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池鱼 BY： 有心之过/唐茶


　　一个只是冠着养母姓氏，没有任何血缘因素的青年，因为一场葬礼回到西西里岛，却被牵扯到越来越多始料未及的事件中，再回首，原来早已入局，死局已定 

　　1

　　我不知道鸟类从空中俯瞰地面是什么感觉，反正我不喜欢。有很多人买楼一定要最高层，他们享受的是俯视众生的乐趣，但想想夏天阳光的直射，请相信我，住起来那一定不会太舒适，况且中国古话不是说么，爬得高摔得狠。当然这理由不妨碍顶楼的价格被爆炒，也不能说服我自己不坐飞机。

　　经过漫长的飞行走出中部机场的航站楼时我立刻陷入了36度湿热的包围，幸好行李少，我一秒都不耽搁地跳进出租车奔向了名古屋。这座城市我每年都来，这么多年它基本上没有多少变化，除了机场从小牧移到静冈拉长了到机场的距离。说实话，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当初父亲怎么就来了这么个没风景的地方抚慰他那因离婚而遭受的打击，然后戏剧性地邂逅了人生的另一春。

　　出租车停在瑞穗区一所幽静的庭院门口。我拎着不大的皮箱沿着刚用清水洒过的石板路走了进去。这是当年继母下榻的一家有百年历史的日式旅馆，自从父亲过世后，每年的8月继母都在此度过，当然也包括我。旅馆的人都认识我，远远地鞠躬问好但并不来引路，由我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被高低不一的灌木簇拥的小道。小道尽头是一所别院，虚掩的黑色木门里传来三弦琴不成调的弹拨声，在8月的蝉鸣中倒逼出了一丝清凉。

　　我放缓脚步闪身进去，看见黑漆木板的走廊上摆着一张藤制摇椅，一位身着象牙色家居服的女性盘膝坐在上面正低头拨着琴。她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着，脖颈手腕都没有戴饰物，即便如此朴素她的美丽高雅在高温中也不曾挥发一毫。我看见她就觉得是到家了。

　　几乎是在我站住的那一刻她抬起了头，看到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标准的中文喊道：“致平！”

　　我快步趋前，丢下皮箱亲吻她的双颊，嘟嘟囔囔地假装抱怨:“薇拉，你又在制造噪音了。”

　　是的，这就是我的继母薇拉·迪肯，一个意大利美女，只比我大15岁，在我父亲去世后抚养我长大，对我而言没有比她做得更好的母亲了。

　　薇拉揪揪我的耳朵表示了不满，然后带着我进了房间。这里原本铺着榻榻米，但自从薇拉买断了这里的居住权后就换成木地板，家具也都是从意大利运来。薇拉从来都没有所谓的东方情趣，尽管她常住在香港，却过得很意大利，从饭菜到服饰无不如此，但是她从来不肯回到故乡，即使是她父亲的葬礼也拒绝参加。我父亲死后她不是没有过男人，但绝不带到家中过夜，交往的时间也都很短暂，连我奶奶都感叹说一个外国女人做到这个地步太不容易了，更何况这个外国女人还养着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我。还有一句话奶奶没说，那就是这个女人血管里流着三代黑手党的血液，而我的父亲生前是个警察，尽管只是个片警。

　　我洗过脸坐下来喝一杯冰凉的大麦茶解暑，薇拉是不肯碰这东西的，但永远不会忘记替我准备。我解了渴便将自己的打算一一道来。我已经拿到了麻省理工学院的硕士学位，原本暑期过后应该继续攻读博士学位，但我想给自己放个假。我才21岁为什么要苦读不休？

　　薇拉听了就笑起来：“我已经接到你导师的亲笔信，他要我说服你继续念书呢。”

　　这么快？我暗自吐舌，丹尼尔·肯尼迪是建筑界的奇才，想拜在他门下的不知凡几，我却琢磨着开溜，他不生气才怪。

　　薇拉递给我一碟甜瓜，看着我吃了两口才说：“那你打算用这段时间做什么呢？”

　　我耸耸肩膀：“还没想好，或许和您结伴环游世界？”

　　薇拉嗤笑：“我看你是懒病犯了，不如回北京住几天清醒清醒，刘飞还等着敲打你呢。”

　　我垮下了脸。刘飞是我亲生母亲的现任丈夫，连续三届的全国散打冠军，现在自己开了个武术学校。我上大学前每年寒暑假都会去母亲家住一阵子，不过当刑警的母亲很少在家，家务活都是他干，教我防身术的也是他，我不是怕他折腾我而是对我同母异父的小妹妹刘霏霏头疼万分。那一定是我母亲大人小时候的翻版，爬树翻墙不算，路见不平必然拔刀相助，她小拔不动自然有我顶上，现在回想起来这小丫头都构成了我心头的一片乌云。

　　薇拉拍拍我的肩膀只说了句“自己好好打算打算，青春是用来享受的，可也很短”就撂下了这个话题。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外面松涛的起伏声久久不能入睡。树影在纸隔扇上摇曳，隐隐能够听到远处的雷鸣，空气里的湿度更大了，一切都暗示着雷雨的即将到来。在我朦胧将要入睡的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那急促的第一声刚停闪电就划过了我的眼睑，惊雷伴随着豆大的雨点砸在了地下。在这样一个夜晚，遥远的意大利有一个人永远闭上了眼睛，正是他的死亡将我抛下了我原本乘坐的列车。命运之神重新洗牌了。

　　2

　　电话铃声消失了，我听见薇拉低哑的说话声，是意大利语，而后跟着长长的沉默，因为雷电交加，我不知道听筒是否被放下，因为薇拉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很担心她，但这个时候决非跑过去的好时机，虽然困意没了我还是强迫自己进入睡眠。父亲去世的时候薇拉曾经对彻夜哭泣的我说过：“命运是残酷的，所以我们要趁它眨眼的瞬间赶紧休息。”是啊，谁知道命运这家伙眨完眼后又会出什么新主意？我一夜无梦。

　　我是被柔长的鸟鸣唤醒的，窗外青天如洗。我洗了个晨澡走进客厅时薇拉已经在喝咖啡了。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就像平常一样，但薇拉略有红肿的眼睛让我暗暗吃惊。自从那段最艰难的岁月过去后我还没有再见她哭过，我忍不住走到她身后轻揽住她的肩膀。

　　我听到薇拉轻声说：“我哥哥死了。”

　　薇拉有三个哥哥，但我知道她指的是罗德，她的同胞哥哥。迪肯家族三代都掌控着意大利第二大黑手党，每一代都极为重视家族关系，但这不等同于重视夫妻间的忠贞。薇拉的父亲朱诺·迪肯情妇的数量不下三十，但生下他后代的只有三个，薇拉的母亲是他的原配，共育有两男一女，死了一个，剩下的就是罗德和薇拉。除了罗德薇拉还有5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活在世上，但薇拉很少谈及他们，不管怎么说最后接替了教父位子的是长薇拉二十岁的罗德。可现在罗德死了，薇拉的处境令我担心。

　　薇拉感觉到了我的不安，于是放下杯子从容一笑：“迪肯家有种种不成器的地方，但窝里斗的事可还没人干过，罗德的长子蒂莫西已经控制了大局，等葬礼过后就是他的即位仪式了。”

　　薇拉形状优美的嘴唇里吐出的字句镇定而冷酷：“蒂莫西会将害死他父亲的人千刀万剐来祭奠亡灵。”

　　我觉得后背发冷，安逸平静的生活过得太久，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女人不寻常的出身，她逃离家族的控制以寻求自由但从骨子里依然是迪肯家的人。而更要命的是我护照上的姓也是迪肯，那是因为薇拉为了得到我的合法监护权而将我收为养子的结果。我成为迪肯家族历史上唯一一个纯亚洲血统的成员，而且我从未去过意大利。当然，无论是我还是薇拉并没有把这当作一回事，迪肯家想必更不愿提起，罗德为了安慰他心爱的妹妹而点了头，我长得是扁是圆他估计都不在乎，至于我周围的大多数人更是只知道我叫费致平，而不知道世上有一个叫克里斯·迪肯的家伙也是我。

　　薇拉挺直了脊梁，扭头对我说：“我要回去参加哥哥的葬礼。”

　　我自然不能让悲伤的她一个人踏上旅途，表示愿意陪她一起回家。薇拉欣慰地摸摸我的头发宽慰我说：“那些家伙可能把你当空气，可不会有人欺负你。”

　　我点头：“我也把自己当空气就是了。”

　　薇拉笑了。我给导师发了封邮件说我沉浸在悲痛中所以请求休学一年。丹尼尔·肯尼迪的答复当天就来了几个大大的汉字“想偷懒就直说！”一大段空白后才有一行小字“逛够了就回来。”我由衷感谢这个欣赏我因而包容我的好人。

　　我们两天后就起程前往佛罗伦萨。我还是那只皮箱，只打算最多呆两个星期就回北京小住。

　　经过转机最后抵达佛罗伦萨机场时，看到有三个黑衣男子等在那里。领头那个人身高与我相仿，决不会超过一米八四，金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睛，单从长相来看比我更像薇拉的儿子，从他看向薇拉的目光我猜到他就是蒂莫西·迪肯。说实话，如果他换身休闲装，身后也不站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伙没有人会把他和黑手党联系到一起，女孩子们投向他的视线也一定会翻倍。薇拉和他拥抱到一起互致问候，然后转身将我介绍给他。

　　蒂莫西走上前来也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在我耳边说：“克里斯，欢迎回家。”

　　这是我首次和一个黑暗世界的人，而且还是个教父作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说不尴尬是骗人的，毕竟我母亲是个优秀的刑警，我死去的父亲好歹也是个民警，要是他们看见这一幕脸色必定不好看，在那一刻我决定在礼品单上给母亲加一件皮夹克。

　　3

　　迪肯家族的本家位于距佛罗伦萨二十公里开外的一处小镇，除了大门口安装有探头外似乎没有特别戒备，至少香港黑帮片导演不会喜欢这种风格。里面有几个妙龄少女，一律身着黑裙面色肃穆，见到蒂莫西回来都低头行礼。蒂莫西对我说这些女孩子都是左邻右舍来帮忙的，葬礼结束后就会各自回家。当他把我介绍给她们时这些女孩子毕竟是年轻，脸上都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很显然，在这里我是一个绝对的异类。

　　这时一个二十四五岁黑发黑眼睛肤色也发黑的年轻男子从厨房转了出来，眼角有堆积的疲惫，看到我们便走上前来向薇拉开口说：“这不是薇拉姑姑吗？我是大卫，您一定不记得我了。”

　　薇拉仔细瞧瞧他回答说：“蒂波的小儿子？那时候我还抱过你。”

　　大卫眼睛亮起来地说：“对，是我。”

　　待他转向我不用介绍就已经猜到了我的身分：“这位一定是克里斯表弟了，欢迎回来。”

　　蒂莫西让他带我熟悉环境，自己陪着薇拉上楼了。大卫给我带路从一楼转起，做了个简单说明。他的视线并没有在我身上多做停留，但我知道他在观察我，而这种观察不带恶意，而像是一种估量。我对这样一个天性活泼开朗的年轻人抱有好感，在没有利害冲突的情况下和他成为朋友似乎非常容易。

　　我被安排在二楼把角的一间客房，房间的布置很简单，木制家具也都是旧的，但簇新雪白的枕褥和地下铺的暗蓝色手工羊毛地毯以及窗台上摆放的三盆小花非常称我的意。

　　大卫靠在门口说：“我就住你隔壁，有事可以找我。开饭的时候底下会摇铃，其他时间就随你的意了，这里没什么特别的风景，不过第一次来逛逛也还有趣。”

　　我知道这个时候所有人一定都在忙，黑手党教父的葬礼不会只有家人参加，而捉拿凶手也需要人手和精力，不过我也没打算麻烦别人，既然留在这里无聊又添乱倒不如四处走走。这座小镇是迪肯家的大本营，想来所有进镇的生面孔都会得到特别关注，这也就是为何大宅防卫松散的原因，可疑人物根本走不到这里，罗德是在从佛罗伦萨的情妇住处返回的途中被安置在必经道路上的炸弹炸死的，我不担心有人在此地拿我当靶子练枪。

　　罗德的葬礼定在五天以后镇上唯一的小教堂里举行，我在前两天就见过了迪肯家几乎所有的人物，因为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相貌不同但表情大致一样。晚饭时人凑的总是很齐，我就利用这个时间把这些人都记了下来。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记忆力往往能发挥到极致。我母亲曾经痛惜像我这样好的记忆力和高智商实在比我父亲更适合当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不过她总觉得对我不住所以也就一说作罢。

　　蒂莫西偶尔会抽出时间来看看我，说上两句话就又被叫走了。我的父亲是在小区里抓小偷被连捅了十三刀失血而亡的，可至少还有完整的遗体，罗德的身体则被炸得血肉模糊，拼凑起来弄成看得过去的程度很费了一番功夫，他眼睛里沉淀的哀痛我感同身受，所以对他倒是真有家人的感觉。

　　我在抵达这里的第二天就开始在镇上漫步，这里的节奏似乎慢了二十年，古老的建筑具有典型的意大利小镇特色。我穿着牛仔裤白体恤，借了辆自行车四处游荡，不出三天镇上所有人大概都知道我了，由着我东张西望，有几个大胆的少女会跟我搭话，让我有机会领略意大利少女满含热情的眼神。

　　大卫有次在走廊里碰到我嘲笑说：“镇上的妈妈们都在抱怨来了一个神秘的东方美少年惹得女孩子们无心干活。”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赶紧撇清：“我没有一点非分之想。”

　　“你要是真看中哪一个也不错啊，只怕你觉得这里没有人配得起你呢。”

　　我不知道大卫是什么意思，从他的语气听来似乎只是个玩笑，也就把它放下了。

　　葬礼当天我换了黑西服出席罗德的葬礼，这一天小镇也变成了黑色，教堂里认识的不认识的塞满了人，自然也来了不少意大利甚至国外的黑帮重要人物，其中很有几个亚洲人的身影。薇拉没有同我多讲，但我也知道迪肯家不碰毒品，主要经营的是走私和色情业。对于后者我是不屑的，虽然每个人都有欲望也需要发泄，但那种地方藏在阴影里的腐臭气息足以打消我的欲望。

　　人群突然出现了轻微的骚动，我抬眼望去，门口走来一个与大卫年纪相仿的男子，也是黑色的头发，但没有大卫卷得那么厉害，也稍微长一点，皮肤很白，五官轮廓古希腊雕塑般地清晰流畅，那双眼睛也是黑色的，眼角微微上挑拖出深长的褶痕，薄薄的嘴唇略尖的下巴，近一米九零的修长身材走起路来像寒风拂过，轻盈而蕴含力量。他的美貌在其独特气质的衬托下只给人帝王般的高傲，美女们或许会将他视为梦中情人，但在路上见到却未必敢对他抛媚眼。我微低了头看他为死者献花，与蒂莫西握手，用清澈的声音低声安慰然后离开。他停留的这短短时间里教堂里安静得如同坟墓，而我发现自己在轻微地颤抖。

　　4

　　罗德入土后蒂莫西又忙了几天，然后宅院里骤然安静了下来。一个夜晚我摸到厨房找饼干就奶酪充饥时正好蒂莫西也进来喝水，两个人就坐在大料理台前一起分享自己酒庄酿造的红酒。蒂莫西穿一件宽大的白色细棉布衬衫，只系了两只扣子露出大片胸膛，比起前几天似是轻松了些许。他问我今后的打算，我想了想回答说准备开车去罗马，再沿海岸线去那不勒斯直到雷焦卡拉布里亚，然后渡海峡入西西里转一圈后返回罗马直飞北京。

　　蒂莫西点点头遗憾地说：“这次没有时间陪你了，以后有空多来家里住住，那间房间留给你了，有什么带不走的东西放着就好。”

　　我有点感动，意大利人重视血统，他这样对我分明没有拿我当外人。我虽有母亲和薇拉以及一个妹妹，但毕竟没有尝到过大家庭中的温暖，薇拉待我更像朋友，所以总有一分遗憾。我用手中酒杯轻轻碰一下他的说了声“谢谢”就一饮而尽。蒂莫西凝视着我唇边破开笑容，伸手拍拍我的肩膀也将杯中酒喝干起身走了。

　　两天后我告别准备再呆段日子的薇拉，依旧是那只小皮箱，开着蒂莫西借给我的一辆法拉利敞篷车上了路。大卫送我的时候还开玩笑说：“回来的时候一定要载个美女啊。”我笑一笑便扬尘而去。

　　一路南下，我饱览了意大利秀丽明朗的景色，到了西西里我更是对那里众多的葡萄酒园大加赞赏，拍了不少照片存在笔记本电脑里发给霏霏。我的意大利语虽然比不上英语地道却也算流畅，行事也不张扬，故而这一趟很是畅快。我本打算从巴勒莫折返，没想到偶然进入的一家酒吧留住了我的脚步。这家叫西西里之夜的酒吧供应一种独家制作的鸡尾酒，名字也怪，叫少女峰的雪。我原本对鸡尾酒兴趣缺缺，但见此酒色泽就如同一般的白兰地就点了一杯。此酒普入口时极为清爽，然而一下到喉咙便升起一股冰雪般的甘冽一直顶到脑髓，片刻之后变得柔腻香醇，每个毛孔都说不出的舒服。但其后劲也大，我不算能喝的，一杯就放下了。然而因为滋味太好，想想日后再来的机会几乎没有，我竟然决定为它住下来，立志要喝上几天才离开。那调酒师见我夸赞也很得意，又与我谈得来，便指点我住到一条街外的阿苏妈妈家庭旅馆。那里果然干净又便宜，更要紧的是老板娘阿苏妈妈人很好，亲手制作的空心粉和熏肉令我赞不绝口。

　　西西里之夜不是一家干净的酒吧，角落的阴影里可见一些鬼祟的交易，舞池里跳舞的人群里也偶尔有磕了药而目光呆滞的男女。发现这些是一种常态后虽然明白这也不过寻常还是失去了住下去的兴致，三天后就决定离开了。最后一个晚上我点了第二杯少女峰之雪，喝到一半接到了大卫的电话，他问我什么时候离开。因为酒吧里太吵我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准备出去再打回给他，不曾料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如被冰雪，而后是烈火熊熊简直要烧断神经。我抱了头勉强向调酒师示意来杯冰水，朦胧间身边有片阴影覆盖了下来。我反射性地扭头望去，黑发黑眼的一个男人出现在模糊的视线里。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大卫来了，于是伸手扯住他大着舌头问：“你怎么找来的？”

　　那人也不答，只递了一只玻璃杯凑到我嘴边，我毫不反抗地喝个干净才明白这是我要的冰水。酒劲下去了一些我的眼前也明亮了起来，就看到调酒师已经蹦到了吧台那头，连眼睛都躲开了。我奇怪地拍拍身边男人的肩膀刚张嘴叫了一声“大卫”就觉出不对劲了，有一种不妙的预感爬上神经，我僵硬地扭转视线，面前的“大卫”变成了那日罗德葬礼上出现的年轻男子，而我的手还热络地搭在他刀削般的肩膀上。哦，上帝！

　　今天就这么多了。

　　5

　　我的手掌僵硬而笨重，一时进退两难，表情想必也很精彩，因为我看到他眼睛里浮出一丝笑意，就像雪峰上的雪崩下来一块。他轻轻一敲吧台对调酒师吩咐来一杯少女峰的雪然后替我再叫了一杯冰水，我趁机小心翼翼地缩回手坐正了身子。身边男子递过来一张名片，就着昏暗的灯光我看清他的名字“安东尼·波提切利”，除此之外只写着一个手机号码，连头衔都没有。但是光这个名字就足够了，两杯烈酒没能毁掉我脑中的数据库，这个名字几乎立刻被调了出来。意大利最大的黑手党“天堂之剑”的老大，而他的母亲则出自英德国海因兹这个名门中的名门。与蒂莫西如今掌控的“佛罗伦萨暗焰”不同，天堂之剑已经有至少两百年的历史，二十五年前的联姻更是让这个原本矗立在西西里的利剑也在德国放出光芒，不但势力大增而且行事也低调了起来，仿佛一下子从街头恶棍变成了世袭贵族。我不禁好奇这个男人容貌中有多少是来自于那个海因兹的新娘，据说那个十八岁出嫁的少女拥有百合花一般的容颜和百合花一般短暂的生命。地位与权势的综合体——安东尼·波提切利眼下就坐在我身边抿着少女峰的雪，也只有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坐在黑暗里依然灼灼生辉。那种光辉雪白到能够灼痛你的双眼，就如同少女峰的雪，看着干净其实再危险不过。

　　安东尼·波提切利晃动酒杯对我说：“还没有人敢一口气喝下半杯，喝得快了即使不会倒下也少了很多乐趣。”

　　这个我举双手赞成。我试探着问：“你常来这里？”

　　“偶尔，这次是来见你的。”他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回答。

　　这个回答惊吓住了我，如果我是个淹然百媚的大美人那可能会冒点桃色的小泡泡，但既然我不是那就必须考量两个帮派之间的暗流。我不认为是天堂之剑谋杀了罗德，因为没有这个必要。第一与第二之间其实差距极大，单人数上就差了至少两倍，若想吞并佛罗伦萨暗焰他完全不需顾忌什么，采取更公开暴力的手段成效应该更大，问题是当罗德的死成了定局天堂之剑想趁乱拿掉佛罗伦萨暗焰也合情合理。不过我不认为他从我这里下手有什么妙处。第一，我只是顶着迪肯家的姓，第二我一点都没有参与家族事业，除掉我或者拿我当人质都不构成对迪肯家实质上的威胁却会激发迪肯家的愤怒，这买卖不划算。莫非他家哪个怀春少女暗恋上了我？这个没准还有点靠谱，遗憾的是除了他我没有研究过他家其他成员的情况。

　　我做惊讶状说：“虽然我拿到了建筑设计师的资格但实战经验几乎为零，若有项目我的导师丹尼尔·肯尼迪是很好的人选。”

　　安东尼·波提切利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他带点忧郁地说：“我的母亲想见见你。”

　　“您母亲？”我惊上加惊。

　　“我母亲身体不好，一直在海边疗养，她与您的母亲薇拉·迪肯曾经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但因为种种原因产生了一些误解以致互不来往。如今她罹患重病希望能够通过你化解多年来的误会。”

　　他的面孔看上去很是诚恳，带一点茫然和压制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哀伤让每个善良的或自认为善良的人都不忍拒绝。他没有必要撒这样一个谎，我也没有不能拒绝，就算不出于同情拒绝也绝非善策，所以我答应了。

　　今日一天劳作，只好晚上努力，结果就是这么多。也有一千多字了，甚是欣慰。

　　6

　　此时酒吧里依然是人头攒动，只不过我们两个人周围空出一个半圆的无人地带，当安东尼·波提切利起身时这个半圆裂开了个缺口，我就跟在他身后沿着缺口走了出去。我看到几个黑衣人半隐半现状似无心地在周围随着我们移动，那必定是他的手下。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安东尼体贴地先载我回旅馆拿了箱子而后就趁着黑夜拉走了我。

　　安东尼坐在我身边，古龙水的香气若隐若现挠得我有点心痒。我有个小小的癖好是收集香水瓶，十多年来小有成就，但对这种带着诱惑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香气丝毫没有印象，我得不时摸摸鼻子来避免它好奇的抽动。

　　“乔·梅尔特的‘午夜’，为我定制的香水，你如果喜欢可以在你的收藏品里加上这一件。”

　　我有点脸红，这个小癖好我轻易不让人知道，薇拉也小小地嘲笑过我，不过安东尼语气中不带丝毫轻蔑，闲淡的就像交换对巴拿马顶级烟丝的意见。但是乔·梅尔特这个被称为香水之王在市场上公开发售的香水只有三款每一款都得到狂热追捧，当然也都在我的收藏里。他的服务对象主要是富贵尖上的那一小撮，据说他会跟订购他香水的客户接触三天以寻找感觉，而后制作出的香水会成为该客户的个人标志。这些香水的拥有者非富即贵用完的香水瓶除了收起来就是砸碎了所以我无从收藏，如今这个大好机会岂可错过？于是我表示愿意接受他的馈赠。

　　轿车安静地拐进一条白色的沙砾窄道，尽头处黑色雕花铁门无声地向两边开启将一座巨大的城堡展现在我眼前。这是一座德国风格的古堡，披着月光和沉甸甸的历史令我屏息赞叹。

　　安东尼轻声说：“这是我母亲的陪嫁，自德国运来。”

　　我说不出话来了。一座古堡不说其移动要消耗多么惊人的人力物力，这么一件不可复制的超级文物德国政府怎么就能允许它离开国境？这说明天堂之剑的势力已远远脱离了黑色世界的范畴。

　　当我跟着安东尼迈上几百年前的石头台阶进入其中时我费了很大劲才克制住自己不去仔细端详地上古老的手工地毯、墙上不带任何保护的名画以及头顶华贵的水晶灯。即便在深夜，大厅里灯火通明，白发的管家带着十几个仆从不带一丝倦意地站在大厅里迎接主人的归来。通过我一路走来的观察古堡内外采用的是高科技的防卫系统，而古老的人力巡逻也丝毫不带松懈。

　　安东尼解释说他母亲住的地方在海边，开车过去需要两个小时，所以先在这里住一晚明早出发。我当然没有意见，名叫爱德华的管家带我去了客房，客房倒是法国巴洛克风格，我怀疑家具也都是古董。这一夜我睡得不是很好，因为听见两个男人隐隐的争吵声，一个是安东尼，另一个呢？

　　7

　　有什么人敢在天堂之剑的老巢里和教父争吵？安东尼的父亲三年前死于心脏病突发后我以为这里应该没有能压过他的人了，而好奇心起来实在无法压制，我认为像他这么骄傲的人不至于在家里的客房也安装探头，所以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溜到门口微微拉开一条缝将耳朵伸了出去。声音的源头不算近，但另一个人嗓音够高又尖，穿透力实在惊人。可惜他们用的是法语，我的法语水平只够听个七七八八。大概是那个人指责安东尼不该将我带来见他的母亲，这违背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安东尼的解释我实在听不清楚也不敢走到外面所以也就算了。这场争执持续的不长，我关门继续被打断的睡眠，好不容易陷入朦胧却又突然醒了过来，因为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由于天鹅绒的窗帘拦截了月光，屋子里完全可以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气味或者说气场，加上呼吸和衣服一点点的摩擦声就足以让我醒来。这个人应该已经站在了离我的头不足两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我可以猜测他的视线朝着我但也瞧不见什么，总不至于戴着夜视镜来偷窥。感觉不到敌意所以我悄悄伸出右手摸到台灯的开关，灯光一亮那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从身形眉眼可以看出往日的风流倜傥，与生俱来的风度是无法磨灭的。然而面容的苍老憔悴与他气质完全不相符，以我做过戒毒所志愿辅助员的经历甚至可以断定他在吸毒而且时间不短。

　　“您是？”

　　男人抱歉地回答：“我本想悄悄看一眼你，虽然看不见，但薇拉的孩子……”

　　他有点语无伦次，声音也拔高了些，我想起来这不正是那个与安东尼争执的声音么。既然已经进来了不如听听他想说什么，我请他坐下，自己也从被窝里爬出来，两个穿着睡衣的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我叫亨利·布尔热瓦。”男人身体在微微颤抖，语调里充满了矛盾与挣扎，“我不该来可是以后也许就没有机会了。克里斯，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你有没有喜欢过哪个女孩子喜欢得发疯？”

　　“喜欢过，但没有到那个地步。”我遗憾地说。

　　“哦，那你不知道爱情的滋味。可你是幸运的，没有像我这样倍受折磨。”布热瓦尔捂住脸半晌才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放荡不羁，有才有钱做了很多错事，然后我遇见了薇拉，上帝惩罚我让我爱上她再伤害她并且为此付出一生的代价。”

　　他的眼睛里点起两簇火焰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我已经为我的过失付出了应付的代价，可那巫婆还不肯放过我，我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我请求你回去告诉薇拉请她小心，另外，替我说声抱歉，让她知道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样她会永远忘记我。”

　　我不忍看这个男人激动得浑身抽搐的样子于是握了他的手说：“不管发生过什么，薇拉她已经站起来了，我相信她不会因为您的痛苦而感到宽慰。”

　　布热瓦尔泪光涟涟地注视着我轻声说：“可以允许我拥抱你一下吗，孩子？”

　　我当然答应，他抱住我吻了我的脸颊喃喃说：“好孩子，记住我一句话，离波提切利家越远越好，这是为了你的母亲也为了你自己。如果还有机会我要送你一件礼物，一件配得起你的小东西。”

　　他放开我脸上浮出一个悲哀又释然的微笑然后蹒跚着离开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悲伤的男人。

　　8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我就随安东尼离开了，沿着海岸线驱车两个小时抵达了一处私人海滩，悬崖上有一所童话中才能出现的精致的两层小楼，底层的几扇玻璃门都大开着让清新的海风吹起雾气般的纱帘。纱帘的那一侧、围着白栏杆的悬崖边上一位女子背朝我们坐在轮椅上看海。另有一名护士打扮的中年女子瞧见我们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便将轮椅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虽然已不年轻眼睛里却有不输少女的神采。安东尼快步上前亲自推了她过来。

　　“波提切利夫人，见到您很荣幸！”我趋前致意。

　　安东尼的母亲一头浅金色的长发挽成髻，脸上薄施脂粉，她用水蓝色的眼睛看了我片刻才微笑着说：“这一定是薇拉的那个孩子了，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就像从《天方夜谭》里走出来的，你说是不是安东尼？”

　　安东尼亲亲他母亲的鬓角回答：“您说的对极了。”

　　凯瑟琳·波提切利夫人招手让我靠近，又吩咐护士搬来一把椅子，随后赶走了两人。我坐在她对面，喝了几口红茶，听海涛有节奏地拍打着礁石。坐得这样高似乎依然能感受到脚底的震颤，海鸥在头顶鸣叫着飞过，披着热辣辣的阳光。

　　面前这个似乎拒绝了与时光共同飞坠的女人虽然面容上雕刻着德国血统，意态悠然倒不严肃。她轻声说：“这里是我最爱的地方，医生也说海浪的声音有助于睡眠。”

　　“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我也喜欢。

　　“啊，孩子，我一直盼着薇拉能来，她一定也喜欢这里，不过你来了也一样。”波提切利夫人有点怅然地远眺大海叹息了一声才继续说：“我们多年未见了，她必定对我心存怨恨，我们都不年轻了，很多事说开了或许能够彼此谅解。”

　　凯瑟琳·波提切利凝视着碧蓝的海水开始缓缓陈述：“当我还是十六岁的少女我最渴望的就是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因为以我的身分在成年后能够按照完全自己的心意选择结婚对象的可能性基本为零。海因兹已经是一个半空的架子，维持往日的排场和支付遗产税已经变得不堪重负，我们需要巨额资金以保住家族的荣誉。就在那个时候亨利·布尔热瓦--你想必已经见过他了—闯入了我的世界。那时的亨利年轻漂亮，他有着香料上的天分，聪明风趣，靠着法国人特有的浪漫、那张动听的嘴和引导潮流的穿着打扮成为上流圈子里几乎所有女孩子的梦中情人，我也没能抵抗住他的诱惑。我真的爱上了他并打算和他私奔，真是不顾一切了，可是亨利向我父亲成功索取了100万法郎后将我出卖了。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夜里看到他带着父亲出现在我们约好的地方时那种悲痛。我冲上马路真的想一死了之，结果撞断了两条腿和三根肋骨。两年以后我嫁到了这里，我父亲得到了波提切利家的一张天价支票而将变成了累赘的班德古堡作为嫁妆也换成了钞票。”

　　凯瑟琳微微闭上双眼，苦笑着说：“我试图逃离我应该承受的命运，结果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如此。后来我听说亨利依旧游走于小姐太太们的沙龙小宴，也不时闹出桃色新闻，才算是平静下来，原来我心中的王子只喜欢玩弄小女孩的感情顺便骗取金钱。他就像裹了蜜糖的土块，跟他计较倒要被人笑话。三年后在一个宴会上我认识了薇拉。她热情聪明，像我当初一样渴望自由，我经常约她出来玩把她视为最好的朋友，没想到她瞒着我跟亨利走到了一起。我不忍心看她像我一样受骗，可她跟别的所有女孩子同样坚信亨利爱她。为了挽救她我用割掉鼻子来威胁亨利放弃欺骗，于是亨利向她摊了牌。薇拉却认定这是出于我的胁迫而跟我断绝了来往，后来干脆离开了意大利。我的骄傲使我不愿做过多说明结果再也没能见到她。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我的腿再度出了问题，今后的岁月都要在轮椅上度过，这也许就是我太过骄傲的代价，所以找你来希望你带给薇拉一句话，就说我当年应该说清楚的，请她原谅我。”

　　我想了想小心问她：“亨利·布尔热瓦怎么会在您府上？”

　　凯瑟琳叹息：“他仍旧不肯收敛，终于惹了别人追杀，我爱惜他的才华将它置于波提切利家的保护下，当然，作为交换他为波提切利家名下的品牌制造香水。可惜他染上了毒瘾，如今基本上不再出门了。”

　　我脑子里浮出一个念头：“莫非他就是香水之王乔·梅尔特？”

　　“不错。”

　　9

　　凯瑟琳如果真的割掉了这个男人的鼻子世界上不知有多少女人会无比恨她，想想亨利的失魂落魄，如今除了香水他生命中似乎已经没有了亮光。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凯瑟琳回忆完了往事摇铃换来护士推她进屋说是要小睡片刻又怕我无聊就叫了安东尼陪我。安东尼问我要不要到海滩上走走我立刻摇头回答说这一带礁石林立不是游泳或者冲浪的好地方，与其顶着太阳流汗不如窝在室内下棋。安东尼挑挑眉毛二话没说就翻出了一副国际象棋与我在茶几上厮杀起来。我背对敞开的落地窗，白色的纱帘不断被风推上身来，开始我还伸手拉开后来聚精会神起来干脆裹着纱帘不再跟它较劲。我们一共下了三盘，我的战绩是一胜一负一和。最后一盘下完我盯着棋盘又苦思冥想了一番突然觉得四下安静异常，猛然抬头却见安东尼向前探着身子正紧紧盯着我。离得太近我发现他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里面是风午夜时分的起云涌，感觉得到而看不清楚。我后背发凉，觉得手臂上一粒粒的鸡皮疙瘩蠢蠢欲动，于是推开棋盘向后一靠摊手说：“不玩了。”

　　我这一动安东尼神情也恢复了正常，他微笑说：“你的棋下得真不错，因为没有对手我很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下过了。”

　　“我这是跟我妹妹磨炼出来了的，当哥的输了多没面子。”

　　“你们感情一定不错。”

　　“还好吧，这几年见面少了。”我有点遗憾，尽管霏霏很能折腾但多日不见还真是想念。

　　安东尼说：“我很羡慕你，我也曾有个小妹妹，可惜七岁的时候就死了。”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那个女孩子是哥伦比亚的毒枭派人诱拐后企图以此为筹码跟安东尼的父亲谈条件，安东尼的父亲自然也派了人去营救，虽然成功带回了她，可怜的女孩子却因为遭受了令人发指的性侵害而在她父亲面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其后天堂之剑的报复令哥伦比亚的几大毒枭势力分布巨变，也让美洲的警察跟着忙了两年，所以连当时远在香港的我都从报上知道了这件事。

　　谈起惨死的妹妹安东尼的表情有点沉郁，但没等我找出合适的词汇安慰他就已经恢复了过来，问问我的学业谈谈西西里的风景又消磨了一段时间直到女仆来请我们吃午饭。

　　凯瑟琳已经在餐厅等候，饭菜是完全的西西里风味，自家酒庄酿制的红酒滋味甚佳。安东尼话很少，基本上都是凯瑟琳和我之间一来一往甚为欢洽。看得出，女仆和护士虽然对安东尼都很尊敬但几乎总是半垂着眼睛，她们都怕他，这种恐惧根深蒂固到了很自然的地步。如果只是靠着祖辈们的余威决不会有这种效果，安东尼的手腕我没有见识过也不想见识，我只想远离以免遭池鱼之灾，只是计划总是被变化拖着鼻子走，我的人生计划就彻底毁在了安东尼·波提切利的翻云覆雨手下。

　　那个，冒出来解释一句，这几天眼睛有点发炎所以慢了，过两天就要起程去意大利走一遭，为时小半个月，其间无法更新，大家就当我是去体验生活吧。期待看到意大利帅哥激发我的写作灵感，顺便再踩踩点。作者回来之后克里斯的轻松旅途也要告终了，他总得直面人生随时会赠与的挑战和苦难然后作出自己的抉择，但请勿期待看到黑帮纪实文学。

　　收拾行李去啦。

　　10

　　我在凯瑟琳的童话小屋里住了两天，主要就是陪她说说话打发时光。她是个高贵而善解人意的公主，而我凭着陪薇拉的经验与她相处将她哄得很开心。安东尼除了吃饭的时候准时出现外几乎见不到人影，这在我看来倒是很正常的事。

　　两天后安东尼载我离开，也拉上了她母亲送给薇拉的她亲手编制的白色挑花桌布和一箱自家酒庄酿制的红葡萄酒。我本以为安东尼会拉我回他的住处好让我开原来那辆车离开，谁知上了车他才通知我说他有事去佛罗伦萨所以顺便带我过去，我那辆拉风的法拉利则由他派人送回迪肯家。这个消息令我有些郁闷，要知道坐别人开的车和自己开车感觉可完全不一样，何况我本来有点小小地期待途中的艳遇，如今想都不用再想。

　　我试图打消他这个念头于是说：“这不太安全，总得带上几个人吧。”

　　安东尼似乎看出了我的那点失落，瞟我一眼说：“你的身手应该不至于那么糟糕，况且在意大利敢动我的人已经很久没遇到了。”

　　我知道他仔细查过我，如若不然怎会让我接近他？但正是因为如此接近反而让我心生疑虑而非受宠若惊。按理说我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多的利用价值，即便是为了他母亲的心结也不致做到如此地步，那么他的目的何在呢？

　　从聊天解闷这一点上来说安东尼并非合适的旅伴，在美国我不时约上两三好友开车去科罗拉多等地爬山宿营，一路上都热热闹闹，但安东尼怎么看都不是能跟他探讨路上哪个女孩的腿漂亮、独自穿越亚马逊雨林是如何刺激的人，除此以外他比我预想的好相处，经常有人打电话给他，他接电话并不避着我，回话简单从表情上看不出喜怒，途中停车休息时他与我谈起意大利的古迹名画，其知识的渊博和见解的独到令我感佩。

　　我和安东尼轮流开车都开得很快，抵达佛罗伦萨只花了两天时间，其间入住的酒店是预先订下的，顶楼相邻的两个套间，下一层清空了房间顶楼也有人把守，可见安东尼并不托大。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别说烟酒就算面前走过妖娆美女都不带多看一眼，我琢磨他不是审美疲劳就是压根对女人不感兴趣，就像我大学时代的室友杰克眼里心里只有丹尼尔·肯尼迪，连追了三年都被他拒之门外，经常拉着我诉说其无比的幽怨，我只好对他进行说服教育：“人家即便是离了婚也不代表转身接受男人，这是两个次元的距离。”可如果是后者那将是黑道上的一大丑闻，家族的荣誉决不会允许被这样的事泼上脏水，安东尼这种站在权力之巅的男人也必不肯为此失去威信，所以我只能很不厚道地猜测他性冷感了。我们晚上的消遣就是下棋，偶尔并头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交换两句意见。但请相信我，这跟与朋友或者情人在一起的感受完全不同，最大的区别就是我始终无法放松，即便身边这个男人和颜悦色不搭架子又在一些方面与我谈得很投机，但我没有一刻忘记他的身份和其统帅下的庞大的黑暗帝国。

　　11

　　抵达佛罗伦萨前安东尼先带我去了附近的一个小镇普拉托。已是晚上八点，但欧洲的夜晚来得格外迟，到了这个时间仍旧是蓝天白云，那种半明半暗的天色我只在拉斯维加斯那家着名的赌场里仿威尼斯风格的大厅的天井上见过，如今配着这里古老的建筑和连接它们的狭窄的石头小径令我仿佛置身画中失却了时间感。

　　安东尼停了车对我说：“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家，现在先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他既然不说我也不问只跟着他步行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座大门紧闭的教堂门口。安东尼揿了门铃，等了有一分钟左右大门被打开了，一个年长的黑衣僧侣不发一言地将我们领了进去。跟着他我们穿过走廊来到东西相对的两道墙壁之间，两面都是巨幅壁画，其中一面墙描绘的正是我曾对安东尼提过的菲利普·里皮的名作《莎乐美》组画。美丽的莎乐美在酒宴上目光恍惚面无表情地跳着独舞，白色的纱裙下露出红色的舞鞋，我曾在图书馆的画册里看过这幅画，当时就为其深深所迷。莎乐美对耶稣大弟子的无比痴迷和求不得的巨大痛苦被画家刻画进她的神态和躯体的每一个部分，而在旁边的一幅小画里她捧起了心爱之人冰冷的头颅。而更令我惊异的是对面的那副描绘了僧侣葬礼的壁画里面的一张扭过来的人脸，那张看似平板乏味的中年男人的清瘦脸庞的每一丝纹理中都隐藏着欲望和渴求，这绝不是一个僧侣应该拥有的情绪。

　　安东尼压低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你猜他在看谁？”

　　我两边仔细观察了一下，惊异地回答：“莎乐美！他在看着莎乐美！”

　　“那是菲利普·里皮的自画像，他把莎乐美的脸画成了自己的妻子，然后让自己站在对面一望数百年，多么疯狂的画家。”

　　是够疯狂，关于这位鼎鼎有名的画僧我有一点了解，他五十岁时在一个宗教节日于街角偶遇了不满二十岁的贫寒修女，居然就在当日就与她迸发了烈火般的爱情并将其带回家中藏匿，后在佛罗伦萨统治者科西莫·美第奇的庇护下得到教皇特准结了婚，从此后他画的圣母像都是以其妻为原型。

　　“他是个天才，没有人能把莎乐美画得这么让人心痛。”我低声赞叹。

　　安东尼看着我问：“你怎么看待莎乐美对圣约翰的爱情？”

　　我耸耸肩回答：“我不认为那是真正的爱情，因为爱情并非执着于得到对方的头颅上失去生命的嘴唇，那就沦落为恋物癖了，她的不幸在于强求圣约翰这样一个将情爱视为罪孽的圣人的爱情，执念令她毁人与自毁。”

　　“你鄙视她？”

　　“不，我也有执念，我怎么会鄙视我自己？”我看到安东尼若有所思的眼睛倏然一惊，在这个脱离了时空转换的地方，在菲利普·里皮设下的情欲世界里，我面对意大利最残忍奸诈的黑手党教父居然道出了心声。

　　安东尼靠近我诱惑般地轻轻询问：“那么你的执念是什么？”

　　我屏息看着他不出声，他等了一会儿正要说什么，教堂的大钟突然响了起来，清越悠长让灵魂都战栗了起来。安东尼俯下了身子，我反射性地一动已经被他按住了后脑勺，然后他微凉的嘴唇就覆了上来。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所有一切皆静默，只有安东尼的嘴唇火焰一般灼烧起来如引线将我点着。我浑身都在发抖，脑袋和着钟声轰鸣不已，后背却是冰凉的，安东尼将我推到了墙上，我仿佛置身于壁画上送葬的僧侣之中，鼻子里呼吸的都是安东尼身上混合了“午夜”冷香的气息。安东尼向下吻到了我的喉咙和锁骨，我模糊的视线里莎乐美继续踱着永不停息的舞步，所有的宾客都在看，等待这最美丽的舞蹈指向最悲惨的结局，就像被砍了头的圣约翰不能再拒绝莎乐美的亲吻，我的手指终于插入了安东尼柔软的黑发，我听见自己的叹息，尽管它被钟声绞得粉碎。

　　12

　　我从未试过与同性接吻，和异性也未曾疯狂到在教堂里肢体绞缠，今日此时简直像是被梦魇住了一般直吻到两个人都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地，这要是在中世纪我们两个只有立刻上火刑架的份。钟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不远处传来朝向这里的脚步声，我赶紧推开他起身整理衣服，一会儿接我们进来的那个僧侣转了出来，他看向我的目光明显带着怀疑。我知道自己在对方眼中必定是目光迷散脸色绯红，于是指着壁画干巴巴地解释：“太震撼了！实在是太震撼了！”

　　那僧侣领会地点点头让我们跟他离开。待他回身我才有空去看安东尼，只见他低着头并不看我。出了教堂走出五分钟后安东尼发出忍耐不住的笑声，他指着我的鼻子模仿：“太震撼了！实在是太震撼了！”然后笑得直揉肚子。

　　我恼羞成怒，恨不得一拳将他打倒在地，但头一次看到他如此生动的表情这口气也就散了。安东尼开车的时候我偷偷瞧他，他唇边一直挂着不散的笑意，春冰乍破的俊美直逼天皇巨星。到了佛罗伦萨依然是住进了预定好的旅馆。天堂之剑在意大利各处都有分部，但安东尼显然更乐意住旅馆，当然这些旅馆都是他家的产业。

　　因为教堂中的一场混乱我到了凌晨两点都没有睡着。我并没有往深里想更没有想过以后，因为只此一次已经出格，这样的事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安东尼都不是好事，我只能将其定义为特定时间特定场所特定情绪下的一时冲动，安东尼显然也是这样考虑，我们都选择对其避而不谈。

　　黑暗中我突然睁开了眼睛，因为耳朵捕捉到一丝异样。如果没有听错那是重物落地的声响，声源在楼顶，而那里应该是守卫呆的地方。虽然意大利夜晚并不热我还是习惯于将窗户开启一条缝，正是这条空隙将异常的响动传入了我的耳朵。我悄悄起身，睡衣是来不及换下了，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跳下床穿上软底皮鞋侧身窗边，果见楼顶有两条绳子坠下，分别对着我和安东尼的卧室，而人还未来得及跟上。此时再关窗只能引起对方警觉，况且玻璃不禁踹也挡不了几秒，我立刻拔足飞奔出卧室赶到套房房门前从猫眼向外张望，走廊里安静如常，但同时也漆黑一片。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安东尼是否还活着？如果他死在佛罗伦萨，无论凶手是谁佛罗伦萨暗焰必将背上黑锅，而我不知道凶手准备如何处理我。无论用何种方法我都注定脱不开干系，所以安东尼绝不可以死。这时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歇了

　　13

　　我心中一沉却不敢开门，外面灯火尽灭却不见安东尼手下示警说明走廊已不被我方控制，他们没有强行闯入是因为房门本属特制损坏不易，只能依靠爆破，那动静可就大了，我如果开门正趁了他们的心。如今只剩下一个办法，我掉头扑回卧室，看见窗户大开一个黑衣人刚刚跳进屋来。外面月光如水我赌他乍入黑暗视物没有我分明拔刀沿墙揉身而上，一刀划过他咽喉，立时听见喉骨裂响和鲜血喷涌。那人扑通倒地后我掠到窗口微微探出头去，见几个人头晃动都等着下到安东尼的窗户我这里却再无他人光顾就知道他们并没有将我视为重点。诡异的是安东尼的房间十分安静，我不信他来不及反抗就被打死或者制住了，可能的解释是像我一样守株待兔或者根本就已经跑了。这不是他家开的饭店么，藏一个秘密通道也不稀奇，但在自己的地盘就这么跑掉岂非示弱？不管怎么说我我都要证实一下，我蹲下来从死人身上拎起一把冲锋枪勾在自己脖子上再搬把椅子置于通风口下面，打开盖将枪改拿到手里就钻了进去。里面十分窄小，你不能指望意大利80年翻修的饭店像美国一样无论哪里都宽绰，幸亏我不胖。

　　我认准安东尼卧室的位置爬过去，自通风口向下张望，不出我所料地下有人趴着但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安东尼，他谨慎到不让自己处在任何一个危险的方位。我必须下去，只有和他一起战斗才能消解自己的嫌疑，但又不能就这么直接跳下去，迎接我的很可能是子弹。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将枪口指向窗户，在下一个黑衣人出现时抢先开了枪，看对方直坠了下去。门口传来爆破的声音，他们等不及了。我跳下地的时候正对着安东尼的枪眼，若不是刚才的那一枪他大概已经开了枪。我举起枪向他示意，让自己暴露在月光之下，我看不清他黑暗中的表情但不敢乱动。窗口有传来异动，我不回身也不放下枪只看向他所在的角落，而后他开枪了，打中试图翻入的杀手以后他不客气地说：“你在那里当靶子吗？还不过来!”

　　我笑了，窜到他身边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我已经发出了警报，我的人五分钟之内会赶过来。”

　　五分钟，很有效率，但仍然太长。房门已经被破坏，外面的人正在杀进来，通风口不能走了，钻进去屁股一定被打成筛子。在这里死守也非良策，谁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一顿机枪扫射甚至扔个炸弹我们就活不成，我和安东尼的眼睛都望向了窗户。楼顶的人一定不多，因为一个个进来速度太慢，用来奇袭有效，我们醒过来了这条路就不通。果然窗口安静了下来，两条索带也没了动静，他们必然是为了减少无谓的伤亡留在原地把守。

　　佛罗伦萨的老饭店好处就在于建筑外墙的浮雕多，换句话说就是落脚点多。我和安东尼离开卧室从另一朝向的书房窗口跳了出去，此时脚步声已逼近，我让安东尼走在前面我自己断后在外墙上玩起攀岩运动。安东尼手脚很快很懂得如何利用那些突起并使自己尽量隐藏在黑暗中，我跟着他其实省了不少精力。后面有人也跟了过来，子弹在身前身后打出火花，我很少开枪还击，冲锋枪这个时候实在不好用，我得小心不把自己震下去。但对方毕竟有所畏忌，脚下速度受到影响，这给了我们时间。

　　老饭店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层数不高，就像这一家一共只有六层，我们边打边跑下到二层只花了不到两分钟。这群杀手显然并非内贼所以不敢将公然将饭店围起来，但我们跑到亮地就只有挨枪子的份。整个饭店的报警系统已经响彻云霄，保安忙着疏散房客，没有人注意这边，安东尼摸到一根大理石圆柱后打开了一扇与墙面同色的小门示意我跟着进去。这里是一间暗室，连着员工更衣室的门只能从这个方向推开。此时的更衣室当然已经空无一人，我走进去以后看见安东尼撬开衣柜就领会了他的想法。于是一分钟后一对小夫妻混在人流中慌慌张张地从大堂跑了出来，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拥抱着瑟瑟发抖。

　　安东尼紧紧箍着我的腰在我耳边不住安慰，半垂的眼睛却猎鹰一般扫视着各人的一举一动，左手持手机不断对什么人发出指示。我一只手按着头上包的纱巾防止它滑下另一只手则挡在自己胸口因为他搂得我快透不过气来了，幸好穿的是平底凉鞋否则小腿肚一定会抽筋。我的眼睛也没有闲着，越过安东尼的肩头我注意到隔着灌木丛大约十米之外的车道上听着一辆黑色轿车，普通的车型却配着上好的轮胎，再仔细看车后座有一个人正朝着里举着个望远镜。我心头一动没挪开视线，刚要和安东尼说那车就开走了。

　　14

　　而几辆车与之擦肩而过风驰电掣地闯到眼前停下，却是安东尼的援军到了。这些人个个训练有素，下车后无视我们别扭的姿势只对安东尼点头施礼就投入了围剿。安东尼已经在通电话时做出了判断和指示，此刻也不再说什么，松开我注视他的手下如何准确地定位和抓捕试图逃离的杀手。

　　最后一声枪响的余音消散后安东尼得到了他很不愿意接受的结果：所有杀手都死了，不是被打死就是自杀。他沉静地只说了一个字：“查。”

　　这时候才看见远远地有警车开过来，安东尼问我：“你愿意先跟我回去还是回家？”

　　我苦笑，这身打扮回去会让他们笑死，于是回答：“可不可以请你的员工先借我一套衣服穿，谅他们也不至于再来一遭，我就在这里对付到天亮了。”

　　安东尼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选择了第三条路，看起来是给了他面子但其实是拒绝了和他更进一步的接触。他点点头说：“警察那边由我处理。”然后叫来大堂夜班经理嘱咐了两句。

　　经理给我换了一间房又拿来一套西服和袜子再加上我丢在更衣室的皮鞋就退出去了。我洗了一个澡，躺在床上整理刚才发生的事情。意大利国内帮派的争斗？不，本国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将这里最大的两个帮派都拖下水？安东尼不至于愚蠢到管不住自己的地界。可这场突袭在我看来并非带有一击必中的决心，倒像是一种试探，杀手们被我们击中坠楼时都一声不吭可见其纪律性的严格，可他们却没有穷追猛打，这很矛盾。可又有谁吃饱了撑的来挑衅？我想不明白但决定天一亮就回薇拉那里，然后到罗马坐飞机回北京，这对我而言是最安全的出路。

　　六点钟刚过我就呆不住了，起身洗漱后换上了经理送来的衣服。雪白的纯棉衬衣和浅色亚麻西装都没有标牌，几乎是新的，熨烫得十分妥贴。我穿上身发现略有点肥，裤子也长出一些，腰身倒是出入不大，袜子是全新的，标签尚未除去。我穿戴好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便猜出这套衣服的主人一定是安东尼。这个身材和高度我不会错人，也只有他会在他可能入住的地方放置一套定制的衣服以备不时之需，想到这里虽然也知道这套衣服他未必穿过但还是有一点小小的不自在。

　　要了一份客房早餐匆匆解决掉后我从前台取回了自己的小皮箱并给安东尼留了一张条交给前台转交就离开了饭店。在出租车上我给薇拉和大卫分别去了电话简单说了情况，所以当我回到那里时薇拉他们都在等我。听我介绍了详情每个人都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蒂莫西考虑了半晌才说：“有人希望看我们内斗，他们没有杀死安东尼的把握，你们都没事或者你死了都足以把水搅浑。这世界要乱呢。”

　　我无意贡献自己的想法只抬头望了望薇拉，她立刻心领神会起身和我先离开了。在她的房间我把凯瑟琳的礼物拿给她并重复了凯瑟琳的要我带的话，看她神色变幻，眼睛里流动着悲哀、懊丧和愤怒。薇拉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嘲讽般地一笑：“亨利·布尔热瓦，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我以为他早就已经死了。”

　　我猜不出她此时在想什么，因为那种表情太过复杂，说实话我从来都猜不透薇拉的心理，在某些方面她如同一块坚硬的大理石，这使我不安。

　　所有人都赞成让我立刻离开，大卫亲自为我订票开车送我去罗马直到看我过了安检才离开。离登机还有10分钟的时候我去了离得最近的洗手间，上完厕所洗过手我走向门口，这时有人推开了门，是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身材有些发福。他脸色发白额头出汗脚下虚浮，我有点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他拐杖一滑就跌了下去。我赶紧跑了两步搀住他，心下嘀咕可真够沉的。他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两只手抓住我上臂喘着气试图站起来却力不从心，我只好低头先帮他捡拐杖，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背后有点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回头，两手也在别人掌控之中，我只来得及在心里叫了一声“糟糕”就一头栽入了黑暗之中。

　　15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后脖子仍然在钝痛，本来还想装一阵子好观察一下四周情况，谁料刚醒时微微的一动已经落入了别人眼底。我听到一个柔和好听的声音说：“醒了就睁眼吧。”

　　我抬头，发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双臂被缚在椅背后，身体似乎并无大碍只是使不出多大力气，想必是被注射了什么药物。我的正前方坐着一个黑衣男子，身材颀长姿态雍容，脸上覆着一张化妆舞会用的银色面具，正是我放在箱子里准备送给霏霏的礼物，如今戴在此人脸上倒显出华贵倜傥来。

　　我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些然后有礼貌地问：“我和您有仇？”

　　对方面具下的薄唇微微一勾：“一点都没有。”

　　“那么是抢劫或者绑票？”

　　他又笑了：“你所带金额还不够我费这个劲，绑票么倒靠着点，不过不是为了赎金。”

　　我不明白了。他拍拍手，我左侧墙面的布帘被我身后转出的一个人拉开，却是一面大玻璃，玻璃那一边看布置像是饭店的标准间，正中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赤裸，面目俊俏骨肉均匀，只是眼神像被捕兽夹逮住的小兽一样又凶又无助，腿脚乱踢却因被绳索绑住了手脚拉成大字型而白费力气。

　　这个人我的确不认识，于是我又把困惑的视线投回了戴面具的男人。他耐心地对我解释：“这孩子没有你聪明懂事所以只好捆起来，免得他伤人伤己。”

　　见我对此不加评论他就直入主题：“我请你来只为一件事，做好了你就可以走这孩子也能够平安离开，但如果你拒绝你同样可以走，这孩子却要失去他的双手双脚了和双眼了。”他换了一个姿势用非常轻松的语调说，“干他。”

　　我脑子空白了一秒，这实在是个意料不到的要求，恶毒疯狂完全不近情理，强迫的与被强迫的都不情不愿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我诚恳地说：“我只对女人有感觉。”

　　他温和地安慰我：“我不介意给你开点不错的药，这样哪怕身下是头猪你也也会性致勃勃。”

　　我只能苦笑：“那请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他用两根手指支着下巴耐心教导我：“我们人类有无限的好奇心，当然啦这指引我们进步，但有时候这种好奇心毫无益处，比如现在。我不会告诉你你最好也不要再问，知道不知道你都只有这两个选择。”

　　我考虑了半分钟硬着头皮说：“最后一个问题：你希望他痛苦？”

　　他笑了：“这种事如果你能让他觉得还不错那是你的本事，我没有具体要求。”

　　我知道我只能答应，以眼下的形势我无法全身而退更谈不上英雄救美，尽管我很清楚这件事必然隐藏着一个大阴谋，这床上的少年来历也不简单，但顺应这家伙的要求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所以我答应了，当然他积极提供的小药丸是谢绝了。

　　他手下给我解了绑然后押着我进了隔壁那个房间。看到有人进来那少年全身都绷紧了，恶狠狠地盯着我们。我转动眼珠打量了一下周围马上知道这屋里安了摄像头，这在我预料之中，但我没权力抗议或者将它踩在脚下。

　　带我进来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对我吩咐：“给你半个小时，别耍花样。”

　　他走了，我不情不愿地开始脱衣，那少年瞪着我两眼飞小刀，如果不是嘴巴被胶布封住他一定已经将我祖宗上下都问候过了八遍。我爬上床跪坐在他两腿之间伏河蟹词语去吻他的脸颊，在他耳边悄声解释：“他们威胁我不干就剁了你的手和脚还要挖了你的眼睛，我如果还拒绝就是伪善，咱们都不好受，这个你能谅解么？”

　　他身体僵硬虽然不再奋力挣扎但显然对我咬牙切齿。我抚摸着他的胸口叹气：“你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你的手指有茧，身体受过良好的训练，你目光够凶悍，我显然被塞进了一个大麻烦窝，就算他们不再找我麻烦日后你也会追杀我。”

　　这一点他似乎非常赞同，我更郁闷了。

　　16

　　在情事上我得承认自己想的绝对比做的多，薇拉没有对我说教过什么，但我生母和刘叔叔都是一板一眼的人，加上一个霏霏，三条缰绳拉着我能跑歪到哪里去？而像眼下这样的情形更是不可想象，我手指都哆嗦了，尽管我也是受害人但毕竟是在助纣为虐，这孩子还没成年，在道德良心的谴责下我实在没心没力，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觉得好受些，为此我不遗余力地用上了我知道的所有招术，努力说服自己至少我相貌很说得过去，如果技术再好点说不定这件事不会太糟糕。

　　我用嘴唇和手指爱抚他的肌肤，比对以往交往过的任何一个女孩子还温柔，而与此同时还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我对他真的没有性趣，只好自我催眠躺在我身下的是《花花公子》的封面女郎。我知道那个家伙在看，如果没有实质上的侵犯这一关绝对过不了。我低头对羞愤磨牙的少年抱着歉意说：“你配合一点，很快就好。”

　　事实证明这种事只要两个人都多少配合一点还是可以完成的，只是太过劳心劳力和花时间。我一头大汗地坐在他腿上看他也是大汗淋漓胸膛起伏，那张脸红得要滴血，鼻翼微微扇动着，嘴唇半开，眼睛却失去了刚才的凌厉凶狠有点对不上焦。我看一眼手表过去了二十五分钟，于是从床头柜上拿了纸巾为两人胡乱擦拭了一下给他盖上被单，自己飞快地穿上了衣服。那少年一直盯着我看，眼神很是复杂，唯一没变的是凶光。我打赌他只要一自由马上就打算掐死我。

　　等了一会儿外面毫无动静，我过去敲门也没人答应，于是转动门把意外地发现门没有锁。我心中一动出了房门转到隔壁，那里果然已经空无一人，录像机上面只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们可以走了。”

　　我咬牙切齿，说是对我的财物不屑一顾还不是拿走了我的皮箱？这下好了，没了护照以及其他证件我只能留在意大利补办。我回到少年身边松开了他的双脚撕下胶布后问他的来历。他不肯说只催着我给他松绑，我哪里肯，他不说必然是因为身后背景不一般怕我知道我杀他灭口。

　　我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说：“这事我也有点对不起你，但你也不是在温室里长大不至于不明白事理，以后你想必能够查到我的底细，若是查不到他们也不会抓我来干这事，记住到时候你别被你仇人拿了当枪使。”

　　我解开他一只手就兔子似的拔腿跑掉了。出去才知道这里是罗马郊外一处废弃的工厂厂房，里面搭了个摄影棚导演了这样一场不入流的三级片。因为没有了手机和钱，我只好搭顺风车并借好心司机的手机给薇拉打了电话，大卫带着几个人跑来半路上接了我。

　　听完我的讲述大卫也挠了头，表示想不通有谁会干出这等无聊事并拍胸脯发誓这样卑鄙下流的家伙决不可能是意大利人。我仔细想想那面具男的意大利语虽然流利果然是有点外国口音，于是询问佛罗伦萨暗焰是否曾得罪了这种变态。大卫努力思考良久才说：“克里斯，你要知道我们的对手并不少，但我想不出有谁会打你的主意，你没有参与家族事务，败坏你的名声对我们造不成实质性的打击。倒是那个少年回去后得好好查查，你可能会有大麻烦。”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话说回来，男人的滋味怎么样啊？”

　　我沉下脸反问：“你想试试？”

　　大卫立刻闭了嘴专心开车。我望着窗外的原野心里堵得慌，想到那盘没准已经寄出的带子烦上加烦。

　　17

　　回到家时正是晚饭时间，可我什么都吃不下去只略动了动沙拉就放下了刀叉。蒂莫西劝我再吃一点薇拉却让我回房间休息，到了九点还亲自熬了菜粥送来给我吃。薇拉离开后我对着那碗粥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我记得小时候每次发烧薇拉都会为我熬粥喝，为此她跟中餐馆的大师傅学了很多种菜粥的做法，但如今的我却食不下咽。我不能忘记今天那个少年屈辱的神情并为此自责不已，虽然翻来覆去也想不出其他方法，然而隔了一段时间再次思量我开始隐隐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接连三天我都窝在自己房间里，蒂莫西和大卫都来看过我。蒂莫西告诉我他手下去搜了那个废弃的工厂但连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这也在我意料之中。我凭借记忆画了一幅少年的画像给大卫，但几天过去也没有结果。直到有一天安东尼派人找我说他人在佛罗伦萨让我去一趟。他不回西西里自然有他的理由，就像他要见我我没办法拒绝一样。蒂莫西也点了头，派人开车送了我去。这一次是在另一家饭店，看样子防范加强了很多。我随带路人沿着墨绿色的地毯穿过顶楼的走廊踏入总统套房的大门再拐进小客厅就看见了一身淡青色西服的安东尼。他靠坐在大沙发的正中脸色不豫，看到我更阴沉了几分，却不说话先挥手叫手下都出去。等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安东尼定定地瞧了我良久才从茶几上拿起一张光盘对我晃了晃说：“猜猜这里面是什么内容。”

　　我的心一沉，脑子里突然有个结却也打开了。我干涩地说：“我不擅于猜测。”

　　安东尼眼中怒气蒸腾：“你不擅于猜测倒是擅于引诱，光露个侧面就已经盖过最红的AV演员了！”

　　这话太不像样，我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那孩子和你什么关系？”

　　“我弟弟。”

　　我脸色变了。强迫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已经是罪过，如果这个孩子还是天堂之剑老大的亲弟弟那就更是罪上加罪，连上法庭的功夫都省了。可我还得分辩几句。

　　“我对男人不感兴趣，也没有能力绑架你弟弟，至于是谁强迫了我如果连你都查不出我也没有办法，但你至少可以问问你弟弟我当时是什么状态，是不是自愿。”

　　安东尼冷冷地说：“你是否自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波提切利家的人不能够忍受这样的屈辱，你碰了他就得死。”

　　我呼出一口郁结的闷气说：“我只知道我做了当时自己认为最好的选择，我首先得保证他的安全而不是什么该死的骄傲，如果你们认为这样做十恶不赦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我和你对是非的标准不一样。”

　　安东尼冷笑起来：“终于说出来了，你想强调的就是你是正义我是邪恶对吧？”

　　我沉默了。我的确是这样看他的，他越是接近完美就越让我憎恶其后隐藏的邪恶，如今终于撕开了我们之间刻意拉起的面纱。安东尼那样骄傲的男人自从掌权后只怕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别人的不屑，我其实未尝不后悔，这样的话应该烂在肚子里。

　　事到如今我也豁出去了：“我斗不过你们可也不会老老实实站在这里等你的指令，你要动手请便，我要跑也是我的本能。”

　　说罢我抬腿就要走，安东尼轻轻的一句话却又定住了我：“你让他上了你，你当自己是基督？”

　　18

　　我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说：“我从没把自己当救世主，但我至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你弟弟的命。”

　　安东尼摇摇头：“如果你不碰他他们也不敢真的伤害他，你掉进了他们的圈套。自从我妹妹死后我父亲就让我发誓不会放过所有令家族中人蒙受耻辱的人，就算你是被强迫的也不能幸免，我不能违背誓言放过你。”

　　我挺直了腰杆，奇怪的是并未感到恐惧，我平静地说:“我终于可以确定你和我果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我清晰地看到安东尼眼底凝聚的凶狠，然而他很快压制了自己缓缓说：“听着，克里斯，别急着撇清自己，谁也决定不了自己的明天。至少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蒂莫西已经把你交给了我以换取我的谅解，你走出去就等于佛罗伦萨暗焰拒绝了交易。”

　　我料得到蒂莫西的决定然而心里还是感到一丝悲哀，真是无妄之灾，如果那时候我心够狠多为自己想一点事情或许要好得多，可现在我成了一个笑话，在那种情况下主动求别人操不算还要因此搭上命。

　　我问：“你打算怎样处置我？”

　　安东尼刚要开口门被撞开了，那个我最想从脑海里抹去的家伙蹿了进来，没有了当日的狼狈不堪看上去精神非常之好，黑裤子黑T恤脖子上骷髅头的银链子晃来晃去跟他哥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门外的守卫冲安东尼摊摊手表示无可奈何，那少年却先上下将我扫视了一遍，眼神里居然带点不自在，然而他吐出来的话可很是自在：“哥，把这个家伙给我吧。”

　　我额角抽动，恨恨地想：这混蛋分明没把我当活人啊。

　　安东尼皱了眉头说：“里奥，这里没你的事。”

　　那个叫里奥的少年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受害人为什么不能由我决定？”

　　我听了差点吐血，受罪的可是我啊，这混蛋颠倒黑白的本事实在不小。

　　安东尼瞟了一眼我青绿的脸色对里奥说：“要不是你一个人跑到夜店鬼混也不至于出这样的事，我的脸都叫你丢光了，他好歹也算对得起你，你就不要进来添乱了。”

　　狗嘴里终于吐出一块象牙，我肚子里这样想。

　　里奥对这个哥哥还是不敢太过嚣张，磨蹭一会儿忍不住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安东尼回答：“你不是说不追究他的责任了吗？他的命就算保住了。不过要想揪出幕后是谁搞鬼还得做做样子，况且他的行为也的确让我们丢了面子，关他几天不算冤枉。”

　　我咬牙，原来刚才一番话是在吓我，趣味真够低级。里奥倒是挺开心，对我眦牙一乐换回我冷冷一瞥。

　　当日安东尼就带了我和里奥坐私人飞机回到西西里他的老巢，虽说是被关了紧闭待遇还算不错。我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决不跟自己过不去，安东尼很忙，吃饭倒是从不耽误，里奥则是很难在正常时间段碰到，他几乎每晚都出去，凌晨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香水脂粉味，要不是安东尼规矩大女孩子肯定一拨拨进来不知凡几。

　　我闷得发慌，一天夜里睡不着干脆在小客厅里研究墙行一幅达芬奇的少女像，听到大门口的刹车声和里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嘟囔声，然后是厨房里冰箱开启和玻璃瓶碰撞的声音。这家伙又喝多了。我失去了鉴赏名画的兴趣转身想回房间却在门口被里奥堵住了。他已经脱掉了上衣，上身赤裸只挂着一条金链子，脸色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呼出的酒气直窜上我的脸，我皱了眉头伸手推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摁在了门框上。

　　我翻了翻白眼说：“我要睡觉了！”

　　里奥呆了半晌似乎是在消化理解然后说：“你要睡觉？不准！陪我聊聊天。”

　　“大半夜的聊什么，明天一定奉陪。”我敷衍他。

　　里奥哼了一声说：“现在聊。”他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困惑地问：“你说我为什么突然对妞不感兴趣了？”

　　“说明你开始收心了，这是成长的标志。”我脸不变色心不跳地继续敷衍。

　　“可我老想着你那天的样子，我看见的妞最后都变成了你。”里奥眼睛里春水泛滥还冒着几个苦恼的泡泡，“我没有跟男人干过，你是第一个，你也是第一次吧？”

　　我委实不愿意再碰这个话题板着脸说：“你受刺激太大了，好好睡一觉一定能好。”

　　里奥的眼底突然浮现狠意，他冷下脸说：“我哥说得对，你就是看不起我们，说起谎来不打草稿，尤其这张嘴特别可恨。”

　　他猛地扑上来一口吻住我的嘴唇，力气之大让我的后脑勺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我吃痛张嘴欲呼已经被他的舌头顶了进来。我反手试图推开他却低估了他的力气，被他一膝盖顶得小腹大痛弯下腰去，脑子里也空白了两秒。他一点也不浪费时间一只手摸进来攥住我的要害，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就往地上摁，整个身体的重量也随之压了下来。我仰面倒在门口地上完全使不出力气，心里却清醒得很：这家伙根本没有醉，是我疏忽大意了。然而此时已没有时间后悔，这混蛋下手干脆流畅不给我半分反击的余地，若他要我的命已经得逞了。我嘴痛脖子痛河蟹词语也痛，肋骨被他压得快断了。他终于撒嘴的时候却喘息着说了一句话：“你再让我上一次！”

　　我立刻回答：“滚！”

　　19

　　里奥当然不肯滚，我们扭作一团，一个努力进攻一个奋力抵抗，结果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贴身搏斗是刘叔亲手教的，要不是顾忌着不敢下重手两个里奥也能对付。正难解难分之时头顶的水晶灯突然亮了，我们同时停手望去，就看见一脸阴霾的安东尼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里。

　　里奥讪讪地爬起来叫了一声：“哥，还没睡啊。”

　　安东尼哼了一声说：“没有你这么生龙活虎，外面玩不够回来还要折腾。”

　　看到安东尼扫射过来的目光我很不好意思，被一个未成年的小毛孩调戏了一把说出去都叫人笑话。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说：“这年纪需求大，你当哥哥的辛苦点给他多找几个就安分了。”

　　里奥登时就绿了脸对安东尼说：“哥，你让我干他一次，不，干上一个月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你那规矩就是满世界发情？”我嗤之以鼻。

　　见我们又要掐安东尼忍不住了：“里奥回你房间去！克里斯你跟我来！”

　　我不理里奥的愤愤不平跟着安东尼进了他的书房。里面并没有我所想象的那般奢华，甚至没有几本书，一张十六世纪的缎面长沙发引起了我躺一躺的兴趣。安东尼坐进书桌另一侧的皮沙发示意我也坐下然后自顾自地点了一根巴拿马雪茄隔着烟雾看我。我坐得很规矩，但肿胀的嘴唇和脖子上的瘀痕以及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让我的表情不够稳定。半晌安东尼掐灭雪茄对我说：“你是个祸害。”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斩钉截铁，我当然要抗议：“这里本来没有我什么事，是你们把我拉下来的，祸害不祸害要看从谁的角度说了。”

　　安东尼显然不愿跟我斗嘴皮子，他推开水晶烟灰缸缓缓说：“我找到了线索可以证明绑架里奥设局的是安德烈·卡拉绍夫。”

　　见我无动于衷他慢慢解释：“这个人原本是克格勃，晋升的速度非常之快，但后来因为贪赃受到免职的处分摇身一变成为了军火商。不过他被赶出去的真正原因据说是因为虐杀了他上司的儿子，当然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不过五年他已经成为俄罗斯地下最有势力的人，军火、毒品，什么来钱快就干什么，而我是他扩大版图必须要拔掉的钉子。”

　　“这么大的胃口？和你合作似乎更加稳妥吧？”

　　“别人会这样想他不会，他的野心太大，另外他触到了我的底线，所以我们没有合作的可能。我们不碰毒品。”

　　我很惊讶，要知道不碰毒品放弃的是巨额的金钱，也意味着养肥别人而威胁到自己生存的空间，话说回来当初安东尼的父亲与哥伦比亚毒枭的那场战争也是因为天堂之剑拒绝为其提供毒品运输贩卖的管道。

　　安东尼看出我的惊讶冷声说：“你觉得不可理解？白的不白才有了黑，西西里的旅馆里没有人怕被偷不是因为这里的警察有作为而是因为我们不允许，政府办不到的事我们做，终极目的不同，但手段上其实差别没那么大，我们揍人叫私刑，警察在审讯室里殴打嫌疑犯就受到保护，立场不同而已。”

　　我不认可，但再傻的人也知道跟一个教父争论这个问题毫无益处，所以我不吭声。

　　安东尼继续说：“安德烈·卡拉绍夫已经动手了，这说明他在西欧找到了同盟，只是不知道谁看中了其中的好处而敢于算计我们，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他要制造佛罗伦萨暗焰和天堂之剑的决裂来孤立我，你就是引线。”

　　“可这主意不太高明，你又不是傻瓜。”

　　“对，所以一定有后手，但这样等待太被动，只有主动出击才能打乱他的部署。我要你帮我。”

　　20

　　我立刻摇头，表情诚恳地说：“无论何种方式我都不是合适人选甚至会成为致命的错误，天堂之剑人才济济哪里用得着我这样败事有余的人？”

　　安东尼拧出一丝笑意说：“太过谦虚并非美德，首先，你的智商相当高，建筑设计不可能牵扯了你所有精力，你那个刘叔叔应该教了你不少。据我所知他不是一般的武术教练，曾经服役于特种部队。你生母二十五岁进入重案组三十岁荣任组长，这七年专门缉毒，受她的影响你在戒毒所做过志愿者。”

　　我不吭声了。他的调查做得实在太到位。我苦笑说：“可我的专业毕竟是建筑设计，其他的那不过是为了防身健体，只是教练的级别碰巧高了点。你不会怀疑我有警方背景吧？”

　　安东尼轻松地回答：“你身手反应都不错但实战经验基本为零，学生气十足又重感情，再加上你养母的出身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分析得很对。我不死心地继续说服：“你看你也清楚我的弱点何必还要拉我下水？”

　　安东尼收拢表情说：“因为不是我调查了你而是安德烈·卡拉绍夫调查了你，他手下有我的人。他不做毫无意义的事，我很好奇他的意图。况且，你以为你违背他的命令让里奥上了你真的能糊弄过去？他又不是没玩过男人！可他没有点破你的小把戏这就有了问题，安德烈从来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我一直以为那次纯属侥幸如今听安东尼一席话才知道自己多愚蠢，心存侥幸真是要不得。安东尼冲我招招手，我走过去看他桌上电脑屏幕上一个男人正在点烟的照片。亚金色几乎贴着头皮的短发下一张瘦削的脸，细长的蓝灰色眼睛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刁着一根烟，正在点烟的手指坚定有力。因为那张面具我无法认出他的容貌来，但那眼神一模一样的淡漠。我的生母曾对我说过，那些凶狠残忍外露的人不难对付倒是有些深藏不露的人最是危险，他们对人世间的悲苦已经麻木不仁了。而这个男人尽管面色平静仍然令我脑子里警铃大作，这就是动物的本能吧。

　　安东尼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已经被卷进来了，跟我合作事情只会变好，你不会傻到相信美国电影里宣传的小人物也有大本领吧？”

　　当然不。我摊手说：“你对我摊派必定是已经和蒂莫西有了协议，我就算不答应也会被捆包扔回来，但是你叫我怎么相信我不会成为你们双方争权夺利的牺牲品呢？”

　　安东尼摇头：“我设计害你对我没有好处，不说毫无意义，佛罗伦萨暗焰也可能跟我决裂而投靠到那一边去，所以你得相信我在努力保护你，蒂莫西把你交给我也正是为此。”

　　除了答应我还能说什么？只是看过安东尼给我的有关安德烈·卡拉绍夫的材料我冷汗都快下来了。这个有匈牙利血统的家伙出身普通完全是靠了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他以前同事对他的评价是“头脑清晰为人严苛”，那个儿子被他折磨了一个月才咽气的原上司也承认他是顶尖的人才，善于抓住任何一点机会并且不给别人一点机会。我盯着他的照片实在想不通怎么被这样一个人盯上了。我跟军火生意完全不沾边，跟毒品么，不就是戒毒所里当过志愿者么？不至于就为这个招他恨吧。

　　我翻完资料不经意地瞅了安东尼一眼却见他正看我看得很入神不由得问：“有问题吗？”

　　“没有，只是觉得你认真的样子很性感。”

　　我呆了呆有礼貌地回答：“谢谢。”

　　安东尼打量着我说：“你最大的优点是神经够坚韧，你只要继续保持这个优点我保证你能活到七老八十。”

　　我再次感谢：“谢你吉言，可人身安全还要靠你大力维护。”

　　他笑了，我和他都知道如果有必要他一定在第一时间拿我喂鲨鱼。我所做的就是不让他感觉到这个必要。

　　谢谢各位支持以及意见。至于安东尼她母亲的生死问题，俺家克里斯听说的不一定靠谱，他的专业是建筑设计，偶尔听几耳朵杂七杂八的那是环境使然，所以别把他听来的都当真。他真正是属于城门遭火被殃及的鱼，只是这条鱼八卦听得多兴趣比较广泛又游得比较快。

　　21

　　接下来的十二天里我窝在安东尼书房里的那张长沙发上翻阅了很多他认为是常识的资料，因为这里是里奥不敢硬闯的地方，我乐得躲个清静。安东尼制定了一个计划，我相信他透露给我的只是其中我必须知道的那部分，其他的要靠我自己去琢磨。

　　十二天后我们飞去了阿姆斯特丹，那里的港口里停泊着我们将要搭乘的巨型邮轮“皇家玫瑰号”。这是世界上顶级邮轮之一，按照官方旅游介绍这次它的目的地是亚特兰大，但所有奔向它的乘客都知道那只是一个幌子，这艘邮轮将停留在大西洋里长达九天然后返回。每年皇家玫瑰号都有这样一次固定时间的秘密航行，不知情的游客永远得不到一张船票。安东尼说知道内情的都称这次航行为“深海之旅”，也就是驶向欲望深处的意思，所有的乘客都抱着深埋心底的欲望登上甲板并满意而去，这欲望可以是权可以是钱也可以是肉欲，唯独没有真正的感情，因为那不被需要。黑色镶红边的邮轮的确很气派，所有的乘客都由邮轮公司派车从饭店接过去，所以在岸边看不到任何一个乘客的身影。安检非常严格，乘客不被允许带刀具枪支，而随从的人数更被严格限制在一人。用来接待客人的都是头等舱，每一个舱门都紧闭着，安东尼说不到离岸乘客们都不会露脸。

　　给我们领路的船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浅灰色的制服，这标志着他提供正常的服务，客人不得对他们提出无理的要求，而如果是穿白色制服胸口佩戴红色玫瑰胸牌就意味着可以提供任何客人希望他提供的服务。按照安东尼的解说白衣船员的外号是“热带鱼”，他们清一色是俊男美女，年龄底线是十八岁。这些人因为种种原因而自愿上船通过满足客人的要求而从公司得到一笔不菲的报酬，当然，伺候好了客人也有从此被金屋藏娇或者得到更大利益的可能。但另一方面他们的人身安全不被保障，每一次出海归来都有一些“热带鱼”被留在了大海深处，他们的亲友甚至不知道他们曾经上过这艘船。我不敢想象他们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踏上这条路，冰冷的海水又是如何吞没他们冰冷的身体。

　　我跟安东尼的房间门上标着5号，两室一厅带两个浴室和一个小厨房。我们各睡一间房，安东尼带来了他的得力手下，一个面孔黧黑名叫亚当的男人。亚当住在二等舱，那里是专为客人所带随从准备的房间，皇家玫瑰为他们配备了专门的传呼机和主人随时联系，除此之外一切通讯设备都不被允许带上船来。如遇到紧急状况可以在得到许可的情况下使用邮轮的设备。当一切的外部联系都被切断人的欲望也就不再受到限制，变得恣意放纵，我想这就是人们来“深海之旅”的终极目的。

　　皇家玫瑰终于离岸了，船上响起轻柔的音乐，一扇扇舱门被打开，贵宾们涌向了“玫瑰大厅”听船长的致辞，也趁机观察其他的客人。在这里我惊讶地发现了好几位国际影坛的新秀和红星，包括刚刚获得国际大奖的玉女型女演员--海伦娜·克罗尔，我宿舍里还贴着她的海报。而其他人里有跨国大企业的董事长、平时绝不会出现在公众视线之内的欧洲贵族和正在遭通缉和尚未遭通缉的黑帮大佬，甚至还有小国总统和大国内阁官员，每个人都或不动声色或点头致意，气氛相当和谐。这么大而杂的拼盘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安东尼附在我耳边低语：“到了晚上大戏才开演，你会看见所有你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剧情。”

　　而夜色正一点点逼近。

　　22

　　随着夕阳西下，众宾客散步于甲板貌似欣赏海上日落的美景，但他们之间眼神的交汇和偶尔的低语都说明他们在利用这段时间相互试探，用安东尼的话来说就是确定共进晚餐的对象。我没有看到安德烈·卡拉绍夫的身影，但安东尼确信他一定来了，因为皇家玫瑰发出的节目表里有他绝不肯错过的东西。到了八点钟宾客们换了衣服陆陆续续前往餐厅就餐，安东尼让我留在房间里用餐而他自己要去谈生意。

　　来送餐的是领我们上船的那位侍应生，看来他专门负责为我们服务。

　　临走时他彬彬有礼地说：“您闷了可以到金葵花区转转，那边有咖啡座、酒吧和小赌场和其他一些娱乐项目。”

　　我知道他推荐的是船上唯一一块“干净”的区域，于是谢了他。吃过晚饭看了一会儿电视我溜达着出了房间。头等舱这里很安静，大概留在房间里的人只有我了。我先到了甲板吹吹海风，倚在栏杆边上我看见头顶好大的一轮圆月明晃晃的灼人眼，墨色的海水拍打着船身海风并不凌厉，总体来说是个不错的海上明月夜。我沿着船舷走到金葵花区的酒吧要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跟调酒师聊天，因为客人只有我一个人，那个叫吉姆的中年调酒师倒是很乐意陪我打发时光。

　　吉姆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到皇家玫瑰来就是为了喝我调的酒？”

　　我笑了：“我是出公差，这一趟也算是满足了我对各公众人物近距离观察的好奇心。”

　　“这可是个肥差呀，你老板真舍得花钱。”

　　从吉姆的表情看得出他并不相信我的说辞又拿不准我的身份，见我敲敲吧台百无聊赖吉姆凑过来说：“既然来了就得对得起这笔钱，你这么英俊吊个小明星玩玩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犹豫地说：“那个海伦娜小姐不知道有没有伴？”

　　吉姆微笑了：“来这里的如果带着伴多半是用来待客的，海伦娜是被我们老板请来的。”见我不解他耐心解释，“虽然船上准备了漂亮的‘热带鱼’但有些客人不感兴趣，所以每次老板都会请几个明星压场。”

　　“她们也乐意？”

　　“不愿意就不会来了，她们是客人在这里客人的安全得到充分保障，各取所需嘛。”

　　我心里有点堵，海伦娜在那部获奖作品中纯净的眼神一直印在脑海里，可如今啪地破灭了。我起身对他挥挥手离开酒吧，看看表已经接近午夜就决定回去睡觉，原本还带了一点新奇感想看看这些大人物的嘴脸但还是觉得太恶心了。我开始想念霏霏、导师和朋友的笑脸，那些是干净的。因为心神恍惚我走到一半才发现走错了地方，眼河蟹词语处的走廊明显不是来路。两边的房间门上标着的号码是由海藻图案拼成，隔着门板隐约能够听到男男女女的笑声和尖叫声。我记起这里就是所谓“鱼缸”，即“热带鱼”们接客的区域，想想穿过去比回头绕行要节省时间我加快了步伐。

　　眼看着走廊就要到了头面前左手的一道房门突然被砰地推开。我刚站住脚就见一个浑身裸着的男孩子一头栽了出来，他抬头看到我含满了泪水的眼睛里发出求救的信号。这是一个亚裔男孩，长得应该很标致，但现在左边脸肿着，后背被鞭打得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好皮，手腕和脚踝都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他冲我爬过来河蟹词语拖出一道血迹衬映在白色的地毯上红得触目惊心。他张开嘴哑声叫着：“救我！”用的是中文。

　　我知道我不该管，他们都是签了生死文书自愿来卖身以换取金钱或者在外面一辈子可能都得不到的飞上枝头的机会，可我不能够若无其事地绕开他，不提良知，父母传下来的正义感也沉淀在我的血液里翻腾着要喷涌出来。

　　我在墙上寻找通讯按钮想叫医生，这时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从前方传来。一个披了白色浴衣的男人光着脚走出了那道房门站在了男孩子身后，那张脸强烈地刺激着我的视网膜，安德烈·卡拉绍夫！

　　安德烈的表情很轻松，就像在自家花园里浇水，他身上还分布着薄汗，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一点，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刚刚发泄后的满足和疲乏，认出是我他轻轻笑了笑打了个招呼：“嗨，晚上好！”

　　令我心寒的是他身上不带一丝一毫的戾气，地下的男孩子绝望地闭了嘴。

　　23

　　我定了定神，如果装作没认出他来安德烈反而或许会起疑心，他不会相信安东尼如此无用，不如挑明了更容易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于是我摆出愤恨的态度说：“您真是一贯以糟践他人为乐啊。”

　　安德烈不以为然地说：“那次的事……我倒是真没有料到你会那么做，本来想送你一份大礼的。”他用下颌指指男孩说，“看在你的面子上就饶过他了，祝你玩得愉快！”

　　他就穿着那件浴衣舒舒服服地走了，留下我叫了医生来看他们抬走了男孩才回房。安东尼已经在厅里坐着了，听我说了经过挑起眉毛说：“你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居然就这样撞见安德烈了。”

　　“他到底冲什么来的？”我问。

　　安东尼说：“皇家玫瑰最吸引各界大鳄的助兴节目是珍品拍卖，不管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只要是世界级的珍品就会在此被拍卖，等买家回去后由专人送货上门。除了东西他们还卖人，顶级的漂亮孩子，但几年才有一回，买家会和他们建立收养关系。安德烈喜欢十来岁的男孩子所以肯定会来。”

　　我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这样明目张胆的犯罪居然成为了平常！安德烈那样的变态会怎么糟蹋孩子简直不忍想象。

　　安东尼见我脸红脖子粗慢悠悠地解释说：“这里是公海，你可以赌可以嫖可以恣意地发泄，回到岸上再继续扮演你必须扮演的角色。但这里也有秩序，那就是不允许有人打断一年一度的集体大狂欢，克里斯，你不要起傻念头。”

　　我将自己丢进沙发抱着头不语，安东尼的话使我冷静了下来。我无法在欲望极度扭曲的空间里扮演孤胆英雄，因为那等于与全船为敌而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

　　在随后的四天里安东尼到哪里都拽着我，用他的话说是防止有人踩地雷。我也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颗地雷，从心里往外拱火。海伦娜和一个石油大亨形影不离，邀请安东尼和我共进午餐的一个日本商人暧昧地笑着说她和那个大亨父子玩“两王一后”。刚开始的试探期已经结束，客人们渐渐变得肆无忌惮放浪形骸，除了非法生意的商谈人们丢弃了羞耻心肆意取乐。那些在电视镜头前正义凛然的政治家和热心公益的慈善家以及矜持的贵族王公表情之猥琐手段之下流不堪入目。我每天都绷着脸，一流厨师做出的料理也难以下咽，真有度日如年的感觉。更有一干人频频对我表示出浓厚兴趣，知道我是安东尼的朋友而非陪伴之后依然不改色迷迷的目光试图邀请我一夜风流，我强压着恶心委婉拒绝。

　　安东尼倒没有碰任何人，每晚规规矩矩地回房睡觉。他说他从来没有委屈过自己扮演什么正面角色所以不至于非要来这里发泄。这话我信，但他的表现未免太矫情，就好像一群饿狼都扑向猎物的时候唯独有一只狼彬彬有礼地说它不着急。但说起来在他家的时候也没见他带回过情人，身上更没有其他香水味道，我愿意相信他的精力都用于家族事业了。不贩毒不乱交的教父，挺稀罕。到今天为止我们之间相处得还算不错，知道我吃不下饭他叫侍者每天送来一些小点心放在我床头，遇到太过刺激的场面他并不勉强我呆下去。我毕竟不是警察也不会把世界简单地分出黑白所以从个人角度的确很欣赏他也不吝于将我的欣赏表露出来。他当然感觉得到，有一次在厅里闲聊时他说：“我的总公司需要一个新的办公楼，过两年你帮我设计吧，不会再有哪个建筑设计师比我了解我更多。”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我，我简直觉得那眼神太过热烈，这样的眼神由一个如此俊美的男人送出来令我想起他吻我的那一次，于是心跳加快只能顾左而言他。

　　到了第五天晚上终于迎来了皇家玫瑰最负盛名的拍卖会，除了个别另有安排的几乎所有客人都拥到了小剧院改成的拍卖现场。这里不过两百来个位子都是半封闭的花苞形，安德烈果然也出现在其中，看到我们他微微点头致意，安东尼也回了礼，我则是装作没看见扭过了头。

　　在物品拍卖阶段安东尼拍下了一对绿宝石镶钻的袖扣，安德烈拍下的则是一件两百年前瑞典公主结婚大典时穿的象牙色婚纱，这令众人纷纷猜测三十六岁的野心家是否要迎娶新娘以及这位新娘到底什么来头。

　　等到物品拍卖结束人们的眼光都变了，个个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第一个送上台来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白瓷般的肌肤金发碧眼美丽得像个洋娃娃，屏幕上还打出电脑制作的她十八岁时会长成的模样，果然是个大美人。经过一番竞拍一个大腹便便的证券商得到了她。

　　然后送上来的是一对只有九岁的阿拉伯血统的孪生姐妹，蜜色肌肤，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睛大得出奇，她们被拆开卖给了两个男人，得知结果后姐妹俩搂在一起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来。我看着都有点哽咽了只恨自己救不了她们，安东尼已经事先警告过我他不会出手。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一个男孩子，十三岁，亚裔，皮肤很白，安静得像一尊塑像，可是真的很漂亮，从哪个角度看都毫无瑕疵。屏幕上没有显示他长大后的样子，说是留点神秘感。拍卖师抚摸着他的脖颈说：“这么细腻柔滑的皮肤会给您带来摩擦丝绸的感觉，还有这么柔韧的腰肢让人不忍心弯折。”

　　底下立刻有人嚎叫：“我会把那小腰弯到不能再弯的程度看是不是每一寸皮肤都像你说的那么柔滑热辣！”

　　大家都哄笑了起来，价格则节节攀升。然而奇怪的是据说是专门冲这个男孩来的安德烈却一次也没有举牌，他只是盯着那个男孩子看，看过之后就把身子后仰似乎已经满足了。安东尼也很不解低声说：“他没有理由放过这样一个极品，难道说真要结婚了？”

　　买家敲定后观众席上一片惋惜声，我看向安德烈，没料到他正看过来与我的视线对在了一起。他嘴角弯起了一个笑容，竟然十分满足和得意。安东尼在一边说：“我也许弄错了什么。”

　　24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当天夜里我和安东尼面对面就此进行了揣摩分析，得出的结论是安德烈来此另有目的。我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即安德烈是否已经猜到了安东尼的企图而故意上钩。安东尼也同意我的推测。

　　他说：“我们对彼此的行事风格都比较了解，他当然知道我不是等着挨打的人也清楚我了解他的癖好。不过这也没什么，他一定会从你这里下手，你等着就是了。”

　　我心里叫苦：两边都是老狐狸，他们可以随时调整方针倒霉的却注定是我。薇拉在我被软禁在安东尼老巢的期间内经常跟我通电话，说的都是琐事也不怕被监听，对这次出行她只叮嘱我诸事多向安东尼请教并主动提出等我回去后亲手做我爱吃的糖醋鱼。

　　想到薇拉平素为了不吸入油烟而敬而远之的糖醋鱼我心情好了很多，反正也不剩几天了，不是说客人的安全得到保障么，安德烈还能拿我怎么样？

　　次日晚上我又去吉姆那里喝酒，两杯下肚心血来潮我问他会不会调“少女峰的雪”，吉姆愣了愣带了歉意说他只听说过而已。我有点意兴阑珊转身离开了酒吧到船尾兜风却看见前日晚间被拍卖掉的那个男孩子正伏在栏杆上看海，身边站了两个身高马大的船员显然是看着他的。听到我的脚步声三个人都回过头来，船员向我点头致意，那男孩子却盯着我的脸瞧了半天随后露出一丝嘲讽的表情又掉过头去。我呆不住赶紧往回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安德烈靠在墙上，雪白的衬衫黑色的西装，正是迪奥新出的男装，看上去很有模特的派头但没有模特的潇洒，他就算是靠在那里也像一头随时准备往外扑的狼。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去问：“等人？”

　　安德烈点头：“等你。一直没时间聊天我可是觉得颇为遗憾，不知道你肯不肯赏光到我那里坐坐？”

　　我很想说不愿意但实在没有必要激怒这个睚眦必报的男人只好答应下来。安德烈住在走廊尽头的38号房，里面布局摆设没有什么特别。他倒了两杯白兰地一杯递给我，我哪里敢喝他的东西，只推说胃不太舒服放在了一边，安德烈也不勉强只笑了笑。

　　安德烈斯斯文文地坐在那里尽管表情柔和我的心脏还是觉得负荷太大，有了他做比较我发现在潜意识里自己从没有真正畏惧过安东尼因为安东尼对我明显是雷声大雨点小，如果做个比喻那么安东尼是午夜的雪峰，安德烈则是黑暗中的洞窟。

　　见我坐得规规矩矩安德烈微微一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我咬牙说：“记得，你戴着我本来要送人的面具。”真不是什么可爱的回忆。

　　安德烈遗憾地摇头：“我想你大概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香港的戒毒所，你在那里做志愿者。”

　　我大惊，仔细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却找不到这个人。

　　“两年前我去香港拿货，就住在戒毒所里，有趣吧？那几天很无聊我就观察你们和戒毒的那些家伙的谈话。你年纪最小偏偏装出老练的样子干活非常认真，而且你比谁都耐心，笑得特别动人。你不太往我这边看我可是看了你三天呢。”

　　我记起来了，有那么几天我一直感觉有两道侵略性的视线逡巡不去又找不到来源还以为是自己累糊涂了，原来本尊就是他。

　　我感叹说：“你怎么没有受到感化呢？”

　　安德烈笑了：“哦，天使感化恶魔的老戏码如今不时兴了，况且我自认为是个场面上很过得去的守法公民，你不这么认为？”

　　我暗自感慨，他都算守法的好公民那这世界可真就没救了。

　　安德烈前倾了身体靠近我兴致勃勃地说：“我当时没想到以后会再见到你，可你居然就出现了，命运很奇妙啊。”

　　“可你对我并不太友好。”

　　安德烈眼睛暗了暗：“我低估了你的道德感，里奥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他交叉了手指自信地说,“我相信努力加一点运气就等于成功，我够努力也有那么一点运气所以今天能够坐在这里来和你谈谈你我之间的事。”

　　我警惕地问：“你跟我之间有什么事？”

　　“我知道你在帮着安东尼对付我，这并不奇怪，你们家族斗不过他。可如果我答应蒂莫西夺得意大利的第一把交椅你说他会不会答应把你送给我来表示诚意呢？就像海因茨送给波提切利家的新娘。”

　　25

　　我试图打消他这个念头：“这个可能性当然是有的，但我毕竟顶着迪肯这个姓，将我当作礼物对于迪肯家来说很丢面子，如果你希望得到一个让你放心的盟友最好不要让对方心存恨意。”

　　“他们把你送给安东尼的时候你怎么没有用这套说辞说服他呢？”安德烈眯起眼睛。

　　我恨不得大叫一声“我们是清白的”但还是咽了回去只解释说谁让我们都中了你的圈套所以不得不把我送过去做人质。

　　安德烈冷笑了一声说：“理由这东西我可从来不缺，你要我也可以给你找一个。”

　　我搜肠刮肚地说：“你看，我帮不上你什么忙，至于容貌我承认自己长得还算不赖，可比我漂亮的并不难找，昨天那个男孩子就远胜于我，你为什么不要？”

　　安德烈轻轻笑了笑：“那个男孩子嘛的确比你精致也很聪明，但你身上有一种特质很对我的胃口。我仔细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有关你的材料，克里斯，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你父母离异父亲惨死可你却拒绝回到疼爱你的生母身边，真的只是因为舍不得薇拉吗？难道你没有在心底憎恨你母亲抛弃丈夫的绝情？杀死你父亲的那个贼因为有后台被保外就医然后逃之夭夭，你从没有质疑司法的不公？你关心刘霏霏的同时难道没有嫉妒她父母双全抢走了本应属于你的亲情？你考大学时本来打算报的是法律专业却转到了建筑设计，难道不是因为你将法律程序视为律师之间的游戏？”

　　我不出声，只觉得血往上冲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安德里停了一下继续紧逼：“你帮刘霏霏打抱不平，积极参与戒毒所等处的义工活动难道不是在靠着制造公正来压抑自己对公正的怀疑以及靠着救赎别人来救赎你自己？克里斯，你太聪明，世界的本质你真的看不明白吗？你为什么要休学？难道不是因为你伪装不下去了因而试图逃避以卸去你公子哥的假面具？你的道德良知……”安德烈伸手点住我的胸膛说，“不是每天都在折磨你不许你说出真心话来吗？”

　　我盯着他嘴唇发苦感觉到冷汗流了下来，安德烈靠得很近，他的眼睛像闪着银光的河流看得久了觉得眩晕却又忍不住要注视下去。当他握着我的肩膀吻上来的时候我没有反抗，因为我觉得冷，而他嘴唇的温度让我恋恋不舍，他的吻是疼痛的，而我需要疼痛来缓解心头的痛苦，当他用牙齿咬噬我脖颈胸口的肌肤时我轻轻呻吟伸手按着他的后背无声地鼓励他咬得更狠一些。我脑海里翻腾着往昔的记忆：坚定地对父亲提出分手的母亲，名古屋雨中放声哭泣的父亲，还有太平间里流干了鲜血变得冰冷僵硬的尸体，听到凶手逃脱的消息的那天扑天盖地的黄沙，法院旁听时看到的律师们虚伪的辩护，美国大选时背后的一幕幕交易，我需要更大的疼痛来平息深埋的愤怒。等到安德烈动手解我的皮带时我压住他的手说：“到床上去！”

　　26

　　安德烈抬起染上情欲的眼睛哑声说了一个字“好”就从我身上直起身并动手拉我，我吐出一口气用左手拉住他右手欠身而起在起身后的瞬间抬左肘猛击他肋骨，右膝抬起直击他河蟹词语。铁打的人也受不了这两下攻击，安德烈吃痛弯下腰去，我毫不迟疑地一个手刀砍在他后颈看他晕了过去，算是报了当日他手下打晕我的仇。随后我抄起茶几上的青铜花瓶对准他额头。如果不杀他日后我经不起他的血腥报复更无力与他抗衡，所以尽管杀了他怎么办我还没有想好却已经动了杀机。尽管是第一次杀人我发现自己的手出乎意外地没有颤抖，不由得暗自苦笑。然而就在我抡起花瓶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确定安德烈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我蹑手蹑脚跑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却看见了安东尼，我立刻开门放他进来。他见开门的是我也很吃惊马上用眼神询问安德烈的下落，当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他惊讶地又望了我一眼，立刻说：“捆住他。”

　　看到我没有放手的花瓶他连忙说：“不能杀他，原因一会儿再告诉你。”

　　我放下花瓶和他将床单撕成条将安德烈捆成了大粽子往他嘴里塞了两双袜子后把他抬到床上。我们看见靠近舷窗的地方竖着的衣架上摆放的正是他拍中的那件婚纱，近处看来果然豪华奢侈做工精湛。

　　安东尼关上卧室门后回头瞧瞧我身上的斑斑咬痕终于忍不住问：“要上药吗？”

　　我尴尬地合拢了已经迸飞两个扣子的衬衣摇摇头。

　　安东尼脱下外套丢给我说：“在船上我安插了人手，得知你安德烈带走了你我就过来了。”

　　看得出他是真的为我担心，我尽力平复自己的呼吸缓缓解释：“酒吧的吉姆应该是安德烈的人，他在我酒里下了药，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它令我心脏跳动加快还有一点催眠效果，安德烈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才觉察出来，只能假装被他说动找机会动手。”

　　我没有说明的是我需要靠他的啃咬制造的疼痛来使自己保持清醒，因为他说的话的确打开了关在我内心的黑暗之窗，要将这扇窗重新关上需要相当大的毅力。

　　安东尼没有问安德烈都说了什么，不过看他神色似乎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仔细观察了我的瞳孔听了听我的心跳而后舒了一口气说：“没有大碍，这应该是去年研制成功的D12，用来扩张血管，但达到一定药量会导致心跳过速和产生幻觉，因此没有投放市场。安德烈怕穿帮只用了一点，再过一个小时药效就差不多过去了。”

　　我问他为何不能杀了安德烈以绝后患，安东尼反问我：“你看见卧室里的婚纱了吧？”

　　我愣了愣：“那不是他拍得的吗？”

　　“按照皇家玫瑰的规矩是回去后专人送货，所以我的那对袖口并没有拿到手，可为什么婚纱已经到了他的手里？这说明至少安德烈跟船长做了交易，甚至可能控制了这条船，这也是为什么他突然敢对你下药的原因，据我的推测他是准备在船上干掉我，只不过要你和杀我之间摆错了顺序。”

　　我思索了一下果然是个好时机。没有了通讯设备天堂之剑就失去了指挥，船上12天足够他们完成一系列计划，只怕意大利那边已经出了乱子。如果安东尼死了那些小帮派更无所畏惧，自然会站到安德烈那边帮他控制西欧的毒品与军火市场以分得巨大的利益。佛罗伦萨暗焰又何尝会错失这个机会？可安东尼难道没有想到过这个危险性？

　　安东尼沉声说：“我不会把自己放到悬崖的边缘所以在上船以前已经买通了副船长得到通讯设备的使用权保持和岸上的联系，我不知道安德烈都跟谁做了交易，如果现在杀了他恐怕会有别人乘机干掉我渔翁得利，所以得留着他，至少在这里不是杀他的好地点好时机。我通知亚当传信给岸上派直升机来接我们，就说是突发急病。安德烈留作人质，你盯着他。”

　　到了傍晚安德烈的手下来找他，亚当正好在就模仿安德烈的声音装作正沉浮在欲海之中叫他一个小时后通过电话联系。一个小时后果然来了电话，亚当在安东尼的指示下应答如流，取消了对天堂之剑几个重要人物的刺杀计划以及和荷兰、德国两个黑手党教父的秘密谈判。安德烈的积威使对方虽然不解但不敢反驳，可我们知道再过两天就很难瞒下去，不过是拖时间而已。

　　安德烈早已苏醒，阴恻恻地注视着坐在床边沙发椅上充当看守的我。安东尼在做什么他当然清楚只是苦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没有给他食物，只在第二天早上灌给他两口水，但经过袜子的过滤有多少被他喝到就难说了。他尽管被捆绑得不能动弹其气势依然极强，保持着镇定，在黑夜中看到他瞪着我的目光我还是会浑身发冷。我有一个很糟糕的预感，如果这次留下他的命，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他手上，而且死相必定很难看。恐惧通过身上的伤口钻进来捏着我的心脏，看守不比囚徒煎熬得少。

　　27

　　时间过去了两天，既然不能杀他我又没有虐囚的坏习惯每天喂两次面包补充几次清水的活我都揽下了，他没有喊过，因为墙壁隔音效果不错我又威胁说敢喊就宰了他。我没有解开过捆住他上半身的绳子只松开下面的方便他解手，当然，因为具体操作原因我全程服务。亚当不能总在这里，安东尼也有必须他亲自去做的事，这两天只有我和安德烈形影不离。

　　安德烈的手下明显开始怀疑，亚当不在的时候我不敢接电话，也不敢逼着安德烈接，也许一两个我听不出来的字眼就能让他的人了解他的处境。在焦虑中安东尼带来了好消息，直升机将在次日早晨抵达，带上我们三个人离开。

　　清晨来临前最黑暗的时间段里我对安德烈进行了一番长谈，安排在这个时候是让他冷静两天后多少能听得进去些，这是我为自己以后从他那里多得一点生存希望做尽可能的努力。

　　我推推已经半醒的安德烈说：“你对我调查得很彻底，而我也曾看过关于你的资料，可惜它们非常不完整，想必是你做了处理，可凭着这点零星碎片我大致拼出了你的心结。”见他一脸不屑我笑笑继续说：“你父亲早死母亲带着5岁的你改嫁，继父已经有三个儿子，最小的都比你大了三岁，你继父爱喝酒在你13岁的时候喝醉了冻死在雪地里，他的三个儿子在随后的十年里也都因不同的原因早死，其中只有大儿子结过婚，生了一个儿子也在被拐卖后不知去向。你从小成绩就非常优异读大学期间被克格勃秘密招揽，其后成绩斐然。如果不是那件事你会升得更高。我一直在想你继父一家为何如此短命，理由都很说得过去，可我不相信。你的继父醉酒倒下的地点离家门不过三米远却是在楼与楼的夹道里所以被及时发现，问题是他去那里做什么？”

　　安德烈盯着我不动。我看着他说：“我有一种猜测，他是在家中酒醉后被人拖到那里去的，而杀人犯就是你，或许还要加上你的母亲，凭你一个人未必能抬得动他那么重的人。他没什么钱，不为财那为的是什么？再加上你三个哥哥的死至少能推断出你跟他们有仇，而你热衷于性虐和摧残男童的做法或许是因为你有过同样的经历。让我来猜一猜：你们先干掉了大的然后在你加入克格勃后除掉了三个小的。正因为你饱受寄人篱下的折磨所以才对我感兴趣，可是安德烈，我不是你。我承认你遭受的伤害比我重得多，可你杀掉他们以后为什么还是没能走出阴影？不断地攫取权力如果是为了不再受到威胁你夜里为什么还做噩梦？就算你掌握了这世界的权力法则也还是永远不能释怀不能安心，那你又要权力何用？我不做这样的傻事，我不相信伤害别人就能快乐，我休学是因为这世界有太多美好的角落需要慢慢探寻，没有我世界上不会少建一座楼，可我花时间多看看没准能在哪个街角找到属于我的幸福。安德烈，你为自己规划的人生前景中有幸福这东西的位置吗？”

　　窗外的天色开始亮起来，我起身离开了他。安德烈依然一动不动。

　　半个小时后安东尼和亚当进来了。按照计划我假装高烧不退所以安东尼手下冒充救护人员来接我们离开，前提是我要先回到自己的房间。此时天色刚亮，客人们经过夜晚的狂欢基本上都还没有起床，我们三个人由安东尼打前锋带我悄悄溜回5号房间，而亚当则留在安德烈的房间继续监视他，等直升机来了再寻空和我们会合。

　　这三天我只睡了几个小时，安东尼的脸色也不是很好，想也知道我们的处境多么危险，他在外面一定做足了戏。安东尼用冷水洗过脸换了衣服，我为了装病到可以利用现在这副憔悴样，还在脸上用热毛巾敷了半天，不久船上一个医生跑来通知说飞机来了，就用带来的轻型担架和安东尼一起抬了我出去。有几个客人听到响动开了门凑热闹，见我一脸通红烧得似乎已经不省人事未免惊讶一番。到了停机坪，一个大夫打扮的男人赶紧上来接手。安东尼先上了飞机从里面把我往上抬，我半垂的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却没有看见亚当，眼见我人已经躺到了飞机自备的担架上，亚当还是没有出现，安东尼皱起了眉头。据说亚当从上一代教父起就为天堂之剑做事，未必是最能干的却是安东尼极为信任的，把他丢下就等于放弃了他的性命，但这样耗下去绝对不是一个办法。驾驶员已经在等候指示，假扮大夫的男人正跟船上的医生了解我的病情已拖延时间，透过机窗我看见亚当飞奔了过来。

　　也就是同一个时候我看见了安德烈。

　　28

　　也就是同一个时候我看见了安德烈。他也在跑但脚下明显不太灵活，任谁被捆在床上基本没有下地达三天之久都不能一下子健步如飞。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原本就不是很远，以他的速度再有一分钟也就到了。安东尼开口了：“走！”

　　螺旋桨一直没有停止转动，此时轰鸣声猛地加大，安东尼那个扮大夫的手下立刻转身跳进舱门等着亚当。亚当越跑越近，眼看着只剩下五步之遥的时候斜插过来一个人，他突然身体一晃向前踉跄了两步就倒了下去，后背划开了一道血痕。他挣扎着向前爬，而安德烈的手下绕过他扑向舱门。他们没有枪，因为安东尼已经收缴了皇家玫瑰自备的枪支，但再不起飞就来不及了。直升机开始缓缓升空，安东尼手下拔出枪对着已经够到门边的那家伙开了火，我看见那个人额头正中裂开一个小孔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亚当跪在地上仰着头绝望地看着这边停止了爬行，那种灰败的脸色令我不忍目睹。螺旋桨的噪音中安东尼夺过枪一枪命中亚当的胸口，亚当的身体震了震歪倒在地，临死时脸上恢复了平静。我扭头看见安东尼死盯着亚当半晌才别过头去。亚当一定不愿意在安德烈手中等待最后的解脱，这算是安东尼对这个忠诚的部下最后的褒奖了吧。直升机里无人开口，我靠在窗户上俯视皇家玫瑰，那真是一艘美丽的邮轮，一个月后她会迎来正常的游客，他们会住进现在的“鱼缸”，那几个倒映了男男女女不堪身影的泳池将跳入活泼可爱的孩子在此嬉戏，而此时，安德烈站在停机坪上仰首望着我们，脚边倒着两具尸体，正有人走上来准备将尸体扔进大海。

　　直升机飞到最近的港口，我在那里拿到补发的护照和安东尼搭飞机回到意大利他的家中。安东尼和安德烈之间的战争已经开始，因为安东尼不在天堂之剑起初吃了不少亏不得不暂时缩小势力范围以避免更大的损失，而当安德烈被囚禁后安东尼就组织了一系列反击，哪一边则由于失去安德烈的指挥消停了下来，一众试图趁火打劫的帮派此时聪明地选择了作壁上观。

　　回到大宅我惊奇地发现里奥的旺盛精力转向了当地一位议员的女儿正狂追不舍，为了讨那女孩欢心还买了一只布鲁塞尔犬靠那张滑稽的猴模狗脸勾搭小女孩，可不过三天那女孩去了巴黎留学撇下一人一狗唏嘘不已。里奥素来没长性，这只狗也被他丢到了一边，安东尼当然不会多瞅它一眼，倒是我闲着也是闲着不时跟它玩玩于是成为家中它最喜爱的人物，我给它起了名字叫“布丁”。里奥对我还是存了那么一点小念头，说不过我打不过我又被其兄严厉告诫过不敢再动手动脚，偶尔找机会凑过来还要被布丁轰。这孩子本性不赖，布丁咬坏他裤脚他也只是恶狠狠地将小东西拎到一边威胁几句而已，在外面喝酒泡妞也都你情我愿。安东尼也说如果里奥真的对哪个女孩子霸王硬上弓一定打断他的腿，这孩子只是在失去了双胞胎姐姐后太寂寞。

　　现在我还真不敢离开，谍报人员出身的安德烈不会找不到我，我又不愿意因为他而躲到哪个孤岛上度过余生所以心中极为焦虑，只能等待哪一天双方和平谈判抹掉我这一笔，而看着安东尼书房里人员的频繁进出这一天的到来还很渺茫。

　　随着时间的流逝里奥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我知道事情不妙了。安德烈最大的武器就在于毒品，这样大的诱惑太难抗拒，就连天堂之剑内部也开始动摇，有人试探着提出既然这潮流不可抗拒我们为什么不分一杯羹而要死守。如果天堂之剑肯松口自然有其他地方的毒枭会跟安德烈抢食，那些帮派中也会有相当一部分重新回到安东尼这边来，天堂之剑在欧洲的势力将得到巩固。

　　一天夜里安东尼从书房出来拉着刚遛完狗的我去花房。他很疲惫，年轻的脸上布满倦意。这花房是按照他母亲的喜好建的，里面装了一架秋千，地方窄荡秋千不可能，坐在木制带靠背的秋千架上倒很舒服，因为没有其他可坐之处我们两个大男人只好并排坐了上去。满目都是郁郁葱葱的花草，不远处有鸟虫的鸣叫。

　　安东尼静了半晌才说：“我一直笑话我母亲活在童话世界里，可像我这样坚持是否在别人眼里也是一样的？我不是因为妹妹惨死才不肯沾毒品，我只是秉持天堂之剑一贯的原则，西西里的老百姓一贯遭受公家权力的蹂躏，我们想替他们说话就得靠权力得到话语权，哪怕这种权力来源于暴力，我们从中得到了好处可原则不能变，如果我们容忍了毒品的流通就等于蚕食自己的根本。我有我自己对‘干净’的定义。”

　　他一定承受着来自内外的巨大压力，这个整个欧洲都不敢小觑的教父不过二十四岁，他的决定却将要改变很多人的人生。他从来没有流露出这样脆弱迷惘的神态，这使他看起来像一朵忧郁的黑色郁金香，也许是“午夜”的香气太有诱惑力我糊里糊涂地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面颊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安东尼回过头来带一点惊奇地注视我，我不好意思地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揽了过去，他试探地吻我的嘴，嘴唇柔软清凉，我回吻了过去。

　　夜凉如水，花房里的温度却急剧增高，我听到自己和他的心跳，快而有力。没有了初次接吻时的慌乱和急躁，这一次我们充分享受其中的乐趣。我们互相解着对方的衬衫扣子，安东尼翻身单膝跪地环着我的腰从我的胸口一路湿漉漉地吻下去，我抚摸着他光滑紧绷的肩膀闭了眼睛仰起脸急促地喘息，就算这样也似乎能看到满天星光耀眼的明亮。安东尼轻轻一带让我也跪在了地上，解我牛仔裤的扣子时微微顿了顿，我吻他的胸膛暗示他继续，他滚烫的手掌终于按住了我暴露在月光下的臀部迎向他自己。

　　29

　　当我与他都衣衫半褪，他胯下的欲望展露在我眼中我才后知后觉般突然想起他也是个男人。安东尼意识到了我的动摇和退缩伸手握住了我不受主人意志控制已经很兴奋的家伙，那双比星光更璀璨的眼睛紧锁住我的视线，他的身体每一分都那么有力而形状优美，其中包裹着一颗强大而无法捉摸透的灵魂，而现在这具身体和其中的灵魂如此地渴求我我又如何能抵挡如此惊人的诱惑？我从来不滥交但决算不上循规守矩，没有在自己心里刻上对同性的禁忌，只不过向来喜欢泼辣张扬的美女而已，安东尼的确是我生命中的意外，怪就要怪今夜月色太美花香醉人。我们用手和彼此的摩擦释放了各自的激情后安东尼拉着我从侧门溜进去回到他的房间，两人翻进浴缸洗掉一身的汗水粘腻，洗着洗着又变了调直弄得满地淌水才嬉闹着滚到床上。安东尼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用舌头在我胸前轻舔，头发上的水滴仿佛一落在我肌肤上就被蒸发掉了。我摸着他的后背和手臂因为痒而忍不住笑出声来，安东尼笑着试图按住我却被我一把掀翻在侧，与我鼻尖对鼻尖又吻到了一堆。欲望在花房和浴室里其实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满足，我们不舍得放开彼此却对最后那一步同时放弃了，原因有点可笑，因为两个人都努力爬到对方身上而又不愿强人所难。两个人最后也觉得小孩子般的扭打很是有趣，结果热烈的长吻变成细碎温柔的短吻，空间变得无限小，小到只容得下两个人，时间变得无限长，长到完全不需去考虑。我从未经历过没有真正的身体结合而如此放开和畅快的体验，更不会想到这般美好居然来自和一个男人的缠绵。闹够了扯过滑落一旁的浴巾草草擦过头发，我们就这样拉上床单相拥而眠。

　　早上安东尼先醒了过来，也不叫我只望着我出神，在这样的目光下我醒了过来，抬眼看着他不动。阳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彼此看得太过清楚反而不像昨夜那么真实。

　　安东尼用手指拨弄着我的头发说：“我从没有梦到过有个男人在我的床上醒来，可是你躺在这里却好像天经地义。”

　　我乐了：“我倒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做梦。”

　　安东尼凝视我说：“很多事我在做以前都必须考虑清楚，可是和你的关系我一直理不清或者说下意识地不去理清，我可以不结婚不要孩子但我不可能让别人知道你我的这种关系，我不想骗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头：“你是天主教徒，你的教徒也是，你的威信会因此而坠落，你的盟友会不再支持你，如果要爱你只能爱女人，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们并没有相爱，你也能控制住你自己，对吧？”

　　安东尼轻声说：“对。”

　　30

　　那一天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只要有人在场我和安东尼就保持一种半疏远的安全距离，他的事情很多原本也没有多少闲暇更何况眼下是非常时期，我把大多数时光奉献给了布丁，看书喝茶脚后跟都有它扑来扑去。里奥逗布丁玩的时候开玩笑说：“本来买你就是要送美人，目的总算达到了。”布丁不理他。

　　我用MSN给霏霏发邮件告诉她我这个暑假可能回不去了，霏霏很失望发给我一堆近照让我睹物思人别忘了多买一点礼物补偿她那颗破碎的心，每次看她带点小得意地炫耀自己功夫上的进步我就忍不住想笑。霏霏的理想是当像母亲那样优秀的警察，最好能成为国际刑警，这一点可不好笑。

　　两个月过去后安东尼明显轻快了些，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度过的难关，但警戒松了下来，最显着的变化是里奥晚上往外跑的次数增加了。安东尼终于能够抽出一些时间和我下棋喝酒聊天，隔三岔五会在夜里来我的房间，他和我都不是禁欲派但每次都没有做到最后那一步，我们似乎将它视为了一道门槛，只要不跨过去就觉得可以回到从前。

　　十月中旬安东尼告诉我一个消息，安德烈因为胃口太大和俄国国内另一个毒枭发生了冲突暂时收紧了战线扭头先保住老巢那边的利益，这样他可以得到时间作好防御。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很欣喜但事实上听到这些我心情很复杂，一方面自己能够出去透口气当然是好事，但另一方面毕竟还不自由，而黑帮之间的利益争夺为我所厌恶。更令我不舒服的是因为我喜欢安东尼而不能像以前那样对此无动于衷，我陷入内心的争斗，于是向安东尼要求回佛罗伦萨住几天。安东尼愣了一下答应了，派了四个人护送我回去并说好五天后让他们再接我回来。

　　回到佛罗伦萨我先看望了薇拉，薇拉给我做了糖醋鱼却不问我任何事，这是她一贯的风格。一段时间不见薇拉似乎衰老了一些，挺直的腰板让我想起了安东尼的母亲凯瑟琳。我只在家里呆了两天就找了一间坐落于佛罗伦萨市中心的老房子改造的旅馆居住，白天四处转转傍晚推开窗看窄巷里的光影，翻路边小摊掏来的画册，到了晚上就去酒吧消磨时光。因为住的地方是天堂之剑名下的，酒吧就在附近，安东尼手下也就没有盯得那么紧。

　　这一天是我返回西西里的前夜，我照常到那家酒吧点了威士忌独饮。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中午从蒂莫西那里得到消息，安东尼和美国金融巨头詹姆斯·伊顿二十岁的女儿珍妮佛·伊顿秘密订婚了。这明显是一桩政治联姻，詹姆斯·伊顿在美国国会拥有秘密渠道说话举足轻重，他的巨额资本投放到世界各地如同蚂蟥一般贪婪地吸取着更多的金钱，得到他的支持天堂之剑内部的反对之声当然会消失，而天堂之剑的地下势力自然也将有力地为詹姆斯铲除异己开平道路。这实在是一笔好买卖，这对男女论家世容貌都配得过没准有望白头到老，而安东尼走出这一步不值得惊奇，我更没有理由惊奇，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情绪低落。我干不出与订了婚的人保持性关系的事，也就是说我们结束了。我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感谢他，他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多半就是怕我们弄到不可收拾。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身后产生一阵不小的骚动，接着一阵乔·梅尔特公开发售的名为“特洛伊”的玫瑰基调的香水味道飘了过来，我旁边坐下一个女郎，火红的包身超短裙黑色的宽腰带一头蜜色短卷发衬出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妆化得不浓但眉毛浓密嘴唇鲜艳身材是一顶一的好年纪又轻，所以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我知道她不是高级妓女，因为那包裹在黑色镶水晶的高跟凉鞋里的是一双保养极佳的脚，纤尘不染。这女孩子眼中虽有野性但举手投足毕竟烙上了从小灌输进去的教养，估计是谁家叛逆少女出来偷得一夜狂欢。她点的也是威士忌，有几名男子买了酒送她却被一律拒绝。这种事常有一般男人们也就一笑了之，偏偏有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已经喝到七八分顶着一张油亮亮的脸过来搭讪见美女不理竟然伸手揽她肩膀，那女孩子大怒立刻一掌拍开。中年男子嘴里开始骂骂咧咧字眼够肮脏低俗，调酒师听不下去劝了两句也被他兜头臭骂，这男人更乘着酒兴掏出警官证非说这女子是流莺要带她回警局。

　　我在一边看他丑态百出心情更糟于是起身一拳招呼上他的下巴将他放倒在地。那男人没料到有人敢对他动手竟然去摸腰里露出来的枪，我伸脚朝他便便大腹就是一下，趁他捂肚子呻吟的机会丢下钞票拉了那女子就跑了出去。拐过两条巷子听身后没有动静我停下来，倒佩服踩着那么细的跟这女孩子居然也能大步流星且毫不惊慌。见她只一袭红裙裹身天气又凉我脱了外套给她披上问她住在哪里，这一带出租车来不了，来酒吧的大都是附近居民或住在这里的游客，我想她也不例外。果然她说的旅馆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就好人做到底送她过去。佛罗伦萨老城区的夜很静，窄长的街巷上方是拉长的那一角夜空，两边住家的灯光投出一点点光影，空气里残留着几百年前的余韵，这些都是我和安东尼最爱的景色，我们曾商量一起在此散步，如今走在边上的却换了一朵火辣辣的玫瑰般的女郎，高跟鞋踩散了我心头那一点憧憬。

　　一般来说有如此美人在旁单身的男士们总会献献殷勤也不白英雄救美一场，可我却一路无言闷头走路，这叫那美人有点沉不住气了。眼看走到了旅馆门口侍者已经拉开了门，美人拉了我的手臂问：“要不要上去喝一杯？”

　　这其中含义我当然懂得，灯光下那女子面目晶莹风姿楚楚正是我喜欢的类型，有点野但不太刁够漂亮但不过傲，大方不扭捏又有品位。如果在以前我会追求她，可今天我只需要一夜放纵以平复受了打击的心灵，这女孩子一看就知道是玩得起丢得下的人，那为什么不可以？

　　31

　　我跟了她进去，进了房间她却似乎犹豫了，我当然不愿勉强马上就表示要走，这女孩子偏又拦阻弄得我有些糊涂。

　　我轻声对她说：“以后没这个意思别随便带男人回来，毕竟被人看见，没有的事也成了有的。”

　　她怔了怔眼圈突然红了，眼见大滴眼泪往外冒我不好拔腿就走赶紧绞了湿毛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捂了脸干脆号啕大哭如同五岁小孩，肩膀一抽一抽分外可怜。我只好化身邻家叔叔轻轻拍她肩膀。这样哭了二十分钟无征兆地泪水突然止住，女孩子自顾自走进洗手间洗了脸出来从冰箱里拎出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

　　半瓶下肚她才又开口，声音微哑：“我刚被男友甩了所以心情不好。”

　　我笑着说：“哪个混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过我也刚被甩，咱们算是一对倒霉蛋。”

　　她惊讶地看我一眼说：“哦？原来也有女人这么蠢？你不是为了安慰我吧？”

　　我苦笑：“可惜不是，我喜欢的人和别人订了婚。”

　　“她一定会后悔。”

　　我没有出声。

　　女孩子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说：“她未必会后悔，也许很快就把和你在一起的快乐丢到了脑后。”

　　这种可能性很大。我叹口气说：“你可真不会安慰人。”

　　她认真地解释：“你对我好所以我不骗你。”

　　“可是真话很伤人哪。”

　　她偏头哼了一声：“是不是所有人都爱听假话？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个妓女你还会这样对待我？”

　　我也认真回答她：“你是什么人我就把你当什么人来对待，但起码的尊重总是有的。”

　　她仔细瞧着我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那双眼睛里似乎摒除了所有色彩变成两个黑洞，可马上她眼神一换仰着小脸恳求：“我人生地不熟又刚刚失恋，你不是也一样？不如陪我玩两天？”

　　我也不想回到安东尼身边去，于是答应下来，借了她的洗手间洗澡。水声里隐约听到电话铃响，但她的声音几乎听不到。那天晚上我留了下来但没有碰她。

　　次日我没有回去。佛罗伦萨多的是艺术瑰宝，然而她对此似乎兴趣缺缺宁可将时间消磨在房间里。我最后还是和她上了床，她果然够野也够会玩，而且最喜欢由自己主导，骑在我身上的时候就像一头漂亮的母豹。她告诉我她的名字是海伦，我开玩笑说特洛伊是否已经沦陷？海伦嫣然一笑，果然有倾城之媚。

　　三天后海伦洗澡的时候我重新接通手机电源发现收到十多条信息都问我在哪里，我选了大卫的打过去，对方听到我的声音先停顿了几秒才大叫起来：“你到底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手机也不开，安东尼派来保护你的那四个人都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急？”

　　“死了？”我心一沉，简单解释了一下这几天的情况，又问那四个人的事，大卫回答说就在我彻夜不归的那天夜里安东尼的手下本来守在酒吧附近，其中一人还和安东尼通过电话，可就在那一晚四个人突然都失去了联络，两天后的日早晨他们的尸体被人发现扔到了废旧汽车处理场，都是伤痕累累，其中两个人被割断了舌头。佛罗伦萨暗焰和天堂之剑都到处找我却一无所获，安东尼为此提前送走未婚妻赶来了佛罗伦萨。

　　我给海伦留了一张字条匆匆离开回到原先下榻的旅馆。侍者一看见我立刻引我去了原来住的房间，推开门就看见安东尼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面色憔悴。他看到我腾地站了起来大步走过来，手碰到我的肩膀却停住了，我知道他闻到了海伦的香水气味。他的眼神里沉淀了错愕焦虑和愤怒但最后只说出一句话：“没事就好。”

　　结果我眼睛红了。本来没觉得对不起他，谁让他先订了婚，可如今他站在这里，身后还保留着我离开时的样子，而扶手椅旁的茶几上还放着我画到一半的速写，我忽然觉得理亏。我没有隐瞒地将海伦的事和盘托出，他开始时还保持镇静，听到我跟海伦上了床眼睛就眯了起来，按耐不住地揪起我的领子轻柔地问：“那么在我寻找你的时候你在享受？”

　　我小心翼翼地点头。他的火一下子就蹿了起来，却还旧尽力克制地继续问：“这算什么？”

　　我艰难地说：“我不能忍受跟别人分享你，哪怕是你的未婚妻。”

　　安东尼大吼：“那难道我就能忍受跟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女人分享你？你连个招呼都不和我打就跟别人上了床！”

　　我注视他的挫败和气愤轻轻问：“这一天总会到来，只不过比预计的要快了一点。我错了吗？”

　　安东尼用一个恶狠狠的吻回答了我。他浑身都绷紧了，动手脱我的衣服时力气大得惊人也完全失去了以往的绅士风度。我想推开他，可望进那双盛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瞳孔还是选择了放弃。我被他推倒在床上，衣服基本上是被撕开的，海伦在我身上吮出的痕迹让他彻底失了控，在这样的时刻他没有忘记先用手指给我做扩张已经叫我感谢万分，但因为没有润滑剂他又进来得太快太猛仍然是痛得我叫出声来。安东尼紧紧抓住我温柔地抚摸我的脸，可惜下面的动静太不温柔，我只能吸着气尽量分开腿让自己放松，等他放缓了节奏我已经没力气踹他，糊里糊涂地被他拉进了欲海沉沉浮浮，到最后痛与快乐交织在一起我只剩下喘息的份。

　　等安东尼终于停下来抱着我不动的时候我恨恨地嘀咕：“这是强奸！”

　　安东尼轻轻咬着我的后颈回答：“那下次你奸回来。”然后补充了一句，“只要你打得过我。”

　　我更郁闷了。

　　32

　　安东尼扳过我的脸拨开汗湿的头发说：“你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家伙，不会来帮我的忙只会拖后腿，脾气不温柔连布丁都比你忠诚。”

　　我咬牙，哪有这种人吃饱了喝足了还要挑剔厨师，我一动就被他压住了。

　　安东尼叹口气说：“你看你看又要炸。我从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绝不是肯按章法行事的人。你有你自己的准则只用你那颗聪明又顽固的脑袋思考，捕获你的心也只配不了你的意志，可你又这么华丽骄傲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让我既忍不住想逮住你又怕留不住你，克里斯，你就是传说中女巫抱着的那只坏脾气的黑猫，漂亮到所有人都想揪住你的尾巴拖回家关起来只在自己的抚摸下眯起眼睛，就像现在这样。”

　　安东尼亲亲我的肩膀继续说：“你气我订婚其实我更怕有女人跟我抢你。你渴望当家猫，我看得出来，如果有一个女人得到你的爱你会比谁都恋家，我一点胜算都没有，你不知道我多担心有那一天的到来。”

　　我从未站在别人的角度看过我自己，不能不承认安东尼的话很对，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最想得到的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庭，可又经受不住安东尼的诱惑干脆不去想将来，说起来去我也很自私，甚至比不上他的坦白。

　　我翻过身来捧着他的脸认真地问：“你要我像黑猫对女巫一样不离不弃？”

　　安东尼说：“嗯，你知道每个女巫只有一只猫，她们也不结婚。”

　　“可你已经订婚了。”

　　“那只是权宜之计，相信我，你不会看到我结婚那一天，对方也没想嫁给我，真的。”

　　安东尼很真诚地望着我，我嘀咕说：“你把我说得一无是处又何必勉强自己？”

　　安东尼啃啃我回答：“女巫和黑猫难道不是绝配？反正你肚子里诋毁我也不少。”

　　我眨眨眼突然兴奋起来：“女巫啊，不错，好歹我是公猫。”

　　我开始动手动脚，可惜反扑马上被镇压，安东尼抱住我轻声哄：　　“别闹了，去洗澡，然后我得给你上药，好像还是出了一点血。”

　　看着他有点抱歉的笑容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后面还在痛，立刻蔫了下去。安东尼打电话叫服务生去买药，自己抱了我去了个鸳鸯浴。回到卧室时我发现他手下效率惊人，不但床上已经收拾干净，药膏也躺在了床头柜上，另外还多了一样—润滑剂。我镇静地把润滑剂丢进了废纸篓。

　　33

　　此时已经是夜里两点，安东尼的手下传来一个消息，海伦离开了旅馆，而他们跟丢了她乘坐的汽车。安东尼瞧着我笑：“你挑上的这女人可不简单啊，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溜之大吉。”

　　我也没料到她走得这样快，只有一个可能，她知道安东尼来了所以选择躲避，但我敢肯定她无意害我，否则也不会轻易让我离开，由此可见她不是安德烈的人，当然“海伦”十有八九是假名。安东尼打开电脑调出一个资料库给我看里面的数十张女人照片，看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我坐直了身体，那正是海伦。见到这一张安东尼皱起眉说：“伊顿和他表妹的私生女。”

　　我仔细看看资料，原来这詹姆斯·伊顿与已婚的表妹偷情生下吕蓓卡·伍德，这表妹五年前因病去世后詹姆斯就把吕蓓卡接到身边亲自抚养却不敢公开承认。吕蓓卡名义上的父亲已经再婚，碍于詹姆斯的势力保持了缄默。

　　安东尼告诉我珍妮佛·伊顿是詹姆斯定下的继承人，而她和吕蓓卡之间素来不睦，吕蓓卡与珍妮佛年纪相同但在社交圈的风头更足以会玩敢玩着称，而珍妮佛则是公认的大家闺秀举止端庄。

　　我反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珍妮佛·伊顿有独自掌控伊顿集团的能力吗？”

　　安东尼回答：“她从小接受这方面的训练但没有机会去实践。”

　　我点头：“我在想詹姆斯寻求与你联姻的理由。其实联姻对他来说好处并非很大，他完全可以跟你进行金钱上的交易来避免你将来插手伊顿集团的危险，但他选择了联姻，因为珍妮佛凭借自己的能力无法与吕蓓卡抗争，而詹姆斯既不愿意伤害吕蓓卡又不肯撤换继承人。”

　　我好歹在美国呆了几年，深知詹姆斯·伊顿的为人处事一直不招人待见，想到他如此为两个女儿着想不由得露出不确定的神色。

　　安东尼嘲讽地一笑解释说：“詹姆斯的妻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握有伊顿集团15%的股票，珍妮佛是她唯一的孩子而吕蓓卡是她心头一根滴血的刺，詹姆斯可舍不得因为力挺吕蓓卡而导致集团四分五裂，所以他向来以现金来补偿这个女儿而非给她股权。据我们对吕蓓卡的观察这女人比珍妮佛心狠手辣。”

　　我想起吕蓓卡对我说过的话于是问：“她刚刚失恋了？”

　　安东尼笑着说：“她告诉你的？这倒是真的，她喜欢上一个送报的小伙子，那家伙开始不知道她的身份和她交往了三个月，一个星期前突然提出分手，而昨天他在送报的途中被一辆大货车碾成了肉饼，肇事者逃逸了。”

　　我不能肯定这是吕蓓卡指使人干的，但我也没有天真地认为我们的相遇是个巧合，地球这么大她刚巧就掉在我面前？我只能推测出一个可能，那就是她要阻止这场联姻最好的办法就是安东尼退出。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安东尼说：“她怎么就坚信你会不要江山要美人？”

　　安东尼回答：“所以我有把握相信她和安德烈作了交易，情报自然是安德烈提供的，她只需要拖住你杀掉四个保镖就足以令我动摇，就算我和珍妮佛婚约继续下去他们也能借你我的关系大做文章。”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安东尼，有我在你会处处受到牵制，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都将造成损失，你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安东尼望着我回答：“我已经想好了，主动放你离开我办不到，你可以继续做你喜欢做的事，但为了安全起见你得呆在我能够掌控的范围之内。”

　　我哼了一声，他的意思就是我跟自由要绝缘了，无论到哪里都得报备外加保镖防护，那还有谁敢找我设计？明显涉黑嘛。可安东尼就像高耸的雪峰，如果你是个狂热的登山爱好者，而得到机会爬上这座没有前人征服过的领域你会放弃吗？我不会。即使这样做得不到我所有家人的支持，但我从来都坚信我能够并且必须选择和控制自己的人生来得到快乐。

　　34

　　我再度被安东尼带回了西西里，迎接我的是布丁和已经陷入新的恋情的里奥。看着上窜下跳春光满面的里奥我不经感叹：这孩子精力太旺盛了。而旁边的安东尼自言自语说：得给他找点事做。于是幸福了没几天的里奥被拉到天堂之剑的基地接受魔鬼训练，他走的时候鬼哭狼嚎得管家都破例往自己耳朵了塞了耳塞。

　　我决定不再浪费光阴于是通过网络与导师保持联系，我需要的资料则经由图书馆的互借系统源源不断地搜罗到手。安东尼给我收拾出一间书房配备了电脑等相关设备，我工作的时候七、八个小时不出屋也不稀奇。女仆会把饭菜托盘放在门口，当然更多的时候安东尼亲自来抓我去餐桌，他的理由是里奥走了凯瑟琳不回来他一个人吃饭很没有胃口。可是晚上他忙完了事也过来逮我理由就很令我气愤了，他开始还带着润滑剂来后来嫌麻烦干脆放在我的抽屉里，说是要个晚安吻吻完了就脱我衣服。我这时才明白他命人放进来的一张床根本不是照顾到我累了可以随时休息而是方便他的需求。好吧，我承认他技术过硬我也很享受，但他从来没跟男人搞过他那技术都是在我身上练习出来的可知我中间受了点罪，而我一直没能革命成功更是大恨。

　　安东尼的未婚妻回到美国后与他保持电话联系，他们谈的完全不涉及情爱而是干脆明白的交易，安东尼告诉我吕蓓卡也回了美国并出席了她惨死的前男友的葬礼。我看到了葬礼时拍的照片，吕蓓卡一身黑衣面色苍白，神色倒真是悲戚。她完全没有必要作假，就算是她杀的警察也找不到指控她的证据。而詹姆斯急着拉拢安东尼的原因也清楚了，他的肺癌到了晚期也就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我把安东尼的雪茄都扔进了马桶，安东尼没有抗议不过那天晚上连上了我两次，然后说我剥夺了他的一项嗜好那就得更好地满足他唯一剩下的嗜好。第二天我就叫来管家让他去买雪茄，管家一本正经地回答说主人吩咐以后宅子里全面戒烟，我只好干巴巴地赞扬了一番安东尼的毅力。

　　安德烈那边已经巩固了后防但迟迟没有展开对这边的攻势，但他既然和吕蓓卡联起了手就不能掉以轻心，安东尼花了大把精力和财力搜集他的情报并从珍妮佛处了解吕蓓卡的动向，战火还没有烧过来安东尼忙里偷闲地和我混在一起。但太过放松一定会带来不妙的结果，这天安东尼又在半夜里跑来做睡前运动偏偏又兴致特别好，直接把我抱上了黑橡木的大书桌。我用手撑着桌子向后仰起身体，安东尼半跪在我两腿之间用嘴努力送我攀上顶峰，就在我浑身发软几乎撑不住的时候，门开了，我看着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里奥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是该推开安东尼还是让他继续挡在我腿间。里奥明显也被惊吓到了，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了。

　　安东尼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一发觉我的变化和身后的动静他立刻停下动作拉过甩在地下的外套围在我腰间然后转过身去，看到里奥他沉下脸问：“你怎么回来了？”

　　里奥瞅着他哥哥湿润的嘴唇显然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出来，半天才艰难地开口：“哥，你……你……跟他……”

　　安东尼平静地回答：“就如你所见的。”

　　里奥眼睛瞪得滚圆：“可……可你什么时候跟……跟男人搞上的？”

　　安东尼用手往后一指：“就这一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里奥继续纠缠：“你把我扔到那鬼地方就是为了好办事？”

　　安东尼勾起嘴唇一笑：“这是两码事。”

　　“一码事！”里奥暴跳，“那地方不是人呆的，没吃没喝没有妞，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安东尼冷哼一声：“果然是跑出来的，你看你那点出息！天堂之剑的担子以后还要靠你扛呢。”

　　里奥看看他哥身后恨不得化身为桌子装饰物的我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哥你脑袋进水了？”

　　35

　　安东尼轻轻一笑：“你日子过得未免太舒服了，又不是真傻难道还要这么混下去？”他又一指我说，“我不会放弃我的责任，但这个人只要留在我身边我就不会结婚，所以你得学着顶上来了。”

　　安东尼不理里奥的喋喋不休将他拎出了屋子然后关门上锁，再转回来掀开了我腰间的外套，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

　　“还来？”我抓住他的手哭笑不得，刚才被里奥那么一吓我可兴奋不起来了。

　　安东尼在我耳边笑：“这不是怕你从此以后不举么？赶紧得进行康复训练。”

　　在里奥的挠门声中安东尼与我唇齿纠缠将我放倒在桌面上。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里奥眼圈发黑却还不时瞧瞧我又瞅瞅他哥，但碍于管家在场他那点想说的话不断被咽回了肚子。我跟安东尼若无其事地吃完饭各自去忙，里奥则在放下刀叉半分钟后被带回了训练基地，布丁好心地送了他几步就掉头找我来了。

　　安东尼和詹姆斯·伊顿合作得很顺利，由于詹姆斯的帮忙天堂之剑名下的贸易公司得以拓展在美国的业务，利益丰润且无风险，而安东尼则替詹姆斯打通了意大利政府里的关节使他的资本涌进了意大利。现在詹姆斯要求安东尼在他死前和珍妮弗举行婚礼，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但就在詹姆斯提出要求三天后他的妻子伊顿夫人在外出购物时遭枪击身亡，婚礼的事当然就搁浅了。

　　安东尼向我保证这不是他干的，那剩下的嫌疑人就是吕蓓卡，尽管珍妮弗将得到她母亲持有的股份但先要迎来一个葬礼，婚礼得以推迟，而詹姆斯也受了打击病情加重。安东尼需要飞往纽约参加葬礼，临走前的那天晚上他握了我的手说：“这几天你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等我回来。里奥估计逃不回来了，就算又折腾回来也不用理他，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我笑一笑：“跟他逗嘴皮子也不错，你还怕我制不了他？”

　　安东尼也笑：“不，我是怕你欺负他。”

　　他吻吻我的脸说：“那些老家伙们都尝到了做生意的甜头所以虽然看出我在慢慢漂白也都不吭声了。天堂之剑不可能完全漂白但我会让它尽量远离毒品的诱惑，再等几年里奥安定下来了我就能够轻松很多，到时候你尽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

　　美好的前景，我知道这是安东尼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足够了。

　　安东尼走后大宅里变得空空荡荡，原本他在的时候手下来的也不多，但知道他在我就不觉得冷清，然而少了这个人尽管仆从穿梭也都对我如常我还是感到孤独，除了呆在书房里用功我唯一的运动就是跟布丁取乐了，幸好安东尼每天都打来电话，我也打电话给薇拉说几句闲话，薇拉知道安东尼去了美国却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她说：“毕竟是别人家，你跟安东尼说说回来住几天吧，我叫大卫去接你。”

　　我想想也是，主人不在我呆着的确不妥，便在当晚跟安东尼讲了。安东尼想想说：“我这里还得呆几天，你愿意的话就回去吧，大卫不必来了，我会交待下去找人送你过去。”

　　第二天早上管家告诉我安东尼已经吩咐过了，下午就安排了四个人来送我回佛罗伦萨。按照安排我们先坐车去一家私人机场乘坐小飞机过去。登上了飞机，我捡了位子坐下，来的四个人也都各自入座。其中一个叫艾萨克的与我认识就坐过来陪我说话。

　　艾萨克笑着说：“等到了地方我就留下呆几天，反正没几天还得送您回来。”

　　我也笑：“那里有相好？”

　　艾萨克红了脸只嘿嘿一笑。

　　飞机起飞了，我看了会儿报，旁边艾萨克突然绷紧了身体“咦”了一声，扭头对坐在通道另一侧的人问：“方向怎么不对？”

　　那人抬眼一笑：“是不对。”随后抬手就是一枪正中艾萨克左胸，显然那枪早已经握在了手里只是被衣服挡着。

　　身后也传来两声枪响，我心下一凉回头看去，一个最最不该出现也是我最最不愿看见的人拎着枪站在了那里，竟然是安德烈。

　　36

　　安德烈仍然是西装笔挺每一根头发都收拾得无懈可击，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阴暗潮湿泛着血腥气。他跨过地上的两具尸首不紧不慢地向我走来，而我完全想不出脱身之策。在高空密闭的机舱里赤手空拳难道要我对着枪口扑上去？我来不及琢磨事态为何变成这样，当下我能做的只有想办法让后续不至于太过糟糕，说白了就是尽力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我扯开嘴角笑着说：“真是个意外的碰面地点。”

　　安德烈也笑了：“我倒觉得这地方挺好，不受干扰。”

　　他收起枪坐到我对面，而那个打死艾萨克的人站到了我身后，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的枪一定指着我。安德烈靠在椅背上盯视着我的眼睛说：　　“我是个记仇的人，你在皇家玫瑰号上差点要了我的命，对吧？”

　　我点头承认。

　　“你没动手是因为安东尼阻拦。”

　　我再次点头。

　　安德烈眼神越来越冷：“你把身家性命赌在安东尼身上可真是个错到极点的选择，你当时杀了我他不会把你怎么样，你落到我手里他可救不了你。”

　　我很清楚这一点，只能再度点头。

　　安德烈伸手捏住我下巴轻声说：“我可以让你活着比死了更难受你相信么？”

　　我点不了头只能眨眨眼表示相信，除了短兵相接他很少利利索索地杀人，据消息称落到他手里的人大多数都是拼命求死，有人咬烂了自己的舌头。想到这里我诚实地打了个哆嗦，安德烈笑了。

　　“你知道你哪里可爱？我没见过像你这样既诚实又狡猾的家伙，你想当个快活的好人所以那时候非要跟我撇清，你最后讲的那些话太可笑了。幸福？别把你对幸福的定义强加给别人，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得到幸福？”

　　我在肚子里说：你要能得到幸福还跟我纠缠这个干吗。

　　下巴痛起来，安德烈冷声说：“你眼睛太诚实也不是件好事，我最恨的就是别人看不起我，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从来就看不起我。”

　　他的手移到我眼睛下方慢慢抚摸着说：“挖出它们来你就不会这样看我了，但有点可惜，这么漂亮的黑眼睛。我喜欢看别人的眼睛，因为所有的痛苦都会由它传递。”

　　我小声说：“它也会传递温暖和喜悦，你难道不希望有人这样看着你？”

　　安德烈手指下移到我的嘴唇轻轻一笑：“还有这张嘴，特别的能说会道，虽然多是废话但真是动听，可我还是期盼它能发出令我高兴的声音。你跟安东尼上床了是吧？你是怎么叫床的？”

　　他突然撤手然后一拳击中我的胃部，剧痛令我忍不住叫出了声。我试图弯腰却被后面的男人扳住了肩膀，安德烈掏出枪戳进我的嘴命令说：“舔！”

　　我不想煽动他的怒火只好服从命令，这玩意的金属味道令人不舒服而更糟糕的是还要看着安德烈那双暴戾的眼睛和忍受胃痛。安德烈把枪几乎捅到我嗓子眼里，当我舌头完全麻木的时候他终于拔出枪，我口腔火辣辣地痛，估计破损了好几处。

　　这时飞机开始降落，安德烈掏出一支针管将其中的液体注射入我的静脉，见我一脸不安还好心地说明：“跟上次给你注射的一样，我可不喜欢你太精神，你听话一点咱们都轻松，你说呢？”

　　37

　　我能说不么，这药效来得快又比上次分量足，不过几分钟时间我已经身体绵软，手足虽仍然可以动却只剩下两分力气。我眼睛被蒙住只能被人挟着走动，只知道下了飞机后便进了一辆商用车以后兜兜转转失却了方向感，按照距离计算应该不至于奔了俄罗斯。待车子停下，有人领我上台阶进了一扇门，直到我坐到了沙发上才重见光明。这是一间会客厅，窗明几净摆设精致简单却不像安德烈的风格，窗外有花园碧树芳草郁郁葱葱，我猜测是一座出租的小别墅。

　　安德烈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示意手下出去，随后含笑拿出我的手机说：“咱们给安东尼打电话报个平安怎么样？”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拨了号码，几秒钟后我听到安东尼的声音隔着重洋响了起来：“克里斯，已经到了吗？”

　　安德烈把手机放到我脸侧，我深吸一口气回答：“我在安德烈·卡拉绍夫这里。”

　　电话那一边陷入了沉默，安德烈收回手机对安东尼说：“你那么忙所以我替你陪陪他。”

　　安东尼冷静地问：“怎样能送他回来？”

　　“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叫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嘛，我开价不高，只要你放弃和伊顿家的联姻我保证克里斯会活着回到你身边。”

　　安东尼冷冷地说：“我怎么能相信你信守承诺？”

　　“信不信由你，什么时候你们解除婚约的消息登上头版头条什么时候我放人，我不着急，克里斯这么漂亮的人多留一天我就多享用一天，就看他能撑到第几天了，你知道我素来不懂得怜香惜玉。”安德烈转向我问，“克里斯，你有什么要对他说吗？”

　　我摇了摇头。自从父母离婚我就不再求人，何况仗着情分求人更令人难堪。安东尼若答应了天堂之剑将起内讧，加上安德烈的推波助澜只怕他扛不过去，就算他肯舍了自己的命我的分量又岂能比得上百年基业和他母亲以及弟弟的安危？如我所料手机里轻轻一响，那边挂断了电话。听到那声轻响我的心仍然免不了抖动，哪里会不害怕呢，我还年轻从没有想像过自己的死亡，而如今这一天居然来得猝不及防。可惜我牙齿里没有像谍战片里的间谍一般藏着药丸吞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否则按捺不住恐惧没准真的吞下去。

　　安德烈扔下手机看着我想来已经从神态上读出了我的心思，他摩挲着我的颈项柔声说：“我不杀你，你也别寻死，死了还谈什么幸福不幸福呢？”

　　这个人真是记仇，我绝望地扭过头去却被他扳了回来。安德烈凑过来吻我的嘴唇，我顺从地让他吻，总不至于为这点事学烈女反抗到底，可当他解我衬衫扣子的时候我的手不经大脑指令就挡在了胸前，这令他和我都顿了一下。安德烈和我拉开距离眼底的凶气冒了出来，说出的话却轻柔得让我发冷：“你的身体比表情更诚实，它受不了别人碰对吗？你看我是想按照通常的模式来的，可你不领情。”

　　我叹口气解释：“这种事总要两情相悦才有意思，你英俊潇洒年轻多金，找个对你情深意切的又有何难，你只要试过哪里还愿意跟别人。”

　　安德烈摇头：“你比政客还能说，可惜你说的那调调不合我口味，我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贴过来的我不感兴趣。我要留着你作交易你想活着离开就各自让一步，别惹我生气，只要你乖乖的我并不想你身上少几个零件。”

　　我领会了他的意思终于放下手，他一把撕开我的衬衣重新吻上来，这一次剥去了方才温情脉脉的伪装凶狠得让我忍不住要躲却还是握紧了拳头不做抵抗。他非常熟练地扯掉了我所有衣服把我抱到卧室扔在大床上就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我仰面躺着手足发凉，在他从床尾扑上来的瞬间闭上了眼睛，却又在他的喝令下睁开了。这是一场完全没有抵抗的强 奸，屈辱感盖过了疼痛，因为我不得不放松自己减少伤害，然而若是映在别人眼里倒像是两厢情愿，他凶猛的进攻下我呻吟战栗死死地抓住床单的手被他拉起来环在他腰间，我不敢掐下去光抱住就已经耗费极大力气，最后终于还是落了下来连抓床单的气力都失去了。我被他翻过身去面孔被深深摁进松软的枕头，缺失了氧气我开始不受控地挣扎，这点挣扎对安德烈来说反而是增加了情趣，在我窒息到嗓子眼发甜以为就要憋死的时候他猛地将我再次翻过来拎起我两条腿扛在肩上狠狠地冲撞，我狂咳不已身体抽动，他正好借此攀上高峰，痛快淋漓地射在了我体内。当他拔出凶器之时我已经神志模糊只剩下喘息的份。

　　安德烈起身也不穿衣径自走出去，等他回来时我听见细微的咔嚓声不由得震动，挣扎着微抬起头果然看见他手中拿着我的手机将我这副样子拍了照。安德烈笑笑说：“你们几天见不到好歹给他发张照片做个慰籍，安东尼肯定感谢我。”

　　我盯着他发邮件咬牙在心里把他祖宗都问候了个遍，这时有人敲门。安德烈套上裤子出去带回来一个男孩子，正是皇家玫瑰号上那个最后被拍卖掉的孩子，只是神色更加木然，瞧见我也毫不吃惊。

　　安德烈接过他呈上的几封信，往床头一靠就开始拆看，那男孩子站在床尾恭恭敬敬地等着。安德烈看完了一个眼神他就上前跪在安德烈面前为他解开裤子拉链埋头用嘴取悦，我在旁边闭了眼，疲累苦痛后陷入了近乎空白的状态。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安德烈吩咐说：“你也让克里斯舒服舒服，他刚才下面可是一点都没动静，别让人说我们怠慢了客人。”

　　我一惊睁眼那孩子已经爬上床来跪到我两腿之间。眼见他俯河蟹词语来我缩起腿试图躲开却被安德烈压住上身，那孩子更不迟疑用手按住我的大腿温热的嘴唇就含住了我。我剧烈地挣扎然而身上毫无力气哪里挣得开，但要叫我有感觉却万万办不到。见那孩子努力了半天仍旧失败，安德烈恼火起来一脚将他踹下床骂道：“没用的废物！”

　　那孩子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却怨毒地狠狠挖了我一眼。

　　38

　　第四日清早安德烈照常先起了床，与往日不同我听见他出门和汽车开走的响动。我松了一口气等着人来为我打开手铐和注射，来的男人是个陌生面孔，约摸三十出头，小平头留着一点胡子。他托着托盘走过来做好准备俯河蟹词语来在我耳边小声说：“我叫莱恩，波提切利先生让我转告您，别和安德烈正面冲突，再忍几天就能救您出去，除了我这里谁的话您都别信。”

　　他缓缓将药液注射进去又低声说：“我揽过准备药液的活，会逐渐稀释，您就当一切如常。还有，那个叫鲍比的家伙您千万小心。”

　　我知道鲍比就是那个男孩子，便轻轻点点头。莱恩给我解开手铐就离开了，留下我转动心思想着莱恩这个人的话可不可信。我知道安东尼在安德烈身边安插了人，但究竟是谁我不清楚，如果是个圈套呢？我突然觉得恐慌，我发现自己不单是不相信这个人甚至连安东尼都不敢相信。薇拉曾告诫过我不要把希望押在任何人身上因为所有人的善意都有重量，天平的另一端重了这一端自然就轻了。安东尼救我就等于拔掉了安插在安德烈身边的一颗棋子，对于天堂之剑这将是个沉重的损失，他真的能下这个决心？

　　在我思前想后的时候又有人进来，这一次却是鲍比。他反手关上房门无声无息地走近我说：“别叫，我是来放你走。安德烈有事出去带走了大半的人手，现在后门无人你可以逃。”

　　听起来不错。我单刀直入地问：“你为什么帮我？”

　　鲍比回答：“上皇家玫瑰号之前我已经被卖给了安德烈，拍卖会不过是个幌子。我原本家境不错却因为这张脸被拐卖到了这里连名字都改了，安德烈是个变态，那日你们坐直升机跑掉后他把气都发在了我身上，不光自己还让他手下也……所以我非常恨你，可你在这里他不再稀罕我我的下场只有更坏，他玩过的人哪一个还活着？所以我帮你逃，作为回报你得带我走保证我的安全。”

　　我看着他不说话。鲍比的眼睛墨汁般暗沉沉的一眨不眨，暴露在外的手臂留着青紫的鞭痕，小脸由于紧张绷得很紧。

　　我温和地回答：“安德烈没那么愚蠢会真的不留人手，就算我们顺利逃出去了这附近地形也不熟悉怎么跑？”

　　鲍比愣了愣说：“安东尼不是很喜欢你么，怎么会丢下你不管，这里总有人接应你吧？”

　　我心里暗想这孩子果然危险，小小年纪已经有如此重的心机若放在这里没几年又是一个安德烈。我缓声说：“纵有我也不认识，今天是不行了但你放心只要我逃得掉一定带上你，你家中失去了你必定悲痛欲绝，你回去后就只当今日一切是不慎摔了一跤或者做了一场噩梦。”

　　鲍比呆住静了半晌才点头说好又退了出去。

　　中午我午觉将醒未醒之时身上一沉，睁眼看时不是安德烈又是谁，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揽住我说：“伊顿病危，两个女儿闹得不可开交，你猜谁会占上风？”

　　我立刻出了个主意：“你要是娶了吕蓓卡你们俩不都称了心？”

　　安德烈呵呵一笑：“这主意不错可惜那蛇蝎美人已经搭上国会议员了，珍妮弗倒是好糊弄，但我不稀罕，不是有你么，我就不信安东尼能为了你放弃大块肥肉。”

　　他干燥冰凉的手指伸进我的浴衣下摆顺着大腿摸上来再一根根捅进我河蟹词语，我顺着他的意思分开腿却忍不住扭开了头。安德烈一只胳膊绕过我的脖子托起我的头就吻了下来，我厌恶那条舌头蛇一般的黏腻只好直挺挺地随他去自以为已经够驯服却不料他仍然生起气来两只手都加了劲，随后撤出我身下的那只手将我两腿推上来自己揉身而上抽出我浴衣的腰带把我一只脚踝绑在床柱上拎起我另一只脚就冲了进来。他全身重量几乎都压过来使我弯折到极限随着他的动作战栗不止，他一只手掐着我肩膀凶狠的眼神牢牢锁定我的眼睛满脸杀气，直捣了上百下才出了精。

　　安德烈起身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才冷冷看着我说：“你告诉我这里谁是安东尼的内应！”

　　我一惊连忙分辩：“我怎么知道？”

　　安德烈哼了一声唤了声“鲍比”，那男孩子就走了进来，想来他一直站在卧室门外等着。他走过来细声对我说：“您就说了吧，不是您说有人会接应你出去吗？还说要带我走。”

　　我的心凉了半截，真没料到他试探不成还是要拿我做讨得安德烈信任的垫脚石，我不明白受到安德烈如此非人对待他怎么就坚持要留下来。我的脚还被绑着样子狼狈不堪，他看向我的眼睛里是不再掩藏的仇恨。

　　我闭了眼睛说：“安德烈你既然信他我也无话可说，可你要我胡乱指出个人来那不成了笑话。”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安德烈挨近我寒声说：“我当然信他，因为他对我死心塌地，你想知道为什么吗？”他回头对鲍比说，“干得好，我说过只要你听话就会给你褒奖。是这个男人害你落到我手里我就给你一个小时让你出气，但注意分寸，美人落了残疾可就没意思了。”

　　待他起身出屋鲍比眼里闪着寒光靠近大床狠狠说：“要不是我长得像小时候的你我怎么会落到这里？要不是你在船上做出那样的事我怎么会代你受过？”

　　他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赫然握着一条鞭子，鞭子打过来正抽到我的大腿内侧，他力气不是很大但这鞭子是特制的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却不见血，这叫执鞭的人打得更起劲。我知道如果叫出声来他更兴奋只能死死咬住牙关，一顿鞭子下来已经是浑身冷汗淋漓，河蟹词语似乎都麻木了。鲍比气喘吁吁地停了手丢下鞭子哆嗦着低嚎：“你知道你害我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

　　他颤抖着解开自己裤子拉链露出来一个极为狰狞丑陋的凶器，我一看之下竟说不出话来，那绝不是原来的东西而是后来移花接木而成，自然是安德烈命人做的手术，其心思之狠毒令人不寒而栗，鲍比还怎能回得去以前？如果我当时杀了安德烈这孩子即便落到别人手中也不至于遭此飞来横祸，他恨我不是没有道理。

　　39

　　在我陷入自责的当口鲍比拔出了一柄匕首狞笑说：“你那根东西反正也用不上了不如割掉跟我做个伴。”

　　他扑上前来就要下手，我若要躲开需先解开帮脚的绳子却哪里来得及，眼见匕首寒光扑面而来鲍比突然向后跌去，原来是安德烈冲了进来。

　　鲍比不敢再动，安德里冷冷说：“我说的话你没有听进去么？”

　　他唤了人来吩咐说：“二十鞭！然后把他带去给弟兄们解解乏。”

　　鲍比脸上变色哭着求饶却被来人拖出去，一会儿就听见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钝响和他的惨叫，那鞭子想来非常霸道。我河蟹词语疼痛难忍刚才躲闪动了一下又出身冷汗，现在听着鞭声想到随后那孩子将要遭受的折磨更为不安。

　　安德烈解开绳套将我的脚放下来见我河蟹词语红肿不堪似笑非笑说：“这下能安分一段时间了。”

　　他用手指沿着鞭痕抚摸欣赏我绷紧的身体，再次进入我，这一回我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安德烈坐在沙发上对着我似乎在沉思。见我醒来他敲敲沙发扶手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我舔舔干裂的嘴唇回答：“先来段好消息吧。”

　　安德烈一笑说：“佛罗伦萨暗焰来电话表示愿意与我合作来换你活命。”

　　我想这一定是薇拉他们迫不得已做出的决定，如果安德烈同意我就势必和安东尼站到了对立的立场。

　　“坏的呢？”

　　安德烈盯着我的眼睛说：“安东尼和珍妮佛注册结婚了。”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眼前发黑，这样的结果远比我当初想的更难以承受。我深吸一口气问：“那么你对佛罗伦萨暗焰的答复是什么？”

　　安德烈悠然地翘起二郎腿说：“我说可以答应，但有一个条件，既然安东尼得到了珍妮佛，那么佛罗伦萨暗焰也要给我一个新娘，我要你！”

　　这家伙难不成瞧见对手抱得美人归嫉妒得疯了？我提醒说：“别人不知道我是谁，可你将成为笑柄。”

　　安德烈嗤笑：“我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怎么说？我很期待你穿上婚纱的样子。”

　　我骇笑：“那真没什么可期待的。安德烈你既然这么想要一个婚礼为什么不找女人？那样你就能得到完整的家庭还有孩子，那不是你希望得到的吗？”

　　安德烈沉沉一笑：“我是希望得到一个家庭，不过我早学会了和命运做适度的妥协，必访说新娘不是个女人等等。婚礼定在十天后，你家人会来观礼，需要邀请你的生母一家吗？”

　　我疲倦地说：“不用了。”

　　“那么你好好养伤，大夫来看过了，说只要不动就会好得很快。”

　　安德烈起身离开。我垮下肩膀捂住脸在心里飞速地盘算，这场婚礼定得仓促而蹊跷，想来是要抢在安东尼举办婚礼之前。詹姆斯·伊顿想必是坚持不下去了所以逼着安东尼和他女儿成婚，而安德烈和吕蓓卡自然不愿噩梦成真，吕蓓卡攀上美国国会议员目的自然是在他父亲死后得到政治靠山来和姐姐较劲，接下来就要看安德烈如何对付安东尼了。难道他们以为安东尼会来英雄救美？那可真成为轰动世界的新闻了。我对此不抱任何期待但安德烈不在乎我可丢不起这个脸还连带着家人跟着一起丢脸，因此而带来的后果我也不能接受。我在黑暗中静静地睁着眼心也静了下来，前因后果在脑子里慢慢转过，我渐渐生出浓重的倦意。比起身体的疼痛心里的悲哀更加令人无可奈何，我要学安德烈和命运妥协么？难道我不是一直在妥协？我惊讶地在自己脸颊上摸到了久违的泪水才知道自己哭了。

　　夜里安德烈上了床，熄灯后在我脸上一吻咕哝说：“眼睛都肿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鲍比的惨叫声，那声音并不比窗外的树叶摩擦大多少经常是刚一响起就又被吞没在漆黑夜色的腹中。我闭着眼半梦半醒，很多片断走马灯式地晃过，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

　　40

　　无论如何排斥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自那日以后鲍比没有在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安德烈也不曾再强迫过我，卧室门口总是有人看守窗外也站了人。莱恩仍然每天早晨进来为我注射，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逐渐恢复因为小心翼翼地维持假象。因为有人监视莱恩不敢多停留和说话，他后来想出办法将小纸条塞进我浴衣袖口，等他走后我再悄悄取出阅读并扔进抽水马桶冲掉。那是安东尼传来的信息，老伊顿已经撑不过一个月，他用5%的股权来换取联姻的结成，安东尼也在老伊顿的默许下秘密收购伊顿集团的股份，这样等老伊顿死后依靠安东尼的力量珍妮佛就不怕集团内部的大动荡。老伊顿有自信安东尼不会反悔，因为没有伊顿集团的巨大经济力量安东尼的位子也不稳，更何谈与安德烈对抗。但安东尼仍然希望我相信他能够处理好一切，策划着我的逃亡大计。

　　时至今日我相信莱恩的确是安东尼的人，他们也确实在努力解救我，但其中还有许多地方令我无法释怀。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安德烈如同往常一样躺到我身边时我决心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谈。我问他安东尼的管家为何要出卖我，安德烈有点吃惊地看我片刻才开口：“你为什么怀疑他？”

　　“天堂之剑中不欢迎我的当然不只他一个，但清楚当天安排的不多，而这样的安排明显是冲着我而非安东尼，再想想他的地位就大致可以确定了。”

　　安德烈一笑：“你猜得不错，原因呢其实也简单，这管家与其说忠于安东尼不如说是忠于凯瑟琳，做母亲的自然不愿意儿子走入歧途所以要借刀杀人以避免母子反目成仇，况且她与你母亲又有过节如何肯放过你？”

　　“为了亨利·布尔热瓦？”

　　安德烈摸着我脸庞喃喃说：“爱情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够让人颠倒错乱害人害己而死不悔改，凯瑟琳就是其中翘楚，自从失去了布尔热瓦的爱她就疯了，你难道没发现她精神不正常吗？童话城堡里的公主！哈！这些走向衰落的贵族后裔都拼命地自欺欺人看着前面扯着后面，要不是我不信神真怀疑凯瑟琳早在出车祸的时候起就变成了鬼魂。”

　　我心里慢慢动了动，一种可能性浮上来又被摁下去然后再浮上来。我看着安德烈说： “你是什么时候和薇拉联系上的？”

　　安德烈怔了怔笑说：“人丢了安东尼那边总要给出个交代，薇拉自然想得到是我做的，你来到这里的第三天他们就通过管道和我开始谈判了。”

　　我哦了声垂下眼皮不说什么了，安德烈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最后咽回去关了灯。次日清晨我就被叫起来，洗漱出来却见床前已挂了那件拍来的婚纱。两个中年女人站在一边看那不自然的表情想来是被胁迫来的，既然来了两人也不敢露出惊异来只默默帮我穿衣。幸亏这件婚纱当年的主人身材远比一般女子来得高挑这才让我少受了些罪，安德烈还没有恶趣味到要我化妆甚至在胸前作文章，他要的只是一个形式满足自己的愿望而已，等后配的轻纱覆在我头上用一顶镶钻王冠固定住新娘捧花也塞到我手中一场闹剧的前奏终于结束。

　　当我走出囚禁了自己漫长时光的别墅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之下我长长吐了一口气。安德烈斜靠在黑色劳斯莱斯的车门上一身白色西装神色居然有些紧张，看到身披婚纱的我他久久没吭声，眼睛里流露出新郎的羞涩和惊喜，他亲生父亲如若地下有知看到儿子这幅样子不知会不会感到辛酸。

　　他为我打开车门让我坐进去然后也钻了进来，在车子的行使过程中他一言不发但破天荒地散去了阴霾，如果此刻他身边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新娘那么他在任何人眼中都会是一个普通的被祝福的新郎。车队顺着盘山公路一路前行终于抵达了山顶的教堂门口。这是一座古老的建筑，历经风雨侵蚀规模也很小，四周是连成一片的草地视野开阔。教堂里高高的拱顶上手绘的圣母升天图依然清晰可见，两边的彩色玻璃沐浴在阳光中将光影投射在大理石地面上。安德烈拉着我的手走进去站立在祭坛前，他扭头对我说：“如果神没有彻底抛弃我那么我将信仰他。”

　　41

　　阳光斜射在他脸上使得一只眼睛明亮惊人，隔着飞舞的烟尘与我对视。我没有回应只平静地看着神父朝我们走来，安德烈的一个手下捧着盛了戒指的托盘跟着他。那神父倒是见怪不怪的神色，将套话重复一遍后却在后来省略掉了一些最重要的东西，比如说问我们是否愿意，这一定是安德烈的嘱咐，他清楚我绝对不肯说“我愿意”。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神父回头示意，那手下上前两步将托盘奉上，安德烈捡了其中一只镶了细钻的铂金戒指套上我的手指，自己动手将另一只递给我，他眼中的执着令我叹息，迟疑一下我还是托起了他的左手。我们都低着头看那枚戒指触碰到他的手指，就在这时神父身子一动安德烈已经警觉地抬头，下一刻那神父已经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微型手枪扣动了扳机，随着一声轻响小小一朵血花自安德烈胸口迸出，染红了那枚刚刚套上他手指的戒指。

　　我无法形容安德烈此刻的表情，愤怒中带着一点怅惘无助，他并不看神父只盯着我而后居然淡淡一笑呼出口气才不甘地颓然委地。这时他带来的几个手下已经用枪把神父打成了筛子，血腥气弥漫在教堂里似乎将红色的彩色玻璃染成了血色。

　　我不能不佩服安德烈的反应能力，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瞬他居然稍稍闪避了半点硬生生夺回了自己半条命，我估摸着他与擦肩而过的死神之间不过相距半公分。见神父已死安德烈在手下为他做紧急止血处理的时候抓紧做撤离的安排，还抽出气力安慰我说：“不会让你做寡妇的。”

　　莱恩并没有给我讲过具体计划所以我不知道这神父究竟是偷梁换柱还是被许了天大的好处来干这件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的事，最重要的是出了内奸的事已经无可争辩，看来安东尼打算一劳永逸了。安德烈的伤必须得到迅速妥善的救治而这里也太过危险，我们一行人匆匆离开教堂钻回到车里沿着唯一的一条山路向山下急驰。劳斯莱斯的司机的确是开车好手，这样快的速度还能保持相当程度的平稳，安德烈半靠在我身上出着虚汗精神倒还好，松松地拢了我的手不语。莱恩在我们前面的车子上我看看他的背影心下有点忐忑，这时前面的几辆车突然放慢了速度，步话机里传来请示称山路上横了辆没有人的抛锚越野车挡住了去路。安德烈冷冷地下达指令：“把它推到一边。”

　　车子都停了下来等着障碍的清除，然而爆炸声轰然响起，前面火光浓烟车体的碎片甚至打到了劳斯莱斯的车顶和窗户上，剧烈的震动使安德烈脸上变了色。步话机里传来不祥杂音，然后有另一个声音惊慌地说：“那车里安装了炸弹，我们损失了五个人两辆车，视野受阻。”

　　42

　　我偷瞧安德烈，他维持原有的姿势吩咐说：“退回去。”

　　对方犹豫了一下，这时传来莱恩的声音：“安东尼投鼠忌器，如果他们知道克里斯打头阵未必敢下手。”

　　安德烈冷笑说：“那如果来的不是安东尼呢？”

　　莱恩不出声了。山上有几户人家教堂里也还有几个教士生活，食物和水源都有保证，安东尼不至于敢硬冲进上帝的房子折腾，能挤出一点喘息的时间安德烈就有办法制造出变数来。然而要退回去最麻烦的是山路太窄倒车很是困难，尤其是这辆劳斯莱斯，不过那司机耸耸肩膀干脆倒着开了回去，结果剩下的三部车将九个人送回了山顶。

　　教堂里的几个教士见我们去而复还不由大惊失色，这几个人倒都是普通教士，碰到这种事手足无措，电话线已经割了人又下不去只好躲在一边祈祷。我们关上大门由四个人守在门口，安德烈打了几个电话。他脸色苍白了不少，那一枪毕竟是伤了他，血未能完全止住而子弹也需要尽快弄出来，他尽量放松自己以保存体力但要求我坐在他身边让他随时可以触摸到我。看到他的伤口不断渗血我有点坐不住，虽然他死活并不在我心上但这样干瞧着有人在自己面前失血总还是心里过不去，于是我低声问他要不要躺下来。

　　安德烈微微一笑：“那就借你膝盖一用吧。”

　　他果真在长椅上躺下头枕着我的大腿，静默一会儿轻笑说：“这就是醉卧美人膝的感觉了。”

　　他此时表情平和并不像急等医生救治又危机重重的伤患，我用毛巾按住他胸口减缓血流速度。门外传来车声，然后我听见安东尼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进教堂：“安德烈·卡拉绍夫，你放了克里斯我就放你走。”

　　安德烈摇头：“克里斯你相信他说的话吗？我不信，无论我肯不肯交出你他都打算要我的命呢。”

　　如果我是安东尼我也不会放虎归山。安东尼继续说：“你不要指望援兵了，也不要以为我不敢炸教堂，大不了再捐钱盖一座更好的，何必非要死在这里？”

　　安德烈仍然不出声，这时门侧的一扇彩窗玻璃爆裂开来，机枪扫射进来子弹打在圣母像的底座上。这可真不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该干的事。

　　安德烈眼神一变向身边三个手下吩咐一声“走”其中两人便上前抬起他往后面撤，莱恩则紧盯着我跟上，门口那四个人开始开枪还击以拖延时间，在枪声里我们跑进了地下室。安德烈指挥手下搬开靠墙的一排铁架子后面墙壁上居然露出一扇生锈的小铁门，看着手下用子弹打开锁眼安德烈对我说：“这是二战时德军挖的逃命通道，我在档案里见过。”

　　门打开后露出一条通道，当初挖得匆忙后来又一直不曾启用我们不得不等了点时间待里面空气流通得好一些才敢进入。外面的枪声稀了，这说明教堂即将失守，安德烈的人赶忙将地下室的入口用铁架子堵住抬他进入通道，莱恩押后。这通道里一片漆黑全靠手电筒的光芒照出细细一条道来。往下大概走了有三百多米尽头出现一扇铁门，拔去插销推开门眼前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掩住了洞口。安德烈的手下放下主子试图拨开枝叶的时候安德烈突然伸手按住了其中一个的肩膀，隔着灌木丛我也感觉到有人在等待着我们，而且数量不少。

　　安德烈靠在洞口慢慢念出声来：“薇拉·迪肯！”

　　43

　　灌木丛那边传来女人的笑声，甜蜜地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同时透露出贵妇的优雅，此时安德烈的脸色真正变了，我也紧张了起来，这是凯瑟琳的笑声。

　　凯瑟琳开口了：“你和薇拉不是结成了同盟么，我怎么觉得你不信任她呢？”

　　安德烈反问：“夫人怎么不在家里养病？您的腿好了？”

　　凯瑟琳轻笑：“多谢你惦记，这件事完了我可真要好好养病啦。”她下一句话让我寒了心，她说，“克里斯，你是个好孩子，日后我让安东尼给你好好立块墓碑。”

　　我苦笑：“夫人与我母亲不是好友么？怎么如此无情？”

　　“别跟我提那个专门抢别人男人的贱货！”凯瑟琳尖叫了起来，完美的风度荡然无存。

　　我瞟了一眼安德烈还在出血的伤口想一想眼下的处境只好和他暂时结成命运共同体，凯瑟琳带来的人一定都带着枪，我们来不及退回暗道，就算进去了也是被人瓮中捉鳖。

　　我舔舔干裂的嘴唇说：“夫人，您动用的是天堂之剑的人，他们是安东尼的手下，可您的主意却不是安东尼的主意。一旦开了这个头您等于把天堂之剑推向分裂，这些人究竟是效忠您还是天堂之剑的领袖？”

　　我这个问题很尖锐，指出了凯瑟琳一意孤行的严重后果。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应该知道我和安东尼的关系，他们服从于凯瑟琳就等于背叛了他们真正的主人，这对于以忠诚为傲的西西里人来说是最不能原谅的地方。我虽然看不到那边的情景但听得出凯瑟琳急了。

　　“谁知道是我下的命令？安德烈带你逃跑途中遭遇到你的激烈反抗结果故意或者失手杀了你，然后他死在了我的手下。我这样做都是为了我的儿子！”

　　我反驳说：“如果您真是为了您的儿子当初为什么要让他对我示意？”

　　听到这句话安德烈震惊地扭头看我，凯瑟琳也叫了起来：“你胡说！是你勾引安东尼！”

　　“是您安排了一切，您为了报复我的母亲要求安东尼表示出对我的兴趣引我上钩，您希望看到的结局是他最后将我送到万劫不复的地步以补偿您这些年内心的痛苦，可您没有想到安东尼会真的动心，说白了您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也不知道更不在乎他喜欢什么样的人。如果您爱他就决不会忍心如此伤害他。”

　　“爱？你跟我谈爱？你那个心狠手辣的养母还不是把你当工具送给这个男人又送给那个男人？我两个儿子都干过你再加上安德烈，你劈开腿就让薇拉赚到盆满钵满，倒真是个孝顺儿子呢。倒是你自己叫别人白睡了也生不出个蛋，你以为安东尼真会公布天下和你在一起？那孩子是要征服世界的岂会因你而身败名裂？”

　　这种羞辱烧红了我的脸，但我对此无言以对。

　　44

　　我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放缓了口气说：“夫人，谢谢您给了这几分钟时间告诉我您的心声，我已经用手机录下了您的声音并刚刚发给了安东尼，也许他现在还来不及听到但不会隔太久，我死在安德烈手中是一回事死在您手中就是另一回事了。您愿意承受其后果吗？”

　　那边出现了短短的沉默，我知道凯瑟琳恨不得咬死我，但我也笃定她不敢冒这个险。安东尼爱她所以按照她的指示故意接近我给我暧昧的暗示，否则以他的地位和追求怎会放纵自己？我从一开始就看得很明白，因为薇拉曾在酒后对我讲述了当年三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所以我得承认自己回应安东尼的试探也不算纯然无辜，完全可以说是故意为之，但凯瑟琳算得准心却算不准情，不该交集的两条线由于外力扭结到一起再扯开就要伤筋动骨。我死在凯瑟琳手中安东尼古不会把自己母亲怎么样，但这样的伤害势必令他对我心怀愧疚并久不能忘，换言之我将一直活在他们母子之间夺走儿子对母亲的敬爱，凯瑟琳的权力自然也会受到限制，而我活着虽然令凯瑟琳心有不甘但她也不信我和安东尼会有未来，两相比较她那么聪明的女人镇静下来后当然懂得该如何选择。

　　于是凯瑟琳慢慢说：“好，我不杀你。安德烈，你的血还没有流尽么？”

　　安德烈笑说：“夫人等不及了么？我也是，不过我这里还有您一个棋子，您希望我怎么处理？”

　　只见安德烈的一名手下已经拿枪顶住了莱恩的太阳穴。我大惑不解，从年龄上来看不可能啊。待莱恩脸上薄薄一层面具被撕下我才恍然大悟，那鼻眼酷似凯瑟琳而面部轮廓依稀可见亨利·布尔热瓦的影子，久不见阳光的脸很是苍白但绝超不过三十岁。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安德烈已经看破了他却还留他在身边，从年龄上来看莱恩是凯瑟琳嫁入波提切利家之前生下的孩子，不知道凯瑟琳是如何掩藏他的身份但他出现在这里说明了凯瑟琳的野心，安德烈死了他就立了功从此后有望介入家族事务和凯瑟琳联手夺得波提切利家的大权，这就是凯瑟琳的如意算盘。

　　安德烈冷冷地说：“他到我身边卧底很有一段时间了，要不是查出了那么一点东西我怎么会留他到今天？夫人，只要您放我们离开我保证你们心爱的棋子能够毫发无损地回去，如果您拒绝您就要失去他，而且就像克里斯说的同时失去安东尼的尊敬。”他补充了一句，“您要想拖到我死我倒是乐意卸掉他的手脚补充一点血液。”

　　凯瑟琳嚎叫起来：“你这个魔鬼你会下地狱！”

　　她显然听出了安德烈话中的玄机，她囚禁亨利是因为得不到而扭曲的爱，莱恩对她而言更是情感与利益的结合体如何能舍弃？

　　凯瑟琳终于吩咐：“给他一辆车！”

　　有人反对但凯瑟琳坚持，于是我听到车辆驶近的声音。我们走出灌木丛将莱恩作为挡箭牌上了车立刻加大油门离开。远处安东尼的车队正向这里驶来，但他赶不上了。

　　45

　　我们的前行再次受阻是在五分钟后经过一个三岔口时，后面有车无声无息地拐出来封锁了来路，而另两条路也都有车辆开来把住，时间掐得很精准。硬闯过去不是不行，但对方必然一路追堵，安德烈眼下急需救治的身体经不住更长的颠簸，况且还有引来警察的危险。安德烈轻声说：“还是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种表情很复杂，我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谁。我的手机在安德烈的衣袋里响了起来，那熟悉的旋律是薇拉最喜欢的《加州酒店》，安德烈掏出手机摁下通话键同时把音量调大，我听见久违的薇拉如丝绸般悦耳的声音传了出来：“安德烈·卡拉绍夫先生吧？希望我的出现不至于惊扰了您。”

　　安德烈因失血而变得苍白的嘴唇吐出的字句仍然清晰沉稳：“抱歉地说的确是个惊扰，迪肯女士亲自来接您的孩子么？”

　　薇拉叹口气说：“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一样爱操心，总希望早点确认孩子的平安，这一点请您见谅。可不可以请求您现在就将克里斯送还给我？”

　　安德烈微微一笑：“然后您就可以毫无顾忌地除掉我了？”

　　“怎么会呢？只要您答应把莱恩也交给我我为什么要为难您？您死了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这样您就得到了钳制天堂之剑的砝码来报这么多年心上人被夺的仇？”安德烈瞧瞧前排被捆住的莱恩似乎有点动心。

　　“当然，如果您能答应联手打压天堂之剑让我们得到更大发展空间的话彼此以后都会大有好处。”

　　安德烈笑了：“我把莱恩给了你就等于和凯瑟琳结了不能再解的死结自然要选择和你们合作，只是迪肯女士也得给我一点好处吧？我们事先说好的，克里斯归我，这个约定是否还有效？或者您打算翻悔？”

　　薇拉柔声说：“您让克里斯跟我说两句话吧。”

　　安德烈将手机递给了我。我意外地镇静，接过手机我轻轻叫了一声“薇拉！”

　　那边静了静，没等她开口我继续说：“我想见您一面。”

　　薇拉马上回答：“你走出车门就可以看到我。”

　　我回头瞧安德烈，他点点头示意司机解除了电子门锁，我打开车门走出去，双脚踏上柏油路的时候觉得心底空落落的，似乎寒风吹透了五脏六腑。薇拉从右前方一辆车里走出来隔着数名保镖与我对视。她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苍绿色的连衣裙外围着一条金棕色羊绒披肩，姿态优美如昔，那双眼睛却蕴藏着属于迪肯家族的坚毅。

　　她开口了：“克里斯。”

　　她没有说下去，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看到她眼底浓浓的歉意，但这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我从来没有如同现在这样清醒过，清醒到每一个细胞都似乎在刺痛，有一些话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薇拉，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你对我是真的好，就算我是你亲生的也不会再好了。你知道吗，我一直在害怕有一天你会丢下我所以我总是很小心让自己不但不成为你的负担还要成为你的骄傲，幸好我够聪明。”说到这里我鼻子有点酸，薇拉只是凝望我。

　　我平静了一下心绪才说出下一句话：“可是我们毕竟不属于同一个世界，这么多年你始终没有断掉和你父亲的联系，你始终没有忘记你是迪肯家的一员，但是在什么时候决定把我也拉进来？”

　　薇拉回答说：“克里斯，你必须相信我，安德烈向我提出这个交换条件的时候我开始是拒绝了的，但我没料到你会和安东尼走到了一起，凯瑟琳不会放过你而我无法和她抗衡，只有安德烈能够帮我，而他和你的相遇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但如果不是因为我相信安德烈不会真正伤害你我怎么会答应他？况且我答不答应都无法阻止这件事，拒绝只能带来包括你在内所有人的灾难，克里斯，你也是迪肯家的人！”

　　我摇头：“如果你真的爱过我父亲就请别说这样的话，我姓费，我的父亲再平庸也还是一个合格的警察，爱上一个迪肯家的女孩子不应该成为他地下无法安眠的理由！”

　　薇拉痛苦地挪开了视线。

　　46

　　如果有人问我在这二十一年的生命轨迹里什么最可怕，我不会回答说是安德烈强加给我的屈辱和折磨，因为这些都不过是身体上的伤害，何况他对我还算克制。对我而言最恐惧的是怀疑，怀疑薇拉是否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怀疑父亲的死因是否与她有关，因为依恋太深这种怀疑也就只能深埋在心底却还要不断地警惕它生根发芽结出致命的果实。我自己都已经记不清这种怀疑是从何时开始，但它一直在折磨我。我的父亲死了母亲嫁给了别人有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和孩子，只有薇拉是完全属于我的。但我无法说服自己这样一个深爱她初恋情人以至于苦心谋划要为他报仇的女子会爱上我的父亲并在他死后亲手抚养我，我父亲和布尔热瓦究竟谁在她心中的分量更重？她是否会为了那个男人而将我舍弃？

　　我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死在薇拉的手里，因为她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人，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如果她对我的爱被证实不过是个幻影我怕自己会发疯。我想起普拉托看到的那幅莎乐美的壁画和那个疯狂的画家菲利普·里皮，正是在那里我正视到自己的执念而放任安东尼进驻，可没料到掉入了另一堆火焰。

　　我站在这里看到薇拉的时候答案已经揭晓了一半，我的骄傲不允许看到最坏的结果，所以我对薇拉微笑了起来：“薇拉，那个男人或许值得你为他付出一生的感情但你的力量还是无法与天堂之剑抗衡，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最糟糕的你还是得不到他，收手吧。”

　　她当然不会听我的，可我能为她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将这个美丽的女人深深印进心头然后猛然转身掏出了口袋里已经摸热的手枪对准了安德烈。这把枪是莱恩在去教堂前偷偷塞给我的，我一直将它绑在右腿内侧，换了衣服后就塞进衣袋里，当时一片紧张混乱谁也没有想到我会藏着枪。

　　后车窗早就放下了，安德烈在听我和薇拉的对话。当我的枪指向他的时候安德烈以惊人的反应速度举起了枪，几乎在同时两把枪都响了。巨大的冲力使我向后仰面倒下，突如其来的疼痛在我脑子里炸开一片极亮的白光，我听不到任何声音，身体撞击坚硬的沥青马路也毫无感觉，不得不佩服即使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安德烈也能爆发出这般强大的能量，与我这样第一次对人开枪的果然是云泥之差。我为薇拉做了我力所能及的最后一件事理应觉得很欣慰，可不知为什么此时我居然会想起安东尼，我算计最多的就是他，虽然他也没少算计我，可是我相信他爱我。我妨碍了他与伊顿家的联姻动摇了他在天堂之剑的统治地位，如果不是因为爱他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而到了最后我也要他因为我的死而在以后不忍对薇拉下狠手。我呢喃：“对不起，对不起……”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已经再没有力气说出声来，也就停留在我的舌尖等待和我的身体一同变凉。

　　尾声：

　　薇拉坐在在院子里看花匠给玫瑰圃浇水拔草，北京四月的天气干爽宜人，树叶抽枝发芽带出的香气沁染了每一寸的空间。薇拉整了整乳白色的提花羊绒大披肩在阳光里倾听隐约传来的车声人语。这里原本是克里斯父亲住过的大杂院，几年前居民拆迁后恢复了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原本的气派。两年前薇拉来到这里买下了它作为自己的居所，卧室的东西依然是全部自意大利运来，但给克里斯留的那一间没有替换掉前房主留下的家具，她想不起克里斯究竟喜欢什么风格的布置，似乎他从来都没有挑过。

　　这两年薇拉都是独自度过，雇了一个保姆每天来打扫房间买些菜蔬，她自己经常骑了车在胡同里转，跟邻居聊聊天，看过了冬天的雪夏日的荷花，有时候甚至拿着字典读点佛经。古城的日月似于自行车的铃响，不过一刹那的事偏有那么长的余韵叫人想起来眼酸心寂。

　　花匠一星期来一次已经没有了开始时的拘谨，干完活笑着跟薇拉说：“今儿不好意思啦，我得早点走，儿子说要带女朋友回来，头一回呢。”

　　薇拉微笑：“好事啊，你赶紧回去吧。”

　　花匠笑嘻嘻地说：“上次看您儿子照片那相貌真是好啊，要是我儿子也能长这么神气我可就一点都不操心啦。”

　　薇拉只是微微一笑。等花匠离开她转回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直摆放在桌上的相片架，这是克里斯在佛罗伦萨小巷里请路人帮他照的，也是薇拉手中有的他最后一张照片。碧蓝的天空黄色的墙壁映衬下照片中的青年仿佛古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那样蓬勃的生命力甚至遮蔽了烈日。薇拉流下了眼泪。她多少次在梦中回到克里斯倒下的时刻，想起他留恋地望着自己的目光。她搬来北京后克里斯的生母曾经冲过来扇过她一记耳光骂她将克斯利引入歧途，还是刘飞用一句“致平会伤心”劝走了她。薇拉心里清楚，克里斯对自己怀有的情感非常纠结，但这其中肯定没有欲望。他不过是单纯地依恋自己，这种依恋深到边界模糊连那孩子自己都理不清楚了，即使在对自己感到绝望以后他还是尽力保护了自己。那一天薇拉并没有讨到安德烈的便宜，因为安德烈的手下及时赶来救援反而包抄了他们。安德烈完全可以杀了她可他没有，她记得他脸上难以形容的表情。两把枪都响了，可克里斯那一把根本没有子弹，对于这一点安德烈和莱恩都非常惊讶。原因就摆在眼前，克里斯故意要死在安德烈枪下以换取他对薇拉的手下留情，这孩子是用自己的性命来算计了安德烈也保证了莱恩不会落到薇拉手中导致佛罗伦萨暗焰遭到凯瑟琳的血腥报复。

　　当时薇拉看着安德烈蹲河蟹词语体用手指轻轻抚摸克里斯的脸颊然后轻声说：“咱们两清了。”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从此再没有踏入意大利一步，而莱恩被他派人送还给了凯瑟琳，当然莱恩的身份曝了光，凯瑟琳彻底隐居，三个月前死于肺炎并发症，临死前她给了亨利自由。薇拉没有感到特别的欣喜和激动也没有去找亨利，正如亨利不曾联系她。很多事情过了以后才会明白沧海早已变桑田，都回不去了。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