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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要衰到什么程度才算极致？
发现未婚妻和好友在自家床上滚床单？
同事剽窃他的企划害他丢了工作？
回家的路上出车祸兼家里漏水？
路戒兰拎着酒瓶，叼着烟，
来到著名的死人湖打算好好借酒浇愁一番。
谁知连湖里的水鬼都打算抓他当交替？！
看来他不好好「发飙」给他们看一下，
真的都当他是纸糊的！

鞠水只是依照惯例，当水鬼想投胎就要抓交替啊！
谁知竟会碰到路戒兰这个煞星，
抢走他的一魄就算了，
最后竟然把他钓起来养在浴缸里……

「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你？你就永远做浴缸里的水鬼吧！」



第一章

「这是他妈的什么鬼地方？」
路戒兰如此说道。在这同时脸上带着恶狠狠的悲怆，他最厌恶听到人家说「上帝跟我开了个玩笑」之类、带文艺腔的句子，他认为讲这句话的人不是娘娘腔就是活在民国初年的半调子演员，可是他现在已经无法坚持住自己的硬汉主义，一瞬间的软弱让他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话。他狠狠吸了口烟再狠狠将白雾吐出，尼古丁的味道随着冷凝的夜风逐渐飘散，到湖面时已经消失无踪。散漫的步子踏在软湿的泥地，硬物细碎的断裂声钻进他的耳膜，在黑夜寂静中震耳欲聋，他往下瞄，原来是捆成一束的纸钱和线香。
这个地方是著名的死人湖，不管是自杀、谋杀、意外，这都是一个很好的地点。他神经质地笑了一下，弯腰捡起祭拜死者用的纸钱投到湖里，腐烂的黄色草纸黏腻腻地残留在他手上。皱起眉头，将手掌浸入冰冷的湖水里，让破碎的纸屑随波漂散。
其实发生这些恶心的事情也不算离奇，在可笑的肥皂剧里这些情节层出不穷，出国回来看见自己的未婚妻跟最好的朋友滚在自家床上，而且还是用他买的保险套。同一天，他的同事剽窃了他的企画，于是他丢了工作。在回家的路上出车祸，断了一只手臂。回家时家中的天花板莫名其妙像鬼片一样漏出污水，而且正漏在他赖以维生的电脑跟床铺上——这些事情都不算惊天动地，只是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内密集发生让他有点吃不消，即使像路戒兰这样的男子汉也不能承受。于是他放弃了好好收拾残局的想法，解除婚约、请律师、找工作，甚至找个水桶接漏水的狗屁事情通通撒手不管。他抓了钱包去便利商店买了大量的酒和烟，问题是发生了这些狗屁事，路戒兰的表情还是波澜不惊，店员甚至认为他是某个替大伙儿跑腿办派对的可怜虫。可怜虫倒是猜对了，可惜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即将跑到自杀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的死人湖边。
手上包裹着石膏的路戒兰接过零钱、发票和十个哆啦A梦磁铁，这些现实生活的琐碎玩意儿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的确发生了，他只花三秒就接受了事情的发生。有时候会懊恼自己太过冷静与科学，或许他可以学社会新闻上某个男子不顾一切把硫酸泼出去，可惜他在求学时代的法政课通常以九十九分过关，无理取闹不是他的强项。
或许他需要就是无理取闹。
这正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不常喝酒，不是因为酒量不好，而是因为酒量太好。以策略来看，千杯不醉是十分不符合经济效益的，所以他不常喝酒。况且他一旦喝醉便十分危险，他的前未婚妻曾为此吓得三天不敢靠近他。但是现在戒酒干什么？他讽刺地掀起嘴角，仰头喝了口高浓度酒精。
喔！有两个月亮！这正是他喝醉的证明，他分析着自己的状况，抬腿向前走了一步，还挺稳当，难道还不够醉？他皱眉，像酒驾被警察拦下的酒鬼一样做测试，这实在很蠢，他想。路戒兰，你已经到这步田地了，竟然连喝醉都不成。
过了一个小时之后，他终于把自己灌醉，他所谓的喝醉不过是象征性耳朵微红了一点，脸色正常，只是没有笑容，看起来比平常残酷。他把空酒瓶往酒瓶堆上扔，发出干冷的撞击声，月光十分明亮，只是湖边种了茂密的大树，阻挡了月光的行进，只在湖中心留下一片如鱼鳞般闪烁的水波。
死人湖其实不叫死人湖，那是路戒兰一厢情愿的叫法，正确的名称叫做「繁花湖」。起因是这座湖本来生长了许多品种不同的花卉，后来由于湖水优氧化再加上十几年前民众的环保观念并不盛行，垃圾全往水里倒，这座湖便正式寿终正寝了。荒废的繁花湖杂草丛生，正好符合死人的必要条件，许多灵异节目都拿此地当做必要景点。
晚风飕飕，湖中心闪烁的水波中，路戒兰的醉眼看见了一朵硕大的优钵罗浮现。这朵花开得晦暗不明，白色的花瓣透明得可以看见内层，静静地立在湖心。
快过来，快过来这里……
路戒兰清楚地听见声音从湖心飘来，他确定那是花的声音，因为那就是花该有的声音。你不会怀疑是草丛里的蟋蟀或是飘在湖面烂木头的声音，花的声音十分飘渺、十分温暖，带着诱惑的吸引力，那是一朵谁都想要的美丽之花，神秘、稀奇、错过就失去了的花。
路戒兰知道他喝醉了，而且他十分清楚这种不寻常的美丽是会致命的，他的头脑开始自动分析：第一、这可能是他喝醉的幻觉。第二、这是交叉繁殖而诞生的最新品种花卉。第三、这就是传说中的「水鬼的诱饵」。
快过来啊……
花还在呼唤着，白色花瓣发出宛如瓷器般清脆的声响，持续不懈地呼唤，仿佛它多爱这份工作似的。路戒兰摇晃着站起颤巍巍的身子，一步步踏进湖水里，刺骨的寒冷让他咬牙骂了句脏话。
路戒兰绝对不是因为单纯地被花儿所下的魅术所吸引，而是这朵该死的、美丽的花所产生的强大意象并未出现在他有限的知识领域里。他的求知欲受到酒精的影响就像黑洞一样，迫切地想知道这朵花从哪里来？为何而来？是什么样的机制让它可以发出声音？为什么用这么熟悉的语调召唤他？
水已经淹到胸口，他忘记手臂上阵阵的抽痛和医生的警告执意向前，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苦。从湖泥拔出脚需要花很多时间，水刺痛着他的肌肤，像要把皮肤刮掉一层般。幸亏湖水的冰冷冻去他些许醉意，他吸了口气离开湖底，双脚一蹬，在湖中游了起来。
真脏。路戒兰皱起眉，在混浊的湖水里勉强可见附着着浮游生物的垃圾山，但水本身并不臭，甚至带有植物特有的馨香味。可能是经过长久岁月把恶臭都分解光了，只留下垃圾空洞的躯体躺在湖底度过漫漫时光。
应该是这儿吧？他没有看见花儿的茎干，只好探出水面，竟在他不远之处触手可及。原来花儿是没有根的。
它就飘在水中与路戒兰遥遥相望，它不再对他呼唤了，彷佛胸有成竹地确信这个已经踏入水中来到身边的男人会将它撷取入怀。大地寂静无声，花儿有些紧张，它停止摆动娇嫩的花瓣，散发出透明得已经接近水晶的透光度。
路戒兰却没有如花儿的猜测，他只是用冷凝的目光观察着花儿，迟迟不伸手将它带入怀里。
几乎有一世纪之久，路戒兰和花儿就像定住的蛇与鼠一般僵持不动，谁动了谁就输了一样。终于，路戒兰抬起手臂，花儿松了口气，轻轻吐了口幽香，薄薄的杏子味弥漫开来。这味道也不全然是杏子，夹杂着新米、纸张或是一些埋藏在记忆深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就这样袭击路戒兰的鼻腔，他瞬间停住离花瓣一公厘的指尖，骤然回头游去，
路戒兰的反悔让卸下防备的花儿大吃一惊，赶紧竖起花瓣，放下矜持再次呼唤着。温暖的声音多了一丝焦躁，那样的情绪不偏不倚全听进了路戒兰的耳里。
竟有这么情绪化的水鬼呢！路戒兰冷酷的眼底出现一丝笑意。
可是他没有停下划动的四肢，头也不回地回到岸边，连花儿倾力而出的魅术都蛊惑不了他。突然他的脚踝被一股力量绊住，紧接着他失去了空气，混浊的水质干扰着他的视线，湖灰色的视野倏地被缓慢飘荡的水草包围。
不，那不是水草，是头发。绿得发黑的大量细丝在水中膨胀开来，但路戒兰没有心思想这些搞怪的绿色头发，他的脚踝还身陷禁锢之中，肺脏就快要报废了。没时间多想，将自己蜷起来，在脚踝处找到罪魁祸首，是一只湛白柔弱无骨的手腕，贝壳指甲紧紧嵌在他的肌肉里。路戒兰反捉住那只手，那触感让他以为他把它弄断了，他稍微放松力道蹿出水面，挣到了大大一口气。但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不知道什么叫放弃，不知从哪来的力量竟把路戒兰这个游泳校队常胜军又扯入水底。路戒兰顿时一股火冒上心头，随手一绕挽住一大把绿发，在挠人鼻尖的绿雾中寻找那个想要他死的王八蛋。
那是一张让人心脏一窒的脸，白得像漂白过的影印纸，焦糖蜂蜜色的瞳孔，墨绿色的发鬓贴在额际衬托出颧骨的美好，青色的血管渗过透明的肌肤，看起来像是博物馆里放了两千年极为脆弱的青瓷盘，美丽得让人心折。可惜这张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最美丽的生物表情却只有空洞，他的脸庞朝向路戒兰却没有看向他，仿佛梦游者般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毫无意识地将手指搭在路戒兰这个替死鬼腿上。
这让路戒兰更火大，他可不是什么蝗虫，随手一掐便乖乖认命升天的小昆虫，而是一个正遭遇不幸抑郁不得志的二十八岁男人。这个小王八蛋却丝毫不把他当一回事儿，好像他的愁苦完全比不上他的投胎大计重要。醉意让他的肾上腺素大增，用力将冰冷苍白的手臂往上一带，双腿一蹬，使劲挣脱水鬼对他脚踝的执着，将他拖出水面。
鞠水所受到的惊吓不容小觑，立刻从梦游状态回到现实，他不知道这个人类发什么神经，竟然试着将一只可怕的水鬼拖出水面。不过他的确做到了，鞠水立刻认清事实，纤纤手指一放，手腕轻轻一转，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样窜回水底。
路戒兰却不容许他撒手了，他现在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正好来了一个出气包，怎么可能让他从手中溜走？大手一抓，抓住来不及逃掉的青丝末梢，用力绕三圈，将满脸惊吓的美丽水鬼卷回怀里。
他揪着他的长发蹿出水面，鞠水痛苦地仰起头，琥珀色的眼角渗出眼泪，像一只离水的鱼困难地喘气。没看过比他更没用的水鬼了，他都已经表示投降了，这个暴力的人类为何要这样致他于「死」地呢？
路戒兰除了发现自己可以与鬼怪相抗衡之外，还发现这只水鬼的头发在水里看起来翠绿，出了水便成了墨黑色，与海苔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突然吃了一口鞠水的头发，又嫌恶地吐掉了。哪是什么海苔？不过是水鬼的头发罢了。
鞠水吃了一惊，毕竟他当人的时候也没人吃过他的头发，何况是现在？这人到底是哪儿出了毛病？鞠水心惊胆跳，深怕自己遇上疯子，跟疯子讲道理的人才是疯子。他粉色的唇困难地发出声音，试图与恐怖分子沟通。「请你放手……」
「放你妈的屁！」
鞠水吓傻了，他第一次被这么下流的话教训，颈子一缩竟忘了挣扎。这时路戒兰已经快回到岸边了，鞠水的裸足碰到软湿的河泥才打个寒颤清醒过来。他也不管他还捉着他的头发，用尽作为水鬼的自尊试图挣脱，四肢胡乱地往路戒兰的身上乱抓一通，差点把路戒兰的裤子扯掉。口袋里的东西掉了出来，有的往下沉、有的向上飘，鞠水趁乱往路戒兰抓着他的大手上咬一口，胆小地逃走了。
「妈的！」路戒兰口不择言诅咒一通，用包着石膏的左臂扶住被利齿咬伤的右臂，真他妈的幸运，正好平衡，他讽刺地想。
鞠水用手按住刺痛的头皮，漂在水里怵目惊心的断发警告着他这个人类的可怕，他尽量藏好身体，全身戒备，美眸警戒地盯着四周，深怕男人再次出现。
算了，算了，等下一个吧！反正他已经错过好几个了，再等些日子也没差，鞠水如此安慰自己。只是觉得有些可惜，这个人类这么坏，拉他当替死鬼比较不会有罪恶感！他的同伴都一个一个投胎去了，他也好想离开这个脏兮兮的湖，可是鞠水总是在最后一刻放弃，他怎么能让这些无辜的人来代他受苦呢？尤其他总是遇到小孩与女人，那种软绵绵的东西，鞠水是绝对会心软的。
反正像那种男人，让他接替他的位子也算是污辱呢！鞠水正在自我安慰之际，突然额前一阵剧痛，让他疼得打起颤来。他突然睁开眼，满脸惊惧。糟了！他的花！
他在水底仰看却遍寻不着他的花儿，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心底知道凶多吉少，猛吸一鼻子水往上蹿出水面。果不其然看见他的花儿正在那个恶魔手上，而且不是小心翼翼地捧着，而是像捏臭袜子那样随便掐着一片花瓣，难怪他的头会这么痛了。
「把花还我！」他忍住头一阵一阵的疼痛，扯开喉咙向男人喊话。
路戒兰只是回给他一个残酷的笑容，随手将花儿扔在啤酒空瓶堆上，狂放地坐在草地，仰头看星星。
「嘿！快把花还我！」
路戒兰只是慵懒地瞥了他一眼，任鞠水泡在水里干着急。他们俩的状况在远古时代就发生过一次，只是老实的牛郎换成没心肝的醉鬼，羞怯的织女换成气急败坏的水鬼，何况这两个男人也搞不出什么名堂。
「我警告你……哎哟！」鞠水的恐吓还未说完，便被一脸不耐烦的路戒兰随手扔过来的空罐子砸中额际，痛得他缩回水里，无限委屈地捂着伤口，肿起来了啦！
「给老子滚出来！你嫌老子不够倒楣是吧？」
鞠水委屈地想：明明是我比较倒楣吧？正在自怨自艾的时候，晶亮的眼睛看见掉在他家屋顶的一个黑色钱包和一串亮晃晃的钥匙，瞬间燃起希望，仿佛握着有利证据的检察官，鞠水信心满满地再次迎向挑战。
还来不及下战书，就看见男人手上握着不小的石头做出投掷姿势。鞠水立刻惊慌失色，开玩笑！被砸中也是会死「鬼」的！「别扔！我跟你道歉就是了！」
路戒兰哼了一声，丢掉石头，打个酒嗝，「你干嘛躲？我要打你你干嘛躲？」
鞠水欲哭无泪。它是水鬼当然只能往水里躲，要被石头砸死他更要躲了，这是什么鬼问题？可是鞠水以和为贵，脸上带着不自然的微笑讨好地说：「大家坐下来好好谈，别生气啊！」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你让我揍几拳我就不生气了。」
「哪有这样的！」鞠水控制不住大叫。讲不讲理啊！拉人当替死鬼是他的工作，怎么能怪他呢？
「不要？拉倒。」路戒兰摇摇晃晃站起身，抓起花儿随手塞进副驾驶座，绕过车头坐上车。
鞠水被他一连串粗鲁的举止弄得说不出话，按住轰轰作响的脑袋，扯开喉咙咬牙切齿。「等等！你的钱包和钥匙在我这儿！把花给我，我就把它还给你！」
路戒兰看都不看。「要就给你吧！我也不想要了。」
「我也不想要啊！我只想要我的花！」
路戒兰转动留在车上的车钥匙，轰隆隆的引擎声掩盖鞠水细致的声音，他探出头。「再见。」
「不要走！我让你打吧！你把花还我！」他委屈地放下身段。
「我干嘛打你？你是我的仇人吗？」
他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反正你快把花还我，那对我很重要，攸关性命，你别胡闹。」
「你都已经做鬼了，哪还有什么性命？」
鞠水瑟缩了一下，嗫嚅道：「我也不想做鬼啊……」
「不跟你浪费口水，我走了。」说完真的踩下油门。
鞠水看大势已去，只好做最后的挣扎。「把花泡在水里啊！你有没有听见？把花泡在水里！」
黑暗中一片寂静，鞠水的声音制造不出回音，像水晶一样干净清脆。鞠水让自己沉回水底，软软地倒在屋顶上，长发过了一会儿才全部沉寂下来。粉藕色的唇瓣都变成湛白色的，刚才耗费他太多力气，加上受到太大的冲击，一时之间不能接受，导致他现在什么都不能思考。
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是鬼吗？自古只有鬼害人，没有人害鬼，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他的确惨了，赔了夫人又折兵。鞠水除了觉得面子挂不住之外，更担心他的花儿受到磨难，那可是会要了他半条命啊……
他打开魔鬼的钱包，掐起身分证。「路……戒……兰……」
魔鬼路戒兰先生，求你千万要让花儿好好的啊！
鞠水既虔诚又悲愤地如此祈祷着。

天空灰蒙蒙地，可是迟迟不下雨，云层低得就要卡在屋顶上，学校的钟声空荡荡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中响起。
男孩坐在铁制折叠椅上，在不相衬的办公桌上改着考卷，小小的手改出的字迹很有大人的味道，不管是力道或角度都让导师十分满意，分数拿捏也很成熟，像造句、作文这种东西交给他都没问题。
他的背后是国文女老师的椅子，女老师今年刚从学校毕业，长长的头发，大大的眼睛，你会称她有气质，而不是漂亮的那种女老师，椅背上的白色外套飘散出杏子香味；而他的椅子是体育男老师的椅子，椅背上挂着网球拍、一颗躲避球和两颗篮球，一不小心站起椅子就会往后倒；隔壁是他导师的椅子，是一个终年穿同一件T恤、牛仔裤的年轻男人，但始终辩解是有十件同款式衣服的男人。他的椅背上挂着大卖场的袋子，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泡面和仙贝，桌上放着用玻璃缸装的一捧白米，他喜欢米缸的味道，就像有人喜欢加油站的味道一样。
办公室里有各式各样的味道，不过最多的还是纸张的味道，影印机还在运作着，刚出炉的影印纸十分温暖，跟人的温度一样。
手上提着两袋面的年轻男人晃进办公室，哼着歌将面放在桌上，把夹在腋下的可乐一瓶放在男孩手边，一瓶啪地打开，又晃去影印机旁，单手把印好的通知单放进牛皮纸袋。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满足完成一件难事的成就感。
「改好啦？J老师抽过整叠考卷，一边喝着可乐，随手翻着。「阳春面可以吧？老师这个月底又没钱了，连卤蛋都不能加，真可怜啊！哪！可乐是给你的，吃面还是要配可乐啊！」
男孩忽略导师一厢情愿地加诸于别人的坏习惯，拿过袋子，将两份面倒进碗里，一份推到导师的面前。「老师的贷款还没缴完啊？上次不是说要缴清了吗？」
「那只是助学贷款，还有车啊、房子啊、女人啊一堆杂七杂八的，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苦了。」男人知道这个男孩的心智成熟度与世故已经到达一定水准，所以不会以对付小孩子的方式与他说话，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李老师也算是杂七杂八里的一样东西？」李老师是他的女友，外号「闭路电视」。
男人左右张望一下，还是不敢大意。「怎么会呢？当然是宝贝嘛！」上次他的电话没有挂好，而他还不知死活大放厥词，女友在当天化作罗剎鬼把他收服了。
男孩突然看向门口。「李老师！你来啦！」
老师被吓得可乐都喷了出来，立刻回头，随后一边咳一边捶了男孩的头一拳。「咳……你……找死……是吧？」
男孩笑了笑，闪过老师的拳头。「吃面啦！别玩了。」
「哼，谁玩了？」他悻悻然收回拳头，稀里呼噜地吃起面，突然又抬起头。「啊！那个小男生呢？」
「谁啊？」
「那个白白的、比你低个两三年级的小男生啊！每天都在办公室里等放学的那个，他家人来接他了没有？」
「我没注意。」
「可能是你在这儿，他不好意思吧？」
「喔。」
「他也挺可怜的，听说他家里状况不太好呢！」
「可怜的人到处都是，你是、我也是，或许他也不觉得苦，就像缺钱仍然可以吃面配可乐一样。」
「是这样说没错啦……问题出在于……脸的问题，这是可以解释的大部分理由；你说有人会可怜你吗？因为你一副很坚强的样子，所以大家不会可怜你；大家会可怜我吗？一副就是该被贷款追着跑的穷酸样儿，所以也不会可怜我。可那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不过是站在那儿等放学比别人多等个半小时，或许他只是在看风景或是发呆，我们不知道原因，可是有谁不会因为他无辜的脸蛋而柔软起来呢？」
「这真是荒谬的理论，不过我得承认你说的是对的。不过，这是针对一般大众的理论吧？」
「当然，对你就不适用了。」这个孩子的特色就是理性与科学，血比一般人冷一点。
「或许这次我可以进步一点。」他想试试看老师所说的柔软的感觉，他放下免洗筷。
「喂！去哪儿？」
「我去看看那张脸。」他踩着稳健的步伐走出办公室，转个弯看见穿堂。
老师所说的小男生没有在穿堂，他越过穿堂再转个弯，小男孩背对着他默默地走着，瘦瘦小小的肢干，像一只安静无声走在沙漠的瘦驴。他看了一会儿，直到他消失在校门口才转身回去。
「怎么？他回去了吗？」
「嗯，他自己回去了。」
「回去了啊……所以，你变柔软了吗？」
「我只看见他的背影。」
「所以？」
「不过如此。」
老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我怎么能期望你的血液能再高个两、三度呢？」
「我只看见他的背影啊！」
「啊！算了，算了，你这样也挺好的，以后肯定是个大人物，没血没泪最适合了。」
「你怎么不说是杀人犯呢？」
「哎呀！这谁也说不准，我小时候大家都说我会当总统呢！」
「这一听就知道是敷衍你的话吧？」
老师瞪了他一眼。「吃面、吃面。」
天空突然打了一个闷雷，房子也跟着轰轰地震动起来。
「啊！衣服还没收呢！算了，就当是洗第二次好了。」
灰尘的味道开始弥漫，男孩起身关窗子。「我没带伞，老师载我回家吧！」
「好好好，快点，趁雨还没下大带你回家，你爸回来没有？」
「我不知道，他通常工作到很晚。」
老师抓起钥匙、关电灯、关门，跟男孩走到车棚。
「戴上安全帽，要抓紧喔。」
阴晦的闪光还在头顶上盘旋，雷声尾随在后，男孩抓住老师的黑色风衣外套，沉静的眼睛看向快速掠过的商店。雨滴越下越大，不过在老师身体的阻挡下，他并没有被雨打湿多少。
他的眼神突然停留在一家商店的屋檐下，是那个小男孩，缩着肩膀在躲雨，肩头的白色制服被雨水打湿，透出里面的肤色。他看见那张脸了，也明白了老师说的荒谬理论，不过他觉得用脸来断定一个人是很不公平的，说不定他并不需要人家可怜，他从男孩面无表情的神态隐约了解到这点。
「到了。」
家里一片漆黑，他掏出钥匙，对老师说再见。
「我走了，有事再打电话给我。」
老师没料想到男孩会这么快就用上这支电话，那天的记忆老师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当时他只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而男孩也不过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手忙脚乱地，他帮他处理一些不能承受的事。
风雨交加的夜晚，救护车的鸣笛，警察穿梭的身影像黑白电影一样，男孩站在急诊室的走廊，一动也不动，直到急诊室的灯熄灭……


第二章

宿醉是必然的，如果你还在冰冷的湖里搏斗了一夜的话，那么隔天早上醒来你将会知道身体的极限可以到达哪里。
路戒兰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咬牙呻吟，他的头快要爆炸了，身上的衣服半湿不干地黏在皮肤上，更别说身上的草屑、泥巴发出的腥臭味，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你醒啦……」
路戒兰认出来人的声音，哑着声道：「乌漆抹黑地坐在那儿干什么？」
「你不觉得这样很适合你的处境吗？黑暗、无助、沮丧、倒楣、可怜、彷徨……」
「闭嘴！给我一杯水。」
嵇模稜点起灯，倒了一杯水给他。「哪！」
「我怎么会在你这儿？」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你自己跑过来的吧？」
路戒兰嫌恶地看着四周围的布幔和底下朱红金黄交错的大床铺，完完全全末代皇帝该有的房间——奢侈又不切实际。
「你嫌弃什么？我可是损失了一张床呢！」
嵇模稜的长发在后脑勺扎了个散髻，苍白的脸上带着大大的黑眼圈，身上搭了件飘逸的睡衣，像一抹幽魂，看起来有一段时日没有出门了。
他长期被沮丧病困扰，如果以路戒兰的话来说，就是忧郁症。不过嵇模稜本人辩称只是沮丧而非忧郁，其中的差别在于忧郁症听起来太普罗大众，全世界的忧郁人口已经高达两亿人，他拒绝做其中一员。
由于百忧解的关系，他的身体一直呈现飘忽不定的状态，失眠的状况愈来愈严重。增加血清素对他并没有多大帮助，他所面临的不是现实层面的问题，而是不断的内心冲突。如果他有一个想法就必须否定它，否定之后再反否定，这是一个十分煎熬的过程。似乎他的四周都没有正确答案，因为没有正确答案而无所适从，于是他就像失去了信仰的信徒在朝圣的路上失去方向，但他就那么该死地不想放弃寻找答案。
昨晚他一个人在园子里晃荡的时候，一个浑身湿答答的男人突然出现，原来是路戒兰——他的大学同学——本来进同一家公司工作，不过他最后做不下去便辞职在家休养，但和路戒兰仍保持朋友关系。
「你又怎么啦？偶尔出去晒晒太阳吧，你知道北欧人成为世界忧郁人口最高的原因就是因为日照时间过短，出去走走心情会比较好。」
「你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干嘛喝酒？我记得你不喝酒的。」
「说来话长，不说也罢。」
「不过，你干嘛突然来我家？你身上的味道把我家房子弄得鸡犬不宁。」
「什么味道？」
「鬼的味道。」幸亏在房子四周设下结界，要不让些魑魅魍魉闯进来的话，还要花很大的力气清理。
「鬼？」
「是啊！你去哪里沾了这么重的鬼气？而且资历颇深，应该死满久了。」嵇模稜的长睫毛在昏暗中扇动几下，露出精敛的光芒。他对鬼神之事算颇有研究，本身也是通灵体质，平常的兴趣就是研究鬼的世界。
路戒兰皱眉，突然在上衣钮扣看见卡着的一根长发。
嵇模稜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伸出手掐起举至眼前。「绿色头发，是水鬼，你碰到水鬼了。」
「水鬼？」回忆一件一件涌回脑里。「我好像忘了什么……」
「不过你也真厉害，被水鬼缠住还可以活着回来。」他拍了一下路戒兰脚踝上一圈泛青的瘀痕。
「我记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了，那只水鬼抢走了我的钥匙和钱包，我进不去家门就跑来你这儿了。」
「他干嘛抢走你的钥匙和钱包？他又用不着。」
「因为我拿走了他的……」路戒兰脸色怪异停顿了一下。「花跑哪儿去了？」
「花？你拿走他的花！难怪他要抢你的东西了。」嵇模稜摇摇头表示怜悯。
「这有什么关联？不过是一朵花。」
「那不只是一朵花，是他的一魄做成的花，通常是用来招替死鬼的。」
「所以？」
「要是那朵花有所损伤，他就会去了半条命。别怀疑，鬼也是会受伤的，当然他也不能投胎了。」
「喔。」路戒兰安静了一会儿。「花好像被我丢在我家门口了。」
「把它拿回来泡在水里养几天就没事了，只要没有太大的损伤。」
「问题是，我那栋公寓的清洁妈妈每天早上八点会做一次打扫。」
「现在是？」
路戒兰僵硬地转头看挂在墙上的古董钟。「七点四十九分。」
嵇模稜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个钟快了五分钟，所以是七点四十四分，快去吧！迟了可不好。」
「你家到我家也要二十分钟，除非我开波音七四七去！」
「人家投胎搞不好是你未来的小孩呢！快去吧！啰哩叭嗦地，剩十五分钟了。」
路戒兰咬着牙从床上弹起来。「该死！我的头！」
「不要喝酒就没事了。」嵇模稜冷冷地说道。
路戒兰迅速地冲到车库，倒车踩离合器，一边咒骂一边远去了。

「喂？模稜！告诉我制造花的做法！」他一只手按住不断跳动的太阳穴，一只手打手机，全身还湿答答地站在大马路上。
他无法不抱怨红绿灯这个该死的装置，刚才他亲眼目睹那朵花正好就在那座垃圾山的顶端上，被尽责的清洁队员奋力一丢，轧轧轧地卷进黄色垃圾车里，而他就隔着上班车潮在路口进退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垃圾车唱着世界名曲悠悠远去。
「唉……」
「怎样！」
「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可是……」
「你一次把话讲完！」
「你要把他带回来，我需要他剩下的魂魄造一个假的。」
「怎么把他带上来？」
「等等，我看一下『钓鬼大法』。」
「快点。」
「嗯……你什么都不用带，潜下去把他带上来，咬破你的手指，在他的额头上盖上血印，他就可以脱离水了。」
路戒兰啪地阖上手机，向死人湖出发。
「还有……」嵇模稜对着嘟嘟声慢慢收起声音。真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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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头的鞠水正软趴趴地缩在屋子里，无比哀怨地赞颂着路戒兰的好心肠。他的屋子是一辆泡水车，前一任主人是车子的拥有者，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连驾照都没有就因为车速太快冲到湖里淹死了。他投胎之后就让给他了，还很好心地把他珍藏的舞曲大帝国全集留给他，虽然他比较欣赏莫扎特、巴哈之类的，不过基于他的一片心意他还是收下了。
车壁贴着十个哆啦A梦的磁铁，是恶魔留下来的，他觉得很怀念就把它们捡起来了。他在读小学的时候最流行的就是这个，当时还叫小叮当，可是现在他都要魂飞魄散了，还怀念什么呢？
身上的力气一丝一丝抽离，全身像泡水的湿毛巾一样完全漂不起来，他的鬼日子就这么到尽头了。当人的时候没什么建树，当鬼又这么没用，也许不会有人记得这世上曾经存在一个叫鞠水的人吧？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原本他还期待下辈子可以有个不寂寞的灵魂呢！或许投胎当一只候鸟，随着四季的变化漂泊，跟着鸟群走。
他以前最喜欢看关于候鸟的纪录片，深深为候鸟的生活方式感到着迷。他喜欢听旁白用低沉的声音叙述候鸟的故事，影片的结尾是一大群候鸟飞向一片星光闪烁的天际，年纪小小的鞠水便已经为他们注定的宿命而感到悸动。
鸟类每年定期且大规模的迁徙，在很早以前就吸引人类的注意。候鸟为什么要迁徒？从哪里来？要去哪里？是否所有族群都会迁徙？为什么有些鸟迁徙得比其它的鸟还远？什么机制促使候鸟在每年几乎固定的时间开始迁徙？候岛用什么方法在茫茫天际间往正确的方向迁徙？这些一直是科学家深感兴趣的课题。
许多候鸟在迁徙时都有「定向识途」的本能，有的候鸟甚至每年几乎都在同一季节的同一月、同一日飞到同一地点。
这些候鸟在茫茫天际长距离迁徙时是靠什么来辨识方位呢？根据学者的研究，发现候鸟是利用日月星辰的位置和地球的磁场来做飞行的罗盘、定向识途的标志，它们不用依靠任何仪器就能长途飞行而不迷失的本领实在令人啧啧称奇。
片子到了尾声，旁白用感性的嗓音告诉观众：候鸟要飞去哪里？我们没有答案，但星星会指引它们的路。
鞠水记得当时他热泪盈眶，他暗暗发誓下辈子要做一只候鸟，不过那是他十三岁的时候。十四岁他发誓做一匹蒙古汗马、十五岁他发誓当一只灯笼鱼、十六岁他发誓做一棵拉拉山水蜜桃树、十七岁……总之这个梦想就这么被他淡忘了。而梦想是无限的，这句话以白话文来说，就是梦想是在比太阳到冥王星的距离更远N倍的地方，到得了才有鬼，所以鞠水终究没有完成他的梦想。
其实鞠水可以说是一个很天真浪漫的人，如果他没死的话，现在可能是某个著名的吟游诗人；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有可能是不事生产的社会米虫，因为他不是一个能够平衡精神层面与物质层面的人。如果以故事来比喻的话，他就是那只被鹈鹄衔上天空，一张开口就会摔下来的乌龟。想要遨游天际就不能顾全大局，否则就会粉身碎骨。
鞠水就蜷缩在那儿想着这些动物的事，对于现状一点帮助也没有。顶多可以说他是一个热爱大自然的人，不过多少可以排解他对于在世上完全消失这件事的怅惘。
「喂！出来！」
鞠水正在非洲大草原当斑马的时候，忽然听到敲打玻璃的声音，他眯开双眸看见路戒兰气急败坏的脸，而且拼命破坏他家，那扇生锈的车门竟然在他粗暴的对待下摇摇欲坠。
他很想跟他说可以开的车门在另一侧，不用这么费力，可是他没有力气这么做。而且他转念一想，这该不会是因为他对消失的恐惧而产生的幻觉，幻想恶魔突然改邪归正，好心地要把花儿还他。不过鞠水立刻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第一、他全身都虚弱到不能动，四肢末梢都快变透明了，根本不是花儿回来身边的迹象。第二、在这最后的时光还看见这个死对头也太倒楣了吧？所以鞠水又缓缓闭上眼，索性不理。
路戒兰确信这个小王八蛋有睁开眼看他，而且有好一会儿，没想到他竟然又把眼睛闭上了，这到底是在搞什么？但看他一副病厌厌的模样，路戒兰最终还是咽下抱怨。
他浮出水面用力吸一口气，再次回到水底，直接捡一颗河床的石头用力敲碎玻璃。强大的震动惊醒了鞠水，所幸玻璃在水中没有喷射开来，要不现在鞠水美丽的肌肤早就成为肉垫了。鞠水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男人强壮的臂膀拖出车外。
可是他实在没力气反抗了，只好软软地任人搂在怀里，他把头偎在路戒兰的颈项，感受人类三十七度的体温，无奈地想：真是连死都不能安生。
一出水面，鞠水虽然昏昏沉沉的，但还是教火辣的太阳和空气呛得挣扎起来。
路戒兰将他护在胸膛下，阻挡大部分的阳光，然后将湿漉漉的长发拨开露出光洁的额际，咬破手指并将血印在鞠水额上。
突然的刺痛教鞠水浑身打颤，他揪住路戒兰的手臂，咬牙低声哀鸣，不受控制地泪流满面，仿佛身体里的内脏重新组合一样，而且没有打麻醉。
「好痛……」
路戒兰没有预料到这个动作虽然可以让鞠水在人类世界中呼吸，却同时会带来强烈的痛楚。就像美人鱼上岸，虽然可以走路，但却必须忍受走在针上的痛苦一样。嵇模稜也忽略太多细节没说了吧！他拍拍鞠水的背脊，试图将他痛到哽咽的气息顺过来。「快呼吸，等一下就不痛了，快呼吸。」
鞠水听话地吸了口气，久违的空气让他又咳又呛，他挣脱路戒兰的掌控，回到他所熟悉的水里。可是原本对他来说是空气的水这时却成为真正的水，水入侵他的鼻腔，成了可怕的武器。
路戒兰赶紧将他捞起来，对他糟糕透顶的状况有点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做会让他比较好过。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怀里的鬼儿安稳地睡一觉，至少能畅快呼吸的地方，他会毫不迟疑地带他去。
「我要回去……」鞠水本来不想哭的，但是因为真的太痛苦了，又一直找不到呼吸的方法，忍不住哽咽起来。
路戒兰抹去他强忍住却还是流下来的泪水。「你的那朵花没救了，所以你一定要跟我走，听清楚了吗？」
鞠水亲耳听到这个恶耗，受到的冲击比预期的还大，虽然他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但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失态。
路戒兰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可怜虫抱起来，避开阳光冲回车上，但细碎的阳光还是有一部分直射到鞠水白皙的上臂跟小腿上，立刻渗出青绿色的血丝。
鞠水蜷缩在后座，用两只颤抖的手臂把自己藏起来，试图躲避无孔不入的阳光。路戒兰脸色也不好看，眼看那可怕的青绿色血丝像虫一样蔓延开来，他赶紧拿车用毛毯将鞠水扎扎实实地包起来。连一根头发也没露出。
「再等一下，再忍耐一下。」
「我……」
路戒兰刚要从后座绕到前座，便听到像蚕宝宝的长条物里发出一串咕哝。「你说什么？」他侧耳倾听。
「我讨厌你……」
路戒兰只是回到原位，仿佛听到小孩子无理取闹的家长一样充耳不闻，径自回到前座开车去了。
「呜……我讨厌你……妈的……痛死了……呜……」鞠水痛到连脏话都飙出来了。
路戒兰为这荒谬的情境扭曲了面孔，他知道那是他无意识的恶意，可是总让路戒兰想到他少年时代驾驶座上的父亲与母亲，母亲用恶狠狠的、女性特有的音调对父亲说：我讨厌你，你怎么不去死了算了？那时的路戒兰总是用一种空泛的表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像一个聋子，但他知道他自己不是聋子。车窗外闪烁着黄寒灯火，路上走着一具具笑的、哭的、快速的、缓慢的、没脑袋的、有脑袋的皮囊像在看戏，声光效果俱佳，就是剧情差劲，他讽刺地想：这该不会是好莱坞电影吧？这些人演来演去，到底要表达什么呢？
电影就是有这种好处，镜头和生活永远是相对的，女主角哭了男主角就要安慰；男主角变心了女主角就要哭泣；女主角哭了男主角就准备被编剧惩罚……制式化地将人类的感情对号入座，到最后也搞不清楚是电影像人生，还是人生像电影。
鞠水安静了下来，他裹在毯子里就像躺在妈妈的子宫里，子宫把他磨得又痛又热，他贴在皮革座椅上听着引擎轰轰的低鸣，慢慢被催眠了痛楚，眼前灰茫茫一片，听觉却异常地锐利了起来。遥远的那一端尖锐的救护车声追逐着，却远远敌不过路戒兰的高级引擎。他都不知道是鬼的命重要，还是人的命重要了。其实鞠水是不讨厌这个男人的，他谁都不讨厌，无论谁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讨厌，连死也觉得没什么。这不是懦弱，而是鞠水十分清楚事实的真相，他不会说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些，而是说他凭什么不承受这些。事实上，鞠水是以悲观的概念过乐观的生活，他不会逞强，也不会逃避，他让人生来过他，而不是过人生。
就这样吧！下个路口直转或转弯，消失或重生，他都不管了……
「你还活着吗？」
鞠水不回答，他想他应该很早就死了。
他无声叹口气，拦腰将他抱出车外，嵇模稜难得出现在阳光下，他一只手撑着黑伞，一只手拉紧敞开的领口，将伞打在路戒兰头上。「快进去。」
「这是干什么？」路戒兰瞪着那把黑伞，以为娶了一个新娘进门了。
「这可以避开门神，你别杵在那儿，快进去吧！」嵇模稜轻推了他一把。
「去哪儿？」他家百转千回的，路戒兰每次来都摸不着门路。
「水鬼当然是去有水的地方了，跟我来。」
嵇模稜领着他走过千万条回廊，唰地打开红杉原木挑高的大门。「把他放进去。」
路戒兰说实在的有点瞠目结舌，水蒸气袅绕着原木与石材建造的浴室。堪称游泳池的浴池遍布白色的莲花几乎看不见水面，在空旷的浴室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你从哪儿搞来这么多东西？」
嵇模稜神色自若，帮他把鞠水身上的毯子扒掉。「有钱能使鬼推磨。」
「死资产阶级。」他还在失业状态呢！
嵇模稜和鞠水漂亮的眼睛对上了。「辛苦了，你叫什么？」路戒兰这个人粗手粗脚的，只有人服侍他，没有他服侍人的道理。
好有气质的男人……「我叫鞠水……」
「你叫鞠水？鞠水轩蛋卷的鞠水？」路戒兰认真地皱眉。
「你别乱比喻别人的名字！」鞠水红了耳朵，那是他国小常被人笑的绰号。
「你们别吵，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做呢！」嵇模稜用眼神暗示路戒兰把鬼交给他。
「干嘛？」
「难道等你把他直接丢到水里？」
「有什么不对？」
嵇模稜叹口气。「还是我来吧！」
他从路戒兰手上抱过鞠水轻盈的身体，一起走入水里。「等一下可能有点难受，不过你就把这帐算在那男人身上吧！」
「本来就是要算在他头上的。」鞠水瞪眼。
「嘿！你们两个倒是同仇敌忾起来了。」
「路戒兰，你过来。」
「干什么？」
「你握住鞠水的手，快点。」
「我不要。」
「我才不要呢！」这男人嫌弃什么？他才嫌弃他呢！
「别闹小孩子脾气，时间拖愈久等一下愈痛苦，别说我没警告你们。」
路戒兰冷着脸，一把掳过鞠水软凉的手，紧紧握住。
鞠水撇过脸。
嵇模稜松开眉头。「我开始了。」
鞠水和路戒兰紧紧盯着嵇模稜的动作，他修长的手指捉住鞠水瘦弱的肩头，缓缓往水里按。眼看水面已经超过下巴，鞠水的表情渐渐不安起来，路戒兰感受到鞠水手指传给他的力量，安慰地紧握住他的手。
「嘿！你确定没忘结个手印，解个封印什么的？」他想起水对鞠水是会造成伤害的。
「别说话。」嵇模稜突然将鞠水一把按入水底，脸色未变，只是坚定地将手指压在肩膀上，他的臂膀看起来没什么肌肉，可是任凭鞠水如何大力挣扎都挣脱不了。
满池子的白莲花以鞠水为中心点，一朵一朵迅速盛开凋谢，在差不多半分钟的时间已经完成它们的周期，路戒兰狼狈地勉强抓住鞠水，一边分神向嵇模稜喊道：「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一回事儿？」
鞠水的指甲已经深深插入路戒兰的掌心，漂出粉红色的血迹，像是在跟他求救似的。他差点捉不住挣扎中的鞠水，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他也跟着恐慌起来。「够了！让他起来！我说让他起来！」
「捉好！」嵇模稜将手臂向下压，不让鞠水有接近空气的机会。
「他会死的！嵇模稜！你够了！」他捉住鞠水的手向上拉，试图与嵇模稜的力量相抗衡。
「他早就死了，不是吗？」他阴郁的眼睛看进路戒兰因为恐惧而愤怒的眼里。
路戒兰停止与他的对抗，瞪着嵇模稜温文的脸庞与正在进行的恐怖举动，在温暖的池水里落了满身疙瘩。他听话地控制住鞠水挣扎的爪子，却不忍心看鞠水哀求的眼睛，向上别开脸。「你真冷血。」
「不是我冷血，几千年来都是这么做的，这是让他重回水中的唯一途径。我和他是属于客户关系，所以我的心不会痛，而你呢？你跟他是什么关系？」鞠水已经慢慢停止挣扎，像一条累极了的鱼放松了身上紧绷的肌肉，也放掉路戒兰的掌握。
路戒兰倏地看向嵇模稜，慵懒阴郁的侧脸像没有说过什么似的，但他确定嵇模稜方才点出了什么，而且可能对他是一大打击。
「什么关系？仇人关系？」他也放掉鞠水还在他掌上松开的手指，任他沉入池底。
嵇模稜静静盯着他五秒。「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
「要不还能是什么关系？」恩人关系？笑死人了。
嵇模稜瞥了他一眼，环看四周满池子死亡的花儿，在花尸中找寻幸存下来的白莲花苞，他走过去把花儿捞起来。「把鞠水带上来吧！还有件事没做，这是最重要的步骤。」
「有完没完？他都这样子了还不能饶了他？」
「是谁造成的呢？」
路戒兰噤声，尴尬一笑，过一会儿鞠水已经躺在他臂弯里了。
路戒兰轻轻拍着他的脸颊。「醒醒。」
他悠悠睁开眼，看见路戒兰那张放大的脸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举起手拍下去。
「臭小子！你干嘛？」路戒兰一脸铁青抓下他软软的爪子。
他瞪大眼睛，嘴唇蠕动了几下，才轻轻地说：「你吓到我了。」
路戒兰被他的轻声细语弄得浑身不对劲，他硬生生转向嵇模稜。「你不是要干什么吗？赶紧把他弄一弄、修一修。」
嵇模稜假装没听见，把花苞递到鞠水面前。「鞠水，把这朵花吃下去再睡。」
苍白的嘴唇应了声，然后在他俩面前又闭上眼睛，
嵇模稜哭笑不得。「看来他真的累了。」
「一定得现在吃吗？」
「是，这是唯一可以接受阴气的花儿，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回复到现状，它会跟其他花儿一样急速死亡。」
「喂！醒来！」路戒兰丝毫不怜香惜玉用力把他摇醒。
鞠水百般不愿地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戒兰似乎在说些什么的嘴，眼泪突然啪嗒啪嗒地滚下来。
路戒兰懵了。「又怎么了？」
「我要睡觉！你干嘛不让我睡觉？」他既委屈又烦躁地用力擦去眼泪。
完全哑口无言。
嵇模稜毫无怜悯之心地忽略路戒兰，向鞠水露出安抚的微笑。「吃下去就可以睡了，我们都不吵你。」
鞠水一边哭一边接过花儿，囫囵吞枣地把它吃了下去，然后在路戒兰的怀里找个位置，以令人傻眼的速度进入梦乡。
路戒兰揽住鞠水瘦弱的腰杆，面无表情地看向嵇模稜。「我是该随便把他丢下去还是慎重地把他丢下去？」
「我看你就一直抱着他睡好了。」他给了一个揶揄的建议。
「我宁愿抱着一根木头。」
口是心非。嵇模稜摇摇头，过一会儿突然笑了。「你放手吧！让他好好睡，他不会有事的。」
路戒兰浑身不舒服。「你到底要干嘛？笑得我发毛，你要是真笑，我就得恭喜你走出忧郁症的牢笼了。」
「你说什么呢？我笑你不开心吗？再次纠正你，是沮丧，不是忧郁。」
「你干嘛在这种小地方吹毛求疵？龟毛。」
「小地方才是接近真理的所在。」
「麻烦你讲一些活在大地方的人听得懂的话，譬如在下我。」
嵇模稜耸耸肩，穿好滑下去的睡袍，像个贵族似地摆摆手。「跟我来。」
「又是什么事儿？喀尔玛贝勒爷？」路戒兰向上挑眉，试图破坏嵇模稜与生俱来的优雅。
「真放肆。」他似笑非笑。「劝你别挑战我，我已经三天没阖眼了，如果你不想我搅和你这档破事，悉听尊便。」
「OK！」他两手一摊，乖乖跟在嵇模稜身后。
他带着路戒兰到另一个小房间，雕花木桌上摊着一副由金箔装饰的卦，梁上悬着禁锢文鸟的精致鸟笼，空气中飘散着黑檀木焚香的气味，路戒兰再次为这栋奇异奢靡的房子无言。「无底的财富是忧郁症患者最强大的后盾。」
「钱不是最重要的。」
「你挖苦我吧？」穷人绝对不会说这句话。
「算是吧！」嵇模稜将文鸟捉出，放出窗外。
「你就这样将它放了？它不会回来的。」
「它本来就不属于我，我凭什么要求它待在我身边？它想回来就会自己回来的。」嵇模稜意味深长地看着路戒兰泛着血迹的手心，像在预言着什么。
「你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刚才我所说的只是赠品，如果你能参透，将来的日子会过得比较轻松。」
「那么正品呢？」
「前些日子为你卜了一卦……」
「怎么？楣运当头是吧？」
嵇模稜挑了下眉。「这到底是好运还是坏运，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要看谁说了算？我自己的命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路戒兰大不敬地嗤了声。
「通常像你嘴巴这么硬的人在电影里往往是第一个先牺牲的，寓意是在让民众明白不信邪的后果。」
「我不信没有立论的东西，只要有科学证据，凡事好说。」
「这就不好说了，不过你就姑且听之吧！因为这是攸关你性命的事。」
「我可不可以拒绝？」
嵇模稜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回去吧，连那只鬼一起带走。」
「有话好说，我听、我好想听。」开玩笑！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而且那只鬼可能真的会被气死。
「今年正好走到你的流年，是一大劫，你会遇见三个人将会左右你的命运：第一个人从水中来，想必就是指鞠水了。」
「他是鬼，不是人。」他提醒嵇模稜。
「嗯，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
「不是吧？你的卦到底准不准啊？」竟然连自己也不确定！
「第二个人有三只眼。」
「那恐怕也不是人吧？」
「第三个人……」
「该不会是三头六臂吧？」他掀起薄唇。
他意味深长地摇摇头。「第三个人你会爱上他，因为你上辈子是他的仇人。」


第三章

路戒兰终于受不了，在昏暗的屋子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厚实的窗帘大力拉开。「啊！阳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阳光？」
嵇模稜眯起眼，缓缓用精装本小说挡住脸。「你干什么？快把窗帘拉上。」
「我看我们今天就去野餐吧！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骑着篮子里放着向日葵的淑女车追逐着，然后露出像美国人看见上下排牙齿的那种笑。」
「恕我失陪。」
他垮下脸。「我快要跟你一样得病了。」
「没人教你待在这儿。」他起身把帘子掩好。
「他什么时候醒？都一个礼拜了，猪也没这么能睡。」
「他睡跟你待在这儿有何关联？」
「我等他醒来才能骂他两句解我心头之苦闷。」
「放心，他醒来第一眼准能看到你。」
路戒兰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你从哪里得出这么恶心的结论？」
「从你每十分钟去一次浴室的行径得知。」
「有这么快？」至少有三十分钟吧？
「是啊！」他喝了口伯爵茶润润喉。「你家漏水已经处理好了，未婚妻的外遇对象也被揍了一顿，工作也找了个待遇更好的，你还不回去做什么？把这儿当饭店了。」
这个想法不错。「我认为你这儿如果开辟成行馆肯定能大捞一笔。」
「我对陌生人的味道反胃，尤其是死赖着不走的。」
「喔，那我得教鞠水轩好好反省反省。」
「你的脸皮还真够厚的。」他甘拜下风。
「还好，比不上水泥墙。」
叮咚！
嵇模稜和路戒兰同时望向监视器。
「你的朋友还满多的嘛！以一个忧郁症患者来说。」
「又是一个来白吃白喝的。」他无奈地放人进来。
来人把旅行用的帆布背包扔到客厅的地毯上，取下嘴里叼着的烟。「嗨！」
路戒兰听到他那沉稳得像一张八脚铁桌，却又怪腔怪调的特别嗓音才醒悟过来。「你是梅根？」
「你是谁？」
他转向嵇模稜。「你哪个时候跟他熟了？我记得大学他只转来十天就走了。」
原来是没缘的大学同学。他仿佛自家主人找个位置坐下倒了杯茶。
「我记得当时我也跟你不熟吧？」
「稜，我去睡了。」梅根起身轻吻了他脸颊两下，绕过路戒兰消失在客厅。
「先洗澡再睡。」
路戒兰奇怪地盯着嵇模稜。「他亲你？」
「他是外国人。」
「他走的方向是你的房间。」
「这里每一间都是我的房间。」
「他叫你稜。」
「他不太会用字遣词。」
「你们的对话像结婚十年的夫妻。」
「那是怕他弄脏床。」
得出结论。「你们在一起？」
「没有。」
他挑起一边嘴角：「别装了，太明显了。」
嵇模稜冷静地放下《基督山恩仇记》。「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梅根，他是全世界最孤寂的人，可惜嵇模稜也是全世界最孤寂的人。做为他的朋友，如果有交集的话也不过是油滑过水面一样，除了一点黏腻的触感之外没有其他的。
梅根打从出了子宫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他自己就是他的父母、他的老师、他的老板、他的神，因为他注定去流浪所以就去流浪了。梅根是中文名字，要用中文意境去看这个名字——没有根的人。
梅根长得长手长脚，拥有一对精准、冷漠却清醒的绿眼睛，天生就能清楚看透世界上每个人每件事的真谛，仿佛他一出生就是个完美的人。但是他并不完美，因为他看不见自己的真谛，于是他疲惫而不倦地在世界上跑来跑去，当他真的穷途末路的时候便会回到这个地方。上次嵇模稜见到他是在一年前。
「有一点感情滋润对你是好的。」如果是女人的滋润会更好，可惜嵇模稜不爱女人，但好像也不爱男人。
嵇模稜用他飘忽清冷的音调回应路戒兰人类的声音。「所有有关爱情的事物应该以猝死的方式死去。」
路戒兰喝茶喝到一半差点喷出来。「你也不用这么偏激吧？」
「我们生下来难道是为了追求那些刻意营造的爱情？像电影浪漫？像小说凄苦？而压抑在那之下的最真实人性却显得微不足道，舍弃了这些的人类他们所认知的现实生活不过是一场幻觉。」
「停！你现在跟我属于不同层次，你的声音就跟声纳一样只有海豚才听得懂，我只想跟你讨论今天哪个女星结婚，哪家餐厅好吃还有漂亮的女服务生。」
嵇模稜扶住额际。「这些话题就像毒药侵蚀着我的神经。」
「我倒是觉得像养分，强健补身。」
「稜，浴室有东西受伤了，我踩过他的手臂。」梅根围着一条浴巾出来，脸上的胡渣已经清理干净，显得亲近一些，但是语气丝毫无感情，像一台冰箱或是冷气运转的声音。
「什么！」在场唯一比较像人类的路戒兰从沙发上跳起来。「他奶奶的，没醒这下也该醒了。」
「我忘记叫你去别间浴室洗了。」嵇模稜慢条斯理起身，跟在一下子窜进走廊的路戒兰身后，挽过梅根的手臂，在他做来却有一种干净内敛的感觉。「来看看吧！是一只水鬼，你会有兴趣的。」
「喔？」梅根笑了。「是因为那个男人才有趣吧？我不觉得你会认为我对一只水鬼的构造感兴趣。」
「我早就猜到你心底所猜想的，所以你别猜我心底所猜想的。」
「你还是跟八年前一样啊！」
「你也是，走吧！还有个凡人在为喜怒哀乐所苦呢！」
「你早就知道事情的结局，怎么不阻止他？」
「任何要发生的事都是阻止不了的，你看透了这么多人，怎么看不透我呢？」
梅根拉过他的手。「我怎么看不透呢？」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肯定句还是诘问句。
「嘿！鞠水轩蛋卷！你该不会碎了吧？」路戒兰皱起眉头弯下身将手臂探进水里，用指尖戳鞠水露出的雪白腰眼。
鞠水蜷成一团，另一只手紧紧捉住上臂，形成好像很冷的姿态。他紧闭着眼不发一语，直到他真的受不了有人一直戳他的腰眼，破坏他自怨自哀的伤心世界。「你别再戳了！」
好凶狠啊！就像小白兔的吼叫。「把手给我，我看看。」
「你别管我，让我腐烂好了。」他把自己变成一只蛹。
「模稜，你这房子有让人忧郁的磁场。」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他才会进入这幢房子？」
「你非得这样不断地提醒我吗？」
他微笑。「总得有人提醒你的本分在哪儿。」
真像个操生杀大权的皇帝，偏偏路戒兰不归他管辖。「鞠水轩，受伤了就要看医生，你懂不懂？」
「你又不是医生。」
「会用曼秀雷敦软膏和OK绷就算医生了，你快把手拿出来。」
「我用不着那些。」
「那更好办，也用不着医生了，随便路人就行了。」
果然有趣。梅根幽幽地开口：「我记得我有听到骨头断掉的声音呢？」
路戒兰直接把鞠水掰开，像剥橘子瓣那样。「你这死没良心的，你真当他是蛋卷啊？他这样软绵绵的哪禁得起踩啊！」
「我没事。」鞠水瞪了他一眼，用两手同时隔开停在他腰上的禁锢。
「没断？」
「喔？恐怕是我记错了。」
路戒兰还是拉起他软凉的袖子，看见一片青紫。「你怎么那么容易受伤呢？当鬼还这么没用。」
「你管我！我就是没用你管得着我！」鞠水整个人被戳中痛处，跳了起来。
嵇模稜按下他虚弱的身体。「他是担心你，你别多心。」
鞠水瑟缩了一下，他还记得这个温和的男人把他按入水中时冷酷的眼神。「谢谢你救了我……」
「举手之劳，别放在心上。」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技巧性地转换话题。「这些伤只要用花根磨成泥敷上就会好转，不必担心。」
「我还第一次看过靠花才能存活的鬼，你还真讲求浪漫呢！」
「路戒兰，你就别逗他了。」
「鞠水？」梅根突出的嗓音在浴室响起，像话题的终结。
鞠水谨慎地点了下头，为了那相近于嵇模稜冷淡的眼睛。
「你去过内地吗？例如云南？西双版纳？」
他摇摇头。「我……我忘记了，我只记得我醒来便成了一只鬼。」
嵇模稜和梅根同时陷入沉思。
「怎么了？他像苗族姑娘？」路戒兰打趣地说。
没人理他，梅根先走出浴室，嵇模稜对着鞠水说话。「戒兰会照顾你，心情不要有大波动，花儿才会养得健康。」说完便走出浴室。
「奇怪的两个人，神秘个什么劲儿？你不觉得他们有病？」
「你才有病呢！神经病！」鞠水一点也不给他面子。

「事有蹊跷。」
「你怎么认为？」嵇模稜坐上床沿。
梅根向后躺，两手枕在头上。「你知道纳西族吗？纳西语『海拉里肯』——汉译为『祭风』——是东巴教重大仪式之一。纳西族习俗观念认为凡是因情死、凶死或其它非正常死亡的人，其亡魂变成呲鬼、尤鬼、毒鬼、仄鬼、呆鬼、老鬼或魂、风鬼等。这些鬼魂随风飘荡、作祟于人，故需举行祭风仪式。祭式分为『大祭风』、『小祭风』，分别诵读《开坛经》、《请神经》等一百二十多本象形文字经典，同时作法并跳各种驱鬼、请神、杀鬼舞。」
他一顿。「鞠水的手臂上有一枚『祭风』用的图腾。」
「纳西族的殉情祭典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太离奇了。还有一件事也很蹊跷。」
「你是说他的记忆吗？」
「正是此事，殉情而死的鬼会牢牢记住自己的最后一刻。」
他翻过身，侧向嵇模稜的腰际，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他的腰带。「先不管这个了，这些不是事情的重点。」
「你看到什么了？」
「你的朋友叫什么来着？」他的手伸进睡袍。
「路戒兰，他也是你大学同学。」
「他会很惨。」
「我有同感。」
「如果他懂得自保之道，最好及早抽身。」
「重点是他根本不知道他已经陷进去了，你看他那副傻样。」
「呵呵。」他咬了一下嵇模稜的腰肉。
「而最令人叹息的是，他相信爱情这个可笑的玩意儿。」
「怎么？你不信？」他吻上他冰冷的锁骨。
嵇模稜自然地除去衣服，像要去洗澡一样，快速而不拖泥带水，只差没把衣服丢进洗衣篮。「爱情就像古人认为天体绕行地球，而至今他们仍愚昧地如此认定着，就像是哥白尼对大众说：『所有的天体都是绕着太阳做圆形轨道运转。』，但大众却将他当成异端一般，坚贞不移地相信爱情，太可笑了。」
梅根历经风霜的手掌抚过他削瘦病态的背脊，像一列西部火车开过折腾人的荒漠。「那你说，我们现在在干什么？」他故意刁难他。
「不用见到太阳的运动。」
「我想只有我运动吧？你只会腰酸背痛而已。」
「多嘴。」他在被进入的时候大皱眉头。
「如果你不相信爱情，怎么不会觉得人与人的交媾是污秽的？」
「不，交媾这个举动在本质上来说是干净的，肮脏的是人类之间称为爱情的东西。跟我上床的人，他的心里没有爱情，没有惺惺做态，没有虚情假意，如同海胆、海星的交媾一样，没有人会责备浮游生物是肮脏的。慢点，会痛。」
「那我们上床的片子应该可以寄给国家地理频道当教学带用了。」浮游生物？也许吧？
「为什么我们能合家观赏浮游生物的生殖活动？这是因为它们没有爱的基因；而人类又怎么可以断定他们坚信不移的爱情是存在于基因之中？我们跟海胆、海星一样都是生物，没有什么差别。」
梅根贴在他肋骨上轻笑。「谬论，不过我喜欢。」
「你不用喜欢，这不是谬论。」
「你今天心情算很好呢！」
他望向天花板，不知道在看天花板的花纹还是天花板外的天空。「我想……我还是需要听听人的声音，即使是伪装快乐的语气。听多了，自己也能轻松地用快乐的语气过活了。」
「即使心里快要抑郁而死？」像那位路戒兰？
「可是身体是活着的就够了，你不觉得吗？抑郁是想法的泉源。」
「我跟你不同，你想找出世界的真理，所以需要源源不绝的想法，而我已经看见每件事的真谛，源源不绝的想法只是浪费我的脑细胞。我要的只有一样，就是我自己的真谛。」
「你还是看不见？在看过这么多之后？」他倒是看得见自己，即使他终年都关在这个小岛上。
他不正面回答。「奇怪，在你这些让人性冷感的话题之下我还能持续勃起，我的意志力还真是坚定呢！」
「你转移话题才让我性冷感。」
他盯住他不说话，专注在嵇模稜所谓的「生物式的交媾」上。
终于他深深埋进他的身体也埋进他的心跳。「那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感到倦怠了。」
他咬住唇缓过停住的呼吸。「你不是回来了吗？你倦怠的是下一次的出发吧？」
「是啊！如果我找到了可能就会不走了，你会收留我吧？」他半开玩笑。
「该不会你回来时我已经出去了呢？」
「你想出去？」
「不是现在，我讨厌那些阳光。」
「你该出去走走。」
「你跟路戒兰同等级了。」
「我不是怕你得病，反正你已经病了，我只希望你养得健康一些，抱起来太刺人了。」
「哦？」他偏身从他身体下钻出来，披上衣服，将头发兜拢好。「那我近期都不会再来了，养胖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
梅根将他拉回来。「开个玩笑，路戒兰说的不无道理。」
嵇模稜也不挣扎，顺势倒在他身旁。「真烦，我就是吃不胖，也讨厌太阳。」
「你这样像个闹别扭的孩子呢！」他笑。
「我再怎么还是有生理问题的。」他懒懒地瞥了他一眼。
「睡吧！睡吧！你有多久没自然入睡了？」
「你知道的，干嘛还问我？」
「我想知道你改过来了没有。」距离上一次他们在这里共同入睡已经一年了。
「我不能同时吃百忧解跟安眠药，那简直是相互矛盾。」
「睡吧！别想了！剩下的我帮你看，你可以安心了。」
他闭上眼，什么都不管了，反正他知道身边这个男人会帮他处理好的。

「你再闹我我就要翻脸了！」鞠水龇牙咧嘴地对着只穿着泳裤的路戒兰大叫。
鞠水第一天醒来发现他从最角落被搬到浴池的正中间；第二天他的头发上绑了一堆黄色玩具鸭；第三天他的肚子上躺着一只泡水的巨大泰迪熊；第四天他睡在一顶帐棚里；第五天他守株待兔，却只有听到不间断的打水声，精神紧绷地眯开眼，却看见一个裸体的男人聚精会神在水面上游着自由式。
「懒猪，你终于醒啦？」
鞠水被他气得快要活过来了。「你每天这样整我到底有什么意思？到底给不给人休息？」
「你一天只醒一个小时，我看你就是睡太多了脑筋才不好。」
「你脑子才有病呢！」鞠水快气疯了。
「你以前醒着都干什么？」
「就……」鞠水回神。「你当你是警察？管那么多？」
「死人湖里只有死人、水和垃圾，要是我待在那个地方我一定会再自杀一次。」
「我就甘愿待在那个地方，也不要跟你这个恶魔待在一块儿。」
路戒兰漂亮地做一个回转，游到鞠水的正上方，用清楚不过的嘴形对着他蜂蜜色的眼睛说：「我打算在这里住下了。」
鞠水浑身颤抖。「你就打算跟我作对是吧……」
「没错。」他笑了一笑，瞬间面无表情，轻轻点上鞠水的腹部，借力使力游了出去。
「哎哟！」他抱住肚子，其实没那么痛，可是他却觉得快世界末日了。「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你就永远做浴缸里的水鬼吧！」
鞠水耐着性子。「你讲点道理，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这么整我是为什么？」
「你这就冤枉我了。」他憋一口气潜下水底，盘腿坐在鞠水身边环住他的肩。「你多久没有这样开心地说话了？」
「你哪一只眼睛看见我开心了？」
「很久了啊！记得当时——」
「你……你少随便帮我编故事！」鞠水没碰过这种人，说话都结结巴巴了起来。
「反正你就待在这吧！我陪你。」
「谁要你陪！」
路戒兰猛然蹿出水面又下去。「真是心口不一。」
「我看你真的有幻想症，我要你陪干什么？瞧你跟我说两句话就要换一口气，我跟水草说话也没这么累。」
「原来你都跟水草说话啊……」
鞠水恼羞成怒。「你笑什么？水草还比你有脑袋呢！」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了？」
「对不起……」
「敢说还不敢当啊？」
鞠水捶了路戒兰一下。「我不跟你说了，反正我说不过你。」
他得逞地笑。「嘿！我说，我们出去玩怎么样？」
「你开玩笑吧？」鞠水完全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再次把自己蜷成一团闭目养神。
路戒兰又换了口气。「怎么？你不想？」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要不还有什么问题？」
鞠水瞪大眼。「是你想的太简单还是我想的太复杂？难道你认为『出去玩』这三个字真的就是走出去然后玩吗？」
「要不然呢？」他耸耸肩。
鞠水举起纤纤手指指着他，哆嗦地讲不出话。「算了，你说是就是吧！」想他也是不会跟他出去的。
路戒兰被他的样子逗得很开心。「你怎么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啊？」他一把拉起他的胳膊。
鞠水一时失去平衡，手忙脚乱地像一只八爪章鱼攀住路戒兰的身体。「哎哟！你干什么！」
他将鼻子露出水面，然后将怀里的人儿拉上来，露出眼睛。「你看，我可以呼吸，你也可以呼吸，这之间的间隔不过一公厘，我们这么近，你怎么会认为你很遥远呢？」
鞠水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眼眶浮起一层水雾。说实话，他是很贪念人类的体温，在冰冷的湖里待太久了，也太冷了。突然意识到他抱着一个大活人不放，赶紧用手撑开路戒兰的胸膛。「你……你只会净说些胡话。」
反倒是路戒兰吃惊了。「你怎么了？水龙头没关紧啊？说哭就哭。」
鞠水感伤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一下子碰到空气我能不掉泪吗！快放开我，我眼睛痛！」可恶！
他把他丢回水里，手还是托在他腰上。
「你别死捉着我，我不是鱼，溜不走。」
「你比鱼还能溜，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狠狠咬我一口。」
鞠水脸红了。「你那时候捉着我的头发，疼死我了，我能不咬你吗？」
他撩起他墨绿色的发丝。「对不起，那时候我喝醉了，不过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绿色的？拿去卖一定很值钱。」
鞠水吓得一阵哆嗦，连忙抢回自己的头发。「不，这一点都不值钱，卖不了多少钱的。」
「你怕什么？我跟你开玩笑的，我还没穷到要卖水鬼的头发。」
他瞪了他一眼。「别跟我开玩笑，我很容易当真的。」
「呵！你真有趣。」
他翻个白眼。「谢谢夸奖。」
「嘿！我说真的，改天出去玩吧！嵇模稜那小子会有办法的。」他掐了鞠水白皙的脸颊一把。
「你别随便掐我！」当他不会生气啊！
「你可爱嘛！」他知道鞠水最受不了人逗他。
「你再乱说话我就揍你！」
「我好怕喔！」被他的拳头打在身上就跟按摩一样舒服得很。
「你别不相信我，我的拳头可是很厉害的喔！」他装出凶狠的眼神，握紧拳头在路戒兰面前比画两下。
「是是是，我不敢惹你了，快把拳头收起来，你这个样子真凶狠。」其实是怕他会笑出来，真是小白兔装老虎。
他得意地扬起嘴角。「怕了吧！以后不要惹我！」
「知道了，我不敢了，你别揍我啊！」
「放心吧！我的拳头可不是随便亮相的。」
噗！
「咦？你——」
「没事，我呛到了。」
「这么大个人了还会被呛到，真是的。」他软嫩的手掌拍拍他的背。
真是太搞笑了，路戒兰享受他的服务之余，一边擦去欢娱的眼泪。


第四章

「路戒兰。」
他回过头，在茫茫人群之中找寻声音的来源，一张张都是陌生的脸孔。
「你不认得我了吗？」来人一张瘦白的脸，笑得有些畏缩。
「你是？」
「我是你国小同学啊！好久不见了啊……」
「喔！你好，真巧在这碰到你。」又是同学。路戒兰没有心思去回想这一张脸，他快速在脸上浮起公式化的笑，似乎对这样的偶然很惊喜。
「我在这栋大楼工作，你呢？」
他往后一指。「这栋，刚上任。」
男人挂着厚眼镜的脸上露出热情的笑。「这样啊！恭喜。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可以帮你介绍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喔！反正现在也中午了……」
「抱歉，我老板叫我跑一趟业务，没完成可是不能吃饭的，要不这样吧，你给我你的名片，如果下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吃个饭。」
男人一下子退缩了。「这样啊！这样也没办法了，真可惜。」他从包包的最底层掏出一张名片，看来是很久没使用过了。
「就这样吧！抱歉，客户还在等……」
男人紧张地摆摆手。「你别在意我，快去！快去！迟到就不好了。」
「再见。」
「嗯，再见！」
路戒兰等到转过街角才拿出那张名片。「霍深河？」
他再次皱起眉头，不仅脸没有见过，连名字都没有印象，难道真的是年纪大了？不过他才二十八岁就得老年痴呆症也太快了吧？
算了，算了，不过是萍水相逢，再次见面不知道已经民国几年了。路戒兰走进酒吧，跟酒保打个招呼，随手点了一杯酒。
国小同学啊……要是能不见就别再见了。
「你才刚上任，竟然敢跷班？」
「什么跷班？说得多难听，这叫考察，懂不懂？酒保。」当初换工作时就是因为在这间酒吧附近他才会来，一边赚钱，一边享乐。
酒保注定要在酒吧工作，他的名字叫灸葆，所以他从小到大的绰号就是酒保。他留着一头及肩的长发，现在正安分地绑在后脑勺，漂亮的五官为店里招来很多生意。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灸葆摇摇头。
「小我七岁的人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现在的老头啊……」
「找碴是吧？」路戒兰白了他一眼。
「岂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灸葆挑挑眉，卷起袖子的手臂俐落地调好酒递给他。「哪，最新的。」
「又拿我当试验品，你老板对你要求也太高了吧？不过是打工的。」
「现在的人嘴很挑的，没新花样儿客人立刻就跑光了，而且你喳呼什么？免费的酒你还嫌！」
「天地良心，你上次调的酒酒精浓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你是想让我酒精中毒吧？」
「你千杯不醉嘛！」
「那是你没看过我醉的模样。」
灸葆眼睛亮起来。「再来一杯吧！」
「你安什么好心？」
「上次跟小凄赌两千块，谁能拍到你醉的样子谁就赢了。」小凄是上另一班的酒保，每次路戒兰来都跟灸葆一样只会向他灌酒。
路戒兰失笑。「没看过你这么爱钱的，不过恐怕你是拿不到这两千了，上次我已经把名额用掉了。」
「你是说你惨兮兮的那次？看在老天的分上，你那次真的很倒楣，不过，你要买酒可以来这儿买啊！我还可以抽成呢！」
「没看过爱钱爱到打主意打到倒楣鬼身上的！」他瞪了他一眼。
「日子难过嘛！」
「不过说倒楣也算挺幸运。」
灸葆瞪大眼。「老兄，你别跟我说被戴绿帽、被炒鱿鱼、断掉一只手、房子不能住是非常幸运的事吧？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乐观的人。」
「我没说『非常』幸运，只是意外得到了一个小礼物。」他牵起嘴角，想到鞠水那副又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就手痒。
「你应该照照镜子，爽成这样你恋爱啦！」灸葆没好气地用力擦干手上的杯子，在王老五面前这样对吗？
路戒兰瞬间垂下嘴角。「死小孩，你哪一只眼睛看到我恋爱了？」
灸葆丢了一面镜子给他。「你看看你，眼角带笑、嘴巴抽搐、满面春风，欢喜中带着一丝不安，不安中带着一丝期待，又酸！又甜！又苦！又辣！简直可以去演琼瑶剧了。」
「我看你就是琼瑶，真有想像力，我平常不是这副样子吗？」
「拜托，你以为你以前会笑喔？那嘴巴像义肢似的意思意思动个几下，酷得跟打档车一样。」
「不要因为你们年轻人都爱搞一辆打档车来骑，就什么事都拿打档车来比喻。」
「我才不喜欢呢！他们都是想把妹啦！我才不屑咧！」
「啊……真可惜，我最近正想换一辆打档车呢！正想把它送人的说……」
「送我。」
「你不是不屑？」
他一脸悲痛。「大哥，我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啊！瞧！都要圣诞节了，难道我又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下载的烂片一边吃泡面？好想抱着一个女的卿卿我我喔！」难道是他没有恋爱的荷尔蒙？
「我才刚解除婚约，你在这儿哀什么？」
「你看起来很好嘛！」
是因为鞠水吧？他的悲伤情绪因为他而冲淡不少。「真正的男人是不会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呿！」
「不过……我看你人模人样的，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路戒兰环看一圈盯着灸葆瞧的大批男人。「依我看……」
「怎样？你有什么建议？」
「我看你还是找一个有打档车的车主比较快。」
灸葆还反应不过来。「你是说抢别人的女朋友？这种事我做不来啦！」
路戒兰笑而不语，转头要他意识那一票男人。
「靠！你真恶心！」他一拳打在路戒兰的肩头。「我跟你说，我灸葆堂堂一个男子汉绝对会在圣诞节之前交到一个女朋友！你走着瞧吧！」
「是是是，我会走着瞧的。」看他是不是在圣诞节之前被一个有打档车的车主钓走，不过这句话路戒兰是不会蠢到说出口的。
「我看，这交往啊、恋爱啊、一见钟情啊都是缘分，该到的就是会到，你说是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缘分」这两个字让他想到鞠水，他心头一跳，连忙挥去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什么『缘分』啊！你以为是在文具店卖的玻璃杯呢！只有那上面会写这两个字。」
「靠！你真是一点都不浪漫！」
路戒兰摇摇头，一脸怜悯地看着他，看来这个小子还搞不清楚自己的性向！正常男人是不会那么讲求浪漫跟缘分的，只有心纤细得跟奈米纤维一样的女人才会在意那些风花雪月和不切实际的缘分。
「好好好，缘分到了，你的屁股下就会骑着一辆打档车后面载着一个妹了。」
「我怎么觉得你在敷衍我呢？」他大大的眼睛瞪了过来。
「怎么会？缘分嘛！我能不相信缘分吗？」他似乎有点相信缘分了。

「怎么样？」
「办法是有，不过我的式神只能维持一天。」
「靠！你连式神都做得出来？我之前是不是对你太不敬了？」
「你现在才知道？」他冷冷地斜看他一眼。
「怎么做？他会不会痛？」
「这种技术性的问题你就别管了，痛是不至于，顶多有些不适应导致不舒服。如果是鞠水的意思我可以帮这个忙，不过这是你自作主张吧？」
「他会喜欢这个主意的，待在那个死人湖郡么久，他不烦我都替他烦了。」
「你问过他心底的意思了吗？」
他安静不语。
嵇模稜抬起陷在阴影里的脸。「他待在那里不是一天，也不是一个月，那么长久的岁月都是自己一个人。他的世界很小很单纯，没有人会伤害他，他所要应付的只有他自己。他已经跟现在的社会脱节了，人类并不是只有好的一面，突然让他暴露在充满人类的大街上，你觉得他的欣喜会大过恐惧吗？」
他顿了一下。「我没考虑到这些。」
「你应该多为他想想，把他当成一个生命，他虽然没有人类的血肉身躯，但是他会思考、会伤心、会快乐，他不是虚无飘渺的东西。」
「我知道！我没有把他当成没有思想的玩具！我只是想要他快乐……」他抬眼。
嵇模稜露出得逞的笑。「路戒兰，你意识到什么了吧？」
「你故意的？」
「我只是用了点方法，以前你是不会落入陷阱的，只不过你现在的状态太无防备了，多像一个初尝情事的毛头小子。」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你该不会是要说我喜欢上那臭小子吧？」他用了个十分保守的词：喜欢。
嵇模稜还来不及说话，路戒兰又开了口：「开玩笑！我不是同性恋！」
「问题不在你是不是同性恋，」他很冷静地提醒他。「那只是问题中的细微末节。」
「这还不是大问题？」
「问题是你是同性恋也不能跟他在一起，他是鬼，你忘了？」
他心口一窒。「那又如何？这世上有多少人冥婚？」他没发现自己的语病。
「他是要投胎的，你要他永远在冰冷的水中陪你过一辈子吗？」
「等等，我没说要跟他过一辈子，我还不知道我是否喜欢他。」
「人家也没说喜欢你。」
路戒兰脸色很难看。「停止这个话题。」
「你自己好好想想。」嵇模稜说完便出去了，留路戒兰一个人站在大厅里深受重击。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来整我了？我告诉你，我是不会上当的！」
路戒兰像是完全听不见他的威胁，沉默地坐在池边盯着鞠水看。池子说大不大，也只有那一丁点儿地方可逃，如果这个男人安静下来不欺侮他的话，鞠水是很乐见其成的。可是他已经从白天看到晚上了，看得鞠水浑身发毛，无处可躲。骂他他像耳聋，装睡更惨，让他更明目张胆盯着他看，在这种精神折磨下，鞠水快要疯了。
「你到底要干嘛啦！」他烦闷地用力揉乱头发，死命跟路戒兰互瞪。
到底他喜欢这小子哪里？路戒兰很郁闷，看到肚子饿了也看不出所以然。看看他，像疯子一样披头散发，龇牙咧嘴不知道在骂什么。他喜欢这个小子？天啊！路戒兰突然头痛起来。
「喂！明天我们出去一天，再给我一天想清楚。」他下定决心。
「你干嘛妄下定论？我有说我要出去吗？」
「你不想出去？那就算了。」他站起身，不要再想了，头都要破了。
「我也没说我不出去啊！」
「你到底要怎样？」他一脸烦躁地转过身。
鞠水的气势被路戒兰的表情冲散，他缩回水里，小心地迎上路戒兰的眼睛。「你干嘛生气？」
「我没生气。」
脸臭成这样还说没有，不过鞠水是很识时务的，他漾起讨好的笑，「我想出去，谢谢你帮我。」
「笑成这样恶心死了，准备好明天模稜会帮你出水面，别再睡懒觉了。」
鞠水瞬间垂下嘴角，什么叫恶心死了？他是不想把气氛弄僵才先示好，真是好心给雷亲。
「好吧！就算被狗咬好了。」
「你一个人在那儿咕哝什么？」
「没有！我才没骂你呢！」他连忙摆手否认。
路戒兰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一会儿，对他漏洞百出的谎言竟然破天荒没有反击，最后像电影里像是知道些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知道的黑道大哥一样走远了。
「我又不是间谍……」鞠水搓搓发毛的手臂，嘟哝一声。
「间谍？」
「吓！」鞠水吓得差点变成人。
梅根好笑地看着他。「怎么吓成这样？」
「你……你干嘛突然冒出来？吓死我了！」
「我刚才在你们对话的时候已经游到美国了你都没发现？」
「真的吗？」他真的没发现才会吓成这副德行。
「你是说到美国还是没发现？」
「你别把我当笨蛋行不行？」他翻个白眼。
「你们要出去约会？」
他瞪大眼睛。「约会？你别开玩笑了！哎哟！真是笑死我了！跟那个男人约会？真是！哈哈！哈！」最后变成干笑。
「你应该去当演员的。」表情真丰富。
「什么意思？」跟他们在一起久了都开始怀疑人性了。
「你很有天分的意思。」
他还是有点怀疑。「谢谢。」
梅根咧开嘴。「不客气。」
「你……你有什么事吗？」他的手指在胸前比了一小圈。
「游泳。」他也跟着在胸前比了一大圈。
「游泳？」他们似乎很喜欢游泳。
「是。」
「就这样？」
「不，还有。」来研究人类复杂的情感与现实的隔阂。
「还有什么？」
梅根眯起深遂的眼眸，「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鞠水愣了一下，被他直率的拒绝弄得不知如何反应，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像撞到冰山的轮船一样缓缓沉没。

鞠水从水里冒出头来，一脸委屈。「我是繁花湖的水鬼，可不是浴缸里的水鬼啊！」
路戒兰一边刷牙一边冷眼瞄他。「要怪就怪你自己。」
「怎么又怪我了？」他才是受害人吧！
「谁叫那天的晚餐偏偏是奶油意大利面？谁叫模稜偏偏那天端进去让梅根吃？谁叫梅根偏偏游到一半？谁叫你偏偏又躺在那儿睡懒觉让人家踩？害得整个池子油腻腻地得整个换过水。话说回来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鞠水委屈地抱住曲起的小腿。「我的腿都被踩瘀青了，你还落井下石？」
他吐掉口中的牙膏沫，坐在浴缸边。「真是的，看看你，活像个木乃伊！把脚伸出来，我帮你换药。」
他伸出小腿放在路戒兰的大腿上。「难道梅先生讨厌我？为什么池子这么大，他偏偏就是要踩中我呢？」
他把黏在鞠水白皙修长小腿上的青丝拨掉，倾身拿过一边的敷料。「死人湖这么大，你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当替死鬼呢？害得我现在都不能泡澡了。」
「你以为我喜欢你家的浴缸？我都快变成长方形了，那么小叫我怎么睡啊？」
「我还有更小的，再抱怨让你睡鱼缸。」他握紧鞠水可盈盈一握的脚掌。
鞠水连忙漾起笑，适时抽回包扎好的脚。「这里真是太舒适了！我正想住住看这种极简风浴室呢！」
路戒兰的脸一臭。「你再露出那种笑试试看。」
他的表情一愣，缓缓摸摸自己的脸，有些困惑。「什么样的……笑？」
「讨好。」他略开玩笑道：「你生前是怎样的性子？这么软弱，搞得像童养媳似的。」
「你胡说些什么！」他双眼一瞪，本来想开骂，眼睛却像有火一样，红通通地教他用力捂住自己的眼睛。火红里他看见一把刀向他的眼睛最深处刺过来，刀势太快他无力阻止，只能任由它剐进眼里，疼痛铺天盖地而来，他死抠着自己的眼睛，双唇已经咬破。
「鞠水！醒醒！」
他在被打一巴掌之后疲惫地睁开眼，看见一脸焦急的男人。
「你怎么了？突然拿手指挖自己的眼睛！」他的手扶住鞠水的颈项，吃惊地盯着鞠水脸上还在继续蔓延的淡紫色泪痕。
「你……也不用打这么重吧？」疼死了。
「不打你的眼睛就要废了！」他没好气道。
鞠水疲惫却平静地说：「不会的。」
他立即反应过来。「你常发作？」
「很久没有了。」
「为什么又发作了？」
他笑。「因为我又好奇了。」
「这跟你的举动又有何关系？」
「我刚死的时候，常常好奇我是谁，我记得某些片段，却忘记我大部分的人生，连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是我一好奇折磨就来了，刚开始我真的痛到眼珠子都快被我自己挖出来了，所以我就学会不想了。」
湖里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偶尔有人来跳湖才有新闻，湖里除了安静还是安静，几年里发生过的事一天就可以带过。鞠水空旷的脑袋忍不住会想起以前，一想眼睛就火辣辣地痛。没人陪他说话，他就跟水草说话，说一些言不及义的流水帐。例如「今天湖水很清澈，终于可以看见五指」或是「今天屋顶上又多了五颗蚬，死了两只虾」，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两句，说到没话说了，他干脆睡觉。直到路戒兰闯入他的生活，他才又开启对外界的知觉，天晓得他再次跟人类说话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路戒兰看着他虚弱的笑容，语气软了下来。「刚才你想想起什么？」
「我想知道……我是什么样子。」
「你连自己的容貌都忘记了？」
他捧起一束绿发，认真而忧虑地迎向路戒兰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头发竟变成这种颜色了，我的脸也是这种颜色吗？太可怕了，那岂不是变成了妖怪？」
鬼还会计较自己是不是妖怪？反正都是同一类的。他忍住笑，一脸严肃。「你说错了，你的脸是荧光粉红色的。」
「啊！」他惊叫出声，被这个认知打击到了。他预测他的脸最严重也不过是橄榄绿，没料想到这个可怕的颜色。
「而且你头顶上的头发并非如你所想都是绿的。」他皱起眉头。
他紧张地抓住头皮。「怎么了？」
「其中有几缕是白色的，别动！我看看！上面好像有写字。」
「写什么？」他迎上去赶紧让他看清楚。
「唔……它写『鞠——水——是——大——笨蛋』！」
他猛然抬头。「你骗我！」
「现在才知道？」
他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却积在眼眶瞪着路戒兰。
路戒兰一惊。「开个玩笑你也要哭！」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鞠水的眼睛就泄洪了。他哽着声说：「这不是玩笑。」
没有形体，没有记忆，鞠水很彷徨，他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待在这里的意义。刚要得到一点点存在意义的蛛丝马迹，就立刻被路戒兰打碎了。他失落地擦去泪水，别过脸不看路戒兰。
「你干嘛啊……真是的……」他无奈地扳过鞠水倔强的脸。
「我没哭。J他想反正在水里都混在一起，路戒兰也不会发现他哭了。
路戒兰捧起他的脸靠了过来。「其实……」
鞠水在他的禁锢下动弹不得。「什、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哭？」他突然又转移话题。
他只能愣愣地顺着他。「为什么？」
「你的眼泪是淡紫色的，很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紫色，不过仔细分辨还是看得出来。」他不让他反应又问：「你知道你的脸是什么颜色的？」
「什么颜色？」他只能像一只被牵着鼻子的牛一样跟着他的问题走。
「白得吓人。」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不过很美，像蛋白瓷，又滑又软。其实也可以形容成杏仁豆腐，不过近几年的杏仁豆腐都是化学调配的才会那么白，真正的杏仁豆腐是米白色的，而且我很喜欢吃杏仁豆腐。」
鞠水的脸唰地一下子红了，不知是因为路戒兰的气息或是他反常温柔却挑逗的言语。
「我想如果剥开你的脸皮，你的头骨肯定可以拿去当教材。」他忽略鞠水又惊又惶恐的眼神。「颧骨很完美，牙齿也很整齐，下巴就是被流氓捏住的那种良家妇女的下巴。」
「耳朵透明小巧，耳垂很小，尖端有点向内弯，看起来有点可怜。」
「你的眼睛是把蜂蜜放进锅里煮开再急速冷却的颜色，有点慵懒、有点茫然、有点不知所措，不过很可爱。」他认真地抚过他的眼皮。
「鼻子看起来就是很倔强的样子，很笔直，肉不多，让人想摸摸看是不是温度比其他地方低。」
「嘴唇薄薄的，不过不是薄情的那种，像什么颜色呢？像白色花朵接近花芯泛粉色的地带，下唇中央有一条浅浅的凹线，这是你身上最性感的地方。」
鞠水的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尤其是听到性感两个字。「你、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真的很性感。」路戒兰叹了一口气，像认了一样，霸道但是极温柔地吻上鞠水因为呆掉而微张的唇。


第五章

男孩即使长大成为男人，还是逃不过恶梦的纠缠。恶梦像职业的野猫，每晚到他窗前乞食，恶梦并非只有痛苦和索然无味，他甚至在其中得到一丝乐趣，尤其是从恶梦中挣脱开来那种汗水淋漓的感觉。他竟有一丝埋怨太快醒来，并非他自虐，而是他十分享受恐惧的感觉，那让他觉得他像个人。在梦里，他可以像个婴孩般嚎啕大哭，虽然很痛苦，但也很畅快。
梦的一开始他就在一条空无一物的高速公路上，天气阴雨绵绵，突然一辆救护车急驶而来，在经过他之后的那一秒后车门滑出一个衣柜，衣柜开始砰砰作响，木头缝隙流出暗红色泛着磷光的血。他开始奔跑，但救护车一辆接一辆驶来，衣柜也很准确地砸在他跟前。天空越来越低，到最后他只能弯着身子贴在地面跑，直到他看见远方有一小点亮光。
他从来没跑出那个光点，在那之前他都会醒来，恶梦并不想让他太快得到救赎，拜托，他也不想得到救赎，他恨不得待在恶梦里不要醒来。

鞠水闷不吭声坐在副驾驶座，死盯着窗外。
「你的脖子快扭断了。」路戒兰心情很好，自从他像打通任督二脉一样知道他喜欢鞠水后，他就把省下来的这一天当作他们第一次约会。
鞠水硬生生把脖子归位，瞪着前面。自从他丢脸地在路戒兰一吻之后昏倒，醒来他就是这副德行，什么地方都看，就是不看路戒兰。
式神的形貌与他神似，不过头发是人类的颜色，眼睛也是人类的颜色。在人群之中他显得十分醒目，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转成路戒兰的话来说：就是笨拙的气质。
约会应该做些什么？不就是吃吃烛光晚餐，去机场看飞机喝咖啡，看一场看完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的院线电影，在路上搂搂抱抱像长肿瘤那样被路上的单身汉用目光杀死，陪女朋友去逛百货公司帮忙付钱跟提东西，再弱一点就是去游乐场坐那可笑的旋转木马，然后夹一只抱着爱心的盗版泰迪熊娃娃给女朋友。说明白一点，不过是互相有爱的小姐与仆人的一天，而且那个仆人还得付钱哩！
「你想去哪里？」路戒兰有丰富的约会经验，但他相信鞠水不会想成为他的肿瘤。
「我想吃麦当劳。」
「啥？你变成人的第一个愿望竟然是吃麦当劳？你确定不要选一些比较有意义的活动？」路戒兰已经准备好上山下海的准备，连车油都加满了，还特地提了一笔钱出来，而他竟然想去在他家隔壁就有的麦当劳。
「你难道不会有突然想吃一样东西的冲动吗？而且我已经很久没吃了耶！」他忘掉他正在闹别扭，大力反驳。
他无言。但他不想掉头回去他家隔壁，他挑了一家遥远的麦当劳，至少在心理上比较有价值感。
「我不知道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他坐在鞠水对面看着一桌没营养的油炸食物皱起眉头。
「超好吃的，尤其是这个，我每次来必点，你要不要？」他正在把面包跟鱼分开，然后把它们撕成一块一块的，这是他独特的吃法。
「不了，你吃吧！」路戒兰敬谢不敏。
「这么久了味道都没变啊！」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这种制式化的食物要变味道也难。」
鞠水不理他，自己吃得自得其乐。
「你别吃太多，等一下我们还要吃饭呢！」他不让他喝可乐，拿起纸巾帮他擦掉嘴角的番茄酱。他的行为惹来一堆目光，不过他们两个倒是浑然不觉。
「等一下要干嘛？」他偷喝一口可乐，被路戒兰敲了一下头。
「你决定，今天你最大。」
「真的吗？那我要去动物园。」
「该不会是有很多动物粪便的那个动物园吧？」
「不行吗？」他一脸失望。
「当然可以，走吧！你想看多久都可以。」他坠入爱河嘛！连动物粪便都变可爱起来了。
「你看！企鹅耶！它在游泳！」
「哇！企鹅会游泳耶！我还以为企鹅是生活在树上的呢！」他跟着附和一声，改不了喜欢讽刺这一点。
「算了，我不要跟你说话了，你走开。」他瞪他一眼。
他赶紧挽过他的手，递上饮料。「渴了吧？看你累得，快喝。」
他哼一声，转过头继续投入他的动物世界，没多久又继续跟路戒兰说话了。
看完可爱的动物之后已经晚了，路戒兰跟鞠水吃了一顿正式的晚餐，走出门外，路戒兰帮他穿上外套。「如何？比你的麦当劳好吃吧？」
「好吃，不过今天晚上我还要吃薯条。」
他昏倒。「你倒是挺平民化的。」
「不行吗？」
「你别用这种表情看我。」他偷亲他的脸一下。「你说的话我都会听。」
他来不及躲开，压低声音警告他。「你再乱亲我试试看！」
「是，恭敬不如从命。」他再亲了他一下。
鞠水气得快爆炸了，脸也红得快爆炸。「路戒兰！」
「在！我们去看电影吧！如何？」看来鞠水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计画，这些小老百姓的活动应该能符合他的口味吧？
他揍了他一下才甘心道：「看什么电影？」
果然。「看恐怖片吧！」
他一脸不屑。「我是鬼这点还不够吓人吗？看恐怖片做什么？」
结果他们还是去看恐怖片了，鞠水脸色苍白地出来，差点没被路戒兰笑死。在电影院里面他一直发出可疑的声音，还猛捏路戒兰的手臂，脚不自觉地踢前面的椅子，搞得前面的小姐一直回头瞪他。
「我确定你是鬼了，胆小鬼。」
鞠水压着胃，一脸要吐的样子。「我不能看那种的，好多血，我的心脏快跳出来了，现在还在跳。」
路戒兰扶住他，才发现他的手抖个不停。他收敛起笑容，将鞠水塞进车里。「你有恐血症？」
「我不知道，我刚才看到有血的地方都蒙上一层黑雾，很不舒服。」
他让他喝下一杯水，拿过毛巾，拉起鞠水的衬衫，将他身上的冷汗擦去。「现在还好吗？还想吐吗？」
「比较好了。」他的脸突然红起来。「你的手……」
他才发现他的手还停在他的衣服里，而且正好在他的胸膛上方。他回过神，坏心地故意在上面用力擦下。
鞠水向后一缩，忍不住嘤咛一声，在只有他们俩的车内显得特别煽情。鞠水的脸已经烧起来了，他掩饰性地咳嗽一声。
这对路戒兰简直是一大挑战，但他从来都不是柳下惠，他再次吻上他的唇，手也不规矩地在鞠水的胸膛上游移。
鞠水没有抗拒这个吻，虽然他很害羞，但是他学不来欲拒还迎那一套，他只是生疏地将手抓在他可以触及到的地方。最后还是由路戒兰主动打住。
「我们换个地方。」他看着脸像苹果一样红的鞠水，突然被他的姿势逗得笑出来。「你干什么？我只是吻你，没有带你去赛车吧？」
他的一只手在安全带上，一只手在头侧的把手上，抓得紧紧的，像紧张兮兮的老头子。
「我要回去了！」太丢脸了！鞠水拉不下脸就直接翻起脸来。
路戒兰突然一脸正经。「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他先愣了一下，再点点头。「应该喜欢吧？」
他有点不满意。「什么叫应该？」
「我不知道，我没有过这种感觉。」
该不会他是他的初恋？路戒兰满意地扬起嘴角。「什么感觉？」
「就是很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哎哟！我不会说啦！」他抓抓头。
「希望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希望永远这样子，多好。」他抱紧他，语气有一丝隐藏得很辛苦的脆弱。
鞠水温柔地回抱他。「不管是不是一辈子，知道有一个人跟自己一样喜欢着自己，这就很令人满足了。」
他笑。「我可不像你要求这么小。」
「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他邪笑了起来。
鞠水的脸又再次烧起来。

如果小说进行到这个阶段还没有任何煽情戏码的话，读者可能会一脸无趣，然后把小说当香蕉皮一样往后一丢，顺口说了声：当我是清纯小女生啊？路戒兰十分明白这个道理，谈情说爱呢就跟看小说一样，摸摸小手纯聊天的时代已经不存在了，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现代人都是吃重口味的，太清淡反而会招人嫌弃。
「你、你、你干嘛？」
路戒兰从他身上撑起来，瞪大眼睛，似乎对他的话很不认同。都已经互诉衷情，顺理成章到饭店开房间，双双倒在床上，竟然还问出这么不解风情的话？「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什么明不明白？」
「我们现在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说接吻的下一步是什么？」
「牵手？」
「那是前一步。」
「可是我们怎么没有牵手？」
「没有？」
「没有。」
他气闷，抓起鞠水的手十指交握。「可以了吧？」
「嗯。」可是一脸失望。
「又怎么了？」
「应该是你跟我告白后，我们散步在街上，然后你从后面悄悄牵住我的手，这样子才对。」
「你从哪里学到的知识？」该不会是民初时期的报纸吧？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你到底死多久了？」这么老套的剧情至少有十年了。
「我不知道……」
「算了，改天我再补给你，不过现在我们得继续下一步了。」
他吻上他的唇，不让他有机会发表可怕的民初思想。
欲望如潮水，鞠水感觉他像是一只搁浅的鱼，被海浪一波一波打在身上，卡在在沙滩上动弹不得。他闭起眼睛，十指捉住床单，心里不知是悔恨还是甜蜜，悔恨在于缺乏经验，让他像一个大傻子；甜蜜在于他的第一次献给这个男人，而且他们相爱。
路戒兰的唇舌在鞠水雪白柔韧的胸膛上游移，在他的锁骨、脖子、茱萸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鞠水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为欢爱的味道而战栗。
「你真漂亮……」他扒光鞠水身上仅存的衣服，也不忘将自己扒个一干二净。在昏暗灯光下透着青磷色光芒的鞠水，血液是水做的鞠水，包容一切的鞠水，而这样的鞠水即将被他所拥有，路戒兰不知如何形容他胸口快满溢出来的感动，只能尽其所能用力拥抱着鞠水的身体，希望这样可以和他融为一体。
他吻着鞠水的唇，手探到鞠水青涩的花穴，一切都已蓄势待发。
「唔……」鞠水突然发出近乎窒息的喘息声，手指在路戒兰的后背留下一条条血痕，路戒兰在意乱情迷中顾不得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一心一意开发着鞠水生涩的身子。
鞠水慢慢停止挣扎，路戒兰再意乱情迷也觉得不对劲了，刚才还热劲四射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死鱼了？抬眼一看差点没阳萎，身下的人儿已经不是熟悉的鞠水，而是眼神空洞宛如塑胶模特儿的冰冷尸体。他暗自叫糟，符咒不知被他塞到哪去了，情急之下只得抱起尸体朝浴室奔去，在途中还不小心被桌角撞了一下，痛得他国骂飙出口。
三两下把尸体放进浴缸，打开水龙头，嫌水注得不够快，拿起一旁淋浴用的莲蓬头，加入救水行列。
「唔……」塑胶似的身子慢慢在水里软化，头发从发尾到发根慢慢褪回墨绿色，睁开蜂蜜色的眼睛，正好对上路戒兰尚未消退的分身，在亮晃晃的日光灯下无所遁形。欲望在进行的当下这样的状况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在欲望过后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鞠水扭捏地看了路戒兰一眼，嗫嚅地说：「要不冲冲凉水吧？」
路戒兰五味杂陈地看着鞠水，把浸在浴缸里的莲蓬头拉出来，闷闷地问了句：「就这样？」
「嗯。」鞠水也很闷。
一人一鬼就在沉默之中度过所谓的花好月圆之夜。

「路戒兰！」
咬着面包的路戒兰和咬着面包的鞠水同时回头，模样有点狼狈，有点可笑，但是来人可不这么觉得，有一种人他们天生觉得世界上没什么好笑的。他热情地过来打招呼。「你们来玩啊？」
「是啊！周末出来放松一下。」是那个毫无印象的国小同学，叫什么……该死！他又忘了！
霍深河在孩子的耳边道：「来，叫叔叔。」
孩子坐在霍深河的怀抱里，不知道为什么总让路戒兰想到腹语术的傀儡娃娃，可能是孩子的眼睛让他有这样子的错觉。
孩子甜甜地喊了句：「叔叔。」
鞠水发出惊叹：「好可爱的孩子！今年几岁了？」
霍深河对着鞠水笑。「五岁了，叫小桑。不好意思，你是？」
「啊！你好，我叫鞠水，我是他的……」冤家？情人？
「他是我表弟。」路戒兰平淡地接过鞠水的迟疑。
霍深河毫无察觉他的防备，自顾自拉过椅子，招呼小男孩在他俩面前坐下，再热情落座。
「怎么说下雨就下雨了呢？希望下午天气可以好一点。」
「你们下午有什么计画呢？」鞠水好奇地问。
「爸爸要带我去游乐园玩。」小桑嘟起嘴：「可是下雨了，下雨了就不好玩。」
「游乐园？小桑，你要去游乐园啊？」并露出一副十分羡慕的表情。
路戒兰假装听不出他语气中的渴望。
「你也想去啊！那跟我们一起去吧！人多也比较好玩。」霍深河诚挚地邀请他们。
「真的可以吗？那、那……」我们去吧！
「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了，今天我们就要赶回去。」
「啊……真可惜，小桑，你只好跟爸爸去了。」
鞠水看看路戒兰，又看看垮下脸的小桑。「那个……我们不能晚一天回去吗？」
路戒兰拧起眉。「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别耍小孩子脾气。」
「哎呀！你别责怪他，那是孩子该去的地方，我怎么会那么唐突约你们呢？看我，真是的……」他搔搔头笑道。
鞠水委屈地敛下眼神。明明是他说想去哪儿都可以跟他说的，为什么还要责备他呢？难道在他眼里他就是一个爱胡闹不懂事的孩子吗？
路戒兰正打算拒绝的话在鞠水收起来的眸光中放弃了，他叹了口气道：「如果雨停了的话，我们就去吧！」
「啊！谢谢路叔叔！太好了！大哥哥！你可以跟我们去玩了呢！」小桑反倒是比鞠水还高兴。
路戒兰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不单是为了鞠水仍收敛的小脸，更是为了那句叔叔与哥哥的差别在苦恼着。

最后还是去了，甚至还出了大太阳，鞠水本来嘟嘟的小脸看到彩虹忍不住笑开了怀，也忘了要跟路戒兰生气了。
路戒兰看着和小桑玩得很开心的鞠水，靠在栏杆上抽烟，霍深河从一旁带着一袋饮料汗流浃背过来。
「嗳！抽烟对身体不好，别抽了，喏！这个给你。」
路戒兰接过冰凉的饮料，一边在心里想：这年头莫非每个人都是医生？不过他还是乖乖把烟捻熄。「谢了。」
霍深河笑着摆摆手，在他身边的栏杆靠着。「你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眼就能认出你来吗？因为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你这话也太羞辱我了。」都二十有八了还跟国小长得一样那是怎么着？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给人的感觉，你在走路的时候都不看人吧！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又为路戒兰的眼神解释起来。「我是说你看人可是没有看进去，就好像你在看一颗树，感觉你好像是独自在一片森林里行走的旅客一样。」
路戒兰用怪异的眼神看他。
「而且啊！我觉得比小时候过之而无不及。」
「是这样？」
他认真地点点头。「是这样。你记得吗？小时候我还坐过你后面，但是我们从没说过一句话。」
「都过去的事了，别提了。」
「是啊！要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我想我们还可以再当几年同学呢……」霍深河深深叹口气。
「戒兰！」鞠水从旋转木马出口牵着小桑冲出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大家面前五体投地。
「啊！大哥哥！」小桑连忙用小小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路戒兰赶紧过去接手小桑的工作。「你几岁啦？小桑走得还比你好。」
鞠水抬起脸傻笑。「呵！我跌倒了。」
「我当然知道你跌倒了，要不你趴在地在干什么？捡钱？」路戒兰让他站着扶着自己的肩膀，半跪在他面前卷起他的裤管。「糟糕……」
霍深河凑过来给意见。「要不我们出去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诊所，让医生看看。」
「不用了！」路戒兰和鞠水异口同声。让医生看一具会流血的尸体还得了！
小桑被他们两个加起来的音量吓得窝进爸爸的怀里。「可是哥哥流血了……」
「我车上有医药箱，擦一擦就没事了。」这个医药箱还是嵇模稜放的，说今天会有血光之灾。
「是啊！是啊！」鞠水对自己闯下的祸只能陪笑应对。
「我看也中午了，你和小桑就先去吃饭吧！我跟鞠水随后就来，我先带他去擦药。」
「我们也去帮忙吧！」
「一点小伤罢了，你们去吧！让小桑去吃饭，小孩子禁不起饿。」路戒兰轻轻拉起鞠水的身体，将他背在背上了。
「是啊！是啊！一点小伤而已。」他趴在路戒兰身上继续傻笑。
等到父子档走远了，不再回头了，路戒兰才绷紧脸。「什么一点小伤！你当你是烂番茄啊！乱摔乱砸都没关系是不是？」
「我只会游泳嘛！当然不太会走路了。」他轻声嘟囔。
「会不会痛？」路戒兰很心疼。
「不会啦！」他也很不好意思。
「要是真的被发现，你就真的可以不用走路了。」
「哎呀！不会有人发现的，嵇大哥很厉害的。」
「鸡大哥我还鸭大哥呢！」路戒兰对他崇拜的语气很不以为然。
「你干嘛啊？」
「我是说这世上一山还有一山高，就我看这父子档就属于深藏不露型的。」
「没有吧！在我看来他们只是周末出来玩碰上老同学的父子档而已。」
「以我的直觉来说，事有蹊跷。」
「可是我闻不到他们身上有同类的味道，是你想太多啦！」
「你哪个时候有准过？都沦落睡浴缸了，我看不出你有什么高明之处。」
「嘿！你别太瞧不起我了，鬼有失足马有乱蹄，一时栽在你手里，不代表我其他方面也会倒栽葱，毕竟当鬼是我的职业啊！OK？」
「好好好，算我的错，你专业，我外行。」他打开车门把他放进去。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接近他们总有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尤其是霍桑，你不觉得吗？」
「小桑？你是说只有五岁的小桑？他只是个小孩子啊……」鞠水歪着头思考不出个所以然。
「唉！算了算了！或许是我多想，我不该质疑你的专业。」
「你根本就不相信我嘛！」鞠水气得挥动手脚。
「嗳！你别乱动！这样我怎么擦药？」他连忙制止他挥舞的四肢。
「哼！」他倒是很乖地并拢四肢让路戒兰上药，但是表情还是很不服气。
「我是为你好啊！这世界上坏人很多的。」
「你长得比他们还像坏人呢！」
「是啊！」他幽幽地道。「晚上你就知道我有多坏了，保证坏到让你哀哀叫。」
「你、你、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黄啊！」
「我是说晚上帮你马杀鸡要用力一点哪里黄了？你想到哪去啦！」
鞠水用力踹上路戒兰的小腿。「我什么也没想！」
路戒兰抚着小腿一边坏笑。「你该不会是想要我把你压在床上，然后脱光你的衣服……」
「你再说！」他大叫。
「用婴儿油……」
「你再说我真的不理你了！」
他无辜地笑。「帮你按摩为什么不能说？现在做SPA都是这样子的。」
「我不喜欢按摩，我不喜欢你讲按摩，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按摩了！」鞠水讲得咬牙切齿。可恶！又被整了！
「啊！真可惜，我不知道你讨厌按摩的，那今天晚上我们就乖乖睡觉吧！」他一脸惋惜。
「一点都不会可惜。」
可是晚上鞠水还是哀哀叫地被……按摩了。


第六章

「回来了？」嵇模稜坐在沙发上转过头。「怎么样？好不好玩？」
「好玩！嵇大哥！你应该跟我们去的，你看！我们买了东西给你喔！」鞠水献宝地拿出礼物。
嵇模稜接过半个人大小的狒狒填充娃娃，迎向鞠水亮晶晶期待的眼睛。「谢谢，很有特色。」
「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不喜欢呢！不过真的很可爱对吧？本来我是想买河马的，你喜欢河马吗？还是鳄鱼？该不会是魟鱼？可是那里没有魟鱼娃娃……」鞠水相当烦恼。
不管是哪一个都很不可爱啊……一般人应该是喜欢企鹅、无尾熊之类的吧？路戒兰看着被红屁股狒狒爬在身上却面不改色的嵇模稜忍不住扭曲了脸。「跟你很搭。」
「路戒兰，坐吧！」嵇模稜让狒狒从身上下来，让它坐在沙发上。「你的兄弟腿也酸了。」
竟然暗示他是狒狒？路戒兰不怒反笑。「鞠水啊！你的嵇大哥看起来不太欣赏狒狒先生呢！」
鞠水顿时慌了手脚。「那可怎么办好？可是当初我要买的时候，是你说嵇先生不喜欢海獭，比较喜欢狒狒的啊！要不我、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礼物啊……
「鞠水，别听他乱说，只要你买的我都喜欢，不用换了。」嵇模稜向来忧愁的脸惊人地展出笑容，安慰着周围陷入阴影的鞠水。
「那真是太太太好了！」他又瞬间开心起来，顺便瞪了路戒兰一眼。
就在某人哑口无言的同时，外出归来的梅根抱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进了门。「哦！有新朋友。」一只丑不啦叽的狒狒，把这种动物变成商品的人士可真有心。
「梅大哥！你回来啦！你也有礼物喔！」
梅根把食材顺手让某人接着，两只手平举着绒布娃娃，停了一秒才迎向鞠水水汪汪的大眼。
「谢谢，很……贵吧？」实在不能做到昧着良心称赞这个礼物很可爱。
「哎哟！不会啦！梅大哥喜欢就好。」
梅根左看右看还是看不出这个娃娃是哪个国家的稀有动物，以他跑遍大江南北的经验实在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只能说世界太大了。「鞠水啊！请问这是什么动物？」他虚心请教。
鞠水相当惊讶。「是牦牛啊！西藏牦牛。」
他左看右看也瞧不出它是牦牛，它身上的毛似乎是为了节省时间，用布缝成两片平面的锯齿物贴在身上，然后就没有了，对，没了。「牦牛啊……」
这下不只路戒兰的脸扭曲，连嵇模稜的脸也不怎么好看。「嗯，是牦牛。」一群人不断催眠自己。
鞠水是个很敏感的孩子。「它不是牦牛吗？是老板说的喔！他说只剩最后一只，不买就没机会了，我想梅大哥喜欢旅游，应该对牦牛不陌生吧？」他开始扭手指头。
「我很久没去西藏了，所以我忘记牦牛长什么样子。喔！原来是这样啊……」梅根点点头，把牦牛抱进怀里。「很累吧？梅大哥煮饭给你吃。」
「梅大哥，你会做菜？」
「正统的中国菜也难不倒他。」嵇模稜抱过牦牛先生让它跟狒狒坐在一起。
「我手艺也是不错的。」路戒兰不忘在鞠水面前抢风头。
「对，我煮过你吃的泡面，是用煮的，不是用饮水机。」
「嵇模稜，你今天心情不错嘛！」
「鞠水来，梅大哥教你做菜。」梅根牵起鞠水软绵绵的手，把他带离开始唇舌相讥的战场。
路戒兰抽空大喊。「嘿！今天没有咸猪手这道菜吧？」
「你进厨房把手放在砧板上让梅根切下来就有了。」
「你就不怕你的老相好变心，看他那副色眯眯的样子。哎呀！我看你再闷在屋子里，他就去外面找年轻妹妹了。」
嵇模稜一脸惋惜。「只怕你是连老相好都没有，恐怕连吃都吃不到呢！」
路戒兰脸色微变，放小音量。「你怎么知道？」
「区区小事，随手掐指便知，没什么么可隐瞒的。以我看……」
「怎么样？」暂且放下个人恩怨，毕竟关乎终身大事。
「难。」冷笑。「难上加难。」
「你干嘛还补第二句啊？这是你自己诠释的吧？」
嵇模稜冷冷看他一眼后飘进房间，留下咬牙切齿的可怜男子。

「真是累死我了，他哪时候跑上人间的？一把骨头都散了。」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修长四肢搂着小熊被子嘟囔。
「我看你倒是玩得很开心。」
他噘嘴，抱过男人买给他的长颈鹿娃娃。「为了吃掉他我也得下一些功夫的，看我什么记性！竟把他忘在湖里，害我只得吃一些难以下咽的灵魂。现在可好，出岔子了。」
「最好快点行动，我们要赶着去T城呢！」
他不怀好意地笑。「你是怕我把你老同学变成另一道可口的灵魂吧？他看起来也很好吃，只不过制作过程有点麻烦。」
在黑夜里隐约露出上额、半闭眼睛的男子看着床上的人，默默无语。
「怎么？同情了？」
阴影中出现一抹清丽的微笑。「不，我只是在想如此硬心肠的男人会为了爱情殉道吗？他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恐怕再也波澜不惊。」
一阵讪笑。「这有什么难？一般人最逃不过情劫，最好把他弄得肝肠存断、生离死别，最后我只要等着他自动跳进锅里煎煮上菜。哎呀！这世上的人想来想去也不过是那几样戏法可变，这我不担心。」
多少人命掐在你手里你当然不担心，额上的第三只眼倏然紧缩瞳孔。「如果是那样，那是最完美的了。」
假装没听见对方的咬牙切齿。「你别忘了，你自己的事都还悬在那儿呢！别为了妇人之仁而误了自己。别像之前几次误我大事。」
「不会了，经过几次我也看透了。」他知道他心软，几次瞒着他放走那些苦苦哀求的灵魂，可是逃过情劫的灵魂没有一个长久，他们总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另一个人取代情人。或许就是这样吧！有什么好坚持的？他告诉自己，何不像这些人一样放手呢？总有另一个人会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可是、可是，总是放不下啊……
「哎呀！哎呀！肚子饿，走吧！走吧！别说这个，让我想起那个讨人厌的臭屁梁泡泡。我想吃小笼包，小笼包！」
他苦笑。「这么晚了，哪里有卖小笼包？」
「我不管，你买不到就做给我吃。」
他看着对方的脸上竟有一丝无邪的天真，心里百感交杂，不知该恨还是该如何。「只会吃，不怕胖死你。」
「有什么好怕的？」他嘟起嘴笑得得意，一双凤眼流转真是无畏无惧。

跑！跑！跑！
路戒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跑，要不然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嘴里骂脏话，心里倒是很害怕，这种害怕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到最后在梦里他都知道这是作梦，可他只能无奈地害怕，无奈地向前跑。妈的！都知道是作梦了，你在怕什么劲啊？
戒兰？戒兰？
路戒兰缓缓抬起手把鞠水抱进怀里。「你半夜不睡觉，鬼叫什么？」一开口才知道喉头沙哑。
「我本来就是鬼，你怎么啦？作恶梦？」
「不如道，如果每天都作同一个梦，那么这种恶也乏味了。」
落地窗层层的黑朱纱窗帘透出微光，鱼肚白的颜色隔绝在外阴晦不清。有露水沁鼻的味道入侵，一只鸟从栏杆上飞起，有影无声地在布褶上掠过一道移动的痕迹。
鞠水抬起上半身抽张面纸擦干路戒兰脸上涔涔的汗，用冰凉如奶脂的手拨开覆额的湿发，婴儿般的唇轻轻印上他的额际。「睡吧！只是恶梦而已，都是假的。」
路戒兰眼眶突然一阵热痛，赶紧将鞠水揉进胸膛。不能让人看见，太丢人了。「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世间上最恐怖的事是什么？是死吗？说到死那么我就是专家了。」他在他胸前嘟囔。
「那么……死恐怖吗？」
「死不恐怖，恐怖的是记忆。」
「你……怎么克服你的记忆？」
「为什么会有孟婆汤就是这回事儿，忘记是件好事，虽然被你害得没机会喝。」他在他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没有克服记忆，一想起来还是很痛。记忆虽然痛，但是也有美好的回忆，有恶梦也有好梦，为什么不责怪美梦呢？那么恶梦也太可怜了，它也很累啊！」
什么东东？「这么说杀人的人还比被杀的人辛苦就是了。」
「我分析给你听喔！这个恶梦就像杀人的人，它的场景是不断重复的。而被害人呢？一眨眼他的痛苦就过了，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同情恶梦呢？」
「身为被害者的我应该原谅加害者吗？」
「或许你才是那个恶梦呢！」
路戒兰震了一下。「你说我才是恶梦？」
「是啊！梦里的那个路戒兰好累啊！偏偏你不放过他，你想把他吓死。」
「我不想吓他的……」他突然觉得很委屈。
「梦里的你几岁？」
「是现在的我，可是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是啊！他还很小当然会怕了，如果我出现在你梦里呼～呼～呼～地一直追你，那他当然吓死了。」
「你那么漂亮，他怎么会害怕？」
「欸！我是说烂乎乎的水鬼，浮肿成包子的那种，OK？」
「我要吃包子。」他在他脸上咬一口。「嗯！面团揉得很好，很光滑。」
鞠水在灰蒙蒙的清晨里脸红。「喂！我不是芝麻包喔！我是叉烧包！」四分五裂成那样应该很吓人吧！
路戒兰将手伸进他的上衣。「那我看看馅丰不丰富？」
他咬牙。「路戒兰！你不要动手动脚的，你还要上班呢！快睡觉啦！」
「那不上班就可以了吧？今天我轮休。」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珍惜地捧着他的脸，慎重地在额头上吻了一下。「谢谢。」然后再来就是咸湿的法式深吻。
鞠水被吻得头昏脑胀，几番推拒之后就光溜溜地任人宰割了。
「你真漂亮……」他在他耳边低吟。
鞠水喘得像鱼一样，耳边化成鳃，一张一合都是致命的喘息。「你、怎么、每次、台词都一样？」
「……」咬在脖子上的牙一软。「你都记得很清楚嘛！」
「你、是我、第一个男人嘛……别咬那里……」
路戒兰心想：这小子傻归傻，嘴巴倒是挺会灌迷汤，而且自己还很爱喝，真是……
「你也是我第一个爱的男人。」
鞠水水蒙蒙的眼睛突然从缝隙中撑开。「那你爱过几个女人？」
早知道就不要乱说话……他好笑地吻着他香气逼人的锁骨。「都怪你不早出现，要是你早一点出现就不会有人跟你抢啦！」
「所以是我的错啰？」他痒得缩起四肢的指头。
「是啊！是啊！都是你的错，这么好的男人你错过几年啦？」路戒兰不敢说，是他错过这么美好的人儿太多年，如果早一点让他遇见他，那么他舍不得让他死，不会让他一个人在水里孤单寂寞。
「可是、可是我是男的，怎么抢得过你的女朋友？」
「你可以诱惑我呀……」
「诱惑？嗯～我不要，好恶心喔……」
路戒兰从他身上撑起身子。「你现在就在诱惑我了。」
鞠水往下一看，才发现自己白溜溜的双腿自动张成迎合的姿势夹在路戒兰的腰上，手往外摊开，手指蜷成猫爪，一副「愿君多采撷，此物最好吃」的样子。他一脸狐疑。「是你偷摆的吧？你很卑鄙耶！」
他哭笑不得。「这次我可没动手脚。」
他皱眉。「奇怪？难道我抽筋了不成？」他试图在他身下换个姿势，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色情。
「你再扭来扭去的，我就直接把你吃了。」
他嘟嘴。「可是真的不是我摆的嘛……」
他叹口气，轻轻捋住他身下小巧可爱的青芽，让鞠水哼哼唉唉地呻吟起来。
「那这个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他脸红，但嘴巴很硬。「什么声音？我没听见。」
他冷静地拿过床头的润滑剂涂在鞠水粉色的股间，黏腻的声响如干材燃烧的劈啪声。虽然很冰冷，但是鞠水却觉得床单好像烧起来一般，几乎让他烫伤。
「啊！」他赶紧咬紧自己的下唇。拜托，你干嘛那么下流！不过是一根手指而已……可是这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那么羞耻的地方戳来转去的，又痒又痛，叫他怎么毫无反应嘛……
路戒兰用舌头顶开鞠水紧咬的下唇，舔着渗血的伤口，却不完全封住，坏心地就是要让鞠水叫出来。
鞠水苦着一张脸忍着，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够，而到第二根手指加入他才哽着喉咙暗吐了一口气。可是路戒兰不让他舒心，两根手指在他体内肆虐起来，又是翻搅又是旋转，可怜的嫩肉不小心就会被夹住，刺激纤细的神经让他全身瘫软。
手指接着做活塞运动，骨节一个不小心就会让花穴翻出小小鲜红的花瓣。没入的时候直接接触到体内的核心，鞠水雪白的身体不由自主跳动，在深蓝色的床单上形成一波一波打往岸上的浪花，他的声音从隐忍变成哭腔。「不要了，我不要这样……」
「不要怕，交给我，好吗？」他停下来等他，看鞠水红着眼眶可怜兮兮的模样，可疑地动了一下精巧的头颅。
路戒兰不管他是点头还是摇头一律当作应允的意思，他迫不及待地动起来。虽然他自己欲火焚身，宛如小行星自燃，但是鞠水初经人事，不方便叫他捧着另一个男人的欲望，那太委屈他了。
路戒兰进入鞠水身体的那一瞬间，鞠水还是哭得教路戒兰的心整个被丢进大气层挤碎，他拉下鞠水遮住眼睛的手，不停亲吻他染上苦味的蜂蜜眼睛。「不痛了，不痛了，我在你里面呢……」
鞠水让欲望征服自己，张开自己的身体完全接纳他的男人，他的眼泪不全然是因为疼痛，而是一种焕然一新的感动。早晨的鸟鸣、照进房间的温凉阳光、浮在空气中闪烁的尘埃、身上男人温柔的呢喃，他的世界不再是填在耳廓里的冰冷湖水，他感觉他已重生，他接受男人给他的疼痛与快乐。
路戒兰一边安慰鞠水却又不由自主感伤起来，那是一股完全和情欲抽离开来的强大情绪。他好不容易觉得他是如此真实地活在世上，可是眼前的人儿却是如此飘缈不定，如同他痛恨的童话故事，化为海中泡沫在晨曦中消失。他只能紧紧捉住鞠水脆弱的身躯，好像他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不孤独。
「不要离开我，我说真的，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不会让你走。如果你走了，我就跟你下地狱找你索命。我说真的，你不要不信我……」
鞠水让斗大的雨下在他的眼睛里、脸庞上，他用纤细的胳膊用力抱住路戒兰震颤不已的胸膛。「你不要胡说，如果你跟我下去可是我又上来找你怎么办？那不是闹出笑话吗？」
他笑，可是他知道很难看。「不然我们都不准喝孟婆汤，如果喝了就没有机会了。」
「如果孟婆硬要我喝怎么办？」
「明天我教你摔角吧！你把老太婆用过桥后背摔摔进河里之后立刻往回跑，我会拉你上来。」
「我怎么会打老婆婆嘛！」他拱起胸膛笑。
「还有一招，你看过连续剧吧？那些要躲过预知有下毒的酒的侠客都是这么做的，假装欣然喝下，其实往耳朵旁边泼到地上，这一招不错啊……」
他笑到眼泪都出来了。「那一秒就会被观众看穿了啊！阿婆才不会那么笨呢！」
他认真地止住笑，「你别笑，重点是技巧，快、狠、准，然后注意不要灌进自己的耳朵里让自己得中耳炎，或是泼在站在背后的牛头先生的脸上，他那么认真在执勤很倒楣的，还会被马面传遍整个公司，他那么正经的人吃鳖真是太搞笑了。」
「哈！哈！哈！你不要乱说啦！」他抹去眼角源源不绝的眼泪，也抹去路戒兰脸上的痕迹。「不要再笑了，我们不能太快活，要哀伤一点比较有气质。」
「你是说像模稜那样子的？」他学嵇模稜忧愁看书的模样。
「你好坏哟！很过分耶！」却还是被逗得咯咯笑，其实也是个很过分的坏蛋。
他挺进差点被扭来扭去的鞠水滑出来的欲望。「嘿！别笑了，我还在里面耶！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他呻吟一声。「是谁逼我笑的？你知不知道插着一根又大又硬的东西还要笑很累啊！」
他大为失色。「你、你讲话怎么比我还A啊？原来你喜欢A的，早说我可以说不停啊！」
他回神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恼羞成怒赏给路戒兰一拳，红着脸把自己藏在头发底下。
竟然来真的，好险路戒兰身强体壮，要不然这一拳可以使人满嘴腥甜。「鞠水？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啦！」
他从头发里伸出一条白晃晃的胳膊又是一拳，不过撒娇意味浓厚，路戒兰赶紧顺手推舟捉住他的手压在身旁两侧，这个意思就是说：赶快享用吧！
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海水渐渐将他们淹没，因为有阳光的关系，在海里他们不会冷。

「呕～」
路戒兰担心地拍拍鞠水的后背，皱起眉头。这么快就要当爸爸了，他的教育基金都还没着落呢……
铃～铃～铃～
路戒兰不理，管他天皇老子来着！
鞠水抱着马桶，腾出一只手推开路戒兰。「去开啦！我很好。」
「我都要当爸爸了，我管他要送披萨还是推销保险我才不管咧！」
他翻白眼。「我是男的，男的鬼！不会怀孕好不好？」
「事有万一。」
「去开啦！无聊。」
路戒兰暗咒一声，火速冲出去开门。「谁啦？」
「照理说应该吃到了才是，火气那么大是不举了还是？」
「你才不举咧！」他脸还是臭，但是看到终于出门的嵇模稜心里很安慰。他今天穿一件白色V领针织衫，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很有精神。「你的老相好帮你打理的？」
他不高兴。「我就不会自己打理吗？」虽然是梅根买的衣服，梅根请来的设计师。
本来就不会，只会穿过大的睡衣和顶着任意生长的散发在家里飘来飘去。「你找我啊？」
「我找你干什么？我来看看鞠水。」
「他早就被我吃啦！你算的也不是很准嘛！」他美得。
他笑。「要是我不那样说，你这个胆小的家伙早就跟上次一样阳萎而不敢行动了吧？这次的符咒我特地拉长了时辰，别太感动，我让你得逞也不是为了你，而是现在正在厕所吐的鞠水。」
他的脸色千变万化。「你这种算法小心我控告你侵犯隐私权。」
「别扯了，我找鞠水。」
他侧身让嵇模稜进门，一脸担心。「他是不是怀孕了？」
他一样翻白眼。「无聊。」
「鞠水，模稜来看你了。」还是一副妻子的大学同学到家里探望妻子的好先生的脸。
两人同时大翻白眼。
「嵇大哥，你怎么来了？」
他把他从马桶上拉起来。「别在上面吐，你想要一朵臭烘烘像路戒兰一样的花儿吗？」
「我的花长好了？」他大喜。
「是，如果你吐出来只是你昨天吃的宫保鸡丁，那有两种情形：一种是你吃坏肚子，一种是你被这个男人骗身了。」
鞠水脸红。「嵇大哥，你、你怎么知道？」
「招魂花需要的是另一个完整灵魂的爱，他的爱会制造出足以蒙蔽阎王眼睛的一魄。」
路戒兰咬牙切齿。「你早就算计好的？在我醉倒在你家的那时候？」
「天机不可泄漏。」
「你装什么神秘啊！到头来我就被耍得团团转就是了。」
「不要这样说，像个自己抽绳打转的蠢陀螺而已。」
呕～
鞠水又开始想吐了。
嵇模稜递给路戒兰一个责怪的眼神。
他赶紧在浴缸里放水，让花儿可以有一个干净的环境，想到差点就要落到马桶里路戒兰不禁打个寒颤，简直跟国中女生在学校厕所生下胚胎的新闻一样可怕。
「还有最近不能再用符咒了，如果花儿要健康，还是待在水里养比较合适。」
「嗯，谢谢嵇大哥。」
路戒兰一脸苦情，那不就是说以后不能这样那样又那样这样了吗？
「路戒兰，你还想怎样？吃到了就该偷笑，别想食髓知味。」
「连想你也要算计！我告你侵犯我隐私权！」他气歪了嘴。


第七章

嵇模稜蹲在地上发呆，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收拾。
梅根从外面进来，带来阳光的味道。他看着嵇模稜单薄的背脊在衣服上构成一道源远流长的山坡，下巴枕在膝头上，手指无意义地抠着圆圆的脚趾头，周围散布着古朴色泽的竹签。梅根从来没看过他做出这种姿势，模稜向来冷静，那种任性的东西已经距离他很遥远，所以让梅根十分惊奇。「怎么了？」
「坏了，他们都坏了。」他抬起眼。
「怎么一回事儿？」
「我打翻了签桶，可是签断得很奇怪。」他捡起一把断掉的竹签递给梅根。「还有这些式神。」
禅味的眼眉之间出现惊异之色，看着一地的断签和破裂的式神小人。「全是好签，一根不剩？」
他皱眉，连他也不知如何处理。「怕是要出事了。」
「你刚才要算谁的命？」
他摇头。「我只是整理书房罢了。」
他轻抒一口气。「或许只是凑巧，别想太多。」他也知道不可能，但也只能这样安慰他。模稜的心灵很脆弱，这样的事会让他感到不安。
这些签是他的祖先流传下来的，嵇模稜的心不断鼓动，感觉有一股连正义之气都抵挡不了的东西要过来了。但他勉强牵起微笑。「或许吧！但愿只是凑巧。」

完了。
路戒兰在车头发生巨响紧急煞车的时候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他回想刚才事件的发生，一辆自小客车突然冲出来在他挡风玻璃前面，他时速六十，没有喝酒，无违规回转，车轮没有压线，他压着被方向盘撞痛的胸膛下车，额头被弹起来的物品画了一道血迹。自己的车头凹陷，可是对方来车可就没那么幸运，路戒兰的车头整个从车身切进去，正好在副驾驶的位置，心里一阵不祥。他探头进去，幸好没人，驾驶座上有一个女人趴在方向盘上呻吟，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来，冲着路戒兰虚弱地破口大骂。「你是怎么开车的！」
他观察驾驶的外观，没有外伤，可是撞击也可能造成内伤。「我叫了救护车，等警察来了再说。」以立场来说他是站得住脚的。
「完了，我的约会……」女人咬牙切齿。「你干什么撞我的车！」
他耐着性子。「小姐，是你闯红灯在先，我不逃避责任，可是一切以法律为优先。」
「法律是向着弱者的，今天我受伤了就是你理亏。」
「法律是讲道理的，等警察来勘查现场就可以知道谁理亏。」
「你！我跟你说，我爸爸是柴氏企业的董事，你不要太得意了。」
「我舅舅是在柴氏企业里面管换电灯泡和卫生纸的，我谦虚不会太得意。」路戒兰这人一经刺激就会口出讥讽。
女人冷笑。「你现在逞强没关系，吃官司的时候你就知道耍嘴皮子的后果。」
他冷下脸。「不要妄想在我眼皮底下搞一些不入流的小动作。」
「如果你跟我道歉，我可以私了。」
「你心里理亏才要跟我私了吧？一切以法律为前提。」
她气得全身发抖。「法律是吧！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法律。」
他撇撇嘴。「谢谢你了，我还真不知道你心中的法律是什么呢！是你跺跺脚世界就在你脚下吗？」
「你！」女人刚要开骂手机就响起来，她立刻转换声音甜如蜜。「喂～」
「宝贝，我不是……」
「真的是发生车祸……」
「这次我没有骗你……」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不要，你不要说……」
「嘟、嘟、嘟、嘟、嘟……」
女人阖上手机，脸先一沉。「不要命了，跟我分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
路戒兰转开眼睛，看看路边的野狗，看看上头的红灯倒数，看看地上有几只蚂蚁。
女人哭了一阵子才想起有人站在旁边。「你看屁啊！」
的确在看屁。他暗叹口气。「救护车来了，你先去医院再说。」
「你别想要逃跑。」她一边哭一边不忘跋扈。
算了，别跟她计较，她也算倒楣了。「我跟你去医院。」
「警察呢？警察嗝、怎么还没来？」
「你等着自首？」
「鬼才自首呢！嗝、你、我要把你告得倾家荡产才甘心！」
哭成那样还硬要逞强。「我等着。」反正也没什么钱。
他帮忙医护人员把女驾驶送上救护车。
「先生，你也包扎一下吧！」护士小姐害羞着对路戒兰说。
他一摸才知道半边脸都是血。「不用了，看起来恐怖，没什么伤口。」他接过棉布自己抹。
「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恐怕是有内伤。」
女驾驶躺在旁边喊。「嘿！护士小姐！躺在上面的是我耶！你要男人去参加联谊，别在这里打情骂俏的！」
护士小姐也很委屈，明明她身边也围着一圈男人嘛！「小姐，这是固定程序，我们都要问一下的。」
「哼！」她撇过脸。
看来今天是不能早点回家了，想到鞠水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浴室待着，他就想赶快回去待在他身边，跟他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遇见了什么人。昨天吐啊吐得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要在家里陪他却被赶出门。等会儿回家的时候还是不要跟他说车祸的事了，要是他看到血肯定又晕乎乎的了。

「别跟我说你杀人了。」梅根盯着沾满暗褐血液上衣的男人，压低音量。
「这是我自己的血好吗？」他掀起额头现出伤口。「倒八辈子楣，出车祸了。借件衣服，怕回去鞠水看了害怕。」
「跟我进来，小声点，别让稜看见你满身血的样子，他最近不太稳定。」
「怎么啦？前几天他到我家的时候心情还蛮不错的。」
梅根难得叹气。「用什么东西给他都吃不太下，他太担心了。」
「担心什么？」
「一种莫名的东西。」
「什么？」他摸不着头绪。
「那不是我们能理解的范围。」
「早跟他说不要和那些鬼灵精怪打交道偏偏不听，像我们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反而过得开心。」
「以前他都是这样子？」
「整天不知捣鼓些什么，搞得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说起来我也不能整天顾着他，他也没有其他朋友。如果你又出去国外搞什么流浪的，我又要跑来这里盯他了。」
梅根从衣柜翻出一件衣服递给路戒兰。
「奇怪，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他脾气怪，人又冷淡，第一次见面可以讲超过三句话以上的人用一只手都算的出来。」
他笑而不答。「你又怎么认识他的？」
「大学时代完全没交集，上课的时候就觉得有一只白色的鬼飘进教室下课又飘出去，你说他是忧郁小生嘛又不是，脸蛋长得是很不赖，可是他的磁场就不是大学生有的，像个男鬼。后来进同一家公司，老板叫他做事，他偏偏要问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即使违反道德观有钱赚就好了，可是你知道他那样子，像鬼一样单纯地偏执。老板骂他他还是瞪着那副大眼睛，当天东西一收就走了，我还跟狗一样在旁边跑基层呢！基于同学一场我就跟他说：祝你一帆风顺，不过你饭卡可以留给我吗？还有今天公司发的两个月饼加柚子，肚子饿得很。」他想起来还是想笑。
「可能是从没人跟他说过话，他还真以为我是非洲难民，东西塞给我之后突然眼泪就掉下来，把我吓得。我跟他说大不了我去偷隔壁美美的月饼，她那么胖不会介意，他哭一哭就说：我把钱全部给你，你陪我吃饭。我说你有多少钱？吃五次快炒还剩七块可以买一颗茶叶蛋。后来我才知道他真的很有钱，把我呕得。」
他笑。「他是真的会把全部钱给你的。」
「别提了，自从陪他去吃快炒那次之后，我隔几天就会陪他吃饭，劝他去工作他也做不来，后来就这么算了。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他怎么娶得到老婆？」
「娶老婆做什么？」
「照顾他呗！整天想一些五四三，吃饭不会吃，成天晃来晃去。上次我去出差三天回来他竟然三天就忘记吃饭，说他在思考宇宙有多少颗行星永远见不到面，差点没有把我气死。我在想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在他身边喂他吃饭，那我就不用花四十万去申请一个印尼佣人了。」
他把路戒兰换下的衣服仔细包好，打算毁尸灭迹。「你在试探我吧？」
「这么明显？模稜说你跟他不可能在一起，可是何不在一起？」
「他不相信爱。」
「爱是可以培养的嘛！像我跟鞠水现在还不是甜蜜蜜的？」
「你是媒人婆？」
「我是想现在正值热恋，要是有人帮我喂饭就太完美了。」
「你当是养宠物啊？别扯了，等一下去看看稜，安慰一下他，最少也要吃下半碗饭才行。」
「唉！这人有什么好担心的？天塌下来也都有我们这种倒楣的高个子帮他顶着。」

少年从病床上坐起身，偷偷掀起浅绿色的病服，露出白皙的肚皮，小声道：「你看，你看，像一条虫子。」
他从女人的病床回来，把少年的病服拉下。「别玩了，我们一会儿就走。」他的脸色发白，坐在病床边等晕眩感过去。
少年依旧玩得不亦乐乎，徒手把红肿伤口上的黑线挑出线头，像抽鞋带似地抽出来。「为了下这个女人的暗示，害我白白被缝了二十针，你这次怎么这么久？」
「她的意志力很强，我必须下深一点，换你了。别乱丢，丢垃圾筒。」
少年不满地把血淋淋的黑线投进垃圾桶，才懒洋洋地走到女人床前。把手探进后脑勺的黑发里，掌心里是一把细蛇和毒蝎，他温柔地将它们在掌心捏碎，捻起一点点暗褐的血涂在女人的唇上。「我最讨厌这个工作了，黏乎乎地真恶心，每次还要等一个礼拜才能碰家里的东西。你真狠心，就这样看我用没品味的免洗碗筷，还不准我玩线上游戏。」
他苦笑，是谁狠心？不知有多少次他忽略他的警告，就着满是蛊的手碰他的东西，只为了他的任性。
「我要工作，改天再买一台电脑给你。」
「改天，改天，每次都说改天。」
「我的钱都被你吃光了，哪里有多的钱买电脑？」
他也很委屈。「我肚子饿嘛！上次是谁把那个灵魂放掉的？」
他揉揉太阳穴。「点东西看一下价钱，明天只能吃白吐司，别讨价还价。」
「我今天只有吃五碗鱿鱼羹面而已耶！」他嘟嘴，伸手想挽过男子的手臂撒娇。
他赶紧闪过。「去洗手，不然明天没东西吃。」
「讨厌，你真讨厌。」

「各位来宾，谢谢收看今天的节目，希望你们喜欢，我们下次……」
「今天下午发生一件色狼突袭女学生的事件……」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口口声声说你爱……」
「费迪南！把枪放下！总统已经下令……」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有了这台榨汁机，不管你是要做豆花给家里小朋友吃，还是做精力汤给老公喝，只要一个钮……」
鞠水把防水遥控器夹在膝头乱按一通，同样的节目他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是路戒兰还是没有回来。
自从上次他说他在路上发生一个小车祸，说对方有多机车，说他已经找好律师之后，他就很少回家，就算回来也很晚，通常路戒兰都是在电视闪烁的光线中悄悄关掉开关，他才能在迷迷糊糊中看见他的轮廓。问他话他也不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胸口要他赶快睡。
怎么能睡得着？不知道官司打得如何，鞠水心里担心，可是不知道怎么替他分担。距离上次看见他已经是三天前，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对他说，说花儿已经吐出来了，很漂亮，不是宫保鸡丁。说他学了很多现在流行的知识，连国语歌都会唱几首。说他一个人好无聊，说他好想他，赶快回家……
他关掉电视，听着水龙头滴下的水滴在空旷的浴室回荡出惊人的寂寥，他伸出手扭紧水龙头，怕没听清楚外面开门的声音。
如果他忘记带钥匙怎么办？
如果他车子在半路抛锚怎么办？
如果他手机没电了怎么办？
如果他忘记我怎么办？
鞠水在水里用力摇摇头，禁止自己像一个娘们似地胡思乱想。
他开始试图回到之前在繁花湖跟水草说话的日子，说够了就闭上眼睛睡觉，不让脑子里有不好的念头。
可恶！都是这个可恶的男人，睡不着啊……
喀哒。他颤抖了一下，心里怨着嘴角却笑了。这么晚回来，不知道他等他等得心都酸了吗？
门外传来小小声磕磕撞撞的声响，门缝刚亮起的灯突然又灭了。
这家伙该不会就这样睡了吧？鞠水翘起来的嘴角缓缓又沉了下去，他屈起身子，抱住自己的膝头，让自己赶快入睡。戒兰一定是以为自己睡了才没有来找他吧？鞠水闭起眼睛，用力压紧胸口。
模模糊糊，又是扁嘴又是舒眉，鞠水还是睡下了。不管了，明天再说吧！亏自己还是死过一回的人，还为这种小事拧心也太没面子了。
……
「你去哪里了？」鞠水一张口还是像怨妇一般，不安稳的梦中还是被一道阴影惊醒了，一张眼就看见路戒兰坐在浴缸边背对着他。
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我是说你最近怎么这么忙？」
路戒兰转过头，伸出手拍拍他的胸前。「睡吧！」
「我睡得够多了。」软绵绵的手覆住路戒兰的。「你最近好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
「怎么会没事？我也是有感觉的，你跟以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一样。」他轻声安抚他。
「可是……」
「别问了。」
鞠水被他冷然的语气吓了一跳，他睁大眼睛想看路戒兰的表情，如果嘴角是上扬的，就是在跟他闹着玩的吧？
可惜黑暗中看不清男人的表情，鞠水也不敢叫路戒兰开灯，他当作是玩笑话，扁起嘴。「不问就不问！你以为我想知道啊？」
路戒兰这个时候却笑了，低低的，闷在喉头的笑声。
鞠水的心一下子松开来。「嘿！你笑什么？」
男人还是笑。
不知道为什么么，鞠水不想他再笑了，那笑似乎不是因为他别扭的话语而笑的。「戒兰！戒兰！」他赶紧呼喊他的名字。
「嗯？」
「我的花吐出来了，你要不要看？是一朵漂亮的白色花苞昵！」
他的手还是在鞠水的胸前抚啊抚地，不说话。
「你该不是又想把它丢进垃圾车了吧？」他故作轻松，想要缓过空间的寂静。
「在哪儿？」
「我藏在掌心里呢！」
「一定很漂亮。」
「你不开灯吗？不开灯你看不见的。」
「不用了，我知道它在哪里就够了。」
「这样啊……」他呐呐地缩回手。
路戒兰转过头继续坐在浴缸边。
「戒兰？」
「嗯。」
「在浴室装一台电话吧！」他不需要电视的陪伴，他只需要听听他的声音。
「你要电话做什么？」
「啊？我就是想偶尔打电话给你……」
「……明天叫工人装一台吧！」
鞠水笑了。「这样以后就可以和你说话了。」
「我们现在也是说话啊！」
「那不一样的。」已经习惯两个人，怎么还能忍受一个人的寂寞呢……
「睡吧！睡吧……」他低沉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似乎只有睡觉一途才是最应该的事。
鞠水抬起手想要触摸路戒兰的背脊，却被浓浓的睡意给打败了，在睡着之前。他在心里大叹：鞠水！你这个睡猪！

梅根在柜子里找到一条新的牙膏，挤在嵇模稜举着的牙刷上。在他刷牙的时候，顺便将浴室里到处乱沾的泡沫冲洗干净，然后拿过湿毛巾，把那个乖乖站在洗手台前的人耳朵里和脸颊上没冲干净的泡沫擦干净。
「过来。」他让他坐在床沿，仔细吹干一头柔软的细发。
要是在平常，嵇模稜一定会大力坚持自己来。虽然对生活起居很不在行，但还是不让别人帮他，然后自己待在书房里弄那些东西，要不就是和他说一些饶舌的哲学思想，很少有这么乖巧的时候，会这样的原因是这两天他感冒发烧了。
前几天的事着实让嵇模稜烦恼了一阵子，梅根什么都没说，一天凌晨把他从床上哄起来，帮他穿得跟粽子似的，还顺手揽了条被子。直接开车上高速公路。他一边看着车外因为光害呈现橘色的天空，一边喝着梅根递给他的热可可。
再次醒来已经停在停车场了，他从被子底下钻出来，一脸迷迷糊糊。「这里是哪里？」
「休息站。」他下车，绕过车头让嵇模稜下车。
嵇模稜很少上高速公路，别说是家庭旅游，甚至是班级旅游都不曾，所以他对只有急速呼啸的公路中出现这么巨大的贩卖商店既惊讶又新奇，几个从男厕走出来洗手的卡车司机莫名其妙转过头来看他几眼。奇怪，老子上厕所有什么好看的？
他跟在梅根后头东看看西看看，然后抱着一堆食物出来。
木栈台下只有一点点蓝光，远方是城市辉煌的人造灯，很静很遥远。嵇模稜小小口吃着梅根放在他手心的关东煮，不是很好吃，但是很温暖。
「有牛奶，要不要？」
他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皱眉。「怎么是热的？好腥。」
「别老是喝冰的，入夜天气冷会着凉。」
他推开他的手，敬谢不敏。「怎么突然来这个地方？」
「其实我也没来过，鞠水上次回来很兴奋，说路戒兰带他去一个天空都是橘色的便利商店，明明是晚上可是那里的人却跟白天似的，说得口沫横飞。」
他看着空荡但还是持续不断有人进出的休息站。「他们都不累？」
「那些大型卡车都是在晚上跑的，为了生活不得不如此。」
他愣愣地看着他们彼此点头上路，又有人进站，蜷在车头后的小床休息，还有办货的商人坐在椅子上抽烟喝咖啡边看货单。返乡的一家人眯着惺忪双眼上厕所，每人手上都抓着一把卫生纸，看到这里嵇模稜忍不住偷笑。
「有什么好笑的？」
他指着那家人的方向，闷笑。原来是爸爸误走进女厕被女儿教训一顿，梅根也笑，顺手将他的领子拉好。
「每个人都在不断地生活呢……」
「对啊！一天过一天，我们也是这样子的。」
他们又看了一会儿亮晃晃的远方城市，突然嵇模稜倾身亲了梅根宽容的嘴唇一下。
梅根捂上被撞痛的英国式鼻尖，对嵇模稜笨拙的表示很不满。「我们都做过那么多次了，你怎么连接吻都不会？」
「你就会了？」他又没有吻过他。
这不是很露骨的邀请了吗？梅根笑着来一段法式舌吻。
其实嵇模稜根本没想要邀请他这样对他又亲又咬的，只是很单纯地叙述事实，可是有谁会想到这么善于心计的人在感情上根本不拿手，所以当他被吻得脸颊红扑扑、全身软绵绵时，梅根就当他是情欲高涨，轻松一抱把他俩塞进后座把人吃了。
所以现在嵇模稜病成这样他也有责任，穿再多根本没用，兴致一来它们还是没有保暖效果。
嵇模稜吸吸鼻子，吃了感冒药之后昏昏沉沉的，他任凭梅根在他身上摆布，只要最后能躺在床上就行了。
「对了，最近你有和路戒兰联络吗？」
「没有呢……前几天有打过一次电话，联络不上。」
「你知道『Black&……』这家酒吧吗？」
「知道，戒兰跟那里的酒保很熟……」好困……
「……」
「怎么了？」他勉强睁开眼。
「没什么，睡吧！」他关上灯，在他身旁躺下。
他今天出去买感冒药的时候，看见路戒兰和一个女人从酒吧里走出来，随后坐进路戒兰的车里。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已足以让他看清楚放在女人腰际上的手。这个人一段日子之前不是还满脸红光地跟他炫耀他和鞠水正陷入热恋吗？怎么转眼间手已经搭在另一个女人腰上了？
或许是错觉，也或许是生意上的伙伴，梅根不做多余的猜忌，也不想让嵇模稜为此事操心。至少感情不是他用签算一算就能改变的，那就不要让他多烦恼了。
明天他自己去找他聊聊吧！以一个朋友的角色。至少鞠水也是他们的朋友。


第八章

「谁是你的朋友？」
「别这样嘛！我们都同事这么久了。」燕小凄赖皮地趴在灸葆身上。
「又有什么事了？」
「那个……可以帮我代班吗？」他双手合十，一脸哀求。
「你又要赚什么不明不白的钱了？」灸葆一脸正气坐在吧台。
「什么不明不白的钱！血汗钱好吗！」
「你别去了，我缺钱也不是缺你这一点代班钱。」
「好嘛！好嘛！帮我一下。」
「……下不为例，一定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谢谢，你最好了！」他在他脸上留下一个吻。
灸葆连忙拨开他。「干嘛！干嘛！现在最好。平常都对你不好？」
他呵呵笑。「都好！都好！」
「你这人……」
「欸？那不是路戒兰？」
「你有必要那么惊讶吗？」灸葆翻个白眼。
燕小凄已经跑过去跟路戒兰打照面了。「路戒兰，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是……」他在胸前用食指小小地比。
「你好，我姓柴。」女人笑了笑，得体地站在路戒兰身边；
「你好，你好，我叫燕小凄，是这里的酒保。他也是，我们跟路戒兰是好好好朋友。」
「谁是你的朋友？调你的酒。」
燕小凄嘟嘴。「什么意思嘛！跟我做朋友又怎么了？屁股会烂掉啊？」
灸葆送上酒，笑笑不说话，跟燕小凄比起来竟然有成熟男人的架势。
「他哪个时候又交新女朋友了？」燕小凄小声附耳在灸葆耳边。
「你的消息真不灵通，都已经有几个星期了。」
「呵呵，我忙着打工嘛！」他清洗着调酒杯。「可是看他那样，似乎是他栽得比较深啊！」
「说他吃鳖吧倒也不是这么一回事儿，有一种不甚舒畅的亲热。」
路戒兰温柔地替女子擦去唇上的酒渍，她笑了一下，很完美的、几乎无懈可击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相当均匀。
燕小凄也不免点头赞同。「就像在看戏似地太完美了，我看一定是你这个王老五看不得别人感情好才这么说的。」
「你就不是王老五？」
他缩头一笑。「对喔，光想着要赚钱连谈恋爱都忘了，我还以为我是石头什么之类的东西呢！」
「你的这个程度我还真是望尘莫及，我至少有想过几个女生的脸坐在我的摩托车上。」
「那不就是鬼片吗？那我宁愿你去跟那些男的走。」
他就着手上的杯子泼他一身水滴。「也不要想想当初是谁光着身体被男人压着喊救命的？」
他又不敢大声说话了。「好吧！我祝福你摩托车后面有女孩子的脸。」浑身发毛。
「你别在这里捣乱，晚上我还要替你代班，到时候还不要是我收拾残局。」
「什么捣乱啊！我这不是在试新花样吗？路戒兰来就是要当白老鼠的意思。」
「多少？」
「百分之九十。」这个浓度没有多少人可以撑着回去。
「那还不赶快送去。」
燕小凄给了他一个你好坏的表情，又一脸还好我没这么坏的表情送酒过去了。

鞠水把电视开得震天响，看着主持人夸张地和来宾调笑，然后罐头笑声适时地响起，被这么一笑，鞠水顿时也觉得好笑起来。
他哈哈笑了几声，没心没肺地，好像门外那些调笑声他都听不见了。
你看，真的超好笑的，他高中的时候因为太胖所以被甩，后来减肥之后竟然变成演艺圈一哥，可是因为变成竹竿又被甩了……
戒兰，怎么有电视的声音？
可能是我出门忘记关了。
在浴室？
我喜欢在浴室看电视。
恐怕以后你没机会看了，呵呵，你别倒在这儿……
我要睡觉……
你喝醉了，戒兰……
嗯……
怎么还是听得见呢？鞠水又把音量调高几度，哈哈笑了几声。
他知道路戒兰回来了。
他知道他喝醉了。
他知道他带了一个女人回来。
他知道他们进了房间。
但是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边看电视一边抚摸浮在水面的花儿。他的心虽然很痛但是他仍放心，花儿是开着的，很漂亮，就像路戒兰对他的爱。
听说这朵花是另一个人对他的爱，他的爱会制造出足以蒙蔽阎王眼睛的一魄。这是真的，一定是真的。
他笑到眼睛有点潮湿，在水中隐隐约约，不说人家还以为他哭了，但是他确实没有哭，今天的节目十分精采，他揉揉肚子，笑到他胃抽筋。
这次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呢？鞠水数了一下，差不多一个礼拜了吧？他咬着下唇一边转遥控器，最后干脆把电视关掉，把身体整个埋在头发里，感觉自己像化成春泥的花瓣，软绵绵无力回天。
睡着又醒来，醒来又睡着，他被一个冰凉的拥抱吵醒。
「你回来啦？」
路戒兰只是抱着他不说话，浑身的酒味在水里飘散一些，身上还有明显的香水味。
鞠水拍拍他的背。「洗个澡换件衣服，去睡吧！你看起来好累。」
「对不起……」
鞠水笑。「什么啦？你还没醒呢！快回去睡觉。」
「我不知道——」
「真的别说了。」鞠水推开他，心底荒凉。这不是他看电视上所演的剧情吗？他真的不想面对，这一时半刻他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去处。
他用力推开他手。「你真的醉了，快点回去睡觉，我也要睡了，晚安。」
路戒兰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浴缸旁，甚至比鞠水更有鬼味，青森森的脸色看起来十分诡异。他就这么看着鞠水在浴缸里假睡，明明颤动的眼皮在在说明他尚未睡着，但是路戒兰却没有戳破他的谎言，进行着他日覆一日的把戏。
等到路戒兰走后鞠水才疲惫地睁开眼睛，他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咬住才不至于哭出声音，还是忍不住啊……
「什么东西嘛！你是不是个男人？又不是在演琼瑶剧，你哭个屁啊！」他一边恶狠狠骂自己，一边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抓起遥控器，看了一集无声的搞笑综艺节目，又没心没肺地化为一滩春泥。

「鞠水？」
「是我……」
「怎么了？」
「没事啦！只是想你们可不可以过来玩？我一个人在家哪儿都不能去，好无聊喔！」
「无聊？怎么会无聊？路戒兰没有陪你吗？」
「他要上班嘛！好忙的。」
「我看就今天晚上吧！模稜也好久没有出门了，如果你今天有遇见路戒兰，就叫他今晚早一点回来吃个饭。」
「唔……那个……」
「是不是你和他出了什么问题？」
「梅大哥，你怎么会这么问？」
「你听起来心情不太好。」
「可能是太久没出门所以心情郁闷吧？」
「你之前在湖里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有像这样子的郁闷吗？我听得出来这是为情所困的声音。」
「……我真的这么容易被看穿？」
「这是好事不是吗？代表你有干净的本钱。」
「可是为什么他看不透我呢？」
「或许是因为他不想看透的缘故。」
他突然觉得很委屈。「我觉得他不再爱——」
「你在跟谁说话？」
吓！鞠水吓了一大跳，差点把电话摔进池底。「你、你怎么会在家里？」
「我回来拿东西。」路戒兰站在浴室门口，用眼神质问话筒。
「是梅大哥，太久没有说话了，所以……」
「你聊吧！我等一下就回公司。」
「好……」他将话筒贴近胸口。「你今天很忙吗？」
「很忙，可能晚上不会回来。」
「喔……那小心开车。」
「嗯，再见。」
鞠水竟然不能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和他撒娇，搜索枯肠也找不出一句亲昵的话说出口，他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在白天相遇的路戒兰在眼里消失。
「喂，梅大哥，他说……」
「我都听见了。」
「嗯……」
「你现在心里一定有许多疑问，这些疑问导致你非常困扰和沮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十分困惑，今天我和模稜会过去，我想这里面一定出了些差池。」
「什么差池？」
「一个为什么路戒兰不是路戒兰的差池。」

「晚了。」嵇模稜站在门口喃道。
梅根用伟岸的身子替嵇模稜挡去盛夏的阳光。「他们会到哪里去？」
他蹲下仔细观看石阶上的水渍和肉眼难见的绿发。「看来距离他们离开的时间并没有很久。」
「路戒兰的手机和公司都打不通，鞠水也没有接电话，他给你的钥匙没用，恐怕是从里面锁上内锁，你确定不是障眼法？」
嵇模稜转头看他，有一丝茫然。「如果他用这个方法对付我，那我们十年的交情算是荒芜一场。」
「如果我说这个路戒兰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路戒兰呢？」
他震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昨天和鞠水通话的感觉，他和路戒兰之间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而且他最近的行为十分蹊跷。」
「你的意思是外力所为？」
「我不能多做评判，或许是他真的移情别恋，或许是他们之间的情趣，各种原因在没有找到他们两个之前都不能确定。」
「真的是要我不要多管的意思？」
「恐怕你也不会遵守吧？」
他捻起一根绿发收进怀里。「看来必须回去找出他们的去处。」
「你已经没有式神和卜算工具，用其他方法会很危险的。」
他顿了一下。「路戒兰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他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们势必是要找出谜底了。」
他抬起眼睛。「要快一点，恐怕时间不够。」他话说得很保留，看向远方天空的阴厉之气。

「路戒兰？」带着细边眼镜的教务主任皱皱眉，习惯性一手环腰一手撑着下巴思考。「这实在太久了，距离他离开学校已经有十六年了啊……等等我找一下毕业纪念册。」
梅根技巧性扶住脸色惨白的嵇模稜，几个小时之前为了找出路戒兰的去处，嵇摸稜不得不用一个最有效却十分危险的方法——碟仙，在梅根一旁戒护之下，终于把碟仙请回去。他们知道了几个消息：一是「十二岁」、二是「南方」、三是「水」。
他们按照这几个不明确的消息缩小范围，「位于南方十二岁时路戒兰就读的国小，这座国小可能拥有湖或者水池。」可是路戒兰从未谈过他的过去，嵇模稜只有一次从他嘴里听说他有很多在鹿娥山玩耍的趣事，于是他跟梅根匆匆找到这座城市，现在已经是第五间学校了。
「啊！」教务主任突然转过身来。「跟着我来，我先生一定认识。」
嵇模稜和梅根互看一眼，对她欲言又止的眼神交换心情，随即跟上她的脚步。
「路戒兰？」一身破旧T恤、牛仔裤的中年男子从电脑椅上转过身，把仙贝的碎屑从唇边擦去。
「不好意思，我先生就是这么散漫。」教务主任不停道歉，闲杂着斜瞪的眼光。
「不会。」嵇模稜微笑。「我们想请问你认识路戒兰吗？」
中年男子先抒了口气。「我是他的导师怎么不认识？」
「请问您知道路戒兰的老家在什么地方吗？」
他不说话，一脸高深莫测地走出办公室，回到刚才他们待的地方。「李老师，帮我找那年的毕业纪念册。」
她抽出一本褪色的本子交给他。「是这本了，这孩子现在不知道怎么了？」
他翻到路戒兰的班级，让他们看他当时的大头照。「这小子很帅啊！在学校一直是风云人物。」
纸上的人虽然只有露出肩膀以上，但是仍可以看出站得很挺直，眼神直视前方，但是没有泄露出多大的感情，一看就是当班长的人物。但以他俩对他的了解，实在很难不去想像在镜头外他的脚其实是歪斜地站着，这个路戒兰是现在的路戒兰？
「聪明，十分聪明。」他点点头。「可惜太过聪明了，什么事都放在心底，这样的孩子太苦了。」
「发生了什么事？」他语气里的叹息让敏锐的嵇模稜直觉有事。
他翻到联络处。「你看。」每个同学都有地址电话，但偏偏路戒兰名字的后面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家？」
「有的，他有一个人人称羡的家。」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们为了保护他。」
李老师接着说。「这一批毕业纪念册甚至重印了一次，把之前印有他联络方式的全都销毁。」
「可惜我们小看世人，他们还是有办法挖到消息，跑到他家骚扰他。后来他搬走了，风波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份泛黄得厉害的报纸出来。「实在是太可怕了，想起来还是余悸犹存，这些东西我很久没碰了，这是一件连我这个外人都很想忘记的事情。」
嵇模稜和梅根摊开报纸，一眼就看见那则消息，嵇模稜原本就惨白的脸不禁透青，梅根于是轻轻把报纸阖上收好，把这个消息藏在过去。
「当时我才二十七岁，跟你们差不不多大。」他抽了口烟。
「他就那么呆呆地握着电话站在他们面前，连我这个大男人冲进去时看到那个景象都忍不住腿软，但是他一动也不动，甚至没有掉泪。后来我去牵他的手才知道他的痛，他手的肌肉僵得跟钢铁一样，连血液都凝固了。」
梅根握紧嵇模稜的手。「可以带我们去那个地方吗？」
「你们是要找什么呢？那个地方是找不到他的，他永远都不会回到那个地方。」
「路戒兰不会是永远的路戒兰，他会回来的。」

「闭上眼。」
鞠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在他的臂弯里并不温暖，不知道是因为水太冷或是他根本没有温度。「做什么？」
「没有符咒了。」
他浑身一抖。「不，你不能这么做。」
「乖，闭上眼。」
「我会很痛的，你知道，我会很痛的……」他软软捉住他的手臂，咬紧下唇。
「只要一下子，鞠水。」
他望向他的眼底。「你是谁？」
「我是路戒兰。」
「不，你不是。」
他咬破手指，把挣扎的身子制在身下。「别动。」
他把爪子深深嵌进快要印上额头的手臂。「我不要！不要！」
「别耍脾气。」
他开始大力挣扎起来。「你到底怎么了？我说我不要这样，我不要！」
他忽略四处飞散的水珠，找到那张充满泪水的小脸掐住下巴，轻轻把鲜红的印子押上去。
真的很痛，鞠水疼得全身打颤，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得一而再再而三承受这种疼痛，也不如道这个陌生的男人为什么要对他这样做。可是他还是把两根细白的手臂挂在路戒兰身上，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团，任呛出来的泪水再次把自己呛着。
四周一片黑暗，他俐落地把鞠水塞进车厢，坐上驾驶座。
「去哪儿？」鞠水勉强睁开泛红的眼睛。
「别问。」
「路戒兰！去哪儿？」他忍着浑身疼痛叫出来。
「什么都别问可不可以！」他用力槌打方向盘。
鞠水活生生被吓住了，他没有看过这样子的路戒兰。没有一丝笑意，恶狠狠对着自己喊的路戒兰。他张着嘴说不出话，只好抱住自己的身体躲过闪进车窗的灯光，但还是在他身上留下青绿色的伤口，他哆嗦地咬紧下唇。
车子一路开，他躺在后座看着窗外橘色的天空。如果撇开现实不谈，他会以为这是一场浪漫的旅行，在高速公路上一对情人寻找爱的故事。但现在的情况似乎是深夜毁尸灭迹的故事比较符合一点，鞠水困难地悄悄撑起身子，把手用力扣在门把上向外推，却被一阵紧急煞车阻止了动作，整个人摔落在脚踏垫上。
路戒兰一脸阴沉，就那么停在高速公路上，幸好现在是晚上，要不非出事不可。后方传来急促的喇叭声，一辆接着一辆从耳边穿过，音波划破空气呈现扭曲的急促，他锁上所有门才踩下离合器。
「你疯了。」
「我还没疯，如果你试图离开我，我会这么做。」
鞠水缓缓闭上眼睛。「你早就离开我了，不是我离开你，那个女人你记得吗？你和她上床。」
「我只是……」
「你只是爱上了她，不爱我了是不是？」他再次睁开眼，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可怜兮兮的水鬼，他的唇边有一丝嘲弄讥讽，已经染上七情六欲的颜色。
「你胡说什么？」男人点上一根烟烦闷地说。
「多麻烦，把我搭进来又要大费周章把我处理掉，真不值得。」
「我没有要把你处理掉。」烟味稍微解决一些烦闷，路戒兰又恢复冷静，语气冷然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鞠水的语气也冷，幸亏黑暗隐藏起一脸泪痕，和他拼命压住胸口的动作。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是鬼了，他的心还是火辣辣地痛。
「一切都没有变，鞠水，你只需要一直留在我身边。」
他笑。「然后你就可以拥有两个人，一个在白天，一个在晚上，是不是？」
路戒兰没有回答，车子引擎停止发动，他下车把鞠水伤痕累累的身子抱出来。
「请你不要这样假装深情款款地抱着我，我会想吐。」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他依然以同样的力道抱着他。
「你教我的，我不得不学会。」
路戒兰掏出钥匙，略显生疏地转开钥匙孔。屋内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仍可感觉一阵潮湿的霉味袭击而来。打开闪烁的日光灯，他把鞠水抱进浴室，然后大略清理一下，开始放水。
两人都很安静，只剩下浴室里空荡的水声。
「你知道吗？这是我家。」他突然开口，没什么情绪。
鞠水靠在墙角不说话，看着他忙。
「这几年我一直持续缴着水电费，也没打算卖掉，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这是一种诅咒，我知道我迟早会跟他们一样下场。」
「这个地方是最适合我的地方，我总看见他们张开手臂咧着嘴笑，欢迎我回来。」
「他们是谁？」鞠水抬眼。
「他们？我最爱的人。」他扭紧水龙头，抱起鞠水。
「你打算也把我算在里面吗？」
「是的，永远在一起。」
他听出他嘴里的坚决。「你真的疯了。」
他缓缓把他往下压。「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我不喜欢现在的你。」
「我一直是我，只是你没发现罢了。」
「不，不一样……」
「睡吧！有时候我们只需要睡着，就不会觉得痛了。」
鞠水痛苦地呛咳，却安静地接受了痛苦。他已经放弃这个混乱的局面，他遮住自己的五官。因为太痛苦，他已经不能去面对。
路戒兰松开手走出浴室，屋子里空荡荡的，但他一点都不会害怕。他走到从前他的房间，搬出他的那张床移到浴室，慢慢地躺在上头闭上眼睛。再也感觉不到东西，他感觉他又是那个干净的路戒兰。


第九章

下雨了。
男孩站在办公室外，透过窗户盯着唯一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他知道他是谁，六年级的班长，也是毕业生代表，大家都叫他王子。他的房子很漂亮，像城堡一样大，大家都羡慕他。可是男孩一点儿都不羡慕，他觉得这种人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他光是烦恼他自己下一顿温饱就有困难了，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羡慕像王子这样子的人物。
他的父母都去世了，他的吃住就留给叔叔跟婶婶，他们家住得很远，没有足够的钱让他坐车。叔叔要他每天等他下班顺道接他，可是等到的机率很低，叔叔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年迈的狗，想丢弃却又不忍心，不甘愿却又极力忍耐，所以男孩也尽量表现得像一只年迈的老狗，安静顺从，忠心耿耿地讨主人欢心。
他看着王子低着头改考卷，一张张卷子就像无沾油的碟子，轻轻冲洗就干净地被叠到另一边，本来要进办公室的步伐踟躇了。
他怕王子跟他说话，王子看起来家教极好，应该会跟他打招呼几句才是，但在清冷的寒喧之后又应该是什么呢？更衬托出他们之间的差距，他怀疑他一进去会立刻看起来像一个可怜的乞丐。
可是他又极想和王子说话，说什么呢？其实他什么也不想说，他只觉得像王子这样子的人竟跟他一样在这个时刻孤单地在校园里，他觉得有一时半刻他们很近，好像他跟他眨眨眼他就会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
他贪婪地闻着办公室的气味，这让他觉得安全。他很喜欢待在学校，老师同学对他很好，不会因为酒醉就动手，不会有难闻的气味让他难以入睡。
他提着一袋老师好心捐助的营养午餐站在办公室门口，王子始终没有发现他，改完考卷之后就拿出一台机器把两个小小的东西塞进耳朵里。他知道那个东西会发出好听的音乐，而且不是小学生可以拥有的。
在闷雷中他好像也听到王子耳里的旋律，于是他轻轻微笑起来，好像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搓搓耳壳挠挠耳窝，像是被耳机发出的震天价响弄得很难受。
轻慢的脚步声从远方的走廊传来，听声音就知道是那个年轻的男老师，也是王子的导师，他赶紧躲到饮水机后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像小偷一样躲起来，也许是因为他偷了别人的快乐所以他心虚了，但是不管被别人发现或是躲在饮水机后面都一样可怜。
办公室传来和乐的吵闹声，空气中飘散着温暖的面香，他觉得他一下又跟王子离得很远，不免受伤。他觉得刚才王子的孤独只是假相，只是他施舍给自己的娱乐，跟他当成主业的孤独不同，有一种遭受欺骗的感觉，所以他收拾起自己的笑容，转身走进雨里。
那个家他是一定要回去的，即使所有人放弃他，他还是像忠狗一样寻回家，他总觉得自己没有别条路走。
走在冰冷的雨道，车轮溅起的水滴泼在他的小腿上，差点泼进营养午餐里，他赶紧缩着膀子躲进屋檐下。
好冷喔。
他这样抱怨着可是脸上却茫茫然一片，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与忙碌的人群，一辆急速奔驰的机车划过他眼前，平凡的速度因为车后座转过头望他的人而慢速度播放。他看见王子黑色深邃的瞳孔定定望着他，让他呆呆地忘记收起傻愣愣的表情，直到王子转过头消逝在雨幕里，他才小心露出笑容。
他们是一样的，他小心翼翼把刚才那个眼神接触收藏起来，像交了一个珍贵的朋友。
即使他知道他们的世界是多么遥远，

「起床了。」
「再让我睡一下嘛……」
「再睡就没有东西可以吃了。」
少年从床铺弹起来。「终于！」他揉揉漂亮的眼睛。「让我等好久，他们也折腾得够了，看样子是时候饱餐一顿。」
霍深河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快点起来吧！我们还得赶到那个地方。」
少年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搂着被子，牵起嘴角。「那也是你的地方吧？说得好像不认识似的。」
「霍桑，你只需要吃你的灵魂，我做我的事情。」
他嘟起嘴。「好歹你也是我『爸爸』，干嘛分那么清楚啊！」
「我不认为我有那么大的小孩。」
「你怎么知道我那里大？」
霍深河苍白的睑上微微泛红。「你一天不乱说话会死是不是？」
他无趣地翻个身下床，到处找拖鞋。「亏你的情人也跟你在一起那么一段时间，你们之间都不会说一些情话？」
他一僵。「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你还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他嗤笑。
「你不懂。」
「哎呀！反正只要你帮我找到灵魂喂饱我的胃，你要干什么我管不着。不过别再心软就成了。」
他停下打包的动作，额上的眼随着他的心情瑟缩了一下。「我的心还不够硬？回到那个地方还能轻松打包上路，我想我的心已经够硬了。」
「对我来说还不够，还不够。」他靠在门边喝着牛奶，一边轻率地摇头。
「是，你最厉害，什么事都掌握在你手心，你什么都不怕。」他用力关上行李箱盖，想到他现在的处境就气恼。
霍桑走过去挂在他身上。「哎哟！别这样嘛！我又没说你这样不好，就是因为你心软我才想助你一臂之力，帮你救出你的相好。」
「我看是你想利用我吧！再说一次，他不是我相好，我只是还他而已。」
他一耸肩。「好吧！好吧！随你怎么说。你们这些人类真麻烦，说爱不是爱，说恨不是恨，到底什么是真的？」
「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他不服气。「我怎么不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
他被他逗笑。「我看你只知道吃。」
他想了想。「你说的也没错啦！有什么好吃的现在？」
「厨房桌上有早餐，你去吃吧！」
「耶！太棒了！肚子饿得受不了，我可以吃下一头牛。」
「吃快点，等着上路呢！」
他胡乱把三明治塞进嘴里，抽空抬眼瞄了一下忙进忙出的男人。「急什么？他们的故事还没到尽头呢！赶着去当观众啊？」
霍深河使劲把东西都塞进行李箱。「你别管那么多，吃饱了就快来帮忙。」
「好啦！好啦！催什么啊？不过是房东要来收钱。」
霍深河白净的脸一下子红起来。「知道了你还不来收拾？」
「你怕他做什么？」
「瞧你说的大言不惭的样子，钱到底是谁花掉的？」
霍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霍爸爸也变成一个坏人了啊！」
他的脸突然又白又紫。「我早就是坏人了，从来不是好人。」
他抹抹嘴，走过去推开快要昏倒的霍深河，把快爆开的行李用力扎起来。「你不是好人那我不就是罗剎鬼了？」
霍深河却不敢随便回话了，怕问句里藏着几分真意。
霍桑突然又露出那种人畜无害的男孩笑容。「不过我昨天还扶一个老太太过马路呢！我也算是一个好人吧？」
他翻个白眼。「是，是，你可以去竞选好人好事代表了。」
霍桑搔搔头，挺不好意思的。「真的？还好啦……」

路戒兰用力一甩把被单晒在太阳底下，然后像一个家庭主妇一样把篮子夹在腋下进了房子。
厨房里的厨具都还放在原位，他默默地用力刷洗着锅碗瓢盆，然后把早上在市场买的菜放进炒锅里，变出一道又一道美味料理。菜的香味掩盖过房子陈年的霉昧，仿佛下一刻会有满身脏兮兮的孩子从外面跑进来吵着肚子饿。
摆好碗筷，他穿越蒙着阴翳的长廊弯腰抱起鞠水，鞠水的头软软地靠在路戒兰的肩上，紧闭双眼。
路戒兰费尽心力才找到当地一位极有本事的老先生，把嵇模稜当初给他的式神符咒再造出来，所以这几天他们两个就像结婚十几年的老夫老妻一样吃饭，睡觉。下午抱着鞠水坐在花园的长廊下看太阳落下，牵着手出去散步。有时候就做爱，鞠水从来不挣扎，那个有一张七情六欲的脸儿已经不复见，他越来越虚弱，没有力气和路戒兰抗争，所以他宁愿当一个乖巧的情人，就像养出来的宠物一样。
路戒兰把他放在对面的椅子上，为他添了一碗饭。「今天市场的菜没什么变化，所以比较清淡一点。」
鞠水缓缓捧起碗来扒了一口，敛下的眼睛瞧不出情绪。
「等一下吃完我们出去吧！听说今天晚上有流星雨，开车上山也要一个小时，穿暖一点，你最近精神不太好，不小心一点会感冒的。」
鞠水添了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苍白的脸因为热度微微粉润起来。他根本不必吃饭，也不会生病，流血也是假象，可是他顺从地当一个人类，或许他真的是人类呢！有时候他会这么想，因为他的心好痛，像是真材实料的肉一样，所以他粉饰太平地喝着汤，好像汤可以抚慰他的身体。
「你喜欢看星星吗？我小时候常常一个人跑去山上看星星，这个城市光害很严重，只有山上会好一点，不过也就是单纯地看而已，不会许愿什么的。」
鞠水放下碗，路戒兰又夹了一些菜到他碗里，推向他的方向。
「不过你应该也看腻了吧？繁花湖那里没什么光害，也不常下雨，看到星星的机率很大。」
「我没有两个人看过。」鞠水把辣椒挑掉放在碟子上。
路戒兰笑了，似乎很高兴。「那今天我们可以看个够，我看要多带一些东西才行。」
「带点酒吧！我还没喝过酒呢！」鞠水说，眼皮忍不住打架。
恍恍惚惚当中，鞠水看见路戒兰笑着对他说些什么，然后再次醒来看见包围自己的闪烁星空。
鞠水揉揉眼睛，从一堆毯子底下钻出来。「我怎么又睡着了？」
「小睡猪，你再不醒就要天亮了。」路戒兰递给他一瓶啤酒。
鞠水把手从袖子里甩出来，小心喝了一口，吐吐舌头。「这酒是还没酿好吗？好苦。」
路戒兰笑。「那酿好的该是什么味道？」
「甜甜的，像麦茶的味道之类的……」
「那样子的酒治疗不了人的。」
鞠水忍着呛再喝一口，他想要被治好，不然他的心一直觉得酸疼酸疼的。
「你看见他们了吗？」
「谁？」
「我的爸爸、妈妈、叔叔，他们还在房子里吧？」
鞠水摇摇头。「我没看见他们，他们有来吗？」
「我以为他们一直都在的，没想到紧咬着不放的人只有我而已，他们却都已经放下。真可笑，真可笑。」路戒兰无声地笑，把脸埋在胸前身体颤动着。
鞠水知道他根本笑不出来，他默默地握住路戒兰粗糙的大手。
「那一年我十二岁，那天下着大雨，我改着别人的考卷还以为我可以掌控生杀大权，没想到我才是等着被杀的一个。我妈妈和叔叔光着身子被我爸爸杀死之后塞到衣柜里，然后我爸爸在门把上打了个结吊死在上面。我回家的时候就看见我爸爸坐在地上，好像很疲倦似的，我本来还想问他：爸爸，你为什么坐在地上？可是当我看见他坐在一片红色中间，我就知道没有必要问了，他是因为心很冷的缘故，冷到有极大的意志力坐着就可以死掉。」
鞠水环住路戒兰冰冷的身体，可惜他的身体一样冷，取不了什么暖。
「你不觉得好笑吗？我保留着这栋房子一年又一年，可是他们却抛下我去过他们的新生活了，我至少也是他们的小孩吧？当初他们忘了把我带走，现在又再次忘了我。拜托，我这么惹人厌吗？所有人都想要抛弃我，你们以为我是吃软饭的不成？」
「我不会抛下你的，除非你先抛弃我。」
「你骗我，你会抛弃我。」
「我不会的，你说过如果我走了，你会下地狱找我索命。我害怕，所以不会走。」
「你以为我真的会去找你？为什么我总是要不断地找你们？我真的不想要这么累了，我紧紧地抓住，可是最后总是我一个人留在原地。不要以为我不会放手，我会放手的，我说真的……」
「你不会的，你不会的。」
「他们也像你这样曾经紧紧地抱住我，可是最后都放手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鞠水贴在路戒兰的颈窝绽开温柔的微笑。「因为如果你放手了，我会化为厉鬼上人间找你索命，你怕不怕？」
路戒兰却闷闷地笑了。「我求之不得呢！」
鞠水收紧手臂，望向天空。「许个愿吧！今天的流星特别多，就是让我们许愿的。」
路戒兰没有这么做，他许过很多愿，可是从来没有成功，他只觉得流星是个坏兆头。
倒是鞠水紧握双手许下很多心愿，可是就是没许让自己活过来。

霍桑大口嚼着饼干，整只手沾满油腻腻的饼干屑。把脚搭在挡风玻璃地窝在副驾驶座上，一边哼着歌。
「坐好，系上安全带。」霍深河紧皱眉头，一边抽几张面纸丢过去。
霍桑不可置否地把脚放下，用舌头舔干净手指头。「你说这次梁泡泡为什么一点行动都没有？」
「他也有他的工作，整天管你干什么？你是猫啊？用面纸擦，别擦在椅背上！」霍深河差点开进逆向车道，可怜他有洁癖还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
「我的事就是他的事，他怎么能不管我？」霍桑嘟起嘴。
「不管你不是很好吗？你的肚子就可以吃饱了。」我也就安生了。
「吃是吃饱了，可是食之无味。」
每次都说要把梁先生怎样怎样，可是到最后还不是他被梁先生气得七窍生烟，不过这话霍深河可不敢说，一说又要闹猴子脾气。「可能是这次我们计画严密，他没有察觉到吧？」
「梁泡泡退步了呢……」他搓搓下巴喃喃自语。「还是他跟上次那个女的谈恋爱去了？我看他真是乐不思蜀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难道梁先生该思蜀？「谁规定他一定要跟你掺和的？人家交女朋友你也不能怎么样。」
霍桑整张脸沉下来。「你为什么乱说话？」
霍深河没有立刻陪罪，反正他本来就讨厌他入骨，让他说几句解心头之恨也好。「你对我下蛊以后就没人弄东西给你吃了。」
「你以为我怕你威胁啊？」他冷哼一声，双手环胸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不然这些年你也不敢对我下手。「别说这些了，赶紧干正经事吧！」
「姓柴的那个女人我看顺便解决掉好了，麻烦！」
「霍桑！别因为你不高兴就搭上别人性命！那女人不在我们的计画之内，你当初说只要两条，搭上一个局外人的生命没有意义。」霍深河的脸闪过一丝痛苦，两个相爱的人死去很凄美，可是孤单的人死去就太凄凉了。
「好啦！好啦！你把车子停下来，要不然把车子弄脏你又要哀哀叫。」
他没力气再纠正他，随便摸到他身上一点点蛊毒都会有事的，但是他根本不会在乎。
霍桑在置物箱找到一张发票。「唔！就用这个好了。」他随手把它撕成人形，然后用原子笔快速在上面画下指令。
「它这样长短脚怎么走得快？你干脆撕个拐杖给它。」
「我美劳一向不及格，要不然你说怎么办？」
他从置物箱再挖出一张发票，撕成一对翅膀。「用飞的比较快。」
「说的也是。」他把它们用订书机订在一起，又在上面添了几笔，戴上抛弃型手套，把蛊涂在纸人身上。「去！今天晚上要到喔！」

鞠水坐起身子，任床单滑落腰际，光裸的肌肤透出幽暗的青蓝色磷光。他忍住眼泪穿好衣服，下床的时候不小心被床单绊了一跤，他赶紧爬起来往门外去，连鞋都来不及穿，他只怕追不上路戒兰。
今夜他们就像平常一样温存，可是半夜路戒兰突然无声无息坐起来，他还以为他在梦游，仔细听他的梦呓，竟然是一个女人的名字。鞠水小心翼翼地叫他，他也十分清醒地和鞠水对话，不一会儿就穿戴整齐拿着钥匙出门去了。
鞠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会儿要他不要抛弃他，一会儿就投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到底要他怎么办？可是鞠水是个傻子，他还是选择永远相信路戒兰。
跑上马路面对一片寂静，前面是沁着露水的公路，他努力忆起先前走过的方向，然后开始奔跑。
他的脚步快要迈不开，毕竟这不是他的身体，跑几步就跌跤，但是他还是爬起来继续跑。
轰！
一阵雷闷闷打在天际，快要下雨了，可是这个时候鞠水突然失去了方向感，他忘记路戒兰带他过来的路，他左顾右盼，忍不住大声啜泣起来。
该怎么办？到底他该怎么办？
雨雾把他跟世界隔绝起来，四周的景物像是在旋转一般，雨滴打在他身上，像针一样刺伤他。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却发现可以从指梢看透对面的景物，是雨在融化他的魂魄。他知道如果不避开这场雨，他就会随着雨滴崩溃在大地之间不得超生，但他顾不了这么多，现在他只想牢牢捉住路戒兰的手，要对他说什么他也不知道，恐怕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快！快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他的爱人，他把他从湖里拉起来，没道理让他一个人留在地面上游荡，没道理让他爱得死去活来，却轻易地放弃他。鞠水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魂飞魄散。
闪电无声一闪打亮整个街道，他看见一个他熟悉的地标，于是他跌跌撞撞往那个地方去。
远方有一辆车疾驶而来，在他面前紧急煞车，然后他看见两个人影朝他而来，一个人帮他用雨伞挡去大部分的雨水，一个人拦腰把他抱起塞进车内。
鞠水下意识地抗拒着。「我不要，我不要……」
「鞠水，你清醒一点，睁开眼睛。」嵇模稜拍拍他的脸颊，对他的惨状皱起眉头。
「嵇大哥？」
「是我，路戒兰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要去找他，他抛下我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别慌，我要你冷静下来，他离开的最后一刻在做什么？说了什么？」
「他睡在我身边，然后突然叫了一个女人的名字就走了。」他浑身发抖。
「那个名字是什么？」
「我、我听不清楚，好像姓柴。」
「是那个女人。」梅根断定。他查过那个女人的底细，是柴氏企业的独生女，之前和路戒兰有车祸纠纷，可是不知哪个时候从对簿公堂到这个地步。
嵇模稜让鞠水靠在他怀里，他赶紧用大毯子把他身上的水擦干。对一个下符咒的水鬼而言，这些雨水会造成反效果。雨是洗净一切罪恶的水，这种流动的水不似凝滞的水洼，它会把一切带入大海。
「你先好好休息，我们会带你找到他的。」嵇模稜轻轻拍着他，替他擦去源源不绝的泪水。
「我不想哭的，可是，嵇大哥，我的心好痛，好像要裂成两半了。」
「没关系，你可以哭的，没有人会笑你。」太糟糕了，他几乎就要魂飞魄散。
鞠水意识涣散靠在嵇模稜的怀里，温度让他昏昏欲睡。「我不能睡，还没找到戒兰……」
「不想睡就跟我说话吧！」
鞠水眨眨眼睛，看着窗外滂沱大雨。「我想我不该妄想变成人类，人鬼殊途，也许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谁本来是应该在一起的呢？可是谁又不应该在一起？只是看谁先放手罢了。」
「我不想放手，我不想。」
嵇模稜叹了口气，将毯子再裹紧一些。「我给你说路戒兰从前的事吧！」
「嗯。」
「大家都羡慕路戒兰，男生喜欢跟他做朋友，女生偷偷暗恋他。这种人看起来笑笑的，我却觉得他不可亲近，他根本没想要把人放在心底，说穿了别人都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所以同学这么久，我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有一天放学，我看见他转进一条巷子，原来他每天都去喂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过了几个礼拜小猫走了，他的表情很镇定，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这件事就结束了，很残酷是不是？但是只要是先抛弃他的人，他都毫不留恋。」
鞠水摇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只有他自己先抛弃的他才不会留恋。」
「下车吧！我想他应该是到了这里。」梅根打断他们的谈话。
鞠水困难地爬起来，接过嵇模稜递给他的黑伞率先下车。
梅根转过头来，对着嵇模稜皱眉小声责备。「你干什么说这么多话，要是被他发现怎么办？」
「他不会发现的，他现在心里一团乱，管不了我们。」
「下车吧！别再出纰漏了。」
嵇模稜跟着下车，牵过鞠水的手把他带到风雨都泼不进的屋檐下，守卫看见他们只是眼神恍惚，没有多加盘问就让他们进去了。
鞠水昏昏沉沉让嵇模稜牵着绕过弯弯曲曲的小径，然后看着嵇模稜推开门，让他一个人进去。
「去吧！去找他。」嵇模稜退了出来，移到梅根身边。
「你让他一个人进去？」
「别逼太紧，希望有一个好结局。」
「希望如此。」梅根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

「你觉得我们开了多久？」嵇模稜伸手擦去挡风玻璃上的水雾。
雨刷快速刮去雨水，分秒不差雨又泼上来，能见度只能看见车前一公尺的路面。
梅根瞄一下仪表板。「油箱快见底了。」
「停一下路边。」嵇模稜下车，在滂沱大雨中往前看，摸了一下地面。
梅根站在嵇模稜后头。「怎么样？」
「雨这么大，可是地面却是干的，我想我们走进了迷魂阵。」
「那个人真的不想让我们插手啊！」
「是谁呢？这个人和路戒兰有何关联？」嵇模稜挥去眼前的雨，顿时雨水扬起一阵袅绕的烟丝。
「我想我们得赶快走出这里才是。」
「恐怕我解不了。」嵇模稜困扰地揉揉太阳穴。「唯有等级很高的术士才能造出雾的迷魂阵，我恐怕应付不了像雨这样更具分量的东西。」
梅根掏出手机。「没有讯号，看样子我们得另寻办法。」
一辆车子急速而过，车轮经过水洼迅速溅起水花，梅根赶紧把嵇模稜往后拉。
「我想这些车子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他们跟我们一样感受得到这雨水，跟他们求救是没用的。」
「或许我们等到早上太阳出来后情况会好一点。」
「或许吧，只怕到时候就晚了。」
梅根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雨无情地继续下，断断续续有车经过，车里的人有些模糊不清，有些面无表情，却没有人撇开眼睛看他们一眼。
「我看我们还是回车上吧！在雨里站着也不是办法。」梅根终于打破沉默。
「嗯。」嵇模稜抹去脸上凉丝丝的雨水，却在转身的那一刻看见了不寻常之处。「梅根，你看！」
梅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远方的雨里，三三两两的车阵中有一辆车开着远光灯，由远至近而来。
嵇模稜眯起眼，等到车子勉强到达视线可及之处他抓着梅根着手臂低喊：「他是人！」
梅根也看见了，那人在大雨中并没有开雨刷，并且不徐不缓地开在外车道，丝毫不在意车阵的速度。「先别大意，不知是敌人还是朋友。」
嵇模稜冷静下来，安静地和梅根迅速回到车上。
车子越来越近，在距离他们五公尺的地方开始闪烁着方向灯。
「他看见我们了。」梅根发动车子，伸手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皮箱，迅速掏出一把短式手枪。
嵇模稜抿紧唇看着梅根脸色苍白，并不是因为他害怕现在的状况，而是梅根手上的那把枪。他从来不知道梅根会用枪，而且还十分熟练的样子。
「开车，梅根，我说开车。」
「他会追上我们，现在我们有二分之一的机会可以获救，我们不该逃。」
「或许我就是鸵鸟，但是我不像你有一箱不是普通人可以拥有的枪能随时应战。」
梅根喀哒一声打开保险，深邃的眼睛盯着前方。「我会告诉你怎么一回事儿，但现在请你压低身体。」
嵇模稜百感交集，但知道现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他趴下身体，在座椅底下翻找着。「你有防弹衣吗？」
「我不用，你只要压低身体就可以了。」
什么不用！如果不只一个人呢？如果对方也有枪呢？如果他受伤怎么办？嵇模稜咬着牙却依然乖顺地躲起来，尽量不成为负担。
车子在他们前面一公尺处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在雨里慢慢走出一个男人的身形，他的发丝衣摆丝毫不受滂沱大雨的影响依旧漫舞翻飞，却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梅根举起手枪，缓缓将食指搭上扳机。


第十章

鞠水看不清眼前的路，不知是泥巴还是石子令他寸步难行，不过他精神上却是紧绷的。
紧绷且哀伤。
他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只看见一个女人躺在男人怀里幸福的模样，好像一个妻子和丈夫的拥抱，不过在这之前，那个温暖的位子是他的。
那个男人说不要抛弃我，我爱你。
然后他轻轻笑了起来，无声无息地像在看电视一样，他的感觉随着画面波动，但是他的笑和哭都是如此廉价。他只是世界上亿万人之中的一个小观众，那些哭和笑根本没人会在乎。
他觉得累了，该关掉电视了，于是他关掉电视，只剩下杂讯。他不再哭也不再笑，他变成一个受污染过后回归自然的畸形儿，又累又懒，只想找个地方窝着，不管是冰冷的、寂寥的他都可以接受，只要不再受伤。
他坐上车，一路向北，试图回到那个肮脏无声的繁花湖，睽违多时他第一次觉得如此想念。
「你不后悔吗？」嵇模稜问。
鞠水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好累，让我先睡一下。」
他窝在后座像一个婴儿，苍白透明的身体几乎要化掉，车子平稳地驶上路。雨不再下了，虫鸣鸟叫声开始在天地间响起，似乎在预告着故事渐渐进入尾声。
「让他休息吧！」梅根说。
这句话像是一句强而有力的指令，鞠水一瞬间忘掉那些痛苦与快乐并进入一片黑暗。
「该结束了。」
「早就该结束了，看你一脸郁郁寡欢，该不会又心软了？」梅根笑着调整了一下后照镜，镜中却反射出霍桑玩世不恭的脸。
霍深河让鞠水的头靠在他膝上睡得舒服一点，看向窗外急速变换的景色。「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我不会误事的。」
「就算你同情他们也不会影响结果，没有人可以逃得了我做的情蛊。」霍桑的脸上既得意又无邪，就好像蛊是什么好东西似的。
「别和我谈这个，我不想知道。」
「你已经搅和进来了，还假装不知道这不是很可笑吗？」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跟你搅和在一块儿？因为你一个人很孤单吗？因为你想有人陪你一起下地狱吗？」
「你为什么这样说？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吗？」霍桑歪着头，似乎听不出霍深河嫌恶的语气。
「只要完成这件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霍桑咯咯地笑着。「那我只好把你的情人吃到肚子里喔！」
「你不能违背我们的约定。」霍深河瞬间白了脸。
「你说过我很坏的，如果你想，我会做全世界最坏的男孩。」
霍深河咬咬牙，看着霍桑笑得像偷吃糖的孩子，
「先把他的花拿起来。」
「你干什么？」
「我们总要有一些抵押品，以免他逃走是不是？」
「他不会逃的，我想他已经害怕这世界了。」
霍桑虽然带着笑，但眼里却是警告。
霍深河无奈地用力掰开鞠水握紧的掌心，把那朵肉眼难见的花儿收到自个儿怀里。
「爸爸，你不要生气，我不坏，我不过是肚子饿。」
「我不是你爸爸。不过是假扮的。」霍深河瞪了一眼那张天真无辜的脸蛋。
「唔！我觉得你当我爸爸挺好的，你可以煮很多东西给我吃。」
「你可不可以有那么一刻不要提到吃？」
「好嘛！好嘛！」反正等一下可以饱餐一顿，不差这一时半刻。「欸！他的魂魄快飘走了，快把他召回来，我可不想白忙一场。」
霍深河瞪了霍桑一眼，握住鞠水逐渐透明的手指末梢，轻轻地在他耳边吟唱着：
不幸的殉情者啊！
你如今想看看周围的景色，
但你的眼睛再也不能睁开；
你想听一听周围的声音，
但你的耳朵已经不灵；
你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风雨撕烂了，
你想走，但脚却迈不开，
你想拿，但手却无法动。
在送祖先回去的高坡上，
祖先们没有领你回去。
在殉情者所住的大黑石处，
殉情者之王游祖阿主和构土西公来迎接你了，
但你看不见他们，
他们穿着绿玉鲜花缀饰的漂亮衣服来迎接你，
但你看不见这美丽的一切；
他们唱着美妙动听的歌声来迎接你，
群山千声万声地在应和，
但你听不见这美妙的歌声。
我给你重新安上明亮的眼睛、灵魂的耳朵，
安上快捷的双脚、灵巧的双手，
我替你穿上新的衣裳，
虽然我不能领你去游祖阿主、构土西公住的十二欢乐坡。
你快乐地走，无牵无挂地去吧！
你是自己愿意才殉情的，
不要为难你家里的父母兄妹。
去吧！游祖阿主、构土西公在等着你，
我为你点一盏酥油灯，
这灯会照亮你的路程，这灯会变成一颗花树陪伴你，
你的身会平安、魂将安宁……

嵇模稜愣在原地四肢发冷，瞪着玄关处那个摊在地上呕血的人。
梅根一个箭步上前撑起路戒兰。「得送医院。」他的背被路戒兰从口鼻耳不断涌出的血染成腥红色。
一身白衣的高大男子挡住他的去路，一脸歉意地搔搔头。「不好意思，我忘了跟你们说我正巧是医生呢！」
梅根二话不说将人交到他手上，嵇模稜抬起头一脸请求。
「别这样看我，这不是用现代医疗可以止得住的，他被情蛊反噬了。」
「怎么一回事儿？」
「他靠自个儿的力量对抗下蛊人给他的暗示，这不是一项小工程，这就是他成功的下场。」他把路戒兰扛着往室内走，轻轻放在床上。
床一边的女人已经气绝多时，血花渗进床单，像一朵盛开的花。「那个谁，把她弄到一边。」
梅根轻轻把女人的身体抱到沙发上，用被单盖住。「是她下的蛊？」
「不，她只是一个媒介，只不过不巧死了。我想他本来没预料到她会死的，他太自信，恐怕现在他还不知道他下的情蛊已经破了。」他从枕头底下捏出一个发票小纸人，冲进马桶。「小心别碰到枕头，普通人沾到一点会死人的。」
「『他』是谁？为什么要对路戒兰做这种事？」嵇模稜担心地抓住路戒兰抽搐的手指。
「他是专门靠殉情而死的灵魂维持生命的人，那个水鬼叫什么？喔！鞠水，百分之百是殉情死的，没想到被这位路先生救上来，破坏了他的计画。以他贪心的个性，当然会想出这种自以为是的伎俩，我想他会先把那个水鬼解决，然后等着你们朋友跟着跳进去。」他径自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大瓶牛奶，用力撑开路戒兰的下颚，毫不客气地倒进去。
「那么你又是谁？」
「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我不过是那家伙的死对头，敝姓梁。」他皱起眉头，搓搓下巴。「帮我拨个电话，是我在云南的朋友，他的毒还需要一个专业人士来解才行，光靠我一个人瞎搞还不行。」
嵇模稜一边拨电话一边问：「那么鞠水呢？」
「让他死，现在我无能为力，救人要紧。」他说得平淡。
「鞠水不能死，他死了路戒兰也活不了。」
「所以我说你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千万不要让路戒兰醒来之后跟着去跳湖，那样就前功尽弃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怎样？世界本来就不完美，不一定所有人都该拥有美好的结局。」他耸耸肩，点了一根烟坐在床边等待。
嵇模稜无言以对，只能紧紧捉住路戒兰想要捉住什么的双手。

「戒兰。」
「爸爸？妈妈？叔叔？」他发现一睁开眼就是三张大脸眯着眼笑看他。
「你来这个地方干什么？仔细看你的四周。」
他垂眼发现他身陷泥沼，从泥泞中蹿出无数手掌要抓他下去，是他们三个阻挡了那些手，可是他们也只剩下头留在空气中。
「这里是地狱吗？我终于被你们带来了……」
「这里不是地狱，戒兰，这是你的内心，不是我们带你来，是你把我们带来的啊！」
「胡说，我怎么可能把你们三个放在一起受苦？爸爸，我不恨你，你应该上天堂的。」
「其实你也恨我，因为你觉得我也抛弃了你。」
「不，不是这样的…  」
「戒兰，因为想保护你，所以才让你活在世上，但是没有好好照顾你是爸爸的错。」
「我不恨你……」
「本来这个地方像极炼狱，但是最近我们终于可以呼吸，所以我们笑。你除了恨也开始有了爱，是什么人让你有了爱呢？」
「鞠水……」
「是你的爱人啊！如果你不想让他觉得被抛弃，而且你想尽一切力量都想珍惜他保护他，那么你就回去吧！」
「我回去了你们怎么办？」
「别担心我们，下次我们会在你梦里相见，一个像天堂的地方。」
「真的？」
「别怀疑了，鞠水在呼唤你呢！」
「鞠水、鞠水、鞠水……鞠水！」
「醒了？」
路戒兰眯开畏光的双眼，试图说话但喉头发紧，麻痹的身体渐渐感觉到绳索的束缚。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话想说，让我一一解释给你听，敝姓梁，你可以叫我梁，或者梁先生，或者小梁、阿梁……好吧！让我们回到正事，这件事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呢？你认识……或许我应该先说一个故事给你听，有一个青年因为双方父母极力反对而被监禁在家中，不得出来与情人约会，他多次托人带口信都没有结果。后来青年脱离家庭的束缚出来寻找情人，他们双双殉情于冰冷湖水中，但是青年被救起而他的情人却已香消玉殒。你应该已经知道我说的那位倒楣的情人就是鞠水，别激动，所以我才说要把你绑着，我话都还没说完呢！」
「鞠水……」他勉强发出声音。
「不过更倒楣的是，他不是殉情而死的，青年把他迷昏之后抱着他沉湖，而且石块是绑在他身上，所以想活也活不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可以说是一场深爱的谋杀。」他点上一根烟。「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当时鞠水的尸体是我经手的，他睁着无辜的眼睛好像还活着，只是受到什么惊吓。后来才知道他们并不是情人，只是暗恋的关系罢了，因为得不到所以玉石俱焚。他的家人并没有把他的身体领回去，于是就由我保管着，这件事你可别说出去，要不然我肯定会被医院开除。」
「我要去找他……」
「咳！我说这么多就是要告诉你，鞠水，他是水鬼，是死的，你现在去找他已经找不到了。好、好，我的意思是说他的灵魂已经不在这儿了，别一副要死的表情好吗？现在我要你冷静，不要真的冲动跟着跳进湖里，如果你可以保证乖乖的，我可以把你放开。」
「他在哪里？」他费力吼着，力量之大几乎要把床掀翻，并从嘴里呕出一口鲜血。
「看来放开你是不智之举。」他塞了一杯牛奶到他嘴边。「喝吧！润润喉顺便解毒。如果要找鞠水就要找那两个人，你认识的，其中一位还是你国小同学呢！他也挺倒楣的，搭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有他还好，如果只有霍桑那小子，那么鞠水可能现在已经没希望了。」
「鞠水还活着？」他亮起灰暗的眼睛。
「如果你勉强要说他活着的话，可以这么说。好了，废话不多说，我带你去找他，我先和你约法三章：别冲动、别跳湖、别把霍桑那小子打死，但是也不要放过他。」他轻巧地除去他手上的束缚。
路戒兰像是要把肺炸开似地咳着，他甩开手上的绳索困难地移下床。「带我去找鞠水。」
「好、好，你别急，我还没跟霍桑算上一笔帐呢！」

霍桑把舌头吐得长长的，一脸不可一世。「来不及喽！梁泡泡，你来晚了。」
路戒兰本来一脸憔悴靠在梁夕沫身上，一听到霍桑讨人厌的声音立刻冲过去给他一拳。
梁夕沫来不及呛声，只赶得及上前把他们两个拉开。「唉唉唉，你这是干什么？你会打死人的。」顺便再踹两脚。
霍桑推开梁夕沫，恶狠狠地瞪着他，竟然带着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仔细看眼睛却干如沙漠。「你怎么可以打我？」
「冤枉啊！」梁夕沫一脸无辜，双手高举。
「鞠水在哪里？」路戒兰把他从地上揪起来，一把抡在墙上。
「你真的想听？」他皱起眉头，一下又绽开微笑。「他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了。」
路戒兰抿紧唇，握紧拳头却没有挥下去。「说真话。」
「我没说谎啊！难道要我剖开肚子让你看你才相信？」
梁夕沫摇头叹息，一边懒懒地把这个没有大脑的笨蛋从路戒兰手里抢下来。「让我来处理。」
霍桑揉着肚子狠狠瞪着梁夕沫。「干嘛？我凭什么把人给你？」
「所以是还有机会喽？听你言下之意。」
「我只不过吊吊你胃口你就相信啦？」他咬下舌头又吐出来。
「霍桑啊！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肚子痛痛的？」
「你……」
「哈！看你吓得！」梁夕沫看得很爽。
「你不可能在八年前他死掉的时候就算计我了。」他安慰自己。
「你以为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弄成殉情死的鬼？他刚死的时候是送到我们家医院，难道你不知道？」
「你的医院？」
「托你的福，上一家因为你去胡闹所以我待不下去。」
「这么久的事你还记得啊？真是爱记恨的人。」
梁夕沫笑了。「是啊！我是全世界最喜欢记恨的人了。」然后笑笑地结了个手印。
「少来了，像你这样的半调子手印是拿来开玩笑的啊？」
他摸摸鼻子，放下手印。「被你看穿了。」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捂住从指缝中流出的血。「什么时候？」
「鞠水的灵魂已经被我下咒了，你最好赶快吐出来。」
霍桑抬起头啐掉一口血沫，不顾形象地哈哈大笑。「为了报复我你竟然对他下咒？从小大家就骂我是罗剎鬼生的孩子，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生的。」
「有风度一点，别进行人身攻击啊！」
霍桑瞪了他一眼，眼球环绕一圈，最后拉起梁夕沫的衣服下摆胡乱擦掉血迹。
「嘿！小子，那里有抹布，你竟然就这样把我的衣服毁了。」
「你真是爱记恨又小气。」
「好了，好了，别闹脾气，快吐出来。按照你这样子的吐血速度，差不多明天你就变干尸了。」
霍桑呵呵地笑。「你知道我不会的，我想变也变不成，你这话是讽刺我不成？」
「喔！我以为以你的智商是听不出来的呢！」
「人身攻击！」
「不，是阐述事实。」
「算了，这次不跟你计较，我还给你。」他笑着，满嘴的血看起来挺恐怖。「但是啊！我挺怀疑你们可以撑多久呢？五年？十年？那一天我会等着看的。」
「我曾经也不懂爱，也不相信爱。但是，就是他了，就是鞠水一个人，我不知道永远有多久，但是可以让我心脏一直跳动的人就只有他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的心脏也是一直在跳着的啊！而且我跳得比你们每一个人都要久呢！」他抬起眼充满困惑。
「我会让你看的，但是你可能要等七、八十年我们都老死的那一天了。」
他嘟起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嘴里吐出来的一颗红丹交给路戒兰。「哪！拿去，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讲什么狗屁倒灶的，但是我再吐血下去又要吃很多东西才能补回来。最近手头有点紧，梁泡泡！我不管，这次你一定要请我吃东西才行，你一直破坏我好事，我真是讨厌死你了！」
「我也不愿搭上你这个人，别的案子还比较轻松！要不是上头给我的任务是救这些灵魂，我早就在家里睡大头觉了我。」
「我可不许你跑掉，你把我弄成这样还不请我吃东西，你会下地狱！」
「你只会逞口舌之快，谁下地狱还不晓得呢！那根本就是你出生的地方。」
「你！你走着瞧！」
「我会走着瞧的，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旁人满头黑线看他俩一来一往，幼稚的对话却还是不能忽略他们两个恐怖的手段。其实两人半斤八两，根本都不懂爱，也不把人命当一回事儿。
「快走吧！不能再等了。」
「说的也是，我先走了，把任务完成我好交差。」他随手抽了几千块塞进霍桑口袋，一脸心疼。「靠！碰到你真不值得，一个灵魂我才赚多少？我还要自掏腰包，拿去！吃死你！看可不可以报公帐……真是……」


尾声

又是清晨，鸟鸣、薄露，与爱人透着光的轮廓。
「这到底是他妈的什么鬼地方？」路戒兰坐在吉普车上大声咒骂，清晨无限好，只是冷个半死，他把所有的棉被衣服全部套在爱人纤细的身体上。
七年前他从食魂者霍桑嘴里抢回鞠水的魂魄，一路向北把红丹塞进鞠水的躯壳里。
路戒兰第一次看见鞠水瘦骨嶙峋的样子躺在病床上，他只能抱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梁夕沫把鞠水的身体交给他之后，只交代他继续等待。
那个地方是一座地下室，里面满是失去灵魂的植物人，他不知道鞠水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这是一个非常寂寞的地方，每天只有一个哑巴少年在替所有人按摩僵硬的躯体。
不过鞠水啊！我要带你走了，从今以后有我在你身边，我要尽我一切力量珍惜你、保护你。
他这样说着，那个哑巴少年暂停按摩的工作，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簿子，那是鞠水国小时的作文簿。他终于知道鞠水就是他那天在办公室错过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那天，他失去了一切同时也错过了他，但是在他放开一切的时候，他又得到了他。
鞠水说他梦想下辈子要当一只候鸟、当一匹蒙古汗马、当一只灯笼鱼、当一棵拉拉山水蜜桃树，路戒兰边笑边看完他的作文簿，但是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掉个不停。
于是他带他到世界各地完成他的梦想，虽然总是杷自己累个半死，而鞠水还是睡得很香，好像一脸你活该的样子。
七年了，七年了你还不醒来啊……
他眯起眼看着沙漠远方飘过来一个人影，终于出现不是类似海市蜃楼影像的时候，他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穿制服，上面写着F开头的那家快递人员。
「&%$#@……」
「讲什么鬼东西？鬼才听得懂。」他听了老半天才从一大堆方言中找出要他付的那个价码，靠！不是一般贵。
「这是什么东西？」竟然可以从台湾寄到这个地方来，真是了不起，寄件人是……霍深河。
他敛下脸，打开包裹，里头有一张小纸片，简单地写着：霍桑已死，这朵花可以还你了，你们也不用跟他证明可以撑多久，他再也看不到。
路戒兰有些愕然，他记得霍桑是不死之身怎么会死？但是他没有时间关心，他胡乱把泡棉扒开，露出装在特制水箱里久违的白莲花。
原来啊！原来是缺少这朵白莲花，他还以为霍桑会这么轻易地把红丹交给他是因为他善良呢！是因为他还握有这枚筹码啊……
花开得很漂亮，路戒兰也不意外，他是胸有成竹地爱着鞠水，当然不会意外。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白莲花，一口气吞下，把它们反哺到鞠水的嘴里。
「噢！」路戒兰按住差点被咬成两半的舌头。
鞠水眨眨眼睛，看向天空。
「你干什么咬我？小子。」
「你干什么亲我？大叔。」
「大叔？」他摸摸自己的脸，然后一溜烟窜到后座，打开车门蹲在地上剃起胡子来。
「那个……大叔，这里……左边左边……对，没刮好。」
「谢了，不对，你干嘛还是叫我大叔？」难道……
「我认识你吗？」
路戒兰从置物箱拿出一叠照片。「你看仔细了，这一张呢！对没错，是蒙古，我背着你还有医疗器材差点没死在上面。这一张是我们去非洲，这一张是印度，还有这一张……你每一张都在睡觉，真是没见过比你更爱睡的人了。」
「大叔……」
「别叫我大叔，我才跟你差三岁呢！虽然你看起来还是十八岁，但是也三十好几啦！」
鞠水抚上路戒兰斑白的头发，旅行在他脸上留下的风霜，还有如照片中深情的眼睛，如今已经被眼泪浸湿。
「大叔，你别笑了，看起来很丑。」
「不行啊？我就是要笑。」他忘了我，他忘了我……
鞠水困难地抬起手，擦去路戒兰的眼泪，然后柔软地印上他的唇。
「你、你干什么亲我？」
「不行啊？」他笑得很无辜。「我回来了，路大叔。」
「死小子，这次不跟你计较……」他恶狠狠地搂住他，不留一丝空隙。
「你看！是候鸟。」鞠水噙着笑看向天空。
「我们来照一张吧！这一次终于可以看到你的眼睛。」
「等等。」他挽起袖子把他的脸擦干净。
于是留下一张笑得很开怀的鞠水和鼻子红得像麋鹿的路戒兰。
「你说，它们要飞去哪里呢？」路戒兰枕着鞠水的脖子，在他耳边嘟囔。
「你没看过国家地理频道吗？星星会指引它们的。」他很温柔地笑着。「而我知道，你会指引我回家的路。」

《全书完》


后记

很开心有这个机会跟大家分享这个故事，不管是躺在床上看的、在晚自习偷偷夹在课本中看的、一边上厕所一边看的……我记得是高中，突然出现BL小说这种东西，当时正逢我对言情小说乏味之时，啊！可以说是天降甘霖。整天都想着要冲去出书店抢一叠回来，然后晚自习偷看被教官没收罚写悔过书的可怜家伙。我想一定有很多跟我一样沉迷于BL小说的女孩，没想到有一天我也可以成为一个让大家有快乐回忆的说故事者，这种心情真的有点复杂，还是希望大家要努力读书、努力工作啦！
这是一篇属于比较温馨的故事，有些比较偏重口味的读者可能会觉得干到不行。下次如果没有变数，我会发挥最邪恶的手段，让在这篇故事的某人抱怨我难道不能过得好命一点吗？没办法喽！姑娘我本身超喜欢看老派的黑道或总裁剧情喽！最好是最后生个白血病还是什么的老掉牙，就请你倒楣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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