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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茶甘味 BY： 二目


　　文案 

　　這是篇正直，

　　關於茶的品鑑和水温對茶的味道的變化的影響的文章。

　　一個善於沏茶的侍衛和喜歡喝茶的皇帝之間兩位茶友的小故事。

　　苦茶甘味1

　　在东方有个大国，大国里有个皇帝。

　　大国本来是有名号的，但累世经营下来，四方来朝的小国也只会尊称她作「大国」，原来的国号反而湮没无闻了。皇帝本来也是有名有姓的，只是在这位子上坐久了，宫外的人顾着避讳，宫内的人又只管称他作皇上……渐渐地有没有姓名也就不再重要，反正大国的皇帝说来说去也只有他一个而已。

　　他当这个皇帝，也说不上是有没有出息的。这大国经营久了，自然不及先几代那种雄图霸业的气势，可说到要衰亡，却又是绝对没有的事！春耕秋收，百姓还是如常的过活；四海升平，外夷只管乖乖守住自己的地盘。这麽说来皇帝至今做过的唯一一件大事，便要上溯到登基的第三年，一举诛灭韦尚书十族那会儿了。当时揭发韦尚书有谋反乱国的意图还不是他，而是宜亲王呢。

　　嗯，不经不觉又过了十年。

　　皇帝亦算得上是少年得位的，是以多年以後，行走起来时，仍旧有种风姿绰约的神采。比起他那胖乎乎的五皇弟，走三步歇两步的九皇叔，自然是康泰多了。不过生在帝皇之家，或多或少总要有点毛病的，而皇帝这个毛病，说来侥傒，用药是不成的，必得脱了裤子才能治得好。

　　「啊……皇上……啊……」

　　偏殿内春潮此起彼伏，站在御门外的侍卫却都不以为怪，算着两盏茶的时间都过去了，一个穿绿的首领侍卫便上前叩了叩门，喊了声：「皇上？」

　　接而殿内便传出杂物下地之声，似乎有人慌乱的收拾了一会儿，过後传出吱吱的门响声。只见院门一开，从中使奔出一个待郎模样儿的人来。侍卫并未哼声，那人倒是神色慌张，似是被捉奸在床一般，顾不得衣衫凌乱，转瞬便抱着残衣逃跑起来。

　　「哈哈哈，好兔儿！」下边的人见着那半露的玉肩，不觉起哄，满嘴尽是那些轻薄的话儿来。

　　首领侍卫却只是冷冷往旁边看一下，随即使跨过院门，依次捡拾起地上的衣物鞋屐。可他这功夫做到一半，背上便传来几下刺痛，低头一看，只见几颗小石头落在身边。他一笑，转过头来，便看到自家的主人半倚在罗汉床上，一对月牙眼弯弯地看来，似乎又把自己看明白了几分。

　　「皇上。」他半跪在地上便说了。

　　「谁让你来打扰朕的好事的？」皇上看了看他，脸上是有点不高兴，那只手却招了招，示意对方赶紧爬上前来。

　　「先些日子，皇上曾向太后说，要节劳、节欲、节食，好好养生的……」侍卫轻轻地爬上去，不偏不倚的，正好跪到皇帝脚下。「白日宣淫，到底有违祖制。再者皇上是天子，臣下的一句话，又怎能惊扰到圣驾？」

　　「你就好卖弄口舌。哼，看来当初应让你做个言官，如今当个小小的侍卫，倒是屈才了。」皇帝口气虽严，倒不见怪责的意思；脸虽然别了过去，过後还是悄悄地向脚下扫两眼的。

　　那动静侍卫自然是知道的，低下头来，嘴角却是带笑：「臣下不敢。臣自小只会耍弄刀枪，舞文弄墨之事是从来不会的。」

　　「朕可不是在夸你。」皇帝看了窗外半响，转过头，却又道。「也罢，你起来吧。」

　　「是。」

　　「你过来。」

　　侍卫默默又应了声是，没走了两步，便被人拉到罗汉床上了。哪还能是谁？自然便是那个无法无天的皇帝。

　　「可是生气了？」那人轻轻的哼了声，转过头去，皇帝的脸却已埋在自己的背上。记得皇上说过，自己宽肩窄腰、体魄充沛，是他最喜欢的身段。如今看来，那话倒是不假的。

　　侍卫也就笑了，伸出手摸过去，稍为逾越的便道：「皇上若是在意，怎麽又挑臣值日的时候如此？」

　　「原来不是气朕宣淫，而是气朕对你节欲了。」皇帝吃吃笑的，纡尊降贵的腻上去，也不怕丢失几分生而有之的威严。

　　侍卫不语，看在皇帝眼内，却也是半推半就了。一时心头大喜，伸手便往前解了他的裤带，探进那重重布帛之中，倒不怕弄脏一对贵手。别看这侍卫仍是沉默寡言，那根倒是粗大非常，似是抵不过皇帝的套弄般，转瞬便发热发烫，显得十分精神。

　　皇帝也懂些风流意趣，见到他有意，倒不着急。轻轻把侍卫的上衣也解开来，一手贴在他腹上细摸，嘴巴倒咬在他耳上说道：「可想朕了？」

　　刹时天旋地转，皇帝的眼睛尚未回复过来，人却已被压在榻上动弹不得。只觉顶上的力量渐重，压得肩膀酸痛，下肢发麻，皇帝却仍旧笑了笑，对着那个黑影便道：「怎麽了？你可是想对朕无礼了？」

　　侍卫板起一张脸来，也不说话，单是把嘴巴放了下去，便咬在皇帝肩上。皇帝吓得呼呼吃痛，一时没有注意下盘，刹那便被人占得先机，一个膝盖隔在中央，两条腿便顺着那只健臂往他腰上滑去，皇帝觉得那抵上来的，却是一团布帛隔不开的火。

　　「啊……」

　　很快那层布也没了，皇帝方才的欲火未消，如今又屁股被人握在手里揉着，心里自然分外舒泰。别看这侍卫动作粗鲁，到底是伺候天子久了，倒也会拿捻分寸。香油沾满指掌之间，直探龙穴，却是分分都摸到皇帝情动之处，由是那傲慢的声音渐渐也没了，就只剩下接连不断的淫声荡语辗转呻吟。

　　迷离间皇帝抬起了一双手，摸上了那张汗津津的脸。说来奇怪，这张脸平平整整的，也说不上有何出色之处。可那双凤眼眯起来时，却总教人念念不忘。偏殿之中，薰香飘然，四周自然是有人伺候的，可此刻却都不敢上前「救驾」，就怕惊扰了皇帝的雅兴。

　　那汗珠滴落到皇帝上，倒似细雨轻敲地面，瞬时便响起许多梵音。侍卫到底是个粗人，这般挺身上前，大力便是一阵抽插。皇帝被他操弄得舒爽了，也就愿意他使劲下去，一手摸到那只手臂上，转声便说：「快点。」

　　暗角处传来一阵惊呼，香帐内人影晃动。宫内人人都知道，皇帝那老毛病，是要脱了裤子才治得好的。话虽如此，那到底也不是治本之法。谁都知道，那裤子穿了不多久，始终还是得再脱的。

　　苦茶甘味 2

　　皇帝半抬起头，率先出手止住了那要上前伺候之人，室内的薰香烧断了半截，那只柔掌顺势便贴了在枕边人的脸上。

　　说来这侍卫真不像话，明明了领了守护之职，可这般被人占了便宜，竟然还不醒来！还好皇帝是个宽宏大量的，半抿起嘴角，也没多加怪责。转念之间，便把手探了下去，贴服在松垮垮的衣襟内，合指却去捏他乳头。

　　男子到底不比女子，乳房又扁又平，乳头自然亦占不了多少位置，这般教人捏着，想必吃痛。是以那侍卫在睡梦中亦眉头紧皱，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倒逗得皇帝更乐，半张嘴便亲了下去，一派秀色可餐的情态。

　　其实在旁人看来，那侍卫也无甚特别，甚至连姓名也是鲜为人知的。别看皇帝宠他，使唤起来，也只是「你、你、你……」的叫，想必也不太放在心上。可宫内人多，那一席之位又岂是易得，皇帝再是薄情，他人亦不敢嗔怨。

　　不过说来奇怪，皇帝似乎是生来便不会记事似的，便是在朝上，遇上要唤哪位大臣的情节时，也只会「嗯，那个矮矮胖胖的……」的叫，每回都害身边的大太监猜得头痛，好不容易才能把「某大人」宣上前来。但自古帝皇谁无怪癖？皇帝这个毛病，算来也只是小事而已。

　　「喂，你……」皇帝玩心大起，一边亲吻那道浓眉，半叠在他身上，伸手便去撩那棍棒。可磨蹭了一会，皇帝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没了，大脚一伸，也不顾念旧情，一下便把人踢下床去。

　　「哗！」这下子不论是装的还是真的，人亦不得不睁大眼来。

　　可怜那侍卫初醒，便对上一张阴晴不定的脸孔，纵是惊惶，亦只好硬着头皮喊了声：「皇上……」

　　「怎麽？难道要你要再战一回，你就不行了吗？」皇帝舔舔唇，看了那软软垂在他跨下的宝贝，接而便笑道。「没用的东西。」

　　侍卫低下头来，两手握得紧紧的，似乎也怕皇帝下一步就把他斩了，颤抖着声音便道：「是臣下不好，没有精进技艺……」

　　「哈哈哈！」

　　此言一出，倒逗得皇帝哈哈大笑，眯起眼来便说：「哈哈，怎麽了？难道一会儿你就去求御医道士们，让他们给你捎点『精进技艺』的药？」

　　「臣……」

　　「不好不好不好！这样不好！」皇帝边说边摇着头，斜眼看了看侍卫，一只柔足便伸了下床。「这种借助外力的事，朕不喜欢。」

　　说着皇帝轻轻一挑，踏在那人裤裆之上，眼里倒有几分柔情：「强力支撑，到时候身体损耗就补不回来了。朕啊，就喜欢你从心而发。」

　　侍卫也就笑了，在暗处当值的人亦半掩嘴角。也别说寻常男子就比他们阉了的强，听皇帝口气，不也是嫌弃他不济？只是这位大人气量倒大，平常人若是听到人说他短处，便是脾气再好，莫有不动怒的。不过也是难怪，谁教和他说话的人是皇帝，再是气恼，也只好打下牙儿和血吞了。

　　「你去沏个茶来，朕渴了。」皇帝懒在床上，一个吩咐下来，那只腿却顺着别人的宝贝儿滑下去，倒也没有收回的意思。

　　「是。」

　　说来那人也好脾气，不单从屋外陪到床上，还得从床上滚下来去做些贱活。不过当日既然放下颜面来吸皇帝的鸟，今日便是吃到了屎也怨不得人。只见侍卫敛首应了声，轻轻用手托起皇帝的脚，扎好了裤带，脱开身倒不跑，缓缓便跪到屋内一角。

　　一阵芬芳在屋内淡淡烧起，侍卫半跪在炉边照拂着水，那眼神极其专注，倒有几分在床上勇悍的模样。

　　皇帝看得出神，正把指甲放到嘴里咬，猝然便有个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皇上，请。」

　　「嗯。」皇帝伸出手来，嗅了嗅茶香，接而吮一口，倒觉满嘴芳香甘甜。

　　皇帝靠在软枕之上，拿着那精巧的茶杯，稍为扫了眼侍卫，便又满脸舒泰的道：「也不知为甚麽，就是你沏的，味道特别好喝。」

　　侍卫闻言，也就是笑了笑。

　　「皇上喜欢就好。」

　　苦茶甘味 3

　　皇帝低垂双眼，转动着手上的茶杯，过了一刻，也就要起来走了。侍卫半跪在地，但亦不言不语，微微作揖，算是恭送圣上离去。

　　这一主一仆倒也奇怪，明明才刚万般缠绵，一息过後，却又规矩分明起来。不过世间主从之理，理当如是，若是过後仍一副嘻哈打骂的模样，才真是僭越了呢。这边厢皇帝刚走出去，那边厢侍卫已把衣帽整理停当，又回复一贯头儿的模样。

　　说来这侍卫还真年青，不过二十多，便领了首领之职，在同侪中自然招人妒忌。加以他亦不守本分，屡屡与皇帝行苟且之事，亦难免被人目为佞臣，旋即被以武勇为荣的大夥疏远了。不过他本人倒不以为然，反而乐得逍遥似的，避开了在前门值日的人们，迳自便往屋後的小园走去。

　　这里本只是下级官员歇息之所，今日皇上会来，亦只是偶然，是以屋後的陈设仍旧是一片纷杂混乱，颇有点破败的情态。侍卫自顾自的笑了下，从水井里打上一点凉水来，倒进木盆里，又把盆阁在小架子上，自己站在屋檐下便洗起手来。

　　这手他洗得十分仔细，眼睛紧盯着泼向手背的水，指掌间再三搓揉，就怕有何遗漏，会在指鏠间藏下一点尘灰。他的脸慢慢地便化成午後阳光中的一道弧，耀眼而使人不能直视的光芒从眼帘下飞散而出，打在水面上，便是在破旧的木盆中亦显得波光粼粼，煞是可爱。

　　「大哥！」

　　在水光中有一个声音亮起，侍卫回首，只有个女孩儿已站在不远处轻轻朝自己挥手。

　　那女孩儿他认识，是个专门做洒扫工作的宫女，身份低贱，尚算不得是後宫中人。不过低贱者也能享有卑鄙的自由，像这样来此与他见面，也只她这种不起眼的人才能办到。是以侍卫笑了，轻轻地发着声便唤叫道：「是你？」

　　「啊。」女孩儿高兴地应了。她头载着一枚木的宫钗，一身绿的宫服洗得发白，却又有种露水落在叶面的意趣。

　　像这样的人总是可爱的，这般走到他身旁，便是汗水的味儿也比脂粉来得香甜。这般凑近一看，才看见女孩儿鬓发已乱，他不觉心生爱怜，抬手便往那乱处抚扫一下：「可是累坏了？」

　　「也不，活儿可是天天都要干的。」女孩儿低头笑了，也摸摸自己的头发，侧过身来想要整理，不过见着他在，又十分在意，也便弄不下手来了。

　　侍卫见此，也就凑近过去，细细地用手指扫了她的头发，拔开了钗，又俐落地把馀发都理顺过来。女孩儿也只是低头不语，一脸羞靥，双手按在胸前也不制止。侍卫边弄着，边又问了：「你怎麽找到我的？」

　　「嗯，我听人家说，你今天在这值日……」

　　「好了。」侍卫插好了钗，拍拍她的肩膀，便又笑了。

　　女孩儿闻言也就慌张地摸摸头发：「啊，谢谢大哥。」

　　「不多谢。来，我还有事要办呢。」侍卫看着她的脸，想了想，便又道。「晚点再见面吧。」

　　「好。」女孩儿匆忙地点点头，一手贴在发上，似乎这番前来真的只是为见他一面，马上又急步地走开了。

　　侍卫看着那个身影，本也在笑，过後脸容却渐渐僵硬了。在屋後清静之处有条小路，路上有个黑影，那黑影在阳光显得暗暗淡淡的，侍卫移开眼来，可皇帝的视线仍旧顺着阳光，灼灼的，投落到他的脸上。

　　苦茶甘味 4

　　「皇上。」

　　皇帝轻托着腮，一走神，明明听到呼唤，心神却来不及跟眼珠子一并转回来。他半摸着自己的脸，久久才说一声：「宜亲王。」

　　「皇上在想些甚麽呢？」宜亲王半侧着身子，低下头来，倒露出一番阴郁的情态来。

　　照理说那种样子并不讨人喜欢，可皇帝见了也不觉得讨厌。众兄弟之中，就得宜亲王一个最得他喜爱，不单封了王，赐了地，还能领兵。其他的兄弟，也就只得着一个老三、老四的名号而已。如此亦不怪有人眼红，传出些流言来，说皇帝连血亲的兄弟也要染指。

　　「啊？」

　　皇帝偏着头，执意要去看宜亲王的侧脸。说来宜亲王还真长得不错，剑眉星目，额高肩宽，出落一副乾净模样，眉宇间还有一副正气。说到才学，琴棋书画，没甚麽是宜亲王不会的。武艺亦是上佳，耍起枪来，可是天下最威风的人……宜亲王就是命不好，虽然是头胎生的，却是庶子，嫡长子一从皇后的肚子里跃出来，他也就没有价值了。

　　可怜。

　　说到命，皇帝自己的命却是极好的。无德无能，处处不见所长，还是个老二。可是他的娘好，是个皇后，上头便是个庶出的大哥，下面便是再有更多品学双长的兄弟，对他亦无甚威胁。说到底他便是再无能，这些优秀的兄弟们，也能把他的江山扶得稳稳的。

　　「後嗣之事，不知皇上是怎样想的？」宜亲王品一口茶，仍旧是低着头，张嘴便呼出一抹热气。

　　皇帝见状亦拿起茶来，才刚含了一口，马上便皱起眉来了：「皇兄，你这儿的茶还真难喝……」

　　「皇上！」

　　说是难喝，皇帝还是硬着头皮把那口茶给咽了下去。那张脸苦巴巴的，皱成一团，皇帝半眯起眼来，一见到宜亲王的表情，便又回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宜亲王想要朕怎麽办呢？」

　　「皇上自已应该知道才是。」宜亲王一听，脸上倒有点为难。「节欲养生，雨露均施，才能让後宫孕育後嗣。」

　　「朕的嫔妃不是上月才生下一个公主吗？」皇帝边笑着，边又把茶杯放到几桌之上。

　　「可那是女孩。」宜亲王微微叹口气。

　　其实这事也怪不得皇帝，这些年来後宫里的嫔妃不是没有生育，不过不巧生的都是公主。这情形看在长辈眼内，自然份外着急，偏偏皇帝那怪毛病这几年来越发有加重的趋势，只怕现在不劝，以後皇室的宗庙就要断了。

　　「要不……」

　　「皇上？」

　　「要不就替二公主招贤吧？说到底公主也是朕的骨肉……」皇帝似乎越想越乐，抱着那妙想天开的主意，嘻嘻便笑了起来。「对了，反正如是，不如就立公主为帝好了。哈哈哈。」

　　宜亲王一听，那张俊脸便显得更苦了：「皇上！祖宗成法，岂能轻易更改？尚且现在为时尚早，臣只是想提醒陛下……」

　　「也罢。」皇帝收敛笑意，摆摆袖，起坐却是要走了。

　　「皇上。」

　　宜亲王赶紧起来，追到大门处，皇帝却率先停住了。太阳高高的挂在天边，照到轿子的金顶上，反射出的光芒却在皇帝脸上落下了阴影。皇帝见了宜亲王的狼狈的样子，嘴角微歪，淡淡便说道：「朕看这样好了，遗诏就写：『朕若无子，以宜亲王继嗣，接先帝宗庙。』这样宜亲王你就安心了吧？」

　　「皇上鸿福，岂能轻言生死之事。」当下宜亲王便吓得跪倒下来，脸上那种惊惶失措，倒是演得合乎本分。

　　「就这样说定吧？」皇帝也不管他，让下人掀起帘子来，隐身便没入轿子当中。

　　这轿子是专门让九五之尊坐的，内里自然宽敞舒适、平稳如山，可皇帝才刚坐下，便注意到脚下有个身影正屈缩一角，微微的颤抖着。他看着可怜，不由得放软声音问道：「就是你了？」

　　「皇……皇上……」那颗头颅上别着一根木钗，虽甚笨拙，却也有种简朴的意趣。

　　皇帝拍了拍旁边的空位，那声音柔柔的，几乎是要把人放到掌心上哄暖了：「别怕，过来这里。这样容易受惊，岂不是把主母的架子都掉尽了？来，过来，朕还指望你替朕生个孩儿，为国家立件大功呢。」

　　跪在座下的女孩儿抬起头来，身上一身绿的宫服，在这顶华美的轿子里倒显得寒酸了。不过这样也没关系，只需稍为修饰一下，画里的麻雀也就变成凤凰了。皇帝笑了，只见那双带泪的眼睛睁睁大大的，女孩儿嘴角微张，似乎是想要谢恩，久久却吐不出一句话来。

　　苦茶甘味 5

　　过了几天，皇帝忽然来了兴致，领着宜亲王一夥人到郊外狩猎。此时正值晚夏，地面虽仍暑气上扬，可凉风却已偷偷送爽。皇帝策着一匹棕马，头戴漆纱笼冠，身披鱼鳞细甲，领马走在前头，倒又有股异於平常的威风。

　　首领侍卫亦在人丛当中，大概就走在後排中最前的一个。他亦学着大夥儿头戴兜鍪，身穿铠甲，肩侧裹一条披风，里头仍旧套一件绿衣，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虽说随行人员极多，人人衣装相似，可在人丛中侍卫仍旧是个显眼的。也不怪他招摇，着实是他身长肩宽，腰窄臂粗，出落一副威猛模样，正色骑在黑马之上，越发便显得军容森严，威不可挡。

　　清风吹送，长草一摇，又把方才遛後的身子扳回。皇帝嘴角带笑，收回目光，举手便扬起马鞭来，任由绽放的金光刺得从员双眼昏眩：「你，跟朕来！」

　　皇帝大喝一声，纵马便从队伍中飞奔而出。虽然皇喻并无点明随行者谁，然而一个小黑点仍旧从护卫中奔了出来，一迳追着皇帝西行。旁边的从人见了，无不讶异，谁不知擅自脱队可被问斩，偏偏那侍卫却一副心有灵犀的模样，也不怕当下便成了刀下亡魂，奔走之间倒显得自信满满。

　　这下倒是宜亲王皱起眉来，轻叹一声：「快去护驾。」

　　由是两个点儿一路狂奔，後面三三两两的，却绕着一堆苍蝇。可若计较起耐力来，他们胯下那匹粗骑，又及得上皇帝精挑细选的好马？才一瞬眼功夫，便甩开了那些烦人的东西，可後面的人也就跟着远了。

　　「叱！」

　　霎时皇帝吆喝一声，夹紧马腹，马鞭一回，便又往来路飞驰而去。追来的从人还道奇怪，只见皇帝纵马而奔，掠到那匹黑马身旁，大手一伸，张嘴便命令道：「过来！」

　　那侍卫也是个好身手的，片刻不敢怠慢，接过了皇帝的，半挺起身子来，一跃便跳到棕马背上。那马儿不堪受惊，嘶喝起来，前蹄乱起踢起一片尘沙，几乎就把两人给甩下去！皇帝使劲把繮绳一收，眼光不觉往後一转，刹时却感到一双手已紧抱腰身，不觉安下心来，回转马儿，借势便往下坡处飞驰。

　　这情势好不惊险，下面的从人瞬时呆了。本想去救，又怕被马踏到，忙乱之间不知所措起来。到皇帝遁走了，方如大梦初醒，此时再想去追，哪里还见人影？

　　「哈哈哈哈哈——」

　　明明才刚遇险，皇帝却十分高兴，与侍卫二人共乘一骑，倒走得开心。那马儿在一片草原中掠过去，踏在浅河之上，溅起水光点点，霎眼倒是好看。日上中天，长云万里，一片壮濶的景色开展而来，皇帝的腰板却渐渐软了，打了个呵欠，人却瘫倒在别人胸前。他的手指仍轻扣着繮绳，接过来操控马儿的却是侍卫，狂奔的马蹄渐渐亦收细为轻碎的踏步，一拍一拍的洒着沾到蹄上的河水。

　　世人都说皇帝不能文不能武，其实又岂是不能？皇帝自幼善射，尤喜骑马，不过这几年来人越发懒了，体力不支，才予人文弱之感。不过皇帝自己倒想得开，到底是太平盛世，骑射之艺又不是生死之战，他当作是玩艺儿玩着好了，乏了也就作罢，又何必拚命而为？

　　「皇上。」

　　此时那个声音便在自己耳後叫了，皇帝不欲听到任何怪责的话，半眯起眼来，换了个舒服姿势，依傍在侍卫肩上却道：「朕乏了。」

　　苦茶甘味 6

　　「皇上累了？」

　　侍卫闻言，自然不敢怠慢，马上勒住繮绳缓下马速，寻了个安静处便停靠下来。他一个人先下了马，走到小河边，拔出刀来，沿途斩下了不少枝条，便一直提在手里走着。

　　侍卫走到一株柳树下，低头看着光线的走势，顺着那度白光便把手上的枝条插到泥上。他一把这门功夫做好，匆忙便回头看去。只见皇帝仍乖乖待在马上，一见了他的脸，便又笑了开来。

　　由是侍卫也就放手了，解下了披风铺在地上，又走过去把马牵近了，提出手来便道：「皇上。」

　　皇帝看了他一眼，亦解其意，一手搭到他肩上来，借力便俐落地跳了下马。河边的清风依依吹送，皇帝顺着他布置好的路线走着，一见到那披风便坐了下来。未几大概是觉得底下的小石头硌人，皱了皱眉，又不安份地撇动了几下身子，可始终没有出言怪责。

　　侍卫低着头，半跪在离皇帝稍远的地方，任由阳光灼灼的晒到背上。皇帝待在阴凉处左盼右顾，玩弄了一下插在身边的枝枝叶叶，便又朝着侍卫喊道：「好热。」

　　「是。」侍卫应了声，上前便去解皇帝的外衣。他似乎生来便是头皇帝养在肚子里的虫，只怕纵是不语，他亦能知晓对方的心事。

　　皇帝身居高位，难得却不忌讳，张开手摊平了人，就任由对方去替他宽衣解带。别看那侍卫人长得威猛，动起手来，却又是个笨手笨脚的。大概是个不惯这门功夫，脱了好一会，手指却总是甩不脱衣带的纠缠。他脸上好生懊恼，盯紧了那条锦绣带子，人却不觉越发靠近。

　　水声在耳边潺潺而过，皇帝枕在他肩上嗅着他的气息，眼神不觉惘然，转声便问道了：「你……不热吗？」

　　「皇上？」

　　「你也热，对吧？」皇帝舔了舔嘴角，动起贵手来，竟亲自去碰那粗糙的衣襟。

　　「是……」这时侍卫纵是不情愿，亦不得不从。只好先解那副重甲，放到一边，又开始整理起里衣来。而皇帝呢？转开了手却去解自己的帽子，那双月牙眼儿却不得闲着，微微地往一旁瞧去，倒像是观赏甚麽美景般，带笑便看向那一片柳下风光。

　　那侍卫被他看得发窘，稍为背过身来，霎时却已教皇帝从後抱着。正想回头时候，猝然一惊，那张嘴却已贴着脸颊扫到唇上。侍卫半眯起眼来，顺着那柔软的碰触与皇帝交抱，在发丝缠上指节之际，一片湿润亦从嘴里荡漾开来。

　　与阳光回异的温度逐渐烫上掌心，皇帝似乎也不嫌弃他脏，再三与他换着津液，倒有点乐而忘返的姿态。而侍卫亦解其意，顺着亲吻便把人借势放倒了，掌心滑入那人中衣，贴着那细心打理过的身体，轻轻的便把自己的体温烙了上去。

　　「朕就让你来伺候。」皇帝似是耐不过他的小心翼翼，大手一掠，猛然便把人扯到身旁。

　　头贴着头，腹对腹，泥土的气息在纠缠间急促扬起，侍卫压在皇帝身上，渐渐也有点忘情。亲吻间那只柔软的手便探下来，隔着布帛细细抚摸，转到耳边的却是那轻漫的笑声。裤子贴着皮肉流动开去，垂在胯下的棍棒逐渐扬起，对上皇帝的宝贝，也亦称得上是一对「璧人」。

　　「可精神着呢。」皇帝笑说，似乎亦甚满意，两腿大张，转瞬便把侍卫环抱起来。

　　「皇上且候。」倒是侍卫神智尚全，纵是败了情兴，亦知道此番万万不可伤及龙体，匆忙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皇帝一把把它抢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盛的原来正是油膏。

　　「这次让你来是狩猎，你接到的可是甚麽旨意？」皇帝故意把言词用严了一点，却又掩不住里头高兴的意思。稍用指尖沾染些许，一头却擦在那人鼻上：「哼，你这讨巧的。」

　　侍卫扬起嘴角，也不语，接过皇帝递来的盒儿，沾手便是一坨，他要擦在哪里，自然亦是不言而喻。流水在河道中越发急湍，皇帝微微用鼻音哼一声，贴在肉壁内的手指亦越发放肆，顺着滑溜的通道走进去，盘旋着似不愿回。

　　平常看着时是不觉得的，可在一番挑弄之下，自不难感到此人颇为专横。就说那几根手指吧，间叠不断地来回穿梭，却始终不愿退却，偏要弹得皇帝喘息连连方才甘心。一头黑发就此散在地上，也管不得泥尘脏身，侍卫抬起皇帝的腿来探了进去，刹时却像看了甚麽，忽然就定住不动了。

　　那石头硌着背，那棍棒烫着臀，皇帝两颊泛红，忽地又羞又怒，连声便喝道：「滚开！」

　　可那双手推到胸前时，侍卫却不情愿了。也不为自己的走神道歉，看来是想「将功补过」，大力便是一轮抽动。世上从没船不仍船杖行的道理，皇帝此时委身人下，也就像湖上的一叶轻舟，随着风雨飘来荡去，满身湿腻，亦满身舒爽。

　　遍体就像被火灼到那般，纠缠不休的温度屡屡刺入体内，皇帝一口气缓不过来，猝然又被人换了姿态，那条腿软软的挂在别人肩上抖动，他却屈膝俯前，半趴在地上，任由那不知轻重的东西把他压得紧紧的，压迫得就要肠脏都挤出来。

　　「啊……」皇帝想要呼喊，却又无从叫唤，难道就要叫身上人来救驾？他才这般分心一想，腰腿却猝然被人绷紧，他正想叫骂，突然便看到侍卫的嘴巴凑在大腿肉上，张嘴竟是一阵轻咬！

　　「啊！啊——」

　　侍卫毕竟是个粗人，纵是尽心，亦不懂得轻重之别。一轮撕咬过後，那腿上自然落下了红印颗颗，顺着那齿痕看下去，却见到两腿间黏着一片稀白，原来皇帝已然遗精，正半伏地上粗喘着气。

　　那条腿还在搁在肩膀上颤颤抖动，侍卫却不愿意轻易放过他，一手捉紧他的肩膀，也顾不得龙躯尊贵，不可污蔑，使劲把人压倒在泥土上，然後便迅速地从後动起腰来。

　　苦茶甘味 7

　　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捕捉到的鸟兽一样，颤抖地从鼻腔中哼出哀鸣。侍卫却没手软，紧压在他身上，似是要把皇帝埋进泥里般，越发深入地冲刺。午後的阳光渐渐淡了，照落到脸上的温度不再，只剩下几瓣金光染在皮肤之上。

　　泛起的泥尘沾得半肩都是，滴落的汗水灼到眼睛，皇帝忍痛拿紧了压在脸旁的披风，在体内膨胀的事物却越发放肆地抽动。融化在肉壁里的油膏湿漉漉的，那棍棒顺势便滑动到内壁深处，皇帝微哼一声，眉头抽搐不断的，渐渐却把後庭收紧起来。

　　那侍卫自然抵不过他这攻势，再动了两三下，到底难以支撑，大逆不道的便泄在皇帝里头。那喘气的声色在背上起伏不断，皇帝却没有让那侍卫起来，两个人就趴在脏兮兮的泥地上歇息。

　　原野上扬起一阵清风，光线亦逐渐黯淡下来。乾在身上的汗水黏黏的，皇帝摸了摸那铺在地上的披风，淡淡的便道：「天地间……彷佛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回应皇帝的也只是风声，水声，柳叶拂动的沙沙声。侍卫仍旧不语，伏在龙躯背上轻轻呼吐，手指却细慢地在皮肤上抚刮起来。皇帝一笑，也不理对方，微微地便闭起眼来。

　　黑暗中有青草的气息传来，背後的温度似乎亦顺势把他包围。皇帝昏昏沉沉的，这一番枕天席地的「歇息」过後，人却彷佛是变得更累了，也就懒得再出声吩咐甚麽。迷糊间似乎有人正在摸他的头发，每一下都极其细缓，长长的顺着头颅扫开去，摸到脖子上却逐渐变得虚无。

　　正感到舒服时候，突然发际间却传来一丝刺痛，似乎有谁牵扯起他的头发来。皇帝一瞪眼，只见侍卫把脸转开，一手仍系在他发上，另一手却已伸了开去，似乎想捡起一根落在脚边的木簪子。

　　皇帝垂下眼，接而便道：「你来替朕梳头。」

　　听那声音，这问题似乎是含在喉头久了，不觉便变得有点粗硬：「皇上，这是……」

　　「这是朕的嫔妃送朕的。」皇帝吃吃笑着，似乎有多喜欢这东西似的，一下便笑了开来。「怎麽了，你也想要？」

　　「臣不敢。」侍卫也就低下头来。

　　「你不敢？」皇帝也就歪一下嘴。

　　「臣一心只想侍候皇上。」由是那颗头颅也便沉得更低了。

　　皇帝也不打算猜想对方在打何主意，穿起了中衣，转过身便盘坐起来。侍卫拿着那根钗子，目光放到那人柔软净白的脖子上，一手便贴了上去。这一刻他并没有把手指收紧，顺着头发的走向把垂上的发丝都梳上去，又轻轻把耳旁的乱发收起，俐落地便束成了一个发髻。

　　「皇上。」

　　「嗯。」皇帝摸了下松松的头发，到底不是侍卫熟练之职，能梳成这样亦算不赖。

　　然後皇帝又理所当然地张开手来，一伸便套进侍卫拿起的外衣当中。那熟悉的气息就贴在他鼻旁，原来侍卫正半跪在他身边，专心地扫下沾到衣上的草屑。皇帝玩味一笑，屈身偷亲了一下那顽固的脑袋，也就说了：「生气了？」

　　「臣……」

　　「你不敢。哈哈。」皇帝拍拍那头颅。「可还是恼朕抢了你东西吧？」

　　「她……皇妃和臣并无其他。」侍卫懊恼地偏头想了下，语速极急的，似乎赶着要把真相道明。「臣和皇妃识於微时，那时在宫中互有照拂之处，也只是当作兄妹看待，绝无男女之情。」

　　「嘿嘿，你急甚麽，朕又没有说要治你的罪……」皇帝伸手又拍一下，这一手倒是不重不轻的，像是在摸他的狗一样温和细腻。「来，转过去，让朕也替你梳头。」

　　「皇上！」

　　皇帝马上便皱起眉来了：「难道你要抗旨？」

　　「这……」

　　「你也不敢，对吧？」皇帝满意地扬起嘴来，学着先前侍卫的法儿，也就用手粗粗地梳起对方的头发。这事情他自然是不懂的，可做起来时却十分用心，一番苦劳之下，成果也不比侍卫的差了多少。

　　皇帝爱怜地抚摸着那黑亮油滑的发丝，轻轻地便说了声：「就因为是你亲近的人，朕才喜欢的。」

　　侍卫还没作声，突然一阵马蹄声便从远处响起，抬头一看，只见一匹黑马正在平原上奔跑而来。草在风中徐徐晃动，皇帝摇摆着身体站了起来，低头也就朝侍卫笑了下：「你的马到底追来了，倒是头忠心的畜生。」

　　「承蒙皇上夸奬。」侍卫微微作揖，待皇帝示意了，才上前去把马给牵过来。

　　这期间皇帝一直待在树荫下，远远的张望着，就等着那一人一马朝自己走来。林间渐渐变得阴暗了，皇帝却像是怕被斜阳的光芒刺痛眼般，转过身也就不愿再看。等到马蹄声达达而来，皇帝才又把脸扭到那一方，张嘴便唤道：「朕渴了。」

　　侍卫一听，迅即便从马上解下一个水囊。皇帝轻巧地接过，才方喝了一口，抹抹嘴角，也就笑道：「真甜。」

　　「便连你的水也是甜的。」他夸赞了一下，似乎十分满意，张嘴便连灌几口，也不管那水正滚滚从嘴边渗下，染得衣领都是一片湿漉漉的水印子。

　　苦茶甘味 8

　　侍卫也只是看着而已，待皇帝喝饱了，才上前去收那个水囊。谁知皇帝却不肯让，满满的拿在手里，竟一直带到马上。

　　他不管身体方才经过情事，正值疲累之时，大腿一跨竟欲就此上马。侍卫劝也来不及劝，只好赶上前一把扶住了人，好不容易才把那个颤抖的身体给稳住了。皇帝自己倒气也不喘，软软的伸手拿住繮绳，到回过头来时，也只是笑。

　　那双手稳固地贴在他腰侧，似乎是确定他无恙了，才又松开过来。皇帝散漫地把马鞭一放，双腿轻轻把马腹一夹，棕马得令，也就细碎地步行起来。侍卫见皇帝一跑，也就知机，连忙把自己的马牵过来，一跃而上也就紧紧追来。

　　此时天色已晚，二人两骑在平原上走着，渐渐只留落一对影儿。侍卫似是这时才意识到落单的危险，一手提着繮绳，一手却压向刀柄，显得极其警戒的，似乎随时都能拔刀斩杀一两只大虫、野狼。相较之下，皇帝倒是轻松自在得多了，时宜佻皮地把玩着繮绳，时宜斥令座骑小跑一段路，身体摇摇晃晃的在马上抖着，他却是不以为苦。

　　「喂，朕以往看到过你吗？」

　　就在侍卫专注时候，皇帝的声音却又突然嘻嘻而来。侍卫一抬头，只见幽暗中一个身影正缓缓策马前行，明知道对方是看不到的，侍卫却仍旧绷紧了脸，正色便道：「天颜尊贵，臣又岂能容易见到皇上呢？」

　　「说来也是。」皇帝的马缓缓地散着步，那项背毫无防备的落在前头，在一片草原中倒显得单薄。「可朕就觉得你眼熟，彷佛是在哪里见过……」

　　「天下间长得像臣一样的人何其多，皇上大概是在某地见过和臣相像的人吧？」也无需主人嘱咐，黑马嘶叫一声，便紧随棕马的步伐缓下了速度，似乎生来就知道自己的应待的位置。

　　皇帝倒没有随声回过头来，仍旧让马细碎地踏着步，逐渐便往黑暗处走去：「是吗？大概如是吧。可朕就是觉得见过你……或许也就是上辈子吧。」

　　温和的言语一被风碰到就吹散了，连本来的温度亦逐渐随风消散。侍卫大概是没有听到，低头也只是看着自己的马，拿捻着刀也不知所谓何事。

　　水囊胀鼓鼓的在马侧晃动着，摇出的水声在皮袋内荡来荡去，亦不失为一首悦耳的乐曲。皇帝听着听着，也不知是哪处被触动到了，突然便回忆道：「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朕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你是个小毛头，也不知是从哪里借来了天大的胆子，在朕礼佛时一股脑儿仆倒在朕跟前……哈哈，还记得那时你说过甚麽吗？」皇上随着水声在马背上晃动着，半侧起肩来，便又朝後问道。

　　「臣……」

　　「皇上！皇上！」

　　还未待侍卫的声音传出，那一群扫兴的人倒不迟不早地提着火把赶来了。一时间寂静的草原变得闹哄哄的，围绕在皇帝身边的火把倒比天上的太阳还亮。皇帝在一片火光中笑了，两腿一夹，转过了马头便朝侍卫说道：「你先回去吧。」

　　「是。」侍卫得令，策马便奔入原本的队伍中。他的马黑，又跑得快，渐渐在夜幕下便不见影儿了。

　　皇帝远远看着，也不甩想要上前打理的从员，自顾自的便策马走回行列当中。下边的人一见他们俩鬓发凌乱、衣衫不整的模样儿，心里已有大概，再见皇上的神情由喜转淡，再由平淡中流露出些许不悦，便知自己该慎言慎行、小心行事了。

　　由是所有伺候久了的人都低着头、哈着腰，耳目凝神，也不敢作一点打探。皇帝在一片火光的簇拥中策马而行，脸色倒显得有点黯淡。

　　「……那时你说，你喜欢朕呢。」只见那双嘴唇微微一动，过後却又没声音了。小太监好奇的目光在火中晃动着，猝然却发觉自己已和皇上的视线对上，那小小的身体当下一抖，马下又低下头去，学着旁人，赶紧便装出一副从来没看到过的样子。

　　苦茶甘味 9

　　「也罢。」皇帝轻笑一下，抬起被火光照得通红的脸，策马领着一夥人，便又风风火火的在草原上奔走着。

　　拿伞的、提吃食的、护卫的、扇凉的、抬轿的、说玩笑儿的、玩杂耍的、管衣服的、拿弓的、提箭的……一路数落下去，渐渐便拉成一条细长的线。首领侍卫也逐渐落在後头，远远地张望着带头的火光。这次上头分给他的是典後之职，无事时无关重要，遇事时最先蒙难，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职份，自然不如皇帝身边的吃吃笑笑的锦衣侍者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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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这是锋芒过露的结果，可此际侍卫却仍波澜不经地策马随行。人群渐远，他不觉便落单了。或许如此正好，下人的事皇帝自然是想不到要去管的，他亦从未有过要诉苦的念头。不远不近不离不弃，他需要的，也就是这份距离。

　　「嗨！」

　　正在思索时候，一匹马又从他身边走过，侍卫稍为捉紧繮绳，想要驱马让道，可那匹棕马却始终与他并行。侍卫抬起脸，眨眨眼，原来是个认识的。可是在此处相见，却又说得上是出奇不意。

　　「近日可好？」说话人语调轻快，似乎是笃定他的日子过得甚好，连带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侍卫拿稳他的繮绳，嘴巴还是没有张开，甚至未曾询问对方此番为何前来。那人向来神通广大，不要说是小小的侍卫行列，便是要混迹於在朝臣当中，也算不上是天荒夜谭。

　　而他和他，从来也只有一个理由相见。

　　「今夜本是约定之日，可见你和那家伙玩疯了顾不得回来，我也只好亲自来找你了。」说话那人抬头看看夜空，轻描淡写的，却把责难点点泼到侍卫身上。

　　侍卫但亦不语，沉默地看着对方在黑暗中幽幽焕发着光的视线。那人看他看得高兴，竟然又笑了，那笑声轻扬，似乎也不怕别人会注意到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主人常说，只有死人才能恪守秘密。依我看倒不是……」那人又看了他一眼，似乎这是件多有趣的事，能使人乐而忘返。「还是说，你是个活死人？」

　　「药呢？」

　　黑马摇摆着尾巴缓步前行，侍卫轻轻地扫过那人一眼，又道：「难道你还有别的事？」

　　「没有。不过你就这麽想把我赶走？」那人也就摸了摸腰侧，往侍卫瞄了眼，却似是不愿放过手中事物。「说来你我份属同僚，便是费点时间一聚，也当是无妥的。偏偏你却如此狠心……」

　　「我并不从属谁人，你我只是恰巧同道而已。」侍卫半抬马鞭，一挥，便驱使马

　　往前跑了几步。

　　那匹棕马自然是不舍地追来，棕马的主人吃吃笑着，似乎是真的被侍卫逗乐了，几乎就要抱住肚子倒在马背之上。侍卫倒不理他，自顾自地策着马，眼看就要追上前头的队伍，那人手上的东西刹时却往自己飞掠而来。

　　「接着！」

　　侍卫抬起手，一把便把东西掠到怀内。那人状甚满意，回过马，细细把侍卫打量一番，便又笑道：「同道倒是未必。最怕你今後乐而忘返，你我反会反目成仇。」

　　那番试探软趴趴地传来，侍卫倒是斩钉截铁的回应道：「不会。」

　　「嗯？」

　　那人却似是不信，牵扯着马走了几个回步，再仔细瞧了瞧侍卫的脸，方才说道：「不会就好，这也是我家主人的意思。此事必须要心细如尘，积年累月而成，你切莫操之过急。」

　　「你怕甚麽？」黑马来回的踏着步，似乎急欲赶上前面的行列，侍卫坐在马上却微风不动，正色便朝那人看去。

　　那人似乎也怕了他这副严肃的神色，垂下眼，又想以一笑带过：「就怕你下不了手。」

　　「为何？」

　　「别人不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那人不知道是明知他不会，还是要激得他此时便发下赌咒。那语调轻缓不急的，平淡得似是不抱期望。「便是寻常夫妻，也讲究那百夜之恩……」

　　「他还不够。」侍卫也就放下一句话，怒鞭一放，才一瞬眼功夫，便随马扑入那一片灯火当中。

　　那人看着那匹马跑远了，拉拉马繮，也就在黑暗中隐没了身影。

　　苦茶甘味 10

　　「唉……」

　　黑暗中皇帝叹一口气，他身旁那个机灵的小东西马上便爬了起来，半是担心，又半是讨好的倚在他胸前，张嘴便问了：「皇上是怎麽了？」

　　皇帝却没有说话，俯视着那面挂在他顶上的床帐，在黑暗中自然是甚麽都看不到的，可皇帝仍默默地睁着眼，听着从外间轻轻渗入房中的虫鸣。

　　「皇上？」

　　小东西的头颅就枕在他的臂弯当中，暖暖的，逐渐把湿润的吐息吹落到他的手臂之上。皇帝似乎甚麽都没想，出於习惯般轻轻把人收纳在怀内，伸手却去摸那条细长的脖子。小东西轻轻笑着，似乎不知道皇帝只需用力地扭一下，便能把他这条卑微的性命断送。

　　这时房中值班的人似乎也被小东西的声音惊动了，一盏盏宫灯点燃起来，淡淡地焕发着橘色的光芒。皇帝还是没有起来，就这样仰面躺在床上，一只手反覆地摸着小东西的发丝。

　　小东西自然也就是乖乖的，伏在皇帝身上，也不敢再撇动半分。偏偏这时皇帝的兴致却来了，由手指从头发中拉落到臀瓣之上，顺着皇帝的笑意便滑落到夹缝当中。

　　「啊！」

　　听了那一声，皇帝也就吃吃笑了起来：「朕没想甚麽，就想朕的小东西怎麽又有精神起来？」

　　「皇上……」小东西的声音听来是委屈，却又有点窃喜在内。顺着皇帝的撩动放软身子，那一声接一声的叫得极其诱人。

　　皇帝摸着跨坐在身上的人，不知怎的，却有点心不在焉。似乎连手指上发烫的温度都是假的，小东西自顾自的呻吟起来，皇帝轻慢地动着腰，不觉却出声问道：「小东西喜欢朕吗？」

　　「皇、皇上……」那声声又甜又腻，若非亲眼所见，大概也没有人相信男子的声线亦能如此婉转细腻。皇帝一直逗弄着人，如同是在玩一样乐器般轻松熟练，可亦随着熟练而越来越来不在意。

　　无论是谁人都同样的。

　　「小东西心里便只有皇上了……」那声音随着抽动颤抖抖的传来，小东西放肆地把手勾到皇帝肩上，低头亲了亲人，便有点忘形地问道。「那皇上呢？只喜欢小东西吗？」

　　突然那刺入股间的痛楚便止住了，小东西回过神来，只见皇帝的眼神冷冰冰的穿透自己。他一惊，不觉想逃，皇帝却更先於他把人甩了开来。冰冻的腿踏上微冷的地板，皇帝方才自床上走下，下面便有人急急地把他的脚套入鞋内，肩上亦重新披上一件鲜丽的服饰。

　　而小东西还趴在床上，连头都不敢抬，颤抖着肩膀就怕会被人杀了。其实皇帝又怎会杀他呢？那麽的可爱，那麽的卑微，只是年纪大了，有点不称心了。不过这又有何干呢？放出宫去便好，也不必生这口闷气——

　　「咳咳……」皇帝边走边掩着嘴巴，他不必生气，可还是动怒了。那情绪就困在胸口内起伏不断，不上不下，就像他自己一样，说不上有甚麽坏的，可却连一声好都称赞不起来。

　　「皇上。」有人在他身前跪下来，一条绢手帕亦顺势随着木盘升起。

　　皇帝把手帕拿过来掩在嘴前，药香便顺着他的呼吐吸入胸肺。侍候他的人战战兢兢的围满了房间，就跪在他身旁，声音拖得长长的劝来：「皇上——」

　　皇帝皱起眉头，他当然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说甚麽，无非是太后的老一套话，节劳、节欲、节食，好好养生、好好养生……可除了太后以外，这话亦只有一个人敢明着跟他说，其他人都是旁敲侧击的，生怕会摸到他的逆鳞，殊不知皇帝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更为厌恶。

　　「都起来吧。」可他是个皇帝，若不想把他们杀了，便只好通通都宽恕掉。皇帝的手指一摆，捻着那条手帕，便又在幽暗中说道。「朕渴了。」

　　其实也用不着他特别吩咐，一旁备好的茶水早已悄悄地送近皇帝身边。皇帝把茶杯拿起来，含了一口，过後却把水都吐回去，张嘴便问了：「人呢？」

　　「臣……臣都在……」下边的人乱哄哄的，还没完全爬起，便又都趴了下来。

　　「人呢？」

　　虽说他们伺候的不是个暴君，可也不见得分外贤明，须知道皇帝当年为了一时高兴，可以破戒把人家十族都灭了！哪知道皇帝何时又会发作，乘兴便把这屋子人都清空了？下边的从人越想越是焦急，背上不觉渗满冷汗，也不知如何是好，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叩头呼喊饶命——

　　砰！

　　这时皇帝手上的茶杯便落了下来，茶水飞溅，沾得满地都是。

　　苦茶甘味 11

　　侍卫从黑暗中睁大了眼，额角渗出的冷汗滑落到脸庞，恰似被某人凉凉的指尖抚扫过般，教人猝然心寒。由是侍卫亦坐了起来，低着头，就在想他作过的那个梦。那个梦的内容他是极其熟悉的了，在以前那也不是个梦，而是曾经发生过的事，不过时间久了，那件事也就像梦一样变得虚幻不实。

　　梦中的他还小，才及那人膝高，整天不是在後巷里打皮球，就是乘鸨母不觉偷点心去吃。那时他小，也没想过自己将会怎样，娘亲对他也并无太大的想法。或许他大了就练点武，去当个护院，若是不练，就在怡春院里当个小厮吧？可不论是他还他的娘都忘了，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人的前程会怎样，可是件说不清的事。

　　他记得的是曾有个书生，和他的娘亲手拉手的，偷偷摸摸的在後院含泪作别。梦里的书生很好，说是当上了官，就来拉他和他的娘。他的娘所求也不多，就是做个小妾，挣个名份，对她这种青楼女子来说，便已是不可多得的好运。

　　有时梦里头的娘亲会跟他说，那个书生就是他的爹了。

　　只是那个梦做过太多遍，便连真实的记忆也变得有点模糊了。或许书生也只是个恩客而已，并非他的生身父母，可书生的好却是真的。会和他玩，会教他认字，会接济娘和他的生活。那时候他们需要的，也只是这些。

　　後来就不一样了。

　　侍卫徐徐从床上爬起来，从木盆里沾了点水，拿起布巾来便擦了擦脸。额角的温度稍高，他红着一张脸在床上坐着，间中还传出一两下咳嗽声。看来是在出游时感染到风寒了，侍卫苦笑了一下，不觉便想起了皇帝的脸。

　　哈，皇帝。

　　听说那事儿本来是不干书生的事的，那个人也就是一介藉藉无名的布衣。可是他倒霉，中不了举不说，还拜错了老师。本来也是无碍的，可皇帝一声令下，韦尚书谋反那事儿，竟然罪及门生，连诛十族，也算得上是旷古烁今了。

　　那会儿娘亲也有带他上菜市口，那双颤抖的玉手提着方巾掩了他的眼睛，他们俩眼睁睁地看着书生的头颅没了，却始终没有上前相认。据说皇帝下的喻旨是，替反贼收尸的也是同党，不管青红皂白，一律同罪法办。是以那年的尸体都没人收拾，到最後是没办法了，才由衙门的人出面，挖了个万人坑通通埋了。

　　再後来，他就进宫了。

　　这般思索时候，吱吱的一声在黑暗中拉起，门扉也就缓缓打开了来。侍卫正是奇怪，他在宫中一向人缘不佳，又是受皇帝宠幸嬖爱的，便是本来与他共享值宿之处的同僚亦不屑与他来往，宁可八九挤一间房子也不愿与他同住。当然侍卫是乐得清静的，但在如此清静之夜，到底又是谁来造访？

　　一盏灯笼渐把真相点明，皇帝在一片淡光中走了进来，挥退了旁人，径自走入一室幽暗当中。侍卫笑了，也不知对方有否看到，他马上便从床上下来，半跪在地上作揖道：「皇上……」

　　「你先起来。」皇帝放下了手上的灯，一手拿住他的手臂，一手却贴在他的额上。「病了？」

　　「臣……只是偶感风寒。」侍卫困惑地看过皇帝一眼，对方却把他带回床边，亲自用被子把他盖得严严的，接而又提了张椅子坐到床边。

　　皇帝把灯拉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侍卫的脸面，便又笑道：「没用。」

　　「是臣错了。」猜不透皇帝在打甚麽主意，侍卫正要爬起，却又被皇帝按回床上去了。

　　「躺下。」皇帝喊了一声，大概也不乐意看到侍卫惊惶的情态，那一只手贴到他眼上，便又吩咐道。「躺下，把眼睛闭起来。」

　　皇帝语音方落，又有一块凉巾贴到额上来。侍卫闭起双眼，只觉颗颗凉水滴落到脖子之上，渐渐积聚成一片闷闷的湿气。皇帝似乎有一点看望他的意思，人坐在床边，一手却探进被子里握紧了侍卫的手。

　　幽暗中只觉有个视线从上头落下来，侍卫本就不适，渐渐也觉困乏。隐约间皇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似乎是在说：「侍会朕就让御医来替你看看，嗯？」

　　苦茶甘味 12

　　「你还真大胆。」

　　那只手还握得紧紧的，皇帝用力一扯，便把快要入梦的人拖回现世。侍卫猛然睁开眼睛，只觉皇帝的吐息极其靠近，原来人已凑到他面前来了：「嗯？就这样睡了，不怕朕杀了你吗？」

　　侍卫僵住嘴唇，垂目思索一下，过後亦只得硬着头皮说了：「皇上富有四海，臣的性命向来都是属於陛下的。既然如此，臣又有何所惧？」

　　他说的是大实话。行刺一事，败了，他是难逃一死的，事成，也不见能渡过馀生。既然如此，死又何足畏惧？侍卫怕的就是一件事，功败垂成，打草惊蛇，到时旁人要再做一遍，也就难了。

　　皇帝虽被尊为天子，可底也是个凡人。听了他一席话，脸上的神采便灵活起来，似是被逗得高兴极了，满嘴都是就要溢出的笑。

　　「也只有你会老实地睡。难道这床真的那麽好？」皇帝说着便牵起被角，一脚跨了上床，竟似是要与他同睡！

　　侍卫一惊，连忙劝道：「皇上身体金贵，又怎能睡这种地方？」

　　「哼，朕和你睡在草皮上时，你可没这样说啊？」皇帝面带微笑，理理被子便坐进被窝当中。那笑容本还是悠然自得的，岂料一睡下来，却又变成眉头紧皱的模样。

　　侍卫听着那木板被敲得咯咯作响，过後皇帝一翻身，便又朝他说道：「你这床真硬！」

　　「皇上说得对。」侍卫也就笑了，他出身寒苦，能有个睡的地方已是万幸。而皇帝却不同，可是用丝绸锦缎惯大的，睡在这种粗陋的床板之上，自然算得上是受苦了。

　　「倒会说话。」硬床板硌着背上的骨头，皇帝转过脸，却还是对人笑了。他把侍卫的脸看了看，突然衣袖一扬，二话不说便把人给抱紧了。皇帝衣服上的薰香亦随之袭人而来，那味道极其缓淡，隐隐却觉得有几阵药香在空气中飘来荡去。

　　那气味温和地随着皇帝的动作在胸前扫过，侍卫在他的怀抱中嗅着嗅着，不觉有点惘然。那轻微的碰触很快便顺着胸膛扫到额前，贴在那方湿布之上，似乎对自己的杰作极其满意，皇帝的手指一直贴在上面扫来扫去，尔後便突然吐出一句：「朕让你当大将军好不好？」

　　「臣不敢。」

　　皇帝靠在床边，支着半腮子低头看人，微微便笑道：「送你也不要？当上大将军可就能住好房子、睡好床，还让人伺候你了。」

　　「臣若是当上将军，才不免会有保家卫国的时候，那时就不能像今日一般时刻都在宫中守候了。」侍卫说的也是实话，官当得越大，牵扯便会越多，反而不利行事。如今两袖清风，可不就好了？

　　皇帝却是不解其意，紧盯着他，也不似是在笑了。月色迷离，侍卫抬头一看，只觉那两只眼睛中水光蒙蒙，皇帝绷紧了一张脸，摸在他额头上的手却没有退却。那指尖冰冰凉凉的，扫落在皮肤上，一遍又一遍的，似乎是怎麽都摸不够。

　　「不要？」皇帝蹙蹙眉。

　　「臣……」

　　「那麽朕就把你阉掉好了。长此以往，你都能待在朕的身边。」柔情话说到一半，皇帝抬头，一声嘲笑迅即从鼻腔掠出。那只手又快又急的，迅速闪入对方下摆，看势头倒像是真的要拿走他的子孙根去宝贝似的。

　　侍卫到底也是个男人，听了这话不觉猝然心惊，连忙便後退一寸。皇帝见了也只是笑，那只手的速度转缓，冷冷的掌心贴在他的腮骨上，人便柔声道：「东西不在你身上，朕又怎麽舍得呢？」

　　「你瞧，朕对你多好。」皇帝说着便吃吃笑了，侍卫但亦无话，只是用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人。

　　那双眼睛看起来是极好的，又圆又亮，清明而心无旁骛。皇帝也就没说话了，把手抽回来，整个人便缩回被窝当中。他手脚冰冷，身体倒是暖的，这般贴在侍卫身後时，不免顺着血脉传递扑通扑通的跃动。侍卫原先的睡意全都没了，手心握得紧紧的，睁大眼，就盯着从窗口渗入房间的光芒静默不语。

　　苦茶甘味 13

　　天边方明亮起来，皇帝便打了个大呵欠，旋即从床上了爬起来。底下的人见了，各有各的忙乱。先是有人递上蒸好了的热巾，後又有一盘热水送到脚下，皇帝让别人替他抹净了脚，套好了鞋袜，自己拿着茶杯潄了漱口，然後便站起了来。

　　此时他的大太监也就进来了，作一个揖，却小心的提点道：「皇上，是上朝的时候了。可是要在此处更衣？」

　　「嗯。」皇帝看了眼在床上熟睡的人，後又嘱咐道。「到别处吧。」

　　「是。」大太监长长地应了声，心里不觉舒出一口气。若皇帝真说要留下，他还不知道要怎麽办呢。

　　虽说是宫中，可此处到底是下人住的，地方粗陋不说，准备起东西来还有诸多不便。不说那小小的热水没地方可烧，要特地让人把炉火搬到附近的房子去，单说此地杂草横生，便有够麻烦的了。皇上金躯，到底娇贵，又岂容蚊虫叮咬？昨天还是他们底下人暗中在屋内薰了香，驱赶了那些蚊虫蛩子，才让皇帝能有那一觉好眠。

　　大太监边走边想，一时不为意，差点就要被那破旧的门槛给绊着了。皇帝被他微细的声响惊动到了，回过头来，便道：「你声音轻一点。」

　　「是。」阵阵颤音从大太监的喉咙里吐了出来，他心里明白皇帝心思百转，同时亦极其锐利，旁人稍一不慎，只怕会应了「伴君如伴虎」那句小儿能诵的谚语。当下便提紧了眉头做人，嘱咐手下，亦显得份外谨慎。

　　皇帝也只是笑了，轻轻松松地跨过门槛，随即又吩咐道：「待会儿让御医过来看看他吧？」

　　「皇上……这……」这自然是破格之举，亦难怪大太监当下便吓得目瞪口呆。虽说皇恩浩荡，恩泽遍野，可就连那些功勋显克的将军们，也只有在受了重伤重病时才能有此恩遇，何况是这个小小的侍卫？

　　可皇帝一听见他那声犹豫，马上便紧皱眉头，那眼睛锋利的刺过来，竟是甚为不悦的模样：「你是说他们治不好吗？」

　　「不、皇上，臣的意思是……臣马上就让人煎几服药来让他服下。」大太监脸色一变，半跪下来，倒是吓得不轻。他伺候在皇帝身边这麽久了，再是不会察言观色，也不愿为了别人的小病小痛平白掉了头颅。

　　皇帝瞧见大太监那模样，倒是满意，就像狗房里饲养的畜生般，见了他便叩头作揖的才是正道。他得意地偏偏头，看了眼床上的人，便又说道：「那不成，怎能随便乱用药呢？依朕看，一夜外宿便生病了，可见身体不甚健朗，你得让人来好好瞧一瞧，好生调理才是。」

　　「臣知道了。」平常这种陋室，大太监是连把鞋底踏进去都嫌脏的，此刻却不得不把脸也低伏下去。谁教皇上宠眷正浓，这下去扫他的兴头，只怕自己亦会尸骨无存。

　　大太监小心翼翼地顺着皇帝的视线扫向那床角，只见上面的人把身体紧包在被子里，一副熟睡模样。可大太监伺候人久了，一见他微风不动的样子，似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便知道侍卫多半是装的。皇上明明恩遇有加，此时便是撒娇亦无不妥，偏偏这侍卫却要诈作不知，可真奇怪。然而大太监虽然心里有疑，可此时到底说不出对方在打何主意，於是亦只得重新低下头来，盯着那脏地板默默想念。

　　「嗯，这住处也不太好。待他醒了你就让人替安排一下，以後他起居之处，所用费度，一律与朕相同便是。」皇帝似乎心情大好，一张嘴哗啦啦地说了起来，像是不知道自己许诺的东西有多尊荣般，竟对一屋子人的诧异神色视若无睹。

　　苦茶甘味 14

　　皇帝摆摆衣袖，也就满脸春风的走了。他後面一群黑压压的人亦随之散去，顿时室内又变得清明起来。可侍卫还是待在床上没动，似乎那戏演得深了连自己都要骗过一般，他平躺下来，便连呼吸也微细得几乎不可听见。

　　在这样悄静的环境中，梁上传来的一下响声也就变得份外突兀了。可侍卫还是紧闭眼睛，似是习惯了老鼠走动的声音般，连半点大惊小怪的意思也没有：「怎麽又来了？药我还有。」

　　「哗！吓我一跳！」一言既出，有个东西便马上从梁上滚了下来。侍卫却还不睁开眼，只听着那个声音靠在床侧侃侃而谈。「怎麽突然又说话了？害我以为你被那家伙折腾死了，正打算下来探探你鼻息呢？」

　　「向来不是我死便是他亡，你又何需担心？」侍卫不屑地笑一声，翻转背来，却是一副不欲多谈的架势。「你还是快走吧。若是被人瞧见，只怕你亦不好交代。」

　　「哦哦，还是那麽薄情。」随着声音靠近，一股温度便烫贴到额头上来。侍卫当下只觉烦厌，挥挥手却硬把他人的好心甩开。

　　「走开！」

　　「哎呀，枉费我家主人对你如此尽心，听说你病着，还叫我来瞧瞧……」那人一笑，便又道。「瞧瞧你死了没有。」

　　「那你瞧见了吧？」侍卫仍旧埋首於被窝中，似乎也懒得再理人了，闷闷便从被褥中哼出一声。「让你家主人放心，只是风寒，还死不了人的。」

　　「哦？我听说那种有卑贱地方长大的，身子骨都硬得很，怎麽你就会病了呢？」那人说得兴致高昂，一时似乎也是走不了的，只听他老实不客气地抬了张椅子过来，就坐在侍卫床边轻松聊着。「难道被那家伙宠着宠着，就娇贵起来了吗？」

　　「是药的缘故。」侍卫的声音低沉地响了一下。

　　「嗯？药？」那人听了却似乎不信。「药的又不是你。」

　　侍卫闻言，也就平静地解释起来：「那边防卫深严，药我都是涂在指甲面上的，用的时候才刮下来，大概是日子久了，也会如是吧？」

　　「啊啊，还真是拿你没办法呢。」那人轻笑而来，语气间似是感到可惜了般，叹了一口气又道。「我还以为你是心痛了，为他憔悴，就要殉情了呢。毕竟说来……

　　「你就像头狗一样。」

　　侍卫猛然翻身而起，那双眼睛狠狠的盯向那人，那人却似是不怕，仍旧坐在他的椅子上说着话：「我说错了吗？只怕对你好一点，你便回心转意了呢？」

　　「你既然知道狗，那麽也该明白，把狗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侍卫沉着一张脸，半跪在床上，似乎也忘却了身体的不适。那双眼睛阴森地透出光芒，像是搭在弓弦上的利箭一般，眼看就要射出了，把前方的人刺得血肉模糊。

　　「瞧你的，不过是开开玩笑而已，你倒是个顽石头。」那人到底是个密探，这时也不好与他翻脸，只得轻松地笑笑，随即又站了起来。「你还是有用处的，若是死了，只怕我家主人亦饶不了我。」

　　那人把手往腰带一探，不知从哪里变出个小锦囊来，一下便又掉到侍卫跟前：「你好好保养身体就是。」

　　「这是？」

　　那人看着侍卫，似乎也乐意见到他困惑的样子，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是人造之物，亦自可用人的方法去解。何况那药药性不烈，是我家主人精心挑选的，若是药到你了，把此物服下也便无妥。」

　　侍卫望了他一眼，似乎也不相信那人有这好心，随即又探问道：「我若死了，你岂不是更高兴？」

　　「瞧你这话说的……」那人「你若是和那家伙当上同命鸳鸯，招人疑心，岂不碍事？其时你们在地府里相宿相栖可好，留着我主人在尘世却伤脑筋了。」

　　「你……」

　　「哈哈哈，你好好活着便是。」

　　那人的笑声理应随着清风掠去，此际缠在房中却盘旋不休，侍卫拿紧了手上的锦囊，连重新平躺下来都做不到。

　　苦茶甘味 15

　　「不高兴了吗？」

　　皇帝边研着墨，边吃吃笑道。他的表情总是这样的，时而狡黠，时而欢喜，要说哀愁痛苦，却是绝对没有的事。便是批着公文，皇帝的脸亦没甚麽正经的时候，或是窃笑，或是做个鬼脸，说到政事繁重，那是自然的，不过天下间似乎亦甚麽可令皇帝郁结难解、闷闷不乐的事。

　　「没有。」是以所有的愁苦都凝结在侍卫的眉头之上，此际他正靠在窗边，交叠起手来，却在做皇帝房中的一件摆设。

　　皇帝似乎也不满意他站得离自己远了，半蹙起眉来，拍拍软榻便道：「过来。」

　　侍卫也就走近了一点，就停在床前的一张小几桌旁，站着，却也不做甚麽。若是不仔细看去，还以为他被人下了定身咒，强硬地搬过来的，那张脸既不情愿，又带点为难。

　　「还说没有？」皇帝放下了笔，瞧他一眼，伸手却往侍卫裤裆撩去。「难道说真的要朕阉了你，你才能心甘情愿的待着？」

　　「臣……这到底不合礼制。」侍卫看看屋外，只怕外间数千百只耳朵都在听着他们密谈，也就在等着他出丑。「臣既无功名，亦无实职，这样长久留在皇上身边，到底不是办法？」

　　「哦？」皇帝从榻上抬高了头，半倚在他的绣枕上，转声便道。「朕还以为你啊，无名无利也过得下去，原来还是想讨个名份的？也好，这下去朕就让你当……嗯，封你当朕的妃子吧？」

　　「皇上！」

　　「朕逗你玩的，怎麽又生气了？」皇帝笑着，随即便推开身旁的矮桌走了出来。「别说不高兴的，和朕来点好玩的吧。」

　　说罢皇帝便靠上前去，拥上了侍卫的腰，嘴巴半开便从上面亲了上来。侍卫一惊，不觉跌坐在地，皇帝却没在意，只见那舌头仍不舍地追了上来，人跨坐在侍卫身上，便连唾液也在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喂……」那声音软软的贴在耳边，转头一看，皇帝带笑的眼睛便近在目前。「朕赏你甚麽可好？把朕赏给你好吗？」

　　侍卫只觉得自己不太对，似乎浑身都烫了起来，一手把皇帝搂抱在怀，顶在他胯下的东西却逐渐变得火热。这时一只纤细的手便从裤头摸了进来，温和地套在他的棍棒上，指尖越是冰冷，那套弄却是越加炽热。

　　「皇上……」那一声沙哑地夺腔而出时，皇帝的棒子亦被他拿在手中了。那两条坚硬的肉块紧贴，渗出的水光盈盈，几乎就要比得上皇帝眼眶中的湿润。

　　他大概是先前病糊涂了，脑筋有点不太清楚，嘴巴一凑上去，竟然不嫌烦琐的亲吻着那个可恨的躯壳。皇帝的指爪紧紧的把双方搓揉着，未几竟似是受不了般，那股精水一泄而出，甜美的声音一下子便占据了所有的空间，皇帝瘫倒在地，而侍卫却不舍地爬到他背上，胯下的东西蠢蠢欲动，就贴在皇帝两腿之间，灼热地散发着温度。

　　皇帝眯起了眼，嘴边带笑，一手便伸到自己胯下，把先前泄出的精水涂抹开去，慢慢便把指头滑到穴後。那湿润的东西就抵在他指节下，皇帝半皱眉头，捏住侍卫的前端，硬生生地竟把那度暖热强行导入股间。此时皇帝两腿大张，强忍着穴中膨涨之感，张开嘴来却在缓缓喘息。

　　侍卫也亦不客气，紧贴着他的背便抽搐起来。那棍棒抵得极深，似乎是要埋进皇帝身体般，在那一抽一插之间紧紧贴着肉壁似是不愿离去。皇帝的背就在面前隐隐发抖，侍卫半皱眉头，似是非要见仇人痛苦的样子般，插在他身体却把人猛然一转，硬把皇帝放在腿上，随即便使劲动作起来。

　　「啊、啊……你啊……」皇帝的脸容像是在笑，又像在哭，那嘴巴微微开合起来，抬起竟似是要亲到自己嘴上。「啊！」

　　侍卫却是不依，一把却咬在皇帝肩头。也不怕龙躯受损，自己脑袋落地，那一口咬得又深又狠，似是要把对方的血肉撕碎掉般，吞入腹中，化而为无。

　　皇帝就此跨坐在他身上，任由他为所欲为。那两只手颤抖地围上自己的肩膀，却总是拿不稳般，一下一下的便要随着震动松了开来。

　　「到、到床上去……」末了皇帝似乎再受不了这冲击般，双眼紧闭起来微微的发出一声，却不知道是把自己带入绝境里去了。

　　侍卫闻言随即站立而起，也不管皇帝尚缠在他腰间，两手提起那双腿便走动起来。那一步步走得既重且急，抵得皇帝一时受不了，连连便呼叫道：「不！慢点、慢点……」

　　「皇上不是要臣到床上吗？臣这不就走着？」那声声呼喊激得侍卫心头一喜，不觉便起了坏心，贴在皇帝耳边缓缓吹气。

　　此时皇帝亦拿不出气力与他争辩，整个人被侍卫凌空抱起，就任由他放肆插着。一阵汗气升腾，侍卫只觉皇帝的衣衫都要被汗湿了，自己却不愿放开，竟故意在房间里绕着圈子，随着步履的跨度时而刺入，时而滑出，起伏不断的出入皇帝秘穴。

　　「放！放下朕！」皇帝或许是哭了，也就是这时才会露出一点软弱的喊声。侍卫粗鲁地把人往床上一掉，自己半褪衣衫爬到床前，一手便去分开那股瓣。

　　此时皇帝的屁股红红的，大概是被侍卫的手指捏肿了，又流露出另一翻诱人的情态。「拿开！」皇帝或许是受够了他的抽插，伸手要拍开那捏着大腿的手，一边却用掌心把自己的秘穴半掩起来。

　　「喂！啊、啊……」

　　那苦苦挣扎的模样着实有趣，引得侍卫低下头来，却去亲吻那条半软的玉棒。在皇上的身边这麽久了，这事情却是他从未做过的，这下倒舔出了滋味来。只听见皇帝的骂声渐渐放软，沙哑地啜泣着，未几便连那挡在穴前的指爪，也像是受不了般缓缓插入自己当中，随着侍卫唇舌套弄的频率律动。

　　那放荡的姿态看得侍卫心头一动，扳开那条腿来，便又尽情地攻城掠地。

　　苦茶甘味 16

　　这边厢侍卫一个儿插得尽兴，那边皇帝却是甘苦自知。都说红被翻浪，岂料这个巨浪刮来，却刮得他浑身发痛，颠来倒去，倒真应了那一句「颠龙倒凤」。可这头龙呼啸一声，教人拿捻着腰身，却是半点不由自主，恰似被困浅塘，正是困苦之际，身上那个哪吒却抽紧龙筋狠狠骑来，说来还真是对冤家！

　　皇帝两眼半反，人到了销魂处，往往再无言语。只觉穴口一团篝火一圈一圈的烧得正热，里头那东西动得兴起，竟不被这炎热融化，反倒迳自胀大起来。明明正是时机，侍卫却淡淡一笑，也管不得会累人累己，那动作随即便凝滞下来。皇帝半声不响，心里却像猫爪般骚得难受，然而他向来尊荣至极，此时又怎舍得开口求饶？

　　「哼！啊——啊……」正想到郁闷处，侍卫的唇却又贴在胸前轻雕细琢起来，皇帝心下一惊，不觉玉茎高抬，情动至极。可恨那棍棒却还是不动，似是存心要把他堵死了一般，湿漉漉的紧紧与肉壁交贴，连一丝气都不肯让它泄出来。皇帝没他办法，眼睛一瞪，却与侍卫的视线对上。只看那双眼睛弯弯的，可恨地，竟似是在笑着。

　　那吐息随之而来，香甜得真教人发麻。侍卫百密一疏，下面是闭合得一丝不扣了，可上面的嘴却还是轻易便把情话泄漏出来：「你我就如此可好？」

　　此时皇帝额发半湿，那张嘴要动不动，正想应一声诺，心里却到底不愿服软，指爪乱刮到胯下秘处，似是在垂死挣扎。偏生他运气可好，一把摸住了那棍棒根基，气得急了也没多想，竟欲脱离那逍遥境界硬生生给拔出来！可侍卫又岂容他如此胡作非为？那双手又急又快，转瞬便把人压制下来。也不管是乘人之危，侍卫腰腿一荡，旋即抵得人仰马翻。

　　本来只是抽弄还好，这侍卫偏却狡猾，以为要退时，他却逆流而上，认为该进时，他就按兵不动。那动作之间，极有分寸，皇帝再是风流，到底也耐不过他如此作弄。就在那九浅一深之间，潮浪翻涌，就在龙精尽泄之时，穴中那白白浪花亦毫不客气地翻扑而来，重重打在肉壁之上，彷佛间竟觉得真有鸣响在耳中震动。

　　那浪头来得极快，教人腾空翻飞，下地时不觉手脚瘫软。馀韵未消，眉目半垂，他们俩肩叠着肩，一时间恨不得这下子便安歇而去。也管不得那新仇旧恨，侍卫趴在这块叫「皇帝」的岩石上，本是不想再动的了，手指却似是闲得发慌般，轻轻漫漫的竟摸起皇帝那头披散的黑发来。

　　「你啊……」皇帝教他摸着摸着，那口气硬不起来，连带声音亦不觉软了。语气间柔情万分，却是六宫粉黛都未曾见过的恩遇。

　　皇帝的眼睛斜下盯人，半是怪责又半是好笑的道：「你是想把朕给杀了吗？」

　　从来言者无心。侍卫的身体一绷，当下竟比皇帝更像是一块石头。

　　皇帝却是不知，还是笑着，摸摸他的头颅便道：「嘻嘻，教你胡闹，平常那些都是假仁假义。教朕节欲，自己倒先抢着把朕翻了几翻！」

　　侍卫听着听着，也学着笑了。那手指重新摸在发丝，像把梳子般，极其细腻的梳扫着便道：「君要臣……臣不得不从。」

　　皇帝瞧见那嬉皮笑脸的皮相，心里一甜，正欲开口教训，可到底气虚力弱，未张嘴便被侍卫的声音淹掉了。

　　「皇上也该渴了，臣这就下去沏茶。」

　　「好啊。」皇帝笑着，看着人从速下榻，自己却靠在懒懒锦枕旁边。苍白的手指摸着那绣满童子的软垫，皇帝扬起声来，瞧着那高壮的背影便道：「还是你最懂得朕的心思。」

　　苦茶甘味 17

　　侍卫本是不在意的，听了这话，却不觉心神一晃。皇帝的笑声夹杂咳嗽轻轻传来，侍卫拿稳了杯盖却把茶水沏开，那绢绢细流贴着杯沿流敞下去，在瓷胎上五指龙爪中滑开，渐渐便把本来青蓝的颜色染得深了。

　　皇帝仍旧卧在龙床之上，那一件外衣披散开来，他却没有整理的意思，整个人就这样赤条条地躺在华美的绣被上，带笑就把玩着那条落下的腰带。外边的人听到里头再无动静，也知道事情是办完了。提热水的、拿浴盆的、管新衣的以及其他种种、种种，此刻都不免屏息静气，就等着皇帝指头一弹，人就像凭空冒出似的把房间换番光景。

　　「皇上。」侍卫举手把茶奉上，皇帝一笑，也就接过。

　　「好茶。」皇帝的嘴唇从杯沿退开，看了眼侍卫，转头却收敛了笑容，板着脸便朝旁边道。「你们都进来吧。」

　　「是。」

　　说罢一堆黑压压的人群便涌了进来，侍卫衣衫不整地立在房中，薄脸皮上自然亦少不了尴尬的神色。皇帝倒是一脸泰然自若——兴许和他平常临幸妃嫔时候一样——似乎忘却了身上那一番狼狈，教大太监扶进了手，踏在小木凳上便走入浴盆当中。

　　「皇上，这水可好？」大太监边说边把手探进盆中，思索一番过後，却又让人添了点凉水进盆。

　　皇帝却是闭着眼，似是疲倦极了，那鼻腔长长的哼一声，却是应道：「嗯。」

　　眼下也就再没有侍卫的事了，只看他灰头土脸地收拾一下掉在地上的衣物，屈缩起身体来，正想悄悄从小门中溜出。偏偏皇帝却像是长了对通天眼般，眼帘明明还是紧闭着的，一句话却已轻轻吩咐下来：「你留着。」

　　「是。」侍卫当下没法，只得抱住一身衣服又走了回去，便连那声答应亦不觉跟太监们的一样拖得又尖又长。

　　皇帝晓得他难受，平常云雨以後，哪一回不是让侍卫先行退出免着这份尴尬？可这回皇帝偏却乐於逗他，那月牙眼儿笑得极弯，皇帝招招手，却又把侍卫召来：「过来。」

　　「是。」

　　这下子侍卫硬着头皮，终於还是跪到皇帝身边。皇帝笑了笑，旁若无人般张了口，柔声却把枕边的软语说了出来：「来，替朕搥搥背。瞧你那下折腾得乐，这会儿便想跑了，连赏也忘了讨吧？说吧，随你想要甚麽的。」

　　「臣不敢。」侍卫低下头来，那一声倒是应得谦恭有礼，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遭不上罪的，这下子偏却对不上皇帝万千心思。

　　只听皇帝一哼声，似是教人败了兴般，淡淡便说了出来：「不敢、不敢……反正你就是不敢。罢了，反正朕的将军也不缺你一人。」

　　「皇上……」侍卫张张嘴，也没想到皇帝存心是来让他荣宠加身的，这下不觉逆了上意，要哄回来可就难了。从来天意难测，这下若教皇帝疏远，大计也就难成。

　　他正是头痛，嘴巴一急，不觉就把真意吐露出来：「臣是要长久留在皇上身边的，现在若是莽加头衔，领了不该领的功劳，只怕会招人怨恨，成了他人眼中之刺。深宫之内，众口交攻，其时臣的名声坏了，只怕皇上亦不愿再亲近臣了，到时臣……」

　　这话说到後头，颇有点悲怆之意。皇帝听着听着，嘴上还是冷冷的说一句：「原来是顾念到自己的小命……」那只手却随即伸了出去，摸在侍卫的头颅上，轻轻地安抚起来。「朕何时说过不要你呢？」

　　「算了、算了，甚麽都不封给你了。你就是换个住处，领份闲职，随朕召唤便是，也不怕招人话柄。」皇帝挥挥手，就此把事情决定下来。

　　侍卫一喜，便道：「谢皇上。」

　　皇帝见他欢喜了，也就高兴，眼珠儿一转，忽然又生出个主意：「不知道如今宫外的光景是怎样的呢？朕也就是小时候和皇兄出去过，不知那些好玩的可都在不？」

　　「皇上仁德恩泽四海，宫内宫外自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又哪里会变呢？」听了皇帝的话，侍卫虽然心里狐疑，却仍顺着对方的意思回应。

　　岂料皇帝接而又道：「那改天甚麽人都不带，就朕和你出去逛逛吧？」

　　「皇上！」

　　微服出巡，可是大事！也不待侍卫作声，旁边的大太监便已冒死跪在前面，那双手微微发抖，可大太监的声音还是一样严正平板：「请皇上三思，龙躯尊贵，若然无故出游，怕有变故啊！」

　　一时间屋内的人纷纷作揖，那声声皇上倒喊得凄切。侍卫待在其中，迫於群情，也不得不低下头，算是顺着众人的规劝的意思。

　　皇帝的眼睛弯弯的，倒没生气，却是一副了然的样子，低头便瞧侍卫说道。「朕就知道你们会这样。放心，朕自有主意。」

　　苦茶甘味 18

　　皇帝这念头一生，宫里的内侍无不暗暗叫苦。谁知忐忑不安数天，换来的那个「主意」，却是一张白纸。

　　「你待朕想想……」这天风光正好，皇帝研开了墨，提起笔来，却朝待卫笑了又笑。「日子过得久了，脑筋也就迷糊起来，那名儿概是如此吧？你断不可较真。」

　　皇帝边说，提笔想了下，才又在纸上抹开几个字来。侍卫在旁边待着，却有点心神恍惚。这天本是他例休的日子，方才他正在房中研磨药粉，突然皇帝的一道旨意却把他召来，说是有话要和他说。待卫本就心虚，此际二人独处，便更显得踌躇不安起来。

　　「嗯……」就在皇帝思绪时候，侍卫亦禁不住把手擦了再擦。似乎怕研药时磨开的一点碎末尚停留在掌心，要把他的诡计败露出来。

　　皇帝却带着和他一不样的心思提起纸来瞧了瞧，满意地点点头，却是笑容满脸：「好了！」

　　「啊？」侍卫一惊，正欲倾身上前，不觉却绊了一下。

　　换着是别人在御前失仪，只怕不是死罪也得受点重罚。偏偏皇帝为人极爱徇私，也就笑了笑，便对侍卫说道：「本想让你去办个事情，如今这般糊涂，教朕怎能放心？」

　　「臣……」

　　「好了，拿着。」也不等他狡猾，皇帝径自把纸叠好，往侍卫手上一塞，随即又吩咐下去。「你现在就出宫，把朕交带的事办好吧？」

　　侍卫瞄了眼手上的事物，心里古怪，却又怕皇帝起疑，连忙抱紧了拳便作揖道：「遵命！」

　　皇帝又看他一眼，柔声便道：「你也早去早回。」

　　「是。」侍卫转身正欲步出暖阁，回首却发现大太监早已在後面等着。

　　也不待皇帝吩咐，那一件墨绿披风随即从大太监的手中滑到侍卫肩上，厚厚实实的盖了一重，却压得侍卫冷汗直冒。此时几个小太监无声地便从旁边走了出来，护着他走到宫门前，那驾势却似是把人挟制着走。

　　侍卫心里狐疑，正想皇帝要把自己如何处置的时候，人却已站到宫门之外。小太监人站在宫内，一双手微伸出来，两只眼睛左右探看，似乎怕这样也会触犯宫规，只见他速速把袋子掉在侍卫掌心，转瞬又把手收回袖中。

　　「你在戌时前回来即可。」小太监板着脸说了一声，那度红门一锁，却把侍卫关在宫外了。

　　侍卫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绵袋，只见里头有几抹银光，足是他整年饷银。摊开手心的纸团一看，只见上头写了京中有名的茶楼、戏班、小吃和一些小玩意而已，也并无其他重要的旨意在内。

　　这事情来得莫名其妙，那缘由又模糊不清。侍卫走着走着，脑内思绪纷乱，想到方才那小太监那可疑情状，不觉暗呼：「难道是知道了？」

　　宫内那些阉人，素来最忌讳触霉头的。或许是身体经已残缺，故也不愿和个「死」字沾上边儿，何况是亲手碰一个将死之人？侍卫心里顿时一片清明，却也发寒。说来也是，皇帝若不是知道了，又怎会让人把他送出宫外？只怕是嫌弃他的血会污了眼睛，才会命人在宫外下手。他不过是一个小小侍卫，就是在外头招惹是非，以致横尸街头，也并不为奇。不过人若是死在宫中，可就难说了。想必皇帝亦是有所顾虑，怕会打草惊蛇，才会如此安排。

　　也对，难怪，自是。这想法越经琢磨，便越是显得真切。侍卫冷汗直冒，掠眼看过街上众人，只觉草木皆兵，似乎人人都正虎视眈眈，想要拿他性命邀功。

　　侍卫心惊，行走时候不觉把脚步亦加快起来。只听到後面脚步声漫漫。他停亦停，他走亦走，亦步亦趋的追来，煞是一副暗中跟随的架势。

　　「怕是想寻个僻静处下手。」侍卫本是猜想，一听到那个声音，心里却越发笃定起来。他是不怕死，只是出师未捷，难免心有不甘。

　　正想着该如何是好，只听得前面人声沸腾。抬头一看，挡在前面的正是皇帝所写的茶楼。侍卫心下一喜，想着来人的功夫再是厉害，对热闹处还是会有所避忌的，到时候抓稳时机再把他们甩脱就好。

　　他当下主意已定，一闪身，便没入茶楼当中。

　　苦茶甘味 19

　　那茶楼有名，自然人多烦杂。单是一楼处，已是接踵摩肩，唱戏的、乞讨的、讨小费的、跑腿的……人挤人煞是热闹，教侍卫一时也忘却了身後那股阴森之气，走进店里来，拿住了一个小二，寻了面方桌便开了茶位。

　　「就来一壶香茶，嗯……两个、两个馒头吧？」侍卫开了口，迟疑半分，才醒觉自己包里其实有钱，大可豪气地叫一两个小菜。可这时那张憎贫厌富的嘴脸便经已走远了，自己亦舍不得把他唤回来，只好按着平常习惯，沏了茶便坐下来自斟自饮。

　　「来！馒头！」

　　那小二好功夫！想来是多年来送馒头送得炉火纯青，一个盘子的飞过来，教侍卫还以为是有人来喂他暗器。他这行先是惊，後是慌，再来却是觉得好笑。一个细白香软的馒头拿捻在手，侍卫放在嘴边凑了凑，还不太舍得一口吃去。

　　那个锦袋还沉甸甸的赘在怀中，可惜皇上送他这些上路的钱，他生而有之的寒酸性子却是一时改不了的。他既生为娼妓之子，家中贫寒，固是理所当然。可怜他还从小在妓院打滚，自幼便见尽世间珍馐百味，不过都是见得到摸不得的，单落下一个眼馋。那些达官贵人吃剩的鸡腿，他们都留来煮汤，那香味儿、那碗上泛起油光，到今天他还记得清楚。对一只几乎只剩骨头的鸡腿他尚如此挂念，更何况是当时那个唯一对他好过的人……

　　——「客倌，你一个听不听曲？别看小女幼小，她曲儿可唱得好听呢。」

　　一个老者的声音猝然插入，侍卫回神过来，才惊觉自己已是破绽百出。可这时谁都没来取他一命，他伸手把茶杯拿到嘴边，看了一眼老者，也只是点了点头。

　　那老头儿见他答允，当下大喜，连忙拉了个十二、三岁的黄毛丫头过来，自己提了把破旧二胡，笑着便请侍卫点曲。侍卫左看右看，也想不透老头儿为何对一个只点两个馒头的客人如此上心，想必是穷疯了，饥不择食，也不怕客人到头来只能付一个馒头。

　　「清——清——声——」

　　那丫头唱起来，倒有点破嗓子。侍卫却不在意，拿着茶杯瞧店外看去，杀他的人却还是不来。在一片吵闹中，他的心却反而平静下来。或许皇帝还不是想杀他的，只不过心里有疑，想要探个虚实。又或者是已经怀疑到他了，不过是没有实据，如今放他出来，不过是想把他迫得急了，顺藤摸瓜，把幕後的凶嫌给抽出来。

　　「哈哈。」侍卫听着听着，不觉带笑。不要说主谋了，他见过的，兴许亦只有那个无关重要的送药人。

　　如此思量一番，人便越发踏实起来。不知怎的，想着想着，脑海内却无端飘出皇帝功败垂成，又是气恼，又是无法开口的表情。那样子说来他从前也见过，便是那一回吧？那天皇帝偷偷藏起几枚白子，神神秘秘地说要和他下棋，到最後还是输了时的模样。说来还真古怪，帝皇之家理应样样不缺，可皇帝那棋艺，却是连略通都说不上的……

　　他一笑，头一晃却又冲回现实当中。哪里还会有皇帝呢？

　　「啊！」刹时旁边一阵惊呼。原来那茶壶他提不稳，沏着沏着，竟使水流绢绢激上指甲，一灼，便又溅入茶杯当中。

　　「啊！客人？你没烫着吧？」

　　「赏你的。」侍卫回过神来，也管手上烫伤，推开了丫头，散了一吊钱在桌上，却是一副急欲离去的情状。

　　一曲未终，那老头儿到底是个老实人，心下过意不去，抽着他的衣袖便唤道：「客倌，这？」

　　「是打赏。」侍卫回头说一声，抽回衣袖，拿紧了披风却往店外走了。也顾不得外头正是风声鹤泪，他这条小命就要不保，那脚步奔得极急，似是要往哪里走去，却亦无所去留。

　　确实侍卫亦是无处可去，他既不能找谁庇护，亦不能就此畏罪潜逃。人晃着晃着，走到大街上，渐觉乏力，低头正想歇息，却发现手上竟还紧紧抓着那一个馒头。看来他还真是个穷酸，便是走得匆忙，也总不忘拿把吃食。

　　馒头早就冷了，可比起他以前硬咽过的，却仍旧美味得多。侍卫边走边嚼，嘴里一阵香甜，心里却越发说不清是甚麽滋味。

　　苦茶甘味 20

　　那味道在嘴里荡来荡去，到最後却只剩下唾液苦涩的气息。那身披风把他裹得厚实，侍卫傻巴巴地站在当风处，低头却摊开手上的那张纸。纸上写的无非还是那几个名字，那几样东西，当中或许还有些深意，侍卫却再也无力猜想。

　　他就当这一回老实人，就顺着纸上所说的，一个个地方造访。看了皮影戏，吃了金银卷煎饼，听了天穚上玩杂耍的猴儿呱呱叫声，又被卖武的大哥怂恿买下了好些不知有无实效的膏药……顺着那路线走开去，便是无心，不觉亦沾染了点逛街的意趣。

　　街上仍然热闹非常，天还未黑，几盏偷放的纸灯却已在河上晃晃飘荡。一阵冷风骤起，侍卫迎风伫立在桥边，身後跟从的人亦悄然停下脚步。或许皇帝是可怜他一生穷苦、未尝享乐，才会在这最後一天安排了好些乐子要逗他欢喜，好让他的魂魄在黄泉路上不显得那麽凄惨。

　　又或者……皇帝也不是想做甚麽的？

　　侍卫摇摇头，那张脸也就随之在脑海中荡了出去，飞溅入桥下滚滚的水流当中。他拿紧了披风，脸一绷，当下便下定了主意。既然敌人不动，他亦无需坐以待毙。侍卫转身，当下走得又急又快，紧随着他的人似乎被这举动猝然惊到了，追来的步伐亦不觉急重了点。

　　侍卫一笑，像是要逃，可却是朝来路走了回去。京中的景物一一自脑後掠过，他走得飞快，似是急不可待一般，转瞬便又跑回那道红门以前。

　　「喂！你是哪个宫里的人？」门前的守卫大吼一声，倒引起待在门边的小太监注意。

　　只见那小太监慌忙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把糕点收回怀中，便又朝侍卫吃吃笑道：「大人，你这就回来了？」

　　「嗯。」侍卫微哼一声，也就踏了进门。

　　「那大人请跟我来。」小太监待在这里，本正是乐得清闲，岂料他这麽快便回来，心里自然是不乐意的。奈何侍卫又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自己亦没法拿他怎样，只好低下头来，领着人往回宫路上走去，快快把差事办好就是。

　　侍卫在後头默默跟着，亦自有另一番心思琢磨。别人都说宫中是是非之地，可他这次赶着回来，要的不外是这份纷扰。皇帝把他引出宫外，无非是怕人多口杂，会把消息泄露。他这麽一回来，不就把皇帝的如意算盘打乱？再要下手，可就要另择时机。如果皇上不是想把他杀掉，他回来也就……也就免却了很多是非麻烦。

　　「到了，大人。」小太监在前面微微在揖，侍卫在他身旁走过，突然觉得腰间那个锦袋碍眼，一把解了下来，便掉回小太监的手中。

　　那锦袋分量不轻，小太监一瞪眼，也再难掩饰脸上喜色：「谢！谢大人打赏！」

　　人不都这样？有点好处，就会笑了。侍卫轻轻的随着对方的笑声弯起嘴角，推开宫门，也就走了进去。

　　屋内灯光通明，一走进去，便发现皇帝正坐在厅心的圆桌旁看书。皇帝似乎是等着他久了，一见了人，便笑嘻嘻的念道：「回来了？」

　　刹时侍卫心中那万般主意便被打得消散无痕，他稳住了表情，寻了个位置便上前跪去：「皇上万福，臣回来了。」

　　「嗯。起来吧。」皇帝放下了手上的书，就差未说「你我同心，何必拘礼」八字，宠爱之情却是溢於言表。也不怕节损龙躯，竟然在侍卫面前半蹲下来，手拉手的便把人给牵到座上。「街上可有甚麽好玩的没有？」

　　「呃？」纵是事情有种种估量，侍卫也未想到会有此一问，当下不觉呆了。

　　皇帝见他这副笨相，不觉皱了皱眉，随即便质问道：「朕要你办的事，你办好了没？」

　　「嗯。」侍卫怕惹他生气，连忙点点头，也不管是不是对题，一股脑儿却把怀中的事物都翻出来。

　　皇帝看着桌上种种物事，当下心情大好，提起那个被压扁了的冠帽的小面人，便朝侍卫的头上敲道：「看刀！」

　　「啊！」

　　侍卫吃痛，摸摸额角，回首却见到皇帝在哈哈大笑，竟有点与自己玩耍的意思。他当下大惑，心里迷糊。此时那小面人提着刀剑又至，一下敲在他眉心，後面传来的，却是一阵嘻嘻笑语：「瞧见朕的厉害没有？」

　　苦茶甘味 21

　　「皇上？痛！」侍卫虽疼，却亦拿皇帝没法，硬吃了那几记尚方宝剑。他要拦不是，要挡又不得，只得半眯起眼来，举手却是投降了。

　　皇帝却不管他，打得尽兴时，便更是连声斥喝道：「哼！教你掉下朕跑得那麽快？」

　　「嗯？」侍卫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糊涂，一时反应不过来，迎面便被劈了一记。「呀！痛……」

　　「哈哈！」皇帝笑得欢愉，提着那面人连连打下来，也不怕别人说他恃强凌弱，当那恶霸当得份外开心。「叫你跑！叫你跑！」

　　「皇上、皇上今天也有出宫吗……」侍卫人挨着打，可脑子却不含糊。

　　若今天紧随他出宫的人是皇帝，那也就说得通了。幸好他尚未与何人接头，不然牵连下来，可就难说。只是皇帝为甚麽要出宫呢？是要盯他，还是不放心，要亲自把幕後黑手给抽出来？可又不对，皇帝若随自己出去了，如今应该风尘仆仆才是，瞧他身上光洁，气定神闲的样子，倒又不似是曾经出游。就算是，皇帝追在後头，又怎会先於自己回来呢？但皇帝又说……

　　侍卫看着皇帝，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是怎想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皇帝看了看侍卫，本来提起的手悄然垂下，低声便给了他答案：「朕又岂是容易走得出去的？」

　　「那……」

　　侍卫再问，皇帝却不理他。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去，吃了块糕点，带笑便欣赏他困惑的神情：「都说你笨，人家茶楼里出名的是灌汤肉包，你倒好，点了个馒头便吃得香香的。」

　　「皇上？」侍卫把头凑近过去，看在旁人眼里，倒有点撒娇的情态。

　　「还有那皮影戏，瞧你看得目不转睛似的，还真不怕别人笑话你乡巴子呢。」皇帝一笑，那小面人点在他鼻头上，每句话都说得如在目前。「班里演得真的好的戏，你倒不会欣赏。」

　　「是吗？臣、臣是个乡下人，自然觉得新奇。」侍卫耳聪目明，也猜到自己的行踪定必时时有人回禀。看来皇帝是存心要自己陪着演这场戏，虽猜不透其意，可亦只能看着办就是。

　　皇帝见侍卫愿意陪着玩，不觉眼神一亮，张嘴便胡编起来：「亏你在宫中待了这麽久，甚麽宝贝没看过的？竟然没有多长见识。别人见了，只怕以为是朕刻薄寡恩，才教你大乡里出城似的，看甚麽爱甚麽。就是在茶楼里听了个黄毛丫头唱曲，也连魂魄都要掉了……」

　　「皇上可是生气了？」侍卫也笑，学起坊间的无赖来，倒像个戏里的负心哥儿。

　　「啊。」皇帝低头，看着桌上花花绿绿的东西，伸手过去却摸了两块玉佩过来。那玉佩自然也是他吩咐买的，那时侍卫心里有事，也就没有用心去挑。何况民间流传的东西，再说得怎样好，也不会比得上宫中所藏的精巧细腻。

　　然而皇帝却一直摸着那块玉，似乎有多值得看般，小心翼翼地放在掌上互相比量着。侍卫不解其意，也不知道这个游戏是不是继续玩了，不觉便张嘴问去：「皇上？」

　　「哈。没有，朕哪里有生气呢？」皇帝抬起脸来，也看侍卫，甚至比看玉看得还要更精细一点。他目光中水波粼粼，又是笑了，拿着玉便道：「来，朕送你的。」

　　皇帝手一伸，便把那系着红盘长结的玉放在侍卫掌内，自己拿了个黄的，接而又胡说道：「来，真巧，和你送朕的可像？像是一对儿的。」

　　侍卫不语。那块玉搁在手中冰冰的，也只是寻常事物，甚至不比一抹碎银矜贵。不过皇帝却显得份外高兴，连忙把玉挂到腰间，还起身转了半圈。只是那快乐却是不持久的，只见皇帝轻叹一声，沉默半响，满腔感慨的便朝侍卫叹道：「果然如你所说的一样，外间甚麽都没变。朕今天和你，逛得像以前和皇兄出去的时候一样开心。」

　　「皇……」侍卫这才明白，皇帝哪里是在和他玩耍？那个梦一经皇帝编起来，却是极其仔细精巧，丝丝入扣，彷佛他今日是真的和侍卫偷偷出去玩过般，现在两人就躲在房中窃笑，笑那为他们二人忙得焦头烂额的奴才。

　　那心思如此纯粹，教侍卫的声音亦不觉凝住。看着皇帝，刹时心里的主意交错乱转，越是想，越是显得自己狂妄自大，同时亦猥亵不堪。想着想着，竟然连句奉承话亦无法再开口说来。皇帝见他默然，却也不怪责此人脑筋愚钝，手叠在他掌上拉了拉，却又吩咐道：「朕渴了，你去给朕沏个茶来。」

　　胸口间那根针起伏不断，刺得他一阵疼痛。那痛楚化开来，却又是极其甜蜜。侍卫想必是疯了，才会这样感觉错乱，明明是痛的，也觉得甘美。此时再也顾不得君臣之别，敌我之恨，起手便粗暴地把皇帝扯进怀内，嘴巴一低，张口便向眼前的另一张嘴亲来。

　　「朕说……」

　　皇帝的声音还没响起，转瞬便又被淹在他嘴巴当中。舌头交叠，自然份外缠绵，扫到牙床之上，却教人浑身发软。皇帝的头一沉，枕在那只大手里，亦甚舒适。炎热交织，侍卫的吻层层绽放开来，却又比从前更胜一分。

　　「你……」

　　那嘴巴还未分开半响，侍卫便又道：「皇上不是渴了？」

　　说罢那腻人的双唇便又黏了下去。

　　苦茶甘味 22

　　皇帝素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侍卫这麽一双软软的嘴唇亲下来，他也就无力抵抗，只好贴服地与对方交缠。而那吻却不是一次的，接二连三，苦苦追逼，正以为可缓过一口气时，那嘴唇却随即贴到脸颊上，轻轻地吸吮起来。

　　那跟平常不同，更似是在耍玩，更似是在游戏。皇帝被侍卫的吻弄得痒了，不觉哈哈大笑，就在要避不避之间，便又掉入对方怀抱当中。侍卫紧紧把人包裹起来，亲在他额角、脸颊、鼻头、嘴里，怀抱中的皇帝比初见时更清减几分，显得又小又瘦的，只怕就这样被侍卫藏在怀抱中抱出宫去，亦不会有人察觉。

　　可那当然是个遐想，是个幻梦。他们便是出去了又怎样？侍卫亲着皇帝，只觉每一口都又香又甜，彷佛能吃进肚子里，满足那一点如饥似渴的口腹之欲。

　　「咕咕——」

　　此时侍卫的肚子也就顺应他的心意咕噜作响了，他当下一愕，把皇帝放了开来，却仍上了一张笑脸。皇帝伸手整理了一下侍卫的鬓发，笑容满满的，也只是取笑：「瞧你的，就说两个馒头填不饱肚子的了，你还不听！如今可就吃苦了吧？」

　　「来人！传膳。」然後皇帝又轻轻向旁边说了声，也不知是否有人答应，可那林林总总的香气转瞬便飘荡而来。

　　下面的人手脚俐落，没一会便把桌上的事物收拾好，又速速布好了菜。侍卫往桌上一看，只见上面都是些家常小菜，虽与皇帝平日吃惯的珍馐百味不同，却又有点百姓之家俭朴的意趣。

　　「来！」皇帝也不怕折杀侍卫的性命，提起筷子，竟亲自夹了只鸡腿进他碗中。

　　「谢……谢皇上。」侍卫看着那只鸡腿，还真是饿了，竟没行大礼谢恩，张嘴便只顾把肉塞进口中。下面的人个个看得目瞪口呆，皇帝却不以为怪，未待他吞咽完毕，伸手又挑了些好菜好肉塞进他碗中。

　　侍卫见了，也有点忘形。就像在家里时一般，抢着把筷子伸出去，也不记得身份有别，夹了另一只鸡腿便放进皇帝碗中：「皇上也吃。」

　　皇帝自然是笑的，下面的人见了皇帝开心，那声斥责亦只得忍住不发。须知道宫内各省各局，各有本分，尚食一事，本来是由殿中监的来做的，呈饍前还得以银针试毒，以保万全。如今侍卫这样自把自为，自然是离了本份，出起事来，下面可有一堆人头陪着他倒。只是如今皇帝宠爱正隆，侍卫便是御前失礼，他们也就不敢哼声。

　　皇帝夹起那鸡腿，默默嚼着，目光流转之间，却似萤火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侍卫见他神色有异，不觉关心，转声便问：「怎麽了？」

　　「来世……来世你想当甚麽呢？」皇帝边吃着鸡腿边笑，嘴中吐出的却尽是些不祥之语。

　　侍卫心里奇怪，也没想到其他的，开口便道：「或许……或许就当鸟吧？」

　　「便是妖精修行，也都是想修成人身的。你倒是当人当腻了，想做畜生了吧？」皇帝拿起酒杯来喝了一口，又窃笑道。

　　侍卫不甘被他取笑，忙又争辩道：「臣……臣只是见飞鸟遨游天际，煞是逍遥，不知漫游空中的滋味如何，想要一试而己。」

　　「是吗？」皇帝的目光流转，滑到酒杯当中，映出的却是他脸上的笑。「来世……朕还是要当皇帝的。」

　　「皇上是真龙天子，自然是能永享国祚的。」侍卫领前说一声，後面的人嘴里默念，一时间那声声万岁的竼音，竟在绕在梁柱久久不散。

　　「你知道他们为甚麽想当皇帝吗？」皇帝广袖一挥，大概有点醉了，随手指出去也不忌讳。

　　倒是下面人人自危，纷纷低头作揖。也不敢流露一丝眼色，抬起半分头颅，就怕眼神不巧对上那个指头，领了个以下犯上的名目。到时候万般罪名，就像黄河水浇身一般，再也洗不清了。

　　不过下人的这种心思，皇帝自然是不知道的。吃了口酒，又朝侍卫说道：「当上了皇帝，便连本来想要的、不能要的、没想过能拿到的……也都自自然然能到手了。」

　　苦茶甘味 23

　　啪！

　　一子的声音落下。

　　「该你了，皇上。」另一个声音又接而传来。

　　皇帝一回神，那白子已落在棋盘当中了。午後的阳光明媚，对坐的人却一张脸都掩在阴影当中，只有轮廓依稀可辨。皇帝笑了，提起棋子来，不假思索便寻了个空处下去：「到你了，哥。」

　　「啊，皇上折杀小王了。怎麽又唤起从前的称呼来？教外人听去，可不好啊。」宜亲王微微低头，提着那白子要下不下，虽是嘴角带笑，仔细瞧去却是一脸为难的样子。

　　皇帝见状，偏偏不体恤他，响起声来又道：「从长幼有序，你的确先於朕出生，朕便是叫你一声哥哥也不为过。」

　　「皇上是天子，是天下至尊，小王又岂敢造次，在皇上面前自恃年长呢？」宜亲王身子半弯，几乎要退到地上去了。那话里字字谨慎，似乎也真怕外间的风声吹得紧，就此把他的官帽儿给吹没了。

　　又或许，他怕的是皇帝心胸狭窄，忌他的才。

　　「唉，也罢。不过是兄弟小聚，宜亲王也要事事争居於下，倒没趣了。」皇帝转着手上的黑子，似乎也不耐烦等待，扬声便催道。「下棋吧。」

　　「是。」宜亲王思量一番，既下棋，亦观心。看了眼左右，便悄声便与皇上笑道。「怎麽今天不见皇上的宝贝了？」

　　「哼，朕还以为宜亲王只会关心朕後嗣之事。」皇帝一哼声，看向宜亲王时，却已是脸色和悦。

　　宜亲王眼见皇帝回心转意，连忙便陪笑道：「是小王多事了。不过想起初见时他小小的一个，如今大了，却出落得如此英挺俊秀，亦难怪皇上喜欢。」

　　「哈，那东西模样是改了，脾气却是一点都没学乖。」皇帝说起那块心头肉，不觉眉飞色舞，脸色红润，先前记的恨似是一下子全消了。那黑子轻快地敲在棋盘上，清脆的一声，引得宜亲王亦不觉带笑。

　　「他小时候可有趣了，谁也不理，就黏皇上。」宜亲王提起茶杯来喝一口茶，那口烟抒出去，说的却尽是些前陈往事。「他是皇上带回来的吧？记得皇上那时说要去天台寺礼佛，岂料回来时却带了个小毛头。瞧皇上这麽疼他的，小王那时还以为，他是皇上在外头的风流种呢……」

　　皇帝一听，却失笑道：「甚麽风流种的？那时朕能有多大，教你想孩子想得！」

　　「别说小王，那时便连太后亦曾这麽思疑呢。毕竟少年得子，也是前朝有过的事……」宜亲王语音一顿，又下了颗白子。「谁想到真是初生之赎不畏虎，亦难得皇上不动怒。」

　　「哈哈，他就那通天的胆子没变。说进宫久了，也未曾窥见天颜，乘朕礼佛时伏在地上抬不了头，要好好瞧瞧才是。」皇上忆起旧事，却也开心，随意把那一子落下，便瞧宜亲王说道。「那毛孩子，也不怕侍卫们一刀把他劈成两半，把那胆子也给削去了。」

　　「那是皇上仁慈，他才能有今天。」宜亲王看看棋盘，哎呀一声，放下手的棋子，低头便向皇帝贺道。「皇上，是小王输了。」

　　「哦，宜亲王输了吗？」皇帝看了看棋盘，似是不信，随意点了旁边的大太监过来便道。「你来看看，是朕赢了吗？」

　　大太监亦只是略通棋理，当下捏了一把冷汗，心里暗暗数了几遍，才回禀皇帝道：「回皇上，确是赢了宜亲王三子呢。」

　　「那奇怪，朕怎麽能赢呢？」皇帝拿着棋子，却是不信。亲自又数了遍，抬头便望向宜亲王。

　　宜亲王也就笑了：「胜败仍兵家常事。何况皇上神机妙算，小王又怎能比得上呢？」

　　「嗯，宜亲王输了给朕，朕又输了给他……那麽说来，当日那小毛头竟是比宜亲王厉害了？」皇帝带笑，倾身上前，凑近了宜亲王便道。「连宜亲王也胜过，那天下间岂不是无人能敌了？」

　　「哈哈，原来他亦精通棋艺。皇上果然调教有方。」宜亲王低笑，轻轻便把皇帝的话拨开来，举手却又拜贺。

　　「啊啊，原来天下间竟然还有比宜亲王更厉害的人……」皇帝随着那笑声歪歪嘴，手里吊着的那颗棋子猝然落入盘中，啲哒，竟似落石入水，激起的声音飞溅到耳边，转瞬却再也无迹可寻。

　　苦茶甘味 24

　　皇帝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一阵微凉的夜风拂来，下边的人忙送上一件秋色的披风，叠到皇帝肩上，倒似是下过了一重雪。皇帝的眉目低垂，伫立在人群中，对他们这番拨弄向来是不在意的。可如今他的心情却似是坏透了，闷声不哼的，大太监才刚把披风系好，他便一马当先地奔了出去。

　　他这一着，下面的人实在没有提防，一下便把他给放了出去。皇帝在前头走得轻松，後面的人可就苦了，既要紧紧追随，亦要防犯前方可会有甚麽蛇虫鼠蚁会惊扰圣驾，当下不免心力交瘁。是以皇帝回过头来时，人人不觉脸露愠色，还是大太监的脸转得快，一下便换出一个笑容来：「皇上，今天要夜宿何处呢？」

　　依太后的意思，如今圣嗣单薄，皇上若能多与妃子亲近，下面推波助澜的人自然是大功一件。可皇帝到底不比常人，性格阴晴不定是自然的，今夜要走旱道、湿道也还说不清。大太监这番揣摩圣意，若是拿捻不稳，可是要掉脑袋的罪名。然而皇帝今夜似乎亦无心情与他计较，那双嘴唇轻轻开合，眼神却是心不在焉地飘到别处去了：「到木头处吧。」

　　「是。摆驾曲樗阁！」大太监答应一声，连忙便吩咐起下人来。说来好笑，若是寻常夫妻间互相取个小名，那倒是情趣。可把妻房唤作木头，那自然是嫌弃对方不贴心了。後宫佳丽三千，又哪里会缺温柔婉约之人？这般计算下来，木头妃子亦难免会被目为失宠之人。然而这当夫君的皇帝，这下却又偏要到那个呆板木讷的人处去，不免更让人感到龙心难测。只怕过了今夜，下面的人也不敢再对那位贵人怠慢了。

　　说来也难怪这些下人势利眼，那位木头妃子，本来在宫中司事洗濯之职，是个低贱得不能再低贱的身份。不知怎的有天就教皇帝看对眼了，收纳在宫中，封了品位。若只是一事的意趣也倒罢了，皇帝偏却没有淡忘了她，偶然也有一召，自然就恨得诸位娘娘牙痒痒的。心存怨恨，诸多挑剔也就由此而生。偏偏这木头妃子又不会仗势凌人，吹不响枕头风，手头又是紧绌，打赏也不及别人丰厚，有时甚至没有的，在宫中的生活自然就苦了。

　　不过在後宫当中，能教皇帝去而复返，也总算是种本事。

　　「嗯？」皇帝抬头，那视线不知掠过甚麽，走起来就更是轻快。下面的太大监可吓一跳，明明是说要去曲樗阁的，这下怎麽又变了主意，往回却朝御花园的湖边走去？当下不免大急，忙使了几个人上前护驾。

　　皇帝就在这番骚动中脱身而出，飞快的走到小桥上，便朝那个蹲在湖边的人影笑道：「你怎麽在了？」

　　侍卫抬头，神智似乎刚从飘远了的心思中回转。见了皇帝，先是一愕，过後的那一声却又带笑：「皇上。」

　　说来皇帝要见此人，本来就不是件稀罕的事。可如此无心偶遇，却又教人心神回荡，别有一番意趣在内。当下这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彷佛身边也再无旁人了。

　　大太监见此，想拦，却又不敢。当下只好忤逆太后的旨意，着旁人往後退去，好成全二人这番风花雪月。

　　月色下侍卫的脸分外明亮，两只眼睛就像闪烁的星星般，在湖心落下了耀眼的光芒。侍卫喊了皇帝一声，也不待皇帝训示，自把自为的便跑了上来，甚至是急得连路都不愿走了，一手压在栏杆处，一跃便跳到皇帝身旁。

　　皇帝对此自然是不见怪的，瞧了眼身旁，似乎也急於让二人独处。大太监是个识趣的，马上便领了馀下的人退去。心里虽不免为木头妃子可惜，可深宫寂寞，是古来有之的事，那一颗芳心，自然亦无足轻重了。

　　这边厢大太监退了下去，那边厢皇帝倒和侍卫悄悄在湖边走了起来。皇帝走一步，侍卫跟一步，明明是无事可做的，二人脸上却不显无聊。皇帝斜眼瞧了瞧身後人，微微的吱一声，却道：「你怎麽在了？」

　　「皇上不也是？」侍卫也就笑了。

　　二人走着走着，刚走上一处小亭，迎面便有一阵冷风吹来，把皇帝的手轻轻一拂，却荡到侍卫掌心当中。侍卫先是一惊，後又觉得心中暖和发烫，似是有把火从中烧了起来，把他整个人像蜡烛般点燃。皇帝不知是否亦有同感，人是牵住了，他却把头低下去，这般急急地走起来，也不知要把人拖到哪边去。

　　「皇上——」侍卫也就喊他一声。

　　也不过是一声而已，却让人如沐春风。皇帝回头朝他一笑，亦不过是一笑而己，却使人心醉神迷。

　　侍卫当下像被妖怪迷去了心神一般，一把便把皇帝扯在怀内，也顾不得圣驾娇贵，低头便是一阵拥吻。皇帝的手摸上了那件绿披风，明明他赐予的，这下却万般不舍似的紧紧抓在手中。侍卫把人往亭上的红柱一压，耳鬓厮磨之间，似有种难耐的热度自胯下升起。

　　皇帝亦眼神迷离，一手伸了下去，解了侍卫的裤带，却把那小宝贝包含在手中轻轻圈套起来。皇恩浩荡，侍卫却不谢恩，一张嘴吻了上去，也依样葫芦地学着把手探下去，五指轻轻把那温润的事物收纳在内。

　　「皇上……」

　　「嗯……」

　　夜风微凉，吹在发烫的肌肤上，分外的使人舒爽。侍卫大掌轻把那两根棍棒收纳，肉体交接，引得皇帝声声低吟。那呢喃之声此起彼伏，二人站到一处，远看似是都融化在一起了。一触了风，凉下来，就更是不可分离。

　　「啊——」皇帝低啸一声，龙精翻腾，一股温热便泄了在侍卫手中。侍卫受这热度一激，不觉亦大逆不道地射了出来，把一道浊液飞溅在皇帝的裤裆当中。

　　苦茶甘味 25

　　隔了几天，皇帝忽地又来了精神，一改平常慵懒作风，不单在政事上，就连行乐亦分外积极。这天他玩心骤起，又召集了许多王公重臣，大家聚到一块雅歌行酒，做那投壶游戏。

　　酒过三巡，皇帝喝得兴起，伸手拿过投箭，竟亲自走了下去。下边众人本玩得兴起，花样百出，既有闭目射壶，亦有背坐反投的，无不百发百中，引得下边一阵哄笑。这下皇帝下来，人人收敛心神，不觉都往外退了一圈，气氛亦自然冷却下来。

　　皇帝摇头摆脑地走着，概是喝高了，眼下亦有点泛红。只看他手执长箭，末尾那羽毛飞扬，煞是好看。可那支箭一投出去，箭头铛铛的击在壶身处，伴随旁人一声唉呀，那根白羽箭也就摔落在地了。

　　「皇上。」大太监情知不妙，连忙又抽出一根箭来呈上去，正想要说亡羊补牢，不觉却已是晚了。

　　皇帝转过脸来，看了眼肃立在旁的贵族子弟，轻笑，便又吩咐下来：「你们也来。」

　　下面人人面面相觑，好不容易才有个大胆的被迫出来，那只手颤颤抖抖的投了出去，一下便掉落在壶边。旁边的人见了，亦纷纷把手上的箭矢投出。那架势也不似方才凌厉，倒像是要甩脱手上的麻烦般，随便投了出去，一一击上壶身、地面、甚至是离天万丈远的花丛。较好的一个，也只是轻轻触及壶口，众人惊呼一声，那箭便朝外头掉去，扑通摔在地上了。

　　可众人未及松一口气，皇帝的旨意却又重重压了下来：「再来！」

　　说罢那一箭白羽便又再投出。这回就更是离谱了，竟击在某王公的披风之上，刺住衣角差点就把人拉倒下去。众人大惊，又不敢违令，有些怕得手松了，那枝箭软软地掉下来，竟是就此掉到脚边的。

　　皇帝不忿，接连又往中心的壶处乱掉了三数枝箭过去。众人跟从盲投，心里亦暗暗喊苦。本是以一场游戏，没想到皇帝却认真了，只怕稍一不慎，便连性命也会赔上。早知如此，不如托病不来；早知如是，方才就多吃两口美酒佳肴，做一只饱鬼，还投甚麽箭的？如今想退也就难了。

　　此时下面的人心思百转，皇帝把手上的箭都投空了，一脸不悦地扫视过场内众人，转身却是走了。大太监扑通一声，领头便跪倒在地上叩头，後面的人见了，也就扑倒了一堆。众人都知道风头火势，只怕这下谁撞了上去，都要被皇帝摔得粉身碎骨。明哲保身，乃是人性，那些王公重臣，这下子也就都大胆地让皇帝孤身一人走了，谁又敢再出言劝阻？

　　正是这般想着时候，人丛中突然又有个穿绿衣的不识好歹地跳了出来。大太监心里好奇，抬头一看，见到出来的人是侍卫，嘴角不免带笑。哼，有些人凭恃宠爱，以为就可以为所欲为。却不知皇帝这口气来得古怪，这般上前劝去，无疑是以卵击石。可若见他碎了一地，大太监也心里痛快，也就没有出言提点。放眼看去，後面的众人也是同一副偷偷窃笑的面容，想来也是同一心思，就等着看侍卫笑话。

　　侍卫这般奔了出去，也是过後才忧心起来，到想要自保时候，皇帝却已回过头来。他正想说话，见了皇帝眉目，却又不语了。皇帝自己也别有一番心思，沉声便问道：「这般相让，难道你们就觉得有趣？」

　　「皇上……」侍卫对上那一双眼睛，也不知怎的，似乎连命都不要了，张嘴便是一句。「皇上是从未尝试过输的滋味吧？」

　　——那种流落街头，行乞度日，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的日子，你一定从未试过吧？

　　侍卫想着，心里明明妒忌极了，那双手却仍旧伸了出去，胆大包天地把人牵了过来。皇帝虽仍气着，可偏过目光，也没有把他摔开。侍卫的嘴唇轻敛，淡淡地便又说来：「那又有甚麽不好的呢？若真弄得满盘落索，又有何可取？皇上是天之骄子，自是怎样都不会落到底的了。群臣在下面垫着，也不过是想搏得皇上高兴而已……」

　　「那你呢？」

　　「臣？」侍卫坏笑一下，脸凑近了点，也不怕祸从口出。「臣在上面，皇上难道就不高兴吗？」

　　皇帝也就不语，眼睛一转，侍卫的嘴巴却又亲了上来。一下子，方才的龙颜大怒倒似是假的了，一切彷佛只是情人间零星的打情骂俏。那些亲吻一浇下来，湿漉漉的，便把火星淋得连光芒都透不出来。

　　「嗯……」皇帝任由那滋味落在脸庞、唇上、嘴里，亲着亲着，嘴角亦不情不愿地牵了起来。那双苍白的手环在侍卫背上，一声轻轻的，便胸肺间透了出来。「朕便是输了，只怕你也不知道呢。」

　　苦茶甘味 26

　　皇帝说罢，也不管话语里的浓情蜜意如何黏人，当下便把侍卫给甩了开去。侍卫本被他哄得心窝暖热，这下一阵冷风扑入怀内，又怎生消受得了？再回头一看时，皇帝却经已走远了，若是识趣之人，受了这下冷热交击，定必会明白此番凶险。可情兴所至，又怎容得人想起性命宝贵？侍卫顶着他那个摇摇欲坠的傻脑袋，拼合脚步便追了上去。

　　此时月亮方起，却又受了那乌云遮挡，正是半明半灭之际，更显得夜色迷离。皇帝觅了一条小路，转身便隐没於一群假山假石当中，教那郁郁树荫藏了身影。侍卫倾耳一听，独独有那潺潺流水淙淙而过，哪里还听得见些许零碎步音？而他教冷风一吹，脑袋也就清明几分。谁不知今夜皇帝的脾气来得古怪？方才那样子，显然已是对他有所忍让，如今若再冒然上前邀宠，只怕会坏了大事，得不偿失。

　　且皇宫深院，既大且广，他又是鲜有在宫中走动的，自然处处不熟。若是全心躲他，又怎会教侍卫找得着人？他都这麽想了，却没有从花园中退出去。人仍旧伫立在石板路上，低头苦苦思索，细细把说过的话梳理一遍，始终想不起自己曾在哪里出错。

　　也罢，回去也罢。他边想，边沿着凌乱的小石路走下去。本以为是末路了，一抬头，却看到拱门後有一处厢房。里面林影郁郁葱葱，似乎很久没人打理了，隐约却见将灭的灯火在里头闪动。侍卫心头一热，也不怕唐突，急急便冲了过去。他人倚在那房门前，正想恭顺地喊一声万岁，忽地又闻得里头传出声声咳嗽。他当下着急，一把便把门给推开了：「皇上？」

　　房中有一人，正半趴在桌上，听他一叫，便微微抬起头来。侍卫大概从未见过皇帝这样，印象中此人总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纵然偶有一笑，嘴角亦难掩嘲讽之意。可如今却是不同了，那双眼睛半睁，微微地看着他，似乎一时间不认得侍卫是谁了。那样子显得分外的苍白无神。

　　「你……咳咳咳，朕、朕有叫你跟来吗？」皇帝是这样说的，可到他凑近时，却又迅速地拿住了侍卫的手。

　　侍卫见皇帝平日脸色红润、态度从容，也曾思疑那人的药对他无效。可如今那双手在他掌中，却又是这般苍白无力，隐隐竟在颤抖的。侍卫情知他是瘾起，不觉又怜又爱。原来那毒厉害之处，不单在药性平和，能害人於无形，且久服後易成瘾症，使人心情郁躁，便是想逃，亦不得不自投罗网。

　　侍卫不忍，上前正想把皇帝抱紧。皇帝却是一笑，张嘴便朝他道：「你怎麽还来？难道就不怕朕杀你的头？」

　　「皇上龙体尊贵，身边又怎能缺人伺候？皇上若怪罪，这也是臣的命。」侍卫低头，烛光中只见皇帝双眼凹陷，眼窝发黑，比从前显得憔悴多了。他心中思绪万千，一时间管不住自己的嘴，便把那糊涂主意说了出来：「皇上，可要唤御医来？」

　　「也罢，他们那些庸医，咳咳……」皇帝咳嗽两声，看来是强自支撑久了，这下病来如山倒，却是半点不容人逞强。

　　侍卫见此，思念回转，想他定必是不欲让自己看到这副模样，才会决意拂袖而去，心里不免泛起一阵酸楚。这时候凉凉晚风又再吹至，教侍卫一晃神，念及夜凉风急，只怕对皇帝的病不好。如此也就忘了这番追来本是虚情假意，手脚麻利地便把门窗闭紧。

　　皇帝在後面凝凝注视着他，等到人回来了，却也不说话。头一靠，仍旧倚在侍卫怀里，手指轻轻拿捻着对方的袖口发呆。侍卫经这一夜折腾，也觉困乏，几乎就要张着眼睛睡去之时，不防怀中又有个声音响起：「你去给朕沏杯茶来吧？」

　　「皇上？」

　　「朕不知怎的，最近总觉得心里烦躁。瞧了那些庸医，也只教朕好好休养生息，节劳节欲。」皇上沉吟半响，又道。「也就是喝了你沏的茶时，才会感到心里平和。算来宫中就你有这本事，能教朕心情畅快。」

　　「这是臣的福气。」侍卫嘴上应允，心思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他欠欠身，走出屋外，寻了个烧水处，把水煮好，又拿回屋中，翻出了积存的茶叶，当着皇帝的脸便把茶沏开了。

　　那热气升腾，直冲进他的眼睛。侍卫掩住那茶杯盖，把茶焗了一会儿，尾末提起来冲到那黄底镶青云的杯心中。皇帝见那茶好了，也不等侍卫呈上，一把便抢在手中。那一口茶喝下去，他却是眉头半皱，放下了茶杯便道：「怎麽那滋味不同了呢？」

　　「哪里？还不是臣沏的茶？」侍卫心下一惊，连忙便垂首低语道。「大概是屋里存放的都是陈茶，放久了，当初那味道亦自然散了。」

　　皇帝看他一眼，也不再说话。拿起茶杯来，轻轻便吸吮起杯中馀茶。

　　苦茶甘味 27

　　帝皇的恩情，向来易尽。可自那一夜过後，也不知侍卫是下了甚麽迷药，一番赏赐下来，每样都在彰显他地位昭然，大有荣宠不衰的架势。这下子不单是侍婢太监，便连後宫里那些尊贵的妃嫔娘娘亦同样眼红起来。有些嘴巴坏的，甚至轻轻地煽起风，笑侍卫这兔爷儿独占许多用不着的龙恩雨露，难道是想学妖书邪说的法儿在胳肢窝下生孩子啊？

　　侍卫对种种蜚短流长，向来是充耳不闻的。至於皇帝，若说他从前还有所收敛，如今却是变本加厉，越发显得荒唐起来。人前人後，分分秒秒，似是一刻都离不开般，总把侍卫带在身旁。分衣同食，同起同寝，便是夜宿他处，晨起前亦定必回来与侍卫同眠。说起那种种恩爱缠绵，却是连皇后亦没有得到过的恩遇。他们俩倒旁若无人、嘻嘻笑笑地渡过那每日每夜。

　　这天二人又在书房独处。皇帝把画卷展开，调了色彩，提起笔来，一人却在偷偷窃笑。侍卫不解，张嘴便问道：「皇上可遇到甚麽开心事了？」

　　「和你一起，朕不就开心？」皇帝轻笑，却是没句正经。笔尖轻轻的沾起墨，一笔一笔的便勾画起来。「说来先前让你跟随朕，你不都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这下是怎麽了？只怕朕要把你从龙床上踢下来，你还要抱着朕的腿哭呢。」

　　他说这番话，本意是逗逗对方，志在调情。可侍卫听在耳内，却是别有一番滋味。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日为了成就大计，自然讲求低调行事，不欲张扬。可如今心思变换，皇帝的种种赏赐，也就像情人间细碎耳语一般，自然是越多越好的。

　　然而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又教侍卫怎样说去？一番思索下来，也就只捡得一句实话来说：「君臣有别，臣是知道的。可人非草木，如今臣又怎能忍得住呢？」

　　这话皇帝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可嘉许的话还未说出口，外间却又有一阵高尖的声音扬起了：「皇上，是太后来了——」

　　「啊！」太后威仪，素来都是使人震慑的。皇帝匆匆看了眼侍卫，似是有点心慌。毕竟他们二人在此幽会，到底有违世道伦常。君臣同乐这种藉口，在长辈前亦怕站不住脚。

　　侍卫知机，转睛便往房中扫去。此时虽入秋不久，但为了防风，皇上的书案上早厚厚铺了一重皮毛，下面正好藏人。他二话不说，闪身便躲在其中。此时大太监那只胖手亦轻轻自门後显出，恭敬地迎入了一个贵妇人来。

　　「儿臣向母后问好，母后这番前来，到底所为何事？」皇帝轻轻放下了笔，从座位上来，倒显得从容自若。若不是鬓发稍有一丝散乱，那种慌忙也就无迹可寻。

　　太后略略扫视一眼，虽觉皇帝的脸颊仍旧瘦削，可那目光如镜，倒比先前精神得多，心中不觉略感宽慰。可想起此行目的，脸容又不得不严肃起来，寻了个坐处，沉声便质问道：「母亲关心儿子，那是自然之理。皇上难道认为，你我母子相见，也非要择个吉日才可行事？」

　　「儿臣不是这意思。」

　　「那……」太后深吸一口气，本来这等丑事，要她这妇道人家说出口亦甚是难为。可宫中若因此而阴阳失调，鸡犬不宁，那也不是幸事。想了想，也只能曲折道来。「近日敬事房来传，说皇帝甚少宿於众妃宫中。如今四海升平，难道政事真的那般繁忙？」

　　皇帝一听，心道她又是来念皇嗣之事，当下甚为不悦。本来也只是想随意敷衍敷衍她，如今却是连话都不想搭理了，提起笔便专心作起画来。母子连心，太后见他如此，也不欲相迫，怕失了和气，便只得幽幽说道：「皇帝年青，如今正是大好年华。哀家是怕皇帝这一时想不开，过後才後悔，便已太迟。皇帝虽知道雨露均沾，才是长远之计，专宠一人……且不说谁，只怕会折煞那人的福气。」

　　「这朕自有主张。」皇帝心里嬲怒，嘴上又无法说去。那股不忿无处可泄，一时也忘了桌下有人，一脚便朝下面踢去。

　　几桌里头传出一声闷响，皇帝这才回神，暗道不好，可抬眼又见太后目光有异，只得装出个若无其事的模样。本来再坚持半响，这事便可了结。偏生此时桌下又有异动。有只手轻轻地把皇帝的鞋给脱下来，隔着袜子护在掌心中，细细竟有些亲吻落下。

　　「皇上？」

　　「儿臣无妥，母后且说。」皇帝忍住了那呵吐、那搔痒、那细细慢慢的煎熬。画上的线都颤颤发抖起来了，他提着画笔，却仍旧是一本正经模样。

　　太后看不出当中古怪，也就续说：「哀家日前到灵山寺求得灵签，皇帝带在身边，一来可保平安，二来亦能让我家皇嗣繁盛……」

　　「嗯。」那哼声重重的，却似有千斤压下。

　　且说回侍卫待在桌下，本就局促无聊。受了皇帝一踢，疼痛之下，不觉泛起坏心。也忘了外头的人身份如何尊贵，存心就要教皇帝好看。可当手碰上他的脚时，一切也就变了味儿。从来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一旦觉得可爱，便连每寸肌肤都觉得是好的。更何况是把他的脚拿捻在手？加之皇帝的腿与寻常男子比起来，更为纤细苍白，似乎一折便断。侍卫知道那是因为药的缘故，更忍不住心里那股怜惜之意，低头便亲吻起来。

　　再说回皇帝，可被这番「怜惜」折腾苦了，背上一重冷汗，却又有口难言。好几次太后看他脸色不对，正要上前察视，都被他一并喝回。将来若是落得个不孝罪名，他可要教桌下的人好看。

　　如此又过了一盏茶时间，皇帝正是筋疲力竭，已难支撑。太后放下了茶杯，叹口气便道：「皇帝也大了，许多事，哀家也不能管。只望皇帝勿怨哀家，哀家也是为了皇帝的好。虽知若皇嗣繁盛，也就能防范那些有心人，好让皇帝後顾无忧……」

　　「儿臣知道了。」皇帝低下头来，仍坐在书桌旁，也没有亲自送客的意思。「母后这就请回吧？儿臣都……都知道了。」

　　「那皇帝也请保重。」

　　太后低垂凤眼，大概也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用，转瞬便命人回宫了。那重重丽影，纷纷自房中退去，香炉的灰又烧断了一节，啪的一声，却把底下的人引了出来：「完了？」

　　「哼！」皇帝怒哼一声，一脚便把他踢翻过来。也管不得甚麽朝廷威仪，一把便骑到侍卫身上。

　　「唉呀！皇上——」

　　皇帝那一拳挥开，尾末却似是不舍得。捡拾起掉到一旁的毛笔来，迅速便在那张俊脸上画了两个大交叉：「瞧你戏弄朕？」

　　「皇上，臣……」

　　「你还有何话说？」皇帝正怒不可遏，怒目盯来，却又喝道。

　　「臣是怕皇上这麽用力，会踢痛了，才亲亲的。」侍卫轻笑，似乎总有把握能找到皇帝罩门。低头重施故技，又把嘴巴凑近到皇帝的脚边来。

　　「你……哈哈，别搔了！哈哈哈——」皇帝本想骂去，只是那声音很快便变了味儿。两个人影扑倒在地，一时间房中弥漫的、房外所偷听到的，也只是暧暧春光一片。

　　苦茶甘味 28

　　他们俩玩到高兴处，扑通的缠到一起，自是春色无边。腰腿交接，汗气相缠，又哪里有位置容得旁人窥看？然而被浪翻腾之际，个中的情兴趣味，亦是别人说不来的。单是事後那相依相偎姿态，已煞是销魂，花下风光如何，且亦不用一一细表。

　　眼下侍卫便从交缠中脱开身来，只见他一手拨出，轻把前面的床帏拂开，人却又不出来，仍旧懒懒地靠倒床上。皇帝就枕在他身旁，概是乏了，那双眼要闭不闭的，就是眼角的红晕仍留有方才纵情的馀味。侍卫轻笑，稍稍从被中溜出上身，光祼着肩膀也不着衣，弯身便捡起床下一瓣纸卷。

　　那是幅画，是皇帝方才画的，尚未来得及用小刀割开来，便随他们俩滚滚落到红尘当中。如今再展开来，只见纸面上洁白之处，都已污了大片。似是墨迹乍乾还湿之际，在纸背落下了斑驳泪痕。

　　侍卫半靠起身来，倚坐床前，手执画卷，脸上却是一片困惑之色。只见纸上孤清，正中就画了一方怪石，除了草草扫上几株荒草聊为点缀，旁边便再无他物润色。纸面半冷，被窝却甚暖热，皇帝概是怕他受冻，勉强爬了起来，整个人盖在他身上便道：「看甚麽的？」

　　「看皇上的画。」侍卫带笑，把纸卷送到皇帝目下，便佯装生气道。「皇上可好，本是说好要画臣的，下笔时却心不在焉，都飞到山水上去了。」

　　「这不就是你？」皇帝眨眨眼，似乎把平素那份精明都忘在周公处去，嘴巴糊涂地便答道。

　　侍卫听了，不觉好笑，垂目便与皇帝说道：「难道臣就是从白田石里生出来的？不然怎出落一副唇红齿白、俊挺温润的模样？」

　　「绘画之道，向来在神，而不重形、形啊——」听了他这番自夸，皇帝长长地打了个呵欠，靠头便枕在侍卫肩上，一手懒懒地点着画道。「你那脾气不是顽石，还是甚麽？」

　　「如此……臣倒认为旁边该再画一个灯笼，还得是牛皮制的，如此才能显得臣与皇上是一双一对，佳偶天成。」他这本是玩笑话，说了出口，再传回耳内，却不觉勃然心动。

　　侍卫目光一动，再转回皇帝处时，却发现那双月牙眼儿亦同时望向自己。皇帝的手指轻摆，凭空在纸上画了个圈儿，喃喃便道：「好啊。」

　　皇帝靠过来时，身上那层温度烫贴到骨肉当中，不觉便人心头暖热。这夜绵长爱语，自是後话。且说回第二天一早，侍卫从床上一睁眼，只觉精神饱足，毫不困倦。大概人心情愉悦，也就如有神功护体。那一阵冷风吹来，他轻把被褥翻开，浑身上下却似是被热气蒸腾过般，泛起一阵红润之色。再仔细看去，原来却是昨夜的爱痕爪印，尚留落在身上之故。

　　他草草穿回衣服，回头一看，却见皇帝仍睡在一旁，当下那股爱怜之意便随着心跳仆仆涌上脑袋。从来祖制严苛、宫规森严，皇帝便是名正言顺地临幸妃嫔，也鲜少有整夜寝宿於她们寝宫当中的例子。是以侍卫虽与皇帝同床多年，亦少见皇帝那副迷糊睡相。

　　「皇上……」他轻唤一声，手指半曲，爱念之深，竟便人不觉便轻轻逗弄着龙颜。

　　「嗯……」

　　换作是平常，这可是亵渎天威，要抄家灭族的重罪！可皇帝这下眉目紧闭，睡意正浓，又怎管得是谁人如此胆大包天？便是晓得了，只怕也不舍得，过後还得是饶过他的。既然如此，当下又何必生气？皇帝在睡梦中仍是这般精明果断，翻过身来，埋首被中便逃脱了那缠绵。

　　只是侍卫的手却仍纠缠不休，扫在鼻下、唇上、眼帘、脸颊、耳鬓……似乎把皇帝的分分寸寸都摸透了，一切也就在他掌握之中。如此又过了一刻，侍卫大概是心满意足了，整理衣裳，才有点下地的意思。

　　他瞧了瞧房中，忽然又起了玩心，也没出声唤人。跳进锦靴里，双手悄悄推开门来。只见他目光流转，脑里的妙想似是层出不穷，最後竟引得自己都笑了开来。原来侍卫平常的奴才功夫没有做够，这下竟想亲自的去把水烧开，就像寻常人家的夫妻般，替伴侣揉揉布巾，梳梳头，好生伺候皇帝梳洗一番。

　　可这遐想尚未被迎面扑至的冷风吹开，突然又有一个声音在旁边跳了出来：「兄弟你等得我可苦啊！」

　　那张脸侍卫自然熟悉，那声音他也听着习惯，便是那身着装打扮，也是平常宫里能看到的寻常模样。只是当下侍卫却仍不免浑身一抖，任由那一阵恶寒涌上心头。眼睁睁地，也只能看着那个人从蹲久了的墙角处缓缓站起，舒了舒身子，再朝自己坏笑一下。

　　苦茶甘味 29

　　外间晴空万云，殿外楼台光洁，本是一片乾爽舒净的好天气，此际却已无用。那层污垢渐而从心头爬起，一转眼，却已长至睁目可见之处。侍卫别过脸，低下头来，那双嘴唇在寒风中张了张，微微只喷出一口白气，过後却亦无语。

　　「怎麽了？见了人也不喊，你倒是无情。」那人见了他，脸上总是带笑。只是这般动作一番以後，结在身上的霜雪亦不免碎落下来，顿时便撒了满地寒气。「也不想想昔日我对你诸多关照，没想到你竟心冷如此啊……」

　　侍卫听了，还是不作声，过後竟像是没看到人那般，自顾自的竟顺着先时设想好的轨迹走去。那人大模大样地跟在他身後，也不怕别人见了会觉得他俩行迹可疑，扬声便嬉笑道：「不过人心再冷，只怕亦抵不过炉火暖热。便是块木头，在他那温暖湿热的地方待久了，亦少不免要长出几个蘑菇来，更何况是你？」

　　「药我还有。」侍卫仍旧走着他的路，走到一僻静之处，弯身便去捡拾那堆放整齐的柴火。

　　那人待在他身旁，虽是一身宫侍服饰，却难掩草莽姿态。等了没一会，便站得东歪西斜的，人依傍在柴火堆上，嘴边还咬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拔来的草签：「主人是见那家伙近日气色大好，怕你倒了，才让我来察看察看的。」

　　侍卫微微往後扫视一眼，情知那只是托词，却也不欲追问下去。他哼过一声，权充是知道了，过後仍抱着柴火走到屋後的小厨房中。只见他随意挥挥手，支开了留候的小太监们，便又把水壶放上炉头，往炉里塞了柴枝。他这麽忙过一番以後，也就不再理人，只管一迳儿盯着烧得赤红的炉火看去。

　　那人概是看惯了他这种痴愚姿态，只轻轻挤一下眉头，过後却仍是笑：「你若真按时投放，药早该没了。

　　「别怪哥哥坑害你，不过人心易变，你一人孤身在宫中，难免易受影响，我亦不得不多作防犯。」那人微笑，这话说起来，倒亦波澜不惊。「先时接头时，哥哥见你神色古怪，特意把药量放少了一点。果不就被哥哥试了出来？你若真依着平常习惯，早该察觉药已没了。」

　　侍卫默然，抬首与那人对视一眼， 随即便道：「宫禁森严，岂可尽如我心意而行？便是少放了，亦是情非得意，哪里又能估算得到？

　　过後他目光低垂，仍旧落回火炉处，染得满眼都是熊熊烈焰：「我便是有心而为，难道你又要治我的罪？」

　　「我？我只怕你那小乞儿的习性未改，谁给你饭吃，你便对谁摇尾乞怜而已。」那人带笑，道起往事来，却亦一脸欢颜。「你若忘了，我亦不怕提点。想当初是谁害你母子俩颠沛流离？害你母亲客死异乡？今日你吃上一口饱饭，可就忘了当初母亲饿死在破庙中的模样……」

　　「你不必如此，我断不是见利忘义之人。」侍卫的声音坚决，眼睛却不看人。此时炉中的柴火又烧开了一截，啪的一声，倒是房中唯一乾净的声音。

　　那人见着气氛僵了，也不欲相迫，说到底安插的人当中，亦只有侍卫最得圣宠。若是迫得急了，一下子狗急跳墙，倒是不妙。於是那番话语在腹中几经回转，再荡出来时，自然是中听动人的：「我亦不是怪你，人心肉做，自然会有恻隐之情。哥哥只怕你此时一下心软，过後不免悔恨终生。须知道你本是兵行险着，稍有差池，只怕此生便再也无法得愿……

　　「也罢。我俩本不宜多言，主人的意思是，那家伙这下子好了也是无碍。只是你必须谨记，医理中亦有『回光反照』之说。药我就放在这，你记得提取便是。」那话说到尽处，却亦悲伤。那人微微把药包推到侍卫脚边，一眨眼，却又悄然走了。

　　侍卫仍旧盯着那点火光，炉上的水烧得仆仆作响，他人跪在下头却亦无所动作。柴火烧得啪啪作响，他确实是想起了，当初那些日子。当日他们母子俩因怕受牵连，母亲连多年积存下来的资财也不顾了，拖着他便连夜潜逃。可一个弱女子又能把他带到何处去？尾末千金散尽，换来的却是把自己赔到閰王处去的下场。

　　母亲那担惊受怕的模样，那思君憔悴的容颜……他今日确实还记得清楚。他亦记得，当日何以要为死士，何以要投身宫中，何以要……何以要和皇帝……

　　他迅速把脚边的药包往怀中一收，提起水壶来，便又往房中走去。

　　苦茶甘味 30

　　那凝结在冰柱上的水一滴滴地掉落下来，他还在想，然而时日却不待人。不待侍卫把药撒到杯子里去，上天却毫不犹豫地下了重手。一颗种子在那夜阑人寂之时轻轻撒落，掉到妃嫔的肚子里去，却结出了与往常不一样的果实。

　　这阵子宫里头人人喜气洋洋的，曲樗阁里的宫女、太监便更像是捱到了出头天般，连走起步路来都难掩那指高气颐的神态。说的也是，後宫徍丽三千，被分配到木头妃子处，眼看是没指望了。便是见了她大了肚子，心想也是位千金，也倒没在意照料。谁想到上天会开这麽大的一个玩笑？那些身娇肉贵的，便再诚心求神拜佛也乞不来，偏生这个相貎平庸的乡下女子，糊里糊涂的嚷了声肚子疼，下地却是个千金万银换不来的宝贝皇子！

　　一时间，宫里妒嫉的、生气的、巴结的、恨得牙痒痒的感情都一下子炸了开来。这种种感情在宫里转了一趟，落到太后脸上，却换了一种愉悦的姿态。要知道皇帝老大不小了，早就过了宜立之年，如今上天肯赐下一个宝贝来，当然堵住了许多暗地里怨骂皇帝失德的脏嘴。再者小皇子的母妃身份低贱，本来就是高攀了。如今便是有了这份尊荣，顶多也会想为家里人图个饱足，那些依仗外戚乱事的心思，怕是想也不敢想的。

　　太后一笑，那磨得精巧的指甲勾住小手帕儿半掩着嘴。更重要的是，有一必有二。皇帝等了这麽久终於开了个头，只怕儿孙满堂也是指日可待。太后的心里一欢喜，後宫里的人们也就如沐春风。一时间张红挂彩，剪金贴银，小皇子的百日宴办起来，竟好比过年热闹。

　　这事落到皇帝心里，自然亦是万般欣喜愉悦的。往时若还有人觉得他生性冷淡薄情，只怕如今亦要为之改观。都说皇家亲情淡薄，可皇帝对这小皇子却是关爱备至，整天抱在手里，呵趣逗笑，便是便溺之时，竟也是皇帝亲手替小皇子换尿布的。这可是何等尊荣，又是何等破格？皇帝心之所悦，有时连上朝也把小皇子抱在手里，指点江山之际亦不免垂目相顾，大有向那襁褓孩儿声言「这天下今後便是你的了」之势。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小皇子合了皇帝眼缘，又怎会少得他母亲的好处？那木头妃子不过肚子一沉，人却猝然飞升，一下连升数品，竟到了人人羡慕的贵妃位置。不过她人是乡下人，到宫中的日子又不久，一下子受了这荣宠，人却吓得越发呆了。

　　皇后对她本亦有所忌讳，说到底入宫一年便到了这位置，想亦是有些本事。那野心勃勃，想是要把自己取而代之。没料到一见面便对上了木头妃子那副呆相，只怕你手把手教她佛口蛇心的本事，她那张嘴也只会急嚷娘娘饶命而已，哪里又治得了人？於是皇后当下也就释怀，後宫也亦相安无事。

　　这种妇人之事，暂且放回一边。且说皇帝得了此子，心里愉悦，便连脸颊亦越发显得丰满饱足起来。就似一个书生求而不得，屡考不中，最是沮丧时候，凭空却有官爷来说「你中举了！」一般，便是欢喜得失了态也是自然。那喜悦从心里注进去，映得皇帝越发精神饱满，中气十足，议事论政亦头头是道，朝内朝外甚有中兴之势。

　　这些侍卫看在眼内，心里欢喜，却亦酸楚。那感情是说不出，道不来的。他只知每到半夜自己独坐房中，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包药的黄纸都经已被他捏得散开。那白粉溅了半杯，渗了茶水都变得稀糊糊的，再也不管用了。

　　侍卫低头看着那满手白粉，笑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要继续下去还是要个了结。可皇帝既然已有後嗣，要取而代之又岂如先时容易？再说，皇帝倒下来後，谁又要坐上去这事，他本来就是不关心。

　　如今这药再是留着，看来也是不管用的了，一个不好还会给自己惹祸，还是赶紧处理了好。侍卫想是这麽想，过後却仍妥善地把药重新包起来，就压在那厚重的冬衣下。似乎还有用得着它的时候般，妥善地收藏起来。

　　苦茶甘味 31

　　这天太后在御花园里办了诗会，皇帝本是要侍卫跟去的，可那种风雅场合到底不合他这个粗莽之人。再者其时宫内女眷云集，亦不好与皇帝亲近，去了也是当个布景摆着，还不如留在书房中值日为妥。

　　皇帝主意既定，留下了人便自个儿走了。侍卫待在书房中，闲内无事，也就随意从房中拿了本书读读。那些文字於他本就深涩，他亦心里有事，是以越读便越发读不下来。那个遐想从书页间冒了出来，低伏下去，转眼便如泡沫冒升，迅即把心田填满。

　　送药的人已经许久不来了，或许这事就如他所想的那样，就此终结。如此也就没有人会来提醒他，来叮咛他。个中那种种血海深仇也就可以淡忘，就像潜伏在皮肤之下的隐疾般，只要不去碰触，那针刺便不会捅破他和皇帝的生活，他们也就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不再嚐到任何的痛楚和苦涩——

　　当对寻常伴儿。

　　「吱——」

　　侍卫想得出神，一时也没为意房间的主人经已回来，仍旧高跷着二郎腿，粗鲁地靠座坐在罗汉床上。皇帝进门，见了他如斯不敬的模样，倒没生气，反而转脸着下人关好门窗，多添暖炉，把房间煮得格外暖热，恰似暮春怡人。

　　「你书看得怎样？」

　　「皇上？皇上不是要去太后处吗，怎麽这就回来了？」到皇帝凑近来时，侍卫才如梦初醒，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想要跪，霎时见皇帝怀中那个事物，却又当场呆住了。

　　「嗯，外间风大，小皇子还小，到底是不能经风的，朕也就与他先回来了。」皇帝看着他那糊涂模样，心里似是欢喜极了，温和地便笑了出来。侍卫瞪圆了眼，就盯着对方怀中那个小婴儿时宜抬手，时宜抿嘴，揉揉脸，却又埋首在皇帝胸前睡去的样子。这种种动态他本是极陌生的，这下细细看来，却又教人不忍撇开目光。

　　那婴孩看来明明就像个粉团，白白嫩嫩的，一双眼睛皱皱地合起来，还未长成个实在模样，然而看起来却还是那麽的可亲可爱。似乎连他一呼气，一皱眉，都是如此的奇妙精巧，教人爱不释手，却又怕化了掉了。

　　这些皇帝都看在眼内，又笑一下，张嘴便道：「你也来抱一下吧？」

　　「皇上，这……」

　　说罢皇帝便把怀中的宝贝送了出去，侍卫诚惶诚恐地接了过来，又是怕又是爱，当下亦有点不知所措。那婴孩落在手里，倒不像外间所说的那样身娇肉贵，反倒有点沉。大概因着母亲是个乡下人，向来身体壮健，便是不足月生的孩儿，也比那些闺阁小姐千生万苦养的来得结实。这孩子也不认生，胖胖的脸颊靠过来，枕在侍卫的臂弯中倒显得安份。

　　说到底这婴孩也是故人之子，侍卫看着，不觉便想起了他母亲眉眼低转的神态。当时那个小姑娘也是如此的不知凶险，轻轻地依在他身旁，露出了这样浅浅的笑靥。

　　只是如今他身边的人却变了，侍卫看得入迷，不觉竟有遐思。想，若这是他和皇帝生的可多好？就这样一家子过下去，不知有多温馨美妙。不过那亦只是个梦，纵然不是，也得等他再世为人，投身为女子才有本事办到。

　　「真像。」这时皇帝的呢喃轻亦从耳边拂来，目光流转，露出的仍是那一副柔和眼神。「朕以前就觉得，没想到还真相像……」

　　「像甚麽呢？皇上？」此时侍卫忙着逗弄婴儿，也没空转过脸去，低头便随意问去。

　　没想到皇帝的答案却比他所想的来得惊天动地，恰似凭空落下一声响雷般，平白无故便教四野震动：「朕说，小皇子实在与你相像。」

　　「皇上！这……臣、臣不敢……」当下侍卫便像是被雷击到一般，浑身颤抖，差点手脚一软，仆通倒在地上。「便是相像，也只能和皇上和贵妃相像，又怎能像臣呢？」

　　「瞧你的，朕不过说说，怎麽就怕成这样？」皇帝见侍卫双手颤抖，忙又把孩儿接了过来。瞧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倒真不似是在责问婴儿出身之事。

　　可帝皇之心，到底难测。侍卫背上渗了一重冷汗，硬着头皮，也只得道：「这有关娘娘名节，臣实在开不起这个玩笑。」

　　「啊，也对，你与她本就相识，亦难怪你关心在意。」皇帝叹一声，似是晃然大悟一般，抱着婴孩又哄了起来。「说来还真奇妙，这孩子朕一见了便觉得欢喜，倒不因为他是个嗣子，只是朕却与觉得与他分外有缘。」

　　「能当皇上的孩子，自然是几生修来的缘份。」侍卫垂首，似乎这才想起孩子毕竟还是别人的，自己便是高兴，也不能太得意忘形。

　　只是皇帝在意的却不是这些。那话语柔柔的舒开来，倒比往常更带情意：「算起日子，这孩子还是当夜有的。还记得吗？有天你射在朕的裤子里，溅得朕胯下湿淋淋的，你还把那些东西都擦在朕的阳物之上……」

　　这般淫秽的话语，他说来倒又轻松平常。侍卫还不懂怎样接下去，皇帝却又说了：「朕当夜便临幸了贵妃。如今想来，这孩子中便是有你，也不稀奇。

　　「如此，也就像是你和朕所生的那般了……」

　　苦茶甘味 32

　　皇帝轻笑，一言既出，过後对孩子的宠爱便更是无法无天。先不说大赦天下，减免徭役种种积福之举，便是吃穿用度，竟也与亲王一个等级。须知道其时小皇子还不满周岁，可论及富贵荣华，却又比辅国有功的宜亲王来得厚重。

　　而宜亲王可是老老实实地当了十几年皇子，又战战竞竞地做了这好几年王爷，凭恃人望实力，才捱到了今日的地位。如今这个连坐都坐不稳的小孩儿，才呱呱落地，便凭空越过亲王之尊，试问又怎能服众？是以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粗略算下来，居然是心存不满的居多。不是嫌弃小皇子出身寒微，便是怕今日过份尊荣的话，将来嫡子降世，难免会有一场宫变，反倒让小皇子夭寿。

　　似乎人人都以为，皇帝如今既有一子，先例已开，将来定必有千千万万个龙儿滔滔滚来。其时皇嗣繁盛，自会有更佳人选，当下又何必心急，误捡了个烂果子来当宝贝疼？

　　故而当皇帝真个开口要把小皇子封王时，人人都几乎张嘴喊道：「皇上请三思，臣以为万万不可！」

　　「不可？」皇帝歪歪嘴，本来是想笑的，可那好心情被他们打落下来，难免会溅了他满脸阴气。「卿家难道以为，朕赐荣亲王食邑三千户、实食八百户是太多了吗？」

　　「皇上，荣……小皇子年纪尚幼，臣以为不妨待皇子稍长，进了上书房读书後，才按其才华天赋，再行封赏就是。」此时人丛中一个矮矮胖胖的人扑通倒下来，瞧他两鬓斑白，想来也是个老臣子了。

　　皇帝不欲多言，转眼又寻了个年青的看去，那被盯上的侍郎两腿一软趴倒在地，出口却是一番慷慨陈词：「皇上，请恕臣冲撞鲁莽。臣尝闻纵是民间大户得子，亦会替孩儿取贱名，着粗衣，甚至是当成是女婴来养的。如此亦只是为了舀光养晦，替孩儿添福添寿。皇上如此厚赐小皇子，只怕……」

　　「哼，亏你还饶得『冲撞』『鲁莽』二字何解。」皇帝从宝座上站起，立直身子，缓缓走了几步，回首竟是一下瞪视！「如此你是说我皇儿命小福薄，连个『荣亲王』的头衔都消受不起了？」

　　「皇上！」

　　「皇上，想先帝那时……」

　　「臣以为若不依祖例定制，实难……」

　　岂料他怒气一生，那依在红墙上的长草便吹倒了一片。放眼看去，只觉人人抱拳折腰，摇头摆脑，一阵喃喃之音从嘴里摇出，嘈杂又不成音律。皇帝立在宝座之前，听得心烦，不觉便把手上草拟之诏摔落在地。

　　「皇上！」

　　「皇上！」

　　为人父母者的心思，自然与下边那群争名逐利之人不同。皇帝默然看着座下千百臣子纷纷如浪花扑倒，听着那悲壮之声涌涌而来，心想的却是如何把一切麻烦扫荡，好让他皇儿从此高枕无休，尽享人间富贵荣华。

　　皇帝草草往朝堂下那堆嘴脸看去。这麽一看，才发现尖嘴猴腮的来了不少，然而那个至关重要的宜亲王却是不在。察问之下，才知道宜亲王告病在家，上不得朝。他心里懊恼，不过连面容亦变得愁苦起来。心里默默念道，怎生宜亲王却是不在呢？若非如是，又何必听这群废物噪音？只需逼得皇兄开口说一声「无碍」，此事也就可了结了。

　　皇帝心思百转，到了後头，眼看风头火势，想着亦只得靠退让来缓缓。正想说一声「此事容後再议」，突然却睹见一群行色匆匆之人跪倒门前。皇帝正想问是怎麽回事，黑衣中为首的一个却如泣如诉般唱来：「皇、皇上，小皇子、小皇子刚才摔、摔……」

　　皇帝听见小皇子之名，心里大惊，不耐烦对方吞吐之声，连忙便厉声喝道：「人怎麽了？」

　　「方才小皇子与贵妃游园赏花，抱着小皇子的嬷嬷一时不慎，把小皇子摔到石地上，就把人……把人给摔、摔死了……」那黑衣说着，不觉连声音也抖了起来。似乎也真怕皇帝怪罪下来，他无辜受累，要受那煎皮拆骨之苦。

　　「死了？」皇帝茫然地看着那人，顿觉耳边隆隆作响，心窝似是被雷霆劈到一般焦痛灼热，转瞬便燃成灰烬。他走前两步，落下了几级阶梯，正欲倾身上前，不觉却在群臣一片万岁之声中頽然崩落，屈膝便跌坐在地。

　　——命小福薄，一语成谶。

　　苦茶甘味 33

　　宫中的消息传得极快，可等到侍卫来时，毕竟却又晚了。他刚提起衣摆跨过殿门，里头便出阵阵清脆鞭声，那一下一下的声音啪啪裂开，竟似是打在自己的皮肉上般，不觉竟感到灼灼发热。

　　他低下头，顺着殿内的梁柱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掠眼只见到身後一团血肉正在鞭声下颤颤巍巍地抖动。他看那人的身形服饰，竟似是宫中侍婢所穿的，再抬眼往殿上看去时，却见皇帝一脸阴森的，似笑非笑地死死盯着那一片飞溅的血花看去。

　　侍卫心惊，硬着头皮走前两步，便朝堂上拜道：「皇上。」

　　「啊，你来了？」皇帝本正看得专注，一听见这声音，才恍如大梦初醒一般，脸上都是一阵冷汗。「过来朕这里。」

　　「皇上。」侍卫拜一拜，掠眼看过那跪了满地的忠臣勇将，才又僭越地靠近了皇座。

　　皇帝当下却再顾不得那森严规矩，一见了人便伸手扯来，死命把人抓在身边，尾末竟逼令侍卫同坐在宝座之上。然後那一双苍白无力的手便颤抖地伸来，似乎是要确认他是否安好一般，从脸上一直摸到肩膀，又从肩膀滑下，紧紧把侍卫的双手握在掌中。

　　「……你还是好好的。」过後皇帝呼出一口气，似乎是放心了，一双眼睛往旁边飘去，转瞬却又狠狠地瞪视着地上那团血肉。「就那些该死的！」

　　下边的朝臣听了，本来低伏的头颅便更是贴近地面，便是本来挥鞭执刑的人，亦不觉随大众跪倒下来。万臣折服，本是掌权者最得意之事。皇帝见了这场面却不舒心，猛然从座位上起立，扬声却又骂道：「打！怎麽不给朕打？打啊！」

　　「皇上……」侍卫牵住皇帝的手，看着地上那血肉模糊之人，心里顿觉不忍。

　　他在进宫前已得到消息，知道那宫婢畏罪，错手摔死小皇子後，早已触柱而亡。岂料皇帝连个死人都不放过，削足剜目，剥皮拆骨亦难解其恨。这般一番腾折，又命人把人拖到朝堂之上，当着众位大臣行那鞭尸之刑。

　　哀恸至极，便成疯狂。皇帝牵住侍卫，定睛又再看着那鞭子腾空跃起，又再狠狠掠出清脆响声一遍。下边每打一下，皇帝便随之浑身一震，侍卫担忧对方哀伤过度，体力不支，连忙便伸手扶住了人。

　　「皇上，别看了吧。」侍卫抱住那人的肩膀，轻轻地抚扫着，柔声便朝皇帝耳边说道。

　　皇帝也没说甚麽话，看了看堂下，也就拂袖走了。

　　侍卫紧紧跟在後头，皇帝这番移驾，自然又惊动了下面不少人。此时御驾所至之处，人人无不肃木而立，小心以待，就怕皇帝广袖一挥，下一个便到自己撞死在宫墙之上。红墙万里，越走却越是觉得昏暗阴森。大太监小心翼翼地把门一推，便把皇帝引入一处静室。

　　静室内芳香遍地，所焚的炉香，均有宁神静心之效。侍卫扶着皇帝走进去，只见一个菩萨昂然肃立在堂中，企在它的玄木座上垂视众生。皇帝甩开侍卫走前几步，跪坐到一个蒲团之上，合手却拜起来。

　　「你们都下去吧。」皇帝闭目，一声令下，静室内便只留下了侍卫与他两人。

　　侍卫也不知为何生了这个恶胆，竟觉得那个「你们」说的都是别人，他与皇帝自是「我们」之列。他默然伫立在皇帝身後，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蜷伏起来，正想发话，皇帝的声音却已飘然而至：「这真像你我初见之时。」

　　「皇上……」

　　「那时朕的大公主，也是不过百日便没了，朕当日会到天台寺中，便是为求她的冥福……」皇帝的声音幽幽传来，平静得几近无声般，隐隐搔人耳道。「她可是朕第一个孩子，那时朕多高兴，那麽小小的一个，哭声却这麽响亮。她见了旁人都不爱，就爱黏朕。朕也喜欢她啊，那是朕第一个孩儿……

　　「後来朕就知道，极喜极悲，原来都只在一瞬。」皇帝笑了，回头看了侍卫一眼又道。「这次朕是没长记性，才又受了教训。」

　　「父母爱护子女，此乃是天性，又何来甚麽教训不教训的？」侍卫心里不忍，连忙走上前去，温言软语，自是不在话下。「皇上这麽疼爱小皇子，相信轮回道上，菩萨有灵，必定会让小皇子再次投生天家的。」

　　「真的？」皇帝靠在他身上，听着那傻话，不觉亦显得神往。

　　侍卫紧紧把人抱住，嘴巴贴在皇帝脸颊旁，也只是道：「嗯。」

　　「那你就不知道了……当日在天台寺中，朕曾向菩萨誓愿。假若菩萨有灵，再让我儿复生，朕必定会珍之爱之，往後便是只有此子一人，亦已足矣，绝不再莽生想念……」皇帝说着，那笑声便传了出来。「哈哈，说来奇怪，当时朕不过是在心中默想，谁料到菩萨後霎时便掉出一个你来？」

　　「皇上……」

　　「你是菩萨赐给朕的。」皇帝眉眼低垂，一颗泪珠含在眼眶中，就在流落之际，却已渗入侍卫的衣服当中。

　　「……只要有你就够了。」

　　苦茶甘味 34

　　宫中遭此巨变，自然人人愁云惨雾。皇帝蓝批数月，也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越发阴沉下来。群臣虽有微言，可一见先时莽言皇子福薄的人被削足剜目、打碎牙齿，堂堂进士，落得个充军塞外的下场，也就都长了教训，纷纷低头不语了。

　　他们这些外臣尚且如是，那些待在宫中的内侍便更是叫苦连天。稍有不慎，责打叫骂都是小事，最怕只是一笑，也得掉了性命。不是说先几天，有个内侍在花园和人谈天说笑，那笑声被皇上听去了，马上便被打了三十大板，当夜便去世了吗？人常道伴君如伴虎，如今他们伺候的还是头饿虎，还能不精神绷紧，小心以待吗？

　　由是宫中不论内侍女眷，小聚独处，无不挂上一脸愁绪之色，似是为自己守孝一般，稍一抖动就会摇出一颗泪来。对此太后的意思是：皇嗣夭折固然可惜，可哀恸太过，到底对身体有损。贵妃还年青，将来还是有指望，就让他们小夫妇俩多相处一点，互相安慰，宁神静心之馀，亦让皇帝多加垂注，多添雨露便是。

　　太后的意思甚为明了，可那个木头妃子又怎敢造次？一连陪了皇帝数天，也不过是在花园转转，偶然下过棋後，皇帝便是要走了。说到过夜留宿，却是绝对没有的事。

　　不单是她，便是起居注中，亦未曾提及皇帝曾宠幸那房妃嫔。也不是说皇帝从此就清心寡欲，只怕他停驻之处，却是些教人羞於啓齿的地方。都说宫中内侍人人自危，却只有这个首领侍卫与别不同。不单赐锦衣御刀，封官进爵，便连皇帝淋浴更衣之时，亦时刻在旁伺候，大有专宠拥权之势。

　　这种种恩遇看在旁人眼内，自然是又羡又妒，可落在侍卫心头，每每却是种痛。皇帝的脸容尚在他心内徘徊，侍卫却打了衣箱，翻出了冬衣下的黄纸包。那个熟识的声音在他耳边喃喃细语，他轻轻用手指把黄纸一夹，一道细白的粉末便涓涓从纸缝滑落到杯中。

　　侍卫目光专注地看着杯身渐被白末掩盖，心神却又游离，彷佛一下子就回到了当时。那天那个人的一句话，从此便把他的一生改变。而如今那个人亦不会吝啬笑容，再次把那一字一句再说一遍……

　　——『是下手的时候了。』

　　送药人如是说道。

　　『哈，下手？』侍卫眼睛发红，张嘴却是一阵笑声。『你们如此厉害，又何必要我下手？』

　　『你可甚麽不满的？』送药人压低声线，也不是怪责，只是声音里却满布失望。『事已至此，难道你此时才要退缩？ 父母深仇，全都……』

　　『稚子何辜，你们尚且可以下手，谋朝篡位，自然亦有本事办去！』侍卫怒气一生，人冲上前去提起了送药人衣领，拳头高举就差那挥落下来的一击！

　　那个送药人却不怕他，嘴角半弯，说起话来却是一副了然模样：『果真是父子连心，如今孩儿没了，亦难怪你会生气。』

　　『甚麽？』

　　这话一出，好比刀剑利器，一把刺入侍卫心窝，教人不觉便松开了手。送药人带笑拨拨衣领，就听着侍卫的声音细碎而来。

　　『我跟那个妃子，并无苟且之事……』侍卫一顿，也不知是要证明甚麽，连声又道。『我和她只有兄妹情谊。』

　　『如此也就够了。贵妃在初夏入宫，在寒冬生子，算来那日子是不够的，可生出来的皇子却是如此健康饱足，怎不叫人生疑？』送药人轻轻摇头，学着侍卫的模样儿，看起来竟有点痛心疾首。『稚子何辜，怕只怕有人恐防混淆龙种，才下这狠手……』

　　——皇帝确实是这样说过。

　　『你住口！』侍卫背过身来，却是不愿再听。

　　『哦？难道真如我所料一般，那家伙真的是起了疑心？』送药人说着得意，摇头摆脑起来，倒露出了往时那几分无赖模样。『如此也不怪这孩子福薄。』

　　侍卫默然。

　　送药人续说：『新仇旧恨加添起来，怕也够你下手了吧？那药你尽管用去，每天倍量，不日自有成效。如此你大仇得报，亦不枉费我家主人相助多年……』

　　——不过那孩子死後，皇帝又是这样……

　　『相助？』

　　侍卫抿嘴，迎面便质问道：『只怕得益的也只有你家主人——宜亲王。』

　　苦茶甘味 35

　　『宜亲王？』

　　送药人脸色不变，语气间却不免迟疑。只见他低下头，稍移几步，才又回头与侍卫说道：『怎麽又说起宜亲王呢？』

　　『你莫装傻，皇帝一死，谁人可从中得利，难道不是你我都明了的事？』侍卫脸色一沉，迫上前去，却又是不肯放人。『宜亲王辅国有功，又是先王长子，继承大统本是理所当然。当年若不是太后枯木逢春，想必宜亲王今日也……

　　『此事我本存疑虑，可如今皇子夭折，谁人要毒害皇帝，也就呼之而出。宜亲王当日与皇位擦身而过，今日再是含隐，亦绝不会容许一个小儿节外生枝，坏他大事。』侍卫越说，心里的疼痛便越是剧烈，可亦越是痛快。

　　送药人一滞，思虑片刻便道：『因为丧失皇嗣而得益的，大有人在。我家主人和宜亲王绝无……』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又何必处处回护？皇帝对小皇子是众人皆知，便是封为太子亦不出奇。若是旁人或许还会忍着，待皇帝身亡，稚儿登基，到时便是巧立名目，摄政专权又有何难？若要加害，自有掩人耳目的方法，如今如此声张，只怕是你家主人实在是等不得了。』

　　侍卫心中酸楚，想他为报大仇，竟累及故人之子，如此又与他曾恨过的皇帝有何分别？夺利争权，祸延千里，便是个襁褓中的孩儿，亦成心头之刺。他思虑及此，不觉可笑：『宜亲王曾与皇位失诸交臂，如今再有良机，岂容一个小儿横生枝节？再说王爷含隐多年，就算只是个名份，亦必定不想在史书上居於殇太子之後得继大统。』

　　——『你话说得倒俐落的。』

　　突然幽暗处有一个声音响起，那送药人一惊，两腿马上便软倒下来，张嘴亦只喊一声：『王爷！』

　　侍卫一见来人是宜亲王，不觉亦随之跪倒。宜亲王一脸阴郁，看了他一眼，不觉又挥了挥手道：『起来吧。』

　　『王爷，你怎麽……』送药人当下焦急，也怕再有旁人看到他们相聚，慌忙便往四周扫视而去。

　　宜亲王却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转头望向侍卫，倒也和颜悦色：『你以性命相搏，助我多年，本王竟不曾露面见过你，想来亦不甚妥当。亦难怪你对本王心存不满。』

　　『王爷，你手下既然人才辈出，也就不必依仗小人了。』侍卫一拜，却是想抽身而退。

　　然而他既已置身局中，宜亲王又会容他任人提走，一句话轻轻地飘过来，也就简单明了地陈以利害：『那个摔了皇子的宫眷的家人今日如何，你可知道？』

　　『王爷想说甚麽？』

　　『你是我方的人，本王亦自不会待薄你的。可若教皇帝知道，只怕事情就不会如此转易了结。那宫眷不过是个弱女子，教人鞭尸已甚凄惨。可皇令一下，便是她在乡间的父母亦逃不过官府责罚，立枷而死，曝尸城墙。远亲近邻，无不遭殃，或发配为奴，或没为乐籍。这还是轻了的。』宜亲王也不避讳，凑前又盯着侍卫的脸看去。『想必你也知道，当年韦尚书图谋不轨，可是诛连十族，累及门生……如此残暴之人，你又何必留情？』

　　『王爷，小人若然不从，你是不是就要把小人灭口了？』侍卫眉目轻垂，心里主意已决，张嘴便道。『王爷大可放心。小人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只要小人死了，此事也就无人知悉，滴水不漏。』

　　『你如今再三拒绝，想必是想与他长久。可你又何曾想过，他若知道加害的人是你，定必龙顔大怒，到时牵连之广，可就是你无法想像的了。』动之以情，说之以理，宜亲王缓缓把话道来，却教人处处惊心。『或许你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可别人看来却是不然，最少在宫中那位，就难说会不会受此事带累……』

　　『王爷你是想……』

　　『你跟随他日子也不短，或多或少生了点不隐之情，本王亦不见怪。』宜亲王叹一声，迈步却开始走远了。『只是本王想你记着，残暴之人，习性难改。其时只怕你後悔，也再无机会了。』

　　『那小皇子可是你……』侍卫追上前去，忽逢太阳在暗隙中稍稍露面，那光芒射来，直刺得人难以睁目直视。

　　『生死有命，你又何需在意？』宜亲王就立在那片光中，一字一句从喉头顿出来，却是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你若是个忠义之士，便应该记得甚麽是贫困不改其志，一身不事二主。』

　　苦茶甘味 36

　　白末徐徐从烛光中流落下去，细碎如沙，渐渐便把水给堵没了，凝聚成一个雪白的小丘。流沙一直涌开去，一层一层的从杯面崩落，未几便要把瓷面那一双青蓝色的龙目给隐去。

　　宜亲王经已出面，事情亦没有回旋的馀地。其实侍卫心里早就明白，这事又哪里是他说停就停了的呢？他不过是个棋子，因着利害相当，才会置身局中。不论是他，还是别人做的，皇帝都是要死的了，那已经是注定了的事。在他步入宫门的那一刹那开始，便已经是注定了的。

　　他不能不这样做，在情在理他都应该这样做。不过是一个句话，他就家破人亡；不过是一句话，千千万万的人便会流离失所。这放在当年和今日都是一样的，他既然已站在韦尚书当日的位置，那麽便应该明白皇帝一天不死，一天就是个隐患。

　　他亦应该记得，皇帝只要用一句话，哪怕只是戏言，亦足以左右所有人的幸福和将来。

　　伴君如伴虎。

　　侍卫抿嘴一笑，便是在想这些大逆不道之事时，皇帝的眼睛、皇帝的脸、他的笑、他的碰触……如此种种，都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轮流回转。这麽多年来他都准确无误地往茶中投毒，可在最後这一刻他却心软了，他不忍心，为甚麽？不过因为些情爱之念……

　　——不过是情爱之念。

　　「哈哈哈……」就在夜深之时，笑声低抑地从胸肺间涌上来，直呛得侍卫心头发痛。那疼痛伴随笑意越加激烈，迫得人必须把身体低伏下来，深深压在桌面上才稍有止息。

　　或许在这一刻，侍卫才发现他要杀的也是个人。就像小皇子、就像他爹娘一样，也是个人，不是其他甚麽的，是他心爱之人。

　　——尽管那也是他的仇人。

　　「皇上……」因着个可笑的理由，侍卫不觉便喃喃地喊叫了。就像平常一般，温和、细腻地呼喊而来，似乎这样做就能引得谁轻轻微笑。

　　他或许是太入戏了，才会遗忘初衷。那本来就是他要杀的人，从来不曾改变。 事实上皇帝也未曾变过，也是一样的漫不经心地治理国家，也是一样的毫不在乎地仲裁人命。就像侍卫进宫前就知道的一样，乱世时留着无用，盛世时留着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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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害？

　　是有害的。这麽一点一点地把人包裹着，哄暖心窝，遗忘本志。那不是害又是甚麽？皇帝他不过是个祸害，那麽的甜腻，那麽的暖热。凑近了便会慢慢地把人融化掉，渐渐变成一滩，无用却又快乐的东西……

　　大义当前，一切恩情，亦不过是逢场作戏，不过是过眼云烟。

　　侍卫反覆想着这事，一时悲从中来，握紧拳头，却亦无可宣泄。那不容他选，从来也没有他说话的馀地。他纵是想抽身，却也慢了，倒不如现在就亲手了结掉好。那并不痛苦，皇帝亦不会晓得。不过是无声无色地让对方衰弱下去，不过是渐渐松开手般，让皇帝安静而祥和地离开自己。

　　那比甚麽都好，比被逼宫、被斩头、被勒杀……比任何皇帝曾下过的命令都要好。如此他还有甚麽不满意的呢？或许在最後最後他还可以留在对方身边，或许还可以说上一两句话，或许……

　　来世。

　　成吗？

　　烛火迷离，映得室内一片黯然。此时一个指头在淡光中拖出了一道细长的暗影，巍巍地，便从桌上的白末中抹开。侍卫看了眼那被染成白茫茫一片的手指头，笑了，接而又把它放到嘴巴当中。

　　——不改其志，不事二主。

　　苦茶甘味 37

　　「你在想些甚麽？」

　　画舫之上微风吹送，丝竹管弦亦自旁边的小舟上扬起乐声。皇帝就坐在那一叶轻舟之上，背靠锦枕，目朝湖面，看着女眷们花姿招展的，轻拂着罗衣锦袖散下落花，伴随流水行那宫中「送春」之仪。

　　如此良辰美景，侍卫却无心观赏，低下头来，察觉到皇帝脚上披着的锦被稍有滑落，便连忙伸手去整理起来。皇帝的月牙眼儿一弯，目光回转，张嘴便说了上面的话。侍卫光顾着手头上功夫，也没有把眼睛抬起来，低声便道：「臣想的，不就是皇上的事？」

　　「就你这滑头的，咳咳……」皇帝一笑，咳嗽声却随之而出，胸肺间起伏不断，久久亦未平复。

　　旁边伺候的大太监一见，马上便提起早已准备好的披风送上去。近来皇帝夜不安眠，时有惊寐，每每显得精神困倦，咳嗽亦时带浓痰。虽经御医诊治，却亦不得其法。最後也不过是开几方宁神定惊的方子，交待要让人好好休养生息，切莫大喜大悲就是。

　　皇帝这个病久医不治，宫中众人虽然着急，可亦明了心病还需心药医。只得依太后意思，在宫中多办宴会，热闹热闹一番，望皇帝脸上稍现欢颜，忘却丧子伤痛。只是事与愿违，此时皇帝眉头一皱，脸容却越加愁苦起来。那双眼睛盯着披到身上的披风，就在侍卫上前整衣之际，那番话便徐徐呼吐出来：「你瞧你们，朕这个样子怎似是在身处暮春？便是说隆冬也不为过。」

　　话是这麽说，皇帝终究是没有把披风甩开，那两只手紧紧的抓住领口，躲在轻纱後却在看外间风景。此时日正当午，凉风送爽，本是怡人天气。然而，独独只有皇帝一个像他所说的那般，仍处身於严冬当中。皇帝探头看了看那随水波飘荡到舟边的落花，不一会，便回首命人再提个手炉上来。

　　「皇上。」侍卫看着不忍，也不待皇命，马上便把皇帝的手包纳掌中，细细放在嘴边哄暖。

　　旁人知道皇帝素来惯坏了他，倒也识趣，纷纷退开，走到依傍在旁的小舟上，就留他们二人独处。

　　皇帝见了再无旁人，目光不觉变得分外柔和。他的手在侍卫掌中反覆被搓揉着，似乎单凭这样便能重新长出一层肉来，覆盖在那乾枯不堪的指节间。正因春色易逝，才教人越加怜爱，何况那朵花还是自己亲手折下的？侍卫看着那双手，既是不忍，亦是愧疚，搓着搓着便不觉轻轻吻下来，随着指骨的纹路细细舔拭。

　　「你今天是怎麽了？」皇帝抽出一只手，摸在他头上，动作却是分外轻柔。

　　侍卫一抬眼，那目光深邃，竟教人不忍漠视。皇帝轻叹一口气，就算了声：「你来亲亲朕吧？」

　　可风月之事，又岂止是亲亲而已。侍卫倒不避嫌，也不管湖中女眷万千，嘴巴一凑上去，一手便再解下一层透光的薄纱权充遮挡。皇帝本是坐在舟旁的，与他缠绵半响以後，人却已滑落到侍卫底下。

　　侍卫让人枕到他臂上，低头才又肆意欢爱。他身体似红火灼热，烫到皇帝身上，却又如烈火触水一般，迅速便把湿气蒸腾。那只手游走下去，摸在皇帝的肋骨上，分外细腻，分外不舍。皇帝目光轻移，投映到侍卫眼中，竟似有泪光点点。再摸下去，转过那肚脐眼，滑落到毛丛当中，再贴上烫热的龙根，也是件自然之事。

　　「嗯……」皇帝的哼声轻轻地，随着手指的圈套日渐高亢。

　　侍卫把自己的棍棒亦紧贴上去，随着那呼喊一下一下的抽搐着。这是如斯自然之事，可不日亦自会消亡。侍卫自己心知肚明，这本来就是不长久的。皇帝脸上红晕温热地浮现出来，侍卫低头亲吻上去，那都是一瞬即逝的事。

　　而在那一瞬间，皇帝只有他，他亦只有皇帝。

　　「啊——」随声而出的，是一丝浊液。

　　皇帝眉眼如丝，轻轻靠在对方身上喘气，侍卫抱住了人，一手却仍忙着。他们二人背靠在锦枕上，皇帝低头，就看着对方那根棍棒在指节间抽动不断。侍卫本正专心，不防皇帝霎时自身旁爬起，弄得小舟微微一晃，他心下一惊，正想稳住，皇帝却已自他身前趴下了。

　　唇舌轻卷，一触上棍棒，自是教人销魂。侍卫连忙想把人推开，皇帝却是一下坏笑，接而却把他的宝贝给吞进去，越加卖力地吞吐起来。皇帝这般作弄，侍卫又怎生消受得了？哼哼唧唧的，过後还得是一泄如注，尽把子孙向皇帝缴来。

　　「咳咳咳——」皇帝见他脸红耳赤，心念正喜，不防他猛地一泄，顿时满嘴都是，不觉呛得咳嗽连连。

　　侍卫本就担心对方身体虚弱，这下再听到咳声，不免心乱如麻，连忙便把皇帝的扳过来细瞧。情急之下，竟是责问起来：「你怎麽如此乱来？」

　　「你不也高兴？」皇帝边擦着脸上蔑物，边轻轻嘻笑起来。

　　此时此刻，一瞬即逝。侍卫看着皇帝的笑，伸手擦向对方瘦削的脸颊。不舍、不忍、不甘，他心里知道，亦清楚明白，此际不论再做甚麽，也不过是假仁假义。

　　「那臣去沏杯茶给你漱漱口吧？」

　　一切温柔，都是表象。

　　苦茶甘味 38

　　烛火摇曳，一夜又已降临。黑暗中唯有那白色粉末闪闪发亮，一把一把地潵入水中，转瞬便再无痕迹。皇帝的身体亦日复日的衰弱下去，本来只是精神略感困乏，很快却连坐着都感到疲累。长此以住便连早朝也顾不上了，每每是草草议政过後便先行退朝。

　　群臣对此自己是议论纷纷，暗地也商讨起继嗣之事。太后对此亦甚关心，可让御医请脉以後，却始终找不出个病根来。只是说皇帝郁结在心，哀伤过度才会如此，可说到根治之法，却是人人杜口结舌。

　　侍卫的脸色日复日的苍白下去，自从皇帝病後，就更是离不开他。每天夜里惊寐，醒来总要见人，由是侍卫夜夜值班，旁人见了也觉辛苦。倒是他自己却不以为然，人醒着时固然笑脸相陪，便是待皇帝睡下了，也不敢歇息，靠在眠床上却是时刻听召。

　　这天皇帝也隔着床帏，细细碎碎的跟他说话，到尾末人都迷糊了，从帐子伸出的手却还不肯把侍卫松开。那只手就这样日渐枯槁下去，手指勾在侍卫的衣袖间，霎眼看就像树根一样盘错交节。

　　皇帝或许是快要死了，只要死了一切便如云烟一般消散。这些夜晚、这样拼合起来的床、这些话语、这样摇晃的烛光……很快都没有了吧？就像炉里烧的最後一抹檀香般，隐隐约约的只留个印象。从今以後，再也没有这种香气，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侍卫想着，一颗泪不觉便从眼眶中流落下来。那颗泪经风一吹，散开了，很快便变成了脸颊上湿湿凉凉的触感。侍卫这般呆了一会，怕人瞧见，连忙又用袖子把脸擦乾了，吸吸鼻子，然後轻轻地把皇帝的手扳开，小心翼翼地收回被子里去盖着。

　　「大人辛苦了。」

　　他才刚起来，站在门後的大太监便向自己微微作揖。这几天皇帝大概是身上辛苦，故而脾气也大，他们下人没少受累的，就是侍卫在的时候好一点，心存感激之下，大太监的态度亦不觉客气起来。

　　侍卫自己心里有事，倒没注意这些细微变化。点点头，也就说道：「我就出去一会，劳烦公公费心了。」

　　「哪里的话，皇上今夜若起来，还指望大人来陪伴一下呢。」大太监看着那张脸，只觉这些日子下来，侍卫又是清减了好几分。回头再看看皇帝，想着好日子是不长了，不禁亦伤感起来。

　　宫中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侍卫推门而出，迎面便有一阵清风袭来。他怕皇帝受风邪所扰，忙又把门关得严严的，回过神来，才又觉得可笑。皇帝的病，又岂是吹风吹来的。他这番虚情假意，未免显得过於伪善。

　　侍卫出了门，抬头一看，只见今夜星光黯淡，便连北斗星亦显得不甚分明。他一拐步，走入茶水房中，亲自又把一窝水烧了开来。旁边的小太监或是一个人闷着久了，间中也和他说说话，聊聊笑。而侍卫却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那双眼睛专注地盯着炉火，却在看那柴枝逐渐烧得发白，剥落成一层层离散的灰。

　　——『既然是人造之物，亦自可用人的方法去解。』

　　侍卫的手徐徐摸向腰带，那珍而重之收好的东西还乖乖的躺在那里。他心神恍惚，盯着被火烧得发黑的壶底，耳里听到的，却尽是虚幻不实的声音。

　　——『若是药到你了，把此物服下也便无妥。』

　　他几乎就顺着那个声音把手伸出去，把那丸药化入水中，再看皇帝安安稳稳地吞服下去。就让那人性命长久，得享天年，就让皇帝……

　　「大人？」

　　可是这时小太监喊了他一声，不过就是一声，却如当头棒喝，让他醒悟皇帝的性命已是不可挽回的了。

　　「水烧好了，大人。」

　　「啊，也对。」侍卫点点头，心里装满的却是别的事儿。

　　宜亲王坐拥十万大军，便是京中禁卫，亦有不少是他的旧部。若然此计不成，只怕一场宫变，已经眉睫。小皇子之死，便是最好的警示。想要皇帝平安，这下经已晚了。宜亲王大权在握，便是扳倒了，只怕亦会劳民伤财，举国元气大伤。更何况民心早已游离，指望另择明君了。如今何不就让那人以个平庸皇帝的名份告终？将来设庙立碑，死得其所，也能有香火供奉。

　　纵然……

　　「啊，大人！你在这啊？皇上可是在叫你呢。」大太监的声音高扬，滑入烧水房中，似乎一见了侍卫的脸便高兴，伸手便忙要把人拉住。

　　侍卫握紧了手中的解药，让小太监把水壶提起，边走出去便边道：「有劳公公费心，我这就去了。」

　　苦茶甘味 39

　　他这句话才刚说出口，大步一跨，正要提起气赶回去时，眼前却忽地一黑，扑通便倒在地上。侍卫人一软倒，下边的人可就像沸水炸开了般忙个翻天。手忙脚乱地把人放稳，半爬半跑又要去请御医，旁边有几个着急的，还伸手捏起侍卫的人中来。

　　可怜他们一番辛苦，侍卫本人却毫无知觉，到他悠悠转醒之时，已经是隔天的中午了。

　　「大人你可安好？」房中的小太监见他醒来，连忙就迎上前去把人扶住。

　　侍卫方才爬起，正想答话，霎时却又觉得哪里不对。他转脸看向屋内陈设，原来他们身处的，竟是先时皇帝赐予他的那间房子。他心里旁徨，怕是出了甚麽意外，一张脸霎时便青白下来。小太监见他脸色不对，以为侍卫是累了，张嘴便安抚道：「大人辛苦了。皇上见大人这几天劳累得要紧，特命大人回来休息，养好了才回去伺候也成。」

　　「皇上可是无碍了？」

　　小太监这天时刻在房中守候着人，又哪里会知道外间的消息。这下看着那紧抽着自己袖子的手，心里为难，暗想着说些好话总是无妥的，於是便又好言安慰道：「皇上鸿福，自是大好了。」

　　「果真如是？」侍卫背上渗满冷汗，听了小太监这话，脸色才又缓和一点。

　　他还真是怕，怕一觉醒来，便已阴阳永隔。彼岸遥遥，冥河水深，其时他又能到哪里找皇帝？是以这些天以来，侍卫亦未曾有过一觉好眠。一是愧疚，二是不舍，竟然一步也未曾离开。

　　皇帝想必是与他有同样心思，才让侍卫日夜伺候在旁。如今降旨让他回来，想必也是精神大好了，才会如是安排。侍卫的心思转过几重，宽心下来，连带积累的疲劳的亦一拼涌上。当下只感到浑身乏力，不得不又躺平下来。

　　那小太监见了，忙又替他扶正锦枕，盖好被子，好让他能睡上一场舒服好觉。侍卫直瞧着床盖，不觉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事物。那手指细细地顺着腰带的纹理摸去，变成了腾云的图样，流动到带子的边沿便被金线截开，再也寻不见常初模样。侍卫这就睡下了，也没想到他一出了来，便再没有回到皇帝寝宫的机会。

　　当天夜里，宫人忙在各殿间奔走，传来的竟是皇帝病危的消息。

　　御驾归天，可是大事。宫中人得了消息，不免人人自危，也不知皇帝会不像前几代前帝爷般，死了便强令他们上梁缢死，合宫徇葬。有几个年轻的听了旧人说起种种鬼话，一时沉不住气，做着做着白帛便相拥痛哭起来。

　　那旧人嘴巴说着麻利，心里也害怕一个不巧，中选的便是自己。可纵是思寻生路，此时四处宫门己被守卫严封，几个小宫人又哪里逃得出去？听太后那边的侍婢说，不单寝宫，便连诸位妃嫔娘娘住的掖庭亦围满了人。布防森严，竟严如阵上对敌。想必是怕那些娘娘跑了，到时皇上的陵寝内空荡荡的会不好看。

　　一时间宫中谣言四起，一个赛一个的厉害。吓得那小太监述说之时，亦不觉满脸惊惧之色。侍卫遥望宫门，如今皇帝的寝宫就只有太后和皇后可以进出，他是何等身份？想要回去，经已是遥不可及。

　　如今那个人可好？可有咳嗽？可有发热……这些几乎无法闻知的事情，他却一个人想了好几遍。越想，越是怕，越是恨，越是悲怆，越是难耐。想着想着，不觉便湿了眼睛，红了鼻子，那哭声到头来，却是劝都劝不住地崩泻而出。

　　他这番举动，自然吓得那小太监顿时手足无措。一声声大人大人，到後来几乎要陪侍卫哭了，他才想起有这麽一个人在般，强装稳定，让对方先行退下了，自己却仍坐在椅上遥望窗外。

　　一时乌云蔽月，一时繁星黯然，一时天边泛白，一时鸡啼声起。他摸向腰间，再也顾不及那凛然大义，立起身来，举步就要冲出屋外……

　　——这时房门便被推得吱吱作响，他眼睛受那光芒一刺，不觉发痛，而在光中便有一个人扶门走了进来。

　　苦茶甘味 40

　　「皇上！」

　　他喊了那麽一声，皇帝却没有抬起头来看他。只见皇帝仍专注地扶着门边，伸手正想要靠到屋前的桌子上时，一下却被门槛绊住，迅即便倒下来了。

　　侍卫一见，忙冲上前去把便人接在怀内。皇帝的气息几近不可探知，手脚冰冷，脸色苍白，竟似是将要大去的模样！侍卫当下只得紧紧把人裹住，似乎抓紧了一分，那人的魂魄便不会从窍道中泄出。

　　「皇上，你怎麽会来呢？伺候你的那些人呢？」

　　「嗯……」一重薄汗也就从皇帝脸上升起，汗薄罗衣，那人闭目却煞是痛苦的轻轻呻吟起来。侍卫见了也没多想，把人靠倒在门扉，自己爬起来却去抓桌上的茶壶。也管不得茶水已冷，匆匆倒出了一杯，又伸手摸向腰间藏物之处，麻利地便把丸药化在水中。

　　侍卫做了这一轮功夫，脸上虽尤有仓皇之色，可走到皇帝身旁时，却又化成了一遍温言软语：「皇上，先喝口水吧？」

　　这时皇帝才睁眼瞧了瞧他，脸上带有笑意，可那个笑容却是极其古怪的。似是一张利刃生硬地把人的脸皮剖开，过後又把嘴角高高地牵扯起来，强行吊在脸上般。可那个表情侍卫尚未看清，皇帝又不知从何生出气力，一把便把杯子抢在手中，举杯一饮而尽！

　　侍卫见了，也就放心下来，彷佛那是甚麽灵丹妙药，能时时解人於困厄当中。可他这口气尚未平复多久，皇帝的目光却又轻轻瞧侍卫转来，那只手随着光线的流向抓到侍卫的衣领上，颤巍巍的便把话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吴清义，你为何要杀我？」

　　侍卫乍然听到自己的本名，先是震惊，听了那後闻，便更是心慌。皇帝抓住他的衣领，一步一步地爬上那个僵硬的身体，彷佛凭空生出无穷气力一般，那手劲又狠又大，竟似是存心要把人捏碎。

　　「吴清义，我与你有何仇怨，你要如此害我？」皇帝手上的杯子猝然下地，滚滚便落到阴暗的屋角里头。

　　皇帝的目光似是有泪，却也恨意绵绵。那颗泪珠随声溅落，皇帝竭力爬起，压到侍卫身上便道：「我与你恩爱一场，究竟是做了甚麽事，让你此时尚要药我？」

　　「我……」

　　「……为甚麽？」

　　皇帝这话一出，侍卫当下心乱如麻。原来皇帝竟是知道了，知道了还喝他的茶。那投射到身上的目光烔烔，侍卫似是被刺痛了般，别过脸去便道：「皇上可记得，当年韦尚书谋反作乱，意图逼宫，最後被连诛十族之事？」

　　「哦，你是姓韦的人？」皇帝那一声轻轻道来，倒似是与他闲话家常。

　　「我父亲是韦尚书一位亲眷的门生，他当年到青楼游玩，便和母亲有了我。」侍卫说着，亦难掩心里哀痛，迅即便闭起双眼来。「我母亲虽无名份，但亦受此事带累，出逃没多久就饿死於破庙当中……」

　　「哈，哈哈哈哈——」

　　这时皇帝却笑了，那笑声高昂，就似一张张刀般刺人心脏。那笑声持续了好一会，转瞬却被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

　　侍卫一听，不觉便顺着往时的习惯把人抱住，连连抚扫对方的背。皇帝一抬眼，却在他耳边幽幽说道：「难怪朕以往总是遍寻不获……想不到你要害朕的理由。哈哈，今天朕总算是当了回明白鬼了！」

　　「皇上！」

　　说着皇帝便在他的怀抱中挣扎而出，人高高地骑在侍卫上头，那张脸像阿修罗鬼一般俯视而下，便连指节间充斥着憎怒：「朕比不过，原来朕对你再是千般万般的好，也比不过！」

　　「皇上既然知道，为甚麽还要喝呢？」

　　「朕……朕就是死了，也是皇帝。朕既然死了，权位於朕也就再无用处。假若朕能得到想要的东西，那这些又有何干呢？」皇帝的眼泪下是个笑容，笑容下却是紧紧往侍卫脖子交缠的手。「但原来朕得不到，朕永远都不得到！朕比不上……」

　　那手指收紧，无比使劲地深陷在侍卫脖子上的肉中。侍卫受这一勒，顿觉耳目冒花，只感到重压源源不断地往他喉头抵来，呛得人呼吸困难，头痛难当。他也没多想，伸手一挥，当下竟是把困在身上的东西给踢开了！

　　「咳咳咳……咳咳……」他趴在地上艰难地回过气来，而房间除了他的咳嗽声外，竟亦再无声色。

　　侍卫心下一慌，再爬起时，却见到一团白的东西就倒在桌旁。他上前去把人翻转，那竟然就是皇帝！只见皇帝一双怒目仍圆圆睁开，嘴巴微张，便有万千诅咒要从中冒出，可伸手一探，人却已鼻息全无！

　　「皇上！皇上……」侍卫心惊，连忙又把人摇了摇。可皇帝脸上的表情却仍是同样的，痛苦而扭曲得几乎不可辨识原来面目。

　　他仓皇把人背起，冲出房间去，想要找甚麽人来求救。背上那块肉沉甸甸的，和他们以往有过的任何时候都不同，软软地压在身上，或许尚有留有一点馀温，不过却再也不会笑、不会动、不会再有一声咳嗽、一丝呼吐……

　　侍卫惘然地在宫墙之间跑着，外间阳光和煦，红墙万里竟没有止尽的时候。他这才知道，皇帝原来是来见他最後一面的。而在最後最後，他在皇帝心目中，亦只是一个叛徒……

　　背上的温度渐渐被风吹散了，他想要救他的，不过却已晚了。

　　苦茶甘味 41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寅时，上自病榻起，众大惊，上面露喜色，谓：朕已无碍。旋即下床，步履如飞，顷刻步至宫门前。廊下侍班官窥见上形容枯槁，眼下发黑，间有喘息，欲阻，为上斥退。上步行至建仪宫，过和湖，后拂退众人，不知所踪。

　　卯时，上崩於西院。遗命先皇庶长子、皇长兄宜亲王黄宣继位。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你想的甚麽？」

　　一瞬间侍卫有点恍惚，竟以为只要转过头来，尚可以看到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只是皇帝却经已没有了。宫中斩縗处处，人人身披白挂，都长着一张哭丧脸，可身边的这张却又有点得意的神色显露出来。

　　侍卫尚未回过神来，便听到那一声：「莫不是想那富贵梦碎？唉呀，兄弟，看开一点儿，不是说那个甚麽黄甚麽梁的梦，人家可是名媒正娶了个公主了啦，还不是一觉醒来，屁都没有？……啊，也不对，兄弟你走那富贵门道，屁想必得到过不少的，如此也该老怀安慰了……」

　　从来虎落平阳，下场都是为犬所欺。巨龙大能如斯，亦终被困淡塘为鱼所嘲。那人与他虽然同在宫中出仕，当年亦是在华宣门领班门下出身的，可平素交情却十分淡薄。这几年来侍卫凭持宠眷一跃成宫中新贵，早就惹得不少人眼红，如今一见他落泊，还不恩勤走动？言语之间，亦唯恐会错甚麽可笑情状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一刻都不肯放人。

　　「嗯……」可侍卫心里有事，自然没与对方多作计较。整了整衣，又从座位上立起来。他眼帘一垂，本想看看在门楼下走动的人，收入目光当中的却都是一片明晃晃的白，直刺得人双眼发痛，一时间竟再看不下去。

　　皇帝死了。那个总是笑着凝视自己，连一丝疲态都不愿意在他面前显露的皇帝，在最後竟然露出了如此狰狞的表情死去。那只抓向自己的手、那在皮肉下突然的骨节、那重重压在喉头上的力度、那无以名状的悲伤……那种恨，在最後最後皇帝竟是恨着自己过身的！

　　那难以平复的痛楚层层击向心脉，顺着思念交错回旋。似是颗雕琢得最精细的小石头般，顺着血脉流动，卡在心窍间一跳一跳的，反覆地敲击着他心里那度红墙。侍卫伸手摸向自己的背，那个温度似乎仍留在那儿，沉甸甸的，就顺着他的步伐巍巍发抖。

　　如今他尚在其中徘徊，旁徨地背着皇帝死命奔跑。当日的呼叫仍然在廊道中回荡不休，那声音反覆在他道内弹跳，不觉竟震得人双耳发聋。皇帝死了，明知道自己是会怎样死的，却仍露出那样的笑容。

　　侍卫眼中无泪，亦无别的感情在躯壳内流转。他整个似乎就此被卡住了，被那重量压下去，就此永远止住在那一时一地，就止停留在那一人一景。

　　亦只有这样，才能长相厮守。

　　长相厮守？

　　侍卫笑了。世上最是磨人的，不过是求而不得。而那种惨状竟都是自己一手做成的，那亦未免可哀可笑。

　　思念间，过去的种种亦在脑内回绕。那幅为自己画的画、那点在鼻头上的墨、那些嘻笑打闹、那枕边的温言细言……皇帝所有的好，到最後竟得不到一丝回报。求而不得。

　　「喂，你是怎麽了？」

　　侍卫立在门楼之上，下面匆匆走过许多哭丧之人。他却不动，亦不哭，就像门楼上的石砖一样迎风伫立。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几近苍白无色，一念，一刹那，一弹指，直到那果报显现，他亦轮回成冥河河岸上的一颗小石头，留在原地遥遥守望着彼岸的那一端。

　　就此，永远都得不到。

　　苦茶甘味 42

　　他的嘴唇微抖，似是喃喃念着几个字，过後却又没有声音传出来。

　　旁边的人见了，也不知是劝着好还是避着好，再瞧瞧侍卫的模样儿，不免却感到有点心寒。听说御驾奔天之际，守在身边的人便是这个侍卫。如今大行皇帝虽说是停棺已久，可那魂魄想必仍在宫中徘徊不休，要说缠上了人也不出奇，何况是这个皇帝生前钟爱的侍卫？

　　这个念头一生，背後顿时有一阵阴风轻轻拂来，众人冷汗直冒，连带看着侍卫的背影时，亦觉得阴森可怖。侍卫默默站在黑暗当中，彷佛是被深宫中万千鬼魅附体一般，从背後拉出一个阴阴凉凉的黑影，就要乘日光淡薄之时冒起为祸害人。

　　由是大夥儿就在旁边守着侍卫，叫也不是，走也不得。就看着那张蜡黄脸孔为风所化，渐渐枯槁起来。风声萧飒，如哀乐般催人眼泪，扰人心神。如是过了一天，接着又是一天，直到某天城门下有个队伍起行，白幡升起，哭声连连，数百女眷，翩翩扭着脚步，半是走半是留般依着那个棺木微微晃动。

　　那长长队伍走到草木萧条之处，便又裂了开来，一股往陵道走去，另一股却折向各处尼庵道观。至此红粉佳人，命途己定，那笑靥软语，亦再无可用之处。从此长门寂寞，独守清灯，不一而足。

　　此时一股清风拂起，翩翩白袖，也就随香气逐渐消散。那一对对媚眼婉转，依依扫过大行皇帝灵柩。想不到夫妻一场，竟是就此死别，当初的富贵荣华，至此亦烟散云散。黄土拂起，剩下的人亦随棺椁行走，一步一步踏在仓促修筑起的陵道上头。溅起的尘土直染得缟白的缠脚发黄，虽说是阴凉天气，人人却仍不免汗流浃背，背夫亦渐渐气喘如牛。侍卫亦在队伍当中，棺木晃动一下，他也就移过一步，仍旧守着自己往日的位置，遥遥守望着皇帝的行踪。

　　只是如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纵容他从队伍中策马而出，牵起那只手，奔向那魂牵梦系之处。马声萧萧，寒风煞是怕人，侍卫从遐想中回过神来，那棺木突起的锐角便又刺痛了他的眼。

　　「大人，大人，原来你在这，我可找你找得苦了。」此时马侧有个声音传来，侍卫眼睛一偏，便见到了马下的大太监。

　　「公公有何要事呢？」

　　大太监笑一下，过後却又察觉有些不对，马上又把一张嘴给歪下来：「其实大行皇帝御龙奔天之时，曾留下密旨，要小人在送葬队伍中才告诉大人的。」

　　侍卫一听，正要下马跪地奉旨，却又被大太监轻轻伸手阻止了。大太监尖细的声音压得极低，竟似是有说不尽的秘密般，幽幽便道来：「大人切勿惊动众人，此乃密诏，大人随小人过来便是。」

　　队伍一直行进，走到恩殿处时，大太监小步碎奔，渐渐便偏离了原来行列。侍卫也亦下马，随大太监走到恩殿一个藏宝之阁。先时从各地精选的各种陪葬之物，龙盆锦卷，亦己先送葬队伍一步，一一被恩殿驻守的官儿们打点好了。

　　侍卫正是惶惑，忽见大太监又从怀中掏出一卷锦轴来。大太监把卷轴放到侍卫手中，再看他一眼，神色竟甚哀恸，过後却又忍泪说道：「大行……皇上以往交代过，他身後之事，想要由大人你来打点。如今大人虽然不能僭越行那职责，可亦能顺着这份明细清点一遍。便是个模样儿，也算是一尝先帝的心愿……」

　　「辛苦公公了。」侍卫颤抖地把卷轴接过，展开，目光飘向那一个个宝箱锦盒，也是到这时才情愿相信一切已无可挽回。他脚步虚浮，似是难以支撑自身般，持着卷轴摇晃晃的，竟是再难站稳。

　　珍珠、玛瑙、翡翠西瓜，白玉宝塔……身死以後，本无一物，如以众物相随，不过为生者之心聊作慰解。也就只有如此，才会觉得九泉之下不致虚空，不致被那无边寂寞困扰。

　　玉带、如意、鎏金塑像……

　　侍卫渐把卷轴展开，一个接一个的默默数下去，突然却从中睹见一个名字——

　　吴清义。

　　霎时眼前一黑，侍卫尚未意识到是甚麽回事，砰地一声，过後便只能感到脸颊触地的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事情都办好了吗？」

　　棺椁旁站了一个人，那个人虽然身衣缟白，脸上却是神采飞扬，隐隐竟有一丝喜气嘴角流动。

　　「都办好了，王爷……」那个从外边来的人先是一拜，过後竟也是笑了。「不，如今是皇上了。」

　　「这也不能算是你错了，还是叫王爷吧？本王的登基大典尚未办妥，若教有心人听去了，反而又多闲言了。」宜亲王与来人对视一下，低头又往那雕饰精细的棺面看去。

　　「他们便是听了，皇上也终归是皇上。哪里有容他们说话的地方？」那人抬起头来，说的是一套，做的却又是另一套。那双眼睛大不敬地直瞧向那个尊贵之人，目光烔烔，似是不懂半点尊卑之礼。「若是敢说话的，我就把他们都药哑掉。」

　　「你用药厉害，办事又那般利落，本王自然放心。」宜亲王说着便把手抚到棺面上去，轻轻窃笑道。「如今皇弟心愿得偿，亦不枉我俩兄弟一场。」

　　「皇上是真龙天子，旁人便是把宝座占得再久，过後还不是都得还给皇上？」那人随之亦步上台阶，就走在宜亲王身边，与他看一回同样的风景。「便是十年前不愿，如今却都得还给皇上了。也是皇上待他宽厚，才赐他如此雄伟壮观的陵墓入葬。」

　　「嘿，那是他自己建的地宫，本王难道要把它毁掉不成？」宜亲王一弹指，击在那棺面上，倒是铿锵有声。「我俩虽非一母所生，可本王到底是太后抚养长大的，在情在义，总也不能教她的儿孙太过难看。」

　　「这也是皇上宽大的缘故。」

　　宜亲王瞧他一眼，又道：「那你说他为何明知如是，却仍自投罗网？」

　　「灯蛾扑火，这是世间自然之理。大概人也有如是的，皇上亦不必过於挂累。」送药人低着头，娓娓又道。「也是托皇上鸿福，这回才会点对了灯。」

　　「也是。」

　　那一笑过後，恩殿内却再也无声。宜亲王的步履轻轻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甚至连腰间挂着白玉也只会隐约晃动几下。送药人跟在他後头，亦步亦随，也是无声。他们两个人在棺椁旁来来回回的转动着，最後还是由宜亲王开口了。

　　「你随我多年了？」

　　「也是正好十年。」

　　「此事你局功至伟，本王本应重重犒赏你。」宜亲王把手往後交叠，那步履沉稳，仍旧那般有力。「只是，那到底不是应该张扬的事。你可懂本王的意思？」

　　「皇上，小人的命自效命你的一刻开始，便已经是没有的了。」那人一听，也就笑了。「所谓死士，为求目的，可以不顾性命。反正当初若事败了，小人也是难逃一死的。如今拿我的性命为皇上庆贺，保皇上後顾无休，自然要比白白浪费在无用之地强得多。」

　　「你……」

　　「以我性命，保皇上无忧。」话语即尽，口舌亦再无可用之处。那人微笑，一抹血丝便自嘴角落下。那身影轰然一倒，一滩血从此便在恩殿之上爬了开来，刚流到宜亲王脚边，便又停住了。

　　宜亲王看了鞋底一眼，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转身，也就无声走了。

　　苦茶甘味 43【完】

　　一盏烛火依稀自幽冥中冒起。

　　侍卫悠悠转醒，冰冷的地面便顺势自脸旁擦过。他挣扎想要爬起，突然却觉得脑後生痛，再伸手一摸，只觉脑後一片湿润，腥气漫延，沾得满掌都是鲜血。

　　「啊……」

　　他轻轻呼出一声，那声音回荡，在拱顶上来回转过几下，过後却又回到他耳道当中。此间又湿又冷，四周一片漆黑，若非远处有烛火晃动，几乎不可视物。侍卫迷惘地顺着墙摸着，只觉四周都围上了一片木板，上面雕龙饰花的，煞是华丽，亦煞是阴森。

　　侍卫巍巍地走向房中唯一的光源，那光芒幽深，竟似是怎样都摸不到般，永无止尽的在前头飘着。侍卫几乎都以为这是个梦了，突然小腿却被甚麽东西绊倒，那尖角擦过皮肤，一痛，砰地一声，便又从地面翻滚开来。

　　幽暗中那点亮光也就此散开，侍卫死盯着那点点细碎、圆润的光芒，那竟是颗颗珍珠在黑暗中映着火光徐徐发亮。他心下一惊，连忙往前奔去，扑倒在那烛火之前，猛然伸手一抓，死死便把灯火护在胸前。

　　那抹光受了这番冲击，不觉颤颤晃动，仍旧是那麽微弱，可亦不至熄灭。侍卫往那本来挂着灯的墙面摸去，只觉触手冰冷，墙中有道鏠，竟似是白玉雕的门。可再使劲压上去，却又是推不开了。侍卫回首，把手伸出去，照亮房间中心，只觉此间方方正正的，中间放了一个石台，台上隐约可见个木架架在其上，其馀的却依稀不可辨识。

　　侍卫抖擞着走前了几步，那光影摇摇，投射到木架上，竟是一个又宽又大的箱子。那箱子侍卫也见过，那时他遥遥守望在後，以为往後一辈子都见不到了，於是便连离一眼都不舍得。

　　瞧，现在不就见到了吗？

　　「哈哈。」侍卫拿着灯台，不觉乏力靠倒在棺椁之侧。那声乾笑，渐渐便在胸肺间空洞扬开，顺着那抹光纠缠不休。

　　——原来他是被困在皇陵当中了。

　　「你又何必如此？」

　　渐渐他也像是疯了，竟对那块木头说起话来。脑後冰凉凉的，侍卫霎时想起，自己那个落在锦绢上的名字。原来皇帝是从未想过要放过他的，便是死了，也铁了心要让他来陪葬。

　　「何必如此……」

　　侍卫竭力一笑，那盏灯被放在腿边，他人趴在木头上却续说那绵绵话语。或许他本来尚有愧疚，从此就用那一世的时间来想念皇帝，专心一致地为当日的过错辗转难安。夜不成眠、梦里惊寐，终生被那美梦缠绕，受他应得的果报。长此以往，就为那一时一刻的过错抱憾终生。

　　但如今这都没了。

　　皇帝的指爪似乎仍在喉头间徘徊，那股恨意冒升，不觉竟渗入旁人的骨髓当中。既然从来没想过放过自己，当日又何以温言软语？又何以明知是个局，却仍嚐之如甘？明明是这样记恨的！明明就绝对不会饶过自己……

　　「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何不就让我想你一生一世，何不就让我活着受罪！

　　如今却只落下恨了。他将死於皇陵当中，活生生地被埋葬。渐渐就在这封闭之所变得无法喘息、渐渐便会记不起皇帝当初的模样……只有恨，亦唯有恨！他不想以这样告终，也就是傻了，才会想独力把棺面搬开，然後狠狠把那人从安息之所抽出来质问一番。然而指头重重敲上木棺以後，回弹过来的却只有手上的反覆不断的疼痛。砰砰的声响就此在墓室中回荡不休，每一击都重重的，彷佛间便连厚重的棺椁亦会随之晃动般隆隆响着。

　　一下一下的，就此打入心房。

　　可世上终没有长久不断的事。那声音响着响着，渐渐便变得依稀不可闻知。那曾在拱顶上反覆盘旋的激荡，渐而就变成了细碎如丝的拖行。那水痕一直在棺面上流动着，一丝一缕的流落下去，竭尽力气，改了当初模样，渐渐便不可再为人所辨识。

　　「为甚麽……」

　　火光摇晃，一闪一闪的，就在以为会这样延续之下去之时，瞬间却又灭了。当中那声音似是曾传出过，过後却又好像没有。

　　黑暗中，所有的一切都似是而非。

　　就像是茶水中难以语喻的滋味一般，似苦，却甜；乍甘，还涩。

　　而这种味道，如今却是再也没有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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