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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魅乱红尘之弟弟是只狐 BY： 却却


　　文案：

　　请你杀死我！

　　身为妖族死敌，灭狐之主的终南没想到，妖精也有异数，竟然发信挑衅，自寻死路。

　　为了解开谜底，他带着青鸟来到蟠龙古城查探虚实。蟠龙古城怪事很多，最奇怪的，莫过于两只绝顶聪明的狗，桃根和桃花，合力抚养大了一个孤儿。

　　桃三郎是人，也是妖，在两只狗和重重结界护佑下平安长大，天真而单纯，最大的梦想，却是和两只狗在祖上传下的老宅共度一生，只是上苍无良，连最后的两个亲人都要收走。为了让它们安心离去，桃三郎违心地向传承两千年的“灭狐”发出挑战，让他们来杀死自己。

　　终南在蟠龙古城里嚣张之际，桃三郎的反抗也暗暗开始，揭开了一场腥风血雨大战的序幕。

　　曲终人散，会不会有一双温柔的手，牵引亲人走出迷途？

　　内容标签：春风一度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桃三郎、终南

　　第 1 章

　　东方终南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杂种。

　　杂种狐妖，还是妖，不在灭狐明确规定的剿灭范围里，灭了，也无伤大雅。

　　小妖差不多二十岁，不知是不是未曾浸染人类的浊气，看起来还惊人地年轻，简直就是十几岁少年的模样，个子仅到自己胸前，骨架很小，还顶着一头诡异的红棕色头发，明明发质极软，却非得弄成鸟巢，似乎等待谁来栖息。

　　小妖面孔模糊，却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眼角微微向上勾起，有狐族特有的妩媚，只是别人的妩媚是火，他的妩媚犹如寒冰。

　　对外表谦和有礼，文质彬彬，骨子里疯狂不羁的终南来说，这是他酷爱的寒冰，令人产生征服的欲望，更想收为宠物，慢慢亵玩。

　　所以，小妖靠近时，他没有阻挡，噙着笑观赏小妖褪下衣裳的美景。

　　跟所有妖族一样，小妖也有相当完美的皮囊，下身毛发稀疏，果然也是偏淡的红棕色，那小小的玩意隐藏其中，若隐若现，精致得不可思议，连他这个至为挑剔之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妖是妖中上品，人中珍品，值得费些心思调教，更值得浮一大白。

　　他拿起杯慢慢啜饮，小妖已经跪在他两腿之间，依旧不辨面容，眼里寒芒毕现。

　　身为灭狐之主，终南自然不会怕，一口饮尽杯中酒，默默颔首。小妖也认了命，将他早已蓄势待发的分身含住，缓缓吞吐。

　　小妖动作并不娴熟，而且眼睛愈发清澈明亮，连刀光剑影也不肯隐藏半分，若不是人妖殊途，而且他身份超然，半点不能行差踏错，将小妖收在身边，做个长久的小玩具确实不错。

　　带着戏谑之色，他默默看着小妖卖力，直到那眼中泛起闪闪水光，才心满意足地往后一仰……

　　惊醒时，终南发现自己还在办公室里，而下面那不听话的玩意涨得发疼，下意识捉住撸了两把，白浊的液体立刻喷了出来，桌上一封信也沾到一些。

　　他盯着那封信，脑中慢慢恢复清明，不禁有些懊恼，排队等着得到他眷顾的人和不长眼的妖精无数，欲望根本不用通过五个打一个的游戏解决，而今只因一场春梦就丢盔弃甲，着实令人丧气。他抓过纸巾清理干净，看清楚信上的几个大字，哑然失笑，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久没有遇到这种挑战，他对那只小妖期望颇高。

　　“请杀死我！”平淡无奇的信纸，平淡无奇的四个汉字，平淡无奇的口气，终南来来回回看了不下百遍。

　　终南二十八岁能执掌整个东方国际，并且让这老旧的马车重新焕发生命力，变成盛世里的劳斯莱斯，自然有他的本事。不过，他外表是精英，实则一向懒散，办公室沙发后，就是他的秘密花园，也就是偷懒喝咖啡观景之处。

　　他对安保部门厚厚的调查报告嗤之以鼻，随手一翻，看到用中文歪歪扭扭写的“此人伤心欲绝”几个大字，一口水喷出老远，再次对爷爷和自己的老助手，也就是安保部长老约翰的中文水平表示怀疑，拍着书桌笑得发狂。

　　“董事长，请问有何吩咐？”听到门口总助的殷切呼唤，终南迅速变脸，戴上黑框眼镜正襟危坐，两三句将人打发走，不出三秒就得出结论，为自己消极怠工的态度难得红了回脸，将信纸很利索地送进碎纸机。

　　十二个小时零四分！

　　他看了看表，再次唾弃自己，天下妖精无数，他竟然浪费了十二个小时零四分钟在这小妖之上，真是整个东方家族之耻，要是爷爷东方盾在世，定会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想起爷爷过世后在虎狼环伺中多年的挣扎，终南在心中轻叹一声，慢慢踱到沙发后的秘密花园，对落地窗外的芸芸众生习惯性地做一个无聊的研究，研究人间，或者小小的纽约有何魔力，让各种不明物体趋之若鹜。

　　开兰博基尼跑车的美女是狐妖，那衣冠楚楚的男子是狼妖，蜘蛛精那只老妖婆贼性不改，正钻来钻去找机会下手，人群中竟然还有一只小小的吉娃娃，化作三四个月的宝宝嗷嗷待哺……不得不说，这些妖，无论是低等还是高等，统统比愚蠢的人类懂得享受，因为没心没肺，而更加不择手段，心狠手辣。

　　也难怪这些妖猖狂，人类一代不如一代，愚蠢贪婪，目光短浅，为了蝇头小利屡起纷争，用炮火刀枪对付同胞，将大好人间拱手相让。

　　老约翰悄无声息走入，幽幽道：“这纸上的气息有种清香，属于人类所有，写信人应该不是纯粹的妖。”

　　“那又如何？”终南头也不回，嘴角勾出一个冰冷的笑，“怪只怪他自己倒霉。”

　　确实怪小妖自己倒霉，妖族珍爱美貌皮囊，除了多年前那个死脑筋白素贞，怀孕生子特别是为人类生子这种蠢事，他们是绝对不屑做的。而且妖族和人类一向水火不容，结合生下后代的可能微乎其微，何况现代科技如此发达，胎儿尚在母体就无所遁形，妖自然不肯冒这个险，人类一直畏妖如虎，憎妖如病毒，妖生下来如何有活路！

　　老约翰欲言又止，慢慢走到他身边。终南被街边橱窗上一张千娇百媚的猫妖笑脸弄得全无情绪，墨黑的剑眉一挑，淡淡笑道：“灭狐确实应该发展壮大！”

　　灭狐，天下最古老的降妖除魔机构，由他们的老祖宗东方朔创立，原本只为汉武帝一人服务，而且起初只为求长生不老。阴差阳错，灭狐在寻访长生不老药的同时除去了迷惑汉武帝的诸多妖精，以力量强大的狐妖为最，汉武帝十分赞赏，寻求长生之道无果后，终于认清现实，在弥留之际将灭狐赐予东方家族执掌，永世相传，造福人间。

　　如今这块土地上的皇帝已成历史，灭狐则由东方家族代代传承，只不过聪明如东方朔也估算不到，到了今天，妖族会有如此规模，还成为人间的宠儿，世界的主宰，诸多妖媚的脸遍地开花，充斥大街小巷。

　　自诩聪明的人类，一边对妖精口诛笔伐，恨不得赶尽杀绝，却一边顶礼膜拜，神魂颠倒，有的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作为灭狐之主，终南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即使出尽百宝，在妖中之王狐族率领众妖精不顾一切反扑之下，灭狐还是日渐式微。二十年前，东方盾召集灭狐一鼓作气杀灭狐帝，成就卓着功勋。只是狐族恢复力强，不但并不见少，而且力量日益壮大，灭狐却损兵折将，一蹶不振，近二十年来几乎名存实亡。根据他的调查，五大洲的人数加起来不过区区千人，要对付数以亿计的妖，实在是杯水车薪。

　　老约翰也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争，轻轻拍拍终南的肩膀，刚想开口，终南正色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执掌灭狐至今，半点事情没做成，连小妖都能来挑衅，实在是灭狐之耻。他既然找死，我正好成全他，以后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老约翰只能道保重，两人击掌为誓，会心而笑。

　　掌声未落，电脑里突然冒出一阵青烟，屏幕上出现一只扑扇翅膀的白色小鸟。小鸟狠狠啄开屏幕，带着一股异香冲出来，将一封信扔到终南脸上，旋即钻入电脑，在电脑屏幕上飞了一圈，很快不见踪影。

　　“我的天啊！”老约翰惊叹的同时，信也拆开了，终南再也藏不住笑容，将信递到他面前。

　　老约翰眼睛瞪得浑圆，指着信上几个大字结结巴巴道：“是不是玩真的？”

　　“请杀死我！”终南随口念了出来，凑近闻了闻，顿时喷嚏连连，鼻涕眼泪满脸。

　　老约翰哪里敢笑，一张脸憋得通红，飞快地将信塞入碎纸机，碎纸机应声炸裂，他顶着满头纸屑，变成第二个倒霉蛋，一边打喷嚏一边来个脚底抹油。

　　比起这封信，神鸟精卫的出现要更令人惊诧，终南洗干净脸，拿着厚厚的调查报告来到落地窗边坐下，叫助理泡了杯黑咖啡，端正心态，重新审视此事。

　　第一封信是按照正常渠道发来，发信地点在中国大陆的蟠龙，蟠龙位于中国西南省份，是个据说有千年历史的古城，只是一直籍籍无名，在旅游业如此发达的今天，颇令人费解。

　　安保部门在老约翰统领下效率惊人，短短的时间还找到发信人的地址，发信人叫桃三郎，才二十岁，住在蟠龙古城一个小院里，小院是祖居，已改成客栈维持生计，想当然尔，蟠龙不出名，客栈的生意自然不会太好。

　　终南兴致勃勃地翻了下去，翻到最后也没看到此人的个人资料，还当自己眼睛出了毛病，再次从头看起，手表上的对讲适时响起，老约翰一字一顿道：“对不起，我刚忘了跟你说，我们查不到任何有关发信人的个人信息！”

　　老约翰都查不到的事情，只有一种解释，小妖背景深厚，并非表面那般没用。终南挑了挑眉，关了对讲沉思片刻，起身踱到窗前，轻声道：“精卫，你是不是还有信没送到？”

　　电脑屏幕冒出一阵青烟，刚刚那只白色小鸟去而复返，飞到他面前好奇地打量。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想让小鸟停在掌心，小鸟十分警觉，飞速窜出老远，停在电脑键盘上冷冷看他。

　　“精卫，青鸟他们都很想你！”

　　不提还好，精卫狠狠剜他一眼，迅速在键盘跳了几下，再次在青烟中钻进电脑。

　　记事本上出现一行大字，“灭狐，你们到底敢不敢来！”

　　终南不怒反笑，按下遥控打开书柜，从书柜的通道来到天台，扯下脖颈上的玉佩，对准天穹发射一道冷冷光芒。

　　很快，西王母座下的青鸟懒洋洋地扑扇着翅膀停在他面前，将玉佩夺去化入掌心，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歪着脑袋等他开口。

　　有求于人，终南也不好摆酷，笑眯眯道：“精卫在为谁做事？”

　　精卫离家多年，音信全无，青鸟只当他在开玩笑，头一扭，腾空而起，终南气急败坏道：“我真的见到精卫了，她从我的电脑出来送信！”

　　青鸟仍然半信半疑，一个旋身，化作一道白烟消失在他视野，他赶紧追到办公室，果然看到一个十来岁的俊秀少年站在电脑前，脸上似悲犹喜。

　　看到他，少年吓了一跳，化作一道白烟冲入书柜后。终南哭笑不得，只得重重咳嗽一声表明身份。

　　少年总算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用不着躲，突然冲出来，一连踢翻了几个拦路的桌椅，一巴掌将书桌拍了个窟窿，恶声恶气道：“那不过是只最最低等的狐狸，根本不会害人，你们何必跟他过不去！”

　　终南从巨大的震撼里回了神，故作委屈道：“青鸟小弟弟，是他跟我们过不去啊！”

　　他忘了，这位可是几万岁的臭脾气青鸟大人，不是什么小弟弟，下一秒，他无端端飞了起来，落进眼明手快赶来搭救的老约翰怀里，成功地压断了他的手臂。

　　闯了祸，不跑岂不是傻子，青鸟口里念念有词，化成一道青烟钻入电脑里，只可惜他似乎念错了咒语，电脑应声炸成碎末，而青鸟遭逢大劫，从十多岁的小小少年变成一个七八岁的娃娃。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终南哭都哭不出来，一边安抚老约翰一边叫救护车，一边冲那受到严重打击的痴呆状态老鸟挤出笑脸道：“你有没有事，要不要找你哥哥来帮忙？”

　　青鸟瞧瞧自己缩了水的手脚，再摸摸黑漆漆的脸，也顾不得自己是几万年的老鸟了，扑到他怀里哇哇大哭。

　　面前的娃娃神仙和传说中无往不利的神仙反差太大，以至于终南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呆呆看他哭了半天，还是青鸟自己哭累了，瞪着他喝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

　　终南艰难地挪开视线，突然惊呼一声，原来，就在青鸟哭的当儿，倒霉的老约翰已经晕了过去。

　　老约翰的手只算小伤，青鸟平白丧失了大半灵力才是大事。医院里，看到老约翰醒来，终南放下心来，转头看向青鸟那明亮无辜的眼睛，强笑道：“青鸟，要不要跟你哥哥说说？”

　　西王母座下还有两只神鸟，分别称为大鵹和少鵹，在昆仑地位颇高，相比之下，最小的青鸟简直在混日子，一直被他们管束。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青鸟变成这个样子，里子面子丢个一干二净，自然不肯听从，仿佛第一次知道人类体温的美好，顾不得身份，一屁股坐在终南大腿上，冷冰冰道：“那两个家伙会嘲笑我！”

　　“确实，只有我们不敢嘲笑你！”终南暗暗腹诽，只得继续扮演兄长的角色。

　　老约翰看出端倪，向终南递去期盼的目光，出言赶人以求耳根清净，终南也不含糊，转身就走，留下袅袅余音，“姑母那里，你多盯着点！”

　　青鸟垮着脸跟在他身后，在心里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转了两次飞机，在公路飞了三个小时，又在土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在傍晚时分，终南和青鸟终于到达目的地。

　　简陋的车站就在蟠龙牌坊前方，看到牌坊上“蟠龙”两个大字，终南也许太过疲累，脸色铁青，目光冷肃，简直像谁欠了他金山银山。

　　可怜的青鸟娃娃从一上飞机就被震撼了，他从未想过，一个人会有如此多的面孔，而且变化自如：在女人面前是酷哥，在老人面前是好小孩，在妖精面前是“上帝”，在他这个倒霉老鸟面前简直就是不近人情的坏哥哥……变脸不过是当年孙猴子用来逗西王母开心的杂耍，能在人间流传并且发扬光大，果然有它的道理。

　　自此，他对人类再无幻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头到尾耷拉着脑袋扮演自己的受气包角色。

　　和一群背包客从大客车下来，青鸟眼看他要将大背包往自己背上放，赶紧抱着他的大腿，将哥哥两字叫得无比凄凉，引来无数同情的目光。只是终南一路冷酷到底，气场实在太强大，而且他刚刚凶狠训斥小孩的一幕大家有目共睹，无人敢上来捋虎须，眼睁睁看着可怜的小孩背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登山包，压弯了腰。

　　到了才知道，蟠龙果然名不虚传，美景如画，美女如云，空气中满是树木花草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难怪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背包客甘愿忍受这么久的旅途折磨。

　　两条河在前，一座山在后，形成蟠龙的天然屏障，使得蟠龙跟其他古城区别开来，即使没有围墙，也远避战火刀光，成为世外桃源。

　　桃花客栈的位置并不好，在一条偏僻的街拐角处，前面因为有一条潺潺小溪，还要经过一座用木头铺成的小桥，小桥年久失修，看起来摇摇晃晃，极少有人会多走这一步。而且桃花客栈的老板并不懂得经营，连招牌都是用块布草草写就，挂在桥头的树上，因久经风雨褪了色。

　　拖着背包走过小桥，青鸟感觉到精卫的气息，立刻喜形于色地往上蹦，谁知去路无端端多出铜墙铁壁，跌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盯着终南平静的脸色看了一气，再次得出一个不甚美妙的结论，哎哟哎哟大声叫唤，通知精卫危险临近。

　　突然，两人眼前金光一闪，一条金毛寻回犬懒洋洋地从树荫下闪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歪着头认真想了想，似乎对两人能来住店还有些不敢置信，听到青鸟愈发急促的叫唤，这才慢吞吞从桥墩边拖出写着“欢迎”两个大字的木牌，朝院子里汪汪叫了两声。

　　客栈的红漆大门同样年久失修，摇摇晃晃吱吱呀呀，好不热闹地开了。金毛走在前面引路，扑到开门的黑色土狗身上作势咬了一口，用头推了推旁边的小屋门，发现里面落了闩，朝桃花龇牙咧嘴一阵，黑狗朝它摇摇头，欢天喜地跑上来，想去帮青鸟拖包进来。

　　终南冷哼一声，顾不上欣赏院中的鸟语花香和人狗共欢，径直跟着金毛去找人，才发现这个小屋算是接待室，面向院子的窗棂卸下来，做成个小小的接待窗口，窗口旁边还挂着“住宿五十，不议价”的木牌。一眼看过去，小屋的陈设一目了然，用屏风遮住的贵妃榻形状的小床，用作接待的书桌，靠墙放着一个古香古色的衣柜和两个木箱，书桌上放着杯茶，热气袅袅，想必主人刚睡下不久。

　　金毛不好意思地朝他摇摇尾巴，前腿搭上窗台，朝里面汪汪叫了一阵，只是里面的人睡得太熟，这点动静根本吵不醒。终南眉头拧得更紧，一巴掌拍在书桌上，将早已成强弩之末的金毛吓得软倒在地。

　　杯子碎成粉末，水流了满地，里面传出一声脆生生的惊叫，屏风倒了，一人踏在屏风上慌慌张张冲过来，看到这团狼藉，对始作俑者怒目而视。

　　终南几乎从心底笑出声来，为了引他来，小妖牺牲未免太大，色诱献身这套都做得出来，梦中的绮丽景象历历在目，这一趟应该不会太无聊。

　　跟梦中一样，小妖还未脱少年青涩的模样，穿着宽大的白色绣花长衫，显得格外瘦小。头发柔软而蓬乱，红棕色的帽子一般，在在阳光下似有灼人光芒。小妖还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有狐族特有的上挑眼角和妩媚，如果不是眼珠子几乎瞪掉下来，还真是别有一番风情。

　　终南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眉目间满是讥诮，他执掌东方国际不过区区十年，却做了近乎二十年的灭狐之主，小妖那点手段，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

　　两人对峙良久，互相掂量分量，倒把两只狗急坏了，在一旁转来转去，汪汪直叫。

　　小妖终于醒悟过来，梗着细细的脖颈道：“我就是桃三郎！”

　　终南颔首微笑，“你要我来，我来了，你想怎么死？”

　　小妖挥舞着小拳头怒吼，“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终南心情大好，仰天大笑，顺手把恼羞成怒扑上来的小妖定在墙上，变成四肢能活动的挂件，两只狗倒也乖觉，同时起立作揖，为这小妖求情。

　　有了两只狗帮助，终南很快就掌控大局，如果把精卫算上，桃花客栈算是四口之家，小妖五岁丧母，是由金毛桃根和黑狗桃花养大，这在人间算是奇事，可以远观可以当做谈资，却非凡人能接受，人类一贯严以待人，对于异类向来不会太好心，也难怪这里如此荒凉。

　　楼下三间客房里都结满了蜘蛛网，而楼上能看小桥流水人家的大好位置，小妖根本不懂利用起来，只有个满是灰尘味道的阁楼和种花种草的小平台。他将房间打理得如此马虎，对这些花花草草倒是十分上心，满院姹紫嫣红，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更看出两只狗在这里的地位超然，虽然满脸不忿，桃根将小妖拖进厨房时，小妖还是乖乖给他泡了茶出来，又气哼哼转身，在厨房里哐啷哐啷，好似不是在做饭，而是在砸厨房。

　　两只狗确实令人惊奇，那不是动物表现出的驯服，也没有妖族的气息，但那种聪明和贴心连他都自叹弗如，也难怪它们能养大一只小妖。

　　他带着满腹疑问慢慢踱到厨房前的桂树下，看满头红发飘来晃去，心头突然空空荡荡，似乎所有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

　　“我来做什么呢？”

　　他暗暗问了自己一声，得不到答案，在心中轻轻地苦笑，笑自己作为灭狐之主的无能，更笑无可奈何的人间事。

　　桃根突然蹲在他面前，眼神无比哀伤，等他蹲下来，转身就走。

　　他满心好奇跟了上去，低头钻进桃三郎的小屋，瞧瞧它用什么办法求情。

　　衣柜关着，锁上有一把长长的铁钥匙，它将铁钥匙转了转，打开衣柜，爪子按在左边一串有些褪色的毛笔字上，仍然用忧伤的眼神看了看他，闪到一旁静静等待。

　　那是桃三郎的生辰八字，还有一个月小妖就满二十了。他终于明白它们的用意，心头陡然一沉，轻轻摸摸它的脑袋，它喉头滚动着奇特的声音，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来。

　　“放开你的脏手！”

　　门口传来一声怒斥，不等桃三郎扑上来，从他身后窜出一条黑影，气势汹汹地挡在面前，龇着牙发出威胁的闷吼。

　　果然，桃三郎收敛了脾气，乖乖钻进厨房，桃花冷冷看了终南一眼，头抬得愈发高，以无比骄傲的架势走了出来，在厨房门口看了看，咬了一只菜篮出门。

　　青鸟被派遣打扫灰尘，正满腹不忿，悄悄跟在桃花身后，桃花回头看了看，将菜篮子放下来等他过去，青鸟看出邀请之意，欢呼一声，提着菜篮子跟在它身后，一头钻进桥底下。

　　这里四季如春，水量充沛，小溪流水都漫上小小台阶，桃花接过菜篮子，让青鸟等在台阶上，就势扑进水里，扑腾扑腾一阵，它就叼着一条大鱼游过来，将鱼丢进菜篮子。

　　青鸟对它的技术叹为观止，正要将菜篮子提上岸，桃花冲他狂吠两声，再次扑进水中。

　　一连抓了五条鱼，桃花才舍得出来，正好有游人走过，青鸟做不得鬼，只得哭丧着脸拖着菜篮子往家里走，桃花自顾不暇，也没打算帮忙，嗖地一声冲进院子里，在小屋门口自己的窝里喘息，显然年纪太大，累得不轻。

　　青鸟把门一关，终于找到机会作法，将菜篮子送入厨房，桃三郎被从天而降的菜篮子吓到了，穿着木拖鞋啪嗒啪嗒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青鸟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溜烟冲进阁楼找精卫诉苦。

　　千辛万苦之后，精卫才懒洋洋从挂钟里出来，飞到他额头用力啄了一记，附耳道：“那两只狗别惹，那是桃三郎的命根子，它们都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岁！”青鸟的惊呼被精卫一口啄了回去，捂着流血的嘴发傻，精卫非常鄙视地斜他一眼，又飞进挂钟里，青鸟一屁股坐在地上，轻声问道：“小妹，你难道也跟两只狗一样，要看顾桃三郎长大，我们那么多年的情谊，还比不上一个不入流的妖精！”

　　轰地一声，一个弹丸从挂钟里飞出，正中他的脑门，精卫冷冷道：“小青，我再说一次，桃三郎不是妖精，是我们的宝贝，不想帮忙你就滚，我宁可做人家保姆，也不愿做无情无义的神仙！”

　　青鸟用力抹了抹脸，果然瞧见满手鲜红，拖曳着脚步走下来。繁花似锦里，终南抱着桃根，桃三郎抱着桃花，看起来无比和谐美丽，他却预感到前途的凶光闪耀，只觉得背脊发寒，暗暗诅咒自己的好奇心和莽撞，软倒在藤椅上。

　　很快，一双带着花香的手按在他脸上，很快将他的伤口处理好，他晕晕乎乎睁开眼睛，不觉被面前那冰冷中不失温柔的眸子吸引，当机立断，嬉笑道：“谢谢，我喜欢你！”

　　仿佛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的热烈话语，桃三郎浑身一震，泪已盈眶。

　　终南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双手抱胸站在树下，香风扑鼻，令人如醉如痴，也令人突发感慨，人生过得太匆忙，没有来得及说一声喜欢。

　　或者，根本没有人值得他道一声“喜欢”。

　　第 2 章

　　菜很快做好端出来，饭却没有，终南有些傻眼，看看自己盘子里硕大一条鱼，再看看狗盆子里同样硕大的鱼，再看看……桃根心情恢复，冲他龇着牙讨好地笑，非常客气地用鼻子将盘子推近他些许。

　　青鸟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眼巴巴往厨房里看，好不容易有机会在人间玩，这些天胃口吃大了，光吃鱼可吃不饱。

　　桃三郎果然又端出一碟菜，入座开动，终南再次傻眼，这哪里是菜，明明就是茉莉花！

　　见两人都愣着不动筷子，桃三郎突然生气了，筷子一拍，将茉莉花端上就走，桃花再次显示其管教之功力，闪身挡在他面前，龇着牙呜呜发出威胁。

　　小妖将花侍弄得如此上心，要做出这菜确实心疼，也确实难为无米之炊。终南有点理解了这种心情，接过茉莉花尝了尝，果然无比美味，朝他用力点头赞许。

　　桃三郎这才满意，下巴一扬，虽然仍然不动声色，眸中的冰寒却褪了些许，似染上了天边的绚丽霞光，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犹如平淡无奇的流水倒影着虹，美得惊人，同时，身上面口袋一般的青色长衫也似乎有了生命，在风中悄然舞动。

　　终南接触的美人美妖无数，如今面对完全陌生的一个，甚至算不上绝色，却有了不同的感觉。

　　仿佛呼吸被阻滞，避过那灼灼目光，才能吐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从心底发出幽幽叹息，“桃三郎，你既不想死，何必找死？”

　　“谁说我不想死！”桃三郎拍案而起，这次连桃花的威胁也挡不住这恐怖的怒吼，“活着做什么，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孤孤单单……”

　　一向温和的桃根突然发怒，轻轻松松将他扑倒在地，压在爪下呜呜训斥。

　　桃三郎不反抗，也不肯服输，满脸桀骜，撇开脸摆出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眸中水光隐隐。

　　终南视若无睹，专心致志地吃茉莉花，一个一个地夹，细嚼慢咽，挑剔如他也不得不承认，小妖的手艺很好，茉莉花香犹在，鲜嫩无比，芬芳扑鼻。

　　这出戏，他看不懂，也不想看，天下的妖那么多，除了白素贞那条死心眼的蛇，没有哪只妖会被人欺负了去。妖精，无论高等低等，在愚蠢贪婪的人类之中都是无往不利，即使被妖族排斥，也没谁像这小妖活得这么狼狈绝望，家徒四壁，连买米买菜的钱都拿不出来。

　　茉莉花很开胃，他吃了一半，越吃越饿，见桃根放过桃三郎，和他抱成一团，颇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又有些心酸，从皮夹里拿出一叠钱递到管家桃花面前。

　　桃花那条鱼最小刺最多，正艰难地挑刺，看到钱，似乎吓了一跳，歪着头想了想，将钱接过去放进桃三郎的小屋，又用脖子挎着菜篮子出门，桃三郎叫住它，接过菜篮子走了出去。

　　为了自己的福利，青鸟屁颠屁颠地跟上去，桃三郎斜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来头不小，不好得罪，也由得他去，还勉为其难地冲他咧嘴笑了笑。

　　青鸟浑身一阵酥麻，第一次体会做人的苦楚，触电的感觉还真不好受，令人全无抵抗力，难怪妖精能在自诩聪明的人类地盘上横行无忌。

　　见他走得太慢，桃三郎气闷不已，频频回头瞪他，青鸟避无可避，暗暗叫苦，桃三郎瞪了第四次，忍无可忍，将菜篮子砸过来，正好扣在他头上。

　　认识了小妖的本性，青鸟意识才算回归，小心翼翼把菜篮子奉上，亦步亦趋跟住，从终南到精卫，一个个在心里骂得狗血淋头。

　　古城规划非常好，人人家门口都有小溪经过，而且流水四通八达，形成一个密密麻麻的网，沿着溪流走就能到达任何一处，当然也包括山脚下的菜市场。

　　一路行来，猫狗乃至飞鸟昆虫纷纷闪避，视桃三郎为洪水猛兽，而本地人闪避之余，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蔑视。

　　那不是习以为常的冷淡，青鸟颇为不解，轻声道：“你们得罪谁了？”

　　桃三郎嗤了一声，朝溪流边一栋漂亮的房子冷冷瞥了一眼，房子里很快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桃三郎，把你们家老不死的狗看好！”

　　两只狗都通人性，彬彬有礼，那自然就是那老人欺负狗，青鸟来了脾气，袖子一捋要去找茬，桃三抓住他衣服后摆倒拖回来，疾步离开。

　　青鸟气焰全没了，耷拉着脑袋，不停嘀嘀咕咕，咒骂那该死的坏人，顺便讨好一下小妖，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讨好这低等物种。

　　桃三郎步子慢了下来，看他的眼神也温柔了许多，还主动将菜篮子交给他。走到菜市场一看，青鸟顿时泄了气，都到这时候，哪里还有几个卖菜的，卖的菜也都蔫巴巴的。

　　桃三径直走到肉摊，将菜篮子递给那胖乎乎的摊主，那人呵呵直笑，“桃三郎，今天有生意啦，不错不错！”

　　摊主接过钱，称都没称，将剩下的骨头和肉一股脑放进菜篮子，一边喊儿子收拾东西回家吃饭。一个四五岁的娃娃从摊位底下钻出来，揉着惺忪睡眼，欢天喜地叫道：“桃哥哥，跟我玩！”

　　桃三郎转身就走，菜篮子自然又落到青鸟手里，青鸟还当他一贯高傲，装模作样艰难地拖着菜篮子走出老远，顺带买了些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菜，听到后面那摊主将小孩按住打屁股，一边骂道：“那一家都是妖怪，会吃人的，你凑什么热闹，老子打不死你！”

　　笑声轰然而起，青鸟忍了又忍，跟在他吭哧吭哧走到无人处，到底没舍得将到嘴的美食扔了，抱着菜篮子大步流星往家冲去，经过他时冷笑道：“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你们还想忍到什么时候，真丢脸！”

　　桃三郎箭一般冲了过去，快得只见一片白光闪闪。

　　青鸟气闷不已，坐在溪边石凳上抱着头认真地生气——气自己，气这家没用的妖精，气飞扬跋扈的哥哥，更气那多年不归家的小妹精卫。

　　一只带着花香的手又出现在他面前，他茫然抬头，对上那温柔得似要滴出水来的目光，心头一酸，自动自觉忽略寒冰般的面具，伸出小手紧紧握住。

　　桃三郎似乎已经发泄完怒火，弯下腰提上菜篮子，用一声轻叹作为解释，拉着他慢慢往家里走，一个满脸横肉的老人迎面赶来，飞速闪到对岸，用一柄长长的桃木剑拍着柳树大骂，“桃三郎，看好你家的狗，不要老到我家门口来作法，害我的高血压又犯了，听说你家好多天揭不开锅了，我大人有大量，这次就算了，下次小心我要你赔医药费！”

　　青鸟这次没有发怒，直直看向身边的人，发现他满脸涨得通红，浑身剧烈颤抖，相握的手心满是汗水，还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从那里传递过来。

　　不等青鸟看清楚，说时迟那时快，两只狗同时冲来，一口咬在桃三郎的衣服后摆，桃三郎低呼一声，顿时冷汗淋漓。

　　毛茸茸的感觉褪去，青鸟恍然大悟，捻出一个速行诀，拖着他飞一般回到家里，在院子门口设下重重结界，却发现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天空铺天盖地而来，将结界迅速消散无形。

　　白白浪费了剩没多少的灵力，青鸟只能自认倒霉，眼睁睁看着自己又缩了缩，变成和精卫一样大小，气得干嚎不止，终于引来精卫露面，站在树梢献上幸灾乐祸鸣叫。

　　终南自己动手收拾出阁楼，洗了澡才出来，靠在摇摇欲坠的雕花栏杆歇息。

　　看到情况不对，他飞奔下来，却不上前查看，好整以暇坐在桂树下，似乎打定主意冷眼旁观。

　　桃三郎恢复了平静，满脸漠然回望，随即轻轻拥抱一下青鸟表示感谢，提着菜篮子走进厨房。桃花这么一会又跑累了，趴在终南脚边喘粗气。

　　对两只狗，终南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蹲下来摸摸它。桃花并不接受这种同情，撇开脸去哼哼叽叽，如同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温柔的桃根也凑了上来，在他手上蹭来蹭去，终南估算出它们的寿命，更是满心不舍，柔声道：“你们把我找来到底想做什么？我顾得一时，顾不了一世啊！”

　　两只狗面面相觑，发出惊喜的哼哼，桃花迅速挪过来，学着桃根的样子在他手上蹭来蹭去，蹭得他满手都是脱落的狗毛，又有些赧然，将他手上的毛轻轻舔干净赔罪。

　　终南苦笑一声，看看小桌上还没动的几条鱼和半碟茉莉花，洗了洗手，在桃根递上来的干毛巾上擦干，躺在桂树下的藤椅享受香喷喷的桂花茶。桃根欢快地跑进桃三郎的小屋，拖出一个书包，桃花也来了兴致，两只狗合力将书包打开，桃花咬出一本相册送终南手里，和桃根一左一右在他面前坐直，满脸兴奋和期待。

　　情势逼人，终南心里虽十分抗拒，还是打开相册，才发现，这满满的一本，相当于小妖的成长记录，不由得定下心神，慢慢翻过去。

　　和所有的妖族一样，桃三郎的面目在镜头里都有些扭曲，看不出本来的美丽。一岁时病怏怏的，像只小狗崽，包裹在旧衣服里，双眼还有些睁不开的感觉，目光朦胧而柔软；三岁时，才算有了真正的人形，穿着大大的衣服，像罩着个面口袋……直到十八岁，桃三郎才有了合体的衣服，但还是面口袋长衫居多，这些衣服看起来年代久远，做工却是一等一的好，反倒迎合了现在的复古和民族风潮，不至于令人侧目。

　　相册看完，终南终于明白，桃根和桃花是以怎样的心态对待桃三郎——那是一双无能为力的父母对自己孩子深沉的爱！

　　“辛苦了！”他将相册合上放进书包，对桃根和桃花分别说了一次。桃根还是温柔地笑，眼中水盈盈的，似乎马上又要流泪，而桃花汪汪叫了两声，在地上滚来滚去，活像撒欢的孩子。

　　青鸟看得有趣，化作原形飞上树梢，却发现树上的鸟窝早被占据，精卫听到异动，从鸟窝里伸出小小的脑袋，丢了个鄙视的眼风过来，继续欣赏树下其乐融融的美景。

　　青鸟腆着脸凑上去，栖息在精卫身边，第一次觉得来对了地方。

　　桃三郎很快做了几个好菜，不过他小看了大家的战斗力，红烧排骨端出来就只剩下一块，笋子炒肉桃花没来得及叫停，连盘子都被青鸟舔干净了……做完菜出来，桃三郎看着空空荡荡的小桌羞涩地笑，朝自己身上指了指，提了个年代久远的木桶出门了。

　　仿佛是为了炫耀自家的孩子，桃花用鼻子拱了拱终南的腿，朝他单薄的背影得意洋洋地摇尾巴，终南认真地点头，向它伸出大拇指夸赞。精卫吃完一根排骨终于出现，啾啾叫了两声，从小屋叼出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朝终南拼命啾啾告状。

　　很快，桃根和桃花也加入告状的行列，一个汪汪叫，一个呜呜叫，青鸟义愤填膺，则在一旁跟精卫一起啾啾狂鸣，终南被吵得头痛欲裂，在两只鸟得寸进尺，跳上桌子逼问时，终于招架不住，夺路而逃。

　　刚走到桥边，终南赫然看见，桃三郎静静躺在台阶上，满身鲜血。

　　将桃三郎抱回客栈，两只狗在终南身边连蹦带跳，急得呜呜直叫。倒是精卫见多识广，最为清醒，也不怕终南看去，变成了唇红齿白的小女娃，穿着一套对襟盘扣的红色衣裤，颠颠送来水和毛巾，跨坐在桃根身上，乌溜溜的大眼睛似乎定在小妖脸上。

　　终南赶走准备用舌头清洁的桃花，捋起袖子为他擦拭，桃花还有意见，青鸟有样学样，骑上去抱住它的脖子，才算让它安静下来。

　　见没自己的事情，两只狗带着两个小娃娃走了，还顺便将门关上。

　　有人在附近伺机泼狗血，小妖稀里糊涂闯出去中了招，不过他体质特殊，并未造成实质性伤害，只是摔倒撞晕了，并无大碍。终南一边盘算，一边轻抚他的脸庞，为那不可思议的滑腻触感感到几分惊奇，又很快在心中冷笑，妖就是妖，就算不想活了，也舍不得放弃这好皮囊。

　　小妖很快醒转，眸中不见悲喜，比起那年轻得惊人的面孔，这种目光太过沉重和绝望，让人心头发冷。

　　“你知道错在哪里？”

　　也许是这种质问的口气太伤人，傲气的小妖丝毫没有受制于人的自觉，撇开脸不置一词，眸中愈发冰寒。

　　终南并不是有耐性的人，脸色一沉，猛地掐在他脖颈，咬牙切齿道：“妖精做成你这样，真丢脸！”

　　小妖嘴角一勾，竟然闭上眼睛，丝毫不肯挣扎。

　　难怪他不为这些人类接受，难怪他活得这么凄惨！这种硬邦邦的脾气，能活到今天真是奇迹！

　　终南脸色愈发铁青，手下更重。桃三郎突然伸出手，踌躇半晌，见别无阻挡，才敢轻轻落在这英俊的脸上，犹如怕惊醒了他的美梦，无比轻柔地碰触，抚摸，感受他的温度，低声道：“你是不是人？”

　　终南冷笑连连，并不作答，孰料不怕死的小妖仍然不死心，继续追问：“你是不是灭狐？”

　　小妖大张旗鼓引诱他来，竟然连他是谁都没弄明白！终南嗤笑一声，对自己和对方的眼光都有了些许怀疑，悄悄松了手，转而研究他总是乱蓬蓬的红发，这才发现，头发是天生的红棕色，发质很软，极易打理，真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要顶着这怪异的红帽子。

　　小妖终于泄气，经过苦苦思索，低声道：“你看起来很厉害，有没有办法让我下辈子投胎做人？”

　　“终南，我的名字！”他顿了顿，突然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感，冷冷道，“只有活得漂亮的，下辈子才有机会投胎做人！”

　　小妖苦笑道：“我本来就不该来到世间，肯定没法活得漂亮。”

　　终南忍无可忍，压低声音喝道：“世上本就没有谁该来不该来，你母亲给了你生命，桃花和桃根它们千辛万苦陪伴你长大，你就应该想方设法好好活！”

　　狐妖果然不是容易驯服的物种，和他大眼瞪小眼对峙良久，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满脸水光。

　　妖族的泪水如此宝贵，有的妖精，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而且妖族的泪水如此芬芳，让有心的人深深陶醉。

　　犹如受到蛊惑，终南慢慢伸手，一点点拭去脸上的泪痕，沿着那涓涓溪流追溯到那盛满哀伤的眼眸，小心翼翼地碰触长长的睫毛，将那颗颤巍巍的珍珠接到手掌。

　　似乎因为太过渴望人的温度，小妖并没有拒绝他的冒犯，朝他讨好地笑，犹如一只胆小的猫，一点点将脸颊挪进他手心，从心底发出舒服的喟叹，悄悄蹭去所有泪水。

　　没人意识到这样十分暧昧，他仿佛看出小妖的渴望，由得小妖作乱，而果然如他所料，小妖得寸进尺，终于露出本性，露出无比妖媚的笑容，抱住他的手臂，一点点挪到他怀里。

　　说时迟那时快，终南手一挥，将一把匕首拂出老远，再次掐在小妖喉头，目色一片赤红，极力提醒自己要克制怒火。

　　“终南，你这出戏演得太假了，灭狐不是专门杀妖精的么！我母亲早就死了，我找你们来，就是想看看你们的本事，看到底能不能把我送到她身边！”

　　听到动静，两只狗从窗口冲了进来，龇着牙呜呜发出威胁，倒是桃根最先瞥见地上的匕首，偃旗息鼓，叼着匕首默默走了出去。

　　桃花没有走，匍匐在地上捂着脸，似乎哀恸不已，终南松开他，转头厉声道：“桃花，我问你，你们找我来，是不是想弄死我？”

　　桃花拼命摇头，泪流满面。

　　“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终南耐性耗光了，几乎低吼出来。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精卫急促的鸣叫，桃三郎推开终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出去。

　　小桥对面，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正拿着气枪对着院子打，院墙上的爬山虎牵牛花被打得七零八落，而探出头的红花更是遭殃，一朵都没剩下。他们的目标显然是院子里的鸟，还有人带着音响放鸟的声音，十分天真地试图引诱鸟出来。

　　桃三郎要跟他们理论，被桃花咬住衣摆，硬生生拖回来，青鸟也不关门，捧着小小精卫坐在高高的门槛，看这些小坏蛋到底能玩出什么名堂。

　　有个眼尖的小孩发现精卫，一群人扎堆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竟然举起枪瞄准青鸟，青鸟终于发作，捻了个诀让子弹回头。

　　不愧是填海的精卫，做了保姆也难掩睚眦必报的本性，丝毫没准备阻拦，还跳到他肩膀摇头晃脑看好戏，热烈喝彩。

　　眼看要出事，不知从何处飞出一群乌鸦，劈里啪啦在小孩头顶上空拉屎，在它们的攻势里，子弹倒是消失无踪，而小孩们将烫手的气枪丢了一地，大哭小叫，抱头鼠窜。

　　乌鸦得手后四散离去，青鸟叫都叫不应，气得直跺脚，精卫撇撇嘴道：“多管闲事！”

　　青鸟自然很想知道这是谁在管闲事，倒霉的乌鸦当初跟他们一样是信使，只是嘴巴太笨，耳朵也不怎么灵光，西王母派他们送信给牛郎织女时把“七天一会”说成“七夕相会”，害得天下以为西王母棒打鸳鸯，严重破坏其形象。

　　西王母面子里子丢尽，动了雷霆之怒，将乌鸦赶出昆仑。乌鸦从此流落人间，人见人憎，加上城市里高楼林立，无处安身，乌鸦渐渐绝迹。不过，他们如何会聚集在蟠龙古城，倒是一个不解之谜。

　　这种事问精卫肯定问不出来，青鸟正在捧着脑袋冥思苦想，桃三郎探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将他抱上肩膀，重重关上门，为了显示自己的好心情，还将收藏多日的大红灯笼挂出来。

　　第 3 章

　　天渐渐黑了，桃三郎在两只狗监督下开始打扫卫生，细心的桃根四处检查哪里有不干净的地方，汪汪发出指令，而桃花则担负监工之职，没打扫干净就朝桃三龇牙。终南站在院中看他们忙来忙去，突然有种错觉，公狗桃花和母狗桃根担负的正是严父慈母之职，将小妖教养到如今。

　　闲着也是闲着，青鸟很快从认亲无果的沮丧中走出，拖着个小小的芦花扫帚上蹿下跳，客栈里顿时鸟鸣狗吠，其乐融融。

　　第一天就遇到这么多状况，终南已经可以想象小妖平时的生活，郁闷不已，懒得搭理那群疯子，早早上了阁楼休息，下面这么闹腾，自然没法睡觉，只得拖出那古香古色的躺椅放在平台，欣赏古城夜景。

　　他还算挑对了地方，这个角落里看去，古城一览无遗，灯火幽幽水光粼粼，充满诗情画意，加上这里空气太过芬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眺望都是享受。即使看不上这些个笨妖精，他也不得不承认，桃三郎的母亲实在太有眼光，挑选了这么美的地方让他长大，未经人类污染，不受外界干扰，平静而安全。

　　那种爱如此深沉，连铁石心肠的他也为之动容，他下意识看向自己手掌，某些柔软的触觉还在，让心头涩涩地疼，不禁长长吁了口气，仿佛要把多年的疲累隐藏在这浓郁的花草树木香气里，脱胎换骨，重新开始。

　　不知何时，下面的吵闹停了，桃三郎悄无声息出现在他面前，头发终于打理得一丝不苟，对襟开的长衫没扣上，用一根丝带松松系住，随风乱舞，偶尔泄露底下的秘密，白玉般的肌肤，还有光裸的身体。

　　又想玩花样！终南脸色一沉，冷眼瞧着，并无动作。小妖果然沉不住气，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反应，胸膛一挺，对他怒目而视。

　　鸟窝里，两个“爱情顾问”精卫和青鸟急得蹦蹦跳跳，又不敢吱声，精卫急火攻心，嫌青鸟碍眼，飞起一脚将他踢了下去。

　　良久，终南没有察觉出杀气，终于向那快暴走的人伸出手。小妖初次勾引成功，颇有些沾沾自喜，下巴一挑，笑容从眉梢眼角一直散开，而此时月亮从乌云中钻出，陡然明亮，让他摇身一变，貌似平凡的脸立刻光彩夺目，比世上任何一个妖族大明星还要美丽动人。

　　终南呆若木鸡，明白了结界的第二重意义，再次感慨其母的良苦用心，没有带任何欲念，将小妖结结实实抱在怀中，探向那隐蔽在稀疏毛发中的小小物事。

　　怀里的人浑身一震，又悄然放松，仿佛一切理所当然，将头搁在他肩膀，眨巴眨巴眼睛，等着他下一步行动，哪里有半点始作俑者的自觉。平南又好气又好笑，握住那小玩意轻轻套弄，很快发现不妥，即使那物事涨大，也不过是个小嫩芽，最长最大的时候不过状如中指。

　　这可是先天不足的迹象，对一个杂种小妖来说近乎致命。终南心头突地一沉，顾不得嫌弃，一手小心翼翼套弄，一手顺着他的背脊摸下去，小妖非常懂得享受，竟然也忘了这是死敌，几乎化成一滩水，不住地哼哼唧唧。

　　小妖很快泻火，睁着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呆呆看他，蜷缩在他怀里如同婴孩，不过几秒就昏睡过去。终南翻了翻白眼，在肉肉的屁股上拧了一把，大叫道：“送茶水来！”

　　两个影子嗖地掉了下去，而怀里的人纹丝不动，仿佛嵌在他胸膛。

　　终南总算服气，将小妖送到阁楼里那张华丽的清末大床上，把偷偷摸摸钻进挂钟当间谍的精卫捉出来丢出楼下，探头一看，果不其然，栏杆正下方，那两只狗正在翘首相望。

　　为了适合自己的采花贼身份，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似笑非笑道：“你们的情报没错，我确实喜欢男人，也确实喜欢他这种小美人……我说，你们确定要把他交给我，我对奸尸可没什么兴趣，更何况还是一具妖尸！”

　　他理解它们拳拳托孤之心，只是照目前看来，这似乎是个大麻烦。

　　两只狗没想到千算万算算错了一步，急得噔噔就往楼上冲，一边狂吠不已，想要惊醒那傻孩子。终南连忙拎出青鸟挡在楼梯口站岗，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抱着看起来至少有一两百年的青花薄被扑向大床，当然，为了舒适性，还不忘索性把某只小妖踢下去睡地板。

　　没好戏看，精卫和青鸟悻悻然回到鸟巢，青鸟终于忍不住了，顶着精卫凌厉的眼风，朝她这边挤了挤，用鸟语轻声道：“他父母到底是谁？”

　　精卫没好气道：“你不是一直吹嘘自己能耐大吗，怎么啦，这点小事都不知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青鸟讪笑道：“他身上的气息太干净，我太笨了，看不出来啊！”

　　“承认自己笨，你还有救嘛！”精卫不忘揶揄两句，懒得跟他多扯，飞上阁楼一看，差点气炸了肺，变成小女娃将被子拖下来给桃三郎盖上，还不解恨，又将楼下闲得发霉的关公大叔请上来，手拿一柄鲜血淋漓的大刀，站在床头震慑敌人。

　　终南从美梦中惊醒，懒得跟她计较，眯缝着眼睛看她出什么鬼主意，看到凶神恶煞般的关公，哪里还装得下去，一跃而起，将辛辛苦苦收拾出的地方让给这些不讲理的家伙，躺在藤椅上生闷气。

　　桃三郎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血淋淋的东西，还当索命的无常来了，尖叫一声，一路狂奔而去，看到救星，以绝妙的姿势高高飞起，扑入他的怀里。

　　终南美人在怀，郁闷之气也烟消云散，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开始打如意算盘：反正妖族一贯追求享受，没人类那么多计较，何不遂了两只狗的愿，拆吃入腹再说！

　　桃三郎还在惊魂未定，桥上突然灯火通明，有人拿着喇叭大喊，“桃三郎，你这个伤风败俗的东西，你要不要脸！”

　　晚风将远近不怀好意的笑声拉近，在小院中一丝丝放大，桃根和桃花似乎习惯这种挑衅，趴在门口虎视眈眈盯着。青鸟作势要对付那人，精卫一翅膀扇过去，他顿时昏头转向，抱着头不敢吱声。

　　月光下，桃三郎的脸色惨白，目光中刚浮现的些许暖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慢慢离开那温暖的怀抱，一次又一次挺直胸膛，走到平台的栏杆处遥遥眺望，第一次有了狐族天性好战的模样，煞气隐隐。

　　终南已经看到来者何人，冷笑一声，仰躺着看向苍穹，果然如他所料，月色渐渐朦胧，似乎想遮挡桃三郎的目光，而晚风骤狂，将长衫高高扬起，似乎要散去他浑身的怒气。

　　楼下两只狗开始狂吠，那人抄起喇叭又声嘶力竭叫嚣，“桃三郎，你看好你们家那老不死的狗，古城好不容易有人来，把游客吓走了你来养活大家么！”

　　月色达到了目的，包围桃三郎的某种气息终于消散无形，他浑身一轻，不知道想到什么，扑哧笑出声来，转身冲终南挤挤眼道：“你相信吗，我曾经想跟他一起？”

　　“为了这种东西，你不想活了！”终南一边猜测护佑桃三郎的诡异力量，一边淡淡说出真相。

　　桃三郎满脸惊奇，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朝他挥舞着小拳头，梗着脖颈道：“才不是！我要找灭狐决斗！”

　　终南冷笑一声，朝自己胸膛拍了拍，朝他遥遥伸出双臂，桃三郎到底还是贪恋那里的温暖，摆出不屑的表情，踮着脚尖一点点挪过去，接近时，已经掩饰不住雀跃，也不踮脚了，再次跃起，稳稳当当扑在他胸膛。

　　为了报仇，小妖还故意用了点千斤坠之类的小把戏，终南哭笑不得，装模作样哼哼几声，顺着小妖的背脊摸。小妖十分享受，很快就被摸顺了毛，收了小法术，眯着眼柔柔地笑，似乎已经完全听不到底下的咒骂。

　　终南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得暗叹自做孽不可活，天下皆说狐媚，却不知道在人间飞扬跋扈都是些道行浅的家伙，古有妲己西施，今有遍地开花的小三，而狐媚最高的层次，面前就有一人。

　　我自无心妩媚，他人已方寸顿失。

　　这些妖精上能作乱天庭，比如托生成织女的狐族公主，为了她和牛郎之事，天庭颜面顿失，多年来再无号召力，一蹶不振。

　　他们下足以惑乱人间，倾国倾城，比如托生为武氏娇女的武媚娘，完成了狐族统治天下的梦想，更有那李后主帝后，生生葬送了一代王朝。

　　仿佛要证明他的想法，刚刚缩进云层里的月亮挪出一个弯弯的钩，悠悠然将如水光芒倾泻到小妖的那方，微风带着桂香拂来，不但让人舒服得难以睁眼，又迅速渗入五脏六腑，无端端勾出一种寂寥情怀。

　　正愁肠百结，一声柔媚入骨的嘤咛迅速填满了他的心，他手臂一收，带着满心渴慕一点点接近那芬芳的唇。

　　“桃三郎，你给我下来，你以后要是乖乖听我的话，改邪归正，重新做人，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一声近乎凄厉的嚎叫让人全无兴趣，终南霍然而起，攥紧了拳头瞪向上空。月亮自知理亏，飞速躲进云层，一声惊雷之后，瓢泼大雨就此落下。

　　桃三郎哪里还有刚刚的媚态 维持着缩在他胸膛的姿势，茫茫然看着天空中某一处，眸中一片死寂。

　　小桥上的灯火熄灭了，那人却依然在坚守，不停地擦着雨水，痴痴看着他的方向，如同雕塑。

　　终南冷冷道：“他叫什么名字？”

　　“天赐，封天赐。”精卫从树叶后探出头来，冷笑道：“终南，你真让人失望！”

　　终南仰天大笑，“没有中你们的美人计，确实很让人失望！你们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未免太瞧不起我！”

　　桃三郎终于回过神来，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冲精卫招招手，助跑两步，从平台一跃而出，抓着一根树枝跳了下来。

　　“桃三郎，我好想你！我错了！”封天赐疯狂地捶门，桃三郎不顾两只狗的威胁劝阻，将门猛地拉开，封天赐一跤跌入，就势跪在他面前，嚎啕痛哭。

　　“封天赐，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和你重归于好，但是……”

　　听他松了口，封天赐浑身一震，抱着状若癫狂叫道：“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不知何时，青鸟来到终南身边，歪着头非常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在看一个怪物。终南丢个凌厉的眼风过去，继续看那团圆好戏，听那人诉说分手数日的思念之情，痛诉父母亲棒打鸳鸯的可恨。

　　青鸟看多了人间悲欢离合，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撇撇嘴道：“你拒绝他，一定会后悔的！”

　　这个玩笑可开大了！终南磔磔怪笑，不置一词。

　　青鸟一贯瞧不上他那嚣张样子，学着他笑了两声，化作小鸟钻进精卫的窝里，悄悄蹭了蹭她，见她还在装闭目养神，顿时有些无趣，长长叹了口气，来个两脚朝天，两耳不闻巢外事，一心只睡囫囵觉。

　　封天赐的倾诉终于告一段落，桃三郎推开他的手，轻笑道：“你好歹听我说完嘛，我说可以和你重归于好，但是，我的桃根和桃花年事已高，要吃人肉才能活得久一点，我要你每天切自己身上一块肉下来喂狗！”

　　封天赐“啊”了一声，顿时定在当场，桃根和桃花窃笑连连，两眼冒着绿光向他逼近，舌头伸得老长，似乎在对他的肉垂涎欲滴。封天赐终于醒悟过来，用最后的力气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带着小旋风朝门外狂奔而去。

　　他的身影一消失，院中立刻风停雨住，月色如洗，一切恍如从未发生。

　　桃三郎欢呼一声，和两只狗大力拥抱，庆祝胜利，随即将大红灯笼收了回来，默默关门，一点点回头准备看向楼上，却在脖子扭到一半时突然改变主意，将大红灯笼放在院中点燃，冲着火光柔柔地笑，眼睛还不停眨啊眨，似乎在思考什么大问题，又恍如在跟某人诉说心底的秘密。

　　桃花想去制止，被桃根咬住尾巴拖了回来，两只狗趴在地上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知何时，精卫跳到两人中间，将大耳朵拉到一块，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宝贝长大了，以后的路让他自己走吧！”

　　终南默默看着这一切，强忍抚慰小妖的冲动，往床上一躺，看关公实在碍眼，一脚踹过去，只见一缕青烟飘出屋顶，有个粗嗓子恨恨道：“老子惹不起总躲得起！”

　　终南突然有些后悔，这里的仙何其少，好不容易有个，竟然还被自己赶走了，以后连个问话的地方都没有，还真不好办。

　　青鸟扑进来，只看到屋顶的最后一缕烟，气急败坏道：“你真是自作孽，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终南懒得理会，眼睛一闭沉沉睡去，梦里，连周公也抱着棋盘仓皇逃窜。

　　鸟语花香里，终南将被子蒙住头，艰难地从美人在怀的美梦中清醒，极力压抑自己的起床气，并且告诉自己，这是好地方，回归自然的地方，还能听到鸟语，吵人的鸟语！

　　然而，他很快听出不妥，鸟语里，除了精卫和青鸟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啾啾鸣叫，并无其他悦耳之声，倒像是在给有丧事的人家报信，嘎嘎声此起彼伏，叫得人肝肠寸断。

　　敢情全蟠龙的乌鸦都来了，好不热闹！

　　说来也是，狐族最骄傲最爱面子，昨天在他这里吃了亏，怎能放他干休！能让他安安生生睡到现在，那还是对他的本事有几分畏怯，否则……他咬牙切齿一阵，忽略那哭爹叫娘的噪音，收拾好悠哉游哉走上平台，虎虎生风打了一套拳，成功将停了满院子的乌鸦吓得无影无踪。

　　楼下院子里，精卫和青鸟又成了乖巧可爱的小娃娃，盘腿坐在桌上吃早餐。有了巧手桃三和他这阵及时雨，早餐自然十分丰盛，光小笼包的蒸笼就堆有精卫那么高。桃根和桃花对小东西一贯没兴趣，都蹲在厨房门口守着自己硕大的肉包子，看到终南下来，危机感油然而生，将肉包子一口叼着躲进小屋，最为温柔礼貌的桃根连眼角都没瞟一下，屁股一甩，将门重重关上。

　　护食的狗终南见得多了，护得这么难看并且令人气愤的还算头一遭。更有甚者，不等他接近，青鸟妄想将剩余无几的灵力携蒸笼逃跑，精卫眼明手快，催动一阵旋风，将所有美食全数安置在平台，还难得有义气地拎了青鸟上去。

　　终南彻底被他们打败，开始盘算换个地方入住，吃好玩好，一个月后再来逮人。反正他最熟悉狐妖的本性，什么都能吃，就是吃不得半点亏，赶走了他此事就算收场，桃根和桃花时日无多，精卫和青鸟难当重任，他算是小妖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耐心一点，自然手到擒来。

　　仿佛为了证实他的想法，桃三郎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一阵，窃喜一阵，再叮叮当当装忙一阵，才出来搭理他，没好气道：“要吃没有，要命一条！”

　　除了要在下属面前装装样子，终南从来无往不利，如今在这最低等的小妖面前连连吃瘪，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他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不装样的时候，沉下脸来就有几分煞气，让周围一干物事战战兢兢。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院子里的花草全蔫了，桂树抖得沙沙直响，两只老鸟知晓他动了真怒，抱成一团面面相觑，那稚嫩的桃三郎却看不出来，还当天气骤然变冷，捧着刚泡好的热茶出来，带着几分炫耀之色端到他面前，让他闻自己手上的肉包子味道。

　　肉包子确实很香，他的手也确实很漂亮。终南满头黑线，急火攻心，克制住灭掉小妖的强烈冲动，一口咬住那香喷喷的手。

　　桃三郎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将茶杯径自往他嘴边递，用来代替自己的手，终南手一挥，茶杯化作齑粉散落在空气里，而茶水泼了小妖满头满脸，那红帽子头发上还挂着茶叶，怎么看怎么可怜。

　　桃三郎愣了愣，兽性发作，牙齿一龇，鼻子耸了起来，有样学样，扑上去就咬。然而，他再次估算错了形势，终南低吼一声，一巴掌甩去，他如同被烈火焚身，高高飞起，在桃根和桃花的凄厉叫声中，重重落入一丛艳丽蔷薇中。

　　“你……有必要弄清楚一件事情！”终南眉一挑，睥睨着他道：“我来这里不是跟你玩游戏，你这种东西还不够格！你如果真想做我的宠物，第一，你必须改掉满身的臭毛病，第二，你必须绝对服从！”

　　昨天晚上，他终于想通一件事，小妖虽然太过卑贱，倒还不算无趣，做不得他的伙伴，而他还想留小妖一条小命，那就做他的乖乖宠物吧，只要接受他的驯服，他将保其一世平安。

　　一转眼工夫，桃三郎满脸血色顿失，似乎在冰窖中挣扎，瑟瑟发抖。

　　终南很难得地生出一点怜悯之心，向他伸出一只手，淡淡道：“这只是给你个教训，过来给我看看！”

　　桃三郎很努力地将嘴角勾了勾，终南看在眼里，对这讨好姿态心满意足，只当小妖知晓自不量力，从此让自己庇佑，又慢慢伸出另一只手，做出等待拥抱的样子，渐渐收敛了全身煞气，回以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桃三郎并没如他所愿，勾着嘴角，拼了全力念出几个平生所知的攻击咒语，只是连树叶都吹不掉一片，懊恨交加，把心一横，将自己化作一道红色剑光，径直扑向他的面门。

　　那是他学过最厉害的招式，也是最后送命一招，终南怎么也没想到小妖精如此烈性，气急败坏，还是好心放小妖一条生路，使个小小障眼法，瞬间就来到桥上，有心再震慑他们一次。

　　众人齐心合力下，桃三郎这攻势被一堵蔷薇花墙化解，落入精卫和青鸟的网中。两只鸟将网一收，气势汹汹地提去阁楼教训。桃根和桃花自知闯下大祸，连忙追了出去，再不敢求情，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第 4 章

　　给了小妖一个教训，终南终于醒悟到自己掌控全局的事实，打消了搬走的念头，暂且放过小妖，只当自己多了两只狗导游兼保镖，在桥上辨出气势最盛的方向——没有小仙愿意合作，打探消息这种事情也只能靠自己，连他都觉得这趟来得太不值。

　　蟠龙以凤凰山为屏障，冬暖夏凉，气候宜人，整个气氛也有儒家的平和中庸，想来也只有桃三郎那种蠢笨的小妖才没法生存。一般来说，山为阳水为阴，阴阳调和为盛，气势最盛的都是山巅或者山水交接之处，蟠龙古城却反而在远离山水之处的某户人家，着实有些怪异。

　　用小桥流水人家来形容蟠龙古城最恰当不过，各家各户门口都有潺潺溪流，垂柳依依，繁花似锦，所有建筑古香古色，连麻石小街上的石凳也精雕细刻，遍布纹饰。可惜的是，这么美丽的地方维护并未到位，街边房屋式样虽差不多，因为修建年代不同，呈现出参差不齐的颜色，许多因为太过破败，后人无力修葺，只得随便搭个桃三郎家那种小屋居住，又缺少桃三郎那般巧手打理花草，家中荒草萋萋，看起来十分凄凉。

　　“你们是怎么教的，将他教得那么好？”

　　冷不丁听到终南的夸奖，桃根和桃花交换一个眼色，羞答答地在他腿上蹭了蹭，撒着欢乱跑，全然不见刚才的沮丧。终南猛一抬头，冲树梢间若隐若现的一个黑色影子微微一笑，却听呼啦啦一阵响动，惊起众多鬼鬼祟祟的乌鸦。

　　蟠龙的乌鸦之多，连他也啧啧称奇，乌鸦并不为人类所喜，若是乌鸦也为那只小妖所用，或者跟精卫做了有来有往的朋友，这里的人只怕更加容不下他。

　　刚走出这条偏僻小街，两个同车抵达的女子遛遛达达走来，看到一人两狗，都露出惊喜之色，飞一般扑上来，一人抱着一只狗拼命叫好可爱好聪明好听话好乖……终南好整以暇地看戏，两只狗自然不敢放肆，僵直着身体被她们好一顿揉搓，身上的毛不知道又掉了多少。

　　眼看两只狗眼中已有委屈的湿意，终南一声不吭，掉头就走，两人还当自己忽略了帅哥，小心眼的帅哥生气了，赶紧追上来聊天，问他昨天晚上住得怎样，要不要跟她们住一个客栈……

　　终南刚被乌鸦吵，又被两人吵，后面还跟着两只幸灾乐祸摇尾巴的狗，整个人似乎站在火药库上，只要一个点燃的烟头就能灰飞烟灭。

　　很不幸地，站在终南目的地门口的封天赐充当了这个烟头的角色；更不幸的是，他是终南讨厌的那种假模假样的白面书生型，一双眼生得比妖精还要桃花；最最不幸的是，他怀里还搂着个美女，而且是来自外地的美女，肌肤胜雪，妆容精致，装扮得体。

　　封天赐最先看到的是两只狗，悄然抖了两下，打了声口哨，唤出两只牛高马大的德国黑贝守候在自己身后，不知道跟美女嘀咕了句什么，美女用小拳头捶了他一下，笑得花枝乱颤。

　　感受到终南的煞气，桃根和桃花反倒不着急了，硬生生赶走两个越走越贴近的女子，挨着他的两条腿走，因为挨得太紧，还差点将他绊倒在地。终南哭笑不得，摸摸两只狗，径直走到他们面前。

　　见自己花了大价钱买的守护神没任何动静，封天赐还不信邪，一巴掌扇去，两只黑贝应声而倒，嗷嗷叫得无比可怜。

　　美女满面怒容，霍地起身，又被终南鬼煞般的模样吓了一跳，乖乖坐下来，用力捅了捅封天赐。

　　“封天赐，昨天晚上你守在我家门口做什么，我弟弟是随便让人欺负的么！”

　　封天赐傻眼了，怎么看都看不出来他是桃三郎的哥哥，陡然嚣张了几分，恶狠狠道：“少来这套！那美人玩过了就算，何必管我的闲事，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美女脸色一沉，甩手就走，封天赐伸手要去抓她，被怒火熊熊的桃花一口咬在手腕，两个女子惊呼出声，被终南狠狠瞪了一眼，生怕出了事连累自己，逃也似地跑了。

　　封天赐的惨嚎被封在喉咙，做声不得，血滴下来时，桃花才悻悻然放嘴，乖乖走到终南身边呜呜诉说委屈。封天赐走不得叫不得哭不得，一张脸色彩纷呈，眼珠子瞪得几乎掉出来。

　　终南非常好心地为他包扎好，和和气气道：“有什么话说清楚就是，何必闹到见血的地步呢，好了，现在你好好告诉我，我家弟弟你以后还敢不敢招惹？”

　　封天赐涕泪交加，结结巴巴道：“老哥，今天就是咬死我我也要说明白，不是我招惹他，是他招惹我啊！我是个正常人，怎么会喜欢男人，都是他这些年老想勾引我，虽然我家里人都反对，可我还是没忍住诱惑，跟他好上了！你知道吗，当初我们说得好好的，我们一起经营客栈，一起读书，一起旅行，没想到他半途变卦，喜欢上别人……”

　　他睁着眼说瞎话颠倒是非的本事果然一流！

　　桃花和桃根同时发出愤怒的斥责，眼睛都气红了，前躯匍匐下来，要不是终南还在，早就扑上去灭了他。封天赐显然还没明白狗为何会听懂他的话，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爸爸，他们果然都是妖怪！”

　　话音未落，那满脸横肉的老者冲出来，挥舞着一把桃木剑疯狂朝终南刺去。两只狗发了急，奋不顾身扑了上去，还没接近，老者就往地上一坐，捂着脑袋嗷嗷大叫，“我的病犯了，赔我医药费！”

　　终南换了一张无辜的脸，如同所有来此地的好奇游客，热情洋溢地笑道：“封先生好，我是东方国际派来的……”

　　东方国际旗下有旅游投资公司，在国内开发了不少项目，也算家喻户晓，姓封的不可能不知道。

　　“我是封子建！”这招果然有效，老者的脸变得比终南还要快，不等终南说完，抓着他的手拼命摇，劈里啪啦开始介绍蟠龙古城的旅游资源和封家祖祖辈辈的丰功伟绩。已经逃跑的封天赐从院子里抖抖索索出来，看出端倪，笑得脸上的肉直颤，结结巴巴提醒封子建一个事实，“爸，他说是桃三郎的哥哥。”

　　封子建到底见多识广，迅速调整了表情，摇头叹道：“我知道大家族里是非多，你们真不该把他一个人孤伶伶丢在这里，他这么多年真不容易啊！”

　　看到那两行浊泪潸然而下，终南和两只狗瞠目结舌，连封天赐也傻了，悻悻然往家里走，正碰上那美女提着行李气冲冲走出来，想都没想，冲着里头叫道：“小李子，这姓陈的交了房钱没？

　　美女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扶着门对他怒目而视。也许是掩饰心虚，也许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封天赐连忙拾掇好自己，抬头挺胸，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急匆匆进去查账。

　　美女眼眶红了，嗤笑一声，冲终南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终南视若无睹，迅速恢复了平静，眼睁睁看着两只狗疯魔般朝家的方向逃窜，在心中鄙视两只胆小狗一番，放弃了查访的初衷，悠悠叹道：“昨天太累又太吵，我睡得不好，没什么精力谈事情。这样吧，我先买点菜回去睡一下，有空再聊！”

　　财神爷从天而降，封子建如何肯放，拉着他就往院子里走，终南半推半就进门，赫然在院子角落看到地仙的小庙，香案上摆得满满当当，看来这老家伙的日子过得不错，根本不想管事，难怪怎么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封子建随着他目光看去，乐呵呵道：“这是我们蟠龙的神仙，很灵的，以后蟠龙就靠你和他了！”

　　确实很灵，蟠龙尚未开发，满城破败，惟有封子建一家装修得富丽堂皇，气焰冲天。终南仍然满脸好奇笑容，脚步已然有雷霆之气。灭狐之主虽是人类，因为功勋卓着，在人间地位远在这些小仙之上，地仙见势不妙，招呼都来不及打，迅速遁逃。

　　终南里里外外绕了一圈，没发现其他异常，转身告辞。经过几个回合的口水战，才算阻止两人的热情相送的脚步，随后，他强忍不适在菜市场兜了一圈，几日不知肉味，看到鸡舍时终于两眼放光，认真扳着手指头，一口气买了四只，想起桃三郎的好手艺，不禁垂涎欲滴。

　　走回家，终南还当自己找错了地方，一会不见，只见满街都是大红的条幅。

　　“欢迎东方国际来蟠龙考察！”

　　“欢迎东方董事长光临蟠龙！”

　　……

　　终南一溜看过去，来到家门口，果然看到那可怜的小妖被人团团围住，满脸惊惶，抖若筛糠。

　　利益果然是巨大的动力，终南暗叹不已，朝那方遥遥伸手，桃三郎早就眼巴巴盯着，这回不再逞强，扑进他怀里才算平静下来，死死抓着他的手臂，还真当他是救命的稻草。

　　终南摸摸他的头，冲大家笑道：“谢谢大家的盛情，我弟弟不懂事，多有得罪，还请大家先回吧！”

　　桃三郎借机报仇，一口咬在他手臂，终南甩都甩不掉，脸色一沉，而众人也适时劝阻，陆续撤离。

　　当终南一手提着鸡，一手带着咬在他手臂的桃三郎以诡异姿势进门，两只狗从花丛里颤巍巍钻出来，而两只鸟从树上探出头，又迅速钻了回去，不准备趟浑水。

　　良久，桃三郎终于放开，抱着头蹲下去等着受罚，终南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气得许久说不出话来，桃根和桃花赶紧接过鸡扔到桃三郎面前，一个咬衣摆，一个顶屁股，一个劲朝厨房里推。

　　青鸟和精卫看出风向，立刻飞扑下来变成小娃娃，拖着终南坐下来，像模像样为他捶背，终南一手揽住一个，看着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桃三郎，也得出几分意趣，将两人放在腿上享受“天伦之乐”。

　　险情解除，桃三郎一溜烟钻进厨房，小心翼翼地端着热腾腾的小笼包出来送到终南面前，打开青鸟和精卫的小手，一个个夹着吹送到他嘴里。

　　很显然，终南对这种优待十分不习惯，吃了几个竟然呛着了，桃三郎服务做得很好，连忙奉上茶水，继续伺候。

　　青鸟和精卫敏感的自尊心受损，化作小鸟飞到树上，啾啾抗议个不停，桃根和桃花冲他们吠了几嗓子，才算制止他们的捣乱。

　　吃完小笼包，终南没什么表情，桃三郎倒乐得要飘起来，走路都有点摇晃。冲进厨房泡了一壶茉莉香片，满脸虔诚地用双手端来，轻轻放在他旁边，用一个青花瓷杯倒了一杯送到他面前，嘴唇哆嗦了许久，才挤出四个字，“哥哥喝茶！”

　　终南心头一震，猛然醒悟过来，不敢接触那期待的目光，也不顾有些烫手，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心里掀起滔天的浪。

　　他没开口，就等于默认了！桃三郎乐不可支，蹦蹦跳跳回到厨房，哼着小曲开始忙活。

　　小曲的声调十分奇特，满腹悲凄如泣如诉之外，又有隐隐的欢喜，像是绝望中的女子在痛斥负心人，却又勾起甜蜜回忆，生死两难。

　　终南一口饮尽，似不堪什么重负，慢慢低下了头。桃根和桃花不知想起什么，垂头丧气躲进自己的小窝，将头塞进前脚之间，黯然神伤。

　　鸡刚端上桌，大门又被敲得震天响，精卫忍无可忍，砸了几片树叶过去，将所有噪音挡在门外。

　　“哥，吃饭啦！”

　　这一次，桃三郎没有那么拘谨和恐慌，只学着蟠龙人的口气叫了个单字，难得的清脆利落，简直有荡气回肠之势。

　　只是，这一声也将终南的好胃口清理得一干二净，满院的饭菜香味中，他拿着筷子发了会呆，慢慢放下筷子，走到蔷薇花丛边，刚刚打斗的痕迹仍在，却只因他无心的一句，小妖就全然改变态度。

　　那种欢喜闪耀在眉梢眼角，点缀在每个微小动作里，根本假装不得，他狠下心肠，一字一顿道：“都说狐族桀骜难驯，从不服输，从不低头，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好笑，更令人憎恶！”

　　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一次是倒霉，两次算是傻，三次呢？

　　桃三郎恍如置身事外，垂着眼帘幽幽地笑，将饭菜一一布好，就着水缸里浇花的水洗洗手，提着洒水壶来到蔷薇丛边，一根一根将蔷薇扶起撑好，再浇水施肥。

　　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非常慢，似乎沉浸在无边的快乐中，嘴角高高弯起。

　　也就是这种云淡风轻却妩媚异常的笑，让终南屡次感到危险，屡次推拒，他踱到桌边，看到桃根和桃花怜悯的目光，心头咯噔一声，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在诡异的静默中，大家食不知味，匆匆结束。青鸟颠颠给茶壶加了些水抱过来，和精卫分享。良久，桃三郎突然仰头冲着悠然而过的白云笑道：“我知道，我有哥哥的，一定有哥哥的！”

　　“如果你有命等到他，那我先恭喜你吧！”终南忍不住出言讥讽。

　　“你不是他，你不配！”小妖果然发了急，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手表对讲突然急促地响起，终南走到楼上才按下接听，果然听到老约翰慌乱的声音，“终南，不知道为什么，你父亲当年的旅行路线突然解密，原来他当年到过蟠龙，跟当地人发生过一段恋情，还想带人回纽约，后来不知为何作罢……”

　　“说重点！”终南心头突突直跳，忍无可忍喝道。

　　“那小妖很可能就是你弟弟，你千万别轻举妄动……”

　　终南咬着牙掐掉对讲，站在二楼看了许久许久，对讲又响起来，这次传真自动启动，送出一张小小的照片。

　　终南一拳头砸在墙上，在心中用所有想到的脏话骂了个遍。

　　这游戏玩得太大了，真是自身难保！

　　终南又看了许久，终于定下心神，拿着照片施施然走下楼，对一脸黯然的桃三郎正色道：“我真的是你哥哥，我叫东方终南。”

　　为了强调这句话的真实，终南将照片送到他眼皮底下。

　　这是一双热恋男女的合影，男子英俊中有几分苍白，女子一头棕红长发，眉目间依稀有桃三郎的影子。

　　然而，仿佛滴水归于大海，照片接触到芬芳空气，很快化为尘埃，消失得无影无踪。

　　凑上来准备瞄一眼的青鸟傻眼了，在照片消失之处飞来飞去，钻进巢里唧唧叫道：“你怎么能撮合他们！”

　　话音未落，精卫一翅膀把他扑下来，冷冷道：“不撮合他们，事情只有变得更坏！”

　　来不及惋惜消失的照片，看到终南那张口结舌的模样，桃三郎如中了魔咒，一点点移到他面前，犹疑着抬手，尝试着碰触他的脸颊，人类的脸颊，真正哥哥的脸颊。

　　终南也不阻挡，用力抿着嘴笑，还鼓励一般捉住他的手，也不顾手上还带着泥土草屑，让他摸过自己的额头，高挺的鼻，最后落在胡渣上。

　　果然，他找到好玩的东西，在他下巴反反复复地摸，感受那扎着掌心的感觉，眸中水雾顿起。

　　终南用力将他揽入怀中，反反复复地抚摸那瘦削却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背部，终于让他感受到发自内心的诚意，彻底撤去心防，紧贴在自己坚实的胸膛。

　　终南百感交集，手臂一紧，在他耳边低喃：“昭南，小昭南，哥哥来了，别怕！”

　　因为灭狐的存在对人类关系重大，东方家族对血脉颇为看重，东方盾并不是没有交代过，东方家有个昭南流落在外，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昭南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个半妖。

　　终南第一次正视这个小妖，他看起来纤细敏感，又不失桀骜野性，眼底一派未曾污染的干净颜色，却有无尽的哀伤，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哀伤。

　　像个被丢弃的小小孩子，强忍着渴望，不敢哭出声来。

　　当他放开，桃三郎还是舍不得那真实的人类温度，忘记了两人之间的种种冲突，一个劲将小小的身体往他怀里塞。终南心头一热，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将他打横抱起，玩笑一般高高朝天上抛去。

　　桃三郎咯咯直笑，就地一滚，起来朝他做个鬼脸，悄悄设想了一下他低头认错的大好前景，美得直冒泡，朝厨房狂奔而去。而桃根和桃花终于得到机会献媚，冲上来将终南按在藤椅上，从上到下一顿好舔。

　　青鸟报仇心切，将满满一盆水送到他头顶，哐当倒下来，桃根和桃花遭了池鱼之殃，冲着他狂吠，引出了正忙活的桃三郎和精卫。

　　终南的落汤鸡造型逗笑了大家，终南气不打一处来，当着刚认的弟弟又发作不得，慌慌张张钻进阁楼，衣服也没脱就站在花洒下，再次茫然。

　　桃三郎变成了东方昭南，要灭掉的小妖成了他的弟弟，事情荒谬至此，那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大义灭亲，还是尽一个哥哥的职责，或者尽一个东方家主的职责？

　　青鸟报了仇，精卫自然不甘落后，将热水停了，冷水降了温。

　　桃三郎听到惨叫声跑上楼时，正看到做贼心虚往外跑的青鸟和精卫，知道他们肯定欺负了自家哥哥，心头火起，飞起一脚将坏胚子代表青鸟踢下楼，进门一看，终南赤条条湿淋淋从浴室里出来，冻得浑身青紫。

　　桃三郎连忙用被子裹住他，打开箱子珍而重之地准备好衣服，摸索着慢慢给他套上。

　　小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还带着点因喜悦而生的战战兢兢，跟喂自己吃饭时一模一样，终南突然有些懊悔自己的鲁莽，差点践踏了他对亲人一颗渴望的心，赤诚的心。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终南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吐出几个字，“昭南，我的弟弟。”

　　小妖弟弟突然羞红了脸，眸中水光闪闪。

　　精卫折腾出来的冰水对妖精没什么影响，对终南却不一样。他相当于在地狱里走了一遭，又无福消受小妖弟弟的服务，虽然牙齿嘎吱嘎吱直响，还是拼命摇头，颤巍巍试图推开他的手，仓促间猛地将人推倒在地。

　　小妖弟弟不谙世事，坐在地上瞪圆双眼要跟他理论，看到被子里透出的无限春光，这才醒悟过来，将额头一拍，吃吃直笑，带着几分不屑斜了终南一眼，咬着下唇想了想，飞身而起，化作一道红色光芒，一头钻进被子里。

　　很快，终南停止颤抖，飞速穿好衣裤，用颤抖的手将怀里的小东西轻轻抱出来，犹若烙下什么誓言，轻吻在它黑黑的鼻尖。

　　小东西似乎十分渴睡，睁着迷蒙的双眼努力朝他龇龇牙笑一笑，将红棕色的大尾巴抱住，满脸幸福地蹭了蹭，酣然入梦，即使睡着也不忘揪住他的衣角，像害怕被他再度丢开。

　　终南瞠目结舌，再度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小心翼翼怀抱小狐狸下楼，对着芬芳的空气说了一个字，“蠢！”

　　古有白素贞，今有小妖弟弟，认准了就将全部真心交付，连变成原形也在所不惜，也不怕自己别有用心，将他剥皮拆骨，真是一个赛一个地蠢！

　　太容易得到的真心和情意，谁会珍惜？

　　他忽然钻了牛角尖，设想如果是别人受伤，小妖弟弟会不会如此相待。然而，无论他如何抵触排斥，答案都只有一个——小妖很蠢，只当他是亲人！

　　第 5 章

　　走下楼，桃花将小狐狸护在怀里一遍遍地舔，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而桃根趴在他们身边痴痴看着，泪水断线一般落下来，很快湿了旁边的地面。

　　终南慢慢坐在桂树下的藤椅上，呆呆看着这一幕，脸上不见悲喜。

　　青鸟刻意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坐下，讪讪道：“好点了吗？”

　　没有回应，终南深深看他一眼，破天荒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青鸟无颜以对，嗫嚅道：“你准备怎么办？”

　　终南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随手揉了揉，慢慢从刚才那团混乱里抽身，恢复了符合东方国际董事长身份的冷肃表情和沉稳。

　　当时并无生命之虞，仅为了帮他一把，这初见面的小妖弟弟竟然做出如此牺牲，实在令人不可思议，也更坚定了他要照顾保护的决心。

　　青鸟悄然松了口气，赶快转移话题，像个打小报告的孩子，嘟嘟哝哝道：“你把那姓封的赶走吧，他老是捣鬼，真讨厌！”

　　说着，他把没收回来那块西王母赐予东方家召唤信使的玉佩塞到终南手里，还抬手挥了挥，似乎要赶走一只苍蝇。终南自然知道其宝贵，好好系在脖子上，似乎有什么感应，冲着头顶恶狠狠地笑。

　　那些人太会生事，也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很快，精卫变成穿着公主裙的漂亮女娃娃下来了，怎么看都不像做坏事的老鸟。青鸟见势不妙，变成小鸟飞上树梢，逃避责罚。精卫瞪他一眼，奶声奶气道：“终南哥哥，桃三郎真是太笨了，以前跟那姓封的好，生怕他看见尾巴，还老想着把尾巴剁下来，我们吓唬剁了就会死，才没敢动手！”

　　她装可爱装得很像，终南带着和蔼的笑容将她抱在腿上，用毛骨悚然的温柔声音问道：“他还做过什么傻事，你给我们说说，也好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感觉出危险，精卫一张脸吓得煞白，抖抖索索道：“他真的太笨了，学东西又慢，七八岁时才能勉强维持人形，到现在还经常一不小心就冒出尾巴，害得我们要千方百计遮掩！”

　　等桃根接手了照顾小妖的工作，桃花犹如一下子老了下来，拖曳着脚步走到终南脚边，在他脚上蹭了蹭，将头搁在脚背上，正正经经参加这次审判大会，对刚才精卫的话用呜呜声表示赞同和愤怒。

　　终南再次受到震撼，俯身仔细研究这只狗是不是妖怪，桃花正在气头上，一点面子也不给，朝他脸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终南抹了抹满脸口水，表情傻得谁都看不下去。桃花毫不客气地转身走开，终南这才后知后觉，竟然被狗鄙视，尴尬地笑，终于决定还原懒散本性，并且做一个称职的好哥哥。

　　控诉完毕，精卫从他魔掌中脱逃，扑腾翅膀飞上小窝，在青鸟头顶啄了一记，这才出了口恶气。

　　青鸟在精卫手下吃亏无数，也认了命，两爪朝天瘫在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哼哼叽叽道：“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笨的妖精呢？”

　　精卫扑到他白肚皮上，附耳道：“遗传，懂不懂！”

　　久远的记忆呼啸而来，青鸟心头不禁有些发酸，懒得去管别家闲事，滚来滚去和她嬉闹，精卫难得配合一次，将双翅扑得有如幼时跟他学飞一般，瞄准他白肚皮好一顿踩。

　　神鸟自然非同寻常，何况两只神鸟。两个正闹得欢，气流大乱，登时狂风呼号，乌云滚滚，院中的树木花草都遭了殃。

　　小狐狸被诡异的狂风惊醒，看到这场混乱，急得跳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窜到一盆茉莉花旁去扶，只是忘了自己刚够茉莉花高，邪风一过，茉莉花连根拔起，连带他一起摔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终南险险将小狐狸捞下来，不过姿势不甚美观。看到自己宝贝尾巴被拽住，桃三郎急了，朝他亮亮前爪，挣开他的手跑了。

　　终南有种被人甩了一耳光的感觉，连退两步坐下来，一只鸟窝从天而降，恰巧落在他的头上。

　　简直没王法了！终南拧了眉，大家遭了殃。

　　风停了，太阳出来了，阁楼栏杆旁多出一个古香古色的鸟笼子，里面两只小鸟一青一白，都恹恹地趴在冰凉的木板上，头各自扭到一边，两看两相厌。

　　终南终于绽开笑颜，将楼上受损的花全部迁移下来，分门别类种进角落的小花园，权当给弟弟赔罪。

　　忙完，终南将小狐狸放在大腿上摊平，开始回忆小家伙的习性和取悦的办法。他从世交老中医那里学到的按摩之术果然有效，不但能讨得东方盾欢心，也让这小狐狸舒服得直哼哼，昏昏欲睡。

　　要是以前，他打死也不肯承认会跟这种畜生有什么关系，如今却别有一番温柔心情，在心中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

　　昭南，东方家的昭南，他的弟弟。

　　小家伙是最平常的赤狐，重不过6、7公斤，体型很小，尾巴倒有身体那么长，毛茸茸的十分漂亮，腹部和尾尖都是白色，让人忍不住想摸摸。

　　按摩到后腿时，让他惊讶的是，桃三郎丝毫没有妖精残存的羞赧之心，敞开了两条腿由他去，尾巴还随着他的动作拂来拂去，那一撮白毛撩得他手心发痒。他将碍事的尾巴摸了摸，又找到一个取悦之道，给他打理漂亮的毛发！

　　找出小梳子，为了不惊醒他，终南先从尾巴开始梳起，精卫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那还了得，赶紧踢青鸟起来看热闹。

　　预料中的热闹并没有出现，那因为怕痛，最讨厌梳毛的小家伙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终南太温柔还是那家伙打回原形之后变得更傻了。

　　梳好毛，终南这才看到两只狗都虎视眈眈盯着小狐狸，还当它们也想享受自己的服务，连忙招呼它们过来。两只狗昂首挺胸迈过来，叼走那还在摇尾巴撩人玩的笨家伙，桃根踩在脚下，龇牙呜呜直叫，而桃花将那棕红大尾巴咬住塞进他怀里，遮住重要部位，再度冲他狂吠。

　　终南叹为观止，喃喃道：“他什么时候能变成人？”

　　不等两只狗回答，小狐狸从爪下挣出，一溜烟扑到他身上，朝他气定神闲地摇摇头，又一骨碌塞入他温暖的怀里，这次倒没忘将尾巴抱住遮羞。

　　桃花和桃根又生气了，再度朝他呜呜叫唤，终南这回听出端倪，朝那对“家长”赔笑道：“不想变人就算啦，正好我抱着也舒服。”

　　小狐狸欢天喜地抱着尾巴在他大腿上滚了滚，朝两只狗摇头晃脑地笑，这次知道他不会喝斥伤害自己，更加得寸进尺，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在他身上搜寻最佳位置，看到两腿间有好大一块地方，而且还可以藏人，将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毫不客气地钻了进去。

　　大家盯着他裤裆里鼓鼓囊囊的一包，都呆住了，连当事人终南也许久才反应过来，抓不得脱不得打不得骂不得，更是哭笑不得。气急败坏的桃花带着小旋风冲上来，张开血盆大口瞄准小家伙藏身的所在。

　　眼看要糟，终南大喝一声，“桃花，站住！”桃花攻势减弱，终南迅速把小狐狸从裤裆里掏出来，如烫手的山芋一般扔了出去，正落在桃根面前。

　　很快，精卫和青鸟有了同伴，虽然这木笼子非常漂亮舒适，还特意垫了终南的衣服，可到底没有终南怀里舒服，小狐狸抱着尾巴楚楚可怜地叫唤。

　　“哥哥，我错了，我不敢了……”

　　终南满头黑线，在两只狗家长的催逼下吧嗒吧嗒离开家门，准备正式开始蟠龙古城游。

　　“哥哥，别走！”

　　小狐狸的叫声虽然凄凉，还是敌不过两只狗的生拉硬拽，终南徐徐回望，带着足以让人挥泪的不舍表情向阁楼栏杆缝隙里那张小脸告别，还丢了个飞吻过去安慰，转头就笑得不成人形。

　　小狐狸攀着栅栏痴痴凝望，尾巴那撮白毛在眼前摇摇晃晃，像是在挥手告别，加上那悲伤欲绝的小眼神，真让人不怜爱也难。

　　终南不知道想起什么，不顾两只狗的劝阻，转身回来，悠哉游哉在院子里绕了一圈，见那悲伤的小眼神变成了悲愤，终于发了善心，一本正经地从包里搜出充作储备的巧克力递过去。小狐狸斜了他两眼，尝了尝，顿时眼睛一亮，就着他的手一点点吃完，旁边的精卫闻香看过来，急得啾啾直叫，终南一个恶狠狠地眼风扫去，两人登时没了声息。

　　这哪里是人，根本就是个煞星！两只老鸟面面相觑，探讨他是人的可能性。

　　小狐狸吃得正香，自然不会关注这些细节，墙角偷窥的地仙可没那么好运，知道这人惹不得，撒腿就跑，半途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回来，扑到树下瑟瑟发抖。

　　也许是吃人家的嘴软，从笼子里放出来，小狐狸老实许多，规规矩矩抱着尾巴睡在终南怀里，一会戳戳他劲瘦的胸膛，一会数数传说中人类的12根肋骨，忙得不亦乐乎。

　　终南也不拦阻，慢慢坐下来逼视地仙，地仙很快从斯文的中年变成白发白须的老者，如同一个挨训的小学生，垂着手站在他面前，汗出如浆。

　　良久，终南长长吁了口气，瓮声瓮气道：“你有什么话想说？”

　　地仙抹了把汗，哭丧着脸道：“封子建觉得桃花客栈位置好，想占了自己做。”

　　“所以……”终南拖着长长的尾声质问，将准备咬他泄愤的小家伙拎起来，倒挂在树上当听众。

　　地仙再度颤抖，压低声音道：“我老人家也是没办法，自从蟠龙有了结界，这里的各路神仙都被压得没了活路，人们也都出门讨生活，香火惨淡，我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如果再不想想办法，我就是第一个被饿死的神仙！”

　　“你想的什么办法？”

　　“打破结界！”

　　“就凭你？”

　　终南嗤笑一声，把在树梢尖叫的小狐狸抱下来，附耳道：“想知道你父母的事情就闭嘴！”

　　小狐狸终于消停，十分紧张地将尾巴抱住，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地仙瞥他一眼，呆愣数秒，讷讷道：“令狐小兰确实是奇女子，当初我们都没想到她能为一个人类做到这种地步，要不然也不会任由她去闹，造成今天的后果。桃三郎，没看顾好你家，是我们对不起你，你有什么脾气冲我来，不要学你妈妈，我作为一方土地让蟠龙人苦了这么多年，心中有愧！”

　　小狐狸一头扑入终南怀里，死死捂住耳朵，泪水夺眶而出。终南磔磔怪笑两声，冷冷道：“你作为一方土地，让封子建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确实应该心中有愧！”

　　地仙无言以对，小狐狸一听自己又上了当，就势抓住衣襟擦干净脸，回头死死瞪住地仙，拼命朝他挥舞小爪子。

　　终南将小爪子收在手心，无比温柔地摩挲，轻柔道：“要不要报仇？”

　　地仙浑身一个激灵，迅速遁地而逃，留下一缕轻烟，小狐狸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在他身上滚来滚去，还不忘将尾巴塞入他手心，让他吃颗定心丸，说明自己这次不会捣乱。

　　“小昭南，我的弟弟，你想妈妈吗？”终南今天似乎很想好好沟通，笑容跟灿烂阳光有得一拼。

　　小狐狸认真想了想，摇摇头，贡献出自己最漂亮的尾巴让他玩。

　　终南刮刮那小鼻子，鬼使神差将他抱在脖颈间，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可是我想。”

　　记忆里，他的母亲温柔可亲，如果不是大家族里那些龌龊的勾心斗角，也不至于抑郁成病，早早撒手人寰。

　　也许也是因为如此，父亲才不敢把令狐小兰带回去，一直放逐自己，直至出了意外。

　　他的真情流露终于赢回了小家伙的心，小狐狸忽略了他异乎寻常的力气，艰难地挪动脑袋，无比轻柔地舔在他脸上，连他因为发傻嘴巴大张流出的口水也没嫌弃。

　　一场因为负气的无聊游戏，终南再次将自己绕了进去，心头狂跳不已，由着他侵入口腔吮吸。和人接吻的次数很多，却没有一次来得这么震撼，此时此刻，他的眼神温驯柔媚，像定格于梦中的某一个瞬间，让人心生怅惘，舍不得将目光挪开。

　　小狐狸吃出滋味，更加得寸进尺，把个终南亲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看到桃花客栈里的两只狗一趟一趟领人出门，气势无比张扬，街坊邻居们颇为惊奇，正巧傍晚天气凉快，都呼朋引伴前来看热闹。封子建自然不甘落后，手舞足蹈冲上来和他热烈拥抱，颤声道：“董事长，您能来我们真是太感动了……”

　　蟠龙因为结界，多年未被开发，堪称世外桃源。封子建在这个信息闭塞之地，凭借封家世代为官，成为实际上的蟠龙之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说了算。终南不解的是，令狐家多年无人执掌，封子建如此横行霸道，怎能容许两只狗带大昭南，直到成年才上了心要吞并桃花客栈。

　　蟠龙真正进入人们的视野仅仅在两年前，一些自驾游爱好者组队出游，因为迷路绕到古城，为这里纯净天然的美景吸引，驻扎下来拍了大量图片，发到各大驴行论坛，所有论坛如获珍宝，都将有关蟠龙的帖子置顶，蟠龙古城从此成为背包客的最爱。

　　这里又出现一个谜，据他所知，早在二十年前，桃花客栈就在国内外背包客中小有名气，当年东方临风从家族出走散心，第一站到的就是蟠龙。

　　也就是说，蟠龙这个名字，无端端被人抹杀了二十年！

　　从古自今，无论各界法规如何变化，逆天即为弥天大罪，轻则永世沉入苦海，重则灰飞烟灭，这是何等的决心和本事，连他都不敢想象。

　　再者，令狐小兰不过一个低等狐族，在人间跟蝼蚁无异，是什么促使她做出这种惊天动地之事，母爱，还是仇恨？又是谁不顾一切帮了她一把？

　　封子建口才了得，终南神思飞出五万里又返回，他仍在喋喋不休，周围的人都听得无趣，各自散去，惟有两只狗生怕他肉眼凡胎，吃亏上当，一直有气没力跟着。

　　眼看月亮爬上了柳梢，终南忍无可忍，淡淡道：“封先生，两年前是谁带人进来蟠龙？”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东方先生年纪轻轻能做到董事长，一定有过人的才能……”封子建滔滔不绝夸了一阵，终南咬着牙死忍，终于等到他唯一一句有用的话。

　　“带人进蟠龙的是令狐老头，这老头脾气很犟，一个人孤伶伶住在城外的河边，从不跟人说话，这是他这辈子做过唯一一件好事。”

　　终南二话不说，掉头就去找出城的路，也就是通往牌坊的蟠龙古城主道。封子建连连聒噪河边的不好走，令狐其人的坏脾气，跟了两步，见他去意坚决，将额头一拍，作恍然大悟状，赔笑道：“我知道你们肯定要见他，加上他身体也不好，就将他安排在古城医院里头，我带你们去吧！”

　　仿佛感应到什么，桃根和桃花撒腿就冲医院跑，封子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笑道：“这狗真有灵性！”

　　终南已经不敢保证再听下去会不会崩溃，以火箭速度告辞，一转眼就不见踪影。

　　封子建跺了跺脚，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细细叮嘱那方，直到手机没电才罢休。

　　古城医院也在山脚，只是一个稍微大点的院子，门里门外楼上楼下挂满了对联和科室的门牌，看起来十分杂乱。医院大门紧闭，此时只有一位老人家在灯光昏黄的值班室呼呼大睡。

　　听到狗叫，老人家揉揉眼睛，颤巍巍起身开了门，冲两只狗喝道：“人还没死，你们这么着急做什么，催命鬼！”

　　老人家被自己逗乐了，问都没问，提着气死风灯将两只狗和终南引到后院，冲着面向墙壁躺着的一位花白头发老人吼道：“令狐老头，恭喜你，马上要解脱啦！去了阴间记得给我老婆子带个话，让她再等等我，我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她，到时候要打要骂随便啦！”

　　老人家竟将灯提走，大笑而去，留下三双眼睛在黑暗里熠熠发亮。

　　突然间，月亮钻出云层，将小床上的人照得一清二楚，令狐老人慢慢转过身来，冲着终南咧嘴一笑，用嘶哑到刺耳的声音道：“主公，是老朽做的！”

　　桃根和桃花面面相觑，近乎惊恐地盯着终南的脸，悄然后退。

　　月光渐渐暗淡，重新让令狐老人躲藏起来，终南脸色铁青，不顾那令人窒息的气味，逼近一步，一字一顿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令狐小兰是怎么死的，她一个低等狐族，哪里来这么大的本事设下结界……”

　　桃根突然走出门，对着月亮长啸，桃花随之窜出来，一路狂吠过去，顿时整个蟠龙的狗都狂吠起来，汇成一曲奇特的歌，仿佛在为谁欢快地送行。

　　刚才那老人又提着灯慢悠悠走进来，冲着呆若木鸡的终南笑道：“人死啦！走吧！”

　　终南的脚已经完全脱离了意识控制，自动自发挪到街上，凉飕飕的晚风一来，将他激出三分清明，只是桃根和桃花都不见踪影，四处黑灯瞎火，他只能凭借点点水光往城里走。

　　蟠龙古街都是麻石路，铺得虽平整方正，毕竟年代久远，陷阱遍布，终南的木拖鞋也不跟脚，吧嗒两声就要停一下，因为总是磕到哪里。

　　终南叫苦不迭，冲着桃花客栈的方向大叫两只狗的名字，两只狗也不知道生了哪门子气，明明远远吠了两声应答，就是不来带路。

　　当第N次踢到脚趾，他气急败坏，摸索到石凳上坐下，抓住一根随风飘荡的柳枝死命揉搓，转移那钻心的痛苦。

　　要是小狐狸弟弟在，肯定抱着他的脚趾头……想到那美好而暧昧的场面，他忽而满脸通红，丢开柳枝，一瘸一拐往家里走，等不及要看小家伙紧张他的可爱模样。

　　刚走过一条街，一个小小的黑影从他头顶嗖嗖蹿过，他悚然一惊，将身上唯一带着灵力的玉佩死死握在手心，果然，一阵凛冽刀风之后，他立刻被包围在一片诡异的白光里。

　　白光几乎照亮了整片天空，连柳叶上的脉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偷袭者竟然无影无踪。那不是他一个凡人能抵挡的攻势，他冷汗直冒，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机敏，没有选择用花拳绣腿对付。

　　玉佩骤然发出幽幽冷光，在刀光里将他重重卫护，对峙不过几秒，刀光陡然暴涨，一点点向他逼近，他已被耀得睁不开眼睛，还是极力镇定，气沉丹田，徐徐推出一掌。

　　刀光阻滞两秒，兵分两路，竟朝他腿部砍来，玉佩无法抗击这种恐怖的杀气，轰然炸裂，碎成齑粉，将逼到近前的刀光化解。他来不及惋惜，觑准机会，飞起一脚踢在柳树上，就势冲上屋顶。

　　刀光比他更快，他前脚刚踏上一片瓦，只听一声闷响，脚下的瓦片全部成了碎片，他无处落脚，踢在墙上缓解掉落之势，就地一滚，刀光劈开了他落地时的麻石，形成一条小小沟壑，而溪流的水顺势倒灌过来。

　　他灵机一动，飞身扑入溪流，顺水而下，小溪虽然弯弯曲曲，入河口就在桃花客栈不远处。刀光紧跟而来，劈出漫天水花，鱼虾枉死无数，而岸边柳枝狂舞，在溪流上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将整条小溪变成人间鬼蜮。

　　他的前行计划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横下心来，再次推出一掌，掌风带着水波迎击刀光和柳影，水波如同螳臂当车，瞬间化成了驯服的羔羊。

　　他掉头拼命往前游，却只觉身体在漩涡之中，举步维艰。他眼睛一闭，连连哀叹来错了地方，今日小命休矣。

　　在原地扑腾了两下，他没等到刀光，只听扑通扑通两声，才发现桃根和桃花同时跳了下来，而头顶的月亮骤放清冷光芒，将整条溪流照得如同白昼。

　　刀光无所遁形，迅速在水波潋滟里消散，化作点点白沫。风停了，柳枝换下狰狞面具，变成娇柔淑女，在岸边勾勾搭搭，欲说还休。

　　他心头一轻，全身瘫软，昏昏沉沉。桃根和桃花一边拖住他一条胳膊，一径游到家门口，一身湿淋淋的桃三郎早已等在台阶，将他用被子包裹住，正要抱起来，守在门口的精卫脸色一沉，手指轻捻，将他迅速送回小屋，狠狠瞪着桃三郎。

　　桃三郎轻叹道：“他是我哥哥呢！”

　　精卫撇撇嘴，抓起青鸟钻进小屋，一同守候在终南身旁。

　　第 6 章

　　睁开眼睛，小狐狸浑身一个激灵，径直从阁楼扑了下来，抱住一根树枝，径直落进小屋里。

　　终南睡得非常惊醒，听到异动就睁开眼睛，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上，不禁粲然而笑，将小狐狸揽入怀中。

　　小狐狸一本正经从胸膛开始检查，看到许多被刀风和柳枝划出的伤痕，有的还丝丝渗着鲜血，气得嗷嗷大叫，拼命在他眼前挥舞小爪子，发誓要报仇。

　　终南受到的惊吓奇迹般烟消云散，举起手活动手指，作势要为他按摩，小狐狸歪着头想了想，抵制住这个巨大的诱惑，抱着他的脸开始舔，为他细心疗伤。

　　想起小妖的灵力有限，昨天不过为他驱寒就打回原形，终南生怕会噩梦重演，将他高高举起摇头直笑，狠狠亲了小鼻子一下。

　　小狐狸缩进他怀里，似乎听到精卫和青鸟的吵闹，又赶紧继续工作。

　　肌肤的柔腻感觉还在，可惜变成了毛，终南突然有些失望，深吸一口气，压抑下心头的邪火，眼睛刚闭上，脸上身上又遭到小舌头的侵袭，虽然伤口奇迹般痊愈，副作用也很令人苦恼，因为邪火又开始燎原。

　　看来有必要教他一件事，等小家伙用口水将最痛的脚趾头治好，终南强忍某种冲动，无奈地笑道：“你有没有成人？”

　　妖族的成人，就是和人做某种运动，他发育迟缓，神情一派天真，身边又没有合适的人，只怕还没来得及。

　　小狐狸眼睛一亮，拼命点头，还掀开大尾巴给他展示某处，转头又要往他裤裆里钻。

　　终南惊呼一声，火烧屁股般爬起来，从小窗飞了出去，跌落在地。

　　门应声而开，青鸟拎着菜篮子跟精卫一路吵着回来，仍然是两个小小孩童模样，丝毫没顾忌身后无数窥探的目光。

　　终南狼狈地起身，随口笑道：“青鸟，这样看起来你真不像神仙。”

　　精卫显然正在气头上，恶狠狠道：“神仙算什么，都是坑蒙拐骗无所不为！”

　　这一杆子打的范围就大了，精卫和青鸟再起争端，跳着脚痛骂对方的不仁不义，心肠歹毒等等宝贵品质。

　　两只老鸟知根知底，论起揭短这门本事，谁也不遑多让，终南忍无可忍，出言制止。

　　青鸟这才记得他的存在，将菜篮子放下，没好气道：“东方终南，你也不像纽约那个董事长。”

　　“确实，东方国际的董事长没这么窝囊。”终南叹了口气，精卫和青鸟化作小鸟飞上树梢，还是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终南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上休闲装出来，小狐狸又开始献媚，抱着他的腿让他坐下，抓着条毛巾在他头上认认真真地服务，尾巴还学着桃根桃花的模样摇啊摇，希望讨得更多欢心。

　　终南一颗心被撩拨得七上八下，将小狐狸从肩膀抓下来举在眼前，正色道：“你跟我说，做人和做狐有什么区别？”

　　小狐狸抱着尾巴委委屈屈道：“做狐狸有人抱着睡，有人玩，做人很辛苦。”见终南有了笑容，心花怒放，扑上去结结实实吻在他唇上。

　　“很好！很好！”

　　终南欲火焚身，无从发泄，加上还忌惮着血缘，自己独自煎熬挣扎，苦不堪言，看到他这不成器的样子，气得眼冒金星，霍然而起，拎住大尾巴倒挂在树上，转身大步流星走了，后面跟着耷拉着脑袋的两只狗。

　　循着溪流来到昨天遇袭之地，桃根和桃花并不着急，趴在柳树下喘息。想起昨晚惊心动魄的经历，终南暗暗为它们捏了把汗，蹲在两只狗面前劝说他们回去，两只狗嫌他聒噪，爬起来头也不回走了。

　　再度被狗鄙视，终南苦笑连连，跟着它们又来到古城医院。看门的老人家似乎根本没见过他，为了赶人竟出动了火钳，终南看到那黑家伙，还当是最新式武器，逃也似地跑了。

　　漫无目的地走出蟠龙牌坊，他学聪明了，也不去问人，沿着河岸而上，果然看到一处挂满白花圈的低矮小屋，只是此时日上三竿，吊唁的人已经纷纷离开，只有几条狗钻来钻去到处觅食。

　　见他独自一人，几只狗眼中凶光毕露，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终南对上其中一双眼睛，背脊一阵发冷，拳头握得浑身颤抖。

　　千奇百怪的妖精他见得多，如此怨毒的眼神却第一次见，加上昨天晚上的经历，怎能不怕！

　　说时迟那时快，桃根和桃花猛扑过来，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冲那些狗呜呜怒斥，全身的毛都炸开来。那些狗四散逃走，桃根回头冲他嗤了一声，这次倒没离开，贴着他的腿紧紧保护，示意他回去。

　　终南蹲下来抱住桃根的脖子，悄声道：“我已经习惯了，不把那家伙引出来，我们谁都没好日子过！”

　　桃花耳朵扇了扇，用嘴指了指那满屋子的白花，终南摇头正色道：“他只是被人利用，而且并不一定是灭狐的人。”

　　桃根和桃花这才想起这家伙是灭狐的主子，是它们的敌人，纠结了许久，垂头丧气回转，终南满腹谜团，低着头慢慢跟在它们身后，苦苦思索。

　　走到牌坊，封天赐带着两个当地人打扮的美女迎面而来，笑眯眯道：“东方大哥，父亲让我请你去吃饭！”

　　终南连忙推辞，话未出口，两个美女齐齐上前，一左一右抱住他的手臂，虽笑语盈盈，那架势颇有些唬人。

　　桃根和桃花要去救人，被一种奇特的力量定在当场，动弹不得叫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他被拖走。收到乌鸦报信的精卫火速赶来，解除它们的定身咒，冲回家找人帮忙。

　　桃三郎化成人形，正在藤椅上小憩，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她，似乎知道她的来意，慢慢摇头。

　　精卫忍住怒火，咬牙切齿道：“你装什么装，昨天能救，今天为什么不能？而且你自己说的，他是你哥哥！”

　　“昨天那种情况，伸手就能救，何乐不为！还有，我必须更正一点，他不是我哥哥，我哥哥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桃三郎好整以暇朝青鸟招招手，青鸟听出端倪，也不敢跟精卫斗气了，眨巴着眼睛装可怜，飞入巢中随即遁逃。

　　“你到底想做狐狸还是做人？你找他来到底想做什么？”所谓神妖人殊途，哪怕是自己照看大的孩子，精卫也经常有掐死他的冲动，他好的不学，倒是把人类妖精身上的臭毛病学了个十成十，一天到头没个正经，谁都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是假。

　　精卫的问题难倒了小妖精，他将脸埋进手心，闷闷道：“做人，你们都不喜欢我，连那么坏那么臭的封天赐也嫌弃我。”

　　“他嫌你什么？”

　　精卫知道事情有望，懒得再管闲事，冲入巢中一看，青鸟果然不在，气急败坏，带着啸声冲上他头顶。

　　桃三郎还想继续插科打诨，被精卫的啸声吓了一跳，知道她动了真怒，老老实实回答，“他嫌我没钱，嫌我瘦，嫌我不好摸，不懂穿衣服，嫌我老土，嫌我家太破，嫌我会流血，老是弄脏他……”

　　轰地一声，桃三郎手边的桌子片片碎裂，一时院子里木屑翻飞，桃根和桃花幸好逃得快，在门口匍匐着，抖得根本无法站立。

　　也怪不得精卫血冲头顶，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宝贝，被别人如此欺负，简直窝囊透顶，愧为妖精，他那些本事都学到脚板心去了不成！

　　桃三郎目的达到，眸中闪过一道洋洋得意的耀眼光亮，扑哧笑出声来，又赶紧委委屈屈道：“别生气，我这不是跟他断了嘛！”

　　桃三郎天性吃不得亏，怎么会被人类如此欺负，精卫也察觉自己被耍了一回，冷哼一声，双手抱胸等在门口，桃三郎慢腾腾走上阁楼，在精卫发飙之前才懒洋洋道：“等我换衣服。”

　　精卫咬牙切齿道：“你不去，不要怪我不认你！”

　　“我好怕怕哦！”他做个大大的鬼脸，颠颠地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现身，头发服帖了许多，还换上了一套古旧的蟠龙土布衣裳，自然也是压箱底的好东西，衣上凤凰是珍贵的朱金丝线所绣，展翅欲飞，美得炫目。

　　显然，他很得意于自己的外表，在精卫面前晃来晃去讨表扬，精卫忍无可忍，一脚将他踹出门。

　　有精卫监视，桃三郎不敢再扮可怜，走起路来派头十足，也不再故意躲避人们的视线，满脸灿烂笑容加上天生的妩媚姿态，简直如同灼灼绽放的桃李，艳色逼人。

　　一路行来，人们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都看的目瞪口呆。精卫一个示意，桃三郎连忙正正经经跟大家打招呼，叔叔婶婶婆婆叫个不停，大家回过神来，也热热闹闹地应，场面无比壮观。

　　精卫冷眼旁观，牙齿磨得嘎吱响，恨不得掐死这小伪君子加没心没肺的小笨蛋。

　　封家院子门明明开着，桃根和桃花却碰了壁，这一下碰得挺重，两只狗倒退几步才停下来，瘫软在地。桃三郎满脸畏惧，想要逃跑，精卫低斥一声，吓走作祟之物，和他一起迈过高高的门槛。

　　封家大院里热闹非凡，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最重要的一桌设在厅堂之上，桌上入座只有三人，终南披红挂彩坐在主位上，身上缠绕着两双白生生的藕臂，身旁则是封子建和另外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三人都喝得满面红光。

　　终南笑在脸上，苦在心里，终于明白中华酒文化的博大精深，杯子在面前，喝那就是一口干掉，不喝他们也有办法劝得你喝，加上两个美女的殷勤服务，他早就醉眼朦胧，只得拼死硬撑。

　　封天赐正在院子里招呼客人，显然没料到他们能进门，嘴巴张得老大，回头向父亲讨主意。封子建大笑而起，径直迎上来，寒暄两句，将桃三郎引进厅堂。

　　比起以前，桃三郎好似变了个人，变得更加诱惑，封天赐跟在后面，连口水流出来都不自知。

　　地仙庙撤了，封家却请来更厉害的大仙，大仙神龙见首不见尾，那冲天的邪气却做不得假，桃三郎走走停停，眉头越来越紧，连封天赐的热情招呼都忘了回应，气得封家上下一个个化身天王，怒目圆睁。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桃三郎不动声色坐下来，终南见到救星，里子面子全都抛诸脑后，赶紧挪过来贴着桃三坐下。桃三郎到底还是心疼，哪里顾得上害怕，赶紧为他按摩穴位醒酒，终南愈发晕乎，头往他怀里一钻，昏沉睡去，桃三郎始料不及，被他推倒在地，更倒霉的是正当灵力受损，原形无力维持之际，痛得尾巴都冒出来。

　　察觉不妥，终南这才知道长衫的好处，迅速将他扶起来，提出告辞送人回去，封子建也不阻挡，介绍过那位蟠龙德高望重的陈姓老者，连道“来日方长”，和陈老两人将三人送了出来。

　　回到家中的小院，大家都不敢相信就这么轻易脱身，桃根和桃花在自己窝里无力起身，两人则瘫坐在藤椅上，同时仰天长叹，桃三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委委屈屈走到终南身边，拉拉他的衣袖，撩开长长的衣衫给他看，向他证明做人的坏处。

　　敢情他刚刚没穿内裤，不对，敢情他没有穿内裤的习惯！终南终于后知后觉，慢慢瞪大了眼睛。

　　火红的尾巴，白生生的腿，挺翘的臀……这里有绝色风景，奇诡而诱惑，无人能抵挡。可怜的终南邪火再次熊熊燃起，两柱鼻血冲向天空，将树上刚刚气喘吁吁回来的青鸟射下来。

　　一团混乱之后，一直没怎么顺利过的青鸟终于享受到了桃花客栈的最高待遇，躺在桃三郎怀里收惊，顺便说一下刚刚的所见所闻。

　　原来，刚刚青鸟攀了半天亲戚，又搬出了精卫，才从不通人情的乌鸦那里打听出一个消息，自从结界打破，众多妖魔鬼怪对蟠龙这片纯净之地趋之若鹜，都想在此建立自己的地盘，加上蟠龙降妖之术失传多年，造成今日妖魅横行的“热闹”场面。

　　精卫嗤之以鼻，却也不纠正，抱着两条肉乎乎的手臂坐在两只狗中间发愣。桃根看出她有心事，悄悄用鼻子拱了拱她，精卫冲它挤出一个笑脸，犹如疲累到了极点，轻轻吁了口气，躺在它温暖的怀里。

　　青鸟的消息聊胜于无，终南好好感谢一番，还非常好心地倒了杯茶送到青鸟面前，怕他这种体位不方便喝，还特意将他扶起来，青鸟撇撇嘴，也不讨他嫌，将他的宝贝狐狸弟弟让给他。

　　终南看狐狸弟弟身上那套衣服碍眼，上楼去找舒适的土布衣服，准备跟他凑成情侣装，桃三郎眯缝着眼睛看他忙活，笑得像只偷到鸡的野狐狸。

　　一会，只听终南惊呼一声，裸着上身冲出来，环视一圈，将门再次关好上了闩，回头一字一顿道：“我们中了调虎离山计！”

　　桃三郎飞身而起，攀着树枝径直跳上阁楼，不出十秒就探出头来，满脸不合年纪的肃然，轻声道：“东西全丢了。”

　　桃根和桃花同时起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进小屋，精卫也跟了进去。一阵杂乱的响动之后，精卫从小窗探出头来，正色道：“桃三郎的东西也全没了，只剩下一些衣服。”

　　“照片！”桃三郎惊叫出来，那些照片如果流传出去，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精卫苦笑道：“别着急，你母亲早就防着这一天，只要出了这个院子，那些照片就成了灰！可惜……”

　　她靠坐在窗口，摇晃着两条短腿，笑得无比凄然。

　　犹如午后移动的树荫，那些惨淡的成长时光悄然而来，将桃三郎重重包围，他抱着尾巴转了转，变成一只小狐狸，蹿上去抱住终南的腿。

　　然而，他打错了算盘，终南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着他甜蜜地吻，满脸淡然。

　　小狐狸满心失望，缓缓松开手，扑到树上，恋恋不舍地看了看，希望终南能改变主意，直到终南把目光撇开才死了心，跳下来又抱住终南的腿。

　　终南摸摸小狐狸脑袋瓜，苦笑道：“别这样，你长大了！”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完全超乎他的想象，出了事，也到了重新审视的时候。敌人可以进来偷东西，小狐狸的秘密自然不存在，以后自然要倍加小心。

　　昭南可以做无数年的小狐狸，自己却只能做几十年的终南，真相如此残酷，有些事情，两人一定要学会面对。

　　他第一次明白人妖殊途的意义，不管怎样的结局，人和妖之间，永远没有喜剧。

　　化成人形之时也是妖精性格培养的重要时机，以后为害一方还是造福人间，就靠这短短几年，他不愿看到某一天小家伙成为灭狐捕猎的目标，最终灰飞烟灭。

　　他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心事，他喜欢桃三郎，并不全是因为桃三郎叫做东方昭南，更因为从抱着驯服戏谑之心到如今的平等相待，真正把他当成携手相伴的朋友，甚至……走得更远。

　　禁忌，只要无人管束，无人在乎，便不是禁忌，如同桃三郎和他的血缘关系。

　　“桃根，桃花，你们也不喜欢我做狐狸么？”他的沉默令人心冷，小狐狸站起来抱住尾巴，以极其难看的姿势走到两只狗面前，希望能逗乐它们。

　　两只狗毫无所动，掉头就走，回到自己窝里很快睡着了。

　　小狐狸再无指望，将尾巴放下来，垂头丧气走回小屋，很快换了身和头发颜色相近的长衫，吧嗒吧嗒走到树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眉顺眼缩成一团坐好，听候训斥。

　　青鸟回过神来，抬头看定楼上，压低声音道：“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笔记本、手机、相机、摄影机……”终南一一列举，小狐狸不禁有些赧然，捉着尾巴小小声道：“我们蟠龙民风淳朴，不会有贼……”

　　桃花冲他吠了一声，他脖子一缩，将剩下的话都吞了下去，脸上顿时火烧火燎——久居蟠龙，他也有蟠龙人的自觉，蟠龙出了贼，还偷了那么多东西，那还了得！

　　“我跟总部的对讲没了！”终南冷冷加了一句，“很麻烦！”

　　桃三郎稳稳当当跳到他面前，递过去一个询问眼神，终南蹙眉想了想，慢慢摇头，沉声道：“你别管啦。”

　　桃三郎冷哼一声，掉头就走，还拖着一条晃晃悠悠的长长尾巴。终南心头一热，再也忍不住了，将他狠狠抱在怀里，挑衅一般重重吻了下去。

　　桃三郎重新等到眷顾，幸福得像要飘起来，狐媚发作，发出诱惑的娇吟，几乎在他怀里化成一滩稀泥。

　　精卫脸色铁青，低吼道：“放开他！”

　　终南挑眉一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咯咯直笑，摇摇晃晃起身，抓住一根树枝荡过来，攀住终南那垂涎已久的诱人脖颈，学着终南的样子狠狠亲去。

　　啪地一声，精卫忍无可忍，终于动手，将他高高打飞出去。

　　终南眼明手快，闪身将他接到怀里，眸中掠过一丝戾色，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迹，抱着他径直走向阁楼。

　　“站住！”精卫抬起的手慢慢垂下，一字一顿道：“桃三郎、东方终南，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会不知道？”

　　桃三郎冷哼一声，转眼又变成一只小狐狸，舒舒服服缩在他怀里。

　　“你们忘了自己的身份吗！”精卫叫得声嘶力竭，“你要东方盾如何见人！”

　　终南犹如被人当头棒喝，一颗心沉沉坠下，只觉暗无天日，前途渺茫。

　　小狐狸痴痴看着终南的脸，挣扎着化作人形下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捋平他眉间的痕迹，哽咽道：“哥哥，我没怎么跟人接触过，很多事，我真的不懂，可是如果我错了，请你好好跟我说，我一定改！”

　　“对不起！是我的错！”终南张开双臂，紧紧将他按在胸膛，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的错，我来承担！”

　　桃三郎眨巴眨巴眼睛，脸上满带笑意，眸中却愈发阴沉。

　　精卫肩膀一垮，满脸茫然。良久才僵硬地回头，慢慢走到两人身边。桃三郎奋力勾住她的脖子，塞到两人之间，见精卫有言归于好的意向，乐不可支，按在两人肩膀爬了上去，一人送上一个响亮的吻。

　　无人应对，桃三郎再接再厉，用力抱住两人，先在最喜欢生气的终南嘴上狠狠吮吸了一口，再挪到精卫这边，精卫哭笑不得，将小狐狸生生扯了下来，拎着尾巴打了几下屁股，等他变成原形，顺手将他交给终南，终南则很利索地把小狐狸倒挂在树上。

　　终南怅然而笑，在树下和快哭出来的倒霉家伙顶了顶鼻子，轻声道：“我先把我们的东西拿回来，我们的事以后再说！”

　　桃根和桃花又想跟，终南拦下来，让它们看好家。精卫本来懒得管这种闲事，见他在门口静静等着，不用说也知道在等谁，没奈何，只好化成一个木制手链飞上终南的手腕，悄悄用木头珠子硌他泄愤。

　　和终南来的时候不同，这条偏僻的街陡然变得热闹起来，卖衣服手工艺品甚至卖菜的都摆到这条街上，而且游客也多了不少，都冲这些特产而来。

　　终南刚一走出来，被几个老婆婆团团围住，终南才刚挤出一丝笑容，一位老婆婆竟抱着箩筐往他怀里塞，笑吟吟道：“董事长，这是我家最好的东西，蟠龙女人手艺好啊，你们来吧，来吧！”

　　终南冷酷到底形象一点作用也没有，推脱不得，急得满头大汗，而且对老人家他也没法拉下脸来，很快被塞了个满怀。

　　见有热闹瞧，游客纷纷围拢来，出来玩的大多是性情中人，看到这个帅哥长得跟明星一样，立刻开始起哄，小朋友趁机兜售鲜花，大家一哄而上，将悠闲的逛街活动变成狂欢。

　　眼看今天就成了大家的玩具，把时间全浪费在这里，终南突然打了一声唿哨，桃根和桃花狂吠而至，紧接着无数的狗朝这边扑来，大家大惊失色，一转眼就走了个精光。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兜售东西，倒像是要拦阻两人！终南抱住桃花，却被喷了一脸口水，哭笑不得，只得摸摸桃根表示感谢，桃根咬住他的衣袖，呜呜叫着往家里拖。

　　大事不妙！终南一跃而起，冲进家门，正好看到小狐狸从树上掉下来，并没有往常那般就地一滚笑呵呵起身，一声闷响之后，无声无息躺在原处，仿佛死去。

　　终南越过大家冲了上去，探探鼻息，顿时脸色青紫，目色一片赤红。精卫看出端倪， 冷冷道：“桃花客栈的结界也被破坏，他一下受不住。”

　　终南用颤抖的手比划了半天，根本不敢碰触，鼓足了勇气摸摸垂下的尾巴，厉声道：“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去找他们！”

　　精卫神色复杂地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冷哼一声，化作一缕轻烟护在他心脉。他们的事情她管不了，但是桃三郎是她看护着长大的宝贝，总不能眼睁睁看他把自己折腾死！

　　第 7 章

　　找他们，谈何容易！终南从阁楼探头看去，小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如果没有两只狗开道，他们只怕连这条街都走不出去。

　　“他们想做什么？”他轻声问自己，将小狐狸捧在手心，一遍遍地轻柔地吻，他一直自认是局外人，是来救小狐狸弟弟于水火，为何越陷越深，甚至能感受到那种几近心碎的痛。

　　桃三郎是妖，人在乎的，他不会在乎，而自己拘束多年，必然会一触即发，不肯罢手。

　　不罢手又何妨，他想着应对之道，考虑到前方的阻力，恨得牙根发痒。

　　小狐狸慢慢睁开眼睛，不敢接触那温柔的目光，有气无力道：“哥哥，事情紧急，出动灭狐吧！”

　　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灭狐”两字，终南颇有些惊讶，只当他求胜心切，摇头道：“灭狐一出，世上又是一场大劫，我们不能这么鲁莽！”

　　小狐狸恨恨道：“你怕我丢你的脸，所以根本不想要我！”

　　“灭狐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呢？”终南不怒反笑，谆谆善诱。

　　小狐狸蹙眉沉思许久，讪讪道：“我要保护大家！”

　　小妖到底还是太嫩，跟人类比起来，不过一个白纸般的婴孩，所谓阴谋诡计，不过一场笑话而已。终南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内心无比苦涩，却扑哧笑出声来，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精卫早就听不下去，化作一阵轻烟钻入巢中，捅捅闭目养神的青鸟，青鸟连忙让了让，哼哼叽叽道：“到底什么时候走啊？”

　　精卫笑了笑，轻叹道：“很快就会结束了！”

　　青鸟浑身一震，乐颠颠地打了个滚，瞧了瞧外面的情势，又沉默下来，蹭了蹭精卫，仿佛在安慰她。

　　精卫一贯倔强，自然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慰，将他一脚踢开，用翅膀拍了拍脑袋，化作一道白光飞上了终南的脖子。

　　戴上了“精卫牌”白金项链，终南知道分寸，连忙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秒，见小狐狸化成人形，抱着大尾巴仍然满脸期待看着自己，眼睛又红通通的，看起来无比可怜，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他视而不见，遵循精卫的指导避开人群，从坍塌一半的墙爬过去，循着河岸往城外摸索，继续去令狐老头家查探。

　　终南和精卫一走，地仙连滚带爬而来，拖着长长的白须匍匐在桃三郎面前，老泪纵横道：“大人，您救救蟠龙，这样下去蟠龙全完了！”

　　青鸟在鸟巢里抖了抖，想起以往种种，突然有醍醐灌顶的感觉，恨不得把自己摆看的眼珠子挖出来。

　　“谁偷了我们东西？”

　　听到桃三郎口气尚好，地仙把脸一抹，高声叫道：“客栈那么多大神呢，出来一个呀，你们怎么看门的……”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双臭鞋子堵住了他的嘴，地仙手忙脚乱丢开鞋子，老脸一红，低声道：“你看，他们在场的都不知道，我现在居无定所，更不知道啦！”

　　“蟠龙为什么全完了？”桃三郎微笑着看他插科打诨，丝毫没把那诡异的臭味当回事。

　　问到正题，地仙却还想绕一绕，自顾自笑了许久，见他抱着尾巴轻柔抚摸，根本不着急，突然再也笑不下去了，长叹一声，捻着白胡子悄声道：“封子建真不是个东西，他听说东方国际根本不想建酒店，要绕开他跟上面合作修路，在家里发了一通火，不知道从哪里请了人，要让东方终南跟你一辈子回不去！”

　　果然如此！青鸟跳下来化成小娃娃，目光炯炯看定桃三郎，似乎在等他做决定。桃三郎冷笑一声，将尾巴小心翼翼放好，走到栏杆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呵欠囫囵不清道：“你看我有什么用，我家管事的是董事长哥哥！”

　　地仙气得直跺脚，桃三郎斜了他一眼，冷冷道：“封子建在蟠龙如此有势力，为什么最近才动桃花客栈的脑筋？

　　地仙总算知道不老实点不行了，咬了咬牙，正色道：“你看过《尚书》吗，上面有记载舜之时，西王母来献其白玉琯。”

　　这些别人也许不知道，青鸟跟从西王母多年，自然一清二楚，人间诱惑太大，做无聊的神仙逐渐对凡人没了吸引力，西王母不得不经常到各个王者处访问祝寿，一来将仙界带来天下太平的观念深入人心，二来也让这些凡夫俗子瞧瞧做神仙的好处。

　　舜一代神君，自然没把白玉琯放在眼里，随手给了一个侍奉的女子宛若，宛若因此得道，后来嫁给了东方朔。

　　想到这里，青鸟恍然大悟，定定看向桃三郎，想必桃三郎也想到此处，不再遮遮掩掩，在青鸟惊恐交加的目光里腾空而起，在院中划了一个乾坤图，手一挥，把桂树树叶齐齐聚在乾坤图上，低喝一声，“搜！”

　　树叶四散而去，在空中翻腾飞舞，无比美丽，只是无人有闲心欣赏，青鸟回过神来，看到桃三郎痛苦的表情，知道他灵力消耗过大，大步走到栏杆边，悄然护在他身后。

　　很快，树叶完成了任务，带着炫目的光芒在空中消失无踪，一个带着颤音的曲子从蔷薇花丛里悠悠飘出，带着奇特的紫色光芒在院子里旋舞，一点点逼近桃三郎，在他身上环绕两圈，仿佛在证实是他的味道，而后，曲子声调突然拔高，化作两道凌厉白光，钻入他的双眼。

　　“妈妈……”听到桃三郎凄厉的呼唤，青鸟当机立断，在他倒下之前，从阁楼抢出一床被子将他包裹。果不其然，被子卷轰然倒下，很快冒出荼蘼般艳丽的头发，接着，一张泪流满面的脸慢慢显露出来。

　　多年来保护桃三郎的灵物就在院中，地仙只能暗叹自己有眼无珠，而且胆子太小，明知灵物的存在还屡屡避而远之，带着满腹懊悔和感慨，幽幽叹道：“令狐小兰一介小妖都能以微薄之力保护家人，连生命都不顾惜，我枉为地仙，让蟠龙落到今天的境地，实在惭愧，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助纣为虐了！”

　　犹如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桃三郎满脸哀恸，躺在地上无声无息，青鸟五指成梳，以从未有过的耐心柔柔地哄。

　　桃三郎眨巴眨巴眼睛，嘟哝道：“妈妈……”

　　青鸟掩住他的嘴，手顺势从后颈开始摸下去，桃三郎本性难移，舒服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自然忘记刚刚要说什么。

　　地仙见两人完全当他不存在，再兜圈子确实没意思，四顾无人，压低声音道：“封家父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又吝啬愚蠢，哪里懂得什么叫格调。封家的客栈，其实也是抢占了别人的成果，他故意以极低租价诱人来蟠龙创业，当客栈装修好，他撕毁合同，将人痛打一顿赶出蟠龙，那人从此音讯皆无，只怕遭了他们的毒手。这次他还想故伎重演，引你们在这里建酒店，等酒店建好后利用权势收为己用，没想到你们没上当，他这才着了急，要对你们痛下杀手！”

　　桃三郎眼睛瞪得浑圆，嘴角慢慢勾起，带着几分邪气看向青鸟，跟以往完全判若两人。青鸟心头怦怦直跳，根本抬不起头来，嗖地一声飞回鸟巢。

　　两人都心知肚明，桃三郎怎能不笑，而青鸟怎能不逃。如果不是吃瘪混不下去，这老不死的地仙还是封家的座上宾，逍遥快活，混吃等别人死，任凭封子建父子作威作福。

　　什么愧对蟠龙人，什么不能助纣为虐，都是骗人的把戏，只要封子建将地仙庙重修起来，青鸟敢担保，这老家伙一定会屁颠屁颠赶回去，继续享受人间烟火。

　　难怪仙界日渐萧条，青鸟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幕闹剧，只觉好笑。就为了那该死的红眼病，西王母以至尊无上的地位和难得的有情人织女牛郎斗气，西王母自然赢了，可是里子面子都要，将倒霉的乌鸦当成替罪羊贬入凡间。

　　仿佛是回应他的心声，一阵苍凉的嘎嘎声由远及近而来，地仙环顾一周，眼珠滴溜溜一转，拽拽胡子，立刻遁地而去，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乌鸦来了，自然没什么好事，青鸟探出头来，桃三郎就势一滚，假作天真烂漫抱着他吃吃直笑，“我变厉害了，尾巴没了！没了！”

　　有玉琯这种千万年的灵物护佑，桃三郎自然不可能再现出原形。青鸟疑惑骤生，既然玉琯能和他合体，让他增长灵力，维持稳定的人形，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埋在院子里，难道还有其他蹊跷不成？

　　见他在被子卷里滚来滚去，欢天喜地，调皮本性毕露，青鸟无奈地笑，只得解决眼前的大问题，将人从被子卷里拔萝卜一般拔出来。桃三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在花丛间拽着他的手忽上忽下转圈圈，柔软顺滑的头发随风而舞，在阳光中愈发艳丽，全身仿佛有光华流转。

　　嘎嘎声终于来到头顶，呼啦啦一阵响动后，树梢上藤椅上石子地面上四处停满乌鸦，仿佛一块黑色的幕布，将整个桃花客栈包裹。

　　笑声还在院中久久回荡，突然，一个削尖了的恐怖声音从桃三郎喉头发出，将笑声齐腰截断。

　　青鸟随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顿时呆若木鸡。

　　满院的黑色幕布上，两副白骨不知何时出现，依然维持着趴在前腿上看楼上的姿势，在肃穆的气氛里，如两座高高的丰碑。

　　左边高大一些的，是温柔的桃根，右边矮小的，是有点脾气的桃花。

　　青鸟和玉琯同出自昆仑，不知不觉吸收了一些玉琯的灵力，变成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满面惊恐地跌坐在地。

　　他得到答案，却宁愿没有得到这个答案，猛地一阵烈火烧心，捂着脸孔慢慢蹲了下去。它们对桃三的宠爱，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并非草木，怎能不动容！

　　不知道过了多久，桃三郎停止尖叫，恍恍惚惚攀上栏杆，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亲人，朝院子里那白骨猛扑下去。

　　青鸟惊呼还未出口，乌鸦轰然而起，将人稳稳接住，轻柔地送到白骨边，嘎嘎地鸣唱着一首奇怪的歌，曲调在苍凉悠远中还带着一丝欢喜，不像永诀，倒像在许下重逢的誓言。

　　如同怕惊醒了它们的美梦，桃三郎猛然抬手，一点点落在白骨之上，轻柔抚摸，又重重拥抱，泪水断线一般落下，尽数浸入地里，染出一片艳丽红色，如同给它们铺的新窝。

　　乌鸦纷纷退开，旋身而起，引领依依不舍的灵魂离开，白骨刹那间成了尘灰，没入红色蔷薇海，滋养它们恋栈难舍的土地。桃三郎醒悟过来，不顾自己赤着脚，爬起来追了上去，一路跌扑，满身狼狈，疯狂地呼唤亲人的名字。

　　终南再次碰壁而归，带着满身伤痕从原处爬过来，看到近乎癫狂的桃三郎，惊得魂飞魄散，立刻追了上去。

　　精卫似有所悟，离开他的脖颈飞入院子里，登时呆若木鸡。

　　恍惚间，她听到两只狗欢快的呼叫，而刚才的一幕幕悄然闪现，又悄然化作轻烟，与她这个相互扶持二十载风风雨雨的伙伴永诀。

　　小街上的摊贩游客见势不妙，纷纷走避，那些没牙老婆婆的腿脚好得无比诡异，一下子就走个精光，而满街的柳条随着邪风狂舞，竟有怒发冲冠之势。

　　桃三郎自然看不到异象，迷迷茫茫追了一阵，不知道碰到什么，身体高高飞起，落入水中。

　　他跟两只狗在水中戏耍长大，自然水性不错，然而，今天的水流十分诡异，仿佛一个又一个漩涡，要将人牢牢吸入。

　　终南还当他不会水，扑通跳下来，觉出某种恐怖的力量，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提起一口真气，就着水势徐徐推出一掌。他面前的漩涡劈开了，桃三郎就势抓住一根柳枝荡起，终南却被漩涡反噬，重重包围，无力脱身，眼看就要没顶。

　　桃三郎醒悟过来，拿出拼命的架势，顺手折了根柳枝，闷吼一声给自己壮胆，又扑了进去，却立刻没入漩涡之中。他怒从心头起，再也顾不得其他，咄咄怪叫两声，捻出一个诀炸在水面，捞起终南。

　　啪啪一阵轻微的爆炸声后，漩涡渐渐消失，水流欢快地前行，仿佛转眼之间，将连体婴一般的两人送到家门口。

　　青鸟和精卫头靠着头坐在门槛上，满面悲凄，看到两个落汤鸡钻出来，竟也不知避让。桃三郎满面泪痕，轻轻把两人揽入怀里，精卫苦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宝贝长大了，我们这些老人家也该走了。”

　　桃三郎大惊失色，拼命摇头，却想不出留下他的借口，只得拼命递眼色向终南求救。

　　看到终南疑惑的眼神，他幡然醒悟，现在还不是显山露水的时候，后悔不迭，拨开拦路的一干人等，钻进去换衣服。终南慢慢跟在他身后，走进阁楼时才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是谁？”

　　“那你到底是谁？”桃三郎以同样的问题反问，眉梢眼角满是讥诮。

　　终南满心疲惫，也不管身上还滴着水，往门槛上一坐，遥望着两个精雕玉琢般的孩子，苦笑道：“昭南，我一直以为你是要我保护的弟弟，没想到你早就长大了。这次确实是我不对，我见你们心切，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就来了，我小看了封子建，也小看了蟠龙。”

　　他茫然看向天空，怅然笑道：“你知道我有多傻吗，我竟然以为只要我提出修桥铺路，帮助蟠龙发展经济，人们就会像电视里经常看到的那样，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来欢迎我，而我简直成了救世主，行事无往不利！”

　　“东方终南，我真的看不起你，你这么多年光顾着跟妖精斗法，却忘了妖精本性纯良天真，所作所为都是跟人学的！”

　　桃三郎换了套平常的黑色连身长衫，毫不客气地站到他面前，也懒得掩饰那桀骜之气，似笑非笑道：“我一个人能走出蟠龙，却不能担保带你出去，你自己看着办！”

　　“桃根和桃花呢？”终南终于想起还有两个重要成员。

　　仿佛有什么在心头拧了一把，桃三郎偷偷吐了口气，指着墙角艳丽的蔷薇花丛，不发一言。

　　想起刚刚的异状，终南终于明白端倪，朝乌鸦走的那方双手合十，黯然道：“一路走好！我会照顾好他！”

　　“你好好照顾自己吧，别把小命送在这里！”桃三郎嗤笑一声，懒得再伪装，懒洋洋坐下来，用近乎喃喃自语的方式淡淡道：“桃花客栈的结界是西王母给舜的玉琯，传自东方朔，桃根和桃花吸收其散发的灵力，才能将我安然带大。因为进了很厉害的贼，玉琯布下的结界受损暴露，不得不与我这个主人合体，桃根和桃花这才化作白骨。”

　　终南脑中灵光一闪，声音骤然提高，“那蟠龙的结界是什么？”

　　蟠龙的结界，必然是更有灵性之物，才能压住玉琯之气，不让桃花客栈气焰高涨，成为众矢之的，设结界的人心思可谓缜密奇巧，连他都心生敬服。

　　“玉琯！”桃三郎好似想起什么，轻轻抬手碰触自己的眼睛，在触到长长的睫毛时又受惊般挪开。

　　终南回过神来，讷讷道：“爷爷告诉我，东方家族确实有个传家之宝玉琯，可是已经遗失近百年，怎么会在这里！”他不知想到什么，颓然坐倒，抱着头拼命挠。

　　玉琯是灵物，只认自己的主人，它没有遗失百年，只是自己找到了主人，并且守候至今。

　　玉琯的主人，东方盾曾说过，也就是东方家族的传人，桃三郎一个低等妖精如何可能成为东方家族的主人，而且如果他是东方家族的传人，那他东方终南是谁？他根本没心思想下去，心头骤然缩紧，眼前忽而幻化出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场面。

　　揪了半天头发，终南终于得出一个结果，颤声道：“弟弟，除了桃根和桃花，你小时候还见过谁？”

　　桃三郎听出端倪，悄然放松身体，摆出倾听的姿势，眸色瞬间深沉，良久才犹犹豫豫道：“其实……家里没人是不行的，是一个老婆婆把我带到七八岁，然后换个叫令狐的老爷爷来，等我变成人，大家都不见了。”

　　终南立刻接口，“令狐我知道，我查过，全蟠龙只有两家姓令狐，一个就是桃花客栈的令狐小兰，一个刚过世的一位老人家，他眼睛一亮，低声道：“令狐老头果然不是灭狐，原本就是妖！”

　　桃三郎挑挑眉，对他的常识很有些怀疑，连带置疑了他的领导能力。终南抽丝剥茧，心头豁然开朗，衣服也懒得换了，拔腿就走。

　　“你去哪里？”屡受惊吓，桃三郎已经对外面的天地极度恐惧，即使院外小街上的笑声依旧喧然。

　　“东方终南，你去哪？”见他没有回应，桃三郎压抑着怒火又问了一次，终南回过头，朝他神神秘秘地笑，噔噔冲了下去。

　　楼下，凑在一堆嘀嘀咕咕的精卫和青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精卫见终南屡次以身犯险，指不定又要拖累大家，气急败坏，尖啸一声，留下看院子的几只乌鸦呼啦啦飞起，齐齐俯冲至终南头顶，痛痛快快地拉了一回。

　　终南好不容易收拾干净，又因为满身的伤激出弟弟的同情心，不但不开心的话题一概不提，还从头到脚揉捏一遍。滋味虽然不错，终南那股子邪火又窜上来，鼻血泛滥成了江河，加上桃三郎带点幸灾乐祸的大呼小叫，不了解的还当他得了绝症，即将一命呜呼。

　　有精卫和青鸟那探照灯一般的目光，终南只得自叹命苦，口口声声叫饿，将巴在身上温柔抚慰的桃三郎硬扯下来踢去做饭。

　　混乱的一天很快过去，夜色降临，大家也都从各自龟缩的地方出来，齐聚院中准备吃饭。桃三郎手艺还是顶呱呱，如果忽视墙角艳丽的蔷薇花丛和缩头缩脑的黑乌鸦，这一顿对饥肠辘辘的人可谓美味佳肴。

　　精卫和青鸟仍然一人占了一个桌角，埋头苦吃，终南似乎明白自己在此处的地位，从头到尾没说话，筷子也伸不长，只夹面前的茉莉花。桃三郎做完菜出来，看到桃根和桃花的碗，什么胃口都没了，由得终南逗宠物一般一点点喂。

　　随后，桃三郎终于吃出滋味，爬上终南的大腿，指挥他夹菜。

　　即使见了几千几万年柔情蜜意，精卫和青鸟也按捺不住熊熊怒火，早早撂下筷子飞入巢，叽叽喳喳讨论回家日程。

　　召唤的玉佩销毁，青鸟更加没了束缚，想走就走，精卫一贯嫉恶如仇，看不得终南和桃三郎的贼胚模样，真是度日如年，又忧心桃三郎吃了亏，走虽然走定了，还想看看情势。说到这里，两人自然又是一顿大吵，青鸟无可奈何，想起两只那么好的保姆狗，登时火冒三丈，从巢里一飞冲天，不辞而别。

　　精卫送都懒得送，将脑袋缩进翅膀藏着，无数快乐的时光疏忽而过，带来一种凌迟般的痛，比当日溺亡还要恐怖百倍。想起自己是只经久沧桑的老鸟，她悄然飞入挂钟，将自己变成一个机器鸟，拒绝那叫做伤感的讨厌情绪。

　　终南看桃三郎玩自己玩得兴致高昂，气得太阳穴鼓鼓作痛，一边在心中慨叹妖精的没心没肺果然不假，一边烦恼他为何屡次三番救自己，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即使内心波涛汹涌，他面色丝毫未变，好似妖精弟弟天生就应该坐在膝头，而他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兄长。

　　桃三郎的刻意挑衅根本起不到作用，自己也有些无趣，从他身上下来，随意扒拉两口，一个人爬上平台，哀悼逝去的亲人，整理心中那团乱麻。

　　刚收拾好，上了栓的门轰然倒下，封天赐负手优哉游哉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只狐假虎威的黑贝。

　　终南冷冷道：“东西什么时候还给我们？”

　　黑贝大摇大摆在院子搜寻一圈，似乎确认了什么消息，得意洋洋地回来邀功，封天赐非常夸张地吁了口气，往藤椅上一坐，翘着二郎腿笑道：“亲爱的，怎么茶都没一杯？”

　　有个厉害角色撑腰，桃三郎眼角都懒得瞄他一下，跳下来缩在终南的手边，愈发觉出终南的好处，身上的味道就比那个臭烘烘的男人好闻几百倍！

　　看他鼻翼扇动，终南又好气又好笑，大着胆子拧住他的耳朵，顺手揽入怀里，由得他一次闻个够。

　　桃三郎如愿以偿，嘿嘿直笑，拱了拱找个舒服的地方，很快表演了五秒钟入睡绝技。

　　依照封天赐的脾气，到现在为止还没把这院子烧了简直是个奇迹。他攥紧拳头冷笑道：“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好好跟我们合作，我要让你们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

　　为了加强气势，两只狗鬼鬼祟祟扑向一只倒霉的小乌鸦，一瞬间将它撕得粉碎。

　　桃三郎似乎感到危险，眉头紧了紧，终南心头一动，连忙从他后颈摸下去，很快就将他摸舒服了，睡得婴孩般美丽。

　　想起他过去受的欺负，终南满心恻然，下意识地在他额头吻了吻，压低声音道：“你们真是好笑，现在正是金融危机，全球的经济都不景气，我们没倒闭就已经是万幸，哪里来的闲钱投资！况且东方国际的投资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要通过董事会的决议，你们也是见多识广的人，难道连这点常识都不懂！”

　　封天赐嘎嘎怪笑两声，冲他一勾下巴，“跟你透个底吧，只要你不暗地里使绊子，咱们的合作就算成，你带着这小妖精好好去享受，只是他脾气不好，千万别跟他打起来！”

　　终南脸色一沉，他们敢闹这么大的阵仗，目标绝不仅仅是什么酒店，而是他们的命！

　　怀里的人突然有了动静，徐徐睁开眼睛飞出他的怀抱，一脚踏上栏杆，以不可思议的漂亮身形踢上树枝，稳稳落在他身边。

　　两人目光交缠，终南对他露的这手微微颔首赞叹，和他轻轻相拥。

　　“真是有情有意啊！我白替你们担心了！”封天赐啧啧称叹，还是受不住诱惑，伸长了脖子瞧瞧美人桃三郎，心中跟猫抓一样，恶狠狠道：“废话少说，到底怎样！”

　　幕后之人不敢出现在他面前，也就是说还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是在屡次向他示威，终南拿定主意，再次吻在他额头，瞥见封天赐口水横流的傻样，也得了意趣，和他一起研究小妖弟弟的漂亮模样。桃三郎自然不知道害羞，大大方方给他丢媚眼，两人眉来眼去，完全当封天赐不存在。封天赐一向飞扬跋扈，只有在他们面前屡屡受挫，早就忍不下去，趁着那两只狗死了，手一挥，潜行而至的两只黑贝露出森森白牙，飞扑而上。

　　终南能对付那么多妖精，自然不会把这小小畜生放在眼里，随手一挥，手刃恰巧砍在狗脖子上，狗当场毙命，另外一条更为离奇，刚冲到桃三郎身后就口吐白沫而亡。

　　封天赐再次踩着风火轮而逃，扶着门框喘了喘，回头厉喝道：“你们弄死了我家的狗，这事怎么了断！”

　　终南不得不佩服他的“小强精神”，太阳穴又隐隐作痛，下意识地去揉，没料到桃三郎的一双手比他还快。他第一次知道玉琯的好处，那柔嫩的手掌刚一贴上太阳穴，仿佛有一股热流注入，又随着血脉遍布全身，令人有飘然欲仙之感。

　　这种享受，他如何舍得让人！他默默咬牙，在心中做出一个重要决定。

　　第 8 章

　　两人心思这次惊人地一致，看到终南惨白的脸色，桃三郎想起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再也不忍心袖手旁观，而且那姓封的已经欺负到头上，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谓计较太多。

　　他主意已定，朝终南递个眼色，径直朝封天赐走去。

　　封天赐在他手上吃了太多亏，闻到熟悉的煞气，拔腿就想跑，只是脚如同被强力胶黏住，怎么也提不起来。

　　而后，他眼睁睁看着他走近，直直逼到眼前，和他鼻尖相对竟然都没停下，一点点钻进他的身体。

　　天下竟会有这种事情！他们果然是妖精！

　　封天赐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下来，嘴巴大张，尖叫声在脑海盘旋，却始终冲不出喉咙，而后，他突然觉得很热，仿佛就在火山口，身体要溶化，或者炸裂开来。

　　他看到自己的脚动了，一步，两步，从门口离开，绕上热闹的小街，他听到许多熟悉的招呼声，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默盯着自己的脚尖，一直走到家里。

　　这条路变得格外漫长，而这个家也分外陌生，他突然想到自己也许永远和这一切告别，悲从心起，泪水汩汩而出。他的手突然抬起来，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听到响亮的声音，封子建慌慌张张冲出来，抱着他的手急道：“儿子，你这是怎么啦，你别哭，有话好好说，乖，别哭……”

　　他母亲连忙将椅子搬出来让他坐下，抱着他呜咽道：“乖孩子，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那桃三确实好看，可妈看得没错，那种好看太妖了，咱们守不住啊！你有脾气别冲自己发，要找什么娃儿妈都跟你找！”

　　“啪”地一声，他看到自己的手打在封子建脸上，封子建捂着脸颊指住他，满脸不敢置信，他听到自己狂笑不已，劈里啪啦将一张脸揍成了猪头，直到父母分别将两只手死死抱住才停下来。

　　他瘫坐在椅子上，被人七手八脚抬进三楼的房间，按在窗边的椅子上，忽然听到有人在身体里冷笑连连。

　　他不由自主地起身眺望，这里是全蟠龙最高的地方，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他非常喜欢。在这里，他还能看到桃花客栈满院的姹紫嫣红，而那个成天就会睡觉的小娃娃转眼就变成全蟠龙最漂亮的人，雌雄莫辩，无比妖娆美丽，悄然占据他的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想当然地把那个小院变成自己的领地，把那个美人当成所属物。多年后，他确实也如愿以偿，如果不是封家上下太贪婪霸道，美人应该很快成为自己的所有物，与他共度一生。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看到桃花客栈突然灯火明亮，无边的恐惧渐渐将他包围，他在心中默念道：“桃三郎，求求你放我一马，我再也不敢了！”

　　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你们这次请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听我爸爸说是什么灭狐的厉害角色。”

　　“姓什么？”

　　“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叫令狐的老头是怎么回事？”

　　“桃花客栈的位置很好，我们一直想要，那老太婆死后，他以令狐家远亲的身份一直赖着不走，我们不好下手，就故意散布谣言，说他是吃人的老妖精，逼他迁出来。后来你们进来，我爸怕事情泄露，就找了人弄死他。”

　　话音未落，他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抄起一个矮几，狠狠地砸在自己腿上。

　　眼睁睁看着父亲挥舞着桃木剑第一个冲进来，冲着自己好一通比划，他疼得冷汗淋漓，拼了全身的力气也憋不出来“救命”两个字，终于认清现实，两眼一翻，昏厥在地。

　　这一次，封天赐只怕十年八年也养不回来。桃三郎从他身体撤离，满脸嫌恶，他真是臭，就这么沾了一下，就已经忍不住想将自己洗掉层皮下来。

　　住进古城医院最敞亮的房间，封天赐终于悠悠醒转，除了脸上身上腿上的痛，浑身竟然轻松许多，狠狠揪了自己一把，发现这不是梦，自己还活着，大喜过望，哀嚎道：“爸，快去……”

　　他高兴得太早，桃三郎只是嫌他臭，一直捂着鼻子如影随形，听到惨嚎，苦着脸万分不甘愿地挤了他的身体。

　　封子建忙了一天，正在门口长椅上坐着喘粗气，推门进来一看，儿子嘴巴大张，口水横流，还当他成了傻子，疯狂地冲出去拖医生来看。

　　医生来了，封天赐也好了，吊儿郎当站在窗口对街边的美女吹口哨，医生被他们折腾到现在，脸都气紫了，甩手就走，任封子建怎么骂都不回头。

　　“爸爸，桃三郎家那个老太婆真的死了吗？”

　　听到儿子正儿八经的问话，封子建微微一怔，苦笑道：“你闹成这样，原来还是为了那个妖精么。儿子，爸爸跟你说心里话，我从没把他当成我们蟠龙人，他来历不对，迟早要走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为什么！”

　　封天赐拔高的尖利声音吓得封子建抖了抖，封子建慢慢踱到窗口，压低声音道：“告诉你也不怕，那妖精的爸爸是灭狐的传人东方临风，他人如其名，真叫玉树临风。他一进蟠龙，整个蟠龙的姑娘都走不动了，成天去桃花客栈门口守着只等看他一眼。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他有眼无珠，跟桃花客栈的令狐家孤女好上了。令狐小兰为了留住他花了大心思，很快就大了肚子，谁知那东方临风也是花花公子，口口声声说要回来娶她，一走就杳无音讯，令狐小兰大腹便便出去找他，再没回来，只托一个姓姜的老婆婆送来要死不活的桃三郎。”

　　看着儿子眸中的闪烁星光，封天赐长叹一声，“蟠龙也是从那时起走下坡路，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家等死。”

　　“东方临风……你知道他后来怎样？”这一句，却是用带着稍许颤抖的声音问出来的。

　　封天赐似乎毫无所觉，冷笑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桃三郎回来后，我看他无父无母怪可怜的，特意派人打听过，东方临风逍遥了一段日子，结果去海边玩的时候因为车速太快坠入悬崖，尸骨无存！”

　　“确实是报应！”封天赐哈哈大笑，惊起两只在窗外树上探头探脑的乌鸦。

　　封子建咬了咬牙，恶狠狠道：“蟠龙倒了霉，连乌鸦也越来越多，明天我得想想办法，把这些蠢鸟赶走！”

　　“难道它们是跟桃三郎来的？”

　　“那还用说！”封子建斜了他一眼，“桃三郎回来那年，乌鸦就成了灾！他浑身上下妖里妖气，还是个男人，你瞎了眼么，到底看上他哪点！”

　　不知是不是此话再次伤了封天赐脆弱的心，话音一落，封天赐两眼又翻了白，这次是脸朝下扑倒，血流满地。

　　夜深了，小街终于恢复了过去的宁静和美丽，蛙声齐鸣，和水流叮咚合奏，月亮似有满腹心事，在云中慢悠悠穿行，一步一探看，一步一回头。而月光在溪流里油油地飘摇摆荡，将水底的水草和岸边的垂柳都染上了淡黄的光芒，似乎要绊住人的脚步，倾诉衷肠。

　　对付封家父子，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麻烦，有了玉琯合体，能做的事情果然大不一样。桃三郎信心满满，越走越轻松，干脆跳入水中，好好扑腾了一阵，一直游到家门口才恋恋不舍上来，果然看到终南抱着衣服和毛巾等在门口，冲他笑得无比温柔甜蜜。

　　有人等待，特别是亲人等待的感觉如此美妙，以至于桃三郎许久许久才舍得挪动脚步，由得他包裹好，打横抱起。

　　洗过之后，封天赐的臭气仍在，令人几欲窒息，桃三郎捏着鼻子，满脸嫌弃，终南无奈地笑，“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跟他搅和在一起？”

　　桃三郎缩缩脖子道：“他是人，我喜欢。”

　　终南又好气又好笑，捏着他鼻子道：“脾气怎么变了，以前那气势呢？”

　　桃三郎讪笑两声，深深看他一眼，满脸欲说还休的意味，心头怦怦乱跳，脸一红，挣脱他冲了进去。

　　两只鸟又出门了，小院里空空荡荡，终南突然莫名地惆怅起来，钻进浴室时，看到他湿漉漉的可怜模样，心头一动，也顾不得计较他的伪装，将他拖到花洒下，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兄长。

　　桃三郎乐不可支，迅速剥光了自己，由得他仔仔细细冲洗擦拭，那种满足与幸福从眉梢眼角一点点发散，令人不感动也难。

　　终南找出梳子，以从未有过的轻柔手势为他梳头，虽然被水冲得睁不开眼睛，桃三郎仍然龇牙咧嘴地笑，将脸仰得老高，等待他进一步的亲密表示。

　　终南没有令他失望，含着那红嘟嘟的唇柔柔吸吮，一双不安分的手从脖颈而下，摸得他浑身战栗，嘤咛声声。

　　此时此刻，终南既庆幸他身上的狐媚本性，又生出几分担忧，小家伙喜欢这种游戏，是不是只要对他好，跟谁玩都可以。

　　一念及此，终南心里仿佛有只小兽蠢蠢欲动，悄然探向他后庭。

　　可惜桃三郎完全会错了意，还当再度被哥哥怀疑，飞快地捉住他的手按在尾椎，并转身给他瞧并不存在的尾巴。也不管他的手已覆上那挺翘的臀，还特意扭了扭，让他知道尾巴在的好处，似乎要告诉他，如果以后不小心尾巴冒出来，一定不能嫌弃。

　　果然是无心妩媚无心的诱惑最为伤人，即使咬着牙死顶，终南还是能感觉到满身的血沸腾起来。

　　见他没反应，桃三郎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眼睛，被那几乎灼人的热度吓了一跳，又恍惚明白了什么，眼角斜飞，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想起某次不成功的诱惑，又满心忐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悄然放松了身体，高高仰着脖颈，等待他的到来。

　　这种邀请天真而美丽，无力抵挡，终南克制着心头的战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过他全身，手指所经之处，水迹不翼而飞，肌肤似刚剥开的荔枝，晶莹剔透在外，又有诱人芬芳和甜蜜。

　　这么美好的小妖，不拆吃入腹，简直对不起自己！

　　终南紧紧闭上眼睛，听到心中有繁花开遍，忽而想起小说里说过，那是爱的滋味。

　　“我是谁？”

　　他的嗓音有奇特的喑哑，令人沉醉。桃三郎还在幸福中流连忘返，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颤抖，挤出两个字，“哥哥”。

　　回答并不令人满意，终南扣在他的后颈，逼其正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是谁？”

　　这一次，桃三郎终于感受到某种非同一般的情感和眷顾，突然有想哭的冲动，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那么多，四肢如蛇死死纠缠上来。

　　轰地一声，门被人撞开了，精卫冲进来将两人分开，拎起桃三郎丢出去，飞起来一拳砸向终南的面门。

　　精卫的拳头轻飘飘的，被终南轻易挡开。终南就是怕这个讨厌的老鸟打扰，还大费周章设了障眼法，好事被撞破，对精卫积压多日的怒火喷薄而出，一径逼到精卫面前，冷冷道：“姜婆婆，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姜婆婆？”桃三郎手忙脚乱套上衣服，抓着乱发在精卫身边绕来绕去，满脸惊奇。

　　他的成长经历就是一本糊涂账，沉睡发傻的时间比做人的时间还要长，除了桃根和桃花，几个人都是模糊的影子。至于这只小小精卫，他根本不明白何时冒出来，还一直以为精卫就是挂钟里那只小鸟，跟两只狗一样，在这个院子里吸收天地灵气，成了精。

　　眼看无法再遮掩，精卫满面黯然，信手在脸上一拂，果然变成鹤发童颜的老婆婆，桃三郎惊喜若狂，扑上去抱着她大笑几秒，突然又嚎啕痛哭，断断续续说出一句，“我原来不是一个人。”

　　终南恍然大悟，满心羞惭，悄然退后一步，在心中幽幽长叹。

　　此时哭也来不及了，精卫满面悲戚，轻轻抚着他的背脊。这就是她养大的宝贝，贪恋人间最微末的温暖，处处留情，不知羞耻，妖精，果然信不得！

　　为了这小家伙屡犯天禁，她天性反叛，并不后悔，她悔的是明明可以阻止一切，让小家伙平顺长大，结婚生子，幸福终老，却因为一时侥幸，逼得他懵懵懂懂进入这个乱局，连自己都无法看破更无法收拾的乱局。

　　她能全身而退，桃三郎却不能，若说蟠龙是个泥潭，东方家族乃至整个灭狐就是深沟险壑，万丈深渊，更何况桃三郎相当于一张白纸，只不过有点小聪明伪装，如何闯荡人间？

　　终南定下心神，正色道：“炎帝姓姜，我们的小精卫是炎帝最爱的小女娃，自然舍不得丢弃这个姓。我打听到姜婆婆的存在，自然就想到唯一的监护人。”

　　桃三郎“哦”了一声，看着精卫的脸又开始发愣，扯扯嘴角道：“哥哥，我打听出来了，是灭狐内部出了叛徒，你有什么想法？”

　　面对这赤裸裸的嘲笑，终南头痛欲裂，狠狠揉了揉太阳穴，垂下眼帘苦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一介凡夫俗子，自保都难啊！”

　　第一次听到他如此示弱的话，桃三郎心惊肉跳，慌忙冲过去想为他纾缓痛楚，不知踢到什么，一头撞进他怀里。

　　终南显得愈发难受，咬着唇竟然还呻吟出声，桃三郎已经顾不得精卫要吃人的眼神，将热力凝聚在双手掌心，轻轻抵在他太阳穴。

　　终南长叹一声，卸下全身的重担，将头搁在他单薄的肩膀，用温柔得似乎要滴出水来的声音一遍遍地道谢。

　　桃三郎最听不得这种好言好语，满脸通红，稀里糊涂地一遍遍地跟他客气，到底还是听出几分无奈和凄楚，更加难过，恨不得代替他痛才好。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精卫冷眼旁观，不得不承认，这是她所见的最精彩一场戏，人类能当得这世界之主，并非没有道理，只怕十个小妖都玩不过他一个东方终南。

　　若不是感受不出他对小妖有丝毫恶意，精卫绝对不会让小妖继续跟他接触，小妖情愫已生，谁都救不得，精卫叹了又叹，双手作势一收，蟠龙上空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亮光，将一直逡巡不去的云层驱散。

　　月光骤然明亮，将小院照得如同白昼，喜欢黑暗的乌鸦自然无从躲藏，带着凄厉呼号四散逃奔。

　　精卫对着月亮猛一收手，将攥紧的拳头慢慢送到桃三郎眼皮底下，凄然笑道：“桃三郎，这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我们要走了，以后你自己要保重！”

　　她刚把手张开，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将手里的东西抢走，她破口大骂，怒火渐渐成了红彤彤的光晕，环绕全身。

　　青鸟将东西藏好，扑扇着翅膀气急败坏道：“你偷了娘娘的玉胜帮妖精镇宅就罢了，竟然还想把娘娘的东西送人，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对！”精卫厉声道，“我就是不想活了！怎样！”

　　斗了千千万万年，青鸟对她的犟脾气心有余悸，也懒得再跟她分辩，掉头就跑，精卫一飞冲天，挡住他的去路，浑身烈焰高涨，向他发出从未有过的恐怖威胁。

　　青鸟并不见惊惶，朝她身后嘿嘿一笑，精卫还当他又捣鬼，气急败坏，化成一道红光射向他的翅膀，谁知眼前金光一闪，落入一个密不通风的金色大网中。

　　一只赤首黑目的大鸟停在月上，冷眼看着众人。青鸟献媚般将那玉胜叼到他面前，大鸟瞥了一眼，看到玉胜上的缺口，定在桃三郎身上，将玉胜冲他一扬，目光又冷了几分。

　　桃三郎抵挡不过，慢慢瘫坐在地上，又生怕精卫吃了亏，结结巴巴道：“那个……不关精卫的事，是我弄坏的，我赔你！”

　　大鸟呼啸着扑下来，在他面前站定，瞬间化作一个黑衣黑裤的俊秀青年，如果不是面上的冷霜和令人哆嗦的目光，桃三郎肯定还当自己看花了眼。

　　青鸟得了桃三郎不少好处，生怕小妖被打回原形，强笑道：“大哥，你别听他瞎吹，他没用着呢，精卫设的结界就是为了保护他！”

　　话一出口，他真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塞回去，哭丧着脸在心中祈祷，奇怪的是，今天这冷酷无情的大哥并没找任何人麻烦，反而在玉胜和小妖之间来来回回看，像要在他脸上看出个完好无缺的玉胜来。

　　良久，青年突然将玉胜递到他面前，冷冰冰道：“修好它！”

　　这真比登天还难啊！桃三郎几乎哭出来，看看终南也是愁眉深锁，知道今日的事情难了，把心一横，将玉胜接过来，颤巍巍送到眼皮底下，看到底哪里破了，要怎么修。

　　玉胜和玉琯同出昆仑，因为跟随西王母多年，虽然破了，灵力还是强压玉琯一头，气势咄咄逼人。桃三郎只觉火焰般的热力扑面而来，让人睁不开眼睛，而手中的玉胜如同长了无数根针，从手掌一直刺到心头，针针鲜血淋漓。

　　然而，这是精卫为了他偷来的，玉胜若毁了，精卫难逃责罚。桃三郎一念及此，哪里敢放，更怕自己抵挡不住这种煎熬，一不做二不休，将玉胜塞进嘴里，干脆一次痛个够，不要再害了别人，特别是从小陪伴照顾他的精卫。

　　黑衣青年嘴角一点点勾起，信手摸摸囊中的小鸟精卫，精卫怒不可遏，狠狠啄在他手指，他拿出手，看着手指上的血滴，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原来我的血也是红色。”

　　精卫和青鸟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目光定在青年的手指上，西王母座下的大鵹，昆仑的总管，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血是红色的，说出去多么可笑！

　　桃三郎无法出声，在地上滚来滚去，痛得缩成一团，抖若筛糠。终南只是一介凡人，手足无措，向精卫递去求救的眼神，旋即将攥紧的拳头一松，一步步走到桃三郎身边跪下来，轻轻拍在他肩膀，示意自己在此守候。

　　大鵹虽然冷酷无情，自恃身份，极少来人间，断不会欺负一只没什么本事的笨狐狸。终南虽有把握，还是不忍再看，双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黯然不语。

　　听到桃三郎突然松了口气，终南猛地抬头，用力揉了揉眼睛，仿佛这样能使眼睛更大更亮，看得更清楚。

　　大鵹掌心赫然躺着一个光芒夺目的玉胜，完好无损的玉胜！

　　桃三郎仍然蜷缩在地上，一阵阵地发抖，大鵹走到桃三郎身边，刚伸出脚想去踢，被终南挡在面前，拨开他蹲了下来，用手拨过桃三郎的脸，似乎遇到一个绝世难题，盯着那苍白的脸思索良久，慢慢收敛杀气，化成一道青烟直冲苍穹。

　　“大哥，等等我！”青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慌忙扑扇翅膀跟了上去，带着几分不舍在桃三郎上空盘旋一圈，还想再继续盘旋，一个密密麻麻的银色大网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捆得结结实实，迅速收走。

　　自始至终，桃三郎紧闭双眼，似在噩梦里挣扎，汗如雨下。

　　月亮终于等到那些“瘟神”离开，将轻纱柔柔地覆住他的全身，他得到温暖，渐渐停止颤抖，发出低低的呻吟，一点点变小，化作一只红毛狐狸。

　　第 9 章

　　曲终人散后，月色渐渐黯淡，再度用重重浓云遮掩苍白的脸。没了结界，它更可以拒绝助纣为虐，拒绝目睹人间的离散悲欢。

　　终南也回到了沉稳肃然和冷酷到底的代表形象，似乎一切从未发生。然而，他和桃三郎虽然近不过咫尺，目光却始终没有交集，而是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抬头看向天穹，仿佛在追逐几只神鸟的影子，目光苍茫悠远。

　　桃三郎又坐在藤椅上，盯着脚尖的某处，像要和那虚幻的敌人拼个你死我活，转而抱着自己的尾巴，越缩越小，目光闪烁不定。

　　良久，桃三郎等不到终南有所表示，失去了耐心，垂下眼不知道如何是好，一点点朝外面挪。挪到门槛，仿佛想起外面世界的可怕，用毛茸茸的手捂住眼睛，偷偷回头看。

　　终南果然很快出现在面前，桃三郎死死抓住他的手，急急忙忙与之十指交缠，再怎么厉害，他不过是个孤零零的小狐狸，失去桃花桃根，再失去精卫的庇佑，无所适从。

　　终南深深凝视，不动声色之后，眸中难掩寒光和关怀。

　　最后，关怀占了上风，他垂下眼帘，将他抱起来放在藤椅上，刻意忽略那条因为主人好心情而晃来晃去的大尾巴。

　　这一次，桃三郎有了警觉之心，和瞌睡虫垂死斗争，哼着稀奇古怪的小调提神，生怕他偷偷跑掉。

　　当他的嗓音几近嘶哑，终南突然吁了口气，沉沉笑道：“你到底是谁？”

　　一个平常的小妖，即使是东方家族的传人，根本不可能出动这么多神仙来关注保护，更不可能从掌管昆仑几万年，号称第一铁面无私的大鵹手下逃脱。

　　“你到底是谁？”桃三郎还是将这句硬邦邦扔回来，满脸不忿。

　　小妖弟弟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终南无奈地笑，带着几分怒意重重吻在他手上。

　　桃三郎心中大定，见他目光灼灼盯在大尾巴上，愈发将尾巴晃得漂亮，手长长伸出去，绕住他的脖子，还怕不稳当，绕了一圈又一圈，仿佛给他戴了条厚厚的粉白围巾。

　　终南心思尚在别处，也由得他去胡闹。他两只手绕完，咯咯直笑，屁股高高翘起来，终于亮出秘密武器，将白色的尾尖在他脸上拂来拂去，逗他开心。

　　挺翘的臀，白生生的腿，还有……终南眼明手快，拼命堵住鼻孔，大口喘息，瘫软在椅上，在心中则连连告诫自己不要丧失警觉，这虽然是只笨狐狸，也是有毒的花草，有“毁人不倦”的本事。

　　桃三郎达到求和的目的，哈哈大笑，往他腿上一坐，抱着他的脸讨好地吻。

　　终南无可奈何，将他的尾巴一拽，倒提起来准备好好教训，桃三郎猛地拉住他的手，笑嘻嘻道：“我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妖！”

　　“不是！”终南似笑非笑道：“你何必老是来糊弄我？”

　　“我是！”桃三郎本来还想由得他折腾一番，听到这句，几乎跳将起来，抱住他哽咽道：“我是，我叫昭南，你自己说的！”

　　终南心头一酸，柔声道：“是就是吧，做我的弟弟可不容易，跟我在一起更加不容易，你别后悔。”

　　桃三郎得到承认，破涕为笑，回头准备扑入他的怀里，终南眼明手快，将尾巴拽住倒拖回来，笑吟吟道：“情人之间才能这么做，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

　　桃三郎恍然大悟，尾巴一甩，抓着终南的手试图坐上去，再度被终南拽住尾巴，掼到藤椅上，委委屈屈道：“那我还是做情人吧，我喜欢你！”

　　第一次从他口里得到肯定答复，终南并无多少惊喜，一边整理他的衣裳，正色道：“我有责任带你安全离开！”

　　“你不要高看自己，过了这么久你难道还不明白，东方国际的董事长也好，灭狐的主公也好，这些虚名在蟠龙起不了一点作用！”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小妖的口气还是一贯的不讨人喜欢，终南气急败坏，用力掐在他后颈，逼他变回原形。

　　桃三郎还是吃软不吃硬，哪里肯罢休，终南只得放手，坐在一旁生闷气。

　　桃三郎眼珠滴溜溜一转，正正经经跟他谈判，“你不要丢下我，我真的跟你做情人。”

　　终南心头一热，柔声解释，“情人是一对一的，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见桃三郎满脸困惑，终南扯着尾巴作势打了几下屁股，冷笑道：“如果谁敢跟别人一起，回来就要挨打！”

　　“要不是喜欢你，谁敢动我一根毫毛！”桃三郎满心委屈，泪珠子断线般地落，终南慌手慌脚去接，终于忍不住将人接到怀里，看到隐隐约约的狐狸耳朵，不禁目瞪口呆。

　　难怪令狐小兰要花这么大力气，用玉琯玉胜等宝物来保他平安，他这个样子，在小小的蟠龙都无法生存，何况要走到污浊不堪的人类聚居之地。

　　桃三郎缩着脖子拿眼角余光瞟他，尾巴尖悄悄探向他的手心，向他示好。

　　终南无奈地笑，克制着心头的热望，小心翼翼捉住尾巴，一手在他背脊轻柔抚摸，他再度忘乎所以，脚蜷成弓状，头一径往后仰，心中充满不可思议的满足和欢喜，昏昏沉沉间冲他挤出一个笑脸，吐出四个字，“情人哥哥。”头一歪，立刻沉沉入梦，竟然连原形也保不住，成了小小狐狸。

　　终南将小狐狸放进小屋，靠着窗默默注视，脸色苍白，眸中不辨悲喜。

　　不知道过了多久，屡次受损的门又被撞开，叫嚣声里，似有千军万马闯入。终南闪到床边，倾身吻在他鼻头，桃三郎化作人形，迷迷糊糊看到是他，心花怒放，长长伸出手来勾住他的脖子。

　　终南赶紧附耳道：“又有人找麻烦，你赶快收拾好。”

　　桃三郎眼睛一瞪，这回真正清醒过来，呼哧呼哧穿衣服，终南静静站在窗边，面沉如水，嘴角似有讥讽笑容。

　　说时迟那时快，一群黑衣人一拥而入，随后，一阵沙哑的笑声响起，一身休闲套装的女子迈进，鹤发童颜，神采奕奕，看起来十分诡异。

　　终南暗暗心惊，来的果然是姑母东方临水，她是东方盾的长女，东方临风的大姐，号称不管事，实则比其他在职的亲戚还管得多，多年来处处掣肘，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终南懒得应付，叫了声“姑母”，静候她的解释。

　　姑母微一颔首，算作招呼，四处看了看，下巴一挑，冷笑道：“乐不思蜀呢！”

　　桃三郎闪出来，看到这个阵仗，完全没了过去的气势，一个劲往终南身后躲。

　　终南不动声色将他拉出来，恨铁不成钢，在那微汗的手心掐了一记。他有些赧然，背脊一挺，与姑母遥遥对视，加上顶着一头尚未打理好的红色乱发，犹如好斗的公鸡。

　　论斗眼力，桃三郎若论第二，可没人敢认第一，他天性懒散，从小到大就靠不同眼神和桃根桃花交流。姑母瞪了许久，见他一派天真，笑容和威胁同样不减，知道这个下马威没起效，踩着高跟鞋冲到终南面前，被他一个邪邪的眼风扫到，背脊一阵发冷，连着倒退两步才站定，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是你长辈！”

　　虽是长辈，只因年少失怙，终南可没少吃她的苦头，上前一步将桃三郎揽在身后，沉声道：“姑母，这事我能够处理，请回吧。”

　　姑母嗤笑一声，刀一般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东方家真是造孽，出了你们两个东西！”

　　见她欺负到头上来，那还了得，桃三郎立刻蹦了起来，学着电视和小说里的坏人，酸溜溜道：“哥哥，这是哪里来的泼妇，敢上我们家来找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桃三郎就算不装也有一种天生的狐媚风流之态，柳腰一摆，媚眼一飞，十个男人有九个看直了眼。终南扑哧笑出声来，同时伸手将辛辛苦苦踮着脚的笨狐狸拽下来。

　　“小弟弟，你别被他骗了，他根本不是你哥，是他母亲从外面带到东方家的野种，你父亲其实只有你一个孩子！”

　　姑母从终南那里讨不到半点好，立刻转移目标，从看起来最好糊弄的桃三郎处下手。

　　“终南，你别被她骗了，她根本不是你姑母，她想夺你的权利抢你的东西离间我们的感情！”

　　桃三郎有样学样，冲她嘿嘿冷笑。

　　姑母连连碰壁，登时有些慌神，加上蟠龙临近山脚水边，蚊子自然不少，假装连连跺脚赶蚊子，全然没了刚才的气焰，左思右想，这两个的本事神乎其神，得罪不起，只得偃旗息鼓，坐上保镖搬来的防蚊椅，没好气道：“终南，你可别忘了，我们东方家族规矩很严，绝对容不下一个杂种！”

　　“我不是杂种！”初战二战都大胜，桃三郎劲头十足，挣扎着摆脱终南的手，挺身而出，和她继续对峙。

　　保镖终于想到自己的职责，齐齐朝他逼来，终南冷哼一声，将他拉到怀里捋顺了毛，正色道：“姑母，我们的东西呢？”

　　桃三郎很快醒悟过来，为了增强气势，挥舞着小拳头愤怒地叫嚣，“小偷！小偷！小偷！”

　　保镖们的扑克脸绷不下去了，扑哧扑哧声此起彼伏，姑母气急败坏，还要继续保持淑女风度，冷哼一声，强忍住全身上下的奇痒，挺直了胸膛转身就走。

　　“姑母！”终南一字一顿道，“如果没有证据，请不要血口喷人，我会替我母亲讨回公道！”

　　她的仇视由来已久，若不是东方盾手把手移交所有权力，他根本不敢肯定能否顺利执掌东方国际和灭狐，而且他跟其他东方家的人不同，从小送入贵族学校，与众人隔离，极少露面，所以，也许这就是真相。

　　姑母勃然大怒，“我血口喷人！要不是你母亲带着身孕嫁给临风，他也不至于一蹶不振，放逐自己，最后死在外面！要不是东方盾看好你，你一个野种怎么可能有今天的地位！要不是你有一点真本事，你以为能在这个位置坐稳当！”

　　终南丝毫没被她唬住，淡淡道：“姑母，你也知道今年的形势，酒店的投资项目可行性有多少，你难道看不出来，非要让东方国际的招牌摘掉，让祖辈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你不用跟我打亲情牌！”姑母徐徐转身，嘴角扯了扯，淡淡道：“你千里迢迢来蟠龙，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你自己心中有数。说老实话，要来这鬼地方开发，我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拆我们的台！”

　　“好，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不妨告诉你！”终南紧走两步，将她拉上平台，顺着凤凰山起伏的轮廓指去，“你自己看看，这块地方美景浑然天成，山水院落街巷都搭配得恰到好处，到底哪里能放下一个大酒店！”

　　仿佛为了配合他的话，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奋力将清辉洒向大地，凤凰山上的清溪银光闪烁，隐约可见。傍水而居的院落重重叠叠，每一棵古树每一个飞檐每一尊神兽都恰到好处，大自然鬼斧神工，真是一笔也多不得。

　　姑母头一偏，顾左右而言他，“你什么时候带他回去？”

　　终南知道大事已定，蹙眉道：“还不知道，他似乎不想离开这里。”

　　“这鬼地方有什么好待的！”姑母忍无可忍，对蚊子积压多日的怒火爆发了，冲着院子里伸长了脖子准备和她干架的小鬼头大叫，“昭南，你给我听着，你爷爷叫东方盾，父亲叫东方临风，你敢不敢去纽约瞧瞧他们！”

　　“去就去！谁怕啦！”

　　桃三郎摩拳擦掌，看起来信心满满准备接受挑战。

　　“走着瞧！”姑母冲终南嗤笑一声，继续忍着蚊子骚扰的奇痒扭扭摆摆走了，终南扶了一把，压低声音道：“国家早就有开发整个地区的计划，蟠龙只是一个小小的部分，机场酒店都要建，但首先还是要修路，对基础建设，国家投入不会吝啬，我们资金目前有问题，只能借这个东风做文章。”

　　姑母打拼多年，自然知道孰轻孰重，走完最后一级楼梯，撇撇嘴道：“我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不会做那种小偷小摸的事！你不要胡思乱想，不管你是不是东方家的人，东方国际有今天实属不易，非你不可！”

　　终南淡淡一笑，似乎根本没当回事，姑母白跑了一趟，心有不甘，气冲冲走在前面。

　　一来一回，两人打平，此事就算告一段落，而封子建自然成为弃子。终南轻声道谢，顺手拉着桃三郎送客，直到姑母跨出门槛才将桃三郎的头压了下去，笑眯眯道：“昭南，跟姑母说再见！”

　　桃三郎心领神会，用足以震撼全蟠龙的响亮声音叫道：“姑母再见！狗头拜！”

　　扑哧扑哧声又起，姑母一脚踩空，鞋跟报销了，脚也崴了，疼得将下唇都咬出血来，再也坚持不下去，让一个保镖将自己抱到防蚊椅上，挥舞着双手指挥众人夺命狂奔，连夜往没有蚊子的大城市赶。

　　目送一行人浩浩荡荡远去，桃三郎满脸怅然回来，看到终南若有所思盯着月亮，还当自己光顾着赶走敌人，冷落了他，心里不免有小小的愧疚，高高飞起，扑入他怀中。

　　只要有他在，就不愁没有笑声。终南下意识放软了目光，嘟着嘴等待，果然，桃三郎得到邀请，突然兴奋起来，嗷呜一口咬在他嘴上，像个雄赳赳出征的战士，拼命吸吮。

　　这可不是他的初衷，终南慌忙掐在他后颈，又换了手势，轻柔抚摸，很快就除掉那彪悍的气势，把小豹子变成温驯的小猫。

　　桃三郎最欢喜的不过如此，由得他上上下下抚弄，还配合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昭南，喜欢我吗？”终南打蛇随棍上，刻意大声，力图引出他的表白和承诺。

　　“什么叫喜欢？”这可是个学习的好机会，桃三郎精神为之一振，贴在他胸口等待最权威的回答。

　　“那说你爱我！”

　　“爱……”桃三郎终于遇到有生以来最大的难题，抱着头努力思考。

　　终南冷哼一声，桃三郎生怕输给他，大叫道：“情人哥哥，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

　　“喜欢，就是我们这样拥抱，爱，就是……”终南直接用行动做出解答，继续谆谆善诱，“这样的时候，心里比蜜还甜！”

　　桃三郎只觉浑身火烧火燎，拽着他的手放在胸口，无比嚣张地哈哈大笑，“甜的！果然是甜的！还香喷喷的！”

　　这个世道，还真是谁先动了心，谁先倒霉，终南笑不出来，将手臂紧了又紧，仿佛这样才能确定，他仍然在自己怀里，不会离开。

　　桃三郎丝毫没有感觉，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入梦。

　　终南放下他，慢慢起身，在门口等了许久，不见他跟来，咬咬牙抬脚跨出门槛。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潺潺流水声里，桃三郎才睁开眼，对着月亮轻声道：“我该怎么办？”

　　月亮不语，将清辉温柔撒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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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封子建的家平常不过几分钟，这一次，也许是夜色太美，也许是绊脚的东西太多，终南走走停停，竟足足花了一个小时。

　　夜已深沉，封家客栈的红灯笼仍热热闹闹亮着，只是大门紧闭，里面一片沉寂，似乎根本无人居住。

　　终南用力拍门，在等待了几乎一个世纪之后，封子建终于披着衣服而来，似乎预料到他的来意，径直将他请到厅里。

　　那位陈姓老者赫然也在厅里，正襟危坐，闭目养神，终南脸色一沉，接过封子建递过的盖碗茶，兜住碗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老者。

　　陈老明明已经避开，那茶碗却在空中轰然炸开，满碗滚水都浇在头上，顿时气急败坏，再也装不出气定神闲的模样，一边抹脸一边捻手指，口中念念有词。

　　一击得中，终南也不痛打落水狗，闲闲坐在主位，冲封子建冷冷陈述一个事实，“今天桃三郎来找过你！”

　　封子建也是见多识广，早就知晓有人在儿子身上捣鬼，看到终南的下马威，终于知道惹到了什么人，登时冷汗淋漓，再也不敢有什么侥幸打算，扑通跪倒，连连告饶。

　　陈老一连捻了几个诀，竟然没有任何反应，满脸惊惧地看着终南的脸色，心里颤了颤，转身负手而立，冷冷道：“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何苦为难我？”

　　“我忘了，你的眼光一直不怎么好！”终南叹了又叹，“陈桥西，你一把年纪到底活到哪里去了！”

　　“你是谁？”陈老一声断喝，整栋屋子里突然热闹起来，从屋顶上角落里横梁上等等传来各种异动，声势颇为壮观。

　　终南俯身冲封子建笑道：“你来告诉他，我爷爷叫什么名字。”

　　自令狐小兰和东方临风的事情发生，封子建就一直在关注东方家的事情，何尝不知东方盾是何人，只是灭狐是东方家的秘密，他当然不知道终南这个会走会跳的大金库是灭狐之主，是天下降妖者的大BOSS。

　　“你爷爷……”陈老双手悄然颤抖，结结巴巴道：“你爷爷难道就是东方盾？”

　　“东方盾是你叫的么！”

　　说来也怪，被终南一喝斥，各种异动反而平息下来，陈老咬牙切齿道：“你还有脸说，你接手多年来屁都不放一个，难道要让我们这群老东西饿死么！”

　　“哦，谁因为我不发号施令捉妖饿死了吗？我怎么没听说？”

　　“你当然没法听说！”陈老还当自己占了天大的理，愤愤不平道，“你们开着大公司，出入有豪华汽车，住的是豪华别墅，成天吃香的喝辣的，哪里会管我们的死活！”

　　“所以，”终南目光一冷，一字一顿道，“你干脆养妖为患，祸乱一方！”

　　陈老哈哈大笑，“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你不是也养着妖，一只娇滴滴的狐妖！别以为我看不见，你们果然兄弟情深，天天把那妖精抱在怀里亲来亲去！”他终于得理，一步步逼上前来，冷笑道：“你知道东方盾是什么人，是天下妖精的死敌！当年和狐帝一战，两败俱伤，灭狐群龙无首，才会沉寂至今。你口口声声说是东方盾的孙子，下作的事情做尽，怎能服众！”

　　封子建也是心思活泛，脑筋立刻转到了某个上头，立刻改了风向，赔笑道：“陈老，桃三郎虽然模样生得妖一点，那可不是狐妖，他爸是东方临风！”

　　“爸，他是妖精！”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楼梯传来，封天赐顶着姹紫嫣红的脸一瘸一拐出来，仿佛呓语一般喃喃重复，“他是妖精，是狐狸精，我看过他的尾巴！”

　　陈老得意洋洋地盯着终南，嘴巴不停地动，而整栋屋子再次热闹起来，窗外大大小小的影子飘忽来去，如同鬼月的盛况来临。

　　事已至此，封天赐也豁出去了，咬牙切齿道：“陈前辈，东方盾我不知道是谁，但是我知道桃花客栈的全部不是人，以前的姜婆婆会变化之术，明明一只小狐狸，她一会就能变成个小娃娃，令狐老头也是，不要钓竿就能钓鱼上来，两只狗更不用说，活了一把年纪还不死，至于这个男人……”他用颤抖的手指在终南脸上，用似乎要吃人的口气道：“这个也是妖精！妖精！妖精！”

　　也许是屋子太大太空，他凄厉的叫喊久久萦绕不散，封子建惊慌失措地扑上去捂他的嘴，满面惊恐。

　　陈老得到有力的佐证，大笑连连，手一挥，一道黑影从窗外倏忽而入，直扑终南，终南本要双掌相迎，闻到熟悉的气息，定下心神，撤去一身护体真气，双手胡乱在空中划拉了一下，惨叫一声跌落在地。

　　瞬息之间，桃三郎化成一道红光闪入，径直扑在他身边，为他擦去嘴角的鲜血。他头发高高束起，换上一身黑色劲装，满面冷肃，威风凛凛，有如神只。

　　刚袭击终南的黑影见势不妙，准备原路遁逃，在窗口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回来，跌得粉身碎骨，在地上化作一滩水。

　　这才是真正的厉害角色！陈老这才明白封天赐的一身伤痕从何而来，伸出两指对准桃三郎，厉喝道：“你到底是谁？”

　　“我说我是灭狐之主，你信吗？”桃三郎环视一圈，抛出几个黑色弹丸。屋子里陡然明亮，随后，一片带着绿色光芒的白影飘至封天赐和封子建头上，轰然炸开，将两人淋得全身透湿。

　　而后，他低头沉思半晌，慢慢挪到终南身边，噙着一抹苦笑为他疗伤，叹道：“我知道你憋不住，只是没想到这么快，那么多好戏都白演了，你算对得起我！”

　　终南深沉的目光定在他的脸上，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刚刚这一声好似信号弹，屋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房顶上轰隆隆来来去去，如同有人在拆屋子，而屋外响起各种各样的动物叫声，好似在开联欢晚会。

　　陈老脸色骤变，浑身冷汗淋漓，突然知道一个字的写法——怕！

　　如果灭狐之主在此，这些妖精怎么可能有这么嚣张，而他好不容易收服的水妖，也不可能不战而降！

　　东方终南是东方盾的孙子，即使没什么本事，其身后还有东方盾庞大的力量支持，如果不是东方盾死了多年，而且灭狐之主销声匿迹多年，他也不敢走到今天这一步。

　　至于另外一个，他甚至不敢再继续猜测其身份，目光定在地面那滩水迹，一直到水迹消失，才做出决定。

　　不管是妖族还是灭狐，对叛徒的处罚极其严厉，今日之事只怕没那么容易了结，他活了大把年纪，如果不拼他一回，剩下的时光还得继续挨冻受饿，成为人们眼中和乞丐无异的神棍，受尽欺凌。

　　妖族力量一日强过一日，和他们合作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如果能收服他们为己所用，何愁天下不会太平！他再次坚定了这个认识，慢慢捻动手指，催出一片绚丽光环，朝两人头上罩去。

　　光环很快到了头顶，终南分了心，第一个遇袭，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鲜血，扑倒在桃三郎怀里。

　　一击得中，水妖又开始鼓噪，化成阵阵刀光朝两人砍来。桃三郎一个眼风扫去，竟然逼得刀光停滞不前，而终南却没有那么好运，被刀风再度砍中，在地上滚了滚，还不忘张开双臂，护住桃三郎。

　　“别装了，灭狐要是像你这么无用，多年前早就不复存在！”桃三郎将他推开，冷笑连连。

　　终南浑身一震，和他目光接触，又触电一般迅速弹开，于是，两人似乎都变了个人，同样的冷肃面孔，冰冷而坚定的目光。

　　终南在屋中站定，颇有些顶天立地的气势，露出从未有过的冰冷笑容，将双掌平平推出，顿时天空电闪雷鸣，满屋刀光剑影一个个自动炸开，屋子里仿佛下起瓢泼大雨，而且雨水根本流不出去，顿时形成汪洋。

　　桃三郎不甘示弱，赤手空拳扑向陈老，对其手中的一把利剑视若无睹，竟迎着剑锋而上，一掌劈下，剑犹如重新进了熔炉，片片碎裂溶化，径直包裹住执剑的手。

　　那噬骨的痛太过恐怖，陈老惨嚎连连，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巴无意识地大张，一头撞向墙壁。桃三郎遥遥一指，墙突然出现一个大洞，将他吞入其中。终南大惊失色，扑上前想将人拉出来，桃三郎却已经收了手，而老陈已全数没入，整个人在墙里消失无踪。

　　墙壁又恢复了平整，终南连连捶打，怒不可遏，封子建父子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他们要怕的是何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争抢着冲到他身边，争抢着抱着他的腿，连道饶命。

　　“你闪开！”

　　听到桃三郎那杀气腾腾的声音，终南愈发要救下两人，将他们敲晕扔到桌子上，低声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桃三郎仰头大笑三声，撇撇嘴道：“亲爱的哥哥，你不装了么？”

　　终南满脸恸容，一字一顿道：“如果不是你太过分，我也不会演这场戏！弟弟，即使其他人对不起你，我始终是维护你的，你难道看不出来？”

　　水慢慢退去，留下满地虾蟹尸体，桃三朗踢开一条水蛇，垂首不语。

　　屋外传来一个凄厉的声音，“灭狐杀了狐帝，此仇不共戴天！”

　　仿佛一夜之间妖魔鬼怪都来到封家客栈，无数的声音开始应和，“报仇”两个字在屋子里久久回响，像敲响了丧钟。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终南脸色丝毫未变，慢腾腾走到桃三郎身边，无比轻柔地擦去他脸上溅到的血迹，笑得无比凄然。

　　“我不是昭南！肯定不是！”良久，桃三郎终于开口，也不知用了什么身法，抱住终南疯狂地吻，像是要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气息。

　　“真可惜。”终南推开他，仍然满脸淡漠，将封家父子踢下去和鱼虾作伴，往桌上一坐，怅然道：“灭狐是爷爷给我的，你要，我没办法给。东方国际旗下有许多公司，你觉得自己适合什么，直接拿去就是，不用再跟姑母她们说。还有，你年纪轻轻，做事要小心，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

　　桃三郎还当会遭到长篇大论的斥责，早就做好了翻脸的准备，没想到他设想如此周到，再次明白了哥哥的好处，满心犹豫，手一挥，将窗外所有叫嚣的声音消了，放过终南护卫的那两个倒霉家伙，拉着他一步步走上回家的路。

　　叫嚣声虽然停了，大家还有手有脚，可以冲到他面前来抗议。终南一路跟在后头，看着路上一会冲出一只狐狸冲他打躬作揖，一会又钻出一只狗朝他疯狂摇尾巴，一路走去，等于进了动物园参观，快到家门口，有只小小浣熊摇摇晃晃走出来，在他面前滚来滚去，捂着脸呜呜直哭。

　　终南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明白，或者宁愿什么都没明白，往藤椅上一躺，心头一沉，嘴角一弯，很快进入黑甜乡里。

　　迷迷糊糊间，有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唤，“终南，以后请叫我狐帝！狐，是狐妖的狐，帝，是帝王的帝！”

　　果然是狐帝！果然是这个冤孽！终南紧紧闭着眼睛，恨不得永世不要醒来。

　　东方盾临终前不久，曾通过时空机器带他看过所有灭狐和妖族的战斗，自东方朔灭掉作乱宫廷的李延年兄妹开始，两方几乎朝朝有大战，最为惨烈的在南北朝之时，史上都说那是乱世，不过是妖孽横行，祸害人间而已。

　　妖孽之凶残，由此可见一斑，直到东方家传人辅佐杨坚铲除妖族，建立隋朝，人们水深火热才算告一段落。然而，妖族恢复的本事非同寻常，不过区区两三百年，各地再起战乱……

　　看多了腥风血雨，他自问不能忍受那种恐怖的场景出现在自己面前，一直战战兢兢以待。怕什么，却非要来什么，离上次的大战不过二十年，灭狐尚在艰难疗伤，安抚人心，平息内乱，妖族特别是狐族就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要把世界再次搅乱！

　　他并非一生顺遂，却在人生第一次真正有了力不从心之感，他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哪里来那么大的本事对付妖族，对付所有人！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无数张脸，出现了无数双仇恨的眼睛，不禁头痛欲裂，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

　　桃三郎惊呆了，将他的头抱在怀里，哑着嗓子唱起一首声调凄凉的歌。

　　第 10 章

　　这一次，终南终于听懂了，这是痴心女子为情郎所唱，情郎纵使心已不在，她仍然会永远爱下去，等下去。

　　只是，她到死也没等到他回来的那天，在踏上寻找情人之路不久，她生下两人爱的结晶，客死他乡。

　　歌声中，终南听懂了某些隐藏的东西，疼痛奇迹般平复，将他箍在胸口，恨不得一生一世都不放。

　　桃三郎得偿所愿，并不见多少满足和欢喜，满面黯然，拳头握得死紧，不知是何原因，心中一片死寂。

　　“昭南，别伤心，约翰伯伯会照顾你。”

　　墙角突然传来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地仙将东西还回来，跑得很快没了影子。两人也懒得去追，终南将对讲手表高高扔起，空中立刻幻化出老约翰温和的笑脸，“昭南，跟你的终南哥哥回家吧！”

　　桃三郎满面犹豫，用力戳了戳终南的腮帮子，终南也由得他胡作非为，顺手摸向那尾骨，没摸几下就捋顺了他的毛，长出一条漂亮的大尾巴。

　　“昭南，你不要怪你父亲，东方临风只是中了幻术，抛弃了你母亲。他发现不对，又听说你母亲过世的消息，竟然心灰意冷，放弃了生命。”

　　老约翰在空中低诉，终南忍无可忍，一声令下，屡屡青烟冲进院子，将老约翰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我们回家吧！”

　　听到温柔的呼唤，桃三朗泣不成声，顺势扑在终南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里。

　　老约翰还想继续说话，声音却好似被切割过，破碎得不成句子，终南听得难受，抓起一个花盆砸过去，青烟忽而飞散，老约翰的脸和声音同时消失了。

　　终南无端端松了口气，暗骂自己的优柔寡断，斜眼看向桃三郎，只是他满脸迷茫，任他如何瞪都给不出想要的反应，好一阵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变成以前那乖巧听话的小狐狸。

　　刚刚门口那只浣熊不知怎么撞开门，连滚带爬进来，抱着桃三郎的腿哇哇大哭，“不好了，卧龙的熊猫被一群坏蛋盯上了！”

　　一只东北虎嗖地冲进来，伏在他脚边嗷嗷怪叫，“你终于出山了，赶快想想办法吧，我们快绝种了！”

　　有人带头，周围立刻热闹起啦，无数妖精冲出来，争先恐后诉苦。

　　桃三郎终于知道终南屡屡揉太阳穴的原因，憋了口气喝止众人，和终南默默对望，似要把他的眉眼刻入心里。

　　终南脸上似乎染了层柔软的光芒，看起来无比凄凉，“狐帝，你不要装作不知道，你是东方家的传人！”

　　“是啊是啊！”地仙灰头土脸从墙角滚出来，嬉皮笑脸道：“狐帝大人在上，请受小仙一拜！小仙来是受凤凰山神之托澄清一件事，您确实是东方家传人东方终南，令狐小兰和东方临风的姻缘几百年前就定了，李后主和张丽华你们知道吧，他们前世姻缘未了，后世来续，东方家族百年的先辈预料到这一劫，特意云游到此，将玉琯留在这里等待传人，也就是大人您。”

　　“为什么？”

　　两人同时发问，终南问的是为什么先辈明知有此劫，却不知化解，任由灭狐没落，而命运何其可恶，在东方盾与狐帝两败俱伤后，竟然让狐帝托生在东方家族，仇恨如海，却是血浓于水，恩情亦如海。

　　桃三郎问的确是另外一件事，为什么要让他和死敌灭狐之主相遇，并且成为一对一的情人。

　　“小仙只是负责传话，真的什么都不知，两位慢慢坐！”地仙这一次溜得更快，话音未落，人已钻到山脚下。

　　“他是我的！”终南将一干叫嚣捣乱的妖物扔出院子，终于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也要将他带在身边，永不离分。

　　上苍如此巧妙安排，精卫等神倾力相帮，自有他们的道理。桃三郎仿佛领悟到什么，猛一抬头，和终南目光交会，笑得意味深长。

　　而后，两人在院子的藤椅上对坐了一夜，似乎都不敢先开口，怕一开口就承认了敌对的事实，从此分道扬镳。

　　山中水雾腾腾，加上溪流和两条河，整个蟠龙犹如置身仙境。两人都是满头满身水汽，瞥了对方一眼，不由得都勾起嘴角。

　　屋子里的动静突然有了动静，终南立刻起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进来，在屋子里绕了绕，打开箱子，对上一双非常无辜的黑眼睛，咬牙切齿道：“你怎么还不滚！”

　　“我是长老派来接帝君的总指挥，你不能这么无礼！长老说了，不能把帝君带回去，我们也不用回去了！”浣熊捂着眼睛，哭得不成熊样。

　　终南转身就走，桃三郎要追，隐身在院里的接人组成员全都冒出来，用无数双手和爪子抱住他的腿，他动弹不得，怒喝道：“终南，你不要欺人太甚！”

　　终南笑道：“你确定，难道不是你欺人太甚？”

　　桃三郎哪里跟他辩得清楚，急得满头大汗，小浣熊还当他要发飙，立刻转移目标，扑上去抱住终南的腿，眨巴眨巴眼睛，回头看桃三郎给的暗示，嘴巴一瘪，哭得梨花带雨，整个身体都攀了上来，大有赖定终南之意。

　　终南跳出那垮掉的豁口，带着一只摆脱不掉的浣熊走出他的视野。

　　看着终南挺直的背影，桃三郎满心怆然，突然想通了许多事情。

　　人类果然厉害，终南装了那么久弱者，处心积虑讨得他的欢心，自然不肯丢下他，还不如先去处理其他事情。

　　接人组成员都看出其心思，蜂拥而上，将他连请带抬送上云层。

　　走了好久好久，终南停下脚步，摸摸浣熊的脑袋，附耳悄声道：“他走了么？”

　　浣熊点点头，趴在他肩膀用爪子搭着凉棚眺望，就势趴伏下来， 终南也不去理会，沿着小溪慢慢往山里走。

　　一位长发长须的老者慢慢从一棵松树后闪出来，终南冲老者高高抱拳，跟随他绕到大松树后，闪进一个黑漆漆的大门里。

　　通过一条长长的小路，前面豁然开朗，热闹非凡，为老不尊的地仙和两个穿着开裆裤的娃娃在玩扑克，脸上贴满了乌龟，而蟠龙的各路神仙都在，赋闲多年的灶神顶着一张堪比张飞的脸正扭扭捏捏唱狐狸精的戏，其他神仙看得呕吐连连，还是乐此不疲。

　　看到终南，正在打麻将的河伯最先感到危险，面前的牌一推，抄起赌本就往地仙的大袍子下钻，只是地仙常年在地下来往，袍子哪里有干净的时候，河伯熏得满脸紫红钻出来，一头扑在娃娃的裤裆下，被千年童子尿浇了满脸，引得众神哄笑连连。

　　山神轻咳一声，“有这么好笑么？”

　　笑声嘎然而至，地仙还算有义气，拎住河伯的衣领，脚底开始冒烟。

　　“都别动，事情解决了再走！”山神头顶火苗直窜，将头顶悬着的玉米烤熟了，两个娃娃互相使个眼色，小心翼翼朝山神走过去。

　　山神瞪他们一眼，和终南坐下来，摘了两个玉米棒子丢过去，清清嗓子道：“蟠龙出了这么多事，确实是我们失职，还请东方大人不要怪罪，现如今百业萧条，我们混口饭吃也不容易！”

　　“就是就是！”众人齐声附和，小浣熊藏在终南身后，抱着香喷喷的玉米棒子边啃边偷窥，嘀咕道：“做神仙真失败！”

　　嘀咕声实在太大，大家都有尴尬之色，山神也不客气，捻须笑道：“东方大人，有什么话请说，蟠龙这个庙太小，供不起你们这些大菩萨！”

　　第一次被人如此轰赶，终南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地仙最擅长察言观色，连忙讪笑道：“我们不是赶人，实在是因为东方家族都不是泛泛之辈，跺跺脚蟠龙就能抖三抖，就拿您弟弟来说吧，他一来整个蟠龙就煞气腾腾，我们所有神仙无力抵挡，全逃到这里避难来了！”

　　终南无心纠缠，正色道：“山神大人，玉琯是何时到蟠龙来的？”

　　众仙暗暗叫苦，玉琯那是尧舜之时就有的神物，哪里是他们这些不入流的散仙管得到的，地仙把心一横，一定要赶紧将人糊弄走，立刻开始信口开河，“东方大人，令狐一家是百年前迁来的，您不妨算算？”

　　地仙还算歪打正着，终南心里有了底，不得不感慨世事神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也不再为难他们这群没用的神仙，请山神带他去令狐家的墓地。

　　众仙面面相觑，都没有做声。一个娃娃撇撇嘴道：“哪里会有墓地，令狐小兰就是一百多年前迁来的人家！”

　　“什么？”终南满脸愕然，又很快释然而笑，掩饰脑袋的剧痛。令狐小兰到底跟东方家有什么渊源，不但拿到东方家的玉琯，还非要等到东方家的人，甚至要将这小笨狐狸推上东方家传人的宝座！

　　“谁能告诉我，令狐小兰怎么死的？”

　　众仙又开始发傻，河伯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结结巴巴道：“东方大人，当时你怎么不去问精卫呢，我前些年去东海玩，听过一个小道消息，有人看见精卫和大肚子的令狐小兰在一起，后来回来的只有精卫，令狐小兰大家都说死了。”

　　地仙一不做二不休，睁着眼说瞎话，正色道：“精卫最瞧不上我们这些散仙，她一来，我们都不敢露面，日子越过越惨。小仙开始不知道她的脾性，她一来就巴巴地赶去拜访，她连门都不让我进，还说令狐小兰永远不会回来，让大家嘴巴闭紧点，否则就要把所有神仙赶出蟠龙！”

　　有了地仙挑头，这一场成了对精卫的血泪控诉大会，除了山神自恃身份，没有出声，其他散仙说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如果不是认识精卫并且得到她的极大帮助，终南简直会把此人当成十恶不赦之徒。

　　等大家都控诉完毕，终南叹了口气，环视众仙一圈，决定从此远离这些无能无赖无耻之徒，招呼也懒得打了，扶着额大步流星而去。

　　小浣熊丢下玉米棒子，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想当然尔，众仙完成任务，送走大神，敲锣打鼓都来不及。

　　好不容易从黑漆漆的小路走出来，终南第一眼就看到最不想见的那人，而且又感觉到熟悉的清甜气息，满心恻然，再次沉默下来。

　　这些天的缱绻历历在目，今日就成了比陌路更惨的仇人，桃三郎再次觉察出做狐狸的好处——遇到难以面对的事情，小小的身体更加方便躲藏。

　　“想好了吗？”终南艰难地憋出一句话，也付出惨痛的代价，心头一阵阵地抽着，抽得太频繁，竟也不知道疼。

　　桃三郎牙关一咬，对他怒目而视，再次鄙视自己一通。也怪不得他怀有如此怨念，他惦念这份恩情，一直藏头露尾，不愿与终南为敌，却是终南隐瞒一切，处处设伏，逼得自己显山露水，造成今日不可收拾的局面。

　　“再见！”桃三郎耷拉着头和漂亮大尾巴，不敢接触那深沉如海的眼睛。

　　“你难道没有别的话想说？”

　　桃三郎蒙住眼睛，颤声道：“我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生在东方家？”

　　“你去问老天！”终南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仿佛看到自己头顶火焰冲天。

　　“哦！”桃三郎拖着长长的尾音应了一声，又觉得这么轻飘飘的实在不妥，连忙捂住嘴巴，怕又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

　　“昨天的话，你记不记得？”

　　桃三郎还在纠结各种各样的麻烦问题，被他近乎吃人的目光吓住，终于回过神来，脸一热，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小小声道：“当然记得！”

　　终南眉毛一挑，很明显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真可惜！”仿佛为了加强自己这番话的说服力，桃三郎又叹了口气，趴在终南宽厚的肩膀，一本正经想事情，闷闷道：“如果你真是情人就好了。”

　　终南这才醒悟过来，差点爆笑出声，桃三郎私心里早做出选择，狐妖虽然风流浪荡，伴侣却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桃三郎早就认定了自己！

　　小浣熊听不下去，捂着耳朵跳下终南的脚，孰料跑慢了一步，尾巴被终南悄悄踩住，登时痛得直哭。终南撇开沉浸在不切实际幻想中的桃三郎，用腹语恶狠狠道：“你赶快去帮我们收拾东西，老约翰马上要来接我们回家！”

　　浣熊抽出踩得快断了的尾巴，呼啦啦滚下了山。

　　赶走小浣熊，两人终于有了重新面对的心理准备，只是两军对峙，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几分气势。

　　不知道过了多久，桃三郎终于定下心神，带着几分炫耀之色随手一指，在溪流边变出石桌石凳，召请终南入座。

　　在山中隐居，就着涓涓溪流煮茶谈天看美景，这曾是两人一致的梦想，如今终于实现，却是在两人反目成仇的情势下，未免带了几分讽刺。终南也不客气，从溪流中截住漂流而来茶壶茶杯茶叶，好好洗了洗手，带着满脸肃然为他泡茶。

　　往石凳上一坐，桃三郎没来由地想哭，终南在东方家族中的艰难拼斗他略有所闻，只是没想到能步步为营到如此地步，将自己的伪装一层层剥开，以后肯定斗不过他。

　　如果可能，他宁愿与终南做情人，不愿为敌，这些话却只能烂在肚子里，稍有这种不合适的念头都会遭人诟骂。

　　一改过去的随意，终南用上了“凤凰三点头”的手法，将青花瓷杯高高举起送到他手中。

　　茶是蟠龙的新茶，茶色鲜嫩可喜，芬芳扑鼻。 桃三郎在受宠若惊之外，还有淡淡的心酸和愤怒，所以，捕捉到地仙等人从山中小路传来的叫骂，一点也没客气，暗自召人用块大墓碑堵了他们的门，放眼望去，当然只有封家祖宗的墓碑最大最好。

　　看到桃三郎的嘴唇并不明显的异动，终南苦笑道：“我猜出你的身份不简单，但是没想到如此不简单，你也算沉得住气，竟然一点痕迹都不露！”

　　桃三郎收到了堵门成功的消息，眸中有了点点笑意，淡淡道：“我最大的错误，就是看错了一个叫终南的人，我觉得他是软柿子的时候，他就变成了铜墙铁壁，我觉得他是凡夫俗子，他却突然成了神！”

　　终南哈哈大笑，为他添上茶水，两人又一次僵持，终南喝完茶，将杯子在手心旋转，终南似乎也喜欢上这个游戏，目不转睛看着，低声道：“你母亲非常不简单！”

　　桃三郎嗤笑一声，对他的后知后觉颇有几分不屑，不过，他很快想起自己因为轻敌而走到今天这一步，笑容一敛，将杯子在石桌上拍得粉碎。

　　杯子自然不用愁，终南捞上来漂流而下的新茶杯，用语重心长的口气道：“你的脾气要改改了！”

　　桃三郎吃了无数闷亏，知道暂时玩他不过，冷哼一声，继续喝茶，等他发招。

　　终南顺应他的要求，笑眯眯道：“桃三郎，我要你！”

　　桃三郎以前屡次挑衅，甚至来个先下手为强，只是猜测到终南的心意和对自己的狐媚功力很有信心，如今面对这明目张胆的宣告，再也忍不住了，拍案而起，喝道：“其他事可以谈，这事不能谈！”

　　终南笑容不减半分，“于大处着眼，你叫昭南，是东方家的传人，流落在外对东方家的打击可谓致命！于私心出发，我爱你！”

　　第一次听到他的心里话，桃三郎不禁有些恻然，这个分别的礼物确实太震撼，让人心跳如鼓，满心茫然。

　　“别问为什么，爱没有道理！”终南用从未有过的森冷声音道：“我接手灭狐，进入东方国际不到十岁，这二十年来，我不但要自己生存下来，还要四处找你，操心你的安危！”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嘲讽的笑容，“这些天以来，你确实给了我很多意外之喜！”

　　桃三郎满心惭愧，只有拼命在心中强调仇恨和自己的无可奈何，强调他的腹黑本质，才能平心静气地坐在这里和他对峙。

　　很显然，终南没有把这当成战场，仿佛一场极其寻常的郊游和品茶，每一杯都泡得无比用心，仿佛在做关系生死的大事，幽幽道：“你的眼光一向不好，我略微提示一下，我没你想的那么弱，一定能照顾好你，而且你见的人类少，心思单纯，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强，离开我，只有死路一条！”

　　桃三郎绕了许多个弯弯才想通，终于知道自己输在何处，却又满心不甘，就势将石桌一掀，宣告谈判破裂，带着一股煞气冲天的小旋风冲向山脚的桃花客栈。

　　当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终南微微一笑，将茶杯里最后一点茶水喝光，按住手表说了一声，“药力发作，赶快动手！”

　　停了一会，他转头走向后山，在半山腰的隐蔽之地上了一架隐形飞机。

　　飞机里一个硕大包裹里，桃三郎被包成一个大粽子，只露着一双眼睛，虽然满含怒意，仍然有勾魂夺魄的魅力。

　　当飞机起飞，终南将他抱在怀里，顺势摸在他背脊，一边扯下他嘴里的布条，果然听到咆哮，“谁说要跟你走了，你放我回去！”

　　终南吻在他唇上，轻笑道：“别嘴硬，我知道你想明白了，人和妖几千年的斗争已经到了头，只有和平共处才能得到发展，那么多的神、妖和人想化解我们的仇恨，怎么能让他们的努力白费！”

　　桃三郎很快被摸顺了毛，无比舒心地往后躺去，握着他的手喃喃自语，“反正是你绑架我的，长老们要找麻烦就找你！你是我的情人哥哥，一辈子都不准跑！”

　　终南悄然和他十指相扣，终于都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一个笑得无比张扬，一个笑得慵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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