魄囚禁在这山中。你难道听不见她的哭泣？最该死的人，是你！”
　　“舅舅。”月楼缓慢转正头，微微笑起来。“您说，我该怎么办呢？以死谢罪？”
　　“让他们母子见面。”莫归一字一句道。
　　“见了又能如何。”月楼古怪一笑。“让他发狂，然后杀死更多的人？”
　　“你怎么就如此肯定他会继续错下去！”莫归怒意渐起。
　　“呵，只因为他是怀安啊。文怀安。我的骨血呵。”月楼跳开视线，静静看向远处。
　　“第一次见到他时，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以安静的姿态淡然口吻冷冽的目光对我说，你是我爹，也是那个令我娘丢了一指又在她心上凿了洞的男人。还有你身边的人，都曾令我娘痛不欲生。我娘死的那天，便是你们所有人偿命的日子。”
　　“当哲儿还以纸鸢红果为乐时，怀安已经知道要如何取了众人性命呵。风儿，拂袖，厉雷厉霆，含竹，甚至李远。所有曾经有愧于涟儿的人，怀安都要杀。”
　　“舅舅，如此，换作您，还会选择在十六年前告诉他，文清涟已死，然后硬生将一个孩子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本是抬起的手复又垂落下来。莫归面色古怪地看着月楼，喉间嘶嘶作响。
　　“您可知，我最悔的，便是当年没有狠下心来将他一并送到那个世界。”月楼慢慢笑出声来。“若是知道杀了怀安便能救回所有人，十六年前，我不会心软。”
　　“你。”莫归颓然一笑。“好自为之。”
　　安静地目送莫归离去，月楼慢慢转了身对上那清冷的剑。以坚定的姿势抽剑出来……月楼抬头，目光迷离地看向远处山岚。
　　“涟儿，你不要怪我。”
　　宸宫内。
　　没了主子的寝宫，说到底，也不过是座空荡荡的宫殿。而死掉的人，生前纵使富贵荣华，死后不过枯骨一把，所占之地也仅是方寸桎梏。一朝太妃，也不过如此。
　　冷清清的宫殿，摆设依旧，甚至连白幔都不曾得见，只有一张棺椁安静摆在正中，昭示着众人，这宫殿的主子，已经死了。
　　玉哲儿静静跪在堂前，面无表情，眼神也一并涣散。唯独挺直的腰背，总也不见丝毫萎靡。
　　“额娘。”玉哲儿呢喃一声，脸颊下意识贴上冰冷的棺椁。“冷不冷？”
　　“从儿时起，您便将孩儿漠视。即便是看着孩儿，眼中总是会不小心透出恨意来。”
　　“可是，孩儿不怨您。您是娘亲呵，这世上与孩儿最亲的人。”
　　“很快，孩儿就会去那边陪您了。额娘，那时，您再将满心的恨意发泄到孩儿身上罢。”
　　“别恨怀安。”
　　状若呢喃的自语，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殿门悄悄被打开来。
　　“皇上。”尚敛静静走过来，沉声开口。“您跪了整日，起来吧。”
　　玉哲儿置若罔闻。
　　“皇上。”尚敛觉得胸间有些拥堵。“身子要紧。”
　　“尚敛。”玉哲儿淡淡开口。“你护送康王爷出宫。”
　　“奴才哪里都不去。”尚敛笑。“您是皇上，说的话就是圣旨。不过奴才这次可是要忤逆您一次。来时康王爷嘱咐奴才一定向皇上您禀报，慈安寺饥民众多，康王爷把自个禅房腾出来安置众人，自个没了去处，只能借住在宫中呢。”
　　“你。”玉哲儿瞥一眼尚敛，到底还是浅笑出来。“死到临头还是这般滑舌，哪里有半点统领的风度？”
　　“奴才是个太监，哪里是什么劳什子统领。皇上，您莫取笑奴才。”尚敛眨眼。
　　“去遣散宫中众人吧。”玉哲儿失笑，慢慢站起身来。跪立太久的双膝，一片酸麻。“然后备一桌酒菜，请康王爷过来，咱们好生畅饮一番。”
　　“奴才领旨。”尚敛嘻嘻笑道。
　　天牢。
　　昏暗的灯烛下，空气中隐隐窜浮的是腐败的腥臭。一道瘦小身影急急穿过狭长的走道，最后停在最深处的牢门前。借着昏暗的光，隐约可辨的，是牢中地上安静平躺的躯体。
　　子夫的尸首。
　　人儿缓慢移步进去，蹲身下来时，银白的发丝倾泄。是无颜。
　　“还好，没有将你毁尸灭迹。”无颜自嘲一笑。“否则，我这般急急赶回来，岂不是白费气力？这里很冷，对不对？我这就带你出去。”
　　俯身将子夫抱在怀间，直起身子站起时，背上突兀窜出的锐痛叫无颜不由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磕到地上，差点磕碎了骨。日前被利刃穿透的身子，虽然简单包扎过，这一番用力，却又将伤处挣裂，溢出不少血红。
　　“两日不见，子夫，你居然敢重了这么多？不乖哦。”无颜笑。“我抱不动你了，怎么办？”
　　僵直的身子，隐约泛着腐败的气息。铁青的脸上，依稀可辨大块尸斑。一具快要腐烂令人作呕的尸首。无颜却不肯撇开，只如珍宝般紧抱在怀，额头一并抵上人儿冰冷的前额。
　　“罢了，你不愿叫我抱出去，那我就在这陪你暖和一会。”
　　顺势坐到地上，紧拥人儿在怀，无颜满意地闭上眸子靠在墙边。
　　“子夫，我马上就能见到娘了，你高不高兴？”
　　“我们找了十多年，终于还是找到了呢。我开心到死呵。你也在替我开心对不对？”
　　“这辈子，我欠的人太多，也慢慢还了回去。独独你，居然等不到我偿还就先撇下我一人走掉。我不会原谅你哦。欠你的，等来生吧。来生，我一定再寻到你，然后好好的补偿你。”
　　“子夫，我发誓。来生，我会把整个世界都交到你手里。”
　　低低的嗓音，自问自答，却也说得有声有色。良久之后，无颜松开环抱子夫的双手慢慢起身。失了依靠的尸首，悄无声息落回地面，动也不动。自怀间掏出火折子来，无颜最后看一眼子夫，浅浅一笑。
　　“子夫，走好。”
　　火，很快蔓延开来。浓重的烟雾猛然窜出，渐渐将天牢充斥。掩着鼻冲出天牢，无颜的身子很快消失在远处。
　　外城，隐隐传来一阵厮杀声。
　　～～～～～～～～
　　最后两节，周三中午传上来。
　　这次千真万确……颤抖……结局……
　　上帝，终于写完了。
　　这老太太的裹脚布，咳咳，快创吉尼斯纪录了。

　　第二十三节

　　漫漫长夜，似乎没了尽头。
　　高高的城墙上，厉雷脸色苍白地看着城外渐渐逼近的黑影，面色凝重。转回身来，身后是静静矗立的一众军士，面上端的是视死如归。
　　“叛军，有三万之众。我们，只有三千兵士。”厉雷低声道。“你们，可是有了必死的决心？”
　　众人无言以对，却又莫名统一地握拳抵在胸间，以表明志。
　　“誓死捍守！”
　　整齐的嗓音，低沉却又带了些穿透苍穹的力量，久久回荡于城墙之上。
　　厉雷微微笑起来。
　　东宫。
　　“我先干为敬。”玉哲儿微微笑，仰头喝光杯中物。
　　一清颔首，浅啜辙止。尚敛撇嘴。
　　“王爷，这就是您的不是了。头三杯，怎的不得喝光？”
　　“出家人不沾酒物。”一清笑。
　　“酒肉穿肠过，佛自在心间。”尚敛作势一拜。“为了留住佛爷，王爷您还是干了吧。”
　　“你啊。”一清失笑，到底还是将杯中物饮尽。
　　“痛快。”尚敛拍手。“那，奴才斗胆，提这二杯酒。”
　　言毕，尚敛当先端起酒杯来，却不放到唇边，而是高高扬起了倾倒而下，硬是没有洒落一滴。玉哲儿无奈一笑。
　　“耍宝。”
　　“谢皇上夸赞。”尚敛倒是乐得应承。
　　“那，这第三杯，便由我提罢。”一清笑笑，举起酒杯来。
　　“且慢。”尚敛抬手按住一清的腕子。“王爷，三杯酒可是有个说法的。您总该说些什么才对。哪能凑合着就过去了呢？”
　　“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玉哲儿挑眉。
　　一清含笑瞧着尚敛。
　　“总该是说些祝词才好。”尚敛煞有介事道。
　　“说什么词？”一清挑眉。
　　“就祝咱们能瞧见明早日出。”尚敛咧嘴笑道。“这可不难吧？”
　　“那你这杯酒该送去敬与厉雷才是。”一清失笑摇头。
　　“呀，还是王爷明智！”尚敛恍然大悟，居然也就站起身来，顺势夺过一清手间瓷杯。“奴才这便去给厉总管送酒。两位请便吧。”
　　话音未落，尚敛的身子已经闪出了大殿。
　　“难得，倒是个忠良。”一清瞧着尚敛离去的方向轻叹。“大哥收了个好手下呢。”
　　“猴急的家伙。”玉哲儿嗤一声，眼角却是含笑。“就这么赶着去送死？酒都不肯喝完。”
　　“许是担心去晚了，厉雷便没了机会喝酒罢。”一清浅笑，随手再翻开个瓷杯来满上琼浆。“罢了，我们继续。”
　　“好。”
　　素日里，心间装了事，酒不醉人，人自个倒先醉了去。这会，那荤物喝起来却如清水般寡淡。两人你来我往间，两坛清酒见底，人却不见半丝醉态。
　　“什么时辰了？”玉哲儿微眯了眼，懒懒靠在桌边。
　　“子时三刻。”一清瞥一眼外面，单手支额，脸上隐约带了些倦意。“都这么晚了呢。”
　　“居然还这么早啊。”玉哲儿却是微叹。“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呢。”
　　两人突兀便没了话说。
　　隐约有厮杀声传进殿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天际，又像是在耳畔。下意识侧耳听了半晌，玉哲儿古怪一笑。
　　“我会不会是第一个因为为情所困丢了江山的皇帝？”
　　“不会。”一清摇头，懒懒闭上眸子。“至少，是第二个。”
　　“哦？”玉哲儿一脸惊奇。“还有谁？”
　　“前朝李恒。”一清轻呼一口气。“当年，他为了一个女人，拱手让出江山。”
　　“居然有这种事？”玉哲儿扬眉，眼中多了些异色。“我都没有听说过呵。那个女人能有幸得此深情，也是幸运呢。”
　　一清但笑不语。
　　“李恒？”玉哲儿却是自言自语起来。“怎么总觉这名字耳熟呢？”
　　“前朝最后一个皇帝。”一清慢慢睁开眼，脸上古古怪怪。“当年，论起来，我该称他一声姐夫。”
　　玉哲儿睁大了眼。
　　“这个……”玉哲儿讪讪一笑。“比较惊人呵。”
　　“那个女人，你也认识。”一清轻叹一声，手下意识把玩起桌上瓷杯来。“是怀安的娘亲。”
　　玉哲儿猛地坐直了身。
　　“姨娘？跟那前朝皇帝？”
　　“他们是夫妻。”
　　玉哲儿笑得有些艰难。
　　“夜还长，若是有心思，便听我絮叨一番前尘俗事吧。”一清微叹，一并坐直了身。
　　“怀安的娘亲，文清涟，养父曾是前朝宰相，文邺。而前朝太后，是她的亲姨母。当年，文相暴毙后，文清涟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后来，为了查清父亲殒身的真相进了宫。那李恒，对文清涟用情至深，封她为后，日日恩宠。我的姐姐，亦是李恒的贵妃，私下里，却也爱慕你父皇。后来，曾经因着妒意，私下里欲取了文清涟的性命。最终不过落个自家身首异处的下场。”
　　“还真是一团乱麻。”玉哲儿苦笑。
　　一清浅笑着耸肩。
　　“那时，你父皇已经在密谋夺取这富饶河山。他本便是西国皇子，眼见国民生活贫苦，土地又是贫瘠，自然想着为国民谋幸福。现实的政治，总归是残酷。他所面对的，是以赌上身家乃至全国百姓生命为代价的赌局，不能输，也输不起，所以，为了赢，用尽了心机。”
　　“文清涟在做皇后前，已经与你父皇相识。你父皇便利用李恒对文清涟的爱意，以及护国将军荆晟的深情，以她的性命为筹，潼关一战，叫那二人做了叛国主将亡国之君。”
　　“说到底，还是父皇错在先。”玉哲儿耸肩。
　　“若要坐上那个位子，便注定做出些为君子所不齿的行径，无可厚非。”一清释怀一笑。“只是，你父皇终究没有料到，文清涟会在潼关大捷后跳崖。虽说没有殒身，却也自此相别五载。”
　　玉哲儿不觉便想起自个四岁时第一次瞧见那个温婉的姨娘的情形，脸上不由生出些怅然。
　　“若非是你父皇私自挪了文相尸骸，只怕文清涟此生不会再露面。那时才知道，她有了你父皇的骨血，怀安。两人刚刚踏足中原，怀安便被李远，前朝小王爷掳走，甚至穿了他的锁骨，以此来要挟文清涟以命换命，然后交出虎符。”
　　“虎符？”玉哲儿皱起眉来。
　　“李恒死时曾将虎符交给文清涟。李远知晓此事，便欲夺了虎符，夺回江山。”
　　“最后？”玉哲儿心间有些拥堵。
　　“最后？”一清有些古怪。“如你所见，我们安稳坐在此处，等日出。”
　　“三叔。”玉哲儿怔怔瞧着一清眼中涌动的暗潮，心下渐渐了然。
　　“明明是个弱女子，为了孩子与心爱之人，硬是将自己逼到了绝处。”一清苦笑，眼神却渐渐散了去。“你不会想到，在一个弱女子的脸上能瞧见那种决绝，那种即便拼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也要保亲人周全的决绝。她也成功了。全凭一己之力，救回怀安，也救了你父皇。”
　　“救我父皇？”玉哲儿愣住。
　　“其实，当她回来时，你父皇便知她的目的。甚至中间甘愿将自个性命交到她手上。她却没有动手。最后李远到了宫中，对你父皇下毒。她搭上了自个的命，换回你父皇余生的安稳。”
　　玉哲儿顿时便有了种醍醐灌顶的错觉。终于明白自己的父皇何以会冷落额娘十多载，甚至抛下江山，不知所踪。
　　原来不过是为了赎罪。
　　“我们，好像欠了他们母子太多呢。”玉哲儿吃吃一笑。“难怪，李轩会说要将亏欠的东西一点点讨回来。”
　　“你还恨怀安吗？”一清若有所思地望着玉哲儿。
　　“恨？”玉哲儿下意识重复。“不恨。从来都不恨。只是爱都来不及，哪里能分出心思来恨。”
　　“玉家人，生来便是情痴呢。”一清笑着摇头。
　　“您也大抵如此。”玉哲儿笑着驳回。
　　一清脸色一暗，慢慢低下头去。
　　门便在这时被突兀推开来。
　　两人下意识转了头去看，却是意外瞧见不速之客。一清讪讪挪开眼，玉哲儿冷冷盯过去。
　　“瞧你们说的畅快，我也不便打扰。一直候在门边，等你们说完了这才进来。”忘安笑。“不欢迎吗？我可是想跟二位喝杯水酒。”
　　“出去。”玉哲儿沉声。
　　“皇上。”一清低低唤一声，继而转回头来对上忘安浅笑的眸。“那个小哥当日曾说你喝不得。”
　　“不是喝不得，而是当日不能喝。”忘安笑着摇头。“喝了酒，我性子便有些暴躁，会坏事。”
　　“那你还来寻酒喝？”玉哲儿嘲讽不已。
　　“这种时候，也没什么介意的了。”忘安露出个无辜的笑，兀自动手挪动身下轮椅靠近桌边。
　　“那日没有挑断你的脚筋，做什么弄这些周章出来？”玉哲儿皱眉。“也不怕羞煞人。”
　　“我知道。”忘安耸肩。“不许你挑断我的脚筋，甚至不许你对我出手。都是他的意思，对不？”
　　玉哲儿的脸色渐渐有些难看。
　　“可是，脚上着实留了两道伤口啊。”忘安微微皱眉。“深可见骨的伤，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好起来的。我若再肆意妄动，只怕到去寻他时还不见好，那时才是真个丢人呢。”
　　玉哲儿恨恨别过头去，再不肯多言。一清倒是没有多少怒气，也就顺便翻出个杯来替忘安满上。忘安笑着谢过，兀自端起酒杯便是一饮而尽。
　　“好酒。”
　　“可惜，你来晚了，只剩这最后一杯。”一清笑。
　　“无妨。有些意味便可，不必深饮。”忘安将酒杯放回桌边，坦然一笑。“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一清点头。“想来，不用多久便能杀进内城。”
　　“半柱香。”忘安一语点破。“哲儿。”
　　“谁允许你喊这名了？”玉哲儿皱眉。
　　“从前唤你，你开心得很呢。不过两日光景，怎么就会烦了？”忘安挑眉，狭促一笑。
　　玉哲儿脸色铁青一片。
　　“好了，不逗你了。”忘安失笑。“别扭的家伙。”
　　玉哲儿额上清晰地浮现出一根筋来。
　　“酒也喝了，话也说了。最后这半柱香的清净时间，可否留给我们二人独处？”一清浅笑着询问。
　　“日后会有大把时间叫你们独处的。”忘安答非所问，只将脸转向玉哲儿。“哲儿，你看着我。”
　　玉哲儿索性连身子一并转了过去。
　　“你这样，我会以为你在跟我怄气呢。”忘安笑出声来。“我有话对你说。”
　　“哼。”
　　清清楚楚一声鼻哼，引得一清都不由失笑。
　　“你啊。什么时候能把这别扭的性子改了呢？”忘安苦笑着摇摇头。“再不回头，我就亲你哦。”
　　“下流！”玉哲儿猛地转回身来，满脸忿恨。
　　“更下流的事都做过，何况这些呢？”忘安眨眼。
　　一清忙不迭转身过去才将几欲泄出口的喷笑蹩回去。这个家伙，喝了酒，哪怕只有一杯，倒真个像是换了个人。
　　“有话快讲！”玉哲儿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对不起。”忘安收敛了笑意，脸色端正了许多。“还有，谢谢你。”
　　“说完了？”玉哲儿眯眼。
　　“你们走吧。”忘安静静道。
　　玉哲儿一愣。一清却是若有所思地盯紧了忘安。
　　“本来便不想取你们性命。令隐军攻进皇城，也不过是为了逼怀安接下江山。你们不必为此平白搭上性命。”
　　“你在可怜我？”玉哲儿怒意渐起。
　　“不是。”忘安缓慢摇头。“为了减轻些心下罪孽。”
　　“不用你……”玉哲儿的话戛然而止。
　　身后，洞开的门边，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小的人影。风乍起，卷着浓郁的香扑进房中。人儿披散的发便张扬着凌乱在风中。
　　浓郁的奶香。
　　银白的发丝。
　　妖艳的的莲。
　　浅笑间，逼人的气势隐隐散开来。
　　“你们，可曾征求过我？”

　　第二十四节

　　“咣当”一声，玉哲儿手间瓷杯清脆落地。一清若有所思瞧着突兀闯进来的人儿，忘安脸上渐渐燃起红晕。
　　“你……”玉哲儿满脸古怪之色。“为什么要回来。”
　　无颜面无表情走进来，只将玉哲儿的话当作耳边风，一双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紧了忘安。
　　“玩够了吗？”
　　略带慵散戏谑的嗓音，叫人听不清话里的虚虚实实。
　　“嗯。”忘安笑，用力点头。“很快就好了。”
　　“那就起来。”无颜环视房内一遭，视线最后落回忘安身下轮椅。“坐在那上面，我瞧了碍眼。也别指望我抱你。”
　　“好。”忘安笑得愈发灿烂，当真便站起身来，顺势将轮椅推到一边。“瞧，我站起来了哦。”
　　“起来了就跟我走，还杵在那做什么？”无颜冷冷道。
　　说罢，无颜登时便转了身，不带一丝留恋。见状，忘安也就跟着走过去。虽说步伐还有些踉跄，却也不妨碍他跟上无颜的脚步。玉哲儿的脸上苍白一片。
　　“怀安。”
　　无颜顿住脚，只是不曾转回身来。
　　“不是毒蛊。一个时辰后蛊会自动死去，那时你们便能恢复自如。轩儿给你们制造了这些麻烦，很抱歉。”
　　忘安有些委屈的嘟起嘴来。
　　“别走。”玉哲儿低声。
　　心下升起的，是永生不见的错觉。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玉哲儿只觉自个堕入无望深渊。急着恳求眼前人停步，短短两个字说出来时，便如同耗尽全身气力。
　　无颜置若罔闻，再度抬起脚来。
　　“文怀安！”玉哲儿嘶哑了嗓。“你若踏出这门去，我不会放过你！”
　　“乱吠什么。”忘安转头瞥一眼，满脸不悦。“有胆量你就试试看！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轩儿。”无颜侧过头来，淡淡唤了一声。
　　“我只是不喜欢他对你凶……”忘安申辩一声，转回身来时剩余的半截话却怎的也说不出口，只能愣愣瞧着眼前的人儿，满脸惶恐。
　　“怀安？”
　　忘安听到自个的嗓音如同秋日枯叶，被风吹过后化作砾粉。
　　一柄长剑悄无声息地刺入无颜胸膛，剑尖贯穿身子突兀留在背后，一滴血红摇摇欲坠。
　　“怀安！”玉哲儿失声大喊。
　　无颜愣愣转回身，低头看一眼只留方寸在外的利刃，半晌才缓慢抬头，满脸苦笑地瞧着身前站定的人儿。
　　“四姐。”
　　僵住的绿衣，脸上的诧色远远甚于无颜。空张着嘴，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握剑的手，绿衣缓慢又僵硬地抬头，一腔热泪登时夺眶而出。
　　“不是的，不是的！”绿衣慌乱着摇头。“我没有想杀你！我没有！是剑自个……”
　　“都已经出手了还说没有？”忘安红了眼，踏前一步就欲出手。“我杀了你！”
　　无颜一把扯住忘安的手臂。因着忘安前冲的力道，无颜被带着踏前一步，直至利刃彻底没入胸膛。清晰的锐痛，叫无颜不由皱紧了眉。
　　“你放开我！”忘安心急，转回头来便对无颜一番嘶吼。“我要杀了她！”
　　“不是她的错。”无颜笑，望向绿衣时，眼神晶亮。“四姐，我知道不是你的本意。”
　　“主子。”绿衣讪讪，颓然松手，人随即瘫软在地。
　　身后，一抹白影静静伫立。待瞧清那人的脸，忘安睁大了双眼。
　　玉哲儿睁大了双眼。
　　一清缓慢闭上了双眼。
　　“就这么急着杀了我？”无颜哂笑，反手握紧胸前剑柄。“连多等片刻的心思都没有？”
　　明白了无颜的意图，忘安惨白了脸色。
　　“不要！”
　　话音方落，剑已然被无颜拔了出来。恍惚间，忘安似乎听到皮肉被利刃再度剖开的声响，清晰的，没有一丝犹豫。
　　“怀安！”忘安尖叫一声，忙不迭扑到无颜身前以手按住无颜胸前血洞。“你疯了！会死的！”
　　无颜冷笑一声，生硬推开忘安颤抖的身躯，只将清明的眸子对上那站在暗处的人儿。
　　“爹。”
　　月楼的脸渐渐自阴影处显现出来。
　　“即便方才没有洞穿你的心脉，剑上的毒也会叫你毙命。”月楼淡淡道。“叹红尘。你娘制成的毒，无解。”
　　“你如愿了。”无颜古怪一笑。
　　“你死了，对大家是解脱。”月楼静言。“对你也是解脱。”
　　“是吗？”无颜挑眉，脸色愈发苍白起来，颊上红莲却是愈发红艳。“但愿别叫我失望才好。”
　　月楼默默望着无颜，半晌，方才迟疑着挪动步子到无颜身前，缓慢着抬手覆上无颜的脸颊。
　　“你跟你娘，很像。”月楼怔怔。
　　“可惜，我已经忘记她什么模样了。”无颜笑，抬手拍开月楼的指。“轩儿，走吧。”
　　缓慢着抬脚，一步一步朝外，身下是一行蜿蜒的血渍，即便是在夜色下，也分外清晰。忘安咬紧了唇，慢慢跟了上去。
　　“父皇。”玉哲儿惨笑着开了口。“你要了他的命。”
　　“我必须这么做。”月楼瞥一眼玉哲儿，满脸泰然。“别无选择。”
　　外面振聋发聩的厮杀声似乎在顷刻间便消失殆尽。月楼侧耳倾听半晌，心下不着痕迹的浅叹一声。
　　“您杀了自个骨血。”玉哲儿怔怔。
　　“大哥。”一清缓慢开了口。“这次，或许你错了。”
　　月楼不语，静静望着二人。
　　“怀安回来，我猜，他是想阻止这一切。”一清轻轻叹一声。“听，外面静了下来呢。”
　　月楼的脸上渐渐有了些动容。
　　叫人绝望的沉默长久盘旋于殿中。烛火急急窜动，半晌又突兀安静下来，微软的光亮，似乎总也不能再将殿中的暗黑驱逐。良久，月楼缓缓转身离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盏茶，一炷香，或者一个时辰，或许，只是片刻的功夫，玉哲儿突兀瘫软了身子跪倒在地，眼神散乱。一清长叹，动动僵直许久的身子，缓慢蹲身下来扶起玉哲儿。
　　“蛊术，大多依附于施术者存在。若是施术者身亡，蛊也就没了效力。”一清轻声道。“已经走了。”
　　玉哲儿脸上血色尽失。
　　月楼赶到城门前时，本是厮杀在一起的两队人马莫名停手分立两侧，中间空出偌大一块。而在那空地上的，是跪倒在地的忘安，一脸茫然。
　　无颜软软倚在忘安怀间，眸子紧闭，苍白的手无力垂落在地，手指微曲。身下，是一滩浓到化不开的血。
　　月楼忽然觉得眼中一片刺痛。
　　“他叫我乖一点，别再胡闹。”忘安僵硬着转回头来，定定瞧着月楼。“他到死都不忘叫我退兵，还玉哲儿安心。”
　　月楼静默不语。
　　“你杀了他。”忘安轻声。“闭眼前，他笑着喊，娘。”
　　月楼缓慢抬脚走上前，到了忘安身边时，便以从容的姿态慢慢跪下去。静立在四周的人儿，如同受了某种蛊惑般，扔掉手间利器，系数跪倒在地。
　　天地间一片寂静。
　　“怀安。”月楼笑出声来。“对不起。”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便能抹杀你的罪过？”忘安声嘶力竭。“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月楼不再多言，只慢慢伸手出来欲将无颜的身子抱回怀间。忘安陡然紧张起来，死死抱住无颜。
　　“你还要做什么！”
　　“带他去见他的娘亲。”月楼淡淡一笑。“可以吗？”
　　忘安僵直的身躯登时软了下去。
　　小心抱无颜在怀，月楼微微皱眉站起身来。知道他身子瘦小，却终究不曾料到会孱弱到没了分量。如同珍宝般环抱，月楼转了身慢慢朝外走去。
　　“皇……”满身血渍的尚敛自人群中站了出来。
　　“以后的事，拜托给你了。”月楼笑笑，低头看一眼怀间人儿紧闭的双眸，一脸温柔。“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哲儿，劳烦你了。”
　　“奴才明白。”尚敛垂首，慢慢跪了下去。
　　月楼抱着无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忘安怔怔瞧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脸上落寞不堪。
　　“你娘在慈安山。轩儿，去找她。好好活下去。”
　　无颜的话缓缓回荡在耳际。费尽气力站起身来，却总有些摇摇欲坠。眼见便要跌倒时，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忘安的身子。讪讪扭头，正对上人儿晶亮的眸。
　　“主子，不要辜负他的一片心意。”蓝锦静静道。
　　忘安扯唇露出个含泪的笑。
　　天，终究还是迟疑着亮了起来。
　　走在城外的路上，月楼一直很小心。怀间的躯体，明明已经没了吐纳，却总有温热，像是在安静的熟睡。月楼轻轻地走，偶尔低头瞧一眼怀间的人儿，脸上不觉便露出些古怪。
　　一只黑色的虫子从无颜颈间钻出来，急急爬上无颜的额后，静立不动。月楼微愣，下意识停住脚步蹲身下来，略带颤抖的指撩开无颜的衣衫，只一眼，月楼脸上尽带诧色。
　　单薄的胸膛上，两处狰狞的血洞。而在那伤口间微微攒动的，是无数只黑漆漆的虫豸，密密麻麻的咬在皮肉上，像是要将这身躯蚕食殆尽。
　　“以血肉喂食虫蛊吗？”月楼呢喃。“怀安，你究竟把自己逼到了什么地步。”
　　本该魂飞魄散的人儿，突兀睁开了双眼。
　　血色尽失的唇微微嘬动，似是在无声说道些什么。月楼下意识俯身贴近无颜的唇，却总也不能听清怀间人的话语。
　　“怀安！很快便能见到你娘了！在那之前，守住最后一口气。”
　　无颜不再言语，只将无神的眸子圆睁，动也不动。最后一丝光亮慢慢自无颜眼中消弭，再也寻不见。
　　月楼慌忙起身，抱紧了怀间人，提起内力便跃上路边枝头，白衣转瞬消失在林间。
　　寂静林间，一声乌哭清晰传出，渐渐消弭于天地中。

　　第二十五节

　　安静躺在地上的利刃，剑尖上一点凝住的暗红。
　　跪倒在地，小心举起剑来，静静看着尽处的血渍，玉哲儿浅淡一笑。心里某个地方似乎碎了一块，再也补不回来。
　　“皇上。”一清半跪在玉哲儿身旁，一脸忧色。
　　“都结束了，对吗？”玉哲儿怔怔问道。
　　“是。”一清抬眼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结束了。”
　　“结束了。”玉哲儿释然一笑。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将利刃挥向自己，一清一声惊呼生生憋在喉间。利刃割断的不是玉哲儿的喉，却是肩上那三千烦恼丝。
　　“哲儿……”一清喉间隐隐作响。“这又是何必。”
　　“我累了。”玉哲儿淡淡道，随手将利刃扔到地上，人随即起身。“累了。”
　　推开门时，带着些许泥土清香的凉风迎面扑来，一并投射到身上的，还有渐渐温热的阳光。玉哲儿下意识眯起眼来，仰头深深吐纳一番，唇角不觉便挂上了温柔的笑。
　　一清默默看着玉哲儿踏出门去，直至消失不见。
　　新朝十六年，冬至，叛军谋反，直逼皇城。后兵败，众人兀自散去。然，新皇不知所踪，康王登位，沿袭年号，明治天下。
　　是年，国内第一寺，主持新换，法号了尘。
　　举国康泰。
　　慈安山。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直至年关才飘飘扬扬落下来。大片的雪，纷扬着将整座山头染成白。
　　“轩儿。”温柔的嗓音自茅屋中传出来。“茶煮好了，快些进来。”
　　“好。”人儿答一声，身子却不曾有所动作。
　　一件外衫轻轻披上人儿肩头。慢慢转头回来，只瞧见来人含笑的眉眼。
　　“主子，外面冷，进去吧。夫人煮好茶在等您呢。”蓝衣的人儿轻笑。
　　拉紧身上衣衫，人儿慢慢扭头望向远处。
　　“今年的雪，真大呢。”
　　“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个好年份。”蓝锦含笑道。
　　“是吗？”忘安轻声。“或许吧。”
　　“今儿是年关呢。来时秦总管给您包了一堆好东西，晚上奴婢给您烧一桌好菜，再暖一壶酒，让您和夫人好生庆祝一番。”
　　“好。”忘安笑着点头。“进去吧，免得娘又嘀咕我。”
　　蓝锦笑，轻轻点头。
　　隐山。
　　“月先生。”幺哥轻轻叩门。
　　门应声而开。
　　“喏，上好的花雕。”幺哥笑，眉眼轻轻挑起间顺势摇晃手上提着的酒坛。“熬年关时可少不得美酒相陪。”
　　月楼笑，闪身让开一边。
　　“进来吧。”
　　幺哥也不推辞，抬脚便踏进屋中。狭小的斗室，却也比外面暖和不少。乍进屋，幺哥忍不住抖一下双肩，摇落些许肩头雪片。
　　“真冷。”
　　“你啊。”月楼失笑。“冷便多穿些，做什么非要穿这么少？”
　　说完，月楼又有些狐疑地瞧着幺哥略显臃肿的身子。
　　“瞧你，穿的似乎也不少。还是，富态了？”
　　“哪里是富态。”幺哥神秘一笑，放下手间酒坛后转手扯开衣衫。
　　不看则已，一瞧，月楼失声笑出来。幺哥不过着了两件衣衫，而在那外衫下，是一连串的包裹挂在腰侧，鼓鼓囊囊的，难怪人会臃肿不少。
　　“既然带这些东西，怎么不叫人一并来？”月楼无奈耸肩。
　　“今儿可是大年夜，哪里能叫闲杂人来坏了兴致。”幺哥答得理所当然，边解腰间包裹边冲墙边做个笑脸。“对不，怀安？”
　　静静悄悄。
　　光秃秃的墙壁上，曾经挂着画像的地方，如今早已不见画像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块嵌进墙壁的坚冰。若是仔细来瞧，便觉其间一块冰有些异处。微微泛着青色的冰，却又不是冰。
　　或者，应该叫数以万计的虫尸凝结而成的棺椁。
　　透过那凝结的虫尸，隐约可辨其间安静伫立的人儿。睁着双眸的无颜，或者怀安，唇角隐约还带了些微笑，静静地看向身侧。紧贴那虫棺立定的，则是晶莹剔透的寒冰。
　　封在其间的，是失踪十六载的人儿，怀安的娘亲，文清涟。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呆在各自冰棺之中，却又像是紧紧相依。
　　“羡慕死人了。”幺哥作势浅叹。“明明靠那么近，我却连抱都没法抱一下呢。瞧他那样子，笑得那么灿烂，气到我内伤。”
　　“坼儿也想被封进去？”月楼挑眉，手间摆碗筷的动作却不曾停歇。
　　“怎么会不想。”幺哥再叹。“那个小气的家伙，死都死了，放出体内毒蛊却只肯把自己封起来，也不留点空。可恨。”
　　“好了。”月楼失笑，招呼幺哥坐下来。“难得这世间有能与千年寒冰相久的棺椁，你该知足了。”
　　“打个商量好不好？”幺哥狡黠一笑。“您瞧我月月两边跑，着实累人呢。最近庄子里又是忙，实在脱不开身。明日回去时，我捎带着把那家伙搬走，过些日子再送回来，可好？”
　　“好。”月楼倒是痛快点头。“随你。”
　　“一言为定。”幺哥乐，登时便站起身来，随手掏出怀间匕首便去抠那虫棺。一试，无果。再试，虫棺依旧纹丝不动，像是与那寒冰凝结在一起。
　　“开玩笑吧？”幺哥苦了脸。
　　“实际上，如你所见。”月楼耸肩。“若非将寒冰或是虫棺打碎，否则任凭你折断了利器也不能将两人再分开。”
　　“还真是执拗的家伙呢。”幺哥无奈，懒懒坐回桌边。“这下好了，世间是没人能将他们再分开了。”
　　“这岂不是最好？”月楼笑，慢慢斟满四只酒杯。“喝吧。”
　　幺哥收了脸上苦闷，换回轻浅的笑，举杯时，对着墙上二人做个请诺，再转回身来，冲月楼微微一笑。
　　“干杯。”
　　“干杯。”
　　世界归于平静。
　　……
　　结束。

END


　　番外

　　解 读文必看

　　之前虽然试着把要告诉各位亲的话放在文章简介或者文中，结果发现收效甚微。既然如此，索性直接摆到番外，让各位亲在看文前抽点时间来细细细地读一遍，免了日后再看某苏的文时云里雾里饱受折磨。
　　追着某苏文的亲，应该都知道某苏是个懒散的家伙。更新少，情节慢，就连说话都是按字数算。问题，偏偏出在这。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无颜与忘安，该死的他们到底是谁。（原谅某苏粗口吧，阿门。）
　　前些时候在更新时心血来潮问了一句，无颜是谁。本来，某苏信心满满，总觉就算不问这么白的话，亲们也该对那个无颜的身份多少起疑。结果呢？看着亲们的回复，某苏才惊觉，假若不问，亲们是不是会自动将那花无颜视为路人甲乙丙？
　　于是，某苏得出两个结论。一，真个没有多少人意识到无颜的真实身份。二，看不懂某苏文的人原来真个有泰半。
　　发觉这点，某苏自觉缩到角落画圈圈，然后自我唾弃到一度想封坑。
　　可是，某苏还是想弱弱地说，打从这个花无颜出场，某苏就已经一点点引出他的身份了啊……颤抖……为什么没有亲会留意？
　　“听风楼的头牌，是个男人？”第一幕，长青瞧见无颜真面目发了感慨。
　　“我现在非常讨厌霓裳这个名字。该叫什么好呢？”第二幕，无颜考虑再换名字。
　　先说这两点。一个习惯伪装女人，不以真实姓名示人的家伙，甚至后来的“无颜”也是随口绉出。最浅显的道理，他在隐藏身份……
　　再者，数字。某苏文中出现的数字，不用问，亲们肯定也没有在意。出现次数最多的，十三，三。文章开头，子夫的回忆中，自家主子有自残的倾向，后背上每年多一条伤痕，如今已经有十三条。玉哲儿每年换一间房，如今换到第十三间。无颜为了躲避练功？自残十三次。当然，这是以紫云的视角来看待，说不定她的主子是为别的缘故。但无论如何，大路上的几个人，都跟十三有关。亲们到这也该明白，自打文怀安逃出皇宫，已经过了十三年。而这十三年里，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记下过去的时间。
　　还有，便是三。长青说三年前皇上有了立储的打算，拂袖便开始派人四处追杀文怀安。紫云曾说过，自家主子三年前大病一场，醒来便有些不同。忘安坠崖前曾对子夫耳语，相挟走过的三载很快乐。或许这样连接还有些勉强，那么加上绿萍状似不经意地发问，如果你一直认定的主子不是你认为的主子，还愿意跟随吗？换句话说，潜台词便是，如果你一直服侍的主子其实是别人，你还愿意服侍吗？
　　紫云在崖底得知主子会轻功时，发出的感慨，潜台词是，主子明明不会武功，怎么可能突然变成高手？然后顺便引出主子曾经因为拒绝练功自残十三次。当然，还是那句话，这是紫云的自我判断。但假定紫云打小便跟自己的主子在一起，怎么可能会被主子瞒住十多年？没那个必要。顶多，也不过是在她觉得主子三年前大病一场后突然变了个人一般。更在替忘安诊治时惊觉他是右位心，再迟钝的奴才也会觉察出端倪，于是有了后来的颤声“主子，你的心在哪里？”直白一点，她的意思是，主子，你的心长在左边还是右边？对于一个善于用药的奴才而言，或许大脑构造简单，不能快速分辨出故意伪装的主子。但是身体没法骗人。紫云再迟钝，也会在确认自己认定的无颜主子心长在左边时准确地判断出无颜不是真正的主子。
　　无颜曾对着绿萍感慨，自个五岁便杀人。五岁……杀人……当年……文怀安第一次施蛊用毒时，貌似五岁……连杀三人……断崖下又是施蛊捡回忘安的命。
　　综上所述，无颜，不是他们本来的主子。忘安才是。那么，无颜是谁？
　　如果亲们还是不敢确定，那么就耐心性子看懒到死的某苏皱着眉头玩拆字游戏。
　　文章开头，玉哲儿与长青的寥寥对话里，简略指了一点，逍遥山庄。从找个庄子以及庄中人都要费些周折（找了一通，哪知人就在眼皮下。长青道。）来看，庄子崛起时间不长，且是以收集情报为主的地方，那么，这个庄子会兴建的理由最多只有两个，一，那主子爱财，并且有商业眼光，喜欢以搜集情报为主要盈利手段。二，搜集情报换银子是次要，最主要，是搜集自己最想知道的情报。后来出场的七彩中，当然，是在青楼里以七个红牌的身份出现。分量最多的绿萍与紫云，一个善武，一个善药。从这点可以看出，庄子里没有多少闲杂人，都是些身怀绝技的家伙。紫云随便搓个丸子就能赚百两黄金，这么能赚钱的本事只用在做狗仔队上，不觉屈才吗？而且，从行事风格以及排名上看，紫云最差。既然如此，这个庄子以搜集情报为生的存在目的便有些可笑，第一个理由删掉。只剩第二个，找出最重要的情报。于是，本坑第一个真正疑点摆出来了，他们要找什么？或者说，逍遥山庄的主子，无颜，要找什么？
　　子夫与忘安自打出场便是压马路，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子夫是愚忠，自然不会多问主子的意向，只是在最后被荆晟点醒，才知道，原来要找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消失多年的女人。自然便是文清涟。九指结束时，文清涟挂了，可是除了月楼没有人知道。或者，大家都知道，只有文怀安不知道。而后，从他被囚到最后出走都没有见过娘，只能得出结论，文清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自小跟着娘相依为命并且有些恋母癖的早熟儿童，突然被娘扔了，如果不把娘找出来，某苏自己都觉得造出来的这个文怀安是个禽兽。对不？
　　到这时，亲们应该可以接受，文怀安不愿被囚皇宫甚至不愿回到外公冷行云的庄子，原因只有一个，他的娘不在那里，所以他也不会在那里。
　　死人不会无故失踪，甚至连坟茔都没有。这说明什么？有人将文清涟的尸首或者人藏了起来，不让外人瞧见。一个孩子能有多大能耐？所以文怀安找了很多年都没有找到。也只能继续找下去。或许有亲会想，谁藏了？当然只能是最后见到文清涟的人。谁？文清涟怎么死的？死在月楼怀里。那么，事就简单了。月楼藏了文清涟。当然，文怀安当年在宫里可以直接去问。关键是，在宫里两年都不曾见到自个娘亲，说明什么？月楼不乐意让他知道。所以，问了也是白问。文怀安只能自己来找。顺便提一句，月楼是什么人？眼里只有文清涟的人，疼爱文怀安也不过是因为他是文清涟的儿子。否则，他为何不曾用功疼疼玉哲儿？另外，亲们应该也看得出来，某苏什么时候安排月楼扮演慈父疼爱文怀安了？
　　无颜潜入王府与忘安耳鬓厮磨时，忘安对他死心塌地。无颜对忘安说，我告诉过你，走不下去了便回来。潜台词是什么？直白点，就是无颜知道忘安要做什么，甚至有左右忘安心思的能力。再者，凭逍遥山庄的能耐，找人岂不是最拿手的活计？为何不帮忘安一把？只能说，两人要找的是同一遭。那，文怀安要找娘亲文清涟。忘安要找文清涟，无颜也要找文清涟。忘安不是文怀安。文怀安是谁……或者，无颜，是谁……
　　另外，弱弱地说一句，忘安……忘……安……忘掉……怀安……某苏一开始就埋地雷了……可惜，没有一个亲留意……地雷也就一直很安静……难道，是因为忘安扮演文怀安太入骨？还是某苏写得太对号入座？
　　有的亲曾问，月楼为什么不出现。其实，在文章改动后，某苏已经在两个不起眼的地方提过月楼的踪迹。玉哲儿找上无颜，为的就是要他找出月楼。因为月楼有个习惯，泰半时间会消失不见，没有人可以找到。另外，京城内天香斋突兀出现的白衣男子，身上带了股药香气，使唤的奴才叫厉霆。那只能是不在宫中的月楼。那，月楼干吗去了？甚至连江山都懒得管，任凭后宫霍乱。（长青解释为何要听命于拂袖时说过，自己的爹爹不愿意倒向拂袖的营党，所以被灌上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一个贵妃有了生杀大权，说明什么？）当然是藏起来陪文清涟了。玉哲儿打小就知道文怀安的心思，并且也隐约猜到月楼与文清涟有牵扯，自然想到找到自个的皇帝爹爹，说不定守株待兔就找到文怀安。而从月楼有意立储来看，他不愿意坐江山了，要出走。只是儿子有两个，立哪个他还没有定，拂袖当然要确保自己的儿子稳坐江山。最有效的法子只能是除掉文怀安。
　　看，现在主题已经出来了。文怀安只想找到娘，对权利没兴趣。玉哲儿因为幼时的依赖，慢慢变成爱恋，美人重过江山，所以要找出文怀安。拂袖要权利，自然也要找到文怀安然后干掉。
　　文怀安是谁？月楼与文清涟的孩子。爹精明娘聪慧，造出来的小孩会是傻蛋吗？不会。所以，文怀安选择适时的掩人耳目。如果，有一个台面上的文怀安聚集所有人的目光，那么，私底下真正的文怀安是否就可以轻松办事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说的就是这个理吧？问两人什么时候换的身份？三年前……怎么换？偷梁换柱……桃代李僵……
　　现在，众亲们觉得脑袋大了吗？某苏铺设的线索是不是太多了些？或许有的亲会说，你是写小说的，心里当然清楚人物之间的关系。可是，某苏现在罗里巴索地陈列这些，全部是在文中拆出来的字词组成的线索。换句话说，某苏只是将早先零散着分成十万字说的事浓缩成几千字。
　　说到这，某苏也终于可以推出今晚真正的主题。各位亲，某苏在码字时，什么场景发生什么事以什么音乐做背景甚至什么人物什么表情什么言语都要在脑袋里过滤几百遍才能跳到屏幕上。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某苏的文，小到一个字一个数一个标点都有他存在的理由。或者说，某苏不写废话，也不允许文中人说废话。甚至，每个人物的名字与性格都与故事的发展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时亲会抱怨看不懂，可是，某苏委屈地申辩一下，所有可以解惑的字词都藏在字里行间。某苏不喜欢做无用功，所以……某苏的文必须杜绝废话连篇……阿门，原谅某苏吧。
　　呼。打完这些字居然比写小说还要累。不过，坏心笑一下，日后怎么读某苏的文，今个儿已经在这挑明了。再往下发展，只会更磨人。亲们如果还有耐心看一篇能杀死脑细胞无数的文，那么欢迎。如果不喜欢，那便真诚地说一句抱歉了。当某苏停止向少男少女投递罗曼蒂克的爱情肥皂剧后，某苏已经彻底跟浪漫爱情决裂。或者说，当某苏书架上的空白由阿加莎克里斯蒂柯南道尔史蒂芬金取代杜拉斯席绢格林兄弟来填充时，某苏已经想不起童话里的灰姑娘现实中的小麻雀是如何碰上自己的王子然后展开一段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情八点档了。
　　最后，但愿晚些时候上传小说时不会看到鸡蛋无数。
　　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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